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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是蟑螂
　　作者：梵天Suzy

　　楔子

　　“贷款都付清了？”他问。
　　“是，当初选的银行好，提前还贷的罚款不多。”她答。
　　“驾照也拿到了？”再来一个。
　　“对，不过我还是讨厌机械，不开车上路。”也就是说，考了白考。怎么样！
　　“那，什么时候结婚？”他非常小心的、装作不经心的冒出这一句。
　　“怎么现在想到要结婚？”她以为男人都跟她的“前任”一样欠揍，能混尽量混下去。
　　“不知道。可能是也想弄个草坪婚礼吧！放在度假村也行。老沈他们办的非常不错，连新娘的妆也化得很好：长得明明不怎么样的一个居然变成美女。”也是他受不了她可能有一天又喜欢上别人，然后正大光明的跟他拜拜。
　　“……那就结吧！我去问问他们用的是哪个婚庆公司。”也是，该是时候了。她都三十了——虚岁的，周岁的还差几个月——也有把握如何从小教养一个孩子……再不生就真的成高龄产妇了。最重要的是：现在的她没有皱纹、少见肥肉，看上去只有二十五；可要再拖的话就不是美容可以解决问题了，为了结婚而做拉皮、吸脂手术的话，也太过分了！
　　“好！什么时候有空去拍婚纱照？”
　　“我要中式礼服，中西合璧的自助婚宴，就是不要蠢透了的白纱。你知道吗？那些出租的婚纱又脏又难看。我上个礼拜看到一套衣服……”
　　他叹气：为什么女人一讲到衣服就变得如此面目可憎？！

　　第 2 章

　　拨打他的手机，总是占线。这倒好，她这里急得要死要活，他那里煲电话粥！不是自己付费也不能这样肆无忌惮啊！
　　“喂？”不记得重拨了多少遍，终于有人应声了……而且是个女人！
　　“请问罗振刚在吗？”
　　“哪位？”
　　“端木。”
　　“什么？”
　　好……性感的声音，让她不由得怀疑自己的男朋友在做什么。“端木尚侍。我有事找振刚。能转一下吗？”周围的背景声音有点像饭店或者茶馆。
　　“哦，你是阿刚的小女朋友啊！他去洗手间了，等他回来再给你回电好吗？”
　　“……谢谢！”
　　对方女子毫不客气的关闭通话。很好！她这里一组人等得心焦，他那里……真是TMD的见鬼！
　　“端木，能借到数码录像机吗？”负责化妆的同事小杨问。
　　“不能。”她当机立断。
　　“天，孙老师又赶不回来。客人正等着，怎么办？”她几乎要拔光自己的头发。
　　“和他们明讲，我们的录像机坏了。可能要过两天，到可以拍的时候再给他们打电话。”
　　“天哪！他们肯定会打死我的！端木！端木！救救我！”
　　“小杨，我已经为你当了好几次替死鬼了。自己去！”尚侍气极反笑。“这可是你的业绩。我出面可就变成我的了。”
　　小杨立即缩了回去，万般无奈的点头哈腰向一对明显不悦的年轻夫妻赔礼、约定新的录像时间。明明是店家的错。为什么都是由小职员来担对方的怒火？
　　尚侍也没办法，继续在电脑上做宣传海报。对了，她明明是摄影助理，怎么当起广告美工来了？
　　真是……气闷！
　　单调的手机声响起——她的机器不是最时尚的，因为她要筹钱结婚。还有，整个店里只有一部固定电话，他们这些小职员要说话就得用自己的手机。又是一笔开销！
　　叹气，是家里打来的。“喂？”
　　“女儿，晚上回来吃饭吗？”
　　“不了，妈，我有份海报要做。”
　　“真是，振刚给你介绍大公司的金饭碗不要，偏要呆在美容院里当‘小姐’。”
　　“妈——我这是婚纱影楼。而且他介绍的工作是接电话的‘小姐’，我好歹是个拍照的摄影师。”
　　“真是的，还顶嘴！每天那么晚回来，嫁了人还了得，家务谁做啊？你以为你有这个钱请保姆？不如在家带带孩子实际些……”
　　尚侍也想拔头发，“妈咪，我这个月的手机费已经很多了，等我回来再说好吗？”
　　“哼，单位也不给报销手机费。这么抠门！隔壁老黄，就是打太极拳的那个伯伯，记得吗？她女儿在新区工作，手机费能报销一百块……”
　　终于在尚侍想直接关机的时候，妈妈大人一句话，“晚上回来当心点。”
　　“好。”已经讲十二分钟了！这个月的话费一定又是大出血。
　　小妹递上盒饭——是这家店管理最人性化的一面，只要工作的人都有饭吃，而且伙食真的还不错——匆匆扒饭，不管什么颜色味道的菜，塞进肚子要紧。
　　又是铃响，一看，是振刚。“你要化妆吗？上个洗手间那么久！”她火气大，这个替死鬼正好撞到枪口上，算他倒霉。
　　“什么事那么急？我在和客人谈事情。”他的声音很好听，尽管矮了一点，但电话里是听不出身高的。
　　和妖艳女人谈？认识四年，交往三年，这男人的弱点她会不清楚？！“没事了，本来想找你借录像机的。现在不用了。”
　　“又是为店里借？尚侍！如果是你自己开的店，我一定全力支持。可是你现在不过一个月拿一千多块钱还每天加班加点没有休息时间，累不累！”
　　累，当然累！可所有人只是不停在她耳边说：你不对、你错了、我认为、你应该……直到现在没听过半句有用的话。“我今天很晚才下班。先挂了？”
　　“明天看一下装修的情况吧。”
　　“好。”
　　“顺便买客厅的餐桌。我妈喜欢红木的，不过我觉得太重，还是胡桃木之类的实惠好用。”
　　“恩。那明天上午我过来？”她喜欢白色的玻璃餐桌和新颖的白、蓝或粉相间的椅子。但她没有发言权：要养活自己都不容易，何来说话的地位？！
　　“好，再见！”
　　“再见！”叹气，按下红色的键。继续在电脑上作画。店里没有专业的广告人才，连宣传文字都是她想出来的。
　　帅哥美女、看似完美的礼服与妆容，挑逗性的语言和夸大其词的广告语，实质就是转着弯的狠狠宰这一刀，因为绝大多数的客人只会上门一次，不宰白不宰。
　　她想换个调调……
　　“端木，还在做海报？”孙老板是得过大奖的造型师，所以店里的年轻人们都习惯叫他“孙老师”。他毕竟是做视觉效果的出身，对搭配与造型确实有两把刷子，一看到她配备蹩脚的电脑屏幕上的图像，愣了会。“你怎么做出这个色彩效果的？软件里有现成的？”
　　“……呃，我自己画的。”
　　老板惊讶的看看她，“这个海报是我看见的最漂亮的。做得好！啊，已经快八点了，吃过饭了吗？”
　　“吃过了。”
　　“哦……好……”他继续盯着屏幕。“我想改良一下相册的版面，如果拿到总店去做，他们的收费太高。”他是加盟店，换言之就是杂牌军，待遇当然比不上嫡系部队。“你有没有兴趣？我会给你提成。”
　　“我没有把握，但可以试试。”保存一张图要五六分钟。这电脑太糟糕了。
　　“好！”
　　这个月她多拿了几百块钱工资。这张海报真的做得很好。她求广告公司的人多刻了一张光盘，光盘的钱是她付的。这是自己的第一件“作品”，极有成就感！
　　* * *
　　有了结婚的保证，尚侍的爸爸妈妈那里有理由可以用，于是罗振刚大大方方的扣住新婚“老婆”不放。
　　“我晚上不回来吃饭。”他不是个很体贴的人，多数时候很自我，这大概和他的职位有关，他的耐心与礼貌关怀只用在大客户身上：他喜欢掌握一切的感觉，更拒绝老婆的收入成就比他高。
　　“好。”在同学友人中间，她的男友已经算出色的了，其他的女孩们不是找不到对象，就是还在为房子的首期款头疼。
　　“加班别太晚。如果不喜欢就算了，我替你安排个离家比较近的工作，收入保证不比你现在的低——你们老板没有给你交养老金吧？”
　　她无言，真的是没有考虑太多，当初她只是循着兴趣找到这个工作，待遇还不是最重要的，毕竟还年轻。
　　“这样不行的！我们公司的四金交得很规范，不然还有几个朋友的公司也不错……啊，对了，我订了辆BUICK，下个礼拜到。虽然比不上老张的宝马，好歹也是部车子……我得走了。”他在她颊上亲了一记，潇洒的披上西装外套走了。
　　留下一室豪华与冷清——他总是喜欢符合他的“身份”的装潢和家具，其实说到底也不过是个高级打工仔。尚侍即使有不满，想想这是小问题，何况她真的没有为未来的家出多少力，讲了也是换来讪笑。
　　洗好碗盘，上班去。
　　“尚侍？晚上一起出来吃饭。我介绍个人给你。”
　　“好。”老板最近没有新的任务，她也不想太卖力。助理的工资是固定数目，与接单的摄影师与化妆师不是一个等级。
　　匆忙出门，叫了出租车才在约好的时间赶到饭店，结果一个人也没有。“你们在哪里？我已经到了。”她打电话过去。
　　“路上塞车，大概再二十分钟到吧！”他的背景声音很乱，好像是路口而且车里在放音乐，以及娇笑声……有点耳熟。
　　尚侍耐着性子在秋风里等。温度不高不低，清风也宜人。她的被放鸽子的不悦渐渐消除。
　　三十分钟以后，罗振刚开了新车到了饭店门口，他风度翩翩、有说有笑的从另一侧车门内扶出一位艳丽女人。
　　女人本来笑得很娇，一见到傻站在大门前的尚侍，立即换上像是讽刺的脸。
　　但愿是她看错了那一位的真实表情。
　　“阿刚，你的小女朋友不是美容院里做吗？怎么素面朝天？呀，还有不少痘痘，你的客人会不会怀疑你们的能力啊？我是只挑那种粉粉嫩嫩的小姐做脸的。”
　　“我是做摄影助理的，而且不是在美容院——”
　　“有什么两样的，还不是服务业。”她不耐烦的挥手。
　　最令尚侍不满的是男友也是鄙夷，“她呀，一千块钱没有住房公积金、没有年假，还常加班，做的是没出息的小助理。还是在家做饭算了。”
　　“哇！你这个保姆还真贵啊，得给一半的财产！”
　　尚侍和罗振刚同时皱眉，但理由不一。
　　美女可能不到三十，也可能超过了，因为眼角、额头已有鲜明的皱纹。她坐下——由尚侍的“未婚夫”拉开座位。
　　现在尚侍才知道，他的礼貌不是给自己的平凡却身家清白只会做家务的女友，是给别的“女士”的：她椅子自己拉，风衣自己脱、自己挂。
　　“尚侍，这位是风之声传播公司的臧静小姐，臧总。”他微笑的介绍。
　　“尚侍？这个名字很有趣呢……好像在日本的古代宫廷小说里听过。”她左手递来名片。
　　尚侍虽然年轻，终究不是初出社会的毕业生，她好歹在毕业三年内就考出了大学文凭，不论如何也是国家承认学历的大学生。她也微笑用左手接过，而右手无视男友的警告、捏起玻璃杯喝一口开胃柠檬水，无礼抗衡到底。“我妈妈是历史教师。尚侍是个古代文官的职位，明代的记载里也有宫廷高级女史用这个称谓。”她自嘲一笑，“所以我父母会支持我念到博士。”
　　桌上两人瞠目。
　　“你还要读书？历史吗？”振刚皱眉。
　　“历史？”臧静也瞪大眼，深色的流光眼影令她的眼更大、更媚。
　　“不一定，这是要考试的。”尚侍平淡带过。她的学历已经是父母心中永远的痛，所以刚拿到热腾腾的大学文凭，他们就有意无意的打听起如何“深造”。她也不是特别排斥念书，但只想选择有兴趣的科目。然后就是学费的问题……
　　她小心看看罗大爷发沉的脸。那是他不要结婚，那她就有权做自己的事情！本地城市人的优越感这个时候该死的冒出头，令她开始不顾礼貌的顶撞——也许事后会更悲惨就是。还有，姓臧的腮上的两片红晕，再好再贵的胭脂也不是这样用的！
　　“呵呵呵，好有理想的小姑娘。对了，你做过行政工作吗？”
　　“店里招的中专小妹妹在做。她是外地来的，挺能吃苦的。”又是“介绍”工作，他们当她是没有一技之长的蠢蛋？他们知不知道她呆在那家店里是为了学习吗？
　　振刚捅她一刀，“可你的地位比公司的前台小姐都不如，更不要说收入了！如果不是我还有点能力，房子肯定是买不起的。”
　　“哦，阿刚同学，你房子买在哪？”臧静顺着话题下，明显的也不喜欢什么外地人、念书之类。本地人又懒又穷偏偏又自以为是，以为一张文凭就能解决问题了？穷酸一个！
　　“沿江花园。”
　　“哇！你混得不错嘛，什么时候买的？我听说那里的房已经炒到天价了。早知道那时我也买一套，现在转手就可以翻一番。”
　　“前年买的……”他得意的大谈房经，还讲到要再买一套投资。
　　尚侍知道那是为他父母买的，可他现在只讲投资，不讲父母，更不讲用谁的名字登记。
　　热菜上来，两个男女的话兴稍微打断。
　　“好吧，就这样，你下个月来接替小张的位子。”臧静直接对尚侍道，惊掉了她筷子上夹的香菇片，引来同桌者的侧目。“什么？”
　　“下个月你到我的公司来上班。不必再在美容院抛头露面了。你这样让阿刚很难看。”
　　尚侍看一眼振刚，“我刚才讲的一堆都是废话？”
　　振刚不想在这个时候引来女友的倔脾气——话说回来，她平时很乖顺，为什么总是在紧要关头给他制造麻烦？！“我是为你好。你在传播公司里可以见识到更多的人，学到更多的专业知识。而且他们是有名的公司，说出去总比个什么院好听吧！你也为我的面子想想，难道要我对朋友介绍我的女朋友是当‘小姐’的？”
　　现在又成了女朋友了。在要她做饭洗衣打扫和上床的时候，他都亲亲热热的叫她“老婆”……“什么职位？”
　　“行政助理。”
　　圣旨一下，臣子领旨谢恩。

　　第 3 章

　　当天逞强的结果，尚侍回家去“陪伴”老爸老妈。
　　“你们吵架了？所以你就任性的跑回娘家？”老爸很不高兴的从电脑前的棋局离开。
　　妈妈理智一点，因为她从来就没喜欢过那个准女婿。“出了什么事？我只接到振刚的电话，说给你找了个工作，在一家挺有名的大公司。”她不太了解工商业，除了耳熟能详的名字，其他的只能道听途说。
　　“一家传播公司。”见老两口莫名其妙的神情，她有技巧的补充。“大致上就是找漂亮女孩子做做广告唱唱歌，而那个老总是个很妖艳的女人，听说跟不少老板‘关系’很好。”
　　二老同时皱眉。
　　“那是什么东西！”老爸乱七八糟的事情听了不少，开始发挥自己丰富的想象力，比如他一向认为女人都是靠男人甚至凭借不良手段才出得了风头，因此一概加以鄙视。当然他也强力反对女儿当个“女强人”。
　　老妈担心的是，“他们会不会让你……”
　　“所以我不大想去。可振刚很坚持。”
　　“你连老公也管不好，叫爸妈在别人面前怎么做人。”爸火了。
　　“那是你介绍的，也是你催我快点搬出去、快点结婚。现在倒说风凉话了。”做女儿的最大本事就是转移注意力。
　　“都是你！听什么医生的吹嘘！我早说了那个人又不是科班出身、文化层次也低，他介绍的人素质会好到哪里去！”
　　“我怎么知道！不过没关系，女儿，爸爸会叫那小子负责的！占了我女儿的便宜，害你以后嫁不出去怎么办！”
　　老妈狠拧一记，“别胡说，他们快结婚了。你当初不就是看中对方有结婚的诚意，还有房子吗？”
　　“是他的婚前财产。”尚侍冷不丁来一句。
　　“什么？怎么说？”
　　“他要甩了我，一分也不需要付。”
　　完蛋！
　　三年的时间，他们都做了些什么？
　　夜深人静。
　　悄悄拉开阳台的窗，尚侍从包里翻出别人随手送的喜烟，用火柴点上，喷出的烟丝直接散到户外。她的房间虽小，可毕竟是通往阳台的，很方便。
　　一支；两支。点到第三支时，开了振动的手机在睡衣口袋里嗡嗡作响。
　　振刚的手机号码，不想接。她就看着手机不停振动，一动不动。
　　十几下以后，停了。又过了几分种，烟烧了很长的灰没有掉，她弹在窗外，才不管底下有什么——又开始振动。“喂？”
　　“别抽烟，对身体不好。”他的声音一向比长相更舒服。
　　“不关你的事。”
　　他叹气，“你是我老婆，我能不管吗！”
　　她走进房间，不想在阳台上讲话，万一太大声、被可能还没睡着的父母听到就坏了。“我不是你‘老婆’。”
　　果然！“我们结婚，好吗？”
　　她沉默了会。今天以前的她会非常高兴的不管有没有花和戒指，都会摇尾答应：反正又不是小说电影，干吗那么浪费。可现在，她突然不确定了。这是婚前恐惧还是对感情的厌倦？
　　他有些急，想说话又不敢开口；她能听到他沉重的呼吸和叹息。“我不是有意贬低你，但臧——”
　　“我不希望我的老板是一个从心底鄙视我的人，而且是一个女人。”
　　“我保证，她不可能鄙视你……下来，让我抱一下，好不好？”婚前从来就是男方让步的多，他认了。
　　“我的身材没那么好。”
　　他咯咯笑开，“我们都是平常人，何必相互找缺点？我的身材也不好啊！对了，今天你在吃醋，所以不开心？”他调侃道。低笑了一阵，“披件外套，外面有点凉。”
　　“……好。”
　　打动她的是他难得的温柔体贴。还有，再找个用来结婚的男友很麻烦的！
　　他的身高和体型很适合她伸手抱住。而且他们很久没有热情拥吻。他要的是滑腻柔软的触觉，她要的是暖洋洋的体温。各取所需。
　　直到他明显的兴奋，手指和腰腹蠢蠢欲动。尚侍赶紧推开他。
　　“今晚回家？”他问。
　　她很想说一句那是你家，但在温柔的气氛之下她不想弄砸。“我妈肯定在等我。”她低声拒绝。
　　他叹了口气，又发狠的抱一下才放开，目送她上楼、开门、回房间睡觉。
　　奇怪，她为什么一点都不兴奋？尚侍自问。无答案。
　　到广告公司帮忙，纯粹是老板的私人请托。这家公司缺精通电脑的画图人手，偏偏拼了老命、砸了大笔商务费抢下一个视觉效果要求很高的单子：不能如期交工，弄得双方难看就麻烦了！
　　广告公司在照发尚侍的工资以外，还给了她个人不少“加班费”当劳务费，大家心照不宣。她一天工作十个小时，腰酸背疼、眼皮浮肿，拿得一点不心虚！
　　可罗振刚有些不耐。他一天工作很疲倦，想回家吃上热饭热菜和热乎乎的拥吻，可不希望在他昏昏欲睡时接到她的电话是回 “她的”家——因为到中心城区上下班方便。
　　她宁愿回老旧狭小的公房，也不想回装修豪华舒适的“他的”家？
　　罗振刚在一个累极的夜晚，瞪着天花板发呆。女人到底要什么？
　　第二天中午，他冲去最高价的商场买了瓶同样高价的香水。穿漂亮制服、化着浓妆的销售小姐发誓说只要是渴望爱的女人都喜欢这一款香水——也是她的专柜中最贵的。他看了她一分钟，在对方以为这个大方的男人对她有意思的时候，又大手笔刷了一套化妆品。他喜欢那个唇蜜的味道，甜美中略带羞涩，像她的初夜。
　　其实她也挺漂亮的……
　　顶着被同事拿来做实验的一头乱乱发，尚侍睁大熊猫眼看着袋子外的外文字。“咦？这个牌子很贵的！”因为全世界闻名。不过她喜欢杂志中介绍的这款精华露，当时曾肖想哪一天赚了大钱买全套的。还有香水……不过她喜欢的是醇厚神秘的木香型Perfume、哪怕是淡香精也好……
　　“谢谢！”至少他也送了四位数的厚礼。大庭广众之下，她抓着一脸讨好却不自知的男人亲吻，差点来个法式的……算了，还是做个好姑娘，不然会把他活活吓死。
　　当天晚上她“回”他家，换了孙老师亲自操刀的时尚发型和雅致淡妆。除了缺乏运动和饮食调理造成的赘肉——只有一点点啦，这里一点点、那里一点点——基本上也算个美女。
　　那一夜成了他们最后的甜蜜。
　　第二天，风云变色。
　　* * *
　　商务午餐一向不是为了吃东西，虽然付了大钱，尚侍只匆匆塞下一块精致的水果蛋糕，然后就着一杯又一杯的蓝山清咖，和广告公司的老板、客户方经理谈广告的文案和样本。
　　她在男士们讲完正事、开始说电视台和代理的不是的时候退场去洗手间。出来时在广大繁复的走廊里找岔了方向，正想抓个服务生问路，却见到设想过多次但从未“见识”过的画面——
　　她的“未婚夫”罗振刚，和见过一面的臧静，在安全门处的死角热吻。她几乎听得到他们舌间热情的声音和咽喉深处的喘息。
　　她静静的站着，听着，看着。
　　“你那个良家妇女能给你这个吗？”臧静的手放在“良家妇女”决计不会真的用手碰的地方。
　　“呵呵，你是我的红玫瑰！……她是我爸妈中意的媳妇。不过你放心，单子是你的，房子是你的，公司是你的，我的心也是你的。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他唱作俱佳。从尚侍的角度看不到他的表情，不过想来应该是委屈中带着狡黠的。
　　“哼——”女人嗤笑。
　　然后是开关电梯门的声音。
　　尚侍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座位上的。头一次见客户，她特意换上隐型眼镜、化上“据说”是最适合的职业淡妆——振刚送的那套，最出彩的反而是暖色调的眼影笔，而现在、不知所措瞠大的眼与之非常相称，那就是所谓的“楚楚动人”——凄楚的“楚”。
　　“怎么了？”广告公司老板立即发觉临时爱将的不对劲。
　　“我……”她不知说什么，真的不知道！
　　客户文雅而体贴的递上杯开胃红酒。现在他面对的是一位显然受了不明打击的年轻俏丽的女士，不想学绅士都难。
　　“我……对不起，刚刚说到哪里了？”
　　“你的男朋友。”客户轻轻巧巧的将她打入地狱，却恍若不知。“他也是我们这一行的。虽然我不大喜欢他的作风，不过不能否认不少公司就是欣赏他的响亮业绩。”
　　“他……对不起！”尚侍究竟年轻，抓了纸巾哑声痛哭，吓得附近穿笔挺制服的服务生连忙过来“问候”。
　　打发走闲杂人，客户低声质问开广告公司的老友：“你怎么选这里……这孩子怪老实的，又有几把刷子，你就这样忍心？那以后还能把人挖过来？！”
　　“我哪知道他会中午过来！”老板喊冤。只要一点点工资就死心塌地的勤奋员工，简直是本城世纪初最大的奇迹，他不抢的话是脑袋有问题！
　　客户摆出年长的友人姿态，召唤人拿来一整盒的柔软面纸，柔声安慰泣不成声的泪人儿。呵呵，正正经经吃点嫩豆腐的感觉真好！
　　“幸好都做完工了。不然我的老板要砍了我的人头。”
　　“不错吧！”
　　“当然！比蠢烂的泳装图好一百倍！其他的广告公司只知道先拿两成三成定金，才不管做出来的是什么破烂玩意。提个意见还会顶嘴！”哪像这小姑娘，说什么就是什么，讲话几乎听不出技巧的受用。不愧是婚纱摄影店里专司“温柔一刀”的模范生，连他这老江湖都给唬得一愣一愣的。
　　“喂！兄弟一场！”该付的钱可不能少的。
　　“我什么时候不把你当自己兄弟了！这不废话吗？”我拿给你的，你总会分我一杯吧！
　　两个大男人面对哭得不像样子的女娃，同时叹气。这就叫乐极生悲，是不？
　　罗振刚慌了。电话不接，上门不理。最麻烦的是连最挺他的准“岳丈”大人都一脸大便。
　　“你做事情太难看了。”提前退休的老泰山怒言，“当着我女儿的老板和客户的面，和另一个妖艳女人上宾馆！你不要脸我还要脸！我们家再怎么穷也是知识分子家庭，你们这种暴发户，不配做我女婿！”
　　正主儿没说话，谣言漫天飞，原因是他的大嘴巴同行“亲眼看见”他和圈里小有名气的臧静在无人之处这个那个……传到后来竟然成了他和“外面”的女人胆大包天到在公共场所交媾！
　　这也太夸张了吧？！
　　终于，尚侍在广告公司“接见”已经臭名昭著的他。她理所当然的跳槽了，从“小姐”一摇成为广告人，虽然只是没有头衔的新人，却不再是打杂的。
　　这个社会只看表面。
　　“我没有传那些难听的话。但请原谅我没办法为你辟谣。”
　　“尚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们已经在一起三年了，难道出了一点事情就分？！”
　　她直直看进他的眼眸深处，“罗振刚先生，我的大客户看见你和那女人拿房间钥匙。”
　　“我们……是去谈点事情！我要是对她有意思，也不会想和你结婚！”他急辩。
　　“谈事情？”尚侍轻忽一笑，霍地幡然变脸、怒拍桌子：“我亲眼看见她在拉你的裤子拉链！”
　　小会议室门外偷听偷看的人一哄而散。重点！听到重点就可以了！
　　“滚——”尚侍狠狠低咆，像极欲噬人的狼。
　　罗振刚愣住，他做梦没想到居然是这样的结局。三年啊……
　　一男一女，男的黯然夹着尾巴走路，女的在小会议室猛抽烟。
　　好个分手图！
　　回家，成了受罪。每天、每一天、每个日夜不得安宁。因为她很丢脸，尤其在邻居不知真假的问什么时候可以送红包，气得老妈让她去征婚时，尚侍个把月来的隐忍终于爆发。
　　“你们认为都是我的错，好，我认了。但也不要每天每天的变着小花样旁敲侧击，你们以为自己做得很聪明、很有技巧？”
　　不敬的话一出口，立即引来父母难得的同仇敌器。
　　“你看看你说的什么话！天底下除了爸爸妈妈，谁会对你真心实意！”
　　“你把女孩子最珍贵的东西都给了那个人，以后怎么办？”老爸一向认为贞操比生命更重要，当然仅限于女性。
　　“是你要我早点搬出去的，现在来怪我！是你硬要我‘谈对象’的，现在都变成我的不是！”把碗一放，这样的饭吃下去一定得癌症，她不想太年轻就死！“好，我明天搬到公司宿舍里去，不打扰你，好不好？”
　　“免费的？”
　　尚侍喉咙口发甜，用尽所有的教养压下胸中的暴怒。“反正不需要家里花钱。”
　　妈妈听了皱眉。
　　她不管，把剩饭倒进垃圾桶，洗干净碗筷。“我整理一下东西。”
　　“你看看你的房间！乱成这个样子，都是灰，衣服书乱扔。怪不得条件那么好的人不要你。你自己反省反省！丢爸妈的脸到这个地步……你再不吸取教训就不是我女儿！”
　　从罗振刚不忠的事情露陷到现在，她第一次哭。无声无息，直到眼泪鼻涕流到尘封许久的行李箱里，才发现脸上糊成一片，脏得不行。

　　第 4 章

　　“爸爸不是要赶你走。”老爸打开门。她家三口没有隐私，所有的门随时可以敞开。
　　她不答，继续将这个季节的衣服用物整齐的折放进箱子。
　　“公司真的有地方？不要骗你老爸老妈。”
　　“……有几个外地的同事住公司附近的套房，我可以申请。最近加班多，晚上住在公司也安全。”她编话的本事越来越好，几分钟就可以讲出逻辑算清楚的理由。
　　“回来就打个电话，我做你喜欢吃的菜。”老爸的手艺不是吹的，可就是懒得弄而已。
　　“知道。这几天有个大广告要忙，我除了画图，可能还要帮忙摄影。”她是从小学就开始学这门“艺术”，十几年拍下来，虽不出名可多少也有不错的功底。
　　沉吟半晌，“至少还是个正经公司。大吗？”
　　“有三十几个人，一年能做到几百万，算中型的广告公司了。”
　　“……印了名片了吗？”
　　尚侍立即从包包里翻出几张。她知道老人家喜欢稳定和头衔；她的职位是用来对付客户的资深美工专员……闻所未闻，但爸爸还是比较满意的，因为他的社交圈子里同样没有人懂。
　　不过，从那以后，父母真的没有再提这种事。
　　第二天，尚侍当着目瞪口呆的同事们的面将大箱子往办公室角落一放。“青青，我要借住你家几天。”
　　青青和她关系不错，也是第一个对她微笑的同事。“怎么，离家出走？”
　　“差不多。现在变成了一切都是我的错！”她低吼。
　　“住我家好了。没问题！离公司那么近……那以后我有问题可以请教你喽！”
　　“哼！趁火打劫啊你！”
　　“……”
　　工作！工作！
　　午休时，尚侍翻出存折，看着一笔一笔存入、支出的数字；还有一张极少用的信用卡……
　　所谓的积少成多、滴水穿石，她体会深刻。几乎可以确信，没有哪个与她类似学历、类似工作经历的女孩子有那么多存款……那是她的“结婚基金”……
　　尚侍看向桌上一堆印好的楼盘广告，跟出纳借来个计算器、不停的计算起来。
　　事实证明，有的时候哪怕是买房子这样的大事，也可能属于冲动性消费。
　　在某某经理的大力推荐之下，交了定金、“买”下一套单身公寓，而且是只有内阳台的那种。回到公司，兴奋感一过，尚侍开始背上冒冷汗。上了零首付的当，单价计算下来无比昂贵不说，她要在一年内付出比首期款更多的钱！够吗？要吃饭、要坐车打电话，要付一点点生活费……
　　“青青。”
　　“什么？”
　　“我买了房子。”
　　“哇！太厉害了。你爸妈付的首期？”
　　“当然不是！”
　　“无比景仰！”懒洋洋的在指甲上画第二种花样。
　　“问题是，我付不起。”
　　“……差很多吗？我没有很多现金可以借你。”
　　“我知道你是月光美少女。我的意思是，要不要和我合租‘精装修房’？”见同事瞪大眼，立即补充，“房租是你现在的一半！”
　　青青眼睛一亮，可以省一双不错的靴子的钱！每个月她能买下更多的漂亮衣服……“好！”
　　然后——房东睡客厅沙发床，房客睡卧室席梦思。
　　尚侍真的是被自己整得山穷水尽了。
　　广告公司的工作不定，有时忙得一个个成了疯子，有时却闲得令老板默许女职员在上班时间去做SPA、弥补没有加班费的“遗憾”。
　　尚侍被孙老师叫去帮忙，原因还是两个老板的私交：她的跳槽是经过原老板点头的，现在临时要个人没有不同意的理由。
　　她去了，立即被分配为一位女士拍个人写真。不过少少的百元套装，对方硬是不吃推销的那一套，搞得摄影师干脆出外景不拍，不负责任的丢给以前的助理。
　　而她又不能直接对客户说，对不起，你付的钱太少、又不乖乖挨宰，所以只能由我这种级别的来应付。
　　女客长相不能说艳丽，因为她没有化妆。尚侍一时技痒，向化妆师央来些用具——这个价位连化妆也省了，将“一分价钱一分货”的硬道理进行到底——替她上了个淡雅的妆。遮盖了些红红灰灰黑黑的小瑕疵，重点突出她一双漂亮的眼睫毛，顿时变出位明媚佳人！确实好看，她本来五官搭配就很好，解决了皮肤的问题就非常出色。
　　瞧，美女就是这样炼成的。
　　“你可以选家好一点的美容院，一个月保养一两次，效果会很好。”尚侍建议。
　　客人从头到尾、未发一句反对或建议。“我记得套装的说明里没有化妆。”
　　尚侍微笑，径自准备相机。“我喜欢美丽的东西。你的条件很好，没道理拍不出美丽的照片。来，准备……不用换衣服，你的这套毛衣裙子很有品味……不要假笑！甚至没有表情也可以……对，别看我，看看那张油画，虽然不怎么样……”
　　客人冷艳的气质非常适合这种半思考、半嘲讽的表情，尚侍连按三次快门——反正是数码，不存在浪费，电子技术真的让世界更美……“很美！对，就是别看我这只猪八戒。”
　　客人噗嗤一笑，艳惊四座！尚侍果断连拍。
　　这一套写真可以印四张照片，尚侍输进电脑中，挑选了最中意的四张。
　　客人愣了下，“我不知道自己笑起来是这个样子。”
　　尚侍笑开，“美女，来，再笑一个！”
　　“呵呵！”客人去付钱的时候向尚侍要名片。
　　犹豫了半天，给了广告公司的一张。“我……是临时支援的。你知道这个时节结婚的人不少。我们公司和这家店平时一直合作，所以我就过来插花。”
　　对付客人轻车熟路嘛！女客似笑非笑的看她一眼，突然从皮包里找出一只小香水瓶。“这个送你。也是别人送的，我没用过。”女人都不爱用二手的化妆品。
　　“……呃……谢谢！”她对香水品牌不熟，但5毫升应该值不了很多钱，就当是化妆费吧！她收下，还要千恩万谢。
　　赚钱真不容易哪！等打印、塑封完毕，送走客人、收拾好物品，尚侍打开香水瓶。
　　非常迷人的香味！依兰与木香、辛香，正是她喜爱的匹配。
　　她暗暗提醒自己要查一查这个英文名字到底是哪个品牌。“她”叫Red Door，有个红色盖子，简约而贴切。
　　* * *
　　无所事事的午后，尚侍在电脑上大玩变装游戏——公司没有反病毒人才，因此除了老板用来收商务邮件和做演示的笔记本电脑以外，没有一台能上网浪费通讯费——不少同事惊叹她三两下就将自己的呆脸变成大美女大帅哥的本事：说穿了就是作假。
　　“端木！端木！”老板在会客室门口兴奋的大叫，连连挥手示意她过去。“快，快过来！”
　　公司没有小助理之类，所有泡茶倒水接电话的活都是各自负责。尚侍见背对着她的客人面前没有任何杯子，就晓得不懂待客之道的懒惰老板忘记了客人来应该奉茶的好习惯。
　　泡了杯立顿红茶，奇怪老板没有心疼五毛钱一包的价格。
　　“哎呀，不好意思，我忘了倒茶。”他只知道收钱。尚侍暗想，也在桌边坐下。
　　客人展开优雅迷人的笑容。“没关系。”
　　尚侍呆了呆，眼前的美丽女人似乎很眼熟。可她向来不会对美丽的男人女人一点印象也没有。
　　“你不记得了？上个礼拜还帮我拍了四张写真。”
　　对了，她的眼睛！“啊！你好！你今天看起来好有精神啊！”
　　“笨蛋！是美丽动人！”老板连忙粗俗的“纠正”。其实两个人一样的不会恭维。
　　尚侍眯眯笑，“上一次我给了你名片，这回能给我一张吗？”
　　女士也笑道，“当然！”
　　那是散发着淡淡花香的精致铜版印刷的名片，形状样式设计得非常美，几乎可以说在国内极少有公司能做出这么精致的东西。“这名片是哪家做的？”她脱口而出。不过都是英文和……好像是法文。
　　“在法国做的。”
　　怪不得完全读不出她名片上的英文名字，原来也是法文的拼法。
　　“可以叫你尚侍吗？”美眸盯住小羊羔。
　　尚侍才发现，眼前的美女一身大约是法国原装服饰，手工刺绣与蕾丝烘托出极致的女人味；还有亮丽时髦的发型与艳丽的化妆……“我那天是班门弄斧，对不对？”任何对时尚稍有接触的女性也看得出名片上的名称标志，那代表着法国的美丽。
　　“不，那天的我最真实，也最完美。我拍过许多美仑美奂的艺术照，可没有哪个摄影师能拍到我的笑容。”
　　尚侍不喜欢她刻意造出来的猫眼。也许别人会说有魅力，可她只觉得很假……还有浓郁的香水。“对了，谢谢那天你送我的香水。我非常非常的喜欢。”她决定以后只买“雅顿”的香水……在有闲钱的时候。
　　“闻得出来。”
　　“穆小姐，”老板不甘被女人们冷落，讨好的转移话题，“你说的专柜什么时候进场。”
　　“我叫穆勒。”客人仍然对尚侍说。
　　穆勒……才识浅薄的她记得似乎有个指挥新年音乐会的指挥家叫这个。好奇怪的名字！
　　“我代理了几个法国的二线时装品牌。每一件都是我亲自挑选的，保证品质不会让国内的顾客花钱买上当。”
　　“可以想象得出。”自己穿的衣服能搭配完美如斯，其眼光也必定道地。
　　“所以我需要一系列的形象设计。”穆勒讲出让广告公司老板疯狂的理由。
　　尚侍眨眨眼。这种生意好像不是她这样层次的公司能接的……她看看明显自不量力的老板一眼。“需要我做什么？”
　　穆勒欣赏她的直截了当，“我需要你这样能把握住真实的摄影造型师。当然我还有一些需要装潢和印刷制作的东西需要贵公司承接。”
　　尚侍看向老板，“端木，你下个月开始你借到穆小姐那里工作，为期两个月。”
　　“我的工作量非常大，所以希望贵公司不要叫尚侍再做我的委托以外的工作。这一点合同里已经写明白。请您看一下。”此时的穆勒，是个冷峻精明的商人。
　　老板窒了窒，他确实想让属下两边跑，为他赚两份的钱，而他只需要付出一份工资……
　　“我想两个月三万元，应该够您再找两个员工了。”
　　“呃……当、当然！”老板脸皮有点发红。
　　而尚侍有如挨一记晴天霹雳。另外找人？她仓皇的望向穆勒，可后者又从非常优雅并且价格不菲的小提包里取出一小瓶……香水？！在她快失业的时候？！
　　“我上次送你的适合平时用。这一瓶适合约会、饭局之类的场合。名字叫东方。”
　　用一份繁复的合同打发掉尚侍的老板，让他在角落里抓着头发、读一条条晦涩的法律用语。穆勒高高兴兴的拖她去洗手间。
　　“你涂的地方很对，但分量不对。”时尚大代理商亲自给尚侍上搭配课。“你可以只上粉底和唇膏，其他什么都不用。但香水是一定要涂对地方！”
　　“我……”
　　穆勒摇头，“我是为你付违约金，以后你就为我工作吧！我需要一个能吃苦的助手。你没有问题吧？”
　　“我能吃苦！”
　　小姑娘被激怒了，正中穆勒下怀。“你要有心理准备。待遇上你尽可以开条件，但工作上我容不得半点差池。”
　　好高的条件哪！尚侍跃跃欲试，“没问题！”
　　原来新的女老板不光是著名杂志的国内代理，她是七八个时尚品牌的代理商和经销商，还卖几乎所有的著名香水品牌。
　　“我一租就是十间柜面，没有哪个商场不给我好价钱。”而拿她工资的销售小姐有好几十位，个个妆容娇艳。
　　但最最令尚侍吃惊的是——她自己拍海报宣传照！
　　“这是我自己注册的商标，当然要全力以赴！”穆勒完全的将计划告诉新员工，而后者的劳动合同也到了她手上。在总额近五十万的合同诱惑下，广告公司的老板愿意牺牲任何员工。
　　尚侍在专业造型师工作的时候将几家设计公司的文案念给穆勒听，再用随身本子记下重点。记完了去准备摄相器材，而这边工作人员已经布置好灯光和背景道具。
　　工作效率高得惊人！
　　时装海报不比写真挑战性低，前提是要拍出好照片。不过幸亏穆勒自有的品牌走平价路线，贯彻“让所有有工作的女人都买得起”的方针，因此对海报的要求不是畸高。
　　这个牌子的价位真的不贵，但设计是模仿法国上一年的流行，品味几乎可以与韩国进口的时装相比，而售价上打了各种折扣、算上各种赠品，连尚侍都心动。
　　一卷胶卷拍完，穆勒根本不换衣服，穿着样品套装就揪住尚侍不放，“工厂那边怎么样了？标签做好了吗？”
　　快喘不过气来了！“没有回音，我已经给了他们我的手机。等胶卷送去冲洗我就再催。”
　　“小赵，去工作室盯着他们冲胶卷，每一张都洗12寸，看看效果。连阿姨，用公司的名义买部手机给尚侍，话费由银行托收。你！”她指向尚侍，气势汹汹。“现在就打电话，做不出来就再去找几家工厂。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不管网上还是什么交易会的，去找！”
　　尚侍领命疾奔至办公室，疯狂打电话连骂带拐又骗；四处找朋友熟人、乃至只有名片连长相都忘记的人找厂商。刚放下电话，催命的铃声又响起，“去找个好一点法语文字翻译，现在的这个太烂！我不需要口语，只要写出来的东西能看！”尚侍只来得及“哦”一声就被老板挂了电话。
　　那个女人，工作起来太可怕了！

　　第 5 章

　　晚上九点半，公司的女司机先送老板与一位白人绅士共进“晚”餐，再送尚侍回家。坐在前座，长出一口气。好累！
　　“老板工作非常敬业，对别人的要求也高。我见过前面几位助理小姐，一个比一个漂亮，但一个比一个娇气，做不满三个月就都辞职了。”女司机见尚侍脾气很好、也不是会嚼舌根的人，就没有顾忌的畅谈起来。
　　“压力太大了吧？！”
　　“就是！我看不惯太娇气的女孩子，一心只想多拿钱、少做事，最好能嫁个有钱人……不过我觉得老板对你很好。”
　　“因为我像打不死的蟑螂，大冷天、大热天都能爬出来找吃的。”
　　“哈哈！你这个比喻很新鲜呢！”
　　一直开到亮丽时髦的大楼附近时，中年女司机有些变脸，“你跟男朋友一起住？”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能住这么“高级”的大楼？肯定不是自己付房租！
　　“不，和以前的女同事合租，算下来的价钱跟其他地方租房差不多。面积虽然小，但毕竟这里是市区交通方便，能省下一大笔交通费。”她知道勤劳肯干的司机，最是讨厌不劳而获的年轻女孩。
　　“哦……”
　　“而且我爸妈也不放心我晚上一个人坐公交车回家，觉得住这里安全些。”
　　“是啊！虽然这里比其他城市治安要好，但小心点没错的！”
　　“那就再见了！谢谢你送我回家！”尚侍即使对待打扫卫生的清洁工都保持礼貌，所以大家也不吝对她微笑。
　　“好！好！再见啦！”
　　不用走电梯。她当初买下三楼的房子，就是因为有恐高症、没办法“欣赏”高处的风景。况且停电了怎么办？失火了怎么办？……这大概是迫害妄想症吧，尚侍自嘲，自己精神上的问题看起来不少呢！
　　一开门，两个卿卿我我的人立即分开，对着她尴尬傻笑。
　　“没关系！没关系！”只要你们出钱让我住希尔顿，把这里当家也没问题！”她调笑。
　　大男孩几乎是立即走人。
　　青青还是有些脸红。“尚侍，你不会在意吧！”
　　“我有什么好在意的！那是你的生活。不过，只有一个房间确实蛮不方便的。”
　　青青马上表忠心，“尚侍，我知道你感情上受过伤，所以我不会带男人回家刺激你。放心吧！”
　　尚侍好笑，现代社会是怎么了？难道她一定要在失恋以后立即再找一个上床才叫正常？即使是美国也不是如此放纵的，那只存在与电影电视里！真实生活中，传统的新教徒对待感情是严肃的，比假正经的许多中国人要忠实守信得多。“即使你带女人回家我也不会多说什么。我只是太忙了，没空去谈个新的恋爱而已。”
　　“哦……老板说……”
　　“什么？”
　　“呃，尚侍，你小心一点！”
　　“怎么了？”
　　“听说，你现在的老板是‘女同志’！”
　　愣了会才明白她暧昧的意思。“跟我有关系吗？我倒觉得那是想占老板便宜却占不到的男人编的流言。穆小姐又漂亮又能干，他们是嫉妒！”
　　“会吗？”
　　“她会看上挺个肚子、一嘴巴臭味的蠢货才不正常！”
　　“哇！上一次我没看清楚，她真的很漂亮吗？听说她很有钱。”
　　她其实并不是特别美，但会打扮和化妆，而且脾气不怎么样、尤其是工作中更是超级大恐龙。“青青，我们要奋斗到什么程度才赶得上她那样的人啊！我才三天就快累垮了，而她现在还在谈生意，半夜里还要和欧洲通电话，明天一早要赶去香港的飞机，后天上午飞回来中午得签一份合同……我想我们还是过平常的日子比较好。”
　　“很辛苦啊！那你都没时间交男朋友。”
　　“青青，听我的劝，男人都是不能完全相信的。”
　　“我也是这么想的呢！”青青立即拉住“志同道合”的朋友，“不过我很高兴他给我买了一套衣服，所以才陪他去约会。”吃一点小小的豆腐也没关系啦，他长得也不赖……“我拿给你看看！那条裙子很不错的！”
　　尚侍在她走进房间以后长叹，好想睡觉……
　　“把这些衣服美的丑的面貌都拍下来，每一种搭配拍三张，角度你自己定。恩，做成自动播放的文档刻在光盘上，叫快递送到我住的饭店。”穆勒一说完，就将语言不通、水土不服、食物不对胃的尚侍扔在巴黎某个角落、对着上千套衣服吐舌头，自己去德国荷兰西班牙找产品去也！
　　几个衣着一丝不苟的鹰鼻女士，操着法国腔的中文和英文，团团围住吓坏了的尚侍，“来，让我们把每件的美丽都……表现出来！”
　　上千平方的简易摄影棚……还好有暖气，不然欧洲的寒冷会冻僵手指头的。
　　尚侍强行咽下恐惧的心理，不停的提醒自己：我是蟑螂！我是蟑螂……
　　连续五天五夜，白天她拍照，到了晚上在随身带的手提电脑上处理，而法方工作室的所有人员晚上加班加点的在别致的人型模特身上搭配衣服饰件，好让中方大买家拍下最好的一面。
　　大家都很辛苦。
　　最后两个晚上尚侍都是趴在地毯上睡着的。只有在梦里才有香舍丽大街和香水店，铁塔宫殿和美食美女……现实中只有以千计算、满坑满谷，从十年前到未来三个月的服装！再好看也恶心得想吐。
　　临回去时，法方要招待尚侍“纯正”的法国大餐，被灰头土脸的她婉拒。官方理由是有不少工作要做，实际理由是她怕极了大小长短不一的刀叉和调羹：丢脸总不能丢到国外吧！还是叫中国餐馆送一份味道古怪却要上百块的“扬州”炒饭得了，反正老板买单。美女啊，我没福气看到你们了……
　　* * *
　　上飞机前，时间赶得来不及去据说应该在机场里的免税商店看看。其实尚侍全然迷失了方向，有惊无险的拖了满箱子的器材和样品，走了很多路才上得了飞机。
　　这也叫出国？！
　　机场巴士的价格与国外的票价有得比……摇摇晃晃的挤上地铁，回到家，对着青青失望的小脸——没钱买礼物——锁上房门，第一件事就是倒在买房子的时候就铺着的地毯上。
　　“尚侍？你怎么了？”青青的声音仿佛很遥远……
　　睡了不知道多久，尚侍微掀开眼皮，“青青，虽然空调很舒服，但我付不起电费……麻烦给我一床被子……”
　　“笨蛋！我替你付好了。不过是电费嘛！”有个女声那样说。不过好像不是青青……
　　尚侍沉沉陷入昏睡。等彻底清醒时，已经是礼拜一上午！
　　连续睡了二十个小时，却腰酸背痛，头重脚轻。她还二十来岁，就老化了不成？！
　　“你看上去精神很不好。”穆勒塞一杯现煮的咖啡到她手上。
　　喝多了法式苦死人的黑咖啡，舌头对苦味有了强大的抵抗力。尚侍面不改色的将整杯深色液体和小小一块蓝莓蛋糕，在五十秒以内全吞下肚。“好吃！”
　　喝！精神振奋！“那些照片可以看吗？”
　　“不错。质量一般，但从头到尾没有改变，可见工作态度认真负责。”
　　“……我不是大师。”
　　“所以让你去嘛！哪个大师肯毫无选择的一天拍上千张照片！你也真是，法国人拼命想推销过时的不过时的衣服，你就照单全收。每件衣服至少拍了四张，有一些还过得去的，他们居然摆了十二次！”虽然中小服装设计制作坊为了生存很拼，但也没有这样玩买方的工作人员的！
　　“他们的工作时间比我还长。我怎么可以丢中国人的脸呢！”尚侍豪情万千，彻底忘记累到极点时诅咒所有人的愤懑。
　　穆勒看向她，“我对一般服装的品味已经麻木了。你说说他们的作品如何？”
　　“倒是越早期的越好，最近做的匠气太重，到处抄袭，大概是换了设计师或者已经江郎才尽。恩，大致的出品时间我都标注在文件名里，你可以参考……其中可能有些误差，不过不会多，有的可能是他们自己搞错了。”
　　穆勒拍拍她乱糟糟的黑发，“我一开始就知道你特别的认真负责……你有多久没保养头发了？！手感那么糟糕！”
　　尚侍呆望老板——她今天很优雅很漂亮，就是讲的话听不大懂。“头发还保养？”
　　大概是觉得自家员工张口结舌的模样太蠢，穆勒抓了尚侍直接出门。晚上有个饭局，你和我一起去，现在先去做脸、做头发。”
　　“我的东西还没整理——”
　　“别管了！晚上的会面很重要。”
　　“哦！”其实还没清醒吧！在脑袋不大好使的情况下去见客户……但愿不会给老板闯祸。
　　大背包里还有相机和几张空白光盘；又土又脏的衣服，黑眼圈和满脸疲惫的色斑。整个人惨不忍睹，跟光彩照人的老板站在一起，是麻雀与凤凰的最佳诠释。
　　高级，高价，高品味。这是另外一个世界……
　　“你不喜欢。”两个人经过了长长的面部和全身捣鼓之后，穆勒躺在美容床上这样讲。
　　尚侍无言，“很虚，很假。让我觉得，所有的美丽都是用钱和谎言堆砌起来的。”这种话总不能当着勤奋工作、花言巧语的美容小姐的面讲。
　　穆勒突然将脸上、眼皮上的各色玩意都清理掉，然后脱去质感甚佳的浴袍，“好，没有任何修饰，你帮我拍写真。”
　　被她吓住的尚侍只愣了几秒，就翻找包里的相机。不用迷离巧妙的化妆品和灯光掩饰，不用美丽昂贵的衣服首饰配件装点。只有真实！
　　“你的左边侧脸很美。别看镜头……睁开眼闭上眼都可以。对，冷笑也行！”
　　美容小姐端着一小盆清水进了包厢，立即呆住：两个女疯子！反正钱已经从贵宾卡里扣了，她的提成也有着落。干脆坐下来看真人秀吧！
　　没有一丝色情，只有唯美。她居然也能那么美！穆勒一张张得看着相机里储存的照片，决定改变初衷，让发型师做一个自然的造型。而尚侍很干脆的拒绝乱中有序的时尚发型，只接受一些微卷和极淡的彩妆。
　　“你们是我做过的最没有人工味道的造型。”专业人员半真实半恭维的这样说。
　　形象一变的两个女人相视大笑。
　　饭局其实没有穆勒说得那样重要。是一家服饰企业老板的请客。
　　同样被称为“老板”，这个老板其实比穆勒要低一个层次，身家估计相差一位小数点，而影响力差得更远。然而，穆勒在没有精力开办实业的情况下，需要上游厂家的全力配合。这时，没有实力大小的分野，只有合作诚意的多寡与办事能力的高下。
　　“价格不是问题。而生产、验货的时候我会派专人进驻生产线，每一道工序、每一件成品由工厂、派员，最后是公司随机抽调的人手检验。”穆勒很清楚国内厂家的质量意识与欧洲的差距有多大，既要品质又要价格是不现实的，她只有自己来，多道程序、人工检验，直到工厂或专业管理人员“出师”才能稍微轻松一些。她做代理和外包业务久了，极端渴望拥有自己完全控制的品牌。
　　对方老板微笑，“我会尽量减轻穆小姐和端木小姐的工作量。”
　　尚侍从水果色拉里抬头，对他多看了几眼，怀疑夹杂着好奇。好大的口气！跟在穆勒身边才几个月，猛拍胸脯保证发誓、恨不得把一颗红心挖出来，最后却搞得一团糟的三流企业主也见识了不少。他算是最会说话的一个。“我们会把检验规范细则发来让您参考。”她给自己压上无比大的重担，惹来老板的一瞥。
　　“我也会根据实际生产的情况把规范传给你们。”他解释，“销售时的质量检验注重的是顾客的感官，但生产上可能更重视流程和不良品的控制。毕竟手工制作的成本，很大一块是花在次品和废品上面。”
　　两位女士均不由自主的点头，有道理！然后一起怀疑的调侃，“希望如此！我等您的消息。”“那我们一起努力，把事业做大吧！”

　　第 6 章

　　“你觉得这个人可以相信吗？”穆勒回程自己开车，在红灯停下时问道。
　　“现在？总得一两年以后吧！”尚侍有些漫不经心的问。对了，那个人姓什么来着？她翻出名片，“他是做外贸针织和梭织服装出身，现在新开了家丝绸工厂。没有和国产品牌合作的经验。”
　　“外贸啊！口碑怎么样？”
　　“据几家贸易公司说还不错，很少出纰漏。”
　　“希望不是质次价廉的东西。”
　　“这一家已经算可以了。我去过他们的样品间，亲眼见到他们当场剪裁、缝纫。”
　　“就是你拿给我看的样品？”
　　“对。”
　　“所以你大力推荐。我还以为你喜欢那个帅哥呢！”穆勒不明含义的笑出声。
　　“帅哥？一般吧！我今天也是第一次见到，以前都是接触他们的业务经理。”
　　“辛苦你了，兼了好几个职位。啊，我给你调薪了，可以看一下工资卡。”
　　“……谢谢！”加薪当然好！
　　目送老板的红色轿车离开视线，慢慢爬楼梯，在安全门口又撞上不该看见的场面。“你们去房间吧，给人看见不好。”尚侍只觉无力，转头复又下楼。
　　提了包包，走回人来车往的大马路上，第一件事就是到自动取款机上看看自己卡上有多少钱。哪怕对数字再不灵光的脑袋，在计算身家财产的时候还是可以用的……叫青青搬出去吧，不过在那以前是不是要送个礼物什么的，让她走得甘心？
　　自家公司代理的女性产品不少，而且价格不低……真是！哪有房东贿赂房客的！
　　茫然逛着还很热闹的街道，不太习惯的高跟鞋磨得脚掌很疼。
　　不去理会！
　　见到一家24小时茶馆，尚侍直接推门进去。摸出口袋里的为数不多的现金看看，吃点喝点总是没有问题的。与罗振刚分手的一年多以来，也是第一次自己付钱消费呢！尚侍讽刺的想，她还应该感激他，是他给了自己机会去认识大千世界。
　　坐在左摇右晃的秋千椅上，向小姐要了一包烟。这种奢侈品也很久没买了。
　　她到底过了多久的“赤贫”日子？都不知道附近新开了如许多有趣的店家……
　　“端木小姐？”
　　近半年才习惯别人称自己为“端木”小姐。以前都是被人招招手叫“小姐”……尚侍勉强睁大眼。她自认为眼神清明，其实在别人看来朦胧一片。“哪位？”
　　她有些迷糊了，精明不再，反显得年轻纯真。来人笑出来，“我是康华。”
　　“你好！康先生！”先打招呼再慢慢想他是谁。
　　呼噜噜……粗俗的灌下服务生送来的浓缩意大利咖啡，酸苦的滋味让神志清醒不少。原来是今天晚上才一块吃饭的那位。中国人的交际方式主要就是吃饭，这是国情。
　　他的肩膀线条很好看，侧脸基本上算端正，角度掌握得好的话就可以拍出帅哥照片唬人……
　　康华有点讶异于尚侍奇怪的打量眼光，不过礼貌的不发表见解。“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尚侍微笑的看向他的笔记本电脑，“你来上网吗？”
　　“是啊，订的饭店网络太差，只能到这里。你呢？被室友赶出来？”实际是他一气之下，赔掉定金也硬是退了价格老高、品质老差的房间，却懊悔得再也不想浪费这个钱。有限的资金要用在刀口上！
　　“差不多。她的男朋友来找她，我在场的话会很尴尬，所以干脆出来构思一下广告。”
　　“熬夜对女孩子不好。”
　　尚侍几乎为这样可爱的话暴笑出来，“我想我的老板工作时间比我长一半，她不叫累，我当然不能输给她，是不是？”
　　“听说……穆小姐是……恩，听说她喜欢女性？”
　　尚侍调侃应对，“你追过她？”
　　“……没。不敢，我自认条件没有她的好。”
　　“所以，这些流言都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男人编的。只要穆小姐对他们勾勾手指头，他们会立刻变成哈巴狗。”
　　优雅秀美的嘴唇里吐出的话，如此真实而伤人。康华忍住不悦，“不是每个男人都是贱骨头。”他自认是个勤勤恳恳、脚踏实地的人。
　　“可你现在就在传播不入流的谣言。”尚侍狠辣反击，几乎让对方下不了台。“对不起，我实在是讨厌听到我和我老板闲话。你要比表面说好话，背地里诅咒谩骂的许多人要诚实得多。”
　　“你……知道有人在讲你和……”后面的话，康华讲不下去。这个城市里好复杂，他宁愿回到小城里做事，要不是坐着干等没有生意，他根本不想和一堆乱七八糟的事情打交道。
　　“除非我拿的钱比任何人都低、做的事比任何人都高，否则我永远会受到流言的诅咒！”她复又嘲讽的笑笑，“……当然，如果真变成这样的话，大家会争先恐后的在我的背后踩一脚。结局还是一样。”
　　康华的指尖停在键盘上许久才开始慢吞吞的敲打。而尚侍继续对着记事本子、咬着圆珠笔发呆。
　　“……我不相信每个人都是这样的卑鄙无耻；我也不相信到了穆小姐这个年纪，我的成就赶不上她。”在凌晨大概两点多的时候，康华突然冒出来一句。反正已经得罪了据说是穆家的娘子军里最“得宠”的那位，无所谓！他做的东西货真价实，想和他合作的人也不是只有一、两个！
　　尚侍瞥他一眼，“只要不是傻乎乎的跟着别人的路去走，应该能完成自己想做的事情……抬头对我笑一个！”
　　这个要求极怪，康华迷惑不解、甚至有些孩子气的望向尚侍，然后这个颇有邻家男孩的表情摄入镜头。
　　尚侍将储存的照片给他看，“不错吧？人像照是我最拿手的。”
　　确实。康华盯住自己在照片中迷惘无措的眼神，自己竟然如此脆弱？
　　“我的公司最近想推出一系列的欧洲男士香水，但他们漂亮的宣传海报和中国的文化相差太大。好些不能用。如果我和广告公司商量好，可能请你代言一个品牌。可能酬劳不多，但按照穆小姐的习惯，她会把你当自己人看待，对你的工厂也有很大的好处。”也就是说，我们这里的男人们坏的都学得差不多了，可好的一点没学到。
　　康华的眼中有防备。“放心，她对你没有那方面的兴趣。我也一样。”
　　“我不是这个意思……”
　　尚侍被他的无措逗笑，“抱歉，经纪公司提供的人选和法国那里的相比，实在是差太远了。我看不过去才自己找模特儿。”
　　“你对自己的老板已经超过一般员工的态度了。”康华又恢复到能干的工厂主形象，仿佛刚才的大男孩根本没有出现过似的。
　　“不管她是不是把我当朋友，我把她当朋友。”
　　“很有趣的说法。”
　　“有趣”也就是愚蠢的意思。她会不明白？“无所谓，我对现在的生活非常满意。穆小姐在我最困难的时候帮过我，所以我会全力以赴的为她工作。”像是加强自己的誓言，她又叫来第五杯清咖啡，“麻烦来一份猪排……两份汤圆。”她召来小姐、付钱。“该吃早饭了！不管蟑螂还是人，都要填饱肚子！”
　　康华一直记得，那个时候、在灰蓝色微弱天光中，尚侍的稚嫩笑容——在成熟的装扮下，她年轻、天真，而且热情。
　　* * *
　　路过一家商场的标牌窗时，尚侍被一则皮草的平面广告摄住：将艺术、商业与性感的文化完美融合……而仅仅是张平面广告。她眯起眼，努力的分辨其中的技巧元素，却不得要领。可怕的是她居然连用光都说不清楚！
　　此时科班与非科班的差别立现——当然差劲的科班是最糟糕的。
　　她又研究了三分钟之久，直到穆勒查看完店面、与新招聘的柜员谈完事情出来。
　　“在看什么？”风姿绰约的穆勒问道。
　　“广告。我拍不出来。”
　　穆勒也多看了眼，“这种风格不属于中国，更不适合你。你能在平凡中挖掘出不平凡的一面，不是这种浓郁的味道。”
　　尚侍几乎被沮丧淹没，她的极限就到此为止了吗？“要不要以后往创意方面发展？”她轻轻咕哝着。
　　穆勒没出声，只若有所思的看了她一会。“走了？”
　　“哦，好！”
　　上车后，尚侍又最后看了一眼，所有的神情都落入穆勒的眼中。
　　“梦时代商场想让我来运营产权商铺。”
　　“什么？”惊天大消息！尚侍瞠目。“他们还不死心？！”
　　“房子已经卖出去一大半。再不开出来，他们就会在卷款走人以前被法院扣住。”
　　“难道买主都是笨蛋？！”
　　“他们都是小市民。”
　　“别进去！那是个陷阱！”尚侍无比激动。
　　“……我要多元化。”穆勒很轻的讲出很严重的问题。
　　尚侍沉默了半天，车已经过了几个街口。“那还不如自己买了房产、自己开店。”
　　“现在的价位？”
　　“因为你现在要伸长手。”尚侍认真的看向心目中将之当最重要的朋友的老板，对方眼角的细纹是任何化妆品和美容手段都去除不掉了……也所以会这么急迫。大家都说不能和朋友成上下级关系，可她颠倒了时间顺序，要失败也是自己的选择吧。
　　某种不详的预感涌上尚侍的心头。
　　穆勒转头看向窗外与其他城市无二的风景：高楼、店铺和自命时尚的年轻人。“尚侍，我要结婚了。帮我选礼服造型吧！”
　　“……为什么突然想到结婚？”尚侍努力保持面部表情。
　　“总不至于四十岁才结婚吧。那太难看了。我得趁着自己还能扮青春的时候嫁出去。”
　　沉重的情绪压得尚侍喘不过气来。这个时候，广告、进修、艺术，任何事情都比不上被抛弃的……失落！连穆勒这样的女性也逃不过中华传统思想？这是不是说明了为何有人断言中国不可能成为发达国家的深层次原因？
　　“别想那么多。”穆勒拍拍她的手，“我的婚姻能维持多久都是个问题。所以我要婚前财产，你就帮我留意本地或者附近地区的商业房产吧。”
　　天，真的崩了；地，真的裂了。
　　当天晚上，尚侍无视于青青临行时怨怼的脸，将锁具、用物全换掉，然后静静躺在自己房子卧室的大床上，突然想到，老板到底和谁结婚啊？
　　她根本不关心未来老板的丈夫是谁、也不在乎自己的前途会有何影响，只是……失落极了……
　　尚侍最终还是给老板挑了件法国产的宝蓝色水钻婚纱礼服，和一套绣工精致的锦缎中装。新郎不得不欣赏她从上千套衣服中挑选的精品，但却令他十分尴尬：即使他是身家据说有亿万的华裔商人，当他站在美如天仙的新娘身边，只会让人觉得鲜花插在牛粪上；不论是白蕾丝衬衫黑燕尾服、还是天价云锦龙纹男装，都完美的将他身材上的不完美之处体现出来。
　　新郎终于理解，决定不能得罪大权在握的“伴娘”！他及时的塞给尚侍不菲的红包，并且买下一堆的漂亮衣服做伴娘礼服，尚侍才放过他。
　　在弄出一个时髦发型和换上改良手工西装以后……勉强可以看。
　　“我以为你会找个法国帅哥。”老一点没关系，关键是风度。穿礼服时，伴娘对新娘嘀咕。
　　穆勒冷言，“男人，都一样。至少这个人为婚礼的全部费用买单，也不需要我伺候公婆外加付帐单，为什么不要？”
　　老板没有提繁琐的婚前协议，男方的一群“红粉知己”与食尸鹫一样的亲戚。昨天她刚把个想白拿高级时装的新郎的“女性亲戚”押到保安处，还以盗窃嫌疑报警。一直搞到新郎匆匆赶来，连折扣和VIP卡都不敢要的付了帐才解决。
　　“你小心点！你不过是个小小助理，得罪了刘家没你的好处！”那浓装女人操着奇怪的普通话叫嚣。
　　“你以为这里是哪儿？弹丸小地方？当心点，走在路上不要给人划花了一张整容脸。”当时尚侍凑近了她、近到可以看到遮瑕膏下的雀斑，在那女人的脸上轻轻弹下一小撮粉，“连彩妆都处理不好！啧——眼影一碰就掉。打扮得像个慰安妇！哪个白痴猪头会看上你这种货色？”
　　“你讨厌他。”穆勒的语气轻松愉快。
　　“对。”
　　“我也是。”她大概是天下唯一一个从刚认识开始、就讨厌自己的丈夫的女人。
　　尚侍惊呆了，“你……那你为什么……”
　　穆勒在全身镜前再次确认妆容完美。“尚侍，其实我还是那个、找你拍写真的时候的我。”她在镜中与尚侍对望，“没有化妆、没有高级服装，但是你还能把我拍成真正的美女。只有你能做到。”
　　尚侍很想说，原来那样生活不是很好吗？为什么要改变？是因为自己的存在价值，与个有钱的商人相比，太渺小了吗？
　　“我老了，尚侍。”穆勒最后检视一次。“我婚后要经常去香港履行婚姻的义务，还有欧洲、他们家需要我去开拓欧洲市场……当然，我也要求他们给我高薪……”她顿了顿，“所以，你帮我留一条后路。怎么做你应该知道。”
　　说完比晴天霹雳更恐怖的言语，穆勒拿了大束的华丽捧花，准时按照司仪的时刻表出场。
　　尚侍愣了会才跑过去拉门，让苦候多时的可爱的小花童提好裙摆。
　　而极端向往“公主”、“新娘”的小姑娘一脸梦幻的表情，完全不知道长大以后的世界是个什么样子，幸福的摩挲着美丽的纱裙。
　　婚姻啊……可能是天堂，也可能是地狱。

　　第 7 章

　　“我是真的很喜欢你……”那是她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与尚侍如此的亲近，在临走以前。
　　然后，她住了香港半年就发来一张油画的照片。画中的她，优美绝色。
　　画者是位极有才气的女郎。
　　自己只能表现出她的外貌，而另一位表现出她的灵魂……尚侍知道，the story is ending，但还是在未被彻底抛弃以前，尽心尽力的守着她的产业与钱财。
　　与上一回失败的经验不同，周遭人几乎未察觉。
　　当然也有流言，但因主角已不是众多目光关注的人物，大家忙着寻找着其他的牺牲品，没留意这一块荒地。尚侍大致知道造谣——或者说仅仅是讲出部分事实——的人是被赶走、还免收一个月房租的青青。
　　人性之卑下，也就如此了。
　　回家、帮忙干家务。父母感慨女性还是要回归家庭的，随后万变不离其衷的“旁敲侧击”女儿是否有备选。
　　“你什么时候也砸一场宴会啊？你看你们老板这样的女强人都这样了。”
　　“等我有钱的时候。”
　　“那你就不会找个——”老爸的话还没讲完，就被老妈拽走烧菜。
　　尚侍继续拖地板。在小小的地方狠命来回、一遍一遍的拖！
　　吃完一顿食不下咽的晚餐，不等二老准备她的床铺就告辞离去。他们两个在自己走后，想必又是一场理念的战争吧！
　　家庭的温暖……
　　尚侍冷笑。第二天就去房地产部门，把房产证上的所有人变更为她与母亲两个。
　　都是假的！假的！
　　重新找工作的过程并不顺利。尚侍原先跟着穆勒的时候，总觉得自己十分的能干，什么困难的任务都能圆满完成。可浏览了成百上千的招聘广告才知道，人家要的是机器上的螺丝钉、生产线上的一道工序，不需要创造——创造是你的主管与经理的事情，你只要听话做事就成。
　　回影楼或是那家小广告公司？看多了精彩，还能回到黑白的小小格局里去吗？
　　答案是下辈子吧！
　　穆勒仍然很大方，只要她乖乖守着一堆品牌专柜等着人来接手，帐户里照样打进不算少的薪资，公司的会计在撤销以前还帮她办好社会保险。
　　像个被眷养的情人。
　　但于她的名誉无损。
　　爸妈还是很高兴自家女儿有了自己的房子：是自己买、自己供，也就不太计较她的先斩后奏。有了先前的糟糕经验，他们不再轻易接受亲朋的“介绍”，这倒是意外中的好事。
　　她还可以逍遥些日子……
　　如果没有不识相的人跑到面前来碍眼的话。
　　“端木哪！听说你的好情人跑去香港了。”
　　尚侍努力回想参加的发布会是啥理由，对了，是法国某某品牌正式进入中国市场的宣传活动。“请问您是哪个代理公司的？”她看到青青化得夸张的脸开始变形，心中无比愉快。一个千年小助理哪有这个闲钱和职权摸到奢侈品？如果有空闲，她也很乐意礼尚往来、用谣言整死对方！
　　“James，这位就是我跟你提过的，穆勒的旧爱，端木尚侍。”
　　尚侍挑眉，暗地传播是一回事，当面挑衅是另一回事。她眨一眨花费一个小时描画出的精致大眼，打量了青青挽着的男人一会，中国人还叫洋名？！她最看不惯这一类，即使这个人是很有男人味的好看，而且身材一流——没有排骨胸膛，没有竹竿短腿的那种。“上一次和你在楼梯间亲热的男孩子不能满足你，所以又找了一个？还是你两个一起玩？”
　　“你——”
　　“知道我为什么把你赶出我的房子吗？因为监视录像里有你们的丑态，让我很没面子！我还好心好意的把房子让给你们去解决需求，结果你们还是在楼梯间搞什么男女游戏，你对不对得起我？！你不要做人，我还要脸！”
　　青青被她先声夺人攻击的面无人色。她最恐惧的是居然有录像……
　　有人凑上前，但尚侍不认识。“James，够猛！居然在楼梯间做！”传言就是如此造成的。
　　“不是我！”叫James的立即辩白。不过他确定一点，就是不再找那些连吵架都不会的浪荡女人，害他难看！
　　哪个人眼睛瞎了，说这女人是蕾丝边？James勉强将视线从尚侍优美的胸部线条转开——没有填充物、没有魔术罩杯或者厚海绵垫。纯正的东方诱惑……
　　青青拽了他就走，他也没多反抗。反正两个人已经完了，给女士最后一点点面子又如何？
　　“他是个广告鬼才。”熟悉的代理大姐凑过来。“他做的东西，同时上最恶心和最优秀广告的排行榜。但不管评价怎么样，都让人印象深刻。所以老板们捧着钱排队请他制作。”
　　尚侍耸肩，“我主要还是关注平面广告，特别是海报什么的。和他的专业没什么交集。”
　　“什么呀！”大姐和她关系很好，因为常常免费得到她的建议，事实证明很有收益。“门口的一堆精品广告，看到没有？明明很烂的货，据说连模特儿都很难看，居然让他拍出天仙美女。”
　　尚侍抬头，正对着一幅记忆中的大型皮草海报——令看广告的人，相信自己砸大钱买的是真正的名牌。
　　又一次见到，尚侍若有所思的仔细研究。在死命啃了美国出的16开本大教材以后，她的脑袋里多了一些专业的用语。哪些地方有过人之处呢？……
　　但她没注意，在自己与海报之间的一张人脸，正是这幅广告的制作者。
　　“端木小姐，我为刚才的事情道歉。”女士一直评估的盯着自己，不是羡慕也不是勾引，不是好事！James毕竟受了点西方教育，何况这女人狠辣的反击手段一定不能小看。
　　她的身边没有任何男人或女人，也就是说，她可能是靠自己的实力爬上来的“女强人”……兴许，她能改变他对事业型女性的反感吧！
　　尚侍差点没有及时反应过来，尴尬一笑，“没什么，是我当年识人不清，交错了朋友……不过我还是无法附议你的眼光。”
　　James苦笑，耍白痴的同时不忘回马枪？行！所谓“淑女”的假面具，她诠释得淋漓尽致。
　　“不过，你能告诉我……你是怎么处理那个模特儿的头发的吗？”尚侍指向那副大广告。不是金发不是青丝，居然是棕色的辫子，但该死的吸引人！
　　James眼中闪过一丝深沉的思量，“那发型是我的朋友弄的。”
　　“不，我指的是……你用什么灯做的效果？啊，抱歉！如果是你的专业机密就不用讲了！”
　　“头发的反光系数不像衣服的容易掌握，不过试着打不同强度的光，总是可以从几张照片里挑出最满意的。”
　　他确实是讲了，但讲了等于没讲——因为她不够专业。尚侍皱紧了刮过、描过、画过的秀眉。
　　大姐跳出来打圆场，因为觉察出气氛怪异。“尚侍，你拍的人像不比这个差啊！又美又真实。我老公还拼命问你能不能给他妹妹拍结婚照。”
　　“太假的我不会。”
　　James被挑起兴头，他的作品“太假”？确实，他干的就是把烂货包装成高级货，然后付他高额广告费的人能够高价出卖。可是，被个拍婚纱照的女人评论成“太假”……他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 * *
　　“那，呃……你们公司招聘员工吗？”
　　James被尚侍轻巧一句，打乱所有正经的和不正经的念头。“什么？”
　　“你们招人吗？”尚侍耐心的重复一遍。
　　“招……招广告创意人。人才市场报上有我们的广告，网路上也有。”他不大想开后门。但没想到开口问的女士更不想走捷径。
　　“广告创意啊！那我得准备多少应聘材料了？”
　　“简历上只要写一个文案。题材自选，但不准剽窃。其他的一堆包装，不写比较好。”James发现，自己的舌头比大脑更快一步。
　　“OK，知道了！”尚侍几乎是眉飞色舞。她一直想自己做广告，但穆勒用一堆重要的工作压下。现在想来，前任老板的用意让人……心凉。
　　“尚侍？！”友人都惊呆。放着好好的高级代理工作不干，回去当小兵？！
　　“没事，没事。我总得有自己的专业，是不是？而且不一定录取啦！”
　　“你缺工作跟我说一下啊！我弄个运营总监的头衔给你，不行吗？”这姑娘的经历、品味和掌握的资源丰富得让人喳舌。
　　“总归不是自己的长才。”而且对方的公司一丁点大，还弄什么“总监”，太搞笑了。“你知道，其实我不大乐意做行政啊、贸易啊、金融啊之类的事情。不过你有什么事情，可以找我！”尚侍豪爽的大拍胸脯，忘记自己穿的是女性化的柔软裙装……近旁所有男士乃至女士都在研究：那对胸脯好像是真的……
　　James垂下漂亮的睫毛，遮住不雅的视线。“端木尚侍”，他记下了——究竟哪个面貌是她真实的一面呢？
　　房地产？！他还以为一定她会附上时尚行业的广告文案，那毕竟是她起家的行当。但她用图文并茂的小小半页纸，重新演绎他的公司代理的一家房产广告……
　　James终于知道，为什么这个端木尚侍的前任老板叫她干助理、干总监，就是不让她干视觉广告……怕她超过自己。
　　不过，这位小姐热情有余，专业不足：从她问自己的问题就可以知道，完全是门外汉。可她又是如何拍出震撼人心的照片的？
　　他手里有穆勒的照片，“艺术”裸脸裸身照，摄影师居然有本事把实际长得不怎么样、而心肠品性更糟的女人拍成天使。这不全是感情，而是一种执念……
　　他看完她不超过两张纸、但内容丰富的简历。其座右铭是：
　　打不死的蟑螂！
　　“哈哈哈哈……”他在密闭的个人办公室中，痛痛快快的大笑了足足半分钟。
　　不，他不怕她超过自己。因为她是只蟑螂，而他是个商人。
　　James以为自己提出的薪资会让尚侍退却。不过显然他低估了穿一身无袖军绿裤装的应聘者，也高估了本地的收入水准。
　　“够付房贷就行。”
　　尚侍的豪迈再次让James惊愕。慢慢的，他在心中大体描画出一副……商业艺术家的形象。怪不得眼高于顶的穆勒会喜欢上她。她还真的不计较物质生活啊？！
　　“……明天能来上班吗？”
　　“可以。我要带什么文件过来？”
　　“你问Mendy吧，她管这块事情。”
　　讨厌！“是不是我得报一个洋名？”尚侍不大高兴的问。
　　“随便，你不觉得简单的英文名字，比很土的中文名好听又容易叫吗？当然，你的名字很不错，继续用吧。”
　　“那请叫我Naohabe。”
　　呆楞。“Pardon？”
　　“Naohabe，我的名字！”尚侍快快乐乐的小整新老板，一下下也好。
　　第二天上班，尚侍仍然穿着与昨天一个系列却不同颜色的袋袋裤装——不见初次见面时的成熟妩媚女性。James有些愤懑的瞅着什么NAO的混蛋女人，她已经二十七八，看上去居然像刚毕业的痞痞大学生！自己比她大不了几岁，却像个老头子。这是什么世界啊！
　　女员工们第一眼看尚侍，没有威胁；第二眼仔细看过去，红色警戒！
　　“你的衣服是哪里买的啊？很……很酷！”女孩子用“酷”来形容，委实不好。但她既然穿成这样，应该是认准这个风格。
　　“Muller，不过是国产的。”勉强算是自家出品，成本价拿到手；贪便宜的她一口气买了三套差不多风格的压箱底，现在终于穿出门亮相。“这衣服走进走出的很方便。”她指指东一个、西一个、上一个、下一个的大小口袋与叮叮当当的腰带。
　　“什么牌子？——”
　　“老板！有活干吗？”尚侍冲着风流倜傥的James派头恁大的打招呼，吓倒一群娇娇女人。
　　“正好，端木，有男装的ca……不，案子要谈。”他在她面前尽力全部用中文，不然这女人会冒出大量的日文法文，说不定还有意大利文的字眼来对付他，顺便凸现他的没品。
　　天花乱坠、华而不实的介绍……无所谓，尚侍只关心他们的预算。摸了摸样品的质感，居然不错，毛呢的、亚麻的、丝的，没有太多杂质。就是式样稍嫌老……
　　不容辩驳的剥下老板的白西装——外头天热成这样还穿外套，难怪公司的空调电费要这么多，全为维持形象而不顾大家的健康——换上广告主的西服，看得正热烈讨论的众人呆楞。
　　“不对。”扒掉。猫眼一个个扫描，相中来洽谈的一名长相斯文但不怎么好看的男士。他也挺乖的——
　　“恩，这一类的……所以找偶像可能会适得其反。”她随口举了个实力派名演员的名字。“他那样的比较适合吧。”
　　正在争论是去香港还是奔台湾的男女们一致停下。
　　“他的价位，可能比过气的港台天王还要贵呢！”生意人先想的是成本问题。
　　“关键是穿了能看。”尚侍抓一瓶自己抽屉里的定型啫哩水，三两下做出一个有点乱糟糟但颇时髦的发型。居然可以看！
　　“我今天才发现，梅经理很帅啊！”
　　“是呀！效果很好。不如我们就找自己人来拍。”特别实际的人回应。
　　James狠瞪上班头天就棱角分明的员工，她就不懂什么叫收敛、谦逊吗？！“各位，下个礼拜……三，我们公司会提交一套完整的备选方案。如何？”
　　对方的几名代表还沉浸在“乌鸦变孔雀”的大改样里，三言两语就给打发了走。
　　“端木！”
　　“Yes sir——”
　　James张开欲教训一番的嘴，最后还是合上。自己早知道她的本性奔放且任性，所以才把她弄到身边，不是吗？“算了，你说的那个影星我会去谈价码，不过你另外再提两个。”
　　“没了。”
　　“什么？”
　　“我看的片子不多，而且从来不看什么都市偶像剧、时装剧、室内剧。这种上世纪八十年代的衣服，不见得让维京海盗脱衣舞团的大帅哥来穿吧，那是侮辱了他们的好身材！”其实他们还是不要穿的比较好。
　　James气结，但没法发作。“其他的人选我让别人去找，去构思你中意的代言人的姿态表情、还有拍摄时候的注意点。”
　　这个才是她的兴趣所在。“好！”
　　“去做什么？”见她往大门跑。大太阳底下干吗去？
　　“找碟片，看他的表演啊！”
　　“……”这女人，是认真的！

　　第 8 章

　　单向收费的手机真是好！
　　尚侍的中跟鞋轻踏在露台栏杆底部的石阶上，一袭简约的米色套装，轻松惬意的大讲特讲，无视对方打的是长途电话。他总出得起这“一点点”电话费的吧！
　　“当然还是买连续好几家店面，形成规模最好啦！不是一整条街，我知道你也没这个财力，住饭店还要比较价钱的人……好，好，是用在刀口上！……不，不是超级航空母舰，而是不同的产品线用不同的店，让顾客感觉有许多选择，然后逛得累了在最后一站停下来喝一杯奶茶……对！我们女人就是喜欢‘那种’饮料！你连黑咖啡都喝不下，还说我？！”
　　对方不会计较她的恶言恶语，是因为知道她讲的都是心底里想的东西，不是虚假、不是推脱，更不是敷衍，仍然好脾气的一字不漏的听。
　　“当然可以代理一堆品牌。找那种二线、三线的产品最合适，价格不是太贵，但品质绝对好……我跟那边合作了几年，当然知道！而且现在我也只穿这一类的衣服……少来！我的品味比你的设计师高得多！他们弄得是什么花啊，现在连打工妹都不会选这种样子的衣服！……”
　　James双臂环胸，站在通往露台的大门口。他已经不想提醒这女人了，居然讲了五十分钟的电话！她哪来这许多朋友？！
　　“哇！我的老板来催了！……行了，行了，等你当上大老板了再说……去！你现在不过是个小老板！晚上给我打电话……废话！难道要我出电话费啊？我又没向你收咨询费，一小时二百五，怎么样？……拜！”
　　“小姐，你嘴巴不干吗？”
　　“呵呵，正要去补充水分。咖啡机买了吧？”
　　“……买了！”没办法，这混帐的脑袋就是好使，一双手可以媲美造型师，一个抵两。所以，满足她的“小小”愿望也是可以忍受的。“还有五分钟要开会。”
　　“哦！我的时间算得很准的！”说得心虚，因为她没手表，手机又在通话、注意不到时间。他不来提醒的话，她真的会迟到！
　　“上班时间不要讲长时间的私人电话！”他以老板的姿态警告。
　　尚侍优雅的掩嘴微笑，原来她的形象是根据场合、服装之类而改变。“我又没加班费，这几天不停的赶工……不偷点懒怎么赚得回来啊……”
　　他只想笑。天！这女人太有意思了，有意思到他想把身边不入眼的女人全清光——她们图的是什么，他非常清楚，扔了也不可惜。现在，有新的、令人振奋的人儿出现，他快迫不及待、看她的真实面目了！
　　眼前的男人，与屏幕上的形象相差不大，儒雅深沉，完全符合她的设想。
　　不过对方也很吃惊。一家私人广告公司，居然研究了五部他近期演的戏，挑选出各有特色的姿势、表情三十几张——从数十个小时的节目中摘下的一个个细节……所花费的大量时间、精力，和对肢体语言的精准把握，都令他惊叹。
　　干得好！James向尚侍点头，而后者拿了小巧的自备数码相机，随手拍下知名演员在平常工作中的专注与冷静。
　　非常合适的代言人！
　　价码出人意外的低，原因是尚侍列了国内外品牌及其代言人，以及现在这个委托方的规模、销售额，说服他目前也只有这个品牌的西服适合他。
　　“你的准备工作做得很充分。”
　　感叹！他的声音和银幕中的一样深沉俊雅。虽然年纪不小、五官一般、身材中等，但他的气质还是高人一等！尚侍眼中是有些崇拜的，但无损于其专业。
　　James不由得对眼前的中年影星起了敌意，这是种本能：年轻能干的尚侍站在几乎家喻户晓的男人身边，出奇的协调……
　　“我必须说一句，你干得很出色。”James轻托住尚侍的肘，领她入座。他特意订了临窗的座位，因他猜她会喜欢观察人群和这个城市的夜色。
　　她果然喜欢！
　　“我拍照以前肯定会去接近模特儿，了解对方的优缺点，让他们信任我，然后再拍就比较能把握得好。”窗外的夜景十分壮观。她有多久不曾停下注意身边的事物了？
　　“你想拍？”
　　尚侍给拉回注意力，歪头想了想，“不，我想看你拍。说实话，我就是对你的那副大型海报感兴趣，才跑来你们公司工作的。”喝口冰水，意兴阑珊的翻着菜单。“你点吧，反正我都吃。”
　　“蜗牛呢？”
　　“你能吃，我也能吃！”
　　很冲的小妞！James摇头苦笑，很快的点了几样这家餐厅的招牌菜。“喝什么？”
　　“波尔多……啊！我喝奇异果汁，谢谢！”
　　James微愕，发觉自己越来越不懂眼前的人。相较之下，自己一眼就可以被看穿……
　　“老板，今天干吗这么大方啊！”
　　“我还不至于请不起一瓶红酒。你不需要替我节约。”
　　喔喔，个性帅哥——也就是用打扮和气质弥补长相的那种——小鼻子小眼的也不好看呢。“谢谢！不过最近我的胃不太好，真的不能碰酒精。”
　　“但你碰香烟！”他冷冷扯她后腿。
　　“我基本上不吸进肺里面去，又没多大危害。”尚侍随着轻轻的乐声略微晃着脑袋，耳上的水晶坠子在半长的直发间闪烁着银紫色的神秘光芒。
　　她又成了淑女，有些小小的邪恶、小小的放肆，但还是纯真……James决定，不对任何面貌的端木尚侍表示惊讶，因为那会很愚蠢。
　　两个人自认识以来，第一次平静的面对面，吃饭。
　　那个什么青青之类的人物，再没有出现过。
　　* * *
　　“工业设计啊……”根本听不懂的专业。不过退了休的父母亲还是挺高兴女儿有“上进心”。
　　“钱够吗？你还有房子的贷款要还。老爸老妈可以支持！”他们只有一个孩子，以后都是她的，有什么好藏的？但他们也不希望女儿养成依赖别人、好吃懒做的恶习。
　　“够了。我最近拿到不少奖金，学费基本上不成问题。”都是她从日常生活里省下来的钱，数额差不多了才敢去报名、念在职的学位。她已经欠了银行一屁股债，不能再举债了！
　　幸运的是，最近遇上的两个老板都不抠门，这才有她的小日子过！
　　只是这种工科力学和电工学……头大哪！
　　她已连续两个星期拒绝任何邀约，而且每天中午、晚上都捧着他看不太懂的书和参考资料不放。James有些后悔当初“支持”尚侍去念书，结果苦的是自己：她连喝咖啡的时间都不给有心追求的男性。他至少见到好几个年轻人、中年人、小毛头、鳏夫甚至有妇之夫被她弹回。一句“先立业后成家”的鬼话，堵住悠悠众口。而当她又捧起英文书，说这个专业不去英国念就不能学出头时，他忍无可忍！
　　“你在看什么书？”
　　尚侍从书本里抬头，疑惑得看他，“工程力学。”
　　“什么？”
　　“……恩，比如一栋大楼或者一座大桥的支点有哪些。不过这是建筑专业的事情，我现在学的还只是基础。毕竟我念的是工业设计，研究造型的同时，也必须考虑该有的功能性——”
　　“是不是因为我给了你不少的奖金，你才去念书？”他无理的打断。
　　“老板！第一、奖金是在公司体制下发的；第二、一家公司如果没有好的奖励机制，是留不住人才的；第三、女人如果没钱没势、没学历没事业，结了婚也不一定有好下场。”
　　“谁给你灌输的错误观念？”结婚？想这么多做什么！
　　“我——”尚侍指着自己的鼻子，“我就是因为这个被悔婚，弄得面子里子丢个精光，到现在还嫁不出去。所以，即使做不到穆小姐的程度，至少我也要有自己的一片天。”
　　James怔住。他本以为尚侍是新时代女性，用功还勉强可以理解。但……她想结婚？！被悔过婚？！这……太让他意外了！
　　婚姻……
　　听说做伴娘超过三次就会嫁不出去，可尚侍才不信，精神振作的完成第九或者第十次伴娘任务。
　　不过，新郎是她的熟人，而新娘根本不认识，这是比较奇怪的事情。
　　“阿康小弟！”自从尚侍无意间偷看到康华先生的身份证，惊觉他比自己小三个月，立即以大姐自居。
　　“我不是叫你携伴参加吗？怎么，没有魅力了才孤家寡人一个？”康华克制不住自己的毒舌。这女人一会扮老练阿姨、一会扮青春玉女。昨天还是一头露出一截黑发的黄毛，今天居然是时尚到极点的顺垂红发，配上格调色长裙，几乎快抢走了新娘的风采——还好她没空也没钱做造型，更是虚报两岁成了男方的“大姐”，不然他父母属意的媳妇会当场翻脸。
　　拍掉一整盘录像带，再换另一盘。小巧合手的数码录像机举在手上、感觉奇佳……就是买不起这种奢侈品啊！
　　新娘喜欢大城市、喜欢豪华的大场面、喜欢昂贵精美却显不出她的特色的进口服装，而无视自己老公辛勤耕耘的高品质服装实业。
　　也所以尚侍将她引到其实是康华的工厂制作的专柜，大力推荐最“贵”、最“好”的“法国”品牌；当然，香水配件甚至婚纱都是穆勒旗下代理的名品，开出高昂单子后，一回头就给付钱的新郎高额折扣。可其他人并不知道这一层，新郎家的父母一边心疼得几乎掉眼泪，一边还感激尚侍指点：至少不是最贵的。
　　“如果不是她父亲是我们那的一把手书记，我们也不会这么积极。不过……”做婆婆的开心过后，开始无比担心会不会给来头奇大的媳妇踩在脚底。
　　尚侍拍拍吃过苦、也享过福的老太太的肩，“你们不和小辈住一起，新娘子也不可能在别人面前没礼貌，没事的！等孩子生下来就会好许多。哪个当妈妈的不稳重啦！”
　　“但愿吧……”
　　解决完男方的长辈，尚侍顺便狠宰了女方的有钱有势的亲友一刀。他们很富有，却缺乏品味，只知道买贵的，不懂得买合适的。如今有个“时尚专业人士”金手指一点，土包子一晃成了俊男美女，乐得他们像免费的一般，她说什么好就刷、刷、刷。
　　“蠢货……”尚侍低声喃喃。“小弟，你以后吃力了。”
　　康华面无表情，只在有人来时维持礼节性的微笑，很俊、也很假。“婚姻不过如此。我认了。”
　　尚侍咯咯轻笑，“别一副过来人的样子。在我面前你没资格。”
　　康华瞪她一眼，“你也不要一副老江湖的样子。在我这个已婚人士面前，你没有立场开口。”
　　“是哦！是哦！”尚侍敷衍了事的安抚一下不悦的新郎，径自迎接客人、登记红包。
　　真个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被一脸阴沉的老板拖去一家据说很不错的饭店吃晚饭，她知道他对自己有意思，但她不想浪费时间精力在这个上头。还有太多、太多的事情要去做，她没空玩这种男女游戏。
　　进入大厅时，正要等服务生带位，尚侍突然发现有两个眼熟……又不太熟的身影。
　　“你认识的？”James问。
　　“你说我应不应该落井下石？”
　　“要看谁。”他答得妙，“好人就不要；恶人就去，反正你不去惹这种人，他们也不会放过你。”
　　尚侍给逗乐，头一回主动轻挽住James的臂，两个人的身高、外型还算相配。“那个人曾经是我的未婚夫，因为他和旁边那个女人在公众场合亲热给我抓住，所以我们的婚事吹了。不过我倒奇怪他们居然能相处到今天。”
　　“他们结婚了。”James眼尖道。国内大大方方的现出结婚戒指的夫妻真还不多呢，勇气可嘉！
　　尚侍用力捏他的胳膊内侧，而他只是淡淡瞥她一眼。“去打个招呼吧。我对那个跟你抢丈夫的女人很景仰。”

　　第 9 章

　　那一桌是一对“中年夫妻”，男方偏瘦、前额微秃，而显得没有气势；女方则是一副生育过后严重变形的身材、和妊娠斑遍布的圆脸，美貌不再。
　　“振刚！好久不见！臧小姐，我是不是应该讲恭喜？”尚侍装出惊喜交加的样子，眨动着花了大价钱整治的长睫毛——效果不好的话她会愤而拆了美容院的招牌。James则扮演那颗下井的石头，好风度的为“女友”撑场面。
　　罗振刚惊讶的说不出话。他做梦也没想到会在这样的场合、这样的面貌下再见前女友。
　　倒是臧静在极短的惊愕过后，落落大方的接待前“情敌”，“好久不见！这位是？”
　　“你可以叫我James。”James没有主动派名片，视线仅在臧静身上礼貌的停留几秒就转开。
　　罗振刚也好像忘了名片礼节，乍见显得年轻貌美的尚侍时的震动过去，现在他是个平凡的丈夫、父亲与职员。“你好！”他也礼貌的回避尚侍的面容与衣装，但无心与气势压过他的James深交。
　　“我们先过去了，以后有机会见面再聊。”
　　“好！再见！”回应的仍然是臧静。
　　“你会看上那种货色？”坐到自己的位子上，与那一对隔开很远时，James毫不客气道。
　　“那时候他比我出色很多。事实上是我高攀了。”
　　“你会比不上那位‘阿姨’？”
　　“想当年，她是身材火辣的大美女。”
　　“假的。”James一语道破。
　　“可我还是比不上她。”过了一会，尚侍才平淡的说，“如果我的角色和她对调，我可能会很狼狈。毕竟她生了孩子，难免会受影响。可现在她的老公和孩子他爸，没有因为她的外表走样、而对别的女人感兴趣。”
　　James也沉默。直到主菜上来才艰涩开口，“你看好那一对？”
　　“没有理由不看好。我祝福他们一家，能一直这样过下去，日子平凡一点，甚至穷一点也无所谓。”
　　“这是你的婚姻观？”James谨慎的问。
　　“大概吧！”尚侍耸肩，“可我现在没有时间考虑这种问题。”她已经忙得快气绝身亡了，哪有闲工夫思考什么人生世界大问题！
　　但尚侍还是无比沮丧。
　　对着配备先进的液晶电脑发呆。加班的效率为零。
　　James也没回去。据说他在公司有住处，可她不知道，也懒得去了解，平时在男女职员聊天的时候她都没加入。
　　突然之间，她觉得空气有些……稀薄？
　　“现在是北京时间二十二点整。你已经发呆了一个小时。”James遵守看戏规则，不出声、不评论，不过现在他大大咧咧的坐上她的办公桌，进一步影响她的思绪。
　　“遇到瓶颈。”
　　“请教一下，什么叫做瓶颈。”
　　“……也就是脑筋动不出来！”
　　“哼！你做的是一单？”
　　尚侍翻个白眼，“喜糖巧克力的设计。”
　　“我记得你不是做这个的。”
　　“我得把阿B的文字设计变成可以给人看的效果图片。”也就是从抽象到具体，设计不是她，但没有她就不可能实现。
　　“那个要申请专利，帮我盯着Sindy去做。”
　　“Yes Sir！”
　　“辛苦了。”他直截了当的俯下身，火热吻她。
　　直到尚侍发现体位变了、自己躺到地毯上才察觉不对。
　　他的脸庞在幽暗闪烁的电脑荧光、与窗外的车灯街灯下模糊不清。他在等。
　　平息了数年的欲望，如今陌生的令人恐惧。尚侍犹豫了会，伸出手回抱他。
　　虽然他高大沉重，但很小心也很有耐性，在确定了她能够接受以后才放纵自己。
　　这年头，体贴伴侣的男人真是比帅哥还少。
　　他们“发展”得太快了……
　　公司里好像只有尚侍觉得别扭，其他人都是一副“我早知道”的样子。即使女人们有艳羡的人在，可竟然没有嫉恨的！
　　好奇怪！
　　“康家老弟！你结婚结的草率，离婚也离得太轻率！”
　　那一头，康华像只被踩了尾巴的豹子，恼羞成怒的回击。
　　“你他妈的别管我。至少我还没结婚，更谈不上离婚。你们才结几个月就闹成这样？难不难看！”
　　话筒里大吼——那是父母之命！
　　“这不是理由。难道你没有抱着将就将就的心理？难道你没想过从岳父那里得到好处？少来！没人那么清高！”
　　周围的同事望向冒火的尚侍，惊叹这女人连讲电话都很有气势，难怪目空一切的老板倒过来、围着她团团转。
　　“想清楚了？见鬼，早知道我报名跟你结婚，可以大捞一笔……呵呵呵，不好意思，咱可是很现实的呦……行了，行了，我帮你看看几个开发区有没有好一点的地皮，你就搬到这里来吧，省得在那里乌烟瘴气，我听着都不舒服。我说的是真的……好啊！你开得出公司，我就做得了贸易！怎么着？有我端木尚侍干不了的事情？！”
　　“开口以前用用大脑。”James敲她脑袋，毫无意外的惹来她的低狺——真像只小动物。最近他爱上了这种比较激烈的打招呼方式，而成为了全公司几十个同仁的额外福利：看两只雌雄大小豹子互咬，很有意思的！
　　“OK！就这样，你自己也找找看……笨蛋！当然是另外投资，怎么会同意你搬迁呢！……就是慢慢挖空老家的根底而已，除了几个技术人员和两台先进一点的机器，我看你也不必带其他东西了，都卖光最好……哈哈，对，我也是笨蛋。笨蛋再见！”
　　James并不喜欢她和姓康的“小老弟”多接触。那个年轻人在尚侍跟前装幼稚，但眸中满是掩盖了的精明。他最讨厌的是对方看自己女友的眼神，那不是对朋友的……“明天周末，去我家喝茶。”
　　尚侍白他一眼，“你会泡工夫茶？”
　　“不会！只会往开水里加你喜欢的茶叶！”他气道。
　　“那就免了。”
　　“去见见我妈。她要我带‘女朋友’回家给她看看。”
　　尚侍皱紧眉，“等会你对我说说她的喜好。”
　　“她喜欢讲，你当评弹一样听就行了。我保证你不需要经常和她相处。”
　　那毕竟是大事……但还是稍嫌快了一点。尚侍不知道是什么东西阻挡在前面。他近乎是个无可挑剔的对象，懂得尊重，又对她很好，好到她有一次差点想带他回家给父母看看她的品味。
　　“行。”就当是对付难缠的大客户不就行了！
　　* * *
　　西式别墅、草坪、池塘，成套的白色藤铁花园家具。布置得有些像美国房产广告里的样品照片。果然，女主人一切都以美式为典范。
　　“日安，孟小姐！”尚侍的称呼让孟女士乐开怀。
　　“日安，端木小姐！”
　　“叫我尚侍就可以了。”
　　“你的英文名字？”
　　“Marguerite，是法文的名字，用英文的发音念也行。”
　　孟女士眨了眨眼，她一辈子最大的优点就是碰到不明白的、不喜欢的就自动转开，而且不会记仇——自动跳过什么法文英文。“听James说，他第一次问你的名字的时候，你讲了一个很奇怪的翻译？”
　　“是Naohabe，尚侍两个字的日文念法。”
　　日文？！又是不感兴趣的，换个话题。“来什么咖啡？”
　　“随便，最好是不放糖的。”
　　终于找到共同语言了！孟女士微笑。她并非过分挑剔的人，只是有自己的基本原则，容不得比自己地位低的人来挑战罢了。
　　他叫孟建国？尚侍第一次知道他出生时的名字，后来加入了美国籍，变成了James……她发现要当个纯听众也不是件简单的事情。
　　“……来接待的侨办的人，居然是个临时翻译，小小年纪开口倒是标准的英国腔。她连我父亲的名字都不知道，居然问一个帮忙倒水的阿姨。你说气不气人？！”
　　她不知道。更不知道他的父亲是个混血儿，所以，成为没落贵族的孟女士在离婚后立即将他的姓氏改为孟，生怕享受不到父亲生前的特权待遇。只是人走茶凉，卖孟氏面子的老人们，不是去世了就是已经退居二线，她靠不到，就将一腔的不满发泄到当政的青壮年一代身上。
　　“……也不想想他那时候不过是个二十岁不到末级的小科员，我根本看不上他。升到副省级又怎么样？能跟我父亲的级别比吗？”
　　“佣人”年纪不小了，端了大杯小壶的过来，各式各样的西式点心摆满桌子后蹒跚离开。
　　“……我写的书在北美很畅销，哪晓得回了国，居然只能在网上看到，还是免费的！我去找管理员，居然从这个号码打到那个号码。他们就不怕我找公安局来查吗？！”
　　公安局倒是什么都管啊！尚侍好耐性的享用英式松饼、法国小面包、美式咖啡……和中式骨瓷杯。古怪的搭配。
　　“你爸爸妈妈呢？”
　　“都退休了。”尚侍从没有如此感激过父母的学历职业，无可挑剔——至少在没喝过洋墨水的人中间——顺便将世界上最无聊的话题转开，“……我念的是工业设计，英国在这个学科上是全世界最出色的，美国的大公司都委托曼彻斯特、伦敦一带的研究所开发新材料、新产品。”
　　“怎么不去美国呢……”孟女士拒听英国和最出色两个词，而且她懂一点政治、一点外交和一点经济，就是不懂工业，包括儿子从事的、上不了台面的服务行业。
　　“……是华埠小姐，她的祖父和我父亲当时都是政治协商会议里的老朋友。现在的政协啊！” 孟女士摇头。“James一点不肯听我的，不然你帮我劝劝他好不好？毕竟他得回美国创业，跟华商搞好关系肯定有好处。”
　　“您希望我劝他和那位小姐交往？”
　　“唉！不就那么回事。认识一下又不要紧……又不是要结婚，急什么！这孩子……”
　　James小心的接近。虽然打断女士们的聊天不太礼貌，但他怕风韵犹存的妈妈又给他出什么状况。
　　“James，你来得正好！你给我说说，那位什么华埠小姐的身材是做的还是真的？”尚侍从来不是小媳妇类型的人，把一腔火气全往“男友”头上发。对方对付她，她就对付对方的儿子！
　　James当即变色，不安的偷窥尚侍在蜜粉底下的真实脸色。“假的。我很怕那对东西一捏就冒硅胶。现在的女人为了造假，连命都不要了。”
　　孟女士将不喜欢听的话自动拨到脑后，“Marguerite也讲了，多认识些人对你回美国工作很有帮助。”
　　“我的事业在这里。”
　　“这种无情无义的地方，有什么可以做的？”终于触动了孟女士的某根敏感的神经。但只涉及过去的荣光，与Marguerite或是Naohabe都没有关系。
　　悦耳的手机声响起，是尚侍的电话。“Excuse me。”她闪开一会，呼吸一下自然的新鲜空气。在这个花费巨资打造的小世界中，她只感得窒息。
　　“喂？到了？……好，麻烦你来接我……对，这地方你认识吗？O、K，太棒了！”
　　轻快的走回位子，一点也不意外母子两个在怄气。和她无关。“抱歉，孟小姐，我还有点事情要跟合作伙伴谈。先失陪了？”
　　“啊——我帮你叫车！”礼貌不可废。
　　“谢谢！不用了！”尚侍笑得好不甜美，“车子就在附近。大概过五分钟就到，先和您告辞了，有机会再聊。”其实是再也不想见到。
　　“好，再见！”无视儿子的怒目，孟女士仪态大方的热情道别。
　　“尚侍！！”James几乎在怒吼。
　　“我有事要谈。礼拜一上班了再说。”意思就是，大爷您的需求、自己解决！

　　第 10 章

　　猛的被拉开车门的人一点也不惊讶。直到暴躁的尚侍关照停车、拖他去24小时便利店购物兼付帐的时候，康华突然笑开：她不会知道为什么自己几乎一个下午都在那个虚伪的“高尚”住宅小区附近晃荡。
　　“付钱。”若不是有几十年的教养在，尚侍肯定会乱发脾气、乱扔东西。
　　不多嘛。她不是要敲竹杠吗？康华爽快掏出两张大钞。
　　“晚上去哪里吃饭？”
　　今天的端木小姐心情不好，想必是在前朝遗老遗少跟前吃了瘪，正在恼火。“带你去个不错又不贵的地方。”
　　“好。你说了算。”尚侍无所谓，反正付钱的人做主。
　　瞄一眼极端沮丧、极端暴躁的尚侍，康华平静问道，“你用什么借口离开的？”
　　尚侍愣住。
　　“你在电话里作戏的味道太浓了，浓到我确信这通平安电话是救命稻草。”
　　“是，是救命稻草。我对他们说要跟合作伙伴谈事情。”尚侍颓然坐进非常舒适的藤椅中。
　　康华不想多说他打听来的那个“James”的事情，讲了就摆明有拆散人家情侣的意思。“合作伙伴？我喜欢这个词。不过我认为你可以兼职做些感兴趣的东西，比如广告创意和设计。但靠那个吃饭的话，就有些勉强了。”毕竟她没有名气、也缺乏实践。
　　舒缓的音乐、异国风味的美食。尚侍懒得和这“小弟”谈论打击自己自信的话题。“说说看，你有什么好的建议。”
　　“其实我早几年就注册了家贸易公司，顺便接一些设计、打样的事情。现在其他的大小贸易公司被退税整得都去开实业，而我比他们早一步。”
　　“这些我不大懂。”
　　“一旦做了，不懂也会懂的。”
　　“……还有，问个现实的问题，你给我多少工资？或者说你要我干多少事？”尚侍挖着菠萝里的虾仁，吃得不亦乐乎。
　　康华给了个像是串标的数字，狡猾奸诈一览无余。
　　“你非常清楚我的开销，所以开这个数？”
　　“放心，你会累得大骂我是奸商。因为我把穆勒的一些专柜、还有她在内地注册的商标都打包买下来了。”
　　“……为什么？”
　　“便宜。我认为自己是占了便宜，因为这个壳和许多渠道，对我来说很值钱。她的资金链出了问题，其他的香港公司和欧洲公司吃定了她有难，只肯出非常低的价位。所以我一出面，她就立刻同意。”他出价的不是只高一点点。
　　尚侍怔怔的喝着沁凉的果汁，心头冒出一句诗：十年荣华一夜梦。“想不到啊！”
　　“对了，你要入股吗？”他提出非常实际的问题。
　　“不要！那玩意一点价值也没有。”尚侍斩钉截铁。
　　“怎么？对商人很失望？”
　　“除了上市公司的股份，其他的都是假的。要玩死一个小股东，易如反掌，更不用说封闭的有限公司。”
　　她不接触不等于不明白，康华想。这个年纪，看多了、听多了，反生出一堆不太理智的疑虑与不信任。很幸运的是，在她心中，他始终定位于朋友，所以才得到掏心掏肺的待遇吧！相比之下，那个James……
　　康华垂眸、吃菜，掩饰眼里的得意。那家伙基本上已经出局了，不再是威胁。
　　尚侍同样需要评估。现在自己已经站在一个十字路口，向前？向左？向右？总不至于回头吧！康华不是个贪财、短视之人，这一点可以从他多年如一日的品质和惊人的成长速度可以看得出。哪怕离婚的事情让他伤了不少元气，但也给了他一个彻底斩断与故乡的联系、改造经营模式的契机——亲友们都伸出援手，甚至急急忙忙把他往花花绿绿的都市推，怕他“触景伤情”，也避免了很多乡镇民营企业主常犯的恋旧与保守。
　　他有很好的素质，要快速发展是轻而易举的事。
　　“我不知道能在你的公司做多久，但我会尽力。”
　　“你不去留学？”
　　“暂时走不开。”而且还有一堆贷款要付，她哪有余钱留学？！差点忘了，现在的她如果跑去英国，头一个过不去的关卡就是语言问题。“而且得学好英语再说。”英式口音原本就难懂，再加之教授学者们总喜欢用一些令人奇怪的词语，弄得听了半天、看了半晌，还是不知所云。
　　“你不是说对别人说要留学……”
　　“借口。”
　　女人用的借口真多！当理屈词穷了，再来一个“缺乏安全感”，干干脆脆的让人倒地身亡。他真是受够了。“说吧，你什么时候到任。”
　　尚侍想了想，“对了，如果我现在改变主意去当专卖店的店长，你会不会想掐死我？”
　　“……”
　　手机一直开着，James却始终没打过来。或者他认为应该交代的是她，而非他那一方吧！
　　尚侍提了大包小包的下车，强健的代驾女司机好心的帮她把东西放到大楼门卫再走，顺便送另一个被她恶意灌醉的家伙回住处。三四杯红酒就不行了！真不知道他以前是怎么做生意的！
　　手忙脚乱之间，铃声响起。尚侍叹一口气，这个总要打发的。“孟先生，我又没有向你要分手费，你要‘胶带’的话请自己去文化用品商店去买。我要休息了。”
　　对面沉默了会，“抱歉……”
　　“也没什么，其实和你妈妈没有关系，是我们本身就不合适。”
　　“你——”
　　“还有，我要去尝试做贸易什么的，所以先跟你说一声，公司的工作就做到这个月结束。”
　　尚侍声音中的疲惫阻止了他想说的长篇大论。难道他们是真的不合适？昨天还很亲密，今天蓦然说断就断……真是冷酷无情的女人！
　　而这一边尚侍也想等他挽回，还在脑子里转过无数个场景，可等来的居然是应付式的“祝福”？她几乎暴跳如雷。“晚安！！”
　　——关机，上楼，进门。回到安全、隐秘的小套间里，尚侍从来没有如此的欣赏客厅里的大玻璃窗，可以对着窗外的万家灯火发呆。
　　温度还没有高到需要浪费电力开空调的地步，只是略嫌闷热。从塑料袋里取出一包隐藏得很好的外烟——如果被康华看见会给当场收缴。
　　烟、酒、咖啡，颓废的标志。
　　尚侍愤愤的一支支点燃细长美丽的烟卷，在烟灰缸边放一圈。恶搞到室内乌烟瘴气、必须开油烟机的时候，她才笑出声来。罢了，其他的留待以后再浪费吧！
　　喝掉一小杯加了区区几毫升白兰地的变味奶咖，睡觉了。
　　望三十岁的女人，睡眠、饮食、保养和补充钙质维生素，一样也不能少呐！
　　* * *
　　新工作，说难也不算难：鸭子总有那么一天会给逼上架的。
　　James几乎没有挽留的态度才令尚侍心寒，仿佛过去一段日子的相处都是过眼烟云，突然放下也就彻彻底底的放了，端的无情。套用一句老话，他们从一开始就是个错误吧！不知他对其他过去式的女友是否如此……
　　康华的态度也奇怪。她不是不知道这家伙对自己有点感情，或者说交情更合适点。他很会照顾人、很体贴，可工作起来六亲不认，经常用冷冷的一瞥，让她从头凉到脚，赶紧跑回岗位重新来。
　　但他是个好老师——她遇上的人似乎都是好老师，教她工作、教她生活，顺便教她社会是个啥模样。
　　现在呢？她被一脚踢到德国的小镇，人迹罕至的那种地方，跟一家工厂会面：大伙都用口音浓重的英语、夹杂一些说不清哪一国的语言，指手画脚的讨论服装。讲不明白了，立马拿出相机、电脑，纸笔和计算器，以实事求是的方式解决问题。她不是做生意的料，却是个能够一天工作十几个钟头、即使吓坏了也敢硬着头皮上的“做胚”。
　　稍微熟悉了日耳曼口音，大概下回可以对付荷兰的进口商了——那边的专业贸易公司主要由康华应对，她只是“技术人员”一名。
　　和严谨的男女谈设计、谈展会、谈品管，最后谈到造型时，尚侍来了精神。对方没有料到，一个衣着普通得最多只能用“简单”来形容的中国小姑娘——抱歉，他们很难猜出东方女性的确切年龄——居然一口气报出一大堆欧洲时尚界大大小小的品牌、工厂，甚至工作室和设计师的名字，虽说念法有些怪异，但一写出来大家都能恍然大悟。
　　尚侍在一群“同事”恋恋不舍的欢送下往国际机场赶，差点被留下当德国人，实在是当地太少新鲜面孔和刺激了。专业人的坏处就是一碰上共同的话题，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套交情、再套点子，最后拼个高下。跟打仗一样。
　　回到国内，还来不及参观机场的气派，就给兴高采烈的康华载回市区的办公室兼设计室。
　　“我收到了那边的传真，他们认可了我们的能力，给两个礼拜的时间打样，然后他们会派自己人过来看样品，顺便验厂。”
　　“好郑重。”效率也高得很。他们就不会当面对她竖大拇指道“OK”吗？
　　“毕竟他们自己也是制造商，真的的靠你去对付才行。”
　　“哼！我这辈子出了两次国，但是每一次都是拼命工作、工作，连机场都没看清楚就火烧眉毛的往回赶。太过分了！”
　　“你给我把工作和娱乐分开！”
　　“我本来就是为了兴趣工作的！”
　　“那就是你直到三十岁，还是个小职员兼穷光蛋的根本原因。”以她的才情，混到现在竟还没有财富、没有名气，肇因就是她自个。
　　“我哪是——”算了，跟康家小弟吵架是最没有经济效益的。
　　“什么？说来听听。”
　　“哼！请我吃晚饭，顺便问一句，出差有没有补贴啊？一天多少钱？”
　　“没出息的家伙！只关心这么点小钱。越活越回去了。”
　　“我当然还年轻！不像你，是未老先衰。”
　　所以，康华的结论是：端木尚侍小姐是有史以来架子最大的员工。“好好休息一下。到了我会叫你。”
　　“哦……”尚侍兴奋感一过，立刻在康华的车上累极睡着。
　　盯着她血色偏淡却无损性感的红唇一会，康华苦笑，要让这位“大姐”把他当男人看，还需要不少的工夫呢！但他还年轻，未来尚有很多可能，不是吗？他最不缺的就是时间和耐心。
　　看在整整两套服装配件连带化妆品的份上，尚侍回国第二天晚上就打扮停当，和老板的美国客人交际应酬。
　　美国人一面看不起欧洲的经济滞缓，一面又学欧洲的时尚底蕴，听到尚侍有颇丰富的欧洲时尚阅历，却又穿一身“东方风韵”的套装，立刻改变了礼貌中带着傲慢的态度。
　　几个人把语言问题和文化差异放一边，大侃中国市场的开拓与中国工厂的控制。尚侍真真假假的讲了一堆牌子的经验教训，听得人肃然起敬。
　　“我发现，只要讲你感兴趣的话题，你就能掌握全场。”虽然“加班费”要价高得惊人，但相对的效果也好得惊人。他花的大价钱物超所值——不过话说回来，他愿意付任何代价讨她开心，但决不包括“照顾”包养。
　　康华和老外、香蕉得相处多了，把“风度”与“体贴”的学到八九成，开关门、提东西、拉位子，端茶倒酒布菜，如果是国内的保守家庭，就是“谈对象”时候的殷勤了。
　　“绅士不该抢女士的话题，尤其关于时装和香水。”尚侍慢慢习惯了他的靠近，客人们把他们看作一对，她也懒得澄清误会。谣言承受多了，虽非练就金刚之身，可也能兵来将挡。
　　“我送你回去？”康华的嗓子因为过度疲劳而低哑。
　　“好！”真累。“我明天请假睡一天可以吗？”连网也懒得上，问题就大了。
　　“谁给我放假呢……”
　　“少抱怨！你的年收入比我多个零，当然付出要比我多得多！”
　　“听我抱怨几句不行吗？！”
　　“……好吧！”尚侍把身体的分量和一堆沉重的目录样品都扔给他，他一点没有怨言的扶持着，走向饭店门口停着的轿车。一路很文明，但在她临上楼以前他亲了亲她的面颊，像个没有经验的小男生。
　　腻了成年人的速配游戏，传统的“谈对象”也没什么不好嘛！尚侍模糊的想着，吃颗助眠药就睡了。一夜无梦。

　　第 11 章

　　省吃俭用、拉冤大头付帐、无所不用其极的吃喝拉撒都赖在公司，尚侍发现念书的费用准备得差不多了。她报名的课程本来就包括了在国外几个月的学费。
　　“如果签证有问题，我们会退还……当然要扣除一点手续费。”校方如此向多了半个心眼的学生保证。而多一个心眼的根本不会报名。同学们交换着悔不当初的眼神，和誓死拿到文凭的壮言——把一叠叠大钞送进老虎机。
　　费用好贵……尚侍忍不住想吐舌头。人说留洋就是镀金，原因无他——一口外语加上高昂的学费，再怎么不济，也要硬掰自己有一肚子墨水。
　　她意外的在头一回参加英语考试时得了合格分数，乐颠颠的就去申请英国之旅，等要交钱了，才惊觉问题大了。如果租掉房子、借了款子，可以凑齐费用，最后被告知吃饭自理！
　　这是啥世道啊！难道要她每天学习十个小时外加四顿方便面？！
　　郁闷哪……
　　发泄似的鬼画符着设计图，她和打样师关系良好，好到他们在无聊的时候可以将她希奇古怪的想法化成还不错的现实，然后他们自己的交差——公司规定每个设计打样师在接定单之外，每个月得有三件“作品”才得以保住相当好的薪水，而能批量生产的则可以拿提成。
　　他们算是互蒙其利。
　　“你是一块设计的材料。整天叫你跑东跑西、接待客户的，是埋没了你的才能。”康华这样道。
　　尚侍继续给他装死，继续在虚拟的模特儿身上穿脱奇怪的或是特别的衣服配件。毫无生机的她让康华搔头。可是，她如果不想说，是打死也不肯吐露一个字的。
　　“我最近在考虑委托设计公司设计样本和新产品。”这句话果然引起了尚侍的注意力，她吊起眼瞪向他。
　　“你要不要去那里工作？我负责推荐。”还给她一个自由发挥的空间。他喜欢看到她神采奕奕、两眼放光的样子。
　　“服装设计公司？”
　　“不光是服装，平面的、立体的，甚至电子产品设计的都有。”事实上他们在时尚方面的设计能力稍次，他引荐人进去、顺带送上不菲的定单，对方一定乐意之至。他要自主设计，她要广阔空间，都有好处。
　　“阿康，你觉得我在这里没有发展前途？”
　　“差不多是吧。最近看你一点精神也没有。”阿康？怎么给她想出来的！
　　她很想说经济紧张，也明知他会帮忙。他们两个人的关系比一般的好友紧密得多，但她真的很怕再进一步……
　　“你的英语考出来了？还不去英国？要我帮忙吗？”康华猜问。这家伙除了身材皮肤长相，其他关注的东西、算来算去也就是那几件了。
　　尚侍摇头，“有些东西还不到时机。贸然去念书，可能会得不偿失。”
　　“那就换个工作吧。”
　　“你居然鼓励我跳槽？！”
　　“因为我这里的东西，对你越来越没有吸引力。”康华正色。他是个商人，不会做赔本的生意。她的前景与价值不应该只是自己的助手，如果把握得好，她可以给他带来新的发展机遇。
　　“顺便帮我想想，怎样往自主品牌的方向走。”
　　好有理想的小弟！尚侍立即五体投地。这家伙未来的身家不可能只有区区几百万！“你怎么不交个女朋友什么的？”她接触过的男性，从二十到四十，大多对寻找女性“伴侣”很热情，小男生、大男人都因而觉得有面子；一听到“约会”二字，马上肾上腺激素暴增，全然不管自己是何等货色。
　　“你以为，现在的我会对假惺惺的‘爱情’感兴趣？！”
　　“呵呵呵呵！很好，本来我还担心你又给外头的小姐们骗了去。”尚侍用力拍他肩膀，表示友谊坚定。
　　讲的人真心，听的人一肚子苦水。康华明白，前头的困难……不小啊！
　　尚侍还是去了那家设计公司，一进门就给领到新成立的时尚设计部。
　　面试时，在听了老总慷慨激昂的十分钟演讲后，她果断提出几个实际的问题，打断看起来不可能立即停止的口水。
　　老总高兴非常：果然是有经验的人才啊！“端木，以后你就是时尚设计部的主管，要什么条件、招什么人，尽管提。”
　　尚侍几乎想撇嘴冷笑，提条件？好，在那以前她得拿出部门业绩指标来勒住自己的脖子。康华能帮的其实很有限，余下的都要靠自己了！
　　“那你对工资有什么要求？”老总推演了几种方案，就等接招。
　　“我觉得收入还是应该和业绩挂钩，这样，不论公司还是我个人，都有好处。不过，如果设计人员自己接、自己完成的单子，和公司业务出面接的单子，比例不一样的。”
　　“是啊！是啊！”真中下怀。
　　“林总，是这样，我明年要去英国留学大半年……”
　　这是尚侍平生头一回，以自己的名义、用自己的才智，与地位高于自己的对手谈判，而且是皆大欢喜的结果。只要头脑正常又不是过分奸猾的老板，都喜欢能为公司利润考虑的员工。
　　但自己的责任担子更重了……
　　睁开眼，是康华几乎诚惶诚恐的脸。
　　“抱歉！一段公路在修路、堵车非常厉害。”女人等自己等到无聊睡着？！康华快吓坏了。
　　“没事儿！没事儿！我一直在想和你出门吃饭消费什么的，向来都是你付钱。”
　　“不是。记不记得有一天凌晨，我们在茶馆通宵的那一次？”
　　“好像有……”
　　“你请我吃早饭。”
　　尚侍愣了会才想起，“是啊！我还拍了张照片，然后再发给你。”
　　他收着，一直、一直的提醒自己，曾经有过的惶恐的、青涩的岁月。
　　“好几年了呢！大概有五年吧？”
　　“五年不到一点。”
　　两个人像久别重逢的老友，聊着年代久远的话题，吃点平日没有尝试过的东西。
　　三周后，尚侍飞往英伦。
　　* * *
　　第三次出国，尚侍更呕。
　　密集的课程、难辩的口音、恐怖的食物。
　　同学们的倾轧却是意外，大家对她顺利投入据说是名师的教授门下、还拿工资，都非常的不满。大家都想学受欢迎的专业，但尚侍凭借丰富的实践经验，还有熟练的电脑多媒体制作，以助理的名义，一边学知识、写报告，一边替教授打工赚生活费——幸而合租房间的是个学艺术设计的，和她有点话题可谈又没利益冲突，不如她就悲惨透了。
　　所以给“阿康”的邮件上全是抱怨；当然打给家里的都是钱够用啦、免费医疗啦、折扣参观券啦……安全的话题，而且急急的三分钟就挂断。
　　事实上她都不敢出门花钱、感冒了也只拼命喝水吞国内带去的药，还有每天压坏人的功课、工作与复习。
　　国内设计公司的老总每个礼拜五都会发一封邮件询问情况，顺便告诉尚侍国内项目的进展，然后，她利用休息日埋头赶工，再把她自己的和几位“同学”的设计图发给他和康华供挑选。
　　不错——康华这样回复。
　　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每张上面都有作者的名字，别忘了如果采用就给酬劳——她再回过去。
　　转眼就四个月过去。
　　基本上，尚侍除了能用拿刀叉在三分钟内“优雅”的解决掉两只鸡翅，别的本事也没学多少。也没见宣传资料里吹嘘的：
　　感受顶尖的设计工艺，跟来自全世界的年轻设计师交流。
　　又不是皇家艺术学院，居然也这样写。
　　文凭的实际价值，真的是……
　　尚侍还是去了学校组织的南部度假之旅。原因一是教授鼓励她多看看英国的风光，原因二是国内往她的卡里汇了一小笔设计费，并且承诺将漂亮的绣花成品寄给她穿。前“同事”来邮件说这是要带到国际性展会上做样品；新公司的老总也破例在周五下班时间以外给她来信：拿到设计费用，提成已经打在她的工资里——还有，具体税收不详，请问财务。
　　她还没有斤斤计较到和国家的税收对上！交了，有种身为“纳税人”的虚荣感。
　　没有本事开右座的汽车，无疑的、火车是最便宜又方便的交通工具。
　　一群肤色、年纪各异的男女用各种语言交谈，活像联合国大会。与国内拥挤、嘈杂的车厢不同，周围似乎只有他们这一角，窝在舒服的座位上唧唧呱呱、好不热闹，连旁人的白眼都不予理会。尚侍决定，如果碰上丢脸的事就说几句日语，再来个九十度鞠躬——栽赃！
　　最怕外文地名和历史人名。不过实在是征服者威廉的名气大到连她这个“老外”都知道，因此在装模作样的问了石头城堡的年代以后，学校派来的导游“严”女士立即与她成了好朋友。
　　尚侍没有手机，更没笔记本电脑可以带出门，一路上几乎是与世隔绝的单纯旅游，没有随时随地的工作和任务，更能对几十封“未读”邮件视而不见。
　　“Marguerite！Marguerite·Danmu！”严女士接待东方人，特别是中国来的学生多了，也取个中国姓氏，但还是对付不了拗口的中文名字。她人如其名，是个严谨却不失幽默感的女士。可现在的她大呼小叫，让尚侍吓了一跳。
　　接过四四方方的古板手机，“Hello？”
　　“什么时候你变成老外了？”
　　很久未曾听见乡音，尤其是标准的、好听的男中音，异常的高兴。“阿康！我在外面旅游呢！”
　　“我知道。你们下一站去哪里？”
　　“汽车博物馆。晚餐在乡村小旅馆吃。”
　　“知道了。”
　　按个红色的键，好像是挂上了。尚侍突然想到，这家伙的英语不错嘛……
　　东方人毕竟是相当好认的。康华的身高在白种男子中间不具有辨认的优势，但一身日式的风衣和一张标准的东方脸让他在进进出出的人流里很显眼。
　　尚侍跑过去狠狠拥抱，在吃了好几个月惨不忍睹的便宜食物以后，她尤其想念他带自己去领略的各种特色美食。有哪只馋猫不会对饲主撒娇的？
　　严女士在要了康华的手机以后，对她挥挥手，让她自己活动去。只要不是明显不般配的两个人，大家都是乐意配合的。
　　花了钱的结果，就是在伊斯特本陡峻的海岸边订到一间漂亮的贵族味十足的套房。
　　因为不是旅游的旺季，面海的餐厅里客人不多。他们轻易的找到临窗的好位子……在两人都对英、法文菜单不精通的情况下，当仁不让的点大厨推荐套餐。反正比伦敦便宜……一点点。
　　这里不像伦敦那样气候寒冷潮湿，即使是冷天也有温暖的阳光与和煦的风——也许是今天的天气特别好的关系。
　　蓝蓝的天，白白的云——这景象在国内时，一年也看不到几次，入眼的都是灰蒙蒙一片被污染的近地大气层。
　　又不是第一次和他独处……但她就是紧张，紧张得不像个成熟女性。
　　他花了很多的时间、金钱与精力来讨好自己。如果说只是朋友，未免太过分了些，因为如果是她端木尚侍的朋友，一定会挑双方都负担得起的风情小馆子，而且也不需要将英国人的礼貌学得这样道地——他们从两岁开始学着用刀叉把桌子上的食物都吃下去，十岁就懂得为小妹妹大姐姐老阿姨们开门、提包。国人是无法与之相比的。
　　“要我再订一个房间吗？”
　　康华轻轻一个问句，惊得尚侍几乎将手里的勺子扔开。“呃，不用浪费了！两千块一晚上，这么贵……”口是心非的说。她实在喜欢房间里古典华丽的贵妃躺椅，还有雪白舒适的丝棉寝具。即使没有SPA的玩意儿，她也心满意足了。“这样的旅馆本来都是贵族住宅呢！现在都对平民开放了。”换个安全的话题。
　　康华顺着她的闪避态度，“你不觉得，‘贵族’这个词语，对中国人来讲没有意义。”
　　然后，在异国的美丽旅馆里，两个心思各异的人大谈社会学。

　　第 12 章

　　尚侍还记得他嘴里的清新薄荷味道——就累极睡着了。
　　就不知道他是怀着怎样的心情，花费大把的时间和英镑跑来“约会”，然后什么也没做，大清早被Morning Call叫醒分别赶往机场和维多利亚车站——分道扬镳，一个往法国的展会，一个往学校的教室。
　　毕业设计其实很轻松。她不过把过去的一堆“作品”稍微改动，拿给教授评鉴打分，居然混到中上的成绩——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婉言拒绝了一批同学的修业旅行计划。没耐心等到毕业证书的她，在付了DHL的费用之后，大行李箱一提就匆匆上路。摄政王大街还是留给有钱人去逛吧，她看看明信片上的建筑风格就够了！
　　她只语焉不详的告诉了康华回国的日期，却没有航班号。
　　但在机场出关的地方，看到了他。打了十个小时俄罗斯方块的疲劳一扫而空。
　　盖特威克出发回国的国际航班一天也就这样一回，何况以她的个性，决不可能找凌晨到达的班机折腾自己。有心要查的话，是非常容易的。
　　“阿康！我爱你！”尚侍上来就是个熊式的Hug。
　　康华挑眉，非常清楚这女人嘴巴里的“爱”只是表达愉快心情的口头禅而已。听多了就不会上当了！“饿吗？”
　　“饿！”
　　“去吃川菜？”他太了解她了。即使不了解，也能从她邮件里抱怨的狗食、猪食、人干的激烈用语里看出端倪。
　　“好！好！我请客好不好！”
　　“你带钱了？菜馆里不收英镑！”
　　“有卡！我有卡！我要吃、吃饭。”要狠狠的感受中华菜肴的味道，吃川味无疑是最能过瘾的。
　　然后，康华目瞪口呆的看着坐在自己对面的女人，在涮羊肉、牛肉从下火锅到刚好熟的短短几分钟，吃掉了至少四两的酸菜鱼。
　　他再也不会到这家店里吃饭……太丢脸了！当然，这种事情绝对、绝对不能对某个显然是饿得凶的女人讲，否则她会记恨一年半载以上。
　　“等会回家？”
　　“不，先打个平安电话，再回我自己那睡上觉。养足了精神再回去。”最好是拿到文凭再回去比较好。
　　“房客”是两位小女生，但在其中一个搬去与男友同居以后，另一个负担不起不便宜的房租而退租，吓坏手头吃紧的房东，急忙跑回国逃避伦敦的物价。
　　沉默了许久，“我们结婚好吗？”康华突然冒出来的一句，惊掉尚侍筷子上沾了火辣酱汁的鱼丸子。
　　她瞪大眼睛，不知所措。在吃麻辣火锅的时候谈结婚的事情？再看看他的碗碟，没有多少食量。现在已经下午一点半了，不可能不饿……这说明他“食不下咽”？
　　“怎么会想到这个？”
　　“今年我们都三十了。”
　　一双筷子直指仇敌，“二十九。现在都算周岁。”她这年纪，对年龄数字及其敏感，恨不得有“公岁”之类的说法，假装自己还青春年少。
　　“好，还没到三十。你考虑过和我结婚吗？我说的是和我，而不是为了结婚而结婚。”
　　看来康家小弟——用“先生”一词来称呼好了——对安排的婚姻极为感冒。
　　“你怎么会想到要结婚？”还是这句。她执意要问个明白。
　　“……可以光明正大的住饭店，不需要遮遮掩掩的。”
　　这家伙！尚侍笑出声。平心而论，如果换了她，大概会说个更欠揍的理由吧！“你家里人催你吗？”如果他讲是，她就再拖个两年！——这叫考验。
　　“他们只希望我不当同性恋。”老人们被新闻中的同性恋数量吓坏了，见他身边没有女性，急得不行，开的条件越来越低，最后降到只要是母的都行。
　　“……你在讲黑色幽默是不是！”好饱！拼命吃、拼命喝的结果是：只当了十分种的饭桶英雄，再来就塞不下了。
　　康华还是慢条斯理边吃边讲，但进食的速度和开始时的一样。很快的，一桌子三人份的生食，大部分都进了肚子。她是虎头蛇尾，他是始终如一。最后是他吃得多。
　　这个人，城府很深却不外露，不会引起人的警觉但危险性更高。
　　“我会找个时间带你回家，给我爸妈看看。”她没大胆到先斩后奏。不过康先生不是个会被女方家长全盘否定的候选人，只要策略适当就没有问题。“你那边呢？”
　　“你的身份证上性别为女，就行了。”
　　尚侍刚喝入口的碳酸饮料，非常不雅的喷得四处都是。
　　扛了个留洋的硕士头衔混吃骗喝，居然也有市场。
　　尚侍不是存心要炫耀，但老总常将她推到前台，作为“国际化”的证据之一。而可恨的是最后不一定是她来做拿下的项目，因此其经济效益为零。为了自己的收入问题，她只能尽力表现实力，让客户指定她来工作、甚至负责。
　　不论老总的真实用意是剥削还是培养，她都感激有站到前台的机会，哪怕是在企业高层的会议上发言五分钟。
　　但碰上James是件很意外的事情！
　　那是个知名外资公司的抬头。他不是自己有广告公司吗？怎么当起一家制造业公司的主管来了？
　　尚侍庆幸的是他不是自己的竞争对手，不然她会没有把握，毕竟他的实力极强，人际关系又会打点。即使她再打混个五年也赶不上初识时候的他——她并无天分，只是用勤能补拙的苯法子。
　　“你还是去留学了？”
　　“对。刚回国。”
　　“……很好，我看得出你们公司对你很器重。”
　　“呵！那是因为大家的专长都不一样，没有矛盾冲突。”
　　冷场了一会，James轻轻道，“那天我气的是你跳上康华的车。可一直没有等到你的电话……我听说你离开他的公司了？”
　　尚侍点头。对过去的事情不予置评，更不想挖伤疤。“他说我应该在设计方面发展，到专业的设计公司可以有更好的前途。而且，去英国也是他坚持的。”很冷酷的将她扔上飞机，当时差点被这家伙气哭。但现在想想，他是真的为自己着想。“对了，你怎么到现在的公司了？原来做的不是很好吗？”
　　“我回美国，第一件事就是找个到中国工作的职位。”那小子是真的！他更沮丧。
　　尚侍没有话可讲，只能点点头。
　　“……我……六月份结婚。”他几乎是艰难的开口，但他也知道必须讲。如果她是从别人口里听到，会被激怒。
　　“和你妈妈看中的对象？”
　　“是。”
　　“请婚庆公司来办？”
　　“在国内也只能这样了。”他坚持要回来，家里两个女人既无奈又紧张。却也只得依他。
　　“如果你觉得好的话，就把那家公司介绍给我吧。”
　　“你也要结婚了？”
　　“总要赶在大限之前办掉吧！”
　　两个人像老朋友一般谈些深深浅浅的话题。
　　尚侍并不十分关心能不能拿到这个定单，只高兴有样东西终于放下。以后，她可以继续往前行。
　　继续向前。
　　<正文完>

　　番外一：多灾多难的“新婚之夜

　　鉴于前一次的“惨痛教训”，爸妈盯得很紧，关照：在结婚以前不许有“关系”。为了贯彻执行，老妈特地住到她的房子里，实际上是因为不想听老爸白天的抱怨和晚上的呼噜。尚侍好笑之余，不与他们计较。
　　康华只是礼貌微笑，但某一天上班后，突然开车到她的公司。
　　“登记？！”尚侍瞪着他的臭脸半晌，“好。”
　　恩，康家华先生真心笑起来，很好看呢！还有，她也喜欢看到老总嘴张得很大的滑稽模样。
　　“不过先让我去美容院。”
　　三个小时后，在民政登记处的人快吃饭的时候，一对准新人才赶到。……停车的位子好难找啊！所以他们请浓妆的中年女科员和她的助手的小姐在附近的小馆子吃饭。
　　可想而知，两方的家人一定都会蹦蹦跳。
　　“只是婚宴要搞大了……”
　　“……是啊！”结婚这玩意，除了烧钱、受罪，一点乐趣也没有……因为连新婚之夜也没有。
　　都市边缘、贴近自然，贵族享受、工薪价格……
　　他们两个都面无表情，先给度假中心的接待经理十分钟的吹嘘时间，然后立即切入正题：人数、礼仪、食物，和价格。
　　尚侍看向今天刚成为她的丈夫的男人。他几时这么成熟冷峻来着？把个久经考验的三十几岁的经理整得额头冒汗，连最后的猫腻——开瓶费——都老老实实的招供出来，列入合同里。
　　最后康华点头，肯定了他们的性价比和办事能力，才取出名片。
　　喝！当老总的！怪不得精明难对付。对方发觉上了客人年龄的当，还以为一对昏了头跳进婚姻坟墓的年轻人，一般会在最后付帐单时才恍然大悟、顿足垂胸……希望这样的客人少一些。
　　“今天住在这，看看菜单和房间？”
　　“好。”
　　非常完美。
　　小巧的玻璃钢餐桌上，点了花形的浮水香味蜡烛，配上色香味俱全的本帮菜——也就是中国式烛光晚餐的意思。
　　上点心和水果的时候，手机响，有和弦的也有电子合成的。两个人对看一眼，疑惑的各自接电话。
　　“……海关怎么说？”康华的浓眉皱起。说实话，与其和海关打交道，他宁愿去面对税务稽查员！“你和报关公司联系一下，他们的关系比我们的要好得多……怎么回事？！”
　　“……你回来了啊！”尚侍兴高采烈道，“好呀！好呀！我一定奉陪！……呵呵，我结婚了！快点恭喜我……对，是康家小弟……不，小子。”那边的冷眼很吓人，赶紧换个词，效果一样糟。
　　一家欢喜一家愁。
　　康华吐出一口闷气。“一个集装箱被扣住了。报的代码有问题！”真是见鬼！希望只是罚款了事。如果赶不上日子……就麻烦了！
　　“哦……”她不懂具体的操作，只能深表同情。
　　揉揉疼痛的额头，他问她：“谁来的电话？”
　　“……呃，是穆勒，她回来看看……我们。当然这是借口，她肯定有其他事情要办。”
　　小弟老公的脸色更黑。“那女人还没死？！”
　　太过分了，这么咒人家。“好啦！好啦！老公，我们已经结婚了！”桌子隔着，亲不到。那就算了。
　　正因为结了才更愤怒。那女人是什么东西？和他抢老婆？他到现在还没碰过自己的老婆！“回去吧！我去退房。”
　　回程车上，尚侍亲了他很多下。由于两人都不是“车床”族……唉！
　　这就是三十岁的康华先生多灾多难的新婚之夜。

　　番外二：洞房花烛夜

　　婚宴上最怕的是什么？是知道你老底的人联合起来整人。
　　场地方提供了个很得体的女主持人，一身大红套装，声音甜美得让人以为她是想借机把自己推销出去。
　　不过新娘——她是第一次结婚，这一点令新郎在女方亲友面前无法抬头挺胸——的同事朋友军团就难对付了。
　　象征性的愚蠢仪式都结束，蛋糕切了、香槟分了。她们就直接放过“美丽娇弱”的新娘和伴娘，狠狠盯住酒量不佳的新郎倌。
　　……像一群母狼，即便浓妆淡抹各有千秋、吸引大批旷男的注意力。
　　康华被各种牌子、各种香型的香水味熏得有些头晕。虽然自己老婆也喜欢香水，但她擦得很淡、而且闻习惯了只觉迷人。
　　可现在，她们美则美矣——是妆化得好——却在一位颇有名气的媒体代理女经理的带头下，一人满满一杯最让他头大的红酒，不怀好意的堵住他。
　　“各位姐姐！是不是要存心毁了我的洞房花烛夜呀！”老婆来救驾。可惜她的辈分太小，立即被劈头一顿排头给打回去。
　　“去！你阿姐是替你出头，让你老公知道你的后台硬得很！”
　　“一边去，一边去！今天大姐我一个人就可以把他放倒。”
　　“喂！太不像话了！我比你小，还年轻美貌，不许把我叫老了！”
　　“……”
　　尚侍终于明白，原来她们不是来为她祝福的，而是来闹场的。
　　现在宣布结束，把客人赶走……会不会太无礼了？
　　“新郎倌！我也不欺负你。我喝多少、你就喝多少，怎么样？”著名的豪饮女郎，在将年轻稚嫩的小伴郎灌倒丢出去以后，面不改色的挑战终极目标。
　　“如果我不答应，就太不给姐妹们面子了，是不？”康华终究是商人，也明白今天的场合自己是个扎眼的靶子，不如给十几个来头不小、得罪不得的女人们台阶下。她们要看自己出丑，那就出吧！以后有的是机会整回来。
　　“干——”
　　尚侍对酩酊大醉的丈夫没辙。干脆叫来男方亲友中的壮丁“料理”他——这种事情怎么是娇贵的女士们做的？！
　　扯了一堆工作的、生活的闲话，众家姐妹以男士们可望而不可及的优雅姿态告辞回自己住的出租洋房。
　　“尚侍啊，很抱歉搞糟了你的洞房花烛夜。”大姐一“歉意”道，然后毫无形象的狂笑。
　　“无所谓，早过了。不然康华在清醒后会宰了你。”
　　“喝！太不够意思了，居然没告诉我们一声就偷偷去公证，所以我们才要整回来。”大姐二狡辩。
　　“让你们当着陌生人恶搞我老公？我才不干！”
　　“呵呵呵呵！来，尚侍姐姐，告诉我，康华这一类的帅哥……是不是中看不中用、三分钟完事？”妹妹三假装悄悄话，其实是讲给所有人听。
　　“抱歉，这是我的隐私！”尚侍脸更黑。她都交了些什么损友啊？！平日里一个比一个贵族、淑女、风度、优雅。现在却像一群恶心的三姑六婆。
　　清光居心不良的分子，无奈的望向烂醉如泥的家伙。
　　他们的洞房花烛夜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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