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下载的文件来自：www.27txt.com 免费提供，请多去光顾此网站哦！

下一站,功夫
作者：唐纯

内容简介：
　　都说拳头是不长眼睛的了，她也不过就这么轻轻一挥——哪料得到他会就这么飞了出去？他不是号称学院第一吗？那怎么还这么不经打？待在小小的武术社却只能看不能动，一切都只因父亲不允许，可原因却从来都不曾告诉过她。他的一番话让她坚定了自己的决心——就算是会惹得父亲生气，她也要拼了这口气，上场！可这上场的结果却是她始料未及的……
　　
第一章



　　“姐姐再见！”

　　“路姐姐再见！”

　　“小朋友路上小心哦，明天见啦！”路言欢吐出最后一口长气，揉了揉脸上笑得僵硬的面皮。

　　终于送走了那一群小捣蛋，她已经累得半死。真不知道老爸平日里是如何教导他们的，一个个皮得像野猴儿一样，却打也打不得，骂也骂不得。说是来学武的，可连最基本的站马桩都嫌苦喊累，哪像她小时候那会儿。

　　唉！

　　“中华武术馆”想靠他们重整雄风，不是难，是好难哪！

　　路言欢一边摇头一边踅回门内，不意眼角瞄到一片衣角从隔壁门外飞窜入内，想也不想，便扬声大喝——

　　“韩得龙！你给我站住！”

　　那片衣角顿在门内，不敢再动，可奇怪的是，他也没如往常一样，嬉皮笑脸地过来讨饶。

　　路言欢双眉一皱，直接杀了过来。

　　“你见鬼了？看到我就跑？”

　　“没，不是，我没看见你。”韩得龙背对着门外的短发女孩，低垂着头，说得好生心虚。

　　说起来，他也真是没用，就拿隔壁的路言欢来说吧，年纪比他小，个子比他矮，而且还是个女生，可他见了她，还不是像老鼠见了猫？

　　这倒怨不得别人瞧他不起。

　　路言欢叉手瞧着他单瘦的背影，仿佛觉察到一些什么，抿了抿嘴，说：“你给我转过身来。”

　　“不要，我要做功课了。”

　　“你转过来！”

　　“不要。”

　　“转不转？”

　　“不……转！”话音未落，他的人已猛地被一只力大无穷的手给扯了个趔趄。

　　“笨蛋！你跟谁打架了？”

　　韩得龙瑟缩一下，“是……我自己跌了一跤。”

　　路言欢发狂，“说你笨你还真够笨的嗳，是谁欺负你你都不敢说吗？”

　　死混蛋！敢欺负我路言欢的徒弟，我叫你尝尝什么是生不如死的滋味。

　　拳头捏得嘎啦嘎啦响。

　　韩得龙的眼角抽搐了下，本能地朝后躲闪。

　　路言欢眼明手快，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才免了可怜的韩得龙在挨揍之后又跌个狗啃泥的厄运。

　　“你傻瓜啊？”没好气地睨他一眼，“本姑娘肯为你出头，是你三生修来的福气，你还做那个死样子给谁看？”

　　“真的没人欺负我。”韩得龙可怜兮兮地说。

　　“那好啊，让我再在你这边脸上揍一拳看看，伤口是不是跟你那边跌伤的一样？”路言欢跃跃欲试。

　　韩得龙知道她说到做到，吓得赶紧捂住完好无损的左脸，“是，是被人打的啦。”

　　碰上这个好战分子，不说是死，说了早晚也是个死。

　　韩得龙的表情痛苦得像咬着块黄连。

　　“快说快说，是哪个臭小子？”

　　怦怦通通……心跳得飞快。一想到马上就可以以为民除害的理由舒展久未活动，快要生疮发霉的筋骨，她便兴奋得好似天上掉下武功秘笈一般，两眼发绿。

　　


                  第二章



　　“叶放。”

　　“谁？”

　　“叶放！”

　　“没听说过。”不是武术界的。

　　当下，有些小小的失望，眼睛不由得怀疑地瞄一眼脸青唇肿的韩得龙。

　　这小子不会那么窝囊吧？

　　随便一个小混混就能把他打成这个样子？

　　好歹，他也是跟她学过几招三脚猫功夫的耶！

　　丢脸死了！

　　她的泄气看在韩得龙眼里，多多少少激起了一点儿男儿脾气，“你可别小看他，人家可是跆拳道黑带二段。”

　　“那有什么了不起。”在路言欢眼里，什么柔道呀、跆拳道呀、击剑呀……都是不入流的运动，只有武术才是正宗的功夫。

　　“是没什么了不起，不过在志尚高中，他可是全校第一。”

　　“不会吧？难道，连至刚武术馆的那个小子也不是他的对手？”虽然说，至刚武术馆和中华武术馆是死对头，但，若比起不入流的跆拳道来说，人家毕竟和自己是一脉相承，同宗同流嘛。

　　韩得龙翻翻眼睛，以无声来表达对至刚武术馆的鄙视。

　　轰……沸腾的热血直冲上头顶，路言欢摩拳擦掌，双眼放光。

　　好啊！

　　叶放！

　　叶放！

　　你给我等着瞧！

　　自古英雄多寂寞。

　　所以，同样，她路言欢也是寂寞的。

　　尤其，她还生活在钢筋水泥的现代都市。

　　这里，不能快意恩仇，不能随便打架，打架要进警察局。你功夫再好，也没人稀罕，因为国家早已取消武状元。

　　所以，她的寂寞比古代那些天下无敌的高手更甚。

　　但，从今天开始，她却不那么觉得了。

　　因为，至少还有叶放，上帝还造就了一个叶放。他居然用邪术打赢了中华正宗武学。虽然她并不十分瞧得起至刚武术馆的那些个混小子，但，对能打赢那些小子的混蛋，她却非常之有兴趣。

　　尤其是，那家伙还不长眼地揍了她的徒弟。

　　哼哼，那她可就不能袖手不管了。

　　韩得龙，虽然比自己长两岁，虽然胆小怕事一无可取，但，只有她才可以欺负。

　　“你确定他在这里？”第二天，帮老爸搞定那群小害虫之后，路言欢便死拉硬拽地拖着韩得龙出了门，在市区一阵大扫荡，最后，将目标锁定于眼前的地下游戏厅！

　　“应该是吧。”韩得龙模棱两可地说。

　　他跟叶放又不是同一国的，哪里知道他们那伙人在出了补习班后，会去哪里游荡？

　　就这个游戏厅，还是他无意中听小静提起才知道的呢。

　　一想到小静，他便感觉脸上的伤又痛了几分。

　　“管他呢，先进去看看。”路言欢率先走下长长的楼梯，并一脚踹开虚掩着的门。

　　霎时，如开启了潘多拉的盒子，震耳的喧闹声，呛鼻的烟味，机器拍打的嗡嗡声，青少年的咒骂声扑面而来，刺激着他的眼睛和鼻子。

　　


                  第三章



　　天哪！

　　这哪是人呆的地方？

　　韩得龙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会儿。只是这一会儿，便不见了路言欢的身影。

　　“小欢？路言欢！”他急急忙忙地挤进沙丁鱼人群。

　　偶尔惹来一两声叫骂，他连连点头赔着不是。

　　唉！路言欢啊路言欢，你这个莽莽撞撞的性子，什么时候才能改啊？

　　刚想到这里，陡然间，“砰”的一声，从游戏厅的最里面传来一声轰然巨响。刚刚还嘈杂不堪的人群蓦然安静了半秒，又瞬如煮沸的砂锅一般炸了开来。

　　尖叫声，呼嚷声，奔跑声，椅子倒地声……响成一片。一个个少年男女像被踩着了尾巴的猫一般，争先恐后地往外跑。韩得龙怔愣片刻，额上开始冒出冷汗。

　　不会吧？她才进去一会儿，怎地就弄出这样大的动静？

　　他逆着人流拼命朝里挤，脑子里无法控制地不断涌现出各种各样的血腥场面。

　　她……挨揍了吗？

　　被人打倒在地？面目全非？

　　还是，她控制不住自己左手的力道，伤人了？杀人了？

　　愈想愈是害怕。

　　突然，厅内的白炽灯闪了一闪。

　　眼前蓦地闪过无数道人影，厮打着，扭绞着，扑腾着，摔咬着……

　　他还没有反应过来，后脑勺上已被人狠狠敲了一棍。一阵天旋地转，他眼前一黑，很没有骨气地趴跌在地。

　　耳边似乎听到有人在喊他的名字，但……已经没办法回应了。

　　“韩得龙？！”路言欢眼睁睁地看着韩得龙反应慢半拍地受了无妄之灾。

　　她跺一跺脚，顾不得眼前拳影乱晃，从人群中间穿插过去。

　　呼——

　　猛听得脑后生风，她头也不回，本能地一闪。

　　然后，“砰”的一声，有什么东西在自己身后碎掉了。

　　她蓦然回眸，接触到一双炯亮有神的眼睛。

　　路言欢微微愣了一下，呃，老实说，她从没见过长得这样漂亮的男孩。漆黑的眉眼，端正的鼻梁，比女孩子还要白的皮肤，使他看起来清秀优雅如温室里的墨兰。

　　但，前提是，他的眼睛肯稍稍收敛一点光芒。

　　“看什么看？还不快点滚开？”好看的眉毛毫不客气地揪起。

　　嗄？

　　“滚开，笨蛋！”

　　路言欢脸色骤变。他说什么？那家伙叫她滚蛋？

　　她气不打一处来，管他现在场面有多混乱，她追着他的背影喊：“喂，你这人到底有没有礼貌？”

　　脚下碰到了什么东西，害她差点跌倒。

　　低头一看，原来是张摔烂掉的椅子。难道，刚才在自己身后发出响声的就是这个东西？

　　它是被那个好看的男孩挡住的吧？虽然她并不需要他的好心！

　　路言欢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

　　男孩回头，瞪她。

　　她火大地回敬他：“看什么看？”

　　他右手突然往游戏机上一撑，一个侧踢，狠劲的脚风直逼路言欢面门。

　　


                  第四章



　　她站立不动。

　　“哎哟”一声，身后偷袭的少年正正被男孩踢中，痛得蹲地惨呼。

　　“你喜欢被人打？”

　　“呃？”

　　“那为什么看到脚来也不会躲？”害他差点踢到她，真是的。麻烦！

　　男孩一边说，一边拳声呼呼，跟四五个男孩斗在一起。

　　路言欢握紧拳头，眼角抽搐。他说话非得这样可恶吗？

　　若她不是看准那一脚不是踢向自己，此刻，他还有力气在这里说风凉话？

　　气死了！

　　路言欢瞪着他的背影，忍了又忍。要不是心里惦记着韩得龙，她今天非得跟他把话说清楚不可。

　　恨恨地转过身，呀，是什么东西耀了下眼？

　　定睛一看，发觉有人执着匕首慢慢靠近那男孩。

　　耶？偷袭？！

　　好啊，看你有什么本事！

　　她幸灾乐祸地耸耸肩。本想置之不理，但，一眼见到摔烂在地的椅子，算了算了，那小子虽然口臭一点，态度恶劣一点，但，总算是救过她两次。她怎能坐视不理？

　　就——大人不计小人过了！如此想着，她人已一个纵身，漂亮地翻过游戏机，一拳击中偷袭者。

　　“怎样？”她得意地挑一挑眉。

　　“多事！”

　　男孩看也不看她一眼。

　　路言欢顿时噎住一口气。

　　尽管一百个不愿意，但此刻，要置身事外已是不能。

　　包围圈愈缩愈小。

　　她只得与他背靠背而立。

　　“笨蛋！”

　　呃？又说她笨？！

　　路言欢想也不想，一臂挥过去，男孩借助她的力量一个后空翻，踢倒了她面前的两名少年。

　　二人换个方向，再度背立。

　　“你怎么不说你自己是笨蛋，带一群笨兵。”路言欢扫一眼一地哼哼唧唧的少年。

　　这其中有多少是他的人，有多少是对方的人，她可分不清。

　　反正，他总不可能是一个人吧？

　　只怪她自己倒霉，第一天来游戏室就遇上群殴。

　　“你闭嘴。”男孩一把拉开她，将她挡在身后，硬受了一拳。

　　血从额角冒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笨蛋！笨蛋！你才是个名副其实的大笨蛋！”路言欢连连跺脚，气急败坏。

　　这个小白脸，他以为他是谁啊？一副多了不起的样子，总是挡在她的前面，也不想想，她路言欢是需要人保护的窝囊废吗？

　　“你走开！”她伸出左手……然后是……

　　砰！

　　她想她现在的样子一定呆傻透了。

　　明明她只是轻轻扯了那小子一下，可，他大概是没防备，居然被她抛了起来，甩到游戏机上，再撞倒了游戏机。

　　现下，吃惊的可不止她一个人了。

　　围着他们的那一群男孩子面面相觑。现在是什么状况？内讧？

　　但，那小丫头也太夸张了吧？只手就可以把人甩上天？

　　一时之间，他们谁也不敢妄动。

　　


                  第五章



　　“对……对不起。”路言欢瞧着自己的左手，神情复杂，极不稳定。

　　“老大！我们来了！”

　　声音从包围圈外面传过来，然后是一连串乒乒乓乓……丁丁冬冬……游戏厅内继续乱作一团，不，应该是更乱了。

　　嗯？咦？

　　其中一人眼尖，见到摔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的白脸男孩。

　　“老大？”

　　男孩脸色一僵，“喂……死丫头你给我过来！”

　　路言欢无辜地指着自己的鼻子，反应慢半拍。

　　“老大叫你过来你还不过来？”狐假虎威。

　　路言欢摸摸鼻子，认命地走过去，谁叫她不小心伤了人呢？

　　一步一挪，慢慢接近。

　　陡然，斜刺里有人猛拍下她的肩。

　　“还不快跑？！”

　　“嗯？韩得龙！你什么时候醒过来的？”

　　“再不醒过来就该换你躺了。”

　　“什么呀，让我看看，你伤到哪了？”路言欢追过来。

　　韩得龙吓得鬼吼鬼叫：“妈呀！你不要抓我啊！”他额角淌汗，真恐怖，谁敢被路言欢的左手碰到？

　　“不要跑！韩得龙，你给我站住！”

　　“喂喂，臭丫头，我们老大叫你呢。”

　　“我没空。”路言欢回头，咧嘴笑，脚下却未停。

　　现在留下来？留下来是笨蛋哪！

　　她才没蠢到任人揪住小辫子教训的地步。

　　“路言欢，你总算聪明了一回。”转过几条街，韩得龙才停下来喘口气。

　　“你这小子，每次都只知道跑！”

　　“那你这次不是也跟着我跑了？”韩得龙斜眼睨她。

　　“呃，那是因为……因为……”她做错了事。

　　“我知道。”韩得龙敞开衣领扇风，一脸得意，“那是因为你碰到对手了嘛。”

　　“什么对手？”

　　“叶放啊！”

　　“哪一个？”哎呀，他不提，她差点忘了。游戏厅里那么乱，她根本没有注意。

　　“被你甩到游戏机上去的那个呀。”

　　“什么？小白脸？”这下，换路言欢鬼叫，“你不早说？”

　　午后。

　　正午的阳光热辣辣地照在玻璃窗上，金色的反光耀得人睁不开眼。

　　路言欢眯着眼睛，用力往上跳……再跳……讨厌啊……那玻璃窗为什么都长那么高呢？

　　灰色的粉尘漫不经心地浮在空中……

　　任她如何伸长手臂，拉高身子，都无法撼动分毫。

　　不由得泄气……还是……搬个凳子来吧。

　　这样想着，身后突然伸来一只手臂，轻轻一挥，玻璃窗上干净如新。

　　谁？

　　蓦然回眸……

　　她两眼一翻，没好气地绕过他。

　　“咳……嗳……”

　　“……”

　　“小欢……”

　　“干吗……”手里的扫帚追赶着他。

　　韩得龙一边跳，一边展开最最无辜的笑脸，“小欢啦……我知道是我不对，我不该无意中把你跟人打架的事情说给路老爹听，可，我也是担心你嘛……”一下没躲开，扫帚柄在他小腿上狠狠挥了一记。

　　


                  第六章



　　他疼得龇牙咧嘴，捧脚大叫。

　　路言欢忍俊不禁，“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不生气了吧？我就知道小欢最好了。”涎着脸凑过来，“今天再帮哥一个忙好吗？”

　　路言欢斜眼睨他……

　　“真的真的，这次绝对不是鸡毛蒜皮的小事，我保证！”韩得龙伸出二指朝天。

　　路言欢抬眼，看着这个比自己高出一个头的大男孩，“韩得龙……”

　　“在！”

　　“真不明白，韩伯伯那时候为什么不叫你韩得虫？”

　　“……呃……这个……”韩得龙摸摸后脑勺，“因为李小龙不叫李小虫嘛。”

　　路言欢无力，“你又有什么事？”

　　“帮哥送封信。”

　　送信？

　　晕！

　　路言欢郁闷至极。别人也是做妹妹，她也是做妹妹，为什么她就当得这么窝囊呢？别说没有帅哥照顾、呵护，就连偶尔撒个娇、闯个祸也是不成。这些都不成，那也没什么，可她还得帮这个哥哥徒弟擦屁股善后。

　　“没空。”当机立断。

　　“那……我帮你做最高荣誉，如何？”

　　所谓的最高荣誉，就是路家武术馆的全能清洁工。但凡路氏某人做错事情，这个光荣的任务便责无旁贷地落到那双瘦小的肩膀上。

　　路言欢偷瞄一眼高高在上的玻璃窗，两厢权衡，用送一封信的工夫来换取几个小时的强力劳动，似乎——

　　可行！

　　“成交！”两掌相击。一封淡蓝色飘着栀子花香的信笺落在路言欢白皙的小手上。

　　恶，他到底是不是男生啊？

　　路言欢忍住翻白眼的冲动。

　　“交去哪里？交给谁？”

　　“云静。”韩得龙的眼睛里闪着幸福的小花，“志尚附中，钢琴教室。”

　　“知道啦！”

　　又是志尚！老实说，她讨厌志尚的家伙！

　　“请问……钢琴教室怎么走？”路言欢挥去额上的汗水，喘着气问道。

　　八月的天气在这个火炉一样的城市里发挥着它无与伦比的威力，柏油马路像镜子一样明晃晃地反射着金色的日光。绿的树，白的墙……一律都像刚从蒸锅里捞出来一般，触手发烫。

　　“前面左转，绕过一片香樟树林，应该可以听到琴声了。”骑着脚踏车，戴着太阳帽的女生微笑着说。

　　还要转？

　　两道黑线从额角冒出来。

　　见鬼的志尚中学，没事建那么大做什么？连附设的初中部，都让她转晕了头。

　　捏紧手中的蓝色信纸，谢过那位女同学，路言欢一边唉声叹气，一边顶着烈阳继续前进。谁说送一封信比擦一屋子玻璃要来得轻松？

　　“喂……你真的看见他了吗？”

　　“是真的，就在钢琴教室那边……我刚从那边过来的……”

　　“呀！真的嗳……没想到他也会到我们初中部来。”

　　几个女孩叽叽喳喳地从身后跑过。

　　


                  第七章



　　“嗳……等一下，你们等等我。”

　　又是几个。

　　“等等、等等，还有我们。”

　　冲过她身边的女孩越来越多，她们兴奋着，尖叫着，冲往同一个方向。

　　嗯？钢琴教室？她没有听错吧？

　　路言欢双眸一亮，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终于看到那一片香樟树林了，沿路奔过来的女孩子越来越多。

　　天哪，现在不是放暑假吗？

　　学校里怎么还有这么多的学生？

　　还有，前面到底出了什么事？太空飞船着陆？外星人演讲？还是……李小龙再生？

　　她越跑越纳闷，一个不留神，脑袋直直撞上了右前方那棵粗壮的百年老树——

　　“哎哟。”

　　“嗤……”两声几乎是同时响起。但很快，又被前方杂乱的脚步声、兴奋的尖叫声所淹没。

　　路言欢揉着额头，龇牙咧嘴。

　　真倒霉！抬起右脚，踹——

　　“喂！这棵树可经不起你这样撞的。”

　　“呃？”路言欢右脚抬到一半，回头。

　　没人！

　　左边，没人！右边，也没人！

　　她瞪着眼前的大树，真是诡异啊……半晌，突然脚一顿，绕过百年老树……

　　“砰！”两个人结结实实撞在一起。

　　路言欢按住额头，痛得跳脚。

　　天罡刹星……流年不利……今天她的额头一定是撞邪了！

　　眼角从睫毛里面瞄出去，阳光太亮，她看不清对面那人的表情。只觉他也是低着头，右手按住下巴，痛得一张脸变了形。

　　她心里感觉痛快了些，“哼”的一声，道：“树是经不起撞，但人好像还经得起哦。”

　　谁叫这人刚才躲在大树后面笑她？

　　“白痴！你走路不看路的吗？”

　　“我喜欢绕着树走，怎么样？”路言欢放下按住额头的手，得意地转了转眼睛。

　　那人搓着下巴，抬起头来。

　　一双漆黑晶亮的眼睛，衬得明蓝色的天空也仿佛稍稍黯淡了光泽。

　　她心里突地一跳。

　　像是在哪里见过了。

　　真的耶！真的见过了！她脸上还在笑，不过跟刚才得意的笑容已经有所不同了。

　　双拳在身侧握紧。

　　好呀！好极了！

　　这叫做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自进来。

　　“叶放？”

　　“哼！”清朗而又冷静的声音。不过，态度不怎么好就是了。

　　“你到底是不是叶放？”路言欢开始不耐烦。

　　“你装什么蒜？”

　　对方比她更不耐烦。

　　咦？他是不是不认识她了？

　　路言欢瞪大眼睛，凑过脸去……疑为叶放的家伙嫌恶地扭开头……

　　“不要以为用这种方式来搭讪我就会记得你。”

　　什……什么？

　　搭讪？

　　“我搭讪你？”路言欢的表情像刚刚吞吃了一口苍蝇。

　　“你以为你是谁啊？”真反胃。

　　“你不是……”深若寒潭的黑眸里浮现出讥讽的光芒，眼角似有若无地瞟向还在源源不断奔过去的女生们。

　　


                  第八章



　　“你说我……她们？”路言欢指指自己，又指指前方，高亢的声调像平地一声炸雷。

　　仅仅只是一秒钟的时间，她已感觉到气氛不对，顺着手指看过去——

　　哇！真恐怖！

　　路言欢瞪得眼珠子都快要掉下来。

　　怎么回事？那些女孩子怎么又折返回来了？

　　而且……而且……目标……目标好像是自己？！

　　弄错了吧？

　　不可能！

　　她倒抽一口凉气，本能地后退。

　　“叶放！是叶放！他在那里！”率先被路言欢的大嗓门惊动的女孩又惊又喜。

　　那些女生们如蝗虫过境一般，从樟树林的四面八方扑了过来。

　　她们……原来找的是叶放！

　　路言欢的反应不慢。一想到这一点，双手已立马将正要开溜的叶放拉到自己身边。

　　“抓到了，他在这里！”她一边大声嚷一边抽空觑叶放一眼。

　　难怪不敢承认呢，原来又是干了坏事哪！

　　算你倒霉，今天遇上了本姑娘。

　　哼哼！

　　瞬间，小小樟树林被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个水泄不通。

　　“你是谁？”

　　“干吗抓着他不放？”

　　“呃？”所有女孩子的视线都集中在路言欢的身上。她瞅瞅这个，又瞄瞄那个，怎么回事？为什么个个都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

　　“哪，坏蛋抓住了，交给你们。”她赶紧扯过肇事者，自己想躲到后面。

　　谁知，她刚才一直退一直退，退到贴住了大树，现在再一退，被大树一顶，整个人朝前扑倒。

　　她扑倒也没什么，就算摔个狗啃泥那也是自认倒霉，可，她千不该万不该，刚刚把叶放推到了自己前面。这一拉一推一顶一扑之间，二人堪堪鼻子贴鼻子，眼睛贴眼睛，嘴巴贴嘴巴地倒在了一起。

　　啊！

　　四周响起了一阵整齐划一的倒抽气声。

　　路言欢眨眨眼，再眨眨眼，还没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事。

　　“啪”的一声，叶放已死命地推了她一把，将她推倒在地。

　　“喂——”干吗绷着一张脸啊，好像她欠他钱似的。

　　叶放理也不理，一跃而起。

　　女孩子们无声地让开一条路，任由那坏蛋扬长而去。

　　“你们……”杀人的目光一律瞪向无辜的侠女。

　　路言欢愣了一下，半晌，翻个白眼，“我又不是故意的。”

　　“哗！好漂亮的校门！好气派的广场！好大的学校！”

　　路言欢站在志尚中学巍峨的校门口，深吸了一口气，再一口，又一口……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志尚高中，闻名于全国的明星高中。在这座拥有百年历史的名校中，不但教学设施一流，师资条件雄厚，更是汇集了全市乃至全国最顶尖最优秀的学子。

　　她，路言欢，并非不自量力之辈。她从来没有幻想过有一天自己也可以用掉车尾的成绩进入志尚高中。

　　


                  第九章



　　然而，事实竟就是如此。

　　当她接到录取通知书的那一刻，一颗心如坐云霄飞车，一忽儿拔高，一忽儿又沉落，一忽儿洋洋自得，一忽儿犹豫失落，这颗心患得患失，整整一天，她就处在一种云里雾里的傻笑之中。

　　直到老爸实在看不下去，打了电话向班导师确认，才知道，原来她是作为体育特长生被志尚高中破格录取的。

　　原来如此。

　　录取的前面再加上破格两个字，依然在她与那些优异的学子之间划下距离。

　　“哇！太好了，真是太好了！”身旁的贝丽丽还在那边大呼小叫，一刻也不肯停息。

　　名校就是名校啦，你看看这些男生，个个器宇轩昂，风度翩翩，不是帅哥，就是酷弟，真叫人眼冒心心、口水满地啊！

　　看！她连滚带爬也要考进这所学校的决定是多么正确。

　　“喂，你看那个帅哥。”见路言欢半晌没有什么反应，贝丽丽伸肘捅了她一下。

　　路言欢茫然，“什么？”

　　“他看着我们呢，啊，不对不对，他向我们走过来了。”贝丽丽兴奋得连声音都开始发颤。

　　“喔。”路言欢没什么兴趣地应了一声，拉拉肩膀上的背包带子。

　　背包太沉，压得她的肩膀有一些垮。

　　“对不起，我来晚了。”一把熟悉的嗓音伴随着丽丽的惊呼声在耳畔响起。

　　路言欢抬头，看着眼前斯文得有些懦弱的少年，双眼一亮，“你不气我了？”因为上次把信送丢了，韩得龙一直在生气。韩得龙摊摊手，“谁叫我们是好姐妹呢？”

　　路言欢笑擂他一拳。

　　他痛得龇牙，却仍然笑嘻嘻地过来帮她卸去肩上的背包。

　　贝丽丽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好不容易才找到自己的嘴巴，“你……你们认识？”

　　“我跟你说过了的啊，这是我的邻居哥哥兼小徒弟。”

　　“可是——”贝丽丽上上下下打量了韩得龙一番，“我觉得他没你形容的那么糟嗳……咳……咳……”肩膀被路言欢用力拍了一下，拍得贝丽丽咳嗽不止。

　　韩得龙只能无奈地摇头，对她示以深切的同情。

　　“咦？咳……咳……那……那些……”贝丽丽在路言欢的魔爪之下发现新问题，“那些新生……”

　　跟她们一样背着大背包，拖着行李箱的新生们似乎都在往一个方向跑。

　　“喔，那是社团在张贴招聘海报。”韩得龙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

　　“社团？”贝丽丽激动地抓住韩得龙的手，“什么社？是不是跆拳道？”早就听说过了，志尚高中的社团活动是全市最积极最活跃的，尤其是帅哥多多的跆拳道社，更是全市所有女高中生的梦想。

　　如果，她也能进跆拳道社，那就太好了。

　　韩得龙小心地觑了路言欢一眼，勉强答道：“嗯。”

　　“啊！我要去！我要去！”贝丽丽一个健步跨出去，忽然又想起来什么，折转回来，将肩上的背包朝路言欢怀里一塞，顺便拽住韩得龙，连拖带拉地跟了过去。

　　


                  第一十章



　　“喂、你……”路言欢被贝丽丽的超大背包压得打了个趔趄。

　　搞什么？

　　本来不是韩得龙来帮她搬行李的吗？现在倒好，她不仅要拖着自己的行李箱，还要给贝丽丽做苦力。

　　哎哟，这家伙，背包怎么这么重啊？

　　路言欢满脸黑线，一手将背包甩上肩，另一手拖着自己的行李箱，还有一只行李箱，怎么办？

　　她顿在路当中，左眼瞪右眼。

　　期望着有好心人能拔刀相助、解危济困，但，不是收效甚微，而是绝对没有！

　　现在的人都是怎么了？

　　看着孤零零一个弱女子，彷徨无助，求告无门的时候，居然还可以一个个大摇大摆、视若无睹地从她面前走过，而毫无愧色！

　　天哪！世道没落，人心不古，以至于斯！

　　就在路言欢的人生信仰遭受到最最严重的打击的时候，一个声音突然出现在她的头顶。

　　“笨蛋！”

　　路言欢一听，差点晕倒。但，她不能，不仅不能，还得牢牢拉住背包带子，以防总是想与大地做亲密接触的背包如愿以偿。

　　“嗤……”冷冷的嘲笑声。

　　路言欢恼羞成怒地抬头，见到一个……不，是见到一排……“衰哥”！

　　“衰哥”之首，就是她现在最最不想见到的叶放！

　　那家伙不是跆拳道社的社长吗？现在怎么这么悠闲？不用贴海报了？

　　她横一眼那边被人群团团围住的公告栏，“原来，是有人怕自己对不起观众，所以躲到这边来了。”

　　“喔！”叶放似笑非笑地点了点头，“原来，所谓的躲起来，就是站在大太阳底下乘凉啊！”

　　他身边的一排男生哄堂大笑。

　　路言欢郁闷地沉下脸来，的确，九月的太阳哪，虽然不像盛夏时那么酷热，但，长久地站在这样的万里晴空之下也并不是一件好受的事情。

　　哼！

　　没人帮忙就没人帮。这一次，她算看清楚了所谓的明星高中的那一群男生们丑陋的嘴脸。

　　咬一咬牙，路言欢将背包带子拉拉正，然后一手拖一只行李箱，踏上了寻找宿舍的征程。

　　唉！真不明白，明星高中为什么非住校不可呢？

　　“同学，请问一年级新生宿舍在哪里？”

　　“你没见校门口的指示牌？”被问到的女生诧异地看着她吃力的样子，然后再看一眼她身后一群两手空空的男生。

　　“我……没注意。”路言欢叹口气。

　　她是笃定了韩得龙会来帮她的嘛。谁知，他的立场那么不坚定，被那个高级损友一拉一拽就晕得找不着北了。

　　“顺着这条路直走，走到第一个岔路口时，走右边那一条路，再直走，看到教学楼向左拐，绕过植物园后，到第二个岔路口，再走右边，第二栋楼就是了。”

　　右，左，右，第二栋楼。

　　路言欢念着口诀。唉……谁叫她是超级路痴呢？

　　


                  第一十一章



　　“需要帮忙吗？”那位女生同情地问她。

　　她连连摆手，“不、不用了，谢谢！”低着头，赶紧走开。

　　路言欢生平最怕同情的目光了，她现在的样子看起来真的很惨吗？

　　第一个岔路口——

　　完了！路言欢傻眼，是左还是右？她刚才明明已经背得很清楚了，可，到底是左右左？右左右？左左右？还是右右左？她烦恼地抓了抓一头乱糟糟的短发。

　　“就说有的人四肢发达，头脑笨蛋。今天还真遇见了一个。嘿嘿……”不怀好意的笑声。

　　但，绝对不是叶放的声音。

　　他的声音要比这个低沉，带点冷，显得清高，也比这个好听。

　　“你们跟着我干吗？”路言欢躬着身子，转头。

　　她也想霍然转身，质问得更有气势，但，不行，她的腿已经开始发软了，感觉肩上的背包越来越重。

　　“赫，这条路是你家的？”又是那个尖锐的声音。

　　那个男生站在叶放的身边，比叶放矮了一个头，软软卷卷的头发，漂染了几根白色，看起来像白头翁。

　　“喂，虎妞，别说我们不帮你，喏，”他朝左边的那一条路努努嘴，“走那边就对了。”

　　虎妞？

　　路言欢瞪直眼睛。如果她此刻是两手空空的话，她相信，中华武术馆的玻璃又得被搓掉一层皮。

　　“走吧。”

　　呃？叶放说这句话的时候，为什么眼睛要看着她？

　　路言欢皱着眉头，还拿不定主意到底要不要相信白头翁的话的时候，叶放已率先走过她的身边，那模样只差没有拍拍她的头，说：“来吧，跟上来吧，小狗狗。”

　　切！路言欢撇撇嘴。

　　瞧他那个襥样！

　　她就算迷路迷死，被背包累死，被行李箱拖死，也不要听他的。

　　那……他既然走右边，她就勉为其难相信白头翁，走左边好了——

　　“就是这里了。”

　　“谢谢，谢谢，谢谢……”路言欢的头点得像小鸡啄米。

　　真感动啊！看来这世上还是好人多。

　　长得像雷锋叔叔的少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睛，有些腼腆地笑了笑，“不用谢，这里是女生宿舍，我就不进去了，你一个人行吗？”

　　“行行。”不行也得行啊，人家已经说了不进女生宿舍了嘛。看，这人多有绅士风度。

　　看着少年的背影消失在前一栋楼的转角，路言欢才抖着小手，用仅余的力气爬上四楼。

　　唉！谁叫她信错人呢？

　　但，叶放也没安什么好心。他肯定是故意的，明知道她不可能屁颠屁颠地跟着他走，所以，他故意先走右边。

　　就是这样了！

　　哼！叶放！白头翁！下次不要让我遇见你们！

　　上帝的耳朵一定就藏在她的嘴边，说叶放，叶放到！

　　她拖着行李箱，一步一颤地上楼，他双手插裤兜，悠悠闲闲地下楼。

　　


                  第一十二章



　　“嗨！”

　　路言欢累得连眼神都无力。

　　“耐力不错。”

　　可恶！说风凉话。

　　路言欢扭过头去，不看他！

　　“看来你是不用帮忙了？”他站在她的上面，懒洋洋地瞄着她。

　　是的，不用你帮，只要你让路。路言欢在心里想。

　　他继续站在那里，好像没有自知之明。

　　她忍无可忍，“喂，这里是女生宿舍耶。”

　　这人，就是没有刚才的活雷锋有风度有涵养。

　　“今天是开学第一天，你没见很多家人都在这里帮忙？”

　　“你也算家人？”

　　“我妹在这里。”

　　占她便宜？

　　路言欢用力一抬背包，撞过去。

　　阴谋没有得逞，被叶放闪开。她心里那个郁闷。

　　低着头，行李箱擦着楼梯，发出磕磕碰碰的声响。不过，她管不了了，现在，她只想面前有一张床。

　　啊！最好还有牛肉汉堡，可乐，鸡腿，薯条……

　　真香啊……

　　推开402室虚掩的房门，路言欢被扑鼻而来的食物香气熏得馋涎欲滴。

　　“你们好，我——”

　　一群狼吞虎咽的男生齐刷刷抬起头来。

　　呃？

　　自我介绍噎了回去，礼貌的笑容僵在脸上。

　　现在是什么状况，这些家伙为什么都在这里？

　　“你好！”背对着她的那一名女生转过头来，秀发微微扬起，她对着她含蓄地微笑，“不要怕，他们都是我的哥哥。”

　　哥哥？这么多？

　　路言欢横了白头翁一眼，他居然很有规矩地维持着礼貌的坐姿，没有回瞪她，也没有嘲笑她。

　　厉害！

　　路言欢不由得佩服起眼前这个秀气斯文的女孩子来。

　　“我叫云静，是高一（三）班的新生。”

　　云静？

　　她就是云静？

　　天！路言欢脚底一软，差点跌倒。

　　“很累吧？要不先歇会儿吃点东西？”云静伸手搀住她，“我这里有鸡腿和汉堡，你要哪一样？”

　　都要！

　　她很想这样说，但，眼角瞥见跟在后面进门的那一道身影，脱口要出的话硬生生吞了回去，“谢谢，我不饿。”说着，走到一边，闷头整理行李。

　　“哥！是不是可以走了？”云静看到来人的瞬间，就把饿得够呛的路言欢给抛到了一边，“我肚子好饿。”她走过去，摇晃着叶放的手臂。

　　“想吃什么？哥请你。”

　　路言欢忍不住从睫毛里看过去。

　　那一看，让她原本不爽的心情更加黯淡。

　　他居然在笑，那个总是冷冰冰不耐烦的家伙，那个嘴巴臭又讨人厌的叶放，居然粉温柔地对着云静笑了？！

　　原来，是这样的情妹妹啊！

　　拎在手上的衣裳好像一下子变重了，滑出手心，跌在床板上。

　　“好哦好哦，我们要去七重天。”男生们齐声附和。

　　“好吧。”

　　原来，叶放微笑起来，也可以是这么温暖明亮。

　　


                  第一十三章



　　一群人闹闹哄哄地朝门外走。

　　云静想起来什么，顿住脚步，转头问：“嗳，你跟我们一起去好吗？”

　　“不了，我还要等朋友。”

　　“那我们走了喔。”

　　“嗯。”不得不转过身来，微笑着点头。

　　她看着他们，看着云静勾住叶放的手臂，二人肩并着肩离去。

　　宿舍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安静得——

　　有些冷清。

　　“小欢！拜托你了，这次你一定要帮我。”

　　……

　　“小欢！路言欢……”

　　不要吵……

　　唔，好痒！

　　“啊——嚏！”

　　响亮的喷嚏声在清晨六点的女生宿舍里猛然炸响。贝丽丽一跃而起，跳到一边，很有默契地躲开了路言欢的当头一拳。

　　“你醒了？”赶紧将手中的眉刷藏到身后，贝丽丽隔着桌子远远地问。

　　路言欢郁闷地揉着一头短发，“搞什么？你到底想怎么样？”

　　从昨天晚上一直到现在，她的耳朵就没有片刻安静。

　　“说了半天你到底有没有在听？”贝丽丽送她老大一记卫生眼。她从昨晚一直说到现在，口水都快说干了，那家伙居然一直在给她闷头大睡！

　　岂有此理！太过分了！

　　“说吧，你到底要不要帮我？”

　　“帮什么？”路言欢打了个大大的呵欠。

　　贝丽丽满脸黑线，“算了算了，你继续睡去吧。”用力地挥一下手，然后转身，气呼呼地摔门而去。

　　路言欢纳闷地看着兀自颤抖的房门，“发什么神经？”

　　她记得，昨晚贝丽丽回来的时候，她已经饿得两眼发花外加头昏无力，累了整整一个下午嗳，好不容易将东西收拾干净，她也懒得去吃东西，直接倒头就睡。可偏偏，宿舍里来来去去的人总是不断。

　　好像又搬进来两个女孩，好像云静回来的时候，曾问她要不要吃她带回来的消夜，好像贝丽丽一直在身边晃来晃去，不过，她都没有什么印象了。

　　丽丽到底要她帮什么忙？

　　不会是……跟韩得龙有关吧？

　　眼角慢慢转过来，看到从对面床上坐起来对着自己点头微笑的云静，又马上掉开头去。

　　“她说，要你帮她去面试。”

　　“面试？”才来一天，要参加什么面试？再说，贝丽丽是人见人爱的美少女一名，哪个评委见了她，不先给个99的印象分？

　　“是这样的，每个学期开学的第二天，是志尚高中的社团招募日，她昨天大概是拿了跆拳道社的报名表了……”

　　“等等、等等，”路言欢从床上一跃而起，“你的意思是说，她要我去帮她参加跆拳道社的面试？”

　　云静被她过分强烈的反应吓了一跳，“大……大概是吧。”

　　“她凭什么……”话还没说完，看到云静一脸惊吓的表情，便把下面的话吞了回去。气死了，别人不知道，她贝丽丽好歹也跟自己同学三年，她会不知道自己最讨厌歪门邪道？她自己去就好，干吗还拖自己去？打死也不去！

　　


                  第一十四章



　　路言欢不好意思地“嘿嘿”笑了两声，没话找话，“那……除了跆拳道社，还有些别的什么社团？”

　　云静定了定神，真看不出哪，长得这么可爱的女生，性格怎么这么火爆？

　　难怪她的朋友刚才吓得一退三丈。

　　她有些同情地看着路言欢，“这样吧，每年的社团招募日都是志尚中学最热闹的日子，待会我带你去瞧瞧。”

　　“呃，好吧。”路言欢抓抓乱翘的头发，感觉好尴尬。

　　她的朋友里很少有像云静这样的人，古典、纤细，像细致优雅的景泰蓝花瓶，跟她在一起，总有一种惟恐冒犯、如履薄冰的感觉。

　　仿佛，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了。

　　“咔嚓”一声，快门转动的声音。

　　路言欢吓了一跳。怎么回事？

　　她猛地回头，身后是一个矮个子的陌生男孩，五短身材，手长脚长，看起来有些滑稽可笑，但，他脸上的笑容却给人一种真实诚恳的感觉，绝不像是无聊之辈，“你干什么？”

　　哗——

　　刚刚拍的照片从照相机里吐了出来。

　　“两位同学，摄影能为你留住动人的瞬间，来加入我们摄影社吧。”

　　路言欢与云静对视一眼，接过他手中的相片。

　　照片中的女孩长发飘逸，一双雾蒙蒙的眼睛以及白皙的脸庞，温柔的笑容……这是——云静！

　　“喏，给你！”将照片递给云静，心里不知怎的，有些怪怪的感觉。

　　像是失落，又绝对不是，她从来就不是一个喜欢引人注意的人，可，站在云静身边，她只能是一朵鲜花旁边的小草。郁闷！

　　“照得不错嗳！”云静侧着头微微一笑。

　　矮个男生仿佛受到鼓舞，说得口沫横飞，“其实，摄影本身就是一种艺术，充分利用镜头的透视特性，把被摄体从现实中‘剥离’出来，‘移’到画面上去。而画面又具有具体和抽象两种……”

　　“呃？”云静愣了一下。

　　“……利用镜头的某些光学性能，把客观的物体加以改造，使之成为意念的‘物体化’……”

　　云静巨无力，“可是我……我不……”

　　“……没有关系的，这世界往往就是荒诞、神秘的，甚至是令人百思而不得其解的……”

　　“你说够了没有？”路言欢猛翻白眼。她还真佩服云静耶，这样子都忍耐得下去？

　　“还没有，这位同学，如果你还想进一步研究摄影的技巧，那么，请加入我们……”

　　“停停！”谁说要学什么摄影技巧加入什么摄影社了？一直都是他在自说自话好不好？

　　“呃？”男生傻眼。

　　“我告诉你，我们不想加入摄影社，现在，你不用在我们身上浪费口水了。”

　　“可是，你刚刚明明很有兴趣的样子嘛。”男生委屈地瞪着云静。

　　“我……我只是……”云静无辜地咬着嘴唇。她只是不习惯扫人家的兴好不好？随便说两句赞美的话语又不会死人。“好啦，我们赶时间嗳！”路言欢瞪一瞪眼。

　　


                  第一十五章



　　男生瑟缩一下，但仍不死心，绕过路言欢，躲到云静那一边，“这位同学，你要拿定主意哦，不要畏惧暴力。”

　　“你听不懂人话啊？我说，你现在可以滚了！”路言欢两手叉腰，将凶悍的本质发挥无遗。

　　矮个男生咽了咽口水，临撒腿逃跑之前，还用幽怨的眼神看了云静一眼。

　　看得云静浑身一个哆嗦。

　　“我真羡慕你。”云静追上路言欢的脚步。

　　“羡慕我？”她有没有听错？她一不漂亮，二不温柔，三没人缘，哪点值得云静羡慕？

　　“你那么勇敢，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就像……”云静想了想，微微一笑，“就像男孩子一样。”

　　像男孩一样？

　　这到底算赞美还是讽刺啊？

　　“嘿！这里瞧来这里看，喜欢帅哥的千万别错过。”

　　“来来来，不看白不看。”

　　……

　　响亮的吆喝声打断了她的疑惑。

　　抬眼一看，往日幽长清静的香樟道上，搭起了颜色各异的展台，展台与展台之间相隔不过几米，各个展台之前，服装各异的社员们各展奇姿，使出十八般武艺，招徕着充满欣喜与惊奇的一年级新生。如她！

　　“两位美女妹妹这边来。”刚才朝着她们吆喝的那个女孩身着美少女服装，笑嘻嘻地向她们招手。

　　“那是什么社？”刚才那位好歹胸前还挂了部相机，让人一看就知道是摄影社，而现在这位，是做什么的？演戏？

　　她刚才还说什么来着？看帅哥？不看白不看？那又是什么东东？

　　路言欢谨慎地拉住云静。

　　云静莞尔一笑，“是漫画社。”

　　“喔！”恍然大悟，不过，没什么兴趣。

　　路言欢赶紧朝着美少女学姐点点头，拉着云静快步走过去。

　　途中被人狠狠撞了一下，那人一脸惊惶，夺路而逃，身后还紧跟着激动万分的学长，“喂，你不要跑，只要你加入我们马拉松社，免你全年，哦不，三年的活动费。”

　　哇！这样也成？

　　“跆拳道社到底在哪里？”路言欢踮高脚尖，这种非常时刻，还真考验人的意志嗳。

　　“喏！那边。”云静指着搭得最高最大最豪华的一个展台说。

　　台下，人头耸动，群情激昂。

　　没想到，跆拳道在志尚高中那么受欢迎。

　　“哎呀，这怎么找呀？云静？云静？”还没找到贝丽丽呢，云静又被人群冲了开去。路言欢急得发狂。

　　“什么鬼社？参加了能中头奖吗？”找了几圈，找不到人，只好又从人群里挤出来，靠在路边的一张长桌上，直喘气。

　　“说不定。”一个个懒洋洋的声音有气无力地送入她的耳中。

　　什么人？

　　她霍地转身，在长桌后面，坐着一位体格健壮，肤色黝黑，但神情却十分慵懒的人。

　　“石磊？！”

　　


                  第一十六章



　　路言欢蓦地瞪大了眼睛。

　　“你怎么在这里？”

　　极短的一瞬间，她以为自己眼花了。

　　怎么可能？石磊怎么会是这个样子？她记忆中的石磊，身着浅绿色的练功服，壮硕的骨架，搭配着劲悍的肌肉，看起来就像是屹立在天地之间，即使接受风吹雨打，也依然不屈不挠的青松。

　　可如今，他睡眼惺忪、杳然无趣的模样，真让人觉得沮丧。

　　“你没看见？”石磊伸指敲了敲刚刚趴着睡觉的桌面。

　　她这才看清，桌子前方摆了一块小小的木牌，可能因为她刚刚靠上来的力量有些大，牌子跌倒了，正面朝下。

　　她疑惑地拾起来，看到白底上面朱红色的字，双眼一亮，“武术社？原来还有武术社？！”

　　石磊打了个呵欠，慢吞吞地站起来，“马上就没有了。”伸手向她讨要木牌。

　　路言欢赶紧将牌子藏到身后，“为什么？”

　　“你看看那边，再看看这边。”石磊耸耸肩，用“这都要问，女人果然就是笨”的眼神横了她一眼。

　　我忍！

　　路言欢假装没有看见。为了好不容易看到的一个武术社，她就勉为其难，暂时原谅至刚武术馆的这个臭小子吧。

　　“你是说……没人肯来学武术？”

　　“……”

　　“是你没有用心宣传吧？”路言欢衡量的目光近乎严苛。

　　“你以为我会像那些人一样？”犷悍的脸上出现一副要吃人的严肃样。

　　“那又怎么样？”路言欢退后一步，小声嘀咕。如果她是武术社的社长的话，决不会眼睁睁看着社团倒闭，自己却在这里蒙头大睡。就算是学那个摄影社的学长，用缠磨功夫，或者，是学漫画社的学姐，打着帅哥的幌子来招徕人，也在所不惜。

　　“那又怎么样？”石磊轻蔑地扯了扯嘴角，“要不然，你来试试？！”

　　“试就试！”Who怕Who？

　　“哎！瞧一瞧来看一看！”

　　她还真来了？石磊满脸黑线！

　　路言欢跳上长桌，“胸口碎大石哪！真人表演！大家快来看啦！走过路过不要错过！本学院最最有性格的黑马王子，石大帅哥亲自上阵，赤膊表演，绝对真实，百分之百的胸口碎大石！”

　　“哇！听见没有？胸口碎大石耶！”

　　“哪里哪里？”

　　“好像是武术社那边……”

　　“可是，武术社不是没人了吗？”

　　“有啊，还有一个光杆司令嘛。”

　　“对对对，好像就是那个石社长吧，这次出绝活了！去看看！去看看！”

　　石磊脸色骤变，“你给我下来！”

　　“什么嘛，你看，现在人不是越来越多了？”

　　“下来！”

　　“我不！”路言欢趴在桌子上装死。

　　“咦？不是石学长表演碎大石吗？怎么换成个女的？”

　　“石头呢？怎么没见到？”

　　


                  第一十七章



　　“哎呀，多残忍，还是别看了吧。”

　　“算了算了，走吧走吧。”

　　“呀，那边好像叶放学长出来了！”

　　“真的吗？”

　　“你没听到尖叫声？”

　　“耶，真的耶！快点，快点去抢位置。”

　　“呼啦”一下，刚刚聚集起来的一点人气又一哄而散。

　　路言欢郁闷，“搞什么？学打拳还是看小白脸啊？”

　　“你闹够没有？”

　　“呃？”

　　“闹够了把牌子给我。”石磊居高临下，一点也没拉她起来的样子。

　　“石磊，你是个胆小鬼，懦夫。你没有责任心，你不配学武。”她又气又急，口不择言。

　　“随你怎么说，反正，到今天下午之前，找不齐六名社员，武术社就得关闭。”他说完，牌子也懒得要了，转身就走。

　　“喂——”路言欢一跃而起。

　　“啊，忘了告诉你，从现在开始，我已经不是武术社的成员了。”

　　“……到哪里找那么好的人……”

　　刚刚领到的试卷差点从贝丽丽的手中滑了下来。

　　这么难听的声音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屏住一口气，猛地撞开门，冲进寝室。为了维护本寝室的形象，她决定，辣手催花，绝不手软，一定要死死扼住“老雌鸭”的咽喉。

　　啊？

　　路言欢？

　　有没有搞错？

　　她现在在这里鬼哭狼嚎个什么劲儿啊？

　　“小欢？”

　　贝丽丽赶紧收敛起一脸呕吐的表情，小心翼翼地踱到路言欢面前，“怎么了？谁欺负你了？”说着，连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路言欢不欺负别人已经阿弥陀佛了，谁还敢欺负她？

　　“丽丽。”路言欢停止悲歌，抬起头来，阴森森地望着眼前的好友，“你帮不帮我？”

　　“嗄？”真被人欺负了？贝丽丽身子一软，连退两步。

　　她就算想帮，那也是有心无力呀。

　　“那个……我……”

　　“你手上那是什么？”

　　“啊，对了，”右手打一个响指，她献宝一样将试卷递到路言欢面前，“我刚刚通过跆拳道社的面试了耶，只要再过了笔试，我就是正式的跆拳道社社员了，到时候，我号召大家一起去给你报仇！”

　　跆拳道社？还面试？还笔试？

　　路言欢倏地站了起来，一把抢过试卷，“不用考试了，我批准你加入社团！”

　　“什么社团？”

　　“武术社！”

　　妈呀！又是劈腿，站木桩，打沙袋，绑铁绑腿……对了，还有刀山钉床……

　　贝丽丽吓得不轻。好歹，她也算是一个上等美女好不好？怎么能人为地去破坏上帝的厚爱呢？她才不要变得脸黑腰粗，肌肉发达。

　　“我不行。我贫血，又有心脏病，还有低血糖，眼睛也不好，还有耳鸣，我……我不成啦。”贝丽丽声音发抖，脸色发白，腿发软。

　　“呀，真可惜，你这么多毛病，看来跆拳道社是去不了了，那就来我们武术社吧，不用你按时报到，只要准时缴纳会费即可。”路言欢体贴地拍拍她的肩，笑得好生温柔。

　　


                  第一十八章



　　贝丽丽全身无力，她以前怎么没有觉得，路言欢笑起来的时候……像一只狐狸？

　　“唉——”笑容像随谢随开的花，随着主人的情绪瞬间产生变化。

　　“你还叹气？”贝丽丽一脸委屈。不知道是谁被剥夺了接近帅哥的权利，她都还没来得及哭呢，那个不讲理的超级恶霸居然还在那边唉声叹气？

　　“加上你，加上我，再算上韩得龙，怎么数也只有三个人哪。”路言欢无力地趴在桌面上。人人人……天黑之前，她到哪里去找齐六个人？

　　“那又怎么样？”贝丽丽胆战心惊地看着她好不容易得来的试卷在路言欢的胳膊底下揉过来揉过去。

　　“怎么样？”路言欢翻个白眼，“你说得多轻巧，如果在今天社团招募大会结束之前，武术社招不到六名成员的话，那么——”

　　“怎样？”好耶！终于将可怜的试卷从路大魔头的魔掌，不，魔胳肢窝下面解救出来。

　　“只好关门大吉！”

　　“真的？”

　　“你那么高兴是什么意思？”

　　“没，没啦。”贝丽丽立刻精乖地止住笑容，顿一下，“我去帮你问问其他同学。”赶紧开溜。

　　还是找个地方去做试卷吧，说不定明天武术社完蛋大吉，她不又是一大好自由青年？

　　叶大帅哥，你等着我！

　　她跑得飞快，没听到身后那人阴恻恻地说：“我不会就这么认输的。”

　　黄昏时分，志尚中学劫后余生。操场上、柏油路上、宿舍楼前、教学园区……无一幸免，一片狼藉。

　　社团团员们收拾着自己的展区，有的兴高采烈，有的唉声叹气……

　　戴着宽边金丝眼镜的教导主任从一个一个展区前踱过来，今年，还算基本满意，没出什么大的乱子，这一切，应该归功于连任三届的学生会主席兼跆拳道社社长叶放吧。

　　那个男孩子虽然性格比较高傲，但，他的才能与才华却也是有目共睹的。

　　“老师好。”一声清脆的问候打断他的沉思。

　　他推推眼镜，望向来人，“什么事？”

　　“我是来向老师申请，将武术社招募成员的时间推迟几天的。”

　　“武术社？”教导主任疑惑地打量着眼前头发短短双眼灿亮的女孩，“我记得武术社社长应该是个男孩吧？”

　　“没错，今天以前的确是，可今天以后，武术社社长就是我——路言欢了。”路言欢得意地眨眨眼睛。

　　沉静稳重的教导主任听了，顿半晌，又继续朝前走，“可是，我还记得，如果今天以前武术社招不到六名成员的话，从现在开始，武术社已经不存在了。”

　　“我现在不是在向老师申请多给我们几天时间吗？”路言欢紧赶两步，跟在主任身后。

　　“不准。”

　　“为什么？”

　　主任头痛地止住脚步，转回身来，“武术社长期招不到会员，摆在那里浪费经费，取消武术社的决定是由学生会商讨，然后申报学校批准的，我说了不算。”

　　


                  第一十九章



　　“可是，那是以前，以后绝对不会摆在那里好看了。”路言欢急急说。

　　“就凭你？”

　　“你小看我？”

　　“不是小看你。”主任皱眉，“只是你一个女孩子学什么不好？钢琴社，舞蹈社，家政社，插花社，茶道社，甚至还有漫画社，新闻社，随便什么都好，你为什么偏偏要鼓捣什么武术社？”

　　“那是我的爱好。”

　　“就算是这样，那也没有办法，从现在开始，志尚高中已经没有武术社了。”教导主任面色一沉，觉得自己的太阳穴已经在隐隐作痛。

　　“如果你不答应，你信不信我……”

　　“老师。”一声低沉而略带些笑意的声音打断了路言欢的话语。

　　路言欢猛地回头，目光撞上一对黑色眼眸的同时，她的心也在这片刻间屏住了，跳慢半拍。

　　“哦，是叶放哪。”教导主任明显地松了一口气。

　　“哪，正好，这位同学有些关于武术社的问题要向你请教，你好好给她解释解释。”主任边说边走，话音刚落，人已转过路角，消失不见。那速度，真可比得上落荒而逃了。

　　“厉害。”叶放的眼睛并没有看着她。

　　但她知道，他就是在说她。

　　“你什么意思？”明明看到她在跟教导主任说话嘛，他出来掺和什么？

　　“你连教导主任都敢威胁，不是厉害是什么？”

　　“哪有你厉害？”路言欢干笑，“我们小小社团的存亡，还不是你大会长一句话？”难怪每次看到他，她都会心跳加速。原来，那是因为她知道，遇见他绝没好事。

　　“那也不见得，如果你有本事在今天招齐六名成员，谁能说撤就撤？”他的嘴角扯了扯，似笑非笑的样子。

　　这个目中无人的家伙竟然嘲笑她？！

　　路言欢恨得牙痒痒。哼！有什么了不起？不就是一个学生会会长吗？不就是会几招绣花拳吗？还有，不就是比别人长得稍微顺眼一点吗？就自我感觉良好到天上去了。

　　她就不求他，怎么样？

　　视线狠狠扫过那一张英俊得可耻的面容，路言欢从叶放身边走过，手臂擦到了他的肩膀，她头也不回。

　　“你不是很有信心的吗？”

　　路言欢继续走，不理他。

　　叶放戏谑的声音继续在身后回响：“这样就放弃的话，即使我现在给你时间，以后遇到挫折，你是不是仍然会放弃？”

　　“你说什么？”路言欢愣愣地转过头来。

　　叶放耸耸肩，“我不喜欢重复自己说过的话。”

　　“你是说……你同意给我时间？”

　　“我有说过吗？”叶放双手懒洋洋地插进裤兜。

　　“你有，你有说过。”路言欢跳起来指着他，那恶狠狠的表情仿佛只要他敢说一个不字，就会杀人灭口一般。

　　叶放黑亮的眼睛要笑不笑地在她脸上停留了一会儿，不说有，也不说没有，就在她的手指头底下扬长而去。

　　


                  第二十章



　　“你……你……”路言欢那个气呀——

　　但，转念一想，嗯？有什么关系？他帮她保住了武术社，襥一点就襥一点好了。她一点也不介意。

　　真的，她不介意。

　　开学之后的第一个周末，路言欢独自回家。

　　特意绕过武术馆的前厅，从隔壁跌打酒馆的墙头爬过来，再蹑手蹑脚地打开厨房后门。每个周末，都是武术馆最忙碌的时候，老爸现在肯定被一群小鬼头折磨得焦头烂额，如果她准备好一切，再突然出现在老爸面前，一定会给他老人家一个大大的惊喜！

　　路言欢踢掉鞋子，奔到阳台上，把从学校换下来的床单、枕套一股脑儿塞进洗衣机里，看着洗衣机转动起来，才转身回房。

　　先换练功服！

　　路言欢兴冲冲地推开自己房间的门，“哇！”吓得倒退一步。

　　“你躲在我的房间里干吗？吓死我了。”幸亏她没有赶时间，边跑边脱衣服。

　　“你回来了？”坐在书桌前的那个人没有站起身来的意思。

　　“我要换衣服了哦。”路言欢边说边拉开衣橱。

　　“又不是没见过。”

　　路言欢“啪”的一声甩上衣橱的门，瞪他，“路冠军，你活得不耐烦了是不是？”

　　男人右手托着脸，懒洋洋地看着她，“还是这样的脾气啊！”

　　“那、又怎么样？”路言欢的神情有些窘然。

　　“你会让老爸觉得做人太失败。”

　　“什么？你别忘了，让老爸觉得丢脸的那个人是你耶。”路言欢睨着他，不服气地咕哝。

　　路冠军将取下来搁在书桌上的眼镜又拿起来戴上，“儿子已经是这样了，你不想老爸再绝望一次吧？”

　　“我怎么会让老爸绝望呢？你等着瞧吧，我一定会重整中华武术馆的声威的。”

　　“喏，就是这样。你总是凭自己的感觉做事，从来不顾老爸和我的感受。”

　　“路冠军，自做自事的那个人是你吧？”路言欢嗤之以鼻。

　　路冠军定定地看了她好一会儿，才道：“你真的打算把武术社搞起来？”

　　“是！”

　　“那么，比赛呢？社团之间的比赛你也打算参加了？”

　　路言欢心里咯噔一跳，“既……既然……”

　　“我问你是不是要参加比赛？”路冠军蓦地站起来，打断她。

　　“对啊对啊，当然是要参加比赛。”虽然心里越来越心虚，但嘴上却仍然不肯认输。

　　“你以为比赛拿第一是一件很威风的事吗？你就那么爱出风头？老老实实待在学校里念书，对于你来说，就那么困难？你忘了老爸曾经说过什么？我们中华武术馆里的人再也不会参加任何武术比赛。你都忘了？”

　　“那是老爸说的，我没有说。”路言欢也激动起来，“我喜欢武术，喜欢参加能肯定自己的武术比赛，为什么你们老是要阻止我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第二十一章



　　“阻止？如果我们阻止你，你这一身武艺又从哪里来？你只是不肯满足，让你不要闹事，不要打架，不要逞一时之气，不要跟人争强好胜，这些，难道阻碍了你？”

　　路言欢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发抖，她真的弄不明白，既然学了武功，为什么不肯努力去拿第一？为什么要做缩头乌龟？为什么路家的“中华武术馆”就只配教小朋友做游戏？

　　还有，为什么大哥顶着全国武术冠军的名头，却只甘愿待在中学里做一名完全与武术无关的教导主任？

　　这些，都是为了什么？

　　“大哥，为什么你总是不肯反省？”

　　这一声大哥，叫得路冠军呆了一呆。自从他无条件退出国家武术队之后，他这个妹妹就从来没有喊过他哥哥。

　　“你总是说，一个女孩子不应该舞刀弄棒，不应该总是嚷嚷着要拿第一。但是，你不知道，我多么恨，多恨自己身为女儿身。若我像你一样，同为男儿，或许，我也可以拥有一个类似于‘冠军’这样响亮的名字，但，我只是一个女儿，我只能把酒‘言欢’。从小，我看着父亲对你近乎于严苛的训练，而你，总是能咬着牙硬挺过来，你知道，那个时候我多崇拜你。我崇拜你，我有一个名副其实的冠军哥哥。”路言欢颤抖着，用力握紧了双手，“可是，后来，我不知道为了什么，你居然再也不肯用武，那一阵子，你跟父亲赌气，你常常不在家，最后，甚至闹着要搬出这个家，那个时候的父亲，变得多么消沉，多么灰心丧意，这些，你知道吗？”

　　路言欢看着哥哥，眼光里交织着愤怒和绝望。是的，绝望，她没有令父亲绝望之前，哥哥早已令她绝望。

　　“你不记得从前的中华武术馆了吗？你再看看现在的武术馆。不，我不会求你，不会靠你，你大可以缩在教导主任这个壳里做你的平安梦，可我不会，我不只是要挽救志尚高中的武术社，我还要挽救中华武术馆！”

　　“放肆！”突然一声怒吼，打断了路言欢的豪言壮语。

　　兄妹两人愕然抬头。

　　“啪”的一声，一个手掌印在路言欢白皙的脸庞上慢慢清晰起来。

　　“爸？！”路冠军又惊又怒。

　　他的父亲，总是这样冲动和粗鲁。

　　“有什么话好好说，小欢还小。”他踏前一步，将呆怔得忘了哭泣的妹妹拉到身后。

　　“她还小？她不是很得意吗？怎么？中华武术馆现在就要靠她这个丫头片子了？”

　　“爸！”

　　“你给我滚开！我倒要问问她，她现在有本事了，威风了，做了明星高中的学生，是不是就可以把我的话不当话了？”

　　“我没有。”路言欢忍住眼泪。

　　“你还说没有？”蒲扇般的巴掌扫过来。路冠军肩膀一侧，那一掌便着着实实地打在他的肩上。

　　


                  第二十二章



　　原本，他可以让开的，即便让不开，他也可以挡住的，老爸根本不是大哥的对手。可他，居然还是不肯用武！

　　室内陡然静了下来，三个人谁也没有说话。

　　半晌，才听得路老爹沙哑的嗓音说：“你既然没有忘记我说的话，就再给我记牢一点，我们路家的孩子，再也不进武术界，再也不会出现在任何武术赛场上。”

　　想不通，越想越不通。

　　老爸性格大变，整日借酒浇愁，分明就是忘不了过去辉煌的日子。

　　她只是想振作嘛，想帮武术馆过回以前的日子，有什么不对？为什么大哥要阻拦她？为什么老爸好似一副备受刺激的样子？

　　为什么？

　　她到底做错了什么？

　　“嘶——轻一点啦。”拍掉韩得虫的“虫”爪子。

　　“哦，你以为我想浪费力气啊？如果不是怕你明天顶着一脸青肿去学校，玷污了我们正泰跌打酒馆的名声，我才懒得管你呢。”韩得龙翻翻眼睛。

　　“说得也是，”路言欢郁闷地摸摸自己的脸，“我也没有想到，被人打耳光不只是很没面子，还很痛呢。”

　　“知道痛就好，下次别再惹路老爹生气了。”

　　“我哪有惹他生气？是他自己莫名其妙嘛。”

　　韩得龙皱眉，“其实，我觉得路老爹说得没错，你一个女孩子整日喊打喊杀也确实不像……啊哟！”

　　“样”字还未出口，脑门上已被重重敲了一记枕头。

　　“我不管，反正，武术社我是一定要办起来的。”

　　“你……”先退开几步，免得被枕头砸到，“不会是在跟某人赌气吧？”

　　“赌气？”路言欢的样子果然很激动，“我跟什么人赌气？你忘了，武术本来就是我的爱好和梦想。”

　　“是是是，可是，现在冠军大哥是我们学校的教导主任，如果你一意孤行，他绝不可能放任不管。”

　　“所以——”路言欢眼珠一转，一下子扑到韩得龙身上，“我就知道你对我最好了。”

　　“喂喂喂！你干什么？男女授受不亲！”韩得龙被她的突然袭击吓了一跳，用力想掰开她的手。

　　“阿龙。”路言欢不但没有松开的意思，双手反而更紧地勒住了他。勒得他一阵头晕眼花，外加恶心欲呕。

　　晕！看来这不是美人计，而是——武力要挟！

　　韩得龙那个泪呀……

　　“咳、咳……你到底想怎么样？”

　　路言欢得意地笑，“让你做武术社的社长怎么样？”

　　那不跟末代皇帝一样吗？不干！

　　韩得龙停止挣扎，“我不干，打死也不干。”

　　“那……”路言欢放开韩得龙，躺回床上看着天花板，“如果小静也参加呢？”

　　“小静？”不可能。他怎么也无法把云静跟三节棍、流星锤联想在一起。

　　“你又不知道了。”路言欢横他一眼，“你眼里的云静又漂亮又温柔又善良对吧？可是，那是男孩子的看法，在女孩子眼里就完全不一样了。”

　　


                  第二十三章



　　“怎么不一样？”

　　“就拿我们寝室里那两个跟云静一块儿从初中部直升上来的女孩子来说吧，她们从来不跟云静说话，看见她就好像看见人民公敌一样。所以，云静其实在女孩子中间是很孤立的。”

　　“是吗？”韩得龙疑惑地看着她。

　　路言欢不屑地扬了扬眉，如果他连这个都看不出来，那就算白暗恋云静一场了。不过，现在的重点可不是这个。

　　“不过，你放心，现在的情况跟以前已经完全不同了，因为我的出现，云静一下子多了两个朋友。所以，我说什么，她一般都会听。”

　　“她听你的加入了武术社？”还是不能置信。

　　“没错。”

　　“真的？”

　　“喂？韩得虫！你是不是不相信我啊？”

　　“信！我信！”

　　……

　　一大清早，鸟儿还在树梢吱吱叫，一道最新八卦已以无可匹敌之势席卷全校。

　　“小欢，小欢，你听到没有……”

　　“我听到了。”路言欢立即用双手捂住耳朵，然后以无辜的眼神看着贝丽丽，“如果你要跟我说许明珊的故事，对不起，我今天早上已经听过N遍了，你的消息已经过时，所以请你不要再说了，好吗？”

　　“耶？连你也听过了？”有些泄气地坐下来，右手无意识地绕着垂落在胸前的一绺长发，“我还以为是独家新闻呢。”

　　“拜托，你有那个八卦校花情史的闲工夫，不如帮我想想怎么拐到第五个人好不好？”路言欢怄得直想吐血。

　　“我就是在帮你呀！”贝丽丽不服气地瞪了她一眼。

　　“是是是，”路言欢露出非常虚假的笑容，“那么请问，你帮到我什么了？”她要是能把许明珊那一个连的追求者给弄到武术队里去，那才叫大恩大德，没齿难忘呢。

　　“你都知道了，我还能说什么？”郁闷！

　　“唉！你们不知道吧……”正说着，云静抱着课本从门外走进来。

　　路言欢与贝丽丽对视一眼。奇怪！今天太阳是打西边出来的吗？怎么从来不八人是非的云静，今天也要在人背后讲八卦了？

　　“喔。”路言欢敷衍地应了一声，被丽丽狠狠丢了一记白眼。真是同人不同命嗳，为什么小欢就那么迁就云静那个瓷娃娃？

　　“听说明珊学姐要转学了。”

　　“意料中事。”贝丽丽从云静的置物柜里捞出一个苹果，一口咬下去，“出了这种事，谁还有脸继续待下去？”

　　“那个男生呢？他又怎么样？就算是丑闻也不能让女生一个人扛啊。”路言欢皱着眉头说。她最看不惯男女不平等之事。

　　云静好脾气地笑道：“那个男生更糟，今天一大清早不知道被什么人揍了一顿，现在还躺在医院里哼哼呢。”

　　“真的？”路言欢跳起来，“什么人那么英雄？”她早就看那个朱超不爽了，敢做不敢当。既然有胆子追求人家，就不要在搞出乱子之后来个翻脸无情，矢口否认。现在流言满天飞了，说看到许明珊一个人去过医院妇产科，那个“朱大头”便躲得人影不见，还口口声声说此事与他无关。

　　


                  第二十四章



　　她正想着哪一天替女性同胞出一口气呢，没想到，有人比她先行一步。

　　“噗！”贝丽丽一口苹果喷出来，“你、不知道？”

　　“今天早上才发生的事，连你这个八卦王都不知道，我怎么会知道？”

　　“谁说我不知道？这件事是我亲眼所见，我本来要跟你说的，你却说你已经听过N遍了。”贝丽丽突然激动起来。

　　“嗄？”原来是鸡同鸭讲。

　　“我本来就想告诉你的，你也知道啦，朱超练过三年跆拳道，是跆拳道社的副社长，一般人打他不过，所以，即使很多人不齿他的行为，也没人敢出来对他说三道四，可今天早上，我亲眼看到他被一个人揍得毫无还手的余地。”

　　“那个人是……”

　　“奇怪就在这里，明珊学姐怎么也不肯说出那个人的名字，她宁可自己转学。”云静叹了口气。

　　“她当然不能说那个人的名字啦，人家替她抱打不平，她想害人家被退学呀。”丽丽继续啃着苹果，一副理所当然的神情。

　　“你的意思是……那个人是本校学生？”

　　“应该是吧，我看到他胸前的校徽了，而且还是一年级的新生呢。”

　　“这么说，我们新生里面还藏有武术高手？”路言欢兴奋地一拍巴掌。

　　贝丽丽唱戏似的伸出五根手指，“第五个人？”

　　云静呆了一呆，半晌，才小心翼翼地问：“我们是不是要把那个人招进武术社？”

　　路言欢与贝丽丽交换一个心有灵犀的眼神，相视微笑。

　　蓝月PUB地下仓库。

　　阴暗，潮湿。空气里散发着浑浊的汗臭味，刺鼻的酒味，浓烈的烟味，以及墙壁上面青苔的霉味。

　　仓库很大，除了沿墙摆放的酒罐酒桶之外，中间还空出一大块空地。空地的四面用黑红两色的粗绳围成一个简单的擂台，仓库里没有椅子，那些醉汉或坐或站，有的还爬上高高的啤酒罐，他们划着拳，打着嗝，在这个与世隔绝的秘密天地里喧哗、吵闹、发泄。

　　路言欢压低帽檐，眼睛里闪着好奇的光芒，“你确定唐可风就在这里？”

　　“学姐……是这么说的。”云静拉紧身上厚厚的运动衫，抖颤的声音从嗓子眼里逼出来。

　　虽然大热天穿着厚外套看起来是比较怪，但，总比让这些醉醺醺的男人发现她是女孩子要好吧？

　　“我……们真的要……进去？”头上的帽子总是想掉下来，她压了帽子，身上的衣服又晃开，弄得云静手忙脚乱。

　　生平第一次做出女扮男装混进男人堆里的事情，还没到门口，她的脚先软了一半。唉！早知道是这样，她就不听贝丽丽的鬼主意，假装去安慰明珊学姐，然后去套人家的话了。

　　想她以前，在上高中以前，她可是出了名的乖乖女，顶多是在上钢琴课的时候，帮学姐撒个小谎，做做掩护，或者，在哥哥帮她补课的时候，睡个小觉，从前，她甚至连课都没跷过几次，更别说在上课时间混到酒吧地下室里来了。

　　


                  第二十五章



　　“不要怕，你瞧，没人注意我们是不是？我们进去瞧一眼就好，就一眼。”路言欢撑住云静的身子，半抱半拽地把她拖了进来。

　　果然没有人注意她们。

　　所有男人的目光都被出现在简易擂台上的那个少年吸引。

　　少年拥有一头枯草般的乱发，哦不，应该说是染成棕黄色的头发，头发很长，披在肩上，前额遮住了眼睛。他站在背光的地方，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天哪，志尚高中还有这么有个性的男生？她从前怎么没有发现？

　　“唐可风！唐可风！”男人们挥舞着手中的酒瓶，爬上高高的酒桶敲击天花板。

　　室内的气氛掀起了狂热的高潮。

　　台上的少年却依然垂头站立着，眼睛瞧着脚下的一点，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呀！比叶放还要襥耶。”路言欢咋咋舌。

　　“你说什么？”云静没有听清。

　　“没什么，”嘻嘻一笑，路言欢凑到云静的耳边说：“这次你可立大功了，这个唐可风肯定是高手中的高手！”

　　“可是，他看起来好瘦哦。”云静担忧地皱皱眉头。四周是狂热得失去理智的魁梧大汉，而那个少年孤独地站在台上，看起来好寂寞，好无助。

　　“各位、各位，比武就要开始了，这次我们请出的挑战者是金刚武馆的黑金刚严正雷先生！”矮矮胖胖的主持人跳上擂台。

　　伴随着稀稀落落的掌声，一个粗粗壮壮的汉子跨过粗绳，走到唐可风面前，他的人整整比唐可风高出两个头来。

　　云静倒抽一口凉气。这……这差距也太大了吧？

　　“别担心。”路言欢安慰地拍拍她的手背，“我知道这个人，别看他外表长得可怕，其实手底下没什么真本事。”

　　“现在，请各位先下注。”

　　男人们一哄上前，“我买唐可风赢！”

　　“当然是唐可风！”

　　“唐可风！”

　　庄家收钱收到手软，最后结果，10比1买唐可风胜！

　　比武开始——

　　云静的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自小循规蹈矩，她哪里经历过这么刺激的场面？每听到人们叫一声好，她便松一口气，若是看到黑金刚偌大的拳头直欺上唐可风的面门，那紧张的感觉，仿佛有人用手指紧紧掐着她的心脏，痛苦得几欲昏厥。

　　她真的要晕了！

　　唐可风居然连中三拳，最后一拳重重击在他的眉骨上，血，顺着眼角滑下来……

　　喧嚣的地下室内陡然安静下来，所有的人都惊呆了，人们张大了嘴巴，眼睁睁地看着严正雷一拳，又一拳，再一拳，拳拳击在唐可风的身上。

　　“啐！该死的，姓唐的，你给老子还手啊！”不知道什么人爆喊了一句。

　　人群一下子鼓噪起来。

　　“唐可风！你这个孬种！装什么死？”

　　“还手啊！死小子！力气都还给奶妈了？”

　　


                  第二十六章



　　骂声越来越难听。云静一脸惨白，手指痉挛地握住路言欢的手臂。

　　如果可以，她真希望自己从来没来过这么可怕的地方。

　　“有没有搞错？”路言欢跺一跺脚，用力分开人群，拖着想晕又不敢晕的云静冲到擂台前，“你什么裁判啊？还不喊停？”“哇，是个丫头！”

　　“两个丫头？！”

　　人群再次骚乱。

　　“不要。”云静虚弱地扯着路言欢的衣袖。

　　“当然不要啦，这样不公正的裁判，要他干吗？”

　　“哈哈……”一阵狂笑，“小丫头，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地下拳厅！裁判都是虚设，打赢才是真理！”胖胖的主持人笑得肥肉乱颤。

　　“那——不打还不行吗？”路言欢瞪他一眼。

　　“不行！还没分胜负呢。”男人们脸红脖子粗地喊。

　　这当口，只听得“砰”的一声，兴奋得红了眼的黑金刚一拳将唐可风打趴在地上。

　　血水模糊了他的眼睛，耳朵嗡嗡作响。

　　就要完了吧？快要结束了吧？不知道这样下去，他会不会死在擂台上？

　　他软绵绵地趴在地上，浑身虚脱无力。四周的吵闹声显得那么遥远而虚幻，他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看不见了。

　　若是，就这样死了，他到底——能不能甘心？

　　“喂！我叫你停手啊，你听到没有？”路言欢又气又急，眼看着就要跨过那道简陋的隔离绳了。

　　这是哪里来的菜鸟？真幼稚！

　　唐可风心里想着，勉强睁开被血水模糊的眼睛，看向那道娇弱的身影。

　　主持人露出一个无可救药的表情，使个眼色，马上，不知道从哪里冒出两名粗壮的汉子，一左一右架住路言欢。

　　身边的云静也被狠狠推到了一边。

　　嘴角嘲讽地掀了起来，唐可风默默地看着这一切。

　　无知的人就是该接受教训！

　　“唔。”一声闷哼，他感觉到黑金刚的脚重重地踢在自己的背上，污浊的血水从喉咙里涌了出来。

　　他用力吞了下去，那血腥的味道刺激得胃部一阵翻江倒海。

　　可，仍然有血丝顺着嘴角滑落，泄露了他的脆弱。

　　云静吓得呆若木鸡，视线渐渐变得模糊，她的嘴唇颤抖着，只喃喃地一遍遍说：“不要再打了，你会打死他的，不要再打了。”

　　晶莹的泪水顺着脸颊无声地滚落，大颗大颗跌落在衣襟上。

　　“阿静，不要哭，不要哭了……”路言欢忘了挣扎，看着唐可风奄奄一息的模样，也忍不住鼻酸。

　　是……眼泪吗？

　　唐可风眼中渐渐微弱的光芒跳了一下，仿佛一点星火燃烧起来，那张坚韧冷漠的脸上忽然有了复杂的抽搐。

　　“放开她！”喑哑得如一面破锣的声音突然插入到沸腾的人声中，如湍急的河流陡然被钝石阻路。

　　四周安静下来，他的声音显得那么突兀。

　　


                  第二十七章



　　路言欢瞪大了眼睛，满脸惊奇地看着他，眼中闪现出一丝喜色。

　　“唐可风？！”胖主持人的脸瞬间一黑。

　　“放开她！”这一次，他的声音稍微正常了一些，只是，嘴唇开合之间，吐出一大口鲜红色的血。更加让人触目惊心。

　　“严正雷，你还愣着干什么？”主持人满脸黑线。

　　黑金刚受此一喝，立刻就要动手。

　　就在这个时候，唐可风忽然一跃而起，凌空飞腿，奇准无比地踢中严正雷的小腹。

　　时间仿佛静止，一切好像是慢动作一样，半晌，看着严正雷捧腹倒地，人群中才爆发出喜庆的欢呼！

　　“吼吼！唐可风！”

　　“可风！可风！”

　　面对着群情激昂的人们，主持人额冒冷汗，眼光恨恨地瞪着站得笔直的唐可风，“姓唐的，你别忘了……”

　　“明明说好了你输的，你、你……”黑金刚指着唐可风，痛极怒极。郁闷啊，原本以为可以当一次英雄的。

　　“好啊，你们串通一气来欺骗我们？！”

　　“现在怎么样？还是唐可风胜！赔钱！赔钱！”

　　顿时，地下室里乱作一团。

　　“跑啊！”路言欢趁机挣脱那两人的钳制，一手拉了唐可风，一手拖住云静，脚底抹油，飞快地逃了出来。

　　“叫你不要参加武术比赛，你现在居然跑到地下拳馆里去了？”

　　叶放经过主任办公室的时候，听到一向冷静严肃的路主任愤怒的声音。直觉地，他的脚步慢了下来。

　　果然，后面紧接着响起的是那道清朗脆亮的嗓音，像咬住一口冰镇雪梨，爽爽脆脆，“我当然有我的理由。”

　　典型的路言欢式语言。自信有余，圆滑不足。

　　他忍不住摸着鼻子笑起来。

　　路老师若不发火，才怪！

　　果然，教导主任气急败坏，“你当然有理由，你做什么事都是有理由的！旷课逃学有理由，去地下PUB有理由，打架闹事有理由，跟问题学生混在一起，你也有理由。你说说，你的理由到底是什么？是为了武术？还是为了你崇高的理想？”

　　“唐可风根本不像你说的那么坏！”

　　叶放愣了一下。

　　唐可风？

　　这个名字不太熟悉，但又似乎——不那么陌生。

　　听起来，倒不像是一个平庸之辈。

　　“唐可风怎么样还轮不到你来替她辩护。现在，你先管好你自己吧。这一次测验你得了多少分？”

　　半晌，没有声音。

　　“你的成绩本来就比别人掉着一大截……”

　　“老师！”叶放忽然推门而入。

　　路冠军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表情有一丝尴尬，但，或许是他的错觉。

　　“我是来拿今年的学生会经费计划审批表的。”叶放说着这话的时候，眼角却瞄着低头站在一边的路言欢。

　　她似乎是心事重重的样子，又或者，是受了老师那句话的打击，连头也不曾抬一下。短短卷卷的头发，看起来有些凌乱，露出颈后一截白皙的肌肤。

　　


                  第二十八章



　　他的心不知怎地，掠过一丝小小的失望。

　　“你等一下。”路冠军绕到办公桌后，抽出放在中间的一张表格，粗略看了一下，拿出签字笔，龙飞凤舞地写下自己的名字。

　　“好了，你拿去吧。”其实，这张表格签不签都无所谓，学生会的经费根本不由学校里拨，这么做只是应付应付形式罢了。

　　叶放接过来，两手背在身后，“老师如果有时间的话，可以讨论一下今年社团活动的内容吗？”

　　路冠军的眼睛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最后，落在路言欢身上，“你先出去吧。”

　　路言欢点头后移动步伐，经过叶放身边时，下意识地睇了他一眼，不过，却并没任何表情。

　　他看她走过，没有转头，背对着她，在她身后，唇边泛起一个极淡的笑容。

　　学校门口的冰饮店，冷气机在咝咝地冒着冷气。

　　两个女孩对坐着叹气。

　　“怎么办？学生会拨给我们的经费根本不够买武术器材。”云静苦恼地皱着眉头。

　　路言欢一大口一大口地挖着香蕉船上的冰淇淋，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真不明白，老哥现在怎么会这样。”

　　“我哥？这也不关他的事呀，经费是按社团的大小，人员的多少拨给的嘛，我们连最起码的成员都没凑齐，本来就不算正式的社团。”

　　“他原先本来也是很好的呀，虽然我们之间年龄相隔比较大，没什么知心话讲，但，他一直都是我崇拜的对象。”

　　“你崇拜他？你们不是一直都不对盘的吗？”云静越听越糊涂。

　　“说了那是从前啦，现在，我跟他之间有代沟！”路言欢用力吞着口中的冰淇淋，好像跟冰淇淋有仇。

　　“代沟？”太夸张了吧？哥和她们之间好像也只有两岁的差别耶。

　　“他总是把我当小孩子看，不许这样不许那样，可到底为了什么，又不肯跟我说。难道我错了吗？我只不过是喜欢武术，想为自己的爱好努力做一点事而已，他怎么就不能够理解？”

　　“哥哥和妹妹是仇人吗？”路言欢突然从面前巨大的香蕉船上抬起头来，瞪着对面的云静。

　　“当……当然不是。”云静吓得瑟缩了一下。

　　冰淇淋里应该没有含酒精吧？怎么小欢开始胡言乱语起来？

　　哥和她，他们之间……

　　“你是不是对他有什么误会？”

　　“……”路言欢还来不及说什么，手机就在口袋里抽风似的抖了起来。

　　“喂？”凶巴巴的语气。

　　对方停顿了半秒，“你现在在哪里？”

　　谁呀？路言欢拿开手机，瞪了手机屏幕一眼，现在已经显示不出来电号码。她心里猜测着，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冷饮店。”

　　“你现在出门朝右拐，到公车站来。”

　　什么东东？“你找谁？”不会是打错电话了吧？她怎么听也听不出那人的声音，而且，她不记得自己有认识这么没礼貌的朋友。

　　


                  第二十九章



　　“路言欢。”

　　对呀，是她没错。

　　“那，你又是谁？”

　　对方好像是嘲弄地笑了，“给你三分钟，公车站见。”

　　“可是……”到底有何贵干？

　　“别可是了，你来了就知道了。”那边很干脆地收了线。

　　路言欢还愣愣地抓着电话。

　　“什么事？”云静奇怪地问。

　　路言欢却一下子跳了起来，“待会韩得龙来了，你跟他一起先去专业商店转转，看还能不能买到更便宜的。”

　　“可是他……”

　　“就这样吧。”路言欢边往外跑边打断了她。

　　云静一脸郁卒地看着她渐渐消失的背影。

　　要她跟韩得龙单独在一起？

　　晕！

　　路言欢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到公车站。

　　站台上等车的人是很多没错，但，有的一脸漠然地听着音乐，有的埋头苦打电玩，还有几个女生叽叽喳喳地凑在一起聊得热火朝天，根本没有发现任何可疑人物。

　　是谁那么无聊开这种低级玩笑？

　　路言欢一边喘气，一边摸出手机。

　　公车来了，停在路边，人们陆陆续续地上车，她还在翻看着来电显示。

　　公车绝尘而去。

　　她翻出一个号码，按下发送键……

　　“猪！你的鼻子有两个孔，感冒时的你还挂着鼻涕；猪！你有着黑漆漆的眼，望呀望呀望也看不到边；猪！你的耳朵是那么大，忽扇忽扇也听不到我在骂你傻……”

　　震耳欲聋的手机铃声在身边猛然炸响！

　　路言欢的第一个直觉是霍然转身。

　　叶放？！那边趴在摩托车上笑得喘不过气来的家伙，居然……竟然……会是酷酷襥襥的叶放？

　　有没有搞错？他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幼稚？

　　用力切断电话！

　　她铁青着脸走到摩托车前，“很有趣吗？”

　　叶放忍着笑，抬眼看她，“从今天开始……”

　　“嗯？”刚才他还嬉皮笑脸，这会儿又一本正经，害得她也跟着神经紧张。

　　“我们约会吧！”

　　她吓了一跳，疑惑地看着他，“你说什么？”

　　他被自己这个突如其来的想法给逗乐了，“我说，我们约会吧！”他大声重复，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路言欢的脸红一阵白一阵，像是受到不小的惊吓。

　　“走！你想去哪里？”他丢给她一副头盔。

　　路言欢瞪他，“我没空跟你玩！”

　　他没所谓地耸耸肩，“约会就是吃喝玩乐，你没空玩，那么，我们去吃喝玩乐怎样？”

　　路言欢差点被自己的口水给呛住。

　　“你刚刚从冷饮店里出来，肚子应该还不饿，我们先去电影院。”

　　“谁说要跟你约会了？”

　　“嗯？”叶放突然从摩托车上凑过身来，一双灿亮的眼睛突然在她眼前放大，唬得她一仰头，一屁股跌坐在地。

　　“嘿！你不是喜欢这样的吗？”他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

　　


                  第三十章



　　抬眼，路言欢看着懒懒地跨坐在摩托车上的那个修长的身影。

　　她明白了，这人，是在记恨哪！

　　她一跃而起，笑眯眯地睨着他，“嗳！上次，是你的初吻吧？”

　　叶放呆了一呆，样子有些窘，但，马上，他的唇边不知不觉展开一丝微笑，“呀！你一个女孩子，女孩子怎么能说这样的话？”

　　她用“男孩子怎么这么婆婆妈妈”的眼神横了他一眼。

　　他笑道：“所以说，你要对我负责！”

　　“负责？我对你？”奇怪，她的心为什么突然跳得这样快？

　　“不是你对我负责……那，我对你负责好了。”

　　什、么、逻、辑？

　　“我就当那天是被狗咬了一口，你也这样想好了。”路言欢翻记白眼。

　　叶放顿了一下，看着她，眼神数变，“你知道你很白痴吗？”

　　什么？！

　　为了减轻他的心理负担，她都宁愿当一条狗了，他居然还骂她？“那怎么样？一定要我负责吗？”她心跳再度加快，一副豁出去的样子。

　　他嗤之以鼻，好像连看她一眼都嫌多余，眼睛望着前面宽阔的马路，“算了吧，玩笑而已。”

　　听着他突然冷漠下来的声音，不知怎地，她感觉自己的心突然空了一下。

　　但，没来由啊！

　　他这种人说这种话，本来就是捉弄人的成分居多，她应该庆幸，自己未曾被蛊惑。

　　她摇摇头，抱住自己的双臂。

　　一阵秋风吹过。他忽然坐直了身子，嘴里喃喃：“已经立秋了啊！”

　　话题转到天气，她仰头，望了望明澈而又高远的天空。那么，下一句，她是不是应该接下来？“是呀，已经是秋天了。”

　　她还在那边踌躇，这边，叶放已“啪”的一声按下头盔。

　　“明天晚上七点钟，在市礼堂有一场本市体育学院武术队对香港大学生武术队的邀请赛，你安排两个人去看看吧。”他淡淡地递过来两张入场券。

　　“真的？”她兴奋地接过来。

　　真的可以去看武术比赛？

　　算一算，上一次去看比赛应该还是小学六年级的时候吧，牵着爸爸的手，骄傲地昂着头，那时候，她从来不知道，比赛——也会有输的时候！

　　“只有两张……”她刚刚开口，摩托车已发动引擎，“轰”的一声，飙出老远。

　　路言欢握着入场券，张开说话的嘴巴，半晌，合不拢来。

　　这会儿，云静正在辛苦地躲避着韩得龙的热情攻势。

　　“小静，你累不累？要不我们先休息一会儿。”

　　“小静，你渴了吧？我去给你买水喝。”

　　“小静，你喜欢这个？我买！”

　　“小静……”

　　“小静……”

　　哇，云静捧住脑袋，几乎快要发狂！

　　“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是不是人太多，空气不好？你脸色好难看！我送你去医院……”

　　


                  第三十一章



　　“不用了。”云静虚弱地摆摆手，“我……”

　　“你想怎么样？”

　　“我……要去洗手间。”

　　“哦。”韩得龙用力拍一下自己的后脑勺，“我陪你去。”

　　……

　　“嘿……嗳，你去你去，我在这里等你。”

　　云静抬脚……

　　“记住，别忘了，我在这里等。喏，记住这个广告牌，别迷路哦。”

　　云静撒腿，跑！

　　韩得龙着迷地望着她的背影。呀！小静就连内急看起来也还是那么气质高雅，清纯美丽。

　　一阵拔足狂奔，不知道转过几条街，她才停住脚步。双眉苦恼地蹙起，怎么办？她不是没有收到过男生的告白信，但，像韩得龙这样愈挫愈勇，又热情得毫不懂得掩饰的人，她还是第一次见到。

　　就连上次被老哥警告，揍得他一脸铁青，他都好像不记得了一样。

　　说老实话，她并不感动，而是感到——害怕！

　　“让一让，麻烦让一让！”有人推着高高的餐车从路的那一边走过来。

　　云静还在悻悻然地喘着气。

　　“砰……哗啦……”两声，堆得高高的餐车一个躲避不及，撞上了人行道上的安全栏杆，饭盒撒了一地。

　　云静吓了一跳，愣愣地看着自己身后的一地狼藉。

　　推车的男孩从棒球帽下面横了她一眼。然后，两个人同时怔住了。

　　下一秒，男孩低头，收拾地上散乱的饭盒。

　　云静也手忙脚乱地蹲下来。

　　“对不起！对不起！”

　　男孩沉默，将整理好的饭盒勉强堆上餐车，看也没看她一眼，与她错身而过。

　　“哎！还有一盒。”云静追上去。

　　她看看堆得高高的餐车，自己又主动拿了两盒下来，“我帮你吧。”

　　男孩睨一眼笑得极为腼腆的云静，“不用。”伸手来接——

　　云静却反而将两只手背在身后，“刚才是我不小心，你就让我将功赎罪吧。”她说得恳切，男孩没法，只得让她跟在身后。

　　二人推着餐车拐进一处建筑工地。

　　工人们远远看见餐车，互相招呼着围了过来：“嗨！小子。辛苦了！”其中有一人拍拍男孩的肩膀。

　　他抿抿唇，算是友善的表示。

　　那人也不介意，取了饭盒刚要走，眼角瞄到一边惊奇而又怔愕的云静，冲男孩眨眨眼，“女朋友？”

　　男孩面无表情，“同学。”

　　“噢……呵呵。”一群工人大叔暧昧地笑了起来。

　　云静尴尬得恨不得挖个洞钻进去。

　　好在，那些人并没接着说下去，一个一个取了饭盒，蹲到一边凉快去了。

　　云静松了一口气，一抬眼，撞进男孩了然嘲讽的眸子，她的脸激辣地红了起来。

　　“不习惯？”

　　“不是，我只是……有些惊讶。”

　　男孩推着空餐车往回走，“这本来就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什么是应该？什么是不应该？难道，你去地下拳市就是应该了？”云静微微动了怒。她讨厌自己总是被人为地划定在一个框框里，觉得，她应该坐在宽敞明亮的房间里弹着钢琴，或者，觉得她应该是一个成绩优异，被老师同学捧在手心里的乖乖女……她讨厌这种直观的限定。

　　


                  第三十二章



　　唐可风停下脚步，看了她一眼，却什么也没说。

　　云静咬住下唇，“对不起。”她不应该提他打黑市拳的事情。

　　唐可风反倒一脸无所谓的样子，“这是你今天说的第三遍。”

　　云静愣了一下，转脸，笑起来，“那证明今天我做的错事特别多。”

　　唐可风的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看起来，仿佛是一个笑容。

　　他笑了耶！

　　云静开心地紧赶走快两步，“对了，为什么后来我们一直找不到你？你是……”话音还未落，穿着平底皮鞋的脚踩中一颗石子，石子蹦起来，她脚一扭，跌倒了，“哎哟。”

　　唐可风翻了下眼睛，无可奈何地伸出手来……

　　宿舍里一片混乱。

　　路言欢钻到桌子下面，不知道在找什么东西。

　　“小欢？你在干吗？”云静小心翼翼地绕过地上的障碍物。

　　“你回来得正好，快点帮我找找。”路言欢连抬头的工夫都没有，看来那个东西还不是普通的重要。

　　“找什么？”

　　“票！两张票！”

　　云静的眼睛开始四面梭巡。

　　呀！那不是……

　　她还来不及叫出声，一只手已经从乱七八糟的塑料袋下面抽出了那两张疑是门票的东东。

　　“武术邀请赛？”

　　“对对对！”路言欢一下子跳起来，脑门狠狠撞上了桌沿。

　　她一只手按住额头，痛得眼冒金星。

　　云静“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嘶……你还笑？”路言欢龇牙咧嘴。一抬眼，看到手握门票的男孩，双眼陡然亮了起来，“唐可风！你怎么来了？呀！你们……你们……”

　　太震惊，太高兴了，以至于她“你们”了半天还没有说出个所以然来。

　　“她的脚扭伤了。”唐可风淡淡地说，只是那么单纯地陈述着一件事实。

　　“是吗？要不要紧？”路言欢对云静眨眨眼。

　　云静困惑地摇头。

　　她忽然凑过来，在云静耳边低声道：“伤得好。”右手甚至还伸出来对她摇了摇拇指！

　　云静一下子哭笑不得，偷瞄一眼站在旁边的唐可风，后者正玩味地翻看着手中平平无奇的两张门票，似乎是并未注意，她跌宕起伏的一颗心才渐趋平静。

　　“谢谢你送阿静回来。咦？你坐啊！”路言欢一边让座，一边才迟钝地发现整个寝室都被她弄得一团乱，根本无处落座。她不好意思地抓抓头发，快速清理出一块空地。

　　云静开始替唐可风为难起来。路言欢就是那种人，是那种一旦认定了事情，就不顾一切往前冲的人。

　　她的热情和那股子初生牛犊的韧劲，很容易让人迷失自己，而陷入到她制造的那些童话之中。

　　“好啦！请、坐！”路言欢得意地拍一拍手。

　　“这个……还你。”唐可风不说坐，也没说走，只将手中的门票递了过去。

　　


                  第三十三章



　　“呀！”路言欢拍下额头，“不用了，这个给你们俩去。”

　　“为什么？”云静讶然。瞧她刚才找得一额汗的样子，那么紧张。这次比赛她应该很想去看吧，为什么让给别人？

　　路言欢“嘿嘿”笑了两声，“这个是给武术社成员的，我反正只是一个小小的经理，丽丽和阿龙又没有回来，你们两个去正好。”

　　言下之意，她已当唐可风是武术社的队员。

　　“我没有时间。”唐可风仍然是淡淡的语气。不能说是断然拒绝，却也没怎么留情面。

　　“耶？”路言欢飞快地与云静交换个眼神，“其实，我是觉得，你那么好的武功，应该加入我们武术社……为……校增光。”

　　前面本来还句句真心，可说到最后一句，路言欢自己先忍不住，笑了起来。

　　云静也哑然失笑，真亏了路言欢，说出这么蹩脚的理由。为校增光？呵！幸亏她还没有说出为中华武术的兴起而略尽绵力这样的话来。

　　“嗳。”路言欢有些苦恼地抓抓乱翘的头发，“我的意思其实是说，如果你肯加入我们武术社，我们联手……”

　　“我还要打工。”唐可风打断她的话。放下手中的票，转身往外走。

　　路言欢愣了一下，打工？

　　她想起唐可风在地下拳厅被人打得趴地不起的模样，心中一热，冲口而出：“我帮你！”

　　然而眼前，已不见了唐可风的身影。

　　这是建在轻轨铁道旁边的一排违章建筑。

　　清晨六点，天刚吐白，伴随着轰隆轰隆的火车奏鸣曲，唐可风如往常一样，带着他的小土狗出发了。

　　直排式旱冰鞋高速滑入社区小径，将一份份报纸投入报箱之中。然后离开，滑向另一栋公寓楼。

　　小狗摇晃着脑袋，跟在他身边跑前跑后。

　　“嘿！累了吧？今天的早餐给你加一份牛奶。”将最后一份报纸从别墅的高墙外丢进去，唐可风蹲下来，拍拍小狗软软的脑袋。

　　忽然，高墙内传出一阵暴怒的狗吠。大概是被报纸打中了头。

　　小土狗兴奋地跳了起来，冲着紧闭的大门，发出“汪——汪——汪”的和鸣。

　　唐可风无声地笑了。

　　“嚷什么？吵死了！”屋内的主人不耐烦地喝止。

　　墙内的狗哀怨地呜咽一声，没了声息。

　　唐可风冲着小土狗吐吐舌头，“走啦！阿浪。”

　　小狗在地上打一个滚，不肯离开。

　　“再不走，不给你喝牛奶喔。”

　　“汪！”

　　唐可风吓了一跳，赶紧捂住小土狗的嘴，“别吵！小心给人家捉到，会割掉你的声带。”

　　他的威胁显然没起什么作用，小狗在他的手掌下乱踢乱蹬，发出凄厉的尖叫。

　　唐可风无可奈何地苦笑，双手一紧，将它抱牢，脚下已用力滑出好远。

　　小狗在他怀中死命挣扎。

　　


                  第三十四章



　　他无奈，只得放它下来。

　　小狗呼哧呼哧地喘着气，一双如黑葡萄般黝亮的眼睛怒瞪着主人，似乎在责怪他干涉它的自由。

　　唐可风刮着它的鼻子，爱怜地笑了，“你也想交朋友了吗？”

　　早餐时间，学校广播照例播放着《进行曲》。

　　同学们照例三三两两懒洋洋地从面前走过。

　　叶放低垂着头，似乎是走得漫不经心，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内心其实有多么激动！多么忐忑！

　　早上，学生会收到了对面南烨高中的挑战书。书面上的语气极为傲慢，讥讽偌大一个志尚高中，竟然组不成一支武术队。

　　原本，南烨的各个社团一直都是志尚的手下败将。可这一次，人家有备而来，分明是要让志尚栽一个大大的跟斗。

　　而他，作为志尚高中学生会的会长，到底是应该战？还是降？

　　若战，他失望地摇摇头，看如今武术社一盘散沙的模样，根本已是不战自败。然而，若要降，他怎么低得下这个头？

　　双拳在身侧松了又握，握了又松。长长一条耶林道已走到尽头，他仍然不知道自己该何去何从？

　　这样的优柔寡断，是他从前从未有过的。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从前，他从来不怕较量，因为他坚信，有比较，才有胜利。然而，这一次不同，这一次……

　　他闭上眼睛，路言欢……叶放怀着几乎是怀着绝望的心情想到路言欢，那个看上去固执得有些傻气的妮子，偶尔带点鬼灵精怪的小聪明，从不懂得掩饰与藏拙，总是冒冒失失地自以为是。然而，这也许就是她与众不同的地方，前一秒还天真稚气，下一秒却可能刚毅强悍得令人刮目相看。以至于每次看到她，他都有所期待，看她会不会有什么让他哭笑不得的表现！

　　是的，哭笑不得。

　　他从没见有人会主动建议他人拿自己当狗看待。

　　那一刻，她说：你就当自己是被狗咬了一口好了。

　　他没有想到她会这么说，他甚至没有想到，她会拒绝他的提议。

　　毕竟，他知道，有很多女孩子是很期待跟他交往的。

　　那一刻，他的自信，他的骄傲，遭受到从未有过的重创。

　　他受了伤，他以为这伤口很深很深，需要很长很长的时间来慢慢复原。然而，看来，老天并不打算给他这个优待，他必须在很短很短的时间内做出决定。

　　是让她做一只受保护的鸵鸟，还是，给她天空，让她折翼飞翔？

　　他知道，这一次，若她要飞，一定会跌得很惨很重！

　　与此同时，唐可风踏着旱冰鞋站在女生宿舍楼下。

　　他在等路言欢。

　　今天早上，他已受够了她的自作主张。

　　“嗨！唐可风！”路言欢敲着饭盒走过来，看到站在含笑树下面的唐可风，愉快地跑向他。

　　


                  第三十五章



　　“吃过早餐没有？一起去食堂吧。”

　　她边笑边走，没注意到唐可风的脸色已黑得像锅底一样。

　　“你很有空是不是？”

　　“嗯？”

　　“你精力多了没处用可以去操场拔草，可以去清洗教学大楼，甚至去参加马拉松训练都可以，为什么要管别人的闲事？”

　　“我管了什么事？”路言欢蹙眉。

　　唐可风撇了撇嘴，“工地上的早餐是谁替我送的？”

　　早晨七点，他到餐厅去拿早餐的时候，经理告诉他，一个女孩子已经帮他把餐车推走了，还说是他的妹妹。

　　这个人，除了路言欢，还有谁？

　　“送早餐？我做梦的时候帮你送了早餐？”她没有特异功能吧？路言欢怀疑地觑着他，“你是不是遇到了田螺姑娘？”

　　唐可风受不了地翻记白眼，“总之，我的事你少插手。”

　　“我没有插手啊。”路言欢正色道。

　　唐可风头痛地望着她，说：“除了你还会有谁？”

　　“那得问你自己。”路言欢白他一眼，继续敲着饭盒朝前走。

　　唐可风愣了一下，看样子，她不像在说谎。可，那个人究竟是谁？他心念一动，一把拉住路言欢的胳膊，“云静呢？她没跟你在一起？”

　　“呀！”路言欢像是陡然才想起来，吃惊地张大了嘴巴，以至于下巴都快要掉下来。

　　云静？

　　她出来的时候，云静真的不在寝室耶！

　　莫非……那丫头……

　　路言欢与唐可风，两个人眼瞪着眼，同时被这个想法煞到了！

　　那两个人在干吗？

　　大眼瞪小眼，男生还拽着女生的一只胳膊，就那么大咧咧地站在女生宿舍楼下，全然不顾四周投来的诧异的目光。

　　告白？情变？

　　不，都不像。他们的表情整齐划一，看起来好有默契。

　　让人羡慕的默契哪！

　　女孩怔了半晌，突然“扑哧”一声笑出来，“云静耶！你也没有想到吧？那么胆小怯弱的样子，我以为她一辈子都不会做出让人惊讶的事来，没想到……真没想到……”

　　她的几个没想到令唐可风尴尬起来，松开路言欢的手臂，一声不吭地朝前走。

　　嘿！这家伙，刚才以为是她多管闲事的时候，那样子多凶多可恶。可这会儿，换了云静，他话都不多说一个，还真是差别对待啊！

　　幸好她不是一个小气的人。

　　耸耸肩，她紧赶两步，与他并肩，“哎！人家女孩子都肯伸出援手帮助你了，你不会仍然拒我们于千里之外吧？”

　　先不管云静的动机是什么，她现在，可得好好抓住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如果你加入我们武术社，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你的事就是我们的事，我们的朋友就是你的朋友，我们可以一起训练，然后一起去打工……”

　　路言欢越说越兴奋，没提防唐可风突然顿住脚步，害她一个收势不住，笔直撞在他斜跨在肩的背包上。

　　


                  第三十六章



　　“唔。”她捂住撞痛的鼻子，不满地抬起头来，目光陡然撞上一对深不见底的黑眸，那眸子里一闪而过的光芒在瞬间让她忘了自己想要说的话。

　　叶放？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站在那里，一如既往地穿着白色T恤外加黑色牛仔裤，双手一如既往地随便插在裤兜里，脸上也一如既往地除了目空一切的傲慢以外，读不出任何表情。

　　然而……他的眼睛……

　　他眼中跳跃着的怒火是她从未见过的，即使是那天，他骂她白痴的时候，他也不曾这样……冷漠。

　　她的心在瞬间激热起来。一点点莫名的痛楚，一点点无由的恼恨，仿佛脆弱的血管经不起过快的血流一样，陡然爆了一下。

　　她咬住下唇，“哼”了一声。

　　这人……一大清早摆酷！恶心不恶心？

　　她白他一眼，拖住身边的唐可风，笔直朝他走过去。

　　在经过叶放身边时，他冷冷一笑，那笑声钻进路言欢的耳朵里，使她大受刺激。

　　“喂！你什么意思？”

　　叶放挑一挑眉，“我碍着你了？”

　　“你挡了我的道，好狗不挡道你知不知道？”

　　“是吗？”叶放冷冷地瞥了她一眼，“路言欢同学，如果你的眼睛没问题的话，应该看得出来，这条路两个人走绰绰有余。”

　　“叶放同学，如果你的眼睛没问题的话，应该也看得出来，我们这边已经有两个人了，所以，麻烦你让一让。”路言欢毫不客气地顶回去。

　　叶放顿了一下，不怒反笑，“不知道什么人夸下海口，说自己有多么大的志向，要做出多么大的成绩，原来一切都只是空谈。”

　　“你到底什么意思？”路言欢忍无可忍。

　　“没什么。”叶放嘲讽地牵了牵嘴角，“本来以为有样东西可能会增加你的负担，不过现在看来，你根本不会在乎。”

　　他说着，一转身，迈开长腿朝着与她相同的方向走过去。

　　“喂！你把话说清楚！”路言欢跺脚，冲着他的背影喊。

　　叶放继续往前走，走了两步才回过头来，那对深不见底的黑色眼眸毫无表情地在她脸上扫过，“我忘了，你只是武术社的一个小小经理，有什么事我会找社长去说，”他淡淡一笑，笑容里充满了嘲讽挖苦的意味，“打扰了你谈恋爱的时间，抱歉。”

　　抱歉？

　　那家伙在说什么？他跟她道歉？

　　但，跟人道歉是用那样的眼神那样的语气吗？

　　他还说什么？打扰了她……谈恋爱的时间？

　　有没有搞错？

　　天底下哪有这样自以为是、自说自话的自大狂？他以为全天下的人都跟他一样，张口约会，闭口交往吗？

　　气死她了！

　　路言欢用力翻下眼睛。

　　无语问苍天！

　　为什么？为什么每次遇到他，她总会被气得血压飙升？

　　


                  第三十七章



　　“我先走了。”一直沉默着的唐可风终于找到说话的机会。

　　路言欢愕然一惊，才想起身边这个重要人物。

　　都是他，都怪那个叶放！迟不出现早不出现，偏偏要在她诱拐美少年的时候出现，弄得大家好生尴尬。

　　“呃。对不起啦，其实，你不用听那个家伙的，他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唐可风别过脸去，两眼望着前方，“我知道，你不用跟我说对不起。”

　　“嗯？你知道？”她还不知道自己想要说些什么哪。

　　“那，下午见！”他紧了紧肩上的背包，大步朝前走。

　　“哎！喂……”

　　什么嘛？为什么人人都这样？

　　说话说一半。

　　路言欢无聊地敲着手中的饭盒，走两步，眼睛忽然一亮。啊呀！她明白了，唐可风的意思是——

　　下午武术馆里见？！

　　6：15PM武术馆里的气氛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热烈。

　　这不只是因为唐可风的意外加盟，还因为韩得龙带来一个惊人的消息。

　　对街的南烨高中居然发出战帖，指明要挑战他们武术社。虽然他们现在还只是刚刚起步，经费不足，人员素质也参差不齐，但，对于这样欺上门来的挑衅，他们也绝对不会轻易认输。

　　“怎么办？我们现在的器材，如果要跟人比武，那无异于是拿豆腐撞墙。”韩得龙把一场小型武术比赛需要的长短兵器统计一遍之后，叹着气说。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贝丽丽认为武器绝对不能马虎，她的理由很简单，要成就绝世高手，就必须要给她绝世兵刃，电视上都是这么演的。

　　然而，云静却不这么想，她认为器械倒还在其次，最重要的是人，武术社现有的几名成员当中，真正能出场比赛的，只有路言欢和唐可风，韩得龙还算勉强可行，至于其他人……

　　她看看自己，再看看贝丽丽……

　　“小欢，这一次，你能上吧？”韩得龙担忧地望着路言欢。

　　“我……”她咬住下唇，目光掠过唐可风，飘出很远，“大概……不能。”

　　“什么？你不能？你不能上那还搞个屁哦。”贝丽丽冲口而出。说完了，才发觉大家的目光齐齐落在自己身上，她嘿嘿一笑，“既然是这样，那就不用比了嘛，解散武术社，大家哪好哪去。”

　　“丽丽！”韩得龙出言阻止。

　　贝丽丽无辜地看着路言欢，“我说错了吗？如果你不能去，我们几个能成什么事？”

　　总不能让唐可风做孤胆英雄吧？

　　她说得对！

　　路言欢苦恼地低下头来，怎么办？她心里好生矛盾。自小，她便信任乃至崇拜自己的父亲，爸爸说过的话，她从来不曾违背。

　　尤其是这一次，她眼见他发了那么大的脾气，从来都是雷声大雨点小的巴掌，这一次，着着实实落到了自己身上。

　　


                  第三十八章



　　她心里觉得委屈，却又隐隐感到不安。

　　仿佛有什么秘密，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成长、发酵。她可以不在乎那些所谓的秘密，但，她可以完全忽略老父的感受吗？

　　“其实，我们不一定非要小欢上场，她做小朋友的武术教练也做了很久，由她来指导我们，我们还怕什么？”韩得龙故作轻松地打圆场。

　　贝丽丽“哼”了一声，一脸的不以为然。

　　一直用一只脚抵墙靠着的唐可风，将手中的背包甩到肩上，“我还有事，先走了。”

　　他朝着门口走出去。

　　路言欢急速抬头，“哎。”

　　她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唐可风已头也没回地丢下一句：“等你们商量好了再来找我。”说完，大步离去。

　　路言欢愣愣地看着他的背影，这刹，觉得自己虚伪得那么可恶。

　　比赛当天，南烨中学的学生倾巢出动，围聚在校礼堂门前豁然开朗的空地上，面对着前一天晚上才临时搭起来的比武擂台，群情激涌。

　　这次比赛，关乎着整个南烨的声誉。能不能扭转乾坤、一雪前耻？能不能从失败的阴影中爬出来？成败在此一举，他们怎能不加倍关注？

　　相比于南烨的过分激动，志尚中学便显得平静许多。

　　校门口的宣传栏上登了一则小小的启示，估计看到的人微乎其微，而在这微乎其微的人数之中，对武术比赛有兴趣者，便更是凤毛麟角了。

　　以至于，当武术社的社员们准备启程远征的时候，只有贝丽丽用四份鸡腿汉堡请来的校报后备记者丁冬随行。

　　“请问学长，”丁冬用没喝完的可乐杯做话筒，“对于这次南烨的挑衅，你有什么看法？”收回可乐杯，用力吸一口冰镇可乐，丁冬继续问：“或者说，你有什么对策？”

　　韩得龙一手提着长枪，另一只手抱着三节棍，本能地，怔怔地说：“这次比斗当然跟正式的比赛不同，我们取消了套路表演，只比对打，简单的三场两胜就算赢。”

　　丁冬无趣地晃一晃可乐杯，“那个是比赛规则好不好？我们想知道的是，面对南烨有史以来第一次胆大妄为的挑战，学长有没有觉得他是不自量力？会不会用非常手段好好教训他们一下？让他们知道我们的厉害？”

　　“呃？”教训？

　　韩得龙皱眉，“我们只是会尽力去赢。”

　　小丫头扔掉空的可乐杯，不满地噘嘴，“你应该说，我们一定会赢！志尚高中什么时候输给南烨过？”

　　“可是，谦虚一点总不见得错吧？”

　　“谦虚是什么东西？现在要的是自信，你没看电视上的‘超女’吗？她们都会说‘我一定行，我是最棒的’。”

　　“超女？”韩得龙额角黑闪闪。他只知道超人，不知道超女又是什么？

　　觑一眼贝丽丽，后者用“我不认识你，你少丢人”的眼神横了他一眼后，别过脸去。

　　


                  第三十九章



　　他习惯性地抬手摸头，却一下子忘了手中抱着的三节棍，“啪”的一声，三节棍掉在地上，断成四截。

　　韩得龙顿时傻眼。

　　出师未捷身先死，多不吉利！

　　他一手提着长枪，一只手要放不放地悬在后脑勺上，方寸大乱。

　　幸好这个时候，云静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引开了大家的注意力。

　　“对不起我来晚了，唐可风说他会直接去南烨，叫我们不用等他。”

　　“唐可风？”丁冬凭着记者的直觉，嗅到了八卦的气息，“是传说中那个为了许明珊，痛揍跆拳道社副社长的唐可风吗？”“对呀对……”贝丽丽刚刚跳起来，云静已抢着说：“既然是传说，没有根据的事，谁知道？不过他确实是武术高手。”

　　“那……他长得帅不帅？”丁冬很有做狗仔队的潜质。

　　“你看见不就知道啦。”贝丽丽也学会了卖关子。

　　“哎，丽丽。先透露一下又不会死。”

　　“那……减掉一个鸡腿堡包的酬劳怎么样？

　　“小气！”

　　“不肯就算了，那你就忍着吧！”

　　丽丽和丁冬打打闹闹地跑远了，剩下云静和韩得龙面面相觑。

　　“那个……”云静犹豫了一下，还是帮他把四截棍捡了起来，“小欢呢？”

　　韩得龙振奋了一下，“她刚接了一个电话，说有事出去一会儿，不用担心，她说了会做的事就一定会做到。”

　　“嗯。”云静点点头，没什么话说，有些尴尬，“这个……我帮你拿好了。”

　　“啊，不用。”韩得龙赶紧来抢。

　　云静吓了一跳，退一步，四截棍“啪”的一声又掉在地上。

　　她一转身，追着贝丽丽跑了。

　　韩得龙苦笑一下，慢慢蹲下身去……

　　不远处，叶放与“白头翁”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你觉得，他们真的能赢？”前途堪虞啊！

　　叶放停顿了两秒，“不管怎么样，他们需要一次机会。”

　　路言欢跳下公车，在医院的长廊上飞奔。

　　“小欢，你爸爸喝醉了酒，从楼梯上滚了下来……”电话里，韩伯伯这样对她说。

　　然后，她开始一直跑，一直跑，跑到走廊尽头，用力推开那扇白色的房门。

　　眼前的一切全都是白的，包括那个脸色与被单同样苍白的老人。

　　为什么，她忽然觉得，爸爸原来已经这样老了呢？

　　“他睡着了。”一只大手伸过来，安慰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医生说，没什么大碍。”

　　“大哥。”她抬起头来，眼里闪过茫然的脆弱。

　　爸爸经常喝醉酒，却从来没有出过大的问题，这一次……这一次……她相信这是惩罚，是老天对她的惩罚。

　　“对不起！”

　　“为什么要说对不起？”路冠军的眼色一黯。

　　“因为我……”

　　“你相信大哥吗？”路冠军忽然打断她。

　　


                  第四十章



　　她怔了一下。

　　“你相信我们对你的安排都是最好的吗？”

　　她默默地点了点头。

　　路冠军看着她，好一会儿，叹了一口气，“爸爸这里有我照顾，你还是回学校上课吧。”

　　路言欢沉默良久，才道：“我已经托同学代我请假了。”

　　她站着没有动。

　　路冠军也不坚持。

　　兄妹二人都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凝望着床上那张因喝酒过度而显得苍老的脸。

　　比赛现场。

　　男孩女孩们挥舞着手臂，跳着，叫着，喊着：“南烨！南烨！南烨！”

　　在临时搭起的擂台上，南烨的武术队员们服装整齐，姿势划一，做着木兰拳的套路表演。

　　优雅动听的音乐，力与美的结合，围观的人群爆发出一阵又一阵热烈的掌声。

　　擂台一侧，丁冬看得目瞪口呆，“哎呀，原来武术还可以这样美啊。”

　　“什么嘛，不就是老太太的健身拳吗？”贝丽丽撇嘴。

　　“你不要小看它，木兰拳也是武术比赛的规定项目之一。”韩得龙实话实说。

　　丽丽白他一眼，“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韩得龙一脸尴尬。

　　丁冬拊掌大笑。

　　“糟了，小欢的手机一直没人接。”云静跺脚，三人齐齐转身。

　　“怎么回事？她去很久了。”丽丽着急地说。

　　丁冬也急，“她走的时候，到底是怎么跟你说的？”

　　质疑的目光转向韩得龙，他也开始担心起来，“她只说去去就来，说完就不见人影。”

　　“哎呀，你怎么不拉住她？”贝丽丽气坏了。

　　现在，唐可风还未到，路言欢又联系不上，再看看人家，雄赳赳气昂昂，一场团体表演秀结束，引得全场掌声如潮，男生女生狂吼乱叫：“南烨！南烨！南烨最棒！耶——”

　　“怎么样？可以开始比赛了吧？”一个个子高高的南烨队员过来问。

　　这边四个人面面相觑。

　　大概是他们考虑的时间太久，喧闹的比赛场突然安静下来，全场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这四人身上。

　　诧异、鄙夷、不屑、得意……

　　“能不能再……”

　　等等二字还未出口，人群之外，一个低沉而又有些无所谓的声音响起，接住了韩得龙无比汗颜的话语：“当然可以！”

　　台下几百人的目光又齐刷刷射向那个声音的主人。

　　“呀！唐可风！”贝丽丽与丁冬高兴得跳起来。

　　云静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只有韩得龙，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连唐可风都来了，可小欢呢？她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唐可风漫不经心地扫一眼擂台，从挤得水泄不通的人群中央走过，人群自动让开一条小路，他一手插在裤兜里，一手勾着校服外套。看样子，他是直接从打工的餐厅过来的，还没来得及回家换运动服。

　　


                  第四十一章



　　“哇，好帅哦！”丁冬发出花痴一般的呻吟。

　　没想到，擂台下面居然响起一片附和之声。

　　贝丽丽激动地抓住丁冬的手，“我已经看到了武术社的希望和未来！”

　　凭唐可风的资质、潜力，还有人气指数，绝对跟叶放有得拼。

　　有他坐镇，何愁武术社不兴？

　　单手一撑，唐可风潇洒地跳上高台。

　　“我们已经等很久了。”他懒洋洋地看着对面南烨武术队的队员。

　　“对呀，对呀，说好了是武术比赛的嘛，弄个什么团体表演出来现摆，一群花拳绣腿，有什么好看的？浪费时间！”贝丽丽从来不会放过任何挖苦人的机会。

　　一句话，说得南烨人个个愤愤不平。

　　“现在！比武开始！”裁判高声宣布。

　　队员退场，迅速空出整个擂台。

　　韩得龙忧心忡忡地说：“小欢不在，谁打第一场？”

　　他们原本决定，由路言欢打头阵，韩得龙在中间，最后一场留给唐可风。三场中估计可以稳胜两场。但现在，情况有变，即使唐可风个人再厉害，输掉其余两场，那也是回天无力。

　　“我去。”唐可风的眼中闪过一丝倔强的光芒。

　　手一松，搭在肩膀上的外套软软地落在台上，他的人已迈开长腿，笔直走到擂台中央。

　　全场屏住呼吸。

　　从对方赛手上台，一直到唐可风谢幕，仅仅只用了一分钟的时间。一分钟，他已以绝对优势战胜对手。

　　第一轮，志尚高中胜！

　　那差距，强烈得令南烨的所有队员都感到灰心。

　　“志尚！志尚！志尚好棒！耶——”贝丽丽与丁冬双掌合击，又跳又叫，俨然已成啦啦队队长。

　　看着从台上退下来的唐可风，云静的唇边泛起一朵不可抑止的微笑。就算明知道是输，那又怎么样呢？输也要输得漂亮！

　　“该你了！”

　　“嗄？”云静瞪大了眼睛，暂时还没回过神来。

　　“第二场，你上！”

　　她没有听错，他的意思真的是让她上台比武？！

　　云静浑身一颤，仿佛被电流击中，全身上下抖个不停。

　　“不，我不成。”她两腿打颤，声音发抖。

　　“非你莫属。”唐可风毫不动摇，用一双坚定的眼神望定她。

　　她慌得手脚没处放，“我、不成，真的不行。”

　　“我知道你行。”

　　“不要逼她。”韩得龙两眼冒火，伸开手臂挡在云静的前面，“她根本没有学过，你这样做不是送她上去挨打吗？”

　　唐可风也不坚持，“那随便你。”

　　他耸耸肩，勾起地上的外套，长腿迈开，跳下擂台。

　　“喂，你不能走！”丁冬手快，一把抓住他的衣袖。

　　唐可风回头，冷静地说：“我还要打工。”

　　“你还要打工？你到底打了多少份工？”贝丽丽怪叫。

　　云静慢慢地从韩得龙的肩头探出脑袋，她看着他转身，看着他离去，她胸腔绷紧，感觉自己整个人紧张得像是要炸开来。

　　


                  第四十二章



　　一步，两步……

　　他不曾回头。

　　她的视线穿过无数双诧异的眼神，紧紧跟随着他的脚步。

　　落日的余晖漾在他的发上，落进她的眼里，风吹拂她的发，乱了她的心。她太紧张太绝望，以至于整个人浮浮的，她忘了这是什么地方，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只知道……要留下他……一定要留下他……

　　“我上！”话一出口，她喘了口气，像从一个吃人的噩梦里挣脱。

　　“我打第二场。”她从韩得龙的身后站出来，用更大更坚定的声音说。

　　“你？你……”贝丽丽呆呆地看着她，像是受到惊吓一样。

　　而云静的目光只是望着台下那个渐行渐慢，渐渐转身的背影。

　　“嗯。”他终于回身，一向淡漠的唇边泛起一个鼓励的微笑。

　　不管云静如何努力，还是输掉第二场比试。

　　她沮丧得几乎要哭出来。

　　“没有关系，我们还有第三场。”丽丽安慰她。

　　她点点头，目光从眼睫底望向擂台下面的唐可风。

　　他终于还是留了下来。

　　她心里一阵感动，一阵忧伤。

　　“哇，真看不出来，你什么时候学过武术？”丁冬对云静的变化大感兴趣。

　　“小时候……”

　　“你隐藏得还真好嗳，连我们都骗过了，不过还是逃不过唐可风的火眼金睛。”

　　“不，我不是故意要隐瞒的，”云静急急解释，“本来只是小时候跟哥哥学过一些，我很笨，总是学不会，哥哥也没多大耐心，所以就搁了下来。我不敢在人前献丑，只当作自己是完全不会，慢慢地，我也不记得自己到底是会还是不会了。”

　　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那一瞬间鼓起来的勇气如爆开的气球般散掉了，剩下的，只有灰心丧气。

　　她差点以为，她可以。

　　但其实，她还是不行。

　　“你做得很好。”

　　云静转头望着唐可风。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有些不自在，但仍然还是说了下去：“真的。”

　　她蓦地红了眼眶，不知道是因为委屈，还是因为感动。

　　“哎呀！阿龙快撑不住了。”

　　正说话间，第三场比斗已经开始。

　　双方一照面，已可说毫无悬念可言。

　　韩得龙节节败退。

　　场中气氛Higt到最高点！

　　整个南烨高中都震动了，男生女生全都激动得大喊大叫。

　　“Shit！”贝丽丽猛踹一脚搭台的木柱。

　　丁冬捂住耳朵，紧闭双眼。沙堆呢？沙堆！请让我做一只鸵鸟吧！

　　云静难过地低下头来。

　　“南烨胜利！南烨胜利！”人群挥舞着手臂，示威一般，那高分贝的音量不断从高高的围墙里面飘出去，飘过马路，飘到对面……

　　震耳欲聋！

　　正绝望间，路言欢满头大汗地跳上擂台，由于在闷热的天气里长时间奔跑，她的头发和衣服都已经半湿了。

　　


                  第四十三章



　　眼见情况紧急，她气都还没喘匀，便冲到裁判面前要求换人。

　　此时此刻，南烨的队员们哪里肯给对方机会？

　　“都快结束了，还换什么人？”

　　“判吧判吧，南烨不是已经胜了吗？还等什么？”

　　人群鼓噪起来。

　　路言欢还待坚持，唐可风已一跃上台，将她拖到一边，“我们现在只能寄希望于韩得龙。”

　　对呀！路言欢双眼一亮，两手圈在嘴边作喇叭状，“韩得龙，如果你给我打平，我就再不喊你韩得虫！”

　　这是什么话？

　　志尚的队员们面面相觑，台下已是哄堂大笑！

　　韩得龙望着在台边洋洋自得的那个女人，她还嫌他不够丢脸？

　　内心熊熊燃烧的怒火让他变成一座冒烟的活火山。

　　死丫头！臭丫头！非要在云静面前揭他的疮疤，气死了！气死了！

　　软绵绵的拳头突然变得有力，愤怒的火焰让他失去疼痛的感觉，场中形势急转直下。

　　“这样也可以？”贝丽丽看得目瞪口呆。

　　南烨队员们痛心疾首。

　　丁冬兴奋得直跳脚，“阿龙阿龙，你好帅！”

　　叮——

　　第三场结束，比赛结果：双方各1胜，1负，1平！

　　胜负未分，按规定，加赛一场。

　　韩得龙兀自沉浸在丁冬的那一句“阿龙阿龙你好帅”中，半晌还搞不清楚状况。

　　路言欢与唐可风相视一笑。

　　“谢谢你！”路言欢说。

　　“不用，这是我欠你的。”

　　“你欠我什么？我怎么不知道？”

　　唐可风微微扬起头，从她的角度，她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

　　“我欠你一个胜利！”他说。

　　志尚中学驰骋题山书海得到过无数奖状的勇士们在凯旋而归时，都不曾有过武术社队员们今日的风光。

　　可以说是举校欢庆！万众瞩目！

　　从南烨中学到志尚中学这短短的一条横路，他们已经遇见了二十一波迎接的队伍。

　　后面，还源源不断地有学生捧着鲜花与话筒过来。

　　是真正的话筒喔，绝对迥异于丁冬小姐手中的可乐罐。

　　“能够在已经处于劣势的情况下，临危不乱，反败为胜，这种不屈不挠的精神值得我们赞扬与学习。”校长激动地说。

　　“哈哈哈哈，我就知道你们能行！我们志尚的学生，少年壮志不言败！”老师甲如是说。

　　“胜利得来不易！这一次，你们为了维护学校的荣誉，辛苦了！”老师乙说。

　　“不错不错，过程虽然辛苦，可结局令人欣慰。”这是老师丙说的。

　　……

　　韩得龙脑门出汗，笑得一脸尴尬。

　　多亏了南烨中学的那些大嗓门啊！

　　不容易，真不容易。尤其是他这个社长，当得更不容易。

　　瞧，这刻，路言欢与唐可风那两个不讲义气的家伙，早已闻风而逃。剩下他一个，带领三位娘子军，忙得满头大汗。

　　


                  第四十四章



　　又要回应老师们的鼓励，又要应付同学们的好奇，还要忍受花痴少女们射来的高伏电压，还要保护虚弱无力的云静不要被乱军踩死。

　　还要……这头拉住了丁冬，那边又不见了贝丽丽……

　　天哪！谁来救救他！

　　“当时，唐可风一个漂亮的前空翻跳上擂台，吓傻了南烨那群‘老太太健身队’……”贝丽丽手舞足蹈。

　　“你们没有看见，阿龙学长在必败无疑的时候，路女侠从天而降，用传音入密的绝世神功，传他大力水手三十七式，不用吃菠菜，南烨那家伙已经吓得屁滚尿流……”丁冬神情激动，说得口沫横飞。

　　不到半个小时，校园里的角角落落都在热血沸腾地谈论着这次武术社跨校征战反败为胜的傲人奇迹。

　　然而，当时的情景没有几个人亲眼瞧见，剩下亲眼看见的那几个又众说不一，于是，就在这短短的半个小时里，一传十十传百的竟然传出N个不同版本。

　　版本一：唐可风是超人！

　　版本二：韩得龙是李小龙再生！

　　版本三：路言欢其实是穿梭时空到现代的侠女！

　　版本四：唐可风其实是云静的哥哥。

　　版本五：……

　　版本六：……

　　（以下省略三百二十七个字）

　　医院的灯光白得有些惨淡。

　　路言欢轻手轻脚地走近病床。

　　“去哪里了？”路老爹突然翻了一个身，面对着女儿。

　　“你醒了？”路言欢心虚地避开他的眼神，“要不要喝水？”

　　她倒了一杯水，递过去。

　　“我问你去哪了？”路老爹不接，神情极为固执。

　　“看演唱会去了。”顿一下，怕老爸不信，她又接着说：“同学给的票，听说不好买，怕浪费了。”

　　“男的女的？”

　　路言欢低声说：“男的。”

　　路老爹脸上的神情缓和下来。他总觉得自己的这个女儿像男孩子多一些，凡事大大咧咧，像是总也长不大的样子。

　　这都怪他，小时候，他就不该拉着她学武。

　　接过女儿手中的水杯，路老爹一股脑儿喝下去，抹抹嘴，说：“小欢，爸爸想过了，老是让你帮我带学生也不是个办法，人老了就应该服老，我打算关掉武馆。”

　　“为什么要关掉武馆？我可以的，我可以帮忙带学生，那对我并没有什么影响。再说，您其实也不老啊。就是……”不要喝那么多酒就好。

　　路老爹摆摆手，“这件事我跟你大哥商量过，他也是这么想的。你已经上了高中，学业要紧，以后，少操一些闲心，把重点放到学习上去吧。”

　　“可……”

　　路老爹放下手中的杯子，示意女儿到自己身边来。

　　路言欢走近他，在病床前面蹲下来，把头搁在父亲的手背上，“爸，不要再喝那么多酒，好不好？”

　　自从哥哥放弃武术之后，父亲就一直是醉的时候多，清醒的时候少，他们父女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轻言细语地聊过天了。

　　


                  第四十五章



　　尤其是，经过上次的暴力事件之后。

　　“都是爸爸不好。”路老爹抚摸着女儿短短卷卷的头发，“爸爸知道你喜欢武术，但武术不能跟你一辈子，你还是要学好文化课的。”

　　“你是想我像哥哥一样吗？”路言欢沮丧地问。

　　她总说，哥哥没有做到的事她一定要做到，但，其实，她是没法跟哥哥比的。路冠军，他从一生下来，就注定是优秀的，不论他学什么，做什么，他都能做到最好。

　　“你是你，你哥哥是你哥哥，我从来没有要求，你像你哥哥一样能干，”路老爹顿了一下，“我们都只希望你快乐，这是惟一的愿望。”

　　“我快乐，爸，我真的很快乐。”路言欢抬起头来，微笑。

　　“爸爸上次打疼你了吧？”

　　“没有。”路言欢摇头，“是我笨，躲不开，下一次就不会那么容易被老爸偷袭到了。”

　　路老爹听了，神情一黯，“如果爸爸对你说，从今以后，你要跟你哥哥一样，再不动武，你会怎样？”

　　“不会的，无缘无故，爸爸为什么要对我说这样的话？”路言欢心里隐约透着不安，笑容僵着，“我们路家不是世代习武吗？怎么会那么容易放弃？”

　　“如果爸爸一定要你这样做呢？”

　　“那——我要知道原因。”

　　“因为你的学业，”路老爹突然烦躁起来，“你现在还是学生，而武术是一件很严肃的事情，不是你现在玩玩票，弄个什么社出来就算是在学功夫了，你不要侮辱武术。”断言命令的语气。

　　总是这样，在问题还没有解决之前，大人们就总是以一种居高临下、绝对权威的口吻命令她，要她服从。

　　路言欢张张嘴，本来还想说些什么，但一见路老爹固执激动得几乎控制不住的样子，马上谨慎地闭了嘴。

　　“累了吧？早点休息。”她从病床前站起身来。

　　路老爹欲言又止，良久，疲倦地点了点头，“你也不要再学校病房两头跑了，有你大哥在，不用担心。还有……”迟疑一下，终于还是说：“武馆那边我已经决定结束了，这几天你大哥就会处理，空下来的房子可能会租出去。”

　　她呆呆地愣了一下，然后“喔”了一声，转身，慢吞吞地走了出去。

　　星期一的早晨，阳光带着初秋的明媚穿越云层急速照射大地。路言欢好不容易挤上摇摇摆摆的公汽。

　　刚刚站定，车门很快关上，汽车“轰”的一声向前开去。

　　从后门抢上来的那个男孩没有站稳，人猛地靠到路言欢身上来，两个人差点跌到一起。

　　“对不起，对不起。”

　　路言欢好笑地说：“韩得龙，你睡糊涂了？”

　　男孩蓦地回头，一见是她，吁出一口气来，“你爸没事吧？”

　　“没事。”

　　汽车又一个摇晃，韩得龙赶紧拉住车环。

　　


                  第四十六章



　　路言欢说：“对了，你替我谢谢韩伯伯。”

　　“你不用谢我爸，要谢就谢我吧。”

　　“干吗要谢你？”

　　“你不用谢我？”韩得龙怪叫，“你不能够出面的事，都是我替你解决，你要成就梦想，就得牺牲我的梦想。瞧——”他的脸苦下来，“你让我当这什么劳什子武术社社长，简直就是赶鸭子上架嘛。”

　　“你的梦想？”路言欢的目光从车窗外慢慢晃过的广告牌上收回来，斜眼笑他，“你的梦想不是做李小龙吗？”

　　住在这一带的孩子大概都知道，韩得龙的父亲是李小龙的超级FANS，给儿子取名叫得龙，也是想得到一个“李小龙”的意思。

　　偏偏，韩得龙从小体弱多病，生性又内向羞涩，跟着路老爹学了一段时间的功夫，被路老爹断言，此子非习武之料。

　　韩伯伯心里那个痛啊！

　　好在，儿子跟隔壁的小丫头谈得来，韩伯伯便转而求其次，央着路言欢帮带自己的儿子。

　　至此，路言欢便一直以韩得龙的师傅自居。

　　“那是我爸的梦想。”韩得龙自嘲地撇了撇嘴。

　　路言欢愣了一下，“你从来没说。”

　　他从来不说，以至于她一直以为，他跟他爸爸一样，或者说跟她一样，都是那种没有武术会死的人，他和她之间惟一的差别，只不过是有天分和没天分而已。

　　“我怎么说？”韩得龙郁闷地睨她一眼，“你跟我爸一样顽固。”

　　“你说什么？”路言欢凶巴巴地顶回去，“你的意思是说我强迫你？”

　　“呃……呵呵……其实……”韩得龙绕到公车另一边，“我是想跟你商量嘛，你看，我已经高三了，我跟你们不同，你身怀绝技，云静不用说，成绩好，钢琴弹得好，舞也跳得不错，是十项全能，咯，就算撇开你们不谈，还有一个贝丽丽，她成绩虽然马马虎虎，但人缘好，嘴巴甜。你们个个都有本事，就算考不上大学，也……”

　　“也怎样？”路言欢皱紧眉头，追一句。

　　韩得龙蓦地顿住了，嘴里的话说不出来，半晌，咕哝道：“没怎样。”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手放在吊环上，眼睛看着车窗外，他是鼓起很大的勇气才跟小欢说这样的话的。

　　他不是习武的料，这句话，路老爹很早以前就说过，他心里也明白，其实，不只是他，他老爸，老妈，还有小欢，他们心里也同样明白。

　　他们之所以都不提，是怕伤他的心。

　　他们都以为他喜欢学武。

　　然而，其实不是，他讨厌武术，一个人怎么可能会对总是打击自己自信心的事物感兴趣呢？

　　他不喜欢武术，从来没有喜欢过。

　　他之所以装作对武术兴趣十足的样子，起初是为了讨好父亲，到后来，多半已经是为了讨好路言欢了。

　　一个自小喜欢习武的女孩子，他看过她的执着，也能了解她的寂寞。

　　


                  第四十七章



　　她没有什么朋友。

　　贝丽丽算是一个，但，那也只是因为丽丽开朗外向，跟什么人都谈得来罢了。

　　“你抽风咧，韩得龙。”路言欢突然晃过来，猛拍下他的肩，“你人出息了，想要考大学，那是好事，我这个做师傅的高兴还来不及，你以为我会拖你后腿呀？”

　　汽车突然在这个时候刹住，路言欢一个踉跄，随手一抓，抓住韩得龙的胳膊。

　　“很好，还是别拖后腿了，抓住胳膊得了。”韩得龙要命地翻个白眼。

　　路言欢笑着打他。

　　他也笑。

　　两个人嘻嘻哈哈，转眼忘了刚才的不愉快。

　　“对不起。”笑声收住，路言欢望着韩得龙说。

　　“嗯？”韩得龙吓一跳。

　　她从没这样正经地跟他道过歉。

　　“是我对不起你才对，我不应该在这个时候离开武术社……”

　　“我明白的，”路言欢截住他的话，“是我让你在云静面前丢脸了，是我的错。”

　　韩得龙怔怔地看着她，说不出话来。

　　没错，她说得对。他可以在路言欢面前扮小丑，被她打，被她笑，可是，他却无法忍受自己在喜欢的女孩面前——一败涂地。

　　他不能忍受云静看他的目光，总是忍耐多过崇拜，不希望他在她眼里，总是被原谅，而不是被欣赏。

　　“嗳，要不要我帮你去跟云静说说？”

　　韩得龙一把拍掉路言欢向他肩头搭过来的爪子，“你帮我？算了吧，上次托你送的信呢？连尸首都没看见了。”

　　“上次不能怪我。”路言欢跳叫，“要不是叶……”猛地想起叶放因为云静警告过韩得龙的事情，她赶紧闭了嘴。

　　韩得龙没在意地点一下她的额头，“你还是顾好你自己吧。”

　　“我？”

　　“对呀，武术社你打算怎么办？”

　　路言欢不说话了，她眯起眼睛望着窗外，车子摇摇晃晃地朝前开，阳光透过玻璃窗地照进来，将她的脸照得一道明一道暗。

　　“我不做了。”

　　“你说什么？”韩得龙比听到第三次世界大战开打还要吃惊。

　　“我不能做了，老爸不喜欢。”她背着老爸去打了南烨的那一场比赛，到现在，她还觉得内疚。

　　“不可能。路老爹怎么会不喜欢你练武？”

　　路言欢耸耸肩，“事实就是如此。”

　　韩得龙蹙眉，沉吟片刻，“是不是你弄错了？”

　　“我也希望是弄错了。”

　　车子到站，路言欢先下车，韩得龙紧随其后。

　　“那……你怎么跟云静和丽丽说？”

　　路言欢茫然摇了摇头，“我还没想过。”

　　风，不知道从哪个方向吹过来，吹得树叶沙沙作响。

　　这个夏天过去了，真的已经过去。

　　课间操的时候，校广播出人意料之外地放出一首流行歌曲——

　　“感觉对了我要出发，用我自己的步伐，告别所有旧的想法……你怕了吗，还怀疑吗，放开一切体会变化，是否就是情绪化……”

　　


                  第四十八章



　　“嘿，今天真是邪门得有趣。”

　　操场上的男生女生都兴奋起来，好多人开始手舞足蹈地大跳劲舞。

　　“对呀，校广播放流行歌，武术王子被人揍得像猪头……”

　　“你说谁？”贝丽丽耳尖，赶紧凑到隔壁班两位女生身边。

　　“不就是前几天在南烨高中大出风头的唐可风。”

　　“唐可风？他怎么了？”

　　那女生被贝丽丽的紧张弄得有些失措，“我也不知道，他今天早上来上课的时候，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吓死人了。”

　　广播在这时候“啪”的一声关掉了，换上每日不变的课间操音乐。

　　“唉！没劲！”同学们懒洋洋地伸胳膊踢腿。

　　贝丽丽拉长脖子东张西望，“唐可风呢？我怎么没看见他？”

　　隔壁班的女生说：“你哪能看见？他一早被教导主任拉到办公室训话去了。”

　　贝丽丽还来不及说什么，眼前人影一晃，就见路言欢飞快地从队伍里跑出去，跑过操场，跑没影了。

　　“小欢……嗳……你去……”丽丽冲着她的背影喊。

　　“她去哪了？”一个声音在贝丽丽身后问。

　　“那还用问？她肯定是……”感觉不对，蓦然回头，“啊？老、老师。”

　　“路言欢去哪里了？”班主任严厉地问。

　　“她……肚子痛。”贝丽丽挤着眉毛，痛苦得好像肚痛的那个人是她自己。

　　“肚子痛应该去医务室！”

　　“啊……那个……办公楼里的厕所比较空闲，她……她那个……嘿嘿……”

　　班主任皱眉，“你去看看，有什么问题还是要去医务室。”

　　“是！”贝丽丽得令。

　　一跃而起，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跑了过去。

　　深吸了一口气，举起手来，敲？还是……不敲？

　　犹豫不决。

　　举起来的手放下，放下又举起来。

　　还是……敲吧！

　　“叩。”手指刚刚触到木门，那门陡然从里面开了。

　　门里门外的人同时愣了一下。

　　“唐可风？”路言欢吃惊地捂住嘴。

　　即便是亲眼所见，她仍然不敢相信，那个帅气沉默的男孩子，居然会被人打成这个样子。

　　她瞪大了眼睛，怔怔地看着他，不知道该对他说些什么？

　　她应该说些什么？才能够不伤害他那颗敏感倔傲的心？

　　但，已经够了，即使她什么也没有说，她震惊的表情，同情的目光，已经深深地……深深地……映入唐可风那对幽邃的眸中。

　　他猝然低头，从她身边走过。

　　“唐——”她想伸手拉他，却不知怎地，拉了个空。

　　他越走越快。

　　她手足无措。

　　她本能地抬脚，想要追过去。

　　“小欢。”办公桌后面的那个人猛地站起身来，“你给我站住。”

　　她委屈而又失望地看了他一眼，转身跑掉了，留下一脸愤怒的路冠军，又气又急地站在原地。

　　


                  第四十九章



　　“啊！路言欢！我越来越崇拜你了！”走廊那头，呆呆看着这一幕的贝丽丽双手交握，眼睛激动得发亮。

　　夕阳落日，晚霞尽染。

　　市郊的轻轨铁路旁，信号灯变换闪烁，轻轨铁道纵横交错，黝黑的铁轨反射着幽蓝的光芒。

　　一列火车轰隆隆驶过，唐可风站在铁道边，低垂着头，一动不动，身后的影子拖得长长的。

　　风吹动他褐黄色的长发，显得有些凌乱。

　　火车已然驶过，四周反倒显得安静，他却仍然站着没有动。

　　“嗨——唐可风！”

　　他蓦然抬头。铁道的那一边，他的对面，路言欢笑嘻嘻地朝他眨着眼。

　　“就算要站成化石，那也是女生的专利，你是不成的啦。”

　　他的嘴角微微抖动了一下，牵动伤口，有些痛。眉头不由自主地皱了起来。

　　“别苦着一张脸，古人早说过了，胜败乃兵家常事。”

　　他眼望着她，沉默不语。

　　她毫不气馁，再接再厉。

　　“今天怎么说也是你连累我，请我吃顿饭没有问题吧？”

　　他投向她的眼神，古怪中透着犀利。

　　她手心出汗，第一次觉得自己多么笨拙。

　　他踏上铁轨，走过来，漠然从她身边走过。

　　她双手握紧，慢慢地，一字一句地说：“如果你有事，不要自己一个人背。”

　　他脸色一变，“不关你的事。”

　　“难道我们不是朋友吗？”路言欢多多少少有些委屈。

　　她可是在这里等了他一天呢。

　　唐可风冷冷一笑，“朋友是什么？是可以向他人贩卖你的隐私的人吗？”

　　路言欢怔住了，“你说什么？”

　　“我的意思你怎么会不明白？”他停止朝前走的动作，转过身来。

　　路言欢涨红了脸，“为什么我要明白？你说了那么莫名其妙的话，为什么一定要我明白？我告诉你，我不明白！不明白！一点也不明白！为什么你认为朋友是贩卖隐私的人？谁说了你的隐私？谁嚼了舌根？说了什么？你有什么是不可以让人说的？你又有什么秘密是我知道而别人不知道的？什么让你认为一定是我说的？我说了什么？我到底说了什么？”她从没像此刻这样激动过，心里的委屈一点、一点撕裂，撞着她的胸腔，恍若慢动作，一格一格痛着。

　　她的朋友并不多，能让她小心翼翼维护着的友谊更是少之又少，她原以为，至少，他的想法跟她是一致的。

　　他们——是志同道合的朋友。

　　然而，他却并不这样认为。

　　他甚至以为，是她出卖了他。

　　“如果我犯了错，你至少应该告诉我错在哪里吧。”

　　路言欢气恨的表情，伤心的眼神，震动了他的心。

　　他觉得自己的心情更加烦闷，“难道不是你跟教导主任说我去打黑市拳的吗？”

　　唐可风这么说，令路言欢的心尖锐地痛了起来。

　　


                  第五十章



　　她手脚冰冷，没法替自己辩解。

　　没错，如果不是她多事，如果不是她去地下拳厅，大哥根本不会知道唐可风打黑市拳的事情。

　　她虽没说，事情到底因她而起。

　　责任在她，她无法否认。

　　唐可风静静地等待着。这种沉默，最难堪，最难受。他觉得胸口像压着一块大石，她沉默的时间越久，石头的分量越重。

　　“请不要这样，你应该知道，我们大家都是关心你的……”路言欢终于呵出一口气来。

　　唐可风失望了，他背转过身去，一直朝前走。

　　“唐可风？！”

　　他的背影在黯淡的天光中，越走越远，没有回头。

　　仅仅一天的时间，天倾地覆。

　　今天，学校里谈论得最多的话题是关于唐可风的，号称八卦王的贝丽丽当然也不例外。

　　“你说，唐可风真的会被退学吗？”

　　课本一直被翻开在同一页，云静显得心不在焉，“嗯。”

　　“你也这样认为？唉！其实像唐可风这样上一天学旷课两天，不到三点不来，一到四点就走，又总是把自己弄得伤痕累累才出现的学生，是谁当校长都会第一个开除他啦。”贝丽丽郁闷地拿笔尖划着桌子。

　　“可是，他刚刚才为学校争过光。”

　　“那一点小名小利算什么？”丽丽撇撇嘴，“在升学率第一的重点高中，成绩才是王道。”

　　就像人家叶放，脑子聪明，成绩第一，他做什么都是对的。

　　正说着，宿舍门被“砰”的一声推开了。

　　贝丽丽条件反射似的跳起来，“小欢，你回来了？”

　　宿舍门口，路言欢靠在墙上，神情沮丧，满脸疲惫。

　　“你……你们……去报仇了？”贝丽丽又兴奋又担心地问。

　　路言欢摇摇头，慢慢走，走到床边，一头栽倒在床上。

　　吓了丽丽和云静一大跳，两个人一齐围过来，“怎么回事？哪里受伤了？”

　　“没有。”路言欢拿手横遮住眼睛，摇头，再摇头。

　　丽丽还想说些什么，看到路言欢的表情，便把下面的话吞了回去。

　　她对着云静打个手势，两个人再度退回原地，可是眼睛，却怎么也无法停留在课本上了。

　　“你说，小欢到底怎么了？”隔着书桌，贝丽丽用口形询问云静。

　　云静愣愣地想着心事，没有注意。

　　她拿铅笔在云静面前晃一晃，后者皱皱眉，直接别过脸去。

　　没劲！

　　丽丽泄气地放下铅笔，双手捧住脑袋，摇晃——

　　天哪！她快疯了。

　　心里藏了问题，却得不到答案。

　　要一直忍，一直忍……

　　好难受喔。

　　只是，什么时候她才能修炼得像云静一样，那么沉得住气？

　　就在这个时候，电话铃突然响了。丽丽一把抢起来，“嗯”了一声之后，脸上的颓丧一扫而空。

　　


                  第五十一章



　　“快起来！起来！”她扑到路言欢的床边摇晃她。

　　“什么事？”路言欢睁开眼睛。如果不是她太了解贝丽丽，这刻，怕不以为是火山爆发？

　　“来了来了，他来了……”

　　“谁来了？”路言欢没好气地撑起半边身子。

　　“下去看不就知道。”贝丽丽欢天喜地，“走啦，云静，我们也下去瞧瞧。”

　　路言欢没法，只得由着丽丽将自己拖出寝室，拖下楼梯……

　　三个人一起出了宿舍楼，宿舍楼前昏黄的路灯光下站了一个男孩，看见她们出来，不确定地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陈谷？”

　　“嗯。”确定了，男孩脸上漾出腼腆的笑容。

　　这笑容……好熟悉！

　　路言欢蓦地想起来，“你是活……”雷锋两个字及时卡在喉咙里。

　　陈谷诧异地看着她。

　　原来他早已不记得她了，路言欢笑笑，问：“有事吗？”

　　“他想加入我们武术社，”贝丽丽抢着说，“对吧？”

　　“嗯。”他笑。

　　头顶上的灯光并不是太亮，但那笑容莫名地让路言欢觉得眼睛一痛。

　　“武术社……”

　　“的确是需要好好考虑，现在想要加入我们武术社的人太多了，”贝丽丽说，“我们要做一个简单的面试，你说，你为什么想加入武术社？”

　　陈谷沉默了一下，镜片后的眼睛看着漂浮在路灯光下的细微粉尘，然后，他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因为我希望能变强。”

　　“Why？”丽丽夸张地笑了起来，“I服了YOU！”

　　她眨着眼睛上上下下打量陈谷，“你现在哪里弱了？”

　　陈谷的脸要命地红了起来。

　　“丽丽，别闹了。”云静过来解围，“小欢，你快说句话呀。”

　　收还是不收？要她的一句话。

　　如果是在成立武术社之初，她一定会很高兴，但，此刻，她只觉得无奈和讽刺。

　　“对不起，我正想告诉你们，我要退出武术社。”

　　“你说什么？”贝丽丽跳起来，“退出武术社？你开玩笑的吧？”

　　“不是开玩笑。”

　　“不是开玩笑，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爸身体不好，我不想惹他生气。”

　　“这是什么烂借口？你们家是开武馆的嘛，你加入武术社，你爸生什么气？”贝丽丽越想越不通。

　　“总之，是我对不起你们。”路言欢说来说去，就是这一句。

　　贝丽丽气急，“路言欢，我总算看清楚你了，你这个人，就是喜欢搞个人英雄主意。让别人以为少了你不行，在南烨比赛的时候是这样，现在又是如此。”

　　路言欢的脸色蓦地变了，胸口像是被人打了一拳似的，又闷又痛。

　　云静站在两人中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不知如何是好。

　　“我对你已经失望了。”贝丽丽赌气地说，“明天的训练，你来也好，不来也好，随便你。”说完，她摔手而去。

　　


                  第五十二章



　　一阵沉默……

　　“别介意，她就是这样的脾气。”云静叹了一口气。

　　路言欢抬起头来，看灯光下细微粉尘从眼前掠过，“其实，你也觉得难以接受，对不对？”

　　在今天之前，若有人对她说，她会主动退出武术社，她的反应可能会比丽丽来得更加强烈。

　　“难不难接受都已经是事实。”云静无可奈何地说，“更何况，你既然这么做，一定有你的理由。”

　　“我的理由？”路言欢下意识地重复。

　　“其实，我也想告诉你，”云静打断她，“最近钢琴要考级，恐怕我也有一段时间不能参加训练了，和退出没有什么分别，所以，你不用觉得……

　　“连你也要退出？”

　　云静明显地愣了一下，“还有谁要退出？”

　　路言欢苦笑，“应该说，还有谁会留下来？”

　　云静若有所思，怔了半晌，叹口气，“我要上去复习了，你呢？”

　　“我还想在下面走走。”

　　云静点点头，转身走进宿舍楼。

　　她一走，留下路言欢和陈谷两个人。

　　一个低头想着心事，一个默默站在那里，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你还好吧？”陈谷问。

　　路言欢蓦地回头，才想起来身边还有一个人，想对他做一个抱歉的笑容，可笑容未启，眼泪却“刷”地流了下来。

　　陈谷措手不及，呆了一下。

　　“你回去吧，有什么事明天再找丽丽说。”她说完，转身急走。

　　他慌忙拉了她一下，故作轻松地说：“这么晚了，你要去哪里呢？我陪你去吧。”

　　“不用了。”她背对着他说。

　　“没有关系的，反正我也是想出来吹吹风。”

　　“我说不用了！”路言欢回身大喊。

　　看到陈谷惊吓的表情，她用手背擦擦眼泪，放缓语气说：“对不起，让你对武术社失望了。”

　　“不！”陈谷吁出一口气，“做什么事情都不是一帆风顺的，有苦恼和争执，大家一起战胜它不就行了？”

　　“没那么容易。”路言欢低头苦笑。

　　真奇怪，她在下定决心退出武术社的时候没有哭，在韩得龙跟她一样放弃的时候没有哭，在唐可风误会她的时候没有哭，在贝丽丽的冤枉面前没有哭，甚至，在云静同情叹息的目光下也没有哭，但，这刻，在陈谷说着天真的安慰话的时候，她好想好想大哭一场。

　　她好想哭——

　　哭出心里的绝望和委屈。

　　就这样，路言欢站在女生宿舍楼前，在陈谷又无奈又尴尬的目光注视之下，哭了个淅沥哗啦。

　　路过的女生们纷纷侧目。

　　其中传来隐隐约约的低语：“又是那个路言欢，她就是爱出风头。”

　　“对嘛，今天跟这个，明天跟那个，谁知道她搞那个什么武术社，是为了武术，还是为了帅哥？”

　　嘻嘻哈哈的笑声被风声切断，飘出好远……好远……

　　


                  第五十三章



　　志尚高中的住校时间是每个星期一上午至星期五的下午。

　　星期五下午基本没有课，做完大扫除之后，若是社团没什么事就可以直接回家了。

　　无事一身轻。

　　路言欢早早出了校门，老爸昨天才出院，她打算到超级市场买好菜，回家做顿丰盛的，庆祝老爸平安归来。

　　只可惜，大哥有事不能回家。不过呢，他这人就是这样的啦，永远都是工作第一，不管他了，反正大哥的胃有未来大嫂负责，不在她这个小妹管辖范围之内。

　　她这样想着，便觉得老爸希望她拥有的，大概就是这种平淡的幸福。

　　提着满满两袋食物，路言欢晃进自家武馆所在的巷子。看见韩得龙的母亲，她笑眯眯地打招呼：“伯母好！”

　　“哟，小欢回来了？”韩伯母收回张望的眼神，笑看着她，“你们家这次可住进财神爷啦。”

　　“财神？”不明白。

　　“喏，你瞧那一张床。”

　　顺着韩伯母的手指看过去，一辆超大加长的货车停在她家门口，几个工人大叔忙忙碌碌地将货车上面的物品送进她家。

　　车子已卸完一半，剩下一张大得不像样的床，卡在门口进不去，看样子，那几个人正在商量，是拆掉大门呢？还是砍断床？

　　“喂！我警告你们，搬家是搬家，可这里的东西一样都不可以破坏。”路言欢急急忙忙冲过去，两只手叉在纤腰上，一副找茬的样子。

　　几个搬家工人好奇地看了她一眼，“刚才屋主已经说过了，只要修补还原，拆下围墙是没有问题的。”

　　“什么没有问题？”路言欢瞪大眼睛，“有钱好了不起吗？还没搬进来就要下屋主家的大门，哪有这样的道理？我告诉你们，这门，不许拆！你爱住不住！”

　　几个工人面面相觑。

　　脸上都露出笑意。这个丫头，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一副凶巴巴的样子，可……他们有趣地打量着她。

　　不过就是一个普通的高中生嘛！身上的校服还没有脱，乱翘的短发，跟她的脾气一样，一点也不服帖。然而，虽然她叉着腰，瞪着眼，但身子太过娇小玲珑，站在他们这群五大三粗的汉子面前，一点威迫的效果都没有。连怒意爬上她白净秀丽的五官上，都好像小女生在跟男同学闹别扭的样子。

　　呵呵，这小姑娘其实还蛮可爱的。

　　工人大叔们决定不跟小丫头一般见识，朝她友善地挥一挥手，“丫头，让开一点，我们要拆墙了喔。”

　　“不许！不可以！”她张开手臂，努力站成一个大字。

　　工人们有些不耐烦了，“拆一半围墙再给你砌新的，你们还有便宜占。”

　　“那——我们家房子太小，放不下这张床，是不是也要拆房子？”什么了不起的住户？既然要享受，干吗来这种破地方？买栋别墅不就成了？

　　


                  第五十四章



　　“小姑娘，我们也是拿钱办事，有问题你找你的房客理论去，别耽搁我们的时间。”工人们干脆把烫手山芋丢给房东和房客去处理。

　　对呀！擒贼先擒王，她怎么忘了这个道理。

　　“你们不要乱动哦，要不然我告你们乱闯民居。”进屋之前，路言欢警告他们。

　　“好了好了，快点解决我们也好快点收工。”工人大叔失去耐性。

　　他们只是搬家公司好不好？房子拆不拆也不是他们住，超级大床搬不搬进去也不归他们睡，关他们什么事？

　　最好是你们自己商量清楚，他们照章办事。

　　路言欢不放心地走两步，又蓦然回头，发现他们果然老老实实地蹲在一边聊天休息，终于安心地进了房屋。

　　“老爸？老爸！”

　　咦？不在家？

　　怎么能这样不负责任哪，家里弄出这么大的动静都不在旁边守着，要是被人搬空了怎么办？

　　路言欢郁闷地拐向传说中的——客房！

　　那里原先是练武厅，是她最常呆的地方，可现在，住了一个陌生人，还是一个不用看就知道很堕落的陌生人，她的心情可想而知。

　　嗯？等等！她倒退两步，皱眉，“爸？老爸？”

　　那个躺在浴缸里，被白色泡沫覆盖，只露出头发尖的那个人……

　　天哪！

　　她冲进浴室，两只手抓住那人的肩膀，用力一提，将那个差点溺毙在自家浴缸里的酒鬼提上来。

　　“啊！”

　　“妈呀——”小小浴室里同时响起两声惊天动地的尖叫。

　　路言欢两手一松，那人站立不住，又“扑”的一声滑进水里，水花四溅，白色泡沫沾了她满头满脸。

　　“你有病啊？”

　　“你……你怎么在我家里？”

　　“你家？这是你家？”浴缸里的少年激动地跳了起来？下一秒，又涨红了脸钻进水里，“喂！路言欢，你到底是不是女人？”路言欢眨眨眼，“你哪只眼睛看见我是个男人了？”

　　“那你刚才为什么眼睛都不眨一下？”

　　“我为什么要眨眼？又不是我没穿衣服。”路言欢嘻嘻一笑，心情大好。

　　少年忿忿不平。

　　“啊！对了，”路言欢手脚飞快地收起他的衣服，“我们家浴室太窄，衣服放在里面会弄湿的，我帮你拿出去喔。”

　　“喂！臭丫头！”

　　“还有，我忘了告诉你，这个浴室门是坏的，你从里面锁它会自动打开，但从外面锁呢，它就会非常牢固了，所以，你大可以放心地继续洗了。嘻嘻。”

　　“路言欢，你这个……”少年暴跳。

　　路言欢掏掏耳朵，大摇大摆地走了出去。

　　很好，现在，她可以告诉工人应该怎么做了！

　　干吗要给他道歉？那个不懂礼貌的家伙。

　　路言欢手里端着一碟洗净的葡萄，以害怕踩死蚂蚁的速度穿过走廊，无限度接近那扇虚掩的房门。

　　


                  第五十五章



　　要命！那个家伙还不是普通的自恋耶。

　　他干什么都有不关门的坏习惯，一点也不怕别人偷看。

　　耶？更正！她可不是偷看哦。

　　不过，她的确很好奇，那个堕落分子在看到自己的超大号床变成单人小床之后，究竟会是什么表情？

　　慢慢靠近，再靠近……

　　从开了一道缝的门口朝里看。

　　那个家伙果然气得不行，天气已经转凉，他还穿着篮球背心，很明显不是因为热。屋子里到处散乱着打好包的纸箱，有些已经被打开了，箱子里的东西散了一地，有些还原封不动地堆在角落里，主人却丝毫没有整理的意思。

　　哗！他还真够幼稚的耶！

　　路言欢简直是叹为观止。

　　那些散开来的纸箱里，居然是一些玩具模型。有大有小，有新有旧……那规模比得上一家小型玩具店了。

　　她啧啧称奇，没料到，突然一个魔术球跳起来，直逼她的面门。

　　她吓了一跳，赶紧躲到一边。

　　刚刚松下一口气，不料，那魔术球居然还会转弯，照着她的鼻子打过来。

　　这下，躲闪不及。

　　她眼一闭，横下心来，打就打吧，反正她挨打挨得多了，没什么关系。

　　咦？半晌没什么动静？偷偷睁开一只眼……

　　魔术球被一个人抓在手中，那人“哼”了一声，当着她的面摔上了门，还声音很大地上了两道锁！

　　襥什么襥？有玩具了不起啊？

　　路言欢翻个白眼。

　　这样更好，不用给他道歉了。

　　转身离开，但，走到一半，她就忍不住反身扑向那扇门，从猫眼向里看。

　　别怀疑，那猫眼的确是由外向内看的，因为当初这里是武术教室嘛，为了防止小孩子休息的时候互相打闹，所以安了猫眼好监视。

　　没想到，今天还派上了这样的用场。

　　她的眼睛上看下看，左看右看，要找找那个魔术球到底是什么玩意儿？打在人身上会怎样？

　　肯定不会痛，说不定还会冒出一朵花来，要不然，叶放那个家伙才不会好心救她呢。

　　咦？对了！叶放呢？

　　他刚刚还坐在那里生闷气的，这会儿怎么不见了？去哪里了？

　　她凑近一点，上、下、左、右，我找找找找……

　　忽然眼前冒出一个硕大的圆球，然后“砰”的一声，眼前一黑，一阵地动山摇，哐啷哐啷……她赶紧伸手扶住门。

　　与此同时，门内传出一声冷笑。

　　“想看魔术球的威力？何必站在门外呢？”

　　“咔嗒”一声，门闩拨动的声音，木门打开，她还怔怔地愣在那里。叶放伸手一拉，拖她进来，门关上，她沮丧地发现整扇木门已经被熏成焦黑一片。

　　好恐怖的玩具！

　　若是刚才，那东西砸在自己脸上，哇，那才真叫精彩！

　　“那是什么？炸弹？”她心里燃起无名火。

　　


                  第五十六章



　　他耸耸肩，似笑非笑，“如果你想弄清楚它究竟是什么，你大可以下次再在门外偷看。”

　　“我才没有偷看。”

　　“那你来做什么？”

　　“我是来……”道歉两个字还没有说出口，“啊？”她瞪着空空如也的两只手，嘴巴张大成O形。

　　“怎么了？”

　　路言欢拉开房门，走廊上散落一地陶瓷碎片和一粒粒晶莹圆润的葡萄。

　　“喔，我明白了。”叶放一脸了然于胸，恍然大悟的神情。

　　“你明白什么？”路言欢没好气，“是老爸逼我来的好不好？”

　　“不管是被逼还是自愿，你现在都完不成任务了。”

　　“那你说怎么办？”她的眼光降低到零下五度。

　　他不以为然，“你陪我去买一张床咯。”

　　黑线！

　　校长办公室。

　　窗台上，一盆文竹长得郁郁葱葱。

　　校长大人双手抱臂，在耐心地等待。

　　“这个……”路冠军将手中那份“全国中学生武术节武术大奖赛通知”仔仔细细地看了两遍之后，忧心忡忡地抬起头来。

　　“我已经替他们报名了。”校长打断他的话。

　　“可，我们学校没有先例。”志尚高中从来没有报名参加过任何武术比赛。武术，在这里一直是被人忽视的一项运动。“事在人为，前人不去创造，后人永远不会有先例可循。我对他们有信心。”

　　路冠军知道，校长的这份信心是建立在武术社与南烨的一场比斗上的。

　　但，不说全国的总决赛，就是本市的初赛，都已是汇集了全市各大中学的武术精英，志尚要取胜，谈何容易。

　　“我觉得，我们学校的武术社还只是刚刚起步，应该让他们再多累积一些经验……”

　　“比赛就是最好的经验累积嘛。”校长挥挥手，笑起来，“更何况，我们学校还藏着一个秘密武器哪。”

　　“秘密武器？”路冠军心头一跳。难道说，校长也曾风闻小妹的天赋异禀？

　　“虽然你来应聘的时候，隐瞒了你全国武术冠军的辉煌成绩，但，你也知道，我们学校一向重视师资力量，没有经过严格的调查与考核，我们不会随便录用任何一个人。”

　　原来是这样。

　　路冠军在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不由得苦笑。

　　“对了，我还听说，上次在南烨大显身手的一年级新生，是你妹妹吧？”校长站起来，拍拍他的肩。

　　他脸色再度一变。

　　“路家一门双杰，这场比赛，就全看你们的了。”校长挺起胸膛，信心十足。

　　“可是……”

　　“这件事就这么定了。”校长断然地道，“现在，武术社交给你，还有两个月的时间，你给我好好训练他们，打一场漂亮的胜仗。”

　　几不可闻的叹息，悄悄逸出路冠军的唇边。

　　路言欢发现，叶放这个人不只是自恋、堕落，他还有一个最大的毛病，就是——龟毛！

　　


                  第五十七章



　　她跟着他几乎跑遍了全市所有的大型家具行，他居然没有一个满意。

　　她指着那个榉木床架说：“这个不错，美观大方。”

　　他摇头，“木质床架舒适性一般，不适合倚靠。”

　　“那——那个呢？那个不错啊。”她又指着复古型的铜制床组，“价格很贵，适合你。”

　　他横她一眼，“不好。”金属具有冷硬的特性，因此舒适性最差。

　　“好吧，那就这个！软包，绝对舒适，最适合喜好赖床的人。”

　　店员听了，睨着眼睛暧昧地笑。

　　叶放继续摇头，“不耐脏。”

　　店员脸色一沉，路言欢涨红了脸，“你是不是在耍我？”

　　他看她的眼神像看白痴，“这些明明都不行，你到底是眼光差还是在敷衍我？”

　　“就算我是在敷衍你，那又怎么样？你明知道我不想来的。”

　　“但是你弄坏了我的床。”

　　“那是你的床太夸张好不好？根本用不着那么大嘛。”

　　“我已经让步了喔，就听你的换个小的，可，你总不能连陪我选个床的耐心都不肯给吧？”

　　旁边一位大伯，脸色越听越难看，“等等等等，我说同学，你们今年多大了？”

　　“干吗？”叶放心头正不爽。

　　“他十八，老伯。”路言欢甜甜地答，顺便不忘轻蔑地瞥叶放一眼。跟老人家说话，犯得着摆酷吗？

　　“你呢？”

　　“我？我十六了呀。”

　　“你、你们……”老伯那个痛心哪，“小姑娘，你人好，模样又俊俏，要小心那些坏心眼的小子，千万不能犯错误。”

　　坏心眼的小子？路言欢挑眉睨着叶放。

　　哈！群众的眼睛果然是雪亮的。

　　她频频点头，“没错没错，那家伙是挺坏心的。”抓着她害怕老爸说她没认错道歉的弱点，就狠狠奴役她。

　　“别怕，小姑娘，我跟你说，如果是他强迫你，你可以回家去跟家长说。”

　　“不能说不能说，我老爸就是向着他。”

　　“什么？你爸爸也赞成他欺负你？”

　　“对啊！就是这样子嘛。”郁闷。

　　世界上也真有这样的父亲，老是担心自己的女儿欺负别人，却从不怕女儿被人家欺负。

　　“走！”老人眼角抽搐，一把拉住她，“我带你去报警！”

　　“什么呀，没那么严重吧？”路言欢笑。

　　“还不严重？”老人气呼呼的，“你们两个都上床了，你老爸还不管，怎么做人家长的？他不负责，我可不能眼看着这么招人爱的丫头给毁咯。”

　　“呃？”上床？

　　谁跟谁？

　　“老伯你误会了。”路言欢哭笑不得。

　　“我没误会。刚才你们说的话我全听见了，喏，那位小姐也可以作证。”

　　店员小姐迟疑一下，点了点头。

　　“叶放。”路言欢不敢用力挣脱，只得用一双大眼睛，无声地求助着——“快帮我说！”

　　


                  第五十八章



　　“嗯？”忽略她求助的眼神，他很可恶地蹲下来，和店员讨论那组单人床，“这床正面看起来不错，可是背面也做得太粗糙了吧？”

　　店员急急蹲在他旁边，“怎么会？”

　　“真的耶，不信你把床板抽起来看看。”

　　可恶！死叶放。一整晚也没见他看得这么认真过。路言欢急得跳脚，偏偏胳膊又被那个顽固的老伯给扯住了。

　　“走吧，小姑娘。”

　　呜……

　　“我没有……我是……”

　　清白的几个字还没有说出口，叶放已回过身来，朝她招招手，“来，妹妹，帮哥哥把床板抽起来。”

　　“嗯嗯。”点头如捣蒜。这个时候，他让她做什么她都甘愿！

　　妹妹？

　　老伯狐疑地放下手来。

　　路言欢赶紧跑过去，单手一提，提起床板，像提起一块布。

　　老伯目瞪口呆。

　　“我胆子小，从小就怕鬼，所以老爸让我跟妹妹一起睡，说她杀气大，生鬼勿近。”

　　“哦！”老伯恍然大悟，原来是兄妹。

　　可，这么大的兄妹还睡一张床，也有些于礼不合吧。不过，那就是人家的家事了，警察不管，他想管也管不着。

　　“哦呵呵，你们继续挑，继续挑。”

　　看着老人家灰头土脸地离开了，路言欢才放下床板，讪讪然地道：“谁是你妹妹了？”

　　“你啊。”

　　“那云静呢。”

　　“她也是我妹妹。”

　　哼！做梦！

　　路言欢的心情陡然变得好差。

　　从家具店出来，路言欢习惯性地仰头看了看天，天色暗了，街灯闪闪烁烁，空气里漫着氤氲湿气。看样子，要下雨了。

　　“我不跟你走了，我还有事。”

　　“前面还有一家店，看完再走吧。”

　　她瞪他，“你可不要得寸进尺。”

　　他伸出两根手指，发誓：“我保证，这一次不会空手而归。”

　　她想了想，离地下拳赛开赛的时间还早，便道：“还有多远？”

　　“不远不远，就在前面。”

　　叶放所说的不远，还真不是普通的远。

　　他们搭了三趟车，才到目的地。

　　到了目的地，那里居然不是家具城！

　　“你搞什么？”路言欢被他气死了。

　　“既然来了，就进去逛逛。”他看她一眼，拖住她的手。

　　她象征性地挣了一下，没有挣脱，索性随他。反正他跟小孩子一样，心性好玩又缠人，如果不依着他，他会烦她烦死。

　　进了商厦，他带她上电梯，熟门熟路，直接杀上八楼。

　　八楼是运动用品专卖区。

　　各式运动器材琳琅满目，令人叹为观止。

　　“哇！”路言欢忍不住发出惊呼。

　　他们一路穿过球类、健身类、游泳类、击剑类……最后到达挂满了刀、剑、二节棍、三节棍、九节鞭、流星锤……的武术器材区。

　　“你看那把剑！”叶放指着挂在最显眼位置上的那把红色剑鞘的青钢剑。

　　


                  第五十九章



　　“哗！四位数耶！”路言欢惊呼。

　　“你们武术社不是缺少兵器？”

　　“是啊是啊，不过……”那么贵！她不是更买不起？

　　“那不就成了，你看，那上面写着什么？”叶放指着青钢剑上面的广告横幅给她看。

　　“打赢这里的店员就可以得到那把剑？”有这么好的事？

　　叶放觑着她笑，“不止，我们现在有两个人，可以赢两样武器了。”

　　“哪有那么便宜的事？那个店员肯定是武林高手。”

　　“不会啊。商家为了赚信誉，不会让所有人都败下阵来的。”

　　“可是……”路言欢低下头来，“我不能在外面跟人打架。”

　　“这不算打架，”叶放笑看着她，“这是比武。”

　　“比武更不行。”她烦躁地背过身去。

　　他皱眉，不明白，但，他聪明地没有问。

　　“更何况，我已经退出武术社了。”路言欢吸一口气，说。

　　这一次，他脱口而出：“为什么？”

　　路言欢沉默。

　　他笑笑说：“既然不需要，那就不要它了，怪它自己没福气，错过一个好主人。”

　　路言欢回头，笑瞪他一眼，“走了！再不走人家要关门了。”

　　叶放耸耸肩，跟着她一前一后出了商厦。

　　外面果然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小雨，淋湿长街。

　　一个被当作临时仓库用的教室，多余的物品都被堆到一边，留下半边空地，就是武术社的临时练武场了。

　　这是陈谷的第一次训练，也是贝丽丽最郁闷的一次。

　　她耍狠一样地舞着九节鞭，鞭子时不时地打在墙上、窗棂上、黑板上、堆在一边的桌椅上，最后，“啪”的一声打在自己的后背上。

　　她痛得鼻子眼睛皱到一块儿。

　　陈谷赶紧从藏身的桌椅后面探出头来，确定贝丽丽不会再舞鞭之后，走到她的身边，“歇一会儿吧。”

　　“歇？”丽丽狠狠把鞭子丢到地上，“每个人都说要歇，可我真不明白，做好一件事情真有那么累吗？”

　　陈谷尴尬地赔着笑脸。

　　看不出来，这个小学妹平时嘻嘻哈哈，好似一副没心没肺玩不够的样子，可一旦认真起来还真有那么点死硬派的倔气。

　　“那……你不是说要教我武功的吗？你刚才耍得太快，我没有看清。”陈谷习惯性地在说话的时候推鼻梁上的眼镜。

　　贝丽丽用几乎是绝望的眼神看着他。

　　不是她妄自菲薄，武术社若就剩下她这只菜鸟，再加上文气有余、武力不足的滥好人陈谷，就算天可怜见，赐他们以奇迹，那也绝对是母鸡扇翅型的。

　　“我是不是很无聊？”她说。

　　“不是啊。”陈谷审慎地看着她，“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怎么是无聊？”

　　“喜欢？真正喜欢武术的人根本不是我。”真讽刺，当初被迫参加武术社的人，到最后，居然剩下她一个。

　　


                  第六十章



　　她到底在坚持什么？

　　贝丽丽忽然一阵无力。

　　“啪！啪！啪……”几声极不和谐的巴掌声突兀地插了进来，教室门口出现三个身穿跆拳道道服的少年。

　　“朱超？”

　　左边那个长了一脸青春痘的男生趾高气扬地说：“想拉关系是没有用的，认识我们朱社长的女生太多了。”

　　“呸！我是人，有必要跟‘猪’拉关系吗？”丽丽不屑。

　　三男色变。

　　青春痘男大步跨前，“你们给我听好了，我们社长看中这里够清静，你们如果识相的话就快点滚，否则……”

　　“跆拳道有跆拳道的训练馆，武术社有武术社的练习教室，大家河水不犯井水，你们这又是何必？”陈谷极有耐心地劝说。

　　“跟他们有什么好说的？他们摆明就是故意的啦。”丽丽扯住陈谷。

　　“你还不算糊涂。”右边的染发男生慢吞吞地说，“反正武术社就只剩下你们两个人，连参加校际比赛的资格都没有，那还不如把场地让给我们，让我们跆拳道社好好为学校争光。”

　　“就凭你们？”丽丽撇嘴，“谁不知道朱超是被跆拳道社赶出来的？他还好意思让你们叫他社长？怎么？跆拳道馆你们是进不去了，就想打我们武术社的主意？”

　　“打你们的主意又怎么样？”青春痘男大怒，“你们打得过我们吗？”

　　“你……”

　　“有话好好说，自家人何必动手动脚？”陈谷连忙说。

　　贝丽丽血压飙高，“谁跟他们自家人？你有点立场好不好？”

　　“大家都是同学，和和气气的不好吗？”

　　三男大笑。

　　“贝丽丽，还是你的搭档有见识。”

　　丽丽气得暴跳，“陈谷你这个窝囊废！你走开！”她一把推开陈谷，拾起地上的九节鞭。鞭梢“啪”的一声打在地上。

　　“打不打得赢，打过才知道。”

　　“丽丽……”陈谷被她推了一个踉跄。

　　“嘿！”朱超满脸不耐，“你不是对手，还是去喊唐可风来吧。”

　　“手下败将，你还不配跟他交手。”丽丽乜着眼睛瞧他。

　　朱超大怒，“臭丫头，你找死！”

　　“不是不是，你们听我说，”陈谷摆着双臂，站到贝丽丽身前，挡住她，“我知道唐可风得罪过你们，可是现在，学校正在考虑他的去留问题，他能不能继续上学都要打个大大的问号，你们还有什么恩怨不能一笔勾销？”

　　“谁跟他一笔勾销？”一股火气直冲上脑门，贝丽丽瞪着她，“你什么都不懂，就不要乱说，本来就是这个姓朱的不对，我们干吗要跟他求和？”

　　陈谷叹气，“大家都少说两句，不就没什么问题了？”

　　丽丽猛翻白眼，再跟这个家伙说下去，她怕她会断气。

　　“嗦什么？你到底比不比？不比就别浪费时间，快点滚开。”青春痘男不耐烦地说。

　　


                  第六十一章



　　“谁欺负我的姐妹？”

　　“小欢！？”

　　“路言欢！”

　　贝丽丽蓦然回头，怔在那里，神情复杂。

　　陈谷又惊又喜。

　　“比就比，谁怕谁？”路言欢英姿潇洒地甩掉外套，对着朱超一笑，“我会让你们输得心服口服。”

　　朱超气得脸色发白。

　　路言欢仿佛没看见，回眸，对着贝丽丽眨眼，“嗨！我回来了！”

　　丽丽扬一扬眉，“回来不算，赢了他们才算。”

　　“没问题！”

　　两人相视一笑，各自伸出右手，高高举起，空中击掌——“啪！”

　　陈谷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在她们说话之间，那边朱超已经操起一根长棍，凌厉迅捷地击出。路言欢眼明手快，劈手夺过贝丽丽手中的九节鞭，也没见她怎么移动，那鞭子已神出鬼没地欺到朱超面门。

　　右边的染发男生单手劈她手背。

　　她手腕一翻，轻易闪过他的袭击，鞭势却丝毫未减。

　　青春痘男看得目瞪口呆，冷汗涔涔。

　　眼见朱超那张不知迷死过多少女生的面庞就要毁于一旦之时，路言欢忽地翻转过身，下腰，单手握住如毒蛇长信般的鞭尾，然后空翻，脚向后踢出，踢中朱超左肩。

　　这一番动作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甚至还没人看清她如何出手，那条几乎让朱超魂飞魄散的鞭子已经换作轻轻一脚。

　　现场一片死寂。

　　三个少年站在原地，连动也不动的，看傻了眼。

　　“嘻嘻，不好意思，我赢了。”路言欢站立，收功，然后笑嘻嘻地说。

　　朱超眼角抽搐。

　　“你们可以从这里——滚出去了。”贝丽丽一下子来了神，窜到门口，为他们指路。然而，手指刚刚伸出去，又蓦地捂住了嘴，把惊呼捂在嘴里。

　　“路、路老师。”

　　路言欢一听，吓得失手扔掉九节鞭，一抬眼，撞上一双责问恼怒的眼。

　　“对不起……”

　　路冠军的眼神从她身上飘过去，“学校让你们参加社团活动，不是让你们拿跆拳道和武术私斗的。”

　　“报告老师，是他们……”

　　路冠军厉声打断贝丽丽的申诉：“不管谁对谁错，总之你们私下决斗就是不对。现在，罚你们六个人去草场跑十圈！”

　　“啊？十圈哪？”青春痘男鬼叫。

　　贝丽丽狠狠横他一眼。

　　“还有一件事我要告诉你们。”路冠军面对着武术社的三位成员，“从今天开始，武术社的社长一职由前社长石磊担任。”

　　“啊？”路言欢与贝丽丽异口同声。

　　“还有你，路言欢。”路冠军神情凝重地看着她，“虽然，让你重回武术社是我的意思，但，你要记住，你只是武术社的经理，你不是社员，不必炫耀你的功夫。”

　　“可是……”

　　路言欢赶紧拉住贝丽丽，示意她噤声。

　　“知道了，主任。”

　　


                  第六十二章



　　路冠军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准备离去，走了两步，又像是想起什么来，回过头来，说：“还有，学校已经决定，记唐可风一次大过，留校察看。”

　　“喔耶！”

　　完全不顾朱超那边射过来的阴恨目光，二女齐声欢呼！

　　累死了！

　　路言欢有气无力地走在人行道上。

　　华灯初上，白天的温暖早已随着太阳一起消失，夜风一阵紧一阵地带来丝丝凉意。

　　她缩了缩脖子。

　　围着操场跑了十圈，汗水早已浸透校服，此刻被冷风一吹，凉意透心。

　　她拖着脚步，一步一叹。

　　唉！又累又饿。万恶的大哥，就快把她变成卖火柴的小女孩了。而最让她感到郁闷的是，十圈跑下来，丽丽没有晕，晕过去的居然是陈谷！

　　她和丽丽把陈谷弄到校医务室，看着他醒过来，再一块儿送他回家。到现在，陈谷是安全了，她的肚子却闹起了饥荒。“路言欢。”快要进巷口的时候，她居然严重到产生幻听。

　　不会吧？她怎么会在此时此刻听到唐可风的声音？

　　走一步，不甘心，蓦地回头。果然是他！

　　他站在墙角的阴影里，逆着光，在她如此寒冷饥饿的时候，她感觉他单薄的身影看起来也是那么冷清孤寂。

　　“嗨。”她振奋了下精神。

　　风从巷子那边吹过来，牵起她的衣角。昏黄的路灯斜斜地在水泥地上照出两条长长的身影。

　　唐可风略一迟疑，跨出一步，声音低低地说：“嗨。”

　　路言欢笑了，“吃过晚饭没有？”

　　他点点头。

　　“你可好啦。你不知道我们刚刚被我……路老师罚跑操场十圈，我现在是又累又饿，”路言欢又是皱眉又是眨眼，表情十足，“你不介意陪我去吃点东西吧？”

　　唐可风顿一下，样子有些不自然，“不了，我……”

　　她等着他说下去，他看着她那双大而明亮的眼睛，在那清澈见底的黑色瞳仁底，有的只是欢喜和鼓励——

　　他头脑发涨，眼睛模糊，那些感谢的、道歉的话语，怎么样也无法说出口。

　　眉头慢慢、慢慢蹙了起来。

　　他从不对人解释自己的行为，即便是错他也从不在乎。可是今天，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这样，不知道为什么会在不知不觉中走到这一条街，不知道为什么会在看见她的第一眼，喊出她的名字。

　　尤其是，他不知道——

　　“对不起。”话一出口，他才发现自己说了些什么。

　　他在对她道歉。

　　他，唐可风，这会儿居然低着头向一个女孩子道歉！

　　他的样子像是被自己吓住了，愣愣的，神情之间又是尴尬又是惊奇。

　　反倒是路言欢，一脸坦然，像是没听到他说什么似的，“走啦走啦，你就当吃消夜咯，我请你。”

　　她过来，拉拉他的袖子。

　　


                  第六十三章



　　他的手插在裤兜里，身体顺着她拉扯的力道摇晃了两下，嘴角终于忍不住拉出一个笑的弧度。

　　“笑了哦？笑了就是答应了。”路言欢拉着他朝巷外走，“我还有好消息要告诉你呢。”

　　他不由自主地跟上她的脚步。

　　“我知道，云……静找过我。”他的声音始终低沉，可说这句话的时候，却隐隐透出一些明快的味道。

　　她听得出来。

　　“那么，明天你会来学校咯？”

　　他的笑容慢慢从唇边漾至眼里，“当然会。”

　　“耶！太好了！”路言欢欢呼，“我们去喝酒庆祝！”今天值得庆祝的事情太多了。

　　“喝酒？”唐可风诧然打量着她。

　　“你不会？”

　　“我怎么不会？”他的脸几不可见地红了起来，“我是怕你不会。”

　　路言欢哈哈大笑。

　　“我不管，反正你输了，就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唐可风警觉地问。

　　路言欢叹气，“唐可风，好歹你是一个男生哪，大方一点不行吗？就算上我一次当不行吗？干吗非要把条件讲得清清楚楚？”

　　唐可风失笑，“那你先说来听听，说不定，不要你赢我，我就先答应了呢？”

　　“真的？”

　　“你先说来听。”他一点也不含糊。

　　路言欢迟疑一下，硬着头皮说：“我想请你重回武术社，可以吗？”

　　“哦……这样啊……”他微一沉吟。

　　她急了，“你现在还在留校察看阶段，如果重回武术社，在这次比赛中为学校争了光，对你……”

　　“你不用说了。”

　　她一愣。

　　他从心里笑出来，“云静跟我说过，我已经答应她了。”

　　“什么？你不早说？”

　　今天的训练教室里，气氛特别奇怪。

　　韩得龙、贝丽丽、陈谷站在一边，石磊仍然是一副懒洋洋没睡醒的样子，靠在另一边。

　　唐可风索性并起两张桌子，呼呼大睡。

　　只有云静，蹲在那里很仔细地擦拭着学校新配给的刀、枪、剑、棍……

　　别怀疑！没有看错。那确实的韩得龙和云静！

　　路言欢用力擦擦眼睛，下一秒，惊讶的表情被欢喜所代替。

　　“嗨！大家好！”

　　路言欢明朗的笑容向来有扫除一切阴霾的功效，然而，这一次，却在丽丽横过来一眼“别打岔”的目光下，失去魅力。

　　好在还有善解人意的云静，微笑着回应了她。

　　“怎么回事？他们在干吗？”察觉到气氛不对，路言欢慢慢蹲到云静身边。擦拭兵器本来就是她这个经理该干的活。

　　“他们……”

　　“路言欢。”云静刚刚开口，就被一个清晰、缓慢，充满磁性的声音给打断了。

　　路言欢不是很乐意地抬头应了一声：“是，社长。”

　　“现在已经几点了？我让你通知的时间，你自己是不是忘了？”石磊淡淡地说。样子像没睡醒，声音很轻很慢，一字一句，但她不是傻瓜，她听得出来他是在责问她。

　　


                  第六十四章



　　“我们从前是这样的，谁有事都可以晚一点来，甚至不来也行。”路言欢耸耸肩，“我们大家是因为兴趣爱好相同才聚在一起，在一起就要高高兴兴，何必用一些不必要的规矩，缚手缚脚，让大家都不开心？”

　　“你也说了，那是从前。”石磊懒洋洋地说。

　　“你的意思是……”路言欢皱眉。

　　石磊终于从靠着的桌子上直起身子，不过，他就算是站着，也还是一副软骨头的样子，看得路言欢频频皱眉。

　　“我只是想告诉你们，你们从前弄的那个武术社，是兴趣也好，是玩票也罢，都与我无关，现在，学校让我来做这个武术社的社长，我就有责任告诉你们，现在不同了，现在，我们的目的是——赢。”

　　他的眼睛淡淡地扫过眼前的五位社员。

　　“我们要比赛，就要拿出最好的状态，用最好的运动员。像你这样的目无规矩，还有像你这样……”

　　他的目光落在低低垂着头的陈谷身上。

　　“像他这样怎么了？”贝丽丽似乎早已憋了一肚子气，“没错，他的身体是比较差，但是，身体差不就更应该习武强身？你就这样要他走，那干脆我们大家都走好了。本来，在你眼里，就认为我们没一个合格。”

　　她任性地拉了陈谷往外走。

　　石磊也不阻拦。

　　路言欢一看，急了，“到底是怎么回事？是我不对，都是我的错好不好？我不应该迟到。下次我会注意的了。”她拦住贝丽丽，“好了好了，你们快点去练习，我来擦兵器，一定给你们擦得又精神又漂亮。”

　　她顺势做一个耍枪的怪动作，引得云静“扑哧”一笑。

　　丽丽沉默。

　　“你回去吧，我在这里看着也是一样。”陈谷还是那样腼腆地笑，“要不，我也可以帮忙擦枪。”

　　“那怎么行？你是来学武的嘛，没理由新官上任就要拿你开刀。”贝丽丽侧头，狠狠瞪了石磊一眼。

　　“你说什么啊？”路言欢听得一头雾水。

　　一直没吭声的韩得龙耸了耸肩，说：“就是有人说，某人不够资格习武，请他离开不要浪费时间。”

　　“什么？”路言欢愣了一下，慢慢扭头，望着好像事不关己，下一秒就要睡着的石磊，惊问：“为什么？”

　　“他应该还说漏了一句，”石磊懒懒地挑一挑眉，“我现在再说一遍不是要向你们解释什么，而是，时间宝贵，请不要再在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上浪费。”他表情温和，语声却很坚定，“我只是告诉陈谷，他不能参加比赛，不要浪费时间，比赛之前他可以不用来训练。”

　　“可是……”路言欢看看陈谷，又看看石磊。

　　没错，她知道石磊说得很对，但，有些事情……

　　“我们是不是可以……给他一次机会？”

　　“武术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情，有些人就算学了十年八年，也毫无进益，这个机会给不给都一样。”石磊懒散缓慢的嗓音如一根针，缓缓戳刺着在座每一个人的心。

　　


                  第六十五章



　　“我知道，下一个该离开的人是我。”韩得龙脸色大变。

　　“如果连你也要走，我和云静不是更应该离开？”贝丽丽惟恐天下不乱。

　　路言欢一个头变做两个大。

　　偏偏石磊还在那里阴声阳气地说：“连自己都对自己没信心的人，走了也不可惜。”

　　“喂！”路言欢阻止不及。

　　那边几个早已变了脸色。

　　临出门前，丽丽还不忘折返回来拖走犹豫不决的云静。

　　转眼，偌大的教室变得空空如也。只剩下怒气冲冲的路言欢和满不在乎的石磊，哦，不，当然还有一个呼呼大睡不知今夕何夕的唐可风。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路沿欢握紧拳头，吸气，再吸气。

　　“没什么，我会跟路老师解释。”

　　“解释？你怎么解释？你眼里看到的这几个人，没错，他们没有武术天分，比起你来，可能他们再练十年二十年也不是你的对手，但，在你轻易放弃武术社的时候，是他们的热情将武术社撑了起来，一直维持到现在。这中间，他们经历过些什么？曾经在取舍之间做过怎样的选择？他们因为天赋不足，曾经遭受过怎样的挫败？这些你能懂吗？如果你不懂，你怎么解释？”她说得那样激动。

　　“那又怎样？”那个没心没肺的石磊居然丝毫不为所动，还边走那边说：“光有热情成不了一个好的运动员，观众是最有热情的了，你能让他们上台比赛吗？”

　　“你……”

　　“如果没有好的队员，我宁可不参加比赛。”石磊斜觑她一眼，脸上有抹嘲讽的笑容，“你以为武术比赛是扮家家酒吗？”“你就只知道赢？”她用一种激愤的眼神看着他。

　　石磊迎视着她的表情，笑出来，“看来，你对武道精神领略得比武术透彻。但我不同，我觉得武术就是一种体育项目，而体育项目的高度是以奖牌来衡量的，如果不想拿奖牌，我们为什么要比赛？”

　　路言欢语塞。

　　她呆望着石磊的背影，一直看着他走出教室门外。

　　“还不走？”

　　路言欢愕然回头，“你什么时候醒的？”

　　“你们这么吵，我怎么睡得着？”唐可风没所谓地耸了耸肩。

　　“你都听到了？”

　　“差不多。”

　　“那你怎么还能睡得下去？”路言欢责怪地睇他一眼。

　　“很明显，我不想参与你们的争论。”

　　“什么嘛。”路言欢越发郁闷，“难道你不觉得石磊他很过分吗？”

　　唐可风看着她，不答反问：“你听说过半杯水的故事没有？”

　　路言欢狐疑地摇头。

　　“你看到半杯水，你说，这杯子空了一半，你是对的，而石磊说，这杯子有一半是满的，他也没说错。”

　　“你觉得我们两个都对？”路言欢气犹未平。

　　“为什么你要一直问我的看法？”他的语气低沉而平缓，她听不出他的心情，“是因为你对自己的看法没有信心？你需要其他人的支持和肯定？”

　　


                  第六十六章



　　路言欢警觉地瞪着他，“你到底想说什么？”

　　唐可风摇头，“我说过，我并不想发表任何意见。”他将外套甩上肩膀，“等问题解决之后，我会回来的。”

　　说完，他在她的目光注视之下，大步走出教室。

　　一个是这样……

　　两个——

　　还是这样……

　　路言欢心情郁闷地回到家里。

　　才刚拧开门锁，客厅里的电话追魂似的响了起来。来不及换鞋，路言欢急忙奔过去，提起电话，“喂”了一声，那边却“咔”地断线了。

　　“真没耐心。”她咕哝一句，放下电话。

　　换好拖鞋，进厨房，拉开冰箱，倒了一杯冰水，电话铃再度响起。

　　这一次，她捧起杯子就跑，动作迅速地拿起听筒，“你好。”

　　电话那头传来细细浅浅的笑声，“嗨，你好！”

　　她脸色一变，“啪”的一声搁下电话。

　　三步两步冲到通往客房的走廊上，走廊那一端，斜斜倚靠着一个人，右手握着手机，手机还贴在耳朵上。

　　他看见她，把手机拿下来，向她微笑示意。

　　她翻下眼，“无聊。”

　　他心情似乎很好，一点也不介意，“无聊的生活就是需要来一点惊喜。”

　　她懒得跟他说，“无聊的话，院子外面的木桩借你打。”说完，忽又想起什么来，看着他揶揄一笑，“啊！我忘记了，跆拳道社好像是不教人打木桩的喔，不过你放心，外面那个随便你打，打坏了不用赔。”

　　她自认说得大方潇洒，却惹来叶放一阵大笑。

　　笑得她灰头土脸，好生尴尬，“你笑什么？”她说错话了吗？

　　“你是不是经常打坏木桩？”

　　耶？他连这个也知道？

　　疑问化为薄怒，“大少爷若有时间观察我们家的木桩，不如好好关心关心学生会的事情。”

　　“我本来是在关心，可你说我无聊。”叶放表情不动。

　　薄怒化为躁怒，“你站在这里打我们家的电话，通了又挂掉，挂掉又打，这就是你在关心学生会的事情？”

　　他的笑容加深了，露出一个只有他才知道意味着什么的表情。

　　“看来，武术社的训练不太乐观对吧？”

　　她瞪他一眼，“傻子都知道啦，学校弄个石磊去做社长，这不是摆明了要制造矛盾吗？”

　　“什么矛盾？”他聪明地抓住她的话头。

　　她原本憋了一肚子委屈，这会儿，有了免费听众，她一下子忘了先前的不愉快，一股脑儿像倒豆子一样把训练时候发生的事说了一遍。末了，她意犹未尽，“你说，石磊是不是很过分？”

　　“嗯，的确有点过分。”

　　路言欢笑了，“嘿，看不出来你这人还挺重感情嘛。”

　　“我的优点还有很多，你慢慢就会发现了。”叶放含着笑，那笑容依然是倔傲轻慢的，可看在她眼里却仿佛不那么讨厌了。

　　


                  第六十七章



　　虽然他说的话还是那样幼稚轻佻。但她决定，不管他！

　　“那你说，我们应该怎么办？”把话题轻轻兜回来。

　　意料之中！这丫头，每次提到武术就精神十足，但如果稍微触及到比较敏感的话题，她就会像刺猬一样竖起浑身尖刺。

　　不过，这一次，她似乎只选择了做一只缩头乌龟。

　　叶放把握着手机的手插进裤兜里，开始朝走廊外面走。

　　“呃？”路言欢下意识地侧开身子。

　　“如果你想知道答案，就跟我约会吧！”

　　他挑一挑眉，从她面前走过，毫无意外地，看到她微微变色的脸。他眼中抹了丝揶揄嘲讽的意味，“你现在脸上的表情，不像是要跟人约会，倒好像被人绑了要拉去杀头似的。”

　　路言欢什么都受得了，就是受不了激。她眼一瞪，“去就去，谁怕谁！”

　　他眼眸闪亮，耐人寻味地笑了。

　　约会的地点在城西先锋文武学校。

　　校内的体育馆里灯火通明。

　　叶放驾轻就熟地带着路言欢从楼上观众席入内。

　　体育馆中央铺了软垫，几名学生在场中自由训练。

　　路言欢从进来之后，就没有眨过眼。文武学校的学生，到底是经过专业训练，随手比划起来，一招一式，有板有眼。

　　“哗，你看那个女生！”路言欢指着旁边舞剑的那个女孩子说。

　　叶放称赞：“嗯，有眼光，她是先锋武术队的队长。”

　　她白他一眼，说得她好像白痴一样。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难道她连人家武功高低都看不出来？

　　真是够自以为是的。

　　“她叫卓丹，和那边一个，你看到没有？练拳的男孩子，他叫潘峰，他们两个是搭档，先锋武术队能连拿两届学界冠军，他们功劳不菲。”

　　路言欢奇怪地看他一眼，“你怎么那么清楚？”

　　“如果我说我是为约会做足准备，你会不会很感动？”

　　又来了！

　　路言欢搞不懂他这人为什么老爱开她的玩笑？难道，她是那种看起来很傻很纯很容易取悦男孩子的女孩？

　　她不明白，所以只能装作没听见，转个话题敷衍过去。

　　“奇怪了，我们坐在这里观察敌情，为什么没人来赶我们走？”停在他脸上的视线滴溜溜转了开去。

　　好在叶放并不坚持，他微微一笑，道：“这里是文武学校，喜欢来体育馆的同学当然不少，我们两个又没有在额头上刻字，说我们不是先锋的学生。”

　　“那倒是。”路言欢点点头，不再说什么。

　　精神集中在卓丹的剑术上，慢慢地，她脸上现出担忧的表情。

　　“这次武术节大赛，如果先锋也参加的话，我们可以说是半分胜算也无。”

　　“你也这么想？”叶放挑起一眉。

　　她警觉地看着他，“你带我来的意思是……”

　　


                  第六十八章



　　这一次，他没开玩笑，那双清澈而深邃的眼眸带点嘲讽，带点倨傲，望定她，“难道你不想在赛场上跟她来一场公平比试吗？”

　　“我？”她的心跳快一拍，“我不行。”

　　“为什么？”

　　“我……不是武术社的社员。”

　　“对，我差点忘记了，你不是队员，不必亲自上阵比赛，但，你可以想象得出，陈谷跟卓丹对阵的情形吗？”他咄咄逼人毫不放松。

　　她仿佛又看到了初次相遇时，那个意气风发、傲气凌人的少年。

　　原来，他还在那里，并没改变。

　　她的心跳毫无规则地乱了拍。

　　“你不要逼我。”

　　“没有人逼你。是你一直不肯放过你自己。”

　　她骇然摇头，一副被吓到的表情。

　　他的语气不由得缓了下来，可说出来的话语却仍是那么尖锐，“为什么你不能正视自己的内心？为什么你要让自己一直回避？”

　　“我回避了什么？”

　　她还在退缩，叶放脸上抹上一层怒，“上次在商厦，你看到那把剑的眼神，充满了渴望，一如今夜，你看着卓丹舞剑时一模一样，你根本无法否认，你对武术的热爱。我只是想不通，既然如此热爱，又怎能轻言放弃？况且，你对石磊的偏见，不就是因为他曾放弃过武术社？”

　　路言欢瞪大了眼睛，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说放弃就放弃，你以为那纯粹只是你的个人行为？武术社没有影响？社员之间没有影响？比赛没有影响吗？”

　　路言欢吸一口气，怔怔看着他。

　　叶放继续说：“因为你的去留问题，校长和主任之间，主任和石磊之间，石磊和社员之间，都产生了极大的矛盾，这些矛盾，很有可能会导致武术社的解体。这是你当初坚持要留下武术社的初衷吗？”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终于没说。

　　这些问题早就摆在眼前，她只是自欺欺人地不去看不去想而已。

　　以为不去想，问题就会消失。

　　然而……

　　“你好好想一想吧，是勇敢面对？还是继续做缩头乌龟，让他人替你收拾残局？”他的眼睛直看进她的眼睛里。

　　那目光审视似的，让她觉得难以呼吸。

　　她掉开目光，望着观众席下面如火如荼的练武场，眼里有着挣扎的情绪。

　　“我爸不许。”

　　叶放听了，做出一个怪异的表情，仿佛不可置信，但下一秒，又放松下来，“路老爹吗？包在我身上，没问题！”

　　找出问题的关键，再对症下药，还怕不能够解决？

　　这刻，望着叶放自信十足的笑容，路言欢那一颗彷徨无助的心也仿佛渐渐笃定。

　　没想到，叶放这一解决，就解决到了比赛当天。

　　全国中学生武术节武术大奖赛A赛区初赛现场。

　　比赛就要开始，叶放还没出现，路言欢心急火燎，眼睛都快要望穿了。

　　


                  第六十九章



　　“别担心了，连最强硬的路大哥都被校长派出去公干了，还有什么问题不能解决？”韩得龙安慰她。

　　“我爸那么固执，脾气又那么火爆，我怕……”

　　“你到底是在担心你爸爸，还是在担心叶放？”贝丽丽插嘴进来。

　　路言欢又急又窘。

　　韩得龙拍拍她的肩，“没关系的，最多就像路大哥那样，瞒着好了。”

　　虽然明知道不妥，但到了这一刻，路言欢也只能说：“算了，先全心对付好比赛吧。”至于老爸那一边，也只好再令他老人家失望一次了。

　　第一件事是抽签，石磊抽到的是二组。一共有四组，一组四队，他们看了一下，本组似乎没什么强队，不出意外的话，出线是没什么问题了。

　　当然，意外这种事，并不是时时会有的，所以，经过第一轮的小组比赛，志尚轻松获得了继续比赛的资格。

　　“怎么样？累不累？”因为上次独家报道了志尚与南烨之间的武术比赛，丁冬已经上升为校报的正式记者。

　　这一次，丁姑娘当然也是当仁不让咯！

　　“没什么啊？赢得轻轻松松。”贝丽丽伸出胳膊，比一个健美姿势。

　　“别大意，强敌在后头。”

　　“怕什么，南烨不是手下败将吗？”

　　“就怕抽到先锋。”韩得龙不是故意要打击她，而是确确实实地担忧。剩下的四个队，属先锋最强，南烨最弱，能抽到南烨，当然是好，但，若运气不好抽到先锋，被淘汰的那一个不定就是谁了。

　　“你总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贝丽丽不以为然，拿手肘撞撞做后勤的陈谷，“你说，是我们强还是先锋强？”

　　陈谷推推眼镜，衡量半天，才慎重地说：“先锋。”

　　“赫，你也跟我作对是不是呀？”

　　“人家毕竟拿过两连冠，让她们先威风威风也不为过。”丁冬笑嘻嘻地说。

　　贝丽丽脸色稍缓。

　　陈谷还待分析给她听。

　　“路言欢，你的剑。”忽然有人气喘吁吁地跑过来。

　　是白头翁？

　　他的手上抱着一支狭长的盒子。

　　路言欢狐疑地接过来，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一把红色剑鞘的长剑。

　　“哇！好漂亮！”贝丽丽惊叹。

　　“抽出来看看，别光是外表好看。”丁冬表示怀疑。

　　贝丽丽一把抢了过去，“嚓”的一声，抽出长剑。

　　“好剑！”这一次，连石磊也忍不住赞叹。

　　剑身下面还有一张卡片，卡片上写着：“不用担心，路老爹和我现在正‘把酒言欢’，你就拿着这把剑，好好去追求你的梦想吧。”

　　她神情一黯。

　　到底，老爸还是不同意的。

　　她这种行为，到最后，仍是一种背叛。

　　然而，她心里又想，只要真拿了第一，爸心里应该还是会高兴的吧？他就会对自己另眼相看了，说不定以后都不会再阻止她参加比赛。

　　


                  第七十章



　　她心头一振。

　　暗暗下了决心，无论如何，一定要拿冠军！

　　比赛继续。

　　这一次，换韩得龙抽签。

　　他一抽，居然抽中头奖！

　　志尚VS先锋！

　　贝丽丽和丁冬少不了对他大加埋怨，他哭丧着一张脸，又是摇头又是叹气。

　　正规的武术比赛分为套路比赛和散手比赛两种。

　　套路比赛又分为表演和对练。

　　可以表演拳术，也可以表演器械。

　　而散手比赛则按拳套重量，分为65公斤级别和70公斤级别。

　　比赛不分男女，可以混编。

　　按照比赛规定，志尚这边定出人员，表演由贝丽丽、云静和韩得龙负责；散手比赛则由石磊、唐可风和路言欢三人出赛。

　　套路表演与擂台比赛同时进行。

　　路言欢打最后一场，她的对手是——卓丹。

　　路家。

　　叶放和路老爹同桌对饮。

　　“我一看你这小子就顺眼，有自信又豪气！”路老爹对叶放竖着大拇指。

　　叶放皱眉喝下老白干，那股辛辣的气息从喉咙一直烧到胃，呛得他连连咳嗽。

　　路老爹见了，哈哈大笑。

　　“你没喝过这种酒吧？”

　　叶放一边咳一边点头。

　　“小孩子喝啤酒，跟饮料没啥区别。”路老爹心里高兴，仰脖干了一杯。

　　很久没有跟人对饮了，一个人喝酒容易醉。

　　“我不仅喝啤酒，我还喝过XO。”

　　“洋人那玩意，都不比咱老酒地道。”

　　“伯父是海量，我们做晚辈的哪能比？”叶放吐吐辣得像是要烧起来的舌头。

　　路老爹得意，“小子，别灰心，我像你这个年纪还没碰酒这东西。”

　　“伯父是近几年才开始喝酒的？”

　　路老爹再干一杯，“人老了，没别的事好干，借酒打发时间。”

　　叶放迟疑了一下，说：“我其实觉得，教小朋友武术也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

　　“你觉得有趣？”路老爹眯了眯眼，“可是，你看我这只手……”他伸出握着酒杯的手，静静伸着，有那么一会儿，酒杯的酒撒了几滴出来，落在皱纹斑斑的手背上，顺着皮肤深深的纹路，往下淌……往下淌……

　　“酒喝多了，手就不听使唤，再教下去也是误认子弟。”路老爹笑，笑容带着很明显的自嘲。

　　叶放沉默了下。

　　“别当一回事似的，”路老爹“嗟”的一声，收回手臂，“我现在多好，找个理由退休。”

　　“有点可惜。”

　　路老爹叹气，“我是没觉得有什么可惜，就是小欢那丫头放不下。”一口干掉，自己再斟。

　　“也没有什么放不下，不教小孩子了，还可以在学校教同学。”他小心地试探着。

　　路老爹顿一下，表情有些复杂，“其实，她教人学武倒没什么，就是那丫头好动，喜欢打抱不平。一个女孩子跟人动起手来，终究不雅。”

　　


                  第七十一章



　　“伯父思想落伍了，现在会功夫的女孩子可不少。”

　　“我们家小欢不一样。”

　　“我看她还好啊，又热心又谦逊，不会仗势欺人。”叶放真心说。

　　路老爹笑起来，“她存心欺负人我倒不担心，就怕无心之失。”

　　“无心之失？”他心中一紧。

　　路老爹连喝了几杯，感觉脑袋有些沉了，慢慢往下耷。

　　叶放小心翼翼地问：“即便偶有失手，那又怎样？”

　　路老爹微坠的眼皮陡然撑开来，眼中精光一爆，“小子。那是会死人的，死人！你懂不懂？”

　　他一寒，“什么意思？”

　　路老爹迷迷糊糊地说起来：“小欢她哥哥，你知道吧？就是你们学校的教导主任，冠军哪。他是真正的全国武术冠军，十几岁的时候就被选入了国家队，那时候，我们中华武术馆可威风了，哪像现在就是教教小孩子。呃……”

　　他打一个酒嗝，似睡非睡。

　　叶放心急，隔着桌子摇他，“伯父？伯父！”

　　路老爹抬一下头，醉眼。

　　“你还没说，冠军大哥后来怎么样了？”

　　“怎么样？”路老爹苦笑，“打死人了。”

　　叶放一惊，冷汗涔涔。

　　他的表情让路老爹乐了，咧开嘴呵呵笑，“你别怕，冠军不是故意的，是比赛的时候失手，他没有罪，法律判他无罪，他没有罪……”

　　“怎么会这样？”

　　“就是会这样。”路老爹用力撑起身子，身体俯越桌面倾向他，“他的左手，不，是我们路家人的左手，都藏有不受控制的力道。如果遇到比自己差的对手，那还好，一旦遇到强过自己的，那力道……那力道……”

　　话音未落，路老爹已“咚”的一声，整个人跌回到椅子里，软绵绵地睡过去。

　　叶放的脸色瞬息万变。他想起初遇到路言欢时，被她随手甩到游戏机上去的情景。

　　不好！

　　他猛地站了起来。

　　以最快的速度冲了出去。

　　叶放和路冠军几乎是同时到达比赛现场。

　　观众席上鸦雀无声。

　　比赛从一开始就进入了高潮。

　　曾经在学界比赛中连夺二连冠的先锋文体学校遭遇本次比赛的黑马志尚高中。经过六名队员连番套路与散手的对决，到最后关键性的一场——

　　志尚的路言欢VS先锋的卓丹这一场剑术比赛，谁输谁就会被淘汰。

　　比赛在两边啦啦队的尖叫声中开始，又在惊叫声中结束。

　　“停止——”

　　“不要！”

　　“啊——”

　　所有的声音在同一时刻响起，响起在路言欢右手撤剑，左手挥拳的那一刻……

　　迟了……仍然还是迟了……

　　卓丹的身子就在那一拳之下飞跌了出去。

　　路冠军和叶放反应最快，二人同时抢出，分左右两边接住了卓丹。三人跌在一起。

　　


                  第七十二章



　　路言欢怔然看着这一切。

　　她根本没有用很大的力气，为什么卓丹会倒飞出去？

　　观众席上一团乱。救护车拉着尖锐的调子停在比赛场外。

　　医护人员抬着担架冲进来。

　　她脑中乱糟糟，茫茫然。

　　感觉好像是错了，又仿佛是对了。

　　就是这样，应该就是这样了。

　　她开始觉得慌乱，一种说不出的恐惧开始在心里回荡……

　　完了，志尚这次完了。

　　比赛被迫中止，结果尚未宣布。

　　武术社的社员门坐在市体育馆的台阶上，唉声叹气。

　　“不知道卓丹怎么样了？”云静担心地问。

　　“路伯伯那么样的反对，一定有他的理由，我们不该不听他老人家的话。”

　　“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嘛。”丁冬总是和贝丽丽一唱一和。

　　“现在怎么办？我们会不会被大赛取消资格？”陈谷还有另一重忧虑。

　　“早知道这样，还不如一开始就输掉算了。到现在再被取消资格，多不甘心。”丽丽咕哝。

　　“你们就只知道输赢，现在还不知道小欢会怎么样呢。”韩得龙郁闷。

　　“我们在这里担心也没有用，”唐可风冷静地打断大家的喋喋不休，“我看，我们还是回去等叶放的消息吧。”

　　众人听了，面面相觑，俱都无言。

　　医院的走廊，空旷、幽长。

　　外面耀眼的阳光照进来，也只余一层淡淡的白。

　　叶放焦急地走来走去。一转眼，看到路冠军，他急忙迎了上去。

　　“怎么样？”

　　“只是受了惊，人没事。”

　　虚惊一场，路冠军看起来异常疲累。

　　叶放大松口气，“这么说，小欢并没有打伤人？”

　　“这次只能算是侥幸。”路冠军神情严肃。

　　“对不起。”叶放好惭愧。

　　他一直以为，路伯伯只是和自己的父亲一样，单纯地用自己古旧的思想来限定女儿的一言一行。

　　他以为，只是这样简单的沟通问题。没想到，其实，内里还有如此复杂的因素存在。

　　“不关你的事。”路冠军揉了揉发晕的额角，刚才那一吓，着实惊魂，“这个问题一直是我们家的一颗定时炸弹，今天不炸，明天也会。只不过是迟早罢了。”

　　这话说的虽是实情，但其实也是安慰的成分居多。

　　若不是叶放他们从中搅和，这个秘密说不定就可以守一辈子了。

　　一辈子不说，一辈子受着保护，小欢也就不会经历这些痛苦和折磨。

　　说起来，没有怨，那是假的。

　　然而，事情已经发生了，又能怎样呢？

　　他也终于知晓，他这个大哥，也有力尽不殆的时候。更别说保护她一辈子了。

　　所以，这个世界上，没有永远的秘密。

　　“小欢呢？她怎么样了？”

　　“我刚刚打过电话，韩得龙说，她还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肯出来。”

　　


                  第七十三章



　　路冠军呵出一口气，“其实，这已经算是最好的结果了。”

　　到底，没像他自己那样，造成不可挽回的错误。

　　至于以后——

　　以后的事情谁知道呢？

　　大抵都是船到桥头自然直吧？

　　就像这一次，多么小心，多少算计，到最后，也抵不过一次人为的偶然。

　　黑的夜幕，点缀着稀疏的星光，是眼前惟一的风景。

　　路言欢坐在窗台上，双脚挂在窗下。这么坐着，似乎轻轻一跃，就可以跳下去，然而，跳下去并不会死，她们家住的是带前后院的平房。

　　她跳下去不会死，可，她的轻轻一拳，却很可能轻易打死一个人。

　　怎么会这样呢？

　　她的身上，怎么会有这样的奇迹？

　　从小，她就知道自己左手的力气比别人大，但，那也仅仅只是力气大而已。她不知道会打死人。

　　不知道，原来自己是跟别人不一样的。

　　不一样，是否就意味着，怪？！

　　怪人，怪事，怪物！

　　原来，她是一个怪物呢。

　　难怪，老爸要对她诸多限制。难怪，大哥对她那么挑剔。

　　为什么不早点告诉她呢？

　　在大哥打死人的那一年，在他们发现她身上也隐藏着这可怕的暴力因子的时候，他们为什么不告诉她？

　　为什么要她犯错？

　　为什么要她也来承受这一切？

　　为什么？

　　她抬头望天，天不语。

　　她犹记得，大哥执意要退出国家武术队的那一年。那年，家里无时无刻不笼罩着一种剑拔弩张的紧张。

　　父亲从不甘心，不肯退缩，到最后无可奈何地妥协。

　　还有大哥，他心里背负着怎样的罪恶感与挫败、自责？

　　这些，她都无从知晓。

　　她被保护得太好太好。

　　她只能远远地看着父亲的失意，却无法真正理解乃至融进去。

　　以至于，这么多年来，再回头望过去，她所追求的，她所坚持的，原来都是多么多么幼稚！

　　她垂下头去，望着脚下深浅不一的黑，这里或那里被或明亮或昏暗的灯光侵蚀，已不复天幕那般黑得纯澈湛然。

　　“路言欢。”

　　很平静的呼唤。她知道会是谁，静静顿了一会儿，抬起头来。看着眼前不远处，叶放倚站在木桩处的身影。

　　就在那里，前不久，他们还开着玩笑，他笑她打坏木桩，她多不服气。

　　可如今，她打坏的岂止是木桩而已？

　　“睡不着？”

　　废话！换他试试看。他把人打飞出去，那人还躺在医院里，他睡不睡得着？

　　她心里这么想，嘴上却懒得说。

　　气氛有些难堪地沉默着。

　　“我刚从医院回来。”叶放说。

　　路言欢屏住气。

　　“放心，她没事。”

　　她仍然怔着，仿佛不敢置信。

　　叶放便先笑了，大声说：“真的，卓丹只是受了惊吓。而且，我还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第七十四章



　　路言欢的眼神动了一下。

　　轮番的意外，轮番的惊吓，轮番的惊喜，她不敢太激动，不敢太快相信。

　　然而，叶放那么望着她，一双黑眸坚定地向她传递着温暖的力量，直达她心底。

　　“什么……消息？”她终于开口。

　　他双眼一亮，欣慰地、欣喜地说：“我们进入了决赛。”

　　路言欢睁大眼，嘴唇轻颤。因为太激动，胸腔绷紧着。

　　她没有铸成大错，她的行为没有给大家造成困扰。真好！

　　真好！

　　泪光在眼里闪烁。

　　“不过……”他迟疑着，不知道在这个时候是说，还是不说？

　　路言欢聪明地猜到：“我一个人退出，没有关系。”

　　叶放看着她，没有说话。

　　“真的没关系。”她的声音里有着浓浓的鼻音，“如果我早知道会弄成现在这个样子，我不会学武。”

　　事情发生得太快太突然，她一直哭不出来。

　　如今，揪紧的心弦陡然放松，她只觉又委屈又彷徨。

　　时至今日，到底是谁的错？

　　叶放看在眼里，叹一口气，“路伯伯他们不告诉你，就是怕你会自暴自弃。到现在，你应该也能体会得到，当年的路大哥曾经怎样灰心丧气？他自己经历过，便不想你的梦也跟他一样破碎。他们只是希望，你能在无知无觉中继续享受武术带给你的快乐。”

　　“只是不参加比赛，不跟人动武吗？”路言欢嘲讽地笑了。是对自己的嘲笑。

　　“大人们只是想用他们自己的方式来保护你。”

　　她抬眼，睫毛上还闪着泪光，“我没关系。卓丹没什么事，我其实很开心。”

　　老爸和大哥的想法，她怎么会不明白？

　　“对了，我是光荣退休，不用再参加比赛了，可是，哪个倒霉鬼会补我的缺？”

　　她黯淡的脸色渐渐明晰，语声里也有了些轻快的味道。

　　叶放听了，表情反倒有些怪怪的。

　　“呃，那个……”

　　“那个倒霉鬼当然就是他啦！”

　　陡然，从树阴里，院墙外，隔壁的墙头上……探出来好几个脑袋。

　　“我就知道小欢最拿得起放得下，瞧，现在不是没事了？”

　　“小欢是没事，现在有事的是叶放。”

　　“那也不是什么问题，叶放功夫好，武术跆拳道样样罩。”

　　“对呀，云静的武术还是他教的哪。”

　　众人七嘴八舌越说越热闹。

　　叶放隔着从四面八方冲出来的身影，与路言欢相视一笑——

　　人生路长，青春正好。

　　你的梦想，我为你完成！

　　总有人问，那后来呢？

　　后来，王子和公主过上了幸福的生活。

　　那是童话故事的结局。

　　那么，志尚武术队的结局呢？

　　后来，他们参加了本市的决赛……

　　后来，他们又进入了全国的总决赛……

　　再后来……

　　比赛总是在进行，输赢已经不再重要。

　　因为，他们经历过挫折、考验，也曾经躲避、挣扎，然后才明白，人生，总有一些遗憾，这样，或者那样。不过，有遗憾并不代表不能愉快地生活，只看你能不能积极面对。

　　他们面对了，所以……

　　从此以后，志尚武术队的队员们愉快地生活在一起。

　　—全书完—


您下载的文件来自：www.27txt.com 免费提供，请多去光顾此网站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