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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仙配之—红线缘       作者：白羽倩

文案

    一千年有多远…… 
　　天与地又有多远…… 
　　前世、今生、来世，是什么让这生生世世牵绊在了一起…… 
　　我们红线的另一边，究竟会是谁…… 
　　如果来生可以让你选择，你会做一个怎样选择？ 
　　是选择再续前缘…… 
　　还是——要一个全新的开始…… 

　　一、引子 

　　仙界。五重天。月老宫今天又是忙碌的一天。 
　　“哼！” 
　　红娘看着手上一本三生姻缘记录，打鼻腔中冷哼出一声表示她对此人的姻缘嗤之以鼻。坐在她对面的月老挑起半边眉毛瞄她一眼，数了数，这是她今天的第六次哼哼。 
　　“这次又是什么人让你不满？” 
　　“一个痴情的呆瓜！”有了月老的引头，红娘马上滔滔不绝的发泄起来：“为了表示他对妻子的忠实，他拒绝了六个想要当他小妾或情人的女子，这样也就罢了，偏偏他对每一个女子都说了一句‘但愿有来生，再与之同携连理’诸如此类的废话！他这没经大脑就欠下的情债要怎么还？一个一个的兑现他要还上六辈子！难道说还是要他这辈子一口气娶六个老婆，享齐人之福？哼！”她抱怨完再加上一声冷哼加重她对此人的鄙视。 
　　“这是个心肠不错的人嘛，即忠心于妻子，又不忍心伤害他人。” 
　　月老的说法让红娘火气更大，她嚷道：“放屁！既然忠心于妻子，干嘛还要在这一世为别的女子许下这无聊的诺言！世间的人若是真心爱对方的话不都是想什么生生世世做夫妻之类的东西吗？再说了，如果不想娶人家干嘛要说这种暧昧话？难道不怕那些个女子听了以后更忘不了他！这个无聊的男人只是想在别的女子心中形象永远美好罢了！” 
　　她说完将这个男子的三生姻缘书啐弃的丢在书桌上，又不屑的说道：“这种男子有什么好？凡间的女子都嫁不出去了吗？非要看上同一个人。我们月老宫的工作没这么差吧，有这么多配不上姻缘的人吗？！” 
　　“我眼前就有一个。” 
　　一个墨砚飞去过，差点砸在月老那张促狭偷笑的老脸上，月老一闪身，眼前已经出现红娘放大的因气愤而发红发涨到发紫的脸，她拽住月老的前襟，一脚踏在书桌上，气势汹汹的吼道：“你再说一次试试？！” 
　　到底谁才是这月老宫的主人——这丫头真是、真是、真是嚣张得一点自觉都没有！ 
　　正如月老所说，红娘——在人间做了九世的媒人，牵了十世的红线，造就了红尘九千九百九十九对美满良缘，每一世都是名噪一时的媒人。不管是克死了三个丈夫的寡妇还是其丑无比的女子，到了她手里都不是问题，撮合无数姻缘的她唯一的遗憾却是——从没把自己嫁出去过！这是红娘心中永远的痛，也是月老手中永远的笑柄。 
　　“你还敢说，你这个月老是怎么当的？亏我在人间的时候为你做牛做马做了几辈子，你既然半根像样的红线也没为我搭过！你知道那些同行怎么嘲笑我吗？说我是没人要的媒婆！我是为什么没有嫁人？我又是为了谁没有嫁人？我嫁不出去全是你的错！”红娘张牙舞爪活似要将月老生吞下去。 
　　“你能干呀。”月老在她的恶形恶状下依然不怕死的笑道：“有不少根本没有姻缘在姻缘薄上而该守一辈子空闺的女子你都能把人家嫁掉，可见你的功力非同一般。我原想你这么本事那你的姻缘就不用我操心了，谁知道……人有失手，马有失蹄。” 
　　“你不操心就好了，你还捣鬼！” 
　　红娘一回想起当年的种种，就恨的牙痒痒，再看看月老那张笑得乱贱一把的老脸更似眼中钉肉中刺，当下不再废话，抡起拳头就拼命暴打！直把月老打得是鼻青脸肿、满地找牙。 
　　“呜……你这个不孝的丫头，你、你虐待老人！”月老捂着脸，哭诉着指控她。 
　　“你老个鬼！你年轻力壮得可以拆了这月老宫！”红娘累得直喘气，心里明白扁他也只能是泄泄气，他是皮痛肉不痛。 
　　就这样，月老宫的一天，就在忙碌且吵闹中落幕。 

　　今夜是月圆之夜，红娘喜欢在这圆月之光下睡在草地上。她在草地上睡成大字形，看得一旁的月老哭笑不得。 
　　他拿来一张薄毯盖在她身上，坐在她身旁，用手托住下巴微笑着，轻轻注视她那张娇俏的睡脸在月光的照映下粉润中透出一圈微黄的光，红润的薄唇微启，白日里的牙尖嘴利被掩饰得一干二净，倒还有点引人遐想。月老看着，笑着，就这样俯下身子，当他的唇即将印上她的唇，红娘却猛然睁开双眼！月老赶紧起身坐好，装傻抬头去看天上的月亮。 
　　红娘先是愣了一下，脸色由发红转为发青再转为胀黑，她暴跳起来，又一手拽过月老的前襟，咬牙切齿狠狠叫道：“月——老——” 
　　“嘿嘿……”月老做贼心虚的干笑。 
　　“你这个老不死的色鬼——！老不羞——！老混蛋——！不要脸的老匹夫——！……” 
　　红娘羞怒的骂声中还伴随着拳脚的噼啪声和月老的惨叫声，月老在被打的同时才想起自己忘记了一件事：他忘了变脸！ 
　　美丽清静的月夜在红娘的叫骂声和月老挨打的惨叫声中就这样被破坏掉。幸好月老有先见之明，从不在月老宫里里外外放置任何有杀伤性的物品，以免这个有暴力倾向的丫头哪天不小心真宰了他。 
　　月老抱住满头包，心中不住的哀叹，唉唉——这段孽缘是怎么开始的呀……


 二、缘起·织箩 

　　在仙界的五重天上，穿过一块玫瑰花海，跨过钟情小溪，可以看到一座粉墙红顶的圆形宫殿，这是月老宫。走进月老宫，左边的小房是红线房。小房中间有一对彩玉鸳鸯，从鸳鸯的口中不断吐出红色的丝线，这是凝聚世间男女的情感所形成的情丝，四周墙角则堆放着大大小小一卷卷由情丝编织而成的红线。右边的房间挂满了小木牌，每个小木牌上都写着字，而且全用红线和另一个小木牌连在一起。走到月老宫中央大堂，若大的中堂里只放有一张矮木大方桌，上头堆满了书本卷宗。 
　　“唉——” 
　　“唉——唉——唉——” 
　　一个坐在方桌旁的白胡子白头发白衣白鞋白皮肤反正全身都白只有脸蛋是粉红的老者叹出郁闷的气。哇，这个月老宫空寂的连唉气声都有三重回音。 
　　月老托着腮帮，看看眼前高高一摞姻缘命书，又扫一圈除了他连只蚊子都没有的月老宫，郁闷得想罢工。 
　　这无聊的日子我过了多久啊？我还要过多久啊——“月老，仙职馆有请……” 
　　来使还没把话说完，身边刮过一阵狂风，月老便已无踪影。 
　　“月老，你的仙助名额申请批下来了。” 
　　仙职馆内，文事仙官将一份申请案卷递给月老，月老接过案卷高兴得不得了，差点在原地跳起舞来，他捏着长白胡子直乐道：“终于批下来了，我等了好久呀，这下可以不用那么辛苦了。”想来他月老也真可怜，整个月老宫，掌管全天下的姻缘嫁娶之大事，却只有他一人在忙活，苦啊！苦啊！ 
　　“其实你大可以在众小仙女中挑一个来当助手的，仙界又不是没有多的仙人，干嘛要那么费事的去凡间物色新人。”文事仙官不解月老的举动，这也是申请迟迟不批下来的原因。 
　　“配姻缘的工作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一不小心就天怒人怨呀。当然要找一个有耐心，有爱心又专业的人才好，我可不想花心思培养，最好是一上任就能做事的。”换言之这仙界没有月老看得顺眼的仙女，其实他还有另一个目的——借机出去玩。 
　　月老告离开仙职馆，兴冲冲跑回月老宫，奋发图强、废寝忘食熬了三个通宵做好了凡世三十年份的姻缘书，收拾收拾打扮打扮，关上月老宫的大门挂个“放假中，此宫无人”的牌子就向人间出发去也。 
　　降落到一重天，再往下就是凡界。他停住，摸摸雪白的头发和胡子，决定换个样子再到人间去。于是，唰啦啦从脚底冒起一股白烟直升到头顶，月老再摸摸自己的脸，高兴的笑笑，好久没有以这副面孔示人了，再不变回来连他自己都快忘了自己原本长什么模样。 
　　美丽的人间，我可爱的未来仙助小徒儿，我来也—— 

　　公元前西汉年间，中原在汉文帝刘桓的治理下，开始进入西汉王朝的盛世时期，文帝与其子景帝两代的统治，史称“文景之治”。 
　　汉都长安城内，奚大夫家热热闹闹的正在准备筹办喜事。今天是纳采（古时结婚三书六礼之一，即为提亲）的日子，提亲的男家是与奚大夫同朝为官的晁大夫家，可说是门当户对。 
　　奚府在西堂设了酒筵，摆上神位几案，准备敬神醴宾。酒筵面南处摆放着男家纳采的礼物：鸿雁一对、用玄和熏包裹的几案、羊、清酒、白酒、梗米、稷米、蒲、苇、扁柏、嘉禾、长命缕、胶、漆、五色丝、合欢铃…… 
　　媒人打开随物而至的谒文，开始朗朗称颂礼物的含义：“生生不息雁一对，夫妇白头永相随；生羊一对，吉祥如意长相伴；梗米稷米各二石，官财亨通昌夫运……” 
　　行罢一切繁文缛节，两位大夫终可坐下来喝酒闲话，三杯酒过，奚大夫先开口说道：“当今皇上提倡节简，并以身作则，简朴从事。我们这些做臣子的，也不好铺张奢侈，我看婚事晁公无须太操心，一切从简便可。” 
　　“哎——奚公此话差也，令千金与犬儿自幼青梅竹马，天生一对碧人。我妹又是奚公小弟的夫人，这门亲事是亲上加亲呀，当然要风光体面才行。”晁大夫从袖袋中抽出一张庚贴，递给奚大夫，又说道：“请将令千金的闺名及生辰八字写于上面，我明日吉时会差媒人来行问名（六礼之一）之礼。” 
　　“爹——” 
　　一声清脆的叫声传入西堂，一名着青蓝锦衫裙的年轻女子小跑进来，跳到奚大夫身边，笑嘻嘻的问道：“你们是在说我和晁大哥的亲事吗？” 
　　“织萝！成何体统！”奚大夫蹙眉训斥道：“女孩儿家如此粗野无礼，也不先同客人打招呼！” 
　　“无碍、无碍，我又不是什么生人，织箩无须客套。”晁大夫摆摆手顺顺胡子，笑咪咪的打量眼前的小女孩儿，十六芳华，真是越来越标致了。 
　　“晁伯伯——”织箩甜甜的叫着，一双灵眸四下扫了一圈，失望的问道：“晁大哥没同您一起来吗？我想找他玩呢。” 
　　“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成亲之事我们长辈商量即可，哪有儿女插手的份！晁真当然不用来。且男女受授不亲，你早已过及笄之年，岂能成日与男子厮混！好在晁真是你未来夫君，否则人家还道我奚某不会教女儿！”奚大夫的长篇教训只换来织箩的小鬼脸，对这个女儿，奚大夫一向只有头疼的份，好在还有人家肯要她。 
　　“哈哈——，他们自幼便在一起玩耍，自然不会生份。而今即将成为夫妻，不用太拘泥于这些小节，没事、没事。” 


　　织箩被晁大夫一番话羞得脸绯红，小女孩儿的娇羞样煞是惹人喜爱，晁大夫于是又说道：“真儿在你弟弟那儿羿棋。” 
　　“谢谢晁伯伯！”织箩听罢笑逐颜开，提起裙摆又小跑离去，看得奚大夫直摇头叹气。 
　　“奚公，关于昨日朝殿上……”织箩离开不久，两位当朝大夫的话题已由家常转为朝政之事。 

　　穿过廊间，走过中院，织箩看见鱼池边的竹林后面有一个人影，便高兴的大声招手喊道：“湘君——！” 
　　“姐——形象呀形象，注意你的形象好不好，你可是堂堂奚大夫家千金呀，不要像个山野村姑一般粗野，这样真哥可不会娶你。” 
　　织箩灵目一瞪，柳眉一挑，箭步冲向迎面而来的两位男子，伸手掐住较年幼的脖子，凶巴巴的叫道：“死奚经，不要乱说话！” 
　　“真哥救命——！” 
　　奚经向晁真伸出求救的手，晁真却只是袖手旁观，这姐弟俩的闹剧他打小看到大，早就不当一回事了。他笑看眼前的这一幕杀弟戏，又抬眼望望织箩方才所唤之人。那位佳人身着一袭湖蓝色棉布衫裙，束着麻黄腰带，发不带簪面不弄妆，十分朴素，她巧笑娉婷的立在鱼池对面，一双剪水大眼也正望着这边，两人四目相交，她有礼的对他嫣然一笑，让他一时失了心神。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晁大哥，怎么无端背起诗来？”两姐弟早已停止打闹，莫明其妙的看着他。 
　　“是湘君呀。”奚经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向她招手示意：“湘君——” 
　　湘君绕过鱼池莲步走来，向三位问安，织箩拉着她的小手向晁真介绍道：“湘君是我爹的门客鲁孟的女儿，她与我同年，也是我闺中的好姐妹。” 
　　“久闻晁公子大名，织箩常跟我提起你，今日得以相见，是小女子的荣幸。”湘君礼貌的微鞠躬说着客套话，面带浅笑，一看便知鲁孟家教甚严。 
　　晁真不好意思的笑笑，他轻拍织箩的脑袋说道：“织箩莫不是对你说我什么坏话吧？” 
　　“怎么会！”织箩一脸冤枉的嚷道：“我曾几何说过晁大哥的坏话。湘君，我跟你说，晁伯伯已经来提亲了，我很快就会和晁大哥成亲了。”说到最后，已经是一脸甜蜜的笑意。 
　　“姐——，你有点女孩儿家的矜持好不好，你不用恨嫁到要敲锣打鼓的昭告天下吧。真哥，我劝你还是要三思，虽然她是我姐，可我也不希望你日后丢脸为难。”奚经揶揄她。 
　　“奚经——！你皮很痒吗——？！” 
　　眼见织箩的魔爪又要伸过来，奚经当然不会笨到站在原地等她来下毒手，拔腿就跑，织箩提裙就追，于是姐弟两人开始围着鱼池转圈子。 
　　看着他们追逐打闹，湘君忽然问道：“晁公子，方才说到你与织箩的亲事，为何你并不高兴？” 
　　她看出来了？真敏锐。晁真笑笑，低声说道：“我想我是一时适应不了织箩由小妹妹变成妻子的身份吧，毕竟我们相识太久，有些感觉已经根深蒂固。” 
　　“织箩很在乎你。”湘君看看他，又看看奔跑中的织箩，意味深长的说道：“在她心目中你从来都不是大哥哥。她虽然活泼好动但心思却甚为敏感，希望你好好待她，不要伤她的心。” 
　　晁真无语，只是微侧着脸偷偷窥视她，嘴角有一抹不自觉的浅笑。 
　　“你们在说什么？”跑得满头大汗的织箩终于累得停下来喘气，奚经已被她一脚踹到鱼池里游泳去了。 
　　“没什么。”湘君掏出手帕为织箩擦拭汗水，边擦边说道：“你看你，都快做新娘子了，还这么顽皮，你这样我怎么放心你嫁人。好了，我得走了，我是来帮我爹送东西给奚大人的，还得回去织布。”她将手帕放回袖袋中，行礼离开。 
　　望着她离去的背影，织箩心中却如压着一块大石般沉重。她看看身边的晁真，他也在目送湘君的离开，眼中不经意流露着一丝痴迷，是她多心吗？刚才看他俩站在一起说话，她却感觉他们好般配，真的好般配…… 

　　真是不错的日子，阳光明媚，织箩却得与湘君在房中学习当新娘的必修课——刺绣。自然是湘君教，织箩学。 
　　织箩的耐心已经磨到了极点，她那双青葱小手正声泪俱下的指控她的惨无人道——上面布满了斑斑血点的小针孔！她推开绣架，哀悼自己可怜的小手，根本不愿去看她那绣得惨不忍睹的作品。 
　　“我不要绣了，湘君——”她故作可怜状，想求得同情脱离苦海。 
　　“不行！”湘君打破她的妄想：“奚大人叫我来教你刺绣，教不好你大人会怪罪于我，我爹也会骂我，更会辱没我这‘灵绣巧手’的名号。” 
　　湘君理着被织箩绕成一团乱麻的绣线，眉头蹙起，好好一篮绣线乱七八糟的缠在一起，根本无法解开，好可惜，不能用了。 
　　“干嘛非要学这个嘛，不会刺绣又不会死人。”织箩嘟着嘴，欲哭无泪。 
　　“姐，你的女红课上得如何呀？”还没进门便大声喧哗的必是奚经。 
　　他走进来，一眼先看到湘君绣的枕套，马上赞叹不已：“哇——，湘君真不亏为‘灵绣巧手’，这副‘鸳鸯戏水’绣的真是栩栩如生、精细美丽，好漂亮呀。” 
　　他再看向织箩的作品，两颗眼珠子一凸，一张嘴立即笑到变形：“哇哈哈哈……哇哈哈哈……姐——，你这绣的是什么呀？是水鸭还是山鸡啊？那朵是并蒂莲吗？好像被人无情蹂躏践踏过似的！哇哈哈哈……” 

　　这个死小子，每天都来这边取笑她！奚经无视她投射过来的杀人目光，直迳拿起绣架就冲出门外。 
　　“我要拿去给真哥看——” 
　　门外传回他这句话，织箩脸色都变了，紧跟着飙出去追奚经。 
　　“死奚经——你给我站住——还给我——” 
　　湘君叹叹气，收拾收拾也跟出去找人。这两姐弟也不知跑到哪去了，她转了几圈也找不着人影，准备还是回房等他们回来。一转身，却差点撞上晁真。 
　　“湘君姑娘，在找什么呢？”晁真满眼含笑。 
　　“失礼了，晁公子。请问你有没有看见织箩？”湘君回避他直视的目光，微低着头垂眸而语。 
　　“她在奚夫人那儿与奚经为了一块绣套大打出手呢。”晁真啼笑皆非，无奈的说道：“奚经说她绣只水鸭配山鸡当嫁妆，要我看看，织箩就死活都不肯让我看。”对于这位未来新娘他真是太了解了，当然不会指望她能绣出什么好东东。 
　　“织箩很聪明，假以时日教导定能成为一个好新娘。距离婚期还有三个月，请晁公子放心，我会教导好她的。我要去找她，我先走了。” 
　　她正欲离去，晁真又叫住她，说道：“我听闻湘君姑娘的绣品有‘灵绣巧手’的美誉，不知晁某人有没有荣幸一睹佳作。” 
　　“这只是外人夸大其辞罢了，小女子的劣作晁公子别见笑才好，我告辞了。” 
　　她淡淡答毕便匆匆离去，晁真独自望着她离去的身影黯然惆怅…… 
　　“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辗转反侧。” 
　　“晁大哥，又在背诗呀。” 
　　不知何时，织箩已站在他身后。他回过身看看织箩红扑扑的小脸，伸出手爱怜地摸摸她的头，又失落地笑笑，弄得织箩一头雾水。 
　　“湘君在找你，快回去吧，别让她为难。”他慈爱的嘱咐她，她点点头，乖乖回房去。 

　　织箩回到房中，发现湘君正捧着自己绣的“鸳鸯戏水”犹自出神，她于是悄悄走近，突然大声唤道：“湘君。” 
　　湘君被她的呼唤惊得差点将手中枕套丢飞出去，她定定心神，轻责道：“疯够了？还不快点继续。” 
　　“是——”织箩认命的坐回绣架前，不情不愿的拿起针来绣那第一千零一针。 
　　整个晚上，织箩都睡不着，翻来覆去，为白天晁真的表现烦躁。不对劲，太不对劲了！自从定亲以来，晁真便时常到奚府来做客，虽然以前两家来往也很密切。但自从她及笄之后因大人们讲究男女有别而疏离了些，既便是来家中做客也是找奚经，这阵子却频频来看望她。虽说订亲后，他名义上是未来夫婿可以稍有往来，但晁真并没有将娶她为妻的欢悦，反倒有几分无奈。到底是哪里不对劲？ 
　　她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忽然领悟到一件事——晁真白天吟的那首诗“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辗转反侧。”是思慕难以追求的女子而为之饱受相思苦之意，这是诗经开篇《关雎》的第三节，第一节即是“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他中意上谁？为谁起相思？因何心忧烦？绝不是自己！她已是他的未婚妻，根本不存在追求之苦！她苦苦思索，晁真不会无端在那儿吟这首诗，他不是爱卖弄的人。定是触景生情，那么他之前定是见过让他触发心境的人，会是谁？ 
　　……湘君！！他知道湘君在找她，之前他肯定是见过湘君！难道会是湘君？他喜欢上她了吗？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织箩念叨着这几句诗，在黑暗中黯然心伤。没错，是湘君！晁真第一次见到湘君时，便是念的这几句，他喜欢她！ 
　　她该怎么办…… 

　　看到织箩满布血丝的双眼和黑眼圈，湘君吓了一大跳，忙问道：“怎么了？织箩，你昨晚没睡好吗？发生什么事了？” 
　　织箩茫茫然看看她，心乱如麻，十六年来从没有这么烦忧过，那似乎可以一辈子从头走到尾的人生之路突然断开，让她理不清方向。 
　　“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叫大夫来看看？”湘君探探她的额头，没有发热。织箩意外的安静，让她担心不已。 
　　“我要去找晁大哥说点事。”织箩丢下这句话便匆匆离去。 
　　晁真在书房教奚经写字，听见门外传来“哒哒哒”的小碎步奔跑声，不用多想也知道是谁来了，他打开门，正好算准织箩跑到门口。 
　　“有事吗？跑得这么急。”他看着眼前上气不接下气的织箩，递上手帕。 
　　“晁……晁大哥，我……我有几句话想问你。”织箩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接过手帕，但她并不急于擦汗，只是挥动手帕赶走想要探头过来听他们说话的奚经。 
　　“什么事？说吧。” 
　　俩人来到后花园，对于织箩难得一见的正经脸色，晁真反倒满有兴致想知道是什么事能让她紧张。 
　　“晁大哥，你喜欢我吗？” 
　　她的直接干脆让晁真一下反应不过来。半晌，沉思良久的他才答道：“喜欢。” 
　　“你喜欢奚经吗？”她紧紧盯着他的眼睛，一眨也不眨。 
　　“喜欢。” 
　　“你对我的喜欢和对他的喜欢有何不同吗？” 
　　“我对你们都是一样的喜爱。”他不明白她何以问这些。 
　　织箩俏丽的小脸蒙上失望与难过，原来她在他心中与奚经的地位没有什么区别。她低垂小脸，不让他看到自己的失落。 

　　“怎么了？”他一如既往慈爱的摸摸她的头，关切问道。 
　　“晁大哥，你可……爱我？是男女之情的爱。”她又抬起头来紧紧盯着他，两只小手紧紧交扭在一起，像是暗地下了什么决心。 
　　晁真愣了一下，不知该如何答她，沉默片刻，淡淡笑道：“你我即将成为夫妻，我会好好待你的，织箩。” 
　　她不再发问，一语不发转身离去。晁真看她走远后轻轻叹气，他说不来谎言，无法骗取她开心。 

　　织箩回到房中继续学她的刺绣，她一脸的郁色让湘君也不好问她些什么，都沉默的绣着手中那朵牡丹。 
　　“湘君，你觉得晁大哥这人如何？” 
　　冷不丁冒出来的一句话让全神贯注的湘君心中一惊，让针不小心扎到了手指。看到食指上冒出殷红的小血珠，湘君把手指含在唇中。 
　　“何以这样问我，我与他并不熟，无法给你见论。”她装作不在意的回答，却又叫针再扎了一下。 
　　织箩将她的举动暗暗看在眼底，径直又问另外一个问题：“湘君，我们相识多久了？” 
　　湘君不解的看看她，欣然笑道：“我与你自十岁那年初次见面算来，已有六年零五个月了。” 
　　织箩漫不经心的绣着手中那朵快焉掉的牡丹花，缓缓说道：“时间过得真快，已经六年多了。我与晁大哥是我六岁时认识的，算上来比湘君还多上四年。说起来，虽然你们俩人都长年在我家走动，而湘君却是上个月才有缘与晁大哥结识呢。缘份这种东西，不来时抓也抓不住，要来时却又奇巧得很。” 
　　她想表达什么？她在暗示什么？湘君无语，停住手中的绣活注视着她，心下暗暗慌乱。织箩平日看似粗枝大叶其实心细如尘，她察觉出什么事了吗？ 
　　“湘君初来我家时，正是我丧母那年，那时我好伤心呀，多亏有你陪伴我，安慰我。虽说我俩同龄，可湘君总是如姐姐般照顾着我，让我都忘了，湘君也是没有母亲呢。”织箩仿若沉溺在回忆之中，双眼迷离的笑着。 
　　湘君涩涩的笑笑，哽咽道：“这些伤感往事，提它作什么。” 
　　织箩也被针扎了一下，这一针，扎得好重好深。她茫然的看着伤口冒出来的血珠，用力挤压成血滴，让血滴滑落在绣布上，与红色的绣布溶成一体。 
　　“呀——”湘君惊呼出声：“别这样，让嫁妆沾上血是不吉利的。” 
　　“我觉得我娘好可怜。”织箩说着一些让湘君费解的话：“她做尽了贤妻良母该尽的一切本份，辛苦维持当家主母的角色，却得不到我爹的疼爱。我爹眼中，永远只有侧室瑟姬。” 
　　瑟姬——便是现在的奚夫人，奚经的生母。 
　　对于奚家上一代的故事，湘君从父亲口中略知一二。织箩的娘——奚大夫人是奚大夫的父母相中，指定叫奚大夫娶进门的媳妇。而当时奚大夫已有意中人瑟姬，只是瑟姬家地位低下，不被父母认可。奚大夫不能违逆父母之命，只得迎娶织箩的娘过门。一年半后，织箩的娘生下织箩，奚大夫才得以娶瑟姬做侧室。 
　　织箩掏出挂在颈脖上的血玉石，扇形的玉石上面刻着一个“姚”字，她轻轻抚摸那个字，边端详边说道：“娘已经死了，我既连娘的名字都还不知道。爹从来都唤二娘做‘瑟姬’，对我娘的称呼却永远只有‘夫人’二字，外人只管我娘叫姚氏或是奚夫人。我甚至怀疑，爹知不知道娘的名字。可是即使是如此的爹，娘仍然是爱他。多可笑！娘未过门前，连爹是什么样子也不得知晓，而爹却早已心中有人，可娘还是爱上他，爱着他。其实……爹并没有亏待过娘，他只是让她寂寞罢了，只是寂寞……而已。” 
　　她漫无目标的看向窗外，仿佛在那遥远之中的遥远寻找不知名物。湘君静静的听她诉说往事，她知道，她还没说完。 
　　“爹从来不知，娘常在暗底里独自哭泣。每当娘看见爹与瑟姬在园中亲密的笑语，那一晚，娘必是泪湿枕褥。爹对娘，有尊重、有关怀、却没有爱意。娘，是郁郁而终。曾经，我很恨爹、恨瑟姬、恨奚经。恨爹不爱娘，不让娘快乐；恨瑟姬夺走了爹的爱，夺走了娘的快乐；恨奚经与我分享爹的一切。为何他们母子可以拥有这么多，而我娘却难以得到爹一个真心的微笑！” 
　　湘君坐到她身边，紧紧握住她的手，眼中蒙上氤氲之气。织箩对她笑笑，表示自己没事。继续说道：“幸得老天让我与你相识，是你让我走出痛苦的悲伤之中。”她又再度看向自己手中的血玉石，别有深意的说道：“娘临终前对我说，希望我可以寻得真心之人获得幸福，不要重蹈她的覆辙。” 
　　“不会的，你一定会幸福的。晁真会疼爱你，给你快乐。”湘君将她轻轻抱在怀中，真心祈求她会快乐一生。 
　　“是的，我决不会重蹈娘的覆辙！”织箩在她的怀中，语气犹如起誓般坚定，让湘君不由得轻颤一下。 
　　织箩啊！你在想些什么呢？ 

　　六年前，鲁孟牵着她的手来到奚府举荐自己，奚大夫让她在院子里玩，十岁的她，独自走在后院中，即好奇又胆怯。这个院子对她来说好大，让她几乎迷了路。咦？怎么有湿答答的东西落在头上，她抬起头来看看天空，蓝天白云，没有要下雨的征兆呀。再仔细一看，咦！有个小孩正坐在自己头上方二丈高的树枝上！吓她一跳。 
　　那是个和她差不多般大的女孩儿，怀中抱着个布人偶，双眼空洞的看着前方，她的神情好悲伤，那滴落在她头上的水珠是她的眼泪吗？湘君为她悲伤而寂寞的神情感到心疼。 

　　“你在上面能看到什么风景吗？你下来我跟你玩好不好？我叫湘君。”不知为什么，她就是想让这个女孩儿开心。 
　　那女孩儿淡淡瞄了她一眼，不言不语不理她，仍是漠漠看着前方。 
　　“你会踢石子吗？我教你踢石子好不好，要不我们去捉蝴蝶。”她努力想要吸引女孩的注意。 
　　“你走开！”女孩似乎发怒了，折下一截小树枝向她抛去。 
　　“啊——！”女孩儿紧接着发出一声惊呼，她不小心让怀中的布偶跟随小树枝一起掉了下去。 
　　湘君赶紧跑去接那个布偶，却不小心摔了一跤，她咬牙忍痛露出微笑说道：“你看，娃娃没事，没有摔脏。”尽管她自己摔得脏兮兮的。 
　　“啊——！织箩小姐！”一个女婢路过，发出惊恐的尖叫声，转身慌慌张张的跑开，边跑边叫道：“老爷——夫人——不得了了——” 
　　不一会儿，本来蛮清静的后院顿时沸沸扬扬，几个男仆抬着梯子急急忙忙赶来，奚夫人带着一个八岁左右的小男孩在几名女婢的陪伴下大惊失色的跑来，指挥着把女孩抱下来。奚大夫也匆匆从前堂过来，看着坐在树上的女孩儿忧心如焚。 
　　女孩儿一被抱下来，奚夫人马上扑过去抱住她，流着泪哀声说道：“织箩啊，你怎么又做这种危险的事呀！你上次才摔下来呢！你要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对你死去的娘交待啊！” 
　　织箩无动于衷，一语不发，不愧疚也不害怕，面无表情。奚大夫也不知该对她说些什么，只得摇头叹气连连。 
　　“这是你的娃娃。”湘君走上前，将手中的布偶递给她，她一把抢过布偶，把它紧紧抱住。 
　　“原来你在这里，害我到处找。”鲁孟钻出人群站到女儿面前，看到她一身灰土，皱起眉头，牵起她的手说道：“怎么弄成这副德性，快跟我回去了。” 
　　她正准备和父亲离开，却被另一只小手扯住衣角。 
　　“你说要教我踢石子的。” 
　　面对织箩透着些许渴望的小脸，湘君看看父亲，又看看奚大夫。奚大夫欣慰的笑笑，摸摸她的小脑袋说道：“你是叫湘君吧，去和织箩玩吧。请你多来陪陪她，她实在需要一个女玩伴呢，谢谢你。” 
　　于是，湘君牵着小织箩的手，离开众人，到院子的另一边去玩。 
　　“你会踢石子吗？” 
　　“不会……” 

　　眼前的人把湘君从回忆中拉回现实，她淡淡看着站在奚府侧门外的晁真，打算打个招呼就离开。 
　　“湘君，我能和你谈谈吗？”晁真拦住她，并不打算让她这样走开，他是专程来等她的。 
　　“晁公子，我不觉得我与你之间有什么可谈的。”她绕过他想离去。 
　　“你为何总要避着我！你在逃避什么？”他再度拦住她，不放她离去。 
　　她终于停下脚步，紧紧交织十指，紧抿双唇仿若忍耐着什么。 
　　“湘君，我爱你！”晁真握住她的手，而她却痛苦的闭上眼睛别开脸。他轻声说道：“不要逃避了好吗？湘君，我知道你心中也有我。你等我，我一定会将你娶进晁家，你与织箩情同姐妹，她会同意的。只要你……” 
　　“你住口！”她甩开他的手，激动的说道：“你怎么能有这种可耻的想法！怎么可以这样想！是，你是可以三妻四妾！但是现在织箩尚未过门，你竟然就想要纳妾了！你情何以堪！你这样想未免对织箩太残忍了！我虽然出生低微却不是卑贱，我不会无耻到去和织箩抢丈夫！决不！我虽是区区小女子，也有属于自己的尊严，我宁可嫁给贫苦之人做操劳衣食的妻子，也决不做穿金戴银的侍妾！” 
　　她好难过，泪如雨下，脑海中回响着全是织箩的话：我决不会重蹈娘的覆辙！我决不会重蹈娘的覆辙！我决不会重蹈娘的覆辙…… 
　　“湘君……” 
　　“你不要再说了！我与你决不可能！收住你可耻龌龊的想法！你只要好好爱待织箩就行了！” 
　　她捂住泪眼跑开，让晁真只落得满地心伤与失落。 
　　门里，织箩靠在门背上，漠然的表情说不出是喜是忧，或是悲…… 

　　每月初一、十五的庙会，是这个时代百姓为数不多的娱乐之一，所以热闹非凡。汉文帝采取与民休息的国策，并多次降低田租与赋税，又减免了多项酷刑与刑罚，让百姓不用生活得战战兢兢，有了些许轻松与娱乐的兴致。 
　　织箩软硬兼施生磨死拽的将湘君与晁真一起拉出来逛庙会，身后当然还跟着奚经这个跟屁虫。长安城大大小小的庙不少，最出名的便是这个供奉女娲娘娘的女娲庙。 
　　女娲是抟土造人的人类始祖，被人们视为母神来膜拜，又传说她为了让所造的人类能自己繁衍，于是制定了婚姻来让男人与女人成为配偶创造后代并养育孩子。于是她又作为最早古的求嗣之神及做媒的婚姻之神。每逢庙会之日与母诞日，这里便会云集人山人海的善男信女，膜拜的膜拜、求子的求子、求姻缘的求姻缘，不但香火鼎盛，更是做生意的好地方。 
　　“哪里不选，选女娲庙！”奚经嘟嘟喃喃的抱怨，走了半个时辰，他们还移动不到十丈远。 
　　“你不高兴你可以回去，我又没叫你来！”织箩不客气的拎起他的左耳吼道，这个煞风景的家伙扰乱她的计划了。 
　　一路上，湘君与晁真都不发一语，湘君甚至连看都不看晁真一眼，虽然她知道他时不时在望着她。 
　　“你要来女娲庙做什么？”奚经快累死了，他被织箩丢在前面开路，奋力挤开人群不说还要挡住人潮的涌动。 

　“废话！来女娲庙当然是拜女娲娘娘啦！”她没好气的瞪他一眼。 
　　“我当然知道这里是供女娲娘娘的，可你要拜女娲娘娘求什么呀？” 
　　“来拜她不是求子就是求姻缘嘛。” 
　　“啥——？”奚经倒吸一口冷气，惊叫道：“姐，你太贪心了吧！你已经和真哥定亲了，还求什么姻缘，真哥肯娶你就不错了，你还有何不满……” 
　　一巴掌拍在他的天灵盖上，让他马上收口抱住头并在原地跳脚，织箩差点无情地踩烂他的脚丫子。 
　　“闭上你的臭嘴，谁说是为我求的？”她狠狠的吼完他，一转脸又笑嘻嘻的拉着湘君说道：“是要为湘君求呀。” 
　　“为我求？”湘君错愕呆住，这小妮子葫芦在卖什么药？ 
　　“是呀，我已有如意郎君了，可你还是独身一人。作为好姐妹，你陪伴我多年，带给我开心快乐，而今我怎么能自己一人独享幸福，当然希望你也能和我一样嫁个好人家，所以才要带你来女娲庙求个好姻缘嘛。”一番话织箩说得真挚诚心，煞是感人。 
　　“织箩，难为你替我着想……”湘君内心充满愧疚，她拼命忍住想要流下的泪水。 
　　“可是我们什么时候才能走到庙门口呀。”奚经踮起脚来眺望还有二十余丈远的女娲庙，他觉得好遥远啊。 
　　“其实我不用求什么姻缘……” 
　　“不行！一定要去！”织箩打断湘君的话，拉起她的手奋力向前挤。 

　　真是好多人呀，女娲娘娘能把这里的香火分十分之一给他就好了。月老满头大汗，顾不得形象的用白衣袖擦拭额头冒出的汗水，本来想到人间的庙会凑凑热闹，这回可真是够热了。算一算他下凡也有三个月，可天界也不过两个时辰，这时间差倒是挺好用的，看来他的假期足够他游遍大江南北了。上回来到人间时还是大周朝，现在是汉朝，变化真是又大又快。只是人间都过了数百年，而他这个正主司姻缘的神仙却还是默默无闻，以至于没有几点香火供奉，害他穷困潦倒，月老宫家徒四壁。婚姻这项制度是女娲娘娘制定的没错，可她老人家早就不管这事了，也不知神游到哪里去了，就连他这个现任姻缘之神都没见过她。 
　　月老暗施法力格开人潮的阻力，也很艰难的向前移动。看来神仙想要当一回凡人是挺难的。察觉到很多行人纷纷侧目看向他，他打开纸扇掩嘴偷偷乐，人长得太帅真是没办法呀。 
　　走着走着，一个脆生生的声音吸引了他的注意力，让他忍不住四下寻找声音的主人：“奚经，你不要进女娲庙了，你小小年纪既不需要结婚更不用生子，你没啥可求的，进去做什么！” 
　　奚经当场没流下一把辛酸泪。不是吧，在他当开路先锋千辛万苦好不容易挪到庙门口，织箩竟然不让他进去，太、太过分了吧。 
　　“我知道你辛苦了。刚才我们路过那间‘仙香酒栈’似乎不错，你先去那里休息等我们吧，想吃什么就先叫着，我们上完香就会去那找你。我的好弟弟，快去吧。”织箩连哄带骗，想方设法要支走奚经。 
　　什么刚才，那是半个时辰前的事！那仙香酒栈在二十丈开外，而且人又多，他有命挤到那儿也不见得马上会有口茶喝。而且让他先行去也有支使他去占位子之嫌。可是就为了织箩那句“好弟弟”，奚经仍是欢喜的前去。 
　　奚经离去，剩下三人正准备进庙里去，织箩突然抱着脚肚子“哎哟”叫唤起来。 
　　“怎么了？织箩，哪里痛？”湘君与晁真关心的问她，都俯下身来看她的脚。 
　　“我的脚抽筋了。可能是走太久受不了了，好痛好痛好痛……”织箩扭曲一张俏脸以证明她很痛。 
　　“那……我们也去酒栈休息吧。”晁真根本不想湘君去求那什么姻缘。 
　　“不行！”织箩坚决反对：“都到门口了，怎能不进去上香，那不白来了。要不这样吧，你们俩进去上香，我在这里等你们。” 
　　“怎可让你一人独自留在这儿，反正是求我的姻缘，我自己进去就好了，让晁真公子在这里陪你。”湘君更是反对。这个时代除了集会未婚女子是不能经常出门的，更别说是一个单独的女子。 
　　“晁大哥也要求签呀。”织箩反对她的反对。 
　　“我求什么签？”晁真一头雾水。 
　　“求子嗣！”织箩笑得煞是妩媚动人，倒让晁真有点心惊肉跳，她拉着晁真的袖子说道：“我们就快成亲了，我当然希望能尽快为晁家传宗接代，晁大哥你也是这么想对不对？我现在走不动了，你去求也是一样的。” 
　　看到她仰着一张期盼的小脸，两人都不好再反对，叮嘱她别乱跑，在原地等他们回来，才走进庙里。 
　　哟！她在为他俩牵线呢，那两人一看就是暗地里情投情合，早在之前他们眼光之间的躲避便表现出来了，而这个织箩的一言一行心思变化全是为了成全他们。小小年级便会察言观色做媒了，这个有前途！来人间三个月，他看过不少媒人人选，没有一个让他满意，这个虽不是媒人却有天份，不错不错。 
　　月老在一旁满意的上看下看、左瞧右瞧、细细打量了许久，突而又想看看她本人的姻缘，于是伸手到袖子里掏了半天，掏出一本姻缘谱。她叫织箩是吧，他翻阅姻缘谱，翻着翻着，在其中一页愣住，那个叫晁真的男子——是她的夫君呀！ 
　　难道说她要把自己命定的夫君让给别人吗？ 
　　再回想她方才说即将与之成亲，更是错不了！他抬头瞪大双眼看了她好一会，这个女子在想什么？如果她自己切断已牵好的红线这辈子就不会再有第二次姻缘了，这个傻丫头！ 

　　他禁不住向她走了去。 
　　“你要撮合他们吗？” 
　　织箩闻声回过头，看见说话的人，半张的嘴却说不出话来。这——这是人还是鬼？是男人还是女人？ 
　　眼前这人是披麻还是戴孝？略显仟瘦的高挑身材穿一身白衫白鞋系白腰带，飘逸俊美，皮肤也白晰得水嫩水嫩。 
　　呕！他手上还摇着一把白扇子！ 
　　呕！他的脸蛋是粉里透红，高鼻薄唇，咧嘴而笑的红唇露出雪白的牙齿！ 
　　呕！他的眼睛晶莹闪烁，比女子还能销魂。 
　　总之这个男子漂亮得乱恶心一把的，让她有一种想在他红粉的脸上晶莹的眼边添上一圈青色并在他雪白洁净的衣摆上印一个黑色鞋印的冲动。 
　　她不打算理他，又不认识，哼！爹说好人家的女孩儿不能乱和陌生男子说话。这种时候她倒能铭记奚大夫平日苦口婆心想为之灌输的三从四德，真难得。 
　　“你把自己的夫君让给别人，你不怕自己会嫁不出去吗？” 
　　对于他的追问，她气恼多过于诧异。她怒目相向，低叱道：“你真讨厌！多嘴的人！关你什么事！你是谁？你怎么会知道我跟他们是什么关系？” 
　　“我当然知道，你们家的事我也很清楚，在下与令母娘家有些交情。”他可不能随便暴露身份，在刚才搜索过她的家谱后他随便捏造个理由混过去。 
　　织箩根本不想理他，径直钻入人群中离开，月老紧紧跟在她身后，很好心地用法力为她挡住人潮涌动的阻力。非常有耐心的继续问她：“你不喜欢你的未来夫婿吗？你对他有什么不满？可以让你如此大方让人？”姻缘可是他配的，太多怨男怨女的抱怨使得月老宫的投诉年年居天命六宫之最，他可不想再增加了。 
　　织箩终于回过头来瞪他，愤怒得双眼几乎快要喷火，她咆哮道：“我作什么要回答你这些问题！就算你是我外婆家的人，未免也管得太宽了吧！你不要跟着我！走开！”他要再多舌下去她不保证她方才冲动的想法不会付诸行动。 
　　神仙最大的毛病大概就是不知道“死”字怎么写。月老对这丫头颇有兴趣，当下决定要弄个明白。他挤到她面前，唇线上扬出好看的弧度，迷人的说道：“这个晁真与你家门当户对，又与你青梅竹马，是最佳夫婿人选，你错过他可是再难嫁了。你应该是喜欢他的才对。” 
　　一巴掌轰在他的红粉俊脸上，织箩喷着火大力挤开人群离去，留下月老捂着半边脸傻愣在原位。不是吧，他的金字招牌微笑对她没效？这三个月来他这一招不知迷倒多少凡间女子芳心，为他流的口水都快成条小河了，甚至受到不少免钱招待。是不是他的魅力不如从前了？他试着对路边摆摊卖绣巾的大娘笑一笑，那位大娘当场呆若木鸡，瞳孔放大，口水从张圆的嘴角流出仍不自知。好在好在，威力依旧，他捡回了点自信心。既然小丫头不愿正面理他，那他就暗地里跟着，反正他有的是时间，耗定她了。他使个隐身法，追踪织箩的身影去也。 

　　织箩走到仙香酒栈时，奚经刚刚混到一张桌子，正要喝杯热茶解解渴，刚端起茶杯往口中送，那杯茶就被人抢去倒入口中。 
　　“姐，这么快就回来了。湘君和真哥呢？”他四下张望，没有看见另外两个人。 
　　“他们去上香求签了。”她放下茶杯才坐下身，拍拍奚经的肩膀说道：“奚经，我是你唯一的姐姐对不对？” 
　　奚经受宠若惊地瞪着她，看她那张脸冲着他笑得花开灿烂，想说什么却说不出话来，只能任由下巴掉下去。 
　　“姐姐有事找你帮忙，你帮不帮？好弟弟。” 
　　奚经点头如捣蒜，织箩会找他帮忙做事耶，他可从来都没有这么幸运过。 
　　这个傻弟弟太好搞掂了，织箩捂嘴偷偷笑。她拉过奚经，在他耳边如此这般说了半天。奚经越听脸色越凝重，她到底想干嘛？ 

　　又过了半个时辰，湘君与晁真一脸急色的跑进来，看到他们姐弟俩在美滋滋的吃着美点佳肴，才放下一颗心。湘君有些生气了，责备织箩：“不是叫你在庙外等我们吗？怎么自己先走了？害我和晁公子出来后好找，还以为你被人拐走了，担心死了。” 
　　“我饿了，就先回来吃东西。”织箩像做错事的小孩般低头装可怜扮乖巧。 
　　“没事就好。你也累了，休息一下吧。”晁真拍拍她的肩，并为湘君拉过一张椅子让她坐下。他的亲切却让湘君面露难色。 
　　“这里的点心一点都不好吃。”织箩一边吃一边发牢骚：“说到点心，前年鲁叔叔从东郊周公庙的庙会上买回来的甜饼最好吃了，我直到今天都忘不了。今天也是庙会，不知还有没有这种甜饼卖，我好想吃哦！” 
　　“想吃你干嘛一开始不去周公庙要来女娲唔……” 
　　用包子塞住奚经不识相的嘴，织箩露出惹人爱怜的表情，一双俏眼对着湘君眨啊眨。果然，湘君最吃她这一套，抬头看看外面的天色，心想着现在赶去还来得及，于是说道：“你想吃呀，那我去买吧。那个甜饼也是我跟爹一起去买的，我认得。” 
　　“不行，现在太晚了。即使赶去东郊庙会还没散，也难以在天黑前回到，怎能让你一个年轻女子独自在外行走！”晁真立即反对，口气有点急躁。 
　　“那晁大哥你陪她一起去嘛，坐你的马车去很快的。人家实在想吃！”织箩摆出总之她大小姐今天吃不到甜饼决不善罢甘休的样子，谁都知道织箩倔起来谁也拗不过她。 

　　听她说完湘君心内一抖，忙说道：“奚经陪我去就好了。” 
　　“哎哟——我肚子痛！”奚经捂着肚子，其实是脚痛。因为织箩狠狠踩了他一下，以免他反应不过来，忘了她方才交待的话。 
　　“奚经你肚子痛啊！姐姐马上送你回家看大夫！”织箩一把拉起奚经就向门外闪，走出酒栈的同时又不忘回头来交待道：“湘君，我等着你的甜饼哦！”说罢拖着奚经跑掉，留下湘君与晁真两人愣在原地，都觉得她今天举止异常。 

　　“姐，我们现在是回家吗？”爬上自家的马车，奚经揉捏着自己可怜的脚。 
　　“当然不是。” 
　　织箩吩咐车夫将马车驶到一个巷子里，停在那里等待。约摸一刻钟，就见晁真的马车驶过。 
　　“跟着他。” 
　　“姐，你到底想做什么？”奚经一肚子的问号想要解开。 
　　“少废话，等下叫你做什么你照做就是了，以后你会明白的。”织箩紧紧的盯着前面的马车。 
　　马车一路向东来到城郊的周公庙，这里的庙会已经开始散去，晁真跳下马车，想去挽扶湘君，被她拒绝。两人在庙会四周找寻那个甜饼摊，浑然不觉有两个人鬼鬼祟祟的跟在他们后面。 
　　“奚经，你的弹弓技术不是天下无敌，百发百中吗？” 
　　“对呀！”一说到这个，奚经就面露得意之色。 
　　“你用这个去射湘君的脚腕。”织箩递给他一个在小石子中插入一根特粗绣花针的弹子。 
　　“姐——！你想湘君残废吗？”奚经大惊失色，那针头足有一寸半长。 
　　织箩横他一眼，低咆道：“怎么会！顶多几天不能好好走路，叫你射你就射。”不过要害湘君受点皮肉之苦，对不起啰，湘君！ 
　　湘君走着走着，忽觉右脚腕处一阵钻心的刺痛，跌坐在地上。晁真见状急忙俯下身去看，拉高裙摆，便见脚腕处钉着一块类似暗器一样的石钉，伤口已流出鲜血。 
　　“怎么会这样？！”晁真的心马上揪起来，心痛的说道：“很痛吧，是谁这么缺德！” 
　　他拔掉石钉，用手帕包住伤口，站直身来四下找寻暗算之人，那两个肇事者早跑得没影了。 
　　“算了，也许是哪家的小孩顽皮吧。”湘君艰难的想站起来，晁真马上扶住她，想要抱她回马车处，她连忙推开他，羞红了双颊，婉拒道：“于礼不合，晁公子。”晁真听了也很不好意思，只得作罢，可坚持要扶着她走，不容她拒绝。 
　　那俩姐弟溜回马车停放处，织箩看到晁真的马夫正在一边喝水，于是又递给奚经一颗石钉，指着晁真的马车说道：“射那马！” 
　　待晁真扶着湘君走回马车处，却见到马夫哭丧着脸对他说不知什么人用石钉射在马屁股上，害那马受惊狂跑，结果马车翻到沟里摔坏了。晁真几番思量下，决定要马夫骑马回去换另外一辆马车回来接他们。他扶着湘君在茶亭坐下等候，庙会已散去，原本热闹无比的东郊一下子冷清下来，反而感觉到些许荒凉。两人不言不语，看着日落西山，红霞渐渐变暗变黑。时值晚春，褪去日光的长安尚有些凉风吹起，晁真看到湘君略缩了下肩膀，提议道：“我们往前走走，找户农家借坐一下如何？” 
　　湘君看看天色越来越黑，就连茶亭也收摊了，不远处的周公庙早已关上大门。今天又是初一，夜里没有月光照明，更是黑暗。细想一下不得不点头同意。 
　　“姐，天越来越黑了，我们还要逗留到什么时候呀？别玩了，叫真哥他们坐我们的马车一起回去吧。” 
　　俩姐弟并没有离开，一路偷偷跟随，他们的马车被织箩赶到三里外的平坡亭等候着。 
　　“姐，你到底想他们要怎样呀？” 
　　“我要他们今天回不去！” 
　　“啥——？”奚经像看怪物一样看着织箩：“你做什么要干这种坏破湘君的名节的事？！” 
　　“我就是要将她的名节捆在晁大哥身上！”织箩望着前方的晁真小心挽扶着湘君慢慢前行，压抑住心中的痛楚。 
　　奚经似乎有点明白了，但他弄不懂，织箩为何要这样做。这样，对她一点好处都没有吧。 
　　很好，看来今天是她的黄道吉日，老天爷很合作。正当她在苦恼下一步要如何做才能让那俩人在外逗留，哗啦啦下起大雨来，而当晁真顾不得湘君的抗拒抱起她跑了几十丈远，一间小破屋出现在他们眼前，简直配合的天衣无缝！ 
　　“姐，我们先回去吧，我看雨不停他们是走不了的，你的目的也算是达到了。再淋下去生病了就不好。” 
　　大雨将不能进屋去避雨的两人早已里里外外淋透，奚经用衣袖挡在织箩头上，拉拉织箩的手想走。而织箩却一动不动，呆呆的盯着那间小破屋，有点空洞，有点麻木。 
　　“他们很般配吧。” 
　　织箩的话让奚经沉默了片刻，不解的问道：“就算他们相配，姐，你和湘君的感情好到愿意与她共事一夫吗？” 
　　“谁说我要和她共事一夫了！”织箩阴沉的盯着他，让他心里起毛。 
　　“那你为何做这么多事要撮合他们？” 
　　“因为我要他们成为夫妻。晃大哥将会是湘君的丈夫，不、是、我、的！”她一字一句，郑重的说给奚经听。 
　　“为什么？”他不解的惊叫：“姐！你不是从小都喜欢真哥吗？而且你已与真哥订了亲，还二个月就要成亲了！为何要让真哥娶湘君？你不想嫁给真哥了吗？” 


　　“我是喜欢他！我是想嫁给他！那又如何？”她的脸上流落的，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她也不知道，自己是否在流泪。她声音暗哑：“可他不爱我！他爱的是湘君！他不爱我，我怎能嫁他！” 
　　“你没试过怎知他不会爱你？你们这么多年的感情，真哥不会亏待你的。” 
　　“就像爹对我娘那样吗？” 
　　织箩的话让奚经哑口无言，心中难过刺痛。姐，真的太在意那些往事了。 
　　“我与晁大哥一同长大，十年了！十年都不能让他爱我，可他不到一月爱上了湘君，我还用试吗？我何必还去自找苦吃！就像我娘嫁给爹十年，也不能让爹爱上她！我如果和湘君同嫁给他，结局只能是像我娘、爹和你娘那样。这决不是我会要的！既然他们两情相悦，我何不成全他们！” 
　　她决不要娘的命运！不要哀怨的守着一个心系在别的女子身上的男人，乞望能得到他给予一点点爱意！多悲哀！如果俩人不能相爱那这婚姻一点意义都没有！爹和瑟姬很幸福，却让娘很痛苦。她永远都不会忘记，爹从小史升为大夫那年，娘高兴得三天没合眼为爹赶制出一件精美官袍。而爹正式上朝那天却穿着另一件官袍，那是瑟姬做的！当瑟姬在大门口为爹整理身上的官袍时，娘独自在房中悲伤哭泣。在那之后，娘就一病不起…… 
　　“你要成全他们，直接说出来不就好了，做这么多事来干嘛？” 
　　“我若不这样做，湘君绝不会接受这门亲事！”她太清楚了，湘君是如何的重视她，生怕抢走她的一丝快乐，她不禁笑笑。 
　　“姐，你难道不伤心吗？”奚经好怕，怕她会恢复到以前那样，那样冷寂悲伤的织箩。 
　　“我伤心！现在伤心，好过以后无止境的悲寂！” 
　　一把超大号的伞撑在俩人头上，挡去雨水的侵淋。姐弟俩看看撑伞之人，一张美兮兮的俊秀笑脸映入眼中，织箩马上皱起眉头。 
　　“怎么是你？”她明显的表示不悦。 
　　“走吧。你可以放心，这雨会下到明天早上。”因为这雨是月老施法变的，那间破屋也是。 
　　“姐，他是谁呀？”白衣大美男耶，奚经好奇的要死。 
　　“不认识！好像是我外婆家的朋友。”鬼知道他是谁，织箩只是隐约还记得他说过的话。 
　　“小生姓月名轩。”月老跟在他们后面为他们撑伞，好心的报上自己的名字。 
　　他们走到平坡亭，马车正在那里等着。姐弟俩上了马车，奚经礼貌的问道：“月先生要上哪？顺路的话我们可以载你一程。” 
　　“那么多事干嘛，我们跟他肯定不顺路。”织箩才不领他替他俩挡雨的情。 
　　月老仍是迷人的对她微笑，在她放下门帘前对她说道：“织箩，我们会再见面的。” 

　　第二天晁府与鲁家炸了窝般乱作一团。晁府在五更天才在破屋里找到晁真他们，一进屋看见的是这种情景：湘君披着晁真的外套昏昏沉睡，而晁真只着内衣，还紧抱住因着凉而正在发烧的湘君。 
　　消息很快传到奚府，奚大夫气得拍案大吼：“这个晁真真是太不象话了！我们织箩还没过门，他就做出这等伤风败俗的事！那个湘君也是不知羞耻！亏我还当她如女儿一样疼爱，竟敢来勾引织箩的夫婿！” 
　　顿时，长安城上上下下里里外外流言满天飞。湘君回到家病了三天三夜，看着昏昏沉沉的女儿鲁孟是打不得骂不了，只得又气又急干跺脚。晁府更是翻了天，晁真在被父亲臭骂了三个时辰后提出坚决要娶湘君以示负责，把晁大夫气得一口气差点提不上来。 
　　“这话你说得出口！再二月就是你和织箩成亲的日子了，你在这个时候提出要纳妾！你叫我怎么面对奚大夫！你以后怎么面对织箩！”晁大夫指着儿子的鼻梁气得浑身发抖。 
　　“我不是要纳妾！我要娶她为妻！解除我和织箩的婚事！”晁真勇敢的说出自己的想法。 
　　“住口！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儿子！你竟说得出这种话！当初提亲的时候你不反对，现在才来说退婚这种话！女孩儿家名节何其重要！你想对不起织箩我也不能对不起奚大夫！那个湘君又是个什么身份？怎么配当我晁家的少夫人！”晁大夫暴跳如雷，拿起荆条就想抽下去，被晁夫人拦住。 
　　“我喜欢湘君！我要娶她！正因为女子的名节重要，所以现在我不能更对不起湘君！虽然对不起织箩，但是织箩嫁给我，我也给不了幸福她了。”晁真心里很是愧疚，却不能改变主意。 
　　“这些话你自己去和奚大夫、织箩说去！” 
　　“爹——！” 
　　晁大夫气得拂袖而去，不再理会他。 

　　“什么？！你要退婚？！” 
　　奚大夫瞪大双眼看着织箩，她那一脸严肃不像开玩笑。可是、可是这件事还没严重到须要退婚的地步吧？ 
　　“织箩，我知道这件事让你很生气。但这是个意外，也是晁真一时糊涂、湘君不检点才造成的。而且男人嘛，这种事很平常，你要看开些。总的来说晁真还是最佳的夫婿人选，你不要意气用事。” 
　　“爹，你不是常教导女儿，女子的名节比性命还重要。发生这种事，晁大哥必定要娶湘君以示负责，若不然，叫湘君以后何以面对世人生存。”织箩很平静的分析给奚大夫听，看不出有一丝在生气。 
　　“亏你还去替她着想！她恬不知耻的与晁真做出那种事，她都不要脸了！你还去管她的名节！退婚这种事你以为就影响不了你的名声吗？错过晁真可再难找到好的婆家！”他真弄不明白这个女儿在想什么。 

　　“爹，这是个意外，你不要错怪她。无论如何，我与晁大哥都不可能成亲了，我也不想嫁给他！” 
　　“为什么？”奚大夫很震惊，他不是看不出来，织箩从小都很喜欢晁真。 
　　“他一定得娶湘君！所以我不会嫁他，你也不要和我说纳湘君为妾这种话！”她打住奚大夫的欲言，直视他的眼睛，像是要望穿他，目光深沉的说道：“爹，如果你心里还有一点点对我娘的愧疚，就不要让我娶给晁真！不要让我走上她的路！” 
　　她很坚决！奚大夫明白，她连她那逝世的娘都搬了出来，可见她心意已决。他若不同意，她势必不会罢休。唉——！也罢，这是他欠她们母女的，所以这个女儿一向做什么，只要不是有辱家门，他都不会太过反对。 
　　“随你吧。” 
　　“谢谢爹！” 
　　织箩退出奚大夫的房间，看见站在房门外的奚经。 
　　“姐……”奚经欲言又止。 
　　织箩笑笑，拍拍他的肩膀说道：“放心，我没事。” 
　　奚经望着织箩离去的背影，心中百味陈杂。小时候，这个大他两岁的姐姐从不理他，无论他如何去亲近她，她都离他远远的，对他非常冷漠。大娘病逝以后，更是难以接近。那时，她看着他、看着爹、看着他娘，都隐含着一股恨意；那时，他很忌妒晁真和湘君，因为姐姐会对他们笑，对他们说话。 
　　直到有一天，他发现了一个让她理睬他的方法。那天，瑟姬看到他头顶肿了两个老大的包，心疼得差点流下眼泪，忙问他发生了什么事。 
　　“我偷吃了真哥送给姐的点心，被她打的。” 
　　他一脸爱受虐的笑意，还沾沾自喜的对瑟姬说道：“娘，姐她会对我生气哦！她骂我还打我了，我好开心哦！”弄得瑟姬连连唉气。打那以后，他每天都去招惹织箩，气得她跳脚来追杀他。慢慢的，织箩不再冷颜对他；再慢慢的，织箩会对他浅浅的笑…… 
　　他知道，不管织箩如何对他，他都爱她…… 

　　当晁府收到奚府的退婚书，让晁真又惊又惑又喜。当他听说到是织箩要求退婚，立即来到奚府，想要向她道歉与道谢。织箩仍旧是蹦蹦跳跳的来到他面前，像没发生任何事一般，灿烂的笑容如阳光一样明媚。 
　　“织箩，对不起！我……” 
　　“晁大哥，你什么都不用说，我全都明白。”织箩笑着打断他，堵住他将要说出口的话，她笑道：“你只要答应我，会好好的对湘君，要让她幸福。” 
　　“我一定会！”这是他将要给湘君的，他会做到。他看看织箩，像往常一样抚摸着她的头说道：“织箩，你是个善解人意的好姑娘。只是，我的心，今生给不了你了。你的情意，待晁真来世有缘再相报！” 
　　来世？多遥远！遥远到让人一无所知！ 
　　织箩苦涩的摇摇头，暗淡的说道：“晁大哥，别对我说这种不着边际的话！即使你愿意报，来世的我不一定需要。”最后，她半开玩笑的说道：“再说，我也不想生生世世爱着同一个人，那多没趣呀！你还是想想今生怎样好好爱着湘君实际点，我也要找一个愿意爱我一生，我也爱他一世的人。我只要‘今生今世’的爱情！” 
　　晁真走后，织箩一个人来到鱼池边，眺望对岸的竹林，一切，都是从那儿开始的；一切，也从那儿结束。 
　　“想哭就哭出来吧。” 
　　听到说话声，她硬生生将眼眶里的水气吸回去，难以置信的看着不知何时出现在身旁的白衣男子。他！他打哪冒出来的？！织箩想都不去多想，直接扯开嗓子就喊道：“来人啊——捉贼呀——！” 
　　这个好心没好报的死丫头！本来还想好言安慰她一番！真是没良心！亏他还帮了她这么多忙！ 
　　月老撒腿就跑，在一大群家丁仆人拿着棍子冲出来之前早溜得没影了。 
　　君子报仇，十世不晚！ 
　　月老心里暗自决定，等她当上他的仙助小徒儿后要好好整治她！ 
　　织萝本想回房了，却在刚才白衣男子停留的地方，看见一团红色的东西，捡起来一看，是一团红线。一个大男人带着一团红线在身上做什么？真是奇怪的人！她将这团红线带回房，决定拿来给下人织布！ 

　　等湘君大病初愈，周围的一切全都翻天覆地变了样。 
　　织箩已经与晁真正式退了亲事。晁府也正式向鲁家提亲，连文定（三书六礼之一，俗称过大礼）都过完了，婚期也定好，她只要等着过门就行了。 
　　震惊之下她激烈的反对，甚至想以死来抗拒。她拒绝见来看望她的晁真，更不敢去找织箩，不敢面对织箩的怨恨，她对不起织箩！湘君在内心中无数次责骂自己，整天躺在床上不吃不喝，悔痛地哭泣。看到女儿身子一天比一天虚弱，急得鲁孟不知如何是好。 
　　门，被轻轻的推开，掩面流泪的湘君没有察觉。直到听见有人细细碎碎的走到床前便静静的站着，她抬起头，看到织箩。 
　　织箩放下手中的托盘，拿起盘中的补汤，勺起一勺细细的吹凉，再缓缓送到湘君唇边。湘君没有拒绝，张口喝了下去。一勺汤入口，两颗清泪滴落碗中。 
　　织箩拿起绣帕拭去她脸上的泪水，一口接一口喂她喝汤，轻柔的说道：“以前，总是你在照顾我，类似今天这种情景，你不知做了多少回了。终于，今天也有机会让我来尽回心力。” 
　　喂她喝完汤，织箩又拿起包点，掰开一块块的喂她吃，看她欲言不语的样子，又说道：“为何你们每个人都认为我嫁给晁真才是对的、才是好的呢？一个男人，只能给一个心爱女人完全的幸福。人，最不能控制的便是感情。谁爱上谁，并没有错！错的只是常人内心禁锢的想法。你如果这样活不下去，才是最对不起我！”她又拿起绣帕擦拭湘君脸上的泪水，仔细端看她憔悴的面容，微笑道：“你这样，让我怎么放心你嫁人。” 


　　“织箩……” 
　　两人抱在一起，织箩也终于落下长久以来强忍的泪。 

　　一晃五年过去了，晁大夫受新帝器重，已官拜御史大夫，位列三公。晁真也入朝为官，居太守小史。湘君为晁真生下二子一女，生活得很甜蜜，并时常带着孩子去看望织箩。 
　　“你看看，当年你的忍让，让湘君平白的当上晁真夫人。现今晁大夫位高权重，将来晁真的前程定不可限量！” 
　　奚大夫痛心疾首的在织箩面前念叨不停，织箩不耐烦的挖挖耳朵。老爹每隔几天便来念上几遍，她都听出茧子来了。 
　　“……你看看你自己，到现在都嫁不出去，外面的人都谣传你有怪病才不能嫁人！都二十一了！你以为你还能嫁个什么样的？张媒人好不容易才又为你说了一门亲事，这回你无论如何都得答应！”奚大夫想拍桌子助长气势，无奈下手不重，桌子发出的闷哼连织箩的磕睡都拍不走。 
　　“长得如何？”织箩终于说出一句话来慰劳奚大夫半天的辛苦。 
　　“不错。” 
　　不错？那就是长得不会有什么差错！上回那个“可以”，她拖着奚经陪她去偷看一眼，差点吓丢半条命！ 
　　“不嫁！” 
　　“你……！” 
　　“新来的槐花好像也有十七了。” 
　　一听这话奚大夫气得生烟，吼道：“想都别想！这回由不得你了！你再不嫁人，晚点连做妾室人家都嫌老！” 
　　“你敢逼我嫁！我就跳到鱼池里自尽！”织箩跳起来叉腰与他虎虎相对。 
　　“好呀！你去跳呀！只要你死得了！”嘿！那个鱼池自她十岁起就淹不过她的头，他才不怕她去跳。 
　　“我娘要是知道你随便找个人家把我嫁掉，会在九泉之下哭泣的！”织箩掩面哀号，哭得极为动听。 
　　“你……你娘要是知道我误了你的青春没为你找到夫家，才会骂我！”每次都搬出她娘来挡他，她也不怕她死去的娘不得安宁。 
　　奚大夫终于走了，织箩从指缝中偷偷看看，对着奚大夫的背影做了个鬼脸。 
　　时间真是过得飞快，已经五年了。 
　　因为她一直没有嫁人，让湘君愧疚万分，常常责怪是自己误了织箩的终生。她爹更是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连连匆匆忙忙为她物色夫婿。弄得她是烦不胜烦，每每用府内未婚女子挡煞。结果她在五年内将奚府所有的适婚女子都嫁了出去，就连寡妇都没漏掉。结果外面便流传只要到奚府做女婢，都能嫁个好人家，于是他们家便成为做女婢的首选，更是气得奚大夫跳脚。 
　　真是的，女子除了嫁人，就没有别的事可做了吗！只要可以嫁人，随便是谁都行吗？那她当年就嫁给晁真了！ 

　　走出门外，见到奚经。 
　　这个小弟，同样让爹头疼。他也到了适婚之年，却拒绝了好几门在爹看来十分之好的亲事，也不肯娶妻成亲。他的理由是织箩作为姐姐尚未嫁人，他这做弟弟的不愿爬头先娶，以至奚大夫更加怨她，矢志一定要在今年内将她嫁出去。 
　　“姐，又跟爹吵架了？” 
　　他掩住笑，仍是被织箩看出来。她笑骂道：“又想取笑我？别以为你现在长得高过我，我就不敢打你了！” 
　　“姐，这么多年你都不愿嫁人，是心中还有真哥吗？”奚经低头看看织箩，他已经高出她一个头了，十九岁的小伙风华刚茂，颇有些一表人才的感觉。 
　　“说什么话！他又不是这世上最好的男人，我要巴巴想着？我没找着值得我嫁的人当然不能乱嫁！倒是你，上回那个李家小姐实在是好，你又因何拒绝？”忘不了又能如何，那个人，与她是不可能有交集的。 
　　“我在等你。”他挽起她额边的发丝，眼底满是醉人的温柔。 
　　“等我做什么？你要有中意的赶紧娶了吧，让爹高兴高兴，省得来烦我。经，姐姐平日待你还不算薄，你就当帮帮姐的忙，娶个老婆回来过年，最好明年就生个娃娃，让爹没时间来找我。”她想得倒挺美。 
　　他正欲说些什么，一个女婢来传话，他母亲瑟姬找他有事说，他只得先去找瑟姬。临走见到织箩意味深长的笑，知道肯定是说成亲的事，他狠狠瞪回去一眼。 
　　初冬的小雪落到地上，化为寒水，冰寒之气甚是冻人心扉，更觉冷烈。鱼池上凝结着薄冰，反射出冷光，晶莹闪闪。走在这池边，倒有点相映出织箩的清零心境。 
　　织箩绕着鱼池散步。都长大了，她曾经在这儿与晁真、与湘君、与奚经玩耍的岁月不再回来，当奚经成亲后，就真真只剩她一人了。 
　　走到池边的松树下，她抬头向上望。曾经，她在上面看着湘君。那个小小的湘君，现在有三个小小的孩子了。 
　　她的手放在袖子里，摸到一团东西，掏出来，是那个白衣男子留下来的红线。那个自称月轩的人没有再出现过，而她也问过外公外婆，也说并不认识这样的人，这个月轩一定是个骗子！这团红线也真是奇怪，韧性好得离奇，怎么弄也弄不断，夜里还会发出微微的红光，让她好奇不已，所以一直留在身边，没有给下人织布。 
　　有点冷，因为是小雪，她也没在意，并没披厚袄套。她想转身回房，不慎滑倒，跌落鱼池，刺骨的冰水沁透全身，好冷！ 

　　织箩当天晚上便病倒，高烧不断六日六夜，寒邪入肺以难治愈。躺在床上，她迷迷糊糊中仿佛看到一个白影在眼前晃来晃去，是谁？ 
　　“哎呀呀！我才回天上几日，怎么就成了这般德性？”月轩在床边团团转，想救她，又怕她若阳寿快尽，乱救治会被王母责罚。 

　　这声音有点熟，是谁？ 
　　她努力想挣开眼睛，可是睁不开，不过听到这个声音她有种想扁人的感觉。 
　　“唉！你怎么如此命薄！我还想帮你补一桩好姻缘呢。也罢，你早点转生，也好早点开始修行。放心，你的来生我会补偿你。来生再见了！织箩。”月轩看着昏迷中的织箩，意有所指的一番话，不知这丫头会不会明白。 
　　他看床头有一团红色的线，那是他失落的红线。原来是让这个丫头捡了去啊！而她还留着…… 
　　他伸手拿回红线，又对她说道：“我的红线，我收回了。丫头，你好好努力，终有一天它也会属于你的。” 
　　眼前的白影不见了。又不知过了多久，有人握住她的手，那是一双温暖又柔和的手。一滴、一滴，有湿润的东西落在手上，是泪吗？是谁在哭？是湘君吗？ 
　　“织箩……你不要死……你还没有找到给你幸福的人……怎么可以就这样死去……你让我……如何安心……织箩……”泣不成声的哽咽，湘君悲切的哀伤让人心痛不已。 
　　湘君，不要哭泣！不要哭泣！如果我不在了，你要连同我的份一起好好活下去，连同我的份一起幸福…… 
　　织箩沉入了更深昏暗中，湘君随后再说了些什么，待了多久，她都不知道了。 
　　“织箩，你知道吗？有几句话，掩在我心中好多年了。”她最后微弱的意识，感觉到一只有力的大手紧紧抱着她，有人在她耳边低喃：“如果，你不是我姐就好了！我真的好爱你！好爱你……” 
　　她全身好轻、好轻，轻轻飘起。她看见自己躺在奚经的怀中，看见爹、瑟姬、湘君以及几位仆婢在自己身边哭得地动山摇。她越飘越高，越飞越远，离开奚府飞向远方。 
　　不知飞了多远，一扇深黑的巨大铜门出现在眼前。她立在门前，铜门慢慢开启，内里森冷阴黯，她走进去，门又慢慢合上…… 
　　究竟过了多久……她从沉睡中醒来，跟着眼前幽绿的灯火行走。望眼过去，白雾胧朦中全是这幽绿的阴灯，长长绵绵、弯弯曲曲的排成一条长龙，每一盏阴灯后面都跟着一个像她一样的魂魄。 
　　终于，可以看清前方。一个小小的茶亭，一个小个子的丑恶老妇，拿着一个小小的茶壶倒出一碗茶给每一个经过她身边的魂魄喝。那茶壶好像永不会干，无论倒出多少碗，多少魂魄喝过都不会喝完。喝过茶的魂魄全都变得目光呆滞，身形摇晃着走向那高处的山崖，然后化为一团光球飞向远方。 
　　终于到她了，孟婆倒满茶，她接过茶碗正欲喝，孟婆忽然开口说道：“你可做个选择。” 
　　她停住，迷惑不解的问道：“什么选择？” 
　　“你如果不喝这茶，你便不会忘记前世的情缘，但你跟晁真再没有缘份，连来生的一面之缘都没有……” 
　　说什么废话！她要记得那个人做什么！记得前世的情能有什么好处！她当下就把茶碗送到嘴边往里灌。 
　　“……如果喝了这茶，你会将他忘得一干二净！但是你来世可以与他再结夫妻之缘！” 
　　噗——！她将入口的茶水全数喷出，睁大双眼瞪着孟婆，这是谁出的馊主意！难道她就没有第二个人选了吗？这世上会当她丈夫的只能是晁真吗？她今生放弃了他，便不会将他留给来生。 
　　她放下茶碗，头也不回的走向转生崖…… 

　　三修缘·上官燕云 

　　西汉王朝，历经几代的奢侈糜废，外戚干政夺权之争，已然开始走向衰落。不过这些事，小老百姓是管不着。平日的生活除了要应付各封地诸侯王孙私下增加的赋税外，还有三件事是雷打不动要做的：吃饭、娶妻、生孩子。 
　　陈县（今河南淮阳）同窑村上官家家中，一股诡异的气氛在众人之间流窜。 
　　孟婆那个骗子！竟然骗她！ 
　　眼前这个来提亲的人，她可以百分之百、肯定加绝对确认他就是晁真的转世！即使那张脸不一样了，化成灰她都认得！ 
　　上官燕云笑盈盈的脸上暴出的青筋暗示着她的怒火一触即发，莫不叫在场的人暗自流下冷汗。 
　　“上官小姐，是不是小生在礼数上还有什么不周的地方，还望你见谅，小生日后定当补足。”魏胜之小心有礼的问道，偷偷打量上官燕云的脸色。 
　　“哎哟我说上官小姐，我知道你平日给人做媒做惯了，一下子让别人来给你做媒可能是不大受用。”张媒人那张皮笑肉不笑的浑肉圆脸一张一合的抖动着，口沫横飞的说道：“可你这媒人做得再好，总不能为自己做媒吧！再说你配成这么多佳配、撮合那么多良缘，再为自己选一个好夫婿，才能算是功德圆满。你看我们魏公子相貌堂堂、一表人才、知书达礼，年已二十二还尚未娶妻，正符合上官小姐你的择婿要求，多——般配！上官小姐，缘分到了就要抓紧呀，过了这个村可就没那个店啦！” 
　　这个该死的张氏，言下之意就是我如果拒绝这门婚事我上官燕云就会嫁不出去啊！平日里抢亲抢不过我，就想趁现在暗嘲我一番！ 
　　上官燕云半眯双眼危险的盯着张氏，冷冷的笑笑。哼！也不想想她是不是好欺负的角色！ 
　　她——上官燕云，今年一十八，是陈县有名的金牌媒人，她的名气之盛甚至连洛阳城都有人慕名来请她出去说亲。自古说媒者除了皇家及官宦之家嫁娶事宜由官媒负责，民间都是些已婚的生意妇女负责，称之为私媒。年纪如此轻而未婚的姑娘为媒者，实为罕见。上官燕云之所以出名，全拜她十二岁那年为其二姐上官燕霞牵线搭桥，让她二姐嫁给陈县县令之子为妻、又在十四岁那年将她大姐上官燕羽以二十三岁的“高龄”送入洛阳太守府做三少夫人所赐。上官家三姐妹自幼父母早亡，姐妹们相依为命，生活极为贫苦。穷困孤女能给好一点的人家当侍妾似乎就是不错的待遇了，却以三书六礼之势嫁入官宦之家做正室，这在当时是何等的轰动新闻。 

　　就凭这两件事，在她还没正式进入媒人界之前，早已声名大噪。再加上她平日里常帮乡里邻里的有情男女传个情递个话送点信物什么的蒙些点心糖果的小恩小惠，倒也撮合了不少姻缘。便有多事之人说她是姻缘神仙的代言者，经她之手的婚事一定美满，于在她十五岁行过及笄之礼后，开始有人正式登门拜访请她去说亲。 
　　也因为如此，她极受同行的忌妒排挤。自她出山以来，方圆百里稍有身价的才子佳人、媒金丰厚的亲事全被她说了去。最盛况的就是去年洛阳城的大富豪王大财为女招婿，开出的媒金有千两之多，居洛阳城榜首。一时间，王家的门槛被百余名媒人踩烂，说亲者滔滔不绝，提亲对象从王公贵族到贩夫走卒五花八门应有尽有。在众媒人使出浑身解数舌璨莲花天花乱坠唾沫星子四溅的竞争下，姗姗来迟的上官燕云轻轻松松的就把这门亲事说成了，还是说给了一个穷酸书生！真叫众媒呕血！不过那书生后来受丞相赏识推举入朝为官，又印证了她的眼光没错。 
　　自古流言多出自妇人之口。这帮靠口舌吃饭的媒婆们造谣传播的功力更是惊人！一时间有关她的流言四起，直说她未出阁便出来抛头露面是多么多么的伤风败俗啦……又说她人丑嘴利妇德极差啦……再加之私媒行当在世人眼里也不是什么高尚职业，确实难以见容未嫁的她从事说媒之事，以至于如花似玉青春大好的上官燕云乏人问津。 
　　不过乏人问津还有另外一个重要原因——那就是上官燕云开出的四个择婿条件：一、一定要“名媒”正娶她做正室；二、必须是相貌端正身家清白的人，且不得年长她十岁以上；三、婚后不得干涉她从事媒妁之事；四、她上官燕云不会带一文钱嫁妆给夫家。 
　　其实她已不是早年那般的贫穷，相反她这三年来说媒所收的媒金足可让她小小的富裕一番。她两个姐姐虽不明她何以开出这些条件，但在当时联姻都讲究门当户对、名利关系为前提，有条件的人家断然不会让女人出去抛头露面，没条件的人家又想娶个有丰厚嫁妆可以帮补家计的媳妇，所以像她提出的这四个条件让许多有心之人望而却步。 

　　上官燕云慢条斯理的喝着茶，打量恭敬地站在眼前的魏胜之。现在看到他，心已经不会痛了，看来，她不是那么怀旧的人。对她来说，前世的一切，记得又如何！她只为今生活着！ 
　　“魏公子以何为生？”半晌里她冒出一句话，倒把魏胜之吓一跳。 
　　“小……小生在县府做……文书一职，月俸二十石。” 
　　“哦，饿不死的行当。”她漫不经心的扇着扇子。 
　　张氏立马扭动着肥胖的身躯走向前，咶噪道：“上官小姐，这方面你可以放宽心，我们魏公子才识过人，又年轻有为，将来的前途是不可限量的！而且魏公子性情温和又本分老实，决不会让你日后受委曲……” 
　　“不知魏公子看上我哪一点？”她理都不理张氏，这些词她自己都说了不下百回，现在别人说给她听可真是乏味得很。她只是带着兴味看着魏胜之。 
　　“小生……与上官小姐的二姐夫有些交情，常听李兄提起上官小姐当年如何为他与令二姐配成良缘，实在为之佩服。上官小姐三月前曾到李府做客，小生恰巧也在府中，有幸见到小姐一面，自此……思慕不已。如果小生有唐突的地方，还请小姐见谅。” 
　　被上官燕云如此注目着，魏胜之反倒害羞的低下头，满面通红。在一旁凉快了很久的李侍——上官燕霞的丈夫、上官燕云的二姐夫终于找到机会开口帮腔：“是呀燕云，胜之与我是至交好友，他的为人二姐夫绝对可以担保。他是很有诚意的来向你求亲，不会图谋你这几年赚来的血汗钱。而且胜之一直很钦佩你做媒的能力，他还说做媒做得好也是为百姓造福，绝不会反对你日后继续给人说媒。” 
　　上官燕云站起身来，巧笑娉婷的走到魏胜之面前，柔柔的说道：“既然魏公子这么有诚意，那我也得袒诚相待，就不拐弯抹角拖泥带水了。我择夫的条件之一，就是要‘名媒正娶’！可是你带来这么个玩意——”她右手一伸，扇子指着身旁的张氏，柳眉挑起，语调立即变得凌厉：“她也能算是名媒吗？魏公子是对名媒知之甚少还是付不起媒金只好找个便宜的？这么打发我！” 
　　张氏涨紫了肥脸叫道：“上官小姐，你这话什么意思？在这陈县方圆百里，说媒我张媒人不能称第一，就没人能能称第二！我的名气可是响当当的！” 
　　“你的名气是响当当的——臭啊！” 
　　上官燕云左手叉腰、右手执扇摆出茶壶架势，气势无人可及，她指着张氏的鼻子连嘲带讽道：“在臭这方面，我想整个大汉王朝都没有人比得上你！你不想称第一都很难哪！你平日里在外没少说我的不是，我能有‘至今’的‘名声’，有一半都得归功于你！这我不同你计较，可你说成的亲事没几桩是叫得好的。东村的陈家儿子生性本就懦弱老实，你把西村出了名的恶女黄氏说给他，还说她是性情温柔贤良淑德，结果黄氏二年内气死陈家二老不说，还逼得丈夫不敢回家！还有，南村的王家儿子和邻里的赵家小女儿本是两情相悦，你却贪图陈县刘府的媒金，将他女儿说给王家，只因王家与皇室有一点点沾亲带故的关系！这样也就罢了。你却四处造谣生事，说赵家小女儿不守妇道水性杨花，未嫁人就已勾搭男人，让王家夫妇信已为真只好娶了刘府的小姐，还害她嫁人以后仍被流言所苦，受夫家奚落嫌恶，最后仍是被休做下堂妇！像你手段卑劣无所不用其极，也配做媒人！张媒人，我劝你平日还是稍稍积点口德，虚言假语说多了会闪着舌头！死后更是会下割舌地狱！” 

　　“魏公子！”她又看向魏胜之，冷言道：“你找来的媒人如此言而不实、让人无法信任！叫我怎能不怀疑你的诚意与实况？你可知现今会找她来说媒的无不是地痞流氓、恶妇劣男！” 
　　魏胜之冷汗直冒，他根本没想到王氏是如此做媒的人。这下，这门亲事看来是说不成了。 
　　“鱼找鱼，虾配虾，乌龟王八攀亲家！”王氏恼羞成怒，尖酸的叫嚷道：“王家是皇戚又是一村之首，刘府算起来也是皇室后代，这是门当户对的亲事！我王媒人说的亲事，门对门、户对户，从来没错过！怎像上官媒人你——将富家千金许给穷臭书生！将穷困孤女嫁入官宦豪门妄图攀高枝！你把二位姐姐都嫁得这般风光，真这么本事，那你不如嫁给皇上！” 
　　“你给我住口！”不用上官燕云发难，李侍已经从坐椅上跳起来，李夫人——上官燕霞难堪得脸都白了，李侍气愤得吼道：“你这劣媒不配来给我小姨子说亲！你给我滚出去！”他动手将她赶走。 
　　嗬嗬嗬！一切全在她的算计之内，不用她自己出手，已经有人帮她轰走那张氏。上官燕云用扇子挡住脸偷偷的乐，没有了媒人，今天这亲事是说不了了！ 
　　“上官小姐，小生真是惭愧万分，没有了解清楚张氏的为人便请她来求亲，请你一定要见谅！见谅！小生改日一定找真正的良媒来求亲。”魏胜之连连道歉，看他那紧张样真是有点可怜。 
　　“是呀，小妹，这不是魏公子的错。我们也不清楚张氏的为人，只知她是有点名气。要不，你认为哪些个媒人好，举荐几位？”上官燕霞柔细的声音听得让人心里甜甜的，甚是舒服。 
　　“有啊！就是我！”她嬉皮笑脸的说道。 
　　“别闹了！燕云，我倒是很乐意与魏兄弟做亲戚，你不会让姐夫失望吧？”在李侍眼里，魏胜之与燕云是挺般配的一对。 
　　有二姐、姐夫帮他，她当然不能当场拒绝。不过，一个主意已在她心中成形：“做亲戚？没问题！姐夫，我会实现你的心愿的！” 
　　“真的？！” 
　　众人异口同声，魏胜之更是两眼放光。 
　　“我什么时间让你们失望过？天色不早了，你们再不走，天黑前可回不了县城里。”她打开门，已有送客之意。 
　　一行人坐上停在门外的马车，燕霞忍不住回过头来旧事重提：“小妹，你还是搬来与我们同住吧！你一个女儿家，孤身在外我们怎能放心！太不安全了！” 
　　燕云露出一个让人安心的笑容，摇头说道：“我把自己照顾得很好，没事！二姐你放心吧。” 
　　她示意叫马夫驾车快走，马车走出不远，李侍探头大声说道：“初六是晏儿的生辰，你记得要来呀！” 
　　燕云笑送马车扬长而去。经姐夫一提，她想起李晏——李侍夫妇之子，她那五岁的小外甥真是可爱得紧，好久没见，不知又长成什么样了。 

　　她回到屋内，准备收拾屋子。以前，这间屋子，曾经住着她们三姐妹，那时感觉很拥挤也很温暖；现在，只剩她一人了，真得好宽敞、好冷清。 
　　有人敲门，会是谁？姐夫他们忘了东西吗？ 
　　她打开门。 
　　“嘿！小燕云——！” 
　　“啪！” 
　　准确迅速的关上门，麻利的拿起门栓插好门，又拿过一旁的扫帚顶住，再搬来椅子挡着，她退到离门最远的角落避瘟神。 
　　一会儿，那些挡门的东西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搬动着自动回到原住，门栓跳到地上，门吱吱打开，一身白衣飘进屋内，准确无误的找到上官燕云的方位摆出史上最迷人的笑容说道：“燕云——！好久不见了，我好想你喔——！你想不想我？” 
　　“鬼才会想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还不到半年！以前不是都要一两年吗？”她翻翻白眼，真想土遁消失。 
　　“事情办完了就回来嘛。” 
　　他闲闲的坐下，手指一点，茶壶就自动倒了杯茶并送到他手上。他喝口茶，啧啧道：“还是燕云泡的茶好喝。” 
　　“哼！”她鼻孔朝天，把脸别开。 
　　“刚才魏胜之来求亲了吧。” 
　　“月轩！”上官燕云恼怒得瞪着他，吼道：“你不要什么事都那么清楚！让人觉得没有一点秘密，真讨厌！” 
　　“神仙当然什么事都清楚啦！”特别是姻缘这方面的面，更是在掌握之中！他坏坏的笑着。 
　　她怎么会和这种人扯上关系！上官燕云快要呕血了！ 

　　第一次见到他，是在她十二岁那年。除了目瞪口呆之余心中也涌上一股熟悉感，对于前世的记忆也是在那时打开。至此，这个自称月轩的白衣男子便时常在她身边乱晃，并努力唆使她当媒人，烦不胜烦。 
　　“你到底是什么人？”在她十五岁那年她终于忍不住问道，难道现在每个人都可以不用喝孟婆茶就投胎吗？那么前仇旧恨什么时候报都不晚啦！ 
　　“我是神仙！” 
　　这一次他不打算隐瞒身份，却看到上官燕云踩到狗屎的表情，很明显，她不信！ 
　　“你不信我可以证明给你看。”他刷地变出一个红通通的苹果来。 
　　她抓过苹果放进嘴里一口咬下去，哗！又香又脆又甜，是真的！ 
　　“啧！这是戏法嘛，过年的时候常看得到，有什么稀奇的！”她努力吃着苹果，不当一回事。 
　　“你要怎样才信呀？要不你出题。” 
　　“变只烧鸡！” 
　　“没问题……” 

　　“变锭黄金！” 
　　“没问题……” 
　　“变辆马车！” 
　　“没问题……” 
　　“变棵桃花树！” 
　　“没问题……” 
　　“你变成女人我看看！” 
　　“没问题……” 
　　“翻两个跟斗飞两圈！” 
　　“没问题……等等！你是在耍我吗？”他看到她笑得快抽筋的样子，气得粉红的脸愈发的红。 
　　她将金子揣进怀里，丢掉苹果核，抓起烧鸡爬上马车，对他叫道：“你再变个车夫！” 
　　看来她已经懂得如何善用他这位“神仙”了。月老哭笑不得的看看她丢在地上的苹果核，手指一弹，一道白光闪过，那果核就变成一个车夫。等月轩爬上马车，上官燕云已经在啃那只烧鸡腿了。他盯着她许久，忍不住又重复一遍：“我是神仙！” 
　　她瞄他一眼，冷哼道：“知道啦！我又没说你不是！干嘛？还想我早晚三柱香将你供起来不成？想得美！” 
　　一般人不都是这么做的嘛！她以为能有几个人有幸见到真正的神仙？神仙耶！虽然不是有求必应，但至少都能实现几个愿望吧。凡人嘛，哪个没有几样自己想要却得不到的东西，见到神仙还不激动万分痛哭流涕求神拜佛的，怎像她这般态度！ 
　　她似乎看出他的不满，嘲笑道：“看你那样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神仙！我要供也不供你！这满天的神佛还少了吗？光陈县这地方大大小小就供了十来个！” 
　　是没啥了不得，他管的可是终身大事！ 
　　她也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在啃完一只鸡腿后问道：“你确定自己是神仙？不是什么鬼魅妖魔山精水怪？” 
　　瞧他那一身白得——如果连头发也是白的，站在墙根边准看不出是个人。 
　　“如假包换！”他气呼呼的。 
　　“现在的神仙都这么闲呀？看你整天在人间晃悠。”这神仙也太好当了。 
　　“我自然是有我要做的事。” 
　　我是来找仙助小徒儿的，这小徒儿就是你，丫头！ 
　　“你两个姐姐都嫁人了，你有什么打算？” 
　　月轩心里盘算着怎么拐她修行，这凡人要成仙得有十世以上的某种修为。她上一世撮合了不少佳偶，虽不是正式的媒人倒也勉强算是合格，这一世可不能这么混，要不到时他想渡她成仙，到了仙职馆那儿说不过去。 
　　“女人还能干什么？相夫教子生孩子。当然也是找人嫁掉。”她有点无奈。 
　　“你前世不是没有嫁掉……” 
　　鸡腿骨准确无误的横塞进他的嘴里，上官燕云恶狠狠的瞪着他，威胁道：“你要再对我提起前世的事，我管你是不是神仙，你看我怎么收拾你！” 
　　他掏出鸡腿骨，陪笑道：“不提就不提。我只是觉得，因为你帮你二位姐姐找了两个好姐夫，又在乡邻间为有情男女充当传情的桥梁，大家都挺信赖你，也喜欢找你帮忙，你可以去做媒人了。” 
　　“做媒人有什么好？日晒雨淋疲命奔波四处游走，好话鬼话客套话说了一大车还要看人脸色；要为男家算计嫁妆又要为女家讨要聘礼；口说干了嘴皮子磨破了日后媳妇生不出儿子还要受牵连，说媒人骗男家娶了一只不生蛋的鸡！再说我一姑娘家去说媒人家能信吗？”她不屑做这吃力不讨好的事。 
　　“你别光看坏处嘛！有情人终成眷属，这不是你一向乐于见到的事吗？这媒人要是当好了，能造就多少幸福人生啊！你灵牙利齿头脑灵活眼光敏锐心思细密又精于察言观色，绝对是当媒人的料！” 
　　只要你再做上九辈子，你就能成仙啦！到时就有人陪我啦！他光想都能乐。 
　　“我真有你说得这么好，能做女夫子，当媒人多浪费。” 
　　“这媒人又不是白干，有媒金收的！”他奉承完了又来利诱：“说成一单亲事男女两家都有媒金给，这可是无本生意！小民小户咱不提，这大户人家的媒金少说也有几十两，亲事说得好上百两都不止！你不是不愿到姐夫家过寄人篱下的生活，要自己一人过日子吗？当媒人便可自己养活自己！是最适合你的行当！而且这总比做当街叫卖的买卖强吧。” 
　　“听着好像是挺不错的。”她开始有点心动。 
　　喔！上钩了！ 
　　打铁要趁热！他赶紧煽风点火：“你平日里最恨别人乱点鸳鸯、拆散有情人。如果你来做媒人，你想想，将会有多少有情男女因你而不会遭受到分离的命运？” 
　　这种时候再给她加点使命感，准成！ 
　　“好吧！等我下个月行了及笄礼之后我就试试吧。” 
　　成了！ 
　　上官燕云当时如果知道她这句话会招来九辈子的“麻烦”，肯定打死都不会同意！ 

　　太阳早已下山，月轩还没有离去的意思。 
　　“我这儿可不留人吃晚饭！更不留人住宿！” 
　　上官燕云拿着扫帚，打开房门，准备要是他赖着不走就扫他出门。 
　　“我请你吃晚饭，今晚的星星会很漂亮。” 
　　小小的院落里不知何时出现一桌丰盛的酒菜，院落四角立着四座青铜鹤形烛台，每只烛台上点着四只蜡烛，将小小的院落点照得光明透亮。 
　　她放下扫帚走到酒桌前看了看，说道：“我要吃清蒸鲤鱼！” 
　　话音刚落，一道清蒸鲤鱼便出现在桌上。俩人坐到桌前吃吃喝喝起来。酒过三巡，吃得七八分饱之后，月轩问道：“关于魏胜之的亲事，你打算怎么办？” 
　　“不打算怎么办！”上官燕云对这个话题没兴致。 

　　“你又不打算嫁吗？”他皱皱眉头。 
　　她“啪嗒”一下重重放下酒杯，高声说道：“我为什么要嫁？难道我前世没有嫁给他今生就得嫁吗？那个该死的孟婆！明明对我说了只要不喝那茶就不用再见到他了！现在这又算是怎么一回事？要让我知道了这劳什子事是谁弄得的，我非扒了他的皮不可！” 
　　月轩吞吞口水，不敢说这是他干的。 
　　“这由不得你的。这是他前世欠你的，他非得还不可，所以今生他得娶你。姻缘姻缘嘛，就是这么回事儿，有前‘姻’才有今‘缘’。” 
　　“我不是不要他还了吗？难道我不要都不行呀？” 
　　“不行！轮回的命运就是这么规定的，谁也改不了！他今生要是娶不到你，就讨不到老婆了。你也一样，你要是拒绝，就跟前世一样嫁不出去！”他笑得可贼了。 
　　“嫁不出去就嫁不出去！我干嘛两辈子都要许配给他？我要嫁也只嫁‘今生’的姻缘，不想和前世有什么瓜葛。转世新生——什么都跟旧的一样还叫什么新生！那我不如不投胎！”她气恼地拍着桌子，继而又神秘兮兮的笑道：“不过，我不会让他讨不到老婆的！” 
　　“你想干嘛？你可不要乱来！每个人的命运早已注定好了，他娶不到你就只能孤老终生，你要是把他跟别人撮合在一起，就会打乱别人的姻缘。你不要乱了姻缘谱的安排！”他紧张的盯着她，怕这小丫头会将他辛勤的工作成果弄得乱七八糟，他可不想旷男怨女的投拆再增加了。 
　　“我肯定要为他做媒！肥水不流外人田，他今生的媒金我是赚定了！这姻缘谱乱了说不定还好些，我看这管姻缘的人是个草包庸才！瞧这姻缘配得多差劲！巧妇伴拙夫、才子搭俗女、老夫少妻枉年华！没情没义的硬要凑堆做夫妻，该有情的却天涯分飞生离死别！” 
　　她两眼翻上天，这丫头在骂他！月轩在一旁有口难言，姻缘这吃力不讨好的差事可真是难做。他怎知道那些个男男女女今生会和哪个有情？情这玩意可变化得紧！就说他眼前这丫头，好心为她前世不能美满的感情做个补偿，却好心没好报还遭到她的责骂！ 
　　“唉——！真是摸不透人心呀！前世你想嫁给他，他却不想娶！今生他想要娶你，你又不想嫁！别人求都求不来的再继前世缘，你倒是不稀罕！我原以为你会高兴才对。”最后一句他是小声的抱怨，不敢让她听到。 
　　无月之夜，满天星罗闪烁分明。酒足饭饱之后月轩带着上官燕云到屋顶上乘凉，伴随着微风升起的酒意使她困倦万分，渐渐睡倒在他的膝头上…… 
　　越来越不想离开她…… 
　　月轩端详她可爱的睡容，欣然的微笑着，俊美的面孔在黑夜中透出如水般的清润光泽，摄魂的眼神里流动着不自觉的情感。修长的手指轻轻划过她的面颊，圈起她的长发在手中摆弄。他有点心急，这小丫头什么时候才能上天来陪他呢？ 
　　他这神仙当得真是太寂寞了…… 

　　六月初六，陈县李县令三代单传的宝贝金孙——李晏的五岁生辰。李府摆了几桌宴席宴请亲朋好友，颇为热闹。 
　　“小姨——！” 
　　小李晏屁颠屁颠的跑来，扑向迎面而来的上官燕云，撞入她的怀里。 
　　“小晏——！又长高了呀！想不想小姨？” 
　　上官燕霞抱起他，哇！这胖小子真重！ 
　　“想——！” 
　　李晏露出讨人欢喜的笑脸，他很喜爱这个小姨。 
　　这小子长得越来越像奚经了！上官燕云让他坐在大腿上，开始对他做起前世从没对奚经做过的事——把他那圆嘟嘟的小脸又扭又捏又扯又挤又拉做了十几个小鬼脸！ 
　　“你想对我儿子做什么？” 
　　有人在她头上敲了一下，她抬头看见李侍，意犹未尽的停止手上动作。 
　　李侍抱起儿子，假装对她凶道：“别整天虐待我儿子，小心我这当爹的要你好看！” 
　　“爹爹，小姨在和我玩呢！我要跟小姨玩啦！” 
　　小晏倒是很高兴，再一次让上官燕云肯定他和奚经有一样的毛病——爱受虐！ 
　　“你看你把我儿子都弄傻了。”李侍苦笑地看看笑得再得意不过的上官燕云，别有用意的说道：“要开席了，我们快去前院吧。胜之也来了，坐在右边第二张台上。” 
　　“秋蔓来了吗？”她边走边问。 
　　“来了，她坐在左边第三张台上。” 
　　沈秋蔓——李侍表妹，小上官燕云一岁，今年一十七。因年龄相近与她还有些来往，但也只限于李府的聚会上。 
　　“秋蔓！”上官燕云找到秋蔓，马上跟她打招呼。 
　　“燕云姐姐！”秋蔓羞涩的对她笑笑，是个极为内向害羞的女孩。 
　　上官燕云不理会秋蔓的母亲——沈夫人投过来的白眼，一屁股坐在她旁边，马上进入专业状态：“秋蔓，今年十七了吧？有没有许配人家？或者说有没有心仪之人？” 
　　秋蔓的脸更似熟透的苹果，娇羞万分，只顾低头掩面，根本不知回答。 
　　本来在一旁鼻孔朝天对上官燕云摆出高傲轻视之态的沈夫人却马上换了一副笑容可掬的面容问道：“我们秋蔓还没有许人呢！上官小姐可有合适的人选？还请帮着物色一户好人家！” 
　　世人真是太市侩了！她含着冷冷的笑，心底暗暗嘲弄着沈夫人。平日里这帮吃饱了没事做的夫人们十分看不起她们上官三姐妹，讥笑藐视她们出身低微，私底下说尽了难堪的流言闲语。特别是对她——上官燕云！未婚的姑娘抛头露面去干说媒之事，在这群夫人眼里可是比妓院的娼妓好不了多少，又不知使了何种手段攀上高枝嫁入官家，更叫这些个家里有待嫁之女的夫人们跳脚。可是一说到做媒的人选，第一个想到的还是她上官燕云，因为她说的媒是有口皆碑的好，诚信度高。这些个夫人们若是想女儿嫁得良缘，无不要装着笑脸来找她。 

　　“秋蔓妹妹美丽可人、温文贤淑，是佳媳人选，不愁好人家看不上。”她皮笑肉不笑的客套着。 
　　“燕云，你这生意都做到自家人头上来啦。你最近的生意这么差吗？要在我表妹身上打算起来。”李侍夫妇抱着李晏过来敬酒，正好听见她们的对话，于是揶揄她。 
　　“‘自家人’当然要为‘自家人’着想罗。再说了，我本来就是靠做‘自家人’的媒出名的。”她一语双关的回道，斗嘴她可是从来不输人的。 
　　“初十是个好日子，我们打算那天再上你那儿一趟。”上官燕霞暗示她。 
　　“哦！迟些时候再说吧。我有门亲事须要上长安一趟，要一个多月才回得来，后天就出发了。”这件事能躲尽量躲。 
　　“长安？！此去长安路途甚远，上官小姐你一个人去吗？” 
　　不知何时，魏胜之也移动到李侍身后。这下，她们这桌可真够热闹的。而秋蔓愈发涨红的脸蛋尽收上官燕云眼底。 
　　“燕云，长安你人生地不熟，用不着为了说亲跑到那么远的地方去吧！你缺银子可以跟姐夫说呀。”李侍不赞成她去。 
　　她有点火起，真想挖下沈夫人那双轻视的眼珠子。没好气的说道：“谁说我缺银子了？你们放心，长安我熟得很！” 
　　“什么？”众人疑惑。 
　　“呃……我是说，我在长安有熟人。”她总不能说，她上辈子住在长安吧。 
　　“要不……我陪上官小姐去吧。路上有个照应，也安全些。”在李侍的暗示下，魏胜之大胆的提出建议。 
　　“不必了！孤男寡女的会招人闲话。再说我不是一个人去，有做生意的朋友一起去。”她马上一口回绝。 
　　“什么朋友？”三个人异口同声的问道，让上官燕云直想逃跑。 

　　大白天出现的月轩一身白衣衬托得人相当耀眼，当他站在李侍夫妇面前时，他们足足有半个时辰死死瞪着他说不出话来。在他们夫妇二人的强硬要求下，上官燕云只得让他们见见这位“同行”的“朋友”以证明她的“朋友”可靠。不过见到后会有什么反应，她不用想都知道——就是现在这个样。 
　　上官燕霞拉着她到一旁偷偷的问道：“小妹，他是男的还是女的？” 
　　“不男不女。” 
　　李侍又把她拉到别一边悄悄的问道：“燕云，你在哪认识这个朋友的？我看他不太像普通人呀。”男人哪有美得这么脱凡的！ 
　　“什么不太像？他根本就不是人！” 
　　“啊？！”李侍夫妇恐惧的双眼瞪得更大了，以为燕云真的引了什么妖魔鬼怪回来。 
　　“两位别听燕云胡说！”月轩笑吟吟的说道：“小生月轩拜见过二位，我是如假包换的男儿，也决不是什么鬼怪！” 
　　他叫她“燕云”哦，还叫得怪亲热！这更让李侍夫妇倒吸一口凉气，又把她拉到一边问道：“这回你们孤男寡女的就不怕闲话了？你和他到底什么关系？” 
　　“冤家！” 
　　“冤家？？哪种‘冤家’？” 
　　看到李侍狐疑的眼神，上官燕云怪叫道：“拜——托！你在想些什么有的没的？你看看他那男女不分要死不活的守丧样！我敢要他？我吃饱了撑着了！” 
　　这死丫头！他这在天上人间数一数二的俊俏美貌从她嘴里说出来好似不堪入目、丑陋无比，是件多么失礼的事！月轩那张粉红的脸气得都绿了。 
　　李侍松了一口气，放心的说道：“这样就好！这人俊美得太怪异了，我还真担心胜之不是他的对手。” 
　　“你放心，他跟魏胜之是两回事。你就等着我回来以后和他做亲戚吧！”她假言虚语，心中的算盘打了千回。 
　　“对不起，各位。再不起程的话，天黑前赶不到下一个镇上了。” 
　　月轩硬生生插到三人中间，铁青着脸拽着上官燕云就往马车走去，不合时宜的举动吓傻了李侍夫妇。好在上官燕霞还没忘记要做的事，她追上去对燕云说道：“路过洛阳顺道去看看大姐，这是我送给她的东西。” 
　　“知道了，我也正有此打算。” 
　　她接过东西后，整个人立即被丢上马车。月轩对李侍夫妇说罢道别的话，就让马夫驾车绝尘而去，留下心中仍是一团困惑的夫妇看着尘土扬起又落下。 

　　一路上，月轩难得的闭口不言，臭着一张脸看向窗外。他不说话，上官燕云反而乐得清静。自从做媒人以来，说话和听人说话的时间比睡觉的时间都长，也该静静了。 
　　“六月天真是热，我要喝冰水。” 
　　一碗冰水出现在马车内的小桌上，她拿起来咕噜咕噜喝下去。 
　　“我要吃西瓜。” 
　　小桌上出现一只已经切好的西瓜，冰凉沁甜，她拿起一片来吃，好舒服呀。 
　　“弄本书我看看，解解闷。” 
　　《春秋》落在她手中，她翻阅起来。认识一位神仙的最大好处，就是有求必应——在物质方面。这是打她认识月轩以来最大的收获及感受。 
　　终于，月轩沉不住气了，他不满的问道：“你就不关心关心我为什么生气吗？” 
　　“哦？你在生气吗？”她好奇的瞪着他，不以为然的说道：“你一个神仙有什么气好生的？有谁敢给神仙气受？” 
　　你！就是你！ 
　　看看这个没有自觉的丫头，他决定换个方法。 
　　“你认为我长得如何？”他自信满满。 
　　“恶心！” 
　　她不理会月轩那张垮下来的泛黑脸，继续看手中的《春秋》。 

　　“你竟敢说仪表堂堂玉树临风俊朗飘逸气质非凡天下无双的我长得恶心！！”这回他是真跳起来了，却又马上坐下，马车内的高度根本不容他在车内站起来，他撞到头了。 
　　搞了半天原来他气的是这个！这回上官燕云发现了新大陆——这个神仙很小气！正确的说是小心眼！ 
　　“就是恶心！一个男人可以长得粗犷、长得潇洒、长得英挺、长得俊秀，可长得像你这般比女人还纤细柔美来抢女人的风头，不叫恶心能叫什么？” 
　　他欲哭无泪，这个小丫头竟如此唾弃他的美貌！怎不叫人伤心！天知道他就是因为长得太美了所以被迫变成白头发白胡子的老头来掩饰。 
　　上官燕云可不想继续这没品味的争论，她问了一个她关心许久的问题：“你说我与魏胜之的姻缘是命中注定的，这命运，不能改吗？” 
　　“不能！”月轩正色的告诉她：“我说过，这是他欠你的，他一定得还！你若不接受，这份债就会一直欠着，一直与你牵绊在一起，下一世、再下一世，直到你接受为止。” 
　　“为何非得这样不可？”她烦躁起来：“‘命运’这个东西究竟是谁规定的？这么随便定下人的一生，让我们自己一点做主的权力都没有！” 
　　“才不是随意制定的，须得经过烦杂的整理。”他不认同她的说法，这里面好歹也有他的辛勤工作，他解说道：“天上有‘天命六宫’来负责制定凡人的命运。天命宫会将人的命运分为六大类：财禄宫负责人的财运多寡、金钱得失；社嵇宫负责从事何种行业、事业的高低、官禄的大小；智慧宫负责聪明才智及学识深浅；一个人是否有好福气，家庭能否美满和顺就要靠福安宫的安排；能不能活得长寿健康就得看寿辰宫何以计算；至于姻缘则是由月老宫来牵线了。这当然也不是由着六宫仙人自己随意安排，得用凡人三世的资料作依据，所安排的命运有因才能有果。” 
　　上官燕云竖起耳朵努力听了半天，不解的问道：“为何我们凡人的命运要由老天来安排？这一切如果全都是命中注定好了不可改变的，那我们为自己人生所做的努力又有何用？有意志又有何用？岂不是只能像傀儡一样活着，任凭老天摆布就行了？！” 
　　“你还没全然明白。”他笑道：“天命六宫只负责制定大概，并不规定细节。好像有些人说：今天吃多少米、喝几口水全是天注定的说法其实是错误的。好比财禄宫为你定下今生的财富为几何，你是要在一天之内挥霍一空，还是细水长流的慢慢享用，全看你自己怎么安排；又好比社嵇宫安排你入朝为官，但当好官还是坏官，也是自己把握。再好比寿辰宫给了你健康的身体，那也是指在正常的生活状态下。凡人毕竟不是神，没有百炼不坏的身躯。月老宫也是如此，姻缘牵成了，是要和和美美的过日子还是吵吵闹闹的过日子就靠夫妻俩决定！命运路线是不可更改的，其它的却可凭个人造化。所以，太过任由命运漂流是不行的，今生不努力，怎么为来世带来好命运！” 
　　提起社嵇宫月轩还有气没出，他本想让社嵇宫直接安排她接连九世做媒人的，可是他们却不卖他这个面子，坚决要求如果是成仙的修行必须得本人自愿才行，不能靠安排。害他得想方设法拐她修行。 
　　“也就是说还是改变不了罗！这天底下就没有人能改变命运吗？”听了这么多，她唯一理解的就是这个。 
　　“只有一人，是王母娘娘！如果凡人硬要对抗命运，就必定要付出代价！改变命运的结果是使整个命盘混乱，从而产生冲突。没有人有十全十美的人生，有得必有失，你想要改变命运中不满的一项，就必须拿另外一项来交换。比方说某人今生虽然穷困但身体安康安家庭和乐，如果他硬要发财，就会损坏健康、或者是失去家庭。你自己就是活生生的例子！你前世没有接受命定的姻缘，还把它让给了别人，所以导致命薄！” 
　　“那我这一世不嫁给魏胜之的话还得短命呀？真讨厌！为什么我们凡人非得受你们仙人控制？！” 
　　“这不是控制，是管束！是规矩！三界万物受仙界统治，而人界受当朝帝王统治，帝王也会定下法规束缚百姓，又将疆土划分为省、州、郡、县等委派官员管理。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即使是妖魔邪道都有它们应守的法则。生、老、病、死，前世、今生、来世的轮回，无规矩不成方圆！一但没有了管束，这世界便会失去次序，陷入混沌之中！就连我们神仙，也有自己的命运。”月轩喝了杯茶，看看天色，自言自语的嘀咕道：“不过这六命中，只有姻缘最不牢靠！” 
　　好死不死上官燕云听得一清二楚，她马上乐了：“哦！听你说来只有姻缘最容易改变哦！” 
　　“你……你别乱来，我不想再被奚落了！”他紧张得要命。 
　　“你那么紧张作什么？对了，你在天上到底是干嘛的？”她开始怀疑他的身份。 
　　“打杂。” 
　　这个时候决不能说自己就是月老宫的负责人，否则他有可能会被上官燕云踩死。 
　　“听你平日里说话好像对姻缘很熟嘛！负责月老宫的仙人是谁呀？”她半眯着眼睛危险的靠近他。 
　　“月老！”他向后退开，就准备跌出马车了。 
　　“你叫‘月轩’，他叫‘月老’？你们没有八杆子以内打得着的关系吧？”她笑得可甜了。 
　　他反问道：“汉昭帝的皇后是上官氏，上官氏一族也曾是势力强大的外戚，这么说来你也能算是皇家亲戚吗？” 

　　她想了想，放过他，坐回原位。又说道：“月老……月老！听这名字就知道是个糟老头！难怪这姻缘打理的如此差劲！一个愚笨的呆老头子能对姻缘有什么好的了解。” 
　　他只是表面像老头啦！他可是天上地下绝无仅有的大帅哥耶！他真想敲敲她的小脑袋瓜，让她正视眼前的美男。 
　　“这‘姻缘’确是不好管理的工作，月老也很头痛呢！正想找个助手来帮忙！”他意有所指，悄悄开始施行他的引诱计划。 
　　“嗯。”看样子她没兴趣。 
　　他靠近她，谄媚的笑道：“我看你很能干呀！要不你成仙去帮他？” 
　　她横了他一眼，怪声怪气的说道：“我平白无故的去帮他作什么！当神仙有什么好处？再说神仙能说成就成吗？那么容易就有得做的话这神仙也不值钱了！” 
　　别人修了几辈子都求不来的好事，她竟然不屑一顾！ 
　　月轩耐着性子“开导”她：“做神仙能长生不老喔！” 
　　“我没觉得有何事需要我活那么长时间。” 
　　“做神仙会受万人尊敬膜拜！” 
　　“那些来拜的人个个有事相求，没有哪个平白的来尊敬你。” 
　　“当神仙就可以想到什么就有什么了！” 
　　“那也只是在物质方面吧！我一天最多吃三碗白米饭，你给我第四碗，吃不到肚子里对我也是没用。” 
　　“……” 
　　月轩脑筋转了几个圈，生产出一个鬼主意，他诡诡的暗自笑了半天，然后一本正经的对上官燕云说道：“你若想化解掉你与魏胜之之间的缘债，我倒是有一个办法。” 
　　果然，她两眼放射出星星的光芒，急切问道：“真的吗？什么办法？” 
　　“只要你愿意做上九世的媒人，为月老宫办事，我可以向月老说明，让你以功德来抵消这段缘债，如何？” 
　　“要做上九世！这也太黑了吧！那我还不如嫁给他算了，只要一世就能解决！”现在她更加肯定这个月老不是什么好人。 
　　“那你就嫁吧！要是他和你夫妻生活愉快，说不定下下辈子还会想娶你，那你们之间的姻缘可没完没了了！你是不是想生生世世都嫁给同一个人吧？”他唬她，反正这姻缘操纵在他手中，他说的出也就能做的到。 
　　“真的只要做九世媒人就行了？”她半信半疑，直觉告诉她这个月轩肯定有什么阴谋。 
　　“我打包票！”他信誓旦旦，他甚至可以保证到时她和凡间都不会有什么瓜葛。 
　　“唔……” 
　　她开始认真的思考这个事情的可能性以及可行性，全然没发现月轩得意的骚包神情…… 

　　洛阳城，西汉建国初期的旧都，其繁华富饶并不逊色于国都长安城。 
　　上官燕羽所居住的太守府相当气派华丽，完全符合时下日渐增长的奢华攀比之风气。府内亭台楼阁、山水花草无不设有；房内处处可见碧玉、玛瑙、珊瑚、金器种种珍奇摆设；屋内四处坐立的青铜铸造的青龙烛台造型生动手工精细，在房中营造出凌人的气势；梁上垂挂的青幔轻柔滑顺，比穷人家的衣裳布还要好；家里仆佣侍婢成群、食客无数。太守府内的华丽铺张让上官燕云乍舌不已，她前世好歹也是大夫家出生，也没曾几何时见过这等光景，真是奢侈的够可以！只是一个太守而已！ 
　　洛阳太守田录大人娶有七房妻妾，七房妻妾孕有三子二女。长子田应成是个标准的纨绔子弟，吃喝嫖赌无一不精无一不好；成日寻花问柳玩乐享受不事生产不务正业，与他爹一样风流好色，三十二岁已娶有五房妻妾，尚无子女。次子田应天生性平和淡薄又冷僻，不近酒色也不好名利；爱好研读诗书、喜欢游山玩水，长年在外云游，就连家人都难得见上一面；他已三年未归家，年近三十尚未娶妻，最是让家人挂心。三子田应元是这个家里唯一性格正常的人，待人和善亲切、做事稳重条理分明、头脑聪慧，也是太守府内唯一正经做事的男人；这也是上官燕云放心让大姐嫁入这个太守府做三少夫人的原因之一。二个女儿都是庶出，在家中没有什么地位，早已被田太守作为巩固地位的工具嫁给长安的朝廷重臣或做妾室、或做儿媳。 
　　上官燕云随大姐走向他们夫妇所居住的院落，一路上都不时听到旁边的别院传来争吵声及物品摔落的声响，她好奇的问道：“府中好热闹呀，有什么事吗？” 
　　上官燕羽淡淡答道：“争风吃醋的戏码罢了。”看来她早已司空见惯，不当一回事。 
　　她倒是很好奇走在小妹身边的白衣超俊美男子。这个死皮赖脸的家伙硬要跟着上官燕云混进府来骗吃骗喝，燕云赶都赶不走。 
　　“小妹还没同我介绍呢！这位是……？” 
　　月轩马上凑上前，堆出满脸金字招牌笑，口甜舌滑的说道：“小生月轩，是燕云的‘好友’。给大姐请安！” 
　　上官燕云粗暴的将他扯到一边，瞪他一眼，没好气的说道：“大姐你不用理他！有吃有住打发他就成了！” 
　　“燕云——你怎么能这样对我——！这一路上是谁对你的吃喝拉撒睡照顾得无微不至……”他状似可怜地说些让人误会的话。 
　　果然，上官燕羽惊叫起来：“什么——？小妹！原来你们是这种关系吗？！难道上回你二姐信中提到的男子就是他？” 
　　“别听他胡说！”她气得面红耳赤，一脚将月轩踹开，急躁的对大姐叫道：“他只是个不相干的人！也不是二姐说的那个！”那个更糟！ 

　　“好热闹呀！弟妹有客人吗？真是难得呀！哟！这不是燕云吗？” 
　　田应成不知从何处冒出来，一身金线滚绣的华衣锦服，三十二岁就营养过剩发福臃肿的身躯使得本来不算矮小的身材显得有些笨拙，大白天的就是一身浓臭酒气。一双醺迷的双眼在看到上官燕云后又迸出神采，放肆的打量起她来。 
　　“几年不见，燕云妹妹出落的愈发标致可人了。上一回见着你的时候，是陪弟妹嫁过来的时候吧，那时还只是个黄毛小丫头呢。”如果不是她们自己说，他还真看不出来她们是姐妹。听说她们三姐妹中老二燕霞长得最为出色，他是没见过，不过从这个小的身上，还是能找着些许美人胚子的因子出来。 
　　说来也奇，上官家燕羽、燕霞、燕云三姐妹，一人一个样、一人一个脾性，全不像是一个爹娘生养出来的。老大燕羽长样平实却身形高挑，因爹娘早逝，作为长女的她一人挑起养育妹妹们的重担，长年干粗重活儿以至于力气也比一般女子大；为了不让妹妹们在外受欺负，也炼就一副认真强悍又不服输的个性，而这种不讨公婆喜的性子也使得她当年无人问嫁。 
　　二女燕霞却长得一副娇小玲珑、国色天香、美丽娇柔的可人样，为人温和柔弱又内向怕生，万事忍让从不与人起争执，纤细的娇弱样儿曾让大姐以为自己待薄了妹妹而一度难过；手无缚鸡之力可针线活儿却是陈县一等一的好，未嫁人时就曾以帮人缝制嫁衣闻名。 
　　小女燕云就更别提有多出名，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的身材再加上还算有几分姿色的容貌，本来是普通人家最佳的媳妇人选，不过她吵架的功夫和说媒的功夫同样都是一流，让人望而却步；本着我不犯人人不犯我、人若犯我我必犯人的原则，再加上有那么一点见钱眼开的性格，做事从来都不占大便宜也不吃亏。 
　　“大伯这是要上哪儿去？”上官燕羽客气的问道。 
　　她自从嫁过来后，虽说不愿亲近这位大伯，但该有的礼貌还是有的。 
　　“还能上哪儿！那小子成日疯疯颠颠的让人不能安生，他一天不好，我哪都不能去！爹要我好好陪着他！这不，我刚陪他喝了点酒，正要去歇息一会。”说是陪他喝酒，可也是自己一个人闷喝，真没劲！ 
　　听到这些话，上官燕羽也露出忧虑神情。等田应成走后，上官燕云好奇问道：“他说的是谁？府上有事发生吗？” 
　　上官燕羽唉气道：“是二伯，他三个月前回来了。也不知发生过何事，人却变得痴痴迷迷、神智不清的样子，好让人担忧啊！” 
　　原来是老二田应天，上官燕云还从来都没见过这位田应天。几年来前她陪嫁到洛阳来时，他都出游不在家。 
　　“其实刚才在府外，我看到贵府顶上罩着一片郁霞之光，还带有妖气！”月轩面色凝重，不似在说笑。其实他本可以不进来的，正是这妖气让他有些担心才跟进来。 
　　“这是真的吗？那可怎么办才好？”上官燕羽大惊，她还从没经历过这种事。 
　　“我看这妖气不似有害人之意。因何来到府上，如何让其走，我得了解事情的来龙去脉才知道要怎么做。不知可否让我见见二公子？” 
　　上官燕羽沉思了一会，说道：“这事等我夫君回来再细说吧。月公子先同我小妹一起用些茶饭歇息一会，也不急于这一时半会的。” 

　　坐在饭桌前，上官燕云小声的对月轩问道：“你什么时候改行做道士了？别不懂装懂，这种事弄不好会出人命的！” 
　　他丢过去一个白眼，闷闷说道：“我好歹也是一个神仙，等级可是在妖魔鬼怪之上！对付小妖小怪自是不在话下！” 
　　俩人正暗暗争论着，一个清亮的声音从远至近响起：“听说我那燕云小姨子来了？小丫头片子在哪儿呀？” 
　　高大精壮的身影出现在门口，燕云立刻迎上前去，不依不绕的嚷道：“姐夫——！你说谁是小丫头片子？我已经是大姑娘了！” 
　　田应元大笑，许久没见，储起来的山羊胡子让他看起来更加成熟老练。有时她会觉得这个姐夫更像是个商人，因为他的双眼散发出来的精湛之光就像个洞悉商机的生意人。 
　　“在我眼里你就是小丫头片子！哟——！”田应元在看到跟着她后头走来的月轩后，嘎然止住没有下文。 
　　上官燕云无力的翻翻白眼，在经过一番介绍跟自我介绍又持续一通类似的废话后，话题终于走向田应天身上。 
　　“这事有点难办呀！二哥自从回来以后一句话都没说过，问他什么都不开口，就连我们都不知道发生过何事！”田应元苦恼地思索。 
　　“不打紧。可否让在下瞧瞧二公子的情况，也许在下能看出点什么。” 
　　田应元沉思片刻，点头说道：“也好。再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大夫又看不出病因。如果真能看出些东西来，总比我们在这瞎猜要来得好。” 
　　众人来到田应天的院子前，月轩的脸色愈来愈沉重，看得上官燕云也不禁跟着紧张起来。 
　　越靠近这院落，月轩越能感受到那浓厚的悲哀伤痛郁气。那哀气如同一只毒蛇紧紧绞住心脏，将一颗心绷得疼痛难耐，还随时准备在这颗伤痕累累的心上毒咬一口，添上火热的炽痛…… 
　　是谁……你在为谁悲伤…… 
　　嘀嗒！远处，传来水滴声……那是滴落在悲情池中的哀伤之泪…… 
　　看着他渐渐泛青发白的脸色，上官燕云有点为他担心，真的只是有点！她关切的问道：“你怎么了？好像很不舒服的样子，生病了吗？”神仙也会生病吗？ 

　　他摇摇头，苦涩的笑道：“没事，老问题罢了！”她在关心他哦！这个感受让他心中的痛楚平息了不少。 
　　不是老毛病吗？她迷惑不解的看看他。 
　　众人已进入院内。现在，就连上官燕云也感觉到四周笼罩着一股忧郁气息。田应元夫妇脸色也变得更加忧虑焦急起来，苦苦愁眉相视。四人在房中转了一圈，并没找着田应天，就连个下人也没影。 
　　可是月轩的心，开始痛…… 
　　“我想他还是在那儿吧！”田应元叹息道，语中满是无可奈何。 
　　四人来到后院，上官燕羽一见眼前的情景，惊叫起来：“天哪！才几日没见到，就长这么大了！” 
　　眼前，有一棵白梅树，树高一丈宽五尺。在这六月盛夏时节竟开了满树的白梅花！凄美的白梅开了又谢、谢了又开，凋落的花瓣缤纷落下，犹如白雪飘零，更似破碎了的心之碎片。 
　　树下，一个身着灰蓝衣衫的消瘦男子紧抱着树干倚靠而坐，身上沾满斑斑白梅瓣。他面目憔悴容貌枯槁，披头散发，嘴唇干裂无血，双目呆滞无神，空洞的眼瞳中时不时会滑落一颗泪珠——滴落在树根上。 
　　“二伯……” 
　　上官燕羽靠在丈夫怀中，忍不住哭了起来。虽说与这位二伯也没有很深的交情来往，但他不是个坏人，待人也平和，作为一家人她还是希望他是健康快乐而不是这般模样。 
　　“这棵白梅树在他刚带回来的时候，还只是一尺余长的小树苗，三个月时间既然能长成这般大！还开满花儿！真是异乎寻常，教人百思莫解。”田应元沉痛的说道：“二哥他天天都守着这棵梅树，从不许任何人碰它。如果不是我们强制他，他可以不眠不休不吃不喝守着它！我怎么也弄不明白一棵白梅树如何变得这般重要？” 
　　上官燕羽也说道：“二伯回来以后还未曾对家人说过一句话，我们对他做什么说什么也都没有回应。他只是守着这棵白梅树，不停的流泪、流泪，仿佛是要用泪水来灌溉这棵树！我真怕二伯哭瞎了眼睛！” 
　　这是——“泪魂”！ 
　　“他的确是在用泪水灌溉这白梅树！他的泪水中凝聚着他的精气，白梅树是吸收的他的精气所以才长得如此之快！”月轩的答案让田应元夫妇大惊失色，全都惊恐万分的盯着白梅树。 
　　上官燕云回想起月轩先前说过的话，问道：“你说这府中有妖气，那这棵白梅树可是妖魅的化身？因它靠吃田应天的精气为生，所以他才会变成这副模样吗？” 
　　“不是这棵树。这棵树虽然曾经修炼成精，也有过相当高的修为，可它已经——‘死去’！不过必竟是有修为的精树，所以能靠吸收泪水中的精气成长。而且我看他的样子不像是受妖惑的失魂样，倒像是——自愿奉献。”他深思片刻，语调变得黯然：“如果我没想错，这棵白梅树的原身，是个女子！是他的心上人！” 
　　他每落下一滴泪，从悲情池传来的情伤漪涟就会划过月轩的心中，让他感受到和他一样的悲痛。 
　　“这么说来，二哥曾经和这树妖相爱过吗？怎……怎会发生这种事？怎么会是二哥呢？人妖恋情是天地不容的呀！”田应元哀叹不已。 
　　正因为是天地不容，可以预见这只是又一场悲情之恋！这种恋情的结果——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可见女妖为了保全他，消亡了自己！ 
　　他走近田应天，仔细察看了一番。田应天没有一丝一毫的反应，仍是抱着树干坐着。他想去摸一下白梅树时，田庆天突然跳起来拦在他面前，原先空洞的眼瞳迸发出警惕愤怒的光芒，喉咙口发出唔唔的低嚎声。月轩不得不后退三步，他又抱着树干坐回原地。 
　　是焚心法！ 
　　月轩心中大惊！看来已经有人对田应天施行了焚心法，想要消除他与白梅妖相爱的记忆。可是这爱太深！情太浓！即使他忘记了这段恋情，那铭刻在心中的感觉却怎么也泯湮不去！那感觉使得他连其它的记忆也混乱了，失去爱人记忆的他凭本能紧紧抓住心中直觉认为重要的事物——这棵白梅树。 
　　他想寻找那段记忆！他要找回他失去的爱人！所以他用凝聚精气的泪水来灌溉白梅树，只为了……寻回所爱之人…… 
　　“月轩！月轩！” 
　　好半天，月轩才从中迷思中晃回神。上官燕云已经叫了他好半天。 
　　“接下来我们要怎么办？” 
　　他看下四周，说道：“我回去想想再说吧。” 
　　“那就有劳月公子了。” 

　　夜深人静，一个白影在太守府中飘动。 
　　“等一下！你想丢下我一个人去吗？” 
　　上官燕云半路杀出来，拦住月轩。 
　　“这件事你帮不上忙，别去捣乱”他不让她跟着。 
　　“我要去！我要清楚是怎么一回事！”她才不听他的。 
　　“可能会有危险！我是为你好，你是凡人。”这种时候他可没心思陪她闹。 
　　“怕什么？你是神仙呀！你会保护我的。”敢情她当他这神仙是万灵丹。 
　　他心中的忧虑可多了。这焚心法是高等炎系法术，只有上位的仙人以及有万年道行的入魔之妖才能习得。从施在田应天身上的焚心法透出的寒气看来，施法者应是水系一类的术者，在相克的属性中使用非本系法术难度更高！看来施法者的修为极高，他都没有把握可以对付得了。 
　　俩人又来到田应天的院子中，田应天还没有离开那里。那满树的白梅花在月光下飘落得更显凄然，让目睹者无不心酸。 　　“出来吧，我已经来了。”月轩忽然开口说话，弄得上官燕云莫明其妙。 
　　一个红影飘然落下，立在两人面前。来者绝色美艳却面带冷傲孤漠之色，目如寒冰唇如血。她的出现使得原本炎热的夏夜一下子冷却到让人寒颤。 
　　“失礼了。”冷然的声音说道：“月……” 
　　在看到月轩暗示的眼神，她收住即将出口的“老”字。 
　　“你认得我？” 
　　“我能感觉得出来，就像你感觉到我的存在一样。” 
　　“他身上的焚心法是你施的？” 
　　“没错！” 
　　这个女妖看来不过八百年修为，她修的是正道，还得再修二百年方可得正果升仙。按仙界的规定刚升仙的妖仙地位最高不过四等，一个还未成仙的女妖怎么可能施得了焚心法？更别说她是水木系的妖精。 
　　“你和这棵白梅树是什么关系？”月轩觉得这女妖肯定不简单。 
　　“她是我的姐姐，我是红梅树精艳梅。”说到这棵白梅树，始终冷漠的她眼底才露出一丝淡淡的情感。 
　　“你怎么会施用焚心法？你师从何处？” 
　　“我母亲是天上的白梅仙，父亲是地上的梅树妖。” 
　　她们父母竟是一千年前那场让仙界全力追缉的禁忌之恋的两人！她是仙与妖的后代，难怪才几百年道行法力就如果强大！ 
　　他警告她：“你已对他施了焚心法，做了你该做的事，为何还要逗留在此？你姐姐已逝去，你留在此处只会给这家人带来麻烦！人妖有别，不能有太多的牵扯。” 
　　她看看树下的田应天，语中透着不易察觉的悲伤：“姐姐的遗愿——希望他能忘记一切，幸福快乐的生活下去。我是让他忘记了，可还是不能让他从悲痛中走出来。他的本能，仍是想救回姐姐，想让她起死回生。我想请教缘神大人，如何才能让他彻底遗忘干净。” 
　　“……葬心……” 
　　“葬心？”她不懂。 
　　他注视着白梅树，看着白梅花瓣如泪雨般下着，整个院落都飘满白色花瓣，薄薄铺盖一层，有如皑皑白雪。他缓缓说道：“焚心固然能使他忘记，可这种遗忘并不彻底，总有死灰复燃的机会。想要他忘得了无痕迹，只有葬心！埋葬了他的心，使之心死，才能使一切变得不复存在。” 
　　“葬心……葬心吗？……”她低喃着。 
　　“离‘泪魂’的形成，还有五天！要不要葬他的心，你自己决定。这样做你姐姐再也不可能重生，她会彻底消失，不只是在他的心里！” 
　　月轩的语说完后，是一片沉默。 
　　田应天乎似感觉到有什么事情将要发生，而且是他最害怕的事。他紧抱树杆的手收得更紧，他将脸紧贴在树上，眼泪流得更急……更凶…… 
　　在这沉默良久后，晾在一旁的上官燕云终于能和月轩搭上话：“你和她说的都是些什么东西？我怎么听不明白？”由始至终她好像都派不上用场，挺郁闷！ 
　　“你以后会懂的，现在解释太复杂了些。”——等你成仙了自然就会明白了——他对她笑笑。 
　　月轩突然握着她的手，紧握住甩都甩不开。她这才发觉到，他的手心全是汗，而且还在微微发抖。怎么了？他是在害怕吗？还是…… 
　　艳梅走到白梅树下，田应天惊恐地睁大双眼警戒地盯着她。她看了一眼田应天，又抬头望着满树的白梅花，漠然问道：“姐姐，你想活过来吗？活过来继续过我们姐妹俩相依相守的日子？” 
　　顷刻间，满树的白梅花竟然全部凋落，在树下铺满厚厚一片，只留下光秃秃的树枝杆。一阵风起，花瓣漫天飞扬，散布四周四空，下着一场白梅飞雪。 
　　“啊……啊……啊……！” 
　　田应天沙哑的声音发出哀叫，他伸出双手在空中乱舞，想要抓住飘落的花瓣，却被风扬走；他站起来想要追逐飞走的花瓣，却体力不支跌倒在地，落入花瓣堆之中，抱着地上的花瓣悲凄地哭泣。 
　　“这就是你的答案吗？姐姐！”她木然地看着花瓣飞舞，看不出她的任何表情。 
　　一颗从田应天眼中滴落的眼泪飞入她的掌心，一团白茫茫的寒气凝聚在她的右掌周围，那颗眼泪变得越来越大，最后形成一把三尺长的冰刀！ 
　　“永别了！姐姐……” 
　　嚓！ 
　　白梅树被一刀拦腰劈开！ 
　　嚓！嚓！嚓！ 
　　劈断的白梅树在瞬间变成碎木块！最后留在地上的那一截更是被连根拨起，砍成碎块！ 
　　“啊——！啊——！啊——！雪梅——！” 
　　谁都想不到，虚弱的田应天能发出如此惨烈的悲嚎长啸！震动了整个太守府。 
　　“不要走……！雪梅……！雪梅……！” 
　　太过强烈的刺激，使得他心中记忆的灰烬激起了火花，他记起来了！ 
　　艳梅不再看他，她走到月轩面前，平静地鞠躬行礼说道：“下面的事，只有您能做，就有劳缘神大人了！我先告辞。”语毕，她人也跟着消失在两人眼前，就跟出现时一样忽然。 
　　月轩走到悲泣的田应天面前，他的手一抬，扬起一股风，凌落的花瓣及木碎全部聚集在一起。他双手捧起田应天的脸，眼中放射出摄魂夺魄的光芒，像念咒语般说道：“她死了！把她葬了吧……你想陪着她吗？如果你想，就把你的心、你对她的爱和她一起葬下去……这样，你就可以永远和她在一起了……” 
　　田应元夫妇住的院落离这里最近，在听到田应天的悲啸后，他们匆匆披上外衣赶来，被满院的惨凉情景惊得说不出话来。 

　　田应天跪在地上用双手刨土，在院子里慢慢挖开一个个坑洞，将那花瓣与碎木一点一点地埋起来。十指挖得血迹斑斑他也全然不在意，只是将所有的一切和着自己的泪水埋葬下去…… 
　　记忆，随着花瓣碎木一点一点地埋在土里…… 
　　他心中悲伤的爱，也一点一点地葬了下去…… 
　　等全部的一切掩埋干净，他不再流泪。他站起来，茫然看着四周，看到月轩、看到上官燕云、看到田应元夫妇、又看到刚刚赶到这里的田太守，他开口说道：“爹……” 
　　“二哥——！” 
　　田应元急冲上前，扶住昏倒的他。一家人赶紧七手八脚把他抬到屋内，原本宁静的太守府顿时忙碌起来…… 
　　所有的人都去照顾田应天，院子里只留下月轩及上官燕云俩人。 
　　“你想做什么？！” 
　　上官燕云大叫，月轩忽然抱住她，整个人几乎趴在她身上，全部的重量都压住她。她发觉这个看似纤瘦的神仙还是满沉的。 
　　“让我这样靠一会儿。”他将头靠在她的肩上，低柔的声音中压迫着痛楚和疲倦。 
　　讨厌的家伙，害她刚才的心紧张地多跳了两拍！她感到有水气，伸手摸摸他的背，又湿又冷！他竟出了一身冷汗！ 
　　“你这个神仙没有那么不济吧！只是一个法术你就虚脱成这样？”她蹙起眉头，看不出来这个“葬心术”有多么费力。 
　　月轩在她肩上偷偷苦笑。这无关费不费力的问题，现在说给她听，她也不会懂。算了，以后再告诉她吧。 
　　“喂！你到底要靠多久？” 
　　月轩放开她，对她抱歉的笑笑。有她在身边，真的好得特别快。 
　　这奇怪的家伙，没事笑得那么迷人干嘛！她居然会有点不自在！ 
　　“我们回去休息吧！真的好晚，都四更天了。” 
　　他牵起她的手，拉着她走向客院。而她也呆呆的任由他牵着，忘了要挣开…… 
　　夜幕，渐渐离去…… 

　　“小妹真的不肯再多留几天吗？” 
　　“我已经多耽搁了数日，再不走，误了人家的婚期可不好。” 
　　“招待不周啊！这次多亏月公子帮忙，我们还想你们再多留几日好让我们尽感谢之意呢。” 
　　“只不过是顺道的举手之劳，这是他该做的。再说一家人客气什么。” 
　　众人齐刷刷看向上官燕云，她马上领悟到自己说错话了，灿灿的笑道：“真……真的要走了，大姐……姐夫就不要再送了。” 
　　说罢她转身匆匆钻进马车内，月轩也紧跟着爬了上去，马车起程奔向长安的路上。 
　　“我是‘一家人’了吗？”他凑近她脸前问道，鼻息已经吹抚到她的脸上。 
　　“闭嘴！”她将手上的包裹砸到他那迷死人不偿命的笑脸上，不明白自己干嘛脸红。 
　　她不再搭理他，径自算算日子，因为田应天的事多待了几天，应该还赶得及。 

　　田应天足足昏迷了三天。 
　　在第四天早晨醒来之后，他恢复了正常，正常到他根本不记得发生过什么事，就像以往出游回来后，对家人稍微热情的打招呼。对于出门这三年的时间里所发生过的事，他也只记得二年中的，根本没有了第三年的记忆。 
　　“不知二伯与那梅妖之间，是怎样的一段刻骨铭心之情。”上官燕羽其实挺感兴趣的，也为田应天的那份痴情感动。 
　　“就别再提了，二哥神智是正常了，可身子还相当虚弱，得好好调养才行，别再让他想起难过的事。”田应元给妻子一个提醒的眼神。 
　　“放心吧，他不会再回忆起来了。” 
　　月轩吃着太守府专门为他准备的珍点佳肴，一副轻松得意的样子，好似立了天大的功劳，看得上官燕云快呕死了。这几日他被太守府当大恩人簇拥着，忙着吃喝打屁，她一直找不着机会问他关于那夜他与梅妖艳梅的谈话内容，心里憋得慌。 
　　“那个‘泪魂’是什么意思？”她抢过他手上的点心，要得到答案才准他再吃。 
　　“什么泪魂？”田应元夫妻也竖起了耳朵。那夜他们赶到院中，事情等于已经结束，极为想知道过程。 
　　月轩擦擦手，咂咂嘴巴，慢斯条理的模样几乎让上官燕云抓狂。 
　　“妖分为三类：一是怪，这一类属于成精的动物；一是精灵，这类属于山河植物及自然物；还有一类是魔，是由这世上的阴暗晦秽之气所形成。这后二类都是没有灵魂的，靠吸取日月精华、凝聚天地灵气成性成形。如果他们死去，也就不可能存在轮回转世之说。” 
　　上官燕羽听了叹道：“那二伯和那白梅女妖就真的是永别了。” 
　　月轩卖关子的笑笑，被上官燕云一筷子敲在头上，吼道：“快说！” 
　　他捂着脑门，流露出楚楚可怜的模样，继续说道：“在植物精灵之中，有一则传说。如果死去的精灵留有种子之类可以继续种植的东西，只要在三天之内重新种下，用至亲至爱之人的泪水灌溉上一百零八天，就可以重聚离散的精魂使其复活——这就是‘泪魂’！” 
　　众人沉默了。 
　　是怎样的深情，会让人持续不断的哭泣！要怎样的爱意，才能让心爱之人重生！田应天与雪梅之间的爱情故事，已经随着葬心消失，无人得知、无人知晓…… 
　　上官燕羽忽然惊叫起来：“算到那日二伯回来已有一百零三天了，如果再继续灌溉今日就是泪魂完成的日子！” 

　　咦——？ 
　　上官燕云惊异的看向月轩，在得到他点头确认后，心中满是说不出的情绪。 
　　艳梅，是以怎样的心情来劈碎“姐姐”那棵白梅树…… 
　　那冰寒的面容之下，真的是一颗冷硬的心吗…… 
　　她看看上官燕羽。如果换作是她，她绝对下不了手！相依为命的姐姐对她来说是多么重要啊！ 
　　“别再说这种郁闷的话题了。”田应元感到气氛十分沉重，于是说道：“二哥好不易容恢复了，燕云也难得来一次，谈点让人高兴的事吧。” 
　　“对了！”上官燕羽想到了什么：“老爷今早和我提到，说二伯发生这样的事，决不能再让他乱跑了，要让他安定下来。他知道小妹做媒的名气，想请小妹帮着留意一下找个合适的姑娘。” 
　　“太守府的公子要娶妻，吆喝一声就会有大把人家的父母拿着自己女儿的生辰八字在门口排队了，还用得着我们这种角色？”上官燕云一惊一咋的。 
　　“要的要的！”田应元好笑的看着她，不是听不出她话语里的暗讽，笑道：“没有你我哪能讨到如此良妻！上官大媒人别太过谦了，哈哈哈……” 
　　笑完他又添上一句：“只要你别像当年‘帮’我那样做媒就成了。” 
　　想起当年的往事，他现在仍心有余悸。这个小姨子为了确保田太守不会反对他与大姐的婚事，竟然一脚把他这个不识水性的未来大姐夫踹到深水潭里，让她那在江河里能穿梭自如的大姐在众人面前来个巾帼救猛男，让他们两情相悦以外再加上救命恩人以身相许，婚事万无一失。 
　　上官燕羽掩嘴笑了半天才说道：“你算是好的了。二妹以前很受欢迎，许多人家来提亲，甚至有权势财粗人家想要强索去当妾室，都被我打了出去。当年她为了‘钓’到一个好的二姐夫，在陈县装穷哭惨半个来月，确保李侍的人格品性后，把二妹蒙到县里被小流氓调戏，‘正巧’被李侍撞到解救了她，这回可是英雄救美又加一见钟情了。可是我二妹嫌自己身份低微高攀不上，不肯接受。她又骗二妹李侍得了怪病，非要一种什么奇花怪草的才能治，安排二妹上山找药迷了路，李侍当然是去找，结果被毒蛇咬伤了，这一咬逼出了二妹的真心，为他吸去毒血疗伤。然后才皆大欢喜。” 
　　李侍那场所谓的“怪病”也是她搞的鬼，她将半斤巴豆混在黄豆里磨成豆汁给李侍喝下去，让李侍硬是拉了个不成人形，手凉脚软四肢哆嗦。 
　　田应元抚摸着心口，庆幸自己不是唯一一个也不是最惨的一个，他故作惊恐的看向小姨子，叫道：“燕云，你这么做就不怕出人命吗？！” 
　　“你们什么意思？啊！”上官燕云怒视这夫妻俩人，不满的说道：“也不想想现在有和乐的夫妻生活是靠谁帮的忙，还在这儿抱怨！我没有十足十的把握怎么会乱来。” 
　　而且她身边还有一个“神仙”在，绝对出不了差错！再说有一半的馊主意都是他帮着出的！ 
　　“我们当然很感谢你啊！你想要我们怎样回报你呢？”田应元想了想，突然两眼发光，似乎想到了什么好点子：“燕云今年十八对吧，正是适婚之年！你要不要做我们田家的二少夫人？” 
　　这是她听过的最糟糕的主意！她立即拒绝：“才不要！到时辈份不乱套了！你是要叫我小姨呢？还是叫我二嫂？我岂不是得改口唤你做‘小叔’？多可怕！” 
　　“你别乱出主意，二妹夫已经帮小妹物色到夫婿人选了。”上官燕羽也不赞同。 
　　那个她也不要！ 
　　“是吗……”田应元自己觉得这是件不错的事。 

　　上官燕云一个人在太守府内乱晃，月轩不知跑到哪去了。不知不觉她来到了田应天的院子里，发现田应天一个人站在院子中间。 
　　呃……论亲戚辈份她该称呼他作什么呢？ 
　　“应天大哥一人在这儿做何事？你身子还没好吧？”叫这个名字绝对不会错。 
　　田应天回头看看她，在脑中搜索了一会才客套地浅笑道：“是上官小妹呀。” 
　　“你又是一人走来的吗？快回去吧，否则大家又要担心了。”他虽然有精神站站走走，但面色仍是苍白的紧，要是现在昏倒她可扛不动。 
　　“我总觉得少了什么东西。”田应天四下看着空荡荡的院子，惆怅的说道：“可我想不起来那是什么。” 
　　他的心，有一块地方像这院子一样是空荡荡的。 
　　看着为情所苦的他，总有点于心不忍。 
　　“你没有失去任何东西，你只是将它留下来，与别的东西陪伴在了一起。”她对他和善的笑笑。 
　　会有一天，有另一份情感，来填补你心中的那个位置…… 
　　我祝你得到一份美满的爱情…… 

　　“其实我们多玩两天也没什么嘛。只要你说一声，我可以在一天之内将你带到长安城。” 
　　月轩打开太守府准备的食盒，吃起里面的点心。几天的好吃好住让他有点眷恋。 
　　上官燕云瞟他一眼。没好气地说道：“要留你自己留下来，我可是凡间老百姓，过不起‘神仙’般的日子。” 
　　几日里快马加鞭的赶路，终于抵达了长安城。 
　　一百多年前的长安与一百多年后的长安相差甚远，变化巨大。建筑更为华美富丽，许多新店新行业纷纷涌现，繁华热闹，街道行人都气派多了。好在城市格局上没什么变化，要不然上官燕云可真是一点也认不出来了。 

　　俩人找了家客栈，打点完毕吃住问题，便出门逛大街去也。 
　　走了没多久，他们遇上一队浩浩荡荡的马队。众骑兵簇拥的中间，一身着华美红紫锦袍官服、头戴羽冠的青年坐在浑白的良驹之上，最是引人注目。青年面如冠玉眼角带媚，唇红齿白肤净皮嫩，身形纤弱瘦小，气势却娇纵傲慢无比。 
　　马队横行街道大摇大摆而过，上官燕云听到路旁行人说道：“这不是驸马都尉侍中董贤董大人吗？看这样子又是要进宫陪皇上了。” 
　　他就是董贤？ 
　　哇——！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呀！这世上还真有与她身旁这个白衣瘟神长得一样恶心的家伙！ 
　　她三八兮兮的对月轩说道：“你知道吗？他是皇帝的‘男宠’哦！” 
　　“男宠？”月轩听不懂：“那是什么职务？” 
　　“你没听说过吗？哦！对喔，你是神仙，不清楚凡间的新闻是理所当然的。”她笑得可诡异了：“男宠就是‘男’的宠妃。当今皇上特有的嗜好——喜欢貌美的男子！据说皇上宠他宠得不得了，与他同卧同坐，同吃同乐。有一次午睡，皇上醒来后发现衣袖被他压住，为了不吵醒他，竟然用刀子把自己的半边衣袖割断！” 
　　“有这等事？”月轩大为惊诧！ 
　　这……是哪一个环节出了错呀？不会是他月老宫搭错线了吧！那这个麻烦可就大了！不过……帝王的命运不在天命六宫的管辖内，应该没他什么事。 
　　上官燕云不怀好意的看看他，又看看远去的马队里董贤的背影，促狭的说道：“这个董贤长得还真是美，我看他是投错胎弄错性别了。不过他跟仪表堂堂玉树临风俊朗飘逸气质非凡天下无双的你比起来，还不够看。如果皇上看到你，别说是半边袖子，半边裤腿都愿意一起割下来。怎样？我看你很适合做‘男宠’，皇宫可比太守府更加好吃好住。” 
　　月轩感到全身的鸡皮疙瘩正一颗一颗往下掉，脸色阴沉到了极点，愤愤说道：“我可是再正常不过的男子汉！只会喜欢女子！”长这么帅又不是他的错！死丫头干嘛一有机会就嘲笑他的美貌。 

　　俩人一路走一路找上官燕云手上的绢布上写的地址，那是这次她来长安的目的地。 
　　“这次的亲事是何内容？你还没说过呢。” 
　　“没什么大不了的，这两家是指腹为婚，不过十年前男家随着政局变动跟随主公离开，迁到了陈县。现在儿子到了适婚之年，请我来确定这门亲事以及负责嫁娶礼仪。”她努力的在脑海里搜索记忆中的长安城，并将之与现在的长安城结合在一起。眼前的路感觉越走越熟悉，不过必竟是前世一百多年前的记忆，非常模糊。 
　　嘀嗒！ 
　　月轩深锁眉头。 
　　嘀嗒！ 
　　他捂住胸口。 
　　“怎么了？”感觉到他的异样，她有点关心。 
　　他不说话，摇摇头。 
　　找到绢布上所写的地点，俩人都呆立在门口不动。上官燕云终于有了一点认命的无奈，也有点明白什么是因果关系。眼前的朱漆大门上写的虽然是“宋府”，但这里确实是她前世的家“奚大夫府”所在地。 
　　奚家后来都怎样的呢？那个现在也已经转世的经当年有没有结婚生子？奚家还有后人吗？现在在哪里、在做何事？她该关心这些与今生的她无关的事情吗？ 
　　她甩甩头，不再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问题。走上台阶准备敲门，看见紧跟在身后的月轩，皱眉说道：“你不会想跟着我进去吧？” 
　　“不行吗？” 
　　“当然不行！哪有人出来做媒还带着个不相干的男人？而且我是代表男家来女家提亲，你长这样万一勾跑了人家姑娘的魂，弄砸了这门亲事我怎么向男家交待！随便找个地方溜达溜达，一个时辰后来等我！” 
　　她把他赶走，敲门说明来意，不一会便有人将她迎进去。月轩站在大门外，却是满脸忧郁之色。 
　　是这户人家没错！心中的感觉不会错，这家的女儿…… 
　　悲情池的漪涟，将悲伤的水波一圈一圈涌进他的心中…… 

　　“不能履行婚约？为何？宋小姐已经另行嫁人了吗？” 
　　喝了一杯茶，上官燕云听罢宋老爷吞吞吐吐说完的话，倒没有多惊讶，这种悔婚的事她见得多了。谁也不愿把女儿从繁华的长安城嫁到陈县那种小县郡去，再加上男家是已失势的官家下属，想用女儿改攀别的高枝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不是……小女……还没嫁人。”宋老爷一脸的难言之隐。 
　　“那因何悔婚？宋老爷不说个清楚明确的原因我回去可不好交待呀。”在她手里还没有失败的亲事，可不能拆了自家招牌。 
　　“这……原因……上官小姐就别再问了……实在是……不能说，也说不得！请上官小姐转告张老爷，就说……是我宋某人对不住他们张家！” 
　　正说道，一名婢女慌慌张张跑出来急呼：“不得了了老爷！小姐她又……”声音在看到宋老爷的眼神及上官燕云后止住。 
　　“宋某家中有事急需处理，就不送了。”他站起身来，从怀中摸出两锭银子放到她面前，拱手说道：“让你白跑一趟真是过意不去，这点小小心意是慰劳上官小姐，请上官小姐代宋某向张家说明本人的意思。” 
　　看着他与婢女急匆匆跑入后堂，她拿起桌上的银子掂掂重量，带着满心的疑团离去。走出门外，看见月轩立在大门口等她，一见到她便迎上前来问道：“你有没有见到宋小姐？” 

　　“你又察觉出什么来了？”她反问他。 
　　他又看看宋府的大门，说道：“我们晚上再来看看。” 

　　入夜二更，月轩带着上官燕云飞上宋府的房顶。今晚是上弦之月，月光微弱，很适合夜探。 
　　俩人估摸着宋小姐的房间，正准备去看看，却发现房门突然被打开，一个人影晃晃悠悠的走出来。 
　　“是个女子，看年龄打扮与宋小姐有些相符。”这么黑，也只有神仙看得清楚。 
　　“宋小姐？这么晚一个小姐会上哪去？”事情果然是不对劲。 
　　“我们跟在她身后去看看就知道了。” 
　　俩人跟着那女子身后走了许久，走到一个湖边。湖边非常空旷，俩人只得藏在远处的树丛后面探看。月轩早觉得这女子身上的气息不太对，不似生人的气息，心中已猜出八九分。 
　　心痛！如针般的剌痛不停涌来…… 
　　“你又怎么了？”虽然看不清他的脸色，她仍感觉到他在流冷汗。 
　　“有人来了！”他没答，另一个人的出现转移了他们的注意力。 
　　那人的出现，使空气中忽然飘来一股奇异的香味，月轩赶紧捂住她的鼻子。 
　　“你别嗅入这个香味，否则你的魂魄会被引导！”他不是在开玩笑。 
　　“真的？”她吓一跳，开始有点害怕，这个宋小姐到底认识了什么人呀？ 
　　“别怕！有我在。”他对她笑笑，好让她安心。 
　　对哦！她都忘了，她身旁这个男子可是神仙耶！不过这个神仙在冒冷汗，真是让人不能信任！ 
　　宋小姐走向那个人，然后俩人竟拥抱在一起！ 
　　“呀！”上官燕云低呼出声，了悟的说道：“原来宋小姐是跑来私会男人！怪不得宋老爷说她不能嫁，我看关系已经不浅了！” 
　　月轩不语，专心的听着他们的对话。 
　　“他们说些什么？”她好奇极了。 
　　“你想听吗？” 
　　“想！” 
　　月轩左手两指发出点点白光，分别按了她的左右耳朵一下，清晰的对话声就传入了她的耳中——“婧，你不能死！你不能离开我！” 
　　“我现在这样也是生不如死，活着有何用！” 
　　“你真的忍心丢下我吗？” 
　　“我们根本不能在一起，你叫我如何忍受这种屈辱！如果对方是个女人还好！可是……可是……你还让我活着做什么！” 
　　上官燕云有些听不明白，于是问道：“你看得见那个男人吧，他长什么样？” 
　　“就是我们白天见到的骑白马的青年，皇帝男宠的那个。” 
　　“啊——？！”要不是捂住口鼻，她会惊叫着跳起来。 
　　她愤愤不平：“董贤！这个狐媚的家伙，已经迷得皇上对他宠爱万千，还不知足！还要来勾搭良家女子，真是不要脸！” 
　　月轩不赞同她的看法：“这才是一个男子该做的事，他会喜欢女子说明他还是一个正常的男人。” 
　　“哼！”她嗤之以鼻。 
　　——“如果你死了，你叫我怎么活下去！可是我还不想死，也不能死！我不能离开皇上，我的家人都在宫中呀！只要想着你，我就有力量忍受这种屈辱的生活！婧，求求你活着，你不能死！”董贤紧紧抱着宋婧。 
　　宋婧在他怀中哭泣：“我真恨自己怎么会爱上你这种懦弱无耻的男人！可是，就算全天下的人都笑话你，唾弃你，我也都无法讨厌你、恨你、忘记你！” 
　　“对不起！对不起！婧，原惊懦弱的我！原惊我！” 
　　他们都不再言语。 
　　“他们在干嘛？”上官燕云看不见，只得问月轩。 
　　“他们在接吻。” 
　　“爱情真是会教人痴傻。”她感叹道：“像董贤这样的男人也有女子爱！” 
　　“他的爱情还能维持多久呢？” 
　　“怎么了？”她听出他话中有话。 
　　“没什么。”他不太想告诉她。 

　　第二天一早，上官燕云非要上宋府讨个说法不可，月轩怎么劝都劝不住。既然知道宋婧心有所属，她断然不会再强求这门亲事，不作棒打鸳鸯之事。她心中不忿的是宋老爷的态度，连个像样的说辞都没有，难道要她回去将所见之事实说出来吗？ 
　　“我想宋老爷都未必知道这件事，他悔婚其实是另有原因。”月轩不得已只有说了。 
　　“什么原因？你又知道？” 
　　“我带你去看看吧。” 
　　俩人又来到宋府，月轩使了个隐身法，带着上官燕云大摇大摆的在人前走进宋府，转过中庭，来到昨夜宋小姐走出来的房间前。 
　　“鱼池没有了。”上官燕云指指已经变成花园的中庭院子。 
　　“你前世逝世后，奚大夫就把它填了。”他摸摸她的头，带着她进到屋里去。 
　　上官燕云瞪大双眼看着躺在床上的宋婧，不太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眼前的宋婧完全像……不！完全就是个死人！除了还有气息之外，没有一处有活人的感觉！ 
　　门外闹哄哄的声音越来越近，只听得宋老爷说：“小姐昨晚又出去过了吗？你们怎么总是发现不了！” 
　　一个婢女说道：“应该是出去过，她的鞋底又有新泥，衣摆也有污渍。” 
　　月轩拉拉发愣失神的上官燕云，说道：“我们走吧。” 
　　出了宋府，她马上抓住他问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她想问的问题实在太多了。 
　　月轩笑笑，只是说道：“晚上再来看看。” 

　　又是二更。 
　　宋婧依然来到那个湖边等待董贤的到来。这俩人依然躲在树丛后面探听。 
　　香味又传来，董贤出现。 
　　上官燕云捂住鼻子，等待月轩给她答案。 
　　“这个香，叫‘还魂香’！”月轩终于给了她答案：“死人闻了，可以还魂复生。活人闻了，魂魄就会被燃香之人操纵！” 
　　“那这个宋婧……” 
　　“她其实已经死了！”月轩蹙眉说道：“看样子她是自杀，但实际的阳寿还没尽，所以冥府没有发现，没有派人来收她的魂魄，让她得以靠还魂香活着。不过她必竟是已死之人，即使靠还魂香活着也只能是像个傀儡般活着，不能自主行动。”他看看那相拥的两人，又说道：“就不知这董贤有多少还魂香？还能维持多久？” 
　　“怎么说？” 
　　“炼还魂香需要有灵性的植物，就如同田应天的白梅树那样。而且必须是有道之人或妖魔之类有法力者才能炼，也不是那么容易就有的。而且还魂香有极大的副作用，使用者本身嗅得多了也会导致自身魂魄飘忽不定，难以居留肉身内。” 
　　“就是会死！”她听明白了。 
　　“对！”他给她一个赞扬的笑。 
　　“这个董贤不会也是用这还魂香来迷住皇上吧？”她开始猜测。 
　　“那就不是你我该理会的范围了。”他笑笑，拉着她离开。 
　　回到客栈里，上官燕云坐在窗前发愣。 
　　“在想什么？”他走过来，在她面前放下一碗面条当宵夜。 
　　“这门亲事做不成了。”她在懊恼。 
　　“对哦！”月轩想到了一个事实：“这门亲事做不成，你那百说百中、从不失手的媒人界传奇，请你说亲从无不成的金字招牌就保不住了！” 
　　“哼！” 
　　她不理会他的幸灾乐祸，边吃面条边持续烦恼中…… 

　　第三天晚上，在上官燕云的坚持下，这俩人又来到宋府。这时，宋婧仍留在房中。俩人听到房中传来另一个女子的说话声。 
　　“姐姐，你不要再这个样子了！你快点好起来吧，张大哥派人来娶你了，他会让你幸福、会让你快乐，让你永远都不会——伤心！” 
　　两人溜到窗前往里偷看，只见宋婧躺在床上，面无表情，脸色如死灰，毫无生气的模样。床前坐着另一个小姐模样的女子，身后还站着一名婢女。 
　　“姐姐、姐姐！张大哥当年待我们很好，你不能这样对他！”女子悲伤的对宋婧诉说着，可宋婧却是一点反应也没有。“你知道你有多幸运吗？能让温柔的张大哥娶你为妻，为何你还要这般想不开？！姐姐！” 
　　“二小姐，你还是早点回去休息吧。你现在说什么，大小姐都听不见。”婢女劝慰她，脸上也是忧伤之色。 
　　“这宋家还有一个女儿，我怎么没听说过？” 
　　上官燕云在窗外将屋里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细细思考着某件事情。 
　　月轩低声问她：“你又在想什么？” 
　　“呵呵呵！真是天助我也！”上官燕云发出神秘的笑声，得意的说道：“你看着吧，我的金字招牌不会保不住！” 

　　“宋老爷，我又来打扰了。” 
　　上官燕云一大早就上宋府登门拜访，宋老爷一看到她就蹙起眉头。 
　　“上官小姐，你还没离开长安吗？”不知为何宋老爷有些怕见这位上官燕云。 
　　“宋老爷不给个正常的答复，试问我怎么可能就这样回去。”上官燕云不请自坐，不紧不慢的说道：“据我了解，宋家与张家世代契若金兰，宋老爷真要悔婚，将两家几代的金兰之交断送在自己手上吗？” 
　　“我也不想这样！”宋老爷无奈的叹气道：“我又能如何，事情已经无法挽回了！我女儿是绝对不能嫁过去的！” 
　　“未必见得！” 
　　“此话怎讲？”宋老爷有些惊讶她胸有成竹的语气，她——知道些什么吗？ 
　　上官燕云笑笑说道：“宋老爷，朋友之间最讲求信义！只要将女儿嫁过去，就不算背信弃义！” 
　　“我都说了我女儿不能嫁！”宋老爷开始动怒。 
　　“大女儿不能嫁，不是还有二小姐吗？”她看到宋老爷怔愣住，信心十足的说道：“不管是大小姐还是二小姐，都是您的女儿不是。” 
　　“这……这怎能行……当初指腹为婚的是大女……”宋老爷有点想不通。 
　　“为何不行！敢问宋老爷，二小姐是不是夫人所生？” 
　　“当然是……” 
　　“既然都是夫人腹中所生，谁嫁，这指‘腹’为婚同样有效。” 
　　“可是……让小女代替姐姐嫁人，对小女有失公平呀。” 
　　“那您问问二小姐吧。”上官燕云笑得更沉着：“如果二小姐自己没意见，这桩婚事就成立。” 
　　宋老爷沉思片段，终于同意她的提议。 
　　婢女领着宋筝出来，宋老爷支唔了半天才将话说出口：“筝儿，你……你愿不愿意代你姐姐嫁到张家？” 
　　“我愿意！” 
　　太过干脆快速的回答让宋老爷当场吓呆住。宋筝话一出口也立即脸红，可是她仍然鼓起勇气说道：“我是说……姐姐不能嫁……就不要勉强她……我可以的……我可以嫁过去！” 
　　“筝儿呀，爹不要你委曲自己……” 
　　“我不委曲！真的！”她答得很坚定。 
　　宋老爷似叹气又似松了口气：“唉——！那好吧，事情就这么办吧！” 

　　“好！”上官燕云起身，事情总算是圆满办成。她高兴的说道：“那就劳烦宋老爷择日子定下婚期，我会告知张家准备置办婚事，派人前来迎接二小姐。” 

　　宋家决定到冬至前将宋筝嫁过去，事情也算告一段落。上官燕云在客栈收拾行李准备回去。 
　　“你太乱来了，竟然要妹妹代姐姐嫁过去！好在二小姐答应，要不你就做了桩逼婚的蠢事！”月轩有点不认同上官燕云做事的方法。 
　　她拉住他，正正站在他面前，一手抓住他的前襟，两眼直视他的双目，正色问道：“是谁唆使我当媒人的？” 
　　“是我。” 
　　“我正式当媒人多久了？” 
　　“二年又五个月。” 
　　“你可曾见我做过一桩男怨女恨的亲事？” 
　　“没有。” 
　　“那就对了。”她放开他，边走边说道：“我不会没有把握地乱来。我看得出二小姐对张家儿子有情，才会决定这么做。” 
　　“你怎么看的出来？二小姐从未亲口说过喜欢张公子。”他紧跟在她身旁，很有兴致的问道。 
　　“你可曾爱过人？”她反问他。 
　　月轩顿了顿，说道：“没有，神仙不能谈情爱之事。” 
　　她要是知道掌握姻缘之司的竟是个从不知情为何物，不识情滋味的神仙，不知会作何感想，会有如何的反应。 
　　她给了他一个我就知道的眼神，认真的说道：“一个人如果对他人有情，说话的内容一但波及到此人，她的眼神、语气、神情、态度、散发出来的气息都会与平日全然不同，或是开心、或是伤心、或是憧憬、或是生气、或是——压抑！” 
　　他忽然扑过去抱住她，高兴的说道：“燕云，我选中你真是没有错！” 
　　“你不要随便就把人乱抱！”她死命挣扎开来。 
　　哎呀！讨厌！脸又红了。 
　　她想到了什么，皱眉看看他，满腹疑惑的问道：“有件事我觉得很奇怪，你为何时常无缘无故脸色发白盗凉汗还附带心口痛，你是哪里不好？到底有什么病？” 
　　他沉默的笑着，并不回答。他不愿说，上官燕云也不追问。俩人就这么安静了半晌。 
　　“我们到别的地方去玩玩，怎样？”她很有兴致的提议。 
　　“你不是对你二姐说一个月内回去吗？现在起程都赶不及了，你还有闲情逸致去玩？”他有点纳闷，不过马上他就明白了。 
　　果然，上官燕云得意的说道：“怕什么！有你在呀！” 

　　从长安回到陈县，只用了一天的时间。 
　　“你不是说你不过‘神仙’的生活吗？”带着上官燕云飞回来的月轩调侃道。 
　　“物尽所能，不要浪费嘛！再说路上的风景去的时候就看过了，同样的东西我不想再看一遍，那多闷呀。”她既然认识了一位神仙，当然就要好好使用他这位神仙啦。 
　　本想回到家中清清静静的休息几天，谁知道李侍夫妇第二天就带着魏胜之和媒人聘礼杀到家中。玩过头了，她都把这事给忘了。 
　　“二姐夫，这么着急呀。”她皮笑肉不笑的。 
　　“不急！这怎么能说是急呢！好事不宜迟。” 
　　李侍笑得更奸。当年他被这个小姨子整惨了，当然想要捞回点本。聪明如他怎么会看不出来上官燕云想躲这门亲事，他一把将魏胜之推上前去。 
　　“上……上官小姐……好……久不见……”魏胜之紧张得说话都打结了。 
　　这人一转世性格怎么都差那么多？奚经是这样、他也是这样、湘君就更不用提了。如果她也喝了孟婆茶是不是也会变个样？她都不敢想象。 
　　“小生诚心……诚意……请上官小姐……” 
　　“你的心意上一次我都了解了！”她堆出阴谋的笑，故做娇柔的说道：“这些聘礼我先收下，你们先回去，三天后我会给你们一个皆大欢喜的答复。” 
　　她这么爽快的答应，倒让魏胜之惊愕，李侍更是觉得她葫芦里肯定在卖什么药。只有上官燕霞高兴上前抱住她，欢喜的说道：“小妹终于终生有托了！” 
　　“聘礼都收了，干嘛要等三天才答复？小妹有心的话现在就应允吧。”李侍可不会这么简单放过她。 
　　“我怎么也要去庙里烧香祷神问一番，看看这亲事对我有没有利才行吧。”她也不会那么简单就被咬住。 
　　魏胜之还没回过神来，好似这个事实来得太快一时还没接受。 
　　“魏公子怎么了？是不是想反悔？” 
　　这一问让他醒悟过来，赶紧说道：“不不不！我很高兴，我这就回府静候小姐佳音。” 
　　他高高兴兴的准备离去，上官燕云又叫住他：“等一下！” 
　　“上官小姐还有何吩咐？”他傻笑着转回身来。 
　　她前世要是知道他有一天会变成这种白痴样，早就死了那条心了。“婚姻这种大事，不是应该由令堂做主负责的吗？怎么总是魏公子出马？” 
　　“在下的父亲早亡，家中只有一位寡母。母亲年老体弱不便操劳，一切都同意在下做主。” 
　　“家中既然还有高堂在，这三书六礼之事，还是得由令母出面才算得上是敬重吧！”她凌厉的目光直射向他。 
　　“呃……是的是的，我立刻回去请家母出面主持……”魏胜之又开始紧张。 
　　“不必这么着急，等三天我答复你以后再去说也不迟。还有，你请的媒人我不满意，还是我替你找一个名媒吧。”她表现得体贴又善解人意，让魏胜之感动万分。 

　　“有劳上官小姐费心了。” 
　　等魏胜之和上官燕霞走出门外，李侍拉着她偷偷问道：“你想干什么？” 
　　她不悦的反问道：“我想干什么？是你说想要与他做亲戚的，我现在实现你的愿望了，你还有什么不满？” 
　　“真是这样才好！”他盯着她看了好一会，想从她脸上看出些蛛丝马迹。 
　　“那你想我怎样？”她笑嘻嘻，什么都没让他看出来。 
　　送走一行人等，上官燕云立即动手打点起来，将魏胜之带来的聘礼又打包好，再打开里间的房门，将被她关在里面的月轩放出来。 
　　“你要找谁帮你做媒人？”他们的对话他听得一清二楚。 
　　她逼近他的俊脸，不怀好意地笑道：“就是你呀！” 

　　人逢喜事精神爽！魏胜之要结婚了，喜悦之情洋溢在全身，人也神清气爽，成日乐悠悠的。 
　　迎亲之日，魏胜之终于见到传闻中的美女媒人，一时被惊艳得说不出话来，连带美女对他说的话也没听清，脑子一团混浊就点头说好。 
　　“那就这么说定了，魏公子，新娘的马车会在酉时三刻到达门口（汉时没有花桥），你要出去迎接，但是你还不能抬头去看她的脸，要等拜完堂进了洞房才行，明白了吗？”美女如黄莺出谷般动听的声音在他耳边回响。 
　　“明白了。”他开始有点觉得哪里不对劲：“你现在应该是随迎亲队伍去接新娘才对吧！没有媒人陪同去迎亲是很失礼的事呀！” 
　　美女嫣然一笑，清灵灵说道：“这个不用公子担心，有另一位媒人去迎亲了。” 
　　另一位？有两个媒人？有这种规矩吗？ 
　　魏胜之有点糊涂了。 
　　酉时三刻，迎亲队伍已静静的立在门口（汉时结婚不能喧哗、当天不设宴），魏胜之才发觉到哪里不对劲。 
　　从绘远村到上官所住同窑村，来回最快要五个时辰，那迎亲队伍最迟辰时就该出发了。可是却等到未时才出的门，来回才用了二个时辰。这个美女媒人也很古怪，竟没有人知道她的姓名。不过新娘临门，不容他去多想，他赶紧跟着美女出去迎接。 
　　美女走到马车前，拉开门帘，牵出新娘子下了马车。新娘子头戴珠帘钗花，低垂着头，手执青色羽毛扇遮蔽眼下部位，款款走来。 
　　美女将新娘子的手放在魏胜之手上，让魏胜之牵引着她入礼堂。魏胜之注意力全在新娘身上，心情激动万分，没有发现有一个身影隐藏在迎亲队伍之中。 
　　他小心翼翼的牵着新娘子，遵从媒人的嘱咐不抬头去看她的脸，其实也看不到多少。不过他仍是按捺不住低低轻唤了声：“娘子。” 
　　新娘子头垂得更低了，娇羞样儿落入魏胜之眼里煞是千娇百媚。 
　　不过，上官燕云原是这般会害羞的人吗？原来她也有不为人知的可爱模样呀！ 
　　拜完堂，行毕礼，送入洞房。 
　　在转身的一瞬间，魏胜之眼角余光扫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心中一惊，再回头细看，却不再见那人影。 
　　不可能！上官燕云今天是新娘子，而且刚刚在他前面被送进新房里，怎么可能穿着平日做媒时的紫色衫裙混在迎亲众人之中！是他眼花了。 
　　他进入洞房，看到他的新娘坐在床边仍旧用扇子遮着脸，温柔地笑道：“娘子，没有外人了，放下扇子让我看看你的脸吧。” 
　　新娘子不说话，将头埋在扇子后面好一会，才缓缓放下扇子。 
　　珠帘垂挂在脸前，若隐若现的美丽脸庞上满布红霞。魏胜之却大为震惊，嘴张到下巴脱臼。 
　　“秋蔓！是你？！” 
　　秋蔓被他惊诧之意弄得不知所措，小声问道：“怎……么了？相公……不是我……还能是谁？” 
　　“啊……那燕云去哪了？”他自言自语地思考着事情怎么会变成这般。 
　　“你是说燕云姐姐吗？我也正纳闷呢！她是这桩亲事的媒人，明明来迎亲的时候是她，怎么到了这儿又换了一个人？”还是个大美人。 
　　“什么？她是媒人！” 
　　魏胜之更是吃惊，原来美女所说的另一个媒人就是上官燕云！他渐渐有点明白。可是，事情会变成这样真是始料未及。 
　　他再看看秋蔓，她那期待幸福的羞喜表情正涩涩的望着他。他现在如果要退婚，会伤害到她，他做不出来。而且他并不讨厌她，也可以说是有点喜欢她，只是从没想过会与她……真的从没想过…… 
　　事已至此，还能如何？ 
　　他默默叹口气，还是接受了这个新娘。只是心中一团疑惑，上官燕云，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呀…… 
　　当初上官燕云答应三天后给答复他，究竟做过什么—— 

　　第一天。 
　　陈县。 
　　“哟——！这不是上官媒人吗？您这大包小包的来我这儿是要做什么呢？” 
　　沈夫人做作的高八度嗲叫声让在场的人听得头皮发麻，全身竖起小疙瘩。 
　　“我来贵府还能会是什么事？当然是为令千金的终身大事而来！”她拿出标准的媒人笑容。 
　　明知故问！这官腔打的太假了！ 
　　“秋蔓妹妹在吗？我有话想要先对她说。”她不想陪这位沈夫人废话太多。 
　　“在！在！小菊，去叫小姐出来。” 
　　上官燕云耐着性子陪沈夫人哈拉了几句，秋蔓才缓缓从后屋走出来。 
　　“秋蔓，近来可好。”第一句是问候。 
　　“很好，谢谢燕云姐姐挂心。”秋蔓弱弱的答道。 

　　“妹妹近来可有对谁比较挂心？”第二句是打探。 
　　“……哦……”秋蔓开始脸红。 
　　“我刚才去姐夫家，正巧碰见魏公子……”第三句是试探。 
　　“……”秋蔓的脸已经红的快要七孔流血了。 
　　“我明白妹妹的心意，包在我身上了。”第四句是结论！ 
　　“恭喜沈夫人！秋蔓妹妹娟好静秀举止娴雅兰质蕙心秀外慧中乃是一代佳人，良媳巧妇之未来典范。请我来说亲的这位公子对秋蔓可是思慕已久，誓言非此女不娶，可见真心之浩然，诚意之动人。这位公子现时虽然没有高官厚禄，但后起之秀不可小看，公子才智过人出类拔萃卓越不群乃国之栋梁，而且相貌堂堂器宇轩昂气质非凡与秋蔓是天成一对地设一双的佳偶绝配呀！” 
　　一番倒背如流的说亲言辞轰向沈夫人，她顺顺气，拿起茶咕碌喝下，好爽！ 
　　“不知上官小媒人说的这位公子是谁？”沈夫人好不容易从悦耳动听的轰炸中回过神来，开始想着是哪位公子如此出色。 
　　“这位公子沈夫人也不陌生，就是魏胜之魏公子。” 
　　“魏胜之！”沈夫人好似有些失望：“他不过是我姐夫李县令的文书罢了。” 
　　“话可不能这么说！沈夫人。”上官燕云早料到她会说这句话，摆出架势说道：“高祖皇帝也是平民布衣出生。魏公子才高八斗胸怀大志，只需机会发挥其雄才大略，出人头地指日可待。到时还怕秋蔓不享福？您与沈老爷也能跟着风光。” 
　　沈夫人顺着她的话去想，开始面带悦色，半是自语半是评价的说道：“平日见这魏胜之，确是个不错的后生，现时的家境也不算坏……” 
　　“那您还犹豫什么！”她抓紧机会吹鼓：“秋蔓现在嫁过去，衣食也是无忧，吃不到苦头。而且我担保魏公子会对她关爱倍至，小心呵护，让令千金幸福快乐。再说了，沈夫人，未来才是最重要的！都说能做官人妻不做商人妇，当年您大姐嫁给李大人时，李大人也不过是一介寒儒，从没想过他会做县令吧！” 
　　这句话给沈夫人吃下一颗定心丸，她当即拍板：“好！这门亲事就这么说定了！不过礼金及纳征的彩礼可不能太过寒酸。” 
　　“这个自然。要不要先问过沈老爷？”她得了便宜还卖乖。 
　　“不用，这个家的事由我做主。”沈老爷出了名的怕老婆。 

　　出了沈家，扮成抬聘礼的脚夫的月轩换回原身，紧跟着上官燕云身后，一肚子的话要说。 
　　“你真狠！将那些聘礼转手过给沈家，移花接木呀！你不怕魏胜之找你算账，这样就想瞒天过海。” 
　　“他凭什么找我算帐，我从没亲口说过是我要嫁！”她早就盘算好了。 
　　“你还真会挑！竟然找沈秋蔓来做你的替身！你不想生生世世都与他有姻缘，倒让他与她生生世世去做夫妻！” 
　　“我看他们这对夫妻做得挺和乐嘛，多做一世也没什么大不了。你以为魏胜之有多喜欢我？敬佩就多一点！再说秋蔓今世也喜欢他，我想他决不会讨厌她，俩人性格又类似，多好！金玉良‘缘’啊！” 
　　晁真与湘君——魏胜之与沈秋蔓！ 

　　第二天。 
　　陈县西郊绘远村。 
　　魏母一大早就看见一个美若天仙的姑娘带着礼物风姿绰约的登门拜访，莫明其妙弄不清是怎么一回事。 
　　“魏老夫人，您好呀！”银铃般的嗓音听着动人极了。 
　　“请问你是哪家的姑娘呀？我们认识吗？”魏母有点招架不住她的亲热。 
　　“您不认识我，可我认识您！”美女放下礼物，笑盈盈的说道：“我是媒人，来替令郎说亲的。” 
　　这么美的姑娘当媒人！她不怕说亲不成反被人抢了亲！魏母的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说亲？这事我已让儿子自己做主，我不管的。” 
　　“我知道。这门亲事是魏公子相中的，可是还得经过您的同意，尊重您老人家嘛。” 
　　“哦！是吗？他已找到中意的人了！是哪家的姑娘？快说给我听听？”魏母乐了。 
　　美女坐下，喝了口茶，用手帕拭去唇上的水渍，闪着一双莹水大眼说道：“是县城里沈家的小姐。沈家在陈县是开布行的，祖上三代都是经商，而沈家夫人是县令夫人的二妹。沈小姐今年一十七，闺名秋蔓，正是佳媳年华，知书达礼温柔贤惠，人也长得漂亮端庄美丽可人，与令郎又情投意合。沈家与贵府也是门当户对的家世，这门亲事是再合适不过了！” 
　　三两句身家人事全都交待完毕。 
　　“既然如此好，胜之又中意，那就这么定吧。”魏母真是好说话。 
　　“那就定下了，老夫人。”美女笑得更灿烂：“这门亲事是县令公子的夫人上官氏的妹妹搭的线，我也是上官小姐请来的。魏公子要是向您提起，您就说上官小姐的媒人来过了，他们的亲事我都会办妥的，请他不要操心，全权交给我就是了！还有，如果他有事就来找上官小姐商量，沈家也是全权交托给我与上官小姐办理，老夫人在嫁妆方面有什么要求也可以提。” 
　　魏母早已眉开眼笑了：“我没什么可要求的，只要是好人家的女儿，肯嫁给我们胜之就好了。” 
　　“那我这就去答复了。三天后我会拿女家的庚贴去问吉，也请老夫人准备好令郎的生辰八字。” 
　　美女起身，倩笑着离开。 
　　她摇摆着走出门，过了半条街，然后被一双手拉进巷子里。 

　　“我叫你变成媒婆去说亲，你变得这么招摇做什么？”上官燕云的眼里在喷火。 
　　“你又没说是变个啥样的媒婆，要变成女人当然还是美女好罗！怎么样？我是不是很漂亮？”她还摆个香艳的姿势出来，朝着上官燕云猛送秋波。 
　　“哼！好看！很好看！你干脆投胎去做女人算了！！快给我变回来！”上官燕云一点都不怜香惜玉的拉扯那张漂亮脸蛋。 
　　白烟一冒，美女化作美男，月轩是也！ 
　　“我交待的事办得怎样？”她问着最关心的问题。 
　　“我是谁？”月轩指指自己。 
　　她没好气的说道：“你是——神仙！”这样还要卖弄。 
　　“那就是嘛！”他得意洋洋的说：“这种小事当然没问题啦！” 

　　第三天。 
　　陈县县令府。 
　　“哟！燕云来了！我们还想着下午去家中找你，你自己跑来，看来是不用我们费心了！”李侍的话中有戏弄的成份。 
　　“怎好意思总让各位辛苦呢！我自己前来也是为了表明我的诚意嘛！魏公子在吗？”上官燕云脸上在笑，心里在算计着什么时候再整整这个二姐夫。 
　　“呵呵呵！我看你不紧不慢的样子，还以为你不急着嫁人呢！今天还长着，你不先去看看你姐姐和你可爱的外甥？”李侍想借机吊吊她的胃口。 
　　“就是因为今天还长，我早早办完这事，好安安心心的陪姐姐和我那‘可爱’的外——甥！”她竟敢拿李晏来要挟他。 
　　“我总想不明白美丽善良的燕霞怎么会有这么阴险的妹妹！”李侍咕喃着，指指南面：“他在书房整理案卷。” 
　　“谢谢！”她朝书房走去，两三步以后她停住脚步回过头来说道：“二姐夫，如果美丽善良的燕霞姐姐没有我这么聪明的妹妹，她早就被别人吞了，哪还轮得到你！” 
　　李侍好笑的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回想起当年的往事。他永远不会忘记初次见面的情景——十二岁的上官燕云从路口跳出来拦住他，上上下下左左右右的看了好一会，第一句话就是：“你合格了，做我的二姐夫吧！” 

　　书房。 
　　魏胜之手中拿着卷宗，心绪却飞得老远。 
　　今天是第三天，上官小姐该给他答复了。她会给他怎样的答复呢？他会有希望吗？他能抱持希望吗？见到她，他该怎样开口问她呢？如果她拒绝他该怎么做？是持续？还是放弃？他巴不得现在就在上官家听到她的答复。 
　　正想着，清脆的声音在门外响起：“魏公子，你在吗？” 
　　“啪嗒！”魏胜之手中的卷宗掉在地上，他赶紧捡起来。 
　　“魏公子！”门是掩着的，于是她推门进来。 
　　“上……上官小姐，你……来啦。”他赶紧笑脸迎人。 
　　“我特地来告诉魏公子一声，事情我都办好了，你公事忙，婚事就不用多劳心，我的媒人会与你母亲商量打点好的。你只要等着迎亲就行了。”她笑的分外开心甜蜜。 
　　“是吗？”他开心极了，高兴的有点手足无措，乱糟糟的嚷道：“这么说你是同意了？这……这亲事要怎么办？对了！娘！娘！我得告诉娘这个好消息！上官小姐你……你不会后悔吧？” 
　　他在书房里转来转去，上官燕云挡住他，强忍暴笑的冲动保持矜持说道：“都说了不用你操心，亲事我来办就行了，我对这个在行嘛！我既然答应了当然不会后悔。”她当然不后悔，又不是她嫁！ 
　　“那就要辛苦你了。” 
　　他想握住她的手，却被她避开。 
　　“我们还没正式成亲呢！” 
　　“是！是！”他为自己的急躁感到脸红。 
　　“你还有正事要忙，我不打扰你。其它的事我会找未来婆婆商量，等选好了日子再告诉你。” 
　　达到她的目的，上官燕云马上拍屁股走人。 

　　“二姐！” 
　　坐在庭院中的上官燕霞听见叫声立刻高兴的回过头，对来人莞尔一笑，应道：“小妹，怎样？你答复魏公子了吗？” 
　　“答复了。小晏呢？去哪了？”她不甚在意二姐的问题，倒是关心起外甥，准备找他出来再扯弄他的小圆脸。 
　　“睡午觉了。”燕霞将妹妹拉到身边坐下，放下手中的针线活，细问道：“你准备怎么办这亲事，好好跟二姐说说。” 
　　“有什么好说的？亲事嘛又不是没办过，上官家都嫁二个了。我又是媒人，一年到头不知要办多少桩喜事，放心吧！不用你们操心！大姐最近有没有来信？”她赶紧将话题转移。 
　　“没有，你不是才去看过她吗？有事吗？”上官燕霞吩咐下人准备茶点。 
　　“她没写信来说吗？我离开洛阳前她变得有些虚弱，大姐夫就找了大夫来看（其实是太过能吃能睡引起田应元的怀疑）结果她是怀孕了！（这是事实）不过他们夫妻成亲多年才有身孕，又是田太守的第一个儿孙，大姐心里紧张，害喜害得凶（这是猜测）。大姐夫本想请你去陪陪她，教她安安胎。大姐觉得太麻烦你，又恐路上舟车劳顿你身子弱受不了，就不愿打扰了（这是上官燕云瞎掰）。” 
　　“这种事你怎么不早说！”上官燕霞倏地站起来，焦急地说道：“大姐也真是的，一家人还这么见外！不行，我要赶紧去她那儿。相公——！相公——！” 
　　她呼唤着李侍急急去找人，上官燕云也捂着嘴跟在后头。 
　　“要去大姐那里？”看着因着急眼眶发红的妻子，李侍好生心疼，他安抚道：“好、好，我不反对，也不用这么着急吧。眼下燕云正在准备婚事，总要等定下日子再走也不迟吧。” 

　　上官燕云连忙跳出来说道：“我的事不着急，等你们回来再办也行！我离开的时候大姐的情况是蛮辛苦的。” 
　　她露出担忧牵挂的神色，更是引发上官燕霞的焦忧心情，眼泪儿扑扑开始下落。 
　　“我们姐妹都是大姐拉拔大的，从小……她就怕我们冷着、饿着、病着、怕我们被人欺负了去。而今……她有事，我……我却不能……在她身边帮她！我……我……”她已经泣不成声了。 
　　她一哭李侍更紧张，马上说道：“别哭别哭！我叫人收拾收拾，这两天就出发，我同你一道去。” 
　　他迷惑的看看小姨子，天知道她们那牛高马大五大三粗的大姐从来不生病，身体壮实得可以打死老虎，何以害喜害得这般要紧？ 
　　那家伙早已猛掐自己大腿逼出满腔热泪以配合此情此景。 

　　晚上。 
　　魏胜之回到家中。 
　　平日只有初一十五才有空回来的儿子，在这个时候回家，魏母心里有数他是为了什么而回来的。 
　　“娘，我有事要告诉您。”魏胜之喜形于色已将要说之事表露无遗。 
　　“如果是说你的亲事，上官小姐的媒人已经来过，都告诉我了。”魏母是同样的高兴。 
　　“是吗？她已经都说了？”魏胜之还在烦恼不知该如何告诉魏母。 
　　“都说了。” 
　　“您不反对我们的婚事？” 
　　“这么好的姑娘我怎么会反对！” 
　　“那就好！”他搓搓手，松了一口气，本来他还担心魏母会反对他娶一个做媒人的姑娘做妻子，正盘算着如何说服她，看来母亲比他所想的要通情达理。 
　　“娘，婚事的礼仪该怎么齐全就得齐全……”这是上官燕云的条件，他不会忘。 
　　“放心吧，对方也是体面人家，三书六礼该要什么为娘的一样都不会少，媒人会弄好的。上官小姐请来的媒人还真不错！又为你的婚事这般热心，我看这位小姐真是一个好姑娘，日后要好好答谢人家。” 
　　“这是肯定的。” 
　　早就乐开怀的魏胜之没有听清魏母话中之意，还以为母亲在称赞未来儿媳呢！ 

　　又过了二天。 
　　李侍带着妻子、儿子和各类礼物及补胎药材准备起程看望田应元夫妻。 
　　临行前上官燕霞千叮万嘱：“小妹，婚期定好了就写信来告诉我们，一定要啊！” 
　　“知道了，你们放心去吧！代我问大姐好！” 
　　上官燕云挥挥手帕送走他们，一转身就鬼笑鬼笑的打着如意算盘。 
　　他们这一去来回路程用时得十日，李侍带着儿子一起去路上当游玩，起码得玩上十日。就算大姐没啥事，几年没见叙旧挽留最少也得拉他们住上十日。一个月时间足够她将生米煮成熟饭了。 
　　她与月轩开始抓紧时间办理一切结婚事宜。 
　　聘书、礼书、婚书三书齐备，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五礼全都办妥，现在只等着迎亲了。而魏胜之由头到尾一直被蒙在鼓里，还不知道他将要娶进门的是沈秋蔓。 

　　“你想要办的事都圆满的办完了，该高兴了吧。” 
　　入夜了，回家的路上，月色皎洁，星光璀璨，今夜真是个洞房的好日子。 
　　上官燕云满脸的笑容表明了她的心情极好，怀中的媒人红包加起来少说有三十两银，也算做了一桩不错的生意。 
　　“真是开心呀！”月轩觉得这丫头肯定忘了什么。 
　　“当然开心！” 
　　“嫁不出去也值得高兴吗？”他很好心的提醒她。 
　　“我告诉你，月轩！”上官燕云激动的抓住他，信誓旦旦的吼道：“我一定会把自己嫁出去！我能让魏胜之讨我以外的女子做老婆，我就能把自己嫁给他以外的男人！” 
　　“但愿你成功。”他笑得有点贱。 
　　上官燕云举起拳头准备捶他那张嬉皮笑脸，却瞧见他的袖口露出一根红线头，便伸手去拉，这一拉，才发现是一根长长的线条，于是她又继续拔拉出来。 
　　“别拉了！这是一团线啊！”月轩哭笑不得的阻拦她。 
　　她一听，干脆伸手进他的袖口里掏，将整团线拿出来把玩。 
　　“对了！我还没问过你呢，你以前也掉了一团在我这儿，这是什么线啊？我怎么弄不断它？” 
　　“这是仙物，你一个凡人当然弄不断啊。” 
　　“哼！我就不信了，给我！”她不客气的将红线团放进自己的袖袋里。 
　　“仙物不能随便……”说到一半的话在看到她瞪过来的眼神止住。 
　　“……那我借你玩会儿吧。” 
　　一会儿，她见他流露出愁容，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吊她胃口。 
　　“你想说什么就说！” 
　　“燕云——，我又要回仙界一阵子了，我会想你的。”他一副依依不舍的可怜样，还拿脑袋去蹭她的肩膀。 
　　上官燕云一巴掌飞过去。 
　　“快滚！” 

　　回到仙界，回到月老宫，打开宫门，冷冷清清寂静无人，孤独之感立即涌上心头。 
　　心——在痛！ 
　　月轩穿过月老宫，走过玫瑰花海，来到一个用荆棘做成篱笆的小园子前，推开园门。园里与外面是两个天地，园内弥漫着沉闷的暗灰色忧伤之雾，让人呼吸困苦，压抑着人的心情。满园都长着黑色的荆棘藤蔓，一不小心就会划破衣裳，刺破皮肤，带来痛楚。他继续往里走，走到园子中间，一池郁蓝色的水出现在他面前——悲情池。 

　　一根藤蔓爬到悲情池上空，搭成一座拱桥。有水滴，顺着藤蔓上的尖刺滴到池中。 
　　他静静看着这悲情池。嘀嗒！嘀嗒！每当有一滴水落到池中，他的心便有如被尖刺刺入般的疼痛。 
　　“月老，你在吗？” 
　　他回过头，看见仙界之母——王母娘娘。 
　　王母在看到他之后，平日里严峻的神情却蒙上一层从没见过的忧思之色。 
　　“……月轩……” 
　　他这才发觉，他回来之后还没有将面容换过来，依然保持着“月轩”的形象。 
　　他内疚的说道：“我这个样子……让您难过了。” 
　　王母的眼里流露出难得一见的温柔水光，涩涩的笑，轻忧说道：“为什么……只有你……长得像她？” 
　　她轻轻走到悲情池前，俯下身，伸出手，掬起池水，看着它从指缝滑落，流回池中。 
　　“这悲情之水，越来越多。水池，也越来越大了。” 
　　嘀嗒！嘀嗒！嘀嗒！ 
　　从荆棘上落下的水滴，忽然变得又急又快。悲情池里，隐约可见人影晃动。 
　　“很痛吗？”她看看月轩泛白的脸色。 
　　“我……还能撑得住……”他紧紧握住胸口。 
　　看着那张相似的脸相绞的眉头，她略为感伤的问道：“月轩，你可曾……怨过我？” 
　　“我为何要怨您？”他反问。 
　　“我让你屈居在五重天，负责最伤神的姻缘情感之司，要你承受这种锥心痛苦。” 
　　悲情之泪，日日夜夜，从未间断，滴落在悲情池中。 
　　“只有我可以承担吧？”他欣然的笑看王母，淡淡说道：“因为，我是她的孩子！” 
　　这句话，却有如雷电击中在王母的心上，让她怔愣瞬间，勾起心底深处的沉重回忆。 
　　“为何？为何她要溢生出这种情感？为何她要承担那么多的痛苦？如果她没有爱上那个人，她就不会有这些痛苦！就不会因承受不住而崩溃！消失在宇宙中……再也找不到了……” 
　　她激动的凄诉着，看着月轩的眼神开始变得迷乱。他有些为难，在这个情况下该不该蜕掉这个面目、换回“月老”的形象。王母透过他的面容，看到的——是她！ 
　　“月轩，你不要爱上任何人！一定不能！只要你没有爱上别人，就不会像她一样，因为承受不住情伤的痛楚，心碎而崩溃！”她双手捧住那张会使她失控狂乱的脸，忧伤的思念，表露无遗。 
　　他轻轻叹息，拉开王母的手，轻轻说道：“我不是母亲！我没有她承受的多，我不会比她更痛苦！”他停顿片刻，静静看着王母，神色变得黯然，低沉的说道：“请王母娘娘放心，我不会违背天规——爱上任何人！” 
　　王母听到他的话，顿时清醒过来，很快恢复应有的仪态，立即变得严峻而又冷酷。 
　　“你最近常去人间！”这是高高在上的声音。 
　　“我去选徒弟。”他恭恭敬敬的答道。 
　　“最近你月老宫的投诉又增加了不少！你要做好你的工作！这悲情池水，最好是别再增加了！”她严厉的语气仿佛刚才的失态从没发生过。她转身离去，走到园门前停住，冷冷的丢下一句：“你这张脸，别随便摆出来！” 
　　“是……”他低着头，等待她的离去。 
　　王母走了。 
　　他走近悲情池，看着水中倒映的脸孔。他真的不懂，王母对这张面容的情感，究竟是爱……还是恨…… 
　　这个天地间，最难懂的人，就是她…… 
　　嘀嗒！嘀嗒！嘀嗒！ 
　　永不间断的悲情之水，永不间断的心之疼痛。 
　　他又何尝明白…… 
　　为何从没动情、也不能动情的他，要承受这情之悲痛……爱之心伤…… 

　　“你不要再来找我了！”屋内传出上官燕云极度不高兴的沙哑声音。 
　　“你怎么打击人家的一片好意呀！我们交情这么好，我来看你是理所当然的，你应该高兴才对嘛！”月轩的声音却极度悦耳，听起来心情是好得不得了。 
　　三十五岁的上官燕云已经大半年没有出去说过媒，因为她病了。从开始轻弱的感冒咳嗽拖着不治，到现在发展成肺痨。因为是会传染的疾病，她也不让李侍他们常来看她。而这个白衣瘟神这次回仙界一去就去了五年，回来她已经要时常躺着了。 
　　她狠狠盯着他看了半天，用手指着他的脸责问道：“你——！你怎么还是这副德性？” 
　　眼前的月轩几十年如一日的貌美如“花”，一点改变都没有。而她已经徐娘半老，开始年老色衰，加之长期生病导致面黄肌瘦，眼凹唇裂，更显苍老难看。相较之下更让她愤愤不平。 
　　“神仙是长生不老的呀！我当然什么时候都会是这个样子啦！”除了当月老的时候。 
　　“所以我讨厌看到你！只有我在变老，你却总是老样子，多恶心！”她口里眼里全是厌恶的语气与神情。 
　　“你原来在意这个呀！好说，好说嘛！那我变老点来配合你怎样？”只要她喜欢白头发白胡子的老爷爷。 
　　“不必了！你只要不出现就行了！你烦了我大半辈子还嫌不够呀！！你……咳……咳咳……咳……” 
　　“叫你别太激动嘛！总是不听话！” 
　　他好心上前去拍她的背，被她狠狠打开手掌。 
　　他这回也识趣不再逗她，坐在椅子上，闲闲的聊道：“世事真是变化快呀！你说的话还是挺准的，魏胜之还真的当官了，虽然没有你当年说的如何高官厚禄，不过一方县令也是能造福百姓受人尊敬。” 

　　“你以为我说话从来都是乱讲没有依据吗？”上官燕云自得满满地说道：“当年李县令是非常赏识魏胜之的，我二姐夫也相当认同他，他也确有真才实学。县令这个位置如果我姐夫不坐，肯定会推举他。现时我大姐夫已是洛阳太守，又让二姐夫做太守史协助他，陈县县令这个空缺自然非他莫属！政局再怎么乱，也乱不到小县令身上，而他现年也不过近四十，命好的话还能努力个十来年，难保不会再高升。” 
　　“是呀是呀，你为别人说出的话都兑现了，唯独为自己说的没有兑现。我看你今世是没机会嫁人了！两辈子都做了孤家寡人！哈哈哈……哇——！” 
　　上官燕云使出吃奶的劲头砸过来的枕头成功的轰在他的脸上，打住他的笑声。 
　　“你什么意思？我生病了你好像挺幸灾乐祸的！”她瞪他。 
　　他当然不会说，希望她早死早投胎吧！他是高兴，这样她转世的时间就缩短了，他也不用等那么长时间。这阵子他天天在这里晃荡，就是要等她什么时候死。 
　　他不怎么真心的说道：“怎么会？我好——难过呀，看你这么辛苦的等死！” 
　　“那你又不帮我治！你不是神仙吗？这些凡间的病，对你来说只是小意思吧，随便弄个仙丹什么的就行了。” 
　　“这可不能乱来。”他悠然自得的扇着扇子，念念有词：“生死由命，富贵在天。你是顺应天命的生病，又不是有邪魔歪道从中作乱，我不能插手。仙丹是不能乱吃的，就连我们仙人也不是时常有。” 
　　“帮不上忙就快滚！”她躺下，用被子盖住头，不愿再搭理他。 
　　“对了，我的红线呢？该还我了。” 
　　“拿去！”一团红影向他飞过来，差点砸在他脸上。 
　　“你用它做过什么啊？”他看这团红线怎么被弄得脏兮兮的有点惨不忍睹。 
　　“这要粗不粗要细不细的线团能干什么？我用它来放风筝了。” 
　　什么？他瞪着她的背对着自己的身影。他的宝贝红线让她这么…… 
　　“燕云——，你下辈子有什么愿望？”他凑到床前，笑嘻嘻的问她。 
　　“我希望下辈子不会再看到你！” 

　　那是不可能的！上官燕云！ 
　　
　　四缘伤·聂天意 
　　
　　　　一丈余宽的屋内，是剑拔弩张的气势。所有陈设一片狼籍，家具早已破烂不堪，锅碗瓢盆摔了满地。 
　　　　东角，一苍髯如戟的刀疤脸彪形大汉手握九环大刀，一脚踩在牺牲了两条腿的椅子上，目光如炬，杀气腾腾地死死盯着西角，立马横刀蓄意待发。 
　　　　西角，灰蓝衣衫、眉清目秀的长发粗壮青年手持一双银头短枪，正以白鹤亮翅之姿金鸡独立倚在墙角，横眉怒目，全神贯注警惕防范着东角大汉。 
　　　　“我再问你一遍，你是干还是不干？！”大汉语气之恶、眼神之狠、气势之凶让人心惊胆战。 
　　　　“做你的春、秋、大、梦！”青年的态度却是不屑一顾的轻蔑，就差没有打鼻腔里哼一声出来。 
　　　　“那你就接招吧！看我的饿虎扑羊——！”大汉气势如虹地挥刀砍去。 
　　　　“棒打鸳鸯——！”青年毫不迟疑舞动银枪见招拆招。 
　　　　大汉的刀法刚烈勇猛，刀刀劈出狠辣劲风，招招虎虎生威，速度极快。九环大刀连连向青年劈去，招式之间一气呵成，不让对方有一丝喘息的机会。 
　　　　那青年力量虽不及大汉来得刚猛，身形却较之灵巧，移动变化迅速，一双银枪只见光影闪烁，舞得是密不透风，完美架开大汉的攻势，使其近不得他身内三尺。 
　　　　两人激战十来回合仍不分高下，屋子已经架不住两人的折腾。于是这两人从屋内打到屋外，直打的整个院子鸡飞狗跳烟尘扑腾树残叶飞，与屋子里是同样的狼籍。 
　　　　正打得猛烈时刻，院门忽然被“哗啦”推开，一个光头小子探头进来。 
　　　　“师父，有人——哧！”光头小子嗖地退回去，“咣当”马上把门关好。 
　　　　“死阿福！你还不过来帮你师父！”大汉气恼地大吼。 
　　　　阿福在门外事不关已的答道：“师父，这种事你还是自个儿解决吧。” 
　　　　“臭老头！竟敢找人帮忙！”青年破口大骂。 
　　　　“不用人帮老子也能收拾你！猛虎下山——！” 
　　　　大汉一跃而起，九环刀从半空中横劈而下，直落青年左后肩！ 
　　　　“比翼双飞——！” 
　　　　两杆银枪反手交叉架住刀势，青年用劲旋转身形，大汉一时把握不住，手劲一松，九环刀脱手而去！而这招猛虎下山劲道更是狠辣，青年被震得虎口发痛，双枪也跟着一同落地！ 
　　　　两人退开一丈，都虎视眈眈紧瞪着对方，丝毫不松懈。气氛较之先前更为紧张。经过许久的战斗，大汉仍面不改色心不跳，没有疲倦之感。而青年却是满面潮红，有些微的轻喘。 
　　　　“哼！想赢我你还早着呢！”大汉有些得意之色。 
　　　　“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臭老头，你别得意，鹿死谁手还不得知！”青年有些懊恼，口气变得极坏。 
　　　　“死丫头！我今天一定要让你答应！” 
　　　　大汉冲过去，青年也不甘示弱的冲过来。战斗从刀刃相交演变成抓脸扯衣裳拨头发拉胳膊拽腿满地打滚地撕打！两个满是灰尘的泥人从院东滚到院西，从院南打到院北，院子更是黄土腾腾飞泥走尘。 
　　
　　　　最后，这场架终于还是以大汉骑在青年背上告终。 
　　
　　　　大汉愈发得意，大笑连连，高声宣布：“你输了！” 
　　　　“你使诈！你竟挠我痒痒！臭老头你手段卑鄙，非男子汉大丈夫所为！赢得不光彩！”青年气愤极了，四肢大张趴在地上还在死命挣扎。 
　　　　大汉终于从他身上起来放开他，拍着身上的尘土不以为然地说道：“跟你还讲什么光明不光明的，赢了就是赢了！输了就是输了！前几回你还不是使诈才赢得了！我是不是男子汉不是你说了算，而且我又不是你丈夫，老子是你爹！” 
　　　　青年气得咬牙切齿，心不甘情不愿地坐在地上蹙眉苦思。 
　　　　“阿意，咱们可说好了，你输了就得答应。” 
　　　　“我不嫁！” 
　　　　“没关系！不用你嫁出去，是对方入赘来咱家！” 
　　　　“爹——！”名为阿意的青年从地上跳起来，气急败坏地叫道：“那种学艺不精一无是处浑身上下挑不出优点的愚笨小子你也喜欢吗？那个男人怎能挑起咱家武馆的大梁！” 
　　　　大汉却是无所谓的模样，气定神闲说道：“不要紧，只要他肯入赘，是谁都行，你爹我身子好得很，再主持武馆二三十年都没问题。你只要和女婿生下孙子来继承武馆就行了。” 
　　　　“老爹你既然身强体壮宝刀未老，干嘛不再讨个媳妇回来替你生儿子！我不介意你找个比我年轻的娘回来。”她觉得这个方法更好。 
　　　　“不行！”大汉斩钉截铁：“我不能对不起你死去的娘！只有你嫁！”没得商量！ 
　　　　“我不要！我发誓要嫁也要嫁一个胜过我的人！手下败将甭想做我聂天意的丈夫！”她是抵死不从。 
　　　　“不嫁也行。下个月初一我在市集上摆擂为你比武招亲，胜得过你的人就能入赘到咱家来做女婿。”大汉早想好了对策。 
　　　　聂天意冷哼道：“你以为你女儿是啥值钱货？会有人嫌命长不怕死的来争着打破头冒性命之忧入赘做你女婿当我丈夫！你想在摆擂那天昭告全天下你女儿没人要吗？你别扫了威远武馆的尊严和聂家的脸！” 
　　　　“你别自贬身价呀。你好歹是我聂远行的女儿，武林高手之一，有很多人对你很敬仰。” 
　　　　“你也知道那是‘敬仰’哦！有女子愿意嫁给自己敬仰的男人，可没有男人愿意嫁一个‘敬仰’的女人做上门女婿！” 
　　　　聂远行打量了女儿一番，突然问道：“阿意，每次要你结婚你都反对，你是不是已经有意中人了？” 
　　　　“没有！”干脆利落。 
　　　　这反而更让聂远行起疑，他凑到女儿面前，紧紧盯着她问道：“真的没有？”他想想常在女儿身边出没的男性，除了武馆的师兄师弟们，还有就是…… 
　　　　他瞪大牛眼叫道：“不会是那个隔二三年就会来咱家混吃混喝一阵子、总拉着你出去说亲、长得娘娘腔、又瘦又弱手无缚鸡之力、身上从来都守不完丧的白公子吧！” 
　　　　“臭老头你老糊涂了！还是吃错药啦！谁会看上那种瘟神！”聂天意歇斯底里的咆哮几乎可以掀起房顶。 
　　　　聂天远反倒松了一口气，连说：“还好、还好。”他又想了想，一拍脑门顿悟道：“难道是那个每月都会来找你比武的柳文龙？” 
　　　　她真觉得全身无力，没好气的拍拍老爹的肩膀，无可奈何说道：“爹，我好佩服你的想象力！你就别乱猜了，手下败将更不用提。” 
　　　　“既然这个你不嫁，那个你也不喜欢，擂台我是一定要摆。你今年已经二十五，再不找个女婿回来我怕你快生不出儿子了。”聂天远是吃了秤砣铁了心，一定要她找个夫婿。 
　　　　要摆你自个儿摆去，真有人来打擂我再去。“输得垂头丧气的聂天意将银枪收起，准备回屋里换件干净衣裳，走到房门口看到里面惨不忍睹的景色，头痛地说道：”叫阿福来收拾屋子。“ 
　　　　话刚说完，院门又被“哗啦”推开，阿福又探头进来：“师父、师姐，你们家务事处理完啦？师姐，白公子又来看你了。” 
　　　　白天不说人，晚上不说鬼，神仙也是说到就到！这个阴魂不散的月轩！ 
　　
　　　　月轩坐在威远武馆的大堂里，边喝茶边等人边看堂外练武场上的人舞枪弄刀。 
　　　　“哟！白公子来啦，好久不见呀！”一个小徒儿抱着箭筒从他身边走过，热情的与他打招呼。 
　　　　“我姓月。”他端起笑脸。 
　　　　“白公子好呀！”一名做杂务烧水煮饭的大婶经过，也与他问好。 
　　　　“敞人姓月！”他的笑脸有点僵硬。 
　　　　“白公子！”阿福跑来，对他说道：“我告诉师姐了，她一会就出来，您再坐坐。” 
　　　　“在下姓月！”他的笑脸快挂不住了。 
　　　　一会儿，先见着聂远行出来，他看见月轩，扯动脸皮似笑非笑的招呼道：“你又来了，白公子。” 
　　　　“……” 
　　　　他都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在笑。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月轩一见面就冲过去死死抱住聂天意，哭天抢地哀号心中的委屈。 
　　　　“你闹够了没有！快放开我！” 
　　　　聂天意拼命挣开他，火大地拿起银枪顶着他的喉咙骂道：“月轩！你不要让我再说一遍！你别随便把人乱抱！” 
　　　　“可……可是，人家明明姓月，为什么……为什么要叫人家白公子嘛？” 
　　　　“你别用女人的语气说话！”她哼哼道：“谁让你长得白穿得白！你干脆姓白来让自己白得更彻底不是更好？叫你月公子还不如白公子来得贴切，这么好的名字我前几世怎么都没想到？” 
　　
　　　　“天意——，我们二年没见了，你怎么这样对我嘛——！”月轩委屈地撒娇。 
　　　　她打个冷颤，摸摸胳膊上的鸡皮疙瘩，凶巴巴说道：“因为你的出现一向没好事！” 
　　　　“我一回来就为你接了一桩亲事，快谢我吧。” 
　　　　果然！ 
　　　　“月轩！你放过我吧，我今生真的不想再做媒人了！”聂天意无奈的哀求，一想到这个就浑身没劲。 
　　　　从上官燕云那一世算到前世，她已经做了三世的正牌媒人，真是厌烦得很！而且那二世的媒人生涯更是让她痛苦得紧。 
　　
　　　　第二世的陈红结从出生起就是个病秧子，从小到大不抱着药罐子就会活不下去。小病不停大病不断，急性病慢性病传染病流行病只要是马上死不了人的病她都生过，吃药就像吃饭一样平常，做媒得来的媒金全都买药吃了。个子矮小到几乎不曾发育，两眼深凹，皮包骨头，身子瘦弱得吹口气都能倒地，吃凤凰蛋也长不出二两肉。脸色从来都是白和青两种，出现在人家家里个个都以为她是鬼，人人都会担心她会不会随时倒在自家屋里，神色比她这个媒人还要紧张，说媒说得甚是艰难。就这样她还撑到三十八岁才倒下去，居然比上官燕云还活得久。 
　　　　第三世的黄花菜从名字到长像都让人可笑！大蒜鼻厚朱唇小细眼睛加上一脸的麻子，左脸颊正中还长着一颗硕大的黑痔，更让人好笑的是那黑痔上还长着一撮毛！标准恶媒的长像。时值东汉末年三国混战时期，天下青年壮丁无不被征去打仗。为了传宗接代延续香火，也为了繁衍战争所需后备人力，这个时期的亲事说得甚是轻松，甚至还有配婚令强迫男女嫁娶。遇上战事紧迫，有些人家甚至连媒人都来不及请就男女两家点头草草成亲，新郎更是在新婚第二天就上战场，致使许多新娘新婚变新寡！这种时局情形同时也代表了媒金极少，有的人家拿不出媒金也是常事，做媒人的生活相当窘迫，又因为战争长期四处迁移，居无定所，活得真是辛苦。在这种时代还能活到五十六岁，她都不知该做何感想。 
　　　　这两世理所当然嫁不出去！ 
　　　　历史进入东晋，黄河流域一带及北方正是五胡乱华的混乱时期。这次她出生在武夫之家，她爹聂远行是小有名气的武师，在东晋襄阳开了一间威远武馆。在这种时常有战祸的乱世，武馆却是一项极好的谋生之道。东晋地处江南一代，没有中原以北各国的战乱，生活较之为安定，但朝局内乱不断也很是让民生不安，而且还得随时防备北方国家来犯。习武是青年壮丁之必需，平日可强身健体，上战场时又可杀敌自保，想要在沙场上闯出一番作为也需要一身好武艺。加之许多北方士族民众为躲避战乱逃到江南来，更是不得不学武功以期来日报国破家亡之恨。 
　　　　所以，基于以上种种原因及理由，聂天意决定——此生不再做媒人，要当侠女！ 
　　　　反正她爹求子若渴，可她娘自从生下她以后再也没生过孩子，聂远行又没胆讨二房，只好打小就把她当男孩儿来教养以慰心中之憾；反正她长得比上官燕羽还要高大威猛五大三粗四肢发达，也算是个武学之才，聂远行的一身好武艺她没学得十成十也练了九成九，打遍半个天下还能少有敌手。 
　　　　但是……所谓……一失足成千古恨……习惯成自然……狗改不了吃屎……反正……总之……都怪她多管闲事！ 
　　　　这个月轩打她十六岁那年出现开始，使用各种威逼利诱劝解引导的手段都不能改变她不做媒人的决心！而她自己却好心为了江湖上的朋友撮合了一两桩婚事，结果自己挖了个陷阱跳进去！月轩逮着这个机会敲锣打鼓添油加醋宣扬得天下皆知，于是便有她爹的她娘的她自己的江湖朋友陆续来找她帮忙说亲。都是朋友，她也不好拒绝，只得帮忙，这其中还有一些是两家互为敌对仇家的，几次下来更是声名远播！ 
　　　　于是，便有多事之人为她起个了江湖绰号——银枪金媒！多别扭！她想在江湖上扬名也不是这种扬名法。她开始抗拒，如果不是朋友的亲事她决不做。 
　　　　于是，便有多事的月轩在江湖上散播传言——银枪金媒只为江湖人士说媒，只要请她出面就会马到成功，想到找她说媒就要通过他月轩转达。 
　　　　于是，便有多事之人也为月轩起了个江湖绰号——白公子！很明显，因为他终日一身白衣手摇白扇脚踏白鞋。 
　　　　江湖传闻——银枪金媒只做白公子接的亲事。这个白公子每隔一段时日便会消失个一二年，这一二年里银枪金媒就不会说亲。 
　　　　于是，那些个想请银枪金媒说亲的江湖人士（特别是想与敌对仇家结亲的）便会在白公子现身的时间里拼命将他刨出来委托于他。 
　　　　再于是，聂天意每次都巴不得这个月轩永远消失！ 
　　　　为什么——为什么这个家伙总来缠着她！为什么——！她明明喝了孟婆茶，为什么一见到他还是会想起前几世的种种事情！为什么——！ 
　　　　那个孟婆，也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前二次投胎前，一轮到她，茶壶里就倒不出茶来！让她没得喝就去投胎。这一次还是倒不出来，于是她偷偷从转生崖折回，抢过后面魂魄手中的孟婆茶喝下去。 
　　　　结果喝了也白喝！ 
　　
　　　　“你不做媒怎么行！你得做足九世才能化解宿世姻缘呀，你没忘吧？”她不修行怎么行！他还等着她成仙来陪他呢。 
　　　　“我不是已经做了三世！让我歇一世都不行吗？”聂天意越来越痛恨那个所谓的月老。 
　　
　　　　“做事在于坚持。贵在坚持，难在坚持，成在坚持。一中断就前功尽弃！你想从头再来吗？还是准备认命？”她想他也不允许！修行看似简单却是最磨人心性，无论如何他也要让她持续下去。 
　　　　“烦死了，早知道我那世还是嫁给魏胜之一了百了！”她烦躁地挠着头，现在放弃好像也是怪可惜的，而且她也不想被这个瘟神看笑话。 
　　　　“别烦别烦，我们去喝酒。”适时也要慰劳慰劳她，月轩很识时务的拉着她走出武馆。 
　　　　两人走在襄阳的大街上，东游西逛。走着走着，聂天意驻足停在一个卖胭脂水粉珠钗首饰的货摊前，拿起一只红玉镯子细看起来。 
　　　　月轩凑上前去看，搭着她的肩膀饶有兴味地问道：“你喜欢这个吗？” 
　　　　“我娘有一个和这相像的镯子，是我爹送给她的定情信物。不过碎了，在她去逝的那天。”她颇为感伤，有些不舍的将镯子放下。 
　　　　“你喜欢我买给你吧。”他倒挺大方。 
　　　　“不用，我戴这些东西做什么。” 
　　　　一个人影从身后跃过两人，翻落在他们面前。来者是名灰衣黑裤的束发青年，身高五尺五寸，手握一柄三尺三寸青光剑，剑眉炯目鹰鼻薄唇，气迫十足，倒是有几分英气逼人。 
　　　　“聂天意——决一死战吧！” 
　　　　“柳文龙，又是你！”她并不意外的看着眼前人。只是觉得今天到底是什么黑煞日，一大早为了婚事和老爹大打出手，结果还落个被迫比武招亲的下场；然后是身边这个千年老瘟神的到访，又死缠着要她去做大媒；现在眼前这个烦了她五年的柳文龙又来找她比武。 
　　　　看到一只手搭在聂天意肩上的月轩，柳文龙立即目露凶光，用剑指着他怒问道：“你是谁？！你和聂天意有何关系？！” 
　　　　哦？！他说话的语气怎么听怎么像逮着老婆偷人的妒夫！ 
　　　　月轩心眼坏坏地用双手环住聂天意的整个肩膀，状似亲密在她耳边悄悄低语：“这就是你常说的那个手下败将吗？” 
　　　　他们的亲密看得柳文龙怒火中烧，青筋暴起，双眼充血，大吼道：“快放开你的脏手！她……”话说到此卡住。 
　　　　“她什么？我为什么要听你的？”月轩偏要逗弄他。 
　　　　“你……你……你……”他气不成语。 
　　　　“我姓月名轩，天意的伙伴。你如果对天意认知足够，就不会不知道与她关系‘密切’的白公子吧。”现在他想不认这个名号都不行了。紧接着他又逗柳文龙：“你又是谁？你与天意又有何关系？凭什么来质问‘我们’！” 
　　　　“我……我跟她……她……”柳文龙涨红了脸吼了半天也没吼出一句听得懂的话。 
　　　　“我跟他是敌人！” 
　　　　聂天意代他把话说完，不过这个结论柳文龙似乎不大认同，但也给不出别的答案。 
　　　　“废话少说！”他抽出青光剑，摆出招式，急切地说道：“出招吧！聂天意！” 
　　　　她没兴致的摇手说道：“改天吧，今天我不想打了。” 
　　　　柳文龙好似很失望，口气极坏：“怎么，你怕了？不敢与我比试！那你可以直接认输！” 
　　　　她不高兴的说道：“警告你别招惹我，我今天输了一场架，心情糟透了！” 
　　　　“什么——？！你输了！！你输给谁了？！” 
　　　　那边的柳文龙一闻此言竟是怒火滔天，他决不饶恕打败了聂天意的人！决不饶恕！聂天意是他的！只有他能打败她！只有他能胜她！ 
　　　　正巧，聂天意看见她爹聂远行就在不远处买烧鸡，于是指指柳文龙身后：“就是他！” 
　　　　柳文龙回头一看，只见一刀疤脸虬髯大汉提着九环大刀正朝这边而来，挥舞青光剑就飞身杀过去，气势汹汹地大吼道：“在我之前打败聂天意的人都是我的敌人！受死吧——！” 
　　　　“我们去喝酒。” 
　　　　她拉着月轩朝反方向离开，走出两步就听见身后传来“噼哩啪啦乒乒乓乓”的打斗声，又走出两步打斗声就停止了，再走出两步传来一声巨响，接着是聂远行的咆哮：“老子是她爹！” 
　　　　聂天意叹叹气摇摇头，带着月轩头也不回地走掉。 
　　
　　　　坐在宝来楼的二层，点上几样小菜，打来两斤女儿红，豪气地干掉三大杯，两个人开始叙旧闲聊。 
　　　　“这个柳文龙，也真是不嫌累，每个月都来，每个月都输。”聂天意倒是有点赞叹他不怕输的精神。 
　　　　“我看他来的目的不只是比武吧，又或者他想赢你也是因为有某些事情的推动。”月轩诡笑着暗示她。 
　　　　“他能有什么目的？我又没有万贯家产给他谋，也没有皇权城池让他夺，不就是因为输给一个女人他心有不甘而已。” 
　　　　她与柳文龙是在五年前落霞山庄私人举行的比武擂台上认识，当时她银枪金媒的名号初响，她讨厌用这个名号行走江湖，便女扮男装化名意天去参加这次比武大会。落霞山庄地处南北交界的三不管地带，是个中立的门派，因此庄主薜璃举办的这次比武大会，东晋及北方众国的高手都有来参加。 
　　　　在擂台上，柳文龙输给了她，却很高兴地要与她做朋友，几个晚上都来她的厢房与她把酒谈天，切磋武艺，热硌得是相见恨晚。她也留下地址请他来威远武馆做客。谁知他来访后发现她原是女儿身，视为奇耻大辱，定要胜她挣回身为男子汉的尊严，于是便有了这每月一次的决斗。 
　　　　“你有没有说过如果他赢了就能怎样之类的话？”月轩笃定柳文龙的目的不会这般简单。 
　　
　　　　聂天意想了半天，才模糊地说道：“也就是三年前，有一次他在比武前突然问我，如果他赢了能怎样，我就开玩笑地说如果他赢得了我，我就嫁给他。那时候我有点厌烦了，就想说这样会不会吓跑他，让他不要再来找我比试，谁知他一点都不怕，比武也从二月一次变为一月一次了。” 
　　　　“呵呵呵！” 
　　　　“你笑得这般奇怪是何用意？”她莫明其妙的看着他。 
　　　　“当局者迷！”他不想点破，卖着关子。 
　　　　她忽然摸出一块白色手帕丢给他，他心领神会接过，擦拭额上泌出的冷汗。 
　　　　她再没问过他，关于他会脸色发白出冷汗的问题。五世的相识交往，他们之间，已然形成一种默契。她的身上，总是准备着一块白帕，也只有他会使用这块白帕。 
　　　　“做神仙是不是很开心？”他总是笑脸迎人，她从没见过他有生气或烦恼之类的表情。 
　　　　“当然，不是说快活似神仙嘛！怎样？你有没有兴趣？”他笑得可甜了。 
　　　　“免了！”她抛一颗花生米进嘴里，平淡说道：“你对姻缘之事很清楚，我问你，我今生是不是真的要嫁人了？” 
　　　　“不知道。” 
　　　　他是真的不知道，因为他根本没有为她这几世牵过姻缘线，他“忘”了！ 
　　　　“连你也不知道？唉——！那就不知道比武招亲的结果了。”她少有的忧烦。 
　　　　“什么——！比武招亲——！！” 
　　　　巨吼从身旁传来，吓了两人一跳，两人齐刷刷扭头看过去，柳文龙站在他们身后怒目圆瞪，又震惊又气愤的逼视着聂天意。 
　　　　“哟！你和那老头的决斗怎样了？”她明知故问，因为柳文龙的脸上还有一个清晰可见的大脚板印。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比武招亲是怎么回事？！”他咬牙切齿的盯着她，看样子准备将她碎尸万段。 
　　　　“就这么回事……” 
　　　　“就是在市集上搭一个台子，吆喝道威远武馆要嫁女招婿，有志者请前来报名，只要与天意过招得胜者，就能与聂天意共结连理、比翼双飞、鸳鸯戏水，还附带威远武馆当嫁妆。” 
　　　　月轩插嘴打断聂天意，完美解释给柳文龙听何为“比武招亲”，神情并茂说得聂天意脸都红了。 
　　　　柳文龙用气得发颤的手指着她，叫道：“你——你竟然要做这种丢人现眼的事！” 
　　　　“不是我要做，是我爹要做！”他以为她想啊。 
　　　　“我不允许！”他霸道地叫嚷着。 
　　　　本来对这件事也很气恼的聂天意火了，拍桌子站起来吼道：“你以为你是谁！管得了这么多！” 
　　　　“对呀，你以为你是谁，凭什么来管我们天意的事。”月轩又来帮腔，唯恐天下不乱，天意天意叫的亲昵无比。 
　　　　“你！”柳文龙把矛头转向他，气急败坏地吼道：“天意也是你叫的吗？！” 
　　　　“当然是我叫。我与天意的关系可比你深多了，我俩之间的一切本来就是天意。是不是？天意。”月轩越说越暧昧。 
　　　　“我……我宰了你——！” 
　　　　柳文龙气急攻心，哗啦抽出青光剑杀过来，月轩轻巧飞身闪开。柳文龙招招往死里攻来，月轩全都轻松躲过，边躲边摇晃手中的白扇，笑嘻嘻的模样更是刺激到柳文龙，攻击更为猛烈。 
　　　　聂天意忍无可忍，抓起银枪就打去，左手一记敲在月轩头上，将他钉在柱子上；右手横扫柳文龙胸部，将其打落在地板上，也用银枪钉住。 
　　　　“你们两个闹够了没有！”今天真是糟透了，她头痛的按住太阳穴，说道：“月轩，这里打烂的东西你要赔！柳文龙，你想对我朋友做什么？” 
　　　　柳文龙脸色闻之僵硬，质问道：“他是你的朋友，那我是什么？” 
　　　　“我们不是对手吗？”她好奇怪，每个月来找她比武的人不是他吗？ 
　　　　柳文龙不再言语，神色黯然地从地上爬起来，捡起青光剑离开宝来楼。 
　　　　“你伤到他了。”这是月轩的结论。 
　　　　“怎么会！我刚才的力道控制得很好，他不可能受伤。”聂天意很有自信的否定。 
　　　　“唉——，看来你媒做多了，某部分神经变大条了。”月轩摇摇头拍拍她的肩膀，跑去结帐，留下一脸茫然的聂天意想不明他的话意。 
　　　　柳文龙真的走了，没有来找她比武。也许是因为他已经输了吧…… 
　　
　　　　半月里来，聂远行都在乐悠悠地准备比武招亲的事，而聂天意却越来越没精打采。 
　　　　依照往时惯例住在威远武馆客房里的月轩每日耐心的开导她：“别胡思乱想，说不定没有人能赢，又说不定赢你的人是个德才兼备文武双全的英俊豪杰。” 
　　　　“真有这种人才不会来比擂嫁我呢。入赘呀，是入赘！我又不是小家碧玉的可人儿。”她托着腮帮喝闷酒，情绪更低落。 
　　　　“师姐——！”阿福兴冲冲地跑进屋里来说道：“大师兄回来了！” 
　　　　聂天意一听终于高兴起来，赶忙跟着跑出去。 
　　　　“大师兄——！” 
　　　　她扑身上前，像抓住救命稻草似的搂住大师兄的脖子。雷鸣也高兴的拦腰抱起她，就像从小那样左转转右旋旋。 
　　　　“大师兄，你要救我呀！”她难得一见地撒娇哀嚎。 
　　　　“怎么了？谁敢欺负我们的阿意呀？”他溺爱的刮刮她的鼻子，满眼温柔的深厚笑意。 
　　　　“还不是爹！”只有这个时候，聂天意才像个女孩儿般噘嘴抱怨道：“他为了逼我招女婿，竟然要在下个月初一在市集摆擂比武招亲！大师兄，爹只会听你说的话，你快帮我劝劝爹啦！” 
　　
　　　　雷鸣先是一愣，再深想了一下，突然意味深长的笑了。他低头细细凝视她许久，才说道：“这是好事，女孩儿大了终归要嫁人，再说你还肩负继承武馆的重任。你从前就说你要嫁一个比你强的男人，比武招亲不是最好的方法吗？” 
　　　　“大师兄——？！”聂天意倒抽一口冷气，不敢相信大师兄会赞同！那个每次爹要她嫁这个嫁那个都会与她站在同一阵线上反对的大师兄，竟然会同意？！ 
　　　　她气恼的嚷嚷道：“武馆也可以让你继承呀！你是孤儿，我爹不是早就收你做义子了吗？” 
　　　　“我终究是外人。”他摸摸她的头，从包袱中掏出一个小锦盒，递给她：“这是薜庄主送给你的礼物。” 
　　　　“落霞山庄的庄主送给我的？哇——！会是什么好东西？”她兴奋地打开来看，里面却是一对名贵的宝石耳环，她的表情马上垮下来：“薜璃是什么意思啊？” 
　　　　“大概是有预感你要成亲了，提前送你的新婚贺礼。” 
　　　　“大师兄——！”她不高兴了，很不高兴！ 
　　　　“好了，不说笑不说笑。”师妹真的生气了，雷鸣也不再逗她，正经地说道：“薜庄主有事拜托你帮忙。” 
　　　　江湖人士有事会找她聂天意的，只有一种——说媒！ 
　　　　看到她阴沉的表情，雷鸣解释道：“我知道你不喜欢说媒，但是对方是薜庄主，我不好拒绝。” 
　　　　“我明白。”她没趣地收起盒子，将它向后丢去：“你先帮我拿着。” 
　　　　月轩飞身出来接住盒子。这个死丫头，拿他来使唤。 
　　　　“你又来了，月轩。”雷鸣一见到月轩，就皱起眉头沉下脸。 
　　　　雷鸣是武馆里除聂天意以外唯一一个不称呼他为白公子的人，也是见到他最不高兴的人。 
　　　　“雷兄，好久不见。”他仍是拿出金牌笑容来招呼雷鸣。 
　　　　“我还没见过师父，先去向他禀报这次的事情。”雷鸣将身上的包袱丢给阿福，准备走进后堂。 
　　　　阿福忙拦住他说道：“师父不在馆里，他在市集中心张罗搭擂台的事。” 
　　　　雷鸣出了武馆，来到市集中心，远远就见到聂天远在指挥工人扎棚子，于是奔过去叫道：“师父！” 
　　　　聂远行回过头来，一看到他就乐了：“鸣儿回来啦！正好，我正愁没个人商量呢。阿意她理都懒得理，其他人又不成气候，说不出个事来。” 
　　　　“师父，你真的决定了吗？”他看看搭了一半的台子，心里有许多话想说又说不出来。 
　　　　“阿意都二十五了，不能再拖了。你师娘临终前，最挂心的就是阿意的终生。我怎么挑她都不满意，她自己又说不出人来，就只有这个方法，一半靠人定一半看天意。”一说到死去的老婆，聂远行就伤感起来。 
　　　　“师父……” 
　　　　“鸣儿，你也快三十了，也是时候想想成家的事。”聂远行慈爱的看着雷鸣。站在他身边的雷鸣比他还要高出一截。 
　　　　“我这种人成不成家都没什么两样。”他苦笑道：“如果不是当年师父师母收留我，我早就饿死在路边了。我不想成家，只要守着师父师妹就好。而且我……”他止住话。 
　　　　他是北方人，父母都死在战乱之中，亲戚好不容易带着他逃到东晋来，也因为艰苦的生活而不得不丢弃他。他视养育自己成长的聂远行夫妇如同自己的爹娘。 
　　　　“你的心意为师明白。比武招亲定在初一，这之前你还有许多事情要做。”聂远行拍拍雷鸣的肩膀，暗示的笑了笑。 
　　　　“师父！” 
　　　　雷鸣惊喜地睁大眼睛看着聂天远，聂天远只是笑，没再多说什么，搂着他走到擂台下商讨一些进行事项。 
　　
　　　　初一，比武招亲的日子。 
　　　　还真有人来！ 
　　　　聂天意百般无聊的拿着双枪站在擂台中央，此时她觉得自己像是个杂耍的卖艺人供人观赏玩乐，如果再有人丢几枚铜钱上来那就更完美了。 
　　　　一大早，她抓着一套衣服火冒三丈地冲进她爹房间，将衣服甩在聂远行脸上兴师问罪：“这是什么东西？为什么我房里除了这套衣服其它的衣服全都不见了？！” 
　　　　“这是江南最流行的棉纱衣，今年早春才开发出来的新面料，又透气又飘逸，建康（东晋国都）的女人都穿它做的衣裳。”聂远行拿着衣服左看右瞧，相当满意：“这个颜色很适合你嘛。”浅浅的紫粉色。 
　　　　“这是女人的衣裳吧！”她指出显而易见的事实。 
　　　　“废话！你是女人吧，穿女人的衣裳没什么不对吧。”这也是显而易见的事实。 
　　　　“你叫我穿这个怎么跟人比武！！”她吼得地动山摇。 
　　　　“没问题，你看。”聂远行两手拉起裙摆：“这裙摆很大，你下一字马都不会破，放心。” 
　　　　“你认为高大威猛粗壮如我穿这种衣服能见人吗？”她觉得丢脸透了。 
　　　　“说的什么话！你是老爹我和你美丽的娘生下来的亲亲女儿，是你娘的骄傲。你娘生前可是很期待你穿这种衣裳的。”死去的老婆啊！你帮帮我吧！ 
　　　　果然，聂天意认命地拿起衣服，气呼呼的准备走回自己的房里。 
　　　　“等一下。”聂远行叫住她，从枕头边摸出两个盒子递给她：“这盒胭脂水粉是对街的张大娘送的，她知道你要招亲高兴得不得了。这盒首饰是你娘留给你的，她希望有朝一日你能用上。拿去，把自己好好打扮打扮。” 
　　　　她抓过盒子冲出屋子。 
　　　　出了房间，走到武堂，全部的人都死死盯着她，让她难堪得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反应最夸张的莫过于月轩，他竟然感动的热泪盈眶！ 
　　
　　　　“喔——！好怀念哦——！这么漂亮的衣裳只有织萝和上官燕云才穿过了，陈红结总是包得密不透风像棕子似了，黄花菜更是破破烂烂……”他的话尾被聂天意死死掐住脖子止住。 
　　　　阿福则呆呆看了半天，才冒出一句：“啊？原来师姐真的是女人。”说这句话的下场是换来聂天意的暴打。 
　　　　其他的师兄弟有的偷偷窃笑，有的小声低语，反正没有一个正常的。雷鸣只是笑，可是笑得很温柔，眼底全是醉人的温柔。 
　　　　本以为不会有人来参加这种无聊的擂台，谁知真有几个猪头三跑来送死。如果是中看不中用的还好说，偏偏连中看都看不得，只是三两下便被送到台下打滚。啊——！聂天意真想马上拆了这擂台。 
　　　　更气的是——她杀人的目光直射擂台左前方的大树，月轩坐在树丫上，左手捧着一袋炒黄豆、腿上放着卤鸡爪、眼前的树杈上挂着酒壶，边吃边看这边的热闹，好不快活。 
　　　　她已站了很久了，再没有人上来她就回家！ 
　　　　正准备转身离去，一个高大的身影飞身上来，她诧异的看去，是大师兄！ 
　　　　“师妹，请赐教。”雷鸣拱拱手，亮出他的长尖枪。 
　　　　“大师兄，是我爹叫你来的吧。”她马上就明白了。 
　　　　这个臭老头，看到场子冷了，就叫个人来暖场。还是怕今天没人赢他面子挂不住，就找个厉害的上来。也好，一肚子闷气没处发泄，能有人好好打一场也不错。 
　　　　雷鸣没有答这个问题，只是笑道：“师妹，你我都是用枪，你说谁的枪能赢？” 
　　　　“这个自然要比试过才知道。”她也不说大话：“大师兄，我们还不曾正经比划过，你可不要再让我。” 
　　　　“今天不会了，就让我好好领教一下你‘银枪金媒’的三十六路良缘枪法。”长枪直去，雷鸣一招“一矢中的”开场。 
　　　　“接招了！大师兄——！”聂天意双枪交错，“莲开并蒂”即出。 
　　　　两人都使尽真功夫，互不相让。雷鸣“横扫千军”挡住聂天意的“花好月圆”，她的“鸾凤和鸣”化开他的“雷霆万钧”，战得是难舍难分。三杆枪化作千万光影在两人之间舞动，两人身形飞快变换，观看之人无不全神贯注。 
　　　　过完近百招，一柱香的时间一个回合打下来，两人都汗流浃背，聂天意却很开心。 
　　　　“大师兄不弱嘛，当真要胜我才心甘？” 
　　　　“师妹是越来越利害了。”雷鸣深意的笑不知聂天意看不看得懂。 
　　　　她自豪地说道：“那当然，有个每月都来讨打的家伙，可不能怠慢了。大师兄，还要比下去吗？” 
　　　　“当然要！我今天一定要赢你！”他很坚决。 
　　　　“那可对不住了大师兄，只有今天不能输给你！”她也很坚定。 
　　　　两人又进入打斗中，不过这一次双枪气势却比长枪要稍稍弱了些，看来聂天意的体力已不如上一回合强盛。双枪渐渐守多攻少，节节后退。而长枪仍旧气势磅礴，攻势不减分毫。 
　　　　“这个天意，神经真的是越来越大条了。”坐在树上的月轩也看得紧张起来，难道天意会输？不知为何此时他不太想她输。远远的，他瞥见一个眼熟的身影正迅速的往擂台这边移动，他松了一口气，开始窃笑：“有好戏看了。” 
　　　　聂天意已经退到擂台边缘，却仍然死死守住，雷鸣大喝一声：“师妹！小心了！”长枪向她下盘扫去，眼见聂天意躲不过这招“地动山摇”！ 
　　
　　　　“你妄想！” 
　　　　一声巨喝，忽见一人影杀入两人之间，剑光一闪，挑开雷鸣的长枪化解聂天意的危机。 
　　　　眼见就要得胜，却被人半路横插一脚破坏去，雷鸣哪有不生气的道理。他怒视来人吼道：“什么人？！可知跑来破坏的后果？！” 
　　　　“柳文龙？”聂天意倒是很意外，不过心底也有点感谢他帮了大忙。 
　　　　柳文龙这才仔细看到她，却愣住了，脸上爬入红潮，神情有点儿欢喜：“天意……你今天好……好漂亮……” 
　　　　这个白痴在犯哪门子的傻！聂天意没好气地瞪着他：“你来干什么？” 
　　　　“来找你比武！”他终于想起他来的目的。 
　　　　“你要找我比武也别选今天凑热闹！我已经够烦了，改天吧！改天吧！”聂天意挥挥手想赶走他，一个头两个大！ 
　　　　他抓住她的手，认真地说道：“我如果今天不来，我会悔恨终生！” 
　　　　什么意思？ 
　　　　她的脑子突然一下子空白了，有点弄不明白。可是他好认真，眼底似乎有一个讯息要传达给她…… 
　　　　长枪倏地指住柳文龙的眉心，雷鸣暴怒地瞪着他：“柳文龙！放开你的手！” 
　　　　“雷鸣！想赢她，得先过我这关！”青光剑横在眼前，他挡在聂天意身前，依然握着她的手。 
　　　　她更加迷惑，大师兄是怎么了？平时稳重镇定的他此时为何会如此暴躁？ 
　　　　嗬——！瘦田没人要，垦开有人争！聂远行倒是坐在台后一个人偷着乐。 
　　　　“等一下，两位等一下。”月轩不知何时爬上舞台，站在众人之间。 
　　　　“这里没你的事！”两个剑拔弩张的男人都吼向他，可见这两个人都非常讨厌这个成日在聂天意身边出没的白公子。 
　　　　“聂师傅，在下有一问题想请教。”月轩才不理那两个快失去理智的喷火男。 
　　　　“白公子有话请讲。”聂远行按下心头喜，摆出威严的脸。 
　　　　“如果有几位勇士都胜了令千金，那这婚事又该如何配之。” 
　　
　　　　“这……”聂天远倒真是没想过，本来只要有人能得胜那这比武招亲就可以结束了。 
　　　　“在下有一个提议，眼前有数位挑战者，不如让他们先行比试，最终获胜者再与天意进行最后的比武，如何？” 
　　　　“这个主意好！就如此办吧。”聂天远同意，就代表月轩诡计得逞。 
　　　　“不用你多事，我也准备先和他一决胜负！”柳文龙已经摆好架势准备向雷鸣进攻。 
　　　　“你胆敢干涉我与师妹的武局，我就没打算放过你！”雷鸣长枪在手，气氛如电光火石。 
　　　　“你俩别忘了，还有我。”月轩晃悠悠又插到两人中间。 
　　　　咦——！全部的人都惊讶的注视着他。聂天意这才从呆愣中清醒过来，一把将他拽到旁边，在他耳边吼道：“你吃撑了！嫌不够乱还来添乱呀！！” 
　　　　月轩拍拍她的脸蛋，自信地笑道：“我可是在帮你呀！放心吧，我不会乱来的。”说白了他就是凑热闹。 
　　　　眼见台下看热闹的人越聚越多，聂天意心烦气燥地推开他嚷道：“我不管了，反正你不是常人，死不了！” 
　　　　话刚说完又从怀中掏出白帕丢给他，他擦完冷汗回过头，却发现两大喷火男都怒视着他，这才醒悟，原来他才是最遭人嫉恨的那个。果然，他听见身后传来聂天意的声音：“你自求多福吧，月轩。” 
　　　　“好！你竟然也想插一脚，那就怪不得我了！”柳文龙恶狠狠地瞪着他，早就想将他生吞活剥了。 
　　　　“月轩，亮出你的兵器吧！”雷鸣将枪头转而指向他。 
　　　　“哗！”大白扇子撑开在身前，月轩摇着扇子轻松地说道：“两位，承让了。” 
　　　　柳文龙和雷鸣有志一同地齐齐攻向他，这两人心想着，这月轩不过是一名文弱书生，先收拾了他再安心与对方较量。 
　　　　不过两人都料错了，这月轩看似不耐打却很能躲，左闪右晃上窜下跳，身形灵活轻巧无比，这两人追着他打了半天却连半片衣角都没沾着，反而被他耍猴似的逗着满场跑！而且他还时不时送一个秋波给一旁的聂天意，悠然自得的模样更是气绝两人。 
　　　　“白公子！有种你就别跑！”柳文龙已经满头大汗，他从没觉得这么丢脸过。 
　　　　“姓月的！你给我站住！”雷鸣也是羞愤难当，恨不得一枪灌肠而过烤了他！ 
　　　　月轩闪过两人同时刺过来的一枪一剑，不知如何来到两人身后，在他们耳边低语：“你们说，如果我把你俩同时打下擂台，天意会先关心谁？” 
　　　　两人同时一愣，又同时回身攻去，大吼道：“谁会被你打下去！” 
　　　　月轩跑到擂台边沿，这二人跟着追过去。这回他们配合得挺好，雷鸣跃起，长枪的“气贯长虹”从空中封死月轩的去路，柳文龙青光剑横插而入，“燕落平沙”堵住他的左右方位，看似让他无所遁逃。可月轩仍是钻了出来，飞身来到两人后方，飞起一腿，将这二人同时扫下擂台！ 
　　　　聂天意赶紧跑过来，先是一脚将月轩也踹下去，大骂道：“这下你尽兴了吧！”然后探头看看擂台下。 
　　　　“大师兄，你没事吧！” 
　　　　此话一出，台下三人，各有不同的表情和心情。月轩是委屈，她那一脚踢得他屁股好痛，这丫头就是对他下手最重；雷鸣是暗喜，虽然输了，可是天意却第一个关心他；柳文龙只是——心伤！ 
　　　　聂远行走过来，大声宣布：“既然是白公子胜出，那就请白公子与小女一决胜负！” 
　　　　“聂师傅，您在说什么呀？我不是已经输了吗？”月轩站起来，笑看聂天意。 
　　　　聂天意马上会意，赶紧说道：“对呀，月轩已经输了，我刚才不是把他打下擂台了吗？” 
　　　　“这……这怎么能算呀？”聂远行不敢相信竟有这种无赖之人，这个人还是自己的女儿。 
　　　　“怎么不能算？求饶者及落台者为负，他是被我踢下去的没错吧，这在场的人都能作证！”聂天意振振有词。 
　　　　“你……”聂远行气得说不出话来。 
　　　　“聂师傅，在下愿打服输，还是天意厉害呀。”月轩拱手作礼，心底快笑翻了。 
　　　　聂远行终于明白这小子和自己的女儿合谋算计了自己！有望得胜的人都出了局，这场比武招亲就得这么结束了？ 
　　　　此时，聂天意发现，柳文龙不见了！ 
　　
　　　　“柳文龙！你站住！” 
　　　　她好不容易才追上他，拦在他身前。他凝视眼前的她，又是伤心又是气恼。 
　　　　要如何，才能让她明白自己的心意…… 
　　　　他真是没用！五年了，他却从没能再靠近她多一点，武功也长进不了多少。他，总是在原地踏步，输了，彻头彻尾的输了！他甚至连在她心目中的地位……都没能占得一席！直到今天他才明白，他在她心中，是如此的——渺小…… 
　　　　今天的她是如此美丽，如此美丽的她，他却要永远失去…… 
　　　　“事到如今，你还来追我做什么。”他的语气很酸、很硬。 
　　　　“我想要明白，你今天为何来？”她真的不明白，不懂。 
　　　　“弄明白你又能怎样？我已经输了！永远都输了！这一生都赢不回来……” 
　　　　“你在说什么话！你是柳文龙！我认识的柳文龙是个不怕输、不认输、不服输的家伙！不是像你这样自暴自弃的东西！” 
　　　　她生气了！他还拥有让她生气的资格，这是否代表……他在她心里，还是有一点点在乎……一点点关心…… 
　　　　这是否又代表……他还可以拥有期待……他可以不用放弃…… 
　　
　　　　“天意，你告诉我，在你心里——我是什么？” 
　　　　他迫切需要答案，他很不安…… 
　　　　是什么？她不知道…… 
　　　　她从没去想过这个问题。一直以来，他都只是个每月都会来找她一决高下的愣小子。她只知道他不愿认输，拼命的习武想来胜她，五年来，从不间断、从没间断、不会间断……这好像已经成为一种习惯，形成一种自然，她习惯他会出现，他自然会出现。 
　　　　就如同月轩一般，不用去想不用去问，时候到了，他就会出现在她面前…… 
　　　　这种问题好像从来不用去想，也从来不会去想…… 
　　　　现在想来，让她分不清、理不开…… 
　　　　他在等，耐心的等，他看着她眼里闪烁着迷茫和——困惑。 
　　　　他觉得是可以期待的，至少，她在思索。那么，他在她心中，还不是一目了然，还有一些别的存在…… 
　　　　这个认知让他平静了许多……也让他高兴…… 
　　　　“柳文龙，我……” 
　　　　“不用说了。”他捂住她的唇，深情的笑意让她为之怔忡：“现在想不清，就不要说。我会等，我已经等了五年，不再乎多等这一刻。” 
　　　　真的只有五年吗？为何心中这份情感……仿佛从以前就驻留在此了…… 
　　　　他举起右手，手上不知何时拿着一只红玉镯子，让她很惊讶，这只镯子不是…… 
　　　　“你喜欢对吧？我本想，如果能在比武招亲上得胜就送给你，现在我虽然仍是输了，却还是想将它送给你。” 
　　　　他将镯子放到她手中，她没有拒绝、也忘了要不要拒绝…… 
　　　　“天意，等我，我会再来。” 
　　
　　　　他留下这个镯子和那句话离开，已经两个月。 
　　　　这两个月他都没有出现。 
　　　　她看着手腕上的镯子，仍然处在迷茫当中…… 
　　　　“啧！人家要送你你不要，别人送了就当宝似的成天戴着瞅着。”月轩尖酸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游神。 
　　　　“那怎么同？”她瞥他一眼：“你是神仙，要什么有什么，你送的东西有什么好稀奇的！当然是凡间的人送了才有意义。” 
　　　　“哼！我看是有意义的人送了才会有‘意义’吧！”他觉得那镯子碍眼极了。 
　　　　“你说话怎么酸溜溜的？你今天喝醋了吗？”她觉得有点莫明其妙，有点不对劲。 
　　　　“哼！是你心里太过美滋滋了。你现在可行情看好走俏了，有人巴巴想了你五年，还有个更耐心的家伙看样子是要守着你一辈子，你今生嫁人有望了。” 
　　　　聂天意觉得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怎么咬牙切齿的，她又惑又恼地说道：“你什么意思？谁要守着我一辈子？怎么？我能嫁人你很不乐意吗？！你就是要看我守空闺的笑话才高兴是吧！再说了，柳文龙也不是很差劲的人，说起来……他还是长得满帅的……”她又陷入沉思中。 
　　　　“帅？”月轩拍桌子跳起来，掰过她的脸让她看着自己：“有我这个天下第一的大美男在你眼前，你还能说那种长相的男人帅？聂天意，你发春也不是这么个发法！” 
　　　　下一秒钟，他已经被聂天意踩在脚下，聂天意红着脸骂道：“你这人说话怎么越来越难听了！谁发春？你说谁在发春？” 
　　　　“你们在吵什么？”雷鸣走进院子，看到眼前的情景，脸色很不好。 
　　　　“大师兄，有事吗？”她放开月轩。 
　　　　“门外有人找月轩。”他神情冷漠。 
　　　　说来他是很大度的人，比武招亲后，他对月轩的态度并没有变坏，也不会变好，一切照旧如故。 
　　　　“谢谢！”月轩兴冲冲跑出去。 
　　　　“大师兄——！你犯傻啦！”聂天意急得跳脚：“会有人来找月轩一定是要找我麻烦的人呀！” 
　　　　“可门外的人不是找白公子，是找月先生。” 
　　　　“啊？”她愣住，这个家伙原来在人间还是有别的朋友呀，看他整天烦着她，还以为他不认识别的人了。 
　　　　月轩一不在，雷鸣脸上马上就洋溢出笑意，他抱住她，摸摸她的头说道：“你放心，我怎么会不为你着想。” 
　　　　又来了！这阵子大师兄好像对她特别热情，是为什么呢？ 
　　　　“我还有事做，先走了。”雷鸣离去前，瞟了一眼她手上的镯子。 
　　　　他知道，去逝的师娘也有一只这样的红玉镯子，可是已经碎了。她这只又是……从哪里来的？是有人送给她的？还是她为了怀念师娘自己买的？他不敢问，他害怕她的答案。 
　　　　聂天意摸摸手上的镯子，她也察觉到大师兄很在意它。其实每个人都在意，特别是爹，因为娘有一只。 
　　　　聂远行第一眼见到这只镯子，就叫了起来：“啊呀！阿意，这只红玉镯子你哪里来的？好像爹送给你娘的那只呀！你娘可爱惜它了，一直到死都……”话没说完，他就钻进屋子里去缅怀心爱的老婆去了。 
　　　　爹的红玉镯子娘戴了一生，直到断气时，那只红玉镯子才从她手上滑落，好似完成了它的使命，落地……碎了…… 
　　　　爹将碎玉与娘葬在了一起。 
　　
　　　　月轩跑到威远武馆的大门外，看见门外站着一个嘴笑得裂到后脑勺的家伙，倒是意外的惊喜。 
　　　　“喜神！是你呀！” 
　　　　“我看着这府上的红霞气息像是你的，果然没错呀。”喜神笑呵呵的红脸圆滚滚的。 
　　　　“真是好久没见了！”月轩扑上前，用力拍打这个神仙好友的肩背。 
　　　　喜神也还以同样的问候方式，笑说道：“是呀，以天历来算有半年了。没想到我们却在人间相遇，哈哈哈……” 
　　　　“走，我们去喝酒！” 
　　　　看来神仙的叙旧方式跟平常人没什么两样。 
　　　　两位神仙在宝来楼找了个雅间，乐悠悠地吃着小酒小菜，谈起这两年各自的事情。 
　　　　“月老兄，怎么以真面目跑到人间游乐，你月老宫堆积如山的姻缘不用做了？”喜神不管什么时候都是笑呵呵的，眼睛也笑成了一条缝。 
　　　　“怎么也得让我放放假吧！再说我还要看着我那徒儿，免得她怠慢了修行。至于真面目嘛——”他摸摸自己的脸皮：“在人间当然是帅哥比效吃香。” 
　　　　不过这张脸在那丫头面前却一点也不吃香，让他呕死了。 
　　　　喜神仔细观察他好一会，笑得更开心：“月轩，你会笑了！” 
　　　　“你在说什么呀？”他不解的看着喜神：“我什么时候不笑了？” 
　　　　“不同！不同了！”喜神摇头笑道：“你以前的笑，不是笑，只是一种表相。现在的笑，才是真正的笑。” 
　　　　“我没觉得有何不同呀？”还不是裂开两张嘴。 
　　　　“不同、不同。”喜神仍是摇头笑道：“我可是喜神哪，一个人的笑是如何笑、因何笑、为何笑，逃不出我的眼睛。错不了假不成，以前你虽笑着，是因为好像没有什么应该悲伤的事，又好像是在掩饰着什么般笑着，如今的你是真正开心了，作为老友我很为你高兴。” 
　　　　“是吗？”月轩有些愕然，原来他以前的一切表情好友从来都是看在眼里。 
　　　　他是没有什么应该悲伤的事，可是他却要忍受着悲伤所带来的痛楚。那不是他的悲伤，他不知道他能怎样，只是认为，笑着，也许能减轻这痛、也能轻松点…… 
　　　　“是什么事情让你起了变化？让你会觉得开心呢？”喜神永远幸福的笑脸注视着他，想知道答案。 
　　　　“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事……”他自己也弄不明白，也许连他自己也没察觉这些变化。 
　　　　“当局者迷！”这是喜神的结论。 
　　　　“对了！”月轩好似想到什么好事，拉起喜神就走，边走边说道：“你还没见过我那徒儿，可有趣了，我带你去找她玩。不过在她面前……”他在喜神耳边如此这般嘱咐道，喜神边听边点头，表示明白。 
　　　　徒儿吗？喜神乐呵呵的跟在他后头…… 
　　
　　　　这算什么事？神仙大聚会吗？ 
　　　　聂天意瞪大双眼看着面前这个厚脸皮的月轩和他带来的不知打哪冒出来的喜神，在她家院子里没有形象的喝酒吃肉，打赌谁丢进嘴里的花生米多。啊！他自己来威远武馆白吃白喝也就罢了，现在还拉来一个拖油瓶，神仙都这么厚脸皮吗？ 
　　　　这种时候她是不是应该烧高香感激有两位神仙临幸她家，多谢上天的恩泽、大鱼大肉好酒好菜供着这两个不请自来的活神仙！ 
　　　　月轩抖抖酒壶，空了。于是他叫道：“天意，去打壶酒来。” 
　　　　“唰！”聂天意举着两杆银枪立在他身后，凶神恶煞的吼道：“你以为这里是宝来楼吗？！我是跑堂的小厮吗？！你自己变一壶出来！” 
　　　　“那多没趣啊！我来人间就是为了享受凡人的生活，而且变出来不及真正酿出来的香。”他不情愿。 
　　　　“那就变个跑腿的出来！” 
　　　　这时，阿福走进院子里来，将手上的一盘水果放到桌上，对聂天意说道：“师姐，今天是七夕，这水果是对街的张大娘送的，说是祈过福的水果，叫我拿来给师姐吃。” 
　　　　月轩马上巴住他，谄媚地说道：“阿福呀，白公子平日待你如何？” 
　　　　阿福心惊肉跳的看着他，答不上话。怎么说？没有特别好也没有特别坏。 
　　　　“看在我平日对你不错的份上，帮我去宝来楼打一壶极品女儿红吧。” 
　　　　“月轩！你别随便支使我师弟！”聂天意举枪准备杀过来了。 
　　　　“这好说，好说。”阿福抓过酒壶就赶紧闪人，以免等一下变成炮灰。 
　　　　“七夕呀。”喜神拿起一个桃子咬一口，一点也不客气：“这是第几个七夕了？” 
　　　　月轩陪着笑脸拉聂天意坐下，也拿过一只桃子给她，听到喜神的话，却笑得有点无奈：“还真没有人计算过，大概只有王母清楚吧。” 
　　　　“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纤纤擢素手，札札弄机抒。终日不成章，泣涕零如雨。河汉清且浅，相去复几许。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 
　　　　他看着天上那半个月亮，他不喜欢七夕。七夕的日子，悲情池的水总是流得特别多、特别急。就像现在。 
　　　　聂天意从怀中掏出白帕，直接往他脸上的擦去，边擦边说道：“你在胡乱想些什么？出这么多冷汗！” 
　　　　月轩不语，闭上眼睛，他需要休憩一会，让疼痛的心默默承受那越涌越急的悲情涟漪。 
　　　　聂天意收回白帕，也看着月亮叹道：“为何牛郎织女一年一度的相会，要定在初七？十五的圆月才代表团圆，初七的半月，代表什么？”媒人做多了，对这种事难免要好奇一番。 
　　　　“是还有一半的期待。”说话的是喜神：“从初一到十五，月亮会渐渐从缺变圆，象征着期待逐步得到实现；而十六到三十，月亮却是从圆转缺，又像团聚后的别离；所以人们对前半个月充满期待。七夕过后不久就是中元节，有情人都希望借着牛郎织女的相聚许下自己的心愿，让他俩保佑分离的人儿能在八月十五这天相聚。” 
　　　　“期待吗……” 
　　　　她凝视手腕上的红玉镯子，柳文龙二个月都没出现了，他在做什么呢？她会数着日子，是在等他来吗？这是否代表着她在期待呢？ 
　　
　　　　“你以为光许个愿就行了吗？不努力不会有好结果！”月轩一睁开眼就见她瞅着那镯子，口气极为不好：“你以为那喜鹊儿为什么会在七月初七才去搭那桥，因为七月是收成的秋季开始，牛郎在天河边种了一大片庄稼，就是为了引那鹊儿来！” 
　　　　“你跟她说这些做什么？”喜神觉得有点多余。 
　　　　“哼！省得她心存幻想，反正她迟早会知道！”他瞥一眼那镯子，啊！真是太碍眼了！ 
　　　　努力？如果那五年从不间断的比武是柳文龙的努力，那她做过什么？她要做些什么？ 
　　　　她用食指轻轻磨挲着镯子，又陷入深深的迷茫中…… 
　　　　“啊——！真是受不了你这发春的样！”月轩跳起来，扑向聂天意，直嚷道：“我要扔了那该死的镯子！” 
　　　　“你说什么？！你敢动这镯子一下我就宰了你！” 
　　　　两人扭打成一团，喜神在一旁乐呵呵的看热闹，他已经知道了，是什么改变了月轩…… 
　　
　　　　“天意——！” 
　　　　推开房门，月轩看到的却是正在收拾房间的阿福。 
　　　　“师姐一大早看了一封信就急冲冲的出去了。不过打扮得挺漂亮……” 
　　　　这个死丫头，竟然丢下他自己跑了！花枝招展的想干什么去！月轩气死了，循着她的气息就找了去。 
　　　　“驾——！” 
　　　　聂天意骑马在路上奔驰，说不出此刻的心情为何，只知道她想要快一点到达，越快越好…… 
　　　　一个时辰里快马加鞭奔出城区，她来到郊外的十里亭，看到亭中的人影，急急下马奔过去。 
　　　　“柳文龙！” 
　　　　亭中的人也相奔出来，两人迎面而去，却都只在三尺外停住。 
　　　　“天意……” 
　　　　“你这三个月都去哪里了？我不见你来，担心得要……”她止住话，脸刷得红了。她……她在说什么呀！ 
　　　　“你担心我吗？”他好高兴，心情一下子雀跃不已。 
　　　　他看到她的右手腕上戴着红玉镯子，更是激动：“天意！你……你戴着呀！” 
　　　　第一次，她不敢正视他，不好意思的撇开脸，用手捂着镯子说道：“这个镯子……不是送给我……戴的吗……” 
　　　　这两个人哼哼叽叽的在干什么？ 
　　　　跟到十里亭的月轩躲在灌木丛里，看到这两个人那扭捏的模样，气不打一处来。要是现在出去，聂天意会恨死他，他只好蹲在这里。 
　　　　“天意，今天是八月十五，我期待今天可以获得拥有你的资格。”他笑意欣然的抽出青光剑，充满自信：“那天我回去后，悟出一招可以破你那招‘比翼双飞’的剑法。” 
　　　　“哦，那我可真是很期待了。”她也从背后解下双枪。 
　　　　“天意，如果我赢了，今晚陪我赏月吧。” 
　　　　“那要看我的银枪答不答应了。” 
　　　　两人同时跃起，兵刃相交，长剑短枪在光影中变化万千，如影随行。 
　　　　聂天意所使三十六路良缘枪法乃她娘生前所创，是攻守一体的招式。两杆银枪一主攻一主守，配合聂天意女性体质以快、灵、巧、稳为长。柳云龙七十二式孤燕剑法则以攻为主，特点在于快、狠、准，却因在防守上的薄弱而一直被聂天意吃得死死的。“比翼双飞”是良缘枪法的中以守为攻、化守为攻的招中之招，柳云龙五年来一直破解不了，每每失利在此招下。 
　　　　“天意！出招吧！” 
　　　　比武进入最终回合，聂天意双枪齐出，又在半路上交错回旋，“比翼双飞”出招。 
　　　　“柳文龙！就看你的了！” 
　　　　“接招吧天意！孤燕剑法第七十三式——生离死别！” 
　　　　青光剑直挥而去，竟然穿过两枪之间的缝隙，直取聂天意的心口！ 
　　　　天意！月轩惊得跳起来，准备冲出去救她！ 
　　　　就在这时，剑、停住了，就贴在聂天意的左心上！而聂天意的右枪也指在柳文龙喉头前二寸的位置上！ 
　　　　聂天意惊呆住，而柳文龙却狂喜。 
　　　　“我赢了！天意！” 
　　　　“你……”聂天意浮上气愤之色：“你这是什么破招式！你想杀了我吗？！还是想要同归于尽！！” 
　　　　她举起拳头要去捶打他，他却不避开，抓住她的拳头顺势将她拉入怀中，紧紧抱着她。 
　　　　“我终于赢了！天意！我等这一天等了好久！我一直希望能像这样拥你入怀，我终于做到了！天意，我好高兴！我不会放开你了！” 
　　　　她能感受到他怀抱中传达过来的炽热体温，他的热情包围了她，强劲的臂膀几乎要将她溶入他深深的爱意里。她的脸埋在他的胸膛之中，此时一定是又红又烫。他的心、跳得好快、好快，连带着她的心、也跳得好快、好快…… 
　　　　她明白，这个男人的怀抱不同，与别人的不同……不同与爹……也不同与大师兄…… 
　　
　　　　此时他是不是应该离开？ 
　　　　眼前的情景没有他可以干涉的地方，他是多余的人，事实如此。 
　　　　可是脚步为何沉重得无法移动？他不明白……月轩不明白……为何他有种被遗弃的感觉…… 
　　　　五世的时间，人间五百年的岁月，对他来说不过是五百天的短暂时光。只要再有五百天，她会永远陪着他。此时的她，做些什么，爱上谁……应该都无关紧要。 
　　　　为何他会觉得，心、空荡荡…… 
　　　　其实他根本用不着在人间陪着她，其实他只要安排她的命运，在仙界等着她来报到就好了。她只是一名仙助。 
　　
　　　　他为什么会在这里？是因为寂寞吗？ 
　　　　是的，他是太寂寞了…… 
　　　　所以他的心，才会觉得、空荡荡…… 
　　
　　　　柳文龙带着聂天意，骑在马上顺着河边溜达。 
　　　　他右手拉着缰绳，左手搂着聂天意的腰，下巴搁在她的肩上，在她耳边轻轻说着诉不完的细语。 
　　　　“天意，你说过我赢了就要嫁给我，可不能说话不算数喔！” 
　　　　“嘻……不是我嫁，是你嫁！你要娶我就要入赘到我家来。否则我爹不会放过你的。” 
　　　　“好男儿志在四方，我怎能要你家的武馆作为自己的成就，再说我家也就我这么一个儿子。” 
　　　　“这些话你能赢得了我爹再说吧。” 
　　　　继不继承武馆她无所谓，只是聂远行会有所谓。柳文龙也颇为头疼，那老头子还真不好对付。 
　　　　“文龙，你那招‘生离死别’名字真不吉利，我不喜欢。” 
　　　　“那好，我换个名字。”他笑着搂紧她，心情从没如此欣喜过。 
　　
　　　　他在做什么？ 
　　　　月轩真恨不得刮自己两下子！他是上位神仙耶——堂堂天命六宫之一月老宫宫主、司掌全天下娶嫁之大事的姻缘之神，竟然在这里做跟踪、偷窥加窃听这种不入流的卑鄙之事！天哪——！他颜面何存！ 
　　　　回去吧——！ 
　　　　他几次这样告诉自己，可是脚步还是不由自主的跟着他们移动！他真是没用！ 
　　　　这种时候要是被别的神仙看见就糟了！ 
　　　　正暗自想着，月轩听见身后传来他最不想听到的声音：“你在这里做什么？” 
　　　　喜神笑呵呵的将脑袋与他凑在一起，顺着他脸的方向看去：“我今天去找你和你的徒儿，还想说要与你们共渡中元佳节，结果你们都不在，害我找了好半天。哟！那个男人是谁？与天意好亲密呀！你蹲在这里做什么？我们出去和他们打招呼吧。” 
　　　　说罢他拉着月轩的手就准备冲出去，急得月轩又用力将他拉回来，两人哗啦倒在地上。 
　　　　“谁？！”马上的两人都是练武之人，听觉比常人敏锐，立即觉得不对劲！ 
　　　　月轩赶紧捡两片树叶丢出去，那两片叶子化作一对大鸟飞出灌木林。 
　　　　“是鸟儿呀！”聂天意嘘回一口气。 
　　　　“还是一对！”柳文龙意有所指。 
　　　　“讨厌！”她笑得好甜蜜。 
　　　　这个死丫头，他为她做了那么多事，好听的话说了一大车，也没见她这样笑过！ 
　　　　“你在吃醋吗？”喜神又凑过来。 
　　　　“什么话！她只是我的徒儿，又不是我的意中人，我吃哪门子的醋！”月轩一口否认。 
　　　　“那你可就太关心这个徒儿了！你真的没有动心？” 
　　　　“动什么心？我是神仙哪！”他奇怪喜神今天说话怎么神经兮兮的。 
　　　　喜神暗自叹息，唉——！这是无可奈何的事实，也是残酷的事实！ 
　　　　月轩看看那边的两人。什么是动心？要怎样动心？动心是怎样的感觉？也许，他永远都不会知道，也不能知道。 
　　　　他只知道，他胸口好闷……此时的悲情之泪滴落在池里，仿佛带着千斤重力一直沉没到底…… 
　　
　　　　十五的月亮升上了天空，又大、又圆、又亮。 
　　　　柳文龙与聂天意坐在河滩上，他搂着她的肩，她倚靠在他的肩上，沐浴在月亮的光华之中。 
　　　　两个不要脸的老神仙躲在灌木丛里，死死盯着这一男一女。 
　　　　“天意，比武招亲那天，我真的好害怕。我害怕输，更害怕会就此失去你。” 
　　　　聂天意轻轻地笑着，用手理理耳边的长发。此时的她，在柳文龙眼里，流动着迷人的抚媚，透着致命的诱惑。那抹红唇微启，在月光中添上一层晶莹的光泽，等待着有人来采颉。 
　　　　他的心紧张得颤动，心胸起伏巨烈，他用微微颤抖的手轻轻抬起她的下巴，凝视了许久…… 
　　　　“天意……” 
　　　　“嗯。” 
　　　　未知将要发生何事的她，睁大一双如月光般温柔的眸子看着他，看得他几乎要溺没在这双眼之中…… 
　　　　他要在这红唇之上烙下属于他的印！ 
　　　　他用他火热的唇覆盖住她的唇，轻轻吸取她的甜蜜，获取她的诱惑，渐吻渐深……渐吻渐入…… 
　　　　她先是惊愕，接着是醒悟，又慢慢陷入迷醉之中。闭上眼睛，她能听见彼此的心跳，感受到他所传达过来的深情爱意…… 
　　　　“呀，他吻她了！”喜神看得是津津有味。 
　　　　月轩不语。 
　　　　心中这种郁闷的感觉是什么…… 
　　　　仿佛有一团浊气凝聚心胸，沉重而堵塞，这团气由心而生，从心中漫延至全身，充斥着体内的每一个空隙，无处可去又无计可消，有点难过……有些难过……很难过…… 
　　　　今天的悲情之伤，伴随着这团浊气，特别的痛，很痛…… 
　　　　“你没事吧？”喜神看到他的冷汗如雨水般流下，不免担心，他摸了半天摸出一块红布递给他：“擦擦汗吧。” 
　　　　就连他也不知道，月轩这个毛病究竟是从哪里来的…… 
　　　　月轩看了一眼那块红布，并没有接过，只是站起来转身说道：“我们回去吧。”　　　　　　　　　　　　　　　　　　　　　　　　　　　　　　 
　　　　一个月来，月轩见到聂天意时都臭着一张脸。 
　　　　“你到底有哪里不满？你说出来呀！”聂天意已经无法忍受他那股阴沉劲，拍着桌子指着他的鼻子吼道：“你要吃要喝我都供着你！你这个月揽回来的十几桩亲事我也都做了！就连喜神那个家伙要赖在这里我也让他住下了！你还想怎样？！就因为我没有陪你过中元节，你至于这样吗？！” 
　　
　　　　这个神仙真是太小气了！太小气了！太小气了！气死她了！！ 
　　　　他不说话，把脸撇到另一边去，也不看她，一张脸拉的老长老长。 
　　　　“我不管你了！”她气得推门跑开，差点撞到正准备进来的喜神。 
　　　　“你还在呕气呀。”喜神看看跑走的聂天意，再看看月轩阴沉的脸色。 
　　　　“谁在呕气了？”他不承认。 
　　　　喜神手指一晃，一面镜子出现在他面前。 
　　　　“你自己照照看，活像有人欠了你钱，不是呕气是什么？” 
　　　　“我不是呕气！”他冲着喜神发牢骚：“她要瞒着别人也就罢了，竟然连对我都不肯说！我跟她五世的交情呀！竟然抵不过那小子五年！太不够意思了吧！她心里根本就没有我！” 
　　　　喜神走来坐在他身边，为自己倒了一杯茶，瞥他一眼说道：“你又不是她什么人，她心里干嘛要有你。” 
　　　　“她以前什么事都会对我说的，而且我……我是她师父！”他理直气壮得有点心虚。 
　　　　“那是你自己单方面这么认为，她又不知道。” 
　　　　“老喜！”月轩懊恼地瞪着他，不满地嚷道：“你到底是站在哪一边的？为什么总帮着她说话！” 
　　　　“我是就事论事。”喜神喝着茶，眼珠子转了两圈，一张脸笑得愈发灿烂：“你想知道她心里有没有你，我倒有一个法子试试。” 
　　　　“什么法子？”他立即竖起耳朵。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你在说什么乱七八糟的。”月轩没好气地看向他，眼珠子当场掉出来。 
　　　　眼前哪还有什么大圆笑脸的喜神，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浓妆艳抹的妖媚女子，穿得大红大紫，酥胸半露呼之欲出，一张涂得猩红的朱唇正缓缓向他凑过来，两个桃花眼对着他猛呀猛地眨个不停。 
　　　　“老喜你……你想做什么？”他伸出手死命抵住她要凑过来的身子，惊惧万分。 
　　　　女子嗲嗔道：“你不是气她跟别人谈情说爱吗？那你也找一个美女回来亲热亲热给她看嘛。” 
　　　　妖媚女子右手拉下衣服展露半边香肩，左手撩起裙子晾出一条大腿，朝着月轩就贴身上去拉扯他的衣衫。月轩垂死挣扎着，两人就这样拉拉扯扯。 
　　　　“我……我才不是气这个！我不要！你快放开我……” 
　　　　“相信我，这是最好的方法！来吧，别害羞！” 
　　　　“月轩，我请你去宝来楼……” 
　　　　正在这时，门被“哗啦！”推开，聂天意站在门口愣在当场，看着眼前的一男一女衣冠不整的倒在桌子上！这一男一女也盯着她，全都静了下来…… 
　　　　一秒、两秒、三秒。 
　　　　“对……对不起，打……打扰了。”她呆呆地退出去关上门。 
　　　　月轩与喜神相互对看一眼。 
　　　　一秒、两秒、三秒。 
　　　　这回门是“轰隆！”倒下，聂天意举着银枪杀气腾腾地冲进来，飞枪就往月轩刺去——“你这不要脸的东西！你要寻花问柳就到妓院里去！竟敢在我家里做这种龌龊事！我要宰了你——！！” 
　　　　“不……不是你想的那样！你……你听我说呀！” 
　　　　月轩抱着头在屋子里乱窜，聂天意挥着银枪拼命刺，屋子马上一片狼籍。 
　　　　“还敢狡辩！我都亲眼看见了！这个女人就是证据！”品味真够恶俗的！聂天意已经气炸，哪还去听他说什么。 
　　　　“天意妹妹，是我呀。”红光闪过，喜神化回原形笑呵呵地出现在她眼前。 
　　　　什么叫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什么叫物以类聚，聂天意这下总算深刻理解到了。早应该知道这个月轩的仙友都不会有几个正常的，这个喜神就是典型！ 
　　　　“你们这两个变态的家伙马上滚出我家去住！”聂天意快受不了，吼完这句话又冲出屋子。 
　　　　“她生气了！”喜神得意地向月轩邀功。 
　　　　“废话！任谁都会生气吧！这个主意一点都不好！”月轩气呼呼的坐下。本来是他在理的生气，现来被喜神这么一闹，形势就调转过来了。 
　　　　那个死丫头对他就凶巴巴的，对别人就温柔细语，哦！气死他了！ 
　　
　　　　入夜了，聂天意在确定所有的人都睡下后，轻轻的走出房间，溜到围墙边，准备翻墙出去。 
　　　　“你要去哪里？” 
　　　　突然冒出来的声音吓了她一大跳，她回头确定来者是月轩才松了一口气。 
　　　　“我的事不用你管，你快回去睡觉。”她小声地赶他走。 
　　　　“我偏要管！”他赌气的拦住她，声音还特意提高八度。 
　　　　“嘘！嘘！你想吵醒所有的人吗？”她紧张地捂住他的嘴，四下看看有没有人被吵闹。 
　　　　“你做贼心虚呀！这是你家吧？要去出干嘛不走正门要翻墙！还怕人知道。说，你要干嘛去！”还打扮得这么漂亮！他使劲拉着她，不让她走。 
　　　　“我才想知道你想做什么？你快放手！你这神仙做得太闲了，总爱管别人的闲事。”聂天意挣扎了半天，也松不开他的手。 
　　　　“我这是关心你！” 
　　　　“谁稀罕！你烦了我五辈子，我还想问你怎么总和我过不去呢！” 
　　　　月轩愣住，脸色刷得变黑，他用双手紧紧抓住她的肩头，眉头深深蹙起，眼眸仿佛失去了神彩，变得又浊、又暗。 
　　　　“你说什么？我烦着你？我和你在一起五世，帮你那么多忙，为你解决了那么多难题，你竟然说是我烦着你？” 
　　　　“你帮我什么忙了？你说生老病死，富贵在天，要顺应天命，你不能插手。你能帮我解决所谓的难题，也都是你帮我弄出来的！”她被他这种眼神看着十分不安，心里竟有一丝难过。 
　　
　　　　“可我还是陪了你五世！每回我办完仙界的事都会第一时间回来陪你！” 
　　　　“究竟是谁需要人陪？又不是我请你来的！” 
　　　　月轩觉得自己被人用棒子狠狠地敲在心头，一时间，竟不知说些什么。他觉得胸口好难受，就连吞咽口水都让他难过。 
　　　　“你从来没有想过我吗？没有希望我来过吗？” 
　　　　“没有！” 
　　　　“如果我不再出现在你面前，也没关系吗？” 
　　　　“你爱上哪上哪，为何一定要出现在我面前！” 
　　　　感觉到他的手劲松了，她连忙挣开他，正想再说些什么，却发现他低头不语，将脸深深隐没在阴暗之中，使得她也说不出话来。 
　　　　沉默，持续了许久。月轩转身离开，一句话也没有再多说…… 
　　　　聂天意望着他离去的背影，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堵在心头…… 
　　　　糟糕，在这里一番争吵，时间都过了，她连忙飞身翻过围墙。她刚跃过墙头，另一间屋子的门也紧跟着打开，雷鸣从屋内走出来。 
　　　　师妹最近总是悄悄的跑出去，到底为了何事？ 
　　　　惶惶不安的念头在雷鸣心中油然而生，却又不敢去证实。几番思索之下，他还是决定跟去看看。 
　　
　　　　聂天意来到河滩边，柳文龙已经在那儿等候许久。一见到她，就高兴的抱住她。 
　　　　“天意，怎么了？这么迟才来，你被人发现了吗？” 
　　　　“被月轩逮着说了一会话。”她幸福地依偎在他怀里。 
　　　　“那小子还在你家里呀！”他一听到月轩的名字马上蹙起眉头：“他发现了吗？” 
　　　　“大概没有吧。”谁知道呢？他是神仙，瞒不了他的。 
　　　　柳文龙不想入赘，在没有想到法子说服聂远行之前，他俩决定先将这事瞒着。 
　　　　抱着师妹的男子是谁？ 
　　　　雷鸣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幕，虽然他早已有了心理准备，但到了亲眼所见时，仍是无法接受…… 
　　　　今夜的月光好暗，如果能再暗点更好，那样他就无法那么清楚的分辨出，与那男子相拥的女子，是师妹…… 
　　　　他的心，被人掏空了…… 
　　　　原来她最近那幸福的笑容，并不是为了他绽放。他守护了二十年的师妹，真的要离开他的怀抱了…… 
　　　　紧握双拳，他的呼吸变得困难，眼前的景象变得愈来愈模糊…… 
　　　　他不该在这里。雷鸣拖着沉重的脚步，慢慢离开…… 
　　
　　　　柳方龙牵着她的手在河边漫步，似有满腹的心事的诉说，却又开不了口。 
　　　　“文龙，你有什么想说的，就说吧，我听着。”看出他的踌躇，她主动开口问他。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才开口说道：“天意，我想出去闯一闯，我要成就一番宏伟大业，成为人中之龙。” 
　　　　她停下脚步，眸中透出惊愕的神色，不可思议地说道：“你想当皇帝吗？如今的皇帝可是不值钱了，满大街都是，随便什么人找个土山包插杆旗子摆张椅子就能称王称帝！天天有天天换。北方不到百年出了二三十位皇帝，我们东晋都换了七八个。” 
　　　　柳文龙摇头笑道：“我没有那么大的野心。我娘是鲜卑人，当年从战乱中逃到东晋来，认识了我爹，两人日渐生情而结为连理。但是东晋人却鄙视我体内的异族血液，我爹死后，他们更是轻视我娘，处处排斥我，我在东晋是难以有作为了。所以，我要到北方去。北方民族众多，并不过份排外，只要是有能力者，都会得以重用。像现在强大的大秦国，就有数位汉臣南将。” 
　　　　“可是……北方长年有战争，你要是遇上了，会有危险……”她不想让他去。 
　　　　他握着她的手，坚定地说道：“打仗才能更快地建功立业！我有了自己的功业，我想你爹也不会为难我们了。而且我的功夫没有那么不济，我决不会有事的。” 
　　　　“你要是丢了性命，我可是要另外嫁人了！” 
　　　　“你放心，为了你，我不会死！要死我也要与你一同死！” 
　　　　他再次拥抱住她，在她耳边许下诺言：“天意，等我！一定要等我回来，我会成就一番作为与事业，回来娶你！” 
　　　　听到这种话，她是不是应该感动呢？ 
　　　　为何此时，心中只有一种名为“不安”的情绪，在涌动…… 
　　
　　　　柳文龙走了，这一去，也不知归期几何。 
　　　　聂天意心情郁闷地敲着月轩的房门，半天没有人回应，让她更为烦躁。一脚把门踹开，跑到床前把被子一掀，里面却空无一人。被子下只有一小团红线…… 
　　　　她拿起这团红线若有所思的看了一会，抓着红线跑去找喜神，他也不在。 
　　　　这两个活神仙一大早会上哪去？ 
　　　　她走出院子，向武堂走去，瞅见武场上的人影，招呼道：“大师兄，早啊。” 
　　　　雷鸣艰涩地看向她，逼迫自己挤出一丝叫做微笑的表情：“早啊，师妹。怎么不多睡会儿，昨晚那么……”失言了，他收住话。 
　　　　她没有在意，四下张望问道：“大师兄有没有见过月轩或是那个阿喜？” 
　　　　“没有。” 
　　　　她走出武馆，想去宝来楼找找看。一路上细细回味起来，才发现大师兄的不对劲！为何他的笑容如此伤感…… 
　　　　怎么一夜之间，好像许多事情都发生了变化…… 
　　　　三天了，月轩都没有出现。 
　　　　他去哪了？是去别处游玩了、还是回仙界去了？真是的，他从没有这样不告而别过。 
　　　　突然间回想起，他那一晚说的话——“如果我不再出现在你面前，也没关系吗？” 
　　
　　　　为何他会说这样的话？抬头昂望着天空，她的心，有点沉重……只是有点…… 
　　　　这几日，大师兄似乎也有意无意躲避着她。 
　　　　柳文龙现在到了哪里呢？ 
　　　　忽然间，她感到孤独…… 
　　
　　　　公元378年，东晋太元三年，刚统一北方不久的秦王苻坚对东晋发动了第一次南征。这次南征为了炫耀实力，并为以后的大规模攻势作铺垫，出动了包括两路二十余万的庞大兵力。 
　　　　西路军的主帅，为苻坚之子苻丕，共分五阵十余万大军渡江进击荆州；而东路军则由彭超、俱难率领，总计七万大军渡淮入侵淮南。 
　　　　西路军对荆北重镇襄阳进行了长达一年的围城战，东晋梁州刺史朱序以弱小兵力困守襄阳孤城，苦苦抵抗，眼见也难以支撑。 
　　　　夜里，在军队里当参将的二师兄回到威远武馆，与聂远行及一众师兄弟在武堂商讨事宜，气氛异常沉重。 
　　　　“朱大人再怎么顽强，朝廷迟迟没有精兵良将来支援，襄阳也守不了多久了。”二师兄忧心如焚：“师父，您还是及早带师妹师弟们想办法离开这里吧，我看破城也就是这几日的事了。” 
　　　　“我为何要走！”聂远行一下猛拍将面前的桌子震碎，大吼道：“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我聂远行习得一身武艺不能为国为家报效，留有何用！那秦军如果真冲了进来，我就去杀他个片甲不留！” 
　　　　“师父，您也要为师妹、几个小师弟想想呀。” 
　　　　聂远行看看女儿，再环视一下众徒弟，叹息道：“也是，我不能让你们陪着我送死。事关生死大事，师父不为难你们，谁想走就走吧。” 
　　　　“我们不走！师父！我们要和师父在一起抵抗敌军！”众徒弟众志成铖，团结一心要留下来。 
　　　　“好！都是为师的好徒儿！”聂远行高兴极了，由衷感动，深觉自己教授出一群好徒弟。 
　　　　“阿福、阿明、小黑子、二柱，你们四个入门最晚，学艺未成，留下来也是白白送死。明日你们几个收拾收拾，我派一个师兄送你们走。阿意，你也跟他们一起走。”聂远行开始安排各个事项。 
　　　　“为什么我也要走？！难道我也学艺未成吗？”聂天意大声反对，怒视着他：“我的功夫在武馆里可是数一数二的！我不走！” 
　　　　“你是女孩子！打仗这种事还轮不到你操心！” 
　　　　“那你为何要教我武功？你既然把我当成男儿来教养，就不要在这时候才来正视我身为女儿的事实！难道我也要空有一身武艺吗？！爹，这种时候是男是女并不重要，能出得上力才是最重要！总之我不走，我要留下来与爹、师兄们一起并肩作战！” 
　　　　这个国家会不会灭亡、哪个人做皇帝，她并不关心。经过五世的风风雨雨，看过了朝起朝落，她已无所谓拥戴谁、支持谁。只是威远武馆，是她五世以来生活得最开心的地方，她不想离开这个爹、离开这个家、离开伴随着她成长的师兄弟。 
　　　　父女俩相互对视了好久，最终还是聂远行让步：“好吧，我让你留下来。” 
　　　　“师父！”雷鸣急唤出声。 
　　　　聂远行举手打住他，说道：“夜了，大伙儿都歇了吧。明日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好好养精蓄锐做好准备。鸣儿，你来我房里一下，为师有事交待。” 
　　　　一进入房中，雷鸣急不可待地问道：“师父，你为何要让师妹留下来？你知道这样多危险吗？” 
　　　　聂远行笑笑，伸手摸摸高出他一个头的雷鸣，悄声说道：“鸣儿，只要形势一不对，你马上带着阿意走！带她去落霞山庄投奔薜庄主，他会收留你们的。” 
　　　　“师父！我怎么能丢下你自己离开！” 
　　　　“鸣儿，这场仗我已有了必死的决心！但是阿意是我聂家唯一的血脉，也是你师娘留给我唯一的孩子！我不能让她死！鸣儿，这是为师的遗命！也是一点私心。你要保护好她，让她活着！” 
　　　　“……师父，徒儿明白了……” 
　　　　雷鸣看着师父已经爬上皱纹的刚硬脸庞，看着他的头发上显露出岁月的斑白，突然间感觉到悲伤…… 
　　
　　　　形势越来越紧迫，坐在武馆里都能听见秦军的呐喊声。聂远行带着徒弟们在武堂上严阵以待。 
　　　　派出去打探的师兄撞开门闯闯跌跌地冲进来喊道：“师父！秦军攻破城门了！” 
　　　　聂远行倏地站起来，扛起九环大刀，率先走到大门前，举起大刀大喝道：“大伙儿！跟我上——！” 
　　　　他们冲出武馆，直朝城门方向奔去。远远的，也见到秦军涌过来。 
　　　　“杀——！！” 
　　　　聂远行领头杀进敌阵中，聂天意紧跟其后，而雷鸣始终跟在她左右。 
　　　　一名秦军举戟向她劈来，她迅速抬起左手举枪挡住，右手直刺秦军心口，枪头传来清脆的声音，银枪穿胸而过！她拨出银枪，看着秦军倒在她的眼前，他的血飞溅在她身上，刹时间，她陷入空白之中。 
　　　　自从她练武有所成就，大大小小的架，各式各样的比武经历了近百次，可她从没真正杀死过一个人。就算自己经历过数次的死亡，就算上一世在三国的硝烟中生存，她也从没亲眼见过——消亡在战场上的生命，一瞬间、消失的生命……从她的手中死亡…… 
　　　　耳边充斥着兵刃相交的金属声、人们的喊叫声、利刃划破骨肉的撕裂声。她呆立在原地，茫茫然抬眼看向四周。她看到聂远行无所畏惧地杀入秦军之中、看到大师兄的长枪刺穿秦军的喉咙、看到师兄们一刀砍掉秦军的脑袋、看到受伤的师弟哭喊着爬在地上，被秦军举枪穿肠破肚、也看到秦军挥刀向她砍来…… 
　　
　　　　“师妹——！小心——！” 
　　　　她从失神中清醒过来，飞身闪过秦军的大刀，回身划出手中银枪，挑破秦军的咽喉，又一名生命在她手中瞬间断送！ 
　　　　当秦军倒在她脚下时，她大吼一声，跟着聂天远冲过去奋力杀敌。各种兵刃在眼前晃动，她不知有多少秦军倒在她的银枪之下，也不知牺牲了多少师兄弟，听不见任何声音，看不清四周飞溅的是谁的血，她已满身是血渍，一双银枪染得殷红！ 
　　　　秦军如洪水般涌来，怎么杀也杀不完。活着的人都筋疲力尽，苦苦抵抗下去。聂远行一招砍杀掉逼近他身的五名秦军，心中预警到危机，抬头瞥向城门的方向，猛然发现一队膘捍的铁甲骑兵向这边奔来，为首的人更是一身金盔金甲，身后的大旗赫然飘动着——苻！ 
　　　　“鸣儿——！” 
　　　　“在——！师父——！” 
　　　　聂远行奋力抵住冲上来的十数名秦军，大喝道：“快——！带阿意走——！” 
　　　　咦？！ 
　　　　被这句话震回心智的聂天意，惊愕地看了一眼聂远行，就感到自己被人腾空抱起扛在肩上，然后越离越远…… 
　　　　“爹——！” 
　　　　“别管我！快走——！！” 
　　　　聂远行回头看了女儿最后一眼，再一转身，金盔大将已经来到面前！ 
　　　　雷鸣拼命杀出一条血路，带着聂天意狂奔离去，跑出数十丈，他冲着巷子口喊道：“阿福——！” 
　　　　阿福带着两匹马急奔出来，雷鸣将她丢上马，紧跟着也翻身骑上，三人两马急速离开。 
　　　　聂天意在马上挣扎着，无奈雷鸣将她抱得死紧。她心如火灼地回头看向越来越遥远的城门，却看到让她椎心泣血的一幕——聂远行被金盔大将破胸挑在长刀上！ 
　　　　“爹——！不要啊——！爹——！！” 
　　　　她悲愤地在雷鸣肩上长哮哭泣，泪如雨下，十指紧抓他的肩背，浑身颤动不已。雷鸣知道发生了何事，抱着她的手收得更紧、更紧…… 
　　　　襄阳失守。 
　　
　　　　这是五岁的她，一左一右牵着爹娘的手，走在襄阳的街上。她好开心，娘给她买了糖球，爹为她定制了一对小银枪。娘戴在手上的红玉镯子好漂亮，她看着爹的时候笑得好美。 
　　　　前面的街角坐着一个小男孩，他穿着好破烂，他的脸色好差，爹和娘都跑过去看他。 
　　　　阿意，这是你的大师兄，他会照顾你的。 
　　　　什么时候，爹回到她面前，而小男孩牵着她的手。 
　　　　妹妹别怕，大师兄会保护你一生一世的。 
　　　　小男孩对她笑得好温柔、好温柔…… 
　　　　咦？什么时候娘跑到那么远的地方去了，远得只看得见模糊的背影…… 
　　　　阿意，你要听大师兄的话，爹要去找你娘了。 
　　　　爹放开她的手，向娘的背影走去，愈走愈远…… 
　　　　不要走！爹、娘，你们不要离开我！不要离开我！ 
　　　　她想叫，却发出不声音，好着急、急得不得了…… 
　　　　师妹，跟大师兄走吧。 
　　　　小男孩牵着她的手向前走，走着走着，她发现小男孩不知何时也跑到前面去了，她怎么追也追不上…… 
　　　　不要！不要只留下我一个人！不要！ 
　　
　　　　“爹——！娘——！你们不要离开我！大师兄！大师兄——！” 
　　　　“师妹，我在这！” 
　　　　她睁开双眼，黑暗中她分辨出眼前的轮廓是雷鸣的脸，他正心急如焚的注视着她。 
　　　　“大师兄！”她紧紧抱住他，呜呜的哭泣：“……爹……爹死了……” 
　　　　雷鸣轻轻抚摸她的背，也默默流下眼泪…… 
　　　　有沙沙的脚步声传来，雷鸣警惕地抓起脚边的长枪紧张戒备。 
　　　　“大师兄，我回来了。”细小的声音传来，是阿福。他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放下手中捧着的东西：“我找了几个野果回来，包袱里还有事先准备好的烧饼，这几天还不用担心饿着。” 
　　　　“师妹，你冷吗？”雷鸣问着怀中的她：“我们不能生火，外面有很多秦军在搜捕散兵。” 
　　　　她摇摇头，抹下眼泪，在雷鸣的怀里，她感到很安心，很温暖。 
　　　　左肩传来刺痛，她伸手摸一下，已经包扎好了布条。原来她受伤了，是什么时候受的伤？她自己都不知道，在那场厮杀中，已经无暇顾及其它了。 
　　　　刀光、剑影、血、死亡的哀号、身首异处的师兄弟、堆积满地的秦军尸体、被秦军大将挑在长刀上的爹！白天发生的一切此时全都统统涌回脑海里，不安、恐惧、惊惶、战栗、害怕、悲伤，所有的情绪一并爆发，她再次痛哭失声，捂着嘴哽咽。她开始觉得冷。 
　　　　“师姐，别伤心了。”阿福边抹眼泪边说：“我们会为师父报仇的。” 
　　　　雷鸣紧紧地将她拥在怀里，任由她哭泣…… 
　　　　哭到疲惫的她，渐渐沉睡…… 
　　
　　　　当她再次醒来，天，亮了。 
　　　　雷鸣擦干净一个果子放到她手中，她咬一口，吃不出什么味道。 
　　　　“大师兄，我们要上哪去？”阿福收拾着行李，对前路有点渺茫。 
　　　　“师父让我带着你们去落霞山庄，但是看这情形，前路都是秦军，现在是过不去了。”他深思了一会，说道：“眼下，只有先往晋国内退，只要渡过汉水就安全了，只是现在汉水边，只怕也有秦军，能不能找到船只过河，是最大的问题。” 
　　　　“船！我知道哪里有船！我家以前是打渔的，有一只小船就藏在汉水边，如果没有意外的话现在还在那儿。”阿福兴奋地跳起来。 
　　
　　　　“真的吗？那就好了！”雷鸣也稍稍松口气，开始与阿福研究起找船只的路线。 
　　　　聂天意静静的坐在那里看着他们，下意识摸摸手上的玉镯。不知何时她养成这个习惯，时常有意无意会握住它、摸摸它。 
　　　　柳文龙离开已经一年了，他在哪里…… 
　　
　　　　为了避开秦军，他们得走小路，便不能再骑马。 
　　　　一路上几次险些与游巡的秦军队伍撞上，三个人小心翼翼地在山林里摸索，花了二天工夫来到汉水边。 
　　　　“阿福，你说的船在哪里？” 
　　　　“让我想想看。”阿福四处观看，在脑海里思索当年的回忆。猛然，他眼睛大亮，跑到一堆枯木烂叶前刨挖起来：“就是这儿，我小时候和我爹一起藏在这儿的。” 
　　　　雷鸣与聂天意也上前去帮忙挖开枯木，一只陈旧并有点腐蚀的小木船出现在三人眼前。小船的大小只够三四人乘坐。 
　　　　“它能载我们过河吗？”雷鸣不禁有些担忧。 
　　　　“放心吧！”阿福拍胸脯保证道：“别人不敢说，但我阿福绝对能用它带你们过去，我可是渔民的儿子呀！” 
　　　　三人齐心协力将小船搬到岸边，正要往水里推，忽听身后传来一声大喝：“你们是什么人？！在这里做什么？！” 
　　　　三人回首一看，一队秦军正从三十丈开外向他们走来，估计有二百来人！ 
　　　　“阿福！快带你师姐走！”雷鸣紧握住长枪准备应战。 
　　　　“大师兄！要走我们一起走！”聂天意拿起双枪也摆好架势。 
　　　　“放箭！”看出他们要抵抗，秦军将领抢占进攻先机。 
　　　　“别管我，你们先上船！快——！” 
　　　　一阵箭雨向他们飞射过来，雷鸣舞动长枪形成一面枪盾挡住飞箭。阿福死劲将船拖到水里，他爬上船，对岸上的两人喊道：“师兄师姐！快上船！” 
　　　　此时，数十名秦军已杀到眼前来，雷鸣与聂天意只得奋力拼杀，击倒一个接一个的秦军。雷鸣一招“一马平川”扫灭身前剩余的几名秦军，挡掉第二波飞箭，他对聂天意催促道：“师妹你快上船去！我来挡他们！” 
　　　　“不行，我要和你一起！”她执意不肯先离去。 
　　　　雷鸣左手猛地抱起她，趟水跑到小船边，将她抛上小船。这时，秦军的第三次箭雨已向他们飞来——！ 
　　　　“大师兄——！” 
　　　　雷鸣回防不及，就用身子挡着她，几支流箭射在了他的背上！ 
　　　　“天意……”雷鸣嘴角淌出血丝，却对她温柔的笑了，变得沉浊的眼瞳深情的凝视着她，柔声说道：“我昨晚曾想过，如果逃离这里后我还能活着，我希望你能嫁给我……” 
　　　　什么……大师兄在说什么…… 
　　　　她愕然看着他，他向前倾出身子，嘴唇轻轻抚过她的唇…… 
　　　　“喝啊——！”他用尽全部的力气，将小船推出十余丈远！ 
　　　　“阿福——！你要保护好师姐——！”他说完这最后的话语，转过身去与再次冲上来的秦军厮杀！ 
　　　　“大师兄——！大师兄——！不——！大师兄——！！” 
　　　　她撕心裂肺的呐喊，哭泣使得声音变得沙哑，却仍然阻止不了眼前这一幕——雷鸣已使尽体力，被十来名秦军围砍！他用最后一丝力气使出最后的“横扫千军”消灭掉身边的秦军，然后，她看着他滑坐在地上，仍然紧握长枪，不肯倒在地上…… 
　　　　“师姐小心！” 
　　　　阿福赶紧把她拉倒在船底上，躲过飞射过来的箭雨，却还是晚了一步，一支飞箭划过她的左脸颊，留下一道三寸长的伤痕。 
　　　　她感觉不到痛，因为她的心更痛。爹死了……大师兄也死…… 
　　　　她从来都不知道大师兄的心意……从来都不知道…… 
　　　　她的眼睛好模糊……只看得到胧胧朦朦一片……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上了岸，不知道阿福领着她走向哪里、走了多久。 
　　　　又过了几天呢？ 
　　　　她与阿福来到一个较热闹的县城里，这里的热闹与平静让人联想不到距离这里只有五百里的战火纷飞与血腥厮杀。 
　　　　“终于能好好吃一顿睡一觉了。”阿福带着她走进一间客栈，放下一块碎银要了两间房间，点上一桌饭菜。 
　　　　“阿福，你怎么会有银子？”她终于开口说话，迷惘地看着他。 
　　　　“师父给的呀。”阿福拉着她坐在饭桌前，把筷子放在她手中：“师父给了我三人份的银子，短时间内还可以支撑着过活。” 
　　　　饭菜送上来，阿福香喷喷地大口吃着，看到她无动于衷，便说道：“吃啊！师姐，你怎么不吃呀？” 
　　　　“为何你能吃得下？你不难过吗？不伤心吗？”她看着眼前多日来第一顿热饭热菜，却食不下咽。 
　　　　“我当然难过伤心，可是这能有什么用？难过伤心师父师兄们就能活过来吗？只有活着的人才能成就事业，我们只要好好活着，就有机会为师父他们报仇。” 
　　　　聂天意惊讶地看看阿福，不敢相信十五岁的他也能讲出这番道理来。 
　　　　“你比我坚强。”她苦涩地笑笑，拿起饭碗。 
　　　　才吃了第一口，就听见旁边的人说道：“襄阳失守了，梁州刺史朱序朱大人也被敌军生俘了去。听说秦军的东路军也过了淮河，占了好几座城池……” 
　　　　大秦国！苻坚！我决不会饶恕你！ 
　　　　她全身燃烧着熊熊怒火，因为愤怒而发抖。阿福挟了一块肉放到她碗里，看出了她的心事，劝慰道：“师姐，吃饭吧。他不是路边的行人，随便能找得着、看得到。这种事要从长计议。” 
　　
　　　　该怎么做？该怎样去打倒秦国？！打倒苻坚！ 
　　　　她与阿福辗转好几个城镇，一路向广陵的方向走去，准备从那边绕道去落霞山庄。前方战事一变再变，秦军已进至广陵以北一百里的三阿，他们的路线也只得一改再改，一绕再绕，就这样走了好几个月…… 
　　　　终于，战场上传来了令人振奋的好消息——东晋太傅谢安之侄、兖州刺史谢玄所重金招募、加以训练编制而成的北府兵，在他的带领下击溃了秦军，至使大秦东路军全军覆没，尽收所失之地，打赢了这场淮南战役！ 
　　　　“师姐，东晋赢了！”阿福兴冲冲地跑回客栈，告诉聂天意这个好消息：“我们可以走了，可以去落霞山庄了！” 
　　　　“我不去落霞山庄了。”聂天意另有打算：“我要加入北府兵。” 
　　　　“什么？师姐你要当兵？为何？”阿福大吃一惊，不明所以。 
　　　　“以这场战役看来，北府兵必定是日后东晋对抗外敌的主力军团。秦国这次出征虽然失败，但决不会就此善罢甘休，必定会卷土重来！我如果要为爹、为大师兄以及众位师兄弟报仇，加入军队抗争大秦才是最好的办法。”她早已细细思量过。 
　　　　“可是师姐你是女子呀，女子是不能当兵的！”阿福觉得她有点异想天开。 
　　　　她不以为然的笑笑：“你师姐我又不是貌美如花曲线玲珑，以前我扮男子去落霞山庄参加比武也没有人认出来。而且我们俩一路走来也没人认为我是女子，扮成男人去参军不会有问题。” 
　　　　“那是因为你一路上都用长巾蒙着脸！”阿福不苟同她的想法：“加入军队可不同于参加比武，吃饭、睡觉、洗澡、上茅厕，这些都得和一群大男人在一起，你怎么可能不被发现！二师兄他们还曾在城门上赤膊操练，更别说入伍前的身体检查！” 
　　　　她仔细想想，的确都是问题，但她仍是坚定地说道：“这些问题到时再说吧，反正我要去。你不用劝我！”她伸手挡住阿福的欲言：“我心意已决，不会改变。倒是你，你有何打算。剩下的盘缠你都留着吧，好找个地方落脚讨生活。” 
　　　　阿福一听此话便急了起来，眼睛都红了，急切地说道：“师姐你不要我了吗？你可不要丢下我一人！你上哪我就上哪，你要当兵我也去当兵！” 
　　　　“我怎能让你为了我的事……” 
　　　　“不！”阿福打断她，带着哭腔说道：“我爹娘都死了，威远武馆就是我的家，师姐的事也是我的事。我一定要跟着你！” 
　　　　“阿福你真是我的好师弟！”她拍拍他的肩膀，将他抱在怀里，感激的说道：“师姐带着你，决不留你一人！” 
　　　　只是，要如何不被人识破身份进入北府兵，真的是很头痛的问题…… 
　　
　　　　北府军的主要将领，以彭城刘牢之、东海何谦之、琅琊诸葛侃、乐安高衡、东平刘轨、西河田洛和晋陵孙无终这七人最为出类拔萃，并称为“北府七锋将”。 
　　　　想要不通过检查加入军队，最好的方法就是能得到这七人之一的赏识，直接在将军手下做事。 
　　　　在经过详细的了解和比较之后，聂天意选定刘牢之。他不仅弓马之术能匹敌百人，战场上的智略和沉着更是当世罕有，几乎每次作战都以先锋的姿态出阵，百战百胜。战术洗练圆熟，作战勇猛无比。而且知人善用，为人不拘小节，胸襟大度，倘若日后被他发现是女儿身，只要她表现出众，应该会予以原谅。 
　　　　她与阿福打听好刘牢之的动向，守候在将军府的必经之路上的酒楼里，等待他们经过。 
　　　　等了二个时辰，终于见到一众百余人的精壮骑兵队远远走来，紫色的大旗上写着——刘！马队的中间，枣红色的良驹上坐着一位体格高大的壮年人，一张浓眉浓髯的黑脸像火炭般放着紫里带红的光，目光如炬气势如虹，让人一见就留下深刻印象。 
　　　　等刘牢之走近，聂天意翻身从二楼跳下去，落定在他面前。 
　　　　“什么人？！要来行刺将军吗？！” 
　　　　前后左右的护卫一见这架势，立即蜂涌而上，长矛齐齐刺向她。她抽出双枪，一招“天长地久”挡住所有的长矛，并将其折断，接着用“棒打鸳鸯”将围着她的护卫全部弹出去。几名骑将见状也马上围攻过来，她跃身跳起，将一名骑将踢下马，左右双枪两边开弓与包围着她的四名骑将缠斗。一个马上空翻，“好事成双”将四名骑将同时打下马！ 
　　　　刘牢之举手示意手下停止进攻，面不改色镇定自若地看着眼前手握双枪的人。 
　　　　“你找我有事？”如洪钟般的声音沉稳地问道。 
　　　　她双手抱拳，充满诚意地回答：“在下聂天意，想投效将军麾下！” 
　　　　“你既然是来投奔我，就要让我看你的脸！”刘牢之指指她的蒙脸布。 
　　　　她摘下脸上的长巾，刘牢之看到的是一张眉清目秀的面孔，可惜的是左脸颊上有一道三寸长的疤痕，破坏了这悦目的感觉。他打量起眼前的年青人，二十来岁的年纪，以北府兵中为北方人居多来说，他的身形略显瘦小。 
　　　　“功夫不错，师承何处？” 
　　　　“襄阳威远武馆！” 
　　　　襄阳！怪不得。刘牢之半眯起眼睛，他已经理解眼前的年青人是因为什么原由来投军了，他的眼里燃烧着和一些国破家亡的北方士兵一样的仇恨火焰。 
　　　　“你既然想投军，明日就到军备处报名吧。现在虽不是征兵期，但我可以额外录用你。”刘牢之说完就准备离开。 
　　
　　　　这样算不算达到她的目的了？她正犹豫着要再说些什么，一个幼稚的声音响起：“爹，我喜欢他，你把他留在孩儿身边吧。” 
　　　　另一匹枣红马走上前来，一个不到十岁的男童骑在马上，年纪虽小却英姿勃勃，看得出是从小就在军营里生长的孩子，那是他的儿子刘敬宣。 
　　　　刘牢之看看儿子，他几乎不曾开口要过什么，也从不对任何人有过兴趣，这倒是难得。军营里都是些五大三粗的彪形大汉，反倒显得眼前的青年有些纤细，这大概让儿子感到些许亲近吧。 
　　　　“也好，聂天意，你就做我儿子的护卫吧。” 
　　　　要她去照料一个小孩子？心里虽有不满，但现在这个形势有利于她隐瞒女儿身，她决定先接收。 
　　　　“将军，在下还有一个师弟，希望将军同意在下将他留在身边。” 
　　　　“可以。” 
　　　　刘牢之已经带着队伍从她身边走过，接着便有一名副将带着他们去将军府报到，一切，好像很顺利，也算是加入北府兵中了，接着，就要等待时机…… 
　　
　　　　公元383年，时值东晋历太元八年，秦天王苻坚下定了攻灭东晋，统一中国的决心，以史上空前的九十万大军挥师南下。而与之对应的，东晋则编成了八万人的征讨军予以迎击。太元八年十月，两军对垒于淮南。 
　　　　初冬的微暖阳光中，有着数以千计的旌旗随风鼓动翻腾，刚刚下过小雪，白茫茫的连营从平野蔓延向山头，连绵似雪。在一处朝阳的斜坡上，不少晋兵正三五成群的围聚在一起晒着太阳天南海北地胡侃闲聊。不管多么残酷的战争，在战斗尚未正式打响以前，士兵们总是会休生养息，聊些与战争无关的话题。毕竟，如何作战，采用哪种战术，是上将主帅们的事。 
　　　　一个士兵见到一脸蒙长巾的人走过来，招呼道：“聂校尉，你这样蒙着脸在军营里走动，很容易被当作奸细刺客呀。” 
　　　　另一名士兵也逗趣道：“是呀，要不是聂校尉身材瘦小些，又有个阿福形影不离地跟在身边作为标识，真得很容易作假。” 
　　　　她没有说话，似乎在沉思。 
　　　　“聂校尉，刘将军要升你做副将，你为何拒绝？”士兵们一直对她拒绝升迁的行为感到好奇和可惜。 
　　　　“因为我不想解下这蒙脸长巾。”她终于开口说话，这是她的答案。 
　　　　“又不是娘们，这么在乎脸皮子做何用？照我说，脸上有道疤才更像条汉子！”蒙着脸不代表没有人知道她长得什么样，她只是喜欢在军营外及战场上蒙着。 
　　　　“可别说，聂校尉还真像个娘们，他还带着个娘们带的红玉镯子！” 
　　　　不知是哪个人说了这话，大家都跟着哄笑起来。 
　　　　“不许你们这样说我师兄！”阿福上前为她抱不平。 
　　　　她伸手挡住他，说道：“算了。”他们并没有说错，她本来就是个“娘们”。 
　　　　在众多士兵眼里，这个聂校尉有着太多的不解和神秘。自从他当上了校尉，就拒绝所有的升迁，一直待在刘敬宣身边做护卫。在军营里，她总是挑最角落的地方睡觉，旁边一定睡着师弟阿福。洗澡不是第一个就是最后一个，而且阿福也一定守在门口，还有人说他洗澡都穿着衣服。每到大冬天将军要他们在雪地里打赤膊耐寒，他就会弄一张军医证明或是陪刘敬宣出门习武，三伏天他也很耐热地裹着二三层衣服。但是到了打战的时候却又骁勇善战，很得将军赏识。所以将军也就对他有点格外。 
　　　　还有最特别的一点——“聂校尉，上回我跟你提的那件事，你帮我找了没有？”一名士兵讨好地向她笑道。 
　　　　“等这场仗得胜回去时，你还四肢完好的活着，我就帮你办。”她的语气有点无奈。 
　　　　“那可一言为定了。”士兵兴奋地搓搓手。 
　　　　紧接着另外几名士兵也围住她，七嘴八舌说道：“聂校尉，你可也要帮帮我呀，我家就只盼我传宗接代了。” 
　　　　“聂校尉，我今年都三十八了，就快退役，能不能抱着媳妇过晚年还指望着你呢。” 
　　　　“聂校尉，你一定要先帮我……” 
　　　　“够了够了！这些事等打完仗再说！”她挤出人群，逃也似地跑回她住的营帐中。 
　　　　她现在是北府兵中赫赫有名的“军媒”！ 
　　　　习惯真是一种可怕的东西！她总是要多事地揽这档子事回来做。自从进入刘将军府第一年起，她为全府的婢女和侍卫都凑成了对，就声名大噪，从此一发不可收拾。想想军中有多少光棍汉呀！在这方面的能力，她还真是不得不认命…… 
　　　　说到做媒，她想起了月轩。已经六年了，这六年里他都没有出现，从不曾有过这么长的时间。当年他一句话都没有留下就离开了，到底是为了什么原因呢？ 
　　　　你真的不再出现了吗…… 
　　　　她拉开帐门，从怀中掏出他留下的红线，看了看，又若有所思的抬头看着天空…… 
　　
　　　　“月老，你真的不去人间了？” 
　　　　喜神靠着月老宫的大方桌上掏耳朵，扫一眼身旁闷闷不乐的白发白须老头。 
　　　　“我为什么要去？又没人要我去！”老头烦躁地翻着面前厚厚的姻缘命书，一个字也看不下去。 
　　　　“我说月老，你不要忘了，这里可不是人间，你想呕多久就呕多久，这几天工夫下面就是六年呀。说不定她都已嫁人生子了。” 
　　　　“与我无关！”他把玩着自己的胡子，不愿去想她的事。 
　　　　他回到月老宫以后，对于她在人间的一切，不闻、不问、不听、不看，装作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 
　　
　　　　喜神翻翻他的姻缘书，故意说道：“哟！你这几天没做多少工作嘛，效率太慢了吧。这些还是天命宫退回来的，啧啧啧！错漏百出，质量也下降了。”喜神站起身来伸展腰身，走向大门，边走边说：“我看你这仙助是请不来了，你还是认命好好工作吧。我也有我的工作要做，不陪你了。不过我还真是羡慕你，一个人住这么大的月老宫。”话音消失，他人也消失了。 
　　　　他走了，月老宫一下子空寂下来。月老呆呆坐在桌前，突然不知该干点什么。 
　　　　其实，她说的没错，需要人陪的，是他。 
　　　　她好吗？ 
　　　　这个念头蹦进脑海里，便一发不可收拾。 
　　　　她好吗？她现在在做些什么？这几年她是怎么过的？她有没有……嫁给柳文龙…… 
　　　　她有没有一丁点……想他？ 
　　　　他犹豫片刻，念动透世咒，眼前的空气出现一片扭曲，渐渐现出人影…… 
　　
　　　　“师姐，你洗把脸吧。”阿福端着一盆清水走进军帐，没有人的时候，他还是称呼她作师姐。 
　　　　他放下水盆，聂天意解开长巾，看着水中自己的倒映。有多久了？她有多久没有照过镜子了？她摸摸脸上那道疤痕，这是月岁的标记——让她永远不要忘了那段日子，永远记得爹和师兄的仇恨。 
　　　　终于，终于迎来这一刻！这关系到东晋的生死存亡、关系到她的国恨家仇的一刻！这场战争无论东晋胜负，她的目的只有一个——杀了苻坚！ 
　　　　她将双手放入水盆中，瞥见手上的玉镯，愁绪又上心头。 
　　　　六年了！他是否还活着、是否还记得她、是否回来找过她，他们，还有相见的一天吗…… 
　　　　文龙，我好想你……你想我吗…… 
　　　　她用双手捂住眼睛，不想让师弟看见她的眼泪。阿福叹叹气，走出帐外。 
　　
　　　　八万晋军拔营行进到距离洛涧二十五里处布阵。 
　　　　东晋龙骧将军胡彬被困硖石，为苻融二三十万大军所包围。而梁成军则屯兵洛涧，建下水栅阻断淮河水路。要救援胡彬，一定要夺下洛涧、击溃梁成不可。于是，刘牢之主动请战，带五千精兵夜袭梁成。 
　　　　刘牢之与一众大小将领商讨进攻路线，布署方案。 
　　　　“我们先进攻吗？秦军有九十万之多，这样会不会太冒险了？”一名参将不禁担忧地问道。 
　　　　刘牢之自信地笑道：“秦军虽号称百万，可人多事多行动迟缓，现在真正到达前线的，只有三十来万。那苻坚从征兵到出征还不够一年，能练出什么好兵？我看真正能打仗的不过十来万人。梁成带的五万人马都是主力军，我们只要现在抢先进攻，一举击溃梁成，不但能重锉敌军，还能打击秦军士气，提高我军斗志，一举数得！” 
　　　　刘牢之领着五千精兵出发，经过一个半时辰的急行军，部队到达洛涧前方。此时还是长夜未尽之中，人们睡梦方酣的时刻。 
　　　　他让士兵噤声，暂时在原地休息，自己则骑着战马巡视敌营的部署。敌营的西面，守备森严，一簇簇的火光移动显示似乎有数百人的士兵巡夜，而东面因为布下了水栅和壕沟，驻守的士兵明显要比西面少得多。 
　　　　“从东面突破！”他当机立断做出决定。 
　　　　随即，他选出五十个精通水性的士兵，命令他们前往对岸斩杀敌哨兵，夺取船只过河。这渡河兵里，也包括阿福。 
　　　　“阿福，你要小心呀。”聂天意不放心地叮嘱。 
　　　　“放心吧，我是渔夫的儿子。”阿福拍胸脯保证着，露出一个自信的笑容。 
　　　　这场战役也是十三岁的刘敬宣正式参与的第一场仗，他格外兴奋，刘牢之不得不命聂天意要好好跟在他后头。 
　　　　“你看着吧，聂校尉，我一定会让爹刮目相看。”刘敬宣拿着刀雀跃不已。 
　　　　聂天意只得苦笑，果真是军营里长大的孩子，竟然如此向往杀敌。而她的第一次杀敌却是不堪回首。 
　　　　借助夜色，加之秦军大意轻敌，夜袭大获成功。刘牢之砍掉梁成的头颅，失去大将的秦军惊惶失措四下逃窜，不是被北府兵斩杀，就是跳到淮水里冻死淹死，五万精兵竟折损过半。东晋初战告捷。 
　　　　将士们收拾着战场，清点所获敌资。而聂天意四下找寻着阿福。 
　　　　“阿福——！阿福——！”她找了很久都没见到阿福的身影，心中焦急不安。 
　　　　“阿福——！阿福——！” 
　　　　“聂校尉——！”一名士兵急急向她跑来：“阿福中了流箭，现在正在急救中！” 
　　　　她感到全身的血液都在瞬间冻结，疾奔向军医帐。 
　　　　“阿福！”她冲进帐内，一眼就看到阿福躺在担架上，胸口还插有断箭的箭矢！ 
　　　　她扑身上前抓紧阿福的手，急切地呼唤道：“阿福！你怎样了？你不会有事的！你不要吓我！你答应我你不会有事的！阿福！阿福！”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老天！不要带着他！不要带走与她相依为命的阿福！ 
　　　　阿福虚弱的睁开双眼，看到她泪流满面，艰难地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抹去她脸上的泪水，低哑地说道：“师姐……你不要为我哭……师姐……对不起……我……我不能……不能再陪着你了……我……先走了……” 
　　　　手一松，头一歪，他断气了…… 
　　　　“阿福！阿福——！不要！不要离开我——！阿福……” 
　　　　她悲伤地抱着死去的阿福，哭喊着摇晃着，也唤不回阿福离去的魂魄…… 
　　
　　　　这是她唯一的亲人了！失去阿福，她不知道她还剩下什么、还有什么能失去……究竟，她还有多少悲伤的泪水要流…… 
　　
　　　　得悉洛涧的败报，前秦先遣军主帅苻融撤去对硖石的包围，下令前线诸军陆续后退，前往寿阳会合，寿阳城东是宽约几十丈的淝水河，晋军也挺进到淝水边。河西为秦军的阵地，而河东则是晋军的营地。 
　　　　秦军二十余万，晋军八万，对阵于淝水两岸。一场改变天下命运的淝水之战，即将开幕！ 
　　　　谢玄察觉出秦军的弱点——由于士兵太多，士兵质量无法保证，必定良莠不齐，训练程度低劣的部队反而会碍手碍脚，导致精锐部队无法发挥实力。加之大秦国统一北方不过短短数年，士兵中相当一部分为降民败将，军心必定不齐；庞大军队造就的指挥系统繁杂而脆弱，所谓‘牵一发而动百身’，只要有一军崩溃，其他部队必定会陷入不知所措的慌乱状态，从而溃不成军。 
　　　　有了这个认知，再加上前东晋梁州刺史朱序借招降之名前来通风报信，摸清了敌军底细。于是他决定诱敌后退，骗秦王让他们先过河，让前锋部队渡过淝水进攻秦军。 
　　　　几名主将挑出前锋人选，将士们整装待发，在淝水边严阵以待。 
　　　　“秦王会这么轻易上当吗？”聂天意身旁的小校提出自己的疑问。 
　　　　聂天意恨恨的说道：“苻坚此人自负又自大，从他不顾百官反对坚持攻晋的行为就可以看出来。他自认为兵多马壮，此战必胜，一定会小看我们，放我们过去。” 
　　　　苻坚果然中计，答应让东晋渡过淝水决战。于是北府精兵便趁秦军后退阵形混乱之际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渡水杀来，打得秦军措手不及，而秦军的精良部队排阵在中间，被前面惊慌后退的部队冲撞，挤成一团，难以展开行动，狼狈不堪。 
　　　　秦军第一阵已经完全瓦解，二十万大军全无阵型可言地蜂拥向后退去，完全不堪一击！ 
　　　　此时，朱序乘乱在秦军后方大喊道：“秦军败了！”造成恐慌，几乎每名秦兵都为之大惊失色，人心浮动。乘此良机，晋军突击部队顿时发起更猛烈的攻势，秦军原本只是退却，见到这样情势不由更加慌乱，大声叫嚷着向后狂奔，终于彻底崩溃。 
　　　　聂天意与北府将士一起冲进秦军阵里，疯狂的杀敌，鲜血染红了她的双枪、染红了她的双眼。他们所到之处，都倒下无数的秦军尸体，一时间淝水边尸横遍野。这样不够，这样还不够！她嗜血的眼瞳遥望着远处的寿阳城！ 
　　　　谢玄大吼道：“秦王苻坚就在寿阳城里，看谁能摘下他项上人头！” 
　　　　北府将士一鼓作气攻陷寿阳，苻坚不得不败逃，晋军紧追不舍。 
　　
　　　　“苻坚——！拿命来——！” 
　　　　聂天意与一队北府兵策马追击着苻坚奔逃的身影，誓死要手刃他。 
　　　　“放箭！”她指挥着身边的骑射手攻击，苻坚身中流矢，眼前就要被擒！ 
　　　　“陛下——！我们来救你了！你先走！”一队秦军迎面而来，拦截住晋军，要让苻坚逃去。 
　　　　聂天意哪里能让他走，从马背上飞身上前，双枪出手，直取苻坚后心！ 
　　　　一把剑倏地挡住她的枪招，为首的秦将拦住她，让苻坚逃了！ 
　　　　“你胆敢拦着我！受死吧！” 
　　　　聂天意愤怒的举枪向秦将杀去，两人缠斗起来。铁蹄踏起漫天黄沙，双方在这黄沙中打得难舍难分，武功不相上下。 
　　　　只是……这剑招怎么这么熟悉？ 
　　　　在滚滚的黄沙中激烈的打斗，双眼已迷乱，全凭直觉战斗，她看不清对方的面孔…… 
　　　　她很想停下来，可是停不下来。她很想开口问，可是时间不充许…… 
　　　　这一招一式，一来一往，是那么的熟悉……仿佛演练了无数遍…… 
　　　　是他吗……是他吗……是他吗…… 
　　　　当她使出那招“比翼双飞”，她分明的看见长剑穿过两枪之间的缝隙，直取她的心口——生离死别！ 
　　　　只是，这一次，长剑并没有停在她的心口上。而是，狠狠地、穿过她的——胸膛…… 
　　　　而她的银枪，只是擦着对方的咽喉而过…… 
　　　　“你是谁？为何会用这枪法！”对方终于开口质问道。 
　　　　她没有回答。她看到了、她终于见到他了，见到那银盔之下她朝思暮想的面孔——柳文龙！ 
　　　　突然之间，漫天的黄沙沉没了下来。她的长巾，也滑落。 
　　　　她看见他的神情由紧迫转为错愕、由错愕变为悔恨、由悔恨化为悲恸…… 
　　　　“天意！为什么是你？！为什么是你！！为什么！！” 
　　　　她的身子慢慢向后倾倒，他抱住她，悲痛地哭泣，心全都碎了。他看见自己的手沾满她的鲜血，她血流不止，从伤口、嘴角潺潺流出…… 
　　　　“为什么会这样……天意……不……不……我不相信……” 
　　　　她无法言语，无言以对。她感觉不到痛，哪里都不痛…… 
　　　　“……天意……天意……我找了你那么久……襄阳失守后传来威远武馆的消息，我以为你死了……难道老天就这样让我们结束了吗？！不——！！” 
　　　　是啊——！这一切都要结束了……她左手绑着袖口的布带断开，手上的红玉镯子滑落在地上，碎了…… 
　　　　刘敬宣策马赶来，见到这个情形，气愤地大喝道：“秦贼——！还我聂校尉的命来！” 
　　　　他举起长蛇矛向柳文龙刺去，柳文龙只是紧紧抱着她，不作任何抵抗躲闪…… 
　　
　　　　天意……来生……我决不再离开你…… 
　　　　来生见…… 
　　
　　　　怎么是这样的结局？ 
　　　　月老看着透世镜中的一幕幕，莫明的伤感。他见过她经历数次的死亡，这一次，他却好心痛…… 
　　　　为何心中如此不安？有哪里不对劲？ 
　　　　他紧紧盯着透世镜，不敢眨一下眼睛。终于，他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这种结局，她不悲伤吗？为何他感受不到她的——悲情之痛？ 
　　　　此时的悲情池，异常的平静，没有情伤之泪漾来的伤痛…… 
　　　　柳文龙的魂魄已经离开去往地府的大门，而聂天意的却不见动静。 
　　　　她死了！她已经死了！在透世镜里，北府兵已经将她下葬了！ 
　　　　可是她的魂魄呢？为何不见她的魂魄出来？ 
　　
　　　　这里是什么地方？ 
　　　　她眼前没有别的色彩，只是白茫茫一片，正确的说，她正被白色所包围着。 
　　　　她是在飘浮、还是在下沉？ 
　　　　她周围什么都没有，没有前面，没有后面，没有上下左右，有的，只是这飘渺虚无的白。 
　　　　好静…… 
　　　　静到她没有任何感觉……也没有任何知觉…… 
　　　　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她是谁…… 
　　
　　　　月轩惊惶失措地闯进地府大殿，直奔生死官，抓着他焦躁的问道：“天意呢？她的魂魄在哪儿？我要见她！” 
　　　　生死官翻了半天的生死册，皱眉看着月轩，莫明其妙的说道：“你要找的聂天意阳寿还没尽，并没有到地府来报到呀！” 
　　　　怎么会？她确实死了，他亲眼所见，不会错看！ 
　　　　她的魂魄不在这里？那会去哪里？她已不在阳间了，不可能成了游魂，这点他能确定，阳间已经没有她的气息了。 
　　　　“那她在哪里？你快帮我找找！”他急切地催促生死官，心中的焦虑不安已无法隐藏。 
　　　　生死官打开搜魂镜，口中念动咒语，一遍又一遍，镜中却什么也显现不出来。 
　　　　“缘神大人，你确定你要找的人真的死了吗？你不是在折腾我吧？”生死官开始失去耐心，用狐疑的眼光瞅着月轩。 
　　　　“怎么可能！她的肉身都下葬了！”他越来越恐慌，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天意，你到哪里去了…… 
　　　　“她坠入了迷离雾之海。” 
　　　　迷离雾之海！ 
　　　　这个词犹如万钧巨雷轰入他耳中，震撼得他脸色瞬间惨白，脑海一下变得空洞，全身血脉为之凝固！他惊恐地看着说话之人，以证实此话的可信度。 
　　　　“冥帝陛下！”生死官赶紧行礼。来者是冥帝！ 
　　　　自黑暗中浮现出来的人影，全身包裹在黑衣长袍之中，在地府幽蓝的灵火中拖坠出长长的阴影，全身散发出森寒气息，冷峻的美丽面孔隐藏在披泻的的黑色长发之中，让人看不到他的表情，他是冥界之王——冥帝。 
　　　　“原来落到那里去了。”生死官有所了悟：“难怪搜魂镜找不着。不过，既然坠入了迷离雾之海，那就没办法了。缘神大人，请您重新物色仙助人选吧。”他遗憾又抱歉地看看月轩。 
　　　　月轩仍处在震惊之中，他的心似乎也在听到这个消息后，停止了跳动。 
　　　　为什么！天意你为什么会坠入到迷离雾之海？！ 
　　　　哀莫大于心死！你真的哀伤到了绝望吗？！你真的放弃了所有、不愿再持续地轮回生存下去，连灵魂都要埋葬吗？！你真的没有一点可以留恋的事物吗？ 
　　　　那我呢…… 
　　　　他思及此，心胸痛苦不堪，涌上心头的悲伤让他紧紧地抱住自己，低头跪坐在地上颤抖。 
　　　　啊——！为什么会这么痛苦…… 
　　　　天意，我真的要永远失去你了吗…… 
　　　　过了许久，他抬起头看着冥帝，他说不出话，只是死死盯着冥帝隐藏在长发后的面孔，想寻求着什么。 
　　　　“你想去找她吗？”冥帝明白他的心意。 
　　　　他仍不说话，幽深的眼眸中闪动着坚定，无比的坚定！ 
　　　　“不行啊！缘神大人！”生死官惊慌的大叫起来：“迷离雾之海是虚空之界，不在三界之中，没有入口也没有出口，即使你是上位之仙，进不去也出不来呀！” 
　　　　迷离雾之海，哀魂的迷宫。也是墓场。 
　　　　就连最古老的神诋，也无从得知它的谜。三界之外的虚空之境，无色之界——迷离雾之海。 
　　　　那里没有时间、没有物质、没有生息，无边无际。可以说是虚无的世界。神、魔、人全都进不去，因为活着的生灵根本找不到它的入口，因为它根本没有入口。只有带着极度哀怨死去的魂魄才进得去，却没有任何魂魄从那里回来过，因为它没有出口。 
　　　　“缘神大人，别这么坚持了。”生死官努力不懈地劝说月轩：“从没有进去的人出来过，以前想要到那里寻找哀魂的人不是进不去，就是再也没回来！而且坠入迷离雾之海的魂魄都会与那虚空之境溶为一体，你怎么找哇！只不过是一名仙助，再找一名就是了，何必去冒这个险呢！” 
　　　　“我要去！”他终于开口说话，却是不容拒绝的语气：“我一定要把她找回来！而且并不是完全没有人回来过，有一个人！只有一个人从那里回来过！如果她能成功，我也能！” 
　　　　冥帝嘴角微微上扬，觉不出他是否在笑。他低沉的说道：“月轩，你真的很像她。” 
　　　　冥帝转过身，手指一点，黑暗中出现一道门，他打开门，对月轩说道：“跟我来吧。” 
　　
　　　　“等一下！” 
　　　　正当两人准备走进门里，喜神急冲冲地奔过来，拦在月轩身前。 
　　　　“你当真要去？” 
　　　　月轩没有回答他，只是坚定地看着他。 
　　　　“好，我明白了。”他从他的眼里看到了答案，他拍拍月轩的肩膀说道：“我不拦你，但是我要跟你们一起去！” 
　　　　月轩充满感激，不知该说些什么，喜神只是笑呵呵的又拍拍他的肩膀，第一个走进门里。 
　　
　　　　门里是不知延伸至何处的黑暗，他们跟在冥帝的身后，在他手中灵火的指引下走了好久、好远。 
　　　　冥帝停住脚步，熄灭灵火，他们顿时陷入完全的黑暗中。接着，从冥帝的脚下开始，有一块白色的光，这白光慢慢延伸，伸展向四周，直至整个空间变成白茫茫一片。这片白使他们感觉不到尽头，不知是站在地面上还是飘浮在空中，没有了影子。只有冥帝的黑在这里显得极为突兀。 
　　　　“这里是目前我所发现的，最接近迷离雾之海的地方。”冥帝伸出双手，口中念动咒语，在他眼前出现一个燃动着十簇幽绿灵火的圆形结界，他收回手，对月轩说道：“那个虚空之境，肉身是进不去的。你须要让元神出窍，以灵体的形式去找它的入口。记住，你只有凡历一百年的时间，超过一百年，别说她已经不存在，连你也会化成虚空，永不能回来。虚无的世界是没有时间的，你永远不会知道你在那里呆了多久。这里的十簇灵火每一簇都代表十年，当十簇灵火全都熄灭时，无论你是否进入了迷离雾之海，我都要强行将你的元神拉回来。如果我拉不回来，就要靠喜神了。” 
　　　　“我？我要怎么做？” 
　　　　“你什么都不用做，只要想着他，认真地想着他，在心里真诚地呼唤他。只在用意念才有可能在现实与虚空之间传递讯息，打开通道。”冥帝坐在结界前，指指结界中心：“月轩，你坐到中间去，闭目封神，在进到那里之前，什么都不能想，你要让心神进入无的境界。” 
　　　　月轩走到结界里，盘腿坐下，刚闭上眼睛，冥帝又对他说道：“月轩，对于那儿的一切，我也不得而知，只有她留下的几句话。” 
　　　　月轩静静注视着冥帝，看着他似乎痛苦地闭上双眼、沉溺在回忆中片刻，当他再度张开双眼，眼眸变得更为幽深的凝视着他。 
　　　　“她说过，在那里，不要遗忘自己。只有你的思念足够深刻，迷离雾之海才会将你要寻找的人——还给你。在那个世界里，只有用意念，才能创造东西。” 
　　　　“我知道了。” 
　　　　月轩苦涩的微笑着，这个男人跟王母一样，会在他身上寻找她的影子。 
　　　　他闭上眼睛，静下心神。冥帝念动元神出窍的咒语，他顿觉周身一片轻松。 
　　　　要进入无的世界，首先自己心神先化为无。所以他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能想…… 
　　　　没有了肉身，他感觉不到重量，也感觉不到悲情之痛所带来的伤害，真的好轻松、好轻松…… 
　　　　“让他这样做，真的没关系吗？”喜神忧心忡忡的看着结界里的月轩，已经感觉不到他的灵息了。 
　　　　“那女子身上有仙物，这仙物与他有关，也许能给他带着运气吧……” 
　　
　　　　时间过了多久…… 
　　　　不冷、不热、不悲、不喜、无轻、无重、无声、无息、无知、无觉…… 
　　　　静…… 
　　　　安宁。这安宁让他什么都不愿想，什么都不去想，慢慢溶入安宁之中…… 
　　　　说不出好不好，没有了感觉。 
　　　　他要做什么？他要到哪里去？他是谁？都不去想…… 
　　　　就这样沉睡下去…… 
　　　　不要遗忘自己！ 
　　　　这句话猛然跳进心神里，他倏地睁开双眼，才发现自己身处一片空茫的白色世界之中。 
　　　　这里是迷离雾之海吗？他进入迷离雾之海了吗？ 
　　　　分不出上下左右东南西北，只是白。白得没有距离，白得一不留神便会迷失其中——说不出任何感觉的迷离雾之海…… 
　　　　该怎么找？天意在哪里？ 
　　　　他想开口呼唤，张开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这才明白，虚空世界，不但没有声音，六感全都没有。 
　　　　他向前走一步，根本不知道他有没有移动，他仍是一步一步向前走。也不知走了多久，走了多远，还是在原地不动，眼前没有变化，没有景色、没有别的颜色、没有别的灵体，就只有——白。 
　　　　时间，过去了多少？他却不感到着急。非常平静，连不知所措都是平静。 
　　　　‘只有你的思念足够深刻，迷离雾之海才会将你要寻找的人——还给你。在那个世界里，只有用意念，才能创造东西。’他好不容易想起冥帝说的话，这是“她”留下来的。 
　　　　思念！在这里，还真是很难做到，因为太过平静，平静到让人无法想些什么。 
　　　　怎样的思念才够深刻呢？母亲，你能告诉我吗？他闭上眼睛，去找寻心中的感觉，让心中的思念如潮水般涌现——天意……你在哪里？不要沉沦在这虚空之中，回来吧！回到我身边来！很快，我就不会再让你承受这种轮回之伤的痛苦…… 
　　　　天意……回来吧！我会让你开心、我要让你开心，我要你成为这世上最幸福的人，回到我身边吧…… 
　　　　天意……我与你之间的一切，真的从来都不重要吗？不重要也没关系，只要你回来，我会让它变得重要…… 
　　　　天意……不要消失！无论有多痛，我请求你能坚强的活下去！我希望你活下去，与我一起地老天荒…… 
　　
　　　　天意……回来吧……回来吧……回到我身边来吧…… 
　　　　不远处，有一点点的小红光！他惊喜万分，赶紧朝那小红光移动。 
　　
　　　　天意…… 
　　　　有声音…… 
　　　　天意…… 
　　　　直直传入心中的声音…… 
　　　　天意…… 
　　　　他在呼唤谁……为何她觉得有点温暖…… 
　　　　天意…… 
　　　　她缓缓张开眼睛…… 
　　　　眼前，有一个人。这是她在这里见到的第一个人，也是唯一的人。她什么都不想，什么都没说，只是，茫茫然看着他…… 
　　　　他悲喜交加的看着她，就算这里没有时间，他仍能感觉到已经过了很久了，可是他的思念还是传达到了！终于……迷离雾之海将她还给他了…… 
　　　　在这虚空之中，他还是能产生出激动的心情。他还有点害怕，不敢上前触摸她。她的身影是如此的稀薄，透明得仿佛一眨眼就会消失，再次溶入虚空，化为无。 
　　　　天意，跟我回去吧。 
　　　　他在说什么……要去哪…… 
　　　　天意，你还有你未完成的事，这里不是你呆的地方。 
　　　　天意……是在叫她吗……他是谁…… 
　　　　天意，跟我走吧。 
　　　　他向她伸出手。 
　　　　走……为什么走……这里很好……她哪儿也不想去…… 
　　　　她迷惘的看着他，眼眸又渐渐合上，身影愈来愈透明…… 
　　　　不要！你不要再溶入虚空之中！ 
　　　　他冲上前想抱住她，双手却穿过她的身体。他心中一阵酸楚，这里是虚无的世界，没有实体…… 
　　　　心中强烈的惶恐，她在他眼前，他却捉摸不到她！好空！他不能抱着她、不能阻止她消失，他的心，空荡荡的！比这虚空还空！ 
　　　　天意！不要消失！不要消失！我不让你消失！你不能离开我！就算是我一厢情意我也要你活着！ 
　　　　他用手臂环抱着她飘渺的身影，焦急不安的看到她的下身渐渐化为无！ 
　　　　为何留不住她？！时间到了吗？已经过了百年吗？ 
　　　　一点、一点、她的下身慢慢变少…… 
　　　　不要！天意！不要这样！你不能就这样走了！你不能忘记我！ 
　　　　留不住吗？留不住吗？留不住吗？ 
　　　　他的心、在痛！此时，他感到脸上有一颗冰凉。在这虚空之境感到冰凉？！ 
　　　　一颗水滴从他眼中滴落，他竟在这无的空间里创造出一颗名为——“眼泪”的物质！ 
　　　　滴下的眼泪不知沉落到了迷离雾之海的何处，他只觉得眼前的白越来越亮、刺眼到让他睁不开眼睛…… 
　　
　　　　再次睁开双眼，他发现他正躺在冥帝所造的结界里，十簇灵火已经全部熄灭。喜神惊魂未定的盯着他，好像在证实他确实还活着。 
　　　　“回来了！回来了！吓死我了！我怎么呼唤你都没有反应，我还以为你真的回不来了！”喜神笑呵呵的擦着额上的汗水。 
　　　　他回来了？他离开迷离雾之海了？那天意呢？！ 
　　　　他猛然坐起来，才发现她就在他的怀里。他像得到失而复返的宝贝那样紧紧抱着她，生怕她又消失了。 
　　　　她也慢慢醒来，睁开双眼，看到一双焦急的眼瞳深深凝视着她，是月轩。 
　　　　“为何要带我回来？”她离开他的怀抱，冷冷的问道：“为何不让我呆在那里？我不想回来。” 
　　　　一团红线从她怀中掉落出来，原来她生前一直将其放在怀中，于是这团红线跟着她的灵魂一起落到了迷离雾之海…… 
　　　　那小小的红光，就是这团红线所发出的…… 
　　　　月轩没有解释，只是拉着她的手向黑暗尽头的门走去：“时间到了，你要投胎，你还有五世要修，不能逃。” 
　　　　“还要？够了，已经够了！这一世，我快乐过、幸福过、痛苦过、悲伤过、哭过、笑过、爱过、恨过，全都够了！我不要再轮回的活下去！”她什么都不想再要、不想再有了。 
　　　　“可是我没有！”他硬硬拉着她走，不让她逃开：“所以我要让你活下去！” 
　　　　她迷惑了，她的轮回与他的喜怒哀乐有什么关系？ 
　　
　　　　他领过她的转生签，带着她的阴灯将她送入投胎的队伍里。经过长长的等候，终于轮到她了。 
　　　　她拿起茶碗，双手捧着，默默的等待着。孟婆拿着茶壶，似乎犹豫了许久，才缓缓举起向茶碗倒去，却仍是同以前一样，孟婆茶，没有一滴流出来。 
　　　　她抬起头，迷离的双眼恍惚看着孟婆，幽冷地问道：“为什么……为什么不让我喝？” 
　　　　“因为有人不希望你忘记他。” 
　　　　谁？ 
　　　　我要记住谁…… 
　　
　　　　五 缘悟·丁萩芊 
　　
　　　　这一世，当他出现在她眼前时，她说的第一句话：“月轩，像我这样拥有前世的记忆而活着，究竟是好、还是坏？” 
　　　　然后，她泪如雨下…… 
　　
　　　　南北朝，一个让江南兴盛的时代。从三国东吴起经东晋、南北刘宋、南齐、南梁、后陈，金粉六朝打造出来的富饶之地，美丽的江南。 
　　　　人界。杭州这年的初秋，杭州城内一座精致秀丽的大宅院内，大小男仆女婢正上上下下前前后后满院子忙活着。主宅大院内，传来女人一阵阵疼痛的撕喊声，让屋外一大一小两名男性心急如焚团团转。 
　　　　“爹爹，你说娘会生个小弟弟还是小妹妹？” 
　　　　小的那个约摸只有四、五岁般大，趴在窗台上想看看里面的情形，水灵灵的大眼又是兴奋又是不安地看着他爹。 
　　
　　　　男子疲惫地擦去额上急出的汗水，他已经守了三天了。他慈爱地微笑着，摸摸小男孩的头问道：“那你想要小弟弟还是小妹妹？” 
　　　　“我想要小妹妹，像娘一样漂亮可爱的妹妹。”小男孩仰着头，脸上泛出期待的红晕。 
　　　　“呵呵呵呵……”男子笑着抱起他，指指天空说道：“你想要小妹妹的话，就要好好向上天祈祷，如果你够诚心，老天爷就会让你心想事成，让你娘给你生一个小妹妹。” 
　　　　小男孩听罢立即双手合十，仰视着天空口中念念有词。 
　　　　“啊——！” 
　　　　屋内持续传来哭喊声，打断了小男孩的专注，他紧张地问道：“爹爹，娘很痛吗？” 
　　　　“生孩子就会很痛。”男子的笑眼里早已满是焦急。 
　　　　“喔！”小男孩惊慌的说道：“那我以后生娃娃也会痛哦？” 
　　　　“哈哈哈哈……小傻瓜，你是男孩子，是不会生娃娃的！”男子好笑的看看他，溺爱地抱紧他。 
　　　　突然，小男孩瞪大眼睛看着前方，不可思议地眨巴着双眼。 
　　　　“爹爹，你有没有看见呀，刚刚好像有一个穿白衣服的大哥哥走过去！”他指指前方。 
　　　　男子疑惑地看看他指的方向，却什么都没有看见。 
　　　　“今天家里又没有客人，哪儿来的大哥哥？是你眼花了吧。看来你比爹爹我还紧张哦。” 
　　　　没有吗？他嘟着小嘴揉揉眼睛，再四处看看，却怎么也找不着刚刚一闪而过的人影了。 
　　　　小孩子的灵力都很敏感。月轩坐在横梁上，俯视着底下进进出出的丫环及等待中的大人与小孩，等待着他要等的人。 
　　　　屋里突然静了下来，不一会传来细微的声音，好似是产婆们惊慌的低语。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男子终于按不住焦躁，大力拍门喊问。 
　　　　一个产婆悄悄打开门，不知是哭还是笑地小声说道：“老爷，夫人生了个女儿。” 
　　　　“夫人怎样了？”他探头想看看里面的情况。 
　　　　“夫人太累，力竭昏睡过去了。这孩子真磨人，折腾了夫人三天。”产婆小心翼翼地，神情间好像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男子终于发觉有什么不对劲：“怎么没听见婴儿的哭声？”他心中升起不祥的感觉，这感觉让他从头凉到脚，他抓住产婆急问道：“难道孩子已经……” 
　　　　“不……不是的老爷，母女平安。只是小小姐……”产婆也急得吞吞吐吐。 
　　　　“我女儿怎么了？你快说！”他焦急得手中力道不知不觉加重，产婆痛得脸都变形了。 
　　　　“小小姐有哭，只是哭不出声！”产婆慌张的说道：“我们也打……拍过她的屁股，可她就是不出声，只是拼命流泪，我看小小姐是……” 
　　　　男子明白产婆说不出口的话是什么意思，脸色刷白，小男孩似乎也感觉到有什么不好的事，安安静静地站在一旁默不出声。 
　　　　产婆没敢把心底的话说出来。这女婴哭得好悲伤，半睁半闭的泪眼中有一种厌世的冰冷。她做产婆十来年，接生过无数的婴孩，还从没见过哪个婴儿会哭得让人如此心酸，仿佛不愿降生到这个世上一样。 
　　　　“把孩子抱出来让我看看，先不要惊动夫人。”男子平静下来，无论怎样都是他的女儿，他不会因为她有缺陷而嫌弃她。 
　　　　产婆回到屋里，一会儿小心的抱着襁褓走出来，一个安静的小婴儿躺在襁褓中。 
　　　　她出生了！她终于平安出生了！ 
　　　　月轩激动地看着襁褓中的女婴，几乎要从横梁上蹦下来。这时，他才真正放下悬挂已久的一颗心。脸上终于有了欣慰的笑容。 
　　　　男子从产婆手中接过襁褓，细细端详哺出生的女儿，此时她在似睡非睡之间。他调整了角度，想要看清女儿美丽的长像，女婴却倏地睁开双眼，盯着正上方的横梁“哇——！”地大哭出声。 
　　　　产婆与男子都又惊又喜地看着婴儿，男子抱着她欢喜地大叫道：“我女儿是完好的！她不是残儿！铭儿，你真的有一个漂亮可爱的小妹妹了！” 
　　　　“妹妹！我有妹妹了！”小男孩拍着小手欢笑，踮起脚尖努力伸头去看男子手中的女婴。 
　　　　当所有的人都沉溺在喜添娇儿的欢悦之中，月轩悄然离去。 
　　　　即使你会恨我，我也不让你离去。我要你平平安安地轮回，然后成为我的仙助！ 
　　
　　　　仙界。五重天。月老宫寂静无人的月老宫，度日如年，那种如同苍茫大漠般荒凉孤寂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一刻也呆不下去。 
　　　　他走进红线房，拿起一卷红线，又走到对面的姻缘阁，望着屋内林立的姻缘牌，怔忡半晌，脑子空空如也。他席地而坐，拿起一块木牌缓缓写上“丁萩芊”三个字，写完后对着木牌恍神。好一会他才发现自己走神了，他放下这块木牌，拿起另一块木牌，握笔的手在即将触碰到木牌时顿住。 
　　　　他知道，他是姻缘之神。 
　　　　他也知道，当两人前世缘份未尽之时，来生要让他们再续前缘。 
　　　　可是他做不到！ 
　　　　聂天意与柳文龙的缘份未尽，今生他们可以再续未了情。要他为这两人牵一次红线，他做不到。 
　　　　前几世，他不知道该给她怎样的姻缘，所以他没有牵。而这一世，他不想牵。 
　　　　又怔忡片刻，他丢掉手中的木牌，收起红线，拿起丁萩芊的牌子，起身走到屋内里角，那儿有一个小木箱子。他打开箱子，里面零落地已经躺着好几块木牌子，分别写有织萝、上官燕云、陈红结、黄花菜、聂天意的名字。只有织萝与上官燕云的牌子上绑有红线头，他将手上这块丢进箱子里，盖上箱盖。 
　　
　　　　走出姻缘阁，他再扫一圈空荡荡的月老宫，心里愈发郁闷。他穿过宫殿，从后门走出去，踏在玫瑰花海之上。玫瑰花漫山遍野地怒放着，这以爱情为养分的花儿却盛开出一股寂寞的香气。也难怪，如此娇艳美丽的花海却连一只鸟儿，一双蝴蝶也吸引不来，花儿也需要有谁来喜爱它们呀！ 
　　　　他恶作剧地摘下一朵含苞待放的玫瑰，可它却在自己的手中瞬间盛开，开得绚丽娇美。他盯着花朵呆住了，这、这、这是怎么一回事？他没有施法呀！ 
　　　　他愣愣地将花儿插回泥土里，向后仰下身子，呈大字形倒躺在花海上，撞击起无数花瓣飞扬起来，在空中回荡着徐徐落下，掉在他的脸上、身上，为他的白衣添上艳红的斑点图案。他看着上面的白云天空，那是五重天的天，六重天的地。看着看着，他缓缓闭上眼睛…… 
　　　　当他睁开眼睛时，大大的圆月正在西方的天空、仙界的边境升起，给仙界洒上一层琥珀般的朦胧之光。 
　　　　嫦娥寂寞吗？ 
　　　　那月宫比他这月老宫更冷清十倍，孤独的悬立在仙界之边，没有许可不能随意离开。 
　　　　他觉得自己无聊透了，去想这些与他无关的问题。他明明有很多事情要做，天命宫还在催促他赶紧上交年度总结报告，下一批的姻缘命书他也只做了一半，工作堆得像山一样高…… 
　　　　他仍旧躺着，不想动，什么都不想做。 
　　　　此时，他只想关心有关她的事。 
　　　　她长大了吗？现在是什么样子？她还在恨他吗？她今生会不会乖乖的去修行？如果她不愿意他又要用什么方法让她愿意？…… 
　　
　　　　月老左手拿着姻缘书，右手握着一杆笔，咬着笔头目光呆滞的看着大木方桌上方的透世镜。喜神跨进月老宫，见到的就是如上所描绘的情景。 
　　　　“嗬！望眼欲穿呀。这种时候你还有闲情分心去关注她，我真不知道该佩服你工作能力好还是神经大条不怕死。”喜神一挥手解除透世咒，招来月老不满的瞪视。 
　　　　“你最近常往我这儿跑，你没事做啦？” 
　　　　“真是好心没好报！你为了她的事耽搁了一百天的工作，我可是来帮你的，你该不会忘了现在是什么时候吧？”喜神努力的想做出抱怨的表情，以至于那张大圆笑脸笑得很是奇异。 
　　　　月老不领情地说道：“什么时候这工作还不是一样多，而且我的工作你又不懂，你怎么帮？” 
　　　　“看来你还没有清醒过来，还不知道你现在将要面临的危机。”喜神卖着关子。 
　　　　“我能有什么危机？我都从那虚空之境回来了。”月老不以为然的扫他一眼，又念动透世咒打开透世镜。 
　　　　喜神看到透世镜里显现出的八岁小女孩，感叹道：“我原以为你只是有些喜欢她，想不到你却已经陷得如此之深了！” 
　　　　“你在说些什么？我陷到哪里去了？”他恍惚不明地看看喜神。 
　　　　喜神睁大双眼瞪着他呆看好半晌，几乎合不上下巴，笑得不可思议：“你不是爱上她了吗？” 
　　　　这下呆愣的换成是他了：“我？爱上她了？？” 
　　　　“难道不是吗？你做了这么多事，就是最好的证明！”看到月老那思考不出结论的木鸡表情，喜神问道：“我问你，你跑去救她时，是怀着怎样的心情？” 
　　　　他的神情渐渐变得伤感，语调沉郁：“我不知道这样的心情是怎么一回事，那一刻我真的快要绝望了，我害怕极了，一想到会永远失去她，我就痛苦得心几乎快要破碎。” 
　　　　“亏你们两人一个是天上的姻缘之神，一个在地上做了几世的媒人，竟然都对自己的感情如此愚钝。我倒要请教请教缘神大人，怎样才能算是爱上了一个人？这世上除了情字，还有什么能让一个人为了与他不相干的人去出生入死？为了她你甘愿冒消亡在迷离雾之海里的危险也要去将她找回来，这样的心情你还不是爱上她了吗？”喜神真是觉得他迟钝得令人匪夷所思。 
　　　　他迷惘的想了一会，还是有些茫然：“这种感觉是爱情吗？” 
　　　　“我真搞不懂仙界怎么让你这种人管姻缘，你真是白痴！爱情、亲情、友情，人生三大情感，你分不出来吗？你为什么一定要在人间陪着她修行？又为什么一定要她当你的仙助？这满仙界的仙女满天下的凡女，不是别人只能是她！是怎样的感觉怎样的心情驱使你如此去做如此去想，你真的弄不明白分不清楚吗？别对我说这是师徒之情！打死我也不会相信！” 
　　　　月老不知所措地紧握双手，经喜神如是一说，他开始深思这个他从来都没有面对过的问题。过往的一切，一幕幕倒映在脑海中。从与可爱的织萝初相识，到诱导上官燕云做媒人、病得可怜兮兮的陈红结、在战乱中挣扎生存的黄花菜、比武场上英姿勃勃的聂天意，五世的回忆顷刻间涌上心头、倾巢而出。记忆是那么的清晰，每一个片段都犹如发生在昨天般深刻，五百年的点点滴滴竟不曾遗漏过一点点。回忆到开心的时刻，他会不知不觉的笑，回忆到难过的时刻，他的心会痛。 
　　　　原来，不知不觉间，她已经深深烙印在他的脑中、心中。他恍然大悟。 
　　　　他——爱上她了！ 
　　　　是从何时起，这情感起了变化，他无从知晓，也不必去追究。此刻，他真切的明白了占据在自己心中那份又甜、又酸、又苦、又涩的感情，是叫做——爱情。 
　　　　当他再次抬眼注视着喜神，黑眸中的迷惘被另一种困惑取代：“我能爱她吗？喜。” 
　　
　　　　喜神的笑脸蒙上一层暗淡的光，笑得有些苦涩，无言以对。半晌，他深思后说道：“事在人为。仙规如何严厉，还是有人努力冲破它。就看心够不够诚，勇气足不足，我相信坚强与坚持能战胜一切。牛郎织女虽然被王母分开了，可他们仍然坚持为了能在一起而努力，哪怕一年只能见一次面，这也是他们夫妻努力得来的结果，总算是好事。我不知道让你这样去做是对还是错，但作为朋友我希望你能拥有你心中真实的情感。” 
　　　　月老注视着透世镜中的渐渐长大的小女孩。有了喜神这番话，让他的心有些雀跃不已。可是她呢？她对自己是怎样的感情呢？她会在乎他吗？她会爱他吗？这些想法又让他有些惶恐不安。 
　　　　喜神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笑呵呵的说道：“你都已经做了这么多事了，还管她怎么想。她现在对你怎样不是重点，未来会怎样才是重点！你要努力的事有很多。你们五世的交情，依我看她不会一点都不把你放在心上。” 
　　　　月老舔舔嘴唇，搓搓手，被他说得有点跃跃欲试，开始兴奋。 
　　　　“对了，我发现一个奇异的现象。” 
　　　　心情大好的月老抓着喜神跑到玫瑰花海中，硬要喜神摘一朵花。百般不情愿的喜神嘀咕着莫明其妙，伸手要去摘一朵盛开中的花儿。 
　　　　“不要摘那种，要还没有开的那朵。”他拍开喜神的手，指指旁边那朵花苞。 
　　　　“啧！你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变态，喜欢摧残幼苗吗？”喜神怪异地瞥他一眼，还是照他所说摘下那朵花苞。花苞在喜神手中良久，毫无变化，还是花苞。 
　　　　“奇怪了！”月老凑近去看那花苞，不解地说道：“三天前我摘一朵下来，不用施法它片刻就开放了。今天怎么没动静，真是奇怪。” 
　　　　“我看奇怪的是你吧。”喜神揶揄他：“你又不是花仙，这花儿还能在你手中自己开放？” 
　　　　月老懊恼地也摘一朵花苞下来，这花苞却如同三天前那朵一样，在他手中瞬间绽放！ 
　　　　“嘿！真是好玩了！”这回换喜神瞪大小细眼睛盯着那朵玫瑰，想要研究出这里面有何奥妙。 
　　　　“你这玫瑰好像是以爱情为养份吧？”喜神好似想到了什么。 
　　　　“嗯。” 
　　　　“那我懂了！”喜神笑得乱贱一把的：“看来你满腔的情意真是想藏都藏不住呀！看这花儿开得、啧啧！那叫一个艳！多充沛的养份！我怎么就没有。” 
　　　　月老被他说得一张老脸红得像关公，赶紧又将手中的花儿插回地上。等他再去细看喜神手中的那朵，发现它也起了变化。 
　　　　“咦？你这朵也在开放哦，只是没有我的开得快。”喜神手中的玫瑰慢慢的也起的变化，正一点点绽放着。月老大悟道：“原来你不是没有，是藏得深呀！” 
　　　　他不怀好意邪笑着一步一步靠近喜神，刚才他连说带唱地戏谑自己那么久，终于也该轮到他反将一军了。喜神心虚地一步一步后退，赶紧将花儿插回土里转身想跑。月老动作更快，早已冲上前紧紧把住他的肩膀将他扑倒在花地上，抵死不会放过他。 
　　　　“喜儿——，你真是太见外了！我怎么从来都不知道你心里还有这么回事，难怪你能对我分析得头头是道，原来是经历过呀！你要不说给我听就真是不够意思了！” 
　　　　“要你管那么多闲事！你先顾好你自己的事吧！” 
　　　　“你这么关心我，我当然也要关心你。你说我俩交情也满长久深厚的，我怎么从来没看出你何时有过这方面的变化？” 
　　　　“所以我说你是个不合格的姻缘官！” 
　　　　“是呀，我是得加强我的感应能力才行，我看我得多多去了解这各式各样的男女之事。就先从兄弟你这儿开始吧。” 
　　　　“我不要！你只要把你那高居榜首的投诉案弄明白搞清楚了就能修成正果，用不着在我身上打主意！” 
　　　　“我就这么不可靠吗？你为我解决那么多烦恼，你也让为兄的关心关心喜弟你的心事嘛！” 
　　　　“打死我都不会告诉你……” 
　　　　正当两人抱在一起打滚，闹得整个花海都在沸腾，一声强烈的咳嗽介入这两神仙的二人世界中。两人抬起头看向咳嗽的方向，一位身着紫色仙袍、腰束五彩金带、头戴黄金方冠、留有山羊长须的仙人站在他们头部上方的位置上。从他正在冒着青筋的表情看来，他已经来了有一会儿了，那声咳嗽也不是第一声了。 
　　　　“嘿！杨成，真难得你会来我这儿，这么有空呀！一起喝茶吧。”月老连忙伸手打招呼。 
　　　　福安宫宫主——福神杨成没好气地横他一眼，酸酸的说道：“月老好有闲情逸致呀，看来是早就做好准备了，真是让又人羡慕又佩服啊！我可没那么好命，我是来通知你这次年度六宫总结会议的具体时间。” 
　　　　年度六宫总结会议？！！ 
　　　　仿佛被晴天霹雳打中，月老的脸色刹时惨白，全身开始冒汗。天上不同人间，没有四季变化，感受不到时间的变迁，他……他竟然把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天命六宫最大的会议，六宫人士一年中最紧张忙碌的时间！天啊——！他还什么都没有做，姻缘总结报告书一个字都没写、那欠了一百天的姻缘记录也才做了不到三分一……这次他死定了！肯定要被三官大帝批斗狠刮一番！ 
　　　　“三天后辰时在六重天的天水神宫，记住了。” 
　　　　杨成走后，他立刻可怜巴巴地看着喜神。喜神一副事不关己地说道：“你姻缘的工作我不懂，不要指望我！你好自为之吧！” 
　　
　　　他故意转身要走，被月老死死拖住衣摆。“你不能走呀——！你来的时候不是说要帮我吗？喜儿——！我的好兄弟——！可怜月老宫只有我一个人，你不帮我谁还能帮我呀……” 
　　　　“你还有时间在这扮可怜吗？还不快回宫里干活！” 
　　　　喜神不等他哭完，已经拖着他往月老宫内走去，月老喜出望外地跟在他身后跑。艰苦的工作就要开始了—— 
　　
　　　　当月老他们陷入紧急的总结工作之中时，地府却充斥着浓烈的火药味。 
　　　　幽黑的地府大殿，王母的万丈金光与冥帝的深黑之气形成强烈对比而又不相伯仲的气势。 
　　　　王母脸上是难掩的怒气，全身散发出的金光映照着半个地府光明通亮，吓得这些个生活在冥界黑暗之中的阴官鬼将、魑魅魍魉四处躲藏。冥帝森冷的面孔隐藏在长发之下，隐隐透露出不欢迎王母的神情，黑气显得更为厚重迫人，令人窒息，鬼灵们也不敢靠近他。 
　　　　两人强劲的气势对弈了许久，王母先沉不住气，开口指着冥帝质问道：“共工！你好大的胆子！是谁允许你这么做！” 
　　　　冥帝哼出一声冷气，冷冷说道：“我想怎么做，轮不到你这个瘟神来指手划脚。” 
　　　　“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你这个犯下破天大罪、被判永世禁锢在黑暗之中、不得再见光明的罪人！你休想在我眼皮底下兴风作浪！月轩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就准备以死去向她谢罪！”王母威严的怒吼震动了整个地府，阴官们全都吓得四下逃窜，只有可怜的阎王不敢走，因为他是仙界派驻冥界的仙官。 
　　　　“你以为你能奈我何？嫘祖。将我封印在这幽冥之界的人又不是你，以你的能力想跟我争还早得很！”冥帝轻蔑地冷嘲道：“你以为你的行为会比我高尚得了多少？你和轩辕夺取了原本属于他的一切，还要假惺惺地对他好，其实是想将他监视在自己的眼皮底下！” 
　　　　“住口！”王母痛苦地咆哮，冥帝的话刺中她内心深处隐藏的伤口，将它硬生生撕裂开来，疼痛漫延至全身的每一个毛孔，王母威严的面具有了一瞬间的崩溃。但她很快平复回来并开始反击：“月轩是她留给我的，是这世上她唯一的血脉，也是她曾经存在的唯一证明。相对于只能给她带来伤害却什么也得不到的你来说，这是多么宝贵的纪念品！你竟敢让他去做如此危险的事！如果他就此消失在虚空之境中，第一个后悔的人——就是你！” 
　　　　“如此危险的事，也曾经有人做过。”冥帝恨恨地瞪着王母，语气更为森寒：“她也去过，是去找谁，你不会忘记吧！作为第一个从迷离雾之海中找回来的人，对于月轩会有与她一样的行为，有那么震惊吗？” 
　　　　此话字字如万刃穿心，王母脸色惨白，金光收敛许多，冥帝的黑气立即压过来，似乎要将这涌现在地府中的光明吞噬。 
　　　　只是片刻，冥帝也将黑气收敛，冷冷的语调中含着淡淡的忧伤：“她已经不在了，你我相争再没有任何意义，我不想跟你斗。你们夺去了他应有的东西，起码也要让他自由活着。他想做什么，就让他去吧！” 
　　　　话音随着冥帝一起沉入黑暗之中，只留下王母站在那儿喃喃自语：“我不允许……我决不允许他像她一样爱上别人……决不让他与她有一样的结局！” 
　　
　　　　当仙界第三天早晨的太阳照进五重天，月老与喜神两个神仙早已经面目全非，憔悴不堪。 
　　　　“月老，你这宫中也太寒酸了吧！连个椅子呀坐垫什么的也没有，弄得我得屁股又痛又硬。”喜神打着哈欠抱怨连连。 
　　　　“没办法，谁叫我穷，又没有人间香火供奉。”月老也很委屈，做神仙做到他这个份上也确实是够落泊了。 
　　　　“你这个六宫之一的月老宫主还不如土地公及灶君的生活好，人家住的屋子虽小但应有尽有。我嘛虽然居无定所，想吃啥喝啥还有人会供着。真是的，你好歹也在人间宣传宣传自己嘛，不要成天都只会围着那丫头转。” 
　　　　说到人间的她，月老立马有了点精神：“三天没空管她，不知她长成什么样了？” 
　　　　喜神觉得他真是没药救了，叹气道：“你先顾好自己这头再说吧！” 
　　　　对呀，每年这个时候，他就会成为众矢之的，今年又不知会被六宫人士臭多久。月老每回想到这里就想逃，可是不参加会死得更快，这可是六宫一年一度最重要的会议。 
　　
　　　　卯时三刻，月老与喜神向六重天飞去，来到天水神宫的浮云阶梯前。早已有人先他们一步到此等候。 
　　　　福安宫宫主——福神杨成笔直地站在云阶上，一看到月老脸上的表情马上变得冷淡。 
　　　　“月老今年还真早啊，往年不都是最后一个才到吗？” 
　　　　月老陪笑道：“本人不敢忘记三官大人的教诲，得有所上进才行呀。” 
　　　　“你真要有所上进，先将你的工作上进，别老给我们添乱就谢天谢地了……” 
　　　　“老杨，你要说他，也等到会议上再说嘛。现在你就让他耳根先净一净吧。”一个头顶光亮凸圆如大蟠桃，只有后脑勺有几络白发，比月老还老的白须老头，拄着一根枯木拐杖飞来，是寿辰宫宫主——寿星公无疆。 
　　　　“还是无疆兄会心痛人。”月老向寿星公投以感激的目光。 
　　　　寿星公对谁都是一脸慈祥的笑容，身边跟着的小仙童一见到各位神仙立即甜甜的招呼请安，很是招人喜欢。 
　　　　“时间差不多了，我们先上去吧。”福神算算时辰，招呼大家进宫里去。 
　　
　　　　众人才刚刚踩上三层云阶，就听得远处一阵喧哗，齐齐回头看去，只见一大片五彩神云正向这边飘来，云上有五位华衣彩服的仙人。为首的更是一身金光灿灿，镶金绣银的仙袍上缀满明珠，黄金冠上的宝石只比天帝的小一圈，手上的金蒲扇扑腾扑腾的晃动着，一副趾高气扬的拽模样。 
　　　　“嗬！这么大排场，我还道是谁呢？早该想到这仙界除了天帝就只有他了。”喜神不屑地对月老低语，看不惯这家伙的模样。 
　　　　“人家有钱呀，香火旺盛得不能再盛了，他不现还有谁能现？”月老无奈地摇头。 
　　　　“你瞧瞧他那巴不得背座金山出来的样子，你再瞧瞧你自己这身素净得被那丫头比喻为披麻戴孝的行头。也真是太寒酸了。”喜神也不得不为他感慨。 
　　　　财禄宫宫主——武财神赵公明率领着招宝天尊、纳珍天尊、招财使者和利市仙官，五路财神大摇大摆地走到众人面前，财神得意洋洋地说道：“各位宫主好啊！” 
　　　　他看到月老，又笑道：“月老，你月老宫又大又空。正好，我在重新装修财禄宫，家具用品准备全部换新的，若你不嫌弃，那换下来的旧家具就送给你用吧。虽说是旧的，但我财禄宫用的可从来都是值钱的东西。” 
　　　　月老忍住气，婉拒道：“多谢公明兄了，月老宫只有我一人，用不着什么家具，给了我也是搁在那儿占地方，就免了吧。” 
　　　　哼，这财大气粗的死财神！竟敢拿他当要饭的！要是臭丫头现在已经是他仙助了，保不定将他骂得狗血淋头。 
　　　　唉——！好想她呀！ 
　　　　众仙往云阶顶端的天水神宫走去。这天水神宫并不是一座宫殿，而是一座介于六重天与七重天之间的湖，这湖有一座石山底，悬浮在空中。湖水从湖中溢出，沿着湖边流出，如瀑布般直泻下六重天。这瀑布无声，像绸缎一般滑落，有如一座静美的水幕宫殿。湖水落入六重天的洞天河中，再从六重天的河道云隙之间一层层往下流，直到汇入天河。六重天以下，喝的都是这湖中之水。踩着九九八十一阶浮云梯上到湖顶，在静如止水的湖面上踏出层层涟漪，走到湖心，湖心有一座琉璃岛，这岛并不大，十丈来宽，散发着五光十色。 
　　　　琉璃岛上，天命宫宫主，六宫统帅三官大帝——赐福天官紫薇大帝、赦罪地官清虚大帝、解厄水官洞阴大帝三人早已威严正坐在上方。六张白玉矮桌对开摆在两旁，正中央有一个香案，点着西域神佛界送的异香，使得原本梦幻般的仙境立即变得庄严起来。 
　　　　“我就不进去了！”到了琉璃岛边，喜神拍拍月老的肩膀：“我在底下等你，祝你好运。”说罢拉着寿星公的小仙童玩去了。 
　　
　　　　各人就坐，不一会儿，智慧宫宫主——文曲星魁元、社嵇宫宫主——文昌帝君张育也到了，辰时正，会议开始——身着赤红仙袍、袍上绣有金鸱吻之图的是赐福天官紫薇大帝，会议由他领头开始：“六宫各位均已到齐，我就先来总结一下上年的各宫工作成绩——智慧宫完成八成、社嵇宫完成六成、寿辰宫完成七成、福安宫也是七成、财禄宫九成、月老宫三成。” 
　　　　气氛一下子凝固，众仙一个个将眼角余光瞟向月老。 
　　　　月老开始冒汗…… 
　　　　紧接着身穿黑金仙袍，绣的是银狴犴像的赦罪地官清虚大帝说道：“关于上一年的各宫投诉——智慧宫一百六十九宗、社嵇宫二百二十七宗、寿辰宫九十三宗、福安宫一百一十三宗、财禄宫二百八十八宗、月老宫一千八百七十一宗！”最后一句他特别加重语气，未了还狠狠地扫了月老一眼。 
　　　　月老的汗水开始大颗大颗往下流…… 
　　　　解厄水官洞阴大帝穿的是锦蓝仙袍、绣的是赤金趴蝮图。他捏着长须说道：“下面，就请各位宫主汇报一下出现偏差的工作数据及原因。” 
　　　　月老的心脏紧跟着提起来…… 
　　　　首先是智慧宫文曲星魁元：“本宫上年出现偏差之命共有三百三十三宗，其中因本宫人员错误十二宗、因淬死造成有六宗、因福薄命苦造成二十宗、因不满功名造成二十六宗、因追求钱财放弃学业造成三十八宗、因姻缘所苦荒废学业造成二百三十一宗。” 
　　　　月老缩缩脖子…… 
　　　　然后是寿辰宫寿星公无疆：“寿辰宫上年是二百五十五宗，本宫错误五宗、因福薄命苦想不开的十宗、过于追求功名招来杀身之祸的二十三宗、因败光家财及潦倒穷困活不下去的二十八宗、因为情所苦自寻短见的一百八十九宗。” 
　　　　月老吞吞口水…… 
　　　　接着是社嵇宫文昌帝君张育：“本宫是三百九十一宗，自身出错九宗、因福薄担不起重任的十三宗、因飞来横祸死亡的十七宗、因有官运没才学丢失官位的三十五宗、因金钱问题被查抄的三十八宗、爱美人不爱江山的二百七十九宗。”文昌帝君特幽默地对月老投去杀人的微笑。 
　　　　月老赶紧把头低下…… 
　　　　再来是福安宫的福神杨成：“上年一共有二百八十三宗，本宫责任三宗、命短享不尽的十二宗、追求官名提前耗尽的十八宗、求才若渴弄坏身体的二十二宗、财禄方面没有、有福不享去为情受罪的二百二十八宗！”他最后的声音含着怒气。 
　　　　月老真想钻到桌子下面…… 
　　　　轮到财禄宫了，财神赵公明整整衣领，很得意地大声说道：“我们财禄宫一共是一百一十八宗，本宫人员精良能干，没有什么错误。其它各宫方面，只有福薄造成的五宗、剩下的全是姻缘方面的问题。” 
　　
　　　　三官大帝及五宫宫主全看向月老，他吞着口水挤出笑脸，小心翼翼说道：“月……月老宫共计……一千六百六十八宗……寿命不够完成不了姻缘的……十三宗、求学未成不愿成家或出家求道的……十八宗、追求高官厚禄放弃命定姻缘的……四十六宗、见钱眼开背叛姻缘的八十八宗……还有……还有就是不满命定姻缘的……一百……八十七宗……要自求姻缘的一百九十一宗……姻缘破裂的……” 
　　　　“够了！”一向脾气暴躁的清虚大帝猛一拍桌子打断他，指着他吼道：“总而言之余下的全是你月老宫自己的问题！还想辩解吗？！” 
　　　　月老委屈地闭上嘴不敢再开口，清虚大帝继续吼道：“你还真是一年比一年有长进！问题越来越多！投诉越来越高！连累得各宫都陪着你有所增长！” 
　　　　紫微大帝也不得不开口说道：“月老啊，你这姻缘究竟是怎么牵的，都没有几宗是美满完成的。这一年你时常不在宫中，你说你要找个仙助，我们批了。我们并不反对你去人间选仙助，但这工作总要先做好吧。” 
　　　　洞阴大帝紧跟着说道：“我知道姻缘这工作确实难以下定论。月老，你要好好去理解这姻缘所出现的问题才行……” 
　　　　有了三官大帝的带头，其他人全跟着你一句我一句数落起他来，让他差点没淹死在众仙的唾沫星子中。 
　　　　说了无数个对不起、下了数十个保证，他才从会议中退出来，连结束后的宴会都不敢参加，赶紧离开天水神宫。下到最后一层云阶，喜神迎上前笑问道：“怎么样了？” 
　　　　“一年不如一年！” 
　　　　月老擦擦额头上的汗水，吁出一口气，总算是过去了。他说道：“我要喝点什么压压惊，走吧。” 
　　　　其实他更需要找某位丫头来帮他解解心中郁气，无奈真是走不得，前脚刚骂完他后脚就跑到人间去，三官大帝不跑去王母那儿申请禁他的足才怪。 
　　　　可是他很快会去看她的，他肯定。一想到她，他的嘴角不自觉得向上扬起…… 
　　
　　　　人间。杭州。丁家丁萩芊倚靠在凉亭的柱子上，星眸半阖，昏昏欲睡，长密的睫毛下盈水的美眼闪动着迷离。 
　　　　算是对上一世的补偿吗？还是月轩对强行让她回到轮回之中的弥补，这一世的她，生得分外美丽，她从没如此美丽过，倾城的美丽。 
　　　　眉如上弦之月般纤细柔美、眸如夏夜星子般晶莹明亮、唇如四月之樱般红粉香润、齿如东海珍珠般皎洁白亮，发黑如墨，肌肤欺霜赛雪滑嫩如玉，纤纤十指修长优美，一举手一投足间尽展柔情万千。 
　　　　为何要让她生得这般美？因为这是她前几世所没有得到过的吗？只是为了向她证明还有值得她继续活着，寻求而来让她持续轮回的东西吗？就连现在的家世也是如此。 
　　　　她爹是富甲一方的丝绸商人，她娘是当朝太尉的小女儿，有一个文武双全才貌兼备的哥哥。生在富贵双全之家，最好的家庭组合，家人都很疼爱她，衣食无忧的美丽千金大小姐，好美满的人生前景。 
　　　　这样真的很好吗？这个值得拖她回来转生吗？真无趣！真无聊！ 
　　　　“小姐，梁公子来看您了。” 
　　　　又来了！追求她的人很多、很多，前五世加起来都没有这么多。她总是将来追求她的才子转手介绍给她闺中的佳人。无奈女友不多，供不应求，还是有很多人要围着她转，烦！ 
　　　　为何这次让她如此早的想起前世的种种，连几天平静日子也不让她过。她好想忘，也许，忘了那痛苦的一切，她能比较快乐地享受这种在世人看来，舒适安憩而又幸福的日子。 
　　　　“妹妹，在想什么呢？梁公子已经在前堂等候许久了，再不去可就显得不礼貌了。” 
　　　　远处走来俊朗挺拔的青年，是她的哥哥丁夏铭。 
　　　　这就是所谓的宿命吗？前世她一直希望他是她的哥哥，也把他当哥哥看待。而今他真的成为了她的哥哥——雷鸣大师兄…… 
　　　　这样说来，柳文龙也会出现吗？一世的债还没还清，她又欠下了一世吗？可这一世，到底算是谁欠谁的…… 
　　　　“哥哥。”她起身俯俯身子请安。这大户人家礼数是越来越多，现今一个商贾之家的繁文缛节比她第一世的大夫之家还要啰嗦。 
　　　　丁夏铭停在她身前二步之距，看着她轻柔说道：“你看你，总是睡不够似了。快去吧，别让人家说我们没有礼数。” 
　　　　这大户人家，兄妹之间也要守那男女授受不亲的教条，自她十五以来，她与哥哥就不再有肢体上的接触，说话总保持一定的距离。这做了亲哥哥还不如前世的大师兄来得亲近，真是无趣。 
　　　　“知道了，我这就去。先告辞了哥哥。”她虚应着，轻移莲步慢慢走向前厅。那梁公子爱等就让他等去吧，又不是她请他来的。 
　　　　打发完那梁公子，将他写得狗屁不通的诗句丢进厨娘的小柴灶里当燃料，她准备回屋内睡个午觉。这种日子，除了睡觉她找不出别的事可做。 
　　　　一觉醒来，太阳刚刚准备落山。她又来到亭中坐着。她一直不明白为何有后院的人家总爱造个亭子什么的，现在算是了解了，坐在这儿总比待在屋子里强。 
　　　　“小姐，吃些点心吧，晚饭还要将近一个时辰才好。今个儿夫人吩咐厨子炖了鹿茸汤，要够了火候才好吃。”贴身丫环小玉不知何时站在她身旁，在凉亭的桌子上放下几盘小点心、一壶茶。 
　　　　“小玉，你觉得我哥的书僮为人怎样？” 
　　
　　　　她没头没脑冒出来的话倒让小玉笑了：“小姐，我知道您喜欢做媒，这府里大大小小的下人您该凑对的也凑得七七八八了。可我从小跟在小姐身边，一定要陪着您嫁人才行，您就别在小玉身上打主意了。” 
　　　　“我也没让你现在就嫁，可以先说着嘛。”她极为扫兴地趴在桌子上，无聊地拉扯着手帕把玩。 
　　　　说她喜欢做媒？可知她曾经有多么厌恶做这种事。现在她作为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是不可能抛头露面去干这种行当，现今却变成了她唯一的乐子和打发时间的爱好。 
　　　　“真是闷死了——！” 
　　　　小玉见她闷闷不乐，就留在凉亭里陪她说说话解闷：“小姐不喜欢女红手工，也不爱音律琴乐，平日里既不绣个帕子香包、也不弄琴下棋。没事可做能不闷吗？说到读书看诗吧，小玉打小跟着小姐，没见小姐看过几回书，可懂得倒是不少，在这方面小姐可真是天才。” 
　　　　“那些东西不好玩，去弄它们做什么。”刺绣嘛就免了，织箩的时候已经受够了。舞刀弄枪她倒是很在行，可现在是千金小姐，耍着那些玩意还不把她爹娘吓死。至于知识，还不是几辈子累积下来的，想丢也丢不了。 
　　　　“小姐，这么多名门公子来追求您，可您就一直没有上眼的。小姐可是喜欢什么样的男子呀。” 
　　　　“不知道。” 
　　　　“这可不行呀小姐，别怪小玉多嘴，您要是再找不着自己中意的，说不定老爷就会自己为您作主了。我听夫人的丫环莹儿说，老爷已经和夫人商量过，您十八岁以前要物色好婆家！” 
　　　　要她嫁人吗？她几辈子都跟这个字无缘呢！ 
　　　　她看看渐渐阴沉的天空，晚霞已经变成了紫红色，那是黑夜来临前天空最后一抹色彩。月轩什么时候会来呢？她有好多话想要问他…… 
　　
　　　　又是一天，丁萩芊继续倚靠在凉亭的柱子上，打瞌睡。 
　　　　“小姐，林家表小姐来看您来了。” 
　　　　她从石凳上跳起来，兴奋地冲出去。 
　　　　“小姐您慢点儿，当心老爷看见……” 
　　　　她哪还去听小玉说什么，早就跑到长廊那头去了。林梦晓是她的远房表妹，又是最要好的闺友，也是她硕果仅存的还没出嫁的女友。 
　　　　她跑出花园，林梦晓已经在居院的庭中等她。姐妹俩笑着搂成一团，都开心极了。 
　　　　“你们两个小姐在一块就没了规矩，真是的。”林梦晓的奶娘唠唠叨叨地抱怨。 
　　　　“好了啦奶娘！出到表姐家来你就别再念那些个条条规规了好不好！”林梦晓不依地撒娇。 
　　　　“行了行了，就让你野个两天吧。” 
　　　　丁萩芊拉着林梦晓回到花园里，姐妹俩说着分别已久的话儿，丁萩芊这才觉得时光过得飞快。 
　　　　说罢家长里短，林梦晓四下看看，见没有别人在附近，便神秘兮兮的对丁萩芊小声说道：“萩芊姐，我家附近不是有一间孔圣书院吗？” 
　　　　“哦，我听说过。” 
　　　　“前一阵子他们刚刚新招收一批学生。” 
　　　　“哦，你相中哪一个了？” 
　　　　“我……我哪有！萩芊姐——！你别胡说嘛——！”林梦晓羞涩地捂住红晕的小脸蛋，娇嗔连连。 
　　　　“哦，我胡说？你没事提那书院做何？那里面都是男子，新来的学生也全是男儿，你没事会注意一大堆男子？少跟我装了！你是来找我商量的吧。我还说呢，我要介绍公子给你认识你都不要，原来早已心有所属！说吧，看上哪一个了？” 
　　　　丁萩芊气定神闲地摆着手中的团扇，用洞悉一切的目光盯着她的表妹。她做了几世的媒岂是当假的？这动了情的人儿可是逃不出她的眼底，更何况林梦晓这种不知世事的十六岁女孩儿，那情窦初开的模样儿是藏也藏不住。 
　　　　“真是什么都瞒不住你。”林梦晓厥着小嘴，续而又笑道：“难怪那些下人们都拜称你为神媒。” 
　　　　她又看看周围，才又轻声说道：“那日他们书院出外游学，走过我家门口，我又正好准备和我娘出去上香，就……看见了……他。” 
　　　　丁萩芊不动声色，听她无限憧憬地把话说完：“他可真是出类拔萃的一表人才！在人群中是那么的耀眼，就像一颗眩目的太阳！后来我托人去打听，知道他叫周忆天，是这批学员里入学考第一名的才子，颇受夫子器重呢！” 
　　　　周忆天？！天意——忆天？ 
　　　　初听这名字，丁萩芊心中莫明的撼动，心情一下子沉闷起来。 
　　　　“萩芊姐，我想你去帮我瞅瞅，看看他配不配得上我。” 
　　　　“哟！你都已经看好了，还要我去瞅什么瞅？听你把他赞得那么美，肯定配！”她哼哼道：“再说了，我上哪去瞅他？我俩总不能候在书院的门口等着他吧，那成何体统？你我的爹非骂死我们不可。” 
　　　　“不用不用！”林梦晓兴奋地说道：“城北兴建了一座女娲庙，我娘捐了不少银子。下个月十五就是开庙仪式，我已经和我娘说好了让她带我们去。我都打听好了，庙里请了书院里的夫子去题诗作对子，夫子决定带着他最得意的三个弟子去，这其中肯定有周忆天！” 
　　　　“现在还有人兴拜女娲娘娘呀！”丁萩芊倒是觉得好奇了。自汉未起，各路新神新仙陆续涌现，古老的神祗渐渐被人们淡漠遗忘，已经没有多少人供奉他们了。 
　　　　“这说来还有一个故事呢！”林梦晓兴致勃勃的说道：“据说这女娲娘娘的塑像自古以来大大小小的庙里供的都各不相同，没有人知道哪一个才是她真正的相貌。这主持建女娲庙的王老爷，从年轻时就喜欢出外云游。十年前，他在山中迷了路，又遇上大雨，便躲进一间破庙里过夜。这破庙里的神像虽然破烂不堪，却仍能看出是一座极为貌美的女子像，王老爷一时兴起，就将这女神像以及庙内的古文临摹了下来。当年他回到了家中并没有再去在意，把带回来的画卷随手搁在书房里。三年前王老爷家莫明其妙吃了一场官司，当时这官司差点让他身败名裂，弄得他是焦头烂额。一天夜里他做了个奇怪的梦，梦中有一位美得不可方物的女子对着他笑，然后就徐徐飞升到了天上。他醒来之后越想越觉得这女子有些眼熟，赶紧到书房中翻出他当年临摹回来的画像，这一瞧呀不得了，果然是他梦中的仙女！他觉得这是神喻，就将画像供奉在家中。没过多久，这官司就了结了，王老爷也没有受到任何损害，他更觉得是画上的女神帮助了他，于是便去解读那古文，想知道这女子是哪路神仙。这折腾了一年多，才弄明白，这弄明白了王老爷更是觉得不得了！原来这是女娲娘娘！据他请来的高人所解读出的文书中记载，这庙是殷商时期所建的，是这天底下唯一最接近女娲娘娘本人相貌的塑像。文书中还说，当年商纣王就是在此庙看了这尊神像，对女娲娘娘的美貌心生淫念，触怒了女娲娘娘，才遭到灭朝之灾。” 
　　
　　　　此时，丁萩芊插话道：“纣王淫乱无度、听任妖妃奸臣之言，施行暴政酷刑弄得民不聊生，本就该灭！才不会因为这么简单的原因受到惩罚。” 
　　　　“好啦！我不管它是什么原因，反正这王老爷从此就供奉着这女娲娘娘，并要为她建一座金身庙，就这样又张罗了一年多。”林梦晓说完这长长的故事，口干舌燥，急得要找一杯水喝。 
　　　　“下个月十五……”丁萩芊沉思起来。 
　　　　“我不管！你说什么也要来！我可是只能找你商量，你得帮我瞅瞅，再帮我想想怎么跟我爹娘说。”林梦晓拉着她撒起娇来。 
　　　　要去吗？为何她的心七上八下的…… 
　　
　　　　开庙仪式弄得分外隆重华丽。王老爷人面广，得来的善款颇多，今天请来的头面人物也不少。 
　　　　又歌又舞的闹了一个时辰，鞭炮放了几长串，又是敲锣又是打鼓。揭庙匾、开神像、上头香、祈福……又是一个时辰，终于闹腾够了，才让她们这些女眷及香客们上香求愿。 
　　　　这女娲庙建得还真是很气派。占地几十亩，漆金画彩的庙墙、朱红的琉璃瓦顶。进了外庙门，是一个大大前院，院正中放着一座大方铜鼎，根据女娲造物的传说，她在初一造出鸡、初二造出狗、初三造出羊、初四造出猪、初五造出牛、初六造出猪，铜鼎上方便坐着这六种禽畜；大方铜鼎后一丈开外才是正庙，正庙左右两侧是副庙，供的是金童玉女，据说是女娲娘娘抟土造人的第一对男女。正庙后面有一个许愿池，池中养了一对王老爷不知上哪弄来的百年金鳞鲤。顺着许愿池的花径小路走去，还有让大户头面人家休憩的客厢及散心的小荷塘。 
　　　　“萩芊姐，我们进去上柱香吧。” 
　　　　林梦晓拉着她走进正庙，整个庙里早已香烟弥漫，弄得四处烟雾腾腾，但还是能清楚的看到正上方站立之姿的塑金神像。 
　　　　“哇——！真的好美哦！”林梦晓张大小嘴目不转睛地看着神像，赞叹道：“这真是我见过最美的人儿！这还只是参照王老爷临摹回来的画像做的，真人说不定还要美上十倍！萩芊姐，说句你可能不高兴的话，我原以为你已经是这世上最美的人了，可跟她一比较，你就差远了！” 
　　　　她倒无所谓。这女娲像确实美得让人眩目，无论男女都会为这神像沉迷，那高洁的神态、婀娜的身姿，慈祥和蔼的微笑，看得心中又甜又暖、清朗无比。 
　　　　她却有点迷惑，这神像、那面孔，好像很熟悉。在哪见过呢？ 
　　　　“古时老神仙，现时新庙堂。今日香火盛，他日烟灰飞。” 
　　　　清亮的男音从身后传入耳中，丁萩芊忽地闭上眼睛…… 
　　　　她的心在往下沉没……无底的沉没…… 
　　　　林梦晓拼命拉扯她的衣袖，雀跃不已低低叫道：“萩芊姐！萩芊姐！是周忆天！他来了他来了！他就在我们身后，你快回头看呀！” 
　　　　她该回头吗？她好慌，体内有两股力在抗衡着，一股让她原地僵立着动弹不得，另一股却要扭动着身躯强拉她回过头去。这两股力几乎要将她硬生生撕裂开来。 
　　　　最终她还是转过了身去…… 
　　　　七尺的高挑男儿，有着江南人的白净斯文、文雅秀逸，眉宇间却透着轩昂之气。 
　　　　在她转过身的那一刹那，他也愣住了，脖子脸透红。 
　　　　是他呀…… 
　　　　他是否还记得她呢？就像她记得他一样…… 
　　　　那大概很难吧。本来她就是特别的，拥有着六个前世今生记忆的她，应该算是成了精的人吧。而记住所有的她，也不是特别要去记住他…… 
　　　　她自嘲地笑笑，垂下眼帘，唇边钩起的花颦更是夺去了他的魂魄。 
　　　　“萩芊姐，怎么样怎么样？他是不是很出色？”林梦晓见她半天没有反应，就在她耳边拼命的问。 
　　　　“哦……”她回过神来，淡淡说道：“确实不错。我已经见到了，那我们该回去了吧。” 
　　　　“这么快就要走？我才刚见到他……” 
　　　　林梦晓话还没说完，丁萩芊已经先起步离开，她只得嘟着小嘴跟在她身后，边走边依依不舍地回头，正巧也见到那周忆天回过身来看向她们，当下欣喜若狂，乐得蹦蹦跳跳。 
　　　　“那是哪家的姑娘？”望着佳人远去的背影，周忆天怔怔的问着同伴。 
　　　　“那是林大人的娇娇千金，林大人就这么个女儿，可宝贝了！那模样儿多可人！穿着粉红色的绢裙就像小精灵……” 
　　　　“谁问你穿粉红绢裙的那个？”周忆天不耐烦地打断他：“我是说她旁边那位，穿水蓝色绫衫的那位！” 
　　　　“你不说清楚！”秦尧白他一眼：“那个更有名，她是杭州城首富、锦华绸缎庄的东家——丁震华的千金丁萩芊！她可有杭州第一美女的美誉！想要得到她的人是不计其数，这杭州城的王孙公子可是绞尽了脑汁想要获得美人的青睐，至今没有一人能入得了她的心。这丁萩芊的眼光可是极高，你要是有这份心，还是趁早死了吧！换了是我呀，还是觉得那位林小姐比较容易亲近。” 
　　　　“我怎能与那些凡夫俗子相提并论。”望着佳人渐行渐远的身影最后消失在人群中，他脸上浮起笃定的笑。 
　　　　“少自命清高了！你也是一名饿了要吃饭、困了要睡觉、时候到了想娶媳妇的凡夫俗子，还以为自己是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吗？” 
　　　　“我说你的圣贤书都读到哪儿去了？说话怎么俗不可耐？” 
　　　　“因为我本就是一名俗人。”秦尧摸摸肚皮：“俗人我现在正唱着‘空城计’，走吧——！佳人已经远在天边，可午饭得近在眼前。” 
　　
　　　　周忆天笑着摇摇头，两人去寻找夫子吃饭去。 
　　　　佳人的笑，已经印在心中挥之不去…… 
　　
　　　　她知道他在看着她，她能感受到他火热的目光一直停落在她的身上。可是…… 
　　　　他看着的是她吗？还是看着这具名为丁萩芊的美丽皮囊？ 
　　　　可这个丁萩芊不就是她吗？ 
　　　　他还是他吗？他不再是柳文龙了，他是另一个名为周忆天的男子。 
　　　　可这个灵魂是他的…… 
　　　　遗忘了前世的他，今生他还会爱上前世的她吗？ 
　　　　如果她遗忘了前世，今生她会爱上今世的他吗？ 
　　　　她弄不清现在的心情，越想越乱、越想越矛盾…… 
　　　　春晚夏早，天、黑得越来越晚了…… 
　　　　“芊芊。” 
　　　　她站在亭中，许久不回头。来人也许久不说话，只是默默的等…… 
　　　　“月轩，像我这样拥有前世的记忆而活着，究竟是好、还是坏？” 
　　　　等到她终于面对着他，他见到的，不再是嘻笑怒骂的她…… 
　　　　那两行如断线之珠的清泪，顺着她的脸颊默默的流着…… 
　　　　他的心好痛，冲上前去抱住她，将她紧紧靠在自己的胸膛上，生怕她像前世一样消失…… 
　　　　此时，她第一次感觉到，他的怀抱是如此的让人安心、觉得温暖。所有前世来不及流的泪，都在此刻倾泄而出…… 
　　　　“月轩……你告诉我……为何我要记得这所有的一切……为何……为何我不能忘……为何……拥有这记忆……真的是一种痛苦！” 
　　　　她哭着拼命问，她不明白、真的不明白。 
　　　　为何要让她带着所有的记忆轮回于生生世世？为何他总要让她想起一切？为何他要围绕在每一世的她身边？第一次，这些疑问深深困扰着她。 
　　　　他紧紧抱着她，心中的千言万语不知该如何说给她听。可是他不要她这么痛苦、这么难过。他要的是快快乐乐的她，乐天坚强的她。 
　　　　“让你痛苦，是我的错……”他的声音好轻、好轻，轻轻传入她的心里：“我希望你记得我们之间的一切，不管是快乐的还是痛苦的记忆，只要是有我的我统统不要让你忘记！不管你的人生中有过多少形形色色的人与你经历过，我都是唯一不会变的那一个。我希望你永远不会变，生生世世都是一样的你。所以，请你不要忘记你，也不要忘记我。” 
　　　　不要忘记自己？不要忘记他？他是唯一？ 
　　　　她泪眼迷惘…… 
　　　　他无比温柔的笑着，含情注视她今生无比美丽的脸，用手轻轻抚过她柔软的脸颊，轻语道：“你现在不用明白，总有一天我会让你明白……” 
　　　　她觉得他与以往有些不同，究竟是哪儿产生了变化，她一时间也说不出来…… 
　　
　　　　今时不同往日，丁萩芊如今是大户人家的千金，家规森严、门忌烦杂。现时月轩不能再像往世那样在她身边随时出没、混吃白住。 
　　　　对于这阵子常常登门拜访的月公子，丁家本没有太在意，只是当作丁萩芊的又一名倾慕者，可是时间一长，全宅上下都开始关注起来。在江南苏杭这一带，书生多生得白净秀气，像月轩这样的美貌倒不再像往世那样让人混淆性别，相反还比较吃香。几天下来，已经迷得丁家大半丫环昏头转向，每每他一来，来服侍的丫环暴增。一会端茶、一会添水、一会削水果，就连厨娘也硬是炖了甜品亲自往客厅送，就为了看月大美男一眼。再加上丁大小姐好似很乐意接见这位月公子，一时间各种揣测纷纷涌现在各人的脑海之中，连平日很少管家中闲事的丁老爷也不得不关心起来。 

　　　　仍旧是坐在凉亭里。空气闷得很，天色阴沉沉，却一丝风也没有，半天也下不起雨来。她最讨厌这种让人郁闷的日子。 
　　　　“小芊芊——！” 
　　　　这么肉麻的称呼，只有一个人喊得出来。丁萩芊用团扇掩着嘴打个哈欠，哼一声算是应了他。 
　　　　“要下雨了，还坐在这儿。”月轩坐在棋桌前，桌上有一盘青梅，他顺手拿起一颗丢进嘴里，俊脸立即皱成一团：“哗！好酸！不会吧，你现在喜欢吃这个吗？” 
　　　　“这是刚长好的梅子，还没熟，不但酸，还有些苦涩。这种日子吃这个，能提提神。”她看看那梅子，再看看月轩：“你怎么自己跑进来了，也不经门房通报。让人看见了不吓死才怪。” 
　　　　“太麻烦！而且你家那些丫环紧紧跟着，想和你说两句话都不方便。算了，我以后还是用隐身法进来吧，反正只有你看得见，别人看不见。” 
　　　　丁萩芊嘻嘻地笑，促狭地说道：“瞧你把我家那些个丫环迷得，你的男性魅力可终于是散发出来了。弄得那些个由我做媒嫁给了男丁的都在怨我让她们嫁得太早，你可真是会害人。” 
　　　　月轩忽然凑到她面前，盯着她说道：“你现在很少笑呢。我喜欢看你笑，不管什么模样的你，都是笑起来最好看。” 
　　　　她不知怎的脸突突的就红了，一把将他推开，一时也不知说些什么，就随口问道：“喜神那家伙好吗？” 
　　　　“神仙还会不好吗？反正他的工作就是在人间四处浪荡，看看哪家有什么喜事混些供品吃吃。” 
　　　　看她头上闷出了小汗珠，他打开他的大白扇子给她扇风。现时的气氛他觉得好得不得了，心里暗暗高兴。 
　　　　“小姐，有位周公子求见。”一名小厮前来通传。 
　　　　真是煞风景！月轩心底暗暗咒骂这个周公子。 
　　　　“哪位周公子？就说我歇了，不见。”她又不是妓院里的风尘女子，谁来了都见。除了哥哥那些朋友以及爹的那些老友世侄，碍着面子不得不见，否则她早就见一个轰一个。 
　　
　　　　“周公子还说，若是小姐不见他，就让我将这封信交给小姐。”丫环将手中的信交给她。 
　　　　“又是什么人写的酸诗。”丁萩芊不以为然的拆开信—— 
　　
　　　　新庙拜神女，庙里佳人笑。佳人未留名，公子不得语。 
　　　　倩影相去远，却在梦里绕。孤思不相见，追忆神女天。 
　　
　　　　是他！她收起信，犹豫着要不要去见他。 
　　　　“写的什么？”月轩好奇极了，出于礼貌他又不敢凑上前去看。 
　　　　“阿晴，你去备茶，说我一会就到。” 
　　　　她说不出此时的心情怎样，见了他又能怎样，她只知道——她想见他。 
　　　　“你不要跟着来！” 
　　　　走在半道上，她不高兴的回过头去瞪着紧紧跟在她身后的月轩。 
　　　　“有什么关系？他们看不到我。我想看看这周公子是个什么模样的人嘛。”开玩笑！他当然要跟着，能引起她的注意说明此人有危险，他可不想再出现第二个柳文龙！ 
　　　　“哼！我不管你了。”见赶不走他，她干脆随便他。本来嘛，她一个凡人能奈何得了神仙什么。 
　　　　为什么这个人不能消失在宇宙尽头，非要出现在他们面前不可！真是没完没了！这一世他又没有为这两人结缘份！ 
　　　　月轩双眼喷火，死死瞪着周忆天。他肯定六宫里有什么人在跟他作对，要不然这天下之大，为什么周忆天就会与丁萩芊同在一个杭州城！ 
　　　　“能盼得丁小姐赏脸接见，真是忆天三生有幸！”求见成功，周忆天欣喜之余仍力持镇定有礼的作揖。 
　　　　说什么三生有幸！你还想有下辈子的缘份吗？你想得美！就是你这家伙害我差点失去她！月轩简直想掐死他，要不是神仙不能乱犯杀戒，哼！ 
　　　　“不知周公子前来拜访所为何事？”她平静的笑着，小心地说着客套话，免得自己冲动的将那个在外人面前隐了形、又在她眼前乱晃、挡住她视线的月轩暴扁一顿。 
　　　　一盏茶的工夫，丁萩芊与周忆天客客气气倒没有说多少话，倒是月轩在周忆天面前做了三十个鬼脸、六十个恐吓性动作、说了九十句骂人的话，真是一点也没有神仙应有的威严。 
　　　　周忆天还算识趣，首次拜会不应过久逗留，算着时间差不多就起身告辞。丁萩芊并没有亲自相送，只是差下人将他送出。倒是月轩自己要去送他出门。 
　　　　“你可别背地里做什么损人的事！”丁萩芊暗暗警告他。 
　　　　“怎么会？我跟他也算是旧识。”月轩笑得不怀好意。 
　　　　果然，俊朗的周忆天在跨出丁家大门时，非常优雅地跌了个狗啃泥，并在狼狈地爬起来走出三步后，被一辆经过的马车碾过下雨积成的水洼，黑泥水溅满了他身上的翠青长衫。 
　　　　哼！看你还敢来！ 
　　　　得逞的月轩心情终于大好，回到花园里找丁萩芊，却见到她靠着凉亭的柱子叹气，心情又马上跌落谷底。 
　　　　“你还放不开他吗？” 
　　　　“我不知道。”她看着他，眼中带着淡淡的哀愁：“今生的我还是我，可今生的他却不是他。我分不清，我在意的是如今的他、还是过去的他。” 
　　　　“那就都不要去在意！”月轩低嚷着，情绪有点儿失控：“那一切都过去了，就让它全都过去好不好？” 
　　　　她没有去在意他情绪的波动，反而沉静的说道：“月轩，你还记得我在转生崖上跟你说过的话吗？” 
　　　　沉默片刻，他才答道：“记得。你问我，转世的意义何在？” 
　　　　“你说，轮回就是为了让万物生生不息的活着，让这世界正常地运行。我又问你，柳文龙说过来生要来找我，他要在来生弥补今生的一切，他真的会来吗？”她凄楚的笑道：“你又说，只要有缘，他就会来。就算来生的他忘了今生，缘份也会让我们相遇。” 
　　　　他走近她，将她轻轻拉起，双手按着她的肩膀，轻轻说道：“你最后说，今生的幸福，为何不能在今生获得，为何要等到来生。如果来生的一切都是因为前世的缘份，对遗忘的人来说，今生得不到的幸福会是来生的快乐吗？来生的意义在哪里？转世到底是为了什么？只是为了追逐前世遗失的缘份吗？还是要重新活一回？你说完这些话，就投胎去了。” 
　　　　“顺其自然吧！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我已经不想再去深究了。我并不是一个执着的人，该来，就让它来，不来，也会有别的来取代它吧。” 
　　　　她吁出长长一口气，这阴沉沉的天空开始哗啦啦下起大雨，阵阵凉风伴着雨点吹来，凉透身心，一扫闷热的感觉。 
　　　　月轩心中，有一点庆幸，又有一点不安…… 
　　　　这话……有点认命……认命的她……不像是她啊…… 
　　
　　　　往后一个月，有两个人成为了丁家的话题中心。一个是气势依旧高涨的美男月轩，一个是孔圣书院的头号才子周忆天。这两人进进出出丁家大门，都受到丁大小姐的青睐，众人都在猜测谁能雀屏中选。更甚至已经有人开庄下注，看这二人谁当丁家的姑爷。 
　　　　“爹，你找我？” 
　　　　丁萩芊来到账房，丁震华正在对账。看到宝贝女儿进来，他立即放下手中的账本，唤管家叫人拿茶来。 
　　　　“芊儿，来、坐下。爹有些话要好好跟你说说，我已经许久没有和你说过话了。” 
　　　　她坐在茶案旁，会意地问道：“爹是有什么事要和女儿说吧。” 
　　　　丁震华也坐，思索了片刻开口道：“芊儿，你也不小了，虽然爹和娘也不舍得，还是得考虑你的终生大身。” 
　　
　　　　“我明白，爹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你真是个懂事的孩子。”丁震华会心地笑道：“以我们丁家目前的身份地位，倒也不用拿你去攀什么富贵。只要是你中意的，家世地位也能有些头脸的人选，爹都不会反对。最近来提亲的人增加了不少，我也听说常有两位才貌出众的公子来看你，不知你意下如何？” 
　　　　“只是两位能说说话的朋友，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她一笑而过，什么也没表示出来。 
　　　　“这些话本来该你娘来问你，可她要我自己问。”丁震华不好意思地笑道：“芊儿喜欢怎样的男儿。” 
　　　　“只好爹娘觉得好，我就喜欢。一切全凭爹娘做主，我相信爹娘的眼光，也相信你们会为女儿的幸福考虑周全。”不就是嫁人吗？嫁谁还不是嫁。喜欢又如何，喜欢和嫁人是两码事，更何况她连自己的心是怎样想的，都不知道。 
　　　　“真的吗？你绝不反对？不后悔？”丁震华不是很肯定女儿的答案。 
　　　　“真的，爹你安排好就行了。” 
　　　　她笑着说完，再随便拉了些家常，便问安离开账房。 
　　　　出了账房，她朝厨房走去，厨娘正在灶上忙碌着，看到她进来，忙请安问好。 
　　　　“小姐来啦！” 
　　　　“嗯。”她到处看着：“王妈，我叫小玉吩咐你做的点心呢？做好了吗？” 
　　　　“做好了！”王妈打开蒸笼，端出一盘莲子糕：“我正准备给您送去呢。小姐您也真是的，叫小玉过来拿就好了，还要您自己跑一趟。” 
　　　　“我顺道。” 
　　　　她接过莲子糕，谢过王妈，出了厨房朝花园走去。在花园转了几圈，才在一棵榕树下找到睡觉的月轩。 
　　　　神仙也会睡觉！而且还大刺刺地睡在她家花园里！她还真是觉得稀奇。往世他虽然常在她家寄住，可她真的不知道他到底会不会睡觉。 
　　　　她在他身边坐下，将盘子放下，用手肘支着腿，托着下巴观察他的睡相。 
　　　　这家伙真的很美，长着一张让女人都为之忌妒的脸。要不是他身材高挑挺立，眼光中迸射出一股英气，真的很容易误导人的视觉。想起以前因他那俊脸闹的种种笑话，她暗自偷笑起来。 
　　　　说真的，他现在披泻着长发的睡姿还真是诱人，那些发痴的丫环们见着了还不流一地的口水才怪。看着看着，她越来越觉得奇怪，这张面孔……到底是哪里不对劲？ 
　　　　她瞥见他的衣袖口露出一样东西，仔细一看，是一根红线头。她顺手去抓、一扯，拉出长长一大截，还没有完。她知道那是什么了，于是恶作剧般继承又拉又扯，越拉越长、越拉越多…… 
　　　　这家伙没事总放那么大一团红线在身上干嘛！她扯得手都酸了，月轩的身上、她的身上、满地都是她拉出来的红线，可这红线好似无限长，红线的另一头还在他的衣袖里。 
　　　　这个神仙也太没危机感了吧！她在他身边弄了半天，他却还在睡！她恶作剧地扯了一把他的头发。 
　　　　“啊——！好痛！” 
　　　　月轩猛地从地上坐起来，摸着头，终于是醒了。 
　　　　睁开眼的他发觉自已身上和周围全是乱七八糟的红线，再看到坐在自己身旁的丁萩芊是同样的境界，不禁失笑道：“你在做什么呀？干嘛把我的红线扯得到处都是。” 
　　　　“你还好意思！你说喜欢吃王妈做的莲子糕，我今日吩咐王妈做了端来给你吃，你却在这儿睡大觉。” 
　　　　“真的吗？”月轩瞅见她身旁放着一盘莲子糕，高兴地扑上去抱住她，兴奋地叫道：“还是你对我好呀！老交情就是不一样！” 
　　　　“你什么时候才会把这个乱抱人的毛病改掉！”她红着脸把他推开，发现他这一闹，那散乱的红线将两人乱糟糟缠绕在了一起，恼怒地吼道：“你看你弄的！快解开！” 
　　　　他还是笑嘻嘻的，吃着莲子糕说道：“这样好呀，这样你就跑不掉了。” 
　　　　“你少没正经！” 
　　　　她努力地解那红线，可红线早已乱得分不清哪头是哪头。而且这线很有韧性，怎么用力也拉不断。这回可真是剪不断、理还乱了。 
　　　　“小姐——！你在哪里？林家表小姐来了——！”远远，传来小玉的唤声。 
　　　　“你快解开！我表妹来了，我要去见她。”她只得凶他。 
　　　　真是的，每次都有人来煞风景！这次是她表妹，就算了吧。月轩无奈地从衣袖中摸出那团剩余的红线，念动口诀，那红线就全部自动绕回线团上。 
　　　　丁萩芊站起身来，拍拍衣衫上的泥，倏地抢过红线团就跑，丢下一句：“送给我当赔罪！” 
　　　　“那可是仙界的东西！是我的法宝啊！”他冲着她远去的背影喊道。 
　　　　“我知道！我又不是第一次见到，所以才要送给我！”远远传回来她这句话，人早已没影了。 
　　　　月轩望着她离去的方向开心地笑笑，继续享受他的莲子糕。 
　　
　　　　丁萩芊刚刚走进客堂，一个火辣辣的巴掌立即落在她的脸上！ 
　　　　“萩芊姐！你太过分了！周忆天是我先看上的，你明知道我的心思，为何还要去勾引他？！” 
　　　　林梦晓俏丽的脸蛋此时因气愤而面红耳赤，双眼盈满泪水。丁萩芊并不意外她会来找她，她揉揉火热的脸颊，反手回给林梦晓一个巴掌！ 
　　　　“表妹，要闹也要讲道理！是你要我去看他的，而他自然也能看到我！再说了，也是他来我家找我，而不是我去书院找他，他爱上我这儿，我能管得住他的腿吗？何来我勾引他之说！” 
　　
　　　　“那……那你为什么不拒绝他？”林梦晓没想到她会还手，捂着脸颊扑扑直掉泪。 
　　　　“我拒绝他什么？周忆天并没对我表示过有非份之想，来找我也只是聊聊诗歌风景之类的话。我就这样要拒孔圣书院的头号才子于门外，岂不显得我丁萩芊过于自视甚高。” 
　　　　“我……我……” 
　　　　“你要想博得周忆天的好感，就自己想办法去吸引他的注意！来我这儿跟我较什么劲！都照你这样给我一巴掌，上我家想来看我的公子那么多，我这脸不是要被这杭州城的女人打肿了！”生这么美又不是她的错！丁萩芊也火大了，转身丢下一句：“来人！送客！表小姐要回去了！” 
　　　　她也不管目瞪口呆的林梦晓，径直离开客堂。 
　　
　　　　一肚子气的丁萩芊也没有心情再去找月轩玩闹，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关上门躺在床上闭目静心，以平息心中的怒火。 
　　　　过了好一会，她睁开眼看着帐顶，顺着青幔帐顶一直看下来，看到钩帐幔的帐钩上结的大红穗子，便从袖子中摸出那团红线研究起来。月轩说这是仙界的法宝，到底有什么玄机妙用？她也算是认识这玩意许久了，还真不清楚。左看看右看看，也看不出个所以然，对这一团红线能做何用一无所知。用来绣花缝衣裳嫌太粗、用来绑东西又嫌太细。 
　　　　她起身走到梳妆柜前，打开小柜子拿出剪子来想剪一截下来，却怎么剪也剪不断。然后她又用小刀来割、用火来烧，弄了半天也弄不断这红线。嘿！这就是仙界法宝的奥妙吗？多世以来她一直弄不断它！丁萩芊来劲了，说什么也要弄断它一回！ 
　　
　　　　月轩享受完他的莲子糕，意犹未尽地啧啧嘴巴，将拿过莲子糕的拇指与食指放进嘴里舔一舔，再呷一口上好的西湖龙井，长长呼出一股舒心的气。算着丁萩芊离去的时间已久，正想着要不要去找她，就瞧见她兴冲冲地朝他跑来。 
　　　　“月轩，我们来玩翻绳花。”她手上举着一根二尺长的红线，显得非常有成就感。 
　　　　他看着那根自那团红线上弄下来的一截线，张着嘴巴想说什么半天都说不出来。 
　　　　“你怎么弄断它的？”好半天他找回自己的声音，他想半天也想不通她怎能弄断这红线。凡间的人或利器是剪不断它才对。就算是别的仙人，也不可能轻易弄断它。 
　　　　“用牙呀！我一咬它就断了！” 
　　　　啊——！月轩的眼睛睁得老大老圆，她可真是……真是成精了。 
　　　　“看来你这千金小姐当的真是非常无聊。”他哭笑不得，看着她将断线的两头打成一个结，将红线做成一个线圈，然后在手上穿来绕去弄成一个奇怪的形状。“你要做什么？” 
　　　　“翻绳花呀！你不会不知道吧？”她用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 
　　　　“不懂！”他很老实的回答，换来她非常没有形象的捧腹大笑。 
　　　　“哇哈哈哈……神仙竟然不懂翻绳花？这真是天大的笑话！这可是连三岁小孩都懂的游戏呀！你竟然不会玩？哇哈哈哈……”她笑得快抽筋了。 
　　　　她以为神仙什么都会呀！月轩瞪着她，无法理喻地说道：“你拿我的法宝来玩三岁小孩的游戏？” 
　　　　“要不然它能干什么？一根红线能有什么魔力？”她可真是想不出来。 
　　　　“这个东西是这样用的。” 
　　　　他含着意味深长的笑，将红线从她手上取下来解开线结，将线的一头在她的右手小指上打了一个蝴蝶结，又将另一头绑在自己的左手小指上。 
　　　　“这样做是干什么？”她动动右手小指，使得与之连成一线的他的左手小指跟着动起来。 
　　　　“这样你就得永远跟着我走了。”他也拉拉小指，看着丁萩芊的目光里闪动着魅惑人心的光芒，披泻的长发垂在身前带着一种雍懒的雅邪之气，让她的心跳突地疾飞。 
　　　　“你……你这家伙，最近说话怎么……怎么都奇奇怪怪的？”她红着脸去解那红线，却发现解不开了！“这是怎么回事？怎么解不开了？这就是它的魔力吗？” 
　　　　“我不是说了嘛，你得永远跟着我走了！”他越笑越得意，闪过她飞来的拳头倒在地上，连带扯动着红线差点也将她拉倒在他身上。她狠狠瞪他一眼，他笑躺在地上看她努力要去解开那线结，时而拉拉左手小指，打断她的专注，换来她的粉拳，而后他哈哈大笑。这丫头还不知道凡人解不开它呢！ 
　　　　“讨厌！你快弄开它！”丁萩芊弄得满头大汗那小指上的线结仍是老样子，她气呼呼地嚷嚷着，而那可恶的月轩却在闭目养神。 
　　　　“我、不、要！有本事你自己弄开。”这是他的回答。 
　　　　“好！你等着！” 
　　　　她低下头，将连在两人小指上的红线放入口中，一咬牙，那线就断开了！ 
　　　　他再次啼笑皆非地看着那断开的红线，看来这丫头人还没成仙，牙先成仙了！这红线还是颇有灵性嘛，已经知道她会是月老宫未来的女主人了。 
　　　　留在小指上的红线结虽然依旧是解不开，但俩人已不用被这红线所牵制，丁萩芊还是得意地给他一个你奈何不了我的表情。看着残留在两人小指上的红线结，月轩又暧昧的笑了起来。 
　　　　“这样像不像一对戒指？”他举起左手小指在她眼前晃一晃，然后与她的右手小指放在一起对比给她看。 
　　　　“哪有这么便宜的戒指！去你的！”她将自己的右手收在身后不再让他看。 
　　　　“这可是订情信物哦！” 
　　　　“你少……” 
　　
　　　　她冲着他扬起头，本以为会看见他促狭的恶作剧笑脸。没想到，他笑得好深情、好认真，那深深凝视着她的目光溢满了秋水一样的情感，上扬的嘴角柔和中带着不容质疑的真挚。她一时怔住，溺没在这醉人的滟光之瞳中，就这样与他四目相交，相互凝视着对方…… 
　　　　砰咚！砰咚砰咚！砰咚砰咚砰咚…… 
　　　　四周好静，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她觉得她的心已经不是自己的了，它跳动的如此异常，异常的快、异常的慌乱！她的脑子已经陷入一种迷乱，茫茫然浑浑僵僵无法思考，着了魔般动弹不得。月轩的瞳光越来越深浊，他俊美的面孔离丁萩芊越来越近，前所未有的近，炽热的鼻息吹抚在她的脸上，两个红樱般的唇只在分毫之间…… 
　　　　丁萩芊下意识向后倒去，后脑勺“叭嗒”磕在地上，轻微的疼痛却如同警钟一般敲醒了她，她的脸刹时红成酱紫色。她立即推开月轩从地上爬起来，慌慌张张地跑开。 
　　　　“你要上哪去？”月轩望着她离去的北影，失望的咽咽口水，刚才正是好机会的说。 
　　　　“我饿了！我要去用膳！”她的巨吼从花园的另一边传来，震天的响。 
　　
　　　　她一路逃也似的直冲回房中，全然不顾丫环仆人们的惊诧目光。回到房中，她赶紧将门闩上，背抵着房门喘气。她到底是怎么了？竟然会对着那个不要脸的神仙脸红心跳？刚刚的气氛好危险，空气中似乎弥漫着一股诱人的香气，让人不知不觉沉没其中。那种情况、那种状态，代表着什么？又是那神仙另一种戏弄人的把戏吗？肯定是！那家伙就是爱戏弄她，每一世都这样！ 
　　　　她将双手轻轻覆在双颊上，它火热滚烫…… 
　　　　门外有人急促的拍门：“妹妹！妹妹！你发生何事了？我听下人们说看到你惊慌失措地跑回来！你怎么了？”是丁夏铭关切的声音。 
　　　　她深吸一口气，脸上迅速转换成平和的微笑，打开门。 
　　　　“我没事，哥哥，劳您挂心了。只是被园子里的老鼠吓了一跳。”一只大白老鼠！ 
　　　　“是吗？”丁夏铭上上下下打量着她，看看能不能找出一丝不适：“我方才听说你与林家表妹闹得有些不愉快，可有此事？” 
　　　　“只是女儿家拌拌小嘴，不碍事。”她将不悦掩过。 
　　　　“这样可不好，都是及笄待嫁的大人了，怎么还像小孩儿般争吵。”他笑笑，这个妹妹总似长不大般。 
　　　　今天是怎么了，昨天她还是家人眼中的小女孩儿，现在个个都来提醒她是要嫁人的大女儿了。“大人”这个词在长辈眼里可真是相当的微妙。当他们觉得你该懂事时，他们就会说你是大人了；如果他们觉得某些事物还不该你懂得，不能让你了解明白，则会提醒你，你还小。 
　　　　看着大哥似有话想说的表情，丁萩芊好意开口问道：“哥哥有事说吗？” 
　　　　“哦，是这样。现时正是荷花盛放的时节，二十二日我与忆天兄弟想带着大家一起去游西湖，不知小妹肯赏脸一同去吗？” 
　　　　“哥哥这般说法，我不去都不行了。”丁萩芊撇撇嘴，又随口问道：“不知哥哥口中的‘大家’是指哪些人？” 
　　　　“并没有太多人。除了我们兄妹，忆天兄弟说会带一名书院里的同窗好友。我想着也叫梦晓表妹一同去玩吧，你们姐妹也好借此机会言归于好。” 
　　　　言归于好？哥哥还不知道她们俩是为了谁才起的争执呢！不过大哥倒是为林梦晓提供了一次机会，养在深闺的她是无法随意见到周忆天的，她到时不知要怎么感谢哥哥了。周忆天来往家中，数次与丁夏铭碰面，一来二往双方聊上了话，非常投机，便结成了好友。说来缘份这东西也真是难以捉摸，前世因为她针锋相对兵刃相交的两人，现在还是因为她，倒成为了惺惺相惜的知己兄弟了。所谓因果宿命，真是让人无法理解呀。 
　　　　对于周忆天来说，就算他今生爱上了她，这也只是属于现世的爱情，与前世无关了。在他的心里压根就没有前世这个概念。 
　　　　而她呢？混淆了诸多前世今生的她，已经分不清心中繁杂混乱的情感，反而迷失了…… 
　　
　　　　秦尧在书院的小塘边读着《论语》，正读到：“子曰：富与贵，是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处也。贫与贱，是人之所恶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去也。君子去仁，恶乎成名？君子无终食之间违仁，造次必于是，颠沛必于是……”听见身后传来轻轻的沙沙声，头也不回地说道：“别想吓我！过来吧。” 
　　　　“你读书不专心。孔圣人可以三月不识肉味，你却连一点点小声音都不放过，可见心不在焉。”周忆天走到他身边坐下，嘲笑他。 
　　　　“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我这是敏锐。”秦尧收起书，见他红光满面，意有所指的笑道：“周大才子来找我，可是有了什么好事？” 
　　　　“我邀了丁家兄妹二十二日一同去游湖，你也一同前去吧，帮我壮壮胆。”周忆天满面是掩不住的雀跃。 
　　　　“壮胆？”秦尧挑起半边眉毛，“你想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胡说！”周忆天皱眉瞪他，这人还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什么话到了他嘴边都变味了。“我已与丁小姐接触了数月，我想差不多是时候了。我觉得丁小姐对我的感觉是极好，我打算二十二日那天向她表明我的真实心意。” 
　　　　“君心悠悠，佳人未晓。只怕是襄王有意，神女无心啊。”秦尧泼他冷水。 
　　　　“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吗？”周忆天真不明白怎么会和这种人成为好友。 
　　
　　　　“你有没有见过那位月公子？”那可是他周忆天的头号情敌，秦尧好意提醒他。 
　　　　“还没有机会碰到。”周忆天觉得奇怪：“你怎么会知道有这一号人物？” 
　　　　“丁家的厨娘与我们书院的陈妈是菜友，天天一块在市集上买菜。丁家厨娘把那位月公子赞得可是举世无双空前绝后！说是一表人才中的一表人才、帅得一塌糊涂美得人神共愤，见人就笑得春光灿烂满面生花……”秦尧犹如三姑六婆般口沫横飞。 
　　　　周忆天不耐烦地打断他：“够了够了！这些我也略有所闻。不过那位月公子来历不明身份不清，丁家决不会将女儿嫁给这种人。” 
　　　　“说到嫁人嘛，我这还有一个消息。”秦尧站起来伸展一个腰身，半晌不见周忆天反应，只得自动开口说道：“就知道你周大才子不屑打听市井小民的小道传言，秦俗人我帮你听了回来。据说丁震华给本城各大说亲名媒下了贴，要为儿子女儿娶媳选婿，并开出三个条件。”他再度停下来，满意的看到周忆天用一脸求知的表情紧紧盯着他，得意地笑笑，才又说道：“这三个条件其一，须得是三代名门之家，这名门的范围不限，可以是经商、可以是书香门第、官宦武家均可；其二，对象品德须得良好，知书达礼识大体，女的要贤良淑德才貌兼备男的要有聪明才智心怀大志；最后这一条是专门说明丁萩芊只做三书六礼明媒正娶的正室，不做妾、不填房、不当继室。我说你不要只在丁萩芊身边转，也是时候要在丁老爷身上下下工夫了，这嫁娶之事毕竟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周忆天托腮沉默不语，其实心里早在思索着如何写信告之家中父亲，请他找人去提亲…… 
　　
　　　　夏天应该躲在屋子里喝冷茶或在树荫下扑风纳凉，而不是在日正当午的时间里泛舟湖上。看着眼前兴奋得满脸通红的林梦晓和那位一直坐立不安跟在她身后走动的秦尧，丁萩芊不得不佩服这两人的勇气与精力，像她现在可是一动也不愿动，擦着额上不知第几次流下的汗。她热得连手上的团扇都不愿摇动，因为摇出小小凉风的结果是局部运动换来一身的湿汗。 
　　　　“萩芊姐，你快看，有鱼！” 
　　　　“哦，和我们中午吃的一样。”湖里没有鱼，难道会有鸟吗？真是好笑的话。 
　　　　她忍住打哈欠的冲动，眼睛渴望地盯着岸上的绿柳扶荫处。如果可以，她更愿意现在就跳进水里泡个通透。这种时候，和月轩一起在树下翻绳花也好过在这里晒太阳。她举起右手，那红线结仍旧绑在自己的小指上。 
　　　　等、等一下！她刚刚在想谁？是那个她避之为恐不及的瘟神吗？丁萩芊你热昏头了！她猛拍面颊，辣辣的疼痛让她忍不住呻吟出声，引起一直暗地里关注着她的周忆天注意。 
　　　　他走到她身边，关切地问道：“丁小姐不舒服吗？” 
　　　　“我没事……” 
　　　　丁萩芊话还没说完，林梦晓已经冲到他们中间叫道：“她没事我有事。周公子，我口好渴！” 
　　　　一杯茶刷地递到她面前，秦尧殷勤地说道：“林小姐请喝茶。” 
　　　　林梦晓鼓着嘴瞪着多事的他，仍是接过茶一咕噜喝完，看来是真渴了。喝完茶她又缠着周忆天说道：“周公子，我们把船划进荷花丛里好不好，我想采几朵荷花回去。” 
　　　　“丁小姐的意思呢？”周忆天再次看着她。 
　　　　“她喜欢就去吧。”哪都没差，说不定那里会凉快些。 
　　　　游船向荷花丛中划去，由远而近传来歌声，是采莲的姑娘们在唱歌，歌声悦耳优美，徐徐飘入众人的耳中。此时，起了阵阵微风，夹带着湖水的凉气吹来，让人神清气爽不少。满目葱绿的荷叶随风轻轻晃动，荷叶间粉嫩的荷花朵朵绽放，娇柔的美丽。凉风下丁萩芊总算有了心情欣赏湖光美景，此时荷丛间游动的鱼儿她也能觉得比餐桌上的可爱多了。她随手摘了一个还没长大的莲蓬，掰开里面幼嫩的莲子放入口中，青青的生脆中带着微微的清甜。 
　　
　　　　“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鱼戏莲叶间，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西，鱼戏莲叶南，鱼戏莲叶北。” 
　　
　　　　丁夏铭走过来，从她手上掰一个莲子丢入口中，兴致高涨的吟着诗，又提议道：“此情此景，一人来一首诗怎样？” 
　　　　“这个提议好！我先来。”周忆天端着一杯茶走到丁萩芊面前： 
　　
　　　　“青荷盖绿水，芙蓉发红鲜。下有并根藕，上生同心莲。” 
　　
　　　　他将茶递到她手中，眼中是不再隐藏的情意。 
　　　　丁萩芊接着茶，感到身后有一道杀人的光线直射向她，不用回头她也知道那是谁的目光，心中不由地无奈叹气。 
　　　　“我也来！”林梦晓抢先秦尧一步开口，搜肠刮肚一番背诵道： 
　　
　　　　“涉江采芙蓉，兰泽多芳草。采之欲遗谁？所思在远道。” 
　　
　　　　才背完丁夏铭便大笑起来，戏谑她道：“梦晓表妹可是想嫁人了呀！竟然吟这首思夫的怨妇诗！你怎么只念前半段，这后半段的——还顾望旧乡，长路漫浩浩。同心而离居，忧伤以终老。可才是这首诗的真正含义所在。看来我得和表姨丈透透音信，让他赶紧为你找婆家。” 
　　　　林梦晓又急又羞，真嚷嚷道：“表哥你可别乱说些什么呀！我哪有！我只是一时情急胡乱背诵的！” 
　　　　这前几句诗中的含意还真是深远！丁萩芊掩在扇后偷偷笑，还是被林梦晓瞥见了，她脸更是红，瞪着丁萩芊吼道：“萩芊姐！有那么好笑吗？！” 
　　
　　　　她这样一吼，丁萩芊干脆当面大笑出声，如花般灿烂的笑颦引得周忆天失了神，心跳如雷。 
　　　　“该轮到我了。”秦尧出声打圆场，以免林梦晓气恼过度。他清清嗓音，看着林梦晓咏道： 
　　
　　　　“插花行理鬓，迁延去复归。虽怜水上影，复恐湿罗衣。 
　　　　临舟看黛色，映渚媚铅晖。不顾春荷动，弥畏小禽飞。“ 
　　
　　　　咏罢他伸手摘下一朵荷花递到她面前，林梦晓不是很情愿地接过，双眼却瞟向周忆天，她更希望他摘一朵给她。 
　　　　这个也有很深的含意哦！丁萩芊淡淡扫了众人一眼，眼前这是准备唱的一出什么闹剧呀？如果可以丁萩芊很想置身事外看热闹，但很明显她已经成为当事人，脱不了身。 
　　　　“丁小姐，就只剩你了。”周忆天微笑着提醒她。 
　　　　为何读书人聚在一起就一定要舞文弄墨咬文嚼字？丁萩芊很没劲地摇着团扇，随口吟道： 
　　
　　　　“彼泽之陂，有蒲与荷。有美一人，伤如之何？寤寐无为，涕泗滂沱。 
　　　　彼泽之陂，有蒲与莲。有美一人，硕大且卷。寤寐无为，中心悁悁。 
　　　　彼泽之陂，有蒲菡萏。有美一人，硕大且俨。寤寐无为，辗转伏枕。“ 
　　
　　　　她吟完，众人一片寂静。她觉得不对劲，细想一下，她顿知不好了！ 
　　　　好一会儿，倒是林梦晓先开口问道：“萩芊姐，你怎么吟这种老诗，好难懂哦。” 
　　　　你千万不要懂！丁萩芊可不想当场被林梦晓掐死。丁夏铭暧昧的笑了起来，揶揄道：“你萩芊姐的意思就是，想嫁人的不只是你一个。” 
　　　　这个大哥怎么有时机敏得不得了，有时又迟钝得少根筋！丁萩芊投给他一个让他闭嘴的眼神，他却浑然不觉，仍在暧昧的笑着。 
　　　　周忆天激动不已，满脸全是兴奋的潮红，他按奈着心中的激情对她热忱地说道：“丁小姐，你的意思我明白了。” 
　　　　他明白什么了？丁萩芊哭笑不得，真是有口难言。看来未来的前途是多灾多难了。 
　　
　　　　船终于靠岸，丁萩芊第一个跳下船就朝那树荫下急急走去。从那以后周忆天热情的视线以及林梦晓怨恨的目光就没有从她身上离开过，使得她如坐针毡。她躲在一棵大柳树后乘凉，充耳不闻周忆天四处找寻她的呼唤声。 
　　　　如果说她已经忘记了对柳文龙的全部感情，那是自欺欺人。可他已经不是柳文龙，而是周忆天。他的相貌、个性、喜好、所有的一切全然与柳文龙不同。她对于他的情感，并不因为他是周忆天，而是因为他曾经是柳文龙。她会不会爱上周忆天？又或者说她会不会爱上不是柳文龙的周忆天？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只是她觉得，因为一个人的前世，而爱上完全不同的他，这样很笨、很傻。 
　　
　　　　当周忆天找到她时，她已经靠在树下睡着了。他轻轻坐在她身边，细细注视着她的睡脸。看她长密的睫毛铺盖在脸上，一呼一吸间吞吐着幽兰之息，粉嫩的小脸衬着樱红的唇透出诱人的甜美。直到不知何物从树上掉下来狠狠打在他的头上，他才从疼痛中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正不知不觉靠近那张红唇…… 
　　　　“君……君子止乎礼……”他不敢再看下去，赶紧严襟正坐别开眼睛。回想到方才她吟的那首《泽陂》，不由地红着脸深笑，丁萩芊果然是对他有意的，他可以放心去做接下来该做的事了。 
　　　　“周公子在笑什么？” 
　　　　他回过头，她已不知何时醒了。 
　　　　“丁小姐累了吧。”他有点紧张，不知她有没有看见自己刚才失礼的举止。 
　　　　“还好。”她直起身子捶捶背，树杆太硬，她睡得背疼。看到他脸上挂着汗珠，想必是为了找寻她而急出来的。“你出了好多汗，擦擦吧。”她有了一丝愧疚，想拿出手帕给他擦擦汗，在袖子里摸了许久，却掏出一方白帕来。 
　　　　周忆天接过白帕说道：“谢谢。” 
　　　　她先是一怔，而后回过神来，看到他拿着白帕正欲往额上擦去，忙说道：“等一下……” 
　　　　“不许擦！” 
　　　　一个突兀的声音响起，两人都愣了一下，然后只听“哗啦”一声，一个白影从天而降，从树上掉下来跌在他们面前，丁萩芊定睛一看，是月轩！ 
　　　　“好痛！”月轩扶着腰从地上爬起来，看到他们，顾不得疼痛赶紧从呆愣的周忆天手中抢过那方白帕，像宝贝似的捏在手里嚷道：“这是我专用的！你没资格擦！” 
　　　　再一扭头就看到丁萩芊暴着青筋的美丽脸蛋放大在眼前：“月轩！我不是叫你不要跟来的吗？！我说的话都是废话呀！” 
　　　　“芊芊——！人家从树上掉下来了！你也不关心关心我有没有受伤，怎么一见面就骂人呀！”月轩撅着嘴抱怨她。 
　　　　“装什么死！你哪会有什么事！谁叫你要跟来，你活该！”这个活神仙！有时她不得不怀疑他的智商年龄是几岁。 
　　　　“真是好心没好报！如果我不跟来，你哪有凉滋滋的风吹！而且你早就被这个人面兽心的衣冠禽兽生吞了！”他理直气壮地嚷回去，他心情糟透了，语气也是坏得不得了。 
　　　　“你在瞎说什么？什么人面兽心的衣冠禽兽？你才是阴魂不散的瘟神！” 
　　　　…… 
　　　　两人喋喋不休的拌着嘴，在一旁好不容易回过神来的周忆天不得不插嘴打断他们：“对不起两位，先停一停，别争了。这位想必就是在下闻名已久的月公子了。”今日见到，果然是个翩翩美男子。 
　　
　　　　“哼！”月轩横他一眼。 
　　　　“早知道月公子今天也来西湖边游玩，我们就一起游湖了。”面对月轩的敌意，周忆天很好脾气地保持礼貌客气。可是这个月公子竟然称呼她为芊芊！如此亲呢的称呼让他心里很不是味儿。而且丁萩芊对他的态度也异于平常，竟可以与他拌嘴！她对自己的态度总是客客气气且有礼。 
　　　　“周忆天！我告诉你，别想打她的主意！”月轩瞪着他，站在他们中间将丁萩芊挡在身后，前所未有的霸道。 
　　　　“月公子此言差异，丁小姐是未许婚的姑娘，每个人都有权对她表示倾慕之意。”周忆天开始不甘示弱地反击。 
　　　　“谁说的？她是属于我的人！” 
　　　　“什么？！” 
　　　　此话犹如平地响起一声雷，轰得周忆天震惊无比，连带刚刚找到他们的丁夏铭、林梦晓及秦尧也震在当场，丁萩芊更是吃惊之余还莫明其妙。 
　　　　“月轩你老糊涂啦！乱说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我什么时候属于你了？你这个玩笑也开得太过火了吧！” 
　　　　“我没有开玩笑！”他用左手抓起她的右手：“现在大家都在场，这是证明！我们的定情信物！” 
　　　　他左手小指与她右手小指的红线结赫赫在目，在阳光下他们白晰皮肤的衬托上分外的醒目耀眼。 
　　　　“你！这是你自作主张绑上去了！”丁萩芊又气又急地跺着脚。 
　　　　“那你可以解下来呀，你为什么不解开？”月轩笑得坏坏的。 
　　　　丁萩芊挣脱他，捂着右手张着嘴半天也说不出话来。她总不能告诉大家，这家伙是神仙，那红线是仙物，她解不开吧！这种时候说这种话他们会信才怪。 
　　　　“总之……总之我跟他不是那么一回事！”她只能这么说，他们信不信就由不得她了，“萩芊姐好狡猾哦！都有这么出色的意中人了，还吃着碗里的想着锅里的。”林梦晓语气酸极了，她还从来没见过这么俊美的男子，为何丁萩芊运气总这么好。 
　　　　“月公子，这种玩笑可开不得！你如此乱说话会破坏我妹妹的名节！”丁夏铭严厉地责备月轩。不管他如果改变，有一件事一直没变，前世今生他都不喜欢这个月轩。 
　　　　“我相信丁小姐不是会乱来的人，这恐怕是月公子想消除对手的手段罢了。可是这种方法太差劲！”周忆天镇定地说道，内心是相当的不安和没有自信。 
　　　　他言罢林梦晓马上又叫道：“周公子，他们之间到底有没有这回事，他们自己最清楚！这位月公子很出色呀，萩芊姐你又何须隐瞒，两情相悦并不是见不得人的事！” 
　　　　一直处于局外的秦尧这时也开口：“林小姐，你就别再说了，别让丁小姐难堪……” 
　　　　乱了！全都乱了！众人嚷嚷成一团，丁萩芊头痛极了，真想马上消失离开这里，更想暴扁月轩一顿！ 
　　　　老天！这到底是怎么了？！ 
　　
　　　　好不容易回到家里，丁萩芊一连几天都关在房里不见任何人，更不见月轩。 
　　　　“芊芊，我要进来。”门外有人在敲门。 
　　　　“不要！我不想见到你！”她朝着房门吼道。 
　　　　“芊芊，我要进来了！” 
　　　　“你敢用法术进来，我就与你绝交！”她丢一个枕头砸在门上。 
　　　　门外顿时没了声音，过了好半晌，月轩小心地说道：“芊芊，你还在生气呀？” 
　　　　屋里没有回答，他静静站在门口，心里思索着该如何哄她。 
　　　　正当他正欲再度敲门，门哗啦打开了。丁萩芊站在门口，没有表情的看着他。 
　　　　“月轩，最近你都在想些什么？我发现与你认识越久，我越不了解你。这样很好玩吗？这样戏弄我你很开心吗？我是你的玩具吗？” 
　　　　“不是这样……”他好难过，为何她为有这般误会的想法。 
　　　　“那是怎样？我是一个凡人，不管我有几世的记忆我仍然是一个凡人。而你是个神仙，你想对我做什么，我反抗不了你。我不明白是什么原因让你找上我，而我在你心里能代表什么，可是，六世了！我真的累了！如果我只能是一个凡人，请你给我凡人应有的生活好吗？” 
　　　　“芊芊……你别这样说……” 
　　　　“月轩，你是神仙！也许你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可是我不能！你可以上天入地、长生不老、变幻莫测，而我只能遵从凡世的规则生活。如果你当我是朋友，请你放过我吧。” 
　　　　她双眼闪动着恳求，让他的心如刀割般疼。她发现他的神情变得好悲伤，眸中失去了明亮的神彩蒙上了一层暗伤。她知道，她的话伤害了他，看到他的难过，她开始有点后悔说了刚刚那番话。 
　　　　“对不起……芊芊……可是……可是我不会放开你！”他露出一个悲苦的笑容，然后就这样消失在她的面前。 
　　　　“月轩！你别走！” 
　　　　丁萩芊心里忽然涌上一丝害怕，怕他像前世一样，就这样一去不回…… 
　　
　　　　三个月后，丁震华在晚饭后宣布了一个好消息：丁家兄妹的婚事均已定好，完婚的日子也都定下。丁萩芊一个月后先出阁，再三个月后就是丁夏铭迎亲的日子。 
　　　　“哥哥要娶的是哪家的姑娘？为何我要比哥哥先完婚？”虽然早已知道爹要为他们安排婚事，这时听到要结婚的消息，丁萩芊心里仍是有些怪异的感觉，生起小小的抗拒心理。 
　　　　“你哥说要看着你嫁了人他才放心娶媳妇。这门亲事是亲上加亲，也不是什么陌生的外人，就是你们林家梦晓表妹。” 
　　
　　　　“什么？！”兄妹俩都惊叫出声，眼睛瞪得牛大。 
　　　　“这……这可是从何说起？”丁夏铭一脸不可置信，要他娶林梦晓为妻？感觉上是八杆子打不着的事。 
　　　　“不会吧，她要做我的嫂子？”丁萩芊也觉得难以接受，这是点的哪一门子鸳鸯谱啊！而且，林梦晓喜欢的是周忆天，她要是知道这门亲事也断然不依。 
　　　　“这有何不可？不是你对梦晓有意吗？林大人这样说我才同意这门亲事的。”丁震华倒是被他俩的反应弄得有点摸不着头脑。 
　　　　“我……我何时对她有意了？我曾几何时说过这种话？”丁夏铭更是觉得莫明其妙。 
　　　　“你不是对林大人说梦晓表妹该许人家了，林大人还以为你这是在暗示他你中意她呢。” 
　　　　“啊……我那是在开梦晓的玩笑啊！”丁夏铭真是欲哭无泪。 
　　　　“爹，你还是赶紧解除这门亲事吧，这桩亲事成不了的。梦晓表妹另有意中人。”丁萩芊赶紧提醒他们现在应该做的事。 
　　　　“这恐怕不行，我已经下聘了，林大人也很喜欢铭儿。”丁震华感到很为难。 
　　　　“我不要啊！”丁夏铭苦着一张脸。 
　　　　“这事……再说吧。反正还有四个月，竟然你说梦晓有意中人，那看看林家的反映再说。先忙完芊儿的婚事再谈也不迟。” 
　　　　丁夏铭更紧张，有了自己的不如意，妹妹的不会也是摆的什么乌龙亲吧，“对啊，说了半天，妹妹要嫁给谁呀？” 
　　　　说到丁萩芊的亲事，丁震华得意的笑了，看得出他本人对这门亲事相当满意，也觉得这门亲事肯定没有错。他乐滋滋地说道：“这位你们也不陌生，就是周忆天。” 
　　　　什么？！是他！丁萩芊在心底惊叫，震撼莫明。 
　　　　“是他呀，那可太好了！”丁夏铭替妹妹感到高兴。 
　　　　“这个周忆天真是不错的人才，各方面都没有什么可挑剔的，跟芊儿真是天生的一对。” 
　　　　“我也觉得周忆天不错。”一直保持沉默的丁夫人也开了口：“有礼貌、有教养、人也聪明，才华横溢又长得俊俏。可是配得上我们的芊儿。” 
　　　　“其实我也见过那位月公子，他也是极不错的人选，我本来就想在他们之间挑一位。可是却不见那位月公子请人来提亲，这一阵子好像也不见来访过，真是奇怪。”丁震华倒觉得可惜了。 
　　　　那怎么可能！他是神仙，哪能跟她这个凡人成亲。 
　　　　“那个月公子不好，还是周忆天好。妹妹，你可比我幸运多了！”丁夏铭开始羡慕起她来。 
　　　　丁萩芊不语，心中百味陈杂。嫁给周忆天？她可以吗？她理不出此时心中的感觉，好像这不是她的婚事，她不激动、不兴奋、不高兴，也不讨厌、不难过、不痛苦。 
　　　　这一世，她可以嫁人了吗…… 
　　
　　　　她这个女儿可谓是嫁得极为风光了。丁震华将丁家门前那条长街从头到尾都张了灯结了彩，嫁妆装了十几车，抬妆的脚夫请了百来人。极品绸缎精工绣制的龙凤被足以媲美进贡的绣品，七十二套新衣裳春夏秋冬从皮裘到薄丝衫一应俱全，还外带三十六匹上等丝绸；各式珠钗首饰装了八大盒，她那套大红嫁衣绣龙织凤精美绝伦，金丝银线花团锦簇。丁萩芊从半个月前就开始接受家中的三大姨八大姑的教育如何当一个新娘及好媳妇。自从得知要与周忆天成婚的消息，周忆天就再没来过丁家，大抵也是在家中准备婚事。 
　　　　月轩又跑哪去了？这几个月也没见过他，那日的话让他生气了吗？她要结婚了耶！作为六百年交情的老朋友他也不会来祝贺一下。这种时候，她很想找他说说话。 
　　　　此时她才发现，她其实对他一无所知…… 
　　　　连要上哪去找他也不知道，他有供奉的庙吗？他是哪一方面的神仙？她看看小指上的红结，这个红线到底有何奇妙，这跟他的职务有关吗？一下子产生太多太多的问题，她无从解开。 
　　　　听说林梦晓得知自己与丁夏铭的婚事，又闻她要与周忆天成亲，在家中闹得天翻地覆鸡犬不宁，又哭又闹又上吊，寻死觅活折腾不休。林大人却死也不肯放弃这门亲事，丁震华在这种时候也不好上门要求退亲，只得先将全副精力放在丁萩芊的婚事上以转移心神。 
　　　　这时间过的真是飞快，眨眼间便是成亲之日，丁萩芊却又觉得这一个月她过得有些煎熬。 
　　　　吉时，更衣沐浴。窗前摆上香案，燃起龙凤烛，点起一柱清香，供上莲子、红枣、汤圆三碗，以及生果、烧肉、鸡等供品，她须先跪拜祈福。喜娘来开面刮脸、母亲为她上头、将她的头发全部盘了上去梳成妇人头。穿上大红的嫁衣，坐在铜镜前看着喜娘为她梳妆打扮，将她的眉毛画成弯弯的柳叶，为她的双颊染上淡淡的粉润红晕，再让她的唇红得比往日更为妍艳。戴上金钏珠钗凤头冠，她看着自己在镜中呈现出新娘应有的妆貌，一种艳丽的美。 
　　　　她要嫁人了…… 
　　　　母亲在一旁落下欣喜与不舍的泪水，这一刻，看着镜中的自己，她才有了一点点成为新娘的感觉。六世以来第一次穿上嫁衣，她的内心有了些许雀跃，这就是成亲的感觉吗？在不安与彷徨中夹杂着微微的期待…… 
　　　　就这样在盖头下端坐着，听着屋里女眷们的赞叹声及喜娘们进进出出的忙碌声。不知过了多久，她等待得都快睡着了，突然传来鞭炮声，将她震醒，小玉从屋外冲进来兴奋地叫道：“花桥临门了！” 
　　　　她在还搞不清楚的状况下被屋内的女眷一涌而上又推又拉走出门口，喜娘挽着她的手一步步向前走，她估摸着走出花园、走出中庭、走出前堂，来到大门口。门外敲锣打鼓人声鼎沸，喧哗至极。她在吵杂声中听到围观的众人如何称赞新郎一表人才，两人是如何郎才女貌。喜娘小心地指引她往花桥走去，男家的媒婆掀开桥帘，她抬起右脚…… 
　　
　　　　发生了什么事？ 
　　　　刚刚她还在众人的赞叹与羡慕中准备起脚踏上花桥，现在却被一只手拉着她拼命地奔跑。而且，她跑得有那么快吗？身后众人追赶的脚步声及惊慌的呼喊声离她越来越远…… 
　　　　是谁，拉着她手的人是谁？ 
　　　　她扯下盖头，看着跑在前面的背影，惊呼出声：“月轩！” 
　　　　这个家伙想干什么？这、这是抢亲吗？她简直不敢相信他会做出这种事！ 
　　　　“月轩！你在干嘛？快放开我！” 
　　　　他不答她，只是一个劲的跑。她怎么使劲也挣不开他紧紧握着的手，只能任由他拉着跑。他拉着她钻进一个巷子里，跑到尽头发现这是个死胡同，身后追赶他们的人也即将赶到，他回过身来紧盯着她：“闭上眼睛！” 
　　　　“你……你又想干嘛？”她警惕地看着他。 
　　　　他弯下身将她拦腰扛在肩上，一跃而起，在追到巷口的众目睽睽之下翻身飞上房顶，在房檐间飞跃离去。 
　　　　底下的人们全都呆住了，这个月轩究竟是何许人？ 
　　　　看着四周的景物在眼前飞速的向后退去，身体几乎是在空中飞行，丁萩芊并不感到害怕。此时她脑中一片混乱，月轩为何要这样做？他又要带她上哪儿去？ 
　　　　他们降落在一片小树林里，丁萩芊估计这儿应该离杭州城老远了。月轩刚将她放下，她马上揪着他的衣领质问他：“你这家伙又想干什么？你破坏我的婚礼把我弄到这儿来，这是你的新把戏吗？” 
　　　　“你不许嫁人！”他开口说的第一句话让她为之气绝。 
　　　　“我为什么不能嫁人？！每个人都要结婚成家，繁衍后代，这是理所当然的吧！难道我就非得注定生生世世孤独单身吗？” 
　　　　“我不许你嫁给周忆天！”这句话更是让她想要昏倒。 
　　　　“我不嫁给他该嫁给谁？！你说呀！” 
　　　　“我……反正你不能嫁给他！”他竟耍起无赖。 
　　　　“我不能嫁给他，难道嫁给你这个神仙吗？！”她已经气到口不择言了。 
　　　　此语一出，两人随即陷入深深的沉默之中。月轩一动不动地看着她，而她将脸别开，不去正视他的双眼。 
　　　　嫁给我！他多想大声说出这句话。可是，他可以吗？连能不能得到她的心，他都不能确定。得到她的心后，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他也不得知…… 
　　　　“为何不等我回来就要嫁人了？” 
　　　　“又不是我决定的，怪不得我。” 
　　　　一阵长长的沉默…… 
　　　　“那你要嫁人，怎么也不来跟我说一声？” 
　　　　“是你说也没说一声就离开了四个月！而且我要上哪儿去找你？去告诉你？” 
　　　　又是一阵长长的沉默…… 
　　　　“芊芊，你要是嫁了人，就不能再跟我玩了。” 
　　　　“我的人生并不是要陪你玩才产生的！” 
　　　　再度沉默后，他拉住她的手，而她这一次没有挣扎。 
　　　　“芊芊，我们不要吵架好吗？”他开始低下声来。 
　　　　“嗯。”她终于又抬起头来，“可我现在该怎么办？你这样将我带出来，家里一定是翻天覆地了，能回去吗？” 
　　　　她没有说出口，其实，被他强行带走，她的心中突然有一种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那就不要回去了。”他笑起来：“反正已经出来，我们游山玩水一番再回去嘛。我们好久没有一起去游玩了。” 
　　　　“不回去他们会以为我跟你私奔了！”她没好气地瞪着他：“要是他们以为我跟你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一气之下不认我这个女儿，这个家我可回不去了。” 
　　　　“没事、没事，有我在包你没事，我是神仙哪！”他已经转身变了一辆马车出来，要将她抱上马车。 
　　　　“你要是搞不定我就跟你绝交！” 
　　　　没事才怪！就是有你才会惹出这么多事！可是现在她也没法子去想那么多，她翻翻白眼，拍开他的手，自己爬上马车。她也确实想出去玩玩，这一世生长在如画的江南，可她这千金大小姐都没什么机会出门玩，闷死她了。她钻进车厢里，月轩紧跟着爬上来，坐在车前一扬鞭，马儿拉着车奔跑起来，他掀开帘子笑着对车内的丁萩芊说道：“芊芊，有一件事我一定要告诉你，你今天好漂亮！” 
　　　　她这才发现她一直穿着的大红嫁衣，忙红着脸冲他嚷道：“少滑舌！快变一套衣裳给我换下来！” 
　　　　不管丁家与周家如何炸开了锅般乱哄哄一团糟，也不管杭州城里的传言此时如何沸沸扬扬，月轩带着丁萩芊扬长而去…… 
　　
　　　　六 缘灭·别离 
　　
　　　　俊男美女的组合，去到哪儿都吓死人。就像这会儿，他们在这个小镇上找了间偏僻的饭馆吃饭，半个时辰后，这间饭馆从冷冷清清到宾客盈门、座无虚席，就为了来一睹俊男美女的风采。乐得掌柜还多送了两道菜给他们。 
　　　　“长得美还真是好处多多。”月轩倒挺乐的。 
　　　　丁萩芊可是觉得糟透了，她可不觉得这是好处。这几日来一路上都被人当猴一样观赏，她一听到身旁有人流口水的声音浑身就起鸡皮疙瘩。而且相对月轩来说，男人看到他身旁有个美女会对他投来羡慕的眼光；而她只能接收到女人妒忌的目光，不管是来自对她的容貌还是对她身旁的月轩，有些甚至还夹杂着恨意，待遇真是差太多。自古都说红颜祸水、红颜薄命，可见生得太美并不是一件好事。 
　　　　“来，你喜欢的清蒸鲤鱼。”他挟了块鱼肉放在她碗里。 
　　
　　　　她看着碗里的鱼肉，却食不下咽。她感到有很多目光集中在她身上，更听到细细微微议论他俩的窃窃私语，让她既不自在又生气。 
　　　　“下次我要找个有雅间的酒楼！”她怏怏地说道。反正她身上有大把出嫁时戴在身上的首饰，件件都值钱，够他们玩好几个月。即使没钱了也不用操心，有神仙嘛！ 
　　　　“好、好，都依你。这儿是个小镇子，先将就着吧。”他又往她碗里挟一块肉。 
　　　　“我们接下来要去哪？”她将鱼肉放入口中，咀嚼中也挟了一块豆腐给他，知道他喜欢吃豆腐。 
　　　　这样好甜蜜哦！他可是乐极了，周围众多口水男的羡慕眼光更是让他暗自得意。他马上将那块豆腐塞进嘴里，喜滋滋的说道：“我们去找喜神怎样？我昨天查过仙位，他应该在建康。” 
　　　　她想了想答道：“将近十天的路程，也好。我这一世还没见过他，都快忘了他长的什么样子。” 
　　　　“那家伙你不用特别去记他。” 
　　　　吃罢饭，他在她的强力要求下赶往下一个县郡，好不容易在关城门前进到县里，找了间像样的客栈住下。丁萩芊梳洗沐浴完毕，正准备躺下休息，月轩又来敲门，而且敲的很急。她不得不打开门，一脸的不高兴。 
　　　　她刚开门，月轩就急急冲进来低声说道：“芊芊，我们现在马上就离开这儿！我觉得这座县城不太对劲，似有不好的东西！” 
　　　　“哦！有什么？有鬼怪吗？”她被他紧张的神情吓清醒了。 
　　　　“不！应该是比鬼怪更可怕的家伙！”月轩的样子的确紧张，他的双手紧紧握成拳，眉头紧蹙，神情严峻。让丁萩芊不由得感到背脊发冷、毛骨悚然。 
　　　　“可这么晚了上哪儿去啊？明天早上再走吧。再说了，你不是神仙吗？你有义务降妖除魔吧！哪能一有危险就闪人的？” 
　　　　“那……为了安全起见，今晚我要住在你屋里。” 
　　　　“哦！”她紧张感顿消，这个家伙又想干嘛？她堆起笑脸说道：“好啊！你就睡门口吧！”说罢一脚将他踹出去，啪一声将门关上。 
　　　　“芊芊！芊芊！”他拼命拍门：“我不是在开玩笑！” 
　　　　她不再搭理他，倒在床上蒙头就睡。无奈下，他只得坐在门口守着，隐住仙气并为整间客栈布下结界。 
　　
　　　　二更过后，月轩感到一股让人汗毛倒竖的极阴之气渐渐向这座城靠近。他警惕的看着西北方向，那儿正有一团黑雾向这边涌来！他屏气敛息死死盯着那团黑雾，他能感觉到那团黑雾每经过一条街道，便有数条人命消失！ 
　　　　是魔！ 
　　　　魔是三界中最可怕的灵物！它由世间各种阴浊晦暗之气凝聚而成，而产生这些浊气的，正是人心！欲望、贪婪、阴险、仇恨、妒忌、杀孽，这些人内心的阴暗处，借由人的思想产生出这些阴气。一定数量的阴气聚集成团，吸取了天地日月的精气便慢慢进化出魔灵，魔灵再靠吸食黑气成长，成长到极为强大的时候，便能吸食人的精气与魂魄这种高级养份，更甚者还能捕食比自身强大的灵物为食。魔的可怕之处就在于其能迅速并无限制成长，魔灵的成长与其它灵物不同，不需要时间与刻苦修行慢慢强大。因为人心的阴暗总是无限量产生这些阴晦之气，无论何时魔灵都能找到足够的食粮，吸食越多成长越快、越强大。它也是三界中唯一没有情感的灵物，嗜血、破坏、而且相当狡猾，比生长在纯黑暗之中的冥界之物还要残忍无情。魔灵没有实体，在拥有强大的力量后，可以依附在被内心黑暗腐蚀的人身上借以实体化。 
　　　　三千年前的大魔王通天教主，便是被魔灵同化的纯仙，搅得整个三界翻天覆地，为了消灭他牺牲了不少仙人，他的强大至今都让仙界之人心有余悸。除魔也一直是仙界一项长年施行的法令。 
　　　　眼前的魔灵可以在瞬间摄取数人命魄，可见魔力不容小窥，看来极有可能借有实体。月轩是文仙官，从来没有上过战场，更别说降妖伏魔了，此时遇见如此强大的魔灵不紧张才是假。他不能离开回仙界搬救兵，这一来一回人间都过了好几天，不知会死多少人。又不能放出仙讯找寻附近的仙人帮助，怕这样会引起魔灵的注意。而且还要顾及丁萩芊，她已经是有六百年修为的预备仙人（只是她自己不知道），身上比常人拥有多好几倍的元气，这种人正是魔灵的最佳目标。 
　　　　黑雾愈来愈靠近，已经来到客栈前方二百丈开外，月轩看见地面有一个人影在走动，他立即明白那就是魔灵的借体。那是一个女人！一个目光呆滞、衣冠不整、犹如行尸走肉般的女人。 
　　　　月轩紧紧捂住胸口，因为那女人在深深的黑暗之下流动着更为悲恸的愤恨与哀凄！给他带来巨大的情伤之痛。看来这个女人还没完全被魔灵同化，应该还有救。虽然不知该从何着手，作为一个仙人却不能见魔不除。 
　　　　他回身轻轻敲敲门房：“芊芊，你睡着了吗？” 
　　　　屋内答道：“你说得那般要紧，谁能睡得着？” 
　　　　“那就好！芊芊，无论外面发生什么事，没有我叫你，你千万不要出来！” 
　　　　正说着，他看见一道青光拦在那魔女面前，是一个青衣少年，看气息是精灵类的修炼者。他来干嘛？以他的道行只会成为这魔灵的食物而已。他赶紧向那边循去，也没顾及屋内丁萩芊的问话。 
　　　　他悄悄靠近他们，听见他们的对话：“羽薇，你醒醒！别让心魔再继续腐蚀你的心！再这样下去你就真的无可救药了！” 
　　
　　　　“哼！我正愁无处找你，你倒自己送上门来了！吃了你，我的魔力就可以更上一层楼了！啊哈哈哈……” 
　　　　“羽薇！不要让它控制你！” 
　　　　那女人一步一步向他走近，他见无法唤醒她，只得先开张结界给附近的人家，以免殃及更多无辜的人。月轩这时注意到那女人，发现她的脸有一半已经被火烧伤，美丽的容貌被毁得惨不忍睹。 
　　　　那称作羽薇的女人张开双臂，在她身后的黑雾立即形成一个巨大的旋涡，强大的吸力似乎要将世间万物都吞噬进去。那青衣少年拼命拉开护网仍抵不住这旋涡的吸力，一点一点被拉扯向羽薇。青衣少年咬紧的牙关开始溢出血丝，眼见羽薇一伸手便能抓扯到他！这时，一团极强的红光球猝不及防向她击来，她被击中向后弹开三丈，一个白影便将青衣少年救走。 
　　
　　　　月轩带着青衣少年飞离到三里之外，才将他放下来，并马上开口教训他：“你想找死也不用选这种为害三界的方法吧！那个魔灵已经有二级的魔力，你以为你一个人能做什么？”连他这个上位神仙都没有办法，他一个七百年道行的精灵能解决什么问题。 
　　　　那青衣少年见到他却喜出望外：“你是神仙对吧！这下可好了，我不用孤军作战了！” 
　　　　“用不着高兴，我也没自信能对付她。”月轩不想他对自己期望太高：“我刚刚那记攻击波已经用了六成仙力，却只能让她后退三丈而已，这个魔真是强大的可怕！” 
　　　　“当然强大，她一个月来已经吸收了六个道行超过千年的妖物和精灵，又吞食了九百多个生魂，以前我还能制住她的，现在也没有法子了。”青衣少年其实也在直冒冷汗。 
　　　　“你好像认识那个被魔控的女人。”月轩不想废话浪费时间，现在最重要的是了解魔灵的情况。 
　　　　“唉，说来话长。”青衣少年的神情黯然，变得很难过：“她原本是我的朋友。我有两个很好要的凡人朋友，一个是羽薇，另一个是尚风。羽薇是个心高气傲的女人，而尚风极为风流花心，可他俩却相爱了。原来两人高高兴兴的成了亲，谁知尚风婚后没多久就故态复萌，又在外拈花惹草，招惹了女人不说，并在羽薇的极力反对下纳妾，为此他们夫妻的感情变得极坏。羽薇与妾室的关系更是恶劣，时常起争执更甚至大打出手。那位妾室也是个心机极深的女人，在一次争吵中将她推倒在地还故意打翻油灯烧伤了她的脸。但是尚风不但没责骂妾室还以为是她自己不小心弄伤自己，想将责任推到别人身上。并在她烧伤脸后又娶了一房妾室，那小妾长得还与她有三分神似。大受打击的羽薇伤心至极心灰意冷，成日将自己关在房中足不出户，等我们发现时她已经被心魔入侵了！唉——！”他看着远处还在四处移动的黑雾，痛惜地说道：“都怪我当时没有劝阻尚风，也粗心大意没有及时发现她的变化。直到尚风的两房妾室及几名丫环相继离奇惨死后，我才感到是哪里不对劲，可是已经来不及了，结果连尚风也保不住！还害得几位帮我镇压她的妖友被她吞了去！” 
　　　　“现在你连自己都保不住了！”好不容易听完他的故事，月轩更想马上进入正题，他很担心留在客栈中的丁萩芊，好不容易能有个帮手，总得商量出一个对策：“实话告诉你吧，我从没除过魔，没有经验，你可有什么好法子。” 
　　　　“我听过你们仙人除魔都是以强制强，硬干。三天前我去拜访了一个快要得道的道士，他告诉我除魔说难很难，说容易也容易。” 
　　　　“那到底是怎样？” 
　　　　“他说，大海再深深不过人心、冥界再黑黑不过人心、最明亮的白昼也不及人心中的光明。常言道解铃还须系铃人，魔由心生，只要引导她想开了，放下心中持着的恨意，不但可以使她摆脱魔灵的控制，顺利的话还可以借此净化掉魔灵。” 
　　　　“那可真是难了！”月轩可不敢抱这么简单的奢想：“照你方才所说，想必她心中的恨意是无法消除。” 
　　　　“还是试一试吧！”青衣少年不想放弃：“她现在还未完全与魔灵同化，还有机会挽救。魔灵如果没有实体，是不能直接伤害人的，等到她与魔灵完全同化，那就真是无计可施。我只有想办法拖着她，你赶快回仙界找帮手。” 
　　　　“我们不能在城里与她冲突，会牵连到城中的人，得将她引出城外。” 
　　　　两人商量完如何行动，便赶紧回去，刚飞近，月轩紧张的大叫：“不好！”心一下子提到了喉咙口！ 
　　　　客栈外的长街上，丁萩芊与羽薇面面相对，相距不到一丈远！ 
　　　　丁萩芊本想问他发生了什么事，却不见他回答，独自在房内坐了许久，心里又纳闷又担心。加上她感到空气越来越沉重压抑，沉得人快要喘不过气来，而且让人心烦意乱，再怎么也坐不住了，决定出去找月轩。 
　　　　一打开房门，她立即感觉门外的气氛不对，这夜，黑的有些异样！月轩在哪里？她四处张望，不见他的踪影，便跑下楼走出客栈。这诡异的黑中夹带着森冷的寂静，她小心翼翼地走在街道上，找寻月轩的身影，走着走着，冷不丁发现有一个女人无声无息站在她的面前，带着烧伤的脸上镶着一双狠绝阴冷的眼睛，充满了忌恨注视着她，看得她毛骨悚然胆战心惊。 
　　　　“你长得好美呀……”她阴阴地说道，向前走一步。 
　　　　她不知该不该回答她，下意识向后退开一步。 
　　　　“……那张美丽的脸，曾经是属于我的……尚风说过，那容颜好似阳春三月的桃花般娇艳呢……”她凄凄宛宛的说着，伸出双手轻轻抚摸自己那张脸，好像在爱抚宝贝一般。 
　　
　　　　突然间她咭咭笑起来，双眼在指缝间闪动着幽绿的光，那恐怖的笑声让丁萩芊骇怕得紧抱双臂，全身僵硬动弹不得，睁大惊惧的双眼看她靠自己越来越近。又听她说道：“看我找到了什么，原来这儿还有这么好的猎物！跑了一个降青，换来你也不错，看来你更合我的口味！”说罢又咭咭的笑，笑着笑着，倏地指着丁萩芊发出刺耳的尖叫：“你这个贱人——！我恨你——！你不该有那张脸！那是属于我的！全都是属于我的！把它们还给我！把他还给我——！” 
　　　　她的身形疾飞逼向丁萩芊，尖尖枯槁十指悚然向她抓去！丁萩芊闪避不了，心想着是躲不她的毒手，反正在劫难逃，干脆闭上眼睛等死。刚闭上双眼，就感觉有一团东西缠在腰间，然后身体被一股强劲的拉力扯向后方，只听“嘶啦”一声响，瞬间她就落入一具胸膛之中。 
　　　　她睁开眼睛，看见月轩惨白的脸，而在腰间拉扯着她的正是数十根红线。再看看已在三丈开外的女人，她的手上抓着一块从自己裙摆上撕下来的布片。她反身紧紧搂住他的脖子就开始哭：“你这个家伙！你上哪儿去了！害我担心死了！呜呜呜……月轩……我好害怕……” 
　　　　看她哭得跟个孩子似的，他心疼极了，本来想要骂人的话又咽了回去，换成安抚的言语：“别哭、别哭、我在这，不会有事的。” 
　　　　青衣少年此时提醒道：“快走吧，羽薇追来了！” 
　　　　他抱着丁萩芊迅速飞离县城，青衣少年紧跟其后，羽薇紧追不舍，在他们身后尖叫道：“哪里来的仙人？看来我今天的运气真是太好了！一次性吃了你们三个，可以加三千多年的道行！哈哈哈哈……” 
　　　　如果不能与她拉开距离，对他们的计划有影响。月轩回身看看她，并对丁萩芊说道：“你要抱紧我！” 
　　　　丁萩芊像八爪鱼一样紧紧抓住他，头一次如此老老实实地听话。月轩掏出一团红线，念动法咒，将红线化作一张大网撒向羽薇，将她暂时困住，好让他们先离开布置结界。他们进到一个小竹林里，月轩先在一块空地上结下一个小小的法阵，千叮万嘱要丁萩芊呆在里面不要出来。然后和青衣少年抓紧时间布阵。 
　　　　青衣少年在东、南、西、北四个方位各选了一根竹子并用匕首在上面刻下咒文。而月轩在东南、东北、西南、西北四个方位上也各选了一根竹子，用红线在根部结了一个八角结，并将这四根竹子用线连成一个方形，与青衣少年的咒文方阵正好形成一个由两个正方形交错重叠的八角形缚魔阵！ 
　　　　远处传来爆裂声，月轩说道：“我的困魔网已破了，她马上会到，你要小心！记住我教你的咒语！”说罢他飞到竹林顶上，留下青衣少年一个人在阵中做饵。 
　　　　连让人喘息的时间都没有，羽薇已经来到他们所在的小竹林里，看到青衣少年独自一人站在竹林中间，站在缚魔阵边阴阴笑道：“怎么不逃了？你的同伙呢？是知道逃不出我的手掌心，还是准备了什么陷阱等着我踩进去？” 
　　　　看来这个魔灵已经进化到掌握了人心险恶的思维方式，不是那么容易上当，让事情更为棘手。月轩不禁替青衣少年捏了一把冷汗，不知他有何方法骗那魔灵入阵。 
　　　　“羽薇，你还记得吗？你对我们说过你最欣赏的几句诗、也是你最向往的爱情。” 
　　　　她的表情有些许迷惘，他轻轻念道：“君当作磐石，妾当作蒲苇。蒲苇韧如丝，磐石无转移。” 
　　　　羽薇的脸色徒然一变，惊骇地咆哮道：“住口——！不要再念了——！” 
　　　　她飞身攻向他，长爪当头向他抓去，他不避不闪，站在原位双目直直看向她的眼睛，引着她不得不也看着他的眼睛，只见他口中喃喃有语，羽薇就觉得眼前的他变成一个绿色的光洞，而她直直的落入了这个洞中…… 
　　　　就是现在！月轩飘起悬浮在他们的正上方，张开双臂捏着中指念动法咒，几道电光从他双手间射入缚魔阵的八个支点上，整个阵形产生出一个紫色的法罩，正式启动缚魔阵！ 
　　　　两个人都气喘嘘嘘地走到丁萩芊所在的护阵旁，丁萩芊从护阵里走出来，准备乘现在搞清楚状况：“她是什么东西呀？” 
　　　　“被心魔控制的怨女！” 
　　　　青衣少年虽不乐意月轩如此说自己的朋友，却也无法反驳些什么，从某方面来看确是如此。在丁萩芊的追问下青衣少年又将羽薇的事说了一遍。 
　　　　“她现在怎样了？”丁萩芊看她一动不动的站在竹林中间，双目半睁半闭间好似在打瞌睡。 
　　　　“我教他向她施了幻术，希望她能在过去中找回自己。她现在正处于自己内心的幻想世界中。接下来就看她的意志力与我们的运气了！”月轩伸过头去让丁萩芊擦掉他脸上的汗水，突然想起还不知怎么称呼这位青衣少年。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降青，是柳树精。”青衣少年这时突然间有点腼腆，说着自己的名字时脸微微的泛红。“还未请教仙人贵姓？” 
　　　　“我叫月轩，这位是丁萩芊。”月轩一并连她的名字都答了：“你身后背着的是什么？”他一直注意着降青背上背着一个用灰布包着的约三尺六寸长的东西，他猜测这应该是剑之类的东西。 
　　　　“这个……”降青苦苦的笑笑，沉沉说道：“没什么……我希望不会用到它。” 
　　　　他看向缚魔阵中的羽薇，沉沉的叹了一口气…… 
　　
　　　　“孔雀东南飞……君当作磐石，妾当作蒲苇。蒲苇韧如丝，磐石无转移……” 
　　
　　　　“羽薇，降青来信了，说三天后来看我们。”一个高大挺拔的男子走进院子里，手上举着一只纸鹤。 
　　　　手上的书放下，一名娇艳如三月之桃的女子如春风般笑道：“尚风，他在昆仑山上的修炼终于告一段落了吗？这一回时间可比往回都长，我还真是挺想他的。” 
　　　　尚风看到她手中的书，取笑道：“你又在读这首《孔雀东南飞》呀！就这么喜爱这首诗？” 
　　　　“这首诗里的爱情是至高无上的！它可比‘执子之手，与子携老’的意境更高一层，这就是我向往的爱情。”她无限崇拜地说道：“难得男子也有如此崇高的感情！这世俗人只会要求女子严守贞洁、从一而终，岂知这夫妻本应同心，男子也该专一。” 
　　　　“谬论！”尚风不以为然。 
　　　　“哼！像你这种游戏花丛的男人怎么会懂！”她不高兴的转过身去，心中涌上失落。 
　　　　当她回过身来，四周的景物变了样，她不是在自家的院子中，而是与尚风、降青走在街上。当她看见几个饥肠辘辘的小乞儿蜷缩在墙角下，便买了几个包子给他们吃，感动得他们痛哭流涕直磕头。 
　　　　降青笑道：“羽薇一直都是这么有善心。” 
　　　　她轻轻说道：“他们还是孩子，多可怜。反正我的家境有盈余，分一点给需要的人也不失为一种好事。” 
　　　　“成天捡一些病猫弃狗回家养也算好事吗？”尚风在一旁说了句风凉话。 
　　　　“它们也是一种生命，也很可怜呀！”她瞪着他，冲他嚷道：“降青还是一棵柳树精灵呢，难道他不算是生命吗？” 
　　　　“这怎么相提并论！” 
　　　　“怎么不能……” 
　　　　“好了好了！”降青连忙阻止他们：“不要拿我来当吵架的话题，我们上酒家吃饭吧。”他指一指旁边的酒楼。 
　　　　三人进到酒楼里，羽薇跨进门槛后，酒楼的景物刹时又变成张灯结彩的大红喜堂，她穿着美丽的嫁衣，透过头冠上垂下的珠帘，她看见尚风的父母眉开眼笑的坐在正堂上。喜娘挽着她走向前，穿着新郎袍的尚风正深情的注视着她，而坐在一旁宾客席上的降青更是开心，看到自己的两个好友结为连理，心中不甚欣喜。而她的内心，更是甜蜜，娇喜的面容与这满堂双喜相映红。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 
　　　　她抬起头，却发现自己坐在侧席，与尚风拜堂的是另一位女子，她的内心，燃烧着熊熊怒火。 
　　　　“二夫人给大夫人敬茶。”喜娘端过茶来，让那妾室跪下来递给她。 
　　　　她的手在发抖，茶放在她手上许久她都没有喝，只是颤抖得厉害。 
　　　　“姐姐请喝茶。”妾室甜甜的叫道，那微笑下隐藏着一种获胜的得意。 
　　　　她倏地将茶向妾室泼去，妾室猝不及防被热茶泼得满头满脸，惊叫起来：“好烫！烫死我了！相公——！”她扑进尚风的怀里，嘤嘤的哭了起来。 
　　　　“羽薇！你在做什么！真是太失礼了！如此恶毒的事你也做的出来！太不像话了！”尚风拥着妾室，凌利地责备她。 
　　　　她面无表情的坐着，看着尚风抱起她进到后堂里，一直嚷着要下人拿药来，她的心，在流血…… 
　　　　她一直坐到天黑，所有的人都去院子里喝喜酒，只留下她一个人在前堂，她站起来准备回屋里休息。却听到有人在她身后说道：“你知道你输在哪里吗？你输在太过执着于专一的感情！这男人，你越想要拴住他，他越想要逃，逃到一个让他感到自由的女人身边，那就是我！所以，你永远都赢不了我！” 
　　　　“你这个贱人！你给我住口！” 
　　　　她回身扬起手掌，却看到妾室眼中闪着诡诈的光芒，一闪身，妾室的身后是一张桌子，桌上有一盏照明的油灯。妾室晃到她背后伸出双手猛一推，她就向那桌子撞去，桌子翻了，她摔倒在地上，灯油泼洒在她的半边脸上燃烧起来，屋子里顿时响彻她凄厉痛苦的尖叫与妾室的狞笑。 
　　　　“啊哈哈哈……你活该！这是你当日泼我茶的报应！你就那张脸比我强，没了它，我看你还能拿什么来跟我争！” 
　　　　她捂着脸跑出去，被台阶拌倒摔在地上，看到一双脚站在她面前，她抬起头，是满脸怒气的尚风。 
　　　　“羽薇，你真是越来越不可理喻！成天闹得家里鸡犬不宁，现在还把自己弄得人不人鬼不鬼，以后怎么见人！我就不明白你为何不能安安份份的过日子？！” 
　　　　尚风！尚风！你怎么能这么对我！我是那么的爱你！我只想要和你两个人在一起而已呀！ 
　　　　看到尚风拂袖而去，她急着想伸出手去拉他，却被他甩开，妾室上前挽着他的手臂离去，她只得趴在地上悲痛的哭泣，她第一次觉得，眼泪，是冷的。 
　　　　这个女人是谁，她那张脸，似曾相识。如三月之桃的娇艳美丽。 
　　　　“姐姐请喝茶。”小妾娇柔的跪下，双手捧着茶碗。 
　　　　她木然的看着小妾的脸，并不接过茶碗。尚风不耐烦的说道：“你在发什么愣，快喝呀！” 
　　　　她看看尚风，又看看小妾，那是她的脸！她猛然扯下脸上的面纱，那张焦烂的脸吓得小妾惊叫着摔破手中的茶碗。 
　　　　“你又在干嘛？那样的脸就不要露出来吓人了！快挡着！真难看！”尚风边喝斥她边安抚着小妾。 
　　　　难看？她摸摸那凹凸不平的脸，好湿呀，都让她的泪水弄湿了。她起身离开，回到自己的房中，关上门，关上窗，不点灯，她要自己呆在黑暗之中，这样，就没有人会看到她，而她也看不到自己。 
　　
　　　　“君当作磐石……妾当作蒲苇……蒲苇韧如丝……磐石……已转移……” 
　　　　尚风，你为何要这样对我！为何不能只爱我一个！为何不能！那两个女人为何一定要抢走他！我好恨！好恨你们！我恨你们！！ 
　　　　杀了她们！ 
　　　　一个声音在心中响起，起先她有些害怕，自己怎么会有这种可害的想法。 
　　　　杀了她们，他就会回到你身边！ 
　　　　她发现她不是在自己的房中，而是在小妾的房中，她手上拿着一把匕首，上面还在滴血。再看看地上，小妾已经倒在血泊中，那张如三月之桃的美丽脸蛋被划着面目全非，惨不忍睹。她感到害怕，连忙离开房中。 
　　　　走出小妾的房间，她又站在另一间房里，这是那妾室的房间。她左手上抓着一只手臂，而妾室捂着失去手臂的伤口缩在墙角，双眼因恐惧而放大好几倍。她一步步走向妾室，妾室惊颤的哀求道：“求求你放过我吧！以前都是我的错！我不再和你争了，不争了……啊——！”随着话音的消失她已将妾室硬生生撕成两半，鲜血如泉涌般四处飞溅，洒得整个房间都是。她何时有如此大的力量？她迷茫地站在房中，将手上沾着的鲜血放到口中舔了一下，好甜。 
　　　　她们都死了，不会再跟我抢了……可是外面的女人呢？她们会跟我抢！尚风还会再娶进第三个、第四个女人！ 
　　　　把他吃了！让他与自己溶为一体，他就永远属于你了！ 
　　　　当她惊觉这是个多么可怕的念头，她已经在啃食尚风的身体！他的身体四分五裂散在地上，头颅呈现出一种恐惧与不可置信的神情。她扒开他的胸膛吞吃他的五脏六腑，将他的手脚啃成根根白骨，她的眼泪合着他的血咽进喉咙里，又咸、又甜、又涩…… 
　　
　　　　“啊——！啊——！！” 
　　　　缚魔阵中的羽薇发出恐怖的凄厉叫声，引着月轩与降青紧张得跑到阵边上注意她的变化。 
　　　　“糟了！她在加速与魔灵同化！”降青惊叫道。 
　　　　“看来适得其反了！” 
　　　　泪流满面的羽薇身上发出万道黑电冲击着缚魔阵的紫光罩，想要破坏它，在她的强力攻击下，缚魔阵开始出现裂缝。月轩赶紧念动法咒加强缚魔阵的力量。 
　　　　“羽薇！你别这样！别让它再略蚀你，再这样下去，你就会消亡了！你还想再造杀孽吗？快想想原本的自己！以前那么善良的你，连一只受伤的小鸟都会照顾，是不会真心想要杀那么多人的！”降青着急地喊着，仍然努力想要挽回她。 
　　　　羽薇尖声的阴笑，森森说道：“你不用再废话了！这个身体已经属于我了！她的灵魂已经与我同化，你们就等着成为我的一部分吧！” 
　　　　她瞬间加大对缚魔阵的攻击，缚魔阵发出丝丝的声响。月轩赶紧放出仙力支撑缚魔阵的力量，与羽薇的魔力对抗。两人对屹许久，月轩已经略显吃力，脸色开始泛白。丁萩芊在远处的护阵内急得冷汗直冒。 
　　　　“羽薇！羽薇！醒醒啊！快回来！”降青仍不死心，还在努力呼唤她。 
　　　　“降青，别浪沸时间了，快想想办法！我撑不了多久！”月轩着急的叫着。 
　　　　“真的不行吗？羽薇，你一定要逼我使用它吗？”他痛惜地喃喃自语，解下一直背在身后的灰布包，解开布条，里面是一把巨大的水晶剑，剑身上用朱砂刻着咒文，通体剔透发光。 
　　　　“化魔光剑！这可是灭魔的好东西，你怎么不早点拿出来！”月轩快气死了，害得他消耗那么多仙力。 
　　　　“这是那道士借给我的，不到非得走向这一步，我不想使用它。”降青看着手中的化魔光剑，非常悲痛。 
　　　　“不要再想那么多，她已经没救了！等到同化成功，这魔灵的力量会比现在更大，到了那时就换作我们没救了！”月轩又放出一波仙力：“快去攻击她！” 
　　　　“现在还不行，现在进攻即使杀了羽薇也灭不了魔灵，还得等一样东西。”降青看着羽薇，对于她说道：“羽薇，以前那么善良的你，究竟去了哪里？尚风带给你的伤害，真得那么强烈吗？强烈到你变得如此残忍！” 
　　　　“那个男人该死！多亏了他，才能让这个女人迸发出深不可测的黑暗之力，让我得以更快的强大！说真的，他的味道可不怎么样！哈哈哈哈……” 
　　　　“她的力量又增强了！”月轩的脸色差极了。 
　　　　“羽薇！他已经死了！这还不够吗？！你还忍心伤害那么多无辜的人！” 
　　　　“这种时候你怎么还在那开导她？快想办法攻击她呀！”月轩着急得快抓狂了，要是灭不了她，就连丁萩芊也难逃魔手。 
　　　　“我要等她的一颗眼泪！”降青手上还捏着一道纸符。 
　　　　“眼泪？”月轩不明所以：“她刚刚不是流了很多吗？” 
　　　　“不是那种悲恨的泪水，而是要她发自内心良知的光明之泪！” 
　　　　“这种时候，怎么能让她流出那种泪水？！”月轩真是快撑不住了，气极败坏地大吼。 
　　　　“羽薇姑娘！”丁萩芊跑到他们身边来，吓了月轩一大跳。 
　　　　“你怎么又自己跑出来了！你不想活了！”他第一次凶狠地吼她。 
　　　　她没有理他，径直对羽薇说道：“羽薇，你杀了你想要杀的人，你觉得开心吗？杀了其它人，你感到快乐过吗？你吃了尚风，他现在被你吸收在自己体内，你满足了吗？” 
　　　　“开心？快乐？满足？”羽薇喃喃重复着这几个字，神情突然变得呆滞，魔力也收敛不少。片刻后，她流着泪自语道：“不……我好痛苦！即使他如此对我，我还是爱他……尚风！尚风！尚风！我并不想有什么人因我而死，我其实可以什么都不要，我只是希望你能只爱我一个！尚风！” 
　　　　降青发现，她的眼角闪动着一颗特别晶莹的泪光，他连忙对月轩说道：“快！降下缚魔阵的法力，我要进去！” 
　　　　什么？这种非常时刻降下法力，月轩不可置信地看着他，看到他坚定自信的眼神，还是照他所说的去做。降青冲进缚魔阵中飞奔到羽薇身前，那颗眼泪已经顺着她的脸颊滑落，降青赶紧伸出纸符接住那滴泪水。就在此时，羽薇的眼神刹时变得狰狞，猛然在他胸口上击出一掌，将他打飞出阵，他重重撞断几排竹子后摔倒在地，喷出大口的鲜血，月轩见状赶紧又撑开法阵。丁萩芊跑过去扶起他，他已经心神涣散，只能勉强含住一口真气。 
　　　　“她已经完成最后的同化了！”月轩紧张地大叫，只听“轰”的一声巨响，他被缚魔阵爆破的冲击力弹开摔出去。 
　　　　“月轩！”丁萩芊心焦地大声呼唤。 
　　　　“我没事……”月轩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抹去嘴角的血丝，气喘不止。 
　　　　缚魔阵中只见一团烟雾渐渐散去，羽薇慢慢地走出来，样貌与原来有所不同，她的双眼分不清眼瞳与眼白，整个变成了墨绿色，双手变得比原来长一尺，直垂落到膝盖处，枯槁如朽木根，十指尖而黑，头发更是长乱蓬松拖在地上。 
　　　　“我该先从谁吃起呢？”她一步步走来，环视着三人，然后将目光落丁萩芊身上：“就从你开始吧！” 
　　　　她向丁萩芊伸出长爪，那长爪瞬间变长射去，在千钧一发间停在丁萩芊左耳发边的位置上！三道红线拉住了她的手，红线的另一头死死扯在月轩手上！ 
　　　　“该死的仙人！你坏我三次好事了！看来你是活腻了！” 
　　　　她转而攻击月轩，月轩与她缠斗起来，还对丁萩芊大叫道：“芊芊！你快走！快离开这里！” 
　　　　走？走去哪儿？而且这种时刻她怎能自己离开！ 
　　　　“丁姑娘……”身后传来气若游丝的声音，她想起降青，赶紧回过身去。 
　　　　“……丁姑娘……”他挣扎着支起身子，将手中的化魔光剑及纸符放到她手上：“用这把剑……带着这道符一起……一起插入她的胸口……就能……就能消灭她了……快去！” 
　　　　她怔怔地看着手中的剑与符，心中慌乱如麻：“我？我行吗？” 
　　　　“你……可以的……我相信你……”他艰难地露出一个鼓励的笑容。 
　　　　她回过头看向打得激烈的一边，月轩已有多处受伤，羽薇伸手探向他的心口，被他闪过，五指陷入他的左肩，他的肩头立即血红一片！ 
　　　　她前世可是在战场上出生入死的人！丁萩芊深吸一口气，将纸符插在剑上，双手握剑冲了上去！羽薇似有所感应，月轩拼命制住她的行动，她只能回过头来看着丁萩芊…… 
　　　　嚓——！ 
　　　　化魔光剑从她背后当胸穿过！她不可置信地瞪着丁萩芊。剑上的纸符突然迸射出刺眼的光芒，照得所有人的眼睛都睁不开。这光芒如阳光般照射着整个竹林，竹林顿时化做白光一片。当光芒退去后，羽薇已经不见了，地上只躺着那把化魔光剑，剑上的符也不见了。 
　　　　“她……上哪去了？”丁萩芊还未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她已经被净化掉，彻底消失了。”月轩冲她安心地笑笑：“魔是黑暗的产物，须要光明来净化它，这就是化魔光剑的力量。” 
　　　　“那原来的羽薇呢？她可以转世吗？”她有点关心这个问题。 
　　　　“……不能。但凡被魔灵吸收或同化的灵魂，同等于魂飞魄散，已经不存在于世上，更不可能再次投胎。” 
　　　　她还想再问些什么，月轩却在摇晃了一下身形后，喷出一口鲜血倒在地。她焦急地冲过去抱住他，悲痛地呼喊着：“月轩！月轩！你怎么了月轩？！你不要吓我！你不会有事的！” 
　　　　眼泪何时候流下她无从知晓，此时她慌乱得不知如何是好。月轩紧闭着双眼，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鼻息越来越弱…… 
　　　　“月轩！月轩——！不要这样……你不要这样……你是神仙呀！我知道你是不会死的……不会的……”她的心好痛好难受，就像碎了般。“月轩你还不能离开我……我还有好多话要问你……要对你说……月轩……月轩……” 
　　
　　　　这时，降青摇摇晃晃的走过来，看了看他的神色又摸摸他的脉搏，说道：“他使用仙元过度……筋疲力竭，再加上内外都受了……重伤……伤到了元身……而且这魔伤……也算是一种毒素……伤害更大。”他从身上掏出一颗丹药，递给丁萩芊，又说道：“这是那道士给我的……可以治魔伤的药，可能对神仙的效用……不是很大，但……应该能帮他缓和一下。” 
　　　　丁萩芊接过药赶紧掰开月轩的嘴塞进去，不一会儿他的脸色有了一点回缓，气息也平复多了，可是仍不见醒来。等了半天不见他有动静，她又着急起来，正想再问降青该怎么办，却感到靠在她怀里的他轻轻抖动了一下，气得她大叫：“没事了就快起来！装什么死！” 
　　　　月轩不满的张开眼睛，有气无力的嘟囔道：“我……受伤了呀！让我多靠一下……又……又不会怎样！” 
　　　　“你还有心情开玩笑！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她发觉自己又掉泪，忙用手抹去。 
　　　　“知道了知道了！我错了……还不行吗？”他赶紧哄她，又苦笑道：“可是我伤了元身……暂时不能……使用法力了，变不出东西来，还要麻烦你……照顾我。” 
　　　　“说什么话！没有你的时候我还不是一样要过活，照顾你算什么！放心吧！你只要安心养好伤。”她破涕为笑，将他搀扶起来。 
　　
　　　　他对降青说道：“谢谢你的丹药。可是你把药给了我，你自己怎么办？” 
　　　　“我的伤没有你的重……我还撑得住。反正我要拿剑去还给那个道士，再跟他讨一颗就是了。倒是我要谢谢你……帮了我大忙。”降青晦涩地笑笑。 
　　　　“彼此彼此。” 
　　　　三人就此别过，丁萩芊扶着他慢慢回到县城时，天已大亮。两人又在客栈中住了两天，等月轩的伤势稳定了些，丁萩芊买了一辆马车，带着他踏向去建康的路。 
　　　　“月轩，你知道吗？在那光芒照射住一切的时候，我好像看见羽薇在笑，而且笑得好美、好美。” 
　　　　他笑一笑，将她的头搂过来靠在自己的胸膛上，任凭马儿拉着车子自己跑动…… 
　　
　　　　国都建康，集繁华、美丽、糜烂、阴谋于一体的都城。 
　　　　“嗬！心情不错嘛！看来你这一路上发生了不少好事哦。” 
　　　　“看得出来吗？” 
　　　　“瞧你一脸幸福的傻笑！” 
　　　　在喜神面前，月轩那张可以与其大圆笑脸媲美的灿烂笑脸透着粉粉的红光，水灵的眼睛快要眯成一条线，皓白的大门牙闪闪发亮。 
　　　　“快跟我说说，你们这一路上都有什么进展？”喜神三三八八的凑近他，好奇满满。 
　　　　“才不要告诉你，我要一个人独自回味享受。”他笑得乱贱一把。 
　　　　“臭老头，你竟然在我面前现！你也不想想是谁辛辛苦苦开导你？又是谁给你鼓励为你指一盏明灯的？你现在苦尽甘来了就把我一脚踢开！”喜神张牙舞爪地向他扑过去，准备和月轩扭成一团。 
　　　　“喜神！你想做什么？！你给我放开他！！”一声河东狮吼响彻整间屋子，差点掀翻屋顶。 
　　　　然后喜神就被一双青葱玉手狠狠拽着衣领丢开，青葱玉手又小心翼翼从地上扶起月轩，轻轻拍掉他身上的灰尘，让他坐在铺着软垫的椅子上。看得喜神小眼圆瞪下巴掉地，简直不敢相信眼前所看到的一切，这、这个温柔的女子是谁呀？ 
　　　　“喜神！我警告你！”丁萩芊转过头来瞪着他吼道：“月轩受了伤，是个病人！你敢再乱来我就扒了你的皮！” 
　　　　病人？这小子受伤了？喜神难以置信地看看月轩，却奇迹般地看到刚才还生龙活虎地抢他的花生豆吃、神采奕奕得意至极地说笑的月轩现在竟然软绵绵的瘫在椅子上，一脸脆弱的神色，说话也变得有气无力。 
　　　　“芊芊……别怪他，不……知者无罪。” 
　　　　“月轩，你想吃什么，我去给你弄。”她柔和地问着，关怀备至。 
　　　　“只要是你做的……我都喜欢。”月轩“艰难”地笑笑，撒娇般的说道：“我只是觉得，好久没有吃过你亲手做的八宝镶鸭了……有好几百年了。”说完他还咽咽口水。 
　　　　喜神不禁浑身抖一抖，掉了一地的鸡皮疙瘩。 
　　　　“八宝镶鸭吗？真是好久没弄过了，不知还做不做得出来。你想吃的话那我现在就上街去买原料。”她将茶泡好，收拾一番准备出门，临走前还不忘再三警告喜神：“你别再对他粗手粗脚了！还有，我在厨房里煎着药，要是我半个时辰还没回来你就端来喂他喝。” 
　　　　等她走后，喜神马上逮着月轩质问道：“你小子在装神弄鬼吗？你哪里病了？我怎么没看出来？” 
　　　　月轩笑嘻嘻说道：“我哪用装，我本来就是神仙呀。” 
　　　　“你不会为了搏取好感上演什么苦肉计之流的东西吧？这可不给神仙长脸。” 
　　　　“怎么能？我是真的受伤了！”月轩将在县城发生的事一五一十的说给喜神听，喜神的笑脸越听越严肃，都紧张的替他捏一把冷汗。 
　　　　“你们竟然遇上那么危险的东西，还能活着还真是算你们命大！那你现在怎么样了，伤全好了吗？”喜神这才挂心他的伤势。 
　　　　“外伤是早好了，内伤可不是马上就能好得全。人间的药对我效用不大，我又没有带仙丹在身上，还有六成的仙力使不出来。”月轩伸伸筋骨，偷偷乐着：“有芊芊如此悉心的照顾，哪能不好得快。” 
　　　　这一路上丁萩芊可是悉心将他照料得无微不至，月轩几乎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想吃啥有啥、想喝啥弄啥。他轻轻一声咳嗽，丁萩芊马上会过来嘘寒问温，只有他额上露出一点点小汗珠，她便会细心将之轻轻擦去。温暖幸福的感觉让他几乎愿意这伤永远都好不了。 
　　　　“看把你美得！”喜神见他如此开心，一时间也不好将他所担忧的事情说出来。 
　　　　丁萩芊买了菜回来，将煎好的药汤端出来，细细吹凉了送到月轩口中。他眉头也没皱一下咕噜一气喝完，她又掏出白帕为他擦去唇边的药渍。 
　　　　“甜吗？”喜神调侃道。 
　　　　月轩只是看着丁萩芊笑，并不回答。倒是丁萩芊觉得奇怪：“药怎么会甜？这药我尝过的，比破鱼胆还苦。” 
　　　　喜神与月轩两人相视笑着贼兮兮的，弄得丁萩芊莫明其妙，便不再理他们，将月轩扶到床上，让他躺下，收起药碗回厨房去了。走出门口回头说道：“你们也别再玩闹了，月轩你喝了药就睡一会儿吧，做好饭后我来叫你。喜神，你要想留下来吃晚饭就给我安份点！” 
　　　　等等！这丫头怎么反客为主了？这儿好像是他喜神住的地方啊！喜神冲着月轩委屈的笑，月轩两手一摊，摆出一副无可奈何的神情。 
　　　　这重色轻友的家伙！ 
　　　　丁萩芊一离开，月轩马上就从床上精神抖擞的跳起来，甜蜜地说道：“她现在对我可好了，我觉得她对我绝对有情意的。” 
　　
　　　　喜神看看他，却突然轻轻叹息，引起月轩的警觉，马上问道：“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我想你还不知道吧，我正考虑要不要告诉你。”喜神沉默片刻，才又说道：“我听说王母在地府大怒，与冥帝起了很大的冲突，不知是不是为了你去迷离雾之海的事。” 
　　　　月轩神情黯然沉下，淡淡说道：“是吗？” 
　　　　“你最好注意一些，看看有哪里不对劲。” 
　　　　最近他快乐得忘了思考这个问题，几乎要以为就这样可以获得想要的幸福了。月轩坐回床上，默默沉思了半晌，渐渐进入梦乡…… 
　　
　　　　母亲，你究竟是一位什么样的人物？为何有那么多人会为了你而疯狂…… 
　　　　我已经记不起你的面容，记忆中唯一清晰的，是你离我而去的背影。飘渺、多姿、又轻柔，他怎么追也追不上，看着那美丽的背影消失在那九重天的七彩祥云里…… 
　　　　“月轩。” 
　　　　有人在叫他，他回过头来，看到王母娘娘。那威严的神情里有一丝怒意，也夹带着一丝心疼。 
　　　　“娘娘……” 
　　　　“发生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也不向天庭呈报？你看你伤成什么样子？！”这是她留下来的最宝贝的东西，不好好保护不行。 
　　　　“什么都瞒不过娘娘您的眼睛。”他苦涩地笑道：“可是事情已经解决了，我想就没有必要让天庭紧张了。” 
　　　　“您怎么能做出这么危险的事情！最近你的行为，真让人害怕。”王母怜惜的目光里，闪过一丝冷狠。 
　　　　“娘娘！”月轩紧张起来：“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会有分寸的。” 
　　　　“当你失去理智的时候，你的分寸便会乱了。”王母冷冽地看着他：“切莫小看一只小小的害虫，它往往会来带来毁灭性的灾难。这句话，绝对是真理！在它带来更大的危险之前，要及早除掉它才行！” 
　　　　什么害虫？！她要除掉谁？！ 
　　　　月轩心中猛然生起一股强烈的不安和害怕，却见王母转身离去，他急忙呼唤：“娘娘！等一下！娘娘！……” 
　　　　可是无论他如何呼唤，王母都不停下来。他去追赶王母的身影，那身影越追越远。渐渐的，他仿佛看见，在他前面有一个幼小的身影奔跑在七彩祥云之上，追逐着更远处，一个飘渺、多姿、又轻柔的背影…… 
　　　　“母亲！等一下！母亲——！……” 
　　　　那背影好眼熟啊！像谁呢？就像—— 
　　
　　　　“月轩！月轩！你醒醒啊！你怎么了！月轩！” 
　　　　焦急的呼唤以及猛烈的摇动，月轩倏地从床上坐起来，惊魂未定的看着丁萩芊。 
　　　　“你怎么了？做恶梦了吗？你出了好多冷汗呀！”她拿着白帕正为他擦汗。 
　　　　他猛然一把拉她入怀里，紧紧地抱着她，几乎抱得她喘不过气来。感觉到她在他怀里暖暖的体温，确定她还是真实的存在，他一颗惶恐的心才平定下来。她被他突然的拥抱怔住，心跳如雷。感觉到他絮乱的心跳渐渐平静，她才轻轻推开他。 
　　　　“天都黑了，你起来吃饭吧，菜都快凉冷了。” 
　　　　她想离开，他又一把抓紧她的手，不让她离开。他紧紧凝视着她，眸中流露的情感让她莫明的紧张。 
　　　　“芊芊，我有话想对你说，也有话想问你。” 
　　　　“有……有什么话等……吃了饭再说吧。” 
　　　　“我现在就要说！” 
　　　　“你是怎么了？病情恶化了吗？”她觉得他的神情有点奇怪。 
　　　　“不，我好很多了。”他很认真的注视着她，那目光仿佛有一种魔力，看得她无法动弹。“芊芊，其实我对你……” 
　　　　“月轩！”门被突然推开，喜神闯了进来。“外面有王母的近身侍女来找你！” 
　　　　终于来了吗？月轩心中一惊，握着丁萩芊的手下意识收得更紧，痛得她不由的呻吟出声：“月轩，你弄痛我了！” 
　　　　他赶紧放开手，却又立即握住，有些焦虑的对她说道：“芊芊，你哪儿也别去，等我回来。我想说的话我回来后会对你说，你一定要等我！一定！” 
　　　　他为何如此紧张？她迷惑地点点头，看他依依不舍的离去。走出屋外，月轩看见一张冷若冰霜的美艳脸孔，依稀觉得在哪儿见过。 
　　　　“缘神大人，好久不见。您还记得当年曾施过的葬心之术吗？”面前的红衣女子开口说出的话，透着冷冷的寒意，与冥帝有过之而无不及。 
　　　　“你是……艳梅？！” 
　　　　“多谢缘神大人还记得。”此话说完，表示她的问候到此结束。 
　　　　“时间过的真快，原来你已经是王母娘娘的近身侍女了。”原来她早已位列仙班，还这么快得到如此高等的仙位，看来他当年没有估计错，这个女仙不是那么简单。 
　　　　“那潋茶呢？”一旁的喜神忽然插话问道。潋茶也是王母的近身侍女，王母一共有四名近身侍女。如果说艳梅当上了近身侍女，那说明原来的侍女中有人被换了下来。 
　　　　“别人的事情我不清楚。”艳梅冷冷地答道，说明她不想在别的事情上多废唇舌。 
　　　　“王母有何事情要交待我吗？” 
　　　　话题进入正题，月轩一颗心悬得紧紧，不知会得到怎样的命令。 
　　　　“娘娘要大人您马上回天庭呈报关于魔灵的奏折。” 
　　　　“马上？现在就要我回去吗？没有别的事情了？” 
　　　　“对！马上。其它的没有。”她的回答简单明了。 
　　　　这个命令倒让他有些意外，王母娘娘没有提到关于丁萩芊的事，难道说她还没有发现？那真的只是个梦？他有点庆幸，悄悄松了口气。 
　　
　　　　“缘神大人，请启程吧。” 
　　　　“好，我这就回去，只要呈报上奏折就行了吗？” 
　　　　“是的。也请喜神大人一同回去。” 
　　　　“为什么？”两人异口同声问道。 
　　　　“我不知道，这是娘娘的意思。”她鞠个躬，要转达的话已说完。 
　　　　他们也知再问也难以从这名女仙口中问出什么，只得准备驾起彩云回仙界去。 
　　　　“缘神大人。”艳梅意外地再度开口叫住离开地面的月轩：“请不要回头。” 
　　
　　　　不要回头？什么意思？这句话莫名地翻腾在月轩的脑海之中，让他本来有些安定的心又燥乱起来。眼见就到达到一重天，他的心中生起一股不祥的预感，猛然回过身去，心中大惊，只见远远的地面上，丁萩芊所在的小屋燃起了熊熊大火！ 
　　　　“芊芊！” 
　　　　他急忙折返回去，冲进火海找寻丁萩芊的身影，而喜神则赶紧施法灭火。冲到里屋里，看到倒在地上的丁萩芊，他的心几乎停止了跳动，迅速抱起她就冲出屋外。他抱着她坐在地上，急切地呼唤她，摇动着她，都不见她有任何反应，一探她的鼻息，她已没了气息！他心里一凉，再捏指算了算，三界之中竟寻不到她的魂魄！ 
　　　　“芊芊！不！不要这样！芊芊！芊芊——！”他肝肠寸断，伤心欲绝。 
　　　　“怎么会这样？”喜神也觉得事情太过不对劲。 
　　　　“是娘娘！是王母娘娘！她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如果我做错了，她就惩罚我好了！为何要对芊芊下手！她还只是个平凡的人，她其实还什么都不知道……”话说到后面，他已泪流满面，心、快要碎了…… 
　　　　“娘娘？”喜神大为不解：“这不像王母的作风啊？而且私动情缘向来罪不致死，怎么会……”只是活罪比死罪更为煎熬人。 
　　　　“有些事情……你不明白……”他紧紧抱着丁萩芊渐渐冷硬的身躯，无法接受她已经死亡的事实，在一刻钟前，她还在对自己微笑，还无比温暖地拥在自己怀中。 
　　　　“已经……无法挽救了吗？”喜神难过地问道。 
　　　　“谁能斗得过娘娘？她在娘娘的手上，恐怕已经凶多吉少！我连娘娘带她去了哪儿、也不知道……”他悲恸地看着她，就连她的魂魄是否还存在，他都不能确定了…… 
　　　　“咦？”喜神好像发现了什么：“萩芊的右手中好像握着什么东西？” 
　　　　他抬起泪眼看了看，确实有样东西，掰开她的手掌，是一颗红色的梅子。奇怪，梅子成熟的季节已经过去有好一段时日了，她怎么会有这颗梅子？这种时间，能有梅子的人，只有她——艳梅！ 
　　　　艳梅为何要给她这颗梅子？ 
　　　　“梅子代表什么？”他抬起头来问喜神。 
　　　　喜神拿起这颗梅子，仔细看了会，没发现什么线索，就只是一颗普通的梅子。“梅子就是梅树的果实，也是种子。这颗梅子已经熟得快烂了，只能当种子用。” 
　　　　种子？月轩心中有点领悟，莫非艳梅是在提示他，王母的去处？它握在丁萩芊手中，说明这也与丁萩芊有关！ 
　　　　“种子？”他在沉思之中呢喃着：“种子……成熟的果实……初生之形……凝魂之界！” 
　　　　“凝魂之界！”喜神大惊：“难道王母想化掉她重生？这样说来也不算是死罪。” 
　　　　不可以！那样，她将再也不是她了，只会成为一个——别人！ 
　　　　“喜神，我拜托你一件事！” 
　　　　“说吧，我一定做到！”看到他眼中坚定的目光，喜神知道他已经做了决定。 
　　　　“请你帮我看顾好芊芊的肉身，我会带着她的魂魄回来。她今生的阳寿未尽，还能还阳。”他将她平放在草地上，化出一张冰床保住她的身躯，又在周围为她布下结界。 
　　　　喜神看着他做这一切，忧心地说道：“凝魂之界是九重天的禁地，除了王母与天帝，没有人能进的去，你怎么进去？” 
　　　　“我会有办法的。” 
　　
　　　　天地有灵气，日月有精华。万物吸取了这些便会凝灵成精，成为有生命之物。而人的灵魂又所为何来？也是如此。 
　　　　凝魂之界，便是灵魂的诞生之地。 
　　　　九重天，天之最。 
　　　　在九重天东边的地上，有一个古老的八卦门，月轩站在门的中间，咬破食指挤出一颗鲜血滴下，八卦门顿时通体发红，射出一道彩光包裹住月轩。 
　　　　彩光退后，月轩身处在一个晶亮世界里。白云之上全是晶莹剔透的七彩水晶，高高低低大小不一，都是六块聚集一堆，呈半开放的莲花形围绕在一起，每个水晶堆的中间，飘浮着一个光球，颜色各有不同。这些光球，便是成长中的新魂。 
　　　　水晶附有灵性，吸取了天地日月散发出来的精华，再将这些灵气凝聚成为灵球，培养出三魂七魄，成为灵魂。每个新魂需要天历九九八十一天才能完全成熟，新魂的颜色，代表其特性与优劣，看它是成为帝王，还是将相。每当出现一个带着紫气的金色灵球，便预示着改朝换代的时期到来。 
　　　　月轩焦急四处找寻着，终于看见一个身着霓虹彩衣的身影，赶紧飞奔过去。 
　　　　王母手中握着一个红色的精魂，眼中隐隐透着恨意，正准备将这个精魂放在一个水晶堆之上。 
　　　　“娘娘！等等！” 
　　　　她诧异的看着来人，蹙眉质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你又是如何进到这禁地来的？” 
　　　　“娘娘忘了，我是钥匙。”他的话触动了王母的心弦，她的眉头蹙的更深了。他却无奈的苦笑道：“这凝魂之界自古以来有四个人能进来，您与天帝是其中两位。而我身上流着另外两位的血，自然也进得来。” 
　　
　　　　他看着王母手中的精魂，恳切地说道：“娘娘，请您将她还给我。” 
　　　　“这种东西，只会为你带来害处。”王母冰冷的说完，径直将精魂往水晶堆上放，感到一股仙气向她冲来，一挥手挡开，打落三根红线。 
　　　　“月轩！你何时变得如此大胆？你竟然为了一个凡女向我动手？！”王母勃然大怒，不敢相信他会这样做！他竟敢这样做！ 
　　　　“对不起娘娘！我不是有意冒犯您！只是一时情急……”他紧盯着王母手中的精魂，心提得紧紧的，全身害怕得颤动。 
　　　　“看来你真的失去理智了，这个果然是祸害！”王母残酷地收紧手掌。 
　　　　“娘娘——！” 
　　　　月轩焦急的想冲上前去，却发现他已经被一道光壁挡住，隔在他与王母之间。与魔灵斗争过后所受的内伤并没有恢复多少，现在的他根本冲不破这光壁。 
　　　　“娘娘……请您不要这样！把她还给我吧……我……我求您了……” 
　　　　“月轩，你要我说多少遍！不要相信爱情，也不要触碰爱情，它是一种折磨，只会给你带来无限的伤害！难道你心中的情伤之痛，还不够多不够痛吗？！它就是最好的证明！”王母越说越激动，几乎要以为，眼前的他、就是……她…… 
　　　　“娘娘……”他悲哀地看着她，为何这个人，总也出走不出母亲的影子。为何因为母亲，而怨恨这世上所有的爱情。“它并不像您所说的那样糟糕……” 
　　　　“我不能眼睁睁看你也陷入这种迷局里，得到像你母亲一样的结局！” 
　　　　“不会的！娘娘！我向您保证我们不会……”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我也不允许！如果你如此执着，那我只有破例了！” 
　　　　精魂从王母的手上缓缓升起，只要她再一施法，丁萩芊的精魂便会迸发四散，化做灵粉散入这凝魂之界的四空中，成为其它灵球吸取的精气。 
　　　　“不要——！娘娘！不要！求求您了！放过她吧！我……我什么都答应您……我什么都答应！我求您了……”他对自己的无能为力痛苦不已，滑跪在地上，捂着脸，泪水从他的指缝间落下……他什么都不能做……什么都做不到…… 
　　　　他在光壁之中痛苦哀求的神情，多么像当年的她啊！为何！为何他们母子要如此的相似！王母被这神情勾起心底的伤痛，无法硬下心来捏碎手中的光魂。 
　　　　“月轩，我是为了你好……” 
　　　　“我很好！真的……”他悲哀地看着王母：“娘娘，从小以来，您要我做什么，我从来没有反对过。我也从来没有要求过什么、争过什么。现在，我只求您放过她！放她一条生路吧……娘娘……我听您的话……从此我会安分守己，决不会再爱上任何人了……不会了……”他的心好痛啊！痛得他站不起来，跪上地上不住颤抖，咬紧的牙关溢出血丝。 
　　　　“这个凡女有那么重要吗？！你竟然为了她求我！”王母愤怒地嘶吼：“就连你心中承受如此巨大的情伤之痛，你也从来没有向我抱怨过！为何？！为何你要做和她一样的行为？！” 
　　　　“因为我是她的孩子。”他痛苦的看着王母手中的精魂：“我想我也许会像母亲一样，失去了心中最重要的东西，便会痛不欲生，或许从此消逝。” 
　　　　“你在威胁我？！” 
　　　　“我不敢，娘娘。我只是希望……她能活着……”眼泪止不住地流，悲情池中的水，会不会因为他的泪水而满溢？ 
　　　　“要我放了她也可以！”你不要哭啊！不要像她一样的哭泣啊！看得她的心好疼啊！ 
　　　　“从此你不可以再到人间去！不能再见她！不能想她！更不能爱她！我要你忘了她！”王母冷峻的神情没有一丝软化。 
　　　　“好……我都答应……” 
　　　　“既然你答应了，就要做到！半个时辰后你回天庭来报到！如果你做不到，她就会散在这凝魂之界中！这对我来说，易如反掌。” 
　　　　她将精魂丢回给月轩，化作一道金光离去。月轩小心翼翼地捧着精魂，仔细察看她的精魂有没有损伤，发现王母已经化掉她六百年的修为！ 
　　　　泪、悄然，滑落…… 
　　　　滴在手中的精魂里，渐渐、溶入其中…… 
　　
　　　　睁开双眼，丁萩芊发现自己躺在月轩温暖的怀里，他注视着她的目光里流露着比平日更为深刻、更为浓郁的温柔与情感，让她一睁眼就没入一潭春水之中，几乎沉醉其中。 
　　　　“你终于醒了。”他的话语中满含着担忧与欣慰。 
　　　　“你回来啦！我睡了很久吗？”她起身离开他的怀抱，突然有种依恋的感觉，她甩甩头，装作不在意。“对了，你有什么话想对我说？现在可以说了吗？” 
　　　　他只是笑笑，为她披上衣服，才说道：“收拾收拾，我们要回去了。” 
　　　　“回去？回哪去？”她一时反应不过来。 
　　　　“回杭州呀！”他刮刮她的鼻子，溺宠的说道：“你不会玩得乐不思蜀，忘了自己的家吧？” 
　　　　这么快就要回去了？她还以为他还想玩得更久一点。只是他说要回去，她的心中反而有些不舍了。 
　　　　能与她在一起，只剩十天的时间了…… 
　　　　告别了喜神，忽略过他眼中关心的疑问，月轩带着丁萩芊踏上回程的路。这十天，他要好好与她度过，他要为自己留下最甜蜜的回忆。 
　　　　唯一的十天……最后的十天…… 
　　
　　　　回程的路上，月轩对丁萩芊是十倍的温柔，十倍的好，也十倍的……缠绵？她不知道用这个词来形容会不会有点不适合，可是这几日他总是寸步不离她的身边。早晨醒来，她总是躺在他的温暖怀抱之中，一睁眼就会醉入他迷人的眼瞳中，害得她都快不知道羞耻两个字怎么写了。他每天都想尽办法让她开心，可是，是她多疑吗？为何她总觉得月轩身上隐隐涌动着悲伤的气息。 
　　
　　　　此时，月轩在马车前驾着车。她坐在车厢内，心中、脑中、全是理不清的迷乱思绪。打开包袱，看到从月轩手中抢来的红线，她怔忡了一下，脑中闪过一个念头，掀起帘子钻出到马车外。 
　　　　“月轩，你的扇子呢？” 
　　　　“你热吗？”他拿出扇子准备为她扇风。 
　　　　“我不热，你把扇子给我就是了。”她接过扇子钻回车厢内，过了好一会了，她才又从车内出来。 
　　　　“好了，还你。” 
　　　　他接过扇子，发现扇柄上多一条红色的扇结穗，虽然不是特别精致但是小巧可爱。 
　　　　“我用你的红线编的，怎样？不算难看吧。”她有点不好意思地笑笑。 
　　　　他静静注视着这红扇结，轻轻磨娑着，唇边溢出醉人的笑容，轻柔地说道：“很好看呀，我很喜欢。” 
　　　　丁萩芊脸上莫明其妙地飞上红霞，心又乱乱的狂跳着，她连忙起身想钻回马车内，却被他拉住。 
　　　　“芊芊，你能再送我一样东西吗？” 
　　　　“你……想要什么……说……说出来就得了。”她发现自己开始不敢正视他的双眼了，那会让自己的心跳更为狂乱，几乎要从胸中蹦跃而出。 
　　　　“将那方白帕送给我吧。”他很认真地说道。 
　　　　“只是白帕吗？”她有点不解，他怎么会想要那个：“这个容易呀，我回去后再做块新的送你就是了。” 
　　　　他立即说道：“不！我不要新的，就要你身上这块！” 
　　　　“你要我就给你好了。”丁萩芊赶紧掏出来递给他，不明白他为何这样激动。 
　　　　月轩接过白帕，像宝贝似的捧在手中，小心翼翼折好放入怀里，高兴得像个孩子似的。只是神情间散发出淡淡的忧伤，落入了她的眼中。该不该问他呢？丁萩芊心中犹豫着，不知为何她有些害怕他说出的答案。 
　　　　第九天，他们就回到了杭州城。可是月轩并没有马上送她回家，而是在城边的一间客栈住下。其实她心中也隐隐感觉到，也许他要回仙界去了，所以也没有反对或是质疑。 
　　　　两人在房中吃晚饭，月轩的目光总也不离开她的身上，看得她极为不自在，想着找些什么话儿说说。 
　　　　“月轩，明天我带你去女娲庙看看吧。据说这个庙里的女娲像是由商朝的女娲像作拓本塑的，最接近女娲本人。你是神仙嘛，应该知道女娲娘娘长什么样吧，你来看看像不像她。” 
　　　　“真的吗？”月轩意外地露出惊奇与期待的神情，眼眸中闪动着雀跃的不安，似乎有些紧张。 
　　　　“是不是真的，就是要你看过才知道呀。”他好像有点激动，看来女娲在神仙中的地位也是相当高的呀。 
　　　　“那好，明天我们去女娲庙。” 
　　
　　　　第二天，丁萩芊醒来，自己仍然是在月轩的怀中，而他专注地凝视着自己。她已经懒得再生气，也气不起来了，打点好就与他去女娲庙。一路上，他始终牵着她的手，甩都甩不掉，也只得由他。其实对她来说，被他牵着自己的手，已经成为一种自然、形成一种习惯…… 
　　　　他们到了女娲庙，今天是初六，香客不多。 
　　　　“好气派的神庙呀！”月轩抬头细细观看这座庙宇，有些高兴又有些羡慕，原来人们还未将这位伟大的创世女神完全遗忘。 
　　　　站在主庙的门前，他却迟迟不迈步进去。丁萩芊迷惑不解地问道：“你昨晚不是兴奋得一夜都睡不着吗？怎么到了门口又不进去？” 
　　　　“她……长得什么样子？”他吞吞口水，感到喉头有些干涩。 
　　　　“你进去看了不就知道啦！奇怪了，我是叫你来看看像不像，你倒问起我来了。你不知道她长得什么样吗？” 
　　　　他无奈地笑笑，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便起脚跨过门槛…… 
　　　　为何他的神情如此悲哀？他眼中闪动的光芒是什么？那氲氤之气所为何来？ 
　　　　她不解地看着他，看他目不转睛的注视着女娲像，那脸上有一种既幸福又悲哀的感觉。 
　　　　记忆中的母亲是什么样子，他真是记不清了，毕竟那时候他还太年幼。可是这座神像，他能感到亲切、温暖、慈祥，这是母亲的感觉。眼前的神像和记忆中遥远的背影重叠，这就是天地间最伟大的女神——女娲娘娘！ 
　　　　母亲…… 
　　　　丁萩芊看看他，又看看神像，突然有一个重大发现——女娲神像竟然与月轩长得有七八分相似！难怪她以前看这神像时觉得十分眼熟！ 
　　　　她不自觉脱口叫了出来：“怎么会？这女娲像跟你长得好像哦！” 
　　　　“当想会像了，不如说，是我像她。”他看着她深意地笑道：“她是我的母亲。” 
　　　　啊？！！丁萩芊望着他呆若木鸡，一时大脑空白反应不过来。这、这个月轩到底是什么身份呀？！ 
　　　　“那……那你的父亲……父亲是谁？”半晌，她听见自己打结的声音。 
　　　　“是伏羲。” 
　　　　相对于他的平静，丁萩芊可说是极为震惊！她一时还无法接受月轩有如此伟大的身世，她一直以为月轩只是个游手好闲在人间晃荡的平常神仙。 
　　　　他抬头看着美丽的神像，神情痛苦而又哀伤：“我是他们不成材的孩子。” 
　　　　当她想再问些什么，却听见有人大声喊道：“是萩芊！萩芊她在那儿！爹——！娘——！我找到她了！” 
　　　　她看见大哥从庙门外的远处向这边冲了过来，爹娘在家丁的挽扶下也急急向这边走来。他们怎么知道她在这儿？ 
　　　　“芊芊。”她听见月轩叫她，回过头来，却见到他痛苦的微笑着，悲伤地说道：“如果下一世我没有出现，你还会记得我吗？我很想说再见，可是……我不知道我们还有没有这种机会，我只能说……别了……” 
　　
　　　　“你说什么？” 
　　　　下一世？别了？！他要走了吗？回仙界去吗？没有再见的机会是什么意思？！她还有好多话想要问他，他这就要走了吗？无数的问题充斥脑海，可是她竟一句也问不出来，声音不知被什么卡在喉头，她只有焦虑地望着他。 
　　　　“芊芊……有句话藏在我心里好久了……我不知道该不该将它说出来……可是我的心情……我希望让你知道……我一直……真的……好……爱你……” 
　　　　“月轩！等等！月轩！你先不要走！月轩！” 
　　　　她看到他的身影在渐渐的消失！急急伸出双手去抓，却只剩空空一片。她急切的呼唤回荡在空荡的女娲庙里，他就这样消失了，留下她一人在庙中等待即将来到的家人。 
　　　　丁夏铭最先冲进来，顾不得礼仪紧抓着她急切的问道：“萩芊！你就这样离家出走了，一点音信也没有，可把我们急死了！这三年来你上哪去了？跟谁在一起？是那个月轩吗？” 
　　　　大哥在说什么？三年？她只离开了三个月而已呀？！月轩走了？他刚刚最后说的那句话是指何意？他爱她？他是说他爱她吗？这是真的吗？她觉得好乱、好乱，整个人混乱得理不出头绪来。 
　　　　这时丁震华也走进来了，他大步走到丁萩芊面前，二话没说劈头就是一巴掌，力道之猛直把她打翻在地上。“你！你！你！你竟敢做出这等伤风败俗之事！我的老脸都让你丢尽了！你还回来做何？！” 
　　　　丁夫人见状赶紧扑进来，拉着丁震华的手哭泣道：“老爷！您别打她别打她呀！她好不容易才回来。当年她是被人抢了去的，不是她自己跟人跑的呀！” 
　　　　丁夫人又跑过去看她，摸着她肿起的半边脸扑扑掉泪，抱着她心痛的直哭：“我可怜的孩子，看你都瘦成这样子了！你受苦了！” 
　　　　她的脸上有冰冷的感觉，那是她的……泪…… 
　　　　她伤心并不是因为丁震华打她，也不是因为娘的痛爱。她不觉得被打的脸痛，对家人的关心也丝毫不感动。她哭，是因为……心痛…… 
　　　　月轩不会回来了…… 
　　　　她心中有一种强烈的感觉，今生她再也见不到他了……来生呢……她不知道……她好慌、好慌……如果从此再也见不到他，她会如何？以前她多么盼望他离开再也不要出现，现在，她却为他的离开而难过伤心……她从来不知道，原来他在她心中，是如此的重要。是怎样的一种重要、为何会如此重要，她不明白。可是有一点她很清楚，她不想从此再也见不到他…… 
　　　　刚才，她分明的见到，他的眼中，落下一滴绝望、而又破碎的、泪…… 
　　　　那滴泪水……一直落进她的心里……好痛……好难受…… 
　　
　　　　在她不知道的地方，一定发生了一些什么事！ 
　　　　三月变成了三年，月轩临走时莫明悲伤的话语，深深刻在了她心中。丁萩芊回到家中，家里也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小玉已经嫁给了大哥的书僮，看到她回家，高兴得哭个不停，马上向她诉说三年来家中所发生的事情。 
　　　　林梦晓最终还是嫁给了丁夏铭，因为林大人的强硬。从此家中再不得安宁，而且她与丁夏铭从表兄妹关系变为夫妇关系后，两人之间的相处反而极为恶劣，天天冷脸对黑脸，不比以前兄妹关系来得融洽。用小玉的话说，林梦晓是三天两头闹得家里鸡犬不宁，家中任何事物都能成为她泄恨的对象。她尤其恨丁萩芊，对于她在成亲当天被月轩带走的事情四处宣扬得极为生动难听。丁夏铭受不了有这样的妻子，终于在一年前娶了一名歌妓回来做妾，林梦晓视为奇耻大辱，几乎变为一名疯狂的泼妇。 
　　　　“我走后周忆天怎样了？” 
　　　　“他死了。” 
　　　　“啊？”她惊愕住。 
　　　　“你失踪后，他疯了般的四处找你。找了一年多，染了风寒也顾不得料理，劳郁相积，最后郁郁而终。周父也伤心至极病倒，周家差点要和我们闹官司。” 
　　　　他死了吗？ 
　　　　丁萩芊说不出此刻心中的感觉。也许她该伤心才对，可是眼泪就像前世一样流不出来。前世她死在他的剑下，今生他因她而送命，这便是因果吧。也罢，这下谁也不欠谁的了，她反而有了一种了无牵挂的感觉。 
　　　　“小姐，你要小心呀。”小玉小心翼翼地说道：“少奶奶知道你回来了，在南院又闹了起来，我担心她会对你做什么不好的事。” 
　　　　她淡淡的笑笑，不甚在意。有些事，虽然与她有关，但是她认为，错不在她，她不会后悔也不会内疚。 
　　　　晚饭娘吩咐厨房做了许多她爱吃的菜，并说明天要带她去庙里还愿。她淡淡接受家中人们对她的关怀，心思还一直停留在月轩身上，在去往前堂用膳的路上，幽幽的失神。忽然，她感到一股怨气向她扑来，警觉的闪开，躲过林梦晓火辣辣的巴掌。 
　　　　“大嫂。” 
　　　　“住口！不要用那个字叫我！”林梦晓发出歇斯底里的嘶吼：“你这个贱人！你回来做什么！你们这对狗男女为何不在外面风流快活一辈子！你害死他了你知道吗？！你为何要这样对他！他有什么不好！你如果不想要，也不需要毁了他呀！你害死他了！！你是祸水！祸水！祸水！” 
　　　　一旁的小玉忍不住替她叫屈：“少奶奶，你怎么能这样说我家小姐……” 
　　　　丁萩芊伸手制止她继续说下去，漠然看了林梦晓一眼，冷冷说道：“大嫂，你只要弄清楚自己的本份就好，我的事，还不到你来评论。小玉，我们走。”说罢带着小玉从她身边走过。 
　　
　　　　“你那个怪物男人呢？他去哪儿了？他怎么没回来？我看你是被人家抛弃了才不得不回来吧！哈哈！你活该！我就知道你会有这种下场！你已经是烂货了……” 
　　　　林梦晓在她身后尖声叫嚣，恶毒的话语回荡在整个丁宅之中，丁萩芊头也不回的离去，根本不理会她在说些什么。 
　　　　看着丁萩芊远离的背影，林梦晓恨得咬牙切齿，眼中充满了幽怨。 
　　　　“小姐。”她身边的陪嫁丫头怯怯的说道：“你这样说表小姐……不太好吧，她必竟是你的小姑。要是少爷知道了，会不高兴……我看晚膳你就在房中……” 
　　　　“啪！”刚才没能落在丁萩芊脸上的巴掌此时落在了她脸上，她赶快捂着脸呜呜抽啼，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连你都要帮着她说话吗？！我会怕丁夏铭？笑话！我偏要去前堂用膳！我看谁能把我怎么样！” 
　　
　　　　晚餐的气氛真是比鸿门宴还糟糕！ 
　　　　丁萩芊看着满桌的佳肴难以下咽。林梦晓整个晚上都在摔杯子摔碗，指桑骂槐地叫嚷着。丁夏铭却视而不见，与妾室犹如二人世界般唧唧我我，似乎晚餐甜蜜无比，而闹腾不休的林梦晓只是一只吵闹的蜜蜂，最多蛰蛰人罢了。这更引起林梦晓的愤恨，盯着他们双眼喷火。丁震华一直皱着眉头，也吃不下多少东西。丁夫人满眼含泪，本想问丁萩芊一些事儿，此时一句也不敢说，只得默默地为她挟菜。 
　　　　林梦晓看着丁萩芊的目光怨毒得可怕！一个原本活泼开朗的女子竟能转变得如此全非！从林梦晓的目光中，丁萩芊突然联想到羽薇，那个因怨恨而被魔化的女子，心中不禁寒颤，林梦晓会不会有着与羽薇一样的后果？ 
　　　　“这个家里的东西真是越来越脏了！”在摔掉一盘她认为有虫的菜之后，林梦晓意有所指的嘲讽道：“厨娘不会贪小便宜从不干净的地方买些烂货回来吧？还有这个碗，都是破烂货了，还留着做什么？万一哪天给客人瞧见了，怕不成为人家的笑柄。”说罢将丫环刚刚为她换上的新碗又摔了出去。 
　　　　丁夏铭终于忍不住喝叱道：“你就不能安安静静吃完这餐饭吗？你要是有那么多不满就回你的房里叫你的丫环弄给你吃！想用什么样的碗自己去买！别在这里扰乱爹娘的胃口，真是太不像样了！” 
　　　　“我不像样？！”林梦晓立即尖叫起来：“我再不像样我都是要脸的人！要我和两个贱人同住一房檐下，连带我的名声都会被熏臭了！” 
　　　　“什么贱人？你说谁？！”丁夏铭已经怒不可恕。 
　　　　“还要我说出来吗？大家心知肚明……” 
　　　　丁萩芊心中暗暗叹息，看来这个家，她是住不下去了。有她在，只会更加深化林梦晓的怨恨。而且，世间的人，是不会让她安宁的，也不会让丁家安宁，何苦再加深家中的纷乱。没有月轩的日子，她突然想一个人安安静静的度过…… 
　　　　三天后的深夜，她收拾了些细软，留下一封信，走出院子来到墙根边，看了看高墙，一跃翻身上了墙。看来前世的所学的武功还能用，此时她有些庆幸拥有前世的记忆了。站在墙上，她回头细细看了一遍丁宅，这一世的家，然后就这样消失在夜暮之中…… 
　　
　　　　“行行重行行，与君生别离。相去万余里，各在天一涯。 
　　　　道路阻且长，会面安可知？胡马依北风，越鸟巢南枝。 
　　　　相去日己远，衣带日已缓。浮云蔽白日，游子不顾返。 
　　　　思君令人老，岁月忽已晚。弃捐勿复道，努力加餐饭。“ 
　　
　　　　旁边的书院传来朗朗的读书声，躺在窗前的丁萩芊犹自失神。 
　　　　三十年了…… 
　　　　她抬头仰望着天空，月轩现在在那白云之上的哪一方呢？这一世，他还会来吗…… 
　　　　离开丁家，她并没有走得多远，而是在郊县的小镇上隐姓埋名住了下来，靠为人说媒为生。这似乎早已成为她与生俱来的天性，自然而然她就选择了这一行，无论她曾经如何的抗拒讨厌，都逃不开这种命运。月轩是否因为发觉了她这一点，才拼命要她为人做媒的呢？ 
　　　　为了生活上的方便，她将头发梳成了妇人头，让人们以为她是个寡妇。她对小镇上的人自称红大娘，这个化名的由来是因为月轩留给她的红线而感。因为她长得太过美丽年轻，渐渐的，大家都叫她——红娘。 
　　　　一个人住下来后，她开始细细的琢磨自己心中理不清的纷乱情感。慢慢才发觉，其实，她是喜欢月轩的。只是，她从来不曾理会心中的感觉。因为，月轩是——神仙。强烈的仙凡之别比这份情感更早的在自己心中划下了界线，使得她从来不去深思细想，在她的心中，仙与凡的差别就像天与地的距离，不会有任何交集的可能。 
　　　　发觉自己喜欢他又能怎样？改变不了一仙一凡的区别，只是让自己徒增烦恼与痛苦罢了，她能与神仙相恋吗？她能与神仙在一起吗？在这之前，她还能再见他一面，对他表明自己的心意吗？ 
　　　　右手小指上仍残留着那只红线结，她常常凝视着它。它成为了她唯一能与他有联系的物品，是他曾经在她身边存在过的证明，她唯一能寄托的思念。 
　　　　她常常去女娲庙，望着那张美丽的容颜遥想另一张相似的脸，久久凝视。 
　　　　月轩现在在哪里呢？他什么时候回来？他还会……回来吗…… 
　　　　她常常对着神像喃喃自语，诉说自己对他的思念。不知女娲娘娘会不会将她的思念传达给他呢…… 
　　
　　　　直到有一天，她发现自己再来起不来了。她便将床搬到窗边，每日躺在床上看着天空，久久…… 
　　　　“思君令人老，岁月忽已晚……”她重复喃喃着这两句诗…… 
　　　　时间过去的越久，岁月流逝的越多，她发觉，他在她的心中，越发重要…… 
　　　　这一世，想来是等不到他了…… 
　　　　下一世呢…… 
　　　　她回想起他临走前留下的话——如果下一世我没有出现，你还会记得我吗？ 
　　　　能忘得了他吗？她想……不能忘吧…… 
　　
　　　　她与孟婆算不算是老朋友了？ 
　　　　每个灵魂转世前都会喝上这碗孟婆茶，每个人都会见上孟婆好几次。像她这样记得所有的一切，又能有多少？ 
　　　　站在孟婆面前，她不知道是不是应该打个招呼就直接走向转生崖。照以往的经历来看，她应该是不用喝这孟婆茶了。孟婆似乎也没有倒茶给她喝的意思，却欲言又止的看着她。当她准备从她身边走过去时，孟婆拿出一杯紫色的水来。 
　　　　“这是何物？”看孟婆的样子这是要她喝了。 
　　　　“忘川水。” 
　　　　“为何我要喝这个？” 
　　　　“因为你有太多的前世记忆，我的茶洗不干净，得用这忘川水才行。” 
　　　　“为何我想忘记的时候，要让我记住，当我想记住的时候，又要让我忘记……”她注视着那杯水轻轻呢喃着，忽然推开孟婆，向转生崖冲去！ 
　　　　“快！快拦住她！”孟婆急忙叫鬼差去抓她。 
　　　　在转生崖上，几名鬼差按住她，要将忘川水灌进她口中，她挣扎着叫道：“不！我不要喝！”一小口忘川水流进咽喉里，她一惊，使命挣脱鬼差跳下转生崖。在黑暗里下落中，她感到头脑开始昏昏突突，有些什么正从脑海中慢慢消失…… 
　　　　不……她不要忘记他……不要忘记……忘记谁……是谁…… 
　　
　　　　七 缘继·天与地的距离 
　　
　　　　你会忘了我吗？ 
　　　　在透世镜中所看到的一切，犹如刀割在心口，划出道道淌血的伤口，心好痛，痛得他几不欲生。这感觉比情伤之痛更为痛苦的折磨他，体内如翻江倒海般绞着五脏六腑，他倒在地上，发丝披散在脸上遮掩住眼角流出的泪水。 
　　　　说我自私也好，说我霸道也好，我不希望你忘记我啊！让我知道我还在你的心中，我也许会有一些好过。可是记得又能怎样？让她像他一样痛苦吗？没有未来的思念，比绝望还要残酷…… 
　　　　从此你不可以再到人间去！不能再见她！不能想她！更不能爱她！我要你忘了她！ 
　　　　这是王母的命令！可是要忘记，谈何容易。要忘记一个人比要爱上一个人还要困难啊！如果这么简单就可以忘记，你也不会透过我来思念她了，娘娘…… 
　　　　“你不要再看了！” 
　　　　眼前的透世镜被化掉，不知何时进来的喜神焦燥地扶起他，见到他这般憔悴模样，笑脸也不由得皱成一团。 
　　　　“这种时候……真讨厌……看见你这张脸……”月轩捂着心口，在泪水与汗水间挤出一丝苦涩的凄凉笑意。 
　　　　“我也没办法啊，我是喜神啊。”喜神无可奈何地笑着，无论何时也无法变化为别的表情。他想生气、想愤怒、想悲哀、想伤心，都无法表达给任何人知道，这张永远不变的笑脸，只是一张隐藏了真实自我的面具。即使他会流泪，也会让人以为是喜极而泣吧。 
　　　　“擦擦汗吧。”看到月轩浑身在微微的颤抖，那捂着心口的手越抓越紧，就连他也能感到他的痛苦，让人心痛不已。 
　　　　月轩缓缓从怀中掏出那块白帕，拿在手上怔怔看了一会，才慢慢伸到脸上，却不像是在擦汗，而是犹如爱抚般细细磨娑着，仿佛那块白帕是心中之人的柔夷。 
　　　　“月轩！你别这样！”喜神不忍再看下去，冲上去抢过那块白帕，将月轩抱住，难过地说道：“我错了！我不该鼓动你去靠近这段感情！明知这见不到未来的恋情不会有好结果，我却还是劝你这样去做，我真是该死！只因我自己的胆小懦弱，不敢违背仙规靠近心中所思念的人，才希望你去努力，如果你能成功，也能让我鼓起些许勇气。结果，只是让你越陷越深，徒增痛苦！对不起！月轩。” 
　　　　“不！不是你的错！其实……我早已深陷其中，只是我不曾发觉，靠近她后，我才知道原来我的思念已经如此深刻……喜，我该怎么办？我忘不了！一定忘不了的……”一个人到底能为爱情流多少泪？此时，月轩才深深理解为何悲情池水总是源绵不断了。 
　　　　“月轩，别哭了！你别再哭了！” 
　　　　“不……你让我哭吧……这样……我才不会觉得那么痛……”让这心痛随着泪水一起流出……一起流尽…… 
　　　　“如果不能忘记，那就不要放弃吧。”喜神看着他突然激动地说道：“去抗争、去争取！” 
　　　　“不！”他叫道：“我不能这么做！这种痛苦，我一个人承受就好了。不能让她受到伤害……”因为王母会惩罚的，永远不会是他…… 
　　　　从此，就要这样天人永隔了…… 
　　
　　　　隋未，又一个兵荒马乱的年代，百姓生活在各种暴政酷税、兵变民变与宫廷政变之中。隋炀帝的残暴、荒淫、奢糜、挥金如土弄得民不聊生，遍地流民无处栖身，冷死饿死路边已为常见。各地均有人揭竿而起，占地称王，从此天下大乱。 
　　　　路边的巷子里，阴暗角落处有一团破物在涌动，烂袄子掀开，一个蓬头垢面的乞丐从底下钻出来，紧抱双肩打了个冷颤，便听见肚皮传来有气无力的咕咕声，饥肠辘辘也不是一天二天的事了。上哪弄点吃的呢？这年头连隔夜的馊饭都是黄金了。 
　　
　　　　“小乞丐！小乞丐！你在不在？” 
　　　　巷口传来叫唤声，小乞丐吞吞口水，看来今天的肚皮有着落了。拉紧破得只能勉强摭体的破烂衣裳，赶紧跑出巷子。一个身着华美缎服、公子哥儿模样的男子站在巷口，看到她跑出来，脸上立即露出期待的神情。 
　　　　他急切的问道：“怎么样了？我让你办的事办成了吗？” 
　　　　“这种小事可曾难倒过我？官人放心，全都办好了。覃小姐答应初六赴宴了。”小乞丐拍着胸脯保证。 
　　　　“是吗？那真是太好了！”男子高兴的合不拢嘴，从袖袋中摸出两枚铜钱丢给小乞丐：“呶，这是打赏你的。” 
　　　　小乞丐接住铜钱在手中掂了掂，灿媚地笑道：“大爷，就这点儿钱呀？现在这种物价，这连半块烧饼都买不到了呀！再给点吧。” 
　　　　男子立即变了脸色，蹙眉说道：“你这臭要饭的要求还真高！有半块烧饼垫垫肚子就不错了，你还想吃得满嘴油花吗？！前面大街今个儿又饿死两人，你还能活着就算你命好。” 
　　　　“大爷，话可不能这么说。在这城里相中覃小姐的人家可是不少，来找我约她的可不只你一人。我独独只为你牵线，可是因为大爷一表人才，为人宽厚大方，料想你不会亏待小人……” 
　　　　“行了行了！好听的话就不用再说了。”男子不耐烦的又从袖袋中摸出几枚铜钱来丢给小乞丐，一甩袖转身走人。 
　　　　小乞丐捏着钱，赶紧走到东面的市集边，那儿有个小小的食摊。食摊的大爷看到她来，立即乐呵呵的迎上来了。 
　　　　“小子，又挣到媒介钱了？” 
　　　　她笑嘻嘻答道：“可不！大爷，来两馒头。” 
　　　　“好，三个铜板一个。” 
　　　　“又涨价了？”小乞丐惊叫起来：“前两天才二文半的。” 
　　　　大爷苦笑道：“没法子呀，赋税又增加了！” 
　　　　小乞丐看看手中的七个铜钱，无奈地摇摇头。接过大爷的二个馒头，递过去六个铜钱，她蹲在一旁狼吞虎咽的吃了起来，大爷又给了她一碗面汤。 
　　　　“老头！来两个馒头一碗粥。” 
　　　　“好的！馒头三文半一个、白粥二文。” 
　　　　“又涨价了！” 
　　　　“没法子呀，赋税又增加了！” 
　　　　听见大爷与食客的对话，小乞丐感激地望着大爷，大爷给了她一个善意的笑容。 
　　　　正准备吃下最后一块馒头，她的目光突然定格在远方…… 
　　　　“小子！小子！小子——！”大爷的呼唤使她回过神来，她迷茫地看着大爷，大爷关切的说道：“怎么了？不舒服吗？你看你馒头都没吃完，现在这种时节可不能病了呀！” 
　　　　她这才想起手中还有半块馒头，赶紧将它塞入口中，已经冷了，看来她失神了很久。吃完东西，大爷换了一碗热面汤给她，喝完后她又帮大爷洗了一堆碗筷，便告辞。走在大街上，放眼看去，每个几角旮旯里都倦着衣衫偻裸的人，冷风吹来一阵阵寒意，快要入冬了。吃了些食物喝了热汤，她已经感觉没那么冷，仍是禁不住裹紧衣裳。看看天空，心里盘算着，这个冬天，该怎么度过…… 
　　　　眼前就是自己栖身的小巷子，正准备钻进去，一个站在巷口的男子拦住她问道：“你就是那个很会帮人搭线的小媒丐吗？” 
　　　　她微微一笑，看来又有一顿饭有着落了，暂时还饿不死她。她挠着头说道：“我就是。官人有何吩咐尽管说，没有我办不成的事儿。” 
　　　　“我想让城东张家的……”来人急急说着自己的意图，她听着听着心神却被经过身边的身影勾去了心神……“小乞丐你明白了吗？事情办成了我自会有重赏。” 
　　　　“啊？哦？大爷能再说得详细些吗？”她晃回神来赶紧问道。 
　　　　“你到底做不做得到啊？你不会骗人吧？”可是朋友都说眼前不起眼的小乞丐很厉害，男子半信半疑的将事情再说了一遍。 
　　　　“大爷放心，等我的好消息便是。” 
　　
　　　　送走来人，她钻进巷子里披上她的破袄子，呆呆地发愣。 
　　　　日子就在饥饿与寒冷中过着，每天都在想方设法寻找能够生存下去的能源，这么辛苦的活着为了什么？谁也没有答案，人们只是自然而然为了活着而努力。而她总觉得，自己好像在等待着什么…… 
　　　　她是一个没有名字的乞丐，因为她是一个不知爹娘为何的孤儿。在这个当乞丐只会饿死的年代，为了生存，她常常在庙旁、酒楼边、大街上察言观色，看谁家的公子小姐对别人有情意，为他们做些传情达意的小差事，靠别人打赏的小钱混些温饱。久而久之做出了小小名气，大家都叫她小媒丐。 
　　　　日子在生存的挣扎中似乎过得忙碌，只是每当人深人静之时，她总会觉得莫明空虚的寂寞。记忆是处在一乱混乱之中，有许多画面的碎片在脑海中闪烁，全是不同的人与物，有快乐的、痛苦的、愤怒的、悲伤的。她常常会梦见一位位面貌不同姓名各异的女子，她们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那么熟悉，熟悉得仿佛她们不是别人，全是——自己。 
　　　　右手小指上有一个解不开的红线结，她常常会久久的凝视着它。它是什么时候绑在那儿的呢？打从她有记忆开始，它就存在着…… 
　　　　在她的心中，有一处空白。 
　　　　这块空白之处曾经有过什么？在等待什么？在寻找什么？梦中的女子，身边似乎全都有一种缺憾，她非常迷惘，总在茫茫然之中感觉到心痛难过……她似乎遗忘了某种东西……某种珍贵的东西……那感觉告诉她……这空白之中的记忆、非常重要……很重要…… 
　　
　　　　不知从何时起，她的目光，总会不经意追逐着一种的身影。当每一个身着白裳的人从身边擦肩而过，她心中总会莫明的惆怅。此时，她的脑海中总会晃动着一个模糊的白影，俊美、飘渺，一张带着无比醉人而又温柔的模糊笑脸。是谁…… 
　　　　而她自己，又曾是谁…… 
　　
　　　　她在受苦…… 
　　　　下雪了……看到她在房檐下用力扯紧破袄子倦缩成一团，全身簌簌的发抖，小手小脸冻成了紫红色，又冷又饿，好心疼。 
　　　　为何要给她这种受苦的命运？这是王母您给她的惩罚吗？她并没有做错什么啊！ 
　　　　他看到她的苦，却什么也不能做，真是悲哀…… 
　　　　不知何时，有人来到他身后，不悦地说道：“月老，你是怎么回事？这一阵子的姻缘工作不但拖拉滞慢，而且全是错漏！你这样会挠乱六宫的工作进程，也会打乱凡人的命运！！” 
　　　　他抬起迷离的眼，见到赐福天官紫薇大帝。他抱歉地苦笑道：“对……对不起，紫微大人，我会想办法去做好它的。”可是他无法做任何事……不想做……不会做……不能做…… 
　　　　紫微大帝紧蹙眉头看了憔悴的他许久，有点焦忧的说道：“你怎么将自己弄成这样？这又是何苦呢？”对于月老的身份以及远古的往事，他是知道个中原由的少数人之一。只是对于王母因何如此执着坚决的反对仙人恋情，他也不是很明白，难道只是因为当年混血而生的蚩尤兄弟可怕的强大与凶残吗？还是给三界带来巨大破坏的通天教主？ 
　　　　再度看看月老，他叹息着离去…… 
　　
　　　　她会不会熬不过这个冬天？ 
　　　　好冷！真的好冷！她好困，眼睛疲惫的得快睁不开了。可是她知道她不能闭上眼睛，如果睡着了，就真的再也睁不开了！雪下了厚厚一层，还没有要停止的意思，她几乎就要被大雪掩埋。好饿、好冷、好困…… 
　　　　是她的幻觉吗？白雪之中好像有一团青色的光影在动，离她越来越近，渐渐看得出是一个人！这种天气还有生意上门吗？她的运气不会这么好吧？等那个人走到她面前，她更是觉得眼前的男子眼熟，好像曾在哪见过？ 
　　　　男子脸上露出惊讶的神情，叫道：“丁姑娘！真的是你！” 
　　　　她想开口说些什么，却失去了知觉…… 
　　　　醒来，自己躺在热烘烘的炕上，身上盖着暖和的棉被，旁边还有一个火红的炭盆。她怔怔的坐直身子，脑海还徘徊在刚刚的梦境之中。这一次的梦，不同于以往模糊破碎的片断，它异常的清晰、异常的连贯、真实，她似乎有点明白，那是她前世的记忆。只是，那个空白、那个缺憾，仍是没有。 
　　　　她依然寻不到那白色身影的主人，心中，只有一滴……破碎的……悲哀之泪…… 
　　　　“你终于醒了。”一阵香味飘来，刚才的青衣男子盛着一大碗面走进屋子。 
　　　　她看了他许久，才迷茫的说道：“你是……降青？” 
　　　　“亏你还能记得我，真是万分荣幸。”他将汤面端到她面前：“你饿了吧，快趁热吃。” 
　　　　饥饿，是长久与她为伴的词语。她口水哗哗的流，马上接过汤面大口大口地吃着，好久没有吃过这么香的食物了。 
　　　　“丁姑娘，发生过什么事吗？你怎么会弄成这样？”看她吃的差不多了，他才开口问道。她身上曾经有着六百年修为的仙元不见了，可见是有什么大事发生。 
　　　　不过，即使没有了那六百年的仙元，她的身上依然散发着一种与凡不同的气息……那似乎来息她的灵魂深处…… 
　　　　“丁姑娘……”她茫然想了一会，是指梦中那个美丽非凡的女子丁萩芊吗？“那是我前世的名字了。” 
　　　　“那今生你叫什么？” 
　　　　“今生……我没有名字。” 
　　　　“唉——！难怪缘神大人会托梦给我，请求我来帮助你。我看到他那么痛苦悲伤的神情，心里就想到你们发生了什么事。”降青难过地说着，没有发现她越来越怪异的表情。“当年看到你们那么幸福的相爱，我还很羡慕你们，希望你们能有个美好的结果。现在你们却……毕竟，仙凡相恋还是不被允许的……” 
　　　　“你在说些什么啊？他是谁？”她迷惘地看着他，心中焦虑急切的想要知道答案。 
　　　　“你忘记了吗？”降青感到奇怪，她能记得他，为何不记得月轩：“他是缘神大人啊！缘神大人月轩啊！” 
　　　　“咣当！”手中的碗滑落，摔在地上碎成了数瓣。 
　　　　泪水从眼中流出，落在满是污垢的脸上流成两条小泥河。她找到了！她找到那个白色身影的主人了！那个曾经与她相伴六世的神仙、那个说爱她的人、她深爱的男子——月轩！ 
　　　　可是，他现在在哪儿？今生他还会来找她吗？ 
　　
　　　　女娲娘娘离开多久了？而她又掌管这个天地多久了？现在的天地，娘娘会满意吗？会高兴吗？她可曾有做错的地方？ 
　　　　站在七彩祥云之上，王母沉溺在远古的回忆之中…… 
　　　　“嫘祖。” 
　　　　她头也不回，厌恶地说道：“你来做什么？” 
　　　　“来看你呀。”天帝走到她身边，皮笑肉不笑。 
　　　　“哼！你有这个心吗？”她转身准备离开。她与天帝除了各式宴会、与金殿的朝会，是从不见面。 
　　　　“龙焰那孩子最近愈闹愈厉害，太白金星、武典星及太上老君都来向我投诉。你是不是也该分一点心思在自己的孩子身上？” 
　　　　王母冷冷一笑，嘲弄道：“我花的心思还少吗？他难道不是你的孩子吗？！可你从来也没关心过他！” 
　　
　　　“我知道你心情不好。月轩的事，我听说了。”天帝不温不火地说道：“以往你对仙人动了凡心的处罚，我都睁只眼闭只眼，随你怎么处理。可是这一次我忍不住想要提醒你一下，不要折磨他，也不要折磨你自己。” 
　　　　“我如何是在折磨月轩与我自己？”王母怒视着他：“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好！为了保护他！” 
　　　　“保护他？”天帝冷哼道：“让他受到伤害的，正是你。紫微对我说，他现在憔悴得可怕，再这样下去，只怕会自我毁灭。你如此重视他，你想见到他走到这一步吗？你让他感到痛苦，到头来你也会痛苦。我知道，一直以来，你都将他当成女娲娘娘的影子来爱。可是他不是她，他只是她的孩子，她与伏羲唯一的孩子。在这天地间，没有人能代替女娲娘娘，同样也没有人能替代月轩，他的重要性，你我都很清楚。” 
　　　　“少说得那么动听！他对你来说，只是打开四相与四空之门的钥匙罢了！” 
　　　　“不管如何，他确实重要的。我不想见到他有事，你更不希望。爱情如果真的是可怕的东西，那为何你还会爱人？” 
　　　　王母被天帝说中了心底的痛，沉默不语。天帝漠漠看了她许久，又说道：“女娲娘娘临走前的话你还记得吗？她将孩子交给我们时说过，她希望这个孩子能开心、快乐、自由自在地活着，找到一位能与他相伴一生，给他幸福的人共度。可你却禁锢了他。我想，女娲娘娘不会愿意她的孩子受这种痛苦。” 
　　　　天帝淡淡说完，徐徐飘走。望着天帝离去的身影，王母的心中开始不安。她错了吗？她做错了吗？女娲娘娘啊！请你告诉我，我到底该……怎么做…… 
　　
　　　　快过年了，这雪越下越大，街道上几乎没有行人，在这暴政之下，没有几人有将要过节的喜悦，赋税越来越重，做生意的人都支撑不下去，许多店铺摊档都停止了经营，整座城在大雪中清冷得透骨，寂静寒心。 
　　　　她将自己梳洗干净，换上干净整洁的衣服，然后站在雪中昂望天空。这一个月，她回想起了所有的前世，更想起了那个包含着她所有喜怒哀乐的神仙，对她来说有多么重要…… 
　　　　她也想起了好多她想要对他说的话，都没来得及对他说……也没有机会说…… 
　　　　她需要等待多久，他才会再次出现在她面前？她……能够等待吗……应该等待吗…… 
　　　　走出大街，她来到市集旁的那个小食摊，食摊上没有客人，大爷正倦在食摊的小火炉旁取暖，看到她走过来，立即笑脸迎上来：“姑娘想吃点啥？” 
　　　　“大爷，是我啊！你不认得我啦？”她甜甜的笑道。 
　　　　大爷眯着老眼瞧了半天，也没认出来：“姑娘声音很耳熟，怪我眼拙，真瞧不出你是谁呀。” 
　　　　“我是小媒丐呀！” 
　　　　大爷一听老眼圆睁，惊异的叫道：“小媒丐？！你是小媒丐！你原来是女娃子呀！还是挺漂亮的女娃子！” 
　　　　她不好意思地笑笑，坐在食摊的凳子上。以前她从不敢坐。“大爷，来两个馒头。” 
　　　　“看来现在这样，一定是遇上贵人或是发了财了，还吃馒头呀？吃包子不好吗？有馅。” 
　　　　“哪里有你说的那么好，只是有个栖身之所罢了，这日子还要努力过的。再说，吃什么都还是觉得大爷这儿的馒头最香，我最爱吃。”她接过馒头，香喷喷地吃着。 
　　　　大爷也坐在她身边的凳子上，亲切的问道：“姑娘叫什么名字啊？认识了你这么久都还不知道呢？现在这身打扮，总不能再叫你小乞丐、小媒丐吧。” 
　　　　她停顿住，脑子里恍惚一下，她曾有那么多名字，该是哪一个呢？对了，她有一个自己取的名字，于是她灿烂的笑道：“我叫红娘。” 
　　
　　　　天河的东岸，有一座小小楼宇。天河的西岸，有一座茅草房子，房子外有大片的田地，绿油油葱郁郁长满了庄稼。 
　　　　白天，东岸的楼宇中，织女努力织着装饰晚霞需要的幻彩霞锦。西岸的田里，牛郎辛勤地垦种着庄稼，以所获收成来供养天鹃，以换取一年一次的相见。 
　　　　多少年了？他们在时间结界之中，与凡间一样一日如一年，可是到了现在他们也没有因为厌倦而放弃过。努力着，千年如一日地努力着，只为那一年只有一次的相见。在不能相见的夜晚，常有人看到他们彼此站在天河的两岸眺望对方，即使他们只能看见模糊而又渺小的身影。 
　　　　为何陷入爱情中的人，会有近乎固执的执着…… 
　　　　王母飘浮在天河的上空，看着田间蠕动的小小身影，还有那两个在时间结界之中永远长不大的孩子，心中，莫明的悲伤。 
　　　　眼着的卷宗就像是模糊的白影，月轩不知道，看不清，他写在上面的，都是些什么内容。他烦躁不安，挥手卷起一阵风，将桌子上的东西全部刮得漫天散乱，落在月老宫的四周。 
　　　　他想试着几天不去想她、不去看她。事实证明，他做不到…… 
　　　　躺在满是纸片的地上，望着寂静月老宫的天花，他似乎能听见自己呼吸的回音。真的，好想她啊……想拥她入怀，感受她发丝的清香和温暖的体温，想得他心都痛了…… 
　　　　闭上双眼，几世的影像全都浮现在脑海之中…… 
　　　　再睁开双眼，他看到了王母。她站在他的面前，低头黯然看着他。 
　　　　“娘娘……” 
　　
　　　　遇到降青之后那又是几年了。整个中原充满了乱世的硝烟，枭雄们四处称帝封王，没有一处安整的地方。在降青的安顾下，她的生活较之前好了很多。而今，她依然靠做媒为生，和每一个乱世一样，生活艰苦。食摊的大爷早已经营不下去，收摊回老家逃避暴政，他的家乡发动了兵变脱离隋朝的统治。 
　　
　　　　人心惶惶，今日朝殿不知明日君。 
　　　　刚刚谈定一门亲事，男女两家都急于早日完婚，便商定三天后就过门。男家给了一点散碎银子，女家没有钱，送了她一小篮白薯。提着篮子回到家中，发现房门开着，是谁来了呢？是降青吗？他三天才来过，不会这么快又来吧。 
　　　　心里有一种期盼，希望走进门看到的，是日思夜想的身影…… 
　　　　“喜神？” 
　　　　和以往一样的失望，她笑自己的傻。 
　　
　　　　玫瑰花海，正下着一场花瓣雨。站在花海之中，月轩看着王母扬起一阵又一阵的风。 
　　　　“你恨我吗？” 
　　　　“从来不……娘娘。” 
　　　　“最近你的工作一团糟。你应该知道，姻缘的工作弄乱了只会增加你的情伤之痛。” 
　　　　“娘娘，姻缘工作做的再好，这情伤之痛都不会减少。” 
　　　　“怎么说？”王母扬眉看向他。 
　　　　“娘娘想要安排人的命运，可是命运掌控不了人心。这个道理并不是现在才有的，娘娘应该明白。”他轻轻的微笑着，第一次，他想要将心中的话说出来：“情由心生。命运改变不了人心，而人心却往往想要改变命运，结果常常只能是悲剧。” 
　　　　“你认为我这样做错了吗？” 
　　　　“是非对错也在各人的心中，我认为这世上没有一定的对，也没有绝对的错。好坏因人而异。” 
　　　　王母看着他，第一次，她正视的是眼前的他：“你是想告诉我，不要因为一件事的结果，而认定所有的结果都是一样的？” 
　　　　“娘娘有自己的想法，这也不过是我的个人看法。” 
　　　　“我想保护你，这难道也是错的？要知道，你是她留下来的唯一……” 
　　　　“娘娘错了！”他打断她：“我不是唯一。这个世上的一切，都是母亲用心血创造的，包括娘娘您。您本身，也是她留下的结晶。她将整个天地交给了您，而这个天地万物，都是母亲留给您的心血结晶，是她的一切。而我，只不是其中一分子，只是她的孩子。娘娘要守护的东西很多，请不要只关注臣一人。” 
　　　　她看着眼前早已长大的孩子，眼中闪动着泪光，而她始终没有将泪水流出，只是声音变得有些沙哑。“是啊！我怎么忘了？女娲娘娘要我照顾的，还有这个天地呀……” 
　　　　她四下看了一圈，突然说道：“你一个人住在月老宫，真的是太孤寂了……” 
　　　　“娘娘……”他惊讶地看着她，心中涌起小小的期待。 
　　　　“这已经是第七世了吧。如果那个女子可以坚持再修练三世，就让她来当你的仙助吧。不过，不可以有人给她任何帮助，她必需自己自愿完成。”王母别有深意的看了他一眼，走向月老宫的大门，消失她留下最后一句话：“只是仙助而已！不代表你可以违背仙规。” 
　　　　这样就够了！月轩激动地看着王母离去，心中悲喜交加。是啊，只要能让她待在他身边，他也就知足了…… 
　　
　　　　“看到我很失望吗？我不是你想见的人对吧。”红娘眼中的失落逃不过他的眼睛，因为那是与月轩一样的神情。 
　　　　“你也是老朋友了，我怎么会不欢迎你来。”她倒了杯水端来：“我没有茶招待你，就喝白水吧。” 
　　　　喜神接过放下，看看几乎家徒四壁的屋子，自己变了张椅子出来坐，笑道：“那个降青是修行太差还是怎么的，这地方弄得这么寒碜。” 
　　　　“是我要这样，我又不是非得当小姐不可，一个人过日子这样就够了。” 
　　　　“我可真是佩服你，居然能冲破忘川水的力量。看来月轩真的没有看错，你非常有潜质。” 
　　　　提到了月轩，两人沉默了一阵，喜神问道：“想他吗？” 
　　　　“想又能如何？”她苦笑道：“他既然不来找我，我又能做什么？除了等待，我无法做任何事。” 
　　　　“他不能来找你。” 
　　　　“是吗？”她觉得悲伤：“那是不是说，我真的再也见不到他了……我们的缘份……尽了吗……” 
　　　　“你想见他吗？” 
　　　　“想……好想……”说着，泪、落下…… 
　　　　“那你就去找他吧！”喜神认真说道，绝非玩笑。 
　　　　“我是凡人啊！你们神仙可以入地，我却不能上天！”她自嘲问道：“一个连死了都要入地的凡人，如何去天上找一位神仙？” 
　　　　“你可以成仙！” 
　　　　她惊讶的看着喜神，不明白他何以这样说。“成仙？！你在说什么啊？成仙是那么容易的吗？” 
　　　　“如果你愿意，你可以做到！”喜神认真说道：“只要你坚持为人牵线说媒，做上十世，拥有了千年业德，便能成仙！”即使王母化掉了她六百年的修为又如何，从头再来就是了。 
　　　　十世吗？一千年啊！ 
　　　　她迷惘地看着喜神，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那样去做，真的可以见到他吗？她的思念可以坚持十世吗？ 
　　　　“成仙吗……”她走到门口，抬头看着天空。 
　　　　“一定可以的！请你不要放弃！缘份，是修来的！” 
　　　　从来，她就不是一个执着的人，她可以执着一次试试看吗？月轩伴随了她六百年，那是一种怎样的感觉呢？从来，都是他来找她，在每一世的某一天里，带着俊美的笑容出现在她的面前，她从没想过，如果有一天他不会再出现时，她会是怎样。 
　　　　我一直……真的……好……爱你…… 
　　　　记忆中月轩的最后一句话，与那颗绝望而又破碎的眼泪，落在心里。她看看小指上的红线结，又再度仰头看天，心中，已有了决定。 
　　
　　　　这一次，换我来找你了……月轩…… 
　　
　　　　天与地的距离有多远…… 
　　　　比万水千山还要远吗…… 
　　　　她抬头可以看见尉蓝的天、皓白的云，可这天到底有多高？他低头可以瞥见世间的风景、找寻她的身影，这触摸不到的距离却遥不可及。 
　　　　何时能相见？何时能再相拥在一起？他们还有何时吗？ 
　　　　对他来说，也许这三百年只是三百个日夜，在神仙长久的不老岁月中只是短暂的一瞬间。而她却要经过三世的生死之苦，经历三次的风风雨雨与人世苍桑，她的思念要比他延长数倍，一年的漫长对比一日的短暂，是多么的煎熬…… 
　　　　对她来说，也许这三百年只是三世的轮回，在生生世世生生死死的记忆追逐之间忙碌着匆匆而过。而他却要在孤寂的月老宫中守望着她一世又一世的身影度日如年，在无望的思念中度过每日每夜，三百天的月岁犹如三百年那样漫长无边，其实更为漫长…… 
　　　　一日不见，如三秋兮…… 
　　
　　
　　　　八 缘聚·西厢 
　　
　　　　每一世，当那个白色身影的主人猛然出现在她的记忆中时，当她听到那颗破碎之泪的声音，她都会心痛得想落泪…… 
　　　　每一世，她都要花多少时间，找寻他、想起他。而后，思念他…… 
　　　　从初相识到现在，有千年了吧…… 
　　　　从分离的那一刻到现在，有四百年了吧…… 
　　　　几百年的思念与努力，她学会了一件事，就是——不再为了忧伤的思念而……哭泣…… 
　　
　　　　“红娘，你喜欢看星星吗？” 
　　　　月光如水，轻柔的洒在一位云鬓花颜的女子身上。束胸的三彩牡丹裙拖出长坠的裙尾，双手执着春蝶双戏娟绣团扇，飘逸的百花彩纹水袖直垂到地，立于水边如出水芙蓉，婷婷玉立。 
　　　　“小姐，这么晚还跑出来，被夫人看到会骂哦。” 
　　　　女子嫣然一笑，摄人心魂。“你这个样子，我娘她就不会骂你了吗？” 
　　　　红娘坐在池塘边的石头上，脱了鞋袜，挽起裤腿将双足放入水中浸泡着，时不时拔弄一下，乱一池春水。 
　　　　女子轻轻走到她身边来，发上的金步摇出娇俏的动态。她倚靠着旁边的一块大石头小心坐下，仍保持端壮的模样，又笑道：“要是被这寺里的和尚见到你这等模样，还不要晕厥了过去。” 
　　　　红娘努努嘴回道：“这里是东厢，是女眷的客厢，本来就谢绝男宾，过了戍时更不许男性进入，何况现在已是子时了，哪会有和尚敢进来。” 
　　　　“那我也来玩玩水。”女子一反刚才的雍容端庄，拉高裙角就准备脱鞋袜。 
　　　　“夫人看到会骂哦！”红娘再度提醒她。 
　　　　“我娘她早睡了。”女子吐吐舌头，坐在她身旁将玉足伸入水中。 
　　　　红娘注视着她，心中不禁又开始感叹此世微妙的缘份。这一世出现在她身边的人，似乎都是即熟悉又陌生的人，犹如一千年的缩影般重现于她眼前。正如眼前的崔莺莺——沈秋蔓——湘君！似乎无论哪一世，她与她都是极好的关系。 
　　　　“红娘，你有心事吗？”崔莺莺靠近她的脸，伸手晃晃她失神的眼。 
　　　　“没……没有啊。”她回过神来，赶紧掩饰否认。 
　　　　崔莺莺噘着嘴笑道：“你别想骗我！你有！告诉我，你是不是在思春了？” 
　　　　“小姐——！”她低呼出声：“你这话要是让夫人听到，会打死我的！” 
　　　　“我娘睡了。现在这里没别人，我们姐妹说说私己话不行吗？”崔莺莺有点不高兴了，觉得红娘有些见外。双手支撑着身子倒向后，她抬头看着夜空说道：“我老早就发觉你时常喜欢看着天，神情若有所思。我原以为你是在看飞鸟或是星星之类的东西，久而久之我发现你看的不是天空上的任何事物，感觉上……你似乎是透过天空寻找某样东西。是什么呢？”她又抬起红娘的右手，轻轻拉扯小指上那个红线结，不可思议的说道：“这个线结，打从你来到我们家时，就带着了。它好似长在你的手指上般，怎么都弄不下来呀！我可问了你好多次，你都不肯告诉我是怎么一回事？” 
　　　　红娘只是低头淡淡笑着，拔着池中水，不语。池水映着月光烁动着银碎之波，反衬在两人身上如镀了一层朦胧琥珀之色，如一副绝美的水墨画。 
　　　　“不说我不勉强你。”崔莺莺叹叹气，静了一会，脸突然红了起来，拉着红娘小心的说道：“红娘，其实……我今晚……睡不着。” 
　　　　“小姐也有心事？”她是越来越懂得察言观色了。 
　　　　“我们在这寺中住了也有二个月了……娘从来不让我出寺半步……”崔莺莺小小声的抱怨着，双手转动着团扇。 
　　　　“每年相国大人的忌辰，夫人都要来普救寺斋戒百日。小姐生得这般美，夫人是担心小姐被好色之徒轻薄了去。”她好声安慰她，又笑道：“让小姐睡不着的不是这事儿吧？” 
　　　　崔莺莺脸更红了，支唔了半天才悄悄说道：“红娘，这事我只能对你说说……今天我到大殿里上香，寺里不知何时来了一位年轻的解签先生……生得……好俊俏……” 
　　　　“原来小姐也到了这种年龄了。”红娘轻轻笑出声来。 
　　　　崔莺莺羞急的用团扇轻拍了她一下，娇嗔道：“讨厌！红娘你笑人家！你也只不过比我大一岁而已。”她若有所思的凝视着湖水，低喃道：“不知他是否也……也住在这寺中……” 
　　　　“这好办，我明天去帮你打听打听便知晓。”这种事她红娘最在行，老本行啊。 
　　
　　　　“这可怎么好意思……” 
　　　　“怕什么，我去问问而己。他要是住在寺中，大抵是在西厢那边，那里是专宿男宾的，明儿我去一问便知。” 
　　　　她正愁找不着这事儿做呢，她还要修行成仙啊，怎么能放过！ 
　　
　　　　第二天上午，她做完事便向寺里的大殿走去。唐朝盛行佛教，普救寺是洛阳数一数二的大寺院，香火鼎盛，又有朝廷供奉，修建得是金顶彩墙琉璃瓦好不辉煌壮观。寺里供着几座金身佛像，藏有珍贵的佛经数十万卷，每日香客络续不绝，初一十五及重大节日更是人潮沸腾，弄得佛门之地一点也不清静。 
　　　　走过长长的阶梯，庄严的佛殿就在眼前，大殿内点满了香客供奉的长生香，香火的味道充斥着整座殿堂。烟雾中，红娘朦胧看到一个书生打扮的男子坐在小侧门的桌子旁，应该是他吧。 
　　　　越走得近，她心里越感觉到，这也是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人，会是哪一位呢？ 
　　　　定在门外，她真是哭笑不得。这两个人，到底想做几世的夫妻啊？！ 
　　　　书生——魏胜之——晁真！ 
　　　　张珙正在看书，却被一种强烈的视线注视着让他不得不分心，待他抬起头来想看看是何人在盯着他，落入眼中的却是一双鲜活的美目和一张俏丽的脸，哇！这是谁家的俏丫环，好俊俏的貌样儿，还穿着水红的衣裳，衬着月白的裹胸及小束袖煞是鲜明！被这么俏丽的姑娘这么盯着，他的脸不由得透红。 
　　　　红娘对他微微笑了笑，并没有上前去招呼。看到一个从侧殿走来的小沙弥，便绕过去拦住他：“渡善小师父，跟你打听个事儿。” 
　　　　小沙弥双手合十行礼答道：“女施主尽管问，我一定知无不言。” 
　　　　“那正殿的解签书生是何人？他可否住在寺中？” 
　　　　“女施主问的可是张施主？他姓张名珙，是来寺中静修读书准备参加科举的书生，因为家境清贫，在寺中帮人解签以换取生活所需。他住在西厢的清音房。” 
　　　　“我知道了，谢谢小师父。” 
　　　　得到了她想要知道的内容，她准备回东厢告知崔莺莺这一好消息。经过大殿，她再度看了一眼张珙，意味深长的笑笑离开，倒是让张珙失了一下神。 
　　　　所谓缘份，是怎样形成的……她有点明白了…… 
　　
　　　　回到寺院后面的客厢，她正准备去找崔莺莺，却被另一个声音叫住：“你上哪去了？红娘。” 
　　　　她回过身来行礼，恭敬的说道：“回夫人，小姐让我去寺里代她上香了。” 
　　　　抬起头，一张微蹙眉头的半老妇人脸落入眼里，相国夫人残留少许美丽的面容隐约而露着厌恶表情看着她。 
　　　　“这是佛门之地，一个女子别独自四处晃荡。你只要服侍好小姐，别做什么多余的事。再过三天就是十五，寺里的杂人会越来越多，你看好小姐！还有，别再干那不入流的行为！”相国夫人冷冷说完便离去，红娘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只得苦笑。 
　　　　一个人的恨之深，可以随着灵魂沿伸到来世吗？林梦晓对她的恨真的到了刻骨铭心的地步吗？以至于相国夫人如此的讨厌她。 
　　　　打从她十岁那年被相国大人从妓院的老鸨手上买回来救下她一命，让她来相国府陪侍小姐。一进入这个家，相国夫人就摆明了不喜欢她，还要将她转送给他人。年幼的崔莺莺却对她一见如故，坚持要将留她下来，相国大人也极为喜欢她，在二对一的情况下相国夫人不得不答应让她留了下来。只是从来没有热脸对过她，多年来对她的态度一如初见时的烦恶与冰冷，无论她将事情做得有多么好。 
　　　　夫人更是极其讨厌她为人作媒的事。每每知道她为府上的下人搭桥牵线，便要骂她败坏相公府的门风。只是相国大人觉得无可厚非，还有点乐见其成，夫人便只好忍住。但是自从相国大人去世后，夫人便严禁她再做媒。 
　　　　回到东厢，崔莺莺正坐在池心小桥上无聊的喂着池中鲤鱼，手上的食料是一把一把的往池中扔。红娘于是笑道：“小姐，你想让那鱼儿撑死吗？” 
　　　　崔莺莺一看到她，马上提着裙脚兴冲冲的跑过来，红着脸问道：“怎样了红娘？你打听到了吗？” 
　　　　“瞧把你急得！放心吧，小姐，我都打听好了。”红娘走到小桥上，站在崔莺莺身边，接过她手中的鱼料，掏出手帕擦拭着她的掌心，才缓缓说道：“那位解签先生是个书生，名唤张珙，居宿在寺中潜心修学准备参加科举。不过家境贫寒了些，所以在寺中帮人解签换取银两生活。他就住在西厢的清音房。怎样？小姐，我没让你失望吧。” 
　　　　“西厢的清音房？”崔莺莺细细的思索着，红娘扔下手中的鱼料拉起她的手一路小跑，来到朝南的围墙边，指着围墙说道：“就在这墙后边！清音房是西厢最边上的房间，也是离东厢最近的房间。只要穿过这堵墙，小姐就能看到心中的他哟！” 
　　　　崔莺莺用团扇轻掩绯红的小脸，悄悄抬眼看看那一人半高的青瓦围墙，心中又是欢喜又是迷茫。这种事……该怎么去做……自己的心思又要怎么办……真是不得而知…… 
　　　　红娘看出了她的心思，微微笑道：“小姐尽管放心，我会为小姐牵线搭桥的，你啊，就等着和张公子会面吧。” 
　　　　“哎呀——！红娘你就别再说了，羞死人了！”崔莺莺将脸整个儿埋在团扇下，心儿真是跳得慌乱啊。好一会，期盼的双眼从团扇后慢慢露出来，小声的问道：“红娘……真的可以……吗？” 
　　
　　　红娘看着她自信地笑笑，这种事，她真的是太在行了…… 
　　
　　　　张珙回到房中，心神却有些呆滞。这寺中，真真是来了不少丽质佳人啊，昨天见到的那位小姐已是惊为天人了，今天这位丫环，也是不俗之姿。想着想着，他赶紧甩甩头，赶走那些个非份之想，拿起书来读。 
　　　　读着读着，听见有敲门声，心中纳闷，已经二更时分了，会有谁来？寺中除了主持与几个小沙弥，他并不识得几人。起身去打开房门，却不见人，只是地上有一张折成条的纸笺。他抬头四下看了看，才捡起纸笺，打开来，上面写着几行娟秀的字——十四未圆明月下，今夜明晨相见时。修缘清莲夜半香，名茗候邀识香人。 
　　　　发愣、失神。信笺，无声滑落。 
　　
　　　　“张施主！张施主！张——施主！” 
　　　　待他回过神来，小沙弥已经很有耐心的在他耳边叫唤了半天，而他拿着人家香客的签发上了半天的呆。他不好意思极了，脸顿时红上半边天，忙问道：“不知……不知小姐这支签求的……求的是什么？” 
　　　　解签的小姐不好意思说话，埋下脸去，她身边的丫环答道：“我家小姐求的是姻缘。” 
　　　　解这个他最不在行！ 
　　　　心神不定的帮人解了签文，他的心一天都处于忐忑不安中，时而发愣，时而脸红，时而又慌乱不已。天色越近晚，他越紧张。 
　　　　“张施主今天是不是不舒服？怎么看你脸色不大好？” 
　　　　关寺门了，小沙弥跑来帮他收拾东西，满心关怀的问道，还准备伸手去探探他的额头。 
　　　　他干干笑道：“我没事，只是……思考一些问题。” 
　　　　“哦！”小沙弥恍然大悟：“张施主一定是在为科举的事情烦恼！以张施主的才学，科举必定高中，不必过度自扰。” 
　　　　张珙也不知如何答他，只得干笑以对，抬头看到月亮已经升起，又是一阵、失神…… 
　　
　　　　子时，月儿正当中，走出西厢，来到寺院后面的放生池边，池中的莲花绽放得正是最美之时，在月光朦胧的照映下，张珙看见亭中有抹红红的倩影在晃动，心中那个紧张，几乎让他踌躇徘徊不敢前进，倒是亭中的人儿先开了口：“公子既然来了，便没有退缩的道理吧。” 
　　　　听了这句话，张珙突然不再紧张，全身都放松了，面带微笑走向亭中，问道：“不知姑娘约在下来此，有何贵干？” 
　　　　红娘慢慢泡好茶，倒出两杯，在石桌上摆好，赞许的笑道：“公子没有失约，证明了公子不但是性情中人，也是聪明人。” 
　　　　张珙淡笑道：“信中的诗并不难懂，今天是十四。‘今夜明晨相见时’，现在是子时，正是十四与十五的交结时刻，即为今明相见。地点更好明白，修缘！放生池边修善缘——就是这个善缘亭。池中有莲花，更是没错。” 
　　　　“我没看错人。”红娘伸出手来：“张公子，请就坐。” 
　　　　张珙坐下，却发现她仍然站着，便问道：“姑娘为何不坐？” 
　　　　“因为要与公子候邀的，不是奴婢。”红娘神秘笑笑，转过身去小声唤道：“小姐——出来吧。” 
　　　　看到从亭后柳树的阴影下缓缓走出来的人儿，张珙吓得伸手去拿茶的手倏地缩回来！ 
　　　　天啊——！是那个大美人——！住在寺里二月之久，惊动方圆百里的崔家小姐！ 
　　　　张珙此时的表情，不能叫失魂、不能叫着迷、不能叫害羞，可说是面无血色、惨白一片。 
　　　　“你这是什么表情？”红娘回过头来见他这般模样，瞪着他低吼道：“你这是看见美人应有的反应吗？真是失礼！” 
　　　　“可是她……而且我……你怎么……”初见相约人是官家千金的惊愕、又见俏丫环突如其来的凶神恶煞，张珙的心脏已经不胜负荷，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不管你现在有什么想说的废话和什么想不通的念头统统都给我留到过后慢慢来跟我说慢慢去给我想！你现在好好跟我家小姐聊聊天！”红娘的声音里有一种森寒的威胁，吓得张珙连连点头。 
　　　　书呆子一个，真好对付！ 
　　　　“红……娘，怎么了……”崔莺莺已经走到他们身后，怯怯地小声问道，张公子……似乎不高兴啊…… 
　　　　“没事！小姐。他是高兴的不知如何是好。”红娘笑咪咪的转过身去，将崔莺莺搀扶到凳子上坐好，又说道：“小姐，你好好跟张公子说说话，我去那边看着。” 
　　　　正欲走开，崔莺莺忙拽着她急问道：“红娘你上哪儿去？”声音带着小小的颤抖。 
　　　　“小姐——”红娘轻轻拉开她的手，安心地说道：“我就在前面那儿看着，不远。你有事轻轻叫我就好了，我马上过来。别怕，你就安心的跟张公子聊聊。” 
　　　　这个小姐在害怕什么？现在害怕的人是他才对！张珙手足无措的坐在崔莺莺面前，盛夏的晚上他竟然在发抖！ 
　　　　俩人眼睁睁看着红娘离去，转过头来四目相望，都呆呆愣了一会又都赶紧别开眼去，再都伸手去拿桌上的茶喝。好一会，张珙觉得作为男人他该开口说点什么了，才结结巴巴问道：“敢问小……小小……小姐……芳……芳名？还不知……如……如何称呼？” 
　　　　“崔莺……莺莺……”崔莺莺红着脸说道：“冒昧……邀约张公子……出来……” 
　　　　哗！这俩人，真是绝配了！哪一世都是差不多模样！ 
　　　　不远处，红娘好笑的看着这两人，渐渐的，微笑着的脸转变成沉思的表情。她抬起头，看着满天的星斗，在那星辉之上，他，是否还记得她……是否会想念她…… 
　　
　　　　其实，她一次又一次的告诉自己，不要去想这些无义意的问题。可是这些念头，还是一次又一次涌进自己的脑海之中。也许，对每一个在离别的思念中跨过时间长河的人来说，如果不这样想，等待便无法延续下去。如果对方不再思念自己、遗忘了自己，一切等待与追寻，都失去了义意…… 
　　　　月轩，你现在在做什么？你过得好吗？ 
　　
　　　　飞花，无声的扬起、又无声的落下…… 
　　　　寂寞的玫瑰花海之中，孤寂的站着一个人。不同的是，他的心、不再孤寂…… 
　　　　感受到她的思念，让他心痛、也让他心甜。因为，他知道，她是爱着他的，他的爱情，不是一个人的未来…… 
　　　　空中浮动着透世镜，镜中浮现着她，她的一言一行、一颦一笑、喜怒哀乐带动着他的全部情绪。这是他在天界寂寞的月老宫中，度过每日每夜的支持。 
　　　　有人来了。他收起透世镜，向宫殿内走去。回到宫中，见到赐福天官紫微大帝，他拱手弯腰行礼道：“下官拜见天官大人，不知大人来此有何吩咐？” 
　　　　“月轩，这里没有别人，你就不必跟我客气太多了。虽然仙界很多仙人不知你的身世来历，我们这些老神仙还是清楚的。”紫微大帝带点叹息的说道：“我来看看你，最近人间日子还算太平，这种时候姻缘工作都挺累人，你都做得挺好，想来也是辛苦了好一阵子。” 
　　　　“这是下官的本份事，应该的。”月轩淡淡笑道，眼中隐隐的忧伤。 
　　　　“情伤之痛……还是那么扰人吗？” 
　　　　“已经习惯了，并不难耐。”有过属于自己的心痛，其它人给他带来的痛，都不是最苦的了。 
　　　　紫微大帝默默看着他好一会，却没有再说一句话。看着紫微大帝似有隐藏的表情，月轩不得不问道：“上官大人有话想说吧？有什么要说的，我听着。” 
　　　　紫微大帝沉思片刻才说道：“不管仙职馆要派哪位女仙来给你当仙助，你都固执的拒绝。你与人间那位修仙女子的事，我全都了解过了。你的心情，我能理解。”他抬眼绕视了一圈空旷的月老宫，“神仙的日子，是寂寞的。” 
　　　　月轩看着他，一语不发，等待着他想要真正说出的话。 
　　　　“七情六欲是属于凡人的苦业，所以天规严禁仙人动凡心。娘娘为此，惩罚了不少动了情的仙人，手段也相当严厉。也许，众仙会觉得她太过绝情。可是绝情……不是无情。”紫微大帝的神情，越来越忧虑：“对于你，娘娘等于是开了先例，不但没有像往时那般惩罚你们，还同意让她成仙来仙界。有些事情，太过破例，便会为娘娘引来众怨……我……我希望你也能体谅一下娘娘。有些东西，便将它放在心里就好，不要太过于追求。我的意思，你明白吗？” 
　　　　听罢这番话，他只是苦苦的笑着。 
　　　　“上官大人，姻缘，是天下最不好打理的差事，但凡了解仙职工作的仙人，没有几个会真正愿意来做这份差事的。只有她，她会愿意留在我身边，她会愿意帮助我。所以，我只要她！只要能让她来到我身边，让我怎样都行。” 
　　　　明白，紫微大帝所说的一切他都明白。他唯一弄不明白的，是娘娘……她心中的那份感情……是爱……还是恨…… 
　　　　从怀中摸出那方白帕，他默默注视了许久，日子，数了一遍又一遍。她，就快来了吧…… 
　　
　　　　约会算是顺利的。 
　　　　看到崔莺莺坐在小桥上发呆傻笑，便知道她心里有多美了。红娘悄悄走近她，她浑然不觉，犹自神游在前一晚的情景中。 
　　　　“今个儿都十六了，小姐还没醉醒呢！” 
　　　　美梦被打断的崔莺莺吓了一跳，回过神来见是她，满脸通红的嗔嗲道：“人家……人家又没喝酒，哪里醉了？” 
　　　　红娘逗她道：“哦，那是茶醉！子时的茶比酒醇香啊！” 
　　　　“红娘你好讨厌！你这样说人家……我……我……”崔莺莺真是又羞又急了。 
　　　　“好啦好啦，我不说了便是。”红娘赶紧安抚她，免得逗她生气了。端详了她一会儿，又笑道：“唉呀呀，我们家小姐生得真是太可人了，难怪这两天来寺里上香的，多了好多王孙公子，夫人都快招呼不过来了。” 
　　　　崔莺莺闻此言，美目圆睁，嘟着小嘴喃喃道：“人家来寺里上香，是这寺院的香火好，跟我娘有什么关系？” 
　　　　“醉翁之意不在酒啊！”红娘意味深长地说道：“上香只是幌子罢了，大多是借上香的名头想来有幸一睹佳人风采，更甚者已登门提亲了。” 
　　　　听半天崔莺莺可算是明白了，大惊失色道：“难道娘要为我找……” 
　　　　“小姐——！小姐——！不好了小姐——！” 
　　　　坐在小桥上的两人，远远便听见相国夫人的近侍丫环星瓶惊惶失措的呼叫由远而至传来。红娘迎上前去，扶住跑得太急而差点摔倒的星瓶，问道：“怎么了星瓶？发生什么事了？让你这样着急！” 
　　　　星瓶顾不得喘气，冲上前抓紧崔莺莺的手拉着就跑，边跑边急急说道：“小姐你快走！晚了就来不及了！！快跟我来！快！快！快！” 
　　　　看到星瓶如此，红娘忍不住叫道：“二姐——！到底是什么事啊？” 
　　　　星瓶愣住，终于停止动作，莫明其妙的看着红娘：“你……刚叫我什么？二……姐？” 
　　　　惊觉自己的冲口而出的失言，红娘放开拉着星瓶的手，掩饰地淡笑道：“没……没有，没有。” 
　　
　　　　“到……到底是怎么了？”崔莺莺从没见过星瓶这等模样，早已花容失色，“是不是我娘她出什么事了？” 
　　　　“不！不是夫人有事！是小姐您啊！”一提起来星瓶就开始着急了：“那个孙飞虎，竟然带着五百兵马来想要强索小姐您去嫁给他，把这普救寺团团围住了！夫人来让我们想办法带你逃出去！小姐，快走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又是那个孙飞虎！红娘蹙起了眉头。 
　　　　崔相国还在世时，他就垂涎于崔莺莺的美貌，三番四次请人上门提亲，都被相国大人拒绝。说此人是地痞出身，心术不正，而且举止粗俗。相国大人去逝后，他更是频繁的来相国府登门拜访，且态度越来越强硬，全相国府的人都讨厌他。不知他是用了什么手段，前一阵子混了个时河桥守将的职位，有了点小小兵权便愈发不可一世了。 
　　　　唉——！红娘无可奈何的摇摇头。这个孙飞虎，真的很难与前世那个可爱的奚经、李晏联系到一块儿。他上一辈子作了什么孽啊！ 
　　　　“那……那该怎么办？我……我逃到哪儿去？又该怎么出去？”崔莺莺真是吓倒了，手脚开始发冷发抖，只得急急抓住红娘的手，仿佛红娘是她的支柱。 
　　　　此时，有几名家丁已顾不得东厢是男子止步的规矩冲了进来，对她们说道：“夫人在大殿上拦着孙飞虎，让小姐赶紧找个地方藏起来！这会儿寺外早已被孙飞虎的兵马围住，是跑不出去了！” 
　　　　躲那儿去？躲那儿去呀？！ 
　　　　众人着急的团团转，红娘倒笑了，不紧不慢的说道：“我知道个好地方，小姐你跟我去吧，包孙飞虎找不着你。” 
　　
　　　　大殿之上，气氛真是坏透了，挠得佛祖都不得安宁。 
　　　　相国夫人一张脸都气绿了，力持镇定站在大殿上怒目圆瞪着面前的孙飞虎，面对这种无赖之人，她却也无可奈何。孙飞虎不可一世的四处走动，一双小眼贼溜溜的瞟动着，想要找寻美人的身影。 
　　　　“孙大人，你这样做，难道还有王法吗？！” 
　　　　“夫人可不能这么说，我怎么没有王法了？我可是听说这山中附近有贼人出没，特地来此捉拿贼人，并来保护寺中人的安全啊。这难道也是犯了王法吗？”孙飞虎得意的笑着，此时他早已不把失去丈夫的相国夫人放在眼里。今天，他铁了心一定要得到崔莺莺。 
　　　　“夫人，崔小姐呢？贼人很有可能混入寺院里的，您快让小姐出来，让我好好保护她，可别让贼人惊吓到小姐。来人呀，给我好好将这寺院里里外外查仔细了，发现贼人马上捉拿，看见崔小姐要小心的‘请’出来！”说罢他挥挥手，示意身后几十名士兵开始在寺中搜了起来。 
　　　　相国夫人怒不可恕的叱道：“孙飞虎！普救寺好歹也是有朝廷供俸的大寺院，哪轮得到你在此放肆！” 
　　　　“夫人息怒。”孙飞虎流气的笑道：“我这是为了莺莺的安全着想啊。我看莺莺并不适合住在这寺中，还是到我那儿去住吧。” 
　　　　“我家莺莺的名字也是你这下流痞子叫的吗？你安的什么心我还会不知道！不用你担心，还请你带着你的手下赶紧走人！” 
　　　　“崔夫人！”孙飞虎变脸了，恶狠狠的说道：“你真当自己还是相国夫人吗？崔相国都死了三年了！今天莺莺我是要定了，我看你能拿我怎样！莺莺跟着我不会吃亏的，以后咱们是一家人，我才是你们将来的靠山！” 
　　　　“你——！”崔夫人气得差点晕厥过去，心中也明白跟这种蛮横的人，是秀才遇到兵，用嘴说不通的，又气又急。 
　　　　“好你个孙飞虎！有了点兵权你就要无法无天了！好，你就找吧！找不出贼人我就要上府衙去讨个说法！” 
　　　　崔夫人离开大殿，回到东厢，看到那些士兵在东厢四处找寻着，将个佛门清静地弄得是乌烟瘴气。回想起孙飞虎方才所说之话，又思及老相国去世后这三年里种种事儿，更是悲愤不已。 
　　
　　　　回到房中，对着夫君的牌位，她泪流满面。 
　　　　失了势的孤女寡母，有人见了还能尊称一声相国夫人，那是还给过逝的老相国三分薄面。大多的是早已断了往来，说话语气都变得高调。必竟，在朝为官，没有不得罪过的人和事。家里没个主事的男人，是不行啊！她们母女，还真是得找一个靠山！看来，她得为莺莺挑一个好的夫家才行！ 
　　　　“夫人……” 
　　　　抬头看见星瓶，她忙上前低声问道：“莺莺怎样了？” 
　　　　“红娘将她藏好了。”星瓶紧张的望望门外，小声答道。 
　　　　“藏哪儿了？” 
　　　　“奴婢也不清楚，是红娘将小姐藏起来的。她说越少人知道越安全，所以都不告诉我们。” 
　　　　“红娘……” 
　　　　听到这个名字，心头总会没来由的烦躁。不过红娘并没有做错，真的是越少人知道，越安全。谁知道有没有下人会被孙飞虎收买了去。女儿一生的幸福，决不能交到这个男人手上！可是眼下的情形，孙飞虎不找着莺莺誓必不会罢休！躲，也只是躲一时，得想办法赶走他才行！ 
　　　　独自思索了良久，她无奈的自语道：“只有这个法子了，总比嫁给孙飞虎那个痞子要强……” 
　　　　她叫来几名家丁，对他们嘱咐道：“你们几个到东厢去，对住在那儿的公子们说，谁要能解得了孙飞虎的兵困之灾，退了贼兵，我便将莺莺许配于他！” 
　　　　消息传到东厢，整个东厢都沸腾了。许多对崔莺莺早已有意的人都在害怕与渴望中挣扎。不一会儿，消息也走漏到孙飞虎的耳中，他怒骂道：“死老太婆，竟想出这种方法来对付我！传我令下去，给我看紧点，一只苍蝇也不准给我放出普救寺！” 
　　
　　　　封锁更加严密了，众人都十分焦急。而西厢的清音房内，张珙早已坐立难安，满屋子团团转。 
　　　　“你在害怕吗？”红娘气定神闲的磕着瓜子，几世里风风雨雨经历多了，这种小场面她才不放在眼里。 
　　　　“我……我不是害怕……”张珙涨红了脸：“可要是让人发现小姐在……在我的屋里，有……有损小姐的……” 
　　　　开玩笑，二个大姑娘呆在他的小屋里，他不紧张才怪！而且姑娘家的名声何其重要啊！先不说要是让孙飞虎在他屋内发现崔莺莺会将他怎样，就是相国夫人知道了，大抵也是不会放过他了！他冷汗直冒。 
　　　　“我说呆子，现在是你的机会啊，你可有什么法子赶走那孙飞虎。”红娘嗑完手中的瓜子，拍拍手，挑着眉盯着他。 
　　　　“红娘，你别这样叫张公子……”轻轻细语，是藏在角落的崔莺莺怯怯发出来的。 
　　　　“我？我……我哪会有什么法子？我只是一名穷书生，没有家世背景、手无缚鸡之力，我能做什么？”说到后面他语带自嘲。 
　　　　红娘翻翻白眼，没好气的说道：“想都没想试都没试，你就自暴自弃了！那你还成什么事儿？你以为你这是有自知之明吗？你这是懦弱！你干脆连科举也别考了，现在就收拾包袱回去！” 
　　　　“红娘……”角落里又传来小小的埋怨。 
　　　　张珙苦笑不语，红娘其实并没有说错，他，确实是懦弱。对于可望而不可及的事物，从来都不敢动半分心思。看看角落的佳人，他有点不敢想，他、能够拥有如此高贵而美丽的她吗…… 
　　　　突然脑子里闪过一个人，他似恍然大悟道：“我有一个好友，一定能赶走孙飞虎！” 
　　　　“是谁？”红娘与崔莺莺同声问道。 
　　　　“白马将军杜确！他就在离这儿三百里的地方驻兵，职位在孙飞虎之上，人十分爽快，且最痛恨像孙飞虎如此这般的行径之人。他与我是多年好友，只要我写封信，他定会派兵来解围。只是……”他又重陷入苦恼当中：“现在孙飞虎看得这么严，怎么将信送出去？” 
　　　　红娘想了想，说道：“你去找几个寺里的小和尚，问问他们可有什么法子，那些从小在寺里长大的孩子，对这周围的地形肯定熟！就算出家做了和尚，小孩子哪能没有几个调皮常溜出寺院玩耍的，定有出去的路。而且孙飞虎那种草包，不会对小和尚起戒心。” 
　　　　张珙想着红娘的话不无道理，便马上写好一封信出了门去，临走前又回头小心说道：“你们在屋里可千万别有什么大动静，就算我这儿是西厢的最里边，可这隔墙就是东厢了，别让那边的士兵听到才好。” 
　　　　“知道了，快去吧。” 
　　　　张珙一走，角落里就传来嘤嘤的抽搐声。红娘无奈低唉，回头问道：“我的小姐呀，你哭什么？” 
　　　　“红娘……我好害怕……”崔莺莺捂着嘴努力不哭出声。 
　　　　红娘走过去抱着她，柔声安抚道：“别怕，小姐，不会有事的。张公子一定能想办法赶走孙飞虎！” 
　　　　“红娘，你什么时候学翻墙的活儿了？还有，躲在这儿，真的安全吗？”崔莺莺刚才被她抱着从东厢飞身翻到西厢来，吓得目瞪口呆。而且她一直没弄明白，红娘为什么让她藏在这儿。 
　　　　“哦……那是进相国府之前在杂耍班里学的……放心吧小姐，这儿一定是孙飞虎最后才会想要搜的地方，但也要他有这个胆跟心思。”红娘意味深长的笑道：“这个西厢是男性宾客的居住所。按孙飞虎的想法，以相国府千金的身份跟家教，你堂堂相国千金怎么会躲在这儿？他宁可去和尚的禅房里找你也不愿来这儿找，而且他若是在这儿的屋子里搜出你来，他的面子也挂不住。他如果的真来这儿找着了，便能让你娘发现你与张公子的事，以夫人那死要面子的个性，为了你的清白着想她也不能嫌弃张珙的身份而让你嫁给他了！” 
　　　　崔莺莺听得目瞪口呆！好半晌她哭丧着脸抱怨道：“红娘你……这样你就不怕……孙飞虎对张公子不利吗？” 
　　　　“放心，这个朝代目前还处于法制持行较好的时期，那孙飞虎只不过是个小小的守将，没有先宰后奏的权力，再怎么大胆，也不敢胡乱杀人！到时候，张公子顶多受一顿皮肉之苦，没什么大不了的。” 
　　　　什么么叫这个朝代？见红娘说得如此轻描淡写，崔莺莺只得苦着一张花颜缩在角落里独自担心。一颗心，已经完全牵挂在张珙身上。许久，她对红娘哀声说道：“红娘，你去看看他的情况好吗？帮帮他的忙。这么久他都没回来，我担心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儿？会不会被孙飞虎的士兵发现他的举动了？好不好？” 
　　　　红娘似乎并不意外她会这样说，还是一副意味深长的表情看着她，叹口气说道：“好吧！小姐你自个儿在这，可千万别有动静，要是被他们找着你了，你就大声叫，东厢那边的人会听得到的。” 
　　　　“我知道了。”崔莺莺可怜巴巴的缩紧身子，再用力往角落里挤，红娘拿来一张毯子将她盖住，听了听屋外的动静，闪身出去找张珙去了。 
　　
　　　　张珙小心翼翼的在寺院里找寻小和尚的身影，一看到孙飞虎的士兵就背脊发毛，巴不得马上找个地洞躲起来，真真一副做贼心虚的样子，变得好像是他做了什么天大的坏事了。平日里总能见到几个小和尚在眼前出没，现在他却一个也找不着了！转几圈都没见着合适的，他这个人又认生，不是打过交道的和尚，他便不敢上前去询问。心中又不免挂念着坐在自己屋里的两位姑娘小姐，担心她们被贼兵发现掳了去，只得一个人在那焦急发忧。 
　　
　　　　“我见你在这儿转了几个圈了，你到底在做什么？” 
　　　　突兀冒出来的声音吓得他差点跳起来，转过身来看到红娘，他按着心脏哀声道：“姑奶奶，你想吓死我啊！”等到心跳平稳一些了，他委屈的说道：“不是你让我去找小和尚问出去的路吗？” 
　　　　“小和尚在哪儿？”红娘双手抱肩挑眉盯着他。 
　　　　“我……我还没找着……” 
　　　　“书呆子，你在前院怎么找得着！”红娘真想用手指戳戳他的脑袋：“这兵慌马乱的时间，小和尚早就被老和尚们赶到寺后的寝室里呆着去了，你当然是上和尚的住处找去啊！在这瞎转悠！” 
　　　　“对……对对！我马上去。”张珙缩着头向寺后的院子走去，这红娘，着实让他害怕，好厉害的俏丫头。 
　　　　红娘紧跟在他身后，优哉游哉的走着，更是让张珙冷汗真冒。两人来到后院，却发现后院静悄悄的，好似一个人也没有。 
　　　　“怎么……没有人啊？”张珙小声的问道，不敢抬眼去看红娘。 
　　　　红娘不语，四下看了看，竖起耳朵仔细的听着。突然向两个房屋之间的缝隙走去，缝隙很窄，只能侧着身子慢慢移进去，张珙跟在她身后，不想去也不得不跟着。两个来到屋后，发现三个小和尚正蹲在墙角边。 
　　　　“渡善！”张珙惊喜的叫道。哇！红娘真的好厉害哦，这样都能发现屋后有人！ 
　　　　“张施主！”中间的小和尚跳起来，高兴的跑上来抱住他，又不忘向红娘行礼道：“女施主好。” 
　　　　“你们怎么会在这儿？” 
　　　　“那些官兵将师父跟师兄们全赶到大殿上去了，师叔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便让我们藏在这儿。” 
　　　　“我问你们，我有封信要送给在这南面三百里驻军的白马将军杜确，请他带兵来赶走孙飞虎救我们。你们可有法子让我出去？”现在不是嘘寒问暖的时候，张珙还是赶紧切入正题。 
　　　　三个小和尚听罢相视而笑了，渡善自信的说道：“张施主若信得过我，把信给我，我帮你送过去。” 
　　　　“你？这太危险了！不行不行！”张珙立即反对，再怎么他也不能让十几岁的孩子去冒这种风险。 
　　　　“张施主放心，这方圆别说三百里，就是三千里我也熟悉无比。再说这出去的路，也只能是我们才出的去，张公子你不行。” 
　　　　张珙正欲再说些什么，红娘却开口道：“让他去吧。” 
　　　　张珙看到红娘那不容置疑的眼神，便不再多说什么，从怀中掏出信，交给渡善。渡善接过信放进怀中，转身后二个兄弟走到墙角的尽头，搬开一堆杂草，又挖出一堆碎石头，便出现一个半大的洞，仅够一个十一二岁的孩子爬出去。 
　　　　渡善回过身来说道：“张施主与女施主尽管放心，小僧一定会完成任务。” 
　　　　正当他准备钻出去时，听见身后传来红娘的声音：“路上小心啊，阿福。” 
　　　　他回过头看看红娘，在那充满慈爱与伤感回忆的神情下愣住，好半晌，他迷惑地问道：“女施主……可是在对小僧说话？” 
　　　　红娘淡淡笑笑，又说道：“路上小心，渡善小师父。” 
　　
　　　　普救寺，到底是大寺院，天色已大黑，孙飞虎没有搜出崔莺莺，早已火冒三丈，大骂手下饭桶。见已入夜，不便搜查，想来夜里，一个小姐家也不敢乱跑，便下令将寺院里里外外看守好，待明日天亮再继续。 
　　　　不管这里是佛门寺院，孙飞虎与几个领队在房中喝酒吃肉，细研白天的搜查行动是否有疏漏之处，他坚信崔莺莺还在寺中，看那崔老夫人铁青的脸色下隐藏的担忧便可得知。只是，到底是漏了哪里？崔大美人会躲藏在何处？ 
　　　　“属下带着人马把所有地方都细细的搜了好几遍啊，大人，可就是不见崔小姐的身影。” 
　　　　孙飞虎放下手中的酒杯，用手背抹抹满是油花的嘴，斜瞥着三个领队问道：“你们确定全部都搜过了？搜仔细了？一点遗漏都没有？” 
　　　　三个领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思索了一番。其中一个说道：“要说没搜的地方，倒还真有一处，就是我们现在呆的西厢。大人您不是说这里是男宾的住处，那崔小姐不可能会躲在儿，否则老相国与相国夫人的脸面何存。只让我们把西厢入口守好，不许男宾进出，以防止他们其中有人出去通风报信。” 
　　　　“那当然！”孙飞虎瞪他一眼道：“那死老太婆是极要面子之人，怎么可能将女儿送入狼窝坏了自己名声！崔莺莺要是藏在这儿，那老太婆还不如把她交给我。住在这儿的男人大都是对莺莺有非份之心者，这不是直接送羊入虎口吗？” 
　　　　“大人高见！”三个领队奉承道，几人又举起杯子干了一壶酒。接着便大声吆喝行起酒令来。 
　　
　　　　清音房内，隐约可听见不远处传来行酒令的吆喝。两人吓得簌簌发抖，一人安然的吃着晚饭。 
　　　　崔莺莺依然缩在角落里不敢出来，手中捧着红娘拿来的饭菜一口也吃不下去。张珙坐在桌前，手中拿着筷子，脸色惨白，全身毛孔收缩，两只耳朵竖得老高，紧张的听着屋外传来的声音。 
　　　　“小姐，快吃点东西吧。张公子，你再不吃饭菜就要冷了啊！”红娘伸出手中的筷子轻敲张珙面前的饭碗，吓得他全身颤抖一下。 
　　　　“红……红娘……求你别……别发出声响！让他们听见了可就糟了！”张珙苦着一张脸看着她，她没好气的翻翻眼皮，想着崔莺莺也是同样的害怕，便不再说什么，继续吃她的晚饭。 
　　
　　　　张珙盯着自己的饭碗良久，又小声问道：“渡善都去了大半天了，怎么还没回来？他……真的没问题吗？”其实他内心一直在抱怨红娘让一个半大的孩子去送信，这种事怎么说都是有危险的，何以让一个孩子去冒险。 
　　　　红娘放下碗筷，瞥他一眼，擦擦嘴巴道：“要是让你去送，这会儿保不定在哪儿瞎转。三百里路，就是快马加鞭也要半天才到，能急的了吗？” 
　　　　“可……可是……那孙飞虎也住在这西厢里，要是让他发现了……可怎么是好？” 
　　　　“那家伙这会儿已经吃饱喝足了，马上就会睡下，担心什么！你只管像往时一样吃你的饭，读你的书，该做什么就做什么，谁会怀疑你一个穷书生的窝里会藏着我家小姐。” 
　　　　红娘说的似乎都有理，张珙便没再说什么。看到墙角里缩着的崔莺莺，张珙又好言安慰道：“崔小姐，你放心，不管他们搜不搜到这儿，我都不会把你交给那孙飞虎的。” 
　　　　话是这么说，可是张珙心里没底的很。倒是崔莺莺听了这话，心里欢喜极了，整个人顿时放松了些。想来张珙，还是在乎她的。 
　　　　“是啊！小姐，你就当这是你跟张公子的第二次约会，就会觉得开心了。” 
　　　　红娘此话一出，顿时让崔莺莺与张珙两个都红透了脸。 
　　
　　　　夜，越来越深了。 
　　　　崔夫人坐在屋内，担心着女儿的安危，手持念珠慌乱的念着佛经。想要找红娘出来问问女儿的状况，又怕打草惊蛇让孙飞虎发现女儿的踪影。起身，为相公的牌位上柱香，又是两行泪。 
　　　　为何如此讨厌红娘，她说不清楚。打从第一眼见到红娘，她内心深处就有一股恨意在跃动。虽然当时的红娘还只是个十岁的孩子，可她就讨厌、讨厌！她一直觉得红娘是个不祥之物，进府才三年，相公就去世了。又三年，女儿身上发生这样的事。这一切一切，她都归络于红娘身上，认为是她为相国府带来的灾劫。 
　　　　双手合十，她忧伤的对着牌位低喃：“相公，你在天之灵，一定要保佑我们的女儿逃过这一难。不能让她落入孙飞虎的魔掌之中啊！” 
　　
　　　　果真是什么样的将带什么样的兵。 
　　　　第二天，日上高杆了，孙飞虎才从醉梦中醒来，继续指挥手下搜寺。又搜了几遍，依然未果。他开始对西厢起疑，却又不敢下令搜西厢。站在西厢的大门口，他眯起小眼扫视了一遍。 
　　　　崔莺莺一定还在寺中！可是她会藏在哪儿呢？难道那个爱面子的老太婆真的会把她藏在这西厢之中？不可能啊？他突然想到崔夫人先前发出的承诺，只有人能把他赶走，她就把莺莺许配给那人。对，有可能！如果那老太婆抵死都不会将女儿嫁给他的话，就有可能将崔莺莺交给这西厢之内的某个王孙公子保护。说不定她早就相好了哪位公子做她女婿，这样反而是一石二鸟！ 
　　　　“来人啊！”他暴躁的吼道：“给我把这西厢搜个底朝天！” 
　　　　西厢顿时像炸了窝一样乱成一团。张珙听着门外离这愈来愈近的吵杂声，冷汗直冒。崔莺莺早已捂着嘴哭得天昏地暗，偏偏红娘一大早就出去了，到现在还没回来。把两人是急得不知如何是好。 
　　　　“里面还有最后一间！” 
　　　　听到屋外士兵的声音，张珙情急之下搬起桌子椅子堵在门口，想着能多挡一时是一时。听着士兵的脚步停在门口，想来是准备砸门了，张珙于是用尽全身的力气抵着门。 
　　　　“这门怎么推不开？里面肯定有什么东西！给我用力的砸开！” 
　　　　一声大吼，门外的士兵们一下子全往门上冲撞，张珙咬紧牙关抵住，可一文弱书生必竟没有多少力气，眼见也撑不了多久了。 
　　　　他看看崔莺莺，她也正泪眼婆娑的看着自己，他觉得有些心痛，她说道：“我会尽我全力来保护你的。” 
　　
　　　　侧殿之上，红瓦之中，一抹红影立于顶。远眺，看向滚滚黄尘奔腾而来的人马。有谁，正向这里来。是谁，将要出现在她眼前…… 
　　　　他离她，愈来愈近了…… 
　　　　已清淅可见，那青白大旗上鼓动着醒目的“杜”字。三千兵马中，有一身着银色盔甲的大将，英姿勃勃立于浑白的良驹之上，手提青龙长刀，头盔下只见双眼绽发出的锐利精光。看着他，红娘轻轻笑了，是他啊…… 
　　　　这一世，他应该是过得很好了…… 
　　　　白马将军杜确——周忆天——柳文龙！ 
　　
　　　　这边，孙飞虎苍白着脸站在佛殿之中惊恐的问道手下：“你……你确定来者杜确？” 
　　　　“属下决不会看错，前方来者正是白马将军杜确！他带着约三千人马正向寺院而来，估计还有半柱香时间就到了！” 
　　　　孙飞虎听摆跌坐在椅子上愣住。这个杜确，出了名的严厉，而且嫉恶如仇，一向讨厌乱用兵权的人。再加之他有先斩后奏的权力，所以他对整治军务更是雷厉风行！他、他他他怎么会到这儿来？难道是有人向他通风报信？是谁？会是谁？他这次了行动也是临时起意，只带着几百亲信悄悄的就来到普救寺，怎么会走漏了风声？ 
　　　　“大人，我们现在该怎么办？”一名领队看他失神已久，小声问道。他回过神来，赶紧说道：“快……快收兵，咱们快撤！” 
　　
　　　　孙飞虎急速的撤兵，朝反方向逃离而去。寺院内的主持带领着僧人们及被困的香客们出来迎接为他们解困的白马将军。杜确分出一半的兵力去追赶逃离的孙飞虎，将其它士兵安排在寺外候命，只带着几名随从进了普救寺。 
　　
　　　　崔夫人迎上前去，感激的对他说道：“多谢将军赶走恶人，救我女儿于水火之中。老妇感激不尽！感激不尽啊！” 
　　　　“夫人言重了。”杜确拱手行礼，并不多言，举目在人群中寻找张珙的身影，没注意到崔夫人眼底透露着更深层次意义的神情。 
　　　　崔夫人对下人说道：“小姐呢？现在安全了，快把她找出来，让她来给杜将军道谢！请寺里的师傅准备上好的斋菜，我要款待将军及各位将士。” 
　　　　“夫人，不必如此多礼。在下还有军务在身，只是见朋友一面便要告辞了。” 
　　　　“将军万万不可推辞！你可是救了小女一生的幸福啊！只是些斋菜，佛门之地不好以酒肉招呼将军，还望将军别嫌弃才好。” 
　　　　“怎会。” 
　　　　杜确找了半天也没看到张珙，心里正在纳闷。一众家仆也不知道崔莺莺藏身何外，也在干着急。想来也是，五百士兵都没能将她刨出来，何况他们几个人。崔夫人有些气急了，含着隐怒问道：“红娘呢？她上哪去了？是她把小姐藏起来的，把她找出来问她！” 
　　　　“我在这。”话起音落，红娘便出现在殿门外。杜确在看到红娘的一瞬间，有半刻的忡怔。红娘对他轻轻一笑，便向崔夫人说道：“夫人，我马上去把小姐带出来。” 
　　　　“你们跟她一起去。”崔夫人一见了她，便马上没了笑脸。 
　　　　红娘别有用意的笑道：“夫人，您确定要他们跟我一起去吗？” 
　　　　崔夫人瞪着她道：“不行吗？” 
　　　　“可以。”红娘俯俯身子，又对杜确说道：“将军也请一起来吧，那儿有你要见的人。” 
　　　　至始至终，杜确的眼睛，都停留在她身上。心头，总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仿佛找到了失落已久的东西。听她对自己说话，他回过神来问道：“姑娘知道我要找的人？” 
　　　　红娘只是反问道：“渡善小师父好吗？” 
　　　　“他太累了，我让他在军营里休息，稍后我会差人送他回来。” 
　　　　“谢谢将军！请将军跟我来。” 
　　　　她转身走在前面，杜确跟随着她，几名家仆及侍卫紧跟其后。穿过大殿、侧殿、讲经堂、膳堂，来到东西厢之间的中庭。红娘回过身看看几名家仆，伸出手对杜确说道：“将军，这边请。” 
　　　　几位家仆倒吸一口冷气，看着他们走进西厢，又马上跟在身后进去，一直走到西厢尽头的小房间。 
　　　　红娘上前去轻敲门，说道：“张公子，开门吧，我是红娘。已经没事了。” 
　　　　正在拼死抵抗士兵们砸门的张珙，听到门外一阵慌张的喧闹之后，士兵们一下子全都走了。张珙几乎虚脱的跌坐在地上。这时，崔莺莺终于离开倦缩已久的墙角，颤抖着小心挪到张珙身旁蹲下来，刚开说了一句：“张公子……”眼泪又哗哗往下掉。 
　　　　“崔小姐，不会有事的，你不要哭。”张珙一看到她的眼泪就开始慌乱。红娘不在，不知道该怎么劝，张开双臂想抱抱她，又想起男女授受不亲。心里是又急又痛。 
　　　　不等他理清思虑，崔莺莺扑进他张开的双臂之中，抱着他埋头抽涕。 
　　　　他呆愣住，一双手不知是放下好还是怎样好。刹时间，周围静得只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声…… 
　　　　真的好安心了。红娘说的没错，如果觉得不安时，就呆在张珙的胸怀之中，心上男子的胸膛最能让自己安心。崔莺莺此时反而不再害怕，只是在张珙温暖的胸怀之中迷醉…… 
　　　　过了多久？当他俩听见红娘的声音时，才同时惊跳起来，满面潮红。张珙赶紧起身去开门。 
　　　　只听里面乒乒乓乓一阵搬东西的声响，门刷的打开，露出张珙惊魂末定的脸。看到站在红娘身后的杜确，他马上惊喜的叫道：“杜兄！你终于来了！太好了！” 
　　　　“张兄，别来无恙？”见到好友，杜确向来严谨的脸上有了一丝笑意。 
　　　　“还好、还好，你要迟来一步，就有恙了。”张珙擦擦额上的汗珠，这才将门大开，让红娘进屋去。 
　　　　“小姐。”红娘上前去将缩回墙角的崔莺莺扶起来，将两人红透的脸看在眼底，安慰她道：“小姐，没事了！幸亏杜将军及时赶到，将那孙飞虎赶走了！” 
　　　　崔莺莺看到站在门口高大的杜确，赶紧上前行礼道谢：“多谢将军前来相救！” 
　　　　“不必多谢，只要你们没事就好。”杜确大略上下扫了崔莺莺一眼，拉着张珙到一旁揶挪道：“兄弟眼光不错啊！是个大美人。” 
　　　　“杜兄别说笑了，我只是好意助人，没有别的非份之想啊！”张珙赶紧解释，低声叹道：“我配不上人家。” 
　　　　“怎么配不上！”杜确的脸马上沉下来，猛一拍张珙的背，差点将他拍成内出血。“我兄弟一表人才又好读勤学，将来必有出头之日！不要看不起自己，也不要高看了人家！” 
　　　　“是、是、是！”张珙连忙相应，生怕那厚茧大掌再给他那么一下。两人再度望向抱着红娘哭泣的崔莺莺，而杜确的眼里，看的是红娘。 
　　　　此时，崔夫人已经听到家仆们报来崔莺莺藏身之事，脸色是难看到极点！急握手中的念珠，她咬紧牙关不让自己的愤怒表露出来。她的心情，跟孙飞虎要强娶莺莺时的感觉一样！ 
　　　　这个红娘，迟早是要办了她！ 
　　
　　　　斋宴设在香客膳堂的厢房内，崔夫人刻意将女儿的座位安排在杜确旁边。碍着张珙是杜确的朋友，又是他帮助了崔莺莺藏身，也将他请来一同就席。一干家仆丫环在一旁待候着，红娘面不改色的站在崔莺莺身后，无视崔夫人暗地里投射过来的杀人目光。那目光，几乎想要将她撕成碎片。 
　　
　　　　几番感谢客套的话过后，崔夫人试探性的问道：“将军可有妻室？” 
　　　　“夫人见笑了，在下一直忙于军务战事，尚未成家。” 
　　　　崔夫人听罢眉开眼笑，挟了点菜送到杜确碗中，说道：“那我便将莺莺许配给将军如何？” 
　　　　此话一出，除了红娘以外全都惊讶住了。崔莺莺更是花容失色，不知所措的看看母亲，又回头向红娘投去求助的目光。 
　　　　杜确很快恢复镇定，不解的问道：“夫人此话怎讲？” 
　　　　“我曾在被困时许下承诺，只要有人能解得孙贼之灾，我便将小女许配此人为妻。即是将军救了小女，又未有妻室，此话当然有效。” 
　　　　“竟是如此，夫人，崔小姐真正该许之人不是在下。”杜确看了一眼张珙，又看了一眼崔莺莺。“在下是应朋友之求，才前来赶走孙飞虎。如果要论这解困之人，便是这位张珙兄弟！是他写信告之我，让我赶来，又是他保护了崔小姐，让她不被恶人掳去。如果夫人说话算话，崔小姐当许张兄弟！” 
　　　　“这怎么能行！他只不过是……”崔夫人惊叫起来。 
　　　　“这怎么不行！”杜确凌利的目光射向崔夫人，压下她即将出口的话：“我想夫人立下承诺之时，并没有什么附加条件吧？崔相国生前是个守信重诺之人，非常受人尊敬。夫人也应当如此吧？” 
　　　　崔夫人见希望落空，又恨恨的扫了红娘一眼，便不愿在此问题上多加谈论，只是说道：“那老妇要拿什么来谢将军呢？你帮了我们这么大的忙，等于是救了小女一命！我们总要谢你的。” 
　　　　“夫人真的无须多礼，在下来前帮忙并不是为了图谋什么。如果真要谢……”杜确话音突然一转，眼光望向红娘：“那便把这位红娘许给在下吧。” 
　　　　他的这句话，又让在坐的各位震惊不已，就连张珙也呆住。红娘不动声色的看着他，心里五味陈杂。这个在六百年里三度与她的命运交缠不清的男子，此时对她来说只不是一个匆匆的过客罢了。 
　　　　“如何？夫人。” 
　　　　“红娘只是一个丫环，怎么配得上将军……” 
　　　　“杜某在成为将军之前也不过是一介草莽，从没有门第之嫌，我说她配得上她就配得上。” 
　　　　看到杜确认真的目光，崔夫人不知该如何答他，崔夫人听了这话心里更是又惊又气，几乎要将手中的念珠捏得粉碎。半启着嘴好一会儿都说不出一个字。 
　　　　反倒是红娘开了口：“多谢将军美意，红娘心领了。红娘已有意中人，望将军谅解。” 
　　　　“是这样吗？”杜确听罢淡淡一笑，心头不免失望。他不强人所难：“那是杜某的遗憾了。” 
　　
　　　　午膳后传来报告，说已截堵到孙飞虎一干人等，杜确立即带着手下离去。杜确走后，寺院又恢复了往昔的宁静。只是崔夫人的心情，还末恢复。她在崔相国的牌位前焦躁不安的来回走动，手中的念珠絮乱而飞快的转动着。 
　　　　“来人，去把红娘给我叫来！” 
　　　　红娘走进屋内，看那崔夫人那张黑青的脸，反倒先开口说道：“夫人叫我来，是想质问我为何要把小姐藏在张珙的屋内吧。” 
　　　　“你既然清楚，为何还要这样做？！” 
　　　　“可是夫人不认为，我选的地方确实是好地方吗？孙飞虎并没有找到小姐吧。” 
　　　　“好什么好！这事要是传了出去，坏了莺莺的名声还了得！你真是太过胆大妄为了！现在这样，你以为能有什么好的解决方法吗？难道真的让莺莺嫁给那个穷书生？”崔夫人越看眼前这张脸就越气愤。 
　　　　“那也没什么不好吧？张珙现在虽然是穷了点，但日后会有所作为……” 
　　　　“住口！你要我把莺莺的幸福赌在他的身上吗？” 
　　　　在怒骂了红娘之后，崔夫人一个人在屋内思索了许久。 
　　　　望着牌位许久，打定主意，便叫家仆进来如此这般嘱咐道：“去请张公子到寺后的养心堂见我。” 
　　　　杜确走后，张珙的心情一直处于不安的状态。在解签台前坐立难安。在接到崔夫人的邀请后，心里也感觉到不会是什么好事，匆匆收拾好东西便跟在家仆身后来到养心堂。走进堂内，见到崔夫人正跪在佛堂前念经，他便不打扰，立在一旁等侯着。 
　　　　过了许久，崔夫人才起身，回过头看着他，一言不发的看了好久。张珙只能是呆呆站在那儿，不知该做什么，也不知该说什么。 
　　　　“张公子，多谢你帮助了小女。”她终于开口，很冷淡：“我非常感激你。” 
　　　　“只是举手之劳，夫人不必记挂在心上。” 
　　　　“崔家向来有恩必报，所以，我得答谢你。”她拍拍手，一名家仆端着一个托盘走到他面前。她又说道：“这是我的谢礼，请张公子务必收下。” 
　　　　他盯着盘子许久，伸手掀开上面的布，露出里面白花花的银子。他看看银子，问道：“夫人您这是什么意思？” 
　　　　“我知道张公子家境不太富裕，很多事情，你都做不到。这些银子，可在某方面助公子一臂之力。至于其它的事情……”她挑眉盯着他，冷笑一下说道：“公子就不要多想了！” 
　　　　张珙盯着那些银子，双手暗暗紧握成拳，愤愤道：“崔夫人放心，小生助人从来不求回报，更未有过什么非份之想！我虽然家境贫寒，但还能自给自足！夫人的好意我心领了！如果没有其它的事，小生告辞了！” 
　　　　他转身离去，崔夫人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暗暗冷讽道：“不认抬举！” 
　　
　　　　不过，还算识时务。张珙的态度算是让崔夫人放下心中一块大石。她思索着，该马上给莺莺找一户什么样的夫家。 
　　
　　　　这一切，全都让红娘暗地里看在眼里。其实，她也料到夫人可能会有此举。夫人有太深的门第之见，她是爱面子的人。回到东厢，见到崔莺莺在房内发呆，因为崔夫人交待暂时不许她离开房门一步。于是红娘上前去把刚才所见过事告之于她。听罢红娘的话，她难过极了。 
　　　　“红娘，那我该怎么办才好？娘要是不同意，我……我……”眼泪儿眼看着噗噗落下，唉——！真是容易哭的人儿。 
　　　　红娘掏出手帕帮她擦去泪水，边擦边说道：“小姐别难过，红娘会帮你想办法的。” 
　　　　收起手帕，红娘定定看了崔莺莺好一会儿，认真的问道：“小姐，你可想清楚了，你是当真愿意跟张公子在一起，不会嫌弃他的贫寒？” 
　　　　崔莺莺拼命点头答道：“我愿意！我不在乎他的家是怎样，只要他会是个对我好的人就行了。” 
　　　　红娘嘴角又勾起那喻含深意的笑，她望向窗外，那儿可以看到分隔东西厢之间的围墙。“小姐，如果你真的想要跟张公子在一起，那就要大胆的冒一回险了。” 
　　　　她收回目光笑看崔莺莺，莺莺虽然还不明白红娘将会要她做些什么，但从红娘那神情看来，一定会是惊世骇俗的事情！ 
　　
　　　　夜，已是二更时分了，崔夫人却辗转难眠，心神不宁。 
　　　　为何会如此不安？这种不安夹杂着厌恶，好像发生了什么让她极其讨厌的事！会是怎样的事让她如此烦躁？ 
　　　　她突然想到女儿，晚饭时就一直魂不守色，神情即紧张又犹豫。仿佛有什么了不得的心事，而且不时的看着西厢的方向。想到这里，她猛然从床上坐起来，大声唤道：“星瓶！星瓶！你马上去小姐那里，把她给我叫来！快去！” 
　　　　崔莺莺房内无人！ 
　　　　她大惊失色，马上唤起所有的家仆，让他们马上把崔莺莺找出来。回过头来细想一下，她愤怒的低吼道：“把红娘给我找出来！” 
　　　　“夫人，这么晚了劳师动众，惊动了其它的香客就不好了。” 
　　　　不知何时，红娘站在厢院中。崔夫人看着她，冷冷说道：“进屋来我有话问你！” 
　　　　进到屋内，崔夫人吩咐星瓶关上房门，走到红娘面前，劈头就给了她一耳光。星瓶惊呆住，她从没见过夫人动这么大的气。看到红娘被打她好难过，却又不敢上前劝诅。红娘挨了一巴掌，不惊不乍，不害怕也不哭泣。仍旧镇静的看着崔夫人。 
　　　　最讨厌她这样的表情！这一巴掌打下去，仿佛是自己做了亏心事。她永远都是这样，面无表情的看着自己，有时还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从来摸不透她想要干什么！崔夫人收回手，本想再打一下也打不下手了。紧捏着手中的念珠，她低吼道：“快说！小姐上哪儿去了？！” 
　　　　“夫人，她在追求自己的幸福。” 
　　　　“幸福？她知道自己的幸福是什么吗？她懂得什么是幸福吗？笑话！她的未来我都会替她安排得最好！何以要你来干涉，你这样做，对得起我夫君？！对得起救你出火坑、免你流落风尘的相国大人吗？！” 
　　　　“夫人，我想，不是自己想要的，再好的东西也不会感到开心。这个道理，您应该是明白的。” 
　　　　红娘走到崔相国的牌位前，抽出三支香，在红烛上点燃，跪下来朝着灵位拜三拜，起身，插上香。她看着灵位，突然问道：“夫人，您嫁给老爷，除了名誉地位之外，你可曾觉得你们夫妻二人是快乐的？” 
　　　　崔夫人愣了一下，恼怒的说道：“你一个婢女没资格问我这种问题。” 
　　　　“夫人，老爷的灵位在此，你真不愿说出心中的真实感受与想法吗？” 
　　　　她又愣住，看到红娘那仿佛望入她灵魂深处的双眼，泪，无声的落下…… 
　　　　相公，待她是万分的好。她与相公是在父亲老友的家宴上认识的，两人一见钟情，宴会结束后数日相公即请人前来提亲。原本父亲是有点反对，因为相公当时职位还很低，父亲认为他是想攀她家的高枝。可是她执意要嫁，父亲也只得由她去了。嫁过去后，相公对她是真真切切的好，仿若前世对她有什么亏欠，让她几乎幸福得快要融化了。而她也是全心全意的回报相公同样的好，她们夫妻二人，在所有人眼里真真是配得上天成佳偶这四个字。 
　　　　相公去世了，她的心几乎跟着死去。要不是女儿还未嫁人，没有归宿，她便要跟着相公一起去了。 
　　　　“……没有了他……我才是不快乐的……” 
　　　　红娘听到这句话却笑得好甜，让崔夫人与星瓶都为之惊艳。她看着相国大人的灵位，心中真觉得欣慰。 
　　　　雷鸣师兄、夏铭哥哥、相国大人…… 
　　　　终于，让他有一世，是过得幸福、过得好的……更让人欣慰的是，这一世，他们都对彼此好…… 
　　　　崔夫人沉静在忧伤而又甜美的回忆之中，突然觉察到话题被转移了！她立即又怒目圆瞪着红娘，质问道：“你还没说，莺莺上哪去了？！” 
　　　　红娘的笑容变得神秘，她以相当了解的目光看着崔夫人，低语道：“夫人，我是可以告诉您小姐在哪儿，可是您要先确定，你肯定会在这个时间去找她回来？” 
　　
　　　　张珙今夜无心读书，坐在书桌前盯着手中的书本却双眼发直，神游太虚。 
　　　　这几日，发生了太多的事，打乱了他平静的生活，也搅乱了他的心湖。不知不觉，他移动视线，看向她曾绻缩的小角落，那儿，似乎还残留着她的香气，让这小屋子回荡着一种不同于平日香火之味的女儿香。 
　　
　　　　莺莺，就是一朵美丽的温室小花，她是应该被人呵护，被人小心的捧在掌心之上。崔夫人其实没有说错，他自己也很清楚，有很多事情，他做不到。所以，他也不该想了…… 
　　　　可是，此时在脑海里晃动的，不正是那美丽的身影吗？心中，有一丝丝的酸楚。 
　　　　轻轻的敲门声，将他的恍惚慢慢的拉回神，又是谁，在这午夜时分来敲门。这声音，让人感觉到来者的怯怕。他起身去开门，拉开门栓后却有一刻迟疑，来者却急于进屋，迫不及待的推门而入，又赶紧自己转身将门关好。 
　　　　看清来人，张珙呆住，手中的书本滑落在地上。 
　　　　“张……公子……” 
　　　　乌黑亮丽的长发像瀑布一样披泄在身后，她的双眼带着一种坚定的晶莹光芒望着他，诱人的红唇微启，全身都散发出危险的诱人气息。 
　　　　“崔……崔小姐……你这……这么晚来找……找小生……是……是有何要事……” 
　　　　张珙向后退开，刻意要与她拉开距离。他越要退开，她却越要靠近他。退到无处可退，他不得不停下来，迷茫的看着她。 
　　　　“公子……” 
　　　　崔莺莺上前一把紧紧的抱住他，吓得他低声叫道：“崔小姐！你、你不要这样！” 
　　　　“公子，你讨厌莺莺吗？” 
　　　　她抱着他，仰着美丽的小脸用迫切而又伤心的目光看着他，急需他的答案。 
　　　　“不！不是这样！”他怎么会讨厌她！怎么会讨厌美丽柔弱而又楚楚可怜的她！他可以说是……喜欢她的…… 
　　　　“可是崔小姐……” 
　　　　他不能再说出一句话了…… 
　　　　她吻上了他的唇…… 
　　
　　　　天，不知不觉的亮了…… 
　　　　东厢一夜无眠…… 
　　　　红娘几乎被折磨得奄奄一息，她承受了夫人全部了怒火。可是无论怎么打骂，她的表情始终没有变过，还是那样的意味深长…… 
　　
　　　　当张珙带着崔莺莺来到东厢的大门前，并不意外的发现早已等候在此的家仆。 
　　　　“红娘——！” 
　　　　当崔莺莺看到红娘，即时扑上去抱住她难过的哭泣。她真的无法想像，母亲会如此对待红娘。 
　　　　“把小姐带回屋里去！” 
　　　　“不！我不进去！我要留在这儿！” 
　　　　第一次，她反抗母亲。崔夫人简直不敢相信，女儿会对她如此说话，她快要气得吐血。 
　　　　“红娘都教了你一些什么？！你竟会变得如此？！” 
　　　　“娘！红娘并没有错！她只是告诉女儿，该如何追求自己的幸福。” 
　　　　“这就是你的幸福吗？你知道什么是幸福吗？” 
　　　　崔夫人指着张珙，却在女儿身上，看到自己当年的影子…… 
　　　　她又瞪着张珙，质问道：“张公子，你答应过我什么？你不会这么快就忘了吧！读书之人怎可言而无信！” 
　　　　“言……言而无信的人……是夫人……您……” 
　　　　红娘抬起疲惫的脸，双目神采依旧，看得崔夫人有种心虚的感觉。 
　　　　“你……你给我闭嘴！” 
　　　　“事到如今，我也不想为自己辩解什么。只希望夫人能成全我和莺莺。” 
　　　　张珙拱手行礼，看到红娘的遭遇，他也是难过万分。他料想崔夫人也不会放过自己，决定不管崔夫人怎么对待他，他也要和莺莺在一起。 
　　　　“你凭什么让我成全你们？！你能给我女儿什么？！” 
　　　　“夫人，小生现在虽然是一贫如洗，一无所有。可是小生会尽一切努力，我不会让莺莺受苦，我会给她最好的一切。” 
　　　　“怎么给？！你是要让我相信你的未来吗？如果你给不了呢？” 
　　　　“夫人……” 
　　　　“娘！无论如何，我要跟张公子在一起！”崔莺莺大胆的说道：“我……我已经是张公子的人了！” 
　　　　崔夫人痛苦的闭上双眼深呼吸，虽然已从红娘口中知道这是必然的事实了，但是她真的希望这是错觉…… 
　　　　“这是你身为女儿家该有的行为吗？！真是不知羞耻！你真是给崔家丢尽了颜面！为你死去的父亲蒙羞！” 
　　　　再打再骂，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女大不中留啊…… 
　　　　看着女儿与张珙紧紧牵在一起的手，她不知不觉回想起当年，相公也是这样牵着她的手，站在她的父亲面前…… 
　　　　“张公子，你认为自己真的能给我女儿幸福，给她无忧的生活吗？” 
　　　　“我能！我一定能！” 
　　　　“那好！” 
　　　　崔夫人坐到坐位上，闭目沉思片刻，睁开双眼严峻的盯着张珙。 
　　　　“唐律有言，官民不婚。而且我家莺莺堂堂相国千金怎能嫁给布衣之人！三年后就是科举考试，你若能高中取得功名，我便将莺莺许配于你。若是不能，我便择优将她嫁于他人。在此之前，你不许与莺莺见面！” 
　　　　面对着崔夫人严肃冰冷的面孔，此时张珙不再怯退，迎面与她对视着，坚定地说道：“好！只要夫人言出必行，小生必定全力以赴，高中回来迎娶莺莺！” 
　　　　三年之期…… 
　　
　　　　崔家走了，离开了普救寺，回到长安的崔相国府…… 
　　　　张珙独自一人留在普救寺，夜夜苦读诗书…… 
　　　　三年对于一个平凡的人来说，是多么漫长…… 
　　　　相对于一个等待了四百年的人来说，又是多么的微不足道…… 
　　　　三年对于她来说，真的是很短暂…… 
　　　　不管是三年还是四百年，等待的心情与感觉……都是一样的…… 
　　
　　　　只是她已经学会了隐藏，学会了不在思念中流泪…… 
　　　　每当看见崔莺莺在月下独自一人偷偷落泪，她只能苦笑，无法给她任何安慰的话语。因为，她也是等待中的人…… 
　　　　每当崔莺莺问她，张珙会不会忘了自己，会不会爱上别的女子，她也只能苦笑以对…… 
　　　　她反而有些羡慕崔莺莺，至少，她的等待是有期的。而自己，却不知要盼到今夕何夕…… 
　　　　夫人本来是要赶她走的，可是崔莺莺苦苦哀求，夫人才同意，在她嫁人后，再让红娘走。 
　　　　星瓶也问她，为何要拒绝杜将军的亲事。那么魁梧英挺的将军，任谁听了能嫁给他都会心动啊！ 
　　　　于是红娘把她说给了杜将军…… 
　　
　　　　三个春暖花开……三个十五圆月…… 
　　　　张珙真的高中了状元，风风光光的回来迎嫁崔莺莺。夫人遵守约定，将莺莺嫁给了他。算是皆大欢喜了。 
　　　　在他们成亲的那天晚上，红娘悄悄的离去…… 
　　　　她在相国府的日子已经足够了，看着崔莺莺与张珙走向幸福就够了，未来的日子不再需要她的参与。她还要继续她的修行，还要为了见到思念的他而努力…… 
　　　　她祝愿所有曾给她带来痛苦，她也让对方痛苦过的人，都能够幸福…… 
　　　　月轩……你知道我要来找你吗…… 
　　　　我们还要多久的时间……才能相见呢…… 
　　
　　　　八、缘份·一线牵 
　　
　　　　月轩此时的心情，只有他自己知道，是怎样的一种激动…… 
　　　　每日每夜，他看着她的身影，看着她的喜、她的悲、她的苦、她的一举一动，守候了她的一世又一世……曾经他以为这会是多么漫长的等待，可是当这一刻到来了，他觉得再漫长的时间，都是短暂的了。她将出现在他眼前了！他可以真切的看到她了！这不再是透世镜里的幻影！他想要立刻拥她入怀，再次感受她的体温与幽香，真实的拥有她。 
　　　　她到仙界了吗？她现在是不是在仙职馆报到了？而她见到他，又会是怎样的一种表情呢？ 
　　　　他想要早一刻见到她，将他的思念全化作深深的拥抱。他早已坐立难安，在宫内团团转着，心急如焚。最终，他还是决定放弃等待，跑去仙职馆接她。一思定，他箭步如飞，冲出月老宫，就向仙职馆飞去，却在钟情小溪前停住身形。王母，站在桥的另一边，看着他。 
　　　　“娘娘……” 
　　　　他忧郁的注视着王母，艰涩的声音带着丝丝颤抖。心、突而狂跳，突而消失。此时，他无法从王母的表情上去感受她的想法。她在这个时候在这里等着他，究竟是为了什么，他并不是完全不清楚，只是他害怕……娘娘……会不会改变主意了…… 
　　　　“你想要去迎接她吗？月轩。” 
　　　　王母面无表情的盯着他，却让他更害怕。 
　　　　“娘娘……我……” 
　　　　“她还不知道你在仙界的身份与平日的样貌，对吧？” 
　　　　“是的……” 
　　　　“月——老！我希望你明白，她来仙界是为了到月老宫当仙助！是来帮助你的，而你、只能是她的上司‘月老’！我的意思你明白吗？！不要违反仙界的规定。” 
　　　　他能说些什么？无言以对…… 
　　　　“不要以为我让她成仙了，便是默许了你们之间可以超越仙则了！从此往后，不许以月轩的身份出现在她面前，也不能让她知道你是谁。否则，我还是可以重重的惩罚她，我保证她会得到比上一次更重的惩罚！” 
　　　　“娘娘……” 
　　　　“记住我说的话了吗？” 
　　　　“是的……娘娘……” 
　　　　望着王母离去的身影，月轩只有心伤…… 
　　
　　　　仙职馆，几位初来乍到的小仙围着文职仙官好奇的听着各种成仙后的注意事项，只有一位身着红裳的新仙站在众仙的后面心不在焉若有所思的东张西望。 
　　　　这就是仙界吗？一个四处云雾飘渺的地方，她目前所看到的事物，似与人间无差，又似完全不同。而她思念的人，会在这云雾深处的哪一方呢…… 
　　　　她成仙的是不是太快了？从喜神跟她提起修炼成仙的那世起算来，也不过三百年而已。不是说要千年得道吗？她只记得，她很欣悦的闭上眼睛，便感觉全身轻飘飘、有一种升腾的感觉。再等她有了意识，便在一个满是霞光灵气的空间中飘浮着，一个面带亲切笑容的俊秀男子站在她面前，有礼的对她说道：“您好，欢迎您来到仙界，成为这儿的一份子，红娘。” 
　　　　然后，她在半梦半醒间恍惚地跟着他走着，来到这座名为仙职馆的宫殿…… 
　　　　“红娘！红娘！” 
　　　　“呃……到！” 
　　　　“你的仙职是月老宫的仙助。等一会你就到月老宫报到，月老宫的位置在……”仙官一抬头，看到远处向这边走来的身影，转而说道：“他还真是心急！不用你去找了，你的上司已经来接你了。” 
　　　　红娘全身突然紧张得颤抖，是谁？谁向她走来了…… 
　　　　是他吗？她有一种异样的感觉，这种感觉万分的强烈，有一个熟悉而又让人思念的气息正向她身后走来，向她靠近…… 
　　　　这不是错觉吧？不是幻想吧？她好害怕，在回头的一瞬间破碎的希望…… 
　　　　“她就是我新来的仙助吧。” 
　　　　这个声音既熟悉，又陌生…… 
　　　　是他吗……来到仙界的第一天，就能见到他啦？让她朝思暮想的月轩…… 
　　　　她的心，颤动的更为厉害。最终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去…… 
　　
　　　　一个老头！ 
　　　　还是一个白头发白胡子粉红脸蛋的老头！而他也穿着一身与月轩一样的白衣！ 
　　　　红娘不用照镜子也知道她此时的脸色有多么难看，因为她的心情是难以形容的糟糕，失落极了…… 
　　　　看来她真是太过思念他了，以至于将一个老头子也感觉成他。她自嘲的笑笑，让人感觉有点冷。 
　　　　“是啊，你盼望已久的仙助总于来了，你现在可以带她回月老宫去，照例新仙第一个月每天下午要来仙职馆学习各种天规以及基本仙术，别迟到。”文事官将手中一份卷宗抽出来，递给月老，又对红娘说道：“成仙不易，你要好好为月老宫效力，明白吗？” 
　　　　她沉默的接过文书，轻点一下头算是应了他。倒是月老高兴地说道：“红娘的能力可是练过考验的，她绝对会是我的好助手。我可等了她好久！” 
　　　　她还沉没在失望与难过之中，并没留意月老话语中，压抑着无比巨烈的激动与……感情…… 
　　
　　　　跟着月老走了多久，都经过哪里，她全没在意，犹自失神中。走着走着，前面的月老停下了脚步，回过头来看着她，那目光让她不得不去在意，终于也回过神来诧异的回望他。 
　　　　“红娘，你……第一天来报到，我先带你参观参观，熟悉一下这月老宫的环境。你别看我这月老宫没什么人，可是景色还是相当美的，你会喜欢的。” 
　　　　相对于月老的热情，红娘却一点儿也不高兴。她才不想跟一个老头子去逛花园。她想要马上去找月轩，想要立刻见到他。这种想法已经让她焦躁不安。可是这仙界有多大？该上哪儿去找他？这个问题也让她混乱不已。 
　　　　“这是钟情小溪，从这里开始，就是月老宫的正殿”。 
　　　　传过那一大片玫瑰花海，月老停下脚步，他们面前有一条流着粉桃色水流的小溪，溪上有一座精致的小桥，小溪后面，云雾飘渺间隐约可见粉墙红顶的圆形宫殿。 
　　　　她不经意看看，被那小溪吸引住，好奇的走到小溪边俯下身子，掬起溪水问道：“这水怎么这个颜色？是什么味儿？” 
　　　　月老见状急忙叫道：“别乱喝！” 
　　　　已经迟了一步，红娘早已将溪水灌入口中，还说道：“哇！好甜哦！” 
　　　　“嗬！你已经来报到了！我还想说跟月老一起去接你呢。”一个熟悉的声音在两人身后响起，不用说是喜神。 
　　　　月老又着急的叫道：“你别回头！” 
　　　　来不及啦！红娘正想找喜神问问有关月轩的事，早已转过身看向喜神。哗！突然间她觉得喜神的大圆笑脸好——可爱喔！怎么以前她从来没有发觉呢？心中顿时对这张大圆笑脸翻腾起波澜，双眼也因为兴奋而放大，于是她情不自禁的向喜神扑过去——咚！她撞入一身白衣的怀里，月老赶紧拦下她并死死抱住她。她先是错愕，马上愤怒，一扬手挥给月老一记火辣辣的锅贴！ 
　　　　“啪！” 
　　　　“红娘你怎么打他呀？他是……”喜神正欲说出口的话被月老用眼神制止。 
　　　　“色老头！你敢占我便宜！”红娘并没有听清喜神欲言又止的话，早已经火冒三丈。 
　　　　月老捂着被打痛的脸，真是委屈极了。只得支唔着说道：“我……我是怕你……怕你摔倒了……” 
　　　　“哼！” 
　　　　红娘甩过头去，再见到喜神，马上笑逐颜开，甜美的唤道：“喜神——！好久不见了——！我好想你哦——！” 
　　　　听得喜神浑身冒出小疙瘩！僵着笑脸一双小眯眼睁的圆大地望着红娘，不知她吃错了什么病。看到红娘热情的向他走来，他只得一步步后退，就差没有撒腿跑！ 
　　　　月老揉揉太阳穴，撩起袖子将她拦腰抱住一路拖着往里走，跨过小桥，绕过宫殿，在玫瑰花海的后面找到一眼黑色的泉水。 
　　　　“你想干什么？你快放开我——！你——！你这个色老头！老不羞！老……”一路上红娘拼命的挣扎，又抓又扯，可月老就是不放开她。 
　　　　来到黑泉边，他才将她放下来，但并没有放开她，一只手死死的拽着她，另一只手化出一只杯子勺了一杯泉水就往她口中灌！ 
　　　　“臭老头你……给我喝什么啊？！这……好苦！唔……哇！咳……咳咳咳……” 
　　　　“原来你刚才喝了钟情小溪的水啊！”喜神见到月老此举，终于了悟，顿时大笑道：“哇哈哈哈……我说月老干嘛要给你喝忘情水呢！我还正郁闷你刚才那奇怪的态度呢！哇哈哈哈……你刚成仙，还没学仙法，对仙界的东西还没免疫！哇哈哈哈……” 
　　　　“别笑了！”红娘清醒过来，想起方才自己的举止与言语，真是羞死了！再看到那喜神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更是又气又急，全部的火儿就冲着月老撒去了！一拳头挥过去敲在他头上，吼道：“臭老头你事先怎么不说清楚给我听！害我闹这么大笑话！” 
　　　　月老抱着头委屈的解释道：“是你……没等人家把话说完……就……” 
　　　　“你闭嘴！”红娘实在无法忍受眼前的老头子用着与月轩一样的口吻与语气说话，以及……类似的神情……月轩……月轩…… 
　　　　“喜神！”她醒过神来，正要找喜神来问关于月轩的事，抬头却见他早已向月老宫的出口闪去老远，掉下一句：“我还有事，改日再来看你们。”远走高飞！ 
　　　　“喜神你给我站住——！你……”话音未落人早已没影，红娘气得冒青筋！心中更是急得想哭。 
　　　　为何如此心急，四百年都等过来了，难道等不了这一时了吗？此刻，她也在天上了，离他是如此的近……近到不知何处…… 
　　
　　　　“红娘……”月老小心翼翼的走近她，讨好的说道：“我……我再带你四处……转转吧。” 
　　　　看到月老有点可怜的模样，她开始有点内疚，如此对待一个老人家是有点过分了，而且他还是她的上司。其实，他并没做错什么，错的只是她，是她产生出那些可笑的错觉。她苦笑一下，答道：“好的……” 
　　
　　　　终于，她也能平心静气的跟着月老四处转悠。跟着他穿过月老宫，走过玫瑰花海，来到一个用荆棘做成篱笆的小园子前。月老推开园门，只见园内弥漫着沉闷的暗灰色忧伤之雾，让人呼吸困苦，压抑着人的心情。红娘的心情马又恢复原先的沉重，更为难过。她放眼看去，园内长满着黑色的荆棘藤蔓，不得不小心翼翼的行走。跟着月老继续往里走，走到园子中间，却见一根藤蔓爬到上空，搭成一座拱桥。有水滴，顺着藤蔓上的尖刺滴下，落入一池郁蓝色的水池中。 
　　　　月老停下脚步，失神的看着池水半晌，才指着它说道：“这里是月老宫最深最边缘的的地方——悲情池。” 
　　　　悲、情、池？ 
　　　　她走近池水，静静的看了好久，有了钟情小溪的教训，她不敢乱喝了，只是轻轻用食指沾了一点放入口中，定住。半刻，有湿润的物体顺着她的脸颊滑落池中，滴嗒、滴嗒滴嗒……如潮水决堤一发不可收拾，她的泪，汹涌而出…… 
　　　　她以为，她已经学会了不为悲伤流泪，不为思念哭泣…… 
　　　　她以为，她已经足够的坚强了，坚强到直到再见到他时，不会再落一滴眼泪…… 
　　　　这咸中带涩的悲情池水啊！让她心痛……让她心酸……让她的思念中的悲伤，再也隐藏不住…… 
　　　　“怎么……怎么哭了啊？丫头？”看到她的泪水，月老慌了起来。 
　　　　伸出双手，他想拥她入怀。仍然，还是按奈住心中的恸动……没有谁的泪水，会比她来的更让他心痛了……他多想说，红娘……别哭……我就在你身边……别哭…… 
　　　　她觉得自己真是太失态了，不停抹去脸上的泪水，强颜欢笑问道：“这水怎么……又咸……又涩的……” 
　　　　“因为它里面凝聚的全是，三界生灵悲哀的情伤之泪。” 
　　　　“怪不得……那水滴落在池中，会让我的心……觉得有点痛……” 
　　　　“你会痛吗？”月老大吃一惊，感应悲情之痛，应该是他这个姻缘之神、女娲之后独有的感觉，红娘为什么能感觉得到？ 
　　　　“是啊，那水一滴、一滴的落下，我的心，就会一点、点的刺痛……这是为什么啊？” 
　　　　月老看着她，一时也无法理出头绪。 
　　　　为什么她能感觉得到？不！不可以！不能让她跟他一样，承受这种悲情之苦啊…… 
　　　　郁蓝色的池水，凝视着它太久，仿佛会被无边的悲伤吸入，沉弥其中无法自拨。她收回失散的心神，抹去最后一滴泪水，正色的说道：“我的工作是什么？” 
　　　　“那我们回宫里，我细细说给你听吧。”月老无奈的笑笑，带着她进入宫殿中。若大的宫殿，只有一张大木方桌和两块软垫，再有就是大木方桌上高高堆叠的卷宗及名簿。一目了然。 
　　　　“你好穷！”红娘一语就得出定论。 
　　　　“嘿嘿！”月老干干的笑笑，流下冷汗。 
　　　　他领着红娘走到左边的小房里，小房中间有一对彩玉鸳鸯，从鸳鸯的口中不断吐出红色的丝线，四周墙角则堆放着大大小小一卷卷由红丝编织而成的红线。 
　　　　“红线……”红娘走到墙角，怔怔拿起一小卷，细细看着。这红线，怎么……跟月轩身上带着的是一样的？她举起右手，对比小指上的红线结与小手的线团，果然是一样的！她的心跳得好快，带着小小的的涌动看向月老：“这儿……怎么会有这些红线？它……是做什么用的？有谁……用过它们？” 
　　　　“这间房叫红线间。这鸳鸯吐出来的，是凝聚世间男女的情感所形成的情丝，而这些红线则是由这情丝织成。红线的作用，就是连系男女之间一生的姻缘。”月老缓缓解说道，悄悄掩过最后一个问题。 
　　　　“连系？一生？靠一根红线就能决定人的一生情感吗？这就是这红线的真正作用吗？”红娘有点半带嘲弄的问道：“怎么连系？” 
　　　　月老又将她领到右边的小房间，这个房间高高低低挂满了小木牌，每个小木牌上都写着字，而且全用红线和另一个小木牌连在一起。 
　　　　“这是姻缘房。小木牌上写着的都是现世的人名，一块是男子，另一块是女子，而将两块木牌连在一起的红线，便表示他们是今生的夫妻，有一世的姻缘。” 
　　　　红娘漠漠的注视那些小木牌，伸手扯过一块来看，冷言道：“难道一生的姻缘，就只是两块木牌子跟一条红线便决定了吗？太可笑了！” 
　　　　“有些时候，事物背后的真相，并不都是美丽的。看似复杂的东西，其实很简单。”月老善意的笑道：“你初来，很多事情还不清楚。慢慢你就会明白、会解释。” 
　　　　“是吗？”红娘看着他，突然问道：“你干嘛老盯着我瞧？我长得很奇怪吗？” 
　　　　“没……没有。”他慌忙收回追随她已久的目光，灿灿笑道，双眼间闪烁着又喜又忧的神色。 
　　　　这老头到底怎么回事？红娘都被他奇怪的神情引起注意了，这才去细细端详他。满头白发长而飘逸，雪白的胡子也白的发光，头发与胡子虽白，脸却透红没有一丝皱纹，身板也不见老者的龙钟与雍肿，反正挺拔修长。她在想，也许他剃掉胡子会比现在这样年轻许多，不知会是个什么模样…… 
　　
　　　　想着想着她有点跃跃欲试的感觉，好一会她才发觉自己盯着他出神了好久，赶紧别过脸去，随意问道：“说到底，我在这儿该做些什么？” 
　　　　“编红线。” 
　　　　“呃？” 
　　
　　　　睁开双眼，她有片刻的空白…… 
　　　　闭上眼，又再度睁开双眼。 
　　　　云般的天花，粉色的墙，这儿是…… 
　　　　这儿是仙界，这儿是月老宫。从此她要过着与人间不同的生活，她已经是一名神仙了！ 
　　　　陌生的空间、陌生的房间。却有着让人熟悉的气息，白雪般的床躺上去有一种让人轻轻飘浮的感觉。她在这个陌生的仙界第一夜里，竟然能睡着如此安稳、如此香甜，似乎是几百年来最沉、最稳的一觉。让她迷茫…… 
　　　　如往常一样，她抬起右手看看小指上的红线结。现在，她终于知道这红线的作用了…… 
　　　　当初月轩将它绑在他们左右手的小指上，他的意味……她终于明白了…… 
　　　　轻轻走出房间，来到宫外的玫瑰花海，花海中白色的背影立即落入眼帘。如果不是那如白雪般的长发，她几乎要以为是他了！酸楚，缠绕心头…… 
　　　　“丫头，你醒了。这一夜睡得可好？”月老回过头来看着她，笑得温柔无比又迷人万千，一个臭老头还能笑成这样！她真是要起鸡皮疙瘩！ 
　　　　“还好。”她不冷不热的应道，弯腰采下一支半开的玫瑰花儿想放到鼻下嗅嗅香气，却发现花儿渐渐绽放开来，张着小嘴呆愕住。看看花儿，她又抬头看看月老，在寻求她要的答案。 
　　　　“这花儿会感应人心目中的情感，吸收人心底的爱意成长绽放。”他摘下一朵来，红娘看到他手中的花儿与她的一样渐渐绽放。“不管这情感有多微弱、隐藏着有多深，只要心中有爱，它都能感应到、为你盛开。” 
　　　　“……是吗……” 
　　　　将花儿靠在唇边，轻轻呼吸花中淡淡的香气，她忧伤的思念似乎全溶入了花朵之中。心痛她如此的神情，他无法忍受曾经那么快乐开朗的她，因为他而变得如此忧伤，难过地说道：“红娘，别这样……你……应该是快乐的。” 
　　　　“……为什么……我应该快乐……”她看着他，神情竟迷惑又奇异。 
　　　　“……难道做神仙不是一件快乐的事吗？”他涩涩吞下真正的话语，若无其事地说道：“你已经是一名神仙了，不用再受轮回之苦、可以长生不老、可以享受凡人所不能享受到的一切。这难道，不好吗？” 
　　　　“……做神仙好吗……”她似自语般呢喃：“没有他的地方……哪里都不好……如果轮回可以让我与他相见……我情愿轮回……” 
　　　　“月老，你认识一名叫月轩的神仙吗？” 
　　　　她充满期待的注视着他，让他几乎想要将真相说出来。可是他不能……也不敢…… 
　　　　因为，一但说出口，他肯定会不顾一切的想要……拥有她…… 
　　　　“没……没听过有这个人……”显而易见，他的答案让她极其失望，她的眼中有拼命按捺的泪光。可是她不要哭，她不想再为了思念哭泣，因为哭泣不会改变答案。 
　　　　“那红线，除了你还有别人可以使用吗？” 
　　　　现在，只有这红线是与月轩唯一的连系了…… 
　　　　月轩的身上，总会有一团这样的红线…… 
　　　　“我……我不清楚……” 
　　　　不能再这样下去！月老连忙说道：“红娘，从今天开始你就要正式学习月老宫的工作，还要学习怎样当一名仙人。回宫里面我先教你一些基础的东西。” 
　　　　“编红线吗？”她想起他昨天说的话就感到无力。 
　　　　“对！你可别小瞧这红线，它可是姻缘线，编得不好法力不够牵出来的姻缘可就不美满……” 
　　
　　　　时间就这么过了，她来到仙界已经十天。 
　　　　这十天里，她似乎是忙碌的。每日都要到仙职馆学习多如牛毛的仙规，以及一些基础仙术。除此之外的时间，月老总有做不完的活儿交给她，让她没有一点空闲，让她一刻也离不开月老宫，也让她、根本无法、也无处去找寻月轩…… 
　　　　月轩，似乎根本不存在于仙界之中，她所能遇到的仙人，没有一位知道仙界有一位名叫月轩的仙人。喜神没再来过了，神仙中除了月轩之外，她只认识他了。连唯一能给她线索的人，都消失不出现，她更是没了头绪。心中的焦虑，也几乎是到了极限。 
　　　　这一批的新仙里，只有她一人是凡仙，妖仙们多对她有敌意，似乎有意无意的孤立她。她真是觉得这个仙界太无趣了，阶级划分得太过明显，她讨厌！ 
　　　　“不错不错。”月老乐悠悠的看着她刚编好的老线，喜滋滋的说道：“还是女孩儿家做这些活儿好啊！丫头编出来的红线比我以前编得还好了！”以前都是他一个人编，编了几百几千年了，好惨。 
　　　　红娘没好气的丢开手中的红线，瞪着他说道：“你今天交待我做的事我都做完了！我要出去一会。”说罢她起身准备离开红线房。 
　　　　“不行！”月老拦住她，抓住她的手：“等一下我要教你怎么计算三世的缘份。” 
　　　　红娘回头狠狠瞪着他的手，“哦……对不起……”月老纳纳的收回手。 
　　　　她忍不住嚷道：“你到底有完没完啊？！每天都能堆出那么多工作，难道我做的还不够多吗？就不能让我离开一会吗？”编不完的红线！写不完的小木牌！看不完的三世姻缘书！她几乎要烦躁的发疯了！她想要去找人！想到快点见到月轩啊！ 
　　
　　　　月老无语，只得苦笑着问她：“你想上哪去？这仙界有些地方，你是不能随便进去的。” 
　　　　“我想去……”她停住话语，愣住。 
　　　　是啊，月轩在哪儿？她要上哪儿去找他？她一无所知…… 
　　　　“没什么事，我去万花园走走……”她失神的离去，他也没有再阻拦她，只是默默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犹自心痛…… 
　　　　万花园……不好！月老一拍手，想起一件大事，赶紧追了出去。 
　　
　　　　万花园，种有万种花、千株草、百棵树。是植物仙人的家园。万花斗艳，满园散发着各种花香，飞舞着七彩斑斓的天蝶。这儿，是红娘除了仙职馆与月老宫，唯一来过的地方，因为在这儿学习基础仙术。 
　　　　这儿，应该是很热闹才对的。可是，坐在花丛中，红娘却感到万分的孤独。空有花香蝶舞，却没有想要相伴的人…… 
　　　　远处，有时依稀可见到一两个花仙树神闪过的身影。红娘只是呆坐着，脑子空白一片。为何成了仙后，她觉得时间的流遗对她来说更为痛苦，更为煎熬。她已经成仙了，她已经是与他同一个世界的人了，她不用在轮回的记忆里去找寻他的影子了。现在，她可以说有永恒的时间去找他，可以再次见到真实的他，这一个月的时间她为何会觉得比那四百年岁月还要令人焦虑不安？ 
　　　　此时的永恒，对她来说，是没有期限的……痛苦…… 
　　　　她羡慕起身旁双双飞舞的天蝶，它们是那么的快乐，真正的相伴永远。因为永远，是没有距离的名词。 
　　　　她茫茫然抬起头漫无边际的四处看，却被一个身影吸引住目光，就像看到希望一般绽放出光芒。她急急起身向那个身影飞奔过去——“降青——！” 
　　　　降青刚刚从昆仑山办事回来，正准备回驻地里休息一下，却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呼唤他，回过头来惊奇的看到向他跑来的身影，高兴地说道：“红娘？！竟然是你！你成仙了！太好了！我还以为会更久呢。” 
　　　　“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喜神明明跟我说要修行十世，可我才四世就成仙了？”她百思不得其解。 
　　　　“从你原来的修为算起，是够十世了。”降青倒不难理解，只是她原来失去的六百年仙元是怎么回来的？ 
　　　　“原来的？”她疑惑的看着降青，有点不明白他说的话。 
　　　　“没什么……你是分配在月老宫吧。”降青料想她是不知道了，也不多说明。 
　　　　“是啊，你怎么知道？” 
　　　　“那太好了！这是早就定好的事。”降青替他们高兴不已。 
　　　　“早就定好了？降青你说的话我怎么听不懂？我分到月老宫很好吗？” 
　　　　那个穷酸的宫殿和那个总用奇怪眼神看着她的色老头好在哪里？到底有多少事是她不知道不清楚不明白的？突然她醒悟到这些都不是重点！紧抓着降青的手问道：“降青，你知道月轩在哪儿吗？” 
　　　　这回换降青用奇怪的神情看着她了：“红娘你在说什么傻话呀，月轩不就是……” 
　　　　“红娘——！”一声巨吼响彻云霄，打断降青即将说出口的话，两人遁声看去，只见月老神色慌张的冲过来，一见着红娘马上拉着她就走，边走边说：“赶紧跟我回去！天命宫交待了紧要工作。” 
　　　　“你放开我！”红娘狠狠甩开他的手，又羞又怒的吼道：“你这老头究竟是怎么回事？成日都拉拉扯扯的！真是老不羞！” 
　　　　“我……我习惯了……”月老可怜巴巴的搓着双手，满脸赔笑。 
　　　　“这是什么坏习惯！改掉！”红娘紧蹙眉头，努力让自己不要发火：“有什么急事，也等我把话问完再说。”现在对她来说，任何事都没有与月轩有关的事情来得重要。她继续向降青问道：“降青，你刚说什么？你说月轩怎么了？” 
　　　　降青疑惑不解的看着这本应熟悉却相处得陌生的两人，再看到月老在红娘身后拼命使眼色打手势，有点懂得他的意思了，却不明白他为何要这样做。而且他这个人说不来谎话，也不知如何是好。 
　　　　看他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红娘更是急了，紧紧拉着他追问道：“降青，怎么了？月轩到底怎么了？他在哪儿？你知道些什么就快告诉我吧！” 
　　　　降青看看月老，又看看她，低叹一声说道：“红娘，他其实从未真正远离过你，不要让不安与焦虑，蒙住了你的心。你必须用心去体会、去感受，这样你才会发现，你想要的，其实离你并不遥远。” 
　　　　乘着红娘正在细细琢磨着他的话意，他的身影悄悄幻化消失。等到红娘回过神来，已经不见他踪影。红娘终于气急而狂乱的吼道：“为什么？为什么你们都不肯告诉我他在哪里？！为什么——？！月轩，你究竟是不是在这儿？如果你是，你出来啊！我来了！我来找你了！你为什么不来见我？！你是不是……是不是……把我……忘了……” 
　　　　“不是的！！” 
　　　　一瞬间，有人，从身后紧紧抱着她，是她熟悉而温暖的怀抱，不管过了多久远的时间都不会淡忘的感觉…… 
　　　　“不要悲伤，红娘……你这样……我会好心痛、好心痛……” 
　　　　心痛吗？谁？谁为谁心痛…… 
　　　　红娘忡怔着，任凭泪水、无声滑落…… 
　　　　倏地、她回过身去，猛然推开月老，向后退开两步，惊惶失措的看着他，急喘不已。 
　　　　他上前一步想要再次抱住她，冷不防被她挥来一巴掌！伴随清脆而响亮的声音落在他脸上，让他愣在原地，只能错愕的看着她。 
　　
　　　　“你这个不要脸的臭老头！干什么抱着我！” 
　　　　这种相似的感觉让她感到害怕！让她几乎要以为，就是他了……浅意识里，她开始对这个老头感到恐惧！离他远点！要离他远点！一步一步，退到最后，她转身飞离！ 
　　　　“红娘——！” 
　　　　他站在原地，心急如焚却不敢上前去追赶，忧心的看着她离去，只得暗自伤神，自嘲的苦笑…… 
　　　　差一点……差一点他就要全部暴露出来了……差一点他就要害了她了…… 
　　
　　　　时间，不会为了任何人停留。 
　　　　日子一天一天的过去，该做什么，还得做什么。只是，红娘总是小心翼翼的，不靠近月老。一下子，两人比什么都陌生了。他总是在她身后无奈而感伤的望着她的背影，却什么也……不能做…… 
　　　　“红娘……” 
　　　　“你别过来！有事站在那儿说！” 
　　　　月老唉口气，指着桌上的一摞卷宗说道：“那个拿去交给天命宫。” 
　　　　看着红娘离去，月老真是无奈透了，他是瘟神吗？ 
　　　　抱着那一摞卷宗，她恍恍惚惚的飞往去向天命宫的路上，要将这一批做好的姻缘命书送过去。 
　　　　他在哪里？ 
　　　　要在天上找一个人，比在茫茫人海中还要艰难吗？寻寻觅觅、再寻寻觅觅，日复一日，在天上的每一日比还人间一年还要漫长难熬，让人焦躁不安。因为，失去了确切的目标…… 
　　　　成仙多久了？她在这个仙界有多少时日了？她不愿去数。因为，她找不到她思念的白衣主人…… 
　　　　为什么将她分配到月老宫？要她整天对着个白胡子老头！还是个色老头！ 
　　　　为何她总有一种错觉，每当月老呼唤她时，她都会以为是他。每一次的回首，她都希望看到的是他。可是每一次，都只有失望与厌恶，厌恶那张老脸流露着相似的神情，厌恶自己心中莫明的驿动情绪。 
　　　　仙界真的很美，美得让人虚幻。住在这种美丽的地方，应该是很幸福的事吧。为何生活在这儿的人，全都隐藏着淡淡的空虚与寂寞…… 
　　　　美丽的仙境……寂寞的仙界…… 
　　　　她似乎明白，为何月轩总是带着淡淡的寂寞神情，为何他总是喜欢粘着她，在每一次办完仙界的事后急急回到她身边…… 
　　　　忽然她停下身形，看向云层的另一方，那眼熟的枣色仙服的身影正向远处的四位女仙迎去。好小子！她可算是找着他了，这个喜神！这回她一定要问出月轩的消息！她转了方向就向那身影以最快速度飞去—— 
　　
　　　　“四位姐姐这是要上哪儿去啊？” 
　　　　笑容可掬的喜神彬彬有礼的停在四位仙女的面前，有礼的招呼着。这四位女仙是王母的近身侍女——艳梅、潋茶、溺菊、靖香。喜神眯缝的笑眼看了看四位仙女，好似不经意的问道：“怎么不见清莲姐姐了？” 
　　　　“清莲妹妹调去龙焰太子身边了。”轻轻脆脆的声音，答他话的是潋茶。 
　　　　喜神笑眯眯的注视着她又问道：“潋茶，你最近好吗？” 
　　　　她轻轻点头笑道：“多谢喜神大人的关心，我很好。” 
　　　　“娘娘在等我们。”冰冷的声音突尤介入，艳梅抬起冷冷的眼看过来。 
　　　　喜神笑眯眯的让开道，拱手说道：“真是对不住啊，担搁了四位姐姐的事情，在下罪过。” 
　　　　四位仙女同声说了道：“告辞了，喜神大人。”便从他身边飘然而过。 
　　　　喜神望着她们远去的背影，神情慢慢变得有一些痴迷，浑然不觉有人正在靠近他。正准备起脚离去，袖子便被一双手死死拽住！回过头来，他的笑容顿时变得好难看。 
　　　　“嗨，红娘！神仙的日子可好啊？”他灿笑着跟她打招呼，暗地里努力想要挣开她的手。 
　　　　好个屁！她真想骂人！语气非常坏的低咆道：“今天你不给我说清楚，你甭想一走了之！是你对我说，只要我成仙，就能见到月轩。现在我都成仙一个月了，可是月轩人呢？他在哪？！他不知道我上天来了吗？他为何不来见我？你又为何不告诉我他在哪？！” 
　　　　喜神嘿嘿干笑两声，吞吞口水说道：“你……别心急啊。月轩是有事情要做，去远处还没有回来。再说了，成仙就代表长生，来日方长嘛！你还怕他不回来，你见不着他吗？别着急别着急。”再用力想拉回他的袖子，红娘却仍是紧紧拽着不放！ 
　　　　“如果他是出去办事了，那有什么不可以说的！你那天为何要逃走？！月轩他是去哪儿了？什么时候才能回来？”红娘死死盯着他，不问清楚她今天决不放过他！ 
　　　　“我……我哪里逃走了！我是突然……想到有急事，赶着离开！”喜神心里叫苦连天，神仙还是不适合说谎：“再说我与月轩各司其职，神仙之间是不干涉彼此职务的，我怎么知道他到底是去哪了、去多久、去干什么！” 
　　　　“那你总知道他是负责什么仙职的吧！”她真的对神仙的月轩，一无所知。就算现在见不到他的人，能对他的事情，有一点点了解，也是好。 
　　　　“这……”他要是说出来，月老肯定死定了！僵住笑容半响，他才说道：“他跟你是同行，不过职位比你高，跟月老同级。” 
　　　　她细想了一下喜神的话，不解的问道：“如果是做跟我一样的工作，为何月老说不认识他？” 
　　　　她问题真多！喜神真是急欲脱身。“那当然，因为他们也从末见过面。”年老的他当然见不到年轻的他，因为他们是同一个人嘛！ 
　　
　　　　红娘仔细想想也对，怪不得月轩在人间的时候总是要拉她去做媒！ 
　　　　“他什么时候走的，你总该知道吧！还有他的驻地是哪儿你也不会不知道吧？” 
　　　　如果他要很久才回来，她至少也要知道，在哪里比较容易找到他…… 
　　　　“………………” 
　　　　“说啊！你今天不说出来不准你离开！” 
　　　　看到喜神支支吾吾的样子，红娘几乎要抓狂了！ 
　　　　喜神这回真是头大啊！照理神仙是不能说谎的。他为了月轩那死小子都不知犯了几回诫！真是罪过！他低头看看红娘抓着自己袖子的手，突然灵光一闪。 
　　　　“这个可以帮助你找到月轩！” 
　　　　红娘顺着他指的地方看去，是自己右手小指上的红线结…… 
　　　　她把手松开，抬起手迷茫的看着…… 
　　　　“怎么用这个找他……” 
　　　　等她抬起头又想细细询问喜神，发现他又逃之夭夭了！她急忙也驾起云彩追去，可惜刚学的仙法火候不够，她的驾云术跟喜神的比简直慢得像蜗牛…… 
　　　　气死她了！ 
　　
　　　　带着一肚子气刚刚踏进月老宫，老远听见里面传来让人不悦的话语：“月老啊！你这宫里太寒碜了！这跟我们天命六宫的身份一点也不配嘛！你就不要再拒绝了，这此东西虽然是我宫里用过的，但还是八成新啊！你这宫里空荡荡的正好摆着装饰一下，又不要你花钱买，也显得你们月老宫没有那么穷酸。” 
　　　　这是谁啊，高八度在这里趾高气扬的说着尖酸的话！他这不是瞧不起月老宫吗？！ 
　　　　红娘大步走进宫殿内，看见一个珠光宝气的男子！他身上的珠宝发出的光辉倒是可以在黑夜里照亮一间屋子了。 
　　　　月老见到她像见到救星，忙问道：“你回来啦，事情都办好了吗？” 
　　　　“都办好了，月老大人。这位是……” 
　　　　“这位是财神……” 
　　　　月老话还没说完，财神便说道：“你就是月老在下界千挑万选的仙助吗？” 
　　　　财神细细的打量着红娘，倒是瞧不出红娘有什么过人之处，而且她的容貌在美女如云的众女仙里也称不上顶好的。财神眼中流露出也不过如此的神情。 
　　　　红娘扫了一眼四周，指着那些七零八落放在宫里的家俱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这是我们财禄宫翻修换下来的家俱，都还是挺新的，扔了也怪可惜。想你们月老宫如此贫困，没一点像样的东西，便送来给你们。这样你跟着月老也没那么苦……” 
　　　　“财神大人。”红娘笑着打断他的话，“月老宫没有无用之人，所以也不需要无用之物！您这些金玉其外的东西，还是给那些像大人一样匹配它们的人吧。” 
　　　　财神听了这番话脸顿时一阵青阵黑，他招手示意手下将东西抬起。 
　　　　“即然月老宫不需要，我也不必难为了。月老，你可真是找了一个好仙助啊！” 
　　　　财神离开后，红娘回头瞪着月老，看到他一脸感激。 
　　　　“红娘……” 
　　　　“你是呆子吗？！人家这样说你，这样说月老宫，你也不懂得还击吗？”如山的河东狮吼劈头盖脸倒过来。 
　　　　“可这是事实……” 
　　　　“亏你说得出口！我们月老宫是办事的地方又不是做生意的地方，哪一点不如人了！知道什么叫人穷志不穷吗？” 
　　　　“…………” 
　　　　看到她如此的维护月老宫，他心里暗暗的欣喜极了。哪怕被骂他也觉得高兴，反正越骂他越开心。 
　　　　“红娘……你不嫌我月老宫穷困吗？” 
　　　　“什么话？像他们那样外行看热闹的人不知道姻缘工作的困难和伟大，才会说那样的话！我觉得我们月老宫好得很，你不要自己看不起自己啊！” 
　　　　他好想上前去抱住她，身子已经有点蠢蠢欲动了。红娘警觉的看着他，吼道：“你想干什么？！你不准过来！” 
　　　　“红娘——！你真是我的好徒儿啊——！” 
　　　　“臭老头——！放开你的手——！” 
　　　　这个时候如果有人路过月老宫，一定会听到里面传来乒乒乓乓的声响并夹杂着一个老头的惨叫声…… 
　　
　　　　他们的关系，终于缓和了…… 
　　　　她不再离他远远的，有意无意的躲着他了…… 
　　　　红娘偶尔会对他笑了，虽然她总是凶巴巴的…… 
　　　　他总会看见她在编着红线的时候出神，盯着自己右手小指上的红线结，又看着手中编的红线…… 
　　　　虽然不能时常紧紧的拥抱着她，可是这样……他也知足了…… 
　　　　真的知足了吗？ 
　　　　为何看着她的身影，心中还是莫明的期待…… 
　　
　　　　夜里，有谁来过她的身边？ 
　　　　肯定！有人来过！是谁…… 
　　　　每日的清晨醒来，身体周围都会残留着令她温暖、让她思念而又忧伤的气息…… 
　　　　有谁在夜里拥抱着她，给她安心的温暖，却在清晨醒来后更让她觉得寒冷。她总想在夜半时醒来，寻找温暖的来源。可是一旦入睡，便怎么也醒不过来，仿佛沉弥在温柔的梦乡之中。 
　　　　抬眼望望四周，想寻找半点蛛丝马迹，只有如往常一样的失落。看看小指上的红线结，她对着它轻轻涩涩的笑笑。 
　　　　走出屋外，仍旧会看到那个白色的背影，在转身之际带给她失落与心痛…… 
　　　　“你醒了，昨晚睡的可好？”这是月老每天第一句的问候。 
　　　　她走到他身旁，沉思了许久，问道：“月老，你真的不知道，这仙界除了你，还有谁会使用这红线吗？” 
　　
　　　　“有啊。” 
　　　　“谁？”他的答案让她为之一振，犹如在漆黑中闪过一丝的光明。 
　　　　“从今以后，还有你。” 
　　　　月老的表情很认真……很认真…… 
　　　　可是她很失望……很失望…… 
　　　　“别跟我再开玩笑了！喜神说我可以凭着这红线找到月轩，这红线跟你、跟月轩都有莫大的关系，你难道真的一点也不知道吗？” 
　　　　月老只是看着她，不回答。红娘此时无法从他沉默的表情中看出些什么。 
　　　　“算了……我不会再问你了……” 
　　
　　　　时间，不会为了任何人停留……天上的日子，跟人间的日子一样在流失…… 
　　　　红娘也开始习惯了神仙的生活与工作，也习惯了月老的存在。关于红线，关于月轩的事，她真的都没有再提起过…… 
　　　　“月老！我说过不要把编好的红线与没编好的混在一起，你是听不懂吗？！” 
　　　　“我不小心……习惯了……” 
　　　　“这种坏习惯马上改掉！” 
　　
　　　　“月老！这两个同名的人你要用生辰的先后把他们区分开啊！要不然会弄错他们的姻缘的！” 
　　　　“不会弄错吧……他们都不是一个地方的人……” 
　　　　“不怕万一就怕一万，我看过你以前的留案，就有因为这样弄乱的例子！” 
　　
　　　　“啪！” 
　　　　“哎哟——！怎么又打我啊——！你不懂敬老吗？” 
　　　　“谁让你这老不羞的来摸我的手！你哪里有个老人家应该有的行为！” 
　　　　“我又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拿你手旁的名册……”月老真是欲哭无泪。 
　　　　“活该！这就是教训你的不简点跟粗心！” 
　　　　月老忍不住小声的嘀咕道：“到底谁才是这月老宫的主人啊？” 
　　　　“你说什么？” 
　　　　“我什么都没说。” 
　　　　他陪上他的老笑脸，把红娘也逗得大笑不止…… 
　　　　也许这样也好，能这样看着她的笑脸，让她开心就好…… 
　　
　　　　“月……老……” 
　　　　有人在偷偷摸摸的叫他？坐在大方桌前的月老抬起头来，看到喜神在宫门前探头探脑。 
　　　　“红娘在不在？” 
　　　　“我让她送东西去了，还要好一会儿才能回来，快进来吧。” 
　　　　喜神松了一口气，终于大大方方的走了进来。看到那两个座垫怪声怪气的叫道：“呀！我说了八百年你都不舍得买一张小板凳，那丫头一来你就买了这么舒服的座垫，真是重色轻友！”说罢他一屁股坐在一个垫子上。 
　　　　月老没好气的瞥他一眼：“这是织女买一送一卖给我的，便宜啊！我当然要买啦。” 
　　　　“她怎么不卖给我？”喜神不怀好意的笑着，在那个座垫上跳了跳，还真是软和呢。 
　　　　“我说月老啊，你跟红娘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好不容易让她成了仙，你们能在一起了，为何还要弄成这样？害得我见到她就只有躲。” 
　　　　“唉……” 
　　　　月老长长叹出一口气，将王母的话说了一遍与喜神听。喜神听罢，也只能是默不作声，静静的沉思…… 
　　　　好一会儿，他才问道：“那……你想要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 
　　　　两人沉默了好一会，喜神起身说道：“我想你这样也隐瞒不了多久，那丫头并不是笨蛋，她迟早会发现的。”他看看继续沉默的月老，唉道：“别太难为自己了。” 
　　　　“只要红娘开心，只要她能留在我身边，怎样难为，都不为难。” 
　　
　　　　她还是只能等待吗？关于月轩，依然一无所知…… 
　　　　降青、喜神，她所认识的神仙，似乎也消失一般，不再出现…… 
　　　　恍恍惚惚的走在路上，她浑然不觉迎面而来的人…… 
　　　　“大胆！见到娘娘还不行礼！你是哪一宫的仙女？” 
　　　　回过神来，才发现面前一丈开外有一群人，而中间为首的那位，气质光彩与衣着打份与旁人截然不同，冷艳之下带着一股慑人的气势与威严，那目光看得人内心会有种畏惧。 
　　　　“这是众女仙之首王母娘娘！你这新仙真不懂则规，还不赶快行礼！” 
　　　　原来这就是大名鼎鼎的王母啊！难怪有这样的气势与迫力！ 
　　　　“娘娘……” 
　　　　“你是……月老宫的红娘？” 
　　　　红娘吃惊的抬起头看着王母，她没想到王母会认识她！当她看到王母身后的艳梅，更是觉得眼熟，直觉应该是认识的人。 
　　　　“回娘娘，小仙正是。” 
　　　　王母走近她，对她说道：“起身吧，站起来让我看看。” 
　　　　她站起来，却不敢抬头，王母的目光让她有一丝恐怖…… 
　　　　王母把她细细端详一遍，目光落在她的右手上。 
　　　　“这是什么？” 
　　　　“回娘娘，这是一个红线结……”她下意识用左手握着右手，心中有一股不祥的预感。 
　　　　王母抬起红娘的右手，注视着那个红线结半刻，冷冷说道：“红线不是拿来这样玩的。” 
　　　　她用她右手的食指与拇指轻轻一抽，那个红线结便解开了…… 
　　　　艳梅伸出双手，接过王母递过来的红线头。王母便从红娘身边走过去，一行人又随行在其后。 
　　　　那个红线结……仿佛梆着的不是她的右手小指，而是她的灵魂…… 
　　　　就在红线被抽走的那一瞬间……她觉得她的灵魂也随着红线……被抽走了…… 
　　
　　　　她双目呆涩，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月老宫的…… 
　　　　她表达不出任何感觉……没有任何想法……心……是一片空白…… 
　　　　那根红线，是寻找月轩唯一的线索…… 
　　　　“红娘你回来啦！怎么去了那么久？我还准备去找你了呢。你……你怎么了……” 
　　　　出来迎接她的月老，被她木然的神情吓了一跳！心，又开始痛了…… 
　　　　“红娘缓缓的抬眼看看月老，泪水……无声无息的就这样落下……怎么也止不住…… 
　　　　她为什么要对着这个老头流泪…… 
　　　　她不知道……此时心中任何感觉都没有……可是看到他，泪水就是会落下来…… 
　　　　到底是为什么啊…… 
　　　　月老伸出双臂抱着她，她就这样在他的怀中哭泣，没有挣开，也没有反对…… 
　　
　　　　红娘一直很安静……很安静…… 
　　　　最近她都乖乖的呆在月老宫内，哪也没去。月老安排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 
　　　　看到她这个样子，月老一点也不高兴。他情愿她凶巴巴的对自己大吼大叫，在整个月老宫内蹦蹦跳跳，拿红线来跳绳，拿姻缘牌来玩叠叠乐…… 
　　
　　　　两人坐在大木方桌前写命书，红娘无声无息的递过来一张红帕。 
　　　　“你出汗了，擦擦吧。” 
　　　　“谢谢。”月老接过红帕把满头的冷汗擦去。 
　　　　红娘盯着他的老脸看了一会，突然说道：“为什么你也会无缘无故的出冷汗？这是神仙的病吗？” 
　　　　“不……这不是病……没什么大不了的。” 
　　　　“其它的神仙也会这样吗？” 
　　　　“不……只有我会这样。” 
　　　　红娘安静了一会，用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神情以及平静的语调问道：“那为何月轩也会这样？他也是神仙啊。” 
　　　　“…………” 
　　　　月老不知如何回答，红娘也没追问…… 
　　　　她仿若自言自语般说道：“月轩总会无缘无故的出冷汗，而这冷汗，似乎会为他带来莫大的痛楚……每每出汗之际，他都在默默的忍耐着什么……” 
　　　　她又看看月老，接着说道：“你现在的样子，跟他很象……” 
　　　　好多好多的话，都堵在他的心口…… 
　　　　他只有拼命的压奈住…… 
　　
　　　　站在悲情池边，他拿出藏在怀中的白帕，轻轻的凝视着…… 
　　　　红娘……其实……我一直在你身边啊…… 
　　　　可是他什么都不能做……只能看着她痛苦……看着她为他受苦…… 
　　　　他也越来越不满足了，只是这样看着她。他想要紧紧拥抱她，想要与她相依相偎，想要对她诉说满腔的思念。而他只能在夜里，静静的坐在她的身边看她宁静的睡脸，轻轻的抱着她而不敢把她惊醒。 
　　　　为何最近悲情池的情伤之痛，不似以前那般强烈了？是因为红娘为他分担了吗？ 
　　　　虽然红娘没有再提过，可是他知道……他都知道……她在为他受苦…… 
　　
　　　　红线编着编着，她停住手中的动作看着红线发呆…… 
　　　　她找不到降青……找不到喜神……任何她知道能与月轩有关系的人……她都找不到…… 
　　　　她更找不到月轩…… 
　　　　就连唯一与他连系在一起的红线结，也让王母解开了…… 
　　　　手中下意识的握紧，将红线紧紧抓着…… 
　　　　有时她会开始怀疑，月轩究竟是不是在这个天界…… 
　　　　她害怕与月老在一起，他会让她产生错觉，让她总以为，月轩回来了…… 
　　　　她又喜欢与月老呆在一起，他会让她以为，是与月轩在一起。他身上有与月轩相同的味道…… 
　　　　他有太多的地方与月轩一样…… 
　　　　他的生活习惯、说话的语气、一举一动、还有他看她的眼神…… 
　　　　有时她甚至要以为，月老就是月轩了…… 
　　　　她发花痴啊！！难道是因为思念月轩过度而走火入魔？她竟然会对那个臭老头脸红心跳！！天啊——！就因为他的神情举止与月轩很相似吗？不！他才不会像月轩呢！他只是一个又老又色的臭老头子！ 
　　　　月轩，你到底在哪儿？等我找到你，我要你好看！ 
　　　　可两个毫无关系的人，为何会如此的相似……她迷惑不已…… 
　　　　真的一点关系也没有吗…… 
　　
　　　　哪儿也找不到月老！ 
　　　　一大早就不见他的身影，不知上哪儿鬼混去了！所有的活儿都是她在做，真是的！ 
　　　　红娘抱着一大堆姻缘牌走进姻缘房，她很少走进姻缘房，因为里面林立的小木牌与铺天盖地的红线让她感觉像一个若大的蜘蛛网，很是反感。 
　　　　她在林立的木牌之间寻找她所要的名字，却发现在屋内最里面的角落，躺着一个不起眼的旧箱子。这个箱子引起她强烈的注意。忘了所要做的事，她紧紧的盯着箱子，许久、许久…… 
　　　　终于她一步一步走向箱子，心，颤动得厉害。 
　　　　里面会有什么？她的心告诉自己，那是十分重要的东西！里面，会有她想要知道的答案。 
　　　　驻足在箱子面前，看着只是用一根红线梆着的箱盖，她却迟迟不敢打开它，止不住颤抖的双手，她深呼吸、再深呼吸…… 
　　　　轻轻的、伸出双手去解那红线结，纹丝不动。有人上了仙法，要用咒语来解开。 
　　　　咒语会是什么？ 
　　　　“月……轩？” 
　　　　她轻轻念着他的名字，再去解，一道红光划过，红线结松开，箱子，打开了。 
　　　　里面，静静躺着几块木牌子，写着自己十世所有的名字。还有……一把白扇，扇柄上挂着一个并不十分精致的红线坠…… 
　　
　　　　泪，静静地流下…… 
　　　　心里，似乎是明白了什么，又似乎更迷茫了…… 
　　　　拿起白扇，她冲出姻缘房，在整个月老宫中找寻那个白色的身影。奔走在玫瑰花海之中、跨越钟情小溪、绕过忘情泉，最后，来到满是荆棘的小园子。悲情池边，她找到了那个熟悉的背影。 
　　　　月老立于池边，手中捏着一方白帕犹自出神。惊觉到她的到来，他赶紧收起白帕。 
　　　　“不要再藏了！” 
　　　　对着她熟悉的背影，期盼、悲伤、害怕，此时复杂的心情让她激动不已…… 
　　　　“你究竟是谁？告诉我你究竟是谁？！不要再让我不安、痛苦了……如果这是你的目的，你已经达到了！够了！好吗……如果真的是你……” 
　　　　她一直在他身后，不再上前一步，等待着，等待着…… 
　　　　他一直在她面前，迟迟、不转身来面对她…… 
　　　　悲情池的水，滴答、滴答。此时落下的，是她的悲哀之泪…… 
　　　　他闭上双眼紧皱眉头，手，深深的揪在心口……他知道她的心……也在痛…… 
　　　　沉默……谁也没动……没说话……好长……好长的……沉默…… 
　　　　“对不起……红娘……” 
　　　　她手中的白扇掉在地上…… 
　　　　他缓缓转过身来，白发变为黑发，那张面孔，是她魂牵梦绕了多少个日日夜夜，让她快乐又让她痛苦的熟悉容颜！是他！真的是他！她心爱的——月轩。 
　　　　他就在她面前了，脸上带着他温柔的笑，他向她伸出双手，敞开自己的怀抱。 
　　　　带着意料之中震惊的心情，她向那个怀抱飞奔而去。他离她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终于近在咫尺…… 
　　　　“哎哟——！” 
　　　　月轩一声哀嚎，抱头鼠窜。红娘暴雨一般的拳头拼命落在他身上。 
　　　　“你这个骗子！大骗子！原来你是个臭老头！扮成大帅哥到凡间去戏弄我！” 
　　　　天大的冤枉啊——！ 
　　　　月轩苦着脸边逃边解释道：“不是这样的！红娘你听我说啊！哎哟——！这个才是真正的我，月老的形象只是为了这个仙职变化出来的！不要打了！我错了我错了！哎哟——！” 
　　　　“你居然戏弄了我那么久！你这个臭老头！臭老头！” 
　　　　他将她紧紧拥入怀中，任凭她在自己的胸膛上捶打。她渐打渐慢，渐打渐轻，最后将脸埋在他的怀中，任凭自己的泪水沾湿他的衣襟。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这样做？你瞒得我好苦……好痛……好累……你明明在我身边……明明一直就在我身边！为什么我却没有认出来……其实……我早就该知道、该明白了……”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其实我跟你一样痛苦……看你悲伤、看你为我伤神、为我哭泣，看到你在我触手可及之处！却不能拥你入怀……不能向你诉说几百年来的相思之苦……” 
　　　　紧紧的拥抱，感受着几百年都不曾忘却的温柔感觉，此时，他觉得有一种无比充实的美好。他愿意就这样抱着她，直到地老天荒…… 
　　　　“不管了！我不管了！我不要再放开你，不要再让你离开我！就算有什么样的惩罚我都和你一起承受，是生，是死还是放逐于天地之外，我都不再与你分离！” 
　　　　这是他的誓言，也是他的决心！他突然明白，有时眼泪，也代表着幸福。此时他眼中流出的泪水，无比甜蜜。悲情池水依然滴答滴答的落着，心，却不再感受到情伤之痛…… 
　　　　“我的心……不痛了！红娘！它不痛了！只要有你在我身边，情伤之痛就伤不了我了！”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的凝视着他，伸出双手抚上他的脸，她生怕这一切是如泡沫般的幻影、梦境般的虚像。这是真实的！他真实的在她身边。 
　　　　降青对她说过，他其实从未真正远离过她，她想要的，其实离她并不遥远…… 
　　　　待回神，她的双唇已包含在他炽热的吻之中。千年的情感，百年的思念，全化作这辗转缠绵柔情万千的吻，不用再言语……不用再倾诉……深深将彼此融化…… 
　　　　用尽全部的爱意……吻下去…… 
　　　　吮吸她的甜蜜、她的美好、她的爱…… 
　　　　给予他的喜悦、他的幸福、他的心…… 

　　缘份·一线牵
六

　　　　他们相拥了多久？ 
　　　　王母站在一旁，默默的看着…… 
　　　　曾经也有谁，给过她这样的拥抱……那是多久前的事了……她忘了……她活了太久的年岁了…… 
　　　　“月轩……” 
　　　　她唤醒了眼前沉醉的男女，面无表情的看着月轩如临大敌般望着自己，将红娘拉到他身后保护起来。 
　　　　“娘娘！你听我说……” 
　　　　“什么都别说了……”王母望向悲情池“分寸，你自己把握好，其它的，我也不多说了。” 
　　　　她试过多少遍了，又有多少仙人，无论如何也分不开……分不开…… 
　　　　王母就这样离去，而月轩始终还是摸不透，娘娘的心思…… 
　　　　可是娘娘，似乎没有生气…… 
　　　　这是不是就代表着，他们可以……就这样在一起了？他欣喜的看看红娘，又一次紧紧的抱着她。 
　　　　“刚刚你跟娘娘是要说些什么呢？”红娘一脸的不解，迷茫的望着他。 
　　　　“没什么……没事了！没事了！” 
　　　　他只是抱着她，紧紧的抱着她，从没有什么时候，像此时此刻一样，抱着她让人感到安心，充实。 
　　　　这一千年的路，真的好长……好长啊…… 
　　　　“对了！你还没跟我说清楚！你为什么要扮成个老头子骗我？！你到底是老头子还是这副死人样啊？还有你干嘛老不现身啊？！” 
　　　　红娘推开他，气势汹汹的瞪着他，一脸决不会放过他的表情。月轩嘻嘻干笑两声，小心翼翼的向后退开两步。 
　　　　“我……我这是有苦衷的……你别……别生气啊！” 
　　　　“你今天不说清楚我跟你没完！” 
　　　　“呵呵……想逗逗你！” 
　　　　“死月轩——！” 
　　　　月轩转身撒腿赶紧跑，此时红娘已用刚学的法术变出两杆银枪在手，举着银枪将他从悲情池追到玫瑰花海，把整个玫瑰花海闹得是花飞叶舞，一片狼籍之景…… 
　　
　　　　神仙眷侣是什么样子呢？像他们这样吗？ 
　　　　从此月老宫的岁月，漫长的长生岁月，不再寂寞了…… 
　　
　　　　“红娘，今天的仙朝会，修改了仙规！”月老兴冲冲的奔进宫殿内，紧凑着红娘就贴着她坐下，满面的喜上眉梢。红娘蹙着眉头将身子向一旁弹开一尺，反射性的远离那张突然在眼着发大的老脸。 
　　　　“改了哪条？”她不甚感兴趣的随口问道。 
　　　　“可以成亲了！”说到这儿月老粉红的脸愈发的红光满面。“今天的仙朝会通过了仙配制度，只要是合乎标准的仙人就可以申请仙配，结为仙侣！” 
　　　　“哦！”她挑起半边眉毛：“什么叫‘合、乎、标、准’？” 
　　　　“对啊！如果想要成为仙侣的仙人，就要向我们月老宫提交仙配申请，让月老宫根据仙配规则进行审核。仙配双方必须符合以下条件：一、仙配双方仙位等级合计不超过十级；二、仙配双方的属性即不能相生也不能相克更不能相同；三、仙配双方所司职务必须毫无关联；四、仙配双方在仙界没有任何姻亲关系；五、仙配双方在成仙前十世内没有任何关联；六、须由星象宫预测仙配双方的星象，仙配后千年内没有异象……” 
　　　　“打住！够了够了！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制度啊？！”红娘听着头都昏了，这种制度她认为有还不如没有呢！ 
　　　　“能有这样的制度已经很不容易了，必竟以前有过惨痛的教训，不能不做点防范。” 
　　　　“哼，反正这制度让人听着就提不起劲。” 
　　　　红娘低下头接着做事，月老却紧贴着她不肯离去，一脸灿媚的笑。她厌恶的看着他，又把身子向一旁挪了挪，而月老也紧跟着挪过来。 
　　　　“你要干什么？！” 
　　　　“红娘……”月老舔舔嘴唇，亲密的说道：“嫁给我吧。” 
　　　　“……” 
　　　　“怎么了红娘？你怎么不说话啊？” 
　　　　她红着脸盯着他好久，突然站起来，反而把月老吓一跳，也跟着站起来。 
　　　　“红娘？红娘？” 
　　　　看到她站起来又在发呆，他伸手在她眼前晃两晃。结果红娘一挥手把他乱晃的手打开，然后伸手捏住他的长白胡须用力扯了一下，吼道：“谁……谁要嫁给你这种糟老头子啊！” 
　　　　一转身，她跑了出去。 
　　　　“红娘——！你怎么能这么说啊——！你明明知道这不是我的本样……” 
　　　　一红一白的身影奔出月老宫，跑向了玫瑰花海…… 
　　　　玫瑰花海又将被践踏一次了…… 
　　
　　　　后记 
　　
　　　　王母站在悲情池边，看着悲情之泪滴答、滴答的落下…… 
　　　　“娘娘，为何红娘也能感觉到这情伤之痛呢？”月轩站在她的身后，看着王母的背影，等待他的答案。 
　　　　“……悲情池里的第一滴泪，是女娲娘娘落下的……那也是世间第一滴泪水……于是娘娘将其称为泪——从眼中滑出的水……”王母轻轻的说道：“她能感应这世间万物的情感，快乐的、喜悦的、愤怒的、悲伤的……其它的情感都能用表情与语言来释放，唯独这悲伤，却是无论如何也难以表达。它堆集在体内，压在心上……会让人痛不欲生……” 
　　　　王母回过身来，看着月轩那张相似的面孔，难过的又说道：“终于有一天，她不堪负荷这悲伤之痛，从眼中滑落这世间第一滴泪水……却发现，当眼泪流出后，这痛便会减轻一些了……泪……是悲伤的释放点……” 
　　　　王母要走了，却没有给月轩他想要知道的答案，让他有点焦急了：“娘娘！我……” 
　　　　“你是她的孩子，你承继了她感应万物之情的力量。”王母在经过门前终于给了他答案：“红娘的精魂里，有你留下的一滴泪……那滴泪连同你的力量，一起溶入了她的精魂里……”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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