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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是谁的劫
作者：本信

生活在这样一个社会里，各人有各人的幸福，各人有各人的酸楚。
爱上一个人的时候，或许算是缘份，或许算是劫难。
当苏爱上了文，他们背后的各色人物都纷纷出台，你方唱罢我登场，令人眼花缭乱。
究竟谁是谁的劫呢？
苏不知道。文不知道。
或许没有人会知道。 

第1节
　　
　　这个晚上，万家酒店的这套包房里，有一种叫做暧昧的东西在缓缓流动。
　　文晓今坐在苏毓昆的对面，浅笑轻酌，仍是一贯的少言。酒桌上一片喧哗，她却仿佛置身其外。也有和人碰杯的时候，并不忸怩，举起杯子轻轻地抿一口，或是不动声色地干杯。有时她的眼波会若无其事地流过苏毓昆的面孔，他便再也做不出微笑以外的表情,心里某个角落一颤，莫名地欣喜。
　　从前这类的饭局，苏毓昆都会专门给文晓今叫果汁一类的饮料，即使有时候有人要求和她喝酒，他也总会出来打圆场，让她只是象征性地喝两口。那样秀气单薄的女孩，怎么可以多喝酒呢？他的心中，始终对她有着莫名的怜惜。可是今天他却没有再替她挡酒，一则他已经看出来她确实有点酒量，二则她干杯那一瞬间的眼波，实在动人。
　　坐在她身边的是方相和郑自聪。这两个人，平时已是油嘴滑舌的，沾了酒更是信口开河，不时把身边的文晓今也扯上胡说八道。她听在耳中，但笑不语，至多白他们一眼：“平时吃饱了撑的拿我开涮，今天还没饱呢，又发起酒疯来了！”
　　
　　苏毓昆注意到文晓今，是在她来公司不久的一天傍晚。那天下午她因为一点小小的失误被章总狠狠地教训了一顿，他下班时过去找她拿一份文件，开门进去的刹那，苏毓昆正好看到她一脸的泪水。那一刻，她先是一愣，然后居然又笑了：“苏总，您有什么事？”
　　那张挂着泪珠的笑脸，仿佛夏日清晨里一朵含露盛开的玫瑰花，让苏毓昆久久不能忘怀。后来她再犯错误被章总骂的时候，如果苏毓昆在场，总会为她开脱一二。
　　文晓今上班两三个月之后，章总和苏毓昆提起她，总是赞不绝口，而苏毓昆对文晓今，渐渐开始关注。
　　有一天在饭桌上苏毓昆的朋友提起了她：“苏总你那个小秘书长的不错嘛，身材也可以，不知道是哪一种类型的？什么时候带她出来给我们认识认识？”
　　苏毓昆当时莫名地发了火，冲那个朋友说了一大通什么话，反正挺慷慨激昂的。
　　那个朋友以为他是醉了，还问他：“你反应这么激烈，不会真的跟她有一腿吧？”被他装醉摔了一只酒杯才算住了声。
　　没有人知道，那天晚上，苏毓昆梦到自己回到了二十多岁，成为文晓今的男友。
　　醒来慨然长叹。回到二十多岁又怎么样？仍然是既不高大又不英俊的男生，与文晓今皮夹里照片上的英俊小生相比，有如泥云。
　　俗事缠身，苏毓昆并没有多少时间伤感，况且女儿苏樱聪明伶俐，妻子明绢温柔贤良，夫复何求？偶尔做一个梦也就罢了。
　　
　　酒席在方相和郑自聪的起哄下热闹非凡。苏毓昆留意到文晓今已经接了两次电话，大概是她的男友在催她回家吧。这时请客的厂商很殷勤地请她喝排骨汤，她笑着说：“我不能喝这个的。”那厂商以为她是喝不下的意思，仍然在劝她多喝一点，苏毓昆只好同那厂商说：“她是伊斯兰教，这是她们的宗教禁忌。”
　　周围的人都很意外，问她：“那你能吃什么呢？”
　　她大概是平时回答太多类似的问题，并没有正面回答：“大家别管我能吃什么，只要大家吃好就行了，我确实已经吃好了。”
　　苏毓昆代她解释：“所有跟猪有关的食物她都不吃，四肢行走动物只有蹄荚是偶数并且会反刍的可以吃，鸟禽类有嗉囊的可以吃，鱼类海鲜类只有有腮的才可以吃……”
　　众人唏嘘了一番，都说坚持这么二十多年真不简单，更不简单的是终其一生都要这么坚持下去。
　　方相忽然插了一句：“最不简单的是我们苏总把这些了解得这么清楚。”
　　苏毓昆有些尴尬，这时文晓今说：“方相今晚终于说了一句靠谱的话。其实我们苏总最难得的优点是无论方相怎么胡说八道，他都一笑置之，既不跟他一般见识，也不事后给他穿小鞋。”
　　大家都笑：“说的好！”
　　苏毓昆笑着去看文晓今，她笑了笑，低下头去喝杯子里的果汁。
　　仿佛有谁拿了一根羽毛在苏毓昆心头轻拂了一下，他的一颗心轻盈得象是一下子可以飞出胸腔去。
　　
                  第2节
　　方相与郑自聪两人在这样的场合仍不忘拿文晓今做文章，一唱一和似双口相声——
　　“今天小文由我负责送回家。”
　　“凭什么由你啊，我送还差不多。”
　　“你下个月都要结婚了，别打她主意了！再说了，你调到公司的时候我跟她都培养了半年的感情了，你做第三者有什么意思？”
　　“终于说了实话吧？我就觉得你们两个有问题，咱们三个人的办公室，每次我进去都觉得怪怪的……”
　　文晓今只有苦笑的份。心里暗想，如果有法术将他们二位的未婚妻召来现场，不知道他们还会不会这么眉飞色舞地无中生有。
　　更让她觉得要命的是，坐在对面的苏毓昆时不时地用异样的眼神盯着她。
　　自十九岁毕业至今已经六年，对于异性的这种眼神，文晓今自忖并没有误解它的含义。可是明了是一回事，如何应对却是另外一回事。况且这次是她的顶头上司——苏毓昆。
　　文晓今一直感觉她和苏总并不是单纯的上下级关系。
　　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然而她需要帮助的时候他总是会适时出现，不管是帮她在章总那儿开脱责任，或是在年底返乡时托人帮她买好回家的车票，还是在所有的饭局上坚持给她上果汁而不是酒。甚至在工作不忙的时候，会象朋友和哥哥一样跟她聊上一会儿QQ。
　　最最暧昧的也不过是偶尔交递文件或是合同时那瞬间的接触，手和手，臂和臂，抑或，肩头不经意的擦过。即使这些，也都可能是文晓今这个过于敏感的人日久疑心生暗魅。
　　可是到了今天，在他这样的注视下再说服自己没有任何不妥似乎是自欺欺人，毕竟同样是上司，章总就从来不曾给过她疑心的机会。
　　
　　有电话打来，是袁路。他问文晓今什么时候可以回家，她告诉他确切时间还不知道。他说你自己先回来不行吗？她耐心地跟他说这样子比不来参加的影响还要不好。他不悦地挂了机。
　　文晓今安静地坐了一会儿，忽然莫名的伤感。袁路这样一个心思单纯的男人，年轻，英俊，顾家，更难得的是一心一意地对她。可是每每想到在父母的催逼下已经在上个月和他办了结婚手续，她的心中总是有着难言的惆怅与失落。
　　并不是没有爱过。因为他父亲的反对，他们几次三番要分开。
　　为了爱情，年轻的文晓今竟然鼓起勇气约他父亲出来面谈了一次，近乎哀求地同那老人说：“如果您是因为我的家庭和出身而反对我们在一起，那是我不能选择不能改变的，我也不想再拖下去；如果您是因为别的原因，我想我可以改变，希望您能给我们机会。”
　　后来云开月明，他们终于还是在一起了。
　　那次和他父亲见面的事，她始终没有对袁路提起过。
　　她再不相信爱情可以战胜一切，至少在袁路而言并不是这样。他父亲不过表了一下态，他就几次三番想要放弃。
　　不是没有想过在得到他家人认可后和他分手，可是那样没有尊严地爱过一个人，再不愿意重新再来爱第二次。况且除了略略懦弱外他并没有其他过错，也就这样过了下来。同居一年半，然后结了婚。
　　
　　有厂商举杯敬文晓今喝酒，要求一起干了。她看到苏毓昆似乎又想出言制止，有一丝着急的样子煞是可爱。便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笑着瞟了他一眼。
　　这样子眉来眼去的，不出事才怪呢。文晓今自嘲地想着，低了头一口一口地抿果汁。
　　方相并不放过她，眼明手快地又倒了一杯酒给我。这次章总发话了：“方相你不要再给小文倒酒了，一个女孩子哪儿能跟你们一样拼着喝？”
　　郑自聪在一边取笑：“他是巴不得小文喝醉了呢，这样他更有借口送她回去，这样他才有机会做点什么。”
　　文晓今只是充耳不闻。心里恼火之极：这两个家伙实在过分，平时开开玩笑也就算了，在这种场合一而再再而三地拿她寻开心，当她是什么人了？
　　苏毓昆这时也听不下去了，咳了一声：“小郑你今天少喝点吧，明天还要准备你结婚的事，别又喝多了睡过头。”
　　好容易捱到酒足饭饱席终人散。到了外面停车场，郑、方二位仍然不肯放过文晓今。郑自聪佯装喝醉把手往她肩上搭，被她闪身躲过。方相却在身后扯住她围巾的两端狠拽，边拽边嚷嚷：“不是说好了我送你回家吗？别走，别走！”
　　已经上了车的章总不高兴了：“方相你干什么呢？真的喝醉了不成？！”
　　苏毓昆走过来拉开方相，护着文晓今坐进车里。
　　
                  第3节
　　章总坐在副驾驶座上，苏毓昆和文晓今坐在后面。章总笑着叹气：“方相这小子今天大概喝多了，把小文缠得看到他就害怕，呵呵。” 苏毓昆侧脸看坐在旁边的文晓今，她静静地看着车窗外面，嘴角仍然挂着一丝微笑。手袋放在膝头，双手交叠着放在手袋上，坐的很端正，象是一只处于戒备状态的小猫。
　　车子驶入市区没多远就抛了锚。
　　章总步行回家。走时还不忘叮嘱文晓今：“小文你自己打的回家吧，上车了给家里打个电话，路上小心。”
　　苏毓昆的家也在附近，步行十分钟左右的路程。可是看着前面形单影只的文晓今，他还是跟了上去。她正在拿着手机看短信，见他过来，停下手上的动作，侧头同他说：“苏总你家在附近吧？”
　　苏毓昆脱口问她：“是你男朋友发短信？”
　　文晓今腼腆地笑了笑：“是的。”
　　苏毓昆居然又说了一句很废的废话：“他挺关心你的嘛。”说完自己也十分意外，这样的语气，怎么感觉有吃醋的意思？
　　文晓今有些讶异地看着他，欲言又止。路灯下她的面孔一片绯红，煞是美丽。
　　苏毓昆干咳了一声，说：“我送你回家吧。这么晚了，你自己回去不安全。”
　　文晓今轻声说：“不用了，我自己打个车回去，也就十来分钟的路。”
　　这时十字路口的绿灯亮了，他们两个同时过街。过了路口文晓今再次提出不用他送她回家。
　　苏毓昆又一次不加思索地说出不合时宜的话：“今天晚上确实是难得有一次的……你就让我送你回去吧。”话一出口他自己也十分意外：居然是恳求的语气，更离谱的是声音柔和得像是另外一个人人的声音。
　　文晓今也很意外。看着她惊讶的模样，苏毓昆忽然心头一酸，这便是劫数吧？走火入魔般说话做事，只想多伴她一刻，看她笑颜。
　　文晓今最终没有再拒绝他送她回家。
　　刚坐上出租车，文晓今的手机就又响了。她取出来接听，苏毓昆看到屏幕上一整排的心形图案，鲜艳之至。她接电话的声音仍是一贯的轻柔：“已经在回去的路上了……在哪儿？在哪儿说了你也不知道嘛……好好好我告诉你，现在在东市路……你不知道？你知道才怪……不要这样子嘛，我一会儿就回去了……放心吧，我快到了就打你电话……”
　　挂了电话她冲苏毓昆笑了笑，没有说话。
　　苏毓昆忍不住问她：“是男朋友的电话？他是不是怪你回去晚了？”
　　文晓今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我平时没有这么晚回去过，他不大放心。”
　　接下来的一段路，他们两个都没有怎么说话。苏毓昆靠在后座上，默默注视着她。文晓今也坐得比较放松，闭目养神。有那么一两次，车子急转弯的时候她倒向他的这边，发丝拂过他的面孔，软软的，却又有着淡淡的清香。
　　文晓今的终点很快就到了。她匆匆地开门下车，并没有提前打电话通知她的男友，甚至连句再见也没有跟苏毓昆说，就走进了路边的一条小巷里。
　　苏毓昆坐在车上，看着她渐行渐远。半长的棕色风衣，一条白围巾在肩头随风轻飘，美丽得不似真人。
　　一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小巷的尽头，他才跟司机说：“请原路开回去。”
　　苏毓昆回到家里，感觉恍如隔世。
　　女儿苏樱已经入睡，他象往常一样蹑手蹑脚地进到她的房间里亲了亲她的脸蛋，然后去浴室冲澡。冲澡的时候他想到了文晓今，她现在在做什么呢？却又不忍卒想。
　　于明娟在卧室里看书，苏毓昆凑过去看了一下书名：《青春期心理》。她这母亲实在刻苦，女儿才十岁，她就开始了解青春期心理了。
　　看到苏毓昆，于明娟放下手中的书，冲床头柜上的手机努了努嘴：“刚才你有条短消息。”
　　苏毓昆拿过手机来看，是文晓今的号码。她说她已经到家了，谢谢他送她回家。他想给她回复一句什么话，可是想来想去还是什么也没有回复。
　　于明娟打了个呵欠，说：“晚了，睡吧。”随手关了灯。
　　苏毓昆在黑暗中怅怅地睡去。
　　
                  第4节
　　袁路当然没有真的把文晓今关在门外。
　　在门口轻吻过后，他问她是不是喝酒了，她说没有喝多少。他扭了扭她的鼻子，亲昵地说：“你的酒量我当然放心，可是女孩子在外面总要多加注意，尤其在酒桌上。” 
　　的确是金玉良言。
　　若是文晓今不能喝酒或是稍喝即醉，今晚不知道已被郑、方两位同事揩了几两油去了。奇就奇在这社会并不觉得男人在酒桌上对女人大放厥词甚至动手动脚是什么过分的事，是以几乎所有人都冷眼旁观，——只除了苏毓昆。 
　　文晓今在心里叹了一口气，自去浴室洗漱。
　　她从浴室回来，袁路已经睡着了，酣睡的模样象孩童般可爱，她忍不住把他的睫毛和嘴唇吻了又吻。 
　　然而她却整夜难眠。 
　　强迫自己数数，好容易迷迷糊糊睡着了，没多久又醒了过来。梦里只有一双眼睛，含笑却又目光灼灼的眼睛，苏毓昆的眼睛。 
　　文晓今哀叹一声，转个身继续数数。 
　　数数，睡着，做梦，醒来。 
　　如是几次，她终于彻底放弃睡觉的想法，起身穿衣下床开了桌子上的台灯看书。 
　　袁路迷迷糊糊地问她怎么不睡觉，她说下午喝多了浓茶这会儿失眠，所以起来看一会儿书。他也就不再追究，沉沉睡去。
　　文晓今有一个习惯，遇到想不通的事情时就去想很久以前的琐事。这次也不例外。
　　想了很久，连两三岁时家中每个房间的布置摆设都想得清清楚楚了，人也困的要命。于是又爬进被窝里酣然入睡，春梦了无痕。
　　第二天文晓今带着两只黑眼圈去上班。
　　苏毓昆照旧到的比较早。他问文晓今：“昨天晚上回去晚了没有挨骂吧？”
　　文晓今淡淡地反问他：“挨骂？挨什么骂呀？”
　　他笑了笑，似乎是解释地说：“昨天你发的消息我看到的时候比较晚了，就没有回复。”
　　文晓今唯唯喏喏。这时方相走了过来：“昨天死活不让我送你，后来你怎么回家的？”
　　文晓今面不改色地说谎：“自己打的回去的，怎么了？”
　　中午休息时文晓今跟好友周昂在网上聊到了前一晚的事，问他有什么看法。他苦口婆心地跟她说：“丫头，别管别人怎么样，你自己安安心心地跟袁路过你们的小日子最好。婚外恋这种火你还是别玩的好——弄不好就引火烧身了，你现在有什么？父母远在他乡，就一个袁路。他对你那么全心全意，虽说现在生活不是太富裕，但是两个人在一起比什么都好。”
　　见文晓今没及时回应他，他又说：“这种中年男人的心理也没什么悬念，不过是人到中年，生活条件好了，精力仍然旺盛，可是老婆已经身材走样成了黄脸婆，于是就把目光对准年轻女孩，全面撒网重点捕捞。没有收获也就罢了，有了收获他乐得享受齐人之福；不了了之算是幸运，如果后院火起他肯定溜得比谁都快。风头过后他仍是社会的成功人士家庭的有力支柱，他曾经的猎物却落得声名狼藉遗臭万年——谁都不会原谅她一丝一毫。”
　　话是刻薄了点，可是一字一句逐行看下来，却使得文晓今冷汗淋漓。谁说不是呢？她自知并没有多么出色的容貌气质（或是才华？直接爱女人才华的男人微乎其微，况且她何才之有？）苏某人又不是十八二十的纯情少年，凭什么她要认为他是有别于其他中年男人呢？
　　心底油然生出“劫后余生”的感觉。文晓今深吸一口气，回复周昂一个大大的笑脸：“谢谢你的忠告。”
　　周昂下线前仍提醒她：“你就当你今天第一天来这家公司，第一天认识这个人一样。”
　　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事实上也确实什么都没发生——那些暧昧的眼神和轻声的呢喃，那个让文晓今无眠的夜晚，都不过是酒精刺激下的幻觉吧，这样最好。
　　
                  第5节
　　苏毓昆打电话给于明娟，说晚上回家吃饭。语速简短明快如同给下属布置任务一样，不带一丝感情色彩。
　　苏樱在旁边听了先是欢呼：“今天终于可以见到爸爸了！”——苏毓昆平时晚上都回来很晚，只有周末他们父女才能见面。——鬼精灵一样地问于明娟：“妈妈，你到底什么时候给我讲你和爸爸的恋爱故事呀？”
　　于明娟照旧用功课和练琴把她支开，自己进到厨房里。
　　恋爱是多么遥远的事情。
　　小小女孩天真地以为所有的夫妻都必定有过甜蜜动人的爱情，可是这世上的事，几时如此美满过？她和苏毓昆，不过是芸芸众生中的两个，因了未知的缘份，认识了；又因为年龄到了，条件相当，便结成了夫妻。
　　这样子一过便是十多年。很难说他们是不是有过爱情，在他们那个时候，或许爱情就是愿意跟对方一同走进婚姻这座城池，同甘苦，共进退。至于所谓恋爱的激情和浪漫，倒不是放在最主要的地位——至少那时的于明娟和苏毓昆都是这种想法。
　　初时也有过甜蜜，琐碎而拮据的生活里不时溢出幸福的点滴：一锅几乎炒糊了的菜，辛苦一天回来喝到的一杯热开水；风里一件挡风的衣服，等雨停等得绝望时的一把伞……
　　开始的时候他们两个一直借住在于明娟父母的家里，后来东拼西凑买了房子，然后有了女儿苏樱。苏毓昆更加勤力地工作，从普通职员做到现在的执行总经理，在家的时候也愈来愈少。
　　初时他总会在不能回家吃晚饭的时候打电话给于明娟，歉意地说“我今天有事走不开，晚上不在家吃饭了”。后来因为这种走不开的时候太多，索性化繁为简，只在回家吃晚饭的时候才通知她一下：“我今天在家吃。”
　　时常有人旁敲侧击地提点于明娟：“男人四十一枝花，你老公在外面应酬那么多，你可要多加留心！”
　　于明娟总是一笑置之。只有千年做贼的，哪儿有千年防贼的？况且苏毓昆看来身居高位风光无限，实际上不过是一个高级的打工仔罢了，养了父母供了家用所余无几，现时那些眼高于顶的女孩子哪里会看上他？又是其貌不扬的模样。即使有天真女子真正爱上他的才华，即使他为之心动，也未必就会令他抛妻弃女——于明娟一直坚信在他心中没有任何女子能胜过过女儿苏樱的分量，况且抛妻弃女是要付出代价，爱惜羽毛如苏毓昆，绝对不会轻易尝试。
　　苏毓昆回来的时候带了一瓶辣酱。明明是地道的江南人，却这么喜欢吃辣，简直到了无辣不欢的程度。偏偏于明娟向来不喜此物，因此家里常备佐料里根本没有此类物什。看他在饭桌上把那么凄惨恐怖的调料吃得那么津津有味，于明娟忽然没了食欲。
　　饭后苏毓昆跟于明娟说要出差几天，让于明娟帮他收拾衣物。苏樱听了十分雀跃：“这次是去哪里？爸爸你回来一定要带礼物给我哦！”他笑着满口答应，还煞有其事地拿了纸笔要女儿写下她要的东西。然后又问于明娟：“你要不要带点什么？”
　　于明娟摇摇头。又不是小孩子了，什么东西在本地买不到？好象外地的阳光都灿烂一些似的。
　　因为出差不过短短三四天，去的又是附近的城市，衣物很快就准备好了。
　　苏毓昆在苏樱那儿看她做了一会儿功课，又陪她练了一会儿琴，过来这边房间，见于明娟已经收拾完了，忽然突发奇问：“我走了你会不会想我？”
　　于明娟白了他一眼：“无聊。”转身去给苏樱放洗澡水。
　　
                  第6节
　　袁路在下午四点的时候打电话给晓今，问她晚上想吃什么菜。她象往常一样说：“随便吧，我吃素菜就行了，你自己看着办。”他又象往常一样缠着要她多陪他说一会儿，她低低地叹息：“天啊！！受不了你了！我知道你工作清闲，可是也不用一天几个电话地骚扰我吧？晚上要跟你聊的时候又不见你有什么话说。我忙着呢，再见。”
　　百无聊赖的袁路又打电话给一个同学，想跟他聊一会儿。可是那人正在给新员工培训，也没空理他。
　　看看离下班还有十来分钟，袁路准备去隔壁办公室找他的死党兼上司老徐侃一会儿。这时文晓今忽然又打电话给他，要他下班时去超市买些零食和饮料，她明天要出差去Ｎ市。袁路很意外：“怎么突然又要出差了？也不提前几天通知。”
　　文晓今解释说本来不是她的差事，可是原来安排出差的同事临时有事走不开，只好她去。
　　袁路满口答应。又问她要出差几天，她说大概周末就可以回来了。又忽然问袁路：“你刚才又是用公司电话打给我的吧？”
　　袁路干笑两声：嘿嘿。
　　文晓今有些生气：“你这人怎么回事呀？用你的手机打给我的手机会怎么样呢？联了亲情号码又不要你花一分钱，怎么每次都非要用公司的电话打呢？”
　　袁路寻她开心：“我不知道你跟我们美国的老板有亲戚。”
　　文晓今继续教训我：“真不知道你什么心理，说了你多少次就是不听！这样子你又不是占到很大便宜，落在人家眼里，不知道成了什么样子呢！传到你们老板那儿，又不知道会传成什么样子！下次再用公司电话打给我，我挂你电话你可别怪我啊！”
　　袁路在电话的这一端几乎可以想象出文晓今此刻的表情：“皱着眉头，嘟着嘴巴，大眼睛睁得圆圆的，一脸忿忿之色，很严肃的样子。
　　文晓今每次发脾气都是因为这类无关要紧的小事情。袁路有些扫兴，懒懒地应了她一声，她那边电话铃又响起来，匆匆说了句再见就挂了机。
　　
　　下班回来文晓今仍然嘟着嘴巴，换了一件袁路的旧外套进到厨房里去忙活。——她习惯在公司忙了一天之后回来到厨房专心致志地做两样素菜，说这样更有利于缓解她的工作疲劳。有几次袁路怕她太累不让她进厨房，结果那几天晚上她都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觉，由此看来，她这套怪论还是有事实依据的。
　　四十分钟左右文晓今就弄好了两菜一汤。她二十二岁之前从来没做过菜，可是真正做了，却也象模象样有滋有味。同样的原料，袁路就烧不出她那种的味道。他也问过她为什么，她总是说要掌握好火候，要他在她烧菜时在旁边多看着就明白了。袁路却从来没有看过，她烧菜的时候，他通常都在玩魔兽争霸的游戏。
　　叫袁路吃饭的时候文晓今刻意恶声恶气地喊：“吃——饭——啦！”
　　袁路跑到厨房一把把她抱起来，举的高高的，再轻轻放在客厅里的餐桌旁：“我家的乖女儿真能干！好好坐着，爸爸给你添饭去！”
　　住他们隔壁房间的老徐从客厅里经过，感叹：“现在的男人，不但要有厨艺，还要有强壮的臂力呢！”
　　文晓今忍俊不禁，噗哧一下笑了出来。
　　吃完饭袁路很主动地洗了碗。然后悄悄到门口叫老徐：“再搞一把魔兽吧？”
　　老徐说他要做饭，他女朋友马上就下班回来了。他是个标准的妻奴，天天买菜做饭洗碗刷锅，风雨无阻。
　　文晓今闻声回过头盯着袁路看。他心虚地笑：“刚吃完饭，玩一下也有助于消化嘛。”
　　文晓今哼了一声：“坐在电脑前面一动也不动算有助于哪里消化？你就天天这么玩下去吧！”
　　袁路嘻皮笑脸地逗她：“是不是又要说‘你再不学点东西，等你年老色衰了我就一脚把你踹了？’”这是她惯用的一句调侃的话。
　　文晓今抿了一下嘴，似乎想笑，然而还是没有笑出来。颊上现出两个深深的酒窝。
　　袁路继续逗她：“结婚证已经被我藏起来了，没有结婚证，想离婚也离不了。”
　　文晓今笑着白了他一眼，不再理会他。
　　袁路戴上耳机在沪江英语角听对话。隔了一会儿忍不住问她：“你明天出差的车票买好了吗？几点的车呀？要不要我去送你？”
　　文晓今头也不回地回答他：“买好了，早上七点半的汽车，在平江路车站坐车。我自己去就可以了，你去了未必找得到回来的路，况且你明天还要上班。”
　　袁路没了言语。他忽然有种感觉：如果没有他，文晓今还是一样可以过的很好。
　　
                  第7节
　　文晓今在去N市客车上仔细地把前一天整理出来的资料又看了一遍。这次会议本是邀请的章总，他指派郑自聪代他参加，可是郑自聪因为这几天正在紧锣密鼓地筹备婚礼，章总便又改派到了她的身上。
　　章总在前一天跟她说：“我不去参加是因为我们公司上年度协议销售额的完成率很低，到了那里一则在同行面前无光，二则今年再签那些协议时没办法推托，你去的话相对来说不那么难堪，同行看你年轻不会跟你计较，跟厂商和分销商签协议时也可以借口你职权有限，留点余地；再有就是你这一年来一直负责这个产品，我们有多少消化能力你最清楚，有什么问题需要跟厂商和分销商摆明了谈的你也清楚。——当然你做不了主的时候随时可以联系我。”
　　这是某产品一年一度的渠道会议，由厂家联合几家区域分销商主办。
　　见面会上，在一群或精明外露或光华内敛的中年男女中，文晓今年轻的面孔绝对引人注目。
　　中午在酒店餐厅里聚餐。文晓今自知身份，入席时坐在末位，微笑着听他人高谈阔论，并不多言——她深知在这种场合也没有她说话的地方，最好人人当她不存在，乐得落个肚儿饱。
　　偏偏事与愿违，席中一位H市的代理商一上来就举了酒杯要跟她干一杯，理由很充分：“文小姐是代表你们章总来的，既然代表了章总，当然有义务代表他干了这一杯，不然就是章总瞧不起我们这些人了。”
　　居然还有人附和他的话：“是啊是啊，章总贵人事忙来不了我们不见怪，可是文小姐要是不跟胡总喝这一杯，章总可就真的要得罪人了！”
　　文晓今知道这一杯酒是肯定是要喝的，可是也不能就这样子喝，不然他们七八个人一人一杯敬下来可不是好玩的。
　　于是端着酒杯站了起来，笑着说：“这第一杯酒，应该是我敬大家的。于公来说，我们公司去年才开始代理这个品牌，现在处在发展阶段，在各方面还有许多不足之处，有机会还要请各位老总多多传授些经验给我们；于私而言，在座各位大哥大姐都是赫赫有名的业界精英，入行更是比我早了许多，就凭这些，大家说这杯酒该不该我这个无名小辈敬呢？！”
　　边说边与座上每个人碰了一下杯子：“我不能喝酒，但是这个场合作为一个小职员能与各位老总坐在一起是一种幸运。所以，我干杯，大家随意！”笑吟吟地把一杯酒喝得涓滴不剩。
　　一番话合情合理，说得那位胡总一下子没了言语。见她喝得爽快，他反而不好再推辞，也拿起杯子一饮而尽。其他人本来也无意难为这样一个年轻女孩子，也都笑着应和着喝了这杯酒。
　　第一杯这一关过了之后，席上气氛和谐了许多。
　　这种场合，每个人都是七窍聪慧八面玲珑的角色，谁都不会把生意场上的正事拿出来说，说者或许无心，听者往往有意，指不定会引发什么事情来。因此通常话题不外乎吃喝玩乐或是业界某人的轶闻之类的事情，至多讨论一下分销商和厂商的服务质量和响应速度这样无伤大雅的话题。
　　文晓今侧耳静听，适时地微笑或是点头，不时地吃些素菜，好在主办方也知道这些代理商们都是吃惯大鱼大肉的人，点的菜多半是新奇别致的素菜或是野味。听到和服务商、厂商的服务质量之类的话语时额外留了意，默默记在心里——正如她刚才说的那样，她所在的公司代理这个品牌没多久，销售量也不大，因此产品售后和维修的问题还基本上没有遇到几例。但是再好的产品都会有不合格的产品，如果今后产品销量上去，相应的不合格产品也会多起来，那时分销商服务质量的好坏和响应速度的快慢就会成为一个颇为重要的问题。不如趁现在从这些老牌代理商这里多了解一些相关的信息，这样在签订本年度的协议时也可以对不同的分销商多一条参考的标准。
　　
　　坐在文晓今身边的是一位四十多岁的女性代理商。见面会上文晓今记住了她的名字：亚兴公司的总经理归丽珠。亚兴公司是这个品牌产品在文晓今公司所在城市的金牌代理，归丽珠是业界有名的女强人，连一向吝于赞人的章总也时常对她赞不绝口。文晓今对她一向久闻其名未见其人。这次见了，居然不象想象中那样有着精明锐利的眼神，而是笑得很温暖的那种大姐型的人物，无形中就对她生了好感，择席时也刻意地选了她坐的这一桌。
　　归丽珠对文晓今似乎也有不错的印象，不仅中间起身去分销商渠道经理那一桌敬酒时专门叫了文晓今跟她一起，让文晓今免去了许多口舌；而且在下午会后分领门匙的时候刻意跟主办方拿了和她相邻房间的门匙给文晓今，笑着跟对方说：“我跟小文住近一些，也好有个照应。”
　　
                  第8节
　　一年来苏毓昆已经习惯于出差在外时打一两个电话回公司给文晓今，问一两件工作上的事。这次他出差到S市也不例外。可是打回公司才知道文晓今在N市出差，他想了一下，还是从手机号码本里找出她的手机号码拨了出去。
　　文晓今接到这个电话时刚刚结束了为时两小时的晨会，正在去餐厅用早餐的路上。
　　他在电话那一端问她：“出差了怎么不告诉我一声？那边会议日程排的紧不紧？”
　　那么熟稔的语气，如果不是一早看来来电的号码是苏毓昆的，文晓今几乎脱口问出一句“你是哪位”了。她的记忆力好，但凡家人朋友同事的电话尽都烂熟于心，根本不在手机电话薄里保存。可是苏毓昆的号码她却存了，一来他并不经常打她的手机，二来每次她都不能第一时间听出来那是谁的声音，还因此闹过两次误会——当他是不认识的人，或是当他是某个熟悉却不经常联系的朋友。
　　她吸溜了一下鼻子：“呵，是你啊苏总。出差的事比较仓促，正好你也出差，所以没有跟你说。会议排的比较紧，我早上已经开了两个小时会了。”
　　每次听她称呼自己为“你”而不是敬而远之的“您”，苏毓昆都觉得十分亲切。他打这个电话其实也没有什么要紧的事，只是想听一听她的声音。可是一听之下发现她的声音有一些嘶哑干涩，忍不住问她：“怎么嗓子哑了，是不是感冒了？”
　　文晓今捂着鼻子捂了好一会儿，总算忍住了打喷嚏的欲望。边往前面向她招手的归丽珠那边走边回答苏毓昆：“可能有点感冒了，这边从昨天下午就是雨夹雪。”
　　苏毓昆叮嘱她：“你一个人在外面出差要多注意身体。感冒了就吃点药，别硬撑着。”语气和蔼得似长辈一样。
　　文晓今握着手机唯唯喏喏。
　　挂了机在崔丽珠身边坐下一起用早餐。归丽珠笑着打趣她：“是男朋友打来的电话？看你脸都红了。”
　　文晓今笑着说归总您别取笑我了，这哪儿是害羞得脸红啊，分明是刚才憋那个喷嚏憋红了的——一下就把男朋友的话给绕过去了。
　　说曹操曹操就到。刚把早餐吃完，袁路的电话就来了。他工作之余最喜欢玩一个小把戏就是打电话给文晓今时用不同的方言来说话，偏偏不管他怎么装文晓今都可以一口叫出他的名字来，是以他每次都觉得很郁闷，郁闷过后总是再接再励，乐此不疲。今天也是这样子，才一开口，文晓今就说：“我知道是你，有事就说，没事就挂。”
　　他悻悻地说：“真没意思。别告诉我你又是很忙，没空理我。”
　　文晓今习惯性地捧着半个脑袋作头疼状，（她现在每次接到袁路的电话都是这副姿势）低声跟他说：“不要老是这么无聊好不好？都老夫老妻了，玩什么惊喜！我马上要开会了，再见。”
　　不由分说地挂了机。
　　归丽珠在不远处看着文晓今变换的表情，有些怅然。或许是因为现在的文晓今一言一行活脱脱就是二十年前的归丽珠吧，她对这个女孩子有着莫名的好感。她也曾经是这么年轻聪慧，一切全凭自己努力争取。可是一转眼，二十年已经过去，那些时光都去了哪里呢？她现在只能从别人身上才能看到那个生动美丽的自己，揽镜自视的时候，只看到一个陌生的中年女子，尘满面，鬓……无光。
　　下午的会议又是冗长而无聊。中间休息的时候有代理商感叹：“这会开的，跟懒婆娘的裹脚布一样，又臭又长！”
　　归丽珠干脆在中间休息时候溜出去跟朋友一起购物了。
　　文晓今坐在会议室里听着厂商代表冗长的讲话，机械地看着主席台上投影幕布上变幻的文字图画，感觉自己全身各个部位都已经不存在，只有脑袋是自己的——头痛欲裂。
　　好容易捱到下午的会议结束，又到了晚餐时分。
　　归丽珠一直没有出现。文晓今推说感冒了，不好跟大家同席，自己到外面随便吃了点东西充饥。吃的时候接了苏毓昆一个电话，随便聊了几句，他问她感冒是不是好些了，又说些会议明天的安排以及下塌酒店之类的话。吃完饭她买了点药就回了酒店的房间。
　　晚上九点钟左右，昏昏沉沉的文晓今正处于半梦半醒之间，手机铃声忽然又响了起来。接过一听，是苏毓昆。他说他在文晓今住的酒店的大堂里，要她下楼来，他陪她去医院看医生。
　　极度的惊讶让文晓今一下子清醒了许多，穿好衣服赶到楼一下看，果然是苏毓昆在那里坐着。她站在他面前，忽然不知道要说什么才好。
　　
                  第9节
　　苏毓昆看着双颊烧得绯红的文晓今，淡淡地说：“这种会议最无聊，我闲着没事开了朋友的车在外面转悠，忽然想看看N市的雪，就一直开过来了。”
　　文晓今忽然觉得眼睛里面热热的，伸手从口袋里掏了纸巾出来擦鼻涕，仍然没有作声。
　　心里却一片纷乱。从S市到N市是三个半小时的车程，从苏毓昆打上个电话到现在也不过三个小时，有这么快车速“转悠”的吗？况且哪儿有人晚上跑这么远的距离只为看N市这个江南城市里成不了气候的雪？
　　苏毓昆站起身来，依旧是轻描淡写的语气；“在外面出差，生病是最拖不得的。看你脸都烧得通红，我陪你去附近医院看看医生吧，这样你明天也好有点精神。”
　　文晓今轻声说了句“谢谢苏总”，便跟在苏毓昆的身后走到外面的停车场上了车。
　　
　　归丽珠坐在一辆驶入酒店停车场的出租车上，不经意间看到苏毓昆打开车门让文晓今上车的一幕，静静地在车上坐了一会儿，直到看着他们那辆车驶出了停车场，才付钱下车。
　　
　　医生检查过后确诊文晓今是感冒引发的上呼吸道感染，高烧39度，除了打退烧针之外还要挂两瓶点滴来消炎。
　　文晓今打退烧针的时候苏毓昆出去了一会儿，他回来的时候护士已经在输液室里给文晓今挂好了水。他从隔壁休息室拿了一床薄被过来盖在文晓今的腿上，坐在她旁边的躺椅上翻看报纸。
　　文晓今半躺着，苦笑着说：“平日里倒也健健康康，怎么一出门就被风吹倒了呢？章总要是知道，肯定又会取笑我的身体还不如他这老头子的好了。”
　　苏毓昆笑了笑：“你不想他知道，我们不告诉他就是了。”
　　文晓今听到“我们”两个字，忽然觉得心头一紧，象是被什么烫了一下似的，一下子没了言语。
　　这时她的手机又响了，她用可以活动的那只手接听，是袁路。问她在做什么，她说没做什么，看看报纸。他又说：“两天没见了呢，真想你。你有没有想我？”声音并不大，可是坐在旁边的苏毓昆显然也听到了，笑笑地瞟了一眼文晓今，起身走到稍远的地方去。文晓今很不好意思：“没有没有，瞎说什么呢！整天没一句正经话。”袁路在电话那端笑了；“哈哈，我们家小妮子害羞了！”文晓今生怕他再大声说出什么话来，急急地打断他：“我今天开会开的很累，你挂了让我早点睡吧。”
　　袁路仍然意犹未尽：“这就不让我说了？看你回来我怎么收拾你！！——对了，你嗓子跟平时不大一样，上火了？要多喝水啊。”
　　文晓今满口答应，好好好，是是是。挂了机唯恐苏毓昆再问她什么，闭了眼睛假寐。
　　
　　苏毓昆看她接完了电话，就在她对面的位子上坐了下来。她闭目养神，他也不去打扰她，看一看报纸，偶尔抬头看看对面的她。
　　输液室并略略昏黄的光线下，文晓今栗色的及肩短发被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白皙小巧的面孔上眉目宛然，睫毛投下浅浅的阴影，嘴唇轻轻抿着，颊边两只酒窝若隐若现。或许她不算是很漂亮的女子，可是有着这副模样的她，不知道为什么，却最能拨动他内心深处的那根弦。象此刻，注视着她面孔的这一刻，他清楚地感觉到自己一颗粗砺苍然的心，忽地一下融化得比水还要软。上一次有这种感觉是什么时候？已经遥远得无从记起。
　　早上听到她嘶哑的声音的时候，仿佛是有人拿什么粗糙的东西在他心上擦过，隐隐做痛。下午找借口又打给她，发现她的声音象是从狭窄的地缝里挤出来似的干涩，他忽然就做出了一个决定：找朋友借车去N市。
　　一路狂飙的时候还有些犹豫，不知道这样子往返奔波数百里是不是明智之举。可是在看到她的刹那，看到她有些憔悴的面孔，他忽然觉得一切辛苦都是值得的。
　　略带心酸地看着对面的文晓今，他迷惘地想：如果这是爱，或许他真的万劫不复了。
　　文晓今也是心绪不定。
　　在这个晚上之前，她还可以跟自己解释苏毓昆只是寻常的上下级关系，之前的那个暖昧的晚上一切都是酒精刺激下的轻微失态，可是到了这时，她实在没办法再令自己相信寻常的上司会飞车三个多小时到另一个城市只是因为他的下属感冒这样一件小事。
　　不是不感动的，这么冷的天气，苏毓昆自己穿的不过是一件毛料外套，在酒店房间或是车上当然不会觉得冷，可是在这冷清的输液室里，绝对不会有丝毫暖和的感觉。
　　可是感动又能怎么样？她所能回报他的，不过是感动；他所希望从她这里得到的，未必只是感动。
　　
                  第10节
　　第二天主办方安排去N市的几个著名景点去游玩。文晓今跟主办方请假，说她因为生病体力不支，爬山什么的都不行，去了反而拖大家的后腿，而且今天还要输两瓶消炎的药水。对方略略表示了一下慰问，让她在酒店好好休息一天。 归丽珠也告了假，理由是她陪文晓今去医院打吊针，也好有个照应。
　　文晓今并没有推托，只是在大队人马走了之后跟归丽珠说：“归总您不用操心我，我自己一个人去就行，又没什么大事。这两天开会开的累死人，您在房间里休息一下好了。” 归丽珠笑着说：“累倒不累，只是那些地方我都玩腻了，这么一大帮人闹哄哄的，玩起来更是无趣，还不如陪陪你，谁叫我看着你特别投缘呢。”
　　文晓今看她说得并无一丝勉强，便半开玩笑地说：“归总这么看得起我，真叫我有点受宠若惊呢。”
　　归丽珠知道文晓今心里有些疑心自己这样关照她的动机，也不解释，只不动声色地说：“我跟你们章总是老朋友了，最近一年总听他跟我炫耀说找了个好助理，说这个小姑娘跟我年轻时候很像。一直没有见过你，这次在这儿遇到了，越看越觉得像是在看我自己一样——当然，我是说说话做事方面，你的模样可比我当年秀气多了。”
　　文晓今听在耳中，虽然知道对方有些言过其实，可是因为她知道章总确实经常在外人面前夸赞她，也就只有顺着她的话接下去：“归总开玩笑了，我这么笨嘴拙舌的，哪儿能跟您当年比啊？我们章总时常在教育我的时候拿您当榜样呢。至于模样，我充其量也就是五官长对了地方，您当年可是业界有名的美女，我就更不能比了。”心想自己还不是一样的夸张。
　　偏偏归丽珠觉得受用，听得眉开眼笑：“这样还叫嘴笨？我这老苦瓜都被你夸成一朵花了！真不知道你们章总在哪儿把你给挖来的，什么时候在他那儿做腻了就跟我打个招呼啊，我这边正缺你这种人才！”
　　这话自然是当不得真的，文晓今但笑不语，心头的疑虑却也消了大半。似归丽珠这样对她惺惺相惜的年长同性她从前也有遇到过，或许女人都是自恋的吧！到了一定年龄,格外留恋从前的自己，看到与自己略略有点相似的年轻女孩，便由衷地生出好感来，仿佛疼多她一些便是多疼了自己一样。
　　归丽珠察言观色，知道文晓今的戒心已经去了大半，顺势又跟她拉起了家常：“老家在哪儿呀？今年多大了?现在有没有谈朋友呀?……”
　　文晓今一一作答。她结婚的事一直是秘密，全公司只有财务部的罗小萝知道。略略犹豫了一下，还是实话实说：“我上个月才领了结婚证，老公在一家外企上班。”
　　归丽珠有些意外，“真的呀？没听你们章总说过嘛。是不是还没有办喜酒？”
　　文晓今笑着解释：“我总觉得这是个人的事，没必要谁都知道，在公司里也没有声张。喜酒暂时还没打算办，反正还年轻，过两年办也没关系。”
　　归丽珠感叹：“你这样的女孩子，又聪明又漂亮，娶你的人大概天天都乐得合不拢嘴吧？毕竟不是每个女孩都心甘情愿这样悄无生息地处理自己的人生大事。”
　　文晓今想起袁路笑起来眯眯的眼睛，还有两颗俏皮的虎牙，不觉也笑了：“您还真没说错，他这个人是喜欢笑，不过是犯傻地笑，可不是开心地笑。”兴之所至，又说了一大堆她和袁路之间好玩好笑的事情，甚至还把皮夹里她与袁路的合影拿给归丽珠看。
　　归丽珠看她一副小女儿情态地絮絮而谈，由衷地为她感到高兴。——她是确实喜欢这个年轻的女孩，昨晚看到她和苏毓昆一起上车的时候心里难受了好一会儿，生怕她骨子里也是那种不择手段唯利是图的年轻女孩，更怕她是那种痴心想将一个男人由他老婆那里搭救出来的幼稚女孩。及至今天一席话谈下来，看她这样双目晶亮笑靥如花娇憨可爱地说起那个叫袁路的帅气男生，说起他们一无所有的甜蜜生活，又哪里象是与苏毓昆那种有妇之夫有一丝纠葛的样子？
　　自昨晚起便悬在她心头的一块石头轻轻落了地。
　　
                  第11节
　　文晓今回到W市是周六的中午。在车上跟章总通了电话，章总说他正好有事在外面，让她先回家休息，等周日有空了再到公司来谈这次开会的内容。
　　回到家里，袁路跟住在隔壁房间老徐去体育馆打蓝球了，只有老徐的女朋友在自己房间里看电视。文晓今吃了些点心，又去浴室好好洗刷一番，心理上和生理上都感觉焕然一新。再把换下的衣服和袁路这几天攒下的脏衣服也一并整理出来，或机洗，或手洗，忙得不亦乐乎。好容易洗完了，到厨房里一看，又是杯盘狼藉，挽起袖子继续擦洗。
　　到袁路回来的时候，她已经把他们住的房间彻底清洁了一遍，连外面阳台上的地板都用毛巾擦得光可鉴人。
　　小别重逢，她回来之前又没有通知袁路，他看到她真的是惊喜交加，一把抱住了举得高高的欢呼：“老婆回来喽！老婆回来喽！！”她看着他傻傻的开心模样，调皮地伸手把他的头发拨得乱七八糟。
　　周日上午文晓今去公司上班。
　　章总是工作狂，一年365天，除非出差，不然每天他都是在公司上班。老板如此勤力，公司其它员工也不敢懈怠，因此平时周六周日公司里总是有人在上班。
　　章总见了文晓今笑眯眯的：“小文啊，这次开会辛苦你了。听说你还生病了？带病工作更不容易啊。以后可要好好照顾自己的身体，年轻人身体还没有我这老头子好，说出去人家会当笑话的！”
　　文晓今抿嘴一笑：“章总您又说笑了，您才多大，也算老头子？”眼睛悄悄往旁边的办公位置上瞄了一眼，空荡荡的，苏毓昆大概出差还没回来。那章总应该是从归丽珠那儿知道她生病的事了。
　　章总感叹：“唉，老了就是老了，53岁跟35岁确实是不一样啊。”
　　接着两个人谈到了正题，文晓今把开会的大概内容简述了一下，又把新的协议方案拿出来交给章总看。章总看罢，问她：“你觉得这份三方协议怎么样？”
　　文晓今对这个问题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一听之下，很快回答：“与厂商那边协议的内容大多是比较宏观的问题，诸如代理哪几个产品组，各产品组的产品范围，代理定位级别，代理的资质认证方式等等，并不是特别有实际意义的内容；这里面最重要的就是代理所签的年销量这个问题。参照去年的销售量，还有最近郑自聪开发的几条新的销售渠道，我觉得今年我们完成跟去年协议签的那个数字应该没有问题。不过为了保险起见，我当时跟厂商的业务代表讨价还价，把全线产品总销量又砍了40万下去。最后又跟他们说我的意见仅供参考，最后的决定权还是在您这里。”
　　章总点头，又问她：“那你对分销商这边的协议有什么看法呢？”
　　文晓今不慌不忙地说：“分销商这边需要明文规定的事情比较多。一个是每季度的销售额签订，这个有必要跟去年同期的销量对照一下；再一个外设类的销售额能少则少，能免则免，这个品牌的外设产品显然不具备市场优势；另外，付款账期要跟他们谈一个比较长的周期，这样也有助于我们的资金周转，——我跟别的代理打听过了，他们的帐期基本上都是五到七天，我们去年的还款信用一直是A级，今年可以试着跟他们协商十天，不然七个工作日也可以；还有就是产品维修的问题，销量比较大的产品组一定要跟新发公司签约，各处代理都认为这家公司处理一次开箱不合格产品反应迅速并且负责。——我经验有限，能想到的就这么多，其它的问题还要章总您多指教。”
　　章总微笑：“你能想到这么多已经很不错了。怪不得亚兴的归总直跟我夸你呢，你做事还真是有条有理，一点章法都不乱。”
　　文晓今笑了笑，心里却想，章总与归总看来确实十分亲厚，不过十几二十个小时的时间，已经互通了消息了。还好自己在N市出差时没有开小差，不然章总就不会是这么温和地笑了。
　　章总又交待了两件其它的事，对她说：“你这几天辛苦了，又赶上生病，今天就回家好好休息一下吧。”
　　文晓今往楼下走，在楼梯上就听到郑自聪及方相正在那儿聊天，说今年结婚是寡妇年了什么的。她本来想一走了之，听到他们聊这个，忽然心里一动，便走过去加入他们的聊天：“我有个问题一直不明白，所谓的‘寡妇年不宜结婚’，到底是说在寡妇年里不能领结婚证呢，还是在寡妇年里不能办喜酒？”
　　郑、方二人各执一词，郑自聪认为是不能领证也不能办喜酒，方相则认为可以领证，不过不能办喜酒。文晓今还是不解：“那阿郑你就是在去年阴历12月领的结婚证啊，这怎么说呢？”
　　郑自聪想了想，还是认同了方相的说法：“应该是可以领证，不可以办喜酒。”
　　文晓今恍然：“原来是这样啊”，又漫不经心地用他们正好听得到的声音小声嘟哝了一句：“那我也不算是在寡妇年结婚了。”
　　然后若无其事地出了公司的大门。
　　
                  第12节
　　自从那天晚上接到归丽珠的电话后，于明娟一直心绪不定。
　　照理说自己的表姐打个电话过来是很寻常的事，而且那天归丽珠也只是说了些家常话，一点都不突兀。可是于明娟总是隐隐感觉这个电话不是那么简单。
　　首先是打电话的时间。从前她们姐妹偶尔也打个电话聊几句，但一般都是白天或是晚饭前后的时间，归丽珠知道于明娟的生活规律，晚上十点之后基本上不会在客厅里了。象这次在晚上十点半打电话来，根本是没有过的事。
　　其次是打电话时归丽珠所在的地点。因为性格不同，她们两个的关系并不是特别的亲密，平时一年也不打几次电话，这次归丽珠居然在N市出差的间隙还想到打电话给她，又不是要说什么特别重要的事情，实在耐人寻味。
　　最令人不解的是在电话快结束的时候归丽珠很随意地跟她说：“你家阿苏在家吗？我刚才看到一辆车过去，开车的很像你家阿苏。”她回答说苏毓昆出差在S市，归丽珠只是淡淡“哦”了一声，又说起另外一件事：“对了，我想买辆车，有空让他给我参谋一下，上次听说他有朋友在做汽车生意……”
　　那天挂了电话想来想去，觉得归丽珠这个电话最终的目的似乎只是为了问清苏毓昆的去向。可是，为什么呢？生意上的事于明娟不大懂，可她也知道苏毓昆在公司负责的业务跟归丽珠并不相干。不过归丽珠向来有开拓业务的雄心，说不定她也在往新的领域发展，而这新领域又正好与苏毓昆有关。但是为什么又要提她在N市“好像”看到苏毓昆呢？精明干练如归丽珠，怎么会花时间在这些没有什么意义的事情上呢？还要这样用心良苦貌似随意地打这个电话？
　　愈想愈蹊跷。
　　是以隔天晚上苏毓昆打电话回家来的时候，于明娟就装作不经意地说：“有一套少儿心理丛书挺不错的，我们这边书店没上货。前天我们同事的老公在N市出差的时候买到了，你要是有空就在S市帮我找找看。”
　　苏毓昆仍是一贯的淡定：“你告诉我书名我明天找找看。这边要是没有，我就托人从N市买好了，正好我们公司有人在那边开会。”
　　并没有一点可疑的地方。于明娟不由暗笑自己的幼稚，如果真有什么藏着掖着，以苏毓昆的城府，怎么可能这样轻易就被她给试探出来！略略有些失望，心情却一下子好了许多，笑着说：“我手上还有几本书，看完了再说吧，不急。”毕竟她也只是凭空猜测罢了，或许归丽珠那天只是因为公事呢？便暂时放下了这桩心事。
　　苏毓昆都有一个习惯，每次出差回来都要在浴室泡上半天，这次也不例外。他在里面泡着，于明娟就收拾了他换下的衣物，先掏出口袋里的东西放在桌子上，再把衣服分了类放在洗衣机或洗衣盆里，然后开始洗。
　　洗了没两件，一抬头，正好看到风把放在桌子一角的几张纸片吹落在地上，她就起身走过去捡。捡的时候不经意扫了一眼那几张纸片，一看之下愣住了：最上面的那一张纸是N市某医院的医药费发票，付款方一栏写着“文晓今”三个字，日期赫然是三天前，也就是归丽珠打电话给她的那一天！
　　再看另外几张纸片，除了两张往返于S、N两地之间的过路费发票，就是由W市去S市的车票以及S市某酒店的住宿发票之类的票据了。
　　于明娟仔细地看了看那些票据的日期，大致推算出苏毓昆这几天的行程：到S市，住在某酒店，然后在三天前的那个傍晚驱车去N市，和一个叫文晓今的人去某医院，几个小时后又从N市开车回到S市， 然后今天由S市回来。
　　她把那些票据又放回原处，为了掩饰，把那张医药费的发票胡乱放在其它票据的中间，然后继续坐回洗衣盆前的小板凳上，心不在焉地搓着衣服。
　　从前于明娟总是认为某些女人把检查老公的随身物品作为每天的必修功课是最无聊的事，反而更容易让老公产生厌烦心理。然而她从来不屑于象猎犬一样盯着苏毓昆，今天不经意瞄了一眼，还不是一样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十分的气馁。
　　气馁过后，她很想找归丽珠问问清楚：那天到底看到了什么，文晓今又是何许人也。可是一想之后马上否决了这个念头，圆滑世故如归丽珠，连提醒她都做的那么迂回曲折，如果红口白牙地问起来，她绝对会推说不清楚不知道或是看错了。况且直至现在为止，并没有什么证明“文晓今”一定是女人，那张发票上收费科目是“内科”，也没有其它任何可以看出病人性别的相关信息——万一这文晓今是男的，那她于明娟岂不成了笑柄？即使归丽珠并不是多嘴的人，日后自己想起来，也还是一桩糗事。
　　思量再三，于明娟还是决定把这件事当成一个只有她自己知道的秘密。
　　
                  第13节
　　又是一个周日，这天是郑自聪结婚的日子，喜宴地点设在郊区某酒店。
　　文晓今一早就跟袁路说好了两个人一起去的，可是到了这一天的中午，他又说不去了，说要跟同事一起打蓝球。
　　文晓今有些不高兴，却也没说什么，下午自己收拾了一下就去公司与同事们会合。
　　到了公司，开车的几位同事还没有全部过来，大伙就在那儿聊天。说到郑自聪的老婆，有见过的人都在发表意见：“挺漂亮的”，“就是太瘦了点”……年龄稍大一点的门市经理田乐耕说：“其实别的都是次要，娶老婆嘛，最主要是贤慧。”
　　听他这么说，文晓今便笑着说：“按我们老家的风俗，女孩子出嫁那天如果是晴天，就说明她这个新媳妇是很贤慧的；如果是雨雪阴天，说明她会是一个比较恶毒狠心的媳妇。”
　　大家听说有这样的说法，都觉得很新奇，七嘴八舌议论起来。田乐耕悄悄靠近文晓今，装作漫不经心地问她：“那你出嫁那天是什么天气？”
　　文晓今当然明白他意在试探她是否真的已经结婚，自从上次她在方相和郑自聪那儿漏了嘴之后，他们几个一直都想找机会弄清楚这件事。本来她是不想太张扬自己结婚的事，只是最近发生的一些事情，让她觉得这是把这件事说出来比较好。可是自己主动说出来又太着痕迹，不如借了方相田乐耕一干人的嘴巴说出来，反而自然一些。是以听了田乐耕的话她马上不假思索地回答他：“当然是晴天了！”
　　果然，田乐耕一听这句话就笑得合不拢嘴：“终于承认你结过婚了？”
　　文晓今故意懊恼地跳脚：“又中了你的圈套了！”拉了罗小萝一起躲到楼上办公室里。罗小萝笑着说：“还要我保密，你自己先说漏了！不过这样也好，省得我天天提心吊胆，生怕不小心漏了口风，你不知道，好几次我都差一点说出来了呢！替人保密可真不是好玩的！”
　　到坐上喜宴桌席的时候，差不多公司里每个人都知道了这件事。开宴前基本上大家谈话的内容都在围绕着文晓今结婚的事打转。有问她结婚的感觉如何的，有问她家乡结婚有什么风俗的，还有人在关心她什么时候办喜酒，准备在哪儿办。田乐耕和方相则在责怪她怎么不把老公带过来给大家看看。
　　文晓今忙里偷闲地想：今天袁路不过来还真没错。
　　
　　因为要尽心尽力地照顾女儿苏樱，对于苏毓昆同事间的喜事和应酬，于明娟很少到场。不过这个周末苏樱正好被外公外婆接过去玩，于明娟便跟苏毓昆说：“今天我也跟你去凑凑热闹，多沾点喜气，也好认识认识你们公司的人。”
　　苏毓昆略略诧异：“咦？你去了我怎么跟人家介绍呀，说你是我老婆肯定没有人信的，这么年轻漂亮！”
　　于明娟白他一眼，心里却甜滋滋的，转身去到房间里换衣服。换来换去仍然拿不定主意，叫了苏毓昆来参谋，他漫不经心地指了一件藕色的外套：“就这件了，你穿那么漂亮干嘛？别抢了人家新娘的风头才是。”
　　他们赶到酒店，跟新郎新娘和他们的家人打过招呼，在章总的这张桌子上落坐。章总看看他们这张桌子上只坐了五六个人，又只有于明娟一个女客，便扭头在隔壁桌子上点兵：“过来两个人啊，小文，方相，过来在这边一起坐。”
　　于是文晓今和方相一起移过来就坐。看看只有于明娟是陌生面孔，方相笑嘻嘻地跟苏毓昆说：“苏总不给我们介绍一下？其实不介绍我们也知道了，要不是您夫人在这里镇着，您这会儿能这么安静深沉？”见于明娟微笑，又一本正经地跟她打招呼：“您好，我叫方相，是我们苏总手下小兵一名，旁边这位美女是我的未婚妻文晓今，她可是我们章总的得力助手，等我们结婚的时候您可一定要来捧场啊！”边说边把手往文晓今的肩膀上搭。
　　于明娟一直保持着微笑，听到“文晓今”三个字，不由一愣，下意识地去看身边的苏毓昆。微微皱着眉头的苏毓昆看到妻子的眼神，笑着跟她解释：“这是我们公司网络部的经理方相，平时很喜欢开玩笑。那一个是总经理助理文晓今。”
　　于明娟笑着跟他们两个点头打招呼。
　　文晓今一下子甩开方相的手，脸窘的通红，却仍然在微笑：“章总，您就行行好，跟我换换位子吧，我是真的怕了方相这家伙了。”
　　章总笑呵呵地起身跟她换了个位置，边笑边说：“你也是的，今天把你男朋友带过来不就是了？看他方相还敢不敢乱说话！”
　　文晓今笑了笑没做声。
　　于晓娟这才知道原来她并不是方相的女友。
　　方相却又来了劲头：“章总消息不灵通了吧？平时我就劝您嘛，没事多跟下属聊聊天谈谈心，多沟通一下。您就是不听，现在闹笑话了吧？什么男朋友，现在是老公了，人家文晓今已经结了婚了！结婚证都拿了一个多月啦！”
　　章总笑着说：“方相你这家伙是个滑头，你的话我不信，我要听小文说了才相信。——小文，他说的是真的吗？”
　　文晓今有些腼腆地说：“……是的。”
　　章总很是意外：“真的呀？怎么也不说一声？你们年轻人啊，怎么做事这么低调？……”
　　于明娟悄然看了一眼身边的丈夫，他脸上淡淡的，没有什么表情。可是与刚才那一刻的灼灼目光相比，一双眼睛却分明地黯然许多。
　　看苏毓昆的神情，他对文晓今像是动了真情，不过他似乎也是才知道文晓今结婚的事，一脸的意外，还有一丝旁人不易觉察的失落。而那个叫文晓今的年轻女孩，结婚一个多月一直秘而不宣，到今天才让同事知道这件事，是不是也意识到了苏毓昆对她的异样？
　　于明娟的一颗心里百感交集，五味杂陈，一席饭吃完了也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第14节
　　酒席结束后苏毓昆夫妇一起去接苏樱回家。
　　到了于家才发现里面热闹着呢，于明娟的姨妈和归丽珠这一对母女也正好在这边做客，正围坐在小小的餐厅里吃饭。
　　等他们吃完饭，于明娟去厨房清洗餐具，于父于母和姨妈、归丽珠直接坐在餐桌前搓起了麻将，苏毓昆则在客厅里陪苏樱看少儿频道的节目。
　　于明娟结束了厨房的工作出来，正好他们一圈麻将打完。归丽珠叫住她：“明娟你来替我打两圈，我有点事情想跟阿苏聊一下。”
　　于明娟笑了笑，“我的水平可不行啊，等会儿别怪我坏了你的好手气！”
　　归丽珠起身让位子给于明娟，附在她耳边说：“水平好坏不要紧，这种牌局，还不是哄老人家开心？”于明娟明了地冲她眨眨眼睛，开始摸牌。
　　归丽珠走到客厅里，苏樱正坐在沙发上全神贯注地看动画片，苏毓昆坐在客厅的一角，神情有些落寞，若有所思地抽烟，烟灰缸里已经有好几只烟蒂了。她坐到他旁边的一只沙发上，径自也点了一支烟抽上，笑着问他：“一个人抽闷烟？有心事？”
　　因为文晓今突然传出的婚讯，苏毓昆正闷闷地猜想她是不是觉察到自己的心事了所以才开始宣扬她结婚的事，虽然他本来也没有预期她会喜欢他，可是他没有企图地喜欢她是一回事，真正知道她罗敷有夫且刻意疏远他是另外一回事。正郁闷着呢，看到归丽珠过来，且问了这么一句话，便笑了一下：“我能有什么心事。你怎么不打牌了？”
　　归丽珠悠悠地吐出烟圈：“天天工作时都不知道死了多少脑细胞了，打个麻将还要花心思让老人家开开心心地赢牌，累啊。我让明娟代我打一会儿。”
　　苏毓昆本来也是很善谈的，奈何此刻心境不佳，也就随便找些应景的话题来敷衍：“做我们这一行，这两个月是最忙的，你最近大概也是忙得没空回家吧？”
　　归丽珠懒懒地靠在沙发扶手上，又吐出一串烟圈：“是啊。上周在N市开会，明天又要去H市开会，后面还排了一长串议程安排，真是头疼。不知道这些厂家到底开的哪门子会，长篇大论地说废话，开几天也没几句有意思的。”
　　苏毓昆听她说到上周在N市开会，心里忽然一激凌，想起那天他驱车数百里去N市看生病的文晓今，难道当时崔丽珠也在那间酒店？不由暗暗叫苦，让这个精明厉害的女人抓住小辫子可不是好玩的，况且于公而言她是章总的老朋友，于私而言她是于明娟的嫡亲表姐，如果成心要找他麻烦，那后果可真的不堪设想。要是真有什么流言传开来，他倒没什么怕的，文晓今岂不是白白担了虚名？！
　　归丽珠看他一脸淡然，继续说：“我又不像章总一样有个好助理，自己不想去的场合就推给她去，毕竟不是什么人都可以代表公司的。——不过你们公司那个叫文晓今的女孩子真的挺能干，那么年轻，做事却一点都不毛躁。我看着她呀，就想起我自己年轻的时候了。”
　　归丽珠年轻时候也是才貌双全的人物，只是在感情上一直不顺。后来与她的老板（一位有夫之妇）日久生情，几经波折两个人终于结为夫妻，可是没几年那个男人就去世了，只留下一间公司和一个儿子给她。
　　见归丽珠忽然话起了当年，苏毓昆更加疑心她另有所指。又不好直接问她，就随口说：“难得你跟小文这么投缘。不会是想找她做你儿媳妇吧？”
　　归丽珠笑了：“我儿子未必配得上她呢。况且年龄也小几岁。我倒真的想介绍几个不错的年轻人给她，可谁知道打听了一下，原来这丫头已经结婚了！还真看不出来，看她的模样，也就二十岁左右吧，这么早就结了婚，不知道多少人会遗憾！”边说边漫不经心地瞟了苏毓昆一眼。
　　苏毓昆心里明白那天归丽珠确实是看到了他和文晓今在一起。又想到文晓今结婚的消息最近十来天才传出来，只怕有一部分原因是这个女孩子察觉归丽珠对她的特殊关注，又发现归丽珠跟章总交情匪浅，才刻意说出结婚的事来为她自己撇清的。不觉对文晓今其人又添了几分欣赏和怜惜，如此缜密的心思，寻常的年轻女孩子哪里会有？实在难得。
　　脸上却仍然是从容的样子，淡淡一笑：“小文年龄也不算太小，大概二十五岁左右吧，咱们国家法定婚龄才二十岁呢，她算是晚婚了。”
　　归丽珠略略探身按熄了手里的烟蒂，叹了一口气：“这个年纪的女孩子，有了几年的社会经验，说话做事也形成了自己的方式和风格，如果不是人品有问题，都是很可爱的。况且文晓今又是那种根本不觉得自己生得美丽的美丽女孩，别说男人，连我这老女人看了都连连叫好。”
　　苏毓昆不说话，只似笑非笑地望着她。
　　归丽珠看他这副模样，有些恼火：“你笑什么？难道你不喜欢她？难道那天晚上在N市是我老眼昏花了？你在外面怎么玩都没关系，可别头脑发热吃起窝边草来，到时候可有你烦的——再说这样对明娟也不公平。”
　　苏毓昆见她直说了出来，便笑着说：“你今晚绕了这么一大圈就是说这件事啊！你跟明娟几时开始走的这么亲近了？——你看我象是你说的那种人吗？”
　　归丽珠看他这么说，以她对苏毓昆的了解，知道他确实是个很顾家的男人，况且文晓今看来并不可能插足他的家庭，自己一个局外人说了这么多已经算是多嘴，也就点到为止，转身去那边打麻将去了。
　　
                  第15节
　　回家的路上，苏毓昆和于明娟都没有什么心情说话。幸好有女儿苏樱在，她牵了父母的手左说一句，右说一句，一家三口倒也有说有笑，在城市的夜色里任谁看来也是其乐融融。
　　回到家里只有两个人相对的时候，卧室里仍是一贯的安静。
　　于明娟手里拿着一本书，翻来翻去，就是不知道自己眼睛里看到的一串串文字是什么意思。看看坐在旁边聚精会神地看碟的苏毓昆，不由得一阵的心寒：从前不知道也就罢了，现在知道他心里想着另外一个女人，再看他仍然和平时没什么两样的行为举止，更加觉得这个男人的深不可测。又忍不住想：现在他心里想着的是那个叫文晓今的女孩子，那么在这之前呢？她毫无觉察的那些年月里他又是想着谁，又背着她做过些什么事呢？
　　越想越烦，把手里的一本书翻得哗哗作响。
　　苏毓昆听到动静，转头看了看她：“怎么了？别青春期心理没研究好你自己倒有心理问题了！”
　　于明娟咬了牙不说一句话，生怕一开口就忍不住会质问他。
　　见她不说话，苏毓昆就跟她开玩笑：“这么心烦意乱的，不会是有了外遇吧？跟我说说是什么样的人，我好帮你拿拿主意。”
　　于明娟本来还在极力隐忍，听了这话再也忍不住了，把手里的书重重的往床头柜上一摔，冷冷地说：“我倒是想有外遇，可是我既不年轻又不漂亮，哪会有人看上我呢？更不会生一点小病就有人连夜往返近千里来看我了！”
　　苏毓昆的笑容僵在脸上，尴尬地说：“你在说什么呢？”
　　于明娟恨恨地说：“你自己做的事，说什么你自己心里最清楚！”
　　苏毓昆一时没了言语。作为一个称得上事业有成的男人，在外面少不了软香玉抱的时刻，他也不是柳下惠那样的人物。精明世故如归丽珠，明智聪敏如于明娟，对这些事情未必毫不知晓，却从未有过介怀的表现。可是他对文晓今至今为止连一丝丝的越轨举动都没有，偏偏归丽珠和于明娟都在这件事上与他较上了劲，前者打出爱护弱者的旗号，后者又是恨之入骨的表情，实在是费解。
　　于明娟见他沉默，更加认定他心里有鬼。想着自己天天为了这个家为了女儿忙里忙外的，连一点属于自己的时间都没有，而苏毓昆却把大把大把的时间和心思花在别的女人的身上，越发的气痛交加，不觉滴下泪来。
　　见她流泪，苏毓昆忙不迭地拿了纸巾来给她，被她一手推开：“谁要你假惺惺的！你走吧，爱去哪儿去哪儿，爱关心谁关心谁，我跟苏樱是死是活都不要你管了！”
　　这典型的怨妇口吻让苏毓昆啼笑皆非：“好好好，都是我不好，你到底要我怎么样你才满意？扮青蛙跳？还是扮乌龟爬？”
　　还是他们刚认识的那段时间，如果不小心惹于明娟生气了，他就很主动地扮成青蛙玩三级跳或是扮成乌龟在地上爬，每次于明娟都被他逗得破涕为笑，然后雨过天晴，两人和好如初。
　　此刻于明娟听到这久违的话语，怔了一怔，忽然扑在他的怀里，放声哭了起来。
　　苏毓昆默默地抚着妻子的背，待她情绪稍稍缓和些了，轻轻地说：“我知道你这些年为了这个家，操心受累，吃了不少苦头。现在我们环境渐渐好了，你不放宽了心好好过日子，怎么净想些有的没的？”
　　于明娟抽泣着说：“珠姐在N市看到你跟文晓今在一起是没有的事？你口袋里文晓今在N市看病的发票也是没有的事？这么些年不管别人怎么说我都相信你不会在外面胡来，可是你自己是看不到今天你听到文晓今已经结婚的时候是什么表情，把你的心肝挖了大概也就难受成这样子了！有哪个女人看到自己丈夫那样看着另外的女人心里会好过、会没有想法？”
　　苏毓昆愕然。他对文晓今，真的已经在意到形之于色的地步了吗？还是于明娟言过其实？口中却不认帐：“那是因为你心里已经先入为主地认定我对小文有特殊感情，所以你怎么看我怎么象你想的那样——就像那个怀疑邻居偷了自己斧子的人一样。”
　　于明娟不依不饶：“那你对她到底有没有什么想法呢？”
　　苏毓昆苦笑：“我说没有你会信吗？我说有，你觉得有意义吗？你又不是没看到，小文自有她自己的生活。我们也从那个年龄走过来的，两个人的世界，一滴水都泼不进去，况且是一个人，一段没什么光彩的感情？”
　　于明娟听到他话里的苦涩，心里一酸。虽然他没承认，可是他这样黯然地说起文晓今，不是喜欢她又是什么？可是又不能不承认他说的后面两句话是对的，那个文晓今听到章总提到她男朋友的时候，眼睛都笑得像两弯月牙，她的心里眼里，哪里还容得下别人？一顿饭吃下来，她甚至并没有正眼看苏毓昆一下。
　　这样想着，她对苏毓昆在怨恨之余，居然又多出了一点怜惜。伏在他腿上又悄悄流了一会儿眼泪，起身抚着他的下巴，勉强笑了笑：“时候也不早了，明天还要上班，我们睡吧。以后好好过日子就是了。”
　　苏毓昆见她终于不再追根问底，心里轻松了不少，很快就睡着了。
　　于明娟听着他轻微的鼾声，却久久不能入睡。透窗而入的月光映在窗帘上，窗帘上的图案又在卧室地板上投下浅浅的影子。而于明娟的心上，某个角落里，也洒下了挥之不去的阴影。
　　
                  第16节
　　周一的早上，文晓今在整理总经理办公室的时候发现她一周前放在苏毓昆抽屉里的那个装有三百元钱的白色信封仍然原封不动地放在那儿，稍后她便在QQ上留言给他：“苏总，您办公桌中间的抽屉里的白色信封请查收，是我还您的三百元医药费，已经在您抽屉里放了一周了。再次感谢您上次陪我看病。”
　　没多久苏毓昆过来上班，看了她的留言，拉开抽屉看了一眼那个信封，又把抽屉关上。在QQ上回复她：“知道了。”
　　文晓今看了那简短的三个字，再回头往对面办公室瞄了一眼苏毓昆的背影，心里莫名的怅然。然而毕竟是在工作，所有闲思杂念在各类琐事面前都自动地飘到了九霄云外，无迹可寻。
　　午饭后，文晓今去仓库里拿了仓库进销存的帐开始做R产品当月的进销存报表。仓库的库管是个小老头，前任库管犯了错误被章总开掉了，他才接手不过半年。因为他原来做的并不是这个行业，对产品不大熟悉，经常会在记帐时有些失误，每每被文晓今发现指正。这次文晓今又发现其中有两个不同型号的产品被他记混了，明明某日销售了10台A产品，可是他的帐本上却记成当天销售了10台B产品。就找到他指了出来，并让他自己去仓库里点一下实际库存，看是不是与她说的相同。她则继续做她的报表。
　　没一会儿库管就过来了，他同文晓今说：“小文，我点了仓库里的库存了，B产品确实是你说的那个数目，不过A产品比你说的数目多了2台出来。”
　　文晓今正有一个要紧的电话要打，听他这么说，就要他再点一遍，如果结果还是A产品多2台的话，就要把所有同类产品再清点一遍库存，看是不是有其它产品少了2台。
　　库管就又去了楼下的仓库。
　　文晓今一边做报表一边处理其它一些事情，报表基本上做完的时候，库管又来到她办公室里，愁眉苦脸却又带着他贯有的谦卑的微笑：“小文，A产品确实多了2台。”
　　文晓今有些着急：“怎么可能呢？那别的有什么东西少了2台？”
　　库管嗫嚅着说：“C产品少了2台……”
　　文晓今不由哀叹：“天哪！”她宁愿少了的是A产品，不过区区数千元的单价，即使不能挽回损失补偿起来也不会有太大的心理压力。但是C产品……一台的价格足够买20台A产品了！
　　看着手足无措站在那儿的库管，文晓今觉得头都大了。本来这样的事情都是仓库的责任，可是因为公司规模较小人手有限，且除了苏毓昆只有她最熟悉这些产品，所以该产品采购销售一应事情全部是她经手处理，甚至经常跟了车一起去交货给代理商和终端客户，所以基本上可以说所有的产品都是她监督着仓库发的货。眼下出来这样的纰漏，她想不负责任实在说不过去。
　　还能怎么样呢？她立刻带了仓库帐和库管一起到仓库里把所有的网络产品重新盘了一次库存数量。
　　结果仍然是C产品少了2台。
　　这时田乐耕也知道了事情首尾，过来帮她分析这件事：有没有可能是厂家发货时就错把C产品当作A产品发了过来？这两种产品的包装箱外观是一样的，而且都是一箱两台装。
　　文晓今摇摇头。当日到货时所有货品都是她亲手查收，然后再交由库管再清点一遍，并无异样。因为那几天陆续大批到货，她甚至每天专门制作了表格来记录到货明细。方才她已经把那几份表格和她当时给厂方签收的到货回执一并查看过了，没有任何问题。
　　田乐耕说：“那就是发货的时候发错了。”
　　文晓今也这么认为。她认真回想了一下近期的发货细节，大略心里有了点底，就回到办公室里打电话给苏毓昆说了库存出错的事，然后说：“应该是某月某日发某项目的货物时有一箱货物搞混了，错把C当成了A交给对方，当时我过去交货对方因为有事，一直也没有再核对货物的实际数量，直接就签收了。”
　　苏毓昆很是不悦：“怎么会犯这种错呢？这都过去快两个月了，才发现？”
　　文晓今有些气闷，低声说：“你能不能打电话问问代理商那些设备有没有安装，没有的话我们去换一下。”
　　苏毓昆简短地回答她：“我知道了。”便挂了机。
　　文晓今坐在那儿，怔了一会儿。发错货的那家代理商是有名的刺儿头，平时真正欠了帐都很难讨得回来，况且这种口说无凭的事情？又过去了这么久。
　　愈想愈灰心。甚至做好了与库管共同赔偿公司损失的打算。
　　不是不委屈的，她平时处理的事情有太多是在一个助理的工作范围以外，事情多了，有时候难免不能兼顾。没事情的时候没有人会认为她做的好，可是一旦出了事情，往往还是要她来负责任。
　　文晓今带了库管找章总认错的时候，一向脾气火爆的章总居然没有一丝火气，也没有责备她，而是一直对库管发问：“你库管的职责是什么？发货当时你为什么没有发现？发货之后你为什么没有发现？每月一次的盘存你到底做了什么？如果今天没有查出来这件事你觉得会到什么时候能发现？……”问得库管满头大汗，无以应对。
　　章总冲他挥了挥手，“你先回仓库吧，自己好好想想。”
　　等库管走了，文晓今难过地说：“发生这样的事我也有责任的……”
　　章总仍是一脸的严肃，不过语气比刚才缓和的多：“这确实不是你的责任。相反，如果不是你及时核对，谁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发现这个失误？早发现总比迟发现或是不发现好。况且这件事也不是不能挽回，苏总跟我总会想办法解决，你放心好了。”
　　走出总经理办公室后，文晓今并没有一点轻松的感觉。想起某部小说里作者这样形容小职员的生涯：“做人的姿态要低，一直低到地上去，直至变成门口的脚垫，任人横踩竖踏，眉头也不可以皱一皱，非但如此，还要尽可能笑得灿烂，否则所有努力都等同白做。”
　　只觉得前所未有的灰心，身心俱疲。
　　直到晚上，苏毓昆打电话通知她：说那两台发错的设备已经搞定，明天就可以换回来，她才算放下一颗悬着的心。
　　
                  第17节
　　周六又是文晓今的“大洗”之日。
　　三室一厅的房子租住了五个人。文晓今和袁路住靠阳台的一间，老徐和他的女朋友肖琳住一间，另外一个单间是一个单身男生住着，阳台客厅厨房还有洗手间浴室都是公用场所。照理说 “人多力量大”，住的人越多应该房间的洁净程度越高，但是他们这里可不是这样。基本上所有的清洁工作都是文晓今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地在做——三个男人笨手笨脚又没有耐心，唯一的另外一个女性肖琳又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娇娇女，平时除了衣服动手洗洗外连吃个苹果都是非要男朋友削好了递给她不可。
　　好在文晓今一不怕苦二不怕累，又视清洁去污工程为人生一大快事，也就一直这样子无怨无悔地擦洗了两年。
　　全部窗明几净之后，看看时间已经是十二点多。坐下来看一档侦探俱乐部的节目，袁路做好饭菜端到房间里跟她一起边看边吃。
　　下午袁路照例去体育馆打蓝球，文晓今一个人在家里看看书，玩玩电脑。中间接了苏毓昆一个电话，他让她周日准备好某个项目的设备清单，周一好给代理商交货。
　　自从在郑自聪的婚宴上承认了自己已婚之后，文晓今渐渐发觉苏毓昆有意跟她保持一定的距离。这正是她想要的结果，毕竟她很在意这份工作，并不想因为苏毓昆对她那点暖昧不明的态度而影响到这份工作，至于影响到自己的生活，那就更不必了。正如周昂对她说的那样，无端端地何苦做别人婚姻里的插曲呢？当然，给自己的婚姻平添一段不一定美好的插曲，更加不必。
　　
　　周日去公司上班，处理完手头的事情后跟田乐耕闲聊。聊到她结婚的事，田乐耕问她：“你们回族结婚有什么特别的风俗吗？你结婚的时候是不是很热闹？”
　　文晓今苦笑了一下：“特别的也不少，不过我结婚时都没有用到，很安静很冷清。我妈为这事难过了好些天。”
　　田乐耕问她为什么。她解释：“在我们乡下，如果结婚的新人有一方不是回族，结婚的时候要举行一个仪式，让他（她）正式进教，然后一切再按伊斯兰教的风俗来办。我的那一位是汉族，又没有进教，所以只有一切从简。”
　　田乐耕恍然，又问：“那你老公也可以进你们伊斯兰教啊，怎么不让他进教？”
　　文晓今跟他解释：“一定要他进教，他或许也会答应。可是进了教之后呢？别的倒好说，可是让一个人改掉二十多年的饮食习惯实在不容易，至少你要我现在不做回族改做汉族我是绝对做不到的。改了不饮食习惯，以后难免会犯忌，这样不是更加亵渎了宗教信仰吗？罪过也更深。倒不如各自保持各自的宗教信仰和饮食习惯。”
　　田乐耕点头：“你这样想是对的。”
　　这时方相又来插话：“你们为什么一定要有那样的饮食禁忌呢？是不是猪真的是你们祖先？你不如也做了汉族算了，其实猪肉真的很好吃的，包你吃了肯定会再想吃！还有啊，你们回族现在基本上也都被汉化了，过不了多久你们回族也会灭亡的……”
　　田乐耕从方相一开始说话就在拼命地干咳，可是方相就是听而不闻视而不见。眼见得文晓今的脸色越来越难看，田乐耕正要开口打断他的话，文晓今开口了：“方经理，别的事情你怎么开玩笑我也不当真，可是这个话题以后还是不要说的好！”
　　方相见她真的动了气，嘻笑着说：“真生气了？不就开个玩笑嘛，这样的话从前又不是没有说过。”
　　文晓今咬了咬下唇，一字一句地说：“开什么玩笑也要有个度！不要告诉我你没有这方面的常识，即使你没有，我也记不清楚跟你解释过多少次这方面的事了！我信仰我自己的宗教，保留我自己的饮食习惯怎么了？跟你有什么关系？影响到你升官了还是妨碍到你发财了？为什么非要跟我过不去？！怎么看我都不爽是不是？看我难堪是不是感觉特别开心？那以后直接拿污水泼我好了，也省得费这些口舌！”说完便转身头也不回地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关了门，用尽全身的力气才把盈盈欲滴的眼泪忍了回去。
　　半个下午都在气忿中度过。
　　回到所谓的“家”，发现她和袁路的房间里地上满是泥水脚印，昨天擦干弄净的阳台上又晾了一排湿答答的衣服，下面了无遮挡，阳台地板上又积了一公分深的水。转身去厨房准备做饭，昨天她收拾得光洁明亮的厨房也是一塌糊涂：灶台上满是水迹和零星的米粒、残羹剩菜，炒锅和蒸锅都没有洗，油腻腻的洗碗擦东一块西一块地丢着，旁边散放着两三只碗碟。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老徐和肖琳一个在玩电脑，一个在床上半躺着看电视，无限清闲自在。
　　文晓今连生气的劲都没有，除了挽起袖子来收拾这残局还能怎么样？厨房只有一个，自己和袁路总还是要吃饭的。
　　用了十几分钟把一切收拾妥当，过去检查饭锅是不是干净的时候，脑袋似乎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抬头一看，居然是一大块腊制的猪肉！！旁边还挂有好几串腊制的香肠，高低错落，摇摇晃晃的。
　　她忽然觉得再也没办法忍受了，回到房间里关了门扑在床上，泪流满面。
　　
                  第18节
　　袁路看她忽然进来一声不吭地把趴在床上，以为她身体不舒服，问她怎么了她也不说话，也没当回事，继续玩他的游戏。
　　几分钟后一局打完，他过去揉她的头发，她不耐烦地翻了个身拿被子捂着脸继续躺着。不经意间触到她刚刚埋首其中的那个枕头，居然是湿淋淋的！这才知道她是在哭，问她她又不作声，他就走出房间到厨房去看看，也没发现什么异常。
　　以袁路的性格，如果有什么不高兴不愉快，最好两个人全说在明处，而不是你猜我我猜你。心领神会的夫妻不是没有，但他与文晓今绝对不是。文晓今的心思太过细密，他却是个处处大而化之的人，因此每每她闷声哭泣的时候，他只有强忍着心头的着急，尽可能耐心地等她哭够了停下来。
　　文晓今终于擦干了眼泪，坐起身来。也不解释，直接就去厨房洗了手准备晚饭。
　　袁路跟到厨房：“你到底怎么了呀？”
　　她看也不看她一眼，继续做手头的事。
　　袁路有些气恼：“每次都是这样子，无缘无故地发脾气，到底怎么了呀？”
　　文晓今诧异：“我发脾气？我打你了还是骂你了？我自己不高兴一下还不行呀？”
　　袁路看她开了口，有些无赖地说：“可是你这样子比打我骂我更过分啊。不行，今天你一定要说清楚你为什么不高兴！”
　　文晓今一边洗菜一边说：“你真要知道？那我就说了——我烦透了这样的生活，每次进厨房都要至少花一刻钟做清洁卫生，如果真的是你或我弄脏的也就算了，如果只是一次两次这样子我也认了，成年累月都是这样，我很烦。而且，”她伸手指指刚才清洗的锅灶和灶台上方挂的那些腊肉腊肠，“每天洗的都是沾满猪油的东西，一不小心脑袋还会碰到这样一大块猪肉，你到底还记不记得我是回族啊？”
　　袁路听了，一言不发。
　　文晓今笑了笑：“你看，我不说，你偏要我说。我说了跟没说有什么区别？”
　　袁路拧着眉头问她：“那你到底要怎么样？我们两个人现在就搬出去单独租房住好不好？现在不是还不够钱买房子嘛，你就不能再委屈一段时间？或者我们明天去买一套厨具你自已单独用？”
　　文晓今不说话。他把所有麻烦的可能都说了，最最简单的可能反而只字不提。要他开口跟老徐提出各人自扫门前雪很难吗？或许懒人秉性难移，但是他袁路连说这样一句话的勇气都没有吗？不错，老徐是他的上司，也帮过他的忙，可是他平时里又何曾没有帮过老徐？难道就活该她天天做他们免费的清洁女佣——还要毫无怨言地做？
　　她不说话，继续准备晚饭。袁路也不说什么，回了房间。
　　吃饭的时候袁路一直致力于逗她开心，她不是不想笑，只是心情太坏，一点都笑不出来，依旧沉着脸。一顿饭没吃完，袁路已经没有了耐心，把碗筷一撂：“我吃不下去了，你自己吃吧。”回了房间重重地关了房门。
　　文晓今边吃饭边盯着那扇门，只觉得滑稽。明明受委屈的是她，怎么袁路倒反而耍起了性子？吃了饭也不想在家里多呆，索性出门到外面透透气。出了门仍是漫无目的，巷口公交站台上正好有车进站，她便坐了上去——无聊的时候她最喜欢坐一辆公汽漫目目的地坐下去，然后再原路坐返。
　　车子路过文化宫附近，她下了车。走进“原色书店”里，在一楼随便翻看杂志。晚上七点半左右，一楼看书选书的人比较多，一不小心，手里的书就被人碰掉了，她弯腰去拣起来，准备到二楼或三楼看看是不是空一点，却听到有人在叫她：“小文！”
　　抬头看时，却是苏毓昆。她很意外：“苏总？！”
　　苏毓昆的家就在这附近，今天原本打算去一个朋友家打麻将，经过书店想起某汽车杂志好象要有新一期出刊，就拐了进来，没想到正好遇到文晓今。看她的样子似乎是一个人，就问她：“一个人逛书店？”
　　文晓今点头，笑着说：“没想到这个时候人还挺多的。”
　　苏毓昆也笑着说：“今天是周末，人比平时要多一些。”又问她：“要不要到三楼的茶座坐着清静一会儿？”
　　文晓今自己原有此意，见他提出来，却有些犹豫了。正要找借口推辞，苏毓昆已经在跟工作人员说：“三楼茶座，两个人。”再一想这样的时间在这样的公共场合坐一会儿也不会有什么，便跟在那个工作人员和苏毓昆的身后上了楼。
　　茶座的环境确然清静。他们坐在墙角的一张小桌上，各叫了一杯茶。
　　落座后苏毓昆问她：“今年周末，不好好在家陪老公，一个人跑出来看什么书啊？”其实楼下初遇时他已经看到她脸色不佳，根本不似平时那样明朗淡定，猜想她可能跟老公闹了别扭。
　　文晓今笑笑，“家里闷，出来透透气。”
　　苏毓昆看着她：“是跟老公闹别扭了？年轻人闹闹别扭就是，气头过去就好了，别老是放在心上。”
　　文晓今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这都被你给看出来了？没什么事。一个人出来看看书也不错。”说完便低头看手里的书，苏毓昆见她无意继续谈话，也不在意，安然静坐。
　　茶座里一直在放不知名的歌曲。几曲终了，又响起另一首歌曲。一个女中音在唱：“爱上了一个人，才知道心脏在哪儿……”
　　见文晓今留意这首歌，苏毓昆问她：“听出来是谁的歌了吗？”
　　文晓今说：“是蔡琴的吧？不过歌名我不知道，这首歌从前没有听过。”
　　苏毓昆笑着说：“是的，你这个年纪的人，难得有人喜欢她的歌。这首歌歌名是《把月光射下来》，我也很喜欢这一首。比较适合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听，越听越怀念歌中那样的晚上。”
　　文晓今认真去倾听那首歌，确然十分动人。蓦一回神，看到苏毓昆专注地看着自己，不由得猝不及防地红了脸——那首歌的歌词，令她想起来了不久之前苏毓昆送她回家的那个晚上。
　　苏毓昆在听这首歌时想到的又是哪个晚上呢？一直到离开原色书店坐在回家的公交车上，文晓今都在想这个可能永远不会有答案的问题。
　　
                  第19节
　　文晓今回到家里，袁路正百无聊赖地在看电视新闻。看到她回来了，问她：“你去哪儿了？手机也不带，不知道我会着急的呀？”
　　文晓今淡淡地说：“出去透透气不行啊？谁规定我出门必须一定要带手机？我又不是犯人。”
　　袁路过来笑嘻嘻地搂住她：“我规定的，谁叫你是我老婆呢？当了我的老婆就是我的犯人了，到哪儿都要跟我打招呼，就像我到哪儿都先跟你打招呼一样！”见文晓今仍紧绷着小脸，便用有着浅浅胡茬的下巴去蹭她的面颊：“乖，别生气了，是我不好还不行吗？以后你高兴了就清洗一下，不高兴了我一个人全洗，好不好？”
　　文晓今还想再耍一会儿酷，可是脸上的肌肉已经不听她使唤，一下子笑了出来：“洗得不干净要重洗哟！”
　　袁路看到她笑起来跟小猫一样狡黠可爱的面孔，忍不住又把她举了起来：“万岁！老婆终于不生气了！老婆终于笑了！！”
　　看着他开心的模样，文晓今虽然仍旧是满心委屈，却一下子没了火气。有些心酸地想：所谓“婚姻就是穿一双夹脚的鞋子直至它合适或彻底破裂”，大抵是有些道理的吧！她与袁路，尚有太多需要磨合的地方。
　　
　　午饭后回到数学组大办公室的时候，于明娟看到教一年级数学的小王老师一脸忿然地同另一位同事在说着什么。本来她不喜欢参与这类聊天，可是同处在一间办公室内，小王的声线又没有压的太低，她还是听明白了事情的缘由：小王的爸爸内退后本来在某家私企里做仓库管理员，因为前一段时间出了点差错现在快要被老板辞退了。事实上小王的爸爸是被人扣了黑锅，真正犯错的人是公司老板的助理，一个年轻的女孩子。可是那个女孩跟公司的副总关系暖昧，所以小王的爸爸就成了替罪羊。
　　那边小王和同事很快转到了别的话题，这边却触动了于明娟的心事，一整个下午都心不在焉。
　　好容易等到晚上苏毓昆回来了，她若无其事地问他：“上次好像听你说你们新招了个仓库管理员姓王？”
　　苏毓昆说是啊，好像他女儿还是你们学校的老师。
　　于明娟又问他：“是不是他犯了什么错？听说他要被开除了。”
　　苏毓昆愣了愣：“你怎么知道？他女儿跟你说的吗？——作为一个库管发错货物已经算大错了，他竟然一直都没有发现，过了一两个月才由别人发现这件事情，这种库管谁敢继续用下去？——人事方面的事是老章负责的，你可不要随便答应人家什么。”
　　于明娟冷冷地哼了一声：“我怎么敢随便答应人家什么呢？人家也不知道我是你老婆，就算知道我是你老婆，要求情也不会求到我这儿来，早求你那年轻貌美的小助理去了！”
　　苏毓昆听她话里有话，有些恼火：“你到底想要说什么？有话好好说不行吗？非要这么绕来绕去东拉西扯的？好端端的又扯小文做什么？”
　　这一下更被于明娟抓到了话柄：“还说你跟她没什么？我不过提了一下‘助理’，你就马上想到了她，你们公司就她一个助理呀？——可见你眼里心里就只有她！”
　　苏毓昆见她不依不饶，又被她说中心事，不由苦笑：“你说你这是何苦呢？给自己造一个假想的情敌出来，想起来了就拿这个跟我较劲，累不累啊？到底要我怎么说你才相信我跟小文没有任何工作以外的关系呢？”
　　于明娟很想狠狠再嘲讽他一番，可是眼泪却不听话地涌了出来，说出来的话也一下子没了力度：“你总是说你跟文晓今没什么，可是别人怎么总是看到你跟她在一起呢？今天还好小王不知道她说的故事男主角是我老公，要不然我以后在学校里还怎么见人呀？我们苏樱又怎么见人呢？……”
　　苏毓昆最怕见到女人流泪，见她又哭了，一面按熄了手里吸了一半的烟，拿了纸巾帮她揩，一面低声说：“从前你是最明理不过的人，最近这是怎么了？小文是我的助理，最近厂商那边应酬又多，经常在一起也都是些工作上的事，旁人见了往歪处想，你也跟那些人一样乱想？你要确实不放心，哪天遇到老章了你要他给我换一个男助理好了。”口中这么说，心里却清楚这不过是说说罢了，以章总的精打细算，怎么可能在文晓今一个人游仞有余的情况下再增加一个人？
　　于明娟被他前面的话说的有些懊恼，听了后面的话，白了他一眼：“这可是你说的啊，到时候可别怪我插手你的公事！”
　　苏毓昆见她止住眼泪，便笑着打趣她：“我怎么敢怪你？！我至多也就自责一下，谁让我这么老少咸宜地招人喜欢呢？”
　　于明娟又一次被他逗得破涕为笑：“就你这样子，还老少咸宜、招人喜欢？说出去谁相信呀？”
　　苏毓昆适时反问她：“既然你也不相信，那还天天疑心我是不是跟别人有什么事情？！还动不动为这个跟我怄气？”
　　于明娟自觉理亏，借口出去看苏樱有没有踢被子，起身出了卧室。
　　苏毓昆一个人走到没有开灯的阳台上，点燃了一根烟。燃烧的烟头在这个没有月亮的夜晚忽明忽暗，一缕缕轻烟从苏毓昆的口中吐出，幻化成各种各样的形状，若隐若现地在他眼前飘过，又悄无声息地消散在风中。
　　
                  第20节
　　相安无事地过了一段时日。
　　这个周五一上班，苏毓昆就跟章总说他要去市郊的教育园参加厂商举办的观摩会，因为厂商人手不够，要文晓今也跟着一起过去，帮忙做一下接待和会务方面的事情。章总没有表示异议，让她把今天要做的事务跟另外一位商务助理交接一下再走。又半开玩笑地说：“阿苏你要跟厂商那边说一下，今天他们该给我们小文开一天的工钱呢！”
　　因为是这个观摩会来的客人都是公司销售区域内业务发展可能的客户，在观摩时必定会需要有一个熟悉观摩现场的人来做讲解，而方相正是整个教育园方案设计者和直接实施者，所以他也成了此行必不可少的成员之一。
　　坐在车上，苏毓昆在前排副驾驶位子上，方相和文晓今一起坐在后排座位。因为不久前那次不愉快的谈话，文晓今一直对方相淡淡的。方相自知过分，与文晓今说话时虽然还是会调侃几句，却再不敢在民族一事上发言，说起别的事来，也比从前却收敛了许多。
　　苏毓昆见他们两个非比寻常的安静，有些好奇，问方相：“今天怎么了？嗓子不舒服？话比平常少得多嘛。”
　　方相故作委屈状：“自从某年某月的某一天我对小文说了一段不该说的话之后，她就不再给我好脸色看了。我现在说话之前都要先看看她的脸色，然后再决定说话还是不说，或者说五个字还是三个字……”
　　苏毓昆哑然失笑：“能把小文气得给你脸色看，你肯定是很过分——是不是又说什么有损民族团结的话了？”
　　文晓今瞟了方相一眼，抢在他前面说：“还是苏总了解他的劣根性，一猜就中！”
　　方相本来还想借机开开苏毓昆和文晓今的玩笑，一看被文晓今抢了先，只好干笑了两声，说：“我都跟你正式道过歉了，你还把这事捅到领导那儿去干嘛？女人就是爱打小报告。”
　　文晓今气恼地反驳他：“谁打小报告了？你以为大家还是小学生啊？”看准了他的左脚用力踩了下去。
　　苏毓昆略略侧身看一脸惨状的方相，再看看文晓今圆睁了眼睛象小猫一样狡黠微笑的面孔，忽然觉得莫名的欣悦。
　　观摩会开的很成功。
　　文晓今很累。在未开冷气的大厅接待处自十二点站到下午两点半，微笑着保持端正的站姿且要不断地说：“麻烦您在这里签到……请留下您的相关信息……请左转乘电梯到九楼会议厅……”；之后到会议厅里分发资料给客户，再收集客户的意见反馈表一起交给厂商代表；顶着炎炎红日坐在一辆未开冷气的车上陪苏毓昆带了跟校方借来的钥匙去教育园里各处观摩点开门…… 
　　晚上厂商在市区的一家酒店大宴宾客，因为厂商力邀，章总也赶了过来。
　　好容易酒席散场，厂商去安排众多客户的其它节目，文晓今他们则坐了公司的车一起回去。
　　方相在回去的路上同她闲聊：“你有没有觉得厂商今天的观摩会很成功？”
　　文晓今只觉得双脚酸胀无力。看看脚上不过3、4厘米高的鞋根，暗暗发誓再不穿任何高于2厘米的鞋子。听他这么问，有气无力地回答他：“是，很成功。如果他们自己多派一个人做会务，或是让那几个礼仪小姐在大厅门口而不是在电梯门口来分担一点接待工作的话，我想会更成功。”
　　章总在一边笑她：“说要你平时多锻炼你也不听，年纪轻轻的，站半下午就累得不行了？”
　　文晓今只有苦笑的力气。
　　章总忽然又问她：“有件事我早上忘了交待你了，不知道你有没有把今天来的这些客户的信息保存一份？这可都是潜在的机会啊。”
　　文晓今一下子没了言语。
　　她早上也有这个想法，甚至准备好了记录用的纸笔。可是下午实在太忙，又是暑假，教育园附近的复印店全都没有开门，因此也就一直没有留存一份客户的信息。现在这些资料都已经交给了厂商，再从厂商那儿复制一份过来，不知道有没有这样的可能？
　　章总见她不做声，知道她肯定是没有做这件事，很不高兴：“我早就跟你说过，遇事要多动动心思。你从前在别的公司做销售的时候不也经常留存潜在客户的信息吗？那跟今天的就是场景不大一样，性质还不是一样的？既然那个时候都能主动想到留存有用的信息，怎么今天反而想不到这件事呢？你到现在还不知道你的工作职责是什么吗？不是单纯的做做合同表格之类的文件，也不是单纯的要你打电话询价或是接电话给别人报价格，你要学会灵活变通，什么叫灵活变通，你知道吗？……”
　　文晓今有些委屈，然而毕竟确实是她的疏忽，所以只有洗耳恭听的份。
　　仍然坐在副驾驶位置的苏毓昆干咳了一声，打断了章总的话：“留存客户信息的事是这样的：小文也跟我说要留存一份客户信息，因为我跟厂商那边打过招呼了，他们整理之后复印一份给我们，所以我就没有让小文再留一份。”
　　章总愣了一下：“是这样啊？那小文你下周一要记得跟提醒厂家驻W市办事处给我们传真一份过来。——其实最省事还是你当时就留一份。”
　　文晓今唯唯喏喏，在黑暗中看了看坐在前排的苏毓昆，他在说完刚才那几句话就又直面前方了。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他的背影看来比平时高大端正了许多。
　　
                  第21节
　　周日文晓今去公司上班。出门前跟袁路说：“今天晚上有个阿姨请我到她家里吃饭，下午你接我下班然后我们一起过去。”
　　袁路不大情愿：“什么阿姨呀？我跟人家又不熟，你自己去好了。”
　　文晓今恐吓他：“她是我们章总的老朋友，一直在打听我的私事，不知道是怀疑我什么呢，还是想介绍男朋友给我认识，你不去就算了，我也不勉强你。”
　　袁路听了马上转了态度：“谁说我不去？我一定要去见识一下是谁在打我老婆的主意……我要坐什么公交车去你们公司？”
　　文晓今笑眯眯地捏捏他的鼻子：“ 这才是乖宝宝嘛。你坐车的路线我给你写在台历旁边的纸条上了，你自己起床了再看，看不明白就打电话问我。”轻轻吻了吻他面颊，就走了。
　　归丽珠的家离文晓今所在西凌公司不太远，下了班她跟袁路一起在附近水果店买了一些时令水果，按照归丽珠告诉她的地址，直接去了她家。
　　归丽珠一个人在家，穿着围裙来开门。进到屋里文晓今给袁路和她相互介绍了一下，留袁路在客厅里，她挽起袖子跟归丽珠一起进厨房。
　　归丽珠找了另一件围裙给她，笑着说：“他本人看起来比照片上更好看一些，你们两个走在一起真是天生一对。我这旁人看着都替你们高兴，你自己父母见了你们大概也开心得眉开眼笑吧？”
　　文晓今抿着嘴笑：“也没有您说的那么好了。我妈妈总是担心我爱耍小脾气，怕我们两个吵架。”
　　归丽珠不以为然：“耍耍小脾气算什么呀？年轻女孩子总是有点性格的。男人这种动物，要他天天跟一个脾气好得一塌糊涂的人处在一起，或许他还觉得闷呢。女人通共就这么几年的好时光，若不率性而为，过几年有了小孩家累，每天能想起来自己姓甚名谁就不错了，哪儿还有什么性格可言！”
　　这样的话由归丽珠口中说出来，让文晓哑然失笑。
　　归丽珠又问她：“你们小两口是打算在W市安家了吧？房子准备买在哪儿？”
　　文晓今苦笑：“是有这样的打算，不过只是想想罢了，还要一步一步慢慢来。现在这时代，衣食住行都要钱来做铺垫，我们两个也不过是普通的工薪阶层，除了各自的一份工资外，生财无术。”
　　归丽珠略略讶异：“你们两个全靠自己努力来买房子？”她认识的人里面，许多小夫妻都是住在父母出全资买的新房里，至不济也是由父母出资付首期，居然真有一切都凭自己双手来挣的人？
　　文晓今一边切菜一边解释：“我的父母在农村小镇上，收入微薄，供我读完书已经很吃力，没有什么余钱——即使有，我也不忍心用他们的；袁路家里条件略好一些，只是他与继母关系冷淡，也从来没有打算过从家里寻求资助。”又笑着说：“全靠自己也不错，有压力才有动力。而且挣来的一分一毫都绝对是自己的，更加懂得珍惜。”
　　归丽珠看她言真意切，再看看她朴素的衣着，不由感叹：“真不容易呢……难得你这么想得开，我年轻时候性子可没你这么沉稳。”
　　因为之前知道文晓今是回族，归丽珠准备的多是素菜。她的手艺一般，不过约在家里吃饭本来就是图个清静，三个人边吃边聊，倒也其乐融融。
　　吃完饭坐在客厅里聊天，说来说去话题又回到了安家的事上。归丽珠问袁路：“对将来有没有什么打算和计划？你们那个行业似乎机会比较少一些。”
　　袁路面对初识的人一向有些腼腆，见她这么问，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们这种制造企业里的中层管理人员，一般升职的机会不多，加薪也有限。我想在这两年把英语和专业方面的知识多学一些，积累足够的经验，以后可以有机会选择更好的单位。”
　　归丽珠颔首，并不是远大的志向，然而十分贴合实际。她又问文晓今：“你呢？”
　　文晓今笑了笑：“所谓的打算和计划，说到底还是挣钱存钱好好过日子。挣钱不外乎开源，存钱不外乎节流，目前来说还没发现开源的门路，只好仔细点打算，能多存一分就多存一分了。”
　　归丽珠说你们小两口还真是一家人，说起话来都这么实在的口气。然后话锋一转：“小文你是做销售出身的，为什么后来不继续做销售了呢？你应该知道在我们这一行如果销售做的好，待遇和前途都不会差到哪儿去的。”
　　文晓今笑着解释：“刚来这个城市那年，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工作，在家闲了半年。跟市场行情脱了节，再加上原来做销售做了两三年难免有些职业厌倦，本地方言又太难懂，后来找工作的时候就干脆只往文职类的看齐。在现在的公司里边学边做，不知不觉就做了一年多。要说再转做销售，一时半会儿我还真没想到过。”
　　正说着呢，外面有人敲门。归丽珠开了门一看，竟然是章总。他提着一只西瓜进门，看到文晓今，很是意外：“咦？小文怎么在你这儿？你这丫头，是不是算着我今天会抱只西瓜过来，所以先在这儿等着？”又看到袁路，笑着同归丽珠说：“小文这丫头，天天把个男朋友藏得密不透风，都在公司上了一年班了，到今天我才算见着他，还是托了归总的福，呵呵！”
　　文晓今一边笑着介绍袁路跟章总认识，又眼明手快地倒了茶水递给他。
　　几个人坐着闲聊了一会儿，文晓今笑着跟归丽珠和章总告辞，说晚上想去逛逛街，买两件衣服。
　　归丽珠也不十分强留，送她和袁路到门口。
　　
                  第22节
　　回去的路上，文晓今问袁路：“如果我继续做销售，你觉得怎么样？”
　　袁路脱口问她：“收入是不是会多一些？多的话当然要做了，要是跟现在一样，还是不要换的好。”
　　文晓今忽然没了说话的心情，低了头只顾前行。袁路见她这样子，知道刚才的话让她心里不舒服，笑着搂过她的腰：“生气了？我只是说说罢了。收入多少不要紧，你自己做的开心就好。想换就换，不想换也没有人勉强你。”
　　文晓今仍然没有说话。她回答归丽珠这个问题的时候虽然存了一点戒心，可是她当时说自己尚未考虑过转做销售的事，倒也是实话。但是自从归丽珠问了之后，她一直有种莫名的感觉，确切地说是一种预感：她以后的工作可能真的与销售分不开了。这让她十分的迷茫，如果这预感成了现实，那她以后的生活会发生什么样的改变？
　　袁路又问她：“是不是今天那个归阿姨想挖你去她们公司做销售？”
　　文晓今摇摇头。归丽珠喜欢她是一回事，可是若说真的挖她过去，还是不大可能。一来她自知还未到那么炙手可热的地步，二来归丽珠与章总的交情摆在那儿，她怎么会做这样得不偿失的事？
　　袁路捏捏她的鼻尖：“真不知道你哪儿来那么多心思，早也想，晚也想，累不累呀？别想那么多，明天又要上班了，今晚我们好好在外面玩一会儿！”
　　
　　隔了几天，章总叫文晓今到办公室里，同她说：“下周R厂商办的短期培训班开课，方相那边的几个男生在本市参加技术培训，还有一个销售培训班是在S市办的，我跟苏总商量了一下，想让你跟郑自聪一起去。”
　　文晓今很意外。公司是R产品的金牌代理，省内唯一的分销商。这个培训她原来听说过，郑自聪的名额是早就定好的，另外一个名额一直空着，她以为会在销售部的同事里选一个去参加，没想到居然会选她这个商务助理去。
　　见她一脸惊讶，章总似乎是解释地说：“销售部没有合适的人去，田乐耕又走不开。想来想去还是觉得你最合适，所以我跟苏总商量过了，先征求一下你的意见，如果确实不想去也没什么，就让郑自聪一个人去。”
　　文晓今看了看坐在章总对面的苏毓昆，他仍是一贯波澜不惊的表情，并没有作声。
　　虽然心里仍些疑惑，但她还是答应了。毕竟是一次学习的机会。
　　这时章总对苏毓昆说：“阿苏你那边有什么事要交待的先跟小文说说，她这两天能办的先办了，不能办的也好跟别人交待一下。”
　　苏毓昆看了文晓今一眼，淡淡地说：“暂时还没什么事。”
　　文晓今出去后，章总跟苏毓昆说：“你说让郑自聪一个人去，他一个人学了回来还是他一个人的，根本没有空跟其它人交流。小文学了回来还可以抽空给其它销售人员上上课传传经，不是更好？”
　　苏毓昆笑了一下：“我只是想着她一个小姑娘家，才结了婚没多久，这就派她出差似乎不大好。不过她既然自己愿意去，我也没什么意见。”
　　章总却又说起了闲话：“前几天看到她老公，又高又帅的一个小伙子，两个人站在一起十分般配。看了他们越发觉得我自己是老古董了。”又说：“别说他们，昨天早上买菜的时候遇到你们家于老师，光是看看你和于老师，我也不能不服老，年岁不饶人啊，转眼就快奔花甲了。”
　　苏毓昆的一口茶忽然呛在喉咙里，连着咳了几下，笑着说：“五十几岁也没有你说的那么老，人家七八十岁搞科研的又怎么说?！”
　　
　　为时一周的培训很快结束，考试合格，郑自聪和文晓今都拿到了一纸证书。
　　正好是个周日，郑自聪同文晓今说：“我老婆已经在来这里的路上，我要陪她购物。你要不要一起逛逛？”
　　文晓今摇摇头：“我自己坐高速大巴回去。”她才不要做光彩夺目的电灯泡呢，况且逛街购物实在不是她的长项。
　　在车站排队购票的时候接到苏毓昆打来的电话，问她在哪儿，她说正在排队买票。他要她不要买票了，他正好开车来S市办事，可以带她一起回去。
　　文晓今想要找个理由推辞了他，还未想好，他匆匆说了一句“我这就去车站接你”便挂了机，她只有坐在候车室里等他过来。
　　二十多分钟后她坐上了他的车。
　　见文晓今一脸倦容，苏毓昆笑着说：“累了就坐着打个盹吧，等你醒了就到家了。”
　　文晓今正发愁这一个多小时的时间怎么打发，又找不到什么话题要和他聊。见他这么说，也就心安理得地闭了眼睛打盹。眼睛是闭上了，脑子里却纷乱一片，一会儿是工作上的事，一会儿是苏毓昆对她的特别关注，好不烦恼。烦来烦去终究抵不过疲累，居然也渐渐熟睡。
　　苏毓昆专心驾车，偶尔看一眼身边的文晓今。要到这时他才发觉，他是多么喜欢她，不过是一周没见罢了，他竟然随便找了个理由到S市“顺便”接她回去；不过是她坐在身边罢了，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他居然已是满心欢喜。
　　车子驶入W市的时候，苏毓昆腾出一只右手，轻轻拍了拍文晓今的面颊：“快到你家了，醒一醒！”
　　文晓今乍一醒来，眼睛还未完全睁开，懵懵懂懂地一把抓过自己面颊上他的右手张口就咬下去，没有听到预想中袁路的怪叫，赶紧睁了眼一看，才发现这是在苏毓昆的车上而不是在她和袁路的房间里。一下子面孔涨的通红，舌头也像打了结一样：“……对……对不起苏总，我……我睡迷糊了，还以为是在家里……”
　　苏毓昆从她手里抽回右手，手背上已经有了几个浅浅的牙印儿。他哭笑不得：“你还有这么个习惯！”
　　文晓今又不好埋怨他好端端拍她脸颊做甚，窘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永不见人。幸好没多久就到了她住的那条路，她匆匆跟苏毓昆道了谢，逃也似的下了车。
　　
                  第23节
　　一连好几天，文晓今看到苏毓昆都绕开了走，实在绕不开的时候也不好意思抬头面对他。苏毓昆知道她是难为情，当面没说她什么，在QQ上同她开玩笑：“你再这么难为情下去，别人看了会有想法的！”
　　这句话让文晓今心头一凛，渐渐平和下来，恢复到从前的正常状态。
　　这天难得的清闲，中午罗小萝端了饭盒来文晓今的办公室里，两个人边吃边聊。
　　罗小萝说她的同居好友常春晓打算重新求职，准备了一份简历，让文晓今有空看一下，帮忙修改一下。又问文晓今：“咱们公司要招助理，你说我可不可以跟章总推荐一下春晓？”
　　文晓今一愣。公司的人事一向由章总和财务主管杨会计负责，平时要招聘什么人一般她都不会预先知道，至多从苏毓昆和方相那儿听得一点风声。可是这次是招助理啊，明明她和另外一位助理把所有事务都处理得井井有条，也没有听那一位助理说要辞职的事，怎么突然又要招聘助理了？
　　罗小萝见她一脸诧异，不由疑惑地说：“我明明听到杨会计说的呀，还定好了下个周五人才市场的招聘席位呢。难道我听错了？”
　　文晓今笑了笑：“杨会计说的肯定不会有错了。你想介绍朋友过来，最好现在别直接跟章总说，先跟杨会计打个招呼。等他们公开消息说要招助理了，你再把她的简历给章总一份。”
　　罗小萝很快又转了话题去说别的事情，文晓今心里却一直有个疑团，不得其解。
　　午饭后罗小萝跟另外一位同事去超市买东西，文晓今一个人坐在公司二楼至三楼杂物间的楼梯上看报纸。看了一会儿，正准备回办公室去，才一起身，就听到楼梯下面的财务室里传出两个人的对话，正好是在说她——其中一个人说：“那文晓今呢？招了新的助理她做什么？”这是田乐耕的声音。
　　另外一个声音是杨会计：“章总说他准备把隔壁的店面租下来，做一间L产品的专卖店，让小文来负责。——小文是不错，可是让她负责一间店，怎么样啊？”
　　田乐耕说：“小文应该可以负得了这个责任。她从前在L产品的专卖店有两三年的工作经历，经验也算丰富了。就算她经验不足，章总肯定也会监督指点她的。”
　　文晓今正犹豫着要不要走下楼梯，又听到杨会计压低了声音说：“章总把她调开，只怕是因为苏总……好象听说前些天苏总的老婆要求章总给苏总换个助理……”
　　后面杨会计说了什么，田乐耕又说了些什么，文晓今全部没有听到。只呆呆地站在那儿，脑子里一片混乱。直到楼梯尽头的窗口传来雨滴打在屋瓦上的声响，她才回过神来，看看财务室里已经是另外的人，她才悄悄走回自己的办公室。
　　下午一上班章总就叫她过去，告诉她公司觉得她有销售方面的能力，做商务助理实在浪费，正好公司与L厂商合作要开一间专卖店，想让她独力主持这间店，所以先征求一下她的意见。
　　文晓今沉默了一会儿，心里知道所谓的“征求”不过是走走过场说起来好听罢了。新的店面尚未落实，章总已经在准备招聘新人，她如果不顺着这架装饰华丽的梯子下台，结果会是什么样？她心里着实没底。
　　见她不作声，章总笑着说：“这个消息对你说来确实突然了点，不过我确实很看好你在销售方面的潜力，我相信你做销售会做的很好。你也不急着做决定，自己好好想想，跟家里人商量一下也好。”
　　文晓今静静地笑了笑：“确实是挺突然的，那我考虑一下，明天再找您，可以吗？”
　　章总满口答应。
　　文晓今回到自己的办公室里，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只有她一个人。夏末的阵雨天气，空气里仍满是夏日的躁热气息，她却觉得冰冷入骨，冷得直想缩小一些，再小一些，直小到可以缩进任何一粒尘埃中去。想要安静一会儿，偏偏不得安宁，大大小小的事情纷涌而来，忙得她分身乏术，无暇他想。
　　苏毓昆在下班前打电话给她：“章总和你说了那件事了吧？你自己怎么想？要是你确实不想改做销售，我会想办法做他的工作。”
　　文晓今静静地说：“我自己好好考虑一下再说。”
　　苏毓昆迟疑了一下，问她：“晚上要不要出来坐一会儿？有些事我想跟你说一下。”
　　文晓今无声地笑了一下，想起某部小说里的一句对白：“我们再这样见面，人家会起疑的。”在这种时候还要在公司以外的场合见面，他还嫌别人疑心的不够？口中却客气地说：“不好意思，我晚上刚好约了一个朋友吃饭。”
　　下了班却不知道要去哪儿。回那个所谓的“家”吗？这种心情，看到脏兮兮的厨房更加添堵；和袁路讨论一下在这个公司是去是留？她总不能说自己调职的真正原因是“疑似”作风问题，而要想从袁路那儿得到“你自己看着办”以外的答案，更是不可能的事情。
　　益友不是没有，比如周昂。不过各人有各人的生活，人家也要工作恋爱不是？最近已经少有联络。
　　世界那么大，可是她可以倚靠的却只有她自己。想来不是不悲凉的，然而枉自伤悲不是她的性格，碎了心干了泪又能怎么样？该面对的总还是要面对，该选择的总还是要选择。
　　想了又想，她还是拨通了归丽珠的电话。
　　
                  第24节
　　归丽珠约了文晓今在一间风味饭馆吃饭，叫了一只清淡的乌鸡山菌火锅，边吃边闲聊。
　　文晓今一边喝着鲜美的野山菌汤，一边在想到底要从哪里说起，是全盘托出，还是留点余地？正踌躇着呢，归丽珠倒先开了口：“是不是公司要调动你的工作？”
　　文晓今先是诧异，然后苦笑：“我大概是最后一个知道这件事的人。你听章总说的？”
　　归丽珠问她：“你自己怎么想这件事？”
　　文晓今实话实说：“还没想好。不过大概不外乎两种选择，离职，或是接受安排。你有什么建议吗？”
　　归丽珠却不紧不慢地说起了其它：“你肯定一早就发现我对你的个人问题比较关注，有没有想过为什么？”
　　文晓今摇摇头。这个问题她当然想过，可是总不能当着她的面说“你大概是疑心我跟章总的关系”吧？
　　归丽珠一边往锅里下配菜，一边说：“我跟你们公司关系比较特殊。不止我跟你们章总是多年的朋友，跟你们苏总也有些渊源——苏总是我的表妹夫。所以，你现在明白为什么章总那么公私分明的人会跟我说起你调职的事了？”
　　乍听此言，文晓今的一颗心仿佛从高处直直摔下，落入一个铺满羽毛的陷阱里，惊魂未定之余，又多了一丝近乎绝望的悲凉。虽然如此，脸上居然还能露出一点笑意：“呵……有时候这世界真的很小。”
　　归丽珠看她面不改色，心里暗暗赞许她的镇定自若，继续说：“是的，那天我看到你坐上苏毓昆的车离开酒店。我还打电话给我表妹，弄清楚了苏毓昆并不是偶然地在那个时候出现在那个地方，甚至不露痕迹地提醒了她一下。后来机缘凑巧，我旁敲侧击地提醒过苏毓昆一次，要他及早收心——不管你信或不信，那次谈话，我为你着想多过为我表妹。我一直以为整件事已经结束，可是我表妹不知道从哪儿知道了苏毓昆对你有意思，她居然要章总把你从苏毓昆身边调开。章总那天在这儿看到你，知道你跟我亲厚，才说出这件事，跟我商量解决的办法。他知道你没什么错，不愿意委屈你，正好厂商找他谈开专卖店的事，他着实觉得你是可造之才，所以才做出这样的决定。”
　　文晓今听得心惊。人常说“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听的时候只觉得寻常，到亲身经历了方知此言不虚。她与苏毓昆，不过在不对的时间和地点遇到了几次，已经弄得几乎人尽皆知，若是真的有些什么见不得光的事情，不知会是什么样的现状？怕是她真的要像周昂说的那样，“身败名裂”了吧？
　　归丽珠这时又回到了前面的话题上：“你刚才说现在只有走和留两条路，要我说，你只有留下这一条路。”
　　文晓今脱口问道：“为什么不能走？”心里开始相信她刚才所说的为她着想多一些的话，若是她为她表妹着想，应该劝她尽快离开才是。
　　归丽珠盛了一些食物在她面前的小碗里，示意她多吃一些。口中仍没停了说话：“从你自己的前途考虑，本市的这个行业里，哪个公司有你们公司前景光明？待遇就更不用说了，你们大老板陆总和章总都不是小气的人。你这个时候辞职另谋职业，如果改行，必定又要从头做起，待遇平平；如果仍在本行，W市有多大？新东主问你为何从这家公司辞职，你又怎么解释你弃明投暗的缘故？怎么解释别人都不会相信，还是要自己打听，打听来的能有什么好话？不外乎作风不良勾引老板之类的闲言碎语，对你难免会有成见，又怎么可能给你多好的待遇？”
　　文晓今听得黯然。偏偏她说的是无可辩驳的实情。
　　归丽珠略停了一会，缓和了一下语气，继续说：“如果你留下来主持这间店面，情况就不一样了：于公而言，公司觉得你识大体，懂机变，有远见，无形中又增加了给你的评分；对我表妹来说，你若走了正说明你心虚胆怯，留下来继续专心做事，即使业绩一般，在气势上已经胜了她许多，看在别人眼中，黑白分明，高下立见；再说说你自己，留下来的话，不仅不用跟袁路和其它家人费心解释辞职的缘故，更可以让你的收入有所改善，生活条件也可以随着改善一些。就算将来你离开这一家公司另谋出路，做为曾经负责一间店面的销售经理，份量不知比区区助理重了多少！你自己想想看是不是这样？”
　　还想什么呢？一切利弊都被她清清楚楚地摆在面前，即使倔强如文晓今也不得不承认，她说的全对。
　　文晓今笑了笑：“归总到底是归总。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今晚找您真没找错人。”
　　归丽珠听出她的话语已经不似先前亲切，知道她还是有些介怀自己是苏毓昆亲戚的身分，也不说破。
　　过了一会儿，文晓今又问她：“还有一件事，您为什么一直避而不谈呢？”
　　归丽珠呷一口饮料：“你是说苏毓昆？”
　　文晓今点点头。
　　归丽珠淡淡地说：“我还是觉得这是你个人生活里的私事，相信你自己会处理得好。而且换了职位之后，你的工作只跟章总有关，跟他没有任何关系。如果你确实不想他再扰乱你的生活，我那表妹也不是吃素的——我会有办法让她知道错不在你。”
　　文晓今仍有疑惑：“可是归总，您为什么这么为我着想呢？”
　　归丽珠怔了一怔，笑得有些凄凉：“为什么呢？我也说不清楚。或许因为你和我的经历太相似了吧，说看到你像看到我自己，一点都不夸张。——人生这么短暂，没有什么可以重来。在你身上看到我自己的影子，我所吃过的苦和经过的曲折，我不想看到你再经历。”
　　许是说到动情处，她的眼睛里有星星点点的泪光。文晓今心里营造的堡垒在那一瞬间轰然化为乌有。
　　
                  第25节
　　第二天文晓今仍然和平时一样上班，忙碌。
　　苏毓昆问章总：“上次你说的那个开专卖店的事怎么样了？”
　　章总回答说已经定了下来，店面也基本上谈下来了，大概一个月左右就可以正式营业。
　　苏毓昆深深吸了一口手中的烟：“那谁来负责这个店面呢？这么短的时间，往哪儿找合适的人手？老板其它的几家公司也不能调人过来。”
　　章总诧异：“上次我不是跟你说过吗？我们自己内部调人手啊！我跟其它几个小股东也商量过了，觉得文晓今是比较合适的人选。”
　　苏毓昆又猛吸了两口烟：“你上次只是略微提了一下，这就定下来了？”
　　章总略略皱了皱眉头，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说：“阿苏你是不是有其它建议？说来听听。”
　　苏毓昆未置可否：“我觉得现在一楼的门市运作已经比较成熟，不如让田乐耕负责新门市那边，同时让他带一个合适的新人出来做一楼的门市。这样可以在变动最小的情况下尽快过渡到稳定期。”
　　章总点点头：“你说的有道理，我也这么想过。可是田乐耕对L产品远没有文晓今熟悉，如果要他来做，如何跟供应商打交道，如何根据厂商相关的要求来做好这个店面，他都要从头开始了解接触，不像文晓今有过两三年的专卖店销售经验，这一年多又一直担负着对厂商和分销商那边沟通协调的责任。还有一个原因不大好说出来——亚兴的归总你知道吧？她一直挺看重文晓今，总说我让她做助理是浪费，言谈间好像还有挖她过去的意思。既然大家都做这个品牌，文晓今又确实有她的优点和潜力，我还不如留她在我们这里做销售，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苏毓昆没想到这里面还有归丽珠的事，想来大概也是于明娟做的工作吧，一时默然。过了一会儿又问道：“那小文自己是什么意见？”
　　正说着呢，文晓今敲门进来，让章总签一份文件。章总签好了递还给她，笑着说：“我跟苏总正好说起你，昨天跟你说的事考虑的怎么样了？”
　　文晓今抿了一下嘴唇，笑了：“我愿意听从公司的安排。不过我经验能力有限，肯定要有一个适应磨合的时期。那些我想不到做不好的地方，到时候还要麻烦您和苏总多指点我。”
　　章总呵呵一笑：“这些都好说！那就这么说定了，”转向苏毓昆：“下周去人才市场招聘，阿苏要不要一起去？”见苏毓昆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他又转向文晓今：“过两天招个新助理过来，你这几个星期就好好带带新助理吧，等你交接完了，那边店面也差不多装修结束，正好开始营业。新店面的人员分工和规章制度之类的事情，以后我会慢慢跟你交待。”
　　文晓今一边答应一边离开，转身的刹那看到苏毓昆复杂的眼神，心头不由掠过一丝恻然，然而也不过是一丝丝罢了，转瞬即逝。
　　
　　新的助理很快来公司报到，就是罗小萝的同学常春晓，一个胖胖的笑起来像福娃娃一样的女孩。
　　方相刻薄地同文晓今发牢骚：“本来觉得天天看你挺没意思的，没想到换了这么一个助理，我还是宁愿看你好些！……干脆你把我调过去做你的下属吧，省得我天天眼睛受罪！”
　　罗小萝背地里同文晓今说：“听杨会计说招聘那天别的应聘者都是比较清秀文雅的，怎么章总还是选了春晓呢？我事前也没有跟他说这个是我同学啊。杨会计也没有跟章总说这件事。”
　　文晓今不以为然：“这是招做事的助理，又不是招观赏的花瓶。或许章总是看中她勤劳能干。”
　　罗小萝悄声说：“昨天听到杨会计跟田乐耕说这件事，她竟然说‘这次不愿意再招长的标致的了，太麻烦’，真是莫名其妙。”
　　文晓今默不作声。
　　罗小萝又问她：“他们说你要去新门市上班了，那我以后要找谁聊天呀？”
　　文晓今白她一眼，“你是来上班还是来聊天？再说了，常春晓不好陪你聊吗？你跟我聊还老说有代沟呢，跟她同龄，聊起来不是正好？！”
　　罗小萝吃吃地笑：“说的也是啊。不过你走了我肯定会想你，真的。”
　　文晓今夸张地打了个寒颤：“啧……这种话你也说，我全身都起鸡皮疙瘩了！——又不是千山万水生离死别，就在隔壁，你每天都要从那儿经过的！”
　　罗小萝笑着走开。
　　常春晓从对面总经理办公室出来，冲文晓今吐了吐舌头：“苏总说我这份合同条款有问题，你帮我看看是哪儿错了。”
　　文晓今接过看了又看，并无不妥。这份合同样本是她拟定的，一直以来都是用的这个格式，从来没有出过什么问题，这次是怎么了？她把合同放在一边，过了一会儿自己拿到对面办公室去。
　　苏毓昆接过那份合同快速浏览了一遍，提笔就签了字。
　　文晓今默不作声地看着他的面孔，他的视线却一直停在合同上，签了字也只是把它推向桌角，并不看她。
　　文晓今回到办公室把合同交给常春晓：“可以盖章传真了。”
　　常春晓笑着问她：“到底是哪一条条款不对呀？下次我好改正过来。”
　　文晓今淡淡地说：“没什么不对的，他刚才没有看清楚。下次你可以把字体稍微设大一点。”
　　
                  第26节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里，文晓今十分忙碌。
　　既要时时处处指点常春晓，还要尽可能多地了解熟悉L专卖店的经营模式和手段，更要三五不时地应章总的要求拟定各项章程和计划。偏偏常春晓马虎成性，这个缺点不仅加大了她自己的工作量，还让文晓今每天都花费相当的时间来给她纠错或是直接亲力亲为。
　　袁路见她不像从前那样天天按时下班回家，问她缘故。她告诉他她很快要调去做门市经理，正在交接阶段，以后可能都不会像从前一样准点到家。
　　袁路觉得不可思议：“怎么好端端的突然就调职了？”又埋怨她不跟他商量这件事。
　　文晓今说：“这事我自己没有主动权的，商量不商量结果都一样。”
　　袁路对此持怀疑态度：“怎么会？难道你不同意调职就开除你？”
　　文晓今索性坦白：“据说是我们副总对我有意思，他老婆吃醋了，强烈要求给他换助理。我如果不同意调职，就只有自动辞职一条路。”
　　袁路骇笑：“别逗了，怎么可能？！”
　　文晓今看着他笑，不由苦笑。真话总是没有人相信，甚至包括她自己。
　　袁路又说：“肯定你们老板发现你在销售方面的能力了……对了，有没有给你涨工资？你可以趁这个机会好好跟你们老板讲讲条件嘛……这样一来你的工资是不是要跟我差不多了呀？还是会比我多？”
　　轮到文晓今骇笑了：“我们老板又不是看相的，光凭看看就知道我值得他加工资？总要做出点什么来我才有资格同他谈。”
　　袁路略略有些失望，又问：“负责一个店面呢，你从前只是自己做销售，怎么样啊？不行就别勉强自己。”
　　文晓今的视线转向窗外，默不做声。这是袁路一贯的口吻：“可以吗？不行就算了……”一派闲适风度。从前只觉他淡泊名利有真性情，可是现在听在耳中，倍感讽刺：“可以做到这么好吗？不行就算了，我们继续安于现状随遇而安，即使这世界已经变得面目全非，我们依然如故……”似乎自身已在百尺竿头，不在乎是否更进一步。可事实是他与她都不过是低在尘土里的一粒草芥，若不进取，永生都只是渺若微尘，且是不快乐的微尘——至少她是这样。
　　第二天她又在公司忙至天黑。
　　袁路打了两次电话过来，第一次问她晚上要吃什么，第二次问她能否按时到家。第三个电话打来的时候，她开口便说：“你先吃吧……随便留一点给我就是。”
　　电话那端袁路却没有立刻说话，停了一下，他问她：“你的银行卡上怎么只有几十块钱了？”
　　文晓今一愣，想了一下，回答他：“我上个月把钱借给表姐补交学费了，上次不是跟你说过她欠学费的事吗？。”
　　袁路很不高兴：“你只是跟我提了一下，怎么借的时候不跟我说一声呢？不是跟你说过最好别借钱给人吗？特别是近亲。”
　　文晓今笑着解释：“这些天太忙，忘了跟你说这件事。表姐又不是外人，她苦读三年，好容易捱到研究生毕业却因为欠缴学费不能拿毕业证，我不帮她谁帮她？况且她也不是借钱不还的人。等她工作落实下来，不过三四个月的工资就够还我了。”
　　袁路不知哪儿来的火气：“你到底是不是我老婆呀？换工作的事情不和我商量也就算了，借了一两万块钱给别人，连个招呼都不打一个！”
　　文晓今哑然失笑：“法律好象没有规定妻子必须把自己的每一笔收入和开支都报给丈夫吧？我借我自己的钱给表姐，又没有把你的钱借出去，你这么紧张做什么！”
　　袁路却气呼呼地挂了机。
　　文晓今对着屏幕呆呆坐了好一会儿，轻轻叹了一口气，继续做手头的工作。
　　整个二楼办公区一片寂静，除了文晓今手指敲击键盘的清脆声音，再没有任何声响。
　　没有亮灯的走廊里，苏毓昆略略倚在她办公室门口对面的墙壁上，听着她接电话，叹息，看着她略显清瘦的背影，许久没有动弹。
　　文晓今忙完了关机起身准备离开，一回头，看到门口有个人，吓了一跳。
　　苏毓昆沉声说：“这么晚了，有什么事不能留到明天做？早些回家吧。”
　　文晓今想到所谓的“家”和袁路刚才的态度，只觉烦恼无限。看看时间不过七点半，不由恶向胆边生，同苏毓昆说：“对街那家私房菜馆的小菜据说不错。”
　　苏毓昆先是愕然，继而微笑：“何止小菜，那里的白粥和点心更是美味。”
　　文晓今在下楼的时候已经后悔自己刚才明目张胆的邀请，可是话已出口，不好再反悔，况且她确实已经饿至极点，便硬了着皮同他一起走出公司。
　　
                  第27节
　　一碟酥心蛋卷和一小碗白粥下肚，文晓今渐渐找回自己的味蕾，对着后来上的几味小菜，大快朵颐。
　　苏毓昆在一旁含笑看她聚精会神地吃东西，自己拿了酒杯浅斟低酌，并不在意对面的文晓今是不是陪他一起喝。文晓今吃得告一段落，见他一个人喝得自在怡然，便也拿了杯子自斟自饮。
　　一顿饭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吃完了，除了点菜时说的几句话，他们并没有任何交谈。
　　走出菜馆的大门，苏毓昆提出送文晓今回家。文晓今口中说：“酒后驾车，不大好吧？”心里却知道以他的酒量，这点小酒至多算是开胃酒，对开车并无妨碍。
　　见她并没有真正拒绝的意思，苏毓昆便去公司后面的停车场把车开了过来。文晓今也不扭捏，爽快地坐到后排座位上——经过上次被他拍面颊的尴尬之后，如非必要，她再不肯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以免再想起那尴尬的时刻。
　　在后排坐定，文晓今仍然一言不发——也实在不知道要说些什么。问他上次想和她说什么话题？还是问他为什么总在某个时候适时出现在她面前？又或者，问他因何对她另眼相看？说多错多，不如不说。
　　苏毓昆笑着问她：“平时跟方相他们在一起也很善谈嘛，怎么一到我面前就没话了？”
　　文晓今笑了笑，“那怎么一样？方相的一张嘴太厉害了，见面就损我，我跟他们在一起纯粹是自卫性辩解……苏总你车上有什么歌曲听？”
　　苏毓昆也不勉强，随手打开车上的CD。
　　有音乐缓缓响起。一把忧郁的女声清寂如天簌之音：“爱上了一个人，才知道心脏在哪儿……”又是蔡琴的那首《把月光射下来》。
　　文晓今看向窗外，月色正好。不由叹息，现在的人哪儿还有这么多心思和情调？也只有在旧歌曲里才找得到这些了。也正因为如此，才会有这么多人怀旧，比如她自己。
　　再一首歌曲也是蔡琴，《你的眼神》。那么温婉动人的情思，一字一句随着音乐流淌开来，仿佛是在初恋时节饮下的一杯酒，隔了这许多年，犹自芬芳，令人在回味之余，徒增怅惘。
　　然后第三首，第四首……文晓今放松地斜靠在座位上，觉得整个世界都无比清明，一颗心也悄然安宁下来。
　　苏毓昆这时接了一个电话，他的手机铃声让文晓今从音乐声中走出来，看看窗外，才发现车已经停了好一会儿，旁边就是她回家必经的那条小巷。
　　待苏毓昆接完了电话，她向他道谢：“谢谢你送我回来，每次都麻烦你，真不好意思。”
　　苏毓昆笑了笑：“我正好顺路——呵呵，一边看城市夜景一边顺路送你回家。”他动了一下，想下车帮她开门，想了想，还是没有起身。毕竟这是在她住处附近，被人看到了，不知又会怎么说。
　　文晓今自己开门下车。像上次一样，头也不回地走进路边的小巷。
　　苏毓昆也像上次一样，在巷口看着她渐行渐远，方才离开。
　　小巷尽头的一个单元里，一直没有打通文晓今手机的袁路站在三楼的阳台上，看到文晓今从那辆停在那儿好一会儿的车上下来，又看着那辆车一直到文晓今走进小区才缓缓驶走，有些疑惑。正好这时听到文晓今在敲门，就过去开门。
　　文晓今像平时一样一进门就环住袁路的腰，仰起面孔。
　　袁路也像平时一样拥她入怀，低头去吻她。轻轻一吻之后，他问她：“又喝酒了？没听说你今天晚上有饭局啊。还有，为什么关了手机？”
　　文晓今解释：“加班晚了，就在外面跟同事一起吃饭，喝了一点酒。”又反问他：“谁说我手机关了？！”边说边从包里拿了手机出来，“哦，没电了。”
　　袁路搂了她进到房间里，同她说：“我不知道你在外面喝酒了，还买了米酒汤圆准备给你宵夜呢。——你怎么回来的？以后晚上回来就打的好了。”
　　文晓今一边换拖鞋一边说：“米酒放冰箱里明天宵夜用。我今天搭同事的车回来的。”
　　袁路半开玩笑地问她：“是同事？不是野男人？”
　　因为他们两个平常经常拿子虚乌有的“野男人”“野女人”来打情骂俏，文晓今也不在乎，白了他一眼：“你倒是想！我这辈子赖定你了，再好的野男人我也不希罕！”
　　袁路做晕倒状，就势倒在床上：“我好命苦啊……居然一辈子被拴在你这一棵树上，甩都甩不掉！”
　　文晓今扑过来：“你敢说甩我？看你还说不说？”边说边呵他痒痒，然而终究没有他的力气大，反被他按住左挠右挠，痒之所至，不由她不大声求饶。
　　闹了一会儿，两个人都没力气了，懒懒地伏在床上。袁路轻声同她说：“今天是我不好，不应该那样说你，毕竟你是用你自己的钱，表姐也确实需要帮忙。你别生我气好不好？”
　　文晓今十分意外，本来她还想同他道歉呢，却被他抢了先。
　　见她没有回答，袁路以为她仍然有气，有些委屈地说：“你看看，我从前脾气那么坏，自从跟你在一起之后，都被你磨得一点脾气都没有了，你还不满意？”
　　文晓今忽然觉得莫名的心酸，转身伏在他的胸口，悄悄地在他的T恤上抹去眼角的泪滴。
　　
                  第28节
　　新门市很快正式营业。
　　约四五十平米的店堂，后面隔出一小间来摆放一桌几椅一只柜子，便没了多余的空间。仓库在隔壁，与西凌的旧门市共用。人员也比较简单，除了文晓今，另外有两个男生和一个女生，或做销售，或做技术，各司其职。
　　开始一段时间的生意很是冷清，几乎可以用“门可罗雀”来形容。文晓今并不急躁，耐心地带着几个下属了解产品，熟悉销售话术，时常模拟销售场景、对话。
　　因着店面的整洁大方，还有各处精心张贴的POP十分引人注目，渐渐有了人气。进来的并不一定都是有购买意向的客户，可是在店员亲切有礼的招呼和对产品头头是道的介绍下，倒也时有收获。
　　章总每天总会过来一两次，见文晓今把一切都理得井井有条，十分开心。又安慰她：“生意不好别着急，什么事情都要有个过程。你的开头还不错！”
　　苏毓昆偶尔也过来看一下，并不说什么，看看店面的陈列，再冷眼看看销售员如何同客户交谈，如果文晓今手头没有事他就随意和她打个招呼，然后走开。
　　几个月后，门市的零售生意渐渐稳定，文晓今开始考虑开拓单位客户。可是想来容易做来难，她要经常留在店面，这种客户又通常不会找上门来，她到哪儿去开拓呢？她又不是本地人，可以通过生活圈子向外开拓——她甚至连本地方言都不能完全听懂。
　　她的电话却忙了起来，经常有人打电话同她咨询产品，或约了她来店里或是去某单位面谈业务，她心里疑惑，却也知道这是难逢的机遇，竭尽全力做足功夫，居然也小有成就。
　　有空的时候她问田乐耕：“公司是不是在媒体为专卖店做了广告？”
　　田乐耕笑道：“做什么广告？你不知道我们章总一向认为在小刊物上登广告是浪费？大的媒体广告费太高，他又不舍得。”
　　隔天再去见客户，她忍不住问那个客户：“您是从哪里知道我们这家店的？厂商的网站上吗？”
　　那客户是个实在人，笑着说：“我们这种人，有空的时候打打牌喝喝酒就够了，谁还有心思去看什么厂商的网站？买东西嘛，东家不成西家成，总归买得到的。一开始我们找你是因为你们苏老总的面子在那儿摆着。不过经过这两次来往，觉得你这个人做生意确实挺不错的，够诚恳，是真的把我们的需求放在第一位。所以再回头找你买东西也是理所当然了。”
　　苏毓昆再来店里的时候，文晓今跟他道谢，他笑了笑：“谢什么？我只是推荐他们来这里，让他们心甘情愿付钱买东西的还是你。况且这个店也是西凌名下的，好歹我也是个股东，说来说去我都是为自己。”
　　撇得一干二净，并不愿领受的样子。文晓今只好笑了笑，不再言谢，心里却着实感激。
　　
　　又是一个周末。自从在门市上班之后，文晓今所有的周末都在店里呆着，休息只能在周一或周五这几天里抽一天时间出来。
　　这个周末是个雨天，进门的顾客比较少。文晓今在电脑上做报表，眼睛有些疲累，习惯性地往外面望了望，却看到了一件令她无法相信的事：有一对手牵手的情侣打从门前经过，穿过马路，走到对门的一间数码产品专卖里去——那个男的是老徐，他旁边的女友，身材婀娜，直发及肩，穿一件米色的羽绒风衣，怎么看都不是肖铃。
　　前两天听肖铃说她这个周末要与同事结伴去邻省的一个小镇游玩，这天的清早她也确实早早出门了。可是老徐身边的那个女生又是谁？
　　文晓今忍不住拨了袁路的电话，随意聊了几句，问他是不是在跟老徐联机打游戏。袁路说老徐不在家，好象出去打麻将了。
　　文晓今又用店里的座机拨老徐的手机，拨完了留神看对面店里的那个人。那人果然很快取出手机接听，可能是怕信号不好，还走出门来。文晓今轻轻挂了机。那个男人，中等身材，白净面孔，眉间一粒黑色圆痣，穿着件棕色中长皮外套，不是老徐又是谁？
　　正疑惑着呢，文晓今的手机却响了起来。居然是老徐打来的。他若无其事地说：“小文你刚才打电话找我吗？我刚接了个电话没人说话，来电号码像是你们公司附近的。”
　　文晓今面不改色地说谎：“是啊，我的手机没电了，本来想问你家里堵塞了的水管有没有修好，没修的话我再找个人去修一下。正好才拨了你的号码就有人打我手机，所以我就挂掉了。”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文晓今觉得老徐在听完她的话后如释重负地吁了口气，他说：“是这样啊。水管我下午找人修，你不用管了。”
　　挂了电话文晓今暗暗后悔自己多事，又隐隐有些替老徐和肖铃这一对担心。好在很快又有一堆工作上的事情需要处理，也就把这件事抛到了脑后。
　　
                  第29节
　　临近年底，政府采购网上的招标项目越来越多。
　　文晓今细心查阅，多加留意，又时常同厂商大客户部的相关人员联系沟通，很是做了几个单子，利润虽然一般，可是对于一向以零售客户为主的新门市来说，也算是质的突破，章总对此大为赞许，这点从月底发给她的奖金数目上可见一斑。
　　这天下班前章总打电话通知她：“下班了一起去跟厂商业务经理和J市图书馆的客户吃晚饭。”
　　J市图书馆的新馆已经落成，新馆的一应网络设备都从文晓今所在的公司采购，算是苏毓昆的客户了。现在该客户要实施全面的PC采购计划，苏毓昆和章总向客户大力推荐L品牌，基本上客户那边已经搞定。这次再跟厂商的业务经理坐在一起聊聊，一方面联络一下感情，另一方面也是对具体细节进一步的商谈、落实。本来像这种场合只要苏、章两位老总出面就可以了，可是文晓今在上半年交付网络产品时曾经跟客户那边的采购负责人有过一面之缘，跟厂商的业务经理又一直保持着联系，加上这次客户要采购的产品正好是L品牌，所以章总便叫上她一起。
　　到了酒店一番寒喧过后，宾主落座。文晓今忍不住悄悄问章总：“图书馆属于政府行业，怎么厂商那边来的是中小企业的业务经理？”
　　章总低声说：“我专门让他过来的。”
　　文晓今不好再问，只是心里依旧疑惑。L品牌这样的大厂商，对于大客户的划分十分细致。各个行业都分别由不同的业务经理来负责，从前期报备到项目跟踪再到立项、价格审核等环节，这位业务经理都全程跟进。可以说，一个项目里代理商能否得到较好的资源优势摘取胜利果实，很大程度上是取决于厂商业务经理对该代理商的支持度。现在章总居然找中小企业的业务经理来谈政府行业的单子，就像生了胃病的病人去看外科医生一样，很是莫名其妙。非但莫名其妙，更令人心里隐隐感觉不安。
　　晚饭在一派升平气氛里结束。
　　回去的路上，章总同她解释：“本来是应该找政府行业的业务经理谈这件事，不过这位中小企业的经理一向比较支持我们，他说这个项目他跟他的上级申请一下他还是可以做，况且我们早就已经报备了，厂商总是按报备的先后来考虑支持力度的大小的。上百万的项目，我总归要做足功夫。”
　　前半句话的理由仍觉牵强，不过后面的话倒是实情。文晓今也就不再多想，安心去筹备投标事宜。
　　为着保险起见，文晓今以西凌公司的名义投标，田乐耕同时以章总名下另一间公司的名义投标。当然，田乐耕投的那一份的价格要高出文晓今投标的价格。
　　开标时间是下午四点。
　　招投标咨询公司却打电话通知这个项目的标书作废，新的招标书择日另行发布。理由是参加该项目竞标的三家公司里有两家公司其实是同一家公司，而政府采购办法里明确规定只有在参加同一项目的竞标单位不少于三家的情况下该项目的招标竞标才算是公平有效，否则只能废标。
　　田乐耕很是诧异：“招标公司从哪里知道这些的？它们成立不过一年多，如果不是在这个行业做了三四年的公司，怎么会知道这两家公司都是章总负责？”
　　文晓今默不作声。归丽珠的公司也在竞争这个项目，她从分销商的业务经理那儿知道，归丽珠的助理甚至几次打电话责问分销商为什么不给他们亚兴公司合理的价格，又为什么不及早给亚兴授权证明。
　　也是从分销商的业务经理那儿，文晓今得知亚兴公司也报备了这个项目，报在政府行业的业务经理那里，因为章总这边及早做了工作，所以才把这个项目分配给文晓今的公司，所核算的价格也相对较低。
　　章总也动了火气，拨电话给归丽珠，把情况简单说了一下，笑着说：“要是一开始知道你做这个项目，无论如何我是不会插手的。我想你大概也不知道这一家是我们公司的客户吧？”
　　归丽珠声称她人在外地，并不知道这件事的详情，一切都是由她的助理负责经办的。又说等她回来一定问清楚情况，给章总一个合理的解释。
　　章总挂了电话又批评田乐耕：“小文没参与过投标也就算了，你天天做这些，怎么托标也这么没水平？找两家关系比较好的公司一起投标很难吗？！这下好了，不但这个标单作废，连我们公司的采购资格评级都要受影响！”
　　田乐耕轻声辩解：“平时也经常这样子做的，也没有出过一次差错。谁想到会有人背地里放暗箭？”
　　文晓今在一边听着，有些感慨：多年交情怎么样？红颜知己又算什么？利字当头，什么都是其次。一向冷静睿智的章总在这一刻如此气恼失措，多半是因为亚兴公司的不光彩介入令他震惊和难过吧，毕竟那是归丽珠的公司。
　　苏毓昆在一边坐着，微微皱眉，一根香烟自顾自地在他指间燃烧。过了一会儿，他轻咳了一声，说：“应该不会影响到我们公司的采购资格评级。这两家公司虽然都是由章总负责，可是两家公司的注册名称和法人代表完全不同，根本不能算是同一家公司。就凭这点我们完全可以跟政府采购办投诉这家招投标公司无中生有。”
　　章总想了一想，确实是这么回事，于是不再说什么，拿起电话拨到政府采购办去咨询。苏毓昆则用眼睛示意田乐耕和文晓今可以离开。
　　
                  第30节
　　因为正好是周末，重新开标的时间选在下一个周二。
　　文晓今在周五下班之前一直在打电话。先是打给上级分销商的业务经理杨征，跟他说了标书作废的情况。杨征一向对文晓今和她的公司十分照顾，听说了这件事，在意外之余问文晓今：“你知不知道厂商大客户部门有一条规定？如果因为代理商的缘故而造成的废标项目，二次开标时通常不会再全力支持该代理商了。”
　　文晓今有些黯然：“我是记得有这么一条规定。那这个项目我们是不是真的回天无力了？你比我清楚厂商的规定和隐性的规则，帮我想想有没有别的办法？”
　　杨征在电话那端笑了：“什么隐性的规则？你就是想看看有没有空子钻嘛。”他沉吟片刻，低声同文晓今说：“你们跟客户的关系怎么样？如果你们处于引导的地位，试着向客户推介这个品牌B产品组的产品，放弃原来推荐的A产品组，或许会有转机。”
　　听了他的话，文晓今心头豁然一亮。
　　对于品牌和产品已经相当成熟的L厂商而言，文晓今的公司做这个项目与亚兴公司做这个项目并无实质区别，他们只在乎他们的销量和市场份额。因此第一次投标他们支持文晓今的公司，第二次投标他们无所谓支持亚兴或是别的公司。同样也是这个原因，如果文晓今的公司放弃A产品组，能够让客户将招标书内容更改为B产品组的产品，一来令一直致力于A产品组的对手猝不及防，二来也将代理商之间的一部分矛盾适当转化为厂商A、B产品组业务人员之间的矛盾，确然是个不错的主意。
　　一念及此，她对杨征由衷地道谢。做为区域总分销商的业务经理，杨征自然也是不在乎这个项目由谁来做，因为无论谁做都是由他们公司供货，都是他杨征名下的业绩。但是他能在这件事上出言指点她，可见确是真心关照她的公司。而且分销商不同的产品组也由不同的业务经理负责，若文晓今的公司果真令客户把招标型号更改为B产品，这个项目根本就不再属于杨征的业务，更不会算是他的业绩。
　　杨征对她的道谢呵呵一笑：“谢什么？我可什么都没有说。”
　　
　　挂了电话文晓今想拨电话给章总，拨了一半，又停下了。毕竟这件事于章总而言，可能不单单是公事，因为归丽珠的亚兴的介入。她这样直接同章总说要如何如何对付归丽珠，总归不太恰当。而且章总知道她同归丽珠亲近，听她这样尽力地考虑对策，会不会心生反感甚至对她的人品起疑心呢？
　　更何况，她的想法也只是初步的设想，真正实施起来也并非易事，或许仍有她未觉察的漏洞。现时章总心情不佳，谁知道他会不会接纳这种想法呢？
　　想来想去，她还是把电话打到苏毓昆的手机上。
　　苏毓昆听了她的话，问她：“客户这边我来试试，应该没有问题。B产品组业务经理是哪个？你熟悉吗？你跟他联系一下，把情况简单说一下，如果他有兴趣，今天或明天可以叫了他一起吃顿饭，我们再好好谈谈这个项目。”
　　文晓今回答他：“ B产品的业务经理是余某，我跟他接触过几次，别的知道的不多，只知道两件事：一是他几年里在L集团两进一出，跟总部的关系非同一般；二是他负责的B产品今年销量平平，本季度快结束了，他的销量缺口还比较大，正急着抓项目完成任务。”
　　苏毓昆笑了：“你知道的还真不少！”
　　文晓今又说：“章总那儿我还没有说这件事，我觉得我说不大合适，要不你问问他是什么想法？”
　　苏毓昆赞许地说：“嗯，不错，你想的周到。他这边我来说吧。另外，你尽快搜集全面一点的B产品组的资料，选几种备用的型号，我好去同客户说。”
　　文晓今查了一会儿资料，整理了几种适应的产品，把产品适用于客户的主要特点以及优异于A产品组的特点刻意注明。然后把这些资料拿到总经理室交给苏毓昆。章总拿过来看了一下，指出两点不足，文晓今及时修改。
　　苏毓昆打电话联系客户，又把产品外观发了邮件和传真给对方。不过十来分钟功夫，他接了一个电话后笑着同章总说：“正好他们的一把手不喜欢A产品的外观，看了邮件和传真马上同意更改标书，改成B产品组里的这几种产品。”
　　章总大笑：“那正好！！”又大声叫对面办公室里的常春晓：“小常，把余某的座机和手机号码告诉我一下！”
　　常春晓很快过来，尴尬地涨红了面孔：“我……找不到文姐留给我的通讯录了……”
　　文晓今见状，笑着同章总说：“那份通讯录我刚才拿到楼下，忘在田乐耕那儿了，马上给您拿过来。”
　　章总挥了挥手：“算了，小文你直接跟余某联系吧。”又忽然来了心情说笑：“可能你联系效果还好一些呢，余某上次遇到我还在跟我打听‘你们公司那个声音很好听的助理是不是走了’。”
　　文晓今笑了笑，拉了常春晓出门。悄悄同她说：“我那儿还有一份，你多复印两份留着吧，别老是找不到。”
　　常春晓习惯性地吐了吐舌头：“还是文姐最好！”
　　
                  第31节
　　老徐来到文晓今店里的时候，文晓今正耐心地帮一个顾客更换打印机上的墨盒。看到老徐，她忙里偷闲地同他打招呼：“你可是稀客，先坐一下，这边马上就好。”
　　稍后她倒了一杯水放到他面前，笑着问他：“今天怎么一个人转到这边来了？肖铃呢？”
　　老徐笑的有些勉强：“她今天和同事去S市买衣服去了。”
　　文晓今在他对面坐下来：“呵呵，很少有男人认为陪女朋友买衣服是一种乐趣。”
　　老徐忽然问她：“你觉得我跟肖铃合适吗？”
　　这句话问得真是突然。她与他不过是生活在同一屋檐下的熟人，他却拿这样体已的话来问她，想来是真正烦恼之至吧，病急乱投医。文晓今看看他一脸的郁苦之色，小心地回答：“不是有人说过吗？恋爱和婚姻是不是合适只有当事人自己才清楚，像脚穿鞋子一样。旁人眼光再准也只看到表面现象。”
　　老徐沉默。
　　文晓今忍不住问他：“是不是有另外一个女孩出现？”
　　老徐并不正面回答她，而是问她：“上周你打我电话，不是真的要问修水管的事吧？”
　　文晓今有些尴尬：“嗯，是我好奇心作怪，想确认一下看到的人到底是不是你。”
　　老徐并不意外，低声说：“或许你不相信，我觉得我与肖铃不合适，并不因为任何人的出现。——可是我不知道要怎么跟她说这件事。”
　　文晓今黯然。前几天肖铃还在和她说新看的一套房子如何如何，谁都以为他们很快就要置业安家成婚，甚至他们四个人闲聊时不止一次说以后他们的孩子可以订娃娃亲……
　　老徐犹自倾诉：“我越来越觉得我是她的奴隶兼钱柜，买菜做饭洗碗，她连吃只苹果都要我削好了递到她手里；她的衣服鞋子多得要定期抛弃处理，周末逛街两小时便花去她1/5的月收入，下一周继续如此购物。我的衣服鞋子一年多来没有更新一件，她视若无睹；我除了一日三餐并无其它开销，只不过被偷了一辆摩托车，她便罚我天天挤公共汽车上下班，买新车的事提也不提……都说爱情是相互的，有付出必然会有收获。可是我得到了什么呢？”
　　文晓今有些难过，能够让男友在外人面前如此诉说，肖铃或许真的需要反省一下了。但是口中仍然为她说话：“你当然也有获。她愿意以你女朋友的身份见人，她愿意同你谈婚论嫁甚至养儿育女，你带了她见朋友同事的时候，他们往往会惊艳，她在他们面前也给足你面子。”
　　老徐叹息：“可是我真的觉得累。”
　　文晓今诧异：“你去打听一下，这世上有几个人不累？——还有，如果你真正想清楚了，自己去同肖铃说，我不会替你传话的。”先把丑话说在了前面。
　　老徐并不意外：“你放心好了，我只是想找个人说说话，没想着要你做这个恶人。”
　　文晓今笑了笑：“现在这样为难，当初又是为什么爱上她呢？”
　　老徐苦笑：“当初？色不迷人人自迷，况且那时她并不是这么自私任性懒惰。——有时候真的羡慕你和袁路，有商有量，相互体贴关照，小日子过得有滋有味。”
　　文晓今没好气地说：“那只是你看到的。你看不到的时候，关了门我就对他用私刑，老虎凳、辣椒水、跪尖刀……”
　　一番倾诉之后，老徐告辞离开，他大概真的是烦闷透顶，才会跑来同她这个半生不熟的熟人大吐苦水。
　　文晓今看着他离开，心里挺不是滋味。任谁看去，老徐同肖铃都是一对璧人。说他从前没有真正认识了解肖铃？想来未必。从前的她同现在的她有什么区别？只是天长日久，她的缺点渐渐掩盖了当初吸引到他的那些优点，昨日之灵药，今时之砒霜；他不再爱她。
　　有什么可以挽回一颗已经改变了的心呢？慨叹之余，文晓今又略略有些庆幸自己和袁路从一开始就各自以真面目相对，没有美丽的幻想，又一直尽量坚持公平相处，最终也少了许多失望与难过。或许这才是恋爱乃至婚姻的经营之道吧。
　　正感喟着呢，苏毓昆走了进来，同她说：“晚上跟余某还有客户一起吃饭，你也一起过去吧。”又问她：“今天生意怎么样？刚才我从门口经过看到你跟一个顾客在谈，没有谈好？”
　　文晓今知道他并不是真的想问工作上的事，想了一下，实话实说：“那是我老公的同学，从这儿经过，顺便过来聊几句。”
　　苏毓昆漫不经心地“哦”了一声，转而说别的话题。
　　
                  第32节
　　周六下午，于明娟一个人坐在空空的客厅里，听着女儿苏樱在房间里弹奏古筝。《梁祝》那缠绵的调子让她平添了许多感触，无法形容，却挥之不去地在脑子里缠绕不休。不经意间看到墙上的挂历，忽然发现这一天正是她的生日，38岁的生日。
　　居然已经到了38岁了。感慨之余，她忽然萌生出想要留住点什么的念头。38岁的女人，能留住什么呢？青春？无论如何保养，时光的痕迹终究还是爬上眼角眉梢，怎么都遮不住。爱情？她宁愿相信世上有神灵的存在而不是爱情。婚姻和家庭？或许这是十数年来她最大的成就了，可是半年多以来盘踞在她心底的不安……不想也罢。
　　越想心里越灰暗。
　　这时她的妈妈打电话来，笑着说：“到这时候才想起来你今天过生日。怎么样，晚上你们一家三口过来聚一聚？”
　　能清楚记得自己生日的，只有自己的母亲了。
　　于明娟一点也提不起精神，懒懒地回答母亲：“一家三口？大概不行呢……”平时周六苏毓昆还回来吃顿饭，今天早早就打电话说他要陪客户吃饭，晚上会回来晚一些。
　　于母却会错了意，恍然地同女儿说：“是不是你跟阿苏有单独活动？也是，你们年轻人不是老说生日是特别的日子嘛，特别的日子是要特别一点过。你现在整颗心都扑在苏樱身上，往后苏樱再大些，你不是更寂寞？——我这就让你爸去把苏樱接过来，今天她就住我们这儿了，你跟阿苏好好过这个生日吧。”
　　于明娟苦笑。都38岁了，母亲还当她是小年轻？18岁生日当然有必要特别地过，38岁？！只怕越过越心酸。正要跟电话那端的母亲解释，忽然心念一转：与苏毓昆过一个清静的夜晚会是什么样的呢？这样想着，不觉有些失神，一时也忘了说话。
　　于母没有立时从女儿这儿得到回应，以为是说中了女儿的心事，开心地笑了：“你这孩子，跟妈有什么不好意思说的？就这么说了啊，我马上让你爸过去接苏樱。”说话间便挂了电话。
　　于明娟哭笑不得。想想父亲很快就要过来，只好进到苏樱房间里跟苏樱说：“外婆打电话说想你了，一会儿外公就过来接你过去住一天。你要带什么东西过去？我来收拾。”
　　苏樱用乌溜溜的眼睛看着妈妈：“我走了，你一个人在家里，多寂寞啊。”
　　六十岁的母亲和十岁的女儿都说她寂寞，这让于明娟愣了好一会儿。
　　送走女儿和父亲，于明娟一个人从客厅走到卧室，再从卧室走到阳台，百多平米的房子，空旷得似乎可以听到自己的呼吸。然后她在镜子前面停下来，对着自己的影子发了半天呆，越看越觉得镜子里那个女人正一点点地苍老、憔悴下去，不忍卒视。于是又转身回到客厅的沙发上。
　　时光一分一秒地流逝，于明娟就坐在客厅里听着钟摆滴滴答答地走，一动也不想动。
　　看看时间到了晚上八点三刻，她打电话给苏毓昆，问他在哪儿，什么时候回来。苏毓昆那边显然还在饭桌上，一片喧闹声。他说了他在哪儿，说一时半会儿回不去，问她是不是有什么要紧的事。于明娟有些生气：“今天我过生日这算不算是要紧的事？你天天就那么忙吗？不会又是跟什么小文小武之类的在一起吃饭吧？”
　　电话那端一下子清静了不少，似乎是苏毓昆走到了比较僻静的角落里。他略带歉意地说：“你过生日啊？我都忙昏了头了。想要什么礼物，一会儿我买给你。”
　　于明娟不为所动：“为什么不回答我那个问题？看来是是真的跟小文在一起吃饭了……”
　　苏毓昆耐心地解释：“我不是跟你说了吗？我在陪客户吃饭。小文是在旁边，可是这是工作上的事啊。章总也在，你要不要跟章总确认一下？”
　　于明娟嗤之以鼻：“章总？他还不是跟你一个鼻孔出气？明明答应我的事，到现在也不见他兑现！”
　　苏毓昆尽量平和地同她说：“今天你生日，想点开心的事不行吗？别跟自己过不去。我今天尽量早点回去。”
　　于明娟冷笑：“我也想找点开心的事想啊，可是我有什么开心的事？家里冷冷清清，丈夫早出晚归，要么应酬，要么花心思讨好年轻女孩，我能开心得了吗？”
　　苏毓昆也来了火气：“你要老章答应你什么？把文晓今开除掉？就因为你一点疑心就要人家丢掉工作？老章已经把她调到别的部门了，你还想怎么样？从前穷的时候你天天嫌我闲在家里，现在我工作忙了，你又怨东怨西的，到底要我怎么样你才满意？！安安生生过日子，很难吗？”
　　于明娟忽然悲从中来，挂了电话扑在沙发上，痛哭失声。
　　
                  第33节
　　哭过之后，于明娟有些懊恼。她打电话给苏毓昆的时候，明明是想要他早一点回来，清清静静地谈谈天说说话，怎么最后会同他吵起来了呢？想想刚才在电话里双方的对答，怎么想怎么觉得自己是在无理取闹，可是说话的当时偏偏想也不想就冲口而出，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正苦恼着呢，苏毓昆居然回来了。
　　于明娟本来已经不哭了，不知道为什么，一见到他，泪水又哗地一下涌了出来。
　　苏毓昆见状，知道她已经没了火气。走过来搂住她，笑着说：“真生气了？是我不好，不记清楚你生日。可是都老夫老妻了，你怎么突然开始计较这些了？真要计较，你大概也记不清楚我的生日了，我几时因为这个跟你发过火？”
　　于明娟默不作声，她确实不记得苏毓昆的生日。
　　许久没这样被苏毓昆拥抱，她的身体有些僵硬地静止着。视线落在他的衣领上，发现他在薄呢西服里面穿了件深色圆领的休闲款羊毛衫，领口处露出最里面一角衣领，颜色又是那种看来十分陈旧的灰色，内外的衣着风格迥异，颜色也大相径庭，很不协调。她愣愣地看着他的衣领，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这就是她的丈夫吗？她一直认为她在生活上把他们父女两个照顾得十分周到，并为此自豪。可是这一刻看着苏毓昆的衣领，她忽然有些疑惑了，她真的有细心照顾过他吗？
　　苏毓昆抚了抚她的头发，仔细地用黑发把几根白发遮住，问她：“苏樱不在家？是不是到外公家里去了？正好，我们一起出去逛逛，给你添点衣服首饰。”
　　于明娟抹了抹泪水，点点头，起身去浴室洗脸。边洗边问苏毓昆：“你身上这件羊毛衫是什么时候买的？”
　　苏毓昆想了一下：“记不清了。好象是去年在S市出差的时候吧。”
　　也就是说是他自己买的。于明娟一边机械地用洗面奶在脸上打圈一边回想她上次给苏毓昆买衣服是在什么时候，两年前，还是三年前？直到洗完也没想出什么头绪来。
　　她与苏毓昆，就是这样一天天地生分的吧？她不再无微不至地花心思照顾他，因为要花太多心思在女儿的身上；他不再有精力注意她的一切，几乎全部的时间都花在工作和朋友间的来往上。天长日久，渐渐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
　　出门的时候，苏毓昆牵了于明娟的手。他握住她手指的瞬间，于明娟呆了一呆。这样手牵着手一起出门，是多久没有过的情形了？她居然还会为这个小动作心跳加速？
　　微微低下头，于明娟在寒冷的冬夜里，对着自己的脚尖，悄悄地绽出一朵微笑：她与苏毓昆，或许并不是无可救药吧？
　　
　　J市图书馆的招标项目终于尘埃落定。结局却让文晓今大吃一惊，中标的居然是亚兴公司！
　　章总对这件事并没有任何解释，他不说，文晓今也不好去问。只是心中始终存有疑惑：招标方案明明根据他们的建议更改成了B产品组，余某人也对这个项目十分重视，为他们做足了厂商内部各个环节的功夫，怎么最终还是花落他家？
　　从田乐耕那儿知道的消息更令她意外：她和田乐耕熬夜加班做出的标书，根本没有去参加投标！
　　田乐耕说：“我们的标书都在送去招投标公司的路上了，章总打电话通知说只要投那份名扬公司（章总名下的另一公司，原本是用来衬托西凌公司的）的标，好象是他们跟亚兴的人谈判，结果是我们西陵退出这个项目。具体情况我也不大清楚。”
　　过了两天苏毓昆转到店里，文晓今才从他这里知道这件事的始末——采购方对招标产品的更改，让文晓今所在的西陵公司与亚兴公司的矛盾转化成了厂商那边A、B产品组之间的矛盾，厂商和供应商都十分为难。最后四方坐在一起谈了很久，决定无论两个公司哪一家中标，都要按一定比例来共同分享这个项目的利润，以此来平衡各方面的纷争。章总几经权衡，决定放弃投标，做坐享其成的那一方。
　　事情的经过是大概明白了，文晓今仍然存有疑问——“既然这个项目始终由西陵跟进，采购方也算是西陵的老客户，那亚兴公司又是凭什么来分这一杯羹呢？”
　　苏毓昆跟她解释：“J市图书馆旧馆的所有PC设备都是亚兴公司早年供的货，论起与客户的关系，他们比我们更久远；亚兴毕竟做了这么多年的L产品代理商，在厂商和供应商那儿的关系又比我们稳固许多。还有就是，最近厂商那边有消息说与余某有亲戚关系的某个高层人员正在办离职手续。”
　　文晓今听得发呆。苏毓昆笑她：“怎么了？不做这笔生意影响到你的销量，不开心？”
　　文晓今笑了笑：“要不开心也是你们做领导的不开心啊。我是听你这么说，觉得自己想事情真是太简单了，原来一件事可以这么复杂！”
　　说这话的时候，她的笑容很有点俏皮的意味。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对着苏毓昆说话越来越轻松自在，不再象先时那样一丝不苟步步为营。看在苏毓昆的眼里，欣喜之余，又有一丝莫名的惆怅。
　　
                  第34节
　　春节将至，章总找到文晓今，问她准备什么时候回老家，他好跟大老板商量公司团年宴的确切日期。他说：“去年你回家的早，没有赶上团年宴，今年可不能再错过了。”
　　文晓今有些不好意思：“要不今年我晚些走，到时候迟些过来上班好了。”
　　章总笑呵呵地说：“团年宴嘛，不一定非要在除夕前一天吃。你一年也不回家一次，应该早些回去多陪陪你父母才是，再说回的晚了车票也不好买。”
　　文晓今还想说什么，章总又说：“你来公司一年多了，大概还没见过陆总吧？前几天他看了你写的工作总结还在问我，文晓今是哪个，怎么没什么印象。”
　　看他提起大老板这个由头，文晓今不好再说什么，顺着他的意思说了一个日期，除夕前一周左右。
　　章总煞有介事把这个日期记在工作薄上。
　　文晓今离开之前感谢他的关心，章总笑着说：“公司就你一个人家在外地，关心也是应该的。年纪轻轻就自己在外面做事，实在不容易。”
　　下楼的时候遇到苏毓昆，他问她：“回家的日期定下来没有？几个人一起走？坐火车还是汽车？定下来了告诉我一声，我让朋友帮你买车票。”
　　文晓今也不推辞，先谢了他，又说好第二天告诉他要怎么买票。
　　走到一楼门市与田乐耕闲聊了几句，方相走过来同她说：“美女的待遇是不一样啊。不仅咱们团年宴提前吃是托你的福，连车票都是苏总主动帮你买好，啧啧。”
　　文晓今没好气地白他一眼，想回敬他两句，终于还是没有说出口。
　　
　　团年宴安排在除夕前一周的周日晚上，苏毓昆帮文晓今和袁路买好了第二天下午的车票。
　　公司的规矩是团年宴时一并连员工家属也招待。袁路不愿意跟文晓今同去，文晓今也不勉强。确实，让性格较为内向的袁路去到完全陌生的环境里跟完全陌生的人坐在一起，实在是难为他。况且方相郑自聪之类的促狭鬼，口齿伶俐，酒量又好，平时对她已经够过分了，谁知道他们会怎么对付袁路呢。
　　周日那天很快到来。出门的时候袁路一定要她脱下身上穿的那件旧棉袄，换上他新买给她的白色长羽绒外套，理由是那件比较漂亮一点，又挡风。文晓今拗不过他，只好穿上。
　　团年宴上，文晓今跟方相、郑自聪、田乐耕他们坐在一张桌子。方、郑二人也是只身赴宴。文晓今自然又成了他们的靶子，偏又避无可避，十分郁闷。好在田乐耕这个好好先生在，替她遮挡了不少。
　　团年宴上的一个重头戏就是抽奖。每个参宴者都发有一个号码，由苏毓昆主持抽奖，几乎过半的号码都是有奖品的，现场气氛十分热闹。
　　其间公司的高层一个个循着桌席走过来依次敬酒，说些“一年来辛苦了，谢谢”之类的话语。因为是大老板陆西陵名下的五间公司集体团年，许多人文晓今都不认识。可是不认识归不认识，这种场合图的就是个热闹劲，谁还去关心尊姓大名仙乡何处之类的事情呢？
　　文晓今拿到的号码是33号。居然也中了一个三等奖。她上台去领奖品的时候，苏毓昆笑吟吟地问她：“三等奖可以选电吹风或是电动剃须刀，你选哪一种？”
　　文晓今新买了一只电吹风，而袁路的剃须刀正好坏了，于是她就拿了一只电动剃须刀，冲苏毓昆笑了笑，转身往回走。走到一半，旁边一个人正好猛然站起身，因为太突然，她来不及避让，那人手里的一杯酒哗地一下全洒在她的胸前。
　　文晓今被这猝不及防的碰撞吓了一跳，回过神来，只看到白色外套上的红色酒渍，十分艳丽。那个肇事者是个女人，身材娇小，忙不迭地拿纸巾过来给文晓今擦拭。抬头看到文晓今，怔了一怔。
　　她的面孔白皙，戴一副无框的眼镜。文晓今觉得她有些面熟，却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见她说对不起，笑了笑，说声没关系，走开了。
　　回到座位上犹自懊恼（大厅里开着空调，她本来是脱了外套的，因为觉得穿着紧身毛衣上台不大好，才在领奖时又穿上了外套，不想却被弄脏）。
　　郑自聪故意绷紧了面孔同文晓今开玩笑：“你怎么得罪了我们苏总夫人了？惹得她拿酒泼你？！”
　　文晓今一愣，看向刚才那个女人坐的那一桌，她身边那个小女孩有着一张时刻都象在微笑的嘴巴，不是苏毓昆的女儿又是谁？她的照片，一直是苏毓昆电脑桌面永恒的主题。
　　刚才她被那个女人碰到的时候，觉得确实是次偶然的意外。可是现在，她看过去，那个女人也正好在往她这边看，异样的神情，让文晓今忍不住猜想：郑自聪的话，是不是歪打正着说中了实情？
　　正思疑间，却被田乐耕轻轻碰了碰胳膊，他提醒她：“大老板过来了。”她赶紧抛开别的想法，坐正了身子，看向田乐耕示意的方向。
　　
                  第35节
　　大老板陆西陵大约四十多岁，个子不高，略略偏瘦。若不是一双眼睛在不经间意会闪过一丝冷洌，他的面孔与街头巷尾那些寻常的中年男子并没有什么区别。
　　来到文晓今他们这张桌子前面，他淡淡扫视了一圈，说：“我也认不太全，方相，你来给我介绍一下。”
　　其时满桌的人都已经起身迎他，方相听了，略前倾了身子，一本正经地为他介绍：“田乐耕和郑自聪您都认识的，我就不介绍了。这是财务部的罗小萝，这是公司的商务常春晓……”因为是按座位依次介绍，文晓今是最后一个。
　　陆西陵看了看文晓今，视线在她身上那处酒渍停留了几秒，淡淡地说：“你就是文晓今？工作总结写的不错。这一年经常听到你的名字，年轻人，不简单。”然后举杯转向其它各人：“客套的话我就不说了，总之一句话：我相信大家不会让公司失望，我保证公司也不会让大家失望。今天难得聚在一起，不欢不散。我干杯，大家随意！”
　　话是这么说，可是他都一饮而尽了，其它人怎么好意思不干杯？也都喝得涓滴不余。
　　直到陆西陵去到下一张桌席敬酒，文晓今他们这张桌上的人才先后落座。方相的话匣子又打开了，目标仍是针对文晓今：“看看你，美名远扬啊，我们陆老板天天日理万机，哪儿有空看什么工作总结？可是偏偏看了你的，还夸你写的好！”
　　文晓今对他实在恼火之至，无奈地冲他摇摇头：“方相，没什么语言能表达我对你老婆的同情，怎么找了你这么个比最多嘴的女人还多嘴的人过一辈子？！太惨了。”
　　方相满不在乎：“我老婆？我跟她在一起没什么话说的……”
　　文晓今打断他的话，皱着眉，有些夸张地说：“你不会告诉我们你老婆不理解你吧？这台词也太老了，而且，似乎应该是中老年男人说的话嘛，你才三十岁，这么说早了点。”
　　罗小萝在一边捂着嘴笑。
　　方相仍不放弃：“猜错了吧？我的意思是说，我跟我老婆太有默契了，根本不需要语言来交流了……”
　　文晓今一本正经地点点头：“嗯，是的，你们平时只用拳脚来交流，偶尔也砸砸锅碗飘盆什么的……”这下连郑自聪都笑出了声。
　　方相一时气结词穷。
　　田乐耕在一边笑着说：“方相现在知道了吧？小文平时都是让着你的，要比口舌，人家不见得比你差呢。所以啊，以后你还是少说为妙。”
　　
　　团年宴在八点半结束。
　　罗小萝用摩托车把文晓今带到最近的公交车站，文晓今自己坐公交车回家。窗外忽明忽暗的灯光照在她的身上，不经意间低下头，看到左侧胸前那一片酒渍，红的酒，白的衣，分外显眼。
　　这是袁路买给她的生日礼物，第一次上身就成了这个样子，不是不心疼的。或许有的洗衣店可以有办法洗净，可是这个时刻，她要去哪儿找未关门的洗衣店呢？零下几度的气温，她又不可能只穿着一件毛衣回家。
　　公交车走走停停，她一路上胡乱想着，几乎入睡。中间接到袁路的电话，说好他去公交车站接她，然后一起去超市买些东西。
　　下了车没有看到袁路，她就径直往回走到巷口等他。果然，不过一分钟左右，袁路从小巷的那一头一路小跑奔了过来。
　　一眼看到她胸前的印迹，袁路吓了一跳，那么鲜艳的色差，乍一看去还以为是血迹呢。听了她的解释，安心之余，不免有些惋惜：“这可是我送你的生日礼物呢，才穿了一次，就这么被糟蹋了。”
　　文晓今同他开玩笑：“其实是我自己不喜欢穿白色，所以才故意把它弄脏，这样以后都不用再穿它了，多好！”
　　袁路做势要掐她的脖子，却趁她笑着躲闪的空当，在她脸上吻了一下。
　　文晓今用力推开他，笑着说：“走了，再晚了超市都关门了。”边说边拉了他走，又趁他不备踮起脚尖在他脸上亲了一口，拍着手嚷：“这样才算公平！”
　　
　　停在旁边院墙阴影处的一辆黑色轿车里，苏毓昆默默地看着巷口这一幕发生，指间的香烟在暗里忽明忽暗。直到看着那一黑一白两个人影渐行渐远，才恍然发觉香烟几乎已经燃尽，烟灰一点点坠在他的裤子上，厚厚一层，余温犹在。
　　
                  第36节
　　因为公司员工的家基本上全是在本市，西凌公司正式放假是在除夕前一天。
　　团年宴的第二天苏毓昆仍然准时去公司上班。走到公司附近的十字路口时又下意识地往非机动车道上看了看，没有看到文晓今那辆蓝色的自行车，这才想起今天开始她已经不上班，现在大概正在家里收拾行装准备回老家了。
　　中午实在无聊，苏毓昆就约了几个朋友一起吃饭，吃完正好凑齐一桌麻将，不亦乐乎。也有煞风景的事，常春晓一次接一次地打他电话，请示事情。并不是什么重要或是难以决定的事情，可她就是不厌其烦地问了又问。最后他实在不耐烦了，跟她说：“我在外面有事，你有事就等我回公司或者明天再说吧。”
　　挂了电话自言自语：“是个事不是个事都要问，比我自己做这些事还要累！”
　　旁边的朋友听到了，问他：“是你公司的秘书吧？原来那个做的好好的怎么换人了？要说这秘书，要么选漂亮的，要么选能干的，你这个新秘书，到底占了哪一条？上个月我去你们那儿，坐了半小时她也没给我倒杯水喝。”
　　苏毓昆回想起文晓今做助理的那段时光，不由怅然。
　　见他郁郁不欢的样子，那个朋友同他开玩笑：“看你这神情，不会是在怀念从前那个小秘了吧？”
　　另外一个朋友也笑着插话：“不是才怪！我还记得上次老钱开玩笑说阿苏跟那小丫头有一腿，他当时一下子就翻了脸，叽哩呱啦说了一篇大道理不说，还差点把酒杯摔到老钱头脸上！他要不是对人家上了心，怎么会这么开不起玩笑？！”
　　苏毓昆但笑不语。只一口接一口地抽烟，一边抽，一边若有所思地看自己手里的麻将牌。
　　先前那个朋友又说：“那我就不明白了——阿苏你既然喜欢她，又为什么要放她走？她天天在你身边你不是机会更多点？”
　　这时另外一个没开口的朋友说话了：“谁说阿苏现在放她走了？不在他身边工作，并不一定就离他远了，没准阿苏现在金屋藏娇呢！”边说边打下一张牌来。
　　苏毓昆淡淡一笑，把自己面前的麻将整排摊放开来：“和了。”
　　其余三人一边漫不经心地拿钱出来，一边对他穷追不舍：“你把小阿娇藏哪儿了？什么时候带我们去参观你的金屋？……”似乎这已经是确凿的事实。
　　苏毓昆笑着说：“你们三个没事吧？如假包换的大男人，怎么到了一起净说些这种话题？影子都没有的事，一个个说得跟真的似的。跟我说说也就算了，到外边可别这么胡言乱语。我的名声毁了不要紧，人家小姑娘怎么做人？要是害得我后院起火，那更够呛。”
　　几个人又玩了一会儿，方相打电话问苏毓昆要不要去C市见某客户，苏毓昆趁机离开。
　　走在回公司的路上仍然十分懊恼，他离开公司就是想清清静静地玩一会儿，没想到仍然躲不开文晓今这个话题。
　　去C市的路上，苏毓昆和方相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方相说到中午常春晓一直打电话的事情，说：“从前小文在的时候不觉得她有多好，现在开始怀念她了——‘曾经有一个能干的助理坐在我对面，我没有好好的珍惜。直到失去了我才发现她的珍贵……’”
　　苏毓昆被他后面的话逗得哑然失笑。
　　方相又问他：“苏总中午没在公司，我去那边公司里也没看到你，不会是去逛女装店了吧？”
　　苏毓昆不解：“为什么要逛女装店？”
　　方相嘻笑着说：“给文晓今买衣服啊。”
　　苏毓昆更加迷惑：“这是从哪儿说起呀？”
　　方相笑着调侃他：“咦？你是真的不知道还是装傻？昨天晚上文晓今的衣服被你家夫人不小心洒上了一大片红酒，那件衣服大概以后都不能再穿出来了。你不买一件赔给人家？”
　　苏毓昆一愣：“有这样的事？我不知道。”
　　想起前一天晚上他在车里看到文晓今胸前那一片鲜艳的红色，因为看不太清楚，还以为那是一团红色绣饰。又想起于明娟是晚未到团年宴结束便匆匆带了苏樱离席，晚上回家见到她又是一副心神不定的样子。当时他没怎么在意，现在想来，着实可疑。
　　方相看他的神色是真的不知道这件事，便笑着岔开话题：“说起来小文真是有趣，章总昨晚敬酒的时候问她衣服上是怎么了，你猜她怎么回答的？她说：‘我听说这次团年宴的红酒都是章总选的，所以想试试看这酒怎么样。结果现在试出来了，这红酒里面的色素很正宗，能一下子把衣服染得红彤彤的，可见章总在选酒这件事上一点都不含糊’。说得章总几乎笑呛了酒。”
　　苏毓昆想象着当时文晓今的语气，神情，不由微笑。
　　方相冷眼旁观，暗暗心惊。苏毓昆此时的神情，若不是爱上文晓今，又是什么？看来旁人所说的那些言语，也并非空穴来风，只不知文晓今对此是懵然未觉还是了然于心。
　　
                  第37节
　　十数天的假期，文晓今却过得一波几折。
　　因为路程太远，坐车又不方便带太多行李，他们在W市并没有给父母买什么礼品。回到Y市的第二天，文晓今和袁路一起去商场选购礼物。选来选去，给袁路的爸爸选了一件羽绒服，给袁路的继母选了一套中年妇女适用的护理化妆品，给文晓今的父母各选了一套加厚保暖内衣。
　　在送礼物给袁路继母的时候，文晓今坚持要袁路去送，可是袁路无论如何都不肯去送。因为这件事，两个人从下午别扭到晚上，晚饭后袁路索性约了朋友出去玩，把文晓今丢在家里。
　　文晓今十分气恼，可是第二天两个人就要回千里之外的文家，这礼物又不能等到他们从文家回来再送，只好自己去送。
　　送是送了，心里却一直憋着火。袁路回来，关了房门，她仍然赌气不理会他。袁路知她已经把礼物送出，一径嘻笑着同她亲近，她只是不理，面孔绷得紧紧的。最后袁路实在忍不住了，问她：“我真不明白，你到底为什么非要要我送这份礼物！”
　　文晓今不怒反笑：“为什么？为我自己啊，我想讨好后妈，顺带讨好公公，我图他们黄金千两、家财万贯！”
　　袁路不作声。他自然知道她说的是气话。从他们在一起之后，她就不止一次劝他对继母略略亲近一点，即使只是为了父亲——年龄越大身体越差，独生儿子又离了几千里的距离，如果跟老伴的关系再一直僵着，谁来照应他呢？即使继母从前有千般不是，看着父亲面上，也要做做场面文章。况且，父亲与继母长久以来的僵局，与袁路对继母的态度还是有很大关系的。
　　文晓今反问他：“我也不明白，要你去送这件礼物就那么让你为难吗？你不想叫她“妈妈”，继续叫“阿姨”也行，不过是三两句话的事，有多大难处？一件小礼物，当然不可能扭转乾坤，可是爸爸是天天跟她一起生活的呀，你不想他过的稍微舒心一点？你也是结了婚的人，我一天不给你好脸色看你就急，你想想他们这么过了这么多年，这是什么滋味？现在年纪大了，也都不想再折腾，既然这日子还想过下去，你这当儿子的不替他着想，谁还会替他想？”
　　一番话问得袁路哑口无言。想想文晓今的话，不是没有道理的。可是从前种种涌上心头，又让他意气难平。越想越郁闷，便扯过被子蒙住头，一言不发。
　　文晓今见他这样，知道他心里难过，也就不再说什么。关了灯躺下。
　　过了好一会儿，袁路象自言自语一样轻声说：“有时候，我情愿十岁那年那场车祸里，我没有活下来。”
　　文晓今恻然。那场车祸之前两个月，他的父母离婚了。车祸让他在抢救室过了几天几夜，至今仍留有几乎贯穿整个腹部的长长疤痕。他一向以他的俏皮和乐观示她，可是只要一提起他的亲生母亲或是继母，他的神色总会一下子变得沉郁，什么都不说。抚着他腹部伤疤的时候，她总会想：幼年的变故，父母的再婚，以及后来与继母生活的酸楚，亲生母亲的病逝，经历过如此种种，他心头的伤痕，只怕更加可怖。
　　文晓今低声说：“她（指继母）当初肯定对你做的很过分，让你到现在还不愿意提那些事。”
　　袁路忽然笑了：“你以为她虐待我？不，她是有学问的人，才不会这样。”沉默了一会，他又说：“知道我为什么会有肺炎的病根？从她进我们家之后，两室一厅的房子，她和爸爸住一间，另一间给她带来的女儿住，我只能住在阳台上。从初中到高中毕业，每年冬天我都至少要得一次肺炎，我表姑在医院里上班，每年一到冬天她都留意最好的床位，因为知道我肯定会住院……”
　　文晓今想起自己小时候有一次在外婆家玩，仅仅因为那半天时间时外婆对新来的表妹关注稍多了一些，她便委屈得一个人窝在大圈椅里难过，而且至今还清楚地记得那一天外婆和表妹的穿着和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
　　因为觉得不公平，那样短暂的时间里发生那么微小的一件事都让她终生铭记，何况袁路在过去近十年间所受的待遇？所谓的继母，她不需要对他特别坏，只要对他比对自己女儿差，这就足够年幼的孩子永志不忘了。
　　文晓今鼻子一酸，侧身环住袁路的腰，用额头抵在他的背上，有些哽咽地说：“我以后再不在这些事上难为你了。”
　　
                  第38节
　　几天后他们从文晓今家回到Y市。本来打算一起回袁路在县城的老家看望家里的长辈，袁爸爸看他们两个相当疲累，文晓今又一直在吃感冒药，便打电话通知家里亲戚说今年时间太紧张，袁路小两口就不回去了，等来年回来再去拜访各位长辈。
　　第二天文晓今的感冒好了许多，正好从前的旧同事打电话约她晚上一起聚会，便一口答应下来。
　　那天上午她陪袁路去音像市场逛，没逛多久，就接到袁爸爸的电话，说家里亲戚都过来了，让他们两个早些回家。他们两个回到家里，果然，袁路老家的几个长辈，除了年迈的祖母之外，都到齐了。
　　袁爸爸同文晓今说：“你大姑妈身体不好，因为晕车，虽说离我这儿这么近，也好些年没来过了。这次一听说要过一年才能见到你们两个，也不顾晕车了，就这么跑了过来！”
　　文晓今很是过意不去，笑着说：“都怪我们不好，要是我们回去了，也不用麻烦你们辛苦这一趟！”
　　袁爸爸又打圆场：“其实这也不怪小文，她们一回来就准备今天回老家看你们，是我怕他们两个太累，才没让他们回去。这十来天里他们两个光在车上就过了三四天，不容易啊！”
　　一家人欢聚一堂，一桌打麻将，一桌斗地主。
　　文晓今一会儿在客厅里添茶送水，一会儿又到厨房帮袁爸爸打打下手——朱阿姨（继母）这几天正好带了女儿回家探亲。
　　吃完午饭,文晓今让袁爸爸在客厅休息,自己把厨房和饭厅收拾干净。袁路在客厅里陪他们聊天，时不时趁倒茶的功夫到厨房来同文晓今说一句半句话，诸如“春梅姐姐他们夸你勤劳能干”或是“二伯母说她家儿媳妇到现在还难得进一次厨房，夸你又秀气又勤快”之类的。
　　文晓今但笑不语。此刻看来一团和气，只因一年只得见这么一次。若是天天朝夕相处，做事的人大概不会太心甘情愿，说话的人也多半变得言不由衷。
　　下午四点左右袁爸爸又开始准备晚饭。文晓今进到厨房想帮他忙，却被他给推了出来：“都是油腻腻的蹄胖和香肠，你不方便摸这些，到外面陪他们聊天吧。”
　　他说的都是实话，文晓今，她也就不再推辞，到客厅里看他们打牌。没多久她的电话便不停地响，都是从前的旧同事打来催她早些过去聚会的地方。
　　眼看时间快到六点钟，文晓今先跟袁爸爸打了个招呼，他有些意外，却也没说别的，只要她早些回来。文晓今又到客厅里跟一众亲戚打过招呼，这才出门。
　　旧同事聚到一起自是一番热闹景象。文晓今几次要提前离开都被他们拉住，想着回去还要毕恭毕敬地尊老爱幼，也就乐得继续多自在一刻。
　　聚会结束已经是八点半了。文晓今匆匆打了一辆车回去，家里的亲戚都已经走了。袁爸爸一个人在客厅里坐着看电视。
　　看到文晓今，袁爸爸说：“你姑姑他们走了，快十年没来过这儿，这次来了咱家也没地方留他们住下来。袁路送完他们去老徐家里玩了。”
　　文晓今有些内疚，笑着解释：“我本来想过去照个面就回来，可是两年没见，这帮同事非要拉着我不让走。”
　　袁爸爸笑着说：“说明你人缘好啊。”又问：“今天晚上是谁请的客？”
　　是文晓今付的帐。可是略想了一想，她却这样回答：“不大清楚，好象是原来的经理吧。”答完了自己也觉得莫名其妙。不过看袁爸爸释然的模样，倒也心安。
　　或许是累了，袁爸爸很早回房睡觉。袁路没带钥匙，文晓今就一边坐在客厅里看电视一边等他。
　　袁路进门就感叹：“可怜的老徐！”
　　文晓今问他怎么了，他说老徐前一段时间一直想跟肖铃分手，这次过年回来本来准备摊牌，可是听说肖铃的父母已为他们备下了购房首付款，忽然就改了主意，绝口不提分手的事。
　　文晓今有些意外，然而事不关己，也好说什么。只是心里想：老徐固然可怜可恨，肖铃也未必不是可怜之人。
　　两个又说了一会儿话才入睡。没多久文晓今就被腹部的不适唤醒，由胸口开始，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揪着她的内脏一圈圈地扭着，一直疼到下腹去，任她翻来覆去仍疼痛不减。
　　袁路感觉到她这边的异样，问她是不是肠胃又不舒服，要不要吃药。她说不用。袁路起身灌了个热水袋给她敷在腹部，疼痛才略有缓解。
　　袁路看她神情平和了许多，同她说：“你不是半年去医院检查一次吗？明天上午再去医院检查一下。”
　　昏昏沉沉的文晓今也觉得这疼痛来历可疑，听他这么说，想起几年前的那场大病，不由心惊。在半梦半醒中她握了握袁路的手，喃喃地说：“嗯，明天上午你陪我去医院做个全面的检查。”
　　
                  第39节
　　第二天他们一起去了医院。 
　　最后一项检查是做B超。躺在窄窄的平台上，将上衣掀至胸口。文晓今忽然感觉到背心冷飕飕的，仿佛时光又倒流至四年前的秋天。 
　　也是这家医院，同一间B超室里，那位面无表情的中年女医生用略带惋惜的语气说：“腹腔有不明阴影，可能是肿瘤，你要做好动手术的准备。” 
　　二十一岁的文晓今在那一刻尚是无忧无惧，居然笑笑地同那医生说：“是肿瘤啊？我还以为是胃病呢，一直不断地在吃胃药，可怜我的胃，白白受了这么多折磨。” 
　　谈笑间，浑然不觉生命之渺若游丝。 
　　直到几天后躺在手术台上在半清醒的状态里听着手术刀划过皮肤的细微声响，还有医生用注射器抽出她腹内积水的声音，她才第一次感受到命悬一线的无助和生死未卜的凄凉。脑子里来来回回纠缠着漫无边际的想法：如果是恶性肿瘤，这一生就这么结束了？不是时常有人活到百多岁吗？二十一年这么短暂，怎么够呢？她甚至还没有真正恋爱过……父母肯定伤心欲绝…… 
　　这次为她做检查的显然是个实习生，看到她裸露的腹部，小姑娘居然讶异地叫出了声：“呀！”文晓今安慰她：“别怕，只是一道伤疤，前几年做了肿瘤切除手术的。是不是很像蜈蚣？” 
　　听她这么说，那个女孩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其实你这道疤只要一个小手术就可以磨平，为什么不磨平它呢？这样穿泳装的时候就不用顾忌了。”
　　文晓今淡淡一笑：“我不会游泳。”
　　手术一周后，肿瘤切片结果出来：良性。
　　父母喜极而泣，文晓今却不止一次抚着腹部丑陋的疤痕黯然自嘲：此后，你就是个缝补过的破娃娃了。后来袁路见了这道疤，因为他的腹部也有一道长长疤痕，笑说这是他们的定情标志，不许她磨平。她也情愿这道疤时刻提醒自己生命可贵，尽欢需早。自此再不觉它丑陋不堪，只是越发投入地恋爱、工作、生活。
　　细腻柔软的乳液涂在腹部，有一种滑滑凉凉的感觉。文晓今躺在那儿，视力所及，只是那个女孩的额头。只见她的眉头越皱越紧，手中仪器的动作也明显在文晓今下腹的某一处越停越久，且力度加大。
　　文晓今有些忐忑地问她：“怎么了？”
　　那女孩并没有停下来，一边继续为她检查一边问她：“你从前切掉的肿瘤长在什么位置？是子宫还是卵巢？”
　　文晓今一愣：“都不是。生在腹腔里。”
　　那女孩停了一下，看看屏幕，又问她：“生在腹腔里？那一定是生的特别大吧？”
　　文晓今笑着说：“确实很大，直径几十公分呢。还有许多积水，光是积水就抽出来一公升。我妈说她当时看到那只肿瘤和一小桶积水，差点没晕过去。”
　　那女孩喃喃地说：“难怪要把你左侧的卵巢摘除，一定是肿瘤长的太大了，怕感染到这里。”又将手里的仪器转到其它部位。
　　文晓今却如遭雷击。她左侧的卵巢已经被摘除？！怎么从来没有人告诉过她这件事？
　　出了B超室的门，袁路在门口等她。同她说：“刚才好象看到我表姑了，奇怪，她明明不在这个医院上班啊。”
　　等了一会儿，医生把文晓今的检查结果交给他们，说：“一切正常。”又说：“如果是吃饭太急太快或是吃完了没有有活动引起的肠胃痉孪，也会出现你昨天晚上那种疼法。”
　　回家的路上，文晓今把今天做检查时那个女孩说的话告诉袁路，袁路也很意外：“不会吧？你自己少了一个卵巢都不知道？是不是当时做手术的时候意外切除的？”又安慰她：“听说一个卵巢也可以生宝宝的，少一个就少一个吧，不让我老爹知道就是了。”
　　她随即打电话回家，向父母问起这件事。母亲告诉她当年的手术确实摘除了她的一个卵巢，因为那个肿瘤已经下垂到子宫，接触到了左侧卵巢。当时肿瘤性质未辨，医生担心会感染到子宫，甚至提出过将子宫整个拿掉，被他们拒绝了，后来商量的结果是只摘除了左侧的卵巢。
　　母亲说完这些，有些焦急地问她：“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件事？是不是身体又不舒服了？这件事袁路还不知道吧？反正一个卵巢也不妨碍生育，你就不用告诉他了，免得麻烦。”
　　可怜天下父母心。为着文晓今的幸福着想，他们居然一直瞒着她这么几年，甚至打算一直瞒下去。知道真相的文晓今虽然十分郁闷，可是也只有唯唯喏喏，并没告诉母亲袁路已经知道这件事。
　　袁路在旁边听她讲电话已经知道了事情的大概情况，看她一脸心事，笑着搂过她的腰：“想什么呢？有两个跟有一个不是一样活着？你不知道还不是一样过日子？马上要回家了，开心点，别让老爹看出破绽来。”
　　
                  第40节
　　于明娟在除夕的前一天晚上去看望她的姨妈。坐下聊了没一会儿，归丽珠也带了儿子刘遥过来。老太太几个月没有看到外孙，乍一看到，开心得不知如何是好，拉着他又是嘘寒问暖问东问西，又是给他拿点心水果，忙得不亦乐乎。
　　归丽珠坐到于明娟身边，笑着说：“小时候总嫌他粘在身边碍手碍脚，一转间就长大了，想见他还未必见得到——这不，寒假放了十多天了，他象没缰的马一样天天在外面玩得不落家。年底我又忙，一直到今天才带着他来见他外婆！”
　　于明娟看着那人高马大的小伙子笑嘻嘻地陪着外婆去房间里，笑着说：“小孩子都是见风长，你家刘遥快有一米八了吧？”
　　两个人闲聊了几句，归丽珠问她春节期间怎么安排，于明娟说：“年纪越大，越觉得过年没意思。到现在也没什么计划，到时候可能还是绕着苏樱转。”
　　归丽珠笑着打趣她：“你绕着苏樱转，那你家阿苏肯定是绕着你转了。”
　　于明娟苦笑：“十几年的老夫老妻，谁还绕着谁转？不绕远了走路就不错了！”
　　归丽珠不以为然：“听听这话说的！我知道你这是无病呻吟，旁人听了，不知道会想到哪儿去呢！”
　　于明娟低头不语，只是把手中的茶杯转来转去。
　　归丽珠看她这样，知道她仍然对文晓今耿耿于怀，想要劝慰她一下，就问她：“你是不是还在担心阿苏跟小文？”
　　于明娟被她问中心事，苦闷地说；“你都知道了？我只要一想到那个女孩子，想到毓昆对她那么好，就心里难受，就想跟毓昆吵架。有时候吵完了会觉得自己过分，可是下一次还是很想跟他闹。——珠姐，你说我这是怎么了？你要是我，你会怎么办呢？”
　　归丽珠笑着反问她：“你凭什么认定阿苏跟小文有什么事呢？阿苏经常打交道的女人也不少，其中也有几个年轻女孩，象视窗公司的沈娴明，你也认识的。为什么你只疑心小文一个人呢？”
　　于明娟缓缓回答：“他到S市出差，却连夜跑到几百里外的N市陪她看病；她去出差几天，他随便找个由头去接她回来，好象是顺路带她回来一样；她打电话给他，他的声音会一下子变得柔和起来……沈娴明和他来往确实不少，可是那都是工作上的正常接触，沈娴明的父母都是政府干部，怎么可能会做勾引别人丈夫的事？况且她就是要勾引，也会勾引条件比苏毓昆更好的。”
　　归丽珠听她前面的话时还有些同情她，可是听到后面的话，只觉刺耳。忍不住说：“看来如果文晓今的家在本市，或是父母在政府机关做事，你就不会疑心到她了？！”
　　于明娟发觉归丽珠话里的讥讽意味，不以为然：“虽然这么说绝对了点，可是事实上确实是这样。现在社会上这么多心甘情愿做二奶的年轻女孩，说到底还不是因为不愿过穷日子？”
　　归丽珠笑了笑：“扯远了。我再问你一个问题：你刚才只说阿苏对小文怎么怎么好，那小文对阿苏又是什么样呢？”
　　于明娟诧异：“她对毓昆怎么样，这还用说吗？她又不是傻子，一个男人这么对她是为什么她能不知道？她知道了还跟没事人一样，不是心里有鬼还是什么？”
　　归丽珠问她；“那你觉得她要是心里没鬼应该怎么做呢？”
　　于明娟想也不想，说道：“还能怎么做？要是清清白白的好女孩，早就辞职离开了。”
　　归丽珠骇笑：“明娟，看来这些年你真是过得无忧无虑……辞职离开？你以为辞了这里，马上有另一处更好的工作候着她？她又没有家人可以依靠，没了工作，吃什么，住什么？你以为她远离了阿苏，别处的男人就都是坐怀不乱的柳下惠？你家阿苏怎么着也不是坏人，充其量多关心她一下罢了，换到别处，谁知道会遇到什么人？”
　　于明娟无言以对。
　　归丽珠给她换了一杯热茶，轻声说：“其实许多婚姻出问题都是先有内忧，才有外患。你有没有想过你跟阿苏之间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于明娟靠在沙发扶手上，以手掩面，有些呜咽：“我想过。是我不好，我这些年一心扑在苏樱身上，忽略了他，他工作又忙，交流太少，越来越生分。——可是，以后我要怎么办呢，珠姐？”
　　归丽珠坐过去把茶杯递到他手里，笑着说：“你看，又不是糊涂人。想清楚了原因，以后有机会就多关心关心他，多交流一下，不就是了？不过可不要再疑神疑鬼了，让别人见笑不说，对你们两口子也没什么好处，还差点砸了人家小文的饭碗。”
　　于明娟不好意思地笑了：“珠姐，还是你看得明白。以后有什么事我来找你讨教，你可别嫌我烦啊。”
　　两人又随便聊了一会儿别的话题，于明娟告辞回家。
　　老太太从房间里出来，问归丽珠：“你们姐妹俩说什么呢，说了这么久。多少年没见你们这么亲热了。”
　　归丽珠笑笑：“也没说什么。”
　　
                  第41节
　　苏毓昆没想到于明娟会主动提出和他一起回他的老家探望他的父母，而且说明了要在老家过除夕。是以在她说这话的当时，他有几秒钟没回过神来，就那么愣愣地看着她。
　　说起来是结婚十多年的夫妻，可是细细想来，于明娟与公婆相见相处的时间，加起来也不会超过三天。个中原因，不足为外人道，就连苏毓昆自己，也极少想起。反正他已经习惯每年除夕与岳父岳母一起团年，然后再回家陪父母两三天。
　　于明娟见他这副表情，有些不自在：“怎么了？不高兴我跟着你回去？”
　　苏毓昆淡淡地说：“要回就一起回去吧。你要用的日用品带齐了，不然到时候没有，另外再买着麻烦。”
　　于明娟一时气结：“苏毓昆，这都多少年了？你还翻我的旧帐？”
　　还是在他们初论婚嫁的时候，苏毓昆带她回老家小镇上见他的父母。因为没有条件洗淋浴，家里条件又差，连一双干净的拖鞋也没有给于明娟预备，于明娟在当晚非要闹着连夜回W市。最后好说歹说才算留宿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她就执意拖了苏毓昆回W市。
　　苏毓昆漫不经心地点了一枝烟：“我是说实话。这一去虽然只要两三天，可是毕竟不是自己的家里，什么都没那么方便。就算你自己不需要带什么日用品，苏樱常用的还是要准备的吧？”
　　于明娟不再说话，拿起笔在纸上列物品清单。
　　苏毓昆抽完一根烟，探身过来看她列的清单，看到上面居然列有洗发水沐浴露空气清新剂之类的东西，不由失笑：“这大冬天的，两天不洗澡不行啊？再说洗发水沐浴露不可以过去买吗？空气清新剂就更不必了，那里的空气无论如何都比这边好。”
　　于明娟认真地回答：“空气清新剂我就不带了，可是洗发水沐浴露我还是要带，现在小地方这种东西假冒的很多！”
　　苏毓昆也就不再理会她，起身去旁边房间里看女儿苏樱做寒假作业。
　　除夕那天他们一家三口驱车回到三百里外的小镇。苏父苏母见到数年未曾谋面的媳妇和孙女，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
　　于明娟刻意承欢于二老，自是作足功夫。不仅准备了各样礼物，还不顾二老的劝阻，进到厨房洗手做羹汤，俨然一副贤媳模样。苏父苏母原不是苛刻的人，又对这位出身城市的媳妇有种由来以久的遥远的敬意，见她现在如此平易，颇有些受宠若惊。
　　于明娟看到两位老人略带忐忑的笑容，心中不是不惭愧的。谁的父母不是父母呢？苏毓昆对她的父母向来敬爱有加，她却为着莫名的缘故，十年如一日地冷淡回避他的父母。若换作是苏毓昆这样对她的父母，她会像苏毓昆这样容忍包涵吗？
　　于明娟的一反常态，让苏毓昆很是意外。他一直记得多年前她哭闹着非要离开他家的夜晚，他的父母以哀求的语气恳请她留下。从那儿以后，她也随他回家过几次，可是从不留宿过夜，对他的父母也一直不冷不热的。再后来，因为他先在老家小镇上给父母用全款买了套房子，之后才用剩余的积蓄做首付来在W市买给自己买房子，于明娟与他吵闹了不止一次，冷战了一两个月。越发不肯与他父母亲近，以至于苏樱长到十岁，这才是第一次到爷爷奶奶住的地方来。
　　于明娟在厨房里忙碌，苏父和苏母手足无措，一个在厨房里徒劳地劝说她去到客厅休息，一个呆呆地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厨房里面。苏毓昆看着这一切，有些心酸。走到厨房跟父母说：“你们去客厅歇歇吧，今天我跟明娟来做饭！”
　　苏父苏母这才走一步三回头地走出厨房，苏母看到儿子仍然略带谦恭地说：“小于难得来一次，来了就下厨房，怎么好意思啊。”又责备儿子：“小于要来你也不提前说一声，咱家厨房不比你们在大城市里干净，我多擦洗两遍也好些啊！”
　　苏父则说：“阿昆你去帮帮手，别累着小于了。”
　　客套得一如外人。他们的话，让苏毓昆心中更添酸楚。
　　苏毓昆站到水龙头前面洗菜。
　　于明娟在砧板和厨柜之间忙前忙后。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苏毓昆一直在洗菜或是清洗厨具，一副专心的模样。于明娟几次想要说点什么，可是一看到他沉默的背影，终究还是没有说出什么来。
　　
　　
                  第42节
　　除夕之夜，苏家三代同堂，气氛却未见热烈。
　　毕竟多年疏于往来，有于明娟在场，苏父苏母表现明显失真：要么是话到嘴边又咽下，要么生怕自己举止不雅而十分拘束，或是生怕桌椅杯碟不够干净而一遍遍地擦拭。他们这样子，让于明娟十分尴尬，想要劝说他们自然一些，却不知道要怎么开口。
　　苏毓昆一再同父母说：“你们别这么见外，这是你们的家，又没什么外人，想怎么样坐就怎么样坐，要说什么就说，哪儿有那么多讲究？”可是对二老而言，这话象是耳旁风一样，过耳即逝。没多大一会儿，他们又回复到那种忐忑的状态。
　　大人不自在，苏樱也觉得无聊。嫌家里太闷，一直嚷着要出去玩。
　　于是苏父出去买了烟花，老两口一起带着孙女去外面玩。
　　只有他们夫妻两个在客厅里的时候，于明娟叹了一口气：“我是不是不应该来这一趟？”
　　苏毓昆点了一烟，深吸一口，缓缓吐出烟雾袅袅，并不说话。
　　于明娟有些不高兴：“你这几天到底怎么了？跟你说什么都是这副爱搭不理的样子。”
　　苏毓昆仍是默默地吞云吐雾。
　　每个频道都是一派喜气洋洋的场面，欢声笑语不绝于耳。越发显得屏幕外的这一方小厅里冷清安静。于明娟以手覆额，莫名的气馁。原打算再不开口的，可是过了一会儿，她还是忍不住问他：“你不高兴是不是因为你们公司团年那天我不小心弄脏了小文的衣服？”
　　苏毓昆低着头抽烟，然后用力把手中的烟头在烟灰缸里按熄，抬头问于明娟：“是不是除了小文这个话题，你跟我就没有别的话说了？你既然这么想说这件事，那今天我们一次说完，你有什么想问的，一起都问出来，省得你天天闷在心里难受——你要是觉得在这里说着不方便，我们也出去走走，边走边说。”
　　于明娟愣了愣，有一刹那不知要怎么反应才好。然而她终于还是鼓足了勇气，站起来说：“那我们出去走走吧。”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由院子一角的后门出去，在一条安静的小路上信步缓行。于明娟将右臂伸入他的左侧臂弯里，旁人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过来，他们都是亲密无间的爱侣。她侧头看着身边的丈夫，问他：“我问什么你都照实回答，是吧？那你先告诉我，你到底有没有喜欢小文？”
　　苏毓昆老实地回答：“有。”
　　虽然早就知道这样的事实，可是自己猜测跟由苏毓昆亲自承认这件事，终归是不同的。于明娟感觉心头一紧，仿佛有谁在那里揪了一下。她止步不前，几乎不想再走下去，可是咬了咬牙，还是继续问下去：“那她呢？是不是也喜欢你？”
　　苏毓昆的回答是不知道。
　　于明娟不相信：“不知道？！不知道你就对她那么好？不知道就这么弄得人尽皆知？”
　　苏毓昆黯然。
　　于明娟本来下了决心要心平气和地和他说话，可是眼泪还是不争气地盈盈欲坠，声音也有些颤抖：“你今天是想好了要跟我摊牌吧？想离婚是不是？”
　　苏毓昆苦笑：“好好的离什么婚？我只是想跟你好好谈谈，解开你心里的结。你又想到哪儿去了？”
　　于明娟冷冷哼了一声：“我的心结？你刚才也承认你喜欢她，这就说明我并没有冤枉你。至于她喜不喜欢你，那可不是你说了算。或许人家是欲擒故纵呢！她那么漂亮聪明，年轻轻就在外面闯世界，手段不知道多高明，你这样子的，只怕未必是她对手。”
　　苏毓昆皱皱眉头，缓缓地说：“你自己心里已经对所有的人和事都下了定论，我说什么你都不当真，你只相信你自己的看法。那你为什么还要问东问西？”
　　于明娟强压下心头的恼火，故作平静地说：“那你说来听听，我倒要听听你自己怎么解释。”
　　苏毓昆略带惆怅地说：“我对小文的感情。开始的时候是欣赏，后来有点怜惜，再后来，说不清楚了。说了你肯定又是不相信，我对小文，从来没有非份之想，我只是觉得经常能看到她，知道她一切顺利，我就很满意了。这种感情，有点像你爸爸对他种的那些花儿的感情。至于离婚什么的，更是从来没有想过的事情。结婚这么多年，你和苏樱好象已经成为我身体的一部分，怎么可能分得开？”
　　于明娟的眼泪，悄无声息地漫了出来。心里酸楚之至，又仿佛有一支火把架在心头炙烤，眼见一腔心事就要燃着了，偏偏旁边飘来一丝丝微风，冲淡了火势。
　　苏毓昆又说：“况且你也知道，小文已经结婚了。据说她的老公又高又帅，天天下班做好了饭等她回家。你觉得她可能放弃这样的人这样的生活来做不光彩的第三者吗？我又不是什么出众的人物！！——我这几天也想了许多，我对小文确实没有什么企图，可是看在别人眼里，不知道会想到哪儿去。所以以后我还是……”
　　于明娟心里的火气明明已经渐渐消散，想要与他握手言和一笑泯怨愁，可是听他说到这里，忍不住打断了他。口中说出来的话别有一番滋味：“听你这话，似乎你不跟我离婚我还要托她的福？是不是只要她看得起你，你还是随时奉陪？那你就不应该现在放弃，说不定哪天她过厌了穷日子，飞扑到你怀里也不一定。”
　　苏毓昆盯着她的面孔看了好一会儿，嘴唇张了又张，几次欲言又止，终于，他说：“起风了，我们回去吧。”说着便转身往回走。
　　回去一进院门，就听到苏樱在哭。两个人赶快跑到屋里，看到苏樱正坐在客厅沙发上抹眼泪。苏父苏母在一边，手足无措的样子。
　　于明娟问二老：“她这是怎么了呀？”
　　苏母陪着笑脸说：“刚才樱樱说困了，我让她晚上跟我睡一间，让你爸爸睡客厅里，她不高兴。”
　　苏毓昆抚了抚苏樱的头发：“我跟你妈妈刚才在外面散步，又没丢下你不管，你哭什么？困了就跟奶奶回房间睡去吧。”
　　苏樱边抽泣边嘟哝了一句什么。苏毓昆没听清，笑着牵过她的手放在苏母手里：“樱樱乖，跟奶奶睡觉去吧。”
　　苏樱却一下子把奶奶的手甩开，大声说：“我才不要跟她一起睡，脏死了，还有老鼠和蟑螂！”
　　苏母很是尴尬，苏父笑着说：“这孩子，我怎么跟她说她都不相信我们房间里没有老鼠和蟑螂，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苏毓昆火了：“嫌脏？你哪只眼睛看到哪儿脏了？你想干净，明天一早你就回家去吧！今天晚上你跟你妈妈一起睡，我睡客厅！”
　　苏樱极少看到爸爸发火，吓得呆呆地站在那儿，也不哭了。于明娟用纸巾擦干了女儿脸上的眼泪，对二老勉强笑了笑：“爸，妈，你们也早些睡吧。”然后带了苏樱进到房间里。
　　
                  第43节
　　文晓今和袁路回W市的前一晚，小两口一起陪了袁爸爸在家聊天。说到文晓今的自考课程，袁爸爸说：“小文你这两年多用点功，把本科考过，也算了了一件心事。不然过两年有了小孩，那可什么都做不好了——你二伯家的嫂子，原来多能干利索的一个人，现在有了小孩，天天拖着个娃娃，什么事也做不好。”
　　文晓今只是微笑，并不说话。
　　袁路说：“爸，你说这个也太早了点吧？我们现在主要是先把房子搞定，别的事都排在房子后面。总不能让小孩生在租来的房子里吧？”
　　袁爸爸瞪了他一眼：“早？我没生你的时候也觉得什么都早呢，可是你看看，一转眼你都二十六七了！”又转向文晓今：“什么事事先有个大概的计划，事到临头了，才不会抓狂，我说的这是实话，你们这个年纪，就算这两年不打算要小孩，也要有个初步的打算。小文你说是不是？”
　　文晓今连连点头。
　　袁路笑着问他：“那爸你先说说你喜欢孙子还是孙女，到时候我们也好照章办事，给您生个合乎您要求的！”
　　文晓今在一边低了头偷笑。
　　袁爸爸又瞪了他一眼：“这说的是什么话？这事有得选吗？现在又不是旧社会，重男轻女。只要你们生，男孩女孩我还不都是一样疼？——小文你是怎么想的呢？”
　　文晓今知道这次自己必须发言了，只好笑着说：“爸爸说的是实在话，我们这个年龄，在农村，多少人的小孩都快要上小学了，想想要小孩的事，根本不能算早。不过我们情况又特殊一点，毕竟现在居无定所，总要等大人有着落了才有条件来筹划小孩的事。现在又不象我们小时候，养个小孩只要给他吃饱穿暖，到年龄了塞个书包给学校交几块钱就可以松一口气，现在养个小孩要考虑的事情，多着呢。小到奶粉买什么牌子，大到在哪所学校读书，用什么方式来教育，都是复杂的学问，当爸妈的，只怕花半辈子的时间来研究都不够。”
　　一番话说得袁爸爸忘了自己刚才的问题，感慨地说：“是啊。现在当父母不容易啊。做人更不容易，哪像我们那时候，没什么竞争，就业成家都自然而然地发生，一晃眼就过了几十年，没惊没险，也没什么长进。”
　　袁路又插了一句话：“爸，做人这么辛苦，我们还要小孩做什么呢？不是带他来这世上受罪吗？我们做做好事，不要小孩算了。”边说边冲文晓今眨了眨眼睛——“做人这么辛苦，不如不生小孩”，这是文晓今平时惯用的口吻。
　　文晓今暗暗叫苦，用脚尖踢了踢袁路。
　　果然，袁爸爸一听这话，嗓门一下子提高了许多：“你小子长大了，懂事了！照你这么说，老子生了你是做坏事，是带你来这世上受罪？！”
　　文晓今连忙陪笑：“爸您别上火，袁路老是喜欢这么胡说八道。您也知道他平时是什么样子，做事或许稳妥一些，说起话来总是信口开河。过一会儿再问他，只怕他自己也不记得自己说了什么。”边说边起身给袁爸爸换了一杯新茶。
　　袁路倒也知趣，呵呵一笑：“我也就这么一说，爸你别当真。”
　　袁爸爸也就不说什么。转而语重心长地同文晓今说：“小文啊，虽说袁路大你一岁，可是为人处事上，他可差你不少。毕竟你早早就开始上班，接触社会早一些，不像他，在学校里一直孵到二十三四岁，思想单纯，没什么心思。你们两个在外面，什么都不容易，遇事你多操些心，他有不对的地方，你尽管批评他——我是老了，这三年五年又不能退休，离这么远，也不能帮你们什么忙。遇到什么事情，还是要你们自己做主拿主意。说句实话，袁路刚去那边的半年里，我天天都惦记着他，生怕他出点什么岔子；自从你过去了，我才算真正放下心来……”
　　文晓今脸上依旧挂着那个微笑，洗耳恭听。
　　三个人直聊到十一点钟才各自回房休息。
　　关了房门，袁路感慨：“人老了，真罗嗦啊。早个十年，我爸一年也不跟我说这么多话，见面要么是我跟他要钱，要么是他教训我。”又略带醋意地说：“你到底用了什么魔法？我老爹这么直来直去火药筒子脾气的人，人前人后把你夸得一朵花儿似的，对你比对我还要好。我可是他亲生的儿子呢。”
　　文晓今笑了笑：“你真这么看你爸爸？只怕看走了眼呢。”
　　袁路不以为然：“你认识他久还是我认识他久？肯定是我比较了解他了。”
　　文晓今忍不住反问他：“是吗？那当年为什么你会误会他不可能接受我？”
　　袁路一下子没了话语。稍顿了一下，笑着说：“那都是什么陈年旧事了，还提它做什么？”
　　文晓今也不坚持，这种话题，追究下去又有什么意义？略略沉吟片刻，她又问袁路：“你那天说在医院里看到你表姑，后来有没有问爸爸是不是表姑调到了那家医院？”
　　袁路一愣：“没有。你怎么忽然想起来问这件事？”
　　文晓今轻轻闭上眼睛，说：“没什么。明天上午就要走了，早些睡吧。”
　　
                  第44节
　　朱青萍回到家里是在傍晚时分。进了家门，就看到袁家明一个人窝在沙发里，旁边茶几上的烟灰缸里积了一堆烟蒂，他的手里还夹着一只燃了一半的烟。没有开灯，空调和取暖气都没有开，窗帘半掩着，昏暗的客厅里一片冷寂。
　　她走过去放下手里的东西，略带嗔怪地说：“不是说了戒烟吗？怎么又抽上了？就这么坐在这儿，大冷的天，明天又该吵着关节疼了！”
　　袁家明没有说话。一直到手里的半根烟抽完了，才开口说：“你一个人回来？朱颜呢？”
　　朱青萍笑着回答：“她在舅舅家多住两天，怕回来了家里住着不方便——咦，袁路他们小两口呢？出去玩了？”
　　袁家明淡淡地说：“今天早上走了。”
　　朱青萍讶异：“这么快就走了？难得回来一次也不多住两天？难怪你这当爹的坐在这儿抽闷烟，养了二十多年的儿子，一年就见这么几天……”
　　袁家明打断她的话：“厨房里昨天买好了菜，你看着做点什么吃吧。我有点累了。”
　　朱青萍看他脸色不大好，知趣地不再说什么，转身进了房间。
　　晚饭很快做好了，坐到饭桌前面，袁家明却食不下咽。朱青萍问他是不是胃又不舒服，他不置可否，勉强吃了点东西，又服了些胃药，继续半躺在沙发上。
　　朱青萍收拾好厨房，看他仍然在客厅里，就同他说：“你不舒服就早些睡吧，这十来天围着儿子媳妇转，也够你受的。毕竟年岁不饶人，你还以为你是三十四十？”
　　袁家明看看时钟，七点多钟。说：“太早了，睡也睡不着。”仍然半躺在那儿，眼睛盯着电视屏幕，却茫然没有焦点。
　　平常无论什么时刻，只要累了随时倒下就能呼呼大睡的人，居然会说出这样的话来？朱青萍看出端倪，试探地问：“你是有什么心事吧？”
　　袁家明叹了一口气，没有做声。
　　朱青萍也不追问，自顾自地说：“要说小文这姑娘，确实挺招人喜欢，长的秀气，脾气又好，懂事。怎么看都不是那种虚荣轻狂的人，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至于家庭出身，那又不是她自己能选择的事。她从农村里一步步凭着真本事走到今天，确实不容易。要是她出生在城市里条件略好的家庭，凭她的能力和毅力，还不知道会出息成什么样子呢！”
　　袁家明看她一眼，谁说不是这样？朱青萍向来从不主动问起袁路的事，不过是几天的相处，她却对文晓今做出如此评价，可见文晓今人缘之好。虽说朱青萍这么说不无刻意逢迎的成分，可是即使是他自己也不得不承认，用这番话来评论文晓今，并不过分。
　　这时电话响起，离得比较近的袁家明起身去接听，起身的瞬间，几张纸从沙发上飘落。朱青萍拾起来，下意识地扫了一眼，看到是某医院的病历单据复印件，患者姓名一栏里赫然写着“文晓今”三个字。不由仔细端详起来。
　　袁家明接完电话回来，看到她拿着单据在看，也不阻止。
　　朱青萍把那几张单据看了又看，然后把它还给袁家明，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袁家明问她：“你看明白了吧？”
　　朱青萍略略迟疑了一下，问他：“怎么突然想起来去查小文从前的病历？”
　　袁家明苦笑了一下：“琴表妹去二院找熟人，正好看到袁路在B超室门口等小文出来。她以为小文是有了，怕他们小两口把孩子打掉，就找熟人看了看小文的检验单，结果发现小文一侧的卵巢已经被切除。她打电话跟我说了这件事，我才让她想办法查查小文从前的病历——没想到查出来她几年前竟然做过肿瘤切除手术！你说这姑娘心计够不够深？”
　　朱青萍一时无语。
　　袁家明又说：“更可气的是，袁路竟然跟她一起瞒着我！养了二十多年的儿子，居然不跟我说实话，你说我难受不难受？”
　　朱青萍婉言相劝：“或许没你想的那么复杂。他们两个可能是怕你知道了担心，所以才瞒着你。再说小文生病也是从前的事了，这次的检查结果不是说她一切正常吗？”
　　袁家明摇摇头：“不是说她身体好不好的事。我是觉得她这个人心计太深，如果真的有什么事成心瞒天过海的话，袁路直肠直肚的，怎么是她的对手？”
　　朱青萍哭笑不得：“你这都扯到哪儿去了？你又不是没看到，人家小两口过得蜜里调油，哪儿有什么事需要勾心斗角？就算有什么事，袁路这孩子是心里有数的人，也不象你想的那么笨。——再说了，现在人家结婚都结了一年了，你难道还要棒打鸳鸯不成？你呀，别想那么多，好好过你自己的日子吧，儿孙自有儿孙福。”
　　袁家明嗤之以鼻：“儿孙？儿子是有了，孙子，未必！”
　　朱青萍笑道：“说到底，原来你是怕抱不上孙子！”
　　袁家明一脸严肃：“这有什么好笑的？这是个很严肃的问题！虽说现在男女平等，可是生了总比不生好！我问过琴表妹了，她说光看这次的检查，并不能确定小文是不是有生育能力。不过如果做一项什么检查就可以知道结果了……”
　　这次是朱青萍打断他的话：“你是打算让小文去做这个检查？”
　　袁家明脖子一梗：“怎么了？不行吗？”
　　朱青萍说：“且不说你怎么开口跟儿媳妇说这样的话题，就算你说得出口，小文听了心里是什么滋味？人家什么都不图，连场像样的婚礼都没有就嫁到你袁家，原来只是你们袁家传宗接代的工具？就算小文不计较这些，去做了检查，检查没有问题，你以后怎么好意思见这个儿媳妇？万一检查有问题，你又要怎么办？逼他们离婚？”
　　一连串的问题，句句说中袁家明的心事。他几天来辗转反侧，也是在想这些问题。可是他自己想是一回事，这样的话由朱青萍问出来，听在他耳中却是另一番滋味。恼怒之下，他把手中的茶杯重重放在茶几上，口中却淡淡地说：“要是同样的事发生在朱颜身上，你也这么想得开？”
　　朱青萍怎会听不出他话中的意思？这是怪她多管闲事了。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在这家中尴尬的身份，勉强笑了笑，说：“我不过说说罢了，你觉得对，就三思而后行；你觉得不对，就当我什么也没说。”然后便转身回了房间。
　　
                  第45节
　　除夕的第二天，苏毓昆带了妻女一起回到W市。
　　经过前一晚的事情，于明娟心头愧疚，想要和解，一来拉不下脸面，二来找不到合适的开场白。苏毓昆仍是一贯的沉默，脸上波澜不惊。
　　这种时候，小孩往往是最好的润滑剂。苏樱嚷着要于明娟讲故事给她，于明娟不肯：“你这孩子，都这么大了，怎么还天天缠着要听故事？书里面什么故事没有？比我讲的好多了。我总共就记得那么几个故事，不知道跟你讲过多少次了。”
　　苏樱又缠上苏毓昆：“爸爸，你讲故事给我听吧？你天天那么忙，都几年没给我讲过故事了！”
　　苏毓昆原本在面无表情地开车，听了女儿的话，不由自主地笑了：“我讲的故事可不好听。”
　　苏樱原本还因为前一晚爸爸对她发火而有点忐忑，看到苏毓昆笑了，更加不肯罢休：“好不好听也要你讲了我才知道啊。”
　　苏毓昆只好说：“那我就给你讲一个故事吧。”停了一下，他说：“这个故事叫《钉子的故事》。”
　　“有个小男孩，脾气很不好，又喜欢骂人。他自己也知道这样不对，想改正这个缺点，可是已经养成了坏习惯，怎么也改不过来。他觉得很苦恼，就找到他的爸爸，让爸爸想办法来帮他改掉坏习惯。
　　爸爸发给他一盒钉子，跟他说：‘以后你再想发脾气骂人的时候，就把这颗钉子钉到院子里的墙壁上。’
　　小男孩就照着爸爸的话去做，每天晚上爸爸都陪他一起数他当天一共钉了几颗钉子在墙上。然后问他有没有后悔不该在某件事上发脾气或骂人，如果后悔了，就把当时钉到墙里的那颗钉子再从墙上取出来，还给爸爸。
　　这样过了一段时间，每天小男孩都会往墙上钉几颗钉子，然后再花费时间用几样工具把钉子一颗一颗取出来。
　　终于有一天，所有的钉子都又回到了爸爸的手里。爸爸问小男孩：‘现在你是不是还经常想发脾气骂人？’
　　小男孩摇摇头。
　　爸爸跟他说：‘墙壁上钉子钉出来的这些小洞，你有办法让它们恢复原状吗？’
　　小男孩又摇摇头。
　　爸爸说：‘你发脾气骂人的时候说出来的话，就像这些钉子一样，全都落在对方的心上。或许发完脾气骂完人你觉得后悔了，想收回你说过的话，可是那些话已经变成了钉子，在对方的心里留下了伤口，就算结了疤，也会一直留在那儿，不会消失。’
　　从那儿以后，小男孩再也不随便发脾气骂人了。”
　　故事讲完了，苏樱听得似懂非懂，嘟着嘴说：“爸爸的这个故事不好听！再讲一个嘛，再讲一个故事好不好？”
　　苏毓昆在后视镜里看到于明娟双目微闭，嘴角挂着一丝冷冷的笑意，这才恍然发觉自己这个故事讲的有点不合时宜，只怕于明娟又会想到别处去。便笑着说：“爸爸要开车，给你讲故事就分心了，不好。你让妈妈给你讲吧，她的故事比我的好听。”
　　苏樱又来磨于明娟。
　　于明娟心里十分恼怒苏毓昆借讲故事来指责她，即使她心里也很清楚在对待公婆的事情上自己确实过分。见苏樱又要她讲故事，便顺口说道：“从前啊，有一个院子。院子里住着两个人，一个男人，一个女人；院子里有个小花园，种着一些花草树木。他们一起过着幸福的生活。有一天男人忽然发现别人家院子里的花园更加漂亮，于是就天天站在自家的窗口看别人家的花园，越看越觉得自己家的花园不好看……”
　　苏樱明显对这个故事感兴趣多一点：“后来呢？跟他一起住的那个女人呢，她是不是也嫌自己家的花园不好看了？他们是不是要把自己家里的花园重新整理一下？”
　　于明娟瞟了一眼苏毓昆，笑着说：“后来啊，后来的我记不清楚了，你爸爸也知道这个故事的，你问问他记不记得？”
　　苏樱便急切地问苏毓昆：“爸爸，你记不记得？”
　　苏毓昆想了一会儿，慢慢地说：“后来，那个女人把家里的窗户全部堵住了……”
　　苏樱不解地打断他的话：“为什么呀？为什么要把窗户都堵住呢？是不是他们家花园里的花草树木都不能见太强的光线？那他们可以搭一个大棚的呀。”
　　苏毓昆被她的话逗笑了：“呵呵，因为他们不像你这么聪明，只能用笨方法了！”
　　苏樱被他这么一说，有些不好意思了，用手拍打着苏毓昆的座椅背，嚷着要他继续讲下去。
　　于明娟这时却接过话题：“然后，那个男人觉得自己家里越来越没意思，又没有阳光，又没有漂亮的花儿看，就打开房门走出去了……”
　　苏樱皱着眉头说：“这两个人真笨。打开窗户不就有阳光了？没有漂亮的花儿可以再种啊，为什么要走呢？——他走了之后呢？”
　　于明娟低下头，一阵难过。
　　苏毓昆在后视镜里看到于明娟黯然神伤的模样，心里五味杂陈。他勉强笑了笑，回答苏樱：“你妈妈讲错了，这个故事的结尾不是这样……咦，樱樱你看路边那个穿红色衣服的是不是教你古筝的杨老师？”
　　果然，苏樱的注意力立刻转移了过去。
　　
                  第46节
　　回到W市，于明娟带了苏樱回娘家，苏毓昆一个人在家里看电视剧打发时间。看得累了，索性蒙头大睡。
　　睡到傍晚，有些饿了，就起来自已泡了碗面，边吃边想晚上是叫几个朋友出去打牌还是直接开车回老家再陪父母两天。正想着，却接到归丽珠的电话，她在电话那端笑嘻嘻地说：“在哪儿呢？要不要出来搓几圈麻将？”
　　苏毓昆笑了：“我不在W市呢，怎么跟你打麻将？”
　　归丽珠笑着同旁边的什么人说：“你看，我就说他不会买我面子嘛！明明人在W市，还要骗我说不在！”又跟苏毓昆说：“阿苏你别蒙我了，我下午在姨丈家问过苏樱了，她说你在家！我们在万家吃饭，你没吃就一块过来吃吧，吃完了一起打牌！”
　　苏毓昆呵呵一笑：“你们？还有谁呀？不是给我介绍未来的表姐夫吧？”
　　归丽珠啐他：“胡说八道！一句话，你来还是不来？”
　　苏毓昆隐约听到旁边有个男声很像老钱，想来他们几个也是在家闷得无聊，所以聚到一起热闹一下，便笑着说：“我这就过去。”
　　当下驱车赶到万家。一进包厢，果然，老钱，老何，老李，相熟的几家公司的老总都在场了。看到苏毓昆，他们一致要求他为迟到付出代价——罚酒五杯，连干。
　　苏毓昆自然不肯：“罚酒我认，可是总要有个名目啊？就算照你们说的，我迟到，这也只是一条罪名，罚一杯而已。怎么能一罚就五杯呢？”
　　众人一听，全都来了兴致，起哄道：“你要罪名？那还不多的是，听我们一条条数给你！——先说好了啊，每条罪名一杯酒，到时候你可别嫌多！”
　　苏毓昆见状，知道这次是逃不掉了，真要他们找罪名，这帮人不知道要编排到几时，没准又把文晓今给拎出来做谈资。便二话不说，端起酒杯连干五杯，干完了长吁一口气：“这下你们满意了吧？是不是允许我坐下吃饭了？我可是上午到现在一直都空着肚子。”
　　归丽珠啧啧连声：“阿苏你这是做什么？当着我的面说这样的话，难道对我表妹有意见？有意见就说，真是明娟不对，我替你教育她！”
　　苏毓昆还没说话呢，老何在一边笑着说：“归总这表姐当的不大合格啊……怎么二话不说就认定你表妹有问题呢？”
　　老钱也在旁边说：“谁说归总这表姐不合格？不但合格，还有策略呢。要责人先责己，这不，没派阿苏的不，先派自己表妹的不是了，让阿苏有意见也不好意思开口呢。”
　　苏毓昆笑着说：“不就晚到一会儿嘛，你们又没提前通知我，就这么把你们给得罪了？说起来都是老板级的人物，器量就这么小？”
　　话说到这份上，他们也就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说别的。都是做的这个行业，说来说去也不过是这个圈子里的事情。说到视窗公司，老何说：“前两天有消息传出来，说是分成了几个小公司，老郑也够惨的，这么一折腾，硬是去了半壁江山，手下的大将差不多全都自立门户了。——最弱不禁风的那个沈娴明，二十多岁个小姑娘，居然也拉了几个人做起小老板了！”
　　老李说：“沈娴明弱不禁风？她做起事来，不知道多狠！我是跟她打过交道的，那个难缠啊！”
　　老钱也说：“沈娴明家里后台也硬，不是工商局就是财政局，老郑前两年生意这么顺溜，没少沾这丫头的光。”
　　归丽珠闲闲地问苏毓昆：“我好象听谁说老郑这次是栽在你们陆老板的手上？”
　　苏毓昆诧异：“是吗？没听说过。”
　　归丽珠笑着说：“上次说这话的人，竟然说老郑是在麻将桌上白白输了三百万给你们陆老板，所以才会资金周转不足。”
　　苏毓昆大笑：“怎么可能？老郑能不知道自己有多少斤两，敢玩这么大的？就算他敢玩，我们老板也从来不玩这么大。”
　　老钱在一边附和：“是啊是啊。陆老板平时连名牌衣服都不怎么穿的，打牌也只是玩玩罢了。”
　　归丽珠也笑了：“人家说说，我也就是听听而已。再说谁不知道视窗是陆西陵和阿苏一点点喂肥的，就算这次真是老郑输给陆老板百八十万，也不算过分——这几年他从西陵的手掌缝里捡了多少块肥肉了？！至于视窗现在四分五裂，那是老郑自己经营管理有问题，怨不得旁人。”
　　老何说：“只怕不全是管理问题吧？主要是他眼睛不够亮，识人不准，养了一批狼。”
　　归丽珠不以为然：“是吗？你问问阿苏，现在如果西陵资金有问题，他会不会丢下陆老板另起炉灶？”
　　苏毓昆笑道：“老陆这种经营方式，资金出问题是很不可能的事。就算是出问题，也不可能他名下所有的四五间公司全部出问题。”又向着归丽珠说：“归总今天好象对我们西陵挺感兴趣，要取经也是找我们陆老板聊，我不过是打打下手，所知有限。”
　　归丽珠听若未闻，跟老何说：“你看，陆西陵慧眼识人是一方面原因，他在经营管理方面，确实有他的一套。不然怎么让阿苏这样的人才死心踏地不离不弃？”
　　老何点头认同。
　　老钱这时又说话了：“阿苏你就这么一直跟着陆老板做，不考虑自己单干？我觉得你自己单干的话肯定比我们几个做的好。”
　　苏毓昆淡淡一笑：“我是小船不可载重。做业务跑渠道我行，让我天天坐办公室考虑人事任免职责分配或是资金调配之类的事，我嫌麻烦。”
　　这时他们已经吃完了这顿饭，归丽珠叫过服务员收了饭桌换牌桌，几个人搓起了麻将。
　　
                  第47节
　　文晓今带了些袁路的家乡特产水果和茶叶，水果分给各个同事，茶叶是袁爸爸特意从茶农家里选的好茶，她拿了两盒到公司，准备送给两位老总。
　　当天章总正好有事不在，她就把一盒茶叶放在他的办公桌上。
　　苏毓昆在办公室里玩游戏。
　　文晓今把茶叶递到他桌上，笑着说：“我过来带了点Y市的茶叶，这一盒你尝尝看，也不知道你喝着会不会习惯。”
　　苏毓昆接过茶叶，看了看她，笑着说：“谢谢你啊。”
　　文晓今笑了笑，“呵，你太客气了。要是喝的不习惯，不怪我就是了。毕竟是两方水土，长出来的茶叶大概也有不同的地方。”
　　苏毓昆也呵呵地笑：“那怎么会？！好不好喝是其次，难得的是这份心意。我代章总也谢谢你了！”
　　文晓今抿嘴一笑，转身准备离开。苏毓昆却忽然叫住了她：“等一下！”她回头看他，他却只是看着她，并没有说话。
　　文晓今有些奇怪，问他：“苏总还有什么事？”
　　苏毓昆微微有些尴尬，干咳了一声，问她：“是不是还给亚兴的归总带了特产？”
　　文晓今更加不解：“是啊。你怎么知道？”
　　苏毓昆解释：“我从前听章总说你跟归总比较投缘，他还在归总家见过你，所以我想这次回家过来你应该会带些礼物给她。”
　　文晓今知道还有下文，并不插话。
　　苏毓昆又说：“归总那个人，不简单。你跟她接触，可要多留点心眼。特别是这段时间，我们跟亚兴的竞争比较多，要是有可能，你尽量少跟她接触。——当然，也有可能是我多虑了。”
　　苏毓昆平时在公司里很少发表意见，即使具体到某件事必须要他来指示，他也是廖廖数语，言简意骇。从来没有跟员工说起过任何工作以外的事，更不用说是这样明确的提醒忠告了。文晓今虽然不大明白他为什么这么说，可是因为对他的熟悉，她知道他这么说必有道理。是以虽然满心疑惑，还是心存感激地应道：“好的，我知道了，我会多注意。谢谢你。”
　　因了苏毓昆的这几句话，文晓今在当晚去归丽珠家里的时候，多了一分戒心。
　　归丽珠看到她，十分开心，拉了她的手嘘寒问暖，仿佛见到自己的孩子似的。那副亲切的样子，直让文晓今觉得不好意思。
　　坐下来闲聊，聊来聊去都是工作以外的话题。说到文晓今的体重，归丽珠略带嗔意地说：“你这孩子，瘦成这个样子，回家的时候你妈看了肯定难过吧？”
　　一句话点中文晓今的软肋，过年她离开家时妈妈难过得一个人跑回房间哭泣的情景又浮上心头，她略略低下头，红了眼眶。嘴角仍然含笑：“妈妈们总是希望孩子长得胖嘟嘟的才觉得安心。”
　　这时归丽珠接了个电话，是她的儿子刘遥打来的，说他晚上十二点才能回来，让她不用等他，他自己带了房门钥匙。
　　挂了电话归丽珠苦笑：“人家都说当妈的前世都是欠了儿女的，这话着实不假！看看我这个儿子，一年到头在外面上学，什么节假日都不愿意回来，好容易过年回来几天，他比我的应酬还要忙！生气的时候真后悔当初生他，生下来个祸害，一辈子操不完的心。可是气头过去了，又一点不后悔了——不仅不后悔，还庆幸当初生了他，不然这十几二十年的可怎么熬过来？”
　　文晓今默然。
　　归丽珠以为她是想起自己的父母有些难过，便笑着说：“现在跟你说，只怕你也不懂这些，终究年纪轻，有些事体会不到。等你自己有了小孩就明白了。你跟袁路准备什么时候要小孩呀？过个三四年应该差不多吧，女人一超过三十岁就算是高龄产妇了，危险。”
　　文晓今勉强笑了笑，仍然没有作声。
　　归丽珠看在眼里，觉得不像是寻常年轻女子提到这件事的害羞神情，倒像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似的，便问她：“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文晓今犹豫了一下，说：“也没什么心事，最近身体有点不舒服。过几天想去医院检查一下。”
　　归丽珠听了，笑着说：“是做妇科方面的检查？”
　　文晓今苦笑着说：“嗯，也不全是。我前几年做过一次肿瘤切除手术，在那之后每年都要去做全面体检，身体有一点不舒服我就害怕，生怕又是生了什么毛病。”
　　归丽珠听了释然：“是这样啊，难怪你一直这么瘦。”又说：“我有个朋友在某医院是妇科主任，你要是做这方面的检查，跟我说一下，我跟她打个招呼，检查的时候也可以细致一些。”
　　文晓今连连称谢。想要再把自己的情况说详细一点，却又想到白天苏毓昆说的话，于是话到嘴边又咽下，转而去说别的话题。
　　没多久，归丽珠又接了一个电话，似乎是什么人要过来她这里。文晓今等她挂了电话就告辞，归丽珠送她到门口，说：“有一段时间没见你了，本来想多聊一会儿，可是你们苏总的老婆马上要过来，所以我也不留你多坐了。”
　　文晓今半开玩笑地说：“您就是留我，我也不敢多坐了。不为别的，我出来的时候袁路可是给我限定了时间的。我要是回去晚了，没准就进不了门呢。”
　　
                  第48节
　　对于于明娟的造访，归丽珠一早有了心理准备。是以在于明娟进门时客气地说“没有预约就过来，实在打扰”的时候，她笑呵呵地说：“又不是外人，有什么打扰不打扰的，客气了不是？”边说边给于明娟让座倒茶，十分亲热。
　　坐下后归丽珠问于明娟：“今天怎么没带苏樱过来？你们娘俩一向不是形影不离吗？”
　　于明娟笑了笑：“今天她爸爸在检查她的寒假作业。吃了晚饭两个人就跑到书房里叽叽咕咕地说个不停。”
　　归丽珠半开玩笑地说：“那你不在家里享受这天伦之乐，跑到我这儿做什么？是不是可怜我这孤家寡人，所以过来帮我解闷？”
　　于明娟苦笑：“珠姐你就别开我玩笑了。我能帮你解什么闷呀，要你帮我解闷才是真。”
　　归丽珠看着她，没有作声。
　　于明娟低下头，习惯性地把自己的双手十指交握，两个拇指不停地相互摩擦，却一个字也没有说出来。
　　归丽珠看她这副模样，只好先开了头：“是不是你跟阿苏又吵架了？”
　　于明娟有些意外：“你怎么知道？他告诉你的吗？”
　　归丽珠又好气又好笑，这个表妹，平时也是精明伶俐的一个人，怎么偏偏在自己的婚姻问题上却是如此麻木与后觉呢？是以笑着反问她：“我怎么知道？大过年的，你明明前一天跟他一起回老家，第二天就一脸不高兴地带了苏樱回娘家；他哪年不在家里呆几天？今天却一个人闷在家里睡觉，连岳父岳母也不去看望一下。如果不是你们两个闹别扭，那真不知道会是为什么了。——还有啊，你跟阿苏做了十几年的夫妻，到底对他了解多少？他是那种有一点事就跑到外面到处乱说的人吗？况且是夫妻间闹矛盾的事！”
　　一番话问得于明娟哑口无言。要过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苦恼地说：“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一跟他说话不由自主地扯到文晓今身上去，说起来就收不住势要发火，可是发完火，他也跟我没什么话说了。”接着便把在苏毓昆老家那天发生的事一一复述给归丽珠，然后说：“回来之后这些天，除非苏樱在场，不然我跟他一天也说不上一句话。这样的日子，真不知道还要过多久。”
　　归丽珠问她：“上次你总结说你跟阿苏这样多半是因为你这些年对他关心不够，交流又少。除了这两个原因，你有没有想过别的？”
　　于明娟摇摇头，急切地说：“珠姐，一提到他，我的头都是昏的，根本不能正常考虑。你觉得我们两个之间还有什么问题？”
　　她焦急的样子，归丽珠看在眼里，不是不同情的。然而口中说出的话却并未留任何余地：“其实你跟阿苏，并不是因为文晓今才有问题。你们的问题，基本上从你们结婚开始就有了。”
　　于明娟一脸不解。
　　归丽珠继续说：“从你们结婚到他认识文晓今，这十几年里，其实你一直都没有真正瞧得起过他——你别急，听我慢慢说。——可能你一直觉得自己不愿意去他老家只是因为那里卫生条件差，可是孝敬老人并不是一定要用住到他们家来表现，这十几年，你几时把他的父母放在心上？逢年过节去露个面就算对得起人家了，有这样做媳妇的吗？你这样对他们，一次两次可以理解，一年两年也可以原谅，可是这都十几年了！阿苏怎么对你父母我可是见过的，你要是真的在乎他，尊重他的感受，会这么多年都这样冷淡他的父母吗？你自己瞧不起他的出身也就算了，这么多年不让苏樱去爷爷奶奶家也可以理解成为孩子着想，为什么还要跟苏樱再灌输这样的想法呢？苏樱才十岁，她对爷爷奶奶那样的态度和说辞，阿苏听了怎么会不生气？那是他的女儿啊！”
　　从来没有人这样说过于明娟。她的脸色变了又变，几乎想要拂袖离去。可是终于还是忍了下来，继续听下去。
　　“再说说你跟他的感情。你觉得文晓今出现之前你们感情很好吗？他还不是一样天天早出晚归？男人们在外面哪儿有那么多工作忙？你又不是与世隔绝，酒桌饭店里那些花样想也想得到，为什么你从来没有因为这些跟他闹过？因为你那时还是瞧他不起，认为他找到你这样的人做妻子已经是意外之福，根本不可能会发生婚外恋这样的事。”
　　于明娟辩解：“怎么会呢？我要是真的这么想，现在也不会这么烦恼了。”
　　归丽珠说：“开始的时候，我也觉得你这么生气，肯定是因为你对阿苏感情太深。可是上次跟你聊过后我就不这么想了。还记得我问你为什么当初不疑心阿苏与沈娴明有什么暖昧，你是怎么回答的吧？——‘沈娴明的父母都是政府干部，怎么可能会做勾引别人丈夫的事？况且她就是要勾引，也会勾引条件比苏毓昆更好的。’——你并不觉得阿苏有什么好，可是文晓今出现了，你知道她家境不好，又是来自农村，在你的头脑里她这种人跟你根本不是同一个层次的，你瞧不起她。这样的人居然也会吸引到阿苏的注意力，所以你觉得很窝火，这就是你为什么一直对小文念念不忘，——不是嫉妒，只是觉得自己的地位被自己不屑的人威胁到了，心有不甘罢了。”
　　于明娟被她的长篇大论说得一愣一愣。想要再辩驳，可是自己心里又觉得她说的确实有道理，怔怔地想了一会儿，仍然不知道说什么好。
　　归丽珠看在眼里，微微一笑：“我说这么多，都是自己的理解，你觉得对了，就好好想想；觉得不对，当我什么都没说。要是我说的话得罪了你，你别见怪，常言说忠言逆耳，这种话自己的亲人都不说，谁还会说呢？”
　　于明娟勉强笑了笑，心里好受了一点。看看时间不早，便告辞回家。归丽珠也不挽留，送她到楼下。
　　
                  第49节
　　这些天来，文晓今不止一次问袁路同一个问题：“如果我真的不能生宝宝，你爸爸又一定要有孙子抱，你怎么办？”
　　袁路总是漫不经心地回答“不会的，你这是杞人忧天”，或是同她开玩笑：“你要是允许，我跟别人生一个宝宝，骗爸爸说是咱俩生的就是。他总不至于要宝宝跟你做亲子鉴定吧。”
　　如果文晓今仍然坚持要他做出正面的回答，他就会略带不耐烦地说：“怎么可能会发生这样的事啊？等发生了再说，大不了我们瞒着老爹去领养一个宝宝。”
　　文晓今想起离开Y市前夜跟袁爸爸聊天的情景，愈加感觉他的每一个问题都不是随便问的，句句有深意。袁爸爸下一步会做什么事呢？以文晓今对他的了解，多半他会在上班时间里通过电话同文晓今谈这件事。是以之后的那些天里手机每次有来电，文晓今都条件反射般先去关了办公室的门再来接听。
　　袁爸爸果然还是还来了电话。
　　时间是在一个中午，文晓今正坐在她小小的办公室里做报表，手机响了，是袁爸爸家里的号码。
　　文晓今坐直了身体，深呼吸一次，接通手机，带着微笑打招呼：“爸爸您好！”
　　袁爸爸象往常一样寒喧了几句，并没有挂电话的意思。平时文晓今打电话给他，他总是简单聊上几分钟就挂机，怕浪费她的电话费。这次他打来电话，明显已经没有什么话说了，却仍然没有提挂机的事。
　　文晓今心里十分忐忑，口中同他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终于袁爸爸沉不住气了：“小文啊，你跟袁路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文晓今又悄悄做了一次深呼吸，笑着说：“爸爸，我跟袁路这两年都在外地，或许有的事没有机会跟您说，但肯定不是故意瞒您。您有什么事想问，就直说吧，又不是什么外人。”
　　袁爸爸“哦”了一声，说道：“照理说，做晚辈的对长辈瞒点事情也是常情，毕竟你们年轻人的事情我们老一辈的也不大帮得上，尤其是你们两个都在这么远的地方，我又没什么本事能帮到你们。可是这件事毕竟不是别的事情，这可是关系到袁家子孙后代的事啊。——你跟袁路瞒我也就算了，毕竟你们年轻，可能真没把这当回事；可是你爸妈就不对了，当初谈你们婚事的时候怎么提也不提你动过大手术的事呢？何况你不止动过手术，还切除了一只卵巢！”
　　听到他怨及自己的父母，文晓今赶紧解释：“爸爸，这件事也不能怪他们。他们也没什么医学常识，当时只觉得能保住我的命就不错了，哪儿想到跟医生问手术的详情和可能的后果？况且我结婚的时候已经过了三年的危险期。做手术的事瞒着您确实是我跟袁路不对，但是我跟袁路也是今年过年的时候才发现我当时还切除了一只卵巢。”
　　袁爸爸显然并不想在这些事情上纠缠多久，听她这么说，就问她：“那你现在有什么打算呢？”
　　文晓今听他这么问，忍不住问他：“爸爸，这毕竟是我跟袁路两个人的婚事，就算要有什么打算，也不是我一个人的事啊。总要跟袁路商量一下才会有结果吧？
　　袁爸爸毫无征兆地哈哈一笑：“小文，咱也不绕圈子说话了。你跟袁路商量了会有什么结果？我自己的儿子我清楚，他还不是听你的？——凭心而论，袁路找到你，也算是他的福气。可是小文，你要是到了我这个年纪，想法肯定会不一样。工作有什么意义？钱再多有什么意义？看着自己的后代一天天长大，血脉一点点延续，这是什么都不能取代的，是对这一辈子的一个完结。没有后代，整个人生不能算是完整。——所以我根本就不给袁路打这个电话，我只跟你说。”
　　文晓今默然。
　　袁爸爸又说：“小文，我一直觉得你是个很不简单的女孩。别的不说，光是当年主动找我谈话，就不是寻常女孩子能做得到的。你这么聪明，知道我想说什么了吧？”
　　文晓今强打精神开口说：“爸爸，您的想法我都能体会。您放心好了，我过几天会去做一次检查，一切等我检查完了再说吧，现在说什么都为时过早，您说是不是？”
　　袁爸爸笑着说：“你是知道我这个人的，说话直来直去，有什么事都把丑话说在前面。跟别人说可能会得罪人，小文你肯定会体谅我的心情，不会见怪吧？”
　　文晓今客气地说：“怎么会呢？您是长辈，而且您又不是蛮不讲理的人。”
　　袁爸爸呵呵一笑：“那就这么说吧，袁路那儿你就先别告诉他了，等有了结果再说。有消息随时打电话回来。”又说了几句注意身体之类的话，便挂了机。
　　文晓今放下手机，正好罗小萝推门进来给她送午饭。看到她的面孔，诧异地问：“这是怎么了？一个人躲在办公室里哭？”边说边放下午饭走到她身边。
　　文晓今去摸自己的面孔，果然湿漉漉的一片。牵了牵嘴角想开玩笑说是午睡做梦在洗脸，却忽地牵出更多的伤心，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就那样怔怔地坐在那儿，眼泪如泉水一般涌出来。
　　
                  第50节
　　苏毓昆从外面回到公司，在楼梯口正好听到罗小萝跟田乐耕说：“哭的跟泪人一样，问她什么都不说。那副伤心的样子，看得我都想哭……买的午饭她也没吃。”
　　田乐耕说：“应该不是工作上的事吧？最近她那边都理的挺顺，昨天章总还在表扬她呢！”
　　苏毓昆回到办公室里，正好章总回家吃午饭未归。虽然他在春节后已经尽力避免与文晓今接触，可是想起刚才罗小萝的话，还是忍不住拨通内线电话打给文晓今。
　　文晓今的声音鼻音很浓，不似往常清亮悦耳。听到她的声音，苏毓昆问她：“你刚才哭过？发生什么事了？”
　　文晓今默不作声。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眼泪原本已经擦干了，听到苏毓昆的声音，忽地一下又涌了出来。
　　苏毓昆听到她在电话那端唏嘘的声音，猜想她是在落泪。便轻声说：“是工作上的事还是别的事？要是工作上的事，可以跟我说说。要是私事，你觉得不方便跟我说，找要好的朋友聊聊也行。你天天那么辛苦，放自己半天假也不过分。”
　　文晓今强忍住泪水，说；“也没什么事，就不麻烦你了。”忽然想起另一件事，又问他：“苏总，我要是去归总推荐的医生那儿看病，没有什么问题吧？”
　　苏毓昆一愣：“你怎么了？生什么病了？你是因为这个才哭的吧？”
　　文晓今强笑了一下：“也没什么，做一个检查罢了。”
　　苏毓昆想了一下，说：“这是你的私事，应该没什么关系的。她一向喜欢你，就算公事跟章总有冲突，我想也不会连累到你。”
　　文晓今略略安心，笑了笑，说：“我也没什么事，你放心好了。”
　　苏毓昆又叮嘱她几句注意身体不要太累之类的话，才挂了机。
　　
　　于明娟在被归丽珠上了那堂课之后着实想了许多，越想越觉得归丽珠说的有道理。可是道理是想明白了，对于自己现在应该怎么做，要以什么样的态度和方式来调整自己的婚姻生活，仍然觉得十分的茫然。
　　这天正好是她的一个同事为小孩请满月酒，下午放学后她把朱樱先送到父母家里做功课，自己去指定的酒店里。
　　他们就餐的包厢是二楼的一个小厅，厅名叫“东方”。席间有人说起这间酒店各个厅堂的来历：“为了招揽生意，这间酒店每个厅的名字都是按本市某行业知名公司的名字来命名的，我们现在坐的这个厅，是以东方公司命名；左边是明翰厅，右边是远达厅，再往那边走，整个二楼最大的厅是西陵厅……”
　　于明娟正好坐在对着门口的位置，不经意间一抬头，看到门口人影一闪，似乎是苏毓昆走过去了。
　　本来做为西陵公司的副总之一，苏毓昆出现在这间酒店是件很正常的事。可是于明娟想起中午她打电话给苏毓昆时他明明说他下午要去某地办事，要很晚才会回到W市，不由起了疑心，借口出去打个电话，便出了门。
　　走廊尽头的窗口，苏毓昆正在接听手机。于明娟站在走廊这一端女洗手间的洗舆池前，从墙上的镜子里远远看着他。
　　一切并没有异样，苏毓昆时而低头，时而微笑，在同电话那端的人讲着什么。
　　就在于明娟准备要回到东方厅的时候，却看到镜子里苏毓昆的身边多了一个女子。因为是背对着这边，她只看到那个女子及肩的短发，即使穿着一件长长的羽绒外套，仍可看出身材之曼妙。她站在苏毓昆身边，仿佛还略略高出他些许。
　　有着三百度近视眼镜的于明娟，看到苏毓昆用左手抚了抚那个女子的头发，将手机换在左手，然后将右手环在那个女子的腰间，动作无比熟练。在做这些动作的时候，他甚至仍然还在继续讲着他的电话。
　　于明娟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在那一刻，她几乎想要冲了过去，可是想想东方厅里自己的一帮同事，终于还是站在原地没动。
　　镜子里那对男女，没一会儿就一起走进了电梯。于明娟始终没有看清楚那个女子的面孔。
　　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她下到一楼的停车场，逐一查看场内银色车子的车牌号——果然，苏毓昆的车子在其中。
　　回到二楼，她忍不住问二楼的前台：“我刚才好象看到西陵的苏总，他今天也在这边？”
　　那位前台说是的，苏总经常在这边。
　　于明娟又问她：“刚才跟苏总一起的，是他们公司的文小姐吧？”
　　那个年轻的女孩子有些不耐烦地看了看她，说：“谁知道呢，或许是吧。你要是找苏总可以去顶楼的舞厅。”然后便转了脸不再理会她。
　　这时有同事从东方厅探头出来，看到于明娟便招呼：“于老师，怎么出来这么久啊？找不到回来的门了？”
　　于明娟只好走回去，胡乱找了个借口解释：“刚才在一楼看到个熟人，聊了几句，刚上来。”
　　
                  第51节
　　心事重重地吃完这顿酒席，于明娟站在路口，不知道该何去何从。去接苏樱回家？今天实在没有心情同她周旋。回酒店顶楼找苏毓昆？她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来面对他，更不知道站在他和另一个女人面前的时候，到底自己会做出什么样的举动。
　　于明娟漫无目的地顺着人行道往前走，一路的灯火通明，而她的一颗心，却坠入了无边的黑暗。
　　前面的十字路口是红灯。于明娟停下来给父母打了个电话，说今天有事回去的晚，苏樱就住在那边，明天早上她再过去接她上学。又在电话里叮嘱苏樱几句好好做功课早些睡觉之类的话，这才挂机。
　　看看路边的站牌，不知不觉她居然走了几站路。想起归丽珠家就在附近，于明娟便打电话给她：“珠姐，在家吗？”
　　归丽珠说她刚到家，问她是不是有什么事。
　　于明娟说：“我这会儿在你家附近，想找你聊聊，不知道方不方便？”
　　归丽珠笑着说：“这有什么方不方便的？难道我房里还藏了什么人不成？！你这当老师的，还真讲究！”
　　见了面归丽珠打趣她：“你是能掐啊还是会算呢？我刚开了门进屋，你这电话就来了，算准了点等我回来？”
　　于明娟勉强笑了笑，“我也是赶巧了。”
　　归丽珠到饮水机那儿倒了两杯茶过来，放一杯水在于明娟面前，问她：“今天是什么风把你吹过来了？”
　　于明娟手里拿着水杯转来转去，低下头说：“我今天晚上看到毓昆了。”
　　归丽珠一下听出重点来：“在哪儿？跟谁在一起？”
　　于明娟仍然低着头，声音有些颤抖：“在明辉路的万家。跟……文晓今在一起。”
　　归丽珠问她：“你……不是在跟踪阿苏吧？”
　　于明娟摇头：“不是。是我同事在那儿请满月酒。”
　　归丽珠又问她：“你真的看清楚了？男的确实是阿苏，女的确实是文晓今？”
　　于明娟抬头，眼睛红红的：“再怎么说，十几年的夫妻，我总不会连他都认错吧？至于那个女的，身材发型甚至衣服都跟文晓今一样，不是她又是谁？”
　　归丽珠静静地说：“那个女的是谁我不知道的，但是我可以确定她不是文晓今，绝对不是。”
　　于明娟愣住了：“为什么？”
　　归丽珠解释：“今天晚上文晓今跟我一起吃饭，我是送了她回家之后才回来的。”
　　于明娟将信将疑：“有这么巧？”
　　归丽珠笑了笑，“还真的挺巧。这丫头跟我比较投缘，平时常有来往。前些天她说想做些妇科检查，今天正好张亚丽有时间，我就约了她们坐在一起吃顿饭，顺便聊了聊小文的身体状况。——张亚丽你是知道的吧？我记得她高中时候还跟你是同桌呢，现在在市立医院的妇产科做主任医师。”
　　于明娟不再在刚才的问题上纠缠，转而问道：“文晓今要做什么检查？哪个医院不是一样做检查，为什么要这么央人托己地麻烦你呢？”
　　归丽珠叹了一口气：“我也是今天才知道，别看小文天天笑眯眯的，没少吃苦头呢。二十出头就生了肿瘤，因为肿瘤体积太大，有一部分沾染到了卵巢，做切除手术的时候就把她一侧的卵巢也切了。幸好那个肿瘤是良性的，她才算捡回一条小命。天灾才过，人祸又来了：她家公公不知从哪儿知道这件事，逼着要她赶紧检查清楚能不能生育，言下之意要是不能生就要儿子跟她离婚。——你说人家小文自己的事还烦不够呢，哪儿有空掺和你们家的事？”
　　于明娟低头不语。
　　停了一会儿，归丽珠又说：“至于你今天看到阿苏，我相信你没看错。我好歹跟他是同行，这些年他在外面虽然不算是花天酒地，却也绝对不是坐怀不乱的柳下惠。我自己没有亲见，可是有些事总不会是空穴来风，总是有迹可遁。——别怪我多话，明娟，你跟阿苏之间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你不能因为他关照过小文或是你对小文有成见就认准了小文是罪魁祸首，这样不仅对小文不公平，对你们的婚姻和家庭也没有什么益处。”
　　于明娟默然端了杯子一口一口抿茶。许久，她忽然问归丽珠：“小文的身体不要紧吧？明天做检查吗？”
　　归丽珠有些诧异她的转变之快，然而还是据实回答她的问题：“张亚丽说她这种情况应该没什么。她要做一项叫做‘控水’的检查，这种检查必须在特定的时期内做，小文现在的生理状况还不合适，可能要过一两个星期才可以做检查。”
　　于明娟笑了笑：“是这样啊。你说如果她在医院里我好不好去看望她一下？”
　　归丽珠笑了：“不用了吧？一来她只是做个检查，又不需要住院；二来你早几个星期还拿酒泼人家，这会儿又巴巴地跑去探病，就算小文心无芥蒂，让阿苏知道了谁知道又会想到哪儿去——你忘了你除夕在他父母家的事？有些事急不来的。”
　　于明娟便不再说什么。
　　
                  第52节
　　苏毓昆在凌晨一点回到家里。照例先去苏樱的房间，却扑了个空。以为她们两母女都在岳父家过夜，也没在意。径自到浴室胡乱冲了一下便回到卧室，开了灯才发现于明娟侧躺在床上，象是睡着了。
　　苏毓昆过去轻轻推了她一下，问她：“樱樱呢？怎么你一个人在家？”原本他以为于明娟即使没有睡熟也会是半梦半醒迷迷糊糊的，没想到于明娟忽地转过身来，毫无睡意地看着他，冷冷地说：“她今天在外公家里住。”
　　苏毓昆哦淡淡“哦”了一声，关了灯到床上睡下。
　　于明娟原本还想跟他说点什么，可是看着他若无其事的样子，忽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转过身去强迫自己入睡，然而眼泪还是在不经意间夺眶而出。
　　
　　L厂商推出一项名为“春日阳光”的促销方案，大意是在某个时间段内如果代理商按一定比例、一定数量吃进某两款产品，且在方案规定的截止日期之前全部售出，不仅可以在分销商那里获得优于平时提货价的折扣，还可在厂商那里得到高于平时两倍的计量返款。
　　文晓今看过这个方案拿去给郑自聪看。笑着问他：“最近你的渠道客户走的很不错啊，有没有兴趣拿这个方案激励他们一下？”
　　郑自聪看过后又问了她几个问题，让她把现时提货价和最终的成本核算出来，感觉价格确实比平时实惠一些。随即打电话给相熟的渠道客户，通知了这件事。
　　这时章总打电话过来叫他们两个去他的办公室，他们就一起上楼去。
　　章总说：“刚才吴吉阳打电话给我，跟我说现在有个什么阳光促销方案，小文你也知道了吧？郑自聪知道吗？”
　　文晓今点了点头，心里有点疑惑：吴吉阳是她们上级分销商明兴公司的业务经理，平时眼高于顶，只有有求于人的时候才主动示好。如果这个促销方案真的对代理商很有利的话，分销商那边应该只愁货源不够，怎么会主动找了代理商来郑重通知这件事呢？况且此类活动平时吴吉阳都是只通知一下文晓今便做数，连详细的解释都欠奉，这次怎么这么庄而重之地跳过文晓今从章总入手呢？ 
　　章总笑着说：“这次价格很不错，小文你的门市上要加把劲啊！郑自聪你跟渠道客户那边做做工作，让他们多下点单。这样一来我们既可以超额完成销量，又可以拿到更多返利，两全其美。”
　　郑自聪笑着说：“这吴吉阳是越来越精明了，知道跟您说了我们想不提货都不行，所以就跳过我们这些小兵小将——小文也是才从厂商的区域督导那儿知道这个方案。”
　　章总呵呵一笑：“也赶巧我今天有空听他说，要是忙着，早把他推到你们那儿去了。”见文晓今一直没有开口，便问她：“小文你有什么意见没有？说起来你比我做这个品牌的时间还要长呢，你觉得这个促销方案怎么样？”
　　文晓今笑了笑：“章总又取笑我了。”
　　章总笑着说：“我是说实在话，你从一毕业就做这个品牌，对厂商的这些促销方案之类的实际内涵肯定比我了解的清楚，有什么想法你只管说。”
　　文晓今抬头说：“现在这个时期比较敏感，寒假促销已经结束，暑促还有几个月时间；因为寒促的机型已经卖了三四个月，基本上已经到了必须要更新产品给客户一点新鲜感的时候。新旧交替，肯定要尽可能多地把前期的库存尽可能多地处理掉，所以每年一到这个时候厂商总会在促销上来做文章。”
　　章总点点头：“你说的对。不过根据去年的经验，每年这个时候更新产品其实只是产品名称或是外观的更新，实际配置和价格并没有太大的变化。”
　　文晓今有条不紊地说：“一般来说确实不会有太大变动，不过根据L品牌这几年的更新频率来看，好象又到了淘汰一个原有系列产品的时候。——当然这也只是猜测罢了，也有可能他们今年仍然沿用去年的几个系列。”
　　章总问她：“价格方面你核算了觉得怎么样？”
　　文晓今拿过计算器算了又算，笑着说：“价格这件事，其实也不见得怎么优惠。跟平时比确实低了许多，可是像这种新旧交替的时候，新品出来后，旧的产品厂商多多少少都会有一定的价保给代理商。这个促销方案里所谓的较低折扣和更多的计量返款，其实说穿了就是调价时的价格保护，只不过平时的价保都是提货时现返给代理商，这次是在一定时期内后返罢了。”
　　章总又问：“这个月我们的销量完成的怎么样了？”
　　文晓今回答：“销量基本上已经完成，现在离月末还有一周时间，这一周总会再销售一些。”
　　这时郑自聪的电话又响了起来，他走到外面走廊去接听。
　　章总沉吟片刻，问文晓今：“你的意思我明白，不想担积压库存的风险，是吧？”
　　文晓今想了一下，说：“可能我的想法太保守了，不过我们门市消化能力并不是很好，提货的事还是慎重一些比较好。——如果郑自聪的渠道客户有需求，根据他那边的需求来提货就行了，我们自己适当稍备一点库存。”
　　苏毓昆这时从外面回来。章总说：“小文你先回门市吧，你考虑的没错。等郑自聪明那边有消息了我们再考虑提货的事。”
　　
                  第53节
　　第二天郑自聪找到文晓今，同她说现在已经有两个经销商跟公司订了一共120台某产品，让她跟明兴的吴吉阳下订单。
　　文晓今打电话给吴吉阳，说了订货的事。吴吉阳说：“这次促销，厂商给每个代理都订了一定的任务量，你们公司的任务一共是100台。你下120台的单也可以，不过其中另外20台就享受不到优惠的价格和折扣了。”
　　文晓今挂了电话又过去跟章总说了这件事。她说：“即使阿郑这次只签80台的订单，我们本月的任务量也已经超额完成。我觉得我们可以按厂商规定的任务量从明兴下100台，另外不足的20台除了我们仓库里库存的几台之外，可以从明兴以外的其他渠道炒货——价格我已经咨询过了，所有折扣和返款在提货价中全部体现了出来，比明兴的价格更好。”
　　章总皱了皱眉头：“为什么要炒货呢？既然我们可以做出这么多的量，跟厂商和明兴沟通一下，让他们把我们的任务量上调为120台不是更好？在明兴以外的渠道炒货，厂商不会算我们的销量。”
　　文晓今解释：“现在我们的需求量跟厂商规定的任务量差别不大，即使从正规渠道以外的地方炒货，也只是十来台的量，对我们的总销量和在厂商那儿的评估效果，不会有什么影响。可是依照厂商那些业代和督导的行事做风，如果我们现在主动提出要他增加我们的任务量，肯定不会只加十台二十台。”
　　章总笑了笑：“不会吧？我来打个电话问问这件事。”
　　文晓今又说：“还有一件事——我刚才从吴吉阳那儿知道亚兴公司今天提了220台某产品。下个月初新产品或是新价格就要出来，就这么一两个星期的时间，他们提这么多货，不见得全靠门市来消化。如果他们是卖给下面渠道，那我们提货时还是要慎重一些，毕竟整个区域的市场消化量有限，好象不太可能在十来天里走这么多量。”
　　章总点点头：“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等我跟厂商协商好了，再通知你下单。”
　　第二天上午，章总到门市来通知文晓今下200台的单。文晓今意外：“这么多啊？阿郑又签新订单了？”
　　章总说这些你不用管了，下单就是。
　　文晓今做好订单去公司财务处加盖合同章，在一楼遇到郑自聪，停下来问他：“章总是怎么跟人家协商的呀？怎么任务量翻了一倍？虽然价格比昨天的更便宜了一个百分点，可是这么多可怎么卖？”
　　郑自聪笑笑：“只有天知道！大概厂商那边又拍他马屁拍到位了吧，我现在真不知道这么多货来了要往哪儿销！”
　　田乐耕在一边插话：“章总这么做总有他的道理的，或许他看的比我们长远吧。”
　　文晓今和郑自聪各自走开。临走时文晓今同他说：“阿郑，你跟客户的合同签好了吗？这次的合同一定要让常春晓仔细一点做，一点也别含糊。还有，一定要坚持让客户回传。我等你那边客户确认回传了再下这200台的订单。”
　　郑自聪笑着说：“知道了。”
　　文晓今把订单盖好章交给常春晓，又交待她一遍：“一定要等郑自聪的合同确认回传了再传这张订单给明兴。”
　　方相在一边听了，笑着说：“你这是怎么了？平时没这么罗嗦嘛，今天就这么不放心阿郑做的渠道关系？”
　　文晓今苦笑了一下，没有说话。
　　第二天订的200台产品都到了。
　　郑自聪当即发货给客户，文晓今眼见着货车送走了这些货，才略略舒了一口气。接下来，就是要操心怎么解决余下这数十台库存了。
　　然而文晓今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隔了一天，郑自聪的客户那边传来消息：亚兴在以单价低于西陵200元的价格在某地批发销售该产品！
　　章总知道这件事立刻打电话给厂商和分销商，责问他们是否给了亚兴更低的价格。厂商和分销商回答说亚兴和西陵的价格完全相同，并无任何差别。
　　一边是仓库里堆积如山的库存，一边是渠道客户对价格的不满和退货的要求，章总很是窝火。然而毕竟是他坚持要这样做的，事已至此，跟厂商和分销商反映没用，与归丽珠沟通更是不会有结果，只好一边催促文晓今的门市上加大销售力度，一边与渠道客户协商解决的办法。
　　工作这么忙碌，又对将要到来的检查有种不自觉的惶恐，文晓今可谓是始终处在紧绷的状态。是以这天加班时吃到苏毓昆买来的私房菜馆的点心和白粥的时候，她忍不住开玩笑说：“这样的美味小吃，每次我吃了之后都后悔没嫁个厨师。”
　　坐在她对面的苏毓昆但笑不语。
　　旁边另一位同事笑着说：“没准你真嫁了个厨师之后，又后悔没嫁给司机或是医生之类的人。”
　　文晓今也笑：“是啊，人心总是不足。所以还是安于现状的好。”
　　苏毓昆在门市上又逗留了一会儿才离开。全然没有留意到马路对面有一双眼睛一直在看着他们。
　　
                  第54节
　　周六这天，文晓今和袁路一起去喝周昂的喜酒。因为周昂和新娘都不是本地人，在W市只是象征性地请了同事好友一起聚一聚，热闹一下。
　　见到衣着简单随意的新郎新娘，文晓今笑着同周昂说：“老周你太不够意思了吧？这么漂亮的嫂子，你居然一直秘而不宣，到今天才给我们见到她——就冲这点，今天至少要你自己罚酒三杯才是！”
　　周昂向新娘介绍：“这是我经常跟你说那那个小文妹妹，你看看她这一张嘴，厉害吧？哪儿有人这样跟新郎新娘打招呼？”
　　新娘是个面容清秀的女子，听了这话，笑着同文晓今打招呼：“你就是小文妹妹呀？经常听周昂提起你。以后他要是欺负我了，我这笨嘴笨舌的，妹妹你可要替我做主！”
　　文晓今听她这么说，笑着睨了一眼身边的袁路：“看到了吧？以后你要是敢欺负我，我这嫂子也不会轻饶你哦！”边说边拿出准备好的红包塞到新娘的口袋里。
　　新娘有些猝不及防，正要推辞一番，却有另外的客人到了，她和周昂只得去那边接待寒喧。
　　入席的时候文晓今和袁路跟周昂夫妻坐在一起，同桌的另外几个人都是周昂的同事。
　　新娘的名字叫凌子纯，是远达公司的销售经理，说起来跟文晓今还是同行。因为这天晚上来的除了文晓今夫妻，别的都是周昂的同事，凌子纯跟他们也不太熟，所以整个晚上基本上她都是在跟文晓今聊天。
　　既然是同行，说来说去自然说到各自公司的状况。得知远达公司主要做一些台资和外资企业客户，而这类客户普遍对品牌产品比较感兴趣，文晓今便有意跟她谈谈合作的事。没想到凌子纯手上正好有家客户需要更换一批设备，只是目前还没有定下来选哪一个品牌。听说文晓今手头有一批价格较好的产品，凌子纯也很感兴趣，说道：“前几天亚兴的渠道经理跟我推荐过这种型号的产品，当时也没怎么在意，因为我们老板娘不喜欢跟亚兴打交道，所以我们也没想做这个品牌。现在既然你做这个牌子，咱们又谈得来，我会尽量给客户做工作让他们选这个品牌。”
　　无论结果如何，这番话语确是动人。文晓今连声道谢，并跟她相互交换了名片，说好以后多联系。
　　第二天午饭后郑自聪过来同文晓今说起章总同分销商和下级经销商沟通的最新结果：分销商同意每台产品返150元现金给公司，而公司按每台120元来返给经销商。
　　文晓今无话可说，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只是仓库里的数十台产品又要怎么办呢？厂商那边已经有消息说这个产品的升级版即将推出，价格与原来相同。这样一来，库存的这种型号的产品就更难销售了。而且这么多积压库存，势必会对公司的资金周转造成不良影响。
　　这时她忽然想起凌子纯，就向郑自聪打听：“你认识远达公司的人吗？”
　　郑自聪回答她：“不怎么认识。不过原来我向他们推荐过网络产品，厂商作东请他们公司的人一起吃过几次饭，我跟苏总也在。他们公司的吴总不善言辞，有个姓凌的经理，说话做事挺不错。”
　　文晓今又问：“他们公司实力怎么样？”
　　郑自聪说：“很有冲劲的一个公司，前年还是市郊一家籍籍无名的小公司，到去年年底已经挤进本市政府采购定点机构的前二十名里面——章总的名扬公司就被他们挤到了二十名之外。”又问她：“怎么想起来打听他们？不会是要挖你过去吧？”
　　文晓今白他一眼：“你还是多想想我们仓库里那些货怎么销吧。”
　　上午文晓今把相关的产品信息发邮件给凌子纯，没想到下午凌子纯就打电话给她，说客户那边的工作已经做好，已经跟客户草签了合同，现在要做的就是她们远达跟西陵来做合同了。
　　文晓今喜出望外。在电话里同凌子纯详谈了相关事宜，自然少不了一番感激之辞。凌子纯并不居功：“客户对这个品牌有好感，而且你们价格资源确实好。”这样的谦逊，让文晓今对她更添了几分好感。
　　一切尘埃落定已经是一周之后：西陵同远达钱货两讫，厂商最新价格政策出台，新品上市，公司资金正常运转。
　　这天文晓今去总公司让陆西陵签署文件，签完字，陆西陵说：“听说那批产品是你解决的？”
　　文晓今笑了笑：“是我运气好，正好有个朋友手上有这么一个单子。”
　　陆西陵未置可否，又说：“你做的不错。不过这种运气不是经常会有的，以后如果你觉得没把握完成的事情，可以事先通知我一声。”
　　文晓今有些莫名其妙，然而还是点头称是。
　　陆西陵把文件还给她：“你回去吧。”
　　
                  第55节
　　转眼就到了文晓今跟张亚丽约好做检查的时间。
　　张亚丽十分尽职地事事亲力亲为，甚至连拿化验单去化验室这类本应由病人或护士来做的事情都不例外。文晓今十分感激，心想，如果不是因为归丽珠介绍，这样尽责的医生到哪儿去找？
　　结果很快出来了：右侧输卵管不通。
　　张亚丽安慰她：“这也不是不治之症。有许多人明明检查了是这种结果，可是后来还是一样可以生宝宝。这世上有许多事情是超乎医学常理之外的，你还年轻，对这件事不要太悲观。”
　　文晓今勉强笑了笑：“谢谢你张医生。”然后起身告辞。
　　才走到门口，就被张亚丽叫住：“等一下！”
　　文晓今转过身来。
　　张亚丽踌躇了一下，把桌上的病历扬了扬：“你忘了带病历了。”
　　文晓今接过病历，见她一副有话要说的样子，便问她：“张医生还有什么事吗？”
　　张亚丽笑了笑：“没什么事了——你路上小心。”
　　文晓今再次谢过她，离开医院。
　　文晓今知道张医生所谓的“超乎医学常理之外的事情”，其实就是奇迹。文晓今的小姨就是这样一个奇迹，她也相信会有这样奇迹的发生，但是，这种奇迹会发生在她身上吗？
　　她浑浑噩噩地坐上一辆环线公交车，心事纷乱。一下午的时间就这样在公交车上消磨掉。
　　五点多归丽珠打电话给她，说她炖了一只乌鸡，要文晓今过去吃晚饭。想想回家也没什么事，文晓今打电话跟袁路说了一声，就去了归家。
　　归丽珠已经从张亚丽那儿知道了文晓今的检查结果，见她神色并无异常，不由对她更添了几分怜惜与好感，笑着拉她坐到饭厅里，倒了两杯红酒，两个人边吃边聊。
　　说到检查结果的事，归丽珠问文晓今：“你准备什么时候跟你那不讲理的公公说这件事？”
　　文晓今一口鸡汤才喝进嘴里，听了这话忽然呛住了，转身咳了好一会儿才算消停。归丽珠见状，心生恻然，忍不住说：“要是依了我的脾气，这种蛮横的公公，不理他也罢！反正你是跟他儿子过日子，又不是跟他。我不相信袁路会乖乖地听他老子的话跟你离婚。”
　　文晓今默不做声。如果要袁路再一次在爸爸和她之间选择，他会选择哪个？她不敢想象。但是可以想象的是，无论选择哪一个，他们的生活都不会再象从前一样平静了。
　　归丽珠叹口气：“你这孩子，什么事情都想做好，想让别人都满意，唯独忘了自己的感受。人就这么一辈子，委委屈屈地过完了又有什么意思？不如随意一点好，怎么想就怎么做。”
　　文晓今抿嘴一笑：“这话由归总说出来是有性格，没人会反对；由我说出来就不好了，不信的话让我下次再坚持跟我们章总不同的意见，看看他会是什么反应？！不大发雷霆才怪，没准还会炒了我的鱿鱼呢。”
　　归丽珠脸色一沉，冷冷哼了一声：“他？也只能在公司里跟下属发发火了。”
　　说这话的时候，她的眼中不经意地掠过一抹复杂的神色，像是轻蔑，又像是怨恨。文晓今看在眼里，十分纳罕。想起从前归丽珠与章总的亲近和最近几个月来在生意场上的明争暗斗，再想起前些时候苏毓昆提醒她的那些话，虽然心中仍然不得其解，可是防备之意却又一次油然而生。心念急转，脸上却颜色如旧，笑着说：“章总脾气虽然不在好，不过为人处事态度都很严谨。我刚进公司的时候因为做事达不到他的要求，经常被他训得想哭，恨不得立刻辞职走人。可是时间久了也习惯了，况且他每次发火都事出有因，确实是我有错。”
　　归丽珠不以为然：“那是你心理素质好。就他那脾气，发火时扯着嗓门拼命吼——我听说前两年有个小姑娘被他骂过之后晚上做梦都会吓得哭出来，就因为梦到他在骂人。”
　　文晓今被逗笑了：“真的假的呀？那肯定是刚毕业的小姑娘，没被人吼过。不过说真的，我倒在考试之前做过章总是监考老师的梦，也是提心吊胆的，呵呵。”
　　归丽珠又说：“说起来你跟章总的性格还有一点相似呢。”
　　文晓今骇笑：“不是吧？”
　　归丽珠停顿了一下，端起酒杯呷了两口，垂下眼帘看着酒杯，说：“不管在生活还是在工作上，你跟他都有意无意地在追求一种完美和平衡的感觉……”
　　文晓今不经意地抬起头来想听听下文，归丽珠却言而不尽，微微仰起头，含笑饮尽杯中酒。
　　不知道是否错觉，她干杯的那一刹那，文晓今觉得她嘴角的微笑有种凄然的味道。
　　对于之前的话题，文晓今知趣地不再追问。
　　两人又闲聊了一会儿，文晓今因为心里有事，早早便告辞回家。归丽珠坚持送她到楼下站台，路上又对她说了不少的宽心话，让她不要太在意检查的结果，年轻人应该好好享受生活，而不是心事重重地被生活折磨。
　　文晓今在回家的公交车上看着车窗外的万家灯火，思绪一点一点沉淀下来。
　　
                  第56节
　　回到家里，文晓今和平常一样洗澡洗衣服看杂志，袁路一直坐在电脑前面，玩一会儿游戏，学一会儿英文，偶尔抽空再过来骚扰文晓今：摸摸她的头发，或是冷不丁在她颈上吻一下。
　　睡到床上的时候，文晓今轻轻拨开袁路不安分的双手，同他说：“我有话要跟你说。”
　　袁路嘻皮笑脸地说：“我们可以边做事边说话嘛。”一边说，一边又把双手放到文晓今的腰部。
　　文晓今忽地一下坐起身来，又重复了一遍：“我有话要跟你说。”
　　袁路很是扫兴，有些赌气地翻了个身，背对着她说：“我现在不想听！”
　　文晓今平静地说：“你爱听不听，我只有几句话要说：我今天去医院做了检查，检查结果是右侧输卵管不通，也就是说，除非奇迹出现，不然我这辈子都不可能生孩子。”说完便又回到被窝里，背对着袁路躺下。
　　袁路一直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俯趴在床上，过了好一会儿，他翻转身来从背后搂着文晓今，笑着说：“别逗我玩，这可不是个好玩的玩笑。”
　　文晓今听得出他声音里的不自在，知道他这样问不过是自欺欺人地想找点借口不相信这个事实。虽然十分不忍心，可是她还是硬着心肠说：“谁跟你开玩笑？你要是不相信，自己到抽屉里翻病历看！”
　　袁路跳下床去摸到眼镜，开了台灯，在书桌的抽屉里找到文晓今的病历，仔细看了又看。 
　　房间里静得可以听得到袁路的呼吸声。文晓今闭着眼睛，眼睛里热乎乎的，她不敢去看袁路此刻的神情——只怕一睁眼，眼泪就会汹涌而来。
　　许多琐碎的细节在这时涌上文晓今的心头：她小时候看到小姨家小表弟粉嘟嘟的模样，他喜欢抱着自己的小脚丫努力地往自己没牙的嘴巴里送，一双眼睛纯净无暇；小表弟笑的时候，小姨也会不自觉地微笑，仿佛所有美丽的光辉都集聚在她的面庞……她和袁路虽然经常会说不生宝宝之类的话，可是也为他们未来的宝宝起了个小名叫“嘟嘟”，平时在街头巷尾看到小宝宝，总会有一人指给另一个人看：“看那个嘟嘟，好可爱呀！”……
　　终于，在听到袁路按熄台灯放好眼镜的声响之后，文晓今悄悄地做了一次深呼吸，开口问他：“现在你相信了？”
　　袁路搂着她，默不作声。
　　文晓今又问他“你准备怎么办？”
　　袁路低声说：“什么怎么办？现在很多家庭都不愿意要小孩，你不是也经常说要小孩太辛苦吗？”又模仿文晓今平时的语气说：“做人那么辛苦，干嘛还要带一个生命来这世上受苦？”
　　文晓今苦笑：“可是不愿意要小孩跟不能生小孩，终究不一样。”
　　袁路安慰她：“有什么不一样？我还怕有了小孩你会冷落我呢。”
　　这种时候，听到他说这样的话，一直悬在文晓今心头那片悲伤的乌云在积聚了大半天之后，终于还是让她泪落如倾。
　　蜷在袁路的臂弯里哭了许久，袁路也不劝阻，只是一次次地拿纸巾给她擦眼泪。文晓今哭够了，望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忽然又想起另一件事：“你爸爸那儿你准备怎么交待？”
　　袁路回答的很轻松：“不告诉他不就是了？”
　　文晓今把前些天袁爸爸打电话的事大概讲述了一下，袁路听了，先是诧异于文晓今对袁爸爸的了解程度（她一早就猜想袁爸爸已经知道她做过手术以及少了一只卵巢的事），然后说：“那就告诉他检查结果是一切正常。至于以后，我们可以说我们不想要小孩。”
　　文晓今对他的回答很失望。她说：“你爸爸对我成见太深，就算这次瞒天过海，也不过瞒这一时，瞒不了一世。这三五年不要小孩还说得过去，等过了这几年，你觉得还瞒得过去吗？——不要再说到时候再说，这种事情，烦一次也就够了，可是只要说了这个谎，就要没完没了地担心烦恼下去，我不想这样子。”
　　袁路听了反问她：“那你说怎么办呢？”
　　“直接把这件事告诉他。他生气也好，发火也好，我自己心安便是。”
　　袁路却不同意她这样：“可是你也知道他的脾气，如果知道了这件事，肯定会逼我们离婚的。到时候又是烦死了！”
　　文晓今好一会儿没说话，然后慢慢地说：“他逼我们离婚，我们就会离婚吗？”
　　袁路没有正面回答她，而是说：“都是一家人，能留点余地就留点余地，我们现在先瞒着他，以后有合适的机会再跟他说不也一样？你知道我只有你和爸爸两个亲人……”
　　文晓今忽然笑了：“那你爸爸又为什么不留点余地给我？他但凡给我留一点余地，也不会把这么丑的话说在前面，至少也要等我检查完了再说这些也不迟吧？”
　　袁路自知理亏，强笑着说：“再怎么说，他也是长辈。只好你委屈一点了。”
　　文晓今未置可否，说：“不管你怎么想，不管结果什么样，我还是会跟你爸爸说实话。至于离婚的事，这终究是我们两个的婚姻。婚姻这回事，如果要离，没人拆也会离；如果感情够好，又有什么人什么事能拆得开？”
　　袁路沉默良久，说：“要说也是我来跟爸爸说。你给我两天时间，我想想要怎么跟他说，好不好？”
　　文晓今也不想逼他太紧，“嗯”了一声，算是答应了他。
　　
                  第57节
　　这天中午，袁家明接到袁路的电话。跟平时一样问了问他的工作和身体状况后，袁路跟他说：“爸，小文检查的结果出来了。”
　　袁家明一怔，有种不祥的预感。口中却漫不经心地问儿子：“结果怎么样啊？”
　　袁路有些艰难地说：“结果是……她不太可能怀孕。”
　　袁家明心里一咯噔，很费劲才装出不动声色的语气问袁路：“这样啊？那你们两个怎么想的？”
　　袁路见他的反应并不象文晓今说的那样激烈，略略安心，说话渐渐有了底气：“这种病也不是完全没有希望，现在不是有很多医院都说可以治这种病的吗？治得好就治，治不好也就算了。两个人在一起过得好就行了，不一定非要有小孩，是不是？”
　　袁家明笑了：“照你这么说，老子生了你倒是生得多余了？”
　　袁路陪笑：“我也不是那个意思。”
　　袁家明来了火气：“那你是什么意思？就你们小两口恩恩爱爱就够了，袁家绝不绝后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老子要早知道你这个样子，当年还不如不生你，直接从我这儿绝后就是了，还少操了这么二十多年的闲心呢！”
　　袁路小声嘀咕：“哪儿就绝后了？二伯不是已经抱上孙子了嘛。”
　　袁家明大喝一声：“你说什么？你再给我说一遍！”
　　袁路不服气：“本来就是嘛，堂哥的儿子不也是袁家的后代？要是小文能生，万一生了女儿，那就不叫绝后吗？那你是不是还要逼我跟小文离婚再跟别人生个儿子？”
　　袁家明气得火冒三丈：“袁路，你今天是成心跟老子过不去是不是？这才几天没见，你小子长能耐了，会跟老子吵架了？！”
　　看到老爹发火了，袁路知趣地不再言语。
　　袁家明仍然怒火中烧：“老子还没说让你们离婚呢，你就跟我说东说西说这么一大堆话！要是老子真的要你跟她离婚，你是不是还打算跟老子断绝父子关系？”
　　袁路仍然不做声。
　　袁家明又翻起了旧帐：“你说说你自从跟小文在一起之后什么时候听过我的话？不让你跟她谈恋爱，你就赌气跑到几千里外说要自力更生，去了还不打算回来；让你多了解了解她的情况，你倒好，连人家父母都没见过面就领了结婚证；她从前做过那么大的手术，身体又有缺陷，你明明知道也不当回事，还跟她合起伙来骗我！你口口声声说她好，她要是真好，会让你这么处处跟我对着干？”
　　袁路越听越听不下去：“爸，你不要处处都针对她好不好？我从小到大什么时候听过你的话？只不过从前你没什么人好怪罪，现在有个小文能顶罪罢了！——离婚的事提也别提，我只想安安生生过日子，不想折腾。你自己折腾了一辈子，还非要我再折腾一次才满意吗？不要小孩怎么了，万一以后两个人感情不好，说分就分，也省得这个小孩受罪！”
　　袁家明一下子噤了声。他千不怕万不怕，只怕袁路提这件事。
　　袁路又补了一句：“我不是你，小文也不是我妈，你是不是想变成我奶奶？”然后便挂了电话。
　　袁家明拿着电话无意识地听了一会儿嘀-嘀-嘀的盲音，直到朱青萍过来叫他吃饭，他才慢慢地把电话放回原位。
　　食不知味地吃完了这顿饭。朱青萍回学校上班，袁家明收拾了碗筷，一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里抽闷烟。抽完两根烟，他拿过电话，对照着电话簿上文晓今的手机号码，一字一字地拨了起来。
　　像往常一样，文晓今很快接听了电话，用欣然的语调叫他：“爸爸？！您好！”
　　袁家明没有心情绕圈子，直奔主题：“刚才袁路打电话给我，说了你检查的事。”
　　文晓今有些讶异袁路此次的积极主动，又疑心他会不会是说谎骗袁爸爸。是以她尽量不露声色地说：“本来是我要打电话通知您的，可是袁路非说由他来说。他跟您说什么了？”
　　袁家明呵呵一笑：“他说你们两个以后不能生小孩。”
　　文晓今静候下文。
　　袁家明又说：“小文啊，你知道我一直对你是另眼相看的，当初我不反对你跟袁路在一起，也是觉得他跟你在一起可以多长点见识，有些他自己拿不了主意的事，你也可以在旁边帮他参谋参谋。可是今天他跟我说的一番话真是让我寒心——从前虽说他不听话，可是也不至于句句话往我心窝子上戳啊？！别说我没有真的要因为这件事逼你们离婚，就是真的要逼你们离婚，我这做长辈的心情，你们年轻人也应该体谅三分吧？——当然，我不是说你，我是气袁路他不懂体谅人……所以啊，小文你以后有时间还要多做做袁路的工作，他对自己爸爸说话都不懂得运用点说话的技巧，跟别的人打交道可怎么得了？……”
　　一番话说得意味深长，文晓今虽然一头雾水满腹委屈，却也无从说起，只有连声称是的份。好在袁家明说完便挂了机，再没说别的什么。
　　文晓今独自坐在小小的办公室里，听着时钟滴滴答答作响，心头有隐隐的不安，然而又对这不安的来处茫无头绪。想来想去，她想不出袁路会说出什么话让他爸爸如此恼火并迁怒于她，更猜不透袁家明到底是什么样的心思，十分疑惑。
　　
                  第58节
　　当天晚上文晓今问袁路：“你今天跟你爸爸说了什么话？”
　　袁路意外：“你怎么这么快就知道了？他又给你打电话了？他说什么？”
　　文晓今笑着看他一眼：“你先回答我的问题我再告诉你！”
　　袁路若无其事地说：“我也没跟他说什么呀。还不是当年他不许我跟你谈恋爱的时候用的那一招？——‘你要我听你的话，以后过的不好要离婚了可别怪我’，也只有这样的话才能让我老爹安静下来不再折腾。”
　　这下轮到文晓今意外了：“就这么简单？”
　　袁路笑了笑：“你看我什么时候说过复杂的？没你那么好口才。”
　　文晓今开他玩笑：“事不过三，上次你这么说，这次又这么说，下次再有这种事，你还这么说。那第四次呢？迟早老爹会对这句话免疫。你还是早点学学三板斧以外的本事吧。”
　　袁路不以为然：“这样的话对我老爹永远有效。”
　　文晓今想起白天袁爸爸在电话里对她说的那番话，摆明了是疑心她教唆袁路说什么话，如果是像袁路说的这样简单的一句话，而且是袁路原来说过的话，袁爸爸又怎么会气愤得要打电话来含沙射影地同她说这么一番话？
　　袁路看她仍是不解的模样，进一步解释：“这次我跟他提到了我妈。”
　　文晓今听了，默不作声。对于袁路父母的事情，她知道的很少。只是从袁路偶尔的片言只语里知道她也是出身农村，聪明美丽兼能干，却一直不被婆婆喜欢。后来袁爸爸跟她离婚。然后她嫁了个大她二十岁的男人，没几年就生了坏血病，拖了五六年，最后还是在袁路大学毕业那年去世。
　　想来袁妈妈是他们父子两个共同的痛处吧，不然袁爸爸不会在她临终前衣不解带地服侍左右，袁路也不会对她也三缄其口，不得已提到了，也只是一语带过。
　　袁妈妈去世之后文晓今和袁路第一次约会，是在一间肯德基餐厅里。袁路轻轻取下臂上的黑纱扔掉，苦笑着问她：“我是不是很冷血？妈妈死了，我居然一滴眼泪也没有掉。”不知道为什么，几年时间过去，许多恋爱时期的甜蜜和酸楚后来都没了印象，可是那一刻的情景她仍然历历在目：夏日傍晚的阳光透过落地玻璃窗照在她和袁路的身上，袁路的眼睛在玻璃眼镜片折射的光亮后面黝黑得迷离。而她在那一刻，在双手被他握住的同时，忽然莫名其妙地泪落如倾。
　　真正伤心的人，不一定流得出眼泪。就像这些年来，袁路一直绝口不提他父母的任何纠葛，也没有保存一张他妈妈的照片，可是文晓今知道，他并非全然忘却了妈妈的一切。
　　这一次，虽然他为了阻止袁爸爸再生枝节而提及了妈妈，而且看起来袁爸爸真的不再在这件事上难为她，可是他心里的难受程度，文晓今想象得到，却形容不出，更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在这件事上来安慰他。
　　袁路见她的神情，猜想到她是在替他难过了，便岔开话题：“你还没告诉我爸爸今天又跟你说什么了呢！”
　　文晓今本来对袁爸爸那一番话耿耿于怀，可是现在知道袁路同他说过什么样的话，心里有些明白袁爸爸为什么会那么恼火，也就不再计较这些。况且袁爸爸除了最近几次通电话时言词过分（也是情有可原），平心而论，这两年对她确实也不错。尤其是过年在家，她不过无意间提及喜欢吃码头上某一家的早点，袁爸爸便在第二天一大早冒雪骑车往返一个多小时给她买了回来吃。因此便笑着胡乱说了几句什么敷衍过袁路，不再提及此事。
　　几天后文晓今意外地接到自己父亲打来的电话。闲聊了几句，
　　文爸爸问女儿：“你跟袁路没吵架吧？”
　　文晓今莫名其妙：“没有啊。”
　　文爸爸淡淡“哦”了一声，又说：“有什么事你可要跟家里说啊，不要一个人闷在心里。两个人过日子要商量着来。——我跟你妈在乡下，有些事我们不懂，你们有事也可以跟那边你们爸爸（指袁爸爸）商量一下，别自己由着性子来，知道吗？”
　　文晓今心里一沉，口中仍笑着说：“爸你怎么突然想起来说这些了？我做事你还不放心吗？我哪儿是任性刻薄的人？”
　　文爸爸又问她：“过年的时候你问你妈当时做手术的事，身体没什么不好吧你？”
　　文晓今赶紧回答：“过年也是例行体检，发现少了个卵巢，所以问问妈。我身体很好的，这大半年连一次感冒都没有生过。”
　　这边文爸爸一挂电话文晓今就打给袁路：“你没把我这次检查的事跟我爸妈说吧？”
　　袁路一头雾水：“没有啊。去年你感冒我告诉你爸爸就被你狠狠批评了一顿，这样的事我肯定不会告诉他了！——怎么，你爸爸知道了？”
　　文晓今迟疑了一下：“可能我多想了，今天他打电话给我，我总觉得他知道什么似的。”
　　袁路又安慰了他几句，要她不要多想，才挂了电话。
　　下班前，文晓今算准时间，打电话到袁家。袁家明接的电话，笑着问：“小文啊，有什么事吗？”
　　文晓今也笑着说；“今天我爸爸打电话给我聊了一会儿，挂了电话我想起来有几天没有跟您联系了，就打这个电话问候一下。您最近身体怎么样呀，胃病有没有好一些？”
　　袁家明说：“我现在早晚都做锻炼，药没怎么吃，比以前好多了。”又说：“我前两天也才跟你爸爸通过电话，他身体比我好多了，到底是有点功夫底子的人。”
　　见他那么说，文晓今顺口问他：“爸爸您没跟他说我这次做检查的结果吧？”
　　袁家明诧异：“没有啊。这种事，要说也是你跟袁路说，我说算什么？兴师问罪？要问也不该问到他那儿去呀。”
　　文晓今连忙说；“我只是随便问问，爸爸您别多想。”心里暗想自己的父亲并不是罗嗦的人，绝不会无缘无故地说那些话。就算袁爸爸没有说她检查结果的事，只怕也是说了一些别的让自己父亲有想法的话。可是就算袁爸爸承认他说了什么又怎么样？ 
　　袁家明笑着说：“说到这件事，那天袁路把我气糊涂了，我也忘了问你——你自己是什么想法呢？这终究不是一件小事。”
　　文晓今听了暗暗叫苦，只得硬着头皮说：“爸爸，我理解您的心情。遇上这种事，我自己也难过。可是婚姻毕竟是两个人的事，凡事都要商量着来。我跟袁路的想法是能治就治，治不好的话，日子还是要过下去。您说呢？”
　　袁家明沉默了好一会儿，不无酸涩地笑了：“你说的也有道理。你放心好了，这件事我不会再说什么。好在你们还年轻，以后天长日久，有的是时间，有的是机会。也不要太悲观了。”停了一下，又说：“你爸妈那儿你也放心，做长辈的对这点总是看不太开，我不会跟他们多说什么的。”
　　
                  第59节
　　这一场风波，雷声大雨点小，就这样过去了。
　　之后的一段时间里，袁路几次同文晓今商量：“要不要再去别的医院做一次检查？”每次都被文晓今拒绝。
　　有那么一次，袁路问她：“为什么不愿意再去检查一次呢？”
　　文晓今并不正面回答他，而是同他说起几年前的事：“那次我做手术，肿瘤取出来之后要做切片化验，化验的结果要七天才会出来。主刀的医生说依肉眼观察，我的肿瘤肯定是良性，事实上，后来切片化验的结果也确实是良性。可是我爸爸妈妈一定坚持要把我的肿瘤切片拿到更高一级的医院里去再做一次化验。当时我不大明白他们为什么一定要那么做，但是我坚决反对他们再拿切片去别处化验，甚至坐在病床上大哭了一场，他们才算打消了这个念头。”
　　袁路不解：“你那时跟现在的情况不同啊。你当时的化验结果对你有利，你不想让父母担多余的心事才会坚决反对。可是这次不一样，你这次检查的结果万一是误诊呢？”
　　文晓今低下头：“你也说了，‘万一’！就像是明明站在某处被雷击了一次，又安慰自己说那可能不是真的，抱着一丝丝希望，再站到原处去再经历一次同样的雷击。你觉得这样有什么意义？——如果你不能接受我不能生育的事实，你尽可以直说给我知道，我不会缠着你的。但是我不想再去做什么检查了。”
　　话说到这份上，袁路也就不再说什么，只是从此多了一桩心事，再看到粉嫩可爱的小孩的时候，心里会有涩涩的感伤滋味。
　　
　　自从那次在归丽珠家吃晚饭之后，文晓今渐渐有意识地减少了跟她来往的次数，至多偶尔通一次电话，再不似从前亲近。她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会有这种意识，似乎是因为之前苏毓昆的提醒，然而又似乎不仅仅是因为那次提醒。
　　有空的时候，她跟凌子纯会见见面，聊聊天。毕竟年龄相近，在工作和生活上都有许多共同话题，很是投机。
　　这天她跟凌子纯一起逛街买衣服，买完了两个人坐在街心公园的人工湖边闲聊。凌子纯感叹做这一行竞争太激烈，因为行业性质，做了几年之后很难再转到其它行业去做，除非到其它行业重新开始。
　　文晓今对凌子纯所在的远达公司略有所知，也清楚凌子纯在那边的职位虽然不过是销售部经理，实际她连商务和行政上的事也全都担着，可谓是她们老板的得力臂膀。听她说出这样的话来，便问她：“你不会想要辞职吧？”
　　凌子纯点点头：“是有这样的打算。不过也不是说辞就辞得了的，我上个月递了一次辞职信，被老板给丢回来了。”
　　文晓今诧异：“为什么要辞职呢？你们吴总不是一直放权给你吗？待遇也不错。”
　　凌子纯笑了笑：“就是吴总放权太多了，韩老师不高兴。你不知道我天天夹在中间多难做。吴总放权给我，他跟我要业绩要利润，要合格的员工；可是韩老师可不管这些，什么事都要过问，什么事都不入她的法眼。上周我做了个单子，毛利2万的单子，我给客户买条烟她还看不过去，竟然说我大手大脚！”
　　文晓今对那个所谓的韩老师没有太深刻的印象，只隐约记得她是个神情冷淡的女人，似乎是吴总的妻子。了解地说：“这种夫妻两个一起主持的公司，确实挺难做的。”
　　凌子纯但笑不语。
　　见她笑得古怪，文晓今忍不住问她：“怎么了？我说的不对？他们两个不是夫妻？”
　　凌子纯解释：“原来我也以为他们是夫妻，去年才知道不是。本来吴总是要离婚了跟她结婚的，可是吴总的老婆不肯，同他说‘为了儿子有个完整的家，你家外面怎么样我都不管，只要不离婚’。吴总也不忍心儿子难过，就这样一直含混地过着。也因为这样，他对韩老师多少有些惭愧，事事都不愿意拂逆她。只是苦了我们这些打工的，我还算好，因为基本上是韩老师一手带出来的，她一直对我还不错。可是其它的女同事就没这么幸运了——前两天我整理公司的人事资料，你知道这两三年里来来回回走了多少个女孩子了吗？足足二十三个！”
　　文晓今啧啧称奇：“真够壮观的！这韩老师哪天要是看到这些人事资料，肯定特有成就感。”
　　凌子纯摇头叹息：“如果她要是像亚兴的归总那么能干，管事管到点子上，我倒也认了。可是她对业务对管理都是一知半解，又总是这么胡乱插手，我在这边做的又有什么意思？”
　　文晓今笑了一下：“或许她正好是更年期吧。——没想到你们吴总看起来那么老实的人，竟然也享受齐人之福，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凌子纯笑了笑：“不可貌相的人多着呢。不说别的，就你们公司的章总，你觉得他怎么样，像是搞婚外恋的人吗？”
　　文晓今睁大双眼：“不是吧？他可是有名的模范丈夫啊，一日三餐买菜做饭，怎么可能有婚外恋？”
　　凌子纯打量了文晓今几眼：“你是真的不知道还是跟我装傻呀？你跟归丽珠那么熟，不知道她跟章总好了几年吗？”
　　文晓今一怔：“我没想那么多。要真的是你说的这样，怎么最近这半年多亚兴处处针对我们公司呢？”
　　凌子纯笑了笑，拉她起身：“谁知道呢，感情这回事，难懂。好在咱俩现在都不为这件事烦恼了——今天到我家吃饭吧？做我拿手的酸菜鱼给你吃。”
　　
　　
                  第60节
　　五月中旬，L厂商在W市远郊的西山组织了一次代理商会议。会议安排开一天会，再去附近的某处小岛游玩一天。
　　归丽珠自然也参加了这次会议。一天的会开下来，到晚上各人都情愿在酒店的房间里看看电视或是聚在一起玩玩纸牌。也有相熟的人邀归丽珠一起玩，被她籍口房间里太闷给推掉。
　　随意走到酒店天台上坐下，归丽珠拨了苏毓昆的电话，说：“阿苏，在干嘛呢？我在天台，有空上来聊一会吧。”
　　苏毓昆很快来到天台，在归丽珠旁边的位子上坐下来，笑着说：“归总今天心情不大好？”
　　归丽珠点了一支烟自顾自地抽，抽到一半，忽然问苏毓昆：“今天怎么是你来开会呀？”
　　苏毓昆漫不经心地一边摆弄着一只打火机，一边说：“怎么，归总不满意我来开这个会？我对这个品牌也是一窍不通，没办法，老章有事来不了，又非要有个人过来，只好我来了。”
　　归丽珠的嘴角挂上一丝冷笑：“他有事？是要在家洗衣做饭还是要在家生孩子？不想来罢了。”
　　苏毓昆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怎么了？好象近段时间你对他意见挺大的，他怎么得罪到归总了？”
　　归丽珠悻悻地说：“你少拿我寻开心！他怎么得罪我的，别人不清楚，你能不清楚？！”
　　苏毓昆无辜地摇摇头：“我还真不清楚！”
　　归丽珠没好气地白他一眼，不再说话，继续抽她的烟，抽完一支，又点燃了一支。
　　苏毓昆也不多话，透过天台的落地窗看远处湖面上空的繁星点点，一派悠然。
　　过了好一会儿，归丽珠闷闷地说：“我对他并没有什么要求，大家都是成年人，合得来就多来往，合不来也不勉强。可是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就算是普通朋友，生意上有冲突的时候也会略略有点忌惮吧？你看看他是怎么对我的？！一单生意都不放过，一点利润他还要跟我争！既然他要争，那就扯破了脸皮来争吧！看看谁最后是赢家！”
　　苏毓昆想了一下，说：“你也知道老章这些年支撑他那间公司也不容易，难得陆总愿意跟他合作搞这一间公司，他能不尽心尽力吗？况且你也知道他的性格，事事都力求细致完美，有时候细致得简直到了琐碎的地步。他既然做了这个品牌，又是在同一个区域里……”
　　归丽珠却又忽然笑着打断了他的话：“不是吧？平时没见你跟他多亲近，我才说了这么两句，你就这么维护他？！你们男人，怎么总是有这种莫名其妙的义气？”
　　苏毓昆一时有些吃不准她到底在想些什么，一会儿自己要诉苦，一会儿又不愿意继续这个话题。只好笑而不答，看她下面再说什么。
　　归丽珠话锋一转，又说起了别的：“老章不过来也应该是小文过来呀，怎么会让你过来？”
　　苏毓昆解释：“这边离市区这么远，只有自己开车过来。小文不会开车，门市上她也走不开。”
　　归丽珠点点头：“也是啊。——对了，有一段时间没见小文了，她最近怎么样？”
　　见话题落在文晓今的身上，苏毓昆有些戒备：“你问我？我也不经常见到她。你们不是经常联系的吗？”
　　归丽珠算是解释地说：“本来是经常联系，可是这段时间我太忙了，没怎么联系她。她自己可能也是心里有事，有一段时间没联系我了。”
　　苏毓昆听她这么说，脱口问道：“她有什么心事呀？”问完觉得突兀，又改口去问另外一件事：“对了，上次我听她说要去医院做什么检查，是你帮她介绍的医生？”
　　归丽珠反问他；“你也知道她做检查的事？”
　　苏毓昆未置可否。
　　归丽珠摇头叹息：“这么好个女孩，居然遇上这种事情，真可惜。”
　　苏毓昆有些心急：“她到底怎么了呀？”
　　这下轮到归丽珠似笑非笑地盯着他了：“你这么紧张又是为什么呀？不见得你们公司每个员工你都这么关心吧？难怪明娟一天到晚对小文念念不忘的，原来都是你自己惹的祸呀？！”
　　苏毓昆自觉失态，尴尬地笑了笑，欲言又止。
　　归丽珠有些嗔怪地说：“我真是不懂你们这些男人，家里有个老婆吧，当她透明，跑到外面寻欢作乐夜夜笙歌；在外面自在逍遥也就算了，偏偏又要对着另外一个人做出真心真意的痴情模样……要是就你自己知道也还罢了，偏偏什么事都没有还弄得谁都知道，你说你这不是害人又是什么？！”
　　苏毓昆低头：“我也知道这样不好，我这几个月不是已经有意跟小文保持距离了吗？”
　　归丽珠嗤之以鼻；“听起来似乎你很委屈似的！这边你倒是跟小文保持距离，那边你马上又左拥右抱花团锦簇——偏偏还非找个跟小文身材相仿的人，不熟悉的人冷眼一看，还不是会一下想到小文身上去？”
　　苏毓昆赶紧转移话题：“你还没告诉我小文做检查是怎么回事呢。我也就是跟你问一下，满足一下好奇心。”
　　归丽珠也不再难为他，把文晓今的情况大概说了一下。
　　苏毓昆听了，问她：“她在哪家医院做的检查呀？这也不是件小事，有必要再换一家医院复查一下。”
　　归丽珠回答他；“在市立医院做的检查，我专门托了熟人，应该不存在什么误诊之类的情况——对了，我托的那个医生可能你也认识，是明娟高中里的同学张亚丽。”
　　苏毓昆心里一动，脸上却神色如常：“张亚丽？没印象。我跟明娟的同学都不熟。”
　　
                  第61节
　　于明娟这段时间一直很安静。
　　继那次在酒店见到苏毓昆跟年轻女子在一起之后，有意无意的，她又几次看到他跟别的女子出入同一间酒店，也在他公司的附近看到过他同文晓今谈笑晏晏的模样，虽然没有什么直接的证据说明文晓今与酒店里那个女子是同一个人，但是那又有什么关系？苏毓昆对她和他们的家庭并没有足够的忠诚与责任感，这点是确凿无疑的了。
　　关于她和苏毓昆的婚姻，这段时间她想了许多。只是想来想去也没有什么结果，她当然不愿意这样与苏毓昆继续过着貌合神离的生活，可是若要她即刻与苏毓昆面对面地说清楚青红皂白孰是孰非或是直接做出一个了断，更是不可能。别的不说，光是看一眼女儿苏樱的稚嫩笑脸，满心的怨恨便在刹那间化为乌有。
　　于是时间就这样一天一天过去，她安静地上班下班照顾女儿，苏毓昆在家的时候，她一改从前的冷淡，不露声色地体贴入微；苏毓昆不在家的时候，她就自己在房间里呆呆地想心事。
　　文晓今这个名字，她没有再跟苏毓昆提起过。
　　而苏毓昆，仍然一如既往地早出晚归，与她的交流，不过是女儿苏樱的学习或是身体状况，再不然，就是询问他的某件衣服处于什么状态——洗了，或是没洗；在阳台上，或是在哪只衣柜里。
　　仅此而已。
　　仿佛他们从一开始就是这样生活的，而且以后也会一直这样生活下去。有时候于明娟会觉得可怕：会不会某天醒来，突然发现她的生命就这样一天天毫无新意地重复着走到了尽头？
　　这次苏毓昆从西山回来，晚上居然难得地在家里吃饭，更难得的是，吃完饭居然没有一直坐在书房的电脑前面，而是认真地指点女儿做功课。
　　于明娟坐在客厅远远看着他们父女讨论题目，心里莫名地悲凉。悲凉之余，她的直觉又告诉她，这个晚上她与苏毓昆之间，可能会再有些什么事情发生。
　　果然，苏樱休息之后，苏毓昆回到房间里跟她说：“我有点事想问问你。”
　　于明娟不说话，坐在墙角的沙发上，冷冷地看着他。
　　苏毓昆站在窗口，点了一支烟，抽一口，拿了烟灰缸放在窗台上，静静地又抽了两口，向窗外吐了一串浓浓的烟圈，淡淡地问妻子：“小文做检查的事，你一直是知道的吧？”
　　于明娟出语相讥：“知道又怎么样，她生不了孩子，跟我有什么关系，跟你又有什么关系？”
　　苏毓昆看她一眼：“看来你也知道她检查的结果了？”
　　于明娟冷冷地说：“你这么关心她，做为你老婆，我想不知道她的事也不可能。”
　　苏毓昆又说：“那次我经过市立医院附近，看到你跟一个做医生打扮的人在医院的喷水池边聊天，后来问你，你说那是你高中里的同学张亚丽。”
　　于明娟略略仰起脸，看着丈夫，反问他：“那又怎么样？”
　　苏毓昆皱着眉头又深吸了一口烟：“我只想知道你到底有没有在小文检查这件事上做过什么。”
　　于明娟忽然笑了：“这话问得真奇怪。就因为我有同学做医生，就因为我跟她说过几句话，你就怀疑我做了手脚？那动机呢？”
　　苏毓昆按熄手中的烟蒂：“你既然能开口要老章把她开除，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
　　于明娟冷冷地说：“那可不一样，她没了工作就离你远了，我要是在她的检查上做文章，她的婚姻出了乱子，不是反而把她推到你身边了吗？你觉得我就这种水平？！”
　　苏毓昆一下子听出她的语病：“至少你知道她要做检查，知道她做检查的结果关系着什么！”顿了一下，又说：“我只是想知道你到底有没有做什么。有，还是没有？”
　　于明娟干脆地回答他：“没有。”
　　苏毓昆低头点了又一支烟，微微眯起眼睛，对于明娟说：“最近是不是跟归丽珠来往比较多？”
　　于明娟一愣：“怎么了？我自己的表姐，多走动走动怎么了？”
　　苏毓昆又皱了皱眉头，如果他没记错的话，早些年归丽珠未婚生子名不正言不顺的时候，于明娟根本不愿跟他提及这门亲戚。后来归丽珠苦尽甘来，她与归丽珠的关系似乎一下子又亲近了许多，尤其是最近这半年的时间。女人的感情总是这么奇怪。
　　于明娟换了一个比较舒服的姿势坐好，冷笑着说：“怎么？今天是专门回来兴师问罪的？这么快就问完了？！——你问完了，是不是也让我问几句呢？！”
　　苏毓昆叹口气：“你有什么话就说吧。”
　　于明娟原来有一连串的话要问他，可是真正面对面的时候，她却忽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就那么定定地看着他，好一会儿才说出一句话：“我们两个，就这么样一辈子过下去吗？”
　　苏毓昆诧异：“我们这样子有什么不好？”
　　于明娟积蓄已久的愤怒在一瞬间爆发：“有什么不好？！丈夫天天在外面花天酒地，老婆先是不知道，然后知道了要自欺欺人地装不知道，再然后根本不可能再装不知道了，这也叫好？你问问哪个人愿意过这种好日子？！”
　　苏毓昆在这一瞬间的表情极为复杂，那是一种糅合了惊愕、恼怒、冷漠以及其它令人无以言表的表情。或许他的心情也一样复杂吧，以至于他在听完于明娟的话之后，一时竟无言以对。
　　不知道为什么，于明娟在看到他这种表情的时候，鼻子一酸，眼泪哗地一下涌了出来。
　　
                  第62节
　　苏毓昆最怕看到女人流眼泪，看她这样子，赶紧按熄了烟蒂，一边拿过纸巾盒放在沙发旁边的小几上，一边又抽了几张递到妻子面前。
　　于明娟推过他拿纸巾的手，把整张面孔埋在手掌心里，伏在自己的膝头痛哭不已，边哭边说狠话：“你走开！谁要你这么猫哭老鼠假慈悲？你既然这么不拿我、不拿这个家当回事，这种日子过下去还有什么意思？还不如离婚算了！我带了樱樱自己过，你爱跟谁在一起就跟在一起！”
　　苏毓昆坐到沙发扶手上，伸出右臂想去揽过于明娟的肩膀，被她一下子甩开，坐到了沙发的另一端。他苦笑着说：“你说什么气话呀，你说的倒是痛快，樱樱还没睡呢，她要是听到了多不好。”
　　“你这会儿记得樱樱了？在外边寻欢作乐的时候怎么没想想她？你放心好了，离了婚我肯定带着樱樱离你远远的，绝不麻烦你！全当樱樱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没你这个爸爸！”
　　苏毓昆知道她不过是一时气话，也知道这时候自己说什么都是白说，便不再作声，随手拿过一本杂志胡乱翻看。
　　于明娟犹自哭个不停。
　　过了好一会儿，见她渐哭渐止，苏毓昆这才开口：“你要是真为樱樱着想，离婚这回事，以后再也不要提了。”
　　于明娟自然不是真的想要离婚，听他这么说，忍不住又出言嘲讽：“那你呢？为着樱樱着想，这边做我名义上的丈夫，那边来者不拒，人尽可妻？现在樱樱十来岁，过几年长大懂事了，你以为她会不知道你在外面做了些什么事？”
　　苏毓昆听得刺耳，皱了皱眉，想要发火，终于还是按捺下来。再点了一支烟，怅怅地抽了一会儿，说：“总有一天，樱樱会知道婚姻不止是一个人的事。”
　　“听你这么说，似乎你在外面胡来还有理了？是不是还会说你这样都是被我逼的了？”
　　苏毓昆叹了口气：“是，都是我不好。年轻的时候不知道体贴照顾你，不能给你好的物质生活环境；后来天天忙工作，钱挣的多了，又没有时间陪你和樱樱；再后来，终于有了时间，又没什么话说了，只好天天往外面跑……”
　　于明娟又毫无征兆地红了眼眶。她自己心里也清楚，苏毓昆这么说，并非是他自己的真心话。他心里真正想的又是什么？她从前不知道，现在不知道，将来，也未必会知道。
　　从前归丽珠说她的那些话又涌上心头：“你跟阿苏的问题，其实早就有了……从你们结婚到他认识文晓今，这十几年里，其实你一直都没有真正瞧得起过他……你要是真的在乎他，尊重他的感受，会这么多年都这样冷淡他的父母吗？……你为什么一直对小文念念不忘？——不是嫉妒，只是觉得自己的地位被自己不屑的人威胁到了，心有不甘罢了……你跟阿苏之间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苏毓昆见她默不作声，自己心里也十分感慨，知道这个话题再说下去也没什么意义，便勉强笑了笑，借故要洗澡，去了浴室。
　　
　　第二天苏毓昆打了一圈电话，先是联系到一个在市立医院工作的熟人，托他查了一下当时文晓今的病历资料，具体做了哪几项检查，然后他过去拿了相关资料的复印件。
　　午休时他经过文晓今的门市，过去同她闲聊了两句工作上的事，然后问她：“上次你说做检查的事，是不是检查结果不大好？”
　　文晓今一愣：“你怎么知道的呀？”
　　苏毓昆解释：“我记得你跟我提过这件事，前几天跟亚兴的归总聊天的时候说起这件事，听她说的。”
　　文晓今有点不自在，眼睛看着外面路上的车水马龙，略略牵牵嘴角算是笑了：“是的，结果不是很好。”
　　苏毓昆迟疑了一下：“你家里，没事吧？”
　　文晓今暗自懊悔将自己私事说给归丽珠知道，脸上丝毫不敢怠慢，侧过头来正面对着苏毓昆，用淡然又有点诧异的语调说：“没事啊，我家里能有什么事？”
　　苏毓昆有些尴尬，一时又有些疑惑归丽珠是不是在文晓今的事情上对他夸大事实或是歪曲事实，情急之下，脱口问道：“归总说你检查的结果是不能生育，这可不是件小事，你没有去别的医院再复查一次？”
　　文晓今觉得在办公场合跟上司说这样的话题很是尴尬，是以只好笑了笑：“等有空了再去吧，也不急在这一时。这不，郑自聪刚才又在外地打电话回来，说他又签了两份合同，我这边马上又要一通忙活了。”
　　苏毓昆知趣地笑了笑：“那你先忙，别太辛苦了——不过有时间还是去复查一下吧。”
　　
                  第63节
　　周五休息的时候，文晓今跟凌子纯两个人一起去东岛游玩。
　　凌子纯已经辞职，“无官一身轻”的她看起来明快了许多，原先深重的黑眼圈明显变得浅淡，眼睛也添了几分神采和灵动。
　　两个人玩累了坐在小岛边缘的岩石上，背靠着背。看着远处浩瀚的湖面，文晓今微微扬着下巴，眯着眼睛说：“人们都说看到大海之后，心里的杂念会一扫而光。这会儿看着这湖水，好象真有点这种感觉。”
　　坐在她背后的凌子纯笑着说；“也不一定非要看着什么水，还要看人心是不是怎么想的。要是想得开，没准早上对着洗脸盆里的水都会心无杂念；要是想不开，可能把他丢到海里他还嫌海水味道太咸呢。”
　　文晓今被她逗笑，笑过之后才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开怀地笑了。这样郁郁寡欢的心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呢？是袁路一再要求她再去复查的时候？是她知道可爱的嘟嘟跟她再没有关系的时候？是更早一些袁爸爸跟她说那些话的时候？……．这样想着，终究也是没有什么结果的胡思乱想。
　　凌子纯感觉到她的心不在焉，推了推她：“想什么呢？不要又开口闭口说工作上的事，休息了就好好享受一下空闲，又不是你自己的公司，不用那么挂在心上吧？”
　　文晓今苦笑：“工作上的事？你把我想的太敬业了。”
　　凌子纯听出端倪：“咦？那是怎么了？你跟袁路吵架了？”
　　文晓今无精打彩地说：“真是吵架倒好了。”接着把最近一段时间发生的事说给她听，末了说道：“有时候觉得做人真是烦恼，当一块没有知觉的石头或许还开心一点。”
　　凌子纯静静听她说完，然后问她：“为什么你一定坚持不去复查呢？”
　　文晓今眼睛一黯：“同样的打击，我不想受第二次。”
　　凌子纯看她一眼：“没见过你这么胆小的人。”
　　文晓今不服气：“我才不是胆小呢。我是不想做徒劳无益的事情，不想让袁路白白抱一回希望，再从希望变到绝望。”
　　凌子纯继续激将：“那你就是自私。就为了自己少受一次打击，就让袁路一直这么煎熬着？还不如复查了让他死心的好，省得他一直惦记着这件事。”
　　文晓今沉吟不语。
　　凌子纯又说：“你在哪家医院检查的？医生是熟人吗？你就对这家医院和医生这么有信心？现在误诊的事情那么多，万一你这也是误诊呢？”
　　文晓今心里一沉，想起苏毓昆前几天一再提醒要她去复查，难道是他发现了什么？再想想苏毓昆要她少跟归丽珠来往的事，越想心里越发毛。如果真的是有谁在她的检查结果上做了手脚，那么……这想法让她不忍卒想，心惊肉跳。
　　见她神色有异，凌子纯以为是自己的话太刺激她，赶忙笑着说：“我这人心直口快，你别生我气。不过我刚才说的你还是要慎重考虑一下，毕竟婚姻是两个人的事，你不能只考虑自己的感受，是不是？”
　　文晓今勉强笑了笑：“我怎么会生你气呢？不当我是自己人还不跟我说这些呢。你是真的为我着想才这么说。”
　　
　　当天回到家里文晓今就在抽屉里乱翻一通，可是那份病历像是蒸发了一样，遍寻无着。
　　晚上袁路下班回来，她问他：“你有没有看到我那份病历？就是有上次检查结果的那一份。”
　　袁路诧异：“好好的找那个干什么？我没看到，这些东西不都是你自己收着的吗？”
　　文晓今淡淡地说：“没什么，忽然想起来了，想再看看。”
　　袁路摸了摸她的头发：“那有什么好看的？你别想那么多，有空就多看看我，——看你老公新剪的发型帅不帅？”
　　文晓今含笑白他一眼：“就有你这么自恋的！”
　　直到晚上睡觉的时候文晓今仍然对那份病历牵挂不已，说话做事都有些恍惚。袁路看在眼里，居然破天荒地道中她的心事：“想什么呢？你找那份病历做什么，不会是想再去复查吧？”
　　文晓今吓了一跳：“谁说的？！”
　　袁路却只聪明了那么一刻，见她神情不自在，以为她不想再提这件事，就安慰她：“你不高兴复查就不复查好了，没有人会勉强你。就算复查也不一定非要拿了原来的病历去查呀，只要你本人过去再做一遍检查就行了。”
　　文晓今问他：“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不会是专门找人问清楚的吧？”
　　袁路一愣：“怎么会？！这也算是常识呀。你还记得那年你感冒发烧的事吧？人家以为你是非典，非要拉我们去疾控中心做进一步检查，你怕被隔离，拉着我偷偷从后门溜走，又去另一家医院挂号检查……医院都是这样，巴不得你从头来过重新检查。”
　　文晓今也觉得自己有点神经过敏，笑了笑，说袁路你今天话特别多，不知道是不是做了亏心事心虚？
　　袁路很无辜地说：“我心虚吗？我心虚吗？”边说边把她按在床上一通乱挠，直到文晓今痒得连连求饶才算罢手。
　　
                  第64节
　　这天文晓今跟章总请示新财年签约的事情，本来这应该在一个月之前就要签好的，不知道为什么，一直迟迟没有接到上级供应商明兴公司寄来的三方协议，商务助理常春晓也忽略了这件事，直到文晓今问起来，才恍然记起，赶紧催促明兴的商务部把相关协议寄过来。
　　因为协议中必定要填写年度与各季度各类产品的承诺销量，所以文晓今拿了协议去找章总——虽然L品牌的事情多半交由文晓今打理，可是基本上她只有知情权，并没有决策权，这类事情还是要章总来敲定，而且之前同厂商和分销商业务代表的一切洽谈和商讨，文晓今都不在场。
　　章总看也不看协议，推给文晓今：“条款细则这类东西你跟小常看吧，我把要签约的产品组和承诺销量的数字给你就是。”说完便拿了张纸在上面写。
　　苏毓昆从外面回来，看到他们两个和那些协议，问道：“签约？今年跟哪一家签啊？”
　　文晓今回答他：“跟明兴签。”
　　苏毓昆皱了皱眉：“现在跟他们签不好吧？最近他们公司资金好象出问题了，最大的股东撤了资。上次去西山开会他们公司的申总匆匆露了个面就走了。”
　　文晓今最近对这件事也有风闻，听他这么说，虽然不好说什么，却也目不转睛地看着章总，想听听他是什么意见。
　　章总呵呵一笑：“这件事我也听说了，我跟他们申总也聊过这件事，他们的难题都是暂时的，很快就恢复正常。这一年多我们跟他们合作的一直很好，没理由在这种时候丢下他们吧？虽然不算落井下石，总归也不太好。况且就算他们真的垮了，厂商自然会出面让我们重新选择其它的分销商来合作，那时候我们这些签了明兴的代理就成了其它几家分销要努力争取的对象，可能我们获得的资源还更好一些，这也说不定。”
　　见他这么说，苏毓昆也不好再多说，毕竟陆西陵授权他和章总管理这家公司的时候，给他们的分工各不相同：L产品代理这一块的所有事宜都是由章总来决定，苏毓昆负责的则是R产品代理的事情。平日里章总极少过问他负责的领域，将心比心，他也不方便过多插手L产品的事情。
　　文晓今拿了协议到对面办公室内里，把章总写的那份东西一起交给常春晓，让她尽快填好了寄回明兴。
　　方相在一边问她：“刚才怎么了？章总那么大声说话，是不是跟苏总又吵架了？”
　　文晓今白他一眼：“你是惟恐天下不乱！章总向来是大嗓门，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他！” 
　　方相啧啧惊叹：“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啊！我们文大小姐一变成文经理，口气都不一样了呢。”
　　文晓今笑着说：“你这张嘴太厉害了。我惹不起还躲不起吗？”边说边走开。
　　这天下午罗小萝下班后过来找她闲聊，悄悄同她说：“中午田乐耕跟郑自聪吵起来了，差点没打架。”
　　文晓今很是意外：“为什么呀？”
　　“我也说不太清楚。开始是田乐耕跟杨会计在说方相今天没必要陪厂商的技术人员一起吃饭，不就给我们这边的技术人员上了半天课嘛，他们厂商的办事处就在附近，完全可以让他回自己公司吃饭。后来又说方相请人家吃饭也没什么，可是不应该带上他手下的几个技术员，说这样又浪费经费又耽误时间。”罗小萝一口气说了这些，因为是边吃饼干边说，不小心呛到了，赶紧拿过文晓今的杯子往嘴里灌水。
　　文晓今一边帮她拍打肩背，一边问她：“后来呢？要是只说这么多话，怎么会惹到郑自聪呢？”
　　罗小萝缓过气来接着八卦：“后来不知道怎么说到苏总跟章总的身上去了，好象是说苏总这个人太大方，什么都不在乎，不象章总，算盘打的很精，一点多余的钱都不花。又说什么样的领导带出来什么样的员工之类的话，中间我去了一下洗手间，回来就看到郑自聪跟田地乐耕两个人脸红脖子粗地被别的同事分别拉开。”
　　罗小萝叙述完了，困惑地问文晓今：“你说他们两个是怎么了？都这么大的人了，还跟小孩子一样，为一点事脸红脖子粗的——尤其是田乐耕，他都三十多岁了，平时脾气多好的一个人啊，怎么这么容易就上火了？”
　　文晓今轻轻拧了拧罗小萝的面颊，笑着说：“十万个为什么，今天你的问题太深奥，我回答不上来。明天问点简单的吧。”
　　罗小萝走后，文晓今一个人静下来想了想她说的话，也是满心疑惑。这样的事，听起来只是简单的一次口角，似乎根本不可能引发什么矛盾，可是搁在老练稳重的田乐耕身上，怎么想怎么觉得奇怪。
　　公司的人员，除了如她和罗小萝是后期招聘的之外，其它的要么是从前一直跟着章总做事的几个小股东和几名资深员工，要么就是由苏毓昆从西陵总公司带过来的，如方相，郑自聪。
　　这次矛盾的实质，是否也只是如表面那样一次小小的口角呢？以田乐耕的老练世故和对章总的恭敬顺从，即使心里再不愉快，也会看在章总的面子上不发作。这次发作，算是长久以来的不满厚积而薄发，还是另有缘故？无论如何，公司的人和事并非象表面那样一团和气，这已经是不争的事实了。
　　
                  第65节
　　苏毓昆从医院出来正是中午时分。春末夏初的阳光明亮耀眼，乍从清冷的大楼里走到这太阳地儿里，令他有一刹那的眩晕。看了看远处钟楼上硕大的时刻表，十一点三刻。他走到停车场，开了车径直回家。
　　于明娟和苏樱母女两个在家里吃饭，看到他回来，都很意外。樱樱嚷着说“爸爸我都两三天没见你了，你是不是想我了才回来？”
　　苏毓昆笑着摸了摸女儿的辫子：“是啊，爸爸回来看看樱樱睁着眼睛会跑会跳的模样！”
　　于明娟淡淡扫了他一眼，跟苏樱说：“樱樱别闹了，吃完饭回房间写作业，赶紧做完了好睡一会儿，不然下午上课又没精神了。”又淡淡地看向苏毓昆：“厨房还有些饭，你要吃就去盛着吃。”
　　苏毓昆说：“你跟樱樱吃吧，我回来有点事，一会儿就走。”
　　于明娟也不多说，低头去吃饭。
　　苏毓昆自己回到房间里，点了一枝烟，坐下来闷闷地抽。
　　于明娟安顿好苏樱回来准备午睡，看到苏毓昆仍坐在那儿抽烟，很是生气：“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不要在房间里抽烟！”
　　苏毓昆按熄了香烟，抬头问她：“你那儿有张亚丽的电话吗？号码给我一下。”
　　于明娟一怔：“你找她做什么？”
　　苏毓昆冷冷地说：“做为一个专业的妇科医生，她不会不知道要做哪几项检查才能确认一个女人是不是有生育能力吧？你知道她给小文做的是什么检查？普通的妇科检查再加上几样取样检查，居然就凭这些来判定她不能生育，我倒真想见识见识这样的医生是什么样子！”
　　于明娟怒火中烧：“又是文晓今！我已经够忍耐你了，你到底有完没完？三天两头拿她的事情来找我问罪！她的事你为什么那么上心，换作是我，你会这样吗？”
　　苏毓昆紧皱眉头，一副极力忍耐的样子。
　　于明娟继续说：“你是不是又想问我是不是买通了张亚丽来做手脚？是，我知道这件事之后就找到张亚丽，想让她在文晓今检查的时候做点什么。可是她没有答应我——不仅没答应我，还劝我想开一点，说这样做只会把自己的生活弄得更糟——至于文晓今的检查结果，或许是老天也看不过她吧，究竟是怎么回事，只有天知道！我只跟你解释这么一次，你爱信不信！”
　　说完了看到苏毓昆坐在那儿若有所思的样子，越发生气。拖了他起来往门外推，边推边说：“这个家，你爱回来就回来，不回来也没人稀罕你，你愿意老死在外面都行，别一回来就给我添气！”
　　苏毓昆就这样被她推到了外面客厅里。
　　他在客厅里又坐了一会儿，抽了一支烟，从家里的通讯簿里找到张亚丽家里的座机号码，记了下来，然后走出家门。
　　张亚丽家里的电话是一个年轻男子接听的，他自称是张亚丽的外甥，说他的阿姨前几天正好被借调去北方某医院，要大半年才能回来。苏毓昆假称是张亚丽的旧同学，顺利要到了张亚丽的手机号码，打给了她。
　　张亚丽很快就接听了电话。
　　苏毓昆表明身份，开门见山地说：“我想知道文晓今上次做的检查到底是怎么回事。”
　　张亚丽在电话那端一阵沉默。
　　苏毓昆越发觉得整件事蹊跷，又说：“可能明娟跟你说过她跟文晓今的过节，我现在问你这件事只是站在明娟丈夫的立场来了解一下真相，我不相信明娟会在这件事上做了什么手脚，可是现在似乎只有你能证明她有没有做过什么。”
　　张亚丽又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这件事跟明娟没关系。可以这样跟你说吧，文晓今做检查这件事，并不止明娟一个人在关心。”
　　苏毓昆脱口问出一句话：“是不是归丽珠？”
　　张亚丽依旧三缄其口。
　　苏毓昆也不勉强她，客气地说：“谢谢你。”
　　张亚丽笑了：“谢我什么？谢我说了什么，还是谢我什么都没说？苏总真是个有意思的人，这么辗转找到我，就只说这么几句话？”
　　苏毓昆也笑了：“那张医生你觉得我应该说些什么呢？说要投诉你滥用职权误诊错诊？你既然这么做了，必定留了足够的余地，我们这种对医学一窍不通的人怎么可能抓住什么把柄？你在医院的病理存根上根本就没写诊断的结果！要是没猜错的话，文晓今的那份病历上，大概只写了诊断结果并没有张医生你的签字或是手章吧？”
　　张亚丽轻声笑了笑，什么也不说，挂了机。
　　苏毓昆靠在驾驶座的椅背上用自己的左手在眉心处揉捏几下，轻吁一口气，开门下车。
　　
                  第66节
　　田乐耕与郑自聪的那场纠纷，仿佛从未发生过一样，再没有人提起。
　　商务助理常春晓因为家里发生变故，仓促辞职。
　　当天章总找到文晓今，同她说：“要不你先回来代理一段时间商务上的事？说实在的，这几年换了这么几任商务助理，还是觉得你做事最周到，呵呵。门市上的事你一直理得很顺，这段时间我就让田乐耕先帮你看着点，——还好门市离这边很近，你有空也可以过去照看一下。”
　　文晓今一时不知道要说什么好。如果要她找个人来经管门市，她肯定会找郑自聪而不是田乐耕。一来因为田乐耕那边的事情已经十分繁重琐碎，根本无暇再顾及这边；二来不管是跟厂商的交流还是对L产品和门市的运作，郑自聪都有着足够的了解和熟悉。可是在这样一个敏感的时候，她如果说出这样一个提议，是否合适？
　　苏毓昆坐在对面，静静地喝茶。
　　章总又笑着对苏毓昆说：“本来嘛，现在除了小文最合适的人选是郑自聪。可是郑自聪主要负责渠道上的沟通，经常要在外面出差，再要他接下这一块，可能会顾不过来。到时候顾此失彼，也不大好。”
　　苏毓昆说：“田乐耕那边的事情太多，让他过去管也不现实。既然只是暂时要小文回来代理商务，还不如让她还在门市那边上班，省得来回跑了。有什么商务上的事情，不是有内线电话和网络嘛，我们及时通知小文处理就是了。”
　　章总沉吟了一下，问文晓今：“小文你自己怎么想呢？”
　　文晓今避重就轻：“在哪边上班没什么区别吧？我该做的工作还是要一样不少地做，公司要发我的钱也是一分不少地花——对了，章总，我的工资是不是以后就按商务助理的标准来发？”
　　章总被她逗笑了：“你这丫头，年纪轻轻怎么只想着钱啊？既然说了是代理，肯定发你的是原来职位的薪水了！”然后又说：“那就这么说了，以后你还在门市上班，兼做商务——薪水可不是双份的啊。不过这么辛苦你，到年底会补你一个红包的，呵呵。这边我也会尽快招聘新的商务助理。”
　　文晓今笑了笑：“章总这么说，好象我是真的钻到钱眼里了！”
　　章总摇摇头，笑着跟苏毓昆说：“你看这门市工作多锻炼人，小文刚来的时候，说话声音小得跟蚊子哼哼一样，现在都会跟我说笑话了，呵呵！”
　　苏毓昆看了看文晓今，笑笑没作声。
　　文晓今打蛇随棍上，跟章总请假半天，说有点私事要办。
　　果然，章总很爽快地答应了，甚至还问她半天时间是不是够，不够可以再延长一点。
　　
　　接下来文晓今去了另一家以妇科著名的医院，挂专家门诊做输卵管是否通畅的检查。
　　检查一开始文晓今就发觉这次与上次检查的不同，不同的名目，不同的程序。强自忍耐到检查结束，医生的诊断结果是输卵管畅通，可正常生育。
　　一连问了医生好几遍，直到医生解释得都有些不耐烦了，她才算罢休。
　　欣喜过后，却是满心的疑惑和悲凉。
　　以张亚丽主任医师的身份，不会连这么一个检查都会搞错，要错也是在检查结果上错，可是事实表明张亚丽当初带她做的，根本就是跟输卵管通畅与否完全没有关系的检查。她与张亚丽素昧平生，到底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呢？
　　苏毓昆似乎早已知道这件事有蹊跷，不然也不会一再提醒她再去检查一次。可是他又是怎么知道的呢？整件事的蹊跷又在哪儿？只有归丽珠知道她要做这个检查，而且是她介绍张亚丽给自己，可是就凭这些来怀疑是她做了手脚，是不是合理合情？
　　愈想愈糊涂。索性不想了，打电话给袁路：“什么时候回来？今天我早些回家，有好消息告诉你。”
　　袁路也说：“我也有件事要和你说呢。回家再告诉你。”
　　回到家里，袁路要文晓今先说她的好消息，文晓今又非要他先说，争来争去，最后两个人决定通过石头剪刀布的游戏来确定谁先说——输的一个先说。结果袁路输了，只好吞吞吐吐地说：“嗯……．上次你的那份病历……．是我拿了寄回家给我表姑看，想让她给看看有没有可能治愈……．结果她今天打电话给我，说光看你做的检查根本不能判断你是不是输卵管不通，还告诉我要做什么“控水”的检查才可以检查出来女人能不能生宝宝……．老婆，算我求你了，再去检查一次好不好？”
　　文晓今开始听的时候很意外，听到后来，忽然猝不及防地哭了。
　　袁路见她哭，一下子慌了神：“怎么了？是不高兴我又说这件事吗？别哭别哭，我不是一定非要你生宝宝，可是如果你能生却一直能为自己生不了，不是太可惜了吗？……．”
　　文晓今把今天的检查结果塞给袁路，自己仍然止不住眼泪。
　　袁路拿过那份检查结果看了又看，搂过文晓今轻轻拍打她的肩背：“这不是好事吗？你这个傻丫头，有什么好哭的？……．”
　　话是这么说，可是他也听得出自己的声音在发颤，眼睛潮潮的。
　　
                  第67节
　　对于文晓今上一次检查的过程和结果，袁路在问过一次之后，再也没有细问。出于对他的了解，文晓今知道他心里未必没有疑点，只是不想再提这件事。她自己又何尝不疑心？只是既然真正结果是如此令人欢欣，又何必要为那只不知出处的黑手而苦恼？这世上有许多事情，原本不能太过认真计较。
　　凌子纯仍然赋闲在家，时时与文晓今电话联系或是见面。知道文晓今再次检查的结果及她对这件事的态度之后，她另有看法：“你的性格真是太温和了！换作是我，我一定会把这件事弄清楚，是误诊也好，是被人做了手脚也好，总不能白白受这两个月的罪吧？还好你跟袁路的感情经得起考验，不然谁知道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文晓今垂下眼帘，抿了抿双唇，颊上两个酒窝若隐若现：“有些事，知道了不如不知道。”
　　凌子纯笑了笑：“通常人们说这句话的时候，都是已经知道了足够多的真相。”
　　文晓今苦笑了一下：“太多头绪，太多可能，我也懒得想了。”
　　凌子纯说：“听你这么说，似乎还挺复杂的。不会跟你们公司苏总有关吧？”
　　文晓今悚然一惊：“为什么你会这么想？”
　　凌子纯看她一眼，慢条斯理地说：“我们这个圈子能有多大？归丽珠跟章总那么隐秘的事情都有人传说出来，况且苏毓昆对你这么毫不避讳地好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文晓今除了苦笑，还是苦笑。
　　凌子纯又说：“你来这个城市才多久？两年多点吧，生活圈子原本就很有限；况且你的性格也不会得罪人。——上次听你说是熟人给你介绍的妇科医生，当时我就想你说的这熟人会不会是苏毓昆，后来别的话一扯也忘了这回事。是他吗？”
　　文晓今摇摇头：“不是他介绍的医生。他根本不知道我要做这种检查，更不可能知道这次检查对我和袁路会有什么影响——而且，虽然别人都说他对我如何如何，我自己也有点感觉他的异样，但是以他的行事作风，怎么都不可能做出这样的事啊。”
　　凌子纯反问她：“你觉得你们苏总是个什么样的人？”
　　文晓今想了想，说：“平日里沉默寡言，但是到了交际场合又十分活跃；看起来是比较粗线条的人，实际心思缜密……”话未说完，看到凌子纯略带戏谑的眼神，便中断了自己的话语，转而问她：“怎么了？我说的不对吗？”
　　凌子纯笑着说：“你说的倒没错，可是怎么听怎么象工作评价。你对工作场合以外的他了解吗？”
　　文晓今苦笑：“光是工作上的接触来往已经招来这么多是非，我哪儿还敢再跟他沾边呀？况且我对工作以外的他也没什么了解的必要。”
　　凌子纯微微点头：“你这么想也没错。想不想听听我所知道的苏毓昆是什么样子？——开始的时候，我对这个人没有什么特别的印象。后来因为工作关系，我经常在万家酒店里遇到他。你可能会说，你们公司几乎全部的业务应酬酒席都是在那家酒店里，在那里见到他一点不奇怪。可是——你相信吗？我经常看到他同年轻女人在一起，态度狎昵。更离谱的是，每次跟他在一起的都是不同的女人。再后来经常听别人说他怎么怎么花，怎么怎么在外面玩。这样的一个苏毓昆，你觉得跟你认识的那个苏毓昆有多少相同之处？”
　　文晓今脸上闪过一丝错愕，不过还是笑了笑，同凌子纯说：“人性就是这么复杂。不过他再怎么复杂，对我而言，我只是简单地当他是上司，仅此而已。既然他在外面那么会玩，又怎么会费心计在我这儿动什么手脚？况且我又不是什么国色天香的主儿，顶多算五官端正罢了，真能让人这么用尽心思不择手段？别说别人信不信，我自己先不相信了。”
　　凌子纯真原本只是话挨话说到这儿，说出口已经后悔自己多话，见她这么说，便笑了笑，将话题转移到别处。
　　
　　话是这么说，再看到苏毓昆的时候，文晓今的心里还是不由自主的有些抵触，不再像平时那样亲切自然，而是淡淡的、敬而远之的态度。
　　初时苏毓昆还没有发觉她有什么不妥，还在QQ上关切问她有没有再去复察，在得到肯定答复后又问她结果如何，文晓今回复他几个字：“反正跟上次完全不同。”虽然这是他意料之中的事情，可是知道了这个消息，他还是很高兴地通过QQ对她说：“那是好事啊！”
　　见文晓今又没了反应，他以为她在忙，又跟她说：“你要是忙不过来就告诉我一声，有些R品牌上的事情我自己可以处理，反正我闲着也没事。”
　　文晓今忍不住半开玩笑地说：“你这上司真够体贴下属的……要是换作别的同事，你也会代他（她）做事吗？”
　　苏毓昆回复她一个咧嘴笑的图片，不予回答。
　　没一会儿文晓今又发给他一句话：“您若是真的体恤下属，以后对我一视同仁吧。过去的事到底真相如何，我也不想想太多；可是今后我只想过自己平静的生活。”
　　文晓今用的是深蓝色的11号幼圆字体，稚拙圆润。苏毓昆看完这句话，关了对话框，燃了一支烟，靠在椅背上沉思。
　　
                  第68节
　　虽然一早知道在管理门市的同时再兼做商务助理必定极为忙碌，可是真正身体力行之后，文晓今还是忍不住暗暗叫苦。
　　每天提前30分钟到公司，先列出一天必做的工作日程，再跟门市上的同事开例行晨会，然后便开始一天的忙碌工作。门市工作的琐碎自不待言，有些可以假手于人的她就交给别的人去做，可是商务上的事情却是必须亲力亲为，无论是项目报备、商机跟踪，还是与分销商和厂商业代的沟通，一点都含糊不得。单是琐碎倒还罢了，可是章总唯利是图的性格使得她在工作中要平白多做许多功夫：要么是一个项目的价格核了一次不满意再让厂商的业代重核第二次，要么是好容易核出了满意的价格，章总又要求她再增加项目的需求数量。厂商自有他们的一套工作流程，往往每改动一次，所有流程都要重新再来一次。如是几次，不仅文晓今的工作量大大增加，连厂商的业代和助理也吃不消了，对文晓今的态度再没先时那么友好亲热，甚至有时会毫不客气地同文晓今说：“就你们公司麻烦，收到你的邮件就头皮发麻！”。
　　饶是如此，章总仍然不满：“小文啊，你的脾气不要太好，厂商那帮人你天天跟他们好好好是是是有什么用？他们不给好一些的价格，我们走再多的量也只是替他们搬搬货罢了，有什么意义？！”
　　道理还是有的。只是这样一个唯利是图的经济时代，什么合作不是互惠互利？章总只知道跟厂商要好的价格资源，却忘了厂商图的是什么——销量不够大，谁愿意一直为你任劳任愿？为了区区数量如此反复折腾，换作是谁都不会有太多耐心。可是这样的话文晓今又不好直接说给他听，是以只有苦苦一笑，继续夹在中间做受气包。
　　渐渐觉得力不从心。
　　开始的时候，每天花5-10分钟便可以把当天的工作日程列出清单一二三，加上工作过程中不断增加的事情，到一天结束，通常当天做的事情不会超过十一二件。
　　到了后来，每天仅是提前半小时上班已经不够，工作薄上通常在前一天下班时已经列了十几项事情，再加上第二天工作过程中突发或是衍生出来的其它事情，往往工作簿上一天内要列到第二十甚至第三十件事情，加班半小时到一小时已经成了家常便饭。
　　袁路见文晓今天天早出晚归，回来就是一脸疲倦，连笑一笑都力不从心的样子，很是不解：“你天天到底上班在做些什么呀？我们公司流水线上的工人上一天班也没你不像你这么累！是不是最近身体不舒服？吃不消就别揽那么多事，要是你们老板一定要你做这么多事，那你就辞职好了。”
　　文晓今总是一笑了之，有时会板起面孔恐吓他：“辞职？我签的是卖身契，要当牛做马一辈子！不然就要付天价的赔偿款……”
　　
　　这样过了一个多月。
　　这天又是忙碌的一天。文晓今的午饭又是罗小萝买好了送过来的，她匆匆吃完饭，在电脑上做了几份合同，去二楼办公室发传真里发现传真机有问题，就打电话给田乐耕，让他找技术员把传真机修理一下。
　　田乐耕漫不经心地说：“传真机有点接触不良，你有点耐心，多拨几次号码就好了。”
　　文晓今继续摆弄那台见鬼的传真机，可是不管怎么弄，还是发不出去。方相坐在自己的位子上戴着耳机看连续剧，不时兴灾乐祸地看看文晓今这边，嘴角含笑，却并不说话或是出手相助。
　　无奈，文晓今自己去技术部找同事来看。可是过去才发现技术部的人正好都不在，只好去楼下找田乐耕。
　　田乐耕正在电脑上玩游戏，一边玩，一边跟另一位商务助理张洁在讨论暑期外出旅游景点的选择问题。文晓今陪了笑脸见缝插针地在他们聊天的间隙里说了传真机的事，田乐耕有些不高兴地随她到二楼办公室，把传真机换了一台，仍然不能发送。后来干脆把电话线接到另一条线路上，这才能用。
　　算算时间，她花在这台传真机上的时候几乎接近一小时。
　　略略压下心头的气恼烦躁，文晓今回到门市继续忙碌。刚一坐下，张洁的电话说跟了过来：“厂商那边的督导要我们上半年的综合订单表，你给他们发一下吧。”并不给文晓今拒绝的机会便挂了机。
　　文晓今哭笑不得。什么时候这些事全部都是要她做的了？即使是她初到公司做商务的时候，这些事情也是张洁与她分担了做的，怎么现在她的工作量增大了，反而要张洁在闲聊之余再把自己分内的工作指派给她做？即使张洁是公司的小股东之一，可是毕竟大家各司其职，怎么可以这样呢？
　　没空多想，继续忙碌。
　　到下班时候，觉得脑袋都是昏的。又打了一个电话给供应商，询问当天发货的情况。被对方告知前一天订的货今天并未按时发出，因为他们正好月底盘库，不能发货。
　　因为知道郑自聪对这批货要的很急，文晓今又跟对方努力争取想让他们发货，但是努力无效，对方很抱歉地说确实不能发货。
　　精疲力尽的挂了电话，文晓今在桌子上伏了片刻，略觉轻松一点。抬头准备收拾东西下班，却蓦然发现对面多了个人，不由吓了一跳。定睛一看，却是陆西陵。他正津津有味地在看她桌子上的一叠报表和她的工作簿。
　　文晓今站在那儿，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只好笑了笑：“陆总，您好。”
　　陆西陵兀自翻了一会儿报表和文晓今的工作簿，抬眼看了看她：“这都几点了？该下班了。”说完便转身离开。
　　文晓今愣了一会儿，默默收拾东西。走出门来想起那批货的事，便拐到田乐耕的门市——因为章总经常不按时下班，田乐耕和郑自聪总是在下班后在门市一边玩游戏一边等他下班了好锁门——果然，郑自聪正在用一台笔记本电脑玩游戏。文晓今跟他解释了供应商不能按时供货的缘故，郑自聪不知哪儿来的火气，把手里的鼠标狠狠往桌子上一摔：“早干什么去了？怎么现在才说？”然后抓起自己的手机开始打电话给客户，脸色铁青。
　　文晓今有些尴尬，本来这种场合田乐耕都是做好好先生出来打圆场，可是这次田乐耕似乎太过投入游戏没有听到，没有一点反应。
　　电话似乎没打通。郑自聪气恼地又摔了手机，看也不看文晓今一眼，到另一张桌子那儿拿座机打。
　　文晓今转身出门，离开。
　　
                  第69节
　　原以为这样子忙法已经是到了极限，没想到方相也来凑上一脚。
　　公司新近开始接手本区域内R产品的维修和客支，与厂商客支中心平添了许多单据、报表方面的来往，很是繁琐。本来这类事情都是由方相的网络技术部自己负责一切事宜，可是方相偏要事事都来找文晓今：“你帮我问问这件事要怎么走流程”“把这两台返修设备填好维修单返回S市”“这一周的报表是不是没有按时上报呀？害我昨天又被办事处的小郭抓着罗嗦了半天”……
　　文晓今实在不堪重负，打电话给苏毓昆：“苏总，你那儿有没有上次小郭过来讲课时的文件？小郭来讲课的时候我总是没空听，怎么填单子怎么做报表怎么走流程我都一塌糊涂。你要是有这些教程的话发我邮箱里一份，我晚上回家抽空学一下。”
　　话是这么说，却颇有些言不由衷，她并不是真的向他要什么教程文件，相信苏毓昆也知道。
　　果然，苏毓昆诧异地说：“怎么？这些事应该是方相手下那些人做的呀，怎么也推给你了？这些你不用管，方相那边我会跟他说。”
　　挂了电话文晓今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发呆。看苏毓昆的样子，似乎自己最近工作量的剧增跟他并无关系。可是之前的两年她在公司里都有着不错的人缘，最近被同事如此孤立冷淡甚至排挤，又是为着什么缘故呢？如果说她是无意间卷入章总和苏毓昆之间的暗斗（如果这所谓的“斗争”存在），那也只会得罪其中一方的人，怎么会是这样成为双方共同的眼中钉？况且公司的真正老板是陆西陵，以章总和苏毓昆的精明，又怎么会不明白争权夺势是弊大于利的无谓之争？
　　百思不得其解。
　　想不通归想不通，可是手头的工作还是要一件件完成。这天到下班的时候，她照旧还在忙活。
　　罗小萝照例在下班时来她这边坐一会儿。
　　看她这么忙碌，罗小萝说：“你天天都这样忙得团团转，换作是我，早就受不了辞职了。”
　　文晓今没好气地说：“你以为都像你一样有个当老板的爸爸？你一直闲在家里都不会有人有意见，我可是要养家糊口的。”
　　罗小萝调皮地吐了吐舌头：“说得好象你一个人在养家似的，不就是你吃苦多一点嘛，就这么歧视我？”
　　文晓今被她逗笑，感叹道：“小萝你真是我生活里的阳光。”
　　罗小萝咧了咧嘴：“酸不酸啊？不就给你买了几百次盒饭嘛，犯得着这么肉麻吗？”顿了一顿，她小声地、有些吞吐地同文晓今说：“那个……你这么累却一直提也不提辞职，不会真是因为苏总吧？”
　　文晓今几乎有些怀疑自己的听力，反问她：“你说什么？”
　　罗小萝有些尴尬：“没什么……”
　　文晓今看看她涨红的面孔，笑着打趣她：“这就脸红了？！看来真不是做八婆的材料呢！”并不继续追问下去，只是专注地做报表，不时抬眼看看面前的罗小萝。
　　罗小萝踌躇了一会儿，终于还是开口了：“其实我也不相信那些话的……”
　　文晓今打断她的话头，笑了笑说：“傻丫头，你当然不相信了。你要是相信，怎么会跑过来跟我说这些？早就跑去跟别人说这些事了。——不过我真的很好奇他们说了些什么话。”
　　罗小萝听她这么说，松了一口气，脸色渐渐回复，略略皱着眉说：“他们都说你跟苏总好，还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说你跟苏总什么时候一起在什么地方，又说看到你做妇科检查的病历在苏总那儿放着，还说章总也看到了。可是我怎么也不相信，你跟袁路感情那么好，怎么会喜欢苏总呢？他天天那么酷酷的样子，又不高又不帅——而且我看了几天，也没见他对你有什么特别嘛。”
　　文晓今心里一咯噔，近日来所遭遇的种种冷淡疏远似乎都有了合理的解释，不由暗暗叫苦：从前种种还可以说得清楚，可是病历一事她心知肚明是确有其事，这下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可是脸上却强自镇定，笑着说了一句“他们总是喜欢把简单的事情往复杂了想”，还想继续，却也不知道再要说什么好。
　　罗小萝又说：“我根本看不出来你跟苏总有什么不同，他们说那是因为你会做样子，而且苏总最近跟你分手了……我看你还不如辞职算了，你天天这么忙，他们那帮人闲着没事还要说你的坏话，这种公司做着有什么意思？你走了，我也不想在这边做了，我爸爸想让我去银行上班。”
　　文晓今苦笑，正要说些什么，手机铃声提示有新的短消息。打开一看却是苏毓昆发来的：“今天早些下班，去凤凰路万家酒店，与网络部同事聚餐。”
　　
                  第70节
　　罗小萝也看到了那条短消息，诧异地问：“网络部聚餐？怎么今天一天都没听到有人提这件事呢？”见文晓今微微皱眉，便问她：“怎么了？你不高兴去？不高兴去就不去好了，你跟网络部也没沾什么边，去了又要被方相欺负了。”
　　文晓今低头继续做手头的工作，一边做一边同罗小萝说：“现在要是辞职了，我一定要蒙头大睡几天几夜才开心。”
　　罗小萝随手摸出小镜子在文晓今面前照了照，夸张地叹息：“多漂亮的一双眼睛，黑眼圈是越来越明显了……”忽然瞥见墙上的时钟，不由惊叫：“都快六点了？每次跟你说话时间都过的特别快。我要走了，你也早点走吧——对了，你今天没骑车，坐我的摩托车去凤凰路吧？省得你去的晚了又被方相说。”
　　
　　去凤凰路的途中，苏毓昆又打电话来催她快一些。罗小萝问她：“苏总这么着急，不是有什么急事吧？”
　　文晓今笑了笑，“小萝你要不要跟我打个赌？吃过这顿饭，明天肯定我的工作更多，你听到的闲话也更多，你信不信？”
　　罗小萝很感兴趣：“好啊好啊。我一直喜欢你家里那只绣着流氓兔图案的抱枕，你要是输了就把它送我好了！我要是输了，就送你一条水晶手链，你最喜欢的紫水晶，好不好？”
　　文晓今笑着说：“就依你了。”
　　进到万家酒店二楼的包间里，看到方相和他的几个下属还有郑自聪、苏毓昆都已经在座了，文晓今心里略略松了一口气——至少形式上这是一次聚餐，刚开始她真有些疑心所谓的聚餐不过是苏毓昆的一个借口。
　　刚一落座，方相就开始发难：“文经理来了？真是大忙人啊，我们这帮吃闲饭的混到下班时间就走人，哪儿像我们文经理，没有一天不加班，真是公司的栋梁之才呀。所以我们等你半小时也是应该的。”
　　文晓今笑了笑：“今天我来晚了，真对不起。方相你就别这么寒碜我了，我跟你陪不是还不行？”
　　方相笑着说：“寒碜你？我可不敢啊。阿郑你敢吗？”
　　郑自聪笑着摇摇头。
　　这时苏毓昆插话了：“好了好了，现在人到齐了，难得聚餐一次，别只顾着拌嘴。——我先敬大家一杯，这段时间大家都不容易，辛苦你们了！”
　　气氛一下子融洽了许多，饭桌上觥筹交错，笑语欢声不断。
　　苏毓昆在又单独跟各人喝过一杯酒之后，来到方相和文晓今的面前，笑着说：“这一杯我敬你们两个。”
　　方相嘻笑着同郑自聪说：“一般人们这么说的时候都是敬小两口喝酒，阿郑，苏总这么说不大合适吧？无缘无故的为什么只敬我和小文呢？总要有个说法。”
　　郑自聪笑了笑：“方相这你就不懂了吧？今天回家把《将相和》这一课好好补上。”
　　苏毓昆端了酒杯先跟方相碰了一下，说：“这段时间新增的维修和客支业务够你忙的了，你要是人手不够跟我说一声，我让章总再招一个客支助理过来帮你。”再跟文晓今碰了碰酒杯：“这段时间你也很辛苦，章总昨天还说等这段时间忙过去会好好放你几天假——工作再忙也要注意身体健康，是吧？”
　　最后一句话很是牵强。文晓今也不计较，笑吟吟地干了杯。
　　接下来是同事之间相互敬酒，文晓今因为心中十分郁闷，对其它人的敬酒来者不拒，一一干尽。看得一边的苏毓昆暗暗担心，却又不好明确阻止，只好在一边眼睁睁地看着她干了一杯又一杯。
　　到了后来，方相已经有些醉意了，仍然要缠着同文晓今干杯：“小文，这一杯你一定要跟我喝……．为什么喝？……．阿郑刚才不是说什么《将相和》嘛，我知道。那之后就是《负荆请罪》……．这儿也没荆条，我就用这杯酒跟你道歉吧……．为什么道歉？因为我最近欺负你了呀，把不该你做的事情推给你做……．这不，你一状告到苏总那儿，苏总不高兴了，就来唱这出《将相和》……．”
　　苏毓昆装作没听到，借口太闷，走到窗子那边去。
　　郑自聪见方相失口，笑着打断他：“你不是要跟小文喝酒嘛，说起来没完还喝什么？”
　　文晓今不气也不恼，只拿着酒杯看着方相笑：“你的口才我早就领教过了，今天只想看看你的酒量，你就少说两句多喝几口吧！”
　　席终人散的时候，方相已经不能独立行走，要两个同事架了他回去。
　　文晓今仿佛滴酒未沾似的，神色自若地离开酒店，走向最近的一个公交站台，看了看站牌，并没有直达她住处的公交车。正在踌躇该怎么样转车回去，她的手机响了。苏毓昆在电话里说：“我在你前面的路口，过来上车我送你回家。”
　　文晓今在下午接到他通知的时候已经有了与他独处的心理准备，是以并不意外，径直走到前面的车子旁边，却没有上车，而是对半开的车窗里的苏毓昆说：“前面的公园旁边有个停车场，我先走过去。”
　　文晓今在公园的石椅上坐下来，没多久，苏毓昆停好车子走了过来，在旁边的石椅上坐下，笑着说：“看不出来你酒量挺好嘛，方相都被你喝倒了，估计我也不是你的对手。”
　　文晓今笑了笑，没说话。
　　苏毓昆看了看她：“你今天是不是有什么事要说？”
　　文晓今眼睛看着远处的灯光，缓慢却又清晰地说：“苏总，我想辞职。”
　　苏毓昆一愣：“为什么？是不是最近太累了？”
　　文晓今答非所问：“我本来以为工作才最重要，把工作做好了，其它的一切麻烦事都会迎刃而解。可是现在我发现——对于别人来说，我工作以外的事情远远比我的工作表现更让他们感兴趣；对于我自己来说，没有什么比简简单单安安静静地生活更重要了。”
　　苏毓昆默然。他虽然也不明白为什么最近同事们对文晓今的态度如此奇怪，可是听她这么说，大抵是与他脱不了干系。况且前些时候她做检查被人莫名其妙地做了手脚，虽然没有核实是谁做的，但是多半也是因他而起。他固然没有对她做什么过分的事，但是她这样一次次被动地卷入是非之中，又是何其无辜！而这一切，只为着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的一丝情愫。或许，远离了他，是她最好的选择。
　　这样想着，苏毓昆不由强笑着说：“你真的决定了？准备什么时候走？要不要我推荐你到其它公司去？”
　　文晓今的答案脱口而出：“不用！”
　　苏毓昆苦笑了一下，喃喃地说：“这样也好……．”又叮嘱她：“最好找到合适的工作了再辞这边的。”
　　文晓今一时也没了话语，把手里几片拾来的树叶折来叠去，终于还是站起来：“苏总，我回家了。一会儿末班车也没了。”说完转身就走。
　　苏毓昆来不及再说什么，只能在夏日夜晚的月光下看着穿浅色衣裙的文晓今渐行渐远，直到消失在他的视线中。
　　
                  第71节
　　71.
　　袁家明这段时间心情不错。
　　先是从他的表妹和袁路那儿得知文晓今的不育诊断是虚惊一场；然后是单位为了表扬他们这些老员工，出钱出车为他们安排了几条旅游线路，让他好好过了过旅游瘾；再有就是朱颜在外地读研，他和朱青萍多年来一直不冷不热的关系也改善许多，不仅再次住到一个房间里，而且平日里一起出去散散步买买菜，比起其它同龄的原配夫妻，反倒多了一些亲近和温情。
　　这天买菜回来，单位门口传达室的老李叫住他：“老袁，有你一封信，挂号。”
　　袁家明一边对老李道谢，一边去接那个信封，心里有些疑惑，会是谁给他写信呢？
　　老李笑着说：“是W市寄来的，这么沉甸甸的，是不是你家袁路给你寄的照片？”
　　袁家明看看信封上的寄信人地址栏，是空的。再看看邮戳，是W市凤凰路邮局发出的。他笑了笑：“可能是吧。”隐约记得从前文晓今从这个邮局给他寄过茶叶和礼品，以文晓今的行事作风，若是寄了信件物品给他，必定会在寄出来后通知他一声，这次却没有，不知道这信封里装的是什么。
　　正犹疑着要不要当着老李的面拆开信封——他既想向老李炫耀一下儿子现在的生活，又怕信封里面不是照片而是其它东西——朱青萍在前面叫他：“老袁，你带了钥匙没有？带了给我一下，我好回家做饭。”
　　于是他就顺势与老李告别，快步跟上了朱青萍。
　　到家里拆开信封一看，果然是一叠照片。朱青萍见了，笑着说：“这肯定是小文寄的，怕你想儿子。袁路可没这么细心。”边说边坐过来从他手里抽了一张照片来看，一看之下却傻了眼：照片上坐着吃东西的女人确实是文晓今，可是她对面坐着的男人却不是袁路，而是一个身材中等、略略发福的中年男子！
　　再看其它的照片，主人公全都是一男一女，或是相对坐着聊天、用餐，或是肩并肩亲密地走在路上，或是一起坐在汽车里。无论是正面、侧面还是背面的镜头，都可以清楚地看出来那个男的就是第一张照片里的中年男人，那个女人的正面镜头只有两张，是文晓今，其它的照片里要么镜头远得看不清楚她的面孔，要么是侧面或是背影——仍然让人一下子想到文晓今。
　　袁家明逐一看过，把这叠照片重重地甩在茶几上，半晌说不出话来，只是脸色铁青地抽烟。直到朱青萍做好了饭菜端上来，他才闷闷地叹了一口气，按熄了烟头吃饭。
　　朱青萍思量再三，小心地说：“寄这些照片的人，会是谁呢？又能接触到小文，又知道你的收信地址。小文跟袁路在外面交际再广，也不会把咱们的地址也告诉给别人吧？况且他们两个也不是那么随便的人。”
　　袁家明关心的却是另外的事情：“不管寄照片的人是谁，不管他的动机怎么样，这些照片总不会是假的吧？照片上确实是小文，这没错吧？”
　　朱青萍犹豫了一下，说：“我听朱颜说现在有些人可以把完全不同的两张照片上的人物合在一起，弄得跟真的似的。这些照片，不会也是这样做出来的吧？”
　　袁家明沉默了一会儿，冷冷地哼了一声：“当初不同意他跟她谈朋友，他就拿‘听你的随便找个老婆结婚，以后感情不合离婚了别怪我’这种话来堵我。现在他们谈也谈了，婚也结了，可是你看看小文这姑娘多能生事？上次那么折腾了一通，说不能生孩子；这才过了多久，又闹这么一出！”
　　朱青萍不以为然：“有这样折腾自己的吗？一个女孩子，一会儿说自己不能生育，一会儿又说自己跟别的男人不清不白，哪个女孩子会这么往自己身上扣黑锅？你不要总是把小文往坏了想，这姑娘怎么看也不是那种人。我倒是觉得她可能是得罪了什么人。”
　　“得罪了人？我也得罪过别人，怎么不见别人这么算计我？”
　　朱青萍瞪了他一眼：“你这人真是不可理喻！”
　　过了一会儿，朱青萍又耐心地劝袁家明：“要依我说，这件事你可别再象从前那种态度了，最好也不要找小文问什么。他们小两口的事情，还是让他们自己解决的好。你实在心里憋不住，就跟袁路略略提一下这件事，也不多说。”
　　袁家明眼睛一瞪：“我自己儿子的事，我管一下怎么了？自己儿子的事都不能管？！”
　　朱青萍没好气地说：“是，你应该管——这是你们家的传统，你可别忘了，当年要不是你妈出来管你的事，你跟袁路的妈妈没准到现在还过着呢！”
　　袁家明一下子被点中软肋，低下头，再不说话。
　　朱青萍收拾了碗碟去厨房清洗。中间依稀听到袁家明在客厅里讲话，好象在打电话。等她收拾完厨房回到客厅里，只看到袁家明坐在电话旁边，神情呆呆的。
　　朱青萍以为刚才袁家明给文晓今打电话碰了软钉子，便过去问他：“怎么了？说了不要你找小文问这件事，你偏不听，招没趣了吧？”
　　袁家明却忽然哭了出来：“刚才小妹打电话过来，二哥上午心脏病突发……没了！”
　　
                  第72节
　　这个周六文晓今照例去公司上班——自从她调去门市之后就改为每周五休息一天，后来因为兼了商务助理的职务，周五有许多事情要处理，便改在周日休息。
　　下午略略空闲一些，正犹豫着是不是到对面办公室跟章总说辞职的事，忽然接到袁路打来的电话。袁路在电话里用从未有过的低沉语调跟她说：“二伯去世了。”
　　文晓今意外之至：“啊？！！”
　　“心脏病突发，今天中午去世了。爸爸是哭着告诉我这件事的……”
　　文晓今静默了一会儿，强迫自己接受这个事实，然后尽量平静地问他：“我们要回家吗？要回的话我现在就去买车票。”饶是如此，她仍然可以听出自己声音在发颤。袁路的二伯，那个慈眉善目面色红润的老人，不过将近花甲的年龄，居然就这么去世了？这世界上还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爸爸说……来回路程太远，天气又热，你就不用回去了。”
　　文晓今一愣：“那你呢？难道你一个人回去？”
　　袁路“嗯”了一声，说：“我已经买好了车票，下午四点半的车，明天上午到Y市就直接回老家县城。”
　　看看墙上的时钟已经三点半，文晓今顾不得惊讶，问他：“你现在在哪儿？我过去找你。”
　　文晓今匆匆跟章总打了个招呼离开公司，到附近超市买了一些袁路平时喜欢的点心饮料之类的东西，又匆匆赶往袁路所说的那个地方——车站二楼的一间茶座。
　　袁路神情萧索地坐在靠窗的位子，文晓今走到他身边坐下，一边把买来的东西往他带的背包里塞，一边问他：“这会儿还买得到票吗？”
　　袁路略略皱了皱眉：“不是说了你不用回去吗？再说你们公司那么多事，你平时天天手脚不停还忙不完，要是走几天再回来，还不把你累趴下？！——我要是能不回去，我也不回去了，这么热的天，出门都是受罪。”
　　文晓今看看他略略红肿的眼睛，问他：“你哭过了？”
　　袁路老老实实地说：“听完爸爸的电话，心里特别难受，自己在房间里哭了一场。”
　　文晓今的眼泪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袁路见状，强笑着打趣她：“这是干嘛？我只不过回家几天，你就这么不舍得？平时你只顾着忙工作，这会儿知道没有我的日子不好过了？等我回来你好好侍候我就是了，不用这么伤心。”
　　文晓今的眼泪却无法停止。
　　袁路取了纸巾给她擦眼泪，一边擦一边装作很诧异地问她：“你怎么哭的这么伤心？你也只见过二伯几次，你跟他很熟吗？”
　　文晓今破涕为笑，一边拿整张纸巾蒙在面孔上吸拭眼泪，一边嗔怪他：“讨厌！你知道我不只是因为二伯的事才哭的！”
　　袁路当然知道。
　　他想起三年前的夏天，母亲去世后的那个午后，她坐在他对面任他握住她的手，忽然就泪落如雨——她是看不得他伤心难过，他伤心一分，她便十倍的难过。看着她把一张小小的面孔都蒙在纸巾后面，他的心底忽然有种柔柔软软的感动——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好容易才把眼泪弄干净，文晓今牵过袁路的手无意识地揉搓着，眼睛红红的，想要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要说什么。
　　袁路用另一只手抚了抚文晓今额前的碎发，笑了笑，说：“我知道你是想起我爸爸跟你的父母了。难过有什么用？他们还是会一天天变老。你应该往乐观的地方想：既然离他们这么远没办法照顾他们，不如更加努力工作，早点买好房子可以接他们过来一起住。是不是？”
　　文晓今被他说中心事，默不作声。
　　袁路看她情绪低落，怕自己一走她就又难过，笑着说：“你看，一下子就四点钟了！我要准备进站，你就没有什么话要跟我说了？”
　　文晓今看看时钟，可不是，已经四点钟了。她半嗔半恼地白了袁路一眼：“路上小心，不要跟陌生人说话，尤其是陌生的年轻妹妹——年轻姐姐也不行！”
　　袁路接上她的话头：“要不这样吧，我把咱俩的结婚证弄跟绳子一穿系在脖子上，见到女的就把它翻给人家看？！”
　　文晓今忍俊不禁，扑哧一下笑出了声。笑过之后起身陪袁路进站，边走边叮嘱他：“回家好好安慰一下爸爸，让他别太难过了。还有奶奶和二妈……”
　　袁路也不忘了叮嘱她：“记得按时吃饭，天气不好就不要骑车上下班了，晚上早些回家，工作实在忙不过来就跟你们老板直说好了，不行就辞职……”
　　说到最后，两个人不约而同地住了口,看了看对方，忽然都笑了。笑过之后，袁路轻轻握了握文晓今的手，说：“好了，好哭宝宝，我要上车了。” 
　　文晓今这才依依不舍地跟他告别，站在进站口一直看着袁路进站才转身离开。
　　
                  第73节
　　周六的晚上，归丽珠应邀去老钱家里打麻将。
　　几个人边搓边聊，归丽珠漫不经心地问老钱：“最近都没见到阿苏，他躲哪儿清闲去了？”
　　老钱还没说话，一边的老周笑着说：“阿苏这会儿指不定在哪儿享受呢，搂着年轻漂亮的小情人，大概连他自己姓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归丽珠笑着摇了摇头：“男人啊……真是莫名其妙！连阿苏这样的聪明人也不能免俗。”
　　老钱失笑：“归总这话说的！不过也是——阿苏在别的事情上聪明，可是在感情这回事上，真是不敢恭维啊。——都一把年纪了，还为女人喝醉酒？换作是我，这个没有可能，马上找下一个，为谁难过喝醉？真是笑话。”
　　归丽珠听出端倪，故作诧异地问：“阿苏能喝醉？我认识他这么多年，还没见他醉过呢！你不是在编故事吧？”
　　老何笑着接过话头：“酒不醉人人自醉，色不迷人人自迷。我看阿苏真是中了邪了！那个文晓今有什么好？要我说她辞职走了还好一些，反正人家也不可能跟他有什么事，天天看着又得不到，还不如索性见也不见算了！可是你看阿苏那样子，听说人家要辞职，拉了我和老钱出来喝酒，醉得不成样子，最后怎么劝他也不回家，我们哥俩儿只好在万家给他开了个房间把他丢在那儿过了一晚。”
　　老钱这时忽然想起归丽珠跟苏毓昆的亲戚关系，半开玩笑地说：“归总你不是阿苏老婆的密探吧？你要是把这些捅到她那儿去，阿苏后院起火，要是他以后跟我俩断交，你可要负全责啊！”
　　归丽珠笑了笑：“我可没那么多闲功夫当什么密探！就算阿苏后院起火，关我什么事？——我那表妹也不是好相与的主儿，要起火，他们家早烧了几遭了，也不急在这一时！”
　　老周附和道：“是啊，有归总这样的表姐，那表妹也不会是多平常的角色。”随后几个人嘻嘻哈哈又聊到了其它的话题上。
　　
　　第二天归丽珠打电话给章总，随意聊了几句，切入正题，问他：“你最近是哪根神经搭错了？生意上的事我就不多说了，什么积压库存，什么意气用事，反正你怎么错都有你们大老板在撑着。可是小文这丫头，怎么你就舍得她辞职呢？！”
　　章总听了她前面的两句话，很是不高兴，正想回敬她几句什么话，却听到她后面的一句话，不由忘了前言，一头雾水地问她：“小文要辞职？你听谁说的呀？”
　　归丽珠也讶异：“啊？！你还不知道这件事呀？”
　　章总略略定了定神，笑着反问归丽珠：“你这么关心小文，不会是想挖她去你那儿吧？”
　　归丽珠也不客气：“什么‘挖’不‘挖’的，多难听！再说这明明是你不想她再继续呆在西陵的，说难听点是你想把她扫地出门，就算她过来我这边上班，也是我赶巧罢了。”
　　章总不怒反笑：“我不想她继续呆在西陵？她走了我的门市怎么办？我现在甚至连个合适的助理都没有，难道我会赶她走？”
　　归丽珠慢悠悠地说：“我也不知道这段时间你们公司发生了什么事，不过有一件事我是知道的，那就是小文跟我说过她感激你当初一天几个电话邀请她来西陵上班，将她从寂寂无名的小公司里解脱出来，因此没有意外的话她会一直为西凌做事，报你知遇之恩。”
　　章总一怔，他几乎已经忘了文晓今是他自别处挖角而来，没想到文晓今一直铭记在心。再想想两年多来文晓今在工作上认真负责任劳任怨的态度，还有这一年多自己耳闻目睹她与苏毓昆的纠葛，心里很不滋味。出于对公司名声和正常运行的考虑，他确实有过让文晓今离开的念头，虽然只是几个瞬间的一闪念，但毕竟还是有过这种想法。可是正如他自己说的那样：这个时候文晓今怎么走得开呢？是以他并未跟任何人提这件事。现在从归丽珠这里知道文晓今想要辞职，明敏如文晓今，怕是已经察觉他的心思了。
　　归丽珠见他不说话，也不在这个话题上纠缠，淡淡地说：“现在明兴的资金周转出了问题，你还不跟厂商申请改签的事？按区域划分，我们应该改签到新发公司。我下周就签，你呢？”
　　章总不以为然：“改签什么？明兴现在只是暂时的问题，做人要讲诚信，人家就这么一段困难时期，我还是愿意等到他们恢复正常——他们公司的大股东不是X公司吗，我看X公司的股票最近一直在涨，应该明兴很快就恢复正常了。”
　　归丽珠略带气恼地说：“迂腐！！，我现在倒有点明白小文为什么要走了，你这么一手遮天，无论对错根本不听别人的劝说，天长日久谁受得了啊！”
　　章总也来了火气：“我要怎么决定是我自己的事！”
　　归丽珠冷笑：“是，那都是你自己的事，是我多管闲事！——我就不明白了，你在家里天天被你老婆管东管西，干嘛还要招惹我这样喜欢多管闲事的人？！呵呵，或许你是天生欠管的命吧。”说完也不待他做出反应就挂了电话。
　　章总重重地丢开手机，忽地站起来，却不小心把桌角的烟灰缸碰掉在地上，那只玉制的烟灰缸摔得碎成十几片，清脆的碎裂声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分外刺耳。
　　
                  第74节
　　周日晚上，落了单的文晓今被凌子纯邀到家里吃饭。
　　周昂多日未见文晓今，见了之后很是诧异：“你这是怎么了？才两三个月没见，你就瘦成这样子了？——袁路这小子怎么回事，不让你吃饭还是欺负你？”
　　文晓今笑了笑：“没有的事。”
　　凌子纯在一边白了周昂一眼：“听听你说的什么话，知道的人说你关心妹妹，不知道的人还当你蓄意挑拨人家夫妻关系呢——小文你说是不是？”边说边冲小文眨眨眼睛。
　　文晓今哑然失笑。
　　开了一会儿玩笑，凌子纯说：“不过说真的，小文你这段时间确实消瘦不少。我知道袁路是疼你都来不及，肯定不会虐待你，是不是工作比较烦心？”
　　文晓今抿嘴一笑，跟周昂说：“老周，你到底是用什么高招给我找这么个嫂子？简直跟神仙一样，料事如神。”
　　周昂呵呵一笑：“这可是秘密，不能告诉你！——看来你们是要聊工作了，我就不打扰你们了，我去收拾厨房，还要回房间写一份报告，你们慢慢聊。”
　　凌子纯和文晓今换到客厅里，随意坐在沙发上闲聊。
　　凌子纯问文晓今：“是不是想辞职了？”
　　文晓今愕然：“你天天坐家里，连这个也知道了？不会又是听别人说的吧？我也只是有这样的打算，还没有正式申请辞职。”
　　凌子纯一只手托着自己的下巴，另一只手的手指随意地在沙发扶手上轻弹，漫不经心地说：“其实也不一定要天天生活在那个圈子里才会知道的多一些，有许多事情旁观者看的更清楚。你的这份工作，从苏毓昆刻意对你好那时候开始，就差不多注定了你会辞职。”
　　文晓今低头不语。如果在一开始察觉苏毓昆心思的时候就及早抽身，是不是中间的过程和现在的状况都完全不同？自己太过相信自己掌控局面的能力，又太过低估人言之可畏及人心之难测，是以才会走到这样的境地。想来不是不难过的。
　　凌子纯继续说：“并不是说你有什么错，同样的事，如果换在别人的身上，只怕结果会更难收拾。你遇到这些人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你再怎么心思缜密，毕竟在阅历和狠劲上输了一筹——或许还不止一筹。”
　　文晓今听得心惊：“不过是一份工作，有这么复杂吗？”
　　凌子纯笑了笑：“有的时候，一份工作不止是一份工作，不是说只要你努力工作做出成绩就够了，还有许多别的因素包含在里面，比如说，人际关系。我相信你做了这么久的销售，亲和力和好人缘还是有的，只是你运气不好，遇到了苏毓昆和章总这样的上司——还有归丽珠这样的人物。”
　　文晓今苦笑：“有时候我也会这么想，可是他们三个人之间的关系我怎么都想不明白，一头雾水。——就拿上次我做检查的事来说吧，归丽珠介绍的医生，之前也只有我跟她知道这件事，可是到了后来却发现有人在检查里做了手脚。我到现在也想不明白到底是谁下的黑手，如果是归丽珠，她有什么理由要害我？如果是苏总或是苏总的老婆，似乎也不通情理。”
　　凌子纯说：“他们这样的人，很少会无缘无故地做一件事，甚至很少单纯为了某个目的去做什么事。你要明白他们三个人的利害关系，就要先了解他们的性格。归丽珠是什么人？有名的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不管是当年插足别人的婚姻还是这些年里做生意，都是这样。章总呢，他属于在业内起步比较早的人，不过因为他这个人太注重小利，又有一大堆的原则，有些迂腐，所以同时起步的人很多都有了更好的发展空间，他却只能惨淡经营，近几年更是不得不依靠陆西陵的资金来运作；在私生活方面他算是比较严谨的人了，一方面他这个人有原则，另一方面，他的妻子是政府某局的领导人物，他的许多业务都源于妻子的关系，这也让他不敢放肆。这样一个人，还是着了归丽珠的道，弄得说不清道不明。至于苏毓昆，不管他性格如何，但是他对你有意思，这是近人皆知的事情，光是这一点，就够你受了——说不定别人也会利用这一点来做文章。”
　　文晓今听了这一番话，略加思索，反问凌子纯：“那你的意思是归丽珠利用我做检查这件事来做文章，又故意透露给苏总和苏总的老婆知道，让他们起了冲突。可是这对她有什么好处？”
　　凌子纯笑了笑：“好处？苏毓昆后院起火，烧到前方，就会影响到你和苏毓昆的声誉，你要是受不了，或许就会辞职。你在西陵这样的待遇，在W市这一行还有谁能给你？除了她归丽珠。”
　　文晓今摇摇头：“我有自知之明，虽然我工作认真努力，可是也有我的缺点。未必就重要到让归丽珠来得罪章总苏总甚至是陆总。”
　　凌子纯点点头，“是啊，她肯定还有其它的目的。你觉得她会不会是跟章总演双簧来挤走苏毓昆？”
　　文晓今皱皱眉头：“不大可能吧？我听说陆总是为了苏总和他的网络部门才投资到章总的这间公司，公司的法人也是陆总，如果象你说的那样，归丽珠跟章总怎么可能做这种得不偿失的事？况且你原来也说了，苏总花名在外，这些年陆总肯定也是知道的，根本不可能因为这种小事就处理苏总。”
　　凌子纯笑了笑，说：“你说的很有道理。说实在的，我也想不明白归丽珠的心思，如果真是她在你的检查结果上做了手脚，那大概只有一种可能——她对章总爱极生恨，做这一切都是为了弄乱他的公司，甚至打垮他。”
　　文晓今将信将疑，却也不想再在这个问题上探究下去，便半开玩笑地说：“你可以去做心理咨询顾问了，连不大熟悉的人的性格心理都分析得头头是道。以后我可不敢跟你聊这多，万一哪天你把我心理的阴暗面全看清楚了，那可怎么办！”
　　凌子纯猜想她是有些疑心自己的动机，便笑着说：“我要是说关心你才去注意他们，你肯定不信；我要是说我相信性格决定人的行为，你大概也不太相信。所以我就不多解释了，或许有一天不用我说你就会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第75节
　　周一下班后，章总来到门市，等文晓今忙完了，笑着同她说：“这段时间真是辛苦你了。今天抽空聊一会儿吧？”
　　文晓今本已精疲力尽，见他专门从楼上跑到这边，又这么说，也不好拒绝。章总帮她把门市的门拉下一半，两个人就坐在门市上聊起来。
　　对于章总这次的主动会谈，文晓今猝不及防。暗自思忖他这个时候找自己聊天不外乎两件事：要么是再给她几颗甜枣让她继续当牛做马，要么是就苏毓昆的事情给她一些旁敲侧击的警告。无论是什么主题，她相信自己已经可以用置身事外的眼光来看待，毕竟她已经动了辞职的念头，这一切于她而言，不再重要。
　　章总随意聊了点其它的工作上的事，然后说：“有一段时间没跟你聊了，你最近对工作对公司有什么看法？”
　　文晓今一时有点不明白他的意图，笑了笑，没说话。
　　章总又说：“你有什么想法就说，我们就随便聊聊，你也别拘束。别像前段时间网络部那些实习生一样，自己有想法也不说，受一点委屈就二话不说直接走人，连招呼都不打一个——当然，我不是说你也是这种人，你肯定是不会这样的，呵呵。”
　　话是这么说，不过文晓今已经明白他这次谈话的重点何在了。她心里虽然疑惑他是怎么知道自己想辞职的事，脸上却若无其事：“我想章总您对我的工作态度应该是比较了解的，别的不敢说，‘负责’二字还是做到了。他们这样的做法，已经不止是工作态度的问题，而是做人的态度问题——这种对工作、对自己不负责任的事情，也只有刚出校门或是没出校门的学生才做得出来。像我这样的人，从这边辞了职，不可能就回去做家庭主妇吧？总还要再去见工。走得这么不负责任，谁还敢要这种员工？”
　　章总呵呵一笑。
　　文晓今话锋一转，又说：“不过凡事也不都是绝对。譬如您刚才说的受委屈一事，这委屈也分几种，比别人多点风吹日晒算是委屈，出力不讨好算是委屈，既要努力工作又要受尽猜疑排挤也算是委屈。这些委屈，有的能忍则忍，有的忍无可忍。真正到了忍无可忍的时候，又有什么别的选择？现在这样的社会，忍辱负重远没有另谋高就来得轻松。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章总神情有些不自在，笑着说：“小文你这张嘴，真是越来越不得了！说了这么久，你有什么想法还是没跟我说。”
　　文晓今继续跟他耍太极：“您真的觉得我的想法很重要吗？我倒是觉得您和公司里其它同事对我的看法很重要。我没多少处世经验，没准做错了什么事或是被谁扣了顶黑锅也不知道，您这当领导的可要经常提醒我一下啊。”
　　见文晓今一直这么含含糊糊地说些看起来不着边际的话，章总只好表明自己的态度：“我知道这段时间你受了不少委屈，可是工作归工作，传闻归传闻，人是为自己活的，不是活给别人看的。我相信你是个对自己负责的人，不会为别人的闲话和看法而放弃这份工作，是不是？”
　　文晓今听他这么说，笑了：“章总，您真的觉得‘工作归工作，传闻归传闻’？要是您真的这么想，当初也不会把我从助理的职位调到门市了。要是别人也都这么想，我这一两个月里怎么会这么忙得不可开交？又怎么会在同事那里受尽冷淡和奚落？别说我跟苏总什么事都没有，就算真的有，也只是我个人品性作风的问题，犯得着要他们这么假公济私地针对我吗？”
　　章总咳了一声：“公司同事那里，我会尽量做做他们工作，必要的话会给他们硬性规定，不许他们再因为这件事为难你。至于工作，从明天开始你只处理你门市上的事跟我和苏总交待给你的事情，其它人再推卸责任给你的话后果自负。你还有什么别的要求？”
　　文晓今硬了硬心肠，说道：“章总，我不是想跟你提要求。我是真的想换个环境。”
　　章总又说：“前两天陆总专门跟我说起你，问你现在是什么待遇，说按照公司的规定你可以加薪10%-20%，如果你自己有要求，可以另行商量。我们这边公司员工的待遇，除了方相，陆总从来不过问其它人，你是第一个。——公司确实很重视你。”
　　文晓今摇头苦笑：“章总，我确实只是单纯想辞职，没有一点别的意思。”
　　章总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既然拿定了主意，我也不好勉强你。不过……”
　　文晓今知道他的意思，便接过话头说：“您放心好了，我不会就这么一走了之。总要您找到合适的人接手之后再走。这段时间里我会象从前一样工作——不过要是再象前些时候那样谁都堆事情给我做，我可吃不消。”
　　章总听了，神色稍霁。不解地说：“我还是不明白你为什么一定非辞职不可。”
　　文晓今低下头，说：“这几个月里，我所经历的，远远不止是几句闲话和几个冷眼。我想远离这些，安安静静地过自己的生活。”
　　章总听出她有苦衷，不再追问，只是说：“无论如何，我还是希望你能慎重再考虑一下。关于加薪的承诺并不是诳你，你再去其它公司，必定没有在西陵的待遇好。”
　　文晓今勉强笑了笑，说：“谢谢您。如果有可能，我会再考虑一下。”
　　
                  第76节
　　办完哥哥的丧事，袁家明和朱青萍接了年过八旬的老母亲，带着袁路一起回到他在Y市的家里。
　　两室一厅的房子，奶奶住一间，袁家明父子住一间，朱青萍便暂时住到阳台隔出的那个小房间里去。
　　因为袁路只请了几天假，他在回来时已经买好了返程的车票，日期就是他回Y市的第二天。
　　临行前的那个晚上，像从前每次袁路要远行一样，袁家明又跟他聊了许久，衣食住行，工作生活，丝毫不觉得絮烦。袁路看着尚未从丧兄之痛中解脱出来的父亲，心里很不是滋味。再想想平时文晓今一再劝说他就算只为了袁爸爸着想也要对朱青萍态度好一点，不由略带生硬地说：“我们都在外面那么远的地方，你跟阿姨（指朱青萍）年龄也越来越大了，平时一定要多注意身体。有时候有点摩擦什么的，你的脾气也要稍微改改，别动不动发脾气。——怎么说你们也是十几年的夫妻了，从前因为我的事没少闹别扭，现在都这么大年纪了，还有什么想不开的？你们在家里过的不舒心，我们在外面心里也会一直悬着。”
　　袁家明笑了笑：“你小子在外面几年真没白过，人情世故还是懂了一些嘛！要是从前，真不敢想你会说出这么一番话来！”
　　袁路自从初中毕业以后，从来没有对朱青萍有任何称呼。这次不过说了这么几句话，还是觉得很别扭。见父亲明显高兴的样子，心里有些后悔没有早几年说出这种话来。因为极度的不自在，赶紧随便找了个由头来岔开话题：“奶奶这几天精神不大好，有些糊涂了。刚才不知道把我当成谁了，一直跟我说让我找弟弟回来。”
　　袁家明无奈地说：“人老了，八十多岁，再摊上这种白发人送黑发人的事，能撑住不倒下就不错了。说两句胡话也正常。她大概把你当成你二伯了。”
　　袁路迟疑了一下，说：“她知道我是谁，一直叫我的名字……爸，你说奶奶是不是想起来什么人了？”
　　袁家明眼睛一瞪：“想起来谁？你说她能想起来谁？”
　　袁路知趣地不再问下去。
　　袁家明起身打开衣柜，在柜角拿了把钥匙打开窗前书桌的抽屉，拿出一个信封递给袁路，说：“这些东西你看一下，要怎么办，怎么处理，你自己看着办。我老了，也没有精神管你们的事情了。”说完丢下信封去了浴室。
　　没有什么词汇能够形容袁路在看到那些照片时的感受。
　　他的第一反应是不相信这是真的。
　　可是想想平时文晓今的早出晚归，再想起那次他无意间看到她从一辆在巷口停了好一会儿的车上下来，还有当初她从办公室调到门市时跟他说的那句话 ——“据说是我们副总对我有意思，他老婆吃醋了，强烈要求给他换助理。”——当时当地他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可是现在想来，别有深意，一举一动一字一句都如针一样刺在他心头，痛不可言。
　　然而这痛苦并没有持续太久。
　　翻来覆去地看那些照片的时候，其中一张照片忽然引起了袁路的注意。那张照片的拍摄场景显然是在一间餐厅里，中年男人一脸笑意，坐在他对面的文晓今正拿了勺子往他口中喂送着什么。初时袁路只是觉得这张照片有什么地方不对劲，看了好一会儿才恍然发觉不妥之处：文晓今是左撇子，平时除了写字是用右手外，吃饭、做事大都是用左手，甚至与袁路一起走路时也习惯于用左手挽住袁路的右臂。可是照片里的那个女子却明显是用右手拿着勺子！
　　有了这个发现之后，再去看其它的照片，越发怀疑这些照片里的女子并不真的是文晓今——除了那两张有文晓今正面或是侧面的照片之外。可是那两张可以确认是文晓今本人的照片，拿给任何一个人看都不会看出来照片中她与那个男人有什么异常的亲密，不过是寻常的留影罢了。
　　再看看那只信封，除了龙飞凤舞的写着袁家明的地址、姓名之外，没有任何可以透露出寄信人相关信息的痕迹。
　　在满腹疑惑之余，袁路想起了之前文晓今做的那次检查，那件事与这些匿名寄来的照片，是不是有什么联系呢？在这两件事的背后，是不是有什么联系呢？自己和文晓今到底是在什么事上得罪了什么人，才惹来这一桩又一桩的麻烦？
　　袁家明果然再不跟袁路提及这件事。从浴室回来，他刻意说起别的话题：“你明天傍晚才走，上午要不要去江南看看？你这一走又是半年多，到你妈坟头添点土吧，顺便也看看你外婆和舅舅们。”
　　袁路点点头，说：“我自己去就行了。你这些天累的不轻，明天就在家里好好休息吧。反正江南就这么近一点。”
　　袁家明也就不再说什么。把那些照片随手放在床头柜子上，关灯睡下。
　　袁路背对他躺着，闭着眼睛把他和文晓今相识以来的点点滴滴放电影一样又重现了一遍，度过了他有生以来第一个难眠之夜。
　　
                  第77节
　　这天是归丽珠母亲的七十大寿，原本归丽珠打算在酒店大摆筵席，可是老太太说在外面过生日太没人情味，非要坚持在家里过。没奈何，归丽珠只好照老人家的意思来做。
　　于明娟带了苏樱早早过来，留苏樱在客厅里陪寿星婆婆，她则到厨房里帮归丽珠准备食物。
　　多日没有见面，归丽珠打量了一下于明娟，发现她消瘦了一些，可是气色却仿佛比先时好了许多，脸上那层阴郁之色完全没了踪影。不由笑着说：“这些日子不见，你倒是比前些天精神多了，有什么灵丹妙药？”
　　于明娟笑了笑：“能有什么灵丹妙药啊？没听人家说，药是不能乱吃的吗？”
　　归丽珠见她说话也一扫从前的幽怨之气，心里十分疑惑，是什么让她在这段时间里有这么大的变化呢？如果说是苏毓昆跟她重归于好倒是会让她有这种改变，可是这怎么可能呢？
　　于明娟又笑着问她：“怎么了？非要什么灵丹妙药才能让气色变好？我心情好了不行？”
　　归丽珠一边忙活，一边说：“谁说你心情好了不行？说得好象我巴不得你日子难过似的。最近跟阿苏挺好吧？我就知道你肯定不是那种傻得把老公往外推的女人。”
　　于明娟低头做事，过了一会儿，说：“还不是老样子。我也想开了，他在外面爱怎么样怎么样，我管不了，也不想管。我只想樱樱快些长大，别的事我不想再理会。”
　　归丽珠小心地安慰她：“男人嘛，总归会有几段花花肠子。春风得意的时候在外面玩玩，现在这社会，这也是避免不了的事。只要他知道顾家，心里有你们娘俩儿就是了。”
　　于明娟冷冷一笑：“他心里肯定是有樱樱的，至于我，哼！……上次那个文晓今做什么检查，后来检查的结果是不能生育，你猜苏毓昆是什么反应？他居然怀疑是我做了手脚！回来闹了一次又一次!你说两口子过到这份上还有什么意思？”
　　归丽珠抬头看了她一眼，没有做声。
　　于明娟又说：“有时候这男人，真是够莫名其妙的！他这么对那个文晓今，人家未必领情，他倒宁可跟我吵架也要问个清楚。问清楚了又怎么样？不关我的事，他还不是枉作了小人？说不定人家还怀疑是他下的黑手呢！”
　　归丽珠笑了笑，问道：“我这段时间太忙，一直也没见过小文，只是那时候听张亚丽说她检查的结果不大好。你说有人下黑手，难道她的检查结果有问题？那我明天有空要问问张亚丽了。”
　　于明娟淡淡地说：“现在这时代，真是谁都不能信。张亚丽这么个人，竟然也当面一套背后一套。你托了她，她还弄这么一出！我听说那文晓今复查的结果是可以正常生育，你说张亚丽这招玩的阴不阴？最可气的是，无端端把我也牵了进去，我当时要不是看着樱樱，就冲苏毓昆那副兴师问罪的德行，早跟他离了几道了！——真不知道她跟这文晓今有什么冤仇，这样的事也做得出来！”
　　归丽珠神情有些不自在，笑着说：“人心最难测啊。既然阿苏能这么怀疑你，肯定他也疑心我做手脚了——毕竟是我给小文介绍的医生——难怪这段时间一直没遇到过他，有几次老钱他们约他出来一起打牌他也不来，想必是因为这件事恼我了！”
　　于明娟笑了：“疑心到你？做什么事都要有动机，苏毓昆又不是傻子，他怀疑我是知道我一直对文晓今有看法，可是他凭什么怀疑你呢？你甚至连起码的动机都没有，谁都知道你喜欢文晓今还来不及，怎么会害她？”
　　归丽珠苦笑着摇了摇头：“他要是象你这么想倒好了——小文那丫头最近也一直没联系我，大概也是因为这件事吧。明娟你看，好人难做啊！我还不是觉得小文那丫头挺招人疼才跟她走的近一些，可是现在什么都没做，倒落了一身的不是，说也说不清。”
　　于明娟未置可否，不动声色地说到其它的事上面去。
　　稍晚时候，于父于母、苏毓昆还有其它的一些亲戚也过来，一大家子欢聚一堂，乐也融融。
　　吃完饭闲聊的时候，归丽珠悄声问苏毓昆：“明娟说小文上次的检查是误诊，是真的吗？我近段时间忙得都快忘了自己姓什么，也没跟小文联系。她现在怎么样？”
　　苏毓昆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要是真的关心她，以后就别再管她的任何事。”
　　归丽珠先是诧异，继而笑了：“这话好象由别人说给你听才最合适。”
　　苏毓昆深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来：“不管你是有意也好，无意也罢，现在的情况是我和明娟不可能离婚，我跟老章仍然还是和平共处，文晓今准备辞职离开公司。不管你开始的打算是一箭几雕，至少你达到了一个目的，就是让老章少了小文这个得力助手。”
　　归丽珠靠在沙发背上吐了一个长长的烟圈，神情萧索地说：“你说什么我不明白。”
　　苏毓昆笑了笑，“你心里知道就是。”
　　归丽珠苦笑：“你跟明娟都这么想，这会儿我是百口莫辩了。”
　　
                  第78节
　　文晓今周五这天一下班就赶去车站接袁路。
　　因为在公司里有事耽搁了一会儿，她到车站的时候，袁路坐的那趟车已经进站，出站口人来人往，她只好打袁路的手机来寻找他，可能是周围环境太吵了，袁路的电话一直没有人接听。
　　正四处搜寻袁路的时候，忽然看到出站口的人流中有一张面孔象是袁路，可是等她走过去细看的时候，却发现那只是个长相跟袁路有些相似的人，并不是袁路。
　　这时袁路拨通了她的电话：“你过来了吗？我在出站口左边第三个蘑菇亭里。”
　　文晓今走到袁路指定的位置，果然看到他正站在那个亭子里，一脸的倦容。她笑着同他开玩笑：“这个亭子哪点象蘑菇了？哪儿有这么有棱有角的蘑菇？看来你的视力不是一般的差。”
　　袁路笑了笑，牵了她的手穿过站前广场，坐上一辆出租车。
　　坐到车上才回应文晓今刚才的话：“我的视力自然不能跟你比了，我可是400度近视啊。”
　　文晓今笑着说：“我这么好的眼神，刚才也差点认错人呢。那会儿看到有个人跟你长的很像，走近了才发现不是你。”
　　原以为以袁路的性格，肯定会就这件事不依不饶地逗她一番，没想到袁路听了这句话，反而更加沉默，直到回到家里也没有再说一句话。
　　文晓今很是诧异，不知道袁路这样到底是坐车太累还是因为家里的事情心情不好，也就不再说什么。
　　第二天文晓今休息。袁路也休息，可是仍然是无精打采心事重重的模样，悄无声息地玩游戏或是盯着电视屏幕发呆。文晓今几次问他是不是有什么心事，他总是说没有什么。
　　到了下午，他自己出门去逛街，留文晓今一个人在家里，意外地接到朱青萍的电话。
　　本来朱青萍与文晓今的联系不过尔尔，至多是她打电话回袁家正巧赶上是朱青萍接电话才会有几句客气的问候。可现在她居然主动打电话给文晓今，这本来已经让文晓今十分意外，她一开口说的话，让文晓今更觉古怪。
　　朱青萍一上来就说：“小文，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想来想去，我还是想跟你说一下。”
　　文晓今笑着说：“阿姨您有什么事就说吧，怎么这么客气？我们离家这么远，平时想听长辈的教导还听不到呢，您这么说真是见外了。”
　　接着朱青萍就把袁家明收到那些照片，那些照片的内容，还有袁家明已经把照片给袁路看过的事告诉了她。她说：“这件事我觉得很蹊跷，你在外面是不是不小心惹到什么人了？你这么好的脾气，怎么会惹到这么阴狠的人呢？”
　　文晓今听得目瞪口呆，这样只有小说和电影里才会出现的情节居然发生在自己的身上，让她在悲愤之余，又觉得十分的荒谬。
　　朱青萍叹了一口气，说：“你爸爸有时候的想法让人很不能接受，这次可能是袁路的态度比较明确吧，他也不好再说什么。我打这个电话没别的意思，就是提醒你一下，你们在外面，防人之心不可无啊！”
　　文晓今有些感动：“阿姨，无论如何我都要谢谢您给我打这个电话。不然我还蒙在鼓里呢。”
　　朱青萍笑了笑：“说谢就见外了。从前的事谁对谁错也没个定论，袁路对我一直不亲近，我也明白他的心情。说实在的，我也不期望他能改变对我的看法。只是我跟你爸爸终究是夫妻，看他天天牵挂你们，我也不可能置身事外，总归希望你们在外面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才好。你们好了，你爸爸才好；他好了，我也省心一些。”
　　一番话听来轻描淡写，却是句句合情合理，很是动人。
　　挂了电话之后文晓今一个人坐在阳台的地板上发呆。听了朱青萍的话，袁路这两天来的异样都有了解释，很明显，他既不相信那些照片上的事情是事实，又不能让自己完全心无芥蒂地接受这件事，是以只有保持沉默。
　　一想到那些莫名其妙的照片，文晓今就头大如斗。单是听朱青萍的描述，她已经知道照片中的男子必定是苏毓昆无疑。若说这拍照的人是冲她文晓今来的，她怎么也想不通到底哪个人要这么花尽心思来针对她；若说是冲苏毓昆来的，那也应该是寄到苏毓昆家里而不是袁家明那里……．
　　越想越不明白。
　　袁路回来就去厨房里炒菜做饭，做好了两个人悄没声息地坐着吃。
　　文晓今忍不住问他：“你这两天怎么了？有什么事就说出来，憋在心里有什么意思？”
　　袁路不自在地笑了笑：“我能有什么心事？你不是一直说我没心没肺的吗？你别瞎想，我就是昨天回来时坐车太累了，一直没缓过劲来。”
　　文晓今看着他：“是吗？那今天爸爸打电话给我可不是这么说的呀。”
　　袁路脸色一变，脱口说道：“爸给你打电话了？！他跟你说了什么？他不是说了不管这件事吗？！”
　　文晓今看在眼里，抿嘴一笑：“到底是什么事啊？”
　　袁路这才意识到自己中了她的圈套，勉强笑着说：“没什么事，我逗你玩呢。”
　　文晓今见他仍然不愿意坦然跟她讨论整件事，也不勉强，边喝汤边说：“你没事就好。我倒有件事要跟你说。”
　　这时老徐和肖铃回来了，文晓今便不再说下去。
　　
                  第79节
　　晚上睡觉之前，文晓今跟袁路说：“我已经交了辞职申请，没有意外的话至多再过一个月我就可以离职。”
　　袁路沉吟片刻，说：“你有没有想过回Y市？”
　　文晓今好一会儿没说话，然后轻声说：“你想回去？”
　　袁路说：“这次二伯去世的太突然了，我到现在还接受不了。爸爸身体也不太好，我们离他这么远，总归不太合适。”
　　文晓今笑了：“原来不知道是谁跟我说应该往乐观的地方想，不如更加努力工作，早点买了房子接他过来一起住？”
　　袁路不做声。
　　文晓今又说：“回Y市等于说一切又从头做起，尤其是你。你这两年一直在制造行业做，回去之后哪里有类似的单位可以做？或许你会说可以考虑进国企或是自己做生意，可是你觉得这可能吗？早两年你就放弃了进那种国企做事的机会，现在还会再回头？至于做生意，你觉得你做什么生意合适？大一点的资金不够，小生意又太辛苦，总归是为难。”
　　袁路仍然不做声。
　　文晓今又说：“人这一辈子，有的时候真的是回不了头。比如我，从离开家那一刻开始就注定了不可能再回去，要我回去守着几间屋子半亩地为一个男人当牛作马？怎么可能！同样，从你离开Y市来到这里上班的那天起，你也注定回不去了。如果要回去，光是收入和消费的落差你就很难适应。更不用说衣食住行之类的实际问题了。”
　　袁路很有耐心地继续沉默。
　　文晓今继续说：“如果当初我们一直留在Y市也就算了，可是现在，经过这两年的时间，特别是前段时间检查的事情，你觉得我跟爸爸可能长期生活在一个屋檐下吗？——就算我们有条件自己单独住，可是同在一个城市里，能分得多清楚？他又对你的任何事情都那么关心，到时候又是烦恼不断！——我的脾气你是知道的，无论在外面怎么被人委屈我都撑得住，可是唯独你不能委屈我，依爸爸的性格和他对我的看法，你说我们回去之后可能清清静静过日子吗？”
　　袁路皱了皱眉：“我才说了一句，你看你说了多少了？不愿意回去就不回去好了，哪儿这么多话！我困了，睡吧。”
　　一句话噎得文晓今没了言语，愣愣地在黑暗中发了半天呆才渐渐睡去。
　　第二天上班时难免有些心神不属，一会儿想想那些照片的事，一会儿想想袁路想要回Y市这个念头的产生是否跟那些照片有联系，再想想回Y市这个提议究竟有多少可行性，越想越头痛。
　　上午十点左右，章总叫她到楼上去，介绍新招聘的商务助理给她认识，让她今天开始带那个叫谢晖的女孩一起工作，门市上的工作可以略放一放或是交给郑自聪做。
　　文晓今欣然应允，然后带谢晖到对面的办公室内里一起上班。
　　下午有几份合同的货款要去西陵总公司办理付款手续，文晓今就带了谢晖一起过去，先把用款申请单交给陆西陵申批，再到财务部走相应的付款流程。
　　陆西陵在用款申请上签了字，跟文晓今说：“付款手续办完了你到隔壁小会议室来一下。”
　　文晓今略略诧异，还是点了点头：“好的。”到门口跟谢晖交待了一下，便去了小会议室。
　　陆西陵已经在那儿坐着，他示意文晓今在他对面坐下，问她：“刚才那个是章总新招的助理吧，看来你是真的要走了？”
　　文晓今笑了笑，没说话。
　　陆西陵又说：“我知道你这段时间受了不少委屈。你辞职这件事，真的没有一点余地了？”
　　文晓今略略低下头，说：“陆总，我想我不大适合这份工作。”
　　陆西陵笑了笑，“以后有什么打算？还是做这一行吧？”
　　文晓今微微摇头，“不知道。可能先好好休息几天再做打算。要是有可能，转行也不错。”又问陆西陵：“陆总今天找我不会只是说这些吧？”
　　陆西陵又笑了：“这是今天找你的主要目的，想让你留下来继续工作。不过人各有志，既然你已经决定，我也不能勉强。另外有件事也想问问你——你知道郑自聪这段时间一直跟J市的一家经销商做批发生意吧？”
　　文晓今想了一下，回答他：“您说的是X经销商吧？这段时间公司跟他们的来往都是郑自聪自己经办的。”
　　“你没发现他的价格有什么问题？”
　　文晓今如实回答：“开始的时候我发现有一两单的价格不太对，比正常进货价格要低许多，问郑自聪他说不用我管，后来章总也这么说，我就没再过问。”
　　陆西陵看了她一会儿，问她：“我上次好象跟你说过有什么事可以找我说，这件事你怎么没早告诉我呢？”
　　文晓今委屈莫名，不由说道：“我对财务上的事并不很懂，当时以为章总应该是经过您的允许才这么做的，没想太多。”
　　陆西陵的左手在椅子扶手上轻轻地叩了几下，笑着说：“确实也不关你的事。——别的也没什么事，你可以回去了。这件事你也不要跟别人提起，可能公司会有点小麻烦，不过也是没办法的事。”
　　文晓今满腹疑惑地离开。
　　
                  第80节
　　陆西陵随后打电话给苏毓昆：“现在在哪儿？有没有别的安排？没有的话我们一起去东山岛转转。”
　　一小时后他们到了东山岛，苏毓昆问陆西陵：“要不要租两副钓具？”
　　陆西陵笑了笑：“摆摆样子也行。没准真钓上两只鱼呢。”
　　两个人拿了钓具和饵料走到湖边架好钓杆放下饵料，然后各自在林子里的软藤椅上坐下来。
　　陆西陵半靠在椅背上，眯起眼睛同苏毓昆说：“有段时间没跟你聊了，今天觉得坐在办公室里很闷，想出来透透气。偏偏我自己又不会开车，就临时拉了你来做车夫，呵呵。”
　　苏毓昆笑着说：“不是有什么事要说吧？”边说边敬了一支烟给陆西陵，点好火，然后自己也点了一支烟。
　　陆西陵抽了一口烟，不紧不慢地说：“税务局的刘科跟我说有人举报西凌有严重的偷税漏税行为。你知道这件事吗？”
　　苏毓昆静默了一会儿，说：“财务上的事我很少过问。老章太看重小利了，发生这种事，也不算意外。刘科有没有说是谁举报的？”
　　陆西陵反问他：“你觉得会是谁？”
　　“归丽珠？！”
　　陆西陵缓缓吐出一串烟圈，笑着说：“如果说老章这辈子最大的败笔是娶了他老婆的话，那他这辈子第二大败笔就是惹上归丽珠这个女人。”
　　苏毓昆看他的神情，似乎并不担心被税务局关注的事，便问他：“举报的事应该没有什么大风险吧？刘科怎么说？”
　　陆西陵淡淡地说：“这种事，可大可小。好在只是近一两个月发生的事，总归有补救的办法。”
　　苏毓昆诧异：“归丽珠一向老谋深算，怎么这次没有耐心再等一段时间才发作？”
　　陆西陵一笑：“她倒是想等一段时间，不过时间等不了她了！——她这些年在生意场上没少得罪人，这半年多又一直不择手段地到处抢单，平进平出高买低卖之类的事没少干，现在她的亚兴已经快要撑不下去了，你说她能不急着再点这把火吗？西凌后院起火了，她才有机会喘口气再振旗鼓。”
　　话虽如此，苏毓昆却听得心惊。归丽珠不得人心，以亚兴的基础，也不可能这么快就撑不下去。W市的这个行业里，能不动声色地使亚兴陷入困境的，除了陆西陵还有谁？可他做为陆西陵的得力臂膀，却对这件事毫无知觉，可见陆西陵其人其心之深不可测！由此推想，初时只怕他还疑心过章总与归丽珠里应外合，只是发现章总确实将公司利益看得比归丽珠重要才令他释了疑心。再想想以自己与归丽珠的亲戚关系，没准自己也曾是陆西陵怀疑的对象……
　　陆西陵却忽然话锋一转，说起了别的：“你觉得郑自聪这个人怎么样？”
　　苏毓昆实话实说：“小郑跟渠道客户打交道有他的一套，在经销商那儿比较得人心，有时可能会不择手段地争取客户；有点不思进取，可能是学历和能力受限制，不太容易适应新环境和新业务。”
　　陆西陵又问：“那文晓今呢？你怎么看这个人？”
　　苏毓昆有些不自在，尴尬地笑了笑，没做声。
　　陆西陵看在眼里，微微一笑，说：“我说过我不会管你的这些事情。你只要从上司的角度简单评价一下她的工作表现和人品、性格就是。”
　　苏毓昆轻咳一下，说：“文晓今在工作上认真负责，亲和力比较好，不管是跟厂商分销商还是跟终端客户打交道都有着良好的沟通能力；遇事心思缜密，善于总结经验。人品不错，性格方面的弱点是太过追求平衡和完美，不擅争取，有时会错失良机。”
　　陆西陵点了点头，又问他：“有人说归丽珠对西凌的事情这么清楚是因为文晓今一直跟她通风报信，你信吗？”
　　苏毓昆摇摇头：“换了是别人我可能会相信，但是文晓今绝对不可能做这种事，她是做事极有分寸的人。况且……她跟归丽珠之间早就有了嫌隙，以她的性格，不可能再相信归丽珠这个人，更不可能跟归丽珠一起做这种事。”
　　陆西陵极感兴趣地问：“她跟归丽珠有嫌隙？这是怎么回事？”
　　苏毓昆简要地把“检查风波”跟他说了一下，当然，他没有提自己和于明娟那一笔。
　　陆西陵听了，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又说：“如果郑自聪和文晓今这两个人要你选一个来做助手，你会选哪个？”
　　苏毓昆苦笑着说：“我当然选郑自聪了，文晓今不是已经辞职了吗？再说你大概也听说外面怎么在说我了，我反正老脸老皮，人家好好一个女孩子白白担了虚名，人言可畏啊。”忽然觉察到什么，失口问道：“跟你说小文跟归丽珠串通一气的人，不会是小郑吧？”
　　陆西陵笑而不答，起身去湖边查看一番，见没有鱼上钩，又转回来坐下，笑着说：“原来我听到那些话，还以为文晓今是什么厉害角色呢，能让你这么忘形。后来见了几次，我算是知道你这家伙为什么会栽跟头了——对了，前段时间我看老章给文晓今压了不少的事情做，不是他信了外面那些话以为她跟你是一派想挤走她吧？要是这样，这老章也太过分了！”
　　苏毓昆为章总开脱：“应该不会吧？他就是真有这种想法，也应该知道公司现在需要小文这样的人，不会傻得把她往外逼吧？”
　　陆西陵笑了笑：“阿苏你这人啊，太仁义。——不管怎么样，西凌是该有点变动了。”
　　
                  第81节
　　谢晖是个细心的女孩，不太爱说话，可是做起事情来慢条斯理，井然有序。因此文晓今也省了不少功夫，她在西凌的工作很快进入倒计时状态。
　　很明显，这些天西凌有些什么事情在进行，苏毓昆经常不在公司里，章总则时常往总公司那边跑。但是具体发生了什么样的事，好象也没有谁说得清楚，不过对这些她也没什么兴趣知道。
　　这天凌子纯路过，进到门市里跟文晓今闲聊了一会儿。听说她再过几天就可以正式离职，笑着说：“没准你这边一离职那边就有别的公司要你去上班呢。”
　　文晓今骇笑：“真有这么抢手？那我倒要后悔没早个一年半载离职了。”
　　凌子纯抿嘴一笑：“不信？那就让事实说话。”
　　文晓今笑了笑：“你这么确定，看来我这所谓的新工作是跟你脱不开关系了。那我就指望你了哦！不知道是哪一家公司？”
　　凌子纯眨眨眼睛：“暂时保密。”
　　玩笑了一会儿，看看周围没有旁人，文晓今简单地把“照片事件”跟她说了一下，苦恼地说：“人家都说旁观者清，你帮我看看，我这是到底惹到哪路瘟神了？这么阴魂不散的，我真是有些吃不消了。”
　　凌子纯听了好一会儿没说话，然后说：“你有没有想过这件事可能不是冲你来的？”
　　文晓今一愣：“那又是冲谁来的？”
　　凌子纯摇摇头：“我也说不清楚。只是觉得这个人对他们两父子的情况似乎很了解。你有没有问过袁路？”
　　文晓今苦笑，正想说些什么，看看凌子纯的神情似乎有些心不在焉，猜想她可能有别的事要去办，便改口说道：“你看我，看到你就说个不停，都忘了你还有别的事要办。你有事先去忙吧，我的事情等有空了再好好聊。”
　　凌子纯也不客气，笑着说：“那就等你这边结束了我们好好聚聚——正好也谈谈你的下一份工作。”
　　这天回到家里，袁路已经做好了饭菜在等她。
　　吃饭的时候，文晓今同他说：“我想跟你谈一下爸爸收到的那些照片。”
　　袁路初时讶异，继而沉默。
　　文晓今有些恼火：“要你说话很难吗？你有什么想法，不能说给我听吗？你有什么误会，总该听听我的解释吧？就算是法律叛定的死刑犯也有上诉的机会啊，是不是？”
　　袁路愕然：“我有什么误会？我是在想别的事情。”
　　文晓今不以为然：“哼，那你倒说说，你是在想什么事情？都一个多星期了，你天天这么拉着一张脸，难道只是为了装深沉？
　　袁路被她的话和她气鼓鼓的样子逗笑：“我为什么要装深沉啊？老婆都娶到家了，还装什么深沉？”
　　文晓今绷着一张脸，给他一个大大的白眼。
　　袁路又说：“我是真的没有误会你什么。那些照片拍的很烂，照片里那个女的根本不是你，至少不全部是你。”
　　文晓今不依不饶：“这我也知道啊。那你这些天到底在想些什么？你不知道一个天真活泼的男人一下子深沉起来很可怕啊？到底有什么事情让你这么性情大变？”
　　袁路哭笑不得：“我？天真活泼？好歹你还是学文科的出身，有你这么形容一个已婚男人的吗？”
　　文晓今强忍住笑，只神情严肃地盯着他。
　　袁路终于被她盯得受不了，妥协地说：“好好好，我告诉你是什么事还不行吗？”
　　文晓今扬扬眉；“这还差不多。”
　　“这次回家，我去了妈妈的老家一趟，给她上了坟，又看了看外婆和舅舅们。那个地方你也去过一次，爸爸跟妈妈在那儿认识，结婚，我也在那儿出生。——有件事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你，其实我有一个弟弟。”
　　文晓今很是意外。
　　袁路又说：“这个弟弟，是我爸爸跟我舅妈偷情生的。——很荒谬吧？我爸年轻时候很荒唐的。我妈妈怀我的时候，他跟我舅妈开始有关系，到我读小学二年级的时候，他们两个的事情才败露。因为舅妈生的那个小我四岁的表弟，实在跟爸爸长的太相像了。”
　　文晓今恻然，轻声问：“他们是因为这个才离婚的？”
　　“可以这么说。妈妈替他平息了这件事，舅舅和舅妈离了婚，然后妈妈也跟爸爸离了婚。爸爸在那些年里在外面还有别的女人，每次出事都是妈妈帮他收拾残局。妈妈跟他离婚，实在是过够了这种日子。”
　　文晓今这才明白为什么袁妈妈会成为袁路长久以来说服袁爸爸的法宝。他愧对她，无论她在生还是她去世，他都无法释怀，抱愧终生。可是这些虽然是令人感怀的事情，与袁路近来的异样沉默又有什么关系呢？
　　袁路继续说：“舅妈原本是外婆村里一对老夫妻收养的女儿，离婚后一直带着那个弟弟生活。前几年我听说他从旅游学校毕业在做导游，这次回去，听他们说去年舅妈生病去世了，去世之前她的亲生父母和妹妹过来认了她。那个弟弟被他那些亲戚带走了——他的那些亲戚，全都在W市。”
　　文晓今心里一动，似乎有什么事情跟这件事有关联，可是一时又无迹可寻。
　　袁路说完了这些，问文晓今：“你说会不会是他拍的这些照片？”
　　文晓今想了一下：“不好说。是不是又怎么样？你不相信那是真的，这件事对我们两个又没有什么影响，不用再烦恼了。”心里却想，对袁爸爸来说，只怕不是这么简单容易的事吧。
　　
                  第82节
　　自从聚餐那晚在小公园里交谈之后，苏毓昆跟文晓今一直没有工作以外的联系。这天苏毓昆找到她，闲聊了几句工作交接上的事，然后说：“今天下班后你没什么事吧？可以一起聊聊吗？”
　　文晓今反问他：“聊工作还是别的什么事？”
　　苏毓昆略有些尴尬，不过仍然笑着说：“不是工作上的事，只是三言两语说不清楚。”
　　文晓今本想直接回绝他算了，可是想想他一向对她的照顾有加，终于还是没能说出口。她笑了笑，说：“今天下午没什么事，要不先在网上聊聊？”
　　苏毓昆知道她的意思，网上聊完了就不用再单独相处了，也不勉强，笑着说：“也好。我下午正好在公司。”
　　下午两个人便坐在各自的办公室里通过QQ聊天。
　　苏：“前段时间我发现有人跟踪我，好象还在拍照片。”
　　文：“？？！！……”
　　苏：“我让别人帮我查一下是谁在跟踪我，到昨天结果出来了。”
　　文（疑惑的表情）：“谁呀？”
　　苏：“开始我以为是我老婆，可是不是她。也不是我认识的任何一个人。是一个陌生的年轻男子。”
　　文：“你既然查得到他这个人，肯定查得到他的其他事情。——你跟我说这件事，是觉得他跟我有关系吗？”
　　苏：“我不确定。所以想带你去那边让你看看那个人。”
　　文：“那今天下班我跟你一起去看看。”
　　苏：“你好象已经知道那些照片的事了？”
　　文（尴尬的表情）：“那些照片，已经被寄到我公公手里了。”
　　苏（诧异的表情）：“不是吧？！”
　　文（发呆的表情）：“我倒真想早点看看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样子……对了，有个问题想问你一下：你被人跟踪拍照时跟你在一起的女人真的跟我长的很像吗？”
　　苏：（尴尬的表情）：“……”
　　文：“为什么？”
　　苏：“说不清楚……你肯定想不到拍这些照片的那个人住在哪儿。”
　　文：“？？”
　　苏：“他住在张亚丽家里。”
　　
　　一个接一个的意外，让文晓今在下班后坐到苏毓昆的车上时还有些不能适应，低着头一句话也没说。
　　车子驶到木兰路的街心公园里停下，苏毓昆指了指对面的小区大门：“他们说他每天这个时候出来遛狗。”
　　没多久一个年轻男子牵了一只沙皮狗走出小区大门，苏毓昆指给文晓今：“就是他。”
　　文晓今抬头去看那个渐行渐近的男子，不由脱口惊叫：“啊？！”
　　苏毓昆闻声问她：“你认识他？”
　　文晓今拿出包里的钱包，打开皮夹取出一张照片给苏毓昆。
　　苏毓昆接过一看，是文晓今跟一个男生的合影。虽然是张小小的全身照，可是仍然看得出来照片上的男生跟刚才牵狗的那个男人容貌十分相似。把照片还给文晓今，没有做声。
　　这时那个男子明明已经走过去了，却又返了回来，敲了敲文晓今这边的车窗，对着半开的车窗里笑着说：“嫂子，你还真厉害呢，这么快就找到我了？怎么不是跟袁路一起来？不会是袁家明已经成功的逼你们离婚了吧？”
　　文晓今盯了他几秒钟：“是啊，我跟袁路已经离婚了，这下你开心了？”
　　那人笑嘻嘻地说：“是吗？那是你的福气。谁跟他们家有关系谁倒霉，早离了早好。”
　　文晓今忍不住问他：“前面我做检查也是你做的手脚吧？”
　　那人啧啧称奇：“袁路是怎么修到你这样的老婆的？真不是一般的聪明。——是的，上次是我让我小姨（就是张医生）这么做的，怎么了？不经历点考验，你跟袁路的婚姻就太没意思了。现在你不是发现了比他更好的男人吗？”边说边冲苏毓昆这边努了努嘴。
　　文晓今冷冷地说：“我刚听说有你这个人的时候，本来很同情你的，现在看来，大概你从小就是这么惹人讨厌吧？不然怎么会一直不被袁家承认？现在你做的这么多事，又是瞒天过海在我的检查里做手脚，又是跟踪拍照挑拨离间，哪件事说出去是见得了人的？也难怪你一直是这么爹不疼娘不爱的了。”
　　苏毓昆虽然听得一头雾水，却很有耐心地冷眼旁观，不时在手机上按几个键，或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只U盘拨弄一下。
　　文晓今这句话似乎点中了那人的软肋，他脸上的笑容一下子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为复杂的表情，象是意外，又象是愤怒。他近乎咬牙切齿地说：“他不认我又怎么样？我就是做了这些坏事又怎么样？我终究是他的儿子，就算他一辈子不认我，我身上还是流着姓袁的血，这是他怎么都赖不掉的事实！”
　　文晓今笑了笑，“你就这么在乎袁家是不是认你？”
　　那人一下子脸红脖子粗的：“我在乎这个？谁说我在乎这个？我才不希罕呢。我是替我妈报仇！”
　　文晓今摇摇头：“你替你妈报仇？要是我没记错的话，你妈跟袁路爸爸在一起的时候已经是别人的老婆了。他们两厢情愿的风流债，你凭什么要报仇？要说报仇，似乎袁路更应该报仇吧？毕竟你妈妈才是第三者！再说了，你这么几次三番地拿我做文章，害得我又丢工作又闹离婚，我是不是也该找你报仇？”
　　到底是年轻了两三岁，那人一下子被文晓今问得哑口无言。
　　文晓今见状，知道这并不是个完全泯灭了良心的人，略略松了一口气，又说：“你这十几年的日子肯定不好过。说真的，换作我是你，可能也会恨他，但是我肯定不会做这么多离谱的事。他不认我不是我的错，我凭什么还要为他的错再付出这么多时间心血来犯错？你知不知道你做的这些事说严重点可以算犯法了？你口口声声说为你妈报仇，你妈要是在世，知道你做这样的事，你说她会是什么反应？会拍手叫好吗？”
　　苏毓昆这时也插了一句话：“像上次做检查的事情，这是没出什么大事，要是出了大事，不单是你，连张亚丽都要承担法律责任的！”
　　那人对苏毓昆就没那么客气了：“法律是讲证据的，你拿什么来证明我做过什么？”
　　苏毓昆笑了笑，从口袋里拿出U盘冲他扬了扬：“年轻人，不知道现在有个东西叫录音笔吗？”
　　文晓今见状，赶紧说：“哎，你别紧张。毕竟你是袁路的弟弟，只要你不嫌弃，就算袁路爸爸不认你，不是还有袁路和我吗？大家都在一个城市，相互照应一下总不是坏事，总比天天对着算计好啊。——说了半天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犹豫了一下，拿出钱包递了张名片给她：“这是我的名片，要出去旅游可以找我。”
　　文晓今笑着回递他一张名片：“什么时候不拿我和袁路当仇人了，大家一起吃顿饭也好。”
　　那人接过名片，在车窗外站了一会儿，牵了沙皮狗走远。
　　文晓今一下子放松下来，靠在座椅上，长吁一口气。笑着跟苏毓昆说：“谢谢你今天带我过来——是不是听的晕头转向的？”
　　苏毓昆微笑：“人物关系比较复杂，不过大概的关系听懂了。今天可算是见识了你的口才了，这么真真假假虚虚实实的！”
　　文晓今不由红了脸：“你就别取笑我了。你刚才录音笔的话倒是说的及时，我那会儿真是怕他翻脸不认帐破罐子破摔呢。”
　　苏毓昆但笑不语，发动汽车转弯离开。
　　
                  第83节
　　晚上回到家里，文晓今看到袁路正在电脑前面坐着。出乎她的意料，这次他不是在玩游戏，而是在打一份什么文档。
　　出于好奇，文晓今凑过去看了一眼，一看之下大吃一惊：他居然在打辞职信！
　　袁路回头看到她，笑着说：“你回来了？正好我有事要跟你商量。”
　　文晓今不高兴地说：“是辞职的事？你不是已经在写辞职信了吗？还跟我商量什么？！”
　　袁路陪着笑脸说：“别生气嘛。我也不是故意要瞒你。原来一直没有确定，到今天才定下来，你不是一直说我做事太轻率吗？所以我到定下来才跟你说。”
　　文晓今听他这么说，也渐渐消了火气，毕竟她自己辞职的事也是到最后才跟袁路提一下。便问他：“你是找好了工作才辞职的？新工作在哪儿呀，上班方便吗？”
　　袁路低声说：“找是找好了，就是地方远了点。”
　　文晓今懒懒地倚在床上，笑着说：“在哪一区？你这次倒是够神速的。”
　　袁路看了看她，笑着说：“你要先答应你听了之后不许生气。”
　　文晓今觉得奇怪：“生什么气？你今天怎么这么磨磨叽叽的，到底是在哪儿呀？”
　　袁路的声音仍然很低：“在叁零壹。”
　　文晓今一时有点反应不过来。然而不过是一两秒的功夫，她便意识到不对劲了：“301？不是你爸爸上班的那家军工厂吗？你是要回Y市去？”
　　袁路点点头：“嗯。”又赶紧解释：“开头爸爸跟我说他们单位有几个招聘名额我没当回事，没想到他要了我的简历直接就交上去了，居然还通过了。下个月就要开始上班。——你也别怪爸爸，二伯去世对他的影响太大了，他只是想我们回去陪在他身边。”
　　文晓今强忍着怒火问袁路：“你回去了，那我呢？”
　　袁路笑着说：“你是我老婆，当然也回去了！”
　　文晓今又问：“你回去直接就上班了，那我呢？”
　　“你这么能干，工作还不好找？”
　　文晓今怒极反笑：“Y市工作好找？那你这计算机专业毕业的大学生又为什么要离乡背井到这里来做一份跟专业毫不相干的工作？”
　　袁路有些尴尬，笑着说：“大不了你以后做全职家庭主妇嘛，301的待遇养家糊口绝对没问题。——我是觉得爸爸年龄越来越大，我们在W市离的这么远，总是不方便。再说我们回到Y市离你家也近一些。”
　　文晓今心里悲愤交加，可是脸上的笑意却怎么也止不住：“现在你知道不能离开爸爸这么远了？我自己的父母自己的家我能不想吗？你以为我这样一年也见不了他们几天心里就过得去？当初你要来这里我有没有拿这件事劝阻你？当初你爸爸又为什么支持你来这里？你到底当我是什么？当初怎么拦都拦不住你来这里，后来你爸爸生怕没人照顾你生活一直劝我早些过来。我在Y市做得好好的工作，就为了你，跑到这里来从头开始！你知不知道那时不如我的人现在做到什么职位了？现在在这边刚刚稳定一点点，你又说要回去，你到底有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我有我自己的想法有我自己的工作，不是你的一件家具，想带到哪儿带到哪儿！”
　　一起生活了这么久，袁路多少了解文晓今一些，看她这样的神情语调，知道她是真的动了怒，一时不敢再说什么话，生怕再激怒了她。过了一会儿才说：“我这不是还没有辞职吗？你既然不愿意回去，那我明天就跟爸爸说我不回去了，我们就在这里安家，好吗？”
　　文晓今仍旧面带微笑：“别，我可担不起这个罪过！你明天这通电话一打，无论如何你爸爸是认定了我强逼你留下；万一日后有个什么事情，你嘴上不说，心里还不恨我一辈子？”说完便自顾自地去洗澡洗衣服，然后躺在床上看电视。
　　袁路几次找借口搭讪都被文晓今一个冷漠的眼神给对付过去，后来他实在忍不住了，厚着脸皮搂过她问道：“那你会跟我回去吗？你不跟我回去，我就不回去了。”
　　文晓今也不抗拒他的拥抱，面无表情地说：“你要回你就自己回。至少我不会现在跟你回。”
　　“为什么呀？你不是正好辞职了吗？”
　　文晓今淡淡地反问他：“那我问你：回去住在哪儿？跟阿姨和爸爸一起住吗？现在奶奶在你家，节假日朱颜会回来住，你觉得你家里住得下吗？”
　　袁路点点头：“这倒是个问题。我们可以在附近租一套房子先住着啊。Y市的房租不要太便宜！”
　　文晓今摇摇头：“要我回去守着租来的房子做家庭主妇？那我何必这么辛苦，直接乡下在老家找个人家嫁了也是这样，至少房子还是自己的！在外面漂了两年回去再在这个行业的小圈子里找工作，象从前一样住着租来的房子再从一个小公司里从头开始？你说我没有安全感也行，说我虚荣也行，反正我不想自己的生活一下子过渡到这种状态去。”
　　袁路还想说什么，文晓今一把推开他，一字一顿地说：“我不想再说这件事。我的态度很明确了：你要回去就自己先回去，我肯定不会现在跟你回去。至于你自己要不要回，你不能根据自己的想法自己做一次选择吗？爸爸怎么说，我怎么说，终究不是你自己的想法！——我要睡了，明天要去公司办离职，你别再吵我。”
　　
                  第84节
　　离职手续很快就办完了。
　　走出西凌公司，文晓今觉得身体里似乎被抽去了什么一样，一下子变得空落落的。百无聊赖中她又坐上了一辆公共汽车，一站一站地坐下去。
　　车窗外的景色不断变换，文晓今的脑子里也迅速地转了一个又一个念头：一会儿是工作的事情，现在无职一身轻，可是下一份工作在哪儿呢？自己对将来的工作又有什么要求和期望？一会儿又是家里的事情，袁路那个同父异母的弟弟张志恒会就此罢休吗？袁家明对她的成见怕是不会再更改了吧？袁路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呢？如果他选择回Y市，她真的能坚持一个人留下？而她和袁路的感情和婚姻，是不是真的经得起任何人任何事情的考验？
　　愈想愈觉灰心，真想什么也不想 ，就这么任其自然好了。
　　无限烦恼。
　　这时凌子纯打来电话，约她下午在凤凰路的一间茶室见面。
　　文晓今赶到凌子纯指定的那间茶室，凌子纯已经等在那儿。看到文晓今，她笑着说：怎么好象有什么心事呀？才辞职这么一会儿，就不舍得那份工作了？“
　　文晓今顾左右而言他：“你这新工作到底是什么呀？这么清闲？上班时间还有心思在外面喝茶？”
　　凌子纯冲她眨眨眼：“我这也是在忙公事啊——跟公司新任的商务经理面谈。”
　　文晓今一愣：“你不是在说我吧？”
　　凌子纯笑了笑：“不是你又是谁？这儿就没第三个客人。”
　　文晓今笑着说：“你就别逗我了。对了，你的新东家是哪家公司？这几天一直也没空问你。还是我们这一行吗？”
　　凌子纯笑着倒了杯茶给她，“说来你也是熟悉的，公司就在前面街角处。”
　　文晓今觉得难以置信：“你说的不会是亚兴吧？”
　　凌子纯点点头，又摇摇头：“已经不算是亚兴了。——你可能不知道，归丽珠已经把这个公司转卖给了别人。可能过几天公司的名字也会更改。”
　　文晓今心里一动：“不会改成西陵吧？”
　　凌子纯端起茶杯笑着啜了一小口，“为什么你会这么想呢？”
　　文晓今笑笑：“乱猜的，被我猜中了？”
　　“新公司的名字改成‘新陵’，常规的事情由我负责，我那两把刷子你是清楚的，哪儿能顾得了这么多事情啊？招别的人又要一个适应期，所以就想让你过来帮帮我，你把商务和管理上的一些事情分担了，我就轻松多了。”
　　文晓今笑着说：“现在我有点明白你当时为什么把归丽珠和章总他们几个的性格分析得头头是道了！‘知已知彼，百战不殆’，你是很早就在留意他们了吧？是不是还有什么高人指点？”
　　凌子纯知道她话里的意思，笑着回答：“高人确实有，不过不是你以为的那个人。有件事我一直没机会跟你说，陆西陵是我姑父，我对章总和归丽珠他们的了解，大都是通过我姑姑——这次出面买下亚兴的也是我姑姑，她才是这间公司的老板。”
　　虽然一早预感到凌子纯的背景不是那么简单，可是这时听她这么漫不经心地一一道来，文晓今还是十分意外，以至于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才好。过了几秒钟才想起来另外的事，便问凌子纯：“新公司还是继续做L产品的代理吗？”
　　凌子纯点点头：“原有的人员和业务基本上没什么变化。等稳定下来之后可能会选择H品牌的网络产品——你放心好了，你以后的工作跟苏毓昆不会有什么联系。”
　　文晓今笑了笑，没作声。
　　凌子纯见她这样，笑着问她：“愿意过来跟我一起做吗？工资待遇比你在西凌多三分之二，你要同意明天咱就签了合同，等你休息几天之后就过来上班。——还有什么问题？是不是要回去跟袁路商量？”
　　文晓今苦笑：“好嫂子，你真懂得见缝插针。我可是今天才脱了虎口，你这就逼着我往火坑里跳？好歹给几天时间喘口气吧？”
　　凌子纯同她开玩笑：“你不是想看看有没有别的公司可以跳吧？”
　　文晓今没好气地说：“你就是对你自己没信心，也得对你家老周同志有信心吧？不冲别的，就冲老周的为人，就算你给我挖一个坑我也会心甘情愿地跳进去！”
　　凌子纯调皮地吐吐舌头：“呵呵，逗你玩呢。我知道你肯定会来的——这是你的就业合同，你带回去可以了解得清楚一点。等你休息好了过来公司报到，可别让我把脖子等长哟！”
　　文晓今接过那份合同收好，本来想跟凌子路说说袁路的事情，想了又想，还是没说。
　　两个人又闲聊了一会儿，凌子纯忙得电话一个接一个，文晓今便适时跟她告别离开。
　　
                  第86节
　　给苏毓昆打完电话，坐在原色书店三楼音乐茶座间的文晓今有一丝丝后悔。她也说不清楚为什么，在自己的工作和生活都处在混乱和迷茫之中的时候，她所第一个想到的倾诉对象居然不是家人和任何朋友，而是苏毓昆。有那么一刹那，她甚至不相信刚才打电话约苏毓昆出来坐坐的人就是她自己。
　　可是无论她怎么想，苏毓昆还是很快如约而至。
　　既来之则安之，文晓今就把午后见凌子纯的事跟他说了一遍，末了她说：“你说我要不要过去上班呢？”
　　这件事其实苏毓昆前些天听陆西陵提过，现在见文晓今苦恼的模样，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在他的印象里文晓今是个遇事极有主见的人，怎么在这件事上如此踌躇？——不由笑着问她：“是什么原因让你拿不定主意去还是不去？”
　　文晓今抿着嘴唇略略沉默了一下，抬头说道：“我也不知道。可能最近发生的出人意料的事太多吧，忽然对什么事都不能确定，看什么人都觉得不完全可信。”
　　苏毓昆很想再问她一句“那你觉得我很可信吗”，可是看看她心事重重楚楚可怜的模样，他也不忍心再说出这句会让她发窘的话，她在这种时候能想到跟他说，他已经觉得是意外之喜了。
　　是以他轻咳了一声，对文晓今说：“陆总也跟我提过这件事，他一直比较欣赏你的工作能力，只是他也知道在西凌的这种管理模式下你没有多大发挥的空间，正好凌总（指陆妻）也跟他提起想要你去那边工作，所以你辞职的时候他也没有多加挽留。本来他可能想让郑自聪去那边工作，见你一心想换个环境，就给了凌总这个顺水人情。呵呵，你放心，不是谁都像归丽珠那样心怀叵测，这也算你的一个机会。”
　　文晓今听了低头不语。
　　苏毓昆又说：“不过你还是休息几天再过去吧，这段时间你一直都很辛苦，也该歇一歇了。再说凌总他们刚接手亚兴，你等到他们把人员、制度和经营方向有了大概的分工和明确之后再过去也好，稍微省心一点。凌总那边，我让陆总帮忙打个招呼，应该没问题的。”
　　文晓今听他处处为自己着想，有些感动。不由抬头问他：“……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呢？……”
　　这句话问得苏毓昆很是尴尬，看着文晓今近在咫尺的明眸皓齿，一时词穷。
　　文晓今的电话在这时适时响了起来。
　　居然是老徐打来的电话。他问文晓今：“小文，今天袁路交了份辞职报告给我，这是怎么回事呀？这份工作待遇不错，你们不也在存钱准备买房子吗？是不是他另外找到了更好的工作？我问他他也没跟我说。”
　　文晓今没想到袁路还是决定辞职回去。震惊、失望之余，她尽可能用平静的语调回答老徐：“他的事情我也不是很清楚。他要辞职就辞职吧，可能他会回Y市一段时间，我也只是听他提了一下。”
　　老徐很意外：“怎么了？不是你们两个闹别扭了吧？离家这么远，想开一些，可没你们这么赌气的！”
　　文晓今耐心地解释：“没事，都是成年人了，他一定要回去自然有他的道理。谢谢你这么关心我们。”
　　老徐听出端倪，不再继续追究。
　　苏毓昆坐在对面，看着文晓今脸上表情由平静变为意外和失望，然后再硬生生地变回平静，声音语调仍是一贯的柔和，可是一双眼睛里的光采却在刹那间黯淡下去。再根据所听到她说的那些话，略略猜到她在说什么人什么事。忍不住问她：“谁要回Y市？你老公吗？”
　　文晓今抬头微笑，想说些别的来岔开话题，可是眼泪却在一瞬间猝不及防地落了下来，她赶紧又低下头去，低声说：“……不是。”却是毫无底气的两个字。
　　苏毓昆见她这样，虽然知道自己问了也不会有答案，还是问她：“你们闹别扭了？不会是因为那些照片的事吧？”
　　半低着头的文晓今摇了摇头，用鼻音很重的声音说：“不是。”
　　苏毓昆还想再说什么，他的手机却响了。有个女声在电话那端问他：“我看到你的车在新民路。你在哪儿？”
　　苏毓昆背过身去同对方说话。
　　文晓今也听到了那个女声。她忽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赶紧擦干眼泪调整一下情绪，等苏毓昆接完电话，她说：“谢谢你今天抽空出来陪我聊天，跟你聊了我觉得心里畅快多了。你有事就去忙吧，我也要回家了。”
　　苏毓昆微笑：“好吧。把你手机借我用一下。”
　　文晓今对他这个要求莫名其妙，却还是把手机递给了他。
　　苏毓昆接过按了几下，不过十几秒的功夫便还给她。
　　文晓今先走的，苏毓昆因为一边在收银台结帐一边又在接电话，略略延后。
　　文晓今因为走的急，在书店门口几乎撞上一个人，避开后忙不迭地跟对方道歉。那是一个年轻女子，穿一条黑底碎花的裙子，居然开口就说了一句“抢着去死呀”，然后扬长而去。
　　一直到坐上回去的公交车，文晓今想起她撞到的那个女子，忽然记起一个细节：她和那个女子穿的裙子一模一样。
　　
                  第86节
　　苏毓昆看到顾岚，不自觉地皱了皱眉头：“这个时候找我，有什么事吗？”
　　顾岚略带嗔意地说：“非要有什么事才能找你吗？我从这儿路过，正好看到你的车在前面停车场，就过来看看。——你在这里干嘛呢？不会是会你的新情人吧？”
　　苏毓昆脸色一沉：“说什么呢？！”
　　顾岚知趣地噤了声，跟在苏毓昆后面一起到停车场上车。
　　到了车上苏毓昆仍旧一言不发，发动车子便走。顾岚没想到自己心血来潮突然出现在他面前想给他个惊喜，反倒惹得他不高兴。委屈莫名，可是想想自己这么贸然出现，终归有欠妥当，便没话找话地说：“刚才我在书店门口被一个年轻女人撞了一下，那个女人跟我穿的裙子一模一样。不知道她怎么想的，那么黑的皮肤还敢穿这种颜色的裙子……”
　　苏毓昆淡淡地说：“其实中国人大多数是黄种人，再白的皮肤也是黄色。”
　　顾岚被他噎得没话说，赌气说：“你今天是怎么了？不就是我没打招呼就去找你了吗？至于这么给我脸色看吗？！你看我不顺眼了直说，不用这个样子！你们男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喜欢的时候对我百依百顺，过了新鲜劲说翻脸就翻脸。——你也别难为了，如果你真的烦了腻了，跟我说一声，我也不会死缠着你不放！”
　　苏毓昆默不作声，只是专心注意路况。
　　车子开到顾岚住处附近，苏毓昆停下来跟她说：“我今天有点事要办，你自己回去吧。”
　　顾岚看看他一脸波澜不惊的表情，恨恨推开车门下车，又狠狠地把车门关上，头也不回地走远。
　　苏毓昆略停了一会儿，调头离开。
　　顾岚则顺手拦了辆出租车，对司机说：“珍珠路，名角。”
　　名角是一座别致的朱红色三层小楼，一楼专营名牌化妆品，二楼美发，三楼美容。顾岚象往常一样，在一楼停留半晌，跟前台小姐方芳闲聊。她们两个在一起，话题无非是衣服化妆品之类的东西。方芳打量顾岚几眼：“今天这条裙子挺漂亮的嘛，什么牌子的？”
　　顾岚撇了撇嘴：“谁知道什么牌子的！前几天出去玩，攒了一堆的脏衣服没洗，只好拿了这件穿。”
　　方芳笑着说：“看你这样子，大概这件衣服也是你那位老板给你买的吧？也真难为他了，这么花心思给你选衣服。不过你还别说，他选衣服的眼光还真不错，你穿着都挺有女人味。”
　　顾岚听了满心欢喜，嘴里却说：“什么啊，女人味是穿衣服穿得出来的？那女人还美容化妆做什么，都买这种衣服穿算了！”
　　方芳也笑：“说的也是，真要这样子，卖化妆品的还不全都饿死了？”正要再说些什么，却忽然端正站姿保持职业性的微笑对着新进来的一个女人点头招呼：“归总好！”
　　那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长发在脑后挽了一个髻，妆容浅淡，眉眼间有着挥之不去的倦意。听到方芳的招呼，略略点了点头，问方芳：“周经理在楼上吧？”
　　方芳恭敬地回答：“在。”
　　那女人又看了顾岚一眼，这才抬脚往楼上走。
　　
　　名角三楼的一个房间里，周经理的一双手在归丽珠的脸上和脖子上灵巧地忙碌，躺在那里的归丽珠在受用之余，漫不经心地问她：“刚才在一楼前台看到一个女孩子，是新来的吗？怎么没有穿工作服？”
　　周经理一愣：“最近没有招新人啊。大概是熟悉的客人吧。”
　　归丽珠淡淡地说：“我说呢，这么年轻标致的女孩子，再过十年或许才有必要来做美容。”
　　周经理想了一下，问归丽珠：“您说的是不是一个皮肤白皙，眼睛很大腰身很细的女孩子？”
　　归丽珠“嗯”了一声，又说：“穿了条花裙子，左边耳垂下面有颗痣的那个。”
　　周经理恍然：“是她呀。——她叫顾岚，去年在我们这儿做前台做了两三个月，好象是傍上了什么人，就没有再上班。经常来这边跟一楼的几个人闲聊或是到二楼收拾头发。”
　　归丽珠心里一动：“有谁知道她‘傍’的是什么人吗？”
　　周经理笑了笑，说：“照理说这种事情都是瞒人还来不及，可这个女孩可能因为从前感情受过挫折，许多事情也不在乎了。再加上年轻人喜欢相互攀比，她自己也说了个六七成出来。——据说那个人四十多岁，是一家什么公司的老总。模样倒也普通，不过对她挺不错的，帮她租好房子，管她吃穿用度，还经常亲自买衣服给她穿，难得的是对她的生活交际什么的倒不怎么管束。”
　　归丽珠明知故问：“既然这么好，为什么不娶了她呢？”
　　周经理笑着说：“归总您真是说笑了。要是可以娶她，还会对她这么好？这个年纪的男人出来找小姑娘，有哪个是图的长相厮守白头到老？”
　　归丽珠听了不由笑了：“说的也是。”
　　周经理看归丽珠心情不错，趁势说：“我们明天跟上个月周年庆抽到幸运奖的客户搞联欢，去西郊的生态公园玩一天。不知道归总您有没有时间参加？”
　　归丽珠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才说：“我都这把年纪了，懒得出去折腾了。——幸运客户？那个叫什么顾岚的是不是也算幸运客户？”
　　周经理想了想，说：“好象是吧。”其实她根本不知道顾岚是不是所谓的幸运客户，只是看归丽珠似乎挺注意这个人，才这么说。
　　归丽珠沉吟片刻，轻声说：“我回去看一下，明天应该没有别的事。——那个顾岚，跟我一个熟人长的有几分相似，刚才一眼看过去，我还以为是那个人呢。”
　　
                  第87节
　　袁路回到家里，文晓今已经做好了饭菜在等他。
　　坐下来吃饭的时候，袁路同文晓今开玩笑：“你做了什么亏心事了？今天这么主动地买菜做饭？”
　　文晓今淡然一笑：“通常人们说别人做亏心事的时候，自己心里才有鬼呢。”
　　袁路仍然装无辜：“我有做亏心事吗？没有啊。”
　　文晓今看他没有一点想要跟她交流沟通的意思，也不勉强，自顾自低了头吃饭喝汤。
　　之后的十几分钟里，袁路一直在说公司里的琐事，文晓今一直微笑着听他说，偶尔插一两句话。任谁看来，他们都是恩爱甜蜜的一对璧人。可是她自己心里清楚，她和袁路之间，已经有了一层看不见的隔膜。
　　袁路也不傻，一顿饭吃完，也发觉了不妥。他主动揽了洗碗的活儿，边洗边想要怎么样同文晓今提自己辞职的事。等他洗完碗回到房间里，文晓今正好在浴室洗澡。他坐在书桌前拿支笔漫不经心地乱写乱画，不经意一侧头，看到书桌一侧的那份合同。拿起来仔细一看，一下子傻了眼。
　　文晓今从浴室出来，看到他拿着那份合同发呆，并不诧异，神情自若地说：“你觉得怎么样？我想签了这份合同。”
　　袁路要过好一会儿才能说话：“你真的不跟我回去？”
　　文晓今反问他：“你确定要回去了？”
　　袁路低声说：“爸爸年龄越来越大，身体又不好，我们回去了总归可以照顾他一点。现在我就你跟他两个亲人了，你也知道，我这个人没有什么远大的志向，我只希望一家人在一起好好的过日子。”
　　文晓今不做声。
　　袁路又说：“如果我求你跟我一起回去呢？”
　　文晓今笑着说：“如果我求你不回去呢？”
　　袁路嘻笑着说：“那我当然会留下来。”
　　文晓今笑了笑：“我不会。我不会跟你一起回去，也不会求你不回去。”
　　袁路沉默了一会儿，问她：“你这次怎么这么固执呢？原来你不是这样子的！要你跟我爸爸好好相处有这么难吗？我们回去跟爸爸在一个城市里生活，有这么可怕吗？”
　　文晓今坐在电脑椅上，略略仰起面孔，直视着袁路，静静地说：“是不是觉得很失望？你原来是怎么打算的？自己交了辞职报告，先斩后奏，不由我不跟着你回去，是不是？你就那么有把握我一定会跟你回去？——我再说一遍，我不愿意回去，不是因为任何人任何事，我只是因为我自己，我想为自己考虑一次，我想任性一次，好不好？！”
　　袁路被她的话刺中心事，恼怒之下慌不择言：“你真是为你自己考虑？只怕还有你那位上司吧？”
　　文晓今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
　　袁路觉得自己的舌头象是不受自己控制，不合时宜的话冲口而出：“我一直不相信你会跟别人有什么事，因为我一直觉得你是爱我的。可是你现在宁愿一个人留在这个城市也不愿意跟我回去，我们是夫妻啊，你这算是爱我吗？——那些照片上的人确实不是你，可是他既然能这么痴心地找个跟你相像的人做情人，你又为什么不可能从此改变对他的态度？你不是一直说我做事轻率浮躁吗，比起来他可成熟稳重的多了！”
　　文晓闻言气得脸色煞白，声音也有点颤抖：“袁路，这才是你的真正想法吧？别人怎么想怎么说我不在乎，可是这种话由你说出来，你不觉得太过分了吗？是的，我确实说过你轻率浮躁，可是这种话我不说你，还会有谁会说你？我这么说你有冤枉你吗？至于成熟稳重的人，别人不知道你还不清楚吗？如果我要找这种人，又何必跟你恋爱结婚？！”说到最后，已经是带着哭音。
　　最后几句话是有个典故的：当初袁路开始追文晓今的时候，她的一个客户已经追了她半年，经常开着车过来约会她，她总是淡淡的样子，未置可否。某天她的手机落在袁路的口袋里，那个客户晚上打她电话被袁路接听了之后就再也没找过她。
　　袁路自己平时偶尔也会旧事重提调侃文晓今：“说心里话，当初被我踩沉了你的另一只船，你有没有后悔过？”文晓今总是漫不经心地回答他：“哪一条船？我好象只上过你这条贼船吧？”
　　袁路原本已经在后悔自己刚才的失言，这时听到文晓今这番话，再看看她泫然欲涕的模样，心里十分不忍，笑着走到她身边，边走边说：“是我过分，是我不好，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文晓今的眼泪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了出来，若是能痛哭一场也好，偏偏又无声无息，只是那么凄然地流泪，仿佛只是为了流泪而流泪，没有别的任何情绪和缘故。
　　这样子过了十几分钟，袁路渐渐失去耐心，不再说什么话，只一张张地抽了纸巾给她擦眼泪。
　　好容易等到文晓今止住眼泪，袁路低声说：“你到底要怎么样呢？我说不走你不高兴，我要走你也不高兴。能不能明明白白地告诉我，你要我怎么样你才高兴呢？”
　　文晓今盯着他的面孔看了好一会儿，缓缓地说：“我不想再讨论这件事了。该说的话我都已经说了，我的态度也已经很明确，你要怎么选择是你的事。”
　　袁路看她这么冷淡，强笑着说：“什么你呀我的，分这么清楚干嘛？你是我老婆呀，我不跟你商量跟谁商量？”
　　文晓今忽然又来了火气：“你能不能自己拿一次主意？爸爸能跟你一辈子吗？我能时时处处跟你商量吗？为什么什么事情都要我来做决定？在你心里我真有那么重要吗？你要真的觉得我很重要，为什么一开始爸爸提这件事的时候不跟我商量？为什么你交辞职报告的时候不跟我商量？为什么总是让我被动地跟着你的选择来做选择？如果这算是你重视我的方式，那我宁愿你不这么重视我！”
　　一番话让袁路张口结舌，无言以对。
　　
                  第88节
　　一番云雨之后，苏毓昆坐起身来，眯着眼睛点燃一支烟。
　　顾岚原本侧了身背对着他，这时忽然转过身来，抬眼看着他说：“你会离婚吗？”
　　苏毓昆有些意外，自相识以来，顾岚从来没有问过他这个问题。各自都是成年人，未必不清楚他和她不过是短暂的交会，最终总会走向不同的方向。这次怎么忽然问起这个来了？
　　见他不说话，顾岚用手指在他胳膊上轻挠了几下，略带嗔怪地说：“说话呀。你会离婚吗？”
　　苏毓昆笑了笑，反问她：“你说呢？”
　　顾岚埋头不语。染成栗色的头发遮住了她的面孔，从苏毓昆的角度看过去，愈发觉得她像是另一个人。这种相似的错觉让苏毓昆的心忽地一软，不由放软了声音说：“傻丫头，何必给自己找不自在呢？你不知道，到了我这个年龄，离婚是件太辛苦的事。”
　　顾岚仰起面孔：“是，我不值得你这么辛苦。”
　　苏毓昆一怔：“你今天是怎么了？平时你不是这样的啊。”
　　顾岚喃喃地说：“你的老婆和女儿真幸福。”
　　苏毓昆苦笑。幸福哪儿是这么简单的事？若是这样的话说给于明娟听，不知道她会是什么样的反应。
　　第二支烟燃起来的时候，顾岚又说话了——这个晚上她的话似乎特别多——“你有没有给你老婆买过衣服？”
　　苏毓昆想了一下：“好象没有。”
　　顾岚又问：“那你女儿呢？”
　　苏毓昆又想了想，回答她：“从前她小的时候买过。最近几年都没有买过了——为什么问这个？”
　　“那你为什么买这么多衣服给我呢？”
　　苏毓昆一时语结。
　　顾岚又说：“有人说，你是因为喜欢另一个人，所以才跟我在一起。你买给我的衣服，也都是跟她穿的同样款式颜色的，是这样吗？”
　　苏毓昆的脸色一沉：“谁这么跟你说的？”
　　顾岚看他变了脸色，心知能让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苏毓昆如此动容，这件事十有八九是真的了。越发难过：“原来我真的只是别人的替代品？！”
　　苏毓昆不再说话，默默抽完了手里的烟，起身穿好衣服，淡淡地说：“我不知道是谁跟你说了这些话，也不知道说话的人是什么目的。别人要说什么，你要相信什么，都不是我能管得了的。我要回去了，最近有事经常要出差，可能有时不方便接你电话。你自己照顾好自己。”说完关了门悄然离去。
　　顾岚伏在枕头上，泪流满面。苏毓昆甚至不屑于跟她解释什么，就这么离开了。临走时说的那些话，算是结束时的告别语吧？以后，以后的以后，大概他都不会再接她的电话了。
　　如果照方芳她们的话来说，这叫结束了一个户头。可是，顾岚无限辛酸地想：她为他哭成这副模样，对于她来说，苏毓昆还是一个单纯的户头吗？
　　未及多想，有电话打进来。是她的一个同学。那个同学告诉她她的前男友吴其今天已经结婚，为了顾岚着想，大家都没有把这个消息告诉她，也没把喜帖转交给她。
　　挂了电话，顾岚拿起苏毓昆留下的烟盒，取了一支烟点上，虽然很受不了那呛人的烟味，还是狠狠地吸了第一口，边咳边起身取了一瓶白酒过来，就着瓶口一下一下地抿到嘴里，再把那辛辣的液体一点一滴地咽下去。
　　开着的电视上有音乐声飘来，一把沙哑的男声在唱：“我的心是沙漠海，多情最无奈。你的伤害一直到现在，有谁看不出来？我的心是沙漠海，要不到你的爱。在你眼中看不到未来，看到你要离开……”
　　顾岚恍惚地笑了笑，你是谁？谁又是你？吴其还是苏毓昆？或许谁也不是。所谓的“你”，不过是她自己仅存的一点幻想，泡沫一样的幻想，一触即破。
　　
　　临近开学，于明娟去学校里开会，回来时在路上远远看到对面走来一个年轻女子，衣着体态有些眼熟，不由多看了两眼。
　　不料那个女子却主动招呼她：“是于老师吧？在准备开学的事？”
　　于明娟愕然。一半因为那个女子的主动招呼，另一半因为她看到了那个女子的面孔是那么熟悉而又陌生。
　　那个女子笑了笑，“看来我跟那一位真的很像。——你是知道她的存在吧？”
　　于明娟看着她，“我好象不认识你吧？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说完就继续往前走。
　　那个女子不以为然，在她身后略略扬了扬声调：“原来这世上真有这么自欺欺人的人！是不是等我把我跟阿苏的事情传扬开来你才会认识我？”
　　于明娟一下子停在了那儿，转身问她：“你到底想做什么？”
　　那个女子闲闲地说：“我跟一个有妇之夫好了一段时间，忽然发现自己不过是另一个人的替代品。这种男人，我不想他的日子太好过，也不想他的妻女再被他这么欺瞒下去，所以想要替他做做宣传。——对了，我的名字叫顾岚，你大概也看出来了，我跟那个小文很相像，是不是？”
　　
                  第89节
　　于明娟的头脑中轰然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那一瞬间坍塌。脸上却故做镇静，面无表情地说：“真是笑话！你做了别人的替代品，关我什么事？你凭什么要别人相信你说的就是真的？你又凭什么认定你从别人那儿听说的事情就是对的？可不要被人当成利用的工具才是！”
　　顾岚有一点错愕，她没想到于明娟这么厉害，字字句句说中要害。然而这并未令她退缩，反而更加激发了她心底的怨恨。她装作漫不经心地笑了笑：“你说的还挺有道理的嘛。既然你觉得这不关你的事，我说什么做什么都不会妨碍到你了吧？我凭什么让别人相信我的话是真的？或许确实没有人会相信我，可是小孩子的话总是有人相信的吧？我认识几个小朋友，好象都是你女儿的同学，人家都说小孩子的话最真，你是当老师的，应该明白这个道理喽。——至于别人出于什么目的跟我说这些事，我不知道，也没必要知道。我只要知道自己想要达到什么目的就是了。你说是不是？”
　　初时于明娟只是猜想这个叫顾岚的女子背后有一双无形的手在推波助澜，听了她的这段话之后，于明娟越发肯定了自己的猜想。如果不是对自己有足够的理解，知道自己最最重视的是女儿苏樱，又怎么会支出这样的招数给顾岚？来不及多想，也不想再理会顾岚，她径直往前走去。
　　顾岚到底年轻了点，沉不住气，居然跟着她走下去，边走边问她：“你跟阿苏这样的婚姻，是不是拖一天是一天？这样过日子难受吗？”
　　于明娟停下来，转身看着顾岚，忽然笑了：“刚才你说你叫什么？顾岚？”
　　顾岚有点无措地点了点头。
　　“你刚才说到目的，你的目的是什么？不会真是所谓的要把什么事情宣扬开来吧？”
　　顾岚扬扬眉梢：“我就是这么想的，怎么了？”
　　“你不会是对苏毓昆动真感情了吧？虽然我不知道是谁在你背后扇风点火，可是我知道人都是自私的，你这么不管不顾地跑来找我，还想做这样那样的事情，这些事你就算做了，对你自己又有什么好处？通常女人做得不偿失的事情的时候，多半是为了所谓的爱。”
　　顾岚略呆了一下，笑了；“随你怎么想，总之我得不到的东西，我就要把它毁了。”说完转身离开。
　　于明娟看着身姿窈窕的她渐行渐远，脸上的笑渐渐褪尽，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冷寂。
　　
　　因为老徐跟肖铃已经搬去他们买好的房子里，袁路要见到老徐，只有在上班时候。
　　这天一上班他就找到老徐，问他有没有把自己的辞职报告交给老板。老徐不动声色地说：“交了呀。昨天一直要你再考虑一下你都说不用，怎么，现在后悔了？”
　　袁路叹了一口气：“现在的情况是如果我选择了回Y市，就会跟小文两地分居，你说我还有别的选择吗？”
　　老徐看看办公室里没有别人，压低了声音说：“你小子到底在搞什么搞？现在回Y市做什么？别说小文不高兴你这么做，我都看不过去呢！咱俩从小一起长大的，你的性格不适合回去重新开始，你自己不清楚吗？——你知不知道昨天我收你辞职报告的时候是什么心情？真想把它摔到你头上把你摔清醒一点！”
　　边说边从抽屉里拿出了那份辞职报告，丢在了面前的桌子上。
　　袁路大喜过望，拿过来翻了几翻把它塞进碎纸机里。
　　老徐看他这样，强忍住笑意，绷着面孔教训他：“这事就这么算了，以后再这么折腾，我可不管你了，你爱辞不辞！这次我是知道小文跟你在闹别扭，所以才把你的辞职报告压了两天，要不然，你就再去找新工作吧！”
　　袁路回到自己的办公室里，正准备打个电话回家跟父亲说这件事，却接到一个陌生人的电话。对方一开口就说：“可能你不知道我是谁，不过这不要紧，我只想跟你说一件事：最近发生的那些事，不管是检查结果还是偷拍照片，都是你弟弟张志恒针对你而做的手脚。如果你不相信，我这边有一段录音，可以放给你听听。如果你因为这些事跟文晓今闹矛盾，真的是误会了她。”
　　接着对方就放了一段对话给他听。
　　那是一个男人跟一个女人的对话，那个男人的声音是陌生的，可是那个女声袁路一下就分辨出来是文晓今。
　　文晓今：“那我上次做检查的事也是你做的手脚了？”
　　男人： “袁路是怎么修到你这样的老婆的？真不是一般的聪明。——是的，上次是我让我小姨（就是张医生）这么做的，怎么了？不经历点考验，你跟袁路的婚姻就太没意思了。现在你不是发现了比他更好的男人吗？”
　　文晓今：“我刚听说有你这个人的时候，本来很同情你的，现在看来，大概你从小就是这么惹人讨厌吧？不然怎么会一直不被袁家承认？现在你做的这么多事，又是瞒天过海在我的检查里做手脚，又是跟踪拍照挑拨离间，哪件事说出去是见得了人的？也难怪你一直是这么爹不疼娘不爱的了。”
　　男人：“他不认我又怎么样？我就是做了这些坏事又怎么样？我终究是他的儿子，就算他一辈子不认我，我身上还是流着姓袁的血，这是他怎么都赖不掉的事实！”
　　文晓今：“你就这么在乎袁家是不是认你？”
　　男人：“我在乎这个？谁说我在乎这个？我才不希罕呢。我是替我妈报仇！”
　　文晓今：“你替你妈报仇？要是我没记错的话，你妈跟袁路爸爸在一起的时候已经是别人的老婆了。他们两厢情愿的风流债，你凭什么要报仇？要说报仇，似乎袁路更应该报仇吧？毕竟你妈妈才是第三者！再说了，你这么几次三番地拿我做文章，害得我又丢工作又闹离婚，我是不是也该找你报仇？”
　　……
　　短短的一段对话很快就结束了。打电话给袁路的那个男人又说：“你都听明白了吧？”
　　袁路忽然灵光一现，“你是照片上的那个男人吧？”
　　对方沉默了几秒，说：“我是谁并不要紧。我只希望你能好好珍惜小文，她确实是个好女孩。”说完便挂了电话。
　　
                  第90节
　　苏毓昆在中午接到女儿苏樱打来的电话。她在电话另一端用略带稚气的声音同他说：“爸爸，我在你们公司旁边的快餐店里，你要不要过来一起吃？”
　　苏毓昆笑着说：“好啊。你一个人还是跟你妈妈一起？”
　　苏樱卖了个关子：“你过来就知道了嘛。”
　　苏毓昆走到那家快餐店里，只看到苏樱一个人坐在那儿吃东西，有些意外。便笑着问苏樱：“这才开学两天，你妈已经忙得没空做午饭了？要不明天开始我中午回家给你们做饭？”
　　苏樱诧异：“咦？爸爸也会做饭吗？”
　　苏毓昆佯装生气：“你瞧不起爸爸？”
　　苏樱机灵地笑了：“我怎么会瞧不起爸爸呀，我是觉得爸爸平时工作太忙了，不想你太累嘛。”
　　苏毓昆腾出手来捏了捏女儿的鼻子，笑了。
　　苏樱终究还是小孩子，不一会儿便沉不住气，皱着眉头说出自己的疑惑：“爸爸，你会跟妈妈离婚吗？”
　　苏毓昆一愣：“你这孩子，胡说什么呢？！”
　　苏樱低头看着面前的饭菜，用一排细碎洁白的牙齿紧紧咬着下唇，右手握着筷子机械地在饭菜里面挑了又挑，只是不说话。
　　苏毓昆看在眼里，知道这是她掉眼泪的先兆，有点慌了神，陪着笑脸说：“好樱樱，你为什么要这么问呢？肯定不会无缘无故地问这个，爸爸想知道原因。”
　　苏樱固执地抿了抿小嘴：“那你要先告诉我你会不会跟妈妈离婚。会吗？”
　　苏毓昆爽快地回答她：“不会。”
　　苏樱有些不太相信：“真的吗？你不骗我？那为什么妈妈昨天问如果你们离婚了我愿意跟着谁？”
　　苏毓昆安慰她：“你妈妈逗你玩呢，你别当真。”心里却十分疑惑，最近一段时间他和于明娟过得波澜不惊，虽然不算是甜蜜恩爱，可是也没有什么具体的矛盾，怎么她会突发奇想向女儿提出这样的问题呢？
　　苏樱又问：“妈妈是逗我玩，那个年轻阿姨呢？她也是逗我玩的吗？”
　　苏毓昆大奇：“哪儿来的年轻阿姨？你在哪儿见到的？”
　　“前天我放学回家遇到一个年轻阿姨，她跟我说爸爸很快会跟妈妈离婚然后跟她结婚。我不相信，不想理她。可是她还是非要跟我说，惹得我们同学都凑过来看热闹了。后来妈妈过来看到她，一句话不说拉着我就回家。——那个阿姨要是说的假话，那天回家妈妈为什么要一个人躲在房里掉眼泪呢？”
　　苏毓昆纵然有千般机智，面对着女儿天真可爱的面孔，还是不知道要怎么辩解才是。只好笑着摸了摸她的脑袋：“乖樱樱，大人的事儿你不懂。不过爸爸跟妈妈肯定不会离婚的，你不用担心，专心学习吧。”
　　好容易应付过女儿的盘问再把她送回学校里，苏毓昆立刻打通了顾岚的电话：“你现在在哪儿？我有事找你。”
　　顾岚正在名角跟方芳闲聊，接到他的电话，原想故做姿态讽刺他几句，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脱口而出的却是完全不同的另一句话：“我在珍珠路名角，现在去隔壁的仙雨林咖啡等你，好吗？”
　　那么低低的轻轻的声音，听得她自己都心酸。呵，她在乎他到如此地步。他妻子说的那些话，居然全都说中。
　　苏毓昆在听到顾岚说“珍珠路名角”之后，心里一直有种怪怪的感觉。及至他跟顾岚坐到仙雨林二楼临窗的位置，不经意间瞥到一辆白色轿车驶到名角楼前，仔细看那车牌号，不是归丽珠又是谁的？心里忽然明白了几分。
　　落座后苏毓昆闲闲地问：“名角的老板你熟悉吗？”
　　顾岚虽然心知他此时来找她是为什么缘故，可是听他提起不相干的人，还是有些无措，只好实话实说：“见过一两次，不太熟悉。”
　　苏毓昆笑了笑：“不太熟悉就信了她的话跑去找我老婆孩子？”
　　顾岚先是愕然，继而冷笑：“谁说我是信了她才去的？我自己想去的不行吗？”
　　苏毓昆淡淡地说：“你自己就是想去，你怎么知道我老婆在哪儿上班？你怎么知道拿我女儿来逼我老婆？你根本不是这么有心计的人，肯定是有别人给你支招。”
　　顾岚不服气，脱口问他：“我是没心没肺的人，那个叫什么文晓今的大概特有心计吧？”
　　苏毓昆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顾岚很生气：“你为什么不说话？是不是觉得我跟她没法比？你既然觉得她好，为什么还要找我？怕是人家看不上你吧？”
　　苏毓昆不予回答，转而同她说：“有一种人，她不管做什么事情都怀着不为人知的目的；如果她刻意接近什么人，肯定是因为那个人有利用价值而不是别的缘故。名角的老板归丽珠就是这种人，你跟她接触的时候要多长个心眼，别糊里糊涂的被她算计了才是。”
　　顾岚盯着面前的杯子，漫无目的地拿勺子在里面搅拌，顺时针转几圈，再逆时针转几圈，咖啡杯里渐渐被她搅出浅浅的一圈泡沫来。归丽珠是什么样的人她虽然不清楚，但是听其言观其行，那样一个人，总归不会是个好相与的。只是她自己当时心火难平才会跑去找于明娟，现在心里多少有些后悔，却又不好说出来。过了一会儿，她问苏毓昆：“你刚才这么说，是为你老婆孩子考虑的多一些吧？”
　　苏毓昆没有正面回答她：“等你到了我这个年龄就知道了，不管一个人有多大的选择空间，一件事有多少种可行的选择，真正合适的选择只有一个，唯一的一个。”
　　顾岚黯然不语。无论是于情还是于理，自己都是不光彩的一个，这样再折腾下去又有什么意义？自始至终，苏毓昆并没有给过她承诺，他真正喜欢的人不是她顾岚，他愿意过一辈子的人也不是她顾岚。顾岚之于苏毓昆，不过是一段插曲，偶尔哼哼或许不错，若不及时收声，只怕反而会成为噪音。这次苏毓昆还能坐下来心平气和地跟她谈，如果她继续闹下去，谁知道会是什么样的结局？或许到此为止才是最最明智的选择。
　　
                  第91节
　　文晓今知道袁路拿回辞职报告之后没有特别的反应,仍是淡淡的表情。或许对于袁路来说这不过是婚姻生活里的一场小小风波，可是她知道自己心底的某个角落里，自此又多了一道抹不去的印迹。
　　凌子纯又打电话问她什么时候去上班，看看已经休息了一个多星期，文晓今便答应她下个周一正式去上班。
　　原本袁路是见不得文晓今给他脸色看的，可是这次因为他自知理亏，只有耐着性子等她心里稍微好受一点再说。好在以后天长日久，文晓今总不会一直憋着这股火。
　　想到自己在父亲那儿还欠一个交待，袁路第一次没有拿起电话就说，而是想了又想，把自己要怎么措词怎么解释，又要怎么样应付父亲可能会有的反应这些细节全都在心里过了一遍，这才打电话回家。
　　果然，一听他说不回Y市了，袁家明一下子就联想到文晓今身上去，不悦地问他：“是小文不愿意回来吧？”
　　袁路干脆地回答：“不是。是我自己觉得再回去从头开始很有难度，而且对个人能力的发展没有什么帮助。”
　　袁家明冷笑：“哼，这话也不是你自己的原话吧？要是小文说出这种话来我倒相信。你说这样的话？怎么听怎么别扭。”
　　袁路心里挺不是滋味，一方面父亲望子成龙地盼自己能过上较好的生活，另一方面他却又根本不给他独立做决定的空间，——甚至根本不相信他能自己决定一件事。出现这样的情况，父亲当然是有一定的责任，可是他自己难道不是负主要责任的人？毕竟已经是二十六七岁的人了，不比十八二十未经世事的毛头小子。
　　袁家明又说：“这边跟人家说好了要你回来上班，现在你又不回来了，你要我怎么跟人家交待？”
　　袁路略略犹豫了一下，说：“是李伯伯负责的这件事吗？要不你把他的电话给我，我来跟他解释？”
　　袁家明听他这么说，无名火起：“你去解释？！你知不知道老子为了这件事花了多少时间心血？你李伯伯又花了多少心思？你就这么一句‘不回来了’就解释得了吗？”
　　袁路沉默了片刻，低声说：“爸，这件事我有不对的地方。可是现在的情况是我确实不可能回来，这件事还是要跟李伯伯解释清楚，而且越早越好，省得耽误他的事情。”
　　袁家明加重了语气又问袁路一遍：“你确实不回来了？”
　　“是的。”
　　袁家明恼怒至极，连声说：“好好好！你就为了那么个女人连老子都不要了，那你以后都不要再回来了！”说完便挂了电话。
　　袁路再打电话过去，都是忙音，想来以袁家明的脾气，盛怒之下摔了电话也是有可能的。这样的结果，袁路一开始并没有想到，他原以为袁家明会给他机会解释清楚整件事的前因后果，消除对文晓今的成见，不想他对文晓今的成见已经如此之深。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只好坐着发呆。
　　在阳台上蹲着修剪花枝的文晓今把一切都听在耳朵里，原本不想说什么的，可是看着袁路那副苦恼的样子，不由心里一软，开口说：“到了现在，有件事或许应该让你爸爸知道了。你上次说的那个同父异母的弟弟，其实也在这个城市。不仅这样，我上次做检查和你爸爸收到的那些照片，也都是他做的手脚。”
　　袁路说：“我是想跟他说这些事情的呀，可是他现在根本不愿意听我的电话。”
　　文晓今一愣：“你也知道这些事情？你是怎么知道的？那个张志恒去找你了？”
　　袁路摇摇头：“没有。是有个人打电话告诉我的，那个人没有说他是谁，不过我觉得他是你们公司的那个苏总，他给我听了一段你跟张志恒对话的录音。”
　　文晓今默不作声。原来那天苏毓昆说录了音并不是吓唬张志恒玩的，也难怪那天在原色书店他借她手机一用，想来就是那个时候从她的手机上查到了袁路的电话号码吧。他这么用尽心思地为她着想，这样的一个人，这样的一份感情，每每想及，总令她心头生出莫名的惆怅，无以言表。
　　袁路问她：“你好象一直比我更了解爸爸，你有没有什么办法让他消消火气呢？”
　　文晓今想了一下，“有个办法或许会有用，你试着打阿姨的电话跟她说说这件事，再由她跟爸爸解释。”
　　袁路面露难色，陪着笑跟她说：“这可太难了。要不你给她打这个电话？”
　　文晓今态度坚决地说：“不。我不会打这个电话的。”
　　袁路忍不住问她：“为什么呀？就是打电话解释这件事嘛，你打或者我打有什么不同？”
　　文晓今反问他：“你真觉得我跟你没什么不同？那我随时可以改口叫她妈，你能吗？这件事，由我跟她说是我求她帮忙，帮忙的结果对她来说无关紧要；由你跟她说就不同了，是你的一种表态，也是你们一家人这么多年貌合神离的一个转机，她跟爸爸这十几年的冷淡关系根源在哪儿？还不是因为你不肯给她好脸色，让爸爸夹在中间无所适从？现在你肯借这个机会跟她和解，她就肯定会想方设法来好做爸爸的工作。”边说边从自己手机里调出朱青萍的号码，把手机交给袁路。
　　袁路不再说什么，接过文晓今的手机，按照那个号码拨了出去。
　　
                  第92节
　　苏毓昆没想到于明娟会跟他提出离婚，而且是在准备好了离婚协议书并且她自己签好了字之后。看着那份白纸黑字的协议书，苏毓昆的回答是：“我不签。”
　　于明娟诧异：“为什么？！”
　　苏毓昆反问她：“那你能不能说说为什么一定要离婚呢？”
　　于明娟把离婚协议书又往他面前推了一下，“理由这上面写的很清楚，感情破裂，无法继续共同生活。”
　　苏毓昆转过头去，看也不看那份协议书，仍然是那句话：“我不签。”
　　于明娟为之气结：“你到底想怎么样？好好的日子你不愿意好好过，在外面胡乱折腾；从前我跟你吵啊闹啊的，你觉得烦；现在我想通了，要还你自由了，你怎么还是跟我对着干？签了字再去办一下离婚登记不就解脱了？多容易的事啊，你是成心跟我过不去是不是？”
　　苏毓昆仰脸看了看站在对面的于明娟，说：“你能不能坐下来心平气和地跟我聊聊？就算真的要离婚也是协议离婚，你有跟我商量讨论过这件事吗？”
　　于明娟犹豫了一下，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来。
　　苏毓昆问她：“你是不是因为顾岚去找你和樱樱才决定要离婚？你放心好了，以后她不会再做这种事了。”
　　于明娟语带讥讽：“哟，那我是不是该多谢她高抬贵手呢？这都是托你的福呀！”
　　苏毓昆十分尴尬：“明娟，我知道这件事让你很难堪，其实我已经跟她没有什么联系了，只是没想到她会跑去找你和樱樱……昨天我跟她谈过了，她也是被人利用。我保证以后不会再有这种事情发生，你别再提离婚的事了，好不好？”
　　于明娟冷冷地说：“听起来你们都是有苦衷的，那我呢？我是自作自受活该倒霉吗？既然倒霉，不如一霉到底，索性离婚了倒清静！也省得惹你那些心肝宝贝们不痛快！”
　　苏毓昆苦笑：“明娟，别说气话好不好？你就算再怎么怨我恨我，能不能从樱樱的角度考虑一下这件事？她才十来岁，忽然一下子成了单亲家庭的孩子，你有没有想过她的感受？”
　　于明娟毫不示弱，应对的话顺口就来：“咦？这会儿你想到樱樱了？你在外面花天酒地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她呢？”
　　苏毓昆一下子没了言语。
　　于明娟又说：“你还是当我在跟你斗气是不是？我告诉你，这种日子我真的过够了，一天也不想再过下去。至于樱樱，我会尽量客观平静地跟她解释发生了什么事，单亲家庭的小孩一样可以开心地学习、生活——事实上这几天我已经试着旁敲侧击地跟她谈了这件事，她的反应也不是特别激动。十来岁的孩子，虽然许多事情还不懂，可是这几年看着我们两个这样貌合神离她大概也心里有数了。”
　　“至于离婚后怎么生活，我想凭我现在这份工作要养活自己足够了，樱樱的生活费学费你肯定不会撒手不管，房子嘛，要么你搬出去住，要么我跟樱樱搬到我父母出租的那套房子里去，总归不会露宿街头。如果你一定不签这份协议书也没关系，我跟樱樱会搬出去住，反正到了这个年纪我也没打算再找个人结婚，离或不离其实也没太大区别。”
　　平时见惯了于明娟自以为是草木皆兵的样子，乍一见她这么淡然镇定，苏毓昆真有些不习惯。听她这么一桩桩一件件有条不紊地娓娓道来，苏毓昆终于明白，这次她是来真的了。
　　于明娟见他不说话，居然还有心情开玩笑：“你怎么还拉着一张脸？从烦闷的婚姻生活里解脱出来不是应该高兴吗？人家说乐极生悲，是不是就是你这会儿的表情？”
　　苏毓昆根本笑不出来。他用近乎恳求的语气同于明娟说：“这件事没有一点商量的余地吗？我答应你以后我会尽量减少在外面应酬的时间，一心一意对你。别再提离婚的事了，好不好？”
　　于明娟盯着他的面孔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心一意对我？十多年前你也这么说过吧？可是这些年里你有真的这么做吗？之前的几年虽然总有人跟我说你在外面怎么怎么，我都自欺欺人地不相信，可是后来我亲眼见了你是怎么对文晓今，又有什么顾岚之类的人找上门来跟我说东道西。苏毓昆，你觉得你现在还说这句话是不是太讽刺了点？”
　　苏毓昆低头不语。
　　于明娟继续说：“我也想就这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过下去算了，可是我也是个有血有肉的人啊，不是一根木头！你知不知道那个顾岚一而再再而三地找我的时候我是什么感觉？我宁愿找个地缝钻进去永远不再露面！那时候你跟文晓今说不清道不明的时候我很恨她，可是现在我不恨了。不仅不恨她，连这个顾岚我也恨不起来。恨她们有什么用呢？恨你又有什么用呢？要恨也是恨我自己福薄，没遇上个一心一意的丈夫！ ——其实真正想清楚了，恨自己也没用。既然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不如坦然接受这个现实。你说是不是？”
　　生平第一次，苏毓昆觉得自己的舌头像是不属于自己的一部分，无法自由运转。无奈之下，他只有说起另一件事：“顾岚去找你和樱樱，好象是归丽珠在背后扇风点火的结果。我真有点想不通，上次她故意想把小文做检查的事往你身上引，这次又这么做，我们到底什么地方得罪过她？”
　　于明娟默然。归丽珠年轻时家贫如洗，没少了投亲靠友求助于人；后来插足别人家庭未婚生子，更是为人不齿。做为她的嫡亲表妹，家境小康不知人间疾苦的于明娟在少女时期时常讥讽嘲笑她，在归丽珠苦尽甘来嫁入刘家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也仍然不愿意同这个表姐有过多来往，甚至当面说过一些含沙射影指责婚外恋之类的言词。如此种种，自己尚且不曾忘记，况且是身受其苦的归丽珠？她又是那种睚眦必报的性格！
　　苏毓昆见她沉默，知道自己一直以来的猜测大概没错，于明娟与归丽珠这对姐妹必定心有芥蒂，所以归丽珠才处心积虑地处处针对于明娟，做足文章。便又说道：“我昨天想了又想，这两三年来好象每次我们吵闹都跟她有点关系，不知道你有没有发现这个问题？”
　　这时苏樱在书房里探出头来：“妈，你过来帮我看看这道题目吧？”
　　于明娟便起身去了书房。
　　苏毓昆点了一枝烟，把那张离婚协议书拿到烟灰缸上方，点燃了它的一角，然后看着整张纸一点一点被火焰无声无息地吞没。
　　
                  第93节
　　直到正式去新陵上班，文晓今才跟新老板凌仪见第一面。
　　从五官相貌上看，凌子纯与她的姑妈有着七分相似。只是旁人一眼却可看出凌子纯的精明能干，凌仪却是一派温和平静，宛若与世无争的模样。说起话来也是淡淡的口吻：“子纯的业务能力是不错，可是一说到跟厂商和分销打交道，她就头疼。子纯看人的眼光我相信，她说你行，你肯定就行。我平时基本上不来这边，公司的事就全交给子纯和你了。业务上她多担一点，商务和管理上的事情就要你多花点时间心思了。”
　　文晓今笑着说：“凌总，商务上的事我应该很快就上手，可是这管理，我可从来没做过。是不是开始的时候您带我几天呢？或者您给我个框框架架有个大概的方向范围也好，不然我这心里还真有点没底呢。”
　　凌仪听了一笑：“我一直以来做的不是这个行业，这次接手这个公司也多半是为子纯这孩子，我自己没打算经管。——说到管理，不知道你有没有什么想法？说来听听，当是聊天好了。”
　　文晓今略一沉吟，笑着说：“要说这管理的理论，各种各类的不知道有多少。可是光说理论也没什么意义，是不是？我个人觉得管理者在一个单位里的作用就相当于秤砣对于一杆秤的作用，目的是为了达到平衡的效果。人与人之间的平衡，事与事之间的平衡，人与事之间的平衡。只有达到了这些平衡，企业才能有进步，才能有长足的发展。不然的话，就只有被动调停各种矛盾的份。”
　　凌仪含笑点头：“你能想到这些，可见是有过切身体会的，不然也是你自己平日里留心观察揣摩的结果。以你的细心周到，再加上子纯在业务方面的开拓能力，我想我是不用怎么花心思在这边公司了，相信你们不会让我失望。”
　　文晓今听到她后面的一句话，心里忽然一动，似乎有件什么事跟她说的话有些关系，一时却又无法确切抓住那一点点头绪。
　　直到凌子纯过来，她们三个人又聊了一会儿，然后凌仪离开——这时文晓今才想起刚才自己想到了什么：西凌公司的情况，章总跟苏毓昆的组合，不也是这样的一种方式吗？主内的细心周到，主外的锐意开拓，分工明确，却又互为补充。由此看来，凌仪与陆西陵这对夫妻，在识人用人方面，有着惊人的相似之处。
　　一段时间以来文晓今一直不明白为什么陆西陵对章总有诸多不满却又始终不肯从西凌撤出资金让苏毓昆以及相关的员工重起炉灶，甚至在自己的妻子接下归丽珠这个与西凌规模和运作模式都相似的公司之后也仍然让西凌保持原状。现在想来，大概不止是因为苏毓昆与章总的互补（事实证明苏毓昆与章总一直在有意无意地培植自己的势力），或许更多原因是在于需要有个人来牵制一下苏毓昆——这个人自然不能是陆西陵的妻子或是其它的亲戚，不然根本达不到牵制苏毓昆的目的，反而会引起他的不满。
　　以彼为鉴，对于自己和凌子纯将来的关系，文晓今不由有些忐忑。可是转念一想，又觉得新陵与西凌的情况也不尽相同。章总之所以能牵制到苏毓昆，是因为他持有公司一半的股份。而她文晓今与凌子纯之间的利害关系要相对简单得多，而且凌仪对凌子纯的钟爱溢于言表，又怎么会埋下一颗棋子在她旁边？也就不再多想。
　　午休时文晓今接到袁家明的电话，他对之前的一切只字不提，笑着说起别的事：“你跟袁路有没有商量过要买什么样的房子？要说现在你们也该看看房子了。”
　　文晓今暗自纳罕，好端端的怎么提起这个话茬了？不由笑着说：“我们当然也想早点有自己的房子，可这房子也不是看好了就有了的，总要储够首付。我们两个现在就这么两份工资，这边的房价这么高，一年半载内说要买房子也不现实。况且袁路的性格您也知道，没个定性，今儿个在这边看房子，明儿个说不定又想回Y市去住，毕竟是两个人过日子，总要两个人想法一致了，再把各方面因素都考虑清楚了才好做决定。您说是不是？”
　　袁家明听了这话，呵呵干笑了几声，说道：“你说的没错。这样吧，你跟袁路有空就去看看房子吧，有合适的就定下来，首付的事你不用担心，袁路妈妈在世时留了些钱在我这儿，我一直替袁路存着。这两天我有空了就把这些钱打到袁路的卡上。”
　　文晓今愕然。
　　袁家明又说：“爸爸没本事，你们小两口以后在外面就全靠自己了。袁路从小被我惯坏了，他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你多担待点。我也好，你们阿姨也好，到了这个年纪，能照顾好自己就算帮你们忙了。”顿了一下，又说：“以前有些地方委屈了你，小文啊，你是个有肚量的人，凡事看袁路面上，别跟我这老糊涂一般见识才是。”
　　文晓今听在耳中，心头百般滋味无法言明。可是话说到这份上，她还能说什么呢？只好强笑着说：“爸爸您这话言重了！不管怎么说您也没什么私心，还不是为了袁路着想？——再说您也说了，那都是以前的事，谁没事老往后看呢？”
　　这样的话说来不是不违心的，但是袁家明听得受用，文晓今也就乐得顺水推舟说出口去。
　　下午下班，文晓今跟凌子纯一起走出公司门口，忽然有个人从旁边闪身出来，把一大捧红玫瑰塞到她怀里。
　　文晓今抬头一看，是袁路。因为她这些天一直在跟他冷战，乍一看到他拿着玫瑰出现在面前，一时之间不知道要用什么表情来面对，就那么僵在了那儿。
　　凌子纯看在眼里，便笑着打圆场：“袁路，你看你把小文给感动的，都没有话说了！”又轻轻推了推文晓今：“看样子今天晚上袁路安排了节目，我就不当电灯泡了，回家找周昂消遣去！”边说边挥手走开。
　　文晓今站在那儿，看着满头大汗的袁路，忍不住问他：“这种天气你怎么一头的汗？”
　　袁路笑着揽过她的肩膀，“我不太熟悉这边，来的路上看到有花店就下车去买花，买好了花儿又拦不到车。怕你下班走了，就一路跑了过来，跑了有三站路吧。”
　　文晓今看着他汗湿的白衬衣、随手挽在臂弯的西装外套以及脚上的皮鞋，忽然忍不住笑了。笑过又略带嗔怪地说：“还以为你自己是十八二十啊？这种样子在街上狂奔，没被人当成精神病人？”
　　袁路呵呵一笑：“你笑了，那就是原谅我的不是了？！——我原来是学校的长跑冠军呢，这点路不算什么，就是穿皮鞋跑着挺别扭……”
　　文晓今白了他一眼，把玫瑰花塞回他的手里，挽了他的右臂往前走，边走边说：“一束花儿就把我打发了？等回家我再订一整套惩罚你的方案！！”
　　
                  尾声
　　第二年春暖花开的时候，文晓今和袁路的婚礼在万家酒店举行。
　　文晓今穿着一袭红色礼服，长度永远保持在肩头以下两公分的头发盘了个优雅的发式，妆容浅淡，越发显得她眉清目秀笑靥如花。与西装革履高大英俊的袁路站在一起，端的是一对璧人。
　　章总和归丽珠还有凌仪凌子纯他们共坐一席。
　　归丽珠笑着说：“这身衣服穿在小文身上，分不清楚到底是衣服把人衬得更标致呢，还是人把衣服衬得更漂亮了！”
　　凌仪笑了笑：“听归总这么说，想来这衣服是在你们名角选的吧？大概小文这妆也是你们那儿化的吧？”
　　章总也说：“是不是啊？那归总我先跟你预约了，过几年我女儿结婚也去你那儿化妆选衣服喽！”
　　归丽珠笑着应下，眼睛在大厅扫了一圈，故做讶异地说：“咦？今天这场合，怎么倒少了一个人呢？小文怎么说也曾经是他的得力助手嘛，好歹来应个景也好，怎么连影子也见半个？”
　　凌子纯约略知道她所指为何人，只装不知道：“归总您说的大概是我们陆总吧？他一向不怎么喜欢热闹，这几天正好又不在本市。”
　　归丽珠看她一眼，“小凌老板这次可猜错了。我说的是我那表妹夫苏毓昆。真是奇怪，往年只要有小文的场合肯定会有他出现，这次小文唱主角，怎么他反而不露面了？不过这半年多听说我表妹跟他在闹分居，大概婚姻出问题的男人会转性，这是也说不定的事。章总您说呢？”
　　章总知她话里有话，待要回答她，一时无甚言语；待要不做理会，又有些迟疑。正尴尬间，却听到主持婚礼的司仪宣布：“现在由新郎新娘来亲手为我们斟上这幸福美满的香槟酒！”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正好无形中为他解了窘。
　　文晓今也发觉到苏毓昆的缺席，并不意外。自从她到新陵上班之后，基本上就再没有跟苏毓昆有过任何联系。她自己并未刻意躲避，可是同在一个城市，又是做同行，居然能够半年多不打一个照面，若说纯属偶然，未免有些牵强，可见苏毓昆是有意在躲避了。既然相见不如不见，又时有听闻他与妻子分居的事，文晓今虽然有些怀念往昔他无微不至的关照，却也明白一切到此为止是最好的结局。
　　只是在往堆叠成塔状的酒杯中倾倒香槟的时候，她忽然觉得苏毓就在附近，可是忙里偷闲往四周搜寻了一圈，却什么也没看到。
　　
　　没有人看到，大厅一侧镂空雕花木墙外的走廊里，苏毓昆悄然离去。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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