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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凭这空虚沸腾
第1节：任凭这空虚沸腾(1)         
　　楔子   
　　"最近还忙着练球吗？"   
　　我将手机光标移进通讯簿的名单，选中其中某个名字，将这条短信发送过去。   
　　一个小时之后，我收到对方的回信：   
　　"你是"。他回。   
　　扼要的两个字，连后缀的问号都懒得打上。我撇着嘴对着手机屏注视了两秒，听见自己的手机在删除短信时，发出的细微而干脆的提示音。   
　　"嗒"。   
　　又是无聊的一天。   
　　第一章   
　　01   
　　从有记忆的那一天起，我就觉得我娘给我取错了名字。   
　　我的名字叫向晴。向往的"向"。晴朗的"晴"。但我的内心其实并没有什么向往，也基本称不上晴朗，大多时候那里只是一团混沌，没棱没角地发着虚--根据不文学的说法，就是几乎什么都没有。 
  
　　但这不算什么。除了让我来一句"无聊死了"的感叹，也没有更大的影响。而这一句"无聊死了"，经由我口数度频繁地出现后，便被定义成了口头禅--连"感叹"也算不上。自然更不会有人将它归类进"抱怨"。 
  
　　的确没什么可抱怨的。像我这类家庭健全、身体健康、了不起在校园或是感情生活里有点小磕小绊的人，无论抱怨什么，都只会被一些人划进"无病呻吟"的范畴。这一点我很清楚。话说这世界总有那么一些人，年少时热爱唧唧歪歪，成年后又因了这唧唧歪歪而自觉需要忏悔，逮着机会便爱搬出些诸如"少年不知愁滋味，为赋新词强说愁"的道理，朝那些和过去的自己大同小异的人义正词严--但说穿了，不过也还是些唧唧歪歪。 
  
　　我不想做这样的人，更不想被这样的人扣大帽子。"无病呻吟"本身从来不是坏事，坏的是它的确不太讨人喜欢--确切地说，是不讨男生的喜欢。所以，在朋友们忙着为自己的blog或是Qzone换置黑色模板的时候，我一般只打网游。 
  
　　从"泡泡堂"到"劲舞团"。从"大话西游"到"魔兽世界"。我玩过的网游，大概两只手都数不完。而这样求量不求质的后果，就是让我手头攒出一堆level等级不过十的游戏角色，和一扎花花绿绿的游戏充值卡。打网游这种活动，对我而言，与其说是出于对游戏的热爱，不如说是为了消磨时间和结识帅哥--当然，想结识帅哥，说白了也是为了消磨时间。 
  
　　做什么都只是为了消磨时间。有时候我会觉得，人生就像一个空荡荡的巨大的坑，我们把时间丢进去，丢完了，就完了。这个发现让我很有些空虚，但当我环顾四周，发现大多数人都跟我一个模样，便又心安理得起来--"思考人生"这档子事应该能避就避，它除了让人想把blog搞成黑底红字外，几乎没有别的用处。 
  
　　总而言之，就像习惯了夜，便再不会怕黑般。我几乎已经作好要心安理得，消磨掉我之后的十年、二十年，乃至一辈子的准备了。   
　　--直到我见到了郑启脉。   
　　"直到……了……"，这样的句式看起来有点儿矫情，但我并不排斥。它毕竟代表了转折。而转折于我，哪怕不能算好事，至少，也不是坏事。         
  
第2节：任凭这空虚沸腾(2)         
　　02   
　　那是一个初春的星期四的下午。   
　　和北方草长莺飞、万物复苏的景象相比，南方城市的春天就显得狼狈得多。从二月开始，天色就像被打入冷宫的妃子的脸，从里到外一股子软绵绵的靡劲。雨不大，却下得叫人没个盼头。地板被潮气浸润得反了光，若是家里搁置了老旧的电视机，打开就会闻到里面电路板渗开的金属腥气。 
  
　　尽管客观的描述并不讨好，但这不能阻碍我主观里对于春天的喜欢。这也是我辜负了自己名字的又一有力证据--我对于晴朗的夏天完全没有好感。同样的，我也讨厌冬天。一味的热或是完全的冷，都让我觉得乏味透顶。 
  
　　我更喜欢会下雨的春天和有落叶的秋天。   
　　或许也因了这个季节带给我好心情，所以那个时候，见到郑启脉的时候，我主动朝他打了招呼。   
　　之所以用"见到郑启脉"，而没有用"遇见郑启脉"，是因为我觉得"遇见"带了点邂逅的意味，会让人误会这是我们之间第一次的相见。但其实，不是的。   
　　遗憾的是，当事人之一的郑启脉并不这样认为。   
　　当时我们正坐在同一条长凳上。那是一条医院里的长凳。它位于外科门诊部的旁边，连着下去有好几条，像偏离了铁轨的火车，在狭窄的走廊排成歪歪扭扭的一列。更歪扭的是上面坐着的人，因了伤势或是病情，他们中的大多数都只能或斜或躺或龇牙咧嘴。白惨惨的日光灯晾在头顶，积了水气的地面被各式的鞋踩出一片泥浆。乍眼望去，还以为错跑进了什么恐怖片的外景。 
  
　　而我之所以会跑来这个鬼地方，完全是因为我的男朋友--如果不是被他拉着刷了一通宵"魔兽世界"的副本，我今天也不会睡过头；不睡过头，就不会错过9点半的早课；不错过9点半的早课，我也不会想到要看病。 
  
　　本来就没什么可看的病。我天生不是林黛玉的体质，数来数去，也只勉强数到了"伤风"。症状开始于两天前，除了打两个喷嚏外加鼻塞外，没有更多的不妥。以过往的经验，痊愈不过是两颗"感冒通"加一顿好睡的事。这次之所以抛弃经验选择医生，说到底只是为了开一张病历单，好把今天的"旷课"改成"病假"而已。毕竟大学生活再怎么自由散漫，"出勤率考察"也还是传统的保留项目。而像我这样，踏入大学不过半个学期，就已莫名旷掉了快十节课的人，如果再不知死活地往下突破，估计就只有回家种地瓜的份了。 
  
　　我当然不想回家种地瓜。所以即便天气阴郁，也依旧坚持看病。但我很快就后悔了--和眼下"在医院排队等号"这种事比起来，"回家种地瓜"简直可以成为趣味的天堂。百无聊赖下，我唯有左右张望，企图找点什么好打发时间。这样，我便看到了那本姓名处写着"郑启脉"的病历本。 
  
　　印象中，我似乎从未见过这样的名字，但此时它们映于我眼前，又莫名带着一股子熟悉的气息。看见它的下一秒，我便条件反射般地，将目光从病历本直接游至它主人的脸。   
  
第3节：任凭这空虚沸腾(3)         
　　那是一张半侧着的脸。棕褐的短发，两边的鬓角将脸廓带出些许硬朗的意味，五官却又呈着柔软的线条。他穿了一件石蓝色的长袖POLO，大概是在外面淋到些雨水，肩膀部分的颜色过渡得深浅不一。 
  
　　即使看不清楚整张脸，我也能确定，我曾经见过他。   
　　而从我手机里至今还保存着他的号码这件事来看，我不但见过他，还可以说认识他。   
　　"和以前相比，更帅了啊。"我偷偷地想。而如果我能继续多想点的话，或许也不会做出"直接叫唤他名字"这样的蠢事。   
　　"……郑启脉？"显而易见，我并没有多想。   
　　"你是？"显而易见，他也并不记得我。   
　　他就这样抬起脖子，朝我睁大眼睛。他的眸子像是垫了一层天然的绒布，透着软绵绵的温和，就和半年前一样。不同的只有他的表情，那是一脸茫然的表情。   
　　这样我就又觉得没劲起来。而一旦没劲了，我就会疲软得连话也不想多说--何况我也不知道能说什么。"你不记得我啦？"或是"你该不会把我给忘了吧？"，诸如此类的句式刚在脑海里露出点端倪，我就被其间所流露的巨大乡土气的撒娇意味，给冻得打了好几个激灵。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见我沉默，郑启脉继续问道。   
　　我只好提手指一指他的病历表，"喏"了一声。   
　　我故意将声线压得很低，力图营造一种冷淡的效果，好为自己先前的失态扳回一局。但这显然是徒劳的挣扎，郑启脉丝毫没有留意我的苦心积虑。"只因为看了病历表就叫出对方的名字"，对谁来说都不是有说服力的理由。而坐在医院长凳上的时光又是这样难熬。导致他意志坚定，一心要把沙锅打破。 
  
　　"你认识我？"他问。   
　　"啊？不认识。"我回答。应对神速。   
　　直到后来，我也没有想通自己当时为什么要这样说。或许是懒得解释，或许是条件反射，又或许更深层次一点的，是基于潜意识里被他忘记了的老羞成怒。这些原因纷乱而细小，神秘如交错于体内的静脉血管。我一边仰赖着它们，一边却又连它们的形状也摸不清楚。 
  
　　而我能够确定无误的只有一点，那就是我不该撒谎。但当时的我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你跟我朋友的名字很像。"我继续瞎掰，"我吓了一跳就叫出来了。"   
　　我说完这句话的同时就后悔了。倒不是后悔自己撒了谎，而是后悔这谎撒得实在有够蹩脚。若此时听的人换了是我，估计早把对方归进"脑筋不好的搭讪者"的队伍了吧。   
　　但郑启脉毕竟不是一般人。第一次遇见他的时候，我就发现，他极少会去揣摩别人话里的真实用意--并不是因为单纯或是脑子不好使，而是他根本懒得在意--这是我之后才知道的。 
  
　　所以，比起我的撒谎更叫人遗憾的，是他竟然完全相信了我的撒谎。   
　　"难怪啊--"他笑起来，眼睛就眯成了可爱的缝。   
　　"啊？"   
　　"难怪你叫我的时候是叫郑启"mo"，一般第一次见我名字的，都会叫我郑启"mai"。"他一边说，一边将病历表稍微放正了些，指着名字末尾的那个多音字。      
   
第4节：任凭这空虚沸腾(4)         
　　"……呵呵。"   
　　不知道还能说什么，我只好从喉咙中挤出几丝笑声含混过去。   
　　其实我并不晓得那个字原来是这样写的。在这之前，第一次听见他名字的时候，我直觉拼凑出来的三个字，除了"郑起默"，就只有"郑启莫"。至于那个被我输进手机里面用以标识他的名号，则更是和这三个字，八竿子都打不到一起。 
  
　　他在我的手机里，是长达四个字的存在。   
　　"球场帅哥"。   
　　03   
　　现在想起来，我们是通过"搭讪"的方式才认识了郑启脉--对，我们。   
　　除了我，还有另外三个女生。当时我们几个关系颇为密切，倒不是说彼此有多投契，只是因为我们在同一个班，座位也离得近。在一起聊天的机会多了，自然而然就成了别人眼里的小圈子。这就像是某种催眠，高三的下学期，我们之间的同伴意识也因为外界的这一认知而被提升到了顶点，只恨不得天天牵手放学，好让全世界都为我们的热烈友谊而心生嫉妒。 
    
　　而为了能确实地做到这一点，我们甚至作出一个决定--第一志愿要报考同一所大学。   
　　这究竟是谁想出来的点子，我早已不记得，只知道在它被提出的下一秒，大家就接受了，迅猛得仿佛所有人都早已将这句话酝酿了几百个年头。   
　　而经过一系列繁复的挑选、评比和综合考虑后，我们最终选定了"Y大"作为日后相聚的地点。Y大是我们省的重点大学，设施齐全、师资优良。以及--"我有朋友说哦，Y大的篮球队超猛的……里面几乎全是一米八以上的帅哥哎！" 
  
　　--简直没有拒绝的理由。   
　　后来我们在某个周末里，一起去了Y大进行实地考查。寥寥将教学楼实验楼宿舍楼掠过眼底，便直奔重点。或者用"目的地"这个说法会更准确--Y大的篮球场。   
　　尽管那天是周末，但Y大的篮球队依旧没有松懈，他们分成了几队，在被太阳晒得花白的篮球场上跳跃、传球、扣篮。他们的汗水蒸发进空气里，和着鞋底在胶地上的摩擦声，生机蓬勃得仿佛整个世界只有这里才是活着的一般。 
  
　　"没想到真的周末也会练习！"有人装模作样地吃惊。语气里却是满满的"希望没有落空"的兴奋。事实上我们都很兴奋。不光是因为"没想到真的周末也在练习~"，更重要的是，"没想到真的""几乎全部都是一米八以上的帅哥"。可见花痴不是什么坏事，对我来说，它简直是人类欢乐来源的重要组成部分。 
  
　　"哎哎，你们觉得啊--"趁着热势，有人展开了民意调查，"--你们觉得他们里面谁最帅？？"   
　　这种没营养的话题，搁在平时，大概还会有人碍于面子作不屑状。但放在眼下，就成了扔进篝火的烟花，将原本还只是静静燃烧的火苗，在瞬间炸出大片缤纷的欢腾。每个人都在此时化身成了演说家和猎人，一边慷慨激昂地陈述着自己的审美风格，一边目光炯炯地在球场中锁定着相应目标，只差要学英国足球流氓冲进场内。 
 
第5节：任凭这空虚沸腾(5)         
　　我就是在这个时候，注意到郑启脉的。   
　　那时他的头发比现在还要长些，也没有染。额前的刘海因为沾了汗，被成片拢到了脑后。眉目清爽。他运球时的姿态利落干净，身上的T恤被扯出风的线条。偶尔他也会将脸朝向我们所站的位置，我一度以为他是在看我们。后来才发现，他根本什么也没看进去。他的表情茫然，所有的专注只给了那颗橙色的球--如果不是后来我去问他要了电话，他大概永远不会发现我们的存在。 
  
　　是的。我去问他要了电话。其实这事也不是我自愿的--我虽喜好看帅哥，但大多时候也只是停留在"看"的程度，并不想去做什么。这不单单源于"有贼心没贼胆"的主观因素，更多的，是出自"太主动不值钱"的客观需求--我自然不想成为不值钱的女人，但决定这件事的是上帝。他决定得那么迅速，以至于那个不知道谁提议的"猜拳！谁输了就问自己觉得最帅的那个男生要电话！"的国王游戏里，我在第一盘，就以"一个剪刀对三个石头"的定局，输了。 
  
　　"说好的哦，你快去！不准不去的啊！"松下一口气后，胜利者们便开始怂恿我去履行诺言。她们兴致高昂、七嘴八舌，手肘手心在我背后推推搡搡。比起"来调查志愿大学"的考生，倒更像是从少女漫画里跑出来的花痴应援团。 
  
　　置身于这般热烈的气场里，我当然也不好意思泼冷水。这个时候郑启脉已经下了场，正和同队的几个人坐在场边休息。于是我走过去，一路上不忘抓紧时间，用手蓬松自己额前的刘海造型。 
  
　　这是我第一次主动问陌生的男生要电话。没什么经验，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场。"那个……"我站在他身后说。他宽广的背不设防地朝向我，我于是又紧张又兴奋，说起话来比自己咽唾沫的声音还小。看他没有反应，我只好又咽一口唾沫，上前拍拍他的肩。 
  
　　"说。"他很干脆地转过头，表情开朗、眼神炯炯，以为是队友要找他商量什么比赛的战术。这让我们在对上脸时，都被对方吓了一跳。   
　　"那个，请问一下--"我迅速作出反应，"周小垂是不是你们队里的呀？"这句话说完后我就有点懊恼，早知道应该事先编个更美型的名字，像是"冷鹤风"之类的才好。   

　　但郑启脉不以为意。相反，他还皱着眉，反复将这个弥漫着冷笑话气息的名字在口中默念了数次，甚至转过头朝身边队友加以询问确定。在周围的人都摇过一遍头后，他才终于抬起眼，将那个快在我肠子里闷烂掉的答案，告诉我："--我们队没有这个人哦。" 
  
　　他这样认真地对待一个我随口胡诌出来的名字，让我的内心很有些罪恶感。但撒谎这种事就像堆雪球，会越滚越大。"啊，不会吧？"为了圆谎，我只好继续乱编下去，"他是我朋友的朋友，之前说是你们队的队员，还说介绍你们队的人给我们认识呢！"我一边说，一边端出一脸的痛心疾首。 
  
　　"这样？"   
　　"是啊，因为我有一群朋友很喜欢打篮球……"我硬着头皮继续掰，"Y大篮球队很厉害，他们一直想和你们切磋一下，本来周小垂说可以介绍的，结果原来他根本不是这个队的……" 
        
  
第6节：任凭这空虚沸腾(6)         
　　"哦……"   
　　"呃，不过没关系啦。"我摆摆手，努力整理出重点，"下次你们想找人打比赛的话，能不能跟我说一声，我好带上我朋友过来？"   
　　"可以啊。"顿一顿，"有机会的话。"   
　　"太好了。那个，怎么联系你？"话题被拉回轨道。我松了一口气。   
　　"你说手机？"   
　　"……嗯。"   
　　"138××××4341。"   
　　"138××××4341……"我一边重复，一边飞快按动着手机键盘。等把号码保存成"球场帅哥"后，才想起也该问问对方的真名。   
　　"哦。"男生朝我笑一笑，"我叫郑启脉。"他说。   
　　"好。"我低下头，装出输入名字的样子。光标在"球场帅哥"上停留了几秒，觉得修改实在麻烦，就直接按了"拨出通话"的选项。   
　　"--我刚刚用手机打给你了。"我抬头朝他汇报。屏幕上显示着"拨出中"的动画，重复了几个循环后，才终于有微弱的铃声流进空气。是那种最直白的"铃铃"声。声源却像是飘浮在很远的地方。 
  
　　"我手机不在身上……"大概察觉到我的疑惑，郑启脉抬手指了指篮球架下，几个书包、塑料袋横七竖八地躺在那儿，"喏。那儿。"   
　　话已至此，我也就不好意思让他现在跑过去拿。为了避免对方像我一样，把号码存成诸如"搭讪少女"或是"要电话女孩"的之类，离开前，我特地对他补完了自己的名字。   

　　"我叫向晴……向往的向，晴朗的晴。"我说。描述得巨细无遗。   
　　"向往的向，晴朗的晴。"他重复了一遍。队友此时变成了小学生，在他身边稀稀拉拉地起着哄，他也不在意。可能是早已习惯了这种事，也可能是根本没往心里去--无论怎样，都挺让人没劲的。他就只是朝我笑笑，"嗯"了一声。 
  
　　他的笑简单而真诚。一如他给我的那句回答。   
　　他不是说"下次联系"。不是说"我记住了"。他就只是说，"嗯"。   
　　简简单单的一个字。也很真诚。   
　　他真的没有联系我。也真的没有记住我。   
　　在我高考结束的暑假里的某一天，按捺不住给他发了短信，他所回复的那句"你是"，连后缀的问号也懒得加上。   
　　而在这之前，我和我那个圈子里的朋友们，我们所有人，收到的录取通知书里，没有一张是来自Y大的。因为我和其中一人的分数不够。而另外两人，她们压根没有将它列进志愿--尽管她们也曾和我们一样，为了"日后相聚"的提议而流露出一脸的欢欣鼓舞。 
  
　　但这也没什么。这很正常。   
　　04   
　　我有一搭没一搭地摆弄着手机。换换屏保，打打游戏，最后给齐要发了条短信。   
　　"好无聊啊……"   
　　齐要就是我的男朋友。K大的住校生，大我两岁。K大的地理位置颇偏僻，去市区至少要两个小时的车程。所以除却最开始的热恋期，之后的大多数时间里，我们几乎都只在网游里相见。以至于有时候我想到他，第一时间浮现在眼前的不是他的样子，而是游戏里他那绿发紫皮的"巨魔战士"的造型。 
        
  
第7节：任凭这空虚沸腾(7)         
　　五分钟也没有等来回复，可能在睡觉，也可能是去上课。不清楚。在一起将近五个月，比起他现实里的课表安排，游戏里的装备倒是要更了解些。叹一口气，我合上手机的翻盖。越发觉得无聊起来。 
  
　　其实我也没指望能收到怎样的回复。之所以会发短信给他，本质上就和我换屏保打游戏一样，纯粹是给自己找点事做。像这种远在天边的抱怨，换作是我，除了一个"哦"，大概也给不出什么更多的反应。但他不回我。他不回我，等于我也不能再回他，等于我想用短信打发时间的计划破产了。我意识到这是个恶性循环，心中难免有些憋屈。 
  
　　所幸这个时候郑启脉发话了。   
　　"那个，现在几点了？"他朝我探过头，一边晃晃手中黑屏了的手机，"我手机没电了，又没戴表……"   
　　此时我们依旧并排坐在先前的长凳上，唯一的区别，只是向旁边移了两个位子。初春空气里的潮气，混进医院消毒水的味道，待久了几乎能把人熏出抑郁症来。而我之所以能努力压制住回家的欲望，继续在这儿和抑郁症搏斗，除却"都已经等了这么久了"、"不能浪费挂号费"的原因外，剩余的一点儿，虽然只有一点儿，但我自己清楚： 
  
　　我希望，郑启脉能把我重新认出来。   
　　尽管我朝他撒了谎，但我依旧希望他能把我认出来。我希望他能突然发出"啊"的声音，然后朝我露出恍然的脸。我想到这样的场景，自觉有些尴尬，却又盼着它能真的到来。就算因此被他认为我是个不诚实的人也没关系。比起诚实却毫不起眼，我宁愿做不诚实但至少不会被忽略的人。这多少关乎到女性的尊严。 
  
　　而出于女性的尊严，我也不愿意主动说明身份，只是对郑启脉说："哦，2点56分了。"   
　　"啊。都快3点了？"他似乎有些惊讶，"你前面还有几个人？"   
　　"……好像还有三个吧？"   
　　"还有三个啊--"   
　　"怎么了？"我看出他眉间的焦急，想想决定八卦一下，"……约了人？"   
　　"唔--"他点点头。片刻后，又像是想纠正似的摆了摆手，"是比赛……等会儿，4点的时候。"   
　　"啊，比赛？"我的脑海里飞快浮现出他们当天的练习景象，却还是明知故问，"什么比赛啊？"   
　　"篮球。"   
　　"下雨天也比赛？"这倒是真的疑惑。   
　　"嗯，室内场。之前订好了。"   
　　"迟到的话蛮麻烦吧？"   
　　"是挺不好的。不过，嗯，无所谓--"郑启脉朝我笑笑，"反正我也不用上场。"   
　　"哎？"我有些吃惊，费了番力气才把那句跳至唇边的"可你打得很好吧！？"的反问，置换成单纯的一句"为什么？"。   
　　"腿。"   
　　"……腿？"   
　　我下意识看过去。他穿了一条军绿色的长裤，线条松松垮垮地收到裤脚，盖住大半边鞋帮。基本上，除了"腿很长"和"裤脚更长"外，也看不出什么所以然。我将视线转回郑启脉的脸。"受伤了？" 
  
　　"嗯，之前有次练习撞到了。没太管，结果现在老是痛。"他在自己左腿靠近膝盖的地方拍了拍，"尤其是最近这段时间，我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得风湿病了。哈哈。"      
   

第8节：任凭这空虚沸腾(8)         
　　"哈。对哦，最近天天下雨。"我附和着笑。笑完又觉得不太好，于是努力补上安慰，"没事啦，反正看完医生，该吃药就吃药，该按摩就按摩。应该很快就好了。"   
　　--说了跟没说一样。   
　　郑启脉或许也觉得没有回复的必要，"是啊"地客套了一句后，他将视线移回前方，重新展开的谈话，便又一次沉寂进了空气。   
　　我偷偷地看他。他有一张好看的侧脸，肩颈间延下的线条干净利落，让人想到"清洌"的形容。我想到第一次见面的夏天，那个只能从身后看着他的背脊的自己，眼下却坐到了他身边。觉得这是个进步。 
  
　　"按这样的进度，下次见面的话，就该是面对面了吧。"完全没有意义的想法。它会这样无厘头地冒出来，十有八九是因为医院走廊的空气污染。   
　　有什么意义呢。   
　　即使面对面，也只是他眼中的路人甲罢了。他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我。他在短暂的闲聊后就迅速撇回了头，连"那你来医院看什么病？"的疑惑也吝于给予--我甚至都作好了回答的准备。 
  
　　他的手机里没有我，记忆里也没有我。即使我在他身边坐一百年，他也不会如我想象中的场景那般，突然发出"啊"的叫声，然后朝我露出恍然的脸。   
　　"向晴--"半小时后我终于从护士口中听到自己的名字。   
　　"哦"地应回去。我站起来，一边朝门诊室走去，一边将滑到胳膊的挎包往肩膀上方提了提--挎包是大学开学第一天领到的赠品，美名其曰为"学校周边"。除了固定的logo和校名外，据说每个系都有各自的设计。质地用了防水的帆布料，没什么装饰性，但在这种天气里，倒是颇具备实用性的。 
  
　　然后我听到身后男生的声音，掺了点犹豫和疑惑的语调，"啊--"   
　　"嗯？"我转过头。   
　　有那么一瞬间，我以为他终于因听到这名字而记起了我。   
　　我转过头。看到郑启脉正看着我，确切地说，是看着我的挎袋。两秒后他抬起眼，朝我露出恍然的脸。   
　　"你是S大……艺术系的学生？"他朝着我的肩膀指了指，问。   
　　这是他在这一天里，朝我问的，倒数第二个问题。   
　　第二章   
　　01   
　　我所就读的S大，是一所综合类的大学。   
　　所谓综合类大学，就是没有特定的领域，从中文系到金融系、从计算机系到艺术系，风牛马不相及的科目都能被冶于一炉的学校。和专门学校相比，专业的选择范围有余，细分却相对不足。而S大无疑是这类大学的典型，近年来的疯狂合并，它的范围早已扩至市外的分校点。而这样求大不求精的恶果，就是直接导致了整间偌大的学校，几乎没有一个真正拿得出手的专业。 
  
　　所以，尽管报考艺术系的学生，形式上要多个所谓的"绘画基础附加考"，但从像我这种人也能顺利通过的测试结果看，S大的"附加考"这把筛子的孔，尺寸大概不比中年妇女的腰围来得更小。 
  
　　而像我这种既不会画画，也并没有多么喜欢画画的人，之所以会在第二志愿里选择S大艺术系，除了"画画总比背书好"的恶劣原因外，大概就只有更恶劣的"校区位于市中心"了--因为合并和扩大办学的关系，S大的校区可谓相当之多。远在市外的暂且不提，单单是本市内的就至少有五六个。但真正在市中心的，就只有包含了艺术系的第三校区而已。 
  
第9节：任凭这空虚沸腾(9)         
　　交通方便的好处，除了能免去和一堆不认识的人过三年同寝同食、隐私全无的生活外，还更多地体现在放学后的打发时间上。从热闹的步行街，到人气的特卖场，只要想逛，随时都可以去那里走上一圈。漂亮的衣饰或是养眼的店员，哪怕什么都不买，心情也总是很好的。 
  
　　但不包括今天。   
　　金属制的勺子敲上玻璃杯，发出叮当的响。声音颇悦耳，但出现在安静的泡沫饮茶店里，效果却并不讨好。"喂！别敲了好不好。别人都在看你啦！"对面的同班好友一脸气急败坏，"想让我们被赶出去啊？" 
  
　　"我郁闷嘛--"我说。勺子在空中停滞片刻，改了去敲纸巾盒。   
　　"你够了！"好友干脆一把夺过勺子，"我放着大好的衣服不买陪你来喝茶解闷，你还想怎样，啊？跟男人吵架了不起啊！"   
　　"不是吵架……"好友的气势让我有些嗫诺，但想到昨晚和齐要间的不快，喉间便又生出一阵燥热，"是分手！"   
　　"……得了吧你。这话你都说多少次了？"   
　　"这次是认真的！"我斩钉截铁，"不回短信、不陪逛街也就算了，居然还为了"没有及时给他加HP"这种P事来跟我发火！不就是个打个游戏嘛！脑子有毛病啊？！"   
　　"……你跟我吼什么？你去骂他啊！"   
　　"在游戏里能骂出什么啊，你以为人人都是他啊！打他手机又关机！反正他有游戏就好了！手机没电了也懒得充……啊越说越气！"     
　　"好啦好啦，分手咯。"好友挥挥手，像是要把什么从空气里赶走般，"我都不明白为什么你们这样也能在一起半年……"   
　　"是五个月！"   
　　"……好，五个月，跟半年没什么区别好吧？反正我是觉得莫名其妙--"   
　　"我更莫名其妙！"我条件反射地飞快接过话。说完后细想了下，答案却依旧照旧。   
　　的确就是莫名其妙。   
　　和齐要认识时，正逢我高考结束后的暑假，没有作业和考试的压力，时间充沛得几乎能榨出油来。那段时间也是我游戏玩得最凶的时间。就这样在游戏里认识了齐要--某个公会的老大，对待新手大方耐心。不错的第一印象，外加身处同城的地域便利，会发展出"现实见面"的戏码，简直就像"一加一等于二"的顺理成章。 
  
　　而之后既然能走到一起，齐要自然也不是见光死的类型。长相说英俊有些夸张，却总归是顺眼干净的。平均水平线以上的身高，偏瘦。架一副黑框。话不算多，语速却颇快。但最令我印象深刻的还是他那天穿的T恤，上面印了张奥运福娃的喜庆大脸，让人有些搞不懂他在想什么。事实上，从他在游戏里叫我"老婆"的那一天起，直到现在，我都一直搞不大清楚他在想什么。这不奇怪，我连自己都搞不清楚。又哪里来的精力琢磨别人？ 
  
　　……什么都搞不大清楚，却就快半年了。   
　　"好啦好啦！"见我不说话，好友伸手拍拍我的肩，算是打气，"找个新目标就好啦！"   
　　"……也得有啊。"我撑着下巴。视线越过好友，距离她身后不远的卡座里，有女生独自一人坐在那儿摆弄着手机。脸上没有过多的表情流露，姿态却多少透了些落寞。我于是想到打不通齐要电话时的自己，内心顿时翻涌出一股夹杂着同情，更多是同病相怜的什么情绪，忍不住就"唉"出了声。 
        
 
第10节：任凭这空虚沸腾(10)         
　　""唉"鬼个啊"唉"--"好友显然误会了我的感叹，"找目标还不容易？挖掘一下就有了嘛！"   
　　"挖不到啊……"   
　　"嘁！挖都没挖就说这种话……你身边就没有觉得还可以的？"   
　　"有--"某个瞬间里，眼前似乎闪过了郑启脉的脸，却只像是玻璃球上滚过的光晕，飞快就滑溜没了影子，"--就好啦。"我拖着长音。   
　　--就算有又怎样，又没有可能。   
　　我想起上个星期的医院之行，和郑启脉一起待了将近半个下午，除了那句"你是不是S大艺术系的？"的问题，他对我丝毫没有表现出更多的兴趣。而即便是这个问题，说穿了，也不过是之后那个问题的引子而已。 
  
　　"哦，对了--"想到当日最后的那个问题，我拍拍好友的手，"你认不认识一个叫秦力的人？"   
　　"秦力？"   
　　"嗯，之前我一个外校朋友问过我认不认识他……"我大言不惭，直接将自己和郑启脉的关系归结进"朋友"，"说跟我们一个系的，好像画画得不错。"   
　　"不认识……"好友表情迷惘，摇起头来倒是坚定一如当天的我，"男的还是女的？"   
　　"……不知道。不过听名字感觉是男的吧？"挠挠头，除了"画画不错"之外，我也确实没从郑启脉那得到更多的讯息。虽然有些好奇被他问的会是怎样的人，但一来被叫到了号，二来觉得日后不会再见，即使往下八卦也没有多大意义，于是简单一个摇头加转身，便算是为这段偶遇拉下了帷幕。 
  
　　"嘁！性别都不知道，有什么好说的。"好友一脸不满，认为我浪费了她的宝贵时间。   
　　"我也就随便问问……"我表情无辜。面前的鲜榨苹果汁被喝了三分之一，在玻璃杯面转动出好看的青绿。我就着吸管抿了一口，凉凉的酸。重抬头时，目光扫向好友身后的女生。此时她依旧独自坐在原位，手机放在耳边，没过多久又一言不发地置回桌面。整个过程里她一直紧咬着下唇，即使隔了些距离，也能感受到自她嘴角绷出的压抑。 
  
　　"哎。"我凑近好友，压下声音，"你说她是不是也失恋了啊？"   
　　"谁？"   
　　"喏。"我指尖朝那个方向点一点。好友顺着转过头，片刻又飞快地转回来，"大概吧……嘁，得了吧你，自己都顾不完了还管人家。"不留情面地回应。   
　　"……不行啊？"想转移话题却又被转了回来，我有些不满，"……我只是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她而已。喏，你不觉得有点眼熟吗？"   
　　一边说一边再看过去。那个女生穿着黑色的T恤，袖管很大，皮肤带了些病态的苍白，可因为高高梳起的马尾，又显得很元气似的--的确……是在哪里见过吧？我想。却想不起具体的时间或地点。脑中像被极细的羽毛撩过，满是挠不到点的痒。"……真的越看越觉得在哪里见过啊……啊啊真让人难受！" 
  
　　"大惊小怪。"好友倒是完全不以为意，"这个店你又不是不知道。天天都有一堆我们学校的人来坐着，她八成也是我们学校的啦，眼熟有什么好……"语未毕，话尾便被覆进身后一串"叮铃铃"的响声里。声源来自那溜挂于店门的风铃。不用回头看，也知道是有新客人进了店。 
        
  
第11节：任凭这空虚沸腾(11)         
　　但我还是回头看了--在我面对好友脸上的诧异之后。   
　　店门口，熟悉的身影。   
　　"程敛--"好友的声音传进耳中。语调因惊奇而有些拔高，音量却比之前压低了不少。   
　　"……他居然也会来这种地方？"   
　　02   
　　程敛是--   
　　被07多媒体制作三班全体女生私下公认推选出的"冷面王子"。   
　　"冷面"是形容词而并非某种食物，这一点想来不需要解释。句子长得有些拗口，但对于07多媒体制作三班的女生们而言，其实只需要末尾的"王子"二字，就足以将全句的主谓宾三要素全数囊括。 
  
　　程敛有一张王子般精致的脸。   
　　引用同班某位文艺少女的形容，就是"他的脸，就像钻石的一个切割面"。这个句子之精妙，一方面恰当说明了程敛的好看程度，一方面也体现出他既冷且硬的面部特点。同班了大半年，程敛同学唯一展露于人前的表情，就只有"面无"表情。这本是能排入榜单的班级冷笑话，但对于"职业就是创造美"的艺术系女生来说，却更近于让人爱恨交织的悲剧--"太浪费他的五官了吧！"、"他如果能笑，我模仿八两金也甘愿！"，类似这般的悲号，在女生们的私下讨论里可谓屡见不鲜--当然，也只限于私下讨论。 
  
　　没有人能真的在程敛面前模仿八两金。倒不是因为害羞--众所周知，艺术系的女生什么都缺，就是不缺厚脸皮--而是找不着机会。诚如文艺少女的另一句描述："他的身影，就像信号不好的电视频道"--出现一下，消失两下的。 
  
　　虽说翘课迟到是大学生的家常便饭，但家常到程敛同学这样的程度，就只能让人怀疑"学校是你家开的？"或是"其实你的志愿就是回家种地瓜吧？"了。而这种行径出现得多了，倒也被关注他的人多少抓住了点规律-- 
  
　　"程敛好像很少翘专业课哎。"据说是有这么一回事。   
　　所谓的专业课，就是撇去邓论、英语这些基础课外的课。虽然我们班的专业是"多媒体与动画制作"，但毕竟还只是一年级的初级阶段，所以学校所设置的专业课，大多也集中在加强绘画的基本功上。 
  
　　譬如眼下的素描课。   
　　呆呆地望着面前的石膏像--两个惨白的圆锥体，外加拖在它们身后的两条惨淡的影子--这就是我们要画的东西。随便在纸上勾了个框架，我便蔫在座位上不想再动。我向来是不喜欢素描的，实在不明白为什么要花力气去描摹这些三角和圆锥--除了能把手黑出卖炭翁的效果，我几乎想不到更多的用处。 
  
　　橡皮擦抛进空中，又迅速落回手心。单调的抛接游戏，让我越发想拉个人聊天解闷。可话题对上身边的人，便又恶狠狠地被自己压回肚里。   
　　在我身边，程敛正冷着他那张"钻石切割面"样的脸，一笔一画地，在素描纸上刷着阴影。   
　　"只有热爱自取其辱的受虐狂，才会去跟他这种人说话！"我想。连带着想起前天泡沫茶店里他对我们视而不见的态度，心头便又涌起一阵不爽。         
  
第12节：任凭这空虚沸腾(12)         
　　"装什么大牌啊？！"我还记得当时我一边这样说，一边狠灌下大口的苹果汁消火。冰凉的酸刺激上味蕾，连带着表情也有些扭曲起来。不过也好，至少可以掩盖掉先前的笑容--之前因为和程敛视线相接，出于礼貌想报以微笑，结果未等嘴角扯到相应的弧度，就被对方迅速抽离开的冷淡眼神僵进空气。 
  
　　"这么大反应干吗？"遭遇相同待遇的好友，倒很是心平气和--或者用"乐在其中"要更贴切一些，"不这样就不是他啦~"   
　　"……"   
　　我噎了一噎，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类似的情形之前也不是没发生过，我当然知道这是程敛的一贯风格。但唯独这一次，心间被轻易挑出了怒火，莫名其妙地，即使将原因归结为"……你以为人人跟你一样花痴啊？"，也因为自身的薄弱立场，迅速被好友的一句"你不花痴，你全家都不花痴！"轻松击溃。 
  
　　不理会对方的挑衅，我"哼"一声："他那种性格，如果不是长得好看，根本就只会被人说成自闭乖僻不合群！还不是靠那张脸才成了什么"冷面王子"……恶！"   
　　"你吃错药啊？"眨眨眼睛，好友几乎要伸手探我的额头，"在这儿装什么纯情少女呢？"男人有脸就是王道！"……这话可是你自己说的大姐！"   
　　"……我……"摇着手中的吸管，我支支吾吾。   
　　好友其实没有说错，连我也觉得这样怒气冲冲的自己有够无厘头--程敛的性格就算再差，又关我什么事呢？他既不是我的男朋友，也不是我搭讪过的对象。说到底，不过就是个同班同学而已，连话都没说过三句的。 
  
　　--到底是在气什么？   
　　"反正养眼就好了嘛，你管他什么性格哦~"大概察觉到我的困惑，好友放柔了声线。   
　　"……我就是觉得不养眼啊，看不惯那种长相！"算是终于找到了理由，我拍一下桌子，"我还是喜欢清秀干净型的……他轮廓太深了，不合我审美！"   
　　这倒是实话。和小女生装模作样的别扭也扯不上关系。在我审美的天平上，指针向来只偏向"典型亚裔系"的清淡长相。相反，对于程敛这种一眼还以为是混了哪国血的"正统英俊"型，很不感冒。 
  
　　"谁管你啊--"好友追随着程敛的身影，对我的回应抱以一脸漫不经心，直到对方在某个座位坐下后，才终于炸出别的表情。"不会吧--"她朝身后扭着脖子，一手抓过我的袖管乱扯，"难道他是来约会的吗？！" 
  
　　"……你冷静点。"我甩着手。距离好友身后不远的卡座里，穿着黑色T恤、马尾扎得很高的那个女生，此时正一边嬉笑，一边用力拍着坐于她对面的程敛的肩膀。她的笑容澄净而灿烂，一扫先前的颓靡，让人想到阳光下洗净放好的水果。 
  
　　"居……居然还拍肩膀！"好友的声音此刻充满嫉妒，转头朝我低吼，"你还说她失恋！失个屁--恋啊！？"未等我应答，又飞快转成少女漫画的嗲腔，"我家的程敛啊~~你说他现在是不是在笑呀~~~可恶，为什么要背对着我嘛~~~让姐姐看看你的笑容呀~~~" 
        
  
第13节：任凭这空虚沸腾(13)         
　　我愣愣看着眼前花枝乱颤的好友，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其实我很清楚，她那张"人家不依呀~"的苦脸底下，真正会往心里去的成分大概不足百分之一。若是换了心情正佳时的我，大概也会不管三七二十一，和她一起高呼上几句"Oh 
no！"--管对方长得合不合自己的美学，总之喊了再说。   
　　但是。   
　　但是--   
　　为什么呢？瞬间浮现进脑海的，却是和齐要约会时的情形。他坐在我对面，而我朝他嘻嘻哈哈地笑。和现在一模一样的场景，它以喧嚣而温暖的姿态突兀于我眼前，然后又被飞快隔绝进一片荒芜。 
  
　　有多久没有像这样一起出来喝茶了呢？一个星期？两个星期？……快三个星期了吧。   
　　"反正也是打算分手了。"我对自己说。却无法阻止心里某个地方的迅速抽空。这感觉不是悲伤也并非愤怒，情绪像是被一块巨大的海绵囫囵吞噬了，而它沉甸甸的身躯下渗出的，只有一摊湿漉漉的茫然。 
  
　　03   
　　上课的关系，手机被设成静音震动。搁在牛仔裤的口袋里，来短信时大腿会被震出麻麻的痒。   
　　此时我正沉浸在"继续无聊发呆"和"提起精神画圆锥"的苦闷二选一中，感受到自裤袋传来的震动，瞬间的喜悦程度，简直可耻地达到了溺水者捞到救生圈的高度。飞快打开翻盖，下一秒便被屏幕上的四个大字打回了常态： 
  
　　"好无聊啊……"   
　　似曾相识的一句话。短信的全部内容。   
　　看一眼发件人的名字，我转过头，教室的另一个角落，好友正晃着她拿着碳笔的手，朝我一脸傻笑。"人以群分"这话确实是真理，无聊如我和好友，就连发的短信也是差不多的内容。老实说，若不是她先作主动，估计五分钟后发的人就是我了。 
  
　　一边回短信，一边瞥向好友的方向。坐在她旁边的同学，虽然不算非常熟络，但印象中也是个颇好说话的人。对比起左边是墙、右边是程敛的我……"知足吧！你起码还能找人聊天！看看我，被两面墙夹击啊！"我一脸悲愤，按下"发送"选项。不久听到好友处传来的笑声。 
  
　　"哈哈哈。你也可以跟程敛聊天啊……问问他昨天那女的到底是他女朋友不？"回复得很快。想来是早就酝酿好了八卦的心。   
　　"问个头啦，我没你那么鸡婆。"我按着键盘，打完再看又自觉立场实在薄弱。   
　　说没起过好奇心这种事，大概三岁小孩也不会相信。毕竟以程敛这一类"钻石切面"的风格，能谈恋爱，简直就像李小龙要画耽美漫画一样想象不能。而昨天的那个马尾女，虽然看上去和程敛感情颇好，但除了拍肩外，印象中也没有更暧昧的举动--至少在我们离开那家店前，他们都只在面对面地喝茶聊天而已。 
  
　　大概是不好意思大庭广众地亲昵吧。又或者，只是普通朋友？答案只有当事人才知道。但当事人……眼角的余光扫向身边。程敛正垂眼画着画，一脸的心无旁骛。   
　　……当事人会理我才有鬼。         
   
第14节：任凭这空虚沸腾(14)         
　　手机握于手中，先前打好的短信还未发送出去--本来也没什么发送的价值，一字一字地将它删成空白后，我转头朝好友皱了个鬼脸，把手机揣回裤兜。   
　　初春的天总是阴郁，尽管时间临近正午，画室上方还是开出大片的日光灯，冷光覆上程敛的脸，五官的轮廓像遭雪水洗刷过般，透着一股凛冽的意味。   
　　"……拿他的脸当石膏画，说不定更能体现出"光影"的效果呢。"抛着手里的橡皮，我有些恶毒地胡思乱想。冷不防手机在裤袋里又一次"嗡嗡"地振动，自空中落下的橡皮漏过手心，就这么滚到程敛的脚边。 
  
　　"啊--"下意识地叫了出声。音量不算小，即使是相隔了几个位子，也有同学朝我这边转过眼来。但是程敛没有，他依旧只盯着他面前的画，视线仿似被密不透风的茧包裹了，连一个眼角余光的空隙也没有给予。 
  
　　我在一旁盯着程敛看了会儿，见他完全没有反应，也就懒得开口拜托。膝盖上因为放了笔盒和纸，离开座位不方便，只能弯下腰直着手臂去捡，力量绷上指尖，传递出微微的颤。低头使劲的关系，我感觉到鲜血涌上了脸。这本是正常的身体现象，但自皮肤烧出的阵阵燥热，却让此时此刻的我生出一股屈辱的感觉。 
  
　　--先是曾经搭讪过的男生，不但没有存自己的电话，还完全忘记了自己的脸。   
　　--再是满脑子游戏、连短信也懒得回的男朋友。一肚子气想要发泄时甚至打不通他的手机。   
　　--然后，现在，是程敛。   
　　所以那个时候，在茶店里被他惯性忽视的时候，才会莫名其妙地生起气来吗？就像眼下，这股不知打哪跑出来的屈辱感一样？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啊。我用力摇一摇头，将精神集中在眼前的橡皮擦上。终于指尖擦到了橡皮的边，我绷直着手臂再接再厉，动作间感觉到脸颊上的炙感延进眼睛，涨出微微的热。 
  
　　或许是同个姿势维持了太久，终于也引起"钻石切面人"的注意。沉下半边肩膀地随手一撩，那块我累死累活也没拾到的橡皮，就这么轻轻松松地，被程敛扫进我的手中。   
　　"啊……谢谢。"直起酸痛的腰，我受宠若惊地朝向程敛。先前存于心间的种种不满，此时也都像脱开牢笼的燕，"呼啦"一声便消失进了天际--所以说长得帅就是方便，随随便便一个举手之劳，搭上那张脸，仿佛就能升华成大功德了。 
  
　　没有预料中"不用谢"或是"不客气"的回应。淡淡扫了我一眼，程敛抛下一句"关公"，就转过脸继续刷他的圆锥阴影。   
　　"……关公？"没明白对方在说什么，我疑惑地挠挠脸。先前涌上的血液此时还未完全散去，微热的温度染上指尖。三秒钟后我反应过来，一句"呸啊！"忍了半天，才重新从嘴边咽回去。 
  
　　果然还是很讨人厌！我恨恨地朝程敛剜了一眼，但对于一个正专注素描的人而言，这显然起不到半点的杀伤作用。眼神攻击没有效果，也过了动嘴反驳的时效，我于是将不满撒到给我发短信的人的头上。 
  
　　即使还未看到短信，也能猜到是谁发的。一边掏手机，我一边瞪向好友。视线落下之处，对方却正兴高采烈地和身旁的人讨论着什么，一副"与我无关"的模样。   
　　--也的确与她无关。   
　　手机屏幕映入眼帘，"发件人"的冒号后面跟着的，是一个简简单单的"要"字。   
　　"要"，是齐要的简称。         
  
第15节：任凭这空虚沸腾(15)         
　　第三章   
　　01   
　　地价便宜的关系，位于偏远郊区的K大，校园面积就算排不上全市第一，至少也不会跌出前三甲。尤其是对于习惯了在黄金地段的窄小校区里上学放学的我而言，仅仅一个正门口的广场，也足够流出两行海带泪地感叹一句"K大真他妈的大"了。 
  
　　一段时间没来，广场依旧是老样子。水泥地上铺了指引用的彩砖，自广场前方一路延伸到门口。两边零落地竖着些意味不明的雕塑作品。中间则是花坛，叫不出名字的花花草草在里面茁壮成长。若是离远细看，会发现它们按着不同颜色，被排列修剪成了K大的校徽。花坛沿着边缘放置了一圈射灯，白天它们隐藏在草丛里，一到夜晚便会亮出眩目的光，据说会将花坛里的那个校徽，照得"像《魔兽世界》的片头动画那么华丽~"。 
  
　　这个充满宅味的蹩脚比喻，自然出自齐要的嘴。齐要的话不算特别多，却总能扯出些古怪的比喻，像是"那人瘦得跟亡灵一样"，又或者"累到好像一口气做了十个任务"之类，说完还爱摆出一脸得意，自觉在游戏和文学领域都颇有建树了--基本上，我是觉得他的脑子被游戏泡坏了。 
  
　　不过脑子被泡坏的也不只是他。   
　　在花坛前左右张望了半晌，没有看见齐要的身影。我于是掏出手机打算发短信。手指按上键盘，犹豫着又想起常于他手机上演的"忘了充电导致关机"的可能性，便干脆改成了打电话。 
  
　　"嘟嘟"的通话声响了两下，传来齐要熟悉的一声"嗯？"，隐约杂了些游戏里特有的"轰"、"嗵"的音效。   
　　"喂？我到了。"我说。   
　　"这么快？现在在哪啊？"   
　　"你们学校正门口的花坛啊。不是约好在那等吗？"我有些不满，"你怎么还在玩游戏？！"   
　　"没没，刚退出了，乖啊~我现在就过来找你。"   
　　我"哦"过去。顿了顿，想补充一句"那你快点啊"。无奈"那"字刚吐出半个音节，对方就已挂了电话。想说的话被"嘟--嘟--嘟--"声噎在喉咙，我不得不深吸一口气，才闷闷放下手机。 
  
　　--真的是脑子被泡了，才会又同他和好。   
　　朝K大宿舍区方向直了将近五分钟的脖子，齐要的身影依旧没有出现。"早知道就算没事干也要多磨半个小时才过来！"这样想着，我愤愤扯下一把花坛边的杂草算是发泄。   

　　无论是"医院排号"还是"描摹圆锥体"，都比不上我对于"等人"这档子事的厌恶--日常里算不上是纤细的人，却又偏偏极敏感于"一个人"的状态。尤其是像现在这样，在大学校门口等人。身边不断有三三两两的情侣或小团体走过，欢声笑语掠过耳边，感觉不到热闹，倒是越发衬托出自己孤身一人的冷清，时间久了，甚至就有些底气不足起来。 
        
 
第16节：任凭这空虚沸腾(16)         
　　我垂着头按手机，努力在人群里装出一副忙碌的姿态。屏幕上的光标在"联系人"里下拉了一个循环，不知道可以找谁说什么，就转而按进了"收件箱"的选项。两天前齐要发的那条短信，静静躺在里面： 
  
　　"后天下午我们学校有月队表演，来不？"   
　　"乐"字打成了"月"，显而易见的错别字，一看就是懒得修改而直接按了发送。   
　　"……你更懒吧？好歹先吵一吵啊！"好友对于我直接就回了一个"好"的做法，一度表示出极度的不可理解，"你之前不是还气得说要分手吗？"   
　　"气都过了……懒得吵了啊。"我摊摊手，实话实说。   
　　"我看你根本就没真的想过分手吧……每次都是，你到底是怎样啊！一会儿说分手，一会儿人家来个短信又二话不说地答应！"   
　　"我好奇是怎样的乐队表演嘛……"或许齐要的主动邀约让我心情颇好，面对好友一针见血的刻薄，也就没往心里去，"……而且真的分手很麻烦的嘛。"索性撒起娇来。   
　　"……有什么麻烦啊？"   
　　"分手的话……我和他一起玩的那些游戏的人物也不能用了，要不多尴尬啊。以后要玩还得开新号重新练，很累人的。我难得有个人物可以练超过十五级的哎！"说完后连自己也觉得这借口实在是无赖又无聊。 
  
　　--但，当时又的确似乎是这样想的。   
　　"……反正以后你别再来跟我诉苦。"好友朝我比画了个"随便你！"的手势，"……我管你们白头偕老还是永结同心！"--回忆起好友当天最后的话，我不禁觉得好笑，却又不想真的笑出来，连带着嘴角抽搐了几下。 
  
　　那么，就算"和好"了吗？或许连"和好"都算不上吧。   
　　"晴--"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我抬起眼，十来米外，齐要踏着人字拖懒懒地站在那儿，双手插在裤袋，态度随意一如以往的每次见面--什么和好不和好的，说到底，不过都是我单方面的想法而已。 
  
　　"等得我无聊死了……你头发怎么这么乱啊，没梳头吗？"我一边说一边朝齐要走去。听见自己的声音，随着彼此距离的拉近而一点点地开朗起来。   
　　从一个人，变成了两个人。   
　　02   
　　演唱会的场地位于K大校园的某片空地，距离校门口至少有二十分钟步程，走过去的时候，演出已经开始了。临时搭建的舞台围着大圈的人，隔着人群，可以看到台中央扬起的巨大条幅，红底白字地标着"OX乐队全国校园巡回K大站"的字样。 
  
　　"什么OX乐队啊？听都没听过。"我皱着眉头。一边努力踮着脚尖，试图看清台上表演者的长相，但视线被人群层层叠叠地挡在外面，只能勉强瞅到几蓬被发胶撑起的头发。正要抱怨，冷不防被齐要一把牵过手挤进人群。 
  
　　"让一让。麻烦让一让。"齐要拉着我，一点点朝舞台的方向逼近。人群自他的身后分出一道小径，无疑方便了跟在他身后的我。我抬眼朝向齐要逆着光的脊背，午后的阳光沿他的轮廓绣出一圈堇色的边，几撮黑发软软贴在颈后。我愣愣地看着，感觉到自己的心，正因这景象而一点点温润起来。 
        
   
第17节：任凭这空虚沸腾(17)         
　　我想齐要果然还是很好的。我想我果然还是喜欢齐要的。这些想法一如寒冬里新热好的牛奶，带着融融的暖意蒸上我的脸。   
　　"就这里吧。"在某个空位站定后，齐要看过来，"……傻笑什么？"   
　　"……没呀。哪有！"   
　　"还说没有？"齐要抽出手揉我的脸。他的手大而干燥，手心在面颊上覆下一片温和的暖，像是晌午阳光下晒干的草垛。"说？"   
　　我不回话，只是"呵呵"地摇着头笑--"庆幸自己没有和你分手"，像这样的原因，当然是说不出口的。   
　　见我不说，齐要也懒得再问。除了游戏他似乎对什么都不执著。此时台上的表演已进入高潮，但鉴于水平实在一般，所以现场也没有多少的掌声和欢呼，相反倒是部分观众离场的脚步声更为醒耳。而就在前方某个人转身打算离开的时候，我听到齐要朝她喊了一声："喂--王倾悦！" 
  
　　"哎？"被唤作"王倾悦"的女生抬脸看过来。她有一张明丽的脸，眉毛浓而漆黑，修出利落的形状，唇角带一点天然上翘的弧。头发很长，随意披在肩膀上。穿的则是黑色毛衣加牛仔裤的简单搭配，看起来成熟又飒爽的样子--"哦呦？你也会来看这种文艺表演哪。"她挑着一边眉，似乎颇惊讶会在这种场合看到齐要。片刻视线移向我，语间的讶异便又浓了几分，"她是……" 
  
　　"她啊，小晴啦。知道的吧？""小晴"是我在游戏里的名字，既然眼下用了这个名字作介绍，那么想来对方也是--"这个王大姐就是那个"铁人23号"。经常跟我们组队的，就那个微操弱得要死的萨满。"齐要揽过我的肩，勾着嘴角笑，"有印象不？" 
  
　　"哦哦~"我点头。"铁人23号啊，我知道的……"   
　　--我只是不知道，她是女的。   
　　"靠，谁是大姐啊，我是大姐你就是中年大叔好吧！？"对方故作生气，一掌擂上齐要的肩，撞击声自我的耳侧飞快落进心间，坠出一声沉闷的"咚"。   
　　--我只是不知道，她和齐要之间，会这么熟络。   
　　"好意思说我操作烂呢，上次明明就是你害老娘死的……"甩甩手，不理会齐要"你这家伙--"的号叫，"铁人23号"朝我爽朗地笑："哈哈，原来你就是小晴~齐要游戏里的老婆对吧？我记得你的！" 
  
　　"游戏里的老婆"这句话像是一条鱼刺，我哽了哽喉咙，想回一句"现实里也是好不好！？"，又觉得为一句话而紧张的自己太丢面子--何况，这句话客观来说也没什么错。努力咽下喉间的冲动，我牵着嘴角，矜持地"呵呵"了两声算是回答。 
  
　　"我经常听齐要提起你哦。"对方依旧笑得大方。   
　　"……是么？"--这样说来，是经常聊天咯？   
　　"是啊，这小子要么不说，要说起废话来可是多得很哪。"一边笑一边躲过齐要挥过来的手，王倾悦指着我，"对了，齐要说你是S大艺术系的--"我点点头，"那你……认识秦力吗？"她兴致勃勃地抛下了问题。 
  
　　"……什么？"我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         
 
第18节：任凭这空虚沸腾(18)         
　　"秦力啊，我记得他是你们系的啊，认识吗？"   
　　"……啊。"像是自天空罩下的巨手，先前的种种不爽，都在这一刻，因这再次听到的陌生名字而被拢进角落。我撑大眼睛看过去--   
　　"那个，你是问……那个据说画画很好的……秦力？"   
　　03   
　　先是热爱篮球的男生。   
　　再是喜欢游戏的女生。   
　　怎么看也是毫无交集的两个人，却在相隔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朝我询问了同一个名字。   
　　"对对，就是那个秦力。"王倾悦说。   
　　星期一的早课上的是"色彩构成"。时间刚过一半，讲师的授课声嗡嗡地响在耳边，普通话不标准的缘故，一些字句听起来模糊得像是浸了水。我也懒得琢磨，撑着下巴在草稿纸上写下"秦力"二字，盯着看了片刻，又提笔划掉，改成了"qin 
li"的拼音。   
　　不知道真正的写法。   
　　虽然在听到这个名字时，脑海中的第一印象是"秦"和"力"的组合，但按照之前王倾悦作的介绍，想来，自己是拼错了吧。   
　　"是个蛮厉害的女生呢。"尽管对方没有刻意强调，但话末的"女生"二字，还是成为全句的关键词之一。而至于关键词之二……   
　　"厉害？"我一脸好奇。"……怎么厉害法？"   
　　"哦可能你不是ACG圈子里的人吧。"王倾悦摆出一副了然的姿态，让我有些不爽。几年高中混下来，又杂七杂八玩过这么多游戏，我当然知道"ACG"是什么意思--"直接说"动漫游戏圈"会死啊？用英文缩写装什么逼啊！？"--想是这么想，当然是不好意思说出来的。我只是沉默地看着王倾悦，等待她的继续。 
  
　　"她在圈子里算有点名堂的哦，我以前买的杂志都有登过她的漫画的。前几个月还有她的访谈呢，上面她说自己现在是S大艺术系的。所以刚好想到就问问你咯。"   
　　"哦，我不清楚……我很少买这方面杂志的，日本漫画书倒是还看些。"耸一耸肩，上杂志这种事虽然厉害，但了解不深的关系，我也没觉得有多佩服。按着一贯的思维方式，比起成就，倒是更关心对方的长相。尤其在知道她是个女生--还是个被帅气男生问过的女生之后。 
  
　　"呐，你看过照片吗？"我问。一心只想知道这个被郑启脉询问过的女生，到底能有多好看。   
　　"照片看过啊，印象里好像蛮普通的……我就只记得她在你们大学读书……哎那个访谈其实很闷的，其他内容都快忘光了。"王倾悦摊一摊手，表情里也没流露出什么惋惜，反倒是像发现了什么般的，突然笑起来，"喂喂喂--怎么都跟着我走出来啦，你们也不要看表演啦？？"她伸手指着我，眼睛却弯弯地看向齐要。 
  
　　我略微茫然地朝四周环顾一圈，下意识"啊"出了声。先前光顾着和王倾悦说话，竟然从演唱会里走出来都不知道。"那--"   
　　"那现在怎样？你们要重新回去看吗？"王倾悦接过我的话，问过来。   
　　"嗯？"齐要也附和着朝向我，一脸"随便你喜欢"的漫不经心，只在语气里透着一点征询的意味。         
  
第19节：任凭这空虚沸腾(19)         
　　"唔……"我有些犹豫不定。老实说我对那种不知所谓的表演毫无兴趣。但是，如果不回去看的话，又还能干什么呢？两个小时的来往路途，总不可能就这样回家吧。"不回去看的话，要不我们搭车去市区逛逛？" 
  
　　齐要"啊？"了一声，"搭车到市区？"   
　　"嗯啊。"   
　　"……要很久啊。"   
　　"那你说啊！"对上齐要一脸"好懒啊"的表情，我顿时没了好气。   
　　"我说的话……"   
　　"--要不要去网吧？"冷不防第三个声音插进来，王倾悦指着某个方向，"那里，学校外面新开了家网吧，听说不错的。"   
　　"啊……"还没等我质疑这个提议，就被齐要眼中放出的光，摄走了拒绝的力气。"去网吧？好啊好啊。"像是重被放生的鱼，他露出一脸的如释重负，垂下肩摸摸我的头，"一起去吧，啊？" 
  
　　"……哦。"我点点头。   
　　除了点头，我不知道还能做什么。耍脾气的一走了之，只会给剩余的两人制造单独相处的机会吧--不过话说回来，即使少了这一次，以他们位于同一间学校的便利，相处的机会本来就是要多少有多少。不爽的情绪在心中积郁成团，我捏一捏拳头，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不知道能说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什么都不知道地到最后，就变成了什么也不想说。 
  
　　先前还在心中暖暖蒸着的甜蜜，在三人的并行中，一点点地放了凉、变了质，最终怄成一摊泛着酸的冰冷--没错了。"怄"。就是这样的感觉。   
　　就是这样，既觉得空落，又觉得怄--但明明是不应该同时出现的词才对吧。   
　　"那么。这一周的作业是--"讲师的声音适时地在耳边响起。听到是布置作业，我定一定神，将注意力重新集中过去。   
　　"色彩构成"这门课，虽然堂上颇为轻松，但回家的作业，却都是些挑战人类耐性和细心的麻烦琐碎。加上负责老师本身严格细致的教学风格，作业里提到的一些要求若是完成得不好、不到位，就很有可能被打回来要求重做--这不但意味着要体验两倍的"手腕酸"或"肩膀痛"，对一些爱好整洁的人来说，还等同于"又要大扫除一次房间"。所谓精神肉体的双重折磨。 
  
　　一时间，黑板上那几行作业要求，就像是沉重的壳，压得大部分同学抬不起头，只能拼命埋首于桌前抄写。   
　　"不明白要求的同学可以看看我现在发下去的范本，这是上个星期我教的另外班级的同学的作业。我选了几张比较好的，大家可以作为参考。"讲师从画夹里取出一叠纸稿，递给坐在第一排的同学，示意向后传阅。 
  
　　"麻烦死了……"分出一点余光留意前排的动静，我小声抱怨着。粉笔字在黑板上龙飞凤舞，比起写更像是画出来的，我一边眯着眼睛努力辨认，一边将它们以更草的形态，记录在本子上。 
  
　　本子是先前上课涂鸦的草稿本，纸页的边角，还留着我刚刚所写的"qin 
li"的拼音。旁边是被画了一团黑线的"秦力"，和几个零散的词组--在知道对方的性别之后，我就下意识重拼了几个对应的词组出来，像是"秦丽"又或者"琴莉"之类，比较符合女生的名字。 
        
  
第20节：任凭这空虚沸腾(20)         
　　"或者也有可能是"秦俐"？"我胡思乱想。一心二用向来是我的拿手好戏，即使是抄着笔记的当儿，大脑依旧不受控制地涌出一堆同音不同形的字来。   
　　芩立？   
　　秦砾？   
　　又或者是--   
　　"……覃荔？"捏着刚刚自前排传来的某张作业样板，我听见自己的声音。   
　　那是一张上色非常细致的色彩构成。红黄蓝三种颜色，依照着从深至浅的顺序，在水粉纸上开出一朵以三原色为主色的色阶之花。而比这朵花更显眼的，是位于纸张右下角的，那一串端正又颇具设计感的黑色圆体字。 
  
　　--"07级工艺美术（2）班 覃荔"     
　　嗯。的确……是读作"qin li"吧？   
　　04   
　　时间是晚上。   
　　吃完饭后我便回房开了电脑。每晚和齐要在游戏里的组队，对我来说，已经定时定点到足以和一日三餐媲美。瞄一眼书桌上的闹钟，7点13分。约好的时间是8点，时间尚早。我点开浏览器，在地址栏的下拉菜单里选中"baidu"的网址。 
  
　　除了色彩构成课外，今天还上了电脑实操课。布置的作业，是要每个人带十张关于风景和人类的图片，用作下堂课上练习软件Photoshop的材料。   
　　或许因为"设计"这个领域更着重于天分和基本功，所以为了在"努力却没天分没基础"和"不努力但有天分有基础"的学生里取得一个平衡点，大多老师在对作业的评分上，除了作品本身的质量，还会将"资料搜集"之类的前期准备算作一个很重的比例--对于既没天分也没基础的我来说，这可算是颇有利的方针。但我始终不以为然。原因很简单，除了天分和基础的双失外，我，也并不努力。 
  
　　如果随便做做也能过关的话，为什么还要浪费精力？虽然我也没搞明白精力要浪费在哪里才算妥当，但至少，不应该是作业上。   
　　在"百度图片"的搜索栏里，键入"风景"二字后，便直接将显示出的图片一数点击保存，没有质量上的讲究，十张的数量也只是小case而已--不过可以预料的是，下个星期应该会和很多同学"撞图"。想到这，我有些忍不住笑。 
  
　　正要如法炮制，继续把另十张"人物"的图片也搜集完时，冷不防书桌上传来一阵细密的振动。伴随着两声短促的短信提示音，手机屏幕在余光里扑出小抹的亮。   
　　我很少会在回家后用到手机，所以大多时间里，都只是将它遗忘在白天的书包里。这次之所以会特地拿出来放上书桌，主要还是因为--   
　　"靠。又广告！"我咬着唇，将眼前那条"××百货换季T恤新款六折起大优惠"的短信按进删除。指尖下意识用了劲，算是之前希望落空的发泄。    　　     
　　--之前，拿起手机的那一刻里，我一度以为是郑启脉回复了我的短信。   
　　短信是我中午放学时发给他的。说穿了不过是因为看到"覃荔"的作业，而想确认她是不是就是"qin 
li"而已。手机里没有王倾悦的号码，"球场帅哥"倒还是稳稳地在列表里。考虑到对方的大脑和手机里应该都没有我的存在，为了避免解释的尴尬，"你上次问的qin 
li是不是覃荔？"的疑惑，也别别扭扭地，被我修订成含蓄的"你认识S大的覃荔吗？"。         
  
第21节：任凭这空虚沸腾(21)         
　　不是没有过"我这算不算是故意在找话题？"的疑虑。但这份心虚，很快就被另一个我以"只有内心有鬼的人才会想这么多有的没的"给压了下去。尽管我已经想了这么多有的没的，但我依旧自认内心没鬼。将一切原因归进"只是想满足好奇心"的人类天性后，便理直气壮地按下了"发送"。 
  
　　事实证明，再怎样直着理壮着气也只是毫无意义。直到现在，我依旧没有收到任何源自郑启脉的回复。   
　　即使我很清楚对方的手机里压根没存我的号码。但收到陌生人的短信--还是这种内容有所交集的短信，多少也应该起些好奇吧？我回忆起之前第一次发信息给他，至少当时，他还是回了"你是"的疑问过来，不是么？ 
  
　　"难道是经常收到像我这样的短信？已经懒得鸟了？"我思忖。片刻，又为想法中"我这样"的词境郁闷起来--朝一个不认识自己的人，去打听一个自己不认识的人，像这样的行为，不论理由如何充分，说穿了，本质也不过是--"吃饱了撑的吧！"暗骂自己一句，我将手机扔到一边，注意力转回先前未完的资料搜集上。 
  
　　键盘声噼里啪啦，显示屏的光刺得眼睛有些发涩，我皱一皱眉，在搜索框里键入想要搜索的内容后，按下回车--   
　　嗯。是个脸有些圆，比着V字手的女生。比起平淡的五官，更显眼的是她扎得高高的马尾。苍白得有些病态的皮肤，以及漫在眼下、色泽浓郁的黑眼圈。   
　　我呆呆地看着电脑屏幕。在标着"覃荔"字样的搜索框下，连着列了这么三张一样的照片。   
　　--居然真的能搜索到照片？   
　　--就是她吗？   
　　--为什么好像很眼熟的样子？   
　　--在哪里见过？   
　　大脑像一块模糊的毛玻璃，此时被谁用力击了一拳，种种疑惑攀上表面，交错密布成蛛网般的裂痕，却始终无法看清对面的风景。能做的就只有……   
　　"啊，吃饱了撑的！"我狠狠地，朝自己的脑袋再敲一记。   
　　第四章   
　　1   
　　两个星期前，发给郑启脉的那条短信，直到今天，依旧没有收到回复。   
　　"失落"多少是有一点的。但也没至于到要被打击的地步。尤其是和齐要交往后，诸如"短信收不到回复"之类，于我不过是不小心咽下肚的西瓜子儿，不谙世事的年纪里，我一度以为它会在我肚子里撑出个西瓜，但事实证明，这不过是一两天就能被排出体外的事情。 
  
　　如果不是因为今天又要跑医院的关系，我压根不会重新把它想起来。   
　　雨点挟着夜色落上伞面，覆下催眠般的碎响。我仰头看向前面的大楼，白炽灯的光透过成排的窗口，在夜幕里开出冷而密集的花。   
　　第四人民医院住院部的大楼。   
　　第四人民医院对我而言并不陌生。上个月和郑启脉在这里的重遇，算是距离最近的一次。再要往上追溯的话，也有过三四回的经验。但要说到去住院部探病，这还是第一遭。   

　　住院部的大楼位于主楼的后面。两个建筑之间，隔了一个颇大的人工花园，一条小径直通过去。雨夜的关系，两边的景致像被湿了淡墨的宣纸捂过，放眼全是模糊的暗。我也无暇分辨，边走边拨通我妈的手机，对方刚接，便急吼吼的一句"我到了，老爸还好吧？"抛过去。 
    
第22节：任凭这空虚沸腾(22)         
　　"没事了没事了，就是个小手术么。"对面的语气透着如释重负的轻松。   
　　"……是吗？"我吁一口气，"吓死啦我给你们。突然打个电话说老爸出事情！还以为怎么了！"   
　　"哎呀，急性盲肠炎嘛，都是这么突然的啦。我还不是给那老头子吓一跳啊--"似乎有男声的抱怨夹进来，电话那边传出爽朗的笑声，"好了好了，你快点过来吧，402号房啊，别走错了。" 
  
　　"好--"我按下挂机键，屏幕退回桌面，显示的时间是19点34分。   
　　收到急电是两个小时前，当时我正搭着几个朋友逛街，就这样被电话里老妈的一句"你爸出事啦，快点来第四医院！"吓出半边背的冷汗。眼前条件反射地掠过数幅血腥的画面，像是机场草坪上跳动的光标，将尽头指向我从未想过的未来。 
  
　　只能和母亲相依为命的未来。穷困潦倒要辍学打工的未来。被继父冷漠对待的未来。   
　　告别了和大多数人一样的生活的，未来。   
　　或许是狗血偶像剧看得太多，这些自动生成于脑中的画面，全都生动丰满、保质保量地差点把我的膝盖压软。直到在之后的确认里，搞清楚所谓的"出事"原来是"突发的急性盲肠炎"，才不至于要在人来人往的大马路边下跪。 
  
　　"急性盲肠炎"这病我是知道的，身边就有同学因这个而不得不退过考试。据说每个人一生里有百分之七的发病率，比不上伤风发烧的频繁，但也算是颇常见的病症。病情没有恶化的情况下，是只需要两小时不到的小手术，就可以解决的问题。 
  
　　心间的重物落了地，脚步也连带着轻快起来，很快到了目的地。比之诊病的主楼，住院部的环境高了不止一个档次。门是自动的玻璃门，室内地板则铺了大理石。左半边的墙上镶了极大面的长镜，壁灯在上面打出一片明晃晃的光。 
  
　　我沿着头顶的指示牌向里走，拐角尽头便是电梯间。两扇铁门前站了四五个等待的人，穿便服的和穿病号服的都有。其中一个男生戴着棒球帽，目测一米八三的身高让他在人群里颇为显眼，基于天性里的花痴本质，站过去后，我下意识扫向对方的脸。 
  
　　第一眼的感觉是眼熟。于是我忍不住又多看了几眼。棒球帽的阴影将他的侧脸覆了大半，尽管脸颊因消瘦而显出略微凌厉的线条，但整体却是依旧干净而温和的。某个名字自我心间浮出了头，不确定的关系，也不敢脱口而出。直到对方察觉到我的目光，疑惑看过来时，那三个字才终于被浪冲上了岸。 
  
　　"郑启脉？"惊愕之下也忘了控制音量，声音在安静的空间里摔出些回响，我有些不好意思地抿抿嘴。   
　　对方将棒球帽向后按了按，脸上的影子顺着淡了点，我于是看见他眼神里清晰出现的大片讶然。   
　　--没有认错人。   
　　"你是……"郑启脉朝向我，一脸迷茫。第三次的相遇，他依旧没有把我认出来。   
　　"是我啊……那个，我啊，上个月看病的时候和你一起等的那个人啊。"我顶着尴尬努力解释，见对方露出思索的表情，又补充一句"……就是S大艺术系那个。你不是还问我知不知道覃荔是谁……"，话语中连带着想起那条未有回音的短信，我听见自己的声音，随句子一点点稀薄进了空气。 
        
 
第23节：任凭这空虚沸腾(23)         
　　像个白痴一样。   
　　郑启脉显然也有些反应不过来。"哦……是你。"他朝我露出恍然的脸，语调却依旧透着不解。但我顾不了这么多。比起他于我的迷惑，此时更让我在意的，却是映于自己眼中的，这样的他。 
  
　　这样的……穿着病号服的他。   
　　2   
　　医院过了晚上9点，走廊上便几乎不见走动的人。电梯门在眼前打开时，可以清晰听见"叮咚--"的响声。   
　　"妈，爸要住院多久啊？"我转过头问。梯厢里只有我和母亲两人，窄小的空间像是载进了一个宇宙的静谧。诡秘得让人忍不住想要制造些声响出来。   
　　"唔--"母亲拖着长音，伸手摁亮标志为"4"的按扭。"不清楚，大概就五六天吧？"   
　　"五六天？"我重复着。方才去探病，未到病房便已在走廊上听到父亲的说话声，中气十足得一如日常。手术无疑是很顺利的。但--"就五六天……会不会太少了啊？"我忍不住质疑，"刚刚别人跟我说，这个病一般是……" 
  
　　"……一般是住两个星期左右吧。"郑启脉说，"我朋友之前也得过这病，手术顺利就没事了。"他朝我比着手势，语间流露出一点安抚的意味。   
　　"……那你呢？"我问。适逢电梯门打开，声音被人流涌入时的喧哗遮了大半，郑启脉朝我"啊？"了一声。   
　　"我是问……"我抿抿嘴，突然有些莫名地紧张，"你……为什么住院啊？"   
　　"……腿。"   
　　"腿？"我重复着。这对话如此熟悉，我于是想起一个月前的那次偶遇。有所不同的是--"这里……出问题了。"郑启脉拍着自己的左腿膝盖，朝我笑了笑。棒球帽投下的阴影里，嘴角勾出晦暗不明的弧。 
  
　　"原来不是关节受伤。"然后他说。   
　　"……那是？"   
　　"骨肉瘤。听说过么？"   
　　"没……"   
　　"嗯。就是骨癌。"   
　　电梯到达父亲病房所在的四楼时，响起了"叮当"的报响声。离心力和惯性的互冲下，有那么一瞬间，我不太明白他在说什么。   
　　"……癌？"   
　　记忆里第一次听到这个字，是在小学的某个晚上。它随着"你知道吗，我们公司里会计部的那个某某某"一起，自母亲的口跳上饭桌。而紧跟着的下一句是，"哎这个汤是不是盐加多了？" 
  
　　第二次则是初中放学的路上，好友指着前方不远处的某个女生，用一句"听说她爸爸得了……"的开头和"哦对了她哥哥超帅的。"的结尾将它包裹在中间--而那句话的结尾，是我们下一个话题的开头。 
  
　　而之后的三四五六七八九次。我开始频繁地在日剧韩剧言情小说里熟悉着这个字。那些虚构雷同的狗血白烂没能将它打磨出锐利的光，反而因为习惯的关系，而越发在我眼中薄成为软绵绵的片。 
  
　　我从未想过，它会在某一天里正面撞击过来。   
　　几乎可以听见响彻耳边的碎裂声。那些"汤有些咸"的后缀、"但是哥哥超帅"的结尾、"又来这套狗血？"的厌倦和不耐烦，便在瞬间破成叮铃哐啷的片。于是一片狼藉里，我掂到了那个一直以来都被自己所忽略，却始终存在着的沉重-- 
        
任凭这空虚沸腾(第二部分) - 王小立>任凭这空虚沸腾(第二部分)美女网商挑战赛美女网商挑战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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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节：任凭这空虚沸腾(24)         
　　"……会，会有生命危险……吗？"   
　　我撑着即将关闭的电梯门，问。手心暗里使了劲，钢铁的质感漫进来，是足以淹没整个世界的冰凉。   
　　3   
　　骨肉瘤：由肿瘤性成骨细胞、骨样组织所组成，为起源于成骨组织的恶性肿瘤。发生在股骨下端及胫骨上端的约占所有骨肉瘤的四分之三，其他处如肱骨、股骨上端、腓骨、脊椎、髂骨等亦可发生。多数为溶骨性，也有少数为成骨性，发病多为青少年，男性较多。 
  
　　"发病多为青少年，男性较多……"挪动着鼠标，我下意识念出显示屏上被自己选中的句子。"靠……这个病简直就是少男杀手嘛。"   
　　"什么什么？什么少男杀手？你说杨丞琳，还是孙燕姿？"被关键词刺激到的好友，"刷"地凑过来半张脸。   
　　"……还王小立呢。"我推开好友的肩膀，"去去，乖乖做你的"图片合成"去！"   
　　所谓的"图片合成"，就是将存于不同照片的人或背景，用Photoshop合成进同一张图里。作为"电脑实操课"的学习重点，连着两个星期四节课，我们都在做着类似的练习。这听起来有些乏味，但并不妨碍它继续蝉联我心中"大学课程热爱榜"的首位--基本上，在我发现电脑室设有网络后，"电脑实操课"这五个字，就已成为"在线看小说"、"在线打游戏"、"在线听音乐"的代名词。 
  
　　……或者，还可以加上"在线搜索骨肉瘤的资料"？   
　　托着半边下巴，我一点点下拉着眼前的页面，在掠过大段的"疾病名称"、"疾病概述"、"临床表现"后，最终将视线定格进了其间的某个段落。   
　　近年来化学疗法的迅速发展，骨肉瘤的治愈率不断上升，治愈率亦由单纯手术的不足20％到现在的50％～80％。目前治疗的措施是术前使用化疗，然后做截肢术或根治切除后置入假体的肢体保留手术，术后继续化疗。 
  
　　具体的文字我并未细读，被刻映进脑海的，只是其中的那两个数字。   
　　--50％~80％。   
　　"哈。不是绝症啦。"我想起昨晚郑启脉的回答。   
　　"我的病发现得早，只要做一段时间化疗，然后把肿瘤切除就OK了。"他朝我浅笑，语气轻松如若谈天。当时的我一心只以为他是不想我担心才故作淡定，但按着眼下这个治愈率来看，或许，这的确就是他胸有成竹的乐观？本来也是，谁会在身患绝症后还浪费心神地伪装淡定，只为了不想让一个陌生人担心？松下一口气后，我才意识到先前一厢情愿的自己是多么的……白痴。 
  
　　在郑启脉的面前，我似乎总会觉得自己像个白痴。上次是。上上次是。上上上次，也是。不需要他特别对我说什么，也不需要他特别对我做什么。事实上他就是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可是为什么呢，却总让我想挖个洞把自己脑子扔进去。他就是，有这样的能力。 
  
　　后来我才明白，他之所以总能让我自我厌恶，或许正是因为他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但那已是事隔很久之后的领悟了。当时的我，更关注的问题，其实并不是"为什么我老觉得自己在郑启脉面前像个白痴"。而是，"为什么我会这么在意郑启脉"。 
           
第25节：任凭这空虚沸腾(25)         
　　搜他问过的女生的照片。搜他身患的病的资料。   
　　为什么，我会这么在意郑启脉？   
　　"帅啊帅啊~~~"思绪尚未理清，冷不防被好友扯过衣角，声音里漫出的粉红气息瞬时将我的脑子又搅浑了几分。"什么啊……"我顺着好友指引的方向望去，前两排的右手边，黑发黑衣的背影。不需要看脸，单单是从那硬而冷的肩部线条也能猜到是谁。 
  
　　"哎呀，刚刚叫你看你不看。"好友一脸可惜，"你没看到他刚刚转过头那个眼神！"   
　　"……什么眼神？"   
　　"什么眼神？程敛哎，还能有什么眼神！不就是"Oh my God！电死我啦！！"嘛！！"好友对我们之间消失的默契颇有些不满。   
　　"哦。被电到啦？恭喜你啦，回家好烧香还神了。"我兴致缺缺。一方面脑子里有事情想，一方面对于放电的对象，也确实提不起多大兴趣。   
　　"啊啊~~早知道他今天不会旷课的话，我就坐他旁边去啦……难得有个课可以随便乱坐的~"     
　　"……下次咯。"   
　　"算了吧。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向来也就在素描写生这些课上才遵守遵守出勤率……"好友苦大愁深地咬着指甲，"电脑实操……谁知道下次他会不会来哦。"   
　　"……也是。"   
　　"啊啊，他刚刚那个眼神真的是~~啊啊啊！"好友又发起癫来，"而且你不觉得他今天穿得特别帅吗？"   
　　"……不觉得。"--不就是件黑衬衫么？我有些受不了好友的大惊小怪，"你花痴归花痴，有个谱好吧？"视线转回屏幕。我一边把先前搜索的资料存进U盘，一边打开里面一早准备好的几张图片，准备开始应付堂上的"图片合成"练习。 
  
　　"哎呀我这不就是无聊嘛~~陪我聊聊天嘛~"打击没能令好友就此闭嘴，反而让她有了进一步八卦的动力。可见喜欢程敛的人果然都是些受虐狂。   
　　"……到底要聊什么啊？"   
　　"聊……程敛？"   
　　"……再见。"   
　　"呐。你说他今天是不是来约会的？"   
　　"……关！我！屁！事！"四字真言自心间弹出。自觉有些刻薄，我于是忍在口里。"约会？他有女朋友吗？"   
　　"谁知道哦？可能是上次茶店的那个女的？"   
　　我茫然地"啊？"了一声。   
　　"上次啊。我们在那个泡沫红茶店里不是看到程敛跟一个女的一起嘛。"好友朝我晃晃食指。"你不记得啦？你那天还说要跟齐要分手呢！"   
　　"哦……那次。"当日的场景被时间浸久了，浮现进眼前只剩下一泡模糊。马尾辫、玩手机、皮肤白--不是被自己在意的人，即便下了力气去抠细节，也只能刨到点零丁的琐碎。我拍拍脑袋，油然生出对好友的钦意。 
  
　　"你厉害啊这都记得……你真的爱~~上那谁了啊？"   
　　"爱你个头哦。我就是对这种型的没辙你又不是不知道……八卦一下会死啊？"大概是有些不爽我阴阳怪气的语调，好友瞪我一眼，"……就像你见到你的type，就算不是真的喜欢，也肯定会想八卦的嘛！随便八八嘛，反正无聊也是无聊~" 
        

第26节：任凭这空虚沸腾(26)         
　　--反正无聊也是无聊。   
　　"怪不得……"   
　　"啊？"   
　　"怪不得你和我会做朋友。"我深深看向好友，伸出两手食指在空中做出互撞的姿势，"喏。两个人都那么无聊，契合度一百分！"   
　　"你这算是在说好话还是说坏话哦~"好友一边笑一边按下我的手。几声"哈哈"后便将话题拉回原轨。"说到那个女生啊~"   
　　"那个女生怎么了？"   
　　"她原来真的是我们学校的学生哦。"   
　　"……你还专门去调查她啊？"   
　　"不算专门调查啦。碰巧上学路上见到，觉得好像是她就跟着呗……反正也是同路嘛。我还跟着去了她们班呢。她好像是在……呃……工艺美术2班？"   
　　"……契合度一百分……"   
　　"好了啦！"好友皱着眉头笑，"不过我在那个班没有朋友，可惜啊~"   
　　"什么也没八到？"   
　　"没啦。本来也就是随便跟跟嘛……"顿一顿，"不过第一次距离远没看太清楚脸，那次我就看清楚啦，长得……嗯……"   
　　"怎样？"   
　　"就瘦瘦白白的，脸嘛，有点圆……"好友撑着额头，"嗯……我想想像哪个明星啊，你先别吵。"   
　　"……慢想吧您。我去做图了。"眼看着距离下课收练习的时间越发逼近，我将注意力贯注在眼前的几张图片上。冷不防面前掠过一阵风，伴随着"啊！很像这个人！"的惊呼，好友的手指落在了显示屏的某个点上。 
  
　　"什么？"我愣了愣。   
　　"真的很像！"她一边说一边将脸凑上来，语气于是越发惊诧起来，"怎么这么像？不会就是她吧？？你怎么会搞到这个照片的啊？"   
　　"……我用百度随便搜的。"我有些呆滞地回答过去，"那个……不是说要带十张人像照片么。所以就顺便……"   
　　"啊？也太巧了吧？怎么会搜到她啊？用什么关键词啊？！"   
　　"关键词……"   
　　关键词是--   
　　一脸惘然地朝向显示器。视线里的那个女生，脸有些圆，比起平淡的五官，更显眼的是扎得高高的马尾。苍白得有些病态的皮肤，以及漫在眼下、色泽浓郁的黑眼圈。她朝我比出"V"的姿势，肩膀被好友的手指遮住了大半。 
  
　　两个星期前，那块搁在脑中的毛玻璃，在瞬间被碾成粉末，庞大的光潮水般打下来，就这样照亮了记忆里灰败的边角。   
　　--覃荔。   
　　4   
　　手指按下鼠标右键时，可以听见"咔嗒"的声响。   
　　郑启脉。咔嗒。   
　　王倾悦。咔嗒。   
　　程敛。咔嗒。   
　　咔嗒到第四声时，Photoshop里的覃荔的照片，已被我用工具放大得只剩下眼睛。线条因拉大过度而显得模糊，但依旧可以辨认出大致的轮廓。我默默地看着这双巨大的眼睛，觉得它仿佛也正在默默回望着我。某种奇异的感觉侵袭进来，一如打翻在地的香水，在片刻空白的过渡后，才终于有馥郁蜂涌入鼻腔。 
  
　　眼前的这个女生，一而再，再而三地出现在我生活的角落里。满是巧合却又那么自然。仿佛……就像是上帝于冥冥中所特意作出的什么安排。我突然觉得，自己有必要认真地去了解一下她。 
        

第27节：任凭这空虚沸腾(27)         
　　遗憾的是，程敛似乎并不了解我的这份苦衷。   
　　"为什么我要告诉你？"他问。语气冷淡足以在空气里结下冰渣。   
　　"……"看着程敛那张比他声音更冷漠的脸，我开始后悔自己的冲动。先前一心想要了解覃荔的事情，却忽略了此人一贯的恶劣性格。碰巧又时值放学，走廊上满是准备回家的学生。余光里瞥见身边侧目的路人，我只好摆出一脸的吊儿郎当，来掩饰自己的丢脸。 
  
　　"我就是随便问问嘛……"   
　　"为什么要问我？"   
　　"为，为什么……"所以我不喜欢正统英俊型就是这个道理！那张脸被大众捧得多了，搞得女生来跟他说个话全都别有目的似的。男生果然还是像郑启脉那种干净温和的才叫王道。想到郑启脉，我深吸一口气，努力缓下内心的烦躁，"……因为上次在泡沫茶店里，有看到你们聊天咯。" 
  
　　"嗯。"   
　　"所以想说你跟她应该蛮熟的……"   
　　"嗯。我们是蛮熟的。   
　　"所以咯--"   
　　"所以。为什么我要告诉你？"话题于是循环回了原点。   
　　我看向程敛。中午刺目的阳光斑驳上他的脸，他高挺的鼻子、深邃的眼睛、锋利的脸廓线条，便被这光与影切割得更加高挺、深邃和锋利。我于是有了瞬间的恍神，将他当成自少女漫画走下的男主角。而我则是那个在某一话里，用以衬托女主角魅力的跑龙套。 
  
　　覃荔是不是他眼中的女主角，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只是跑龙套。   
　　这个念头出现得莫名其妙，却又实实在在钉进了我的心里。几乎可以听见"啪"的一声，力气便在瞬间流得精光。在我一语不发扭头离去之前，虚弱的大脑里的唯一念头，就只有两个字： 
  
　　"后悔"。   
　　既然都知道了班级和姓名，就该自己去挖掘才对。像是"课程表"这种东西，就算现实里搞不到，至少还有"网络搜索"这把万能钥匙。麻烦是麻烦了点，但至少不会像刚才那样把心情弄得糟糕。 
  
　　真糟糕。   
　　真讨厌。   
　　真郁闷。   
　　大脑里像是构筑了一个回音壁。类似的词句被放进去，就变成反复循环的音符。懊恼被放大得铺天盖地，终于延伸出来，把自己对比成渺小到不愿去面对的点。         

  
第28节：任凭这空虚沸腾(28)         
　　第五章   
　　1   
　　我去找了郑启脉。   
　　在被程敛的冷漠（又一次）打击了自尊心的那个中午之后，我去找了郑启脉。   
　　虽然位于同一个句子中，但两者之间其实并不存在因果关系。我会去找郑启脉，不过是因为他和我父亲住在同一栋住院楼--自从父亲住了院后，只要下午没课我都会去医院送汤算是尽孝，那么在等父亲喝完汤的这段时间里，出去溜达一下，找点事情消磨一下时间，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会去找郑启脉，只是为了找点事情消磨一下时间。   
　　比起头顶亮满日光灯的夜晚，午后的住院部无疑要开朗得多。虽然走廊本身是封闭的，但两边的病房却都有着窗或阳台，加之白天多有人来探病，路过病房，余光里大多也是一副熙攘的景象。 
  
　　但无论表面怎样的热闹和乐，有消毒水+白色床单这一组合在前，终归还是做不到完全的放松--尤其是从四楼的"普通住院部"，转到眼下位于九楼的"肿瘤科住院部"后，我的心情就越发紧张起来。 
  
　　或许是心理作用，或许是病情需要，肿瘤科的住院部似乎要比楼下静谧得多。几乎可以听见鞋底踏上地砖发出的啪嗒声，我努力绷出一脸漫不经心，沿着走廊探过去，每路过一间病房，便飞快将钉在门边名牌上的字，对照进大脑。在一系列的报错声后，终于，我在标着"9013房"的牌子上，听见脑中齿轮契合时的声响。 
  
　　红色宋体的三个字。郑启脉。   
　　"终于找到了！"的兴奋混合进"居然真的找到了？"的愕然，让我突然有些手足无措，下意识看向病房，某个熟悉而陌生的身影挤进眼帘，就将我的大脑刷出一片空白。这空白犹如一只无形的手，等我回过神来，自己已被它推到了距离郑启脉病房五十米外的……走廊尽头。 
  
　　"……嗯。突然闯进去也很奇怪吧。"   
　　在为自己先前的落荒而逃找到原因后，我将手机按进通讯录。光条移动至"球场帅哥"，正要拨通，突然想起先前那条没有收到回复的短信。手指在"通话键"上僵了片刻，终于，没有按下去。 
  
　　--现在的电话诈骗这么多，陌生的号码应该不会被接听吧。   
　　--而且，就算接了又能怎样呢？   
　　--换了是我，被一个只见过两三次面的人问候关心，只会觉得莫名其妙和不耐烦吧。   
　　--万一他很冷淡的话……   
　　诸如此类的想法旋进脑海，配合着数小时前程敛那张漠然的脸。我于是当机立断，决定放弃。   
　　心中的纠结清了空，人也就没了先前偷偷摸摸的虚劲，重又路过郑启脉的病房时，我坦然看过去。视线没有转弯，就这么直直撞上了对方碰巧抬起的眼。它们因惊讶而睁圆了一圈，但很快又眯成温和的弧。 
  
　　"啊。是你。"郑启脉靠在床边，眯着眼朝我笑了笑。   
　　"呃--"   
　　大脑从"他看到我了？"、"他认出我了？"、"他在跟我说话？"的三部曲里反应过来，我才意识到要装模作样："好，好巧啊！"我提着嗓门，顺带凑出一脸惊愕。   
　　"你怎么会来这……"郑启脉问，顿一顿，换成恍然的语气，"……哦对……看你爸爸？"   
　　第四次的见面。郑启脉不但记住了我，还记住了我父亲--和前三次相比，这简直是一个质的飞跃。"是啊。我妈煲了汤，要我带给他喝……"我僵着脸答，努力抑制着表情里那因"飞跃"而眉开眼笑的冲动。 
  
　　"你爸爸还好吧？"   
　　"很好啊，我觉得现在都可以直接出院啦！盲肠炎嘛，又不是什么大……"语间突然意识到对方的病，我喉咙哽了一下，"咳……不过真的好巧哦，我就是无聊到处走走，结果居然又撞到你--" 
  
　　省略掉的描述包括"跑去查肿瘤科的楼层"、"一间间病房找过来"、"差点要打电话给你"。但总的来说，这句话也不算是撒谎。         
  
第29节：任凭这空虚沸腾(29)         
　　不是撒谎，自然郑启脉也不会怀疑。   
　　"嗯，真的好巧。"他附和。语气随意仿佛只是拾起一个气球。   
　　"嗯嗯，呵呵……"我傻笑了两声，慰问过去，"你的脚会痛吗？"   
　　"痛啊。不过现在还好，晚上痛得比较厉害。"   
　　"这样……"我点点头，不知道能说什么。   
　　"呵呵……其实比起腿痛，化疗还比较辛苦。"郑启脉笑笑，抚过头上的毛线帽，"……看，变成偶像剧的经典造型了。"   
　　"头发……真的掉得这么厉害啊？"   
　　"其实是自己剃的。反正迟早也要掉光……那种一摸掉一手头发的恐怖片我受不了，呵，先下手为强。"   
　　"嗯嗯，头发嘛，以后也会长出来的。"我没办法做到像他一样地笑，只好拼命说话，"反正这个又不是绝症。肿瘤割了就没事了嘛……"   
　　"是啊。"郑启脉朝我笑了笑。然后他低下头，翻阅着手中的杂志，不再接话。   
　　沉默像是滴进清水的墨，自点及面，迅速在病房的空气扩散出一圈微妙的尴尬。我开始懊恼自己为什么要说出"绝症"、"肿瘤"的字眼，即便是出自安慰的心，但站在对方的立场，只会搞出"站着说话不腰疼"的效果吧--有些无措地站在郑启脉的病床前。我想作点补偿，又不知道该如何补偿；想就此告别，又不知道该怎样告别。下意识吸了吸鼻子，消毒水的味道呛进鼻腔，我于是第N次地，在郑启脉面前变作一个白痴--还是一个拼命咳嗽的白痴。 
  
　　"你没事吧？"被我一连串的咳嗽声吓到，郑启脉将视线从杂志里拔出，没有看向我，而是朝向隔壁的病床。   
　　"咳咳！没，没事……咳……"我一边咳，一边顺着郑启脉的视线看去，先前没有太注意，现在才发现那旁边的病床上也躺着人，应该是睡着了，脸被被子遮了大半，只能依稀分辨得出似乎是个中年男人。"咳嗯……你，你的室友？"怕吵醒对方，我捂着嘴，努力将咳嗽憋进嗓子。 
  
　　"嗯。我来的时候他就在了。"   
　　"这样……他是什么病啊？"   
　　"具体不清楚……他很少和我说话……"顿了顿，"不过真的是蛮严重的病吧。"   
　　若是换了两分钟前的我，此时大概会马上接着嘴问"蛮严重是有多严重？"，继而让气氛再次陷入"我是个白痴"的僵局。但经过刚刚一番咳嗽的洗礼，我的大脑似乎突然变得清醒起来--而所谓的"清醒"，就是我终于意识到，自己在郑启脉面前除了做白痴，事实上还有另一个选择。 
  
　　"对了。那个……你上次不是问过我认不认识覃荔么？"我将话题转了方向，"……嗯，就是上次医院里，你问完我学校是不是S大之后就问我认不认识她。还记得吗？"   
　　"哦，好像是有这么回事情。"郑启脉点了点头。   
　　"就……我那次说不认识，后来回去想想，发现我其实认识她的。她画画很厉害的嘛，还在漫画杂志发表过东西，对吧？"我直接套用着当天王倾悦的说辞，顺便也不忘添几笔原创，"我有朋友跟她还蛮熟的……主要是你那次问我问得太突然，我一下没反应过来……"我一派胡言，谎话指数勇创新高。 
        

第30节：任凭这空虚沸腾(30)         
　　--是的，除了做个白痴，我还可以做一个，骗子。   
　　其实我一点儿也不想对郑启脉说谎。但眼下的这个谎，不但能开辟一个新话题缓解尴尬，说不定还可以从对方口中套到些关于覃荔的资料--至少比起那个像是从冰箱上格跨出来的程敛，郑启脉无疑要好说话得多--我对自己说。一点点将内心因撒谎所产生的愧疚，掩埋在这列举出的种种理由里。 
  
　　"这样啊……"郑启脉朝向我，目光清澈一如面对我之前的每次撒谎，"那她最近还好吗？"   
　　"……老，老样子。上次还和我朋友一起喝过茶呢。"我能吹则吹。为了不辜负郑启脉的信任，甚至不惜和程敛成为"朋友"。   
　　"你朋友……"   
　　"我朋友你不认识的啦！"我急于从程敛的友情里脱身，挥挥手便打断了郑启脉的话，"那个，你和覃荔认识的吗？"   
　　"嗯。我认识她。"   
　　"啊？那她？"   
　　"……她不认识我。"   
　　"哦我知道了……你是看杂志知道她的。"原来又是一个"王倾悦"，我有些失望。   
　　"也不只是杂志吧……"郑启脉看我一眼，"不过她不认识我而已--"重复了一次。   
　　"呃……"脑海里瞬间浮现出诸如"躲在树后偷窥学长"的画面，主角却被安上了郑启脉的脸，我有些难受地皱一皱眉。"……怎么感觉像是讲暗恋的少女漫画啊。"   
　　郑启脉"哈哈"地笑起来，"差不多啦。"   
　　"……啊？"   
　　"虽然我没看过什么讲暗恋的少女漫画，不过，差不多啦。"他朝我比了个手势，眼角依旧盈着笑意。   
　　"……就当这是讲暗恋的少女漫画吧。"然后他说。   
　　2   
　　齐要发来短信的时候，我正忙着感叹互联网的神奇。   
　　虽然早已对网络搜索的强大有所体会，但当那张从学校官网上搜到的、标着"S大艺术系·工艺美术2班班级成员表"的文档，携着"覃荔"二字显示在眼前时，我多少还是感到心跳快了一拍。而之后顺藤摸瓜地摘到了"S大艺术系·工艺美术2班第一学期课程表"后，胸腔更是被大片的自豪灌得满满当当。 
  
　　"所谓"成就感"就是这么回事吧?"我抚着心肝自言自语，一手打开"课程表"文档，刚开始研究没多久，一串细密而熟悉的旋律传进耳中。   
　　"喂？"从挎包里翻出震动着的手机，我接起来。   
　　"你在哪啊？"听筒对面，齐要问我。电话里他的声音很好听，有一种清亮的透澈感，像洒满阳光的河。单凭这声线的话，估计所有人都会以为他是在草地奔跑的爽朗少年，而不是一个……会穿着拖鞋去上课的宅男。 
  
　　"家啊。"我说。   
　　"刚刚怎么不回我短信？"   
　　"哈？"从齐要口中听到这个一贯只有自己问的问题，我有些反应不能，差点就条件反射地一句"你还不是老不回我短信？"反驳过去--当然只是差点，"……我没留意手机啊。"我挠挠头说。 
  
　　"……也没有上Q。"   
　　"啊……我忘了！"我移动鼠标，双击桌面上的企鹅图标。齐要语间不依不饶的意味，让我有些开心，但更多的却是奇怪--很多时候，我都觉得齐要是仅凭着一副躯壳存活在这个人间。倒不是说他这个人有多冷漠，而是，他对于事物的执著之心，似乎都被游戏吞噬进了别的空间。在一起将近半年，我们几乎没有为游戏和电脑以外的事情吵过架--并不是我不想吵，而是压根吵不起来。而与之相反的，却又能在诸如"HP没来得及帮加"或是"不小心引了一群怪过来"之类的鸡毛蒜皮上，闹个翻天。 
        
 
第31节：任凭这空虚沸腾(31)         
　　他的心里固然是有我的，我知道。但我也知道，即使我在某一天离开了，那儿也不过只是破开一个小孔--并能极快地，被一些新出的游戏填补好--这个发现，曾让我沮丧得几度想要分手，但习惯成自然后，终究还是光想不做地摊了下来。人类毕竟是适应能力极强的物种，何况还有那句"迷恋游戏的男人有安全感，总比迷恋女人要好"做护身符，自然就更是懒得迁徙。 
  
　　不常约会。不常电话。不常吃醋--很多时候，这可以作为分手的借口。但另一些时候，却也足以将交往不过半年的二人，升华成为一对……老夫老妻。   
　　所以身为"老妻"这一方的我，仅仅只是不解了两秒，便恍然了先前"齐要一直询问"的原因。   
　　任务栏显示的时间，20:43。比预定的游戏上线时间，晚了半个多小时。   
　　"你昨天也没上--"齐要说。分辨不出是陈述还是疑问的口吻。我才想起没告诉他父亲住院的事情。   
　　"我爸昨天晚上住……"话未说完，就被一句"Sh*t！"打断，伴着飞快的一句"你等下"，是对方手机被"啪"在桌上的闷响，一长串风声刀声咆哮声的游戏音效自耳边模糊掠过，片刻，齐要的声音才又重新响起。"刚刚一心和你打电话，妈的差点被人暗算……"他长呼一口气，朝我解释。 
  
　　"一心和你打电话"的说辞，丝毫没能让我心情愉快。闷闷回上一句"……我就知道。"便不想多说。   
　　听筒对面传来两声"哈哈"，齐要接回之前的话题，"哦对，刚刚你说你爸怎么了？"   
　　"……我爸住院了。"   
　　"啊？住院？怎么了？"   
　　"……"分不清是想让齐要担心，还是要让他内疚，我突然有些想将事实夸大渲染，但这终究只是瞬间的冲动，意识到其中的幼稚与不切实际后，我紧一紧捏手机的手，老实回答过去，"……没什么事，就是急性盲肠炎发作……" 
  
　　"那现在没事了吧？"   
　　"嗯……手术做好就没事了。"   
　　"哦，没事就好。"   
　　我"嗯"一声，此时QQ登录上线，齐要的头像在任务栏一跳一跳，我点开。   
　　"那……"手机的另一边，齐要拖着长音。秒间的停顿，足够我猜到后半句的内容。   
　　"游戏吗？"他问。   
　　一字不差。   
　　无论是我脑中的猜测，还是聊天框里弹出的消息，全部，一字不差。   
　　有差的只有他先前发来的短信，并非内容的区别，而是……字数。   
　　手机屏幕亮着淡蓝的光，我对着短信框里的"游戏？"二字皱了半秒的眉头，便果断按下了"退出"。齐要总是能将我置进某种矛盾的状态，而我却找不到准确的词组去描述它--譬如眼下这种烦乱又同时一片空白的心情。又或是五分钟前，明明满心的无聊，却还是脱口给出的"不了"的回答。 
  
　　"游戏吗？"   
　　"不了……"我回。   
　　"这样啊……那你早点睡吧。"齐要也不多问，他有更重要的任务需要操心。   
　　"……嗯，你也别太晚。"我说。挂下电话的同时便开始后悔。事实上我并非不想玩--虽然不至于癫狂到齐要的程度，但按一般人的分类，我也绝对能被纳入"游戏爱好者"的一群。之所以会拒绝，说白了不过是一时别扭想听听齐要对我的挽留，这一行为又可称作"撒娇"，遗憾只是我不但没做到位，还搞错了对象。 
        

第32节：任凭这空虚沸腾(32)         
　　某个古老的问题砸进脑中，飞散开大片尘雾：   
　　--所谓的"交往"，意义到底在哪里？   
　　多一个人陪自己逛街。多一个人陪自己聊天。多一个人陪自己游戏。多一个人陪自己吃饭。诸如此类的造句，若是继续还能列出很多。只是，意义在哪里？   
　　有一个被自己喜欢、同时也喜欢着自己的人，陪自己做各类的事情，固然是值得高兴。但这些事情，朋友、家人不也可以做到吗？即便"交往"有着"能理直气壮独占某人"的优势，但若是和因这优势所产生的"伤心"、"不爽"、"嫉妒"等负面情绪中和的话，或许，还不如单纯的友谊。 
  
　　究竟，意义在哪里？想找人陪的话，朋友便已足够。而若是要感受什么激情，那么单单暗恋也能满足--说不定还能更充实。   
　　我想到下午郑启脉的笑容。   
　　在看到他说出那句石破天惊的"就当这是暗恋的少女漫画吧"所流露的笑容时，我才终于明白，在这之前他朝向我的所有的笑，都只不过是五官单纯的牵动。犹如一个空壳子，直在那一刻，才真正被充实进了内容。 
  
　　只需那一瞬间的表情，我也能确定，郑启脉是喜欢覃荔的--至少不乏好感。   
　　"你喜欢覃荔？"我瞪大眼睛看向郑启脉，他笑一笑算是默认。   
　　"……为什么啊？"   
　　"她画画很不错。"   
　　"啊？就这样？"这叫崇拜，不叫喜欢好不好？   
　　"不行？"   
　　"呃。没说不行啦……"意识到自己八卦得太出格，我踩下刹车。   
　　本来也是，管它到底是崇拜还是喜欢，本质还不都只是给心灵找个寄托？探病探出这样一盘猛菜，虽然让人意外，但泡着偶像剧长大，类似的可能性，我之前也不是没有模糊地怀疑过。所以吃惊过后，还是能以极快的速度消化完毕--若不是有郑启脉的那句"她不认识我"在前，以我的八点档思维，甚至不会放过"他们是不是男女朋友？"的可能性。 
  
　　真正让我大脑瘫痪的一击，其实是在那之后。   
　　半边身子撑着书桌，我将手机按进"通讯簿"的人名列表。"球场帅哥"下三格的位置，"郑新"二字在光标里一闪一闪。   
　　"郑新"，就是"郑启脉的新号码"的缩写。   
　　3   
　　即使是现在，在大脑冷静了将近七八个小时的现在。想起下午收获郑启脉电话的过程，我依旧没办法理清头绪--尽管这过程是这么的简单流畅，说穿了不过两个回合的对话：  
 
　　"那要不要我帮你去表白呀~"我开玩笑。   
　　"……不要。"   
　　"那……我帮你做覃荔的狗仔队，八点她的消息来给你解闷吧！"我开了第二个玩笑。   
　　"好啊。"   
　　就是这么的简单，这么的流畅。它简单流畅得过了头，以至我一度将那句"好啊"当做第三个玩笑，直到郑启脉拿出他的手机，征询似的朝我问出"那……短信？"时，我才明白，他不但没说笑话，甚至没发现我在说笑话。 
  
　　郑启脉是认真的--至少，比我以为的要认真。         
   
第33节：任凭这空虚沸腾(33)         
　　开这种不知所谓的玩笑，会被误会也是咎由自取。我开不了口解释，只好咬牙扛起责任，"短信？好啊。"我点点头算是应承。尽管手机里有对方的号码，还是不忘装模作样，"那你的手机号是……" 
  
　　"哦。你等等。"郑启脉低头按手机，"我不太记得了，不过号码有存在里面。"   
　　脑海里浮现出半年前篮球场搭讪的情形，我有些错愕。"……你不记得自己的手机？"之前明明……不是随口就报出来了么？   
　　"嗯，因为我刚换了新的号。"   
　　"……刚换？"我突然想起两个星期前，那条没有收到回音的短信。   
　　"嗯。换了不到半个月吧，平时用得少所以也不怎么记得住。"郑启脉抬起脸，手机递给我，"找到了。就这个。"   
　　"这样啊……"我伸手接过，一边掏出自己的手机对照着按，号码被一个个输进屏幕，先前存于我内心的困惑，也一点点明朗出了答案。"……我说呢，怪不得那个短信没有回我。" 
  
　　"嗯？什么？"   
　　"没，没什么……那我现在用手机打给你啊。"难解释的事情就干脆跳过，我拨通郑启脉的手机，熟悉而直白的铃声响了两声，我挂断，将手机递还给郑启脉，"其实干吗要换啊？老号码不好吗？" 
  
　　"嗯……老号码的话，等病好以后再用吧……"郑启脉说，语调沉出一丝黯然，嘴角却依旧浮着微笑，"得了这个病，不太想和旧朋友联络。"   
　　"……那，那不会觉得寂寞吗？"我内心被虐出一个激漾，经典台词脱口而出。   
　　"还好啦。寂寞什么的，要习惯也不难啊。何况我还有它们--"郑启脉侧过半个身子，指着枕边的PSP和一堆杂志朝我笑道。"反而如果朋友来探病的话，才更难受……"  
 
　　"哦……会觉得尴尬是不是？"我综合自己，多少有些了解。探病这种事，尴尬向来和病人的病情成正比。一方面要顾虑言辞，一方面又要故作开朗。而这种生硬还具备传染性，一些不愿让人担心的患者，即使内心并不快乐，也会强打精神地配合。最后就会很容易演变成看似热闹，却又彼此间都"不知道在干什么"的状态。我这样想，内心油然生出一股罪恶感，自觉或许给郑启脉带来了麻烦--他从我进入病房的这一刻，就一直挂着笑容。但我知道他并不想笑。 
  
　　得了这种病，没有人会真的想笑。   
　　"嗯，对。的确很尴尬，不过这个其实还好……"或许察觉到我的不自然，郑启脉替我解了围，"我刚住院的时候，篮球队的那群朋友来过一次，开始还蛮尴尬的，不过话题说开了之后，也挺开心的。但热闹完了，所有人都走了，只剩你一个人还得孤零零地待在病床上的那个时候。那个感觉很……" 
  
　　"很空虚"。"很无聊"。"很孤独"。"很寂寞"。   
　　上面的短语，无论哪一个都能将句子填补得对仗工整，却都不是郑启脉心中的答案。   
　　"怎么说……很绝望。"他说。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无论空虚无聊还是孤独寂寞，我都能矫情地回上一大段感受。但面对"绝望"，我只有沉默。尽管我模糊地知道它所指代的含义，却并不了解那究竟是怎样的感觉。而等我了解，那已经是很久之后的事了。 
        

第34节：任凭这空虚沸腾(34)         
　　"……所以我后来就跟他们说还是别过来了。"郑启脉的声音插进来，"也不想告诉其他朋友这个病。所以……喏，现在这个新号码里面只存了我家里人。"他朝我晃晃手机，补充一句，"和你的。" 
  
　　"哇，给你这么一说……"我捶一捶肩，自觉担负起巨大压力。半个小时之前，我对于覃荔，还只是处于"随便想了解一下"的单纯。现在却莫名其妙升华成"必须了解"的高度。这发展太过荒诞，仿佛拉面店里突然摆出的满汉全席，让我有些难以下咽。 
  
　　"嗯？哦。你不用太在意啊。"郑启脉似乎看出了我的为难，"八卦什么的，没有也没关系。其实无所谓的。"   
　　"……"   
　　为什么。为什么一个人可以做到既运动阳光，又这么敏感温柔？！不但如此，他还能同时兼顾"帅气"和"悲剧"这种集狗血于大成的设定，就连时下的偶像剧也未必敢搬上台面吧？我不可思议地看着郑启脉，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结识了这样的人。而这样一个人的手机里，寥寥几个的名字，居然有我的存在-- 
  
　　"嗯，那个……安心等我的短信吧！"使命感油然而生，我朝郑启脉比出一个V字，旋即便在脑海中计划起诸如搜索覃荔、结识覃荔、和覃荔成为好朋友的种种方案，我的大脑在那一刻像是踩了油门的引擎，隆隆的轰鸣声中，某个细节就这么被我忽略了。 
  
　　--郑启脉在保存我手机号码的时候，并没有问我的名字。         
 
第35节：任凭这空虚沸腾(35)         
　　第六章   
　　1   
　　"我在做什么？"   
　　在我的内心里，时常会冒出这样的一句话。   
　　我已不记得它第一次出现时的契机。或许是某次考试，或许是某天逛街。总之，在我意识到它的存在时，这句话便已成为驻进体内的毒素，随时都能在我的身上爆发出一片疹子。 
  
　　忙的时候。闲的时候。热闹的时候。冷清的时候。开心的时候。难过的时候。不须任何理由，也无分特定场合，它出现在我眼前，灵魂便被"嚓"地切割成了两半。一半轻飘上半空，在俯视里仿佛就看清了整个人间，包括另一半的自己。 
  
　　"你究竟在做什么？"然后它问。   
　　另一个我于是无言以对。掏出手机看时间，下午2点24分，距离覃荔下课，还有--   
　　"靠，还有六分钟！"我骂一句。尚未有班级下课的关系，整条视听室的走廊，除了几个路人便只剩下我。安静像块绸子，从过道的这头到那一头，被拉出长长的褶。我有些受不了这静谧，撑着手臂将半个身子晾出阳台，午后花白的阳光牛油般在身上厚厚涂上一层，人便越发憋出一股烦闷。 
  
　　--究竟在做什么？   
　　答应郑启脉帮他转播覃荔的八卦也就算了，干吗还非得行动得那么迅猛？按昨晚对课程表的研究，明明再等一天就可以和对方上同一个时间段的课，干吗非得赶着今天？弄得上完自己的课，还要在学校多待上大半个小时？ 
  
　　我为自己的自讨苦吃感到生气，但更多的却是无可奈何。即使眼下不做这件事，我也找不到有什么更值得做的事情--"找不到什么好做的"和"究竟在做什么"的两者之间，到底哪种状态要更倒霉点儿，我不知道。所以它们旗鼓相当。 
  
　　从晃目的光缩回进阴影，我背靠走廊另一边的墙，开始翻阅手里的杂志。杂志是早上刚买的漫画杂志，我对漫画兴趣其实并不浓厚，之所以特地买来相关杂志，无非是用作待会儿与覃荔"偶遇"的道具--虽然里面没有那篇传说中的访谈，但按着之前的资料所得，覃荔无疑是个漫画爱好者，那么装作同道中人，成为朋友的几率自然也会高些。 
  
　　杂志在之前就被我看了大半。尽管内容不太对胃口，但总算也起了打发时间的作用。老实说，像我这样的人，能独自撑掉之前那几十分钟，还多亏了这本杂志……和郑启脉的短信。 
  
　　手机震动起来，亮起的屏幕上显示出"一条新短信"的字样。   
　　发信人是"郑新"。   
　　内容是"……有的话也没办法吧。"。   
　　简单的一句回答，对应的问题是我五分钟前所发的那条"如果覃荔有男朋友怎么办？"--这并不是我们第一次的互动。无论是昨晚"试发一下哈。"的无聊，还是三十分钟前"我朋友等会去找覃荔，我也准备一起去哈哈。"的虚构，也都在之后得到了郑启脉"那我也试回一下"和"哈哈，好啊"的回应。 
  
　　但这全部都不是第一次。真正的第一次，那条"你最近还在练球吗？"，以及之后"你是"的回复。它们曾涩得让我自觉不小心咬到了现实的核，但在眼下，却变得遥远仿佛一个怅然的梦。 
  
　　下课铃声骤然响起，我眨一眨眼睛，从梦里回过神来。尖锐的"叮铃铃--"像是把空气戳破了口，说话声、脚步声、喧哗声自里面漏出来，原本的空白就被一点点染上了热闹的色彩。 
  
　　顾不得琢磨回复的内容，我将手机塞回书包。一边伸着脖子，在一波波陌生的面孔里，搜索着一张相对不那么陌生的脸。视线就像皮筋，随着教室人群的涌出而逐渐绷紧起来。  
 
　　嗯，圆脸。嗯，白皮肤。嗯，光洁的额头。嗯，明显的黑眼圈。   
　　尽管作好了心理准备，但当它们真的一同出现在我眼前的瞬间，心脏还是不受控制地跳了一拍。定了定神，我从书包里捞出一个笔盒。那是个古董的铁制铅笔盒。里面装了五六支铅笔和一块橡皮，盒盖故意没太盖紧，轻搭着盒面。我将它和先前的漫画杂志握在手中，然后拨开人群，朝那个被自己锁定的、穿着骆色开衫、正一边走一边按着手机的女生走过去。 
  
　　确切一点说--是撞过去。   
　　"哐--"   
　　伴随着铅笔盒落地时的声响，是对方的一声"啊呀！"，声音清亮却也不乏女生的柔软，即使眼下拔高了音调也不觉得刺耳。   
　　比想象中好听，覃荔的声音。   
　　"啊啊！不好意思！"我摆出一脸慌乱，蹲下身子开始捡从铅笔盒滚出来的笔。半秒后，感觉眼前一晃，覃荔的脸映进视线，带着些歉意，"是我没看路啦，喏，给你--"，一边说一边将一支铅笔递过来。 
  
　　"谢谢啊。"我接过，抬头看向她。"啊！你是--"故意拖出惊诧的长音。   
　　"哎？"   
　　"你，你是覃荔吧？"         
   
第36节：任凭这空虚沸腾(36)         
　　"……是啊。呃，你……"覃荔点点头，表情里流露出些不解。   
　　"我之前看过你的访谈哦--"我晃了晃手中的漫画杂志证明立场，一边念出心中酝酿好的台词，"你有照片登在上面嘛，因为说是我们系的……所以我还特地多看了几次呢，哈哈~" 
  
　　"啊？不是吧~~~"覃荔似乎有些不知所措，"那个访谈很傻的啦，忘了吧忘了吧！"一边说一边朝我拼命摆手。   
　　"哇哈哈哈~~人生何处不相逢啊，我之前还在想有没有机会撞到你呢！"   
　　"啊……是吗……"她不摆手了，表情却依旧有些尴尬。   
　　"是啊。我也很喜欢画漫画的，所以还蛮想认识你的耶~"   
　　"嗯……"   
　　脑海中的剧本进行到尾声，我再接再厉，准备投下最后一击。   
　　"嗯，那个，我是多媒体动画那边的，我叫向晴，什么时候有空的话……"正当我要将那句酝酿多时的"一起吃个饭？"说出口，冷不防被对方握住了肩膀。错愕地抬起头，目光对上的，是覃荔同样错愕的眼神。 
  
　　"向晴？"她扳过我的肩。表情古怪，却又流露出一丝微妙的专注。   
　　"怎，怎么？"大话连篇的我被她盯得心虚，下意识转开视线。直到两秒后听见对方所说的话，才又重新看回去。   
　　"向晴！"覃荔重复着我的名字。"哦啊--怪不得我一开始就觉得你有点眼熟！是你啊！还记得我吗？"   
　　我重新看回去。就看见浮现在覃荔脸上的惊喜。   
　　2   
　　覃荔是：   
　　喜欢漫画的人。   
　　画画很厉害的人。   
　　被王倾悦提到的人。   
　　和程敛认识的人。   
　　被郑启脉暗恋的人。   
　　然后，还有。   
　　--曾和我在同一个考场考过试的人。   
　　"刚刚和覃荔聊天，才发现原来我们的第一志愿都是你的学校哎。"   
　　我编辑着给郑启脉的短信，编完发现不妥--对郑启脉而言，我应该根本不知道他的学校是哪间才对。匆匆将"你的学校"改成了"Y大"，确认没有其他漏洞后，才大胆发送过去。 
  
　　"是吗？我读的就是Y大啊。"很快收到了回信。   
　　"真的啊？可惜我们都不够分呢。不然就可以做你的学妹了！"我发自内心感到遗憾。   
　　"是啊……不过就算上了，我现在也不在学校。所以不用可惜了。"他回。不知道是在安慰我，还是安慰他自己。   
　　我犹豫地按着手机键盘，打了几个字又删回空白，正拿捏着该回什么好时，冷不防被挥进视线的手打断了思路。   
　　"嗳？一直在跟谁发短信呢？男朋友啊？"覃荔朝我摇着手指，一脸坏笑。   
　　"没有啦，普通朋友而已。"我有些尴尬。当下决定终止和郑启脉的话题，好好面对话题的女主角。自刚刚捡完笔后，我和覃荔就一同在放学的人潮中并行着。她比我矮半个头，外表看起来弱不禁风，性格却意外的爽朗蓬勃--简单来说，就是那种只要自己想，便能迅速和对方打成一片的典型。 
  
　　而从她这一路走来的滔滔不绝看，很显然，覃荔是想和我打成一片的。         
  
第37节：任凭这空虚沸腾(37)         
　　"总之，那次真是多亏你啦--"她拍拍我的肩膀，"那天考试如果不是有你，我真是不知道要怎么办。"   
　　"没什么，反正橡皮够大嘛……"我不自在地笑。不过是把自己的橡皮掰了一半给对方，像这种在发生三分钟后就被抛至脑后的小事，却在相隔大半年的眼下，被对方拿出来再三感激，只能让我觉得不适应。"半块橡皮而已啦，又不是饥荒年代的半个馒头。" 
  
　　"哈哈哈！你很有趣哎。"覃荔咧着嘴笑，"不过说真的，还好有听到你的名字，不然我真的认不出你了！"   
　　"嗯，我也是……"我说。想起一个多月前的茶馆偶遇，当时虽然觉得有点儿眼熟，但也只把原因归咎在"对方长了个大众脸"的单纯。毕竟人脑不是计算机，记忆不是单靠按个"确定"就能永保完好的存在--何况又不是什么让自己眼前一亮的帅哥，自然更没了保存的必要。 
  
　　"嗯对啊对啊，还好我还记得你的名字，哈哈~"覃荔笑着，"刚刚听到你一说自己叫向晴，我心里就马上有"啊！难道是她！？"的声音哎~"   
　　"……对哦。我记得你那个时候借完橡皮，特地问过我的名字……"   
　　"是啊，当然要问的。你不知道我当时问了多少人，个个都冷漠得要死，不是说什么"只带了一块"，就是干脆不理我！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偏偏文具店又远得要死，唉呦！如果不是后来你二话不说掰一半给我，我真的都不知道要怎么办了！" 
  
　　"……用手指蘸口水好像也能勉强擦掉几个。"我说。覃荔这种人来熟的个性，让我颇感放松，说起来话也就没了像是和程敛或郑启脉那样的拘谨。   
　　"哈哈哈~~那我的卷子不用要啦！"覃荔一脸乐不可支，"哎，反正当时真的超级感激你啊，不然我也不会特地问你名字啦！就是想以后报恩嘛！"动情之处，不忘朝我比出大拇指，"你的名字我真的记得超牢的，当时听就觉得很特别啊~~向晴向晴，感觉好好听好文艺的~" 
  
　　"呃……"我压根没觉得这名字有什么特别，"你太夸张了……"   
　　"我说真的嘛~当时还想过一定要记住这个名字，以后同校找来做朋友的呢，结果……哎，居然没考上！"覃荔一脸遗憾，但眨眼间，又重新组合成了惊喜。"不过真没想到啊~居然能在这里撞到你！" 
  
　　"是啊……真没想到。"我感叹。   
　　同样在第一志愿落榜的二人，会在第二志愿的学校里重新相遇。如果硬要为这相遇找一个原因的话，那么或许就只有--   
　　"真是太有缘啦！"覃荔一边总结，一边掏出手机，"呐，我们交换号码吧？"   
　　"……好啊。"我点点头，内心沉淀出一丝微妙的茫然。眼前的发展顺利一如我所预期，却又在同时陷出巨大的裂缝。剧本仿佛冥冥中被一只无形的手翻转了。于是那些热络的语气、兴奋的表情、"我们交换号码吧？"的台词--那些为自己所精心备好的胭脂粉底，就在此刻，在我眼前，被抹上了另一个人的脸。 
  
　　如果说两个人的"相遇"是因为"缘分"。         
 
第38节：任凭这空虚沸腾(38)         
　　那么，两个人间的"缘分"又究竟是……为了什么？   
　　3   
　　尽管和覃荔交换了号码，但之后连着三天，我们之间也没有联系。   
　　不是没有想过主动。但一来找不到合适的话题；二来骨子里起了逆反心理，认为既然当天覃荔演完了自己的戏份，就很应该接着继续演下去。所以，即使之前明明作好了"死皮赖脸讨交情"的全套准备，但在发现对方似乎比自己更想能成为朋友后，反而有些忍不住想要摆出架子--所谓人性本贱，想来指的就是这么一回事。 
  
　　但我终究还是着急起来。覃荔没消息给我没关系，但我不该没消息给郑启脉。自上次病房之行，发现自己成为对方手机里仅有的几个人后，我就莫名生出"郑启脉要靠我拯救"的想法。这种想法不但神经病而且精神病，却成为我心房里新备的膏药，气味虽然熏人，但"啪"地一声贴上去，内心某处的空洞，就仿佛被暂时地封住了。 
  
　　终于，在我准备主动朝覃荔伸出橄榄枝的前一刻，对方打来了电话。   
　　时间是交换号码后的第三天。地点是第四医院的住院部。在这之前我正提着塑料袋，跟在父母的身后走出病房。袋子里装的都是些筷子汤匙不锈刚饭盒之类的日用品，仿佛是要庆祝父亲出院般地，甩出一路的叮铃哐啷。我努力收敛动作想抑止这声响，却因了那突如其来的来电音乐，而将这嘈杂又扩大了几分。 
  
　　"覃荔"二字自手机屏幕跳动进眼帘，我有一瞬间的愕然。   
　　会愕然并不是因为覃荔终于联系了我，而是没想到她会用"打电话"这样直接的方式--自从加入了"短信包月计划"，除非真有要事，一般我很少会用手机直电别人。大多时间里，我都只依靠短信。一来容易消磨时间；二来也是方便沟通，尤其是面向还不太熟的人，即使没有适合的话题，互发几个火星笑话似乎也能增进彼此的感情--老实说，我本来就是打算以此作为起点，来发展和覃荔的交情。 
  
　　但现在她却直接打来了电话。   
　　满腹狐疑地按下接听。一声"喂？"还未从我嗓子里扯出来，就被对面的招呼声砸了回去。   
　　"喂，向晴吗？是我啊，覃荔啊！"比现实里更元气的声音。   
　　"嗯嗯。我知道~"我尽量自然地应回去。   
　　"呐？你后天有空不？"覃荔开门见山，我呆一呆。"后天？"   
　　"对啊，后天星期六嘛，你有空吗？有空的话和我们一起玩吧。"   
　　"哈？有空是有空。不过……玩……玩什么啊？"我一头雾水。升上高中后，朋友间的邀约便几乎没再用过"玩"这个说法，更多时候，我们都是直接做着"逛街"、"唱K"或是"吃个饭"的具象选择。眼下重又听到这个字眼，多少让人觉得有些滑稽。当然，更多的是困惑。"……而且为什么是我"们"？" 
  
　　"因为不只我一个啊~"听筒对面传来爽朗的笑声。"至于玩什么嘛，嘿嘿，你来就知道啦。"   
　　"……这么神秘。"有些不爽覃荔的卖关子，但我确实因此提起了兴致，"那在哪里见面啊？"         
  
第39节：任凭这空虚沸腾(39)         
　　"桃街。你去过没？"   
　　"……没。"何止没去过。听都没听过。   
　　"嗯~那你知道我们学校的第四校区吗？"似乎早有准备，覃荔回得很快。   
　　"……是不是主打金融系和外语系的那个校区？"   
　　"对的对的。就是那个！"   
　　"那个我知道。"   
　　"哦这就行了！桃街就在那边的。那我们星期六……就是后天的中午1点半左右在那边的正门见吧。"覃荔说。说完又重新把之前的话整理了一遍。"后天。中午1点半。第四校区正门。你到那之后打我电话，然后我带你过去。" 
  
　　"后天。中午1点半。第四校区正门。"我点点头。"好。"   
　　"那……到时见啦。别迟到太久哦！"   
　　"嗯知道了。"   
　　"好。那拜--"顿了顿，突然又问了一句，"对了，你说你喜欢画漫画的对吧？"   
　　"啊……"我想起三天前的那些信口开河，硬着头皮地回了个"嗯"。   
　　"哈--那就好！"覃荔笑起来，"那我们星期六见哈！拜啊~"   
　　听筒对面传来"嘟--"的挂机声，像是一个利落的句号，却并没有切断我的动作。我依旧一脸怔仲地将手机贴在耳边，连绵的"嘟--嘟--"声里，那些在通话时未被我意识到的问题，就像手中捏紧的海绵，直到这一刻，才终于"嘭"地撑进了脑子： 
  
　　--那个"我们"的"们"里，该不会……有程敛吧？   
　　既然关系都到了能"一起喝茶"的程度，那么，"一起玩"这种事情，说不定也不会少掉这个人？程敛冷漠的脸随着疑虑沉沉压进我的脑海，手中的那袋匙碗瓢盆瞬时重若千斤。 
  
　　"哎。你走快点啊！"   
　　父母的催促声传进来，我才发现自己已不知不觉落后了几十米。"哦--"一声应过去。我挂下手机，脚步却依旧拖沓。   
　　此时我们已步上住院部楼外的花园小径，下午四五点的阳光，猛烈却不刺眼。小径两边的花草亭池沐浴在这光里，原本的色泽像是被擦洗了一遍，红黄青绿得更见纯粹。但我无心欣赏，有程敛那闪着寒光的钻石切面脸在前，什么花花草草也都只是陪衬。 
  
　　尽管搭讪、撒谎、见网友的种种于我都不算陌生，但并不代表我的交际能力就有多强--和称不上熟识，甚至难于应付的人一起"玩"这种事，光是用想的就让人尴尬--何况，连"玩"的内容也不清楚。万一要和程敛那种人玩什么"二人三足"或是"用脸夹面包"的话……我被自己的浮想联翩吓出一身疙瘩。低头看向手机，摇摆着是找覃荔再问清楚还是干脆拒绝，冷不防手心一震，荧屏上随音乐跳动出的名字，又把我吓了第二跳。 
  
　　"……郑，郑启脉？"   
　　接过电话。我听见自己声音里的惊异，比之先前和覃荔时毫不逊色--或许还要超过一点。   
　　"嗯。是我--"郑启脉说，"你爸爸今天出院？"   
　　"是啊。"我愣愣地答，片刻反应过来，"咦？你怎么知道？"   
　　"我看到你了啊。提着袋子的对吧？"   
　　"哎？"我猛地转过身，却只看见几个陌生的路人。"没……可我没看到你啊？"我一边说，一边转着脖子四处搜索。         
  
第40节：任凭这空虚沸腾(40)         
　　"哈哈，别找啦。你是看不到我的。"   
　　困惑地"啊？"一声。两秒后我突然意识到什么，抬头朝住院部大楼看去。大楼很高，边缘被阳光泡得模糊，看起来像是融进了天空。楼面上横凸着窗檐和阳台，数以百计的，在白花花的光上切割出一片乱中有序的黑影。除此之外，也看不清更多的什么。 
  
　　"你在……病房里？"我眯着眼睛，试探着问。   
　　"……聪明。"郑启脉笑起来。笑声自听筒淌进空气，是恰到好处的温和，仿佛一匹可以拂去烦恼的软和的绒布。   
　　烦恼。   
　　脑海里浮现起先前覃荔的邀约。"呃--那个--"我嘟嘟囔囔，想告知郑启脉却又不晓得要怎么表述，干脆一不做二不休，"那个，等等我……我现在上来。有话跟你说！"我匆匆忙忙，未等对方回答就率先挂了机。将手中叮铃咣啷的袋子塞给父母，丢下一句"我等会儿自己回家"，便转头跑向住院部的大楼。两边的景致随我的奔跑而飞速变换开来，在余光里牵出一条鲜艳模糊的线。 
  
　　那是我第五次与郑启脉见面。   
　　第七章   
　　1   
　　星期六的正午。我站在太阳底下，意识到自己的错误。   
　　类似于之前把"覃荔"误解做"秦力"。这条被我听成"桃街"，而一厢情愿在脑海里勾勒出大片桃树的街，真实的写法，其实是"淘街"。   
　　顾名思义，就是"有很多东西可以淘的街"。   
　　它位于第四校区的后门门口。一半在学校内，一半则延伸出了校外。起点到终点的距离，目测约有100来米。称不上长，路面却颇宽阔。两旁延着种了一溜的树和灌木，叫得出叫不出名字的都有。有的开着黄色的小花，有的则结了赭色的浆果，落下时汁液会把地面染上小滩的深紫。 
  
　　按着传统的定义，其实这应该被称为"林荫道"才是。之所以用上"街"这个名不副实的后缀，主要还是因了沿路两旁那些一字摆开的摊档。那些摊档，有的是用桌子拼，有的用架子搭，有的则干脆一块帆布铺在地上--却不同于一般街市小贩的灰败破旧，而多是大红条杠或鹅黄圆点的醒目。同样醒目的还有置于上面的物品。从小饰品到旧夹克，从漫画书到打口碟，包罗万象应有尽有。档主们的年龄普遍不大，女生们肆无忌惮地穿着热裤短裙，男生则多数戴了棒球帽，T恤上印着夸张的字母和图案。它们自点及面，将整条街装点得缭乱而蓬勃。仿佛搅进了一个世界的彩虹，色彩浓郁得几乎要从眼睛里流出来。 
  
　　"好，好厉害！"我发自内心地赞叹，一边也不禁有些懊恼。"我居然到现在才知道这个地方……"   
　　"不知道不奇怪啦。"在前带路的覃荔，朝我挥挥手。"这里一个星期也就开个两三天~其实就是个小型的跳蚤市场而已。"   
　　"小是小，但是真的很热闹诶。"   
　　"哈哈，你觉得好就最好啦~~啊！快到了。" 
覃荔转过头朝我笑。手指向不远处。我看过去，视线落下处是几张被拼在一起的教室书桌，它距离学校的后门不到两米，可以说是位于整条街的中心地带。摊位应该是还在准备中，几个人正围着桌边张罗。 
        
 
第41节：任凭这空虚沸腾(41)         
　　"那里是……？"我眯着眼睛，看其中某个人扬着鲜蓝色的布铺在桌子上。   
　　"那里--"覃荔翘起嘴角，朝自己比了个手势。"就是我们的摊位啦。"   
　　--我们的？   
　　--摊位？   
　　我睁大眼睛。"你之前说的"玩"就是……"   
　　"就是摆档啦！"覃荔接过我的话，"嘿嘿"地笑，"很好玩的呦~"   
　　下意识"啊--"了出来。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比起困惑，更多的却是兴奋。买东西这种事我早已驾轻就熟，但说到[卖]东西，却还是未知的第一次。[未知的第一次]这个短语，就像一撮气味辛辣的粉末。有人觉得害怕，有人却热爱拿它做为寡淡日常的调味--我自然是后者。而我猜郑启脉也是--不然两天前的那个下午，他也不会对我说出"不知道玩什么的话，不是才更有趣吗？"的话来。 
  
　　只是简单的一句，却足够我豁然开朗。   
　　"……也对。"我喃喃着，提眼看向郑启脉。从我进来病房后，他就几乎没变换过姿势。半边身子支着窗台，手里的望远镜贴在脸上，一刻钟前，他用它看到了楼下的我。而现在--"现在你在看哪儿啊？"我问。 
  
　　"唔？你要看吗？"郑启脉没有正面回答，只是将望远镜递给我。   
　　"哇。还满重的！"   
　　"嗯，我专门买的高倍数，可以看到很远--啊，不对，朝这边看。"郑启脉扶过我的手腕纠正方向，他的力气很轻，却足够让我的心脏跳出重重的一拍。   
　　"呵呵--"手腕处感觉到对方指尖的冰凉，我扯着笑想掩饰慌乱。这慌乱既源于郑启脉，更源于会因此慌乱的我自己。望远镜贴在脸上，眼前的景色随郑启脉"向右边一点。""再过去一点。""嗯，大概差不多了"而飞快变换着角度。房屋、道路、行人，它们自镜片导进了我的眼，又迅速抽离开去，空留下一个浮躁的过程。直到郑启脉朝我问出"现在见到了吗？"，我才大梦初醒般地定睛看去。 
  
　　是一片郁郁葱葱的灌木丛。侧边可以看见小片的水泥地，几条造型粗糙的石凳列在那儿。我下意识将望远镜向下移了移，原本位于画面边缘的水泥地，就扩大进了整个视野，地面模糊地交叉出直线和弧线。靠近灌木丛的两侧，立着高大的铁架。 
  
　　"……篮球场？"视线从望远镜里拔出，我诧异看向郑启脉。他"嗯"一声，伸手指向窗外的某个点，"其实不太远，就在那个公园里的。"   
　　"哦，我知道我知道~民乐公园嘛，我以前也有和朋友去过，好像是不用买门票的对吧。"   
　　"嗯，那个公园是免费的。"郑启脉将头探出窗口，在阳光下眯着眼，"现在这个钟数，没什么人打篮球，大概再晚一点就会有了。"   
　　"……你拿望远镜主要就是看这个？"   
　　"就当是看NBA那样看吧。呵呵。"郑启脉嘴角勾出浅浅的弧，一边旋着望远镜的前端，"这里可以调焦距，调到最大可以连表情都看清楚。比在现场看还方便。"   
　　"NBA……科比会哭的。"   
　　郑启脉笑起来，"还好啦，那个篮球场其实很多高手的。10个里至少4个都比我厉害。"         
   
第42节：任凭这空虚沸腾(42)         
　　"啊，你也去过那里打吗？"   
　　"以前经常去啊。"   
　　--[以前]。   
　　我被这个词噎住了喉咙，一时间什么也说不上来。讪讪将视线转到身后的病床，左边那张依旧熟睡着看不清脸的大叔。右边的床则堆了一摞的杂志，最上面的那本，封面是一个穿着紫色球衣的黑人的大脸。"……你真的很喜欢篮球啊。"。不自觉感叹了出来。 
  
　　"嗯。很喜欢。"郑启脉依旧看着窗外，眼神专注，表情却流露出一丝微妙的茫然--就和半年前那个奔跑在篮球场上的他如出一辙。不同只在于当时他是因为专注才会看起来茫然。而现在，现在的他却是因为茫然，才显得专注--我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能感受到如此细微的差别。或许是源自郑启脉的面容姿态，或许是出于郑启脉的口吻语气，或许……也不用什么或许。总之，我就是感受到了。 
  
　　"感受"扩写一下，就是"感同身受"。   
　　"嗯！等你病好了就能再打了嘛！"我提着嗓子，努力让语调听起来像是积极的鼓励，而不只是一句消极的安慰。"而且，那个啊，我也会继续发覃荔的八卦给你啦，所以你不用担心没篮球打无聊啊！" 
  
　　"……"郑启脉转过头，深深看了我一眼，"那个，你的名字是叫……？"   
　　"名，名字？"我被这个最平常的问题吓了一跳。尽管说不出具体的原因，但此时的我，已经不想让郑启脉知道我的真名了。   
　　"是啊，名字，之前一直忘了问你。"   
　　"我……你就叫我小夏吧。"我想到初遇郑启脉的那个夏天，脱口而出。   
　　"小夏。"郑启脉重复了一遍，"谢谢你。"然后他说。口吻端正得像是在空气里朝我敬了个礼。我压根没想到郑启脉会这样正经地朝我道谢，惊慌失措下，大实话脱口而出。"没，没什么啦，反正我也是无聊"。 
  
　　"唔？"   
　　"呃，没……我的意思是我之前就满想和覃荔混熟的，因为我也喜欢漫画嘛~~跟她有共同语言，玩起来一定会有很多很HIGH很好笑的事情~~能多个人一起分享也很好啊。何况你又--她"，我抿抿嘴，条件反射跳过中间的两个字，"……嗯，反正我短信入了包月，不发白不发啦。发10条是那么多钱，发100条也是那么多钱，发1000条还是那么多钱--"我唧唧歪歪，舌头像是突然被拧了发条，如果不是郑启脉的及时打断，估计我还要十万百万地继续数下去。 
  
　　"嗯，总之……你不嫌麻烦就好。"郑启脉点了点头，替我总结出这段冗长发言的主题，并给予了适当的肯定，"既然你喜欢漫画，那很覃荔一起一定很开心，"   
　　"嗯嗯……"我朝郑启脉舒展着嘴角，内心却被他的这份笃定压出了褶。这有些莫名其妙，却也不难解释--因为他所肯定的并不是我，而是覃荔。   
　　"她又不认识你，说得好像你跟她玩过一样……"我说--当然只敢在心里说。等这句话经过气管喉咙口腔的发酵后，落进空气就已经变质成"给你这么一说，搞得我好期待星期六哦……"的面目全非。 
        
  
第43节：任凭这空虚沸腾(43)         
　　"呵呵。"郑启脉朝我笑了笑。时入黄昏，天空像一块被火舔过的巨大的面包，原本的清澄被烤出大片的暗哑，边缘却溢满着夕阳嚣张的艳丽。但这景致吸引不了郑启脉，他撑着窗台转过身，就将整片蔷薇色的炫目扔在了背后。 
  
　　"星期六会很开心的。"他对我说。声音被流进窗口的光包裹了，听上去就像一个预言。   
　　而这个预言，没有成真。   
　　"呐呐呐，给你介绍一下哈。"站在自己的摊档面前，覃荔笑嘻嘻，将某个穿着黑色T恤的男生拉到我面前。"这个帅哥跟我们一样，也是艺术系一年级的哦。"   
　　几片落叶自我眼前飘过，背景是一张精致的冷淡的没有表情的脸。   
　　--预言没有成真。   
　　--成真的，是我先前"不会有那家伙吧？"的担忧。   
　　2   
　　坏消息是。真的要和程敛一起玩。   
　　好消息是。至少玩的不是"二人三足"和"用脸夹面包"。   
　　至于不坏也不好的消息--   
　　"你们……认识？！"似乎察觉到我表情里的不自然，覃荔瞪大了眼睛。   
　　"呃……"我本来想由程敛来说，但等了两秒也不见对方有什么反应，只好干笑着回答过去，"呵呵……我们是同班。"   
　　"诶？同班？"覃荔嚷起来，脸上的表情先是惊诧，但很快就转成了兴奋。"真的假的？这个世界也太小了吧！我之前也跟这人同班过哦！"她指指程敛，"不过是高中的时候！" 
  
　　"……高中同学？"   
　　"整整三年哦。"   
　　"这样啊……"我下意识看向程敛。"你来做什么。"视线撞上的同时他问。下一秒便被一记天外飞手"啪"上了脑壳。   
　　"喂--你态度好一点!！人家是我的恩人！"覃荔朝程敛横眉倒竖，一边朝我端出抱歉的脸，"哎，这人从以前就这个样子！你别生气啊~！"   
　　"嗯，没生气……"相比起生气，眼下更多的，是我对于"那个程敛居然被女人打了脑袋？"的震撼--那个程敛!？被女人打!？脑袋！?--无论哪个部分都是这么惊心动魄，我颤巍巍望向眼前这位虎胆英雌，对方却只流露出一脸稀松。仿佛她刚刚拍的只是桌子，而并非程敛的脑壳--而从程敛本人波澜不惊的表情看，似乎他也只是把自己的头当成了桌子。 
  
　　好友的那句"她会不会是程敛的女朋友？"滚进脑海。我疑惑地咽一咽嗓子，"你们……感情很好的样子……"小心翼翼试探过去。   
　　"咦！怎么办！被你看出来了！"覃荔装模作样地捂着脸，表情却透出满满的玩笑意味，"其实我和程敛是相交多年的好姐--"，话语在程敛的眼神里转了弯，"好拉好啦--好兄弟！满意了吧！"她甩着手，一边"哈哈哈"地笑。笑声明亮而富有感染力，我不自觉地也跟着傻笑起来。"哈哈哈……我还在想你们是不是--" 
  
　　"哦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比出[打住]的手势，"想太多了！我们不是男女朋友！"   
　　--所谓[不坏也不好的消息]。   
　　如果接收人换了好友和郑启脉，这或许能称得上是[好消息]。但于我而言，不过只是手头多了一条关于覃荔的八卦。而这内容既不有趣，也难于描述。在我放弃告知给郑启脉后，它便连仅有的意义也丧失得一干二净。 
        
  
第44节：任凭这空虚沸腾(44)         
　　手揣进口袋握住手机，却并不急于掏出来。我就这样一边攥着，一边继续听覃荔介绍其他的成员。"这个是阿绫！然后他是水井。"撇去程敛，还有另外的一男一女，覃荔一个个指过去，被点到名的人便朝我"HI"地挥一挥手，我也迅速回以外交用的标准微笑，力求字正腔圆地附上一句"我叫向晴~" 
  
　　"呐--向晴是我大学新交到的朋友~"覃荔接过话，一手拍向我的肩。"她也很喜欢画漫画的哦~"   
　　"呵呵……还好啦~"我有些心虚，深怕某位同班同学会吐出诸如"我怎么不觉得她有多喜欢画画"的槽，余光扫过去，程敛正低着头整理什么东西，一脸[没空关注]的漠然。暗自松下口气，我迅速转移了话题。"……怎么你们的档口感觉特别大啊。比别人的都要大！"我拍着眼前被拼起来的四张桌子，"好像别人就两张桌子的面积啊？" 
  
　　"嗯对啊，一般是只给两张的面积咯！"     
　　"那为什么……"   
　　"因为我们有内~部~关~系~啊。"覃荔一脸死相，朝我摇着食指。   
　　"诶？"   
　　"呐，这条街虽然有一半是在校区外，其实所有权还是归S大的啦。你看，摆摊的很多也是S大的住校生来着。所以摊位的租金啊划分啊什么的，也全部都是S大内部的专人来负责的。" 
  
　　"……你们认识负责人啊？"   
　　"不是啦，负责人只是些小喽喽啦~我们认识的是大BOSS！"覃荔比出大拇指，朝身边扬了扬。"噔噔--S大校董的孙~~子~~~！"   
　　"他，他是校董的孙，孙子？！"我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难怪啊--！"   
　　"难怪什么？"程敛挑起一边眉，朝我看过来。   
　　"……难，难怪你平时除了专业课几乎什么课都旷掉……这么百无禁忌！"恍然大悟下，甚至胡乱用上了成语。有没有用错语境我不知道。但显然，用错了对象。程敛冷冷的目光扫过来。"……原来你这么留意我么。"尾音淡淡划进空气，不是疑问，倒更像是一句讽刺。 
  
　　"我才没有……"我极力否认。这其实是句大实话，但由我的口说出，就莫名变得像是一句苍白的掩饰。正绝望着，覃荔插进来打了圆场。"他能逃这么多课还不全亏我一医院做的哥们帮他开的病假条！" 
  
　　"找人开病假条？"--原来还可以这样？   
　　"是啊。"覃荔点点头，故作神秘地凑前一步。"这家伙平时都在做兼职啦，比我还忙的大忙人！"她一边说，一边朝程敛指了指。   
　　（3）   
　　综合大学S大。办校历史40余年。作为大学本身虽然没有特别的出挑，但若将视角切换到商业领域，就不难发现它所获得的巨大成功。合并吞并越市开办校区的大动作暂且不提，光是看眼下这条被开发得入木三分的林荫道，就足以证明S大的捞钱手法是多么的……滴水不漏。 
  
　　那么，身为S大校董的孙子，即使称不上"贵公子"，至少也能算是个"有钱人家少爷"吧？有落魄到……需要旷课打工的地步吗？我瞥一眼程敛，嘴唇动了动，终于还是没有问出口。 
        

第45节：任凭这空虚沸腾(45)         
　　不问不是因为不敢，而是知道问了也只能搞出 
[身后冷冷飘过两片枯叶]的效果--事实上，在覃荔的那句"我先去那边整理一下，你和程敛一起布置一下这边吧。"大大咧咧抛下来后，那两片枯叶就已在我身后荡漾了将近两分半钟。 
  
　　沉默。   
　　除了沉默就是尴尬。   
　　当然觉得尴尬的只有我自己。程敛压根没留意眼下的氛围。他正忙着将一个黑色的提包拎上桌面。包看上去鼓鼓囊囊，想来里面装的就是今天要贩卖的货物。"嗞"一声，拉链拉开，我瞪大眼睛看过去，却只瞧见里面黑呼呼的一堆。直到程敛将它们一件一件晾出来，才终于看了明白。 
  
　　--是电脑。   
　　全黑的手提电脑。全黑的电源线。全黑的鼠标和鼠标垫。唯一称不上全黑的，就只有一块镶了灰边的手写板。   
　　看是看明白了。但是没想明白--"不会是要在这种跳蚤市场卖手提电脑吧……""类似的想法浮上脑海，下一秒便被对方一系列[装电池]、[连鼠标]、[接手写板]的动作压了回去。 
"……你……"我不可思议地看着程敛，看他双手撑着桌沿，移动着鼠标点开了屏幕上的某个绘图软件，"……你不会是要在这里画画吧？"终于忍不住问了出来。   
　　"不然呢？"程敛反问。也不看我，弯腰打开另一个背囊，从里面捧出一台小型的打印机和电路板。   
　　"……打印机？这个--"我目瞪口呆地看着程敛将打印机和手提电脑的电源插在电路板上，又扯着板上的电线连进2米外的校门口传达室里。"你们到底是要做什么啊？"   

　　"看不就知道了？"   
　　--看不就知道了？   
　　这里明明是主打二手低档的跳蚤市场吧？摆出这种高科技的阵仗，居然还敢用一副"你没常识"的口吻说话？长得帅了不起啊？校董的侄子了不起啊？模样像水仙还就真不把自己当大蒜了？ 
  
　　"看就知道的话，人类还要嘴来干嘛啊！！"新仇加上旧恨，我终于小小的爆发了。   
　　"……"程敛停下手中的活，朝我看过来。冰凉的眼神仿佛出鞘的刃，我打了个激灵，忙不迭摆出备战姿态。"怎，怎样？"   
　　"要嘴用来吃饭。"   
　　"哈？"   
　　"人类要嘴干嘛？"程敛将我先前的话重复一遍，然后面无表情点一点自己的唇。"吃饭。"   
　　"……"我打了第二个激灵，备战姿态瞬间松懈。"……那还能接吻呢。"   
　　"能刷牙。"   
　　"……能漱口。"   
　　"吐口水。"   
　　"开瓶盖……"   
　　原本剑拔弩张的氛围，就这样莫名其妙变成了弱智接龙。我被这毫无逻辑的过程搅出一头雾水，但不管怎么说，能接龙总比先前傻站着要强，正打算奉陪到底，冷不防听见对方一声暧昧的"口--"，我迅速比出"STOP"的手势。 
  
　　"STOP！禁止开黄腔！"   
　　"嗯？"程敛眯起眼睛，"开什么黄腔？"   
　　"还装傻？……我知道你要接什么词！"   
　　"什么词？"   
　　"……看不就知道啦！？"，我懒得纠缠，直接拿程敛先前的台词顶回去。在这种无聊的话题上这么不屈不挠，这人的内心难不成还是个初中生？         
  
第46节：任凭这空虚沸腾(46)         
　　似笑非笑的两声"呵呵"，程敛脸上的表情柔和了些。   
　　"唔。你比我想象中要好一些。"他说，一边埋头将数据线连上电脑。   
　　"什么？"我楞了楞，没太听懂，"什么想象中？"   
　　"本来以为你是那种女的。"   
　　--那种？   
　　"那种是哪……"正打算问，冷不防覃荔的声音截了进来，"哦哦！电脑和打印机都装好啦？"她朝我们走过来，厚厚一叠白纸和一个浅灰色的帆布袋随之砸上桌面。颇响的一声"碰--"，把我吓了一跳。 
  
　　"这个是？"疑惑地看向桌上鼓鼓囊囊的帆布袋。袋子很大，应该用了有一段时间，边角处被磨出些毛边。正中央画着一个造型别致的瓶子，瓶口倾斜，里面有水细细淌出来，在右下角流成三个极具设计感的大字。深紫色的字身，边缘勾了金色的边，看上去神秘而明艳，像是狂莽盛放在角落的花。 
  
　　"……瓶世代？"我念出来。下意识伸手摸了摸，"……丙烯？"微凸起的粗糙感传递上指尖，我吃惊看向覃荔，"这些不会都是你手绘的吧？！"   
　　"嗯？是啊。"   
　　"好……好厉害！"我由衷佩服起来。"难怪能上杂志！"   
　　"啊？还好啦~~就是随便画画。" 覃荔吐一吐舌头，似乎有些害羞。"算是我们漫画社的LOGO吧。"   
　　"……漫画社？"   
　　"对啊~水井和阿绫他们都算是社员哦~还有几个今天没来~"覃荔指指身边。   
　　"啊……那他也是？"我朝程敛的方向努一努嘴。   
　　"哦他啊？我是有当他是啊，不过你问他的话他肯定不承认的~无所谓啦，不过这家伙画画很厉害是真的！"   
　　"呃……有很厉害吗？"我想起素描课上程敛的画，虽然称不上丑，但也绝对算不上"厉害"吧？   
　　"嗯，那家伙手绘一般啦，不过电脑CG很厉害！"   
　　"CG啊。"   
　　"是啊，你等会看就知道啦--哦对了，你比较擅长什么？"覃荔一边忙着解开帆布袋的细绳，一边扭过头问我。   
　　"……什么？" 我楞一楞。   
　　"哦，也不是说要擅长啦，就是你用什么比较顺手啊？水粉？水彩？马克笔？木铅笔？蜡笔？"仿佛一出完美的魔术表演，相应的画具随覃荔的声音，被一件件陈列进眼帘，拿出最后那块巨大的调色盘，覃荔将空荡荡的帆布袋按扁在桌上，"想着你来，我还特地多带了好几种画具呢，呐，你喜欢用哪个随便选啦！"她伸出手在空中比划了一道。 
  
　　"我……"我看着眼前这一堆的五眼六色。张口结舌。   
　　手提电脑。手写板。打印机。一大堆的画具。   
　　往打印机里装纸的程敛。戴上袖套的小绫。拿罐子去打水的水井。在电话里曾朝我确认"你喜欢画漫画的对吧？"的覃荔。   
　　8个陈述句。   
　　"……那个，你们的[摆摊]……"我撑一撑额头。终于意识到自己遗漏了最关键的问题没有问。"你们的这个[摆摊]，我忘了问……到底是在卖什么的啊？？"   
　　8个陈述句组合出的1个问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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