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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墙里墙外》珩行天下

　　人生不过吃喝玩乐

　　伍袁的人生只有一个理想：吃喝玩乐。
　　当然大家可以把这看作至少四个理想，但在伍袁眼中，这四部分就应该是密不可分分了又合的一体，就像全球一体化那样的一体。
　　伍袁的名字理论上说是父母姓氏的合成，至少伍袁曾经就是这么相信的。可是有一天，自家亲大哥摸着她的小脑瓜子，悲天悯人地叹口气说：“那为什么我不叫伍袁而你叫伍袁呢？”
　　“为什么？”伍袁磕着白瓜子仰视着大哥的下巴，听大哥这么一说，她也觉得是有那么一点怪异。
　　大哥笑笑，“呵呵，因为你这个名字，实际上是为了纪念老妈单位上那五块钱独生子女费，我可是一直领到六岁的，直到有了你。如果没有你，我至少还能再领十年，也就是一百二十个月。听说现在一个月都不止五块了。”
　　一个瓜子壳卡在牙缝里，伍袁一时半会儿还真是说不出话来。
　　然后大哥接着说，“所以这辈子你都要记住，因为你，大哥我每个月少了五块钱。是人民币贬值前的五元，当然还有利息。将来工作了要记得还啊。”
　　那年伍袁六岁，明白了什么叫做债务，而且这债务好像还不轻。
　　后来伍袁上经济理论课的时候看了半页的破产法介绍，就顿悟了债多不愁的道理。工作？挣了钱都是拿去还别人的，不如不工作，蹭吃蹭喝，父母兄弟姐妹朋友，最后还有一个垫背的老公。所以，不工作才是伍袁这种先天债务人生的理想饱和状态，多一分不能多，少一分也不是活不下去。
　　这结果就是，伍袁妈有事儿没事儿只要想起来了就爱在电话里说：“女儿，你都奔三了，该考虑考虑工作了。”
　　仗着电话线那头的巴掌再大也扇不过来，伍袁口气就有点横：“二十一也叫奔三，我二十一的时候你怎么不说，现在说，迟了。什么啊什么啊，你未经我允许就把我生出来吃苦受累我都没抱怨，你抱怨什么。还有啊，跟你儿子讲，他那五块钱，谁生得我让他找谁要去。别人懒得搭理他，他还当人好欺负啦……”
　　结束电话，收好手机，伍袁也不忘有礼有节地给饭桌上目瞪口呆的某位男士倒杯红酒，再给自己杯里斟满红葡萄汁，颜色看上去一样就行，何必较真。再姿态优雅地举杯遥祝一下对方算是请，同时想起太白那个名句：人生得意须尽欢（李白，《将进酒》）。微微笑了笑，一口喝干。
　　通常结果是，精英男士付账之后，就此消失了联络。
　　伍袁其实很满意也很乐见这类的相亲活动，连朋友都不用做，就可以白吃一顿。只是从小一块儿长大的好姐妹于兰比较难缠外加彪悍，每次事后都会痛骂她，“你不想嫁人就早说，不要连累我。我上辈子抢你男人啦？这辈子要被你们家拖上累死累活到处给你找对象！”
　　伍袁还有些嘴硬：“谁让你从小在我家蹭饭，现在不过是还利息。自己结婚早，自己要去被我妈腐蚀了来怨我。”完全忽视对方想要杀人的眼光，“明明就是你自己心疼钱不想给我蹭饭，当然要负责找人给我蹭啦……”话还没说完，就被对方随手操起的什么东西劈头盖脸砸过来。最后一般由伍袁例行公事一样地承认错误，说什么下次会注意形象啦，不会再吓唬人啦。于兰除了泄气，的确拿这个发小没辙，只能认栽。
　　其实小时候父亲就教育过伍袁，待人接物要不卑不亢，行路处世要广交朋友。
　　伍袁主要听懂了后半句。她拿着小算盘拨了拨，就算出来，要保证逢年过节国家假日的蹭吃蹭喝量需要多少的朋友，那就是债多不发愁，友多不泛滥。后来背着大背包出去玩单身旅行，蹭别人的顺风车，别人若是客气一下，要不要一起吃饭。伍袁回答的那叫一个干脆利落——好。一点都不和谁打马虎眼的。不过这也恰恰符合了我们伟大祖国的现有国情，体现了我们造诣高深形象万千的饮食文化的精髓：朋友，都是饭桌上见的。
　　比如见面问一句，吃了吗？这绝对是一种亲切，而不是公文，更不是礼节。
　　礼节那是对外国友人说的，就像伍袁的外语教材上写的：你今天好吗？我也很好，谢谢。你妈妈好吗？你爸爸好吗？你哥哥好吗？你妹妹好吗？你先生好吗？你妻子好吗？——搁中国，主要是后面两个问题，绝对是要打架的。中间那两个问题，还可以因人而异，谁知道人家是不是真和谁对上眼了。
　　后来伍袁为了挣零花钱，第一次陪外国学生上口语练习课，听了学生10分钟的轮流问好后，面无表情地总结：你们好，你们全家都好，我全家也很好，就是我不好。
　　学生Tobias一听，马上卖弄了一下：“袁，可你看上去很好。”后来的很多天里，Tobias甭管在哪里遇见伍袁，都是那一句：袁，今天你看上去也很好。
　　其实曾经也有人说过一样的话，那时候，伍袁不会把这当作一个笑话。
　　曾经有黑眼睛黑头发黄皮肤的一个人每天见了她，从不问她“吃了吗”这种基础问题。
　　过去了这么多年这么多事这么多人里，她就单记得那一年那一天那个人，他肘着手托着脸，侧过头来微笑着对她说：可你看上去很好。
　　那年伍袁七岁，从郊区转学到市中心，小学二年级，认识了同桌十一岁的侯雨。
　　据说，这个学校最不能招惹的人就是这个叫侯雨的男生。事实是，侯雨一直留级一直留级，仿佛就固定在了这小学二年级。
　　他说：“这是我最后一个二年级了，老师说，过了这一年，我十二岁就可以正式退学了。”他微笑着说这样的话，仿佛在说别人家的事情。伍袁手心里还拽着本来想用来在双人课桌上划楚河汉界的粉笔，听了这话，短短一截粉笔，就卷在手心里，再也没有拿出来。
　　那时她想，不过是一年。
　　“你家人为什么给你取这样的名字啊。”侯雨说的每句话似乎都和他的名声不搭边。
　　想起老哥说的五元论，伍袁心里就隐隐作痛，低了眉眼，小声地回答：“不知道……你呢？”
　　侯雨微笑道：“我妈妈说，生我那天，一直在下雨。”
　　伍袁听了就更觉得难过，想起三姑六姨们最爱吓唬她的话——你敢顶嘴，哪里抱回来的就把你抱回哪里去！有那么一刻她想，如果让她也混上侯雨这种名声在外的级别了，是不是家人就会对她比较青眼相看、优礼有加呢？
　　小学二年级，她不过是从郊区普通小学转来的小孩，连老师都觉得她就应该是可有可无的存在，纤手一指，就指给她全班唯一的空座，在一个传说中的混世魔王旁边。
　　期中考试结束，老师怀疑她抄别人试卷。白白的小手背在身后，她中规中矩地站在偌大的办公室里，白白眼睛说，抄同桌的吗？老师无话可说。
　　期末考试结束，老师问她要不要换座位。她想了想，觉得坐最后一排远离老师视线也不错，家人还说可以顺便锻炼视力，她就摇摇头。
　　二年级结束，她的座位不变，只是同桌换了个男生。伍袁睁着大眼睛把别人看了又看，终于相信，原来已经是一年。
　　时间就是这样，你想它快些的时候，它像老人蹒跚；你想它停一停，哪怕停一秒，它却在下一秒就消失无踪。

　　输人不输阵

　　很多年以后，伍袁都记得那一天，那种根本说不清楚应该欢喜多一点还是愤懑多一点还是无可奈何的一天。
　　她沉着脸回到外婆家，外公问她第一天上新学校怎么样。她说同桌是个混世魔王，十一岁了还读二年级。外公搁下手中早已摩挲得光亮柔润的木烟杆，问她：“是不是叫侯雨？”
　　晚饭后，外公领着她穿过大厨房出了院子的边门，穿过几栋矮楼凑成的某部门家属区，就看到了人来人往的大街，街边一栋两层的木楼，楼下是买糖果点心的门面，外公径直推了侧门，就是木板楼梯，在狭窄的昏暗中已经看不出颜色。咚咚咚地走上去，一个脑袋突然在楼梯那一头鹅黄的灯光下露出来，可不正是侯雨。
　　侯雨的父亲从前在外公的木工作坊当过学徒，八十年代一开头就下了海，没几年就把这小楼都盘下来了。可怜小小的伍袁最初没怎么听明白，还以为下海就是不做家具改卖游泳圈了。大人在客厅里抽着烟谈天说地，她坐在侯雨的小房间里，看他给她显摆自己的各种新式玩具。很可惜，男生和女生的爱好永远不会是一路，所以看着侯雨一脸的得意，她完全面无表情。然后侯雨想了想，二话不说，拉了她的手就到了隔壁的房间，柔软的白窗纱，柔软的粉红色被褥，柔软的碎花桌布。侯雨埋头在漆木的化妆台上翻了半天，她站他身后就看见他在洁净无尘的镜子里抬起头来，眉梢眼角俱是带笑地看着她。
　　他突然回过头来，右手里握着个好看的鎏花小玻璃瓶，“你猜，这是什么。”带盖儿的瓶子微微倾着，浅浅颜色的液体在里面微荡。
　　她忍了忍，没有说出来，轻轻摇摇头。家里大人说了，不准人前卖弄。
　　侯雨越发笑得开怀：“是香水，我姐姐的。抹一点在手臂上，一天都是香的。”说着拔了瓶盖，递到她面前，“你要不要抹。我姐姐每天出门都要用，她不会发现的。”
　　她再忍，委婉地说，“那是大人用的。小孩子用，不好。”
　　侯雨歪着脑袋想了想，微笑道，“也好，等你长大了，我给你买。”
　　她侧过头去，没有回答。她没说，她家不缺这些东西，她也没说，谁知道大家将来会在那里又会是什么样。她三岁识字四岁背书五岁练书法六岁上小学，看上去似乎和众人没什么区别，但她总以为自己懂得要比别人丰富，想得要比别人深厚，看得要比别人长远，奢望的事情也就没有别人那么多。
　　客气地道别之后，外公牵着她的手，对站在门边的侯雨说：“我们家阿袁就交给你了，以后她就是你妹妹，谁也不能欺负到她头上。”
　　侯雨很认真地点点头。伍袁突然就觉得很安心，她想至少这未来的一年，应该是能好好过了。
　　那一天，她站在宽敞明亮的新教室里，年轻漂亮的班主任老师给她指了座，她在一众小毛头高高低低的笑声中从第一排走到最后一排，坐到一个高大男生的旁边。
　　她明显弱小的身子，却秉承了输人不输阵又名打肿脸充胖子的家族恶习，一开口就是无比发狠的话：“正烦着啊，别惹我。”
　　那人却不以为忤，肘着手托着脸，侧过头来微笑着对她说：“可你看上去很好。”
　　口语课都上了两周了，某天半路上遇见Tobias，很诚恳地请教她：“袁，如果对方没有结婚的话，我可不可以问，你女朋友好吗？”
　　伍袁站在金灿灿的梧桐树下想了半晌才想明白这问题怎么回事儿，赶紧点点头。看着Tobias兴高采烈离去的背影，她在后面推着自行车冷笑，去问吧去问吧，遇到个没有国际精神的，抽不死你。
　　小时候体检，医生说伍袁的心脏在同龄人中是比较小的，说这种人一般心功能反而可能好些。
　　浓缩都是精华啊，伍袁常常这么想，所以她从不否认自己心胸可能相对狭隘。
　　朋友们常说伍袁，说她从前不是这个样子，说她现在也不该是这个样子。
　　偶尔她也乖乖地点点头，叹着气认真地附和：“所以说，社会真是改造人啊。”或者无辜地申辩：“不是我变了，而是你们的心态不同了。”或者嚣张地笑笑：“可见你们从前对我认识不够深刻。”
　　每到这种时候，于兰总说想一脚踹死她省心。
　　从前啊，伍袁有时自己想想，都觉得是好遥远的事情了。远得来，仿佛有些事情就应该忘记再不要想起，仿佛有些事情只是梦里辗转再不是现实，仿佛有些事情即使刻在了心上也只不过是个记号，让你从此不再行差踏错。
　　比如那年，重点小学的老师以为她不过是郊区来的好坏未定的小孩。
　　比如那年，她认识了已经被人民教师定性的侯雨。他们是同桌，他们一起上学一起放学。
　　比如那年，老师让她带回家的第一份家长意见书就提到了她的交友问题。外公拿着放大镜看了看，用小楷的毛笔蘸了蘸了伍袁在旁边殷勤研出的墨汁，笔尖一挥，题了字：远亲，无妨。
　　比如那年，老师看了她的一份又一份试卷，终于放弃了怀疑她成绩由来的各种理由。
　　这么多遥远的事情，想过一遍又一遍，即使曾经有什么欢喜有什么得意，都像茶汤，水过三遍，业已变淡。

　　青蛙和王子

　　从前外婆家后院的青墙，别说大人，就她伍袁一半大小孩，垫几块砖头，扶着墙缝，照样翻过去。
　　二年级以后，侯雨果然再也没有来上学。有时他会跑来趴在墙头跟她说会儿话，按时点名一样地问问她最近有没有被谁欺负啊；有时他又什么都不说，只是看看她摆了小桌小凳装模作样坐在后院的桑树下练大字。
　　有一次是晚春谷雨过后，下午金色的阳光斜斜地落在墙头，她采了桑椹扔到墙头给他，吃不了几颗，树上的果子就摘完了。侯雨说，你们家这株桑树真小。她翻翻白眼，“知足吧，外婆说风水不吉本来要砍掉的。”
　　侯雨把最后一个桑椹塞到嘴里，问，那怎么又不砍了。她撇了嘴得意地说：我说自然课老师让我们观察植物，我选的桑树，不能改的。侯雨歪着头，恍然大悟：可我怎么觉得你选的不是桑树，其实是桑椹啊。
　　她被人捅破心事，难得地竟不觉得难堪，反而有些高兴，就和别人一起大笑在这微暖的空气里。
　　偶尔她还是觉出一些遗憾，比如侯雨从不进她外婆家门。本来她以为那是男生贪玩喜欢爬墙找乐子，后来问起，侯雨轻描淡写地说：“我爸说，出了门的徒弟哪有随便进师傅家门的，不能坏了规矩。”她听了就有些似懂非懂，然后是小小的遗憾，但她自以为聪明地没有表现出来。
　　过一会儿，侯雨又补充：“可你能来找我啊，你看你外公就可以随便进我们家的。”她想了想，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许多年后老房子拆迁，她早不住在外婆家了，回去帮忙收拾东西的时候也看了看那株桑树，看见它还是那么细细瘦瘦的枝干，那么稀稀疏疏的碧叶，仿佛永远长不大一样，就像曾经有那样一个人，仿佛永远留在了小学二年级，再也没有办法离开。
　　有些事，既然不是自己可以决定，自然也就不是自己可以强求。
　　小学的时候伍袁最喜欢看童话，什么安徒生什么格林，甚至连《小王子》这种可能不是写给小孩看的书，她都欢天喜地地用零用钱换来，齐齐整整地码在床头柜上。
　　等到有一天，床头得童话书换成了专业书，她才明白，自己真的长大了。
　　而她的怪僻也不少，比如从小到大，她的书从来不借人，不爱的书她宁可送人也决不谈借。
　　有一次侯雨趴在墙头跟她说：“不如你借本书给我看。”因为她自以为成熟老练地跟人讲什么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什么就算不在学校了，也要多看书，多学习。
　　那人听了这样别扭的说教也还能眉开眼笑，“不如你借本书给我看。”
　　伍袁纵使还有什么更大的道理可讲，这会子也全硬生生噎回了肚子里去。她皱着眉头想了好半晌，方才说道：“那些书太难了，不如我讲给你听吧。”她从来不是什么讲故事的好手，不论什么规模的故事大王比赛，连参赛的资格都不会被老师联想到她身上。
　　她给侯雨讲的第一个故事是《青蛙王子》。
　　“从前有一只青蛙，巫婆跟它说，如果它能找到一个公主，而这个公主又愿意和它在一起，那它就可以变成一个王子。所以它天天在水池边望啊望啊，如果有女孩子路过，它就会问，‘你是公主吗？’有人说不是，有人根本不搭理它。终于有一天，有一个漂亮的女孩子很骄傲地回答，‘我当然是公主。’于是青蛙就一定要跟着公主回家……”讲到这里，伍袁方意识到自己跳过了太多的情节，有点不能自圆其说下去了。
　　“然后呢，然后青蛙有没有变成王子？”侯雨倒是听得认真。
　　于是她大眼睛骨溜溜一转，赶紧顺着这个话回答：“然后青蛙就变成王子了呀。”她甚至睁大眼睛很无辜地看着她那唯一的忠实听众。
　　那人居高临下，俯下头来似笑非笑地与她讲，“你讲的故事真是好笑。”
　　这样好笑的故事，她讲的并不多。
　　然后，侯雨家因为拆迁就搬了。
　　而她篡改故事的天赋并没有得到太多崭露头角的机会，就随着听众的离去一起结束。
　　然后，外婆家也搬了。
　　很多年后伍袁还坐在大学门口“好再来”油腻腻的长条桌子前同于兰讲，“其实有些男人的孽根性，就好比那只相信自己是王子的青蛙，以为遇上个公主，吻它一下，它就能容可惊世还富可敌国。”
　　于兰喝口凉茶，不惊不诧地答：“其实有些女人的孽根性，就好比那个三次跳进同一个陷阱的公主，以为遇上个王子，吻她一下，她就能白痴到底还衣食无忧。”
　　“我们好歹是朋友。”伍袁冷静地说。
　　“但我毕竟不是王子。”于兰微笑着说，“自己的饭钱要自己付。”
　　文雅点，她们是无话不说的发小。
　　直白点，她们是彼此肚里的蛔虫。
　　这世上就算不缺青蛙也不缺白马，毕竟王子只是童话。
　　从小背诵吾日三省也长大的伍袁，对自己一向有极深刻的认知，知道自己除了眼睛大点皮肤好点眉毛细点，基本上没什么资格可以站在镜子面前问上哪怕一遍，谁是这世上最美丽的女人啊。和自己绝对无关的答案，问了不也是白问？
　　她不是公主，所以不指望王子搭救。
　　她不是公主，也不向望去搭救青蛙。
　　她最多就是爱占亲戚朋友的便宜了一点点，蹭吃蹭喝，上至长她十岁的大表姐，下至弱她五岁的小表弟，伍家阿袁绝对老字号的金招牌——男女平等、童叟无欺。
　　她轻轻摇一摇手中阔口圆肚的玻璃杯，和颜悦色轻声细语地与大表弟讲，“法国酒胜过意大利胜过西班牙的关键之处，在于它不甜，甚至有些会有一点点苦，但绝不涩口，或许正因为苦，所以才能回味更久。所以想要装忧郁深沉就选前者，想要扮热情活力南欧南美甚至非洲任意。”浅啜一口，感觉微凉滑过舌尖，她又补充，“想泡美女，不懂吃喝怎行？好弟弟，一顿饭钱你不冤。”

　　年少总无知

　　伍袁四年级的时候，失去了一个年龄悬殊太大的伙伴，反而得到了一些年龄相仿的伙伴。比如罗莉，逢年过节的学校晚会上，这是总会坐在和身形明显不相称的大钢琴前的那位清秀灵动的小妹妹。罗莉和她说的第一句话：“如果我和你做朋友，你保证侯雨不会欺负我？”
　　因为侯雨，伍袁在这个小学多多少少有点名声在外，如果不是她自己成绩好，估计也是得不到老师好脸色的。
　　而侯雨的家似乎搬得有些远了，正午黄昏再也没到这个学校来。所以伍袁极诚恳地点点头，我保证。
　　那一年之后，她没有再见过侯雨。那一年之后，她开始有了所谓的小姐妹，比如罗莉。她们即使住得并不近，也会相约在某个街口碰面，然后一起上学，然后一起放学，在同一个街口分开。还会一起做作业，伍家的大人就说，多文静的孩子。罗家的妈妈也说，多聪明的孩子。而罗莉的父亲是忙于下海的商人，他帮助伍袁结合现实深刻理解了“商人重利轻离别”的诗句。她总共和罗莉交友七年，见过她父亲一次。很长的时间里她都觉得罗莉就该是那样的女孩：我见尤怜。
　　再过两年，她以全校第一的成绩考上重点中学，罗莉只去得普通中学。
　　很多年很多年以后，伍袁都记得她们最后一次并肩坐在小学的草地上罗莉跟她说的话。
　　她说：“我一定会变成坏女孩，他们说那个中学很坏。”
　　从此，她们再不能算是同学，一个城南，一个城北。
　　第一个学期，罗莉每周都会来看她，三五不时地领她去自家刚买的独门独院两层小楼做客。
　　然后每个月来看她，然后是隔几月有些聚餐碰面，然后是电话联络。
　　然后她初三，开始专心学业，准备继续报考重点高中，或许将来还要考重点大学。这人生才起步，就已经仿佛只此一途，回不了头。
　　初三的寒假，正月前父母兄长赶着去外地走亲戚。外婆过来陪她，管她一日三餐外加定时起床睡觉。
　　白日里外婆会去打牌，她自己在家看书看电视。
　　就是在那样仿佛永远一层不变的日子里，她翻开了老妈的梳妆台，看见一个崭新的薄羊皮钱夹，鲜艳欲滴的大红色，仿佛净水初洗过一般，纤尘不染地放在白色的压绸盒子里。她鬼使神差地拿起来，她知道这是老爸在欧洲给老妈买的礼物，她就想她用这么一回应该没有关系。
　　那天她甚至只有十块钱，她就用如此漂亮的一个钱夹装着她的十块钱，拿在手里，一个人出了门。
　　到了书店，她挑中一本散文集，九块八。兴高采烈地去付款，在收款台小姐甚为羡慕的眼神中从漂亮的钱夹里抽出仅有的十块钱，递过去，然后双手放在柜台上等着对方开票。却突然听见对方压低的声音：“那个钱包是你的吧。”
　　她一下子反应过来，低下头去，放在手边的钱包已经没了踪影。她急忙回过头去，几个和她差不多高的男男女女挤成一团就在她旁边，好几双手都在动，像在传着什么东西。她急急叫道：“你们拿出来。”甚至走上前去一把劈过一个女的手中没有系扣的长伞，抖了抖却什么都没有。那人骂骂咧咧地抢回伞去，她一时间觉得眩晕得仿佛喘不过气来，好不容易才又叫出声，“谁也不许走！我报警！”然后回头就对收款台小姐说：“你看见了的，你说，他们谁拿了我的钱夹。”
　　收款台小姐低下头去，说得慢条斯理，“自己的东西自己看好。”
　　那群人也突然得理了一般，“你以为你谁啊。”“我的钱也掉了，谁看见了。”“你去叫警察啊，我等你，你还要搜哪里啊。”……她孤零零地站在那里，没有人为她说一句话。
　　她就那样眼睁睁地看着一群和自己年纪相仿的人，从她面前若无其事甚至颇悠闲地走过，然后走远。
　　过了两天，一个小学升上来的林冬跟她说，不如你去找罗莉帮帮忙。
　　林冬说，听说她现在基本上都不读书了，在外面混社会。
　　而伍袁花了足足半日的时间，才把混社会跟偷东西联系到了一块儿。曾几何时，她以为班上那几个喜欢打着校规的擦边球不时换着这样那样发型的男生，已经是混社会的一种了。
　　“你求我？”罗莉一双大眼里的笑意满得仿佛马上就要溢出来，“那哪能啊，我还要求你罩着我呢。”她们坐在罗莉家的小花园里，可能是春天还没有真正到来，花草都是瑟缩的样子。罗莉一边和她说话一边给自己涂着指甲油。
　　伍袁听了，一时不解。
　　罗莉笑得妩媚万千，即使这样的笑再美也和她的年龄实在是不搭边，而她此刻甚至是有些娇嗔地继续说道：“你家那个侯雨，现在可是数一数二的老大哎。”
　　伍袁只觉着脑中轰得一下，仿佛什么东西炸开来，就落了一地清清楚楚的碎片，好半晌方犹带疑惑地问：“我家谁？”
　　罗莉轻笑一声，垂下眼去继续往指甲上染颜色，艳艳的红，更衬得她纤纤十指细长白皙，说出的话不急不徐，“还能是谁，不就是你一来我们学校就要罩你的那个侯雨。人家多好，小学就没人惹得起，出了小学，还是没人惹得起。”抬起手来吹了吹，回首对伍袁一笑，“你知不知道，那时候我多羡慕你。就算到今天，我还是羡慕你。”
　　听了这话，伍袁蓦地觉得心下紧一阵酸一阵，就忍不住发狠道，“你帮我我自然谢你，你不帮我我也没办法。”话说出口，更觉得难过，竟是要哭出来的样子。
　　罗莉淡淡看着她，这才说：“我不是不帮你，我只是个小人物，警察叔叔都帮不了你的事，我怎么帮。”
　　“别人跟我说你会有办法。”伍袁酸着鼻子道。
　　“我只有办法帮你找人问。”说着伸手就递给她一张纸巾，“有什么好哭的。哭多了会变丑的。”
　　伍袁一把抓过纸巾，一边翻身农奴把苦诉，“那你又知不知道我小时候多羡慕你，大人都夸你好，夸你样子好，夸你气质好，夸你脾气好，夸你会弹钢琴……”
　　“我早就不弹了。”罗莉打断她的话。她放下纸巾正眼看她，只得一个轮廓清晰勾勒出的侧影，那人两手迎着阳光举在她自己眼前，嘴里轻轻呵着气，那些漂亮的手指在明媚的光线中仿佛润玉一般慢慢变得剔透而空灵。
　　伍袁突然想到从前这双手如何在白色光洁的琴键上流水般地滑过，又因了这人刚才轻描淡写的一句话，更加觉得心里难受得紧，却再也哭不出来。
　　那天之后，罗莉却没有给过她任何回话。伍袁只想或许这是另一种委婉和气不伤谁脸面的拒绝，也没有再问。
　　等到父母回家，她主动投案自首争取宽大处理。老爸听完只是笑笑，老妈听完也是微笑，抚着她的背对她说：“你好好读书，将来自己去法国给妈妈买。”
　　这件事算是紧张地开始，平静地结束。然后正月里噼里啪啦的烟花爆竹放过，就又是一年。
　　只是偶尔想起罗莉涂染丹蔻的样子，她就会觉得那些过去的时间里过去的事，仿佛梦境一样的不真实，仿佛那些还能记起的事都只不过是她一个人的臆想，或许从来没有发生。
　　而那些年少时总以为很重要的事，将来再看可能并没有什么大不了，也并没有什么是一定改变不了。

　　陌上不相逢

　　有时候伍袁回想自己一步一个深脚印的中学道路，就会觉得人生当真不可思议。遥想当年她头顶着众人交赞的数理化成绩从初中部顺利升入高中部，甚至毫无争议地当上了化学课代表。可半学期下来，班主任问她是不是对老师有什么抵触情绪，她说没有；一学期下来，班主任问她对将来有何打算，她说没有。
　　所有委婉的、间接的、曲折的、弯绕的试探背后，讲述的却是同一个事实，那就是，身为初中部理科风云人物代言人的她的数理化成绩，如今全班倒数第一。而曾经让她头疼不已的历史，却大考小考无事也要考地坐稳了全年级第一。曾几何时，那种被初中部历史老师留下来背书的惨痛现实永远成为了尘封的历史故事。
　　很多年以后，伍袁暗自思忖、深刻反省，也难知个中究竟，而某日同学会觥筹交错的席上三杯两盏过后又忽如醍醐灌顶，心想，难道这就是传说中忽然而来忽然而去的青春叛逆期？
　　一年多没见的罗莉突然出现，说出的话云淡风轻：“这他妈谁规定的义务教育总算结束了。”她站在伍袁的中学门口等她放学，就像她们小学时会背着小书包一起放学回家。有那么一刻，伍袁觉得有些恍惚，再回头，物是人非。
　　紧身的白色薄毛衣，大喇嘛牛仔裤，黑亮的高跟鞋，肩上挎着棕色翻毛的包，软软地塌着，上面有夸张的却也不难看的骷髅头图案——伍袁就只觉着，这人穿什么都是好看的。
　　身边进进出出的学生不论男女都会看她们几眼，只是各个眼神不同。但伍袁知道，那万众瞩目的对象，永远不是自己。
　　那时节刚开春，树梢叶子浅浅的黄色还没有褪尽，罗莉站在懒洋洋的阳光里对她说：“我路过，突然想你了。要不要一块儿去吃饭？”
　　这世上的事总是很巧。
　　那一天，她的家人很巧的正好不在家，她很巧的不想吃学校的食堂就走到了校门口，然后罗莉很巧地路过，很巧地突然就想到了她。
　　这么多的巧合加起来，就仿佛什么都是顺理成章，就再没有什么事能避得过。
　　他们坐在干干净净的路边小店里，罗莉摸出一根细细的烟，那个和她一起来的高个男生赶紧掏出打火机给她点上。伍袁埋头用心看菜单，听见罗莉悦耳的声音就在耳边：“知道这谁不，你们侯老大的小妹妹。”
　　伍袁抬起头来，看见罗莉漂亮的大眼睛长长的睫毛还有微微上翘的眼角，眼里是隐隐约约的笑意，一如她丹唇小口里轻轻吐出的青烟那样，若有若无。还未等伍袁开口，那个小平头白衬衣的高个男生已经一迭声忙不停地说道：“失敬失敬，原来是小侯大姐……”伍袁面无表情地打断他：“我姓伍。”
　　男生微微一愣，转而笑得更加圆滑：“这位伍同学，一看就是爱读书的人。”
　　伍袁侧过头去看罗莉，从前弹钢琴的手指夹着细细的烟杆，姿态优雅，偶尔轻轻地点一点，就会有青色的灰软软地落下。仿佛她指尖点过的不是香烟而是轻轻翻飞的一页页乐谱，仿佛这人还坐在用金丝绒布擦得铮亮的钢琴前，拿着一叠画满五线谱的纸，回过头来对她说，你要不要听卡农。
　　像山间泉水，叮叮咚咚地响过，然后流走。
　　罗莉一脸深意地接过身边人的话头，慢条斯理地说：“那是。我们阿袁最会读书。”男的赶紧识作地开始招呼店里跑堂的小妹过来点菜，间或殷勤地问问伍袁意见，伍袁只是点头。
　　一顿普普通通的午饭，吃得不算太快也不算太久。临别，罗莉拉着她的手站在路边，阳光落在罗莉披肩的长发上，那些乌黑的发梢仿佛染上了耀眼的金黄。
　　罗莉说：“我们还是好姐妹。”
　　她认真地点点头，罗莉莞尔一笑，洁白如玉的脸颊在阳光中仿佛快要变得透明，伍袁看在眼里却蓦地伤心。然后她们道别，然后分手，甚至没有谁想起来说什么来日再聚的话。
　　她小学时自己结交的第一个小姐妹，像翩翩蝴蝶飞入她苍白的生活，又飞走。
　　于兰是伍袁的发小，长伍袁一岁。她们就算从不在一个学校读书，她们仍然是从小到大过从甚密的两个，一如她们的父母，一如她们的祖父母。
　　有一次于兰和她说玩笑话：“有时我想，我那么多朋友里，独独认识你，完完全全、绝对无疑只是靠祖上积德。”她也为她满一杯清茶，客客气气地回答：“彼此彼此。”
　　纵然她们的性格是多么的相异，人生观价值观又是如何的悬殊，她们也还是朋友。
　　这世界这么大，这世上的人这么多，能遇上，已经足够。
　　只是这世上还有些人，或许你从未想过结识，却还是会遇上；或许你已经自以为忘记，却还是会想起。然后在不知道的哪一天里突然而至，狭路相逢。
　　所以，当侯雨再次出现在伍袁眼前的时候，她就只觉得落进眼里的一切清晰得不像是真实的。
　　仿佛过去的很多年很多月都不过是流水轻淌，仿佛还留在小学二年级的教室里，明净的窗外是高大的皂荚树，浓密的树叶在九月的艳阳天里碧绿油亮。她在看不清的人影听不清的人声中独自一步步走向清晰可辨的最后，从来没有办法预先设定、从来没有办法自己选择的最后。
　　然后只要一抬头就可以看见，那人微笑着对她讲：“可你看上去很好。”

　　汝见此花时

　　那天早上轮到伍袁做值日外加早读点名。她早早就往学校去，街上行人无多，蓝灰色的晨曦都还没有散尽，水泥地面上是洒水车刚过去的痕迹，卖早点的人推着小货车咕噜咕噜地从她旁边走过。
　　从她家到学校，不到一公里的距离，她从来走的不疾不徐气定神闲。
　　街边呼地窜出个人影就挡了她道，伍袁惊了一下，定下神来才认出是前几日和罗莉一起来找她的那个男生，这人还能嬉皮笑脸自顾着就先开了口：“伍大姐早啊。我就说伍大姐气色一定好……”
　　伍袁甚不耐烦地打断对方：“好什么好。什么大姐，市场卖菜的都没你叫得勤。”
　　“可你看上去很好。”
　　伍袁闻声回过头去，近旁不知何时竟停了辆大众轿车，烟灰的颜色，有点旧。
　　她就仿佛是站在莫高窟的洞穴中，就着手电筒昏黄黯淡的光，看见那些遥远的历史的尘埃中，飞天的图案翩然而临的姿态。
　　那人自己开了车门走出来，扶在门边对她微微地笑，那样浅淡的笑容仿佛一不留神，下一刻就会和周围薄薄的晨曦一起散去。
　　她自然认得他，那个混世魔王的侯雨，仿佛天塌下来的事也不过是他弹个响指就会过去。她只是心下惊讶，那人竟还能认得她。她头发长了，视力短了，身材高了，腰围瘦了。从前众人皆夸的一脸福相，如今也只剩个南瓜子的形状。
　　纵然一别经年，他却还是认得她。
　　那一天，大家寒暄两句，她说她还赶着去学校做值日。他就撇了兄弟撇了车，陪着她走那剩下的几百米路。他说顺路，她也不多问，到了校门口再客客气气道别。
　　然后就像是在不会改变的定律，每天早上他会一个人在她家附近的街边等她，陪她走到校门口，路上他们愉快地说话。
　　那样遥远而轻微的事情，如今回想起来，她甚至记不得这样的日子到底有多久，这样的时光有多长，而那些时光里说过的话也已经一句也记不得。
　　高一快结束的时候，外公在一次老干部活动中，听着别人说话，突然就耷拉了头。等到旁边人反应过来，送到医院，医生说，中风偏瘫。
　　第二日，外公醒来，已经说不得话，就是眼里不停流泪，想来心里应该是明白。然后众人一不留神，他竟然自己咬了舌，用力之深，医生抢救再及时，半截舌头也都没了。伍袁跟着家人难过好一阵，心下也叹息自己从来不知道那个仿佛永远慈眉善目的老人竟是这样的性子。
　　从此大家小心再谨慎，单人病房里24小时都不离人。
　　一天中午伍袁去医院送饭。出了家门没走几步，就看见侯雨的车滑过来停下，摇下车窗，“我送你去吧。”
　　她上了车，路上侯雨说，凡事船到桥头自然直，不要钻了牛角尖。她认真地点点头表示同意。
　　到了医院门口，侯雨靠边泊好车，先下了车绕过来给她开门，她抱着圆滚滚的保温瓶转过身子，脚才沾地，一抬头，正看见几米开外的地方，外婆刚从三轮车上下来，堪堪一个照面。
　　伍袁不禁呆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外婆却已经目不斜视地先走进医院去了，仿佛她身边所过的当真是云烟，半点也上不去她的心神、劳不动她的思虑。
　　守了一上午的护工去吃午饭，她就陪着外婆伺候外公用完饭菜汤水，然后老老实实地陪坐在寂寥的病房里，谁也不说话。
　　外婆从床头果篮里拣了个小点的苹果出来，青红的颜色在白色冷清的病房里一时鲜明。外婆就坐在她对面，一边削着苹果，一边慢慢地说：“聪明要有种，富贵要有根。侯家那个小子占了哪一点？”将削好的苹果递到她手中来，黄白的瓤，“那种暴发户家里出来的，有什么好。就算你外公纵着你，我也管不了你，你以为你爷爷奶奶那边就容的下他，更别说还是一幅街头混混的样子了。”
　　她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咬着苹果，初看时鲜亮的颜色，吃到嘴里却还有点涩口，她就听到外婆接着道：“不好吃是吧？什么果子都是这样，长得再好看，不吃到自己嘴里，你就分不出好坏。实在难吃，就扔掉吧。”
　　伍袁愣了愣，才咬没几口的苹果拿在手里，想不了多久终究还是扔了，轻轻一抛，就落在身边的废纸篓里，连声音都没有。外婆和颜悦色地对她说：“你要好好读书，将来的路还很长。”
　　那天中午来探病的人赶着趟一样地来，你方唱罢我上场。
　　最后外婆亲自送的几个人出去，临走前嘱咐伍袁好生看着。人影晃过，就只剩的伍袁坐在病床前。前一刻还是人间热闹，下一刻就凉浸如斯。明晃晃的玻璃窗，墙角一圈擦得一尘不染的白瓷砖。
　　她听见自己极低极低的声音，“外公，你说，我要不要对他好。只要你说，我就听。”
　　外公萎靡地躺在一片白色的被褥中，不过是几日的光景，整个人仿佛缩小了一圈，眼神混浊，还负伤的舌头嘟囔出的只是支支吾吾、条件反射一样下意识的声音。旁的人说什么，他早已经全然听不进去，更加理解不了。
　　伍袁就哭了出来，她从来不在人前哭，只此一次，也不会有谁记得。
　　有些事，一辈子都不知道，未必就不好。
　　高中政治书上讲唯心主义，举的例子居然是王阳明的句子：“汝未见此花时，此花与汝俱沉寂，汝见此花时，此花颜色一时鲜明。”书上还讲，由此可见，想要靠人心决定一件事情，是多么的可笑而可悲。在客观的现实面前，主观的人心从来不重要。
　　英语课本上就讲得好，come easy，go easy。
　　那天早上他们照常在街边碰面，然后一起上学。
　　“你以后还是不要来找我了。”她轻轻松松地就开了口。
　　“为什么。”
　　她说得极轻极淡：“因为我们，不般配。”
　　那一天重逢，他对她讲，来之前他想如果再迟些年，他都不知道是否还能认得出她来。
　　可是，真的到了面前，我才知道，就算再过上十年八年，我也还是会认得你。——这样的话，伍袁却不知道该对谁讲。

　　朝辞白帝城

　　高一的暑假，伍袁拿到了身份证，照片上那人怎么看怎么不像自己，老哥说那些照片都是为通缉做准备，借此显示我们公安系统在未来某天的反应敏捷。然后，她一个人跟着家里人订的游船旅游团，去看三峡。
　　别人都是拖家带口，就她，一大小孩孤身只影，若不是身高还像样点，偶尔表情也还深沉点，人旅游团都不肯收。
　　她本来不是特别想去，可家里人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大了也该自己出去见见外面的世界。她就觉得那“自己”二字听起来蓦地亲切，简单收拾个小背包，就出了门。
　　那时节正当盛夏，乘风起白帆，和歌下江洲。
　　那时节，只知三峡，何来工程。
　　半个月下来，看两岸青山间潮起潮落水缓水急，她就突然生出了伟大的人生理想，只想随了那船，顺江而下，流入大海，然后四海漂泊，处处为家。
　　换如今，江面阔，水照流，伍家阿袁还是只能定定地站在这船头，艳阳天里戴着大墨镜，拿把没打开的折叠伞抽长了冒充指挥棒，就有些怀念大学课堂上作报告时手里小巧的遥控快捷键。
　　看在旁人眼里，那就是一众奇装异服非我族类中站了个还算周正的同胞小姑娘，扯着嗓门正跟一个船沿边的旅游团拼内功：“大家看啊，前面就是奉节，李白诗《下江陵》说：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说的白帝城就是这里。白帝是不是李白？那你的意思是李白没事儿找事儿自己跟自己say goodbye？听不懂？听不懂就自己去查书把这首诗背下来，回去口语要考的！……”
　　终于上岸了。伍袁跟着一群惊诧的友邦站在码头的台阶上，觉得在拥挤的船上站了半天做解说，突然站到平地上腿反而有些打颤。
　　在入住的旅馆用过晚饭，陪人出去散步逛夜市的时候，慢慢想起很多年前住过的那个旅馆，好像也是在这样的街边，好像也是这样的夜晚，还有这样热闹的夜市，纵横交错私拉的电线，照得一个个摊位明晃晃得耀了眼，还有卖盗版磁带的摊位大喇叭里放着的流行歌。
　　如今那些地方，入目汪洋。
　　只是如今未必就不好。
　　从前那条街，薄薄的一层柏油，到处都是浅坑，一不小心就绊了脚。
　　她跟在同团的叔叔阿姨身后，看他们和各色摊主一元两元地还要继续砍价。卖的最多的无非是些河滩上捡来的花石头，色彩斑斓，强光下一照，也有些那么玲珑剔透的意思。
　　转眼十年后，偶然在一次展会上看见那些标价动辄万元计的雨花石，伍袁就觉出前尘旧事总不过唏嘘的滋味。
　　比如还是十年后，伍袁看着那过期的身份证上的照片依稀仿佛熟悉的样子，又觉着那其实才应该是自己，可等到去公安局换身份证的时候，民警叔叔啪一沓文书原样给她扔出来，只说的一句：“办证要本人来。”
　　当年夜市上的凉虾冰粉，五毛钱一碗，话说那年北京城里天子脚下坐两小时公共汽车都比这便宜。她却还是想要一碗，同团一个阿姨鄙夷地说这种东西怎么能入口。卖东西的大娘手在围裙上焦虑地搓着只是看着她，她心里叹口气到底要了一碗，粗陶烧出的土黄小碗，在街灯下变了颜色，入口是滑滑的红糖水味道，一点点凉，一点点甜。
　　就算是明抢，那也是真穷。
　　这就是奉节，从前也叫巴东。公元222年，刘备夷陵战败退守此处，名之永安，那临终托孤的地方就叫永安宫。这样的名字配这样的故事，不可不谓凄凉，可如今大家说起来就只记得这是一段忠义的佳话千古的流传。
　　还记得那天白日里爬到白帝城浅浅青草的山坡上就看见了古诗里唱过的夔门，刚下过的小雨在激流的江面化作了轻烟薄雾，更衬得那山壁笔直入云汉。一声长叹在青碧的天空中绕了绕还没有落地，她花布小口袋里的相机就此不知去了何方。
　　第二天又跟船继续前行，没了相机，她就成了这团里最闲的一个，但凡照相时间，她都可以安安静静临水照影，看山看水看花看云。
　　有天夜里船泊在不知何处的江面上，没有一丝风，闷热得睡不着。她卷了船舱里的细竹凉席跑到甲板上，铺开来，躺上去，正看见黑暗的天空里只头上这一处拨开了云层，就像戏院里厚厚的幕帘掀起的一角，露出密密交织的星子，流光闪烁，只看的人沉醉。她席地而坐，又仔细地看了看，当真只得那一处有繁星有流光，像谁把它们织就在厚厚的丝绒上，就只呈给了她。她一时间也不知是高兴还是感怀，就想那么痛快地哭一场，就连心底都已经酝酿好了那么多的东西一齐涌上前，又沉下去，到底没有哭出来。
　　记忆里这样清晰的事情，清晰的一如昨天，竟然也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
　　从前走过的街道，从前并肩走过的人，都已经看不见，就算有什么伤心，有什么难过，都已经是从前。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哪能一件件数得过来。
　　逛完夜市回到旅馆严声厉气交待众人，明天一早就真的是朝辞白帝城，夜泊江水边，爱收拾的记得收拾，不爱收拾的也要收拾，游船不等人的。
　　临睡前，勤奋好学的Andrej同学跑来让伍袁写首古诗给他，说是要在玩乐中学习——这是伍袁的口头禅。伍袁想了想，就抄了首李白的《谢公亭》与他。
　　“谢公离别处，风景每生愁，客散青天月，山空碧水流，池花春映日，窗竹夜鸣秋，今古一相接，长歌怀旧游。”

　　莫寻乌衣巷

　　在武汉换了火车，继续东去。路过安徽地界看见十里荷塘花开如云，只是隔了全封闭的空调窗户，就闻不见那传说中满池的芬芳。
　　有人就用刚学的成语跟伍袁抱怨，说为什么不安排一下世外桃源的参观项目。
　　伍袁盘着腿坐在下铺，和自己刚刚调教出来的国际友人打双扣打得正欢，听了这话，头都不抬，一边看牌出牌一边说：“世外桃源是吧。你知道桃花什么时候开吗？对，春天。可现在都是夏天了，要看落英缤纷，等明年吧。哦，你不在乎季节啊。那你会打鱼吗？不会啊。可世外桃源讲的是打鱼的人打完鱼后度假的故事啊。要不你先去学学怎么打鱼吧，等你学会了我一定带你去。喂，说多少遍了，这是小王不是大王，把我的分放回来！……”
　　他们从重庆到武汉再到南京，伍袁告诉抱怨的人，在夏天走过三大火城，正是为了让大家更深刻地更贴近地去感受中国人民热火朝天挥汗如雨处处工地的建设热情。
　　但话说回来，六朝故都，伍袁多多少少还是向往的。
　　明故宫可以不拜，秦淮河不可不看。这是伍袁的计划，自然也就是全团人的计划。她就想看看那样的才子那样的风流，那样的河面那样的花船，如果是夜晚，会不会还有万家灯火看十里秦淮？——咦，那个花船会不会和扫黄打非相冲突呢？
　　话说伍袁真的是很认真很认真地计划过她的秦淮一览，她甚至只是为了看这一眼金陵城、建康府，看这一眼李后主——“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回不去的故国旧园，才接下了学校这个累死人不偿命的棘手活儿。
　　昔之虎踞龙盘帝王之宅，在玄武湖边走一圈，五百年的城墙砖也可以垫墙角。有人终于闻到了荷花的香，大叹“这才是空气的味道”。地陪就在伍袁耳边低声讲，“死水，今年刚换的。”
　　接着大队人马杀到夫子庙，吃了赤豆元宵，看了贡院，拜了孔子，顶着大暑天下午烧得正红火的日头站在小桥上，她皱着眉头问地陪“秦淮河呢”。地陪指指桥下不甚宽广、不时还飘过几个塑料口袋的浑浊水面，“这不是吗”。
　　“烟笼寒水月笼沙，夜泊秦淮近酒家。”（杜牧，《泊秦淮》）
　　十里秦淮，一晌贪欢。
　　“别时容易见时难。”（李煜，《浪淘沙令，帘外雨潺潺》）
　　从前歌里醉过的，从前梦里念过的，俱是当不了真、做不了数。
　　这桥名文德，南边上岸只消得数步，再向西，一条白墙青瓦修饰一新的巷子，高高的匾额写着“乌衣巷”。
　　从前的王谢故地，六朝金粉之后，唐时便已是废墟。难为今人还把它给修起来了，他们说，这是典型的仿明清建筑。可它却叫乌衣巷，那些乌衣门第、侧帽风流的人物与是非，连个旧影都已寻不着。
　　白壁青瓦，一路照相照过去，游人无多。地陪和伍袁走在一边说话，说这种地方本地人显然是不来的，外地人跟着导游倒是来的，人都说这是民间工艺品的展销地。
　　“也就你，带一群穷学生，光看看民风民俗了，照相的好地儿。”
　　伍袁闻言就严肃地点点头，她知道别人也不容易，不比她这趟出来多多少少还带点研究生工资，别人累死累活一天全靠点回扣，遇上不购物的就只能抽点门票的零头了，指不定回去还要给旅行社交人头税，所以有怨言也是应该的。
　　不知不觉已经快走到另一边的巷口，有人指着一处房子叫她：“袁，为什么叫‘来燕堂’。”伍袁循声望去，乍看一眼，满目里开的姹紫嫣红的盆花摆在小径旁，还以为到了影视外景基地。闭上眼，就想起晏几道《清平乐，春云绿处》所谓“侧帽风前花满路”的句子，可见风流合该自赏，万人效仿的那就只是忽涨忽落的潮流了。
　　这一趟出来，伍袁最深刻的认知就是重新温习了什么是十万个为什么，就觉出了自己爹妈当年真是不容易的心酸，面对无数个根本说不清也道不明的问题还要保持冷静和耐心的艰难。
　　于是她咳嗽两声以示大家注意，正儿八经地开了口：“是这样的，还记得你们课堂上学的中国民歌吗？小燕子穿花衣那个，里面不是有一句，‘年年春天来这里’，所谓‘来燕’就是这样来的，据说这是题匾的人对春天的一种美好向往和赞美，据说。”
　　一群人呼啦做鸟兽散，继续各自照相。
　　身旁的地陪望着她，终于打破沉默，“你牛。”
　　伍袁整整衣角，谦虚地回答：“一般。”
　　是啊，为什么要是“来燕”呢。燕子还旧巢，还须得那梁也未倾、巢也未覆。
　　走出巷口时日头已经偏西，点完人数又回头望了一眼，看见斜斜的日晖，早变作赤金的颜色，落照在白色的墙壁上，映着渐远的人声，映着稀疏的树影，慢慢走过，到再也看不见。
　　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
　　昔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刘禹锡，《金陵怀古，乌衣巷》）
　　从前的浮沉不过是今朝的旧梦，一转身，全都再也看不见。
　　他们就近在状元楼吃所谓的金陵小吃宴充晚餐。伍袁独抱了酒酿一口一口地吃，实在是其它的东西都入不了她的口。那些丝丝甜甜的味道润过舌尖，滑下喉咙，微微的热度。虽说叫酒酿，虽说也有酒的味道，可到底不是酒，纵然酿过百遍千遍，也醉不了。
　　那天晚上她还想，钱到底攒够了，等到毕业论文一交她就要出国了。
　　走完了中国，自然就该走向世界。

　　从头看一场

　　出国前撞上初中同学会，携家眷还是小意思，拖儿带女那才是激进分子。
　　就着酒吧里昏暗的灯光嘈杂的声音，眼里晃过的全是一个个熟悉的人影，耳里听到的全是一个个陌生的名词。政法毕业的说，将来离婚打官司一定要照顾我啊。人民公安说，惹毛了我让110搬运队把你搬了去。
　　有人意气风发，有人贤妻良母。有人安居乐业，有人无所事事。
　　伍袁貌似纯良看似无知地喝着一杯又一杯汽水，耐心地听人跟她讲股票，然后诚恳地点头附和：“可不，我妈就爱说我是她的潜力股，只不过潜得久了些。”
　　有端庄大方的妇人抱着小孩过来跟他们打招呼，伍袁多看了好几眼才认出是林冬。
　　林冬初中毕业后去了职业学校，早早地进了社会工作，后来嫁了个香港人，本来就是小麦色的肌肤，再经过东方之珠的照耀，已经渐渐向古铜色的质感靠拢。她们一个小学一个中学读过，如今想起来，都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
　　伍袁本着不八不成卦的精神马上凑人跟前去，问道：“听说你和你家相公是在报摊上认识的，可有此事？”
　　林冬摇着怀里昏昏沉沉兀自好睡的小孩，笑得和蔼亲切：“是啊，还有大风刮着大雨淋着，差点没把人家报摊上的书都泡水里去。”
　　“讲讲嘛，讲讲嘛。以后我泡帅哥也好有个参考的榜样。”伍袁坐在吧台前的高凳上，晃着短腿、瞪着大眼装嫩。
　　怀里的小胖孩动了动，林冬赶紧换了个更贴近的姿势，一边轻轻拍着孩子，一边回头对伍袁哧道：“多大的人了，说话这么没正经，以前真是看错了你。”
　　伍袁捧着大水杯、叼着吸管不说话。林冬再开口，轻易就转变了话题：“你还记得罗莉不？”
　　最后一口果汁兀地停在吸管里，停了停，一口喝尽，状似不在意地说：“她还好吧。”不是问句也不是陈述句，纯属无意插一句。
　　林冬脸上似浮上些难过的神色：“我听说很不好。也是，不读书不工作能干什么呢。你上大学那年，我听说她跟了个男的去了广州那边，就再没有消息了。现在想想中学的事情，都觉得好远，小学的，想都不敢想了。”
　　有人走过，打招呼。大家一转身，一回头，又是说说笑笑。伍袁捧着空杯子坐在原处，吸了半天才发现那水早就喝干。
　　那天从酒吧出来，伍袁觉得微微有点醉，虽然她知道自己喝得真不算多。
　　你来我往的道别后，门前一时冷清，然后别的什么一拨人欢声笑语簇拥而来，又是一时热闹。
　　她一个人沿着街边慢慢地走，她想吹吹风可能会好些。九月的晚上，已经有微凉的风吹过，吹在有些发烫的脸上，她就觉得很舒服。
　　好像也是这样清凉晴朗的夜晚，有人跑到学校来找她，把她从自习的教室叫了出去。站在学校操场的花坛边，那些花早就开过又谢，没有一丝的香气。
　　偌大的操场看不见别的人影，只有那些高高的篮球架在路灯下拖出长长的影子，落在塑胶的坪上，一动不动。
　　天上没有星，但月亮很圆。端午刚过，等到高考结束，再等到放榜，再等到大学通知书，就是中秋了。
　　罗莉似乎变了很多，又似乎什么都没变。只因为她留给伍袁的影像曾经是那么天远地别，让伍袁早已经分不清什么才该是真实，什么才该是虚幻。
　　她闻到她身上挡不住的浓浓香水的味道，看见肉色无袖的真丝衬衫，软滑而帖服地穿在她身上。仍然纤细如飞鸟的手臂，臂弯里很多奇怪的浅褐色印子。罗莉看她盯着自己手臂看，也跟着瞄了一眼，抬起头来懒散地说：“烟头烫的。没什么。”
　　她也就乖乖地没有接着往下问。
　　那天的月色真的很好，月光如水如白沙，一起倾泻在这世上。
　　罗莉一字一句说得无比清晰：“你还跟侯雨好着是吧？我要你帮我个忙。”
　　她愣了愣，心底暗地里失笑，原来想忘记的东西总会在以为忘记的时候记起，哪怕自己已经记不得，未必别人就想不起。她面无表情，回答得云淡风清：“你别胡说，那个人跟我没关系。”
　　罗莉冷笑道：“你跟我打这种幌子。道上谁不知道侯雨在追个中学妹妹。你可别跟我说他追的其实是你同学啊。”
　　她听了这话就有些怒，也顾不上什么谨言慎行：“什么道，黑道白道，我知道你混得什么道……”话出口才知道话伤人，忙住了嘴，垂了眼角眉梢，小心看过去，果然看见罗莉似笑非笑的样子，眼如秋水只看着她，也不说话。
　　好半晌伍袁自己又开了口：“我真的早不和那个人来往了。”
　　“我只要你一句话，你帮，还是不帮。”罗莉再开口竟是无比发狠的话。
　　她觉得有些冤枉，却只能打好精神直了身子回答，“我也再说一遍，那人和我无关。”无牵，也无挂。
　　罗莉定定地看着她，那样专注的眼光仿佛要把人穿透。
　　她就听见别人浅浅的带笑的声音，像枝上铃铛轻轻摇过，“我还真是想不到你是这种人。”
　　人的想法难免万千，看到眼中的自然是百态。而她到底是怎样的人，在别人的想法中其实并不重要。
　　在那之后，她们就是彻彻底底再无瓜葛再无音讯的两个人，道路且长，各在一方。
　　别时总道相逢好，相逢何如未见时。
　　她还记得自己急急地追在别人身后，压低了声音说：“我一直当你是朋友，可你也不能这样。是你说的我们还是好姐妹……”
　　那人停了脚步，回头看她，说出的话就像天边月光，明亮，冷清——“早就不是了。”
　　伍袁停下脚步，抬头看那月亮，觉得仿佛就只有那月亮还是旧时的模样。她努力地仰着头去看，看那些美丽的月光落到这世上。
　　就像是把黑白的电影从头看了一场。然后散场。

　　和平还要共处

　　伍袁的老哥的前同事陈春，离职后自己搞了个国际文化交流公司，实际上就一穿名牌马甲的旅行社。两家人走得还算近乎，哥哥妹妹叫得也很亲切。伍袁在欧洲读书，陈春那边偶尔人手不够了，就会叫上她。
　　“妹子，最近还好吧。”
　　“有事儿说事儿，没事儿挂电话。”伍袁吊着耳机，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整理满地毯的书籍。
　　“我这有一特刁民的散客，人家不希罕导游，就要一翻译，走遍欧洲几国都不愁的那种。我就琢磨着吧，你不是在那边学语言嘛……”
　　“学语言的那是语言班，我是语言学！”伍袁心里有些憋闷，同样三个字，组合不一样，连签证都会不一样好不好？
　　“语言学不学语言的？好好好，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你那些高雅学科，哥搞不懂也不想搞。你现在就给哥一句话，九月份二十一天欧洲五国游，这活儿你接、还是不接。”
　　“钱怎么算啊。”哥亲妹亲不如钞票亲。
　　“你也算帮哥的忙，人头费哥可是从来没要过你的，对吧。每天50欧的小费，已经帮你谈好了。你答应了，我就订票了.你护照没过期吧。哪能啊，您现可是一资深大学生了，护照速度能赶上你读书的速度？废话，旅馆当然要订好。回我全套给你电邮过来。饭啊，是啊，还要吃饭啊。其实我说吧，你那小费也不低了。吃顿饭还能把你吃穷了。人是大款，看不上我们的定餐，我有什么办法。是啊，散客就是这么难搞，还是一有钱的散客。你随便带他购购物，那些回扣还不够你补贴饭钱的！做人要知足啊，你看你的回扣都不用和司机分的。”
　　“那别人要是不耐烦进你那些旅游定点接待单位的，专找大商场大超市，我找谁要回扣去。”伍袁跪在地毯上，觉得手里那一沓书有点沉，站不起来。
　　“大商场还不容易，别跟我说到了巴黎你不知道慈禧太后往哪儿走啊，人那儿从介绍到开票到收钱到出退税单，一水儿的同胞服务。他们要敢不给你回扣，回你跟哥说，哥双倍给你讨回来。哦，慈禧太后有没有被中国人收购我就不知道了，我知道爱到那儿搜购的都是中国人就行了……”
　　挂了电话，伍袁想，这个暑假应该不用再打工了吧。
　　第二天打开电邮，航班、车票、旅馆、线路，清清楚楚，想到即将到手的欧元小钞钞，连带那些拼音字母个个都亲切起来。
　　天空晴朗，阳光明媚。
　　想起从前导游培训课上老师教的一句——主要是针对到中国的欧洲游客和到欧洲的中国游客——万金油的套话：当天使出行的时候，就能看见晴朗明媚的天空。
　　伍袁一边梳头一边看着窗外的天空，突然想起这么句话，自己都觉得寒得打冷颤。
　　下午三点四十的飞机。伍袁可是起了个大早，临出门甚至还不慌不忙地对矮角鞋柜上方落地的长镜整了整那身所谓的名牌套装。第一印象很重要，直接关系到接下来的各类金钱交割，如果不幸遇上个业余爱好做会计的，那她唬也要先唬死对方。
　　坐了高速列车到阿姆斯特丹火车站再转地铁，走到抵达港口的海关门前，硕大的电子屏幕刚刚刷新显示某航班抵达。她赶紧从绿色真皮小挎包里拿出一张胡乱折了几折的A4纸，用嘴叼了笔盖，就着手掌心在纸上写了几个大大的拼音。
　　说起来伍袁在机场接旅行团接散客也不是一回两回了，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竟然有一点点迫不及待的激动。她仓促地自我检讨了一下，觉得主要是自己宰人的心思太重，以至于把时间直接兑换成了欧元。
　　落地的玻璃门那一边，人流突然多了起来，然后慢慢分开，慢慢合拢。
　　于是这世界好像突然变成了慢镜头。隔着重重的人影，她就只看见了他，拖着个不大不小的行李箱，不紧不慢地走出海关的玻璃门，和她隔着不过丈许的距离，停住了脚步。
　　伍袁愣了愣，赶紧把手中还举着的那张破白纸翻过来，在这日照良好光线明亮的大厅里，定定地看了看自己几分钟前才写上去的拼音，仿佛连那墨水都还散发着新鲜的味道，这才想起来那些资料单上与国际接轨的打字格式——YU HOU。名在前，姓在后。
　　她突然就觉得老天有点捉弄她，她不过是在千山万水之外课余时间偶尔挣几个辛苦钱，都还是推不掉也躲不开。以前听人讲，人生何处不相逢，以为那只是自我安慰的玩笑话。现在方知，有些玩笑其实一点也不好笑。
　　她不经意地低头展了展早熨烫妥帖的衣角，再抬头，就微笑着看向那迎面走来的人，握手，寒暄，“很久不见啊。”
　　侯雨抿着嘴笑了笑，“是啊。”
　　她的手还握在别人手心，她就听见他说，“你看上去很好啊。”
　　她稍稍偏着头，嘴角笑靥微漾，“你比我好，陈春经理跟我说，来的是个大款，让我随便抽回扣。”
　　这是侯雨到达欧洲的第一天，他们在阿姆斯特丹休息。伍袁瞅了眼节目单上面的自选项目，啪就扔到一边，暗骂陈春，就算人是红色国家出来的你也不能只给人安排红灯区吧。冷静了一下又叹口气，话说人红灯区那边都普及“你好”了，来者是客，国际平等。
　　两个人在酒店喝了杯咖啡，还未等伍袁犹豫要不要主动开口付掉自己那份，侯雨已经唤了侍者结账。她吁了口气，不知道接下来的各种吃喝费用可不可以都如这杯咖啡般，让她假装不知情地蹭掉。哎，积习难改啊，她一直对自己有极深刻的认知。喝完咖啡貌似殷勤地询问对方，有没有什么特别感兴趣的娱乐节目，还好侯雨倒没有什么额外要求，只说想去附近公园走走，顺便倒时差。
　　除了全欧高温那年，九月份已经是秋天了，树上的叶子呈现出斑斓的颜色，深重的绿，明亮的黄，灿烂的金，艳艳的红。层层叠叠的颜色，像手织的毛毯，在澄明的蓝色天空下铺展开来，延伸开去。
　　缓坡上的草一年四季都是浅浅的绿色，有人溜狗，有人晒太阳，偶尔还会有小松鼠肥野兔什么的跑过。
　　伍袁追着一只米黄色的拉布拉多跑了几步，回过头来，看见侯雨不急不缓地跟在后面，浅灰色的休闲裤，身上是米色的圆领毛衣，里面翻出蓝灰色细格子的衬衣领边，闲闲地走在碎石子的小道上。伍袁等到他走近了，两人再一起慢慢散着步往坡上走。
　　“你还是学生吧。”侯雨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伍袁大眼睛溜溜一转，理直气壮，“是啊，这边的临时导游啊临时翻译啊都是这样的，不是学生还不让打工的。”
　　侯雨抬眼看她，低声笑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知道肯定是一兼职的。我公司在国内请专业口译，一小时也不止500块。”
　　伍袁不做声，心想你知道就好。
　　回到旅馆已经天色转暗，伍袁把他送到客房，想了想还是本着职业道德问了问，“你晚上没什么特别要求了？”话出口又后悔，这话怎么听怎么有歧义。侯雨倚在门边上侧着头想了想，许是突然想明白了，失笑道：“没有。”顿了顿，又认真地补充了句，“国内都有。”然后一脸忍笑的样子看着她。
　　伍袁面无表情接过话来：“那你早点休息，晚安。”
　　他们一别经年，又在他乡重逢。他们欧洲之行的第一天，是和平共处五项原则的真实体现。

　　醉过方知酒浓

　　第二天看过航海博物馆，伍袁直接问：“你买钻石不？”这趟回扣肯定抽得有些气闷，不如挑开了说，还懒得浪费表情。
　　他们站在博物馆门前，阳光落在身上，俱是暖意。侯雨懒懒地反问了一句：“你觉得我为什么不跟团？”
　　伍袁不说话。
　　侯雨叹口气道：“你说什么地方好，我们就去什么地方好了。”
　　伍袁心里也叹气，罢了罢了，只当这回是开托儿所，回扣的事想都不要想了。
　　善心是容易泛滥的，伍袁刚刚改邪归正，只觉着正途一片广阔，不知不觉不着边际的话就说出了口：“要不我请你吃饭吧。谢谢你昨天的咖啡。”这种话一说，她自己都有些怀疑自己的人品。
　　走出那间小巧精致的餐馆，伍袁小心口还在肉疼，谁说刷卡不是刷钱。转念又想，莫若放长线钓大鱼，她这一顿海鲜不过是个饵。
　　席间他们要了餐厅推荐的勃艮干白，润泽饱满的浅黄色，让伍袁想起秋天的麦秆，淡淡的香气，一点点烈，一点点酸，——还有一点点贵。
　　吃到嘴里，才不叫浪费。伍袁一杯一杯黄汤喝过，还要假装斯文不学二锅头那种一口闷，就觉得从前家里人教的人生经验都有点扯谈的意味，只是从前她人微言轻品不出来。
　　她突然就想笑，然后意识到自己喝的可能有点多。她的酒品算不上好也算不上坏，只是很奇怪。她一喝多了，就想笑，就像那是多么可笑的一件事，让她忍不住发笑，甚至笑得很正常，不认识的人，只当她听了多么天大的笑话。
　　比如现在，她就很想笑。所以，她没办法停下酒杯。
　　晚上的飞机飞慕尼黑。伍袁坐在座位上系安全带的时候还有些晕乎，又许是机舱太干燥，戴着隐形眼镜就觉得难受，最后还是一旁的侯雨帮她把安全带系上，站在旁边只管监督的空姐这才满意地离开。
　　然后两个人闲聊些不搭边的话，她就睡着了。
　　昏昏沉沉中她还似乎听见谁说：“我就只是想知道得多一些。”
　　一头睡去前伍袁还想，多一些啊，这个导游解说尺度可就不好把握了。闭着眼睛翻个身换个舒服的地方靠，她还想了想，喝瓶13%的干白就醉了，说出去会不会被家人朋友笑话？
　　睡了一晚上醒来，自己都有点恍惚，原来已经是另一个国家另一个城市。
　　吃早餐的时候，侯雨不经心地提了句：“你昨天好像喝醉了。”
　　一杯香滑的卡普奇诺才送到嘴边又放下，伍袁一扬眉，先正义凛然地嘴硬了一下：“有吗？”然后低下头去喝咖啡，“有又怎样，我酒品好。”
　　然后是出门，然后是火车，去传说中童话的殿堂——新天鹅堡。
　　火车沿着阿尔卑斯山穿行，白雪皑皑的山峰不时晃过车窗前，青山绿水蜿蜒而过，仿佛只有那天边一处、视线尽头是雪一样白白小小的一团，仿佛谁侧帽走过风前。
　　邻座的年轻人喝着啤酒谈天说地，伍袁定定地看了会儿别人的手，回头很严肃对侯雨说道：“慕尼黑的啤酒，一定要喝。”
　　侯雨看着手中的旅游画册，话里似乎有一丝感慨：“你一定的东西太多了。出门在外，何必这么拘束。”
　　终于到了山脚买了门票，上面有电脑排好的参观时间。两个人看时间还多，就徒步上山去，马车得得得从他们身旁小跑而过，道旁白桦树的树皮已经开始剥落，和着黄叶，踩在脚下，脆生生地响。
　　走到城堡门口，不得不佩服德国人的精确计算，人说大约三十分钟徒步的距离，就不会变成四十分钟，只是伍袁想，那些德国人是不是连带可能的喘口气喝口水的时间都一并计算过了？
　　站在门口又不能进，他们靠在拐角的石栏边，背后是雪山，眼前是平川。侯雨突然说：“有没有什么好玩的事情讲来听听，也好打发时间。”
　　伍袁只需稍微转转眼睛就开了口：“据说以前这儿住了个贵妇人，成日里打扮，就为了成为天下第一，所以眼里容不下别人，连自己的女儿都赶出了门。她女儿也不弱，出门就遇贵人，认识了几个挖钻石的，后来不小心吃了有毒的野果昏死了，连棺材都是水晶的……”
　　侯雨无甚表情地打断她：“你从前似乎不是这么讲的。”
　　“噢，你听过白雪公主啊。那换个别的吧。从前有个小女孩，一出生，众人就说这小孩不得了，将来一定怎么怎么样，将来一定会嫁给那个谁。等到小女孩长到拿身分证的年纪，大家说得就更厉害了。可小女孩子被人稍微挑拨挑拨就有想法了，想我如花似玉的一个人，嫁给个面都没见过的还不如死了算了，一个郁闷就自己跑到阁楼上变成了自闭。很多年后，那个被内定要娶小女孩的谁，不知道怎么也没娶上别人，估计祖坟上风水不好吧，就想着回来看看这个自闭的。自闭的女孩呢，过了这么多年，再漂亮的容貌也过时了，也没什么好挑剔的了，看那人辛辛苦苦偷偷爬到阁楼上来看她，一时心软，两人到底成了。所以说，人世间的事，兜兜转转，最后还不是回到原点。”
　　侯雨侧首望着伍袁不说话，看不出什么喜欢或不喜欢听的样子。
　　“睡美人啊，你应该听过类似的。”
　　侯雨浅浅一笑，“你小时候就爱编故事，长大还是这样。”
　　伍袁抬手看看时间，“到点了，我们进去吧。”
　　傍晚回到慕尼黑，吃的是猪脚，喝的是啤酒。
　　高高的两大玻璃瓶端上来，伍袁没喝的几口，侯雨径直把她的酒拿走了。她刚狡辩啤酒对头发好，侯雨缓声说道，“那你要不要现在就抹一点？”
　　伍袁重新老老实实安安分分地喝果汁，谁让这顿饭自己不出钱。不过话说回来，她想起昨儿晚上是有点头疼。头疼事小，没有酒后乱语才是正道，乱语无所谓，只要说得不是真言，讲了真话也不怕，一定要会狡辩，死得也能再活过来。
　　她是谁，是不胖也要打肿脸的伍家阿袁，她会怕个酒后吐真言？

　　去莫扎特的故乡

　　第四天，。
　　Salzburg的原意是“盐堡”，今日的滑雪胜地，曾经是重要的产盐地，发源于阿尔卑斯山的河Salzach(盐水河)缓缓流过老城外，来来往往是运盐的船，晨雾霞光，迎来送往，一时繁华热闹。然后河流北去，迤逦流淌，在德国巴伐利亚州的Haiming汇入Inn河。
　　公元一七五六年一月二十七日，莫扎特出生在这个老城街边小楼的第三层，三岁弹琴五岁识谱六岁作曲七岁成名，和父亲一起不停游走在欧洲的宫廷，演奏曼妙的乐章，听众人赞扬的声音，看带着露水的花绽放。那些成人生活中的童年，短暂一如流光。二十岁在维也纳得识海顿，他说在这世上唯一能使他欢笑并深知他心中所想者惟有海顿。原来那二十岁以前的岁月，他竟没能寻得可以欢笑的地方。
　　一七八二年到一七八五年，他用四年的时光，谱出献给海顿的六首弦乐四重奏。
　　一七八六年，诞生在这世间的是天神般华丽且须仰望的歌剧，费加罗的婚礼，轻快，明朗，充满活力。天真可爱的咏叹调，唱出情窦初开的少年郎；优美穿插的重唱，将同样处境中不同的人心表达的淋漓尽致。
　　成功，喜悦，甚至悲伤，都是这世上不可多得的礼物，或许恰因为难得，所以弥足珍贵，所以可遇，不可求。
　　他在一七八七年四月四日写给父亲的信中说：惟死亡乃人之忠实好友，经年与他不离不弃，他并不畏惧，反而觉得安宁，他甚至要感谢上帝指给了他这样一条路，在死亡中方能看到真正的幸福。
　　他在三岁的年纪被迫走进音乐的殿堂，在三十二岁的时候孤单离开。在人手写成的材料里，他没有爱过他的父亲，也没有觉得曾被父亲所爱惜。
　　他的全名是，Johannes Chrysostomus Wolfgangus Theophilus Mozart。Theophilus意为“上帝的爱”，然而人们已经遗忘也不会说起。
　　漫长的故事换到兼职导游伍袁的口中，就只剩再简单不过的事实：“这里是莫扎特的故乡，所以满大街的莫扎特巧克力，并不稀奇。巧克力馅里有绵绵酒香，回味悠长，值得品尝。”
　　他们坐缆车上Salzburg高地要塞，那是欧洲现存的最大的碉堡。
　　每次在Salzburg坐这个三分钟的高价缆车，伍袁都喜欢坐在车头。这是双向对开的车，两端铺的却是单轨，行到中间，就看见迎面而来的车，只在这一处，刹那错轨，交换了各自的轨道。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莫名地就喜欢上了那样急急迎面而来的景象，看它们刹那错身，然后各去一方。
　　在外城感叹会儿那一半天成一半浇筑、笔直峻峭如刀削的城墙壁，看过那些铺成山脚下的高高低低的红屋顶，就可以去参观曲曲折折的内城了。
　　入口处，有工作人员清点人数，每次限量放行，再沿着规定好的线路一路参观。长长的等待队伍中，侯雨漫不经心地问了几个历史问题，伍袁没事儿指点了同是游客的外地人几句，一不留神，走在前面的伍袁一步跨进了入口，工作人员铁栏杆啪一拦，伍袁就傻了眼。
　　伍袁赶紧用德语跟人解释，后面这位必须和她一起，工作人员也耐心地叽里呱啦了半天，然后伍袁极谦虚地说：“我英语不好，您可不可以说德语。”
　　帅气的奥地利大哥鹰眼蓝眸一瞪，“这就是德语！”
　　伍袁听清了这一句心里初初也有点惭愧，但耐不住堂堂业余翻译被人撕破了点儿职业尊严，就嘴硬了一下，“我指的是德国德语。”
　　此言一出，等于侮辱了奥地利帅哥的国家文化自豪感，就好比去跟努力使用广东普通话的广东人说，请您讲中文。还有后面排队的几个德国人闲着没事儿跟着傻笑，涨红了脸的奥地利帅哥就极干脆地用行动表达了抗议，想退回去跟你那朋友在一起是吧，俺今天就不放你了咋地？
　　交涉无果，伍袁垂头丧气地跟着一群人走了，行到拐角处，回头看了眼被拦在铁栏外的侯雨，他一手搭着外套，一手揣在裤兜里，泰然自若。伍袁叹口气想，好歹相识一场，应该不会被投诉失职吧。
　　这世上没有攻无不克的地方，只有容易陷落和难以陷落的区别，但究其本质都是会陷落的，只是有的会在最后关头峰回路转看见曙光，这种曙光看多了，有的就难免以为那曙光合该是搁他家屋顶上经久不散。
　　不过这个要塞的内部还是花了心思的，曲曲折折，四通八达，同时又是处处绝路。没有地图攻进城来，指不定哪儿就一死胡同，然后大石头劈头盖脸砸下来，要么就是地板一抽，天然岩石的原生态地窖摔不死你也疼死你。
　　伍袁扯掉耳边的解说机，百无聊赖地跟在人群后。每一个参观的地方，前脚踏进去，工作人员立马就在后面拉上封锁条，此谓此路不再通，诸君只能前扑不能退后，一条路走到底。
　　最后参观的地方是要塞的一处瞭望台。沿着狭窄的旋转楼梯爬上去，到了这里，或许能够略微体会必须限制游客数量的苦心。
　　再继续走，就是出口了。
　　伍袁靠在城垛上休息，顺便呼吸一下大自然清新的空气。
　　叮叮咚咚突然响起来的是Flamenco版的卡农，哎，这地儿什么时候还配音乐解说了。她跟着众人四下张望的诧异目光望了一圈，方才意识到是自己的手机铃声，赶紧从包里掏出来。
　　长长的一串号码，除了国际区号，全是陌生的数字。
　　她接通电话，听见侯雨的声音：“我突然想起件事……”
　　很高的很清静的地方。
　　“……喂，这里信号不好，我听不清，你过会儿再打。”她挂了电话，放到衣兜里，那电话再没有响。
　　她握着手机的手放在外套衣兜里，安安静静地站在这狭小的瞭望台上，周围的人全是陌生。极目远眺，雪山填满了视线，群山环抱，山峦叠嶂，连绵而去。他们说，这里是阿尔卑斯山的门户。
　　抬头看，晴空，静好。
　　沿着同样狭窄的旋转楼梯走下去，推开小门，就走到了宽阔的庭院里。她坐在庭中的椴树下等下一拨参观出来的人。那树高而繁茂，碧叶如玉，中文里面喜欢把它翻译作菩提树，是为误解，它们不过是长得相似罢了。一如中国玫瑰，其实只是蔷薇。
　　日耳曼人喜欢种椴树。高高的大树下，常常是碰头聚面的好去处，集会、聊天、乡村议事审判，甚至结婚，甚至有诗人愿意埋葬“在那荒野的椴树下”(“Under der Linden”，Walther von der Vogelweide， [1170-1230])。歌中还唱，“从那沉静的山谷，从那树林，飘来夜莺甜美的歌唱。”
　　在安徒生的童话中，有人会哼着这首歌穿过丛林的深谷，去那两小无猜心上人的地方。他想在她意料不到的时候来，而他也就在她意料不到的时候到。然而见面后他却无法理解别人，甚至无法理解自己。这世上会有这样一些人，他们的生活交叉在一起，他们会热情地到彼此屋中做客，但永远不会成为这家庭的一员；他们彼此交谈彼此认识，行到途中又在一起，他们却希望彼此赶快离开。小时候，他们把苹果分成两半，连同那核一起吃下，剩下一颗核，小女孩教他把它埋进黑色的土壤中，她说，“然后你会看见有什么东西将从这里长出来，那是你意料不到的一件东西。一棵完整的树会长出来，虽然它不会马上就生长。”（参见《安徒生童话集，单身汉的睡帽》，叶君健译，结合外文原版略改动。）
　　其实那一天，她在电话里听得清清楚楚，她听见他说，“……我记得你小时候学琴，我问你学这些有什么用，你说学好琴，将来好带上我去看莫扎特的故乡。”
　　只是她挂上电话，想如此清晰的事情大概是做梦吧。而且她的琴，从来没有比身边任何一个小朋友学得好。这样失败的事情，不提也罢。
　　童话中，他有时会想起传说中相爱而不能结合的恋人，他们死后被葬在教堂的两旁，可他们的坟上长出了椴树，那树努力地生长，等到春暖花开，就伸到了教堂顶上，然后人们看见那些美丽的叶子和花，交织在一起，绽放。“我是一个诚实的女子，”童话里她却对他讲，“所以我想自己来把这些话告诉你。从我们小时候起，我们彼此都有了许多的变化——内在的和外在的变化。我们的感情从来就不曾被习惯和意志所控制。我不希望让你恨我，而我不久也要离开此地。但请你相信，我是衷心希望你一切都好。不过若叫我爱你——是我所理解的对于男子的那种爱——我已经没有办法做到。请你接受下这样的事情。听我跟你讲，再见了。”（同上）
　　这样的童话，本不是小孩子可以理解。等到她能够理解的时候，她已经不想知道。

　　酒品关乎人品

　　以前自家大哥教伍袁，自己出钱买的酒要狂饮，别人出钱买的酒要慢慢斟。
　　伍袁不解，实在是于饮酒一途道行甚浅。
　　大哥耐心地解释，因为自己的钱要花在自己身上，别人的钱，占点便宜足以。
　　那天，大哥难得地叫上伍袁一起出门吃饭，庆祝她跨出奔三第一步。席上最贵的是老哥贡献的两瓶十年藏的干红。基本上，老哥与一帮兄弟朋友从头到尾自斟自饮，伍袁只落得浅浅几杯漱口。
　　而这种实践中产生的道理，伍袁记忆颇深，并且善于应用。
　　据说意大利的酒，应称之极富特色，如同意大利菜，味浓香郁。
　　伍袁其实不在乎什么酒的等级酒的成色。她从前肯老老实实读万卷书，无非想将来行万里路，如今走在这万里的征程上，又如何能少的了吃喝。吃好喝好，足矣。
　　又据说，人是善于通过味道来记住一些物事的。所以闻到桃李芬芳，知春意正浓；五月荔枝入口，叹夏之将至；还有三秋酿桂花，寒冬腊火腿。古人会在不同的时节做不同的事情，又在看到不同物事时想起那些时节，不是没有道理。
　　不过在威尼斯喝酒，主要想起的还是威尼斯商人。
　　他们住在学院派博物馆的背后，出门，小路，过木桥，穿巷，跻身在狭窄的水道堤岸上。排队，等这家据说时时刻刻座无虚席的小酒馆的位子。
　　前面几个倭寇大姐夸张的话语和表情让伍袁很不自在，终于忍不住转身不顾。过不了半分钟，又有点后悔，因为这样的站姿恰恰对着某人的胸怀，那人的下颌似乎就贴在她的头发上，这也不是什么好受的事情。刚想挪脚靠边一下，偏生有群人正从这队伍边上挤过，侯雨一只手撑在墙壁上，另一只手就极自然地拉了拉她。
　　更加诡异。
　　出门遇倭寇，她认衰！伍袁忿忿地想，头低得不能再低，再低下去脖子酸。
　　然后腰间系着雪白白围裙的帅哥侍应走出来，说空出了两张桌子。
　　他们终于轮到了座位。伍袁第一次觉得噼噼啵啵的意大利语也可以像天籁。能走出窘境，已是天恩，至于吃什么，她真是无所谓，当然还要不是她出钱。
　　从前有人著文介绍这家餐馆，言其给人一种温暖的感觉。
　　是啊，人这么多，要说冷清才怪。再看灯火通明，杯盏交错，四下里低低浅浅的笑语人声，汇成细浪，带着各种异国的波光斑斓，慢慢地涌上来，就将人淹没。
　　伍袁觉得脸颊有些泛热，所以说海鲜头盘配海鲜主菜真是容易成发物，所以说贪心真是要不得。她切下小小的一块牡蛎肉斯斯文文放到嘴里，那香滑的滋味混着淡淡的白兰地气色润过唇齿间，再轻轻抿一口干白——呵呵，什么样的现世报她也认了。
　　饭后叫一杯浓浓的Espresso，可以化腥去腻。再攀谈几句闲聊几句，更衬得一室暖意。
　　“哎，今天喝得不多。不过我酒品这么好，基本上不会酒后失态乱说什么的啊？”伍袁字字斟酌、句句小心，力求表现一种了无他意、仅仅随口一提的询问。
　　侯雨微微低着头玩着手中的小瓷杯，浅浅一笑，“你那天喝醉了，还跟我讲什么，‘你把自己卖给陈春，还不如卖给我’。”
　　伍袁无语，这个，的确是自己的特色。
　　“我说，卖给你，你养我。你就说——”侯雨突然打住，抬起头来，大概能看见伍袁正尖尖竖起的耳朵。
　　“我养你。”声音清冷如风，神色淡泊如云。
　　这个，显然就不是她的风格了。所以伍袁无需细想，马上开了口：“我肯定不会说这种话。”
　　侯雨笑：“是的，你不会说。”顿了顿，竟是抬手招呼侍者结账。
　　伍袁放下自己那一杯，叹口气，一副壮士扼腕的模样：“可见我人品到底不差。”一抬手，就把剩下的那点咖啡一口喝尽。
　　穿过小巷小桥回旅馆的路上，伍袁还是忍不住又开始喋喋不休地问自己那天喝醉了到底说了些什么没。
　　临到旅馆门口，侯雨终于开了紧抿的金口：“真没说什么，你就是问我为什么到欧洲来。我说我只是想知道的多一些。就是这样。”
　　“没别的了？”会多疑会望文生义的从来只有人心自己。
　　“没别的了。”
　　旅馆门前有一个穿花的长廊，她突然在廊前驻足，侯雨也停下来回头看她。鹅黄的灯光在他的身后，她就看不清他的面容。虽说酒能壮胆，可她喝得真是很少很少，可她还是冒冒然就开了口：“你这些年……过得好不好。”
　　如果他们只是陌路相逢，或许她也是想问这一句的，问他别来无恙。只是他来到得如此意外，用她完全不曾设想的方式出现在她的面前，以至于很多顺理成章的话都变成了不当讲。
　　可是她还是想问他，哪怕只得一次，别来无恙。
　　其实这话真是废话，别人是Boss她是跑腿，她问别人过得好不好。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听见他压低声音反问道：“你这，算是关心我？”
　　她打了个呵欠，看上去有些没睡醒的样子更像是吃饱了撑得，颓然说道：“纯属好奇。”
　　他在石阶上站定了，更加显得长身玉立，而她就是那天神羽翼下不起眼的小蚱蜢，连影子都被别人的影子遮盖掉，仿佛能听见不远处传来的流水声，到底是水城。
　　侯雨蔼声悠悠：“我过得很好。一直都好。”
　　“那就好啊。”她再打个呵欠，真是要回去休息了。
　　回到自己房间，拉上落地窗帘前，伍袁看到晴空中月色正好，白光如水，看着那渐圆渐满的月亮，想起了三秋桂花香，可惜没有桂花。

　　威尼斯的早晨

　　从前去丽江，伍袁最喜欢的是早晨的老城。看阳光破开晨曦，落在不起眼的角落，照见华丽的痕迹，照见颓败的颜色。
　　算如今，同样的故宇悠悠，同样的小桥流水，同样狭窄曲折的街道，同样的早晨，同样的人影萧疏。只是一个在东，一个在西，一个在海边，一个在山间。一个有老人掌着烟杆坐在门槛，一个有老人孤单遛狗走过路边。
　　它们甚至连热闹都是一样的，在白日里开始，在黄昏前结束，琳琅满目的商铺比翼连辔，纷至沓来的游人摩肩接踵。各种各样的语言，各种各样的面孔，兴高采烈地穿行在小街短巷，然后提着各种美丽而不实用的纪念品满载而归。
　　旅行本就只是生活的一部分，是所有走过的路里面的一小段，所图的当然也只是一时的快乐。
　　而她曾经何尝不是那热闹中的一员，说话说到口干。
　　可是早晨的老城仿佛永远是安静的。没有神色匆忙的行人，没有人声如潮的拥挤。可以慢慢地、慢慢地做很多的事情。
　　早餐是旅馆提供的自助早点，小碟子小浅碗摆了一桌，这是奶酪，那是火腿，这是果酱，那是黄油，刚出炉的金黄香脆小面包，整整齐齐码在竹布篮子里的甜牛角包和切片蛋糕，玻璃杯里是橙红的鲜果汁，手边永远放着一杯香浓的热咖啡——伍袁一直觉得所谓欧式早餐，不过是为了让早起的人在复杂的用餐过程中慢腾腾地真正醒来。就像她自己小时候，喜欢晃悠悠地闭着眼睛刷牙洗脸，自以为这样就可以再多睡那么几分几秒。所以，她并不讨厌这样繁琐的事情，甚至从一开始就有着莫名的熟悉。
　　如果是在家中，也许还有报纸放在桌前，看昨天的旧事写成今天的新闻，然后接下来的一整天，和人闲聊时都会有所谓走在前沿的话题。然后下班回家，然后吃饭睡觉，然后又是一天。
　　侯雨一边切面包一边说：“从前看你上学总是行色匆匆的样子，要么提个饭盒哐哐铛铛，要么在学校门口买点豆浆油条，真是很难想象你也有这么耐心地坐下来吃早饭的时候。”
　　伍袁低着头咬了口夹着奶酪的小面包，咽下去，状似若有所思一般想了想，然后“哦”了一声，再无下文。
　　从住的旅馆出来，往博物馆的反方向走，走不了几步就是宽阔一如海面的外河道，没有风，沿着岸边慢慢走，视野极开阔。遥遥看见对面小岛上白色的教堂，整点的时候会敲钟。海水不急不缓拍打着堤岸，波澜的水面在朝阳中流光闪烁。美哉。
　　伍袁蓦地想起于兰说过的话：只要钱多，哪儿都是好玩的；只要人少，哪儿都是浪漫的。
　　细想想，这话真是至理。
　　只是浪漫不浪漫，与她何干？与他们又何干？
　　就像现在，她尽职地解说：“前面就是从前的海关。‘海关’这个词最早就是由11世纪的威尼斯共和国造出来使用的。因为它的城关是开筑在海上，故名海关。海关角建筑顶上那个金色的圆球则象征了这个城市的端点。然后这里我们要转路，往内河那边走了，前面有Santa Maria dela Salute教堂，它是一个八角形的建筑，为纪念16世纪威尼斯所熬过的瘟疫而修建。Santa Maria 指的是圣母玛丽娅，Salute 则有拯救的意思。这种八角形的教堂并不是常见的式样，所以很值得一看……”
　　侯雨陪在她身边一路行来，无不是尽职地听着，尽职地点头。
　　从前无论带团还是散客，每日里也无不是这样机械而重复的事情。想到这儿，伍袁自己都替自己觉得有点悲哀，但她尽职地不会表现出来。
　　看过教堂，他们在码头坐船，去到对岸。游人慢慢得多起来，就像是慢慢恢复生机的活泉，从泉眼里流出细细的水，积到了一起，慢慢涨起来。
　　看过叹息之桥，奢侈的总督府，金镶的教堂，高高的灯塔，还有满地鸽子的广场。
　　走过一个又一个小巧的教堂，看提香的画，在没有明灯的殿堂里，绚丽而厚重的色彩。
　　走过一家又一家玻璃制品店，看那些流光溢彩的图案裹在一块块透明中，拿到手里，就凉浸了指尖。
　　然后走到了Rialto桥。那电影里看过小说里讲过的桥，转出某个拥挤的小巷，突然就到了眼前。那是所有的游人都要踏过的地方，横跨在运河上，迎来送往的运船和冈多拉从桥下过，热闹非凡。
　　他们在这样喧哗的热闹里，高高兴兴地看蓝天白云下风光迤逦。Rialto桥西边小巷里有一家老披萨店，小到不起眼的门面，门前装饰的居然是瘦身版的多立克柱。直径约半米的披萨上切下一块来，放进石炉里烤了，再用油纸一包就递到了手上来。
　　“很好吃的，我最喜欢这家的蘑菇的。他们的面饼里加了橄榄油和茴香菜，看着厚厚一层其实很松软的，很香的，你吃啊。”放爆竹一样噼里啪啦说了一段，伍袁已经一口咬下去，微微嘟起的腮帮，可见吃得甚欢。
　　两个人一人拿一大块坐在长木椅上，这是披萨店附近的圣保罗广场，除了圣马可广场估计就数这里地儿大。和圣马可广场不同的是，它只是一处开阔的空地，毫无装饰，游客鲜至，一处饮水口。两三株瘦树，在暖暖的阳光里站不直身子，树叶稀疏。侯雨看她一会儿，笑道，“你喜欢，多吃点好了。”言毕，终于也学她咬了一大口。
　　晚饭是简单的意大利海鲜面，浓浓的橄榄油香气。每一天每一处，都充斥着意大利的味道。
　　然后还是在旅馆的穿花廊前，伍袁对侯雨讲：“明天要早起，早点休息吧。”他低着头嗯了一声算是回答。
　　廊前有玫瑰花，早就开过，剩得几朵稀稀疏疏间错在碧叶枝头。藤蔓的植物爬满了庭院里矮矮的墙。如此静谧的夜晚，初秋时节里天色还是暗得较晚，那四围墙上的天空是淡淡的墨蓝色，还看不见星光。
　　她早早回到自己房间里，走了一天，却怎么也睡不着。
　　怎么能想到繁华的旅游景点附近还有如此安静的住所。站在小桥上还是人声喧哗，过了桥，转个弯，全都不见。
　　躺在床上想起多年前在丽江的最后一个夜晚，她跑去听古乐。去得晚了，只落得坐在木门槛上的份。夏天的夜晚坐在通风的地方其实是件美事，身后就是天井，柚子树的枝干刮到了青瓦的屋檐上，廊下有灯，笼在普普通通的篓子里，那些树影斑驳，印在刚刚水洗光亮的青石板上。
　　说是纳西古乐，原是道教音乐的一部分。白发苍苍的老人坐在老房子的堂屋，不再光滑的手抚过那些经年的琵琶胡弦，竹笛清扬，二胡暗哑，那些上了年岁的乐器泛着润泽的光辉，流出水一样的乐章，像清泉，像细雨，像泪珠。
　　她一个人在华灯初上的时候来，然后曲终人散尽，一个人离开。

　　佛罗伦萨的黄昏

　　文艺复兴的源头、圣地、殿堂、大本营、根据地。
　　佛罗伦萨，翡冷翠，Firenze。
　　一个字，钱。两个字，艺术。十个字：赚钱买艺术，卖艺术赚钱。
　　所以，懂艺术的人不一定有钱，但有钱的人，最后都是奔着艺术去的。
　　从威尼斯到佛罗伦萨的欧洲之星，除了桌板设计有点意大利的与众不同之外，基本上无可挑剔。旅馆是Uffizi美术博物馆附近的四星，还是文艺复兴时期的建筑。伍袁最初也惊讶于陈大经理百年不遇千年难见的大手笔，过后方知是他老人家有天深夜泡在网上勾搭妹妹时一不小心白捡来的网上特价。伍袁心里啧啧两声，心想自己泡网也不少怎就没这般好的运道呢，难道是她勾搭力度不够大？可见人生际遇真是一不小心就容易奇峰突出峰回路转啊，骗色或者被骗色都不紧要，捡到钱才是道理。登记完毕，放好行李。出门，走几步，拐过街角，就到了Uffizi美术博物馆近侧的广场。
　　“现在我们所在的地方就是市政厅广场。正前方这栋带钟楼和方塔的高楼即Vecchio 宫，Vecchio 词意是‘旧的’，所以又译作‘旧宫’，这里曾是佛罗伦萨共和国的办公大楼。门前是大卫像，米开朗基罗的作品，不过我们现在看到的是赝品，真品在我们明天要去的学院博物馆。左边的喷泉是取自希腊神话的海神波塞冬的青铜雕像，右边这个高高的、摆放了很多雕塑复制品、看上去像走廊的建筑是以前给共和国卫兵们休息啊躲雨什么的。这里顺便说一下的是，古代欧洲的姓氏常常来源于他们的职业，比如美第奇家族，Medici，该词词源等同于药品，可见他们的祖先应该是位药剂师。刚才我们看到的他们的族徽，上面那些圆球最初代表的应该就是药丸。十五和十六世纪间，美第奇家族是在欧洲极具影响力的名门望族。他们从毛纺商人发展到银行家到参与政治最后跻身贵族行列，前后诞生过三位教皇，两位法国皇后，一位托斯坎那大公爵。堪称集政教财富于一体的豪门典型。现在我们将要去参观的就是Uffizi美术博物馆，它是世界十大美术馆之一，也是意大利最大的美术馆，不能不看啊。Uffizi这个词原指办公室，这里就是美第奇家族办公所在地，也就是我们现在置身其中的这一圈建筑，其家族财富可见一斑。当然明天我们将参观的全部由红绿白三种大理石修建而成的 Santa Maria del Fiore大教堂更能体现该家族的财富能力，Fiore意为“花之绽放”。好了，参观Uffizi，主要是要看……”
　　是啊，看什么呢？看美第奇家族的办公楼豪华装修？看 Botticelli 的“春”还有“维纳斯的诞生”，然后津津乐道这个维纳斯模特的身份？不知为何，伍袁在踏进这个熟悉的博物馆时第一次觉得悲伤。通过检票口，她回头看了眼侯雨，那人面上神色淡淡，仿佛别人说的什么于他不过是可有可无的存在。
　　伍袁心下徒生感叹，想，或许这就是所有有钱人的通病，不管什么事，快乐的难过的难堪的无知的，都不会表现出来，因为别人说——这是一种鉴人的标准，所以不可以表现出来。他们不可以说他们难过，他们也不可以说他们也会幸灾乐祸。
　　所以她很满意现状，她满意自己可以无拘无束快乐数钱的现状，犯不着为了谁再去改变。
　　照例是站在几乎整壁的巨幅油画“维纳斯的诞生”之前两米开外的地方，伍袁煞有介事地介绍街头巷尾的旧闻：“这幅画是为美第奇家族的一位远房成员装饰别墅所绘。扮演画中美伦美央的维纳斯的女模特就是教皇利奥十世的弟弟朱利安诺-美第奇的情人。都说人美可以美得不像是真的，我却觉得此画中维纳斯的美，或许正说明了，有些人就是可以美得入画。傅雷曾形容我们待会儿将欣赏的油画‘春’中春神的神态乃‘步步莲花’，真是很美妙的形容。文艺复兴时期，很多有名的画家由于受到古希腊 Epicurus 哲学思想的影响，追求个体的世俗的享乐与灵魂自身的超度，推崇心灵的宁静，但享乐中又蕴藏着神秘主义的悲哀论调。因此这一时代的画家们多半认为美是一种神秘的天生的存在，它与生俱来，不泯不灭，这种想法也体现在了对维纳斯的描绘上。比如这位从海水中诞生的维纳斯，诞生伊始即为成熟的美人形态，甚至面带淡淡的哀愁。这和传统的圣母仙女那种或愉悦或慈祥的形象相悖。也是从文艺复兴开始，曾经的异教妖女维纳斯成为了美的代言词。其实呢，我一直很怀疑朱利安诺的性趣味，说什么那也是自己情人啊，拿去装饰别人的房间……”
　　貌似有人深深地、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伍袁赶紧转换话题。
　　“朱利安诺的哥哥洛伦佐-美第奇也算是个奇男子。话说当年那不勒斯的国王打到城门口了，他单身只影，月黑风高，去见了那不勒斯王一夜，使用了非常手段，让手握雄兵的那不勒斯国王答应了退兵。哎，其实我还一直很纳闷儿这个非常手段的内容……”打住打住，八卦的爱好，“如果可以的话，我们可以继续往前参观了。”伍袁端庄侧身，温和地询问，如果胸前再别个小牌子，就很有博物馆专业研究人士的皮相了。
　　出了博物馆，已近黄昏，霞光微露。他们行向河边。
　　右拐，第一座桥 Ponte Vecchio，原是木质的老廊桥，毁于1333年的洪水，后花费12年时间用石头重建。
　　1274年的春天，但丁在桥上遇到了他一生暗恋也是初恋的爱人Beatrice。
　　那是阳光明媚的早晨，华美的少女穿着绛红的衣裳，手持鲜花从桥的那一头缓缓走来，走过他的身旁。一样九岁的年纪，一个刚刚步入，一个走向末端。九年后，他们又一次陌路相逢，她已为人妻，穿着纯白的衣衫，更加优雅华贵仿佛不应在人间。她在午后的阳光中再度轻盈走过他的身旁，走开，忽而回眸，只得一瞬的时间，人声渐远。爱神如此突然的降临，就把这一天变成了永生，直到她在二十五岁的年纪离开了人世间。这是《新生》告诉我们的事情。而在《神曲》中，诗人把自己心中神祗般的女子置于天堂的顶端，自己则是凡间不足道的尘埃。后人用画笔描绘了他们相遇的瞬间，他用美丽的诗篇把这瞬间献给了他付出的却没有得到回应的爱情。
　　那是伍袁最爱的地方。漫步在桥上，偶尔驻足廊桥中部的穹顶下，看霞光粼粼的Arno河淌过浅处的岸堤，看远处青山绿水。如果是早晨，还会有薄雾，看两三石桥静静跨过水面。
　　“可惜没有相机。我以前在这儿照过一张相，可惜光线都没有现在这样好。”伍袁一直纳闷，为什么这人出门都不带照相的。
　　“有些东西适合记在心里。”侯雨淡淡地接了一句。
　　伍袁微愣了一下，马上收敛了心神，讪讪道：“是啊，都跟恺撒大帝一样，我来过了我看过了，足够了。”
　　“……我征服了。”侯雨面无表情。
　　伍袁轻笑：“这你也知道啊，不错嘛。”话已出口方觉出不妥。
　　“我上学是没你多，可我家里也有请人来教。”平淡冲和的回答，好似端一杯茶，用碗盖轻轻拂去茶末。伍袁脸上略微尴尬，侯雨状似不经意地自顾着往下说，“而且我一直觉得我爸说得很对，这辈子学会一些能用上的东西就可以了，学那些赏花赏月还要自以为多了不得的东西有什么用。”
　　“当然有用……”伍袁有些不悦，因为爱赏花赏月还要自以为多了不得的人似乎自己也算一个。伍家阿袁最改不了的脾气就是嘴硬，可是一时半会儿她却想不出更好的反驳来。
　　“有什么用，用来当导游？”
　　他们一样站在桥边，扶着石栏，对着夕阳晚照。
　　伍袁终于回过头去开始认真地看这个人。她认真地看他，看那些似曾熟悉到闭上眼也能看清的模样，在这灿烂的晚霞中，仿佛正和那些美丽的霞光一起褪掉颜色。她突然就觉得有那么丁点好笑。人，的确需要比较，才能看出区别。那些记忆里真切的模糊的事情，都变成了重重花瓣遮掩下的刺，一个不小心就会扎到手指。
　　她嘴角轻扬，眉头舒展。她听见自己清晰的声音在清凉的晚风中慢悠悠地飘过：“是，用来当导游，导那些不懂风雅还要附庸风雅的人。”
　　侯雨朗笑出声，毫无掩饰：“不错，我也正是附庸的那一个。”他眉梢眼角俱是带笑地看着她，仿佛得了多么可心的事情，再开口，声音低沉，却是无比自信，“可我就有附庸的资本。怎么办？”
　　她一度断裂的思绪终于重新接拢，说出的话就云淡风清，外兼无比卖弄地假装哲理，“你说怎么办。自己看不透如何叫别人看透？自己都不明白的事情，如何叫别人明白。”老实说，这话她自己也不是很明白。她单知此时此刻她不能什么都不说，她不能说她还有保持沉默的权利，她不能说她就是比别人失败，她也不能说她也会后悔，后悔从前做了什么事又有什么事没有做。她是伍家阿袁，是打肿脸也要充胖子的伍家阿袁。性格古怪又怎样，总好过没性格。
　　对于真正爱好摄影的人而言，一天中适合照相的时间只有早晨和傍晚，只有阳光初破晨曦晚照初染霞晖的时候，是光线美好到极致的一段。可它们如此短暂，一不小心就会错过，再不回来。即使之后光线多么明亮，晚霞多么浓艳，业已构不出完美的图案。
　　他们就站在这古老的桥上，看那些美丽的光线变成绚烂，然后坠入黑暗。

　　一线明光，Caravaggio

　　佛罗伦萨的第二天，因为前一天的教训，伍袁开始板起脸孔公事公办，该介绍的地方介绍，不该多嘴的地方就绝口，可说可不说的地方要明哲保身。但总的来说，她仍然是有礼有节，仍然是蹭吃蹭喝。她只是想，如果上帝给她关上了拿回扣的门，那至少还要给她打开一扇白吃白喝的窗吧。其实说起来，她几时又信仰过上帝？或者准确点说，她几时又信仰过自己之外？
　　再然后，安全抵达罗马，那个传说中仿佛能让时光倒、历史再现的古老城市，说白了，卖门票的全是废墟。
　　而且星期天，除了吃吃喝喝，没什么地方开门，所以只能去教堂。
　　所谓礼拜日，一半是虚意，一半是现实。
　　其实在曾经政教不分离的国家，宗教意味着一切：权力，财富，当然还有艺术。甚至教堂建筑本身就已经说明了一切，是新教的还是旧教的，是大主教的还是小神父的，是富裕的还是贫穷的，是巴洛克的还是哥特的。
　　中国人到欧洲怎么着也是要进回教堂的，这和外国人到中国必看庙宇，其实是一样的道理。又比如我们的佛庙最爱迎圣物圣器——释迦牟尼的指骨、高僧坐化的金身、天竺迎来的佛像，教堂最爱的也是耶稣的鲜血、耶稣的摇篮、圣人的脚链、甚至耶稣曾经走过的楼梯。
　　宗教说到底，还是世俗的，因为它本身不过就是这个世俗生活的一种形式。
　　在罗马的大小教堂里，能看的东西还是很多的，毕竟是天子脚下、教皇家门口，好歹曾经也是冠盖云集，才子佳人纷至沓来之地。这个世界从来不缺热闹，一个天才之后自然还有新的天才。那些让人惊叹、让人感怀、让人流泪的故事，听得多了，也就是一样的模式、一样的套路。可是仅仅流传下来几幅画作仍能让看客津津乐道的人物，不多，比如Caravaggio。
　　伍袁第一次知道Caravaggio是高中学画画的时候，老师讲明暗对照法，在看腻了中世纪的呆板、佛洛伦萨派的色彩堆积后，再看Caravaggio，难免一时惊为天人。
　　看Caravaggio的画，总是能在第一眼就看见一线明光照进满眼阴暗的角落。最有名者当属绘于1599年1600年间的《圣马太蒙召》，现藏于罗马Piazza Navona附近的San Luigi dei Francesi教堂，投币10个cent，就会有炫目的灯光自动打亮在画上十秒钟。
　　那样短暂的十秒钟，就像那个不大不小的金色小硬币，轻轻抛出去，很低微的声音晃过即失，再无踪影。
　　伍袁最初独自在这家教堂看Caravaggio的画，一狠心投了1欧元，连续看了2分钟。第二次再来此地就是带团了，笑容满面好像真是那么热情地自掏腰包为全团人连投了三个一欧元，再耐心和蔼地等大家照相完毕。她甚至都没有主动而冒昧地去跟人讲，那样站在油画前留影，打了闪光灯可就只能看见自己看不见背景了。
　　原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就已经不再是好人了，或者，以前以为自己是好人不过是误解又或是自视过高。总之，她现在既不是一个好人也没有那么好的欣赏艺术的心情。可她偏偏还是要站在这些美丽的油画面前，跟人讲那千篇一律的人生，还有那些人生起伏堆积而成的传奇。
　　这个21岁就来到罗马，一度为名家当枪手且放浪形骸的男子，终于在而立之年以前一役成名。同样是接受教廷供养的画家，他的画是描绘神迹中的奇迹。在Caravaggio的画中，没有脚踏祥云而来的天使，没有永远象征圣洁的百合花，甚至看不见圣人头顶的荣光。他所展示给世人的永远是黑暗的阴影中那仿佛突然而至的一线明光，一如中国人常说的顿悟，一如佛祖灌顶的醍醐。因为他，神圣不可侵犯的宗教变成了最平常甚至最底层的现实。
　　有人说，Caravaggio的现实主义甚至是反宗教的。他用妓女的面容代替圣母，用卑污的佝偻表现圣徒，而他生活乃至绘画中无法遮掩的同性恋倾向更是为教廷难容。他的画里面永远没有完美的圣人，取而代之的是掩盖不住的人性的缺陷，人性的软弱，所以后来的人会说那是现实的，那是真。
　　当世人都把天神和基督描绘作光芒普照大地的时候，描绘作盛世太平理所应当的时候，只有一个人，他把这份信仰画作了黑暗世界里的一线明光，那是卑微的人、悲伤的人、懦弱的人最后的也是唯一的救赎。
　　世人皆道信仰即全部，即所有，即世界，只有一个人说——那是惟一。然而这惟一的信仰这高高在上的信仰却终究还是抛弃了他，一个从社会最底层一步步走向自己心中罗马的天才画家。
　　“你很喜欢这个人的画？”旁边的大boss终于开了口，那声音里仿佛带着欢喜，“我还以为你不会喜欢下等人的东西。”
　　伍袁目不转睛平视前方。她知道那些打在画上的白炽的灯光很快就会熄灭，然后归于昏暗，就像一线烛火最后的明光闪烁，然后就是沉寂。
　　“是，我很喜欢他——我曾经很喜欢他。”
　　那天他们还去了 Plazzo massimo alle Terme 博物馆。礼拜日，除了礼拜天父，大概就是礼拜艺术了，它们都是一样的高高在上。
　　和中国的博物馆不同，欧洲的绝大部分博物馆都是在周一闭馆。而这个博物馆的名字可能是陌生的，但它的藏品却绝对会在中学教科书上出现。比如，那个有名的古希腊掷铁饼者的雕塑，虽然公元前的青铜原塑佚失，但早期的大理石复制雕塑仍然为博物馆乐于收藏。比如古罗马的壁画和马赛克镶嵌画。再比如，那个能够满足某些游客恶趣味而专业学美术的人士又都会学到的双性人雕塑？
　　站在那优美侧身、闭目横卧的大理石雕塑前，伍袁一本正经地回忆：“上次带团到这里，有人说，如果能有这样倾国倾城的貌和柔软曲线的身，别说双性了，变性她都干。”
　　“讲点骨气好不好，哪有人这样。”侯雨有些啼笑皆非。
　　“有的。”伍袁回过头去，极认真、极严肃地回答，“不管男人女人，都有不如人的地方，都会自卑，都想要变得更好。这与骨气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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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参考书目：
　　Gilles Lambert. Caravaggio. Taschen, 2005.
　　另草草补注前文主要参考书目：
　　傅雷，《世界美术名作二十讲》，三联书店。
　　但丁，《新生》，王独清译。收入《但丁精选集》。北京：燕山出版社，2004。
　　E. H. Gombrich. The Story of Art. Berlin: 1995.
　　《萨尔兹堡旅游导览》（繁体中文版），COSY，2003。
　　Venezia (Azienda di Promozione Turistica) (即，Venezia市政府发行的导游手册。英文版)，2004。
　　莫扎特生平参见维基百科“沃爾夫岡&#8226;阿馬多伊斯&#8226;莫扎特”繁体中文条目。

　　从Via Appia Antica开始

　　Via Appia Antica（古阿庇亚）是路名。青色大石铺整成的大道，在深绿如云的卡拉卡萨松的树荫下，天高云阔，的确引人遐思——但其实这也就是两千多年前罗马人对高速公路的一种理解。所谓条条大路通罗马，从来不是为游客准备。正如秦朝的车同轨，都是政治军事的产物。只是人们今天听见“古”，听见“公元前”，听见“两千年”，就有了迷思，就比较容易醉，一如所有意志不坚定的游客容易将金钱失落在琳琅满目却并无实用的纪念品中。公元后，还有一个人在这条路上走过，留下了一个传说，这个传说甚至继续衍生出了一个教堂。这个人就是圣彼得。
　　“据说是这样的，”伍袁满脸堆笑地站在这雨后光滑明净的青石路上，开始了富有个人特色的旅游介绍，“据说尼禄皇帝想搞城市规划，可是没人附和，据说尼禄一狠心，干脆放把火烧了罗马，想不重建都不行，然后尼禄说这把火是基督徒干的， 然后就是屠杀基督徒，然后彼得就开始跑路了。彼得好不容易跑出城，结果在这条大道上碰见了基督，彼得赶紧问他——Domine Quo Vadis，这是拉丁语，意为‘主啊，您去哪里’。估计跑路跑得六神无主的彼得想的是跟着大老板走呢，总是没错的。哪知道基督回答：‘我回罗马去再让人钉在十字架上啊。’彼得一听，立马心里就瓦凉瓦凉的了，心想，你都死了，就算复活了，也升天了，就算你肯让人钉，你让人家罗马士兵怎么钉？可谁让彼得摊上这样的博导了。博导说殉教是个好题材，你就不能说摩西也曾经逃出埃及。估计彼得最初也是这样想的，摩西连红海都敢跨，我出个罗马城算什么。可现在博导发话了论文要重写，你就不能说你觉得你原来写得还不错。彼得没办法，只好回罗马城去让人钉到十字架上了。博导让你写同样的题材，你还不能抄袭，所以彼得是头朝下钉上十字架的。同样的题材以后的塞巴斯蒂安就写得更痛苦了，正着钉反着钉都有人写了，你说他总不能让人横着钉吧，最后基本上是被乱剑射死，算是有点新意。所以说，写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谁是你的博导。后来有基督徒为了纪念基督给予彼得的这次具有决定意义的论文指导，在他们相遇的地方，在Via Appia Antica路边，修建了一座教堂，就叫 Domine Quo Vadis 。据说在彼得殉教的地方，修建了今天的梵蒂冈的圣彼得大教堂，里面有彼得的坐像，他举起一只手，竖起两个指头，大概是想教育后人——毕业论文写两次哦。”
　　侯雨难得地笑得有些止不住：“你从前带团，没有遇到过宗教人士？”
　　“没有啊。纯宗教人士到了这儿，早去梵蒂冈看上帝了，哪会来跟我废话。”伍袁回答地理直气壮，叹口气又道，“其实导游吧，第一任务拿回扣，第二就是陪人废话。”
　　“有没有第三？”
　　“第三跑腿啊。”
　　……
　　一路闲话过来，走过只有青草满地的 Circo Massimo (马西莫环形竞技场)，就是古罗马斗兽场了。那叫一个人多。伍袁顿时觉得他们二人宛如是从满目凄凉的旧社会嗖就穿越到了热闹喧哗的新社会。而且这新社会的门票似乎还不便宜。
　　伍袁拿着昨天在冷冷清清的博物馆就已经买好的“Roma Pass”，走到专门通道前，亮一亮，就领着人直接越过长长的等待队伍，通过安检，进了围墙，绕场半圈，刷卡验票，右拐，几步穿过高高穹顶的通道，那斗兽的大圈地就在眼前了。
　　上层下层两圈走下来，伍袁算着时间差不多了，就委婉地提醒了一下：“其实，斗兽场斗兽场，没有了斗兽，也就没什么好看的——”
　　旁边一个刚刚照完相的富态的新潮的太闲了就不知死活的同胞小哥却突兀地接了句，带着嘻皮笑脸：“那你跳下去啊，你跳下去不就有得看了。”
　　伍袁冷漠地回头，冷静地回答：“那也还要你蹲在那中间啊，不然我斗什么。”
　　那人的同伴哄然大笑，小哥脸上挂不住，那神色就有些狰狞起来。侯雨很自然地拉过伍袁在身后，淡淡开口：“我们接下来去那里。”
　　俗语佛要金装人要衣装，却是至理。小哥斜睨着眼把侯雨从头到脚看了一遍，估摸着那身行头比他的贵太多，旁边人又拉他，一群人也就走了。
　　出了大门，侯雨问她：“你是不是经常遇见这种事？”
　　“还好吧，有些刚出国的小孩子也就是爱逞点嘴皮子，比那些爱跟年轻女导游说黄段子的中年游客好多了。”伍袁回答得了无经意，轻描淡写，“不过像那些有定点旅游意向的，一般都是男导游带。”
　　一地阳光，坐在古罗马贵族庭院的废墟里休息。从前富贵堂皇、鸟语花香的美丽庭院，如今只剩得残垣颓壁，就像那些隔了几十年时光的故国家园，再回去，坟头上都已经长草。
　　两人俱是懒懒地靠坐在灰绿色的木条长椅上。侯雨转头随口问她：“在这边打工挣钱是不是很辛苦？”
　　伍袁垂着眼睛整整衣角，“挣钱都不容易。钱再多，挣钱也不是容易的事儿。”
　　“……你家里应该不缺你读书这点钱吧。”
　　“可我读书读太久了，再吃家里的自己都不好意思。”伍袁干净利索地站起来，“我们继续走吧，还有好多地方没看呢。”
　　走过那些高木绿荫下的旧地，感叹一遍那已经消失的帝国还残留的半壁雄伟穹顶，穿过曾经用权力与繁荣筑就的公共集会场，一步步上了台阶，那是米开朗基罗设计的露天广场。就进了旁边的 Musei Capitolini 博物馆。只有在这个博物馆里，可以通过地下通道再上到高处宽阔的长廊上去，它正对斗兽场，那些一路走过来的古罗马遗迹就宛如画卷般，一起铺呈在视线的下方，日头已经偏西，那些金色细碎的阳光淡淡洒下，就填满了那些历史的遗迹里被时光吞噬后留下的空隙。长廊的终端有一截多孔凝灰岩的低墙，那是公元前六世纪据说古罗马最大的神庙的一部分，那就是今天的人还能看见的这个神庙的全部。
　　回廊上不知何处飘来低暗的旋律，如满怀心事的仕女漫步徘徊在这廊穹之下，缓慢而悠长的旋律，如深谷幽远，如晚潮细浪，从四面八方轻柔漫溢地吻上岸边，把浅浅的沟壑流走，抚成细细的平沙。
　　“小桃无主自开花，烟草茫茫带晚鸦。几处败垣围故井，向来一一是人家。”（《淮村兵后》）
　　宋人戴复古的诗结尾短短两句，道尽今昔。

　　西班牙台阶

　　每一天都是新的一天。
　　每一天的生活总会有什么和昨天不同。
　　早上他们去了台伯河岸边的圣天使城堡(Castel Sant’ Angelo)。初秋的天气，阔大的梧桐树叶子只有边缘显出了些枯萎之色，就连这样的颜色，在晨光中，更像是镶了一圈金黄的边。地上是一年四季落不完的树叶，倒是干透了，踩在上面，脆脆地响。再配上石沿岸堤外静静流淌的台伯河，虽然那河流不够清澈洁净，也不够汹涌澎湃，却照样让路人遐思万千。
　　行走在懒洋洋的晨光中，伍袁突然想起中学校长每周一的必备致词——同学们，你们是早上八九点钟的太阳。曾经觉得无聊枯燥极其乏味而且啰嗦的话，换个时间换个地点，居然觉得有点回味。
　　再一抬头，映入眼帘的就是那棕色堡垒上姿态极美的圣天使青铜像——据说是照着当时某个帅哥的样子做的，看他正把一把剑插入剑鞘。哎，伍袁心中暗叹，人帅真是摆什么破死相都好看啊。
　　这个青铜像的原型是一个石像，现在还在城堡中间一层的庭院里放着，都是帅哥啊。庭院旁边有教皇克雷芒七世的浴室，从浴室的浮雕和壁画来看，应该也是个品位高雅的帅哥，就是从浴缸的大小来看，这个帅哥可能不太高……
　　说起来这里不过就是曾经的哈德良王的坟墓，后来战争中的城墙堡垒，后来据说还有教皇秘密通道的古堡，再后来还一度成为监狱的所谓圣天使城堡。可谓将意大利人一物多用的精神发挥到了极致。以至于伍袁每次踏着吊桥走过哈德良王墓室时都想为这位伟大的帝王在心里掬一把泪水。人不过占了直径64米的地皮修了个墓，就被这么折腾来折腾去，人容易吗？
　　从圣天使城堡出来，照例是走过横跨台伯河的圣天使桥，沿对岸溯游而上不到一公里，可以瞻仰的是同样伟大的帝王奥古斯都大帝的陵墓（Mausoleo di Augusto），只是那里入目处皆是让人难以置信的荒凉，坟头上都已经长树。谁能想到这一抔黄土之下的人，就是曾经在希腊海岸大败安东尼与埃及艳后克娄巴特拉的屋大维。
　　换如今人们用玻璃墙的博物馆圈护起来的只是他坟前的白色大理石祭坛，那是考古学家们从一堆的脆片中一点一点地镶嵌修复而成，这个工作到今天都还在继续。和早已没有生命的骸骨相比，那美丽的祭坛显然更有保留的价值。而那些多少年前骸骨化成的灰，想来已经尘归尘，土归土，泯灭后，烟消云散。
　　这一天，他们还去了万神殿（Pantheon）。在伍袁看来，这一雄伟的建筑或许可以说是基督教之前的罗马帝国最后的辉煌。它本是由哈德良皇帝主持修建的非基督教的神庙，却在公元七世纪初被拜占廷皇帝献给了基督教。但也正是得力于基督教的庇护，它才成为了保存最完好的古罗马帝国的遗迹。这些都是曾经要驱逐基督教的罗马皇帝们所无法预见的事情了。
　　而这般曲折离奇的故事，或许就是所谓命运和凡人开的玩笑。
　　在结束一天的游览之后来到了西班牙广场，那个传说中、电影中、导游唾沫横飞的口中既适合偶遇也适合分手的地方。
　　准确点说，这是一条法国人出资修建的台阶，这里曾经甚至叫做Piazza di Fracia。西班牙唯一的贡献就是为了讨好教皇而在这附近修建了使馆。罗马人或许为了好认路就开始叫它西班牙广场，再加上导游们以讹传讹，这一段既不是西班牙人出钱也不是西班牙人设计更不是西班牙人修建的三层台阶Scanlinata della Trinita dei Monti慢慢就被简单称呼为西班牙台阶。
　　只看得一眼那宛如新娘白色裙纱旖旎铺陈而下的台阶，就已经容易让人忆起《罗马假日》里赫本微微颔首时宛如大理石雕琢而成般泛着柔和光泽的下颌，当然还有她纤纤玉指握着的甜筒冰淇淋。到如今，鲜花还在，冰淇淋照卖，只有当年的帅哥美女不再。
　　再看得一眼，就是每个著名景点都可能遇到的满目人头的现实。
　　随便路过一家冰淇淋店，随便一个甜筒也要价4欧。所以坐在台阶上的人多，以为自己帅或靓的人也不少，拿着冰淇淋的人却凤毛麟角。
　　“……咳咳，但是心甘情愿让人大吃冰淇淋的人仍然不少啊。”伍家阿袁一身正气、一脸坦然、一本正经坐在一对吻到快要趴下的情侣身边，“所以想要见习法式长吻深吻辗转反复吻之人士完全可以到此免费参观，绝无门票之虞。所以以前那些携家带口带有未成年幼童之人士，我一般建议他们一定要绕路，当然谁要是能坦然面对小孩子纯洁无瑕的声音‘叔叔阿姨在做什么’，也可以来照张相。”
　　“老实说，历史也好，艺术也好，八卦也好，我对这些都不感兴趣，你知道我读的书没你多，至多看了几部电影。”侯雨双手撑地，斜斜地倚坐在光洁的台阶上，目光澄澈，“我就只是想看看，从前你吹得天花乱坠的地方，都是什么样。”
　　据说好的电影应该是生活的最真实再现。可电影毕竟是电影，是无数独立成章的胶片碎影剪接而成的镶嵌画。生活里面毕竟没有谁能在这里随随便便清场，只为了拍一个绝代风华的眼神。就算是演员，奥戴丽赫本也只有一个。
　　“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1）不知道现在还有多少人读得懂这字里行间佳人的涵义。
　　“我想有件事一定要告诉你。我知道你在欧洲，但我没想过再遇见你。”
　　傍晚的余晖，像太阳照在金箔上反射出来的光，落在缓缓的台阶上，一阶一阶，宛如欧洲某位皇后、王妃婚纱的尾裾从上往下慢慢铺陈开来，又或者是她慢慢地往上走，就停在了那里，然后过去了太多的时光，曾经的洁白无瑕也早成了淡淡灰白的颜色。
　　电影里，奥黛莉赫本清丽的面孔仿佛是从童话的梦幻中走出来，俏皮而不失优雅地舔着冰筒从这台阶走下，旁边是英俊倜傥、隐姓埋名的王子。换如今，天南海北的无数过客懒懒散散坐在这里，各自休憩，各自缅怀，各自惆怅，各自欢喜。
　　这就是西班牙台阶，位于意大利罗马的西班牙广场。它从设计到修建，甚至都和西班牙无关。
　　他们就坐在这落日的余晖中，她听见他平静如水的声音，恰似夕阳晚照下波澜不兴的湖面，映照出寂寞的倒影，“不然，你以为我来是为什么。”
　　她从未怀疑过，人生就该是条直线，只能直直往前走，回不了头。而两条直线要么永远没交点，要么只有一个交点，而那一点、那一刻之后就是各奔西东。
　　所以，她也从未奢望过。
　　他们坐在西班牙台阶上，在夕阳晚照下，看见前方正对面店铺林立的细长街道Via dei Condotti在漫漫沉落的霞光中慢慢明亮。
　　“明天我们去哪里？”侯雨一边站起身来，一边问。
　　“去梵蒂冈。”伍袁仍坐在台阶上，仰头看他，再开口就有些半真半假，“去忏悔。忏悔我不是教徒，也从不想成为教徒。”
　　侯雨垂首看她一眼，低声道，“那上帝都不会同情你。”
　　伍袁微笑，“和罪孽相比，我更厌恶同情。”
　　月色晴朗，夜见星辰。她想她的意思已经表达得如此明白。
　　如果她有罪，她愿意承受这罪。
　　如果她曾经伤害，她愿意尝到那同样的滋味。
　　如果她不能上天堂，那她可以去地狱。
　　她不是圣人，也做不到完美，更加不是要炫耀勇气，她只是不奢望也不需要谁来怜悯。
　　————————————
　　注：
　　1，汉，李延年，《李延年歌》，收入《乐府诗集，卷八十四，杂歌谣辞二》。

　　两处各沉吟

　　梵蒂冈博物馆的门口常常有传说中的排队长龙，沿着等待的队伍从头往尾走，走过一条街，转一个弯，再走过一条街，再转一个弯，差不多就可以看到你可以排的位置了。如果是在免票日……上帝怜悯你，从清晨排到中午售票结束前，也还是能轮上你。
　　所以，伍袁是在一种近乎梦游的状态中领着大Boss，直接穿过大门安检，走到空空无人的某一个售票窗口，捏着小票票在手中，沿着电动扶梯到二楼，站在检票口以内的地皮上，心中仍然是不置信的。
　　人就是这样，运气不好的时候抱怨世道，运气来到的时候又怀疑造化。
　　终于鼓足勇气问了一个志满意得、举步悠然的单身客，方知原来据说传言可能大概也许教皇今天早上会在圣彼得广场出现，所以到博物馆这边来的游客少了不止几十个百分点。那种对某一个特定的人的狂热，的确是不好此道的人所难以理解的。伍袁不由得心下生叹，一时间也不知此刻应该感谢上帝还是感谢上帝在人间的那些粉丝。
　　先参观入口处单独辟出来的拉奥孔专题展，然后是那些会提前闭馆的独门独户的主题馆。看教皇私人收藏的五彩斑斓的亚洲木器漆器瓷器，看来自埃及的斑驳凋零的木乃伊石头像象形文字，看基督教的圣龛圣像圣器，看从各处古罗马遗迹比如卡拉卡拉浴场搬来的这样那样的艺术品。然后回到入口处，在阳光普照视野宽阔的露台上休息片刻，正前方就是梵蒂冈的内城、教皇家的庭院，那些修剪成徽章的低矮灌木丛，是一年四季都无法改变的模样。它们就像是固定的模子中刻出来的东西，再不会有任何生命灵动的改变，从生到死。那些花是美的，那些树是美的，那些枝叶那些浅草，俱是美的，美得再也不会改变、再也不会生长。
　　伍袁和侯雨靠在厚重石头砌就的露台围栏上休息，那些秋天上午的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慢慢地变成白色的明亮，就什么都看不真切。为什么那些艺术照的影楼里照相定要打白色强光，因为可以掩盖被照物所有的缺憾，那些缺憾不会消失在暗色的阴影中，而是消失在了白色的强光中，然后所有被照见的物体，都变成了一个模样。
　　两个人站在阳光中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说起古罗马，就说起两个人都看过的电影《角斗士》。侯雨说了几个自己喜欢的场景，又问伍袁对影片的哪一部分印象最深。伍袁面无表情地回答：“我就记得那个买下马克西莫斯的老头问马克西莫斯到底想要什么，老头先问‘Girl?’，对方摇头，老头马上又问‘Boy?’——哦哦，一语中矢意大利本色哎，言简意赅啊言简意赅！”
　　侯雨定定地看着伍袁，默了好半晌方道：“你是女孩子，还是多关心些女孩子该关心的事情吧。”
　　伍袁从小背包里摸出多年宝贝的专业便携式旅行水壶无声无息喝了一小口，这才斜着眼角看向身边人，一本正经地问：“你渴不渴，我还有一瓶水。”
　　谈话没有办法再继续。
　　他们继续往前走，要参观的是博物馆的主体部分。沿着路标的单向循环参观路线，一条路走到底。
　　走过摆放了罗马青铜松塔的宽阔庭院（Cortile della Pigna），走进那碧水池飘着睡莲浮萍的小巧中庭。再看过琳琅满目的雕塑，看过姿态各异的动物造像，看天上众神的姿态落在这凡间，看凡间英雄的辉煌荣耀在天堂路上，看那些曾经手工丝织的绚丽色彩到底还是蒙上了岁月的尘埃。
　　有一扇门推开，入眼处只见金碧辉煌的长廊，两侧是这个世界的蓝图在十六世纪教廷的理解和臆想中的模样，它们分成一块一块，并列两旁，在神的信徒会走过的地方，在黄金的光辉中延伸下去。步行方向右手边，中间一幅巨图，是东亚景象，有山有水有城市有人家，和这世界其它地方其实并没有什么太多不同的模样，所以不识拉丁文或无人指引很容易就错过或者认错。可就算认得又怎样，那样的图纸细细描绘的，本就不是现实中真实的景象。
　　这世上总是有这样的人和事，或以为自己可以解救众生，或以为众生都在等着他来解救。他们说，这就是信仰。需要赞美、需要膜拜、需要跟从的信仰——因为对未知的畏惧而逃避现实的信仰。
　　时间在没有停歇的脚步中过去，人流慢慢地多起来，想是教皇已经结束了短暂的露面。于是，一个接一个的旅游团，在各色小旗的指引下，在各色语言的解说下，在同样的地方前行或停步，看得一眼同样的画面。
　　走过拉菲尔画厅，看赞颂忠诚的《圣礼辩论》，看推崇哲学的《雅典学院》。
　　《圣礼辩论》是用蓝天白云划分出三段清晰分层而又强调左右对称的湿壁画，最上面的自然是上帝及其荣光，上帝之下是耶稣，而圣母玛丽亚与圣约翰守在他的左右两旁，围坐在圣母玛丽亚与圣约翰两翼的众使徒，却只有《新约》中提到的人物，头上才绘有光环。原来这份信仰中上帝的爱并不照耀在每一个追随者的头上。此图最下部分画出的是那些在人间为着信仰辛勤劳作的众生代表，如教士，如医生，如学者，他们沿着圣坛的台阶依次而下、分立两边。
　　《雅典学院》则通过透视法和仿照建筑学的配置将平面的图画变成了立体的舞台，那些哲人仿佛是正从重重穹顶之下一步步走到台前来，他们争辩，他们思索，他们们写作。那些人生的苦恼、迷惑、徘徊、挣扎、奋斗中，有一张温和宁静的脸，隔着重重的人影，在不起眼的角落，你却一定能够看见，因为只有他的眼睛是看向了在这幅画前赞叹的众生，那样澄澈清明，仿佛能洞悉人心，那就是拉斐尔本人。
　　最后要去的地方就是西斯廷礼拜堂——那个耗尽米开朗基罗及其后继者前后六十年的时光和心血，一笔一笔绘成的礼拜堂，也是教廷秘密商议各类教廷大事的地方。
　　高高天花板的正中描绘的是《创世纪》的故事。话说当年家人送伍袁业余学画画，白胡子老头抖出自己在意大利买回的亮堂堂正版版画，问席间三五个心不在焉的脑袋对这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名声更是不小的圣经故事九组连环图有什么心得体会。有人严肃地说“华丽”；有人诚恳地说“独特”；有人如伍家阿袁，对着白胡子老头手中一根粗头棒针指着的“上帝创造亚当”部分，双眼就聚焦在那个老男人与年轻男子手指尖轻微点触的瞬间，然后认真地回答：“暧昧。”……从此被踢出名师私塾的课堂，结束了某人打一开始就不甘不愿的课余爱好。
　　课余就该吃喝玩乐，吃喝玩乐就是她的爱好，课余上课还叫课余！——这是伍家阿袁多年来只在心底呐喊过的人生理念。
　　而此时的伍袁仰着细长脖子，指给侯雨看“上帝创造亚当”，皮笑肉不笑地说：“你看那些小天使象不象是正拼命要将上帝从亚当身边拖走，不要他老人家犯错误、晚节不保。很暧昧的，对不对？”
　　大Boss的脸色顿时有点难看，善于察言观色的伍家阿袁赶紧转台转回到普通八卦：“正面这幅巨型壁画就是传说中《最后的审判》了。请看身强力壮肌肉男版耶稣右下方那个圣徒手中拖着的人皮，据说这一人皮脸相就是米开朗基罗本人的模样。请从这里继续往下看，看见一个被魔鬼簇拥、大蛇缠身、长着驴耳朵的人物没有？这就是西方的判官，好比我们的钟馗，而此人物的容貌据说是比照米开朗基罗所厌憎的当时的教会法庭一名审判员Biagio da Cesena 的样子来画的，而此人曾对米开朗基罗有过比较苛刻的批评。哎，说起来，艺术家的心胸也不见得就比俗人宽广啊……”
　　出了博物馆，步行穿过圣彼得广场，再乘老式电梯吱吱嘎嘎上行半截，接着徒步沿着没有门窗、墙壁倾斜的环形封闭隧道步步往上就终于登到了圣彼得大教堂的顶部，站在狭窄窘迫的观景回廊上，罗马城就泰半铺呈在视线之下。日头有些偏西，那些天际慢慢升起的雾气，把金色的霞光融化成如鲜奶加入咖啡时轻轻搅出的缕缕丝滑，然后慢慢聚拢，慢慢交融，笼在那些远处的建筑上，幻成水彩画朦胧浸染的轮廓。
　　两个人沉默地趴在栏杆上，专心看着这迤逦风光。伍袁抬头望天，突然问了一句：“你信不信那些冥冥中老天总有安排的话。”
　　“不信。”斩钉截铁的回答，没有片刻的犹豫。
　　“为什么？”
　　侯雨依旧看着远方，缓声道：“我想要的，他未必能懂。而他所想的，我也没有办法知道。”
　　伍袁扳正仰着的脖子，老实地点点头，表示赞同。然后这一天即将过去，而她知道，她要计划的、要念想的永远是明天，那新的一天里那些新的事情。
　　《鹧鸪天，元夕有所梦》是南宋姜夔的一首词（1）：
　　“肥水东流无尽期。当初不合种相思。梦中未比丹青见。暗里忽惊山鸟啼。春未绿。鬓先丝。人间别久不成悲。谁教岁岁红莲夜。两处沉吟各自知。”
　　词中所写俱是作者个人梦中景象，那些梦里的所思所想，那些不合种在人世间的模样和念想，又有什么是当初应当或者不应当？
　　你自己梦中所念，别人如何能知。别人心中百折千回，你也未必能懂。
　　人间别久不成悲。
　　这世上的事，本来就是这样，今日可以好，明日可以抛，曾经觉得痛不欲生的事情，曾经觉得无法原谅的事情，都熬不过时间，只剩下被流水抚平的伤，然后一个人慢慢俱遗忘。
　　帘寂寂，月低低。（2）
　　都道淮南好，甚时重到，陌上生春草。（3）
　　————————————
　　注：
　　1，南宋，姜夔，《鹧鸪天，元夕有所梦》。收入《全宋词》。
　　2，南宋，姜夔，《鹧鸪天，元夕不出》。收入《全宋词》。
　　3，南宋，姜夔，《点绛唇》：“金谷人归。绿杨低扫吹笙道。数声啼鸟。也学相思调。月落潮生。掇送刘郎老。淮南好。甚时重到。陌上生春草。”收入《全宋词》。

　　在秋天看枫丹白露

　　一个单词本身，不存在优美与否、价值高低的问题。人们所迷恋所憧憬的也并不是一个词，而是那些词语背后所代表的物事。
　　Fontainebleau是个合成词，它们分开来，Fontaine 意为泉；-bleau 又是由 belle eau 演变而成，意为美丽的水。可它们合起来，会让人想到更多的却是一个小镇的一座宫殿。翻译成中文后，大家从那名字一眼看见的是这个地方明艳交配的色彩，秋天红色如火的丹枫，纯净明澈的清泉水，或许更像是枝上绿叶尖的朝露，在第一缕晨曦的阳光中散作云烟。
　　那就是枫丹白露，巴黎郊区六十公里外，塞纳河畔。
　　头天下午的飞机抵达巴黎 Orly 机场，坐了轻轨进城再转地铁，两个人放了行李出门吃吃喝喝，在街上随便看看橱窗秀，就是天黑，然后回到旅馆好生歇息。第二天在阳光中醒来，慢慢吃过自助早点，坐地铁转火车转汽车去看传说中的枫丹白露，从前帝王贵胄狩猎的行宫。
　　出门时伍袁还担心地看着天有些转阴的样子，等到了小镇，却又见蓝天。
　　看过宫殿里静列的藏品，在那些恢宏的穹顶或五彩的天花板下。
　　曾经有人在此轻歌，有人曼舞，有人走来，有人离开。然后时光过去，俱是尘埃，在窗外落照进来的金色光线中跳动。
　　在这异国他乡，看见八国联军当年从圆明园中搬来的精美藏品，才真真实实地意识到那万里关山之外的地方曾经也是欢声笑语、画栋雕梁、一国名园。
　　1914年的春天，逊位的拿破仑皇帝走出了这座宫殿，站在宽阔寂寥的庭院中告别了那些追随他的人，就告别了法兰西。
　　历史的长河中，无所谓兴，无所谓替，它缓缓淌过，喜怒悲欢一一过眼，然后俱成过往，有人或许记得，有人早已遗忘。
　　然后，应该去丹枫的树林里走走。
　　青草地，碧云天，那些飒飒枫叶红得如花一般生动明艳，如云一般繁茂枝头。因为不是节假日，游人无多。两个人一路行来，四下寂寂，只有风过树梢轻微的声响。一条不甚宽阔的林间小道，在重重叠叠的树木灌木中往丛林的深处延伸开去，举目望去竟是看不到头，只有那些绿色的红色的树影在这里那里掠过晴空，就把道路的末端淹没。
　　侯雨难得地感叹：“如果是两个人，能够住在这样的地方，一定很好。”
　　伍袁正低着头走路，偶尔踢过一两个小石粒，不高不低的声音回答得不急不缓：“都这么说。不过，以前软禁在这里的王公贵族一定不会这么想。”
　　那些青草地上干爽的落叶，踩在脚下，脆脆的声音。
　　路过一处池塘，飘满或暗褐或明黄的浮萍，静静地，没有一丝波澜。
　　他们坐在池塘边草地上休息，那些低矮的树枝沉甸甸地垂下来，仿佛伸手可及。侯雨两手交握搁在曲起的膝盖上，看着面前的池塘，突然笑道：“你记不记得小时候，学校清明去扫墓，陵园前面好大一个人工湖，仪式完后大家都在没有栏杆的湖边玩。你想去摘那些倒长在水边的迎春花，我说危险，你说不危险，我就说不危险那我推你下去就危险了，果然把你吓住了，乖乖地只是站在旁边看别人摘。”
　　伍袁弯下身去从地上的包里掏出水壶喝口水，随便应了声“噢”。
　　那人还在继续讲，仿佛那么久远的事情就在眼前，“后来我看别人都有花，就你没有，就去给你摘了一大捆回来，比谁都多。再后来……呵，再后来园林管理员就来了，别人手里的花一扔就没影了，我俩手里的怎么扔都扔不完，还被抓到管理处去训了半天话。”他回头看她，看见她坐在浓密的树荫下，“我是无所谓，这种事遇多了。你那时候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吧。我记得你当时都傻了一样，别人说什么都没反应。我那时什么都不怕就怕你当场哭起来，可你到底没哭。”
　　“是吧。”伍袁终于接过话去，她抬头看着远处举目无云、蓝到澄明如镜的天空，“这么久的事，我都忘了。你一说，我又想起来了。”
　　如水碧空下，秋天的丹枫在枝上明艳如花。春华秋实，它们却独独要在秋天才显出娇媚，它们看着花般美丽，可它们到底不是花，也就结不了果。它们只是那样地美丽过，虽然结局却不同，可它们毕竟美丽过。
　　离开小镇的时候，天气又变，看着竟是要下雨的样子。到了火车站，火车刚启动，全封闭的玻璃窗外那雨就落了下来。落得酣畅淋漓。火车一路行去，沿途入眼俱是颓败凉浸景象，早上来时那些万丈生机、果实丰厚的热闹半点都再也寻不着。
　　所谓一层秋雨一层凉。
　　伍袁看着玻璃窗上那些斜斜地无声滑落的水滴，一滴滴连成线，因着这天地变色，竟觉得先前心中忽然而至的烦闷，也慢慢被雨水打散，再慢慢沉静了下来。
　　曾经她以为混吃等死就是最佳人生状态，再完美不过，再圆满不过。可是那些突然而至的意外，那些突然而至的变化，却是她防不甚防、避无可避又都必须面对的事情。侯雨说的对，一个人自己心中所想，老天如何能知，老天安排，自己又如何可以先明。
　　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鱼之乐。
　　我知之濠上也。（1）
　　以其无为而为之，以其不辩而辩之。个人心中所思所想，只有自己能知。濠梁之辩说的不过是那些只在人心中、不辩而明的事实。
　　可她所想要的又是什么呢？她以为那些已经离开的人再不会回到自己的生活中来，可他们偏偏又回来，在她所意料不到的时间到，在她不曾设想的计划中出现。这些突然降临、从未奢望的事情甚至转机，她又有什么一定是自己想要，有什么又是自己不想要。
　　或者她所想要的，就只是这样寂寂的秋天，看那些枝上枫叶红遍，看那些枝上繁花落尽，就是满眼萧瑟，而她曾经和一个人在那样的地方一起走过。
　　————————————
　　注：
　　1，《庄子，外篇，秋水》：“庄子与惠子游于濠梁之上。庄子曰儵鱼出游从容是鱼之乐也。惠子曰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庄子曰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鱼之乐。惠子曰我非子固不知子矣，子固非鱼也子之不知鱼之乐，全矣。庄子曰请循其本，子曰汝安知鱼乐云者既已知吾知之而问我，我知之濠上也。”

　　在卢浮宫看古文明

　　文明本就是抽象而广泛的概念，人类学家把它写成文字片断，编年史家把它记录成数据，而考古学家则把它分列成或精致优美或残缺深邃的挖掘品。所以今天会有人坐在博物馆看见那些气势恢宏、琳琅满目的藏品，他们以为，那就是一个文明的全部。
　　而在一个博物馆里，将这些文明的长河里落下来的碎片展览在一起，就拼成了这个世界那些俱已经过去的时间里一幕幕流动的影像，这就是世人交赞的卢浮宫，位于巴黎中心、塞纳河畔。
　　如果只想看东方的文明，可以去吉美博物馆。
　　如果只想看绘画的艺术，可以去奥赛博物馆。
　　如果只想看中东的风情，可以去阿拉伯研究所。
　　如果你只是想看看皇室的家具、皇室的装修、皇室的花园，那也还有凡尔赛。
　　可如果一个人却有那么些贪心，或者有那么些懒惰，想要满眼中欣赏到艺术的全部，不同的门类，不同的年代，不同的区域，那就只有去卢浮宫。
　　其实伍袁最喜欢的是吉美博物馆，她自作主张把它放在了巴黎市区所有景点的最前面，而卢浮宫则是他们参观的所有博物馆的最后一站。
　　在参观吉美的时候，因为有免费的中文解说录音机，除了领路，并不需要伍袁费神劳心。她全部的介绍甚至就只是开场白的一段：吉美最著名的藏品来自柬埔寨的吴哥窟，这里仿佛一个神话的世界，每个残缺的石头后面都是一个故事，仿佛天上众神都住在了里面；其次最有名的藏品，就是敦煌莫高窟的发掘品。
　　其次，就是敦煌莫高窟。
　　鸣沙山上莫高窟，这个词从伍袁脑海中如微澜悠悠荡过，她所能想起来的就是那一个个光线昏暗的洞窟中那些残缺的壁画、那些褪色的雕塑。在那样的地方走一趟，就仿佛是站到了传奇的中央，看历史的尘埃中只剩下了唏嘘。
　　然而在吉美，“敦煌”所意味的就是另一番景象。那些绢画、那些木刻生动绚丽的色彩，仿佛一个个鲜活的生命想要迫不及待挣脱历史的束缚，从那些时光中俱回过头来，就落进了观看者的眼中。
　　他们看过吉美，看过奥赛。在早晨清明的光中去过凡尔赛，在黄昏的彩霞中登过艾菲尔铁塔……那些零零碎碎的景点汇集起来，宛若溪流，时间就像水一样从这溪中流走。
　　然后他们去卢浮宫。
　　去卢浮宫看消失的古亚述帝国，看古巴比伦的残留。那些仿佛从一千零一夜的故事中走出来的城门、壁砖，从中穿过去，让人刹那以为仿佛可以就此回到那些历史的记忆中去，可是走过去，那后面，什么都没有。白壁高耸，什么都没有。脚下是水泥的台阶，然后继续往前走。
　　胜利女神是残缺的，米洛的维纳斯是残缺的。
　　又或许，历史的片断，本就是残缺的，它们只是那些我们现在觉得美的存在，可能还有更美的存在，而我们不知道。谁也没有办法再把这些残缺的片断串联起来，串成有始有终的优美故事、华丽篇章。那些曾经的美和丑，那些曾经的喜悦和哀愁，不是不曾存在，而是我们看不见，我们不承认，我们愿意遗忘，然后只记住那些自以为美好的一切，我们以为那就该是这个故事的全部。
　　那些历史中沉淀下来的故事，到最后都到了哪里？它们变成了传奇，而传奇从来没有一个完整的结局。
　　晚上回到旅馆，晴空静好，没有月，看得见星。
　　侯雨来敲伍袁的门，进了屋来，直接递给伍袁一个长长瘦瘦的信封，不厚不薄。伍袁愣了一下，旋即礼貌地接过去，拿在手中，还未说话，侯雨先开了口：“这是给你这一趟下来的小费。”
　　伍袁微笑着接过去：“谢谢。”也没有什么更多的表示。
　　他看着她，面上看不出什么悲欢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谈谈地继续说了句——
　　“你要不要点一点？”
　　伍袁抬头看他，似是想了想，也只是片刻的时间，于是微笑着轻轻点点头：“好的。你坐。”
　　他们坐在玻璃明净的梳妆台前，那镜子如此大，把两个各坐一边的人都照在了里面。伍袁利落的打开信封，抖出整整齐齐一沓钱来，深深浅浅金黄色的崭新钞票，五十元一张。她就在他的面前一张一张慢慢地数过，二十一张，不多不少。然后她迅速地复验一遍，这才抬起头来，就看到镜子里那人也正在抬眼看她。伍袁冲着镜子里的人轻轻一笑，唇角露处浅浅的涡，不高不低的声音，字字清晰：“点过了，数目正确。”
　　她就想起小时候外公牵着她走上那个点着昏黄灯光的小木楼，有一个人从楼梯的转角冒出头来。那人带着她在这个房间那个房间一一走过，最后停在一个暗红漆木梳妆台前，她矮小的身子站在他略宽的背后。他从那洁净无尘的镜中抬起头来，就看见了她。
　　那时的他们，从来不会去想，将来会是怎样，将来的镜中照见的又会是谁，又会是什么模样。
　　那些小时候的事情，莫不是一样的阳光，或明媚，或灿烂，仿佛每天都可以这样无忧无虑地过。从来不知道那些将来的阳光又会照在这世界的哪一个角落。

　　留在塞纳河畔

　　旅游的最后一天都是购物。
　　他们先去的是香水店，只在一家香水店停留了很久，也挑选了很久，最后却什么也没买。走出店外，伍袁还能闻见腕间指尖那一点点的芬芳。
　　他让她帮他试香水，说是买了要送年轻女孩子。她说她从来不用香水，所以只是配合售货小姐递过一张张试纸，配上几句话大概解说。和往日带团比起来，这一次，她似乎不是很尽责。
　　然后是服装店，饰品店，钟表店，还有皮具店。
　　丹唇轻启，是优雅的、醉人的、可以锻炼双颊达到瘦脸效果的法兰西语：“这是一款经典设计，采用的也是中国人喜爱的颜色，您可以建议那位先生看看。”
　　伍袁心下叹服，高级的察言观色的确让人听了舒坦。
　　“你怎么了？”侯雨不知何时凑到她身边，一起看着那款钱夹。柜台小姐此时已经将钱夹轻轻取处，呈到潜在客户手上。侯雨把钱夹掂在手上，侧头问道：“你看半天的就是这个？这种款式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没什么，突然想起一个朋友。”她淡淡一笑，就轻轻拨转了话题，“你的东西都挑好了？”
　　总的来说，这趟购物宾主尽欢，进去时有专人开门殷勤相迎，出来时有专人开门礼貌相送。说白了，就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你情我愿，皆大欢喜。
　　伍袁只是想，做熟人做到她这份儿上也够意思了，去的都是高级的专业名店，不是那种一致对外的奢侈店，虽然后者她可以拿回扣，只是买到的东西是否物有所值就难说了。当然，在伍袁看来，任何高级设计说到底都是摆设，都是不值当。可是人心各异，汝之甘饴，彼之砒霜，值不值当，全在个人的心态和腰包了，干卿何事。想到这儿，她也就心下释然了。
　　和所有有钱的游客一样，他们会坐在塞纳河左岸喝一杯咖啡。也有些许不同的是，他们享受的不是左岸午后的阳光，而是晚饭后的甜点。
　　咖啡送来，手边还有半杯酒没有喝完。
　　“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他突兀地开口，“我一直以为，你就该是那种斯斯文文好好读书的女孩子，人情世故全都不懂。可昨天我见你数钱，都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过。我就是觉得，你不该是这个样子，我们都不该是这个样子。”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就像所有的试卷上，那简简单单一个问题，只写了一行，然后留下大片的空白，等着你细细地回答。
　　“为什么啊……”伍袁似乎很费力地思索了会儿，这才一脸无辜道，“其实是这样的，因为我遇到了一个年轻的流浪画家，然后被人骗财骗色，所以性情大变。哦，你不信啊。那好吧。那就是一个年轻的流浪画家遇到了我，然后被我骗财骗色……”
　　“我就算没你读的书多，到底还知道分辨真假。”侯雨声音渐冷。
　　“那你又如何知道我不会骗人，也不会被人骗。”伍袁轻轻一笑，盈盈笑意挂在脸上。
　　浓浓的牛奶咖啡慢慢变冷，那些白色嫩滑的泡沫慢慢沉下去，化开，没有了踪影。她低眉垂眼，拿着不锈钢的小调羹微微搅动那些棕色白色的液体，看那些奶白的颜色丝丝缕缕地化在棕色里，看它们慢慢融合，一起变成浅淡的颜色。
　　“你去让别人骗，还不如让我骗。”侯雨歪着半边嘴角，说出口的话好似一半飞高飘走，一般还在低空徘徊，因为虚虚实实，所以真真假假，“可以前你外婆家里人曾找到我家人，让我以后不要再去烦你。我不说话，我爸就只跟我讲了一句——我们不配。我真是恨极了这句话。然后慢慢地，我有时也觉得别人说的对，我们这样的人家钱再多也配不上你们家。”他用这极平淡的语调说着那些记忆里极遥远的事情，好似那些事情其实全不在他的心上，他只是一时感慨突然想起，然后说与旁人听。
　　伍袁终于抬起头来，坐得笔直，所谓坐有坐相，“我也觉着时间过得那么快，人事变得那么多。”她定定地看着他，笑得温婉如春风，“可这世上会改变的也并不是只有你跟我。”
　　他也看着她，看得专注而认真，仿佛要把一切看透，然后再说出那些自以为看透世情的话语。那样的话语，清冷而不带半分情绪：“可有些话，这世上谁都可以来跟我说，唯独一个人不可以。唯独这个人不可以来跟我说这样的话，唯独这个人不能来跟我讲，我们不般配，我不配。”
　　死一样的寂静，仿佛这个世界遽然消失了声音。
　　他向她举杯，笑得云淡风轻，说得心平气和，“我还知道这世上有种人，别人对她的好，从来不珍惜。”
　　她听得会神，笑得客气，然后还对方一个请，把手中杯酒咽尽。
　　曾几何时她也会学着别人无事悲秋有事伤情。她也曾想，或许有一天再见，看多了小说的她也会握着别人的手，声泪俱下说一句对不起。可是临到眼前来，这样的话说了又有什么意义。有些事不是一句对不起，就可以忘记，就可以当作从来没有发生，就可以自以为还能从头开始。
　　所以，到如今，她自己把苦酒咽尽。她能够做到这样的事情，也愿意这样的结局。
　　出了餐馆，他们沿着塞纳河走。侯雨步履轻飘，偶尔还会停下脚步来，朝着伍袁没有声音地笑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哎，伍袁心下暗自有些生叹，好看的男人，就算是坏笑起来，也是好看的。
　　眼见着快到路口，伍袁侧头想询问一下对方意见，还要不要叫车。一不留神，那人竟整个身子靠了过来，伍袁一时不备，退了小半步，到底站稳了。
　　再定眼看仔细了，才发现那人已经如此这般松松垮垮地搂住了她，头不偏不倚恰巧搁在她的肩上。伍袁就觉得自己好像只是随手拿起一个休闲大挎包，然后斜斜地背到身上。
　　都说是借酒装疯，所以谁都知道那是借，也都知道那是装。
　　他就这样心安理得地靠在她的肩上，带着些微的酒气。微凉的河风迎面徐徐而来，又走，在这样安静的夜里。那低低的声音就在她的耳边。
　　他说，对不起。
　　伍袁慢慢仰头去看天，叹口气：“你喝多了。回去吧。”
　　小时候大人总是教她，做人不能有傲气但一定要有傲骨，所以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可以退缩，都不可以胆怯，都不可以弯腰俯首乞怜，甚至都不可以说自己觉得后悔。就像那些流行歌里唱的：“用两手，天将塌下都撑起。”（1）
　　就像现在，不管心里有多少愁绪万千、有多少难过难诉，她都只能睁大眼睛去看天，因为只有这样，眼泪才不会掉下来。
　　————————————
　　注：
　　1，歌曲《绝世雄才》(“楚汉骄雄”主题曲)。演唱，郑少秋。作词，郑国江。作曲，无量光。

　　单身汉的睡帽

　　第二十一天的清晨，在夏尔-戴高乐机场。
　　伍袁异常积极地跑前跑后，跑盖章跑退税，忙托运忙登机牌。她甚至帮他要了一个靠窗的位子，说可以看风光。在起飞的时候，会再看见艾菲尔铁塔，看见塞纳河，看见这个美丽而广袤的城市，被远远地抛在机翼后面，埋到厚厚的云层下，再看高处，一碧晴空，如水如镜。
　　侯雨安安静静地跟在她身后，任她张罗，不置言语。
　　然后，就要过安检了，那一头，就是海关。
　　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从随身的手提袋里掏出个牛皮信封给她。
　　她木木地接过来，木讷地说了句：“小费已经结过了。”
　　“送你的小意思。好好收着吧。”他语气极淡，像四川盆地的阳光一样淡。
　　“那谢谢啦。”她大大方方地接过把那信封塞进了自己的小挎包。
　　夏尔-戴高乐机场，据说是欧洲大陆最大的机场。时时刻刻都有飞机在这里起飞、在这里降落，时时刻刻都有人在这里重逢、在这里分离。
　　每次站在这里，她常常会想起那个坍塌的2E航站楼。宛如科幻片中时空隧道一样梦幻到迷离的设计，她曾经推着行李车走在其中，仿佛一路走下去，就可以走到已经忘记的过往，或者那些不可知的未来。然后有一天她在夜色中走过那亮光的隧道，第二天在时差七小时的地方听说它坍塌了。
　　曾经独来独往的地方，如今还是她一个人站在这里，与人道别，送人离开。
　　他倾身上前，温暖的气息吹拂在她的耳边，恍若东风拂过，来了又走。
　　“再见了。”
　　这么多年这么多的时光这么多的事情，她以为再见面一定会有很多的话想要说，再分别一定还有很多的事来不及做。
　　到最后只落成这简简单单的一句，只落下她一个来听他说——再见了。
　　她曾经也想过百遍千遍，如果可以从头开始，如果从前的一切都不曾发生，这人生又会是怎样。
　　童话里两小无猜的人一起种下了苹果树，等着它生长。可到长成，却只剩得他一个回来，恨不得把那树砍掉。那树终究砍不掉，他也已经离开。然后又过了很多年，他偶然路过，竟然看见满树千花绽放，再看那些花瓣如雪飘落，落在他的额头，落在他的双肩，落在他的身上，落尽。他竟也不觉得难过，只是戴上他的睡帽，慢慢睡着，就沉进了梦乡。（1）
　　再过两小时，有飞机，送她回她这些年来读书学习碌碌生活的地方。
　　好容易蹭回了宿舍，她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下了飞机后还有那么好的闲情逸致直接杀到市中心去逛街逛到商场关门。按说大减价，还有好几个月的时间。或许这购物本身才是女人追求的终极快乐，经年累月的闲逛不过是为一时购物的快乐打前哨、做准备。
　　把手里大大小小的袋子扔到地毯上，人就瘫倒在软软的沙发里。伍袁长长地吁一口气，一抬头就看见原木糊的屋顶，除了木头上干掉的虫眼，什么图案都没有，据说这就是所谓的自然派风格。
　　好像过了很久，她才想起来从挎包里把那个不算太厚的牛皮纸防水信封摸出来，撕开封条，抖了抖，一个长方形软软的东西落出来，落在她摊开的手上，还有那似曾相识的模样。她差点接不住。
　　大红的颜色鲜艳明亮，就灼了她的眼。
　　据说刀割上去的时候不会觉得痛，过后才会痛，才知有些痛会痛彻心肺。
　　童话故事里，那个失去青梅竹马心上人的男子，也曾以为失去了这份爱就是失去了这世间所有的一切，可他之后经历了人世间的种种艰难、怨恨，才终于明白上苍的意愿总是最好。如果是上天安排童年的爱人放弃了他，那也是上天给他的另一种恩惠——只为了让他看见这世间更重要的事情，也让他理解了真正的付出，也就理解了感激。对于病弱的身躯和萎靡的灵魂，这世间只有一剂良药，只有这种药会真正发挥作用并且解决一切迷惑的问题。而他流过的那些眼泪都到了什么地方，又变成了什么样。童话里说，那些眼泪流在了他的睡帽里，因为真正的眼泪是无法洗掉的。它们留在了那顶睡帽里，连同那些旧时的记忆和旧时的梦想，然后一起被人遗忘。如果有人戴上了这顶帽子，它就会使人在梦中如同亲临般回到那些痛苦、失恋、还有艰难的日子中去，然后人们会难过地把这帽子扯下，就看到一颗颗晶莹的珠子滚落出来，一颗，两颗，三颗，滴落的声音，闪着亮光。那是很久以前，一个人撒落的泪水，留在了里面。所以没有人会想要再戴上这样一顶帽子，看那些泪水涌出眼眶。（2）
　　那天入关前，侯雨问她：“你觉得，人将来会不会后悔。”
　　她微笑着回答：“从前我以为自己会。”
　　纵有千般不甘、万般不愿，早已回不了头。
　　只是她从来都知道，要如他当年那般对她那样好的人，这世上再不会有，而要像她当年那般还值得别人对她好的自己，这世上也已经没有。
　　从小时候到现在，那些变化——内在的和外在的变化，每一分每一寸俱在眼前。谁也没有办法再把它们修复到旧时的模样，谁也没有办法再把这时间扭曲过来看一眼其它早已错过的模样。
　　所以，他们只能对彼此说那一句：再见了。
　　再见了，那些两小无猜的记忆。
　　再见了，那些两小无猜的梦想。
　　再见了，那个爱了也曾被爱的人。
　　————————————
　　注：
　　1，参见《安徒生童话全集，单身汉的睡帽》，叶君健译。
　　2，参见，同上。

　　人间别已久

　　洪林是于兰的表哥，初中的时候在于兰家里偶然碰上就认识了。
　　这位洪林大哥当年和她说的第一句话是：“你这破名字也是谁两家人的简单组合吧。”伍袁一时引为知己。
　　这年回国，春节大小年饭的家长里短中最耸人听闻的消息就是IT界前精英洪大哥已经180度转型成为朝九晚五公务员。
　　正月里某天于兰做东的接风宴上，回家探亲的洪林也过来作陪。伍袁就对多年不见的洪大哥说：“您老将来发达了，可别忘了我们这种小妹妹的饭桌上让谁白吃的恩情啊。”
　　洪大哥豪气地回答：“那是自然，过上二十年，逢年过节自然是要慰问我们战斗在第一线的同志。”喝口啤酒润润嗓子，“到那时，大哥一定不忘握着长安街上谁扫地的手，感动地说，伍袁是个好同志。”
　　“那还不能忘了那陪吃陪喝陪视察的谁，人三陪也是种职业。”
　　“可人到底比不上谁资深大学生一个。我说阿袁妹妹，你怎么不再刻苦钻研几年，帮助自己学校直接把奔三改奔四啊。”
　　“奔这么快干嘛。就是飞黄腾达也还须保持清醒，别一不留神，让人扫黄给扫下来了。”
　　……
　　所谓冤家对头，这两人主要诠释了后面两个字。虽然他们也曾经一起文绉绉地惺惺相惜，感叹各自相似的运道，摊上了在取名字这种关系一生的大事上同样懒惰的父母。
　　貌似那是很久以前的某一天，于兰突然想起了她的亲亲大表哥，就跟伍袁讲，“我曾经以为你俩会好。”伍袁一口茶水还没来得及吞下就呛在了喉咙里。于兰一边帮她拍拍背，一边诚恳地说，“我哥真是对你好，你还记得不，我们有一次在公园，你让大家凑份子买零食，谁都不搭理你，就我哥赞助了你五块钱。”
　　伍袁一下就不咳嗽了，正色道：“大姐，五块钱能买什么？在公园的小卖部里能买两瓶水不。你还真好意思提。”
　　于兰说得却认真：“那还得看是谁了。就我哥那人，你要知道，从小到大，别说五块了，他给我买过市委食堂五分钱的冰棍没！”伍袁一下子就傻了眼，嗡嗡作响的耳朵里只听见于兰极哀婉、极怜惜地继续讲：“我五分钱都没得到过，你一来，就是五分钱的一百倍。做人，要惜福。欠了别人的情，将来要记得还。”
　　打那以后，伍袁就看洪林不顺眼了，因她最恨的无非就是债务人生。都是不经世面自以为牙尖嘴利的主，一来二往，这梁子就慢慢定形了。
　　再话说，平日里走家串户可能是无聊，春节里走家串户那就是礼节。
　　于兰来伍家拜年的时候，被伍家二老用瓶窖藏了十八年的茅台多灌了几杯，连思维都好像回到了十八年前那样的鲁和那样的钝，只差没有拍着胸膛给伍妈妈写保证书，那个找对象的事儿就包在她这个不是亲姐妹甚似亲姐妹的好人身上了。
　　第二天从睡梦中一硌楞醒过来，于兰似乎还闻得见自己衣服上那挥不去散不尽的酒香，额上满是细细的冰凉的汗珠。
　　卖人无所谓，反正朋友就是拿来出卖的。可是，为什么她要连自己都搭了进去！
　　第一次相亲，于兰冷着脸忍受着这位所谓发小一路的嘲讽，尽心尽力领着她去见面会。
　　照片上，戴眼镜的宽脸男生，据说还是博士。虽说都是见光死，但具体的死相还是要因人而异的。有人死得暴尸街头惨不忍睹，有人死得面容安详寿终正寝。这位博士先生，大概属于知道人之将亡所以漫步街头想要抓住点人间回忆的。
　　饭桌前，博士滔滔不绝，把菜肴当江山，指指点点。
　　于兰，面无表情，偶尔动筷，认真喝茶，端端然一置身方外的高人。
　　伍袁继续专心品尝那些刚送上来的饭后甜点。
　　于兰冷冷的眼光只从某人一人身上淡淡扫过。
　　伍袁优雅地用餐巾抹抹嘴角，瞳孔的聚焦终于离开了那些美味而精致的小点。她斯斯文文地听着博士说话，仿佛她从一开始就是这般地专注而认真。
　　而男人的自大虚荣多半是女人惯出来的。博士看了眼面前这么个温柔娇美、貌似善解人意的人模人样，一时间就忘记了多年训练的分析演绎和归纳，仰着下巴、低着眼角长叹了句：“所以说，男人喜欢的，都无外乎小鸟依人。”
　　“哦，”伍袁终于接了句话，眉似青山眼若秋水，认真恳切，端庄娉婷，谨而慎之、慎而重之地问了下，“小鸟？”
　　博士严肃地点点头。
　　伍袁莞尔：“我以为，男人都想大点的好。”
　　“伍袁！”马上就反应过来的已婚妇人于兰杀人的心都有了。
　　博士倒是过了会儿才明白这句子，一脸惨白，再由白变红，由红变绿，越来越绿。好半天终于蹦出一句：“岂有此理！”随即站起身来，推了椅子便走，走到门口又回头憋出一句：“太过分了！”然后摔门走人。
　　伍袁心里有多少可以回敬的话，都被身边那位脸上三秋霜打的寒意冻成了冰，就乖乖冷藏在了自己心里。于兰直视她好一会儿，终于抿嘴一笑：“嘴刁是吧？东西好吃不？好吃啊，那你帮人把钱一起付了吧。”
　　伍袁人生第一次相亲的结果与心得与体会，四个字——痛心疾首。
　　一连串的相亲大会之后，伍袁终于忍不住踩着洪大哥的脚印，去了伟大祖国的心脏，去做那雄浑有力的脉搏中一个小小的脉动。
　　每一天仿佛都是崭新的一天。她就只是想，这心脏成日里这么个跳法，算不算心动过速。
　　然后经人介绍在北京的一家翻译公司敲定了工作，老板说：“小伍同志，别忘了，我们这里是国际和国际接轨的公司啊。”
　　伍袁赶紧点头说那是那是。曾经学过的理论学过的方法学过的别人的梦想，到如今又回到原点。曲高和寡，那是所有做学问的命。
　　白日里忙忙碌碌，月底和银行算账对数。晚上一个人闲来无事看看电视里正热播的《武林外传》，看见吕秀才故作清高地说什么“这就不是钱的事儿”，多涨了二百文工钱又面不改色忙不迭地改口，“干干干，不就是书童嘛，干啥不是干呢”。她照样看得哈哈大笑。
　　记得决定北漂前，她去了趟陈春的写字楼，闹市里重重楼宇中某一栋某一层的某一处。
　　去时，陈春正在电话线上忙来忙去。她坐在一个空出来的咨询柜台前，无聊地四下张望。终于等到陈春好容易有了个空闲，她盯着宣传栏上的一张照片，眼也不眨一下地问他：“你在哪儿搞的这个。”陈春循着望去，大概知道她问的什么，甚坦白地回答：“你哥给的啊。我说我这儿怎么着也得放个美女导游照吧。”
　　她还看着那照片，微微笑道：“那你怎么着也得付我点版税吧。白给你做装饰啊。”
　　“哎，这可是你哥一瓶酒卖给我的。这种内部矛盾你们要内部协商，懂不。对了，妹子，你这儿上面是那个啥佛罗伦萨吧，上次别人问起，我这么说的，我记得你哥是这么跟我说的。”
　　“谁问你……”声音低微得不像是自己的。
　　“我想想啊，问得人多了。那些个什么暴发户就最爱问了，谁让你长得这么学生气。暴发户就好这口！哎，上次我给你介绍的那个散客就问过。怎么，我说伍袁妹子，你那一趟赚得不少了吧，你还好意思来跟你春哥要版税。”
　　“我随口说说而已。”转椅轻轻一动，伍袁笑意盈盈地转过身来，“以后有这种好事还想着我点啊。”
　　她看他也实在是忙，再寒暄几句，就出来了。
　　走在街上，明晃晃的柏油路，汽车过处，扬起轻薄的尘埃。这城市里，每一天每一个人，都是这样匆匆忙忙地来来往往，谁也停不下脚步。
　　从前居住的城市是这样，到了北京，也还是这样。
　　只是如今这个城市的夜晚，没有月，也看不见星。
　　“我只是想知道得多一些关于你的事，因为我怕以后会再记不得你。我只是想能够和你这样一起吃饭、一起出门、一起看东西、一起说说话，一起简简单单地过。”
　　“呵呵，做梦吧。”
　　伍袁在没有声音的黑暗中醒来，不自觉地伸手摸了下额头，薄薄一层细汗，微微的凉意。梦里那样清晰的事情那样清晰的声音，即使醒转也还是能记得，仿佛谁刚刚才在她耳边低吟过，仿佛谁刚刚才离开。可她知道，再清晰的事情，也只能是做梦了。
　　所以，她只当是做梦了。
　　那些真的假的事情，那些说过没说过的话，只当是做梦了，一朝醒来也再不会记起。

　　海上有仙山

　　话说洪林的女朋友是北京人，伍袁一见人就叫嫂子，温婉如水的女孩子听了不接口也不反驳，笑得斯文和气。伍袁就在心里叹，会拉小提琴，就是不一样。艺术啊艺术，不一定要高，但一定要雅。
　　联络了组织上派来的接线人员，这地头也就算是扎根下来了。
　　然后让所有的日子流水般地过。
　　那一天，秋高气爽，暖日洋洋。
　　“我嫂子还好吧？”伍袁进得店来，拉把椅子刚坐下就发现固定女主角没来，赶忙开口问洪林。
　　洪林派给她一双还没拆封的筷子，“你就不问问你洪大哥好不好。”
　　“千万别，你要是不好了，我还得去五台山还愿呢。”公共场合，她试着巧笑那个嫣然。
　　“我说伍袁妹子你累不累啊，五台山那么远的地儿，你多不容易去一趟还把你洪大哥给捎上了，没把你腰闪了吧？落下个腰椎间盘突出可是你洪大哥的罪过了。”
　　伍袁不甘示弱刚要回嘴，旁边一人却慢悠悠开了口：“你就是她妹妹？”
　　忽闻海上有仙山，山在虚无缥缈间。（1）
　　伍袁这才发现桌边不知何时又坐下一人。她突然意识到，有些人就爱这么地神出鬼没。
　　洪林带来的兄弟，叫陈海峰，是洪林考公务员以前同一个公司的哥们儿。
　　那天伍袁下班主动叫了洪林出来吃饭，主要是叫洪林来付钱，席间顺便说到她买的某日本电脑售后服务忒恶劣的问题，一嚣张就要IT人士灭了谁。洪林一手端着凉茶送到嘴边，一手指指旁边那人，“这种事儿，你问他。”
　　伍袁刚落水就捞到根稻草，顿时也不管跟人熟不熟，祥林嫂一样把自个儿刚刚才说了一遍的小破事儿又从头到尾细细数了一遍，末了，红着眼睛酸着鼻子道：“谁都可以欺负咱中国人，就小日本不行。”直接把这事儿提高到了民族矛盾国际争端的地位上。
　　那人竟然微微侧着头，两手抱在胸前，耐心而细致地听取了我们伍袁同志的二次长篇汇报，还认真地重复了一句她的话：“黑了他们的网站，是吧？”伍袁顿时像看见了中国人民的救星那样虔诚而膜拜，小鸡啄米一样不住地点头。
　　“为了这么点事儿你就要黑了人家，那你也太不上档次了。”
　　兜顶的一盆冷水立刻打醒了伍袁极端的个人崇拜，脑筋迅速地绕了几圈，她还是抱着一线希望谦虚地说：“那要不你教教我，怎么发垃圾邮件。”
　　那人喝口茶，气定神闲，“那我就太不上档次了。”言语间，一派温文尔雅，君子之交淡若水的写实照——不是艺术照。
　　风嗖嗖那叫一个凉，梧桐一叶落，而天下知秋。（2）
　　伍袁定定地看了这人几眼，暗地里冷哼了几声，心想，我要是能跟你讨论什么上档次的专业问题，还用坐在这儿听你训导？不过这话她知趣地没有说出来。
　　刚进门坐下那会儿，洪林还学着和人虚伪地争了两番谁付钱的问题，冤大头稍微诚恳了点，意志力一向薄弱的洪大哥自然没有再坚持，连意志力都没有的伍袁就更加不会主动去揽。
　　哎，拿人手短，吃人嘴软。
　　所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能一窝的不过蛇鼠，敢为奸的俱是狼狈。她堂堂正正伍家阿袁一定是义愤蒙了心、怒火昏了头，才会奢望能在无良的专业人士中找出良心来，要真让她找出来了，那才是笑话！这般想想，她也就心下安慰了许多平静了许多沉稳了许多，再看那些个好菜上的也差不离了，赶紧拾掇了精神开始和某人全力比拼眼明手快。
　　正所谓化悲痛为饭量，一向是伍袁的不二法门。
　　吃饱喝足出了饭店，冤大头还不忘给她一张名片。她跟人打个哈哈，“噢，陈大哥是吧，没事儿回家，有事儿联络啊。”三人就此散了。
　　过了两天，洪林居然主动给伍袁打来电话，说是一时无聊想起了就来随便聊几句。
　　聊着聊着天气，洪大哥就说：“阿袁妹妹，你说你这么多年啊，咋愣是没看上个谁呢？……要不，你有什么高要求低要求，都跟大哥说说，大哥帮你参谋参谋。”
　　伍袁一时无语，可见表兄妹跟亲兄妹还是有区别的，人于兰就打死也不会来说这种话、揽这种活儿。话说伍袁离家那会儿，终于脱离苦海的某人差点去庙里烧高香还愿，都走到庙门口了，听说高香一次要三柱，还五百大元一柱起，这才作罢。
　　伍袁缓缓开口：“我其实也没什么多的要求……”
　　“都说都说，大哥听着咧。”
　　“我想想我有什么要求啊。先说长相吧，我不求他皎皎如月华，但他也不能是月亮上的陨石坑，对吧。不过这些外在的东西其实都不重要啦，我只是想要这世上有这样一个人，我好的时候，他爱我；我不好的时候，他也爱我。我漂亮的时候，他爱我；我不漂亮的时候，他也爱我。我有钱的时候，他爱我；我没钱的时候，他也爱我。我有成就的时候，他爱我；我没有成就的时候，他也爱我。我争强好胜的时候，他爱我；我不思上进的时候，他也爱我。他永远不会对我说，我不可以怎样，我又应该怎样。他永远不会对我说，我的存在必须为他的前程为他的事业做出帮助。他也永远不会对我说，我的存在只是妨碍他的累赘。我就只是想要这样一个人，他爱我，然后爱我的全部。基本上暂时就这些了吧，说多了你也记不住。”顺便拿着免提走到茶几边，喝口茶顺口气。
　　“……我说伍袁妹妹，你幼儿园的时候挺机灵一人啊。怎么多和少你现在都数不来了？还是你上了年纪，脑子转不过来了？我跟你说，你别一天到晚想那些花里胡俏的，过日子就是找个好人好好过。我说你们这些女人，一天到晚，就爱没事儿找事儿，自己买的衣服要说不合身，刚买的化妆品要嫌过时。哎，你说女人的本分不就是当好贤妻良母，学点举案齐眉，相夫教子，孝顺公婆。男人说东就不要往西，男人说吃辣你就别说你怕青春痘。女人女人，你要不温柔贤惠听话点还能叫女人——”
　　“那我是不是女人啊？”一个突兀的磁磁的甚至可能还带点浅浅笑意的女低音从电话那头传来。伍袁赶紧深深地深呼吸一口，屏气凝神。
　　“啊，你什么时候来的。老婆你听我说，我刚那话真不是针对你。我这是教训伍家那个小丫头片子……你看这个国家，它也要讲对内政策和对外政策不是？老婆，老婆……”
　　免提还紧紧贴在耳边，声音渐远，伍袁嘿嘿笑两声，掐断电话。只是不知为什么，她突然就想起了陈海峰，不知道那样一个人是不是也会强调内外有别。
　　其实初恋好比读大学，早晚要毕业，愿意留校的人不多，能够留下的就更少。
　　而所谓恋爱，失恋了，才更要去爱。
　　更何况，她失恋了吗？她失恋了吗？她根本是还没开始恋好不好。
　　————————————
　　注：
　　1，白居易，《长恨歌》。收入《全唐诗，卷四百三十五》，扬州诗局本。
　　2，“梧桐一叶落而天下知秋”的典故：《淮南子，说山》中有文，“以小明大，见一叶落而知岁之将暮”。而《太平御览，卷二十四》引作“一时落而知天下秋”。另，唐代李干卿《听秋虫赋》中有言，“时不与兮岁不留，一叶落兮天下秋”。

　　爱情就像自己做蛋糕

　　伍袁在欧洲读书的时候，课余爱好实在缺缺。叫她去跑步，她说脚太累；叫她去游泳，她说会晒黑；叫她去打球，她说手要酸。个顶个人高马大的舍友中于是有人放狠话，说没有运动的人生和坟墓无异。伍袁睁着无辜的黑亮眼睛与人讲，医生说散步已经很好。那是她某次发烧发到嗓子发炎外兼头脑不清醒的状态下主动问了医生一句，吃过药要做什么运动好；医生和蔼地回答，散步就很好。从此被伍袁奉为信条，就差每日三炷香。朋友们威逼利诱软硬兼施连哄带骗一二三流手段全无效之后，也只能看着她堕落。
　　等到回了国，逛街逛的多了，也是种散步了，伍袁觉得。
　　到了北京，洪林小两口经常叫上伍袁出来玩，后来自然还加了个陈海峰。有次斗嘴，洪林鄙夷地说：“我要不叫上你，就你这么懒惰的人，天天躺你们家那老房子里，要么饿死要么零食撑死，横竖都是一死。你死不要紧，可社会养你这么多年，税还没叫几钱，有限的国土资源还要浪费来给你修墓地。你爹妈不怪你，你自己也好意思？是，我多事，我就是这么人道主义地很多事，谁让我良心没你泯灭的多呢。阿袁妹妹，要不你来把我良心吃了，我俩都解脱。”
　　除了吃喝玩乐，伍袁还有个孽根性，就是在不熟的人面前偏还要那么点薄皮的面子。洪林每次冷嘲热讽，陈海峰每次只坐在旁边闷头喝茶不说话，伍袁就觉得这个面子真的是要了也是白搭，可是不要她又不甘心。终于有次被数落地实在是可忍孰不可忍了，伍袁就给对方薄斥了回去：“谁说我不会做西点的。你给我弄一西门子烤箱去啊。你以为蛋糕是你们家米糕夹个蛋黄啊，你以为烤箱是设计来给你们家烤红薯啊。就你，红薯都不用烤，搁农村那都是直接喂，你那些兄弟吃了长膘着呢。感情进了城你还要烤一烤土豆也能叫洋芋了——”
　　“我家有烤箱，西门子的。”一个闷搭搭的声音突然插播进来。
　　正要将斗志再上一层楼的伍袁，和正在摩拳擦掌迎接挑战的洪林，俱是愣了愣，一起回头看向那非法广告插播者。到底是洪林脑子换得快，随即咧着嘴笑道：“阿袁妹妹，哥哥我真是对你亲手做的蛋糕，垂涎直下三千尺也无法表述我此刻激动的心情。”
　　最后伍袁冷着脸和大家约来约去终于约出了个时间。洪林直嚷，说请个客还要客人等一个月真不是人做的事儿，旁边的洪大嫂娇笑着伸出洁白手指在他粗臂上掐了一下，他才住了嘴。
　　第一个周末伍袁打电话给陈海峰，说要去他家视察地形。陈海峰说了地址，又到小区门外的路口等她，看见平时那个干练丽人整个一大减价抢购后状态，大包小包从出租车里钻出来。陈海峰马上帮她把东西都提了，这人脸上才恢复了点儿人类应该有的生气和表情。
　　进了屋，伍袁一声不吭径直在沙发上坐定了，陈海峰从厨房泡好铁观音出来，就见茶几上已经摆上了好几本铜版纸彩色印刷的崭新图书，而伍袁正捧了厚厚的一本在翻。陈海峰端着茶壶茶杯在她旁边坐下，倒好茶递过去，正看着图册的某人眼皮都不抬一下就接了杯子。陈海峰捧着自己那杯茶在手心，好半晌方才温吞吞说道：“我也在国外进修过一段时间，我那时候很喜欢自己做蛋糕，所以回国才买了这么个标准烤箱。”
　　伍袁这才抬起头来，斜着眼睛看向身边人，冷若冰霜略显僵硬的脸上好半天终于憋出一句：“你知不知道这些破册子，比我的专业书还贵！”陈海峰端正的脸上露出浅浅的笑涡：“留着以后慢慢看呗。”
　　其实做蛋糕，很简单，要注意的只是选对正确的工具和材料。
　　中筋的面粉，小包的烤粉，白滑的普通牛奶，滤掉蛋黄后纯纯的蛋白，凝脂成块的黄油，不含糖的巧克力粉，用来化浆的黑巧克力，想要添加的水果，喜欢别致口味的还有酸奶、流质奶酪、布丁粉，都是能够买到的东西。然后是工具，只要必备了电动搅拌器和烤箱，基本上再辅以劳动力就可以走向最后的胜利。
　　陈海峰教伍袁做的蛋糕有个很好听的名字，“多瑙河的波浪”。
　　面粉，鸡蛋，烤粉，黄油，电动搅拌，混合成奶黄色的第一层，均匀铺在抹过黄油的方方正正的黑色烤盘上。面粉，鸡蛋，烤粉，黄油，还有纯可可粉，电动搅拌，混合成棕褐色的第二层，缓缓地倒在第一层上面，再轻轻抹平。500克糖渍无核的紫红大樱桃，一颗一颗均匀地按嵌到面浆里。烤箱250度预热，220度烤。伍袁戴着厚棉手套把烤盘放到已经预热好的烤箱中层，然后蹲在白色的大烤箱前，调好温度后，随口问了句：“要烤多少分钟啊。”那边厢还在忙活的陈海峰平常地回答：“烤得差不多就好了呀。”
　　某人自我镇静了一下，“我是问你几分钟。”
　　某人继续悠闲惬意，“你煮面条要煮几分钟，不也是煮得差不多就好了呀。”
　　伍袁蓦地就想起网络上流行的话语——彪悍的人生不需要解释。
　　淡淡黄色的香草布丁粉用50毫升鲜牛奶化开，再加入450毫升鲜牛奶，在文火上一边加热一边搅拌，变成粘稠的羹状后，倒进干爽的容器里，放进冰箱冷藏室降温。
　　香喷喷的蛋糕出炉，把冷凝后的布丁倒在蛋糕上，抹平。硬的像石头的纯黑巧克力隔水加热化成浆，淋在布丁上，稍稍抹匀即可。然后放入冰箱冷藏室。
　　然后等待。
　　伍袁捧着陈海峰新泡的红茶，一脸期待地对陈海峰讲：“哎，真是满好玩的。不知道做出来什么样子。”
　　陈海峰给自己倒杯茶，笑着问她：“你在欧洲自己不做蛋糕吃的。”
　　“吃。我们宿舍的人隔三差五地做。”伍袁抿口茶，斯斯文文地回答，“我主要负责吃。”
　　那蛋糕的材料真是好普通。因为樱桃的镶嵌，上层的巧克力面浆就在每棵樱桃的地方渗到了下层的蛋黄面浆里，烤好后切开来，就可以看见那上下淡黄色的切面中间，一颗颗樱桃由着巧克力颜色的线条连起来，就连成了起伏的波浪。和那浪漫的名字倒是般配。
　　其实这世上有很多的东西，它们听着是浪漫的，但所需的原料却是最普通，所需的付出也是最简单。有加温，有冷却，有混合，有分层，有融化，有等待。比如蛋糕，比如爱情。
　　爱情就像自己做蛋糕，好不好吃不重要，因为每个人所好的必然都不一样，重要且快乐的是过程，而那过程你必然已经享受到。

　　明珠万颗映花黄

　　为了感谢陈海峰教会她做蛋糕，成功堵住了洪林可预期的毒舌，伍袁答应去陈海峰那儿给他做顿晚饭算是报偿。
　　一菜一汤，白米饭。汤是番茄蛋花汤，洒了些绿绿的香菜末。
　　伍袁热情地招呼着，“这可是我家的家传菜，外人还不给吃的。尝尝。好吃吧？”
　　“好吃，用什么做的啊。有点像牛筋，可比牛筋嫩……”
　　“你猜呗。友情提示你一下，我外公以前跟我说，这道菜叫‘一斛明珠’。”
　　“……嗯，看出珠子的形状了，还有友情以外的提示么。”
　　“啊，有的馆子里叫掌中宝。”
　　“……那有没有还加个花牌——摩托罗拉友情赞助？”
　　“欸——我当时也是这么说的！所以后来都再不用掌中宝了。哎，不跟你打哑谜了，其实就是鸭掌中间那一小块球状的肉筋，挖出来，油盐随便炒炒就是了。以前我外曾祖好像常用这个菜来勉励木工伙计，说脚下踩的不起眼的东西，也可以做成稀罕美味的菜肴，而最上面的鸭头就算卤了吃，也不过是寻常食品。所以上等还是下等，靠的是后天。可为什么，为什么大家还是一定要说，暴发户就是不好……”说到这儿伍袁一时怔忡，似有所触，忽而自己笑了笑，抬起眉头，对陈海峰继续言道，“其实那些大道理我也不懂，我就觉得菜名儿好听，反正比那个掌中宝好听。”
　　那菜名字忒重、份量却少，三勺两筷就见了地。陈海峰叹道，“真好吃，就是量少了点儿。”
　　伍袁却支支吾吾道：“其实……也不少了。”
　　陈海峰终于悟出了什么，“……你那些剩下的材料——”
　　伍袁陡然抬头，眉眼弯弯，春风吹上柳梢头一般愉快地宣布：“你有口福了，我帮你做了好多卤鸭掌在冰箱里哎。你接下来好几天都不用做菜了，我勤快吧。做人要知足啊。嗯，我家里人跟我讲，刚开放那会儿有个老外，想刁难中国厨子，让人给他做一道价值一百美金的好菜。厨子做的就是这个。老外吃了不住叫好，可又赖皮说什么原材料值得了一百美金。厨子讲，单这吃下去的值不了，但厨房里还有一百只已经拔毛放血洗净的鸭子，麻烦他带走。”话音刚落，两人俱一起笑出声来。
　　接下来好几天陈海峰都在想，千篇一律的卤鸭掌似乎也不是那么难吃。
　　那天吃完饭，两人在露台上喝点淡茶。伍袁许是兴致来潮，难得地说了很多自己家里的事。
　　“……还有啊，除了领着我看大戏，小时候，外公最爱带我到家附近一个十字路口的国营店去买薄荷糖。我外公总是笑着跟我说，我们去文昌宫买糖。然后一整天我都会很高兴。可是你知道吗，从我有记忆起，那里就只是个十字路口，根本没有什么文昌帝君的庙宇立在那块儿。别人跟我讲，那里曾经有的，很大很堂皇的庙，就叫文昌宫，破四旧的时候拆掉了。我后来在太原的晋祠才第一次看到所谓的文昌宫，才第一次对这三个字有了具体的印象。很长一段时间，对我而言，文昌宫就是薄荷糖。”伍袁声音渐低，自己打住了，端起盖碗的茶杯喝了小口，又放下。
　　陈海峰马上换了个话头，“那你外公现在还带你去买糖不？”
　　伍袁抬起头来，看见这个城市万家灯火就铺成在她眼前，“我外公已经去世了。他去世那天我在外地，别人请我吃饭，点了一道菜就是掌中宝。”伍袁笑笑，暗沉的夜色中，旁人很难辨出她脸上的神色，“我外公中风十年，好多事都忘了，人也认不得了。大家都说走了是种解脱。你不知道，我外公中风后舌头受了伤，慢慢才重新开始说话，旁边人定要很仔细、很仔细地听才听得出是什么。可是有一天我陪他在院子里晒太阳，我就记得他坐在暖暖的阳光里，突然回过头来跟我说，我们去文昌宫买糖。他只说了一遍，我就听见了，听得清清楚楚……你说，他是记得，还是已经忘了。”
　　陈海峰没有说话，伸过一只手去揽住了那人的肩，薄薄的细细的，仿佛一不小心就会碰碎掉。
　　那人把头埋在他臂弯里，低低喃喃的声音，“我这会儿心里，真是很难过。”
　　伍袁喜欢听粤剧，尤爱任白（任剑辉，白雪仙）。《帝女花》里面那段《香夭》总是听得她摇头晃脑。陈海峰就曾笑她，如果再加个小茶壶水烟袋，真是活脱脱一幅遗老遗少的腐败模样。
　　自从她的“一斛明珠”被陈海峰大赞之后，伍袁就常去陈海峰那里做饭。那位男士负责买菜洗菜切菜、洗碗抹桌子擦地板这些毫无技术含量的活，伍袁则专心研究她所谓玄之又玄的材料如何下锅搅拌的高雅中华美食艺术。有时来了兴致，还爱在陈海峰的阳台上捏着嗓子唱《香夭》。陈海峰被邻居数落烦了，也曾委婉建议：“你看，你家那个老房子墙厚，隔音肯定比我这儿好。”
　　伍袁极郑重地回答：“那太有损我在左邻右舍中的形象了。”说完，又尖着声音走向厨房，“依殿阴森奇树双，明珠万颗映花黄——”（陈涤生，《帝女花，香夭》）
　　闲来没事儿，伍袁还很爱好给她所不齿的理科生补补文化课。姓陈名海峰的理科生有次狡辩，“其实我要算工科生”。伍袁更加啧啧，一脸鄙视，“人理科生至少还懂点西方工业文明。”
　　“我工科生更加是工业文明的代言人好不好。”
　　“噢——，”伍袁斜着眼睛看他，“那从前种田耕地的是不是还可以说他们其实是封建文明的撰稿者？”
　　陈海峰觉得无语。
　　理工科学生知道的其实也不少，甚至可能比文科学生还更要讲究逻辑思维，所以也就没办法适应文科生常常打破逻辑的发散思维。所以，陈海峰最后决定选择沉默，选择洗耳恭听，选择认真改造。洪林有一次还劝他，说伍袁那死丫头小时候被老师修理过，长大了却当不成老师来破除心理阴影，所以只能牺牲陈海峰一个，拯救祖国千千万万的花骨朵儿。
　　“这是一种伟大的事业，坚持到底必然就是胜利，人民都在看着你。”洪林若有所指地这般为兄弟总结，然后他看看周围没人，又压低声音倾身上前，“我跟你说，谈恋爱好比放高利贷，现在放出去的，结了婚再连本带利收回来。这会子亏一点，你总有大赚的那天。相信我，兄弟，没错的。”
　　洪林的未来亲亲老婆也曾某天奉命去探探伍袁的口风。
　　伍袁乖乖地盘腿坐在沙发上，任由未来的洪大嫂为她修眉，听了问话，也是乖乖地回答：“他啊。他是个好人。”
　　“你看他就是个好人这么简单？”
　　伍袁看看镜子里仔细修好的柳叶眉，笑得眉眼弯弯，“能做个好人，已经很不错了。”

　　塞上花开迟

　　转眼仲春已过，一群人约好了假期，开车去塞上，嗅嗅新鲜空气，看看春意迟迟。
　　伍袁记得回家过完年离开的时候正逢玉兰花开，然后由南入北，游玩回京的路上，在秦岭的山沟里，在大青山的脚下，在昆都伦河畔，不时地看见无主的樱花开在荒凉和寂寞中。接着又出差去南京，到南京的时候，鸡鸣寺外樱花路上只剩下雨后的落英。待回到了北京，却又正是玉兰花和樱花齐齐绽放的时节，只是一场夜雨，不知明朝又会是怎么一番光景。短短半月间，竟是看了那么多花开花落的故事，不禁生出恍若隔世的感觉来，仿佛时间已走了很远，而她仍是坐在家中的露台上，在暖洋洋的春风中，看见花开。
　　这时节，塞上正是青草没马蹄，山花开得正好。
　　伍袁很是得意地耻笑了洪林骑马的姿态不正，说再好的良驹，都被他弄成了贼眉鼠眼、畏首畏尾；转头又夸未来洪大嫂堪为夫君做典范，有气质啊有气质，突出体现了女性学骑马的主要功能；对陈海峰则不置评价，只斜睨着那人，闲闲说了句，“你会不会骑啊。”
　　四人就此好好地玩了几天。
　　那日正晴，陈海峰给伍袁房门上正中间留了个纸条，让她下午四点去正南偏西、八百米外小山坡上的桃树下等他，有事相商。那坡当地人唤作三三坡。小纸条还说那坡上就一棵桃树，很好认。
　　只是这纸条贴得忒不是地方，吃饱饭没事儿干、碰巧过路的洪大哥拿起来细细看了，朗读了一下，贴回去，一旁的未来洪大嫂又扯下来复验了一番，然后顺手递给跟在身后的伍袁。
　　伍袁面无表情地接过来。那边厢洪大哥跨着肩膀、吊着嘴角，看笑话的心情早已溢于言表：“我说阿袁妹妹，你是不是春节的同学会还没有玩够，千里迢迢跑这大草原上来单独会？还是……莫非你就是那传说中的暗七对？”
　　“三个字，哥乌恩。一个字，滚。”伍袁一边说一边径直开门进得屋去。洪林还在门外喊：“哥哥知道你恨嫁心切，不打扰你梳妆会情郎。你要不打扮一下出门，怎么对得起我们兢兢业业的市容管理？哎，你打扮归打扮，别迟到啊，就算是你的私家车，也不能让人等到报废吧……”声音渐远，间或女子低低切切的笑骂声，一起离去。
　　伍袁准时准点找到了地方。迎着明晃晃的光线眯着眼睛看过去，青草的山坡上，一树千花，独自绽放到夺目。再举目四望，当真就只得那株树，可那花树下并没有谁等在那里。
　　她安静地站在树下，过了半晌，只见浅粉的花瓣在自己眼前如雪落下，纷纷扬扬，不住地落在浅草的地上。她一时恍惚，不知道这风从何处来。
　　一个愉快的声音忽然在她头顶上响起：“你喜不喜欢？”
　　伍袁循声抬头望去，一个白色硕大的身影正从那满树满眼的繁花中飘坠下来。她一时大惊，也来不及看仔细，就已经条件反射地往旁边扭身躲去。
　　……该死的高跟鞋！
　　伍袁趴在地上，半边脸朝下，脚踝的疼痛正提醒她，可能崴得不轻。还有那传说中故事中武侠中小言中以及此刻的现实中，混着青草气的泥土的清香……
　　陈海峰沉默着把个在他脑瓜子后面一路痛骂的女人背回了度假村。
　　伍家阿袁的旅行包里永远缺不了最完备的医药急救包。陈海峰自己翻出正红花油来，又给那个没好脸色的女主人脱了靴子褪了袜，把那小巧洁白的脚丫子搁在自己大腿上，开始在微微肿起的地方全神贯注地揉抹药油。
　　一般情况下，言情的女主这会儿子至少要娇滴滴两声“好痛”、“轻点”之类的话语。只是这女主如果手里此刻还拿着个明晃晃的小镜子，可能就会更加关心一些肉体疼痛之外的事情
　　“我现在是不是很难看！”带着愤怒的话语。
　　陈海峰抬起头凑上前来认真地看了看，极诚恳地说，“还好吧。虽然不能体现小康的国情，至少也解决温饱了。”
　　一本杂志嗖地飞过去，那人微微一侧头就避开了。
　　浓烈的药味，很快就在四下弥漫开来。
　　“陈海峰，你是不是喜欢我。”说的是疑问句，用的却是陈述的语气。
　　那人也不回避，一脸坦然：“是。”继续揉药，继续揉药。
　　顿时一室冷清，无人说话。窗外吹来的风，吹动青竹细篾的窗帘子，那帘角就轻轻地拍打在窗棂上，一下又一下。
　　伍袁终于再度开口，极清脆地吐出一个字，“笨。”
　　那人不说话，伍袁继续闲闲说道：“洪林那么精一人，怎么摊上你这么笨的兄弟。不过也是，你要不笨，也不会被他拐上。这样吧，以后你跟着我，我保证他从今往后再占不到你半点便宜！”
　　陈海峰停下手来，看着眼前人那满头满脸直可干云天的豪气，这才慢慢开口道：“因为便宜都是要给你占的，对吧？”
　　后来陈海峰告诉她，曾听人讲，桃花树下，缘结三生，可他只要得这一生，已经满意。
　　饶是怎样的玩世不恭、怎样的自命清高，这种话听了，不是不感动的。
　　其实以伍袁跟于兰的交情，她早八百年就知道这个桃花招是桃花乱飞的洪大哥用滥了的。当然也有些微不同的是，洪大哥一般是躲在树后而不是树上猛摇，然后翩翩公子整整衣衫，从那落英缤纷中徐徐走出来，淡淡一笑，已是倾国倾城，倾倒妹妹更是不在话下。所以浪漫到尖叫的结局里那些满眼含泪激动不已的小妹妹不会受了惊、崴了脚，磕疼了这儿，碰肿了那儿。
　　可能她老了，伍袁自己私下反省，所以已经不适合再掺合到什么浪漫的事情里去了。
　　那天晚上，柳间细月似银钩，仿佛在那叶尖点染了轻霜。洪大哥还不知死活跑来看这不一样的结局，
　　“不就是去看个桃花嘛，又不是有什么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的奸情，你看你这脸红的，桃花都开你脸上啦，你也会知道害臊——唉，我说阿袁妹妹，大哥知道你说话喜欢只说一半，怎么现在就是红脸都只红半边啊……”
　　伍袁一直深刻地领悟着、认识着、体会着，做人不能只看眼前，这将来还那么长，有仇报仇，有冤报冤，有的是时间。

　　和你在一起

　　那天不知是谁起的头，三言两语地激一激，谁怕谁啊，三个人就约定打牌定胜负，输得最多的人要卖身为赢得最多的人做件事。
　　然后熬了一夜通宵斗地主，洪林输了，伍袁赢了，陈海峰是夹心饼干。
　　愿赌服输，洪大哥热情地张开双臂，妹妹你随便调戏。
　　伍袁歪着半边嘴角，冷笑着扔了手里的纸牌，接过陈海峰递过来的红茶加奶油，捂在手心里暖了暖，这才慢条斯理地开了口：“洪林哥哥你急什么，我的要求简单着咧。你看，下周我要出趟国做口译，七天来回。可不，多累啊，头道时差还没倒过来就二倒了，国际倒爷也不是这么当的啊。你说我回来后怎么着也要寻点乐子放松一下吧。哦，说重点啊，重点不就是寻开心嘛。我就琢磨着吧，要是我走出海关那一刹那，有那么个人恰好就站在那儿扯着破嗓子唱首流行歌，还一定要是小提琴伴奏的那种哦，这才叫大俗大雅。对了，这不飞机场都是飞来飞去嘛，你就随便唱点什么我和你缠缠绵绵翩翩飞，多应景。我寻你开心？废话，你牺牲多大啊，卖身就够凄惨了还要卖艺，难度技术这么高的活儿一般人还做不来。我要不寻你开心，光寻我自个儿开心了，多对不起党和人民对你的教育、培养、期望和寄托？”
　　洪林咬咬牙，点点头，伸出个小拇指，“你狠。”
　　伍袁在后面挥着雪白白的餐巾纸，“洪林哥哥你慢走不送啊，到时记得穿漂亮点儿，没准儿一不留神你如花美貌惊世才艺就被什么探给看上了哎！”
　　十天后，飞机准点到达，伍袁紧紧捏着手里白白薄薄的某水果手机，拖着红色小行李箱，一脸的春风一脸的得意，稳健的脚步噔噔噔踏出机场海关的玻璃门。
　　那正对面十步开外站着的可不正是洪林大帅哥，干干净净的白体恤牛仔裤帆布鞋，两袖清风，手还闲闲地揣在裤兜里，乍看一眼指不定还有那么点校园王子的意思了。
　　伍袁笑得那个无声无息，赶紧拿起手机开始对目标。
　　这人也很守信用地在第一眼看到伍袁的刹那，立马就在拥挤的人群中放开了嗓子，旁边还有个穿着情侣装、长得清淡如风舒卷如云的女子从头至尾面无表情，也不用谁提点，适时地拿起小提琴搁在肩上伴奏。当真是金童玉女，如珠如宝，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
　　还别说，洪大帅哥的声音真是不错，不知是不是美人在侧，那声音里的深情就算是演戏也是一专业演员：
　　“亲爱的，你慢慢飞，小心前面带刺的玫瑰
　　亲爱的，你张张嘴，风中花香会让你沉醉
　　亲爱的，你跟我飞，穿过丛林去看小溪水
　　亲爱的，来跳个舞，爱的春天不会有天黑
　　我和你缠缠绵绵翩翩飞，飞越这红尘永相随
　　追逐你一生，爱恋我千回
　　不辜负我的柔情你的美
　　我和你缠缠绵绵翩翩飞，飞越这红尘永相随
　　等到秋风起，秋叶落成堆
　　能陪你一起枯萎也不悔
　　我和你缠缠绵绵翩翩飞……”（1）
　　来来往往的眼神当然是万变，就连机场地勤都站在旁边不知该上前还是该绕道。这年头有事儿没事儿就来人家大机场行为艺术的海了去了，你要给人制止了，艺术的细胞岂是能用正常思维来度量衡的？就算是来收租子的伍袁也知道要在这万众瞩目的舞台上稍微靠边儿一点，免得被洪大帅哥电眼电到。
　　一曲终了，居然还有稀稀落落的掌声，伍袁忍笑忍得快要忍出内伤。
　　只见那人煞有介事地抱着拳头朝四周拱拱手，然后是最老套的情节配最老套的台词：“我伍袁在这里求大家做个见证，刚是我伍袁倒追洪林的情歌一首。伍廷芳的伍，袁士凯的袁，供职首都国际翻译公司，今年双十有八，追求洪林十三年不开花不结果……滚一边儿去，林妹妹是你叫的吗！”
　　伍袁的手机还呆呆地举在自己眼前，嘴角那叫一个抽搐，腿脚那叫一个麻木。全世界最大的手机宽屏幕上那人甚至还回过头来抬着下巴、歪着嘴皮对她痞痞地笑了笑，那意思明白地很——看谁玩死谁。
　　然后有人突然就占据了全部的画面，拿出一个深蓝色丝绒盒子，打开来是小小的没有任何花纹的白金小圈圈，斯斯文文诚诚恳恳地说：“嫁给我吧。”
　　那一天，喧嚣尘世中没有任何路人注意到他们，大家都围在情歌王子身边等着看谁是那幸运的林妹妹。
　　红尘万丈，来不可逢，往不可追，就只有这样一个人，只守在她的身边，爱着她，爱到要和她在一起。那么多的声音里她就只听见他说，嫁给我吧。
　　伍袁眼睛一红、鼻子一酸，这还很漫长的后半生从此就需和那位叫陈海峰的人一起说了算。
　　* * *
　　（一点尾声）
　　女中音， “若我不会做饭，你生不生气？”
　　男低音，“不生气。”
　　“你当然不生气，我本来就会做饭。”
　　“……”
　　“若我不管洗衣服，你生不生气？”
　　“不生气。”
　　“你当然不生气，反正有洗衣机。”
　　“……”
　　“若我无理取闹摔锅砸碗喜欢让人跪主板，你生不生气？”
　　“……不生气。”
　　“你当然不生气，我贤良淑德知书达理怎么会做那种事。”
　　“……”
　　“若我——唔……”
　　……
　　（全文完）
　　————————————
　　注：
　　1，歌曲《两只蝴蝶》。作词/作曲，牛朝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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