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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玲珑惑】洞仙歌
作者：颂晴
引子
　　西蜀之西，风狂日烈，地脊人贫，男人赶了一天的路，早已是疲惫不堪。此时却顾不得这些，眼前这一片庄园，富丽精巧得让他瞠目！ 
　　不是没见过世面，想他堂堂青石帮第十三代帮主，在中原一带，也算是赫赫有名，官府衙门，武林世家，地方豪阔，见过不少，甚至有一年去京城，还看过皇宫，可与眼前这座庄园相比，都不过尔尔。 
　　命人去敲门，过了许久才有人来应，一名十五六岁的少女，穿一件天青色褂子，俏生生站在那里，在这些因为赶了许多天的路，没见着几个女人的男人眼里，美得像天仙。 
　　青衣少女将他们扫看一圈，开口，声音也是脆生生的，“买毒药还是买暗器？” 
　　男人一愣，倒没想到问得这样直接，半晌道：“买毒药。” 
　　“五十两银子。” 
　　“什么？”男人疑是自己听错了。 
　　“来本庄买毒药的，先交五十两银子，然后才能见主人，庄外墙上贴有布告。”青衣少女的语气明显有责怪的意思，似乎在怪他没弄清楚价钱，害她多讲了一句话。 
　　男人深深吸一口气，都说迦罗文殊爱财如命，没想到竟至如此，他此番有求于人，也是没有办法，命人送上了五十两银子，青衣少女将包袱放在手中掂了两下，面色缓了缓，道：“请随我来。” 
　　男人想领了帮众一起进去，却听青衣少女开口，头也不回，“五十两银子只能进来一个人，若想都进来，每人五十两。” 
　　男人抽气！只得将一干帮众留在了庄外。 
　　庄园内更是奢华得叫人诈舌！到底是西域之地，那些装饰摆设，与中原有很大的不同，走了足有半盏茶的工夫，这才在一座精巧绣楼前停下，青衣少女让他在外等候，自己走了进去，又等了一盏茶的工夫，男人快要不耐烦，可他不敢动，甚至不敢稍微挪一下步子，谁知道这园子里，哪里就藏了暗器，哪里就煨了剧毒，哪里就布了奇阵。 
　　终于是有了动静，只听绣楼之上，似乎有人长长打了个哈欠，然后就听见叮叮当当，铃铛摇晃的声音，很是悦耳清脆，听在男人耳中，却是恐惧！因为他想到了江湖上广为流传的一句话，“七铃响，性命丧。” 
　　容不得他多想，绣楼上传来声音，慵慵懒懒的，像是西域里，最醇最美的葡萄酒，“买什么毒？” 
　　男人不敢抬头，道：“赤铃。” 
　　“一百两。”楼上的声音几乎与他同时响起，男人拿出银子交给再度出现的青衣少女，青衣少女却不接，一脸诧异，“你不知道主人的七铃是以黄金论价的么？” 
　　男人狠狠闭了闭眼，想了想自己这次的对头，咬牙交出另一只包袱，这也是迦罗文殊的规矩，只收现钱，好在他做了万全的准备。 
　　不一会儿，绣楼上跳下一只猫，通体亮银，不见一根杂毛，一双眼睛如同两团溶化了的黄金，脖颈上环一只金色项圈，项圈上吊一只红色铃铛。 
　　男人刚想去拿那铃铛，绣楼上又传来声音，“赤铃是不能碰的。”男人赶紧缩手，改去解那只项圈。 
　　得了赤铃，男人谢了又谢，由青衣少女领至庄外，男人道：“这位姑娘，我们来的这一路，极为荒凉，干粮快吃完了，不知能否讨一些。” 
　　青衣少女指了指外墙上的布告，“那上面有价钱，自己看。”男人凑了过去......很想吐血......最后只买了几袋清水，几块面饼。 
　　隔了绸布，摸了摸怀里的赤铃，男人最后一次回头......终于知道，这座美轮美奂的庄园，是怎样建起来的了。
　　
　　赤铃！肌肤一沾即入血。中毒之人虽不会立刻毙命，却要遭受腐骨蚀心般的痛苦，生不如死，直到毒入脑髓，至死方休。他深知赤铃的厉害，已是小心再小心，却还是不慎沾染到。 
　　迦罗文殊的毒，从来没有解药。 
　　他误中奇毒，为今之计，唯有去雪山，寻找那位传言能起死回生的神医水无殇。可是，他只知道水无殇住在塞外雪山之上，可雪山何其大？水无殇究竟又身在何处，他却是一无所知啊！ 
　　雪山之上，却尽是皑皑白雪，哪里去寻水无殇？ 
　　都说那水无殇行踪成迷，若想见她，除非是她愿意主动现身。唯恐礼数不够周全，得罪了水无殇，他索性一咬牙，带了一干帮众亲上了雪山，寻了三天，却仍是连个人影都没见到，倒是看到了一只通体火红的狐狸，偶尔在雪地里跑过。 
　　他已是全身冻僵，再找下去，只怕他的毒没解，就先冻死在这雪山上了。 
　　他哆哆嗦嗦地准备了要下山，却突然听到一声哨鸣。远远的，只见一个人影渐渐走近。江湖中传说，水无殇是个雪为肌冰为骨的脱俗女子，可如今走近的这女子，即便头发遮掩了，也能看到她脸上有半个巴掌大的赤红色胎记，虽不至于吓人，但却真真地毁了她的容貌。 
　　难道，她就是水无殇？可见，江湖传言，也不可尽信！ 
　　那女子走到了他们跟前，却只看着他，开口便问：“是你要找我家小姐瞧病？” 
　　原来，她并不是水无殇。 
　　“正是。还望姑娘引见。” 
　　“不必了。”那女子挥了下手，“我家小姐说了，想让她为你瞧病不难，不过……” 
　　“有何事，姑娘尽管吩咐。” 
　　“我家小姐想让你往江南楼家走一趟，去问楼家二小姐一件事。” 
　　“何事？” 
　　“今年这山上的雪莲，何时才会开花？” 
　　“雪……雪莲？”就是为了这种问题？传言水无殇性情古怪，如今看来，倒是所言非虚。 
　　“等你问到了答案，再来找我家小姐吧。” 
　　那女子说完，转身就走。他示意手下跟上去，可没走多远，那女子竟消失在一片风雪之中，没了踪影。
　　
　　从雪山赶到杭州，他体内的毒发作时间越发的紧了，无心欣赏沿途的景色，十几天丝毫不敢懈怠的赶路，终于在一天深夜赶到了威严雄伟的楼府。 
　　车马在楼府前停下来，一个手下在轿子门口禀告道：“帮主，到了。” 
　　他自里面掀开车帘，看见肃穆的楼府立于眼前，给人一种压迫感，他握拳咳了几声，道：“去敲门。” 
　　几个人领命去敲楼府的门，不一会，门便开了，一个管家模样的人睡眼惺忪的从里面走了出来：“什么人啊？三更半夜的。” 
　　他被人扶下矫来，走到手下前面，恭敬的一揖：“在下青石帮帮主，有急事相求于楼二小姐。” 
　　那管家扫了他一眼，似乎想起了什么，挑了挑眉道：“哦，我家小姐几日前便吩咐了，说那海岛上蜜桃产的好，她很想尝尝，不知您是否愿意去帮她讨来。” 
　　他人还没到，竟然已经吩咐了人等他，看来传言中那楼二小姐楼澈能预知未来的本事果真名不虚传，不过感叹归感叹，管家的话却直听的他头皮发麻，咬了咬牙，该死的，这些女人脑子里都在想什么？桃子！还一定要海岛的桃子！江湖上传言这几个人都脾气异常古怪，他本还不信，今日算是吃足了苦头了。 
　　“在下真的有急事相求，待楼小姐帮我办完此事，在下一定帮小姐去海岛讨要蜜桃，还是烦请您通报一声。” 
　　那管家皱了皱眉头，本来被深夜吵醒就心中窝火，如今更是十分的不耐烦了，挥了挥手道：“求什么都要讲诚意的，我看你还是走吧。” 
　　这武林第一世家就连下人都这么目中无人么？虽然青石帮不是什么大帮派，可是也没有受过这样的窝囊气。不过现在他有求于人，即使心里再愤怒也不好发作，只得捏紧了拳头，从牙缝里挤出句话：“在下愿意为楼小姐效劳。” 
　　“那我代我家小姐谢谢您了”管家似笑非笑的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回去把门关上了，他看着楼府的大门在眼前合上，顿时觉得前途一片渺茫。
　　
　　所谓海岛，不过是一块巴掌大的小岛！船尚未靠岸便已将岛上各处一览无余。除了在岛的最北端有座小小的木屋，便是随处可见的桃树，再无其他。 
　　他本以为端木醉身为武林第一邪教的琴师，所住的地方必是被严加防守、关卡重重的。谁知这一路上过来，却是半个邪教的人都没有见到。 
　　顺利的，让人有些不寒而栗！ 
　　船靠了岸，他派了手下人去找那该死的桃子，自己则是谨慎的站在船头注意着周围的情形丝毫不敢大意。 
　　结果可想而知，四月时节，岛上桃花烂漫、花雨纷飞，哪里有半分桃子的影子。 
　　一手紧捂住胸口，他心中气恼不堪，想自己堂堂青石帮帮主，纵横天下四十余年，如今为救性命却被几个小女子耍来戏去的，当真是欺人太甚！等他日他解了身上的毒，一定要将这些帐全部都讨回来。 
　　“去那木屋看看。”他咬咬牙由手下护着一同走了过去。 
　　叩了叩门，他正色说道：“在下青石帮帮主，有事求见端木堂主。” 
　　随着一道琴音划过，屋内传出了一个慵懒不耐的声音：“不见。” 
　　“在下只求岛上一颗桃子，除此之外别无他求。请端木堂主成全”青石帮主说罢，抱拳长揖。 
　　等了半晌，屋内毫无动静。青石帮主迟疑地直起了身，向旁使了个眼色。旁边的人立刻意会，长剑递出，打开了木屋的门。 
　　终于得窥屋内情形，在场人等却是呆了又呆，惊诧莫名。在这春暖花开的时节，竟是每个人都不由自主的生出一股寒意。 
　　那小屋简洁规整，一眼望尽。可，可，可却是空无一人…… 
　　这怎么可能？刚刚的琴声，还有那说话的声音，明明是从这屋子里传出来的？若是他中毒以后神智不清，那旁边的那么多人难道也都跟着神智不清了不成？ 
　　他踉跄着连退数步，原本灰败的脸色突然间染上一片赤红，“哇”的一声呕出了一口鲜血。 
　　“帮主”身旁的人见他赤铃发作，立刻围了上去七手八脚的准备带他离开。这鬼地方邪门的很，他们嘴上不说，可心里却都盼着尽早离开。 
　　“你中的是赤铃的毒？”清朗的声音自众人上方响起，略带着疑问的口吻倒像是发现新奇玩具的小孩子。 
　　“让我瞧瞧”话音未落，原本系在青石帮主腰间的赤铃已被一根忽然垂下来的鱼钩给钩了去。 
　　“这就是赤铃啊！”斜躺在桃树上的端木醉颇有结好奇地看着鱼钩上挂着的铃铛，晃了晃发现它竟然不会响后，突然失了兴趣。 
　　扫了一眼地上那口吐鲜血、气若游丝的人，她微微撇了嘴。这青石帮主还真是奇怪，临死前的遗愿居然就是想吃桃子？
 
                  第一回
　　青石帮前任帮主亲上雪山，寻水无殇为他解毒续命的事，在江湖早已传得人尽皆知。青石帮在江湖上也算有些名号，堂堂一帮之主亲自去求医，也算是不小的面子了，可那水无殇偏偏不领情，不给解毒也就算了，竟然还叫人去尤其刁难青石帮主。可怜那青石帮主，连水无殇的面都没见到，却惹了一肚子的气。
　　说到水无殇，传说她的医术天下无双，却偏偏有一副见死不救的冷硬心肠；传说她自幼便将珍稀药材当饭吃，所以她的血既是碰不得的剧毒，却也能成为解毒的良药；传说她在雪山上长大，从不下山，不管你是否性命垂危，若想找她治病，就得自己爬到雪山上去；传说，她行踪成迷，没有能找到她，想寻她治病，只能在雪山上等待她现身……
　　关于水无殇，实在是有着太多的传言。
　　甚至有人说，那水无殇根本就是异类，是雪山上的一只银狐幻化而成，所以才天赋异禀，却又性情乖张。去找水无殇治病，倒不如直接求死来的痛快些。
　　可是，偏就有人不信邪，非要上雪山去寻水无殇。
　　整整五天，独孤傲守在雪山上，等待水无殇的出现。和他一起出来为少主求医的人，都不赞成他上雪山，毕竟见到水无殇，要靠运气，即便见到了，水无殇也不会下山给少主看病，见了也是白见。可是，这毕竟是一线希望。少主如今还人事不省，寻了多少名医却都看不明白。都说水无殇的本事大，无论如何，他都要试上一试。
　　五天里，他喝光了带在身上的烈酒，手脚已经冻得失去了知觉。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仿佛他身上的血液已被冻结，不再流动，眼前的皑皑白雪，竟变得越来越模糊。
　　一声哨音划破了雪山上的寂静，他模模糊糊地看到一团火红的东西朝着他跑了过来，待那团东西近了，他才看清是一只狐狸，通体的火红。
　　这一刻，他突然希望真如传言所说，水无殇是狐狸幻化的。可那狐狸却只是绕着他转了一圈，叼着他装酒的葫芦又跑了。
　　难道他独孤傲真的是求医不成，反倒要冻死在这雪山上？
　　他的眼皮沉重起来。也不知过了多久，他仿佛是听到了什么声音，却又听不真切，他费力地睁开眼，模糊地却只看到眼前仍是一片白，白得刺眼。
　　难道那是他死前的幻觉？还是……地府来了勾魂的阎罗？
　　
　　他不是在雪山上吗？为何感觉不到刺骨的寒意？难道，他已经死了，到了阴曹地府？可是，阴曹地府也不该如此的温暖啊！
　　独孤傲猛地睁开了眼睛，映入眼中的是白色的床顶，动了下身，才发现他手脚上冻伤的地方，都被涂抹了药膏。那么，他没死，还有人救了他？
　　他挣扎着坐起身，才要下床，门却开了，走进来是个一身灰衣的女子。
　　那女子一抬头，他却是一惊，原本想问的话，竟也给忘了。他也知道，人家救了他，他该心存感激才对，只是，那女子脸上的胎记，实在是……
　　他见过的人也不算少了，可却从没见过这样火红的胎记，火焰一般自鼻翼旁蔓延到眼睑，仿佛是被烙印在脸上，有种说不出的怪异。
　　灰衣女子见他久不说话，不禁皱起了眉头。
　　独孤傲也知道是自己无礼，正想着如何去解释，才不至于冒犯了。
　　灰衣女子却只说了两个字：“哑巴？”
　　哑巴？难道是在说他？
　　独孤傲尴尬地一抱拳，“在下独孤傲，多谢姑娘救命之恩？”
　　“谁说是我救你的？”灰衣女子一哼，“我救你做什么？”
　　独孤傲抱了拳怔在那里，一时语塞。难道，救他的另有其人？
　　灰衣女子从桌上拿起只空葫芦，丢给了他，“是你的吗？”
　　的确是他装酒的葫芦。可是，他记得他的酒葫芦被一只火狐狸叼走了啊！难道……独孤傲惊愕地看着那灰衣女子。那怪异的火红胎记……难道，她就是那只火狐狸？
　　灰衣女子瞥了他一眼，将手上的瓷瓶放到了桌上，“你既然醒了，就自己上药吧。”
　　见那灰衣女子要走，独孤傲连忙开口叫住了她。
　　“敢问姑娘，救在下的是何人？”
　　灰衣女子不解地打量着他，“你在雪山上等了这么久，为的是什么？”
　　“自然是为求医。”
　　“那还问什么？”
　　难道救他之人，正是水无殇？他以为会冻死在雪山上，没想到竟然还有这样的造化？
　　“在下有急事要求见水姑娘，不知……”
　　灰衣女子这回却是瞥也不瞥他，“等着吧。”
　　
　　谁能料想到，在这常年冰雪不消的雪山之中，竟会有这么一处温暖如春的谷地？三五间木屋，屋外几株梅树，一眼活泉飘着白雾自岩壁上涌出，汇入小小的池塘，池中养着几尾通体透明的鱼，形似锦鲤。
　　这像是个神仙呆的地方，也难怪水无殇要常年住在雪山上，不想下山了。可这地方再好，独孤傲也不敢多做停留，毕竟少主的病不能耽搁。
　　“敢问……姑娘，水姑娘何时才能回来？”
　　独孤傲问过灰衣女子该如何称呼，她答说自己叫“丑奴”。他总不能称她“丑姑娘”吧，索性只叫姑娘，好在这里也再无别的女子。
　　不出所料，丑奴只回答了他两个字：“等着。”
　　他等了整整两天，却始终未见水无殇出现，每次向丑奴问起，答案只有一个——等着！可是，他还要等多久？少主的病，还能等多久？
　　眼见又是黄昏，独孤傲也是等得焦躁不安，却听到了一声似曽听闻的哨音，一团火红的影子不知从哪里窜了出来，竟是他那天见到的火狐狸。
　　他一直以为丑奴是这火狐狸幻化的，却原来是他误会了。
　　独孤傲只顾着看那通体火红的狐狸，再一回神，才留意到面前不知何时已经站了人，他居然连脚步声都没有听到。
　　如今出现的，就该是水无殇了吧？
　　独孤傲缓缓地抬头，仔细打量这传说中的水无殇。一袭白色的斗篷，将她从头到脚包了个严实，只露出了半张脸，他看不到她的眼睛，却看的到她白皙得几乎透明的肌肤，若不是她单薄朱唇的那一点红，他甚至会以为她是个冰雪雕琢出来的人儿。
　　水无殇抬手将斗篷上的帽子摘下，疑惑地看着他。于是，他看到了她乌黑的发，还有她墨玉一般的眼睛。
　　水无殇无奈地一摇头，便不再看他，转身去叫丑奴：
　　“阿奴，过来帮我。”说着，水无殇自斗篷下抱出了一只银灰的野兔，一只后腿上还绑了布条，用树枝固定着。
　　丑奴连忙上前接过了野兔，问水无殇，“又是阿火找到的？”
　　水无殇浅浅一笑，抚摸着野兔的背，“阿火想逗着它玩，结果它却吓得把腿摔断了。”
　　“我去给它上药吧。”丑奴抱着野兔想走，突然想起还有个外人，转身看向独孤傲，“你不是要找我家小姐吗？怎么见到了人，反倒不吱声了？”
　　独孤傲这才回神，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
　　“水姑娘，在下独孤傲。”他向水无殇一抱拳，“在下来此，是为求水姑娘，去为我家少主诊病。”
　　水无殇淡淡地扫了独孤傲一眼，没说话，转身却往木屋去。
　　“水姑娘，我家主人复姓慕容，是……”
　　“不必说了。”水无殇轻声开口，“那些江湖名号，你便是说了，我也不知道。”
　　“水姑娘，我家少主一个月前得了怪病，至今人事不省。遍访名医，却是徒劳无功。都说水姑娘能起死回生，如今，唯有来求水姑娘，去为我家少主治病。”
　　“我不下山，你不知道吗？”
　　“可是，水姑娘是大夫，不就是治病活人吗？我家少主已是危在旦夕，还望水姑娘能破例一回。”
　　“谁说我是大夫？”水无殇的语气仍是淡淡的，“你家少主是生是死，又与我何干？”
　　“这……”
　　“你的冻伤，再过两日便可痊愈，到时阿奴会送你出去。”水无殇没再听他说下去，交代了一句，便回了屋。
　　
　　自那日见过水无殇之后，水无殇便再没与独孤傲说过话。每次的饭食由丑奴送到他屋里，到了夜间就寝后，丑奴甚至还会从外面将门锁上。他也只是日间才能偶尔看到水无殇，不过，水无殇却是当他不存在一般。
　　转眼两日就过，难道他真的要无功而返？他不甘心！既然已经见到了水无殇，那么无论如何，他都要说服她去为少主治病。
　　独孤傲出了屋，见水无殇正为她救回的那只野兔换药。她真是奇怪！这边悉心救治受伤的动物，那边却置人的生死于不顾。难道，在她的眼中，他家少主的命，还比不过一只野兔？
　　被称作“阿火”的狐狸就趴在水无殇的脚边，看到独孤傲过来，警惕地盯着他。
　　“水姑娘。”
　　水无殇却是没听到一般，也不抬头看他。
　　“水姑娘不肯下山去为我家少主诊病，难道是怕诊不出是什么病，坏了自己神医的名声？”既然求她没用，独孤傲只能用激将法。
　　水无殇仍是没说话，低着头为野兔上好药。
　　独孤傲只好继续道，“也对，我家少主得了这怪病，各地请来的名医，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却都看不出是什么名堂。水姑娘会有所顾忌，也是应该。”
　　水无殇奖野兔的后腿重新固定好，这才抬头看向独孤傲：
　　“我不是什么神医，你也不必激我。”水无殇将野兔放回地上，摸着狐狸的头，对它道，“这回，可别再吓它了。”
　　“我知道水姑娘是由规矩的。可是，规矩既是水姑娘定的，自然也可以由水姑娘来改。”
　　水无殇浅浅一笑，“我为何要改规矩？”
　　“我家少主的性命，难道不值得让水姑娘改这规矩？”
　　“我与你家少主从未谋面，更谈不上什么交情。为何要为了他，更改我的规矩？”
　　这话说来是有道理，但，此刻说的可是人命啊！
　　“那水姑娘如何才肯改这规矩？”独孤傲一咬牙，“只要水姑娘说出来，在下一定会为水姑娘办到。”
　　水无殇笑着摇头，“我还真就想不出，我想要什么。”
　　“这……”只要她肯提出要求，那就还有希望，怕的就是这样，她没有任何要求。
　　那只火狐狸绕着树，追着野兔，那野兔哪知狐狸只是逗它玩，后腿折了却还是拼命地逃。
　　水无殇扭头看到了，忽而一笑，“不如，就给阿火找个伴儿吧。”
　　这话是对他说的，还是她在自言自语？
　　水无殇抬头看着独孤傲，眉毛微微一挑，像是在等着他回答。
　　“哦。”独孤傲这才回神，“是要找只狐狸吗？这不难。”
　　水无殇一笑，“不难吗？能呆在雪山上与阿火做伴，还要是阿火喜欢的，你去找吧。”
　　“阿火喜欢的？”他哪里知道，这狐狸喜欢什么？他又没办法与狐狸沟通。
　　“阿火喜欢通体纯色的东西。”水无殇低身抱起了躲在她脚后的野兔，就要回屋。
　　“要找这样的狐狸，总要时间，可我家少主的病不能等啊！”独孤傲追上了水无殇，“水姑娘能否先下山？在下保证，一定会照水姑娘的意思，把狐狸寻来。”
　　水无殇瞥了独孤傲一眼，“你不是说我能起死回生吗？那还怕什么！”
　　独孤傲一时无言以对，只能干瞪眼。为今之计，也只有先下山去寻来通体纯色的狐狸了。南渊城这么多人，想寻一只银狐，应该不是什么难事吧？
　　
 
                  第二回
　　寻一只狐狸并不难，难的是要寻能在雪山上生存的，且通体纯色的。想来想去，也只有雪狐了。可是，雪狐哪里是容易寻得的？南渊城放了消息，愿以万两黄金求通体纯色的雪狐。消息放出之后，过了足足十天，才求到了纯白的雪狐。
　　独孤傲带了雪狐上山，却又不知该如何找到水无殇了。他离开时，是丑奴蒙了他的眼睛，带他下山的。他只记得似乎是穿过了一处山洞，可是山洞在哪，他却是不知晓的。
　　雪狐不知怎的，突然叫了一声，仿佛是呼应一般，雪山远处也传来了一声狐鸣。只见阿火那团火红的身影渐渐近了，阿火身后就跟着丑奴。
　　丑奴瞥了眼独孤傲带来的雪狐，“不到半个月，你就寻来了，果然本事。”
　　独孤傲放了雪狐，阿火便凑了过来，没一会儿便与雪狐玩在了一处。
　　“这回，我能请水姑娘下山了吗？”
　　丑奴没应话，只将一条布巾递给独孤傲，“把眼睛蒙上吧。”
　　独孤傲知道这又是水无殇的规矩，二话不说便将眼睛蒙了，由丑奴牵着走。弯弯绕绕地也不知走了多久，独孤傲感觉到周围逐渐暖了起来。
　　“行了，到了。”丑奴伸手扯去了蒙在独孤傲眼睛上的布条。
　　“水姑娘呢？”独孤傲一睁开眼，便急问。
　　“等着，急什么。”丑奴瞪了独孤傲一眼，便进了屋。
　　水无殇听到门开了，知道是丑奴，也没抬头：“他真的给寻来了？”
　　“寻来了，正和阿火玩着呢。”
　　水无殇浅笑了下，“他既然给阿火寻来了伴儿，我只能随他下山一趟了。”
　　“我给你一起去吧。”
　　水无殇摇头，“你也走了，谁来管池里的冰鲤，阿火又该怎么办？”
　　“可是……”丑奴皱起了眉头。
　　“帮我准备东西吧！至于冰泉水……就带足三个月的。”水无殇淡淡地吩咐道。
　　“三个月？要去这么久吗？”
　　“多备一些总是没错的。”水无殇轻声一叹，“谁知道那位少主，得的是什么病？”
　　丑奴照着吩咐收拾了行李，交到了独孤傲手上，不放心似的问道：
　　“你家主人是谁？若真有事，我也好有个地方去寻人。”
　　“我家少主复姓慕容，南渊城少城主，人称流云公子。”
　　“南渊城，慕容。”丑奴念叨着记下了。
　　奇怪了！难怪她们真的不知道南渊城，没听过少主的名号？南渊城虽是少与江湖人物打交道，但却没有几人不知道南渊城的。为何丑奴倒像是头回听到？难道，她们真是与世隔绝的？
　　
　　独孤傲心知少主的病不能久拖，如今既已请了水无殇下山，自然不可再耽搁，于是会合了在山下等他的一行人，一路上快马加鞭往回赶，夜里也很少休息。水无殇似是想着早日见了病患，看得了病便可回去，也不与他们计较什么。
　　连行了六日，南渊城已然在望。独孤傲一骑先行，手持令牌飞驰入城。如今老城主已经不在，少主又人事不省，南渊城暂由霍万里与易非言代为掌管。
　　独孤傲一回来，便直接赶往议事厅，将请回水无殇的事，告诉了霍万里与易非言。因为听闻过水无殇从不离开雪山，如今独孤傲能将她请回，倒是让两人很是意外。
　　霍万里道，“既然请了回来，就让那水无殇试一试吧。”
　　“不急。”易非言一摆手，“少主如今虽是未见好转，却也不曾加重。倒不如，咱们先见一见那水无殇。”
　　霍万里点头道，“也好！就先安排她住下吧。”
　　独孤傲一听，却有些急了，“可是，少主的病……”
　　“也不差在这一天半日。”易非言没让独孤傲继续说下去，“就这样吧！先让她暂住听潮馆，待我与霍老见过了她，再让她去为少主瞧病不迟。”
　　如今城中的大小事务，都要听霍易二人的，哪怕是去见少主，都要得到他们二人的许可才行。易非言既已决定了，独孤傲也不能再说什么，只好引领了水无殇往听潮馆住下。
　　水无殇住到了听潮馆，却什么也没问。既然说是他们少主病重，急着把她找来，总没有自己比他们还急的道理。
　　至傍晚时，霍万里与易非言到了听潮馆，看到水无殇却都是一怔。只听过传言，说水无殇是银狐幻化，如今一看，空穴来风，事必有因。从没见过谁的肌肤，可以白皙到如此，吹弹欲破已不足以形容，一身的素白越发让她不似凡人，只不过，她并无妖媚之态，说她是银狐幻化的妖精，倒不如说是个神仙般的人物。
　　水无殇看着来人，那五十多岁的长者红光满面，一看便是中气十足的，应该是没有大的病症，至于那年纪轻些的……水无殇看了，却是微微一摇头。
　　“是水无殇水姑娘吧？”易非言抱拳一揖，“在下易非言，少主病重期间，与这位霍万里霍老一起暂代城主之职。”
　　水无殇却只是看着易非言，浅浅地蹙了眉。
　　易非言猜不透水无殇这样看他的意思，不禁问道，“水姑娘是对在下有所疑问？”
　　水无殇摇头，便不再看易非言，“有什么事，说吧。”
　　易非言一笑，“相信我家少主的病症，水姑娘也已经听说了。近两个月来，为少主看过病的大夫，不计其数，却都看不出病因。在下想冒昧地问一句，水姑娘为我家少主瞧病，有几分的把握？”
　　水无殇扫了易非言一眼，“既是瞧病，总该让我先见了病患，再问把握吧。”
　　易非言点了下头，却道，“可是，都说水姑娘能起死回生。”
　　水无殇浅笑了下，“没有人能起死回生，我又不是神仙。”
　　“那水姑娘的意思是……”
　　“若真是有心找我来瞧病，那就先让我见了病人；若不想让我瞧，那就送我回去吧。”
　　“水姑娘既已到了南渊城，不如先休息一晚，明日再为我家少主瞧病吧。”
　　易非言与霍万里出了听潮馆，临出门时，霍万里还回头看了水无殇一眼。
　　“照你看，这水无殇……”
　　“霍老觉得呢？”易非言不答反问。
　　霍万里摇头，“我看，她的年纪也不大。那些说她如何了得的传言，恐怕也是以讹传讹，夸大其实。”
　　“我看，倒是可以让她去给少主瞧瞧。即便她不如传说中那般能起死回生，却总不至于害少主病得更重。”
　　霍万里看着易非言，“你不会因为她是个美人儿，便想留她给少主治病吧。”
　　“她确是个美人儿。不过……”易非言一笑，“谁说美人儿就不能是神医呢？”
　　
　　翌日一早，霍万里到了听潮馆，来请水无殇去为少主看病。身为一城之主，慕容家所住的府邸很有些气派，亭台楼榭，九曲回廊，自然都不是水无殇久居的雪山木屋可比。
　　水无殇却没怎么留意。在她看来，这雕梁画栋并未见得就要比她的木屋好，园中的假山怪石，也不过只是摆设，没什么用处。
　　霍万里领了水无殇往“竞夕轩”去，途中回头对她道：“昨日非言他若有冒犯之处，还请水姑娘见谅。”
　　水无殇看了眼霍万里，淡淡一笑。
　　“少主的病，也有不少名医看过了，水姑娘看过，若是没有把握，也不必勉强。咱们南渊城的人，也不会为难水姑娘你。”
　　“说什么都为时尚早，见到你人，再说吧。”
　　霍万里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水无殇随着霍万里到了竞夕轩，进了屋，易非言已经等在了那里。床榻前立着个侍女，一个身着水红，见到霍万里便忙道了万福。床榻上躺着一人，双目紧闭，应该就是他们所说的少主了。
　　水无殇也没等霍易二人说话，走到了床边，抬手去试床上之人的鼻息。那侍女却是惊愕，想要去阻拦，却听易非言说了话：
　　“这就是来为少主瞧病的水无殇姑娘。”
　　闻言，那侍女立刻退到了一旁。
　　水无殇也未在意，为床上之人试过鼻息，便以三指搭住了男人的脉。初诊只觉得他脉象散乱模糊，乃是病症重笃的病危之象，可是看这人虽是人事不省，面色却未显晦暗，并不像是已至弥留之际。水无殇复又仔细诊过他的脉，却发觉他的脉象虽模糊难辨，却仍能觉出细数而发颤，强弱不一，且以肺经尤甚。
　　水无殇收回了手，微微蹙眉，看着那床上之人，虽然此刻他闭了眼睛，却也看得出他不算难看，怎么就至于到了如此地步？
　　霍万里见水无殇不出声，便问道，“水姑娘可诊出了，我家少主得的是什么病？”
　　“他没病。”
　　此话一出，霍易二人倒是都怔住了。若是水无殇说瞧不出是什么病症，他们也不会觉得奇怪，可是若说少主没病……没有病，怎么会近两个月人事不省？
　　“水姑娘，你刚才说的意思是……”霍万里不确定地问道。
　　“他没病。”水无殇仍是回答这三个字。
　　易非言笑了下，“那照水姑娘来看，我家少主既然没病，为何会人事不省？”
　　“他没病。”水无殇看了易非言一眼，淡淡开口道，“却中了毒。”
　　“中毒？”霍万里听了这话，离开瞪向一旁的侍女。
　　那侍女连忙跪倒在地，“紫嫣服侍少主多年，断不敢有加害少主之心，还望霍老明察。”
　　“少主的饮食起居只有你们在服侍，不是你们，还会有谁？”霍万里额头青筋暴起，已是气极。
　　“虽不知是何人加害少主，可紫嫣确实冤枉。”
　　“霍老。”易非言开口道，“是何人下毒暂且不问，当务之急，该是为少主解毒。”
　　“正是正是。”霍万里看向水无殇，“不知水姑娘是否诊出，我家少主身中何毒？”
　　水无殇已自带来的药箱中取了五根银针，每根针尾都系有长长丝线。她也不回答霍万里的话，只坐到了床边，夹持了银针，刺入床上那人的上星、神庭、印堂、素缪、人中五处穴位，将针尾丝线以一手扯紧，另一手仿若拨弦一般，拨动丝线，穴位上的银针便随了丝线微微震动。见床上那人呼吸重了，水无殇便将手里的丝线一提，悉数收回了银针。
　　如此行针手法，霍万里与易非言都不曾见过，如今竟也有些看呆了。
　　水无殇将银针收起，转头看了眼仍跪在地上的紫嫣，对她道，“你过来。”
　　紫嫣不知水无殇何意，便起身走了过去。
　　水无殇取了一粒丸药，对紫嫣道：“去喂你家少主服下。”
　　紫嫣伸手刚要接，却被易非言拦住，“水姑娘，我看，这药还是由你来喂少主吧。”
　　紫嫣怯怯地缩回了手，水无殇蹙眉看了易非言，也不与他说什么，拿了丸药走到床边，硬掰开那人的嘴，将丸药按住他口中。这回魂丹入口即溶，故也不必用水服送。
　　丸药已经服下，床上那人却没见醒。易非言不禁问道，“水姑娘，我家少主何时才会醒？”
　　“难说。”水无殇却像是不着急，伸手想要撑开那人的眼睑，手指刚碰到那人，却被人猛地抓住了手腕。
　　原是双眼紧闭的人，突然睁开了眼，紧握住水无殇的手，用力将她拉近到眼前，瞪着她：
　　“你是谁？”
　　水无殇也不挣扎，只回看着他，“你又是谁？”
　　那人突然手上失了力气，目光一暗，复又昏睡过去。
　　“水姑娘，我家少主他……”
　　水无殇揉着被握红的手腕，扫了那人一眼，“过会儿，他就会醒了。”
 
                  第三回
　　慕容释很清楚，自己这一回决不是生病。试问，一个二十多年来几乎没生过病的人，怎么会一病就人事不省？其实，在父亲突然去世时，他已经觉得奇怪。父亲一生虽然爱武，却不至痴狂，怎么可能走火入魔？只是当时他心中悲伤，未曾详查。没料到，这么快自己却也着了道，遭人算计。
　　不过，究竟是谁在算计他？
　　回想他失去意识之前那几日，他身边的人似乎并没什么异样，他也是毫无预兆便人事不知，能醒来已是万幸。只是……他在意识模糊之时，却像是看到了一抹白色的身影。那样清灵得不似凡人的女子，只怕也是他的幻觉吧！
　　慕容释的眉头动了动，紫嫣便立刻惊叫起来：
　　“少主……少主醒了！”
　　慕容释皱着眉头睁开了眼，看到霍万里与易非言已站到了床前，紫嫣更是喜极而泣。
　　霍万里长舒了口气，“少主，你终于醒了。”
　　慕容释撑了坐起身，想起身下床，却因躺得太久，竟是脚下无根。他不得已看向紫嫣：
　　“扶我起来。”
　　紫嫣刚想去扶慕容释，身后却有人淡淡开口：
　　“他不能下床。”
　　紫嫣听了这话，立刻收回手，不敢再去扶慕容释。
　　慕容释不禁眯起了眼睛。紫嫣服侍他多年，对他惟命是从，如今只为那女人的一句话，便不再听他的了？说话的女人究竟是谁？
　　紫嫣明白了慕容释的意思，立刻站开了些。慕容释转头看过去，远远坐着的那抹白色身影……是她吗？难道，那并非他的幻觉？
　　“少主，这位是水无殇水姑娘。”易非言为慕容释介绍。
　　水无殇……这名字他是听说过。都说她是神医，把她请来，一定是为他的“病”了。
　　慕容释笑了下，“那水姑娘可有诊出，我得了什么病？”
　　“这……”易非言犹豫了，不知该不该说。
　　水无殇却接过了话，“你没病，是中了毒。”
　　“中毒？”慕容释皱了下眉头，却又一笑，“不可能，我怎么会中毒？”
　　“你怎么中的毒，我答不出。”水无殇看了眼慕容释，语气淡淡的，“不过，你此刻虽是醒了，毒却未解。”
　　霍万里听了一惊，“水姑娘为何不帮我家少主解毒？”
　　水无殇扫了霍万里一眼，“天下之毒何止万千，若想解毒，总要先知道身中何毒。”
　　慕容释看着水无殇，“水姑娘觉得，我所中的是何毒？”
　　水无殇仔细打量了慕容释，微一蹙眉，“你昏倒之前，眼前可曾看到奇怪的景象？”
　　“奇怪的景象？”慕容释紧了眉头，“水姑娘指的是……”
　　“譬如，绿色的烟雾。”
　　水无殇这么一说，慕容释才想起，在失去意识之前，他的确是感觉眼前突然绿色烟雾缭绕。
　　“果然是看到了吗？”水无殇点了点头，“你所中之毒，是绿铃。”
　　绿铃？一听到这名字，众人皆是心惊。世人都知道，七色铃乃是迦罗文殊所用致绝之毒，而迦罗文殊的毒，从无解药。
　　“绿铃无色无香，口鼻吸入即会中毒。中毒之人暂无性命之忧，却昏迷不醒，初诊脉象也察觉不出中毒之征。”
　　慕容释沉默不语。下毒之人行事谨慎，显然不想被人察觉下毒之事，由此可见，这人必在南渊城中，且是他身边亲近之人。
　　霍万里深深一叹，“若依水姑娘所说，少主所中之毒……可有解？”
　　“他中毒已久，能否解毒，就要看他的造化了。”水无殇未将话说满，复又看了慕容释，“不过，三日之内不可走动，否则，两腿尽废。”
　　
　　据说在他人事不省的这两个月中，请了很多的名医也没瞧出他是什么毛病，水无殇一来，就让他醒了过来，还诊出了他是中毒，南渊城上下自然是对水无殇的医术深信不疑。
　　只是，水无殇行事确是太过奇怪了些。
　　说是为他解毒，水无殇却不写药方，只吩咐但凡药铺里有的，便悉数搬到她那里，每样半斤，缺一不可。这许多的药材，只怕时一年也吃不完，难不成她是打算为他看过了病，回去开个药铺不成？
　　这倒无妨，他这个南渊城少主还不至于吝惜买药的银子。可是由配药至煎药送药，水无殇不准任何人插手，亦不准有人在旁观看，这就难免让人心生疑惑。旁人又不懂医术，即便在旁看了也偷不去她的药方，她为何要处处避人？
　　若她真是有心要避人，为何又要搬出了听潮馆，住进慕容山庄来？水无殇是说，他的药煎好后，须在药气散尽之前服下，否则便没了效果。故而，她如今所住的“云蔚阁”与他的“竞夕轩”不过一墙之隔，只从院中的石拱门便可直接过来。
　　都知道水无殇是从不肯下雪山的，这一回她却下山来为他诊病，又如此大费周章地为他解毒，究竟是为了什么？
　　如今下毒之人尚未查出，他实在不知道身边谁才是可信之人，便不得不处处小心，连服侍他多年的紫嫣，他且要留意，何况是之前从未谋面的水无殇？
　　又至辰时，水无殇端着药站在了门外，依旧是纤尘不染的一身素白。
　　紫嫣见是水无殇送药来了，也知道她的规矩，便连忙退出了屋。水无殇走到床边，只将药碗递到慕容释面前，却什么都没说。
　　慕容释也没说话，接过了药碗，仰头将汤药饮尽，却在药碗后打量着水无殇。他倒不担心水无殇会在药里做手脚。若她有心害他，又何必让他醒过来？他只想知道，她如今接近他，是否有所企图？
　　她有一双黑白分明的眼。他愿意相信，这双清澈的眼中藏不下算计，只是此时此刻，他又能相信谁？
　　慕容释将空了的药碗交给水无殇，一擦嘴角，问道，“水姑娘曾说，我醒后三日不能下床。如今已是第三日，依水姑娘所说，我明日便可下床了，是吗？”
　　水无殇只点了下头，没做声。
　　慕容释一笑，“那明日之后，我所中的毒便解了？”
　　水无殇轻轻摇头，“要解绿铃之毒，少则十天，多则半月，短短三日绝对不够。”
　　“水姑娘的意思是，半月之后我便可痊愈？”
　　“没错。”到那时，她也就可以回去了。
　　“麻烦水姑娘了。”
　　水无殇见慕容释药也喝了，便转身要出屋，却被慕容释叫住了：
　　“水姑娘，我还有一事想请教。”
　　水无殇转回头，微蹙了眉心，看向慕容释。
　　“这绿铃之毒，若是未解至痊愈，会是什么症状？”
　　水无殇的眉心蹙得深了，“治而未愈，则脉象散乱，气息不稳。时日越久则气力越弱。”
　　“是吗？”慕容释仍是一笑，“多谢水姑娘。”
　　
　　慕容释躺了近两个月不曾练功，如今水无殇既说他下床无碍，他便试着盘膝打坐，运功调息，真气运行于经脉中却觉阻涩。想是因绿铃之毒未清之故，他也不敢勉强。
　　天色已然破晓，该是过了卯时。水无殇每日都是辰时便将药送至，这个时候，她该是在配药煎药才是。
　　慕容释琢磨着便开了门要出屋，却看到紫嫣候在门外。
　　“少主，您……”紫嫣见慕容释已能下床，且与常人无异，不禁喜上眉梢，“您已经好了吗？”
　　慕容释一笑，“我若是好了，还吃的什么药？”
　　“那您这是要……”
　　“太久没出屋了，我出去走走。”慕容释一抬脚，看到紫嫣跟了上来，便回头道，“你就不必跟着我了。”
　　“是。”紫嫣应了一声正想退下，却见慕容释像是要往云蔚阁去，连忙山前问道，“少主，您是要去云蔚阁吗？”
　　慕容释并未回答，只是一笑，以食指抵在唇上，示意紫嫣不要再问。他知道紫嫣要说什么，无非是水无殇煎药时，不准旁人到云蔚阁去。可是，他对水无殇实在心存疑虑，总要去看个究竟才好。
　　紫嫣服侍了慕容释这么久，知道少主向来很有主张，也不再多问便退了下去。
　　云蔚阁的几间屋子都用来存放药材，只留出了一间主屋，水无殇却还要在主屋里煎药。说也奇怪，水无殇终日与药材相伴，身上该是药味很重才对，可他每次见她时却不曾闻到她身上带了药味。
　　慕容释放轻了步子走到主屋窗下，捅破了窗纸，借着微小的孔隙往屋内看。
　　药就在火上煎煮着，可水无殇却并没在旁边看着，只是搅动了几下便将盖子扣上，转身却走到床边取来一只葫芦，打开了塞子便有水雾飘散出来。也不知那葫芦里装的是什么，水无殇只往碗中倒了几滴，便又将葫芦收了起来，又从她的药箱中取出了一枚细薄的刀片。
　　慕容释正疑惑水无殇此举的意图，却见她蹙紧了眉心，拿了那刀片便往左手中指上划去。只一瞬间，近乎透明的指腹上便涌出了鲜红。水无殇别转开脸，却将滴下的血尽收到了碗中。约莫着往药碗中滴了六七滴血，水无殇便往指腹上抹了药膏，血便立时止了。她又将火上的药罐端起，药汁也被倒在了那只碗中。
　　难道他每日所服之药，皆是引水无殇之血做的药引？难道，传言是真的，她的血真的能解百毒？
　　
　　眼见水无殇将要出屋，慕容释连忙回身竞夕轩去，过了石拱门，却见易非言站在院子里，像是在等他。
　　易非言看到慕容释竟是从云蔚阁过来的，不禁错愕，“少主，你这是……”
　　慕容释还未及解释，见水无殇已经送药过来，便示意他以后再说。
　　水无殇看到慕容释与易非言都站在院子里，还齐齐地看向她，不禁蹙了眉头，却没问什么，只将药碗递给了慕容释。
　　慕容释接过了药碗，下意识地看向了水无殇的左手。想来该是她的药膏神奇，才这么一会儿，那伤口就只残留着淡粉痕迹了。以前他不曾注意，如今再看，不止是她左手中指，其他手指上似乎也有这种痕迹。
　　以血入药，原本该是离奇诡谲之事，可看到殷红的血染了水无殇那白皙的指尖，他却没有这样的感觉，只觉得……有些心疼。
　　水无殇见慕容释喝完了药，也不将药碗给她，不禁抿着唇，眉头更紧：
　　“你要留着这药碗吗？”
　　慕容释这才回神，有些尴尬地一笑，将药碗递还给水无殇。
　　这人真是奇怪！绿铃之毒该不会把人变傻吧？水无殇又疑惑地看了慕容释一眼，转身回了云蔚阁。
　　慕容释这才看向易非言，“找我何事？”
　　“少主嘱霍老与我调查下毒之事，如今已有结果。”
　　慕容释眉头一紧，“这么快？”
　　易非言笑了下，“少主的意思是……”
　　慕容释复又展了眉头，“没什么，查到就好。”
　　“下毒之人现已被关押于水牢之中。要如何处置，还要听少主发落。”
　　慕容释看向易非言，“那人已将下毒之事认下了？”
　　易非言一颔首，“是，都认下了。”
　　“是吗？”慕容释一笑，“那就带我去见一见那下毒之人吧。”
　　
 
                  第四回
　　南渊城中，城主之下有霍万里与易非言两位长老，老城主在世时便十分倚重二人，此下另有四位坛主，六位香主。
　　慕容释着人将现在城中长老、坛主、香主皆请到议事厅中，待众人到齐之后，才又叫人去水牢中将那下毒之人带过来。慕容释居正座，霍易二位长老坐与两旁，其余各人依次而坐。
　　一个三十余岁的汉子被推搡进议事厅，头发蓬乱不堪地挡着脸。
　　慕容释吩咐手下，“把他的头发拨开。”
　　那汉子被按跪到地上，头发亦被人揪抓起来，脸上虽是污秽，却也勉强可以看清模样。
　　慕容释仔细地打量了下面跪着的人，一摇头，“我没见过你。”
　　那汉子一哼，抬头瞪着慕容释，“南渊城这么多人，少城主即便见过，也未必记得我。”
　　慕容释却笑了下，“我与你有何冤仇，你要下毒害我？”
　　“你与我并无冤仇。”
　　慕容释点了点头，“那你是受人指使？”
　　此话一出，议事厅中立时一片肃静，各坛主香主此时连大气都不敢出。
　　慕容释扫了众人一眼，又问那汉子，“是何人指使你的？”
　　那汉子瞪着慕容释，却不答话。
　　“你若想一力承担，也不会说出是受人指使。既然这样，倒不如痛快地说出来。怎么，还要用刑不成？”
　　那汉子犹豫了一下，终于开口，“是……是圣堡……”
　　慕容释眼睛微微一眯，“哦？是封陵却指使你对我下毒？”
　　霍万里拍案而起，“我南渊城与你邪教有何过结？为何要下毒害我们少主？”
　　“哼！”那汉子冷笑，“难道你们忘了，数月之前武林各派曾欲联手对付我教？”
　　数月之前，江南楼家曾广发英雄帖，号集武林名门正派联手欲铲除邪教，南渊城确也收到了帖子，且不说那被称“邪教”的圣堡是否真的恶贯满盈，南渊城何时又成了名门正派？江湖人道，当今武林三分天下，江南楼家为正，圣堡为邪，而南渊城却被称是亦正亦邪之间。楼家去打圣堡，无论谁胜谁负，于南渊城都有好处，南渊城又何必去掺和？
　　“荒唐！”霍万里听了那汉子的话，怒火中烧，“当日我南渊城又不曾参与其中，为何还要和我们过不去？”
　　那汉子一昂头，“当日不曾，却难保以后。只有南渊城垮掉，才能永绝后患。”
　　“封陵却还真是看得起我们南渊城。”慕容释一笑，转头吩咐手下，“你去请水无殇姑娘到议事厅来。”
　　霍万里不解地看着慕容释，“少主，你这是……”
　　“我有事，需要请教水无殇。”
　　只片刻，水无殇便被请到了议事厅。水无殇初一入厅，就见厅中坐了许多人，地上又跪着一个。她从未见过这种情景，不禁怔住了。
　　慕容释开口道，“水姑娘，请上座。”
　　立刻有人在慕容释身旁放了椅子。水无殇也没说话便走过去坐下了，只是仍对跪着那人好奇，走过去时还不禁多看了两眼。
　　慕容释将水无殇请来，却没急着与她说什么，倒是问跪着的汉子，“你对我所用之毒，是如何来的？”
　　“绿铃，自然是向迦罗文殊买的。”
　　慕容释点头，“那你是如何向我下毒的？”
　　“我……”那汉子迟疑了一下，才道，“我平日看守马场，趁你去试马之机，将绿铃……将绿铃施在你的马鞍之上……”
　　“诶？”水无殇微微蹙了眉。
　　慕容释看了水无殇一眼，想继续问话，却见那汉子突然双手紧抓了鼻子，眼珠暴起，口唇青紫，倒在地上抽搐了起来。事出突然，待众人反应过来，那汉子已然气绝身亡。
　　易非言踢了那男子一下，冷哼道，“死得还真是时候。”
　　水无殇皱着眉头，看了眼易非言。死还要挑时候吗？又不是这人自己愿意的。
　　霍万里蹲下身看了看那汉子，对慕容释道，“少主，我看这人恐怕是自知难逃一死，才会服毒自杀。”
　　自杀？事发之后不自杀，受审之时不自杀，偏偏要等到一切将都招认了再自杀？
　　人即已死了，也再无甚可问，慕容释便让众人各自退去，只叫住了水无殇。
　　“水姑娘先留一步，我有事请教。”
　　水无殇微微一扬眉，“什么事？”
　　“刚才，我见水姑娘似有疑问。”
　　“疑问？”水无殇想了下，“哦，也没什么。我只是想起，绿铃需遇热成气才有毒性。”
　　“是吗？”慕容释似是并不意外，只道，“水姑娘只当自己是记错了吧。“
　　她记错了？水无殇不解地看着慕容释。
　　“至少在离开南渊城之前，水姑娘不可再提此事。”
　　水无殇抿了唇，“我只为你解毒，至于是谁下毒，如何下毒，都与我不相干。”
　　
　　若水无殇所言属实，那人承认下毒便是在代人顶罪，至于供出幕后指使是封陵却之事，仔细斟酌了也是破绽不少。
　　南渊城并不曾与圣堡结怨，若说到日后会对圣堡不利的，江南楼家首当其冲，封陵却为何偏要与南渊城过不去？何况，在他中毒期间，正是南渊城群龙无首之时，圣堡若想对付南渊城，为何不曾有所动作？
　　由此看来，只怕下毒之人并非冲着南渊城，而是冲着他，或者说是他的城主之位而来。他中毒之后，便是由霍易二人暂代城主之职，若他一死，必是从这二人当中选出一人来做城主。只是，究竟是霍万里，还是易非言？
　　慕容释心中虽有疑虑，却没有表露出来，对下毒之事也没再深究。水无殇现仍在南渊城中，他倒也不怕那人会再对他下毒。况且，下毒之事刚刚遮掩过去，那人也不会再急着出手。
　　水无殇又送药过来，这已是他服药的第五天。
　　慕容释刚接过了药碗，水无殇便伸手探向他的手腕。慕容释也未多想，下意识地抬手就去挡，掌风乍起。水无殇并不懂武功，更不曾防备，手还未碰到慕容释，便已被掌风震得向后倒去。慕容释此刻见情形不对，连忙伸手去拉水无殇，因另一手还端了药碗，一时也未顾及力道，水无殇便撞进了他的怀中。
　　水无殇揉了下鼻尖，蹙起了眉心，抬头看着慕容释。他这人好生奇怪！她要为他诊脉，他为何却要挡开她？既然要挡开了她，为何又要拉住她？
　　慕容释正在道歉，一低头却看到一双墨玉般的漆黑眼眸，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一时竟也忘记了要放手。
　　水无殇抿紧了唇，疑惑道，“你在看什么？”
　　慕容释这才回过神来，连忙放手。
　　水无殇仍是蹙了眉看着慕容释，慕容释心知刚才是自己冒犯，原想开口解释，却听水无殇说道：
　　“你究竟让不让我给你诊脉？”
　　诊脉？慕容释这才想明白，水无殇刚才探手，不过是想为他诊脉而已。
　　慕容释一笑，便将手腕伸到水无殇面前。
　　这人究竟怎么了？刚才还挡着不肯让她诊脉，如今却笑着让她诊脉？
　　水无殇伸手搭上了慕容释的脉，扫了眼他手中的药碗，“再不喝，药气可就散尽了。”
　　当初听到“药气”一说，他还当是她的借口，为的是要住到慕容山庄接近他，如今看来，却果真是有“药气”的。
　　慕容释也不说什么，仰头将药饮尽了，复又看向水无殇，只见她垂着眼帘，嘴唇紧抿，极为专心的模样，却像是超脱红尘，不惹凡事一般。
　　
　　“慕容哥哥！”
　　一个女孩探身进来，看到水无殇之后，原本笑盈盈的脸立刻沉了下来，嘟起了嘴唇。
　　慕容对那女孩一笑，“妍儿。”
　　“我才回来，就听我爹说你醒了，所以立刻过来看你了。”霍妍一撇嘴，却看着水无殇。这个女人是怎么回事？居然拉着男人的手不放，连她进来了也不在乎？
　　“这位是水无殇水姑娘。”慕容释介绍道，“这次我能醒，还要多谢水姑娘。”
　　水无殇仍是垂着眼，专心于慕容释的脉象，根本就没留意到两人的话。
　　“哦~~~~是大夫啊！”霍妍打量了水无殇一番，又道，“我是没本事给你寻来大夫的，不过，我可是寻来了一样好东西。”
　　霍妍说着，就从衣袖中拿出了一长盒，打开了是长过一尺的野山参。
　　“这可是千年的山参，花了我两千两银子呢！”
　　慕容释微微一笑，“送给我？你不心疼吗？”
　　霍妍一哼，“心疼银子，我就不买了。”
　　水无殇诊过脉收回了手，一抬眼还没看到人，却先看到了霍妍手中的山参，不禁蹙起了眉头，抬头看向慕容释：
　　“你不能吃人参。”
　　“怎么就不能吃？”霍妍恼怒似的将长盒往桌上一拍，“都知道人参是补气的。即便不能起死回生，也对身体大有好处啊。”
　　水无殇这才看到了霍妍，却不明白她究竟在恼怒什么，淡淡说道：“人参补气，却不适于阴虚火旺之症。如今你是中毒而致肺阴亏损，若不怕咳血的话，就用吧。”
　　“你……”霍妍怒瞪着水无殇。她不过是懂得些岐黄之术罢了，嚣张什么？
　　慕容释连忙开口，“妍儿，我已经没有大碍了，这千年人参给我用了，也是可惜。”
　　“哼！不用就算了。”霍妍抓起装人参的盒子，转身就出了屋。
　　“妍儿！”慕容释喊了一声，霍妍却仍是赌气似的出了院子。
　　慕容释摇头一叹，转头看向水无殇，“水姑娘不要见怪。”
　　他已经够奇怪了！还有什么值得让她见怪的？水无殇抿了下唇，却没说话。
　　“妍儿是霍长老的独女，又与我一起长大，所以才……”
　　那位“妍儿”姑娘是谁，与她无关，她也不想知道，只道，“绿铃之毒，如今已清了七八分。”
　　慕容释一怔，继而笑道，“是吗？”
　　“再过五日，你体内之毒便可尽除。”
　　只剩五日了吗？慕容释不禁皱起了眉头。
　　☆ ☆ ☆ ☆ ☆ ☆ ☆
　　“爹！那个水无殇究竟是谁啊！”霍妍气哼哼地把椅子一摔。
　　“你去见少主了？”霍万里摇头，“你一个姑娘家，总往少主那里跑什么？”
　　“小时候，我就总是去慕容山庄玩啊！有什么关系？”霍妍一哼，“倒是那个水无殇，凭什么住在慕容山庄，还对我那种态度？她算什么身份？”
　　“妍儿，你都这么大了，怎么还耍小孩子脾气？”霍万里一叹，“水无殇救醒了少主，那就是咱们南渊城的恩人。”
　　“什么恩人啊！她不就是个大夫吗？”霍妍不高兴地撅起嘴巴，“救醒了慕容哥哥，恐怕也是凭的运气。”
　　“少主可是把她当成座上宾，你若不想惹少主生气，就该好生对待水无殇才是。”
　　“慕容哥哥才不会对我生气呢！”霍妍一翘下巴，“说起来才气人！爹，您都不知道，慕容哥哥看那个水无殇是什么眼神。”
　　霍万里笑了，“哦？是什么眼神？”
　　“反正，慕容哥哥是没用那种眼神看过我的。”霍妍说得委屈，“我看，那个水无殇，就是个狐狸精。”
　　“唉！这话可不能乱说。”霍万里在霍妍的头上拍了下，“水姑娘只是为少主治病，少主一好，她自然就回去了。”
　　“那慕容哥哥的病，什么时候才会好啊？”
　　“这个……”霍万里苦笑，“你爹我又不是大夫，我怎么会知道？”
　　“您不知道，水无殇一定知道！”霍妍一哼，“我倒要看看，她还能在慕容哥哥那里赖多久！”
　　
　　紫嫣看到霍妍，倒是有些意外。她早上不是过来了吗？怎么刚过了晌午就又跑到慕容山庄来？
　　“霍姑娘，少主此刻正与两位长老在议事厅。”
　　“我知道，已经听我爹说过了。”霍妍挥挥手，“我不是来找慕容哥哥的。”
　　不是来找少主的，那来慕容山庄做什么？难不成是来看风景的？
　　霍妍一撇嘴，“慕容哥哥在议事厅，水无殇总没跟着去吧？”
　　紫嫣怔了下，“水姑娘？霍姑娘是要见水姑娘吗？”
　　“她住在哪个院子？”
　　紫嫣虽然是慕容家的下人，心里却只认慕容释这个主子，平日里霍妍在慕容家刁蛮霸道，她心中早有不满，却又不能表露出来。霍妍对慕容释的那点心思，紫嫣看得明白，如今便想借由着水无殇来气一气霍妍。
　　紫嫣微微一迟疑，回道，“水姑娘住在云蔚阁，就在少主的竞夕轩隔壁。”
　　“什么？她住在慕容哥哥的隔壁？”霍妍的眉毛挑了起来，“她凭什么住在那里？”
　　“紫嫣只是个下人。少主的事，紫嫣是不能过问的。”
　　霍妍哼了一声，“我知道，问你也是白问。”
　　“不如，我带霍姑娘去云蔚阁吧。”
　　霍妍也由着紫嫣去带路，紫嫣却带着她往竞夕轩走，进了竞夕轩的院子，再经石拱门到了云蔚阁。
　　“水姑娘。”紫嫣站在院子里，唤了一声。
　　这些日子，水无殇虽是住在慕容山庄，却极少出云蔚阁，庄里的人也知道她不喜欢被打扰，便没人到云蔚阁去，除了少主，她也不曾与人有过交谈。
　　过了一会儿房门才开，水无殇站在门内，不解地看着紫嫣。
　　紫嫣一笑，“霍姑娘要见你，我便带她过来了。”
　　“见我？”水无殇打量着霍妍，隐约记起是早上见过的。
　　“我是有话要问你。”霍妍说着，便要往水无殇的屋里去，“咱们进屋去说吧。”
　　水无殇却迈出了屋子，反手将门一关，“屋里有药，有什么话，就在这里说吧。”
　　霍妍见水无殇在下人面前，薄了她的脸面，不禁眉头紧皱。她真当这里是她的地方了？云蔚阁可是慕容家的地方，还轮不到她来做主吧？
　　霍妍只觉得这云蔚阁里是什么都不顺眼，连树上叫着的麻雀都比别处的吵，便低身捡了一块石子，朝着树上的麻雀就丢了过去，既是在气头上，也是有心要显示自己的功夫，一石子丢过去，那麻雀便被打了下来，再也飞不起来。
　　水无殇看着那被打落的麻雀，又看了看霍妍，眉心便蹙了起来。她走过去将那只麻雀捧起仔细看了，发现是麻雀的翅膀被打折了。
　　“既然你是大夫，那你该知道，慕容哥哥的病究竟还要多久才会好？”
　　水无殇只低头查看着那麻雀，对霍妍的话却是充耳不闻。
　　“诶！我问你话呢！”
　　水无殇仍是没做回答，也不看她，捧着那受伤的麻雀回了屋，便将屋门关上了。
　　“喂！”霍妍气得直跺脚，“她这是什么意思啊！”
　　紫嫣心中想笑，脸上却又要绷住了不能表露。能是什么意思？就是人家根本没把她这位霍小姐放在眼里嘛！
 
                  第五回
　　下毒之人已死，但死前却已供出了是受圣堡封陵却指使。南渊城虽是不想介入武林纷争，却也不能任由圣堡来欺负。
　　照霍万里的意思，既然是邪教下毒在先，那南渊城也不必客气。前些日子，邪教抢走了江南楼家的二小姐，与楼家的梁子可算是结大了，趁着这机会，正可以打邪教一个措手不及。
　　不过，易非言却不赞同。圣堡与楼家正邪不两立，两家之间的争斗已是一触即发。既然如此，南渊城大可以作壁上观，以得渔翁之利。何况，说是邪教之人下毒，如今确是死无对证，南渊城早前不肯应楼家的英雄帖，如今却要去打邪教，岂不是师出无名？
　　慕容释只道自己余毒未清，邪教之事暂且不提，待他痊愈之后再做打算。
　　听他如此说了，霍万里与易非言也不再说什么。
　　“少主，你的身体恢复得如何了？”易非言问道。
　　慕容释一笑，“既是中了迦罗文殊的毒，自然不容易解。我这些日子也曾试着运功，却是气息受阻，力不从心。”
　　易非言一点头，“既然如此，那少主接任城主之事……”
　　“不急。”慕容释摆摆手，“如今我尚未痊愈，城中事务，还要仰仗两位长老帮忙。”
　　“少主这话见外了。”霍万里一叹，“你先把身体调养好，才是正经。”
　　易非言却笑道，“有水姑娘在，少主定能早日痊愈。”
　　“她医术再好，也不是神仙。”慕容释无奈地摇头，“都说迦罗文殊的毒无解，我体内之毒想要尽清，只怕难了。”
　　“少主你尽管安心调养，有什么事，还有我和非言在。”
　　慕容释一笑，“让两位受累了。”
　　
　　慕容释一回到竞夕轩，就看到霍妍正站在院子里发脾气，紫嫣就站在旁边，却也不劝。
　　霍妍见他回来了，也没用他问，自己就先抱怨了起来。说水无殇傲慢无礼，先是不肯让她进屋，随后又不理睬她，干脆躲进了屋子里。水无殇所住的云蔚阁就在一墙之外，霍妍的声音却没有丝毫的收敛，像是说给水无殇听的。只是云蔚阁那边却不见动静，水无殇更不曾出屋。
　　慕容释知道霍妍被骄纵惯了，便好言劝了她几句，将她哄了回去。待霍妍走后，慕容释仔细问了紫嫣，这才知道霍妍来见水无殇究竟是为何事。
　　“她既问了，水姑娘可曾回答？”
　　紫嫣摇头，“霍姑娘打伤了一只麻雀，水姑娘好像是生气了，就没再说过话，直接进屋去了。”
　　“麻雀？”慕容释皱了下眉头，忽而一笑，“只是为一只麻雀？”
　　紫嫣有些迟疑地点头，脸上却也是不解，“应该是吧。”
　　听闻水无殇不轻易为人治病，若是不合她的心意，她便是见死不救也不无可能。这样的一个人，会去同情一只受伤的麻雀？慕容释实在想不通。
　　紫嫣下去了，慕容释便止不住好奇，往云蔚阁那边走去。
　　这次与前一次有所不同，主屋的窗子只是半掩着，并没有关严。慕容释站在窗外往里看，只见水无殇坐在桌旁，手中果然有一只麻雀，麻雀的翅膀虽已被她加固过，却仍是飞不起来，便老老实实地呆在水无殇的手里。
　　水无殇的手指轻轻抚过麻雀的羽毛，竟对着麻雀说起话来：
　　“你突然不见了，你的同伴会不会为你担心？你呢，想不想它们？”
　　那麻雀自然是不会做出什么回应的，水无殇却是一叹：
　　“我真的有点想阿奴，想阿火了。”
　　麻雀被放到了桌上，翅膀虽然受伤，却依旧跳来跳去的。
　　水无殇双手支了下巴，看着麻雀仍是自言自语：
　　“不知道雪莲花开了没有，不知道阿奴会不会记得帮我采摘。”
　　自她记事起，这是她头一回离开雪山。她虽然只住在慕容山庄，甚至很少出云蔚阁，却也知道这里要比雪山上热闹。可是，她不喜欢这里！这里的人都很奇怪。说话奇怪，慕容释也好，那两位长老也罢，说话总是喜欢只说一半；做事也奇怪，就好像刚才的那个姑娘，麻雀并没有惹到她，她为何要打伤麻雀？
　　慕容释站在窗外，听水无殇说着什么“阿奴”“阿火”的倒像是人名，恐怕是与她熟识之人，又见她微蹙着眉失了神，难不成也是在想那些人？
　　慕容释也没多想，便抬手在窗框上敲了两下，索性将窗子推开了。
　　水无殇微微一惊，抬头看向站在窗外的慕容释，却只瞪大了眼睛，并不说话。
　　慕容释一笑，只好开口，“我能进去吗？”
　　水无殇环视了一下，见那装了冰泉水的葫芦已被收好了，便点了头。
　　刚才她没让霍妍进屋，怎么此刻却肯让他进屋？难道是她不喜欢霍妍，抑或是，对他有所特别？
　　慕容释进了屋，水无殇仍是等着他先开口。
　　慕容释打量了下屋内，“水姑娘在这里，住的可还习惯？”
　　“还好。”却还是不如雪山来得自在。
　　慕容释点了下头，“除了妍儿，还有谁向姑娘问过我的病情吗？”
　　水无殇并未多想便摇头。她素来不喜欢与人多说话，这云蔚阁也没什么人过来。
　　“以后，若是有人问起我的病情，水姑娘便说我这毒一时怕是清不了的。”
　　可他所中之毒，再过五日便可尽清了啊！水无殇微微蹙起了眉，困惑地看着慕容释。
　　慕容释一笑，“水姑娘只管照我说的去做。”
　　那就是让她说谎了？可是，他为何要让她说这个很容易就会被识破的谎言？
　　“五日之后，你体内之毒清了，我便要离开。到时……”
　　慕容释却是眉头微微一挑，笑道，“你怎知五日之后，我的毒一定会尽清？”
　　她为他诊过脉啊！他是信不过她的医术吗？
　　水无殇抿紧了唇，眉心蹙得更紧。
　　“水姑娘若是觉得为难，那当有人问起，不作答便是了。”只怕如今，人人都觉得水无殇为人孤僻，她不回答也没人会觉得奇怪。
　　水无殇垂了眼，什么也没说。
　　“那就不打扰水姑娘了。”慕容释转身要出屋，却又突然回身，“听闻水姑娘是久居雪山之上？”
　　“是。”水无殇只答了一个字。
　　“水姑娘是一人独居，还是……”
　　她是不是一人独居……也与他的病情有关吗？水无殇微微偏了头，不解地看着慕容释。
　　慕容释有些尴尬地一笑，“我也只是一时好奇。”
　　水无殇觉得也没什么可隐瞒的，便道，“我与阿奴，阿火住在山上。”
　　又是“阿奴”“阿火”？慕容释不禁皱了下眉。
　　
　　他不过是个小小的香主，且是香主中资历最浅的，少主为何要单独传见他？
　　独孤傲虽然心中疑惑，却没敢发问，只坐在位子上等慕容释开口发问。
　　“听两位长老说，是你去雪山请回了水姑娘。”
　　“这是属下职责所在。”
　　慕容释点头，“那水姑娘可是独自一人只在雪山中？”
　　独孤傲不明白慕容释问这话的意图，只照实说道，“还有一位姑娘，与水姑娘同住。”
　　慕容释眉头微微一动，“哦？”
　　“那位姑娘自称丑奴，像是服侍水姑娘的下人，水姑娘叫她阿奴。”
　　原来水无殇口中的阿奴，只是她身边的下人。
　　慕容释笑了下，又问，“那阿火呢？”
　　“阿火？”少主居然连阿火都知道？
　　“阿火又是男是女？”
　　少主果然是读过许多书的人，问起狐狸，居然不说公母，倒问是男是女。
　　“是……男的。”既然是公狐狸，他这么答总该没错。
　　慕容释的眼睛眯了起来，“是吗？”
　　“这次水姑娘肯下山，也该算是阿火的功劳。”
　　慕容释皱了眉头，“怎么说？”
　　“少主当时正在病中，并不知霍易两位长老，曾以万两黄金求到一只雪狐。那雪狐就是为给阿火作伴的。”独孤傲一顿，继续道，“水姑娘说，要为阿火寻到个伴儿，才肯下山为少主治病。”
　　“雪狐？给阿火作伴？”慕容释的眉头皱得更紧。那阿火究竟是水无殇的什么人，水无殇竟愿意为了他的一个要求下雪山？
　　“水姑娘是这么说的，还说阿火喜欢纯色的。”独孤傲不明白少主为何眉头越来越紧，只继续说道，“或许，阿火也是有些灵性吧。还从没见过冰天雪地中，有它这种通体火红的狐狸。“
　　“狐狸？你说阿火是狐狸？”
　　怎么，少主不知道阿火是狐狸吗？那刚才又问……
　　独孤傲此刻才知道自己领会错了，连忙道，“是，阿火是只火狐狸。”
　　原来……慕容释摇着头，自嘲般地一笑。说了半天，居然只是一只狐狸而已。
　　他究竟在想什么？水无殇不过是请来为他看病的大夫，他病一好她便要离开，不是吗？她身边有些什么人，似乎都不该由他去过问。只是，他见她并不愿在南渊城多呆，反倒对阿奴与阿火心心念念。他不想让她离开，至于原因……或许是因为，只要她在，他便不必担心再有人对他下毒吧。
　　独孤傲见慕容释听到阿火是狐狸之后，竟不再说话，不禁疑惑，“少主？”
　　慕容释一笑，“没事了。你下去吧！”
　　“是！”独孤傲出了议事厅，却仍是没想明白，少主传见他究竟是为了什么。
 
                  第六回
　　霍妍在水无殇那里受了气，回去自然少不得要向霍万里抱怨，原以为爹爹总会为自己说几句话，哪知道反倒被数落了。说她不懂事，也难怪少主不喜欢她。
　　谁说慕容哥哥不喜欢她了？南渊城里能自由进出慕容山庄的外人只有三个，除了两位长老就是她，足见慕容哥哥对她是特别的。明明就是那个水无殇不识抬举，可爹爹却说，做人要有容人之量，即便心中不喜欢，脸面上也要过得去，算是给了少主的面子，若能与水无殇交好，那才是真正的聪明之举。
　　让她与水无殇交好？怎么可能！她看那个女人哪里都不顺眼，就算长得漂亮些，也不用那么嚣张吧？真要是和她杠上了，她才不信慕容哥哥会偏帮着那个女人！
　　“慕容哥哥！”霍妍拎着一坛酒站在了门外，探头往屋里看。
　　慕容释正坐在床上调息内功，听见霍妍的声音连忙收功，下了床，对霍妍一笑：
　　“你又过来了。”
　　“哦~~~慕容哥哥你嫌我烦了，是不是？”霍妍一撇嘴，拍了拍手里的酒坛，“枉我还偷了爹爹的好酒来送给你。”
　　“偷的？”慕容释仍是笑着，“你偷酒，就不怕被你爹知道？”
　　霍妍一扬下巴，“他的酒那么多，少一坛才不会发现呢。”
　　慕容释开了酒坛，深吸了一口酒香，“果然是好酒！”
　　“拿来给你的，自然是好酒了。”
　　正说话间，水无殇端了药碗进来。
　　霍妍看到水无殇，不禁一哼。她正和慕容哥哥聊的高兴，水无殇就立刻出现了，出现得还真是时候呢！
　　霍妍只当没看到水无殇，见慕容释喝完了药，才道，“慕容哥哥，我留下来和你一起吃午饭吧！也好陪你喝一杯。”
　　“好啊！”慕容释转而看向水无殇，想起她虽与自己同住山庄，却不曾一同用过饭，“水姑娘也一起吧。”
　　“不必了。”水无殇摇头，等着慕容释将药碗还给她。
　　霍妍一哼，“慕容哥哥既然都说话了，你还客气什么？就算不在一起，你吃的还不是慕容山庄的饭吗？”
　　水无殇诧异地看着霍妍。她为何会觉得她是在客气？她又为何要客气？她不过是不习惯与旁人一起吃饭而已。
　　慕容释尴尬地笑了下，“水姑娘若是觉得方便，那就一起用饭吧。”
　　霍妍瞥了眼水无殇，“慕容哥哥，人家多清高啊，自然是不方便的！”
　　水无殇抿了下唇，“倒是没什么不方便的。”
　　哼！就知道她是在装清高！怎么刚才不答应，慕容哥哥的口气才一松，她反倒立刻答应了？
　　
　　晌午时，慕容释叫人将酒菜摆放到了湖心亭，又让紫嫣去请了水无殇。
　　霍妍拿了酒壶，却只为慕容释和自己斟满了酒，任由水无殇面前的酒杯空着。慕容释看了不禁摇头，取过酒壶便要为水无殇斟酒，水无殇却伸手挡住了酒杯。
　　“我不饮酒。”水无殇语气淡淡。
　　“这可是陈年好酒。若不喝，可是要后悔的。”霍妍说着从慕容释手中抢过了酒壶，仗着自己有几分功夫，硬拉开了水无殇的手，将酒斟满。
　　水无殇疑惑地看着霍妍，微微蹙了眉。既然她都说了不能饮酒，为何一定要将她的杯子斟满？不说是好酒吗？倒在杯中却又不喝，那岂不是浪费？
　　为免尴尬，慕容释只好开口道，“吃饭吧。”
　　霍妍扫了一眼桌上的菜式，笑道，“好多我喜欢吃的菜呢！慕容哥哥，还是你最知道我的喜好。”说着，她还瞥了水无殇一眼。
　　水无殇却像是没听到一般，只默默地吃着饭。
　　慕容释一笑，“你该说，是我家的厨子知道你的喜好。”
　　“那还不是一样？”霍妍嘴巴一翘，举了酒杯，“慕容哥哥，我们喝一杯吧。”
　　慕容释也举起了酒杯，水无殇却仍是低着头。
　　霍妍忍着不发作，对水无殇道，“水姑娘，我们可是都举杯了。”
　　那又如何？该不会也要她举杯饮酒吧！水无殇看着霍妍，嘴唇一抿，“我不能饮酒。”
　　不能？霍妍一哼。喝杯酒而已，又不是要了她的命。真是给她脸面都不要！
　　“既然水姑娘不能饮酒，也不必勉强。”慕容释与霍妍碰了下酒杯，先将杯中酒喝光了。
　　霍妍愤愤地喝了酒，又将酒斟满，冲着水无殇举起酒杯，“水姑娘，你为慕容哥哥治病辛苦了，我敬你一杯。”
　　她已经将话说得很明白了吧！水无殇无奈一笑，只得再说一次，“我不能饮酒。”
　　“妍儿！”慕容释叫止了霍妍，“别为难水姑娘了。”
　　让她喝杯酒就是为难了？这水无殇也未免太娇气了吧！说什么不能饮酒，分明就是要和她作对！问她话，她不答；敬她酒，她不喝。不能饮酒是吗？她倒要看看，真把这酒喝了，她是不是就活不成了。
　　霍妍冷笑了下，忽然站起身，抬手按住了水无殇的肩。
　　水无殇斜仰头看向霍妍，只听霍妍说，“水姑娘放心，即便是醉了，咱们也不会笑话你的。”说着话，霍妍已经将酒硬灌进水无殇嘴里。
　　水无殇既不曾防备，更不会武功，肩上又被霍妍捏得生疼，只能由着霍妍灌酒。
　　“妍儿！住手！”慕容释看出了不对劲，连忙出手挡下了霍妍，皱紧眉头瞪着她，“你这是做什么？”
　　霍妍竟被吼得怔住了。慕容哥哥凶她？慕容哥哥竟然为了水无殇凶她？
　　水无殇被酒呛得连连咳嗽，烈酒入口竟是火烧碳灼一般，只片刻，她便觉得身上热了起来。
　　慕容释看向水无殇，原想为霍妍之事道歉，只见水无殇低着头，耳朵与后颈却已不见白皙，反成了绯红。
　　“水姑娘？”
　　水无殇猛地仰起头，伸手紧紧捂住了鼻子，却只一会儿，殷红便从葱白一般的手指间渗了出来。
　　慕容释看得心惊，身上也没有帕子，连忙将中衣袖子扯了一段递给水无殇。水无殇接过了那段衣袖，起身便匆匆往云蔚阁走。
　　慕容释皱眉瞪了霍妍一眼，便紧跟上水无殇，一路走在她的身后，却见她行过之处，点点殷红。
　　
　　水无殇回了云蔚阁，也顾不得慕容释就跟在她身后，便到床边取了装冰泉水的葫芦，急匆匆地喝了一口，又将几滴洒在一方白帕上，捂住鼻子深吸几次，这才止了血。
　　慕容释皱了眉头站在门口。他知道霍妍刁蛮任性，却水无殇终究还是他慕容山庄的客人，他怎么也料想不到，霍妍竟会对水无殇动手。更让他想不到的是，水无殇说她不能饮酒，并不是推脱之词。不过是一杯水酒，竟害得水无殇如此狼狈。
　　“水姑娘，你……还好吧？”
　　水无殇没答话，自顾着清理了脸上手上的血迹，又将慕容释给她的那段衣袖洗净了，递还给他。
　　慕容释尴尬一笑，将衣袖接过了握在手中，又道，“今日之事，是妍儿莽撞无礼，还望水姑娘不要介怀。”
　　水无殇只抬头看着慕容释，仍是不说话。
　　慕容释苦笑着一叹，“今日之事，错也在我。”
　　水无殇微微蹙了眉。他有什么错？灌她喝酒的人又不是他。
　　“妍儿敢在慕容山庄如此放肆，也是我平日对她太过宽纵。今日我若能及时阻止她，水姑娘也不会……”慕容释摇头，“只是，我也确是不曾想到，水姑娘竟是滴酒不能沾的。”
　　水无殇垂了眼。她明明已经说过了不能喝酒，为何这些人就是不相信？他们总是这样怀疑别人的话吗？那他们自己说的话呢，是不是也都不那么可信了？
　　慕容释见水无殇一言不发，只觉得尴尬，便道，“我不打扰水姑娘了。为我解毒之事，也不差这几日，水姑娘先把自己的身体调养好吧。”
　　慕容释说了话，转身想出屋，水无殇这时却开了口，“不必了。你只需再服三日的药，毒便可尽清。你尽快痊愈，我也好早些回去。”
　　“是吗？”慕容释苦笑，抬步出了屋。即便真的一日也不想多留，她也不必说的这么清楚明白吧。
　　
　　南渊城里，谁不知道霍万里的女儿最是刁蛮任性？若在平时，霍妍即便闯了祸，大家也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去计较。可这一次却不同，水无殇是为少主请来的大夫，如今霍妍招惹了她，若是耽误了为少主治病，谁能担当得起这责任？
　　不过，霍万里终究是南渊城中最德高望重之人，大家心中虽是对霍妍有所不满，却又不便直说。没想到，霍万里竟自己绑了霍妍，交给慕容释发落。
　　慕容释看到被捆绑了双手的霍妍，不禁摇头，“霍老，你这是做什么？”
　　易非言坐在旁边，喝了口茶，缓缓开口道，“我看，霍姑娘之过，也是无心。霍老又何必如此认真？”
　　“什么无心？妍儿她行事莽撞，这也不是头一回了。”霍万里恼火地瞪着霍妍，“若是不施以惩戒，她也不会长记性！”
　　霍妍原本还有些心虚，如今听霍万里如此说了，反倒委屈起来。
　　“说我行事莽撞？我不过是喂了水无殇一杯酒，谁知道一杯酒也会让她鼻血直流？”霍妍一哼，“要怪，也是怪她自己太娇气了。”
　　易非言一笑，“霍姑娘说的也有道理。”
　　霍万里却更加恼火，挥起手狠狠掴了霍妍一巴掌。
　　“爹！”霍妍不敢相信地看着霍万里。从小到大，爹爹何时舍得打过她？如今，为了那个水无殇，爹爹打她，慕容哥哥也凶她？
　　“闭嘴！”霍万里怒斥道，“都是我平时对你太骄纵，你才会越来越放肆！”
　　“霍老，先消消火。”易非言仍是说的慢条斯理，“霍姑娘即便有错，咱们也要慢慢理论。”
　　霍万里压住了火气，才对慕容释道，“少主，妍儿要如何处置，任凭你来发落。”
　　慕容释无奈一叹，“既然霍老如此坚持，那就问非言的意思吧。他是执法长老，南渊城的规矩，他是最清楚的。”
　　易非言却笑了，“少主这不是在为难我吗？南渊城的城规戒律中，似乎还没有这么一条。”
　　“没有？”霍万里看似火气未消，“那就先杖责二十，收入水牢。”
　　霍妍惊得跌坐到了地上。
　　慕容释连忙摆手，“霍老，不必如此。我看……略施惩戒就好。”
　　霍万里怒瞪了霍妍，“那就让她在家中思过，一个月内不准出门！”
　　慕容释一点头，“那就照霍老的意思吧。”
　　霍万里看向易非言，“非言，你的意思呢？”
　　易非言一笑，“我会将这一条记入城规之中。”
　　
　　慕容释已连服了九日药，照水无殇所说，他只需明日再吃一副药，体内的绿铃之毒便可尽清。慕容释于屋内闭目运功，以神引气，以气养神，真气自丹田而出，循督脉而上，顺任脉而下，过三关沟通任督全无沉滞阻涩，行气运功一周天，奇经八脉、十二经络均已通调，神与气结合，意与气相随，真气已通达全身。
　　慕容释收功而起，推门出了屋才发觉已近黄昏，云蔚阁那边仍是没有动静。水无殇原就不是热络之人，云蔚阁也很是冷清，自那日被强灌了酒之后，水无殇就更是不怎么出屋了。
　　慕容释摇着头，苦笑了下，正转身要回屋，却听见云蔚阁那边有门开了。慕容释立刻转身往云蔚阁那边走过去，及走至施工门前，却又止了脚步，侧身站在院墙之后，看向云蔚阁。
　　水无殇手里捧着麻雀出了屋，低头抚了抚麻雀翅膀上的羽毛，轻声道：
　　“我明日便要回去了，你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了，也去找你的同伴吧。”
　　水无殇张开了手，那只麻雀却没有飞走，站立在她纤细的手指上，冲着她喳喳地叫。
　　“走吧！”水无殇竟是微微一笑，“你也不能随我回雪山啊。”
　　说起来，水无殇在慕容山庄也住了不短的日子，但慕容释还未见过她的笑容，没想到头一回见到，她却是在对着一只麻雀笑。
　　水无殇轻轻一扬手，那麻雀便飞离了她的手。
　　慕容释一直看着水无殇，看着她微仰着头立在斜阳下，一身素白的侧影仿佛融进了黄昏；看着她微微翘了嘴角，笑容如同融化开冰雪的的春风。总觉得她是个清清冷冷的人儿，没想到，她的笑容却是暖的。
　　慕容释只看着水无殇，却也忘了要藏身墙后。水无殇转身回屋，便看到了石拱门之后的慕容释。她没了笑容，浅浅蹙着眉头，似是疑惑地看着慕容释。
　　慕容释一笑，“水姑娘。”
　　水无殇微微一颔首，便进了屋。
　　慕容释自嘲似的苦笑。他这是做什么？即便是要见她，也不必如此偷偷摸摸吧？听她话里的意思，是打定了主意，明天便要回去的。他也知道，即便是他开口留她，她也不会多呆，毕竟他所中之毒已解，再没了让她留下来的理由。除非……
　　慕容释眉头微微一动，看着水无殇那扇关紧的房门，竟是一笑。
 
                  第七回
　　水无殇已经将行李收拾好了，只等着慕容释服用过药，再为他诊过脉，便可以离开南渊城。可是……没有道理啊！之前为他诊脉，他的脉象明明已趋平稳，今日却突生异状，心肺两经皆显涩滞。
　　水无殇搭着慕容释的脉，眉心蹙了起来。
　　慕容释看着水无殇，眼睛微眯了起来，“水姑娘可是诊出了什么异常？”
　　水无殇抿紧了唇，不确定似的换了手，重新为慕容释切脉，结果却是一般无二。难道是她当日断错了症？可他的症状与脉象，的确是与中了绿铃相同啊！何况，他用了数日的解药已然见好，那解药就该是对症才是，又怎会……
　　慕容释眉头一动，“水姑娘？”
　　水无殇抬眼看向慕容释，眼中尽是疑惑。
　　慕容释微微一笑，“水姑娘有话，不妨直说。”
　　“你的脉象有变，却又不像是中毒复发。”水无殇轻轻摇头，“我也想不明白，究竟是何原因。”
　　“哦？”慕容释皱了眉头，“那水姑娘的意思是，我已无药可治？”
　　水无殇仍是摇头，“你今日可曾觉得哪里不适？”
　　慕容释微一迟疑，答道，“没有。”
　　“你这脉象为何会生出异状，我一时也说不出来。虽说病因未知，不过脉象涩滞，应主气滞血瘀、伤津血少之病，我倒是可以试着对症下药。”
　　“那就麻烦水姑娘了。”慕容释语气一顿，“只是，要延误水姑娘返程之期。”
　　水无殇垂了眼，抿紧了唇。既然她当日决定了为他解毒治病，自然要等他痊愈了才可离开，何况，他今日会脉象异常，只怕也是她当日失察。至于回去……他虽脉象有异，却非危重之症，只要对症下药，应该也用不了多少日子吧。
　　水无殇蹙紧眉出了屋，慕容释反倒笑了。水无殇虽然医术高明，但终究不懂武功。他刚才不过是在青灵、天泉、少海三穴之上暗施内力，暂时改变了经脉运行，水无殇便当是他病情反复。如此行事虽是有失厚道，但终究是将她留了下来。
　　
　　她以前也曾解过绿铃之毒，却未曾见过如今异常脉象。难道他当日所中之毒，并非绿铃，只是与绿铃相似？只是迦罗文殊所用之毒，最是诡异奇绝，七色铃之毒更是天下无双，又怎会有相似的？
　　水无殇蹙着眉头琢磨了大半日，还是想不通，忽而听到一阵悠扬笛声，隐隐传来。她循着笛声出了屋，走到石拱门那里，看到慕容释背对了她站在竞夕轩院中，手中所持的便是一只翠绿的玉笛。
　　慕容释听到身后有脚步声，立刻转身看过去，却没想到竟是水无殇。只见水无殇站在拱门之下，却是一动不动地看着他……手中的玉笛。
　　“水姑娘。”慕容释一笑，与水无殇打着招呼。
　　水无殇却没应声，仍是看着慕容释的那只玉笛。
　　慕容释不解问道，“水姑娘觉得，我这笛子有何不妥？”
　　水无殇摇头，微微垂了眼。
　　“那便是，水姑娘也喜欢吹笛子？”
　　“我不会。”水无殇淡淡地答。她只是想起，雪山上的木屋里也有一只笛子，只是太久没有人吹响过了。
　　慕容释心中一动，“笛子并不难学，水姑娘若是愿意，我倒是可以教你。”
　　水无殇看着慕容释，却仍是摇头，“不必了，我吹不响笛子的。”
　　慕容释笑道，“哪里会有人吹不响笛子？”
　　“有，我就是。”
　　慕容释见水无殇说得认真，又想她并不是会说笑之人，便问，“水姑娘曾经试过？”
　　水无殇轻轻点头。
　　“那水姑娘所吹的笛子，恐怕是放得太久了吧。”
　　水无殇有些惊讶地看着慕容释。他怎么会知道？
　　慕容释一笑，“改日，我送水姑娘一只能吹响的笛子，可好？”
　　水无殇抿着唇，摇头。若是换了别的笛子，吹响了也没意思啊！
　　“你继续吧。”
　　慕容释见水无殇要往回走，急叫道，“水姑娘！”
　　水无殇转回头，询问似的看他。
　　慕容释有些尴尬，“水姑娘可有喜欢听的曲子？”
　　“我不懂这些。”水无殇淡淡地说了，往云蔚阁里走了几步，却又转身对慕容释道，“你吹的这个，就挺好听的。”
　　
　　已习惯了水无殇每日辰时送药过来，眼看今日辰时将过，却仍不见水无殇过来，慕容释一时竟坐立难安，拿起一只竹笛出了屋，就往云蔚阁那边走去。
　　“水姑娘？”
　　水无殇开了门，看着慕容释，微微蹙了眉头。
　　“我昨日说过，要送水姑娘一只能吹响的笛子。”说着，慕容释便将手中的竹笛递给水无殇。
　　水无殇看了看那笛子，又看向慕容释，却没接过那笛子。
　　慕容释并未将笛子收回，只道，“水姑娘试了，便知我所言非虚。”
　　水无殇伸手接过了笛子，迟疑了一下，仍是横持竹笛，放在唇边吹了一下，竟真的发出了清脆的声音。水无殇怔了怔，像是不敢相信似的看着手中的竹笛。吹得响？她一直以为，是她吹不响笛子，原来，她只是吹不响木屋里的那只笛子而已。
　　看着水无殇惊愕的神情，慕容释不禁一笑。
　　“水姑娘既是吹得响笛子，那我来教水姑娘可好？“
　　水无殇却摇头，“一心不可二用。我既是来为你治病的，就该先想出你的症结所在才是。”
　　慕容释眉头微微一动，“水姑娘尚无头绪吗？”
　　水无殇抿紧了唇，像是颇为烦恼，“你的脉象与中绿铃之毒不同，应该不是体内之毒复发。况且，你脉象虽有涩滞，却未见散乱，也不像是又被人下毒。”
　　慕容释的眼睛眯了起来，“水姑娘说，又被人下毒？”
　　“不会的。”水无殇摇头，“一是脉象不对；再来，我正为你解毒，此时下毒，那不是徒劳无功吗？”
　　慕容释一笑，“也许，真就有这种傻瓜。”
　　水无殇不解地看着慕容释，“可你如今，并不是中毒啊。”
　　“今日不是，难保日后也不是。”
　　什么日后？她所说的是他如今的脉象，与日后有何关系？
　　慕容释一抱拳，“多谢水姑娘。”
　　“谢我？”她连他的病症都没想明白，他又为何要谢她？
　　“就当是……多谢水姑娘为我的病症费心了。”
　　水无殇无心一说，却提醒了他。聪明之人，自然知道此刻有水无殇在，便应该有所收敛，下毒之事能不提则不提。可是，谁又能担保自己身边的，个个都是聪明之人？
 
                  第八回
　　“水姑娘！水姑娘！”刚用过早饭，紫嫣便跑到了云蔚阁，大力地拍着水无殇的房门。
　　水无殇开了门，却见紫嫣神色惊慌。
　　没等水无殇开口，紫嫣已经拉住了她，“水姑娘，你快过去看看少主！”
　　水无殇一怔，“他怎么了？”
　　“我也不知道。”紫嫣急得快要哭了，也顾不得水无殇是山庄里的贵客，强拉着她便往竞夕轩那边去。
　　水无殇险些被紫嫣拖倒，快走了几步，才跟上紫嫣的步子。她一路被紫嫣拖着，到了慕容释的卧房，却见慕容释正躺在床上，双目紧闭，竟和她头一次进这屋子时所见的，是一般的光景。
　　水无殇立刻探了探慕容释的鼻息。怎么会这样？昨日见他时，他还未见任何不适。怎么一天不到，他竟是气息微弱？
　　从云蔚阁出来太急，她并未将银针带在身上，一时无法，便伸手取下了头发上的玉簪，一头青丝霎时披泻下来。水无殇以玉簪为针，刺向了慕容释鼻尖的素缪穴。可慕容释却依旧毫无反应。
　　水无殇蹙起眉心，问紫嫣，“怎么回事？”
　　“今日用过早饭，少主就突然晕倒，人事不省，就像是……”紫嫣突然捂住了嘴巴，“是中毒！少主和前一次中毒时一模一样。”
　　中毒？水无殇伸手搭上了慕容释的脉。奇怪！前日他的脉象还有涩滞，可今日再诊，却只见细缓，而不见涩滞，更不曾有散乱之象。
　　“他不是中毒！”水无殇低声说了，却不见紫嫣回话，转头去看却早已没了紫嫣的踪影。
　　即便他不是中毒，也该先让他醒转过来才是。水无殇想着要回云蔚阁去，刚一起身，手腕却被拉住了。她一惊，转回身去，却见慕容释竟已睁开了眼睛，她的手腕正是被他抓握在手里。
　　没有道理啊！素缪穴乃是回魂之穴，凡以针刺必是疼痛难当。她刚才以玉簪刺他的素缪穴，他都没有反应，怎么这会儿竟自己醒过来了？
　　水无殇还未开口，已被慕容释猛地拉到了面前，险些跌到他身上。只见他此刻气息平稳，目光炯炯，与刚才判若两人，哪里还像是个病人？
　　“你先别问，只听我说。”慕容释脸上，却没了往日的笑容，“一会儿无论是谁来问，你只管说我又中了绿铃之毒。”
　　水无殇仍是瞪大了眼睛，怔怔地看着慕容释。她的发丝没了发簪的固定，已然垂过她的耳际，垂到他的身上，淡淡发香扰得他有些心猿意马，原本抓在她腕上的手，如今也握住了她的手。她总是一身素白，像是冰雪雕琢出来的，却没想到她的手竟是这么暖，甚至连她的发香都是暖的。
　　慕容释听到外面隐隐有了声响，像是紫嫣已经请了霍易二人过来，便将水无殇拉得更近，低声道，“其中缘由，此时不便细说。你若不想我再被人毒害，便照我说的做，且不要将我弄醒。”
　　慕容释说着，自枕边捡起水无殇的那只玉簪，放到她的掌中，忽而一笑，“这一回，可别再用它刺我了。”
　　
　　紫嫣的声音已到门外，慕容释紧闭了双眼，敛住气息默念玄定诀，呼吸心跳瞬时转而浅慢，虚弱似无。
　　水无殇刚坐正了，还来不及用簪子绾了头发，紫嫣便急匆匆地跑进屋来，“水姑娘，少主醒过来了吗？”
　　水无殇转过身，正想着要怎么回答，手上却被捏了下，这才发觉，她的手仍被慕容释握着，只不过被她垂下的衣袖遮挡住了。
　　水无殇瞥了眼慕容释，浅蹙了眉头，默默摇了摇头。
　　见水无殇不说话，易非言开口道，“水姑娘诊出了什么，不妨直说。”
　　直说？说他并未中毒？说他不省人事是装出来的？可是听他刚才所说的意思，她若真是这么说了，便会有人再下毒害她。
　　“少主明明已经见好，怎会突生变故？”易非言又问，“难道真如紫嫣所说，又被人下了绿铃？”
　　手上又被捏了下，水无殇的眉头蹙得更紧，猛地抽回了手，站起身来。
　　“水姑娘？”易非言不明所以地看着水无殇。
　　水无殇揉着被捏疼的手，低头道，“他会醒过来的。”
　　“少主真是中毒？还是绿铃？”霍万里一掌拍到桌上，“那圣堡竟故技重施？实在欺人太甚！”
　　那是他们说的，她可从来没说过这话。
　　易非言一摆手，“霍老先别忙着定论，听一听水姑娘是如何说的。”
　　水无殇瞥了眼慕容释，淡淡说道，“我没什么可说的。”说完，就要出屋。
　　易非言却伸手将水无殇拦下了，“少主如今人事不知，水姑娘就这么走了？”
　　水无殇看了看手中握着的玉簪，嘴唇一抿，“这会儿他醒不了，我也没办法。”
　　“没办法？”霍万里嗓门大了起来，“怎么会没办法？前一次不就是水姑娘救醒了少主吗？”
　　前一次他是真中毒，她自然有办法，可这一回他中毒是假，刺他的素缪穴，他都可以没感觉，她还能如何？
　　“这次能不能醒，何时才醒，就要看他自己了。”
　　她如今倒是想知道，他是如何忍过那素缪被刺之痛的？
　　霍万里两步并作一步走到了水无殇面前，“你是说，少主有性命之虞？”
　　她说过这话吗？水无殇有些困惑地看着霍万里，摇头道，“他不会死的。”仔细一想，又觉得这话欠妥当，便又道，“至少，这一回死不了。”
　　
　　水无殇前日所说的话提醒了慕容释。
　　欲下毒害他之人行事谨慎，自然不会自己动手下毒，若如水无殇所言，绿铃之毒是遇热成气经口鼻吸入，那他必是独自于室内时遭人下毒，如此想来，动手下毒的应该就是慕容山庄里的人。
　　如今他突然又中绿铃之毒，那幕后指使之人自然会以为是手下亲信自作主张，必然会有所举动。即便找不出幕后之人，他也要先将那人安插在山庄中的亲信找出来。
　　霍万里与易非言走后，紫嫣便一直在旁边守着他，直到傍晚才趴在桌上小憩。
　　慕容释将内力集中于指上，隔空点了紫嫣的昏睡穴，便立刻起身将门在里面闩上。初建慕容山庄时，父亲便在山庄中设了密道，恐怕那时父亲已经在防备着今天了。
　　床梁上雕刻着梅兰竹菊，慕容释在那竹叶上仔细摸索，摸到了两片稍显凸出粗糙的，毫不犹豫地一起按了下去，便启动了床里那面墙的机关。
　　慕容释进了密道，虽只是第二次进入密道，不过密道里的各个出口所在他却还记得。由密道出了慕容山庄，出口设在山庄后山的密林之中。
　　经过被下毒一事，慕容释才发觉他虽是少城主，身边却并无可信可用之人，想来想去，如今南渊城中他能相信的，似乎也只有一个人了。
　　
　　
 
                  第九回
　　独孤傲下午被霍易叫到了议事厅，才知道少主又遭人下毒。他只当有水无殇在，少主定会没事，谁知道两位长老却说，这一回少主中毒，水无殇竟也无计可施。
　　直到天黑了，独孤傲才从议事厅回来。回到住处刚一开房门，他便察觉出门后有人，向着门后送出一掌，门后之人轻松躲过他这一掌，闪身到了他面前。
　　“独孤香主，身手不错。”
　　看到面前站着的人，独孤傲正要拔剑的手滞住了，“少主？您不是……”
　　“我不是中毒了，人事不省吗？为何会出现在你这里？”慕容释一笑，“你是要问这个？”
　　“属下鲁钝。”
　　他的确不聪明，不过，胜在够忠心。
　　慕容释伸手将门关上了，“你在南渊城呆了有多久了？”
　　“五年。”
　　只五年就坐上了香主之位，想来他的武功不弱。
　　慕容释一点头，“如今，我有一事要你去做，此事不能让你我之外第三人知道。”
　　“请少主吩咐。”独孤傲答得毫不犹豫。
　　“今夜，你去为我盯紧慕容山庄，看有谁出了山庄，离开山庄之后又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
　　独孤傲虽然不明白慕容释的用意，却仍是痛快答应下来。
　　慕容释一笑。他应该没有看错。当日他中毒不醒，是独孤傲去雪山请来了水无殇，由此可见，独孤傲是真心希望他能醒过来，也是真正对他忠心之人。
　　“至于以后要做什么，我自会再来告诉你。”
　　“属下明白。”独孤傲说着，却仍是疑惑地看了慕容释一眼。
　　慕容释眉头微微一动，“有问题？”
　　“属下有一事不明，少主这次中毒……”
　　慕容释一摇头，“我既然能来见你，自然没有大碍。不过，我已醒来且见过你这件事，不可告诉任何人。”
　　“是。”
　　
　　时已入夜，水无殇仍没有睡。她实在是想不通，为何会有人对素缪穴被刺毫无反应。难道是玉簪不够锋利？她取下玉簪，对着烛光仔细看了，又拿起玉簪往自己手背上刺了下。
　　还是挺疼的啊！水无殇轻轻咬咬住了嘴唇。
　　忽来的一阵风吹熄了烛火。水无殇太过专注，连房门何时被风吹开了都不知道。
　　可是，她记得已经闩上了房门啊！水无殇微微蹙了眉头，起身要去关门。刚走到门口，只感觉有人闪了进来，还没看清是什么人，便被人从身后捂住了嘴巴。
　　水无殇只微微怔了下，却未挣扎，反倒抬手拉开了那人捂着她唇的手，转回身看着身后的慕容释，一蹙眉。
　　慕容释有些惊讶，“你知道是我？”
　　水无殇将门关上了，又走回桌边想要点上蜡烛。
　　“别点。”慕容释闪身过来，拦住了水无殇，“烛光一亮，屋外就会看到里面的人影。”
　　没了烛光照亮，水无殇只能借了微弱月光，看向慕容释，“你是走错了房间？”
　　慕容释一笑，“我来，是为了向你说明白天之事。”
　　“你是说，你假装中毒的事？”水无殇语气平淡。
　　慕容释眉头稍稍一挑，“你不好奇吗？不想知道我为何要假装中毒？”
　　又不关她的事，她为何要去好奇？水无殇抿了抿唇，却没说话。
　　“水姑娘该知道，那日服毒自尽之人，并非真正下毒之人。一日不将下毒之人找出，我便一日不能安心。”水无殇虽然没问，慕容释仍是向她解释，“今日我假装中毒不醒，一来是为引蛇出洞，再来，也是为求自保，以防有人再对我不利。”
　　水无殇垂了眼帘，摆弄着手里的玉簪。
　　“水姑娘此番若是揭穿我，让那下毒之人察觉到我在设计，只怕会加紧行动置我于死地。”慕容释微微一笑，“水姑娘总不希望我被人害死吧？”
　　既不是她诊断失误，也不是她用药不当，他是生是死，与她有何干系？
　　“多则十天，少则三天，还望水姑娘能帮我隐瞒。”
　　水无殇浅浅地蹙起了眉。
　　“水姑娘有话不妨直说。”
　　“我今日刺你素缪穴，为何你没有反应？”她想了一天，都没有想明白。
　　慕容释没料到水无殇问的竟会是这个，不禁一笑，“水姑娘觉得呢？”
　　“我若知道，也不必问你了。”
　　“那先回答我一个问题吧。刚才你如何会知道，进屋的人是我？”
　　水无殇嘴唇微微一翘，“你照我下的方子服了十日药，虽然已过了两日，当你身上仍是有药味的。”
　　就这么简单？慕容释摇头一笑。
　　“到你说了。”水无殇在等着慕容释的答案。
　　“水姑娘不是练武之人，自然不知道有这种内功心法，可改变脉息知觉。”其实，除了他的父亲，南渊城里并没有人知道他练了玄定诀。不过，这个就不必对水无殇说了。
　　“内功心法？”水无殇咬了下嘴唇，“所以，你感觉不到疼吗？”
　　怎么会感觉不到疼？只不过练玄定诀时身体会如假死一般无法动弹，即便他感觉到了疼，也不会有所举动。
　　虽然屋内黑暗，但慕容释却眼力甚好，且他背了月光，仍是可以将迎着月光的水无殇看得清楚。见她眼中尽是疑惑，对他所说的内功心法更是好奇，竟生出逗弄的心思，也不回答。
　　水无殇见慕容释不做声，不禁皱了下眉，“真的不疼吗？”
　　慕容释不禁一笑，“嗯，不疼。”
　　水无殇轻轻嘟了下嘴巴，“那，你再让我刺一下？”说着，便向慕容释伸出手，触到了他的脸上。
　　素缪穴被刺可不是开玩笑的，何况他此刻并未练玄定诀。慕容释原是要躲开的，只是当水无殇的手触到他，他却没有动。
　　他此时背着光，水无殇看不清他的五官，只能靠手来感觉。她的指尖很滑很暖，带着淡淡的幽香，漆黑的眼眸仿佛浸在水中的珠子一般，波光点点，她的头发不曾以玉簪挽起，两鬓的发丝轻轻垂到了身前。
　　慕容释一时竟浮想联翩，不禁伸手想去抚摸她的发，想让她的发丝，缠绕在他的指间。素缪穴上却突然一痛，慕容释下意识地向后退去。
　　水无殇讶异地看着慕容释，“你不是感觉不到疼吗？”
　　慕容释无奈地苦笑，“可我此时并未运功啊。”也怪他刚才分神，才会被刺到素缪穴。
　　“啊？”水无殇一怔，似是有些歉然，“我不知道……”
　　慕容释一笑，“水姑娘既已知道其中缘由，可愿帮我？”
　　水无殇想了一会儿，突然伸手往慕容释胳膊上抓了过去，摸到了他的脉：
　　“果然，你的脉象是正常的。”
　　慕容释眉头微微一动，“水姑娘是何意？”
　　水无殇蹙起了眉，“你那日脉象突生异状，也是用内功心法改变了脉息？”
　　慕容释此时才想起前日之事，尴尬一笑，却也不知要如何解释。
　　“你既已痊愈，我便该回去了。”水无殇语气淡淡，似并无怒意。
　　“我如今中毒未醒，水姑娘觉得，南渊城的人会放水姑娘走吗？”
　　“可你并没有中毒。”
　　“没错，但此事却只有你我二人知道。”慕容释一笑，“即便你对南渊城的人说了实情，可你无法让我醒过来，他们又怎会信你所说？只会以为是你的推托之词。”
　　水无殇咬紧了下唇，瞪大眼睛看着慕容释。
　　“水姑娘不如索性帮我隐瞒，最多也不过十日而已。”见水无殇不说话，慕容释笑道，“我就当水姑娘是答应了。”
　　慕容释看出来已近两个时辰，只怕紫嫣那边有所异状，也没再多说便出了水无殇的房间，又从云蔚阁偏厢的机关中返回暗道，回到了自己睡房之中。
　　紫嫣仍在昏睡之中，慕容释将门闩打开，将屋内一切恢复原状之后躺回了床上，这才隔空又解了紫嫣的穴。
　　
　　是夜，一个黑影鬼鬼祟祟地出了慕容山庄，一路上时不时地回头张望，七拐八拐地闪进了一间荒废已久的茅屋中。
　　独孤傲藏身于夜色之中，为防行藏暴露只能远远地跟着。见那人进了茅屋，独孤傲也没敢立刻跟过去，多等了一会儿没见什么动静，这才靠到了茅屋近前。茅屋内没有光亮，隐约地，他听到里面似乎有人对话：
　　“不是你？买毒的是我，下毒的是你，绿铃可只有你我二人才有……”
　　听到“绿铃”二字，独孤傲不禁一怔。若是他没有记错，少主所中的就是绿铃之毒。难道这人说的“下毒”，就是对少主下毒之事？思及此，独孤傲更用心地去听屋里的对话。
　　那人继续说道，“你说不是你，难道是我干的？”
　　仔细听了，独孤傲才觉得说话这人的声音，竟有着说不出的怪异。
　　“或是……或是长老另遣他人……”另一人的语气明显少了气势。
　　那怪异声音冷笑，“如你所说，长老又何必命我来问你？”
　　“长老没有说话，我怎敢私自动手？”
　　“不是你求功心切，见一次下毒不成，便又动手？”
　　“不是不是！或许……或许还有什么人要对他下毒，也用的绿铃？是了！一定是这样！”
　　静了一会儿，那怪异的声音忽然一笑，“你说的也有道理。既然如此，你便先回去吧。”
　　“是。”
　　“对了，长老还让我告诉你一句话。”
　　“什么话？”
　　“不听话的狗，不能留！”话音刚落，便是一声惨叫。
　　独孤傲立刻从茅屋前退开，隐身到一旁的院墙之后，可是许久却不曾见有人出来。独孤傲心下疑惑，潜回茅屋外，屋内却已是毫无声息。他犹豫之下，仍是推开了屋门，屋门前躺着一个男人，正是溜出慕容山庄那人，此刻颈骨挫断，已然气绝。
 
                  第十回
　　前一次慕容释中绿铃之毒，遍求名医无果，是水无殇将他救醒。如今，慕容释又是中毒不醒，南渊城唯有将希望寄托于水无殇的身上。虽然，水无殇并未立时将慕容释救醒，不过，既都说她能起死回生，她就一定会有办法吧。
　　所以第二天一早，紫嫣便又去云蔚阁请水无殇。紫嫣原以为，以水无殇的脾气，恐怕是不会理睬她的，却没料到水无殇竟应了她，还让她拿了药箱，与她一起到了竞夕轩。
　　进了慕容释的睡房，紫嫣小心地问道，“水姑娘，你可是已经想出了救治少主的办法？”
　　水无殇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摇头，自药箱里取了一撮艾绒。
　　“那水姑娘这是……”
　　“想办法让他醒过来啊。”水无殇语气是淡淡的，瞥了眼慕容释，嘴唇却是一抿。
　　慕容释虽假作昏睡不醒，耳力却未减弱，将水无殇所说的话听了个清楚。她，是说笑的吧？她既然知道了他昏睡的真相，也知道他无论如何都会忍住不醒，她为何还要试？
　　慕容释正疑惑间，水无殇却已将艾绒点燃了，置于熏香炉中放在慕容释枕边。
　　慕容释虽已默念玄定诀，却仍是被艾烟呛得直想皱眉，只是不能表露出来，忍得辛苦。
　　紫嫣看着那缕缕艾烟，很是不解，“水姑娘，这样有用吗？”熏香而已，只是比平时用的呛一些，这也能让少主醒过来？
　　“不知道。”水无殇微微低了身，端起熏香炉凑到慕容释的鼻端。
　　紫嫣自然不明白其中微妙，只当是水无殇不愿答她的话。之前便知道水无殇为人治病时，不喜欢有人在旁看着，如今，只怕是她不识趣，惹了水无殇不高兴。
　　“水姑娘，我先出去了。若有吩咐，唤我便是。”
　　水无殇并没想过让紫嫣出去，此刻紫嫣要走，她却也没拦着。
　　紫嫣刚一出屋，将房门关上了，慕容释便立刻睁开了眼，伸手抓住了水无殇的手腕，坐起了身：
　　“你要做什么？”慕容释看着水无殇，眼睛已经被烟呛得通红。
　　水无殇手捧着熏香炉，只看着慕容释，却不说话。
　　香烟在他与她之间袅袅升起，慕容释看着水无殇，却看不出她是喜是怒。慕容释微微一眯眼，忽然一笑，低声道：
　　“你故意整我？”
　　水无殇仍是不说话，却抿紧了唇。
　　慕容释被烟呛得直想咳嗽，伸手拨开了水无殇的手，“是因为我让你帮我隐瞒，没让你回雪山？”
　　水无殇没什么反应。
　　慕容释眉头一动，“那就是，因为我暗自改变脉象之事？”
　　水无殇低垂了眼帘，轻轻咬了下唇。
　　“只为这个？”慕容释一笑。
　　水无殇浅浅蹙起眉头。难道她不该生气吗？就因为他改变了脉象，她以为是自己诊断失误，甚至怀疑自己以前所认知的一些事。
　　“即便要整我，也不必用烟熏我。我若真的忍不住醒来，于你又有何好处？”
　　水无殇微微偏了头，看着慕容释，“你会醒过来？”
　　慕容释摇头，苦笑道，“当然不会。”
　　
　　门外突然传来霍万里的声音：“你怎么站在门外？”这话，该是问紫嫣的。
　　“水姑娘正在屋内为少主治病。”
　　慕容释立刻躺下身，却抓住了水无殇的手腕，将她手中的熏香炉拨到地上，从此免受艾烟熏扰。
　　霍万里与紫嫣二人进到屋里，水无殇想去拾起那熏香炉，一只手却被慕容释攥握着。
　　慕容释心里清楚，水无殇虽然生他的气，却还不至于揭穿他，否则也不会以熏烟整他，直接说出实情就是。
　　水无殇也知道自己挣脱不开，索性背对了床榻，将双手背在身后，看着霍万里与紫嫣。
　　霍万里急切问道，“水姑娘，少主的病可有起色？”
　　水无殇浅浅蹙眉，却没说话。霍万里只道是慕容释毫无起色，便未再问，却不知水无殇此刻皱眉，是另有他因。
　　水无殇一手被慕容释握住，背在身后。慕容释也不怕被人发觉，竟用手指轻轻划着她的掌心。水无殇觉得痒，却又挣不开，这才蹙起了眉。不过，慕容释在她掌心所划的，却像是有规律似的，她仔细感觉了，才发现原来是在写两个字——子时。
　　“让水姑娘受累了。”霍万里一叹，“水姑娘不妨对我说句实话，这次为少主解毒，水姑娘有几分的把握？”
　　水无殇看着霍万里，淡淡开口，“没把握。”
　　“没把握？”
　　霍万里与紫嫣皆是一惊。慕容释却悄悄放开了水无殇的手。
　　水无殇收拾起药箱，就要出屋，“他这种情况，我以前从没遇到过。”但凡去雪山找她求医的，都是生命垂危之人，哪有慕容释这种没病装病的？
　　“之前水姑娘便曾为少主解绿铃之毒，此次同样是绿铃，为何水姑娘会没有把握？”霍万里仍是不解。
　　“我没见过连中绿铃之毒两次的。”她所说的也是实话，七色铃之毒从无解药，凡中绿铃者鲜有人能得以活命，而以绿铃下毒者若一次失败，自然也不会再用绿铃下毒。
　　紫嫣听了水无殇的话，竟忍不住拉住了水无殇的衣袖，“水姑娘，你是说少主……少主他……”
　　水无殇轻轻扯回了衣袖，瞥了眼慕容释，淡淡说道，“与其问我，你们倒不如去求求他。”
　　她的意思是，一切只能听天由命，看少主的造化了吗？紫嫣听了，捂着脸抽泣了起来，霍万里也忍不住深深一叹。
　　
　　入夜之后，慕容释依旧由密道出了山庄，由独孤傲带路去了前夜事发的茅屋。茅屋地处偏僻且已久无人居住，竟无人发现这里有一具尸体。
　　慕容释取了火折子照亮，看清了死者的容貌。果然是慕容山庄里的人！山庄中虽然家丁护院众多，但这人他却记得，正是每日为他打扫书房的。
　　如此就说得通了！他的书房中素有焚香，恐怕这人便是将绿铃混入了香炉之中，对他下毒。
　　慕容释翻看着尸身：颈前有清晰的五指瘀痕，除了颈骨折断，再无其他伤痕。被硬生生捏断了脖子？这人恐怕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会落得如此结局吧。
　　慕容释冷冷地笑了下，问独孤傲，“你是说，杀他之人，你并未看到？”
　　“是！属下只听到了两人谈话，却未见那人从屋内出来。”
　　“那这屋内定是另有机关，通往别处。”说罢，慕容释将茅屋扫视了一番。
　　独孤傲想在屋内寻出机关来，却被慕容释拦住，“人既已死了，机关也不会再用。你如今弄乱茅屋，岂不是打草惊蛇？”
　　独孤傲闻言，立刻住手。
　　慕容释问道，“没看到人，你是否觉得声音耳熟？”
　　“耳熟算不上，那时只是觉得怪异。”
　　“怪异？”慕容释眉头微微一动，“那是男是女？”
　　“少主如此一问，属下倒想起来了。那人的声音之所以怪异，就是听不出是男是女，是老是少，倒像是自瓮中传出的声音。”
　　慕容释一笑。只怕是有意改变了声音，以防被人听到后识破身份。如此说来，这人在南渊城中该是有些地位威望，人所共知的人物才对。又如独孤傲所说，这人是受命于“长老”，长老之下，便只有各位坛主香主了。
　　“他没提是哪位长老？”
　　“没有。”
　　“你去打听一下，在我中毒之前，有那几位坛主香主曾离开过南渊城。”慕容释看了眼独孤傲，又多嘱咐了一句，“此事不可声张，你私下打听就好。”
　　“是，属下明白。”
　　
　　日间，慕容释曾在她手心反复写着“子时”二字。这“子时”是什么意思？该不会是他想在子时来她这里吧。该说的，他已经在昨晚都说过了，他还想对她说什么？何况，他想说，她也未必想听啊！子时？她可等不到那么晚！
　　未到亥时，水无殇便关紧了门窗，躺在床上睡下了，只留了桌上一灯如豆，透着幽暗的光亮。
　　水无殇正睡得迷迷糊糊，却忽然听到身后墙壁似有响动。她撑坐起身，睡眼惺忪地看着床里的墙壁，却见那墙壁竟豁然打开。
　　水无殇霎时睡意全无，瞪大了眼睛定定地看着那打开的墙壁，怎么也没料到慕容释竟会是从那墙壁后面出来。
　　慕容释本想着既已告知了水无殇“子时”，她必能了解其中含义，也定会在房中等着他到来，却没想到他自暗道机关里出来，看到的会是这样一番情景：
　　水无殇已然解散了头发，白色丝绸的抹胸衬着她晶莹如玉的肌肤，薄如蝉翼的白色纱衣如同月光一般，柔和地贴在她的身上，勾勒着她玲珑有致的曲线……
　　慕容释直看得呆傻住了，水无殇却偏偏既不慌着去遮，也不急着去挡，只用她墨玉一般的眼睛定定地看着他。慕容释只觉得一股火苗自心头蹿起，烧灼得他浑身燥热，他甚至听到了自己吞咽口水的声音，可偏偏他的目光却胶着在她的身上，怎么也移不开。
　　这床也不过是四尺余宽，她幽幽的女儿香萦绕在他的鼻端，对他却像是催情的迷香。他如今只要稍稍前倾了身，就能碰触到她，甚至……亲吻到她……
　　他竟真如心中所想的，倾身向她靠了过去，她仍是定定地看着他，并不曾躲开。就在他几乎要亲吻到她的脸颊时，她却突然转头看他：
　　“你为何会从墙壁后面出来？”
　　仿佛一盆冷水浇到了火盆上，慕容释心底的火苗瞬间被熄灭了大半。
　　他尴尬地咳了一声，哑着声音开口，“这后面是密道，可通到山庄各处。”他嘴上说着，目光却依旧停留在水无殇身上。
　　“密道？”水无殇微微地扬了下眉。她久居雪山，哪里见过如此机关？自然是心中好奇，便忍不住凑了过去，想看那墙壁如何能动的。
　　慕容释看到水无殇竟向自己这边靠近了，喉头又是一热，呼吸也重了：
　　“水姑娘，你……不如先将衣服穿好？”
　　水无殇疑惑地看了慕容释，“我穿着衣服啊！”
　　慕容释听了这话，又不禁将她打量了一番，心头又烧了起来，明知道不该看，可他的眼睛却不受控制。
　　“我是说，水姑娘为何不将外衣穿上？”
　　水无殇浅浅地努了下嘴，“热。”
　　热？如今不过五月，她居然说热？只怕真正该说“热”的人，是他才对吧？慕容释只觉得头脑中嗡嗡作响，看着水无殇，竟忘了自己是为何而来。
　　水无殇见慕容释只是看着她，却什么话也不说，不禁微微蹙了眉：
　　“你从密道里过来，只为了这样看着我吗？”
　　慕容释闻言，才想起今夜之所以来找她，是为了求得她的配合，以免她再以针刺烟熏之类的整他。他尴尬地一笑，转头将目光自她身上移开，却看到她的枕边鼓起了一处，像是藏着什么。他伸手过去，尚未触到被褥，却已感觉到一股凉意。
　　水无殇突然双手按到了枕边，警惕地看着慕容释。
　　那里藏了什么？慕容释突然想起，水无殇前一次被强灌了酒之后，便是在枕边找出了一只葫芦，里面装着的似乎就是为她解酒的东西。
　　慕容释忽而一笑。他原是想来与她商量的，不过，他如今想到了更好的办法。他探手过去，一手隔开了水无殇的双手，另一手轻而易举地就拿到了那只葫芦。那葫芦拿在手里，竟有着刺骨的寒意。
　　水无殇并不会武功，也知道抢夺不过慕容释，便只瞪着他，眼神中似乎有了一丝丝的怒意。
　　这倒是有趣！他还从未见过水无殇恼怒，即便是霍妍对她那么无礼，也不曾见她有过怒意，如今，竟为了这么一只葫芦……可见，这葫芦里装的东西，该是对她很重要。
　　慕容释晃了下手里的葫芦，“这个就先寄放在我这里，待我‘醒来’之后，再将它还给你。”
　　“不行！”水无殇说得很急，“这葫芦里装的是冰泉水，对你并无用处。”
　　冰泉水？还是头一回听到这名字。慕容释一笑，“但是，对你却很重要，是吗？”
　　水无殇抿紧了唇，却不答话。
　　“放心，我会帮你妥善保管的。”
　　水无殇垂了眼帘，“你不能将它拿走。”
　　慕容释眉头一动，“为何？”
　　水无殇深深呼出一口气，才道，“我每日午时必须饮用冰泉水。”
　　“哦？”慕容释似是不信，“若是喝不到呢？”
　　水无殇抬了眼看着慕容释，缓缓吐出三个字，“我会死。”
　　他原本以为，这冰泉水是至珍至贵的稀罕东西，所以水无殇才会如此重视，却没料到竟会是水无殇赖以续命之水。
　　水无殇向慕容释伸出了手，“可以将它还给我了吧？”
　　慕容释却没立刻将冰泉水还给她，而是问道，“你不是能起死回生的神医吗？为何却治不好自己的病？”难道这就是所谓的“能医不自医”？
　　“哪有人能起死回生？”水无殇淡淡一笑，“何况，我这也不是病。“
　　“不是病？”慕容释皱起了眉头，“总不会是天生的吧？”
　　水无殇却点头，“是天生的。我娘在怀我时中了剧毒，我自一落生，外祖母便以无数珍稀药材为我解毒。毒是解了，却改变不了我自娘胎里带来的虚热体质。”
　　所以，她才会长居在雪山之中！所以，她才滴酒都不能沾！慕容释的眉头锁得更紧。她的遭遇确是可怜，可她那淡淡的语气，微微翘起的嘴角，却让他心底泛起了疼。
　　“那你，岂不是必须回雪山？”
　　水无殇疑惑地看着慕容释。他这话问的倒也奇怪！若不是他假装中毒，她这会儿已经应该在回雪山的路上了。
　　慕容释也没料到自己竟会问出这话来。难道他想一直留住她，即便他的毒已经解了，即便找出了下毒害他之人，他仍是不愿放她走吗？他是何时生出了这样的想法？
　　“还给我吧。”水无殇伸手过去，要拿回那葫芦。
　　看着她那葱管般白嫩透明的手指，慕容释突然眼中一亮，竟伸手握住了。没错！就是这个！他刚才看到那尸体脖子上的瘀痕，便觉得有些奇怪，却又一时想不出来，如今看到了她的手，他才突然想明白了。他当时之所以觉得怪异，是因为那掌痕太小，如此说来，杀人者该是个女子才对。
　　水无殇蹙起了眉，以为是慕容释不想还她冰泉水，却见他竟将手里的葫芦放下了，反而将她的手放在他掌中比量着。
　　慕容释忽而一笑，“你的手，真小。”说罢，便在她掌心浅浅一吻。
　　她痒得轻轻缩了下手，却并未将手抽离。慕容释抬起头，看到水无殇正定定地看着他，目光中带着疑惑。灯火摇曳，那黑白分明的眼中似是有水波荡漾，清澈无尘，却又仿佛深不见底，竟像是要将他吸进去一般。
　　鬼使神差地，慕容释拉近了水无殇，吻上了她的脸颊。水无殇怔了怔，忽然转过头看着他，她的鼻尖蹭着他的，她的唇几乎要碰上他的唇。
　　慕容释用力地咽了下口水，水无殇却轻轻一努嘴：
　　“我以为，只有阿火才喜欢舔人。”
　　阿火？阿火不是她在雪山上养的狐狸吗？她……她居然拿他与一只狐狸比？若是别人，他会以为这是在挖苦说笑，可偏偏水无殇却说得认真无比。慕容释一时哭笑不得。
　　水无殇微微蹙了下眉，继续道，“不过，阿火只有饿了，才会舔我手心的。”
　　慕容释眉头一动。总有一天，他会让她知道，若是他“饿”了，绝不会只有“舔”她那么简单。
 
                  第十一回
　　日间，水无殇并没有到竞夕轩来为他“治病”。慕容释虽假作昏迷，却将紫嫣与霍易二人的对话听得清楚。水无殇只道，该做的她已经做了，便再任由谁去请她，也不肯出云蔚阁。
　　慕容释心里是明白的。昨夜他险些抢走了冰泉水，她心中自然不乐，何况，她说的也是实话。又是针刺，又是烟熏，若不是他练了玄定诀，只怕早已强忍不住醒过来了。她该做的，的确都已经做过了。
　　入夜之后，慕容释依旧由床后机关入密道，经密道到了云蔚阁。如今刚过亥时，也不知水无殇是否睡下了。昨夜在水无殇房中所见，原不在他意料之中，可他这一整日闭着眼，眼前却总会浮现出水无殇仅着抹胸，外披纱衣的模样，挥之不去。即便此刻想起来，他仍是止不住心中悸动，喉头上一阵干涸。
　　慕容释自密道内打开机关，照旧向外推那墙壁，却感觉像是有所阻挡。他稍加掌力推开了墙壁，却见出口处横放了两只太师椅。慕容释摇头失笑。难不成，她以为这两张太师椅就能挡住密道出口？或是，她只是想告诉他，她不想让他从这密道里过来？
　　太师椅被他推开，自然免不了发出声响，紧接着便是“哗哗”地一阵水声。慕容释循着水声看过去，却看到了屏风之上映出的人影。这……这难道是……
　　慕容释只觉得身上一阵燥热，却见那屏风后的人影抬起了纤细的手臂，像是拉过了蔽体的衣服，之后便往屏风这边探身过来。
　　水无殇自屏风后探出头，看到慕容释，微微一蹙眉。微微沾了水汽的白皙皮肤透出了粉红，更显得她朱唇一点，眉目如画。
　　慕容释顿时脑中“嗡”地一响，虽只看到水无殇露出脸庞与一点香颈，可他脑中却止不住地遐想，想象着那香颈之下的画面……
　　慕容释慌忙背转过身。一阵水声时候归于安静，他虽未回头，却也知道水无殇已自屏风后走出，站到了他身后。
　　慕容释转过身，看到水无殇之后，脑中却又是一阵轰鸣。她竟如昨晚一般，仅穿着裹胸纱衣。
　　为何他每回都是如此？来找她，却只看着她，并不说话？
　　水无殇定定地看着慕容释，等他开口。
　　慕容释尴尬地咳了一声，才道，“我来是想问，你今日为何没去为我诊病？”
　　水无殇淡淡地瞥了慕容释一眼，“你又没病，我去诊什么？”
　　慕容释一笑“即便是做戏，也该做足才是。”
　　水无殇一努嘴，“做戏的人，又不是我。”
　　“你既未揭穿我，便是在陪着我一起做戏。”
　　水无殇微微一怔，瞪大了眼睛看着慕容释。
　　“你去竞夕轩为我诊病虽是做戏，却总比你独自呆在云蔚阁中要好上许多。”
　　水无殇定定地看了慕容释一阵，忽而一抿唇，“你是说，我若独处会有危险？”
　　慕容释闻言，眉头一动，加深了笑意。他还当她不食人间烟火，自然也不懂得人心的艰险算计，看起来，他还是低估了她。
　　此番他“中毒”昏迷不醒，那欲害他之人虽不曾料到，却也是得到了机会。那人想要的结果，无非是他从此不再醒来。如今那人要做的，只是不让他再有醒来的机会，而对于“中毒”的他来说，水无殇是他唯一的机会。
　　慕容释心中清楚，却有意一挑眉，“哦？何来危险一说？”
　　他又何必明知故问？
　　水无殇没去答话，只说道，“你若不醒来，我终归是有危险的。”
　　“到了该醒来的时候，我自然会醒过来。”
　　他何时醒来，与她无关。不过，他是说过的，最多十日。十日之期一到，她便一定要回雪山。
　　“我虽是昏迷，但终究还没断气。白天你在竞夕轩，便没人敢对人动手，至于晚上嘛……”慕容释一笑，“我在这里，应该还可以保你周全。”
　　水无殇却一抿唇，“何必一定要害我？”
　　“什么？”
　　水无殇淡淡说道，“与其害我，倒不如让我走。”
　　慕容释目光突然一亮。她说的没错！是他将事情看得太过复杂了。虽说害他的不会是什么良善之人，但若动手伤人，便有露出破绽之虞。如今水无殇对他救治无法，放她离去可以说是名正言顺。
　　
　　她早就说过，那水无殇根本就是个害人的狐狸精！
　　看着好像是比谁都干净，比谁都无辜，可谁又知道她骨子里是怎样的？前一次她赌气强灌了水无殇一杯酒，便被罚在家中思过一个月不得出门。如今想来，她真是冤枉！哪有人会娇气至此？根本就是那水无殇耍的无耻伎俩，存心要陷害她，挑拨她与慕容哥哥的关系！
　　她虽被关在家中不得外出，却还是会听家里人提起南渊城里发生的事。
　　说什么是神医，说什么要给慕容哥哥治病解毒，结果呢？慕容哥哥中的毒还没解，便又被下了毒！都说是有人下毒害慕容哥哥，怎么就没人怀疑下毒的人是水无殇？能每日见到慕容哥哥的不过是那么几个人，何况，水无殇住的云蔚阁就在竞夕轩隔壁！
　　想来想去，都是水无殇那个狐狸精害了慕容哥哥！
　　她听爹爹说，慕容哥哥这回中毒，已经数天未醒，连水无殇也不肯再为他施治，只怕是不成了。可她不信！慕容哥哥好端端的一个人，明明就是水无殇有意耽误，想害慕容哥哥！
　　霍妍心里越想越气，也不管她如今正被罚在家中思过，趁着家中护卫正少便溜了出去，直闯慕容山庄，要见水无殇。
　　若在以前，霍妍到山庄来，慕容家的人是绝不会阻拦的，可自那日霍妍灌酒闯祸，慕容释就立下了规矩，若他不在，决不准霍妍进山庄，单独去见水无殇。现如今，慕容释虽在山庄之中，却是人事不省，霍妍又怒气冲冲，摆明了是来找水无殇的麻烦，自然没人敢让霍妍进山庄。
　　霍妍原本就是一肚子的火，如今又听到慕容释曾有如此吩咐，更是火上浇油。她甩手便掌了那下人两个耳光，直闯进山庄里，往竞夕轩去。
　　慕容家的下人，一来动起手不是霍妍的对手，二来还要顾及她是霍长老的独女，自然也不敢去死命阻拦，见霍妍真要硬闯，也只能跑去找两位长老来解决此事。
　　霍妍直闯到竞夕轩，原是想看一看慕容释情况究竟如何，却没料到竟在慕容释的房里看到了水无殇。只见水无殇闲闲地坐在床边，哪里像是在为人治病解毒？
　　水无殇见霍妍闯进来，竟也没动，只微微蹙了眉看着她。
　　“你为何不救慕容哥哥？”霍妍一开口便是兴师问罪的语气。
　　有病症的人才能“救”，没有病症的，她“救”什么？如何“救”？
　　水无殇轻轻一抿唇，却不说话。
　　“让你来，是来为慕容哥哥治病的！既然治不了慕容哥哥……”霍妍手一指门，“你可以收拾走了！”
　　水无殇看着霍妍，目光中似乎有些讶异。
　　“还等什么？”霍妍怒瞪着水无殇，“你还嫌害得慕容哥哥不够吗？”
　　怎么会是她害的？明明是他自己假装中毒啊！水无殇索性看也不看霍妍了。
　　霍妍见水无殇转了头，便上前一步抓住了她的胳膊，“怎么？心虚了是不是？”
　　水无殇一时吃痛，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气。
　　“霍姑娘！”紫嫣在偏厢听到了声音，连忙跑了进来，“你这是做什么？”说着，便要来拉开霍妍。
　　霍妍另一手用力将紫嫣拂开，“没你的事，走开！”
　　紫嫣一个踉跄，险些跌倒。
　　“你若识相，最快马上离开南渊城。否则，若被我抓到把柄，知道是你下毒害慕容哥哥……”霍妍眼中凶光乍现，手上也加大了力道。
　　水无殇不禁皱紧了眉头，直瞪着霍妍，“你说是我下毒害他？他当日中毒时，我尚不知南渊城在哪里，更不知他是何人，为何要害他，又如何害他？”
　　“你——”霍妍被辩驳得一时竟无言以对，恼怒之下便运足掌力，朝着水无殇打了过来，掌风尚未扫到水无殇，却被一股掌力猛地震了出去，直跌到地上。
　　
　　“慕……慕容哥哥！”霍妍跌坐在地上，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她运足了力道去打水无殇，不曾防备这突如其来的掌力，硬是被震得内息大乱，一口腥甜涌上了喉头。
　　慕容释坐起了身，故作茫然地看着霍妍，“妍儿？怎么是你？”
　　“少主！您终于醒过来了。”紫嫣又惊又喜，“我还以为……我还以为……”
　　慕容释皱了眉头，不解地看着紫嫣，“什么‘醒过来’？我怎么了？”
　　紫嫣连忙解释，“少主，您又中了绿铃之毒，已有三日人事不省。”
　　“是吗？”慕容释看到霍妍嘴角在渗血，想来他刚才那一掌将她伤得不轻，“妍儿，你这是怎么了？谁把你伤成了这样？”
　　“慕容哥哥，你……”从小到大，慕容哥哥一直宠着她，让着她，如今竟然动手伤她？
　　“怎么，难道是我？”慕容释看起来有些激动，“刚才我隐约觉得有掌力向我袭来，我便下意识地挡了过去……难道，偷袭我的人是你？”
　　水无殇一直没出声，只坐在一旁揉着被抓住瘀伤的手腕。听了慕容释的话，她不禁一抿唇。这人真是厉害，竟能将假话说得像真的一般！
　　“我……我怎么会偷袭慕你？”霍妍也不顾自己受了内伤，从地上爬了起来，申辩道，“即便天下之人都要害你，我也不会害你啊！”
　　“我知道。”慕容释一叹，“可你为何……”
　　“我要打的是她！”霍妍指着水无殇，“她明知你中毒，却不肯为你解毒。身为大夫，不能为你治病，却还死赖在南渊城不肯走。”
　　水无殇微微扬了眉，站起身就要往外走。
　　“水姑娘！”慕容释急喊住水无殇。
　　水无殇淡淡开口，“你既已醒了，这里便没我的事了。”如今他醒过来了，戏也做完了，她总可以离开南渊城，回雪山了吧？
　　慕容释暗暗皱了眉，却笑道，“这段时间，辛苦水姑娘了。”
　　做戏的人是他，她又辛苦什么？
　　水无殇浅浅一抿唇，抬步就要出屋，却被霍妍拦下了。
　　“站住！先把事情说清楚了！”霍妍心中委屈，语气自然也冲，“你既知慕容哥哥中的是绿铃，为何不肯为他解毒？你安的是什么心？”
　　水无殇微微偏了头，看着霍妍。她既未说过他“中毒”，更没说过他中的是“绿铃”，所有这些都是他们自己说的，怎么反倒问起她来了？
　　“怎么，说不出来了，是不是？”霍妍怒瞪着水无殇，“你根本就是有心要害慕容哥哥！”
　　“唉！妍儿。”慕容释摇头，“水姑娘是请来为我治病的大夫，又怎么会害我？”
　　“怎么不会？昨日，我才听爹爹说……”
　　“混账！”门外突然一声怒喝，霍万里大步迈进屋来，不由分说便掴了霍妍一巴掌。
　　水无殇一蹙眉，见霍妍已然让开了，便出了屋。
　　“爹！我又做错了什么？”
　　“都是我将你骄纵坏了！”霍万里怒斥着霍妍，“罚你在家中思过，你居然敢私自出门，还敢来冒犯水姑娘？”
　　“我冒犯她？”霍妍冷哼，“爹，你整天追查对慕容哥哥下毒的人，可追查出来了？你们把南渊城上上下下都查过了，为何不查一查水无殇？”
　　“混账！水无殇是请来为少主治病的大夫。”
　　“那又如何？”霍妍瞪着水无殇，“她不是主谋，也可以是共犯。”
　　与霍万里一听进屋的易非言忽然一笑，“霍老，霍姑娘所说，似也有几分道理。”
　　“什么混账道理！”霍万里连易非言也一起瞪了。
　　“好了，霍老，先消一消气。”慕容释终于开口，“妍儿私自出门是有错，却也是在为我担心。何况，我今日能醒来，也多亏了妍儿这一掌。”
　　霍万里瞪着霍妍，摇头一叹。霍妍委屈地瘪了嘴，一时气血翻涌，一口血吐了出来。
　　“霍姑娘。”紫嫣连忙扶住了霍妍，却被霍妍伸手推开。
　　易非言说道，“霍老，我看霍姑娘伤得不轻，还要好好修养才行。”
　　霍万里却像是仍在气头上，“她这是自作自受！”
　　慕容释无奈一摇头，“霍老，你先带妍儿回去吧。有什么话，咱们日后再说。”
　　霍万里看了眼易非言，易非言一笑，对慕容释道，“少主才醒，也要多休息，我先行告退了。”
　　霍万里瞪了眼霍妍，“还不走？”
　　
 
                  第十二回
　　霍万里等人离开之后，水无殇再没到竞夕轩来。慕容释曾吩咐紫嫣去云蔚阁看过，紫嫣回来说，水无殇收拾了东西，像是准备离开。
　　“少主，水姑娘不会真的要走吧？”紫嫣有些担心，“您这才刚醒，毒还没解，水姑娘若是走了，谁为您解毒呢？”
　　慕容释一笑，没说话。
　　“我想，水姑娘会不会是有意要做给我看的？”
　　“哦？”慕容释眉头一挑，“怎么说？”
　　“水姑娘一定是想到了，我会说给您听。一来让您知道了霍姑娘今日的确惹恼了她，想让您对霍姑娘施以惩罚；再来也是要提醒您，您所中之毒未解，她仍是南渊城里的贵宾。”
　　慕容释摇头一笑。
　　“少主，紫嫣说错了什么？”
　　慕容释仍是笑道，“紫嫣，你很不喜欢妍儿吧？”
　　“这……”紫嫣低了头，却不敢否认。
　　紫嫣说的不过是她自己的心思。水无殇不会那么想，她不会将原本简单的事情变的复杂。她既然在收拾东西，便是真的想回去了，至于其中缘由，也只有他能明白。
　　“还是我自己去一趟云蔚阁。”慕容释起身，回头看了眼紫嫣，“你不必跟着我了。”
　　
　　慕容释去了云蔚阁，果然见水无殇已经收拾好了东西，便是她用以续命的冰泉水，也被收进了行李中。
　　水无殇正坐在桌前，像是正往手腕上涂抹着液体，听到慕容释进来，只抬头看了他一眼，便又低了头专心上药。
　　慕容释这才瞧见，水无殇手腕上青紫了一大片，想是刚才被霍妍抓握了伤到的。他不禁皱紧了眉，竟脱口就问了一句：“疼吗？”
　　“上过药，就不疼了。”水无殇仍是低着头，在手腕的瘀青上薄薄地涂了药汁之后，便取了白色的纱绢要往腕上缠，却单手试了几次都没成功。
　　水无殇抬起头看向慕容释，微微一努嘴。
　　慕容释一笑，从她手上接过了纱绢，“我来帮你吧。”
　　她的手腕极是纤细，手掌小巧玲珑，手指却纤长，光滑的皮肤白皙得几近透明，果然是纤纤擢素手，皓腕卷轻纱！
　　慕容释并不急着去缠纱绢，反倒问，“并无伤口，为何要包扎？”
　　水无殇轻轻一抿唇，“这样不好看。”
　　在这如凝脂堆雪的素腕上，却添了许多的青紫，又何止是不好看？任谁看了，都会心生不忍吧？
　　慕容释一笑，将纱绢缠绕到水无殇的手腕上，动作轻柔缓慢，只怕一不小心碰到她晚上的瘀伤，弄疼了她。
　　水无殇以左手托着腮，定定地看着他的动作，看得极是认真仔细，仿佛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待到慕容释将纱绢缠好，她便缩回了手，看着那系好的结微微一蹙眉，像是有些不满意，以牙齿咬住配合着左手，重新打了结，这才舒展开了眉心。
　　慕容释不禁摇头苦笑。她要缠上纱绢，果然是为了“好看”。只是他以前并不曾留意，如今仔细看了才发现，在她左腕之上，晶莹素白之中，竟有一道笔直的粉红痕迹，虽已变得浅淡，但他却看得出，这与她划破手指所留下的伤痕如出一辙。
　　慕容释锁起了眉头，忽然伸手握住了水无殇的左手，“这是怎么来的？”
　　水无殇疑惑地看着慕容释。
　　“也是你自己划下的吗？”这伤痕足有一寸，可是比那指尖要伤得厉害。
　　水无殇蹙了眉。他怎么知道的？
　　“也是为人解毒吗？”为他解毒割破手指，他尚觉得心疼，何况是划伤手腕？那要流多少血？她肯那样伤自己，又是为了谁？
　　“不是。”水无殇抽回了手，整好衣袖挡住了手腕，“是治病。”
　　“为谁？”慕容释的眉头锁得更紧。
　　水无殇一抿唇，却没答话，只问道，“你会派人送我回去吧？”
　　慕容释深呼了一口气，“你就这么急着回去？”
　　他问的很奇怪.他的毒已经解了，戏也做完了，她自然该回雪山了啊！
　　“你在雪山中住了那么久，不觉得无聊吗？”
　　水无殇摇头，“不觉得。”有阿奴和阿火陪着她，她怎么会无聊？何况，她还要为雪山中受伤的那些动物治疗。
　　“雪山之上荒无人烟，怎比得过山下的繁华热闹？”
　　水无殇一努嘴，“我不觉得雪山上有什么不好，也不觉得山下就如何的好。”
　　慕容释一笑，“那是因为，你还没有真正见识到。”
　　水无殇疑惑地看着慕容释。从雪山到南渊城这一路，在南渊城呆了这些日子，她见识的还不够吗？
　　“今晚，我来找你。”
　　
　　天刚见黑，慕容释便要睡下了。紫嫣也没多问，只当慕容释中毒才醒，需要多休息。
　　慕容释闩好屋门，便又经密道去了云蔚阁。
　　水无殇看到慕容释自墙后机关出来，虽不觉得意外，却还是微微蹙了眉。这人好生奇怪！白天时他还是走的门，怎么到了晚上，有好端端的门不走，偏就喜欢爬墙？
　　慕容释却只是一笑，“走吧！我带你出城去看看。”
　　水无殇却坐着没动。是去看他所说的“繁华热闹”吗？可是，她从没说过，她想要去见识啊！山下的“繁华热闹”再好，却未必是适合她的。
　　“去看一看，于你并无损失。”慕容释笑道，“难不成你怕看过了会有所留恋，不想回去？”至少，他是这样想的。只要她想留下来，什么雪山，什么冰泉水，都不再是问题。
　　他是在用激将法吗？水无殇浅浅一抿唇，仍是不动。
　　慕容释伸手过去，原是想拉她，想到她手腕处尚有瘀伤，便改了动作，抱住了她的肩。
　　水无殇虽微微怔了下，却不怎么抗拒。慕容释索性也没放手，就这么抱着她的肩，带她走到了机关前。
　　“咱们从密道出山庄。”
　　水无殇看了那墙上的机关，又看向慕容释，眉头微微一扬，像是在等着他先进到密道里。慕容释一摇头，纵身钻进密道，又对她伸出手。水无殇犹豫了下，还是搭住了慕容释的手，进入了密道之中。
　　密道中每隔数丈便以夜明珠照亮，虽不甚通明，却尚可见人。
　　慕容释回头对水无殇道，“密道之中设有伤人的机关，且容易迷路，你要跟紧了我才是。”
　　水无殇定定地看着慕容释，手却下意识地抓住了他的衣服。
　　慕容释一笑，拉过她抓着他衣服的手，握在掌中，“走吧，这路长着呢。”
　　
　　由云蔚阁经密道出庄，原也用不上半柱香的工夫，但慕容释却握着水无殇的手，在密道中兜兜转转，走了足足一炷香的工夫。
　　密道之外便是山林，水无殇一出了密道，便抽回了被慕容释握住的手。
　　慕容释暗暗一皱眉。早知如此，他就该带着她在密道中多绕一会儿才是。
　　山林之中都是树木，如今天色已黑，便是黑漆漆的一片。水无殇四下里看了，不禁对着慕容释轻轻一扬眉。这就是他所谓的“繁华热闹”吗？
　　慕容释眉头一动，“你久居雪山之上，应该不怕高，是吧？”
　　他是什么意思？水无殇疑惑地看向慕容释。
　　慕容释只一笑，手臂一长便勾抱住水无殇的腰，脚下一点施展轻功已跃身而起。
　　双脚突然之间离了地，水无殇一时惊慌，便立刻伸手紧紧抱住了慕容释。感觉到水无殇的双臂软软地绕了过来，慕容释心中忽地一动，夹抱着她的手臂紧了紧，纵身略上了屋顶。
　　水无殇靠在慕容释身前，虽然不安，却还是忍不住心中好奇，探身往下看，发现慕容释竟是抱着她在屋顶之间穿梭。她连忙缩回身，更紧地抱住了慕容释。
　　慕容释带着水无殇跃下城墙，出了南渊城。水无殇双脚终于落到了实处，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慕容释含住手指，吹了一声口哨，便有一匹黑马不知从哪里跑了过来，立在他的面前。
　　“二十里外有一繁华小镇。”慕容释拍了拍马背，对水无殇道，“上马吧。”
　　黑马打了个响鼻，水无殇立刻向后退了一步，摇头道，“我不敢。”
　　慕容释一笑，翻身上马，对水无殇一伸手，“有我在，上来吧。”
　　水无殇看了看马背的高度，仍是摇头，“我还是不敢。”
　　慕容释一低身，不等水无殇后退，便伸手将她勾上了马背，扬鞭策马飞驰而行。
　　耳边是呼啸而过的风声，水无殇靠在慕容释的胸膛上，双手紧抓住他胸前的衣服，眼睛也不敢睁开。慕容释却是一笑。她依偎在他身前，鼻端尽是她幽幽的暖香，这感觉，他倒很是受用。
　　
　　距南渊城二十里之外的青桐小镇，是往来商贾的必经之地，自然富庶繁华，即便入夜后，集镇中仍是灯火通亮。
　　慕容释将水无殇侧抱马上，一路驰骋，并未进到青桐镇中，却是沿镇外山路策马而上。青桐镇与南渊城相距不远，难保不会遇上相熟之人。如今他“中毒”未愈，若是被认出，岂不是平添了许多麻烦？
　　行至山顶空地，慕容释才勒住了马缰。看到水无殇仍是紧抓着他的衣服，埋首在他身前，慕容释不禁一笑，伸手拍了拍水无殇的背：
　　“好了，到了。”
　　水无殇睁开眼，看到确是已经停住了，这才松开了抓在慕容释衣服上的手。
　　慕容释翻身下马，伸手对水无殇道，“下来吧。”
　　水无殇侧坐在马背上，看了看脚下，却坐着没动，反倒对着慕容释伸出了双臂。
　　她，不会是想让他抱她下马吧？慕容释眉头一动，却见水无殇的眼中尽是坦荡，不禁自嘲似的一笑，双手一接，将水无殇抱了下来。
　　水无殇立于夜风之中，衣袂飘飘，发丝缠绕，皎然如仙。
　　虽已入五月，到了夜晚天气仍会转凉，何况山顶风又格外大，慕容释见水无殇素衣单薄，下意识地便问了一句：“冷吗？”
　　水无殇转过头，定定地看着慕容释，忽而一笑，“我从不知道，什么才是冷。”
　　她语气中并不见伤感，慕容释听了却是心中一疼，不禁皱了眉。
　　水无殇看着慕容释，微微偏了头，“你带我来这里，只为了让我感觉到冷吗？”
　　慕容释苦笑，指着山下的青桐镇，“我是为了让你看这个。”
　　这山虽不很高，却可将青桐镇尽收眼中。水无殇看了，却又望向慕容释，有些疑惑。
　　“在雪山上，你该没见过这万家灯火吧。”
　　水无殇轻轻点头。
　　“那些灯光之下的酒市花楼，笙管丝竹，笑语喧哗，也是你那雪山上所没有的。”
　　水无殇仍是点头。
　　“如此，你还是觉得雪山好吗？比起这山下的繁华，雪山上岂不是太无聊了？”
　　水无殇却一努嘴，“我还是觉得，雪山更好。”
　　慕容释皱了眉，“为何？”
　　水无殇仰起头，看着夜空，“雪山上看到的星空，要比这里亮得多，也近得多。”
　　“星？”
　　“万家灯火再亮，也不是属于我的。”水无殇浅浅抿了唇，“可是雪山上的那片星空，却是属于我的。”
　　“你想要那夜空中的星，是吗？”慕容释忽而一笑，“在这里等我。”
　　
　　慕容释离开了不过一刻工夫，再回来时，却见水无殇已找到一平整干净之处，席地坐下了。
　　慕容释一笑，对水无殇道，“伸出手。”
　　水无殇仰起头，不解地看着慕容释。
　　慕容释索性低下身，拉过了她的手，将手中之物放于她的掌中，复又将她的手包握住：
　　“雪山上的星空再近，也不能让你将星握在手中。”
　　水无殇微微蹙了眉，慕容释却放开了双手。水无殇看着自己握起的手，缓缓张开，点点星光便自她手中流泻而出……是萤火虫！微光点点，自她掌心飞入夜幕之中，霎时间确如星光将她围绕。
　　水无殇仰着头，看着飞舞的萤火，浅浅弯了嘴角。
　　慕容释却看着水无殇，看着她的笑容，心中莫名的安然。
　　她与他身边的人不同！她活得单纯，活得自然。不像他们，总害怕被骗，却喜欢骗人，一句话总要说得七分真三分假，即便是笑也不能尽怀。久而久之，便习惯了揣度，习惯了猜忌，习惯了眼睛后面还有一双眼睛。
　　南渊城中，能让他信赖的人并不多，可是，他却可以将心中所想告诉她，愿意将密道所在告诉她。
　　水无殇感觉到腕上突然一凉，立刻低头看去，却看到慕容释拿了一串红色珠链，绕在她的左腕上。
　　“是什么？”水无殇微微惊愕。
　　“琉璃手串。”慕容释将珠链在她腕上绕了两道。纤纤素腕，愈发显得那珠子通透赤红。
　　“给我的？”
　　慕容释一笑，“戴上这手串，便遮住了你腕上的那道伤痕。”
　　“哦。”水无殇晃了晃手腕，淡淡一笑，“谢谢。”
　　水无殇的反应倒让慕容释有些失望。他以为，她会再多问一些，那样，他就可以告诉她，这手串是他娘亲出阁时的陪嫁，也是留给他的遗物。可惜，她什么都没问。
　　慕容释无奈地苦笑，“你这手腕上的伤痕，是怎么来的？”
　　水无殇摩挲着手串上的琉璃珠子，“我自己划的。”
　　慕容释并不意外，“你的血真的能解百毒？”
　　水无殇笑着摇头，“不能。”
　　“那为何你要以血入药，为我解毒？”
　　水无殇怔了下，看着慕容释。他怎么会知道的？
　　慕容释一叹，“我看到……呃，偷看到的。”
　　水无殇微微蹙了眉，一努嘴，“七色铃之所以无解，一来是因不易诊出，二来便是解毒所需药材，都是极稀罕难得之物。一旦中毒，任谁也无法短短几日便凑齐了这些药材。”
　　水无殇看向慕容释，忽而一笑，“我却不同。我是吃着珍稀药材长大的，天下但凡能入药的，我几乎都吃过了。以我的血入药自然能解七色铃。”
　　“既然如此，为何又有人说，你的血是剧毒之物？”
　　“我不知道。”水无殇轻轻一扬眉，“不过，毒物大多是烈火之性，若中毒之人直接取我的血解毒，无异于火上浇油。”
　　慕容释点头，“那你划伤手腕，又是为谁取血入药？”
　　“嗯？”水无殇想了一会儿，才道，“她说她叫端木醉。”
　　端木醉？难道是圣堡的琴师端木醉？
　　慕容释皱紧了眉，“你从不轻易为人治病吧？
　　“对啊。”那是外祖母定下的规矩，凡来求她诊病者，需满足她的一个要求。
　　慕容释的眉头皱得更紧，“那你为何要为端木醉治病，还要为他割腕取血？”
　　水无殇轻轻一努嘴，“她长的好看啊。”
　　长的好看？长的好看？？就因为端木醉样貌好，她就要为他割腕取血吗？他也曾听过，说那端木醉长相如何俊俏。一个男子空有一副好样貌又有何用？不过是做了那些女子茶余饭后的谈资。
　　慕容释眯起了眼睛。水无殇学的是岐黄之术，自然是治病救人的，何况，也不是只救了端木醉一人。思及此，他略展了眉头，问道，“那你又为何肯为我下山治病？”
　　水无殇看着他，眨了眨眼睛，“因为阿火啊！你的人不是给阿火找到了可心的伴儿吗？”
　　因为阿火？肯为端木醉割腕取血，是因为他长的好看；肯为他下山，却是因为那只火狐狸？
　　慕容释抽了两下嘴角，却是哭笑不得。
　　
 
                  第十三回
　　夜色渐深，山下的青桐镇已是灯火阑珊。
　　“如今，你已经‘醒’过来了，毒也解了。”水无殇看向慕容释，“何时才让人送我回去？”
　　慕容释皱了下眉，“你身边既有冰泉水，为何还要急于回去？”若是她肯留下，他便是按时派人去雪山，为她取来冰泉水也不难。
　　水无殇一抿唇，“我是来为你瞧病的，你既已痊愈，我自然就该回去。”
　　慕容释苦笑，“毒是解了，后患却未除。”
　　“后患？”水无殇扬起了眉。不会啊！他中绿铃之毒虽久，却还为伤及脏腑，如今体内之毒尽清，又怎会有后患？
　　“下毒之事尚未查明，岂不是留下了后患？”
　　水无殇仍是不解，“你假作中毒，不就是为查明那件事吗？若是尚未查明，你又怎肯醒过来？”
　　慕容释摇头一叹，“若不是为了挡下妍儿那一掌，我也不会醒过来。”
　　他是为了救她，才不得不“醒”吗？水无殇不禁低了头，心中有了几分歉意。
　　慕容释却是暗自一笑，仍说道，“害我之人尚未查出，我却醒了过来，若是你此时再离去，我假作中毒之事岂不是一戳就破？”
　　水无殇蹙了蹙眉心，似在犹豫。
　　慕容释眉头一动，继续道，“霍万里与易非言二人久居长老之位，论起城中威望，两人都在我之上。我虽名为少主，实则孤立无援，否则也不必要假作中毒，暗中察查此事。”
　　水无殇轻咬了下唇。
　　慕容释看着水无殇的神情，故意又是一叹，“你可曾料到，今日出现让你离开的，会是妍儿？平日里我对她甚好，如今却也不可信，何况是其他人？”
　　水无殇轻轻一努嘴，“我不觉得，你对她好。”
　　“哦？”慕容释眉头一挑。南渊城中，谁看不出他对霍妍的娇宠放纵，为何她却不以为然？
　　水无殇瞥了慕容释一眼，淡淡说道，“你若真对她好，也不会打伤她。”
　　她说的没错。当时他不必打伤霍妍，亦可挡下她那一掌。以前霍妍再放肆，也不过是刁蛮霸道了些，他可以不去计较。一来，她与他一起长大，也算有青梅竹马的情谊，再来，她终究是霍万里的女儿，他总该给霍长老面子。可是这些日子，霍妍却几次欲伤水无殇。水无殇并不会武功，若真被她那一掌打到，只怕命也要去了一半。他一时心中火大，下手自然也就重了。
　　慕容释看着水无殇，忽而一笑，“那你觉得，我对你如何？”
　　“对我？”水无殇揉了揉困倦的眼，蜷起腿，趴在膝上偏头看着慕容释，“还不坏。”
　　“不坏？”慕容释皱了眉，“只是这样？”
　　“嗯。”水无殇轻轻地哼了一声，眼睛却快要阖上了。
　　时间已过了子时，看她已是困得睁不开眼，慕容释便在她肩上轻拍了一下，“我们回去吧。”
　　“嗯。”水无殇虽是应了，却仍是闭着眼睛没有动。
　　慕容释不禁一笑，站起身，将马牵了过来，又将水无殇扶抱着站了起来。水无殇勉强地睁开眼看了他，却又立刻闭了眼睛。
　　慕容释笑意更深，索性将水无殇抱上了马背，再翻身上马。水无殇像也是困急了，靠在他身前，寻到了舒服位置便睡了过去，抓在他衣服上的手，也渐渐松了。
　　慕容释便一手握着缰绳，一手抱住水无殇，前行得甚是缓慢。行至南渊城外，慕容释见水无殇未醒，便如来时一般夹抱着她跃入城中，潜回到密道之中。
　　密道毕竟狭窄，慕容释无法抱着水无殇前行，只得放下她，将她唤醒。
　　水无殇睁开惺忪睡眼，有些迷茫地看着他，却也由他牵了手在密道中通行。慕容释这一回走了捷径，待走到出口，才发现水无殇竟是闭着眼睛，跟他走了一路。
　　慕容释不禁失笑，牵动了她的手，“到了。”
　　“哦。”水无殇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出了机关便直接躺到了床榻上，沉沉地睡了过去。
　　他就在她身边，甚至还坐在她的床上，她却可以睡得如此安稳，如此不设防备，他竟不知是该高兴，还是该沮丧。
　　熟睡的她，像极了月下的昙花。一身洁白如雪，淡淡馨香，却不为等人欣赏，而是自顾自地绽放。
　　水无殇在睡梦中，忽而浅浅蹙了眉。慕容释情不自禁地俯身过去，吻上了她的眉心，见她未醒，他不禁一笑，嘴唇蜻蜓点水般地落到了她的鼻尖，她的唇上。
　　水无殇像是感觉到了，虽未睁眼，却努了下嘴，小小的舌尖轻舔了薄薄的唇瓣。这在慕容释眼中无疑成了诱惑，低头便吻住了水无殇的唇瓣，轻轻地辗转着。就在他想要探取她口中淡淡芳香时，却发现……她竟已经睁开了眼睛，正疑惑地看着他。
　　慕容释连忙放开了她，干咳了一阵，却不知怎么开口。他似乎，从未如此狼狈过！
　　水无殇伸了手指，轻轻抚摸着唇，看着慕容释，忽而一努嘴，“你干吗要舔我的嘴巴？”
　　她是这样理解的？慕容释一时苦笑。为何要吻她呢？只要他想，他捏造个理由便可以轻松地糊弄过去。
　　看到她漆黑的眼眸定定地看着他，带着疑惑不解，他不禁一笑，“因为，我喜欢你。”
　　喜欢她，便要这样吗？阿火也喜欢她啊，却只是喜欢围着她转圈而已。
　　水无殇看着慕容释，忽而一皱眉，“可是，这样好热。”
　　一句话，险些将慕容释噎到。在他说了“喜欢”之后，她回答的却是“好热”？
　　
　　她又没有说错，他为何一副哭笑不得的表情？水无殇努了下嘴，坐起了身。
　　“那你呢，喜欢我吗？”既然她不说，便由他来问吧。
　　“嗯？”水无殇看着慕容释，有些怔怔的。
　　“或者说，你喜欢过谁吗？”
　　这个问题就简单多了。水无殇轻轻一抿唇，“我喜欢阿奴，喜欢阿火，也喜欢外祖母啊！”
　　慕容释无奈一笑，“我说的不是这种喜欢。”
　　喜欢就是喜欢，怎么还分做这种那种的？水无殇浅浅蹙起了眉。
　　慕容释倾身靠近了水无殇，“我说的，是爱慕，是钟情，是儿女之情。”
　　水无殇微微张开嘴，有些惊讶地看着慕容释。
　　“你能明白吗？”慕容释向水无殇靠得更近了。
　　好热！他这么靠过来，她也觉得好热！为什么今晚会特别的热？水无殇抚着脸颊，不自觉地向后退了下。
　　慕容释苦笑着摇头，“不，你不明白。”
　　谁说她不明白？水无殇一努嘴，“就像，我爹对我娘一样，对吗？”
　　她看问题总是如此简单明了。慕容释倒是被问的笑了，“没错，就是那样。”
　　“哦。”水无殇轻轻点头，“那，你是想要娶我吗？”
　　慕容释怎么也没料到，话题会转到这里，不禁愣住了，看着水无殇，竟有些傻傻的。
　　水无殇水汪汪的眼睛，定定地看着慕容释，仍是认真地问，“你说喜欢我，是想娶我吗？”
　　慕容释一笑，“我若是要娶你，你愿意嫁我吗？”
　　谁知，水无殇竟摇了摇头。
　　慕容释不禁皱紧了眉，“为何？”
　　“因为，”水无殇抿了下唇，“你……太热了。”
　　慕容释险些被呛得吐血。天底下还有比他更郁闷的人吗？居然是因为太热而被嫌弃的！
　　
　　早上，紫嫣见水无殇没来给少主瞧病，便要去云蔚阁请她，却被慕容释拦下了。慕容释知道，自水无殇那里离开时已经过了丑时，水无殇起得晚了也是正常。
　　直到近晌午了，水无殇才过来竞夕轩这边，看着却无精打采的，像是没有睡好。
　　“自今日起，水姑娘便与我一起用饭。”慕容释对紫嫣吩咐着。
　　水无殇疑惑地看向慕容释。
　　慕容释却对她一笑，“如此，我便不怕有人在我的饭食中下毒了。”
　　水无殇抿了下唇。她并不觉得，这时候还会有人在他的饭食里下毒，自然，他这话也未必是对她说的。
　　中午时，厨房准备了三道热菜——翡翠虾环、干烧岩鲤、海棠冬菇，两道凉菜——水晶肴肉、夫妻肺片，一份羹汤。
　　水无殇自然不知道，只这六样菜式，便集齐了鲁、川、苏、粤四大菜系，只是惊叹菜肴居然也做的如此精美好看。
　　慕容释一一为她介绍着菜名。
　　“你说，这是什么？”水无殇指了下那羹汤，瞪大了眼睛问道。
　　“蛇羹。”
　　“那是……蛇肉？”水无殇有些惊讶地看着慕容释。
　　慕容释一笑，“据说蛇肉能清热解毒，你不妨多尝尝。”
　　水无殇却用力地摇头，“我不敢吃。”
　　“你怕蛇？”慕容释有些意外，“雪山上也有蛇吗？”
　　“雪山上是没有，可我见过啊！我很小的时候，曾经随外婆下过山，也是那一次，带回了阿奴。”
　　慕容释点头，笑道，“这已是做熟了的蛇肉，你还怕什么？”
　　水无殇仍是摇头，之后便再也不看那蛇羹一眼。
　　“我这里的饭菜，比你雪山之上如何？”吃过午饭，慕容释笑问道。
　　“嗯……比阿奴做的要好吃，也更好看。”水无殇回答的很老实。
　　“你住在雪山之上，又只有阿奴为你做饭，恐怕吃到的菜式有限。”
　　水无殇疑惑地看着慕容释，等他把话说完。
　　慕容释仍是温和地笑，“你既到了南渊城，便该尝尽美味才是，也不枉你下山走这一遭。”
　　水无殇抿着唇，若有所思，忽而抬眼看向慕容释，“我想问你一件事？”
　　“何事？”
　　“你昨晚说，你喜欢我。”水无殇看着慕容释，眼睛亮晶晶的。
　　被如此直接的一问，慕容释突然心上一动，“是，我说过。”
　　“你还说，这种喜欢是儿女之情，不同于我对阿奴，阿火的喜欢。”
　　看到水无殇那清澈无辜的眼神，慕容释莫名地竟乱了心跳，“对。”
　　“那……”
　　慕容释用力地吞咽了下口水。
　　“那种喜欢，究竟是怎样的？”
　　原来，他只是想问这个。慕容释自嘲似的一笑，“那种喜欢，就是在一起时会觉得开心，看不到时会挂念，可以彼此互许生死。”
　　慕容释自己都能感觉到，看着水无殇的目光灼热了起来，她却像是急于求知的学生一般，认真地点着头，只是“哦”了一声。
　　慕容释第一次觉得，自己实在是太失败了。
 
                  第十四回
　　慕容释曾命独孤傲私下打探，在他中毒之前都有哪位坛主香主离开过南渊城。如今已得独孤傲回报，在他中毒前三月之内离开过的共有五位，其中女子除了官青萍与简如素，还有霍妍。
　　官青萍是南渊城四坛主之一，在南渊城中时日已久，平日里与霍易二人的交情都还不错。简如素于五年前归靠南渊城，虽为香主，与人私交却少。至于霍妍……她在南渊城中，素来无所顾忌，在南渊城出入也自如。
　　慕容释吩咐独孤傲，留意官青萍与简如素二人平日言行，其中有与霍易两位长老相关的，便要报与他知道。对霍妍他也并非信任，只是霍妍对他的心思，他多少看的明白，若霍妍真的会有害他之心，那也只能说，她实在是太会做戏了。
　　慕容释也听说，自那日私自出门后，霍妍便被霍万里关在屋中。不过，当他看到霍妍屋门被上锁，屋外站了四人把守时，还是有些意外。
　　慕容释来时，见霍万里并不在家，便对门外守卫道，“谁有钥匙，去将门打开。”
　　少城主之命，自然没人敢违抗，连忙取了钥匙开门。
　　“慕容哥哥！”霍妍一见慕容释，惊喜万分，几乎是扑进了慕容释的怀中。
　　慕容释一笑，扶住了霍妍，“我那日误伤到了你，你可好些了？”
　　霍妍一哼，立刻委屈了起来，“你连骂我都没有过，居然为了那个水无殇，动手打我？”
　　慕容释无奈一叹，“我在昏迷之中，只感觉到掌风，如何知道是你？若知道是你，我自然也不会出手了。”
　　“你既然醒了，那个水无殇又不肯未及解毒，你干吗不让她走？”霍妍气哼哼地说着，“那个水无殇，根本就是来勾引你的狐狸精！”
　　她若是懂得勾引，倒也好了。慕容释心下苦笑，神色却不动，“水姑娘是请来的大夫，我中毒未解，自然不能让她走。”
　　霍妍气得直跺脚，“她哪里是为你解毒的？你中毒不醒时，她都不肯救你！”
　　“不要乱说。水姑娘是大夫，是治病救人的，哪有看着我中毒，却不救的道理？”
　　“你昏迷不醒，自然什么都不知道。这可都是我爹告诉我的，你若不信，去问我爹！”
　　慕容释眉头一动，“所以，你便私自出门？又有铜锁，又有守卫，你还能出去，你的武功该是精进了不少。”
　　“什么铜锁守卫？这是我爹见我出去过，又加上的。”霍妍一哼，“我偷溜出去时，可是连家里的护院都没瞧见。”
　　“是吗？”慕容释一笑，“那该是你走运了。”
　　慕容释正与霍妍说着话，却见霍万里急匆匆地进了院子。
　　“少主，你怎么过来了？”
　　“我也不知那日是否伤到了妍儿，便过来看看她。”
　　霍万里怒瞪了霍妍一眼，“这丫头越来越没规矩，没伤到了也是咎由自取。”
　　“霍老何必这么说，妍儿也是为我担心。”慕容释看了眼霍妍，“如今见她并无大碍，我也能安心了。”
　　“慕容哥哥，你还要将我关在家里吗？我都要闷死了。”
　　霍万里瞪向霍妍，“将你关在家中思过，已是对你从轻发落，你还敢问？”
　　“易长老既已裁定，实难更改。”慕容释一笑，“不过一个月，你就当在家好好调养身体吧。”
　　霍妍不甘心地哼了一声。
　　慕容释看过了霍妍便要回去，霍万里将他送至大门外。
　　“霍老也不必为妍儿生气。她虽是任性了些，心性却还不坏。此番得了教训，以后自然会懂事许多。”
　　霍万里一叹，“让少主为难了。”
　　“霍老言过了。这么多年，霍老为南渊城尽心尽力，该是我心怀感激才是。”
　　“唉！少主这么说，岂不是……”
　　“霍老与我也不必再客气了。”
　　
　　她既不喜欢街市的繁华，也不贪恋山下的美景，却喜欢精致美味的菜肴点心。慕容释让厨房变着花样地给水无殇做各种好吃的，她竟真的数日未再提起要回雪山之事。
　　水无殇从前并不知道，食物原也可以做得如此精细。单是这凉糕点心，不过是将绿豆桂花磨细了掺入蜂蜜制成的，却做的翡翠一般剔透。凉糕之下又铺以冰块镇凉，更是清凉爽口。
　　水无殇小口地咬着凉糕，吃得很是认真仔细，小小的舌尖时不时地舔一下唇，看得慕容释心头一阵火热，她却是浑然不知。 
　　慕容释倾身过去，情不自禁地在水无殇唇边轻吻了一下。
　　水无殇微微一怔，立刻推开了他，蹙起眉抚着嘴角，两颊上是淡淡的红：
　　“我已经知道你喜欢我了啊！你不用这样。”
　　慕容释无奈一笑，“你不喜欢我这样？”
　　“嗯。”水无殇竟答得毫不犹豫。
　　慕容释皱了眉头，“为何？”
　　“热啊！”水无殇一努嘴，“你，特别的热。”
　　慕容释舒展了眉头，“你为何会觉得，我特别热？”
　　“不知道。”水无殇微微一撇嘴。他就是要比旁人热，她怎么会知道原因？只知道他这样靠过来，她也会觉得热，脸上耳朵会发烫，就好似要旧病复发一般。
　　慕容释脸上有了笑意，“因为热，才不喜欢的吗？”
　　水无殇轻轻咬住了下唇，像是在认真思考着答案。
　　慕容释眯了下眼睛，眉头一动，拿了冰块丢进口中，忽然俯身过去，含住了水无殇的唇。
　　水无殇猛地睁大了眼睛，只片刻的惊怔，却已被慕容释以舌抵开了唇齿。火热中夹杂着一丝凉意，水无殇下意识地勾动舌尖，循着那一丝冰凉，与他的舌纠缠。
　　好热！喉中的一丝微凉，却浇不熄胸口燃起的烫。冰凉在舌尖的纠缠中慢慢融化，他放开了她，却意犹未尽地在她唇上轻轻舔了一下。
　　水无殇睁开眼，看向慕容释，才发觉自己不知何时竟闭上了眼睛。
　　“这样，还会热吗？”慕容释低沉了声音。
　　水无殇一努嘴，“热！”
　　慕容释一笑，“还是不喜欢？”
　　水无殇咬了下有些发痒的唇，却没有了刚才的那般痛快干脆。
　　慕容释加深了笑意，“我知道了。”
　　
　　清亮悠扬的乐音，自湖心亭缓缓传出，伴着清风在湖面缓缓吹散。
　　水无殇睁大了眼睛，看着慕容释。她真的想不明白，为何不管什么到了他的手里，哪怕只是一片小小的柳树叶，都能吹出清脆好听的声响来？
　　慕容释一笑，“你小的时候，没玩过这个？”
　　水无殇一抿唇，“没有。”
　　“也对，雪山上又怎么会有柳树？”慕容释倒有些好奇了，“那你小时候，都玩些什么？”
　　水无殇摇头，“没什么可玩的，何况，也没有时间。”
　　“怎么说？”
　　“要喝很多药，还要等着外祖母为我施针，哪会有玩的时间？”水无殇看着慕容释折下的柳枝，“那时，外祖母整日想着如何为我医好身体，我只一个人，若真是闷了，就寻本医书看。”时日久了，外祖母那里的医书，也被她看了十之八九。
　　慕容释眉头一紧，有些心疼，“你的父母呢？”
　　“我尚未出生，我爹就过世了，我娘那时中了毒，在我一岁多的时候，也随我爹去了。”水无殇摘下了一片柳叶，放在掌心。
　　“那你对他们，岂不是没有印象？”
　　“不会啊，我知道很多我爹娘的事。”水无殇浅浅地笑了下，“外祖母会说给我听。”外婆说，爹爹为了能和娘在一起，放弃了很多东西，最后，也是为了救娘和未出世的她，才会被人所害。外婆还说，娘原本是想随爹爹去的，只是因为她，才坚持着活了下来。
　　水无殇的笑容，却让慕容释心中更疼，不禁握住了她的手。水无殇并没抽回手，只是有些不解地看着慕容释。
　　慕容释一笑，“没关系，你还有我。”
　　这句话，外祖母似乎也有说过。水无殇定定地看着慕容释，微微翘了嘴角。
　　“你小的时候错过的，我来帮你补回。”慕容释捡起她掌心的柳叶，“就先从这个开始吧。”
　　
　　同样是柳树叶，为何他吹出来的就是婉转动听的乐音，她却只吹得出声响，不成曲调？
　　水无殇不甘心地又自柳枝上摘了片叶子，放在唇边，忽而听到身后有人推门了进来，便立刻回身。
　　一柄剑已经指到了她的颈前，持剑的是个陌生男子。
　　“你就是水无殇？”
　　水无殇蹙了眉心，看了眼指着她的剑，又看了眼那男子，却没说话。
　　“到底是不是？”
　　水无殇淡淡开口，却道，“你不是南渊城的人。”否则，也不会如此问她。
　　那男子打量了她一番，挪开了剑锋，“我乃圣堡南堂堂主，今日前来，是要请水姑娘去治病的。姑娘随我往圣堡走一趟，日后我定会将你送回，不会为难于你。”
　　水无殇看着越香川，微微一抿唇，“你可知，我是有规矩的？”
　　“我不知道你的规矩，但我既然来了，便一定要带你回去。”
　　也就是说，不管她是否答应，是否愿意，都是要被她带走了？他既然能进慕容山庄，而不被人发觉，想必要将她带离也不是难事。
　　“我既被请到南渊城，总没有不告而辞的道理。”
　　“这好办。”越香川立刻走到桌前，提笔写了字条：
　　今为求医，请水姑娘往圣堡一行，病除，自会将人送回。越香川字。
　　越香川将字条给水无殇看了，放在桌上压好，便对她道，“把东西收拾好，跟我走吧。”
　　水无殇犹豫了一下，却还是取了药箱与冰泉水，想了下，又摘了片柳叶收入袖中。
　　
　　“这是怎么回事？！”慕容释握紧了越香川留下的纸条，一拳砸到了桌上。
　　霍万里也有些恼了，“那邪教妖人实在可恶。明知水姑娘是请来为少主治病的，却还将掳走，分明是不把南渊城放在眼里。”
　　慕容释的目光冷冷地扫过霍万里与易非言，“光天化日，若没有令牌，他如何能在南渊城出入自如？又如何得知他要找之人就在山庄之中？去的时机，又恰好是我不在山庄？”
　　慕容释的眼神，让易非言一惊。少主平素脾气很是温和，连发火都少，可是此刻，他却真真切切地在少主眼中看到了杀机。
　　“少主切莫急恼。”易非言开了口，“那邪教之人若想窃取咱们南渊城的令牌，也不是难事。何况，若真是有心掳人，与咱们为敌，也不会留下纸条说明情形。”
　　慕容释深深地呼出一口气，闭了眼，再睁开，眼中已是深不见底的平静。如今虽不知易非言的立场，但冷静下来，倒是觉得他的话也有几分道理。何况，此刻南渊城内患未除，实在不是与圣堡为敌的时机。
　　“去叫独孤傲来！”慕容释吩咐着手下。
　　“少主。”易非言像是还有话要说。
　　慕容释一摆手，“我自有分寸。”
　　那越香川既能做得上圣堡的堂主，想来也不会是蠢钝之人。他该知道，江湖中的名门正派正欲联手出之而后快，若与南渊城结怨，无异于雪上加霜，实非明智之举。料想那越香川也不敢对水无殇有所伤害。只是，越香川的花名，江湖上谁人不知？水无殇又是不谙世事，若越香川真的对她……
　　慕容释不敢再想下去，猛地攥紧了拳头，紧锁起眉头。
　　独孤傲急匆匆地被传来，“少主！”
　　“水姑娘现被圣堡越香川带走，你立刻去哀牢山，以保她周全。”慕容释压抑着怒火，让声音平静如初。
　　“少主的意思是……”让他带人去打圣堡吗？
　　“少主，此事不妨再议。”易非言像是有所异议。
　　慕容释却一挥手，仍对独孤傲道，“告诉越香川，我只给他十日。十日之期一过，我若未见人，他圣堡便是我南渊城的敌人。还有，若水姑娘有丝毫差池，你也不必回来了。”
　　“是！”独孤傲领命起身。
　　“等一下。”慕容释又叫住了独孤傲，“我写封信，你带去交给越香川。”
　　慕容释略一斟酌，提笔写下书信：
　　南渊城与圣堡素交甚少，今我城中上宾至贵堡，不敢久扰。水姑娘医术精湛，想必不出十日便可病除。贵堡事忙，不敢劳烦，届时便由我城中香主接其返。
　　慕容释将书信交予独孤傲，“你见到越香川，便将书信给他，其他不必多说了。”该说的，他信里已经说了。他言辞虽客气，但其中厉害关系，想那越香川也看得明白。
　　“是。”
 
                  第十五回
　　剑指在她的面前，走与不走，已经由不得她。不过，到了地方，这病治与不治，却是由她说了算。既然知道她能为人治病，怎么就不知道，她为人瞧病的规矩？
　　“说吧，你有什么规矩？”越香川有些不耐。
　　水无殇瞥了越香川一眼，淡淡开口，“但凡向我求医的，须先满足我的一个要求。”
　　越香川不屑一哼，“你想要什么东西，尽管说。”
　　水无殇微微蹙了眉，“我不要什么东西。”
　　“哦？难道你是想要人？”越香川一笑，“该不会是想要我吧？”
　　水无殇疑惑地看了越香川一眼，“要你？做什么？你又不是很好看。”她心中下意识地便将眼前的男子，去与慕容释比较。慕容释虽是太热了些，但在她看来，确是要比眼前的人好看些。
　　越香川表情有些难看，却只是一闪而过，笑对水无殇道，“是吗？我倒是觉得，你挺好看的。”
　　水无殇听了，却只是点头，“哦”了一声。
　　“说吧，你究竟要什么。”
　　水无殇打量了四周，却在看到门外的柳树时，停住了目光。她虽不知道这是哪里，但这里却比南渊城要凉爽，节气似乎也晚了许多。她还记得，南渊城里的柳树已然是枝条轻垂，柳叶细长，可这里的却刚刚发芽而已。
　　水无殇抿紧了唇，“我要这里的柳树，明天便长出细长的叶子来。”她知道，一夜之间让柳芽长成细长的叶子，根本不可能做到。不过，他那日强迫她来这里时，就该想到她不会情愿为他诊病吧？
　　越香川皱了眉，琢磨了一阵，却突然眉头一展，“我若能做到，你便肯出诊瞧病吗？”
　　水无殇很认真地点头。
　　“你最好不要食言。”
　　
　　她被越香川带走时，房间里未见凌乱，除了诊病所用的药箱，连冰泉水也一并带上了。虽不知当时越香川是如何带走了她，却能看出并无伤她之意。若真是请她去诊病，想必也不会为难她吧。
　　她被人带走，在最初的震怒之后，他感到了担忧。不仅是怕越香川会为难她，更怕她会不再回来。之前，她不就一直念叨着要回雪山吗？只是苦于没有离开的机会。如今，她已经出了南渊城，只要医好了圣堡的病人，自可以让越香川送她回雪山。所以，他派独孤傲去圣堡，既是为保她周全，也是为了要带她回来……
　　“少主！”霍万里见慕容释想事情走了神，不禁提高了声音。
　　慕容释回过神，“霍老有话要说？”
　　“少主所说，越香川出入南渊城所用令牌之事，我与非言已经查过，现在城中之人的令牌并不曾少，至于出城未归的，如今还查问不到。”
　　“哦？那就是说，现在城中的人，都与令牌之事无关了？”
　　“那倒未必。”易非言啜了口茶，随口道，“我与霍老手中，并不止一块令牌，即便少了一块也不易察觉。何况越香川已经离城，令牌用过了，自然就还了。”
　　霍万里皱了眉，“怎么，非言，你从不留意手中令牌吗？”
　　易非言放下了茶杯，“我用到令牌的次数屈指可数，又怎会留意？”
　　慕容释目光扫过了霍易二人，问道，“当日保守城门之人如何说？”
　　易非言一笑，“水姑娘自到了南渊城，都是住在少主的山庄之中，外人既不曾见过，又哪里会知道水姑娘的样貌？即便当日见过，只怕也认不出。”
　　慕容释沉了目光。
　　霍万里略一皱眉，“少主，我有一事，不知当不当说。”
　　“霍老但说无妨。”
　　“那邪教之人劫走水姑娘，何以水姑娘房中不见一丝挣扎痕迹？看起来，水姑娘不像是被劫走的，倒像是……”霍万里一顿，“心甘情愿跟了走的。”
　　慕容释眉头一紧，“霍老的意思是……”
　　“自然，水姑娘妙手仁心，或是想去治病救人，也未可知。”
　　易非言却一笑，“抑或是，她与圣堡之人早就相熟，不过是趁机离开而已。霍老是这个意思吧？”
　　慕容释看向霍万里，霍万里有些尴尬，“或许是我多疑了。非言你又如何看的？”
　　“我倒觉得，霍老的话很有道理。遇到那掳人的邪教妖人，就要拼死挣扎才是，怎么能乖乖地跟着走呢？”易非言看了眼霍万里，“不过，水无殇若真是圣堡安排好的一步棋，那圣堡如何知道，咱们会去找她回来？寻来水无殇的是独孤傲，如此说来，独孤傲岂不是也很可疑？”
　　“这……”霍万里一时语塞。
　　“独孤傲究竟有无可疑，待十日之期一过，自可见分晓。”慕容释一笑，“他若真是圣堡内应，带不回水姑娘，自然也不必回来了。”
　　“少主所言有理。”易非言道，“不过，少主身体并未痊愈，水姑娘又不在，也该另请位大夫为少主诊治才是。”
　　慕容释苦笑，“绿铃之毒，除了她，还有何人能解？”
　　“即便不能解毒，为少主调养一番也好。”霍万里接道，“不如就再去请位大夫回来？”
　　“不必了。”慕容释一挥手，“若是调养，南渊城里也有大夫，何必再去找？那陶莫闲父女便可。”陶莫闲父女武功不高，即便他以内力改变了脉息，也不至被发现，更重要的是，他们与霍易二人并无瓜葛。
　　“既然少主如此说，那便请陶大夫暂为少主诊治吧。”
　　
　　水无殇拾起掌心那片干枯了的柳叶，试着放在唇边，却怎么也吹不响。她想将柳叶绷紧，微微一用力，叶子却裂开了。
　　看着那裂了的柳叶，水无殇一怔，抿紧了唇。她真傻，只想着带上了柳叶，便是离开南渊城，到了没有柳树的地方，照旧可以有柳叶来吹响，却忘记了叶子是会干枯掉的。
　　也不知道，她要在这里呆上多久。她若不肯瞧病，带她来的人，何时才会放她走？到那时，她还会不会记得要怎样吹响柳叶？若是忘记了，到时回去再见他，他会不会笑她？
　　回去？她轻轻咬住了唇。她要回的，应该是雪山，不是南渊城吧？他中的毒已经解了，不需要她再回去了啊！可是……可是……可是他说过，毒虽解了但后患未除，她还是不可以回雪山去的，是吧？何况，她还没有将南渊城里好吃的尽尝了；何况，他说了要帮将她小时候错过的补回来……
　　她趴到了桌上，看着那烛台上摇曳着的烛火。
　　要害他的人还未找出，她若不在，不会有人再下毒害他吧？应该不会的，他很小心谨慎，何况，旁人并不知道，他所中之毒已解啊！只是……
　　南渊城不如这里凉爽，却似乎……要比这里好入眠啊！
　　她轻轻拨动着手腕上的琉璃手串，红色的珠子映着烛光，每一颗都折射出不同的光华。
　　
　　她原是想着，柳芽决不可能在一夜之间长成细长的叶子，怎么也没料到，这个人居然不知道从哪里搬运来了一棵柳树，换去了原来的，如今垂下的柳枝上，可不就是细长的柳叶吗？
　　水无殇蹙了下眉。不管怎样，她的要求他已经做到了，她就该照先前说的，出诊瞧病才是。
　　水无殇跟着越香川绕过庭院，进了一处卧房，房中飘着淡淡的桃花香。一个身着水蓝衣裙的女子端坐在床榻上，旁边还站了两个女子。水无殇将三个人粗粗打量了一番，没等越香川说话，便径直往坐着女子那边走了过去。
　　楼澈感觉到身边有人，微微往后退了下，偏转了头。
　　水无殇站在楼澈面前，竖起手指在她面前左右晃了下，“你看不到？”
　　“嗯。”楼澈皱了皱眉。
　　“她便是请来为你治眼睛的水无殇。”越香川随口介绍道。
　　“水姑娘。”楼澈虽看到，却仍是想站起身。
　　水无殇却按住了她，微微低下身，看着楼澈。她从未见过这样的眼眸，冰蓝色的，就像雪山上的冰泉一般。这么好看的眼睛却没失了焦距，实在可惜。
　　“你的眼睛，是何时开始看不见的？”水无殇问着话，已经探手搭上了楼澈的脉。
　　“我从未看见过。”
　　水无殇蹙了眉，却仍是“哦”了一声，挪开了手，双手捧住楼澈的脸，仔细地看着她的眼睛，看了许久才放开了手。
　　“你的眼睛，我治不了。”水无殇轻抿了唇，说得有些无奈。
　　楼澈苦笑了下，没说话。
　　“治不了？”越香川一开口，就带着怒气，“你提出的要求，我也做到了。如今，你却告诉我，你治不了？”
　　水无殇淡淡地看了越香川一眼，却未说话。
　　“你还有什么要求，直说吧。”越香川语气不耐。
　　“我没什么要求。”水无殇看着楼澈，“她的眼睛，我也治不了。”
　　“你连试都没试，怎么知道治不了？”
　　这人倒也奇怪了！有些事不用试也料想得到结果，那要何必浪费时间去试？
　　“她的眼睛看不见，若是疾患或是中毒，我便能治。”水无殇轻轻摇头，“可惜不是。”
　　“既非疾患，又非中毒，那是什么？”
　　水无殇仍是摇头，“我也不知道。”
　　“你不知道？”
　　水无殇原还想说，她的眼睛其实并无异状，却看不到，便只能往那些离奇之术上想。不过，这人的脾气太坏，她便是想到了，却也不想对他说了。何况，那些离奇之术，原就不是她能明白的。
　　“算了。”楼澈轻声开口。
　　越香川看着楼澈，看了良久，才对旁边站着的婢女说道，“送水姑娘回去吧。”
　　水无殇却未急着离开，竖起手指，轻轻戳了下楼澈，问道，“我还不知道，你是谁。”她有这样一双特别的眼眸，她该要记住她的名字才是。
　　“楼澈。”
　　水无殇微微点头。楼澈？这名字似乎在哪里听过，一时却又想不起了。她跟着那婢女出了屋，绕过庭院，突然停了脚步。
　　“楼澈！是她？”就是那个传说能未卜先知的江南楼家的二小姐？
　　水无殇蹙起了眉，有些懊恼地努了下嘴。若知道是她，她昨日就不要什么柳树长叶子了，只要问一问楼澈，她何时才能回到南渊城就好。
　　
　　水无殇没有料到，越香川竟会这么容易就放了她走，更没有料到下到山下时，居然会看到独孤傲。
　　水无殇原本还记得奇怪。独孤傲是南渊城的人啊，不应该出现在这里才对。
　　独孤傲却说，他是奉少主之命来此等候，接她回南渊城。
　　是吗？是他派了人来，接她回去吗？是怕这里的人不放她回去，还是怕她自己不肯回去？
　　独孤傲说，回南渊城最快只要两日，她却说不急，慢慢走。反正，会有人比她更着急吧？
　　水无殇弯起了嘴角，轻轻哼着不知名的童谣。这还是从前阿奴唱过的，可惜阿奴没唱过几回，她也只记得曲调，却不知道唱的是什么。其实，她那时很想问阿奴的，可是阿奴总是板起脸，不喜欢说山下的事，她也只好作罢了。
　　马车停了，独孤傲过来帮水无殇掀起了竹帘子。
　　水无殇下了马车，却见独孤傲有些诧异地看着她。水无殇回望向独孤傲，微微蹙了眉，她脸上沾了什么东西吗？
　　独孤傲也知道自己有些失礼，不禁尴尬地抓了下头。是他将水无殇接到南渊城的，这一路上却从未见水无殇笑过，更别说是像刚才那般哼唱过什么了。
　　“天色已不早了。水姑娘，不如先在此处休息一晚，明日再启程。”
　　水无殇微微一点头，“明日便到南渊城了？”
　　“是，若明早便启程，过了晌午便可回到城中。”
　　水无殇浅浅地抿了下唇。
　　
　　“今晚动手吗？”客栈之外，隐隐潜伏着黑影。
　　“照长老所说，决不能让他们活着回到南渊城。今晚再不动手，天一亮哪还有动手之机？”
　　“此前你为何一直不让我们动手？”
　　“此前距圣堡所在太近，若对水无殇下手，只怕圣堡之人不会坐视不理。”黑影正对了水无殇的房间，死死盯住，只等着客栈里的人睡下。
　　独孤傲既奉命保护水无殇，自然不敢有丝毫怠慢，即便晚上入睡，也要竖起耳朵，打起十二分的警觉。
　　三更鼓刚被敲过，独孤傲便隐约听到了门外有响动，像是极轻的脚步声。独孤傲立刻翻身坐起，提剑便开了门，房门刚打开，一剑已从外面刺了进来。
　　独孤傲心道不好，又想到水无殇就在隔壁，立刻高声喊道：“水姑娘！有人偷袭！”喊话间，独孤傲已经避开剑锋，翻手一剑，直刺来人心口。那人却闪身躲开，又是一招攻来。这人武功不弱，只是这兵器，却像是不趁手，况且这招式套路……
　　独孤傲突然一怔，却被来人看准时机，一剑直指咽喉。独孤傲连连后退才侥幸逃过。
　　四五个蒙面之人也随之冲入屋内，将他困住，独孤傲这边苦于招架，正想着要如何才能去救水无殇，却听到隔壁也传来了打斗之声。奇怪了！水无殇应该是不会武功的啊！总不会是这些偷袭之人自己打自己吧？
　　由不得独孤傲再去多想，偷袭之人招招凶狠，显然是为了取他性命而来，且这几人武功也都不弱，久战下去，不要说是去救人，他便是自保也难。
　　独孤傲心中正急，却见又有几个蒙面之人冲了进来。独孤傲原以为定是难逃一劫，不料冲进来的那几个却像是来帮他的，与攻击他的那几人打了起来。
　　独孤傲也无暇多想，拼力与偷袭之人过招。偷袭那几人纷纷受伤，已露败势，只见起初对他偷袭之人像是领头的，手臂一挥，也不出声，旁边便有人喊了声：走！
　　偷袭他们的蒙面人便纷纷退走，独孤傲正疑惑，却见那些帮他解困的蒙面人竟也散了。
　　独孤傲快步往隔壁走去，见到水无殇完好无损地坐在床榻上，不禁舒了一口气，却也觉得奇怪，明明就在隔壁，为何水无殇的房间里竟是凉爽的似有寒意？
　　“水姑娘。”
　　水无殇既未动，也未说话，只怔怔地坐着。
　　“水姑娘，你还安好吧？”
　　水无殇仍未出声，定定地盯着地上瞧。独孤傲循着她的目光看了过去，才发现地上一片水迹，还有一只被摔碎的葫芦。
　　“水姑娘？”
　　水无殇咬住嘴唇，沉默了许久，突然开口，“启程吧，回南渊城。”
　　“此刻便启程吗？”如今可是三更啊！
　　“嗯，越快越好。”
 
                  第十六回
　　一早，慕容释正与霍易二人在议事厅商议城中事务，却得报独孤傲已带水无殇返回南渊城。
　　当看到独孤傲一身狼狈地走入议事厅，慕容释不禁皱起了眉，目光匆匆地扫过了霍易二人。霍万里的脸上闪过了一丝震惊，易非言却显得平静许多。
　　慕容释眉头一动，看向独孤傲，“这是怎么回事？”
　　“属下途中遭人偷袭，所幸水姑娘无恙，不负少主之命。”
　　“是何人偷袭你们？”霍万里问道。
　　“偷袭之人皆以黑巾蒙面，属下不曾认出。”独孤傲微微一迟疑，“不过……”
　　慕容释却一摆手，让独孤傲不必多说，问道，“你可有受伤？”
　　“属下虽寡不敌众，但却另有蒙面之士出手相助，属下并无大碍。”
　　霍万里露出惊愕之色，易非言却依旧不动声色，只品着杯中之茶。
　　慕容释一点头，“水姑娘人呢？”
　　“属下已经水姑娘送回少主庄中。”
　　“辛苦你了。”慕容释稍稍松了口气，“你先去休息吧，有话，以后再说。”
　　“是。”独孤傲退出了议事厅。
　　霍万里皱起眉头，看向慕容释，“少主，此事你是如何看的？”
　　慕容释眉头一挑，“霍老觉得呢？”
　　“恐怕又是那邪教之人做的好事。”霍万里愤愤说道。
　　易非言闻言一笑，却没说话。
　　“独孤香主既已带水姑娘安然返回，是否圣堡所为，稍后再议不迟。”慕容释目光一沉。偷袭之人，显然是为水无殇而去，至于是谁指使，他心中已有所了解，只是前去襄助独孤傲的人，又是受何人之命？霍易二人之中，已有一人与他为敌，另一人呢？是敌是友？
　　
　　慕容释匆匆赶回慕容山庄，走到云蔚阁时便放慢了脚步，举手敲了下门才推门进去。
　　水无殇看到慕容释，忽而一笑，快步走到了他面前，漆黑的眼眸定定地看着他。
　　看到水无殇果然是安好无恙，慕容释才放心地一笑，“你没事就好。”
　　水无殇却突然仰起头，毫不犹豫地在慕容释唇上轻吻了一下。慕容释一时反应不过来，看着水无殇，呆掉了一般。
　　“我喜欢你。”水无殇浅浅地笑，“你说过，喜欢一个人，就是在一起时会觉得开心，看不到时会挂念，可以彼此互许生死。原本我还不确定，不过，如今我却相信，我是喜欢你的。”
　　慕容释一阵情动，原是充满惊喜的心情，却在看到水无殇的眼神之后，多了一丝忧虑，“出了什么事吗？”
　　“我的冰泉水没有了。”水无殇抿着唇，却还是翘起了嘴角。她没有料到会有人偷袭客栈，更没有料到打斗中，会摔破了她装冰泉水的葫芦。
　　“什么？”慕容释皱起了眉头。
　　水无殇浅笑了下，“回雪山已经来不及了，所以，在发病之前，我一定要见到你。”
　　慕容释握紧了拳，低了声音，“见到我？”
　　“我要让你知道，我喜欢你啊。”
　　“我不会让你有事的。”慕容释抓握住了水无殇的手，“相信我。”
　　水无殇仍是浅浅地笑着。若是有医治之法，外祖母早已为她找来了。
　　“相信我。”慕容释握着水无殇的手，微微加重了力道。
　　“嗯！”水无殇点头，“我相信你。”
　　话虽如此说，可是，他要怎么做？此去雪山少说也要四五日之久，没有冰泉水，他要如何救她？他该早些送她回去！是他太自私，他早该想到，留下她却是害了她。
　　“会有办法的。”他像是在对她说，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去找大夫，一定会有办法。”说了，便要转身。
　　水无殇却拉着他的衣袖，晃了一下，“吹笛子给我听吧，在我还没有发病之前。”
　　慕容释狠狠地一闭眼，却依着她，“好，你想听什么曲子？”
　　“什么都好。你吹的曲子，都好听。”
　　
　　独孤傲回到住处，尚未坐稳，便被叫到了慕容山庄。
　　“少主，偷袭我们之人……”独孤傲只当是慕容释要询问途中被人偷袭之事。
　　“这件事稍后再说。”慕容释打量了独孤傲一番，“如今，我另有一事要你去做。”
　　“少主尽管吩咐。”
　　“去雪山，取冰泉水回来。”慕容释皱了下眉，“我只给你十天，不管用什么方法，十日之后，你必须要带着冰泉水回来。”
　　十天？往返雪山少说也要八九日，何况他到了雪山，若是丑奴躲起来不见他，他还不知要等多久。只十日……
　　“属下必定尽力而为。”
　　“不是尽力，是必须。”慕容释沉了声音，“只有十日，多一天也不可以。”
　　“是，属下即刻便启程。”
　　慕容释取了玉笛，回到云蔚阁，推开门却看到水无殇双臂搭在桌边，静静地趴在桌上。慕容释心下一抖，快步走了过去，小心地伸出手，轻推了下水无殇的肩头。
　　看到水无殇转过脸，仰起头看他，慕容释长长地舒了口气。
　　“你以为，我已经发病了？”水无殇浅浅一笑，“不会的，还没过正午呢。”
　　慕容释锁紧了眉，“过了正午又如何？”
　　水无殇轻笑出声，“你皱起眉头，就不好看了。”
　　慕容释看着水无殇，眉头却如何也展不开。
　　“一天之中，午时热气最重，我若没在正午时服用冰泉水，体内热毒压制不住，便会病发。”水无殇努了下嘴，微微抬了下颌，“吹笛子给我听吧。”
　　笛子所吹的都是悠扬欣快之曲，如今，他却哪里有这样的心情？慕容释横吹玉笛，原该是愉悦一声，却让他吹出了忧虑之色。
　　“这是什么曲子？”水无殇有些好奇地问。
　　“《紫云回》，传说是唐玄宗于梦中听到的仙乐。”
　　“是神仙吹的曲子啊？”她笑，趴在桌上，像一只温驯的雪狐，“雪山上有一只白色的玉笛，听外祖母说，那是我娘留下的。我尚在襁褓中时，我娘会把我抱在身边，吹笛子给我听……可惜，我却一点都不记得了。”水无殇说着，抿了下唇，“不过，应该也和这神仙吹的曲子一样好听吧？”
　　
　　正午一过，水无殇的心口便燥热起来。她嚷着让慕容释去关紧门窗，不让外面的热气袭进屋来，却止不住燥热之气迅速蔓延了全身，肌肤也染了绯红。
　　好热！好热！！
　　水无殇拿起茶水猛喝，身上却还是越来越热，好像将她置在火焰上煎烤一般。她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想不到。她快要被烧焦，烧裂了！
　　她脱掉了外衣，仅穿着白纱抹胸、白色纱裤，可是没有用！她像是身处火海之中，怎么也出不去了。
　　好热~~~~~~
　　水无殇抓向胸口，手指抓过的肌肤上，是赤红的指印，仿佛要渗出血来。
　　“别这样！”慕容释连忙抓握住了水无殇的双手，不让她再继续伤害自己。
　　水无殇却用力挣扎着，全然不顾这样的挣扎是否会伤到自己。
　　慕容释猛地将她拉进怀中，紧紧抱住，任她如何踢打，也不肯将她放开。
　　“好热~~~我好热~~~~”水无殇微微发红的眼中，泛起了水光。
　　他知道！他都知道！慕容释紧抱住伸指一点，点在她的昏睡穴上。水无殇立刻瘫软在他的怀中，没了动静。
　　
　　床边的幔帐低垂着，只露出一段素白的手腕，染了一层绯红。陶莫闲自然知道，床上躺着的就是自雪山请回来，为少主瞧病的水无殇。只是，水无殇的医术已是出神入化，连她都不能为自医的病症，将他请来又有何用？
　　“九儿，用冰水帮水姑娘擦拭身体。”陶莫闲吩咐过了女儿，起身对慕容释道，“少主，这里不方便，咱们出去说。”
　　慕容释与陶莫闲出了屋，陶莫闲便道，“依照少主所说，水姑娘体内热毒，唯有雪山中的冰泉水才能压制，我也无计可施。”
　　慕容释眉头一紧，“我不求你能治好她，只求能保住她十日的性命。”
　　“十日？”陶莫闲略一思索，“我只能说尽力而为。”
　　“陶大夫想出了什么应对之法？”
　　“为今之计，唯有以寒凉压制水姑娘体内热毒，只是不知能否有效。”
　　正说话间，陶九儿推门出了屋，“阿爹。”
　　“你怎么出来了？”陶莫闲皱眉看着陶九儿，“不是让你留在屋内，照看水姑娘吗？”
　　“仅以冰水为水姑娘擦身，只怕不够。”陶九儿轻声说道，“水姑娘此刻烧得更厉害了。”
　　“恐怕还是屋内太热。”陶莫闲眉头一皱，“少主，可否派人搬些冰块放于屋内？”
　　“这有何难？”
　　慕容释吩咐庄中下人照陶莫闲所说，搬了冰块到水无殇房中，一时房中热度骤降，常人仅着单衣已有寒意，水无殇却并无好转。
　　“阿爹，既然搬来冰块都不行，不如……”陶九儿说的有些犹豫，“不如将水姑娘移至冰窖中……”
　　“胡闹！那冰窖怎是能久呆的地方？”陶莫闲责怪道，“即便能一时压制住水姑娘体内热度，若在冰窖中太久，寒邪入侵，岂不是更糟？”
　　“水姑娘不是一直住在雪山上吗？想是比常人要耐得住寒凉。”陶九儿说道，“何况，若有人一直在旁照看得当，何至于寒邪入侵？”
　　陶莫闲摇头，“你怎不想一想，常人岂能在冰窖中久呆？又要谁在一旁照看？”
　　“我去。”慕容释突然开口，“我去冰窖里守着她。”
　　“少主，万万使不得！”
　　“我有内功，不碍事。”慕容释也不顾陶莫闲劝阻，只吩咐底下人在冰窖里安置一张床榻，以便将水无殇移至冰窖之中。
　　慕容释进了屋，撩起床边的幔帐，只见水无殇静静地躺在床上，肌肤上绯红比之前更甚。他点了她的昏睡穴，不到一个时辰便会自己醒来，可是一个时辰已过，她却依旧昏睡不醒，恐怕也是病发之故。
　　“少主，床榻已在冰窖中安置好了。”紫嫣在屋外回禀道。
　　慕容释伸手抱坐起水无殇，让她靠入自己的怀中，却触到她肌肤上一片滚烫。慕容释拿过水无殇脱下的外衣，帮她穿好，才伸了手臂将她横抱起来。
　　“少主。”紫嫣有些担心地看着慕容释，“您真要去冰窖？”
　　“若有事，去冰窖里找我就好。”
　　“那……”紫嫣语气一顿，“紫嫣明白了。紫嫣去为少主多拿几件御寒的衣物。”
　　
　　
 
                  第十七回
　　这冰窖建于地下，于冬日取来冰块贮存，以供夏日之用，其间寒冷，不知要胜过了数九寒冬多少。
　　水无殇躺在冰窖正中的床榻上，仿佛正安然入睡。慕容释将水无殇的手握在掌中，她身上依然很热，好在已不似之前那般滚烫了，肌肤也由绯红渐渐转回雪白。
　　慕容释端起床头放置的药碗，以内力化开了碗里早已冻结的药汁。他喝了药汁含在口中，低身扶起昏睡着的水无殇，抵开她的唇齿，喂入她口中。
　　已经四日了。她还要多久才会醒过来？她还能不能等到冰泉水？这四日，他握着她的手，既希望她身上的高热可以退去，却又怕她的手真的变冷，失了元气。
　　慕容释也冷得不禁发抖。他内功再好，终究抵不住冰窖里的刺骨寒意，即便身上裹了狐裘，他的手脚还是在慢慢地僵冷。
　　感觉到水无殇的手指轻轻地勾动了一下，慕容释一怔，仔细打量着她，却看到她眉头微微蹙了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你醒过来了？”慕容释一阵惊喜。
　　水无殇看着他，目光却有些茫然，看了他许久，才忽而抬起手，不确定地抚摸着他的脸。
　　慕容释一伸手，猛地将水无殇抱起，拥入怀中。太好了！她醒了！他留住她了！！
　　水无殇怔了一会儿，才微微翘起了嘴角。真好，还能看到他！这不是梦吧？她还没有死吧？可是，这里又是什么地方？为何会像雪山一样凉爽？他不是一直都特别热的吗，为何此刻，他的身上却这么凉？
　　水无殇轻仰起头，“我还活着，是吗？”
　　“是。”慕容释紧紧地抱住水无殇。
　　“我知道，你一定会救我的。”她浅笑。
　　她知道？慕容释稍稍放手，不解地看着水无殇
　　“你说过你会救我啊！”她仍是浅笑，“我相信你。”
　　水无殇靠在慕容释的身上，他身上凉凉的，靠起来很舒服。她微微眯起了眼睛，脸颊贴靠在他心口，轻轻磨蹭着，好像阿火常在她脚边磨蹭一般。
　　“你……”慕容释清了下喉咙，“别这样？”
　　水无殇仰起头，疑惑地看着他，“怎么了？”
　　看到她无辜的眼神，慕容释无奈一笑，“你刚刚醒过来，应该……咳、咳……好好休息。”
　　“没关系。”她浅笑，“这里很舒服啊，你身上也很舒服。”
　　舒服？慕容释哭笑不得，感觉到她仍在他身上蹭来蹭去，喉头一动，“别动了，好吗？”
　　“为什么？”她仍旧疑惑。
　　“你这样，我怕忍不住……会伤了你。”
　　“你不会。你喜欢我啊！”她轻声开口，像是在自言自语。
　　“什么？”他不确定地问。
　　“我也喜欢你。”当失掉冰泉水的那一刻，她想到的，不是回雪山，而是回来见他；当她醒来的那一刻，她欣喜，只是因为又能看到他了。那就是他说的生死相许吧？
　　她倾身过去，温热的唇轻轻贴上他的。他的唇也有些凉啊！她嘴角一弯，小小的舌尖在他的唇上舔了一下。
　　当她想要移开嘴唇时，却感觉到他的手臂猛地圈紧了她，一只手扣住她的后脑，不让她离开，舌尖已经抵开了她的唇齿，勾动着她的。
　　他还有些凉的手掌滑到了她的外衣下，抚摩着她的肌肤。
　　她瞪圆了眼睛。他……为什么要这样？是因为太冷了，而她的身上要暖一些吗？可是……可是……很奇怪啊！为什么他的手明明是凉的，她身上却又热了起来？
　　她想问他，无奈被他含住了唇。
　　他的手掌抚上了她的胸前，隔着白纱抹胸揉捏着她的柔软。
　　为什么心跳得那么快？好热……却又不像是发病那般，不像是被烧灼，却像是要融化掉一样，有什么跟着血液一起流进她的四肢百骸，酥酥的，麻麻的……
　　她突然意识到了有些不对，“你……你在做什么？”
　　“做我的妻子，好不好？”他沉了声音。或许当他从人事不知中醒来，第一眼看到她，就注定了他再也放不开她，注定了他生死要与她系在一起。
　　水无殇一怔。做他的妻子吗？就好像爹和娘那样？他会对她很好很好，会不顾一切地保护她，会一直陪伴在她身边，直到死亡，是吧？
　　她自顾自地想着，却没留意到他已经轻轻将她按到在床榻上，倾身压靠了过来。轻轻咬啃着她小巧的下巴，手掌已经滑进了扯松的抹胸下。
　　他怎么也到了床榻上？这里对他来说，太冷了吧？“你躺在这里……会生病的！”
　　他一叹，声音有些哑，“有你在，不会的。”
　　是吗？可是，他不是觉得冷吗？为什么额头上还会有汗？他的样子……看起来好辛苦！
　　他吻着她的锁骨，伸手要去扯掉她的抹胸，她却猛地抓住了胸前的白纱。
　　“拿我衣服做什么？”她疑惑地看着他。
　　他苦笑，却仍耐着性子问道，“愿意做的妻子吗？”
　　“愿意啊。”她声音很轻，却答得肯定。
　　“那，愿意相信我，把自己交给我吗？”他的声音愈加低哑，手掌摩挲着她的小腹。
　　“嗯。”她仍是不解，“可是，为何要……”
　　他的唇吻过她的锁骨，滑到了她的胸口，“因为，要行夫妻之礼啊。”
　　夫妻之礼？她不可抑制地轻颤起来，急促了呼吸，“可是……可是……书上不是那么写的啊！”
　　“书上？”他皱了眉。她看的什么医书，上面还有这个？“书上说的，便都对吗？”
　　她抿紧了唇，没出声。
　　他无奈一笑，“我不拿开你的衣服就是了。”说着，已隔着白纱吻上了她的柔软，手指在她的小腹上打着圈。
　　怎么会这样？怎么身上会软软地没了力气，好像骨头都已经酥掉，化掉了一般？书上不是这样写的啊？她开口想问，却只听到了低低的呻吟。那是她的声音？为什么连声音，都不像她了？
　　他的手掌滑进了她的亵裤下，探到了她的双腿间，轻轻抚弄着她的私隐之处。她立刻绷紧了身体，下意识地咬住了唇。
　　“别怕……”他耐了性子哄着她。
　　她不是害怕，只是……只是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啊！为什么和她从书上看到的都不一样？为什么她身子抖得这么厉害？
　　“无殇……”他的手在她大腿的边缘摩挲着。
　　他叫她的名字？他是第一次这样叫她的名字吧？她略一失神，却感觉到那青涩的私隐之地被突然闯入。
　　她惊叫出声，他却突然吻住了她的唇，手指在她那紧致的花径中，缓缓的探索着。
　　她漆黑的眼眸定定地看着她，仿佛受了惊吓的小动物，无辜而脆弱。
　　他心头突然一软，轻轻地吻上了她的眼帘，伸了一只手臂环在她腰上，“相信我，好吗？”
　　她是相信他的啊！可是，他究竟要做什么？她闭紧了眼，伸出双臂紧紧抱住了他。
　　他身下的欲望早已高涨抬头，却仍在极力地取悦着她。她是如此单纯地相信他，他实在是怕会伤到她。
　　她无力地抱着他，耳边都是她和他的喘息声。好像，身体已经不停使唤了，她那么热，却不想推开他。不行！她快要融化掉了！
　　“嗯~~~~~慕容……释~~~~~”她想开口叫他的名字，却仿佛是呻吟呢喃一般。小猫的爪子一样，抓挠着他的心。
　　他抽出了手指。骤然而来的空虚让她一震，水汽氤氲的眼眸，迷离地看着他。
　　他猛地拉下了她的亵裤，热烫的欲望闯入她的花穴，侵占了她的青涩。
　　“啊~~~”她喊出了声，泪水刹那溢出眼眶。
　　他忍着胀痛的欲望，不敢再动，低头吻去了她眼角的泪，轻轻抚摩着她的背，“没事了，没事了……”
　　“痛~~~~~”她闭着眼睛，轻轻呢喃着。她知道会痛，可是，知道是一回事，体会到却是另一回事啊！
　　“不会了。不会再痛了。”他哑了声音。
　　她睁开眼，可怜兮兮地看着他，感觉到他动了一下，立刻叫了起来：
　　“痛~~~不要动~~~~”
　　“不动了，不动了。”他咬牙忍住了，低头吻住她的唇，手掌缓缓摩挲着她的小腹，努力地安抚着她。
　　察觉到绷紧了的她渐渐松弛了下来，他才敢试着缓缓动了下。她喉间轻吟了一声，却并没有抗拒，双臂反倒攀紧了他的背。他终于放任了火热的欲望，深深地占有了她。 
　　
　　银灰色的狐裘压盖住了素白的纱裙，狐裘外露出白皙无瑕的手臂，还透着淡淡的红晕，纤细晶莹的手指搭在冰砌的壁上，手指下，冰化而水，缓缓滴下。
　　好静……仿佛能听到冰水滴落的声音……
　　一只手掌伸过来，包握住她的手。
　　“还会疼吗？”他贴在她身后，低声问她。
　　她摇头，“我们做的，就是男女之事，夫妻之礼吗？”
　　他一笑，“是啊。”
　　“可是……”她微微蹙了下眉，努了下嘴，“为何与书上写的不一样？”
　　“书上？”她怎么又提这个？“你在什么书上看到过这个？”
　　“医书啊！”她答得理所当然。
　　他一怔，竟是哭笑不得。
　　“你一定是做错了。”她咬了下唇，“不然，我怎么会像是生病了一样？感觉好奇怪。”
　　他一笑，扳过了她的身子，让她面对他，“那样的感觉，你讨厌吗？”
　　“也不会啊。”她回答得老实。
　　“那有什么问题？书上写的未必全对，何况，世上还有许多你没看到的书呢。”
　　他说的，也对吧。她抿了下唇，看着他，“我们已经算是夫妻了，是不是？”
　　他笑，手指缠绕了她的发丝，“是。”
　　“那，你会一直陪着我，不会骗我，是不是？”
　　“是。”
　　“也不会让我伤心吗？”
　　“嗯。”
　　她浅浅地笑，“可是，我不会吹笛子啊。”
　　他眉头一动，“这和笛子有什么关系？”
　　“我娘都会给我爹吹笛子听呢。”
　　他笑，伸手抱紧她，“没关系，以后由我来吹笛子给你听。”
　　被他抱着，她却忍不住挣扎了起来，“别抱我，会热的。”
　　他无奈一叹，“这可是冰窖里，怎么会热？”
　　“可是……狐裘很热啊！”她仍是扭动着身子。
　　“别再乱动了。”他皱了眉，“不然，一会儿就真的会热了。”
　　她看着他，漆黑的眼眸中透着疑惑。
　　他苦笑，松了松手臂，“被我抱着，真的那么热吗？”
　　她抿着唇。也不会吧？至少，此刻不会啊！或许是因为在冰窖里，他的身上会凉一些吧？她心里这么想着，一双小手已经摸到了他的身上。
　　他只觉得脑中嗡地一响，立刻伸手抓握住了她的手。
　　“怎么了？”她无辜地看着他。
　　看着她墨玉一般的眼眸，红艳欲滴的唇，他努力地克制着要她的冲动。她才刚好一些，再要她，她会承受不住。
　　他尝试着转移话题，拉起她戴在胸前的吊坠，“这是什么？”以前从没留意过，她身上还戴着这个东西，雪白晶莹，仿佛层层落雪一般的纹路，看着比玉石要玲珑剔透许多，握在手中还有丝丝凉意。
　　“好像是叫玲珑石吧？”她轻轻努嘴，“她好像是这么说的。”
　　“谁？谁送给你的？”
　　“端木醉啊！”她拉过吊坠，看了一眼。
　　“端木醉？？？”又是那个端木醉？“他为何要送你这个？”玲珑石原就稀罕，如此晶莹剔透的玲珑石，只怕世间也没有几块。端木醉送给她如此价值不菲的玲珑石，是何用意？
　　她轻轻摇头，“我没问。”
　　他皱起了眉头，“那你为何要收下，还戴在胸口？”
　　“这个挺好看的啊！而且凉凉的，戴着身上很舒服。”有什么不对吗？为什么他要皱着眉？
　　“无殇……”
　　“嗯？”
　　看着她茫然的神情，他摇头一叹。是啊！她哪会明白，男女之间互赠这种信物的含义？
　　“我送你个更好的，你可愿意将这个换下？”
　　她看了看那块玲珑石，一笑，“好啊。”
　　
　　“诶？”水无殇瞪大了眼睛，看着慕容释，“你还要呆在这里吗？”
　　慕容释一笑，“怎么，不想让我留下来陪你吗？”
　　水无殇坐在床边，双脚晃荡着，却回答得很坚决，“嗯！不想。”
　　慕容释眉头一皱，“为何？”
　　水无殇环视了四周，微微蹙了眉，“你和我不同，在这里呆的太久，会生病的。”
　　展开了眉心，慕容释又是一笑，“是担心我？”
　　“嗯。”水无殇点头。
　　“可是……”慕容释看着水无殇，目光深沉，“我舍不得将你自己留在这里啊。”
　　水无殇怔怔地看着慕容释，忽而一笑，“你的话，好奇怪。”
　　“奇怪？”慕容释一挑眉。
　　“嗯。”她仍是浅浅地笑，“听了，心里会觉得痒痒的。”
　　他笑，“以前，没有人对你说过这种话吗？很让你心里痒的话？”
　　“没有啊。”她轻轻一努嘴，“和我说话的人，原本就不多。”
　　“那以后我来说，说一辈子，好不好？”他靠过去，额头抵住了她的。
　　她轻笑出声，“可是，心里痒痒的，那不是很奇怪吗？”
　　他的唇轻轻地贴上了她的，缓缓磨蹭着，“这样呢？心里也会觉得痒吗？”
　　“嗯。”
　　她勾起舌尖，轻舔了自己的唇，也勾划过他的唇，却惹得他眼神愈发深沉，忍不住以舌描画着她单薄的唇。她一时玩心大起，小小的舌尖试探一般，碰触着他的唇舌，一不留神却被他勾缠住。他像是要吞掉她一般，狠狠地含住了她的唇瓣，吸吮咬啃着。
　　“嗯~~~~”她瞪大了眼睛，轻哼着抗议。
　　他放开了她，目光灼热，呼吸粗重。
　　她轻咬了下唇，蹙起了眉，“不是这样的。这样，就不是心里痒痒的感觉了。”变得……有点热。
　　他摇着头，无奈一叹，低头握住了她的手，竟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她又没有说错。
　　“幸好我中了毒，才能遇到你，留住你。”
　　她浅浅地笑。这话听起来有点傻啊！可是，为什么她的心里，又会觉得痒痒的？
 
                  第十八回
　　在水无殇醒来之后，慕容释便开始察查水无殇于途中遇袭之事。
　　独孤傲此前匆匆赶往雪山，并不曾详细说明被袭之事，只是从他回城当日所说，途中偷袭之人，恐怕也是他所熟悉的。是受何人指使，他心中已隐约有了答案，只是，这人在南渊城中究竟有多大的能量？坛主香主之中，又有多少已为他所用？
　　慕容释将心中怀疑说给了霍万里与易非言，让霍易二人查问一下独孤傲离开南渊城期间，都有些什么人进出过南渊城。他并非希冀能查找出什么证据，不过是想借那幕后之手，铲除身边隐藏着的危险而已。
　　不出所料，第二天便有人在城外发现了凤凰坛主管青萍的尸体，颈骨已断，颈前还有两处细却深的伤口，足以致命，显然是被暗器所伤。
　　霍万里在看到管青萍的尸体后，竟皱起了眉头，疑惑地看向了易非言。
　　慕容释知道霍万里想要表达什么。官青萍颈前的伤口，该是尖端有勾曲，且极轻薄的暗器所致，使这种暗器的人并不多见，可是南渊城中却就有一位，正是易非言。
　　慕容释也看了眼易非言，却见易非言只是微微一挑眉。
　　“少主，据我与非言所查，独孤傲出城不久，管坛主便离开了，此后未再回城。”霍万里向慕容释回报道，“若真如少主所说，那管坛主便很是可疑。”
　　“再可疑也没用了。”易非言冷笑了下，“人都死了，不就是死无对证？”
　　慕容释蹲下身，仔细看了看尸身上的伤口，回头看向易非言，“没错，的确是死无对证。”
　　“管青萍身为城中坛主，没想到竟也与邪教勾结。”霍万里愤愤地说。
　　“邪教？”慕容释一笑，并未再说下去。
　　霍万里一叹，“所幸的是，管青萍不曾得手，水姑娘安然无恙。”
　　“若不是有人暗中保护，只怕管青萍已经得手了。”慕容释一笑，“只独孤傲一人去，果然是不够的。”
　　易非言挑眉，看了眼慕容释。
　　“是少主派人暗中保护水姑娘？”霍万里一笑，“少主果然有远见。”
　　慕容释看像易非言，“易长老如何看管坛主之死？”
　　易非言一耸肩，“正如少主与霍老所怀疑的，管坛主很可能是被人灭口。”
　　慕容释眉头一动，“仅此而已？”
　　“少主以为呢？”
　　慕容释一笑，没再说话。
　　
　　这冰窖里虽冷，却也不是没有好处，至少她不再抗拒他的靠近，便是如此刻这般被他抱着，坐在他的怀里，也没有喊热。
　　只是她嫌他披着的斗篷太厚，不肯老实地坐在他怀里，将双脚露在外面，轻轻摇晃着，手里把玩着一个玛瑙坠子。
　　慕容释始终惦记着水无殇戴在胸口的那块玲珑石，一心想将它换下，于是寻来了这么个水胆玛瑙的吊坠给她。
　　“这水胆玛瑙，比端木醉送你的玲珑石如何？”
　　水无殇仔细看着手里的玛瑙坠子，无瑕的淡蓝中悬着一滴透明的水珠，忽而一努嘴。
　　“好看是好看，就是不如我戴着的这个凉。”她轻轻蹙了眉，“而且……看起来好像凝着一滴泪啊。”
　　泪？慕容释无奈一笑。世人都道水胆玛瑙价值不菲，却只有她，竟想到了这个。
　　“看起来好伤心啊。”她摇头，“不好。”
　　“那就不要它了。”慕容释从她手中拿走了吊坠，“以后，再给你寻个更好的。”
　　水无殇“哦”了一声，转头看着放在旁边的点心，在他身上磨磨蹭蹭就要转身去拿。
　　慕容释立刻勾手抱紧了她，“别乱动，我拿给你。”
　　水无殇疑惑地看了慕容释，却没问。
　　慕容释拿了一块玫瑰酥，送到她面前，她却没伸手去接，低头就着慕容释的手，咬了一口点心，让慕容释一阵心痒。
　　她吃东西极是仔细，小口地吃掉了他手上的玫瑰酥，竟还意犹未尽地添了下他的手指，舔掉了沾着的点心渣。
　　她心思单纯，不过是无心的举动，却勾得慕容释身上一热，抱着她的手臂收紧了，另一只手轻轻捏着她的下巴，侧脸过去含住了她的耳垂。
　　“痒~~~~~”她笑，双脚轻轻踢着，在他怀中扭动躲闪起来。
　　他急促了呼吸，扳过她的脸，吻上了她的唇。她的吻很甜，还带着丝丝的玫瑰香，他沉溺于其中，狠狠地汲取着她口中的芳香，手掌已经滑入她的外衣之下……
　　怎么会这样啊？刚才不是还在好好地吃点心啊，怎么此刻，他却像是要把她吃掉一样？最糟糕的是，那种像是生病的感觉又出现了，身上软软的没了力气……她要化掉了！
　　她软在他怀里，轻哼出声。直到感觉他倾身将她压倒在床榻上，她才猛地睁大了眼睛。
　　“不行！”她开了口，声音软软的没有力量，像只生了病的小猫，在轻轻地呻吟。
　　“不行？”他无意义地重复着她的话，却没有停下动作。
　　“你……”她咬了咬唇，压抑着声音中的轻颤，“你不能……总睡在这里……”
　　他没应话，却含住了她胸前的蓓蕾。
　　“嗯~~~~~”她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伸手抓住了他的衣领，却仍是固执地呢喃，“这里太凉……你……你会生病的。”
　　他勾起舌头，在那樱红之上打着圈，“没关系，你是暖的。”
　　“可是……可是……”可是什么呢？她不知道，好像什么都记不起，也没了气力再去想。身子化了，头脑也化了……
　　
　　她枕着他的手臂，微微喘息着，肌肤上还晕染着未消的绯红。他情不自禁地收了手臂，想将她抱入怀中。
　　她的睫毛动了动，轻轻睁开眼，眼眸中是似醉非醉的迷离，嘴角浅浅一翘。
　　“你还不走吗？”
　　“走？去哪里？”慕容释皱了眉头，语气颇有些不满。此时此刻，即便不是情话缱绻，也该是温存缠绵一番才是，为何他听到的，却是这个？
　　“回你的卧房去啊。”水无殇眨着眼睛，看着他，“这里太凉，你不能久呆的。”
　　慕容释无奈一笑。好不容易，他不会因为热而被她嫌弃了，她却又不肯让他呆在她身边。他自然明白，她是为他着想，心中虽然感动，只是……这未免太折磨人了。
　　“抱着你，哪里还会觉得凉？”慕容释紧了紧手臂，将她牢牢锁在怀中。
　　“这里是冰窖啊！你若睡在这里，会生病的。”水无殇说得认真，在他怀中挪动着身子，“你回去睡吧。”
　　慕容释眉头一动，“你就这么急着赶我走？”
　　她哪里就赶他走了？是怕他生病嘛！水无殇咬着下唇，背转了身，不看慕容释。
　　慕容释一叹，侧支起身，在她脸颊上轻吻了下，贴在她耳边低声道，“我又不是不知道凉热，若觉得冷了，我自然会回去的。”
　　他的气息热热地呼在她的耳朵上。
　　“痒~~~”她轻哼，伸手抓了下发烫的耳垂。
　　他索性含住她的耳垂，轻轻吸吮了下，“让我再多抱你一会儿，咱们说说话，好不好？”
　　“那……”她转回身看他，“不能再咬我。”
　　他笑。手掌抚过她胸口上的吻痕，“弄疼你了？”
　　“没有。”她轻轻摇头，“只是……这样不好看。”
　　他的笑意更深。无瑕的雪白之上，是他印下的点点樱红，他忍不住轻轻摩挲着，“谁说不好看？我倒觉得，好看得很。”
　　她一努嘴，提拉着胸前的白纱，遮挡住他留下的痕迹。
　　“你不是说，要和我说说话吗？”她抬眼看他，“怎么又不说话了？”
　　“看着你，就忘记要说什么了。”他的唇在她耳边磨蹭着。
　　她浅笑。为什么他的话，总是能让她心里痒痒的？
　　“那你回去吧！”她在他怀里动了动，“等想起来了，再和我说。”
　　她怎么还没忘了要赶他回去？慕容释苦笑道，“你就没什么想和我说的吗？”
　　“那也不是非要在这里说啊！”她看着他，眼睛水水亮亮的，“就是不知道，我还能不能从这里出去。”
　　“独孤傲已经去雪山取冰泉水了，相信很快就会回来。”
　　“冰泉水，哪是那么容易拿到的？他能不能见到阿奴，还难说呢！”她嘴角一翘，“其实，这里也很好啊！和雪山很像，都是凉凉的。”
　　他下意识地将她抱得更紧，“若是取回了冰泉水，你还想回雪山吗？”
　　“不知道。”她似也犹豫，“我想和你在一起，可是……我也想阿奴，想阿火。”
　　“我不会让你走的。”他的手指缠绕着她的发，“在成婚时，结为夫妻的男女要各自剪下一缕头发，绾结缠绕在一起，已誓从此结发同心，生死相依，永不分离。”
　　她怔怔地听他说完，蹙起了眉，“可是，我们的头发没有结在一起啊！”
　　他笑，“那不重要，重要的是从此以后不离不弃。”
　　“哦。”她轻轻地应了一声。
　　“所以，不要赶我走，也不要嫌我热，知道吗？”
　　“可是，出了这里，你真的太热了嘛。”她小声地说着。
　　
　　据霍万里与易非言所说，在独孤傲出城之后，除管青萍外，麒麟坛主成若缺也曾出城，且在独孤傲以前已返回城中。虽不能肯定，成若缺便是暗中襄助独孤傲之人，但他出城的时机，却是紧随管青萍而去。
　　慕容释命人将成若缺叫到了庄中。
　　成若缺一落座，慕容释也未寒暄，直接问道，“成坛主前几日出城去，所为何事？”
　　成若缺看似犹豫了一下，才道，“不是少主命属下出城，暗中保护水姑娘吗？”
　　慕容释暗暗皱了下眉，复又笑道，“那便是我记性太差，竟将此事忘记了。”
　　成若缺低着头，“是。是少主忘记了。”
　　慕容释拿起茶碗，轻轻吹着，“成坛主此番出城，带了多少人手？”
　　“为防惹人注意，属下只带了二十人出城。”这次，成若缺倒是答得痛快多了。
　　慕容释眉头一动，“那偷袭之人，可有成坛主熟悉的？”
　　“属下不曾与那领头之人交手，也未察觉有熟悉之人。”
　　慕容释一笑，“成坛主辛苦了。”
　　成若缺似是颇为诧异地看了眼慕容释，“少主？”
　　慕容释啜了口茶，却没说话。
　　成若缺犹豫着，正不知该说什么，却见紫嫣来报，说霍妍到了山庄，要见慕容释。
　　“怎么，她已经能出门了？”慕容释一笑，“让她进来吧。”
　　成若缺见状，立刻起身，“少主，属下先告退了。”
　　慕容释点了点头，又道，“成坛主既是遵我之命，也不必向他人多做解释。以后再遇事，与我说便好。”
　　成若缺怔了怔，“是，属下明白。”
　　
　　“慕容哥哥！”霍妍快步进了屋，寻了把椅子便坐下。
　　慕容释一笑，“你又是偷跑出来的？”
　　“什么偷跑啊？”霍妍一哼，“不是让我在家思过一个月吗？如今一月之期已满，我自然就出来了。”
　　慕容释笑着摇头，“那在这一个月中，你可有思过？”
　　霍妍一抬下巴，“我有思过，可是没想出，我有什么过错。”
　　慕容释一叹，“你如此孩子气，霍老怎么不担心？”
　　“我已经十七了，早就不是什么孩子了！”霍妍突然就恼了，“只有你，还把我当作孩子！”
　　“若不是孩子气，你何必急着来见我？”慕容释仍是笑，“我猜，你一定没和霍老打过招呼吧？”
　　“谁说的？”霍妍一撇嘴，“我与我爹说过了，是我爹让我过来看你的。”
　　“是吗？”
　　“可不是？”霍妍哼了一声，“你都不去看我，我也不知道，你中的毒解了没，自然是能出门了，就过来瞧瞧你。”
　　“不必为我担心，我已经没大碍了。只是城中又出了事……”慕容释说着，便是一叹。
　　“城中出了什么事？”霍妍有些不解，“是管坛主的事吗？”
　　“你在家中闭门思过，这外面的事，却知道的很清楚啊。”
　　“我没出门，却有人可以说给我听啊。”霍妍一哼，“管坛主既然与邪教的人勾结，死了也不可惜。”
　　慕容释目光沉了沉，却仍说道，“只是可惜，死无对证。”
　　“还要对证什么？”霍妍看着慕容释。
　　慕容释又是一叹，“管青萍之死，恐怕是南渊城之人所为。”
　　“不会吧。她可是坛主，谁能杀她？除非……”霍妍惊讶地张大了嘴巴。
　　慕容释摇头，“我也不愿意相信，可是却有证据，直指那人。”
　　“慕容哥哥，你说的是……是谁？”
　　慕容释苦笑了下，“你还是不知道的好。回去了，也别与霍老多说，若事情有了眉目，我自会去找霍老商量。”
　　“可是，慕容哥哥，这样你不是很危险吗？”
　　“我终究还是少城主。何况，还有霍老在，他一时也不会有什么大作为。”
　　霍妍仍是担心地看着慕容释。
　　慕容释一笑，“此事不再提了，你也不必为我担心。”
　　不担心？怎么能不担心呢？霍妍皱起了眉头。这种情形，也只有爹爹能帮上慕容哥哥了吧？
　　
 
                  第十九回
　　南渊城的人都尊他一声“少主”，可是，真正将他当作了南渊城主人的，又有几个？且不说霍易两位长老，便是城中的许多坛主香主，都要比他年长，说到资历威望，他是比不过这些人的。他接任城主，自然会有人不高兴，不服气。
　　有了权势高低，自然就会有谎言，会有算计。所以，他很早学会了收敛光芒，当他是个不中用的少爷，总好过将他看做眼中钉，肉中刺。
　　慕容释将水无殇抱在怀中，下巴靠着她单薄的肩，沉沉一叹，“无殇，我好累啊！”
　　“啊？”水无殇一怔，“累了，就放我下来啊。”说着，便要离开他的怀抱。
　　他苦笑，收紧了手臂，“我说的，是心累。”
　　她疑惑地回头看他，“心累？”
　　“是啊，你能帮我治吗？”
　　她轻轻摇头，“心病，我治不了。”
　　他握过她的手，放在他的胸口，“你能治。”
　　“怎么治？”她浅笑，“帮你揉一揉？”
　　他笑，“你就是最好的药。抱着你，我才会觉得心安。”在她的面前，不必再去怀疑，再去掩饰，喜怒都那么真实。只有她了！只有她，可以让他如此的安心。
　　她一抿唇，小小的手却真的在他的心口轻轻揉着，不像抚慰，倒像是在撩拨着他一般。
　　他抓过了她的手，“你再这样，我今天可就要留下来，不走了。”说着，还在她的掌心轻咬了下。
　　“别咬我~~~~~”她轻哼，抽回了手。
　　为什么她没有听到他话中的重点？他一叹，“我说，我留下来，不走了。”
　　“不行。”她声音软软的，语气却坚决，“生病了，怎么办？”
　　她总是这样，单纯，却也固执。他苦笑，嘴唇缓缓摩挲着她的耳垂。
　　“痒~~~~”她抓着通红的耳朵，侧身躲闪着他。
　　他笑，却不再逗她，收紧手臂将她牢牢锁在怀中，“在你看来，霍易两位长老，为人如何？”
　　水无殇转头看了他一眼，轻轻一努嘴，“我与他们不熟，怎知他们的为人？”
　　“那就说说，你如何看这二人的？”她心思单纯，却往往因为单纯，反而容易看清事情的本来面目。就如所有人都以为他对霍妍宠爱骄纵，只有她看出了不同。
　　水无殇蹙了眉，“嗯……那位霍长老，为人太严厉了。”
　　“哦？怎么说？”
　　“即便他的女儿有错，也不必总是发那么大的火啊！那终究是他的女儿嘛。”
　　“的确是过火了。”慕容释一笑，“那易非言呢？”
　　“他？”水无殇一抿唇，“我不喜欢他。”
　　“为何？”易非言似乎没有得罪过她吧？
　　“不爱惜身体的人，我不喜欢。”
　　“不爱惜身体？”
　　“他应该是受过重伤吧，不过不曾用心治疗调养，体内残留淤血未除。”水无殇蹙了下眉，“只这样，便足以折损他十年的寿命。”
　　“或许他只是寻不到良医，又怎么说是不爱惜身体？”
　　水无殇摇头，“若是医治过，绝不至于到如此地步。他该是存心不去医治才是。”
　　一个有意去折损寿命，不爱惜自己性命的人，会有什么野心？
　　或许，他已经得到答案了。
　　
　　成若缺被请到慕容山庄，坐在正厅里等了许久，却不见慕容释出现，越发的忐忑不安起来。
　　他真的想不明白，为何要让他说那种立刻就会被揭穿的谎言？而他更不明白的是，为何少主非但没有揭穿他，反倒顺着他的谎言说了下去？
　　看到慕容释进了正厅，成若缺立刻站起身，“少主。”
　　“成坛主，坐吧。”
　　“是。”成若缺坐了回去，惴惴不安地看了眼慕容释，“少主找我来，是为了……”
　　慕容释一笑，端起了茶，“这雨前龙井是今年的新茶，成坛主尝尝吧。”
　　“多谢少主。”成若缺迟疑着端起了茶杯，却见慕容释仔细地品着茶，并不说话。难道少主将他找来，真的只是为了请他饮茶？
　　慕容释看了眼成若缺，忽然一笑，“成坛主。”
　　成若缺手上一抖，茶水险些溅落出来，“少主……有何吩咐？”
　　“你觉得这茶如何？”
　　“茶？”成若缺一愣，“属下对品茶所知甚少。”
　　慕容释眉头一动，“这茶没有煮好，差了些火候，该再等一等。”
　　成若缺不解地看着慕容释。
　　慕容释笑了下，“成坛主不妨拿些回去，与那会品茶的，一起尝尝。”
　　“少主说的是……”
　　慕容释将早已装好的茶叶放到桌上，“拿回去，细细地品吧。”
　　“是。”
　　成若缺犹豫地接过了装茶叶盒子，待慕容释出了正厅，才将盒子打开，却见茶叶上放了一封信，上书“易非言启”。这是……难怪要请他喝茶。这南渊城里最会品茶的，也只有这人了。
　　
　　南渊城老城主去世已过百日，慕容释却尚未接任城主之职，城主信物仍掌管于霍易二人手中。如今慕容释便与霍易二人分坐于议事厅内，商议接任城主之事。
　　“我与非言不过是代为管理城中事务。少主身体既已无大碍，自该接任城主之职才是。”霍万里说道。
　　慕容释瞥了眼易非言，“易长老的意思呢？”
　　易非言吹散了茶杯上的热气，一笑，“这城主之职，早晚都是由少主接任的，只要少主愿意，随时可以拿回城主信物。”
　　慕容释眉头一皱，复又展开，“易长老说的没错。”
　　“那接任之事……”霍万里问道。
　　“照易长老所说，也不急于一时。”慕容释一笑，“论到管理城中事务，两位长老要比我强上许多。”
　　“少主千万不要这么说。”霍万里急忙摆手，“实在是少主突然中毒，我与非言才暂为代管而已。”
　　“霍老何必过谦？”慕容释看向易非言，“只是，我想起易长老那日曾说起，似乎是手中令牌太多，连数目都记不清了。”
　　霍万里一怔，也看向了易非言。
　　“我确是说过这话。”易非言抿了口茶，“少主可是觉得我做事不够稳妥？”
　　慕容释一笑，“令牌乃是出入城门的凭信，南渊城最近频频出事，令牌自该收得稳妥些才是。”
　　易非言一哼，“少主既觉得我做事不够稳妥，便将令牌收回去就是。那令牌在我手中，也没什么用处。”
　　“易长老说的有理。与其放着不用，不如稳妥些收起来。”
　　易非言冷冷一笑，没说话。
　　慕容释又道，“至于圣堡之事，两位长老又是如何打算的？”
　　易非言冷哼，“少主似是已有决定，为何还要问我们？”
　　霍万里颇有些尴尬，“少主的意思是……”
　　“南渊城与圣堡虽无夙愿，但难保他们不会南渊城不利。”慕容释语气一顿，“我的意思，是在城外加派人手，以防圣堡突然发难。”
　　霍万里点头，“那少主的意思，是派何人前往？”
　　“自然是要派得力之人。我看，苍龙坛主岑茂陵便是最好的人选。”慕容释说着，看向了易非言。
　　霍万里闻言，也不禁看向易非言。谁都知道，那岑茂陵当年是跟随了易非言入南渊城的，与易非言交情颇深。
　　“哼！少主不是都已经决定了吗？”易非言站起了身，“若无其他事，我先告退了。”
　　霍万里看着易非言离去，不禁皱起了眉。原来，妍儿所说不假！
　　
　　他原还怕她一个人呆在冰窖中会寂寞无聊，却没想到，她颇能自得其乐。
　　慕容释低身走入了冰窖，见到水无殇枕着一只手臂趴在床榻上，伸了手指，反复地在旁边的冰墙上划过，融化成浅浅的凹痕。
　　她的发散散地披泻在身后，赤裸了双脚，仅穿着一身素白的单衣，却呵气成霜。这样的她，究竟是仙子，还是妖精？
　　他放慢了脚步，轻轻地走到床榻边，在她身边侧身躺下，伸手过去，包握住了她的手：
　　“在写字吗？”
　　她浅笑，自然而然地靠进他怀中，“看得出，我写的是时候吗？”
　　他凑了过去，趁机在她的脸颊上轻吻了一下，才去看那冰墙上的字，冰面上浅浅的凹痕拼凑成的，是她的“水无殇”，还有他的“慕容”……
　　“怎么不写完？”他笑，轻咬着她的耳垂，满意地看到红晕自她的耳垂蔓延开。“还有一个‘释’字在哪里？”
　　她轻轻一努嘴，“我不知道，你的名字是哪个字。”
　　他抬手，将内力运集指尖，划破冰面补完他的名字。
　　“慕——容——释——”她轻声念着他的名字，转过头看他，一笑，“慕容释？”
　　“什么？”他支起身，压靠在她身上。
　　“没什么。”她抿着唇，摇头，“只是想叫你的名字。”
　　“嗯，我喜欢听你叫我的名字。”他轻轻吻过她的眉，她的眼，她的鼻，她的唇，她小小的下巴……
　　她笑出声，“你又咬我~~~~~”
　　“怎么不叫我的名字了？”他的呼吸灼热了她的肌肤，手掌抚过她胸前，伸到她的外衣下。
　　“慕容释……”她笑不出来了，唯有呢喃，声音透着酥软，羽毛一样拂过他的心尖。
　　“叫我释。”
　　他总是轻易地就能将她融化，就像一块冰，在他的手中，在他的口中，化成了一汪水。
　　“嗯~~~~~释……”
　　她低低的嗓音唤着他，如同陈年的酒，热了他的身，醉了他的心……
 
                  第二十回
　　独孤傲为求在期限之内赶回南渊城，一路快马加鞭，只是马匹也不知换过了几次，终于在第十日回到城中，带回了为水无殇治病的冰泉水，却也带回了阿奴。
　　慕容释原想着，阿奴既是水无殇的婢女，便让她随着水无殇一起住回了云蔚阁，却没想到，阿奴并不管南渊城是什么地方，也没将他这个少城主放在眼里，全部心思都在她家小姐身上，几乎是时刻跟随在水无殇身边。
　　水无殇也是离开雪山有段日子了，如今见到了阿奴，便只想着与阿奴说话，自冰窖里出来了一天，却没提起慕容释一句，甚至连看他一眼都没有。
　　慕容释一时哭笑不得。早知如此，何苦让独孤傲去取什么冰泉水？拿回了冰泉水，却多出了一个碍眼的阿奴！
　　好容易挨到了晚上，料到阿奴已经离开了水无殇的房间，慕容释便从密道出了房间，往云蔚阁那边去。
　　水无殇原本已经躺到了床上，准备睡了，却忽然听到身后墙壁有响动，便侧转过身，看着墙后的机关缓缓打开。
　　慕容释一出了密道，便看到水无殇漆黑的眼睛，正定定地看着他。他不禁一笑，“知道是我？”
　　水无殇轻轻一努嘴，“从这里出来的，不是你，还能有谁？”
　　慕容释低低一笑，在她身边侧躺下了，“这一天，你可是都没理我。”
　　水无殇只是疑惑地看着他，却不说话。
　　“你只想着与阿奴说话，都不想我吗？”他抚过她的眉，抚着她的脸颊。
　　“嗯……”她抿着唇，认真地想着答案。有没有想过他？其实，也有吧！只是一个人在心里偷偷地想，不会说出来。
　　“需要想这么久吗？”他眉头一动，俯身过去轻吻住她的唇。
　　“唔~~~~~”她伸手推他，“热！”
　　“嫌我热？”他皱了眉头，“不是说过吗？不能赶我走，也不能嫌我热。”
　　“可是……那是在冰窖里啊。”她看着他，双手毫不放松地推抵在他身上，“现在，真的会热嘛。”
　　他无奈地苦笑，“那，我们去冰窖？”
　　“去冰窖做什么？”她抿着唇，摇头，“有了冰泉水，我就不必呆在冰窖里了。”
　　“可是，我想抱你啊。”他的手指划过她的唇，她的颈，划到了她的胸口，勾住了她的白纱抹胸，引得她一阵轻颤。
　　“可是……我才从冰窖里出来啊。”她固执地说着，声音却只是浅浅呢喃。
　　他握住她的双手，拉到她的身侧，低头吻上了她的胸口，鼻息烫灼着她，“那，不想让我再抱你了吗？”
　　“热~~~~~~”她的眉头蹙紧了，红晕带着热烫，渐渐袭上她的肌肤。
　　他却没有停下，由她的胸口继续向下亲吻着。
　　“好热~~~~~”她开始挣扎，声音里也多了一丝难过，“慕容释……好热~~~~~我会生病的……”
　　他猛地一惊，抬头看她，却见她紧咬着唇，锁了眉头，眼中隐隐浮着泪光，让他心中顿时不忍起来。他终究还是放开手，支起了身。
　　她松了眉头，不再出声，只是看着她，眼神迷离。
　　他无奈一叹，却听她忽而开口：
　　“我们……去冰窖吧。”
　　
　　岑茂陵突然被调派出城，南渊城里但凡是不太迟钝的人，都从中嗅出了一丝不寻常的味道。说是为防圣堡突然来袭，却只让岑茂陵带了不足百人出城，其中含义，实在是很值得玩味。
　　“茂陵，我敬你一杯，当是为你践行。”酒楼雅间中，易非言举了酒杯。
　　“我记得，你平素甚少饮酒。”岑茂陵与易非言碰了下杯。
　　易非言一笑，“今日若不与你饮酒，只怕以后再难有机会了。”
　　岑茂陵皱起了眉头，“少主总不会让我一直留守城外，不再回来吧？”
　　易非言抿了口酒，苦笑，“这一次，你是因我受了牵连。”
　　“牵连？”岑茂陵颇为警惕地四处看了，“非言，你素来都是谨言慎行的。”
　　“哼。”易非言放下酒杯，“放心吧！这里不是南渊城，不是慕容家的天下。”
　　“谨慎些总是好的。”岑茂陵一叹，“你这回如此被他针对，究竟是为了何事？”
　　“我如何知道？”易非言摇头，“你也说了，我素来行事谨慎，怎么会得罪了他？”
　　“我被调派出去倒也是好事，至少可以保个周全。至于你……可就要万事小心了。”
　　易非言冷冷一哼，“怎么，你觉得我会怕他？”
　　岑茂陵看着易非言，“非言，你该不是想……”
　　“不说了，喝酒。”易非言为岑茂陵斟满酒，与他碰了杯。
　　……
　　与岑茂陵别过后，易非言带了几分醉意，脚步略有些摇晃地转入巷中却听到身后有脚步声由远及近，一掌以朝着他肩头拍了过来。
　　易非言侧身躲过，毫不犹豫地一掌便朝身后打过去，待看清来人，却立刻收住了掌力：
　　“霍老？”
　　霍万里打量了易非言，摇头，“非言，你以前可从未喝醉过。”
　　易非言冷笑，“霍老觉得，我已经醉了？”
　　霍万里拍了拍易非言的肩，“借酒浇愁，不是办法。”
　　易非言眉毛一挑，“我有何愁事？”
　　霍万里笑了下，“少主终究是年轻，南渊城遭逢如此多的变故，也难怪他会如此紧张。”
　　“紧张？”易非言一哼，“我没看出少主紧张，倒是看出了他对我的提防。”
　　“唉！非言……”
　　“霍老还是离我远些为妙，不然，恐怕也要被我牵连了。”
　　“这是什么话？咱们相识的日子也不短了，我霍万里可是你说的那种人？”霍万里愤愤说道，“我家中就藏了好酒，你若想喝酒，不妨到我那里，我陪你喝。”
　　“那我就不与霍老客气了。”
　　
　　水无殇见到阿奴，自然是开心的，只是开心过了，却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
　　“阿奴，你来了南渊城，就把阿火自己留在雪山上？”
　　“阿火？”阿奴一哼，“阿火如今有了伴儿，整天连影子都不见，才不用我照顾呢！”
　　“是吗？”水无殇浅浅地笑了下，将点心碟子推到阿奴面前，“你来尝尝这个。”
　　阿奴的身份虽是服侍水无殇的婢女，却是与水无殇一起长大，与水无殇在一起时，并不拘泥礼数这回事。听水无殇如此说了，便拿了点心，塞进嘴里。
　　“好吃吧？”水无殇的语气里有点小小的得意，“这里的厨子，手艺很不错的，不止点心，菜式也做的很好。”
　　“哦。”阿奴点头，“那，我去将菜式学来，回去了，做给你吃。”
　　水无殇微微一怔。回去？她好像……很久没有动过这样的念头了。
　　“阿奴姑娘。”门外传来了独孤傲的声音。
　　阿奴听了，竟是哼了一声，既没去开门，也没应声。
　　独孤傲却站在门外没走，仍在坚持唤人，“阿奴姑娘！”
　　阿奴忽地站起了身，去开了门，“说了多少次，阿奴不是你叫的！”
　　愤愤的语气，倒让水无殇有些意外。除了她，阿奴从来都不理什么人的，独孤傲究竟是怎么惹到她了，竟让她恼了？
　　“我是来还你衣服的。”独孤傲站在门外，手上捧着崭新的水红衣裙。
　　阿奴一哼，“是我自己弄坏的，不用你还！”
　　独孤傲讷讷地，“阿奴姑娘……”
　　“都说了，阿奴不是你叫的。”阿奴伸手抓过了那崭新的衣裙，“没事了吧？”
　　“是，没事了。”独孤傲看了阿奴一眼，转身出了院子。
　　阿奴拿着衣裙回了屋，看了眼，丢到了桌上，“干吗要买红色的？我从来不穿红色的。”
　　水无殇静静地看着阿奴，只是浅浅地抿着唇。
　　“小姐……”
　　“嗯？”
　　“你说过，我脸上的胎记……”阿奴皱了皱眉头，“是能去掉的，是吗？”
　　“是。”水无殇浅笑，“如今，你想要我帮你去掉胎记了吗？”
　　阿奴伸手抚着脸上的胎记，“应该……是吧。”
　　
　　水无殇白天怕热，很少出屋，如今却主动走出云蔚阁，到了他的竞夕轩，慕容释自然是万分惊喜。
　　“怎么，想我了？”慕容释习惯似的拉她到了身边，想将她抱坐在他腿上。
　　“热~~~~”水无殇立刻伸手推他，挣开了他的怀抱。
　　慕容释在她耳垂上咬了下，才放开了手，无奈一笑，“这么说，来见我，不是因为想我？”
　　水无殇捂着通红的耳朵，“嗯。我要用赤金粉，想问你能不能找到。”
　　“是要将赤金磨成粉吗？”
　　“嗯。”水无殇竖起两根手指，“要二两。”
　　“这个简单。”慕容释一笑，伸手握住了她的手，“不过，要赤金粉做什么？”
　　“治阿奴脸上的胎记啊。”
　　“阿奴的胎记能治？”慕容释眉头一挑，“既然能治，为何以前都不治？”
　　“阿奴不想。”水无殇抿了唇，“那是她自己的事，她既然不想，我就不再问了。”
　　慕容释抓着水无殇的手，拇指在她的掌心划着圈，“可是，你不是什么都要好看的吗？”
　　“对啊。”水无殇不解地看着他，“怎么了？”
　　“可是，阿奴……”慕容释摇了摇头。初见阿奴时，他还真是一惊，那红色的胎记虽不骇人，却着实诡异的紧。
　　“阿奴？”水无殇一努嘴，“阿奴也挺好看的啊。”
　　那么大的一块胎记在脸上，无论如何也算不上好看吧？慕容释无奈一笑，将她的手拉到唇边，轻轻地吻着，咬啃着。
　　“会痒的~~~~”她轻咬着唇，却没急着抽回手，“你，这几天别去云蔚阁了。”
　　慕容释一皱眉，“怎么，阿奴来了，你就不想看到我了？”
　　“不是啊。阿奴脸上要涂药的，她应该不想让别人看到。”
　　“那就等到了晚上，我再过去。”他笑，“那就看不到阿奴了。”
　　她抿着唇，微微翘了嘴角，却不说话。
　　他将她的手包握在掌中，“无殇。”
　　“嗯？”她垂了眼，看着他的手掌。她能感觉到他手掌有些粗糙，或是他练武的关系，久了便磨出了茧子，他的手指很长，很好看。
　　慕容释眉头动了下，“在城外有一处月溪小筑，很是清雅幽静。你搬去那里住，可好？”
　　“好啊。”水无殇没有迟疑。
　　“不问我原因吗？”
　　她浅笑，“在哪里住，都没有关系啊。”
　　“那里没什么人出入，也免得你担心，有人看到阿奴脸上涂药的样子。”
　　“嗯。”
　　“只是……”他皱眉，“那里并没有冰窖。”
　　“哦。”她点头，“那，你会带凉糕过去给我吧？”
　　他苦笑，“除了凉糕，就没有别的了？”
　　“嗯……”她舔了下唇，“还有冰镇汤圆，玫瑰酥……”
　　“就只有这些吃的吗？”他倾身靠近她，额头抵着她的，“我呢？”
　　“你？”她抬眼看他。
　　他笑，“没有冰窖，我想抱你怎么办？”
　　她脸上浅浅地泛着红，“那就不抱呗。太热了！”
　　他一叹，在她的唇角轻吻了下。城里的这场争斗已是在所难免，若是被人知道了她与他的关系，她成了可要挟他的砝码，她的处境便会很危险。他不想放她走，可是此刻，将她送出城去是最好的办法。
　　
　　这已经是第几回了？易非言没事，总来他们霍家做什么？
　　瞥到易非言走出了大门，霍妍愤愤地问霍万里，“爹！那个易非言不是好人，您干吗总让他来咱们家？”
　　“小孩子懂什么？”霍万里皱了眉，“别乱说话。”
　　“我再不懂事，也知道慕容哥哥在怀疑他。”霍妍一哼，“不然，干吗一次次地将他身边的人调开？不就是为了削弱他在城中的势力吗？”
　　霍万里一笑，“我还以为，你整日的，就知道跑出去玩呢！
　　“我都看得明白，爹，您为何还要和易非言一起喝酒？”霍妍不解地看着霍万里，“您就不怕被他牵连了？”
　　“唉！就算易非言真的对少主有异心，相信少主也不是那是非不分的人。”霍万里摇头，“你也知道，我最是贪酒。与易非言也不过是一起喝酒罢了。”
　　“你与谁喝酒不好，为何偏偏与易非言一起？”霍妍撅起了嘴，“他可是要对慕容哥哥不利！”
　　“我还当是你在担心我，原来还是担心你的慕容哥哥。”霍万里无奈苦笑，“今天，怎么没见你往少主那儿去？”
　　“爹，瞧您说的。我又不是天天往慕容哥哥那去。”
　　“你不是担心，有人抢走了少主吗？这会儿，又不担心了？”
　　霍妍一笑，“哦，那个水无殇啊！她都不在南渊城里了，我还担心什么？”
　　霍万里摇头，“她好像也没回雪山啊。”
　　“一定是她赖着不肯走，慕容哥哥才不会喜欢她。”霍妍瘪了嘴，“若是喜欢他，慕容哥哥也不会让她走啊。”
　　“不是水无殇，也会是别人。你整天都是孩子一样，少主又怎么会喜欢你？”
　　“我才不是孩子！”霍妍不甘心地高了声音。
　　“你与我说，又有什么用？”霍万里仍是无奈摇头，“少主又听不到。”
　　她与慕容哥哥一起长大，慕容哥哥怎么会不知道她的心思？可是，会不会真的像爹爹说的一样，慕容哥哥只当她是没长大的孩子？她要怎么做，要怎么做才能让慕容哥哥明白，她已经长大了，已经可以爱慕他，可以做他的新娘了？
　　
　　月溪小筑，是他父亲早年买下的。宅院并不大，一弯溪水经过院前，溪边栽种着梨树，这个时候正是梨花满枝的季节。
　　慕容释日间不便出城去见水无殇，这几日便只能等夜幕低垂后，才能经密道出了南渊城，避过众人耳目，去往月溪小筑。
　　慕容释策马到了月溪小筑，却见水无殇坐在溪边的大石上，回头看了他，浅浅一笑，复又转回头去。月光下，落英纷飞。她白衣胜雪，青丝柔柔地披散在身后，纤小的莲足浸在微凉的溪水中，缓缓地撩动着。
　　慕容释坐到了水无殇身边，伸手勾住了她的腰肢，“在等我吗？“
　　她浅浅一抿唇，转头看他，“今天，带了什么好吃的过来？”
　　他故作不满地皱眉，“你只想着吃的？难道，就不想见我吗？”
　　她一努嘴，“你不是每天都过来吗？”
　　他无奈一叹，“是你喜欢的玫瑰酥，就放在食盒里，等回屋了再吃？”
　　“那，现在就回屋吧。”她说着，便往身周四处看，“诶？我的鞋呢？”
　　“我抱你回屋。”他说着，已经伸了手臂，将她打横抱起。
　　她微微一蹙眉，“会热~~~~”
　　他苦笑，“就抱到屋里。”
　　“哦。”她浅浅一笑，乖乖地窝在了他怀里。
　　……
　　他侧转身，手指穿过她的发丝，让她的发香萦绕在他的指间。她微微睁开眼，睡眼迷离地看着他，浅浅一笑，便沉沉地睡了过去。
　　她怕热，所以不肯让他吻她，抱她。他每晚过来，便是如此刻一般，闻着她的发香，看着她的睡颜，睡在她身边。即便不能抱着她，他仍是觉得安心。
　　她就是有这种力量，让他觉得心安的力量。
　　快了！城里的事，就快结束了！鱼儿已经咬了钩，如今，不过是在放长线，等待时机而已。
　　他在她的发梢轻轻一吻，看着她微微翘起的嘴角，不禁一笑。
　　
　　天色微暗时，霍妍站在书房外，敲了下门，“慕容哥哥。”
　　慕容释抬头看向霍妍，一笑，“怎么这个时候跑过来了？”
　　“哦，拿酒给你喝啊。”霍妍晃着手中的酒坛，笑容却多了一丝迟疑。
　　“又偷拿霍老的酒？”慕容释无奈地摇头，与霍妍一起出了书房，“霍老若是生气，我可不会帮你说情。”
　　霍妍撅了下嘴，却没说话。
　　慕容释看着霍妍，眉头微微一动。今天的霍妍有些奇怪，神情中多了紧张不安。他一直觉得，霍妍并不曾参与到事件之中，难道，他想错了？
　　“果然是好酒！”回到竞夕轩，慕容释拔掉了酒坛上的塞子，“留下来陪我喝酒吗？”
　　“当然啊！你一个人喝酒，又有什么意思？”
　　慕容释吩咐紫嫣取了酒杯来，又让厨房准备了几个小菜，便让紫嫣下去休息。
　　看到紫嫣出了屋，霍妍立刻站起身，去关了房门。
　　“妍儿？”慕容释对霍妍的异常举动颇为讶异。
　　霍妍笑得有些紧张，走到桌边举了酒杯，“慕容哥哥，我敬你啊。”
　　慕容释微眯了眼睛，却仍是举起了酒杯，“为何要敬我？”
　　“因为……”霍妍长呼了一口气，“因为我们一起长大的啊！”
　　慕容释一笑，“好吧，就为我们这么多年的交情。”
　　霍妍仰头，一口将酒灌了下去，又立刻将酒杯斟满，握着酒杯的双手有些抖。
　　慕容释细细品着杯中的佳酿，看着霍妍一杯接一杯地灌着酒，伸手挡住了酒坛口：
　　“妍儿，你这么个喝法，岂不是浪费了这坛酒？”
　　霍妍抬眼看着慕容释，“慕容哥哥，你喜欢我吗？”
　　慕容释怔了下，却又一笑，“自然是喜欢的。”
　　“我说的，不是当作妹妹的那种喜欢。”霍妍的语气有些急，“慕容哥哥，我喜欢你，喜欢你很久很久了，你知道吗？”
　　慕容释一叹，“妍儿……”
　　“你知道的，对不对？”霍妍猛地伸手抱住了慕容释，“慕容哥哥，我已经长大了，可以做你的新娘了。你不要喜欢别人，好不好？”
　　慕容释抓住霍妍的手臂，微微一用力，掰开了她的手，立刻站起身：
　　“好了，妍儿，别再说这么孩子气的话。”
　　“是水无殇吗？你喜欢她，是不是？”原来，爹爹真的说对了！水无殇虽然离开了南渊城，却还是缠着慕容哥哥不放。不！她不能把慕容哥哥让给水无殇，她喜欢了慕容哥哥那么久，她才应该是慕容哥哥的新娘啊！
　　“好了，妍儿。你喝了太多酒，该回去休息了。”
　　“不！我不回去！”霍妍说得任性，伸手扯开了自己的衣带，一件件地退去衣衫，“慕容哥哥，让我做你的女人。”
　　慕容释转过身，背对了霍妍，声音中有了恼意，“妍儿，马上把衣服穿回去！”
　　“不！”
　　“我再说一次，穿回去！”
　　“为什么，慕容哥哥？”霍妍哭着，从背后抱住了慕容释，“为什么你不要我？我从小就想做你的新娘了，可是，却来了一个水无殇。”
　　霍妍一丝不挂地靠在慕容释的身后，慕容释不禁皱起了眉头，“妍儿，有什么话明天再说，你先把衣服穿好。”
　　“不。”霍妍抱得更紧，“我知道，你会觉得我不知羞耻，可是，我管不了那么多了！爹爹说，酒会乱性不能多喝，我就偏要拿了酒过来。因为，我就是要做你的女人，要在水无殇之前做你的女人。”
　　慕容释的眉头皱得更紧。难道，霍万里知道霍妍拿酒来的意图？或者说，根本就是在暗示她，要用这种手段？棋局至此，每下一子都必是详加斟酌，这枚棋子，绝不会就这样被浪费了。不管怎样，既然有人送来了一枚棋子，他就该好好利用才是。
　　慕容释瞥了眼霍妍抱着他的手臂，展了眉头。
　　“妍儿。”慕容释缓和了语气，“你是个好女孩，不该这样，也不必这样。”
　　“可是，慕容哥哥……”
　　慕容释一叹，“把衣服穿起来，咱们好好说说话。”
　　“慕容哥哥！”
　　“听我的话。”
　　霍妍放开了手，抽泣地捡起衣服，穿了起来。
　　“妍儿，以后别再做这种事。”慕容释仍是背对着她，“你的心思，我都明白。所以，以后不要再去烦恼那些无谓的事。”
　　“无谓的事？怎么会是无谓的事？水无殇她……”
　　“这不是你我之间的事吗？与她有何干系？”慕容释低沉了声音，“我若认定了一个人，不管身边还有谁，也不会改变心意的。”
　　霍妍急切地拉住了慕容释的衣服，“那，你认定的人，是我吗？”
　　慕容释看了霍妍，一笑，“今晚，你就留在山庄里吧。我让紫嫣为你准备间睡房。”
　　霍妍破涕为笑，“慕容哥哥……”
　　“以后，别再做这种事了。”慕容释一笑，“也别再去问霍老的意思，他终究是个长辈，说起来，你也不觉得难为情？”
　　霍妍一撅嘴，“我才没问，是爹爹自己说起，我才听到的。”
 
                  第廿一回
　　今晚，他没有来。
　　水无殇侧躺在床榻上，床帏不曾放下，透过敞开着的窗，看到那一弯月挂在树梢。莹莹的月光洒落到屋里，一地的白。
　　好像，已经习惯了他每晚到月溪小筑来。习惯了他问“有没有想我”；习惯了他寻来各种借口亲近她；习惯了他的手缠绕着她的发；习惯了有他睡在身边，听着他心跳，感觉着他的气息……有他在身边，或许是热了些，却容易入眠。
　　可是，今晚，他没有来。
　　水无殇望着窗外那一弯月，轻轻抿住了唇。
　　不知道，这个时候他睡了没有，是不是也看到了这一弯皓月……
　　
　　今夜，他没有去。
　　他将霍妍留在了山庄，就不得不提防，霍万里可能会随时找上门来。
　　慕容释枕着双臂，看着床顶，却毫无睡意。
　　习惯了每晚到她身边去，哪怕不能抱她，不能吻她，只要有她在身边，即便只是看着淡淡的笑意在她唇边荡漾开，只是闻着她幽幽的香，他也会觉得安心。
　　每回他去了，她却只想着他带的点心，问她有没有想他，她也只是浅笑。
　　不知道，今晚，她会不会想他。
　　慕容释忽然翻身下床，推开了窗。
　　窗外，一弯月已悄悄攀上了枝头，钩住了一夜的相思……
　　
　　霍妍在山庄里住了一晚，昨晚借着的酒意早已消了、她想到自己在慕容释面前，主动去宽衣解带，心中自然是羞愧万分，只怕见了慕容释，也不知该如何面对，于是趁着天刚见亮，便离开了慕容山庄。
　　霍妍刚偷溜进大门，便被霍万里喊住了。
　　“妍儿！”
　　“爹。”霍妍低了头，不敢去看霍万里的表情。
　　“你一个姑娘家，夙夜不归，究竟是跑到哪里去了？”
　　“我……”霍妍双手绞在一起，支支吾吾地开口，“我……我没去哪里啊。”
　　“没去哪里？那你这一晚，是呆在什么地方？”
　　霍妍头低的更深了，“就是……就是在慕容哥哥那里啊。”
　　“在少主那里？”霍万里声音一提，“你们做了什么？”
　　霍妍脸上顿时通红一片，声音小得几乎听不到，“没做什么啊。”
　　“没做什么？”
　　“爹！你别问了，好不好？”她已经够丢脸了！在慕容哥哥面前做了那种事，让她怎么说得出口？
　　“你们……唉！”霍万里无奈一叹，“少主便让你这么回来？没说要给你一个交代？”
　　“交代什么？”霍妍一撇嘴，“反正，慕容哥哥是认定了我的。”
　　“是吗？”霍万里缓和了语气，“好了，你回房去吧。”
　　霍妍低着头，回了屋。
　　霍万里锁紧的眉头慢慢展开，嘴角浮起了笑意。
　　
　　慕容释近来行事，处处针对易非言，已让易非言心生怨念，有几次甚至言语上对慕容释冷嘲热讽，颇有不敬之意。今日商议七日之后的城主接任，慕容释却又让易非言提前将城主信物交出，放在霍万里处保管。
　　“说我办事不够稳妥？老城主在世时，可从未这么说过。”如今在南渊城里，能与易非言说话已不多了，易非言满腹怨气无处发泄，只能与霍万里说。
　　“唉！少主终究是太年轻了。”霍万里摇着头，帮易非言斟满了酒，“年轻，难免会自负些，就不把咱们放在眼里了。”
　　易非言冷笑，“尊他一声‘少主’，是顾念老城主的面子。否则，他哪有本事做什么城主？”
　　“这话可不能乱说。”霍万里连忙摆手，“也就是在我这里，出了门去，可万万不要再说了。七日之后，他就接任了城主，到时他若想整治你，可是轻而易举。”
　　“那也要等到七日后再说！”易非言猛地将酒杯扣到桌上。
　　“少主尚未接任，已是如此待你，若真的接任了城主……”霍万里一叹，“只怕，我将来的日子，也不好过。”
　　“哼！城主信物还在你我手中，若不给他，他做的什么城主？”
　　霍万里猛地抬头，看着易非言，“你的意思是……”
　　易非言似是有了醉意，冷笑道，“我说什么，也是白说。他调派走我手下能调遣之人，只怕是早就在防着我了。”
　　霍万里捏了酒杯，看着易非言，似是沉思着并不做声。
　　易非言看向霍万里，像是要说什么，却皱了下眉，并没开口。
　　“非言，你有话要说？”
　　“算了。”易非言摇头苦笑，“免得不成事，反倒带累了你。”
　　霍万里皱了眉，“怎么，你真的想反？”
　　“为何我不能反？”易非言一哼，“他慕容释处处针对我，不就是在逼我反吗？”
　　“只是，老城主在时，对你我不薄。若真的反了，那……”霍万里打量着易非言的神情。
　　“老城主若在，我自然也不会反！可如今，慕容释根本是不给我活路。”
　　“他如此对你，便是我也看不过去。”霍万里沉了眼，“你若真想反，我倒是可助你成事。”
　　“你助我？”易非言摇头，“若是事败，岂不平白带累了你？”
　　“你我之间，何须说什么带累？”霍万里摆手，“何况，他虽是少主，可用之人却不多。若是寻到了时机，也未必不能成事。”
　　“时机？”易非言揉着额角，“若说时机，七日之后，要在神祠举行城主接任仪式，该是个好时机。”
　　“没错。到时能入神祠之人不多，只要你我同心，成事不难。而他如今可用的，只有苍龙坛主成若缺，你只要派人将成若缺制住，我再命人将神祠围困了，便也不怕再有后患。”
　　易非言仍是不放心，“只是，你我都不曾与他交过手，并不知他功力深浅，若到时不能将他制住……”
　　“那便想些办法，让他不能发力。”霍万里语气一顿
　　“你是说下毒？他曾被人下毒，只怕会生戒心。”
　　霍万里语气一沉，“你可听说过韦陀之毒？”
　　“可是那一遇昙花，便成剧毒的韦陀？”
　　“没错，韦陀单用，不过是一种慢性毒药，中毒之后不易察觉，可若是再遇到了昙花香……”
　　“韦陀之毒，哪是说有就有的？便是有了韦陀，又找何人去下毒？”
　　霍万里一笑。“此事便交由我去做。”
　　易非言看着霍万里，却摇头，“霍老，别怪我说的不中听。令千金与慕容释交情匪浅，我实在不确定，你会不会倒戈相向。”
　　“你对我有戒心，也是常情。”霍万里笑了下，“不过，若是我告诉你，妍儿此刻已中了韦陀呢？”
　　“什么？”
　　霍万里阴沉了眼神，“韦陀之毒，可经阴阳交合而过毒，你没听说过？”
　　易非言怔住了，看着霍万里，忽而一笑，“原来，你也早就有了要反的心思。”
　　霍万里并未答话，只道，“我现在，只担心那水无殇会坏事。她医术了得，若是让她见了慕容释，瞧出他已中了韦陀之毒……”
　　易非言点头，“若此刻对水无殇下手，只怕会打草惊蛇。”
　　“不必要她性命。她迟迟不肯走，无非是还惦记着慕容释。”霍万里阴森森地一笑，“我自有办法。”
 
                  第廿二回
　　他昨天没有来，今天也不知会不会来。她想他，想见他，既然他没有来见她，那就由她去见他吧！
　　可是，为何他看到了她，却皱起了眉？
　　“你怎么回来了？”慕容释锁紧了眉头。
　　水无殇嘴角的笑容凝结住了，浅浅垂了眼，淡淡开口，“哦，我让独孤傲带我来的。”
　　他想见她，但不是此刻，不是在这里！
　　慕容释一叹，“回去吧，回月溪小筑去。”
　　水无殇看着他，疑惑地看着慕容释，未及开口，霍妍却已经闯进了慕容山庄。
　　“你来做什么？”霍妍见到水无殇，立刻瞪圆了眼睛。她听到有人说起，还不肯信，没想到，她真的回了南渊城，真的来见慕容哥哥了！
　　水无殇看向霍妍，却没说话。
　　“你为何不回你的雪山去？你留下来，究竟要做什么？”霍妍提高了音量。
　　“妍儿！”慕容释忍不住又皱了眉。
　　霍妍并不理慕容释，只瞪着水无殇。
　　水无殇微微一抿唇，“那好像，只是我自己的事。”回去也好，留下也好，她应该都不必向霍妍说明理由吧？
　　慕容释目光一沉，“水姑娘，让独孤傲送你回去吧。”
　　水姑娘？他叫她水姑娘？水无殇转头，看向慕容释，眉心浅浅蹙起。
　　霍妍眼尖地看到了水无殇左腕上的红色手串。她没看错吧？那串琉璃手串她认得，明明是慕容伯母留下的遗物，怎么会在水无殇那里？
　　霍妍猛地抓起水无殇的手臂，扯住了琉璃手串，“你哪里来的这个？”
　　水无殇不说话，只想往回缩手，霍妍却扯着手串不肯放。
　　“妍儿！”
　　哗啦一声，手串断了，红色的琉璃珠子落了一地。
　　“你断了对慕容哥哥的心思吧！”霍妍冲着水无殇喊，“他不会要你的！我才是他认定的女人，他的妻子，只会是我！”
　　水无殇看了地上的琉璃珠子，缓缓抬眼，看着慕容释，“你要她，做你的妻子？”
　　他要怎么回答？霍妍就在旁边，如果此刻说了实话，那就意味着前功尽弃。可是，面对着她那双澄清的眼眸，他也说不出谎话。她就这样定定地看着他，一双漆黑的眼眸，一瞬不瞬地看着他，等待着他的答案。时间越久，她的目光便越黯淡，那样的眼神，让他心痛得想要逃避。
　　慕容释终究没有回答，而是低了头。
　　“你还不明白？还要赖在这里不走？”霍妍终于忍不住开口。
　　“我回去了。” 水无殇轻轻地闭了下眼，声音那么平静，平静得，像是透着一丝的凉。
　　慕容释眉头一皱，“让独孤傲送你回去吧。”
　　“他会送我回雪山吗？”水无殇转身往庄外走。
　　慕容释下意识地伸手，拉住了水无殇的手腕，却在犹豫之后，只是放了手：
　　“我会吩咐独孤傲，明天送你回雪山。”
　　水无殇没再说话，甚至没有再看他一眼，毫不犹豫地离开。
　　这时候，放她走或许才是对的，至少她会是安全的，虽然，他不知道，这样一放手，是不是还能再握住她的手。
　　
　　身体好像已经僵住了，不能动，只能看着他，等着他的回答。
　　为什么他不说话？她只想听一个答案，是或者不是，只要一个答案而已。
　　他不是说过吗？他喜欢她，要她做他的妻子啊！为何此刻，他要的妻子，却变成了别人？
　　喜欢一个人，便是生死相许，做了夫妻，就该不离不弃。可是，他只有一个人，他究竟可以与几个人互许生死，与几个人不离不弃？
　　他终究没有回答，只是低了头。
　　这已经是答案了吧！
　　指尖突然凉了起来，那是从来不曾有过的感觉，凉意，会让呼吸都凝住的凉意，从心底泛起。
　　或许，这就是冷的感觉吧？她第一次感觉到了冷，感觉到的，却是心冷。
　　该回雪山了吧，她已经没有了留下的理由。她转回身，不再回头，不再留恋……
　　
　　是他放开了手，看着她离开。
　　霍妍一直在他的耳边说话，可是说了什么，他根本没有听进去。他只是蹲下身，一颗一颗地捡起散落的琉璃珠子，紧握在手中，不再放开。
　　霍妍拉着他的衣服，问他话，他只是微笑，直到霍万里来了，带走了霍妍，他仍是选择微笑，笑到嘴角僵了，疼了。
　　冰窖里，依然很冷。床榻还不曾被搬走，榻上还残留着她的香。
　　他仰身倒在床榻上，他的叹息结成了霜凌。一转头，他看到了冰墙上的字，“水无殇”与“慕容释”，她与他的名字连在一起，由她写下。
　　想到她念着他的名字，浅浅地笑。
　　想起她暖暖地靠在他怀中，呵气成霜。
　　想起她问他，是不是会一直陪着她，不会骗她，也不会让她伤心。
　　想起她主动吻了他，对他说：“我喜欢你”。
　　想起她每一次说：“我相信你。”
　　她单纯却不傻，可是她选择了毫无保留地相信他。而他给她的回答，却只有沉默，还有松开了的手。
　　他闭了眼，眼前却是她漆黑的眼眸，如同她离开之前，等待着他的回答，却在等待中渐渐黯淡。
　　他张开了手掌，感觉到手在一点点被冻僵。红色的琉璃，像血，一滴一滴地凝结在掌心，却不知是从哪里流淌出。
　　
　　阿奴听说要回雪山，也只是怔了下，便去收拾了东西。
　　是独孤傲将她和阿奴带来了南渊城，如今，也是由他将她们送回去。
　　一路上，阿奴一直在和独孤傲斗嘴，或者说，是阿奴在找独孤傲的麻烦，这样不好，那也不对，独孤傲却很少辩驳什么。
　　她从来不知道，阿奴也可以说这么多话。原来，不是阿奴不喜欢说话，而是，没遇到她喜欢与之说话的人。
　　水无殇一直很安静，更多的时候，她只是阖了眼，靠坐在马车里。
　　阿奴时不时地看向水无殇，想看出她的情绪，可是，什么也看不出，看不出伤心，也看不出开心。
　　六日之后，马车渐渐驶近了雪山。
　　阿奴的手腕上，多了一只玛瑙镯子，那是她最不喜欢的红色。
　　“阿奴，你喜欢独孤傲吗？”水无殇轻声地问。
　　阿奴怔住了，“我干吗要喜欢他？”
　　“不喜欢吗？”水无殇抿了唇，“我还以为，你是喜欢他的。”
　　阿奴垂了眼，却没说话。
　　“其实，你不必跟着我回雪山的。”水无殇浅浅地笑，“你可以与他一起回南渊城。”
　　“小姐在雪山，我哪也不去。”阿奴语气坚定。
　　“喜欢一个人，不是应该想和他在一起吗？”他是这么说的，她也是这样相信的。可是，他放了手，让她走。
　　没有人再说话。好安静，安静得只有车轮压滚过的声音。
　　马车停了，独孤傲只能送她们到雪山下。
　　独孤傲拿出一封信，递到水无殇面前，“水姑娘，这是少主让我交给你的。”
　　水无殇接过了信，却没有看，甚至没有瞥一眼信封。如果喜欢一个人，是希望与他在一起的，那么，当她可以毫不留恋地离开时，应该是不再喜欢了吧？所以，不管这封信里写了什么，都已经不再重要了。
　　
　　依照南渊城的规矩，接任城主须在神祠中举行，以酒祭过天地之后，由掌印、执法两位长老拿出城主信物，交予下任城主手中。城主信物是一枚四灵符印，现分做两半，分别由霍易两位长老保管。
　　慕容释初进神祠，便觉得有所不同，神祠中似乎飘着一股淡淡的香气，像是……昙香？慕容释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照规矩，洒酒祭拜了天与地。此后，霍易二人便应开启各自装了信物的锦盒，将信物合二为一，交到他手中才是。
　　“易长老，你这是什么意思？”慕容释皱紧眉头，看向易非言。
　　易非言手中的锦盒，竟空无一物。
　　“少主觉得，我会是什么意思？”
　　“难道，你是想……”慕容释忽然语气一滞，手按住胸口，一口黑血喷了出来。
　　易非言冷冷一笑，“现在，你明白了吗？”
　　“你……你……”慕容释指着易非言，手颤抖着。
　　“想说我谋反吗？”易非言一哼，“没错，我就是反了，是你逼我反的。”
　　慕容释支撑不住，跌坐到身后的椅子上，转头看向了霍万里。
　　霍万里一笑，“少主，是你嫉贤妒能，不能怪我们。”
　　慕容释又吐了一口黑血，瘫在椅子上，痛苦地皱紧了眉。
　　霍万里看了眼慕容释，对易非言道，“你的信物呢？为何不见了？”
　　“我既没打算交给他，为何要带来？”易非言看着霍万里，目光一沉，“谨慎一些，总不会有错。”
　　“谨慎？你是要对他谨慎，还是对我谨慎？”
　　“都有。”
　　霍万里点头，“没错，谨慎一些是对的。”
　　易非言回头看了眼慕容释，见他已经闭了眼，像是没了呼吸，便要转身往身此外走。
　　霍万里突然开口，“你觉得，你还能走出去吗？”
　　“什么意思？”
　　霍万里阴沉沉地一笑，“如今，神祠外都是我的人，如果你不将信物交出来，恐怕是很难走出神祠了。”
　　易非言眯起了眼睛，“你连我也要算计？”
　　“有何不可？”
　　“原来，你不是为了助我成事，根本就是你早有心要反，不过是要借我之手。到时，你再将谋反的罪名按到我的头上，你便名正言顺地做了南渊城的城主。”
　　“聪明！可惜你明白的太迟了。”霍万里一笑，“事到如今，我也不妨告诉你。此前慕容释中绿铃之毒，也是我派人做的。”
　　“什么？难道不是圣堡？”
　　“你相信是圣堡所为？”霍万里冷笑，“别说是你，便是慕容释，只怕心中也有怀疑。我原打算，他中了绿铃自然活不成，到时再对付你不迟，没想到，竟然寻来了水无殇。”
　　“那时，少主并不能对你我有所举动，你为何要对他下毒？”
　　“他不死，我如何做城主？”霍万里的目光阴森森的，“一辈子屈居于慕容家之下，我不甘心。”
　　“可是，你如何能在老城主过世之后，便立刻寻来了绿铃？”
　　“哼！你以为老城主是怎么死的？真的是走火入魔？”霍万里冷哼，“是我，是我在他练武时故意扰乱他，对他下手。”
　　易非言不说话，只是摇头。
　　“好了，不要啰嗦了。”霍万里一伸手，“将信物交出来，我或许还会放你一条生路。”
　　“你不会，你连亲生女儿都可以利用，又怎会对我手下留情？”
　　“这么说，你是不肯交出来了？”
　　“要交，我也会交给下任城主，而不是谋害城主之人。”
　　“我是谋害城主之人，那么，你呢？”
　　易非言忽而笑了，“霍老，你觉得我会谋反吗？”
　　“什么？”
　　“如你所说，我不傻，而你，却不够聪明。”他以为少主年轻好欺，却显然忘记了，世上越是厉害的机关，越是掩藏的好，那些能杀人的机关，是从来都不会被看出杀机的。
　　原本已经倒在椅上的慕容释，突然睁开眼睛坐起了身，抬手擦拭去了嘴角的血渍，看着霍万里，一笑。
　　霍万里被惊得连连后退，大叫着：“来人！来人！”
　　慕容释笑得颇为悠然，“霍老不必叫人了。如今，神祠之外都是成若缺的人，岑茂陵等人也带人赶回，至于你的那些人……应该已被关押于水牢之中了。”
　　“你……你们……”
　　易非言一撩长衫，坐到了一旁的椅子上，“怎么，霍老还不明白吗？”
　　“不可能！你已中了韦陀，没道理躲得过昙花香！”
　　“霍老如何确定，我一定中了韦陀？”慕容释嘴角虽笑，目光却一冷，“霍老计划也算周详，可惜百密一疏。”
　　“你与妍儿……”
　　“那日妍儿确是留在我那里，不过，却不是睡在我的房中。”慕容释眼睛一眯，“我也不曾料到，你居然舍得以亲生女儿作饵，给我下毒。”
　　霍万里冷笑，“你何时怀疑到我了？”
　　慕容释一笑，“霍老该知道过犹不及。霍老的戏做得太过了，自然就会让人起疑。”
　　“若不是水无殇突然出现，我也不会自乱阵脚。”
　　慕容释眉头一动，“霍老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你会给我留活路吗？”
　　慕容释笑着反问，“如果霍老是我，会怎么做？”
　　霍万里苦笑，“我的确是低看了你。”
　　“所幸的是，我并没有低看了霍老。”
　　慕容释将外面的人叫进来，带走了霍万里，霍万里也像是明白了成王败寇的道理，并没有再做抵抗。
 
                  第廿三回
　　回到了雪山之后，阿奴便不肯再去医治脸上的胎记。
　　阿奴抚着已然变淡的胎记，“不治了。没有人看，还治它做什么？”
　　水无殇看着阿奴，并不说话。
　　阿奴被看得沉不住气，不禁问，“小姐，你为何这么看着我？”
　　“阿奴，你为何要跟我回雪山？”
　　“因为小姐你回来了啊！”
　　“我回来，是因为我想回来，呆在雪山会开心一些，舒服一些。”水无殇看着阿奴，浅浅一笑，“可是，你看起来一点都不开心。”
　　“我没有不开心啊。”阿奴低了头。
　　水无殇却不再问，只四处看着，“诶？阿火呢？怎么一天都没看见它？”
　　“阿火？自然是去找它的伴儿了。”阿奴一哼，“有了那只雪狐陪它玩，它可是开心了。”
　　正说着话，一红一白两只狐狸蹿了出来，阿火跑了水无殇的脚边，磨蹭着她的脚踝趴下了，那只雪狐却硬是挤了过来，贴着水无殇，雪白的尾巴绕住了她的脚。
　　水无殇抿了唇，伸手抚摸着雪狐的背，“你还没名字吧？叫你开心，好不好？”
　　那雪狐又将阿火挤开了些，脑袋磨蹭着水无殇的小腿。
　　水无殇轻笑，抓着开心的背，“难怪阿火喜欢你。有谁会不喜欢开心呢？”
　　阿奴看着水无殇，有些疑惑。离开南渊城那天，小姐都没有笑过，也不说话，她以为，小姐一定是生气了，伤心了。可是，回到了雪山，她却看到小姐笑了。小姐从来不去掩饰，也不骗人，因为她觉得没有必要。可是，小姐为何会笑了？因为不再生气，不再伤心了吗？还是……根本就没有人能让小姐生气伤心呢？
　　
　　南渊城，议事厅。
　　慕容释揉着额角，神色有些疲惫。
　　霍万里及其手下之人已被押入水牢中，等候发落，其中有两位坛主，一位香主参与其中。依照南渊城的城规，主谋应处以腰斩之刑，从犯鞭笞一百，逐出城去，永不得再入南渊城。
　　“不必这么麻烦了。”慕容释慢慢地吹凉手上的茶，“霍万里在年轻时便追随家父，在南渊城里也颇有威望。他既然爱喝酒，就用酒送他上路吧。”
　　毒酒？易非言看向慕容释，却见他悠然地品着茶，神色不动。
　　“那参与谋反的坛主香主……”
　　“鞭笞也不必了，他们也是错信了人，只要废去他们的武功，让他们出城之后不能再犯错，也就可以了。”
　　易非言眉头一耸。武功被废，又被逐出南渊城，日后还有活路吗？如此看来，以毒酒代替腰斩，只怕也不是对霍万里心怀仁念，而是为求速决，以免夜长梦多。
　　“城主，霍姑娘……要何如处置？”
　　慕容释看着手里的茶杯，“易长老觉得呢？”
　　“她对霍万里之事，并不知情。依城规，连从犯也算不上。”
　　“是吗？”
　　“不过，霍姑娘如今已中了韦陀之毒，若不及早医治，只怕……”
　　慕容释抬眼，看向易非言，一笑，“易长老能解韦陀之毒？”
　　慕容释此刻虽面带笑容，目光却异常的冷。易非言不禁一怔，“我自然是不会解毒的。”
　　“既然不知解毒之法，你我又能做什么？”
　　那就任由霍妍在水牢中自生自灭？霍妍中毒颇深，若不予解毒，只怕不出月余，便会毒发。这根本就就没给霍妍活路！
　　霍万里谋害了老城主在先，又意图谋害少主，自然死不足惜，便是株连到霍妍也不奇怪，只是……他早已知道，慕容释不是简单人物，却没想到，他要比想象中，狠得多！他此刻唯有庆幸，自己没有成为他的敌人。
　　慕容释喝了口茶，眉头一动，“易长老觉得，这茶如何？”
　　“这种茶，我似乎还是头一回喝。”
　　“不管是哪种茶，只看颜色是不行的，总要尝过了，才知道其中味道。”
　　“城主说的是。”
　　慕容释一笑。他对霍妍，或许是狠了些。霍妍虽是霍万里之女，却从未有过害他之心，不过是被霍万里利用的一枚棋子，罪不该死。可是，斩草必要除根，今日霍万里死在他手中，霍妍对他情意再深，也难保日后不会找他寻仇，留下了，终究是个隐患。
　　
　　易非言觉得，他越来越看不懂慕容释了。既然，他已经狠了心，不给霍妍留活路，为何还要去水牢看她？去见了，他就不怕自己心软？抑或是，他根本就知道，自己不可能会心软？
　　慕容释独自进了水牢，看到霍妍背对着他，蜷缩在昏暗潮湿的水牢一角。
　　“妍儿。”慕容释低声唤她。
　　霍妍回头看他，眼中有惊喜的光芒一闪而过，“慕容哥哥？”她手脚被镣铐锁着，站不起身，便爬到了铁栏前，“你来看我吗？我还以为，你不会再理我了。”
　　慕容释一笑，却没说话。
　　“我不知道我爹要害你，更不知道，我爹居然会想要利用我……我一直以为……”
　　慕容释点头，“我知道。”
　　“慕容哥哥，我是不是活不成了？”
　　“你爹在你身上下了毒，是韦陀。”
　　霍妍眼中浮起泪光，却笑了，“他怎么能这样对我？我是他的亲生女儿啊！他却只把我当作棋子，还是用过便弃掉的棋子。”她看向慕容释，“你呢，慕容哥哥？我是不是你的棋子？”
　　慕容释没说话，却摇头。
　　“你喜欢我吗？喜欢过我吗？”
　　“妍儿，我始终把你当作我的妹妹。”
　　“妹妹？”霍妍怔住了，“这么说，你那天说认定了我，是骗我的？”
　　“我只说，我认定了一个人，但，妍儿，那个人，不是你。”
　　“是水无殇？你认定的人，是她吗？”霍妍用力地摇头，“不对！不对！你喜欢的不是她。如果你喜欢她，怎么会让她走？”
　　“不让她走，你爹就会对她下毒手！”
　　霍妍仍是不肯相信，“是因为我爹，对不对？因为我爹，你才不喜欢我。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不是霍万里的女儿呢？慕容哥哥，你会不会喜欢我？”
　　“妍儿，我已经说过了，你于我，只是妹妹。”慕容释一叹，“我可以宠你，可以疼你，但，只是妹妹而已。”
　　“你来看我，只是为了告诉我，你从来都没有喜欢过我吗？”霍妍捂住脸，哭了起来，“为什么？为什么连骗我都不肯？我已经快要死了啊！”
　　“妍儿，别怪我。”慕容释站起了身。
　　“别走！慕容哥哥！”霍妍紧紧抓住了铁栏，“别丢下我！我不想死啊，慕容哥哥。”
　　慕容释闭了下眼，却毅然转身，出了水牢，将霍妍的哭喊关在了身后。
　　“城主。”易非言仍站在水牢之外。
　　“易长老，我要出城一趟，城中事务，就暂交予你打理了。”
　　“城主是要去雪山？”
　　慕容释只是一笑。
　　“据说，要在雪山寻到水姑娘很是不易。既然前几次都是由独孤傲前往雪山，不如……”
　　“这一回，我自己去。”是他放手让她走的，就必须由他亲手将她带回来，再不放开。
 
                  第廿四回
　　水无殇坐在白梅树下，怀中趴着通体雪白的开心，仿佛已与她素白的衣裙融为一体。
　　一团火红突然蹿到了水无殇脚边，毛茸茸的尾巴圈住了她的脚踝。
　　水无殇浅浅一笑，看向刚从外面回来的阿奴。
　　阿奴拉下了斗篷上的帽子，对水无殇道，“他还在，好像……没打算要走。”
　　水无殇没说话，低了身，抚摸着阿火的背，开心便立刻在她怀里蹭，惹得她一阵轻笑。
　　“她好像，只是一个人来的。”阿奴低了头，自言自语。
　　水无殇抬头，看向阿奴，“你是说，应该有人陪他来吗？”
　　“啊？”阿奴一怔，“没有啊！我……我也不知道我说了什么。”
　　水无殇抿了唇，“你是想见独孤傲吧？”
　　“谁想见那个人了？”阿奴急急地说道，“他就是来了雪山，我也不见！”
　　水无殇瞪大了眼睛，看着阿奴，忽而一笑，“阿奴，你脸红了呢！”
　　阿奴立刻伸手捂住了脸颊，“小姐，你捉弄我做什么？”
　　“我没有啊，你真的脸红了。”水无殇翘着嘴角，神情单纯无辜，并没有揶揄之意。
　　“那我明天不出去看那人了！是死是活，由他去吧。”
　　“随你吧。”水无殇垂了眼，轻轻抚着开心雪白的尾巴。
　　“小姐，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说错什么了？”
　　阿奴看着水无殇，轻轻摇头。
　　沉默了一阵，水无殇才又开口，“今晚，会起风吗？”
　　“天色不好，应该会吧。”
　　“那就不能让阿火和开心出去了，不然，会冻伤的。”水无殇喃喃地说着。
　　“小姐……”那个人还在雪地里呢！已经三日了，若再遇上今晚起风，不死也要丢了半条命。
　　水无殇嘴角一弯，“我饿了，咱们何时吃晚饭？”
　　“哦，我这就去做。”
　　
　　怎么会有这么傻的人啊？遇到了那么大的风雪，他居然还呆在雪山上不肯走。若不是一早阿火找到了他，只怕他就这么被埋在冰雪下，再也出不来了。
　　阿火找到他时，他已经全身冻僵了，倒在雪地中，拳头也是紧握着的，像是攥了什么。她与阿奴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将他弄了回来。
　　水无殇为慕容释诊过脉，取了银针刺百会透曲鬓、前神聪、悬厘等穴，后对阿奴道：
　　“为他敷药吧。等他醒了，再煎一副清雪汤让他喝了。”
　　“是。”阿奴取来了治疗冻伤的药，要为慕容释的双手敷药，见他仍是紧握着拳，不得不硬去掰开了他的手。
　　阿奴立刻惊异地“诶”了一声。水无殇不解地看过去，见在慕容释的掌心，有一串红色的琉璃珠子，红的，有些刺眼。
　　水无殇的眉心微微蹙了下，却立刻转了身。
　　“无殇……”
　　低低的一声，却让水无殇和阿奴都怔住了。水无殇转回头，却见慕容释仍闭着眼睛，并未醒来。
　　“小姐……”
　　水无殇抿了下唇，“他已无性命之虞，就交给你了。”
　　“可是，小姐……”
　　水无殇没再说什么，径自出了屋，阿火便立刻跟了过来。她低头看着阿火，一努嘴：
　　“你不能跟我去。人是你救回来的，你总得留下守着吧？”
　　阿火磨蹭着水无殇的小腿，无精打采地摇着尾巴。
　　
　　“无殇！”
　　原本趴在床脚耷拉着眼皮的阿火，听到声音立刻爬了起来，在看到床上的人做了起来后，便撞开门跑出屋去。
　　慕容释看着被敷了药的双手。他记得，他并没有离开雪山，即便是被冻僵风雪中，失去了意识。住在这雪山上的，能将他救回来的，除了她还会有谁？她，终于肯见他了吗？
　　慕容释掀了被子，想要下床，才发现那琉璃手串竟然放在他的枕边。她没有看到吗？为何她不拿回去？他抓起了手串，用力一握，手背针刺般的疼。
　　门开了，他抬头看过去，见是阿奴，不禁眉头一皱：“她呢？”
　　“小姐吩咐过了，等你醒了，就煎药给你服下。”
　　慕容释眉头更紧，“她人在哪里？”
　　阿奴并不答话，只道，“我去煎药。”
　　慕容释翻身下床，踉跄了两步，抢在阿奴之前出了屋，却还是没见到水无殇的身影。
　　阿奴瞥了慕容释一眼，不紧不慢地开口，“小姐如今不在。”
　　“不在？她去了哪里？”
　　“小姐没让我告诉你。”
　　“难道，她对你说了，不能告诉我她的去处？”
　　阿奴被问的怔了下，才道，“反正，小姐没说要见你。”
　　慕容释目光一沉，却又很快恢复了温和，“就算她以后都不想再见我，至少，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将事情解释明白。难道，你愿意看到她一直伤心难过吗？”
　　伤心难过？她不觉得，小姐有伤心难过啊！最多，也只是不开心而已。
　　慕容释见阿奴并不说话，微眯了眼睛，“你想让她一辈子呆在雪山，想一辈子陪她呆在雪山？”
　　阿奴皱起了眉头，看向慕容释，“小姐愿意在哪里，我就在哪里陪着小姐。”
　　慕容释眉头一动。他只看出了阿奴与独孤傲的不寻常，却没看出阿奴对水无殇的忠心。
　　“好！你不必告诉我她在哪里，我自己去找。”慕容释这才仔细打量了身处的谷底，竟没有发现出口所在。
　　“你的冻伤还没好。”
　　慕容释并没答话，反倒扯去了包扎在手上的布条。
　　“你想出去，就把眼睛蒙上吧。”阿奴一撇嘴，“不过，出去了，你也找不到小姐。”
　　慕容释毫不犹豫地将眼睛蒙住了，跟着阿奴出了谷底，又回到了茫茫雪原之中。
　　“要下山，还是要找人，随便你吧。”
　　阿奴转身就要走，却见一只火红的狐狸自阿奴身后蹿了出来，往山顶那边跑。
　　“诶！阿火！”阿奴急着喊，“你要去哪里啊？快回来！”
　　阿火？听独孤傲说起过，是她养在身边的狐狸吧。既然是她养在身边的，没准这只狐狸，便能带他找到她！
　　
　　白皑皑的一座雪冢，竖着的冰碑上没有字。
　　水无殇背靠了冰碑，坐在雪地上，微仰起头，伸出手，雪花缓缓地飘落在她掌心，消失不见。
　　隐约传来了一声狐鸣，蜷在水无殇脚边的开心，支起耳朵爬了起来，仰起脖子应了一声。在看到那团火红出现在山顶时，开心立刻跑了过去，阿火扑了上来，与开心滚在一起。
　　水无殇浅浅一笑，“阿火，不是不让你来吗？怎么还是偷跑过来了？”
　　阿火寻到了开心，正滚在一起玩，哪里会听到水无殇的话。
　　水无殇一努嘴，站起身，拍了拍身上披着的斗篷，却见远远的，正有人走了过来，很熟悉，很熟悉的身影……
　　在见到她之前，他一直在担心，担心她会伤心，会憔悴。可是，当他看到了她，看到她无恙地站在他面前，看到她嘴角甚至荡漾起了浅笑，他却更加不安起来。他突然开始怀疑，怀疑自己在她心中的分量。也许……对于她，他根本没有自己想的那么重要。
　　一时间，他竟不知要如何开口，只是走过去，试着要伸手抱她，她却向后退了一步，躲开了。
　　“无殇……”
　　“这里太冷了，你有冻伤，不该呆在这里。”她淡淡地开口，冷淡疏离的态度，一如刚到南渊城时的样子，却不像是在与他赌气。
　　他皱了下眉，“我给你的信呢？看了吗？”
　　她轻轻摇头。
　　“为何不看？”他的眉头皱得更紧，“难道，你就不想知道，我在信里写了什么？”
　　她仍是摇头。
　　他一叹，“信呢？扔掉了？”
　　她抬眼看他，轻轻吐出两个字，“埋了。”
　　他苦笑着摇头，“你甚至不给自己一个原谅我的机会？”
　　“让阿火带你去找阿奴吧！你的伤至少三日才能好，伤好了，便让阿奴送你下山吧。”她说着，便拉起了斗篷上的帽子，遮挡住了脸，转身要走。
　　他立刻上前，猛地从身后抱住了她，“即使你不想原谅我，至少，听我解释。”
　　她没有挣扎，静静地，任他的手臂圈住她。
　　“你该知道，南渊城中一直有人要害我，那个人，就是霍万里。”他紧紧地环抱住她，在她耳边低声说着，“我让你住到城外，便是防着他会加害于你。可是，那天，你突然回到了城中。霍妍就在那里，若是被她知道了你我的关系，无异于告诉霍万里。到那时，我要如何保你周全？”
　　她仍是安静的，不说一句话。
　　“无殇，你该看那封信。看了信，你就会明白，我让你走是情非得已。在我心中，我慕容释的妻子从来只有你水无殇一个人，能与我共结同心，厮守一生的，只有你。”
　　她沉默一阵，忽而点头，“你要说的，已经说了，我也听到了。”
　　这是什么意思？让他放手，让他离开吗？
　　他却将手臂收得更紧，“不信我说的？”
　　她微微蹙起了眉心，“疼~~~~”
　　他这才发觉自己将她箍得太紧，心中一软，立刻松开了手。
　　她脱离了他的怀抱，便想走开，却又被他抓住了手腕。她转回头，漆黑的眼眸看着他。
　　“我不会再让你走了！”如果此刻放手，他不知还能不能再找到她，再找回她。他猛地将她拉入怀中，不再迟疑，不再试探，狠狠地吻住了她的唇。
　　她蓦地瞪大了眼睛，伸了手用力地去推他，却挣不过他锁紧的手臂。
　　有泪，猝不及防地涌出了她的眼眶。
　　尝到了泪的咸涩，他一惊，狠狠地闭了下眼，放过了她的唇，却不肯再放手。
　　她咬住了唇，泪却像决堤了一般，不可抑制地流下，每一滴，都灼烫在他的心上。
　　他伸手，轻轻地帮她擦拭着泪，低声说着，“对不起，无殇，是我的错。”
　　她却只是无声地哭泣着，不肯睁眼，不肯看他。为什么要欺负她？为什么一定要让她哭？她已经不喜欢他了，也不想再去挂念他，因为她不开心！
　　“无殇，告诉我，我该怎么做？要怎么做，你才会不伤心，不难过！”
　　“我没有伤心！没有难过！”她终于开口，像是喊了出来。她用力地推他，用力地挣扎，甚至是不顾后果，却敌不过他的力气。
　　她哭得更加厉害，像是在用尽全身力气在哭，突然蹲下了身，抱住膝，将头深深地埋在手臂间，蜷作一团，没了声音，只有肩膀在抽动。
　　他单膝跪下了，轻轻抚着她的背，却听到她低低地呢喃着：
　　“都埋掉了，我不会伤心了。”她以为，会和以前一样，只要将那些不开心的事掩埋起来，就会没事的，不会再想起，也不会觉得难过。可是，为什么这一次不行？
　　他揽住她的肩，抱过她，让她靠在他的胸口，“你埋掉了什么？连和我在一起的那段日子，也埋掉了吗？那段日子，你觉得不开心吗？”
　　她没有再挣扎，靠着他的胸口，低声开口，“为什么，你不可以像我爹对我娘那样？不管变成什么样子，不管还能活多久，都会一直陪在我娘身边。”
　　“因为，我不能让你受到伤害，哪怕，我要付出的代价，是失去你。”
　　“你说的，我不懂。”她一努嘴，吸了吸鼻子，声音带了哽咽，“既然你认定我是你的妻子，夫妻不就应该在一起的吗？”
　　他忽而苦笑，抬起几乎冻僵手帮她拭去泪痕，“好！我保证，以后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不会再让你离开。我们要在一起，一辈子。”
　　她看着他的手，一蹙眉，“受伤了。”
　　“我知道。”
　　“再冻到，就治不好了。”
　　“不会。”他抱紧了她，“有你在怀里，不会再冻到了。”风雪再大，抱着她，也是暖的。
　　
　　他见到她，一心只想与她解释清楚，并未多加留意周遭环境，如今抱着她，他才注意到那座雪冢，厚厚的积雪掩住了坟冢，以冰做成的墓碑上却空无一字。
　　慕容释皱了下眉，“那是谁的墓？”
　　“外祖母的。”水无殇轻轻地推开他，站了起来，却被他牵住了手。她看着他，一抿唇，“你跟着阿火下去吧。雪山之上，这里是最冷的，平时连阿奴都不会来。”
　　“你为何要来这里？”慕容释握着她的手，并不想放开，“是不想见我，不想被我找到吗？”
　　她轻轻摇头，“在很小的时候，外祖母就告诉我，若遇到了不开心的事，就到这里来，将那些不开心埋掉。外祖母的坟冢，是她去世前，便自己修砌好的。”她浅浅弯了嘴角，“或许，外祖母是想，去世之后，可以分担我的不开心吧。”
　　“埋掉了那些不开心，就真的不会再觉得难过了吗？”
　　“对啊。”她点头。
　　“埋在哪里了？”
　　水无殇疑惑地看了他，却还是伸手指了下，雪冢旁，几块石头垒在一处，“就在那下面。”
　　慕容释蹲下身，拍了下那石堆，“我给你的那封信，也埋在这下面吗？”
　　“嗯。”
　　“把它拿出来吧。”慕容释说着，已经动手挪开那些石块，“日后，你若有不开心的，不要再埋起来，告诉我就好。”
　　水无殇并没有阻止他，或许，她也想知道，那封没有开启的信中究竟有些什么。
　　挪走了石块，拨开上面的浮土，下面埋了一只不大的盒子，在盒子中除了他写的那封信，还放了很多折好的字条。那些字条上，应该写着让她不开心的事吧。可是，那些字条却像是被人打开过，又重新折叠好的。
　　慕容释一笑。这就是她外祖母的良苦用心吧！通过这种方式，来知晓那些她不愿意说出的不开心。
　　慕容释取走了信，又重新将石块垒好，将信交递到了她面前，“打开它吧。”
　　水无殇却没有接，只是摇头，“不用了。”
　　慕容释自己拆开了信，取出了信纸，还有一缕发，“信，你可以不看。但是你该记得，我对你说过，夫妻结发，便是一生一世，不离不弃。我慕容释的发，今生，只会与水无殇的发结在一起。”
　　水无殇定定地看着他，紧抿着唇，并不说话。
　　慕容释将那缕发交到水无殇手中，拉过她的手，自怀中掏出那串琉璃手串，重新绕回到她的手腕上。
　　“无殇，我没有告诉过你，这琉璃手串是我娘的遗物。”他看着她，“戴上了，就是我慕容家的媳妇。”
　　她却只盯着那串琉璃，认真地看，忽而一努嘴，“偏了，不好看。”
　　他说了这么多，她却只在意琉璃手串戴得好不好看吗？他苦笑着一叹，仔细地将手串为她戴好，“戴上了，可就不能再摘下了。”
　　“嗯。”她扬起手腕，看着红色的手串，也不知道是否明白了他说的话。
 
                  第廿五回
　　慕容释双手的冻伤很是严重，便是水无殇医术如神，要治好也须得三五日。
　　慕容释在水无殇与阿奴久居的那处谷地住下了，也渐渐发觉，这里虽长久以来只有水无殇与阿奴二人，却还是有很多的规矩，譬如，这谷地的出入之处，只有水无殇与阿奴二人可以知晓，当日他跟着水无殇一起回来，也须将眼睛蒙起。又譬如，到雪山之上来寻医的，在见到水无殇之前，须得完成她所提出的要求……
　　“那求医之人，你见到了？”水无殇低了头，往慕容释的手上敷药，似是不经意地问着阿奴。
　　“五十多岁的年纪，面色晦暗。”阿奴如实报上，“小姐，这回你要提什么要求？”
　　水无殇停下了手上的动作，轻轻咬着唇，有些为难的模样。
　　慕容释见她在想事，便想从她手里将绷带接过来，却被她躲开了。她一努嘴，“你别动，你自己绑的，不好看。”
　　慕容释无奈地一笑，索性由着她去。
　　水无殇四处打量看了，实在想不出自己还缺什么，突然瞥到了院中的那一方泉池。
　　“池里的冰鲤原是四对，前几日没了一条，多出的那一条该孤单了。”水无殇一抿唇，“就让他找一条冰鲤来，再凑成四对吧。”
　　“是。”
　　慕容释看着水无殇，不禁一笑。
　　以前他也听人说起过，她是如何的性情乖张，如何的喜欢刁难人，如何的见死不救。若是不曾见到她，不曾了解她，或许，他也会这样以为了。只是了解了之后才会明白，她并非有意要去刁难，只是说出了自己的真实所需而已。她自幼便极少离开雪山，又哪里会知道，她这里养着的冰鲤，实乃世间罕见，要再寻来一条，岂是易事？只怕寻来了冰鲤，那求医的人早已命丧黄泉了。
　　水无殇疑惑地看着他，“你笑什么？”
　　“你并不曾向我提出什么要求，为何要将我救回来？”慕容释笑问。
　　水无殇眨着眼睛，“你又不是为求医而来，我为何要向你提出要求？何况……救你的不是我，是阿火将你从雪下拖出来的。”
　　拖出来？想象着自己被一只狐狸从雪堆下拖出来，这感觉真的不怎么好！
　　慕容释苦笑，“如果阿火没有发现我呢？你会不会愿意救我？”
　　水无殇迎着他的目光，漆黑的眼眸一闪一闪，“没有发生的事，我不会去想的。”
　　慕容释一叹，“那，我真的该好好谢过阿火才是。”
　　“嗯。”水无殇认真地点头。
　　
　　慕容释虽已到了雪山一段日子，却碍于有阿奴在，不曾与水无殇过分亲近。如今阿奴出了谷地去应付那来求医的，连一红一白两只狐狸也跟了去，慕容释少了顾忌，张了手臂便将水无殇抱入怀中，谁知她却一侧身，伸手去推他的脸，理由竟然是——他的胡子太扎人了！
　　他自上了雪山，并不曾注意过仪容，恐怕早已狼狈不堪。照她对人与物都要求好看的性子，没厌倦了他，已是难得。他打算了要刮胡子，轻巧的刀具，她那里便有，平日里都是用来疗伤剔骨的，自然锋利无比，只是他双手被缠了绷带，又要如何去使这刀具？
　　“无殇，不如，你来帮我吧。”
　　“我？”她瞪大了眼睛，怔怔地看着他，“我没帮人做过这个。”
　　他一笑，“我信得过你。”他一倾身，将脸凑了过去。
　　她迟疑着拿起了刀具，“我若是划伤你呢？”
　　他仍是笑，“不留疤还好，若留下了疤，你可不准嫌弃我难看。”
　　她抿了唇，浅浅一笑，贴近了他，一手扶在他的肩上，一手持起刀具，小心地在他的下巴上刮过，不敢太重，却又不能太轻。
　　若是没有遇到她，只怕永远不会有这么一天，他会允许有人拿着刀，几乎要抵上他的脖子。他很少相信人，更是极少对什么人放心，他不允许身边有任何潜伏着的危机。可是，她是不同的，从她一出现，就注定了她的不同，她能救他，是他生存下去的希望，她与他的性命紧紧相连。或许就是从那一刻开始，有她在，他便可以安心，可以放心。
　　她为人刺过针，剔过骨，却从不曾帮人刮过胡子，手上自然没个轻重，一不留神便在他下巴上划了个口子。
　　“哎呀！”她一声惊呼。
　　“嘶——”慕容释皱了下眉，见她一脸的歉疚，只能一笑，“没关系。”
　　她急忙去拿了药膏来，小心地涂在伤口上，凑近了轻轻地吹着。
　　看着她微微嘟起的红唇近在眼前，他心上一动，情不自禁地在她唇上啄了一下。
　　她定定地看了他一阵，才问，“还是要我帮你吗？”
　　“是。”
　　待到她帮他刮完了胡子，他的脸上被划了不下七八处细小的口子，他心中虽是叫苦不迭，但，凡是划伤了一处，他便能偷香一次，算起来也不吃亏。
　　她放下了手中的刀具，仍是定定地看着他。
　　“怎么了？”他有些不解。
　　她一努嘴，倾着身凑了过去。
　　他不禁挑眉一笑，毫不犹豫地伸手环住她，狠狠地吻住了她的唇。
　　不过，她刚才，应该不会是故意要划伤他吧？
　　
　　阿奴自外面回来时，脸色郁郁的，似带了怒气，跟在她身后的阿火，后腿一跛一跛的，显然是受了伤。一回到谷中，阿火便蹭到了水无殇身边，像是要寻求安慰，开心跟了过来，舔着阿火的后腿。
　　水无殇蹲下身，查看了阿火的后腿，不禁眉头一蹙，看向阿奴，“怎么回事？”
　　“就是那些来求医的，说咱们是在戏耍他们，偏要我带了他们来见你。”阿奴愤愤地说着，“我不肯，他们就像对我动手。”
　　水无殇垂着眼，轻轻抚着阿火的背。
　　“阿火是为了帮我，才扑上去咬人，结果被甩开时伤了后腿。”
　　水无殇紧抿着唇，深深呼吸着，像是在压抑着怒气。
　　“那些人，现在何处？”
　　“应该是下山去了。”阿奴一哼，“不过，他们自报家门时，我可记得清楚，是京城里的一位小王爷。”
　　水无殇点了头，“你记得就好。”
　　“小姐，是不是但凡京城里的王公贵胄，日后一概不给瞧病了？”
　　水无殇浅浅一笑，没说话，摸了摸阿火的脑袋，低声道，“你的骨头没伤到，不过，这几天可要老实地呆着，不能乱跑了。”
　　阿火舔了舔水无殇的掌心。
　　水无殇轻笑，“既然你救了阿奴，今晚，就让阿奴给你加菜吧。”
　　阿火满足地叫了一声，转回头和开心磨蹭着，脑袋凑到了一起。
　　水无殇站起身，转回头，却看到了慕容释颇为疑惑地眼神。她一努嘴，“怎么了？”
　　他的确是觉得疑惑，不是因为水无殇对此事的反应，而是……
　　慕容释皱起了眉，“你与阿奴如今日这般受到威胁，该不是第一回吧？”
　　“不是啊。”
　　“你与阿奴并不会武功，是如何躲过的？”
　　水无殇看了眼阿奴，眉头轻轻一扬，笑得颇为得意，“阿奴跟着外祖母学过遁甲之术，很会捉迷藏啊！”
　　“你呢？也学过遁甲之术？”
　　水无殇摇头，“我不用学。出入谷地的通道里，外祖母早已设下机关，除了我与阿奴，旁人并不知道机关所在。”
　　“若没有你与阿奴的带领，误闯了进来……”
　　“进不来。”水无殇回来的很干脆，“若是硬闯，命就没了。”
　　慕容释苦笑，“也就是说，若是有一天你躲在这里不见我，我便是死了，也见不到你？”
　　水无殇垂了眼，想了一阵，却认真地点头，“应该是的。”
　　慕容释摇头一叹，那他唯有祈祷，这辈子，她都不会再有躲起来不见他的念头。
　　
　　水无殇拆去了慕容释的绷带，拉着他的手翻来覆去地看。
　　“嗯，已经痊愈了。”
　　慕容释手臂一长，就手将她锁进了怀中，“那我们何时回去？”
　　“回去？”她看着他，抿了唇，“南渊城？”
　　慕容释一笑，凑到她耳边，轻轻吻了下她的耳垂，“自然是南渊城啊。”
　　“哦。”她摸着通红的耳朵，垂了眼睛，“你若是想回去，明天就让阿奴送你下山吧。”
　　“送我下山？”慕容释皱起了眉，“你的意思是，你不同我一起回去？”
　　她轻轻摇头，仍是垂着眼。
　　“为什么？”慕容释勾起她的下巴，让她看着他，“我以为，你已经不生我的气了。”
　　“我没有生你的气啊。”她轻声开口，“可是，我答应了外祖母，不会离开雪山的。”
　　慕容释的眉头锁得更紧，“之前，你不是已经为我下了雪山吗？为何这一次不行？”
　　她一努嘴，“我已经下过雪山了，也知道山下并不必山上好，为何还要去？”
　　是因为他吗？因为让她伤过心，所以，不再相信他了？
　　“我以为，我们已经说好了，从此以后不再分开。”
　　她轻轻咬着唇，并不说话。他以前也说过不离不弃啊！可还是放手让她走了，不是吗？
　　他无奈一叹，“你真的愿意，从此和我分开？”
　　她转开脸，仍是不说话。
　　“你若是留下来，阿奴也一定会陪着你吧。那她岂不是没有机会，再见到独孤傲了？”
　　“嗯？”她诧异地看着他。
　　“阿奴不是喜欢独孤傲吗？”他收紧了手臂，让她贴近到身前，“我知道我让你伤心了，所以不求你为我去南渊城，为了阿奴，可以吗？”
　　她似乎在迟疑。
　　“无殇，我喜欢你，也需要你。”他的鼻尖磨蹭着她的，“再信我一次，好不好？”
　　她犹豫着，却终于“嗯”了一声。
　　他笑，轻轻地吻了她。
　　“相信我，从此以后，我给你的日子，都会是开心的。”
　　第二天一早，水无殇与阿奴收拾了东西，与慕容释回南渊城。阿奴询问这回要带多少冰泉水，水无殇只说，尽量多带吧。临到离开谷地时，却已然要慕容释蒙上眼睛。
　　“为何还要蒙眼睛？还是不能让我知道那些机关吗？”
　　她语气淡淡的，“若是有一天，你不再喜欢我，不要我了……”
　　“不会有那么一天。”
　　她抬眼看他，继续说道，“或是，我不再喜欢你了，至少，我还可以回来。”
　　慕容释一怔，继而无奈地苦笑。或许，水无殇不曾料到，她这样的一句话，竟然成了慕容释多年的“心病”。
 
                  第廿六回
　　雪山至南渊城的路程并不算远，慕容释想到水无殇极少离开雪山，便有意放慢了行程，让她可以尽兴游玩。她实在是个很容易被讨好的人，一串冰糖葫芦，一只精致的风车，都可以让她开心不已。
　　途中倒也顺利，只是阿奴脸上的胎记吓到了不少人。阿奴也是个奇怪的人，听到了别人对她指指点点，却不肯把脸上的胎记遮起来。慕容释问了水无殇，水无殇却反问他：“为何要遮起来？我不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好啊！”或许，阿奴的心思与水无殇是一样的，并不觉得那胎记有何问题，别人的议论，也与自己无关。
　　不过，比起阿奴，一红一白两只狐狸倒是引起了更多的注目。将两只狐狸带下山，是慕容释的主意。他自然是有自己的盘算：若是到了南渊城，水无殇想念这两只狐狸，岂不是有了回雪山的理由？他可不想再放她回雪山了。
　　经过八九日的行程，慕容释与水无殇一行人才回到南渊城，至此，慕容释离开南渊城已有半个多月。
　　慕容释刚回到了慕容山庄，易非言便来见他，也未避讳水无殇就在旁边，说是三日前接到了京城顾家少主的喜帖，而顾栖岸想要迎娶的新娘，正是迦罗文殊。
　　慕容释打量着手上的喜帖，一笑，“既然如此，易长老，就麻烦你准备一份厚礼，亲自往京城去一趟吧。”
　　“我明白。”
　　易非言走后，水无殇自慕容释手上拿走了那喜帖，打量着。
　　“喜欢这喜帖？”慕容释伸手，将水无殇拉进了怀中，抱坐在腿上。
　　“不喜欢。都是金色的，太刺眼了。”水无殇浅浅一蹙眉，扭动着身子，“别抱我，热~~~~~”
　　慕容释无奈一叹，松开手，让她坐到了旁边，“无殇，我们何时成亲？”
　　“成亲？”她不解地看着他，“为何要成亲？”
　　“成亲……自然是为了结成夫妻。”
　　“哦。”她点头，“我们已经是夫妻了，不是吗？”
　　慕容释苦笑了下，“可是，我们尚未拜过天地，拜过高堂啊。”
　　水无殇轻轻摇头，“我父母都不在了，没有高堂。”复又看他，“你呢？”
　　慕容释干咳了一声，“我的双亲也过世了。”
　　“那还拜什么呢？”她一努嘴，“何必找那个麻烦。”
　　“若不拜堂成亲，外人哪会知道，你已是我慕容释的妻子？”
　　她仍是摇头，“我不懂，你我知道不就好了吗？外人知道与否，有何区别？”
　　是啊！有何区别？慕容释无奈一叹，继而苦笑。他总不能说，他是害怕有一天，她会丢下他自己回了雪山，所以才想着要一个名分吧？
　　
　　水无殇仍是要住在云蔚阁，慕容释思及她喜欢清静，竞夕轩里总免不了有人进出往来，便由着她了，何况，云蔚阁与竞夕轩也不过只一墙之隔，他想要过去，倒也方便。
　　虽未拜堂，慕容释却还是向慕容家上宣告了水无殇“城主夫人”的身份。其实，不必慕容释说，此次他亲自去雪山接回了水无殇，又将她安排至山庄中住下，其中的亲昵，不止慕容家，便是南渊城里的人，也早就瞧出了大概。
　　不过，当水无殇听到紫嫣叫她“夫人”时，却怔了半天，忽而一努嘴，转头看向慕容释：
　　“为何要叫我‘夫人’？”
　　紫嫣呆了呆。他们的这位少夫人，还真是奇怪呢！南渊城的城主夫人，是多少女子梦寐以求的？怎么少夫人看起来……却一脸嫌弃的表情？
　　慕容释一笑，解释道，“你是我的妻子，自然是南渊城的城主夫人啊。”
　　“可我还是水无殇啊！为何不继续叫我水姑娘？”水无殇浅浅蹙了眉心，“夫人……听起来，好老哦！”
　　老？这个理由，还真是可爱。紫嫣连忙低了头，掩住嘴角的笑意。
　　慕容释摇头一叹，看了眼紫嫣，“紫嫣，你先下去吧。”
　　“是，城主。”紫嫣福了福身，退出了屋。
　　待紫嫣出了云蔚阁，慕容释才道，“你我既是夫妻，他们怎么能继续称你水姑娘？”
　　“为何不可？你是我的夫君，不还是慕容释吗？”水无殇努起嘴，“我以为，夫人都是很老，很凶的。”
　　慕容释无奈一笑，“既然你不喜欢，那就让他们照旧称你水姑娘吧。”
　　“嗯。水姑娘好。”她点头，浅笑，“等到我老了，再叫我夫人吧。”
　　“好。”他拉过她，轻咬着她的耳垂。等到她老了……他突然觉得，这其实是很美的一句话。
　　“干吗又咬我？”她推着他，轻哼，“会痒的~~~~”
　　“无殇……我们去冰窖，好不好？”他的唇摩挲着她耳朵的轮廓，低声问道。他们，似乎已经很久没有亲近过了。
　　“不好。”她急急地推开了他，起身翻出了一本医书，递到慕容释手上，“给你看这个吧。”
　　“让我看医书？”慕容释哭笑不得地看着水无殇。
　　“嗯，这是路上你买的那本医书。”水无殇帮他翻开了，“上面写了：情太切伤心，欲太烈伤身。”
　　一句话，噎得他一时语塞。他干吗要买这种医书给她？早知道这上面有这种话，即便这医书再稀罕珍奇，能博她开心，他也不会买啊！
　　慕容释瞪着医书上的那十个字，连连摇头。这就叫做“自作孽，不可活”啊！
　　
　　夏末的傍晚，天空突然飘起雨来。水无殇趴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雨势，忽而一笑，竟推门出了屋，竟这么冲进了雨中。
　　慕容释连忙拿了伞，跟了出去，却看到水无殇站在雨中，闭了眼睛，微微仰着头，任雨水打在她的脸上，身上，单薄的白色衣裙，渐渐地近乎透明，贴在了她的身上。
　　“无殇？”慕容释有些疑惑。
　　她睁开眼睛，看着他，浅浅地笑，“我只见过雪，还没见过雨呢！原来，也很凉，很舒服啊！”她伸出手，让雨水积在她的掌心，再从指缝间流走。
　　是啊！她长居雪山之上，又怎么会见到雨呢？慕容释一笑，却走过去，举伞为她遮了雨，“淋了雨，会着凉的。”
　　她轻轻一努嘴，却从伞下走出，“我怎么会着凉呢？这样，很舒服啊！”
　　见她在雨中玩得高兴，慕容释原本也不愿去打扰她，只是，看到她湿了的衣裙下，隐约已透出了肌肤，白色的抹胸更是清晰可见，他还是皱紧了眉。他不知道，若是有人进了云蔚阁，看到她此刻“春光乍泄”的模样，他会不会挖去了那人的眼珠！
　　慕容释一叹，“无殇，你的鞋子脏了。”他知道，她最是爱干净漂亮的，也只有如此说，她才肯乖乖进屋去吧。
　　“啊？”果然，水无殇连忙低头去看自己的鞋子，见到上面溅了泥渍，立刻蹙了眉，急急地跑进屋去。
　　慕容释一笑，进了屋，关了房门。水无殇已经找出了干爽的衣裙，站到了屏风后。屏风上，她的身影隐隐浮现，慕容释干咳了一声，也不知自己该不该背转身去，却见她突然从屏风探身出来，露出了半个肩膀：
　　“慕容释，我找不到鞋子了。”
　　慕容释口头一热，眼睛胶着在她露出的香肩上，怎么也移不开，“找不到，就不找了。”
　　“可是……”她伸出一只纤小的雪足，“我不能不穿鞋啊，会弄脏脚的。”
　　“会吗？”慕容释索性走到屏风后，见她只披了外衣，衣带尚未系好，赤着双脚，便身子一低，就将她扛到了肩上，惊得她“呀”了一声，却也没挣扎。
　　慕容释走到床边，才将她放下，一双眼紧紧地盯着她，目光灼热。
　　水无殇看着他，突然快了的心跳，让她下意识地想要回避他的目光，于是垂了眼，低声喃喃自语：“不知道鞋子被我放到哪里去了。”
　　慕容释却低下身，伸手抓握住她一只脚，一笑，“我来看看，有没有弄脏你的脚。”说着，手指在她的足心轻挠了一下。
　　“痒~~~~~”她轻哼着要缩回脚，却被他紧紧握住，手掌沿着她的脚踝，轻轻滑上她的小腿。
　　她瞪大了眼睛，微微颤抖着，“你……你做什么？”
　　“我能做什么？”慕容释哑了声音，在她的小腿上轻轻吻着，“无殇，我们去冰窖吧，好不好？”
　　“冰窖？”为什么他抓着她的脚，她的胸口却那么热？她轻轻咬了下唇，“可是，外面在下雨，会……会弄脏鞋子的。”
　　“我抱你过去，嗯？”他的手掌抚上了她的大腿。
　　“可是……可是……”他抱着她，怎么打伞啊？不打伞，他被淋雨，着凉了怎么办？
　　慕容释没由她再“可是“下去，起身吻住了她的唇。
　　好热！她的脸一定很烫！她闭了眼睛，身子软了下来。
　　她原本由着他汲取着她口中的气息，却不知怎的，突然挣扎起来。
　　“唔~~~~”她推开他，“慕容释，你有没有听到琴声？”
　　“琴声？”他皱了眉，“什么琴声？”他早已是心猿意马，哪里还听得到什么声音？
　　她并不看他，只侧耳倾听，自言自语着，“奇怪！我刚才，明明有听到端木醉的琴声啊！”
　　端木醉？就是那个她肯割腕取血，为他治病的端木醉？？
　　他皱紧了眉，却真的是有些恼了，扳过了她的脸，毫不犹豫地狠狠吻住，直到她身上滚烫，两颊酡红，软了身子靠在他身上，便是想推他也没了力气。
　　他却又将她扛上肩头，抬步便往屋外走。
　　“你……要带我去哪里？”
　　“去冰窖！”看她还会不会听到什么琴声！
　　
　　她枕着他的手臂，转头看他，“我没穿鞋子，你得抱我回去。”声音轻轻的，低低的，小猫一样的呢喃。
　　他笑，伸手撩拨开她耳边被汗水打湿的发，“就算有鞋子，你还有力气走回去吗？”
　　她一努嘴，轻哼，“反正，你得抱我回去。”
　　他笑，侧转过身，支起身看着她，“现在就想回去？”
　　“嗯。”她忽而嘴角一翘，“你是没力气抱我了吧？”
　　他伸手弹了下她的耳垂，鼻尖蹭着她的，“刚才嚷着‘太累了’‘不行了’的，可不是我。”
　　她抿住了唇，不说话了。
　　他抓过外衣穿套上，低身对她道，“你不抱住我，我要怎么抱你回去？”
　　她咬了下唇，抬眼看他，“没力气，胳膊抬不起来了。”她的语气带着点委屈，像是在控诉他让她“没了力气”。
　　他对她索要的太多了！是因为太久没有与她亲近过，也是因为听她提到了端木醉。照理说，他与她已有夫妻之实，她也认定了他，他该很放心才是，可是一想到那个端木醉，他就不舒服。
　　他笑，拉过她的手，搭在他的肩上，双臂一横将她抱了起来。自冰窖里出来，才发现天已经黑了。
　　他将她抱回云蔚阁，放到了床上，却没松手，“我留下来？”
　　“不要。”她微阖着眼，回绝的很快，“你太热了，还是回你自己的屋去吧。”
　　天下还有比他更郁闷的男人吗？刚亲热过，她却对他毫不留恋，立刻让他走。
　　他无奈一叹，“晚饭想吃什么？让厨房去做。”
　　“太累了，不吃饭了。”她撇了下嘴，转过身不看他，“我要睡觉。”
　　他倾身靠过去，贴近她耳边，“这就要赶我走了？”
　　“嗯。”她捂住耳朵，轻笑。
 
                  第廿七回
　　水无殇躺在床榻上，却没有睡，微微眯了眼睛，懒洋洋地伸出手，缠着床头垂下的流苏。
　　忽然听到窗户像是被推开了，有人跳了进来。隔着屏风却瞧不见来人是谁，不过，若是平日与她熟悉的，应该不会跳窗吧？
　　水无殇撑坐了起来，探身看过去，只见一抹浅紫的身影自屏风后闪出，“小暖，你干嘛跑到这里来啊？害我白跑一趟雪山。” 
　　会称呼她“小暖”的，只有一个人吧？何况，会在暮夏季节，浅紫长衫外还披着狐裘肩的，除了端木醉，还能有谁？
　　水无殇微微一蹙眉，“为何你总是跳窗？”明明有门可以走的啊！
　　“习惯了。”端木醉说着，还拍了两下手，坐到了床边，“我都弹琴了，你怎么也不去见我？害我冒险跑到南渊城里来”。她一边抱怨着，一边去拉水无殇，“冻死我了！快让我抱抱。”
　　水无殇原还是怔怔地眨着眼睛，感觉到端木醉双手冰凉之后，突然伸手，搭住了端木醉的脉。果然！端木醉体内寒毒难清，好在平日练武，借着饮酒便可压制体内寒气，但若是伤了真气，寒气便不得压制，以致全身冰冷难当。
　　水无殇抿着唇，蹙紧了眉，“伤得这么重？”语气中，微微有些惊讶。端木醉以前也曾受伤来找过她，却不曾像这般……
　　端木醉抱着水无殇，一张脸硬是凑到她眼前，忽而一笑，“我死不了的，哦？”
　　“嗯。死不了。”水无殇淡淡地开口。
　　端木醉嘿嘿地笑，“我就知道。”
　　水无殇瞥了端木醉一眼，“你怎么又去与人打架？”
　　端木醉“切”了一声，“我是被偷袭的！不然，他们会伤到我吗？”语气中，似乎还带着不甘心。
　　她早就与端木醉说过，她体内有寒毒，不能妄动真气，结果，她还不是照旧去与人打架？照旧受伤了才想起找她求救？
　　“等着，我去拿银针。”水无殇说着，便起身下床。
　　端木醉放开了水无殇，冷得直打哆嗦，忍不住搓了搓胳膊。
　　水无殇转去拿药箱出来，屋门却突然被人踢开了，一道身影猝不及防地闪到了端木醉面前，一只手已经卡住了她的脖子。
　　
　　“慕容释？”水无殇看到突然出现的慕容释，不禁一怔，“你做什么？”
　　端木醉虽被卡住了脖子，却无惧色，反倒眯起眼睛，打量着慕容释，“哦！你就是南苑城主慕容释？”
　　慕容释只看了端木醉一眼，便转头问水无殇，“他是何人？”
　　水无殇抿住了唇，并不说话。端木醉只是来找她瞧病的，她从来不对外人说起，来她这求医之人的事，这也是她的规矩。
　　端木醉拉了下慕容释的衣袖，“诶！这个问题，你该问我才对吧？”
　　慕容释目光一寒，看向端木醉，“你是圣堡的端木醉？”刚才在窗外，他隐约听到了两人的对话，言语间似是旧识。水无殇长居雪山，相识之人并不多，再看眼前之人，实在很容易便想到，传说中形容俊秀的端木醉！
　　端木醉挑了挑眉毛，“你还不笨嘛。”
　　慕容释冷冷一笑，“这么说，你是承认了？”说着脸色一沉，手上突然发力。
　　“慕容释！”水无殇过来拉慕容释的胳膊，“快放手！她受伤了。”
　　端木醉并不出声，只在慕容释与水无殇二人之间，来回地打量。
　　慕容释看着水无殇，皱了眉，眼神一黯，“他对你，这么重要？”
　　水无殇却只盯着端木醉的脸色看，眉心蹙得更紧，“你快放手啊！她喘不过气了！”
　　慕容释闭了闭眼，沉重的呼吸像是在隐忍着怒气，卡住端木醉的手，却用力更甚。
　　“咳咳、咳咳……”端木醉用力地咳了几声，“小暖！救我救我！他要杀我！”
　　“慕容释！”水无殇似是有些恼了，双手用力地拍打着慕容释的手臂，“她是来找我救命的，你不能杀她！”
　　慕容释看着水无殇，一叹，手劲蓦地一松。他能怎么做？他答应过她，不会再让她不开心。
　　端木醉呼吸一顺畅了，立刻一掌推开慕容释的手，二话不说就抱住了水无殇，水无殇竟也不躲。
　　慕容释看着被端木醉抱住的水无殇，脸色却越来越难看。
　　出了冰窖，每回他想抱她，她总是嚷着热，要躲开。可是，端木醉抱她，她为何不躲？她心性单纯，或是不知男女之间的避讳，可端木醉不会不知，他对她究竟有何企图？
　　慕容释愤愤地转身，原是想出屋，却突然停了脚步，在桌边的椅子上坐下了。
　　端木醉看到慕容释没走，一撇嘴，抱着水无殇晃了下，“小暖，他怎么呆着不走了？”
　　“嗯？”水无殇看向慕容释，“那就不走呗。”
　　慕容释冷冷一笑，“端木堂主似乎忘记了，这里是南渊城。”
　　端木醉一哼。以为她愿意来啊？如果不是小暖在这里，她才不稀罕来南渊城呢！
　　
　　水无殇取了银针，要往端木醉那边去，斜着脑袋看了慕容释一眼，一努嘴，忽而开口：
　　“慕容释？”
　　慕容释眉头一动，“什么？”
　　“你把屏风搬过来呗。”水无殇指了指床榻与桌椅之间。
　　“搬过来做什么？”
　　水无殇眨了眨眼睛，“挡着啊。”
　　慕容释苦笑。他自然知道，屏风是用来遮挡的，可为何偏偏要挡在他和端木醉之间？转念一想，水无殇为人瞧病时，不喜旁人有人，会这么要求也是常理。
　　心下虽然明白了，慕容释却仍未出屋，只照了水无殇的话，将屏风搬了过来，重新坐回桌边。即便看不到端木醉的所作所为，却总能听到两人说话。
　　谁知不听倒还好，一听之下，慕容释险些气得吐血。
　　“小暖，你的手好暖和啊！”
　　……
　　“还要扎身上吗？那你帮我脱衣服呗！”
　　……
　　慕容释眼睛一眯，暗暗握拳。端木醉究竟想做什么？明知道他尚在屋里，端木醉应该不敢有过分举动，可字字句句，却都像是故意说给他听，在向他挑衅！他与水无殇已算是夫妻，他似是不必再去顾忌别的男人，可是，有哪个男人，能忍受自己的女人，与别的男人搂抱亲昵？何况，还有她的那句“不再喜欢”在先？
　　慕容释越想越是烦躁，却见水无殇已经取回银针，走到了桌边。
　　水无殇瞥了眼慕容释，“帮忙吧。”
　　慕容释站起身，“要我做什么？”
　　一只小巧精致的玉葫芦被放到慕容释面前，白玉中泛着浅浅的绿，极是玲珑剔透，里面装着的酒隐约可见。
　　“你拿着，将塞子打开。”
　　慕容释依言将打开了葫芦，却见水无殇取了一只轻薄的小刀，扭开头，便往手腕上划去。
　　“无殇！”慕容释想要阻止水无殇，却已经来不及。
　　鲜红的血，沿着她雪白的手腕，蜿蜒而下。
　　水无殇咬了下唇，蹙着眉，“把葫芦拿过来啊！”
　　慕容释虽然心疼，却还是照着她的意思，用玉葫芦接盛了她的血，原是浅绿的葫芦，渐渐地透出了红。
　　血，一直在流淌，她一直没去看，却也没去止血。
　　看到她身子微微晃了一下，慕容释立刻将她抱住了，“无殇，可以了。”
　　她瞥了眼那只玉葫芦，却轻声开口，“不够，还差一点。”
　　慕容释皱紧了眉，无奈一叹。待到终于积够了血，慕容释立刻帮水无殇将止血药膏涂抹上，把玉葫芦往桌上一放，就将水无殇横抱了起来。
　　“慕容释？”水无殇疑惑地看着他。
　　慕容释紧锁着，“如今要你取血救人，你若病倒了，有谁会去救你？”
　　水无殇嘴唇一抿，“你会啊。”
　　慕容释一摇头，冲着端木醉那边说道，“你的东西，就在桌上，自己拿吧！”说完，便抱着水无殇往屋外走，走到门口又突然停住：
　　“你是圣堡的人，最好别出屋。这里可是南渊城！”
　　从床上坐起的端木醉，一撇嘴。这算什么，威胁啊！当她端木醉是吓大的？
　　
　　慕容释将水无殇抱回了自己卧房，轻轻地放到床榻上。她浅浅蹙着眉心，抿了唇，原就白皙无瑕的面容，如今透着一丝无血的惨白。
　　他拉起她的左手，看着她的手腕，血虽止了，伤口却依然清晰可见。他皱紧了眉，轻轻吻着她的伤口：
　　“不疼吗？”
　　她一努嘴，“疼啊！所以，我从来都不怎么敢看。”
　　“既然不敢，为何还要划下去？就为了救端木醉？”
　　她眨着眼睛，却“嗯”了一声。
　　慕容释的眉头锁得更紧，“为何要对端木醉那么好？”
　　水无殇的眉毛拧成了八字，“我不明白。你是说……我为何要为她治病吗？”可是，她并不觉得，她对端木醉特别好啊！
　　慕容释一叹，“我是问，你为何愿意，宁可损伤自己的身体，也要救他。”
　　这样问，就明白多了嘛！水无殇浅浅一抿嘴，“因为，她长得好看啊。”
　　长得好看？又是这个答案？？端木醉在男子中也太白净纤瘦了吧！眉目或是好看的，但却带着股孩子气。为何人人都说她长得俊俏？
　　慕容释皱紧了眉，“你觉得，她长得比我好看？”他也知道，一个男子在意这种事，实在是幼稚可笑，可是，水无殇终究与旁人不同，对事物的喜恶，全凭是否好看。
　　水无殇忽而笑了，“这怎么比啊？”他是男人，端木醉却是女子，怎么能一起比较呢？
　　“不能比吗？”慕容释的眉头锁得更紧，“若是我也需要你割腕取血，你肯吗？”
　　“肯啊。”她回答得毫不犹豫，“只要是我想救的，我都肯。那些血，死不了人的。”
　　她还是不明白他的意思啊！慕容释无奈地摇头，微微低身，靠近她，“别再与端木醉那么亲近，别再让他抱你，好吗？”
　　“可是，她身上挺凉的，抱着我，我也不觉得热啊！”
　　“可是我会嫉妒，嫉妒得想要废了端木醉的双手。”他低了声音，抵着她的额头，“我一边嫉妒着他，一边却又心疼你。”
　　水无殇翘了嘴角，不做声。奇怪啊！他这话明明说得凶狠，为何她心里，还是会觉得痒痒的呢？
　　他的唇印上了她的，温柔地贴靠着，气息在一吐一纳中彼此融合。
　　“慕容释……”她软软地开口。
　　“什么？”
　　“我口渴，想喝水。”
　　他看着她，怔了下，哭笑不得，起身倒了茶水，端到她面前，一手将她扶了起来。她却并不接茶杯，只眨巴着眼睛，看着他。
　　“怎么不喝？”
　　她一努嘴，“嗯……你喂我呗。”
　　慕容释眉头一动，笑了下，喝了口茶，低头含住了她的唇，茶水在她的舌尖流转，直到滑入喉。他恋恋不舍地放开她的唇，却有些不解：
　　“你今天怎么没喊热？”
　　“今天不热。”她热毒在血，今日为端木醉流了那么多的血，自然也不似往日怕热了。她仰头看他，一笑，“今晚，你抱着我睡吧。”
 
                  第廿八回
　　很难得有这样一晚，她枕着他的臂弯沉沉入梦。第二天醒来，当他看到她依然在他怀中时，才发现，原来只是拥着她入眠，便可以让他感觉到如此的满足。
　　她依偎在他的怀中，并不算浓密的睫毛微微颤抖着，自睡梦中醒来，看着他，浅浅一笑。
　　如果可以换得每日醒来时，都看到这样的画面，再大的代价他也愿意付出，只不过，他希望看到的画面，可不包括她醒来后，便想着去见那个端木醉。
　　端木醉一见到水无殇，伸手就要抱人，“小暖，昨晚没能抱着你睡，我都没有睡好。”
　　没等水无殇应话，慕容释已经将水无殇拉进了自己怀中，手臂一环，扫了眼端木醉，“这里是南渊城，不是圣堡，端木堂主自然住不惯。”
　　端木醉一哼，“若不是小暖在这里，我还真是不想到这里来。”说着，还环视了下四周，“小暖，你干吗不在雪山呆着啊？这里可不比不上你的雪山。”
　　慕容释目光一沉，“无殇是我的妻子，南渊城的城主夫人，日后，都会留在南渊城。”
　　“哦。”端木醉点了点头，眼睛一挑，看着慕容释，“你们成亲了啊？”
　　一句话，便戳中了慕容释的死穴。他与水无殇的夫妻，却是有“实”无“名”！
　　水无殇转头看了慕容释，有些疑惑。他为何突然不说话了？端木醉的问题，并不难答啊！
　　“我们没成亲。”水无殇微微抿了唇，“不过，我们是夫妻。”
　　慕容释看了水无殇，只是苦笑地摇头。端木醉看着慕容释，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
　　“说完话了吗？”水无殇要拉开慕容释的手臂，冲着端木醉一努嘴，“我该帮你施针了。”
　　慕容释却皱了眉头，没有松手，“又要挡着屏风？”
　　“嗯。”水无殇点头。
　　慕容释看向端木醉的目光一冷，“男女授受不亲，屏风就不必挡了。”
　　水无殇怔了怔，“男女授受不亲？”
　　慕容释冷哼，“即便你不明白，相信端木堂主也该明白。”
　　“哦。”端木醉一耸肩，“可惜，我也不明白。劳烦慕容城主解释一下吧！”
　　水无殇却仍在琢磨着慕容释的话，“慕容释，你说的‘男女授受不亲’，是说你和我，还是……”水无殇抬手指向端木醉，“你和她？”
　　慕容释眉头一耸，“什么？”
　　“对啊！”水无殇说的认真，“这里只有你一个男人，不是你与我，便是你与端木醉了。”
　　“你的意思是……”慕容释眯起了眼睛，看着端木醉，“她是女人？”
　　端木醉撩了下长衫，坐到床边，一笑，“慕容城主看人的眼光，似乎差了些啊。”
　　慕容释脸色难看。他该庆幸吗？这个让水无殇念叨着的端木醉，原来并不是男人！不是男人，她为何要穿男装，为何要言语间轻佻放肆？即便不是男人，将她留在水无殇身边，他也不放心！
　　
　　一早起来，慕容释便吩咐了厨房，炖煮些补益气血的补品，送到云蔚阁。
　　水无殇为端木醉施过针，紫嫣便送了补品过来。水无殇往盅碗里看了眼，鼻子凑近闻了下，转头看向紫嫣，“是当归、阿胶和熟地？”
　　慕容释捏了下她的鼻尖，一笑，“你的鼻子好灵啊！”
　　水无殇有些得意地一挑眉，却推开了盅碗，冲着端木醉一努嘴，“你喝吧。”
　　慕容释不禁皱了眉头，“这是给你补血的！她若是要吃补品，再让人去弄，这点补品，南渊城还是拿得出的。”
　　“可是我不能吃啊。”水无殇抿了唇。
　　“不能吃？”
　　端木醉斜了眼，看向慕容释，“当归，阿胶，熟地性属温热，小暖是不能吃的。这些……慕容城主不知道吗？”
　　“哦，是吗？”慕容释咬着牙，脸上却一笑，“那也不要‘浪费’了，便请端木堂主吃吧。”
　　端木醉也不理会慕容释，坐到桌前，冲着水无殇一笑，“小暖，你对我真好。”东西是小暖请她吃的，她才不管那个小气巴拉的男人，是酸死，还是气死！
　　慕容释一伸手将水无殇拉进了怀中，低声在她耳边道，“你该吃些什么补品，告诉我，也好让下面的人去弄。”
　　水无殇并不避讳端木醉，靠在慕容释的怀里，微微闭了眼，“不用吃补品，这样挺好的呀，你抱着我，我也不觉得热。”
　　慕容释轻地咬了下她的耳垂，“可我会心疼。”
　　当她不存在啊！端木醉吃着补品，忽而翘起二郎腿，不紧不慢地开口：
　　“小暖没跟你说过吗？补血的药都是温热的。也对，没名没份的，说那么多做什么？”
　　端木醉再次成功戳中了慕容释的死穴！
　　慕容释冷了目光，眉头一动，却笑道，“端木堂主打算在南渊城里停留几日？”
　　“难说啊！要看小暖何时治好我了。”端木醉说着，还冲着水无殇笑了下，“何况，难得见到小暖一面，多住几天也无妨啊！”
　　水无殇浅浅一笑。
　　慕容释点了下头，“贵教主可知道，端木堂主现在南渊城？”
　　端木醉眉毛微微一挑，眼神冷了，却笑道，“圣堡的事就不劳城主操心了。男大当婚，城主既有时间，不妨考虑一下终身大事。”
　　慕容释一笑，“我与无殇的私事，也不劳端木堂主费心。”
　　
　　虽然端木醉的神情变化，不过是一闪而过，却还是被慕容释察觉到了。她的神情，倒是很值得玩味！照理说，端木醉是圣堡的堂主，对封陵却，该是恭顺或是敬畏，而不是像刚才那般，冷冷的，带着极力回避的态度。那可不是单纯的一个属下，应有的态度。
　　在端木醉进城之初，慕容释便已知会了各处暗哨，打探江湖中关于端木醉的消息，而今有消息传回，不出所料，封陵却果然已发出追缉令，四处寻找端木醉。
　　慕容释一笑，当即提笔，写了信笺派人送往圣堡。信中所写不多，只有两句话：贵堡端木堂主日前入城求医，今在城中休养数日。封堡主勿忧。
　　慕容释将信笺已城主封印密封好，对那送信之人又仔细吩咐了一番。事情妥当之后，慕容释回到竞夕轩，并未见到水无殇，转去云蔚阁，却只看到阿奴带着一红一白两只狐狸。
　　“无殇呢？”
　　阿奴正给狐狸喂食，瞥了眼慕容释，“出去了。”
　　“出去？”水无殇为人喜欢清静，到了南渊城这么久，从未说过想出去转转，怎么今日会突然想要出庄？慕容释眉头一动，“与端木醉一起？”
　　阿奴想了下，“哦，好像是吧。”
　　慕容释皱了眉头。这个端木醉，果然不能久留！
　　
　　出了慕容山庄，端木醉才发现，水无殇对南渊城的环境一点都不熟悉，想让水无殇带路，根本就不可能。
　　“小暖，难道你一直都呆在那山庄里，没出来过？”
　　水无殇眨着眼睛，点头道，“是啊。”
　　端木醉看着水无殇，颓然摇头，“你都不觉得闷啊？”
　　“不会啊。”水无殇却浅浅地笑。
　　端木醉也不指望有人带路了，虽然南渊城比她想象中的要繁华热闹些，却还不至于让她迷路。南渊城中的人，对水无殇这位“城主夫人”，多是只闻其名，未见其人，对端木醉，就更是陌生。
　　不过，两位如此绝色的人物出现在街市上，一个素衣单薄，白纱飘逸，一个却是长衫厚重，外披狐裘，着实也吸引了许多的目光。
　　水无殇并没什么感觉，别人自去看别人的，她走她的路，两不相干。
　　端木醉却很是享受被注目的感觉，时不时地回身转头，对着那些好奇的姑娘家挑眉一笑。
　　两个人走了半个时辰，便转进一家酒楼，上了二楼的雅间。水无殇并不懂得点菜这些事，端木醉也没去看菜单子，叫了店小二直说菜名。
　　端木醉冲着水无殇一笑，“小暖，你身上没带银子的，哦？”
　　“银子？”水无殇怔了怔，“没有啊。”她身上从来不带银子的。
　　“哦。”端木醉挑了挑眉，转头对店小二道，“记到慕容释的账上好了。”
　　店小二一听到慕容释，有些傻眼了，“城……城主？”
　　端木醉一撇嘴，“这位水无殇姑娘，不是你们的城主夫人吗？”
　　“水……夫人？”店小二眼珠子都快要掉出来了。他只听人说过，少主在接任城主之位后，亲赴雪山接回了这位“夫人”，不过，人却是第一次见到啊！
　　水夫人？她怎么会成了水夫人的？水无殇疑惑地看了店小二一眼。
　　店小二下意识地吞了下口水。
　　“诶！看两眼就可以了。看多了，小心你们城主，治你的罪！”端木醉挥了挥手，让店小二下去。
　　店小二推退下去了，端木醉往楼下扫了一眼，冲着水无殇一撇嘴：
　　“南渊城也不算小了，怎么没有青楼啊！”
　　“青楼？”水无殇还是头一回听人把这两字放到一起说。
　　“嗯！是很让人长见识的地方哦！”
　　“是吗？”水无殇淡淡地问，“那，应该是有趣的地方吧？”
　　“对啊，很有趣！不过，南渊城里连个青楼都没有……”端木醉笑得狡黠，“难怪你不肯和慕容释成亲了。”
　　水无殇自然听不明白端木醉话中的意思，却很好奇她的笑容，笑得……就像是捉弄到人的狐狸。
　　端木醉笑得更加得意，“我原本还发愁，这回你为我瞧病，我要送什么给你。如今，我知道了。”
　　“是什么？”
　　“等一会儿买到了，就送你。”端木醉忽然凑到水无殇面前，神神秘秘地说道，“不过，要等到晚上才能看哦！”
　　水无殇疑惑地蹙了下眉，却还是“哦”了一声。
　　
　　傍晚时分，易非言自外回了南渊城，自然免不了将此去京城之事，向慕容释详说一番。
　　慕容释回到竞夕轩时，已过了亥时，若在平时，水无殇这是时候应该已躺下睡了，可如今屋内的烛光仍亮着。他微微动了下眉头，一笑，推开了门。
　　水无殇的确还没睡，不仅没睡，还趴在床榻上，颇为认真地盯着什么看，以至于身上披着的白纱衣自肩头滑落，都不曾察觉。
　　她双手支着下巴，翘起了小腿，拧着八字眉，鼓起小嘴，盯着床榻上的一方丝帛，颠来倒去地瞧，还时不时地瞪大了眼睛，微微张开小嘴，似是颇为惊讶。
　　慕容释一笑，走到床榻前，坐在她身边，低头在她肩上轻吻了下，“在看什么呢？”
　　“端木醉送我的。”水无殇坐起身，拿过了那方丝帛，递到慕容释面前，“可是，我怎么看不明白呢？”
　　“看不明白？”慕容释心不在焉地接过丝帛，瞥了一眼，却霎时脸色一变，将那丝帛握成一团。
　　“你别弄坏了！”水无殇看着那丝帛，有些不高兴，“端木醉说，这个很不容易才买到的。”
　　“她送你这个做什么？”那个端木醉是怎么回事啊？居然买来春宫图送人？
　　“你能看懂吗？”水无殇鼓着嘴，“我怎么都看懂呢？”
　　慕容释一叹，“看不懂就看不懂吧。”
　　“可是，你都看懂了啊！”水无殇有些不甘心，“不然，你说给我听听？”
　　慕容释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说给她听？说春宫图，给她听？慕容释苦笑着看她，不禁摇头。
　　“你别只是摇头啊！”水无靠过来，抓着他的衣袖摇了下，“说给我听吧。”
　　慕容释这会儿才看清，水无殇的白纱之下，并未像往日一般穿着抹胸，而是带着银白色的肚兜，面料极是轻薄，隔了肚兜，他似乎也能看到肚兜下的旖旎风光。
　　慕容释喉中一阵燥热，猛地咽了下口水，“这肚兜，怎么没见你以前穿过？”
　　“也是端木醉送我的。”水无殇浅浅一笑，“她说是冰蚕丝做的，穿着凉快。”
　　慕容释的手伸到水无殇的颈后，挑起肚兜带，抚摸着她的肌肤。
　　“那是不是，我抱你，你也不会热？”他贴到她耳边，低声问。
　　她很是认真地想了，却答，“不知道啊，没有试过。”
　　他笑，手指已经顺着肚兜带，划到了她的胸口，“那我们……试一试？”
　　“可是，你还没告诉我，那上面绣的，究竟是什么啊？”水无殇指着慕容释手中的丝帛，执着地问道。
　　“是什么？”他苦笑，“就是我们做过的。”
　　“我们……”
　　他轻吻着她的耳垂，“夫妻之事。”
　　“嗯？”她却蹙了眉，“你骗我！才不是呢！”说着，便要去拿慕容释手中的丝帛。
　　慕容释背了手，由着她贴靠过来抢夺，待她拿到了丝帛，却已经被他圈进了怀中。
　　“你看。”她指着丝帛上的绣画，认真说道，“和我们……明明不一样的。”虽然她看不明白上面绣的是什么，可是却看得出，是女人坐在男人身上啊！
　　慕容释一叹。一定要这个时候讨论这些吗？他抓握住她的手，拉到她伸手，低头吻住了她的唇。
　　“唔~~~~~”她轻哼抗议，“慕容释，你还没有回答我呢！”
　　“明天，我再回答你，好不好？”他笑，抱着她倒向床榻，“这个时候，我们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她抬眼，接触到他的目光，脸上一热，“那……我们不去冰窖了吗？”
　　他的手隔着肚兜，缓缓地抚弄着她的柔软，“你不是说，这肚兜凉快吗？”
　　“可是……可是……”她的呼吸急了起来。
　　他已然情动，哪里还听得进去她的“可是”？吻住了她的唇，手掌已经开始攻城略地……
　　好热……肚兜的那丝冰凉，似乎于事无补……
　　“慕容释……”她低柔的声音里，带着迷乱，“不行啊……”
　　“怎么？”他皱了眉，强忍住欲望，停了下来“太热了吗？”
　　“不是……”她看他，眼神带着微醺的迷离，“这样……肚兜会弄皱的……”
　　慕容释觉得自己快要崩溃了！这种时候，她居然还在介意肚兜？
　　“慕容释……”她喃喃地开口，有些委屈地看着他，抬手，轻轻地为他擦拭去额头的汗。
　　慕容释忽而一笑，“你不是想知道，那丝帛上绣的是什么吗？”
　　“嗯……”应该是吧！她的头脑里，似乎有些乱了。
　　他却伸手卡住了她的腰，一翻身，让她跨坐到了他身上，却也更深地侵占了她。
　　“啊！”她忍不住惊呼出来，想要伸手捂住了嘴巴，双手却紧紧抓着他的肩。
　　“你不是怕弄皱肚兜吗？”他笑。
　　她已经无法言语，白纱滑下身，垂搭在她的胳膊上，乌黑的发，披散在光滑细致的背上，银白色的肚兜下，透着她已然绽放的蓓蕾，和荡漾着绯红的肌肤……
　　
　　已经是日上三竿，她却还没有醒。他看着她，却不敢有大动作，怕会惊醒了枕着他臂弯的她。
　　他凑过去，在她脸颊上轻轻一吻。
　　“嗯~~~~~~~”她轻哼了一声，却没有睁眼看他。
　　他笑，“醒了？”
　　“没有。”她努着嘴，皱了下鼻子，小猫一样地呢喃着，仍是不肯睁眼。
　　“没有？也好。”他的笑意加深，继续吻着她的眼帘，她的鼻尖……
　　她终于忍不住轻笑出来，睁开了惺忪的睡眼，伸手推他，“好痒的~~~~”
　　他侧转了身，压靠着她，“终于肯醒了吗？”
　　“别压着我啊。”她推开了他，便急忙去拉肚兜，“还好，没有弄皱。”
　　他无奈一笑，坐起身，披上了衣服。她也跟着要起身，却“呀”了一声，拧着眉毛又躺下了。
　　“怎么了？”他担心地看着她。
　　“累。”她抿了唇，委屈地看着他，“腰那里……好酸的。”
　　他笑，低身看她，“那，我帮你揉一揉？”
　　“嗯。”她浅笑，立刻翻过了身，还加了一句，“轻一点。”
　　他的手掌贴着她的肌肤，在她的腰间缓缓地揉着，“以后，还敢要端木醉送你的东西？”
　　“嗯？”她转回头，不解地看向他，“端木醉？”
　　“怎么，不记得你为何会腰酸了？”他贴近她耳边，“如今，你明白那丝帛之上绣的，是什么了吗？”
　　“哦。”她一笑，趴在床榻上微微眯了眼睛，笑得小猫一样，“那，丝帛上绣的那个女人，原来是怕衣服被弄皱了啊。”
　　他沉沉一笑，“无殇，你真是个宝贝。”
　　“啊？”她转回头，瞪大了眼睛。
　　他趁机吻了下她的唇瓣，“我说，你是上天赐给我的宝贝。”
　　她看着他，浅浅一笑，却忽而努了嘴，“你怎么不揉了？”
　　他摇了摇头，手掌继续在她光滑的腰间摩挲着，却渐渐上移。
　　“嗯~~~~~你干吗啊？”她轻哼，“不是那里啊~~~~~”
　　“那，是哪里？”他吻着她的颈，手掌滑到了她的胸前，探到了肚兜下，“是这里吗？”
　　“不是……”她眯着眼，低声呢喃。
　　“哦。”他随口应了一声，手指却继续挑逗着她。
　　“你……做什么啊？”她的声音，有些沙沙的，“好奇怪的……”
　　他却没说话，吻过她的颈，吻着她的肩……
　　“小暖——”窗外突然传来端木醉的喊声，“都快中午了！你还没起床吗？”
　　慕容释皱紧了眉。端木醉！你给我记住了。
　　端木醉撇了嘴，得意地拨了下头发。她怎么就这么聪明呢？如果不是她，小暖可就要羊入虎口了！
　　
　　议事厅中，易非言品了口茶，才开口，“城主，属下回城之后，便听有人说起，圣堡的端木醉已到了城中。”
　　慕容释一笑，“她此刻就住在慕容山庄之中。”
　　易非言看着慕容释，目光中有一丝疑惑。
　　慕容释吹着茶，抬眼看向易非言，“易长老有话不妨直说。”
　　“南渊城与圣堡，素来没什么交情。端木醉此番到咱们南渊城来……”
　　慕容释微微摇头，“她不是冲着南渊城来的，而是为求医而来。”
　　“求医？”易非言怔了下，便立刻明白了慕容释话中的意思，“不过，端木醉终究是圣堡的人，留在城中，只怕……”
　　“依易长老的意思，我应该如何做？”慕容释语气温和。
　　“城主自有定夺，我怎敢置喙？”
　　“易长老未免太过自谦了。”慕容释一笑，“先父在时，也说易长老行事缜密周详，凡事要与易长老商议。”
　　易非言打量着慕容释的神情，却捉摸不透他的意思，“是老城主谬赞了。”
　　“易长老不必担心那端木醉，相信，她在南渊城也呆不了几日。”慕容释缓缓地品着茶。此刻，封陵却应该已经得到消息了吧？何况，自端木醉带了水无殇出庄之后，他也做了安排，“如今，她虽在南渊城中，想出慕容山庄，也没那么容易。”
　　“看来，城主已经有所打算了。”
　　慕容释仍只是笑。
　　“属下自京城回来，途中听到了一个消息，是关于水姑娘的。”
　　慕容释眉头一动，“什么消息？”
　　“水姑娘似是得罪了京城中的荣王府，王府的人寻了江湖中人，正在找水姑娘。”
　　“哦，是吗？”他在雪山时，那个意图胁迫阿奴的，不会正是荣王府的人吧？求医不成，却想要挟威逼？死有余辜！慕容释冷冷一笑，“水无殇如今已是我的妻子，若是想找人，便让他们来南渊城找吧！”
　　易非言却有些惊讶，“城主已与水姑娘成亲了？”
　　慕容释的眉头微微一皱。怎么又一个问“成亲”的？
　　易非言一笑，“虽是迟了些，我还是要恭喜城主与水姑娘了，祝城主与夫人白头偕老，早生贵子。”
　　“多谢易长老。”
　　
　　“没想到，慕容释家的庄子还挺大的。”端木醉仰头喝了口酒，用胳膊肘碰了碰水无殇，“小暖，你觉不觉得，这样看风景很不一样啊。”
　　水无殇紧抿了唇，“不觉得。”
　　端木醉看向水无殇，一笑，“小暖，你至少也要先把眼睛睁开，看过了才知道啊。”
　　水无殇勉强睁开眼睛，蹙着眉头看端木醉，“下去看，不行吗？为何一定要在树上啊？”说着话，双手还紧抓身下坐着的树枝。
　　“因为树上的感觉，更自在啊！”更重要的是，呆在树上，慕容释便没那么容易找到她们。那个小气巴拉的男人，都知道她是女人了，干吗总挡着她见小暖啊？总不会连女人的醋都吃吧？
　　端木醉坐在树杈上，晃荡着双腿，“你不要那么害怕嘛，有我在，你不会有事的。” 
　　水无殇看着端木醉的眼神，却不是那么放心。
　　“诶~~~~你那是什么眼神啊？”端木醉一撇嘴，“我保证，不会让你摔下去的。”
　　水无殇有些委屈地抿了嘴，眨巴着眼睛，“可是，是你拉我上来的。”
　　“哎呀！你往下看一眼嘛，看过就知道了，其实没那么可怕的。”
　　“不要！”水无殇坚决地摇头。
　　
　　慕容释回到山庄，却又没看到水无殇。山庄外他已安排了人手，端木醉若是出庄，一定会有人报给他，可是，既不在竞夕轩，也不在云蔚阁，端木醉又把人给带到哪里去了？问了阿奴，阿奴却说她一直呆在自己屋里，并不知晓。
　　慕容释皱了眉头，站在云蔚阁的院子里，却突然听到头上有声音，仔细一听，却正是水无殇与端木醉两人在说话。
　　“无殇？”慕容释诧异地抬头，看向院中足有两丈余高的古树。他没听错吧？她的声音怎么会从树冠那里传来？
　　“慕容释~~~~~~”枝枝叶叶被拨开，水无殇可怜兮兮地看向慕容释，声音娇娇软软的。
　　“你怎么会在树上！”慕容释皱了眉头，“你不是怕高吗？”她又不会武功，到如此高的树上，若是不小心摔了下来……
　　水无殇鼓了下嘴巴，说的有些委屈，“端木醉拉我上来的。”
　　“端木醉？？”
　　端木醉在旁边探出来头，一笑，“慕容城主，你找我？”
　　慕容释看着端木醉的目光一冷，却忍住没有发作，转对水无殇道，“无殇，下来吧。”
　　端木醉却拉住了水无殇的手，冲着水无殇挑眉一笑，“好不容易上来了，下去多可惜啊。”
　　“可是……”水无殇拧着眉毛，“这里太高了。”
　　“无殇，下来！”
　　“怎么下去啊？”水无殇往下看了一会儿，都觉得害怕，“我不敢。”
　　慕容释一叹，“跳下来，我接着你。”
　　端木醉却一哼，“小暖，你可别跳，若是他失手没接住你，那可怎么办？”
　　水无殇有些迟疑，“慕容释，你一定会接住我的，是不是？”
　　“一定会！跳吧。”
　　水无殇咬了下唇，深吸了一口气，闭着眼就从树下跳了下去，还没有惊呼出声，却已经落入了一个结实的怀抱。在她从树上跳下的那一刻，他已经跃起，飞身接抱住了她，稳稳地落回地面。
　　她始终闭着眼睛，靠在他的怀中。
　　“无殇，睁开眼睛吧。”
　　她摇头，不出声，却伸手紧紧抱住了他。
　　慕容释苦笑，“以后，还爬树吗？”
　　她用力地摇头。
　　慕容释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安抚着她，却抬头看了眼端木醉，“端木堂主，你就请自便吧。”
　　“哦，不必客气。”那是什么眼神啊？她好像……看到了杀机？上树而已，慕容释不会因为这个，就要杀她吧？
　　
　　虽然江湖中人，多说慕容释如何的温文，如何的谦和，不过，端木醉从来不轻信人言。慕容释查处城中谋逆之事，她也不是没听说过，端木醉相信，慕容释决不是什么良善之人。如今，表面上看似平静，只怕暗中却在酝酿着什么。
　　寻得了独处的机会，端木醉便问水无殇：
　　“小暖，你家男人是不是想着要算计我啊？”
　　水无殇眨了眨眼睛，不解地看着端木醉，“我家男人？”
　　“就是慕容释嘛！虽然没名分，不过……”端木醉一耸肩，“勉强算是了。”
　　“你是说，慕容释他要算计你？”水无殇拧了眉毛，“为什么呀？”
　　“能为什么？”端木醉哼了一声，却挑起眉，伸出手指勾了水无殇的下巴，“还不是为了你这个小美人？”
　　水无殇一努嘴，摇头，“不明白。”
　　“还不明白？慕容释看我不顺眼，就是因为我跟你走得太近了。”端木醉冲着水无殇一笑，“连女人的醋都要吃，慕容释的祖籍是山西的吧？”
　　“祖籍？”水无殇一怔，“不知道，我没问过他。”
　　看到水无殇认真的表情，端木醉不禁狡黠一笑，“那，有机会，你可得问问他。”
　　“哦。”水无殇浅笑，点了点头。
 
                  第廿九回
　　慕容释没有想到，封陵却会出现得这么快，或者说，他没有料到，封陵却会亲自到南渊城来。此前，慕容释也多次听闻过江湖中关于封陵却的传言，不过，见到本人，这却是头一回。
　　封陵却其人，乍一看，很难将他与邪教教主联系到一起。他并不魁梧，看起来过分的干净，甚至有些苍白。
　　“慕容城主。”封陵却冲着慕容释一抱拳。
　　封陵却此人绝不简单！虽然面带笑意，眼神却深沉犀利，不知其中藏着的，是算计，还是杀机。
　　慕容释温和一笑，回礼，“封教主。”
　　封陵却看到慕容释，倒是有些意外。在他想来，慕容释在接任之初，仅靠一己之力，便将身边有异心之人一举铲除，必定是个手腕强硬，心机深沉之人。可他看到的慕容释，却是一派谦和儒雅，不见丝毫杀气，倒是与江湖传闻的“翩翩公子”相符。
　　圣堡与南渊城素无往来，封陵却也未作寒暄，直接问道：“我的人呢？”
　　慕容释眉头微微一动，笑道，“端木堂主现在慕容山庄，与内子在一起。”说完，便着人去请端木醉。
　　“不必了。”封陵却细长的眼睛瞥向慕容释，“若城主方便，麻烦带下路。”
　　慕容释仍是笑得温和，一伸手，“封教主，这边请吧。”
　　
　　这里可是南渊城！他不呆在他的哀牢山，怎么会找到南渊城来？
　　端木醉瞪向了慕容释，目光冰冷。她猜到了，慕容释肯定会算计她，却没想到，他居然这么阴险，居然给封陵却送消息！
　　看到慕容释笑容未变，端木醉咬紧了牙。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慕容释，咱们走着瞧！
　　封陵却看着端木醉，忽而一笑，眼底却一片冰冷，“玩够了？”
　　端木醉看向封陵却，冷着脸，便要往他那边去，却被水无殇拉住了衣袖。
　　水无殇认得封陵却，自然也知道，他与端木醉是熟识的。可是，她刚才站在端木醉身边，却分明感觉到端木醉的脸上，除了冰冷，还有一丝惧意。
　　端木醉冲着水无殇一笑，“没事，我的伤已经好了，自然得回去了。”
　　水无殇蹙了眉，却被慕容释伸手揽进怀中。
　　“慕容释？”水无殇的眼神里，有丝担忧。
　　慕容释一笑，贴进她的耳畔，“封城主亲自来接人，你还怕端木醉有危险吗？”
　　水无殇轻咬着唇。也对啊！封陵却应该不会对端木醉不利吧？
　　端木醉往外走，绕过封陵却，却不看他，只冷冷地开口：“我的马呢？”
　　封陵却一笑，眼光却愈加冷，“有踏血在。”
　　“踏血”是封陵却的马，也只有他，才会给马取这么血腥，这么嚣张的名字！
　　端木醉冷哼了一声，径自山庄外面走去。
　　封陵却看了眼慕容释与水无殇，一颔首。
　　慕容释微微点头，“不送了，封教主。”
　　
　　吃着晚饭，水无殇却咬着筷子出神。慕容释夹了菜，放到她碗中，也没见她吃，索性夹起一块鱼肉，送到了她的嘴边。
　　“嗯？”水无殇疑惑地看向慕容释。
　　“是不是忘记筷子怎么用了？”慕容释一笑，“我夹给你好了。”
　　“谁会忘记筷子怎么用啊。”水无殇皱了下鼻子，却低头吃掉他筷子上的鱼肉，抿嘴一笑。
　　“在想什么呢？连饭都不吃了。”
　　“在想端木醉啊。”水无殇咬了下嘴唇，“她走的时候，有点奇怪。”
　　“是吗？”慕容释眉头一动，“她不是心甘情愿地跟着封陵却走了吗？有什么奇怪的。”就此来看，端木醉倒还识时务。封陵却摆明了是冲着她来的，她若不乖乖地走，与封陵却硬碰硬，恐怕没她什么好处。
　　“封陵却怎么会来呢？”水无殇蹙了眉，“是你在算计端木醉吗？”
　　“我？算计她？”慕容释微微地皱了下眉头，“我为何要算计她？”
　　“我也不知道啊。是端木醉说的，还说，是因为我。”水无殇看着慕容释，眼神很是困惑。
　　慕容释笑了，“端木醉就那么可信吗？你应该还记得，她送你的绣画吧？”
　　“那个呀……”水无殇脸上微微红了，却仍是看着慕容释，“可是，封陵却不是你找来的吗？”
　　慕容释不答反问，“让端木醉跟着封陵却回去，有什么不好吗？”
　　水无殇摇头，“那倒不是。”
　　“这就是了。”慕容释眯了下眼睛，“既不是对她不利，又怎么能说是算计她呢？”
　　“哦。”水无殇眨着眼睛，“我怎么有点糊涂了？好像被绕进去了。”
　　慕容释仍是一笑，“有些事，不需要太明白。”
　　水无殇努了下嘴，却想起了端木醉之前的话，“慕容释，你的祖籍是哪里啊？”
　　“祖籍？”慕容释挑了下眉，“怎么要问这个？”
　　“因为我不知道啊！”水无殇说得认真，“可端木醉却说，你的祖籍是山西，还说什么男人女人的。”
　　“山西？”慕容释略一思索，不禁皱了眉。他就知道，不能指望端木醉会说出什么好话来！
　　“不是山西吗？”水无殇颇有些要“打破沙锅问到底”的意思。
　　慕容释明知，端木醉说那话是在调侃他，却也不能对水无殇发作，只能皱着眉，低声说了句：“不是。”
　　“那，为何端木醉会那样说啊？”水无殇仍是困惑，“总不会是无缘无故的吧？”
　　慕容释冷哼了一声，“圣堡的人做事，向来都没什么道理。”
　　“可是……”
　　水无殇似乎还想问，却被慕容释打断了，“你有没有觉得，独孤傲有些日子没见了？”
　　他总得岔开话题才是，不然，恐怕她会一直问下去，直到问出她满意的答案。那他要怎么回答，总不能说，“山西”的典故，和“陈醋”有些关系吧？
　　“嗯？”水无殇果然转移了注意，“你这么一说，好像是的。”她与阿奴刚才雪山回来时，独孤傲倒是常往山庄里来，这些日子，却没怎么见到了。
　　“他已寻不到好的借口了，自然不能再到庄里来。”慕容释一笑，“相信过不了几日，孤独傲就该来要人了。”
　　“要人？要谁？”
　　“你说呢？”
　　水无殇微微张了嘴，“阿奴吗？”
　　慕容释只笑，却不答。
　　“慕容释~~~~~~”
　　“今晚，要回云蔚阁睡吗？”慕容释突然又转化了话题。
　　“对啊。端木醉已经走了，我自然要回去啊。”
　　慕容释凑过去，“留在竞夕轩，和我一起睡，不好吗？”
　　“在云蔚阁，也是和你一起睡啊。”
　　“你不觉得，竞夕轩的卧房大一些吗？”
　　水无殇一撇嘴，“床还不是一样大吗？”
　　慕容释苦笑，“那，我让底下的人，把我的东西，搬到云蔚阁去？”
　　“搬过去做什么？这样不是挺好的吗？”
　　“唉！”慕容释一叹，“天下的夫妻，哪有像我们这样，分开卧房的？”
　　“没有吗？”
　　“难道，你不希望我每天都睡在你身边？”
　　“嗯……”水无殇迟疑了一下，“可是，你有点热啊。”
　　“所以呢？”
　　水无殇咬着唇，却翘了嘴角，“没有了，就是你睡在我身边，会有点热。”
　　“所以，不喜欢？”
　　“我没那么说过啊。”水无殇垂了眼睛，声音很轻很软。
　　
　　独孤傲倒也没让慕容释失望，不过五天之后，便到了慕容山庄，求见慕容释。
　　紫嫣来说时，慕容释正与水无殇在一起。他让紫嫣带独孤傲过来，转而对水无殇不禁一笑，道：
　　“怎么样？我没说错吧。”
　　水无殇一努嘴，“也许，他有别的事情呢？”
　　慕容释笑意加深，“那，我们要不要赌一下呢？”
　　“嗯？”水无殇瞪大了眼睛，似乎很感兴趣，“赌什么呢？”
　　“若是我说对了……”慕容释贴到水无殇耳边，“今晚，我们就去冰窖，如何？”
　　水无殇轻笑，“那，若是你说错了呢？”
　　慕容释挑了下眉，“那就不去冰窖，让我抱着你睡。”
　　水无殇轻轻一哼，“哪有这样的啊？若是你说错了，今晚，你就睡在竞夕轩？”
　　慕容释眯起了眼睛，忽而一笑，“好，就这么定了。”
　　独孤傲到了竞夕轩，看到水无殇之后，原本就有些不自在的神情，显得更加尴尬。
　　“城主，水姑娘。”
　　慕容释打量了独孤傲一番，才慢慢开口，“独孤香主，到山庄来找我，有何急事？”
　　“呃……”独孤傲看了眼水无殇，“其实，属下来求见城主，是……为了私事。”
　　“私事？”慕容释眉头一挑，瞥了眼水无殇，却见水无殇微微鼓着嘴巴，瞪圆了眼睛，似是有些吃惊。
　　“是……是关于阿奴的事。”一向耿直的独孤傲，却吞吞吐吐起来。
　　慕容释点了点头，“接着说。”
　　“属下有意，想娶阿奴为妻，只是不知城主……”
　　慕容释一笑，“阿奴不是我的人，你若想问，就问夫人吧。”
　　独孤傲怔了下，转而看向水无殇，“夫人……水姑娘，您的意思是……”
　　“你不是要娶阿奴吗？为何要问我的意思？”水无殇摇头，“你该去问阿奴啊！”
　　“可是，阿奴不是水姑娘的人吗？”
　　水无殇微微蹙了眉。她的人？这种说法好奇怪啊！阿奴又不是什么衣物摆设，怎么就成了“她的”？
　　慕容释摇头一笑，“夫人不是已经说明白了吗？让你去问阿奴的意思。”
　　独孤傲怔住了。
　　“云蔚阁就在一墙之外，你不会不认得路吧？”
　　独孤傲忽然笑了，“是！属下明白。”
　　见独孤傲往云蔚阁去，慕容释一笑，伸手拉过水无殇，“我说对了吧？”
　　“哦。”水无殇心不在焉地应着。
　　“那，今晚我们去冰窖？”他的唇磨蹭着她的耳垂。
　　“嗯。”她仍是随口应着。
　　慕容释苦笑，“怎么，舍不得阿奴？”
　　“不是啊。我从没想过，阿奴会一辈子陪着我。”她浅笑，“她总会离开的，阿火和开心也一样。”
　　他揽住了她的腰，“我不会。”
　　她漆黑清澈的眼眸，定定地看着他，翘起了嘴角，“哦，好啊。”
　　“你说‘好’是什么意思？”他眉头一皱，“你呢？会不会一辈子都陪着我？”
　　她只是轻声地笑，看着屋外，“你说，阿奴会答应吗？”
　　慕容释一摇头，却顺着她的话，说道，“还要和我赌吗？刚才，你可是输了。”
　　她瞥了他一眼，一努嘴，“不赌了。”
　　“想知道阿奴会不会答应，为何不过去听？”
　　“过去？不好吧。”她咬了嘴唇，眼中却满是好奇。
　　慕容释一笑，拉起水无殇的手，出屋走到了石拱门旁。
　　“慕容释，我们这样，算不算偷听啊？”
　　“嘘——”慕容释伸了食指，压住了她的唇。
　　独孤傲说了什么，水无殇在外面也听不到，却听到了阿奴的声音：
　　“谁让你来找我家小姐的？”
　　……
　　“我不答应！”
　　……
　　她还从没有听过，阿奴这么大声的说话呢！水无殇看向了慕容释，有些诧异。
　　慕容释一笑，贴在她耳边，低声道，“接着听。”
　　“你今天是这么说的，以后呢？”阿奴的声音明显低了些。
　　……
　　“你干吗不吭声了？”
　　……
　　再没了声响。水无殇拧了眉毛，“就这样啊？”
　　慕容释笑了，“不然，你还想怎样？”
　　“那，阿奴究竟有没有答应啊？”她的八字眉，拧得更深了。
　　“你说呢？”
　　水无殇看着云蔚阁那边，忽而抿了唇，浅浅一笑。
　　
　　阿奴既然已经答应了，婚期便没有再拖，定在了十日之后。不过，独孤傲也不能指望，婚礼会有多么的热闹风光，因为城主已经发了话：
　　“都在南渊城里，繁文缛节的，能免就免了吧。”
　　易非言私下里，却说得更明白些：
　　“城主与水姑娘的婚事，尚没有操办，你此刻娶亲，将婚礼办的热闹，岂不是让城主不痛快？”
　　成亲前一晚，慕容释很晚才去云蔚阁，留了时间给水无殇与阿奴话别。水无殇看着阿奴，只是笑，也不知道要说什么，阿奴却突然给水无殇跪下了。
　　水无殇吃了一惊，立刻站起了身，“你这是做什么？”
　　“小姐，阿奴的一切，都是您给的。”
　　“这是什么话啊。”水无殇急忙往后退，“你快起来吧。”
　　阿奴起了身，却已经红了眼眶，“小姐，以后阿奴不在你身边，你可要好生照顾自己，别再让人欺负了。”
　　“谁要欺负我啊？”水无殇笑了，“还是，我看起来很好欺负？”
　　阿奴不做声，却点了点头。
　　“哦。那是我的脸，比较容易骗人吧。”水无殇说着，还拍了拍脸颊，“你真奇怪。成亲不应该是高兴的事吗？能找到一个与你不离不弃的人，多好啊！你为何要哭？”
　　“嗯。”阿奴点了下头，“小姐有什么要嘱咐我的？”
　　“嘱咐你啊。”水无殇为难似的拧起了眉毛，“要好好地对你的夫君，还有……好好过日子吧。”
　　看到水无殇一本正经地这么说，阿奴笑了，“是。阿奴记住了。”
　　水无殇抿了下唇，“你不在这里了，就把阿火和开心也带过去吧。”
　　“还是让它们留在小姐身边吧。”
　　水无殇摇头，“这么多年，阿火都是你在喂啊。”
　　“那，就让开心留下。”
　　“它们是一起的，怎么能拆开啊。”水无殇仍是摇头，“反正，你也在城里，想见你和阿火它们，也不难啊。”
　　“那就依小姐的意思。”
　　水无殇看着阿奴，一笑，“阿奴，你今天真好看。”
　　“谢谢小姐。”这话若是旁人说，阿奴一定会觉得，是在讽刺挖苦她，可是从水无殇的口中说出，她相信。
　　
　　成亲当日，独孤傲到了慕容释山庄，与阿奴拜过天地，拜过慕容释与水无殇二人，便算礼成，一顶花轿就娶走了阿奴。
　　当晚，躺在床榻上，水无殇主动靠向了慕容释。
　　慕容释有些意外地看着水无殇，“无殇？”她从来都怕热，只有在为端木醉疗伤的那些日子，因为失了血，才肯让他抱着，今晚，她这是怎么了？
　　“慕容释。”她仰头看他，“抱着我呗。”
　　他笑，“不嫌我热吗？”
　　她抿着嘴，摇头，“热就热吧。”
　　他伸长手臂，绕过她的肩，将她圈入怀中，“怎么了？是因为阿奴的出嫁吗？”
　　“嗯。”她抓过慕容释搭在她肩上的手，与他握在一起，“这么久，一直都是阿奴陪着我，她突然不在了，好像有点不习惯呢。”
　　他侧过身，在她嘴角轻吻了下，“不是还有我吗？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她看着他，浅浅地笑，微微仰起身子，学着他的样子，吻了他的嘴角，“我知道。”
　　“既然不舍得阿奴，为何还将人给了独孤傲？”
　　“不是我给的，是阿奴自己答应的。”她翘着嘴角，“今天的阿奴，很漂亮啊。”
　　慕容释眉头一动，“穿上嫁衣的女子，都很漂亮。无殇，你不想穿上嫁衣吗？”
　　“可是，看起来好麻烦，好厚重的。”她一努嘴，“好热的样子。”
　　慕容释无奈的苦笑，也不知道，她是有意还是无心，总之，她总是有很好的理由，不给他这个“名分”。
　　“无殇，带你离开南渊城，出去玩几天吧。”也好让她习惯，阿奴不在身边的日子。
　　“嗯，好啊。”
　　“有特别想去的地方吗？”
　　“哪里都好。”反正，他会一直陪着她啊。
　　
　　将城中事务托付给了易非言，慕容释便带着水无殇离开了南渊城。水无殇并不会骑马，慕容释却没有让她乘马车，而是抱了她，共骑一匹马。
　　水无殇原还有些担心：“要驮两个人，会不会累坏它？”
　　慕容释一笑，“你这么轻，加了一个你，也沉不了多少。”
　　“是吗？”水无殇抿了唇，伸手摸了下马鬃，安抚似的说道，“那就，辛苦你了。”
　　水无殇在雪上上呆了十几年，对于山下的许多事物，都只是听闻，却不曾见过。出了南渊城，一路上自然免不了好奇，慕容释便将马骑得很慢，由着水无殇去问。
　　他很喜欢她仰起头，瞪大了眼睛发问的样子，听不到满意的答案，她甚至会拉住他的衣袖，轻轻地摇。
　　天将黑时，两人才到了一个小镇，虽已入夜，街市上却仍繁华。慕容释将水无殇从马背上抱下，牵着马在街市上走，水无殇却将手放到了他的手掌中，让他握着。
　　慕容释看着水无殇，挑了下眉头。
　　水无殇一努嘴，“我怕，会把你弄丢了。”
　　慕容释眉头一动，笑了下，握紧了她的手，“我不会让你丢掉我的。”
　　水无殇抿了唇，“哦，好啊。”
　　转过街角，水无殇便见到几个大红的灯笼挂在一处楼阁之外，几个姑娘甩着帕子，摇着香扇站在楼阁外，楼阁内传来笑语喧哗之声。那楼阁还有个好听的名字——香罗院。
　　“慕容释，那是什么地方啊？”水无殇好奇地问。
　　“不是什么好地方，你不必知道。”慕容释揽过了水无殇，想带着她绕开。
　　水无殇忍不住好奇地扭回头去看，“究竟是什么地方啊？”
　　“青楼。”
　　“青楼？”水无殇瞪大了眼睛，“我们进去看看吧。”
　　慕容释皱了眉，“去青楼？”
　　“嗯。”水无殇点头，“端木醉说，青楼是很有趣的地方，我想去瞧瞧。”
　　慕容释冷哼了一声，“你就这么信端木醉的话？”
　　“可是，那里看起来很热闹啊！而且，出来进去的人，也都很开心的样子。”
　　慕容释苦笑，“那是男人去的地方，你不能去。”
　　“骗人！”水无殇努起了嘴，“我看到有女子进出了。”
　　“无殇……”
　　水无殇微微低了头，咬着嘴唇，抬起眼定定地看着慕容释。看了许久才伸手拉扯他的衣袖，“带我去看一看吧~~~~”
　　慕容释摇了摇头，一叹。他堂堂南渊城的城主，却敌不过她这样的目光，这样的神情。
　　
　　毫不意外的，慕容释带着水无殇一进到香罗院，便引来了无数诧异的目光。
　　老鸨甩着帕子，扭腰摆臀就走了过来，干笑着：
　　“哟！这位爷，咱们香罗院可是不招待女客的，您这是……”
　　香罗院的老鸨，每天迎来送往的，什么客人没见过？即便是女人来香罗院，那也是来找自家男人的，可从来没见过，有男人带着自己女人来玩的。
　　一张银票递到了老鸨面前。
　　慕容释揽住水无殇，对那老鸨道，“你自去做你的生意，不必招呼我们了。”
　　老鸨一见银票，立刻笑得见牙不见眼睛，忙应着，“是是是，爷，您两位随意。”
　　慕容释揽住水无殇，寻了张角落里的桌子，坐了下来。水无殇原本还在好奇张望，却发现那些人居然都在盯着她瞧。
　　她不禁努起了嘴，下意识地用手背蹭着脸颊，“慕容释，我的脸上沾了什么东西吗？”
　　慕容释拉下了她的手，旁若无人地放在唇边一吻，“没有。”
　　水无殇拧了眉毛，“可是，他们一直在看我。”
　　慕容释一笑，“好看的人，谁不想多看看？”
　　“哦。”她浅浅地笑，忽而站起身，坐到了慕容释的腿上。
　　慕容释一怔，“你这是……”
　　“她们都是这样的啊。”水无殇朝着那些姑娘们，扬了扬下巴。
　　慕容释眉头一动，“不怕热吗？”
　　“还好啊。”水无殇勾住了慕容释的脖子，却扭过身，好奇地看向那些姑娘们。
　　“觉得这里有趣吗？”慕容释贴近了她的耳边，低声问道。
　　她轻轻地摇头，“这里很奇怪。”
　　“奇怪？”慕容释挑了下眉，“哪里奇怪？”
　　“那些女人明明在笑，可是……”水无殇摇着头，“并不开心。”
　　慕容释一哼，“这里是男人寻开心的地方，女人又怎么会开心呢？”
　　“寻开心？”水无殇转回头，看着慕容释，“你以前有没有来过这种地方啊？”
　　慕容释犹豫了一下，却答道，“来过。”
　　水无殇的眼神中只有好奇，“那，寻到开心了吗？”
　　慕容释苦笑，“没有。”
　　“哦。”她点头，“那也后也别再来了，挺无趣的。”
　　“好。”慕容释应得很干脆。二十岁那年，他曾被城里的前辈带着，去青铜镇上的青楼逛过，却也是唯一的一次。或许是个性使然，他不喜欢被陌生人近身，更不会允许自己，像那些嫖客一样，得意忘形、丑态毕露。
　　
　　水无殇没有找到青楼的“有趣”之处，慕容释也没与她多加逗留，只坐了一会儿便起身，牵着水无殇的手往外走。
　　一个身着华服，手握酒壶的醉汉，迎面跌跌撞撞地走了过来。
　　慕容释揽过水无殇，唯恐她被撞到，侧身将她护住。
　　那醉汉看到了水无殇，就要去拉人，“原来，还藏着个这么标致的姑娘。”
　　水无殇蹙起了眉，慕容释伸手一挡，将那人的手隔开。
　　醉汉一踉跄，瞪着慕容释，“别碍着小爷我寻开心，给我躲开。”
　　慕容释冷哼一声，眯了眼睛，却没说话，手臂圈住了水无殇就往门外走。
　　“这是要去哪啊？”醉汉歪歪倒倒地拦住了水无殇，“来，陪小爷喝杯酒。”淫笑着，便要去摸水无殇的脸颊。
　　慕容释一掌劈出，打在醉汉的肩上，顺势一滑，手已扣住了那醉汉的命门。
　　“咳咳……你是何人？居然敢对小爷动手！”那醉汉酒醒了几分，嘴上却不服软，“你也不去打听打听，小爷我是什么人。”
　　“你似乎也没有打听过，她是不是你能惹的人。”敢碰他的女人，活得不耐烦了！
　　“我管她是谁，小爷我看上她，是她的福气。”
　　慕容释手上一用力，硬生生地折断了醉汉的手腕。
　　只听得一声惨叫，那醉汉立刻跪到了地上。老鸨一看情形不对，立刻跑了过来：
　　“哎哟哟，这是怎么说的。”老鸨陪着笑，“这位爷，有什么话，好好说。”
　　那醉汉流着冷汗，却仍嘴硬，“我姨丈是威武大将军，官拜三品。你今日伤了我，他不会饶过你。”
　　慕容释冷笑，目光一凛，“是吗？我会着人去告知那位大将军，为你准备一副上好的棺木。”
　　“你……你……”
　　被慕容释挡在身后的水无殇，伸手拉了下他的衣服，“慕容释？”
　　慕容释转头看她，脸上已经恢复了温和，“我们走吧。”
　　“嗯。”水无殇紧紧地拉住慕容释的手。
　　慕容释看了眼跪在地上的人，“想报仇，就去南渊城找我吧。”
 
                  第三十回
　　已经入夜，慕容释找了干净宽敞的客栈，要了间后院的上房，便与水无殇先住下了。
　　路上虽走得慢，终究是在马背上颠簸了一天，水无殇草草吃过了东西，便早早地上床休息，翌日早上，她明明已经醒了，却赖在床上不肯起来。慕容释也不叫她起来，毕竟他们不敢时间，若是她想，便是在这里逗留几日又有何妨？
　　慕容释侧身，在水无殇的脸颊轻吻了一下，却被她伸手推开了：
　　“我在睡觉呢。”她闭着眼，低声咕哝着。
　　“饿了没？”
　　水无殇立刻睁开了眼睛，咬着嘴唇，用力地“嗯”了一声。
　　慕容释一笑，“想吃什么？”
　　“好吃的。”她回答得痛快。
　　说到吃的，她就有精神了？他无奈苦笑，“我一会儿就回来。”
　　“哦，去吧。”水无殇说着，还推了他一下。
　　慕容释眉头一挑，“急着赶我走？”
　　水无殇轻轻地努了嘴，“我饿了嘛。”
　　慕容释穿过后院，到前堂找到掌柜的，问了镇上有什么特色的点心小吃，让店里伙计出去买回来，因为水无殇的体质特殊，有些东西不能多吃，慕容释又多嘱咐了几句。
　　当慕容释交代完，回到后院时，却见水无殇已经穿戴整齐出了屋，此刻正和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面对面地蹲在院子的角落里，额头抵在一起，聚精会神地往一只篮子里面瞧。那小女孩，慕容释也见过，正是客栈掌柜家的小女儿。
　　“无殇？”慕容释疑惑地皱了下眉。
　　水无殇回头看了他一眼，立刻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嘘——”
　　“是什么？”慕容释走过去，弯腰在水无殇耳边低声问。
　　“自己看啊。”水无殇指了指篮子，里面趴着一只很小的猫。
　　“猫？”慕容释挑起眉，一笑，“这有什么可看的？”
　　慕容释的一句话，却引来水无殇和那小女孩不满的目光。
　　小女孩奶声奶气地开口：“它有名字的，叫花花。”正说着，却响起“嚏~~~~”的一声，很轻很轻，正是从篮子里传来的。
　　水无殇诧异地看向篮子，“诶？它真的会打喷嚏啊。”
　　小女孩一撇嘴，“我说，你还不信哪？”
　　“怎么会打喷嚏呢？”水无殇歪着头，想了一会儿，问小女孩，“着凉了吗？”
　　“啊？是因为前天淋雨了吗？娘亲说过，淋雨会生病的。”小女孩看起来很苦恼的样子，“那怎么办？”
　　水无殇眨了眨眼睛，一笑，冲着小女孩一扬下巴，“我能治。”
　　“诶？？？”小女孩瞪大了眼睛，“你会治病啊？好厉害。”
　　慕容释站在一旁，听着一大一小两个“女人”认真地“讨论”着，自己却完全插不上话，只能苦笑摇头。两个“女人”商议的结果就是——先给小猫喂点姜汤。
　　
　　小女孩拎起篮子，啪嗒啪嗒地跑着去找她娘亲熬姜汤了，水无殇这才站起身。
　　慕容释挑了眉毛，“可以回屋了吗？”
　　水无殇一边往屋里走，一边看向慕容释的手，“吃的呢？”
　　“伙计买了，会送过来。”
　　“哦。”水无殇进了屋，看到慕容释无奈地笑着，不禁问，“你怎么那种表情啊？”
　　慕容释摇着头，“我在想，你若是做了娘亲，会不会和自己的孩子抢东西？”
　　水无殇怔住了，忽而垂了眼，轻轻咬住了唇。
　　慕容释察觉到她神情不对，拉过了她，“怎么了？”
　　水无殇抿着唇，浅浅一叹，“我不能做娘亲。”
　　“不能？”慕容释皱了眉，“怎么会不能？”
　　“因为，我要喝冰泉水啊。”水无殇抬眼，看着慕容释，“冰泉水是至寒之物，虽能压制我体内的热毒，终究还是会对身体有损害的。”
　　慕容释的眉头锁得更紧，“除了不能孕育孩子，还有什么？”
　　“好像，再没什么了。”水无殇浅浅一笑。
　　“那就好。”慕容释伸手圈住了水无殇，“不过，这件事，不要再对旁人说了，知道吗？”
　　她仰起头，“也不会有人问我啊。”
　　“有人问起，也不能说。”
　　水无殇有些疑惑地看着他，却还是点头，“好。”
　　慕容释抱紧了水无殇。他是南渊城的城主，是慕容家的独子，若是城里的那些长辈，知道水无殇不能生育，便是不敢给她难堪，只怕也要想尽办法往他身边塞女人吧。
　　“慕容释……”她喃喃地开口。
　　“什么？”
　　“热~~~~~”
　　慕容释无奈一笑，松开了手，低头轻轻吻上她的嘴角。说不会遗憾是假的，毕竟，他也希望可以有孩子，融合了他与她骨血。可是，对于他来说，她才是最重要的！只要她能一直陪在他身边，怎样都好。
　　
　　客栈伙计买回了四五样点心，水无殇对那碟子芙蓉糕甚是喜欢。慕容释只夹了一块，放到面前的碟子里，其余的全都进了水无殇的肚子。
　　吃掉最后一块芙蓉糕，水无殇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眼睛却盯着慕容释面前的碟子。
　　“慕容释。”看了一会儿，水无殇终于还是开口，“那点心，你不吃吗？”
　　慕容释挑了下眉，明知道她的意思，却故意说道，“吃啊。”
　　“哦。”水无殇鼓着嘴巴，仍是盯着那点心看，“那你为何一直放着不动呢？”
　　慕容释一笑，“不急，一会儿再吃。”
　　水无殇拧起了眉，“可是，天很热啊！放得太久，坏掉了怎么办？”
　　“那就现在吃吧。”慕容释说着，拿起点心就咬了一口。
　　水无殇含着下唇，突然靠了过来，“留一半，给我吧。”
　　慕容释加深了笑意，却摇头，“你不是已经吃了五块了吗？”
　　“那也不怕再多半块啊。”水无殇拉着慕容释的手，不让他把点心送进嘴里。
　　慕容释眉头一动，却换了只手，将点心放到了嘴里。
　　“啊~~~~”水无殇叫出了声，身子立刻贴了过去，凑到他嘴边，“不要都吃掉啊！给我留一点。”
　　慕容释故意要逗她，转开了头，却咬着点心，不吃进去。水无殇跟着转了过去，勾住慕容释的脖子，毫不犹豫地将露在外面的点心，咬进了嘴里。
　　水无殇满足地舔了下嘴唇，冲着慕容释得意一笑，却发现他的目光，有点……不一样了！
　　“怎么了？”水无殇怔怔地问。
　　慕容释微微眯了眼，“沾到嘴角了。”
　　“啊？”水无殇伸出小小的舌尖，探向嘴角。
　　“我帮你。”不待水无殇回话，慕容释已经凑过去，吻住了水无殇的唇，轻轻地咬啃，深深地勾缠，缓缓地描摹……
　　水无殇急了呼吸，不禁伸手去推他，“热~~~~~”
　　慕容释放开了她，无奈一笑，她却抬眼，荡漾着些许迷离的目光，定定地看着他，“我的嘴角干净了吗？”
　　慕容释一笑，却点头，“嗯，干净了。”
　　
　　水无殇在客栈里呆了一整天，就为了给那只打喷嚏小猫治病。晚上时，她还琢磨着，想把小猫弄到自己客房里，可小女孩却不肯。
　　“为什么啊？我会给它治病的。”水无殇眼巴巴地看着篮子里的小猫。
　　小女孩却一扭头，“我娘也会煮姜汤。”说完，就挎着篮子拽拽地跑了。
　　水无殇郁闷了一晚，直到第二天离开客栈时，还恋恋不舍地看着那只小猫。
　　“喜欢猫吗？”慕容释问她，“你若是喜欢，回了南渊城，我叫人去给你寻一只来。”
　　水无殇努了下嘴，“不是啊！我只是，没见过会打喷嚏的猫。”
　　慕容释苦笑着摇头，将水无殇抱上了马。
　　出了小镇，慕容释便打算要走官道，水无殇却拉了下他的衣袖：
　　“慕容释，走那边，好不好？”她指着另一条路，路旁两侧是初染醉红的枫树，“那边，很好看啊。”
　　慕容释一笑，“走那边，若是晚上找不到客栈，咱们可就只能睡在野外了。”
　　水无殇仰头看着他，拧了眉，“啊？你害怕啊？”
　　慕容释怔了下，眉头一挑，“你不害怕？”
　　“不怕。”水无殇抿着唇，浅笑，“有你在嘛。”
　　“那就听你的。”慕容释拉着缰绳，转换方向，走了林间小路。
　　
　　到了晌午，两人穿过林间，走到了河边，一路上却没看到人家。水无殇嫌太阳大，两人暂且停下了，靠在河边的大柳树下躲太阳。
　　水无殇抱着她的葫芦，喝过了冰泉水，却抿着唇，蹙起眉心看向慕容释：
　　“我饿了。”
　　慕容释“嗯”了一声，却故作为难地皱起眉，“那要怎么办？这里没有酒楼，也没有人家。”
　　“哦。”水无殇鼓起了嘴巴，泄气似的揪了下垂在身边的柳枝。
　　慕容释一笑，“我来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吃的。”
　　水无殇抬起眼，看着他，“你不是说，没有酒楼，没有人家吗？”
　　慕容释站起身，站到河边看了一会儿，回头问水无殇，“烤鱼，你吃吗？”
　　水无殇一听到有吃的，立刻跟了过去，看到河水中果然有鱼游过，“你，会捉鱼吗？”
　　慕容释挑了下眉，“不会啊，试试运气吧。”说着，便在河滩上捡了块石子，瞅准了河中的游鱼，用力甩了出去。
　　河水溅起了近一尺高的水花。慕容释低身一探，自水中捞起了被石子击到的鱼，转回身递到水无殇面前，“拿着吧。”
　　水无殇看着那湿答答，滑溜溜，尾巴还时不时动一下的鱼，下意识地退了一步，“这个……还是你拿着吧。”
　　慕容释一笑，将鱼丢在河滩上，又照着旧法，抓了几条鱼上来。他见水无殇只是远远地站着，定定地瞪着那些河滩上的鱼，想她也不会过来帮忙了，便就着河水，将几条鱼剖洗干净了，又去一旁捡了些树枝，生起了火，这才看向水无殇，“过来吧！”
　　“哦。”水无殇拉着裙子，小心翼翼地走近，蹲在火堆旁边，看着火上烤着的鱼，“这样都可以啊！你好厉害！”
　　慕容释一笑。若是不知道，还以为她是在和鱼说话！
　　水无殇一身素白，平时最怕被弄脏了，到了吃烤鱼的时候，她却没了顾忌，蹭得手上嘴角鼻尖，都是焦黑。
　　“怎么吃过烤鱼，你就成花猫了？”
　　“嗯？”水无殇不解地看着慕容释，却还不忘吃着手上的鱼，“什么花猫？”
　　慕容释擦拭了她的嘴角，伸手给她看，“这还不是花猫？”
　　“啊！”水无殇连忙把手上的东西放下了，跑到河边清洗了一番，还不确定地问慕容释：“洗干净了吗？”
　　她就这么爱漂亮？慕容释故意逗她，“还没有。”
　　“诶？”水无殇想也不想，就拉起慕容释的衣袖擦脸，擦得衣袖上都是水印子，才仰起脸，“这回，干净了吧。”
　　究竟是谁在逗谁啊？慕容释苦笑，“再不干净，我这件长衫，都要被你拿去擦脸了吧？”
　　“不会。”她笑，“你这长衫，袖子最干净。”
　　
　　傍晚时，慕容释才找到一处村落，还没有进到村子中，却已看到了火光。
　　村口围集了一群人，男女老少都有，像是村中住户，人群正中架起了火堆，上面却绑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只是那少年露在衣外的皮肤上，皆是溃烂了的疱疮，已连成片，惨不忍睹。
　　水无殇蹙紧了眉心，往慕容释的怀里靠，“慕容释，他们是要烧死他吗？”
　　慕容释看到眼前的阵势，已然猜到了七八分。若不是这少年得了什么时疫之症，便是犯了什么禁忌，村民才会决定将他烧死。
　　慕容释揽过水无殇，“咱们别进去了，再往前找找，或许还有村落。”
　　水无殇却盯着那火堆上的少年，不动，“慕容释，救他！”
　　慕容释皱了眉，“无殇，这是他们村子里的事，咱们不能管。”他们初来乍到，并不了解其中缘由，何况，若救了那少年，势必要惹怒整个村子的人，为了一个素不相识，又满身疱疮的少年，不值得。
　　水无殇像是没听到慕容释的话，抓紧了他的手臂，“快！去救他！”
　　“无殇，你甚至不知道，那火堆上的人，是善是恶。”
　　“不管他是善是恶，都不应该因为生病，便要被烧死。若是他真的该死，也该治好了病再死。”水无殇抬起头，看着慕容释，“救他，我知道你可以。”
　　慕容释一叹，“在这里等我。”
　　慕容释纵身飞起，踏过众人的肩头，直落火堆旁，便要上去解开绳索救人。
　　“你是何人？”一老汉挥手，让几个壮汉上前阻拦慕容释。
　　慕容释扫了那几个壮汉，一笑，“今日，我要救这火堆之上的人。”
　　“这是我上水村的事，你一外人，少管闲事！”
　　慕容释抽出缠于腰间的软剑，伸手抖开，“人，我是救定了，能不能拦住我，就看你们的本事了。”说话间，慕容释已跃至那少年身边，划开了少年身上的绳索。
　　村民自然不会轻易让慕容释将人救走，村中壮实的男丁涌上前阻拦。
　　慕容释虽要救那少年，终究并不情愿，更嫌恶他身上的疱疮，只一手抓了他的腰带，便要将他带出去。慕容释不想惹出大乱子，软剑在手，却更多的只是恐吓，尽量不伤及人命。
　　村民虽人数众多，但终究不敌慕容释自幼练武，且习得一身上乘武功。不多时，那少年已被慕容释带出了人群。
　　慕容释翻身上马，将少年绑在腰间，低身抱了水无殇到马背上，狠狠一夹马肚子，疾驰而去。
　　
　　见那些村民不再追来，慕容释才勒住了缰绳，将那少年丢下了马。那少年“哎呦”了一声，显然还没有被吓晕过去。
　　慕容释将水无殇抱下马背，见那少年已经爬坐了起来，怀疑似的看着他们：
　　“你们是谁？为何要救我？”
　　慕容释皱了眉，“既知是我救了你，你不该道谢吗？”
　　“救我？你救得了我吗？”少年伸出双手，“不被烧死，我也会活活烂死的。”
　　“可是，你不想死。”水无殇突然开口。被绑在火堆上，他虽然不出声，但表情之中流露的，却是想要活下来。否则，她也不会让慕容释去救他。
　　少年低了头，“治不好，只能等死啊。”
　　“你这病，我能治。”
　　“你能治？”少年难以置信地看着水无殇，却摇头，“你才多大？我姐姐帮我找了多少老大夫，都治不好我，你能治好？”
　　“你若不想治，就算了。”水无殇的语气淡淡的。
　　“你真能治好？”少年仍有些怀疑。
　　“我说，我能治。好与不好，要看你自己。”
　　慕容释见水无殇似已打定主意，要医治那少年，便问那少年，“这附近，可有落脚之处？”
　　少年迟疑了一会儿，才道，“去我姐夫家吧，就在前面不远处。”
　　慕容释眼睛一眯，“你姐夫家？”
　　“我姐夫是猎户，住在村外。”少年也明白，如今自己这种模样，只怕没有哪个村子敢让他进。
　　慕容释一笑，“那就去你姐夫家吧。”让水无殇见识一下人情冷暖，也没什么不好。
　　慕容释将水无殇抱到马上，看向那少年，“你还能走吧？”
　　少年勉强站起，看到慕容释冷冷的目光，却还是答了句，“能。”
　　慕容释也没上马，只牵了缰绳，对少年道，“行，那你带路吧。”
　　
　　果然如他所料，那猎户对这身染怪病的小舅子，避之尚唯恐不及，哪会让他在家里住下？猎户妻子即便疼爱弟弟，但终究出嫁从夫，做不得主，尴尴尬尬地也不敢做声。
　　水无殇一直都在看着那女人，蹙了眉，紧紧地抿着唇。
　　看够了热闹，慕容释才掏了银子出来，五十两租用下了他两间房舍。五十两银子，足够盖数间新房舍，猎户见了银子，便立刻变了脸，让妻子腾出了房舍。那少年单独住一间，慕容释与水无殇住另一间。
　　水无殇进了屋，也没说话，眉心仍是紧蹙着。
　　慕容释一笑，虽然猜到了她的心思，却还是问道，“在想什么？”
　　水无殇看着他，抿了下唇，“慕容释，他们，为何不愿留下他？”
　　“怕留下了，再把这怪病染到自己身上。”
　　水无殇摇头，“可是，我能治啊。”
　　“能治又如何？治好了，他们能得到什么好处？何况，还要花他们的银子。”慕容释一笑，抱住了她的肩，“至少，他们还没要烧死他，不是吗？”
　　“那你呢？你为何肯花银子？”
　　“因为，你要救他。”
　　水无殇看着慕容释，原是有些茫然的目光，却渐渐明晰起来。她靠进他怀中，伸手抱住了他：
　　“慕容释，我喜欢你。”
　　他笑，“喜欢我什么？”
　　“嗯？”她怔了怔，看着他，“就是……喜欢你啊。”
　　他仍是笑，凑近过去，“那，喜欢哪里？”
　　“嗯……喜欢你的眼睛。”她浅笑，仰起头，吻了他的眼。
　　“还有呢？”
　　“喜欢你的鼻子……”她的吻，轻轻落在他的鼻子上。
　　“嗯，还有呢？”
　　“喜欢你的嘴……”她的唇，软软地贴着他的。
　　他终于揽过了她，深深地吻住了她。
　　
　　之前是在晚上，也没看清楚那少年的模样。到了早上，水无殇为他诊病时，慕容释这才看清了那少年，手上脸上几乎没有完好的皮肤，溃烂处还在淌着脓水，尚未破溃的疱疮里，也尽是脓血。
　　慕容释不禁皱了眉。这种模样，也难怪那些村民会害怕，想要烧死他了。
　　那少年叫蔡行，虽然已经十六了，却还没有水无殇高。他的父母都已不在，只有姐姐一个亲人，却没想到，如今他姐夫一家，也不愿收留他。
　　猎户也真的是怕蔡行的怪病会传染，一早就叫妻子收拾了东西，打算拿着那五十两银子，搬走了事，却没想被慕容释拦住了。
　　慕容释笑道，“我给你五十两，是租借你的房舍，并不是要买下来。”
　　猎户连连点头，“这几间房，就送给您了，我也不要了。”
　　慕容释眼睛一眯，“若要买，就不是这个价了。”
　　“那您的意思是……”猎户看着慕容释，寻思着，难不成眼前这位，还想补点银子？
　　慕容释一笑，“若是买，我只出十两。”
　　“您是说笑吧？”哪会有这种事？租房子，反倒比买房子的价高？
　　慕容释眼神微微一凛，“你觉得，我像是在说笑？”
　　猎户顿时呆了，“那，您真是……定要我们一家住在这里？”
　　“没错，你们留下来，若是有事，也好有个人差遣。”慕容释眉头一动，“我这五十两，既是租借了你的房舍，也是租借了你夫妇二人。”
　　“可是……”猎户看着蔡行所住的屋子，“这位公子，我可否问一句，你们为何要救下他？”
　　慕容释温和一笑，却道，“不，不能问。”
　　
　　水无殇并不介意蔡行身上的溃乱，仔细为他查看了，诊出他并非得了怪病，而是在山中不慎被毒虫叮咬，事后却又不曾及时医治，以为虫咬的红疹消了便没事，这才致使虫毒入血，生出脓疮来。只是，如今脓疮已破，只靠服药已不够，水无殇便想出了主意，用大锅煎煮汤药，再将药汤倒入一大木桶中，让蔡行整个人没入药汤中，每日浸泡三个时辰。只泡了两日，蔡行身上的溃乱，便开始收敛。
　　蔡行见自己好转起来，对水无殇除了感激，更生出许多好奇来，禁不住问起她的事来。
　　蔡行浸泡药汤时，水无殇就呆在旁边。虽说蔡行总是穿了衣服泡药，也不过才十六岁，却终究是个男人。慕容释原本心里就不痛快，如今又见蔡行对水无殇问东问西，更是不悦，却又不能在水无殇面前发作。
　　慕容释问水无殇，要如何才能让蔡行快些好，水无殇只道，药汤热时最是有效。慕容释便想让那猎户找出家中最大的铁锅，添了水架在火上，再将木桶放在铁锅上，时时为药汤加热。
　　药汤自然是热了，可泡在药汤里的蔡行却活像是被放在锅里烫煮一般。蔡行虽是苦不堪言，却又不敢说什么。他每次进出木桶时，都是慕容释扶着他。那慕容释表面看着温和仁慈，可他只要稍有抱怨，慕容释便手上用力，像是要扭断他的胳膊。他可不想病还没治好，胳膊先断了，所以，也只好忍着，什么都不说了。
　　七日之后，蔡行身上的疱疮消褪了，慕容释带上了水无殇，匆匆离开。水无殇见蔡行已经好了，也没多再多什么，只是在路上，她想起了，才问慕容释：
　　“慕容释，你很不喜欢那个蔡行吗？”
　　“是吗？”慕容释一笑，“你为何会这么想？”
　　“就是……感觉啊！”水无殇仰起头，看着他，“为什么不喜欢他呢？”
　　慕容释眉头一挑，“你呢？你喜欢他？”
　　“也不算讨厌啊。”水无殇一笑，“他说，他会采蜂蜜，挺有趣的。”
　　慕容释哼了一声，“他若不去采蜂蜜，也不会在山上被虫叮。”如今看来，被咬了也是活该！
　　“你说，他好了，还能回村子吗？”
　　有必要这么关心吗？“你已经帮他治病了，至于其他的，那是他自己的事，你就不必管了。”
　　水无殇乖乖地“嗯”了一声，“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不知道啊。往前走，找找看吧。怕我把你带丢了吗？”
　　“不怕！至少，我没有把你弄丢啊。”
　　慕容释一笑。照他看，蔡行要回村子很难，不过，十六岁的少年，总该有些谋生的本事了，若是活不下去，也只能怪他自己无能。
　　
　　
 
                  第卅一回
　　自进了溪塘镇，慕容释便已察觉出，一直有人在暗中盯着他与水无殇二人。虽不知，那些人是为何而来，不过，既躲在了暗处，总不会是带着善意而来吧？
　　慕容释自知，虽处事谨慎，也难免会得罪一些江湖中人，便是有人找他寻仇，也不稀奇。不过，若真是冲着他而来，这些人不会到了溪塘镇才出现。那日他在青楼中，可是已报过了家门，亮出了身份。
　　照此推断，这些人该是为水无殇而来。想是为蔡行医治之事，让这些人得知了她的身份。上雪山求医的，大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那些求医不成的人中，定会有怀恨在心的。之前。易非言不是还提起过，京城的某位王爷，已找了人，要寻她的麻烦？
　　自然，水无殇并不知道这些事，慕容释也不想让她知道，只暗中留意那些人的动作，表面上却不动声色。
　　溪塘镇靠山临水，慕容释与水无殇所住的客栈，只要推开窗便能看到粼粼的湖水，湖上的渔舟，还有舟上的垂钓之人。
　　“慕容释，咱们也去钓鱼吧？”水无殇趴在窗口，看得颇为心动。
　　“钓鱼？”慕容释一笑，“好像，你并不喜欢那活蹦乱跳的鱼啊。”
　　水无殇一抿嘴，“可是，我没有坐过船啊。”
　　为了坐船，而去钓鱼？慕容释笑着摇头，“你不嫌太阳晒吗？”
　　“不会啊！”水无殇指着窗外的那些渔舟，“我看到，船上有篷子的。”
　　慕容释对溪塘镇并不熟悉，便下楼去找客栈掌柜，将想要乘船垂钓之事与他说了。掌柜的见有银子，便万事好商量，将租借渔舟之事全力承担下来。
　　慕容释与掌柜说话时，一个小伙计在旁边，拿了抹布反复擦着柜案。自住进这客栈，慕容释便已察觉到这小伙计有古怪，如今看来，更是不假。
　　“掌柜的，你这伙计很是勤快啊。”慕容释打量着小伙计，一下，“不过，这案子这么个擦法，只怕会少用好些年了。”
　　掌柜的对小伙计一挥手，“那边的桌子还没擦呢！”
　　小伙计也不敢抬头，暗暗瞥了慕容释一眼，便连忙拿着抹布走开。
　　慕容释眉头一动，眯起了眼睛。
　　
　　慕容释将渔舟撑至深水处，才停下了。两人坐在船头，慕容释执竿垂钓，水无殇便靠着他，吃着带出来的水果点心。直到她吃完了两块点心一只梨，慕容释那边还是没有动静。
　　“慕容释。”水无殇拧起了眉毛，看向慕容释，“你会钓鱼的，是吧？”语气中，却带着点不确定。
　　慕容释眉头一挑，笑道，“你觉得，有什么是我不会的？”
　　是啊！他会很多事情，可是……
　　水无殇努了下嘴，“那，你怎么没有钓到鱼啊？”
　　“也许，那些鱼看到了你，不敢过来啊。”
　　“怎么会？”水无殇轻轻地皱了下鼻子，“我又不是猫。”
　　“不是有‘沉鱼落雁’一说吗？”慕容释笑，“那些鱼儿怕会在你面前自惭形秽，便不敢过来了。”
　　水无殇瞥了眼慕容释，抿着唇，浅浅地笑。她又不是没养过鱼的，才不会信他的话！可是，好奇怪啊！明知道他说的不是真话，可她心里却还是痒痒的，还是会想听他说。
　　平静的湖面上，突然泛起了几处微波，水痕渐渐聚拢向两人所乘的渔舟。
　　水无殇一撇嘴，“看起来，我还是不够好看。”
　　慕容释眯起了眼睛，目光一沉，“只怕过来的，可是咬饵的鱼。”说着，便抓起了鱼竿，猛地朝着湖水中扎了下去。
　　刹那间，湖面震动，水花高溅，水下窜出四五个黑衣人，便想往渔舟上去。
　　果然还是来了！
　　慕容释一边抡起手中的鱼竿，阻止那些黑衣人靠近渔舟，另一边将水无殇互起，让她往船篷下去。
　　“慕容释……”水无殇猫着身子进了船篷，回头有些担心地看他。
　　慕容释却对她一笑，“在里面呆着，别出来。”
　　船篷很低，水无殇在里面也站不起身，在低矮的船篷下，只能看到那些人的腿脚，却看不出胜负。水无殇蹙了眉心，正是忧心，却有人已自船尾上了船。
　　那人也是黑衣打扮，发现水无殇躲在船篷下，便欲低身进来。
　　水无殇一时惊慌，却见身边还有一只撑船的长竹篙，便立刻抓了起来，用力便朝着那黑衣人捅了过去。
　　那黑衣人正低了身，眼见着竹篙捅了过来，却是避无可避，硬生生地被竹篙捅到了眼睛，哀号一声便跌了出去，恐怕是痛得辨不清了方向，一脚踩空复又跌回水中。
　　水无殇瞪大了眼睛，背靠船篷，手握竹篙，警惕地盯着船篷两侧，却看到船头那边，慕容释与那些黑衣人斗得正酣。虽然看不到脸，不过，偷袭之人都是穿着黑衣，只看腿，也能分辨出哪个是慕容释，那些是来偷袭的了。
　　水无殇掂了下手中的竹篙，咬住了嘴唇。她双手握住竹篙，看准了黑衣人所在便捅过去，虽不能每回必中，却总有成功的。
　　
　　若是在岸上，只这几个人，慕容释不会放在眼里。可是在渔舟之上，无所依托，这些人又精通水性，与他们交手，慕容释确有几分吃力。
　　慕容释眼见有人上了船尾，欲望船篷下去，这边却四个黑衣人缠住，无法分身，正担心着，却听到一声惨叫，那黑衣人竟跌回了水中。
　　慕容释虽然疑惑，却不敢分神。他擅长使剑，但近身相搏，他的长剑自然不如黑衣人手中的匕首灵活。他与那四人正打得难解难分，其中一人却不知怎的，突然一个踉跄，竟站立不稳。慕容释得了机会，夺下他的短刃，横手一划便割了他的脖子，推下船去。
　　他也觉得事有蹊跷，打斗中仍往脚下扫了两眼，却见一只竹篙伸了出来，正伺机而动。
　　他无奈一笑，心中却也明白，她不过是想帮他而已。
　　慕容释有短刃在手，要解决掉这几个黑衣人，已简单了许多，他却反倒不急着出手，而是将那些黑衣人逼往伸出的竹篙附近，待被竹篙扫中了，他再下杀手。
　　四个黑衣人，三死一伤。慕容释揪住欲入水而逃之人，原打算留下一个活口，问清楚是受何人指使，目的又是什么，没想那人见无法逃脱，竟咬舌自尽。照此看，幕后指使之人，只怕来头不小。不过，若果真如此，绝不会只派了几个人水中偷袭了事。
　　水无殇自船篷下探头出来，左右打量了一番，仰头看向慕容释：
　　“没有了？”语气间，竟有些失落。
　　慕容释摇头笑道，“怎么，那竹篙，你还没玩够？”
　　水无殇钻出船篷，努起嘴，“我是在帮你嘛。”
　　慕容释一叹，“别让你自己身处险境，便是帮了我。”
　　“哦。”水无殇轻轻应了一声，“可是刚才，我还是帮到你了，对不对？”
　　慕容释一笑，“对。”
　　慕容释撑了船往岸边去，没撑出多远，却见十数支燃着的箭自岸上射来。他挥起竹篙，将箭挡下了不少，却仍是有箭射到了船篷，船板之上，眼见大火将要烧起，他们所乘的渔舟，却离岸尚远。
　　
　　浓烟滚起，水无殇被呛得不住咳嗽。
　　“慕容释……”水无殇掩着口鼻，拉住了慕容释的胳膊，“咳咳……好热啊！”
　　慕容释紧皱了眉，寻思着对策。任他轻功再好，带着水无殇踏水回到岸上，也不可能，此处湖水又深，跳入水中能否坚持到岸上？何况，岸上尚有埋伏……
　　“咳咳……”水无殇用力摇了摇慕容释，“你还在等什么啊？”
　　慕容释仍是皱了眉，看着水无殇，“无殇，你能在水中潜多久？”
　　“不知道，没试过。”
　　火势越来越大，眼见着整只船就要烧着。
　　“那就试试吧！”慕容释握住水无殇的手，在船被大火吞噬前的那一刻，跳入湖中。
　　慕容释选择在船被烧毁时入水，无非是想让岸上的那些人误会，他们已然遇害。而他们也必须水中潜得足够久，才会让对方相信。
　　湖水很清，即便潜在水中，慕容释仍是能将水无殇看得清楚，青丝如云随波荡漾，单薄的白衣漂浮在水中，将她萦绕，如雾似烟。
　　在水中不能言语，慕容释便做了手势，示意不要上去。水无殇瞪大眼睛，鼓着嘴巴，用力地点头。
　　慕容释的水性并不好，他起初还担心水无殇不通水性，在水下潜不住，却不想，她在水下远比他要自在。也不知在水下究竟潜了多久，慕容释终于憋不住，下意识地想要换气，湖水便从口鼻直灌进来。
　　慕容释心中暗道不妙，可此刻出水，又怕暴露了行迹，重将水无殇置于危险之中。
　　一只手轻轻地抓住了他的手腕。慕容释转过头，看到水无殇，如水中的精灵一般游到了他的身边，倾身过来，吻住他的唇，将气度给了他。
　　将气度给他，她还能坚持多久？
　　慕容释皱了眉，想要躲开。
　　水无殇却伸手，缠住了他。
　　是他说过的，夫妻，便要同生共死，不离不弃！
　　
　　那些人并不如他所想的，那么容易就会离开，显然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慕容释与水无殇刚一回到岸上，便自隐蔽处闪出了十余个黑衣蒙面之人。
　　慕容释忽而一笑，“诸位觉得，合诸位之力，与我慕容释一决，会有几分胜算？”如今已非水上，只这么十余人，他还真的没放在眼里。
　　“别啰嗦！咱们既拿了别人的银子，今日定要取了水无殇的性命！”
　　被慕容释护在身后的水无殇，听了这话，下意识地抓住了慕容释的手。
　　慕容释反手握住了她的，对那些黑衣人道，“是吗？那就要看看，诸位还有没有命，去花那些银子了！”
　　说话间，慕容释已然拔出软剑，气灌剑锋，一剑横扫出去。那些人虽然人多，却终不如慕容释剑法精妙，不露破绽，交起手来非但占不到便宜，反倒被慕容释所伤。
　　只是一旦打斗起来，慕容释就难再将水无殇挡护得周全。一黑衣人瞧见了机会，手持双锏便向水无殇袭去，却在看清水无殇的刹那，竟是微微一怔。便是这微微一怔，让慕容释得了时机，回身一剑，直封那人咽喉。
　　待将那些黑衣人尽数解决了，慕容释才得以回头去看水无殇，到了此刻，他才明白那人刚才呆怔的缘由。
　　水无殇所穿的素衣原就单薄，又浸过了水，此刻已粘贴在她的肌肤上，肌肤胜雪似透非透，玲珑身姿若隐若现……
　　想到那些黑衣人将瞧见了这些，慕容释一时火起，竟将横尸地上那十余人的眼珠，悉数刺穿。便是死了，眼珠也不能留！
　　慕容释自一具死尸身上，扒下了外衣，丢给水无殇。
　　水无殇接过外衣，却蹙起了眉，“给我这个，做什么？”
　　慕容释皱了眉，“穿上！”
　　“啊？”水无殇努着嘴，很是嫌弃地看着手上的衣服，“这个……怎么穿啊！”乌漆嘛黑的不说，还是死人身上扒下来的。
　　慕容释一叹，眉头却展开了些，“你身上的衣服都湿了，总不能这么回去吧？”
　　“啊？你是要我，穿着这个回去啊？”这衣服太难看了吧？而且，她穿着，不是很奇怪吗？
　　“你先换上，等你的衣服干了，再换回来。”
　　水无殇虽不情愿，却还是将换了外衣，鼓着嘴，问慕容释，“我穿这个，是不是很难看啊？”
　　慕容释一笑，“不会。你穿什么，都好看。”
　　
　　直等到外衣干透了，两人才往客栈回，回到客栈时，已是傍晚时分。水无殇一想到穿过死人的衣服，便浑身不自在，一回到客栈，连晚饭也没吃，就急着要去沐浴。
　　“你也怕死人吗？”他还以为，大夫都不怕那些的。
　　“我才不是害怕。”水无殇努着嘴，轻轻地撩起水，“我是不喜欢别人身上的味道。”
　　慕容释一笑，“也不喜欢我的味道吗？”
　　水无殇瞥了他一眼，“你又不是别人。”
　　慕容释走到浴桶旁边，伸手探到了水中。
　　水无殇睁大了眼睛，“干吗？”
　　“帮你。”他掬起水，让水流过她的颈，她的肩……他的手掌轻轻地抚上了她细致光滑的背，缓缓地摩挲着。
　　“好痒~~~~”水无殇轻笑了起来，回头了，鼓着嘴瞪他，“你这样，我没办法洗了。”
　　“那就别洗了。“慕容释说着，便要伸手将她从水里捞出来。
　　水无殇撩起水，去泼慕容释，“不用你帮了，我自己洗。”
　　慕容释也不躲，笑着由她去泼。
　　房门突然被敲响了，是客栈伙计送了晚饭上来。慕容释刚去开了门，水无殇便从屏风后探出头来，好奇地问道：
　　“是什么呀？”
　　慕容释连忙从伙计手里结果了饭菜，话也不说，直接将门“砰”的一声甩上，皱了眉，看向水无殇。
　　“怎么了？”水无殇眼神里透着无辜，“送来的晚饭，不好吃？”
　　慕容释将饭菜放到了桌上，走回到水无殇面前，“你……”
　　“嗯？”水无殇眨着眼睛，等着慕容释把话说完。
　　“你的身子，只有我能看，知道吗？”
　　“哦。”水无殇应得心不在焉，双臂交叠了趴在浴桶边上，看着桌上的饭菜，“都有什么吃的啊？”
　　“无殇……”她究竟有没有留意他的话？
　　“我饿了。”水无殇盯着饭菜，眼睛亮晶晶的。
　　慕容释双手伸到水无殇腋下，将她自水中抱了起来，回手拉过挂着的外衣，将水无殇一裹，扛到了肩上。
　　“慕容释？”
　　“你不是饿了吗？”
　　“是啊！可是……桌子在那边啊！”水无殇看着饭菜，离她越来越远。他干吗要扛着她，去床那边啊？
　　慕容释将她放到床上，低身靠近她，一笑，“我也饿了，饿了很久了。”
　　“那就去吃东西啊。”他的眼神好奇怪啊！水无殇的声音莫名地轻了，“你是想，在床上吃吗？”
　　“是。”他的笑意更深，贴近了她的耳畔，“我想，吃你。”
　　“嗯？”水无殇的耳朵红了起来，没等开口，慕容释已经含住了她的唇。
　　水无殇隐约明白了，慕容释所说的“吃”是什么意思，可是……
　　“热~~~”她伸手去推他，“这里，没有冰窖啊！”
　　“我们就试试，看看没冰窖，成不成？”他轻轻地咬啃着她的下巴。
　　“可是……会热啊……”已经热起来了！胸口有一团火，似乎正在燃烧。
　　慕容释一回手，自摆在一旁的盘子里，抓过了一块冰。这些冰块还是他让掌柜的花银子去买的，只因为她最喜欢将水果点心冰镇过了再吃，没想到，此刻却派上了用场。
　　他轻轻地吻着她的颈子，掌心里包着那块冰，缓缓地滑到她的外衣下，滑向她未着寸缕的胸口……
　　
　　这是什么感觉？他的手掌在她的身上点着了火，那么热，那么烫！可偏偏那片火热里，又夹杂了一丝的凉，让她本能地想要去贴近。
　　
　　他的手抚过她的胸口，缓缓地下滑。她的身子随着他手掌的动作，随着他掌心的冰凉，向上起伏着，紧紧地，紧紧地贴合着他的手掌。
　　“无殇，你是我的……”他含住了她胸前的樱红，舌尖将她小巧的茱萸裹住。
　　“嗯……”她闭了眼睛，轻哼着，却已经不知道自己想要表达什么，一只手狠狠地扣着他的背，另一只手，却抓住了他的手，拉着，带着那一丝的冰凉，滑向她的小腹。
　　好热……真的好热……只有那一丝丝的凉，似乎远远不够……
　　“慕容释……”
　　她呢喃着开口，叫了他的名字，却再也说不出其它。
　　冰块滑过了她渐染绯红的肌肤，留下浅浅的水痕，停留在她的脐上。他的舌沿着水痕，轻舔起那细细的水珠，绕着那冰块，在她的脐周打着圈。
　　“热~~~~~”她摇着头，轻嚷，双手却紧紧地抓着他的肩，不放手。
　　乱了节奏的喘息，压抑着的嘤咛，如同受了委屈的抽泣一般，惹人怜爱，却也让人想将她……狠狠地占有！
　　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闯入了她的身体。滚烫的他，似乎正在将她燃烧，那么热……那么热……好像，会将她烧成灰烬……
　　可为什么，那么难耐的灼烧，她会不想去抗拒，会觉得……幸福？
　　
　　她……居然晕了过去？被情欲晕染成滚烫绯红的身子，软软地倒在了他的怀里。
　　慕容释缓缓地为她输了真气，低声唤她，“无殇？”
　　水无殇睁开迷离的眼，疑惑地望着他。
　　慕容释无奈一笑，“你晕过去了。”
　　“嗯？”她咬了下唇，轻轻地闭了眼，“你真的……太热了。”
　　“是吗？”慕容释的唇，磨蹭着她的耳垂，“我还以为，你是饿晕了呢。”
　　“我是很饿啊！”她努起了嘴，“我刚才有说过，可是……”
　　“可是，要先喂饱了我。”他笑，凑过去，轻啄了下她的唇。
　　她扭开头，撇了下嘴，“那你吃饱了没？”
　　“你说呢？”他轻咬着她的颈子。他可是“饿”很久了，恨不能将她吞下肚，她却突然晕了过去。他怎么可能尽兴？
　　“你别……”她转过了身，去推他，“好热~~~~~”
　　他一叹，“看起来，就算没吃饱，我也只能留到冰窖里再吃了。”
　　她眨着眼睛，忽然一笑，“嗯……我可以把那些饭菜点心，分你一半。”
　　他翻过身，将她压倒了身下，“我很贪心，只一半，不够。”
　　“啊？”她拧起眉毛，为难地看着他，“可是，不能都给你啊！我也好饿的。”
　　“不必都给我。”他笑，“可是，你要记得，你是我的。”
　　“哦。”她应了一声，“所以呢？”
　　“所以，你只能看着我，只准想着我。你的身子，只有我能看，能碰。”
　　“嗯。”她点头，“那，你也是我的，对不对？”
　　他眉头一动。她居然在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她伸手，勾住了他的脖子，一笑，“你也只能看着我，只准想着我，只有我能碰，对不对？”
　　“对。”他答得干脆。除了她，他不会哪个女人，到如此地步了。
　　她翘起了嘴角，仰起头，轻轻地吻了下他的唇，“我的。”
　　“是，你的。”他俯下身，深深地吻住了她。
　　
　　天已经黑透了，水无殇还没有吃过东西，确是饿坏了。她也不管慕容释在一旁盯着她看，低着头仔细地吃着东西。
　　她忽而抬起头，看向慕容释，像是想起了什么，竟然笑了起来。
　　慕容释眉头一动，“笑什么？”
　　水无殇努了下嘴，才道，“你还说，没有什么是你不会的。骗人！”
　　“哦？”慕容释挑了眉，“我不会什么？”
　　“不会水啊！”水无殇轻笑出声，“只那么一会儿，气就不够用了。”
　　“我还奇怪呢！你的水性怎么会那么好？我问你时，你不是说，没试过吗？”慕容释眯了眼睛，“从何时起，你也会说谎了？”
　　“我没有说谎啊。”水无殇说得认真，“我在雪山时，屋后就是泉水积成的潭子。我有时就会去那里的，一个人闷在水下，看会不会有人来找我。我真的不知道，可以在水里潜多久。”她说着，轻轻地耸了下肩，“每回还没到气不够用时，我就觉得无聊，自己出来了。”
　　慕容释一笑，“都没有人去找你吗？”
　　“没有啊。”水无殇鼓起了嘴巴，“外祖母每天要做的事情太多，阿奴呢，似乎也没闲着。”她笑了下，“好像，只有我一个人，没有事情做。”
　　“嗯，看来，以后要找点事情让你做。”慕容释故意皱起了眉，“不然，你会不会因为太闲了，又去闷在水里？”
　　水无殇眨着眼睛，想得认真，“那，若是我真的躲起来了，你会不会去找我？”
　　“不准躲我。”慕容释的声音突然沉了，“不可以躲起来，我怕，我会找不到你。”
　　水无殇歪了脑袋，看着他，忽然笑了，“你这个样子，好奇怪啊！”
　　“我不是在与你说笑。”慕容释语气温和了，眉头却是皱着的，“你可以对我抱怨，朝我发脾气，但是，不要躲着我，至少，让我能够看到你。”
　　“哦。”水无殇抿着唇，浅浅地笑，“慕容释，我们回去吧。”
　　“回南渊城？”
　　“嗯。”
　　“怎么会想到要回去？”他们出来还不到一个月。慕容释看着她，“是因为，今天来偷袭的那些人？害怕了吗？”
　　“有点。”她垂了眼睛。
　　“担心我保护不了你？”
　　她摇头，“我知道，你一定会保护我的。”她知道，他会竭尽全力去保护她，会和她同生共死。可是，她一点都不想死，她想活着，与他一起，长长久久的。
　　她拉住他的手臂，摇了下，“我们回去吧！”
　　“好，我们回去。”
 
                  第卅二回
　　虽决定了回南渊城，慕容释却没有照来路而返。一来，防着有人在原路上设下机关算计他们；再来，也可以让水无殇多看到些风土人情。
　　途经小镇，已近晌午。镇子并不大，镇上只有一家还算像模像样的酒楼。慕容释将水无殇自马背上抱下，进了酒楼。
　　初进酒楼，慕容释已察觉到异常。这小镇并不像是那种繁华之地，平时也该是少有人过往，否则，镇上也不会连个像样的酒楼客栈都没有。可如今，酒楼中却四散着坐了不少的人，看衣着打扮，偏又多像是赶路经过的。实在不能不让人起疑。
　　“两位，里面请。”酒楼老板笑呵呵地出来迎人。
　　慕容释揽住水无殇，随着老板走到了桌旁坐下，眼角一扫，却发现角落里坐着一人，穿着打扮，竟有些眼熟。慕容释不禁眯起了眼睛。
　　“慕容释……”水无殇不知慕容释看到了什么，也想转头去看，却被慕容释按坐到了凳子上，让她背对了那人。
　　“怎么了？”水无殇仍有些疑惑。
　　“没什么。”慕容释一笑，“你不是说饿了吗？问问老板，都有什么吃的。”
　　“哦。”水无殇应了一声，却蹙起了眉。她不问，心里却明白，他定是瞒了她什么。
　　酒楼老板介绍着店里的拿手菜，慕容释并没留意去听，待老板说完了，忽而说道：
　　“老板，你这里的生意不错啊！”
　　酒楼老板回道，“咱们镇子小，往日可没有这么多的客人，只是今天的生意特别好。”
　　果然如此！慕容释眉头暗暗一动，没再多问。
　　里桌两个戴着斗笠的汉子，叫伙计结了帐，便起身要出酒楼。只看身形步伐，慕容释也判断得出，这两人皆是练家子。
　　这便要动手了？还真是没有耐性！慕容释不动声色，只以余光盯着那两人的举动。
　　那两人似是要出酒楼，正往慕容释与水无殇这边走来，其中一人忽然伸手探向腰间。慕容释正欲出手，却见一支竹筷直甩向那人面门。
　　只听得“唉哟”一声，那人捂住了眼睛，手中的短刀“咣啷”落地。
　　慕容释不用细想，也知道出手的是谁，不禁冷哼了一声。
　　眼见已被试穿，在酒楼中伺机动手的一班人马也不再乔装，纷纷亮出的兵器，直朝慕容释招呼过来。
　　
　　酒楼中的食客，竟都成了偷袭之人。水无殇一时惊怔不已，慕容释却已然起身，拔剑应战，不让那些人靠近水无殇。
　　待水无殇缓过神来，却只见人影一闪，那原坐在角落里，秋日里却穿着狐裘之人，已坐到了水无殇的身边。
　　能近到水无殇身边，显然，慕容释对这人，并未多加防备。
　　“端木醉？”水无殇不由得瞪大了眼睛，“你怎么会……”
　　端木醉一撇嘴，“小暖，你这种语气，还真是让人伤心诶！”
　　水无殇拧起了眉心，“可是，你不是和封陵却，一起回去了吗？”
　　端木醉咳嗽了一声，立刻转了话题，“你怎么会在这里？是不是觉得，南渊城里太无趣了？”
　　“不是啊。”
　　端木醉眉头一挑，“哦，那就是想我了，想着出来找我玩，是不是？”
　　水无殇轻轻地摇头，蹙了眉，有些担心地看向慕容释。
　　“诶！小暖，见了我，不用这种表情吧？”端木醉暧昧地一笑，勾住水无殇的下巴，“来，妞，给大爷笑一个。”
　　水无殇抿了唇，仍是瞥着慕容释。
　　端木醉撇了下嘴，眯起眼睛，笑道，“你不笑，那大爷给你笑一个？”说着，还故意咧开嘴，露出两颗小虎牙。
　　水无殇并不懂得武功，只看到慕容释在那边，与七八个人打在一起，看着实在心惊，不禁对端木醉开口：
　　“端木醉，你能不能……”
　　“诶？可别说让我去帮慕容释。”端木醉竖起食指，抵住了水无殇的唇，“他若是没本事保护你，就不该带你出来。何况，圣堡与南渊城，也没什么交情。”切~~~~他给封陵却通风报信的事，她可是还记着呢！
　　“可是……”水无殇轻咬了下唇。
　　后厨那边，伙计已经端了菜出来，却被打斗的阵势吓傻了，根本不敢送菜过来。端木醉看到了，立刻招手：“这里这里！送过来！”
　　伙计战战兢兢地将菜送了过来，抱头就要跑，却被端木醉伸手揪住了后领，“跑什么啊？去！再拿一坛好酒来！至于账嘛，就记到那位以一敌八的公子身上好了。”
　　
　　慕容释那边与那八人缠斗在一起，端木醉拉着水无殇聊起了天：
　　“小暖，跟我说说，都去了什么好玩的地方？”
　　“也……没去什么地方啊。”水无殇的心思尚挂在慕容释那边，目光总是情不自禁地往那边飘。
　　“诶！跟我说话，看着我嘛。”端木醉双手扳转了水无殇的脸，还顺手掐了下她的脸颊，“你不用担心他。堂堂的南渊城主，不会连八个人都应付不了吧。”
　　水无殇一努嘴，却没说话。
　　端木醉抱起酒坛子，仰头喝了口酒，“嘶~~~~这酒还真不错。”转眼看着水无殇，挑了挑眉，“慕容释既然带你出来，肯定要去些特别的地方吧。”
　　“特别的地方……”水无殇垂着眼，想了想，“倒是去了，可是……”
　　端木醉眼睛一亮，“诶？去了哪里？”
　　“青楼啊！”
　　“青楼？慕容释带你去青楼？哈哈哈哈~~~~~~”端木醉终于忍不住，大笑出声。
　　“嗯。”水无殇抿了唇，拧起眉，看着端木醉，“可是，那里并不如你所说的，那么有趣。”
　　“切！”端木醉一哼，“你穿成这样，跟着他去的，自然没趣。下回，我带着你去！”
　　水无殇却摇头，“我以后都不再去了。”
　　“发生了什么事？”端木醉好奇心大增。
　　水无殇还未答话，只见一个长得粗壮的汉子被慕容释打飞，跌回地上还连连后退，直退到水无殇桌前。
　　端木醉不禁皱起了眉，抓起一把筷子，往那汉子脑袋上狠敲了下：
　　“没看见这边说话呢？要打架，那边去！”说着，抬脚踹到那汉子腰上，直踹得那人趔趄着摔趴到地上。
　　端木醉回头冲着水无殇一笑，“小暖，接着说。”
　　
　　水无殇被端木醉催问着，便将如何去到青楼，如何遭人调戏，又是如何脱身的，尽数说了。端木醉在一旁听得又是皱眉，又是眯眼。
　　“小暖，你还真是厉害诶！”端木醉摇了摇头，“之前得罪了京城的王爷，只会又惹上了什么将军。”
　　“什么王爷？”水无殇疑惑地看着端木醉。
　　“你不知道？那慕容释总该知道吧。”这消息都已经传到了圣堡，没道理南渊城主还不知道吧？
　　端木醉转头去看慕容释，却见那八人被慕容释击得连连败退，仓皇而逃，被砸烂了的桌凳散乱一地。
　　“端木醉？”水无殇尚未问道答案，不禁拉了下端木醉的衣袖，“你说，什么王爷？”
　　“哦！”端木醉一撇嘴，“这些人跟踪你，暗算你，自然是受人指使，来找你寻仇的。你听说……”
　　“哼！”慕容释冷哼一声，打断了端木醉，一坐回桌旁，便将水无殇拉近到自己身边，“那端木堂主这回跟来，也是为了寻仇？”
　　“寻仇？”端木醉冷笑，“小暖可是救我的恩人，自然没有仇怨可言，至于慕容释城主你……”端木醉将慕容释上下打量了，一挑眉，“慕容释城主觉得，有什么地方，得罪了我吗？”
　　慕容释一笑，“那端木堂主不辞辛劳，专程赶来，所为何事？”
　　端木醉轻轻耸了肩，“看热闹啊！”说着，眼眸一转，“总不会是来帮忙的吧？”
　　慕容释目光一沉，却仍是笑道，“端木堂主好兴致。却不知，贵教主此番，是否又要担心堂主的安危。”
　　居然又想用封陵却才威胁她？哼！就算不提，她也会记得他去通风报信这笔账！
　　端木醉没有答话，却转了头，支着下巴对水无殇一笑，“小暖，我带你去青楼见识一下，如何？”说着，还挑起眉，暧昧一笑，“有些事，要比较过了，才知道好坏。”
　　水无殇看着端木醉，怔怔的，“比较什么？”
　　端木醉有些不屑地瞥了眼慕容释，笑道，“去了，你就知道了。”
　　慕容释只觉得头顶直冒青烟。居然当着他的面，教唆他的女人去青楼？也未免太不将他慕容释放在眼里了！
　　“哼！想必端木堂主，是经常出入青楼的了。”慕容释面上不露怒意。
　　端木醉一笑，“不多，不过比慕容城主略胜一筹而已。”
　　“是吗？端木堂主行事另类，贵教主一定是激赏不已了。”
　　“别总跟我提封陵却！”端木醉突然就急了。
　　慕容释却笑了。之前在南渊城里，他已瞧出了一些端倪，却没想，果然被他料中，踩到了端木醉的痛脚。
　　“此前，贵教主亲往南渊城，足见对端木堂主的重视，却不知，此番又会有何举动。”慕容释说得慢条斯理。
　　端木醉“啪”地拍了桌子，猛站起身，狠瞪着慕容释，忽而，自怀中取了张锦帛，丢到桌上，转身间已是足尖轻点，一言不发便飞身出了酒楼，没了踪影。
　　
　　看到端木醉突然离开，水无殇怔怔地望着门口，一时反应不过来。
　　酒楼的老板与伙计早已吓得腿软，缩着身子躲在柜案后，时不时地向外探头看。
　　慕容释瞥了眼酒楼老板，一笑，叫那老板过来，拿出了一锭金子放在桌上，“这金子，赔你酒楼的桌椅，可是够了？”
　　“够了够了，自然是够了。”
　　“那就好。”慕容释一颔首，“叫人将那些桌椅收拾了吧，免得看了心烦。”
　　水无殇看到端木醉留下的锦帛，不禁好奇，伸手抓过来，展开来，只看到“水无殇”三个字，锦帛便已被慕容释抢了过去。
　　“慕容释？”水无殇微微蹙了眉。
　　“怎么，还没得了教训？”慕容释一挑眉，“端木醉送你的东西，还敢收？”
　　“可是，那上面有我的名字。”所以，她才想知道，那锦帛上究竟写了什么。
　　慕容释眉头暗暗一耸，展开锦帛扫了一眼。锦帛乃是一份暗杀密令，落款处赫然有荣王爷的印章。又是这位荣王爷！看起来，这位王爷也是嫌养尊处优的日子，过得太久了！
　　水无殇倾身过来，想要看锦帛上的内容，慕容释立刻将锦帛紧握手中，暗用内力，须臾间已将锦帛化作灰烬。
　　“慕容释？”水无殇瞪大了眼睛。
　　慕容释一笑，“这上面没写什么。”
　　水无殇看着慕容释，抿紧了唇。若没有什么，为何就不能让她看呢？
　　慕容释无奈一叹，“有些事，知道了也不过是平添烦恼。”
　　水无殇微微偏了头，“是有人要杀我的事吗？” 之前，端木醉的话只说了一半，她又实在想不起，她会认识什么王爷。在雪山上，找她求医的虽多，她能记住的却不多，何况，还是那些求医未遂，对她心怀怨恨的？
　　“你只要相信，我会保护你就好。”
　　水无殇忽而笑了，浅浅的，“好，我相信。”其实，即便知道了，她又能做什么？她相信，他可以保护她，也愿意让他来保护。
　　
　　回南渊城途中，经过青桐镇，却见到镇上一大户宅子外，来往进出的人络绎不绝。
　　“这么多人？”水无殇见了，抬头去看慕容释，“那是在做什么？”
　　“进镇时，没听到有人提起吗？”慕容释一笑，“这户虽是当地富绅，却人丁稀薄，老来才得一子。如今为给独子庆生，才摆了流水席。”
　　“庆生？”水无殇轻轻抿了唇，仍是有些好奇。
　　慕容释牵住了缰绳，“要去看看吗？”
　　水无殇却摇头，“不要！人好多的。”
　　“你的生辰是何时？”如今才想起，他似乎从没有问过她，甚至，连她多大都不知道。
　　“生辰？”水无殇垂着眼，仍摇头，“不记得了。”
　　慕容释眉头一动，“怎么会不记得？”
　　“外祖母对我说过的，可是，过了太久，便忘记了。”
　　“没有人为你庆生吗？”慕容释皱起了眉。
　　水无殇没有答话，只低了头，忽而抬起头，翘起嘴角，“我记得，是在春天。”
　　慕容释也没再问，环住她的手臂，微微收紧，“没关系，以后，我来为你庆生。”
　　“嗯。”她浅浅地笑，却又努了下嘴，“可是……要等到明年春天啊。”
　　“那就先将以前的补上，回了南渊城，我就着人准备。”慕容释一笑，故意逗她，“不过，你究竟多大呢？该不会……尚未及笄吧！”
　　“怎么会？”水无殇被他逗笑了。
　　“那，多大？十六，十七，还是十八？”
　　水无殇瞥了他一眼，嘴巴一鼓，“你猜。”
　　慕容释笑了。他逗她，不过是为了转移话题而已。他不需要知道她的年纪，甚至不需要知道她的背景出身。多奇怪啊！他习惯了猜忌，习惯了怀疑，却在看到她的那一瞬，什么都没有问，就选择了相信。
　　或许，他该感谢上苍。感谢世间还有如此纯净的女子，感谢上苍让这个女子，来到了他的面前。
　　
　　慕容释回到南渊城当晚，易非言便去了慕容山庄。近日，他已收到消息，荣王爷出重金悬赏暗杀水无殇，此番两人出城，一路上也是数次遇袭。他已经知会京中的暗哨打探消息，原还想派人去接应城主，却没想，城主已然返回南渊城。
　　“城主，京中荣王爷……”
　　慕容释一摆手，“先不说这个。这一个月，城中如何？”
　　易非言微微一怔，却不再多说，就慕容释所问，将此一月间城中事务，事无巨细，都与慕容释说了。
　　慕容释低头听了，笑道，“易长老，你不必凡事都向我说。我既将城中的大小事务，都交予你处置，自然对你信得过。”
　　易非言微微一笑，并没说话。他也知道，城主所言，不过是寒暄客套。他若是当了真，对城中事务有所隐瞒，只怕日后就不好过了。
　　慕容释仍未急着说出途中遇袭之事，反倒是先与易非言说了，要为水无殇庆生之事。
　　“夫人的生辰是……”
　　慕容释一笑，不答反问，“若是想办的热闹些，需多少日子准备？”
　　“老城主在时，凡操办庆宴之事，都是交予霍万里去做，我也不甚清楚。”易非言语气一顿。
　　“是吗？”慕容释点了点头，“那这回就要劳烦易长老了。十日之后，可能准备妥当？”
　　“在下会尽力而为。”易非言暗暗一挑眉，“此番为夫人庆生，可要往各门派发请帖？”
　　慕容释饮了口茶，抬眼看向易非言。他果然是个聪明人！为水无殇庆生，是为了让她开心，他自然也是有私心的。虽未行大婚，但他要让江湖中的人都知道，水无殇是他慕容释的妻子，是南渊城的城主夫人。
　　“易长老斟酌着决定就好。”
　　“在下会的。”易非言一笑，便不再说话，只等着慕容释开口。
　　果然，喝过了半盏茶，慕容释终于开口，“京城里的那位荣王爷，易长老了解多少？”
　　易非言似乎早已等着慕容释来问，也未多想，便道，“这位荣王爷乃是当今天子的皇叔，带兵出身，战功显赫，颇有些……功高震主之嫌。”
　　“那好！”慕容释眉头一动，“我要他意图谋反的证据。”
　　易非言看着慕容释，琢磨着他话中的意思，“城主只是要证据，对吗？”可是，证据却也有真假之分。
　　“没错。”慕容释冷冷一笑，“不管是动用什么手段，只需找到证据就好。”至于是真是假，就交给当今天子去分辨吧！
　　易非言一笑，“在下明白了。”
　　只怕当今皇上，也正苦于无“良策”，去对付这位功高震主的王爷，会不会去分辨真假，还真是难说。
　　易非言走后，慕容释自前厅回到云蔚阁，水无殇已经沐浴过躺下了。
　　慕容释走到床边，撩开床帏，看到水无殇正眨着眼睛，在看他。
　　“这就要睡了？”慕容释笑问。
　　“嗯。”水无殇浅笑，“等你回来，便要睡了。”
　　慕容释俯身过去，鼻尖磨蹭着她的，“咱们很久没去冰窖了。”
　　她努了嘴，轻笑，“好像，是挺久的。”
　　“那，今晚去冰窖？”慕容释伸手要去抱水无殇，却被她推开了。
　　“今天才回来，好累的。”
　　“是吗？”他无奈一笑，脱了外衣，在她身边躺下，“那就好好休息吧。”
　　她支起了身，看着他，“慕容释？”
　　“什么？”
　　她翘起嘴角，“明天，冰窖应该不会跑掉的，哦？”
　　他一伸手，将她揽住怀中，“跑掉了，就再让人建。只要帮你不跑就好。”
　　她笑，“你这么喜欢我，我才不会跑呢！”
　　
　　虽然水无殇来了南渊城已久，却没有仔细在城里转过，此前也有端木醉来的那回，在集市上逛过，与慕容释一起的，却还是头一遭。
　　从山庄出来，既未乘轿，也未骑马，慕容释与水无殇两人并肩走着，南渊城里的人，也算是将这位神秘的“城主夫人”，看了个清楚。
　　一路走来，城里的男女老少，但凡是遇到了的，都会尊水无殇一声“夫人”。
　　过了两条街巷，慕容释带着水无殇进了间珍宝斋，老板一见是慕容释，慌张着就迎了出来：
　　“城主！”抬眼看到了水无殇，只看这一身白衣，又是与城主一处，立时明白了眼前人的身份，连忙尊了一声，“夫人！”
　　水无殇原是微微蹙了眉，转头看了慕容释，忽而努了下嘴。
　　“听说，你这里的发簪珠钗，做得很是精致。”慕容释语气温和。
　　“城主与夫人不妨先到内堂坐了，我这就去将店中最好的，都取来。”老板将两人让进了内堂，让人奉上了茶水点心，才退下去。
　　待珍宝斋的老板出去了，水无殇才开口：“你故意的。”
　　慕容释眉头一挑，笑问，“什么故意的？”
　　“你知道，他们一定会叫我夫人的。”水无殇轻轻地哼了一声，“你就是想让他们，把我叫老了。”
　　“怎么会？”慕容释的笑意深了，“你确是我慕容释的妻子，南渊城的城主夫人啊！”
　　“反正……”水无殇瞥了他一眼，“你就是故意的。”
　　“好吧，就当我是有心的。”他自然是故意的！反复被端木醉用来讥讽他的“名分”，是他的一块心病，就算不行婚礼，他也要坐实了这个“名分”。
　　慕容释握住了水无殇的手，“那，生气了吗？”
　　“干吗生气啊！”水无殇扬了下眉，“就算我被叫老，你也肯定是比我更老的。”
　　珍宝斋的老板将挑选好的发簪珠钗，端了出来。东西放下了，慕容释便让老板先去忙生意。
　　“不如，你多选几支簪子，当是我向你赔罪？”慕容释拿起一支凤头钗，往水无殇发髻上比。
　　“嗯？你是想要为我买？”水无殇有些讶异，“为何要买发簪给我？”
　　“你不是只有一只玉簪吗？多买几支，不好吗？”
　　“玉簪是为了绾起头发，要那么多，做什么？”她抿了唇，“若是多了，便是每日挑选，也嫌麻烦啊！”
　　“有什么麻烦的？”慕容释一笑，“你若高兴，便是全戴上，也没什么？”
　　“那还能看吗？”水无殇努了下嘴，“何况，那该多重啊？走路，要摔跤的。”
　　慕容释眼睛一眯，“若是怕摔了，不如让我抱着你走？”
　　“我不要！好热的。”
　　簪子没有选成，珍宝斋老板只当是没有水无殇称心的，还直说着，再有了新样式的，便送去山庄让水无殇挑选。
　　出了珍宝斋，却见城门那边好生热闹，几驾马车拉着大口的木箱子，就停在城门外，男男女女的许多人，都聚在那里。
　　慕容释过去，想问清楚发生了什么，忽听到一娇滴滴的声音响起：
　　“请咱们来时，可没说有这么多的规矩！若不让咱们进，回去就是了！”
　　只见一驾马车后，一身量较小的女子，正倚了木箱翘了腿坐着，仔细打量过，慕容释竟是微微一怔。
　　“城主！”守卫见了慕容释，连忙施礼。
　　那女子看着慕容释与水无殇，上下打量了，才从马车上跳下来：
　　“你就是城主？”
　　慕容释眉头一动，却笑道，“正是。”
　　女子盈盈一礼，“潋潋见过城主。”
　　慕容释点了点头，问城门守卫：“怎么回事？”
　　守卫便回道，这些人是自外面请来，为水无殇庆生表演歌舞的。不过南渊城有规矩，没有令牌不得随便出入，便是有令牌，这些车马木箱，也要查看过了才能放行。
　　自称“潋潋”的女子听了，接话道：“这些箱子里，不过是咱们要用的乐器衣裳，也要查吗？”
　　慕容释一笑，“潋潋姑娘也听到了，这是规矩。”
　　潋潋沉了脸，一哼，“那就查吧！只是小心些，别弄坏了我的衣裳。”
　　慕容释转回身，带了水无殇离开，却见她正看着潋潋，眉头浅浅地蹙了。
　　“怎么了？”
　　“没。”水无殇摇了摇头，“只是觉得，那人有些奇怪。”
　　“奇怪？”慕容释笑了，“对了，你最是喜欢相貌好的。是觉得她好看，也喜欢她不成？”
　　“不，我不喜欢她。”水无殇说得干脆。
　　“怎么，难道那姑娘不好看？”若论相貌，那位潋潋姑娘也算是标致了。
　　水无殇仍是摇头，“不好看。”
　　“那，怎样才算是好看？”其实，他也一直奇怪，究竟在她的眼中，好看的标准是什么。阿奴脸上胎记吓人，她却觉得好看，眼前这位潋潋姑娘，反倒是不好看的。
　　“自然是，看了觉得舒服啊！可是那人……”水无殇抿紧了唇，“好像，眼睛后面，还有一双眼睛。很不舒服！”
　　眼睛之后，还有眼睛？慕容释眉头一动，眯起了眼。这倒是很有趣啊！
　　
 
                  第卅三回
　　到底是为城主夫人庆生，当日一早，南渊城里便热闹非凡，慕容山庄里更张灯结彩，易非言与各位坛主香主，都带了贺礼来登门道贺。阿奴随着独孤傲来的，送的贺礼却也特别，是一只身上雪白，额上杂着一缕红毛的小狐狸。
　　阿奴说，这是那一红一白两只狐狸的幼仔，才十几天大，原本有三只，她选了只最好看的送来。
　　水无殇怔怔地听了，却不肯留，“你就这只小狐狸给了我，阿火和开心，岂不是见不到自己的孩子了？”她轻轻摇头，“我若是喜欢，便去你那里，还不是一样能见到？”
　　阿奴对水无殇的话，从来都无异议，水无殇既然这么说了，她自然会照做。
　　水无殇不能饮酒，席间众人敬的酒，都由慕容释挡下来，替她喝了。水无殇却只是看着，并不劝阻。
　　慕容释不禁皱了眉，对她耳语：“你就不怕我醉了？”
　　“不怕。”她浅笑，“我知道醒酒的方子。”
　　席过一半，慕容释对易非言举了杯：“这几日，易长老辛苦了。我敬易长老一杯。”
　　“城主言过了。”易非言一笑，举起了酒杯，“我不过是说几句话，动动嘴，真正劳累的，是成坛主与简香主。”
　　“那我在这里，一并谢过了。”慕容释一笑，对成若缺、简如素二人一举杯，仰头将酒饮下，转而问易非言，“前日，我在城门那里，见到了自外请来表演歌舞的，是易长老安排的？”
　　易非言笑道，“我素来不谙此道，那些人，该是简香主请来的。”
　　慕容释眉头一挑，“如此说来，易长老还没有见过那些人？”
　　“正是。”
　　“这就难怪了。”慕容释看了易非言，却笑得别有深意。
　　易非言暗暗皱了下眉。城主突然与他说起歌舞表演，已是奇怪，如今又笑容诡异，却不知是什么原因。
　　
　　酒席撤了，庭院中的乐师们已然准备妥当，众人便出了屋，打算观看歌舞余兴。
　　一阵鼓乐声响，只见四个壮汉共抬着一朵金莲缓缓步出，金莲花瓣并拢，含苞未放。四壮汉将金莲抬至庭院正中，乐声忽而一转，花瓣乍开，莲心中，一舞姬身着霓裳舞衣，旋身站起，在狭小的莲心之上翩翩起舞，四个壮汉依旧抬着金莲，没有放下。
　　庭院不是太大，众人也看得清舞姬的样貌。
　　水无殇认出了，那金莲之上的舞姬，正是那日在城门遇到的，下意识地蹙起了眉。
　　慕容释瞧出了她的心思，握了下她的手，又转头去留意易非言的神情。
　　易非言原本吃着果点，品着茶，一派悠然，却在看到那舞姬的样貌之后，手上一抖，茶竟险些洒了出来，之后便盯着那舞姬，久久地，竟不能动。
　　果然！他没有看错！慕容释不禁一笑。
　　那舞姬虽舞姿翩翩，只是几位正主的心思，却都没在歌舞之上。
　　鼓乐渐歇，舞姬手中彩练一收，垂首半跪于莲心之上。
　　“好！”慕容释拍了两下手，对下人道，“打赏！”
　　四壮汉将金莲放落，将舞姬自金莲上举下，舞姬便往慕容释与水无殇这边来谢赏。
　　见舞姬缓缓而来，水无殇的眉头蹙得更紧，抿着唇，下意识地往慕容释那边靠了去。
　　慕容释伸手抱住了她的肩，轻轻地拍了拍：“放心，没事。”
　　水无殇却索性转开脸，不再看那舞姬。
　　“潋潋谢过城主，夫人。”舞姬盈盈拜下，起身时却猛地手上彩练一展，抖开了直朝着水无殇打去，彩练下，一发暗器一并甩出。四个壮汉自金莲底座下抽出了兵器，便向四下坐着的坛主香主攻去。
　　“叮”的一声，暗器被易非言丢出的茶碗半路截下，彩练打至水无殇面前，慕容释却衣袖一卷，硬是将彩练缠到臂上，暗用内力，彩练顷刻碎裂成数段。
　　慕容释神色未变，仍是挂着笑意，并没有起身。易非言却已从座上跃起，赤手空拳便制住了那乔装的舞姬。慕容释却看得出，在辖制住舞姬的颈项时，易非言硬是收了几分力道。
　　与南渊城的坛主香主动起手来，那四个壮汉显然没有胜算，只片刻功夫便被擒下。
　　“先押到水牢吧。”慕容释挥了下手，“今日本该高兴，不必为这件事败了兴。”
　　易非言回到座上，看向慕容释，像是有话要说，却没开口。
　　慕容释笑了下，“易长老有话要说？”
　　“这几人，城主可否交由在下去审问？”
　　慕容释看了易非言一阵，才道，“也好。易长老身为执法长老，自然能公正处断。”
　　
　　虽是鼓乐照旧，可几个乐师却已被吓得战战兢兢，座上众人也听得不够尽兴，易非言更是显得心不在焉。慕容释便推说多喝了几杯，早早地让各人散了回去。
　　出了庭院，慕容释却牵着水无殇的手，并不往竞夕轩走，“我还有东西要送你。”
　　“送我东西？”水无殇看着慕容释，头一歪，“不会是什么簪子吧？”
　　“你既不喜欢，我自然不会送你。”慕容释一笑，手指抚着她的眉心，“行刺之人都被拿下了，怎么还蹙着眉？”
　　水无殇抿了下唇，“你早就知道，他们是来行刺的，是不是？”
　　她既问了，慕容释也不瞒她，“是你告诉我的啊！你说，那姑娘眼睛之后，还有一双眼睛。”
　　水无殇点头，却仍是问，“那你也早就知道，易非言认得她？”
　　慕容释停住了脚步，转头看她，“易非言认得谁？”
　　水无殇瞥了眼慕容释，轻哼一声，却没说话。在他心中，她就那么傻？他既然看得明白，她自然也瞧得出来啊！
　　慕容释却笑了，“易非言若与那女子认识，我又怎么会把人交给他？”
　　水无殇转开头，不看他，“我怎么知道？”语气里，却有些赌气的味道。
　　慕容释摇头一笑，“易非言之所以神色异常，只是因为，那女子颇似他的一位故人。”
　　“故人？”水无殇好奇心乍起，立刻转过了头来，瞪大了眼睛，“什么故人？”
　　慕容释眉头一动，却没回答。
　　“慕容释？”水无殇拉扯了下他的衣袖。
　　“走吧！去看看我送你的东西。”
　　水无殇鼓起了嘴巴，“可是，你还没说，是他的哪位故人呢！”
　　慕容释一叹，“你只要把心思，放在我的身上就好，管易非言的事，做什么？”
　　水无殇却不理会他的话，只问，“是与他很亲近的人吧？”
　　“亲近与否，我不知道，我也只见过那人的画像。”
　　“嗯？为何只有画像？难道……”水无殇正寻思着，却被慕容释一低身，扛到了肩上。
　　“呀！你干吗？”水无殇在慕容释肩上挣扎了几下。
　　“像这样，咱们何时才能走到冰窖？”慕容释扛着她，便往冰窖那边去。
　　“你不是要送我东西吗？为何要去冰窖？”
　　慕容释一笑，“我要送你的，就在冰窖里啊！”
　　水无殇怔了怔，却突然红了脸，“你在想什么？咱们……昨晚才去过冰窖的。”
　　慕容释笑意更浓了，“我的夫人，你又在想什么呢？”
　　难道是她想错了？可是，他明明说是去冰窖……水无殇咬住了唇，不再吭声。
　　
　　慕容释取过冰窖里照明用的油灯，点燃了一只蜡烛。
　　水无殇缩了腿，坐在床榻上，“你要送我什么？”
　　“先闭上眼睛。”
　　水无殇努了下嘴，却还是照着他的话，用双手挡住了眼睛。照理说，他若是在冰窖里藏了什么，她应该会发现啊？他们昨天可是刚来过冰窖的！
　　水无殇忍不住好奇，张开了手指，想从指缝间看过去，却看到慕容释俯身凑到了她面前，摇头一笑：
　　“偷看，可不行啊。”
　　水无殇索性放下了手，紧闭了眼睛，“究竟是什么，快点拿出来吧。”
　　只一会儿功夫，慕容释就让她睁开眼睛。只见床榻旁的桌案上，放着一只冰雕而成的宫灯，冰灯被雕得很薄，从外面也能看到灯内跃动的烛光，便是这么薄的冰灯，四面却还分别刻上了梅兰竹菊，很是精致。
　　“喜欢吗？”慕容释贴近了水无殇的耳畔，问道。
　　“嗯。”水无殇转过头，看着他，“是你做的吗？”
　　“灯不是我做的，画却是我刻上去的。”他故意一叹，“想在这么薄的冰上刻东西，可不是易事。”
　　她抿了唇，并不接话，只浅浅地笑，转头看着那冰灯，却突然冲慕容释嚷：“快！快把蜡烛熄了。”
　　慕容释虽不知道她的用意，却还是将冰灯内的蜡烛吹了，“没了蜡烛，这冰灯还有什么意思？”
　　水无殇拧了眉，“点了蜡烛，虽然好看，可是冰灯很快就会化了。”她看着他，“岂不是白费了你的一番心思？”
　　“怎么会白费了？做这冰灯，不过是为了让你高兴，你若喜欢，以后再多做几个就是了。”
　　她却摇头，“那么好看的冰灯，眼看着化掉了，不好。”
　　“怎么了？”慕容释抬起水无殇的下颌，看着她，“今天是为你庆生的，你却好像一直都不开心。有心事？”
　　她仍是摇头。
　　“有事，可不要瞒着我。”
　　水无殇一撇嘴，“想要瞒你，好像也挺难的。”
　　慕容释一笑，却转了话题，“阿奴送你的小狐狸，你怎么没收下？”
　　“那是阿火和开心的孩子，怎么能留在我的身边？”水无殇抬眼看着慕容释，倒身靠近了他的怀中，“我……有些想我娘亲了。”
　　慕容释抚着她的发，并不开口，只听她说。
　　“外祖母说，娘亲喜欢唱着歌，哄我入睡，可是，我却连她的样子，都不记得了。”她喃喃地说着，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娘一定很疼你。”
　　她浅浅地弯了嘴角，“嗯，外祖母也这么说过。”
　　“以后，我来疼你。”他低声，轻吻着她的鬓，“对了，昨晚你娘还托梦给我，让我以后好好地对你，连她的那份一起，加倍疼你。”
　　她瞥了他一眼，“什么托梦？骗人！”
　　他笑，“怎么就骗人了？”
　　她轻哼，“昨晚，你哪有正经睡过觉啊！”
　　
　　易非言命人将潋潋提到了居安堂，却只是看着她，久未说话。
　　仔细看了，也只有五六分的相似吧！其实，他也知道，世上又怎会有与她一模一样的人？只不过，是他一直不肯相信，她真的去了，才会在初见到这相似的面孔后，一时恍惚了。
　　易非言暗暗紧了眉，终于开口，“你是什么人？”
　　“哼！连我是什么人都不知道，就把我关进水牢里？”潋潋站在堂中，也不曾跪下，“南渊城的人，好不讲道理！”
　　易非言微微一笑，“是吗？意图行刺之人，难道应该敬为上宾才是？”
　　潋潋将堂内扫视了一番，又看向易非言，“竟然，你已知道我是来行刺，那还要问什么？”
　　易非言也不恼怒，仍是问道，“城主夫人与你有何过结？”
　　“你说的是水无殇？”潋潋冷笑了下，“我又不曾见过她，能与她有何过结？”
　　“那么，是有人花钱，雇你杀人？”
　　潋潋看着易非言，眯起了眼睛，“你为何只审我一个？能说的，该说的，同我一起的那几个，不是都说了吗？”
　　“他们说过了，可是，你还没有说。”
　　潋潋眉头挑起，“若是我什么都不说呢？准备对我用刑？”
　　易非言一笑，“用刑是不得已的办法，希望不会用在姑娘身上。”
　　潋潋打量着易非言，冷了脸色，“想听我说什么？谁是幕后指使？哼！你便是用刑，我也答不出。我不过是奉命行事，有人给我了主子钱，我就要去杀人，至于其他，我不会问，问了，也不会有答案。”
　　“如此说来，你与那四人不同？”
　　“我与他们自然不同。”潋潋的声音也冷了下来，“他们做成了事有银子拿，我做成了事，不过是保住性命而已。”
　　“哦？”易非言的眉头微微一动。
　　潋潋冷哼了一声，“与你说这么多，也没意思。既然落到了你们手中，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反正失了手，回去也是死路一条。”
　　“你是受人威胁？”
　　“这也是你要审我的？”潋潋一笑，“反正要死了，说与你听也无妨。听过‘蚀骨断筋丸’吗？”见易非言并不说话，潋潋便继续说道，“每月都需按时服下解药。若没了解药，毒发时的惨状，听名字也知道了。哼！我倒宁愿你这就杀了我，也免得我受苦。”
　　易非言仍是没有说话，却突然起身，欺至潋潋面前，伸手一点，封住了她的任督二脉。
　　“你要做什么……”
　　潋潋话音未落，易非言的内力便攻彻了她的任督二脉，将其任督二脉尽断，全身内力也随之毁于一旦。
　　“你……”
　　易非言收了内力，“杀你，未必是最好的办法。”
　　“你这样，还不如杀了我！”
　　“是吗？”易非言一笑，“世事无常，你又怎知，我这不是救了你？”可是，他又何必救她？浪费功力废她武功，究竟是为了什么？难道，只是为了这张相似的面容？
　　
　　易非言久久地盯着墙上的那幅画，画上是一个低眉垂首的女子，微微笑着。十年了！连这画卷也开始泛黄，可是画上的她，却还是十年前的模样，浅笑嫣然。
　　有多久了，他不敢去回想十年前的那日，她在悬崖边望着他的眼神，那么欣慰，那么坦然。她是人质，是要挟他的筹码，她却拉着那恶人，跳下了悬崖。她选择了死，只是为了他……
　　他拒绝想起那一天，因为他不愿相信，她真的去了，真的舍下了他。若早知会是那样的结局，他该多听她的劝，该多陪一陪她，该告诉她，她对他有多么的重要！
　　易非言沉痛地闭了眼，伸手握住了案上的灵牌。
　　爱妻易氏纪伊秋之灵位
　　时至今日，看到这几个字，他依然会心痛得流血。
　　想起她以前总是劝他：“酒这东西，既要伤身，又会误事，还是少喝的好。”
　　那时，她总是说起，他却从未往心里去。如今，他不再沾酒，她却已经不会回来了。
　　易非言握紧了灵牌，低了头，泪水滴溅在案台上。
　　
　　慕容山庄的庭院很大，栽种的各色花卉自然也多，到了落花时节，便是满院的花瓣。水无殇也用过干花入药，却从未用过鲜花，于是便叫了紫嫣帮她，将枝头那些将落未落的鲜花采下，冲洗干净了收入篮中。
　　紫嫣取来了煮茶的风炉与茶釜，水无殇选了几样花瓣，如同煮药一般放入釜中，为了好看，水无殇还让慕容释去找来了一只羊脂白玉斗，专来盛装煮好的汤水。
　　将花瓣煮好了，水无殇却举了白玉斗，递到慕容释面前，“你尝尝。”
　　慕容释眉头一动，“为何是我来尝？”
　　“因为……”水无殇抿了唇，“我怕味道不好啊。”
　　慕容释接过白玉斗，却迟疑着看了水无殇，“不会有毒吧？”
　　“应该不会吧。”水无殇的语气也不确定。
　　“应该？”
　　“我没用过鲜花入药啊！不过，这些花的药性，我却是知道的。”水无殇一努嘴，“便是真的有毒也不怕，迦罗文殊的毒我都解得，何况这个？”
　　慕容释无奈一笑，看着白玉斗中澄清的水中尚漂着花瓣，小心翼翼地尝了一口。
　　水无殇瞪大了眼睛，“怎么样？”
　　慕容释面无表情地看了水无殇一阵，忽而动了眉头，“还好，比我预想的要好。”
　　“那就是不难喝？”水无殇拿过慕容释手中的白玉斗，喝了一口，却立刻拧紧了眉，五官都皱在了一起。又苦又涩！他根本就是在骗她！
　　慕容释忍不住笑了起来，连忙喝了口茶水，冲散口中的苦涩味道。
　　“味道如何？”慕容释笑问。
　　水无殇瞪着慕容释，重重地“哼”了一声。
　　紫嫣来敲了房门，说是易非言来了，就在前厅等着见慕容释。慕容释看了眼水无殇，见她鼓起了嘴巴，却仍是换过了水打算重新尝试，便吩咐紫嫣去请易非言过来。
　　水无殇转头看向慕容释，“你不去前厅？”
　　慕容释一笑，“我去了前厅，谁帮你试这个？”
　　水无殇翘起了嘴角，“这回，一定不会那么苦的。”
　　“便是穿肠毒药，你给我的，我也会喝下去。”
　　水无殇却像是专心地盯着茶釜，并未留心他的话，只随口应了一句：“我干吗给你毒药？中了毒，还不是我去解？”
　　
　　易非言来见慕容释，是为了在庆生宴上那几个乔装行刺之人。看到水无殇也在慕容释房中，易非言犹豫着，不知应不应该开口。
　　水无殇只抬头看了易非言一眼，便又低了头，继续摆弄竹篮中的那些花瓣。
　　“易长老有何事，但说无妨。”慕容释也料想到了，城中并不大事，能让易非言来见他的，必然是为了那日的刺客之事。
　　慕容释既已如此说了，易非言便也不再顾忌，“我已审问过那五人，五人皆是受雇于人，此番进城，正是为了……”易非言扫了一眼水无殇，“取夫人的性命。”
　　水无殇也不知有没有听到，只是低着头，将茶釜中煮好的汤水倒入白玉斗，递给了慕容释，“你再试试。”
　　“接着说吧，易长老。”慕容释随后说了一句，接过白玉斗，浅啜了口，对水无殇一笑。
　　“是甜的吧？”水无殇笑得有些得意，“我在里面放了两块水梨。”
　　“还有什么？我尝到了薄荷的味道。”慕容释似乎也未专心去听易非言说什么，只问水无殇。
　　“有薄荷叶啊！还有茉莉和石斛兰。”水无殇凑过去，就着慕容释的手，吹凉了汤水，喝了一大口，含在嘴里。
　　易非言颇有些尴尬地干咳了两声，接着说道：“据五人所说，乔装成舞者入城，是出于他人指使，至于主使之人，却并未露面。至于此五人要如何处置……”
　　“易长老熟知城规，照规矩处置就好。”慕容释仍是看着水无殇，却接了易非言的话。
　　“照城规，需断一手。”易非言语气一顿，“在下还有一事，需询问城主。”
　　“何事？”
　　“那日乔装舞姬之人，属下为防生变，已将其武功废去，若再断一手……”
　　慕容释忽然笑了，“易长老的意思是，用废去武功，替代断手之刑？”
　　易非言眉头一皱，并未说话。
　　“我既已将那五人交予易长老处置，要如何做，易长老自己定夺吧。”
　　易非言看向慕容释，有些疑惑。
　　“至于那些人，是放是留，易长老也不必向我回报了。”这还是第一次，听易非言自称“属下”，看起来，这份人情对易非言来说，可是不轻啊！
　　虽不知慕容释究竟是如何知道的，他却看得出，慕容释早已窥出端倪。易非言微微一笑，“多谢城主。”
　　易非言欲起身告辞，却又突然止步，“还有一事，在下想求教夫人。”
　　水无殇抬起头，不解地看着易非言。
　　“夫人可知道‘蚀骨断筋丸’？”
　　水无殇想了想，“听过，却没见过。”
　　易非言点了点头，“有解吗？”
　　“医书上没写，不过，听说有解药。” 
　　“那，夫人能解吗？”
　　水无殇蹙了下眉，“应该可以。”
　　易非言一抱拳，告辞离开了，水无殇仍是诧异地看向慕容释：
　　“他为何要问我那种东西？他又没中毒。”
　　慕容释一笑，“或许，是他身边的人中了？”
　　“不会啊！”水无殇摇头，“用过‘蚀骨断筋丸’的，眉心发青，能看得出来。”
　　“是吗？”慕容释的笑容更深，“可是，你说的这些，易非言并不知道。”
　　“嗯？”水无殇拧紧了眉头，“有人在骗他？你为何不提醒他？”
　　“我为何要提醒他？”慕容释故意皱了眉，“你是不是对他的事，太关心了？”
　　水无殇一努嘴，“我是关心他说的‘蚀骨断筋丸’，我还从未解过呢！”
　　“那不如猜猜看，他何时会来求你去解那毒。”
　　“不猜。”水无殇一撇嘴，“猜对了，又没有好处的。”
　　慕容释笑了，“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水无殇轻咬了唇，“冰窖里……”
　　慕容释眯起了眼睛，笑容暧昧。
　　水无殇冲着他皱了下鼻子，“那种冰灯，你再做一个给我。”
　　慕容释眉头一动，“只要冰灯？”
　　“嗯。”水无殇笑了点头。
　　慕容释靠过去，额头抵住她的，“不要别的了？”
　　“不要了。”水无殇笑出了声，“你看，我都不贪心的。”
　　“可是，我很贪心。”
　　“唉~~~”她轻叹，故意嘟起嘴，“贪心不好。”
　　“是吗？”他侧过脸，去吻她嘴角，“那该怎么办？”
　　“不知道啊！”她伸手推他，“好热的~~~~”
　　他无奈一叹，“那，去冰窖？”
　　她鼓着嘴巴，瞪他。
　　“怎么了？”他啄了下她的唇，“瞪我做什么？”
　　她瞪了他半天，才开口：“天还没黑，还没吃过晚饭呢！”
　　
　　四个人的手被硬生生地齐腕斩断，哀号之声不绝于耳，原本精壮的汉子，如今却同烂泥一般瘫软着，被拖了出去。秋风中弥漫着血腥。
　　他看着她，看到她面无表情，从头至尾头没有转开一下。一个女人要麻木到什么地步，才会如此？
　　“到我了吗？”潋潋突然开口，问的是易非言。
　　“什么到你？”易非言反问。
　　潋潋笑了，“他们都断了手，难道我能躲得过？”
　　“你已被我废了武功，依照南渊城的规矩，你可以走了。”
　　潋潋怀疑地看着易非言，冷冷一哼，“你在耍我？”
　　这回是易非言笑了，“我为何要耍你？”
　　“哼！我没了武功，留着手又有何用？只要一出南渊城，我就逃不过一死。”
　　“你若愿意，也可以留在南渊城中。”
　　“留下？等到了时限，让蚀骨断筋丸的毒性发作？”潋潋冷笑，“不管是走是留，我都只有死路一条。”
　　“也未必。”易非言语气悠然，“你不会忘记，你要刺杀的，就是能解百毒的水无殇吧？”
　　“我要杀她，她会救我？”潋潋冷笑着摇头，“你以为我是傻瓜吗？”
　　易非言微微一笑，“你可以不相信，选择出城。”
　　潋潋看着易非言。他在试探她！如果她选择了出城，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斩断她的手，甚至杀了她！
　　“哼！你当我不知道？你废了我的武功，就是不想让我走！”
　　易非言的眉头轻轻一皱。是像她所说的吗？他废去她的武功，究竟是为了什么？
　　见易非言不出声，潋潋的声音低了些，“水无殇会帮我解毒吗？”
　　“我回答不了。”
　　“若是她不肯……我是不是只能等死了？”潋潋看向易非言的眼神中，透出了一丝哀伤。
　　易非言仿佛又看到了十年前的那双眼睛，隐忍着的哀伤，却不曾绝望……
　　
　　水无殇就是觉得奇怪，为何总是被慕容释料中了呢？没过三天，易非言就又来到慕容山庄，为了“蚀骨断筋丸”而来。
　　易非言没有直接去见水无殇，而是求到了慕容释。
　　慕容释并不问是为谁求解药，只说水无殇从来都有自己的规矩。易非言似是早已料到，笑道，只要不是要他的性命，什么要求都可以。
　　“你答应他了？”水无殇不满意地嘟起了嘴，“我没什么想要的。”
　　慕容释一笑，啄了下她的唇，“没什么想要的，就先让易非言欠着。到时你想到了什么，再去向他要。”
　　水无殇的眉毛拧成了小八字，“可是，没人中毒，要我去解什么？”
　　“易非言是求你去解‘蚀骨断筋丸’，又不是让你去救人，你烦恼什么？”
　　“嗯？”水无殇歪了脑袋，看着慕容释。
　　慕容释眉头一动，“你当他是让你医治谁？”
　　水无殇微微扬了眉毛，“难道，是那天的舞姬？”
　　“聪明！”慕容释伸手刮了下水无殇的鼻尖。
　　水无殇轻哼，揉着鼻尖，“我从来都不笨啊！”
　　慕容释嘴角挑了挑，“你既然不笨，如今欲刺杀你的人落到了你的手中，怎么处置，还不是由你？”
　　“哦！”水无殇努起了嘴，一哼，“我学医术，是救人的，可不会害人。”
　　“谁让你害人了？”慕容释笑着摇头，凑到水无殇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水无殇起初拧紧了眉，越是听下去，眼睛睁得越大，鼓着的嘴巴，微微开启了。
　　“诶？啊……”她轻声感叹了，忽而转头看他，“你可真坏！”
　　慕容释眉头皱了起来，故作不满，“我可是想帮你出气。”
　　水无殇浅浅一笑，在他的唇上轻轻一吻，“可是，我喜欢你。”
　　
　　水无殇会愿意为她解毒？水无殇若是谁的病都肯医治，也不会得罪了那许多有钱有势的，要悬赏取她的人头了！何况，她曾要害水无殇，即便水无殇愿意，难道慕容释也答应？
　　那慕容释是什么人，他初为城主便一举铲除了城中异己，江湖中谁人不知。如今，会这么好心，让水无殇为她解毒？这其中，谁知又有什么阴谋算计！
　　她自己的事，自己心里有数。说中了“蚀骨断筋丸”之毒，易非言或许会信，可水无殇是什么人物？她有没有中毒，一瞧就能清楚？可事到如今，她若不让水无殇医治，岂不是要先被易非言识破？结局都一样，她索性硬了头皮，赌上一把，倒也会一会那水无殇。
　　易非言将潋潋带去了慕容释山庄。
　　水无殇有规矩，与人医治时，不喜旁边有人，可是这回，易非言退了出去，慕容释却没有走开。
　　“我留在这里，姑娘不会介意吧。”慕容释问着潋潋，语气温和。
　　潋潋冷笑，“我怎么敢介意？”慕容释是怕她会加害水无殇？哼！她如今已被废去了武功，在慕容山庄里害水无殇，岂不是太笨了？
　　“姑娘不介意就好。”慕容释一笑，朝着水无殇挑了下眉头。
　　水无殇取了银针，便伸手去拉潋潋的后领。
　　潋潋下意识地躲开了，瞪着水无殇手中细如牛毛的银针，“你做什么？”
　　“解毒啊。”水无殇微微拧起了眉，“你不是中了‘蚀骨断筋丸’吗？”
　　潋潋仔细地打量着水无殇，“你都不诊脉吗？”
　　水无殇偷偷地瞥了眼慕容释，眉头拧成了八字，“你既是中毒，我为你解毒就好，诊脉做什么？”说着，手中的银针已经刺入了潋潋颈后的大椎穴。
　　并不觉得疼，倒是有些痒的感觉。
　　“痒吧？”水无殇眨着眼睛，看着潋潋。
　　她这一问，潋潋倒生出了疑心，“为何会痒？”
　　“银针上有药，当然会痒。”水无殇说完，便抿住了唇，不再说话，转身看向慕容释。
　　慕容释不禁摇头。她果然是不会说谎的！看她拧着小八字眉，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看就要绷不住笑出来了。
　　不过，潋潋却没有察觉这些，她在琢磨着水无殇的话。什么叫“银针上有药”？她究竟在银针上下了什么药？
　　慕容释见水无殇是装不下去了，只好帮她将戏唱完。他向水无殇一伸手，“药呢？”
　　水无殇药箱里拿出一只小木匣，自内取出一颗乌黑的丸药来，放到慕容释手中。
　　慕容释将丸药递到潋潋面前，“姑娘，这是你的药。”
　　“我的药？”潋潋惊得瞪大了眼睛。
　　“姑娘若不想毒发，便应每月服用解药才是。”
　　她被算计了！水无殇早就知道她没有中毒，她根本就是趁着解毒之机，在对她下毒！
　　潋潋颤抖着手，接过了药，转头去看水无殇。她看到了！她看到了水无殇在笑！枉她自诩聪明，竟然就这样被水无殇给算计了！如今，她的命岂不是已握在了水无殇手中？
　　……
　　“你说，她会信吗？”水无殇终于不用绷着笑了，不禁翘了嘴角。
　　“你没见她的神情吗？显然，她已经信了。你就等着，她每月来向你讨解药吧。”
　　“哦。”水无殇嘴巴一鼓，“你那么会骗人！日后若是骗我，怎么办？”
　　慕容释无奈一笑，捏了下她的鼻子，“我骗谁，也不会骗你啊。”
　　“哼！你若是骗我，我就回雪山去。”
　　“回雪山的话不准再说了！”慕容释皱起了眉，“我不会让你回去，不会让你离开我。”
　　水无殇浅浅地笑。如今，让她离开，她也舍不得啊！
 
                  第卅四回
　　自那两只狐狸随着阿奴去了独孤傲府上，水无殇便没有再见过。如今已是深秋，水无殇便与慕容释说了，想去阿奴那里瞧瞧。
　　慕容释原是说，若相见阿奴，着人去将阿奴请来就是。可水无殇却不肯，两大三小五只狐狸，难道要阿奴都带来不成？何况，她也想去看一看，阿奴过得如何。
　　慕容释自然由着她去。过了晌午便派人，送水无殇去了独孤傲府上。他想着，水无殇与阿奴主仆情深，在一处自然有许多话说，水无殇只怕要很晚才会回来。
　　可是，他与易非言商议过城中事务，回到山庄时，却听到下人说，水无殇早就回来了。
　　慕容释到了云蔚阁，却见水无殇安静地坐着桌旁，怔怔地出神。他走至她身后，扶住了她的肩，她竟是一惊，抬头看着他，眼中微微泛着红。
　　慕容释皱紧了眉，“出了什么事？”
　　水无殇轻轻摇头，“没什么啊。”说着，还翘了翘嘴角。
　　第一次看到她这样的神情。她从不撒谎，也不掩饰，可是此刻，她却在那么勉强地微笑，看着，只是让他更加的心疼。
　　“究竟怎么了？”慕容释的眉头锁得更紧，“难道是独孤傲冒犯了你？”
　　“没有啊。”她仍是摇头。
　　谅那独孤傲，也没有这个胆量！
　　“那是阿奴有什么不妥？”
　　“不，阿奴过得很好。”水无殇靠到了慕容释的身上，“很好很好……”
　　慕容释一叹，“你若不想说，我将独孤傲与阿奴叫来，问过便是。”
　　“不用，没什么事的。”水无殇伸手抱住了慕容释，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阿奴要做娘亲了，是我帮她诊的脉。”
　　慕容释心中一动。就是因为这样吗？因为阿奴，所以触动了她的心事？
　　“无殇……”
　　“这是好事，对不对？我应该替阿奴开心的。”水无殇咬了下嘴唇，“可是，我却开心不起来。我没敢留在那里，我怕会让阿奴也变得不开心。”
　　当她为阿奴诊出喜脉时，阿奴看着她的眼神中，除了喜悦，更多的却是担忧。她的事，阿奴自然是清楚的，可是，阿奴担忧的眼神，却让她突然难过起来。
　　慕容释抚着水无殇的发。他不是笨嘴拙舌的人，可是他却不知道要说什么，才可以安慰她。
　　“慕容释，我想我娘亲，很想……”
　　“我知道。”
　　“若是我做了娘亲，一定会很疼他，会一直陪着他，看着他长大……”
　　“我知道，我知道……”
　　“可是，我做不了娘亲，不能有孩子。”
　　慕容释低了身，捧起她的脸，“你还有我。这一生，有我陪着你，不好吗？即便没有孩子，我们也可以很开心。”
　　水无殇咬住唇，红了眼眶。那不一样的，真的不一样啊！
　　
　　自那日从阿奴那里回来，水无殇就失常会一个人怔怔地发呆。慕容释知道，阿奴不过是个引子，水无殇的这块心病，迟早是要发作的。这一关，他与她早晚要过。
　　他试着哄她开心，却无果。他以为过些日子，水无殇的心思也就淡了。可是，他错了！
　　他并不知道她究竟在做什么，只知道这几天失常找不到她，她的人也渐渐憔悴下去。
　　他询问过她，她却什么也不肯说，直到那一晚，缠绕在她腕上的琉璃手串脱了，他才发现那道浅粉色的伤痕。
　　他猛地抓握住她的手，“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样的伤痕，他再熟悉不过！只有她以刀割腕取血，才会留下这样的伤痕。难怪这些天，会见她日渐苍白憔悴。
　　她抿着唇，并不回答，反倒凑到他面前，“慕容释，我们去冰窖，好不好？”
　　“无殇！”慕容释皱紧了眉。
　　水无殇突然倾身向前，轻吻了下慕容释的唇，“我们去冰窖吧。”
　　“为何要这么做？”慕容释拉起水无殇的手腕，“这几日，你避开我，就是去这样伤自己？”
　　水无殇却似乎根本没去听慕容释的话，睁大了眼睛看着他，“你不喜欢我了吗？”
　　“无殇，告诉我，你究竟在做什么？我不能看着你去伤害自己。”
　　“我没有啊！”水无殇咬了下嘴唇，“我只是想，也许有什么方法，可以让我少喝些冰泉水。”
　　冰泉水？慕容释怔了下，心底突然疼了起来。还是因为孩子的事吗？
　　“孩子真的那么重要吗？”
　　“我不甘心。”她看着他，睁大的眼睛微微泛红，“至少，我要试一次。”
　　“无殇……”慕容释将水无殇拉入了怀中，抚着她的发，深深一叹，却没再说话。
　　他还能说什么？在孩子与她之间，他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她，即便真的此生没有子嗣，只要她能够一直陪着他就好。他不愿看到她这样，可是，他却不能去阻止她。她懂医术，她比他更明白失血的厉害，而她却宁愿割腕放血。
　　“让我试一次。”她轻声开口，“若是不行，我也就甘心了。”
　　“无殇，当是为了我，不要再这样了，好不好？”就算是他自私吧！他不能看着她一天天地憔悴。他会心疼，会害怕她有事。
　　“慕容释……”
　　她的话没有说完，他已经狠狠地吻住了她的唇。他的吻中没有情欲，有的只是心疼与在乎。她能感觉到他有多么怕失去她。原本失落的心中，却突然涌起了一丝的甜。她是被宠爱，被在乎的。或许有些遗憾，是没有办法弥补的，可是，至少，她还有他啊！
　　
　　水无殇答应了慕容释，不会再去做伤害自己的事，只是，已然虚弱的身子，却不是一时半刻可以调养好的。何况，她因体质特殊又不能进补，只能靠静养。慕容释每日看着她苍白的脸色，半是无奈，半是心疼。
　　恰逢一月期满，潋潋上门来求解药。若在平日，慕容释或许还会教水无殇，去戏弄潋潋一番，可如今水无殇仍是病恹恹的，哪还有捉弄人的心思？让水无殇随意找了粒无害的丸药，人也未见，便让紫嫣将药送了出去。
　　潋潋接了药，却皱起了眉头，看向紫嫣，“这药是给我的？”
　　“是，城主吩咐我拿给姑娘的。”
　　可是，这药不对啊！性命攸关的事，她可是记得清楚，当日水无殇让她服下的丸药，与她手中这粒可是相差甚远。
　　潋潋挑起了眉，“水无殇呢？为何不见我？”
　　“姑娘不是来求药的吗？既然药拿到了，还见夫人做什么？”紫嫣虽是慕容家的下人，却未将潋潋放在眼里，语气中也多了不耐。
　　潋潋立刻换了神情，微微一笑，“这位姐姐说的是。我也是出于无奈，才会到庄上叨扰。只是这药于我性命攸关，我必须得谨慎才是。”
　　“难道，姑娘以为我会换了你的药？”
　　潋潋浅笑，“那倒不会。或许是城主夫人一时不查，给错了呢？”
　　“夫人病了，正在休养，恐怕是不会见姑娘了。”
　　病了？水无殇不是医术无双吗？难道，真是能医不自医？潋潋暗暗一笑，不经意却瞥见了紫嫣神色间的异样。她既是慕容家的下人，水无殇便算是她的主子，为何水无殇病了，她却不是担心，不是忧虑，反倒……有一股跃跃欲试流露出来？
　　或许，她的机会来了！
　　“这位姐姐要如何称呼？”潋潋的脸上漾起纯真的笑容。
　　
　　“夫人，舅老爷来了，现就在前厅。”
　　水无殇疑惑地看着紫嫣。舅老爷？那是什么人物？又为何要告诉她？
　　“城主此刻不在庄中，夫人不去见舅老爷吗？”
　　“我应该去见吗？”水无殇微微拧了眉。
　　雪山之外的事，果然是复杂许多。她既不懂，如今慕容释又不在，她也只好问紫嫣。
　　只是紫嫣此刻心中有鬼，水无殇简单的一问，却让她心下一惊，忙低了头：
　　“这是夫人的事，紫嫣不敢置喙。不过，舅老爷似是有意要见夫人。”
　　“哦，那就走吧。”水无殇轻轻一抿唇，起身随紫嫣去了前厅。
　　前厅中坐了一位身着青衫的中年人，面前放着热茶却没有动过，皱了眉头显得颇有些焦躁。
　　“舅老爷。”紫嫣将水无殇引入前厅，“这位就是城主夫人。”
　　水无殇看着眼前的中年男子，却静静地并不说话。
　　中年人有些不悦，打量了水无殇，沉着声音开口，“你便是释儿的娘子？”
　　释儿？他说的是慕容释？那他应该是慕容释的亲戚长辈吧？
　　水无殇轻轻地点了头。
　　“你既为人妻，就该为夫家着想……”
　　水无殇微低了头，听着这人说话，神情却是淡淡的。
　　“所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何况慕容家数代单传，你总不能让慕容家的香火，在释儿这一辈断了吧？”
　　中年人见水无殇仍是不说话，不禁有了恼意，声音也高了：
　　“你既不能为慕容家孕育子嗣，释儿便是休妻再娶，也无可厚非。你便是为自己打算，也该想着为释儿纳入侧室。如今，释儿双亲皆已不在了，我便是他在城中唯一的长辈，他的事，也只有我能为他做主了。”
　　水无殇抬起了头，看着中年人，终于开口，“还没有问过，您是哪位？”
　　“什么？”说了半天，她却连他是谁都不知道？“我是释儿的舅舅，怎么，你不知道？”
　　水无殇微微摇头，“慕容释没有对我提起过。”
　　“放肆！你怎能直呼夫君的名讳？”
　　她一直都是这样叫的，有何不妥吗？水无殇正疑惑着，还没有开口，身后却传来了慕容释的声音：
　　“有何不可呢？只要她唤得顺口，我听得顺耳就好。”
　　
　　慕容释一早去了议事厅，与易非言商议城中事务，一回来便听下人说，风砚淮来了。
　　风砚淮是他的娘舅，当年因风家没人了，便来南渊城投靠他的母亲。风砚淮并没什么武功，却有些文人的迂腐之气，在城中开了间书斋。风砚淮很少过问慕容家的事，这一回倒是奇怪，也不知为何，竟找到了庄上。
　　慕容释到了前厅之外，便听到风砚淮正说到名讳之事。
　　“只要她唤得顺口，我听得顺耳就好。”慕容释进了前厅，看到水无殇转过头来看他，眼神中似有些无助，不禁一笑搂过了她的肩，“你身子还没大好，怎么不在房里呆着？”
　　水无殇浅浅一笑，并未说话。
　　慕容释轻拍了拍水无殇的肩，“这里有我，你去好好歇着吧。”
　　“嗯。”水无殇应了一声，向着风砚淮微微一颔首，便出了前厅。
　　慕容释终究是一城之主，风砚淮虽自恃长辈身份，见了慕容释却仍是有些惴惴，下意识地咳了一声：
　　“你是家中单传，侄媳又不能生育，此事你作何打算？”
　　慕容释一笑，不答反问，“此事，舅舅是如何得知的？”
　　他料到了有长辈知道，会有这些说法，所以知道水无殇之事的人并不多，不过是能近身服侍她的人。如今，事情却不知怎的，竟已传到了风砚淮那里！
　　“这……”风砚淮语气一顿，立刻避重就轻，“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我如何得知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此事是真是假。”
　　慕容释点了点头，“没错，是真的。”
　　“既如此，你总该有所打算吧？”
　　慕容释眉头一动，“舅舅以为，我该作何打算？”
　　“你自然是不会休妻再娶的，不如纳房妾室，好为你延续香火。”
　　慕容释只笑不语。
　　“我也知道，你这人最是挑剔。若是不放心外来的女子，倒不如就在身边选个可心的，也稳妥些。”
　　“身边的人，也未必都是可信稳妥的。”慕容释说着，瞥了眼紫嫣。
　　紫嫣惊得立刻低了头。
　　“侄媳确是难得的标致人物，可生得再好，却终究不能为你生育一男半女。难不成，你要让慕容家的香火断了？”
　　慕容释哼笑了一声，“舅舅也知道，这是我慕容家的事？既是慕容家的事，就不劳舅舅如此辛苦，为我慕容家操心谋算了。”
　　“你……”风砚淮原是好心，却没想到慕容释非但不领情，反倒出言讥讽。风砚淮一时气急，原想拍案而起，却瞧见了慕容释眼底目光阴沉，不禁心中一寒，也不再多说什么，起身便走。
　　
　　桌案上的茶早已凉透，慕容释转着茶杯，却不饮茶。紫嫣垂手站在一旁，也不敢抬头去看慕容释。
　　“今天，是谁让他进的山庄？”慕容释状似随意地问道。
　　紫嫣听了，却是浑身一抖，立时跪到了地上，“城主，紫嫣错了。”
　　“哦？你有什么错？”
　　“城主早已立下规矩，若无城主之命，不得随意让人进入山庄……”紫嫣偷偷地看了慕容释一眼，见慕容释神色未变，“紫嫣……不该未问城主，便让舅老爷进庄……”
　　“哼！”慕容释冷冷一笑，“只是这样？”
　　“是……”
　　“紫嫣，你在慕容家呆的日子不短，应该知道我的脾气。”慕容释目光一凛，“有野心的人，我是不会放在身边的。”
　　“城主，奴婢错了！”紫嫣听得心惊胆战，“奴婢也是一时听人挑唆，才会生出不该有的念头……”
　　她自十岁进了慕容山庄，十二岁起便服侍慕容释起居，朝夕相处又怎能不生出爱慕之心？她自然不敢奢望可以嫁给慕容释为妻，可是，妾室也不可以吗？当日见他对霍妍的态度，她以为她是有希望的，可嫁他为妻的却是水无殇，一个让他那样爱，那样宠的女人！那时，她几乎已经断了念头，可是，为何偏偏要让她知道了水无殇的秘密，让她这个念头，又重新燃起？
　　“你若没有这般心思，又何惧别人挑唆？”慕容释一笑，“有这心思倒也无妨，不过，对我使这种伎俩，未免低看了我。”
　　“城主……”
　　“放心，你虽犯了我的忌讳，我却不至于要你性命，不过，我慕容家不能再留你。出了慕容山庄，你要留在城中也好，想要出城也罢，都随你去。”
　　“城主，就饶过奴婢这一回……”
　　“给你半个时辰，去收拾你的东西吧！”慕容释瞥了眼紫嫣，“别惹我不痛快，否则，你该知道会怎样。”
　　紫嫣果然不再说话，爬起身，哭着出了前厅。
　　
　　慕容释回到云蔚阁，见水无殇正打开了药箱收拾着，装冰泉水的葫芦也一并放在桌上。慕容释快步过去，伸手抓过了葫芦：
　　“你这是打算去哪里？”
　　“你拿我的葫芦做什么？”水无殇一鼓了嘴巴，伸手向慕容释要葫芦，“还给我啊！”
　　慕容释索性将手背了起来，“你是听了我舅舅的话，想要离开是不是？”
　　水无殇拧了眉毛，看着慕容释，“你不喜欢我了吗？”
　　慕容释皱起了眉心，“我何时说过这种话？”
　　“既然你还喜欢我，我为何要离开？”水无殇轻轻一撇嘴，“何况，也没人让我离开啊！”
　　“那你这是……”
　　“收拾我的药箱啊！”水无殇在药箱上拍了拍，“看一下冰泉水剩余多少。”
　　慕容释心下一松，将冰泉水还给水无殇，在她身边坐下，“他都与你说了什么？”
　　是说他的舅舅？水无殇想了想，才道：“也没说什么，只对我说什么‘子嗣’‘香火’的，刚说到了名讳，你就回来了。”
　　慕容释一笑。互许，是他的担心太过多余了吧？她长居雪山之上，又哪会明白舅舅说的那些事？
　　水无殇看着慕容释，忽而垂了眼，一抿唇，“他还说要让你纳侧室。”
　　慕容释一怔。原来，她并不是不明白啊！
　　“可是，这是你的事啊，为何要对我说？”水无殇支了下巴，看向慕容释，“他也对你说了吧。”
　　慕容释笑得无奈，“是，说了。”
　　“哦。”水无殇嘟起了唇，“那你怎么说的？”
　　慕容释笑容深了，“你肯把我，让给别的女人吗？”
　　“你是我的，干吗要让给别人？”水无殇瞪着慕容释，“你说过你是我的，只能看着我，想着我。”
　　“对。”慕容释靠近了她，手指描摹着她的耳廓，“所以，我这一生的女人，只有你一个。”
　　她翘起了嘴角，浅浅一笑，“那……他说的什么‘侧室’……”
　　“嘴巴是他的，他要说我也没办法，不过耳朵却是我的，我可以选择不听。”
　　水无殇伸了手，捂住了慕容释的双耳，“那就不要听了。”
　　慕容释拉下了她的手，放在唇边，“你以后也不能再说离开的话。”他的小指勾住了她的，“我们的生命，是缠在一起的。”
　　“哦。”水无殇打量着两人勾在一起的小指，又伸了另一只手，与他另一只手的小指相勾。
　　慕容释有些不解，水无殇却看着他一笑：
　　“这样，你就不能再去勾别人的手指了。”
　　
　　紫嫣被驱出了慕容山庄，慕容释另选了两个丫头到水无殇屋里，叫如玉的年纪稍长，做事也沉稳些，另一个叫蓉蓉的年纪虽小，却很是机灵。
　　两个丫头以前不曾服侍过水无殇，连见到水无殇的机会也说，只听人说夫人喜欢清静，是不易亲近的。不过，与水无殇相处了日子，知道她不过是为人清淡了些，心思却最是单纯的，便真心将水无殇当作了主子，对慕容释反倒不如对水无殇用心。
　　转眼入冬，人人都添了冬衣，唯有水无殇仍是素白的单衣。她素来怕热，如今天气渐冷，她自然觉得开心，只有一样不好，这一入冬，屋里便添上了火盆，硬是给哄热了，反倒不如外面凉快。
　　“夫人。”如玉拿了披风出来，要帮水无殇披上。
　　水无殇却躲开了，“我不穿这个，怪热的。”
　　“热？”如玉怔了怔，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便道，“城主说您的身子还没养好，这么冷的天，还是回屋去吧。”
　　水无殇一撇嘴，“别听他的，我早就没事了。”
　　“哦，是吗？”
　　“城主。”如玉连忙施礼。
　　慕容释一挥手，让如玉起来，却问水无殇，“怎么就不该听我的？”
　　水无殇浅浅一笑，“我自幼学习岐黄之术，难道你知道的，比我还多吗？”
　　慕容释一笑，揽过了水无殇，“我倒想问问，这屋外有什么好，让你整日不愿呆在屋里？”
　　水无殇抿了唇，“屋里有火盆啊！好热的。”
　　“你既不喜欢，让人将火盆撤去就是了。”
　　“那怎么行？屋里又不止我一个，如玉和蓉蓉与我一起呆着，没了火盆，她们怎么办？何况……你不是也要过来的吗？”
　　慕容释笑得无奈，“这屋里没了你，我还过去做什么？”
　　“嗯……”水无殇眨着眼睛，看着慕容释，“其实，屋里也不是很热，只是不如外面凉快而已。”
　　慕容释眉头一动，“那，咱们进屋？”
　　其实屋里会热到哪里去？即便是添了火盆，终究已是冬天，比之前已不知凉了多少，只是水无殇喜凉，才总想着出屋去。
　　慕容释忽然想起，曾有人送了他一床薄被，乃冰蚕丝所制，原是夏天所用之物，如今想来，拿来给她用最为适合了。
　　
　　送她冰蚕丝被，是为让她开心，她确实很喜欢那丝被，只是……或许是因为太喜欢了，所以每每赖在床上，抱着丝被不肯起来，连他要抱她去冰窖，她也不肯。
　　“无殇，起来吧！外面下雪了。”依旧是慕容释哄着水无殇起床。
　　“嗯？”她将丝被裹在身上，不太相信地看着慕容释，“那你把窗打开，让我看看。”
　　慕容释无奈摇头，却还是起身去开了窗子。窗外正飘着零星的雪花，偶有飘落进屋的，还未落地便化去不见了。
　　“真的下雪了啊。”水无殇闭起眼睛，深深吸了口气，“味道真好。”很像，她熟悉的雪的山味道。
　　“这回，该起来了吧？”
　　慕容释伸手要去拉她，她却裹着丝被，一骨碌滚到了床里，“干吗要起来？我就这样看着，不也挺好吗？”
　　“起来吃早饭吧！”慕容释张手，将裹得蚕宝宝似的水无殇抱了起来。
　　“不吃了。”水无殇努了下嘴，“我好累的，还要再睡一会儿。”
　　慕容释低低一笑，“昨晚咱们又没去冰窖，你怎么会累成这样？”
　　水无殇瞪圆了眼睛，瞪着慕容释，鼓着嘴巴不说话。
　　“中午有好吃的，你若再躺着不起来，可就要错过了。”
　　“诶？好吃的？”水无殇来了精神，“是什么？”
　　“你起来了，不就知道了？”
　　水无殇轻哼一声，却起身穿了衣服，“你可不能骗我。”
　　
　　“这是什么？”水无殇好奇地看向慕容释，他正在炭炉上烤着肉，因怕弄脏了屋子，就把炭炉架在了院子里，石桌上放了两碟子通红的肉片，旁边还有一壶青梅煮酒。
　　“鹿肉啊！”慕容释一笑，见她只盯着烤好的鹿肉看，却不吃，“怎么不尝尝？”
　　水无殇盯着烤得焦红的鹿肉，直摇头，“我没吃过。”
　　“你怕蛇故而不敢吃蛇肉，难道你连鹿都害怕不成？”
　　“我才不怕。”水无殇撇了下嘴，只是以前没吃过的东西，她从不敢随便去尝。
　　“你不吃，我可就要独自享用了。”慕容释故意要逗她，夹起了一片烤好的鹿肉，在她眼前晃了晃，才放到嘴里，还浅啜了一口酒。
　　“嗯，你吃这个挺好。”水无殇认真地点头，“鹿肉可以壮阳益精。”
　　“咳咳……”慕容释被呛得直咳嗽，“无殇，你……”
　　“怎么了？”水无殇眨着眼睛，不解地看着他，“我没说错啊！《医林纂要》上记载着，鹿肉补脾胃，益气血，补助命门，壮阳益精，暖腰肾。”
　　慕容释笑得无奈，忽而眉头一动，笑问，“你要我壮阳益精，做什么？”
　　“啊？”水无殇瞪着慕容释，忽然脸上一红，“谁要你做什么了？是你自己要吃鹿肉的。”
　　慕容释笑意更沉，凑近了水无殇，“我这鹿肉，总不能白吃了啊！”
　　水无殇往旁边一躲，睁大了眼睛，一副受了惊吓，无辜又无措的表情，“你要干吗？”
　　“我能干吗？”慕容释无奈地摇头，夹起了一块鹿肉，送到水无殇的嘴里。
　　鹿肉已经放到了嘴里，水无殇也不能吐出去，便小心翼翼地尝了一小口。
　　“诶？”水无殇有些意外地扬了扬眉毛，将整块都丢到了嘴里，“很好吃啊。”
　　“我还能骗你不成？”慕容释伸手帮她拭去嘴角的油渍。
　　水无殇意犹未尽地吮了下手指，盯着炭炉，又转头瞥了眼慕容释，“你干吗不接着烤啊？”
　　刚才还不敢吃，这会儿尝出了味道，便催着他烤肉了？
　　慕容释重又拿了鹿肉去烤，只是炭炉太小，他烤肉哪及得上水无殇吃肉快？他烤好一块，她便吃一块，一边自言自语着什么“鹿肉不好消化，不能吃太多”，另一边却吃得不亦乐乎。
　　堂堂的南渊城主，就这样做了水无殇的厨子。
　　
　　虽然水无殇嘴上念叨着，可是鹿肉却一块也没有少吃，两碟子鹿肉几乎全进了她的肚子。
　　到了傍晚，她果然胃脘胀痛起来。原本她也还没当回事，入了夜，却愈发厉害起来，想吐又吐不出来，疼得她直冒冷汗。她说了个方子，让如玉照了方子去煎药。
　　药是煎好了，也喂她服下了，却不是立时就能见效的。她仍是疼得缩在慕容释的怀里，拉过他的手，放到她的胃脘处，让他缓缓地帮她揉着。
　　直折腾到了半夜才见好转，慕容释终于放下了悬着的心，打发了两个丫头去睡。
　　水无殇之前疼得咬紧了牙关，也不吭声，此刻胃脘没那么疼了，发到开了口：
　　“我以后，再也不吃肉了。”她鼓起了嘴巴，小声地咕哝着。
　　慕容释见她难过，原本又是后悔又是心疼，此时听到她如此说，却不禁笑了。她是无肉不欢的，现下说什么“不吃肉”，不过是因为身上不适罢了，说的这些话只怕也做不得准。
　　“你笑什么？”见他笑了，她更不乐意了，嘴巴高高地嘟了起来，“都怪你，让我吃鹿肉。”
　　“是，都是我的错。”慕容释嘴上应着，手掌仍是在她胃脘处轻轻揉着。此刻，她正身上难过，说什么便是什么了！
　　“以后，不准再给我肉吃了。”她原就不是那刁蛮任性之人，只说了两句，就没了咄咄气势，声音也轻了。
　　听这话，可真是病糊涂了！慕容释摇着头，却应了声“好”。
　　天快亮了水无殇才睡下，一觉睡到了日上三竿，睁开眼看到慕容释坐在身边，她立刻拉高了丝被，蒙住了脑袋。
　　慕容释拉下了丝被，她却只肯露出一对眼睛来，“你这是做什么？”
　　“昨晚，好丢脸。”她闷在被子里，声音低低的。
　　慕容释一笑，“你不过是生了病，有什么丢脸的？”
　　“可是……”她仍是不肯把被子拿开，“好丑的，是不是？”
　　哪有生病了，还想着自己是不是好看的？慕容释故意挑了下眉，“我没留意到。”
　　“慕容释~~~~~”她拧起了眉毛，声音软软的。
　　“怎么会丑呢？你无论何时都好看。”
　　“骗人。”水无殇嘴上虽然这么说，却还是拉开了蒙在脸上的被子，“什么时辰了？”
　　“快午时了。”
　　“哦。难怪我饿了。”
　　慕容释一笑，将水无殇拉坐了起来，“饭菜已经准备好了，我这就让如玉她们送进来。”
　　水无殇高高兴兴地起身，梳洗更衣，可以一看到桌上的饭菜，眉毛立刻趴下了。
　　“怎么只有清粥小菜啊。”
　　慕容释故意逗她，“不是你说的吗？以后再也不吃肉了。”
　　“啊？我有说过吗？”水无殇原已忘了昨晚说过什么，如今又一股脑的想起来了。她拧着小八字眉，搅着面前的清粥，轻声地嘟囔，“没有肉，总可以吃鱼吧？”
　　慕容释夹了清脆爽口的小菜，放到她的碗中，“医术你比我懂得多。这脾胃的病症，不是得需要调养吗？”
　　“嗯，只要饮食温和得当就好。”难不成，真的只让她吃清粥小菜？“还有……”水无殇看着慕容释，竖起了三根手指，“只要三天就好了。”
　　他早就知道，没肉吃的日子，她根本就挨不住。他笑，握住她竖起的手指，舀起一匙粥，送到了她嘴里。
 
                  第卅五回
　　“慕容释，我的耳朵有没有变长？”水无殇睁大了眼睛，可怜兮兮地看着慕容释，却对桌上的菜看也不看。
　　“耳朵？”慕容释挑了下眉，“怎么问这个？”
　　“我吃了两天的草，感觉就快要变成兔子了。”水无殇用筷子挑着饭粒，轻声地抱怨着。
　　草？她将这些素菜说成是“草”？不知后厨做菜的那些人听了，会不会伤心啊！即便是素菜，可也都是照着她的口味精心烹制的，怎么就成了“草”呢？
　　“我不是也天天陪你吃素吗？”
　　“哦。”水无殇瞥了眼慕容释，一撇嘴，“难怪你的耳朵变长了。”
　　慕容释笑了，却故意看了看她的耳朵，“嗯，你的耳朵太小，变长一些也好。”
　　水无殇拧起了八字眉，抿着唇瞪着慕容释，“兔子还是三瓣嘴呢！”
　　“你就是变成了三瓣嘴，我也喜欢。”慕容释捏住她的下巴，在她唇上轻轻啄了下。
　　“可我不想变兔子。”水无殇扒了口米饭，自言自语着。
　　慕容释无奈地摇头，放了筷子，转过水无殇的脸，“这究竟是跟谁生气呢？你也知道你刚病过，肠胃要调养，又何必偏要吃肉，和自己身子过不去？”
　　水无殇含着米饭，鼓着嘴用力地嚼，就是不说话。
　　“若是到时再不舒服，那就真的该被人笑话了。”
　　水无殇咽下了饭，嘟囔一句，“可是，我想吃肉。”
　　“你这算不算‘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慕容释一叹，“不过，人不就是这样吗？有时候明知道是错的，还是要去做。”
　　水无殇抬眼看了慕容释，“那我明天有肉吃吗？”
　　“若再病了，可不能哭鼻子。”
　　“切！谁哭鼻子了？”
　　第二天午饭时，水无殇端起了碗，就开始找肉菜。
　　“慕容释，肉呢？”水无殇找寻未果，看向了慕容释。
　　“这不就是吗？”慕容释指向一只小碟子，碟里盛着一粒肉丸子，还没有她的半个拳头大。
　　水无殇嫌弃似的皱了皱鼻子，“啊？这个也算？”
　　“这不也是肉做的嘛，怎么不算？”慕容释一笑，用筷子插起肉丸子，“怎么，不吃吗？”
　　“不吃！”水无殇赌气似的扭开头。说让她吃肉，结果只有肉丸子，还是那么小小的一粒。
　　“你不吃，我可就吃了。”慕容释说着，就咬了下去，丸子被他一口咬去了半个。
　　水无殇仍是扭着头，眼睛却斜瞄着慕容释。
　　“再不吃，可就被我吃掉了。”慕容释想逗她，故意将剩下的半个丸子咬进了嘴里。
　　“啊！我的丸子！”水无殇立刻丢了筷子，伸手就去捏慕容释的鼻子。
　　慕容释一时呼吸不得，只能张开嘴，水无殇趁机凑过去，一口抢过了丸子。
　　这是什么招数啊！慕容释哭笑不得，却看到她心满意足地品尝着那半个丸子，还得意地冲他扬了扬眉毛。
　　
　　吃过午饭到了下午，水无殇就蔫了，斜靠在床榻上，慕容释几次逗她，她都既不说话也不动。
　　“无殇，怎么了？”慕容释有些担心了。
　　“没怎么。”水无殇清了下喉咙。
　　她要怎么说啊！这回可真是自作自受了！是她贪嘴偏要吃肉，结果吃了那半个丸子，却真的不舒服了。胃又闷又胀，酸涩的感觉直往喉咙上涌。
　　若真没事，她怎么会拧紧了眉毛，脸色一阵阵的发白。
　　“是不是胃里又难过了？”
　　水无殇轻轻摇头。
　　“无殇……”
　　“没有……呃——”水无殇有些慌张地捂住了嘴。
　　慕容释也不知道她这究竟是怎么了，什么都不能做，也不敢做，只能在旁边看着干着急。
　　水无殇好不容易压住了恶心，抬眼看着慕容释，“慕容释，那个丸子里究竟有什么啊？”
　　“有什么？”慕容释皱了眉，冲着屋外喊，“如玉，去把今天中午做饭的，给我叫过来！”
　　水无殇也知道，问题不是出在午饭上。她和慕容释吃的都是一样的，慕容释也没事啊！十有八九，还是她贪嘴惹的祸。
　　水无殇出于习惯，往自己腕上搭了下脉，却怔住了。不对啊！怎么可能？可是……她总不会是诊错了脉吧。她立刻换手把脉，虽然尚不明显，可她仍是触得到脉应指圆滑，如珠滚玉盘。
　　慕容释见她睁大了眼睛，怔怔地却不说话，一副说不出的震惊模样。
　　“慕容释……”她看向他，忽然笑了。
　　慕容释眉头一动。刚才还不舒服呢，这会儿怎么又笑了？
　　“我错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喃喃自语，“我以为不能，其实，可以的。”
　　“无殇？”她在说什么？他怎么听不懂了。
　　她笑着，眼睛却红了，“慕容释，我可以做娘亲的。”
　　“什么？”这次，轮到慕容释怔住了。以至于如玉在外面敲了几声门，他都没有听到。
　　如玉无奈，只能在门外开口，“城主，做饭的人，已经叫过来了。”
　　“哦。没事了，让他回去吧。”慕容释回过神来，握住了水无殇的手，“是我听错了吗？”
　　“没听错。”她轻笑，伸手抚摸着小腹，“他就在这里。”
　　以前，她根本不敢想，所以，即便身体已经出现了徵状，她都没有那么想过。她甚至割腕放血，却不知道，那时他已经在了。
　　
　　自她知道有了孩子，便不肯再让他留在云蔚阁过夜。其实，即便让他留在云蔚阁，她还担心，他还能做出什么吗？ 
　　因她倦倦的总是犯困，一天里有大半都昏沉沉地睡着，所以每晚天尚未黑透，她便让他回竞夕轩去，他想多留下陪她，她却不肯，早起后，他又不能太早过去，怕吵了她睡眠。
　　已经习惯了每晚身边有她，早上醒来睁开眼便能看到她，如今让他搬回竞夕轩去一个人睡，他自然是不情愿的。可是，有这个孩子太不容易，她担心有事，却也是常理。
　　可是，他想错了。直到数天之后他才知道，每日早晚是她害喜最厉害的时候，她不让他在身边，是不想让他看到自己不适的样子。
　　她伏在床头，剧烈地干呕着。如玉和蓉蓉两个，急急忙忙地捧了痰盒，又去倒茶水拿手巾，匆忙中却是有条不紊，像是已见惯了这场面。
　　慕容释轻轻地拍着她的背，待她缓过气，漱过口，才将她扶坐回床上。她的鼻子嘴唇都已经憋得通红，眼中还泛着水光，看着他也不说话，却伸手捂住了脸。
　　慕容释皱起了眉，过了许久才拉下了她的手，“就因为这个，才不让我留下？”
　　“好丑的。”水无殇微微低了头，“你不该这时候过来。”
　　“无殇，你多傻啊！”慕容释一叹，也不知是该生气，还是该心疼。
　　水无殇仍是低着头，不出声。
　　慕容释抬起她的脸，“你避开我一个人受苦，不会让我开心，只会让我心疼。”
　　“让你看到了又能怎样？”水无殇抿了下唇，“我还是会不舒服，又何必再让你看了难过？”
　　慕容释伸手，将她轻揽入怀，抚着她的发，“是啊，好像没有什么，是我能为你做的。”
　　她靠在他怀中，闭了眼睛，低声开口，“那你……抱着我吧，我困了，想睡一会儿。”
　　“睡吧。我抱着你。”
　　她软绵绵地依靠着他，呼吸渐渐深了，想是真的睡着了。他也不敢动，怕会吵醒了她，只低了头，仔细地看着她，她的眉，她的睫，她的唇……这么个干净清透的人儿，竟然是属于他的。
　　她忽然蹙起眉，紧咬住了下唇。
　　“无殇，怎么了？”
　　她并不应话，微微蜷了身子，转过头将脸埋在他胸口。
　　“无殇……”
　　“没事。”她含糊地开口。
　　“到底怎么了？”他想扶正她的身子，却发现她在微微颤抖，手正按在小腹上。他心里一惊，手掌下意识地覆在她的手上，“是肚子疼吗？”
　　“真的没事。别管我。”她的声音很低，却像是在央求。
　　他抱紧了她的肩，直到她的身子渐渐停了颤抖。
　　“这是怎么回事？是不是有什么不妥？你还瞒了我什么？”
　　她仰起头，却对他浅浅一笑，“会过去的。过些日子……应该就没事了。”
　　她以为，上天给了她一个奇迹，她以为，会没有事的。可是……好像真的不行啊！
　　
　　他知道她有事瞒了他。可每回问她，她总说会没事，会过去的。他也看得出，她想好起来，所以她很努力地让自己吃饭，让如玉去煎安胎药，可是东西入口不过半刻，她又全都吐了出来。所以，他看到的，是她一天天地苍白消瘦下去。
　　他自外面回来，便急着往云蔚阁去。只见蓉蓉正裹着棉衣坐在门口，一见他，立刻起了身。
　　“城主。”蓉蓉放轻了声音，“夫人刚刚才睡下了。”
　　“知道了，去做你的事吧。”慕容释推门进了屋。
　　她微微蜷了身，侧卧在床上，青丝未绾散在肩头，一身白衣与白色的床帏融在了一起。她安静地躺着，那么单薄，那么脆弱，好像风一吹，就会散了。
　　他突然停了脚步，不敢再走近，怕走近了，她会消失掉。
　　她的眉心动了动，睁开了眼睛，没有动，只是看着他：
　　“怎么了？你怎么是那种眼神啊。”
　　他笑了下，走到床边坐下，“是哪种眼神？担忧的眼神吗？”
　　“担忧什么？是怕我会变成狐狸吗？”
　　“什么？”
　　她浅浅地笑，“不是有人说，我是白狐变的吗？”
　　“就算你变成了狐狸，也是最好看的狐狸。”他伸手，为她拂开脸上的发丝，触到她的脸颊，却是一片滚烫。他立刻探手去摸她的额头，同样的滚烫。
　　她抬起了手，想去挡开他的手，却被他握住了手腕。
　　“怎么回事？你身上怎么会这么烫？”自前几天开始，他便发现了她身上有些热，她只说有了孩子都是这样，他便没有追问。可如今已经烫手，难道也是正常？
　　“是你的手，太凉了。”她轻轻垂了眼，不看他。
　　“我的手太凉？那这个呢？”他握着她的手腕，给她看，手腕内侧隐约可见细小的红点，“这又是怎么弄的？”
　　她咬住了唇，不再说话。
　　“懂医术的，不止你一个。你若不肯说，我可以找别人来问。”慕容释说了便起身。
　　水无殇伸手，抓住了他的衣服，“没用的，你问不出原因的。”
　　慕容释像是真的急了，声音高了，“如玉，蓉蓉，都给我进来！”
　　如玉和蓉蓉两人慌忙进了屋，看着慕容释与水无殇，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都给我跪下！”
　　两人闻声，立刻软了腿，砰地跪在了地上。
　　“你们是怎么伺候的？怎么会让夫人变成这样？”
　　如玉与蓉蓉低着头，不敢吭声。
　　“慕容释……”水无殇拉了拉他的衣服，“不关她们的事。”
　　慕容释却不回身，眯了眼睛，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人。
　　水无殇松了手，“是我，少喝了冰泉水。”
　　“什么？”慕容释猛地转回身，锁紧了眉看着她。难怪每到晌午，她就说闻不到饭菜味道，让他出去，原来，是为了这个！“你又瞒着我割腕放血吗？”
　　“没有，我施了针。”水无殇看了眼地上跪着的人，“让她们都起来吧。”
　　“出去！”慕容释不耐地一挥手。如玉与蓉蓉连忙退了出去。
　　慕容释快步走过去，将柜子打开，找出了装冰泉水的葫芦。
　　“你要做什么？”水无殇睁大了眼睛，“不，你不能让我喝。”
　　慕容释却已经拿着冰泉水，走到了床边，伸手将水无殇扶了起来。
　　“慕容释。”她用双手握住了慕容释拿着冰泉水的手，“我没有不喝，只是喝得少了。冰泉水是寒凉之物，若在平时还好，可我之前放过血，又服过药，已经是胎息不稳。若是再照旧喝冰泉水，我怕……我想保住他，你让我试一试，好不好？”
　　慕容释摇头，“我不能拿你的性命去冒险。”
　　“我不会死的。”她眼中泛起了泪光，“他好不容易来了，我真的想留住他。”
　　“可我不能失去你。”他已经拔开了葫芦塞子，“能不能留住他，就看我们的造化吧。”
　　“慕容释！”她声音高了起来，没了力气，却还是不停地用拳头在他身上捶打，“我讨厌你！你让我走，我要回去！我要回雪山去！”
　　“我不会放你走的，这一辈子都不会。”他狠下心，掰开她的嘴，硬将冰泉水喂了下去。
　　她倒在了他怀里，不动，也不再说话，只是默默地流泪，等待着，等待着那一刻的来临。
　　疼！
　　她缩起了身，死命地咬着唇。她真的想留住他，可是，她没有做到……
　　“慕容释……”
　　他听到她低声地唤他。他以为，他会听到她说“我讨厌你”或者“我恨你”，可是，没有，她只是重复着的名字。
　　“无殇，对不起，对不起……”
　　
　　没有她预想的那么疼，可是，心里好空！
　　以前，被他抱着，她都会觉得满足，可是这一次，他一直紧紧地抱着她，她的心里却有一处是空着的，怎么也填不满。
　　从不报希望，到知道他的存在，再到终于失去，这一切太快，快得好像是在做一场梦，好像，这个孩子根本就没有存在过。
　　其实，她是明白的。因为不知道他的存在，她早已在无意中伤到了他，何况她体内尚存热毒，又要以冰泉水续命，寒热相冲之下，想要保住这个孩子，太难太难。可是，她还是想去试，能多一日，便多留他一日。
　　他知道她是醒着的，可是，她却不肯睁开眼睛看他，或许，是她不想看到他？
　　他知道，这个突然来临的孩子对她有多重要，也想过，在硬喂她喝下冰泉水之后，她可能会怪他怨他，甚至恨他。可是，他宁愿这样，也不想任由她不惜生命地去冒险。
　　慕容释看到水无殇的睫毛微微颤抖，却始终不愿睁眼，不禁一叹。
　　“我出去了，你好好休息。”
　　慕容释起身，走到门口却又停了脚步，回头去看，却终究没有看到水无殇睁开眼睛，更没有听到她开口留他。
　　听到关门的声音，水无殇心里微微一松。她没有怨他，更不曾恨他，她知道他是为了顾全她的性命，其实，他也希望可以留住这个孩子吧？她不肯睁开眼，是害怕睁开眼睛，会想得更多，她需要一点时间，需要一点宁静，让自己慢慢地化解这份失落。
　　不过，这失落终究会过去，而她，总会好起来的。
　　
　　水无殇在床上休养了半个月，这半个月里，慕容释很少在白天时到云蔚阁，更多的是入夜后，水无殇已经睡下了，他才过来，坐在床边久久地看着水无殇，然后离去。即便是白天来了云蔚阁，似乎也没什么话，只是问一问她的身子恢复得如何。
　　如玉和蓉蓉都觉得奇怪，问水无殇，城主这是怎么了？
　　她也不知道啊！或许是和她一样吧。因为心中的失落还没有消散干净，所以总是不想说话。
　　水无殇能下床了，贪凉如她，却很少出屋。
　　蓉蓉不知从哪里抱了只受伤兔子过来的，问水无殇能不能治。
　　“这兔子是哪里来的？”水无殇接过了兔子，还觉得有些奇怪。她在慕容山庄的日子不算短了，却没见山庄里养过兔子。
　　“是城主……”蓉蓉突然闭了嘴巴，吐了下舌头，“是捡来的。”
　　水无殇查看着兔子的伤势，“慕容释让你拿过来的？”
　　“城主不让我说的。夫人，你可别告诉城主是我说的。”蓉蓉看了看水无殇的神情，继续说道，“城主说，是在外面山上捡到的，好像是跌到陷阱里伤到了。”
　　水无殇摸了摸兔子的前腿。这哪里是跌伤的啊？
　　“蓉蓉，帮我把药箱拿过来吧。”
　　蓉蓉一边跑去拿药箱，一边问，“夫人，你打算医治这只兔子吗？”
　　“拿来给我，不就是让我医治吗？”
　　“哦！夫人，我这还是第一次看您治病呢。”
　　自那日以后，便接二连三的有受伤的小动物被送过来，兔子的腿上刚好，一只小鹿便被送了过来，小鹿的伤势见好了，松鼠又被送了过来……
　　眼见着松鼠的伤也快好了，水无殇终于忍不住对慕容释开口：
　　“别再弄这些动物来了。”
　　慕容释眉头一动，“怎么了？”
　　“若在再找不到动物，你是不是打算伤了人，再送到我这里？”她不是傻瓜？他每次送来的动物，根本就是被人打伤的。
　　“如果可以让你精神起来，我会的。”
　　水无殇看着慕容释，忽而一笑，“我已经没事了，都过去了。”
　　慕容释的眉头皱了起来。真的都过去了？她可以不再为孩子的事怨恨他吗？
　　“孩子是没有留住，可是，他还是来过啊！那就是说，其实，我是可以做娘亲的，只是因为我无意中损害身体，伤到了他，才没能留住。”水无殇浅浅地笑着，“至少，我还可以继续希望，是不是？”
　　她要比她外表看起来的，坚强的多。她可以继续抱有希望，可是他呢？他能允许她继续冒险吗？
　　
　　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
　　慕容释又住回了云蔚阁，仍是喜欢逗她，仍是宠着她。只是，他似乎总也睡不好。
　　每晚，他总是睡得比她晚。有时她睡得不稳，也能察觉到他抱着她会突然叹气，然后起身出屋，过了很久才会回来，再回来时，身上总是凉的。
　　而且……他也很久没有提起，要去冰窖的事了。
　　他又是从屋外回来，身上带着一丝的凉，躺到了她的身边，她下意识地靠了过去。
　　“慕容释。”她喃喃地开口，声音轻得呓语一般。
　　“醒了？”他伸了手臂，让她枕着。
　　“嗯。”她窝进了他的怀里，“你好像，有心事。”
　　他笑了，“我哪有什么心事？”
　　“那是……病了吗？”她摸索着他的手臂，要为他诊脉，却被他拉住了手，反握在掌中。
　　“你先调养好自己的身子吧。”
　　她支着手臂，半撑起了身，借着微弱的月光，看着慕容释。
　　他笑，手指卷着她垂下的发丝，“为什么要这么看着我？”
　　“我们……很久没有去冰窖了。”
　　他微微一怔，却没说话。
　　“慕容释……”她倾身靠了过来，下巴抵在他的胸膛上，清亮的眼睛看着他，“我们去冰窖，好不好？”
　　她的气息若有若无地喷在他的喉结上，刚刚压下的燥热再度蹿了起来。
　　“无殇……”他哑了声音。
　　“好不好？”她仍是问他，往上挪了挪身子，嘴唇已经触到了他的喉结。
　　他一把将她揽过去，反身已将她压在身下，狠狠地吻住了她的唇，吸吮着，咬啃着，由她的唇瓣到她的下巴，她的颈子，仿佛要将她生吞下去一样。
　　“慕……慕容释……”她身上热得难过，伸手下意识地要去推他。
　　她并没有用上什么力气，他却突然把她放开了，沉重地喘息着。
　　她看着他，黑暗中，仍然可见她荡漾着水汽的眼眸中，透出迷茫。
　　“只要你能一直好好地在我身边，我可以一辈子都不碰你。”他抚着她的发，像是在自言自语。
　　可是，他说的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要一辈子都不碰她？
　　“你先睡吧，我……出去一会儿。”
　　水无殇怔怔的，不知道要说什么。慕容释，究竟是怎么了？
 
                  第卅六回
　　慕容释留宿云蔚阁时深夜独自出屋，也让庄里生出了许多闲话。
　　这原本是夫妻之间的私密之事，并不会让外人知道，可天下毕竟没有不透风的墙，久而久之的，这私密之事也就传到了慕容山庄之外，且被添油加醋地描绘了一番，便成了水无殇遭冷落。
　　秋天时还大肆铺张地为水无殇庆生，足见宠爱，这冬天还没过去呢，水无殇却失宠了，倒也难怪许多人会惊讶疑惑。不过，有人在疑惑，却也有人暗自高兴的。
　　这两个多月，潋潋不曾离开易非言府邸半步。并非易非言软禁了她，只是她看出易非言已对她生疑。她已没了武功，若再失去了易非言的庇护，那可就再没半分机会得手了。她耐心地等，直等了两个多月，直等到易非言相信，她真的愿意呆在南渊城度过余生了。没想到她才出来，就听到这么个消息。这可是个难得的机会！
　　潋潋借着取解药的因由，去了慕容山庄。慕容释不在庄上，下人自然不敢私自拿主意，要去向城主请示过了才能让潋潋进庄。
　　“我不过是来取解药，还要问什么？”潋潋一哼，“这解药可是救命的，耽搁久了，命都保不住了，再让我进去又有什么用？”慕容释不在才好，若是他在，她岂不很难成事？
　　慕容家的下人也不回嘴，仍是不肯让潋潋进去。
　　“真是好奴才！前两回易非言才取药时，你们也是这么拦着的？”潋潋扬高了声音，“我连武功都没有，你们是怕我进去偷东西啊，还是怕我抢人？”
　　“吵什么呢？”如玉闻讯赶了过来，看了看潋潋，对守门之人道，“夫人说了，让潋潋姑娘进庄吧。”
　　守门之人这才放了潋潋进入山庄。
　　云蔚阁里，只有蓉蓉陪着水无殇。潋潋虽早已知道慕容释不在庄中，却仍是问了一句：
　　“城主呢？怎么没在庄上陪着夫人？”
　　水无殇淡淡地看了潋潋一眼，并不说话，只从药箱里取了丸药，交到潋潋手中。
　　潋潋看也不看，便将药收了起来，却没有急着离开。之前，她想过利用易非言，也想过从慕容释下手，可那两个都是心机深沉之人，哪是容易被骗到的？想来想去，倒不如直接对水无殇下手，她看起来心思简单，该是很好骗的那种人。
　　“这大冬天的，怎么火盆里的炭这么少？”潋潋看着水无殇，一笑，“慕容城主不会这么小气吧？以前大笔地花银子庆生都舍得，如今却连点炭都舍不得了？”
　　水无殇仍是默默地看着潋潋，神情不见变化。
　　这算什么？没一点回应，要让她自说自话不成？
　　“我听人说城主冷落了你，如今一看，倒是真的了。”潋潋故意一叹，“以前对你再好，也不过是贪个新鲜，都是假的，到了这会儿，可不就看出真心了吗？男人啊！就是这样。我怎么还听说，城主要纳妾休妻呢？”
　　水无殇浅浅一笑，却对如玉道，“去把炭添上吧。”
　　潋潋一怔。这又是有什么意思？之前在紫嫣那里，她明明已经套了出来，水无殇曾经离慕容释而去，就是因为别的女人。若是让水无殇对慕容释寒了心，依着水无殇行事风格，自然就会离开南渊城。她是这么打算的，可是……水无殇为何笑了？
　　“你来，不是为了取药吧。”不然，她不会拿了药，看也不看就收起来。
　　潋潋看着水无殇，突然笑了。
　　“没错，我不是为了取药而来。”
　　水无殇点了点头，“想让我离开南渊城？”
　　“如果我是你，我肯定会离开的。”潋潋挑了挑眉，“那男人已经不喜欢你了，你还守着他，有什么意思？你也算是个一等的人物，何必委屈了自己？”
　　水无殇淡淡地笑着，安静地坐在那里，看着潋潋。
　　潋潋突然觉得，或许，她这一回看人看走了眼！
　　果然，水无殇开了口：
　　“我的命，值多少钱？”
　　潋潋张大了眼睛。一时，竟不知说什么了。
　　水无殇实在是个让她害怕的女人！她很少怕什么人，尤其是女人。美貌的女人，大多会让人妒忌，聪明的女人，总是会让人心生防备，可是，水无殇偏偏是个例外。她是个绝色人物，干净剔透得不似凡人，只让人心生怜爱，却让同为女人的她，生不出丝毫妒意。她也不笨，却收敛了锋芒，安静得仿佛一滴水，让人难生戒备。这样的女人，才是她最怕的。
　　“你的命确实值不少银子，可惜，我是赚不到了。”潋潋仍想挽回局面，“我的武功都没了，又被你这解药控制着，还敢想什么？”
　　“那药是假的。”水无殇直接道破，一顿，又道，“你也知道。”
　　潋潋冷冷一笑，“这么说，你呆在南渊城里不走，是为了保命？”
　　水无殇垂了眼，浅笑着。她留下来，自然是这里有让她放不开，舍不下的，不过，这些似乎没必要对她说吧？
　　“她是城主夫人，除了南渊城，还要呆在哪里？”慕容释自外面走进来。潋潋刚进了庄，便有人去向他禀报。他终究对这个潋潋不放心，急着赶回了庄。
　　“倒是潋潋姑娘，在南渊城里呆的久了，似乎是想换个活法？”
　　潋潋心中一寒，不再接话。她知道此时不可再惹到慕容释，否则，难保不会丢了性命。
　　慕容释走到水无殇身边，看了眼火盆，“怎么烧得这么旺？你不是嫌热吗？”
　　“潋潋姑娘觉得冷，我便让如玉把炭添上了。”
　　潋潋皱起了眉。不是说慕容释冷落了水无殇吗？这哪有半分冷落的模样？
　　慕容释看向潋潋，“潋潋姑娘既然选择留在了南渊城，就好生地呆下吧！毕竟这南渊城也不是能随意出入的！”说罢一笑，“倒是易长老那里，我该知会一下，免得易长老再‘亏待’了姑娘。”
　　潋潋暗暗咬牙。慕容释的意思是，这辈子，她不用想出南渊城了？
　　“来人！”慕容释唤来了下人，“送潋潋姑娘回去，要亲自送到易长老府上。”
　　“是。”
　　
　　如玉与蓉蓉将火盆里的炭撤下了些，才退出了屋。
　　慕容释仔细打量着水无殇，虽见她完好无损，却仍是问道，“她来，做了什么？”
　　“嗯……”水无殇抿了下唇，“劝我离开南渊城。”
　　“什么？”慕容释皱起了眉头，“如何劝你的？”
　　水无殇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慕容释，“她说，你冷落了我，因为你不喜欢我了。”
　　“这话，你信吗？”
　　“你……的确有点奇怪。”水无殇微微垂了眼。那也不算是冷落吧，只是，她能感觉到他刻意的压抑，却不知是为了什么。
　　慕容释抬起了她的脸，“你真的觉得，我不喜欢你了？”
　　“我们还是夫妻吧？”水无殇不答反问。
　　“我们自然是夫妻！”
　　“可是……我们很久没有去冰窖了。”是夫妻，就该做夫妻之事吧？可是，他真的很奇怪。
　　“就为了这个吗？”慕容释有些哭笑不得。天知道他忍得有多辛苦！每晚她就在身边，他想要她却又不能，只能出屋，站到冰天雪地里泻火。
　　“无殇，我只是不想再让你冒险。”
　　冒险？冰窖和冒险又有什么关系？她疑惑地看着他，看了许久，才想明白：
　　“你是说，怕我有孩子吗？”难怪他会说那种话——只要你能一直好好地在我身边，我可以一辈子都不碰你。
　　“我知道你很想做娘亲，如果有机会，你会不惜代价。可我不能，我要你好好的，长久地在我身边。”
　　水无殇笑了，“你可真傻！又不是去了冰窖，就一定会有孩子啊！”
　　慕容释皱了眉。他忍着不碰她，却反被她笑？
　　“我不会再强求了。”水无殇看着慕容释，轻声开口，“我也怕死，越来越怕。”她轻轻地依向他的胸膛，“如果死了，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慕容释伸了手臂，抱住了她。
　　“慕容释……”她的手指轻轻点着他的胸口，“你总这样，会生病的。”
　　他抓握住了她的手，按在心口，低下头，轻轻地吻住了她的唇。
　　“慕容释……”她低声呢喃，“热~~~~~~你不热吗？”
　　“去冰窖？”他哑了声音，在她耳边问。
　　“可是，天还没有黑……”
　　他笑，“你不怕我生病吗？”
　　“怕……”
　　
　　慕容释原本算不上那“急嘴贪吃”的人，若真是见不到，他也能做到清心寡欲，这就好比一生不见女色的和尚，自然不会动凡心。可是这每晚的同榻共枕，看得到摸得到，却偏偏吃不到，心中早已是火烧火燎一般，这是因为有所顾忌，才一直隐忍着。
　　如今既已得了她的话，他没了顾忌，自然是烈火干柴似的烧了起来。一进了冰窖，便将水无殇按倒在榻上，狠狠地吻上了她的唇，直像要将她的唇咬掉似的，尚不及将她的外衣褪下，他的手已经探到了她的抹胸之下。
　　“慕容释~~~~”她的声音有些惊慌，抬眼看向他，着实一惊，“你的眼神……”
　　“嗯？我的眼神怎么了？”慕容释嘴上问着，却因手上的动作有些走神。
　　“好像……阿火饿了三天，忽然看到了鸡腿。”
　　“你可比鸡腿，美味多了。”
　　“啊？呃~~~~~~”她猛地闭上了眼睛，双手紧紧地扣住了他的肩，被他挑逗起的酥痒，让她止不住的微微颤抖，“你……你……你不会……也把我吃得只剩骨头吧？”
　　慕容释没有应话，反倒是直奔正题……
　　水无殇没有说对。慕容释不是阿火，所以，根本是将她“吃干抹净”，别说骨头，连点渣都没有剩下。
　　“慕容释，什么时辰了？”水无殇靠在慕容释的怀里，迷迷糊糊地问。
　　“问时辰做什么？”他早已不知今夕是何夕，还哪管什么时辰？
　　“到了用晚饭的时候，如玉会找不到我的。”水无殇努了下嘴，想转身面向他，却蹙起了眉，倒吸了口气。
　　“怎么了？”
　　她转头，瞪他，“腰……好酸的！”
　　他笑了，手掌放到她的腰间，“那我给你揉揉？”
　　“嗯。”她松了眉心，感觉到他的手掌在她腰间移动，她立刻补充了一句，“可只是帮我揉一揉。”
　　他笑得更深，“不然，我还能做什么？”
　　“谁知道啊。”她转了身，枕着手臂趴在床榻上。他的手掌缓缓地在她腰上揉着，她微微闭了眼，一副懒洋洋的模样。
　　她突然轻声呢喃，“如果有下辈子……”
　　“下辈子，我们还要做夫妻。”不等她说完，他已经开口。
　　“啊？”她像是有些惊讶。
　　“怎么，厌烦我了，下辈子就不想要我了？”
　　她鼓起了嘴巴，“可是，我下辈子想做一只猫啊。”她刚才就是想说这个来着！她瞥了他一眼，“那你只能做一只公猫了。”
　　“什么？公猫？”他哭笑不得。
　　“嗯！”她抿起了嘴，浅浅地笑，“你不是说，还要做夫妻吗？”
　　“做猫就做猫吧！”他突然低了身，舔着她的耳廓。
　　“你干吗？”她痒得直躲。
　　“猫不都是这样做吗？”
　　“那就留到下辈子再做嘛！”她吃吃地笑，“哎呀！痒啊~~~~~”
　　
　　四月初一，立夏，慕容释的生辰。
　　慕容山庄上下都忙得热火朝天，身为城主夫人，当家主母，水无殇自然也忙，只不过，她忙的是在云蔚阁的院中栽种药草。
　　水无殇拎着药锄，正在院墙边挖土，如玉和蓉蓉也没闲着，一个为她撑伞遮阳，一个帮着打下手。
　　“你就打算，用这药草为我庆生吗？”慕容释看了直摇头。
　　“自然不行。”水无殇努嘴一笑，“这才种下，得秋天以后才能采收呢。”
　　慕容释眉头一挑，“那就是，我什么都得不到，只得了一个满手泥土的夫人？”
　　“哪有泥土？”水无殇连忙拍了拍手，还顺手抓过慕容释的衣袖，擦了一下。
　　“不就是栽种东西吗？让她们去做就好，你何必顶个太阳，自己做？”慕容释将水无殇手上的药锄拿了，丢到一边。
　　如玉和蓉蓉听了，暗暗吐舌头。
　　“她们又不会。”水无殇嘴上虽是这么说着，却还是被慕容释拉着进了屋。
　　“今天可是我的生辰。”慕容释颇为期待地看着她。
　　“嗯，你一个月之前，就告诉我了。”水无殇点了点头，“慕容释……”
　　“嗯。”他笑。
　　“我得回雪山去。”
　　“什么？”这就是她要对他说的话？在他生辰之日，却重提回雪山之事？
　　“冰泉水快要没了，我得回去一趟啊。”
　　慕容释皱紧了眉头，“何必自己回去，我派人走一趟就好。”
　　“可是……”她偏着头，看他，“除了我和阿奴，谁也进不到谷内，取不来冰泉水啊。”
　　“那就让阿奴回去！”
　　她立刻摇头，“那怎么行？阿奴有了孩子，怎么能让她回去？”
　　慕容释无奈一叹，“好吧，我陪你回去。”
　　“嗯。”她浅笑，“我不会呆在雪山不回来的。”
　　慕容释又忍不住皱眉。她就非得将雪山挂在嘴边吗？
　　“就这样，再没别的了？”
　　“没了啊。”
　　“今天可是我的生辰。”
　　“我知道，刚才不是说了吗？”水无殇看了看慕容释，一鼓嘴巴，“好吧，那我再想想。”
　　水无殇正偏着头苦思冥想，那边却突然有人来报：圣堡教主封陵却要见水无殇，如今已经闯入了南渊城。
　　他这生辰，还真是热闹！
　　慕容释一笑，“请到庄上前厅吧。”
　　
　　听到封陵却要见水无殇，慕容释便已猜到，他是为给端木醉求医而来。果然，慕容释与水无殇姗姗来到前厅，便看到封陵却抱着端木醉，端木醉身子缩成了一团，脸色异常苍白。
　　“又怎么了？”也不必封陵却开口，水无殇也到了他们面前，伸手搭住了端木醉的脉。脉象凝滞散乱，这伤势分明比前一次还要厉害。
　　封陵却的目光沉了沉，“你能治她？”语气不像是询问，倒像是命令。
　　慕容释伸手拉回了水无殇，挡在身后，一笑，“封教主这可不像是来求医的？”
　　水无殇却不计较封陵却的态度，又从慕容释身后站了出来，“我能治，只是，需得冒些风险。”
　　“无殇！”慕容释的语气很有几分无奈。
　　“我听她说过。”封陵却瞥了眼怀中的端木醉，“要换血，是吗？”
　　“是。只是以前，她是不肯的。”水无殇顿了顿，“一则，时机未到；再则，她不想冒险。”
　　“你呢？愿意冒险吗？”封陵却细长的眼睛，看向了水无殇。
　　水无殇浅浅一笑。她吗？她好像，越来越怕死了！
　　“还是先找处地方，将她放下吧。”水无殇看向慕容释，“先去我那里吧。”
　　慕容释却拉住了水无殇，“什么意思？怎么还要你去冒险？”
　　“咱们先去云蔚阁，我再慢慢与你细说。”
　　
　　水无殇之病，自落生便有。外祖母查遍医书，用尽良方，却苦无根治之法。外祖母也曾想过换血之法，只是天下人之血，又哪是能随意换的？若非血亲，两人之血以相斥为多，能遇到与她血液相容之人，可以互换血液的机会原就不多，何况，若只是与常人换血，热毒仍在，只怕难治根本。直到端木醉出现在了雪山上。
　　端木醉上雪山，原是为求医，却被外祖母看中了她的体质。她因先天不足，体质虚寒，与水无殇一寒一热正可互补，难得的是，她的血与水无殇竟不相斥。若两人换成了血，便皆可根治。
　　只是依照古书所写，换血之举异常凶险，需得有武功高强之人，在换血的整整八个时辰中，分别护住换血之人的心脉，其间不可稍有差错，否则便会伤及换血之人的性命。
　　端木醉听了，立马摇头不干。整整八个时辰，她不愿意将自己的性命交由别人掌握。外祖母倒也没有强逼端木醉，换血之事便作罢，端木醉倒是寻到了以水无殇之血为药的法子。
　　“这么说，换血之法，你也只是在书上见过，并无十足把握？”慕容释急抓住水无殇的手腕，怕一松手，她又会做出什么傻事。
　　“不过，据书上所载，确是有古人用过此法。”
　　“那又如何？书上所写的，谁知是真是假？”慕容释皱紧了眉，“你何必为了救端木醉去冒这风险？”
　　“我也想彻底将病治好了啊！不必在依靠冰泉水活着。”
　　“那你……”
　　“你能护住我的心脉，对不对？”水无殇看着他，“你不会让我有事的，是吧？”
　　慕容释一叹。
　　“小暖……”躺在床上的端木醉终于开口，却是前所未有的虚弱。
　　水无殇走到床边，看到端木醉还在对她笑。水无殇不禁摇头，“你总是让自己伤成这样，再来找我治。”
　　“这一回，是惨了点儿。”端木醉还挑了下眉毛，“想不换血，都不行了吧。”
　　水无殇浅浅地笑了下，“会好的，我们都会好的。”
　　“商量好了？”站在一旁的封陵却冷冷地问了一句，脸上却仍是没有表情。
　　水无殇看向封陵却，“你来帮她护住心脉，能行吧？”语气中带着怀疑。
　　封陵却目光一凛，慕容释却笑了。这话，也只有水无殇能问，敢问了。
　　
　　未免中途被人打扰，慕容释在庄中寻了一僻静无人之所，又挑选了几个武功好的家丁在门外守护。
　　水无殇与端木醉换血，两人需得相对而坐，将两人手腕割破，伤处交对绑缚在一起，慕容释与封陵却再于二人身后，以真气护住心脉。
　　封陵却已将床上的端木醉抱坐了起来，慕容释打量了封陵却，自床帏上扯下了两条，将其中之一，递到封陵却面前。
　　封陵却看了眼那布条，并没接。
　　慕容释道，“蒙了眼睛，咱们各自方便。”
　　端木醉已是冻得瑟瑟发抖，却仍是笑了，“你果然是山西的。”
　　慕容释一笑，目光却不善，“那两位就该知道入乡随俗，毕竟，这里是南渊城，是我慕容家。”
　　封陵却也不废话，拿过了布条，便遮在眼睛上。
　　水无殇冲着慕容释努了下嘴，才取了刀具过来，对他道，“到了时辰，需得为我们用止血药。”说着，将药瓶放到了慕容释的手中。
　　慕容释反手过来，握住了她的手。
　　水无殇浅笑，“这八个时辰，你可不能分心，也不能打盹。不能让我有事啊！”
　　慕容释用力地握了下她的手，“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会不会，不是用嘴说的，是要做出来的。”那边病着的端木醉，嘴上还不闲着。
　　慕容释冷冷一哼，“我看，端木堂主病得也不重嘛！”
　　“小暖是大夫，病得重不重，我听她的。”
　　水无殇并不插话，取了锋利的刀刃，拉过了端木醉的手，看向了她。
　　端木醉一笑，“划吧！”
　　
　　整整八个时辰，慕容释蒙了眼睛，却不敢有丝毫的分神，缓缓地自后心为水无殇输入真气，感觉到她身上由热转凉，身上冷汗出了一层又一层，心脉却越来越弱，若不是有他真气护住了，只怕早已支撑不住。
　　直到听见很轻的一声“慕容释……”，慕容释才撤回了一只手，拉下了蒙住眼睛的布条，却见端木醉面色泛红，已然昏迷不醒，水无殇却是脸色苍白，也是虚弱不堪，只看了慕容释一眼，便晕了过去。
　　慕容释急忙解开了两人双手的束缚，为水无殇上了止血药，便将药瓶丢给了封陵却：
　　“你的女人，你自己解决。”
　　封陵却接了药瓶，却冷冷的一句话也没有，只低了头，为端木醉的伤口上药。
　　慕容释见水无殇身上衣服已被汗水浸湿，便脱了外衣，将她裹住，抱了起来。
　　“封教主，你入城时伤人不少，是否该有个交代？”
　　“日后，我自会给你交代。”
　　屋外已是隔日清晨。
　　慕容释将水无殇抱回了云蔚阁，水无殇一直昏昏睡着，身上冰凉，直到了中午才缓缓醒转，还没睁眼，先低声开口：
　　“慕容释……”
　　“无殇。”慕容释握住了水无殇的手，让她知道他在。
　　“冷。抱着我……”
　　慕容释立刻将水无殇抱入了怀中。竟然听到了她说冷！她真的已经痊愈了？
　　“慕容释。”她睁开了眼睛，看他，一笑，“我还活着。”
　　“是啊！从此以后，我都不会再让你有事了。”他也松了口气。
　　“终于，我可以不再喝冰泉水了。”
　　他笑，“是不是也不再提会雪山的事了？”
　　她看他，微微一努嘴，“若是不开心了，自然还要回去。反正谷里也不很冷。”
　　他皱起了眉。她却笑了。
　　“慕容释，好像……你的生辰已经过了。”
　　“嗯，过了。”他故意一叹，“我没从你这得到贺礼，却只听你说，还要回雪山去。”
　　“谁说没贺礼？”她拉过他的手，将自己的手放到他掌中，“一个没有病痛的我，一个健康的我，归你了。”
　　他低头，吻住了她的唇。
　　此生此世，只这一样，便也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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