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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难平  by  本信

第1节
　　小寒先回的祖母家。
　　老人家独自守着偌大的庭院，养花种草，晨炼午休，自在悠然。虽已年逾古稀，却目光如炬，看了看小寒身上那件宽松的韩版小外套，闲闲地问她：“怕是有三四个月了吧？”
　　小寒笑笑：“奶奶您真是火眼金睛，什么都瞒不过您！”
　　祖母也笑：这有何难。你结婚大半年，也是时候了——只怕你婆家的奶奶还嫌你怀的晚吧？
　　小寒神色一滞，有些愤然：“别提了。结婚一个月我就怀孕了，后来不小心流产了。您不知道那老婆子的脸色有多难看！我想吃口粥，她孙子让她给我煮，她煮好了在楼下大声嚷着说‘煮好了你下来吃吧，多有功劳啊’！您说气人不气人？！流产了我又不是故意的，我自己还心疼呢，她孙子还没说什么呢，她倒说这种话！”
　　祖母也生气：“她怎么这样子啊？太可恶了！一大家子都靠她孙子挣钱养活，这种话她也好意思说出来？”
　　小寒安慰祖母：“奶奶您也别气了，这有什么好气的呢。好歹她是乐晖的奶奶，又从小把他养大。再说她不还是我妈那边的老亲吗？看我外婆和我妈面上也不会太难为我。”
　　祖母护犊心切，尤自忿忿：“她这么对你还不算难为你啊？那王乐晖呢，他奶奶这么说你他就在边上干看着？”
　　小寒却不想再聊这个话题了，嚷着说奶奶您就别审我了，我现在特别容易饿，中午您给我做什么好吃的？
　　祖母这才不再追问，进了厨房。
　　小寒抓了把饼干跟了过去。
　　祖母边做饭边跟小寒闲聊：“昨天我在街上看到你表姐清明了，你知道她回来的事吧？”
　　小寒说知道啊，就是我妈跟我说她回来了我才回来的。我都三年没见她了。
　　祖母扭头看了她一眼，说这么多年了，我还是觉得你跟清明长得像。昨天一眼看到差点把她当成是你。
　　小寒就笑：“奶奶您可真不禁夸。才说了您眼力准，这会儿您就又自己拆自己的台，我怎么不觉得我跟清明像啊？您倒好，这二十多年里不知道多少次认错我俩。我不是您亲孙女吧？”
　　祖母自己也失笑，说也真是的，论真了看你俩是挺不一样的，一个黑头发一个黄头发，一个白一点一个黑一点，一个略高一个略矮。我怎么就是分不清楚呢？顿了一下，她又说：“我还是觉得你好看一点。”
　　小寒吐吐舌头：“看来我真是您亲孙女，这么向着我。——我妈可不这么想，她一直喜欢清明多一点，说清明才像她。”
　　祖母说你妈也没说错啊，侄女随姑，清明长的像你妈，为人处事的作派也跟你妈相像。
　　小寒不服气：“我哪点不像我妈了？”
　　祖母又转过头眯缝着眼看了小寒一会儿，说：“你妈是苦出身，你不是。你妈会操心，你不会。你妈做什么都心里有数，你没数。”
　　小寒悻悻然：“您还是直说我笨说我缺心眼算了。”
　　祖母呵呵地笑：“笨怎么了？笨人有笨福。清明再聪明，也没你命好。人呀，再怎么样也争不过命。”
　　小寒这才释怀，言不由衷地说：“其实清明也不能算是命苦了。同样是农村女孩，她能在大城市里安家落户，已经很不容易了。”
　　祖母即时接上：“再怎么样，也没你在小城市里过得舒坦。——以后再别说什么你妈不喜欢你的话了，你这门亲事要不是你妈做主，能成得了么？你妈要真喜欢清明，早几年完全可以把清明嫁给王乐晖。”
　　小寒便不再说什么。
　　
 
                  
第2节
　　清明未回故乡已有三年。这次回来，自然少不了去各家亲戚处走动一下。所到之处，大家最关心的总是她的薪水、婚事、房子。清明只得一遍遍地回答类似的问题。待到她满足了大家的好奇心，人们往往会再自然不过地提起小寒，说起小寒那桩十全十美的婚事。边说边留意清明的脸色，仿佛想自清明的脸上看到点什么似的。
　　清明仍是她惯有的波澜不惊的浅笑。至多说一句：“王家当然是好人家，咱家小寒也不差呀。”
　　对于小寒的婚事，清明只听姑妈（小寒的妈妈）提过一次，说对方是清明本家较远的一支的一位六姑奶奶的孙子，比小寒大八岁。小寒跟他见面后觉得很谈得来，没两个月婚事就定了下来。当时清明也跟姑妈一样觉得这桩婚事花好月圆美满之极，可是现在听一众亲戚异口同声地为这叫好，清明不禁又有点疑心。从小长在乡村的清明太明白这里的人情世故，再好的事情都会有人目光如炬地挑出不是来，哪里会有十全十美的事情？若是众口一词地齐声叫好，十之八九已经有人看出了不妥早早选定位置静待好戏开台。
　　是以清明忍不住问妈妈：“小寒的婚事，真有那么好？”
　　清明妈是个实在人，说：“好不好咱也不知道。看着挺好的，听起来也不错。”
　　清明说人们都说好，我倒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了。
　　清明妈咳了一声，慢条斯理地说：“是不是觉得亲戚们都一个口气跟你说小寒过得好？你也别想那么多。我没跟你说过，早几年你六姑奶奶还专门回来一趟给你提亲，就想让你做她孙媳妇。虽然没声张，可是亲戚堆里总有人知道。现在故意当了你的面说小寒嫁得有多好，还不是想看你是什么反应。”
　　清明这才明白，呵，原来如此。不由笑了：“他们想看到我什么反应，悔青了肠子？哭天抹泪？咬牙切齿？”却也就此松了一口气。
　　
　　是晚清明与小寒同床而眠。
　　小寒说：“我奶奶养有猫狗，我在她家里坐了一会儿手上就被虫子咬了个大包。自从有了宝宝我看到小猫小狗就怕。”
　　清明说孕妇是应该注意这些，小心总没错。
　　小寒问清明：“这张床还是我外婆活着的时候睡的那张吧？躺在上面真舒服，看着都觉得亲切。”
　　清明不语。清明清楚地记得自己17岁那年姑妈与姑丈怄气带了小寒回家来，小寒哭着喊着嫌她外婆的房间脏不愿入睡，被姑妈打了一个耳光的事。少年人嫌弃老年人或许并不过分，过分的是小寒当时一迭声地哭喊着的那句话：“我不要跟你睡，你这么脏，哪儿有我奶奶干净？”
　　其实清明的奶奶与小寒的奶奶都是干净整洁的老人，区别只在于小寒的奶奶生活优裕，清明家则略显清贫。
　　那晚奶奶脸上受伤的神情，多少年过去，清明仍然不能忘却。
　　小寒又问清明：“你到底什么时候结婚呀？我小你两岁都结婚了，你也不怕我舅舅舅妈着急。”
　　清明就笑：“有什么好着急的，我又不是嫁不出去。他们要是爱着急，我结了婚他们一样着急——该要小孩了吧？小孩该上学了吧？一辈子操不完的心。”
　　小寒说清明你真看得开。又说你在外面生活肯定特别有趣吧，不比我们在家里，天天闷得要死。
　　清明说我也一样闷，我是忙得闷，你是闲得闷。
　　小寒就吃吃地笑：“还真是这样！你不知道我天天闷成什么样子，早上睡到十点钟起床，吃了早饭就看电视，然后吃午饭，然后再看电视，然后就吃晚饭，然后又该睡觉了。乐晖也跟我说让我没事出去逛逛街买买衣服，可我就是懒得去。”
　　清明皱了皱眉，“那是够闷的。他们家里不是有奶奶和姑姑吗，你平时也不跟她们在一块聊聊？还有王乐晖，他也不陪陪你？”
　　小寒“哎呀”一声，说你就别提他那奶奶和姑姑了。一个是脾气古怪的老太婆，一个是神经兮兮只知道白吃白住还爱发脾气的更年期离婚女人，我跟她们能有什么话说啊。开口不吵架就不错了。王乐晖也想多陪陪我，可他的生意都在外地，在家的时间很少。
　　清明意外：“这样啊？那你们平时都靠打电话联系？”
　　小寒说也不是。有时候他会带我跟他一起出去，可是他做的生意我又一点都不懂，跟着也觉得没意思。所以还是宁愿呆在家里。
　　“那他做的什么生意呢？”
　　小寒想了一下，说：“好象是房地产。在什么地方还有个模具厂吧．．．．．．我也说不大清楚。”
　　清明笑着说：“谁都可以不清楚，你这老板娘可要弄清楚啊。其实你可以跟着他学做生意的。”
　　小寒不以为然：“我才不要学呢！一来我笨，学不会；二来我学会了又怎么样？我妈倒是会做生意，也不见得我爸有多疼惜她，还处处找碴跟她怄气！这都是命啊，我妈要是命好，就算她啥也不会，遇上个像乐晖这样有能力的男人，也不会活得这么憋屈。”
　　清明听得她这么说，一口浊气堵在胸口，一时竟不能言语。要过好半天才开口说：“不早了，睡吧。”
　　
 
                  
第3节
　　这天晚上小寒与清明一起去一个亲戚家里吃饭。吃完饭回来清明妈对小寒说：“你手机刚才响了好几遍。”
　　小寒“哎呀”一声，“肯定是乐晖打来的！舅妈你怎么不替我接一下啊？”
　　清明妈腼腆地笑笑：“我没用过手机，不会接。”
　　小寒讶异：“不是吧，接个电话多简单啊，你怎么不会？”
　　清明妈有些窘，清明说话了：“妈就是会接电话，也不方便接不是？你现在给他打回去不就是了。”
　　小寒焦急地拨电话回去，拨了号码在耳边听一会儿，断掉，再拨。如是再三，终于放弃。转头看看坐在一边看电视的清明，忍不住解释：“你不知道乐晖这个人，脾气不好。每次他打电话我要是没有当时接，再打过来他就会发脾气，说我不接他的电话。”
　　清明皱了皱眉头，“这有什么好生气的？谁又不是跟手机绑在一起的，总有不在的时候。他自己刚才不也没接你的电话吗？”
　　小寒说：“他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我打电话给他，十次有五次都找不到人。过后还不能跟他提，一提他就来气——‘我是男人，你是女人，能一样吗？’”
　　清明愕然：这人怎么这么大男子主义啊？
　　小寒一副言若有憾心实喜之的样子：“可不是这样嘛！说起来他还大我八岁，耍起性子来还老要我让着他，发完脾气又会哄着说都是因为在乎我才这样子，真是拿他没办法！”
　　正说着呢，家里的座机突然响了。清明过去接听：“喂？”
　　对方沉默了几秒才说话：“是江清明家吗？”是把厚重的男声。
　　清明一愣：“是。你是哪位？”
　　那人又顿了一下，说我是王乐晖。
　　清明不再说什么，一边叫小寒过来听电话，一边搁下话筒走到别处。
　　小寒接完电话过来找清明，一脸掩不住的欣喜：“我还以为他在外地呢，居然已经回来了。平时他一走至少半个月的，这次才走了一个星期就回来了。”
　　清明听在耳中，微微心酸。两天来的所见所闻，小寒不过是个天真轻信的孩子，在这桩婚姻中处处被动，她生活中的一切都只是这个人，她所有的思绪都维系于这个人，这个听起来并不好相处的男人——他是她的全部，而她，对他却几乎一无所知。
　　或许，是自己想的悲观了。清明这样想着，不由笑着问小寒：“他打来电话是催你回家的吧？”
　　小寒脸上微微一红，半嗔半喜地说：“谁知道他发什么神经呢！上个星期才走的，这会儿又要我回去。我才不想回去呢，两三年没有见你了，我一定要多陪你玩几天。”
　　清明说你老陪着我不闷啊？这两天也算陪够了吧。你现在毕竟结婚了，不能再跟从前那么任性，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小寒把嘴一嘟：“我就任性，怎么了？我跟他说要他开车来接我我才回去，不然我就一直在这儿住下去！”
　　这时座机电话又响了起来。清明抿嘴一笑：“又来了！你快去接电话吧！”说完把小寒轻轻推到那边客厅里去。
　　这个电话却是小寒的妈妈打来的。她听到女儿的声音，直接问她：“你要乐晖接你回家？”
　　小寒说他怎么这样，不高兴来接我就算了，跑到丈母娘跟前说什么啊。
　　小寒妈说：“他倒没有说不高兴接你，还打电话问我要不要捎什么东西回老家或是从老家捎什么东西过来。——好好的你让你舅舅送你坐车回来不行吗？非得要乐晖再跑这么一趟？”
　　小寒说他来接我一趟怎么了啊，妈你还专门为这个打电话批评我？
　　小寒妈有点生气：“你这孩子怎么就是不懂事呢？你结婚后逢年过节根本就没跟舅舅家有来往，现在你让他去接你，他是空手去好呢，还是带了礼物去好？空手去不好看，带礼物又不合适——这次带了礼物过去就等于认了这门亲以后都要来往，明白吗？以后你们有空去走亲戚也就算了，没空走亲戚不是叫人家说闲话说嫌弃舅舅家穷？”
　　小寒愣了愣，继而不服气地说：“认了就认了呗，又不是走不起这门亲！”
　　小寒妈一时语塞，要过一会儿才沉声说：“小寒你老实跟我说，非要乐晖过去接你是不是想在清明面前炫耀一下？”
　　小寒不吭气。
　　小寒妈更生气了：“这有什么好炫耀的？从小到大你怎么什么事都要比她好了才开心呢？好不好的心里知道就行了，明马明车地摆出来有什么意思？”
　　小寒说从小到大你什么时候觉得我比她好过了？像今天，我就是想让乐晖来接我回家，你偏偏觉得我是想炫耀什么。你既然这么不喜欢我，干嘛还要生我养我管我这么多？说完就咔的一下挂了电话。
　　一直到出了客厅进了另外的房间，小寒的脸上还是一脸的怨忿。
　　
 
                  
第4节
　　这天清明原本计划去同学家玩，早上却被小寒拖住不放：“我今天要走呢，你走了谁送我？”
　　清明为难：“我早几天都跟人家约好了的，她也就今天有时间在家。再说你不是有王乐晖来接你么，还要我送？”
　　小寒拖住她的手臂摇晃着撒娇：“好清明，好姐姐！不相干的同学倒比妹妹重要吗？”
　　清明哭笑不得：“论情分自然你重要了。可是总不能让我失信于人吧？”
　　小寒仍不罢休。清明看父亲在一边已经一脸的乌云，知道他要出口教训小寒，忙赶在他前面笑着说：“好吧好吧，我答应送你还不行吗。要不这样吧，我跟你一起到街上十字路口去等王乐晖，他来了你就上车跟他走，我自己坐车去同学家，好不好？”
　　清明父亲一世清贫，对于小寒婚后不认自己这门亲并没意见，门不当户不对来往起来也别扭。原本他就不乐意小寒让王乐晖到家里来接她，因为明知他们不会常年走这门亲戚，到时候断了来往反而让人说三道四。现在听女儿这么一说，倒也算是折衷之法，便也不再说什么。
　　小寒显然还有些不甘，可是她终究也看出舅舅脸色不好，不敢再纠缠下去。当下便打电话给王乐晖说了此事。
　　那边小寒在打电话，这边清明妈悄悄同女儿说：“送了她上车就行，别多说话。”
　　清明点头，心里却有些疑惑，待要问时，却又不知该从何问起，只得作罢。
　　小寒打了电话过来笑着说：“乐晖说他正在买礼物呢，听说不到舅舅家里来，一个劲怪我不懂礼数。后来听说清明送了我还有事要办才没有再说什么——不然还不知道他要批评我多久呢！”
　　清明妈听了，脸色一变，看了清明爸一眼，强笑着同小寒说：“要不是怕你们买这个买那个的乱花钱瞎客气，我跟你舅舅也不舍得你走。”
　　清明把母亲的动作看在眼里，更添疑惑。
　　略略收拾了一下，清明先陪小寒去跟小寒的奶奶告别，然后两个人一起往街口的方向走。
　　一路上不时有人打招呼，招呼之后无一例外地感叹她们两个的容貌相似：“真跟双生儿似的！”
　　小寒问清明：“你觉得咱俩长的像吗？”
　　清明说表姐妹当然有点像了，不过也没到跟双生儿一样的地步。不熟悉的人又不经常看到我们两个，分不清楚也是正常的事。
　　小寒不语。
　　清明看她一眼，又说：“其实你比我好看多了，那些分不清楚的人都是眼神不好的老年人，不然就是近视。”
　　小寒“哎呀”一声，半嗔半笑：“清明你真会说话，我这样子算什么好看啊。也就是五官长对了地方罢了。”
　　清明知道她心里并不是这么想，微微一笑，转了话题。
　　两个人边走边聊，走到街口处站了没多久就有一辆黑色的桑塔纳停到他们面前。一个戴眼镜的男人走下来，中等身材，圆脸，略胖，面孔乍一看跟中央二套某档新闻节目的主持人有些相似。他走过来笑着同清明打招呼：“你好啊清明。经常听小寒提到你，久仰久仰！”
　　清明笑着看了小寒一眼：“王乐晖吧？我这几天耳朵也快被你的名字磨出来茧子了！”
　　小寒便娇羞地跺脚，推清明：“你说什么嘛！”
　　三个人寒喧了几句，清明便要告辞，说同学还在等着她。
　　小寒却不放她走，非要王乐晖开车带她一程送她到同学那里。最近硬是把清明推进了车里。
　　她们两个推让的时候，王乐晖就似笑非笑地站在一边，若有所思。
　　清明要去的地方并不远，不过十分钟的车程。
　　这十分钟里清明一直安然静坐，不怎么说话。小寒与王乐晖倒一直在聊着。
　　小寒问王乐晖：“人家都说我和清明长的像双生儿，你觉得像吗？”
　　王乐晖说是有一点像，不过还是一眼可以分出来是两个不同的人。
　　小寒又问：“有什么不同呢？”
　　王乐晖不说话。
　　小寒又追问：有什么不同，你快说嘛。
　　王乐晖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们气质不一样。”
　　小寒嗔了他一句：“你这说了跟没说一样嘛！”
　　王乐晖侧头看了看清明，笑着同小寒说：“你就饶了我吧，知道我没念过多少书还这么逼问我，反正就是不一样，我哪儿说得清楚。”
　　小寒仗着有清明在，料想王乐晖也不会怎么样发脾气，便继续纠缠他：“你快说嘛，说不清楚也要说，到底哪儿不一样。”
　　王乐晖只好答应，“好好好我说我说，你让我想一下”，停了一会儿，又说：“打个比方说，你是那种温室里长大的玫瑰花儿，清明就是那种在大自然里长大的兰花。”
　　小寒待要再纠缠下去，王乐晖却不干了：“好了你别闹了，不知道司机开车时不能分心吗？！”
　　小寒这才住了口。回头看看清明，她正侧脸看着窗外，仿佛根本未曾听到他们的话一样，一脸淡然。
　　
 
                  
第5节
　　那天母亲异样的神色一直萦绕在清明心头，百思难解。好几次话到嘴边，却总被老好母亲扯到其它事情上。或许是自己想多了吧，世上本无事。清明这样想着，也就不再挂怀。
　　可是另有奇怪的事发生。
　　每天清明的手机上都会接到一个匿名的电话，对方并不出声，待清明接了电话“喂”上一声两声便会挂断。这些电话并不定时，有时清早，有时下午，有时傍晚。来电显示是个陌生的手机号码。
　　清明不动声色，静观其变。
　　可是对方却很沉得住气，依然如故。
　　转眼清明的假期就结束了。
　　坐上返程的火车，百无聊赖的清明半躺在床铺上翻起了杂志。看完文字看插图，看完插图看广告。忽然觉得光线一暗，一抬头，却正好看到一张圆脸。
　　居然是王乐晖。
　　他站在茶几旁边，靠在后边的床架上，就那么看着清明，微笑：你好清明。
　　清明愕然。王乐晖的生意要么在东南，要么在西北，怎么也不会在这辆火车所行驶的线路上。况且小寒一直说他喜欢自己驾车出行，这时怎么出现在这里了？
　　王乐晖依旧是笑吟吟的模样，指着他身后那个床铺说：“这个位置没人吧？”
　　清明摇摇头，继续翻手里的杂志。
　　王乐晖在对面床铺安顿下来，好一会儿没说话。
　　清明以为他已经睡下了，不经意扫了他一眼，却发现他半靠半坐在那儿，正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见清明看过来，他说：“这么多年了，你还是这样少话。”
　　清明扬扬眉，她并不记得多年以前有见过王乐晖这个人。
　　王乐晖似乎知道她心里想些什么，又说：“我们见过三次。第一次是我十二岁那年出车祸躺在医院里，你爸带你去医院找我二叔看病，在我床前停了一会儿，你往我手里放了两颗糖，一颗是牛奶糖，一颗是橘汁软糖。那时候你多大？五岁还是六岁？穿了一件绿色竖条纹的小夹克，长头发又黄又卷，像个瘦瘦的洋娃娃。第二次是我十七岁那年，在你家。你一个人坐在房顶上的菊花旁边看书，短发齐耳，穿一套米黄色的运动衣，仍然很瘦，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你家门口有很大一个斜坡，在坡底都可以看到你那双大眼睛。第三次，就是前几天了。”
　　清明不语。
　　他确实见过她，只是她并不记得他。
　　那件绿色的夹克衫曾经被小寒取笑说像是青蛙皮，却是清明童年时最心爱的衣服。房顶上的花圃自清明外出求学后便荒废了，家门口那个斜坡十多年前已经被垫平，斜坡的一侧被清明妈改成了一片菜园。
　　连清明自己都几乎淡忘的这些记忆，他怎么记得如此清晰呢？清明想问他为什么，却又不敢开口。
　　王乐晖做了一个深呼吸，继续说：“我十二岁那年，父母终于吵累了，离了婚。没几天我就出了车祸，几乎没丢了小命。我住在医院里，身上到处是纱布和绷带。只有奶奶陪着我，她只会掉眼泪。那时候我一直在想什么，你知道吗？”
　　清明恻然。她也有过命悬一线的时刻，二十岁那年生了肿瘤到医院切除。当时父母焦虑万分，恨不得自己替代女儿上到手术台上。饶是如此清明仍然无限悲怆，况且当年爹不疼娘不爱只不过十二岁稚龄的王乐晖？
　　“当时总想把身上所有的管子都拨掉，就这样死去算了。”王乐晖说。“那天我又有这种念头的时候，你站在我的床边，悄悄地放了两颗糖在我手心里。那两颗糖一直被我攥到化掉，后来，我再也忘不了当年那个小女孩。”
　　清明咳了一声，终于开了口：“那其实也没什么，换作是小寒或是别的女孩，大概会做同样的举动——小女孩们都是富有同情心的。”
　　王乐晖的视线在清明脸上停留了一会儿，转向了车窗外面。仿佛自言自语一样说：“你在外读书的那些年，其实每年我都会到学校看看你，就那么远远地看一会儿。后来到了结婚的年龄，我跟奶奶说我想娶你。奶奶也喜欢你，她亲自回去跟你家提亲，可是你父母说他们做不了你的主，又失去了跟你的联系，这件事后来就不了了之。去年我三十二岁，奶奶病了，想在有生之年看到我成家。正好有人介绍小寒给我认识，我就结了婚。”
　　清明忽然问他：“这几天是你打我的电话？”
　　王乐晖说是。
　　清明说打这种无声电话很有意思吗？
　　“没意思。只是想听听你的声音。”
　　清明忽然笑了：“那现在呢？你上了这趟火车，坐到我对面的位置，是不是只想看看我？”
　　王乐晖听出她话里带着嘲讽，可是偏偏她脸上又挂着笑，梨涡浅浅，嘴角微微上翘，看得他心头一酸，一时无语。
　　清明的笑稍现即逝，转而淡淡地说：“见也见了，话也说了，下一站是大站，你下车还是我下车？”
　　王乐晖怔了一会儿，“你就这么讨厌我？”
　　“呵，不敢。只是我觉得你要说的话都已经说完了，再干坐着也是浪费时间。”
　　王乐晖问她：“你怎么知道我要说的话都已经说完了？”
　　清明则反问他：“没完吗？还有什么要说的？说小寒其实一点都不了解你？说你娶她只是因为她跟我长的相像？”
　　王乐晖沉默数秒，“那你就没什么要跟我说的吗？”
　　清明又笑了：“你想听什么？说我后悔自己后知后觉错过了你？说我对你的关注受宠若惊感恩待德？还是说我忽然发现我也一直是爱你的？”
　　王乐晖又看了清明一会儿，一言不发地走开。
　　
 
                  
第6节
　　周末晚上，清明在一家煲仔饭馆吃饭。这家饭馆的生意很好，清明那份铁板牛肉饭尚未上桌，已经有人站在清明的桌前问她：“请问我们可以坐你对面吗？” 
　　四人座的一张餐桌，清明对面的两个位置都空着。 
　　清明头也不抬地回答那个女声：“不要紧请坐。”手里仍在翻着那本《梅森探案》，正是最最扑朔迷离的那一段。 
　　对方就坐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服务员送来了清明的那份铁板牛肉饭。清明合上小说，拿起勺子开始吃饭。一勺饭刚刚送到口里，忽然呆在了那儿。 
　　坐在她对面有两个人，一男一女。那个男的居然是齐况，她的前任男友。此时他也一脸意外地看着她。 
　　先开口的，居然是旁边那个女子。那个有着一双不讨喜的小眼睛的女子说：“你是江清明吧？我见过你的照片。” 
　　清明并不理会她，只是看着齐况讽刺地扬了扬眉毛，“不是说全部照片都已经丢了吗？” 
　　齐况有些尴尬：“丢了的是相册里的照片，可电脑里面的没丢。” 
　　清明不再理会，招手叫过来服务员：“请帮我把这份饭打包。”那服务员应声去了。 
　　齐况好容易挤出来一个微笑，说清明你这是干嘛，再怎么样我们总还是朋友吧？凑巧了在一张桌子上吃顿饭也不行？ 
　　清明别过头去用眼睛寻找刚才那个服务员。 
　　那个女子在旁边闲闲地说：“今天这么忙，只怕他不会有空回来给你打包了。”又转头同齐况说：“她真是江清明吗？江清明有这么小家子气吗？” 
　　齐况脸色一变似要发作，那女子又抢在他前面开了口：“怎么？怕我得罪你的旧情人？我说的是实话啊，你天天心心念念地跟我提起她，说得她花好朵好，天上有地下无。今天看了也不过如此嘛，连跟旧男友同桌吃饭的器量都没有！” 
　　清明原本已经打算起身走人，听她这么一说，忽然又不想走了。拿起勺子重新开始吃饭。边吃边笑吟吟地同齐况说：“我上个月在商场遇到小丸子，她现在都快要当妈妈了。” 
　　齐况也很配合她：“真的吗？她现在在哪儿，跟什么人结的婚？” 
　　“也在这个城市啊。老公是东北人，在这边做律师。——你问这么清楚干嘛？不是想去找她叙旧吧？” 
　　齐况说我去找她叙叙旧又有什么不好，多少年没见的老朋友了。 
　　清明就意味深长地笑：“你还是别去的好！” 
　　“为什么？” 
　　清明扫了旁边那个一脸阴沉的小眼睛女子一眼，笑着说：“小丸子到现在还在吃我的飞醋呢，说如果不是有我她可能就追到你了。找对象不都是要找有共同语言的人吗？她这么喜欢吃醋，她老公也差不到哪儿去。你还敢过去叙旧？” 
　　齐况也笑：“那我还真不敢过去了！得谢谢你提醒我，不然我不是自己上门找打吗？” 
　　清明说光谢谢就够了？太形式化了吧？ 
　　齐况本是个喜欢开玩笑的人，说到开心处，又信口开河：“你想要什么实际的谢法？请你吃顿饭？还是以身相许？” 
　　清明大笑：“你倒是想！” 
　　齐况的女友再也坐不住了，愤愤地说：“齐况，你太过分了！”摔了手里的杯子起身便走。 
　　一时间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过来。 
　　齐况神色自若地喝茶，清明面不改色地吃饭。 
　　待服务员清理走那些碎碴端来齐况的那份饭之后，齐况向清明道歉：“对不起，她平时没这么过分的。” 
　　清明冷笑：“这也叫过分？在QQ上用了化名骗我聊天千方百计想知道我跟你到底有过什么现在有没有联系是不是真正对你死心才叫过分。” 
　　齐况脸一红：“那件事是我不好，我不应该让她知道你的QQ号。这几个月她没有在QQ上再骚扰你吧？” 
　　清明说我不用QQ了总没错。 
　　齐况犹豫了一下，低声说：“清明，我知道错了。如果有可能，你会不会再回到我身边？” 
　　清明忽然笑得很明媚，一样压低了声音同他说话：“齐况，如果我捅你一刀，再跟你说对不起，你还会不会原谅我？” 
　　齐况一脸的惨然。 
　　清明拿了手袋和书离开。 
　　在门口看到王乐晖和他那辆黑色的桑塔纳。他没有说话，只是打开自己车子右边的门。 
　　清明看到齐况的女友站在不远处的街角，忽然觉得很累很累。她什么也没说，坐上了王乐晖的车。 
　　刚一坐下，她的眼泪便如潮水一样涌了出来。
　　
 
                  
第7节
　　清明靠在座位上，泪落如倾。
　　王乐晖把纸抽放在她面前，看了她一会儿，发动了车子。
　　他不知道她住哪儿，对这个城市的路况也不熟，只得开了车一直绕一个大约六平方公里左右的圈子。
　　绕到第三圈的时候，清明的情绪才渐渐平和来。王乐晖问她：“你家怎么走？”
　　清明抬起水蒙蒙的眼睛望着他，用鼻音很重的声音说：“左转直走2000米零点迪吧旁边。”
　　王乐晖开到她说的那个地方，发现并不是住宅区。
　　零点的的左边是一家风味餐馆，右边是一家酒吧。
　　清明说我想去喝两杯，你要一起去吗？说完也不待王乐晖回答，竟自推门下车走向酒吧。
　　王乐晖进到酒吧里的时候，清明已经坐在墙角的位置上，手中端着一杯酒，面前还放着三瓶酒和一瓶饮料。
　　喝完一杯，清明自己又倒了一杯。见王乐晖呆坐在对面，便说：“你要开车就不要喝酒了，那瓶饮料是给你的。”
　　王乐晖说心情越是不好越不能喝酒。你一个人喝那么多酒干嘛？
　　清明就笑，“你不是说我话少吗？喝了酒我的话才多。平时我一个人不敢来酒吧，这次有个人跟着壮胆，可要喝个痛快。”
　　王乐晖也就不再说什么，拿过那瓶饮料喝了两口，向椅背上一靠，点燃了一根烟。
　　清明喝到第四杯时，开始说话：“你有没有看到他？”
　　“煲仔饭馆里坐在你对面的那个男人？”
　　清明说是。
　　王乐晖忽然觉得自己有必要解释一下，“我有个朋友在这个城市，他明天要结婚。我住在煲仔饭馆旁边的酒店里，在煲仔饭馆吃晚饭时正好遇到你。”
　　清明并不看他，仿佛不在意他为什么会出现，又仿佛没听到他的解释，视线落在手里的杯子上。
　　王乐晖说要不跟我说说你和他的故事？
　　清明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来：“跟所有的故事一样。认识了，恋爱了，然后分开了。”
　　“为什么分开？”
　　清明呷一口酒，微笑。“太过投入，没了自我。等发现的时候，他身边已经有了别的人。”
　　“分开多久了？”
　　清明仍然微笑，“很久，可是并不能让我忘记他。我十九岁认识他，在一起三年，分手到现在五年半。”
　　王乐晖算了一下时间，问清明：“就是说四年前我跟你家提亲的时候你已经跟他分手了？”
　　“是的。当时我心情很不好，父母怕我难过也不敢跟我提这类事情。”
　　“这五年里你们一直有联系吗？”
　　“从前不在一个城市里，偶尔在QQ上联系一下。这一年多没联系，没想到今天居然在吃饭时遇到他们。本来想一走了之，可那个女人太嚣张了，我索性奉陪到底。”
　　王乐晖笑了：“明明是你把她气走了，怎么你出来哭？还哭得那么伤心。”
　　清明抬手又倒了一杯酒。
　　“是不是那个女人出来之后，他跟你说了什么话惹你伤心了？”
　　清明一口干了那杯酒。
　　“他想跟你和好？”
　　几杯酒下肚，清明的眼睛更亮，笑意更浓：“是啊，你猜对了。不是猜的吧？换了你也会跟他一样，你，跟他，根本就是一路货色。”
　　“你既然这么忘不了他，他又想跟你和好，为什么不答应他和好算了？”
　　清明笑得直不起腰，伏在桌子上。好一会儿才抬头说：“你真有意思。忘不了也分两种，回忆太美会忘不了，回忆太痛也会忘不了。全心全意地爱过那个人会忘不了，实实在在地被人在心口捅了一刀也会忘不了。你凭什么觉得我应该再跟他和好？你会再跟那个捅过你一刀的人重新同床共枕心无芥蒂地过上一辈子？你能做得到吗？有谁能做得到？我做不到。”
　　王乐晖默然。
　　“有些事情，过去了就是过去了。不管多不舍，不管多后悔，不管多想重新来过，总归回不去。”清明边说边又端了酒杯往嘴边凑，却被王乐晖轻轻夺下。
　　“别喝了，两瓶都快完了，还不够吗？”
　　清明带着讥诮的笑斜斜地瞟了他一眼，“怕我喝醉？醉了不好么，醉了才可能离你近一点。”说话间就又端起另一杯酒。
　　王乐晖别过头去，不看她的面孔。他发现她喜欢在生气难过和嘲讽的时候笑，那样清秀细致的面孔，明眸皓齿，笑起来越发明媚可爱，却也越发的令人心疼。如此刻，仗着酒意笑得灿若春花，说出的话却无比心酸辛辣。
　　清明一边喝酒一边用手指在桌上轻叩。
　　王乐晖又燃了一支烟。烟雾缭绕中，他低声说：“那时我一心只想娶你。提亲有没结果，我就想自己找你。可是那两年好象没有人知道你在哪儿。我问你姑姑，她对我说你很好，谈了个男朋友挺不错，已经准备结婚了。我也就死了心。如果当时我知道．．．．．．”
　　“没有如果。”清明打断他的话，“就算当时我嫁了你又会怎么样？不过是又一个小寒罢了。甚至不如她，毕竟她心里还是有你的，不管怎么样她现在过的也算开心。要我心里想着另一个人嫁给你？那肯定比我现在活得更累。”
　　“那只是你的想象。真正发生了，或许完全不同。”王乐晖坚持。
　　清明又笑。
　　笑了又笑：“发生什么？你和小寒离了婚再娶我？还是小寒做妻我做妾？你跟齐况真是难兄难弟，他也坚信回头草比较好吃。男人天真固执起来真是离谱！——哎，时间不早了，我明天还要上班，要回去了。”
　　“我送你回去。”
　　清明也不推辞。结了帐回到他的车上，清明说：“去你的酒店吧。你路不熟，我在酒店下来打的回家就行。”
　　路上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下车时清明转到他的那一面窗口，微笑着说：“其实我们都应该接受现实，不能只活在过去，是不是？再见。”
　　
 
                  
第8节
　　这个晚上，小寒跟平时一样坐在被窝里看电视剧。
　　忽然听到王乐晖的姑姑在楼下院子里大声叫她：“小寒！小寒！”
　　小寒不做声。不知道是不是到了更年期的缘故，这个姑姑素日里很些神经质，经常自哀自怜，脾气又不好。小寒被她无缘无故地吵过几次，渐渐养成了对她爱搭不理的习惯。
　　平日里象这种情况，叫几声小寒不理会姑姑也就算了，第二天她多半也忘记了这回事，提起来小寒也以一句“睡着了没听到”应付过去。
　　这次姑姑叫了几声之后，小寒又听到有男人说话和走路的声音，听声音好像在往楼上来。
　　小寒关了电视准备出去看一下，刚打开房门，就看到两个人搀着王乐晖走了过来。其中一个小伙子跟小寒打招呼：“嫂子，乐晖晚上跟我们一起吃饭喝多了点，我们送他回来。”
　　王乐晖挥手把那两个人推开，笑着说：“谁说我喝多了？你看，我不好好的嘛！——我给你们踢个正步看看！”边说边要示范一下踢正步，结果一个趔趄歪倒在地上。
　　小寒只好笑着说给你们添麻烦了。边说边帮着那两个人把王乐晖抬到床上脱掉鞋子。
　　王乐晖倒头便睡了过去。
　　他的两个朋友也就告辞离开。
　　他们走后小寒站在楼梯口停了一会儿，犹豫着要不要去楼下客厅泡杯醒酒茶上来。还没想好，就看到姑姑拿了王乐晖的茶杯过来，说是泡了杯醒酒茶。
　　小寒接过茶杯，说姑姑您想的真周到。边说边接过茶杯，端过去叫王乐晖：“乐晖，来喝点茶吧。”
　　姑姑在一边唠叨：“你呀，叫了你一声又声，应也不应！这是有别人送他回来，要是没人送他回来，我一个人怎么扶得起来他？总不能让你奶奶过来扶他吧？”
　　小寒说我哪儿知道是他回来了。就算我知道，我现在这身子有什么力气扶他？再说他醉成这个样子，没人送他还能自己开车回来？
　　姑姑仍然不罢休：“从前没结婚的时候没人管也就算了，现在结了婚，你就应该管管他，喝成这个样子多丑！对身体也不好。”
　　小寒就有点来气：“他什么时候听过别人劝了？您看着他长大的还不知道他的性子？是我说不让他多喝他就不多喝么？”边说边有点赌气地推王乐晖：“起来，起来喝茶！”
　　王乐晖被她摇得睁开眼睛，迷迷糊糊看了看四周，看到姑姑，嘿嘿一笑，“姑姑，你还没睡呢？”
　　姑姑拿了那杯醒酒茶给他喝。
　　王乐晖喝了两口便不喝了。盯着小寒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咦，你头发什么时候拉直了？”
　　小寒没好气，“我什么时候烫过卷发呀？这会儿照照镜子你大概连自己也认不出来。”
　　王乐晖不乐意了，坚持说他没有喝醉，小寒原本就是卷头发，自来卷，没烫过。
　　姑姑放下茶杯转身走了。
　　小寒也不想再听王乐晖说醉话，起身想去关房门，却被王乐晖拉住不放：“你就这么不喜欢我吗清明？”
　　小寒呆在了那里。
　　姑姑在门口似乎也听到了这句话，她的脚步明显滞了一滞，很快又以正常的速度走了出去。
　　王乐晖却只说了这一句，之后任凭小寒怎么推搡他追问他都叫他不醒。小寒自己坐着闷闷地看了一会儿电视，渐渐便也睡去。
　　第二天小寒七点多就醒了，看看王乐晖还熟睡，她悄悄起床溜出门去，想到楼下厨房看看弄点什么早饭。不想到走了一半正好听到王乐晖的姑姑和奶奶在说话，小寒本来无意偷听，可是不经意听到了第一句，却再也迈不动脚步了。
　　“非说她把卷头发拉直了，卷头发的不是那一个是谁？还拉着这一个叫那一个的名字。这孩子怎么这么死心眼啊？”这是姑姑的声音。
　　奶奶叹了一口气，“也不能怪他，他从小就喜欢那一个，再说这一个跟那一个也确实差的远，又懒，又不懂事。谁家媳妇跟她这样，天天睡到十点多起床等着姑姑奶奶给她做饭做菜？玉兰这丫头从小我就喜欢，谁知道她教出来的女儿是这样子。”
　　玉兰是小寒妈妈的名字。小寒到这时才确定她们口中的“这一个”是自己，“那一个”是谁，似乎也很清楚了：那是清明。
　　继续听下去，姑姑拿鼻子哼了一声，“玉兰再怎么好，再怎么喜欢那一个，有好事临头还是会先尽着她自己的女儿来。那年是谁说那一个要结婚的？那怎么过了几年那一个还是一个人？她让晖晖死了心，再让他见到她女儿，这不就是成了好事？”
　　奶奶又叹了一口气，“不管玉兰是不是耍了花招，反正现在已经娶进门了，还能说什么？——只是以后尽量别让晖晖再见到那一个就是了。”
　　如果说昨晚王乐晖叫的那声“清明”让小寒一晚上都觉得恍恍惚惚的话，这会儿她站在楼梯上听到的这段对话却是实实在在地泼了她一头冷水，让她真真切切地意识到自己所谓的幸福生活，只是薄薄的一张纸，一捅即破。
　　
 
                  
第9节
　　回到房里，王乐晖仍在熟睡。小寒坐在床边看着他微蹙眉头的面孔，越看越觉得陌生。细细想来，她又何曾真正熟悉过他？ 
　　王乐晖并不是俊秀的男子，圆脸圆眼，不苟言笑。静默的时候别有一种沉着的气质，仿佛天塌焉他都可能顶住的那种稳重，没来由地令人心安。 
　　小寒还记得初次见面那天，他们在他父亲的新家里相亲。两个人单独相处的时候，王乐晖很少说话，多数时间都是他在听小寒说话。他的眼睛有时看向别处，有时停在小寒脸上。停在她脸上时目光灼灼，那温度让不曾恋爱过的小寒脸红心跳，乱了方寸。 
　　现在想来，那时自他眼中看到的汪小寒，想必只是江清明的影子吧。这样想着，小寒的心仿佛被谁的手狠狠揉搡了一把，闷闷的，有点疼，疼得她几乎掉下泪来。 
　　小寒的手机在这时收到了一条短信，只有一句话：我在双鱼等你。 
　　是弟弟汪晓冬。小寒叹了口气，拿了手袋出门。 
　　到了双鱼广场，小寒远远就看到汪晓冬，初冬的早上，他穿着一件米色的风衣，有点单薄，却让人忍不住想起“玉树临风”这个词。 
　　这是三个月来汪晓冬第二次瞒着父母悄悄逃学回来。小寒原本想发脾气，可是一看到弟弟那张棱角分明的俊脸，还是心软了。她说：“读大学读到你这份上也算是一种本事，神出鬼没的。——吃早饭了吗？我还没吃，一起吃饭吧。” 
　　两个人去肯德基吃早餐。 
　　汪晓冬跟姐姐说他想换只手机。 
　　小寒有些不悦，“你手机坏了？没坏换什么？干嘛什么都要用最好的？你知道王乐晖用什么样的手机吗？连一千块都不到。” 
　　汪晓冬说你又来了，怎么越来越爱跟我讲道理了？我就是想换只手机，你不给我换我就去跟朋友借钱换一只。 
　　小寒被他噎得好一会儿说不出来话，然后从把钱包里的大钞留了两张，其余的都拿出来轻轻拍在弟弟面前：“两千，你就折腾去吧！下回别再找我！” 
　　汪晓冬把钱收起来，笑着拉过姐姐的手：“我就知道还是姐姐疼我！”说着在她手上蜻蜓点水似地吻了一下。 
　　小寒抽回左手白了他一眼，“去去去，老没正经。你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呢？都二十多的人了，当了几年兵怎么就没把你这股子轻狂劲磨下去呢？” 
　　汪晓冬嘿嘿一笑：“这是个人魅力！” 
　　小寒正色同他说：“这次又逃了几天的学？你就不能替妈想想吗？你这样子混日子，让爸知道了又是一场风波，你还嫌妈过的不够苦？” 
　　提到他们的妈妈，汪晓冬有些惭愧，老老实实地说：“我出来有四五天了，今天就回学校去。妈最近怎么样，你有见她吗？” 
　　小寒说：“还能怎么样，天天忙生意呗。我一会儿回家，好歹能帮她一点。” 
　　汪晓冬吃完自己的早餐，从口袋里掏出一只大号的墨镜，笑着说：“我现在回来都要戴上这个来伪装，这个城市太小了，被谁看到告诉爸妈就惨了。”又问小寒：“你最近怎么样，王乐晖对你好吗？” 
　　小寒心里一酸，想跟弟弟诉诉苦，又怕他听了反倒惹祸，只好笑笑：“什么好不好的，你管好你自己吧！” 
　　汪晓冬也笑：“也是，他天天在外面忙，难得回家一趟，怎么敢对你不好呢。——对了，前两天我好象在Z市看到他，他什么时候把生意做到Z市了？” 
　　小寒一怔，王乐晖在Z市根本没有生意，前几天他出门时跟她说他是去X市办事。Z市是清明所在的地方。 
　　汪晓冬以为小寒只是不清楚姐夫在Z市有没有生意，也没太在意，戴上他的大墨镜离开，只留下小寒一个人坐在那儿，茫然无措。 
　　方苏苏的电话就在这个时候打了进来。她同小寒说：“我有事找你，你想在哪儿见面？” 
　　小寒想不出来自己在卫校读书时这位关系平平的同学找自己会有什么事，有意推脱，“我有点事马上要回家一趟。改天再见好吗？” 
　　方苏苏却说她必须和小寒见面，越早越好，最好现在。 
　　小寒不由问她：“有什么事电话里不能说吗？” 
　　方苏苏倒也爽快：“电话里说不清。不信的话我说一句给你听听：你老公前两天在Z市和另一个女人在一起，那个女人是我的情敌。怎么样，是不是觉得在电话里能说清楚这件事？” 
　　极度的意外，让小寒在十几秒之后才能反应过来自己听到的话是什么意思。她轻轻做了一下深呼吸，对电话那端的方苏苏说：“我在双鱼的肯得基等你过来。” 
　　
 
                  
第10节
　　方苏苏给小寒看了一张存在她手机里的照片，照片上王乐晖坐在驾驶座上，清明站在窗口。他略带忧伤地看着她，她微微含笑，像是正在跟他说着什么。 
　　那确是她熟悉的王乐晖和江清明。 
　　小寒只看了短短的几秒，然后扭头看向窗外的天空，一言不发。 
　　方苏苏知道她是在把眼泪逼回眼睛里，并不打扰她，只漫不经心地拿过自己的手机把玩着。 
　　许久，小寒转过头来问方苏苏：“不说说你的故事？” 
　　方苏苏笑的很酸涩：“我在19岁那年认识齐况，我爱他，他对我也很好，然后我们开始恋爱。很久之后我才知道，当年我遇到他的时候他有一个恋爱两年多的女朋友，那个女孩叫江清明。我一直以为那不过是他已经过去的过去，可是这一年多来我才知道，他心里一直还想着她，他记着她的一切优点，时刻拿我来和她做比较，比较的结果永远是我不如她。前几天我们偶然遇到她，他看她的那种眼神。。。。。。小寒，我不知道你有没有体会过那种感觉，可是我知道，他永远都不会用那种眼神看我。” 
　　小寒想起刚才那张照片上王乐晖一脸的忧伤和专注。她不知道当时的清明面对着他有什么想法，她只知道若是他那样看着他，她会觉得自己的心能融化成水。但是，他从来不曾用那样的眼神看过她，从来不曾。 
　　方苏苏又说：“如果早几年我知道他这么爱她，我想我会退出成全他们。可是现在，太晚了。我再也没有勇气再从头来过去认识另一个男人，我再也没有一丝丝感情可以给他以外的其他男人。所以，我只能继续跟他过下去，到结婚，到生孩子，到老，到死。” 
　　小寒不由打了一个冷战。 
　　方苏苏看她一眼，“你的想法有什么不同吗？” 
　　小寒摇摇头，“我没什么想法。” 
　　方苏苏忽然笑了笑：“也难怪。你毕竟跟我不同，你们已经结了婚，随你老公在外面怎么样，你都一样在家做你的全职太太。只要你愿意，你当然一辈子都跟他在一起，管他心里想着谁。” 
　　小寒听出她话里的讽刺意味，十分恼怒，可是也明白这是她在激将，所以便勉强笑了笑，说苏苏你找我就只是为了说这件事么？ 
　　方苏苏见她不愠不火，有些意外，便又拿话语试探她：“看来是我误会你了，原来你这么看得开，老公跟别的人在一起也觉得无关痛痒。难怪上次同学会有人说你只是看上他有钱呢。不过找个自己不爱的有钱老公还真不错。” 
　　小寒这下沉不住气了：“谁啊，谁这么在背后嚼舌头根子？” 
　　方苏苏说这种风言风语谁知道从哪儿传出来的，现在这种人到处都是，看人家过得好了就气不过，非要造点谣出来。又问小寒：“你就真的这么想得开？” 
　　小寒叹口气：“不想开点又怎么样？我今天才知道我老公喜欢江清明在我之前，只是阴差阳错才娶了我。她在前我在后，我能怎么样？她是我表姐，再怎么样也不会抢我老公。再说了，我老公心里有她，她心里未必有我老公。以她的性格，不喜欢一个人也不会招惹他，所以我也不用担什么心。” 
　　方苏苏听了沉默片刻，说：“其实你的想法很天真。” 
　　小寒不解。 
　　方苏苏解释：“男人就是这样，越是得不到越是想着。你老公既然老早就喜欢她，又怎么可能因为她是你的表姐就这么放弃了？他要真的放弃了，你也就不会看到这张照片。既然他能去找她这一次，谁能保证不会再去找第二次？你看照片里江清明的神情，她要是对你老公没好感，会笑的跟花儿一样？感情上的事没什么绝对的，有时候爱和不爱只在一念之间。” 
　　小寒低头不语，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你来找我是要跟我商量怎么对付她吗？” 
　　方苏苏纠正她：“不是对付，对付是主动出击。我们不是，我们是自我保护，自我防卫。” 
　　“那你打算怎么做呢？” 
　　方苏苏盯着小寒的脸看了一会儿，笑了笑：“我打算怎么做，其实根本没必要跟你说。我来找你并不是需要你配合帮忙，只是觉得我们同命相怜可以相互诉诉苦罢了。你现在根本就没打算做任何事来改变现状，那我干嘛要告诉你我准备做什么？毕竟你是她表妹，万一你把我卖了，那我岂不是枉做小人？” 
　　小寒一愣，她原以为方苏苏是为了游说她加入她的所谓“自卫计划”甚至是想要利用她做什么才和她见面，可是现在看来好像又不是这样。她自己当然想让王乐晖心无旁骛地和自己白头到老，可是问题是对面这个工于心计的方苏苏到底居心如何呢？她一点也不知道。她只是对这位老同学有着近乎本能的忌惮和敬而远之的想法。 
　　方苏苏见小寒一脸犹疑之色，不由笑了：“怕我害你？我不怪你，换了是我，肯定也宁愿选择相信自己的表姐。不过有一件事我想告诉你，我要做的事情我肯定会做，而且我肯定会达到我想要的效果，让齐况跟江清明彻底断绝关系。可是他们断了来往之后江清明会不会忽然发现你老公的好，那就难说了。如果你愿意帮我做一件小事，我肯定也会让你如愿以偿——真的只是举手之劳的小事。” 
　　小寒的话冲口而出：“你要我做什么事？” 
　　方苏苏微微一笑：“等你真正想好了再说吧。这是我在本地的号码，你想好了就打我电话，一周之后我回了Z市就不是这个号码了。”说完飘然而去。
　　
 
                  
第11节
　　小寒从未有过这么神思不属的时刻，明明坐着在替父母的小饭馆算帐，手指还放在计算器上，心却不知道跑到了哪儿去。
　　做母亲的江玉兰看在眼里暗自纳罕，午后空闲的时候便问小寒：“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小寒说没有啊，从小到大我有什么事能瞒得了你？
　　江玉兰仔细看了看女儿的脸，“你跟乐晖怄气了？”
　　小寒一口否认：“哪儿有的事，我们一个月才见几天，有什么好吵的。”
　　江玉兰淡淡地说：“一大早八点多他就打电话过来，问你有没有回来。你哪天不是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来，要是没什么事能起那么早？”
　　小寒说有个同学从外地回来，一大早就约我见面，所以今天我才起那么早。
　　江玉兰也就不再追究，随口说起其它的事情：“昨天小谨打电话过来，你爸这个人真是的，自己的亲侄女，不能说几句好听的话？句句话往人心窝子上戳。一个劲缠着人家问什么时候结婚，说他早就准备了一个大红包想给小谨，就是没机会给。”
　　小谨是小寒叔叔家的女儿，比小寒小一岁。一直在南方一个大城市里打工，谈了个男朋友是个台湾人，比小谨大了十多岁。据说两个人恋爱也有四五年，每年都说要结婚，却一直都没有结。明眼人一看就知道那男人是早就成了家的，小谨不过是他在大陆的情人罢了。
　　小寒听了母亲的话，叹了一口气，“小谨也够可怜的，爸真过分。”
　　江玉兰看了女儿一眼，“父母不在身边，这么大的女孩子在外面真叫人揪心。”
　　小寒不以为然：“有什么好担心的，不管男孩女孩，只要成年了，在外面遇到什么事情都可以自己处理。父母不可能跟一辈子。”
　　江玉兰不由失笑，“说得挺好。”
　　小寒说我做得也很好啊，我前年在外面一年多有让你们操心过吗？
　　江玉兰还没说什么呢，小寒爸爸走过来听到这句话，冷冷一笑：“这话说得真轻巧，那一年多你真正上班的时间有几天？你真正自己挣钱自己花的时间又有几天？还不是我们两个老家伙供你开销！”
　　小寒脸一红：“我跟妈说的不是这个操心，你扯那些干嘛呀。”
　　小寒爸爸并不罢休：“好，咱不说钱，光说操心。你以为你妈那时候为你操心的少啊？你以为当时真是我们想你了才叫你回来？” 
　　小寒转脸去看江玉兰，又窘又疑惑：“妈？”
　　江玉兰横了丈夫一眼：“你在瞎说什么啊。我们娘俩儿闲聊一会儿你也要过来捣乱！”
　　小寒爸爸仍是冷笑：“是不是瞎说总要等我说出来了才知道啊。咱们生了这么两个不争气的儿女，我没操过什么心也就算了，你担的那些心受的那些累他们谁知道？一直不说，她还真以为她自己十全十美呢。”
　　小寒有些恼了，说：“爸，你跟妈养大我和晓冬不容易，这我们也知道。我也从来没觉得自己十全十美过。你有什么话就直说，别这么拐弯磨角阴阳怪气的！”
　　小寒爸爸：“如果不是那时候清明打个电话回来，你现在的情况比小谨也好不到哪儿去，没准还不如小谨呢！”
　　小寒更加不解了：“怎么又扯到清明身上去了？”
　　江玉兰轻咳了一声，说：“还是我来说吧。那时候你不是去了小谨打工的那个城市嘛，平时跟小谨常来常往。我也没有看不起小谨的意思，只是觉得她在酒店上班，那儿的环境太复杂了，怕你接触到坏人上当受骗，跟清明说了我的担心。正好清明有个朋友在那个城市上班，就让她介绍那个朋友跟你认识，平常也好有个照应。”
　　小寒说这我知道啊，清明那个朋友叫小麦，很好的一个姐姐。
　　“清明每个月都给我打电话，后来有几次我老觉得她像是有什么话要说似的，就问她是什么事。问了两次，她才说是你的事情。说她那个朋友跟她说你言谈间对小谨那种生活好象很羡慕的样子，你打电话给她也经常说一些‘找个年轻的穷人不如找个年龄大一点的有钱人’之类的话，她怕你在小谨的影响下出什么差错，所以想提醒我一下。——我本来就不放心你自己出去做事，听她这么一说，我好多天觉都睡不好。最后还是决定让你回家来。”
　　小寒听了这话十分气恼：“又是江清明！到底我是你女儿还是她是你女儿啊？她说我杀人放火你是不是也信？”
　　江玉兰看着女儿，“说你杀人放火肯定是假话。可是小寒你当时真的没有那种想法吗？”
　　小寒想要否认，可是在母亲的注视下她根本没法撒谎，只得涨红了脸说：“有过那种想法又怎么样？我就是想过的比别人优越一点，我就是不愿意跟一个一无所有的毛头小子起早贪黑地白手起家，我就是想坐享其成，有错吗？她江清明觉得自己纯洁高尚，怎么最后还是被人给甩了呢？”
　　小寒爸爸又在一边冷笑着同江玉兰说：“你看看，她比谁都有理。这就是你教育出来的好女儿，天天就想着不劳而获！这是她运气好，遇到了王乐晖这种人，要是运气不好，还不知道要让旁人笑掉多少颗大牙呢！”
　　江玉兰听丈夫这么说不由怒从心头起，狠狠瞪了他一眼，“她不是你的女儿吗？是我偷人生的还是我从外面拣的？这些年你什么时候管过？有一点不好就全是我教育的不好了？”
　　小寒爸爸哈哈大笑：“管？我倒是想管，谁听呢？这两个白眼狼只认钱不认人，只认娘不认爹，我看着就心寒，还管什么！再说我也没什么本事，什么瞒天过海误人终身的事我也做不出来！”就这么大笑着走开了。
　　小寒母女两相默然。
　　许久，小寒才低声问母亲：“爸说什么瞒天过海误人终身的事，是清明和乐晖的事吗？”
　　江玉兰答非所问：“小寒你一定要好好跟乐晖过日子，你过的好了，我也就安心了。”
　　
 
                  
第12节
　　明在下班前接到上司邱滔的电话：“晚上到香雪海吃饭。” 
　　此君一向惜字如金，清明听了不由笑着问他：“什么饭局啊老大？你那宝贝儿子的生日没到啊，难道你跟嫂子结婚纪念日大庆？” 
　　邱滔佯怒：“我自家的事情还会要你来做电灯泡？——老板点名，好像是那边公司新来了一个业务经理，说是一起过去吃个饭认识一下。你敢不去？！” 
　　清明连声说不敢，不敢。 
　　邱滔哈哈一笑，说谅你也不敢。 
　　待到清明结束了这通电话，她的助理燕华在一边说：“邱总嗓门真大，不按免提也能听得清清楚楚——听说那边公司新来的业务经理是个帅哥哦。” 
　　清明看她一眼，嘴角含笑：“要不要我带你一起去？” 
　　燕华眼睛一亮，继而赶紧摇头：“算了吧，那是什么场合，我一个小助理去凑什么热闹！” 
　　下了班清明搭邱滔的车一起去香雪海。 
　　路上两个人闲聊。清明说老板真是天威难测，我一不搞技术，二不做业务，这种场合要我一个商务经理去干嘛。直接让你带了咱们的技术经理和业务经理过去好了。 
　　邱滔看她一眼：“这才是老板啊，要是想什么全让别人能够猜到，还叫什么老板？” 
　　清明耸耸肩，“也是。”转头去看外面路上的车水马龙，不想再说话。 
　　邱滔却似乎很有谈话的兴致，同清明开起了玩笑：“没准老板是看中这新来的业务经理了，想给你保媒也说不定哦。” 
　　清明骇笑：“咱们老板没这么婆婆妈妈吧？工作上的事都放马南山，还有心思管这些闲事？我看他老人家的脸上也没长媒婆痣啊。——老大你这是造谣，绝对是造谣！” 
　　邱滔也笑了：“呵呵，老板怎么想我不知道，不过我老婆倒真的想给你做媒。怎么样，你这个周末要不要去我家吃顿便饭？” 
　　清明点点头：“嗯，风乍起吹皱一池水，怕我年老色衰不再为你做牛做马。” 
　　邱滔浓眉一横，狠狠剜了她一眼，“谁希罕管你的事！我不是一样为老板做牛做马？要是按我的想法，你爱怎么过怎么样过，爱一个人老死就一个人老死，跟我有什么关系！可谁让我摊上个这么爱管闲事的老婆呢？” 
　　清明扑哧一下笑出了声。 
　　邱滔恶声恶气地问她：你笑什么？ 
　　清明并不直说。只是说：“昨天还有人同我说，‘邱总肯定属于那种少年老成的人，特成熟，特稳重，特给人安全感’。” 
　　邱滔悻悻地说：“这就是让自己老婆跟自己下属天天混在一起的后果，一点威严都树立不起来！” 
　　清明只是笑，浓眉大眼一脸络腮胡子的邱滔此时看来特别像一个赌气的小孩子。笑完了才安慰他：“其实好多男人都很孩子气的，也不只你一个。——你还记得吕国军吧？当时我跟他拼伙吃饭，就因为我把鸡蛋煎的老了，他就那么撅着嘴生气，非要我再重新煎了嫩的上桌他才肯吃饭。” 
　　吕国军是邱滔的前任，也就是清明的前任上司。 
　　据传当年江清明是由吕国军一手带出的销售人员，不但如此，很多人甚至说他们二人曾经同居过一段时间。邱滔接任时吕国军已自动辞职去了深圳，此时江清明自己提起旧事，邱滔忍不住说：“有个问题一直想问你。” 
　　清明反问他：“问什么，我是不是跟吕国军同居过？” 
　　邱滔摇摇头：“不是。我一直不明白你当年为什么要从前台的销售人员转行到后台做商务。” 
　　清明微微一笑：“其实很简单。做销售业务应酬太多，我不喜欢天天晚上在酒店的饭桌上和一堆认识的不认识的人一起度过。” 
　　说话间就到了香雪海。停好车之后邱滔和清明一起进到包厢里，老板还没来，邱滔跟先到的两个同事闲谈，清明自己坐到沙发的一角玩手机游戏。 
　　老板在一刻钟之后到来，向大家介绍新的业务经理。清明怎么也没想到，那位新的业务经理竟然是——齐况。 
　　介绍到清明这边的时候，老板笑着同齐况说：“这是江清明，第三分公司最资深员工。从前做销售，现在是商务经理。人才啊，在哪个职位都做得很出色。” 
　　清明强笑了一下，想说点什么，却被齐况抢了先：“还好江小姐改行做了商务，不然这业务经理哪儿还轮得到我们来做啊！” 
　　清明并不理他，笑着同老板开玩笑：“老板您这哪儿是夸我啊，一句话就替我招来齐经理的奚落，我算什么人才？！” 
　　老板哈哈大笑，拍了拍齐况的肩膀：“小伙子，你看你夸得过分了，惹得江清明反感了吧？没关系，一会儿你多喝几杯酒道歉就是了。老话说的好，不打不相识嘛！” 
　　大家说话了一通，各自落座，一顿晚饭就此开始。 
　　清明坐了一会儿，发了一条短信给邱滔的老婆张静宜：“过半个小时打我电话，我在外面吃饭，想早点溜。” 
　　没多久张静宜打了电话过来，清明接了电话不好意思地同老板告假：“对不起，我一个朋友有急事，我要赶紧过去一趟。” 
　　老板说你就这么走了？最近二公司有一个项目，要采购的设备是你们三公司代理的，我还想让你跟齐况多聊聊这个项目呢。 
　　清明陪笑：“要不一会儿我办完那边的事尽量再赶回来这里？” 
　　老板说那就算了，明天上班你们再详谈吧。
　　
 
                  
第13节
　　齐况打电话给清明，“那个项目的供货价格要跟你商量一下，是你过来还是我过去？”
　　清明淡淡地说：“不用了吧？公司内部供货都是同样的折扣价，直接成本加税点。让你的助理传一份清单过来就是。”
　　齐况说不是你们供给我们的价格，是我供给客户的价格。
　　清明更觉无稽：“齐况，这是你们公司的单子，你是业务经理，什么时候轮到旁人去指手划脚？！——对不起我还有一堆事情要做，失陪。”说着便挂了机。
　　没多久邱滔打了过来：“昨天你走的早我忘了跟你说了，老板说二公司的商务经理正好休婚假，齐况又是初来乍到，有些事情可能要你多帮他一点。”
　　清明说我让助理去帮他可好？
　　邱滔反问她：“让你拿助理的薪水可好？”
　　清明被他噎得无语，正郁闷着呢，却看到齐况笑眯眯站在她办公室的门口，浓眉朗目，一身深色西装被他穿得十分养眼。看在清明眼中，不知几多感慨。索性起身微笑以对：“请进，请坐。”
　　齐况似乎有点受宠若惊，对着清明的笑脸怔了数秒，终于恢复正常：“是这样的，我今天要去那边谈一个项目，我的助理是实习生，我们那边的商务上又缺人手，所以老板说让你陪我去谈这个项目。不知道你有没有时间下午陪我去客户那边？”
　　清明仍是微笑：“没问题。”说着便拿起一份文件看了起来，一副“慢走不送”的模样。
　　齐况轻咳了一声：“不需要我把客户那边的大概情况给你介绍一下？”
　　清明抬头看他一眼，“这个客户是在隔壁城市吧？开车过去要一个半小时，在路上足够介绍清楚了。产品清单你留一份给我。”
　　齐况只得留下一份清单离开。
　　他一走，燕华便凑过来同上司说：“这就是那位传说中的业务经理吧？果然够帅！”
　　清明逗她：“据说他的助理是个新人，要不我拿你跟他换个助理？我比较喜欢新人，不调皮，好调教。”
　　燕华赶紧摇头加摆手：“别别别，您饶了我吧，我可不愿意去那边！”
　　清明强忍住笑，问她：“为什么？刚才好像某人还见色起意对着帅哥的背影滴口水的啊，怎么有机会亲近了反倒不愿意？”
　　另一位助理在旁边插话了：“据说那边公司连食堂里的大妈大婶都斗得鸡飞狗跳，她哪儿敢过去啊！”
　　燕华却否认：“才不是呢！就算是傻子拿脚趾头想想也知道跟着帅哥当炮灰的机会远远大于天上掉馅饼砸晕了他让我得逞的机会，我宁愿跟着清明，没准哪天还拣一个她挑剩下的帅哥呢！”
　　清明咳一声，“那就麻烦你用脚趾头来处理一下这些文件了！”边说边把一叠文件推到燕华面前。
　　燕华俏皮地吐吐舌头，做事去了。
　　
　　下午和邻市的客户相谈甚欢。齐况原本是搞技术出身，参观对方网络系统时很快便凭自身过硬的技术和实践功底在对方网络改造的谈话中占据了引导地位。实际谈到项目预算及商务条款细则的时候，虽然齐况对这些并不在行，但是有清明在一旁辅助，倒也顺利。
　　晚饭是在客户单位的餐厅里吃的，由客户做东。那位白白胖胖的网络中心主任笑眯眯地同清明说：“本来还想到好一点的地方请你们吃一顿，可是又怕你们以为我们有钱就狠狠地宰我们一刀，所以就委屈你们一下了。”
　　清明不由微笑：“您这么一说，我们以后哪儿还敢请您去吃大餐啊？下次要是我们就请您吃碗面条您可别见怪哦。”
　　齐况则说：“那可不行，委屈谁也不行委屈咱们李主任，下次我个人请您吃饭您可别算在我们公司帐上，以为我们黑了您多少钱，呵呵。”
　　说是简餐，到底还是上了酒。
　　清明他们就两个人，客户那边有四个人，喝起酒来，自然是他们要喝多一些。
　　齐况初时还一直想替清明挡酒，后来反而被清明挡了不少去。清明的借口无可挑剔：“齐经理要开车，所以不能多喝酒。各位一定觉得无酒不欢，那就由我奉陪。我酒量平平，大家看在性别的份上别跟我计较呵。”
　　话说到这份上，那几个人自然也不好怎么跟她拼酒。饶是如此，一顿饭吃下来，清明喝的红酒白酒加起来也有近两瓶。齐况知道她的酒量不错，可是最后见她有了些微醉状，也不免有些担心。
　　吃完饭齐况开车，他们一起回去。
　　清明到了车上便冷下脸来，醉意全无，只静静看着车外的茫茫夜色。
　　齐况笑着搭讪：“我一直知道你酒量好，可是不知道你装醉的本事也这么好！”
　　清明淡淡地说：“你不知道么？我这种女人，是最会装的。”
　　一句话，便让齐况没了言语。他记得这句话，当年他以她和吕国军的关系暧昧不清为由向她兴师问罪，当时盛怒之中便说出了这样一句话。时过多年，此时由清明自己口中说出，分外刺耳。
　　清明不再给他开口的机会，不动声色地说：“对不起，我有点困，一会儿你在青萝路把我放下来就是，我在车上睡一会儿。辛苦你了！”语气客气冷淡得仿佛她和他从来不曾认识过。
　　齐况在观后镜里看着那张巴掌大小的清秀面孔，身边这个他曾经无比熟悉此刻却又无限陌生的女子，再一次令他觉得茫然无措。
　　
 
                  
第14节
　　凌晨一点。
　　小寒打电话给清明，声音里很是凄惶：“我妈走了。”
　　如同被冷水浇头一样，清明在刹那间惊醒：“什么？！”
　　小寒带着哭音说：“我妈又走了。我爸找了一整天，能想到的地方全找了也没找到。你说她会不会去找你？”
　　清明说她要是来找我应该早就到了，不会到现在也没一点消息啊。
　　小寒顿了顿，问清明：“你不问问她这次为什么离家出走？”
　　清明叹气，“有什么好问的？哪次不是因为冬冬？他们两个在冬冬的事情上分歧太大。”
　　小寒静静地说：“这次是因为你。”
　　“因为我？”
　　小寒说：“昨天他们闲聊时说到你，爸非说妈当时是故意不让乐晖见到你，故意让你们的事成不了来成全我。话说的很难听，妈不高兴反驳了他几句，他就火了。又打又骂，折腾够了他自己睡了。妈半夜里悄悄走的。”
　　清明沉默了一会儿，说：“她走的时候带了些什么东西，带钱了吗？”
　　小寒避而不答，问清明：“你也一直觉得是我妈拆散你和乐晖的吧？”
　　清明矢口否认：“不，我从来没这么想过。你妈不是那种人，我也不觉得当初王乐晖见到我或见不到我有什么不同。我跟他一点都不合适。”
　　小寒有些激动：“可是他还一直想着你！他瞒着我去找你，喝醉了都把我当成你！”
　　清明语气温和：“小寒，你想要我怎么样？自始至终我都不知道有这个人有这回事，我根本什么都没有说过，什么都没有做过。现在你跟我说这些，到底想要我怎么样？”
　　小寒深吸一口气，慢慢地说：“又来了！从小到大你就是这么虚伪，什么好吃的好玩的，不管你心里多想要，你都会做出一副不在意的样子。别人看了，总觉得你乖，你懂事，你理所应当得到那些好吃的好玩的。大人们都喜欢你多一点，都愿意把好东西自我手中拿去分你一半，根本不管我的感受。——现在我们大了，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不希罕了，做一对名符其实的好姐妹不好么？可是不行。你还是这样子，你这样子还是比较讨人喜欢，不仅我爸偏向你，连我老公都喜欢你多一点。你以为我不知道他悄悄来Z市找你吗？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们一起去酒店吗？清明，你就不能坦诚一点别这么虚伪别这么做作么？”
　　清明愕然：“你觉得我不够坦诚？那我告诉你他是来找过我，可是他只是陪我喝了点酒然后就各走各的，你信么？”
　　小寒说我不信。
　　清明笑了：“你根本不信我还有什么理由要我坦诚！我再坦诚又有什么用？”
　　小寒一时语塞。
　　清明又说：“你觉得什么叫坦诚呢？哪个小孩不爱吃爱玩？自己家一贫如洗，看到别人家小孩有好吃的好玩的就冲过去说‘这个我喜欢我想要’就是坦诚？我不说，只是我想保持一点自尊罢了，没想到会招得你这么反感。至于王乐晖，小寒，这世界上自然有可爱的男人，可我不觉得他是其中的一个。如果你觉得我不承认我喜欢他或是跟他有什么也算虚伪的话，那我还真就这么虚伪做作了！”
　　小寒冷冷哼了一声，“在我妈面前说我贪财爱势也不叫虚伪？就算那是自己人私下里说话算不得过分，那跟王乐晖说我嫁他是看中他有钱又算是什么呢？”
　　清明见她一味在这些子虚乌有的事情上纠缠，也懒得再解释下去，便问她：“姑姑是不是真的离家出走了？”
　　小寒说是的。
　　清明不客气地说：“好，那我也不多说了，电话线占着万一姑姑打进来不通怎么办？你既然这么在乎王乐晖，那就跟他多沟通多交流。你妈离家出走这种小事情还是由我这种虚伪的人来着急上火吧。” 
　　挂了电话，清明的眼泪便掉了下来。
　　不，不是为小寒的话难过。小寒不过是个任性的孩子，做什么说什么完全随性而来，她并不需要为她说的话做的事负责任，即使她已经二十六岁。
　　她难过，只是为了姑姑。
　　不是没见过同甘共苦的夫妻，可是姑姑并没有这样的运气。年轻时她与姑丈也是如胶似漆甜胜蜜，一起熬到苦尽甘来却再也无法和平共处，嫌隙渐深，终至无可挽回。姑姑近年时常会同清明说：“若不是为着小寒晓冬，不知我已经死过几次。”“我一直备有一只小行李箱，收拾妥当，随时准备离开。”或是“清明我知你重情份，若有一天我走投无路，还请你收留。” 
　　也不是没见过相爱的母女，可那并不是姑姑与小寒。
　　上一次她离家出走是在半年前，其时小寒新婚不久，正跟王乐晖在外旅游，知道母亲离家出走的消息只是发了条消息通知清明留意一下，清明打电话过去询问详情，小寒不过无关痛痒地发了几句感叹，然后便继续她的旅行。
　　若姑姑不是贤妻良母倒也罢了，偏偏她是众人眼中最最无可挑剔的女人，出得厅堂入得厨房，对儿女又关爱之至。
　　或许，这就是所谓的命？清明一边难过一边这样胡乱想着，渐渐睡去。
　　
 
                  
第15节
　　第二天早上清明接到的第一个电话是汪晓冬打来的。与姐姐相比，他对母亲的出走显然更关心一些。他在电话里同清明说：“她只带了一只小行李箱，存折和银行卡都没带。身上大概也不会有多少现金。清明姐，我妈她．．．．．．不会想不开吧？”
　　清明安慰他：“别瞎想，你妈没那么糊涂。你好好在学校呆着，我来想办法找她。”
　　汪晓冬愤然：“这学我是真的上不下去了！我真想回家把那家伙暴揍一顿！”
　　“揍谁？”
　　“我爸。”
　　清明叹息：“他总是你爸。”
　　汪晓冬冷笑：“我宁愿这世上没我，宁愿我是打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也不愿意有这么一个爸！他根本就不是人！”
　　清明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幼时她不知多羡慕小寒一家，姑丈是那种把儿女当珠宝一样疼惜的男人，他会热情地拥抱妻子儿女，会宠溺地叫儿女“小心肝”“小宝贝”，叫妻子“小乖乖”。那样一个男人，到底怎么会成了今天这样众叛亲离乖张暴戾的模样呢？沉默了一会儿，她低声同晓冬说：“其实小时候他也很疼你们的。”
　　汪晓冬却不愿继续这个话题，他说：“要是有我妈的消息你告诉我一声。”
　　才一挂机，第二个电话就打进来了。是个陌生的本地号码，接听了之后清明听到一把平静的女声：“清明，我在火车站这边的珊瑚酒店，到哪儿能见到你？”
　　那是江玉兰，小寒的母亲，清明的姑姑。
　　
　　见了面，略显憔悴的江玉兰笑着自嘲：“你看，我走投无路的时候只能找你了。”
　　清明心里一酸，强作笑颜：“姑姑你开什么玩笑啊，你不过是闷了出来散散心，哪儿就到走投无路的地步！我正嫌一个人住着太静呢，我妈又舍不得离开乡下。你来了正好。”
　　简单收拾了一下，清明带着姑姑回到自己那套小小的两房一厅，把她安顿在客房里，然后去楼下买了早点和菜回来。
　　吃完早饭，江玉兰说：“我不想回去了，清明你能不能帮我找份工作？清洁工也好，保姆也好，能顾着我自己开销就行。”
　　清明说：“这也不急在一时。你先在这儿休息几天，工作的事再慢慢来。就算不工作我还养不起你么？”停了一下，她又说：“小寒跟冬冬都挺着急的，要不要告诉他们你在我这儿？”
　　江玉兰想了一会儿，说你还是别跟他们说。他们知道了，你姑丈也就知道了，那我也呆不长久了。我没出过远门，一把年纪了，也不敢自己在外面乱走，怕上当受骗。离你近一点我自己也放心一些。
　　江玉兰说这些话时不过是寻常表情寻常语气，可是不知怎地听在清明耳中却句句辛酸，直让她红了眼眶几乎落泪。她忍不住说：“这么多年，你就没想过离婚么？”
　　江玉兰神情复杂地看了清明一眼，转过头，视线停留在地上不知什么地方。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这么多年了，你是第一个问这个问题的人。”
　　清明自嘲：“别人都不像我这么走极端。”
　　江玉兰摇头，“不是。只是别人都是先想到他们自己。你奶奶也好，你爸也好，小寒和冬冬也好，他们哪个不知道我天天过的是什么日子？可是你奶奶觉得女人离了婚这辈子就完了，你爸觉得我离婚了挺丢江家的人，至于小寒和冬冬，我受的罪他们看的最真，却哪个也没有跟我提过离婚这回事。”
　　汪家二十年来开饭馆做生意看来红红火火，其实都是由江玉兰一个人在操持。旁人或许会以为这是姑丈有关系或是夫妻都能干的缘故，小寒和晓冬却心知肚明。若是他们的父母离了婚，饭馆那一头的生意十有八九做不下去，在小小县城里母亲江玉兰再能干也不过是个年近半百的离婚女人，父亲向来怨恨他们疏远他，必然也不会再与他们亲近。那样他们还有什么可以倚仗的呢？尤其是汪晓冬，二十二三岁的人没有任何谋生的本领，花钱的手段倒是一流。父母离了婚就等于断了他的经济来源，这一点，他大概比任何人都看得清楚，又怎么会动员母亲离婚呢？
　　清明心里这样想，口中却说：“也不能怪他们，谁家的孩子愿意看着自己父母离婚？”
　　汪玉兰苦笑：“你就别安慰我了，我自己的孩子我能不知道？离了婚我就成他们的负担了，冬冬一事无成靠什么生活？小寒自己倒是衣食无忧，可是别说王家未必会容得下我，就算容得下，我自己也不愿意过去添乱。——再说你姑丈，他那火爆脾气什么事做不出来？我一直不提离婚，也是我怕他。”说着捋起衣服给清明看她腰上臂上的青淤，“他现在，完全就没有人性了！一句话说的不对他就摔东西打人，要是跟他提离婚，杀了我都有可能。”
　　清明终于还是落下泪来：“我真是不明白。从前你跟姑丈不是过的挺好吗？我爸妈那时经常吵架说要离婚，小时候我不止一次想我为什么不生在你们家。可是连他们都平平静静地过到老了，为什么你们却走到这一步呢？．．．．．．”
　　江玉兰凄然微笑：“我不知道。或许这就是我的命？！”
　　
 
                  
第16节
　　清明一进办公室就闻到扑鼻的花香，循着香味看过去，一束用香水百合做点缀的黄玫瑰正端端正正地插在一只浅灰蓝的陶制花瓶里。不由笑着打趣燕华：“前两天是谁说要等着拣帅哥？还等什么啊，花都接受了，还晾着人家？” 
　　燕华愕然：“老大，你说什么呢？这花儿每次都是指名道姓送给江清明小姐的啊。” 
　　清明一愣，“不是吧？上周我明明看到你拿回这个花瓶的啊。再说这花瓶不是在你桌上的么？” 
　　燕华半嗔半笑地解释：“花瓶是第一次送花时一起送来的，我这个小助理帮上司的花瓶换水是多正常的事啊。我倒是想把这花瓶放你桌上，可你那桌子哪儿还腾得出来地方？” 
　　清明向来喜欢把一切文件都放在伸手可及的地方，是以偌大一张办公桌并无一点多余的空隙。 
　　“就是说这三个星期每周一束花都是送给我的？” 
　　燕华点头：“是。开始我很好奇，追着花店送花的人问他是谁送的，那人说收花人知道，并不告诉我。——这几天看你一直不动声色，我还以为你已经知道是谁了呢。” 
　　“有卡片么？” 
　　燕华从花束下面取了一张小卡片下来递给清明：“喏，就这个小卡片，看样子好像是花店的卡片，跟送花人无关。——这个花店的标志倒好玩！” 
　　清明接过一看，卡片是普通的小卡片，上面用中性笔写着“TO江清明 ”几个字，下面是一只小小的蓝色小虎图章，小虎额头的图案不是常见的“王”字形，而是一个“∑”的形状。 
　　盯着那张卡片看了几秒，清明若无其事地放下它，同燕华交待起了公事。 
　　心里却远没有表面那么平静。 
　　她认识那枚小虎图章。那年齐况生日，她一心想要送一件别致的礼物，想来想去，决定亲自刻一枚小虎图章给他——小虎是他的小名，那个“∑”则是“M”的异化。 
　　清明既不懂雕刻，又不懂画画，还是个左撇子。花了几天时间才刻好了那枚图章。她的右手中指至今还有那时留下的疤痕，细细的一道斜痕，微微泛白，仿佛风干了的一些记忆。 
　　当时是怎么划伤手指，清明已经记不清楚。只是每每看到指间那道浅疤，总会轻轻同自己说：没有什么不会成为过去。 
　　而一切，也终究成为过去。 
　　每每想起分手的理由，清明也会觉得模糊。似乎是他疑心她与吕国军有染，又似乎是她发觉他的生活里有了别的女人，又似乎，这一切都是在同时发生，孰先孰后，已无从分辨。 
　　不是不讽刺的。那样刻骨铭心的感情，为了莫须有的缘故便烟消云散，只留午夜梦回时枕边一丝清冷的怅惘。 
　　最最讽刺的是，齐况在这时突然出现在她的生活里且做出一副浪子回头的执著模样，不知道他那位小眼睛的女友现在对此做何感想？ 
　　似乎想的多了点。清明轻轻摇头，自嘲地笑了笑，开始处理工作。 
　　不速之客在中午来到，卷发披肩，短外套，缀着长长流苏的靴裤和靴子，黧黑肤色，笑起来别有一番娇俏的味道。她笑着同清明打招呼：“嗨，江清明。” 
　　清明愕然。居然是上午她才想起过的那个人，齐况的女友。 
　　那女子自我介绍：“我是方苏苏。” 
　　清明微笑：“他不在这边上班。” 
　　方苏苏也微笑：“我是找你的，有没有空一起吃个午饭？” 
　　清明略略扬眉，“我已经让同事帮我带了午饭。有话请讲，若是与齐况有关就不用说了。” 
　　方苏苏仍然微笑：“何必这么自欺欺人呢？他还爱着你，你也没忘了他，为什么一定要难为他也难为你自己呢？” 
　　清明出言嘲讽：“呵，原来你会看相。一眼便能看穿他人心事，真不简单！” 
　　方苏苏视线落在花瓶和花瓶旁边的小卡片上，神情一黯：“有时候看的越穿，日子越难过。” 
　　清明淡淡地说：“好过或难过，都是自己的选择，有什么好想的？这跟我有关系吗？” 
　　方苏苏盯着清明的面孔看了片刻，“你真倔强。” 
　　清明反问她：“你不也一样？这么多年过去，仍然对男友的前女友念念不忘，时不时出来对她试探一番。你到底想怎么样呢，证明我有多失败？还是来炫耀你自己的成就？” 
　　方苏苏说：“他始终还是在想着你。” 
　　清明讥讽她：“呵，真是个长情的人呢！” 
　　方苏苏却突然恼了，“江清明你不要这么虚伪好不好？承认你心里还有他又怎么样？你明明知道他早就后悔和你分手，折磨了他这么久还不够么？我跟他上个月已经分手了，他为了你放弃了工作到这个城市来重新开始，他那么骄傲的一个人，为了你什么软话都跟我说尽了，只要跟我分手。你还想怎么样呢？” 
　　清明怒极反笑，“我想怎么样？方小姐，你这话真是莫明其妙！我好好的过我的生活，你凭什么跑过来对我说三道四？他是甩了我才跟你在一起，这几年我有多说过一句话吗？你们分手关我什么事？我跟你非亲非故，你跟他又分手了，那我不想再理他又关你什么事？” 
　　方苏苏被她抢白得无话可说，站在那儿，视线始终停在花瓶和花上，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 
　　清明越发的厌恶她，看看时钟，燕华她们该回来了，便下了逐客令：“对不起，我有事要办，请你离开。” 
　　方苏苏静静地站了一会儿，轻声说：“我来找你的事，你别告诉齐况好么？——我不想让他知道。” 
　　“你放宽心，我跟他除了工作没什么话好说。” 
　　方苏苏临走又转过来同清明说：“知道我最恨你哪一点？你太不懂珍惜。当初你要是懂得珍惜他，根本就没我什么事，我现在也不会这么难过了。” 
　　清明眼睛盯着电脑屏幕，并不看她。 
　　“所以，不是他毁了我，是你。” 
　　清明看着她离开，悲愤莫名，抬手把桌角的花瓶掀到地上。玫瑰和百合散了一地，那只花瓶，居然完好无缺。 
　　
　　
 
                  
第17节
　　这天下午小寒的堂妹小瑾带了自己三岁的女儿来王家玩。
　　小女孩很是调皮，东摸摸西看看，看到王奶奶戴着老花镜在收拾盆景，扑过去便要拿那副老花镜。王奶奶被她吓了一跳，放在窗台的盆景啪地一下摔到了地上，四分五裂。小谨忙上前帮忙收拾，却被王奶奶给推开来：“不用不用！捡起来它也未必活得了，你们到楼上玩吧，小寒知道，每天这时候我都收拾盆景的，不喜欢被打扰。”
　　小谨有些不好意思，又说了几句话便带着女儿走了。
　　小寒又气又恼，回来忍不住跟王奶奶说：“奶奶，我这个妹妹两年才回来一次，小孩子都调皮，你也太计较了。盆景没了再买一盆不就是了？”
　　王奶奶不高兴了：“我说什么了？我还没怪你随便什么人都往家里带呢，你倒怪起我来！”
　　小寒说我带人回来玩怎么了，这不是我的家么？
　　王奶奶一边收拾地上的碎片和盆景一边絮叨：这是你的家啊，谁说这不是你家了？可这也是我的家吧？乐晖还没说他不要奶奶和姑姑吧？你带这种小孩过来，脚印踩得到处都是，还不是要我和你姑姑收拾？
　　小寒赌气地说：“她踩脏了哪儿了？我来收拾！”
　　这时姑姑出来打圆场，“小寒你上去休息吧，你这身子还收拾什么啊？我们收好了。”
　　小寒正想借着这个台阶下台，不想王奶奶却又接上了话：“是啊，你现在是有功劳的人，可不敢劳动你！不然你跟乐晖再吹吹风，他还不更嫌烦我们？”
　　姑姑嗔怪王奶奶：“妈，你这说的什么话啊。你怎么跟个孩子似的！”
　　小寒脸上越发的挂不住，“奶奶你什么意思啊，我什么时候跟乐晖吹风了？我是那样的人吗？”
　　“你不是吗？乐晖上个月不在家，那次姑姑跟叔叔吵架的事他怎么会知道的？你别以为我老眼昏花了，我可都听得清楚！你背着人跟他说每个月给我1000块零用钱太多了，又说姑姑更年期讨人嫌，这话你说是没说过？”
　　小寒恼羞成怒，说起话来也有点不管不顾的劲头了：“奶奶你都八十多的人了，怎么好意思做这种听墙根的事情？还是听自己孙子的墙根！”
　　王奶奶见她并不否认，也不依不饶：“你既然能说出来这种话，就应该有胆量让人知道！”
　　姑姑此时在一边反倒不说话了，看小寒的眼神，居然有点愤愤的模样。小寒不由冷笑着说：“奶奶，亏得你还在亲戚堆里落了个‘贤惠’的好名声！趁着乐晖不在家，你和姑姑这是在问我罪呢？从前我总想不通一家人四个儿女怎么倒有三个是离了婚的，现在我倒是有点明白了，我公公跟叔叔离婚只怕都是你的功劳吧，这世上哪个做儿媳妇的受得了你这种婆婆？！你连请个做饭的保姆都做不长久！”
　　王奶奶气得浑身发抖，“你这是在跟长辈说话吗？有你这么当晚辈的吗？玉兰怎么教出来这么个混帐女儿啊？！”
　　小寒接得流利：“是，我妈没把我教好。江清明倒是她教出来的好人，你们怎么不娶了她回来做媳妇呢？”
　　姑姑一面去扶了奶奶，一面没好气地同小寒说：“你这孩子，说些什么胡话！别说了，奶奶气出来毛病谁担得起？”
　　小寒这才气呼呼地转身往楼上去，不想上了几阶就一脚踏空扑倒在楼梯上。幸而她是在上楼，又及时抓住了一边的栏杆，才算没事。惊魂未定的她扶着栏杆想继续往上走，却发觉小腹处一阵疼痛，便也顾不得刚刚吵过架，大声叫了起来：“姑姑你快点过来，我肚子疼的厉害．．．．．．”
　　
　　第二天中午风尘仆仆的王乐晖出现在小寒的病床前。
　　看到他，小寒哇的一下哭了出来：“你怎么才回来啊？”
　　王乐晖过来搂着她安慰：“别哭别哭，宝宝不还在吗？我以后能不出门都不出门了，就在家陪你和宝宝还不行么？”
　　小寒仍然哭个不停。边哭边捶他的肩：“人家娶老婆都是回家疼的，你是娶个老婆晾在家里当摆设。你就是图我给你家生孩子的吧？上次医生都说了半年内不能怀孕，你偏不听，没几天就又怀上了。怀上了你倒好好照顾我啊？天天跑得不着家。这次是宝宝命大，没事，要是宝宝没了呢？要是我以后都生不了了呢？．．．．．．”
　　王乐晖自觉理亏，只得更加温言软语地抚慰她。
　　好容易她止了啼哭，王乐晖同她商量：“你身体不好，奶奶和姑姑身体也不好。要不让你妈来照顾你一段时间？”
　　哭肿了眼睛的小寒垂下眼帘，表情木然地说：“我妈现在不在家。前些天跟我爸吵架，不知道去哪儿了。”
　　王乐晖说我知道。
　　小寒惊讶：“你怎么知道？谁告诉你的？”
　　王乐晖说是你爸打电话跟我说的，要我帮他找找看。
　　小寒问他：“你找到我妈了？”
　　“我听人说她在Z市。”
　　小寒侧头看向窗外：“哼。在清明那儿？”
　　王乐晖点点头。
　　“清明告诉你的？她为什么不告诉我？”
　　王乐晖解释：“不是清明。是一个在Z市朋友告诉我的，他正好看到清明跟一个阿姨一起逛商场。‘眉心长了颗朱砂痣的阿姨’，那不是你妈还会是谁？”
　　小寒说呵那真是赶巧了。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王乐晖说你也没告诉过我你妈离家出走了啊。
　　小寒低头：“这又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王乐晖握了握她的手：“这有什么不光彩的？她是你妈啊，我跟你是一家人，有什么事不能一起承担？”
　　小寒有些感动，将头靠在他肩上：“你真好。”
　　王乐晖抚了抚她额边的碎发，笑了：“你真乖。——要我去把妈接到咱家来么？”
　　小寒立即回答：“不要！”
　　“为什么啊？”
　　小寒把头埋到王乐晖的衣领里，喃喃地说：“我妈管我太多，受不了。我只要你陪着我就够了！”
　　
 
                  
第18节
　　清明住的这栋楼正对着一个小小的花园，花园一角有一些健身器材，还有一些石桌石椅零散摆放着。江玉兰早上总要到花园里来坐一会儿，有时候也会照着其它老人的样子做点运动。
　　这天江玉兰坐在石桌前面休息，忽然有个人走过来同她打招呼：“你是清明的姑姑吗?”
　　江玉兰看了看他，是个年轻男人，浓眉，眼睛很黑，睫毛又密又长，看起来有点面熟。她的记忆力一向不错，这时略略想了一下，便记起了这个人——“你是小齐？”
　　齐况点点头，笑着说您记性真好，就见过一次还能一下就认出来我。边说边坐到她对面的石椅上。
　　江玉兰笑了笑，问他：“你怎么在这儿？找清明么？”
　　齐况苦笑：“她不肯理我。”
　　江玉兰侧头打量了他一会儿，“我好像好几次都看到你在这儿坐着。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死心眼呢？你就是天天守在门口又怎么样？她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
　　齐况低头不语，一脸的怅惘与无助。
　　江玉兰有些心软，说我不明白你们两个到底是怎么回事，当年明明已经谈婚论嫁了，突然就各走各的。清明这孩子有什么事都藏在自己心里，她跟我算是比较亲近了，可是一直什么也不说。我不知道开头那一年她是怎么过的，只知道后来见到她的时候她瘦得不成样子。这两年才渐渐好了一些，胖了点，有了点笑模样。——你到底是怎么回事？分了就分了，这世上好女孩不止她一个，何必再回头来打扰她？
　　齐况面有惭色，但是还是很诚恳地说：“我们那时候分手其实都有点赌气的成分，我很快就后悔了，我想清明也未必没有后悔过，只是她脾气比我更倔，不肯承认罢了。这几年我一直在找清明，找到之后就一直想得到她的原谅，希望她能给我一次改过的机会，跟我重新开始。可是．．．．．．她根本不给我开口说话的机会。”
　　“所以你就找到了我，想让我劝清明？”
　　齐况并不否认，“我知道清明一直跟您感情很好，不然当年她也不会先带我见您。有时候有个中间人或许会好一点，是不是？”
　　江玉兰反问他：“你就那么笃定清明心里还有你？”
　　齐况沉默片刻，苦笑着说：“其实我一点把握都没有。有句话说‘失去之后才知道最珍贵的是什么’。在我来说，努力争取之后被她拒绝总比不做任何努力错过她一辈子要好。”
　　江玉兰叹了一口气，不再说什么，站起来走开。
　　
　　这天清明回来笑着同江玉兰说：“有两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江玉兰说你是升职了还是加薪了？
　　清明摇头笑道：“都不是。第一是你的工作有着落了，我一个朋友家里正好想找个阿姨带宝宝，我就推荐了你；再一个是有个厂商邀请我们老总带家属去云南旅游，他把名额让给我了，所以我可以带着你一起去。怎么样，都是好消息吧？”
　　江玉兰很是高兴，“真的啊？我一直都很想去云南玩，就是没时间，这次倒是赶巧了！——对了，我的花销我自己承担，不能让你出。”
　　清明嗔怪地白了她一眼：“你跟我这么客气干嘛啊？要不是你我能有今天？别说这次路费开销都是厂商承担，就算是自费，还轮得到你自己花钱？你要自己花钱就自己去好了，我可没脸陪你！让我爸妈知道了还不得骂我不懂事啊？”
　　江玉兰微笑：“你呀！”
　　
　　不约而同地，这次的旅程中她们两个都没有提起任何不开心的事情，只是尽兴地游玩。直到最后一天晚上两姑侄坐在床头闲聊的时候，江玉兰才跟清明说起那天遇到齐况的事。
　　清明听了脸色一黯，好一会儿没说话。
　　江玉兰小心地问她：“我看他是真心想跟你和好。你心里是怎么想的呢？”
　　清明慢慢地说：“那时我跟吕国军一起住在公司租来的一套房子里，工作上的事我什么都不懂，经常被吕国军骂得想哭，想辞职回家。工资很低，根本不够在外面吃饭，只好跟他拼伙在宿舍做着吃。吕国军不是坏人，只是脾气太坏，他没空做饭，我做的不好吃他也会发脾气。就这样子，居然还有人传言我跟他关系暧昧。别人说也就算了，我不在乎。可是齐况居然也相信，动不动对我冷嘲热讽。五一有假期我去他那儿找他，本来想着好好谈谈，解释一下。可是到那儿我就发现他在另一个女孩约会。被我看到了，他连解释都不解释，还一直指责我，说我跟吕国军不清不白，说的那些话，很难听。”
　　江玉兰恻然，“都怪我。当年给你联系这份工作的时候只觉得吕国军这人不错，没想那么多。”
　　清明淡淡一笑：“你也是为我好，我不过读了个不入流的大专，好些同学毕业之后都是从工厂车间里开始做，很是辛苦。况且有些事情总归要经历，齐况这样小心眼，即使当时没有吕国军，只怕之后也不会跟我太太平平地过。”
　　江玉兰感慨，“男人小心眼起来真的是很可怕的！——不过他要是不在乎你，也不会这么小心眼，是不是？你真的不考虑再给他一次机会？”
　　清明怔了一会儿，神情茫然地说：“我自己也不知道。这几年我身边也出现过别的人，可是我对别人一点感觉也没有，我好像再也不会恋爱了一样。姑姑，如果换了是你，你会怎么办？”
　　“我认识一个女人，”江玉兰语速很慢：“她年轻的时候也有过一段类似的经历。后来那个男人回头找她的时候，她拒绝了。可是一直到现在，她都很后悔自己当时的拒绝。你还年轻，为什么不能再试着给他一次机会，也给自己一次机会呢？就算再错一次，总好过后悔一生。——人这一辈子，有些事可以重来，但有些人永远不会再重来。”
　　清明不语。
　　过了一会儿，江玉兰转了话题：“有一件事，小寒问过我，你姑丈也问过我。你为什么不问我呢？”
　　清明说你是说王乐晖当年找我提亲的事？
　　江玉兰说是。
　　清明笑了：“有什么好问的啊？他如果真想找我，总有办法找到。况且就算他真的找到我，结果也跟现在一样，我对他根本没感觉的。——再说了，他找我是哪一年？他认识小寒又是哪一年？你要是真像小寒和姑丈说的那样，又怎么会隔了两三年才让小寒跟他认识？小寒太不自信了。”
　　江玉兰听了心头一暖，想要微笑，却忽然就红了眼圈：“你这孩子．．．．．．”
　　
 
                  
第19节
　　云南归来，清明对齐况的态度了有了微妙的变化。她不再对他有强烈的抵触情绪，无论公事还是闲聊，态度都温和了一些。比起从前刻意与他保持距离的时候，她的心里反而安然平静了许多。
　　齐况自然觉出她的变化，欣喜之余，却也不敢太过热络，唯恐一不小心惹恼了她会功亏一匮。
　　这样小心翼翼地过了十来天，终于有一天齐况忍不住了，打电话给清明，问她是否有空一起吃晚饭。清明略加思索后爽快答应。挂了电话清明不无自嘲地想，自欺欺人真是个体力活，还是扯下面具面对现实来得轻松干脆。
　　下午工作并不忙碌。过了四点半手头事情已经做完，清明收拾了一下正准备离开，却有内线电话打了进来，一楼前台说有位汪先生找。
　　清明便拿了手袋下去。在一楼大厅没看到什么人，问前台的女孩，她说那位先生在外面路边站着等。
　　清明出门来，原以为会看到汪晓冬，不想看到的却是一个高高胖胖的背影，理着平头，后脑勺有一条长长的刀疤。清明认得那条疤，当年因为争一个铺位，汪新广被人在头上砍了一刀，抢救了一天一夜才脱离危险。那条疤，不知赚了姑姑多少泪水去。不由愣了一下，然后走近一点叫他：“姑父，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汪新广回身看到清明，笑着说：“没办法啊，你也知道我家那一摊子，离了你姑姑就乱成一团。我这不是来接她回去嘛。”
　　清明看到他满是血丝的双眼，再闻到他身上的酒味，不由心生警惕，站在那儿不再向前，小心地说：“她在哪儿我也不知道。谁都知道她跟我亲近，她成心躲起来，又怎么会来我这儿呢？”
　　汪新广说你别骗我了，我知道她在这儿。就算不跟你在一起，你肯定也知道她在哪儿。
　　清明陪笑：“我骗你干嘛？谁告诉你她在我这儿啊，我还想知道她在哪儿呢！”
　　汪新广紧绷着脸说：“你没骗我，难道小寒会骗我？她跟你一样的，你们都知道玉兰在哪儿，都瞒着我！要不是她说漏了嘴，我怎么会知道？”边说边向前走来。
　　清明不由暗暗叫苦，一时也没心思去想小寒到底从哪儿知道姑姑的事，又怎么会漏了风声给姑父，只得悄悄往后退了一退，仍旧笑着说：“姑父，你先别着急。听我说几句话行吗？”
　　汪新广停了下来，“你说吧。”
　　清明说咱先不说姑姑在哪儿，你能跟我说说你找到她之后有什么打算吗？
　　汪新广笑了：“傻丫头，能有什么打算？接回家继续过日子呗！”
　　清明问他：“过什么日子？吵吵闹闹打打骂骂的日子？她脾气够好了，要是能忍着过，又怎么会出走了一回又一回？”
　　汪新广盯了清明片刻，脸色一下子变得阴沉起来：“我听出来了，你这是问我罪呢。怪不得人人都说你随你姑姑，我看不止是模样长的像，这脾气作派也像得没法再像了！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老跟你姑姑吵架？就是因为我看不顺眼她，看不顺眼她这副作派！”
　　清明不由冷笑：“看不顺眼？早十几二十年怎么就没说看不顺眼呢？给你生儿育女当牛做马了这么多年你又看不顺眼了？看不顺眼怎么不干脆离了算了，眼不见心不烦也少生了这么多年的冤枉气！”
　　汪新广右颊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像是想笑，又像是想发火，最后却长长叹了一口气：“清明，我跟你姑姑的事，你不明白。”
　　清明打蛇随棍上：“是，我当然不能算是明白。姑父你就不能跟我说明白？从小你们两个都疼我，看到你们这样子我也难过，总想帮你们做点什么。你说明白了，如果姑姑真有什么不对，我也可以帮你劝劝她。”
　　汪新广不说话。
　　清明试探地问他：“是因为小寒和冬冬吗？姑姑从前是对他们太娇惯了，可是她还不是因为自己小时候受苦太多，不想苦了他们？谁不想自己的小孩过得好，她的出发点还是好的。再说从前姑父你不也是宠着他们两个吗？就算他们两个被宠坏了，你也不能只怪姑姑一个人啊。”
　　汪新广仍然不说话。
　　清明又说：“是不是你觉得她太能干了？各人长处不同，两人人齐心协力把日子往好了过就行了，你就那么在乎谁出力多谁出力少？况且谁也没说你出力少，那年你不是差点被人要了命么？在外面再怎么能干，她不还是为了这个家？唯唯喏喏地跟在你后面做个小女人一辈子受穷就好些吗？”
　　汪新广只是摇头：“没用。你说什么都没用，我心里那股火消不掉。——她到底在哪儿？你快点告诉我。”
　　清明摇摇头：“我真的不知道。”
　　汪新广哑着声音说：“你真的不告诉我？”
　　清明冷冷地说：“我不知道怎么告诉你？就算我知道，我干嘛要告诉你？告诉你让你把她带回去继续虐待吗？她是个人，是你老婆，是你孩子的妈妈，不是你发酒疯时候的出气筒！——我还有事，先走了。”说完转身就走。
　　往前走了没几步，清明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待要回头看时，却被斜刺里扑出的一个人给撞到一旁，结结实实地摔倒在地上，脑袋正好撞在一棵樟树的树干上。
　　头晕目眩的清明甚至没有来得及看到是谁撞了她，就听到旁边有女人在尖声惊叫，又听到有人在大声喊：“快打110！”“他在流血，先打120！！”
　　
 
                  
第20节
　　晚上十点半，小寒正准备睡觉，她的手机却响了。电话那端的人没头没脑地问她：“你家电视能收到Z市的都市频道吗？”
　　小寒说能啊。又问那个女人：“你是谁？”
　　那个女人说：“你快换到都市频道看那档重拨的新闻节目！”
　　小寒说你到底是谁呀，干嘛非要我看那个节目？
　　那个女人笑了一下：“我是方苏苏，你不记得我不要紧，可是这个节目你一定要看——我要你看的那条新闻再过两三分钟就会播出。”
　　小寒把电视换到都市频道，正在播的是一条劳资纠纷的新闻，紧接着是一条废水排放污染环境的，她强自忍耐，拿着手机一直看了下去。
　　没多久开始播一条街头伤人事件的新闻，方苏苏在电话那头说：“就是这一条。你自己慢慢看，我挂了。”
　　小寒将注意力转移到电视屏幕上，播音员说：“这是昨天下午发生在本市市中心的一桩持刀伤人事件，有路人用手机拍下了当时的画面。”然后切换到拍摄的画面。
　　手机拍摄的效果并不太好，可是小寒还是认出来画面中那个一脸凶相自裤袋中掏出明晃晃的刀子的中年男人是自己的父亲汪新广。他往前紧赶了几步，将刀子刺向前面穿着米白色短大衣的年轻女子。这时旁边忽然扑出来一个年轻男人推开了那个女子，汪新广手中的刀子刺入那个年轻男人的背心。然后是一团混乱，汪新广匆匆逃离，许多人围了过来。
　　小寒看得目瞪口呆，不止为自己父亲的骇人举动，也不止为发现那年轻女子是清明，更因为旁边扑出来的那个年轻男人——那个突如其来以自己的身体替清明挡开这一刀的男人，居然是，王乐晖。
　　王乐晖在前一天的早上离开，走时同小寒说他去外地办事，至多两天就回来。还神秘兮兮地说这次回来会带给小寒一个意外的惊喜。小寒怎么也没想到他是去Z市，更没想到他还没有回来，却带给自己这样震憾的意外！
　　来不及听播音员又说了些什么，也来不及想太多，小寒拿了手机便拨王乐晖的号码。拨通了却没有人接听，小寒挂了又打给清明，电话一通就问清明：“乐晖怎么样了？我打他电话怎么没人接？”
　　清明说有惊无险，还在医院里养伤。这会儿大概睡着了没听到电话铃响。
　　小寒略略放心一些，又问清明：“我爸呢？他们抓到他了吗？会不会让他坐牢？”
　　“他当时就走了，现在不知道在哪儿。受伤的是王乐晖，要是他不起诉他，大概不会让他坐牢——法律上的事我不是很懂。”
　　两个人静默了一会儿，小寒不无酸涩地说：“现在，你知道他喜欢你到什么程度了？”
　　清明说换了另一个品德高尚的人或许也会舍己救人。
　　小寒讽刺她：“是，另一个品德高尚的人也会有事没事地就跑到你在的城市里出现在你左右，一有机会就现身舍命相救。换成另一个不相干的女人被刺，他王乐晖也会奋不顾身扑上前去！”
　　清明不语。
　　小寒恨恨地说：“这下你不会再说你对他没感觉了吧？喜欢你的人再多，愿意为你去死的人毕竟少见。你现在就是对他以身相许，大概也不会有人说什么。”
　　清明温和地说：“你还怀着宝宝呢，别胡思乱想。他的伤不太重，等养好了就回家去。姑奶奶那儿你先别说这事了，省得他们担心。”
　　小寒越发的气恼：“你能不能不要老是这么面面俱到地替人着想啊？老这么端着你累不累？我宁愿你明刀明枪地摆明了跟我抢跟我斗！”
　　清明强自忍耐：“没谁要跟你抢。你照顾好自己跟宝宝就是了。”
　　小寒却仍然不肯罢休：“你根本就没把我看在眼里是不是？从小到大你都是这副样子，什么都不跟我争，什么都不跟我抢。可是你就是有这种本事，不争不抢也能得到，从前是好吃的好玩的，是我妈，现在是我老公。你能不能教教我，到底要怎么样才能迷惑这么多人？”
　　清明的声音里满是疲惫和无奈：“小寒，别闹了，好么？王乐晖在医院里，你妈在那儿照顾他。你要找他们就打王乐晖的手机吧。”说着便挂了电话。
　　小寒再一次打给王乐晖，接电话的是王乐晖。他的声音有些虚弱，却仍然装作若无其事地同小寒说：“我在外面有点事，要晚几天才能回家。你在家乖乖的，好好照顾自己啊。”
　　小寒的眼泪哗地一下涌了出来：“都什么时候了，你还骗我？！我都知道了，你这会独躺在医院里！你到底伤的怎么样啊，还疼不疼？”
　　王乐晖轻声笑了笑，说：“你都知道了？其实也没什么好瞒的，我只是怕你胡思乱想。现在都过去了，我养几天就好了，你别担心。妈在这儿照顾我呢，她这会儿不在病房里，一会儿回来你跟她聊几句。”
　　小寒说我跟她有什么好说的，要不是她离家出走哪儿会出这么多事？
　　王乐晖有些不悦：“你怎么这样说呢？你妈有她的苦楚，别人不了解你这做女儿的还不了解吗？以你妈的脾气，要不是真的过不下去了，至于离家出走吗？我悄悄来Z市就是为了把妈接回去给你一个惊喜，看来是我想错了，你一点都不担心她。”
　　小寒赌气地说：“有什么好担心的？她有清明就行了，一不高兴就走到她那儿去，我这个女儿不过是个摆设。”
　　王乐晖沉默了几秒，放低了声音反问她：“没什么好担心的？你把你妈在哪儿告诉你爸干嘛？这次他是没找到你妈，要是先找到你妈了，你说这会儿躺在医院的会是谁？！”
　　自知理亏的小寒一言不发。
　　这时江玉兰回来了，王乐晖把电话给了她，让她跟小寒说话。电话里江玉兰的声音显得苍老了许多，她和小寒说了一会儿，最后叮嘱女儿：“如果你爸找你，你千万别去见他。我看他八成疯了！”
　　
 
                  
第21节
　　才走出公司大门，清明就看到齐况那辆银色的宝莱停在路边。自从那天出事之后，这几天他都这样守在这儿等清明下班。
　　清明走过去上了车，自嘲地说：“你看，因为怕丢了小命，我宁可继续跟你在一块。”
　　齐况也笑：“这样说来，我是不是应该感谢你姑父呢？要不是他，你大概到现在都不理我。——今天你去哪儿，回家还是去吃饭？”
　　清明说去医院。
　　齐况边发动车子边问她：“去看那个救了你的人？说真的，我最应该感谢的人还是他。他叫什么名字？”
　　“他叫王乐晖。”
　　齐况感叹：“这种人现在真少有了，舍己为人这种事，换了是我肯定做不到。”
　　清明看了他一眼，“为我呢？”
　　齐况用右手握了握清明的左手，“傻瓜！为了你，自然另当别论！”
　　清明默然。
　　齐况以为她想起当时的情景后怕，安慰她：“已经过去了，别怕。以后我都陪着你，不会再发生这种事了！”
　　清明微笑着将头略略靠向他的肩头，轻声说：“其实那天约你出来的时候我有许多话要跟你说的，可是突然出了这么一件事，一切就全乱了。”
　　齐况问她：那天你想要再一次拒绝我？
　　清明摇摇头。“也不是要拒绝。只是想让你想清楚，如果让一切结束，可能还会有从前那些美好的回忆留着；如果重新开始，可能会发现一切都面目全非了，最后走到尽头，连一点点可以念想的东西都没有，成了完完全全的陌生人。”
　　“你就对我这么没信心？”
　　清明叹息：“你不是那种会轻易忘记的人。所以你跟她在一起总会想起我，想起我的好。各人有各人的优点，你当时既然会跟她在一起，她自然有她的好。如果以后你发现其实还是她合适你，那你会怎么样呢？跟我在一起，你心里还想着她；离开我去找她，你又会一辈子对我抱歉。总是为难。”
　　齐况有些生气：“你就不能往好了想？想我们白头到老子孙满堂？”
　　清明低头，“从前我会这么想，可是齐况，这世上变数太多。”
　　齐况看到她一脸的感伤，不由放柔了声调说话：“我知道是我让你失望太多，相信我，以后不会了。”
　　清明侧着脸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问他：“如果那天被刺伤的人是我，如果我死了，你会怎么样？”
　　齐况说我会一辈子都后悔当时离开你。
　　清明微笑：我也会。
　　齐况一愣，继而明白了她的意思，惊喜得手舞足蹈，看样子想要立刻给清明来个亲密拥抱似的，吓得清明赶紧大声提醒他：“好好开车！”
　　一直到他们到了医院，开进了停车场，齐况才想起来问她：“你怎么突然想通了？”
　　清明调皮地眨眨眼睛：“不告诉你！”
　　
　　王乐晖的伤势好了许多，已经可以半靠在床头翻报纸看。见到清明和齐况进来，甚至同她开起了玩笑：“咦，现在请起了贴身保镖？被吓破了胆吧。”
　　清明同他做介绍：“这是齐况。”
　　齐况同王乐晖握了握手，“真不知道怎么谢你啊！”
　　王乐晖继续开玩笑：“现在的保镖真敬业啊。”
　　齐况想要开句什么玩笑，却被清明抢了先，她问王乐晖：“小寒昨天打通你电话了吧？”
　　王乐晖说打通了。
　　清明又问：“我姑姑呢？”
　　王乐晖说她回去一趟，大概一会儿就过来。
　　话音未落提着一只汤煲的江玉兰就回来了，看见齐况，心事重重的她也有了点笑意：“小齐来了？”边说边拿出汤碗汤勺给王乐晖盛汤。
　　王乐晖便专心致志地去喝汤。
　　清明和齐况又呆了一会儿便告辞离开。
　　
　　回去的路上，齐况夸奖王乐晖：“这年头，这种人真少有！做了好事救了人还跟没事人一样。”
　　转过头去看车窗外面，好一会儿才说：“其实我跟王乐晖是认识的。”
　　齐况一愕，继而半开玩笑地问她：“他追你？”
　　清明继续说：“他是我远房姑奶奶的孙子，也是姑姑的女婿。”
　　齐况恍然：“哦，亲上加亲。难怪他那么开我玩笑呢。”
　　清明忽然说不下去了，“唉，不说了。这笔帐可真够乱的！想想我都头大！”
　　齐况说你姑姑到底怎么打算呢？要离婚吗？如果要离，我倒有朋友是做律师的。
　　清明叹气：“我不知道。我怎么想怎么觉得我姑父像是中了邪似的，怎么一个人在十几年里差别这么大呢？你不知道他从前对姑姑有多好。”
　　“也许，”齐况猜测：“也许你姑姑有什么难言之隐？”
　　清明一脸的茫然：“能是什么事呢？做人真累。”
　　
 
                  
第22节
　　出院那天，王乐晖又一次邀请江玉兰跟他一起回去，江玉兰仍然拒绝。
　　王乐晖劝她：“你不想见爸，回去住在我家不也行吗？小寒现在怀着宝宝，你在旁边照顾她不好么？她年轻不懂事，前两个星期差一点就又流产，我姑姑和奶奶身体都不大好，再怎么着也没有你这当妈的照顾得周到啊。”
　　说到小寒，江玉兰似乎有点动了心，关切地问起上次的事。问来问去，却仍然没有松口答应回去。
　　王乐晖又说：“你老是住在清明这儿也不是长久之计啊。清明是不会嫌弃你，可是毕竟她也有父母，要是哪天舅舅舅妈想来清明这儿玩玩，她就那么一套两室一厅，哪儿有多的地方住？再说你这样一直住在侄女家里，人家背后还不说我跟小寒的闲话？”
　　江玉兰有些不自在地笑了笑：“我这不是找了份当保姆的活干吗？这一份工作不管住，或许下回找的就是可以管住的了。至于小寒，我要是不放心也不会把她嫁给你，你也好，你奶奶和姑姑也好，怎么也不会亏待了她。没我在旁边，兴许她还自在一点。”
　　见她这么说，想想小寒也的确说过不喜欢母亲在旁边管着的话，王乐晖忍不住问江玉兰：“我有几句话不知道当说不当说？”
　　江玉兰说都是一家人，有什么当说不当说的？有什么说什么才好。
　　王乐晖沉吟片刻，说：“我觉得你一直这样在外面也不是回事。”
　　江玉兰沉默。
　　王乐晖又说：“虽然咱们两家是老亲，可是我长年在外面，跟小寒认识到现在也不过一年时间，所以有些事我确实不太了解。比如说你跟爸到底怎么过到现在这种样子，再比如说小寒怎么会对你和清明有那么大的意见。可是我知道不管是什么原因，肯定你都不希望出现现在这种情况，一家人不像一家人。现在既然已经是这样子了，为什么你只想着躲得远远的，而不是努力去解决这些问题呢？”
　　江玉兰坐在女婿对面的椅子上，两只握在一起的手无意识地紧紧相扣，像是自言自语地说：“能解决得了么？”
　　“你确实为这个家劳累了半辈子，人心都是肉长的，况且他们一个是你丈夫，一个是你女儿。就算真的解决不了，总要试一试才知道吧？”
　　江玉兰好长时间不说话，最后才说：“我再想想吧。”
　　
　　王乐晖回家和小寒说起丈母娘的事情，说你妈看起来真像有什么难言之隐。
　　小寒叹口气：“她确实挺不容易的。可是她跟爸的事情．．．．．．唉，我也说不清楚。大概也就是这样子了吧，爸是挺可恨的，可是有时候想想他也不是不可怜。”
　　王乐晖讶异：“看来你是知道他们的病根在哪儿了？”
　　小寒却不肯再多说一个字，只低头去整理王乐晖放在桌子上的小行李箱。
　　王乐晖也不追问，从行李箱中取出一套鹅黄色小孩穿的毛线衣毛线裤递给小寒，笑着说：“这是妈给咱们宝宝织的，据说还有两套没完工的小棉衣小棉裤呢。有妈的闺女就是好啊！我妹妹就没这待遇，小孩穿的用的全是外面买来的。”
　　小寒拿着那两件小衣服看了又看。毛衣领口加了浅绿的花边，口袋是两只小房子的图案，背心上有一只俏皮的小白猫，毛裤的裤脚上用浅绿和天蓝织出两朵小花儿——同样的衣服小寒见过，在她自己的周岁照上。幼时种种此刻全都涌上心头，不是不感慨的：“从前，有那么一段时间，我家也算是幸福家庭，父慈母爱。”
　　王乐晖轻轻拉了她一起在旁边沙发上坐下。
　　小寒坐下随意地靠在他的肩头，看着房间一角的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才继续说话：“他们第一次吵架是在什么时候我已经记不清楚了。有时候有点原因，有时候根本不为什么就会吵起来。看起来似乎是爸爸喝多了酒无理取闹，可是后来我才知道，他并不是真的无理取闹。——有一天他们吵完架妈回了娘家，我爸拉了我哭着问：你到底是不是我的女儿？——后来爸再也不提当时他喝醉酒说的这句话，可是我隐隐约约从别处知道，我妈在跟我爸结婚之前有过一些不大光彩的事。”
　　王乐晖皱皱眉：“这毕竟是闲话，你有跟你妈证实过吗？”
　　小寒摇摇头：“没有。怎么证实？问她‘你有什么见不得人的过去’还是‘我亲爹是我爸还是别的什么人’？我问不出口。”
　　王乐晖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其实你已经认定了有那么一回事吧。你看不起她。”
　　小寒一怔，继而承认：“是。我看不起这种女人。年轻时仗着美丽颠倒众生，即使被人玩弄之后抛弃了也仍然会有男人死心踏地地追上来甘心被她愚弄。我妈，她大概运气不够好，遇到的是我爸这么一个小心眼的男人，死死盯着她过去的污点不放。如果换一个大度一点的男人，现在她过的会是另一种生活。”
　　王乐晖愕然：“你怎么会这么想？！再怎么样她也是你妈啊，况且你爸那句话未必就是真的！就算是真的，谁年轻的时候不犯点错呢？”
　　小寒却说：“你知道从小到大她管我有多严吗？什么都拿我跟清明比，脾气不如清明好，成绩不如清明好，说话不如清明得体，做事不如清明爽利．．．．．．可是就算我什么都不如清明好，在这一样上我却是比她自己和清明都好的：我一直清清白白的，既没有被谁抛弃过，也没有未婚先孕跑去流产，更没有招惹过别人的男朋友或是老公。”
　　王乐晖听完呆了半晌才问她：“你到底是因为你妈才反感清明，还是因为清明才反感你妈？”
　　小寒却反问他：“你到底是因为关心我家的事才关心清明，还是因为关心清明才开始关心我家的事？”
　　
 
                  
第23节
　　万家酒店的大堂里。
　　新郎官姚益与齐况寒喧之后，低声同他说：“方苏苏也在。她最近一直都在Z市。”
　　方苏苏与新娘是同学，此时出现在这里也无可厚非。让齐况意外的是姚益的后一句话，声称在另一个城市里找到合适自己的另一个人的方苏苏，最近居然一直在Z市？
　　提起自己这位前女友来，齐况心里滋味莫名。脸上却仍是不动声色，呵呵一笑说起了别的。
　　婚宴就那么大的场地，他终于还是见到了方苏苏。伊人素着一张脸，卷发随意束在脑后，耳际垂了两串细细的银坠，白色长毛衣配棕色短裙和同色小皮靴，神情落寞地站在落地窗前看街景。
　　齐况走过去同她打招呼。
　　见到前男友，方苏苏的眼睛一亮，往他身后看了看，问他：“江清明没有同来？”
　　齐况说她正好有事出差。又问方苏苏：“你也一个人？”
　　方苏苏笑着反问他：“不然？”
　　齐况也笑：“我以为你会跟他一起来呢。怎么，怕我到时候妒火中烧对他不利？毕竟你是为他才甩了我呢。”
　　方苏苏却忽然动了气，冷笑着说：“齐况，没你这么颠倒是非的啊。明明是你心里放不下江清明，我不过在你下决心之前先说了你要说的话罢了，怎么你还说这种话来讽刺我？”
　　齐况自知失言，赶紧道歉：“对不起，你知道我这人喜欢乱开玩笑，你当我什么都没说好了！”
　　这时新郎在一边大声叫齐况过去，想来是有其它同学到了。齐况便顺势走开了去。
　　跟一帮同窗好友混了一会儿，新娘却忙里偷闲的过来将齐况叫到一旁低语：“我算服了你了，好好的怎么又把人给惹哭了？”
　　齐况莫名其妙：“我惹了谁哭啊？”
　　新娘说我不管你跟苏苏到底是怎么回事，分了就分了呗，干嘛还跑到我的婚礼上来怄她？你刚才到底说了她什么啊，怎么她刚才跑到我的化妆间哭得一塌糊涂？
　　齐况更加纳闷：“我没说她什么啊，不就是问她怎么没带她男朋友来嘛。这有什么好哭的？她从前没这么好哭呀！”
　　姚益那位以泼辣闻名的新娘就差拿手指头点在他额头上了，“亏你们同学兄弟还说你是多有女人缘的人，我怎么就一点没看出来啊？是你甩了她，这才两个月你就忘了？居然还问她为什么没带男朋友过来，你以为她是你啊，离了这一个马上找到另一个？！听到你们分手我本来还挺替她抱屈来着，现在看你笨成这样子，我倒要替她叫好了——男人嘛总归体贴一些才好，像你，长的再帅本事再大又怎么样？早吹了早好！”
　　齐况哭笑不得，“谁说是我甩了她？明明是她说有了更合适的男朋友才跟我分手的啊，怎么传到你这儿就成了这样子？”
　　新娘子连连摇头，叹着气说：“我说你什么好呢大帅哥？你到底懂不懂女人的心思啊？她对你什么样你不知道吗？可能会爱上别的男人吗？她那么说你就那么信了？她要是在那边有了男朋友，会傻乎乎辞了工作跑到这边来重新开始吗？”
　　齐况被她问得哑口无言，只有傻站着的份。
　　伴娘在那边叫新娘子过去，新娘子应了一声，又同齐况说：“我没空同你费这口舌，你要是有点人性，今天晚上就过去帮我劝劝她，感情不成友谊在嘛。今天留的位子多，墙角那张桌子就归你们专用了——你就算不劝她，说点什么让她死了心也好些。OK？”说完也不待齐况回答便走开了去。
　　齐况被她骂了这一通再去看方苏苏，心里不免有些愧疚。虽然起初是她主动追他，后来他又一直想着与清明复合，可是五年下来到底还是有些感情的，而且怎么说方苏苏自始至终都没有怨尤。当下心头一软，便走到她那边坐下。
　　方苏苏正盯着窗帘上的图案发呆，听到有人过来坐下，一看是齐况，便勉强冲他笑了一下，说你不过去跟那些同学叙旧坐在这里做什么。
　　齐况把玩着面前的酒杯，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新娘子刚才跟我说了一些话，她说你根本没有什么男朋友，那只是跟我分手的一个借口．．．．．．真是这样吗？”
　　方苏苏脸上一红，嘴里不由得骂道：“这死丫头，到底还是把我给卖了！”
　　她肤色白皙，面颊微红的时候看上去分外的妩媚。齐况看在眼里，不由想起他们初初相识时的光景：彼时大学未毕业的齐况已在公司做到技术主管的职位，因工作缘故经常要去财务部报销车费，认识了财务助理方苏苏。渐渐发现这个小姑娘每次见到他都会双颊飞红，有一次他忍不住悄悄问她：你怎么这么爱脸红啊？．．．．．．以后的一切渐渐往出人意料的方向发展，之后在他们同居的日子里方苏苏不止一次取笑他的迟钝：一个女孩子一看到你就脸红，除了喜欢你还能是为什么？！
　　“为什么要这样呢？”齐况问她。
　　方苏苏看他一眼，叹了口气：“你跟我在一起并不开心，倒不如放手，大家都轻松。你自去找你的江清明，我自去找适合我的那个人。——今天一看到你我就知道你跟她已经和好了，一个人心情好，气色都不一样的。”
　　齐况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好。
　　方苏苏反过来安慰他：“你看，她那么骄傲的一个人，居然这么快就接受了你，可见她也跟你一样，心里还是想着你的。比起我们貌合神离的那几年，你们有情人终成眷属不好么？我也不过是暂时落单，总会找到我的那个人。你不用担心我。”
　　这样落落大方的方苏苏，让齐况有点不大适应，他笑了笑，说你现在跟从前不大一样了。
　　方苏苏微笑：“成熟了，有脑子了是不是？我真后悔没早两年跟你分手，失恋确实会让人学到许多东西。”
　　齐况有些尴尬。几年的同居生活里他和她分分合合，吵架时不止一次说她幼稚无脑。此时听她自己这样说，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可是方苏苏并没打算与他长谈，她抬头四顾：“呀，我们宿舍的女孩都过来了呢，我过去他们那边了哦！”说着便起身离开，留下齐况一人坐在那儿，直到他的一帮同学兄弟冲过来把他拉去拼酒。
　　
 
                  
第24节
　　小寒和王乐晖的这场对话被小寒突如其来的一场痛哭给打断。
　　结婚大半年，王乐晖从未见过小寒这样哭过，简直像是洪水决堤一般，汹涌澎湃。他开始还从纸抽盒子里一张张地往外抽纸巾给她擦眼泪，后来眼看着纸抽盒里的纸快要抽完了，干脆去拿了条毛巾来给她。
　　一直到半个多小时之后小寒才渐渐平息下来。
　　王乐晖拿热毛巾给她擦了把脸，苦笑着说：“看看你这动静有多大，幸好我们是关了门在房里，要开着门，估计听到的人都以为我在打你。” 
　　小寒白了他一眼，“你是没打我，可是比打我还过分！”
　　王乐晖说是是是，是我过分。我不应该多管闲事过问你父母还有清明的事情，我以后不管了行不？
　　小寒说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王乐晖说那你是什么意思呢？
　　小寒拿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看住他，不说话。
　　王乐晖坐近她一点，诚恳地说：“夫妻之前最重要的是沟通和信任。这两个多月发生这么多事情，说到底还是我们沟通不够。今天正好有时间，咱不吵不闹心平气和地好好聊聊行不行？”
　　小寒说：“行，从哪儿说起呢？”
　　王乐晖说就先从你妈说起。我觉得从前你对你妈的感情虽然不是特别好，可是也还是很体贴很知道疼她，不然你也不会经常回去店里帮她的忙了。她第一次离家出走的时候，咱们在外地旅游，你说起来你爸对她不好还是很难过的样子。怎么忽然一下子就有了这么大的转变呢？照你刚才说的，你那时候也已经知道她从前那些所谓‘不太好’的传言了，并没有多少反感她的表现啊。
　　小寒微微低头，拿牙齿咬住下唇，过了近半分钟才说：“其实我一直都反感她处处拿清明与我比较，不过我也知道人无完人，多数时候我还是能够体谅她的，所以一直跟她处的还好。我对她反感是从知道她在你和我的婚事里玩了花招开始。她明明知道你喜欢的是清明，为什么还要介绍我给你认识？为什么还要把我嫁给你？当我是清明的代替品吗？我就那么不好，只能靠蒙人才能嫁得出去？”
　　王乐晖听了不由笑了，“就为这个？”
　　小寒嘟起嘴巴：“为这个还不够么？哪个做女儿的愿意这样被自己妈妈玩弄？哪个当妈的会这么对自己女儿？”
　　王乐晖仍然笑，笑完了说：“你这话说得有问题。首先，你妈确实知道我喜欢清明，这不假。可是她也知道清明另外有意中人，不可能喜欢我，就算当时我找到清明了，她也不可能会跟我结婚。第二，你妈有逼着你嫁给我或是逼着我娶你吗？不是我们两厢情愿才结婚的吗？再说了，我找清明是哪一年，你跟我认识又是哪一年？我长年在外面，你妈就么笃定我在中间的两三年里不会跟别的女人结婚？”
　　小寒被他问得没话说，只得说：“可是连我爸都觉得是她做了手脚的，还有你奶奶和姑姑！”
　　王乐晖反问她：“你爸还觉得是你妈把你和晓冬惯成了小姐少爷呢，你也这么觉得吗？我奶奶和姑姑根本不了解情况，她们说的话当不得真。”
　　小寒拉长了声音“哦”了一声，说照你这么解释我是冤枉我妈了，那清明的事你怎么说呢？你以前怎么喜欢她我不管，可是你都跟我结了婚了，为什么还要千里迢迢跑过到Z市去呢？去了一次还不够，还借着接我妈的名义再去第二次，这是我知道的，我不知道的还不知道有几次呢。你倒是给我解释一下？！
　　王乐晖苦笑：“这个确实是我不对。毕竟我喜欢过她那么多年，那次去接你见了一次，我真的很想弄清楚到底她为什么到这时才出现，——其实当时也有一点怀疑是你妈骗了我。——不过后来见了她也就都明白了，她喜欢的另有其人，根本不关别人的事。我去找她，其实就是想找个答案。”
　　“找到答案就完了么？那回来喝醉了酒怎么还把我当成她？”
　　王乐晖笑着说我叫谁有什么关系呢，毕竟我对你才最好。
　　小寒冷笑，“呵，好得肯为了我替我表姐挡刀子。”
　　王乐晖说你就饶了我吧，要我解释几遍你才相信那次我是去接你妈正好赶上了？你真觉得我有那么大魅力，能让你们两姐妹都倾倒在我的西装裤下？
　　小寒就啐他：“你也就是糊弄一下我这个笨女人，清明才不会买你的帐呢！再说她一向就喜欢高高在上地看着别人辛苦别人忙，至多在有人不平的时候出来漫不经心地说一句‘这不关我的事’。要她下台来跟你一起演出？怎么可能！”
　　见她这么说，王乐晖厚着脸皮说：“你看，你自己也知道我跟她什么都没有，干嘛还老是提这件事呢？从前你跟我提起她总还说她怎么好怎么能干，难道是你吃这点飞醋吃上瘾了？老人说‘酸儿辣女’，看来你生男宝宝的机率比较大。”
　　提到孩子，小寒的火气也消了大半。她看了看自己已经隆起的肚子，问王乐晖：“你说，当年我妈未婚先孕的时候是什么心情？”
　　这突如其来的问题让王乐晖一愣，他说有没有这回事还难说呢，你还真把自己当成那个可怜的孩子了？
　　小寒低下头，轻声说：“真的有这回事。我昨天才知道，那个可怜的孩子不是我，是清明。”
　　
 
                  
第25节
　　清明没想到江玉兰会跟她提出要回家，前两天她们才聊过，当时姑姑的态度很明确：宁愿一直在外面也不愿意再回去跟王新广继续生活或是打官司离婚。她的理由也很简单：没法继续生活，离婚他未必肯离，即或肯，她也不忍心让小寒和晓冬没了这个家。
　　不过才两三天而已，她的态度就发生了这么大的转变，让清明很是纳罕，不由问她：“是不是家里出了什么事？”
　　江玉兰说没有。
　　“那你是准备回去离婚吗？”
　　江玉兰仍是摇头，然后说：“小寒怀孕都五个多月了，她任性，跟你姑奶奶也处不大好。我回去就住在她那儿照顾她。”
　　毕竟血浓于水，清明微笑：“呵，终于挡不住做外婆的诱惑了。”
　　江玉兰也笑了：“来你这儿这么多天，差点让你替我挨刀子，还好你听我的劝跟小齐和好了，不然我这心里更不好受。”
　　提到齐况，清明脸上微微一红：“姑姑，你不是为这个才要走的吧？”
　　江玉兰却装起了糊涂：“咦，这个是什么？我当然是怕你姑父再来找你麻烦才走的，别的还有什么？”
　　清明自己也不好意思再说什么，窘迫中随口问道：“对了，上次在云南你跟我说你的那个朋友，她是怎么回事啊？”
　　江玉兰有点想不起来：“哪个朋友？”
　　清明提醒她：“没给别人机会，最后一辈子后悔的那个女人。”
　　江玉兰沉默了一会儿，“哦，那个女人。她跟一个男人悄悄地谈恋爱，后来他不辞而别。一年后他回来找她想重新开始，她拒绝了他。然后她嫁给了别的男人，好几年之后才知道之前的那个人已经出车祸死了，就在她拒绝他之后没几天。”
　　清明黯然：“如果她不拒绝他，或许结果会不同，或许一样会后悔。想想人生真无趣，看起来条条大道通罗马，其实是只能选一条路走；看起来走错了路可以重来，其实重新再来的时候，后悔的理由会更多——毕竟重新再来也有许多条路可以选。”
　　江玉兰听了觉得有些不对劲，想了一下，问清明：“怎么了？你后悔跟小齐和好了？”
　　清明勉强笑了笑：“没有。只是觉得太快了点，我那几天是被姑父那把刀吓坏了，觉得逃过那一刀不容易，应该做点什么任性的事压压惊。真正跟他在一块了，突然又有点不大适应，怎么都找不回从前那种感觉了。”
　　江玉兰点点头，“有点不适应也正常，毕竟中间隔了五六年时间。慢慢就好了。”
　　清明不语。心想，何止隔了五六年时间？还隔了一个人。
　　江玉兰又说：“快过年了，春节你会带小齐回家吗？你父母嘴上说不着急不着急，心里可是一直挂着你的事情呢。”
　　清明说也不急在这一时，姑姑你也先别跟他们说这事，到时候我自己跟他们说吧。明天正好周末，我跟齐况一起送你上车。
　　两个人又闲闲地聊了一会儿，江玉兰回房收拾衣物，清明一个人去附近的超市为江玉兰买些水果零食之类的东西。买完回来关了房门给小寒打电话，告诉她姑姑明天回去的事。
　　不知道为什么，小寒这天对清明异样温和体贴，连工作是否忙碌体重有否增加都问到了。清明意外，“咦？你几时这么体贴温存了？你还是骂我吧，那样我习惯一点。”
　　小寒只是笑，“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呢。认定我是泼妇了？好歹看我比你小，别同我计较才是。”
　　清明只得自嘲：“谁让我莫名其妙成了第三者呢？你泼也泼得有理。”
　　小寒不好意思地说：“你就别取笑我了。我也知道你不可能跟乐晖有什么，就是心里老跟你别扭着才老是提这一笔。现在我都想通了，你有你的优点，我也不是一无是处，没必要老是想到你就心里不舒服。”
　　清明听了越发的疑惑，忍不住问她：“最近有什么事发生么？怎么你一下子转了性？不舒服了二十年你突然就想通了？我倒想不通了！” 
　　小寒明显有些慌张了：“没啊，能有什么事啊，什么事都没有。”
　　清明逗她：“你真不告诉我？那我可要打你的王乐晖的电话问他了！”
　　小寒马上说：“才不会呢，就是他不让我告诉你的！”话一出口就她就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想要补救却也知道来不及了，只得沮丧地叹口气：“哎，早知道我就让他替我接这个电话了！”
　　清明的好奇心一下子被勾了起来，便继续追问她。
　　小寒原本就无遮无拦，哪儿经得住她盘问，没一会儿便说了实情：“其实也没什么了，就是突然发现你是我妈的另一个女儿，跟我是亲姐妹。”
　　清明不明白她的意思：“就是说你妈是我妈，你爸是我爸？”
　　小寒说不对不对。是我妈是你亲妈，你爸是谁我也不知道，我妈肯定知道。
　　清明说这都什么啊，跟饶口令似的，你从哪儿听来的闲话？
　　小寒解释：“不是闲话是真的。开始我爸跟我说的我也不相信，后来我打电话给姨婆婆——我妈上次离家出走去的就是那个姨婆婆家——才知道是真的，你是我妈跟我爸结婚前跟另一个人生的孩子，那时候我妈还是个大姑娘，为了掩人耳目在那个姨婆婆家住了好几个月，快生产时舅舅才把她接走。”
　　清明听了，仍然觉得不可置信：“是真的？”
　　小寒知道她一时之间接受不了这件事，说：“你要是实在不相信就当我什么都没说好了，反正不管是真是假，也没什么不同，你还是你。我妈和舅舅舅妈还都是一样疼你。”
　　清明的脑子里却一片空白。
　　这空白一直持续到她结束了和小寒的电话，去洗了澡，躺到床上。
　　闭了眼却是思绪纷繁。许多久远的记忆都纷至沓来：她与小寒容貌的相像；幼时姑父对她的百般疼爱，姑父甚至在很多年里都叫她“汪清明”而不是“江清明”（现在想来是他爱屋及乌吧），却在不久前近乎疯狂地挥刀刺向自己；自己与母亲多年来一直不甚亲近，有什么心里话宁愿向姑姑倾诉，谈了男友也最先带到姑姑的面前；姑姑在自己读书求职过程中所花的时间金钱以及心血；父母总会说清明你以后忘了父母都可以，绝对不可以忘了姑姑对你的好．．．．．．
　　却原来，一切寻常况味的背后有这样一个沉寂了二十多年的故事。
　　却原来，江清明有着这样曲折暧昧的身世。
　　小寒说不管是真是假也没什么不同。果真如此？江清明还是江清明么？
　　一整夜的辗转反侧，夙夜未眠。
　　第二天齐况开车过来接了清明和姑姑一起去车站。
　　在车上清明好几次都想开口问个清楚，我真是你女儿吗我亲生父亲是谁他现在在哪儿，却怎么都开不了口。
　　江玉兰似乎也有心事，居然并未发觉清明的黑眼圈以及几次欲言又止的异样神情。她只是一个人默默地出神。
　　送走江玉兰，齐况长舒一口气：“憋死我了！你跟姑姑今天都怎么了？吵架了么？我怎么看你们怎么觉得古怪。你有什么事瞒着我吧？”
　　清明一直抿着嘴不做声。这时听了齐况的话，忽然上前环住他的腰身，将脸靠在他胸前，低声哭了起来。
　　
 
                  
第26节
　　思来想去，清明还是不能接受小寒所说的那件事。再一次打电话回家时她忍不住同母亲叫苦：“真羡慕人家有兄弟姐妹的人，有什么事都可以有个人商量。”
　　清明妈仍是淡淡的语调：“那是少数。你不见隔壁张家兄弟反目姐妹成仇，把个老娘怄得半死。”
　　清明仍不死心：“那是他们父母教育失误，换在我们家肯定不会这样。”
　　清明妈说那可未必。生你一个，也算是个乖巧懂事的了，长到二十七八心血来潮还不是会找当妈的追问怎么只生一个？要是生了两三个，大概又该追问为什么不只生一个了。
　　半嗔半笑的两句话，却令得清明无言以对，只得呵呵地笑。
　　清明妈却不想再说话，推说困了要睡便挂了机。
　　清明苦笑，这是她自己惯用的推托伎俩，从这点来看，她与母亲一脉相承，不知多相似。
　　清明爸却随即打了电话给女儿，开口就问她：“你跟你妈说什么了，她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
　　清明说我没说什么啊。
　　清明爸不信：“要没个缘由，她能哭成那样儿？刚才我不在家，回来看看就你打过一个电话，问她她又不说。”
　　清明想了想，还是跟父亲说了实话：“嗯．．．．．．我刚才问她怎么没给我添个弟弟或是妹妹。”
　　清明爸听了沉默了一会儿，说好好的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来。
　　清明绕了个圈子：“这个问题不能问吗？”
　　清明爸叹了口气：“你又不是小孩子了，这个问题问起来有什么意思！要是能再生，谁不愿意再生一个？”
　　清明心里有些不忍，可是好奇心让她还是又追问下去：“不是生了我吗？怎么就不能再生一个？那时候农村计划生育又没抓那么紧。别人家不都生两三个吗？”
　　清明爸有些生气：“你今天是怎么了？老是问这些干嘛？”
　　清明赶紧解释：“爸我没别的意思。就是．．．．．．就是想弄清楚我到底是你们的女儿还是姑姑的女儿。”
　　清明爸又惊又怒：“你疯了还是中邪了？你是你妈生的，跟你姑姑有什么关系？！”
　　事已至此，清明索性摊开了说：“爸，是这样的，小寒前几天跟我说我是姑姑结婚前跟别人的私生女，我不知道是真是假。”
　　清明爸冷哼了一声：“她说什么你就信什么？那我说你是我们亲生的你会信么？”
　　清明说我信。
　　清明爸长长叹息：“你姑姑，是个可怜的人。老话说的好，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她确实在结婚前生过一个孩子，但是那不是你，是个比你大两天的女孩。——那时候你妈怀着你，我本来打算不管她生男生女都当成咱家的孩子来养的——那个孩子生下来没几天就生病死了。可是那毕竟是她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这么多年她看到你就想起来那个孩子，所以对你一直特别好。她总想着那个孩子如果活着会跟你一样聪明漂亮讨人喜欢，其实她自己心里也知道，那个孩子如果活着，她们娘俩的日子都好不到哪儿去。”
　　清明不解：“那我妈怎现在难过什么呢？”
　　“她那年生完你之后大出血，为了保命拿掉了子宫，根本不可能再生孩子了。这些年提起来这件事她就难过，你又非要追着她问这回事，她能好过吗？”
　　清明很惭愧：“爸，我．．．．．．”
　　清明爸却打断了她的话：“小寒是听谁这么说的？她自己肯定也编不出来这种瞎话，是听她爸说的吧？”
　　清明说好象是的。
　　清明爸沉吟片刻，说：“我知道你跟你姑姑感情好，可是我还是想劝你一下，别跟她走太近了。”
　　“为什么？”
　　“小寒就不用说了，就因为你姑姑待你好些，她从小就跟你扭着一股劲，这谁都看得出来。加上王乐晖原来跟你提过亲的事，迟早她也会知道，她不是个有肚量的人，到时候肯定会更嫌恶你。那时候你回家她在咱家住着不走，我跟你妈就担着这份心了。”
　　清明不语。父亲自有他的智慧，早早看在眼里了。
　　清明爸又说：“我最担心的是你姑父。他心眼太小，早些年听了闲话就处处跟你姑姑为难，离又不肯离，只一味的胡闹。闹得两个孩子都不愿意在家多呆，家不象个家。他要是认定你是那个孩子，还不知道会闹出什么事来呢。你姑姑现在是不是还在你那儿？”
　　清明说不在。
　　他说：“不在最好。不过你还是要多加小心，他这个人发起酒疯来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清明不敢说他曾经发疯般拿刀刺向自己的事，怕吓到他。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起另一件事：“爸，我从前的男朋友现在回来找我。你怎么看？”
　　清明爸一愣，“谁？那个姓齐的小子？”
　　清明说是。
　　清明爸又是一声冷哼：“你们那时候分手到现在多久了，五年还是六年？”
　　清明说五年半。
　　清明爸说五六年时间，足够想明白一件事了。你自己的事你自己拿主意，我跟你妈只要你健健康康平平安安就行。别的，随你开心。
　　
 
                  
第27节
　　江玉兰并没有去王乐晖家，而是让他把她直接送回饭馆里。
　　她回去时是中午时分，正是一天中生意比较好的时段。店里座无虚席，一个二十来岁的女孩子站在吧台边上招呼着传菜上菜。
　　王乐晖向岳母解释：“你不在家，爸也不经常来店里，总要有个人照看一下。小寒身子又不方便，所以这段时间我找了个人来帮忙，她叫小玲，说起来是我们家绕了几道弯的亲戚。”
　　江玉兰在一边看了一会儿，见这个叫小玲的女孩确实伶俐能干，一颗心便放了下来，同王乐晖说：“多亏你还想着这间店。不然这么些天下来，早关门了。”
　　王乐晖微笑：“你这么说多见外啊。”
　　江玉兰笑了笑，说店里有小玲看着，那你就送我回家吧。
　　王乐晖犹豫了一下，说：“要不你先去我家玩几天？我奶奶天天盼着有个亲戚过去聊聊天叙叙旧呢。再说小寒也想你了。”
　　江玉兰说咱都亲上加亲了，还怕没时间聊天叙旧？我想先回家收拾收拾，这一个多月不在家，还不知道乱成什么样了呢。两家离这么近，小寒随时可以回来，想住多久住多久。
　　岳母有命，王乐晖也不好再多说，只得开了车往汪家去。
　　路上，江玉兰问他：“小寒她爸在家，是吧？”
　　王乐晖说是，他现在天天闷在家里，哪儿也不去。
　　“就在家里傻坐着？”
　　王乐晖叹息：“从早上十点开始手就没离开过酒瓶子。怎么劝他都不听。你还是先别回去了吧？”
　　江玉兰紧紧抿着嘴唇，眼睛低低地看向车窗外面，不说话。
　　车子驶到铁路口，正好赶上火车经过，停了下来。
　　开始两个人都没说话。后来江玉兰先开了口，问王乐晖：“你们怎么想起来打电话到姨奶奶那儿去？”
　　王乐晖一愣：“你怎么知道的？姨奶奶告诉你了？”
　　江玉兰“嗯”了一声。
　　“爸爸以为你这次又去了姨奶奶家，你一走他就去那边找你了。没找到，不知道哪个闲人跟他说了些闲话，他就信了。回来还跟小寒说了那些话，我觉得这话不大可信，所以我们才打电话给姨奶奶确认这回事。”
　　江玉兰却问起了另一件事：“你怎么知道我今天回来？清明要你来接我的吗？”
　　王乐晖说是清明打电话给小寒，小寒让我来接你。
　　江玉兰不由苦笑：“这么说，小寒肯定也把那件事说给清明知道了？”
　　王乐晖说：“你也知道小寒，她一点心机都没有，清明又那么聪明。”
　　江玉兰一脸的不悦：“是，小寒没心没肺口没遮拦。可是你呢？你有没有想过这事对清明会有什么影响？”
　　王乐晖有些尴尬，“当时太意外了，也没想这么多。”
　　江玉兰知道他这话不过是口不应心的敷衍，可是也不好再说他什么，毕竟有些话大家心知肚明是一回事，直截了当地说出来又是一回事。只得叹息一声，又回到原来的话题上去：“你送我到路口，我自己回去就行。”
　　王乐晖说这样我们怎么放心呢，爸爸喝了酒，最近情绪又不稳定。
　　江玉兰笑了笑：“不要紧。还记得上次你跟我说的话？我跟他之间有个死结，这结已经十几年了，要继续过下去，就要解了这个结。我这不是回来解结来了？”
　　王乐晖仍然担心：“可是他连清明都那么恨，对你．．．．．．谁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情来呢？——要不这样吧，我陪你回去，爸爸情绪稳定的话我就走，不行我就带你回我家。”
　　江玉兰听了忍不住问他：“若不是为着清明，你怕是没有时间来管我家这些事吧？”
　　王乐晖则反问她：“若不是为着清明，你大概也不会想到回家来吧？”
　　江玉兰感叹：“城门失火，殃及池鱼。清明就是那只无辜的鱼。我想我还是离她远一点比较好——不过现在小寒跟她说了那些事，大概清明以后都不会再跟我亲近了。”
　　王乐晖诧异：“为什么？清明应该不是那种不讲情义的人啊。”
　　江玉兰看他一眼，“讲什么情义呢？跟小寒的姐妹情，还是跟我的姑侄情？你也知道小寒对她一直耿耿于怀，没多少真感情。我对清明确实不错，可是她已经无端端被吓了一场，又被扣上一顶私生女的黑锅，换了你是她，还不对我敬而远之？”
　　“你是说清明不是那个孩子？”
　　江玉兰仍是苦笑：“从前我不止一次想如果她是那个孩子该多好。现在想来，大概就是我这种想法才会有现在小寒父女两个满心的怨言和不平吧。那个孩子．．．．．．简直像个笑话。怀着他的时候我不止一次想把他弄死，后来真的死了，我又觉得这不像是真的。就这么一晃，二十多年就过去了。”
　　王乐晖一脸的意外和不可置信。
　　江玉兰解释：“我跟清明妈妈怀孕的时间差不多。姨奶奶不过是尽心照顾了我几个月，她跟我家其它的人没什么联系。之后的事情她一概不知，也从来没有问过我。”
　　一列火车长啸着飞驰而过，几分钟后，扳道工开闸解禁，等了十多分钟的车辆蜿蜒前行。
　　到了汪家门口，江玉兰问王乐晖：“知道我为什么告诉你这些陈年旧事吗？”
　　王乐晖默不作声。
　　江玉兰也不再多说，下了车开门进去。
　　王乐晖自后备箱拿出行李跟了进去。进门走了没多远，就听到江玉兰的惊叫：“新广！新广你怎么了？”
　　能让镇定自若的江玉兰这样惊叫，王乐晖知道肯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赶紧扔下行李赶到客厅里。
　　
 
                  
第28节
　　客厅里，人事不省的汪新广倒在沙发上，茶几上、地上乱七八糟的，除了空酒瓶就是一片片恶臭扑鼻的秽物。 
　　江玉兰伸手在丈夫鼻下探了探，颤着声音跟王乐晖说：“还有呼吸。咱们把他抬到车上送到医院吧？” 
　　王乐晖拿出手机拨了120。然后才跟丈母娘解释：“他这么大块头，我跟你未必抬得动他。况且不知道他是什么情况，还是让医生来挪动他比较好。”
　　急救中心的车在一刻钟之后赶到，将汪新广送进了医院的急救室里。
　　江玉兰在急救室门口问医生：“他怎么了？”
　　那位医生看她一眼，说你是他家属？他是酒精中毒导致的昏迷，已经出现呼吸衰竭了，再晚一点点这条命就没了！你们家里人都干什么的，他喝成这样子就没人管一下？说完也不待她回答，大步进了急救室。
　　江玉兰听了只觉得两眼发黑双腿发软，几乎要瘫倒。还好这时王乐晖过来搀了她一把，把她安顿在一旁的椅子上。江玉兰靠在椅背上怔了半晌，直到王乐晖递过来两张纸巾给她，她才发现自己已经泪流满面。
　　王乐晖安慰她：“妈，你不用太担心。酒精中毒的人只要治疗得当，完全有可能戒除酒瘾。小寒跟晓冬也都长大成人了，你们也不用再操他们什么心。以后你跟爸安安心心地过日子，多好啊！” 
　　江玉兰的眼泪却怎么都止不住，这时有人过来催促他该去支付急救手术费，王乐晖只得将整包纸巾都放在她面前。
　　许多前尘旧事都在这时涌上她的心头。
　　第一次见面，汪新广当着媒人的面牵起她的手，厚着脸皮同媒人说：“还有啥好相的呢？最好现在就去领结婚证。”
　　新婚时他在几十里外的地方上班，一星期才回家一次。不管什么时候回去，总要给她带件礼物，或许是一把梳子，或许是一条纱巾。一个月下来，他那点微薄的薪水也所余无几，可他一点也不在乎，总说钱花在老婆身上比自己用更开心。
　　即使是有了小寒和晓冬之后，他每次回家还是先同她拥抱亲吻，然后才是两个孩子。他深爱小寒，在她七八岁的时候他仍然甘愿俯在地上为女儿当牛作马，只因小寒的模样像极了母亲。因了同样的缘故，他对清明也十分疼爱，时常孩子气地同清明父母说“把这丫头送给我家做大姑娘吧！”那时他并没有嗜酒成狂，笑起来憨态可掬，幼时的清明总爱说“姑父的模样真像弥勒”．．．．．．
　　是，他也有那样可爱可亲的时候。
　　那些年，他确然令她快乐；而她，也确然幸福过。
　　只是后来渐渐不同。
　　是怎么样由恩爱夫妻转为怨偶呢？
　　他不知从哪里听来闲话，开始疑心她对他不忠，甚至疑心小寒并不是他的女儿。外表那样憨厚的他，在这件事上却阴沉得可怕。不，他并不当面质问她，他只是折磨她。由言语到行动，由精神到肉体。她几次三番要同他谈这件事，或是要他干脆跟小寒做亲子鉴定来了却这桩心事，他也一口拒绝。再后来，折磨她似乎已经成为他唯一的事业；而酒，成了他最最钟爱的东西。
　　他的“事业”并未让他有一丝的快乐，只令他更加暴躁易怒；而他钟爱的酒，也终于还他以颜色，几乎要了他的命。
　　他始终不肯同她离婚。
　　开始或许还有些爱意纠缠在恨意里面，分辨不清。到了后来，想必已经了无爱意了吧，居然对着清明挥起了刀子。可是仍然只字不提离婚，他或许觉得她浪费了他一生的感情，绝不能放她逃出生天。
　　可是她呢？这些年下来，还不是一样的心力交瘁。像此刻，瘫坐在急救室门外的椅子上，不知多想就此昏然死去一劳永逸，永不再醒。
　　
　　江玉兰被王乐晖叫醒的时候，汪新广已由急救室转入病房。为着清静，王乐晖为他要了一间独立的病房。
　　躺在病床上的汪新广脸色苍白双眼紧闭，眉头不时皱一皱，仿佛睡梦中也有着难以忍耐的事情似的，又仿佛在忍受着什么痛楚。
　　江玉兰站在床头看着他的面孔，心里百感交集，忍不住又低头掉起了眼泪。泪水滴在汪新广的手上，那只手动了动，略略抬起，像是想抓住点什么。
　　江玉兰把自己的手伸过去让他握住。
　　汪新广这时却忽然醒了，看了看眼前的江玉兰，声音含糊地问她：“是你吗，玉兰？”
　　江玉兰说是我。
　　汪新广的表情一下子变得有些怪异，像是想笑，又像是想哭，打量了妻子好一会儿才迟疑地说：“你这次不走了吧？我一个人在家好冷清。”
　　江玉兰看到他孩子气的渴望眼神，忍不住用另一只手抹了抹眼泪，勉强笑着说：“不走了，以后都在家里陪你。”
　　汪新广听了像个孩子一样开心地笑了起来。
　　江玉兰深深纳罕，耐心说服他多睡一会儿，待他睡了赶紧去医生办公室里。
　　医生是位胖乎乎的中年妇女，见了江玉兰就问她：“你丈夫的病情你儿子跟你说了吧？”
　　江玉兰也懒得解释王乐晖是女婿而不是儿子，便顺着她的话问道：“他还没来得及跟我说，麻烦你再跟我说一下吧。”
　　医生并未直说，只说：“其实他这种情况能救活就不错了。”
　　江玉兰心里一沉，赶紧追问：“是不是有什么后遗症？”
　　医生清了一下嗓子，说：“他的智力再不能跟从前比了。他现在的智商，只相当于一个六岁左右的孩子。”
　　江玉兰觉得不可置信：“可是刚才他还能一眼就认出来我！还能记得以前发生的事！”
　　医生同情地看了看她，“以前有过他这种病例，酒精中毒引发老年痴呆。你丈夫只是智力受损，部分记忆可能还在。也不排除他这些记忆只是间歇性能够想起来这种可能。——所以你要慢慢适应他这种变化。”
　　江玉兰仍然觉得难以接受，“怎么可能呢？上个月他还跑到几百公里外拿着刀伤害别人，怎么可能这么快就成了痴呆？”
　　医生说性情暴戾多疑冲动也是慢性酒精中毒的症状。他这次出现大小便失禁和昏迷已经是很严重的了，昏迷时出现了呼吸衰竭，这些都是造成他脑部部分功能受损、引起智力退化的原因。不过追根究底还是饮酒过度。照你说的情况，他至少得有十几年的酒龄了吧？
　　江玉兰低头不语，过了好一会儿才抬头问医生：“他以后，还会喝酒吗？”
　　医生轻声说：“六岁的孩子谁会喜欢酒这东西？”
　　江玉兰怆然。他终于可以与酒绝缘，却是以这样一种方式。她似乎应该为此庆幸，可是为什么心里却如同被刀子切割一般疼痛？
　　她转过身，眼泪再一次漫过面颊。
　　
 
                  
第29节
　　年底清明的公司照例会安排一次体检。
　　清明当时出差正好错过了体检，回来后一直被人事催着交体检报告，这天下午看看没什么事情，同燕华交待了一声便自己去了医院。
　　清明做完心电图出来正好迎面遇到在这家医院上班的张静宜，她拉住清明说话：“来体检啊？结束了吧？我有两个月没见到你了，怎么，上次我说介绍同事给你，吓到你了？还是你已经终身有靠，不用再看了？”
　　清明一本正经地盯着她的脸看了一会儿，“奇怪啊，你这脸上除了小细纹就是长青春痘落下的疤，没看到有痣啊，怎么满心就想着做媒婆的事呢？”
　　张静宜笑着推了她一把，“你少拿我寻开心！——行啊你，往常可不见你这么有趣，是不是走桃花运了？春心一动，整个人都不一样了嘛。”
　　清明笑着瞟了她一眼，“你少来！是听邱涛跟你报告小道消息了吧？看不出来我们领导还有这种爱好啊——把你邱太的身份亮出来，颁懿旨让我带人去见你不行么？我这人顶顶喜欢拍上司马屁，肯定乖乖地照你的吩咐办。”
　　张静宜呵呵一笑，说斗嘴皮子我可不是你的对手。说正经事，你常规体检做完了，要不要到我这儿做一下妇科检查？
　　清明说我难得来一趟，自然要一起做了才好。
　　张静宜便带了她去自己办公室。
　　妇科医生张静宜的办公室分为内外两间，外间是办公区，内间用厚厚的帘子隔成两半，一边放了一张台子。
　　张静宜在里侧的一道帘子后面为清明做检查。
　　检查结束后有人在外面叫“张医生听电话”，张静宜便出去到服务台接电话，留下清明一个人在里间整理衣物。
　　穿第二只鞋子的时候，清明听到有人进来。一个女声说：“医生好象不在。”另一把女声则说：“就在这儿等一会儿吧。”
　　清明一怔。那第二个说话的女声，仿佛在哪里听过似的，一时却又想不起来。正想出去看个究竟，那两个女人却就在外间一问一答地聊了起来：
　　“都三四个月了，你怎么才发现？齐况知道这孩子是他的吗？”
　　“他不知道。我也不想让他知道。你可不能乱说啊，连姚益也不许说！”
　　石破天惊的两句话。第一句话让清明怎么也不能迈出那道帘子，第二句话则让清明一下子想起自己曾经在哪儿听过这个人说话——那是方苏苏，齐况的前女友。
　　外面的对话仍在继续。
　　那个陌生女人似乎很是不满方苏苏：“你发什么神经？分都分了，还想生下这个孩子？”
　　方苏苏的声音很低：“这终究是一条生命。”
　　“你第一个月没来例假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吗？就算那时候你跟他已经打算要分手，为什么当时不一了百了不把它做了？不过是身体里少了一只细胞，跟生命又有什么关系！”
　　方苏苏的语气与之前清明接触过的两次截然不同，此时她的声音温柔而伤感：“可是那细胞也有齐况的一半。一想到他，我怎么都不忍心做了它。”
　　“你清醒一点好不好？他根本不爱你，你放开他把他推到别的女人身边去，你再爱他又怎么样？生下这个孩子又怎么样？这世界上就他一个男人吗？你守着这个孩子终身不嫁吗？别再傻了！”
　　方苏苏恳求那个女人：“安萍，你别再管这件事了，好吗？你要是一直这样子，那以后我还是自己来看医生算了。”
　　清明一直维持着半蹲着穿鞋子的姿势。听到这里已经没了最初的震惊和意外，她缓缓站起身来，对着旁边的小小垃圾篓不轻不重地踢了一脚。
　　垃圾篓倒地，里面有几只小玻璃瓶滚了出来，发出叮叮咣咣的响声。
　　响声过后外面的两个人静默了十几秒，清明听到方苏苏同另一个女人说：“医生不在，我们先去外面等候区坐一会儿吧，我有点乏了。”
　　然后便是渐渐远去的脚步声。
　　清明走到外间，张静宜这时也正好回来，同清明说：“莫名其妙，也不知道是哪个人无聊，打电话找我，接了又没人说话。——对了，我把你那份化验单拿去验过了，你一切正常，该干啥干啥去吧。不然晚上我们邱涛回家又埋怨我净拖住你讲闲话。”
　　清明拿过化验单向她道了谢，这才离开。路过等候区时留意扫了几眼，并未看到方苏苏的身影。
　　走出医院大楼，冬天的下午，很冷。遍地金黄的阳光与凛冽的风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清明不由打了个哆嗦。看看时间不过三点半，回家也无事可做，便回了公司。
　　才坐下来，燕华就问她：“老大，你妹妹找到你了么？”
　　清明不明所以，“什么妹妹？”
　　“你出去没多久就有一个女人来找你，说是你表妹。”
　　“所以你告诉她我去哪儿了？”
　　燕华说是啊，我本来说让她打你电话联系你的，可她说她是孕妇不用手机。我告诉她你去医院体检了。她没去医院找你？
　　清明含糊地应了一声，心里疑窦丛生。脸上却神色如常，微笑着同燕华说：“我这个妹妹很有意思呢，怀孕都五六个月了，还有心思串亲戚。”
　　燕华一脸意外：“都五六个月了啊？真没看出来。看上去也就是三四个月的模样。我姐姐五六个月的时候天天只想在家呆着，哪儿也不愿意去。你妹妹精神可真好！”
　　“是吧？你觉得我跟她长的相像吗？”清明又问了一句。
　　燕华摇头：“没觉得像。老大你是标准的瓜子脸，眉清目秀气质又好。你妹妹别的还好，眼睛比起你来逊色多了，不知道她直发时是什么样子，反正这样又烫又染的看着不自然。”
　　清明嗔怪地白她一眼：“有一说一，请勿借机拍马屁！” 口中说笑，脑子里却是一片扰攘纷乱：照燕华这么说，那位“表妹”应该不是小寒，倒是与方苏苏有几分相似。
　　可是方苏苏这样一面上门游说自己与齐况和好一面又用尽心机让自己发现她怀孕的事，实在让人费解：若说是为了齐况，她当时抓牢他不放手就是，何须如此周折？若说不是，又实在找不出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
　　
 
                  
第30节
　　清明并未花太多时间去猜测方苏苏的心理，年底她有太多工作要做：上司跟她要年终总结，财务部与业务部又追着她要数据。分身乏术的时候，上司邱涛又打电话给她：“晚上一起吃饭。” 清明没好气：“不是说本周不交了年终总结就要我提头来见吗？您直接来割我脑袋吧，我左手给了财务部，右手给了业务部，没法自杀。这样您还省一顿饭钱！”
　　邱涛笑她：“我要你脑袋做什么用？就你那脑袋，当球踢太小，做鼓面又太少，当木鱼来敲吧，又怕杂音太吵。”
　　清明被他逗乐了：“行啊老大，你老婆教导有方啊，你越来越贫了！你这一长串说下来，居然还押韵！——说吧，在哪儿请我吃饭？” 晚饭地点就在公司附近，走过去不过五六分钟的路程。 清明下班后又忙了一阵才过去，邱涛一个人好整以暇地坐在靠窗的位置看杂志。看到清明过来，他收起杂志笑了笑：“这几天快忙晕了吧？” 清明微笑：“工作就是这样子，闲的时候叫闷，忙了又叫苦。——今天你怎么想起来在外面吃饭，怕我吃空了你家米缸？” 邱涛冲她瞪眼：“到我家还有我说话的份？你跟我老婆到一块哪儿还有别人说话的份？女人！！”
　　一边等着点菜的服务员扑哧一下笑了出来，随后觉得失态，赶紧上前一步问清明：“您点了哪几样菜？”
　　清明用眼神向邱涛征询意见，他挥挥手，你看着点吧。她便点了几样清淡的小菜，邱涛不喜辛辣，她也是。
　　菜很快端上来，见一向爽快利索的上司仍然没有切到主题，清明很是纳罕：“咦，今天是纯吃饭吗？还是要等我吃饱之后再下手取我人头，让我做个饱鬼？”
　　邱涛看清明一眼，“通常你心情不好时才会如此多话。”
　　清明低头，“知道就算了，拆穿我做什么。”
　　邱涛轻咳一声：“老板有计划让我们明年开拓业务。”
　　“呵，品牌拓展还是区域拓展?”
　　“双管齐下。”
　　清明诧异：“不是应该老板和你来商量这事么？商量妥当之后才由商务部去落实细节。况且区域拓展是业务部的事情。”
　　邱涛自顾自干了一杯酒，“你不问问要拓展什么品牌？”
　　清明想了一下，是X厂商的产品？
　　邱涛打了个响指：“对！他们在本市新设了一处业务平台，正在寻找做区域分销的合作伙伴。这个合作伙伴不仅要做本市下属六个城市的分销和客户支持，还会得到在T市设立分销平台的授权。”
　　“我们同谁竞争？”
　　邱涛说了几个公司的名字，清明略一思忖便发表意见：“其它几家都不成气候，我若是X厂商，只会在明景和我们公司之间做选择。”
　　邱涛点头，“现在就是二选一，他们要么选我们，要么选明景。”
　　清明问上司：“选我们的可能性不大吧？”
　　邱涛反问她：“为什么这么说？”
　　“我们另外有间公司在做Y品牌的分销，同行是对头，X厂商跟Y厂商一向水火不容，选了我们肯定会担心影响他们的市场开拓。明景在这一块历史清白，白纸一张，选了他们X厂商在合作关系里地位比较主动。”
　　邱涛说你想的没错，可是从另一方面来看我们有做同类产品的经验也是一种优势——谁都知道X厂商的客户群主要集中在教育和医疗行业，我们公司的主要客户群正好也就在这一块，明景的客户群却多数集中在政府机构和中小企业，这一块同类产品的市场已经被Y厂商几乎全部占领。X厂商就算再怎么想要开拓行业市场，也不会笨得在本市脚跟都没站稳就去同Y厂商抢客户，他们当务之急是先抢了Y厂商比较薄弱的那些地盘，你说呢？
　　清明听得心悦诚服，“这样说来我们是势在必得了？”
　　邱涛却转起了文：“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
　　清明不解：“听起来似乎是有人作梗。既然各取所需，还有什么人能妨碍得了？”
　　“X厂商把这件事全部授权给他们在Z市的区域经理。”
　　清明插话：“是一个姓苏的人吗？之前好象开会时遇到过他。”
　　邱涛摇头：“苏某之前是暂时代理我们这一块的渠道销售，现在他们有了新的区域经理。”
　　清明忍不住问他：“这新的区域经理是何方高人？”
　　邱涛沉默数秒，说：“说起来你也认识，他就是吕国军。”
　　清明意外，“呵，是他！”
　　邱涛说现在你明白了吧？
　　清明默然。当初吕国军是老板手下得力干将，她所在的三公司就是由吕国军单枪匹马打下来的江山。可是公司上了轨道之后吕国军却自动辞职，旁人都以为他是另择高枝去了，只有清明知道他是负气离开——当初老板承诺若他做出成绩当如何如何，事成之后非但只字不提，还升了他的竞争对手来做他的顶头上司。——个中辛酸，不足为外人道也。清明却始终记得交了辞职报告之后吕国军坐在客厅里自斟自饮伤心落泪的场面。他同清明说：“若日后我再回来，必定还他们颜色！”
　　过了好一会儿，清明问邱涛：“他打定主意不跟老板合作？”
　　“不。他可不这么说，他只说因为老板是他旧东主，合作的事又要公平竞争，他不方便与老板面谈，要避嫌。”
　　“老板可以找人做代表去同他谈吧？”
　　“找到我是第三个人。前面两个吕国军总推说没空。”邱涛说了一半，却就此打住，只隔着酒杯看住清明。
　　清明不由冷笑：“老大你这招欲擒故纵用的真好！他是不是同你说非要跟我谈才有戏？真难为你了，绕了这么大个圈子。”
　　邱涛一脸的尴尬，“前天我见的吕国军，他这么说我也没当真，不想今天老板打电话同我说他早就觉得你在商务部是浪费，让我放手把这次合作的事交给你来办。只是我不知道怎么开口跟你说这件事。我知道你现在跟齐况在一起，不想给你添乱。”
　　清明听他说到齐况，心里某处狠狠地刺痛了一下，脸上却神色如常，笑着说不就是去见见吕国军吗？我去。
　　邱涛舒了一口气，却转而担心起清明来：“要不我陪你去？”
　　清明笑了：“不用吧？照你们的想法，我跟他从前有一腿，现在不过是再续前缘，你跟了去算是什么，电灯泡？”
　　
 
                  
第31节
　　汪家饭馆的生意仍然做着，江玉兰只在晚上过去盘一下当天的帐，多数时间仍留在家里，做做家务，与女儿闲谈，或是干脆什么也不说，只坐着晒太阳。
　　下第二场雪的时候，汪晓冬回来住了两天。对于父亲的变化，他同姐姐小寒一样很平静地接受了。他说：“终于不用始终担心会发生什么事。”
　　小寒点头，从前她不止一次半夜从梦中惊醒，有时梦到父亲殴打母亲，有时则梦到母亲含恨而逝。从此以后，这样的梦境永不再来。
　　连他们的祖母都觉得这是很好的收场。她说：“他终于变回人了，这么安安静静地过到老死也算是一种福份。”之前她已失望得不愿认这个儿子，谁家的儿子一言不和就把老母亲的胳膊拗得脱臼？这次她来探望儿子，破例住了半个月之久。
　　现在汪新广最大的爱好是动画片和拼图游戏。
　　汪新广偌大的块头，坐在沙发上专注地看猫和老鼠或是兔八哥，表情随情节变化时而紧张时而微笑，一脸的单纯与欢欣。他要小寒教会他定闹钟，每小时闹钟响一次，铃声一响他就自觉地关了电视或收了拼图，跟女儿解释：“玉兰说玩一会儿休息一会儿才好。”
　　小寒恻然。他终于开始敬爱他的妻子，以仅余的一点点智力。若一早就完全接受自己妻子的过去，又何必经历这样一场变故。
　　“有时候，我真想念他趴在地上为我当牛作马的时光。”小寒这样同王乐晖说。
　　王乐晖的话与祖母大同小异：“或许对他来说这样也算一种解脱。”说话时他让妻子坐在他膝上，体贴地为她捶背或捏肩。
　　六个月的身孕让小寒仿佛气吹的糖人似的，大腹便便，连下巴都多长了一层出来。王乐晖言而有信，果然不再天南地北地跑。只是人在小城里，每日大半的时间却花在接听电话安排工作或是与狐朋狗友聚会吃饭上面。
　　自父亲汪新广返老还童之后，小寒多半的时间都呆在娘家，往往王乐晖只能到汪家或是在小寒回王家拿换洗衣物的时候才能见她一面。这样平静得近乎冷淡的小寒让王乐晖很有些不适应，他不止一次同丈母娘说：“真奇怪，小寒仿佛一下子长大了好几岁！”
　　江玉兰总是以一句“都要当妈的人了能不成熟一点吗”来回答他。心里不是不感慨的，他对清明念念不忘多半是爱她的那份明敏淡定，天真的小寒与清明相比单纯得近乎糊涂。可是现在小寒沉静下来了，他却反而觉得不惯。感情这回事，实在难以捉摸。
　　
　　这天小寒回了一趟王家，未做停留便又回到娘家。
　　是个晴朗的下午，汪新广自己在客厅里看木偶剧《白雪公主与七个小矮人》，小寒母女则坐在走廊里闲谈。
　　小寒先提到的清明。她问母亲：“清明最近有跟你联系吗？”
　　江玉兰摇摇头，“一个电话也没有。大概是不想再沾惹麻烦了。”
　　“什么麻烦？”
　　江玉兰诧异：“因为跟我亲近，先是你爸爸揣着刀子想要她的命，然后又有传言说她是我的私生女，更不用说你和乐晖那一笔。这还不够麻烦？”
　　小寒沉默了一会儿，说不管怎么样你对她确实很好。那年她考试发挥不好，成绩只过了投档线一分，大热天的你东奔西走央人托己地替她找门路。好容易找了所学校可以上，没两年又开始给她张罗工作的事。那份工作是托了我姑家表哥的姑家表哥的大学同学找到的，找好了清明又因为等着拿另一张文凭不能立刻去上班，那几个月里你嘴上一直挂着这件事。我到现在还对那位表哥的表哥的大学同学有印象。是姓吕吧？
　　江玉兰点头，“叫吕国军。”
　　小寒低声说：“你对我和晓冬就没有这样。”
　　江玉兰说那怎么一样？你跟晓冬成绩再差都会有学校收，因为你们交得起自费的钱。你们毕业了也根本不需要找什么工作，找了工作做不了多久便会觉得辛苦便会辞职。那么轻易就放弃，苦苦争取来又有什么意义。
　　小寒点头：“可不是。”又转而问母亲：“工作是这样，没有能力胜任就不必争取。那人呢？”
　　“什么人？”
　　小寒语气冷淡：“王乐晖啊。你不会忘了他喜欢清明这回事吧？”
　　江玉兰皱皱眉头：“你不能老往后看。是的，他是喜欢过清明，可是清明又不喜欢他，而且这些不都已经过去了吗？你看看你爸就知道，老记着从前的事有什么好？！”
　　“要是没过去呢？”
　　江玉兰一愣：“今天你回去听到什么闲话了？”
　　小寒说今天我回去的时候家里有客人，是一个叫吕国军的人。乐晖的奶奶从来不愿意搭理家里的客人，见了他居然也眉开眼笑，亲自下厨做菜。原来他是乐晖在中学里是最要好的同学。说着顿了一下，看向江玉兰：“妈，清明当初能被录取，还有那份工作，都是乐晖的人情吧？”
　　江玉兰连连摇头：“不是。你看得到我三天两头往你李伯伯家跑，那确是李伯伯的人情。”
　　小寒低头：“呵，王乐晖做得真巧妙，他不想别人知道，连你都被蒙在鼓里。”
　　江玉兰说：“这种事，宁可信其无。就算是真的，也已经过去了，不必一直记着。”
　　小寒抬起头来，眼里却贮满了泪水：“我也不想一直记着，我已经在努力忘记清明这回事了。可是你知道我今天听到什么？王乐晖要吕国军在工作上多关照清明，吕国军问他为什么这么关心清明，他说清明是他一辈子都要藏在心里的好女孩。妈，客厅里还挂着我跟他的结婚照，我肚里还怀着他的孩子，他到底当我是什么？同样是你女儿，为什么清明要什么有什么，我只得有什么要什么？”
　　江玉兰听到最后一句才知道小寒自始至终都认定清明是自己的异父姐姐，根本不相信自己的解释。心里一阵难过，忍不住说：“同样是当妈的，为什么你舅妈说什么清明都会听从，你却宁愿相信闲言碎语也不相信我？”
　　母女两人面面相觑，一个掉了泪，一个红了眼圈。
　　这时闹钟铃声响起，汪新广走出来看了看她们母女，万分诧异：“怎么都哭了？谁欺负你们了？是因为白雪公主死了吗？别哭别哭，那只苹果没有害死她，我知道的。”
　　
 
                  
第32节
　　第二天清明并没有去找吕国军，一则手头事情太多走不开，二则她心里窝火有意拖延。
　　这天直到下午四点清明才有时间坐下来喝杯茶，不经意一瞥，看到燕华在对面怔怔地看着自己，神情异样。便问她：“燕华你盯着我干嘛呢？”
　　燕华有些尴尬，红着脸又是摇头又是摆手：“没什么没什么。”话是这么说，神情却是十足十的欲言又止。
　　清明越发疑惑，笑着拖长了声音说：“别告诉我刚交上去的报表有问题啊．．．．．．”
　　燕华赶紧否认：“那个绝对没问题！！”
　　清明看她一脸的紧张，心想恋爱中的小姑娘有点失神也不奇怪，便不再追究。
　　可是没多大一会儿，清明一扭头，又看到燕华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这次不待清明说话，燕华便走了过来，怯怯地说：“有一件事，我想来想去，还是觉得应该跟你说。”
　　清明讶异，“想说就说呀，这么扭扭捏捏地可不象你的风格。”
　　燕华仿佛很难开口的样子，踟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昨天在蓝调吃饭，遇到了齐经理。”
　　清明“呵”了一声，开她玩笑：“你是不是又发花痴惹你男朋友吃醋了？”心里却一点都不轻松——齐况出差回来居然悄没声息地连她也不通知？当然，她江清明不至于非要他实时报告行踪不可，但是．．．．．．怎么想怎么觉得不快。
　　燕华似乎并没有留意到上司开的个玩笑，她没头没脑地问清明：“是不是有个叫吕．．．．．．吕国军的人回来了？”
　　清明一怔，燕华进公司是最近两年的事，这次谈合作的事又鲜有人知，怎么她会知道这个人呢？
　　燕华看到她的表情，赶紧解释：“我是昨天听别人跟齐经理说才知道的。”
　　“别人是谁？”
　　燕华看她一眼，低声说：“是你表妹。”
　　清明要过十几秒才反应过来她说的表妹是哪个人，“是上次我体检时来公司找我的那个表妹？卷发，皮肤很白，怀孕的那个？”
　　燕华说是。
　　清明心里一沉，脸上却不露痕迹：“呵，是她啊。我昨天有事没空回家做饭，所以齐况陪她吃饭。”
　　燕华又看了上司一眼，脸上居然大有怜悯之意。
　　清明看在眼里，心知齐况与方苏苏在一起必定不止是吃饭聊天这么简单的事，索性放下茶杯同燕华说：“既然开口了，为什么不说清楚呢？”
　　燕华这才继续说下去：“开始我没看到他们，后来听到有人总在提你的名字我才留意听——他们坐在我后面的位子上。我怕齐经理认出来我，拿了面小镜子斜着往后看才看清楚坐对面的是你表妹。——你表妹一直在跟齐经理说你怎么怎么漂亮，怎么怎么聪明，她怎么怎么比不上你。好象很诚恳的样子，可是听着就是觉得不舒服。后来齐经理送了条项链给她，她酸溜溜地问是不是你挑剩下的，又说以后喝醋的就该是齐经理了，因为有个叫吕国军的人回来了，不仅回来，还摆明了车马是冲着你来的。”
　　清明抿了抿嘴唇，像是想笑，却又低下头去拨弄桌上的一只不倒翁。
　　燕华沉默片刻，见她不说话，忍不住问她：“那个女人真是你表妹？”
　　清明抬起头来，“你觉得呢？”
　　燕华默不作声。
　　清明问她：“昨天你看着她像孕妇吗？”
　　燕华想了一想，摇了摇头：“她一直坐在那儿，看不到腰身。不过倒没穿孕妇装。”
　　清明又问：“她有说她怀孕的事吗？”
　　燕华仍然摇头：“没听到，不知道在我留意之前她有没有说。”
　　清明微笑：“好了，你想说的都说出来来了，该回去安心工作了吧？刚才一楼前台说有份快件到了，你去拿回来吧。”
　　燕华应声走开，不一会儿拿了份文件回来交给清明。
　　清明拆文件的时候，燕华在一边笑着说：“老大，一楼有个帅哥找你呢！前台正让他填登记表。——你怎么认识这么多帅哥呢？”
　　清明笑了笑，“帅也帅得有限吧？要真是帅哥，你肯定自告奋勇带他上来了，还要他填什么登记表？！”
　　燕华夸张地叹气：“我哪儿敢啊，万一那是老大你的人呢？”
　　另一位助理刚从外面回来，听了她们这几句对话，不由插嘴说：“啧啧啧，燕华你这马屁拍到马腿上了，你以为老大是什么人呀，养面首三千吗？老大你别信她的，她是怕业务部的阿杜看到她跟帅哥搭讪吃醋才真！”
　　清明纵是愁肠百结，此时见两个小丫头逗趣，也忍不住失笑。正想说句什么，门口却响起一把略略沙哑的男声：“江清明在吗？”
　　清明抬眼看去，门口有个穿着黑色大衣戴着墨镜的男人，很是面熟，一时却认不出那是谁。
　　那人说：“连我都认不出来了？我就知道你是个没良心的家伙！”边说边取下了墨镜。
　　清明看清了他的面孔，忍不住跳了起来：“是你啊，吕国军！”
　　那人哈哈大笑：“是啊，我吕汉三又杀回来了！怎么，要不要过来给我个热情的拥抱？”说着张开双臂做迎接状。
　　清明走近他，伸出右手笑吟吟地说：“还是握手吧，我比较习惯当着嫂子的面跟你拥抱。——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
　　吕国军笑着握了握清明的手，说：“西北风啊。我穷得喝西北风了，想求着见你一面谈谈合作的事，你爱搭不理的，我只好自己找上门了。”
　　清明说几年没见你这玩笑越开越离谱了，嫂子也不管管你？
　　吕国军苦着脸说：“你嫂子有了女儿就不理我了，我命苦啊。——怎么，几年没见你就让我站着说话？”
　　清明就笑：“哎呀，我到现在还没从这意外里反应过来呢，都忘了让你坐下来说话——你喝什么，咖啡还是茶？”
　　吕国军大手一挥：“走，我请你喝酒去！”
　　
 
                  
第33节
　　清明和吕国军去了长江里。
　　长江里是停在长江里的一条船的名字，据说起初不过是一条卖渔家菜的小船，后来船主发家后才略有规模。现在船有三层，一楼用餐，二楼是休闲茶座，三楼是KTV包房。每天下午六点钟之后这条船就顺流而下，行至明月峡口再折返至十三渡口，美其名曰“Z市独一无二的水上移动观光饭店”。
　　他们在一楼靠窗的位子坐下，随意点了几样小菜。
　　太阳已经落山，江对岸的山头晚霞满天，映得半边江面都流光溢彩，煞是好看。
　　吕国军忍不住赞叹：“这样子看这江水多好看啊。让我想起来一句唐诗，描写的就是这种画面。——哎，老了，记不起来了，你还记得不？”
　　“是‘半江瑟瑟半江红’吧？”
　　“对对对，就是这句，谁写的你还能想起来吗？”
　　清明笑笑：“不记得了。怎么，今天是专门来跟我谈诗论词的？好歹提前说一声好让我补补课嘛，搞什么突然袭击。”
　　吕国军瞪了她一眼，“去去去！你怎么越来越俗了啊，美景当前不好好欣赏也就算了，还净说些煞风景的话！”
　　清明啼笑皆非，只得点头：“是是是，小的多有得罪，请您慢欣赏美景，我在一边绝对不打扰您。”
　　于是接下来的一刻钟里吕国军只专心看风景，清明则怔怔地看着茶杯出神。直到服务员过来询问他们要什么酒水，吕国军才转过头来问清明：“我喝啤酒，你喝什么？红酒还是黄酒？”
　　清明说：“白酒。”
　　吕国军同她说你真以为咱这是出来拼酒了？喝什么白酒啊。抬头同服务员说：“有米酒吧？给她来份醪糟米酒。”
　　服务员应声而去。
　　吕国军见清明无精打采的模样，问她：“你怎么了？说你俗你不高兴了？这几年你是怎么升的职啊，这点玩笑都开不得，真叫人失望。”
　　清明强打精神笑着说：“你可真难侍候，跟你说话吧，你嫌我烦嫌我俗；不说话呢，你又说我小家子气。刚才一见面我还疑心这吕国军是不是冒牌的，怎么忽然风趣大方可爱起来，现在我一点都不疑心了，就你这说一不二的派头，不是吕国军又是谁？”
　　吕国军打量了她一会儿，摇摇头。
　　清明说你摇什么头啊。
　　吕国军说：“我怎么看怎么觉得你不像江清明。”
　　清明说你都六年多没见过我了，你走的时候我21，现在我都28了，能没变化吗？
　　一句话引得吕国军也感慨起来：“是啊，我都33了，过两年都不能冒充是青年人喽。我还记得第一次见面时你的样子，头发乱蓬蓬的，穿件浅黄色的棉袄，提只大旅行袋在公司门口怯生生地等我。一转眼已经这么多年过去了。”
　　清明点头：“呵，那时候我体重有一百多斤呢，是个土里土气的小胖妞。后来长高几厘米，体重反而降了下来，怎么都上不了一百斤。——你那时候有没有后悔多管了我这桩闲事？”
　　吕国军呵呵一笑，问她：“你那时候有没有想过回家去另找一份工作？”
　　这两个问题，答案不言自明。两人一齐看了对方几秒钟，不由都笑了。
　　笑罢，吕国军说：“仔细想想，我那时候脾气不小，也没少委屈你。我走之后你不仅没被他们挤出来，居然还做得有声有色的，真不容易啊！”
　　清明逗他：“谁说没挤出来？你消息不灵通吧，中间有一年时间我流浪在外。后来又重新回的公司。”
　　吕国军诧异：“是吗？真是被挤走的？”
　　“呵，我这种小角色谁会挤我啊。实际是我自己做得倦了想换一行试试。结果到别的城市改行去做财务，做了一年受不了那份罪，还是回来了。”
　　“回来之后就改做商务了？”
　　清明点头：“是。那时我怕极了应酬那些客户，一天到晚保持微笑，笑得几乎面部抽筋。”
　　“那现在呢？有没兴趣再去做业务？”
　　清明脸上掠过一丝迷惘：“说没想过是假话，商务这工作很难让人有成就感。不过我现在的情况，也不是想做就能做的。”又问吕国军：“你觉得我该做回业务吗？”
　　吕国军脸一沉：“当然应该！不然我干嘛非要指明跟你谈合作？就是想把你从铺天盖地的合同文件里面解放出来！”
　　清明骇笑：“我都不知道我一直做着暗无天日的工作！——吕大救星，这么说你利用职权来给我谋私利了？”
　　吕国军不以为然：“什么职权？你以为我是怎么当上这区域经理的？我在其它区域做得好好的，还不是因为要跟你们合作才调我过来？这都是我们高层已经决定好的事情，他们定了合作的方向和对象，我的职权不过是决定走直线还是曲线罢了。”
　　清明恍然大悟：“就是说我们公司不管谁来跟你谈合同的事，就算是扫地的阿姨来谈也肯定能谈成？”
　　吕国军耸耸肩：“是这个意思。不过我跟扫地的阿姨可没什么交情，我干嘛要给她升职加薪的机会？”
　　清明忍不住问：“那为什么给我这个机会呢？”
　　吕国军做狞笑状：“我垂涎你美色！”
　　清明被他逗乐，说算了吧，我知道你喜欢艳女型的，我不是那款。说真的，给个理由。
　　“嗯。。。。。。其实是你长的很像我的小妹。。。。。。”
　　清明大笑：“这个更不靠谱，我知道你只有一个弟弟。”
　　吕国军无奈：“你都成精了，我说什么你都不信。”
　　清明只是微笑。
　　吕国军只得说：“其实是这样的：我老婆也听过那些你跟我的传言。她相信咱俩啥也没有，觉得挺对不住你，让我找机会补偿你。”
　　清明心里一热，半开玩笑地说：“我似乎特别有上司太太缘，——就这个理由吗？”
　　吕国军有点赌气地说：“你还要什么理由？我指望着你多捞些灰色收入呢，这个理由行不？”
　　清明吐了吐舌头，低头去笑。
　　吕国军又问她：“你到底什么想法啊，真要把这机会让给扫地的阿姨？”
　　清明低头想了一会儿，说我考虑一下再说行不？
　　吕国军说好吧，又问她：“是要跟男朋友商量吗？”
　　清明想到齐况，如哽在喉，勉强笑了笑，“你听谁说的我有男朋友了？”
　　吕国军随口说：“一个老朋友。”
　　清明一愣，“你的老朋友怎么知道我的事？这事我爸妈都不知道呢。”
　　吕国军嘿嘿一笑：“我能掐会算！——你男朋友做什么的，姓什么叫什么，多大了，什么时候带来给我看看？”
　　清明知道他是真正关心她，可是自己满腹心事又不知从何说起，只得微笑：“改天我一定给你详细介绍，今天我们还是好好吃饭喝酒吧。”
　　
 
                  
第34节
　　那晚他们并没有喝多少酒，吕国军甚至清醒得可以在十一点多开车送清明回家。
　　清明住三楼。在门口她笑着同吕国军说：“时间不早了，改天我再请你进来坐。”
　　吕国军说你真是长大了，早几年你肯定傻呵呵地把我让进去再聊上半天，现在到底是有了男朋友，有顾忌了吧？
　　清明感喟：“可不是，年龄越大，顾忌越多。人就是这么一点点把自己给束缚了，捆紧了，说句话做件事都要考虑再三，动不动就会有人出来说‘你这样做伤害了我’，怨声载道。一生里不是怨人就是被人怨，最后死之前怨无可怨了，只得把一辈子的不如意都推给命不好。”
　　吕国军纳闷：“咦，今天没灌你喝酒啊，怎么突然这么多牢骚？——快开门进去吧，刚才说了那么多话还没说够？偏要站在门口叽叽咕咕说个不停。真这么想说话要不出去找个酒吧坐坐？这时候也就酒吧还开着。”
　　清明却又觉得索然无趣：“算了，我还是进去洗了睡。”
　　吕国军取笑她：“言语上的巨人，行动上的矮子。怕你男朋友误会吧？”
　　清明的感慨又来了：“误会在心不在事。他不信我，我天天抱座贞节牌坊守着他又有什么用。”
　　吕国军一怔，“怎么了？那小子委屈你了？”
　　清明不想再说，笑着推了他一把：“你快走吧，这就十二点了，我明天还想上班呢。”
　　吕国军只得离开。
　　清明这才开门进去，反手把门锁好，然后打开客厅的灯。
　　一转身就看到沙发上坐了个人，乍一看到清明差点没大声尖叫出来，定睛一看却是齐况。不由埋怨他：“你这么悄没声息的坐在这儿，吓人啊？”
　　齐况一脸的无辜：“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我不是怕打扰你们叙旧吗？”
　　清明原本不想跟他计较什么，可是齐况那副腔调惹恼了她，不由冷笑着说：“呵，多谢你体贴。不过你要是不在这时候出现在这儿就更体贴了。”
　　齐况恍若未闻，又说：“一般来说，一对男女说话时把主语和称呼省略掉就意味着他们关系非比寻常。”
　　清明索性坐到沙发另一端正面对着齐况：“那你告诉我，一个男人明明早就出差回来却瞒着女友跑去跟前女友约会又意味着什么？”
　　齐况几乎没跳了起来：“你怎么知道的？！”
　　见清明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不由安静下来同清明解释：“我本来想给你个惊喜的，所以回来也没跟你说。才一下车她就打电话说有事情跟我谈——换别的事情我都不在意，可是她说跟你有关的，我就紧张了．．．．．．”
　　清明仍是似笑非笑的模样：“这样啊，看来是我错怪你了？”
　　齐况居然打蛇随棍上，反倒怪起清明来：“是啊，你看你，深更半夜跟别的男人一起回来，我吃点醋你还不高兴。”
　　清明不为所动，问他：“你有没问问方苏苏小姐从哪儿知道吕国军回来的事？”
　　齐况说她好象是听一个朋友说的，具体是谁我也没问。
　　清明只觉可笑：“齐况，你不是那种没脑子的男人，怎么这件事上就这么天真呢？吕国军回来指明要找我谈合同这件事整个公司也就四五个人知道，你觉得她会认识哪个朋友，是老板，是邱涛，还是另外两家分公司的老总？”
　　齐况一脸的不可置信：“不会吧？这种事有四五个人知道还能算是秘密？你别多心，她不是那种搬弄是非的人，只是一直想我跟你好好过日子罢了。”
　　清明忍不住讥讽他：“因为她一直深情祝福你我早日修成正果，所以你投桃报李又是烛光晚餐又是送项链答谢她。是吧？”
　　齐况脸上一红，有点恼羞成怒：“江清明，真看不出来，你居然会做盯梢跟踪这种事？”
　　清明听了一愣，继而失笑：“你居然认为我会无聊得去盯你的梢？——天！原来我被你小看成这样！”
　　齐况低头自嘲：“或许不是我小看你，是我太高看自己了，居然以为自己在你心里是有些地位。”
　　清明万分诧异：“齐况，我没理解错吧？你的意思是如果我跟踪你表示我是爱你的，如果没有就表示我不爱你？你这是什么逻辑！”
　　齐况不做声。
　　清明又问他：“那照你这么说，如果方苏苏为了你而跟踪我，就说明她非常非常爱你，远远超过了我爱你的程度，是不是？”
　　齐况辩解：“我不是这个意思——她是个很善良很单纯的女孩子，根本不可能做跟踪这种事的！”
　　清明怒极反笑，“是，她温柔善良单纯，根本不可能会跟踪我。我江清明粗鲁邪恶工于心计，擅长跟踪暗算杀人于无形。”
　　齐况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可是一时也不知应该怎样补救，只好一脸尴尬地拿眼睛看着清明，一叠声地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到现在才知道，你同我又走到一起根本就是一场误会。”
　　齐况沉默片刻，说你这话什么意思。
　　清明淡淡地说：“有些事过去就是过去了，强求不来。其实你根本不认识我，我也根本不了解你。你认识的是从前的江清明，我了解的也不是现在的齐况。不如一切到此为止，各走各的路。”
　　齐况很是震惊：“就因为我跟方苏苏见了一面，你就要跟我分手？”
　　清明摇头：“不，跟她没关系。”
　　“那是跟吕国军有关系了？——我一直还后悔当初误会你跟他有关系，现在看来．．．．．．”
　　“齐况！你非得在分手的时候说些伤人的话不可吗？”清明打断了他的话，疲倦地说：“今天晚了，你要是有什么话，明天再说好吗？”
　　“明天你还会见我？”齐况苦笑：“既然说了，不如都说清楚，判我死刑也得让我做个明白鬼吧？——你觉得我们不合适，为什么还要答应我重新开始呢？”
　　清明也苦笑：“是我不好，当时受了惊吓，以为捡回一条小命就可以任性妄为。是我糊涂，以为每个人都一成不变一如从前。又太天真，误以为时间可以改变人，又误以为一个人可以为另一个人做出改变。总之都是我的错，请你原谅。”
　　齐况听了半晌无言。若是她一味指责他倒好了，这样把所有错失都揽在自己头上，可见她对他已经完全失望。从前种种都在这时涌上心头，不由百感交集，感慨莫名：“我是不是太笨了？转了这么大一圈，还是把你给弄丢了。”
　　清明心里也十分难受：“你没什么不好，只是我们不合适。你应该找一个温柔一点的，处处以你为重。我自私惯了，改不了。”
　　齐况把自己那把钥匙取下来放在茶几上，自嘲道：“幸亏那时候没一时冲动搬进来住，不然被你扫地出门还要收拾行李，多麻烦。”
　　清明默不作声，起身送他出门。
　　齐况在门口问清明：“你以后会跟吕国军在一起吗？”
　　清明温和地回答他：“会的，但只是工作。”
　　“那王乐晖呢？”
　　清明并不问他从何得知王乐晖的事，只是耐心地回答他：“永远不会。”
　　齐况又问：“将来你会不会后悔今天甩了我？”
　　清明答非所问地叮嘱他：“无论如何你以后别再辜负方苏苏了。”那样厉害一个女子，他若得罪了她，后果堪虞。
　　齐况走出门去，头也不回地离开。
　　
 
                  
第35节
　　接下来的几天清明忙得不可开交，公司与X厂商的合约顺利签下，老板毫无悬念地给她升职加薪，新设置的X产品事情部由她负责，原来商务部的工作也由她督导，她在三公司的地位仅次于邱涛。连她的上司邱涛都不得不感叹：江清明你这人真有点运气。
　　清明只是微笑：“是，我遇到的上司都是好老师。”
　　巧言令色？不不不。清明绝对说的是真心话。
　　的确是有运气这回事的。
　　清明知道有许多同龄的女子此时尚为着一份鸡肋般的文秘或助理工作而不得不忍受上司的无理责骂甚至骚扰。
　　清明自我流放那一年遇到的上司是位中年男人，特别喜欢站在女下属椅子背后交待公事，兴之所至不时有些拍拍肩膀碰碰手臂之类的小动作，间或挺一下他的啤酒肚来碰触对方的肩背。这些动作都稍纵即逝，你若面带愠色地瞪他，他脸上的表情绝对比刚出生的兔宝宝还要纯洁无辜：“怎么了？我说的你没听懂吗？小姐，能不能麻烦你认真一点听我说话？”
　　所以那间公司里的财务助理都养成了看到上司就远远地立正站好的习惯。
　　不然还能怎么样？告他性骚扰？笑话！！他绝对是那种倒打一耙说你性骚扰不成恼羞成怒转而诬告的人，况且这不过是一份工作罢了，辞了另寻便是，何苦劳民伤财惹得一身臊。
　　每每想及这些，清明都深深庆幸自己好运，之前的吕国军与现在的邱涛都是那种习惯与女下属保持一定距离来避嫌的君子，更庆幸的是这两位上司的妻子都对清明礼遇有加。
　　与上司交好也有弊端。这不，邱涛马上又开始管起闲事了：“我老婆问你最近有没有空到我家吃顿便饭。”
　　清明瞪大双眼：“老大我还是喜欢你直接一点，哪怕火力猛点轰得我焦头烂额都成。”
　　邱涛无奈，只得解释：“哎，搞不懂你们女人，有话不能直说吗？她又不是没你的电话，非要我做这传声筒！——我猜她又想给你介绍男朋友了。” 
　　到底给清明留了点薄面，没当面问她为何与齐况分手。
　　清明笑了：“吃饭随时，相亲免谈。告诉她我一颗心碎成千万片，需要时间来疗伤。”
　　邱涛耸耸肩：“还能说出口来，可见你一点都不伤心。不过我不管你说真话还是假话，我只要带你的话跟我老婆交差就行了。”
　　邱涛走后清明独自苦笑。
　　不伤心？怎么会。
　　那晚齐况走后她一个人辗转反侧难以入睡，忽然想起多年以前的旧事。那时她租住在一位卖早点的阿姨家里，每天晚上九点多约会结束都由齐况送她去。老式的楼房楼梯在正中，每两段楼梯的中间是开放式的一个露台。从一楼至六楼这一百多个阶梯，他们天天要走上两三个小时。每上一层，都要停在露台那里相拥着絮絮地说上半天。往往九点钟从一楼往上走，到十一点半仍在五楼的露台上难舍难分。
　　那时若知道之后会有这么多年的辗转反复，不知年轻的清明和齐况是不是还会那样投入地相恋。
　　怕是怎么都想不到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吧。
　　又或许，即使明明知道这一天会到来，也仍然情愿在那时毫无保留地相亲相爱。毕竟人生苦短，而恋爱，实在是太奢侈的一件事，恋得一次少一次，——也可能一生仅此一次，时过境迁，那美好的感觉再也无处可寻——正如现在的江清明与齐况。
　　不是不难过的。
　　有那么一个软弱的瞬间，清明甚至想要拨电话给齐况讲和。可是终究没有付诸行动。过了二十五岁她已明白了这样一个道理：再难过再不舍都于事无补，节哀顺变才是上策。 
　　
　　过多感慨怀想无益，不如工作。清明去X厂商的办事处同吕国军谈来年的计划，见了面吕国军就夸奖她：“不错，你快修炼成仙了，失恋也可以这么洒脱。”
　　确实有坏事传千里这一说法，可是清明仍觉意外，“谁？谁告诉你我失恋了？”
　　“你家老板。”
　　清明目瞪口呆：“怎么会？！”
　　吕国军笑着解释：“昨天他见了我就埋怨，说我害他失去一员干将——你那前男友交了辞职报告。”
　　清明仍是那句话：“怎么会？！”
　　吕国军冲她眨眨眼：“他跟你们老板坦言他过来上班是为着接近你。现在觉得他跟你不合适，他也不想多逗留。”
　　清明哭笑不得，正不知说些什么好，手机铃声却响了起来，清明便走到一边去接听。
　　这个电话是江玉兰打来的。姑侄两个闲话了一会儿家常，江玉兰问清明：“过年回来吗？要带小齐回来吧？”
　　清明说暂时还没确定。
　　江玉兰又说起不相干的另一件事：“前几天我陪小寒去医院做检查，正好在那儿遇到她在卫校里的一个同学。那孩子还没结婚就有了三四个月的身孕了，瞒着家里人去医院做检查——那医院的妇产科医生原来教过她们课。”
　　清明好生奇怪，好端端怎么说起不相干的人了？可是终究还是按捺住没出声。
　　江玉兰停顿了一会儿，又说：“这件事我犹豫了七八天，想来想去觉得还是跟你说一声比较好。”
　　清明忍不住说：“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江玉兰把一句话分了好几段来说：“小寒的那个同学，后来我才听小寒说的，那姑娘是齐况原来谈的那个女朋友，她怀的孩子也是齐况的。”
　　清明恍然：“呵，是这样啊。我知道有这个人，有这回事。”
　　江玉兰意外：“你都知道了？是小齐告诉你的？”
　　清明忍不住笑了：“不是，是那位方苏苏姑娘自己。姑姑你不用担心，我跟齐况好说好散，这事跟我没一点关系。”
　　“啊？！你们分手了？！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啊？是因为小寒那个同学吗？”
　　清明觉得难以解释，只好说：“不，不是。只是觉得不合适罢了。”
　　“到底怎么回事啊？”
　　清明不想再解释，说姑姑这会儿我有点工作上的事，等过年回家有时间再好好跟你聊吧。
　　江玉兰也不好勉强，又叮嘱了她几句注意身体别太劳累之类的话便挂了机。
　　清明在窗前站了好一会儿。
　　仍坐在原位的吕国军叫她：“怎么了？受什么打击了？”
　　清明头也不回地问他：“你说这世上到底什么最可怕？”
　　吕国军答得很快：“妙龄美女突然情绪低落，追着我问‘这世上到底什么最可怕’”。
　　清明被他逗乐，转身回来坐下：“来，我们继续谈工作。”
　　直谈了一个半小时清明才起身告辞。
　　吕国军送她到门口，忽然问她：“你怎么看那个问题？”
　　清明茫然：“哪个问题？”
　　“这世上到底什么最可怕。”
　　清明回答：“是人心吧？谁知道！！”
　　
 
                  
第36节
　　江玉兰给清明打这通电话的时候，小寒坐在沙发的另一边，静静听着。见母亲挂了机，便把电视的静音设置关掉，将视线从茶几上转回到电视屏幕，嘴里闲闲地问：“你说过年清明回来看到我爸这个样子，会是什么表情？”
　　江玉兰看了看身边歪在沙发上睡着了的汪新广，叹了一口气：“她还会来我们家？”
　　小寒一愣：“为什么不来？”
　　江玉兰反问女儿：“你愿意她来？”又忍不住感喟：“你这没心没肺的劲儿，到底是从哪儿得来的？你看看你那同学方苏苏，一般年纪，人家怎么那么多心计？”
　　小寒气馁：“是，我一点都不像你。我像我爸，没心眼没算计，一条道走到黑，不懂变通。妈，你当初为什么不拿我去换个聪明小孩呢？”
　　江玉兰白她一眼：“又在说疯话！你以为是买菜啊，这棵白菜不喜欢，另外换一只萝卜？你再没算计也是我女儿，别人家小孩再聪明关我什么事？再说我也没觉得你有什么不好，女孩子想事太多也不好，憨人自有憨人福。”
　　小寒心里一暖，不由又有些惭愧：“我长这么大一直在给你添麻烦。”
　　江玉兰满脸诧异：“咦，怎么突然开了窍？我以为你至少要等宝宝出生了才能明白这些。——你麻烦？跟冬冬和清明比起来，你不知道让人省多少心。”
　　小寒不解：“清明？？”
　　江玉兰接着说：“懂事倒是够懂事，也确实有想法有主见。可是也没让父母怎么省心过。你舅妈跟我一样年龄的，你看看她头发白成什么样了？都是那年清明失恋之后悄没声息地躲起来闹的。一直到现在，只要一提到清明，你舅妈还是会掉眼泪，操心她的婚事，操心她自己在外面不容易。当了清明的面她倒不说什么了，这女儿太有主见，说什么她也听不进去。——你几时让我操过这份心？从前有什么事都跑回来叫‘妈，妈我应该怎么办’，现在又有乐晖替你拿主意。”
　　小寒不由撅起嘴来抱怨：“妈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怎么不直接说我的好处就是没有脑子，凡事任你摆布？”
　　江玉兰问她：“哪一次摆布有错了？”
　　小寒低头想了半日，抬头怅惘地说：“哎，还真想不出来。”又说：“真奇怪，我一直嫉妒清明样样出色，可是每次一听说她放假，还是忍不住巴巴地跑回去见她。”
　　江玉兰看着女儿，“你的脾气也怪。从小跟别人都处不好，就她处处让着你，这么多年下来，你几时跟别的女孩子玩过？”
　　小寒无言以对。
　　江玉兰趁机说：“以前的事已经过去，以后你可不要太任性了。乐晖这人不错，一个人养活一家子也不容易，你帮得了他就帮帮他，帮不了也别给他添乱。清明那一章早揭过去了，你别老提着念着，天天提醒他还有清明这回事有什么好？让他慢慢忘了这回事不好吗？”
　　“他会忘得了她？！”
　　江玉兰反问她：“这世上有什么事是忘不了的？就算他真忘不了，又怎么样？他会跟你离婚？清明会跟他结婚？可能吗？”
　　小寒不做声。
　　江玉兰叹口气，又说：“其实最应该忘了这件事的人是你。你一直耿耿于怀，就算他想忘，又怎么忘得了？——那个方苏苏你以后也别跟她有什么来往了，这个人太厉害，别再被她利用了。”
　　小寒点头：“嗯，连清明都不是她对手呢。”
　　江玉兰摇摇头：“那也未必。”
　　“不是吗？清明要是厉害，就不会跟那个齐况分手了。”
　　江玉兰沉吟：“也许清明不想再跟方苏苏这种人有什么纠缠，她怕麻烦。”
　　小寒评价：“为了怕麻烦就跟他分手？可见清明对他也没多少感情。”
　　江玉兰心里一动。
　　小寒又说：“可是清明要是对他没多少感情，干嘛还要回头跟他和好呢？”
　　江玉兰笑了笑：“你省省心吧。好好养身体生宝宝是正事，清明的事我管不了你也管不了。”
　　小寒突发奇想：“清明在那时候跟齐况和好，是不是想分散注意力？”
　　江玉兰听得心惊，“分散什么注意力？”
　　“分散我的注意力啊，当时我不是一直担心乐晖重新去追求她嘛。”
　　江玉兰略略心安，敷衍她：“有可能，清明一直不希望你有误会。”
　　小寒忽然感慨起来：“妈，我的肠子肯定是直的。”
　　“为什么？”
　　“当时听说清明跟齐况和好之后，方苏苏居然说这是你的功劳，说你为了我用心良苦。”
　　江玉兰忽然恼了：“胡说八道！！”
　　小寒“这话当然没根据。可是同样一件事我只看得到表面，方苏苏她们却能举三反三追根寻底，比我不知道聪明了多少倍。想想真自卑。”
　　江玉兰要过好一会儿才缓缓同女儿说：“聪明反被聪明误。你想那么多干嘛？坐了这么久你也累了吧，去睡一会儿还是到外面走走？”
　　
 
                  
第37节
　　清明没想到齐况还会来找她。
　　是下班时分，她与燕华一起走到公司门口，一眼便看到齐况那辆车。
　　见齐况下车走了过来，燕华知趣地打个招呼离开，不做停留。
　　清明忍不住看了看四周，这时候的街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毫无可疑之处。可是清明知道，这时看着她的，必然有一双眼睛，一双为方苏苏服务的眼睛。
　　齐况见她左顾右盼，难免误会：“怎么，你另外有约？”
　　清明微笑着看着他：“你等我吗？怎么也不打电话说一声。”
　　齐况有些尴尬：“打电话被你拒绝多不好意思。”
　　清明问他：“比当面被拒绝还不好意思？”
　　齐况气馁：“这是当面拒绝我了？”
　　清明却笑着说：“我也想，可是拒绝也得要有理由，我这会儿又找不到什么理由。怎么，要请我喝喜酒了？喜贴呢，怎么不拿出来？”
　　齐况有些恼怒：“说什么呢？明明你甩了我，还要说这种话来讽刺我！”
　　清明仔细端详他片刻，见他着实动怒，赶忙附和：“是是是，是我见异思迁抛弃你，你也不用跑到这儿来大声宣传吧？看来你今天有话要说，换个地方说好不好？”站在这里讨论私事怎么成，路过十个人倒有四五个是公司同事。况且自从上次险些被刺伤之后清明对公司门口这一段人行道有着莫名的恐惧。
　　于是他们一起去了马路对面的一家饭馆。
　　点了饭菜，清明开门见山地问他：“好吧，现在可以说你找我干嘛了。”
　　见她如此干脆，齐况居然有点怅然，酸溜溜地抱怨：“你看你，甩了我跟甩了麻烦一样，神色如常，不痛不痒，不知道多轻松。”
　　清明瞪他一眼，“不然还怎么样？抱着你的大腿哭着跟你说我是清白的我跟别的人毫无瓜葛，说我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那么高难度的表演我可做不来，你另找演员吧。——不痛不痒？早几年我痛不欲生的时候也不见有谁关心过我的死活！”
　　齐况被她噎得够呛，勉强笑着说：“没见过你这么记仇的，陈年旧事也记那么牢！”
　　清明揶揄他：“是，我一直喜欢无中生有，小事化大。不比你，你是大事化小小事化无的人才。”
　　“你这张嘴，真是让人哭笑不得。”
　　清明微笑：“有的人只在被人揭了疮疤的时候才会哭笑不得，用来掩饰。”
　　“以后你怕是不会再跟我这么斗嘴了吧？”
　　清明诧异：“我以为只有小学里的男生才喜欢跟女生斗嘴！再说了，你很快会有新女朋友以及新生活，到时候能想起来江清明是谁就算不错了！”
　　齐况追问：“你呢，你的新男友是谁？”
　　清明一脸无奈：“你找我就是为了问这些来折磨我？”
　　齐况也无奈：“我也不想问，可是它们一直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
　　他眼里真切的不舍神情让清明刹那间心软，只得说：“好吧，齐百问，你有什么问题今天全问了吧，我有问必答。但是下不为例。”
　　“你早就不爱我了吧？”
　　清明扑哧一下笑了出来。
　　齐况又说：“你跟我和好，不过是掩人耳目吧？”
　　“谁？我需要糊弄谁？”
　　“你表妹汪小寒，你姑姑，还有你自己。”
　　清明扬扬眉：“这罪名！欺人就罢了，还自欺？为什么呢？”
　　“你发现你爱上了王乐晖。”
　　清明愕然：“我有什么理由爱上他？”
　　“他愿意替你去死。”
　　清明不得不解释：“那是见义勇为，换了是你，大概也会扑上去推开我。他只是正巧遇到。”
　　“那倒未必。”
　　清明一愣：“未必？”
　　齐况低下头：“当时我在，我看到你姑父神色有异，看到你转身走，看到他拨刀出来。可是我就是没有下车冲过去推开你的勇气。”
　　清明只觉不可置信：“真的？当时你在想些什么，是疑心我行为不端招惹了这个中年男人吧？想坐看好戏？”
　　齐况抬起头，清明看到他红了脸：“你骂我吧！”
　　清明见他脸红，知道自己的话完全说中。忍不住又一次揶揄他：“骂你干什么？你是爱之深疑之切，可以理解。”
　　齐况这次却勇于认错：“真爱不疑。可见我爱也爱得有限，难怪你一直不愿跟我和好。你是早就看出来了吧？”
　　清明一时无话，过半晌才问他：“是谁告诉你我跟你和好是为了掩人耳目？”
　　齐况闷声说：“没谁，我自己想的。”
　　清明的话语更加讽刺：“呵，你自己想的？你自己能想到我表妹的名字叫汪小寒？能想到我跟王乐晖的渊源？能想到我姑姑动员我跟你和好是另有他图？真不简单呢，你可以改行写推理小说了！”
　　齐况不做声。
　　清明又问他：“今天你要说的话都说完了？”
　　齐况又说：“有人说，吕国军处处照顾你都是因为王乐晖的缘故。他们在中学里十分要好，王乐晖还救过吕国军的命。”
　　清明冷笑：“有人！！有人又是从哪儿知道的？这种陈年旧事都查个一清二楚，只怕不只是好奇心重就可以解释得了吧？也不只是花点时间就能弄清楚其中瓜葛吧？这有人又有什么心思呢？花这么多时间精力来管我的闲事，难道只是日行一善？”
　　齐况脸上红了又白，白了又红。尴尬地咳了一声：“且不管这人目的是什么，你是聪明人，想一想总会知道这些事到底是真是假。”
　　清明脸色一沉：“这人算盘打的好精！先说给你听，你这性格自然更加不可能同我再和好；再由你说给我听，以我的性格肯定更不可能跟你这样糊涂的人和好；让我知道这些年从头到尾都是王乐晖的面子我才会有这么些好机会，没准我一时感动就对王乐晖动了情呢，到时候我再多一个破坏表妹家庭的罪名，众叛亲离，岂不痛快！！”
　　齐况犹自辩解：“你想多了，这世上还是单纯的人居多，哪儿有那么多算计？”
　　清明忽然起身到对面坐在齐况旁边，亲昵地附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
　　突如其来的温言软语让齐况一怔，“你刚才说的什么呀，我没听到。”
　　清明浅笑：“我说，饭菜都上齐了，咱好好吃饭，什么也不说了。”说完就坐在他身边神色自若地吃了起来。
　　齐况莫名其妙，却也不再说什么。
　　吃完饭两人在门口分手，分手时清明故伎重演，微微踮起脚附在齐况耳边低声说：“你替我跟那‘有人’说一声，让她别太过分了。她要是喜欢继续这么玩，我会好好陪她玩的！”又侧头笑着问他：“听清楚了？”
　　齐况点点头，仍想解释：“今天我找你纯粹是我自己的想法，跟别人无关．．．．．．”
　　清明笑着拂了拂他前额的头发，说齐况你真傻的可爱。
　　
 
                  
第38节
　　三天后。
　　午休前的五分钟，燕华问清明：“一起去吃午饭？”
　　清明略略犹疑了一下，说还是你帮我带一份回来吧。
　　燕华她们离开没有多大一会儿，方苏苏就来了。她在门上轻叩了几下，轻声同清明打招呼：“嗨，清明，没去吃午饭？”语气熟稔得仿佛她们是多年老友。
　　清明看到她并不讶异，微笑着说：“呵，是你。这不是等你过来吗？”
　　方苏苏略略有点尴尬：“呵，你早猜到我会来了？”边说边走近前来。
　　清明一眼看到她那件宽身大衣下面露出的一角玫红孕妇裙，又见她前行时右手习惯性地撑在腰际，一副不堪重负的模样。心里一软，不由起身给她搬了一只比较舒适的椅子放在对面。
　　方苏苏在那张椅子上坐下来。
　　清明倒了杯开水给她，这才坐下来同她说话：“才从老家过来？”
　　方苏苏只得微笑：“可不是。”
　　清明又问：“是听你的侦探说我跟齐况死灰复燃了？”
　　方苏苏不语。
　　清明故作诧异：“咦，拖着这副身子几百里地奔过来，就是来扮哑女？有什么话面对面地说清楚不好吗？”
　　方苏苏又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你什么都没跟他说。”
　　清明反应极快：“他是谁？齐况？说什么，说你自导自演了一出意外怀孕的好戏来给我看？说你怀孕是假逼我离开齐况是真？”
　　方苏苏低头不语。
　　清明自答自问：“我不喜欢在背后议论别人，所以我什么也没对齐况说；而且我知道就算我说了他也不会相信你是那种人——其实我自己也不相信现实生活里会有这么老套的情节发生。还好我没说，你看，你可是货真价实的孕妇。”
　　方苏苏抬起头来，自嘲地笑了：“他早跟我说过你有多聪明，是我太自不量力了，居然还跟你玩这个游戏。我真傻。”
　　清明微笑：“一般会说‘我真傻’的人都很聪明。”
　　方苏苏凝视清明：“这样看来，前几天你跟他约会亲热也是你故意做出来给我看的了？”
　　清明眨眨眼：“我现在明白为什么那么多小女生想当演员了。与帅哥演言情片的感觉真不错！可惜早些年我年轻的时候没发现这种乐趣，不然我也不用辛辛苦苦做这份工作了，当明星多风光！”
　　方苏苏哭笑不得：“怪不得你认定我会来找你呢。你真了解我。”
　　清明随口应道：“哪里哪里，你更了解我才是，连我家亲戚都被你发动起来了！”
　　语气不是不讽刺的，方苏苏也听出来了，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解释说：“我跟小寒确实是卫校里的同学。”
　　清明忍不住笑了：“小寒几时有什么要好的同学？她那性子哪个同学受得了？从小到大她一直是班里最没有女生缘的一个。你找她，不过是觉得她可以利用罢了。”
　　方苏苏一时没了言语。要过好半天才说：“你什么事都看得这么通透，生活里的各种事情在你来说是不是都特别简单容易？”
　　她是一时感慨，清明却回答得很是认真：“想得通很简单，做得到就很难。你有见过比我更失败的人吗？声名狼藉，恋爱不得善终，连姑姑表妹都当我是洪水猛兽敬而远之。”
　　“可是他们最爱的都是你。”
　　“他们是谁？”
　　方苏苏点名：“齐况，王乐晖。”
　　清明忽然笑了：“不管怎么着齐况是你的最爱吧？你有因为有人传说他跟别人暧昧就跟他分手吗？你会因为一年联系不到他就对他死心息念吗？”
　　方苏苏默然。
　　清明苦笑：“你肯定不会。所以不管你怎么用尽心机又是跟踪我又是挑拨小寒来对付我，我都不想跟你计较。你做事再过分，至少你对齐况还是全心全意。有时候我真的希望我能有你这份勇气和执著。”
　　方苏苏面露惭色，犹自不放心地问：“这么说你跟齐况确实结束了？”
　　清明调侃她：“要不要我给你写份保证书？”
　　方苏苏忽然红着眼圈诉起了衷情：“我从小父母就离婚了，所以我一直没有什么远大的志向，我的理想就是跟自己喜欢的人组成一个小家庭，生儿育女，白头到老。所以那时候我明明知道齐况有女友，还是死心踏地没有怨言地跟着他。后来这些年里我也知道他后悔离开你，可是我太想要有一个家了，所以始终不肯放弃。”
　　清明替她加了杯开水：“陈年旧事，说它做什么。——不过我真不明白，那时你们在另一个城市安居乐业不好吗，干嘛还要跟他分手再折腾这么一出？”
　　方苏苏喝了一口水，说：“有些病，一辈子总要生一次，一次之后，永不再犯。”
　　清明恍然：“呵，我是那只疫苗。”自此之后，齐况对江清明死心息念，别无他求。这一招，叫置之死地而后生。
　　方苏苏叹了一口气，不无自嘲地说：“很冒险是不是？我也知道。幸好你早就对他失望，并不同我计较。不然我再怎么玩花招都没用，逃不出你法眼。”
　　清明默然。看看墙上时钟差不多到了燕华她们回来的时间，便随口问方苏苏：“你吃过午饭吗？要不要我让同事替你带一份回来？”
　　方苏苏识趣地起身告辞。
　　清明也不挽留，离座相送。
　　临走时方苏苏同清明说：“齐况到现在还不知道我怀了他的孩子， 真不知怎么开口同他说。”
　　清明笑笑：“那天在市立医院陪你做检查的那个朋友转告不好么？她肯定乐得做这个好人。”
　　稍后燕华回来把盒饭放在清明桌上，鉴貌辨色，“老大你看起来心情大好。”
　　清明打开饭盒笑着说：“当然，后天就放假了，能不高兴吗？”
　　
 
                  
第39节
　　清明在除夕前一天回到老家，进门填饱肚子倒头便睡，直睡到第二天中午时分。醒了犹自留恋床第不愿起，在被窝里躺着不动。
　　半开的窗子里，隐隐约约传来客厅里的对话。
　　“还没起来呢？这都快一天一夜了。叫她起来吧，好歹吃点东西再睡。”这是爸爸的声音。
　　清明妈的声音压得更低一些：“叫她干嘛？随她睡去。在外面这事那事的，一年也睡不了几个囫囵觉。这才几个月时间，你看她那下巴尖的，不知道瘦了多少！”
　　被窝里的清明不由失笑，她何时有过圆圆的下巴，每次回家母亲都说她瘦了，若依次前推，之前她应该是个圆乎乎的胖丫头才是。可是翻翻相册就知道，江清明从小到大就没有胖过。
　　清明爸叹了一口气，“听说又升职了，工作忙，私事也没消停过。前段时间听她的意思像是要跟那个齐况和好似的，看样子也没有好。”
　　清明有些后悔当时跟父亲提起齐况这个人，她没想到老人家见微知著，推理能力恁地高明，仅凭一句闲话便推算出前因后果。
　　清明妈也叹息：“这孩子心里太能装事了。早些时候我听玉兰说她已经跟那个齐什么的和好了，现在她一个人回来，看来她跟那人又吹了。”
　　“吹了就吹了，有什么稀罕的？我打一开始就没喜欢过他，清明就根本不应该再跟他有什么纠葛！他要是心里真有清明，也不会有中间这几年了！——不知道她心里到底怎么想的。当年宁可去做流产也不愿意再跟齐况和好，怎么过了这几年又突然不计前嫌了？”
　　这时有电话打进来，客厅的里的对话告一段落。
　　清明的记忆忽然去到当年。
　　彼时与齐况分手，或多或少有些赌气的成分。及至发觉自己意外怀孕，也想过籍此痛忘前非重修旧好，可是人算不如天算，至医院检查时才发现令人意外的不止是腹中孕育许久的那条小生命，还有一只良恶未辨的肿瘤。
　　清明记得她当时天真地问医生：“切除肿瘤对孩子可有影响？”
　　医生与姑姑相熟，听了这话大吃一惊：“你还想生下这孩子？这肿瘤若是良性，你做手术时用的各类药物对胎儿都有害无益；这肿瘤若是恶性，你自身难保，还要这孩子做什么？！你快死了这份心，赶紧做完流产再准备切除肿瘤！”
　　手术前清明犹豫再三还是没有拨电话给齐况。她怕他会闲闲地问一句：“咦，有这回事？吕国军知道吗？”她更怕听了这么一句话之后，自己再也不愿自手术台上活着下来。
　　那个孩子终于还是没能来到这世上。
　　清明腹中的那只肿瘤，终于离她而去。与之一起切除的，还有她一侧的卵巢。是左侧还是右侧？她始终没弄清楚。
　　却清楚地记得病房里那股刺鼻的消毒水味，午夜梦回时病房窗外点点凄清的灯光，深秋时节风吹过树梢那一抹诡异的哨音，还有黎明时分自窗子望出去远处田野里苍茫无际的浓雾。
　　好几年过去，这些久已忘却的细节在这时浮上心头，清明不由自嘲：可见天生是劳碌的命，稍有空暇，便忙不迭地把前尘旧事翻出来细细琢磨，即使有所刺痛也在所不计。
　　饶是如此，清明仍然不想自被窝中起身。
　　外面客厅里低声的对白又传了过来。
　　清明妈：“谁的电话？”
　　“玉兰。问清明回来没有，说让清明去她家玩。”
　　清明妈没好气地说：“问什么问？有什么好玩的？让清明再去看看那个拿刀砍她的人？还是去看看小寒跟王乐晖过得有多美满？——昨天小寒也打电话这么问这么说，我只说清明今年不回来。”
　　被窝里的清明哑然失笑，母亲自有她的智慧。
　　清明爸：“照你这么说，以后就不跟他们来往了？”
　　清明妈冷笑：“来往？有来有往才是来往，清明对玉兰是真心实意地好，你那外甥女几时把你我看在眼里过？清明回来时她才有舅舅舅妈。这么多年你还没看明白吗？她哪次来找清明不是为了炫耀自己？从前是炫耀新衣服新玩艺，现在是炫耀自己嫁得好。”
　　清明忍不住又一次微笑，原来母亲大智若愚。
　　清明爸很是意外：“可是这么多年都过了，怎么现在你突然就不高兴了？”
　　清明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起另一件事：“你知道我这辈子最遗憾的是哪件事么？”
　　清明爸赔笑：“是后悔跟了我吧，一辈子吃苦受累。”
　　清明暗想，不，肯定不是这个。或许是后悔当初生了自己这么个不省心的女儿，或许是遗憾不能为江家添一个男孩。
　　可是清明妈说却说：“我后悔那年没告诉王家清明在哪儿。”
　　清明爸爸诧异：“那有什么好后悔的？”
　　“至少清明那时多了一个选择啊！．．．．．．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清明对王乐晖并不是完全没有一点情意。”
　　清明只觉得浑身僵硬，躺在那儿动弹不得。
　　清明爸并不相信妻子的话：“胡说八道。”
　　清明妈继续说：“算算时间，她跟齐况和好正好是在王乐晖替她挨了一刀那时候。自己的女儿自己知道，以她的脾气怎么可能原谅那个齐况？走路上遇到都要绕着走的，怎么会再跟他走到一块去？！想来是把他当块挡箭牌罢了。”
　　“挡什么箭？”
　　清明妈又是一声冷笑：“挡什么？你以为你那妹子真是在家过不下去了才去投靠清明的？你当真以为她喜欢清明胜过喜欢自己女儿？你以为那些陈年旧事真是你那老糊涂的阿姨说漏了嘴的？”
　　清明听在耳中，仿佛有双手牢牢抓住她的心在用力揉搓，揉得她心头酸楚作痛，泪如泉涌。
　　清明爸不知道是惊呆了还是默认了妻子的话，默不作声。
　　清明妈叹气：“清明看起来聪明伶俐，其实是个实心实意的傻丫头。人家母女同心，她心又软脸皮又薄，能讨什么好？吃一肚子哑巴亏也没个地方说。——你知道她急急忙忙地跟齐况和好是为什么？”
　　清明爸说能为什么，为了让玉兰安心呗。
　　“想让玉兰安心有的是别的办法，不一定非要跟齐况和好。我看她是想断了自己的念头．．．．．．哎呀，厨房里那锅馒头火候到了，你跟我一块去掀锅。”
　　客厅里，父母这段关于清明的对话到这里戛然而止。
　　房间里，清明伏在枕头上以被蒙头，痛痛快快地哭出声来。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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