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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袖红叶
　　作者：岳篱

　　之一 扫红

　　与酷夏或是严冬相比，京城的秋日并不长，然而，秋日的京城却是极美的。且不说干净凛冽的西风吹起，一扫夏日的炎热，也扫去了层层叠叠的浮云，露出一碧如洗的天空。单是环绕着京城的一派山脉之中那如火一般的红叶，便是让人心醉神往的美景。
　　每逢树叶变红的时候，京里所居的一干王族公卿、官宦大员、名流商贾，乃至小民百姓，都会纷纷涌出喧闹的帝京，向着山谷红叶多处麋集，美其名曰赏秋。可是，事情多半就是这样，做的人多了，也便有了附庸风雅的意味，热闹闹有如赶场，倒没了原初观红叶应有的那份闲适心境了。
　　时值康熙三十八年的秋日，京城的红叶如约而至，漫山遍野的渲染开来，但偏偏天公不作美，本来应当清爽干燥的秋日，日日霖雨霏霏。雨虽不大，却缠绵得让人渐渐生出厌烦来，淋淋漓漓，竟是难以见晴。出行不利，自然可怜了红叶，独自变红，又独自飘零，密密的落在山间的小路上，被雨水打得剔透，愈发显得如血一般的艳红了。
　　京城东北郊的山麓，按照风水的说法，乃是鬼门所在。本来就很少会有人专程到那里的山间游兴，虽然也有几处小庙，却远不及西山岫云寺的香火 ，如今逢了秋雨缠绵，便愈发得冷清起来。就在某一处山坳小庙的厢房里，每日里都会有悠长的箫声传出。箫声本来便以幽咽见长，悒郁绵远，和着此季的秋雨，竟显得和辙应韵，浑若天成。就连庙里古树上的红叶，似乎也格外应景，虽已到了深秋，却仍摇曳在枝头不肯坠下。直到寒风渐起，秋雨渐收，才恋恋不舍的飘落，打着忽旋儿，款款柔柔的拂过仍有些潮湿的地面。
　　箫声就在红叶落地的那一刹那停下了。箫管缓缓的从吹箫人的唇边离开，取而代之的却是一个淡淡的笑容。笑容浅净空灵，却又带着几分若有若无的轻嘲，倒是显得有那么的一些凉薄了，而笑容的主人是一个年龄在十七八岁的少年，一袭月白布衣，神情萧散从容。
　　“难为公子每日前来听我吹箫，如今红叶落尽，便也是最后一次了。”他把萧放在膝上，浅碧的箫管衬着月白的衣衫，很柔和舒服的配色，“半月来我并未与公子交言，今日不揣冒昧，能否与公子闲谈几句？”说完，他抬起一直低垂的眼眸，透过半开半闭的轩窗望着岚雾渐起的庭院，眼神深邃得让人看不到底，若宁静的潭水。
　　隔壁的房间里，传出了一声浅笑，却也是少年声气，只是活泼泼清透透与吹箫少年截然不同，恰如一块清透的冰晶跌入宁谧的湖水，荡起层层的涟漪，也打破了小庙沉寂的气氛：
　　“说来惭愧。”少年笑吟吟的，语调调皮自然，“原本打算反其道而动，趁大家都在家避雨时赏玩红叶，没想到山中雨大难行，避雨时恰好听到了你的箫声，未打招呼，便天天来叨扰。倒是我冒昧了。”
　　“公子此话说得有趣，只不过天天冒雨来至此山中，日日不歇，却也是难得的坚持了。”吹箫少年唇角挑起一丝笑意，却已比刚才的笑容变得更加明晰了，“既然有缘相逢，能否请公子同席一谈。”
　　“那我便不客气了。”隔壁的少年俏生生的一笑，并不拒绝，径自推门而入。屋内光线本来就暗，加上深秋阴雨天气，初过申时天便黑了下来，吹箫少年愈发看不清楚来人的容貌穿着，只能隐隐感觉到对方身上透着一种特殊的气质，既飒爽真率，又颇有文士循雅之风，便知对方不是世家子弟，便有家学渊源。然而于此深山古庙相见，本就是一种际遇，并不需如通常那样的讲究礼节，若过于追根寻源，反倒失了情致，便只是微微颔首，算是施礼。
　　少年在对面坐了，笑吟吟的开口说道：“既然有缘相聚于此，若彼此没个称谓倒也不妥，只不过若是说姓氏名讳，一一铺排下来，却也拘谨了。不如只论年齿，互称兄弟如何？”
　　吹箫少年很是赞同对方的说法。很多时候，人并不愿意把自己心中最隐秘的想法告知亲人朋友，反倒愿意对素昧平生萍水相逢的人倾诉。正因为知道今生今世可能不会有重见之日，双方反倒容易放下各种顾虑，毫无顾忌的互诉衷肠。虽然这是在京城，若细细论起来，自己很可能会与对方扯上关系，不过难得此处光线暗弱，看不清彼此的容颜，又互不清楚对方的名讳，自然可以让气氛变得轻松起来。所以，听到这个提议，他只是淡淡的回答道：
　　“我是康熙二十年三月生。”
　　“那么要尊你一声兄台了。”对方爽朗的笑道，“我是康熙二十二年十月的生日。”
　　“听贤弟口音，却不似京城之人。”谈话常常就是这样，一个人的活泼，很容易带动气氛。
　　“嗯，怎么说呢，我生在京城，也在这里长到十岁前后，京城大概也可以算作是故园了。”少年偏着头，一边想，一边说着。他带着一顶六合攒心的软帽，帽顶很别致的坠着一枚琥珀，即便是在这般暗弱的光线下仍闪烁着幽邃的暖红之光，却并非一般人能佩戴。“只不过后来随了叔父离京经商，四海游走，早已将口音里的京味儿消磨没了。”他说罢又是一笑。
　　“原来是这样。”吹箫少年点了点头，“只因为许久未曾回京，便特地来山中看红叶，却又不喜人多之处，就来了这座山中，我说的可是？”
　　“兄台真是一语中的。”少年抚掌笑道，“我自幼只喜欢两物，春之藤花，秋之红叶，藤花年年能见，便也不觉得特别想念，偏是这京中秋日满山的红叶，在别处是见不到的。无论塞外的胡杨，江南的水杉，到了秋日虽然都会变红，但却少了这里红叶的一种韵味。”
　　“天下风致无限，贤弟以为京中红叶的韵味如何？”
　　“兄台的这个问题倒是很难一句话说清楚。”少年想了想，“喜欢与不喜欢，多半是一种感觉，本来就很没有道理。譬之饮茶，有的人喜欢洞庭碧螺，有的人喜欢祁门红茶，有的人喜欢安溪铁观音，而兄台你，应当是喜欢日铸兰雪的吧？”说罢，只是用手轻轻指着面前放着的茶壶茶杯，抿着嘴笑而不再多言。
　　桌面上一直放着茶壶茶杯，壶水已冷，杯中并无茶汤，而少年所说竟丝毫无差。日铸兰雪产于浙江绍兴的会稽山，始自北宋，成品的茶条缩紧呈鹰爪状，芽身披布白色绒毛，冲泡后有兰花香气，五遍之后仍有袅袅余香。这茶产得并不多，更因康熙南巡后被定为贡茶，因此愈发的难求了。吹箫少年微微的一笑，知道对方能够辨识得出兰雪残留的香气，必然不是一般的商贾之人，然而又只是把话点到，便不再多言，自然也是知晓分寸的了，便会心颔首道：
　　“兰雪虽是清淡，却耐人回味，与红叶的夺目风华虽大有不同，却有一点是相通的。那便是绚烂之后然后从容离去。红叶之美，兰雪之幽，实在于此。”
　　“兄台说的是。”少年轻轻的笑，语气婉转，却并不留丝毫余地，“只不过小弟还看到一种好处。红叶之色虽张扬艳烈，却不掩其落之萧瑟怆然；兰雪之味虽清淡幽远，却不失其形之如鹰利爪。我喜欢的，便是这种不离不即。”
　　“也包括我的箫声在内了？”吹箫少年微微垂眸，语气里倒有几分意在言外。
　　“如果兄台非要这么说的话，那也不算错。”少年说着，微微停顿了下，“世间的人大体有两种极致，一类喜欢掩藏自己的行迹，可以称之为大伪之人；一类行事不拘细谨，粗率直接，也姑且可以称之为大真之人。按说这两类人之间很难有共同处，可是你却偏偏不同。从你的箫声里，我可以听得出极深的掩盖，但是，却又能听得出你的坦率。就如同兄台你的眼睛一般。看似目光深邃，藏而不露，但是你的眼神却又与隐士不同。隐士的眼神是空是失，而你，应当是很了解自己想要什么，也会努力的去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的，对不对？”
　　听到这一番可谓是诛心之论的言辞，吹箫少年并不置可否，慢慢抬起头，眼神里闪烁着一种说不出是喜悦还是惊讶的光芒：“能如此评价我的箫声的人，你是第一人。在下谨受教了。”
　　“不敢言教，我适才只是随便说说的，兄台这么客气岂不是太见外了么。”对座少年笑吟吟的伸出手，端起茶壶，将里面最后的一点兰雪悉数倒入杯中，轻轻摇晃着，放在鼻边轻轻的嗅，“兄台可知道，这兰雪喝到最后，茶汤会变得如葡萄酒一般澄红，味道也会忽然生出一种馥郁芬馨。”他说着一笑，“我这个人总是喜欢这种奇奇怪怪的东西呢，倒让兄台你见笑了。”
　　“淘尽黄沙始到金，有时候越是真醇的东西反而越需要沥洗，这并没有什么好笑的。”吹箫少年说着，眼睛忽然落在了对方持杯的手上。因为端着杯子，一截手腕从袖中露了出来，只见白皙细腻的腕子上弯着一串红水晶的佛珠，轻轻的摇曳着，发出幽邃的光泽。吹箫少年的眼光一掠，旋即避开了，把话题也转向了各地的见闻上来。
　　对座少年并未察觉到他这一瞬间的变化，犹自爽朗的接着他的话继续说下去。他是极健谈的人，言辞却并不罗嗦，只是短短的几句话便能把各处的景致说得清楚，而且不失生动。二人就这样闲闲自在的说了开去，由景物山川说到民风世情，继而又谈到学问识鉴，说来也是巧了，二人虽是萍水相逢，却有着格外多的契合点和相同处，即便是吹箫少年言辞稍少，也渐渐变得随和了许多。
　　就这样谈着，不觉已过了夜半时分。雨已停歇，竟有月亮升起到中天，染得庭院一片银辉，也映照在对座少年的脸庞上。那是一张明丽俊逸的容颜，特别是那双桃花眼眸，顾盼间自有一段风流蕴藉，特别是说到生动处，更是掩不住的神采飞扬，给人以清爽舒服的感觉。对座少年似乎意识到吹箫少年的眼睛在注视着自己，忽然停了话题，低头嘿然一笑道：“说也奇了，怎么与兄台之间便会有这么多话要说，倒是要把我这辈子的话都说尽一般。”他说着，抬头看着窗外，“原来已经这么迟了，叨扰了这许久，实在不像样子。而且天亮前不回去的话，叔父定要着急了。我便就此告辞吧。”他说着，忽然站起身来，并没有拖沓犹豫，向着对方微微拱手，转身便要离开。
　　吹箫少年并不挽留，只是这样看着他走到院中。可是奇怪的是他并不再走，而是低头看着地上错落的红叶，忽轻轻一叹，俯身拾起地上一枚小巧却又完整的红叶，转身折回了屋中，放在了吹箫少年的面前。
　　“古人有红叶题诗，小弟姑且取其意，以此红叶赠与兄台，权作今日之谊的见证吧。”
　　说罢，转身匆匆而去。这一次，他没有停留，而吹箫的少年也还是没有挽留，只是伸出了手，轻轻的拿起了桌上的红叶。他的指尖轻轻滑过叶缘，脸上忽然扬起了一丝有些狡黠的笑意，却并不再多言，只是默默垂手，将红叶置于膝上的箫管上，似有意，又似无意。

　　之二 影青

　　九阿哥胤禟实在有些不明白自己了。
　　若说地位，胤禟是康熙最宠爱的妃子宜妃郭络罗氏的次子，郭络罗氏乃是满洲大姓之一，位列镶黄旗中，地位在满人中都是非比寻常的尊贵。宜妃生性活泼开朗，又不计较琐碎小事，这种性格不但对了康熙的脾气，在宫中也落得个好人缘，所以生下了五阿哥胤祺、九阿哥胤禟和十一阿哥胤禌，虽然十一阿哥已经夭折，但是康熙无后，便嘱宜妃暂理后宫诸事，所以在宫中的地位近乎等同于皇后，甚至比早她入宫的惠妃那拉氏更受荣宠。子以母荣，胤禟从小便是被人捧着长大的。
　　若说容貌，虽然不敢说有潘宋之貌，胤禟却也对自己的长相颇有几分自信，毕竟额娘乃是满洲的美人，自己怎么也算得上玉树临风的翩翩贵公子。
　　若说才华，胤禟自认在读书上是有些欠缺，可是胤禟却有其他阿哥所没有的本事，那便是经营财货，短短几年，胤禟已经是在直隶一带十数家赫赫有名的商铺票号的幕后老板，所以，纵观熙朝诸皇子，乃至有清一代的宗室贵族，胤禟都是最富有的。
　　就是这样一个要地位有地位，要容貌有容貌，要银子有银子的阿哥，居然还要在如此深秋的清晨，瑟缩在有些凉意的风中，守在京郊这样一座连名字都搞不清楚的小山前面，等候着那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走出来的人。而在胤禟幼时从来不曾将那人放入眼中。
　　胤禟等候的人是比他年长两岁，去年以十七岁之龄便获封贝勒的皇八子胤禩。虽然无法说康熙的子女们谁的母妃最高贵，但有一点是肯定的，胤禩的出身最为卑微，他的母亲卫氏之前是犯官之女，被发配在辛者库为奴，不知怎么的得以见到康熙，不但获得宠幸，还生下了皇子，这已经算是神迹了。直到现在，虽然胤禩封了贝勒，但卫氏连个嫔还没有封上。因为母亲是奴婢的贱籍出身，看重门第出身的康熙在欢愉过后，就开始理智的考虑到出身低微的卫氏不适合做皇子的额娘，便让胤禩认了大阿哥的母亲惠妃那拉氏做养母。不过，惠妃有自己的儿子，又是明珠的妹子，心气本是极高的，又忙着争宠，哪里还会顾及这样一个出身卑微的孩子。
　　按照清皇室规矩，皇子们生下后不能与母亲同住，需要由保姆谙达等带到被指定的居所各自抚养。只有逢年过节才能获许入宫与母亲相见，可是，胤禟也知道，以胤禩母亲卫氏包衣的身份，与胤禩之间早已有了主奴的分际，即便是相见，做母亲的也要按照礼数向儿子行礼。所以即便见面也不免尴尬难过，更何况胤禩认了养母，自然没有与亲生母亲常相见面的机会了。大概也是这个原因，胤禟很少见到胤禩如他们一样常常找着办法入宫承欢于母亲膝下，甚至可以这样说，胤禩的童年是怎么度过的，至今对胤禟而言都是一个谜。
　　胤禩开始有了声名，大抵是在康熙二十六年的时候。康熙子嗣众多，自然不可能一一关照，所以只对六岁以上的阿哥定期考察学问。刚满六岁的胤禩便在康熙面前表现出了聪慧的一面，虽然年龄最小，但对诗书经文竟可以过目成诵。唯一美中不足的便是胤禩的书法不够好，所以康熙便选了当时的书法大家，方苞的学生何焯做了胤禩的侍读，敦促胤禩习字。
　　不过这些事情对胤禟而言还只是传说。让胤禟决定跟着胤禩是在康熙三十一年的秋狩之时。那时胤禟只是个九岁的孩子，心心念念的就是多打猎物，好在父亲面前拔个彩头。不过，一个九岁的孩子，再怎么努力也无法争得过那些年龄稍长的兄长，倒是让自己变得筋疲力尽了。不过，胤禟天性机灵，即便累得很，但还是细细观察着其他人，他发现，除了不能参加比试的太子胤礽之外，只有四哥胤禛和八哥胤禩与众不同。胤禛自小便笃信佛教，一直苦心研读佛学，对围猎这样杀生的事情自然是要回避的。可是又不能驳了康熙的面子，于是胤禛在围猎时便一心要活捉猎物，所以，别人的鞍前马后都是血淋淋的猎物，唯独胤禛那里倒是一片生机盎然的样子。对此胤禟很是不以为然，他觉得，既然参加了围猎，就要好好的比试，又要当佛爷，又要当猎手，倒是有些伪善了。而比他只年长不到两岁的胤禩却自有一套。胤禟从来看不到胤禩骑着马汗流浃背的追来逐去，只是那么神定气闲的坐着，静静的注视着围场中发生的事情，然后点指手下人去追围。说来也奇怪，这种方法竟然出奇的有效。
　　胤禟实在是好奇，便也不顾及那些个出身之类的事情，跑到胤禩面前请教。胤禩也不隐瞒，微微的笑着，道出了事情的原委：
　　“但凡林中之物，也有着自己的规矩，会因天时而改变行止，会因为地利而选择居所，有群居习性的，也会尽量的聚集在一起取人和之势。捕猎之道并不一定非要亲自逐鹿，因势利导，坐观其成才是最有效的法子。”
　　胤禟起初是好奇，后来在胤禩的指导下抓住了许多猎物，便心服口服。后来，与胤禩渐渐交往得多了，胤禟慢慢发现了胤禩身上许许多多的好处，最特别的一点，便是胤禩有着一种特别的力量可以将各种各样的人汇集在自己身边。说起来也并没有见胤禩如何刻意钻营，唯一与诸皇子不同的，便是他的亲切随和，可是，说来也怪了，胤禟不止一次的发现，与胤禩有过接触的人总是会再度回到胤禩的身边，渐渐与胤禩结下善缘。
　　所以，当胤禩年仅十七岁的时候，便在宗室贵胄、朝臣大员、文士学者的交口称赞下，打破了出身卑微的枷锁，在康熙第一次分封皇子的时候，被破格封为贝勒。而胤禟自己还没有封上贝子。
　　即便是这样，胤禟居然一点嫉妒之心也生不出来，反而是替胤禩感到开心。
　　真是奇怪了……
　　胤禟想到这里，自己都会摇头。
　　更奇怪的是，胤禩虽然口碑绝佳，却总是摆出一副冲淡退隐的态度，并不过多的涉及到朝政之中。这不，今年刚刚立秋，康熙出巡塞外，本来十岁以上的皇子都要同行，胤禩却报称牙痛，自己躲在深山中，将朝局置之度外。只是偶尔会与传书闲谈几句，然后又自顾自的闲在去了。
　　前几日，胤禟随康熙自塞外归来，忽然接到胤禩的传话，说是等红叶落尽便来接他，却不用进山，只在山外等着便可。
　　于是，胤禟就在红叶落尽的第二天，乖乖的等在了山外。
　　辰时才过，胤禩果然出现了。依旧月白布衣，神情疏散，眉宇间清俊优雅比往昔在京城更多了几分，但眼睛里的深邃幽远却也同样的浓重了。胤禟在心里叹了口气：
　　八哥啊，你心里到底怎么打算的？这么好的人脉，若不善加利用，岂不是可惜了。你也要有做大清皇子的自觉好不好啊。
　　可是，即便心里想，胤禟并不敢说出来，只是上前几步，拱手相迎。
　　“八哥……”
　　胤禟正打算说几句客套话，可是，忽然发现在自己早已熟悉的神色外，胤禩的脸上似乎又多了一种以前没有的气质。胤禟虽说不清这是怎样的一种感觉，可是这种气质在胤禩原有的言笑晏晏、水净沙明的气度外，添上了一抹洗练犀利，甚至可以说是谔谔之士的凛凛之意，只是这一切都很圆融的隐藏在胤禩平和谦退的神情下面。若不是对他有所了解的人也许都不会发现。
　　八哥变了……
　　胤禟不知道是什么让胤禩改变的，可是，这样的变化让他有几分小小的开心。
　　胤禩却似乎并不在乎胤禟此时的想法，如常日般淡淡一笑，道了寒暖，便上了胤禟的马车。胤禟也随之上车，兄弟二人相对而坐，车夫便缓缓的赶着车向着京城方向而去。
　　“这些日子京里有什么事么？”胤禩终于开始问到朝局了。
　　胤禟一直盼着八哥问这个问题，他因为经商的缘故，对朝野大事小情如数家珍：
　　“说起来惊天动地的大事也没有几件，”胤禟想了想，便按照时间顺序说了起来：“七月份淮扬的决口已经堵住了；皇阿玛定下了十月去巡视永定河工，十一月谒祖陵。恩，大概就是这样子了。”
　　胤禩微微蹙了眉头，却没有发表自己对这些事情的看法，又问道：“太子与各位阿哥现在都在办什么差事？”
　　“皇阿玛出巡，太子自然是留守京城的。另外有几个大学士过世，皇阿玛便派了大哥四处吊唁，也忙得什么似的。”胤禟说着，忽然想起了什么，“对了，敏主子章佳氏过世还不到百日，三哥就薙发剃须，皇阿玛怒了，便夺了他的郡王，降为贝勒，命在家内省，所以也就没有差事了。”他说的章佳氏是敏妃，乃是很受康熙宠爱的妃子，生有十三阿哥胤祥。胤祥比德妃乌雅氏生下的十四阿哥胤禵年长两岁，两个小家伙与他们文质彬彬的哥哥们不同，皆生得虎虎有生气。虽然胤祥相对率直梗劲，胤禵相对鬼灵精怪，却都深得康熙的喜爱。章佳氏身体一向不好，却与乌雅氏同为蒙古人，关系要好，便央康熙将胤祥也认了乌雅氏做养母，寄养在德妃名下。这下子德妃宫里可热闹起来了，每逢皇子请安省视之时，就乱哄哄吵作一团。
　　胤禩听着，心中已经有数，况且他也深知这个三哥常常自恃家世学识，很瞧不起其他兄弟，自己也常在他轻视之中，如今做出这样失礼的事情也在情理之中。但是，从另一方面讲，康熙的处置也未免有些过于严厉，这大抵是因为章佳氏撒手而去，留下只有十三岁的胤祥，康熙心里悲戚，未免处置失当。但是，如今也不好多发表意见，便继续问道：
　　“四哥现在做什么差事？”四阿哥胤禛也是德妃所出，为人严谨自持，亦是可以参知政事的皇子之一。
　　“我听说皇阿玛的意思是要四哥去处置外事，朝鲜和琉球前来入贡，已到了天津卫。”胤禟说着，呵呵一笑，“不过还没有正式旨意下来，四哥也似乎没有动身的意思。”
　　“哦，这样啊。”胤禩点了点头，若有所思的又重复了一遍，“这样啊，我知道了。那么我们便先去四贝勒府，日前四哥曾邀我今日去看他仿制的汝窑。”皇子到了一定年龄便可以开府，胤禛在康熙三十二年便有了自己的府邸。这处府邸位于京城东北角，原来是前明太监所住的居所，整备之后却也齐整别致，特别是胤禛按自己的性子将东院辟为书房，又名东书院。每日里若是无事便在其中读书阅典，习经颂佛。在诸皇子中，胤禛尤为喜欢书画金石，更对瓷器有着特殊的癖好。与胤禩恰恰相反，胤禛的书法在诸皇子中最是拔尖，以流美清宛著称，笔力圆润流畅，布局连贯，却又无一处恣肆，游刃有余，收束自如，深得康熙的赞许。如果一定要找不足的话，那便是胤禛写字过于圆转内敛，多多少少染了些甜美。而且，胤禛对各类文物的赏鉴能力依然是超群的，康熙也深知儿子的这种癖好，便常常以宋瓷赏他，更让他负责内务府造办处的差事。有了这个身份，胤禛便让造办处下属的景德镇仿烧了许多宋瓷，虽然尚未达到真正宋瓷的样子，却也日臻完善。非但青瓷，就连青花也染上了胤禛自己的风格。康熙喜欢的是大气磅礴的东西，胤禛却喜欢疏淡，用笔减省，只求意境，但在细节之上却毫不疏忽，甚至连茶托花托这种细微的所在，都一件件指示的分明。对于胤禛的这种风格，胤禟很是不屑，他认为行事过于注重细节是一种很烦琐的举动，每每对胤禩说起，胤禩总是微微笑着，并不答话。
　　如今胤禩说要去胤禛府上看瓷器，胤禟不由得愈发头痛起来，不过他相信胤禩自有主张，便也不再多说，随着去了。
　　胤禛府离城东北很近，入城不一会儿便到了。家丁见两位阿哥到来，并不敢阻拦，便引着胤禩胤禟二人直接向东书院而去。
　　才到东书院门前，只见景德镇的督陶官臧应选正小心翼翼的退了出来，身后两个从人各捧着一只匣子。看臧应选一脸的晦色，便知仿汝窑的事情必然不谐。胤禟忙笑呵呵的道：
　　“老臧，怎么的了，又触了霉头了？”
　　臧应选烧出了许多精致御用瓷器，与阿哥们也熟悉得很，看到是胤禟，苦笑着摇了摇头。
　　“哎呀，摊上这么个差事也真是没办法。”胤禟对着书院努了努嘴，嘟囔道，“给这么苛刻的一个人办事，难啊。”
　　胤禩用眼神制止了胤禟，却对着臧应选微微一笑，算是见礼：“臧大人，可否让我一观匣中的瓷器？”
　　“八爷说这么客气，倒叫奴才不好意思了。”臧应选说着，招呼从人上前，“虽是尽力烧了，但总是被四爷说是色不正，实在也是难办。”
　　匣子打开，一个里面装的是海棠瓶，一个装的是青釉碗，已经做得很是精致，但的确与真正的汝窑有着细微的差别。胤禩虽没有胤禛这样的痴迷瓷器，但大概也知道汝窑是一种云破天青的颜色，更兼釉面清明如镜，瓷胎薄如片纸，敲击起来声如石磬，乃是极为雅致的一种瓷器。而臧应选所烧，要么颜色过于净白，要么颜色过于深沉，总也没有汝窑的那种赏心悦目。
　　“四哥说的没错，颜色是有些不正。”胤禩细细看着匣子里的两件瓷器，“不过，能仿造到这种地步，也已经是费了很大的心思了吧？”
　　臧应选被说中心思，不由得连连叹息：“八爷说的可不是嘛，为了这两件东西，可真是折腾人啊。不过，又被四爷说了不成，奴才可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呢。”
　　胤禩点了点头：“我不太懂得瓷器，有几句微末见识，随便说说，若是说差了，臧大人也莫要笑话。”他停顿了一下，“有的时候，仿造东西不像并不是因为手艺不到家，反而是手艺过于精熟了，或是材料过于纯粹了。当年宋徽宗烧汝窑时，大抵也不会用景德镇的高岭土，窑工也必不会如今日一般的有章法。所以，稍稍少用些心思，也许还能好些。”
　　他说得云淡风轻，胤禟自然有些不明白，臧应选听了却是连连点头：“哎呀呀，谁说八爷不懂瓷，这句话恰恰说到点子上。窑工们老是想着怎么样提高手艺，倒是忘了一件事，汝窑的颜色，实在不是后天所为，要知道，宋朝的时候烧白瓷是个难事，倒是那种影青的颜色，却是最自然的。”他说着，又向胤禩唱了一个大喏，“多谢八爷教诲，奴才这就回去再试试，若是成了，可是八爷的功劳呢。”说完，对着胤禟也行了个礼，便匆匆离去了。
　　听得迷迷糊糊的胤禟用敬佩的眼神望着胤禩，胤禩却并没有太多的表示，只是低垂眼眉，淡淡的说了句：“走吧，莫要让四哥久等。”便走进了东书院。
　　胤禛今年二十一岁，按照满人风俗，已经到了娶妻的年纪。虽说熙朝的几个年长皇子成婚都比较迟，太子胤礽也是二十二岁才立了太子妃。不过比胤禛小的五阿哥和七阿哥都已经娶了嫡福晋，偏偏胤禛还是孑然一人。在胤禟看来，原因无非有两点，其一是胤禛笃信佛教，所以疏于男女之事，不过这个理由实在让人难以信服；第二个原因大概才是主要的，那便是胤禛太挑剔，拿着看瓷器的眼光挑女人，自然是千百万也难以挑出一个来。不过，不能否认的是，除了为人挑剔之外，胤禛还真的是一个很出挑的皇子，论学识吏能皆是上等，再加上容貌英俊，气质刚健，颇有王者气度。胤禟一直觉得，以胤禛这样一个剑眉星目的皇子，天天守在青灯古佛前的确是很怪异的事情。不过，这也的的确确是事实。
　　走进书房的时候，胤禛正在写字。写字的时候，胤禛的神情比平日都要宁静，眉眼间柔光散淡，与佛子的安宁一般无二。他在写似乎是一幅对联，上联已经快要写好。
　　竹影横窗知月上
　　胤禛刚刚收束了“上”字的最后一横，抬起头，目光恰与胤禩相逢。二人皆是内敛的人，也常常会在一起谈论文章经文，赏鉴书画古物，只是同样静谧的两弯静水若要相遇，也仍然会各自荡出浅淡的涟漪。于是，目光的交错也只是一瞬，便又各自避开了。
　　胤禛将毛笔搁在笔山上，垂首一笑：“八弟来了，还有九弟，快进来坐吧。”
　　胤禩微微颔首，来至胤禛所指点的地方坐了，含笑道：“四哥好兴致，莫不又是参禅所得？”
　　胤禛知他在说案上对联的事情，也不打算隐瞒，点了点头道：
　　“昨夜雨停，忽然便难以入眠，孤坐参禅，略略有了些心得，只是尚未想到下一句而已。八弟聪慧，皇阿玛也常夸赞的，得暇帮我想想对句，何如？”
　　“四哥这是禅语，也要以禅意相对才好。”胤禩低着头略略沉吟，方微微一笑道，“花香入户觉春来。四哥以为如何？”
　　胤禟却皱了眉：“八哥对错了，如今是深秋哪里来的花香？”
　　胤禛笑了起来：“老九，老八这是用的佛典，说法如云如雨，便若天花乱坠，正是懂佛之人方能说出的。”
　　胤禟耸了耸肩：“四哥，你天天不离佛经，却还缺个美人呢。”
　　“这话何意？”胤禛有些不解。胤禩却含笑解释道：
　　“九弟是在用明人的典故——读史宜映雪，以莹玄鉴。读子宜伴月，以寄远神。读佛书宜对美人，以免堕空。四哥常读佛书，自然宜对美人了。”
　　胤禛回以一个淡淡的笑，却把话题岔开了：“今日本想请八弟来赏瓷，但大概是要空跑了。老臧他们尚未有如意的承上。我遣他们回去重烧了。”
　　胤禩却也不再继续刚才的话题，也没有提及与臧应选的交谈，含笑道：“也是，下面的人不管怎么用心，要领悟四哥的意图却也是难的。不过，为弟倒是觉得有时候不必过于苛求，真品尚有瑕疵，何必于仿造之事上花费如此多的心力呢。”
　　“八弟说的是。”胤禛疏淡的扬眉，“不过，我倒是有别的想法。所以去仿造，并非真是为了作伪，只不过实在喜爱宋瓷，便想要以今人之力，比肩古人。一点附庸风雅的癖好而已。”
　　“既然是这样，那就更不要苛责的好，否则，岂不是伤了好古之心，也累及己身了。”胤禩从来不会直接与别人就一个问题发生争论，这一次为了瓷器的事情与胤禛较起真儿来，倒是大大出乎胤禟的意料。
　　胤禟本以为胤禛会不悦，没想到，听了这话，胤禛却轻轻的笑了起来：
　　“八弟，我原以为你是个隐士，没想到也还是不能免俗了？”他的语气有些调侃，并无丝毫的愠怒。
　　胤禩回以温柔的浅笑：“弟弟不是高标之人，不争不过是没有遇到想要奋力一争的事情而已。一旦找到了自己想要的，我可是会不择手段呢。”
　　胤禛呵呵笑道：“那样也没什么不好。不过，有句话不知当不当劝一句。八弟，你喜欢冲淡自然是好的，不过，身为皇子，总也要承担应尽的责任。”他说着，也有些自嘲的笑道，“如我，何尝不愿意只做个闲散皇子，每日里与卷轴瓷器打交道，可是，既然朝中有我能做的事情，那我也只能责无旁贷了。”
　　“那么，四哥的意思是说，现在有需要我做的事情了？”胤禩眼波掠过一道浅淡的光泽，却又湮灭在深邃的眸底，“所以，四哥这次叫我来，不是品瓷，而是要议政了？”
　　“八弟果然是聪敏之人。不过，品瓷是本心，议政只是顺便罢了。”胤禛不打算兜圈子，便正色说道，“其实是有这样一件事。皇阿玛本打算派我去天津卫处置外事，如今忽觉身子倦乏，便直接去了奉天休养，准备年底的谒陵。所以本来打算出巡永定河工的事便也派了下来。”
　　“皇阿玛身体无恙么？”胤禩露出了关切的神情，但亦是不着痕迹。
　　“不妨事，若是真有恙，你我还能在这里闲谈么。只不过去年葛尔丹的事结束，皇阿玛便觉得有些倦乏了。寻常人忙得辛苦了也想偷个闲，更何况是皇阿玛日理万机。”胤禛静静的说着，“现在朝中能独当一面的皇子不多，所以我便向皇阿玛举荐了八弟，皇阿玛也准了。”
　　胤禩哦了一声，点点头，眉峰轻轻一扬：“这事太子爷也首肯的？”
　　这番话看似平常，实则含了机锋。说起来胤礽如今三十五岁，却也做了三十四年的太子。历朝历代，凡是储君做的久了，朝中自然会有太子一党。太子的舅舅索额图便是太子党的党魁，索额图是勋贵后裔，也是元勋重臣，葛尔丹之役结束后，虽然暂时提出致仕，但暗地里结党趋奉太子胤礽，太子党的势力有增无减。康熙对此并不是没有察觉，但是一直隐忍不发。在这种状态下，朝政虽然还沉浸在刚刚平定葛尔丹的一片欢天喜地之中，却也已是暗流涌动。每个人，特别是每个皇子在内，言行都格外的小心，生怕在这种敏感的时刻做了不该做的事情或是说了不该说的话。胤禛因为少年时曾有一段在宫中居住的生活，且兼年长，自然比其他阿哥与太子走得更近些，无形中也被划为了太子一党。胤禩此问，实际上是在旁敲侧击，看这一次的举荐究竟是出自胤禛本身，或是太子授意。胤禟在一旁听了，也不由得瞩目胤禛，观察对方的表现。
　　胤禛的反应却很是平静：“我举荐之时太子也在场，并未有疑议。八弟，此乃家国之事，不须过多瞻前顾后。”
　　胤禩笑了笑：“既然四哥举荐，弟弟安敢懈怠，只不过河工与外务两桩事情，四哥想要弟弟做哪一件？”
　　“这便是我找你来商量的缘故。”胤禛微微颔首，“事情既然是我提出来的，没理由我先挑选，所以便由你决定好了。”
　　胤禟一直没有说话，听到这里，忽的嘿然一乐：“四哥啊，你说话还是那么含蓄，你找我和八哥来，不就是想让我们应承下外务的事情么，你也知道的，我在天津卫有几处钱庄银号。而外务多半是要与商人们打交道，这样的事情，四哥还是交给我们办好些啦。”
　　胤禟说的爽直，却将胤禛的心思点得清楚，胤禛便不再多说，目视胤禩，胤禩温和的点了点头，算是应允。就这样，兄弟三人又闲说了一会儿诗文古史，才各自散去。
　　临出门时，胤禟眨着眼睛对胤禛道：“四哥，听我额娘说，蕴端准备从江南回京了，大抵取道运河再转永定河北上。”他说着，有些小邪恶的嘿嘿一笑，便拉着胤禩离开了。只留下神色冷静面无表情的胤禛。

　　之三 浮舟

　　胤禩接下外务的差事，胤禟也趁机得了一个协理的身份，二人便收拾了离京向天津卫而去。胤禩虽然没有母家的后台，不过胤禟却是一如既往的贵公子做派，人未出行，早已遣人一路安顿去了。所以，只要与胤禟同行，必然不会吃苦，胤禩也乐享其成，索性任胤禟的安排而去了。
　　在前往天津卫的路上，胤禟闲得无聊，便又开始讲京里各家各户的各种小道大道消息，最后不免又转到了胤禛头上。说起来胤禟喜欢与胤禩在一起，也是因为胤禩是他所见到的最能够听他倾诉，或者说是絮叨的人了。每每胤禟开了话题，胤禩便会静静的听着，几乎不会插话，耐心的听胤禟一个人的独白。其实，说起来也并非胤禩愿意听这些话，有时候他也会觉得有些累，所以便下定决心，绝不问胤禟半个问题，以免引开他的话匣子。谁知胤禟的脾气也算是古怪，虽然胤禩不提问，可是各种各样的答案却纷至沓来，只因为胤禟本来就是一个自问自答的高手。
　　不过这一次，就在胤禟滔滔不绝的讲个不停的时候，一直很安静的胤禩忽然开口了：
　　“前日你与四哥说的蕴端，可是安亲王府的多罗郡王蕴端么？”
　　“可不是么？就是老安亲王岳乐的十八子蕴端。”胤禟好歹有了新的话题，不免兴奋起来，“八哥你也知道的，安亲王这一家人虽然是武人出身，却一个个都喜欢舞文弄墨，蕴端就是个诗文大家。”安亲王岳乐是努尔哈赤第七个儿子阿巴泰的四子，按照行辈是顺治的堂兄。清军入关之时率军击斩了张献忠，又襄助顺治皇帝福临改革满人旧制，大胆启用汉人，乃是顺治朝的重臣。顺治末年，因为满人对改革不满，加之鳌拜当权，不得已暂缓了改革，岳乐也便长期郁郁不得志，便寄情书画诗词。不过，这也只是表面文章，私下里岳乐是康熙最有力的支持者，暗中帮助康熙除去鳌拜，并在平定三藩之乱时直临前线，统率三军，起到了重要的作用。岳乐亡故于康熙二十八年，虽然距离现在已经有十个年头，但是岳乐一族仍然在朝中有着不容小觑的势力和盘根错节的姻亲关联。且兼岳乐长期执掌宗人府，掌管皇族事务，纂修玉牒，考功议奖，对皇室有着绝对的影响力，甚至可以强过皇帝的个人意志。岳乐虽故去，可是宗人府的事务现在还归安王府管理。更兼岳乐的儿子多封郡王，女儿大多是和硕格格，更有在宫中抚养者。如二格格便是如此，后来嫁给耿精忠的三弟聚忠，生下的女儿又嫁与明珠的次子揆叙。如此算来，这种错综的姻亲实在是庞大。
　　胤禩点了点头：“我知道，蕴端曾辑宗室王公之诗，称为宸萼集，一时名流与之交往者众多。只不过我听说这些年来蕴端一直都在各处云游，此事是实？”
　　“是啊是啊，这也是个喜欢闲散自在的宗室勋贵，”胤禟连连称是，“他在南边的日子多，我也许久未曾见他了。”
　　“我倒是与他并没有多少过往，最多是朝会或家宴时打个招呼而已。他与四哥也有来往的？”胤禩又问。
　　“哎呀，这话说起来就长了。”胤禟眨了眨眼睛，“不过简单讲吧，四哥倒不是直接与蕴端有来往，四哥心里念想的，我猜八成是小姑奶奶了。”
　　“小姑奶奶？这又是谁？”胤禩被胤禟这一叠连串的各种称呼弄得有些糊涂了，不过也难怪，岳乐家族枝蔓太多，任是谁也要细细想半天才能捋顺关系。
　　胤禟深深的叹了一口气：“若说小姑奶奶，与我倒是有几分亲缘。她管我娘叫姑姑，她爹明尚是我娘的堂兄，她娘则是岳乐家的七格格。说起来，这个小姑奶奶可是实实在在惹不起的主儿。她生下不到半年便死了娘，岳乐担心女婿再有新人，会亏待了外孙女，便作主将小姑奶奶接回府邸，自己抚养。不到六年，岳乐在与三藩对战的军前亡故，亡故之时小姑奶奶在军中随侍。倒是皇阿玛对岳乐的功劳不能忘怀，爱屋及乌，便把小姑奶奶由军前接到宫中，养在我额娘宫里。大概又过了四年才出宫的，却也并没有回郭络罗家，而是到了安王府，后来随着蕴端满天下的游走，只是逢年节回来定省，却也不多见人，悄悄的来，匆匆的去，所以八哥才没见过她。”
　　胤禩听着，若有所思，低头不语，许久，才缓缓的问道：“想必是这位郭络罗氏的格格在宫中的时候正巧也是四哥在宫里生活的那段日子，所以二人才会有总角之谊。”
　　“八哥就是聪明。”胤禟点了点头，“不过说起来，这也是一物降一物吧，看四哥那么个冰雪一般的人儿，见了别人都是冷着一张脸，偏生就能被这个小姑奶奶使唤来使唤去的，还毫无怨言。所以这个小丫头任性刁蛮得很，将来八哥要是见了她，可要躲得远点，免得被她欺负了。”
　　“这样说来，九弟你已经被欺负过了？”胤禩听出胤禟话里的弦外之音，不由得打趣他。
　　胤禟无奈的摆了摆手：“莫要提了，提起来就是伤心事啊。这个小姑奶奶也不知道听谁说的，知道爷有几处买卖，每次见到面总是想尽办法的从爷荷包里掏银子，而且每次还都是伙同着额娘一起，哎呀呀，真是不得了。”
　　“不过好像也没有听五哥提过类似的事么？”胤禩继续表情冷静的打趣胤禟。
　　胤禟又是长长的叹了口气：“说也怪了，她倒还真没有惹过五哥，大概是看我好欺负吧。不过呢，小姑奶奶不但是喜欢欺负人，行事还格外挑剔。八哥也许不知，曾经有一年皇上赏赐各宫，曾赐了小姑奶奶一件高丽华服，你猜小姑奶奶怎么讲——桃红柳绿，我最不耐这种搭配——便生生的给拒了。八哥你看看，这哪里是跟皇阿玛说话的样子。”
　　胤禩一笑：“这话说得虽然有些直率，不过却也并不是没有道理。我也不喜欢桃红柳绿这种配色。每个人处事的法子不同，大抵别人不喜欢也就受了，而这位格格不喜欢就直接说了，大概是在想，我既然不喜，受了还欠着一份恩情，倒不如两不相欠的好。”
　　“哎呀，八哥，你怎么连她怎么说的都猜出来了。”胤禟拍了下腿，“当时她真是这么跟皇阿玛讲的，还说什么不喜欢的我将来也不穿，白白放在那里却也是暴殄天物，倒不如赐给喜欢的人好了。皇阿玛居然也不怒。”
　　胤禩笑了笑，并没有发表看法。胤禟又絮絮叨叨说了许多这位郭络罗氏格格的种种特立独行任性偏执的故事，胤禩方又问道：“九弟，你刚刚提到的郭络罗氏的格格名讳是什么？你让我避着她，总也要知道的清楚才好。”
　　胤禟点了点头：“这丫头的名字倒是有趣，岳乐家的名字都取得雅致，女孩儿更不会用别家用滥的那些个红香绿玉之类。只因她生在康熙二十二年十月底，正是三藩之乱最吃紧的时候，岳乐便为她取了一个含义悠远的名字，名唤清晏。不过在外面她还有个别名，”他嘿嘿一笑，“可是我不敢说，说了怕她知道了骂我泄露天机。”
　　胤禩知道胤禟的心性，他不打算说的东西是永远也问不出来的，便也微微笑了，不再说什么了。
　　京师到天津卫的路程并不算远，晨起出发，午时就到了，与理藩院设在天津卫的官员办好各类交接，离天黑尚有一段时间。胤禟自然要去照管自家的生意，胤禩却不愿意跟着，听说天津卫的海港附近常有外国商人来摆摊，胤禩便有了好奇心，换了布衣常服，只带了一个从小的侍读随从，名唤墨涵的跟着，便向着市集而来。
　　天津卫自明朝就有商埠传统，各国商人聚集在此，收集中国的瓷器丝绸，又带来了各国的罕物儿。这里不似京城管得严，所以比京城的市集要热闹得多了。更何况京城里的人从喜欢端着架子，哪怕是卖东西也拉着一张大爷的脸，对客人爱理不理的，天津商人就热情得多了，就算只看不卖，也不会冷眼相待。胤禩对各类物件倒是并不在意，他自小便喜欢读书，曾经多次遣人到江南去买过书，特别爱收集宋版的旧籍。他在市场里转了一会儿，听说有一些倭国商人会来贩卖一些宋版书，便留了心思。
　　要说这些宋版书本来也是倭人带走的，倭国因为地形狭窄，出产贫瘠，所以无论对外来的物件还是文化都格外的珍惜，所以很多年过去了，留下的宋版书常常在战火中焚毁殆尽，反而是去了倭国的会很完好的保存下来。倭国自从进入德川幕府便开始锁国，并未与大清建立正式的邦交，不过却默许私下商贾往来。有这么一批商人就动了心机，他们收集流传到倭国的书册，带到天津卫以高价卖出，这一来二去，到手的银货常常不止千百倍。所以做这个生意的人并不算少。
　　胤禩问明了倭人店铺的位置，便直接带着墨涵过去了，虽说并不是每函书都是好的，不过却让胤禩发现了一函北宋真宗年间制版的诗经。正打算买下，只是与店家言语沟通上略有障碍，一时没有办妥。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了一个清脆干净的声音，说的却是倭语。胤禩不由得一愣，转身看时，只见说倭语的是一个男装少女，姿容清丽雅致，神情却如她说话一般爽快舒朗。少女似乎并没有在乎胤禩，只是操着一口流利的倭语，与店家交谈着，说不几句，只见店家连连点头，少女便回身对跟在她身后的中年侍女吩咐了几句。中年侍女忙从身边取出一张银票，少女却是看也不看就递给了店家，顺手却去拿胤禩刚才正在讨价还价的那本宋版诗经。
　　这一连串的事情发生得太迅速，让人有些瞠目结舌，胤禩虽然为人冲淡平和，遇到这种事总也略略有些吃惊。他看少女就要拿起那部诗经，忽然伸出手，挡在了前面：
　　“请等一下。”
　　“你叫我？”少女转过头，这次她说的是汉语，那道干净却犀利的眼神终于落在了胤禩身上，微微的一愣，却又恬静美好的笑了起来，“有事么？”
　　这次却换了胤禩怔怔，他实在没有想到，刚才口角利落的讨价还价的少女居然可以笑得如此无暇甜美。倒让他自己感到有些尴尬了。不过，就算是如此，他还是沉了沉心神，微微一笑，对少女道：“姑娘就这么把书拿走了，有些不合适吧？”
　　“我与店家银货两清，有什么不合适的？”少女不愠不恼，还是甜甜的笑着说的，只不过眼神中略带了几分小小的骄傲和自得。
　　“可是，适才是我与店家在讨价还价。我与他的交易尚未结束，姑娘借言语之便抢在了前面，这于情于理都有些说不通吧。”胤禩却也不急不躁，绵里藏针的回击着少女。
　　“不错啊，做生意是要讲情讲理，不过呢，前提却是要达到自己的目的，做到双方互有所得。”少女轻轻扬了蛾眉，并没有退让的意思，“我买东西从来不会再价格上患得患失，只要是喜欢的，而且我也出得起价，我会当机立断买下。我适才与店家交涉时，的确知道你正在交涉，我也并没有要求他一定卖给我。我只是说我可以接受他的出价，他乐意与我买卖，于是便成交了，这难道还有什么过错么？”
　　胤禩不说话，只是微微的笑，他虽然心思绵密细致，但并不擅长也不喜欢与人争辩。更何况他从来没有遇见过面前少女那样率直，甚至有些任性的人，不过，他也承认，少女所说并不是无理取闹，而是很有道理。他刚刚的确是在犹豫，犹豫无疑就给了店家自己可能不想买的信号，这个时候若有人竞价，自己的确并不占优势。这便如赌博一样，愿赌就要服输，可是偏偏这个时候，一向含蓄不愿与人相争的胤禩却并不想认输。
　　少女看着胤禩沉默，认为是自己占了优势，便有些自得的笑了起来，伸手去取自己买下的书。可是就在这个时候，不成想她的手腕却被胤禩扣住了，她想要挣开，却怎么也甩不开胤禩的手，在人来人往的所在，又不好大肆的闹起来，只得狠狠的瞪了胤禩一眼，轻叱道：
　　“你做什么，快放开我。这书明明是我买下的，做人没有这样子的。”
　　“你可以强取豪夺，我如何就不能临机应变？”胤禩很平和的说着，却并没有松开少女的手，“我不打算与你争此事短长，我只说我的想法。如今你虽付了钱款，但我却不甘心就把书这样给你。不过如果你帮我做一件事情，我兴许可以将书让给你。”
　　“你……”任是少女再任性，遇到这样的情况也说不出话来，却又似乎是觉得胤禩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这种蛮不讲理的态度有些好笑，竟轻轻的笑了起来：“你这个人真是有意思。好吧，你说说看。”
　　“适才我听到你会倭语，而且说得流利，如今我正好需要一个会倭语的通译，如果你能帮我做一日的通译的话，我就把书让给你。”胤禩说得很沉着。
　　少女低头想了想，侧脸问道：“此话当真？”
　　“一言既出，绝不反悔。”胤禩回答的很认真。
　　“那我便信你一次。”少女狡黠的眨了眨眼睛，“不过，却也并不全信。你将这函书分一半与我，到时候再给我另一半，如何？”
　　“也在情理之中。”胤禩点了点头，从书函中抽出两卷，递给了少女。少女也不客气，接过书让身后的侍女收好，又简明扼要的问了胤禩相约的时辰和地址，便告辞而去。
　　这件事情发生得未免有些匪夷所思，跟在胤禩身后的墨涵也很是不解，低声问道：“八爷，这女子行迹实在可疑的很，您便如此放了她去？又让她做通译参与到外务之中，这要是让别人知道……”
　　“不碍事。”胤禩的回答很是平静，“凡事发生，必有其缘故，看似不合理的事情，未必就真的如表面看来一样。”他看着少女的身影在人海中越行越远，渐至消失不见，不由得又是微微一笑：“她说她叫浮舟，真是个不错的名字，只不过颇让人感到有些悲伤了。”
　　第二日，胤禩一起来便去了理藩院的后厅。今日虽然是与高丽和琉球特使会面的正日子，但是胤禩这次来的主要目的是为了处置倭国、琉球和高丽在疆域上的一些争执，那些场面的接待事他就全权交给理藩院处置了。胤禩虽然并没有独立的担当过事务，可是却深知自古以来，处置具体事务的官员中有一种潜在的规则。别的不说，单单讲这理藩院，在与外国来使和商人打交道的时候，总是要借助手中的权力先谋一笔好处。这件事情从严里说完全可以扣上以权谋私，甚至是贪赃枉法的帽子，但是，胤禩却不这么想。他一向认为，居高位者不可能过于察察，适当的时候也要给下面的人留一些余地。平心而论，每个阶层上的人都有着自己的无可奈何，站在别人的角度上考虑，也许以权谋私也不是那么十恶不赦的事。不过，胤禩处事也有自己的底线原则，只要不危及大清安宁，一切都好商量。所以，这一次他自来时便以定了章程，只处置与大清疆域主权相关的当务之事，至于每年都有的朝贡，就全权放手了。
　　这种处置让理藩院也很开心。他们本以为会被派来的是四阿哥，四阿哥为人严谨耿直，对己对人都很严格，必然容不得以权谋私这类事情。本来都在惶惶，没想到派来的却是母亲身份卑微的八阿哥。理藩院在松了一口气的同时，未免也有些对这位闲散皇子的轻视。可是甫见面，交谈了几句，便深知这个皇子绝对不是懵然无知。相反，在某种意义上说，他见事比四阿哥更加透彻，却又以一种温润柔和的方式表现出来。让人既是敬，又是爱，却还会生出畏惧恭谨之心。更何况八阿哥有着极度清雅的仪容，脸上一直带着淡淡的笑容。没见过他的人也许会以为他是个不怒而威的皇子，结果没有想到的，他竟是那样的安静，不笑时也永远有着一种和悦如微笑的神情。加之与八阿哥同来的九阿哥乃是宜妃的儿子，身份贵重，出手阔绰，还又谈吐随和，嘻笑怒骂皆成文章。所以相处不长，便都对这两位阿哥有了好感。所以，胤禩一到后厅，早有一众官员仆役侍候得周全，倒是让一向处事随和的胤禩有那么一些小小的不适应。
　　听完理藩院天津卫主事官员讲完今日朝贡的程序，胤禩点了头，任他们自去接洽安排，自己声明只出席夜来的宴会。胤禟现在尚未起床，就算是起来了，他也会去忙自己的生意，也不会直接参加接洽。理藩院主事自然更加欢喜，连声称喏。接着，胤禩又问了各国来使的意思，知道是倭国的德川幕府想要琉球向自己称臣，而高丽又在要求大清将长白山让给他们，故而派人来大清接洽。胤禩心里已有了主张，便吩咐理藩院主事将各国来使请来此处。
　　理藩院一众大臣各自领命去了，胤禩也遣散了周围侍奉的人，他本不喜欢被人簇拥的感觉，更何况是平素并不相识的人。他端起理藩院主事送来的龙井茶，轻轻抿了一口，便放在了案上。就在这时，他忽然听到门外传来了明快的脚步声，便知浮舟到了。
　　“八爷处事，果然是与众不同。”浮舟人未踏入屋门，笑声却已先到，“让属下各执其事，却又能各自安心，实在让人不敢小觑八爷的能力。”
　　浮舟还是那样笑意轻盈，言语直率，虽然胤禩昨日并没有对她明说，想必她此时已经知道胤禩的身份，却也并没有拘谨行礼，小心翼翼，依旧如昨日一般率性自然。她今日已换回女子服饰，然而，令人没有想到的是，她虽然性情活泼，眼波流慧，笑语嫣然，但衣饰却选得素净。内着白色衫子，外罩水色短袄，腰间系一条秋色的丝绦，下着一袭月色长裙，暗织着藤花纹，裙裾摇曳，愈发显得倜傥灵动。
　　听她说了这许多话，胤禩却只是微微一笑：“你来了便好。等下先帮我做通译，其他的之后再谈。”
　　“也好。”浮舟点了点头，并不多言，脸上神色却已变得严肃起来。她听胤禩讲了事情始末，又问了胤禩的打算，不由轻轻的笑了：“八爷说的是，这些国家的确无礼。对他们也没必要讲许多礼数，只要陈明朝廷态度即可。如果八爷信得过我，一会儿与各国交涉的事，可否予我些许的无礼？”
　　“只要不失大国风范即可。”胤禩看她笑意盎然，眼神自信，便只是轻描淡写的说了一句。
　　“我自有分寸。”浮舟却又是一笑，从袖中取出一柄乌木折扇，握在手中，恰恰此时几国来使皆已到了堂上。就在他们还没有开口说话的时候，浮舟忽的用折扇轻击了桌面，用汉话朗声道：
　　“既然要行斡旋之事，必要言语相通。高丽通行汉语，自不用说，倭国亦是自隋唐便深受中华影响，这里又是大清的土地，所以，此次会盟，提议诸位都说汉语。”
　　一句话让高丽和倭国的来使都愣住了，他们没有想到清国派来与他们谈判的人中居然有一名女子，而且这名女子一开口并没有涉及礼节和程序，反倒是从言语入手，提出了这个看上去并不苛刻，却又意义深刻的问题。而且这个问题的提出是用很亲切温和的语气，但并没有留下任何可供讨价还价的余地。然而，稍稍懂得政事的人都知道，占据了言语的优势，便等于在谈判中占据了先机。胤禩也是微微一笑，他没有想到这个看上去大大咧咧不着调的俏丽少女竟然有如此高明的手腕，眼中也多了几分欣赏。
　　谈判就以汉语开始了。本来是请来做通译的少女却闲闲的没了事情，却饶有情致的看胤禩如何处理这两件问题。不过呢，胤禩处理问题的方法却也让她有些意外。先处理的是倭国提出的琉球的归属，胤禩的处置可以说是中规中矩——先是一语震喝，说明琉球与大清在邦交中的从属关系；继而语词庄严，陈明利害；最后却变得和风细气，以柔和平缓的语词结束了谈话。而后处理的高丽事件，胤禩则换了一种腔调，神情变得淡淡，并没有一言一词提及长白山的事，反倒似话家常般的讲起了大清正在处理的几桩与复辟有关的案子，说完，话锋一转，微微笑道：
　　“那些逆贼攀附贵国参与谋逆，但皇上深知贵国对大清的忠诚，并不相信。还请贵国之王安心，继续效忠大清。”
　　这一套圆融成熟的辞令，看上去平静无害，却暗含机锋，让高丽来使无法将话题涉及到长白山，更暗指了高丽有复明之心。可见摸透了高丽王既不敢正面得罪大清，背后又怀有机心的心理。不可谓不老道。
　　由此，国事便如此完满的被处置了，待到两国来使皆悻悻而去，浮舟微微一笑：
　　“八爷，您真的是从来没有参与过朝政的阿哥么？”她的笑容很是美好，“实不相瞒，我不是第一次参与政务了，却是第一次遇到能够与我步调相当、彼此默契的人呢。单单这一点就让我不得不对你刮目相看了。”
　　胤禩不由得也是一笑，对少女道：“今日有劳，那函古书便都是姑娘的了。不过呢，姑娘能否以一件物事作为交换，也可以让在下不至于空手而归。”
　　少女笑问何物，胤禩便指了指她手中的扇子：“可否让我看看这柄扇子？”
　　少女有些疑惑不解，却还是将扇子交给了胤禩。他慢慢打开扇子，上面乃是用小篆写着诗经上的一首诗，是陈风里的月出，其诗如下——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纠兮。劳心悄兮。
　　月出皓兮。佼人懰兮。舒忧受兮。劳心慅兮。
　　月出照兮。佼人燎兮。舒夭绍兮。劳心惨兮。
　　这手小篆果然写得是清丽婉媚，却不失浑圆周正。胤禩微微一笑，问道：
　　“此字何人所书？”
　　“无名之人。”少女想也未想就答道。
　　“既然没有名姓，可否见赠？”胤禩又问。
　　少女低头想了想，方露出了笑容：“你若喜欢，便拿去好了。”
　　“那么便多谢了。”胤禩含笑，缓缓合上了手中的折扇，正要吩咐墨涵去取书，但是却被少女阻止了。
　　“不必着急。”她施施然的笑，“八爷，邦交之事已了，应无大碍。不过，今日想必八爷也要为宴会做些准备。我便不叨扰了。明日午后我在盘山下等你，那时再将书带给我好了。”她说罢，径自起身，告辞而去，竟毫无停滞犹豫，仿佛一切都是自然而然的一般。
　　墨涵在一侧看了，自然又是大惑不解，不过胤禩却还是平静的笑，淡淡的吩咐道：
　　“你替我把明日的时间空出来，还有，一切都不要告诉九爷知道。”

　　之四 夕照

　　第二日的午后，胤禩推脱昨日应酬辛苦，谢绝会客。自己则带了墨涵纵马前往与浮舟约定的盘山。果然，到了山下，浮舟正在等他，依旧只带了中年侍女一人。
　　见胤禩到来，浮舟只是微微一笑：“八爷果然守信。”却也并不多说，便似游赏山水一般，与胤禩一道向山上而去。
　　盘山号称京东第一山，山势雄奇，层峦叠秀。二人只走到半山，天色便已有些迟暮了，索性便寻到山间的一处廊屋小歇。墨涵与那个叫白哥的中年侍女守在屋外，屋里只有胤禩和浮舟二人。
　　浮舟斜靠在回廊上，望着远处层叠的山势，神情变得慵懒起来。她久久没有说话，胤禩也并不问，只是在另一侧也坐了，自顾看山，手里拿着那柄折扇。
　　“八爷不想知道我究竟是谁么？”许久，浮舟忽然开口，目光散懒，却有一种深藏的犀利。
　　胤禩淡淡的摇了摇头：“你若想说，自然会讲，不讲的话，必然也有着自己的道理，我又何须多问。更何况，我大抵也已经知道了你的身份。”
　　“也是啊。”浮舟了然一笑，“八爷也是谨慎之人，若不是心知肚明，怎么会纵容我如此任性妄为。不过，虽然这样，我还是想听八爷亲口说说——八爷觉得我究竟是谁？又是怎么知道的？”
　　“你是镶黄旗下郭络罗家的女儿，安亲王的外孙女，和硕郡主格格，名唤清晏，浮舟只是你的名号。胤禟总称你为小姑奶奶，对么？”胤禩的回答还是很淡，见对方并没有反对，便继续说了下去，“至于我为何能猜出你是谁，这并不重要，因为你自己已经露出了很多破绽。我想知道的只有一件事，你其实是皇阿玛派来帮助我处置倭国事务的，对么？”
　　“八爷真是聪慧，而且说话有条有理，毫不拖泥带水。”清晏的眼中扬起了明媚的笑容，“不错，我来这里的确是奉了皇上的密旨，事先瞒了八爷，实在不该。清晏在此向八爷道歉了。”
　　看她要起身施礼，胤禩忙摇了摇头，示意她不必如此。清晏却也并不再坚持，重新坐下。胤禩看她性情爽直，行事多有不循常理处，想到胤禟先前曾说过的一些故事，不免心里暗暗觉得有趣。王族子弟或者是宫中住过的人，多少都会染上拘谨的性情，或者则变得跋扈骄横。而且，清晏刚才也已说过，是奉了康熙的密旨，胤禩早就知道，岳乐在世时就多助康熙行许多机密之事，其辖下的宗人府里的确也有一批人专门是做来往机密的。大抵清晏因为家世的原因，也承担了许多机密事务，然而，即便如此，清晏并没有因为这样就变得古板固执，偏偏性情率真，虽稍稍有些任性，却又并没有蛮横不讲道理，倒是可爱可亲。不由得含笑说道：“道歉之类的客气话就免了，我还是喜欢你向先前那样自在说话。不管怎么说，能把事情处置得当就好。”
　　“八爷却也是爽快人。”清晏笑意盈盈，“不过呢，有件事实在不能瞒你。其实这次皇上让我来，本来是要襄助四哥处置外务的。皇上的意思是四哥为人喜怒不定，怕他过于耿劲，反而有伤大体，故而让我来提个醒儿。没想到后来差事换了八爷来做，我人已到了天津卫，皇上就不再改换旨意，让我依旧行事。不过，我想，若是皇上知道八爷处置此事的法则态度，必然也不会如此多虑的。”
　　“原来是这样。”胤禩心里忽有些失落，“那么在市集购书的事并不是偶然了？”
　　“没啊。”清晏摇了摇头，“买书的事的确是偶然。我本来并没有见过八爷，也不知道如何与你见面才算妥当，再加上听说胤禟也来了，就不打算露面了。可是偏偏就在集市遇到了，最初看到你的时候，我就在想，这个人必然不是常人，正试探着，没想到你偏偏要我去做通译。这么说来，你的身份也就明白了，斯情斯景，你倒是说说看，我除了接受，还能怎么办？”她这番话说得婉转娇嗔，却话锋步步不留余地，很是犀利。
　　然而，这话在胤禩听来，却有着另一番意味。这一连串看似只是偶然的遭际，仿佛又都不是偶然，冥冥之中被一种力量牵连着，让人无所逃遁。这种感觉说不出来，不过却微妙的很。胤禩习惯于让自己的心情保持水净沙明的空灵感，每每遇到这样模糊的状态反而会觉得不适。他默然一笑，问清晏道：“你与四哥常见面的？”
　　清晏又摇了摇头，眉眼间有隐隐的犹豫浮现，但却被脸上明丽的神色所掩盖过去了：“也没有了，自从离开皇城，便不常见，前些年差不多一年见几次，后来倒是渐渐疏了，上次见面还是两年多以前的事。”她说着，似乎想到了什么，补充了一句：“不过书信还是常常有的。”
　　“这样啊。”胤禩愈发的觉得怅然了，“你是不是觉得这一次还是四哥来比较好一些？”
　　“不会啊。”清晏低头轻轻的笑了起来，“若是四哥来了，事情绝不会这么容易便解决，他定要按章法程式宣讲一番，于情于理都不会被人抓把柄了才罢休。倒是你，竟能放心让我说有些失礼的话，我当时倒是有些奇怪，你怎么就这么答应了，真不怕我会生了乱子出来？”
　　“大概只是一种直觉吧。其实我也说不清楚。”胤禩也微微笑了，“再说我既然已经把此事交给你，也大致知道你应该与此事有某种关联，所以如何处置自然要由你自己决断了。”
　　“啊，你这话要是让皇上听到，一定要骂你一句揣摩圣意的。”清晏俏俏的扬了眉，“不过呢，我倒是觉得很开心。恩，说来皇上有那么多儿子，人人都大不一样，且不说别人，四哥是那种凡事宁肯自己麻烦也要事必躬亲的人，你却对人如此相信。”清晏抬头看着胤禩，眼神写满了说不出是赞赏还是若有所思的意味，“我算是见识了。”
　　“其实，揣摩圣意的又何止我一人。”胤禩轻叹，“想必皇阿玛也知道的，不过呢，君御臣之道，在皇阿玛这里大抵有两条，其一，忠奸并用；其二，善用人心。只要圣意揣测的好，未必不会讨个赏头。然而，有的时候即便是深知圣意，却也还不能事事依圣意而行。”
　　这番话看似普通，但却含着很多说不尽的心思。清晏与康熙相处的机会说起来并不比胤禩少，自然知道胤禩此话的机锋暗藏。不错的，臣子们没有不愿意揣测康熙圣意的，其实同时康熙也是极喜欢揣测臣子心思的帝王。在某种意义上讲，他并不喜欢一言堂的朝廷，反而更喜欢朝中有着几个党派，几党彼此争斗，他于上位观望，从中谋求对臣下的控制。但是很多臣下并不懂得这一点，像是先前明珠一党与索额图一党的相争，虽然现在的情形是索额图取得了胜利。可是，现在沾沾自喜的索额图也许并没有想到，他之所以能够胜出明珠，并不是因为他代表了太子，或者是他自己有多大的能耐。只不过是康熙想要他胜，如此而已。然而，两党相争的局面一旦打破，索党也不可能久存下去。说实在的，康熙一直都在调查太子和索额图私下的行动，虽然现在还没有抓到真凭实据，但康熙对太子胤礽喜欢聚敛的品行已很是反感，并认为此事与索额图有关。这样看来，也许收网的日子并不太久了。每每想到这里，清晏总是会觉得现在兴高采烈的索额图有些可悲，而听到胤禩这个平素并不管事的皇子说出这样鞭辟入里的话来，对他的印象又好了几分。只是她并不能直接表达出来，只是微微的颔首，轻声道：
　　“八爷真是一个让人意想不到的皇子呢。”
　　“你不也是如此么？”胤禩似乎已经知道她心里所想一般，却也并不点透，轻松松便转了话题，“你既然早已回京，却又不想回家，这样的女子，我还是第一次见到。”
　　“我不是说了么，我是浮舟，所以，自然居无定所，随水漂流了。”清晏还是在笑，笑容虽明丽骄傲，眼神里却有几分近乎残忍的凄艳，“我不瞒你，在京里，实在没有我的家。额娘过世后，阿玛虽然不能续弦，却有许多侍妾，我在那里，不过是碍人眼目罢了。外祖父疼惜我，接我回母家，可是那里除了蕴端舅舅会照拂我，其他人也是淡淡。外祖父过世后，我又入宫住过段日子，虽然有万岁爷喜爱，宜主子照料，外加四哥会理会我之外，也并无他人。你是皇子，自然明白紫禁城里面是什么样子的。这样说来，我在京里还有能去的地方么？”
　　胤禩没有想到这个看上去总是那么无忧无虑的女子身上竟有着这么深沉的痛苦，而这些却又与自己的身世有许多契合，不免生出了相惜之情。他本想说些宽慰对方的话，但是，他也知道，任何话在现在说来都有些多余。因为清晏即便是在说着这些痛苦的心事时，眼神依旧明亮，语气依旧平和，仿佛说着的并不是自己，而是其他人的事情一样。想到这里，胤禩不由得报以一个温暖的笑容：
　　“这些话，你不曾对他人说过么？像是皇阿玛、宜主子他们。”
　　清晏摇了摇头：“这些话怎么能对人随随便便的讲。”
　　“那么四哥呢？你对他讲过没有？”不知道为什么，胤禩忽然发现自己很在意这件事。
　　“不曾啊。”清晏明丽的笑着，“对四哥是最不能讲这些的。其实，四哥看上去严谨，内心却极敏感细腻，他不会照顾别人，反而需要别人的照顾，这些话对他说了，只能徒自惹出更多烦恼罢了。更何况，”她叹了口气，“四哥喜欢坚强的我，若示以他柔软的一面，他会不开心的。”
　　“那你为何对我讲？”问这句话的时候，胤禩心里突然有一点小小的期待。
　　“不知道啊。大概，”清晏笑了起来，柳眉弯弯，那双桃花眼眸笑意盎然，“与你相信我是一个样子的吧。不过，真是奇怪呢，我怎么会随便对一个只见过两次的人说这些话，你不会怪我唐突吧？”
　　“不会的。”胤禩觉得有些心安了，“若要觉得唐突，也并不只是这次了。再有，我们今日并不是第二次见面。”
　　“我们之前见过面的？”清晏一愣，“是何时何地？”
　　胤禩看着她有些困惑的样子，却并不想把事情点破，只是轻轻一笑：“大抵是明星煌煌之时，灯火阑珊之处，格格应该已记不得了吧。”
　　清晏反复的想啊想，可是怎么也找不到一点点曾经与胤禩见过面的印象，况且胤禩适才的话实在说得隐晦，更让她无处去猜测了。明星煌煌，出自诗经陈风的东门之杨的一句“昏以为期，明星煌煌”，乃是指男女相约、一人等候另一人的到来的事情；灯火阑珊一句则是来自辛稼轩的青玉案“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无论她如何反复思忖，对这样意味不明的话实在也无处下手，只得叹了叹气，苦笑道：“你又在打谜语了，我实在猜不出。”
　　“到时候会知道的。”胤禩温柔的笑，没有解释清晏的问题，却将话题转了回去，“说句实在的，我不喜欢浮舟这个名字。并不是其中的意境不美，只是过于偏执了。”他的神色变得严肃起来，望着清晏，眼神冷隽：“说什么无处可依，并不是因为找不到归属感，而是自己不想停靠，所以也不去注意到沿途的景致，只这样无尽的漂泊了去。如果你只是这样自诩的话，也许永远也找不到归宿了。”
　　“你……你说什么呢。”听到这番言辞很是犀利的话，清晏的脸涨红了，却又忍着没有发作出来，“你不是我，你怎么能够理解我的处境。”
　　“我虽不是你，但是我想我懂得的。”胤禩的眼中悒郁起深深的孤寂，“你知道么，我真的很想念我的额娘，但是我却见不到她。即便偶尔能够相遇，也总是因为身份上主奴的分际而变得尴尬和痛苦。我曾经想过，这也许就是我的宿命了，可是，即便如此，我仍然不想要就这样放弃。所以，就算是为了我的额娘，我也要让自己好好的活下去，成为皇阿玛优秀的儿子。哪怕这样做要付出很多辛苦，受到很多委屈，我也要努力。”
　　“你这样不是很好么，”清晏听到胤禩这番发自肺腑的话，不由得也是深深一叹，“你是皇子，又有心胸抱负，可以决定自己的命运，而我……”她说不下去了，垂首怃然，“我真的不想回家，这还能怎么办呢？”
　　“你可能没有理解，我刚才这些话并不是这个意思。”胤禩继续说道，“我只是在说，人是否应该屈从自己的命运。比方说，当臣子遇到一个昏庸的主上，是不是一定要一味的愚忠下去；女子遇到了自己不爱的男子，是不是一定要勉强自己嫁他。如果按照一般的说法，君上可以不德，臣子不能不忠；男子可以失爱，女子不能不贞。不过依我看来，倒是未必如此。处于尊位者贪敛奢靡，又怎能要求臣子清正廉明，这样看来，毋如做个乱臣贼子，也胜似委屈自己相信那些自己无法认可的信念。所以，我觉得，凡事只要换个角度，一切便可以迎刃而解，没有必要自己折磨自己。”
　　听了这一席话，清晏先是小小的吃惊，忽又微微笑了，轻轻扬眉，眼中有露出了促狭的神色：“贪敛奢靡？莫非你对此也看不过了，想要力诤或是取而代之不成？”她虽然没有明说，但是她相信胤禩知道她的意思，也深知胤禩刚才所言必然与此相关。贪敛奢靡者其实是指太子胤礽。胤礽最大的问题就是生活铺排浮华，并且常常向臣子索要钱财，比方说太子常常派自己的奶哥哥凌普到任职江宁织造的曹家和任职苏州织造的李家要银子，来来去去在每家已经要去了四五万两，合起来就是近十万两。曹家和李家与康熙过从甚密，可偏偏这件事情却不敢让康熙知晓，又不能得罪未来的皇帝，只得打落了牙齿向肚里咽。然而，这些事情别人也许不知情，清晏这些年一直在秘密负责帮助康熙联络在江南的三大织造，对此中事情了解得很是周详。她深知兹事体大，未敢隐瞒，便悄悄密报了康熙。记得康熙听到这个消息时勃然大怒，便令清晏继续调查。待到清晏将胤礽在江南各官员处“借”银的清单汇总呈上时，康熙却陷入了深深的沉默中。
　　“小晏，你说说，胤礽借那么多银子是要干什么？”
　　“小女不敢揣测。”她小心翼翼的掂量着词语，“大概东宫人员众多，太子来往开销，耗费不少。”
　　“是这样么？”康熙冷冷的一笑，“你可曾算过，他这五六年间，单单在江浙便借银近两百万两，以东宫目前的开支，就算是流水般花销，也用不了这许多。更何况，他身为储君，居然带头违反皇子不得结交大臣的祖训。包括索额图在内，合起伙来日日相聚，不知在密谋什么。朕就不信，他们是在忧国忧民。”康熙性情里本就有一股子刻薄，他少年即位为天子，亲历了许许多多的坎坷风波，无论多么大的风浪，都能够坚持过来，然而，岁月的磨砺，让他的性情变得凉薄冷峻，专断自我。
　　听了这些话，清晏没有回答，只是默默的垂手而立，她忽然觉得很是可怕，却也很是可悲。可怕的是，太子与索额图所为，如果真的如康熙推测，那边是天大的阴谋，自己不小心陷入了这样的阴谋，如何不值得担忧；而可悲的则是，在这大清的天下，真正能够洞悉这一切，力挽狂澜于即倒的人又在哪里，难道便要眼睁睁的看着事情一点点的恶化么？以康熙的秉性，如果没有绝对的成算，绝不可能出面，而此事若真的让人有所发觉之时，势必已是覆水难收，对于大清，又会是怎样的一场灾难？想到这里，她就觉得很是可怕，然而她又不知道当对谁来讲。
　　那时候在京中，她所熟悉而且可以信赖的人只有胤禛。可是，胤禛却是一个谨慎到让人无法向其倾吐心思的人，而且，胤禛一向都是很崇拜康熙，很尊敬太子，那种近乎于固执的忠诚，在清晏看来，竟有一种说不出的不协调感。说实在的，她不喜欢拘泥于政局的胤禛，所以，每当她想要将这些心事说与胤禛的时候，总是欲言又止。
　　心里憋着事情的感觉，实在很不舒服。然而，在遇到了胤禩，特别是听到刚刚他的一番话的时候，清晏忽然觉得，似乎面前的这个皇子有着一种特殊的力量，那是一种极柔软的气质，却又极坚强；看上去游离于一切之外，但又能吸引很多人不知不觉的聚拢在他的身边。虽然清晏现在还不能够断定他是否是那个自己苦苦寻觅的可以信赖的人，但是，在他的身边，至少她可以稍稍的松一口气。哪怕什么都不说，也会觉得对方已经了然于心，这种感觉，让她感到很是舒服。所以，她才会带着顽皮的语气，悄悄的逗漏出一点点消息，让自己稍稍的舒缓一下。
　　“力诤自有名臣；说句不怕僭越的话，取而代之也轮不到我。”胤禩眉间淡淡，却有着旁观者的冷隽，“只不过有些事情我不说，我不做，并不等于我对此可以表示缄默。毕竟，在我眼里，大清的天下比所谓忠义的名位更重。”
　　“在你眼中，何谓大清的江山？”清晏神色肃然，轻轻反问，“你的意思，莫不是说，只要是你们爱新觉罗家的人坐着皇位，就怎么样都好么？”
　　胤禩摇了摇头：“你这话未免小瞧了我。这世上从未有百代江山，在爱新觉罗氏之前，此天下已数度易主，在爱新觉罗氏之后，也许还会有其他人取而代之。不过，皇位流转，人心却是不变的。我只是希望，千百年后，当人们偶尔忆及我大清之时，想起的并不是当年的薙发易服、三屠十日、圈地围城等等血腥，而是赫赫文治，耀耀武功。不管一代还是一朝，还是一个人，总要给世人留一些美好的怀念吧。”
　　“这话听上去的确不错。”清晏无声的笑了笑，“可是，又要怎么样才能做到呢？”
　　“现在只是纸上谈兵，实在无法讲清楚。不过，我以为当务之急是要先收拾散乱的人心。”胤禩轻轻的说着，语气却很是坚定，“只有人心收拢，才能整肃朝政，否则，很容易失去控制，酿成大乱。而这片天下，实在乱不得的。”
　　清晏微微的点了点头：“好，八贝勒的志向，我便记下了。我会在一边看着，看看将来贝勒爷能否实现自己的想法。”
　　“还是不要用敬语了吧，刚刚尔汝了半日，忽然改了口，倒是让人觉得不自在。”胤禩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没人的时候，唤我的名字便好，我本也不喜欢被人称作什么贝勒爷的。”
　　“那好。”清晏忽又恢复了浅笑盈盈的娇俏，“作为回报，我也许你直接唤我名字。时候不早了，你还是准备回去吧。”
　　“你呢？不一道走么？”胤禩有些诧异。
　　“不了。”清晏柔声一叹，“我这是秘密差事，总不好太过招摇。所以，我等下便从这里直接返京了，我的护卫大抵也已经到了山下。”
　　“这样啊。”胤禩也是一叹，“看来能够与你相处这段辰光，也已是很难得的了。既然这样，那么这件东西便交给你了。”他轻轻拍手，墨涵连忙走了进来，他背上一直背着一个包裹，打开来，里面却是包得齐整的宋版诗经。
　　“我曾答应过你的，现在你不会说我食言了吧。”胤禩拿过那部书，亲手交到了清晏的手中。清晏也不推辞，接过那函书，微微一笑：“多谢了。”她望着胤禩清朗的眸子，心里忽然有许多话想要说，却又不知当如何说起，只得将一切揉入笑容。
　　胤禩也没有说话，举手一揖，转身告辞而去。临出门时，忽然停下脚步，轻声的道：“晏儿，京城再见。”
　　清晏点了点头，看着胤禩出门上马，与墨涵一道消失在山间。直到马蹄声音再也听不到了，她才忡然垂首，轻轻的翻开了置于膝上的那函诗经。
　　忽的，一片红叶从书页里滑了出来，飘飘，袅袅，落在了地上。
　　她眼眸一跳，似乎想起了什么，忙拾起了地上红叶，才发现红叶的一面竟题着一句词——
　　深山夕照深秋雨
　　“胤禩，原来真的是你啊。”
　　清晏自语着，忽然笑了起来，眼神再度变得明丽，却又染了几分柔软。此时恰是夕阳斜照之时，阳光将红叶照得近乎透明，落下了温暖的光芒。

　　之五 朔风

　　胤禛最近颇觉得心神不定。按说烦躁这种心境本不应该属于他。虽然只有二十一岁，但自他开始参禅养性已过了十个年头。除了研读佛经与论辩佛法之外，他每日早晚必要于佛龛之前静坐，直到三炷线香渐次熄灭，方双手合十，虔心离去。这么长时间的修养，他的心境早已如一池静水，了无波澜。然而，奇怪的是，就在最近，他忽然觉得无法沉静心绪，即便是在佛前捻动佛珠，也无法再如以往一般虔敬。
　　为什么会这样？
　　他实在不能解得其中的原因，只是觉得心中像是升起一个巨大的漩涡，慢慢的从心底涌上来，顷刻间便将自己努力经营的那份宁谧吞噬了。
　　努力经营……不错的，他的确是在刻意的寻求着宁静。在少年时，他曾经比别的皇子有幸的可以于康熙膝下生活过一段时间。这并不是因为康熙格外喜欢他，也不是他的额娘身份有多么的高贵或是多么的受宠，恰恰相反，他的额娘乌雅氏在生下他时，身份仅仅是一个秀女，且外祖不过是八旗军中的参领，并无法给胤禛带来足够强势的驰援。他能够入宫，只是因为当时皇贵妃佟佳氏生下的女儿三个月便夭亡，康熙为了排解佟佳氏的苦痛，才把年岁相当的胤禛抱入宫中，交由佟佳氏抚养。佟佳氏是有汉族血统的满洲人，属满洲镶黄旗人，她的姑姑是康熙的生母，父亲是一等公佟国维，还有个弟弟就是后来赫赫有名的隆科多。康熙一朝，佟佳氏一族地位相当显赫，不知是为了笼络豪族还是真心喜爱，康熙对佟佳氏也是圣眷有加。可惜的是佟佳氏一生没有养育子嗣，所以便把胤禛当自己孩子一样看待。胤禛与佟佳氏一族的关系竟比与母族乌雅氏更亲密许多，对隆科多也是尊称为舅舅。不过，少年胤禛在康熙眼中的评价并不佳，康熙对他的考语是“喜怒不定”。这句话成为胤禛的一块心病，直到他三十一岁，还特意向康熙提出自己已经改过，请康熙将这四个字从考语中删除。所以，为了修身养性，胤禛选择了参禅，或者也可以这样说，胤禛并不是想要在佛前求得一份宁静，而是因为他太清楚自己内心的不宁静，才想要在佛前将一切掩藏起来。
　　但是，内心并不是那么容易就可以掩藏的，胤禛对此很清楚。
　　这些年来，早年喜怒不定的性情的的确确好转了许多，不过胤禛知道，这一切并不是因为他参悟了佛学，而只是因为他遇到了清晏，那个宛若瓷器娃娃一般女子。
　　说起来，第一次在宜妃郭络罗氏的宫中看到清晏的时候，他十一岁，刚刚开始学禅，清晏六岁，外祖父岳乐刚刚亡故于对抗三藩的前线军中。那一日，胤禛如往日一般前往各宫请安，便看到了坐在宜妃宫外回廊上一身绫素的少女。似乎是听到了脚步声，少女转过了头，面无表情的看着他。她生着一双大眼睛，肌肤如白瓷一般细致，忽然，她轻轻的笑了，并没有说什么，起身离去，而她仰首抬眼时那种与年龄不相符的，冰冷却又艳丽的神色给胤禛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这是我的侄女儿清晏，今天开始住在宫里。有劳四阿哥多多照拂了。”
　　后来，在宜妃宫里，他再度见到了少女，这一次，少女如一般贵族少女般乖巧的按照宜妃的要求向他行礼。但是，他却注意到少女眼中流露出的警惕和惶惑的神情。
　　过了一段日子，又一次见到清晏的时候，是在畅春园的水边。正是夕阳斜照时候，河面被夕照染成了血红色，河心则是金光潋滟。发亮的水线斜切而过，有些地方因河底的石头形成了漩涡，反光如多色的宝石；而水流轻缓处则倒影历历，映出两岸垂杨依依。溶溶的光逐水而去，却留下了奇幻的色泽。清晏独自坐在水边，双手抱膝，望着河水出神，却掩不住眼中的一抹凄然。
　　胤禛望着这个少女，他见了她三次，她却留给了他三种不同的神情，初见时的艳丽，重逢时的乖巧，三遇时的凄清，他实在不明白究竟哪一种才是真正的清晏。可是，就在这时，他看到了一痕泪从少女的脸颊滑落，在斜阳照耀下闪烁着晶莹的光彩。
　　“你……不要哭。”十一岁的胤禛实在找不出什么劝解的话语，即便是到了现在，他也依然拙于辞令。
　　少女转过脸望着他，并不说话，脸颊上泪痕依然，宛若细骨瓷器一般，轻轻碰触便会碎裂。
　　胤禛实在不愿意看到那样凄艳的表情，走上前，伸出手，将自己手上挽着的一串红水晶的佛珠套在了少女的手腕上，又轻轻的拍了拍少女的头：“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把我当作哥哥。”
　　他感到少女微微的颤抖了，许久，忽听到她低声的唤了一声“四哥哥”。
　　一年后，佟佳氏过世，被追封为孝懿皇后。胤禛虽然一直沉默，可是内心却也苦闷，更是巨大的打击，他向康熙提出替孝懿皇后守灵三年。康熙本来就宠爱佟佳氏，正因为伊人离去而痛心不已，听到胤禛的请求，竟很是宽慰。然而看到胤禛的忧伤，又暗暗担心他的身体，便没有让他真去景陵守灵，而是将胤禛继续留在宫中亲自照看。不过，令胤禛没有想到的是，这一次却已换了清晏宽慰他。
　　时间慢慢过去，胤禛与清晏之间的关系慢慢变得亲密起来。在清晏的身上，有着许多他所寻求不到的东西。清晏的率真活泼，任性娇嗔，甚至连她特有的狡黠而又不失高贵的笑容都让胤禛很是喜欢。更兼清晏乃是自雅好汉学的岳乐府上而来的格格，对金石器物的赏鉴别有情趣，这种旨趣竟与胤禛内心的某种地方形成契合。正好紫禁城里收集了许多历代文物，二人便会在赏玩金石字画中消磨着一日日的时光。胤禛为了效法康熙，更为了博得父皇的宠爱，便刻苦习字，于康熙所擅长的董其昌书法格外擅长，行笔布白疏朗，颇见雅趣。清晏起初只是模仿胤禛的字体，后来渐渐修习赵孟頫书法，赵孟頫本法自王羲之，故而时间久了便于行草和小篆别有一番见地。康熙对二人的书法也都称赞有佳，只不过清晏与胤禛不同，她习字大半是为了陶冶心性，虽然小小有了名气，却并不轻易写了送人，即便是康熙的命令，也只是懒懒的拖延着。
　　在宫中的这几年，胤禛也有出宫办事的机会，比方说康熙二十九年前往乌兰布通前线迎接佟佳氏战死的兄长佟国纲的遗体，清晏也随着一道去了。在宫外，胤禛才发现清晏有着他所不能及的与人交往的能力，不过，也正是因为有清晏相陪，胤禛的这趟差事才能办得完满。而那之后，胤禛越发觉得自己离不开清晏，只要是有她在身边，哪怕心里有再多的抑郁，也都可以克服。
　　四年后，也就是康熙三十一年的时候。胤禛年龄渐长，必须要离宫开府，清晏则选择了随舅父蕴端四处云游。胤禛虽有些舍不得清晏离开，可是，他并没有权利让只有十岁的清晏留在自己的贝勒府中，只能任由清晏去了。即便这样，每逢胤禛奉旨出巡的时候，如康熙三十二年，胤禛与三哥胤祉一道前往曲阜致祭；康熙三十三年，胤禛随康熙前往永定河下游巡查，都会邀清晏相随，清晏也欣欣然从容而来。无论多忙，胤禛总会找出时间与清晏一道相聚，或谈诗文，或讲佛经，或赏玩金石字画，虽然相逢的日子很短暂，却有着让人美好的记忆。
　　然而，事情在康熙三十五年的时候，慢慢发生了变异。那一年，胤禛十九岁，清晏十四岁。
　　那时康熙讨伐葛尔丹的昭默多之战，身为正红旗旗主的胤禛奉命掌管正红旗大营，随行在康熙身边。那是与葛尔丹主力的决战，打得异常辛苦，其中曾经遭遇到粮秣接济不畅的情形，大军险遭不幸。不过，也就是那一次，胤禛听到了康熙亲口说出的真相——
　　粮秣不济，并非后援无粮，也非道路不畅，而是掌管粮秣的官员故意渎职。这是有人的刻意安排，其心叵测，其意狡诈。康熙虽没有明说，但是胤禛却能够感到父亲深深的伤痛。因为负责坐镇后方的，正是自己的二哥、太子胤礽，而掌管户部粮草调派的，则是太子的舅舅，重臣索额图。
　　虽然，事情后来发生了转机，可是这一次的裂痕却成为了康熙心中的隐痛。胤禛也永远不会忘记在塞外的寒夜中，康熙对自己的说的话：
　　“你替阿玛看好胤礽。他是太子，犯不得错的。”
　　自那之后，胤禛的身份隐隐发生了变化，表面上他成为了可以辅佐胤礽办事的主事阿哥，暗中却还肩负着替康熙监督胤礽的职责。也就是这样，胤禛才发现原来的肃穆和谐，竟不过只是幻象而已。不知何时，朝中已经形成了一个以胤礽为核心的太子党，成员遍布朝野，关系盘根错节，难以理清。除此之外，太子党竟然还与南方文士之间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南方文士在熙朝明珠为相的时候被称作南党，与明珠所代表满人勋贵的北党相对，彼此相争。后来索额图所拥立的太子党成为了第三派势力，为了打击明珠，索额图与南党联合，巧妙的一次弹劾，果然让明珠垮了台。但是，南党虽说只是些汉人文士，但却还有着若隐若现的满汉成见，有人说他们与江浙一带仍然潜伏的朱三太子一党有着联系。所谓朱三太子，乃是自康熙二十年开始便一直被民间当作用于反清反朝廷的号召。虽然自称朱三太子的人被抓了已经不下十人，可是据说仍有余孽残余。若是这样算来，太子党也有脱不了的干系，且兼胤礽为人处事不太检点，与江浙的官僚之间多有财货来往，官僚更为了投胤礽的所好，常常以戏班的名义将南国佳丽送到太子身边。太子则不管是钱是人，都悉数笑纳了。
　　胤禛将这一切禀报了康熙，康熙的批示却很简单：
　　“彻查。”
　　然而，话容易说，做却很难。胤禛身在京城，顶多可以在长江以北进行排查。而江南的事情就鞭长莫及了，可他偏偏又听说，原先被康熙安插在江南打探各方消息的曹李孙三织造都与太子胤礽有着某种不可告人的联系。为了完成康熙的命令，胤禛在情急之下想到了此时正在宁杭一带暂居游历的清晏。他知道清晏与三织造家都认识，也常常会与各家女眷来往，且清晏身为女子，不会引人注目，行事又机巧聪慧，当是完成任务的最好人选。
　　于是，胤禛写了一封密信，让人送给清晏。然而，他等了许久，一直没有接到清晏的回信。这是清晏第一次没有按时回信。胤禛不甘心，又寄去了一封。依然如石沉大海。待要写第三封信的时候，他忽然听说清晏随着蕴端回京过年，却没有回家，去了潭柘寺暂住。
　　听到此事，胤禛便匆匆来到潭柘寺，那一日，朔冬天气，漫天飘着雪。在潭柘寺的禅堂里，胤禛看到了正在菩萨面前诵经的清晏。胤禛待到她念完一遍楞严咒才轻轻唤她的名字：
　　“晏儿，你还好么？”
　　她点了点头，指尖滑过一颗念珠，并没有说话。
　　“那么，我的信也收到了？”他虽然感觉到清晏的身上有那么一些与过去不同的地方，却还是问了下去。
　　她又点了点头，眉眼低垂，微微一笑：“四哥，我可以当你没有说过这些话么？有些事情，不是我该过问的，我不想……”
　　“晏儿，我知道你心里有苦衷。”他打断了清晏的话，“只是，你可知道，皇阿玛是信赖我才会将这件事情交给我做，我能信赖的人也只有你了。皇阿玛亲自将我们带大，我们不能让他失望啊。”
　　“失望？”清晏微微扬眉，“皇上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他轻轻一叹：“虽然不敢揣测圣意，但是我想，皇阿玛想要的就是维持现时的秩序。现在能帮皇阿玛做的事，我们一定要帮。”
　　“真的……是这样么？”清晏的唇角滑过一丝意味不明的笑容，“四哥，你觉得皇上这样真的是在信任你么？”
　　“晏儿，你怎么能说这种话！”他轻叱，“我又没做什么错事，皇阿玛为何不信任我？”
　　“可是，太子也没有做什么错事啊，至少，在皇上所维持的秩序下，他现在所作所为尚无倾覆的危险。”清晏淡淡的说着，忽然想到了什么，却生生的将话止住了。
　　“晏儿，你今天这是怎么了？”他真的有些诧异了，微皱了眉头，“你莫不是在南边遇到什么事情了？你莫要瞒我，也不要对我见外，有了什么不快一定要告诉我啊。”
　　“没啊。”清晏微微笑着，转过头，侧脸望着胤禛，眼神平静得仿佛一痕秋水，却从湖底透着深深的哀伤。慢慢的，她点了点头，用只能他二人听到的声音说道：
　　“四哥，如果你真的要我做的话，我答应你便是了。”
　　说这话的时候，清晏已恢复了慵懒却又高贵的笑容。
　　自此之后，清晏果然按照胤禛的吩咐暗中探查了胤礽与三织造以及江浙各个大员之间的往来之实，每次书信往来，都条理分明，毫无错失。同时，清晏又提出了争取南党，将其一点点从太子党势力中剥离的计划。经康熙同意后，只用了短短一年多的时间，胤禛就惊讶的发现南党果然开始对太子党阳奉阴违，清晏化名晏舟，以男子装束与江浙文士来往，竟也赢得了颇多赏誉，大有振臂一呼，人皆从之的架势。一切都按照预先的设定进行着，可是，胤禛却也发现自己与清晏之间似乎渐渐的疏远了。清晏的信中，再也不像以前一样记述每日闲情，各地玩好，也不再提及风物雅俗，更无丝毫涉及自身的事情。除此之外，三年来，清晏竟一直没有回过京城，理由则是行密事者应小心行止。
　　这件事情让胤禛的心里很不舒服，可是也容不得他多想，因为京内的时局却也一日日发生着微妙的变化。有些时候，他倒是宁愿自己什么都不知道，这样倒能够单纯一些，行事无需顾及。偏偏他知道的多了，就会愈发的生出许多畏首畏脚的困顿颠踬来。看到这一幕幕明争暗斗，他的心中就愈发的苍凉了。
　　别的且不说，只提到最近发生在十三阿哥身上的事情，就让他既是心痛，又是心寒。十三阿哥胤祥是章佳氏敏妃的儿子，敏妃今年年初过世，被封为敬敏皇贵妃。敏妃生前深得康熙宠爱，胤祥又生得聪明伶俐，虽然只有十三岁，却难得能文好武。康熙的儿子们大多文弱有余，勇武不足，偏偏十三阿哥胤祥和胤禛的同母弟弟十四阿哥胤禵从小就喜欢骑马射箭兵书战策。胤禵年龄尚幼，才能并未全部呈现，从现在看来，康熙最喜欢的儿子就是十三阿哥胤祥了。
　　但是，作为皇帝的儿子不可能要求父亲永远的疼爱，特别是康熙皇帝，在他的一生中身边不乏各类女子，他所钟情者又何止一二。然而，随着年长色衰，或是香消玉殒、阴阳永隔，康熙的钟情就会迅速的萎缩消弭。最典型的例子就是太子胤礽。原先由于过世的皇后的缘故，康熙非常的疼爱胤礽。可是，随着康熙身边不断出现新的女子，有了更可爱的儿子，康熙对胤礽的疼爱就渐渐的不如早年专一。偏偏胤礽又是一个敏感的人，大抵是因为母亲早逝，他天性就觉得不安全，并且这种不安全感与日俱增。每当看到父亲有了新宠，诞下新的皇儿的时候，他总是会心事重重。原先胤禛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后来偶尔听到太子门下的两个门客议论太子常常提及赵武灵王吴娃之事，便颇感到惊心。
　　赵武灵王开始为了宠爱吴娃，便废黜太子赵章，立了吴娃生的赵何为王，自己做了主父。后来吴娃逝去日久，赵武灵王对她的爱意渐衰，便又打算裂赵国之土，封赵章为代王。结果生出了一场沙丘变乱，赵章被杀，赵武灵王也被活活饿死。如此人间惨剧，肇因不过是君王对后妃及其儿子不确定的爱。
　　无情最是帝王家，这句话大概也已经在胤礽的心里翻覆了很多遍，所以才会每每提及赵武灵王之事，大概有几分是伤心，有几分是警惕。然而，却又因此孽生出胤礽心里的另一处暗影。
　　胤禛曾经听说过一个狼的传说。狼结群而居，首领是最勇猛的公狼，它可以拥有狼群中所有的母狼。但是，它的第一个长大成人的儿子常常会在暗中将其他母狼生下的小狼当作玩偶，不马上杀了它们，却也不许其休息，不许其吃饭，慢慢的折磨着，直到它们死去。
　　胤礽就变成了这样。他对于自己未成年的幼弟看上去和睦，实际上却会想尽各种办法去折磨这些幼年皇子，而失去母亲的皇子命运则会更加坎坷。如胤祥便是这样。胤礽表面上对胤祥很好，但暗中指使了依附他的勋贵子弟欺负胤祥。饶是胤祥好武，并不服输，怎奈对方人多，他又年幼，常常便被欺负得很惨。可是即便如此，胤祥还是咬牙忍着，并不去告诉康熙。
　　胤禛知道了这件事后，不由得暗暗佩服胤祥识大体顾大局，又担心胤祥被太子欺负，便常常将胤祥带在自己身边，胤祥却也很奇怪的愿意与这个表情冷漠，却内心温柔的四哥在一处。为此，胤礽没有少对胤禛冷嘲热讽，可是时间长了，也便不再说什么了。
　　如此种种事情现在是与日俱增，胤禛觉得很累，很乏，也很是厌烦。可是，他无处逃避，只能日日在佛前念经，想要找到一份平和。
　　然而，他却知道，佛祖并不能给他想要的安宁。树欲静，风不止，更何况他的心早已不是一潭静水，又如何能够沉得下来。
　　如果这个时候清晏在的话该有多好……
　　胤禛在心里反反复复的思量着这句话，虽然他也知道这样做只能让自己的心绪更难以宁定。不过，毕竟还算是有了盼头，因为他听说清晏今年要随着蕴端回京过年。
　　三年了，不知道清晏会变成什么样子，应该已经不是过去的那个娇小玲珑总是拉着自己衣袖唤四哥哥的少女了吧？他听说过很多关于清晏的故事，有的说晏格格男装俊俏，在江浙一带乃是翩翩佳公子；有的说清晏性情傲慢任性，跋扈刁蛮，泼辣得像个野小子；有的说清晏在江浙结交广泛，文士侠客，无不出入其门……这样的话听得太多，却模糊了他记忆中清晏的样子。他实在不知道现在的清晏会变成何样，只是，这种期待日日夜夜在他胸中翻腾，竟让他更加的难以沉静。
　　胤禛不知道自己为何要与胤禩换了外务的差事，或许是因为心里的一点私意，认为去了河务便可能早一日见到由京杭运河北上的蕴端和清晏。果然，他的确遇到了蕴端，然而清晏却并未同行。
　　与蕴端寒暄过后，他还是忍不住问了清晏的下落。蕴端却是一愣：“大抵一个多月前小晏就回了京啊，四爷不曾见么？”
　　胤禛摇了摇头，脸上还挂着木然的笑容，却变得极为冰冷。他不知道当如何形容此时的心境，是失落是忧伤，或者是感到小小的痛楚，他都说不清了。只不过，他发现自己愈发的忆不起清晏的样子了。
　　不知何时，屋外下了雪，雪花从彤云密布的天际纷扬落下，若是下了一夜，明日定会是碎玉琼楼吧。胤禛的目光慢慢转向了窗外，望着雪花飘下的时候，竟有些小小的失神。就在这时，佛堂外忽然传来了他的贴身小厮砚山的声音：
　　“四爷，安亲王府派人送来晏格格信函。”
　　胤禛的眉轻轻一挑，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却也只是默默的点了点头。砚山呈上的是一只精致的拜匣，紫檀嵌百宝，上面除了一枝梅花外并无他物，做得雅致简洁，正是当年岳乐专用，又传给清晏的拜匣。
　　胤禛并未急着打开拜匣，问砚山道：
　　“来人可说晏格格这几日在家中做什么么？”
　　“听说晏格格回家后便一直在读书习字，勤奋的很。”
　　“这样啊，却也难得。”胤禛打开拜匣，取出里面的信函，纸上熟悉的赵体字跃入眼中。
　　信函不长，大概写了自己已于前两日回到家中，因为年节将至，可能没有时间见面。只待过年家宴时再聚云云。
　　但是不知为什么，看到这封信的时候，胤禛忽然觉得心中很开心，所有能解的不能解的问题悉数如晴空下的积雪，须臾便融化殆尽了。胤禛很了解自己，他知道自己在对别人的好的时候总是希望对方也能够有所回应，回应不需多，只要简简单单的便可。如今，只是清晏的一封信，便能够让他安心了。
　　胤禛不说话了，慢慢的合上手中的书信，目光转向了窗外。雪还在下，地面已是薄薄的一层，屋外很是寒凉，可是，胤禛冰凉的脸颊上忽然扬起了一丝温暖的笑意。

　　之六 弈棋

　　春节很快就要到了，过了腊八，京城上上下下就已经开始热闹起来了；到小年时，各种各样辞岁的节目便正式开场了。可是对于康熙而言，过年这件事却是一件苦差事，拜谒、大朝、国宴、家宴一件件的忙下来，当皇帝的就像是一个木偶一样，坐在宝座上供人膜拜，看着各色各样人物的粉墨登场，却又只能平和的敷衍过去，实在是一件很累人也很累心的事。更何况康熙不喜欢紫禁城，总觉得住在那里太过逼仄，所以便选了畅春园作为常住的所在。可是过了小年，他便要从有水有山有花有草的园子搬回宫中，未免也有些不快。
　　然而，在成为帝王的三十九年来，他学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忍耐。忍耐着或喧嚣或浮华或虚荣或不堪的事情，渐渐的，他变得冷静甚至冷漠起来。对人对事他很少发表自己的看法，只是冷眼看着，看着那些勾心斗角你方唱罢我登场，倒是比戏里还要热闹几分。开始的时候，康熙对这种事情还有几分厌恶，可是后来，他竟也能够享受这种冷眼旁观的乐趣了，他已经不仅仅是在旁观，更多的时候，他开始暗中的操纵，不但操纵着事情的发展，也操纵着事件里的每一个人。就如下棋一般，这天下就是他的棋盘，天下臣子就是棋盘上的棋子，而对弈的人，一个是他，而另一个则是连他都无法确知的运数天意。他是在与天弈棋，这是一场他必须处处小心，却务要取得胜利的棋局，否则，他便会死无葬身之地。
　　三十九年来，康熙一路如履薄冰，逐一驱除了朝中鳌拜一党，削平三藩，收复台湾，治理黄河，与俄罗斯签下尼布楚条约，加上刚刚平定的葛尔丹之乱，作为一个帝王，有了这样的功绩，已是可与古时贤王圣主比肩了。在朝中，康熙更是用高明的手腕操纵着朝局。如果说最初的鳌拜一党尚不能由他控制，但是自从鳌拜倒台，康熙就变得老辣成熟了，不管什么南党、北党，甚至包括索额图的太子党，一举一动都落入康熙眼中，他冷眼看着，间或对各党之间的关系加以利用，却并不主动出手。相反，他更善于布局，在棋盘的各处布下各类各样的棋子，利用棋子之间的牵绊左右着棋局，维持着他所希望的稳定。如果有棋子想要违逆他的心意，他会毫不犹豫的弃之，就像当年的明珠北党一样。
　　但是，在近些年来，康熙发现自己的棋局总是会出现一些不可预见的变异。而这种变异的肇因却是来自他的儿子太子胤礽。太子是他一手带大的，可是在太子的性情里总是会有着他无法确知的变数，甚至可以说是乖戾。他知道这些年来太子与江浙大员之间的关系，也知道太子好财好色，可是，在康熙眼中，这些其实并算不了什么大事。财货美女对于君王或是即将成为君王的储君而言都是再正常不过的附庸物，没必要过多在此小节上纠结。但是，掩藏在财色之下的，却是胤礽内心的阴暗。康熙略略听说了胤礽对自己弟弟的不好，这种阴暗让康熙很是惊讶，不过这些话并不是从胤禛口中传来的，倒又让康熙有了那么一点点欣慰。
　　不管采用了多少的手段，不管是以如何的方法对待子女，康熙一直希望维持家族的亲睦，至少是表面上的和谐。否则，他们爱新觉罗家族作为天下第一家族的声誉便会大打折扣。而康熙最不想被后人议论的就是家门问题。他饱读史书，看过了多少宫廷争斗的血腥险恶，所以便愈发的想要维护自家的安宁，这种愿想一日日的变得强烈，也便越来越不能够容忍儿子去打破目下的宁静。
　　不过，胤禛的做法却让康熙感到欣慰。胤禛不是不知道胤礽的乖戾，而是知道了如何去维护。大家族中的事情便是这样，有些事情无法说得很明白，为了维持稳定，缄默就是最好的方法。虽然当初康熙让胤禛帮自己做事的初衷也只是因为他是自己带大的儿子，不过，现在识大体的胤禛却让康熙稍稍的改变了自己对胤禛的定位。
　　胤禛或许可有大用。康熙现在是这样想的。
　　但是，在胤禛的身上，却也存在着另一个不确定的因子，那便是郭络罗氏的清晏格格。
　　若是说起来，康熙很欣赏清晏。论容貌，清晏堪可称为当下满洲的第一美人；论学问，清晏在江浙常以晏舟的名字与文士来往，并有倚马桥头，文章立就的美名；论识见，清晏见事不俗，聪慧敏锐，口才绝佳。但是，喜欢美女的康熙却只能把清晏当作女儿辈来看，并未曾动过把她纳为妃嫔的念头。原因很简单，气质殊华的女子固然可敬可爱，也堪为后宫表率，但是与之相比康熙更喜欢柔弱温和的女子，而清晏的飞扬飘逸，卓尔不群的气质容易让男子望而却步。可是，康熙却知道，胤禛极喜欢清晏，这件事几乎所有的人都看出来了，只是胤禛没有公然表过态而已。
　　自从少年时被康熙以“喜怒不定”下了评议，胤禛就小心收敛，然而，康熙也明白，性情是很难以改变的。胤禛实际是很不会掩饰自己的人，处事急苛，不留余地，缺乏宽容含蓄。他喜欢一个人的时候，会不拘形迹的对人示好；厌恶一个人的时候，则讽刺挖苦，毫不留情。他又过于要强，做事办差务要求好，却又受不得一点委屈，对别人的误解、怀疑，往往不厌其烦的亲自辩解。不过，就是这样一个连父母都很难以劝说的儿子，却只能够对一个人真正的敞开心扉。那便是清晏。
　　康熙注意到，只要有清晏在身边，哪怕只是陪在边上，一句话都不说，一件事都不做，胤禛的心绪就会变得安宁很多，待人接物也有了几分柔软。而且，只要是清晏的话，哪怕再良药苦口，胤禛也能够接受。
　　这些事情说起来很奇怪，不过，人的情感本来也就是奇怪的。其实，康熙不是没有动过将清晏指婚给胤禛的念头，可是，细细思量起来，却实在不能如此。
　　皇族的婚事并不是一人一事，而是关系到至少两个家族的大事情，更与朝政有着微妙的联系。以这件事来看，胤禛的生母乌雅氏虽然地位不高，可是养母佟佳氏一族却是当朝望族，且佟佳氏无亲子，便将胤禛看得如自家孩儿一般，佟佳氏虽亡故，但胤禛仍然称佟佳氏的兄弟为舅舅，这便是一种很强的羁绊。清晏的家族也未可小觑。她的父族郭络罗氏是镶黄旗门下，姑姑就是康熙的宜妃，生下三子，目前乃是当朝位子最高的妃子。而清晏的母族安亲王岳乐一支则是爱新觉罗的直系子孙，权倾朝野，而且一直掌管着宗人府，在宗室中有着绝对的权威；岳乐当年领兵剿灭三藩，亡于军前，目前朝中各地掌有兵权的将军半数出于岳乐麾下；更兼岳乐兄弟子侄皆好文墨，在文士圈中更是清誉有加。这样的一个家族，无论与谁联姻，都会产生极大的政治连锁反应，不能不慎重。如果清晏真的成为胤禛的嫡福晋，那么，佟佳氏、郭络罗氏外加安亲王一族，三家联姻，岂不是比现在的太子党还要难对付。康熙不能够给自己树立这样一个强大的对手，所以，思忖再三，他还是无法决定将清晏许给胤禛。
　　康熙不是不知道胤禛的心事，但是，胤禛就是这样，就算心里再想，也不会直接说出来。既然这样，便拖着好了，保持一种若即若离，也是一种不错的做法。
　　今日是年二十八，康熙正准备摆驾由畅春园回到紫禁城。回了宫里，一切便不能随意了，所以康熙特特在园中摆下家宴，相邀所有十岁以上的皇子、随侍妃嫔以及亲近的皇族亲眷前来小聚。康熙知道，清晏今日会来，这一点从胤禛的身上就看得清楚。且不说他特意修饰了一番仪容，家宴定在午后举行，胤禛晨起便在园门附近转来转去，心神不定，看着就是在等清晏前来。
　　康熙喜欢宴居在高处的亭台，在那里能够很清楚的看到胤禛所在的位置，在阅世极深的皇帝眼中看来，这种小儿女的情态虽不值得称道，却也是很有意趣，左右宴会前无事，便不由得多留了些神。
　　大概快到正午的时候，清晏的轿子才停在畅春园门前，随侍的只有保姆白哥。由于前几日落雪初晴，尚有些寒意，清晏外罩一件大红撒花缎面出风毛连帽斗篷，足下一双掐金挖云红香麀皮小靴，妆容衣饰精致俏丽，无处不见情致。胤禛也是格外修饰过的，因今日是家宴，并不用着朝服，他身着灰府绸银鼠夹袍，外罩石青色倭缎排穗褂，比平日多了几分倜傥风姿，却少了几分冷漠。康熙微微笑了，他从小看着两个孩子长大，知道他们之间有很多相似之处，其中的一条便是都喜欢装饰，特别是遇到集会或是家宴，总要想方设法将自己修饰得体面。
　　康熙知道，这是清晏与胤禛三年来的首次相见。虽然听不到二人在说什么，可是看神情应该是很愉快的，清晏笑意盈盈，胤禛也比平素温和了许多。不知说了什么，胤禛伸出手向以前一样轻轻拍了拍清晏的头，清晏呵呵的笑着，也没有三年不见的陌生感。二人站着说了几句话，才慢慢向园内走去，看方向应该是去了宜妃住的地方请安。康熙微笑颔首，并没有说什么。就在这时，他的目光忽然被另一个地方吸引了。
　　那是通向园门的回廊，由于重重树木遮挡，清晏和胤禛并没有注意到有一个人一直站在那里，他穿着白色长袍，外罩月白褂子，一色半新不旧，看上去却干净利落纤尘不染。他的目光一直随着清晏和胤禛而去，脸上却露出了几分怅然落寞。
　　胤禩……康熙微微皱了眉……为什么会是他？他为何又要在这里出现？
　　对于这个儿子，康熙并没有给予过太多的关注。以康熙一贯重视门第的性格来讲，当初能够宠幸胤禩的母亲卫氏，事后想想，的确是一次意外。康熙忘记自己究竟是什么原因遇到了卫氏，也不知道当时卫氏身上有哪一点打动了他，总之一番云雨后，他便也把这件事情丢在了脑后。直到几个月后有人来报卫氏有了身孕，他才略略留了点心思，将卫氏脱了奴籍。又过了几个月，小皇子诞下，生得品貌端庄，容颜清秀，康熙很是喜欢，但想到卫氏身份卑微，便让皇子认了惠妃为母。不过正值三藩之乱爆发，朝内外诸多纷扰，康熙并没有心思过多的去管后宫，也便将此事置于脑后了。待到平定了三藩已是八年后了，八年间康熙不知宠幸过多少女子，也添了许多孩子，哪里还会再过问这个母亲身份卑微的皇子呢。
　　康熙开始对这个皇子有印象还是在康熙三十年的时候，按照规矩，十岁以上的阿哥要每月到康熙面前廷讲，考察诗书学问。年幼的胤禩学识不但不输于他的哥哥们，常常会有着自己的见地，这让康熙很是意外，便开始派师傅专门培养他。康熙三十一年，康熙带着包括胤禩在内的阿哥去围猎，胤禩在围猎中不温不火却收获不少的风格也让康熙印象深刻。所以等到胤禩稍大，就让他时而跟着哥哥去办些差事。胤禩虽做事颇见才华，只不过并不主动去揽事情，身体又偏孱弱，故而并没有独当一面的经验。这一次很意外的受四阿哥胤禛的举荐前往天津卫接待前来例贡的来使，康熙派去的人回报说，胤禩做事滴水不漏，毫无失当之处。可以说胤禩是一个性格温和，行事低调，却又并不容易让人忽略，做事妥当，让人无从挑剔的皇子。然而，康熙却对胤禩有着一种很特殊的感觉——谈不上喜欢，却也不能说是讨厌，可能是因为胤禩太过完美，而康熙最不喜欢的就是让他抓不住缺点和弱点的人了。
　　不过，这样看来，胤禩似乎也有着某些弱点。而这个弱点……
　　康熙似乎已经找到了答案，不过，在一切还不确实之前，他还要再继续观望下去。就在这时，此时最受康熙宠爱的瓜尔佳氏前来伺候康熙更衣，康熙也便无法继续旁观下去了。
　　家宴设在春晖堂里，康熙仍然在世的叔伯兄弟、姻亲家眷以及皇子公主们都出席，虽然并没有请外人，却也是济济一堂，热闹非凡。宴席分为内外两间，内间是女眷落座，外间是男子聚集，满人风习并不如汉人那样避讳男女同席，但因为爱新觉罗乃是如今天下的第一家族，所以也略略改了些旧日风俗。此时离开席尚有一段时间，康熙并未来，所以堂中倒是显得自在，早到的皇亲国戚们三两相聚，聊着各类各样的事情；女眷们则聚在一处，叽叽咕咕的讲些闺阁之事，讲到开心的时候更是嘻嘻哈哈笑作一团。
　　这样热闹的场合自然是胤禟的最爱，他转来转去，跟这个聊聊，那个讲讲，眼睛却一直在找寻胤禩的踪迹。就在这时，忽然管事太监报说宜主子、四阿哥、五阿哥和晏格格到，他不得不暂时放弃寻找胤禩，笑盈盈的走了上前。
　　“孩儿给皇额娘请安了。”胤禟平素嘻嘻哈哈惯了，行礼都是能省便省，郭络罗氏也不在意，对着这个活宝儿子道：
　　“刚刚派人去找你，却找不到人，还不快来见见小晏。”
　　胤禟对宜妃笑了笑，便对着站在宜妃身后的清晏唱了一个大喏。他虽然常常唠叨小姑奶奶如何如何，但是毕竟是表兄妹，关系还是要好的：“小晏，啥时候回来的，怎么也不来找我的？”
　　因为屋里暖和，清晏已脱去外面厚重衣服，她穿的是水红色花卉纹样缎面对襟褂子，露出象牙白色立领中衣，下着石榴红色百褶裙，发饰也按汉人打扮，云鬓挽起，斜插一支朱松邻雕的象牙发簪，虽然简洁，却显得婀娜婉转，比一般旗装女子更见了几分秀逸。清晏依礼数与胤禟回了礼，却似乎并没有心思像以往一样与他说笑，反而目光飘忽，似乎在寻找什么人的样子。
　　胤禟看她有些魂不守舍的样子，正想打趣，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了太子胤礽的声音：
　　“给宜主子请安了。”胤礽虽然在跟宜妃打招呼，眼睛却一直在清晏身上转，笑呵呵的道：“晏妹妹许久不见啊，我听人说晏妹妹现在出息了，在江南颇有当朝柳如是之赞。”
　　这句话说出口，连胤禟这样随意的人也听出了其中明显的挑衅意味。柳如是是浙江嘉兴人，乃是前明至清初的名妓。为人矮小，能歌善舞，豪于饮，性机警，饶胆略，诗词歌赋书琴字画，无一不能，亦无一不精。她与明季诸多名士都有交往，朝夕往还，文酒唱和，而且最后还自主择婿，先与几社陈子龙苦恋，分手后又与东林党魁钱谦益结缡，最后钱谦益虽降清，却一直与柳如是一道筹划复明，但却无能为力。后来，钱谦益死后，柳如是以身相殉，为二人二十五年的婚姻划上了哀美的句号，堪为一代奇女子。然而，即便这样，柳如是毕竟出身青楼，用柳如是与清晏作比，实在是很大的失礼。不过胤礽与清晏也算是从小就认识，只是清晏性情耿直，与胤礽多有口角，彼此互不服输，这样的情形，却也并不为奇。
　　清晏听到胤礽的这句话却没有恼羞成怒，只是微微笑笑，淡淡的道：“太子爷高看我了，不过，便是我做得柳如是，这里却也寻不到堪比钱谦益陈子龙之人，岂不是可惜了？”这句话说得不轻不重恰到好处，却生生将胤礽的挑衅回击了过去，胤礽知道这是清晏在挖苦自己，落了个没趣，正想找词反击，宜妃却笑呵呵的把话题岔开了，与他说了几句家长里短的闲话，这才带着清晏向女眷们所在的里间走去。
　　胤禛、胤祺和胤禟也随便说了几句话，只不过胤禛太过冷淡，胤祺过于憨厚，都不是胤禟喜欢的说话对象，只是说了说就各自散了。胤禟正在百般无聊之时，忽然一眼瞥到某个无人角落的几案旁，八阿哥胤禩正在悠悠的饮茶。
　　“八哥，你什么时候到的，怎么不招呼声？”胤禟忙迎了过去，在几案另一侧坐了。
　　胤禩的神情似乎并不似平日那样的平静，却也气质娴雅，他微微抿了口茶：“来了一会儿了，看到你们正在说话，便没去打扰。”
　　“不打扰。”胤禟抚掌，“我原来打算把我们家小姑奶奶介绍给八哥认识，现在她们进了里间，却是错过了好机会。”
　　“九弟，你不是说最不想见这位小姑奶奶的么，为何还要将她引荐给我？”胤禩意态懒懒的问。
　　“是有一点点的怵头了……”胤禟搔了搔头，“这个小丫头要是认真想捉弄起人来，十个我也不是她的对手。”他嘿然一笑，“不过呢，说句实在的，她虽然有些任性，却也不是不讲道理，遇事也颇仗义，待人更是刀子嘴豆腐心，否则也不会这么多人都喜欢她了。更有一点，她不但模样生得标致，学问也很过得去。我听三哥那边几个翰林说过，与小晏谈学问，言辞清简诙谐，但觉口角噙香，心旷神怡；且兼坐对佳人，浑浑然不觉日之将逝。这话虽然说得有那么几分色色的意味，不过，也并不是信口开河。八哥不是喜欢学问家么，与小晏认识一下也许不错。”胤禟说着，呵呵一笑补充了一句，“趁着她还没嫁给四哥之前。”
　　胤禩垂首淡淡的笑，并没有马上回答，过了好一会儿，才似有意若无意般问道：“晏格格嫁给四哥的事，可有了皇阿玛的指婚么？”
　　听了这番话，胤禟却是一愣，想了想，眨了眨眼睛，又摇了摇头：“似乎……没有吧……只不过，小晏从小与四哥关系最好，也不知是谁，便开始传起来了。传的多了，倒似真的一般。”
　　“既然是这样。那你刚才所说的晏格格嫁给四哥的事，便未必会发生了，今日不见，未必便不能再见。”胤禩的神情忽然变得舒朗起来，胤禟看得有些奇怪，微微皱了眉：
　　“八哥，你今天确实是有些怪呢？”他说着，把胤禩上下打量了一番，“诶，倒是奇了，你袖着把扇子做什么？大冬天的，你还怕热么？”
　　胤禩一直把从清晏处得来的扇子笼于袖中，没有旁人时便细细的看一番，没想到却被胤禟看到，一边收起，一边微微一笑：“我从某处得的，颇喜欢上面的字迹，故而拿着品鉴，又岂是为了扇风用。”他不想被胤禟看到，正要收起，却被胤禟抢了过去。胤禟只是半打开扇子，却忽的笑了起来：“八哥，你这扇子是从哪处得的？”
　　“某个古董商人那里。”胤禩知道胤禟大概是看出了上面的字迹，只得解释道，“费了不少银子和口舌呢。”
　　“哎呀呀，八哥你要是想要，问我就好了，何必去花这许多冤枉钱。”胤禟笑了起来，眨了眨眼睛道：“实不相瞒，这就是小晏的字，怎么样，我家表妹的字毫无闺阁风气吧？”
　　看着得意洋洋的胤禟，胤禩做出了惊讶的表情：“这是晏格格的手笔？”
　　“是啊是啊。”胤禟连连点头，“小晏有两手绝活，其中一个便是书法，连皇阿玛都交口称赞，只不过她比较懒，不愿意轻易示人，一般也难得一见了。”
　　胤禩颔首：“如果真如九弟所说，那么用毫无闺阁风气来比喻似乎有失公允，那种笔力，比男子不差，非霁月光风、胸怀宽广者不能为之，更令我汗颜不已。”所有的人都知道，以博学多闻、才艺众多享誉的八阿哥胤禩有一件美中不足的事，便是书法欠佳。为此康熙不止一次的指责过他，可是每每练习，却也总是难以达到四阿哥那样的圆熟。
　　胤禟笑了笑，正想说话，忽听得外面来传话说康熙到了，便止住了。与胤禩等人一并起身，出门列队相迎。
　　康熙是坐着软轿来的，与前来相应的叔伯兄弟等一一打了招呼，这才来到儿子们面前。他看了胤礽一眼，想要说什么，想了想却没有说。又走到胤禛面前，温和的笑了笑。接着，康熙来到了胤禩身边，第一次认真的上下打量着这个一直为自己所忽略的儿子：
　　“胤禩，前日听说你身体不适，今日可大好了？”
　　“多谢皇阿玛挂怀，已无大碍。”胤禩低眉垂首，静静的回答。
　　康熙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跟在康熙身边的康熙的二哥裕亲王福全却开口道：
　　“胤禩，你也太老实了些，今儿家宴，怎么倒是穿着旧衣服来的，而且穿这么素净，年轻人这样也是犯忌讳，你身子常常不适，大概也与这有关系。”福全为人宽和，在一众皇子中最喜欢胤禩，他见康熙正好问到胤禩，便想趁机让康熙多多留神。不过，他这话说出口，却惹恼了一个人。这个人就是太子胤礽。
　　早年的时候，福全曾经指责过太子奢侈，便因此与太子结下怨。胤礽最不喜欢福全在康熙面前说别人的好话，而且还会因此而连带着讨厌起被福全所喜欢的人来。而胤礽从来就看不起胤禩的出身，听到了福全夸赞，不由得在心里冷冷一笑，表面上却仍做出宽厚仁君的样子：
　　“八弟身体不适，为何不早些说，虽然宫里规定阿哥不能与母亲同住。可是也讲究个人情冷暖。”他瞪了小太监们一眼，“你们怎么办差的，八阿哥身体不适，正需要人照拂，还不快去请了八弟的额娘来。”
　　他这番话又是挑衅了，胤禩的亲生母亲身份卑微，目前连个嫔都没有封到，在地位上仍是宫女。这样的场合她是不能来的，即便来了，也只能垂首侍奉于廊下。儿子坐在堂上，母亲立于廊下，这样悬殊的地位是一种严重的羞辱，而且还是当着这么多的人。胤礽这番话说完，众皇亲国戚不由得面面相觑，康熙也停住了脚步。
　　没有想到，胤禩的神情却仍然平和，他微微一笑，用极温柔却又极冷静的声音慢慢的道：“不必麻烦了，我的额娘此时正在内室，也许是太子爷公事繁忙，适才没有看到吧。”
　　他静谧和柔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语气淡淡，却透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味道。他当着众人的面否认了自己的生母，可是，就是这样看上去残忍无情的举动，却又是透着极大的有情与无奈。若不是这样，也许生母便会被强自拉来受苦受辱，与其是那样，倒不如让这不孝由儿子一身来背来得好些。
　　众人各自垂首，各怀心思，胤礽也不说话了。康熙并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唇角却露出了些许难得一见的嘉许。

　　之七 月上

　　皇帝的家宴并不是一件能够给人带来快乐的事情，程序冗长，人人正襟危坐，谈笑都多有讲究，甚至只能听到筷子轻触杯盘的声音，除此之外，便什么都听不到了。
　　康熙深知自己在场众人必然不可能尽欢，便邀了族中的叔伯兄弟几人到一处相聚，留下年轻的阿哥格格们自在玩耍，这才让局面有了几分活络，进出来往也频繁了。
　　清晏随宜妃坐着，却并没有如平时一般侃侃言笑，只因为刚刚入席之前胤礽与胤禩之间发生的那件事情让她有些挂怀。胤礽的挑衅自然令人生厌，可是胤禩的应对却也让人有着不舒服的感觉，似乎冷漠得过于无情，甚至透着残忍的意味。而这一切与她印象中胤禩的形象有着极大的差别，她所熟悉的，是那个总是温柔的笑着的阿哥，与他在一起时，总会让她感到轻松愉悦。而现在看来，他脸上的温柔笑容，难道也都是虚假的么？
　　清晏有了心事，话自然就少了许多，几盏花雕喝下，却也有了几分醺醺醉意。屋里炉火生得旺，她颇觉有些憋闷，便借故离席，却也不让白哥陪同，独自向海淀湖边走去。
　　已是月上时分，冬夜的清寒渐起，湖边更有了几分萧瑟的味道。清晏早先曾在畅春园住过些日子，自然路径熟悉，便沿着环湖的堤坝慢慢的走着，吹些冷风，心智渐渐觉得清明了一些。
　　不知不觉间，她由前湖走到了后湖，转过几道弯，便来至芝兰堤上。今日皇室家宴，人们皆聚集在前面，后园愈发清冷，清晏信步走去，只见前面不远处有人独立堤上，形影相吊，长衫落寞，只是弯月初上，看不清楚。
　　“啊……”清晏又走了几步，定睛细看，不由自主的轻唤了一声，那个人闻声回身看她，容颜清俊，眉目修长，正是胤禩。
　　清晏未曾想到会在这里与自己心中一直挂念的人不期而遇，不由得心中如小鹿般跃动起来，竟有了几分平日不曾有过的羞怯，还好夜色之中容易掩饰，她忙低了头，轻声道：
　　“你原来也在这里，我还以为只有我自己逃席出来呢。”
　　胤禩却没有往日的云淡风轻，眉间一抹淡淡的忧伤，拂之不去：“我本来就不喜欢热闹。”他停了一下，轻轻道：“我在这里，是不是搅了格格夜游了？”
　　听了这客气分明的话，清晏不由得一愣，她顾不得细细咀嚼其中的意蕴，只是连忙摆手道：“你这是说什么呢，怎么变得这么客气了，你不是说平素无人的时候，我们可以以名字相称么？”
　　“此一时，彼一时。”胤禩苦笑，“过去是我自不量力，现在我才知道，人与人之间的分际永远都会存在的。你是安亲王府的格格，我不敢造次。”
　　“什么叫不敢造次？”清晏听着这样的话很不舒服，加上先前喝的酒有些上头，却也未暇细想，便脱口而出，“胤禩，你何必要跟太子一般见识，妄自菲薄。不管怎么说，你可是皇上的儿子啊。”
　　胤禩摇了摇头：“皇上的儿子也是有区别的，我虽是皇子，不过，奴婢之子的身份却永远改不了。”
　　“什么奴婢之子啊。”清晏本来性情直率，看到胤禩如此颓唐沉郁，心中很不好受，不由得更加口无遮拦，“你额娘虽然出身辛者库，可是如果连你都嫌她出身低微，她岂不是太可怜了？”她说着，一把拉住了胤禩的衣袖，“你随我去见皇上，现在就去，刚才的事情皇上也是看到的，太子辱没你的额娘，你更应该去到皇上面前争一口气才是啊。”她说着，拉着胤禩就要去康熙的居所。可是，胤禩却并没有跟着她去，反手拉住了清晏的手腕，将她拉了回来。
　　“不要再生事情了。”他第一次在清晏的面前露出了苦恼的神情，“我早已说过，你我境遇不同，你可以向皇上要求这样那样的东西，而我就不行。”
　　“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清晏想要挣开，却怎样也无法摆脱胤禩的手，她看到胤禩的痛苦和挣扎，自己的心里也如刀绞一般，“你信我一次，我们一起去见皇上……”
　　“我们？”胤禩忽的打断了她，唇角抽出一丝冷笑，“不要用这种不负责任的称呼。你真的懂我么？你虽然母亲早亡，却未曾受过他人冷眼，如众星捧月，锦衣华服，无论走到哪里都为人瞩目，出挑璀璨。你说过你不愿意回家，可是你却也还有选择不回家的自由。我却不同，即便是被这里活活闷死，也无法挣脱。可是我却错了，我错在我有了我本不该有的情感，我开始嫉妒，我嫉妒你和四哥在一起，我嫉妒你对他笑，也嫉妒他拍你的头。不过我要感谢太子，是他让我明白，原来就连这份感情我都不该有的。我与你本是不同的人，你对我又了解几分，岂能妄谈什么我们，你难道就不怕与我牵扯上了，会被人轻贱？你难道就不担心我接近你只是为了利用你的身份地位么？如果我说，你对我而言，只不过是借以提升自己地位的阶梯，你还会跟我说这些话么？”
　　胤禩的一番话凉薄得令人感到有些痛苦，清晏望着他冷隽深邃的眸子，猜不透他的心思，却又被这样一连串如刀子一般的话深深的刺痛了。她不是没见过世面的闺阁弱质，也不是没有经历过宫中官场尔虞我诈的纯真少女，她与人相争时又何尝不会泼辣犀利，极尽挖苦奚落之言辞。凉薄的话听得多了，可是偏偏胤禩的这几句话让她格外的难受，她不明白这种痛楚是由何而来，只是自心底涌起，若冰水一般，慢慢渗透了她的魂魄，却让神智变得更加的清明了。愈是清明，愈是能感到痛，愈是痛，便愈是清明，仿佛一切都被割裂了，化作细碎，无法弥合。然而，她更不明白的是，遇到了这样的情形，她居然没有感到悲戚，反而会微微的笑了出来，语气却平静的如话家常一般：
　　“胤禩，你张口轻贱，闭口利用，你把自己当什么了，你又把我当什么了，你不可以这样的欺负我。”她说着，眼圈却是一红，“不过，不管你信与不信，我也有一句话要告诉你，如果你对我说你是因为喜欢我这个人才与我接近，我反倒不会高兴了。我不可能选择一个连自己的本心都不敢面对的人。”她说完，垂首轻叹：“可是，你既然已经说了这么多绝情的话，那么，我们还是先不要见面的好了。”
　　她说罢，硬硬挣开了胤禩的手，转身去了。
　　芝兰堤上，胤禩一人静静的站着，望着清晏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不知为何，他的唇角忽的扬起，笑容却已变得释然了许多。
　　胤禩的心思是苦涩的，由于常常被别人所轻视，他就不得不必别人要多想一些，想深一些。从小到大，他一直觉得对于自己而言，韬光养晦，安心做一个清闲的阿哥便是最好的保护自己的法子。可是，命运却不能让他就此沉默消沉下去，一方面，太子胤礽的乖戾行为让他很是不安，他是大清的皇子，有才华、有学识、有见地，他自然要为大清的安宁尽一份心力。如果眼见着太子无道而继续碌碌无为，那么便辜负了自己读的诗书，也辜负了自己大清阿哥的身份。另一方面，他遇到了清晏，这个女孩子身上有着一种可以强烈吸引他的力量，或者说，清晏的飞扬犀利与他的内敛含蓄恰恰形成对比，让他第一次萌生了想要通过自己的争取获得一个人的想法。可是，他不能够如其他阿哥一样大剌剌的去争，去抢，他要反复掂量各种利害，也要考虑到清晏的心情。清晏是那么骄傲的一个女子，她会喜欢他么，如果她无心，那么他又岂敢造次，给她带来烦扰。所以，思忖再三，虽然这条计策有些苦涩，但是胤禩还是决定以言语相激，试探出清晏的本心。说起来这是一步险棋，如果过激，容易让清晏伤心，如果过缓，则可能一无所获。不过他反复考量了清晏的性情，才决意孤注一掷。
　　而他终于明白了清晏的心意的时候，他的决心也已经下了。正如同在山中吹箫时清晏所说一样，他很明白自己的短长，也明白自己要的究竟是什么。一旦确定了目标，他会毫不犹豫的去争取，不惜用尽全身解数，甚至包括自己的性命和荣耀。
　　晏儿，你曾经说过，我不会隐瞒自己的想法，特别是对自己挚爱的女子，我更没有隐瞒的理由。所以，我不会掩饰自己想要争的心，哪怕是失败了，我也要骄傲而自豪的挺起胸膛。你既然对我有心，我岂能辜负了你，我不会安于静静的等待幸福的降临，我会为你而争，只为了有一日我们能够堂堂正正的走在阳光下，携手相牵，永不分离。
　　且不提胤禩的决意。清晏自从离开芝兰堤，心情变得很是复杂，她很是苦涩，可不知为什么眼泪却始终落不下来，只是闷在心里。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她并不恨胤禩，她甚至很能够体谅胤禩的心境；她也不恨命运，更不恨为何自己生为格格而胤禩生为阿哥，因为若不是这样，他们就连相遇的机会可能都没有了。她想要的是一个解决的办法，可是偏偏现在寻不到。她反复的想，却只能越想越头痛，回到热闹的大厅，薰暖扑面而来，便更加感到头晕晕的。
　　“小晏啊，哪里去了。”宜妃笑吟吟的招手让她坐在身边，歪着头细细的打量她，“怎么眼圈却红了，眉头也皱了，倒是奇怪呢。”
　　“哪里啊。”清晏露出了俏丽恬静的笑容，“刚刚被姑姑灌了几杯酒，出去醒酒了。”
　　“那几杯酒怎么会醉。”宜妃眨眨眼睛，“我听胤禟说过，你的酒量并不算浅，怎么今儿就不成了？”
　　“因为是姑姑敬的酒嘛，情重酒醇，不觉自醉。”清晏笑了笑，将话题带过，不过宜妃却笑吟吟的又端过一杯酒：
　　“既然这样，就再饮一杯情浓酒吧。”
　　清晏现在已有了三分酒力，唯恐不胜，本不想接，但宜妃相敬，实在难以推脱，便只得接过饮下。这一来二去，又是几盏饮下，早已是头痛欲裂。偏偏这个时候，康熙的近侍快步来到了宜妃桌前：
　　“宜主子，皇上请晏格格过去说话呢。”
　　“哟，什么事儿啊。”宜妃本来就泼辣，说话并不像其他女子一般含蓄，“我们娘儿几个正在说体己话，却让我们小晏到你们爷儿们那边去做什么。”
　　“回主子，皇上正让阿哥们写春联，忽然想到晏格格，特来相请。”小太监伶俐的回答道。
　　宜妃掩着口笑了起来：“一定是皇上又打算让小晏写字了吧。”她曾听康熙多次提及清晏写得一手好字，在江浙颇有名气，只不过清晏性情懒散，对于前来求字的人并不假辞色，就算是康熙或是裕亲王的请托也常常拒绝。想到这里，她不由得也起了好奇心，便推了推清晏道：“小晏，咱们一起过去瞧瞧，好么？”
　　宜妃这番话，本来是怕清晏生生回绝了康熙，所以哄清晏过去，没想到清晏却很爽快的点了头，也不说话，径自站了起来。没想到她醉意已浓，竟站不稳妥，宜妃连忙伸手扶她。
　　清晏笑了笑，没有让宜妃扶，自己站稳了，二人这才随着小太监向康熙所在的瑞景轩而去。瑞景轩是康熙的书斋之一，此时里面的几张书案上都铺着宣纸，太子和几名阿哥正奋笔挥毫。
　　太子写的还是他最得意的一副对子——楼中饮兴因明月，江上诗情为晚霞；这是他的名对，所以常常写出来送人，因为写得多了，自然笔力流畅，每逢康熙考较书法的时候，他一定会写这两句。三阿哥、五阿哥等几个人也都在各自作诗填词，胤禛并没有亲自执笔，只是站在一旁看着。胤禩也在瑞景轩中，他的字被康熙评价得很低，所以他很自然的以遮丑的理由不在人前挥毫，所以他并没有走到案前，只是选了一个温暖舒服的角落坐着。这也是胤禩一贯的风格，他从来不会在为人瞩目的地方坐着，总会选一个安静的所在，能够看到全局，却容易被他人忽视。
　　清晏和宜妃进入瑞景轩的时候，各位阿哥已经写得差不多了，康熙正在逐一品评，看到她们进来，微微一笑道：
　　“小晏，楼外楼的事朕可是听说了。如今朕这里也有酒，你要喝尽管喝，不过得给朕写一幅好字。”
　　康熙说的是前年发生的一桩事，当时清晏与舅舅蕴端在杭州小住，杭州织造孙文成为了求得清晏的一幅字，但知道清晏轻易不肯动笔，便学当年宋人求苏东坡字的法子，特特在楼外楼摆下宴席，想着将清晏灌得微醺时再遣她动笔。没想到清晏早已识破了他的打算，连续两日都故意装作烂醉不省人事，并不肯动笔。直到第三日，见孙文成实在有诚意，才写了苏东坡的大江东去相赠。这件事传开了，多有人夸赞清晏有魏晋名士风格，只因她是个女子，便把她比做当年的谢道韫，称其有林下之风。
　　听了此话，清晏也是一乐：“皇上可不要听别人讹传了，只有坡公才能微醺执笔不辍，我喝醉了酒可是拿不动笔的。”她说得如话家常，温柔软款，娇嗔调皮。
　　康熙慈祥的笑着点了点头：“朕知你不喜欢随便动笔，不过，今日你若写了，朕可以赐你一样东西。”
　　“我要什么都可以么？”清晏微微扬眉。
　　“只要是朕能赐的，你只管说。”康熙说着，指了指书房东侧，“不过，这面屏风，你要替朕写满了。”康熙手指之处是一面一人高的落地屏风，底座是大理石，石质细腻，有着若云雾缭绕的花纹；底座之上是用紫檀做的架子，形制古朴大方，并没有过多的雕饰。正中是素面，正好用于题款。
　　“哦，那就一言为定了。”清晏巧笑倩兮，“不过呢，我先写了，要的东西等我想好了再管您讨。”说着，她竟毫不犹豫的直接走向立屏之前，上下打量素面的大小，问道：“写什么都可以么？”
　　这次换康熙有些惊讶了，他并不知道清晏为何会如此干脆利落的答应了自己的要求，只不过看她步态有些蹒跚，想来是有了几分醉意才会如此，便点头道：“只要你喜欢的，都可以写来。”
　　“那就好。”清晏微微一笑，伸手拿起早已准备好的毛笔，蘸足了墨汁，便落笔屏上。她写字的样子绝然不像一般女儿一样，姿势倜傥飘逸，意态落拓不羁，笔下却是辛弃疾的贺新郎，词曰——
　　“甚矣吾衰矣。怅平生交游零落，只今馀几。白发空垂三千丈，一笑人间万事。问何物能令公喜。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情与貌，略相似。”
　　这一阙写完，她微微停顿，细细看了，似乎很是满意。却并没有继续写下去，反而端起早就放在屏风边玻璃杯，倾了一杯西洋葡萄酒，轻轻摇晃着，闻了闻香气，款款饮下，这才继续写了下去。
　　“一尊搔首东窗里。想渊明停云诗就，此时风味。江左沈酣求名者，岂识浊醪妙理。回首叫云飞风起。不恨古人吾不见，恨古人不见吾狂耳。知我者，二三子。”
　　她最初还是用的赵氏行草，中规中矩，后来不知是因为词意使然还是酒力不胜，笔势愈发的率意奔放、恣肆挥洒起来，而最后落笔，竟又如九霄落雷，戛然而止，毫无拖沓。
　　写完后，她似是自赏又似是怅然，轻轻一笑，掷笔于案，若自语一般的道：“如此，算是可以交差了吧。”言未落，竟又觉头晕不胜酒力，颤巍巍便站立不住。
　　在一旁看着的郭络罗氏忙唤道：“都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扶格格下去醒酒。”众宫女侍婢才似梦方醒奔了过去，扶着清晏缓缓离开。胤禛见状，连忙向康熙颔首致意，自己也跟着匆匆离去。
　　面对如此场景，众人各怀心事。胤礽不免想到自己刚才说的清晏相类柳如是的事，不由得嘿然暗笑；胤祉是康熙众皇子中最像学者的，此时的心思都在清晏写下的那幅字上，笔法大气磅礴、酣畅淋漓，与所选稼轩词相得益彰，堪称佳品，不由得啧啧称赞；胤禟却一直盯着胤禛，看到这种有些暧昧绮艳的事情不由得多看几眼，眨眨眼睛，脸上亦是笑意连连。康熙却没有说话，神情安宁，却把眼光闲闲的扫向了坐在角落里不为人所注目的胤禩。
　　胤禩一直神情淡然的坐在那里，眉眼低垂，神情淡淡，不管刚才发生过还是正在发生着什么事情，他都安然若素，仿佛一切都与自己无关一样。间或不经意的一抬头，目光与康熙交汇，却也是安宁得仿佛一池静水，了无波痕。
　　康熙忽然有了一种不曾有过的感觉，他也算是阅人无数，更经历了不少大风大浪，可是这种感觉却与那种激烈的境况截然相反。那是一种素处以默，妙积其微的风格，看似淡泊到了极致，没有一点华彩，在这种淡泊下似乎又积蕴了无穷无尽的东西，只是看不分明，捉摸不透，宛若龙游云间，不见首尾，间或微露一爪，却是无迹可寻。
　　这也是康熙第一次认真的注目胤禩。
　　当一众侍女将清晏扶到来到她住的宜兰居的房间床上时，胤禛忽然发现清晏并没有如他想象的那样沉沉酣睡。相反，清晏的眼睛是睁着的，目光清亮，眼神却漠然，更令胤禛惊讶的是，清晏在哭，脸上满是泪痕。自六岁之后就几乎再也没有流过眼泪，人前人后总是笑容明丽，仿佛一切事情都不会萦于怀抱的骄傲少女竟然在哭。虽然没有哭声，却看得让人心痛不已。
　　“晏儿，你……怎么了？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你就不能告诉四哥么？”胤禛禁不住心中的焦虑。
　　“没什么。”清晏坐在床上，双手抱膝，将头埋在胸前，“四哥不要问了，只当我酒品不好吧。”
　　“我怎么可以当作没有事情。”胤禛坐在她身边，伸出手轻轻抚过她的头发，“你为何学会瞒我了，我便这么不值得你信任么？”
　　“没有了，只是这是我的事情，说出来于事无补，空让四哥也为难。”清晏抬起头，挤出一丝勉强的笑容，“睡一觉就好了。”她说着，伸手去拉锦被，也不再多说，蓦自转过了身子，用锦被将头团团蒙住，却不再说话了。
　　胤禛没有再问，可是刚才清晏伸手拉被子的时候，他看到了清晏手腕上的一道痕印，那是手腕被人抓住时腕上带着的念珠留下的印记，虽然已经渐渐消退，可是看在胤禛眼中却是触目惊心。他轻轻叹了口气，转身离开房间。当他慢慢将房门掩上后，贴身小厮砚山已乖巧的跟在了身边。
　　“去查查今天晏格格与什么人见过面，回来报我。记得，行事要密。”
　　转过回廊，胤禛用极低的声音吩咐着，脸色却已变得阴沉。

　　之八 上巳

　　自从春节家宴之后，清晏并没有回自己家。因为宜妃向康熙提出让清晏陪自己两日，清晏也就暂时留在了宫中，后来年节过后，康熙重新回到畅春园，宜妃伴驾，清晏也一并随去了。
　　在宜妃身边的日子很单纯，并不会太多外人接触，每日只是陪着宜妃说说话，做做绣活，更多的时间则可以用来读书习字，有时也会受邀到胤禛府上去赏玩金石字画。胤禟隔三岔五的跑来宜妃处请安时，常常与清晏拌嘴打趣。胤禩果然没有再出现在清晏面前，仿佛凭空消失了一样，便离开了清晏的生活。
　　一切都恢复了常态，就像认识胤禩之前的日子一样。
　　就这样一直到了二月，因为今年十月是皇太后的六十寿辰。皇太后虽然不是康熙生母，但是却也享尽尊荣，如今恰逢自己寿辰，更想借此为自己积一些德，便劝康熙准许后宫之中名号在嫔以上，家在京城，有大宅子的后妃归家省亲。
　　因为葛尔丹事情忙完，康熙心中也高兴，便慨然同意，于是宫中上下无不欢欣，盼着趁此机会出宫一归省。宜妃郭络罗氏自然皆符合这些要求，接了谕旨便着手让家里修葺屋舍，准备迎接。九阿哥胤禟因为是宜妃最有钱的儿子，而清晏则是郭络罗氏的嫡系格格，便一个在外，一个在内，负责安置宜妃省亲事宜。
　　一个春日的正午，胤禟来汇报省亲别墅建设情况，顺便来蹭宫里的饭，事毕，宜妃自去歇午觉，胤禟便遛达去了清晏住的宜兰居。
　　这处房间虽不大，却布置得宛若书斋模样。正中花梨大书案，悬着一挂各色毛笔，两侧红木书橱，磊着满满的古书。清晏则找了一处可以晒到午后阳光的所在，设一处藤床软榻，斜歪着看书。
　　清晏与胤禟极熟了，看他进来，也没有起身，只是懒洋洋笃悠悠的微微颔首，继续看自己的书。胤禟虽怵头清晏的聪慧，在清晏面前却从来都是装出阳光无畏的大哥形象。见清晏懒散，胤禟便笑呵呵的坐在了她对面的绣墩上，和颜悦色的望着清晏。
　　清晏懒懒翻过书页：“有事直说，不必吞吞吐吐消磨时间。”
　　胤禟嘿然：“我是在想，小晏你喝醉了酒的样子还真是让人意外呢。”
　　清晏一挑眉，懒得抬眼看他，有一搭无一搭的，似乎没什么心思理他。
　　“依我说了，这个常喝醉酒的人醉了没什么的，倒是不大醉的人偶然醉了才算有意思。”胤禟最大的好处就是人家给冷脸他也不恼，笑呵呵的继续说道，“比方说四哥吧，你不知听说没有，那日你醉了，四哥送你回来就一脸的沉重，然后就跟酒结了仇，仰着脖子猛灌，最后虽然没有醉倒，走路却也踉跄了。我倒是纳闷了，四哥这么自持的一个人，怎么会喝成这样，你们莫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清晏撇了撇嘴，知道他是在挖掘各种绯闻秘事，却也懒得跟他计较，不冷不淡的道：“没什么事了，大概四哥觉得我喝醉了，他也一道喝醉比较好些吧。”
　　“这个……”胤禟眨眨眼，“好吧，如果这也算是理由的话。”他忽的又神秘的一笑，“小晏，你见过八哥喝醉酒的样子么？”
　　“哦……”清晏的眼睛还是没有离开书页，言语里却有着几分调侃戏虐，“就是那位冷静理智的八阿哥，他也会喝醉的？”
　　胤禟深知清晏，见她虽然不冷不淡，可是只要让她开了口，便有几分意思了。于是继续说了下去：“我也纳闷呢，八哥那么个明净澹泊的人自打过了年就像换了个人一般。先是去了一趟盛京……”他说着，微微停顿了下，看清晏的反应。
　　清晏果然皱起了眉：“他去盛京做什么？祭祖么？日子似乎不对。”
　　胤禟摇了摇头：“我也觉得奇怪，而且八哥也没对我讲。于是我就悄悄调查了皇阿玛身边的人。”
　　“小声点儿。”清晏略略有些谨慎了，“这话要让皇上听见可不得了。”
　　“咳，没事的。”胤禟耸了耸肩，“有钱能使鬼推磨，这句话我算是知道了。打探下来我才知道，原来八哥是去做与盛京的铁帽子王爷们见面，帮皇阿玛处置一些军务，特别是与俄罗斯国的关系。顺便也是要请铁帽子王爷们考较八哥的骑射武功。”所谓的铁帽子王，是指王爵世袭罔替，在宗室里有着极高的地位，一个皇子如果想要正式从政，不但要康熙同意，还需要经过铁帽子王的首肯。
　　听到这里，清晏心里不由得咯噔了一下，她深知到那些满洲老王爷个个都是脾气大、性子粗，自恃功高血统纯正而瞧不起他人，哪怕是皇子，被他们骂几句也是常有的。他们特别重视身份血统，以胤禩的出身，势必要受到诘难。可是，胤禩为什么忽然要这么做，难道他已经打算从政了么？想到这里，清晏不由得愈发关切，坐起身子，问胤禟道：“那么结果怎么样？”
　　“哎呀呀，这就是奇了，我也不知道八哥是怎么办到的，总之是把盛京的那些太爷爷们都哄得开开心心的，联名向皇阿玛上书说八哥人品贵重，堪当大用。”胤禟说这番话的时候，神采奕奕，仿佛得到铁帽子王们认可的不是胤禩而是他自己一样。
　　“哦，这样啊。”清晏放下心来，却仍然平静的说着，“那么，八爷现在是回来了。”
　　“回来了。”胤禟点了点头，“不过又要走了，过了上巳，就要去江宁主持南院的会试春闱。”
　　“诶？”清晏不觉惊讶得轻唤出声，她在江浙一带极熟的，却没有听说胤禩要去江宁的消息，这等大事，她如何不得而知，实在有些意外。
　　胤禟呵呵一笑，继续说了下去：“听说是皇阿玛的意思，我也不知道了。”他说着，话题一转，“对了，刚刚说到的喝醉就是八哥刚从盛京回来的事。那日他从宫里回来，破天荒邀我去他府上饮酒。饮便饮了，没想到却一饮酩酊。酩酊了也倒无妨，偏偏又醺醺然填了一首长调。”胤禟说着，长长叹了口气，“你也知道，长调最是伤神了。”
　　清晏没说话，低头想着心事。胤禟便继续讲了下去：“小晏，你作诗填词都比我强些，替我看看八哥到底写的是什么意思。”兜了一大圈子，他终于说到了这次来找清晏的重点。见清晏没有反对的意思，便起身来到花梨桌案前，亲手磨了墨，早有铺好的纸笔，便写了起来。
　　胤禩填的是一首长调，词谱唤作戚氏，乃是柳永所创，三段二百十二字，在长调中也算的上是长的了。胤禩词名离思，词曰——
　　问红尘，怎生絮果与兰因。傲梅香销，败荷零落，也最著人。昏昏，问金樽，明朝落锦可缤纷。相思本是无据，何意中酒且闩门。恹恹枕上，濛濛筑外，戚戚不教凝神。恰凭生狎曲，手捻帘卷，倚阑闲听。
　　肠断却是芳春。病酲莫怪，韶永醉中真。初见了，桃花人面，皓齿朱唇，思频频。忆昔踏莎，兰舟才泛，又步香茵。山盟海诺，解佩闻琴，点检多少温存。
　　竟无凭云雨，谁解去后，黯黯寻君。纵有锦书旧笺，和琴丝，点点乱心痕。剩得伤绪千千，江南青鸟，唤来直须问。青鸟远，伤绪道不尽。鸾镜碎，谩掷轻焚。懒唏嘘，何处藉托身。渭南词里，红绡瘦酒，最断离魂。
　　胤禟写罢，眨着眼睛问道：“小晏，你说，八哥是不是被某个女子伤了心了，才会做此词的？可是奇了，我从来未见八哥身边有什么女子，也不曾见他去楼台酒肆或是养舞女歌儿的，这是哪家的姑娘呢？”
　　胤禟写词时，清晏也起身来到他身边，却一句话也不说，只是静静的看着，听到胤禟如此说，忽红了脸，白了他一眼：“什么酒醉时写的胡话，也拿来与我看。什么山盟海诺、无凭云雨，什么被女子伤了心，分明是自己无事寻愁。伤了别人的心，就那么开心么。”她说着，却把头转开了，并不理胤禟，也不看那首词。
　　胤禟却摇了摇头：“小晏，话不能这么说，以我对八哥的了解，我认为事情本身不是这样的。刚刚我也说过，我曾找人去打听过八哥与皇阿玛之间有什么对话。虽然那个人不肯对我明白讲，可我也大体听明白了。八哥之所以要去盛京取得铁帽子王爷们的认可，之所以要去主持春闱，都只是为了一个约定。”
　　“约定？”清晏微微皱了眉，“与皇上之间的约定？”
　　胤禟很郑重的点了点头：“不错。皇阿玛要让八哥在三年之内向宗室和朝臣们证明自己的能力，以此来弥补出身卑微的不足。”
　　“证明了能力又能怎样？”清晏不解，仍忍不住的刻薄，“刚封了贝勒，便想封郡王亲王了么？”
　　“哎呀，小晏，你如此冰雪的一个人，怎么到了具体事情却犯糊涂了。”胤禟大叹，“八哥为的不是什么尊荣的位子，而是为了一个女子，为了一个以他现在身份无法高攀的女子。你懂了没有。”他说着，又是一叹：“八哥这个人太喜欢把事情都藏在心里，又愿意一个人承担，在事情没有七成把握前，都不敢说三成满的话。他不说，但我明白，他这样做实在是想要保护对方。我虽不知那个女子是何等样人，但如果她要是辜负了八哥的心意，我绝对不会原谅她的。”
　　清晏不说话了，她低着头，默默的转过身子，避开了胤禟的目光。她完全明白了，其实今天胤禟来说这番话，并不是闲得无聊跑来说他人闲话。她也了解胤禟，他有足够的聪明挣下偌大家业，也便有足够的聪明看穿自己与胤禩之间发生的事情。有些话有些事，以胤禩的品格，不会亲口说出，可是胤禟便不同了，他没有身份的障碍，所以便可以直截了当的说出他人未敢说出的话。不过，清晏也感激胤禟，若不是这样，她也许并不能够理解最近发生的事情。
　　原先她打算过了元宵就回江浙一带，可偏偏没有康熙的旨意，这在以往是不能想象的，康熙需要她去处置一些事情，她虽不愿意做，可也无可奈何。然而，现在终于没有了让她苦恼的事情，却不是康熙的格外开恩，而是胤禩替她承担。所谓的盛京面见铁帽子王，其实定然也有着其他的特殊任务。所谓的春闱，更是拉拢江南文士的重要手段，这件事看上去容易，却很难做得好，极考验一个人的能力。
　　想到这些，清晏的心中已是百感交集。自她生来，奉承她的人多，真心疼爱她的人却少，甚至连看上去宠爱她的康熙或是胤禛，对她的疼爱都不纯粹，似乎包含着其他的意味。然而胤禩却能够为她做到如此，她何德何才，哪里能够承受如此之重的情义呢。
　　胤禟看到清晏沉思，知道自己刚才的话有了作用。他原先并不知道胤禩与清晏之间的关系，胤禩也没有对他提过只言片语，只是他看上去大大咧咧，但却也心思细腻，早看出了胤禩身上的奇怪，暗中调查，才发现了胤禩与清晏的诸多交往。知道了这件事，他实在很是欢喜，只是也暗暗替胤禩担心。他深知清晏的身后是一支极大的家族力量，如果能够收为胤禩使用，实在是提升胤禩地位的最佳选择。只不过以胤禩现在的样子并无法高攀清晏，更何况还有一个虎视眈眈的四哥，要想促成此事，一方面需要胤禩自己的努力，同时也要得到清晏的支持。他暗暗下了决心，才来这里演了一出戏，就是要让清晏明白事情的原委。
　　他知道自己说的话已经奏效，便不想再纠缠此事，正要找话来岔开清晏的思绪，门外忽然传来了自己的小厮寄茗的声音：
　　“爷，八爷派墨涵来请您过去吃酒，爷现在过去么？”
　　胤禟还没有答话，一直不发一言的清晏却开了口：“大白日里吃酒，也不怕伤了身子么。”她说着，神情已比刚才和缓多了：“胤禟，你也不急吧，我去做点东西，你带去当下酒菜，也比空着手强些，对吧？”
　　“求之不得啊。”胤禟知道以清晏的聪慧，必然暗含着某种玄机，更何况清晏本来就是烹调高手，能够吃到清晏亲自动手做的饭菜，这也算是一桩大幸福。
　　清晏也不再罗嗦，带着白哥去了宜妃自己的小厨房，过了半个时辰，才回到宜兰居。白哥手里提着一个食盒，清晏吩咐打开，一一向胤禟说明：
　　“这每道菜都是有名字的，你莫记错了。”说着，她先指着一道菜说道：“水精之盘行素鳞。”
　　胤禟大大的叹了口气：“我说小姑奶奶，这不就是清蒸鲈鱼么，放在一只水精盘子里而已，非要取那么拗口的名字，好玩么。”
　　清晏笑道：“你若不喜欢，那我就留着自己吃好了。”她说着，取出一碟点心，做的精巧细致，若木兰花一般形状，“这个叫纷纷开且落。”又端出一只煲，打开来里面却是莼菜羹，“这个名字简单，一池萍碎。”她说完一笑，“都记下了？”
　　“记下了，记下了。”胤禟点了点头，“我会把这些个罗里巴嗦的名字告诉八哥，听他怎么讲。女人真的是麻烦呢。”
　　三月三日，上巳节，果然是一个晴天。清晏带着白哥，一早便来到了她与胤禩初遇的那座深山古庙。她刚刚迈进庙门，就听到里面传出了熟悉的箫声。她不由得一愣，想要微笑，却不知为何，眼泪又想要落下。
　　胤禩果然知道她的心思，因为她那日做的三道菜其实各自含了机锋，有些话，实在无法亲口说明，只能这样含蓄的表达了。
　　“水精”一句是杜甫丽人行里的句子，而开篇则是“三月三日天气新，长安水边多丽人”。这是上巳节的时间。“纷纷开且落”是王维辛夷坞的句子，指的是一处幽静的所在。“一池萍碎”是苏轼水龙吟的句子，这则是讲了一段心情。
　　若是一般女子，总会选择在闺中静静的等待着心爱之人的到来。或许在男子的心中，好女子就要乖乖的等着，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甚至最好不要去想念，不要去思索。可是清晏偏偏就不想要做那样的人。她不想只是等着，心里满怀猜测，猜测着对方的种种。她怕将来有一日会因此而变得癫狂起来，所以，她选择了直面，所以她大胆的提出邀约。虽然碍着胤禟，无法说得太明白，但是，她相信以胤禩之能，必然可以了解到自己的心意。
　　然而，就在她的想法都得以实现的现在，却又忽然感到惶惑了。她犹豫着该如何见他，毕竟那日的话都说得太过激烈，自己也说了不要再见的决绝之言。只是，就算是这样，也很想要见他。
　　就在这时，她忽然感到有人来到了她的面前，抬起头，目光正遇到那双宁定淡然，却可以让她感到安心的眼眸。她没有说话，他也没有，只是微微笑着，相对不语。
　　许久，她轻轻的一叹，默默垂首：“你瘦了。”
　　他的笑容温暖，伸出手，轻轻拉住了她的手：“我只是想有一日可以堂堂正正的牵你的手。”
　　她不再说话，只是微笑，心里的那些苦楚便已如春阳下的雪，倏忽便化去了。
　　似花还似非花，也无人惜从教坠。抛家傍路，思量却是，无情有思。萦损柔肠，困酣娇眼，欲开还闭。梦随风万里，寻郎去处，又还被、莺呼起。
　　不恨此花飞尽，恨西园、落红难缀。晓来雨过，遗踪何在，一池萍碎。春色三分，二分尘土，一分流水。细看来，不是杨花，点点是、离人泪。

　　之九 刻意

　　时间过的很快，转眼间三年过去，便到了康熙四十二年。这一年是康熙五十岁的诞辰，却也发生了几桩大事。最重要的则是五月份发出上谕，称已经致仕的内大臣索额图有罪，拘禁于宗人府，罪名是议论国事，结党妄行。不久索额图便殁于狱中。七月，康熙的二哥裕亲王福全薨，康熙听闻此事，从塞外匆匆赶回，亲临祭奠，痛哭流涕。十月，康熙开始西巡，亲临渭南，遣使祭祀西岳华山、女娲庙、周文王、周武王，直到十二月才返回京城。
　　这一年的事情既多且杂，但所有事情的发生却都并非空穴来风，皆有迹象可循。而胤禛对事情发生的脉络可谓洞若观火。其实索额图结党的事情康熙很早之前就一直在调查，去年本打算南巡，刚刚离开直隶，太子忽然称病，康熙便临时取消了这次南巡。可是，太子的病并非真病，康熙的留也未必是真心。虽然不能轻易以恶意揣测他人，但太子称病，多半也是想留在京城主持大局，一旦康熙再度将朝政交给胤礽，孤身南巡，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就很难讲了。总之，自那次起，康熙对索额图和太子的成见就更深了。不过促使康熙下定决心的却是病重的福全。福全大概在四月就感到身体不适，康熙对自己的老哥哥感情很深，连日前往探望。卧榻上的福全便对康熙说了一番鸟之将死，其鸣也哀的话。
　　说起来福全与胤礽关系一直很不好，起因是福全看不惯胤礽的奢靡作风，但胤礽又瞧不起福全，二人曾经当着众多宗室的面吵架。所以福全病重时便将他所知道的胤礽的劣行悉数告诉康熙，临了却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皇八子胤禩不务矜夸，聪明能干，品行端正，宜为储君。”
　　胤禛当时相陪康熙探病，亲耳听到了这番话。说实在的，当时听来只觉得是一句戏言，胤禛虽然也欣赏胤禩的才华，也相信福全所说的前三句并没有夸大其词，不过最后一句宜为储君实在有待商榷。可是他看到康熙神色严肃，并没有将此当作玩笑话听的意思，便暗暗留了心思。
　　果然，在福全的劝说下，康熙下定决心先除去索额图一党。令胤禛惊讶的是，虽然索党党羽众多，可是行动却进行得很顺利，朝内上下并没有生出太大的波澜。然而事后细细想来，却也有颇多不解之处。就在这时，胤禛所管的正红旗下，外放在江西的门客戴铎回京述职，顺便拜望主人。
　　在一番寒暄过后，戴铎说起了一个让胤禛惊讶不已的消息：
　　“主子，您在机枢，可知道现在在官场中，太子党之外，渐渐形成了一个新党。”
　　“大阿哥党么？”胤禛笑了笑，不以为意，“我早知道大哥心里所想，不过似乎也成不了太大的气候。”
　　“非也。”戴铎摇了摇头，“奴才说的党派，党首并非大阿哥，而是八阿哥胤禩。”
　　“什么？你是说八弟？”胤禛有些意外，“你没有搞错吧，八弟这三年来的确是做了许多事情，而且他的额娘也因子贵，晋升为良嫔。不过若是结党，似乎还没有这种能力。况且我在京中，并未感觉有什么皇八子党的存在。”
　　“主子有所不知了。以奴才所知，皇八子党的确形成的不算早，可是，却有着奉旨而结党的意味，而且是由下而上，由南而北发展，否则，索党怎么能这么容易便被铲除。”戴铎小声而严肃的说着，“奴才悄悄查过了，裕亲王、九阿哥都是皇八子党的重要成员，后来十阿哥也参与了，下面的党徒有满人勋贵，也有汉人文士，未可小觑。而且，”戴铎生性精明，又善于揣测主子的心意，小声的道，“奴才听说安王府的人也隶属皇八子党。”
　　“什么？”胤禛皱了眉头，心里已经信了戴铎所说。他也是帮康熙办事的人，知道康熙有可能为了分索额图的权力而树立新的党派，可是，有如此多地位不低的满人相助，却是他始料未及的。如果说福全很早就欣赏胤禩的才华，九阿哥之前就与胤禩关系亲密，能结为一党也不足为奇，奇怪的就是安王府的加入。说起来，安王府与宗人府相关，按道理应该保持自身的中立，不当参与这种结党。更何况安王一支自来便有一种傲气，岂能轻易居于胤禩之下成党。想到这里，他忽然联想到另一件事情。“这件事情晏格格知道么？”
　　戴铎知道胤禛与清晏的关系，见他问起，这才小心翼翼的答道：“主子，实不相瞒，据说皇八子党能有今日的规模，除了八爷聚拢人心的力量之外，还有三人，在上者是裕王爷，在外串联者是九爷，而在内调停，暗中襄助的则是晏格格。”
　　“不要乱讲。”胤禛不高兴了，“据我所知，晏格格平素与八弟并无来往。”三年前，他曾经让人去查清晏在家宴之时与什么人有过接触。查下来的名单里他曾经注意到胤禩的名字，只不过胤禩当时实在不起眼，又没有独当一面正式处理政务的经历，而且事后很长的一段时间他都没有追踪到胤禩与清晏直接接触的证据。所以，说清晏会在暗中襄助胤禩，他实在不能相信，虽然，如戴铎适才所讲，皇八子党之中的骨干或是成员都与清晏有着似有似无的关系。
　　戴铎似乎也猜出了胤禛会发作，并没有惊骇于主子的愤怒，反而镇定的说道：“主子，也许您有所不知。八爷此人的高明之处就在于深情而不任情，放得长线，耐得寂寞。的确晏格格与八爷间没有直接来往，不过最大的可能是八爷暗中授意的，只为了掩人耳目，或者是为了避去嫌疑，防止格格声誉受损。奴才以为这天下并没有无欲无求的人，看上去无所求，实际可能就是最大的所求。”
　　“你的意思是说，胤禩一直在打清晏的主意？”胤禛心里愈发的纠结，可是却还是强忍着，“我不信小晏会负我。”
　　“主子，这不是负与不负的问题，其实，主子也许不太了解女人心，男女之间的事情很难说的清的。”戴铎说着，话锋一转，“奴才斗胆请问主子，这几年来，晏格格对主子是否与以前不同？”
　　胤禛想了想，缓缓的点了点头。他虽然不想承认，这三两年来，清晏的确渐渐疏远了他，从来不会如以往一样与他二人独处，说话也客气了许多。他原先把这件事归结为清晏年龄渐大，对男女之防比少年时在意。他也觉得自己与清晏的事已经是板上钉钉，只是迟早问题。可是，后来的一件事情让他心里有些难过。他发现不知何时开始，清晏已经不戴他赠她的那串念珠了。他也曾装作闲话一般提起，清晏总是将话题带过，他虽然心里有些不舒服，但是看到清晏的腕子上换了玉镯也很雅致，便也不再说什么了。然而，如果如戴铎所说，清晏真的变心的话……
　　戴铎继续说了下去：“主子若是不信，奴才可以证实给主子看。”
　　胤禛没有说话，眼神一寂，缓缓的点了点头。
　　很快就有了让戴铎证实的机会。七月福全过世，康熙下旨众皇子格格，各皇亲国戚俱要前来守灵，清晏自然也在其列。大家白日守灵，夜来也只能分男女宾分别居住。有一日，戴铎悄悄告诉胤禛，第二日前往灵堂的时候请胤禛故意落后。
　　福全喜欢苏杭山水，便在院落中做了许多刻意布局。通向灵堂有一条水路，却铺着石头桥，需要踩着石头才能过河。就在这一日，不知道为什么，清晏穿着的花盆底鞋子生生在石头上断了鞋跟，她一时站不稳，就要跌倒。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候，胤禩却不知在什么地方冲了出来，恰到好处的揽住了清晏的腰，稳稳的扶住了即将摔倒的少女。少女的脸腾的红了，神情有些慌乱，有些娇嗔，更有些亲昵，虽只是稍纵即逝，却仍然能够感受到她在胤禩怀中的那种心神摇动。且不用提胤禩抢步上前的迅速，此刻的胤禩也是一脸温柔的看着清晏，旁若无人，眼中更是写满了宠溺。这一切胤禛都看在眼里，心里却不知是酸涩还是苦闷，说不出感觉来。偏偏转过头时又看到了胤禟脸上不怀好意的笑，虽然胤禟的目光是看向胤禩和清晏，可是胤禛却觉得是对自己的嘲笑一般，实在烦闷的很。
　　事后，戴铎小心的来到了胤禛的身边，回报说清晏的鞋子是他找人趁守丧众人忙乱的机会弄坏的，请胤禛原谅。而胤禛却冷着脸一言不发。
　　待到忙完福全的丧事，便已快到中秋节了。宫里照例会有很多活动，而胤禛也有了许多与清晏见面的机会。终于有一次，他在花圃偶遇独自一人的清晏。二人相见，却也如往日一般说些寒暖，可是，就在清晏想要告辞离开的时候，胤禛却趁着二人错身而过的时候，猛地揽过了清晏的双肩，将她拥入怀中。这其实并非他第一次抱她，怀中的少女虽远非幼少之时的娇小，已有了成熟女子的玲珑风韵，但是她身上若有似无的浅淡香气和柔软温和的触感却与记忆中一般无二。
　　他能够感觉到怀中的人为这突如其来的抱拥而轻轻的颤了一下，但是，却又缓慢的而坚定的用手推开了他的胸膛，从他的怀中挣开。
　　“四哥，你这是在做什么。”少女抬起头望着她，眼神澄澈干净，毫无慌乱之情，“有失体统了。”
　　胤禛的心忽然变得空落落的，但却又感到了空前没有过的清醒，这种清醒伴随着些许的痛苦，可是痛苦过后留下的却又是宛若湖水一般的静明。大抵这便是禅宗所谓的悟道吧，他在心里默默的想着，却又旋即开始自嘲，不明白为何在此时禅字还能出现在自己的脑中。或许也正是如禅宗所说，不是风动，不是幡动，而是心动。然而，即便明白了这些，一切还能够有所转寰么？即便他的心思已经了然，可是他的骄傲却不容许他这么做。
　　他的薄唇轻轻的翕动，勉力抽出一丝笑容，却空灵而并无热度：
　　“没什么，我只是想看看你在我怀中，是否会像在他怀中一样的心神慌乱。”
　　他这样说，虽然明知道话说出口自己必会后悔，而且他也已经在后悔了。也许，这样子她便会掉头而去了吧，一切也便可以这样结束，自己的心不再会被其他的烦恼所羁绊。他自失的笑，自失的叹，低声道：
　　“清晏，我原以为你并非寻常女子，不会为小儿女的情事萦怀抱。没想到你也与一般女子无二，说真的，你让我失望了。”
　　可是一切又出乎了他的意料，听了这些话，清晏很是平静。她并没有走，脸上滑过一丝落寞，轻垂了眼眸，低声的一叹：“四哥，为什么会这样？有些该说的话，你从来都不肯说，而有些不该挑明的事情，你却非要刨根问底，非要做到这种不可转寰的程度，才能罢手么？”她抬起头，眼神悒郁的看着他，但眼底深处仍是平日的坚强冷静，“好吧，如果四哥喜欢把什么话都说明了，我便直言好了。四哥很聪明，慧根也不浅，可是却拙于体察人心。四哥以为很懂得皇上，认为只要认真办差就会赢得皇上的喜爱，可是四哥你是却不曾想过皇上不但会用你来对付太子，也会用其他的人来平衡朝局。早年，皇上用南方文士抗衡鳌拜，鳌拜除了，便用明珠来制约南党；明珠尾大不掉，便利用索额图想要拥立太子的心思，提高太子地位，以此制约明珠；明珠一除，索党独大，便想到用你来做制约。可是四哥你可知道，你为人太过认真，并不是用于制衡的最好力量，所以，皇上便选择了胤禩。索党能如此顺利的除去，与胤禩在下面的活动有密切的关系。说到底，我们不过都是皇上手中的棋子而已。”
　　“我知道。”胤禛闭上了眼睛，清晏说的清楚犀利，可谓是老成之言，“皇阿玛是君是父，我们是臣是子，我早已做好为皇阿玛所用的准备了。”
　　清晏幽幽一叹：“可是四哥有没有想过，皇上从一开始就不会让我嫁给你的。”
　　“是么？”胤禛的眉微微一皱，“你是说家世的问题么？但我认为世事都有可以变化，并不能绝对。”
　　“四哥，你为什么还不肯承认现实？虽然如你所说，世事可能有变化，但是，前提必须是你我心意相通……”她说着，神情黯淡了，“四哥可知道，我曾经有一段时间很消沉也很伤心的。”
　　“就是我让你接近三织造的那段时间么？”胤禛意味深长的望着清晏，“我早已知道了，你那段日子开始疏远我，可却又不肯告诉我原委。我以为你只是不愿意做这种男人们做的事情，后来也没有再勉强过你。”
　　清晏摇了摇头：“四哥，你为什么还是不明白。我消沉伤心的不是因为替皇上办密差，我后来不也是一直在做么，我难过的，只是四哥你的态度。知道么，四哥你是一个待人很真的人，这是你的长处，却也是你的短处。你待人越真越诚，就越希望别人能够回报你的感情，虽然你求得也不多，可是这种索求却会让别人感到辛苦。有的时候，没有感情的东西才能够对其放心的交付感情，而太过沉重的挚情常常会变成束缚人的枷锁。和四哥在一起，我会觉得很累，真的，很累。我想四哥你也会觉得累吧？”
　　“和胤禩在一起就不累了么？”胤禛轻嘲般的笑，“他能给你带来什么？不，换句话说，他一直在向你索取，利用你的显赫家世提升自己的地位，你难道就没有发现么？”
　　“我知道的。”清晏平静的回答让胤禛有些诧异，“我从一开始就问他，你喜欢的到底是我，还是我身后的家世。”
　　“他是怎么答的？”胤禛实在不明白清晏的想法。
　　“他说，我两者都爱。如果你没有了家世，便不可能如此骄傲，也不会有着如此灼灼耀目吸引我的力量了。”清晏说着，忽的一笑，“我当时说他真是不善于撒谎，连向女子求爱都会说的那么直白。可是，四哥，你知道么，他有很多优点，也有很多不如四哥你的地方，不过，偏偏就是这一点，也是他最吸引我的地方。”
　　“为什么，我不明白。”胤禛自嘲的耸了耸肩，“我是真的不明白。”
　　“也许我也说不很明白，大概是一种很微妙的感觉吧。”清晏垂眸一笑，“我喜欢的，就是他知道自己的分寸，也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而且，他会为了实现自己的想法而努力，却又不会汲汲以求。总之，他不会刻意的去做一些事情，更不会刻意的掩藏自己的感情。我知道，这样说虽然对不起四哥，可是，我自从三年多前见他的时候，便已经知道这一生我注定只能爱他了。”
　　听了这话，胤禛的心又是一颤，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觉得有些开心起来，他微微的笑了，抬起头，看到清晏鬓边有几丝乱发，习惯的伸出手，想要替她拂起，却又停了下来，收回了手：
　　“只要你喜欢就好。”他落寞的笑，“我那里才得了一个汝窑盘子，有空时来赏鉴一下，好么？”
　　他说罢，也不待清晏开口，自顾转身去了，风起萍末，却倍生些许的寥落之感。
　　庄子文中曾有刻意一章，其中有这样的一段话——
　　刻意尚行，离世异俗，高论怨诽，为亢而已矣；此山谷之士，非世之人，枯槁赴渊者之所好也。
　　语仁义忠信，恭俭推让，为修而已矣；此平世之士，教诲之人，游居学者之所好也。
　　语大功，立大名，礼君臣，正上下，为治而已矣；此朝廷之士，尊主强国之人，致功并兼者之所好也。
　　就薮泽，处闲旷，钓鱼闲处，无为而已矣；此江海之士，避世之人，闲暇者之所好也。
　　吹呴呼吸，吐故纳新，熊经鸟申，为寿而已矣；此道引之士，养形之人，彭祖寿考者之所好也。
　　若夫不刻意而高，无仁义而修，无功名而治，无江海而闲，不道引而寿，无不忘也，无不有也。
　　淡然无极而众美从之。此天地之道，圣人之德也。
　　胤禛在与清晏一番对话后，想到的便是这一段话。如果说胤禩是不刻意的话，那么自己堪堪可以成为他的对立面。他喜欢修饰衣着，喜欢精巧物事，看重别人的尊重和认可，同时也喜欢掩藏自己的心事。他喜欢清晏已久，可曾对她有过表示，只是一味的认为事情总可以按照自己的想法发展下去。
　　他输了，可是，即便是这样，他明明知道自己的问题，但仍然不想改过。因为他已经失去了挚爱的女子，他对挚爱的她尚且不能做到不刻意，那么天下又有什么值得他去改变自己的性情呢。
　　他会刻意下去，不但掩饰自己的情感，更要掩饰自己的目的。如今天下局面尚在不分明中，索额图已倒，太子的势力大大受损，虽然康熙未动太子一丝一毫，可毕竟父子之间已有了深深的隔阂。谁都不知道将来会发生什么，但也因此对每一个人都有着潜在的可能。但是胤禛明白，与平庸的父亲兄弟相处很容易，但是，自己的君父偏偏是旷古难遇的明君，自己的兄弟也大都才华横溢，更何况兄弟众多，实在很难以相处。所以，在这种情况下，过于展示自己的才华反而会将矛盾引到自己的身上。
　　胤禛本是心机深沉的人，他既已隐忍，便决意继续的隐忍下去。但是，就在这时，砚山送来了戴铎的书信。戴铎已回自己任上，临行写下一封长信，为胤禛献策。胤禛是何等聪明的人，从戴铎的一言一行里便早已看出了他的用意。他将皇八子党的存在以及胤禩与清晏的关系□裸的揭出来给胤禛看，就是为了自己的这封信。他想让胤禛彻底对清晏死心，也要让胤禛下定争夺权势的决心，从而才能给他自己这个做奴才做清客的人提供上升的阶梯。而这封信里面的意思就更明白不过了。戴铎首先分析了朝中的局势，并且给出了很详尽的对策——
　　孝以事之，诚以格之，和以结之，忍以容之，而父子兄弟之间，无不相得者。……
　　至于左右近御之人，俱求主子破格优礼也。一言之誉，未必得福之速，一言之谗，即可伏祸之根。……
　　当此紧要之时，诚不容一刻放松也！否则稍为懈怠，倘高才捷足者先主子而得之。
　　“小聪明。”胤禛冷冷一笑，将信叠起，凑近烛火燃烬，脸上却冷漠而高傲。他最讨厌戴铎这种自作聪明的人，可是现在这种情况下，就算是这种人也需要忍得一时吧。胤禛微微的笑着，来到案前，提起笔，不假思索，挥毫立就——
　　南来北往走西东，看得浮生总是空。天也空，地也空，人生沓沓在其中。日也空，月也空，来来往往有何功？田也空，地也空，换了多少主人翁。金也空，银也空，死后何曾在手中？妻也空，子也空，黄泉路上不相逢。大藏经中空是色，般若经中色是空。朝走西来暮走东，人生恰是采花蜂。采得百花成蜜后，到头辛苦一场空。夜深听得三更鼓，翻身不觉五更中。从头仔细思量看，便是南柯一梦中。
　　写罢，他自失的笑，眼望着明灭烛火，眼神却深邃得望不到尽头。
　　十月，康熙准备西巡之前，忽然下一道旨意，以内大臣费扬古之女，乌喇那拉氏指婚胤禛为嫡福晋，择日成婚。事情有些突然，但是知情的人却传出消息，此乃是胤禛自己向康熙提出的，听闻此话的康熙乃“欣欣然，即刻指婚”。
　　不过，还要说几句题外话，后来关于戴铎的事情史载还有几次。他多次向胤禛写信，希望能够调回京城任职，但都被胤禛以隐忍为由拒绝了。后来，在康熙五十六年，又提出替胤禛谋划台湾作为争储失败的退居地，胤禛断然拒绝，回信也很刻薄——我以国士待你，你怎能如此陷我不义。你若真存此心，不有非灾，必遭天谴。
　　再后来，胤禛即位为帝，戴铎还是没有机会回到京城。直到雍正三年，因贪污罪被胤禛处置，死于狱中，这便是后话了。
　　机关算尽，反误了卿卿性命。不知戴铎死时，当作何想。
　　而就在康熙四十二年底，爱新觉罗皇族又迎来了一场盛事——皇八子胤禩与郭络罗氏和硕格格清晏奉旨成婚。康熙亲自主婚，后宫位次最高的宜妃总揽各项事务，胤禩的养母惠妃所在的那喇氏一族负责礼仪事宜，而清晏的母系安王一族则负责宗室迎送。同时也因为这场婚事，胤禩的生母被破格进封为妃，是为良妃。
　　大婚当日，八贝勒府前车马络绎，道路阻塞，迎接清晏的车队竟险些进不来。就这样如火似油般的忙了一日，直到夜间才渐渐平息下来。
　　满人习俗，进入洞房有坐帐之礼，清晏就这样静静的坐着，按照规矩低垂眉目，一言不发。
　　不知过了多久，胤禩终于来到了她的面前，挑起她的盖头。她抬起头，望着面前清俊容颜，纤长眉目，竟有了宛若梦幻的感觉。她与胤禩相识相知相恋已有四年，虽然生在皇室，但多亏胤禩有自己的坚持，才打破了他们身份间的隔阂；也难得她有着自己的努力，才执着的选出了心仪的伴侣。就这样一直走到今日，不知为什么，她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胤禩也没有说话，端起酒杯，递到她的手中，自己又端起一杯。按照规矩饮下合卺之酒。喜娘们收了酒杯，道了百年好合之类的吉庆之词，才告辞离去。
　　屋里终于只有胤禩清晏二人，这四年来，他们虽然心意相通，但却聚少离多，为了担心引起流言，对清晏不利，胤禩更是提出了尽量减少见面的主意。
　　虽说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可是，思念这种东西，本来就是无形无迹无可捉摸，却又无处不有无所不在。早些年西藏的六世□喇嘛仓央嘉措曾经写过一首诗，便是关于思念的。诗曰——
　　第一最好不相见，如此便可不相恋。第二最好不相知，如此便可不相思。第三最好不相伴，如此便可不相欠。第四最好不相惜，如此便可不相忆。第五最好不相爱，如此便可不相弃。第六最好不相对，如此便可不相会。第七最好不相误，如此便可不相负。第八最好不相许，如此便可不相续。第九最好不相依，如此便可不相偎。第十最好不相遇，如此便可不相聚。但曾相见便相知，相见何如不见时。安得与君相诀绝，免教生死作相思。
　　清晏曾经对胤禩念过这首诗，但是，胤禩的回答却很令人意外：
　　“既然相知相恋，为何不求相守相依，只是为了怕相思，便束手束脚，生怕被情所伤，又岂能算是真正的相爱。”他平静的笑着，一如往日，“在这点上，我并不喜欢□的诗，倒是古时的人说得更好些——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求之不得，寤寐思服……直到可以琴瑟友之，钟鼓乐之，那才是至爱所应为的事。”
　　而到了今日，终于到了宜室宜家的时节，清晏却实在不知自己当用怎样的心情来面对了，甚至，她连如何唤胤禩都不知道。只是……
　　胤禩轻轻的握住了她的手，那种被她熟悉，让她安心的温暖，立时便让她从慌乱中变得沉静。
　　“虽然，有一句话说起来可能有些老套。”胤禩的声音竟也有一些颤抖，他也会紧张么。清晏的抬起头，望着身边坐着的夫婿，不由得好奇的猜想着，也期待着他接下来要说的话。
　　“生死契阔，与子成说。”胤禩终于轻轻的说出了这句诗，他转过脸，很认真的看着她，几乎是一字一句的说着。
　　不知怎的，看到他的眼睛的时候，清晏的心里忽然安宁了，她微微一笑，慢慢的说出了下面的两句：
　　“执子之手，与子同老。”

　　之十 柏舟

　　清晏因为通晓倭语，所以曾经读过日本平安时代女官清少纳言写过的小品集枕草子。其中有一句话让她印象深刻：
　　匆匆而去不再归来的，一是滔滔逝水，二是流去的时光。
　　清晏也常读诗经，她曾经很惊讶的发现，诗经中女子哀婉时光逝去，韶华难在的时候，也总是会以水作比。诸如邶风里的那篇叫做柏舟的诗——
　　泛彼柏舟，亦泛其流。耿耿不寐，如有隐忧。微我无酒，以敖以游。
　　我心匪鉴，不可以茹。亦有兄弟，不可以据。薄言往愬，逢彼之怒。
　　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威仪棣棣，不可选也。
　　忧心悄悄，愠于群小。觏闵既多，受侮不少。静言思之，寤辟有摽。
　　日居月诸，胡迭而微？心之忧矣，如匪浣衣。静言思之，不能奋飞。
　　这是一首女子自伤遇人不淑，又被夫婿的其他姬妾侮辱的诗。遇人不淑的原因已经不可考，可是其中无可告诉的委曲和忧伤却是可以通过文字历千年而传下来。女子被众妾辱没，向自己兄弟求助，却遭逢冷脸相待。这种投告无门的愤怒与唐宋以降女子的忍气吞声恰恰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早年读这首诗她并没有太多的感觉，而现在想到，竟字字句句落入她的心中，让她倍感伤怀。
　　今年是康熙四十六年，转眼她嫁给胤禩也有了三年多。然而，两个人的婚姻却出现了一些问题。这个问题不是来自他们二人之间，而是来源于周围人的压力。事情的起因很简单，三年多，她竟未能怀上孩子。
　　起先她对此也不是很在意，她认为自己和胤禩年纪都轻，完全有可能生育，可是，不知为何，她渐渐发现身边总是会出现一些不和谐的声音。自康熙三十九年皇八子党渐成雏形，到现在已经有了六七年的经营。胤禩的声名已经遍及朝野，虽然只是一个贝勒，私下里却被称为八贤王。在皇子中，皇九子、皇十子，还有胤禛的同母胞弟皇十四子胤禵与胤禩往来甚密；朝中不少大员都是胤禩府上常客，特别是大学士马齐和礼部侍郎王鸿绪，这两个人一个是满洲大学士，一个是江南文人之首，起初只是前来谈论诗文，渐渐的便对胤禩的才学赞不绝口。不过呢，这两个人都有一个习惯，喜欢歌儿舞女，并喜欢品评女子。他们见胤禩尚无子嗣，便常常劝胤禩纳妾。听了此话，胤禩只是笑而不答。
　　胤禩可以虚与委蛇，但清晏却做不到视而不见。她太在乎胤禩的想法，一面希望胤禩能够断然的回绝，一面更加盼望能够早日怀上孩子。虽然只要马齐和王鸿绪一来，她定然会变得格外恼怒。可是，恼怒归恼怒，清晏心里却是明白的。马王二人之所以如此渴望胤禩有子嗣，是因为他们对胤禩给予了某种期望。说白了，他们希望胤禩有朝一日可以取胤礽而代之，将来成为大清的皇帝。皇帝是要讲帝统的，有责任也有义务多生皇子，这样才能够让政权稳定。清晏也是宫中长大的人，怎能不明白这一点，所以她愈发的想要尽快生育。可是，有些事情往往越是渴求就越是不得，在屡屡求子不得的状况下，清晏逐渐变得有些抑郁了，特别是每月发现天癸如期而至，便会难过好久。继而，她忽然发现自己开始排斥与胤禩接触，便愈加的消沉下去。
　　虽然胤禩也会劝她不必心急，可是，在她听来这种话却是极不负责任且轻描淡写的，让她更加难受。她入宫见宜妃的时候，也会提到此事，宜妃总是劝她让胤禩纳妾：
　　“小晏，你看看这上到宫里，下到民间，有哪个男子会像八阿哥一样的宠老婆？纳妾不过是让她们生下子嗣，你是嫡福晋，生下的孩子哪个不要喊你额娘，你又怕什么的。”
　　清晏摇着头，她不是不明白事理，可是，她却很在乎，甚至无法想象其他女子与胤禩在一起的样子，她怕自己会因为嫉妒而发疯。也怕自己会因此而变得不像自己，做出什么可怕的事情来。
　　胤禩成婚几个月后，胤禟也娶了董鄂氏家的女儿冰沁为嫡福晋。胤禟本来就风流，早在立嫡福晋前就有了子女，这次有了福晋，便更加的肆无忌惮的纳妾收房了。对此胤禟的解释是自己喜欢享乐，并不喜欢胤禩这样的专情，他怕自己会因专情而受累，不过，这话看上去荒唐，似乎也有着几分道理，三年来胤禟不但添了三个儿子，身量也比三年前涨了一围。知道了清晏的烦恼，胤禟有时候也会来劝她，时而打趣，唤她河东狮子或是妒妇，她却已懒得与胤禟口角。胤禟便会叹口气，悻悻的离开。
　　结果，今年刚过了年，马王二人就好象商量好了一样，一人送来一个丫头给胤禩做侍妾。两个丫头一个姓张，一个姓毛，都是百里挑一的汉家美女。胤禩竟也都笑纳了，回头却只是将她们派来伺候福晋。
　　清晏这一次是真的发脾气了。她以前虽然任性，但也只是自己在心里委屈，并不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可是这一次她却破天荒的摔了东西，将景德镇刚刚特贡的几套青花瓷器摔得粉碎。
　　但是，任她怎么发脾气，胤禩都没有出现，倒是胤禟若小鼠要去拜见猫一般瑟瑟的赶了来。见到一地的碎瓷，不由得叹了口气：
　　“小晏，你这是何苦啊，生气伤身，你要这样闹下去，只会把事情搞得更糟。”他摇着头，小心翼翼的从碎瓷间走了过来，“你也要体谅八哥。你想想马齐和王鸿绪为什么要送人来？他们无非是想通过这种姻亲关系进一步加深与八哥的羁绊。你难道不明白八哥的苦衷么，这样的人情，谁敢轻易得罪。倒是你这样闹啊闹的，把八哥的心都闹凉了，小心真的把八哥推了出去。”
　　清晏一直呆呆的坐着，并不说话。她承认胤禟说的都对，世上有很多东西都可以重头再来，唯有爱情经不起反复，再深厚的情意，成为覆水便不复原样，成为劫灰后便难以再重生成凤凰。可是，道理都明白，心中就是有一道过不去的坎。
　　好不甘啊……
　　她忽然很灰心，也很伤心。她一直都是高傲的，可是偏偏在这件事情上，她扭不过巷议舆论，她的骄傲，她的明艳，全部都在舆论的面前一败涂地。她怎么能够变成这样，这样如泼妇一般的人还是她么，还是那个独立的率性的有林下之风的清晏格格么？
　　许久，只是长长的一叹：
　　“我知道了，你不必说了，我都知道了。”
　　是夜，她破天荒的打发两个丫头去书房伺候胤禩，自己则吩咐白哥收拾行李，连夜离开了八贝勒府，向着永定河渡口而去。
　　她是这样打算的，既然不愿意看着胤禩与其他女子亲热，那么，最好的方法就是自己抽身而退。她相信自己与胤禩之间的感情，但是，她不能容忍自己落入毁灭性的怨妇情结中。即便是生不下孩子，即便是可能因此而被宗室休弃，她也不能狼狈丢丑。她要从容淡定，哪怕是强颜欢笑，也要维持着最后的尊严。所以，她选择了离开。
　　她已派白哥准备好了船只，沿运河南下，回到自己在江浙的居所。可是，上了船后，看着船离河岸越来越远，心中却又不免有些酸涩。愈发想到了柏舟里的句子——
　　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威仪棣棣，不可选也。
　　她叹了口气，自失的一笑，觉得自己果然真的是无可救药，到了现在，还要维持自己的骄傲，也难怪会为人所诟病了。她无奈的摇着头，转身走进船舱，却是一愣。
　　船舱中的几案旁，一个人正端坐读书，见她进来，抬头微微一笑，笑容平静和煦，正是这段日子让她深爱又深恨的胤禩。
　　保姆白哥在一边小声的道：“格格，今儿您将两位姑娘派了过去，八爷就问奴婢格格是不是想离开。奴婢斗胆便把格格的行程告诉八爷了。”
　　清晏真不知这样的场合是应该哭还是笑，嘴角抽动了一下，却挤出了一个似笑非笑的神情，怨怨的看了一眼胤禩，嗔道：“你跟来做什么？”
　　“我的福晋要离家出走，我怎么还能沉得住气。”胤禩如往日一样平和的笑，眼神却写满了关切，“你今儿发了好大脾气，不过，这些日子的怨气，可都发泄出来了？”
　　听他这么一说，清晏原先还有的那些怒气早已烟消云散，只不过还不想放低姿态，继续赌气道：“我好与不好，与你有何干系。你好容易可以有别的女人，不必每日对着我这个河东狮，还不去惜香怜玉，来这里做什么。”
　　胤禩听到清晏说话已经比以前轻松了，知道她已渐渐消气，便伸手拉她坐在自己身边，又示意白哥退下。清晏虽然有些委屈勉强，但还是依了他。坐在胤禩的身边，任自己的手握在他的掌中，不知道为什么，总是能够感到特别的安心。
　　胤禩却并没有马上开口，只是这样静静的坐着，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道：“晏儿，有多久没有这样拉着你的手了？”
　　“大约……”清晏想了想，“总也有半年了吧。”
　　“半年啊，”胤禩苦笑，“晏儿，在你眼中，孩子真的就那么重要么？若留不下一子半女，你我的感情就都无所谓了，怎么样都可以么？”
　　“当然不是，我原来也不急的，只是……”清晏说着，不知道为什么，竟委屈的哭了出来，“胤禩，你知道，我心里很难受。”
　　胤禩换了另一只手握住清晏的手，却将手臂环过清晏的肩，拥她入怀：“我都明白，这些日子，你受了委屈了。只不过，有些人有些事并不能用简单的方法处理，有些话也不能在府中讲明白，晏儿，你应该清楚的，府中未尝没有其他人派来的暗探，如今你我已在不知不觉间陷入漩涡，无法逃遁，所以行事必要小心。我原来以为你能明白，所以一直没有对你讲明，可是，我却忽略了你心里会为了生养的事情而更加痛苦。让事情发展到这样，是我的疏忽，你要怪，就怪我好了。我倒宁愿你天天对着我发脾气，也不愿意看到你这样自己苦着自己。”
　　“你就知道说这些好听的。”清晏意态已经渐渐变得柔和了，“你们男人哪一个不想子女满堂，我才不信你真会一点都不在乎有没有孩子。”
　　“说不在乎是假的。”胤禩叹了口气，“但是在我心里，你更重要。有句话不曾对你说过，其实从小的时候，我就很怨恨皇阿玛，他不爱我的额娘，却宠幸了她，给她希望，却将其打破，又将其拥有的都一一夺走。我无法唤她为额娘，甚至相见时也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亲娘像奴婢一样向自己行礼。这样的事情，我不会让它发生在我身上。我决意娶你时已发过誓言，若天意怜我，能够与你结为夫妻，便要红颜皓首，永不乖离。你能嫁我为妻，我已知足，又岂能负了当初誓言。执子之手，便要相携终老，除非你放弃，否则我是绝对不会松开我的手的。”
　　这番话说得情辞恳切，句句落在清晏心里，她不由得大声哭了出来，这些日子的委屈全部随着眼泪涌出，但是心里却好受了很多。过了好久，待自己渐渐平复，清晏才慢慢的道：
　　“错不都在你，我也有错。只不过，有件事情我实在不解，你与这些人接触，发展皇八子党，到底是为了什么？你们真的打算把胤礽从太子位上拉下来么？”
　　胤禩点了点头：“这是迟早的事情。本来皇阿玛处理索额图就是为了敲山震虎，让太子自省，可是胤礽非但不思悔改，还变本加厉，最近听说有私自调动军队的情形，却未曾抓到实处。这样的人不配当我大清的太子。而且，你也知道的，我一直很讨厌一成不变的政局，讨厌无论再努力也换不来回报的局面，这样只能让朝廷变得僵化起来。反观历朝历代，过早立太子常常会带来混乱，我不想大清也变得如此。”
　　清晏叹了口气：“话虽如此不错，可是，你这样处心积虑的想要将胤礽从太子的位子上拉下来，难道是想自己取而代之？”
　　胤禩摇了摇头：“若上天佑我，我愿做吕尚周公，得以辅弼一名明君，便是我之幸也。登基九五，本非我愿。”
　　“我不明白。”清晏不解，“我从未听说过有愿意做一代辅佐之臣的人。”
　　“没有什么不好明白的啊。”胤禩眉目淡淡，悠悠的道：“以我的身份，无论怎么努力，无论现在的人气有多么旺，也毕竟有不足之处，这一点我心里有数。而且做了天子，便日日要在火上烤，出入行事皆有许多不自在和不得已，实在不是件好差事。更何况，”他忽的促狭的笑了起来，“也只是马齐王鸿绪他们提了几句让我收侧室的话，送了两个丫头来，你便气冲冲离家出走，那要是我真的成了皇帝，后宫佳丽何止一二，你又会是怎样的心情呢。你若心苦，我岂会欢喜？”
　　这番话说得柔软，清晏听了，只是低头微微一笑，心里却已暖意融融。二人就这样绵绵的说着话，这些日子来的不快早已烟消云散，而且反倒比往日更多了几分亲密。不觉到了黎明时分，清晏忽然惊觉，看船外时，大致已经出了直隶地面，不由得大惊：
　　“哎呀，怎么便这样出了京，这可如何是好。”说着，她便要吩咐回程。
　　胤禩却笑吟吟的拦住了她：“不必了，既然出来了，咱们就在外面好好的玩一玩再回去。放心，我临行前已经安排了九弟替我向皇阿玛告假了。”
　　清晏一愣，不由得也是一笑：“没想到啊，循循儒雅的八爷居然也有如此放浪形迹不循常理的一面。”
　　胤禩也笑了：“难道只许你有林下之风，就不许我学王子敬雪夜访戴啊？兴之所至，情之所钟，便随兴而去，因情而动了。”他说着，眼神愈加的温柔了，伸手轻轻拂过清晏的脸颊：“晏儿，知道么，我有大半年没有见到你如此开心的笑了。”
　　这一日是康熙考较皇子学问的日子，从太子大阿哥到所有十岁以上的皇子都要参加。因为胤禩缺席，胤禟乖乖的按照胤禩的吩咐向康熙讲述了八福晋负气离家，八阿哥赶去追回的始末。康熙尚未说话，太子胤礽却先开口了：
　　“这算什么事情，哪里见过这种妒妇。早已犯了七出的罪过，既然不喜欢留在府中，趁早休了了事。还特特的出去追，八福晋任性，八贝勒也不懂事么？”他说得刻薄，让众人听了都有几分不安。
　　没想到的是康熙却笑了起来：“好了，胤礽，这只是点家务事，有什么大不了的。只是这两个孩子也忒不让人省心了，两个人心里都一心一意的想着对方，却也因相爱而险些相伤。只不过这些话在家里说说倒是无妨，传出去就会走了样，在清晏就成了天下第一妒妇，在胤禩就是受制于妻。不过呢，他们都还年轻，有什么好怕的，就算最后生不出，又有什么要紧，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这是多少人求而不得的，却为旁的事情误了，岂不是大谬。”他说着，对胤禟道：“你去传朕的话，正好朕今年四月准备要南巡，八阿哥这一趟就算替朕先行打理，八福晋因熟知江南事务，随行襄助。就这样吩咐下去。还有，这是朕的家务事，朕尚不觉得如何，其他无关人等，就不要妄加置喙了。有再敢折腾者，便以乱政议处。”
　　胤禟高兴的领命去了，太子胤礽却冷着一张脸，胤禛听了也有一些很微妙的感觉，正在胡思乱想，康熙却点了他的名：
　　“胤禛，你家里的事情也要好好打理下。胤禩两口子是生不下孩子，你的福晋和侧室生下了三个孩子却都早夭，这不可不小心啊。”
　　胤禛低头应承，心里却也觉得有些忧愁。他成亲这些年来，除了嫡福晋那拉氏之外，还立了通房丫头李氏为侧室，那拉氏曾经产下一子，早夭；李氏产下二子，一子在幼少故去，另一子尚在襁褓就不幸夭折，连排行都没入。不可不谓子息艰难。
　　康熙看到胤禛脸上的苦恼，不由得也叹了口气：“你们这些孩子，哪一个都不让朕省心啊。”
　　康熙四十六年的南巡，是康熙一生中最后的一次南巡，经江宁到苏州，直至杭州、山阳。同行的有太子、皇长子、皇十三子。皇三子、四子奉命监国，皇九子、十子都在京城留守，十四子奉命前往塞外收受蒙古的九白之贡，皇八子胤禩虽然名曰南巡打理，但只是在杭州接驾时面见了康熙而已。原因很简单，五月的时候，清晏发现有了三个月身孕，康熙大喜，下诏清晏不必接驾，不必回京，并让胤禩相伴留在杭州。
　　清晏有孕的消息传到京城的九阿哥府，胤禟不由得嘿然一笑，对身边的老十胤俄道：“八哥料得果然不差，看来府中有人在服侍福晋的饮水食物里下了不能受孕的药是实了。亏了八哥心细，想着办法带福晋离京，否则还不知道事情会发展成怎样。”
　　胤俄是个直性子，不由得一拍桌子站了起来：“九哥，既然已经坐实了，咱们去把这些个遭天杀的奴才一刀砍了。”
　　“慢着。”胤禟冷冷的道，“你去砍谁？你砍得了奴才，砍得了主子么？”
　　“可是，也不能这么作践人啊。”胤俄仍然愤愤。
　　“八哥说过，此事不必去查是谁做的，也不必去查是谁主使的，最好做到无动于衷。”胤禟的唇角扬起一丝笑，“我也觉得，不是不报，时候不到，时候一到，一切皆报。我们现在能做的，只有等。等到一个合适的时机。记得了么？”
　　“可是……”胤俄摇摇头，“要等到什么时候啊？”
　　胤禟笑了起来：“老十啊，你还真是老实。你以为八哥这一次去江南完全只是为了陪福晋么？你想想，八哥和福晋住在什么地方？又每日与哪些人来往？大江以南，已是唯皇八子马首是瞻，你细想想，这难道就不是八哥的有意安排么？”
　　胤俄睁大了眼睛，恍然大悟，却也笑了起来。

　　之十一 阋墙

　　康熙四十七年是以八阿哥嫡长子的诞生开端的。这个正月里出生的孩子被康熙赐名为弘旺，本意是希望日后可以兴旺下去，没想到，事情并不是能够永远遂心如愿。在这一年的九月到次年的三月，发生了一件足够震撼大清根基的事情，同时，这件事情影响了许多人的命运，也影响了大清帝国的走向。在后世谈及清朝历史的书上都会有所涉及，这便是康熙第一次废立太子胤礽。
　　不过，姑且以清史稿的叙述顺序，结合圣祖实录，概述这段时间与此相关的事情：
　　康熙四十七年九月初四，康熙在行猎途中驻布尔哈苏台。召集廷臣行官，宣示皇太子胤礽罪状，命拘执之，送京幽禁。罪名是“不法祖德，不遵朕训，惟肆虐众，暴戾□”“辱及在廷诸王贝勒官员，专擅威权，鸠聚党羽，窥伺朕躬，起居动作，无不探听”“遣使邀截外藩入贡之人，将进御马匹任意攫取，以至蒙古俱不信服”……言毕，康熙痛苦扑地，诸大臣扶起，宣布将胤礽废斥，并命拘禁胤礽。诛杀胤礽党羽（其中包括索额图二子），并同时声明无立皇长子直郡王胤禔为太子之意。
　　初七，康熙传谕不会因为胤礽事涉及他人。
　　初十一，十五，康熙两次称胤礽似有鬼物附体。
　　初十六，康熙结束行猎，回宫。宣布正式废皇太子胤礽，著行幽禁，命胤禛与胤禔看守。颁示天下。
　　二十五，康熙揭露胤禔欲杀害胤礽，三日后再次指斥胤禔。
　　二十八，索拿贝勒胤禩至宗人府，交议政处审理。上谕称，废黜胤礽时，胤禔奏称胤禩品行好，堪为储君。康熙指斥胤禩奸柔成性，妄蓄大志，其党羽相要结，谋害胤礽。皇九子胤禟对皇十四子胤禵言：“我等此时不言更待何时”，胤禵上奏保胤禩，康熙怒，欲斩之，皇五子胤祺跪抱劝止，诸皇子力荐。康熙命诸皇子责打胤禵，并将胤禟胤禵一并逐出。同日，有相面人称张明德者，称曾替胤禩看相，言胤禩有谋害胤礽之意。
　　十一月初一，康熙又召集众人责骂胤禩，次日审结张明德案，凌迟。削胤禩贝勒爵，为闲散宗室。初四，又于众皇子前痛斥胤禩种种沽名钓誉之举。
　　十五日，皇三子胤祉揭发胤禔诅咒胤礽，并挖出十余处镇魇物事。
　　二十三日，康熙病，不禁伤怀，召见胤禩与胤礽，称自此之后不再提及往事，命释放胤礽，暂居咸安宫。命胤禩暂归本府。
　　三十日，康熙宣布胤禔镇魇罪过，削直郡王爵，幽之。
　　十二月初九，副都御史劳之辨奏保废太子，夺职杖之。
　　十四日，命群臣廷议，在胤禔之外的诸皇子中举奏一人为皇太子。阿灵阿、鄂伦岱、揆叙、王鸿绪及诸大臣以皇八子胤禩请。上谕：“八阿哥未曾更事，且近又罹罪，且其母家亦甚微贱，尔等再思之”。
　　十五日，康熙称胤礽已痊愈，释放，命其善加调治。并且嘉许皇四子胤禛在此次事件中的沉稳，并将早年对胤禛“喜怒不定”的评语免于记载。
　　十九日，康熙传谕，称拘禁胤礽时，唯有胤禛一人替胤礽保奏，并且赞胤禛屡屡为诸皇子陈奏，为人宽厚。
　　二十八日，庚子，复胤禩贝勒。
　　康熙四十八年正月二十一日，康熙追查去年群臣保举胤禩为皇太子事，问孰为倡议者。群臣皇恐莫敢对。康熙推断此事必为大学士马齐所为，次日，列马齐罪状，宥死拘禁。
　　三月初九，复立胤礽为皇太子，昭告宗庙，颁诏天下。
　　三月初十，册封胤祉、胤禛、胤祺为亲王，胤祐、胤俄为郡王，胤禟、胤祹、胤禵为贝子。
　　四月十五日，下令圈禁大阿哥胤禔。
　　十二月十六日，释放马齐，令其管理俄罗斯事务。
　　如果仅仅是从史籍的记载来看，事情的真相已不可考。即便是在当时，面对着变化纷纭的时局，也很难说得清究竟何者是真，何者是假。可以确定的，也不过只有四件事——
　　其一，康熙举止失措，昨日也许恶言相加，今日就会出语温存；其二，诸多皇子都牵扯到这次事件中；其三，胤禩虽然被牵扯，而且罪过看上去仅次于被圈禁的大阿哥胤禔，但是从始至终从未有一言一事记载于史籍；其四，在这次风波中唯一得到康熙多次夸奖的只有四阿哥胤禛一人。
　　但是，这几件事情产生的影响，也要等到数年，甚至十数年后才发生。而对于当时处于事件中的每一个人来说，都是一场心灵的煎熬。不过，令人奇怪的却是八阿哥胤禩竟然能够一直保持沉默，甚至连清晏在见到被拘禁的夫婿的时候也对他的澹定大为吃惊。
　　当清晏听到胤禩被擒拿到宗人府的时候，不由得也是一愣。她知道发生了很多的事情，但却没有想到事情居然能够以这样的方式发生异变。不过，她也算是经过历练的女子，就算遇到这样的变故仍然能够稳住心神处置家事，一面派人到九阿哥胤禟府上相嘱她的闺密九福晋董鄂氏冰沁帮忙照应，一面将快要周岁的弘旺交给了白哥照顾。这才收拾了衣物前往宗人府。
　　安亲王家族执掌宗人府的事务已久，即便是在现在管事官员并非安亲王家族的人，却也不是故旧门生便是旗下家奴。虽然康熙下令严守，但清晏几乎是不费吹灰之力便来到了羁押胤禩的房间。推开门，只见胤禩正闲适悠然的坐在窗前藤床上，双手抱膝，仰头看着墙壁上小窗户外的那片小小天空。看到清晏进来，胤禩如平日里一样对她温柔的一笑：
　　“你怎么来了？”他看到她怀里抱着的衣物包，露出洞悉一切的笑容，“放心，我很快就回去了。”
　　清晏见他语气平和，原先悬着的心也放了下来，挥手下令守卫等人退下，放下手里东西，便如在家里一般很自如的收拾打理：“我来陪你。”
　　“你来了，旺儿怎么办？”胤禩宠溺的看着清晏，“你好歹也是做了额娘的人了，怎么还能这么任性？”
　　“你放心吧，旺儿我已安置好了。”清晏却没有离开的意思，自己则来到胤禩身边坐下，将头靠在了胤禩肩上，轻轻的道，“你不是说过，你羡慕夫妻和美的家庭，你若不在，我岂能安心。只有你平安，旺儿才能安好，我也才能安好，你明白么？”
　　胤禩微微一笑，伸手揽住妻子：“既然你这样说，我又怎能反对。”他的神色有些落寞，“只是，委屈了你，我本不想将你也牵涉进来的。”
　　“说什么呢，不要跟我客气。你放心，在这里只要有我在，没有人敢对你不利。”清晏自信的笑，“刚刚，你在看什么的？”
　　“看天。”胤禩抬起头，从他坐的位置，透过那扇窗，只能看到小小的一块天空，“然后就想到了庄子说的那只青蛙的故事。”
　　“坐井而观天，曰天小者，非天小也。”清晏很熟悉的在胤禩怀里找了一个舒服的位置，懒懒的说着，“今日却也难得，竟能与你一起观天。只不过，我不明白，你到底是为了什么被拘禁的？那个张明德又是谁？”
　　“我不知道。”胤禩摇了摇头，“大概是与九弟关系亲密的相士之一，这一次不过做了替罪羊，事情发生了，总要有人为此承担责任，或者是我，或者是张道士，都是一样的。”
　　“怎么能够一样。”清晏叹了一口气，“他丢掉的是性命，不过在某种意义上讲，死了倒也是一种解脱。你却被囚在这里，又天天被朝堂上指斥。这里，”她用手指了指心，“会痛的，至少我很痛。我从来不知道皇上竟然会用这么恶毒的言辞骂自己的儿子，你有何错？换了另一个人，在你的立场也会选择如此。更何况始作俑者，难道不是皇上么？”她对康熙在众臣面前一力贬低胤禩很是不满，口中便没有再唤康熙阿玛。
　　“如果只是说我还不要紧的，皇阿玛一定连母妃都说在内了吧。”胤禩虽然人被囚禁，却也明白外面发生了什么事情，不由得苦笑，“为子如此，我也算是不忠不孝了。可是，晏儿，你知道的，我已不想选择沉默了。如果今日不是我率先发难，那么接下来也许便换胤礽发难了。我不想把主动权让渡给他人。”
　　“你总是这样，”清晏叹了口气，“看上去温柔平和，遇到事情，决断力却比任何一个人都强。你这样做虽然道义不错，可是却与皇上的道义不同了。”
　　“我明白。如果碰到一个脓疮，皇阿玛喜欢维持肌肤的完整，期待着脓渐渐化去，便万事大吉了。这也是熙朝四十余年一贯的内政宗旨——对外可以强硬，如三藩、台湾、俄罗斯，都谋攻谋伐；对朝内的党政则尽量谋心谋智化去，如鳌拜结党、明珠结党、索额图结党等等，除元凶首恶外，并不牵涉太多人，甚至党首如果态度好，也能保得安宁，诸如明珠便是如此。”胤禩慢慢的说着，话锋一转，“可是呢，一次两次尚且罢了，积重难返，便无法通过自我调整的内衡方式解决了。朝内党派林立，做事便会束手束脚，不知取舍，若不能下得刮骨疗毒的决心，大清的江山便会从内里烂了去。况且，在我看来，乱局也并不是坏事。知道么，乱局可以看清各种人的嘴脸，也可以由乱中求得新的稳，只不过前提是乱要维持在一定的范围内。所以，我的狠，便是挑破了脓疮，让所有的丑恶大白于天下，把皇阿玛苦心保护的平衡全部的打破了。这样看来，皇阿玛无论怎样骂我恨我，都不算过分。”
　　清晏叹了一口气，她并不知道胤禩谋划的细节，但她知道，虽然康熙对胤礽的不满由来已久，却并没有下定废黜胤礽的决心。这可能是归咎于康熙内心的软弱或是想要维持家族和睦的虚荣心，然而，胤禩却也利用了康熙敏感的心理，巧妙的将胤礽的所为一一展示在康熙面前。所以，最初的废太子实际上是康熙一怒之下失去理智的判断。事后，康熙很有可能要后悔，最重要的是康熙一定要为自己找一个台阶下。而经过了理智思考后，康熙必然会将愤怒全部加在胤禩头上。因为胤禩的皇八子党最初是因为康熙为了平衡朝局而授意“营造”出来的棋子，皇八子党空前的繁荣已经出乎了康熙的意料，而如今棋子不但不为弈棋者所用，而且还将棋盘局面全部搞乱，康熙如何能不震怒呢。
　　想到这里，清晏慨然：“可是，这样一来，不知要被治什么罪呢。”
　　胤禩却轻松松笑了起来：“如果真的要治罪的话，早就治了，又怎么会是只被关着这么简单的事呢。放心吧，晏儿，如今被关在这里，也并不是什么坏事。首先这宗人府中上上下下都是你家的故旧，哪个会为难我。还有，如今的乱局在外面无论说什么做什么都容易出错，就算是不说不做，也有可能成为某些人的旗帜，所以，我倒是宁愿被关在这里。我想，只要皇阿玛还能够清醒的断事，我就不会有事，甚至还能因此维护局面乱而不散，不至于发生不可控制的变异，这也才能为接下来的变局创造新的契机。”他纤长的指尖滑过清晏的发，温柔的道：“晏儿，如今你我能做的就是冷眼旁观，而不是直接冲进战阵争夺。要知道，这一次变乱中刻意争夺的人都会失败，我有这种预感。”他说着，脸上一直带着微微的笑，内敛却又有着成竹于胸的镇定。
　　“你的心机还真是恶质呢。”清晏吐了吐舌头，“就算现在还不是罗刹，也相差不远了，”她说着一笑，“不过呢，如果有一天你要真的变成罗刹的话，那我就去当修罗好了。”
　　“无论罗刹还是修罗，倒是还有一点是一样的。”胤禩的态度忽然变得认真起来，“虽然看上去是恶神凶神，但却仍为佛界护法，护持着这茫茫神州。若能如此，我即便化身罗刹恶鬼，又有何怨。”
　　而在这场事件中，胤禛的内心也掀起了极大的波澜。这种波澜的来源不在于事件本身所引起的诸多变故，也并不在于他终于窥到了皇八子党的全貌，而是在于一种失落，一种来自于亲情幻灭的失落。
　　说来也许会让人觉得好笑，胤禛平素冷言冷语冷面冷心，若冰雪一样的一个人儿，但是，却很少有人知道他的内心真实。或许清晏是明白的，因为在很久以前，她曾似玩笑似认真的说：
　　“四哥其实是个无情的有情人呢。”
　　说话时，她还是那俏俏的笑容，甜美得让胤禛不敢直视，却又有着波斯猫添爪舐毛般的慵懒优雅，带着魔魅般的气质。
　　胤禛当时无言，不过他却知道清晏这番话说到了他的心底。他表面上的无情，并不是真的无情无义，相反，他更渴望家人的亲睦，渴望着亲人的关怀，也许在这一点上他与康熙的心思暗合，却又比康熙更加的渴求，也更加的幼稚。
　　是啊，的确是幼稚呢。
　　在这一连串的事情发生之后，胤禛这样对自己说着，轻轻的摇着头，内心却是酸涩。
　　且不说康熙因举止失措进退失据的种种举动和对儿子的折辱之词，单就每一个兄弟的表演就让胤禛伤透了心。且从胤礽说起吧。
　　其实胤礽被废那天夜里，胤禛是见过他的。更确切的说，是胤礽亲自来找的胤禛。
　　已经是深夜时分，胤禛正与胤祥在自己驻地下棋。胤祥此时已成为二十二岁的英俊青年，因为常年在外带兵，性情脾气爽直开朗。而且胤祥下得一手好棋，胤禛却棋艺不精，常常在兄弟面前落败。
　　就在这夜静更深的时候，忽然砚山来报太子来访，并且小声的说太子并未带仪仗，嘱咐不得惊动他人。
　　胤禛皱了眉头，且不说太子这样孤身来访行踪诡秘有失体统，以此时此地的情况，他也不便直接与太子相见，否则便会落人口实。他本打算婉拒胤礽，可是胤祥却笑呵呵的阻止了，并提出自己去见见太子再说。胤禛知道胤祥并无太多心机，若要跟他细细说明也费时费力，况且胤祥并没有担什么差事，见见却也无妨，便答应了。可是，他们都没有想到太子来的根本原因——
　　胤礽与康熙宠妃郑春华素有私情，一直行事机密，可偏偏今日偷情却恰恰被康熙抓个正着。
　　康熙又羞又怒，却一句话也不说，拂袖而去。胤礽浑身筛糠一般的抖，慌乱中不知如何是好，忽然想到了行事妥当稳重的胤禛，便来求救。
　　听了这番话，就算是性情直率大大咧咧的胤祥也知道其中利害。但是也不能让装睡的胤禛再跳入这潭浑水，便只得按捺着性子，听太子讲了半宿康熙如何如何不信任自己的话。直到三更时分，胤礽才告辞离去。
　　但是，令人更没有想到的变故却很快就发生了。三更三刻不到，胤禛胤祥兄弟忽然接到康熙的传唤。他们匆匆赶到康熙御所，才发现所有的兄弟都已到来，而胤礽更是跪在地上，一脸颓唐。
　　康熙手持一纸文书，悲恸不已，难以自持。看胤禛不解，三哥胤祉小声说出了原委。
　　原来今夜二更左右，康熙截获了一纸密函，乃是暗中调兵包围行宫的手谕，其中明写了要挟天子令天下，并促成太子尽早即位云云。听了这话，胤禛才恍然，其实偷情这件事情，以康熙家丑不外扬的心态，必然会掩盖过去；而逼宫的事情则是康熙所不能容忍的，康熙是一个把皇位的尊严看得极重的人，就算再宠爱胤礽，也不可能放任胤礽威胁自己的皇位。
　　可是，当康熙让众皇子传阅这封没有署名的密函时，胤禛却愣住了。因为这是一封明显的造假文书，上面的笔迹乍一看是胤祥的，可是却又似乎故意露了许多破绽，显示出勾勒描摹的痕迹。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就在这时，令胤禛更惊讶的事情又发生了。太子居然为了自己脱罪，一口咬定此事为胤祥所为，自己并不知情，并把胤祥当时为了宽慰他说的一些言辞添油加醋的描绘了出来。他的这种举动摆明了是要为自己脱罪，大概也是因为摸准了康熙喜欢胤祥的软肋了。
　　胤禛觉得很心痛，而抬头看康熙时，也看到了老父脸上明显的痛苦、不满甚至是恨怨的神色。然而，此时虽然没有被众臣所知，但诸皇子均在，康熙只得下令秘密关押胤祥，又将胤礽同时幽禁。
　　然而，没过几天，又发生了囚禁八阿哥胤禩的事情。胤禛对这个八弟没有丝毫的好感，并不是因为自己深爱的清晏被八阿哥夺走，而是因为他看不透胤禩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更兼胤禩身上时时透出的那种超出一般人的聪慧，更让胤禛添了几分恶感。可是，再怎样胤禩也是自己的兄弟，况且又是各兄弟中最有识见才华的。加之康熙让胤禛负责胤礽胤祥胤禩的关押之事，胤禛也就有了小小的在意。
　　接了差事后，他先去看了胤礽，胤礽见了他，便如见到救星一般哭天喊地，让他替自己在父皇前求情，言辞卑微到了不堪的地步。胤禛不语，又去看了胤祥，胤祥虽然被关押，却是神色落拓，并没有丝毫的局促，反而笑呵呵的让自己放心。这种襟怀风骨，与适才的胤礽高下立见，胤禛心里也舒服了很多。可是，当胤禛准备去见胤禩的时候，宗人府的官员却小心翼翼的说到了八福晋也在的事情。
　　胤禛皱了眉头，他皱眉不是因为清晏这种逾矩的行为，而是心中一份最隐秘的情感又被此事激起来了。他强忍着按捺心情，淡淡笑道：
　　“我与八福晋也相熟，见见也无妨吧。”
　　宗人府官员不敢阻挡了，但是胤禛只是走到羁押胤禩的院落门前，就停下了脚步。
　　院子里传来了清晏的声音，娇软柔媚，听内容却是在赌书，让胤禛不由得一愣。所谓赌书，是考研记忆的一种游戏，就是一人说出一个典故，另一人指出是在哪本书哪一页，说错的便饮茶一杯作为惩罚。这个游戏最早是李清照和赵明诚夫妇的故事，据说当时两人游戏得开心，时而会将手中茶水泼在身上。于是清初的纳兰性德便有了“赌书消得泼茶香”的句子，想见纳兰也定是与自己的妻子玩过这种游戏。
　　说起来胤禛一直想与清晏一起玩一次赌书的游戏，可是却一直没有机会，所以此时听到胤禩与清晏谈笑风生，心里不由得勾起了一丝苍凉，更何况当他从门缝里觑到胤禩的时候，心里陡然生出了好大的不快，原先好容易装出的平和也立时一扫而光。
　　胤禩的脸上永远带着一种宁定的笑容，清秀眉目间总是有着那种阅尽世事后的淡然，这本是极超脱的一种神情。可是在胤禛看来，胤禩的一笑一颦、一举一动，无不显出将一切把玩于股掌间的戏谑。胤禩越是超然淡漠，胤禛越是觉得此人大奸大伪。在这种被羁押的情况下，胤禩非但没有收敛，反而会与妻子一起赌书，如此的轻松，如此的惬意，又将外面纷纭的政局看作了什么，又将彼此争斗的朝臣看作了什么？
　　更令胤禛不解的是，胤禩在拘禁之中，与外界并没有来往，但是外界上到阿哥朝臣，下到文士商贾，皆交口称赞八阿哥，似乎并没有因为胤禩的被拘禁而没有敛身自保，仍然是一片热火朝天的向康熙保荐胤禩。这难道真的是发自内心的崇敬？胤禛不信。他觉得此事必然有人在幕后操纵，而这个人便是现在看上去不问世物的胤禩。
　　胤禛突然很讨厌胤禩，连带着将清晏也讨厌了起来，在他看来，清晏不但背弃了自己的感情，更与胤禩合谋，陷朝政于不义。这样的女子，可他偏偏又无法释怀，这种复杂的情感在他心中纠缠着，让他无法平静的面对院落中的胤禩与清晏。他叹了口气，只能转身去了。
　　“四爷，您不进去么？”官员越发不知所措。
　　胤禛却摆了摆手，没有回头。
　　然而，即便是三个阿哥被羁押了，朝政仍然没有丝毫停歇的样子。大阿哥一直处心积虑的为自己谋求太子的位子，其行为已让人感到丑陋了。可是，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出来与大阿哥打对台的居然是平素埋头学问的三阿哥胤祉。胤禛起初不解，但是，后来才慢慢的从三哥的眼神中体会出了那种叫做欲望的东西。原来，只要在巨大的利与益面前，任何人都是会发生蜕变的，或者，在每一个人的心中本来就有着争夺的心思，只是被纷纭的政局唤醒了而已。
　　如果说这些还不能让胤禛彻底灰心的话，那么最让他痛苦的便是他的同胞兄弟十四阿哥胤禵的立场。他不明白胤禵是何时与胤禩走为一党的，也不明白胤禩有着怎样的力量可以让胤禵心折，但是，当康熙要惩戒胤禩的时候，是胤禟和胤禵挺身而出，胤禵甚至不惜为了胤禩与康熙冲撞，险些被康熙所伤。胤禛不知道是否在自己遇到事情的时候胤禵也会如此，只是，那种执着的眼神，让他很是敬佩，很是担心，也很是畏惧。在胤禵的身上，有着不输于任何一个兄弟的机警敏锐，却又有着其他兄弟所不能拥有的杀伐决断的勇气和力量，他知兵亦知文，既能够纵马疆场，也能够运筹帷幄，这样的一个兄弟，为什么会甘心居于胤禩麾下，为什么与他同胞而出的胤禛却很难与他说得上话。
　　实在让人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只是，忽然觉得伤心了，为这些或是欺骗人的感情，或是漠视人的感情，或是计算人的感情，抑或是利用人的感情的兄弟，伤心了。
　　诗经曾说，兄弟阋于墙而外御其侮。如今的这些兄弟，能够做到么？
　　如果做不到，那还要这些父慈子孝兄弟亲睦做什么。
　　胤禛第一次对自己的信仰迷惑了。
　　而所有混乱的渐渐平息却又是以一种难以捉摸的形式出现的。
　　康熙先是以胤礽被鬼神附体为理由，释放了胤礽，同时也放出了胤禩。听说那日康熙秘密传唤胤礽胤禩时，胤礽放声大哭，对康熙不住的赔礼感恩，而胤禩却是眉眼淡淡，低头垂手，不发一言。虽然二人都被放了出来，但是胤禛却也亲眼鉴证了二人离开幽居之所的场景。
　　那一日，胤礽走出来的时候，脸上已经没有了过去的颓唐局促，反而添了几分过去从未有过的艰狠，他的眼神让胤禛感到害怕，同时又有了深深的忧虑。而恰恰相反，胤禩的出现却再平淡不过，仿佛只是在这里小住了几日，如今作别回府。那种眉眼间疏淡旷阔的悠远，却让胤禛觉得此人乃矫情饰物，愈发添了几分厌恶。然而，令他更没有想到的是，当胤禩走出大门的时候，他微微扬起头，稍稍停下了脚步，将手伸向了在他身后随行的清晏。清晏却也没有顾及他人的眼光，将自己的手交在了胤禩手中，两人相视一笑，脸上皆是和悦温柔的神情，就这样相携相牵，一步步走下宗人府的台阶，沿着长长的永巷宫道走了过去。
　　忽然，胤禛又开始羡慕起胤禩来了……
　　接下来，便是胤礽的重立，大阿哥被永久圈禁，然后又是对众皇子的封爵。胤禛成为了郡王，这在他的年龄已经是很高的荣耀，可是他却不能开心。胤禩虽然没有被进爵，可是胤禩一党的九阿哥、十阿哥都获得了提升，特别是十四阿哥胤禵，居然越过了十三阿哥胤祥，率先获得了贝子的位置。从整体实力上讲，皇八子党明显是更加强大了。而在胤礽这边，虽然废了又立，看上去又像是回到了从前。可是胤禛明白，表面上的爵位是骗人的，真正内心的伤痕，岂能如此简单的弥合。
　　大家都已经回不到过去了。而这一场变乱，究竟谁是谁非，谁赢谁输，现在真的难以判断。
　　可是，就在他独立庭院，负手踌躇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了妻子那拉氏的声音：
　　“爷，外面风寒，早些歇了吧。”那拉氏的声音永远都是端庄却乏善可陈，就如她的容颜一般，不算清丽，却总是衣饰齐整，连头发都梳得一丝不苟。
　　胤禛微微颔首，淡淡的答了一句“好”。他虽然与那拉氏成婚多年，但是二人相对却常常沉默，并找不到什么话题。他喜欢的陶瓷书画，那拉氏似乎并没有兴趣，而那拉氏与女眷们常常会聊一些女红的事情，看到胤禛前来也总是收敛了话题。
　　但是这一日，那拉氏看着胤禛的眼睛里却有了一丝小小的不同。
　　“爷，若是八爷真的被惩治了，您就会开心了么？”
　　“怎么会。”胤禛摇了摇头，侧目看着那拉氏，忽然发现她的唇边挑起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却也有着说不清的淡淡嘲讽。
　　原来，她也并不是一无所知的懵懂女子。

　　之十二 蓼莪

　　朝局并没有变得宁定，令人没有想到的是，胤礽在太子位失而复得后并没有小心翼翼的做事，反而比过去更加的高调了。他不但热衷于扩充自己的权力，更想尽办法清算当年被废后拥立八阿哥的人。一时朝中人人自危，噤若寒蝉，更有阿谀逢迎如马齐者临时改换门庭，前往太子府上讨好示忠。
　　然而，八阿哥胤禩却对胤礽的这种倒行逆施安之若素，自从他从宗人府中出来，便安心的待在家里，或读书，或钓鱼，或吹箫，或种花莳草，清晏也总是相伴他左右，不离不弃。胤禟等常会前来问胤禩如何处置朝中危局，胤禩总是会淡淡的笑着，以莫谈国事的理由将话题岔开。实在被胤禟问得紧了，也不过轻描淡写的抛出一句的话：
　　“各司其职，顺其自然，随它去吧。”
　　胤禟叹了口气，只得悻悻离开，胤俄也是一脸茫然，唯独十四阿哥胤禵会心一笑，潇洒转身，从此却不再随着胤禟来到胤禩府上。
　　没人的时候，清晏也有些好奇了，问胤禩究竟是什么态度，胤禩却温和的笑了：
　　“在现在这种状况下，与太子硬碰硬只会两败俱伤，也会让皇阿玛伤心的。此时最好的法子就是好好做一个称职的阿哥，该办的差事办好，不该管的就不要管，这是保身之道，也是以守为攻。”
　　“真是狡猾。”清晏自嘲的一笑，“你就不怕你的皇八子党因此变成一盘散沙。”
　　“如果真的只是这样便成了一盘散沙，却是不要也罢。”胤禩眉眼淡淡，“更何况，我所想要的，并不仅仅是一个以我为党首的皇八子党，相反，我希望从此从中淡出。”
　　“你若淡出，那么皇八子党的存在还有什么意义？”清晏不解。
　　“皇八子党并非只为了奉我一人而存在的。”胤禩说着，一叹，“我已说过，我并不适合为帝，我之所以还维持着皇八子党，是为了拥立另一个人为帝。”
　　“另一个人？莫非是……”虽然与胤禩相比，清晏稍显迟钝，但以她的聪慧还是猜出了大概。
　　“不可说。”胤禩轻轻摆手，用眼神制止了她，“时机成熟之前，一切尚未可知，还是不要说了吧。”
　　时间过的很快。从康熙四十八年太子复立，转眼间就是两年。两年来，太子的势力看上去大涨，皇八子党也有原先的活跃逐渐转而消淡。在这期间，胤禩与清晏之间又生下一个女儿，取名示嘉。有弘旺和示嘉儿女绕膝，却也给胤禩在家的恬淡日子增加了许多乐趣。然而，就算是这样的平静却也不能维持下去。
　　康熙五十年的冬日，宫中传来了胤禩生母良妃病危的消息。听到此事，胤禩并没有了往昔的平和宁静，立刻赶往宫中，并不顾惜什么身份地位的尊卑，一直来到了良妃的居所。
　　然而，当他赶到的时候，良妃已经病体沉疴，然而就算这样，弥留之际的良妃仍然坚持着不见自己的亲生儿子。胤禩无法进入宫门，只能在外面空对着那紧锁的朱漆大门默然垂首哭泣。就这样，两个时辰后，良妃过世，临终也没有见儿子一面。
　　在这个过程中，清晏一直陪在胤禩的身边。她明白良妃的立场，即便被封为妃子，却改不了出身的卑微，康熙在废太子过程中对胤禩出身的数度责骂，对于良妃这样一个纤细敏感的人而言，也是刻骨的痛。她之所以不见胤禩，一方面是觉得自己为奴婢的身份与胤禩主子的身份不合，另一方面，也是更重要的原因是她不希望儿子继续受到她的牵连。清晏已为人母，自然能够体会得出良妃的心情，然而就是因为明白，所以才愈发觉得痛心。可是这样的沉痛却无法说出来，逝者已去，留给生者的却是沉痛。清晏与胤禩相识相恋相伴相携已有八年，却是第一次看到胤禩会这样的失态，这样的伤心。他并没有嚎啕大哭，只是默默垂泪，却让人感到愈发的压抑难耐。然而，清晏却也明白，对于胤禩这样聪明的人，在这种情况下说什么都是多余的，她所能做的，只是伸出手握住他冰冷的手，然后静静相对，却不发一言。
　　因为良妃的身份卑微，按照规矩，胤禩不能披麻戴孝，也不能像民间一样守孝三年，而且，在丧敛后胤禩必须尽快离开皇城回到自家。所以，三日后胤禩便与清晏回到了自己的宅邸。回到宅邸后，胤禩依旧闭门谢客，虽然看上去还是澹定温和，可是清晏却能够感受得到他内心的痛苦。只不过，她也明白，胤禩是那种喜欢把所有心事藏起来的人，不管多苦，不管多痛，只要他不说，谁也无法知道。既然这样，清晏便觉得自己现下所能做的最好的事情就是留在胤禩的身边陪着他，时间是最好的疗伤之药，只要过一段时间，一切都会有转机。
　　然而，清晏那时并没有想到，接下来还有更大的危机在等待着他们。若不是上天垂怜，那一次，也许便是生死相隔了。
　　那是第二年，也就是康熙五十一年发生的事情。康熙在偶然的情况下得到了胤礽及其党羽谋划造反的凭据。康熙大怒，再次废掉胤礽的太子位，并严厉惩处了其党羽，如亲附胤礽的尚书齐世武被铁钉将五体钉在墙壁而活活被折磨死，步军统领托合齐则被挫骨扬灰。然而，此时的形势却比第一次废太子的时候更加的复杂了。因为胤礽虽然得以复立，表面上势大，实际上却已经处于弱势。这时真正可以左右朝局的，一个是胤禩的皇八子党，另一个则是新近形成的皇四子党。然而胤禛虽然有党，却仍然内敛自持，并不承认这个皇四子党与自己有关。
　　康熙二次废太子后，朝中局势变得很是微妙，却仍可以在暗潮涌动的情况下保持表面的稳定。可是偏偏在次年底发生了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情。
　　那时康熙正去热河巡视，众阿哥皆随行，胤禩因为母亲逝世两年祭祀的缘故，便没有同去，只派了太监前往康熙面前说明原委，表示自己会在汤泉等候康熙一并回京。然而，令人没有想到的是，太监居然匪夷所思的带了两只垂死的老鹰送给康熙，并说是八阿哥的贡物。康熙大怒，认为是胤禩在诅咒自己，加诸他想到两次废太子大概都与胤禩有着某种关系，不免愈发愤懑恼怒。他当即召集诸皇子，斥责胤禩为“辛者库贱妇所生，自幼心高阴险”，“大背臣道，觅人谋杀二阿哥，举国皆知”，“朕前患病，诸大臣保奏八阿哥，朕甚无奈，将不可册立之胤礽放出，数载之内，极其郁闷。胤禩仍望遂其初念，与乱臣贼子结成党羽，密行险奸，谓朕年已老迈，岁月无多，及至不讳，伊曾为人所保，谁敢争执？遂自谓可保无虞矣”。且不说康熙的这番话毒辣刻薄，措辞无所不用其极，单单他说出了当年二立胤礽为太子是无奈之举，只是为了担心八阿哥实力过大的话来，可谓是大大的失态。听着这番话的皇子们未免面面相觑，胤禛心中更是说不出的味道。
　　他绝对不相信把死鹰送给康熙会是一向小心谨慎的胤禩能够做出来的。况且胤禩在替亡母祭祀，近些日子又没有与康熙直接的冲突，做这样的事情不但是失德失礼，更是失策失智，愚人尚且不为，更何况聪明的胤禩。但是此时的真正原因已不可考，所做的辩白也都是苍白乏力的。但是，更令胤禛震惊的是康熙对胤禩的态度。康熙如此的失态，当年为了打压胤禩，甚至做出了复立胤礽的举动，这在睿智的康熙而言无疑是失措的。从这一连串暴怒的言辞里，胤禛只听出了一件事情，那就是恐惧。康熙对胤禩有着深深的恐惧，莫可名状，但却如临大敌。这样的情况，居然会发生在父子之间，居然会发生在被称为千古一帝的康熙和被称为当世贤王的胤禩身上，实在让人既想不明白，又会生出无名的心痛。
　　然而，康熙接下来却说出了更令胤禛没有想到的话——
　　自此朕与胤禩，父子之恩绝矣。
　　这样的言辞，不但他们大清之前的帝王从未说过，就是上溯古人，也鲜有所闻。不但胤禛，在场的所有阿哥都不知该如何应对了。
　　胤禩当时并没有亲耳听到这些话。连同死鹰的事情，他也是听别人说的。听到后，他只是淡淡一笑，容色有几分苍白疲惫，却并不做任何的解释辩白。次年（康熙五十二年）的正月，康熙又下达了谕旨，称胤禩行止卑污，对差事国事懒惰不前，所以停掉胤禩及属官的俸禄粮米，连家中执事仆役的也一并被裁了。胤禩反而更加淡然，趁机将府中的仆从遣散了九成，虽然自己被停了俸禄，但是每个仆从执事离开的时候，仍然给每个人支了相当于原先一年的银米。
　　这一番的劫难，虽然没有直接的关押拘禁，却比上一次的还要严重。因为康熙当众说出了断绝关系的话，所以原先很多的皇八子一党都纷纷作鸟兽散，从此绝迹于胤禩面前，甚至提到胤禩或是八爷二字都心有戚戚。所幸即便如此，九阿哥胤禟还是会常来探望胤禩。
　　胤禩也曾劝过胤禟暂时不要与自己来往，以免惹上是非，胤禟却朗朗一笑：
　　“八哥，你把弟弟当什么人了？若是你我的情义也只是如此而已，那么胤禟又有何面目活在世上。”他说着，不免有些动情，“这些事情，老天都看着呢，我、老十、老十四心里头都明白。只是老十为人憨直，虽然嚷着要来见八哥，但是我觉得以他的性情，恐难以处理好此事，才不许他来的。老十四也有自己的主见，八哥出事后，他曾找过我谈了一夜，他说此时他能够帮助八哥的，就是安心将皇阿玛的差事做好，做一个人人称赞的贤明阿哥，此外更无他法。”
　　“十四弟如此说？”胤禩神色微微一变，“他现在在做什么差事？”
　　“暂理兵部，皇阿玛对他还算喜欢器重。”胤禟说着，问道，“此事有何不妥么？八哥可有见教？”
　　“安敢言教。”胤禩忽然很欣慰的笑了，“只不过，九弟曾经说过，只要是我下定决心的事你都会支持，对么？”
　　“没错，现在也是如此。”胤禟点头。
　　“那么，我请九弟把对我的情分和支持都渐渐转到十四弟身上。可以么？”胤禩言语沉着，却神色疏淡的道，“我早已看出，他的身上有着我所没有的东西，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将来那个位子上坐的是他。”
　　胤禟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但还是化作深深的一声长叹：“八哥，你看似温柔，实际上心里却总能做出这样不情的决定。这些年来我一直不解八哥想要的究竟是什么，现在听来，你竟好像早已放弃追逐那个位子一样，你真的放得下么？”
　　“九弟是在说，我是个看似有情的无情之人么？”胤禩笑了，“实不相瞒，我从来就没有对那个位子有过想法，只不过，当年有人希望我能够坐上去，在当时没有更合适的人选的情况下，从权从势，我都只能勉强自己按照他们的想法走下去。”
　　“八哥是说，包括上次保举太子在内，你所做的，都是不得已么？”胤禟有些不解，“我不明白，哪里会有人眼睁睁看着那个位子就在眼前，却不情不愿的。”
　　“不错，就是不得已三个字。”胤禩眼神柔软冲淡，“并不是所有的人都会喜欢那里的，至少我明白自己的能力，更懂得自己的心意。你以为坐在哪里真的会舒服么？如果真的很舒服，皇阿玛为何年龄看上去比实际的要老很多，为何会屡屡举止失措，将自己置于火上烤的事情，我可不愿意做。更何况，我有了清晏，此生并无其他想念了。”
　　“真是奇怪。”胤禟耸了耸肩，“那么八哥就决心把老十四推到火上了？”
　　“事情总要有人去做，也总要找到合适的人去做。而且对我来说是痛苦的事，对十四弟也许就不一定了。”胤禩说得斩截，语气却透着冷漠犀利，“如果真的为了大清好，我相信皇阿玛也会看到这一点的。”
　　胤禟点头，他素来佩服胤禩的睿智，只得道了平安，让胤禩好好保重身体，便领命而去。
　　然而，事情的发展却总是与最初的想法相悖。到了七月底，胤禩忽然染上风寒，病势日益加重，上书康熙请派遣御医诊治，康熙却留中不发，只是吩咐将胤禩从自己府中移往别处养病，避开家人妻子，却并没有一医一药送下。
　　清晏自然对康熙不许家人陪伴的命令全然不顾，依然相随胤禩搬到了郊外的养病之处，每日每夜尽心服侍照顾胤禩。可是，没有医药，纵使是清晏也无计可施。按照皇族的规矩，皇子生病只能由御医诊视，只能服用御医开出的药饵，若是私自延医问药，便是一条大不是。胤禩虽然病体沉疴，却仍然不让清晏私下寻找医者，只是静静的躺在床榻之上，望着窗外出神。
　　那是八月深秋时候，郊外又是一片红叶似火。胤禩躺在床上，透过窗户望着碧蓝天空映衬下的红叶，却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在笑什么？”陪在他身边的清晏轻轻的问。
　　“晏儿，我们相遇也是在红叶的季节呢。”胤禩若有所思，“你可知道，红叶为何会有这样令人心醉的颜色么？”
　　“造化使然？”清晏颦眉问道。
　　胤禩摇了摇头：“有人曾经说过，对于林木而言，严冬是一种考验，为了安然渡过酷寒，树木需要积累足够的力量。红叶飘落，是化作树木的替身，将自己的性命托身于树木，飘落逝去。它之所以有如此艳红的色泽，是因为燃烧自己的性命，守护了更为宝贵之物的决意之色。没有足够强大的决心是不能做到这些的，而我们为了江山的安宁，也要做一个如红叶一般的臣子。”
　　“哪怕是被树木遗弃，丢掉了自己的性命，也不要紧么？”清晏喟叹。
　　胤禩点了点头：“不要紧的，我早已有了这样的觉悟。”
　　“那么，我也不要紧的。”清晏说着，款款起身，对胤禩微微一笑：“你愿意为了大清的江山做红叶一般的臣子，而你对我而言，却也是我舍去性命也愿意保护的，所以，我也要做你的红叶。”她说着，轻轻颔首，转身便要离去。
　　“晏儿，你要去哪里？”身后传来了胤禩的呼唤，可是清晏却没有回头。她知道，这世上有一些事情只能是她才能做到的，既然已经选择了这条孤绝的道路，便再也没有回头的余地了；哪怕是舍去性命，也在所不惜。
　　清晏是去了康熙在塞外的行宫，请康熙下旨救治胤禩，并求康熙无论如何也要见胤禩一面。起初，管事的太监势利的不肯通报，清晏发了脾气，伸手利落的一掌打向了那张趋炎附势的面孔：
　　“大胆奴才，我是八福晋，也是安亲王家的格格，皇上不但是我公公，也是我的堂舅，我们爱新觉罗家的家务事，还轮不到外人来多嘴！”
　　太监被清晏的气势吓得连连称是，只得跑到康熙面前通报，并添油加醋的说了一堆不是。没想到康熙却笑呵呵的并不气恼，将清晏接了进来不说，还严厉的惩办了那个报事太监。可是，康熙见到清晏后却并不过问胤禩的病情，只是拉着清晏下棋写字，直到清晏催得急了，才让三阿哥诚郡王胤祉前去探望胤禩病情，却让清晏继续留在行宫，与胤禛一起伴驾君前。
　　两日后，胤祉回来了，但是却对康熙禀报说未见八阿哥有何不妥。清晏听到此话，不由得心中大乱，连忙来到康熙面前跪下：
　　“皇阿玛，耳听为虚，求求您，无论如何都去见见胤禩吧。”
　　“弟妹，你这是在怀疑我么？”胤祉皱起眉头，叱道，“要是皇阿玛过了病气，你担待得起么？”
　　清晏冷笑：“三爷，您这话与刚才说的怎么不一样了？刚刚您不是还说胤禩并无不妥，如今却有了病气，倒不知你那句话才是真的。”清晏若是当真刻薄起来，每句话便如刀锋一般不留情面，饶是胤祉平素自称学识渊博，待人宽厚，听到这番话也微微臊了面皮。
　　“八阿哥虽无疾患，却有怨毒之心，积毒积怨，岂不是亵渎君父。”胤祉为自己刚才的话找了个台阶，没想到却让清晏更加气恼了，她蛾眉一扬，朗声便道：
　　“三爷真真好口才啊。只不过身病好治，心病难医。你们一个个的处心积虑的要胤禩死，难道真的是这么怕他么？”
　　“大胆！”这番话甫说出口，一直冷眼旁观的康熙却拍了桌案，“清晏，是不是朕真的太疼爱你了，你才如此得寸进尺。这是朕的御座之前，不是你的八贝勒府，容不得你为所欲为。你且出去，到院子里候着，什么时候想清楚了再说话。”说罢，康熙起身拂袖而去，并不再多说一言。
　　清晏却也铿然转身，径自到了庭院中，直接跪在了冰冷的石砖上，一句话也不说，眼神却清澈坚定。此时已是深秋九月，塞外的天气愈发的寒凉，阵阵北风吹过，兼着石砖上透出的凉气，连一般的侍从都很难忍受。可是清晏却安然的跪着，一动也不动，一直过了三个时辰。
　　胤禛看不下去了。他虽然心里对胤禩有不满，可是看到清晏受苦，心中不忍，便悄悄劝了康熙，康熙却也不听，更不让他多管。于是，事情便一直僵持了下去。
　　又过了一个多时辰，已到了傍晚，晚上的风愈发冷得透骨，清晏只穿了一件夹袄，不免有些瑟缩。她轻轻咬着下唇，仍然一声不吭。胤禛又要劝康熙时，但见康熙自顾自的回寝宫睡了。
　　就这样，清晏在庭院中跪了一夜，直到第二日的平明，康熙起身来到院落时，清晏已是脸冻得青紫，全身瑟缩不止，却仍然坚持跪着。
　　康熙叹了口气，来到清晏的面前：“晏丫头，你也知道，朕最不怕别人跟朕打擂台，你这样子，就不怕朕恼了，重重治胤禩的罪么？”
　　清晏摇了摇头，抬起脸庞，直视着康熙道：“您不会这样做的，因为您给胤禩定罪名已经无可复加，再要这么下去，就只能让他死掉了，而您是绝然不愿担杀子的恶名的。”
　　“朕不喜欢被别人揣测。”康熙冷笑，“朕也不怕被别人说什么杀子屠孙，你莫要拿这话来要挟朕。”
　　“那么，用小女外祖传下的保命敕书，可以救得胤禩一命么？”清晏眼神沉静的道，“这本也是先皇赐下的，外祖辞世前留给了小女，如今小女还给皇上，只求皇上救治胤禩的性命，可以么？”
　　“你把保命诏书当什么了？”康熙虽是冷笑，但总让人觉得有些苦涩，“想弃就弃，哪里有这么便宜的事情。更何况这是安亲王留给你的，你就这么轻易舍了，你对得起故去的先祖么？”
　　“外祖父把诏书留给小女的时候曾经说过，要小女用此保护最重要的家人。小女不知是否是外祖有先见之明，但是胤禩是小女的夫婿，是弘旺示嘉的阿玛，小女不能失去他。莫要说一纸敕书，就是拿小女的性命来换，小女也不会犹豫。”清晏说着，深深的叩头到地，“皇阿玛，求求您你了，请您去见见胤禩吧。”
　　康熙许久没有说话，终于，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慢慢的转身，向着行宫外而去：“你起来吧，我这就去见他，但是，就算是这样，我也不保证一定会宽宥他。”
　　康熙的仪仗离开了行宫，清晏却仍然跪在庭院的石砖上，俯身叩首，一动不动。胤禛看不过，上前想去搀扶她，可是手指刚刚碰触到她的肩膀，却又生生的收住，只是悠悠的叹，轻轻的道：“你这又是何苦。”
　　清晏慢慢的抬起身子，不知是否因为康熙答应了她的请求，从一直的紧张中抒解开来，她的容色显得格外苍白。她眼神空洞的看了胤禛一眼，却没有说话，用双手想要勉力撑起身子站起来，却觉得四肢空乏无力的很。胤禛想要抱她起身，见她摇了摇头，知道她不愿意，便唤来侍女白哥等人，抬来软榻，将清晏慢慢扶在软榻上，抬回屋中。
　　在煦暖的屋里调治了好久，清晏才缓缓的出了一口气，慢慢的能够说话了，她望着胤禛，虽然眼中尚有些欲言又止，却仍然表情冰冷的说了出来：“四哥，你也是恨他的，是为了我的缘故，对不对？”
　　听了这话，胤禛心里酸楚，却不知当说什么，只得勉强挤出一分笑容，摇了摇头道：“小晏，你这是说什么呢，我怎会恨他，他是我的弟弟啊。”
　　“那么，那濒死之鹰的事情，应当与四哥你无关了？”
　　在清晏的眼中，胤禛分明读出了不信任，他的心愈发的抽痛，可是却仍然只能微笑着，摇了摇头：
　　“晏儿，是什么时候开始，我们就变成这样的。彼此猜疑，却也彼此伤害，晏儿，我们怎么会走到今天这种地步？”
　　清晏不说话，眼神转开，似乎想说什么，却并没有说出来。胤禛也不再相问，一股寒意从他心底升起，让他的那颗尚有温度的心彻底变得寒彻了。
　　“晏儿，如果没有胤禩的话，你会选择我么？”胤禛不知道为什么，忽然问出了这个问题，这个他平素里根本不敢说出口的问题。
　　清晏神色淡淡，叹道：“四哥，不要开这种玩笑。”
　　“这不是玩笑，我只想要一个答案，”胤禛的脸上滑过了深深的惆怅，“不过，这个答案不须现在回答我，你只要记得就好。”他说完，落寞转身而去，身影却在秋日的寒意中显得愈发的寥落了
　　令人没有想到的是，康熙去见了胤禩后，态度却明显转为和缓了。不但马上派了御医治疗，还将宫中珍藏的药品取出，交由御医配药疗治胤禩病体。胤禩的病情很快有了好转，过了大半个月，竟也基本痊愈了，这才被允许从养病之所回到自己的宅邸。清晏将身体养好，就回到胤禩身边照顾，这一次也随着胤禩一起回自宅。
　　刚到宅邸，六岁的弘旺和三岁的示嘉就由保姆们带着前来迎接。胤禩看着一双儿女，神情却是复杂，牵起弘旺的手，清晏抱了示嘉，一家四口来到内室。
　　摒退了侍从，胤禩忽然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晏儿，多谢你了。”
　　清晏摇了摇头：“说什么呢，你我之间谈什么谢啊。没有能够在婆母临终时尽孝床前，没有能够完全化解皇上与你之间的隔阂，我已经很是惭愧了。”
　　“我不是说这件事情。”胤禩眉眼依旧淡淡，却已收敛了悲戚，“额娘不想见我，我又怎能拂了她的心意。阿玛不想信我，我又怎能勉强他相信。我谢你，是因为你让我第一次有了家的感觉。”他微微停顿了一下，望着清晏，唇边却忽然荡漾出了温暖的笑，笑容很是温存，却也很是温暖：“晏儿，我也与你说过，在认识你之前，这个偌大京城之中，并没有真正属于我的家人。阿玛对我漠不关心，额娘却是不敢对我表示出任何的关心，诗经中曾经说过，无父何怙？无母何恃？出则衔恤，入则靡至。父兮生我，母兮鞠我。拊我畜我，长我育我。然而我却并没有真正体会到这种感情。”
　　胤禩所指是诗经蓼莪里的句子，蓼莪本是儿子感慨父母对自己恩情的诗，其中“哀哀父母，生我劬劳……哀哀父母，生我劳瘁”的句子更是千古相传，但是胤禩这里的引用却是反其道而用之，听来让人感到深切的痛楚。
　　然而胤禩还是继续平静的说了下去：“我并没有想到会遇到你，更不敢想象会与你相知相爱，你为了嫁我甘愿由镶黄旗降旗到正蓝旗，为了我说服安亲王一族，更为了我放弃了和硕格格的尊荣身份，还替我拼着性命生下了弘旺和示嘉。可是我却不曾带给你荣耀，只是让你跟着我受苦，替我担惊受怕。我屡屡失爱于阿玛，险些被贬为庶民，又已失去了额娘。在这个世上，我的亲人就真的只有你，还有弘旺示嘉了。”他轻轻的一叹，“我不想失去你，所以我不愿意你为我受苦，我知道一句感谢的话并不能带来什么，可是，我仍要说出来，让你知道。”
　　“谢我做什么，”清晏垂首一笑，“要是这样的话，我也有要谢你的事情。你如此包容我的任性，爱我不渝，为了我宁肯背上怕老婆的名声，被皇阿玛当作罪名来指斥。这样说来，倒是我亏欠了你。”她说着，伸出手拉住了胤禩的手：“不过呢，这些话都不要说了。我们既然喝下同心酒，就要相携到老。如果你真的觉得必须要感谢我的话，那么，就好好活着，为了我，为了弘旺和示嘉而活着，好好的护着我们，宠着我们。好不好啊？”
　　胤禩点了点头，却不再多说，将清晏连同清晏抱着的示嘉一并揽入了怀中，轻轻的吻着清晏的发。弘旺看到父母相偎，却也非要挤进来凑热闹，清晏笑了，胤禩也笑了，这一刻，虽有余哀，却也其乐融融。

　　之十三 天狼

　　自从康熙二度废了胤礽，便再也不提立太子的事情，朝中大臣虽各怀狐疑，却也慢慢将一切夺嫡争储的心思放在了暗处。政局也就平稳了几年的时间。在这段时间中，朝中若要按党派划分大概可以分为三党两派。
　　三党分别是皇三子党，胤祉因为掌总古今图书集成的编纂，身边很自然的就有了一个文人为主的小圈子替自己鼓吹；皇四子党，胤禛在二度废太子和八阿哥胤禩生病事件后，忽然开始加快了对自己势力的谋划，参与其中的皇子有皇十三子胤祥、皇十七子胤礼，宗室有佟佳氏的弟弟隆科多，胤禛的家奴年羹尧、戴铎，另外还有从八阿哥一党先转投太子党，继而又转投胤禛旗下的马齐；皇十四子党，这一党是由胤禩皇八子党的基础上发展而来的，但核心人物却换成了皇十四子胤禵，胤禩虽然是名义上的党魁，却闭门不出，更不过问细事，反而由皇九子胤禟和皇十子胤俄来往交通之事，而胤禵这个核心之人却也并不参与具体的谋划，倒有了几分似有若无的意味。另外在皇十四子党旗下，一方面聚集了以宗人府为代表的八旗宗室的力量，另一方面囊括了以江南三织造和盛京将军为代表的地方势力，堪为各党之中实力最强的。
　　而两派则是由胤禛和胤禵各自代表的文武两派。由于负责差事的不同，胤禛大致掌管户部、工部和礼部的差事，负责民生、营造和祭祀等事，大体可以分为文派；而胤禵这些年来在康熙的授意下，一直掌管兵部的差事，加上胤禩原先曾经掌管过的刑部，还有胤禟一直参与的吏部的势力，赫赫然可与胤禛分庭抗礼。因为官员选派考核，兵员调派，战事谋划，刑名杀伐都透着武性，所以胤禵又被人戏称为武派的代表。
　　说来也是有趣，胤禛胤禵乃是同母所生的同胞兄弟，却不期然间被划为两派，成为对手，不过两派虽然私下也会有所争斗，但毕竟大面上过得去，而且兄弟二人仿佛较劲儿一般努力办差，倒是让老皇帝康熙欢喜得很。
　　而胤禩却渐渐从朝政淡出了，自从一场大病后，他有了更多的借口远离朝局。每日或在家中休息，或与清晏二人结伴到京郊游赏，一袭寄情山水，不问世事的隐者风貌。倒是胤禟还时常来胤禩府上，说起朝中各种事务，但问及胤禩意见时，胤禩却只是含笑不答。胤禟实在问的急了，胤禩才会悠悠的道：
　　“我已将此事悉数交托九弟了，既然任权在外，便不须多疑。九弟办事我自然是放心的。”
　　胤禟听了这话，除了叹息，还只能是叹息。他摇着头，悄悄拉清晏到一旁，想问出些胤禩的意见，清晏却总是笑呵呵的王顾左右。直到有一日，清晏才叹了口气，说道：
　　“朝局虽然不是我该赘言的，不过，还是提醒下你比较好。有些人有些事，用得妥当了，可能会有助益，可若是用不恰当，反而会成为一种制约。”
　　胤禟知道清晏对具体的细节知道的清楚，便态度认真的问她原委。清晏摇了摇头，慢慢道：
　　“别的我不好讲，只说说我熟悉的宗人府一块。有件事情可能你尚无意识，虽然说大清的立国之基是八旗，可是皇权与八旗之间，却也有着很深的隔阂。这一点自顺治爷开始就有了，多尔衮一案、本朝的鳌拜一案，无不是皇权与八旗相争的滥觞。特别是皇阿玛五十余载大权在握，看重的更是帝位一尊的帝统，表面亲睦平和，实际上对八旗提防得紧。所以，毋宁不要八旗和宗人府相助，也不要搬石砸脚。”
　　胤禟虽然觉得清晏说得在理，可是却也舍不得八旗和宗人府的助力，不由得也叹了口气道：“你说的是，我会好好斟酌。只不过，我总觉得你和八哥都太谨慎了些，八哥且不提，小晏你原先是个多么敢作敢为的女子，怎么现在却似换了个人似的。我听说了，你前些日子叫弘旺和示嘉分别认了张氏和毛氏做干娘，可是有的？你莫不是在为最坏的情况做打算？这也未免有些杞人忧天了吧。”
　　张氏和毛氏是当年被送来做胤禩妾室的女子，虽说当初清晏为此大大的泼了醋，可自从与胤禩推心置腹，倍加信赖后，便也不再妒忌，反而对这两个女孩子有了几分关照。这两个女孩都是当年家里穷才被卖做奴籍的，清晏便做主将二人脱了奴籍，像妹妹一样照看。人心都是肉长的，清晏待二人恩重，二人也渐渐对清晏感戴，更因为看到胤禩与清晏二人情重，并非外人能参与的，便主动提出不做侍妾，只做侍女服侍清晏。后来更各自与心仪的男子相婚配，却也都成为八阿哥府上忠心耿耿的家人。清晏前些日子更是让弘旺和示嘉分别认了张氏和毛氏做干娘，虽然看上去并没有什么，但聪明若胤禟，早已明白其中的苦心。因为按照旧例，假如胤禩受到处分，作为福晋的清晏一样难以豁免，但其子女尚有可能不被惩罚。这样一来即便是有什么不妥，两个孩子仍然可以有人照料，就算什么事情都没有，张氏一家和毛氏一家也能成为两个孩子身边得用的体己人。这样的用心不可谓不深远，但却也透着几分酸涩和无奈。胤禟总觉得此事大可不必，但是，清晏却只是笑笑，并不多做解释。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间便是康熙五十六年。这一年，准噶尔部入藏，杀拉藏汗，禁锢六世□。这番举动引发了很大的影响，消息很快就传到了京城，汇集到主管兵部的胤禵案上。
　　胤禵接到奏报后，立即着人理清了各方来函，做出条陈，也写好了奏议，已是深夜时分。他没有直接申请进宫面见康熙，反而趁着夜黑，悄悄来到了位于城东的八贝勒府邸。
　　胤禵今年二十九岁，在康熙列入排行的儿子中排名第十四位，如今是贝子品级，所经手的差事却比其他的哥哥都要重要。他自幼知兵，对藏部的始末了解得很清楚。其实，这件事的肇因要在五世□圆寂之后，当时西藏的首领第巴桑结指定了仓央嘉措为转世灵童，即六世□喇嘛，此事发生在康熙三十六年。后来，第巴因为反叛罪被清廷处死，青海的蒙古族首领拉藏汗就趁机于另立了一位六世□，并且称仓央嘉措为伪，擒拿下狱，这大约是康熙四十四年的事情。后来，拉藏汗把仓央嘉措解送到京城，可是奇怪的是这位原六世□并没有能够到达京城，关于他的结局有很多，不过大体可以归结为四种——自杀、他杀、抑郁病逝、被人放走。但是被处死的第巴的余党并没有就此罢休，他们逃到了新疆准噶尔部，求助于策妄阿拉布坦。阿拉布坦于是发动了这起入藏杀伐事件。
　　对于此事胤禵有着自己的想法，他觉得军旅并不是什么大事，以大清的战力，莫说策妄阿拉布坦，就是当年的葛尔丹不也一败涂地么。此事最重要的并不是争战场上的一时之利，而是平靖西藏的教务。要知道，□是藏、蒙、疆的宗教领袖，如果□的地位得不到确立，哪怕是暂时击破了策妄阿拉布坦，也不能保得长久。可以讲，黄教之事关系到安定藏蒙之心的大局，却又有其敏感性，殊难处理。派谁前往，以怎样的名义前往，都是需要好好斟酌的。而这个时候，他更想要听听八哥胤禩的意见。
　　胤禵到达八阿哥府邸的时候，已经是二更时分，他想了想，还是让人去通报了。不一会儿，就见侧门缓缓打开，八福晋清晏带着一个手持风灯的中年女仆亲自前来迎接。胤禵道了打扰，便随着清晏一道向内而去。一边走，一边在身后打量清晏。清晏在家喜欢着汉装，此时也是家常打扮，衣饰妆容却很是齐整，未见有就寝的迹象。这一年清晏已经三十四岁，可乍一看去不过二十出头，韶华风雅，丝毫不愧嫁给胤禩之前满洲第一美人的称号。胤禵是胤禛的亲弟弟，自然知道哥哥对清晏的痴迷，也晓得哥哥一直喜欢让家中上到福晋下到侍妾的女子着汉装。如今看到穿汉装的清晏，才晓得真品与赝品的差别。不由得在心里暗暗一笑，却开口说道：
　　“八嫂，这么晚来打扰，实在抱歉。”
　　“没什么的，我们也没歇下。你八哥和我下围棋，不知不觉就到了这个时候，若不是你来，还不知会下到什么时候呢。”清晏的回答落落大方。
　　胤禵不由得有些纳闷，八阿哥是有清以来唯一一个不立侧福晋和侍妾的皇子，不，甚至可以这么说，在清朝，不论满汉，不论官绅，哪一个不是三妻四妾，唯独清晏可以独宠于胤禩，不能不说是一个神迹。可是，这样令人称羡的夫妻，在夜间居然会通宵下棋，不免让人感叹。而且胤禵一路走来，看到八阿哥府中上下井井有条，即便是在深夜，也是有条不紊。他早听说，八阿哥府邸都是福晋一手打理，不由得愈加的感慨，也明白为什么自己的亲哥哥会一直纠结执着于此了。
　　清晏却是安之若素，引着胤禵来到胤禩书房前，让他自己进去，便去打点羹汤点心给他们兄弟当宵夜。胤禵再次谢过，才走上台阶，推开了胤禩的房门。
　　还没有迈进书房，胤禵就闻到了一种淡淡的香气。那是一种极为雅致的香气，并没有寻常薰香的冶艳秾丽，在除却了所有多余后却有着耐人琢磨的清新，精致且素净，简单真率却又不流于直白，仿佛胤禩的为人一般。胤禵不及感慨，却又被书房的布局深深吸引。自从大清入关建国，便将宫中的家具悉数换成了紫檀木，上自帝王，下到宗室，都以紫檀为尊。可偏偏胤禩与众不同，整间书房纯以花梨家具陈设，而且家具的用刀都格外的简洁，让人一走进这间屋子就感到旷达自然。特别是在夜里昏黄的灯光下，更显得雅致高古。
　　胤禵走进书房的时候，胤禩正斜靠在书案前，手拿一本书看得认真。胤禵不由得一乐，他素来诙谐，此时自然不会放弃调侃的机会：
　　“八哥好兴致啊，红袖添香夜读书，倒是让我们兄弟自叹弗如了。”
　　胤禩淡淡的笑，柔软的灯光将他的笑容映得愈发温暖和悦，他放下书卷，示意胤禵坐下。胤禵也不客气，找了处自己喜欢的位子坐了，忽然想到什么，又笑道：
　　“想来此时在皇城批签处，正有人夤夜孤灯批奏章，与八哥相比，自然是不解风雅了。”
　　胤禩却没有还以笑容，他知道胤禵所说的人是胤禛。胤禛素来以勤谨著称，而户部的差事一贯以琐碎闻名，胤禛却也不嫌烦琐，事必躬亲，每一个奏上来的条陈都要一一阅过，拣出需要上呈康熙御览的，其余的自己则一封封亲自批复，从无例外。就是呈御览的，为了让康熙省心，也每一封都写出纲目，并提出自己的意见。这样的工作就需要很多的时间来应对，对于胤禛而言，在批签处过夜是常事。胤祉常常拿这一点来挖苦揶揄胤禛，说是人生苦短，若白驹过隙，何苦如此为难自己；居上位者，当善于用人，使下人各尽其能，事事亲为，未必便是上策；况且胤禛不过区区亲王，如此勤谨，未免有越俎代庖之嫌。可是不管胤祉说什么，胤禛都不以为意，依然故我。胤祉便酸溜溜的说胤禛若再如此下去，子息就要继续艰难下去了。不过这话说出来让人只能觉得是胤祉在泼醋，胤禛子息艰难是事实，不过却生了一个好儿子弘历，深得康熙宠爱，常常接到宫里，被康熙亲自抚养，这也是所有皇孙中也是独一无二的。
　　而今日胤禵这番话，似乎也有讥讽胤禛的意味，胤禩听着不免有些不快，便淡淡的道：“若没有夤夜孤灯批奏章者，我又岂能红袖添香夜读书，十四弟莫要取笑了。”
　　胤禵听了这话，知道自己刚才所说似乎有些不妥，便嘿然一笑，算是赔礼，正要找什么话题岔开，胤禩却又开了口：
　　“十四弟深夜来此，可是为了西北的事？”
　　胤禵不由得一愣，这件事情也是傍晚才报到兵部的，如此机密的事，胤禩又是如何得知？而且胤禩说话的时候神情严肃，而且直奔主题，丝毫没有平素的韬略机锋，让胤禵更加不敢轻视这个常年闭门不出，看似不理朝务的兄长了。他点了头，将策妄阿拉布坦的事情一一说与胤禩听，胤禩只是听，并不发言，直到胤禵说完，才微微一笑：
　　“军机上的事情也就是如此了，料想也难不倒你十四弟。你来找我，并不是为了军机，也不是为了影响西北政局的教务，而是为了另一件事——出兵统帅的人选，对不对？”
　　又是直截了当切中要害，胤禵不由得一抖擞，坐直了身子：
　　“八哥运筹帷幄，以为何人出征为宜呢？”
　　胤禩很清朗的笑：“其实十四弟心里已有打算，如果我猜的不错，你是想自己挂帅，对么？”
　　胤禵知道自己心里所想全然瞒不过胤禩，只得点头回答：“正是，我想亲自领兵，只不过我觉得目下此事还有困难，所以想请八哥帮忙。”
　　“既然这样，先把你领兵的理由说与我听听。”胤禩眉间神气疏朗，眼神却仿佛能够看到人的心里。
　　“理由很简单，我是大清的皇子，理应为家国分忧。况且我承担兵部的事情，遇此更是责无旁贷。我大清乃是马上得到江山，身为掌管兵部的皇子，岂能不临战阵。此其一。” 胤禵侃侃而谈，“其二，□事关藏蒙安危，此事需要有一个妥当的人亲临处置，遍观此时朝中，说句不客气的话，能够办得了这件事情的，舍我其谁。”
　　“好一个舍我其谁。十四弟真的是谔谔之士。”胤禩微笑赞叹，却又话锋一转，“不过，还有一个理由你没有说出来。在朝中，只能深陷党政，而你胤禵从始至终都是不屑于此事的，你想要做的，是替大清江山四海征战的将军，是披戈执钺护卫家国的军士，是谋国爱民的谋者，而非深陷党政勾心斗角的政客。这才是你想要离开京城的最直接的原因，对么？”他说着，看着沉默的胤禵，忽的一笑，“不过，你现在只是贝子品级，况且自大清入关，并没有皇子直接领兵讨逆的先例，你不敢贸然向皇阿玛提出此事。况且，你乃是如今皇十四党的党魁，你的一举一动都影响到许多人，你不知道该如何说服这么一个庞大的党派支持你，所以，你来这里是要寻求我的帮助。我说的不错吧。”
　　胤禵这一次是完全被胤禩折服了。他原先只是佩服胤禩的为人冲淡，言语睿智，爱护兄弟，亲切和蔼，对此人的治国能力却深深怀疑。而如今与君区区一席话，便生出胜读十年书的感慨，不免百感交集。
　　“八哥所言，正是我心中所想。我一直认为，只陷于党政的尔虞我诈，却没有建立自己的功业是一种耻辱，所以，请八哥无论如何都要襄助成全弟弟的一份心愿。”
　　“那么，我倒要先问你一句话。”胤禩的话语还是不留丝毫的余地，“虽然有申生在内而亡，重耳在外而安的先例，可是，却也有着扶苏监军被害，胡亥伴驾窃国的事情。如果你提大军在外，朝中真的发生了什么不可预知的变异，你能够安然面对这种变化么？到时候，你还能铿铿大言家国为重么？”
　　这番话可谓诛心，胤禵一时没有回答，许久，才慢慢的，却又坚定的点了点头。
　　“既然你选择了这么一条路，做哥哥的没有道理不支持你了。早朝时你自可以去跟皇阿玛请缨，余下的事情，就交给八哥好了。”胤禩忽然微微的笑了，语气变得和缓，眼神却有着一种释然，宛若看到了所洞悉的事情发生后的平静。
　　胤禵忽然也安心了，呵呵一笑，正要说些感谢的话，却见清晏引着两个小侍女，捧着托盘走了进来。人未到来，声音先至：
　　“你们兄弟说什么呢，十四爷这么开心，刚刚看你沉着一张脸，好生让人担心，现在却是好了呢。”她说着，吩咐侍女将托盘里的点心羹汤分别放在两人面前，又笑道：“夜深了，不好吃什么油腻的，索性做了五米粥桂花糕，勉强将就着吃吧。”说着又是对胤禩一笑。
　　“怎么说是将就呢，闻着就让人有食欲了。” 胤禵呵呵笑着拈起一块桂花糕，毫不客气的开始大嚼，“说实在的，我晚膳就没怎么好好吃，今次却要多谢八嫂体贴了。”他说着，忽然想到了什么，又道：“八嫂，还有一事相求。我知道八嫂轻易不肯给别人写字，如今能否替小弟写一个卷轴呢？小弟早就听说八嫂笔力遒劲，想借此涨一涨武运，八嫂能否赏脸？”
　　听了此话，清晏先是一愣，旋即掩着嘴笑了起来，一边笑，一边说道：“十四爷真是会开玩笑，从没见过文字能涨武运的。不过呢，说到底我是学赵体起家的，再怎样也脱不了柔媚的品格，若要能够涨武运的字，应该去求你八哥啊。”她说着，偏着头对胤禩笑道：“你是学颜体出身的，笔力厚重，又常练草书，十四爷难得相求，你便写一幅如何？”
　　这番话说得胤禵哑然失笑，他觉得清晏实在有些离谱了，谁不知道八阿哥是众多皇子中书法最差的，此时偏偏让八阿哥写字，真是有些让人哭笑不得。不过他也不好说什么，只得嘿嘿笑着：“既然八嫂这么说，这事就全部拜托你了。”说着便拿眼睛瞥胤禩。
　　胤禩却很平静，微微颔首对胤禵道：“且不提这些了，待到事情办成，一切都好说。现在离早朝也没多久了，我便不留你了。”
　　胤禩的逐客令说得很干脆，胤禵也的确有事需要处理，便匆匆把面前点心吃完，起身告辞离去。清晏便又将他送到了门口，才施施然回到了书房。而这时候的胤禩已经端坐书案前，正在忙着写信，才一会儿的功夫，手边已经有了两封封存妥当的密函。清晏知道胤禩如此必然是有缘故，却也并不多问，只是来到案前，默默的替他磨墨，又端来一杯香茗放在他伸手能及处，这才悄悄转身，到书房外间守候。
　　大概忙了近一个时辰，胤禩书罢，唤了行秘密差事的行人前来，将五封信函的去向一一交代了，目送着行人离开，才常常的出了一口气。清晏看到胤禩一脸的倦容，忙端来热水帮他洗脸。胤禩也不多说，洗漱完毕，遣散侍从，这才露出了懒懒的神色，让清晏坐在榻上，自己则歪着枕在了清晏的膝上。
　　清晏知道，每逢胤禩心里有苦闷或是纠结的时候常常会这样做，她虽然不知道这一次事情的细节，可是，她却看懂了胤禩神情中的淡淡忧伤。
　　“你是在担心十四爷么？”清晏轻轻的问。
　　胤禩闭着眼睛，慢慢的摇了摇头：“我不担心他，无论从识见、能力，还是胸襟、胆略，胤禵无疑都是极好的。只不过他身上总有一些地方是我看不透的。”胤禩的唇边抽出一丝空透的笑，“你可听说过皇阿玛身边的侍读女官，那位科尔沁部的格格？”
　　已经习惯了胤禩忽然转换话题的风格，清晏嫣然一笑：“是说海云珠么？早已闻名，只是这些年很少进宫，也很少参加大宴，却还没有见过本人。听说是十四弟心仪的女子。”
　　胤禩笑了笑：“我不止一次听人说过，科尔沁格格身上颇有八福晋的品格……”
　　“这样啊，”清晏眉眼笑得弯弯，脸上有了少女情致，“是大家太高抬我了吧？”
　　胤禩摇头：“并非如此。我刚刚的话还没有说完，还有半句——只是却少了八福晋的林下之风怀。”
　　“哦？”清晏想了想道：“别人是在说我任性么？我倒是听人说海云珠乃是闺阁翘楚，大家风范。”
　　“这便是我要说的了。虽然十四弟喜欢她，她也喜欢十四弟，可是，在我看来这两个人的心里，都没有把对方当作唯一最重要的。在爱人之外，他们心中还有其他重要的东西，这种东西的存在甚至比爱人更重，所以这二人虽然相爱，却迟迟不能结合。”胤禩轻轻一叹，“从科尔沁格格身上，也能看出十四弟的喜好。我不知道所谓的大家风范是优点还是缺点，只不过有一点是肯定的，那便是太过于识得大体，也便因此存了心机，束缚了手脚，遇事容易瞻前顾后，不敢下决断。从这一处上，十四弟与四哥也是极像的。”
　　清晏莞尔：“你以为天下的人都如你一般，都能明白自己真心想要是什么。虽然皇阿玛总是说你野心甚大，不过，依我看来，你想要的其实并不多，也很简单，也因为这样，你便能很容易的定下自己的目标，并为之努力。可是一般的人就恰恰相反了，想要的太多，能力却未必能及，汲汲而不得，常常便会瞻前顾后了。然而因为目标简单纯粹，想要努力的途径也便直截了当，常常会给人欲求甚重的感觉；反之，瞻前顾后却也容易落得一个谨慎小心的名声。”
　　“夫人这是在夸我么？”胤禩笑了起来，“能够如此说我的，你是第一人，也许也是最后一个。不过，在此生此世能够得遇如此知己，便是千秋万载被人诟病，也无可畏惧了。”他的笑容已经变得释怀，“时也命也，不可强求，至于将来会发生什么事情，还是交给将来吧，我们现在唯一能够把握的，也只有眼下的事了。”
　　令胤禵万万没有想到的是，他早朝时对康熙陈明自己想要领兵出征的决心后，康熙居然很愉快的就答应了。并当即下令授命胤禵为抚远大将军王统兵西征，驻扎西宁，一切军事包括蒙古八旗在内，皆受胤禵节制。同时，康熙命管理礼部的胤禛负责筹备胤禵的受命仪式，要求遵从亲王之例，胤禵所用纛用正黄旗明黄之纛，其随员由亲王到贝子、公等凡十六员。并宣布仪式要包括在太和殿颁授大将军敕印，受命后胤禵乘马出□，诸王、贝勒、贝子、公、二品以上大员，悉数前往送行。
　　胤禵真的有些懵了，且不说他现在的爵位只是贝子，仅仅是第四等爵，但是这样的受命仪式，庄严隆重，却为有清以来所未有的。
　　接下来，康熙又颁下了几道谕旨，许胤禵可以军事相机调遣，不必事事请旨。而且康熙在众臣面前宣布大将军是他的皇儿，确系良将，带领大军，深知有带兵才能，令其掌生杀重任。凡青海蒙古各王公的军务及巨细事务均应遵从大将军王指示。
　　圣眷之隆，生杀之权，集于胤禵一人之身，饶是他素来胆大，见多识广，却也不免有了几分局促。可是被分了差事，便不能随便走动，胤禵想要再去见胤禩也是不能够的。只能按照康熙吩咐的规矩一件件办了下来，乖乖的率军向西宁而去了。
　　然而，就在胤禵的大军离开北京，尚未走出直隶的时候，忽然接到了八阿哥送来的一幅卷轴。胤禵好奇的打开，却被上面遒劲雄健却又飘逸不羁的字迹所深深的震撼了，卷轴上所题写的是苏轼的江城子——
　　老夫聊发少年狂，左牵黄，右擎苍。锦帽貂裘，千骑卷平冈。欲报倾城随太守，亲射虎，看孙郎。
　　酒酣胸胆尚开张，鬓微霜，又何妨。持节云中，何日遣冯唐？会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
　　再看题款，胤禵又是一惊，上面赫然落着的正是胤禩的名字印章。
　　这真的是八哥的字么？胤禵有些恍惚，但旋即明白了一切，轻轻的笑了起来。人们常说字如其人，没想到胤禩却连自己真实的笔迹都掩藏了，只为了不要泄露内心的飞扬么？还是，为了不要让自己看上去太过完美？
　　不知道为什么，在看到了这幅字的时候，胤禵忽然就安心了。
　　事实果然也证实了胤禵此时的安心是有道理的。出兵西宁，胤禵不辱使命，先是击溃阿拉布坦的军队，又上报康熙，既然前面两位□都不能令众人满意，倒不如另立新的□。康熙首肯，选择早年就住在西宁塔尔寺的年轻活佛噶桑嘉措为新的六世□，并由胤禵护送新□入藏，举行坐床典礼。胤禵亲自见证了新□的坐床仪式，并请来了五世班禅，让□奉班禅为师。果然，这一举动获得了藏蒙僧俗人等的意愿，众皆皈服，并对康熙的任何命令“无不遵行”。因此，胤禵在康熙五十九年就很成功的完成了定黄教之道的使命。
　　康熙六十年，胤禵回京复命，并且参加了康熙即位六十年的大典。康熙对胤禵赏誉有嘉，但是却在大典结束后单独召见了胤禵。在听取了胤禵对前线战事的详细汇报后，康熙授意了来年进兵的意图，希望胤禵能够重新集结兵力，等待时机，一举平定准噶尔部，彻底解除漠西蒙古的后顾之忧。胤禵明白这是老父对自己的器重，若能够平定准噶尔，其意义不亚于当年康熙本人三征葛尔丹，是大清的百年之计。再说看到康熙精神矍铄，言语清晰，思路明白，料想五年内应不会有大事发生，便慨然接受了任命。
　　康熙自然很是欢喜，又细细将各种事务说了一会儿，才含笑望着胤禵道：
　　“你这次能够建功，虽然与自己的努力分不开，可是，却也并不能说是你一人之力。要知道，这几年来为了支撑前线大军的开支，后方不知道费了多少心力啊。”
　　胤禵猜测康熙是在说管理户部胤禛，便离座拱手道：“四哥的苦心支撑，儿臣万分感激。”
　　康熙却摆了摆手：“不仅仅要谢胤禛。胤禛虽然做事认真，可是却过于梗劲，不知变通，不知道多少次在江南赋税的事情上碰了钉子。若不是战时同仇敌忾，还不知要闹成什么样子呢。”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下不说了，只是抿着嘴微微的笑。
　　其实话不用多说，胤禵全部都明白了，在这朝中，能够轻易的摆平江南赋税大户的，也只有一人而已。想到这里，他不由得热血沸腾，更生出了一番建功立业的壮志之心来。
　　然而，胤禵并没有想到，这是他最后一次见到康熙，一年之后，大清的朝局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之十四 空相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
　　胤禛自小便习学心经，到如今年过四旬，每每诵读这烂熟于心的句子，仍然会带给他悚然起敬的感觉，而在恭敬之后，他的心总可以获得一种宁静，虽然只是暂时的，却足够能够让他满足了。
　　他早已知道，自己求佛敬佛，并不是想成就什么道业，只不过想要逃避，逃避世事的纷繁，也逃避面对自己的内心。然而，事与愿违，他越是想要保持外表的安静，内心的躁动就像是地狱的红莲业火一般，灼烧着他，让他愈发的不得安宁，也愈发的惘然了。
　　特别是两废太子，朝局动荡，在这名利场中的人，哪一个能够心如止水。更何况他是雍亲王，当今天子的四阿哥，按现下的排行，他的位置仅仅居于三阿哥胤祉之后；论能力，他与十四阿哥并称为熙朝末年双璧，一文一武，共同辅佐康熙皇帝撑起了大清的天下。别人都可以对太和殿的位子虎视眈眈，他为什么不能一搏？
　　于是他内联隆科多，外结年羹尧，更兼戴铎等一干外任官员的暗中操作，他也有了属于自己的党派，而且，这一党虽然在势力的范围上不及十四阿哥党，但是却在几处机枢有着决定性的力量。
　　然而，从康熙五十一年二废太子，到康熙六十一年初，朝中局势仍然是双璧并立的不明态势。康熙并没有表达明确的立储意向，虽然胤禵军功赫赫，可是胤禛也可以代康熙主持天坛的祭祀大典。古人曾说过，国之大事，在祀与戎。胤禛与胤禵一人主祀，一人理戎，更是不分轩轾。可是，到了康熙六十一年的八月，隆科多却传来了一个令胤禛有些兴奋的消息。
　　隆科多时掌九门提督职，兼步军统领，掌握了京师的武备兵力。他在康熙身边安插的眼线回报，老皇上康熙在八月十五赏月后，因多喝了几杯酒，受了风寒，便染病不起。虽然一直对外宣称无大恙，但实际上并不乐观。因为自康熙四十七年初次废太子，便得了中风，数度反复，发作时一侧目不可视物，手不能执笔。而且康熙一直工于心术，这在年轻时尚没有什么，等到年老，这种复杂的思虑只会让他元气大伤，郁结成疾，偶遇风寒为诱因，便一发的不可收拾了。
　　最后，隆科多小心翼翼的说：“我已问过体己的太医，如果能够撑过今年，自然一切大吉，若是力有不殆……”他没有说下去，胤禛却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如果父皇真的有所不测，那么，就要及早着手准备了。可是，到目前为止，康熙仍然没有立下新太子，更没有明确的表示自己的态度，实在让人无处着力。不过，以胤禛的心机，即便是心中仍有疑虑，仍没有表现出来，只是轻轻一叹：
　　“君父有疾，实在是我大清的不幸。如今之计，又当如何，还请舅舅指教。”
　　隆科多也是深知胤禛心机的人，知道胤禛是想要引自己表态，但是，隆科多既然决定和胤禛站在同一条船上了，便要同舟共济，没有回头路了。他狡猾的一笑：
　　“四爷，有句话说得好——天与弗取，反受其咎；时至不行，反受其殃。四爷以为呢？”
　　胤禛笑而不答，只是微微颔首，眼神却变得深邃了。
　　康熙六十一年冬十一月十三日，畅春园。天很冷，天空彤云密布，却没有下雪。
　　康熙一个人静静的躺在房间内，他第一次感到了空前没有过的疲惫，但也第一次觉得如此的释然。这或许是大限要到了的缘故吧，他在心里轻轻的叹。他曾经不止一次的想到过死，也惧怕过，但令他没有想到的，却是在面对死亡的时候，竟然会觉得如此的释然，生前发生的事情一桩桩一件件，如走马灯般在眼前浮现，那些熟悉的、陌生的脸孔在面前晃过，却又很快的消失在冥冥之中，再也找寻不到了。
　　似乎，还有一件事情，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没有做。
　　在心里，有一个声音反复的回荡着。
　　他心底透亮，明白他需要做的究竟是什么，他最怕的是如齐桓公一样，死后诸子争位，弃老父尸身于不顾，乱箭对射，波及尸身。六十七天无人问津，直到尸身上生出的蛆虫爬出窗外。他也怕如秦始皇一样，不管生前有怎样的赫赫功业，都抵不过一死的残酷。人死尸臭，与鲍鱼相伴，眼睁睁看着自己亲手缔结的帝国毁于一旦。这是怎样的悲苦，这又是怎样的凉薄啊。
　　然而，最苦恼的是他明知道事情可以会如古人当年一般，却不能公然立储。因为他深知道，无论立哪一个皇子，都会引起天下大乱，而这片大地上的宁定，是他用六十一年的辛苦换来的，他怎能眼睁睁看着庄园变焦土，华台变狐丘。
　　“皇阿玛，恕儿臣直言，儿臣一直觉得，您过于在乎一些表面的繁华，总想一张锦被掩过了，便什么都好了。然而，您可知道，流萤生于枯草腐尸，兰草植于粪土泥沼，越是绚烂璀璨，其植根之所愈是腐败污淖。便如这朝政一般，看似繁华，不过只是蜃楼空相而已。”身着白色衣衫的男子轻轻的说着，唇角撩起一丝笑容，清浅，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残忍。
　　“胤禩，你说话总是这么不招人喜欢。”说这些话的时候，还是康熙四十七年的时候，虽然刚刚处置了太子胤礽，但五十五岁的康熙周身透着一种令人压抑的强大气场。
　　胤禩轻轻的笑，并没有丝毫的惧色：“皇阿玛，儿臣知道，您恨透了儿臣。因为儿臣轻易的便打碎了您一直兢兢业业如履薄冰所守护的父慈子孝亲亲穆穆的平静。不过，如果这种平衡很容易便能被打破的话，大抵也维持不了多久了，就算我不去打破，想来也会有其他人来打破吧。”
　　“你这番话是替你自己的行为辩解么？”康熙冷笑，“你以为朕就真的不知索额图的作为？就真的对太子的一举一动无所察觉？朕是在隐忍，毕竟，胤礽也是朕的儿子，是大清的太子，朕希望他会体察到朕的苦心，改过自新。可是，朕不会说出的话，不会做出的事情，你都一件件挑开了，撕破了，你还能大言不惭的说这一切都是为了大清江山么？你的私意究竟是什么，不要以为天下人都是瞎子。”
　　“皇阿玛这番话实在是诛心之论。”胤禩还是很平静，“儿臣并非是在吹嘘自己的高尚，儿臣也不想把自己的一切行为都标榜为以大清江山为己念。不过呢，二哥是否真的可以改过，天下人的眼睛都是亮的。如果经历了这么多的事情，他仍能够不负大清，不负天下，不负百姓，那么他也可以算得上有承担社稷的气量。可是，二哥他真的有么？孟子曾经说过，天下有贵戚之卿与异姓之卿。为贵戚之卿，君有大过则谏；反覆之而不听，则易位。为异姓之卿，君有过则谏；反覆之而不听，则去。儿臣身为贵戚之卿，岂能坐视失德？”胤禩微微停顿了一下：“儿臣亦有自知之明，知道以儿臣的身份绝然无法成为天下之主，可是，却未必不能成为社稷基石。皇阿玛，我大清之所以能够崛起于满洲，一举夺得天下，虽然有着天时地利人和相助，不过，有一点却是一定的。前明只是浑浑噩噩墨守成规，而我大清则以相争维持着族群永远处于危机状态。平稳固然可以守国，但太过平稳了，便会流于死气沉沉。所以，这一次儿臣决定要争下去，不是为了自己而争，而是希望以儿臣的一争而换来大清的争心。所以，皇阿玛您越是想要掩住的，儿臣一定要将它打碎，因为儿臣知道，有些东西是无法隐藏下去的。”
　　康熙默然不语，任何一个人听了这样一番话都不可能无动于衷，更何况是他。然而，以他阅尽众生的眼目，却仍然无法真正的了解胤禩是怎样的一个人。那双平静得如湖水一般的眼眸，仿佛可以看透一切的目光，让康熙很是不喜，却也……很是好奇。那仿佛并不是一潭静水，而是有着深深漩涡的大海，可以把人不知不觉的吸引过去，吞没而下，不留痕迹。
　　“胤禩，你……不后悔？”
　　“不悔，如果说这就是我身为大清皇子的宿命的话，”胤禩回以一个淡然的微笑，“那么儿臣甘愿作为皇阿玛的棋子，以这天下为棋盘，下一局好棋。”
　　康熙笑了，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在胤禩的身边总是可以聚集这么多的人，不但是九阿哥十阿哥十四阿哥忠心追随，清晏这样骄傲高贵的女子宁愿辜负胤禛、得罪家人、屈尊纡贵也要陪伴胤禩身边。
　　于是，这一局棋就开始了。在之后发生的一串又一串的事情，看似胤禩一直被康熙讨厌着，但是，真正的情况却不是这样的。康熙当众责骂胤禩，多次裁撤他的封爵和俸禄，其原因一方面是为了以胤禩为欲行不轨者的警示，震慑朝政，另一方面是为了看清朝中局势的发展，通过打压胤禩来维持各方的平静。但从内心来讲，康熙对胤禩的确有着一种复杂的感觉。胤禩太过聪明，见事又太过犀利，犀利到自己的老父都有些稍稍嫉妒的程度，然而，就算是不能容，却又能让人对他有着某种依赖心。康熙在面对许多事情的时候，首先想到咨询的就是胤禩，胤禩也是唯一一个可以不顾君臣分际，真心向康熙直陈利弊的人。胤禵在面见康熙请求出战前，康熙就接到了胤禩的密函，陈明各方优劣，并且事先考虑到了康熙的各种疑虑，一一予以谋划。如胤禵是第四等爵，如果去处理藏务是否合适，胤禩从后金时期的满洲旧俗入手，指出贝子品级是无条件入八分的，贝子称王，不违祖制，与汉族的王、公卿、大夫相似，不足以为怪。可以讲，胤禵能够出征西宁，虽然与自己的才华有关，但若没有胤禩谋划，未必能够成功。胤禵出征后的粮秣调派事宜，胤禩也是屡屡从旁助力，只是碍于胤禛，未能做得明显。
　　所以，一般人所称胤禛胤禵为大清双璧，但在康熙而言，在两个办实务的儿子之外，再加上运筹谋划的胤禩，堪堪可为大清三杰。
　　而涉及立储，胤禩却一直没有发表过自己的意见，直到康熙六十年大典后，胤禵二次出兵西宁，康熙才与胤禩就立储的事情有了第一次正面的交谈。
　　经过这么多年的了解，康熙明白胤禩的心思，自然也不再隐讳自己的心事，和盘托出了自己的为难。说实在的，选胤禛或是选胤禵都各有优劣。康熙起先是比较二人的长处，后来又开始比较二人的缺点，可是，无论是找优点多的还是缺点少的，取舍都很难。所以一直拖延到康熙六十一年的春天，仍然没有定论。
　　听了老父的一番纠结，胤禩却是微微一笑：
　　“皇阿玛，儿臣觉得，您之所以比较不出结果，是因为您想的太过长远，总是想到几十年甚至百年之后的大局。其实，做选择虽然不易，但是，并不需事事都考虑得周全。这世上没有一成不变的事情，与其假想将来，不如先选一个最适宜于当下情况的储君。”
　　“你的意思是……”康熙微皱了眉头，开始揣测胤禩的想法，“让朕选胤禵为太子？”
　　“非也。”胤禩笑了笑，“虽然十四弟正在率军抗击外敌，不过，在皇阿玛的眼中，外务并非首要。古话说得好，祸起萧墙，皇阿玛最重视的，难道不是朝局的治乱么？”
　　“你在揣测朕的心思？”康熙略微有些不快。
　　“岂敢，只不过就事论事而已。”胤禩眉眼淡淡，“论才学，四哥长于治国，十四弟精于军机，并无高下之分。但是，若以皇阿玛目前所思所想而言，其实也算是有了定论。皇阿玛心里有了人选，却不说出，只想听我的看法，这难道不是皇阿玛的心机么？或者，皇阿玛想要借由我的口说出，还有另一重用意，也就是将来无论谁坐了太和殿的位子，都要让儿臣甘心臣服，对么？”
　　康熙哑然，对于如此聪慧的儿子，他实在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郁闷。然而，在想到胤禩一直都是支持十四阿哥胤禵的时候，不免又生出了些其他的感觉来。
　　“胤禩，你这番话说得却也有些小小残忍了，”康熙叹了口气，“你不是一直想要拥立胤禵为帝的么？”
　　“儿臣是这样想的，而且一直有这样的打算。”胤禩并没有否认，“只是儿臣也明白，十四弟乃是慷慨男儿，他如果想要的东西，一定会自己争取，我们如果擅自为之，他会不会受还在两说。胤禵并非懵懂少年，自然知道自己离开京城，二赴西宁的风险，他既然选择了这条道路，必然也做好了接受一切结果的准备。作为兄长，我所能做的，只是守护着他的这份心意而已。”
　　康熙点了点头：“你能这么想，为父很欣慰。不过，你也要知道，如今朝中朝议更倾向于拥立胤禵，等到朕百年之后，你们果真不会做出逆取之事么？”
　　“皇阿玛未免小瞧了儿臣。”胤禩悠悠淡淡的笑，“若说到逆取，在这样的状况下，倒是四哥会是受害之人，即便能够登基，却也未必不会落下夺位之嫌。不过，如果这一切都是皇阿玛的布局的话，儿臣也无话可说。”
　　康熙默然的笑了。他知道胤禩又一次猜出了他的想法。不错，朝议倾向于胤禵的确是康熙亲手的布局，为的就是要给胤禛营造一个逆取即位的处境。因为没有一个人比康熙更了解大清的情况，他长年行宽政，虽然有助于民生的恢复，却也留下了许许多多的问题。然而，等到康熙发现了这一切的时候，已是平定葛尔丹之后的事情了。那时朝中党派林立，牵一发而动全身，各种的利益纠缠着，根本无法做出改动。所以，大清需要的正是一个铁面铁心铁腕且铁血的君主，而胤禛正是完全符合这一要求的人选。但是，如果新的皇帝是在顺承的情况下即位的话，在即位之初，他的身边必然聚集了一群效忠者，无形中便先成为了一道阻力。如果能够让胤禛以逆取的心态即位，首先，朝中不会有明显的保皇党，其次，胤禛的心态一定会谨小慎微，因为逆取的皇帝，如李世民、朱棣，都会兢兢业业，把心态放得很低，生怕别人指摘其得位不正，反而会勤劳国事，希望做出政绩。如果胤禛也能这样的话，对大清有益无害。康熙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做的，而且也希望胤禩能够理解并支持他的做法。如今看来，这个计策算是成功了，以胤禩的品格，自然不会忘记今日说过的臣服的话，那么，胤禛一定能够扭转大清政局的颓势，单是想到这一点，也让康熙觉得欣慰了。
　　然而，康熙没有想到的是，他设计的局虽然对大清有百益而无一害，可是却引发了另外的问题，胤禛本人一直被得位不正的传言而苦恼着，固然为政勤谨，兢兢业业，但却因为太在意别人的看法，不惜大举清算雍邸旧人，并致使熙朝皇子大零落。这场争斗中涉及到的每一个人，都有着各种各样的痛苦，也有着各种各样的心酸，可以说无一人可以幸福的离开人世。不过呢，却也带来了乾隆朝的空前繁荣。一国之幸，是以一家之不幸为代价的，这是一种好事还是一种坏事，实在难以定论。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
　　康熙就这样静静的躺着，等待着死亡之神的到来，也等待着他所选中的储君的到来。他早已知道，胤禛一定会来的，不管是用什么方法，胤禛都会来的。
　　就在这时，房间的门打开了，进来的人，正是胤禛。
　　康熙忽然觉得释然了，却也有一种伤心，莫名其妙的袭上心头。
　　“胤禛，怎么只有你一人来了？朕不是召集所有的皇子么？”康熙强睁开有些疲惫昏霾的眼睛，望着面无表情的胤禛。
　　“回皇阿玛，他们现在都在别处，由舅舅陪着。”胤禛的回答依然平静得透着压抑。
　　“哦，是这样？”康熙微微的笑，“你软禁了朕的皇子，你的兄弟们。为何？”
　　“因为儿子有一件事情想向阿玛确认。”胤禛说着，已经跪在了康熙榻前，“皇阿玛，待到您千古之后，大清的江山又会交托何人？”
　　“胤禛，你好大的胆子！”康熙冷笑着以手击榻，“这也是你该问的么？”
　　胤禛平静的跪着，没有任何的局促，微微一笑：“皇阿玛错怪了，这并非什么大胆，而是儿臣是大清的皇子，理应关心谁才是担得起这片江山的人。”
　　“依你看，何人才担得起呢？”康熙没有想过一直内敛自持的胤禛竟然会问出这样的问题，心里不由得真的动了怒，声音也变得刻薄了。
　　“舍我其谁，责无旁贷。”胤禛的答案很是简练，但听在康熙耳中却有些刺耳，又有些痛苦，他终于意识到，自己一直苦心维护的天朝第一家族的亲睦之情竟然到了最后也是虚假的。
　　“没想到你的内心竟是如此模样，你就不怕被人骂为篡位么？”
　　“皇阿玛并没有指定继承人，我充其量不过是夺位而已，谈不上篡。”胤禛微微的笑了，“唐太宗得位何尝正，但是却有着贞观之治，儿子不敢自称比肩先贤，但扪心自问，也不能妄自菲薄。”
　　“你真的决定去担这片江山了么？哪怕是因为它而失去一切，都无怨尤了？”
　　“是，儿臣既然走出这一步，就算是面前是万丈深渊，也绝不退缩。千秋骂名又算什么，儿臣只希望做自己想做的事，如此而已。”胤禛的回答斩钉截铁，而康熙却愈发觉得惘然了。所有的事情都按照他既定的轨道发展，但带给他的，并没有丝毫成功的快意，反而是深深的苍白。想到这里，康熙忽然觉得全身的力量都被悉数抽离了一样，疲惫倦怠等等本不该属于他的感觉全部涌上身来。
　　不过，还是要把所有的事情都做完啊。康熙强自打着精神，伸手指了指一侧桌案上的匣子。
　　“你既然有了这份觉悟，那就打开那个匣子吧。”
　　胤禛按照康熙的要求做了，可是，在看到匣子里那卷明黄敕书上写的文字之后，一直表情平静的胤禛忽然微微的一颤：
　　“皇阿玛，您，本来就是……”
　　“是啊，”康熙若看到猎物进入彀中一般，轻轻的满足的笑了起来，“你本来就是我选定的储君。不过，你生性急躁，若不是用这样的法子历练你，你怎能成为大才。”
　　“皇阿玛……”胤禛脸上的神情变得复杂了，既是欢喜，又有些惶惑不定。不过，康熙还是觉得意犹未尽。他在猎取猎物的时候，总是不急着一箭射死已经进入包围圈的动物，而是喜欢小小的戏弄它们，而他最开心的事情，就是看到那些弱小动物的惊惶不定。他微微的笑着，继续说了下去：
　　“记住，要善待你的臣民，更要善待你的弟弟，不管是被幽禁的大阿哥、二阿哥，还是你的三哥和十四弟，都要好好待他们。特别是胤禩，他是朕的爱子，也是大清宗室，包括你二十几个弟弟中最具才华的人，你一定要善待他。”
　　最后的这句话说完，康熙忽然轻松了。他本来不想说这番话，但是，不知是他戏谑的心态使然，还是内心某种阴暗的东西在作祟，他说出了胤禩的名字。他知道，这势必在胤禛的心中种下一粒种子，至于是生出无尽的杂草，还是会开出妖冶的花朵，他已无法知道了。也许，这便是皇族的宿命，当所有的亲情都被权谋所剥夺掉的时候，留下的，也只苍白乏力的机心和爱憎交织的感情了。
　　胤禛不说话了，得到皇位后的喜悦一下子烟消云散，留下的只是深深的惘然。他终于明白了。原来，一切都是空的，这些年来的努力，这些年来的痛苦，都抵不过胤禩幕后操纵一手遮天。到了最后，胤禩是才华横溢的皇子，而自己则是阴谋夺位的储君。这种感觉，让他深深感到恶心和腻味。仿佛被人玩弄于股掌而不知，却犹自喜颠颠乐此不疲。
　　真的是……太讽刺了呢。
　　原来，到了最后，他还是没有勘透心经里所说的那段话——
　　舍利子，是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是故空中无色，无受想行识；无眼耳鼻舌身意；无色声香味触法；无眼界，乃至无意识界；无无明，亦无无明尽，乃至无老死，亦无老死尽；无苦集灭道；无智亦无得。以无所得故，菩提萨埵，依般若波罗蜜多故，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槃。
　　只因他心有挂碍，才会生出这么多的魔障，终究是他错，空空陷入这名利场中。
　　然而，已无法回头，恰如他刚刚所说，纵然面前是万丈深渊，刀山火海，也只能不顾性命，勉力向前了。
　　这一日，康熙皇帝崩，四阿哥雍亲王胤禛即位，年号雍正。大清又迎来了新的一页。

　　之十五 终焉

　　康熙的葬礼进行了一个多月才告结束。守灵结束后，胤禩回到了自己府中，清晏跟在他的身后，不离寸步。来至书房，摒退他人，胤禩才长长的叹息了一声。清晏不由得有些担心，小心的问道：
　　“接下来不知会发生什么事呢。”
　　胤禩却是一笑：“假如皇阿玛临终前没有提过我的名字的话，倒也未必不能如此逍遥一生。但是，我知道，以皇阿玛的秉性，就算到了最后，也要维持权谋的制衡，他定会提的。所以，四哥一定会重用我，我便逃不掉了。而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只能安心等着了。”他说的内容听来有些残酷，却用一种很平和很轻松的语气说出来，倒是让清晏听来有些苦涩。
　　她摇了摇头，旋即将苦涩化作轻轻的一笑：“胤禩，你刚才有一处说错了。是我们都逃不掉了，你莫要这样轻易的把我丢下。我曾说过，自从决意要与你一道走下去，我就不会离开了，无论是去极乐净土或是深渊地狱，我都会陪着你的。”
　　“晏儿，你这又是何苦？”胤禩伸手挽起了清晏的手，“皇上不会对你怎样，你好好的，我也才能放心。”
　　“你这话说的真是残忍。”清晏趁势靠在了胤禩的肩头，“你不在，我怎么能好，进不得相合，退不能相忘。牵挛乖隔，各欲白首。这样的苟活，我不愿意。”她用了白居易写给元稹信中的句子，这本是文人被贬谪后的苦言，但此时说来，竟也有着宛若谶语般的意味。胤禩不说话了，微微抿了薄薄的唇，眼神却变得平静了。
　　果然，胤禩的预测是对的。胤禛即位后，并没有马上拿他开刀。而是以保全骨肉为号召，加封胤禩为廉亲王，列名总理事务的四大臣之首。但是对胤禩的防范之严，甚于往日，并且逐一离散原先胤禩一党的党羽，手段千奇百怪，不遗余力。
　　早在替康熙守灵的时候，胤禛就以宜妃郭络罗氏跪在了他的生母乌雅氏之前而惩戒了宜妃。当时宜妃正生病，性子又骄傲，哪里受得了这些，没除孝服便也故去了。胤禛却也并不在乎所谓的逼迫母妃之恶名，接着打发了三阿哥胤祉去景陵替康熙守灵。正式即位后，胤禛更因为避讳的缘故，将一众兄弟名字中的胤字改为允字。即位不满百日，迫使允禟远徙西宁，旋即拘禁允禵，软禁允俄。但是，允禩却仿佛不为所动，依然谦退自若，努力办差，并无怨言。这一手段虽然高明，以守为攻，以进为退，却也只能暂时缓解了胤禛的报复。不过，胤禛并没有就此罢手，而是先通过年羹尧、隆科多两案，将当年参与谋位的知情人逐一处死，然后，到了雍正四年的时候，他以勾结八旗，动摇帝位的罪过，贬斥胤禩，削去宗籍。连带着允禟及子孙一起，撤去黄带子。又因为允禩下狱后曾经自嘲自己若俎上之鱼，便取满语“夹冰鱼”之意，将允禩更名为阿其那。又因允禟常年经营商业，取满语“卑污无耻”之意，更其名为塞斯黑。这是雍正四年正月初五的事。
　　过了二十余日，正月二十八日，胤禛特特下诏，休允禩福晋，令回母家居住，严加看守，并令将允禩暂时圈禁，等候宗人府议处，令其子女家人皆不得同住照料。
　　这道旨意颁下的时候，清晏正在梳头。来使一再催促，她却毫不慌乱，很镇定的按照步骤装饰齐整了才走了出来。
　　等清晏到了前厅的时候，里面已是乱作一团。廉亲王府稍有头面的仆从都聚集在此，男仆不住跺脚怒骂，女仆已是哭作一团。十八岁的弘旺和十六岁的示嘉也都在各自伴当和侍女的陪同下等在那里，弘旺一脸的忧惧，示嘉的眼圈却红了，而允禩只是坐在上首，安静的翻看着书卷，却与此刻的喧闹哭啼形成鲜明的对比。
　　“吵吵闹闹、哭哭啼啼，这也算是我们家的规矩么？”清晏一声轻叱，厅堂里立时安静了下来。满洲女子地位本来就高，清晏出嫁前就在母家管事，更参与了康熙的许多机要事务，与允禩成婚二十三年，家里的大小事务一一都经她主持，说话自然比允禩还有分量。允禩听到清晏的声音，不由得也是一笑，却并没有抬起头来。
　　清晏看着分男女两行站立的家仆，神情却变得温和起来，她慢慢走到前面，来到弘旺和示嘉的面前，看着已经出落成清俊少年和俏丽少女的一双儿女，不由得轻声一叹：
　　“你们阿玛平日里怎么教你们的，做人做事，上要无愧于天地，中要无愧于社稷，下要无愧于自身。这一次虽然遭逢苦难，但原因却有很多，很难用一句两句话说得清楚。不过，你们都记住了，无论走到哪里，都要堂堂正正，把头抬起来，不必自怨自艾。”她说着，对弘旺道：“你已到成年，应该担得起家里的事务，如今阿玛和额娘不能再照顾大家，你就要把一切都担起来。具体的事情我也不需多吩咐了，有什么事情与你的养父母商量着办。”她又望着示嘉，眼神变得温和了许多：“我在你这么大的时候，认识了你的阿玛，从此便决定于他共同走下去。虽然阿玛和额娘不能在你的身边，但是，无论将来发生了什么，你都要坚强，都要快乐。好么？”
　　这番话说完，众人皆感叹不已。弘旺和示嘉亦连连点头，但是脸上的神色却已变得镇静了许多。在对子女的教育上，其他家庭相反，清晏是严母，而允禩则是慈父。可能也是因为如此，弘旺和示嘉更多的是喜欢在父亲面前撒娇，而将母亲看作了精神支柱，对母亲的话言听计从。
　　清晏说完，又来到张氏和毛氏面前，一句话不说，只是微微的躬身施礼。两个女子也连忙跪下还了礼。接着，清晏又一一向几个管事道了谢，众人一起向允禩清晏谢过，这才各自离开。
　　前厅之中，最后只剩下了清晏和一直不发一言的允禩。清晏目送着众人离开，神色已变得凄惶，却忙掩饰过了，转身来到允禩面前，深深的道了万福，抬起头，脸上却已是笑容清丽。
　　“你是不是觉得我是一个狠心的母亲呢？”她笑靥如花的问允禩。
　　允禩放下了手中书卷，摇了摇头：“不能这样讲，儿孙自有儿孙福，他们终有一日要离开父母，这样也是对他们好。”
　　“是啊，儿孙自有儿孙福。那么，你接下来是不是要说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来时各自飞了？”清晏俏媚的笑，那双桃花眼眸顾盼生辉，依然不减旧时风采，“我们是不是也该就此别过了？”
　　允禩微笑，眼眉淡然如画，悠悠的道：“这样也好。省得多做别离，徒增伤悲。”他说着，凝望着清晏的眼睛，仿佛是要将她此刻的笑容镌于心间一般，定定的望着：“晏儿，这些年来，谢谢你一直陪着我。不过，我仍很开心，过了这么多年，你的笑容依旧如当日初见时一般。人生若能只如初见，我已知足。”
　　清晏望着允禩，她在笑，可是，她心里却早已翻覆得痛苦，她没有想到自己与允禩竟然以这样的方式分别，然而，让她更没有想到的是，即便是到了目前这种境地，允禩仍然可以这样的澹定自如，既不解释，又不分辩，只是默默的承受着，也默默的守望着。她的心里有些替允禩不甘，可是，转念想来，她之所以会选择允禩，也是因为受到了允禩身上的这种宠辱不惊的品格的吸引吧。
　　清晏本是骄傲的人，但是此时她觉得自己原先因为家世、地位、才华、美貌等等的骄傲到头来竟是一无可取，只有自己的丈夫才是真正值得自己毕生骄傲的。她不再多说，又深深的向允禩道了万福，起身，微微一笑，转身离去。
　　当清晏的马车离开廉亲王府邸的时候，她清楚的听到了府中传来了箫声，那熟悉的声音此时吹奏的，却是一首古诗的乐音——
　　行行重行行，与君生别离。相去万余里，各在天一涯。道路阻且长，会面安可知。
　　胡马依北风，越鸟巢南枝。相去日已远，衣带日已缓。浮云蔽白日，游子不顾返。
　　思君令人老，岁月忽已晚。弃捐勿复道，努力加餐饭。
　　不知怎么的，眼泪就流了出来，但是脸上竟然还是带着笑容的。
　　实际上清晏并没有被关押在自己娘家，反而被带到了旧时雍邸羁押。这件事情逐渐在京城的街头巷尾传播开了，虽然碍及当今皇帝的声名，但其中可能涉及到的旖旎风流却让人不免多了几分好奇。然而，令人没有想到的是，事情并没有完全按照一般的模式发展。自从清晏被羁押，皇帝便再也没有去过旧邸，而是每日都在辛勤的处理朝政，这未免让人有些失望。不过，即便是如此，还有不少好事者日日观望者最新的动向。
　　时年十六岁的皇四子弘历自然也听到了各种传闻。他资质聪明，幼年便陪在康熙身边读书，对各种权谋之事知道得不少，而且深知物议的可怕。他本想劝谏父皇，可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便去寻十三叔允祥说这些事情。
　　允祥现在是怡亲王，总理朝政的第一人，听了弘历的话，不由得微微一笑：“这事我听说了，如果时机合适，我也会对皇上讲，不过，还是不要抱太大期望的好。”经历过圈禁、党争种种事情，允祥也变得成熟老练了很多，他见弘历一脸的疑惑，又道：“晏格格的事情是许多年前的旧事，你最好不要问也不要管。还有，我听说你前些日子去见过八哥了？”
　　弘历点了点头：“是奉旨前往勘问阿其那。”
　　允祥微微皱了眉头，似乎对阿其那这个名字很不满意，可是却也不好说什么：“你是如何问的？他又是如何答的？”
　　“他要是回答就好了。”弘历叹了口气，“十三叔也知道的，皇阿玛一直将阿其那当作最大的敌人，可是阿其那却似乎并没有认真的将皇阿玛当作对手，看上去倒像是皇阿玛一人在自弹自唱自编自演一般。”
　　允祥听弘历说着，大概也想到了允禩会是怎样的模样。他虽与允禩并无太多直接的接触，可是却也深知允禩的冲淡娴雅乃是令康熙也无可奈何的，弘历不过是个小孩子，又怎能让允禩开口说真话。想到这里，他微笑着道：“他就是这样的人，你逼他也没有用，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而已。”
　　弘历也是自失一笑：“唉，我也是奉旨办事的。皇阿玛曾经说过，若是阿其那肯认错称臣，便既往不咎了。我将这层意思都点明了，可是他偏偏毫不领情。我最后说，难道真的要逼着皇阿玛惩治你，落下逼迫兄弟的恶名么？难道皇阿玛被人诟病就是你的目的么？结果他却说我是熙朝的皇子，我自有我的骄傲，不会去认下那些莫须有的罪名。又要做恶事，又要好名声，这又算什么。”他说着，又叹了口气：“我想此事必然不会有好结局了，也怪我说话不妥当。”
　　“你知道错了就好。”允祥虽然不满弘历的刻薄，却也无法再说什么，只得顺势说道：“对于他这样骄傲的人，愈是无礼，便愈是自取其辱。”
　　“可是他的这种漠然却的的确确是在刺激皇阿玛，若在这样下去，皇阿玛兴许真的会重治他的罪，甚至有可能……”弘历没有说话，只是做了一个斩首的手势。
　　允祥耸了耸肩：“如果真的走到了那一天，那也只能接受这种现实。其实，熙朝皇子之间的争斗并没有绝对的输赢，或者说大家都是输家，所以便都对一时荣辱看得淡了。”
　　“十三叔怎么能这么说？”弘历不解，“真正的赢家是皇阿玛，他能得到太和殿的位置，本身就是一种胜利。”
　　“大概吧。”允祥淡淡的笑，“可是，八哥却实际影响了先皇暮年近十五年的朝政，可以说，现在的很多国政仍然是沿着当初制定的方向走的。我想，其中意义并不输于皇上即位吧。”
　　“这也是我不明白的地方了。”弘历摇了摇头，“自从康熙四十七年开始，阿其那就有着足够撼动朝政的力量，也不止一次有机会在朝中进行清洗。可是他都保持了沉默，即便是被皇祖父骂了责了，仍然没有发难。我不信是他看不透朝政，他这样做，无疑是束手就擒，甘愿成为俎上之鱼。”
　　“弘历，你能看到这一点已经是很大的进益了。”允祥露出了嘉许的表情，“这也是我最敬佩八哥的地方。他知道自己的分寸，知道何时该抽身退步，即便是无所逃遁，也会很从容澹定的面对。毕竟我们做皇子的，能够选择的机会和余地都要比一般人少很多，或许这也可以叫做我们的宿命吧。”允祥这番话别有深意，他一直感叹熙朝皇子的命运。因为在康熙的儿子中，有大才者不再少数，四哥、八哥和十四弟都是其中翘楚，如果抛开地位利害的考虑，单论才能，这三个人都堪为皇帝。但是，不幸的是他们都生在同一个年代，他们原先可能都不想争，却又或主动或被动的被卷入了争夺。争到最后，每个人都失去了很多，但是，唯一得利的有可能只是大清的江山基业。这样想来，也许这些苦难并不值得后悔了。
　　弘历是不能明白允祥的心思的。胤禛子息艰难，儿子中又没有可以与弘历才能比肩者，所以弘历已经被朝野上下公认为未来的储君，地位无可动摇。他看到允祥低头沉思，虽然知道不好打扰，却又忽然想到了一件事情。
　　“对了，十三叔，阿其那还有一句话让我带给皇阿玛。”
　　“是什么？”
　　“希望我们的子孙不再重复昔日你我诸兄弟的命运。”
　　“他如此说？只说了这一句么？”允祥愈发的感慨，却又生出了一分期待。然而，弘历却摇了摇头：
　　“他别的都没有说，”他说着，想了想又道，“他连他的福晋都没有问到过。”
　　“是这样啊。”允祥长长的舒了一口气，但是心情却变得愈发的复杂了。
　　时间过的很快，允禩允禟等人的案子在五六月间便审结了。五月十七日，胤禛召见群臣，以极长篇的谕旨，历数允禩、允禟和允禵的罪过，其中允禩罪状四十款，允禟二十八款，允禵十四款。以允禩而言，其中罪过包括欲谋害允礽；与允禵秘密勾结刺客；与允禟经营商业，收买人心；怨诽先帝及朕躬，等等等等……罪名已定，先前的高墙圈禁便有了合法性，自然没有人再敢说什么了。
　　又过了三个月，京城再度迎来满城的红叶。九月初九，一直勤于国政的胤禛忽然给自己放了一个假，却也并不离开京城，径自策马来到原先的旧邸，很坦然的走进了去。看到清晏的时候，胤禛不免稍稍有些吃惊。被关押了八个月，无论换了何人，都会多多少少有些狼狈。可是清晏却依然神情雅致，举止大方，甚至衣饰妆容都一丝不苟。不知道为什么，看到这样的清晏，胤禛忽然有些担心了，但是为何担心，他自己却不很清楚。
　　见礼已罢，胤禛提出带清晏到东书院的书房。虽然在这里关了许久，但清晏的活动范围也只是后院几间屋舍，并未去过东书院。不过既然胤禛提起，清晏也未拒绝，便随着胤禛一直向着书房而去。
　　在打开书房门的时候，清晏也是微微的一愣。东书院的书房架子上，满满陈列的皆是宋瓷，有康熙赏赐给胤禛的，有胤禛自己搜罗来的，也有这些年胤禛让景德镇仿造的。特别是仿造的瓷器，皆按照制成的年份排列着，远远看去，满室青碧之色，间或有窑变的色泽，亦让人可喜。
　　清晏沿着放置仿造瓷器的架子走着，从最近的一直向前走去，她有些惊讶了：
　　“这些宋瓷，皆是四哥仿造的？”
　　胤禛点了点头：“是，自从你说了喜欢，又想要与古人一较高下，朕便遣人去仿了。没想到这些年竟集了这许多。”
　　“只因为我的一句话，你竟会做到如此？”清晏低垂眉目，轻轻的摇了摇头，“我却并不知道。”
　　“那么，你现在知道了，能否给朕一个答案了？”胤禛的眼中有了期待，“朕曾问过你，如果你没有遇到阿其那的话，会不会选择留在朕的身边？”
　　清晏几乎是不假思索的便摇了头：“我不会选择四哥的，这与是否与其他人相遇无关，更与时间的先后无关。”
　　“朕不信。”胤禛愀然动容，“人心皆是肉长的，你的心不可能比瓷器还要硬还要凉。”
　　“瓷器虽然又硬又凉，但是却很脆弱，只要碰到了坚硬的东西就会碎裂。”清晏一叹，“我心匪石，自然懂得四哥对我的情意，只不过，这份感情太沉重，也太强硬，我承受不了，我怕有一日会如瓷器一般碎裂。那样，四哥也会痛，我也会痛的。”
　　“可是，朕并不需要你做什么。朕只要你在身边，哪怕是每天能够看一眼，朕也会觉得欢喜。”胤禛喟然长叹，“你去看那第一只瓷器，在它之前，所有的仿造都失败了，而它是第一件成功品。”
　　清晏走到架子的尽头，拿起那只仿汝窑的贯耳直颈瓶，那是破空而出的一缕青翠之色，令人赏心悦目。她的手指滑过润洁均匀的釉面，小心翼翼的抬起瓶子，想去看底部的落款——
　　“这是康熙四十二年冬节送来的……”胤禛回答了她的疑问。
　　“二十四年了呢。”她怃然感叹，“我是那年嫁给他的。”
　　“朕一直在想，若是能早些时候将它烧出来就好了。朕原本打算是等到真的仿出了汝窑再把一切告诉你的，没想到，这也只能是朕的一个梦了。”胤禛的语气有些悲哀，他从来不喜欢剖白自己，现在却忽然的很想说下去，“其实，你知道么，这件仿汝窑能烧制成功，与阿其那也有关。在康熙三十八年的深秋，他曾经在这处东书院前对臧应选说了一番烧瓷的道理，后来，果然是用了他的法子才成功的。”
　　“原来是这样啊……”清晏微微的一笑，“他从来未曾对我说过他懂得烧瓷的事情。”
　　“其实朕在屋内听得清楚，可并没有想到竟会成功。朕本想用此获得你的心，但在某种程度上却还受了阿其那的相助，这实在有些令人情难堪。”胤禛叹了口气，“这也许都是一场孽缘，阿其那曾经说过，就是在那时起，他起了争心。或许也就是他的争心，燃起了朕心里的火，事情一日日发生着变化，等到康熙四十七年大家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无法回头了。”
　　“四哥，你知道我不喜欢你的是哪一点么？”清晏的手摩挲着那只瓶子，“你总是喜欢掩藏，其实，人心里的争斗之心本就存在，你有，太子有，他也有。而且，你应该是比他还要早就意识到自己的心思，否则你便不会日日在佛前求一份宁谧。可是，四哥啊，佛是不能给你那份宁定的，除非是你自己真的放弃了。而他却不会刻意的掩藏什么，他想要的，哪怕是费尽心机也要获得，所以我才会喜欢他。”
　　“到现在也喜欢么？”胤禛的眼中掠过一丝痛楚，“哪怕他是一个失败者，而朕是胜利者。”
　　“四哥，你还不明白么，喜欢一个人，就会喜欢他的全部，哪怕是他的失败。”清晏悠然一叹，“有些话说出来可能让人有些伤心，但是，我也曾喜欢过四哥，喜欢那个温柔安静，总是保护着我的四哥。但是，那种感情，从某一日开始就已经消弭了。”
　　“现在不能再找回么？”胤禛仍然不放弃最后的努力，“我们可以回到从前，像以前一样……”
　　“四哥，你醒醒吧，不要再执着了。”清晏在胤禛的眼中看到了如烈火一般灼热的执意，那种炙热一直没有消弭，从康熙三十九年的春节开始，就一直燃烧着，像是以胤禛的性命为燃料一般燃烧着。她想要扑灭这团火，可是，她的举动却带来了胤禛更大的痛苦。
　　“不，晏儿，是你该醒一醒了，现在没有什么可以再阻止朕得到你了，你可知道，阿其那已经死了，就在昨日，他已经死了。你不要再执迷了，回来，回到朕身边来，好不好？”
　　胤禛几乎是疯狂的说出了这番话，他以为说完了，便可以如禅宗的棒喝一般，敲碎清晏心中对允禩的留恋。但是，他没有想到的是，清晏的脸上并没有露出一丝一毫的悲戚，只是那么静静的站着，手里抱着那只瓶子，一动也不动。
　　“晏儿，你……不难过么？”望着面前镇定如常的清晏，胤禛在瞬间恢复了理智。
　　清晏摇了摇头，慢慢的转过身，将瓶子重新放在架上，轻轻的一叹：“四哥，你可听到过这样一句话——情有一至，哀乐既过，则向之所感皆无欣戚者也——我与四哥之间的感情，也已经过了，至于他，这么多年过去了，他心有我，我心系他。天下已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将我们分开，哪怕是死生，亦不足奇。”
　　她说完，向胤禛道了万福，转身离开了这间满是瓷器的房子。
　　胤禛独自一人站在屋内，空对着一屋瓷器，不由得嘿然一笑，他伸出手，想要推到那面架子，但是，却又慢慢的把手垂了下来，颓然无力。
　　在接下来的几日里，胤禛并没有再去旧邸，而是依然故我的批阅着似乎永远都批阅不尽的奏折。弘历有时也会去养心殿帮忙。这一日，天气和霁，弘历又准备去养心殿，可是走到半路忽然被总管太监小心翼翼的请到了一边。
　　“什么事这么神神秘秘的？”弘历素来亲切随和，大臣太监们遇到什么不敢直接上报胤禛的事情也总是喜欢找弘历说项。
　　没想到这一次总管太监就算见了弘历，浑身也如筛糠一般的抖，显然是很害怕了：“四……四爷……刚刚旧邸传话来……八福晋……啊不，是晏格格，已经殁了。”
　　听了这话，弘历也是一颤：“怎么会这样，是怎么殁的，自杀……还是他杀？”
　　“都不是啊。”总管太监一迭连声的摇头，“晏主子身上没有任何外伤，也没有中毒的样子，就像睡着了一般，神情倒是安详。下面的人都说晏主子是羽化升仙了，可是，这种话怎么敢报给万岁爷啊。”
　　弘历皱了眉头：“羽化升仙？”他百思不得其解，想了想道：“走，去旧邸看看。”
　　等到弘历来到旧邸清晏住的居所的时候，推开门，他却无法迈步上前。只见床榻之上，清晏侧身而卧，真的如睡着了一般安宁。他记事起，允禩便已隐居不出，所以很少见到清晏。他只听说清晏是满洲第一的美人，却也是天下少见的悍妇，可是，弘历并没有想到，面前若睡卧一般的女子竟然有着如此纯净的神情，空透得仿佛水晶，并没有丝毫的瑕疵。在弘历心里，这样的表情不应该属于一个经历了如此多大风大雨的人，而她的肌肤柔白，若瓷娃娃一般的精致，更是出乎弘历的意料。
　　原来，自己刻薄严谨的皇阿玛，心里最隐秘的地方，竟然藏着这样的一个雅致脱俗的女子。可是，就算是以皇阿玛的才干钟情，竟然仍不能得到此女的心，那么，那个被称作阿其那的八阿哥允禩，又是怎样的一个人呢？
　　弘历现在很是后悔那日自己的唐突，如果能够与他再多说几句话就好了。可是，一切都迟了。允禩殁了，清晏也相随而去，宛若殉葬一般。斯情斯景，让弘历想到了一个传说——
　　行猎之时，若射下雄雁，雌雁定会在天空中悲鸣环绕三匝，然后奋力向地撞去，自殉而亡。
　　弘历忽然感到莫名的伤心，让他不忍看下去了。他蓦地转身，对主管太监道：
　　“按亲王福晋的身份盛敛，一定要尊重。”
　　主管太监有些犹豫：“四爷，万岁爷已经让阿其那休了晏主子，况且阿其那也不是什么亲王了，这要是破了万岁爷的规矩……”
　　“出了什么事我担着。”弘历第一次在众人面前展示出了自己的愤怒，“只管去办，不必多言。”
　　弘历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去的皇城，怎么向胤禛禀报的此事。他本以为皇阿玛会震惊，可是，令他意外的是，正在批阅奏折的胤禛甚至连笔都放下，只是微微抬了头，说了一句知道了，然后便又俯首埋入那些繁缛的奏折中。
　　“皇阿玛，儿臣觉得其情可悯，所以请旨按亲王福晋身份妆敛，请皇阿玛圣意。”
　　“随你。”胤禛的回答很简单，甚至没有抬起头。
　　“谢皇阿玛。”弘历转身打算离开。可是，就在他走到大殿门前的时候，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了皇阿玛的声音：
　　“把旧邸的那些汝窑，不管是真的还是仿的，都打碎了吧。”
　　弘历一愣，可是，却也一句话都没说，默默的领命而去。
　　不知何时怡亲王允祥已站在门前，他望着弘历，眼睛里却有着一种说不出的意味。
　　“十三叔……”弘历想说些什么，可是允祥却微微笑了起来：
　　“皇上的心魔终于解开了。”允祥说着，并没有进入养心殿，反而转身离去，然而，弘历却清楚的听到了他说的下一句话：
　　“心魔既解，此身也便可以真的成了魔。”
　　这是雍正四年九月的事情。在此后的九年中，雍正皇帝整顿吏治，改土归流，摊丁入地，废除贱籍，大规模的开展了一系列的改革措施。更设立了军机处和密折制度，为清朝制度的完善做出了巨大的贡献，也为接下来六十年的乾隆盛世奠定了基础。另外，雍正建立了秘密建储制度，将皇位继承人的选拔方式制度化，彻底杜绝了皇子争位兄弟骨肉相残的现象，终清一代，再也没有出现过如康熙晚年一样的政坛动荡。
　　此外，这位在当世便被誉为手段严酷、刻薄寡恩的皇帝，虽然在他生前身后一直骂名不断，可是没有一个人能够否认他的勤政。他在位期间，没有巡幸、没有游猎，更没有若乃父乃子一样大规模的南巡，只是守在京城，日理国事，终年不息。直到今日，留存下来的雍正朱批奏折也有四万余份，其中最多的朱批竟有千余字。
　　雍正十三年，这位毁誉参半的君王过世，庙号世宗，葬泰陵。其四子弘历即位，是为乾隆。

　　外之一 藤花

　　胤禛一直记得畅春园里的一树藤花。
　　那是一个很不起眼的角落，若不是春日，谁都不会注意到龙柏之上攀援而上的藤枝。不知道藤枝是何时开始缠绕龙柏的，只是当胤禛注意到这里的时候，藤蔓与松枝已结为一体，殊难分离了。藤萝的枝干有小孩子的胳膊一般粗，虬龙般盘曲着，盛放的藤花若瀑布一般从天际密密垂落，阵风吹过，轻轻摇曳，更有浅淡香气逸出，既壮观，又淡雅，还透着别样的妖娆。
　　十四岁的一天，胤禛怔怔的望着那树藤花，一步步的走到近前，抬起头，天空被浓密的藤萝遮住了，却间或有点点阳光透过，落在斑驳的草地上，愈发显得不真实了。可是，就在这个时候，胤禛忽听到上方藤萝之中有什么异动，接着，便有一道银红色从那里坠了下来。胤禛尚不及思索，那团银红色已经跃到了面前，他本能的伸出手想要去接住，可是却被这突如其来的冲力扰了平衡，脚下不稳，生生向后倒下。好在草地厚实，不曾跌痛了，但却因此闻到了熟悉的淡淡香气。
　　胤禛微微的笑了，抬起头，身着银红色短袄的清晏正伏在他的怀中，手里挽着一束藤花，脸上带着顽皮俏丽的笑容，对着自己眨眼睛：“四哥哥，多谢你接住我。”
　　胤禛无奈的摇了摇头：“晏儿，你在这里做什么？怎么爬到树上去了？”
　　清晏似乎并不急着从胤禛怀里起身，促狭的扮了个鬼脸：“这里是我的秘密花园，是四哥哥不请自来了。”
　　“你喜欢这里？”胤禛有些好奇，“你从未对我说过啊。”
　　“说过了就不能算是秘密了。”清晏眨眨眼睛，抱着藤花坐了起来，“不过，让四哥哥知道也无妨嘛，四哥哥是晏儿很重要的人，晏儿所有的事情都会告诉四哥哥的。”她说话的时候低垂着头，手中把玩着藤萝枝条，可是，胤禛看着她侧脸的剪影时，却第一次生出了艳丽的感觉。
　　那是胤禛第一次感到心怦怦乱跳，也是从那时开始，清晏对于他来说，已经变得与众不同了。
　　自那时以后，胤禛每天都会来看藤花，因为看到藤花的时候，也便看到了清晏。藤花一开半个月，从一树高洁到纷纷坠落，直到最后的藤花染泪路斓斑，胤禛一直陪在清晏的身边。到所有的藤花落尽，胤禛便与清晏相约了来年的花期。可是，等到第二年，十岁的清晏要被她的舅父蕴端接出宫，准备南下，而胤禛也到了十五岁这个可以开府的年龄。
　　“真是可惜呢，没有办法再与四哥哥一起看藤花了。”在离别的时候，坐在松木之下的清晏有些怅然，抬头望着仍然光秃秃的藤萝。
　　“今年不行，便待来年，总归是有机会的。”胤禛这样劝清晏，可是他的心里实在也没有底，不知道自己所说的来年会是哪一年。
　　后来，便真的一直都没有机会一起看藤花。清晏跟着喜欢四海云游的蕴端去了很多地方，胤禛则留在京城学习各种皇子应该掌握的学识。清晏时而有信寄来，每次总是兴致盎然的讲起沿途所见所闻。岳乐及其兄弟子侄具擅诗文，清晏的文字也极好，文风活泼流畅，兴致高时洋洋洒洒动辄万言，只有一点不好，便是喜欢用典，这倒是与清晏极爱的辛稼轩有些相似。胤禛记得，有一次的信里清晏曾经提及苏州虎丘边的某处有一个藤萝林，每到春日便是漫山藤花。
　　“驻足藤下，令人颇思风尘三侠旧事也。”十四岁的清晏在描述完藤花种种样貌后这样感慨。
　　不过那时十九岁的胤禛伴驾出征葛尔丹，虽然只是掌管正红旗的坐纛皇子，每日却也有不少军机，所以当信送到他手中的时候也未暇细看，只是匆匆回复了几句而已。
　　清晏回了信，倒是没有再提游兴的事，言语切切，俱是关心战事及胤禛近况的话语。不过胤禛却没有马上回复，直到康熙班师回到京城，胤禛才写下回函。不过这一次的信却与从前不同。因为那时胤禛已经接下了康熙的秘密差事，正在苦恼怎样掌握江南的情况，忽然想到清晏，便将这个任务委托给了她。
　　然而清晏第一次没有及时给他回信，后来虽然胤禛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清晏答应了帮忙，但胤禛仍然发现了清晏身上的某种变化。
　　他曾问过清晏是否发生了什么事情，因为他总是感觉到清晏已不是当年在藤花之下绚烂笑着的少女，过去的畅所欲言已然不可找寻，疏离之感却愈加的浓重了。但是，在心思缜密的胤禛看来，这样的情形却也属正常。他觉得大概是因为清晏与自己平素不在一起，加上清晏年龄渐长，已是韶华之年，不可能如小的时候那样的毫无顾忌。因此，便也没有太过纠结于此事，而是把更多的精力投入到康熙交给的差事中去了。
　　在此后的三年内，清晏并未回过京城。起先胤禛没有觉得什么不妥，只是越到了后面，越有些心中难安，因为他听到了一些关于清晏的传说——
　　清晏格格常以男装打扮，化名晏舟，与江浙文士名流多有来往酬答。写诗作文，倚马立就，更兼书法高妙，通晓音律，颇有名士之风。
　　这尚还在胤禛能够接受的范围内，但是，有一桩事情却让他心里很是别扭。清晏每年都会在宁、苏、杭州三制造家里各住一些时日，在苏州时，曾在苏州制造李煦家听了一出昆曲，结识了被誉为昆班第一男旦的优伶。此子容颜娇媚可人，女装竟比女子更多妩媚，且唱念俱佳，特别是一出牡丹亭，演得是雅韵清微、曼舞凝歌、动唱盈盈，将那魂梦离情、幽来冥去唱得丝丝入扣。据说清晏听了戏后，对此人甚是赞赏，便时时邀至自家府上听曲谈艺，更对此人所在的昆曲家班多加资助。
　　这件事情在江浙士大夫中很是正常，就算是京城，包括太子胤礽在内都不乏与优伶来往者。虽然清晏是满洲女子，并没有汉人女子那么多规矩，既不必裹足，又不必藏在深闺不得见人，可是胤禛一直觉得清晏本是该安安静静随在他身后，而不应与除了他之外的男子有过多接触，不过碍于清晏做这件事多半也与自己有关，便也不好多说，可这一次居然涉及交往优伶，实在太失体统。
　　胤禛既然对此不满，但因为想到先前曾有过不快，便没有直接对清晏提及，反而想出了一个法子。
　　说起来，这是典型的借刀杀人，刀是胤礽喜欢狎玩优伶颇好男风的秉性，而要杀的则是与清晏有来往的那个男旦。胤禛并没有亲自做什么事情，只是若有意若无意的让人把那个男旦所在的家班名号告诉了胤礽。胤礽本喜欢听昆曲，听到这件事自然心下欢喜，便催着李煦将这个家班悄悄送到京城来。李煦哪里敢违背太子的命令，自然乖乖的遣妥当人一一按照胤礽的吩咐办妥了。胤礽很开心的听着戏，却同时也在胤禛的意料之中喜欢上了那个姿容绰约的男旦。
　　在听到胤礽强自邀那名男旦前往他的秘密居所的时候，胤禛微微的笑了起来。他知道被太子看上的优伶会有什么样的结果，若是能够那样的话，此人必然会被胤礽控制，更不可能再与清晏有所来往了。
　　可是，就在这夜，跪在佛龛前念诵佛经的胤禛忽然听到了佛堂外传来了琴声。只是闲闲的拨弄，便有着撩动人心扉的魔魅，就连平日里不好音律的胤禛也不由得凝神细听。然而就在胤禛被曲调所吸引的时候，他突然惊觉，侧目从半掩的窗户望出去，只见门外不远的桂树之上正坐着一个身着白衣的人，月光映照得他容颜净洁，毫无瑕垢，偏又若女子一般姣好柔媚，更兼一头长发披拂肩头，并未作满人一般薙发。白衣人斜坐枝头，膝上横琴，风流蕴藉，却似谪仙下凡一般。胤禛微微皱了眉头，他听说昆曲班的男旦因常被视作女子，且因为扮装的缘故，便可以暂免薙发之令，他心下已经猜出了三分，却还是不动声色的冷冷问道：“你是何人？”
　　“我叫竺香。四阿哥，虽然我们是初次相逢，想来您也已经对我知道的不少了吧。”树上的白衣男子毫不在乎尊卑的笑道，“您想必觉得奇怪，是因为您知道此时我大概应该在太子身边，不过呢，若我不肯，便是太子也难奈我何。”
　　胤禛表情淡漠：“来此何为？”
　　“没什么的。只是来看看四阿哥怎样的人，顺便再给您说几句话而已。”竺香意兴慵懒的说着，手指仍然适意的滑过琴弦，发丝披拂在腰间，愈发显得冶艳动人。
　　“有话请讲。”胤禛的话仍然简单。
　　“四阿哥，您果然是过于自信的人呢，您大概觉得我是晏格格的男宠，所以才想借太子的手，让我永远不能接近格格。可是呢，实不相瞒这件事情晏格格早就料到了，所以我才能早做准备。”
　　“你说这些事情晏儿都知道的？”胤禛没想到事情竟会如此演变，手中一直拨弄的念珠也停了下来。
　　“晏格格当然都知道，从头到尾都知道，只是不说罢了。”竺香微笑，笑容却有些没心没肺，“在我这个外人眼里看来，您对格格的了解完全不如格格对您的了解多。她不说，只是隐忍而已，并不是不知道，更不是没有想法。您太小瞧了她，也太小瞧了我竺香了。晏格格以国士待我，我也当以国士报之，又岂是私情娈好便可以解释的。”
　　“既然你们之间并无他事，你又何必特特跑来剖白？”胤禛冷笑，“欲盖弥彰，难道当别人都是傻子么？我自然相信晏儿不会对你有私意，你有何心思，我却信不过。你既然能从太子手中逃出，又能轻松进入我的王府，必不是一般人，你老实讲，你接近晏儿，究竟意欲如何？”
　　“四阿哥，您为何把所有的人，所有的事情都想得如此简单。”竺香悠悠淡淡的一叹，“您是不是觉得给予别人一份爱，别人定要以相同的爱回报？您是不是喜欢把别人当作自己的私有物，一直控制在手中？您是不是觉得所有的行为都有着直接浅白的目的？您口口声声的说相信晏格格，您真的信她么？您若信她，我今日又为何会在这里？”
　　竺香的语速很慢，但是这一连串的问题说出来却很是犀利，胤禛被他说得一时无语，须臾后，方冷着脸淡淡道：“这些话是晏儿教你说的？”
　　“瞧瞧，四阿哥说的这话，终究还是不信呢。”竺香继续没心没肺的笑，伸手撩起鬓边发丝，柔柔的道，“我已说过了，晏格格什么都没有说，这些话，不过是我自己的意思而已。”
　　胤禛轻叱：“你对我和晏儿了解多少，岂能如此妄断！”
　　“我是不了解二位的过去，不过呢，我却知道晏格格并非一般女子，”竺香的眼神柔软却又清亮，“四阿哥可曾见过藤萝？在我看来，格格有些类似藤萝，却并非是那种细枝弱叶的蔓萝，而是那种可以与松柏乔木共生、枝干若虬龙盘曲的藤萝树。”
　　胤禛的心微微一动，轻轻咬着下唇，没有说话。竺香却继续说了下去：
　　“在我看来，晏格格希望能够有一个与其心意相通的知己，成为彼此心灵上的寄托依赖，却又能保持着独立性，若藤萝一样自在的向天空伸出自己的枝蔓。”他说着，悠悠的笑了，“我不知道四阿哥能否成为这样的一个人，不过，既然被拉进了这个游戏中，我倒是愿意看到最后呢。”
　　他说着，指尖轻轻的滑过琴弦，一串清音若风若水，桂叶轻摇，那抹白衣早已不见了踪迹。
　　胤禛并没有细细咀嚼竺香话中的意思，一是那时候他并没有认真看待竺香的才智，二是因为那时候索额图为党首的太子党活动一日紧似一日，各种各样的细枝末节的事情若不能处置得当，都有可能引起轩然大波。胤禛是熙朝诸皇子中最能够耐得住性子处理各种琐碎事务的，这种情况下也只能由他一人独立承担。
　　后来清晏回到了京城，次年也没有离开，但是因为清晏与他之间关系融洽，清晏也并没有提起那些曾经的不快，胤禛便也没有多心。就这样一直到了康熙四十一年。
　　那一年的春天，康熙前往五台山巡视。留太子、大阿哥和三阿哥在京监国，四阿哥以下的诸位十岁以上的皇子均得以同行，宫中受宠爱的妃嫔也多有相随者，其中便有宜妃。宜妃是清晏的姑母，为人直率开朗，最怕寂寞，所以便邀了清晏同行。胤禛虽然与清晏俱在巡幸的队伍中，可是因为行进驻跸讲究秩序的缘故，却也很少有机会相处。到了五台山后，因为预先定下的时间有宽裕，倒是有了一些空闲。
　　有一日宜妃与惠妃、德妃等一干儿子已经成年的妃嫔在一处说话，胤禛、胤祺、胤禩、胤禟等也相随左右，胤禛少言寡语，胤祺是哑口葫芦，胤禩的存在感从来就不强，不过宜妃的儿子胤禟却是有着乃母的健谈，一直凑趣说笑，倒是热闹的很。只不过胤禟过于活跃，到了最后，就只听到胤禟一个人在说啊说的。德妃少言寡语，遇到健谈的人，话就更少了。不知道是哪一句话引起的，话题忽然说到清晏身上。因为今天清晏被邀去时任山西都统的齐宝家里，齐宝姓董鄂氏，隶属镶黄旗，在老安亲王岳乐在世时是安王府的包衣；后来放了外任，仍然对老主子和新主子恭恭敬敬。：
　　“也不知道齐宝家里有女儿没有，不要再被小晏迷住了。我可是听说呐，小晏在江南可是遍地桃花啊，听说有好几家替自家女儿上门向小晏提亲的，惹了好大热闹呢。” 胤禟瞅着空子就要挖苦清晏。
　　听了这话，宜妃狠狠的剜了儿子一眼，惠妃捂着嘴呵呵的笑，也凑趣道：“是了是了，晏丫头的男装我也见过，且不说俊俏清朗，只是那双眼睛，倒似会勾魂一般，不由得让人不爱啊。”
　　胤禛在一旁听着，觉得这话很不受用，就在这时，忽然看到身着男装清晏和一个穿着旗装的少女一前一后的走了过来。清晏这身打扮干练飒爽，举手投足尽显勃勃生气，倒是与刚才惠妃说的有几分相似，而那个旗装少女却安静矜持，颇有小家碧玉风范。清晏显然是看到宜妃等人在这里说话，便引着少女径自过来了。先向三位皇妃见过礼，又向侍立在侧的诸位阿哥道了万福，这才把身后羞涩的女孩引到诸皇妃面前：
　　“这是齐宝的女儿冰沁，想拜见诸位主子，我便带她来了。冰沁妹妹模样性情都是极好的，颇通文墨，更难得的是自小便懂得持家之道，最是贤惠。”她说着，让女孩逐一见礼。
　　宜妃笑呵呵的拉住女孩的手道：“瞧瞧这个孩子，生得好白净样貌，而且面相端丽，看上去就是有生儿子的福气呢。”
　　宜妃说话自来大大咧咧，也没有多加计较，冰沁早就双颊绯红，头都不敢抬了。清晏见状，忙打圆场道：“姑姑，人家是安静娴雅的女孩子，哪里像咱们家里泼辣惯了的，怎么能说这些个话。”
　　惠妃也笑了：“倒是个安静的姑娘，模样也好。晏丫头，要是真的如你说的那样，这姑娘又会持家，性格又好，回头你去跟齐宝说下，我去跟皇上讨个旨，把这姑娘指给胤禩做福晋如何？”
　　胤禟是爱凑趣的人，最喜欢听到这种话，他本打算继续跟着惠妃说下去，然后狠狠的打趣一下八哥胤禩。可是没想到听了这话后，清晏却忡然变了脸色，不假思索的脱口就道：“不行，我可不答应！”她的声音没有丝毫的犹豫，也没有任何调笑的意味，语气严肃且不容冒犯。但是，话一说完，清晏自己似乎觉得不妥，偷偷的吐了吐舌头，忙用手掩住了嘴。
　　众人哑然，连一向爱说爱笑的宜妃也半是惊讶，半是纳闷的愣住了。胤禛的心里更是诧异，他不明白为什么清晏会对这样明显的一句玩笑话反应如此强烈，又会马上做出失态的举动。注目胤禩的时候，却也很奇怪的发现胤禩的神情竟也有了一丝微微的变化，特别是他的眼神，原先平静似水，而这一次却忽然柔软了许多，甚至有那么的一点微微淡淡的笑意。虽然他并没有直接注视着清晏，但似乎总感觉他的目光一直围绕在清晏四周。
　　胤禟嘿然，干笑了两声道：“我说小晏，不要这么紧张么。莫不是……”他眨眨眼睛，“你看上了这位姑娘了？”
　　这句话说得有些假，而且明显是在给清晏找台阶。若要在平日，以清晏的聪慧，应该很容易的就接好这样的话题，并将场面控制住，可是，令胤禛再次错愕的是，清晏居然迟疑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的道：
　　“也不是了，是我觉得冰沁这么好的姑娘，大概应该有了婆家了吧，或许，可能……”她说着，竟变得语无伦次起来，她也觉得自己的话有些失当，便生生止住了。
　　场面一下子变得很微妙也很尴尬了，大家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所以便都不说话了。只有胤禟一直环顾四周，希望找到一个突破口。可是话实在难讲，于是便只能硬生生将此事了了，再度转入其他的话题中了。
　　胤禛不语，他本来就是敏感的人，从清晏这看上去像是口误的话里面，他分明的感觉到了一种危机。在胤禩、清晏，甚至包括胤禟在内，似乎存在着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而这种默契如果是真的话，对于胤禛来说，不啻于一种背叛。胤禛忽然很害怕，怕这些都变成真的，他本不相信这世上的人，也不相信皇族之中会有亲情，只因为清晏，才会给他带来一丝丝的希望。如果清晏背着他喜欢了其他的人，那么他的最后一点念想也就破灭了。他发自内心的希望一切都是假的。所以，在此之后他虽然也有派人调查过，但是因为无迹可寻，便也若自欺一般的忘记了。
　　偏偏那个叫戴铎的奴才自作主张的把此事挑了出来。这固然可以解释为奴才对主子的忠诚，但也许只是戴铎想要借此激怒他，让他恨胤禩也恨清晏，起了争心，戴铎这样的家臣奴才才能从中获益。
　　可是戴铎却成功了，他设了局，让清晏与胤禩之间的情愫毫无保留的暴露在胤禛面前。胤禛看到了一切，却并没有立刻生出恨意，如果说有的话，也只是怨怒戴铎，甚至，也有一些对自己的小小厌弃。
　　心冷了。他不是不知道皇阿玛迟迟不把清晏嫁给他的原因，只不过在他看来，如果两个人心意相通，这种阻碍并不是可以驱除的，可是，若是清晏不爱他，那么，哪怕是他做什么都是无用的。在这种自弃的心情驱使下，他选择了娶另一个女子为妻。在成婚前，他下定决心要做一个好夫婿，要好好的珍惜妻子，借此忘记清晏。可是，事情却并没有他想得那么简单，在面对着妻子的时候，他总是想起清晏，那张如花笑靥一直浮现在他面前，宛若幻梦，却又真实得令他无处逃遁。
　　而在年底的时候，清晏也成婚了，嫁的正是胤禩。因为清晏所在的安亲王一族是皇室之外满洲最高的家族，清晏在族中地位又高，可以说是有清一代身份最贵重的福晋。因此这场婚仪的场面极为隆重，连一向自命清高的三阿哥胤祉也有些心里发酸。在婚仪上，请来了当世各派系戏曲名班，其中便有那个叫竺香的男子所在的昆曲家班，唱的正是牡丹亭。
　　这是胤禛第一次认真的去听昆曲，细细的咀咂那水磨腔调里的悠扬，忽然却感到一种说不出的困涩。
　　袅晴丝吹来闲庭院，摇漾春如线。停半晌、整花钿。没揣菱花，偷人半面，迤逗的彩云偏。我步香闺怎便把全身现。
　　这一曲唤作步步娇，在胤禛听来，眼前摇晃的，就只有当年清晏从紫藤花树上跌落在他怀中的情景。软玉温香，揽抱在怀，便撩动了他少年心事。
　　你道翠生生出落的裙衫儿茜，艳晶晶花簪八宝填，可知我常一生儿爱好是天然。恰三春好处无人见。不提防沉鱼落雁鸟惊喧，则怕的羞花闭月花愁颤。
　　接下来的一曲醉扶归，更唱出了那年春节家宴上与清晏再重逢时的喜悦。如果说当年只是懵懂少年，初识情愁爱恨，则那一次胤禛则是确定了自己对清晏的心意。那样的光艳动人，骄傲明丽的女子，怎能不让人心动。可是，现在想来，那时清晏的装束并不是为了他吧，还有，那夜清晏的醉酒大概也应该与胤禩有关。可是，就是那样，他在那一夜却失了心，从此沉沦不知归路，直到如今。
　　台上身着华服的竺香悠悠转身，眉目妩媚，身段柔软，举手投足皆是有情，而在如此的娇艳秾丽下却又透着无情。胤禛看在眼里，心中想到的却是清晏。清晏大概与此无二吧，若不是所有的秘密被洞悉，她也许还会继续伪装下去，并没有把所有的事情和盘托出。原来，打从一开始她就打算欺骗自己了，而自己，竟是一开始就被清晏背叛了。
　　胤禛忽然恨起清晏来了。
　　而接下来的事情，只能让这种恨意愈演愈烈。太子被废，皇八子党由暗转明，破空而出，迅速的左右了朝局变化。虽然接下来康熙极力打压，但是仍然未能根除。接下来，太子再立，性情大变，不但睚眦必报，而且还谋划弑君，结果只能再废。朝中动荡，身在其中的每一个都无法逃避，心里的那些最隐秘的情绪也因此而悉数流露出来，全部□裸的呈现了。
　　在这一场争斗中，胤禛虽然极力掩饰自己的争心，努力做好康熙交给的差事，但是却也不可避免的在与皇八子党之间发生种种纠缠。而在这一个过程中，胤禛愈发的讨厌胤禩，他讨厌胤禩过人的才华，讨厌胤禩冷静的心态，也讨厌胤禩那种似乎可以看透一切的眼神，也讨厌皇阿玛对胤禩恨恶到了极点却又始终无法释怀的，发自内心的关怀。而最让胤禛讨厌的是不管胤禩处于什么状况下，清晏都会不离不弃的跟在他身边，甚至会为了胤禩甘愿得罪康熙，会为了胤禩在寒冷的砖地上跪了一夜，甘愿舍去当年安亲王留下的保命敕书。
　　那一次死鹰事件，后来胤禛暗暗调查了，才知道与胤祉有关。他并不意外这个看上去书生气十足的三哥为什么会做这样阴鸷的事情，让他意外且伤心的是，清晏竟然连他都不相信。胤禛彻底的寒心了，但是，即便是如此，他也固执的认为清晏之所以不信他，全部都是胤禩从中作祟。于是便更加的恨起胤禩来了。
　　再后来，虽然历经各种艰难，胤禛夺得了储君的位置，可是，康熙弥留时说的一番话却将他夺到位子后的快乐一扫而空。他发现，原来胤禩一直都没有放弃控制政局。从另一个方面说，这是康熙和胤禩一起布的局，而自己只不过是其中的一枚棋子而已。这么多的辛苦周旋，这么多的苦恼折磨，原来不过是别人安排下的产物，这又算什么呢。
　　在即位的典礼上，胤禛看到了已改名为允禩的八弟。在他的脸上，仍然是那种宠辱不惊的平静表情，胤禛便忽然觉得，允禩的这幅样子是在向自己示威，竟好像是在说这个皇帝的位子是经他怜悯施舍的一样。
　　胤禛深恨允禩，因此便容不得他。他一步步的逼迫允禩，一方面他是想着彻底铲除皇八子党，但是，从另一个方面，他内心隐秘处也有着一种不可为人道的心理——
　　他想要看到允禩窘迫的样子，他想要看到允禩对自己低头，他想彻底的把允禩的骄傲撕碎，抛在地上，踩在脚下。
　　可是，无论他怎么逼迫，允禩永远安之若素，淡淡处之；倒仿佛显得他是胤禛一人在故意找事一般。
　　“真是太难看了。”胤禛在心里不由得生起了好大的懊恼，懊恼又催生出更多的恨意，促使他做出了最为决绝而不尽人情的决定——
　　夺爵、除籍、易名、圈禁，还有……休妻。
　　他要把尊严、骄傲、亲人、妻子等等允禩所重视的东西一一夺去，他要让允禩变得一无所有，为了这一点，他已不怕声名俱裂。
　　然而，他又失败了。
　　直到死，允禩都没有向他低头。而清晏，亦是如此。
　　在把清晏幽禁起来之后，他想过许多种法子，甚至动过强行将清晏纳为己有的念头。可是最后他还是放弃了各种的想法。他虽也恨清晏，可是每到最后关头，心中残留的那点柔软便会让先前做出的所有决心悉数消弭。他无法面对那如花笑靥，所以便只能逃避她。直到允禩死后，他才敢去见她一面。他本想允禩死了她就会彻底死心了，没有想到，却是换他自己被清晏平淡的决绝所击溃。他内心的坚强、骄傲，以及所有一切他刻意做出的壁垒，都在清晏的面前悉数崩塌。
　　原来，到了最后，空余伤心的只有他自己而已。
　　然而，事情并没有就此结束。几日后，他最成器的儿子弘历前来禀报了清晏过世的消息。当时，他表现的很平静，可是其实这并非是真正的平静，而是内心的麻木和空洞。所有的人都这样去了，毫不留情，像是在嘲弄他这样一个看上去胜利了的败者一样，全部离去了。
　　可是，他不能输，就算是只剩下他自己，他也一定要把需要做的事情做好。否则便真的辜负了夺得这个位子所付出的牺牲了。他开始更加埋头于政务。在接下来的一年内，他继续大力推行摊丁入亩，士绅一体当差一体纳粮，又在云贵推行改土归流，加强了朝廷对边地的控制。在雍正五年初，又与俄国签下布连斯奇条约和恰克图条约，对两国国界做了更详尽的划分，并且商议了通商的具体事宜，解决了边患，维护了主权。
　　在雍正五年的春日，在处理完早晨的政务后，胤禛忽然想要出去走走。他摒退从人，沿着皇城的天街永巷慢慢走着，不知道为何，就来到了那树藤花下。
　　他已经许久未曾来此，但是藤花依然自在开放又自在落下，一年复一年。就在他感叹景物依然，人已老去时，忽然听到了藤花之中传来了琴声撩拨。经过了三十余年生长，藤枝长得更加紧密，特别是在藤花盛放的时候，四下垂落的藤枝花束遮蔽如帐篷一般，看不到里面的景致。可是，只是听这琴声，胤禛便已猜出了对方是谁。
　　“竺香，你怎么会在这里？”胤禛走入藤林，果然看到茵茵草地上坐着的白衣竺香，依旧横琴膝上，依旧神色闲懒，就连容颜都似乎没有发生改变，依旧若女子般妖娆柔软，却又有着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漠。胤禛微微皱起了眉头，“你究竟是谁？”
　　“闲人而已。”竺香抬起头，对着胤禛没心没肺的笑，手指却一直在撩拨着琴弦，那是牡丹亭皂罗袍的曲子，他似乎是早已算到了胤禛会来一样，忽然笑呵呵的启朱唇，曼声而歌：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
　　胤禛不语。时光可以改变很多事情，这些年来，也许是因为认识了竺香的缘故，他便也开始喜欢昆曲，而其中的歌词，更是丽辞妙语，耐人寻味。
　　良辰、美景、赏心、乐事，这乃是谢灵运在「拟魏太子邺中诗集序」中说到的四件美事，便被后人称作四美。但又因为这四件事情很难做到，又有了四难的称呼。人生在世，大概也是这样，得到的永远都不如放弃的多。如他而言，得到了帝位，却失去亲情；得到了权力，却连自己最爱的女子都无法留在身边，甚至，连她心中所想究竟是什么，都无法知晓。
　　胤禛深深的叹，目光第一次变得惘然了。竺香却悠悠的笑了，似是故意，又似是无意的道：
　　“今儿我来这里，一是为了祭奠晏格格，二是为了瞧瞧四爷，啊，是皇上，三是再说几句本不该我说的话。”
　　“不该你说的话，你已经说的太多了，如今还有什么更不该说的？”胤禛被他这番话说得回过神来，不免又恢复了刻薄。
　　竺香掩着嘴，格格笑出了声：“皇上还真是刻薄，难怪晏格格对我说过，将来帮皇上办事，诸事都不怕，最难得的就是要忍得住他的小性。”
　　“小性？”胤禛实在不喜欢这个说法，可是面对的又是这样一个永远带着玩世不恭笑容的竺香，他的认真也只能是徒劳，不过，胤禛却从竺香看似玩笑的话里听出了弦外之音，“你说晏格格让你帮我办事？你不是属于阿其那一党的么？”他早先就知道竺香的身份并不一般，胤禩在江南的很多事情或多或少都与其有关联，但是奇怪的是，自己并没有因此而不喜竺香。
　　“是啊。”一抹笑容从竺香的丹凤眼中掠过，“格格说了，若她与八爷有事，便让我帮着四爷办事。啊，是皇上，我又说错了呢。”他的话语还是那么的戏谑若玩笑，“格格还说，江南为大清提供了半数以上的赋税，是江山所基，万万不能生乱子的。”
　　胤禛的心微微的一颤，但还是面无表情的道：“就算如此，以你又能做的了什么。”
　　“不试一试怎么知道？”竺香浅笑，“皇上是聪明人，不过聪明人常常会以己度物，常常会流于偏执和自以为是了。”他说着，忽然想起了什么，又问：“有件事情我一直没有解释，当年皇上还是四贝勒的时候，是不是经常与身在江南晏格格有书信往来？”
　　胤禛点头：“你问这些作甚？”
　　竺香并没有回答胤禛的问题，继续问了下去：“皇上可还记得，晏格格是否在某一封信里提及过藤花、红拂女或是风尘三侠的事情？”风尘三侠是指初唐的红拂女、李靖和虬髯客。
　　胤禛想了想，忽然想到清晏信中写过“驻足藤下，令人颇思风尘三侠旧事也”的句子，便点头道：“似乎有提过。你问这些究竟要做什么？”
　　“那么皇上是怎么应对的？”竺香还是对胤禛的话视若无睹。
　　胤禛摇了摇头：“晏儿喜欢用典，我却没心思分别那些意思。”
　　“原来是这样啊。”竺香恍然的叹息了一声，“看来都是我的错了。当初格格曾与我谈过戏文，对红拂夜奔一节很是喜爱，我当时并不知事，只是随口对格格说，可以用其中的一句词来向心仪的男子示爱。若是怕说的直白，遭人嫌弃，也可以用红拂女或者是风尘三侠来隐喻。若对方也是有心人，自然会对格格说的每一句话细细品味，并不难看出其中的意思。又过了些日子，格格来见我时，曾笑道‘看来终是无缘，我在他眼中，也许并不及那些政务差事呢’。我当时并不解其中苦涩，现在想来，大概是应在皇上身上了吧。”
　　“你说的那一句词是什么？”听了这番话，胤禛反倒没有忧伤，脸上的表情却变得柔软了。
　　竺香又是一叹，轻轻撩拨琴弦，柔软却又坚强的唱了起来：“君为乔木，妾为丝萝。丝萝非独生，愿托乔木。”
　　原来，事情竟然是这样。
　　胤禛忽然笑了，但是，却又有泪水从他的眼眶流出。
　　他已许久未曾发自内心的哭过，现在才恍然忆起，原来眼泪竟有热度，哭的时候会心痛，但是，心里的郁结却会渐渐的解开。
　　只是，只是已经迟了。
　　年复一年，藤花会自在落下，无声，无息。
　　而他，再无回头的路了。

　　外之二 逐香

　　他叫竺香，佛国天竺的竺，香烛烟火的香，但是他却不是佛教徒。恰恰相反，在旁人眼中，他是个斥佛骂祖的狂徒，是个玩世不恭的游侠，是杀人不眨眼的修罗，也是个不男不女不阴不阳的妖魅。
　　然而，竺香并不是他的真实名姓，他原来姓朱，是那种如火如血的颜色，祖籍安徽凤阳，家里也算是名人辈出，也曾是这片天下的第一大族。不过，由于种种原因，他的祖父不得已失去了祖上留下的家业，便一条绳索吊在煤山歪脖树；他的父亲在祖父的儿子里行三，侥幸留得性命，便漂泊江浙。后来遇到他娘，才生下了他，但是在三藩之乱中，他的父母双双亡于吴三桂之手，又是侥幸，他由父亲的家臣拼死救出。老家臣匿身昆曲班子做杂役，他称老家臣为养父，也就在昆曲家班里长大。只因相貌生得柔美若女子，便顺理成章的被版主当作男旦养大，不知怎么的，便成了享誉江浙，人称第一男旦的名角儿。
　　不过，私底下他被人称作少主人，也很顺理成章的练得一身好武艺，渐渐的便也能够仗剑行于江湖，来去自如。直到很后来他才知道，以他的武学造诣，居然可以算得江南独步，这实在令他颇有些意外，因为他从来就没有认真的练武，换句话说，他打生来就没有对任何事情认真过。可是呢，他虽行事不羁，做事离谱，但是却也明白养父教他武艺的原因，也知道养父以及一群拥趸们所策划的究竟是什么。竺香一直都知道，自从康熙十二年开始，就有人一直在冒充他父亲的名号来做一些反朝廷的事情，一直到康熙四十七年，单单他知道的假冒父亲们就有十数人之多。然而此事的始作俑者却是养父他们，他们或有意或无意的传递一些旧朝的消息，挑起某些人的欲望，然后坐山观虎斗。竺香有些小无奈，也曾劝过养父几句，不过每到这时养父就会扼腕叹息，然后对他教导一番令他昏昏入睡的道理。于是，竺香也就什么都不说了。
　　竺香不喜欢听这些话，因为竺香最讨厌把人按照各种立场是非分类。什么是非、恩怨、对错、成败、善恶，在竺香眼中并没有太大的不同。他从小认为，站在不同的立场，看到的东西是不一样的，不一样的视野没有可比性，所以划分立场是很无聊的一件事。这个想法被养父认为荒诞不经，但是竺香却从来没有改变过自己的想法。然而在这世上若想要找到与自己想法相同的人，实在是很难的。
　　不过竺香真的遇到过一个人，那是在康熙二十七年的时候，六岁的竺香在养父的带领下参加了一次会盟。内容是什么，竺香已经记不真了，大概就是同好们聚集在一起想要趁三藩之乱对朝廷做些手脚什么的。可是这一次的会盟却被朝廷预先知道了，当时负责长江一线军务的安亲王岳乐设下陷阱。养父他们一群乌合之众如何与朝廷精锐相抗，立时作鸟兽散，各自逃命了。然而竺香却没有走，他腿脚受伤，行动不便，更不想连累养父，便寻了一处妥当的地方将自己藏了起来，不让养父看到。混乱中，养父寻不到他，以为被别人带去了别处，便只得逃走，却不曾想竺香就在院子里的柴草中藏着。
　　不知过了多久，混乱渐消，便有一队亲兵拥着一人来到了院中，为首的人儒衫布服，长髯披拂，倒似个乡间教书先生模样，他手里竟还牵着一个四五岁的女童，生得粉妆玉砌，宛若琉璃娃娃一般，令人奇怪的是，在这样混乱嘈杂、血污杀戮的地方女童却出奇的安静，只是睁着一双桃花眼眸，默默的看着，不发一言。指挥擒拿的将军向此人恭敬施礼，竺香才知道这个人就是大名鼎鼎的安亲王岳乐。可是岳乐并没有让人继续追下去，反而下了收兵的命令。将军将信将疑的领命去了，岳乐笑呵呵的带着女童准备离开。
　　“玛法，”女童却一直站着不走，用满语唤外祖父道，“为什么不追？”
　　岳乐笑着蹲下来，望着女童澄澈的眸子，微微的笑：“小晏，每个人都有每个人所希望的幸福，那些人也只是想要找到自己的幸福而已。”
　　“可是他们要对我们不利，玛法曾经说过，实现自己的幸福，不能以牺牲他人的幸福为代价。但是他们为了自己的幸福，就要伤害到我们的幸福。”女童年龄虽小，见事却有几分大人的成熟，“就算这样，玛法也不追么？”
　　“他们不是还没有伤害到我们么？”岳乐伸手拍拍女童的头，“在这世上，恕人总要比恨人来得快乐些。”
　　听了这番话，女童低头沉思了片刻，脸上忽然现出灿烂的笑容，便欣然的随着岳乐去了。而躲在柴堆里的竺香却很是诧异，在他的印象里，满人不啻为凶神恶鬼，没有想到岳乐却是一个很奇怪的满人，而那个满人女童，虽然年龄尚小，却有着与年纪截然不相称的成熟，而且稚嫩的容颜已隐约透出了明艳俏丽的资质，眉间神情更是绰约生动，颇为撩人。竺香忽然走神，暗暗想到，家班中的男旦若能描摹出如此情致，就可以称为艺臻于化境了。
　　但是，一年多以后，竺香听说岳乐于军前过世，养父他们自然连称幸事，不过竺香倒是惆怅了好久。
　　又过了好几年，竺香渐渐有了昆曲第一男旦的雅称，在台上，他是动静宜人温婉贤淑的大家闺秀，但是在幕后，他却常常一袭白衣，长剑在手，于暗夜中若幽灵一般游走。
　　就在这时他再一次遇到了当初的女童。那又是一次的朱三太子案被朝廷查获，这一次，假冒竺香父亲的是江苏太仓的王姓渔户，结果尚未及起事先已就擒。竺香本已对这种事情习惯了，可是却因为听说替朝廷设计布局的乃是一个少女，便稍稍有了几分好奇。于是，趁着夜色，竺香悄然潜入了江苏巡抚的后堂密室，透过屋顶露出的微光窥伺到里面正在进行的密审。
　　王某对自己的罪行供认不讳，而且又为了替自己脱罪而说出了许多知情者。竺香微皱了眉头，他虽然不喜欢将人按立场划分，却也厌恶这种背信弃义之人。就在他手指扣住暗器，想要悄悄结果了王某时，忽然听到屋内传来了少女的声音。
　　“好了，不必说了。”少女轻叱，旋即微微的笑，“当初既然敢做，今日为何不敢当。你这副样子，未免有些难看了。”
　　江苏巡抚宋荦忙令人把王某带了下去，回首对少女恭敬的道：“让格格见笑了。卑职斗胆，请教格格，此事应当如何处置？”
　　“我是女子，不当过问朝政。这件事情如何处置，还要听宋大人的意思。”少女温和的说着，从竺香的角度看去，烛火映照下，十一二岁的少女神情慵懒，倒有些类似午后阳光下舐毛添爪的波斯猫一般。
　　宋荦想了想：“卑职以为，以王某适才招供，一一追查，务要彻底剿灭残党。”
　　“宋大人啊，您真打算如此么？”少女轻轻的笑，“您以为您这样做了，皇上就会开心么？”
　　“格格这话是何意思？”
　　少女微微颔首，也不客气，“现在皇上正在亲政葛尔丹，这已经是第三次了，皇上是希望一举成功，所以，占天下粮赋太半的江浙乱不得，特别是这片太湖粮仓，更是不能出丝毫的乱子。因此皇上必然希望此事化小化了，此其一。其二，皇上一直讲求以慈孝仁爱治天下，这桩案子，说大不大，无非是一些可怜人受不了当地官绅的重赋而已，错不该用了前朝的旧名，将自己陷入不利的境地。所以，此事若是一一追查，势必掀起一场大案，皇上若是追根寻缘，宋大人和诸位大人身上难保不会惹上麻烦。宋大人，这是小女子的一些浅见，请您斟酌。”
　　宋荦的语气立时变得犹豫了：“格格说的是，但是，事已至此，究竟应该怎么才好，还请格格教我。”
　　“很简单。”少女浅笑，“八个字——只惩首恶，余不问责。只治王某杀官绅抢粮仓的罪过便够了，不必株连他人。”
　　“这倒也容易。此处是江苏巡抚密室，只要格格与在下都不说，王某授首，自然没有对证。”宋荦想了想，又道，“但是，在下担心四阿哥会不答应。”
　　女子抚掌而笑：“只要不让他知道不就好了。四哥每日里事情那么多，岂会一一过问的。”
　　听了这些话，竺香也微微的笑了。如此不拘一格的行事方法，让他一下子便想起了幼时的旧事。他已猜出这个狡黠明慧的少女就是当年的女童，安亲王岳乐最宠爱的外孙女清晏。他便动了念头，想要当面试一试对方的气量。
　　可巧，才过了半年多，便让竺香找到了机会。竺香所在的昆曲家班被邀到李煦府上堂会，听说清晏格格也会出席，竺香就微微的笑了起来。他早已派人打听了清晏的喜好，那一日他虽唱的是牡丹亭，却将妆容仪态皆效法清晏。果然，他看到了席间李煦家的姑娘媳妇们交头接耳，似乎是在悄悄议论他的装束，没想到有个姑娘心直口快，张口便道：
　　“这杜丽娘倒好似晏姐姐模样。”
　　众人面面相觑，在当世戏子身份低贱，虽然名角会有人追捧，却仍然不能摆脱被人狎玩轻视的命运。可是清晏却并不以为意，笑盈盈的对那个失言的姑娘道：
　　“妹妹过誉了，我哪里有这么漂亮的。”
　　一番笑语便将尴尬悉数化去。而竺香却也微微笑了，愈发欣赏清晏了。
　　又过了几日，竺香忽然接到了清晏的拜匣，显贵们对戏子总是招之即来，挥之即去，哪里会给戏子送来拜匣，更何况清晏信中还说的是要请竺香去苏州虎丘边的茶园喝茶。
　　虽然这样，竺香还是欣然去了，他本打算见了清晏先戏弄她一番，借此探查对方的目的。没想到他看到一身素色常服正在候水淋杯的清晏时，先时的不恭敬之心却立时化为乌有，自然的生出一种敬意来。
　　“晏格格邀在下来此何为？”他并没有入席，只是立于回廊，妖娆的笑。
　　“自然是喝茶了。”清晏指指自己对面的位子，“你为何不坐？”
　　“在下身份卑微，岂敢与格格相对而坐。”这话虽有些自嘲的意味，却也是肺腑之言。
　　清晏叹了口气：“你演得杜丽娘如此灵动，我觉得你应不是拘泥之人。今日莫要提那些身份位置，只当朋友间相聚饮茶，可否？”
　　不知道为什么，竺香居然从她的明丽下看出了一丝淡淡寂寥，便也不再多说，径自坐了下来。清晏方款款的笑了起来。
　　“那么，格格邀我来，不是只为了喝茶吧？”竺香一边看着清晏纳茶，一边问道。
　　“是啊，我有事求竺公子。”清晏的眼睛一直盯着茶壶，用茶匙小心翼翼的一层层的装茶，“我喜欢竺公子的演技，也喜欢昆曲，能否请竺公子教我曲词？”
　　“只是为了学曲词的话，应该去找度曲师傅，不必找我。”竺香眉间挑起一丝妖娆，“格格定是还有其他事情吧？”
　　“不错，如果你愿意的话，我想听你讲讲江南的各色事情，也想听听前朝末年江浙的丰饶富庶。”清晏毫不隐讳，“实不相瞒，我当初离京的时候，曾经奉皇上的密诏，广与江南名流交往，使江南民意上达天听，亦使上之教化广布江南。我总得完成任务啊，竺公子可愿帮我？”
　　“格格为何会选我？”听了这话，竺香半是惊讶于清晏的坦诚，半是下意识的起了防备之心，“格格就不怕引狼入室？”
　　“你是狼么？”清晏抬起头，眼神明亮的望着竺香，“我看人可不只是听一面之词的。你看上去没心没肺玩世不恭，可是呢，你却能演出一个又一个真性情的角色，必是性情中人。而且，我听说了，你待家班里的人极好，对老幼贫贱之人也多有接济，这应该不是伪装的吧？”
　　“格格，莫忘了。我是个戏子，戏子可是会演戏的，这一些不过是我邀名逐利的做戏而已。”竺香淡淡的笑，神情却是放浪不羁。
　　“这样啊，那么你就来教我演技好了。”清晏眉毛一挑，“你也不必现在就回答我，若是答应，每月初一、十五两日，我在这里等你。”她说着，笑语嫣然，“水开了，我们便喝茶吧。”
　　竺香实在捉摸不透清晏的心思，但是却又鬼使神差的在下个月初一赴了清晏的约，不过经过几次接触，竺香却渐渐解开了对清晏的心防。可以说，清晏是竺香遇到的第二个奇怪的满洲人。清晏的身上有着许多人没有的率直坦诚，也正是这一点深深的吸引着竺香。在竺香看来，包括他自己在内的很多人都不能这样真率，大家喜欢把真心藏了起来，戴着一副假面对人，时间久了，也就容易忘记自己真正的样子。而清晏的真率，却容易让人卸下伪装，而且，清晏还是第一个把竺香当作朋友来看的人。
　　竺香很喜欢清晏，这种喜欢并不是男女之间的感情，因为竺香长期以来都是扮做女装，竟也渐渐将自己看作是女子一般。所以，竺香与清晏竟类似闺中密友一般。养父最初很反对竺香与清晏的交往，担心竺香会因此而露出破绽，可是竺香却笑着，说如果与清晏来往，固然有可能被对方窥知秘密，但也有机会掌握对方的行动，也许就能够成为埋在清廷内部的一枚棋子。养父最后也欣然的同意了。
　　又过了一段时间，有一次竺香忽然问清晏：“格格，您与我交往，就不怕别人说闲话么？”
　　清晏很坦然的摇了摇头：“怕什么，你我是朋友，更何况如果那些个拆烂污的官儿们若是知道你与我有来往，一定不敢再找你麻烦了。”
　　竺香有些感慨，却仍是笑了笑：“我倒是没什么。只不过，我一直有个疑问。格格选择与我来往，并不是单纯因为我演的戏好吧？”
　　“我不是说过了么，有一些事情，只能你才能做到。”清晏毫不隐讳，竺香大概也猜出了清晏大约知道自己身份不同寻常，只不过她既然不问，他也不会说，二人心照不宣。听到清晏如此说，便摇了摇头：
　　“不是说这个，我是说政事之外的事情。格格接近我这样一个男不男女不女的妖魅，难道不是为了与某个人赌气？”
　　“你说什么呀。”清晏忽然红了脸，“我才不会为了吸引某人的注意而故意这样的。”
　　“格格说漏嘴了啊。”竺香狡黠妖媚的笑，“格格说实话吧，那个人是不是四阿哥？”
　　清晏一愣，却也点了点头：“他总是忙，也不常理会我，我却不知他究竟是何心思。有时候兴冲冲去寻他，他却总是一副寒冰面孔；想要冷落冷落他，他却又会自己找了来，实在让人捉摸不透。”
　　“既然纠结，为何不亲自问问他呢？”竺香提议，“这些事情，戏文里面都有教，我大概能帮格格的忙。”
　　清晏果然按照竺香提出的方法写信试探了胤禛，可是，胤禛却丝毫没有回应。清晏便如小孩子一般懊恼了好几天，最后扁了嘴，连连叹息说自己对牛弹琴了。竺香没想到清晏竟也有这样小女孩的性情，不由得也觉得欢喜起来。然而，又过了些日子，清晏的情绪却忽然的低落了。竺香不解，问她缘故，清晏便叹了口气，慢慢的说道：
　　“竺香，我曾对你说过我十岁来江南时，就曾经接过皇上的旨意，负责与江南士绅往来沟通。这些事情因为是密旨，我便没有对任何人说，包括四哥。”
　　“不说也好，这是公事，与私事混在一起也不妥。”竺香点了点头，看着坐在秋千上意兴阑珊的清晏，问道：“这么说来，四爷是知道这事了？”
　　清晏垂着首，摇了摇头：“只要皇上不说，他怎会知道。我难过的是，他写信让我在江南帮他做暗探，探察某些人的事情，我没有想到，他竟然会开口让我做这些。”
　　“格格应该开心才是。”竺香笑道，“戏文中不是常说，相悦同心，视若手足。四爷这样做，正是他对格格的信任啊。”
　　“不是这样的。”清晏连连摇头，“竺香啊，这是两回事。如果说两个人彼此相爱，不必对方说什么，便会发自内心的去关心他，照顾他，甚至不惜为对方牺牲。这才叫同心。而如果是因为对方喜欢自己，便以此要求对方为自己做事情，甚至是有可能置对方于危险境地的事情，那岂不是很可怕。那样的话，感情又算是什么呢？难道仅仅是达成自己目的的手段么？”
　　听了这番话，竺香的心也是一颤，他没有想到清晏这个才十四岁的少女竟然有着这样犀利的见地，细想下来，却也很有道理，只不过，若是要这样一味钻牛角尖，可能会让事情变得很糟糕。想到这里，他开言道：“格格，凡事不要先想最坏的结局，也许事情并没有这么复杂。不妨先答应了四爷，再看看会如何发展，如何？”
　　清晏叹了口气，没有说话，许久，才幽幽的道：“竺香啊，你知道我的，我并不是非要他为了我放下手里的公事，我不怕被冷漠，只是害怕，我害怕在他的身边就被拘束了，便会彻底的失去自己。”
　　不过，后来清晏还是答应了胤禛。从京城回来后，清晏渐渐变得冷隽，处事更加老辣，竺香有些担心，便又向清晏提出一个建议。这一次，他让清晏将二人关系公开化，看看胤禛会做何反应。没想到，这一次却引来了一次很大的危机。先是竺香的家班被破天荒的召入京城，接着又传来了太子要见竺香的消息。虽然竺香应对从容，巧妙抽身，可是，自他见过胤禛之后，心里就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果然，等他自京城回到江南，再次见到清晏的时候，清晏的神情竟然很是落寞。
　　“竺香，你没事就好，多谢你了，为我做了这么多。”清晏轻轻的叹，“现在我才明白，所谓情爱不过都是虚幻的东西罢了。我以为我是喜欢四哥的，可是，在发现了他只是把我当作一个工具，想要束缚我的时候，这种感情就立刻消失了。我原以为情爱是要天长地久的才是真的，如此疏忽即逝，看来竟是假的了。”
　　看到清晏伤悲，竺香实在也很难受。他明白清晏的心思，也明白胤禛其实是真的爱清晏。但是这份爱太过于沉重，沉重得让人无法承受。胤禛的爱像是一个牢笼，想把清晏牢牢的束缚在内，他希望清晏的眼中只有他一人，希望清晏的生活全部围绕着他，希望他所要做的事情也能得到清晏的助力。可是清晏却恰恰相反，清晏喜欢的是那种相爱却不相束缚的自由的爱情，与爱人相比，清晏更需要的是一个知己，一个能够懂得自己欣赏自己的“一心人”。而胤禛却永远做不到这一点。
　　这一次，他本来想告诉清晏胤禛是真的爱她，他希望能够促成一桩姻缘，可是看到清晏的落寞，他知道事情已经到了无可挽回的程度。于是只能轻轻叹息：
　　“格格，莫要如此说。虽然幸福、情爱都是稍纵即逝的，可是，失去证明了曾经拥有过，短暂才能鉴证永恒的存在，所以不要把情爱看作是虚假的，我相信格格一定会遇到喜欢的人的。”
　　又过了许多年，清晏的心情渐渐的平复了，后来，清晏遇到了胤禩，宛若命运的牵引一般，两个人由相识到相知，进而相爱，并暗暗下了誓言，决意将来定要相守相伴终生。竺香知道这件事情后也很开心，只是在第一次见到胤禩后，他的身份便被拆穿了。不过，胤禩并不是当着清晏的面说的，也并没有想要告诉别人的意思。竺香并没有否认，因为他也明白，与胤禩这样的男子交往来不得半点虚伪，因为他会很容易的便看穿一切。不过这样却也轻松，不用去想那些拙劣的措辞，更不用去做那些费尽周折的伪装。
　　实际上，在政局的角度上，胤禩向竺香提出了一笔交易——竺香帮助胤禩在江南建立势力，而胤禩则会帮助竺香保护最想保护的人。
　　“在这世上我并没有想要保护的人，八爷的心思看来要白费了。”竺香是冷笑着回答胤禩的。
　　胤禩却微微笑了：“你不必瞒我。我曾听晏儿说过，你看上去狡诈阴鸷、玩世不恭，可是心里却有着真性情。知道么，有真性情的人必然有脆弱的时候，而人的脆弱总是来源于他有着想要保护的人。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你想要保护的，就是你所在家班中的老老少少吧？”
　　竺香无法否认，在他眼中，复国什么的与他并无关系，他所在意的，只有与他朝夕相处的那些人，他希望他们的每一个人都能快乐，只是这样而已。既然心思已经让胤禩看穿了，他也毫无办法，这是他第一次在别人的面前手足无措，不由得深深的叹了口气：
　　“八爷，我终于明白为什么晏格格会选择你了。”他忽然娇俏妖娆的笑，“八爷很聪明，而且知己知彼，了解自己想要的究竟是什么，这一点，在下佩服。”
　　就在这时，清晏恰恰走了过来，听到竺香这样说，不由得一笑，凑趣道：“竺香，你说这话，是不是你也看上胤禩了？我可不答应，不许你跟我抢胤禩。”
　　竺香被这番话说得无奈的一摊手：“晏格格，你还真把我当女人了？就算我真的是女子，必不会选太聪明的男子，与聪明人交往实在让人索然无味。”
　　这是一番玩笑话，众人听来不过一笑置之，便也无事。自此，竺香正式与胤禩结盟，成为皇八子党在江南的重要力量。
　　竺香很聪明，不过呢，却实在不喜欢聪明的男子。因为聪明人的结果都不会太好，他曾经对胤禩说过，莫要太聪明了，也莫要将自己的聪明用在国家大事上。君不见，当年李斯费劲心机，到头来来牵黄犬出东门不可再得。君不见，当年陆机经略军机，到头来华亭鹤唳，不复再闻。古人如此，今人何堪。
　　然而胤禩却总是微微笑道：“我是皇子，必也有我应当承担的责任，此事却不能趋利避祸。竺香，你把一切都看得太过透彻，也就会因此对这世道残忍的厌弃。要知道，在这个世上，支撑着人活下去并且向前走的，更多的时候不是洞悉世情，而是胸中怀揣着的那种看上去不切实际的愿望。所以，可悲的并不是不知世，而是不能够拥有属于自己的梦。竺香，现在的你还有梦么？”
　　于是竺香便摇头，不再多说。
　　在竺香眼里，胤禩太过完美。与名将和美人一样，剔透若水晶、璀璨若明珠般聪明都是不许见白头的。竺香认为，如果天上真的有神，那么他们最大的爱好大概就是将所有完美近乎神的东西一一毁掉。胤禩的聪明、胤禩的旷达、胤禩与清晏的爱情，都可以算作完美，那么也终不免灰飞烟灭。倒是胤禛，他身上的缺憾和长处同样的明显，或许，这样才是能够被上天所允许的吧。说起来，与胤禛交往是一件让人颇费脑筋的事。不能不真，否则他会认为你欺骗他；也不能太真，否则他会因为看透了你而鄙薄你。总之，尺度是很重要的，需要费心费力的去把握，不过竺香却喜欢
　　说来真是奇怪，玩世不恭的竺香偏偏喜欢上了凡是认真到了偏执程度的胤禛，所以，竺香虽然在帮着胤禩做事，却也常常关注胤禛。
　　竺香常常劝清晏道：“晏格格，你与八爷虽然做事严谨，但是，未免对四爷有些不公。倒不如把一切挑明了，也免得将来落下怨恨。”
　　清晏先是怨怒的嗔他，到了后来，却也无奈的道：“我何尝不想告诉四哥。只是，竺香你也知道，虽然号称所有的人都知道四个喜欢我，可是偏偏四哥本人没有直接说出来。你让我如何去回绝他？他是那么骄傲的一个人。”
　　竺香不知道该如何说了。他承认清晏的考虑是对的，说起来这一点是胤禛不好，既然喜欢一个人，偏偏又不说，还又把对方看得仿佛已经成为自己的所有物一般。然而，就是因为他太过于骄傲，也就更容易受伤了。
　　果然，竺香的预见是对的，胤禛在发现了清晏喜欢的是胤禩的时候，很是痛苦了一番。后来，虽然胤禛选择了娶妻，但在竺香看来，不过是一种逃避而已。再后来，清晏与胤禩成婚，而在婚宴上，竺香看到了胤禛痛苦的饮酒，而他的眼中，竟闪烁着可以吞噬一切的火焰。
　　竺香想要劝慰胤禛宽怀，可是，每每话到了嘴边，却又总是收了回去。他原是天不怕地不怕，并不在乎别人眼光的，可是在面对胤禛的时候，他却总是希望不被对方讨厌。他自己都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可是，他却也没有机会证实这一点了。因为康熙四十七年，废太子事件引发了一连串的事情，在此之后，各党对立，彼此更没有了以平常心来往的可能。
　　竺香陷入了痛苦中，痛苦后，他向胤禩提出暂时退出皇八子党的活动。没想到胤禩竟然不假思索的便答应了。只不过，最后，胤禩意味深长的道：“竺香，作为朋友，我劝你一句。不要太接近四哥，在四哥身上，潜伏着一种很可怕的东西，一旦爆发，不但能伤及自身，更会燃尽靠近他的一切。”他说着，停顿了一下，又是一叹，“不过，你也许会是例外。你有没有发现，你的身上有很多东西与清晏很像。”
　　竺香没有否认，因为打从认识清晏后，竺香就在很多地方模仿着清晏，不但在演出时模仿，平素的一举一动耳濡目染，竟是神韵契合。可是，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他忽然有一些小小的哀伤：
　　“八爷的意思，我不过是一个替代品么？”他说着，发出唱腔般的柔声长叹，柔软转身，落寞而去了。
　　就这样又过了十多年，这段日子里，竺香不常见胤禛，不过，每每进京演出，总是会找时间到胤禛府上嬉笑怒骂一番，胤禛却也不怒，更不排斥他，只是冷冷淡淡，每次却总让他弹一曲琴。就这样，直到胤禛成为了皇帝，直到胤禛囚了胤禩、拘了清晏，直到熙朝皇子党争的各派悉数离散、消弭殆尽，直到胤禩和清晏相继谢世。
　　而在那个春日，藤花之下，竺香缓缓说出当年发生过的故事，他看到了胤禛的眼泪，而也就是在那时，他忽然下定了一个决心：
　　“皇上，如果你不嫌弃的话，年年此时，我都会来这里替您弹琴。”
　　他看到胤禛眼中闪过的一丝光亮，却又迅速的熄灭了：
　　“还是不要来了吧，”胤禛轻轻的叹，“因为看到你的时候，总是会让我想起清晏。”
　　“那又怎样。”竺香软媚的笑，“我都不在乎当替身，皇上还要在乎么？更何况，晏格格已经去了，若能因我而让皇上心里舒服些，我也会觉得欢喜的。”
　　“是啊，”胤禛有些惆怅，“晏儿去了，那样秾丽的女子，竟会以殉情来结束自己的性命。真的让人又是伤心，又有些小小的羡慕。不知将来我死之时，有谁人会为我而殉。”
　　“我会。”竺香笑容明艳，宛若春日阳光下的桃花，“皇上可准么？”
　　胤禛无奈的看着这个容颜精致若女子的男人，无奈的摇头，却一声不吭。
　　“皇上现在也许不信，不过，等到来日奈何川边，皇上自会信的。”竺香恣意的笑着，笑容却愈发变得妖冶而难以捉摸了。
　　转眼间就到了雍正七年。这一年发生了吕留良的案子，江南风波骤起，竺香一力想要稳定江南的局势，可是却被他的那些愤怒的“旧臣”所团团围住了。
　　“少主人，您难道真的要为虎作伥么？”养父的声音颤抖着，手中的拐杖用力的敲打着地面，“您原先对老臣说过的，要利用那些满人实现复国的目的，难道都是骗我们的？”
　　“我本没有骗你们的，”竺香很镇定的笑，手指却悄悄扣住了袖中的一件东西，“只是那些满人太过深情又太过真挚，我觉得，就是把江山交给他们也没什么不好的，所以便改变了初衷。”
　　“少主人，您居然说出这种话，您对得起大明的列祖列宗，对得起您死去了父母双亲，对得起那些前赴后继不惜殒命的志士仁人么？百年之后，您又有何颜面面对他们啊？”养父有了哭腔，声音愈发的不能成句。
　　竺香轻轻的叹：“这是我选择的道路，如果他们不理解，那我也没有办法。至于说到颜面，”他忽然笑了起来，笑容有些妖冶而残忍，猛的从袖中取出早已扣在手中的金簪，向着自己的脸颊上狠狠的刺去。一道血红立时在他柔白若玉的面庞上出现了，血珠顺着他光洁的肌肤滑落，一滴两滴，宛若朵朵桃花，坠落在他素白的衣衫上。“这样的话总可以了吧，我把这祖宗父母给的容颜毁去了，你们便满意了吧。”
　　他笑，笑容却干净得宛若春日之阳，了无悲苦。养父愣住了，他未曾想过竺香会如此的决绝，不惜毁了这张带给他骄傲和声望的容颜，而这一切竟是为了一个满人。他是大明旧臣，早就知道大明的皇帝皆各有癖好，有荒淫好色者，有懦弱无能者，有痴爱年长女子者，有钟情木工匠作者，有炼丹求道者，有喜好方术者，本以为倾国之后会激起朱氏子孙的振作，可偏偏这个竺香身上仍然出现了乖戾之气。他做了男旦，变成了不男不女不阴不阳的人，行事更有许多偏僻古怪处，这一次，他竟通过毁掉容颜来割裂自己与大明遗族的关系。
　　养父忽然觉得很痛苦，他所苦苦守护的，他所苦苦追寻的，到头来竟都是一场虚空。鲜血涌上他的胸口，他的脸变得苍白，他指着竺香，却一句话也说不出了。
　　竺香的容颜现在变得极为妖魅，乌黑垂肩的长发、光洁白皙的肌肤、触目惊心的血红，形成了一种很诡奇的对比，他温柔的笑，望着养父，轻轻的道：“我一直觉得，所有的人和事都是应时而生的，过了最适宜的时光，就无法存留了。要是在刻意追求，那便是反其道而动，亦是一种错失。大明已亡，不可追回，要紧的是我们活着的人能够幸福。”他向着养父深深的施了礼：“我走了，请您保重。”说罢，婀娜转身，衣带翩迁，却是毫无悔意。
　　第二年的春日，竺香依旧去了藤花之下，横琴膝上，悠悠而唱，只不过他戴了面纱，声音自面纱后透过，倒有了几分飘渺：
　　“遍青山啼红了杜鹃，那荼蘼外烟丝醉软，那牡丹虽好它春归怎占的先？闲凝眄，兀生生燕语明如剪，听呖呖莺声溜的圆。观之不足由他缱，便赏遍了十二亭台是枉然，倒不如兴尽回家闲过遣。”
　　唱罢，他抬起头，微微一笑，胤禛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他的面前，双眉紧锁，望着他脸上的面纱。
　　“皇上，您何时来的？”他笑，依旧如往日般温柔软款，媚眼若丝。
　　“朕已听说了，你何苦如此。”许久，胤禛紧抿的唇中吐出了一句话。
　　他轻轻的笑：“大抵我们做戏子出身的，都有些许狷狂吧。”
　　“这岂是你狷狂，分明是那些遗老得寸进尺。”胤禛的眼中显出了阴鸷愤怒的神色，“吕留良案朕已下旨重办，那些要害你的人，朕也已经一体擒拿，你想如何处置他们，无论怎样，朕都帮你办到。”
　　“那么，”他低眉垂目，柔软的笑，“就都放了吧。”
　　“放了？却是为何？”胤禛不解，“就算是不为了你，他们毁谤朕躬，玷污皇室，岂能轻易就放了。”
　　“皇上，我曾经听说过一件事情，却不知是真是假。”竺香轻叹，“皇上即位之初，下令让诚亲王去景陵守灵，诚亲王曾跪求皇上收回成命，可皇上却偏偏让他在雪地里跪了一夜。有个传言，说是当年因为诚王的缘故，害得晏格格跪了一夜，皇上是在报复诚王。此事可是真的？”
　　他说的是死鹰事件，胤禛也不隐瞒，点了点头：“不错。只让他跪一夜，已是便宜他了。”
　　“可是，这样做了，晏格格就真的会开心么？她曾对我说过，人世间最难的，并不是向别人施予什么，而是学会忘记。谁都无法把握生前身后事，晏格格不可能想到因为当年自己不喜欢朝鲜，死后便被朝鲜人说成是被皇上挫骨扬灰。不过，我想，如果她知道的话，一定会一笑置之的。”竺香说着，眉眼淡淡，却又是神情坚定，“我希望皇上也能对那些流言一笑置之。”
　　可是，胤禛却不假思索的回答道：“我不会一笑置之的。流言止于智者，这种话不过是一句自欺欺人的笑话。许多谣言，越不去响应，便越会被认为是好欺负。古时有岳飞，前朝有袁崇焕，他们就是不知自辩，才会被诛杀。虽说赢得了千秋万岁名，可是，寂寞生前之事，又有谁能了解。连性命都不能保住，又妄谈什么实现自己的抱负、一展襟怀。我一定会说的，不但要自辩，还要让天下人都知道朕是何等样人，都知道朕要建立的国家是怎样的国家。”他说着，眼神沉静的望着竺香：“竺香，你愿意继续留在朕的身边，看着朕实现这一切么？”
　　最后的这话说得有几分凄惶，竺香深知，作为皇帝的胤禛在得到了至尊高位的时候，也已经失去了很多——他视作最大敌人的胤禩胤禟已经于雍正四年先后离世，他刻骨爱恋的女子清晏也已随着胤禩而去，当初作为控制蒙古和稳定内廷的筹码而纳娶的皇贵妃博尔济吉特氏去年亦香消玉殒，而就在上个月，他最忠诚的弟弟和臣子怡亲王允祥撒手人寰。在这个世上，他已没有了可以恨与可以爱的人，茕茕孑立，孤影相吊。
　　“我难道不是一直留在您的身边么？”竺香忽然明艳的笑了起来：“皇上，只要您不介意我脸上的伤痕就好。”
　　“伤痕？”胤禛忽也笑了起来，“有句话说出来，你也许会觉得朕残忍。不过，朕在听说你毁去容颜的时候，第一个感觉是心痛，而接下来就觉得莫名的开心。没有了酷肖清晏的容颜神情，倒是会让朕觉得轻松些。”
　　“原来……是这样啊。”竺香笑意盈盈，他忽然觉得很开心了。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胤禛颁发了震动天下的大义觉迷录，里面收集了朝内坊间各种对他的攻击言论，又不厌其烦的一一驳斥。竺香笑胤禛是个繁琐皇帝，若小孩子一般在乎别人的想法，胤禛却也微笑不语，并不生气。
　　在胤禛偶然有闲时，竺香便会为他弹琴唱曲，或是讲起江南的诸多故事，渐渐的，他开始讲起清晏，又渐渐的，讲到了胤禩。而听着这些的胤禛，神情竟也平和，仿佛在听的，只是其他人的故事一样。
　　再后来，圆明园主要的部分完工，在替各处苑囿命名的时候，胤禛竟然将帝王所居的正殿命名为九州清晏。虽说这名字乃是取意自九州大地河清海晏，天下升平，江山永固。但是不少经历过熙朝旧事的人还是对此颇有物议。
　　“皇上，您取这个名字，就不怕别人说闲话么？”随侍在九州清晏的竺香没心没肺的笑着说。
　　胤禛于繁琐的卷牍中抬起头，冷冷的抛下一句：
　　“谁愿意怎么说，愿意怎么想，让他们去说去想，朕只要做了朕要做想做的事就行。”
　　“皇上还真是任性呢。”竺香微微笑着，抱膝坐在了九州清晏殿前，望着湖水上无边的荷叶，看着清清河水上的九曲弯弯桥，那样的风格，有些像是杭州的西湖，又有些苏州园林的味道，远处的山峦还带着些许江宁虎踞龙蟠的气势。他静静的坐着，就仿佛又看到了昔日的江南一般。或许不留意的回首，就会有旧人在他身后微笑。
　　又过了几年，到了雍正十三年的时候，长期被繁琐工作和沉重心机所束缚困扰的胤禛终于在九州清晏殿阖上了双目。据说，皇上走的时候意态安详，了无痛苦。可是不知怎么的，传到了坊间就变成了各种各样离奇古怪乃至惊心动魄的暴卒传说。只不过，竺香却也不知道那些了。
　　当报丧的云板敲响时，竺香正在圆明园的一株梅树下弹琴，弹的恰巧也是牡丹亭里的歌词——
　　几曲屏山展，残眉黛深浅。为甚衾儿里不住的柔肠转？这憔悴非关爱月眠迟倦，可为惜花，朝起庭院。
　　偶然间心似缱，梅树边。这般花花草草由人恋，生生死死随人愿，便酸酸楚楚无人怨。待打并香魂一片，阴雨梅天，守的个梅根相见。
　　他虽听到了云板，但还是慢慢的将歌词唱完，当最后一声水磨腔调消失在夜空中时，他抱琴起身，轻拂了衣衫，便向着内务府造办处瓷器作的方向走去。
　　胤禛这一生极爱瓷器，不但下令仿制宋代高古素雅的五大名窑，创造了前所未有，后不能及的仿造五大名窑的最高成就；又对青花、颜色釉、粉彩、珐琅彩有着极大的创见。后人曾评价，有清一朝，瓷器的最高成就，大多归于雍正一朝的创造。
　　不过呢，竺香却不会想到这么多，他当时唯一想到的，只是这熊熊燃烧的窑火既可以化土为金，却也可以将一切带走。他忽然很想笑，他不知这是不是与他的名字有关。他真实的姓氏是朱，朱红的朱，是那种如火如血的颜色。而他化名竺香，谐了音便是逐香。他读过诗，唐人杜牧曾经有这样的一首——
　　繁华事散逐香尘，流水无情草自春。日暮东风怨啼鸟，落花犹似坠楼人。
　　花落去，人坠楼，从此后，尘归尘，土归土，生生死死随人愿，便酸酸楚楚无人怨了。

　　外之三 苍月

　　胤禟的额娘宜妃郭络罗氏在怀他的时候，有一天晚上做梦，梦到了月亮从天上坠下，落入自己怀中。
　　相书云：梦日月入怀者，其子大贵。胤禟打从略略懂得点事，便一直以此为傲，逢人便说，稍稍大了点，更是喜欢与一群术士们为伍，听他们讲各种面相手相什么的，心里就觉得很受用。后来，关于胤禟诞生时的传说就演变成了“梦月入怀，华彩四照”，所有的人看到胤禟的时候也都会拿这句话来称赞他，也许是那个时候宜妃是最受宠的妃子，也许大家真的有些相信月亮太阳什么的传说，总之，那一段时间是胤禟这辈子最风光无限的时候。
　　只不过有一个人总是不捧胤禟的场，那就是八阿哥胤禩，每次胤禟被一群人围着捧着，兴高采烈的时候，如果恰好看到八阿哥一个人在角落里看书，那些被吹捧的快乐就会立刻烟消云散。胤禟一直希望胤禩能够抬起头看他一眼，可是希望总是落空，没奈何，胤禟只有自己走到胤禩的面前，想换胤禩一声赏赞。
　　可是，听了胤禟兴致勃勃一番话，胤禩却只是默默的从书卷中抬起头，目光迷离，似乎还沉浸在书中，没有回过神来一样。胤禟顿时觉得很扫兴，正打算悻悻走开，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了胤禩的声音，便又兴冲冲的回过头来：
　　“月者，属阴，性老，需要借日之光华方能有其光。所以，梦月入怀者，若以相术而言，当作陪臣。”
　　胤禩慢慢的说着，神情很认真，胤禟却觉得仿佛一盆冷水兜头而下，郁闷得要紧。他也不多说，立马转身离开胤禩，回头又把一大群术士统统的赶走了，然后鼓着腮嘟着嘴的生气。
　　可是，那个时候胤禟毕竟还是七岁的小孩子，能让他有兴趣的事情多，不一会儿就把这些烦恼都忘记了。没几天他又变成了那个永远活络开朗的胤禟，不过却不再说梦月入怀的事情了。
　　胤禟并没有因此就不理睬胤禩，因为胤禟是一个很现实的小阿哥，他知道如何才能趋利避害，而胤禩的身上，就有着许多他能够借助的地方。比方说，胤禩总是能很准确的猜出皇阿玛每次考试阿哥们的题目，这一点对不爱读书的胤禟有着莫大的帮助。他也问过胤禩，胤禩的回答却很简单——多听皇阿玛的廷讲即可——可是，胤禟无论怎么试，也无法准确猜出题目，只得一直追着胤禩问题目。
　　再后来，发生了一件让胤禟印象深刻，却又不愿想起的事情。有一次，生性好动的胤禟转到了太子毓庆宫的后面，隐约看到背影酷似大阿哥的人和一个小道士打扮的人在窃窃私语。胤禟兴冲冲的想要过去打招呼，却冷不防看到了他们手中拿着的桃木小人，上面还写着太子的名讳。胤禟愣住了，几乎是猝不及防的便被抓住了，接着，又在他毫无还手之力的时候，被他们带到了一处无人居住的房子里面。
　　大阿哥冷冷的笑：“你最好忘记今天的事，你莫要以为你额娘得宠，自己就能坐上那个位子。还说什么梦月入怀的鬼话，你以为你是谁？”他说着，将门紧紧的关上，又在外面落下了门栓。
　　胤禟拼命的敲打着门，但是，门外的脚步声却渐行渐远。那是一处很偏僻的房子，任是胤禟如何的哭喊敲打，都无人应声，就在他放弃了一切希望，颓然的蜷缩在门下时，门外忽然传来了胤禩的声音：
　　“九弟，你在里面吗？”
　　胤禟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一边哭一边喊着八哥救命。
　　“莫要哭，你不要着急，我马上开门，不过，大概要费一些功夫。”那个时候，胤禩也不过才九岁，大阿哥为了怕门栓被胤禟撞开，特意加了固，为了开这扇门，胤禩真的是费了很大的心力。
　　门开了，在黑暗中关了很久的胤禟忽然看到了久违的阳光，也看到了阳光照耀下胤禩温柔的笑颜，忽然生出了恍若隔世的感觉。他哭着扑到胤禩的怀中，大声嚎啕起来。胤禩却也不说不问，只是轻轻的拍着他的背，让他尽情的发泄。
　　后来，哭累了的胤禟问胤禩是如何知道自己被关在这里的。胤禩微微的笑：
　　“我刚刚看到大哥和另外一个人跟你一起走过来，你们之间靠得那么近，很不寻常，我就悄悄跟了来。一直等到大哥他们离开这里了，我才能过来。有些迟了，让你受惊了。”
　　胤禟呜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不过，在这时胤禟的心里，已经生出了三个念头——
　　当皇子太可怕；一定要做一个逍遥皇子；八哥大概是可以依赖的人。
　　从那时候开始，原先就很现实的胤禟就开始为了他做一个逍遥皇子的遥远梦想努力了。不过，胤禟也明白，要做一个逍遥皇子的首要因素是要有钱。有钱能使鬼推磨，有钱就能做各种各样的事情。主意已定，胤禟就着手开始挣钱。
　　一个七岁的小孩子自然没有挣钱的本事，不过胤禟会用人，他从他额娘家里找了一个叫安三的家人，给了他一笔钱，让他去帮自己经营买卖。
　　不过呢，胤禟的第一笔买卖险些血本无归。安三本来打算到江南贩一批稻米，然后到京城来卖。可是偏偏今年年景好，京中稻米大降价，稻米的价格一压再压，却还是乏人问津，眼见得再放下去就成了陈稻。安三心慌慌，忙跑去找胤禟。胤禟也毛了，他怎么知道如何卖稻米，于是又跑去找胤禩。
　　胤禩低头想了想，才慢慢说道：“如今看来盈利是不大可能了，只能尽量做到不赔不赚。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通过裕亲王，将这些稻米算作军粮。皇上正在筹划对西北的葛尔丹用兵，裕亲王为主帅，大概现在正在从邻近各省调集军粮，你们此时去找他，想必他会很喜欢。”
　　胤禟叹了口气，他也知道，如果算军粮的话，只能按市价，不考虑路费的话，略略有所盈余，但要是加上路费，他还是赔的。不过，就算这样，也比烂在仓里好。他只好又去找额娘帮忙，宜妃没想到儿子居然闹出了这么一桩大事，一顿大骂，胤禟好生郁闷却也只能受着。就在这时，住在宜妃宫中，胤禟的堂妹郭络罗氏家的格格清晏却笑呵呵的插了话：
　　“姑姑，您别骂九哥了，这事若是办好了，可是一桩大买卖呢。”
　　清晏与胤禟同岁，胤禟一直住在宫外，与清晏并不熟悉，却也不信这个小姑娘家能懂生意，不由得皱了眉头道：“我可不求什么大买卖，只要能给我销出去就好。”
　　“这却容易，跟裕王舅舅说就好。单从这一笔生意上说，你定是要赔，”清晏的笑容很自信，“不过呢，若是能因此成为官商，甚至是皇商，你接下来不管做什么买卖，都是稳赚不赔了。趁这个机会先把声名创下，九哥，这个计谋是谁帮你出的，真的是行商的长才呢。”
　　听清晏这么说，胤禟立时豁然开朗，不过他并不愿说出是胤禩的主意，只是干笑了一声道：“这自然是九爷我自己的主意啊。”
　　自此，胤禟的生意果然就越做越好了，后来，他又听从了胤禩的话，承担了江南的盐务，接着连茶务也包下了。自此后，银子更是如流水般流入了胤禟的腰包。不过，虽然对外胤禟一直是自称一切计谋皆是自己想出，但是私下里他常常问胤禩是如何才能这么准确的估计到那种商品好卖，胤禩却依然澹定的笑，简洁的答道：
　　“多看邸报，自然便知。”
　　胤禟第一次听说邸报竟能够带来商机，不由得更加佩服胤禩，对胤禩也越来越敬重了。后来，随着胤禟一天天的长大，他忽然生了一个念头——
　　为什么不能拥立八哥做太子呢？八哥有才华，性情好，除了出身，哪一点不比胤礽强。而且，更重要的是，如果八哥做了太子，将来做的皇上，那么他胤禟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到时候莫说做一个逍遥的皇子了，以八哥这种闲适悠游的性情，未必就喜欢案牍劳形，那么，八成就会把具体的国政都交给他胤禟。这样一来，胤禟就能成为实际上的皇帝。
　　这件事情实在太美好，只是想想就让胤禟觉得很开心。于是他便开始筹划此事。他也曾对胤禩讲过大概，胤禩低头不语，他怕胤禩不愿意，便拍胸脯打包票：
　　“八哥，放心吧，你只要坐纛压阵就好，具体的事情，包在我身上。”
　　胤禩望着胤禟，眼神深邃，却什么都没有说。
　　于是，胤禟便四处奔走，明里暗里的操纵，大力推动了皇八子党的形成。而在康熙四十七年，废太子胤礽事后，皇八子党第一次露出水面，左右朝政。
　　那一段日子，胤禟每天都忙得足不点地，但是却很开心。他几乎看到了胤禩坐上太子位的样子。然而，并非努力就一定有好的回报，胤禟没有想到的是，胤禩非但没有如他所愿的成为太子，反而被莫名其妙的关入了宗人府，理由居然是胤禩结交相士张德明，对胤礽不利。
　　说起来认识张德明，去找张德明替胤禩算命的全部是胤禟一个人的事，胤禩本人并没有与张德明有过接触，可是罪过却全部落在了胤禩头上。这一点违背了胤禟一直以来信奉的义，让他实在不能接受。
　　胤禟想要找康熙说明，但是康熙不理他，投告无门的胤禟又四处去找那些皇八子党的死党们，可是，众人昨日尚弹冠相庆，今日却避而不见，仿佛胤禟身上有瘟疫一般，皆躲得远远的，就连宗族之中的人也都翻脸不认人，只把胤禟晾在了一旁。
　　胤禟觉得好委屈，他原来一直以为，皇八子党之所以成为一党，都是他一手打造的结果，胤禩不过是坐纛的皇子，实际的党首说什么也是他胤禟。可是事实却是，离开了胤禩，胤禟就什么都不算，一件事情都做不成。党已不成为党，将近分崩离析。
　　没奈何，胤禟只得走了最后一条险路，他撺掇十四阿哥胤禵向康熙求情，想借助胤禵的口才闯劲和康熙对胤禵的疼爱扳回局面。可是，没想到的是，康熙居然大怒，险些杀了胤禵。而且一顿乱骂后，将胤禟胤禵二人赶出去，无诏不得面君。
　　胤禟彻底的没了法子，他便选了一味最猛的毒药，随身带着，以防一旦下了赐死的旨意，自己可以走得体面些。
　　不过，就在胤禟做好了赴死的准备后，老天又给他开了玩笑。他最讨厌的大阿哥不知道怎么的，就成为了众矢之的，过去镇魇胤礽，此时欲害胤礽的事情一下子全部被看上去温柔敦厚的三阿哥捅到了康熙面前。康熙气得生了一场大病，召见了胤礽和胤禩，一番感慨后，便把二人都放了。
　　见到神情淡淡，笑容和悦的胤禩后，望着那张极度清雅俊逸的仪容，胤禟突然悲从中来，也不顾十弟十四弟，还有那些个原先都给自己脸色看的大员们在场，就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众人不由得尴尬，也不知是该劝还是该安慰，只得呆立一旁。倒是胤禩沉着澹定，微微的一笑，伸手扶住了胤禟哭的颤抖的双肩：
　　“九弟，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就是清清淡淡的一句话，胤禟更是百感交集，眼泪若走珠儿一般簌簌而落，原先一直打趣他的清晏也没有再挖苦他，反倒叫侍女端来热水，亲自递上了毛巾让胤禟洗脸。
　　后来，等到所有的人都退下，只剩下胤禩胤禟兄弟二人的时候，胤禩才向胤禟说起了此事大概的原委。原来康熙羁押胤禩本来也不是为了治罪，而是想要找寻一种平衡，以便于控制朝局，同时，也未尝不是保护了胤禩。而那些皇八子党人回避胤禟，也都是胤禩事先的吩咐——一旦朝局有变，必不可向皇上保我，亦不得与九弟来往。原因很简单，康熙一方面希望借党派来控制朝政，另一方面在内心却又极端的害怕党争，所以，在关键的时候如果党派的作用体现得太明显，反而会对胤禩带来坏处，而胤禟与胤禩关系亲密乃是举朝皆知，所以胤禟为胤禩来往奔走亦是情理中的事情，却也是大局的一个很重要的环节。此外，在先前的时候，胤禩若有意若无意的向三阿哥提及了大阿哥做过的一些事，并且悄悄的暗示过，若大阿哥失德，太子失道，便唯三哥马首是瞻。胤禩过去说过，语言是一种类似于咒术的东西，如果使用得当，会起到意外的效果，于千里之外而驾驭局势，于数载之前而预知当世。原先看上去只是闲谈的话，到了关键的时候竟然能驱动三阿哥弹劾大阿哥，胤禩事先的伏线实在让胤禟佩服的紧。
　　胤禟终于明白了，胤禩看上去袖手，实际上什么事都在他的掌控之中，而自己看上去忙碌，无非也只是在胤禩的预先设计中的预先行动而已。虽说明白了这点让他有点扫兴，但是却也并没有出乎他的意料，他便安然的接受了。不过，胤禟还是叹了口气：
　　“八哥，要是早有打算，就早些告诉弟弟啊。别害我担心啊。”
　　胤禩含笑不语，一旁的清晏却眉眼俏丽的笑了：“笨死了，居然会问出这种蠢问题来。居高位者并不能把所有的话都说明白，否则很容易引起不必要的混乱。不过话说回来了，不说并不是信不过你，恰恰相反，正因为相信你会以大局为重，不会辜负大家的期望。”
　　胤禟嘿然，终于破涕为笑了。可是，过不几天，他又好了伤疤忘了疼，又开始故态重荫的四处张罗。胤禩却也依旧如往日一样袖手。不过，虽然这样，胤禟却也安心的放手折腾了。他知道，不管他在前面弄成什么样子，八哥都会帮自己收拾局面的。就这样，一直到康熙六十年，都没有太大的事情发生，只不过皇八子党的主推对象由胤禩换成了胤禵。这对胤禟来说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因为在他眼中，胤禵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孩子，就算是能够顺利继承了皇位，到最后还不得全听八哥和他的。
　　不过，当跨入康熙六十一年之后，胤禩忽然交待胤禟，让他暂时停止各项活动，一切顺其自然。
　　胤禟不知道什么叫做顺其自然，不过八哥既然说了，他也不会反对。可是，他冷眼看着，局面似乎都向着对胤禛有利的方面发展。胤禟心中焦急，便急冲冲的来找胤禩。
　　“八哥，你到底又打什么主意了，人家是不见兔子不撒鹰，你倒好，一只大肥兔子就在面前，还不动手，更待何时啊。”
　　胤禩正在看书，听到胤禟一番吼，却也不急，只是慢慢站起，引着他来到屋内一面垂着帷帘的墙壁前。拉开帘幕，后面赫然露出了一张大清疆域图。
　　“九弟，你看看这张图，说说去年皇阿玛登基六十年庆典后指派的官员任职。然后再说说，哪一些是咱们可用的人，哪一些是四哥的人。”
　　胤禟掰着手指数着，算着，忽然醒过了神来：“哎呀，八哥，怎么竟会这样，皇阿玛去年大调派，居然让四哥的人占据了这么多的好位子，别的不说了，步军统领九门提督的隆科多，还有川陕总督年羹尧，便是两块硬骨头。隆科多只要派一队人马，就可以轻易控制京城皇城；年羹尧负责十四弟粮草转运，又位于十四弟大军的正后方，万一……”他不敢说了，眼神惶惑的望着胤禩：“八哥，人家的刀都架到咱们脖子上来了，十四弟不在，你得想个办法啊，咱可不能就这样束手就擒。”
　　胤禩轻轻摇了摇头：“你太不了解皇阿玛了，他既然这样安排，必然已经有他的决心。而且，他既然能够替四哥设下羽翼，也完全有可能给我们设下陷阱，你我静观事态，尚可保得性命，若一旦有异动，你以为皇阿玛不会如汉武帝杀刘据，唐太宗杀承乾那样，让我们陪葬么？更何况皇八子党并非只有你我二人，还有许多朝中重臣耆老，稍有不慎，便会引发大清政局动荡，此时外敌环伺，我们不能再起萧墙之乱。”
　　“可是，八哥，你就甘心么？”胤禟有些心急，“这么多年的努力，你忍心功亏一篑？”
　　“是否功亏一篑，并非在于最后能否坐上太和殿的位子。”胤禩一叹，“我看重的，是对大清政局的实际影响。平心而论，自康熙四十七年前后开始到现在，大清现任官员，半数出于我等门下；大清内政外交，大多由我等布局。将来无论谁当皇帝，都不能轻易改变已有的政局，否则只能导致乱国。对我等来说，又有什么不能满足的呢？更何况十四弟是何等样的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如果他不亲自去争，便是你我替他夺得江山，将来他即便登基，也定会恨怨你我的。”
　　“话虽如此，”胤禟默默垂首，“可是，八哥你可曾想过，如果一旦放弃了手中的权力，你我便真的只能束手了，那个时候事情也许连性命都会丢掉的。”
　　胤禩微微一笑：“就算是圣者，也有不得不放弃的事情。且不说现在的局势让我们只能收手，就算是得了，也要尽快退步抽身，早谋退路。如果不是身份所限，我倒是宁愿效法张子房，随赤松子黄石公游。”
　　“八哥，你不会在说笑话吧？”胤禟冷笑，“这么多人，这么多年，做了这么多的努力，就是为了今日有所成就。你先是把机会让给十四弟，没关系，你自己不在乎，别人也不会说什么；现在又简简单单的几句话让我们收手，又谈什么访仙问道事，你把我们当作什么了？此事若是八哥害怕，那么兄弟一人来做，出了事也不须八哥承担。”
　　“胤禟，你好糊涂！”一向温柔镇定的胤禩也提高了声音：“你难道还觉得我说得不明白么。皇阿玛已经摆明了要把皇位传给四哥，以皇阿玛之能，他又怎能不对你我有所防范。如果此时按兵不动，或可以徐图再起，你现在急吼吼的跳出去，只能成为众矢之的。经历了这么多的事情，你怎么能还不懂其中的道理。”
　　“我是不懂。”胤禟也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我只知道该争取的时候一定要争取，否则会遗恨终生。八哥可以从容进退，做赤松子游，而我不想。”
　　胤禩深深的叹了一口气：“九弟，在这个世上学会相争并不难，但是最难的是学会如何放弃，人是无法得到一切自己想要的东西的，冷静筹划，周密设计都未必有所得，以蛮干的心态更不可能获得所需。你难道真的要做殊死一搏，哪怕鱼死网破？”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胤禟凄惶一笑，站起身来，微微拱手，落寞而去。
　　事情的发展与胤禩预计的不错。在听到康熙身体不豫的消息后，胤禟本打算调动丰台驻军，形成合围之势，没想到等待着他的却是早已投靠胤禛的上书房大臣马齐。
　　“九爷，您果真来了，奴才已经等您很久了。”马齐皮笑肉不笑的说着，挥挥手，“九爷一路劳顿，来人啊，服侍九爷下去休息。”
　　看着披甲执锐的兵士呼啦啦冲了上来，胤禟却爽朗干净的笑了起来：“不必麻烦了，爷自己走！”
　　那是他第一次有这样澹定的心态。
　　虽然因为康熙驾崩的缘故，并没有马上发布对胤禟的处置。但是胤禟却被软禁了起来，即便是在服丧，也无法与众兄弟一起。接着，便传来了他的额娘宜妃郭络罗氏因为他出了事情和皇阿玛的过世而大病，又因为守灵时跪在了乌雅氏之前，在众人面前被胤禛羞辱，便病重不起，撒手人寰。可怜宜妃一辈子是那么的争强好胜，最后却落得这样结局，到了最后，最疼爱的儿子胤禟都不能在面前尽孝，倒是多亏八哥胤禩和堂妹清晏照应。后来，胤禛即位不足百日，便下令让胤禟远徙西宁，并不许任何人相送。
　　离别的日子，恰恰是凄风苦雨，更添了几分愁绪。胤禟的心里是说不出的滋味，他这辈子，注定也无法获得他想要获得的如太阳一般的光芒。开始的时候，他信誓旦旦，总是说为了胤禩不染污秽，自己将一切坏事做尽，后来他才明白，美玉即使身陷泥沼依然不改其洁，但是土偶一旦落入泥塘，便再也无法分清彼此。即使将他置于华屋，也不能改其性。他身上的污秽也是来自天然的，因为他自打出生，便背负了苍蓝月影一般的命运。
　　正在胤禟满怀伤感的时候，载他的马车吱的停下了。接着，就听到前面有人争执声：
　　“福晋，皇上吩咐了，任何人都不能见九贝勒。请您回吧。”这是护卫的声音
　　“亏了你还知道九贝勒。”说话的是个女子，声音冷冰冰平淡淡，语调平稳得宛若静水，“你既然知道，那么你也要明白，贝勒再怎么样也是万岁爷的弟弟，疏不间亲。该怎么办，你们自己瞧着处置。”
　　接下来是好长的一段沉默，然后便传来了脚步声。
　　车帘一挑，出现了胤禟面前的是一张苍白而又平淡的面庞，脸上既没有笑容，又没有悲戚。这就是他的结发福晋，董鄂氏的冰沁，曾任山西都统的齐宝的女儿。
　　“苦着一张脸，你给谁看啊？”冰沁见了胤禟，还是如往昔一般，说话毫不留情。
　　胤禟在心里深深的叹息，他不明白，为啥什么事情在胤禩身上就会变得雅致，而在自己就完全变了样子。不但在政事上如此，在娶媳妇这件事情上也是这样。
　　说起来胤禟最初打算娶亲并不是发自本心，不过是为了完成任务而已。因他从小就立志享受尽天下各种快乐，所以他很早便收了几名侧室，其下婢女丫鬟更是数不胜数。而且胤禟早在康熙四十年的时候就有了孩子，这在熙朝诸多皇子中是独一无二的未娶嫡福晋便有孩子的阿哥。宜妃便天天张罗着给胤禟娶嫡福晋，可是看上的几家姑娘却都被胤禟否了。
　　说来也巧，康熙四十一年的时候，宜妃随侍康熙前往五台山，因清晏的缘故，见到了当时山西巡抚齐宝的女儿冰沁。冰沁，人如其名，乃是个闲寂古雅的女子，总是跟在清晏的身后，低垂眉目，安安静静，一句话也不多说。宜妃虽然性情泼辣直率，可偏偏喜欢宁静内敛的女孩子，所以见到冰沁第一眼就打算把她说给胤禟做媳妇。宜妃先悄悄问了胤禟觉得冰沁如何，说来也奇了，提到别人家的女儿，胤禟立刻就烦了，摆着手说不行，可是偏偏这次胤禟只是点了点头，嗯了一声，便什么话都没有说。宜妃心下大喜，觉得事情成了一半，便找来清晏，想要让她帮忙说合这件事，清晏却一个劲儿的摇头。
　　“那可不行，人家清清白白的女孩子，别叫胤禟给糟蹋了。”
　　宜妃也没话说了，她对胤禟也是知根知底，可是宜妃还是不死心，便又缠着清晏，非要她去问冰沁的意思，还说若是实在冰沁不答应就算了。
　　清晏无奈，只得寻了冰沁来问，没想到冰沁并无反对的意思，默默垂首，一句话也不说。清晏是个急性子，最不喜欢这种模棱两可的态度，问得急了，冰沁只是淡淡的道：
　　“请格格去与阿玛说，若阿玛许了，小女一切从命。”
　　听了这话，清晏颇有些语塞，可是当事人都如此态度，没奈何，只得把原话回了宜妃。没想到宜妃兴冲冲的便去找了齐宝，齐宝听说了这天大喜事，哪里有不答应的理。接着宜妃又禀报了康熙，康熙派人勘了冰沁父母的祖上三代，一切无碍，便点头允诺了。于是，胤禟就与冰沁订下了婚事。不过呢，胤禟特特禀报康熙，非要等八哥先成了家，自己再按顺序成婚。所以胤禟虽然订婚在前，大婚却在胤禩与清晏成婚三个月后。
　　可是让清晏和胤禩都没有想到的是，胤禟在大婚第二日的清晨便来了。胤禟特意把自己的府邸选在胤禩旁边，两家比邻而居，胤禟每天都要有一半的时间消磨在胤禩府上，与上下都混得熟了，来往自然轻车熟路。然而刚刚交了辰时，在乍暖还寒的三月天气，天光尚是微明，内侍忙拦下了急吼吼向内室走的胤禟。
　　“九爷，您等等，八爷和福晋刚起不久，还在梳洗。”
　　“哎呀，管不得了。”胤禟一脸阴沉，推开了内侍，大剌剌的冲了进去，刚踏入屋门，只见胤禩正在替清晏画眉，说不尽的情好意浓。可是看在胤禟眼里，却颇不受用。
　　“八哥，你们天天蜜里调油，不腻么？”
　　胤禩早已看到胤禟进来，却也不以为意，继续专心的画眉，清晏却不肯放过调侃胤禟的机会：
　　“怎么了，你嫉妒？昨儿才大婚的人，怎么这么早就来点卯报到了，莫不是昨夜苏小妹考校新郎，被关在门外一夜不成？”
　　“被关在门外还好了呢。”胤禟撇撇嘴，“那总归还看不着，也便不想了。偏偏就在眼前，却让人碰不得摸不得的，你说这不是让人难受么？”
　　“你不是号称花间柳下，无一不得手的风流浪子吗？这天下还有你对付不了的女子？”清晏嘲笑。
　　胤禟叹了口气，便絮絮叨叨的开始讲昨夜的事情。昨天等喜娘等人退下后，胤禟本打算与冰沁洞房，可是刚要动手去拉冰沁的手，冰沁却阻止了他。不但阻止了，还先提出了约法三章——
　　允许胤禟纳妾收房，也允许胤禟在外面有其他女人，但是作为交换，胤禟需要把每年三成的收入悉数交给冰沁；家中上下家务打理均由冰沁掌管操持；除非冰沁愿意，胤禟不得要求冰沁履行妻子的义务。
　　胤禟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女子，心想她不过随便说说，而且就算是三成收入，对胤禟来说也算不得什么，便点头答应了。没想到冰沁竟从袖中取出事先写好的文书，让胤禟签字画押。胤禟也悉数做了。做完这一切，冰沁将文书小心锁进自家的抽屉，这才淡淡默默的道：
　　“好了，现在可以圆房了。”
　　不过被折腾了这么一大圈，胤禟觉得有些不爽，便作出悻悻的样子道：“困了，各自睡吧。”便撩起被子自己躺下了。说起来，说着话的时候，胤禟是想要故意逗弄冰沁一番，等她自己放低身段，才好显得自己得意。可是等了又等，始终没有见到冰沁来示弱。胤禟忍不住，翻身过去，再看冰沁，不免有些愕然。冰沁居然自己睡下了，而且此时已经睡着，还有着轻轻的鼻息之音。
　　胤禟这个气啊，在男女之事上从来都是他占主动的，这次却完全陷入被动。他其实并不喜欢冰沁，之所以选择她大概也只是因为看上了她的静默内敛，应该不会对他约束太多，更不会吃其他姬妾的醋，让家里变得混乱。可是，不喜欢归不喜欢，胤禟还是打算把夫妻应尽到的义务都做好，至少表面上要做得逼真。没想到新婚之夜，竟被新妇断然拒绝了，胤禟心里那个气啊。可是，细细打量睡着的冰沁，那张平淡的脸庞却也有着几分可爱，胤禟又不免生出了几分爱怜之心。就是这种爱不得恨不得的心情，折腾得胤禟一夜未睡，所以大清早便来胤禩府上诉苦。
　　他没说完，清晏便掩着嘴笑个不停，胤禩一手拿着眉笔，一边很无奈的看着刚刚因为清晏笑了画失的一笔，一边却唇角微微挑起，弯出很优雅的弧度。胤禟一副苦脸，哭不出笑不出，只能呆坐着等清晏笑完。
　　清晏笑了好一会儿，这才敛容正色：“胤禟，你有所不知，冰沁之所以会这样，是因为她额娘的缘故。”
　　“她额娘？”胤禟偏着头想了想，“我听说她额娘是大同第一大商号的大小姐，可是真的？”
　　清晏点了点头，便说起冰沁的身世来。原来冰沁的额娘是汉人，因为家中富贵，且为独生女儿，便集万千宠爱于一身。自幼不但如男儿一般读书习字，更于计算经商上多有历练。本来按照商家女儿的惯例，招一个上门女婿，光大祖业便可无忧无虑的过一生。然而这时候却遇到了齐宝。董鄂氏本是朝中望族，可是偏偏齐宝父亲这一支力量衰弱，被外派山西为官。齐宝此人偏又贪玩懒散，眼见独立难支，齐宝的父亲便动了联姻的主意，打算为齐宝觅一贤妻助力。因为山西人重商，在山西地面，大商在各处皆受器重，不但有财力，也不乏政坛路数，冰沁的额娘自然就成为了首选的结亲对象。可是齐宝的父亲多次派人求亲，均被拒绝，想来商人最会计算利是，对那些没有好处的事情自是不会做的。
　　可是说也奇怪，冰沁的额娘听到了此事，竟做主答应了这门亲事。这究竟是为了什么，旁人不得而知。自此冰沁的额娘便嫁给了齐宝。可是，说也奇了，齐宝并没有因此而珍惜冰沁的额娘，继而又娶了几房妾室，又常常对冰沁的额娘冷言冷语，可是这位商家的女儿却并没有流露出丝毫的恼怒，每次齐宝来时都会熙熙然笑着迎来送去，丝毫找不出任何愤怼之情。
　　清晏说完，轻轻一叹：“父母的婚姻，冰沁自小便看得清楚，她有诸多提防，不肯轻易坦露真心也是有情可原。胤禟，你既然娶了她，便要好好待她，莫要让她伤了心。”
　　胤禟走后，清晏依旧垂首不语，眼中却有着深深的悒郁。胤禩轻轻拍了拍妻子的肩膀，柔声道：“晏儿，每个人都有需要自己选择的路，我们做兄嫂朋友的所能做的只是守望着，必要时施以援手。哪怕是再亲近的关系，逾越了某个范围也会被人讨厌的。”
　　“我何尝不知。”清晏摇摇头，“我只希望他们能够少走些弯路而已。”
　　胤禩笑了：“走弯路也未必是坏事，如果不能经历一番选择的过程，又则能体会到幸福的来之不易呢？”
　　胤禩估计的果然不差，胤禟虽然当时答应了，可是，他与冰沁的关系并没有得到缓解。他发现，冰沁最喜欢的是银票财货，每夜都要在帐房打算盘到二更，方才收拾休息。以至于胤禟十分怀疑冰沁想要嫁他的目的只是为了他的钱，不过这种想法很快就被事实证明是错误的了。也许是家传的缘故，冰沁理财持家的本是绝对不可小觑，只有短短一年，冰沁就用手中的三成资产，赢得了价值胤禟总资产五倍的钱财。这个看上去冷淡若冰，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女子，对买卖之事有着相当强大的调控能力。而且，更奇怪的是，这个相貌平淡的女子，却能够让家中上上下下容颜明丽气质娇媚的女子们服服帖帖，无人不赞，也无人不服。以至于冰沁嫁给胤禟两年多后，胤禟都不知道这个家里究竟是他算家主，还是冰沁是家主了。
　　虽然后来冰沁也替胤禟生下一个女儿，可是除了赚钱算账和疼爱女儿之外，竟还是对胤禟冷冷淡淡的。胤禟便跑到宜妃面前抱怨：
　　“额娘，您媳妇眼里，钱排第一，女儿排第二，老娘排第三，儿子我还不知道被排到什么地方去了呢。”
　　宜妃啐他：“冤家，你这么一幅花花肠子，能娶到这么贤良淑德的女子为妻，早就该烧香谢佛祖恩典了。沁丫头倒是能赚钱，你不也更能花钱，你在外头做的那些事情，别当老娘不知道，哪个不是花银子跟流水一般的，外加你那一大家子妻妾孩子的吃喝嚼用，哪里不要钱，短了哪一处，都会闹得上下不安、鸡犬不宁。要不是沁丫头帮你支撑着，你拿什么出来充大爷？”
　　宜妃本来快言快语，这一番话说得胤禟无力回言，不过，胤禟也承认老娘说得句句在理。他背着胤禩做的许多事情都是要大把使银子的，胤禩大概也有察觉，曾经对他说过，不当花钱处不必乱花，酒肉朋友并不值得交往。可是胤禟也只是表面答应，背后仍然撒钱不止，因为他一向以为，有钱能使鬼推磨，人可以背叛自己，可是钱却不会。金钱结成的关系看上去比那种所谓的君子之交等而下之，可也让人感到踏实；却是与人交往常常会让人产生空落落的感觉，为了把空空的心填满，只好继续的用银子来填。这样看来，冰沁虽然对自己冷漠，却也是了解自己，支持自己的。可是，人有时就是这样，若是哭哭啼啼追着求着，胤禟也许会觉得烦腻，反倒是冰沁越是不在乎，胤禟反而越在乎起来。他就故意的大把花钱，故意带各色各样的女子回到家里。冰沁从未对自己使钱用气说过一个不字，自己从外面带回来的女人，冰沁也都毫无怨言的接纳了。胤禟实在不能了解冰沁心里究竟怎么想的，他也很羡慕胤禩清晏这样相敬如宾的夫妻，更是纳闷为何自己会与冰沁成为这样的一对欢喜冤家式的怨偶。
　　然而，令胤禟没有想到的是，自己繁华时，冰沁从来不愿意站在自己身边，反倒是被发配西宁了，冰沁却自己追了来。他望着素淡衣衫、妆容简单的冰沁，不免想起了她与清晏站在一起，便如丫鬟与小姐一般，冰沁虽不是美人，可未及四十，眼角却已有许多皱纹，肤色也显得黯淡，比实际年龄显得偏大；而清晏年龄比冰沁大一岁，但是风姿绰约、光烨如神，看上去竟比冰沁要小十几岁的样子。胤禟心里不由得有些感慨，可是，就算这样，胤禟还是不愿意表现自己见到冰沁时内心的欢欣。
　　“你不在家里看家，来这里做什么？”胤禟的语气冷冷的。
　　冰沁抬起头，依旧表情平淡：“我只是来回爷一声，家里的那些歌姬舞女悉数去了，几名侧室也有让爷分香散履的打算，门客们更是走掉了大半。爷参详着，此事应该怎么办？”
　　“就为这个？”胤禟在心里叹息，“散了就散了吧，天下本没有不散的宴席，倒是要好合好散，让他们走得体面些。”他说着，倒是伤感了起来，看来八哥说的都是对的，那些用金钱聚集而来的“朋友”，或是被金钱买来的“家人”，在危难时也会弃他而去，想他胤禟一辈子争来夺去，到最后竟是一场空。
　　“记下了。”冰沁表情平淡的继续说了下去：“还有件事，南边的几处宅院我做主卖了，或是让渡给几家熟人，生意也悉数结了，只留了京里、天津卫和山西的几处商号，爷现在不大把用银子了，这些商号赚得也很够用了。”
　　“都听你的。”
　　冰沁继续说道：“由此前去西宁必然路过山陕一带，我娘家的几处商号都打理过了，爷有什么吩咐，尽管说就是。家里孩子们不管是不是我养的，既然管我叫一声额娘，我也总归要养下去，爷放心走，冰沁会好好看家的。”她这番话说得语气平静，毫无起伏，胤禟听得却是心潮涌动，百感杂陈，可是，偏偏是在这样的时候，一向能言善道的胤禟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想了半天，也只说了一句：
　　“拜托你了。”
　　冰沁点点头，不再说什么，只道了个万福便默默垂首离去，依旧如往日一般态度冷漠。
　　于是，胤禟来到了西宁，开始了他的幽居生活。在那里与他相伴的只有天上的流云，远处的青海湖，再也听不到朝中的消息，也见不到各种心怀各种目的的人。可是他的心情也开始渐渐的平和起来，在夜里，他常常会望着夜空中清冷的月出神，想着自己宛若幽蓝月影一般的一生。
　　就这样，他平静的渡过了四年的时光，他以为也许自己便会在此终老。即便是胤禛将他改名，终身囚禁西宁，他也竟然能够安然接受，并无丝毫的惧意。
　　可是，在深秋时节，胡杨树尽染血红般的颜色时，冰沁来到了西宁。
　　说实在的，在面对成婚二十余年，竟没有好好相对过的妻子，胤禟实在有些陌生感，伴随着的，还有心里的一丝惶惑、一丝忧伤，还有一点点的期待。可是，冰沁却并没有多说那些见面寒暄的话，反而开门见山的直奔主题：
　　“八哥病逝，晏姐姐殉了，廉亲王府和咱们家都被抄了。”
　　就算胤禟早已有了觉悟，早已有了预感，听到这样的消息不免也是唏嘘。他沉吟多时，方长长叹了一口气道：“八哥走前，曾有话捎给我么？”
　　冰沁点点头：“八哥说，大家都各自罢手吧，路走的太远，有时候却会忘记了最初的目的，我们该针对的并不是四哥。”
　　“是这样啊。”胤禟凄惶一笑，“若不是八哥提起，我也许都忘了呢。我明白八哥的意思了，只要我们还活着，哪怕自己再清心寡欲，还是会被某些人当作寄托，也便还是会引起更多的纷扰。我知道我该怎么做了。”他望着面前风尘仆仆的妻子道：“不过说起来八哥也算是幸福的人，深陷党争，却能难得的保持一身清白，即便赴身黄泉，仍有挚爱的妻子相伴。冰沁，我问你，我若死了，你会如嫂子一般么？”
　　没想到冰沁想也没想就摇了摇头：“我不要殉你，我要活着，要笑着好好的活。”一抹明媚的笑容第一次浮现在这个一直神情清冷的女子脸上，“我若死了，谁替你养活这一家老小，谁帮晏姐姐照顾一双儿女，又有谁能在将来尘埃落定的时候出头洗雪今日的冤屈。”
　　胤禟愕然，实在不知是当哭还是当笑：“你我做了一辈子怨偶，我竟不知你竟是真的爱我，只是为什么之前并不告诉我？”
　　“我哪里说过我爱你？”冰沁冷冷挑眉，“莫要自作多情了，我嫁你之初便已说过，我不会爱你，也不会爱上任何人，我只爱钱。在这世上，只有钱不会背叛我。而无论对人多好，都会有情淡意薄的那一天，所以，我才不要爱上你，才不要因为爱你而让自己陷入永劫不复的情天恨海。”
　　胤禟望着面前言辞刻薄，看上去浑身都是刺，内心却孤寂可念、唯恐受伤而小心保护自己的女子，便觉得此时无论说什么都是多余的了。有妻若此，夫复何求，也许在三生石上，他胤禟命定的妻便是冰沁，不管经过了多少事情，可以与之携手相伴，已是幸甚。他萧瑟的笑，唇角却也挑起往昔惯常的戏谑：
　　“你别在这里说大话，要是几年后咱家的买卖不能东山再起，我便是做了鬼也不饶你。”
　　冰沁一愣，旋即冷漠的笑：“那就走着瞧吧！”她说着，施施然起身，却不再多说，径自去了。
　　这一夜，胤禟用了他随身相携的毒药。一饮而尽的时候，他抬起头，望着天上高悬的秋月，却忽然想起了很早前听听清晏读过倭国的战国之世的许多武将的辞世之词，其中有这样的一句——
　　在下，犹如苍蓝之月影；主君，犹如燃烧之金乌；爱情，犹如凋零四散之花朵；吾心，犹如黯淡阴郁之森林……
　　或许，这也是他一生的写照吧。
　　又过了许多年，到了胤禛的儿子弘历当了皇帝的时候，胤禟被特许恢复了原名和爵位。这个时候，胤禟留下的儿女们并没有因为被夺爵而离散，反而根深叶茂、子孙满堂。其下子孙与一般不务实业的满人不同，多有行商之人，甚至还有承担皇族采供的皇商。而这些子孙无论去到哪里，每年的春节都会回到北京拜会府上的老太君，而这位老太君是能够常常入宫在皇太后面前走动的。这也不能不说是一种奇迹了。
　　每逢宫里又诞下小阿哥或是小格格，皇太后总是会把老太君请进慈宁宫里，一边瞧着那些尚在襁褓中的婴孩，一边笑呵呵的说着自己当年怀孩子时的情形，反反复复，从不觉得疲累。
　　“知道么，哀家当初怀皇上的时候，做梦的时候梦到了红霞漫天，一轮太阳就从云端坠了下来，直直落入哀家的怀里。”
　　听到这话的时候，老太君总是颔首陪笑道：“这可不是嘛，梦日入怀，是一等一的吉兆。所以才能生下如此圣明神武的皇帝来。”
　　皇太后这个时候便会说道：“听说当年你家老爷也是梦月入怀的？”
　　“话虽如此，月哪里比得了日，终究是陪臣的命呢。”
　　听了这话，皇太后就满足的笑了起来，而老太君的脸上竟也没有丝毫的狼狈或是卑微的神情，反而澹定沉着，那张历经沧桑的容颜上，却微微显出了一丝骄傲来。

(全文完）

　　后记

　　写完此文后，曾有一篇，兹截取其中关于史实和人物评价的几段——
　　这是一个发生在三百年前的故事。
　　我把这个故事当作是一场梦，一场跨越了三百年时间维度的梦。
　　便如庄周梦蝶一般——
　　昔者庄周梦为胡蝶，栩栩然胡蝶也，自喻适志与，不知周也。
　　俄然觉，则蘧蘧然周也。
　　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庄子《齐物》）
　　梦的背景是在清朝国势到达顶点之前的时候。
　　如何评价清朝，实在是一个比较敏感的问题。如果夸赞的言论多了，也许会受到掌掴，如果贬斥的多了，却也未免大汉族主义了。
　　因为清朝距离我们太近了，只要倒数三百年，就可以回到康乾盛世。如此近的距离，便容易与我们目下的生活有着太多的交集，人的判断常常会因此而变得主观。其实，没有必要把清朝想像的太美好，不要因为那些华丽丽的历史剧或是历史记忆就将一切想得完满；也没有必要把清末的政治腐败当作我们近代备受屈辱的唯一原因，若不是清朝，换作任何一个王朝，都有可能出现那样的情景。不过，话说回来了，评价不一的原因也进一步的说明了清朝在我们的记忆中留下了太多的烙印，我们既不能视若无睹，又不能全然摒弃，因此才会痛苦，但是，越是痛苦，越是会引起深刻的反思。
　　说起来，虽然一直喜欢历史，却对时间的概念比较淡漠。直到这篇文字写完，屈指算算，忽觉恍然一梦，又不由得感到机缘实在是妙不可言。
　　由今年（公元二零零九年）上溯三百年，时值康熙四十八年，那个时候大清刚刚经历了一场震动政坛的风波。太子废而又立，看上去并无分别，却由此引起了一场兄弟阋墙的悲剧，这场悲剧有一个专有名词——九龙夺嫡。一般人总是习惯将康熙四十七年作为九龙夺嫡的开始，凡事总有因，康熙四十七年只是所有矛盾总爆发、公开化的时间节点，却算不上是起始的日子。熙朝皇子多才俊，这是有清以来首屈一指的群英荟萃的时期，只可惜不幸生于一朝一代。然而，从另一个方面讲，如果不是因为竞争，可能每个人的才智、个性也不会如此鲜明的迸发而出，宛若天空璀璨的星星，一时齐辉，共同照耀了大清最辉煌的时期。
　　如何评价康熙，如何评价雍正，都无法绕开九龙夺嫡。甚至可以说，雍正一朝的施政，均受到了九龙夺嫡的重大影响。不提那些血腥的杀戮，另外举两个在清史中最简单却也无法忽略的例子：其一是军机处的设立，其二是秘密立储制度的设立。
　　清朝成立初年，议政王大臣会议对朝局有着很大的影响力，这固然是满族旧时传统，但这种机制的存在却是对皇权的巨大挑战，顺治与多尔衮，康熙与鳌拜的故事都是以此为背景发生的。而且，顺治与康熙都想尽办法去削减议政王大臣会议的力量，如顺治仿明朝旧制建立内阁，如康熙设立南书房，但是内阁也好，南书房也罢，都不是一种制度上的改革，无法从真正意义上彻底打击议政王大臣会议的力量，所以，终康熙一世，都是在进行各方权力的博弈。
　　在我的理解，胤禩之所以无法被康熙选中作为储君，就在于其背后的议政王大臣会议的力量，至于那些汉臣或是文士的大力推荐，不过是康熙对外人说的表面现象而已。虽然胤禩的出身不高，但是却靠着自己的能力、妻子的背景以及某些策略赢得了议政王大臣的全面支持。史载，康熙初废太子后，下令各处举荐新太子人选，六位领侍卫内大臣四人举荐胤禩，两人保持中立。这种状态，能让康熙不怕么？所以，康熙与胤禩父子之间在我理解，地位上虽然康熙在上，胤禩在下，但气势上胤禩并不低于康熙。在史载中，康熙只要遇到胤禩的事情不是破口大骂，就是侮辱至极，说出来的话，让我这个三百年之后的人看起来都有些难以接受。这种色厉内荏的状态，实在与康熙平素的风格迥异。一个父亲，对儿子如此，不能不说是一种悲剧。但是，若以君臣观之，其中的微妙则不难想见了。
　　而胤禛即位（关于得位问题，之后再谈）之后，一力的打击胤禩一党，实际上也是在借此打击议政王大臣会议，而在制度上剥夺了议政王大臣权力的方法，便是军机处的设立。军机处设立于雍正七年，由头是青海打仗，便于处理国事，实际上便渐渐将中枢政事集于皇帝的控制下。胤禛有一广为人知的对联：
　　唯以一人治天下，岂为天下奉一人
　　这句话虽然常被人指为虚伪，可是，我一向认为，任何一个人都无法超越自己所在的年代，不能割裂了时空，以后验的眼光看待前人。一人治天下，这的确是胤禛的心里话，让大权归于一人之手，卧榻之侧不容他人酣睡。但是，大权集中有有利的一面，却也有着不利的地方，若是遇到的是胤禛这样精明的帝王自然不差，若是帝王的能力偏弱，就容易带来问题，所以，清朝到后期的许多问题，都是与大权集中于皇帝或控制皇帝的权臣，或是到了最后的太后当国，有直接的关系。而让雍正如此迫切的集权，我认为九龙夺嫡的阴影是无法忽略的。
　　至于秘密立储制度，更是从根本上杜绝了皇子争位之战。大多数人对雍正即位的态度是说他篡位，可是我觉得呢，篡的前提是康熙已经有了明确的指定接班人，而史籍上没有明白的证据（当然，不排除被摧毁的可能性），康熙生前也没有对大家说过。康熙如此精明老道的一个皇帝为什么没有说，自然不会是像秦始皇那样的自信，而是相反的一种思路——他畏惧，所以在朝中各派势力间小心翼翼的斡旋。另外一种说法是康熙一直两难，不管四与十四选哪个，都舍不得另一个，我认为这种可能性只存在于早期，康熙临终不会还这么纠结。之所以说胤禛夺位，一是指心态的大胆，二是指布局的严密，不管老爸是不是把位子让给我，我都要了的这种做法。
　　可以说，胤禛的这条通向王座之路实在是布满荆棘，有血有泪有牺牲更有内心的痛苦和伤痕，所以，秘密立储制度的建立，在某种意义上也是孽生于九龙夺嫡的。
　　接下来便是对人物的评论了。
　　本故事的主人公是皇八子胤禩。历史上的胤禩没有什么好名声，不过，即便是如此字里行间也难以掩盖其灼灼风华，就连胤禛之后也曾经说过在他所有兄弟中，最有才干的就是胤禩。历史总是为胜利者及其后代所写，为了证明自己位子的合法合理性，历史无法留下胤禩本来的面目，我在幼年刚刚接触清史的时候，对胤禩胤禟兄弟的印象也只是小猪小狗这种有喜感又有悲感的称号 。
　　这是我第一次选一个历史记载中的反派作为主角，不可谓不是一个魔障，需要拨开重重迷雾，以我（今人）的观点，妄自揣摩，找一份属于我的真实。实在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情。当然，这样的工作大概在十二年前就开始了。
　　1997年前后，雍正王朝电视剧正在热播，我曾读了二月河的原作。坦率的说，我不喜欢二月河对人物的刻画和情节的设置，他的人物过于脸谱，受到了旧章回小说的影响，没有很深入的剖析其内心，更为雍正设立了一个很发指的乱伦结局。
　　我一直觉得，雍正暴死，就是典型的过劳死外加丹药中毒，凌先生（二月河原名凌解放）非要找独特的合理性也犯不上故意编出这种事情啊。我也不喜欢胡玫雍正王朝，虽然这部剧成就了许多人，从导演到演员，大有由此而知名者，可是呢，编剧把胤禩同学编得像反动派一样。野心家，的确是有的，可是如果只写野心的话，似乎流于平淡了。
　　于是，我便斗胆创造了一个外表温柔无害，城府深重的腹黑男人外加翩翩公子胤禩。说起来也是我写文的模式人物形象之一了。或许也会被大家斥为浅薄流俗或是蓄意美化，但是，怎么说呢，我只是尽力从历史中寻找一些脉络，根据这些残存的东西勉力架构一个形象。说我是伪，未必他人便是真，如此而已。
　　不过，我仍承认本文中胤禩的形象仍有高大全的完美之嫌，原因大概就在于我对他夺位动机的解释。我用了孟子在万章一节中的论述作为解释——
　　齐宣王问“卿”。孟子曰：“王何‘卿’之问也？”王曰：“卿不同乎？”
　　曰：“不同：有贵戚之卿，有异姓之卿”。王曰：“请问‘贵戚之卿’。”
　　曰：“君有大过则谏；反覆之而不听，则易位。”
　　王勃然变乎色。
　　曰：“王勿异也。王问臣，臣不敢不以正对”。
　　王色定，然後请问“异姓之卿”。曰：“君有过则谏；反覆之而不听，则去。”
　　大概的意思是说卿有两类，一类是与王室同宗的公卿，称为贵戚之卿，一类是与王室不同宗族的异姓之卿。在面对君王有过错却又不接受劝谏的情况时，这两类公卿做法有所不同。前者该做的事情是将军王废掉另立，后者只要抛弃君王就可以。
　　所以，立场身份的不同，决定了一个人的价值取向和形式方法。胤禩身为皇子，在面对太子胤礽好色好货却失德的状况，有彼可取而代之的心理，也在情理之中。
　　而另一层，我刻意描述了胤禩身上的退隐的一面。原因还是来自史书，哪怕在一堆人拥立胤禩的时候，也没有见过胤禩公开表过什么态，后来胤禩被康熙辱骂，更是处于退隐的状态。而且，仕与隐的问题是中国士人普遍关注的价值取向，所以也是绕不过去的。
　　第二男主角胤禛，后来的雍正皇帝。这是一个缺点和优点同样鲜明的男人。在历史上，长期来是被人贬损，后来渐渐演变成毁誉参半，近年来竟然声誉变得越来越好了，特别是他审美观和艺术鉴赏能力，更是为人称道。今年下半年台北故宫博物院举行雍正大展，题目便是“为君难”（雍正的自刻印）。而胤禛的政治手段、勤政状况等等，最近的评价也是功大于过。如果很在意别人看法的胤禛在九泉下有知，知道自己被人这样称道，不知道会不会开心些呢。
　　而在创作中，胤禛也是一个让人逐渐喜欢的人物，在纵骅骝中已经有所体现了（惭愧的说一句，当时胤禛的角色形象本来不是这么设定的，是写啊写啊，就变成这样的）。大抵我把胤禛写得太过多情，可是呢，若不是多情人，必然不会有如此敏锐的艺术鉴赏能力，也不会对外界的毁誉如此在乎了。所以我在文中借清晏的口说出，胤禛是看似无情的有情人，这也是对他的人物定位了。
　　说起来，胤禛算不上是一个适合做帝王的人，他有着很高雅的艺术鉴赏能力，又喜欢在自家院落里做一些cosplay的事情（有画为证），典型的宅男做派。但是他做人做事过于偏执较真，而且很在意他人对自己的评价，更有着宁肯自己负天下人，也容不得天下人负自己的心态。这种状态不是一个帝王该有的。他也算不上是一个合适的夫婿。他为人偏于刻薄寡淡，每天花这么时间在工作、修佛和自我艺术鉴赏中，哪里有时间考虑老婆的事情。所以，我的文中，将胤禛和清晏之间关系的迸裂解释为二人观念的不同：清晏需要的是知己，彼此信赖，相互支持的朋友；而胤禛却是把清晏看作了工作伙伴，在他需要帮助的时候，他首先想到的就是麻烦清晏，而在他心灵空虚的时候，也希望能够在清晏身上获得慰藉。我想大概不会距离胤禛的真实性格太远吧。
　　总结一句话，我希望创造的是骄傲且自尊的人，每一个人的身上都有着属于他们自己的骄傲，这份骄傲可以让他们即便上了断头台，也仍然能够保持尊严。莫以成败论英雄。希望我的描述能够准确的传达出这个意思。
　　是为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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