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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劫》

第一卷 缔结 楔子

    杞炀二年元宵节。

    这是一年中唯一不用执行“夜禁”的一日。夏唐帝都炀陵街道上熙熙攘攘，沉闷了一年的人们终于可以在今夜畅舒一年欢乐，燃放焰火，鸣点爆竹，吃汤圆，猜灯谜，每个人都忙的不亦乐乎。

    突然，东方天空火光冲天。兴奋中的人们来不及收敛内心的喜悦，怔愣的看望东边方向。不知有谁反应过来高喊了一句，众人才像浩瀚的流水，不约而同的向安府方向奔去。

    “安府着火了！”

    等到众人赶到安府的时候，早已有官兵救火。火光冲天，烈焰的火舌仿佛可以触及天宇，整个京都笼上了让人触目惊心的光亮。偌大的安府化身为火兽口中的残食，任浓烟一点一点的将其卷席吞并。周围的百姓无不看的心惊胆战，寒意侵骨。

    在官兵的努力之下，很快，安府门前的明火便已经熄灭，唯有浓烟袅袅升腾。正要继续朝前灭火时，突然有个士兵大喊一声，“卢护卫，这儿有人！”

    七手八脚的将人抬了出来，正有八具尸体，大概是在火中奋然逃身的缘故，大多已被烧的面目模糊。被称作卢护卫的人翻了翻尸体，紧紧的皱着眉头，“两名不足二十的女子，三名大约三十的女子，两名男尸，一名，大约为老者。”

    旁边站着的衙门文官忙记录下来。

    “陈力，你带着一对人控制火势蔓延，其余人，撤走！”卢护卫命令道。

    “卢……”

    “人都死了，救有什么用？！”卢护卫仿佛料及下属的疑问，断然叱道，“那两名女子定是安家小姐，那三十岁的妇人定是安府夫人，其余皆是家丁。这么大的火，他们奋力逃出，依然葬身火海。”

    四周“可惜了可惜了”的声音不绝于耳，众人看官兵撤走，也都慢慢的散去。

    一场大火，将盛极一时的安府焚毁至尽。

    余下的，只是缕缕浓烟，郁散不绝。

第一卷 缔结 第一章 大婚（一）

    夏唐皇宫。

    安繁锦蒙着盖头坐在床上，触目四周皆是大红。透过盖头，隐隐能看到玉鸾殿东暖阁门口挂着的一盏双喜字大宫灯，许是因为有风的缘故，宫灯晃晃悠悠的摇摆，划出一道并不圆滑的曲线，竟勾勒出一种沧桑难耐的飘零。

    她微微低头，看到了一对垂至地上的喜联。看不到上面写的什么内容，用力低眸，也只能模模糊糊看到最底下是个“结”字，身子微微后仰，想看的更清楚一些，腰间却一痛，仿佛硌着个什么东西。她伸出手来想要摸索，却被一旁的宫女止住动作：“娘娘，那是百宝如意柜，等到皇上来了才能打开的。”

    “嗯。”她简单应了一声，重新将身子坐的安稳。大婚规矩冗繁，随处都是有寓意之处，她虽也是大户人家之女，但也没经历过这些。悄悄一正身子，身旁又不小心触到了圆润光滑的瓷器，里面仿佛塞着什么东西，她只是手一动，便发出清脆的声响。瓶身光溜溜的让人摸了心里发冷，上面那精美的花纹却让似乎铬的她手心都疼。

    一旁的宫女大概看到她左动右动，好心的提醒道，“娘娘，请维持坐姿，呆会儿皇上来了，就要进行合卺礼。”

    她顺从的听话，伸出手来整了整手上的玉镯，让整个玉镯的镯身都露到衣服外面来，只听外面一声禀报，“皇上驾到。”

    安繁锦心里一紧，静静的等着那带着独特龙涎香味道的男人坐到她旁边。四周仿佛也弥漫了他身上的那种气息，好端端的，她竟有些喘不开气，不知道一旁的礼官说了些什么，只觉得眼前突如其来一道光亮，仿佛夜幕被闪电硬硬辟出了一道厉痕，将她哀漠的意象与残酷的现实猛地剥离开来，她的盖头，就那样飘忽忽的落到了床上。

    她将视线从坠下的盖头上转移，慢慢抬头，看到一张面无表情的脸。深邃的瞳眸流淌着暗涌的波浪，透亮却犀利的盯着自己手腕上的镯子，仿佛若不是此时情境，他会将这个镯子碾碎在他的眼睛里一样。

    那是刻骨的恨意，一辨即明。

    可是下一刻，他的唇角却微微上扬起来，带着孩子般恶作剧的戏谑，将她的无动于衷看到眼里，仿若刚才他散发出的让人惧悚的光芒，都是她做梦。

    她看着他的眼睛，也笑了起来。

    那一瞬间的恨意，凝结在眼中，偏偏化成了绚烂的笑容，流淌着，让人心痛。

    胳膊亲昵的环绕，她的玉镯与他修长手指的像是有意碰击，发出一声轻响。繁锦轻笑，温顺的低下头，他的耳朵擦着她的脸颊，一瞬而过，勾勒出一种难以描述的暧昧。隔得如此近，她甚至能听到他的呼吸，明明是昨日才相见，可她与他却不觉得生疏。

    这就是仇恨的力量，恨入骨髓，甚至已经将彼此的面容都融入到了骨血里。

    所以，她与他的日子，现在仅是开始。

    纠葛，还会很长。

    合卺礼结束，按照规矩，玉鸾殿除了礼官散去，其余太监宫女仍要留驻。景杞却一挥手，吩咐跪着的太监，“去，将朕的嫔妃贵人都叫来玉鸾殿与朕的皇后见礼。”

    那其实是明晨才要进行的礼节，可是景杞却提前到洞房之夜进行。一时间众人摸不着头脑，但是看到他眼神里散发的威严，却又不敢违抗，只能噤声而去。

    “朕迫不及待要为朕的皇后树立威信。”他转头，突然看向她，眼波如水，但是到了她的眼里，却渐渐僵硬成冰。

    “谢皇上。”繁锦低头，看到两人衣摆处依然紧打的吉祥结，轻轻的打开。那结仿佛只是一个虚晃的结，手微微一触，几乎就自动散开。

    繁锦轻笑，一切都如他们的婚姻，名正言顺，却不名副其实。

    他们之间进行的是各取所需的游戏，一切都是名义。即使曾经抗争，却依然无效。帝国最有权势的一对夫妻，在命运面前，也只能服从。

    她毕恭毕敬行礼，姿势虽然是规矩的，但是眼睛却灼灼发亮，丝毫不惧的看着他。景杞反而没笑，只是紧紧攥住了挂在颈前代表帝王之尊的佩珠。那圆润的珠子像是突然长了锐利的角，刺的他心疼。

    很快，景杞的后宫女人便赶到了玉鸾殿。因为登基才刚三载，他的后宫还称之不了庞大，但也有十来个人。

    一时间，莺莺燕燕聚于一处，花红柳绿的颜色挤到一起，繁锦看的甚至眼晕。

    “去，给皇后娘娘见礼！”他与她并坐在一起，同样的红色渐渐蔓延到了一处，竟形成了一种血流成河的艳景，犹如他们记忆中的颜色。

    她怔了怔，看着一群女人在自己面前跪下，千娇百媚的行宫礼，头上的发饰在宫烛的照耀下闪闪发亮，璀璨的似乎要灼透她的眼睛。

    “臣妾郁容见过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臣妾沐圆见过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妾淑桐……”

    “妾宁辰……”

    “妾乐悦……”

    繁锦嘴噙笑意看着匍匐跪下的女人，尽力摆出最大方最和煦的仪态。她其实只觉得脑袋发胀，匆匆见礼，她根本记不准这些女人的名号，耳朵里一遍又一遍响起的，只是皇后千岁千岁千千岁的声音。

    以后，这句话就要伴着自己一辈子了。她在心里闷闷的想着，犹如影子随身，摆脱不掉。

    可笑，天底下女人最羡慕的位置，她竟在大婚之日妄想摆脱。繁锦微微的笑了起来，唇角的苦涩之意毫不遮掩的流泻而出，犹如一幅生动的图画，完全印在了景杞的眼里。

    “朕的嫔妃就是这些了，后宫之事，以后由中宫做主。”景杞起身，居高临下的看着身下的妃子，却猛然回身看着繁锦一笑，“朕在前治理江山，还望皇后给朕打造一个和宁后方，以让朕无后顾烦名。”

    “臣妾定不负皇上厚望。”繁锦跪下身子，声音清亮。

    “都回宫吧。”景杞一摆手，众嫔妃行跪安礼之后均要退出。繁锦站起身子，重新回到床上坐下。却见景杞一声威喝，“郁嫔！”

    郁嫔回身，再次行礼，不解之意笼上眸子，“皇上？”

    “今儿就在玉鸾殿歇了。”他上前一步，亲昵的揽过郁嫔的身子，唇角上扬，粲然的笑意犹如夜晚的繁星，散发出诱人的光亮。

    “皇上。”郁嫔被景杞的举动吓得惶然跪下，“按照规矩，您今晚要在……”

    “朕是皇上，怎么不知规矩？”景杞看了一眼繁锦，将郁嫔虚扶起来，随即拥着郁嫔的身子款款走出暖阁，“大婚之日要在皇后寝宫玉鸾殿留寝，可没说非要留在东暖阁啊。走，朕带你去中厢房去……”

    中厢房只与东暖阁相隔一个宽厚的屏风，景杞与郁嫔的一切，繁锦都听的清清楚楚。

    粗重短急的喘息，柔媚入骨的呻吟，不忍回拒的娇嗔，霸道持稳的温柔，一切的一切，繁锦都听的清清楚楚。

    她甚至还能听见因为激烈的动作床榻所发出的吱吱呀呀的声音，虽然这不可能。中厢房与东暖阁的床榻均是上好玉石所制，浑然天成，并无连接之处。可是，那一声声的吱吱呀呀，却依然如尖利的刀刃，划破她的耳膜，逐渐侵袭着她的清醒。

    她反过身子，想找个棉絮塞进耳朵。却在回身之间，猛地触及自己腕上的镯子。恍然间，那日的火光与血腥重现在她的眼前，混着娘亲凄厉的声音，在她的眼前挥之不去。每一次呼吸，都夹带着此时的**与那日的腥气，压抑的她几乎想要窒息。

    安繁锦，他只是为了让你难堪。她只能这样告诉自己。

    想到这里，繁锦竟然又笑了起来，她脱掉自己身上复杂的衣服，一下一下拆掉自己发间名贵的首饰，脱离了玉钗的束缚，黑缎般的亮发倾散在她的肩头。因多年未出院门而白皙的脸在黑发的衬映下，竟显得有些不入世俗的透明。

    镜中的女子，笑容恬然，美兮倩兮。

    景杞与郁嫔**之后，便将郁嫔遣回寝宫。他反身回到东暖阁，原以为会看到一双怒目而视的眸子，却没料到繁锦早已躺在床上，恬然的面孔，舒缓的眉头，长如蝶翼的睫毛，温顺的鼻息，一切的一切，安宁而美好。

    他忍不住凑近看一些，她的脸色白皙，犹如幼时他饮过的奶露，滑如凝脂。鼻尖小巧挺立，带着一种刻意压抑的倔强与韧力。唇向来都是粉粉的，比苍白胜之几分，却不及其他女儿家的唇那般红艳。

    明明是第二次见面，可为什么竟然在心里用了向来一词？明明是从未熟悉，可为什么却在脑海里清晰的勾勒出了她的形状？

    或许，一切都是因为仇恨刻骨。

    他瘫软的在床的另一侧坐下来，她的首饰与凤服搭在另一旁的宽凳上，大红的衣服随意的铺展至地，竟像是一朵美到极致的霸王花。上面的朝珠是用剔透的珍珠所成，凝结在他的眼里，雕琢成了泪花的形状。

    这原本是母后的寝宫。

    那日，母后也是自这里踏入那个帝国最华美的棺柩，从容不迫的眼神里，分明点缀着这样的泪意。他趴在棺柩前听着棺柩里渗出的若有若无的呼吸，却尝到了母后泪水的味道，绝望，痛楚，苦涩，刻骨。

    这样的滋味，一辈子也不能忘。

第一卷 缔结 第二章 大婚（二）

    原以为自己换床之后无法入眠，却没料到竟是一夜无梦，睡的竟是出奇的安稳。

    大概是自己太累了吧，繁锦窝在被子里想着。自从安府失火，仅仅半年不足，她竟像是经历了一辈子的熬煎，想到这里，她又忍不住手脚冰冷，摸摸身下，几层上好的御制锦被暖暖和和的铺在身下，颜色是犹如太阳光芒一样的明黄。可是尽管如此，她却觉得依然抵不住那玉床散发的冰意，不由的抬起被角，将被子向脖颈处拉了拉。

    “醒了？”床边有暗哑的声音传来，突兀的打破清晨的平静，却让她感觉致命的熟悉。

    她连忙反身，却见景杞放大的脸出现在自己的眼前。饱满的额头，俊挺的鼻翼，微微扬起的唇角。他的眼睛一如昨日那般深邃，但却少了那分犀利的尖锐，多了几分孩童般纯稚的慵懒。两人距离是如此近，近的她几乎能数清楚他密长的睫毛。

    她看着他的眼睛，扯起嘴角，“既是在床上，就不用请安了吧？”

    景杞一愣，没想到她会说这话，脱口而出，“朕以为你会大惊失色，问朕如何在你的床上。”

    “那是规矩。”她缩缩身子，像是害怕冷，将脖颈以下位置都融入被子里，只留个头在外面，“大婚当夜，您应与皇后同寝而眠，这样才会不授人以柄。”

    “昨天与郁嫔的一切，只是为了让我难堪。”她笑起来，直直的看向他的眼睛，“如果我没猜错，您一定下旨让郁嫔封口，让那些妃子封口。”

    “好个聪明的安繁锦！”景杞也笑了起来，微微一动身子，两人穿着的里衣摩擦出窸窸窣窣的声响，繁锦下意识的往床里一缩，“可是，只猜对了一半。”

    她的眼睛里簇起一团疑惑，原以为他要继续说下去，却看他掀开被子，猛地扯起床帘，一片光芒渗入眼中，耀的她几乎要渗出泪珠，眼前瞬时化成一片朦胧。

    “喜贵儿！进前伺候！”他迈下床，起身。

    夏唐规矩，册立皇后三日举国同庆。今日不过第二日，仍是热闹的时候。景杞在定乾殿设宴，与臣民同庆大典。

    景杞与繁锦并坐一起，微微含笑着接受众臣的恭贺。先皇旨意，景杞大婚前，须有王怀远，陆长河两权臣共同辅政，自大婚以后方能亲政，真正的权倾天下。

    所以，景杞庆的，不仅是册立皇后，更重要的是，终于将权利掌握到自己手里。

    觥筹交错间，群臣手里的酒樽辉映出沉闷柔和的光。繁锦原本就不嗜酒，饮酒也是浅尝辄止。所以景杞已经饮完五樽之后，她的酒樽里的酒依然清澈的可以倒映出自己的身影。大殿笼罩着浓浓的酒香，熏得她脸微微发红。她低头看着手里的酒樽，刚要举头饮尽，却听下面传来熟悉的声音，“臣王怀远率群臣，贺吾皇皇后万年悠长，早生贵子。”

    搭在腿上的手背突然感到温热，繁锦下意识一抽，景杞已经紧紧的握住了抬的手，他微微蹙眉，眼睛里散发的是不容置疑，可唇角却渗出越来越浓的笑意，“下去。”

    繁锦点头，随之站起身。景杞微微俯身，虚扶起王怀远的身子，亲切道，“过去三年，劳烦王爱卿为朕打理朝政。今日一杯，朕与皇后先敬你。”

    王怀远战战兢兢的俯下身子，未等下跪，便被景杞拖起，“王爱卿免礼，今日只痛饮佳酿好了。”说完还看了一眼繁锦，示意她也要说些场面话安抚臣心。

    繁锦微微一笑，立即明白了景杞的意思。她上前一步，却在众人的注视下夺过王怀远的酒樽，然后挥手，示意太监将瓷盂奉上来，只听一声流淌，王怀远酒樽的酒被倒掉了大半。她这才将他的酒樽还给他，嘴角依然是大方有礼的笑意，“喝多了会误事的，王大人，别人不知道，您还不知道这些吗？”

    话语一出，王怀远原本涨红的脸色立即变得灰暗。繁锦退后一步，将酒樽里的酒一饮而尽，辛辣的酒如同肆虐的火舌一般蔓延进她的喉咙，灼热中带着焦痛。她耳边蓦然响起姐姐繁素的话来，“锦儿，你怎么这样急脾气，饮酒哪儿有这么一下子灌进去的？”

    那情境犹如发生在昨日，鲜明的在脑海里滋生着让人痛苦的触角。

    可是今天，她与繁素却走上了两个完全不一样的路子，她是皇后，而她，则是一个愚钝奴才的妻子。那日，是她看着王家少奶奶龇牙咧嘴的对着姐姐许下终生为奴的诅咒。

    而今，她要一步步的打破这个诅咒，将它附于王家。这便是她的承诺，对安繁素的承诺。

    看着王怀远青紫的脸，繁锦唇角的笑意更加浓，“王大人不要多想，繁锦只是担心您的身子罢了。”

    笑容甜美，单纯的无懈可击，可偏偏就让人看了发冷。

    景杞微拧的眉头紧皱起来，牵起繁锦的手旋身回到高台上的座位上。他攥着她的手非常用力，狠狠的，像是恨不得将她捏碎在他的手心里。繁锦强忍着自己手心的痛，如玉的面孔依然保持纯美的笑容，仿佛这是一场她与他的角逐，若是她失去笑意或是他松下手，他们就会是先输的那方。

    四周的空气似乎渐渐凝固起来，耳边依然回荡的是千种辞令的恭贺声，鼻尖依然荡漾着的是宫廷佳酿特有的醇香，可是偏偏眼前却渐渐模糊，像是浮上了一层蒸汽，渐渐迷茫住她以后的路。

    “素儿，锦儿，现在日子虽然苦，但是娘一想到会看到你们出嫁时的样子，心里还是美的很。”娘亲抚摸着她们的黑发，“我们繁素繁锦，他日出嫁，一定是最美丽的新娘子。”

    记忆里的娘亲依然那般温存，可是今日，他们却没有了那样的路。姐姐连嫁衣也没有，而自己，孤单的就将一辈子给了另一个男人，没有亲人见证，像是在爬一次山路，明知高处不胜寒，却依然要坚决前行。

    不经意的看了一下身旁的帝君，这一点景杞倒是与她极为相似，父母皆亡，大婚时候也只有自己。繁锦唇角的笑意渐渐凝聚起来，他们之间针锋相对，终于有了一个相似之处，却都悲的如此铭心刻骨。

第一卷 缔结 第三章 大婚（三）

    酒宴过后，景杞去上元殿书房处理积压的政务，作为初掌权杖的新君，他只能用加倍的精力来尽快将夏唐的权势紧紧攥在手中，数年的太子生涯，委曲求全的大婚，母亲临走时的哀绝，所有的一切，似乎都是为了等着这一刻。

    而繁锦则不胜酒力，由宫女扶着摇摇晃晃的回到玉鸾殿。而今她已是夏唐的皇后娘娘，去哪儿身后都有一群宫女太监相随。由在王府的侍女升至皇后，她努力强迫自己适应这样的变化，却觉得有些力不从心。

    她窝在玉鸾殿的床上，沉沉的堕入梦境。昏暗的梦境逐渐与现实里的艳红汇成一体，渐渐调制成一种名为回忆的漆黑。她正在漆黑的梦境里陶醉追寻，却觉得突然有人摇晃着她的身子，“皇后娘娘，皇上有旨！”

    繁锦有些反应不过来，听到太监尖利的声音之后才像集中起了意识一样豁然起身。她慢慢走到玉鸾殿正殿，看着传旨的小太监恭恭敬敬的跪下身子。

    因为刚睡醒已经记不清旨意是什么内容，恍恍惚惚就听到册封安繁素为安园夫人，赐府邸名为安园，从此搬出王府。

    繁锦轻笑，没想到王家少夫人邱晔的诅咒这么容易就被打破。她接过旨意，仔细的摩挲着圣旨的棱角，上好的绸布似乎还散发着属于这个宫廷那抹尊贵的光，柔柔的照进她的心里。她正发愣，却听门外一声戏谑，“皇后娘娘，朕的这张旨意不知是否合您心意？”

    听闻那个“朕”字，繁锦不抬头便跪下，姿势僵硬规范，“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若是谢恩，朕可是觉得你这个也太过敷衍了些。”景杞来到繁锦面前，轻佻的用指尖托起她的下颏，桃花般的眸子渗出一种残忍的璀璨，他的唇角上扬，有着太过志得意满的挑衅和不屑，“朕觉得你应该更诚恳。”

    “谢皇上。”繁锦配合的由他托起下颏，笑如夏花，眸子里的气息却慢慢变冷，“可是臣妾觉得，这个谢字只能这么说下去。”

    “若是没有王家，我与姐姐如何能家破人亡？若没有王家，姐姐如何能被迫为奴妻？若没有王家，我怎会遭受如此痛苦？”繁锦笑的更加绚烂，笑意凝结在唇角犹如锐利的刀刃，发出幽寒的光。

    “皇上，相信很多事情，您比我更清楚。”

    “打一棒子再给一块骨头吃的事情，繁素不做，臣妾也不做。至于您做不做，臣妾不知。”繁锦的笑意渐渐变淡，最后化为唇角那一抹似弯非弯的冷峻，“王家若想就此一笔勾销，那么就要付出足够大的代价。”

    “安繁锦，你是在威胁朕？”景杞那抹璀璨的笑意愈来愈深，他的鼻息吹到繁锦的面颊，冰冷的像是即将凝固，“你以为你是什么？你凭什么敢于威胁朕？”

    “臣妾是您的皇后。”繁锦笑了起来，大大的眼睛里扑闪着足可迷乱男人神志的无辜和纯稚，“才过了一日，您就忘了？”

    “您若看臣妾不满，大可废了臣妾。反正史上被废的皇后多的很。”不等景杞喊起，繁锦扶着旁边的屏风起身，斜首抿唇轻笑，“天子当娶安女为后，这可不是一句空言。您若不清楚，可以找宸王景略去打听仔细。不过臣妾有自知之明，自认为自己还抵不上夏唐这如画的河山。”

    景杞目不转睛的盯着繁锦，仿若不认识一般。那日在百春楼时初见她，从容，镇定，举手投足间皆有一种持稳之风。她的脸色白皙的近乎透明，墨色的瞳眸清清亮亮，仿佛一眼便可以看到人们心里，他当时只觉得如此女子行于青楼甚是可惜，却没料到她竟是他一辈子的牵扯与顾忌，从上辈开始，从未谋面便许下的姻缘。

    他用了计谋想摆脱这样的牵连，可是人心总是不如命运有力，兜兜转转，她还是与他在一起，带着一身伤痛和怨念，与他并行。从此，无邪的笑意在命运的刁难下凝成冷酷讥讽的角度。最可笑的是，在父皇那句看似荒谬的旨意之下，她于他而言，竟是江山。

    天子当娶安女，除非安女无活——

    冥冥注定，那一场燃透京都半边天空的大火也焚毁不了这样的禁忌。

    ——————————

    按照夏唐宫廷礼仪，帝后大婚三日内，帝君须与皇后同寝于玉鸾殿。于是，第一日郁嫔，第二日沐嫔，第三日宁贵人，玉鸾殿一时成为众妃共有的寝宫。

    繁锦每日晚上都听着中厢房那**的声音入睡，景杞的每个妃子风情都看似不同，郁嫔温柔一些，宁贵人比较直爽。第三日宁贵人的时候，她甚至被宁贵人突如其来的呻吟声所惊醒。原本就是浅眠，那一声尖利的呻吟犹如被掐脖颈的鸟儿，喊得犹为凄厉。她朦朦胧胧的套上外衫，迷迷糊糊的走到外殿，周围的宫女都吓了一跳，想要拦住她为时已晚。她的声音迷糊中带着似沙哑，低低沉沉的，仿佛随时都会睡过去，“你们小点声。”

    她不知道景杞与宁贵人是什么反应，只不过在说过之后真的静了下来。她恍惚之间像是回到了安府，每次隔壁姐姐繁素的房间搞出动静，她便睡眼惺忪的披上衣服，“姐，小点声。”然后，夜便像静谧的失去呼吸，安宁的让她忍不住再次陷入慵懒。

    这三日清晨都是看着景杞醒来，一切如常，仿佛他们是再也正常不过的夫妻。只是第三日的清晨，景杞嘴角浮现出若有若无的笑意，将平日里镇定的她看的有些毛骨悚然，他半撑起身子，戏谑的眸子中竟带着些认真，“昨天吵着你了？”

    繁锦微微一愣，她以前在安府便是有名的“沾枕睡”，只要一碰枕头再大的事情也会忘记。这几日每日顶着面具生活，自然心神疲乏，也顾不得管别的事情。经景杞一提恍然记起昨天的事情，脸颊不由的飞来一片绯红，但眼睛却是郑重其事的看着他，“嗯，以后动静小些，皇上也要顾忌别人。”

    景杞被她认真的表情惊得一愣，一时间竟瞠目结舌，不能言语。繁锦依然不管她，自顾自的套上外衫，想要从床的另一侧爬下去。

    “朕也不会来了。”身后幽幽的声音像是叹息，繁锦强迫自己不去看他的表情，却听他继续说道，“大婚三日之期已过，朕没理由来这个地方。”

    最后的那一句话，竟有些如释重负的味道。

第一卷 缔结 第四章 手段

    繁锦坐在梳妆台前，任由宫女为其梳妆打扮。进宫这些日子，她已经渐渐熟悉了宫里的环境，现在为她梳妆的宫女叫做玉梨，模样儿不错，说起话犀利但又分寸，是个讨巧儿的丫头。

    依制，玉鸾殿还配有三十名宫女二十名太监，人太多，繁锦又没心思一一记下，只大体看了个模样，知道是自己宫里的人便遣散，省的以后在外面生了事，还不知道是她宫里的人。

    “今儿个其他嫔妃又没来请安？”繁锦手执金钗，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小心翼翼的妆点，扬声问道。

    “是。”宫女春萍低头应道。

    “遣人知会没有？”

    “回娘娘的话，没有。”

    “那今儿是未请安的第几天了？”繁锦侧头，微微拧起眉毛，“第三天？”

    “不，是第四天了。”春萍有些无奈，“娘娘，是第四天。”

    繁锦将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仔细的挑了副银质耳坠戴上，刚要起身，便听玉梨有些胆怯的抬头，“娘娘，银质价廉，不合您的身份。”

    “不碍的。”繁锦微微一笑，“我在安府的时候，就喜欢戴银质的东西，不像金饰品那么贵气，看着就拒人。”

    其实在安府，只有繁素才戴金品，她是妹妹，永远只带银饰。无关于价值，无关于富贵，只因为娘说，日月照耀金银台。虽然娘自安家没落之后再也没允许他们出府，可是这一句，便成为他们家的名句。在娘的心中，自己的一双女儿，永远堪比日月般耀眼。

    现在想想，那时候娘不让自己和繁素出府倒像是有先见之明了。若不是那一场大火，京都人士几乎都要忘了还有一个安家。无人得知他们的名字，他们才得以在事后隐姓埋名，否则，现在活不活得下去都是一个问题。

    繁锦的思绪不由自主的又飘向远处，直到玉梨再次呼唤她才恍然回神，“娘娘，不是您喜好的问题，您若是带了银饰，其他人更要说您失宠了。”

    “更？”繁锦挑挑眉毛，“有了闲言碎语了？”

    “这……”，玉梨拧眉支吾了一会儿，似乎是在想该不该说。繁锦瞥了她一眼，留出些许不耐，“这有什么好吞吐的？”

    “是！”玉梨跪下身来，“宫中已有传言，说您不受万岁爷眷顾，娶进来只是个摆设。还有，说大婚三日皇上一下未碰您，反而招了其他嫔妃侍寝……还是在玉鸾殿……”

    “这是事实不是吗？”繁锦忽然笑起来，笑声虽然压得极低，但还是让人听了渗出寒意，“你们是我的丫鬟，都清楚不过，那几日皇上就是在偏殿与其他女人行起**，清晨我们同起，那都是场面工夫。”

    “可是……”玉梨面有急色，“娘娘，您是中宫之主，若继续下去，这后宫里就无人服您了。您来这宫里不久，不知道这宫廷最是个见风使舵的地方……”

    “行了！”繁锦突然站起身来，打断她絮絮叨叨的劝导，“走，跟本宫出去一趟。”

    “本宫”字眼一亮，玉梨反而傻了眼。虽然这是皇后理所当然的自称，可是繁锦入主中宫以来，还不曾说过一次。玉梨愣呼呼的问了一句，“去哪儿？”

    “她不向本宫请安，本宫向她请安去啊。”繁锦说着话，已经走到了前头。身后的玉梨和春萍这才反应过来，忙小跑几步跟上脚步，带着三四个太监，向郁嫔的未央宫行去。

    还未到未央宫，远远的就听到了里面女子的欢声笑语。繁锦皱了皱眉，踏门进去，宫门前无精打采的小太监晒着太阳，一副恹恹入睡的模样。看到繁锦来，身子一凛，正要高声通禀，却被她做了个噤声的姿势，小太监立即面如死灰，闭上已经半张的嘴巴。

    “郁姐姐，您现在可是皇上心尖儿的人……”里面有女子娇笑，“据说皇上大婚之日和您在一处，是真的么？”

    “这话可不能乱说，若我说了，沐妹妹和宁妹妹不也有一份儿？”繁锦听的出是郁嫔的嗔笑，“现在可不是以前，中宫主子可在呢。你我若不说话妥帖些，万一被逮到了把柄……”

    “那有什么？”另一女子的不屑之意犹为明显，繁锦躲在宫门后紧紧皱起眉头，“我以前还担心那王芸楚入宫做了皇后，皇上与她有意，那苦的不是咱们姐妹儿？现在看来，情况的倒是好多了。”

    “娘娘……”，玉梨看繁锦不但不进入，反而在宫门后听起闲话来，心里有些急。“您……”

    繁锦将指尖往鼻尖一戳，竟做了个俏皮的嘘声姿势。没等下人们反应过来，声已进入未央宫大殿，“玉鸾殿皇后繁锦向各位姐妹请安。”

    伴着最后那一句请安，繁锦淡笑着踏入宫门。满宫女子看到皇后前来，无不惊愕，繁锦环视一周，唇间凝结淡薄的笑意，“怎么？各位姐妹儿？还真让我行宫礼不成？”

    一句话落下，众人这才反应过来，跪倒在地，“奴婢无状，请娘娘恕罪。”

    “罪？”繁锦微微低头，看着为首的郁嫔。一双眸子犹如燃起了火苗，只待东风刮来，便可将她们焚之殆尽，“何罪之有？”

    “奴婢……”郁嫔身子不由得一凛，还是说道，“妄议后宫之事……”

    “还有呢？”她扬声，尾音婉转，犹如天籁般悦耳。

    “私传宫闱秘闻……”郁嫔低着头，每一个字，仿若都经历了内心的千锤百打，声音哆嗦的不成语句。

    “还有吗？”繁锦的身子更加低，手腕上露出的玉镯与阳光交汇，集结成一道极耀眼的光芒，平白的竟让郁嫔几乎眩晕。

    “没了。”她噤声，胸膛里的呼吸几乎要被这夺目的璀璨窜去气力，只能紧紧低着头，不再言语。

    “好。”繁锦直起身，“来人啊！”

    身后从玉鸾殿随着的太监立即涌入未央宫，未等触及郁嫔，她已然瘫软在地。

    “将郁嫔送至寒落宫，五日之内回返！”

    寒落宫是冷宫所在处，依前朝经验，若是到了那里，很少有回还余力。繁锦是初入宫，自然不知道寒落宫还有如此渊源。就见郁嫔已经面如死灰，一旁求情声音不绝。

    “众位姐妹可都看到了，本宫可是秉公办事，一没威吓，二没动用私刑。无奈郁嫔妹妹合作的很，也算给了本宫颜面，”繁锦笑着反转身子，“本宫初入宫廷，还仰仗着众姐妹的扶持呢。”

    话说的婉转客气，墨黑的眸子里宛若春水，明明是温暖的，却仿佛能将人溺毙。

    宁贵人等人面面相觑，看着繁锦远离的背影，巨大的恐惧侵袭而来。原以为皇后未经宫闱，心思简单要好对付的多，却没料到虽是简单，却如此果敢武断。

    这样的人，不能用常用宫廷相处之道融通，才是他们心头最毒辣的禁忌。

第一卷 缔结 第五章 天下

    繁锦早就料到了景杞会来要人，但是没想到会来的这么快。

    夜风乍起，玉鸾殿外门的珠帘被风吹的噼噼啪啪响，让人跟着忍不住心烦气躁。地上铺着宽厚的簇花黄锦软席，繁锦恰好坐在那朵华贵艳丽的牡丹花上，粉色的花瓣沿着她的身线铺展开来，竟有了几分妖娆和娇媚。

    她慢慢抚琴，一曲《春雪》如行云流水，激荡的回荡在玉鸾殿当空，正弹到跌宕处，身后突然有了清寒的气息，隔着几步，便可以闻到景杞身上所散发出的凛冽寒气。

    繁锦微笑，圆圆的指肚慢慢的在琴弦上放平，那古筝便立即止住了余音，没有一丝回旋婉转的余力。在宫灯的映射下，她如玉的指甲像是吸收了烛光的光泽，微寒中愈发显得剔透晶莹。一时间，景杞甚至忘记了自己来到玉鸾殿的缘由，脑海里却突如其来的想起一个词汇，冰肌玉骨。

    繁锦请安的声音惊醒了他，“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依然是清亮有力，铿锵中不带一丝女儿家的娇气。

    景杞这才自回忆中反应过来，繁锦刚才弹奏的《春雪》，正是他在百春楼时初遇她所弹奏的曲子。后来有一日他心烦气躁，恰听王怀远说家里有一双乐女，不仅姿色出众，更有一身绝妙的乐艺，便说去王府看看。没想到繁锦与姐姐繁素被赎到了王府，那夜月黑风高，她坐在他面前，也是弹得这首曲子。两两不相识，她只知道他是皇上，他只知道她是下贱的乐女。可是就是这样的陌生，却让他心里有一丝浅微的心痛。

    只不过，那瞬心痛犹如流星划空，只是短短一瞬。短的，自己都不曾察觉，也不曾惦记。

    其实，他早已遇到她，只是她不认识自己。那日在百春楼他便记住了她的不融世俗一身傲骨，她却不识得自己的一切。却没料到后来相识了，却是这么一段孽缘。

    注定牵扯，甩也甩不掉的孽缘。

    景杞坐在繁锦面前，只字不说郁嫔的事情，却伸出手抚上琴面。男子的手原本就比女子手粗，他又没带玳瑁指甲，所以他突然一划，几音并起，原本清寒的玉鸾殿里，顿添了几分恐怖与惊悚。繁锦微微蹙眉，身子竟忍不住一颤，但很快便平定下来。只不过这样的微小动作却没有逃过景杞的眼睛，他看着她，也学她那样将手抚在筝弦上止音，终是因为力度太大，非但音没止住，反而激起了一声凄厉的鸣响。

    繁锦连忙伸手，毫不犹豫的抚到那根弦上。没料到景杞却依然不抬手，反而像是赌气似的死死按住弦，任繁锦如何回拨还是发出尖利的微声。两人似乎在古筝上展开了一场对峙，他看着她的眼睛，她也看着他的。

    过了一会儿，繁锦突然低头，低声道，“皇上，再压下去，弦该断了。”

    闻言，他这才收手，将自己的手掩藏在那宽大的袖子里，身子朝后缩了一缩，倚在敦厚的绣墩上静静的看着繁锦。

    他们之间总要维持平衡，就算是再彼此痛恨，也不能弦断彻别。

    “为什么要罚郁嫔？”他开口，却不是质问的语气，听起来倒像是商量，只是语气里的冰冷，还是让繁锦记起了他们之间关系的尴尬。

    “具体理由他们没告诉您吗？”繁锦也坐了下来，将上好的紫缎在古筝之上，暗红的烛光打来，竟将紫缎原本透亮的颜色调制成压抑的昏黑，“郁嫔自己认了的，臣妾只是顺手严明了一下宫纪。”

    “朕要的是更深层次的理由，安繁锦，你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景杞微微倾下身子，幽深的瞳眸似乎要看到她的心里，“别告诉朕只是因为她们无视中宫，不来请安行礼。”

    “争宠。”繁锦抬头，平日里澄澈的眼睛此时却如蒙了雾气，愈发分辨不清楚她到底是作何所想，“皇上，臣妾是在争宠。”

    景杞料到她千般回答，却没想到她会是如此答案，不由得一怔。短暂的研究过后，一抹阴冷的戏谑凝于唇角，“安繁锦，你是先帝指给朕的皇后，是上天所赐，朕想要摆脱都摆脱不掉的皇后。这样稳固的后位，难道还需要争宠？”

    “何况，你如何料到，朕会宠你？”

    “不管臣妾如何，总是陛下您的女人。”繁锦将自己指甲上的玳瑁假甲一下一下摘掉，放到玉瓷的指甲匣里，一声一声无比清脆悦耳。“后宫中已有传言，说臣妾是个摆设，若是此种言论肆行下去，臣妾该如何自处？”

    “事到如今，臣妾已经猜得出您前三日为什么临幸别的嫔妃，第二日清晨也要与臣妾共寝一床的原因。您是想欲盖弥彰，您在宫里多年，最知道这一个词儿在宫闱的意义。越让其他嫔妃住口，这样的传言反而会传的愈快。表面上看来您是体谅臣妾的意愿的君主，即使讨厌臣妾，也要做的天衣无缝，给臣妾一个好的名声。至于那些妃子们是不是传出去，只是他们的错误。其实您在背地里，乐得见她们将臣妾置于无尊之地。”

    “可是皇上，这样做对您有什么好处？”繁锦微微一笑，“臣妾是不在乎这些，反正关系已然如此。可是您呢，您对臣妾的反感如此之大，就不怕将安府失火一案牵扯到自己身上来么？灭安家不成，所以记恨当朝皇后。陛下，这样的理由不是说不通的。”

    “那你那意思，今日惩罚郁嫔还是为朕所着想？”景杞眼眸里的幽暗慢慢加深，渐渐调制成极其诡异的探究之色，“是为了保朕名声？不让众人将安家失火一事的线索引到朕的身上来？”

    不等繁锦回答，景杞突然倾身，用力握住繁锦的手腕，用力到仿佛想将她捏碎在自己手里。他的眼神阴鸷，暗红的烛光掩映之下蒙上一层令人惊惧的光，“朕想知道，既然知道先帝旨意，那日在宸王府，为何不从了宸王？那时只差夫妻对拜最后一步你们便能成为夫妻。若是从了宸王，依照先帝天子当娶安女的旨意，你依然是皇后，而宸王则是夏唐帝君。”

    “反而朕，会什么也不是！”因为用力，景杞的指甲泛白。每一个字眼，都像是咬牙恨出，犹如她是一个他躲避不及的猛兽，几近要崩溃他的所愿所想。

    “臣妾只想报仇，却不想误国。”繁锦看着他的阴鸷，眉间的拧蹙反而和缓，“家仇只是面对一个人，而误国却要面对天下。”

    那日在王府宴上，王家少爷王子华告知她与繁素说皇上与宸王亲临，她们需要表演乐艺面君。也是这么一曲《春雪》，他们表演过后，却因王家不能合理向景杞解释自己的身份，跪在地上不能平身良久，等到景杞喊起的时候，她的膝盖已经受伤，平白无故的，直愣愣的栽倒了一旁。

    那时席上一片慌乱，除了繁素紧张，还有一个人惊慌的超出所有人想象，那就是宸王景略，刚刚见面的宸王景略。他一个箭步冲上前，慌乱的扶起她的身子，脸上焦灼急切之意顿显，他害怕的几乎忘记了男女之别，竟要掀开她的裤脚查看。

    当时，身为乐女的繁锦繁素，甚至还不知道他的名字，却因为他的举动，背负了投怀送抱狐狸精的恶名。

    或许那是他对她的一见钟情，情之所至，不能控制自己行为举止。可是这个天地总要顾忌的太多，他太过外显的情绪流露，反而成为她选择他的最大牵绊。面对个人感情尚且如此，若要面对整个天下，那这样心神外露的缺点，几乎就会被放大成整个夏唐帝国的弊端。

    所以，在那日原本该属于景略与她的婚礼上。她毫不犹豫的选择了景杞，那个面临处于他心尖上的王芸楚，依然能做到淡薄平静的男子，像是什么都不会存于自己的心中，所有的一切诱惑，在他心里总是过眼云烟般的从容。

    尽管，对于景杞来说，跟了景略剥去他的帝位，这才是最狠厉的复仇。

    可是，终究是个人仇恨，不能殃及天下。

    这是她的原则，仇恨之下不得不顾忌的原则。

第一卷 缔结 第六章 失子

    景杞看着繁锦良久，在百春楼都可以那么有生气的一双眸子，此时却蒙上了一层无奈和悲戚。虽然繁锦没有说什么理由，但是刚才那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是她进入到他心底的第一句话。

    他站起身来，明黄的衣摆如同刻意缭乱她的神志，微微在她眸前摇晃。她无意纠缠于那样的颜色魅惑，稍稍低下头来，目光集中在他青色长靴的图案上。那日她在王府第一次见到他，首先触目的也是这一双靴子，当时面君心情紧张烦乱，见礼的话虽早已经在脑海里记了千遍万遍，可还是止不住的紧张。无奈，她只能通过聚精会神的专注于一件物品来驱散自己的紧张情绪，却没料到，这一双靴子，仿佛善于占卜的卦师，在那一刻便明了了他们之间的渊源。

    或许是现在太过孤单，她又无法抑制的沉浸在了记忆里，只听上方他的声音传来，似是叹息又像是允诺，“朕知道了。”

    繁锦起身，迈前一步顺又跪下，看着他的背影低下头，“皇上慢走。”

    却没料到景杞已经迈出门槛的脚又抬了回来，头也没回，挺拔的身影在屏风上面像是剪影一般，描出柔和却灰暗的痕迹，“以后每月一日，十五日，三十日，朕都会来这里。”

    只过了五日，繁锦真的依言将郁嫔自冷宫中放了出来，出宫时的郁嫔头发凌乱，衣衫也甚为不整，只悄悄进前一步，几乎还可以闻到她身上所散发出的臭气。繁锦有些不解，只困了五日，至于如此失魂落魄的吗？

    却听玉梨说道，郁嫔是第一个进了寒露宫还能出来的嫔妃。

    以往进入寒露宫的嫔妃，说是惩戒个人品性的不端，其实往往只是中宫或其他权势较大的嫔妃看人不顺眼的借口。宫中虽然冤魂无数，但仍不能草草处死一人性命，因此，将人抛至到那个阴森恐怖的寒露宫，便成为最好的办法。

    那是一个名副其实的宫廷地狱。进了寒露宫的人，唯有一条路，便是等死。

    繁锦终于知道那日郁嫔面如死灰的缘由，也终于知道景杞为什么如此快就奔到玉鸾殿的原因。看景杞那个样子，郁嫔是他最喜欢的宠妃。他们大婚不久，繁锦就处罚郁嫔，这看起来，确实像报复。

    只是，繁锦的报复，永远不会这么低级。他们之间的纠葛，还不至于从一个妃子便算起。看得出来，景杞虽然喜欢郁嫔，但也只是浮于水面的喜欢。那样的爱意，面对王芸楚才能释发的爱意，郁嫔无福享受。

    所以，郁嫔不足以成为她的棋子。

    没想到事情却有了变化，郁嫔被送回未央宫后，太监来报，说郁嫔下体突然流血，太医诊查，原来郁嫔已有一月孕事。

    存于母胎未满一个月的孩子，在寒露宫的清寒侵袭之下，成为郁嫔身下最艳丽的一抹血迹。其实繁锦只是想惩戒郁嫔的无状，并没料到事情会有如此变端，瞬间心如乱麻。

    只因为自己的一句话，一个胎儿便失去生命迹象。

    安繁锦果真不再是安繁锦，皇后之名，不仅是尊贵的身份，手里拿捏的，更是令别人惧悚的权力。

    大婚如此长时间，她第一次意识到这个问题。

    千思万虑之下，繁锦决定去上元殿请罪。郁嫔腹中的胎儿若是没有出现差池，该是夏唐的皇长子，这样的意义举国皆明。那孩子虽是郁嫔之子，但是名义上却也应该尊称她一声母后。一场惩戒，稀里糊涂的，便让她背上了弑子的罪名。

    匆匆走到上元殿，侍候的太监说皇上并不在上元殿，已去了未央宫。繁锦便又赶到未央宫，经太监通报之后便伏地跪下，“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臣妾繁锦特来请罪，望皇上惩处。”

    她甚至没有看到他的脸，便如此跪倒。景杞歪过头，繁锦的脸色晕满了奇异的红色，却并不是意气风发或羞恼之极的绯红，竟像是因为风吹疾走而滋生的暗红。她耳边的鬓发不知道怎么散落下来几缕，缠绕在她白的耀眼的银饰吊坠上，那样丝丝缕缕的纠葛着，暗自生出一种慌乱狼狈的气息。

    一向镇定的安繁锦竟会如此模样，景杞甚至想要轻笑出声。自他第一次在百春楼见她，即使面对那么多不怀好意的嫖客，她的面容也是淡定如水。后来在王府再见，只有摔倒在他身旁的那一瞬间，有着突如其来的惊慌，但那抹惊慌也只是恍如一时，很快她便再次镇定自若。再到后来的宸王府大婚，帝后大婚，她仍旧是那么从容冷静，仿佛很多事情都无关于她，纵使别人喧闹至此，她依然不温不火，宠辱不惊。

    这样的安繁锦，竟然因为郁嫔肚子里的一个胎儿，有了惊慌之意！这样的发现，怎么能让身为帝君的景杞不惊诧？惊诧的，甚至觉得好笑。

    仿若一直拥有的冰冷的瓷器娃娃，突然有了冷暖悲喜的表情。景杞静静的看着她，宛如初见。

    怀里的女人突然一声娇媚的呻吟，景杞低下头，只见郁嫔脸上依然有着未干的泪迹，哀哀的看着自己，“皇上，臣妾腹痛啊。”

    “太医说只是一个月，胎儿尚未成型，并不会痛很长时间。”景杞慢慢拍着怀里的美人，动作轻柔温和，“你好好休息着，缺什么告诉喜贵儿，让他跟着置办。”

    说完便要起身，却没料到胳膊竟被郁嫔一抱，景杞半起的身子无奈又坐了回来。转头看见郁嫔，她紧紧抿着嘴唇，晶莹的泪意在大大的眼睛里重新汇聚凝结，语气里甚至有了恨意，“臣妾丢的可是夏唐的皇长子，陛下，您就不对皇后娘娘有所惩处吗？”

    “若继续下去，这后宫除了皇后，谁还敢有陛下的孩子？”最后那一句，简直就是指控。繁锦低着头，只是微微扯动嘴角，却不发一言。

    她在等着更剧烈的落井下石，这样的情境下，理智告诉她，不能贸然回击。

第一卷 缔结 第七章 强幸

    “郁嫔，你还想再去寒露宫是不是？”却没料到景杞突然站起身来，狠狠的甩开了郁嫔绕在他腰间的手，“身怀龙子自己没有丝毫觉察，反而在此将错误归咎到朕的皇后身上。郁嫔，你跟朕时间最长，时至今日，怎会反倒没了规矩？”

    一句一句，皆幻化成重石砸到郁嫔心上。繁锦惊讶的抬头，明明是自己害郁嫔无子，可景杞反而向着她。一句朕的皇后，几乎让她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来配合此情此景。

    郁嫔仿佛呆愣了似的木木看着景杞，情境如此多变，让在场的每个人都失去了反应能力。而景杞却猝然转身，将一脸哀戚的郁嫔抛之身后，直直的向宫门走来。大概才想起依然没叫繁锦起身，便走到她身旁轻扬了声“起”。

    繁锦闻言，从刚才的震惊中缓释过来，慢慢起身，却没料到膝盖又是一阵剧痛，如同那日在王府一般，突然一声重吟，她的膝盖仿佛在瞬间不受自己控制，猛地一屈，眼看着又跌回地上。

    预想中的剧痛没有延伸下去，只觉得胳膊一紧，景杞牢牢的拉住了她。他紧紧蹙眉，幽暗的眸子似乎要将她吸进眼里，“怎么回事？”

    她借着他的力气咬牙站起来，膝盖像是被肢解了一样，软绵绵的无法支撑身子，只能强自挤出笑意，扶着一旁的花架微微俯身，“臣妾无状，望陛下恕罪。”

    “去！抬轿子来。”景杞命令一旁的太监喜贵儿，转头看向她。

    繁锦的脸已经因为疼痛而变得苍白，刚才那种潮红与现在的苍白一对比，更显得人有一种倔强的无助。过了一会儿轿子便抬了过来，繁锦被人搀扶着踏上轿子，稍稍一稳，便看见景杞也跟了进来。

    她的疑惑脱口而出，“皇上……”

    “难道让朕自己走着回去？”景杞微微蹙眉，声音却不容置疑，“起轿吧。”

    原本以为途径上元殿的时候景杞会下来，可是却没料到他竟一直跟到了玉鸾殿。下了玉鸾殿便下令召来太医，繁锦迭迭说着不用，却也没抵得住他的固执。

    太医自然又是拿捏又是查看，景杞一直坐在她的旁边。她不知道怎么突然感觉有点异样，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过了一会儿太医起身，恭敬的跪在他们面前，“皇后娘娘是不是受过外伤？”

    她点头，“嗯，但是只一次。”

    “是受什么所伤？”太医继续问询，一旁景杞的眉头越蹙越紧。

    “撞伤。”繁锦唇角忽然凝聚起极其苍凉的笑容，“或许还有，踢伤。不过那都是好久之前发生的事情了。”

    “这就对了。”太医点点头，将目光转向景杞，“皇上，皇后娘娘是旧伤未能得到妥帖治疗，从而留下了后患，因此每到跪拜良久之时，便会剧痛，以后若是阴雨天气，这样的痛也会延续些。”

    “先开些药吧。”景杞长睫微垂，柔和的阳光在他眼睑下方投下一方阴影，看不出他是什么表情，“以后你负责皇后的病情，若是有所差池愈演愈烈，朕唯你是问。”

    太医唯唯诺诺的点头，很快便弓腰退了出去。繁锦往被子里缩缩腿，“臣妾没事儿了，谢皇上恩典。”

    她的声音不似往日那般清亮铿锵，甚至有些绵软无力。景杞嗯了一声，却并不起身，“你说的撞伤踢伤是怎么回事？”

    繁锦抿唇，似是在斟酌该怎么说。她的额头被明朗的阳光渗上一抹饱满的光晕，越发显得整个人脆弱的剔透。鼻翼因为腿痛落下几颗汗珠，可偏偏她却坚强的不吭一声，无端的让景杞有些揪心与不耐，“说！”他唇齿间丢出这个字，似是咬牙切齿，没有一丝温存之意，将天底下最冷酷的情绪都囊括在了里头。

    “王怀远的公子王子华酒后闹事，强幸了我的姐姐繁素。”繁锦沉浸在了往事的悲苦里面，每一次呼吸均是那般剧烈的痛楚，痛的她竟然忘记了皇后需在帝君面前“臣妾”的自谦，她的声音如水，在明朗的阳光下幽幽的流淌下去，“姐姐被强幸之后，可那王子华的夫人邱晔却说是我姐姐蓄意勾引少爷。姐姐身上伤痕遍处，尚躺在床上不能挪动，可是邱晔却一把揪过她的头发，狠狠的将她从床上拽了下来。我为了护姐姐，被她在膝盖处踢了一脚，乐房地滑，身子一顺，就撞到了一旁放置的编钟铜架上。”

    繁锦闭上眼睛，似是要憋住内心的哀苦。可是终是忍不住，一颗泪珠自面颊滑了下来，渐渐与鼻翼上的汗露结合，汇聚成一种让人心悸的忧伤。那颗凝聚了泪意与汗水的水露似乎演化成传说中可以透视过去的神镜，景杞竟从里面看到了那日她们的狼狈与痛楚。

    繁锦只记得那日一下撞过去，编钟竟被她撞的发出极大的声响，犹如天地间突然兴起的雷鸣，呜咽着绽放在王府当空。她刻意压制住声音的颤抖，却还是在这样的情绪面前无法自抑，“其实哪儿是我护着繁素，一直以来，自小到大，都是她护我。”

    “那日王子华酗酒，王家管事说，府里丫头都去前厅伺候王家老爷的客人，无人伺候少爷，便遣了我去。一直以来乐房女子便居于奴婢之下，我也只好顺从。可是那日恰巧身子虚软，大概受了风寒，怎么也提不起精神。姐姐看我如此，便说她去给少爷送醒酒汤，却没料到，一送之后，回来便完全成了另一个样子。”

    “邱晔恼怒之下又不能在王府如何，只能将怒气迁于姐姐繁素。繁素被赐为府内奴仆余成为妻，邱晔说让她一辈子都在她的手心，终生为贱奴。”繁锦说到这里，唇间的哀伤慢慢幻化成冰冷的残酷，“却没料到这个誓言，如此快的就打破了。”

    “所以说，若是那日繁素不代我去，从始至终，为奴妻的只会是我。”她的笑意渐渐明朗，却让人看了触目惊心，眼里晶莹的泪意尚未退去，就在墨黑的瞳眸里，逐渐渲染成最透亮的绚色，“皇上，若不是繁素护着，一切都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我不是皇后，不是您的妻，没有在宸王府的那一幕，也许不会有今日的一番周折。”她的另一半话掩在了嘴里没说出去，“或许，您也不是夏唐帝王。”

    但是另一句话却分外清楚，清楚的犹如她生命里最重的誓言，重的景杞的呼吸甚至都随之颤抖起来。

    “以前都是繁素护我，所以从今日起，臣妾要护着她，护她一辈子，她生，我生，她死，我死。”

第一卷 缔结 第八章 繁素

    景杞看着繁锦的眼睛，不觉被她语气里的坚定打动，周围的空气好像凝滞了，突然困的他无法呼吸。他知道繁锦对王家有着恨意，但那总是基于王芸楚，或是基于王家依照他的旨意放火焚了安家一事，那么聪明的女人，必然已经料到了安家的火与王家有关联。景杞一直以为只是这些缘由，却没料到王家还与他们姐妹俩有这么一段典故。他脑海里现出繁素的模样来，对她的印象虽不及对繁锦的印象深，但记忆里，那也是一个明亮到极致的女子。繁锦喜欢穿紫，而繁素喜欢着蓝。第一次在百春楼遇到姐妹俩时，蓝装的繁素紧紧护着妹妹，眼神里显露出的保护之意袒露无疑，让居于宫中从小看惯人世冷暖的他，竟有些微微的震撼。

    那样一个美妙的女子，怎会有着如此的命运？王怀远请求他下旨赐予繁锦身份时，他并未多想，因为当朝皇后的姐姐若是平民女子，这确实说不大过去。所以他才赐了一个安园夫人的名分给繁素，至于繁素与余成的事儿，王怀远并未解释。他也不喜欢打听这些琐事，就一直以为是在府里两情相悦所以喜结连理，并未多想。

    却没料到，后面还有这么一大段故事。

    所以就怪不得那日宴席，繁锦会笑着对王怀远说“喝酒误事”那么一番话。

    景杞看着繁锦，突然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来应对她这样的哀苦，思索良久，只是怏怏的起身，“太医配好了药自会送来，你好好养着吧。”

    他抬脚便走，只觉得每在这玉鸾殿多呆一刻，他的呼吸就会被多夺去一分，玉鸾殿上空飘荡着刚才太医熬药的苦气，飘飘渺渺的，似乎能浸入到人的肌骨里，让他整个身体都弥漫着一种苦涩的味道。耳后响起繁锦行跪安礼的声音，已经没有了刚才那般虚弱，相反，渗透着一种坚强与决绝。

    “明天将安园夫人接到皇宫小住一阵吧。”他的身影停顿在玉鸾殿宫门处，却并不回头，声音夹带着微风的气息，颤抖的似是听不清楚，“朕去告诉内务院，让他们准备。”

    宫中有规矩，除皇室人员以及特殊情况，任何人不得在宫内留寝。

    所以，景杞这样的旨意，也属于格外开恩。

    第二日，繁锦早早的便在皇宫大门玄英门门口等候，她仍是一袭紫色风袍，上面绣着大红的凤戏牡丹图案。宫门处原本就阴风极盛，她的袍摆随风摇摆，像是包纳了什么东西，在身后勾起一个摇曳的弧度，更显冷厉。一旁侍候的宫女怕她冻伤，紧紧的将另一件棉袍搭在她的肩头，可繁锦却像是什么也没发觉，眼睛仍然直直的看着前方。

    很快，远处看到了一个乌青的句点，伴随着繁锦唇角笑意的扩大，那乌青句点慢慢化成繁素熟悉的身影。繁锦笑着迎上去，刚要揽过姐姐的胳膊，却见繁素恭恭敬敬的俯下身子，“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那一瞬间，几乎将繁锦的血液冻结。

    她忘记了，她们已不是从前那般形影不离的姐妹。她们已有天差地别的身份隔阂，她们已有无法忽视的地位差别。

    这样的不同，让繁锦的心狠狠的揪了起来。看着繁素伏在冰冷青砖上的身子，她的眼前终于忍不住一片模糊，一声“起”字几乎说不出口。

    这就是从小护着她的姐姐，她从没有料到，她那高傲的姐姐，有一日会伏在她的面前等着她所谓的“恩旨”。她说不起，她就没法起来。

    这样的现实，犹如一场最残酷的错误。

第一卷 缔结 第九章 顾忌

    她握住繁素的手，一步一步在青灰色的宫砖上行走。起初繁素还不依，却被她强压了下去。她紧紧的握住她的手，用力的手心甚至都渗出汗来，仿佛繁素的手便是她在这深深宫墙里的唯一依托，若没有此，她就会瘫软下去。

    到了玉鸾殿，自然有很多人上前请安。繁锦将手一挥，命令殿内诸人都退出去候着，空空的玉鸾殿正殿，只有繁素和繁锦两个人。

    没有预料到的亲热，在这深宫里，繁素仿佛也被拘谨了似的，举手投足间渗透着刻板。繁锦无奈，只能笑着扯过姐姐的胳膊，“姐，只有咱们两个人，不用顾忌这么多。”

    繁素点头，眼神却还是紧张空洞的。繁锦看着她以前圆圆的下巴已经瘦成了尖尖的形状，不觉有些心疼，“姐，这么长日子，你过的还好吗？”

    繁素这才微笑点头，目光却游移在玉鸾殿奢华贵重的摆设上面。良久才滋出一声叹息，“锦儿，你竟然能做到此，姐姐做梦也是想不到的。”

    “这原本是姐姐的位置。”繁锦心中大恸，看着繁素瘦削的身子，越发内疚心疼，伸手握住姐姐的手，却觉得记忆里一直肉乎乎的手，此时却像是干枯的枝丫，“姐姐，自古都是长女长子为先，这个后位，原本就应该是你的。”

    一滴眼泪滑倒姐妹俩相握的手中，繁素像是被灼伤一般，慢慢伸出另一只手抚去妹妹的泪意，“傻丫头，难过些什么？”

    “你姐姐如今托了你的福分，也是夏唐堂堂正正的安园夫人，别人也不敢小瞧咱的。虽说不比你在宫中的日子，但也受不了苦。”繁素微微一笑，唇角清浅的一划，却让繁锦觉得悲凉刻骨，“你不是说了吗，自古长女为先，所以，那样的苦处，也是姐姐理所应当该为你承受的。”

    “一切都是命，都是定数。”繁素如幼时那般抚着妹妹的手，“倒是你，锦儿。宫中不比王府，你万事都要想的周全些。”

    “姐姐，我知道。”繁锦微微抽了一下鼻子，笑颜划开。凄楚的情绪一点点自两人之间散去，繁素拘谨的性子慢慢放下来。繁锦为了化解姐姐的愁绪，拉着繁素在玉鸾殿看这看那，神情俏皮，像一个未经世事的孩子。

    “姐，这是我的梳妆案子。平日里我虽不愿意戴这些东西，但是没有办法，为了体统还是要装扮到位。”繁锦指着头上的玉钗流苏，“今儿个戴的算是最简单的，若是出玉鸾殿，宫女们会逼着我戴那些象征身份的东西，没有一点儿自由。”

    看繁素好奇的在饰品匣子里翻来翻去，繁锦突然尖叫，像是想起什么事儿似的猛地跳到一边。守在宫门处的春萍以为皇后出了什么事情，连忙小跑到她们面前，神色紧张，“皇后娘娘，有什么吩咐？”

    “出去出去！”繁锦有些任性的将春萍推到玉帘之外，撒娇似的在姐姐面前晃晃身子，做出一个愁苦之极的表情，“他们喜欢看着我，我也没有办法。”

    繁素又是一笑，那双与繁锦一样深邃的眸子半眯着看向她，已经没了刚才的拘谨，反而安静至极，眸瞳里说不出是一种什么样的情绪在缓缓流动，半研究似的看着眼前的妹妹。只是数月没见，却恍若初识。

    繁锦却没感受到姐姐的异样，猛地趴到床上，孩子气的将床头的一个玉匣打开，只听哗啦呼啦声响，一大堆金饰品自匣子里倒了出来，宫中的金饰自是采用全天下最好的工艺，在阳光的照射下折射出不可思议的光芒，华丽的匪夷所思。

    “姐，把你这个耳坠摘下来，戴上这个。”繁锦说着便要摘掉姐姐的耳坠，却被繁素巧妙的一闪，“锦儿，我不要。”

    “为什么？”繁锦有些不悦，“姐，这是我辛辛苦苦攒下的。我现在还是戴些银饰，这些也用不着。”

    “那也不用，姐姐的日子也好的很。”繁素一味的躲避繁锦的手，却忽然被她床上盛首饰的盒子吸引了注意力，“这盒子倒是做工精致，看起来小巧典雅。”

    “那盒子不能给你。”繁锦略有为难，“那是百宝如意柜，帝后大婚的吉物。”

    “姐姐只是问问，知道定是不能要的。”繁素微微一怔，绯红的脸色却有些黯淡下来，仍是淡笑着看着繁锦的脸，“你把姐姐看成什么人了，是好看的就想要的？”

    “姐，不是。”繁锦紧紧握着繁素的手，将头埋到她云缎般的发丝里，闷闷的开口，“我只是想给你全部的好东西，姐，我对不住你。不管怎么做，也偿不了你的情分。”

    “姐，余成对你好吗？”繁锦将繁素拉至床边坐着，认真的问她，“你要老实回答我。”

    “他是个老实人，木讷的像个闷葫芦。”繁素苦笑，“倒是极听我的话，自从那日，我让他不靠近我，这么多日子以来，一下也没动过我的身子，连靠近也没有。”

    “那就好。”繁锦似是如释重负，短短的叹了口气。

    “那皇上呢？”沉默了半晌，繁素看着妹妹，突然问道。

    谈及景杞，繁锦绯红的脸色突然黯淡下来。大殿空旷，突然静谧的仿佛只能听到两人之间的呼吸。“还不错吧。”想了半天，繁锦呐呐答道，与景杞的关系，想来竟然不知道该用什么词儿来形容。

    这样的情绪反应到繁素眼睛里，竟有了一种难以捉摸的意味。

第一卷 缔结 第十章 懊恼

    “姐，不说这个了。”繁锦突然转身，显然是刻意避开那个话题，兴致勃勃的将床上的金饰装到另一个盒子里，“这个你都带回安园，就算是不喜欢，也可以卖钱用的……”

    门外突然响来一声传禀，“皇上驾到！”

    繁锦与繁素均是一怔，待到反应过来之时，景杞已经来到了他们所在的内室。看到床上零零散散的铺着一大堆金饰，他的唇角抿出一抹淡笑，一双眸子亮的绚烂，在透过窗户照来的阳光下竟显出几分和暖，“怎么？皇后这是要带着朕的赏赐与姐姐私奔啊？”

    语气之轻巧，竟让繁锦有了几分错觉，就那样怔愣的看着他明朗的笑意，像是已经迷失在了笑意里面。若不是繁素反应过来，怕是繁锦还要木呆上一会儿。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她们一同跪地行礼，繁锦还加了半句，“臣妾没能及时迎驾，望吾皇恕罪。”

    “起来吧。”还是那种淡淡的口气，他走到床前，伸手抓起一把饰品，“怪不得没见过皇后戴过，原来是……”

    “臣妾不喜欢金饰。”繁锦唯恐担上私运宫品出宫的恶名，只能连忙解释道，“放在臣妾里也算浪费了，于是便想让姐姐带回安园一些。”

    “朕又没说什么。”景杞转身，笑意在唇齿间渐渐荡漾，“夏唐皇宫，还不缺这些个俗物。”

    “来人啊！”他忽然走出内室，繁素繁槿随之跟在后面，连忙跪身，只听他说道，“按礼部所拟单子，将今日波宇国所进宫物品赐予安园夫人一份。”

    繁锦大惊，没想到景杞会是如此，只能木然的随姐姐谢恩，越来越浓郁的疑惑涌上心头。

    这样的景杞，她丝毫未见过。相处几月来，他们之间都是相处的尴尬，冰冷是他们关系的唯一形容词。他与她在一起的笑容加起来，也不如今天一天所见到的温柔和煦。

    不仅将姐姐召进宫廷，反而赐了姐姐裳物。

    面对这样的景杞，她竟然迷茫起来。

    晚上，景杞竟然为繁素特地在玉鸾殿设了晚宴。自从上次离别，景杞难得来玉鸾殿一次。繁锦满腹疑问，但碍于繁素，也无法说出口。

    表面上虽是一家人，但终是因为身在皇家，各种各样的规矩还是让一顿好好的饭食不知味。席间不停的谢恩点头，吃的无比辛苦。

    繁锦看着始终保持着大方礼节的姐姐，心里只盼着景杞吃完了快走。整个侧殿弥漫着宫廷佳酿的酒香，熏得繁素眼神有些迷蒙，玉白的脸颊渐渐浮上了绯红之色。繁锦看到姐姐如此，心里更是着了急，她知道繁素的脾性，酒品比自己还差，沾上一点酒，便会睡上大半天。若是心情差些，没准还会说出什么胡话来。

    她只怕今日姐妹相见，繁素再一时情急说些犯下忌讳的话，将她们的家仇世怨和盘说出。单是想想那样的情境，她就忍不住心惊胆战。

    看着沙漏流动着计算时间的消逝，繁锦终于忍不住看向景杞，“皇上，时辰已晚，您白天又要烦劳国事，是不是该回去歇息了？”

    景杞一愣，却又夹了一块甜点放到口中仔细的嚼了起来。唇边的笑意犹如也沾染了甜点的蜜意，闪耀着灼灼的神采。原本硬朗的线条在宫烛的照射下竟柔和了几分，就那样温柔似水的看着繁锦，“皇后，今儿个是十五。”

    繁锦有一瞬间的怔愣，反应过来之后脸色则猛然黯淡，一副孩子气般懊恼不堪的样子。

    景杞唇角的柔和却一点一点潋滟开来，像是十分欣赏她懊恼的模样。

    繁锦无奈，看着一旁的姐姐。繁素正怔怔的看着自己与景杞，一双美目在美酒的刺激下，更是迷蒙的不成样子，像是濒临于昏睡与清醒的边缘，一不小心就会将头垂到桌子上去。

    她顿了一顿，大着胆子看向景杞，“皇上，您还是去郁嫔那里去吧，她身子刚好，需要您多一些。”

    “臣妾姐姐刚来，自然有许多心里话想说。或许会妨碍皇上休息。”最后一句话，说的丝毫没有底气。

    她难得在自己面前没有底气。景杞看着繁锦，唇角的笑容更加扩大，如同捉弄了一个调皮的孩子，满腹皆是恶作剧成功后得逞的快意。自大婚之日起，繁锦就一直是高傲的，淡薄的，即使是脆弱，也有几分倔强掺杂在里面。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安繁锦，有点小小的胆怯与担忧，为了繁素，甚至低下头来看自己的脸色。

    他是帝她是后，只有今天，他才感受到了其中的几分滋味。

    “规矩就是规矩，你以为规矩是人情可以改的？”景杞微拧眉头，故意装作不悦，挥挥手招来一旁的宫女，“将安园夫人安置到玉鸾殿西厢阁休息，朕与皇后要准备安寝了。”

    最后那一句话，激起玉鸾殿宫女们兴奋的目光。繁锦悄悄看向姐姐，繁素脸色更加红艳，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似的，略带羞恼的看着自己。繁锦的心头立即涌上来有口难言的难处，正要想着怎么和繁素解释，胳膊突然一紧，竟被景杞拽起身子。他酒后的声音暗哑沉迷，暧昧温和的扑到她的脸上，霎那间她竟然没有回身之力，只能任由着自己被拉进内室，“皇后，走吧。”

第一卷 缔结 第十一章 无眠

    进了东暖阁，景杞由宫女们服侍着洗脚漱口，眼看着已经进入到了被子里面。却见繁锦依然抿着嘴唇不甘心的坐到绣墩上，头饰衣装均未解开，仍是一副随时要跑出去的样子。

    景杞心中越发好笑，拍拍床，“你怎么不进来？”

    看她只是看了他一眼，仍是坐着没反应。景杞短叹一声，忍不住挥手召来宫女，“快，伺候娘娘梳洗。”

    却没料到繁锦竟突然站起身来，转身看向他，秀气的眉毛拧着，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在烛光的辉映下更显得明亮，只不过因为宫烛发出暗红的光，她更是站在了背光处，因此除了觉察到她的不满之意外，他竟然看不清她的其他表情。

    “皇上，在姐姐面前是不用装这些的。”她一语既出，终于恢复了数日来积淀的那种寒冷。

    景杞一愣，唇间的笑意渐渐抿成那道冷酷的弧度。唇角略弯，像是一把半月形的利刃，在忽明忽暗的烛光掩映下，说不出的森冷，“既然知道是装的，那就赶快上来。”

    “朕只有一时兴趣演这些戏，可不担保会在你姐姐面前做一世的戏子。”他目光如炬，语气冷凝。“你若不想装下去，朕自然也乐的舒服。可是若想让你姐姐抱着不放心的负担离开皇宫，尽管这样逞着性子下去。”

    “朕不相信，你姐姐若知道你那日在宴席上对待王家的举动，还会放心的出宫。朕若对你好，自然就给你树了威信，你在这宫里的生活也不必那么辛苦。”他的眉角上扬，微微显示出属于帝王的志得意满，笃定道，“天底下没有一个姐姐，希望自己的妹妹活的辛苦。”

    “何况。”他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惊得繁锦一怔，“你姐姐也是个可怜人，朕只是同情多一些。”

    繁锦终是乖乖的爬上床，景杞说的对，天底下没有一个姐姐希望自己妹妹活的辛苦。自小疼爱自己的繁素更是如此，只是自己忘不了那些日子所经历的痛，仍无法自拔。想到姐姐今日来那暖暖的一句“他待你好吗”的话，如此小心翼翼，仿佛她是她手心里的宝贝，依然是小时候那般护着自己，唯恐别人待自己不好。她的眼睛突然一酸，竟忍不住想要流下泪来。

    她将头紧紧的埋在被子里，死死的咬住嘴唇，唯恐自己哭出声来，旁边就是他温热的身体，平稳的呼吸间，似乎还释放着淡而幽香的酒气。她只觉得满心的压抑，唯恐被他察觉自己的软弱，因此紧张的不成样子。可是，这样的理智终究在极度压抑的悲伤中溃败，她轻轻一动身子，已然发现手里抱着的锦被已经湿成一片。由于窝在被子里光线昏暗，她的朦胧泪眼只感受到华丽锦被上的泪斑慢慢扩大成晕湿的一圈。

    她一下也不敢动，只是抱着锦被将头埋在里面哭。那锦被似乎成为渗水的抹布，慢慢将她的泪迹吸干，然后面对她不断涌来的悲伤侵袭。

    明明是与姐姐见面的大好日子。繁锦竟然觉得满腹委屈。她也不知道自己的委屈来自于哪里，总之就是将她袭击了昏天黑地，她丝毫没有回击余力。

    她一向自诩为镇定冷静，可是今天才发现，那全是因为情未到哀处。悲情至此，她根本无力控制自己的所思所想。

    头上突然笼上一片光明，繁锦惊愕的抬起头，却对上景杞幽深的眸子，“你怎么……”

    他原本想埋怨她如何不睡觉，帝后的被子原本就是一床，尽管他与她隔的远，可是那一声声细微的锦被窸窣颤动的声音还是让他无法入睡。而且，自己的被子越来越少，已经渐渐覆盖不了身体。再看看繁锦那边，大半被子已经被她扯到了床里，她整个身体都埋到了被子里，甚至看不到头。

    一时之间他以为她还是小孩儿脾气，喜欢抱着被子将头埋进去入睡，于是过去扒她的被子，想让她呼吸顺畅些。却没料到竟看到了一双红肿的眸子，像是哭了很久，脸上全是未干的泪意。

    繁锦看见被景杞发现，片刻间竟觉得狼狈，再次猛地扯开被子将自己蒙住，可以掩住的抽泣声依然明显。

    “和朕睡觉就这么为难你？”景杞简直欲哭无泪，虽然两人不合，但此番行为确实是为她好，当然也是为了自己。繁锦说的对，若他不给她树好威信，让大家一眼便可看出帝后生隙。安家失火一事，很容易便可拐到他身上来，陆长河与景略，怕是一直都看好这个机会。

    于是，他依照规矩来玉鸾殿歇息，却没想到她竟会如此委屈。

    他的心里竟有丝丝噬咬般的难受，一时之间也说不出什么滋味，便有些赌气的将被子朝自己那里一扯，气道，“这么晚了，你总不能让朕再赶回上元殿去吧。”

    他依然觉得她的身子在微微抽动，却也无法说些什么，霎那间心乱如麻。东暖阁静的似乎只能听见繁锦的抽泣声，微微的，极其抑制的，却让他透不过气。

    良久，就在他近乎要伴着她的抽泣进入梦境的时候，却听她开口，虽然声音细小的像是叹息。他还是听了个仔细。

    她说，“并不是因为你。只是突如其来的伤感罢了。”

    “繁素不容易，我进宫前日子虽然苦，但她还是的脸还是圆乎乎的，可是今儿一见，竟变成了这个样子。下巴尖的似乎能戳透白纸……”

    她的悲伤似乎又要涌来，所以只能及时噤声。

    景杞看着她，强忍住自己心里想要揽她入怀的冲动。

    明明是仇人，却在这样的夜里有了一丝怜悯。

    孤寂如夜，两人皆不能眠。

第一卷 缔结 第十二章 必输

    景杞一向起床极早，等到繁锦醒来的时候，床上已经没了他的影子。昨晚哭的疲累，竟没想到连景杞起床的声音也没听见，繁锦有些懊恼。

    眼睛红肿的似乎睁不开，阳光透着明黄的床帘映入瞳眸，更有了几分朦胧的不真切，旁边已有宫女听到繁锦醒来的动静，将床帷掀起来探视。繁锦窝在被子里睁开眼睛，慵懒的意味依然浓厚，“皇上几时走的？”

    春萍微笑，“娘娘，如今朝议都快结束了，您还问皇上几时走的。”

    繁锦有些窘，“是吗？我一觉睡到了这个时候？”

    “是啊。”春萍眸瞳中闪烁着暧昧不明的光，高挑的眉角微微上扬，忽然吃吃的轻笑，“陛下临走时说了，您昨晚折腾累了，今日可多歇息一会儿。”

    原本没有什么事情，被春萍这么一说反倒像是见不得人。繁锦有些羞恼，猛地坐起身来，“安园夫人呢？起了吗？”

    “起了，夫人都在殿里坐了半天了。”

    “那让她进来吧。”繁锦抱着被子却不愿意起身，便吩咐春萍，“把夫人请进来之后，你去御膳房要些好东西过来，就说是我的旨意。”

    春萍迭迭答应，躬身退了出去。

    “对了，还有！”繁锦看到繁素进来，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事情，大声唤住春萍，“遣人吩咐下去，各宫主子今日就不用来玉鸾殿请安了。”

    今日的繁锦已经与往日不同。这是繁素经过了一夜得出的结论，原本是最希望繁锦过上好日子的，但是亲眼见到此，竟会感到有些心伤。繁锦小小的身子都埋在了明贵奢华的锦被里面，一眼望过去，依然像是以前在安府一样，只能露出个头。她的眼睛微眯，显然还有着去驱散未尽的困意，明媚的阳光笼在她的身上，竟有一种女人特有的妩媚与清新。看着繁锦如此，繁素不由的轻笑起来，自己的妹妹不知什么时候也已经成为了大人。可没想到进了宫里，却依然脾性未改，每日清晨都像是特别依赖床一样，怎么劝也不肯起来。

    她坐到床边，爱抚的顺顺繁锦垂在肩头的长发，嗔道，“皇后娘娘，您还是像以前那么没规矩。”

    “我累了。”繁锦撒娇似的将身子靠向繁素一些，她温热的身体与繁素有些冰凉的衣料碰触在一起，竟滋生出一种让人唏嘘的差别。繁素看着偎在自己身上的妹妹，明明是熟悉的眼睛，熟悉的鼻梁，熟悉的唇角，却在这样的环境下，莫名的让自己感觉陌生。她觉得这样的感觉像是一把弯勾，在入宫的一瞬间尚是钝钝的一弯，但是却随着进宫时间的增长，慢慢变得锋利起来，仿佛只要在颈前一触，便可划开她的喉咙。

    她甚至还闻到了鲜血的气息，咸腥的，自己都透不过来气。

    于是，只能刻意去寻找话题来缓释自己内心无端的压抑，“锦儿，姐姐觉得，皇上对你不错的。”

    “姐是怕我忘了那些吗？”繁锦突然仰头，凌乱的发丝沾拂在面颊，却掩饰不了她眼睛里的刻骨铭心，“姐，我一刻也不曾忘。”

    “娘的死，安家的破灭，你的遭遇，一切一切，我都不曾忘记。”那双清亮的瞳眸闪着灼灼的光芒，像是已经将仇恨印在心里，“你看到的所有，只是场面工夫。他日有一天，我定会将他们欠我们的一切都拿回来，即使不能拿回全部，只有三分，那也好。”

    “锦儿，姐姐现在不希望你如此。”繁素突然握上了她的掌，“宫中生活原本就复杂压抑，姐姐不放心。”

    “这并不比以前，”繁素的声音低了下来，刻意压制住内心的悲惋哀苦，“根据娘的遗言，那些日子我们一直以为我们的家仇与王家有关，所以才费尽心思的进了王府。那时是抱着是复仇的意愿，因此即使咱们受了那么多的苦，姐姐甚至把自己的身子搭了进去，也要苦撑下来。

    可是如今，你竟成了一国皇后，面对的是夏唐帝君，你以为以你一己之力，能将安家的过去清清白白的再扭转回来吗？”

    “不能，已经不能。”繁素唇角轻轻一划，一抹悲凉的笑意勾晕而出，她的眼睛里微微泛起波光，仿佛将全天下的无奈与哀戚都放在了里头，“若是执意复仇下去，只会搭上锦儿你。安家已经没了其他人，姐姐不能再让你牺牲下去。”

    “那样的话，姐姐只会生不如死。”繁素握着繁锦的手慢慢冰凉下来，即使她如此用力的握着，却依然止不住手心的温度一点一点流出，犹如无法把握的过往，心痛的在她们面前重现出一幕又一幕，而她们无能为力，只能承受，担当，继而用更大的心痛来覆盖所有的不公平。

    安繁锦成为皇后的那一日起，繁素已经感觉到他们已经走到了末路。她没有想到自己与妹妹会有如此显赫的身份，显赫的，会让他们无力把握自己的人生。

    王家势力固然强大，当时繁锦被宸王景略竭尽宸王府时两姐妹已经打定主意，利用宸王对繁锦的钟情，一步一步打击王家。这样的计划虽然看起来荒谬，但总不是纯粹的梦想。可是如今，他们的对手转而成为了夏唐最尊崇的帝王，她们又当如何操控，如何抵挡？

    复仇还未开始，已经注定了成败。

    这一场战争，他们必输。

    尽管他们知道，景杞也必然与安家失火有关联。或许他不是刽子手，可是他必定放纵了王家的罪恶，若是除掉安家两女，景杞便可与王家之女芸楚帝后双飞，那又是何等的美眷缠绵。

    只是一切，已经无法言说下去。恨也罢，仇也罢，作为安家长女的繁素，总不能让自己的妹妹踏上一条注定不归的路。

    安家两女，只能隐忍。

第一卷 缔结 第十三章 解禁

    五日之期很快就过去，繁素纵然是皇后的姐姐，也该到了出宫的时候。轿子行出宫外的瞬间，繁锦只觉得手心一紧，一旁的景杞竟用力的握住了她的手，用力之大，大到她无从挣脱。

    她心里一抽，下意识的抬头看去。繁素正通过轿帘看向她的方向。片刻间，她的话语又回荡在她的耳边，“锦儿，答应我，不要记仇，快答应我。”

    她不记得那日她费了多大的气力才能点头，只想起那日一片昏暗。明明是阳光遍地，微风和煦，可是她的心里，却不由自主的晕下一片阴影。

    心里是涩然的，像是被强迫着吞下一片哑药，涩然的她说不出话来。

    她不再挣脱，只是木然的任景杞握着，看着远方灰青的轿子，自那儿来，再自那儿别离，竟突然感到手足无措起来。

    姐姐若不是来过，还不觉得自己有多孤单。

    五日的欢乐转瞬即逝，犹如一名清丽的女子突然被拖去了美丽的衣服，再次成为熙攘街头衣不遮体的穷人。她的痛处再也无可躲藏，仿若一下子被昭显在了众人前面，再也无所依托。茫茫天地间，又是她一个人在困苦，在战斗。

    “走吧，看不见了。”一旁男子的手突然松开，低低的声音像是怕触碰到她的伤感，她的鼻尖扑闪过一抹龙涎气息，转头看去，他已经快了她几步。

    心底突然有个地方软了起来，她想起这几日他对她的好处，演戏也罢，场面也罢，为己，为她，总是让她尝到了一丝温暖。尽管那恨依然深远的无法消除，可是在这宫中一辈子，她总不能时时让这些宿仇嗜心咬骨。

    繁锦快步跟了上去，看着景杞冷毅的侧脸，竟忽然觉得无话可谈，身后跟着一群太监宫女，像是在逼迫她承认他与她的现状，已经跟上来了，便逃无可逃。

    他的身形高大挺拔，在明媚的阳光下竟犹如神尊，紧抿的唇角显现出不容亵渎的帝君尊严。眉目之间，仿佛缩紧了这属于他的天下间最至高无上的权势，总是微微簇起，尽显冷凝沉稳。他的脚步迈的很大，每一步，都像是经历了千思万想，迈的笃定而又坚决。

    这就是她的夫君，若不是种种过往，无疑是那个要伴她一生的人。

    可是，这样亲密的关系，却让她觉得陌生。

    大婚如此长时间，仿若这是她第一次记清他的样子。

    疏离，冷漠，犹如他们的真实关联。

    距玉鸾殿还有很长的路，繁锦步步跟在他的后面，忽然觉得该说些什么打破现在的尴尬。

    她绞尽脑汁，努力想着属于他和她共同的话题。他们之间共通的东西太少，所以就是想找个话题，竟然也无从说起。

    好不容易，她想起来了，便脱口而出，“宸王呢？最近怎么不见宸王了？”

    景杞一直快走的步子突然停驻，极快的看了一眼她，伴着那几近如火的煦日，她甚至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一抹凌厉，继而，他的唇角一抿，慢慢凝结成一抹类似戏谑的弧度，仿佛是在谈及落入他手里的猎物，阴戾而又玩味，“宸王居心叵测，被罚半年不得进宫。”

    繁锦一怔，一时无话。

    “你若不说朕还忘了，明儿个好像便是宸王的解禁之期，明天，他便要上朝了。”他转过头来，一双明眸看着繁锦，在阳光的照耀之下，与眸瞳中跳跃的心事层层交织，竟滋生出几分桃花般的妖魅，“半年未见，怎会现在才想起宸王？”

    他的一声轻笑仿佛包涵了这天底下最绝情的不屑，声音轻扬，偏偏让她觉得如重石砸颈，“好歹也是差些与你进了洞房的人呢。”

    繁锦呆住，片刻间，景杞明媚的笑意像是幻化成了锋利的刀刃，件件直指她的心口。刚刚经历和煦，瞬间便置入酷寒，这样冷暖无法自控的感觉，渐渐刺激的她全身蔓延出一种麻木的痛感。

    ※

    翌日，宸王景略果真进宫上朝。众宫嫔妃尚在玉鸾殿请安，小太监便禀报繁锦，说皇上有旨，一会儿将与宸王前来玉鸾殿，特来拜见皇后。

    听闻此言，繁锦以身体不适为由，尽早的将郁嫔一干人等遣了下去，这才恍然响起，帝后大婚当日，宸王景略仿佛便未能来参加典礼。

    由着宫女给她换上了一身体显身份的宫装，打扮完毕之后，繁锦端坐在正殿的软榻上等着景杞与景略的来临。旭日明媚，无可保留的将自己的光辉满满的铺了玉鸾殿一室。放眼望去，室外明亮的几乎让人恍惚。繁锦静静的回忆着那个原以为会依靠他一生的男子，却只在脑海里勾勒出他的大体轮廓，五官、表情、作派，均化作阳光照在她身上的剪影，模模糊糊的，只洒下了片点的温暖供她凭吊。

    曾经认为生命里最重要的男人，如今却成为最模糊的记忆。若不是她偷听了景略与陆长河的谈话得知了自己的身份，如今的生活，会是什么样子？

    她会是宸王府的一个妾侍？一个最得宠最受人瞩目的妾侍？等到有一日时机成熟，他们便会将她的身份刻意昭示天下，借助她的安家女身份，说宸王才是一国之主。

    繁锦突然猛地摇摇头，似乎想要驱散脑子里这样的想法。这样的假设看似荒诞离奇，却真的有可能成为现实。这是太可怕的假设，可怕的她都不敢再想下去。

    因为端坐了太久，她腰间与脖颈有些发木。酸痛的感觉自腰间一点一点蔓延上来，直至纠缠到她的头顶。繁锦刚要站起来走动，却听外面小太监一声尖利的禀报，似是想要割裂这一世的光灿，竟让她猛地一惊，“皇上驾到，宸王到。”

第一卷 缔结 第十四章 过惘

    随即便看见一双男子，似是沐着满室的阳光而来，炫耀的竟让她看不真切。繁锦低头，走到殿中央，规规矩矩的跪下，“臣妾恭迎吾皇万岁，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后免礼。”景杞作势将她虚扶，繁锦退后一步，慢慢站起身来，垂首而立。

    身边就是那个差些成为夫君的男子，一靠近他，她的记忆仿若猛然复苏，他身上沾染的是那几日遍布在她世界里的清香气息，仿佛带着绿茶的香气，袅袅的，却又朦胧。不像景杞身上的味道，永远是威慑天下，恨不得覆盖一切味道的霸道。

    “臣弟见过皇后娘娘。”语气谦卑，不带那几日的半分缠绵悠远，像是彻底变了一个人。

    繁锦心里的酸涩一点点荡漾开，面对景略，她怀着很复杂的情愫，她感动，因为在那段灰色的日子里，基于美色也罢，基于真情也罢，他总是给了她一段美好的感情；她恼恨，那样一段无暇的情感，后来的结果竟然是他想借她登上帝位，犹如温热的皮肤突然碰触了冰冻的积雪，冷意流入骨髓，甚至让她透不过气来。

    “都是自家人。”景杞坐到殿中央的首座上，然后示意她们同坐在两边，“宸王，怎么今日见了你的皇嫂，反倒拘谨起来了？”

    “你们俩也算是有缘分，现在想想，竟像是有缘无份的夫妻。”景杞的声音微微上扬，并不附着往日那般逼人的气息，尾音处婉转，像是看了一场好笑的闹剧，现在只是对其中的可笑之处回味及讥讽，“朕很多时间都在想，若是那日宸王与皇后有缘走到最后，朕会怎么样？夏唐会怎么样？”

    看似亲人间无意的调侃，可是却让人感到莫名的压抑。

    繁锦无言，低眸盯着自己身上的绣纹，复杂的纹路纠缠成宫廷最繁华的形状，竟看不到哪是头哪是尾。片刻间，她的心也仿佛被搁置在了这样的纠错里，强迫自己镇定，却又感到无所适从。

    突然间听一阵声响，景略竟然跪了下来，“皇兄恕罪，原本就是臣弟糊涂了。”

    “臣弟并没有虑及如此地步，当时与您一同去王府，只是突然间便觉得此女子可人，因此便心生怜意想要娶进王府，却没料到会是皇嫂，差些亵渎皇嫂高贵的身份。一切都是臣弟糊涂，望皇兄恕罪。”

    景杞上前，故作兄慈弟爱的样子，叹道，“朕那日也是糊涂了。你也知道，安女对朕意义非凡。当日安家失火，朕便问了王怀远百遍千遍安家是否有人生还，当时王怀远笃定的告诉朕并无人逃出，所以此事才搁置起来。却没料到，繁锦竟就是安家女子，而且还遭受到那样的变故。”

    “朕那日只是气的糊涂了，一直相信王怀远的处事能力，却没料到会出如此岔子。”景杞微笑，却极快的看了繁锦一眼，“其实朕是最知道的，你我皆知先帝旨意，朕的弟弟怎么会对朕怀有不轨的心思？”

    “不知者不为怪。”景杞旋身，重新坐回首座上，眼里却含着几丝不动声色的冷笑，“朕刚才还自责了半天，禁你半年的足真是委屈你。”

    景略再次俯身，“臣弟谢皇兄体谅。”

    与景杞永远一身尊贵的明黄不同，景略着的是一身微蓝色的袍子，蓝的如同晴天碧云，温和而又澄澈，他微低着头，繁锦看不到他是什么表情，却恍然记起那日他长睫下乌墨的瞳眸流动如水，仿佛存的是溺毙她的心思，在微暗的烛光下熠熠生辉。

    他说，“嫁给我，甄繁素。”

    她犹记得自己那日的手足无措。她只是一个卑微的乐女，尽管在安家尚未失势时有着尚为尊贵的身份，可是也只是一个大户人家的小姐而已。何况现在的她，竟然为了生计，连自己的真实名姓都不敢公之于众。

    她如此身份，怎能高攀宸王？她有何资本去高攀那高高在上的宸王？

    可是她却在他的眼里看到了缓缓流动的爱意，虽然不急迫，却安稳的让她心动。自安家失火，她与姐姐的生活太过颠沛流离，姐姐又遭歹人强暴，更让她每日都生活的如履薄冰。她想要安定的生活，这几乎成为她生命里最遥不可及的梦想。尽管身负家仇，可是这样的梦愿，却成为她走下去的最大动力。

    所以，有一束温暖向她照来的时候，她几乎没有能力去抵挡这一分的温暖，只有迫不及待的去投靠他的温存。

    何况，他还对她说：“你在王家，我不放心。你难道还想重蹈姐姐的悲剧？”

    何况，他还对她说：“繁锦，跟着我，我会护你。”

    何况，他还对她说：“锦儿，我喜欢你。”

    何况，这是一个除了夏唐帝君之外最有权有势的男人，跟着他，或许会让自己的家仇更加明晰。她看着他明亮的双眸，犹如黑幕上的星星那么璀璨，忽然间眼睛仿佛失去了聚焦能力，只知道想随他走。

    她内心里种种强大的理由，都不能说服她不和她在一起。

    因此，她只能选择沦陷。

    那是她生命里最绚烂的时光，繁素得知宸王看中了她，自然也是惊喜重重。繁素对她说，可以利用他的身份去查清楚王家是否与安家失火有关联。她虽然点头，可是心里却坚定的认为，她是因为他对她的喜欢，才执着的跟他走。

    她未经世事，总以为感情要纯净的没有丝毫瑕疵。虽然也急于落实自己的仇恨，可是每一次看着他，都觉得自己的想法是那么的不耻。

    若不是偷听了他与陆长河的那番话，她几乎认为，她一生的幸福就会这样顺流而去。

    可是他，毫不留情的扼断了她对幸福，对她与他的所有期望。

    所以，那一次的选择，终不会是他。

第一卷 缔结 第十五章 陆妃

    “皇后！”往昔如水，她正沉溺在回忆中，耳旁却突然响起了景杞的声音。那声音来的是如此突兀，硬冷的打破了她所有思想，她不由得一凛，转头看向景杞，澄澈的眸子里此时却盈满迷茫，以至于一声不和体统的应答不假思索的流了出来，“嗯？”

    她的神情似是恍惚，如玉的面庞朦胧着一抹不确切，不知道怎么，他看到她如此表情，心里经有一腔厌恶慢慢滋生起来，于是又忍不住冷嘲热讽，“皇后今天怎么如此安静，难道有什么不舒服之处？”

    繁锦瞪大眼睛，仍是茫然的看着他，好一会儿嘴角才上扬出璀璨的笑意，“臣妾是在想皇上刚才说的那个问题。”

    一句话如石子溅入众人心海，冰冰凉凉的泛起涟漪，却无人续接。

    宸王走了之后，繁锦竟有几分如释重负的滋味。这次见面，他甚至没有看她一眼，许是恭敬，许是知礼，可是繁锦却宁愿当作他是愧疚，是不敢面对她。

    这样的想法，在繁锦心中，多是为自己解脱罢了。

    她微微苦笑，心里那一抹酸涩一点一点的流到心头，仿佛结成了无数条细细的绳索，将她的骨头都紧紧的缠绕起来，她竟有些缓不过气。她久久未动，依然保持景杞与景略在时那般端庄的坐姿，身体僵直的犹如浇铸，直到眼前笼下一方阴影。

    他看着她面无表情，目光飘飘渺渺的落在她的身上，很快便又转走，“朕想告诉你，两年一次的秀女选拔要开始，你是中宫之主，理应担当这些。”

    “臣妾遵旨。”繁锦被他生冷的语气猛地激起清醒，站起身来端端正正的行礼，“定不负圣意。”

    夏唐皇宫一向执行的是两年一选的秀女选拔制度。按照礼制，以郡县始，每郡要选出至少十名容貌品行俱佳的女子，上至各部大臣之女，下至郡县小吏人家，每户不得例外。景杞尚未亲政时，秀女选拔之事往往由得右相陆长河辅办，现在有了中宫之主，自然须由皇后打理。

    “娘娘，这便是这届秀女所有的名单了。”春萍递上一份折子，“陆大人说，关于他们的品性容貌评价分数，都在后面附着。”

    “嗯。”繁锦点点头，到了宫试这一步才算是真正的秀女，经过层层筛选，也不足五十人。繁锦仔细的看着上面名单，下意识的寻找那一个名字，找了一圈儿却没发现，便有些讶异的叹道，“仅有这些？”

    春萍笃定的点点头，“是，到了宫试这一步，是不会余下多少人的。”

    繁锦疑惑的低下头，再次翻阅了一遍，还是觉得奇怪，便又问道，“陆大人现在在哪里？”

    “应该是在云绣阁。”

    “云绣阁？”进宫这么久，却不曾听到这么个去处。

    “云绣阁是先前陆妃娘娘的住处，”春萍看她不解，解释道，“陆妃娘娘早殁后，先帝为了祭奠陆妃娘娘，再也没让别人进去过，找了侍卫将其封了起来。”

    “今儿个是陆妃娘娘的祭日。奴婢刚从去那儿的路口经过时，看见陆大人正朝那儿走，先帝有令，除了祭日那日可去云绣阁祭奠，平日不可去那里。”

    “哦。”繁锦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再次看了看那上面的名册，突然起身，“走，咱们也去云绣阁走走。”

    到了云绣阁之后繁锦才发现，这个云绣阁位于皇宫东北部，竟是除中宫外距上元殿最近的地方，而且此处与其他宫院不同，建筑曲径通幽，别有江南院落气质，院里面皆生长着翠绿的竹子，高耸入云，将整个云绣阁铺张了一天的翠色。其实若不是仔细找，平日繁锦是断不会注意到这个地方的。这地方虽与上元殿近，但位置却好像是偏了些，不易被人发觉，且风格在众华美大气的宫廷中犹为低调，既近却又显得远，仿若有人故意如此设计。

    许是好久没人来了，整个云绣阁竟渗透着一种阴森凄冷。繁锦眼风扫了一下春萍，自个儿踏了进去，“你在外面候着。”

    守在云绣阁的人看皇后娘娘来，均作出跪地行礼的姿势，繁锦摆手，停也没停的朝云绣阁的正殿里行去，还没踏进殿，却见景略一身灰色衣服走了出来，神色凄楚，看见她时，唇角却勉强的勾抹出一弯笑意，如同被乌云笼下的月牙，显着最苍白的神色。

    他原本要走出的身子停在殿门处不动，仿佛是在等她。

    等到她与他近乎与擦肩之时，景略垂着头，低低的呈了句，“皇后娘娘吉祥。”声音极低，可偏偏她却听了个清楚，甚至觉得犹如刀割般的凄厉。繁锦身子一颤，却不应答，只是微微颔首。

    云绣阁正殿弥漫着浓郁的香气，缕缕白烟袅袅，竟让繁锦觉得眼前蒙上了一层雾气。她向那个烟气升腾的地方走进了些，映入眼帘的竟是一名年轻女子的画像，细致的柳叶眉如月牙儿微勾，大大的眼睛泛着波浪，身子微侧在一旁的槐树上，呈现出一种娇嗔似的害羞。

    繁锦想着，这便是陆妃娘娘了，于是抽出一旁包裹的宫香，仔仔细细的在香炉上燃着，虔诚的跪在软垫上行礼。

    不知道什么时候景略来到她身边，跪在另一边的软垫上，虽是仰头看着画像上的陆妃，可话却是冲她说的，“谢皇后娘娘。”

    “母妃殁后，除了我与舅舅之外没人看过她，您是第一个。”

    繁锦短暂的应了声，想要说什么却发现无从出口，再次看了看画像上的女子，此时却觉得有一种难言的熟悉，画上的陆妃像是她见过的哪个人，虽是静止，可那一颦一笑中渗出来的娇媚，却让她觉得不可置信的熟悉。

    这样的女人，分明是在哪里见过。可是仔细一看五官，却偏偏记不起来。

第一卷 缔结 第十六章 折翼

    “您来这里是为了什么？”景略突然站起身来，有些居高临下的看着她，唇角勾出一抹讥嘲的淡笑，“在这个皇宫，我以为除了我和舅舅，没人记得这个云绣阁。”

    “您是中宫之主，嫁入皇宫不久。难道是皇兄向您说起这个地方的？”他唇角的笑意似乎有了温度，由夏至秋，一点一点儿变得冰凉，“这应该是最不可能的吧。”

    繁锦起身，刻意忽略他的语气里的冷嘲，扬声问道，“陆大人呢？”

    “舅舅去见皇兄了。”景略在一旁的绣墩上坐了下来，“皇后娘娘可是有什么事情要问舅舅？”看繁锦略有迟疑，便说道，“舅舅的很多事情我也是知道的。娘娘不介意的话，可以向我说一说。”

    还没等繁锦回话，景略突然又微微一笑，灰色的衣衫似乎也沾染了笑意里的酸楚，“要是说话，这云绣阁可是最安全的。”

    繁锦凝视着他，不由自主的点头。依她所知道的王家与陆家的关系，这事情原本就没什么忌讳的，便也放下心来，自宽大的袖子里掏出那份秀女名册，“王怀远之女王芸楚年方十七，姿色品性也应俱佳，且出身名门。这样的女子，为何不在秀女之列？”

    景略看着她静了片刻，忽然一抹极其诡异的笑容慢慢在唇角潋滟开来，似是苍凉，又像是悲悯，和着那浓浓的宫香气息，竟有一种呛人的冰冷味道。

    “深深宫闱犹若牢笼，他如何舍得将自己心爱的人锁在笼子里？”

    一句话，低低的犹如渺烟，却让繁锦硬硬的退后了一步。她看着景略的眼睛，那双曾经流动着无限温情的眸子此时正盛满了讥嘲的寒意，里面分明倒映着自己的影子，大红的衣服犹如在里面铺开了绚烂的花朵，却在那样的寒意里一分一分的凋零凄绝。

    繁锦强作淡定的一笑，刚才盯视景略的眼睛仿佛幻化成草草的一瞥。她扭过头来，装作漫不经心的看着袅袅升腾的烟雾，“是吗？”

    “王芸楚年方十七，按照夏唐十五岁便应应选秀女的规矩，她已经避开了一次宫选。天下人皆知王家女与当今皇帝情意深重，可却不知那女子出身望族，心高气傲，早就许下了心愿，除非当作皇后，否则绝不踏入宫门。”

    “皇兄将她视为心尖儿上的人物，又如何能勉强她？”景略突然一顿，似是叹息，“其实芸楚是极为聪明的，这宫闱之中，看起来光鲜亮丽五光十色，但是其中人物的苦楚，又有谁能知晓？一旦进入宫门，便少不了你争我斗，挤轧揣测。若我是皇兄也会如此，对待那样心爱的女人，除非把她视为正妻，否则断不肯也不忍将她送入宫来，如若执意与她在宫里齐翼，反倒是折损了她的翅膀。”

    “如此拥有，不如失去。”景略回过头，却见繁锦手指不知什么时候沾染上了香灰，乌蒙的铺上了她原本玉白的指甲。而她手心里仍掐着一只断香，像是记起了什么仇恨至极的事情，因为用力骨节变得发白凸起，嘴里却喃喃的重复他的话，“如此拥有，不如失去吗？”

    “是。”他看着她这个样子，积郁心里已久的怨愤终于爆发出来，汇聚成一声重重的肯定。

    “好。”只是片刻工夫，繁锦刚才的狠厉便已然消失不见，她反过身，迎向景略的眼睛，眼里的笑容犹如娇艳的玫瑰花，却带着尖尖的刺儿，一下便看到他的心里。她的菱唇一咬，如同吟曲一般发出悦耳的音鸣，虽不高声却渗着一种刻意压低的怨气，“那就失去好了。”

    “烦请宸王告诉陆大人一声，秀女应选原本就是宫规国制，哪能是因个人私情说免就能免的？”她一边说着，脚步却迈向了云绣阁正殿的门槛，微微侧头看向他微飘的衣袂，“本宫要在后日宫试的时候，看到王芸楚的人。”

    她快走几步，像是后面有什么恶兽追着自己一样，只觉得自己多呆在云绣阁一分便要多出一分危险。就在要踏出云绣阁院门的时候，胳膊却突然被人狠狠拽住，繁锦回头，正好碰触到景略的眼睛，狠厉的，怨愤的，仇视的，仿佛恨不能将她融进在他的眼睛里。

    她从来没见过他这样的眼神，纵使他欺骗她，在她的眼里，他也一直是温文如玉，云淡风轻般的淡雅。

    没等她反应过来，景略便把她拽回云绣阁里。她看了看四周，并没有人守候在侧，心里才略微安定了些，看着他不由得气道，“你干什么？”

    仿佛察觉到了自己的失态，景略的眸子一下子黯淡下来，他缓缓抬手，慢慢倚向云绣阁里精美的檀木屏风，看似无力的看着繁锦，眼里却有散不去的凝重，“繁锦，你是不是恨我？”

    繁锦突然怔愣下来，他竟叫她繁锦！自大婚之后，已经无人敢唤她的名字。

    她唇间漾起一朵极美妙的微笑，“宸王说哪儿的话，本宫就算恨遍了这宫里的所有人，也不至于恨到您的头上。”

    “若不是您，本宫怎么能得知自己的身份竟是如此尊贵？若不是您，本宫如何能猜测揣摩出这安家失火背后的渊源？若不是您，本宫如何能从那王家逃离，安生的活到今天？”

    “这一切的一切，可都是说不尽的大恩呢。”繁锦微微靠前一步，晶亮的眸子仿佛簇起了一团火，几乎要将眼前的人焚烧至尽，“依照宸王的意思，难道还要本宫下跪谢恩不成？”

    眼睛含笑，娇媚入骨。可那唇角，却早已冻成了冰。

第一卷 缔结 第十七章 我一直信你（求PK票）

    景略看着眼前的繁锦，语气低沉，倏的垂下眸来，这房子里只有他们两人，可他此时却像是自言自语，“我原本就和舅舅说，应该早将你的身份诉于世人，可舅舅说，若你从我，待一切生米煮成熟米饭之时，依照先帝旨意，我必将称帝。”

    “可是锦儿，我对你确实为真。”他突然抬眸，甚至有些希冀的看着眼前的女子，“自王府乐房相见……”

    “真真假假何以见得？”繁锦打断他的话，嘴角荡漾出一抹极其讥嘲的笑意，“宸王自小在这深宫长大，怎么也变单纯了？”

    她不想再说什么，反身便走，却在侧头的一瞬间，看到了云绣阁宫门前明黄的衣角，在翠色的竹园中，明晃的突兀。

    繁锦微微挑眉，忽然反过身来粲然一笑，正好对上景略怅然若失的眸子，他的身子微微一凛，似是吃惊。而她则用最美妙的笑容迎合他的讶异，微微倾身，吐气如兰，似乎还渗透着一丝稚气与依赖，“宸王，我一直信你。”

    最后那句话，说的虽不大声，却在空寂的云绣阁格外显得格外清朗。繁锦趁着景略木楞的时候，慢慢旋身而去。

    踏出云绣阁的时候，宽直的宫道一望无边，深得几乎能延伸到天际。举目看去，反而早已没了那方明黄。

    “娘娘，刚才皇上来过这里呢。”春萍轻轻吱声，“可是不让奴婢们通禀，只是站了一会儿，便走了。”

    “嗯。”繁锦简短应了一声，她贴着宫墙慢慢行走，一半面颊落在宫墙留下的阴影处，另一半却迎着太阳，半明半暗交汇在一起，平添了一份诡秘与深沉，她的眼角低垂，长顺的睫毛幽幽映下一抹灰蒙的阴影，而那唇角，却渐渐上扬了起来。

    那一声类似娇嗔的允诺，她相信他能听见。

    天仿佛染上了灰蒙的雾气，不到傍晚，便开始暗沉下来。打开窗子放眼望去，举目触到的皆是一片阴郁，像是要来一场暴风雨，现在只是隐忍的在云底酝酿自己的魄力。愈沉默愈爆发，这是老人们传下来的道理。所以现在外面虽是丝风未动，但是却仿若已经将沉闷的气息灌输到了众人的心里。

    繁锦望着窗外，渐渐觉得喘不过气来，不由得将窗子开的更大一些通风。

    “娘娘，现在这时候，进多了湿气是不好的。”玉梨站在一旁伺候，关切的看着她的侧脸，想将窗子再关上。

    繁锦看着窗外，似乎开大了只能进一些潮气，反而将自己沉淀的心事浸染的更加笨重难过，便转过头来，闷哼道，“关了吧。”

    繁锦刚在书案前拿起笔，便听到玉梨的一声惊呼，“娘娘！皇上来了！”

    她手里的毛笔砰然掉下，溅起一纸墨花，黑白分明，不知怎么了，突然忆起了白日在云绣阁迎上的那双眸子，也是这般分明，像是要将她印在心里。

    繁锦嘴角突然晕出了几分笑意，淡淡的，却显出几分沧桑。她不紧不慢的走到正殿，规规矩矩的跪下，等着那个人的来临。

    眼前一开始触及到那方青靴，她便开始低头请安，像是预知到了一切世事，“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清亮干脆，有一种凡事存于心中的从容不迫。

    “起！”他简短的应了一句，虽然只是一个字，她却听出了他心里的烦躁与不耐，那是刻意压抑的隐忍，若是给了一个出口，便会汹涌的泄发出来。

    繁锦看他如此反而更加淡笑，眉目之间甚至溢出了一抹自得。

    自他踏入这个宫殿，她便明了他的心思。

    那样浮躁的脚步，那样苦楚无奈的瞳眸，她竟像是寄于他身上的呼吸一样，一眼便可辨明他的喜怒哀忧。

    明明两人如此隔阂，她却能这样明晓他。

    这真是莫大的讽刺。

    果然，景杞重重的坐在软榻上，挥手遣散了伺候的宫女，看似无意的拿起一旁的茶盏猛地饮了一口，声音里还渗带着刚刚疾走诱发的喘息，“王芸楚为什么在名册里？”

    繁锦淡而一笑，无辜的眨眨眼睛，“王芸楚品行容貌俱佳，年龄也合适，且出身名门，此种人物，当为宫妃。”

    “天下皆知，皇上与芸楚有着深厚的情分，若不是臣妾，大概早就进宫为后了。”繁锦身子微微挺了一些，一双眸瞳在暗红的宫烛下更加黑亮，“或者说，臣妾只为偿情罢了。”

    “朕不需要你偿情，也不需她进宫来陪朕，让她在宫试初选时便落选。”

    “如此说臣妾就不明白了，为什么呢？”繁锦轻笑，脸上跃然的是轻松纳闷的表情，心里却被景略今日的话烫的灼痛，每笑一下，疼痛便更胜几分，“难道皇上不希望心上的女子在身边相随？”

    她要亲耳听到那个理由，尽管她不知道他会不会直言告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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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缔结 第十八章 偏要了你！（求PK票哇）

    她要亲耳听到那个理由，尽管她不知道他会不会直言告诉她。

    “正因为喜欢才不要她进宫。”他看着她，眼睛一眨不眨，神态竟是无比的认真，认真的充满了不可置疑的自信与霸气，而那眉目间的蹙紧，似乎是在为心里那名女子所担忧挂牵所致，淡淡的，在强硬的表情下滋生出一种苍凉出来，“芸楚那般傲气，进宫反倒束缚了她的自由，朕不想要一个被折翼的女人。”

    繁锦脑子一轰，耳边像是敲钟一般响起景略和她说过的话，“如此拥有，不如失去。”

    不如失去吗？繁锦心里一冷，唇角勾抹出一弯最刻薄的笑意，“宫规在前，法不关情，若王芸楚不入宫待选，何以服众？”

    “大家若都是抱了陛下这样的看法，以后谁会将女儿送到宫里来？臣妾在民间便曾听说，有些大户不愿意女儿入宫，竟千方百计隐瞒自己有女儿的事实。王怀远是前首辅大臣，是堂堂夏唐左相，此事若不身体力行做个表率，就不怕激起怨言来吗？”

    “臣妾是中宫之主，选秀是臣妾份内之事，何况皇上也曾经口谕臣妾经办此事，还请皇上不要插手好了，臣妾说过，必不负圣意。”

    景杞的眉头越皱越紧，“你是打定主意让芸楚入宫了？”

    “皇上不要偏揣臣妾之意，臣妾必会以公平的姿态来对待秀女选拔。”繁锦说的不卑不亢，字字句句皆有力度，让人辩驳不得，“不过臣妾觉得以王芸楚的姿色品性，若是落选，似是不大可能。”

    “此事不会如此单纯罢！”景杞突然站起身来，径直走到她的面前，她清楚的看着他微垂的嘴角和深邃的瞳眸，已经被她激起了怒意，因为隔得近，鼻孔喷出的气息张扬的在她面庞上肆虐，似乎在警告她不识好歹的玩火，“安繁锦，别以为朕不知道你存的什么心思。”

    一字一句，似是咬牙切齿，就差将她吞咽在腹里。

    “你想将芸楚招入宫，那时她为妃你为后，你大可利用这样的关系老报复王家带给你们的血仇。”他阴冷的笑，“安繁锦，你敢说你不是为了这个？”

    繁锦抬头，软唇竟擦着他的脸颊而过，两人均是一颤。繁锦猛地退后一步，两人这才隔得远了些，“您这都猜到了？”她不惧的回以冷笑，“臣妾就是如此，您大可按照您的想法来说臣妾居心叵测。她王家毁了我安家一族，将我唯一的姐姐致成如此，臣妾就算是报仇，这也是天经地义。”

    “何况您也小看臣妾的肚量了。”繁锦侧头，“臣妾是觉得自己害郁嫔流掉龙子，原本就心怀愧疚。而您登基三年尚未有子，这后宫实在不成体统，所以才想招纳群妃为您开枝散叶才是。”

    “皇上，您如果觉得那样想臣妾心里像是扎了根刺，倒不如这样想臣妾，臣妾实为夏唐根基着想，帝君后嗣，乃国之根本。”

    “好正当的理由！”伴随着音落，外面突然起风，吹的窗格砰砰哐哐的响。繁锦不自觉的回头看窗户，眼前突然袭来一阵光亮，利刃般的一道闪电将原本昏红的宫廷劈的透明，景杞冷硬的脸在那道光芒中似是燃着了火，显着近乎狰狞的光色，她终于看清楚了他爆发的怒意，心里竟有一种惧悚的感觉在身体没出息的蔓延，想要退后，却为时已晚。

    他伸手紧紧攥住她的胳膊，用力之大让她禁不住发颤，却死死的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喊出声，他狠厉的声音和着混沌的雷声在她耳边肆虐的绽放，却还是让她听了个清楚，他咬着牙，每一个字似乎都用尽了全身的气力，“既然想要为朕开枝散叶，那么皇后以身作则，第一个践行如何？”

    繁锦豁然瞪大眼睛，又一道闪电劈来，她清楚的在那双愤怒的想要吃人的眸子里看到了自己的惊惧。不由的扭着身子挣扎，却敌不过他的用力禁锢。

    他像是用困兽挣脱牢笼的气力，死死的困住她。

    繁锦惧怕之极，扭身之时抬起左腿想要踢他，却没想到他仿佛料到了她的想法，立即用双腿紧紧的将她的下肢别住。她犹如他手下的猎物，再也无挣扎机会，甚至连双手，都不知道在什么时候被他的大掌扭到了头的上面。

    一道道闪电劈来，她在忽明忽暗中看着他盛怒的脸，闪电仿佛化为了利刃，将他原本冷峻的脸分割成了狰狞的形状，他的声音在一声声雷鸣中逐渐变得模糊，粗重的喘息盘旋在她的四周，渐渐混合成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气息，“安繁锦，若想为景略守贞，朕偏要要了你！”

第一卷 缔结 第十九章 强幸

此章节省略部分，为了河蟹

第一卷 缔结 第二十章 水银

    为了河蟹，省略部分文字，大家想象……

    ——————

    “景略，不要……”

    一句话，幻化成巨大的冰砖，将景杞砸的鲜血横流，难耐的冰冷。他竟有些无措，只能笨拙的抱起她的身体，似是想要激起她的神志，第一次温柔而缱绻的将唇印在她眉间游移。可是那一句一句的话还是无比清楚，“景略，放了我……”

    “我痛，景略……”

    窗外传来一声霹雳，雷雨似乎带着砸穿天地的气势奔涌而来。玉帘被吹的啪啪作响，包裹着一种让人难喻的绝望。

    春雨，果真冰寒入骨。

    繁锦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醒来的，只看见自己腰间，胸部以及腿部有大片大片的瘀痕，在她身上似是描绘了一副名为狼狈的画。她只微微动了动身子，下体那种撕裂般的痛楚便猛地苏醒在她心里，痛的她几乎想要蜷缩在一处，再也不去面对那个带给他噩梦的男人。

    她将头蒙在被子里，慢慢想起最后的一幕，虽然眼前朦胧，她还是敏感的察觉到了他的异样，抱着她身体的胳膊一坠，仿佛突然失去了力气，害的她差点掉下来，粗重的呼吸突然间变得绵软，浅浅的，却撩动她的心。景杞大概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会用这样的招数来回馈他的所有蛮横，无关于感情，只曲曲两个字，便足可让他们的关系再次置入冰火不容的境地。

    繁锦在被子里轻轻的笑了起来，经过昨晚的挣扎，此时的笑声听起来更像是呜咽。她努力撑起自己的身体，慢慢套上肚兜和里衣，在那边的镜子里看着自己，眉角半弯，唇角上扬，明明是一副微笑的姿势，可是眼角处却有了几分酸涩，无论怎么压抑，也终觉无能为力。

    繁锦扯扯嘴角，努力摇摇头让自己清醒，然后慢慢自床底下掏出一个盒子，拿出那个大婚时臣下上贡的琉璃球，里面有一只犹在展翅的蝴蝶，像是依旧有着生命一般，美丽的让人惊叹，据说，这是邻国北丘的最新技艺，用一种名为水银的东西来保存这样的动物，可保其不烂无朽。

    其实，她们或许还不知道，水银还有别的用途。

    繁锦深吸一口气，轻轻的转动下面蓝色的按钮，几滴水银便像是露珠一样滑入了茶盏里面，渐渐的与水融为一体。她端起茶盏，仰头，似乎是带着某种不为人知的决绝，干脆利落的一气喝尽。

    喝完之后才发现茶盏里的水竟是冷的，犹如刚融开的冰一样，自喉咙四散开了她身体里的各个角落，可是她的心，却豁然轻松起来，仿佛那水也带着冰冻的能力，将她整个人冻僵。

    安繁锦，再一次变得无坚不摧，她想。

    秀女宫试复选的那一日很快来到，按照繁锦的旨意，复选就在玉鸾殿前的小广场上举行。根据宫规祖制，复选主要是由皇后与各宫妃子挑选，待到挑出合适的人来之后呈报君主，合心意者留下为妃，其余赐给各位王公大臣。

    这次也不例外，繁锦身着皇后礼服坐在中央，各宫妃子依照名分分列左右。

    进入复选的秀女们早已经跪在了小广场，只等中宫及别宫妃子考试挑选。繁锦细细的翻着手里的名册，时不时的问上几句，其实一切几乎没了价值，因为她第一眼便看到了队伍里低垂着头的王芸楚，她相信所有宫妃的注意力，也都集中在了这个夏唐帝君魂牵梦萦的人物身上。

    可是有些场面功夫，却还是不得不做。

    繁锦看似漫不经心的提了几个人的名字，最后在名册上用朱笔勾选出几个，顺手交给司寝局主事，“这是本宫的意见，看别的主子还有什么特别喜欢的没？”

    看主事一脸诚惶的样子，繁锦微微一笑，招了招手，示意主事稍稍凑近一些，“别的本宫不管，这王怀远之女王芸楚一定是要当选的。”

    众妃听了都大为惊讶，原以为繁锦会利用这个工夫羞辱王芸楚一番，继而以各种理由让其再也不能踏入宫门一步，他们虽不知道繁素与王家的怨愤，但是繁锦是一朝皇后，若把王芸楚这个皇上心尖儿上的人物召进宫里，不明摆着是自找难堪么？

    “且不说这王家身份，就说这王芸楚与皇上的关系，相信大家也都清楚。”繁锦站起身来，墨黑的瞳眸在阳光的照射下竟有些熠熠生辉，“本宫作为一朝皇后，需体恤皇上之所想，盼皇上之所盼。所以，你们几个商量一下，再拟出五人名单来，明日上元殿呈报圣上。”

    众妃面面相觑，仿佛不知所措。繁锦轻笑一声，募得转身折回玉鸾殿。大红的凤袍在风的鼓动下微微上扬，衣摆上的烈焰凤凰似是要飞舞而出，征显出一种无法直视的张扬。

第一卷 缔结 第二十一章 定选

    傍晚时分，司寝局太监上呈了册子。繁锦看了看，里面一共有五个人的名字，旁边还都附有插图，虽不说个个天姿国色，但也算是仪态万方，再看看背景家世，也都不容小觑。

    最后一个名字就是王芸楚，繁锦盯着她的画像看了半晌，募得想起曾在王府的日子来，大概基于她与皇上的特殊关系，她在王府说话几乎比王子华这个少爷还有分量，还记得她永远疏离的目光，仿佛整个府邸没什么东西可以入到她的眼里，不管看什么，都是冷漠飘忽。只一次，她看到她美丽的瞳眸里泛起了波光，脉脉含情的让同为女人的自己都移不开视线，后来才知道，她看到的是皇上，那个心里的男人。

    这便是笑话般的际缘，繁锦冷笑一声，将册子放到案桌上，转身移到榻子浅浅睡去。

    青灰色宫砖铺成的道路绵延顺长，玉鸾殿通往上元殿的方向原本就是笔直的方向，清晨混着淡雾，更像是延至天际的通途。繁锦紧裹青丝风袍，带着五位新选的秀女，身子笔挺的走向上元殿。

    经过层层通禀踏入上元殿的那一霎那，繁锦蓦然抬头，便看上了那一双平静却深邃的瞳眸，这是他们自那日以来第一次相见，经过时间的刷洗，那日刻骨的恨仿佛已经褪去了颜色，他依然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皇的说辞，明显是不想进行下去，众妃看到繁锦已有不悦之意，均低下头不说话。

    “你们都下去吧。”繁锦挥手，“本宫累了，册妃之事这是最后一次提起，以后谁都不要提。”

    各宫主子离去之后，繁锦像是极累了一般，半卧在软榻上假寐，春萍慢慢的捶打着繁锦的腿，微风轻轻浮过脸庞，竟慢慢的有了些困意，猛然间听到繁锦“哼”了一声，似是感到不舒服，低低的唤了一声，“春萍？”

    “在。”

    “关于王芸楚进宫的事情，外面都说些什么了？”繁锦眼睛依然不睁开，声音有些含糊不清。

    “有的说您大度，为皇上着想……”春萍顿了顿，“还有人说您是为了讨好皇上，为了联合王芸楚一块儿争宠……”

    “就这些？”繁锦轻笑，仿佛一切已是意料之中，既不反驳也不回应些什么，身子一翻，噙着那微微笑意便再次浅眠过去。

第一卷 缔结 第二十二章 阴谋

    杞炀三年四月十二日，正式册妃。

    所谓册妃仪式，因为时间仓促，内务府实在是来不及准备些什么，只是发了诏书及相应品级的服侍冠礼便结束，另外，依照景杞旨意，晚上在上元殿赐宴宴请群臣。

    繁锦早早的便着了盛装在上元殿等候，正中央的席座上，景杞位左，她位右，接受新妃及各位臣子的恭贺。

    自从那日册妃相见，景杞与她又隔了几天未见，两人之间除了行礼和受礼之外，似乎并没有什么话可说。景杞噙着淡雅有力的笑意，不时接受群臣的祝贺，而她则浅浅的饮着酒，一派漫不经心。

    天下只有他与她能并坐在一起，可偏偏没有交集。

    繁锦早就感受到了群臣恭贺的意味，在恭贺景杞喜得宠妃时，多会向她瞥上几眼，有善意的同情，也有看好戏似的戏谑，她低声不语，只是偶尔扬起笑容来应付场面，整个宴席处处欢声笑语，唯有她静如薄影。

    突然间有个声音自耳边传来，她倏的抬头，却见景杞目不转睛的看着她，清澈的瞳眸里映出自己因微醺晕红的面颊，仿若她已经被他的眼睛吞噬了一样，扭曲而又残酷，“皇后。”

    “朕有此日，多是皇后功劳。”景杞端过酒樽，唇角漾起一抹淡薄的笑意，似是将什么都看到了心中，自负而又漫不经心，“有此贤后，朕之福也。”

    繁锦弯身垂目，刻意忽略他话语里的讥讽之意，“谢皇上。这原本是臣妾的份内之事，当不起皇上的夸赞。”

    “王爱卿，朕觉得最应该向皇后致谢的就是你了。”景杞话锋一转，看向殿下的王怀远，“你说是不是？”

    话音未落，王怀远便高举酒樽，来到繁锦面前微微俯身，“娘娘的大恩大德老臣一家铭记于心，老臣敬娘娘一杯，芸楚在家娇纵，若有有违宫规之处，还请娘娘多加教导，凡事能多体谅一些。”

    繁锦淡笑，看着王怀远那微褐色的双眸，笑意更加嫣然，说出的话却是极其缓慢，仿佛一字一句都像是在脑子里思索了千次万次，“王大人，本宫这次不欠你们王家的了，你们王家赐给我姐姐繁素一份婚事，本宫还了一份给你们，不知这个情，可还偿得？”

    王怀远倏的抬头，繁锦的眼里透出粲然纯净的笑意，笑容里没有一丝阴影，可偏偏让人觉得似是被一把冷刃戳透胸口，已经看到了鲜血漫地，可由于太冷却不觉得疼。

    他只能努力屏息，心里募得涌上一种不祥的预感，仿佛要冲入他的喉咙，可却还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只能就这样奋力压抑着，面子上还要维持面静如水的笑意，“娘娘说笑了。”

    “王大人放心，本宫自会好好对待芸妃。”似是看出王怀远的异样，繁锦轻轻一笑，随即端起酒樽，以袖掩口，一仰而尽。

    夜晚的宫廷静谧的几乎诡异，笔直宽阔的宫道上，巡夜的侍卫迈着齐整的步子在宫里游走，总算能为这宫廷增添一分人情气息。放眼望去，随处可见大红的宫灯伴风摇曳，飘飘忽忽的，像是蒙着热气，无端便将人的心里渲染的阴沉潮湿。自上元殿席散去，繁锦便遣散了随侍的宫女太监，一个人在这宫里行走。

    白天太清晰，太容易将自己的弱点暴露给别人。唯有夜晚，一派漆黑，反而更容易保护自己。

    繁锦入宫这么久，还是第一次行在这名为“家”的皇宫里。今天是景杞的大好日子，按照规矩他现在应与新人交欢，也无暇顾忌她的去向。繁锦浅叹一声，竟觉的有些放松。

    等到回宫的时候，已经是三更天了。繁锦一踏进门，便见春萍急急的迎了出来，“娘娘哎，您怎么现在才回来？”

    “嗯。”繁锦有些疲惫的一摊手，不顾他们搀扶径直走到榻子上坐下，“怎么了？”

    “皇上来过了!”

    “什么？”繁锦一愣，接过帕子的手骤然攥紧，眉毛微蹙，“皇上来过了？”

    “是。”春萍无奈的看着她，“我们只能告诉皇上您出去散心了，皇上听了也没再说些什么，皱了皱眉便又折身回去。”

    “哦。”繁锦略有所思的嗯了一声，烛光昏暗，象是怕人遗忘一般，偶尔会发出劈啪的声响。她绞尽脑汁的想了很久，却总也找不到景杞来找她的原因，脑海里突然浮现出她今日在宴席上与王怀远对话的一幕，难道是因为那句玩笑似的“一语双关”，景杞才特地来找她算帐？

    想到这里，一切竟豁然开朗起来。

    原来这就是开始护人了，繁锦想着，眼前又浮现出那双愤恨的瞳眸，犹如一个孩子被抢去了挚爱的玩物，定定的看着自己，表情是那样的顽固偏执，完全不同于那日夜晚的暴烈与冲动，竟有一些稚气未脱的味道。

    日子还长，她有足够的精力来应对他的占有欲。

    翌日清晨，繁锦依然卧在床上困意未消，床帐里陡然进入一道刺亮，她有些不情愿的睁开眼睛，嘴里嘟囔了一句，“该起了？”

    “娘娘，郁嫔殁了！”玉梨的声音虽显然是刻意压低，但依然有一种无法遮掩的急躁。

    繁锦一惊，一身的慵懒在顷刻间已被玉梨这话弄得烟消云散，她坐起身子，倏的瞪大眼睛，“什么？”

    “郁嫔殁了！”玉梨紧紧的盯着她，“今天清晨，巡夜的人在御花园的湖里发现了郁嫔的尸体……”

    “怎么死的？”繁锦惊愣的瞪大眼睛，不敢相信这个事实，“昨天在册妃宴上不还见到过的吗？怎么会死了？”

    “大概是失足跌下去的……”玉梨的声音竟然越压越低，繁锦看她似有难言之隐，连忙套上衣服，由着宫女为她套上外衫，摆摆手将其他宫女遣了下去，“怎么……”

    话音未落，殿外通禀声音便传来。繁锦只觉得那一声万岁犹如捣乱人心智的魔咒，尚来不及反应，眼前便出现了那个明黄色的身影，似是在室外站了很久，仅仅是靠近，她便觉得面上有扑之而来的浊沉的寒气。

    繁锦的心尖突然微微颤抖，犹如预料到了什么情境，却还是俯下身去，努力让声音平淡如昔，“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起来。”头顶上的声音夹带了些粗重的气息，仿佛是疾走到玉鸾殿来。繁锦慢慢起身，甜腻的脂粉气息募得飘摇至鼻，顺着鼻翼霸道的袭入她的心肺。她突然觉得有些难以呼吸，缓缓抬眸，却看到景杞满目的焦灼与急切，眼中甚至有了血丝，粗哑的声音掩不住疲惫，“朕有话问你。”

    繁锦一愣，继而淡笑开来，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事情，却还是答，“请皇上明示。”

    她视线微微下移，这才看到他马甲上的襟扣竟漏扣了一颗，一向讲究仪容的皇帝竟能慌忙至此，她不用想也知道他到来是为何意，看到他反身，繁锦唇角上扬，竟抹出一弯讥诮，像是在等着看一场可笑的表演，因此才早已收拾好了表情。

第一卷 缔结 第二十三章 质问

    却见景杞突然执起她的手，不由分说的将一个东西塞到她的手心。她只觉得手心一阵冰凉，像是突然塞进了一个冰凉的雪块，与他来不及撤走的手背温度慢慢摩擦，也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其他，她竟瑟然一抖。

    低头一看，竟是一只镶着紫色流苏的玉钗，玉钗以鱼尾勾勒，看起来曼妙无比。

    “这是什么东西？”她扬头，声音婉转，“陛下的赏赐？”

    景杞盯着她看了半晌，犹如那次在王府里的见面，一样的探寻，一样的研究，“你不认识这个？”

    她微微举高，玉钗在初晨的阳光下莹起美轮美奂的色泽，让人不忍移目，“臣妾不认识。”

    说罢，便要还给他。

    他却不接，只是静静的看着她，刚才饱含情绪冲突的眼睛已经收起了戾性，再次恢复了往日喜怒不形于色的淡薄，仿佛是在说一件再也平常不过的事情，“这是侍卫在郁嫔身边发现的东西。”

    “哦？”繁锦扬声，掠过景杞目光的追寻，却自顾自的在铜镜前坐了下来，因她刚刚起床，发丝尚未来得及梳理，就这样随性的搭在肩头，如同流泻的瀑布。繁锦轻轻一挽，便将那玉钗别在耳侧，然后转过身来嫣然一笑，“皇上，您看见了么？发钗要配人的脸型，臣妾不适合这个，所以不是臣妾的。”

    景杞眼睛停驻在她微微勾起的唇角上，眸光流转间，却透出一抹苍凉与无奈，“朕知道不是你的，那玉钗，是芸楚的。”

    他的声音明明是低沉无奈，而繁锦却感觉出几分轻佻和讥讽。只听砰的一声，玉钗突然坠到了地上。她垂头看着依然完好的玉钗，一抹冷笑却凝上唇角，事到如今，她终于知道她心里早就预感到的不祥从何而来。

    “臣妾懂皇上的意思了。”她仰头看他，眸子里并无半分慌张，反而尽是事不关己的无谓。仿佛燃烧正盛的烈火突然被人猛地浇熄，景杞的心瞬间冷凝下来，他为了她，匆匆来此，想要的便是她的一个解释，是也好，不是也罢，总该给他一个说法。

    可是万般没料到，他这样的焦灼竟然遭遇到了她如此冷淡的碰触，是早已胸有成竹，还是事情原本就是她所为之？

    “皇上是怀疑臣妾所为？”她的唇角慢慢荡漾出一丝浅笑，“也罢，芸妃娘娘刚册立，又一直与您昨天在一起，怎么会到御花园去？臣妾原本就与郁嫔有着旧怨，此事宫中诸人皆知，陷害郁嫔之后，又栽赃芸妃，企图一举两得。”

    她料定了他匆匆而来定是兴师问罪，昨日她只暗讽了王怀远一句，便激起了他傍晚的寻仇，如今又生出这样的事端，必定是来为佳人洗脱罪责。霎那间，竟有一种委屈之意自心底喷涌而来，声音也有丝丝涩哑。

    “你知道便好。”景杞盯着她，浓眉紧蹙，唇齿间却硬挤出几分生冷的笑意，“身为皇后，行为不端，该是如何后果？除非你能为自己洗脱罪名，否则，宫规难容！”

    “朕只问你一句，昨天朕来寻你，你不在寝殿。侍卫说发现你在御花园，你去做些什么？”

    这才是事情的要害之处，亦是她能否洗清罪名的关键。

    “闲的闷了，便想出去走走。”繁锦并不抬眸，不同于她刚才的讥嘲嚣张，此时反而有一种无奈的消极，仿佛已经不屑于回答他这个问题，“于是就去了御花园。”

    “闲的闷了？”景杞一声冷嗤，步步紧逼，“为什么闲的闷了？”

    繁锦猛地抬头，她突然觉得自己似乎在瞬间便被逼上了绝路。他的声音威严有力，几乎不给她留一点躲闪余地。她豁然想起他那日与她在玉鸾殿的疯狂来，也是如此，他逼着自己认清楚自己的现状，霸道的让她成为一个不单单心系仇恨的女人。可是今天，她能说些什么？他的宠嫔惨死，而自己偏偏与她有着众人皆知的宿怨，她又能说些什么？

    就算是她说了，他肯不肯信也是个问题。这是别人已经设好的局，完美的似乎就等着她傻兮兮的跳下来。繁锦眨眨眼睛，似乎从那双深邃的瞳眸里发现了自己的无助仓惶。她一直觉得自己已经有足够的能力抵挡宫中所有，却没想到事情来的如此汹涌，她竟连一个辩驳的理由都没有。

    而他仍然紧紧的盯着她，似乎是在等她的答案，眼神固执平静，带着隐忍的霸道。

    “不知道。”繁锦迎上他的眼睛，竟真的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她能说自己是因为看到他与王芸楚的册妃，心中无端烦闷吗？那样的话，无异于自取其辱。

    “皇上今天过来问臣妾这么多话，其实心底已经有了答案，”她的声音放低下来，绵绵的却像已经扎入了他的心，“若是一心认为郁嫔之死是臣妾所为，那还浪费这些口舌做什么，您直接让宗人院直接抓人便是。”

    “只是郁嫔死了，对臣妾有何好处？”繁锦冷笑，“若臣妾执意寻王家的仇，也不会用如此低的伎俩。”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繁锦突然跪下身来，“臣妾相信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是落井下石还是蓄意谋划，相信皇上自有明断。”

    一席话说来，仿佛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繁锦低低的垂下头，再也不说话。

    “那你希望朕是明断还是落井下石？”景杞突然低下身子，有些愤恨的捏着她的肩膀，“安繁锦，不要以为这夏唐皇宫是你们安府，天真的相信什么清者自清浊者自浊的鬼话。朕告诉你，虽然朕看你讨厌，恨你入骨，可还不至于就凭此事便想废了你！”

    “朕想要的是看你一点点痛苦，而不是这样便被别人稀里糊涂的就送了命！”他站起身来，袍褂的衣角在她脸上划过，如同突然生出了厉角，双颊竟滋生起一阵剧痛。

    “来人啊！”她怔怔的看着他挺立的身影，嘴角勾抹的是冷漠至极的戏谑，犹如她是一个不争气的玩物，“传朕旨意，皇后因郁嫔一案有重大嫌疑，禁足一月，其他诸人不得进出玉鸾殿，违者定杀无赦！”

    话音未落，他募得转身便走。飘扬的黄汇聚到她的眼前，与刺目的阳光混在一起，繁锦只觉得玉鸾殿亮的可怕，甚至让她眩晕。

第一卷 缔结 第二十四章 心事

    “娘娘！”见景杞踏出房间，玉梨忙上前一步搀起繁锦，她仿佛突然失去了力气，整个身体几乎挂在玉梨身上。玉梨看到她有些心疼，气急道，“娘娘！您怎么不和皇上说清楚啊。”

    “我说了他们就能信了？”繁锦微微一笑，就势坐到软榻上，“既然是局，就不会这么轻易的摆脱掉。现在我能做的，就是束手就擒。谁吆喝的最紧，谁就是幕后那只最黑的手。”

    玉梨瞪大眼睛，“万一事情无法收拾呢？”

    “那也得认。”繁锦嘴角抿出一弯冷笑，她的脸色苍白，衬得那抹微笑犹如冰雪上的玫瑰，艳丽异常，“终会有这么一日，只是没想到这么快罢了。”

    夏唐皇宫静的让人压抑，很多宫女太监来来回回在宫殿回廊里忙碌穿梭，可就是没有一丝声音。这样的静原本就是他所习惯了的，是他治理下的夏唐江山一直秉承的尊贵体统与威仪，可是今天，却莫名的觉得烦躁与沉重。透过晶莹的玉帘看向殿外，阳光被分割成条条的暗影投入室里，更显得整个宫廷阴郁冷森。

    一手支头，景杞突然觉得浑身疲惫，明明四周一片寂静，可耳边却不断响起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听天由命的无奈，更多的则是他熟悉的倔傲，紧抿着嘴唇，告诉自己清者自清浊者自浊。

    这是从小居于宫中的他听到的最可笑的笑话。在宫里，向来是真假难辨，权势和威严足可统御一切黑白真假，又怎么能单纯的以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来评定自己的命运？

    他冷哼一声，一抹讥嘲的笑意自唇角慢慢凝固，说不清楚是讥诮自己还是冷嘲她人，总之便觉得可笑。正欲打开折子，鼻尖突然飘来一阵清香，声音甜腻入骨，“皇上……”

    “芸楚啊。”景杞抬头，唇角冰冷的笑意慢慢加深，一把将她拥入怀里，“郁嫔的事儿，听说了吗？在郁嫔的周围可是发现了你的玉钗。”

    “臣妾昨日可一直与您呆在一起，不对，有暂时的分离，您那时去找了皇后娘娘。”王芸楚拿起案桌上景杞的朱笔，看似无意的把玩着笔末上柔软的绳结，“其实皇上已经心里有数了吧？若不然，今天在现场发现了臣妾的玉钗，怎么反过身来去找皇后娘娘？

    景杞不语，微微垂眸，眼睛驻足在芸楚白瓷般的手腕上，似叹息却渗着阴冷，“王家不该如此心急。”

    “朕认为王怀远做事老道沉稳，却偏偏在这事儿上行的拙劣。”他的语气沉稳，但眼神却有一种摄人的寒意，“明眼人一看便知，此事是真是假。”

    芸楚自他怀里滑下，坐定在他旁边的位置上，笑意嫣然，“父亲心知上次行事不利，这才导致安繁锦入宫，所以一直对皇上有着愧疚。这才想快刀斩乱麻，省的您夜长梦多。”

    她的长指甲突然抚上他的脸颊，冰凉的指肚凑到他的唇，神情妖媚。慢慢欺身向上，眼看着就要覆及他的唇，景杞却一闪身子，随便拿起一纸奏折，阻挡了那吐气如兰的诱惑。

    见他如此，芸楚身子微微后移，如渊的瞳眸浮上了点点自嘲与淡漠，“皇上，因为您，安家与王家已结下了深仇，倘若王家不先出手，这宫里最惨的，怕只会是王家。而死的最快的，必会是我。”

    景杞淡淡的瞥过她，依然无言，可是眼神里，却已经有了帝王的摄人与犀利。

    “皇上，在这宫里原本就没有真假。所有的事情都是做给您看的，您只要说假没有人敢说真，您只要说真，假的怕也是再真不过。”王芸楚突然笑了起来，笑容明艳，犹如雕刻在唇角，“父亲只是给您一个处理安繁锦的台阶，如若您意已定，此事便足可置她末路。但是如果，您改变了主意……”

    她的声音延长，慢慢的，回旋在他的心里，仿若在告诉他，他已经无路可走，只能顺着王家的脚印尾随下去。

    透过玉帘进入室内的光投到景杞身上，他微微侧身，芸楚只觉得他突然隐藏在了光影的晦暗不明中，竟看不清他的表情。景杞的声音沙哑，手里拿起朱笔，却不去看她，“王芸楚，朕告诉你，不是因为朕，王家才与安家结下深怨。”

    “想要除掉安家，却也不要认为朕是傻子。”他微微抿唇，唇角在光影下犹如雕刻，凝成一弯极其冷峻的弧度，“这夏唐，朕才是皇帝。”

    王芸楚一愣，张张嘴想要说些什么，看到景杞冷毅的侧脸，闷了半晌，却还是化为一声吁叹，“是由于父亲冒犯了您的权威，还是因为您已经爱上了那个女人？”

    景杞猛地回头，似是不可思议一样紧紧盯着她的眼睛，一双炯炯的眸子，犹如被戳透了心事，亮黑的让人无法移目。

    他没有回答什么，她却仿佛已经知道了答案。

    “皇上，咱们终于谁也不欠谁什么了。”芸楚温婉一笑，明明笑的粲然，却犹如一把刀，狠狠的刺入他的眼睛。

第一卷 缔结 第二十五章 逼迫

    繁锦早已经料到了这个阴谋的始作俑者是谁，事情做的如此明显却又狠厉，犹如没有经受过训练的杀手，只知道取人性命，却不知道如何更好隐藏自己的企图。

    这个宫廷，只有一个人，才会对她如此痛恨。也只有一个人，才会如此仓促的想要除掉她，渴望的甚至不知道隐讳自己的心思，但是仅凭那人的身份，或许只造出一个假象，众人便不敢再说二言。

    她紧紧攥住拳头，却突然觉得手心一阵湿腻，低眸一看，长长的指甲竟不知道什么时候折断在掌心里，竟有些血肉模糊。繁锦木然的看着流淌着的血，眼前突然出现那一晚的疯狂，两个人曾经如此亲密过，却终究抵不过命运。即使她依照姐姐繁素之言想要忘记仇恨，可他却还是不容许她生活在他身边。

    她有些想不通，郁嫔死后，他匆匆忙忙的来到玉鸾殿看她，即使那一种关切是假，那一种焦灼是假，可那一身仆仆的寒霜却是真的。难道他只为了看她的笑话，看她被人暗算后的反应？他如此希望她败在他的脚下，所以才装出那么一副迫不及待的忧心？

    “娘娘，别多想了。”玉梨为她端过热粥，笃定的咬牙切齿，“此事必是芸妃做的。”

    繁锦微微一笑，既不认可也不否定，只是越发握紧粥碗，仿佛心里很冷，迫切需要汲取这温度一样。

    她与王家虽然有恨，但是她不相信王家会胆大到直接陷害她，她毕竟是当朝皇后，除了那个男人，谁能直接对她下手？正如安家失火一样，所有的一切，王家只是个刽子手，而那幕后的黑手，才是真正的仇人。

    他和她，终究是没有一丝余地。

    已入夏初，天经常是前一段阳光万里后一段便开始阴郁的变幻。此时已经是午后，瓢泼大雨刚刚冲洗了整个天地，使整个宫廷透着别样的纯粹，明黄的琉璃瓦在太阳的照射下散出耀眼的光芒，更显得宫廷深宏博伟。

    景杞依然在定乾殿进行朝议，高坐在殿堂之上，听着江南的水患，北国的风沙，他竟有些心不在焉，许是由于这几日不能安寝的缘故，太阳穴竟隐隐做痛起来。帝冕上的金玉流苏搭垂至眼前，摇摇晃晃的闹得他眼晕。

    殿下臣子的发言已渐渐平静，景杞看了看一旁的沙漏，已过了朝议的时间，便抬起头，例行公事般的问了句，“众卿家还有事儿吗？有事通禀，无事退朝。”

    声音疲累，仿佛经历了一场苦战，竟不复往日的硬朗沉稳。

    大殿静谧了一会儿，原以为再无人呈禀大事，景杞站起身子便要退朝，却见王怀远突然向前一步，“臣有事禀报！”

    景杞站定，看王怀远坚定的样子，竟有些不耐烦，“朕今日身子乏累，有事明日再禀。”

    “皇上，此事不宜推延！”王怀远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郁嫔被害一案若是不查个通透，只怕后宫必会人人自危啊！”

    “以爱卿的意思，那是知道郁嫔是被谁害的了？”景杞反身，“爱卿身居要位，最应知道凡事都要讲求根据。”

    “是！”王怀远重重点头，“臣自有分寸，还请皇上与众位大人听臣一言。”

    “在郁嫔身边发现的玉簪，是芸妃娘娘尚未入宫时在家所戴的饰品，并未跟入宫中。”王怀远抬头看着景杞，眼里像是突然簇起一团火，逼迫他不得不在繁锦身上早作决断，“只有皇后娘娘在老臣家里居住过一段日子，因此，郁嫔一事，皇后有着最大的嫌疑。”

    景杞一语不发，只是直视前方，像是听了进去，但也仿佛没听进去。时间仿佛在此刻静止，难耐的静谧袭来。

    “王大人此意差矣。”就在众人大气也不敢喘一声的时候，宸王景略突然迈了出来，“贸然定罪皇后，王大人居心倒是有待考证。”

    “何况此事应属刑部责任范畴，王大人虽高居左相，但也不应主持刑部大事。郁嫔一事，就算皇后娘娘有着嫌疑，那也应该由右相陆大人查明禀报吾皇万岁，何须王大人劳碌？”

    一席话如同重石压顶，将王怀远压得说不出话来。他紧紧的看着眼前年轻的男子，一身尊贵，有着常人无法形容的天家骨气。这便是先皇所册封的“宸王”，是这个帝国仅次于夏唐君主景杞的男人。他突然觉得沉重，转头看向景杞，希望能激起他的警醒。却见他依然目视前方，似是略有所思，眼里却盈满了迷茫。

    郁嫔之事已经过去了五日，按照他的预料，景杞自应抓住机会重重治安繁锦的罪过才是，又如何会这般故意拖延，犹疑不决？

    身子微微后仰，站立的大臣立即意会到了他的意思，接二连三的有人跪下，“此事不宜推延，请皇上速速决断。”

    事到如此，当断则断，他已经无路可走，退一步则是深渊，只能毅然向前。

    景略深深皱眉，“皇兄……”话却只能悠扬，无法再续说下去。

    “朕已命皇上禁足，不得踏出玉鸾殿一步。”景杞低下头，打断众人的猜忌，“为保此事公平决断，事情大白之后皇后方可出宫。陆长河，限你五日，是不是皇后所为，必要给朕一个结果！”

第一卷 缔结 第二十六章 退路

    回到上元殿，景杞只觉得满心疲惫，胸膛说不出什么感觉在四处游走，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几乎是瘫软在软榻上，他伸出手指揉着太阳穴，慢慢的头疼好了一些，蓦然睁开眼睛，发现王怀远竟站在他面前。

    “臣看皇上疲累，未经通禀便擅自闯了进来，请皇上恕罪！”王怀远用词谦卑，但话语却无半分软弱之意，苍老的身子稳稳的挺着，一双褐色瞳眸直直的看着他，眼睛里，竟流动着一抹强硬的挑衅。

    景杞突然笑出声来，笑的无所顾忌，甚至像一个耍赖的孩童，“王爱卿，您这是请罪吗？”随即声音变慢慢变冷，却依然没有将那抹笑意敛去，“朕觉得，倒像是逼迫与要挟。”

    “臣不敢。”王怀远这才低下头，却又进前一步，“臣是怕皇上动了心思。”

    “郁嫔一事实在不宜推脱。”王怀远深吸一口气，“因为此事，若追究出我王家与安家的渊源，吃亏的不仅是我王府，更对皇上圣名无益。皇上您想，若不是您当初下了口谕，我王怀远就算是首辅大臣，怎么敢对先帝钦定的皇后一族下手？”

    景杞只觉得胸被重锤狠狠的捶了一下，痛的他几乎想要呼出声音。他端起茶盏，浅浅的饮了一口，“爱卿这是什么意思？”

    “当断则断，此事是最好的机会。”王怀远定定的看着他，“以此罪名除掉安繁锦，虽然唐突，却也冠冕堂皇。否则，只会白白搭掉皇上的名声……”

    景杞不语，只是用盖子慢慢掠去上面漂浮的茶叶，屋内晦暗不明，他又是低头，王怀远并不能看清楚他的表情，心里竟愈发忐忑起来。

    事到如此，他们已经成了一条绳上的蚂蚱，再也没有回圜余地。

    “皇上，”王怀远心急，不自觉的将心底最深处的忧虑说出口，“您不会是对她……”

    “不会。”景杞倏的抬头，不等他说完便打断了他的话，像是预料到了他的所思所想，“朕是想，此事若朕太草草结案，未免给人一种做贼心虚的感觉。”

    像是觉察到自己反应过大，景杞淡淡一笑，“王大人，安家于朕的仇恨，朕一刻也不曾忘记。只是此事事关重大，基于稳妥，就算查不出什么结果，也要做做样子。”

    “朕比你们王族的任何一人都想复仇。”景杞慢慢站起身，“可是天下人不是瞎子，这夏唐也不止只有你与朕两个聪明人，事情总得说得过去才能服人。十日为限，若朕不开口，你们也不开口，陆长河也查不出什么东西，到时治罪安繁锦，才免人口舌之灾。”

    他感觉王怀远毒辣的目光看向自己，因此只能努力作出淡定持稳的笑容，不惧他的犀利相视。

    “王爱卿，朕累了。你先下去吧。”他身子一侧，慵懒的半卧在软榻上，邪魅的笑容凝于唇角，“所谓报仇，就是要慢慢折磨，一下子砸死的事情，这多没意思。”

    “是，老臣遵命。”这话一出，王怀远别有深意的看了他一眼，这才躬身退了出去。

    天又阴郁下来，明明未到傍晚，却已笼上一层昏黑，窗格被烈风吹的啪啪作响，似乎还吹着尖利的哨子，整个天地万物飘摇。

    景杞只带喜贵儿在宫道上行走，事前喜贵儿并不知道他要去哪儿，只是跟着亦步亦趋，可是越走越发现这条路是通往的皇后的玉鸾殿，更是不敢吱声。猛地一声霹雳响来，天空似乎被亮刃划出一道缝隙，混沌的黑暗出现了一道光明的裂痕，景杞蓦然想起那日与繁锦的疯狂，和着雷声雨声，他在忽明忽暗中占有了她的身子，愤怒急迫中，却出奇的记起了那日她的点点面容。

    犹如刻在心里，即使那么慌乱的情形下也是如此清晰。尤其是最后那一幕她的低呓，如此无助却又依赖的唤着景略的名字，眼角渗着几滴晶莹，却仿佛触及了他受伤的心。

    那一刻，几乎痛不欲生。所以，才只能仓皇逃离。

    他正沉浸在那日的回忆里无法自拔，耳后突然有人唤他，“皇上。”

    转头一看，正是右相陆长河。

    稍稍站定，等着陆长河叩安行礼，淡淡的话语在肆虐的雷声中模糊不清，“爱卿有事儿？”

    “臣奉皇上之命彻查郁嫔一案。”陆长河身子微微低头，“此案多有疑点，诸多不明之处还请皇上给予明示。”

    景杞看向天空，已有大粒的雨滴坠下，仿佛带着砸穿大地的魄力，他甚至听到了雨滴渗入地面的声音。过了一会儿，他才转过头来，“陆大人，若是繁锦定罪，芸妃必为后，以你之见，你猜第一个倒霉的会是谁？”

    他语气很轻，不带半分帝王的霸气与锋利。可偏偏这样的柔和，却让陆长河苍老的身子微微发抖，兴奋的眼波甚至在眼眶里流转，“臣遵旨。”

第一卷 缔结 第二十七章 证据

    连绵三日的雨突然停了下来，碧空如洗，呈现出一派清新气象。

    此时已经是第三日，后日便是五日之期的大限。以王怀远为首的定罪之声愈发跃起，甚至已经由治罪演变成了“废后”的口号。

    好在最近夏唐朝议有更重要的事需要办理，位于夏唐北部的游牧部落玉藩族与夏唐敌对多年，几乎每年都要兴起几次大小的战争，可是近日却突然派使臣呈禀景杞，玉藩已有投降意愿。

    连年征战虽不足以让夏唐国力完全颓败，但是盛世王朝，最忌的便是征战。边疆不宁已经成为夏唐社稷安平的最大隐患，因此玉藩此次主动求和，夏唐自是随之呼应。

    朝议主要商定受降之事，暂时将繁锦的事情放到了一边。景杞原以为今日不提此事，却没料到王怀远竟再次跳出来，“皇上，下月受降晚上必有晚宴，向来都是帝后一并出席，而今皇后娘娘身犯的命案，不知有没有眉目？”

    话说出口，景杞的眼睛立即半眯，一股让人窒息的危险慢慢在墨黑的瞳眸里涌动。王怀远纵是第一权臣，可是一而再再而三的逼他废后，已经快要濒临他忍受的极限。

    陆长河虽然每日都要向他禀报郁嫔之事，可事情牵涉王家皇族，又无法将真实原因公布于众，因此并不好找到一个妥帖的理由为繁锦脱离罪名。景杞微微叹了一口气，其实他早已做好了准备，如若不行，就走最后一步路。平心而论，他现在不想失去王家的辅佐，也不想就此与繁锦结束。

    “皇兄，臣弟有话说。”大殿静谧之时，宸王景略突然迈前一步，“舅舅做事最讲求谨慎言严明，因此事涉及朝廷有些大吏，并不好直接在朝议说出口。但以臣弟之见，此事也算调查了个差不多，若有不妥之处，还请皇上明断。”

    “说吧。”

    “据臣弟了解，郁嫔一事，似乎另有隐情。”

    “宸王……”陆长河似乎想要拦住宸王，却在景杞的示意下不得不退了下去，景杞脸色凝重起来，微微沙哑的声音不容置疑，“你说。”

    “臣弟一直在舅舅的带领下在刑部做事，因此也对此案了解几分。太医院检查郁嫔尸体的时候，虽然在湖里泡了大半夜，但还有很浓重的酒气，足可见郁嫔那次在宴会上喝了不少酒。而御花园路面又滑，很有可能是郁嫔不小心滑入湖里，因此才造成大祸。”

    “那只玉钗做何解释？”王怀远冷冷的一笑，似是不屑的瞥了一眼陆长河，“而且那夜大家都饮了很多酒，人人也都是酒气扑鼻的。若是根据此事便认定郁嫔是失足溺水而亡，未免牵强了些。”

    “所以臣弟特意在那只玉钗上多做调查，终于不费苦心，取了人证。”

    “郁嫔那夜只带了一个宫女随行赴宴，那日所经历的一切，这名叫做夏露的宫女都看在眼里。这个宫女当时被吓破了胆，原想第二日禀报于皇兄，可是当时宫里已经四散传言，是皇后娘娘下的毒手，那夏露便也没敢说。”

    “王大人，玉钗不是宫中制品，本王根据钗上面的店名去京都查，一模一样的玉钗还有六只，真有不巧，郁嫔也喜欢上了那种款色，所以才造成了那样的误会。”

    王怀远看着景略，再看看景杞，脸色难看起来，“王爷聪慧，分析的头头是道，但仅根据这两点原因便判定郁嫔是自作倒霉，老臣认为仍不足以服众。”

    “那王大人一心将罪名置于皇后娘娘身上就可服众了？”景略一声冷嗤，转而看向景杞，“事情不明之时便一心置罪皇后娘娘，认定娘娘陷害刚晋位的芸妃，如此居心，难道就是我们做臣子所为？”

    “何况宫人皆知，芸妃娘娘之所以入宫，更是皇后娘娘大仁大义体恤皇兄的举动。还记得册妃那日王大人还向皇后娘娘敬酒以示谢意，怎么过了一晚上，便急不可耐的做起白眼狼来了？”

    “宸王！放肆！”事情越说越不可名目，景杞只能打断他的话，两方的推断都经不起推敲，到了如今这个地步，只希望大家都各退一步，将此事平息下去，景杞侧头，“陆爱卿，你的意思呢？”

    他早就对陆长河暗示过自己的意思，这个老狐狸一向善于察言观色，定能知道自己该立于什么场面。

    果不其然，陆长河俯下身子，“禀陛下，臣有罪。臣一直觉得此事涉及皇后娘娘，需谨慎考量才是，因此才未将此事报于皇上。宸王所言，虽有过激之处，却也是实情。”

    “既然已经有了证据说明是郁嫔失足，那皇后加害的嫌疑则不足为据。”景杞转身，“陆爱卿，你是否有充足的根据证明皇后无罪？”

    陆长河看着景杞，那双眼睛看似无动于衷，甚至充满了漠然与冷酷，可是只有他才知道，那日他在他面前流露出怎样的阴郁与关切，那是刻意隐忍的焦灼与关注，如同在石头底下衍生的禾苗，虽然长势艰难，但却不可抑制。

    王怀远这个老滑头，一直以为帝后不和，所以才费尽心思的想要废除安女立自家女儿为后，可是却未料及，一场计谋之后，竟像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他深吸一口气，郑重其事的面对那个骄傲的帝君，“回皇上，娘娘无罪，臣敢拿性命担保。”

    “好！”景杞竟松了一口气，陆长河回答的诚恳笃定，正给了他一个将此事尘埃落定的机会。“明日便要准备玉藩受降之事，朕也无心孤寂后宫之事，郁嫔的事情就这样定下来。”景杞重回龙椅，凌厉的扫过众人，将王怀远的黯然脸色收回眼里，“若再因此事生出波澜，不要怪朕无情无义！”

第一卷 缔结 第二十八章 定案

    王怀远心事重重，原想以此事除掉安繁锦，却没料到会以这样的方式结尾。目睹着景杞离开定乾殿，看着众人尽散，他刚要跟上去问个究竟，却不料还未走到上元殿，宫门处就伸出一只大手拦住了他的去路，“王大人这是要去哪儿？”

    王怀远反身，面无表情的脸上立即堆砌起了笑意，“陆大人……”

    看那样子，陆长河是刚从上元殿出来。王怀远想起刚才陆长河与景略唱的那段双簧，心里更是一阵厌恶，“我要请见皇上，难道还需要向陆大人通禀么？”

    “当然不用。”陆长河唇角勾出一弯狡笑，“您是前首辅大臣，是芸妃娘娘的父亲，做什么自有分寸，何事需要小臣通禀的？”

    “小臣只是想劝王大人一句，天家的事情，不该管的少管，您就再算是夏唐第一权臣，那也是位于皇上之下。”陆长河细眼微眯，皮笑肉不笑的意味更加明显，“您不要老觉得您很了解皇上，这夏唐的天下，可是姓‘景’的！”

    “你……”，王怀远气急反笑，“依陆大人的意思，老臣这是逾矩了？”

    “没有。”陆长河朝后迈了一步，苍老的脸上浮现出一层薄薄的淡红，犹如看戏看到兴奋处一样，“您是我夏唐两朝权臣，经事无数，最知道这些分寸计量，怎么会逾矩？”

    “可是您敢保证，皇上的心事您都明了么？”陆长河微微仰头，冲上元殿内里拱了拱手以示尊敬，“臣子就是臣子，皇上的家事，可是不好插手的。”

    王怀远冷哼一声，不屑的斜睨陆长河一眼，转身就要踏入宫殿。却听陆长河低低的笑意在身后回响，他原以为是他又想说什么话来讥嘲自己，依然不想理会。此时小太监的通传声传来，却听陆长河说道，“忘记告诉王大人了，皇后娘娘现在在里面。”

    已经是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一时之间王怀远便愣在那里，直到殿内繁锦的脚步缓缓而出，

    温和的声音似乎从没经历过数日的争端，“王大人。”

    依然是巧笑倩兮，大方有体的尊贵气度，可是王怀远偏偏就在那微勾的唇角中，体会到了一种难以喻言的寒冷。

    他早就知道，这事是他反手的最佳机会，因此他才会用几乎不理智的方式来逼迫景杞决断，可是没想到，这样的急迫，却还是欠了东风。

    他俯身叩拜，“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繁锦抿嘴一笑，将他虚扶起来，满脸的温和在阳光的照射下甚至有一种苍白的恍惚，“王大人免礼，本宫刚向皇上谢过恩，皇上说，郁嫔的事儿这么快解决，王大人您是出了很大力的。”

    “娘娘谬赞。”王怀远俯身。

    “本宫就觉得，身正不怕影斜，该是本宫的清白总会还于本宫。”繁锦微微侧头，可王怀远还是看到她的拳头紧紧攥了起来，可她的笑意却依然是明朗粲然，“王大人，皇上正等着您呢，您赶紧进去吧。”

    上元殿的书房弥漫着一种奇特的气息，并不是以往那种浊而霸气的龙涎味，反而好像混杂了什么的清香。王怀远请安过后垂首站在一旁，突然分辨出了这是繁锦这样的后宫女子在寝殿里用的宫香味道。味道如此浓郁，看来进上元殿不是一时半会儿的时间了。

    “你们都下去。”景杞挥了挥手，竟宫人尽数遣散，看到众人离去之后方才转头看向王怀远，“爱卿今天来是为何事？还是怪朕不尽早将皇后定罪吗？”

    “臣不敢。”这样的罪名从景杞嘴里说出来，还是让王怀远狠狠一惊，“皇上知道，老臣并无此意。”

    “那就好。”景杞一声冷笑，“王爱卿，您在朝廷呆的时候比朕的年龄还要长，怎么这事儿反倒一而再再而三的没了规矩？朕说过，必会找时机寻仇，但是并不急于一时。宸王的话你今天听到了么，你如此急于行动，已经授人以柄！”

    “而且还把朕拉入了水里。”景杞恨道，“你这样仓促定案，三番五次的在朝上要求治繁锦的罪，明摆着就是和安家有莫大的仇怨。那次的安家失火，也就不言自明了。”

    “安家已经失势三十年，向来和朝廷无瓜葛，又怎么会招惹到你朝廷左相？”景杞站起身来，突然摔过一道折子，“你看看景略的折子，要求彻查安家失火的事情！还说要将此事与郁嫔之事一并查办！”

    王怀远彻底惊呆，他只想到快刀斩乱麻，却没料到会衍生出这样的恶果。以他在朝廷横走几十年阅人无数的经验，只看得出这个安繁锦是不好惹的角色，所以才想匆匆定案，却没想到竟会如此……

    尤其是刑部大人是那陆长河，怪不得刚才他会露出那样的笑意……莫须有的罪名，只他王家会做么，不！以他对陆长河这老狐狸的了解，他的这番本领通常比自己还要高上几分！

    王家此次，恐怕真的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皇上，老臣只想问您一个问题。”王怀远定了定心思，忽然想起与陆长河不冷不热的对话来，言下之意是他妄测了景杞心意，所以才致此恶果。“您迟迟不办此案，只是想打消众人疑虑，或是慢慢折磨皇后娘娘么？”

    这个问题，才是事情的关键，才切身的关系到王家的荣辱。

第一卷 缔结 第二十九章 顺水推舟

    景杞一愣，因为背对着他，所以才可以自己的复杂与心慌才能那么彻底的表现于眼底。他的身影在王怀远看来，仿佛蒙了一层雾一般，料峭的让人觉得心寒。

    沙漏里的沙子一点点漏下去，他的心一点点变得冰凉，如果这个问题王家都把握不了，在朝廷的事情上，王家已经失去了胜算。纵使他王怀远一直小心翼翼，鞠躬尽瘁的为皇上办事，可是能拴住景杞，能保证王家荣宠不衰的，一直都是王芸楚。

    这个世界上，以情维系的关系，才最牢固。景杞一直对王芸楚情有独钟，所以他才敢以如此态度与这个年轻的帝王讲话做事。如果这点都肯定不了，那么王家的势力，已经走到了末路。

    “王爱卿。”正在他不安的近乎绝望的时候，景杞突然转身，明亮的双目熠熠发光，却充满了让人压抑的魄力，那唇角微微勾起，邪魅却又挑衅，“王爱卿，朕也问你一个问题，你如此急于除掉安家，只是因为保住朕的皇位，或是全为朕着想么？”

    问题说到这个地步，一切不言自明。

    景杞唇角含着淡淡的笑意，只是微弯，却如一柄弯刀，将他的喉咙划出血来，“让芸楚进宫，只是为了想成全朕与她的两情相悦？您有没有问过她，或许朕只是单相思，她对朕，并不是也有那份心思？或许，她中意的，另有他人？”

    原来他早就知道了，一切的一切，他早就知道的清清楚楚。

    王怀远只觉得天仿佛塌下来一角，浑浑噩噩的压迫的他难以窒息。事情已经难以掩饰下去，他只能赔笑，原以为自己行走在官场一路，皮笑肉不笑的本领不输陆长河几分，可是面对景杞，却像是初见这个青年。他一直认为自己扶持这个少年帝君成长，可是终有一日，他已经有了足够的厉气，这样的锋利，连他也不得不屈服。

    “王爱卿，朕知道的清清楚楚。”他慢慢走下来，明黄的身影飘移到他的面前，“所以，芸楚一直不愿意进宫，也有其他的理由，这个朕也知道。”

    “朕不说，不是朕不知道。”他的声音逐渐降低，王怀远第一次发现，这个他一直关注的青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高过他的头顶，他的声音犹如从天空而来，语气轻微却不容置疑，“朕不想点明，只是因为，朕觉得此事无碍，并不会影响你与朕的君臣情谊。爱卿也要体谅朕的心思，有些事情，做的不要太过火才好。”

    王怀远走后，景杞不无疲惫的坐回在榻子上，记忆中，这仿佛是第一次与这位朝廷重臣如此重语而谈。他与王家关系微妙，犹如景略与陆家的关系，这点天下皆知。

    他想起刚才繁锦谢恩时候的面容，淡淡的，不卑不亢。他原以为她会感恩戴德，最不济也会如释重负，毕竟是脱离了这么大的罪责。可繁锦却始终是淡然的，嘴角噙着微微的笑意，仿若一切的结果都了然于她的心中。

    难道她了解了自己的心思，知道自己不会将她置于死地的想法？景杞觉得自己的心跳突然加快起来，说不出什么感觉在心里涌动，像是被洞察了自己的想法一样愈来愈不安。不过自己自事发之日就去过玉鸾殿一次，她不应该能断定自己的想法。

    想到这里，一个念头突然自心底冒了出来，景杞直身，吩咐喜贵儿，“速召见宸王！”

    不到一会儿，景略便跨进了上元殿，像是预料到了什么似的，进殿便伏身请罪，“臣弟今日在朝议上无状，请皇兄责罚！”

    “宸王做的好呢，朕赏都来不及，该如何罚你？”景杞微微一笑，迈下榻子，挥手遣散在一旁伺候的宫人，“事情说的有理有据，也好为郁嫔之事做了定案不是？”

    “皇兄谬赞。”景略的头垂的低低的，声音竟也显得格外低沉，像是经历了怎样的挣扎，竟有一种无法言语的疲累味道。“臣是依照您的意愿，才敢将这顺水推舟的计策施行到底。”

    “好！”景杞没料到他会有如此回答，声音也低沉了几分，几乎是要附唇于他的耳边，“不愧是朕的好弟弟，但你知道朕为什么要这么做吗？”

    景略倏的抬头，眸中一瞬间变化出千般颜色，却不知道该不该将心里的答案说出口。这几日景杞对待繁锦的态度，他都看在了眼里。他们毕竟是从小玩大的同胞兄弟，他的心事藏的再如何深讳，又如何能瞒得了他？何况，他注目的那个女人，也是他心头上的女子。

    他张张嘴，一抹无奈慢慢流于嘴角，“还请皇上明断。”

    “自朕登基以来，朕最信不过的也是你，朕最信的过也是你。”景杞看着眼前的弟弟，微微笑了起来，“普天下皆知王芸楚对朕两两有意，可是只有是咱们三人知道，王芸楚一直中意的是你，而朕只不过想借助王家的势力坐稳皇位，才一直与她做戏至今。”

    “天下人皆知景家两子互争皇位，父皇临走的旨意又将此意渲染了几分，可是朕知道，你若是想取走朕的皇位，早在芸楚对你有意的时候便可下手，即使没有完全的胜算，也可将朕逼到不利的位置。可是你没有那么做，这是为什么？在知道繁锦的身份之后又与她大婚，在众臣面前演的一场欺君篡位的戏码，这又是为什么？”

第一卷 缔结 第三十章 女人心计

    景略没料到他竟会看透到如此地步，不由得瞪大眼睛，他的连连逼问犀利而又流畅，仿佛是在心里已经演说了千遍万遍，口气更像是斥训，犹如在抒发心里积压已久的怨愤。

    “因为安繁锦在你心中的地位远远要比王芸楚重，你喜欢安繁锦所以要娶她，皇位的考虑倒是其次。”景杞看着景略，唇角凝起冷厉的笑意，“至于王芸楚，那只是一厢情愿，至于是不是为朕所用，嫁谁为谁，你根本不在乎。”

    “皇兄倒是看的贴切。”话已经说到这个地步，景略抬起头，“可是皇兄这一身怒气是从何而来？难道对皇后娘娘动了真心？您不是不喜欢皇后娘娘么？”

    瞬间，繁锦在那日的疯狂中呼唤景略名字的画面蔓上心头，景杞心里一紧，却怒极反笑，“朕若喜欢她，有何不可？”

    景略定定的看着他的眼睛，“帝后美满，当属夏唐大幸。可安家失火……”

    “皇兄或许不知，在朝议顿起废后之声的第二天，皇后娘娘便在臣弟查案的时候告诉臣弟，若王家再追究此事而臣弟查不出缘由，只需一句话便可阻挡他们的刁难，那就是如果废后已定，那么也要彻查安家失火的事情，只有此事水落石出，她才甘心被惩。”

    “皇后娘娘说，她握着纵火犯的把柄，只需出具，便可扭转局势。若王家想要与她穷究到底，大可一试。”

    景杞大惊，这才知道繁锦为何能那么淡定若水的面对郁嫔一案的落定，一点儿惊喜或者异样的表情也没有。她早已经料到了今日的一切，王家的败局竟是她预料中的结果！

    她在等着王怀远一族作茧自缚，在等着他们主动示弱。

    好一个有心计的女人！

    ————————

    瑾榕殿中，王芸楚正坐在案子前临帖，接二连三的，已有好几名宫嫔来她“聊天叙旧”，皇后繁锦无罪解禁，众人心里自然都想看她的笑话。

    她早就料到了有这日，从那天景杞的态度便可看出来。那个男人，传说中一直对自己一往情深的男人，在提到那个名字的一瞬间，竟忘了将与自己情深意重的戏码演下去，那刹那他眼睛里出现的挣扎与迷茫，她看的一清二楚。

    这也好，他们原本就是一场戏。她的心中所属他向来明晓，他们之间，更像是互相利用。父亲想用他的权势保家族富贵，而他则需要借助王家的背景来护皇位无虞。

    父亲一世精明，却还是妄断了这个年轻帝王的心事。

    王芸楚的唇角抿出一抹冷笑，只怕年轻帝君与皇后的关联，仅凭有情也沟通不了。而自己这个家族呈给他的贡物，倒不如安安心心的只看个好戏，他有心与自己做戏便做下去，无心做戏便舍掉。

    正沉浸在思绪中，宫外太监突然禀报王怀远来访。芸楚尚未来得及作回应，便见父亲急急而来，进门便将下人遣了下去。看芸楚依然低头，怔愣了一下才俯身，“老臣给芸妃娘娘请安。”

    芸楚唇角一丝冷笑慢慢凝结，“父亲是不是只有现在这时候才会想起女儿？”

    王怀远低头，神情隐在透过门帘射进来的光影中，看不清楚他是什么表情。只听见他低低的声音溶于空气，像是随时都会弥散一般，“娘娘说笑了。”

    “我早就说过父亲操事过于急迫。”芸楚站起身来，“安家一事，哪儿是那么容易便掩过去的？”

    “老臣也是怕夜长梦多。”王怀远抬头，“如果能趁早得手，娘娘您也可以早些如意不是？”

    “怕是只如王家的意吧。”芸楚反身一笑，冷冷的讥嘲溢于嘴角，“事到如今，父亲怎么还在芸楚面前说这些话？不是说要将安家置于死地吗，怎么她还会好好的？”

    “据说她手里有着王家纵火安家的证据，并且让宸王景略调查此事。”王怀远不计较女儿的刻薄，语气低沉，“老臣若是现在继续逼迫，怕是会与众人留下把柄，而且皇上，也似乎不想招惹这种闲言……”

    “老臣刚见过皇上，发现皇上好像对安繁锦动了几分心思……”王怀远抬头看向女儿，“娘娘，您在宫里，怎么还能容忍皇上的心到别处去？”

    “早就有过旧不如新的话，父亲难道没听说过？”芸楚转过身子，“皇后娘娘容貌脱俗，冰雪聪慧，自古帝王又多花心，皇上喜欢她也是正常的。”

    “但皇上与皇后有着不共戴天的仇恨啊。”王怀远声音不自觉的拔高，“恕老臣无理，娘娘已经替王家行至今日，又如何能抱着无所谓的态度？若皇上对您恩断，则王家无路。您是整个王家的出路呀，娘娘！”

    “早知今日，当初为何不听我言？！”芸楚冷叱一声，“让哥哥去安家大院纵火，不经我的话便将郁嫔害死，这些事情事发才想到我王芸楚，父亲，您早就该有今日！”

    “安繁锦原本没有抱着将王家置于死地的心思，您这一心急，是自己断了自己的后路。所有的事情都是王家挑头做的，皇上自然不急，若是出了差池，王家就是替罪羊。何况哥哥还强幸了安繁锦的姐姐，种种事情，又怎么会让她不恨我们入骨？”

    “如今她不下手对付我们就不错了，您竟然妄想用那么低的伎俩来让她覆灭，父亲啊，不是我说你，一辈子精明为官，怎么到此事上就如此糊涂！”王芸楚说到此处，已是十分激动。

    “此事父亲大输，一方面是因为皇上的犹疑，另一方面是因为宸王景略。”王怀远脸色涨红，显然是被女儿说的心头大痛，“我以前还以为宸王听了那陆狐狸之意，因为皇位才费尽心思的娶安繁锦，所以此事那时未成，老臣也没放到心里去。可是看宸王如今不惜以对抗我王家的行动看，他对安繁锦早已有意！所以才不计一切代价，将她自我的计谋中救出来。”

    “父亲对我说这些话，还有什么意思？”芸楚脸色突然苍白，勉力挤出冷凄的一笑，“我依照您的意愿嫁给了皇上，早就和他没有瓜葛……”

第一卷 缔结 第三十一章 阴错阳差

    “父亲对我说这些话，还有什么意思？”芸楚脸色突然苍白，勉力挤出冷凄的一笑，“我依照您的意愿嫁给了皇上，早就和他没有瓜葛……”

    “老臣知道娘娘心里一直没有忘记宸王……”，王怀远转过身，看着芸楚，褐色的瞳眸里泛起了同情之意，在这昏暗的光影下竟有一种灼人的光芒，“老臣以前还以为，这宸王一直未娶王妃是因为还惦记着娘娘的好处，可是没想到，竟早已变了心思……”

    “父亲是想要告诉我什么吗？”芸楚回笑，藏在云袖里的手却不知不觉攥的死紧，像是要将什么融于手心一样，带着一种狠厉与决绝。可是面上，依然是微笑着的，“我已经先嫁与了皇帝，我们之间，早已井水不犯河水。”

    “可是娘娘甘心这样就手吗？”王怀远句句逼问，“若是安繁锦连手宸王对待我们王家，再加之越来越摇摆不定的皇上，第一个受难为的，应该就是娘娘您呀！”

    “据老臣所观察，那安繁锦对宸王似乎也有意，而且比对皇上的情意还深过几分……”王怀远顿了顿，一眨不眨的看着芸楚，“娘娘，您……”

    “您先下去吧。”王芸楚不耐烦的挥了挥手，眼中似乎燃起簇簇火焰，显然是在极力隐忍，“该做些什么，不能做些什么，本宫自有心数。”

    眼中又出现了心里常住的那个男人，微挑的眉角，如玉的面庞，不经常言语，却话语间却通常渗透着慑人的力量。

    世间人都以为她与那个高高在上的帝君是两情相悦，却都不知道，她心里喜欢的男人，竟是另一个男子。

    与他有着相同的面貌，却没有令人一望惊悚的气质与曈眸。他的面庞，常常是温文如玉的，淡淡的，如同春风一般，拂到心里便觉得温暖。

    所以，她才在那样温润的目光下，彻底迷失了自己的感觉。

    芸楚坐在绣墩上，想起了两天前他来找她的一幕。自她入宫，原本与他稀疏的联系更是减少到了极致。她是帝妃，虽不是皇后，但也算是他的嫂子。叔嫂关系，自古以来就是众人指说的焦点，何况她与他都有如此显赫的身份。

    所以那日她听到宸王到访的传报，一直波澜不惊的心竟像是停止了跳动。她坐在他面前低眸，一双眼睛竟然不敢直视他的双眸，视线一直只在他簇新的蓝色宫袍处犹疑。她想，许久未见，册妃时也未能言语，这次来必定是叙些旧情，延展一下昔日的情意。毕竟，在这宫廷里，他是知道她过得艰难的唯一一人。

    别人都看的到她的光鲜亮丽，只有他，她一直坚信只有他一人，知晓她的所有困苦。

    “芸妃娘娘。”他走到她身边，微微低头，“请您屏退左右，我有话和您说。”

    她犹记得那日她的心情，听到他这话，全身的血液竟像是遭遇了春水，迫不及待的温暖起来。明明是在她的宫殿，而她在他面前却显得局促紧张，话几乎都颤抖的不成语句，“宸王有什么事儿吗？”

    他看她一眼，如墨的曈眸凛然的郑重逼人，“娘娘，您是否有这个？”

    那是那只玉钗，父亲自她手里拿去的那只栽赃皇后的赃物。她心一惊，刚才温热的身体竟突然凉了下来，“宸王是在怀疑我吗？”

    “我只想知道是不是您的物品。”他的目光平静，看不出喜怒忧色，客观的让人觉得冰冷，却无法挑剔其中的慑人与冷厉是对是错。

    “是。”他问的毫无会寰，她回答的亦很直接。

    他看了她，转身就走。明明是在殿里，微蓝的袍子却像是蔓延到了天际。飘渺而又模糊。她突然感到一阵窒息，犹如最后一丝希望也要泯灭了似的，想要拼命抓住最后一点温热，因此不顾形象的跑到他的面前，甚至有些气喘吁吁，“你什么意思，难道不信我？”

    他如渊的眼神里掠过一丝惊讶，看着她的慌张突然笑了起来，笑容轻飘飘的盘旋在她的头顶，像是怕惊扰了她的神志，甚至连语言都是低声轻微的，“芸楚，我没有不信你。”

    那一声芸楚，最终让她的心再次落定。因为他的“芸楚”，她在这宫里又有了打拼的勇气，甚至觉得什么都是值得。

    可是今天，父亲竟告诉自己他正是将王家推为反叛的刽子手，而且还是为的另一个女人。那他那日的信任，难道只是一句戏言？

    芸楚只觉得自己的心被狠狠的剜了一刀，痛得几乎让她感到麻木。忽然间觉得整个宫殿的空气像是被人抽走了一样，让她觉得难以窒息。进了内室，芸楚拿起风袍便要出宫游走，却在行至宫门的时候被前来传令的小太监挡住了身子，“娘娘，皇上有口谕。”

    几乎是机械的，芸楚规矩的跪了下来，动作利落干脆。

    “朕早些日子命内务院查了日子，查明三日之后便是吉日，趁玉蕃族还未来京受降之前，先将宸王的大婚给办了，到时芸妃需与朕一起前去宸王府。”

    口谕用于极其随和，少了景杞通常说话时惯有的戾气。若不是小太监说是他的口谕，芸楚甚至不敢相信这是他的话。满脑子里都是宸王大婚的讯息，逼得她几乎抬不起头。

    这旨意下的极其蹊跷，说的是宸王大婚之讯，却只字不提宸王之妻。芸楚微微摇头，眼前又浮现出景杞的面庞来，自负的，已经将她的所有心事都看在眼里。

    大概他巴不得看她心伤，王家带给他如此，他最应该在她身上回击不是吗？

    “臣妾领命。”她垂头示意恭敬，随即抬起头来，脸上出现淡然的笑意，但眼睛却是空洞的，仿佛什么都不在心里，“那公公知不知道，这许配给宸王的女子是哪家的姑娘？”

    “娘娘还不知道？”小太监一怔，显然是没意料到她这个问题，“是陈大人的二千金凝度姑娘。”

    “陈凝度？”以前不曾听过这个名字，芸楚稍微一怔。

    “娘娘，奴才要回去复命了。”那太监点点头，“还请娘娘三日之后，务必听命。”

    看着小太监一步一步远去的身影，芸楚欲踏出宫外的步子又迈了回来。她为帝妃，他欲娶妻，两个人之间，终于有了可以平衡的结果。

第一卷 缔结 第三十二章 久矣

晚上，司寝局早已有太监传命，景杞翻了芸楚的牌子，晚上将会在芸妃处休寝。

    与先帝以及任何一朝的帝堂夏唐唯一一个能大婚两次的人。”

    一句话将三人说的脸色黯然。繁锦心里有些酸涩，但面上却始终是得体大方的微笑，“定是不会，我相信宸王定会可以得拥美人。”

    言语里是故意雕琢兴起的俏皮，可是景略的眼光却还是让她的心为之一颤。

    那场属于他们的大婚，已经过去很长时间了吧。

    久的，自己都想要忘记。

第一卷 缔结 第三十三章 宸婚（1）

    繁锦犹记得那日在宸王府时的情景，她原本是想和这个男子共度一生。复仇也罢，攀附权贵也罢，从王家府院的相识，他的眼睛便让她觉得，他是待她最好的男人。

    可是上天偏偏让她遭遇了他与陆长河的谈话。大婚之前，他便为她置办了纳娶正妃才会穿戴的衣服首饰，而且还特地求了皇上恩旨，将自己纳为侧妃。她那时还只是卑微低贱的乐女，他将她接入府中甚至无法用“纳”、“娶”这样的词汇，一个“赎”字便可以定性他们的关系，将自己永远束于他的身旁。

    可他却让自己沉溺进了三天的梦境，他给她最好的衣礼，眼睛里的期盼是如此热切和明显，像是恨不得立即将她娶到府中。宸王府里的人都一脸艳羡的看着她，说宸王很少对女子用心至此，她一介小小的乐女，是他第一个如此看重的女人。她虽然不是对他用情至深，但是有个男子可以供自己倚赖，对于经历过家破人亡姐姐被强幸种种事端的可怜的她而言，也算是拥有着幸福。

    可是这样的尘埃落定，却在她听到那番谈话中，永远成为了泡影。

    一直心心念念与自己百年好合的人，到头来只是为了觊觎她特殊的身份，只是为了冷酷的利用与欲求，这怎么能让她不心寒？

    所以她会在第二天的婚礼中，毅然戳穿了自己的身份，明知那个男人也许是自己的仇人，也许是自己一生也解不开的疙瘩，但还是决绝的走到了他那一边。其实不光是为那个什么天下，她是一介女子，当时的考虑并没有那么深刻。

    只为了报复，报复他的假心假意，为了报复，搭上自己的一辈子也是值得。

    翌日一大早，繁锦便按旨意到上元殿等待。今日宸王大婚，她要与景杞一同乘坐御撵去宸王府观礼。帝后关系虽然生疏，但有些文章，却是必须做的。

    守门的太监一见她来，立即毕恭毕敬的跪下身子，“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今日的阳光尤为明媚，万丈的光芒甚至让人睁不开眼睛，繁锦沐浴在阳光里，轻声问道，“皇上呢？”

    话音刚落，便听殿内跪地请安的声音，击碎了清晨皇宫和宁的平静。繁锦转身，下意识的跪地请安的同时，视线却遭遇了另一个女人的袍角。

    微微抬眸，景杞与芸楚并行着走了出来。接触到繁锦的目光，景杞微微一笑，颀长的身躯沐浴在了阳光里，竟有一种神一般的明媚与伟岸。而一旁的王芸楚亦是淡淡微笑，一双壁人，在金碧辉煌的大殿下竟显得灼目的和谐。

    上元殿侍寝，大概只是王芸楚这样的人能得到的待遇。繁锦微微侧过脑袋，眼风扫过王芸楚簇新的宫袍，粉红的颜色淡雅却不失绚烂，衬得芸楚更有一种无法言之的娇羞。

    繁锦轻笑，“芸妃这身衣服真是漂亮。”声音虽是轻巧，但眼神却是无比诚恳。

    芸楚刚要俯身，突然被景杞扯到一旁，“皇后，芸妃也与朕一同观礼。”

    繁锦点头，似是感到无所谓，刚才眼睛里出现的惊艳仿佛只是他看到的一场梦，现在只是平静，甚至都有一丝难以形容的虚乏。她旋身，大红的皇后朝服蔓延过了他整个视线，“玉梨，将我的轿子抬过来。”

    “等等。”只觉得手腕一阵温热，繁锦低下头，却见他的手紧紧的攥住她的手腕，视线上移，薄薄的唇抿出一抹淡然却邪魅的微笑，“芸妃，让你的人将你的轿子抬过来。”

    繁锦与芸楚均是一愣，尚反不过不来神的时候，繁锦的身子就被一扯，她被动的迎上景杞的步伐，神志一片迷糊。

    他与她是再也亲密不过的姿势，自大婚至今，她想了很多次，仿佛只有那三日的同寝他们有几分的亲近，其他时候，都是再也酷寒不过的冷漠如冰。可是现在，这个身着九龙腾云龙袍的男子将手置于自己的腰间，自然的仿佛在暗地里练习了千遍万遍，气定神闲，仍是一派悠然与从容。

    可是她却不安起来，那双手像是一只烙铁，背后的灼痛带着一些不敢想象的刺激。她的腰始终僵着，甚至不敢轻易扭动身体。他的气息就在她身边弥散，痒痒的，似乎带着迷乱她神志的目的。

    看到帝后亲密同行，早已经有御撵抬了过来。繁锦下意识的往旁边一侧，“皇上，臣妾的轿子就在一边候着。”

    “如此大礼，帝后当共乘一撵才显得和睦，才当作天下人的表率。”他的语气清淡飘扬，而手腕却充满了气力。繁锦还没想到该如何回绝，就觉得手腕一痛，竟被他扯着进了御撵。

    “是。”繁锦揉着已经有些淤血的手腕，暗自朝御撵的另一侧坐了坐。景杞平了平衣服上的褶皱，像是漫不经心，“皇后是怕挤着朕吗？坐那么远干什么？”

    繁锦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把身子朝景杞那边挪了挪，唇角流露出苦涩无奈的笑意，“臣妾知错，总是忘了在众人面前做戏。幸得皇上提醒。”

    只听哼的一声，景杞眼风里扫过一丝不可言明的凌厉，还有几分讥嘲。繁锦视而不见，脸上始终保持着平和宁静的仪容。天底下最尊贵的两件衣服不时的交碰摩擦，传出来窸窸窣窣的声响。这样具有尴尬亲密意味的声音传到两人耳朵里，却给人一种欲罢不能的错觉。

    到了宸王府的时候，里面已经礼乐喧天。一声“皇上驾到、皇后娘娘”的传报声响起，便立即打碎了这满院的喜庆气氛。景杞与繁锦刚刚跨进院门，便看见宸王带领众人来到面前，“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触目便是红，红的犹如鲜血在遍地流淌，张扬霸道的几乎要将那碧蓝的天空也要漂染成逼人的红色。景杞淡淡的笑声慢慢的溶于这一片红色里，“宸王请起，今天是你的大喜日子，亦是我景氏一门的大喜日子，不用多礼。”

    众人再一次齐呼万岁万岁万万岁。似乎每个人都将蓄积了很多天的气力都散发了出来，竟有些地动山摇的气势。繁锦静静的站在景杞后面，记忆里的一刻仿佛猛然苏醒。

    那日，她与他的大婚，也是这个场景。

    众人的贺喜气势，也如今天这般的足。

    可是那样的言不由衷，终究没能预示一个好的结果。

第一卷 缔结 第三十四章 宸婚（2）

    繁锦尚在怔愣之中，前面的景杞突然回身看她，深邃如渊的眼眸里似是点缀了繁星，粲然闪烁。她的茫然一下子便撞到了他的神采奕奕里，生出一种尴尬的气息。

    繁锦侧头，随即紧紧的跟到他的后面。景杞看她靠近，唇角一向保持的笑意渐渐加深起来，这才转身前行。繁锦这才发现王芸楚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快要走到了她的旁边，脚步不由得加快了几步，几乎与景杞并行。

    “此情此景，是不是很熟悉？”景杞眉眼依然保持帝王尊贵的笑意，刻意压低的声音却传到繁锦耳朵里，声音几乎低不可闻，但是她却觉得尤为清晰。“一样的场面呢”，他忽然伸手一指，指向院里那棵大树上缠绕着的喜幅灯笼，“连位置都没变。”

    “皇上说这些话还有什么意思？”繁锦微微皱眉，“那日的情景，您倒是清楚。”

    “今日的情景，朕一定记得比那日还清楚。”繁锦只觉得手腕一痛，不知道什么时候手竟然又被他牵了起来。他紧紧的握着她的手，犹如怕她消失，手心里竟滋生出一些汗意。繁锦抬头，却见他脸庞仍是一片淡淡的和宁，什么异样都没有。

    前面就是主座，景杞拉着她的手转身，坐下。一直跟随在右喜贵儿附了过来。“皇上你等会儿，尚未到吉时。”

    景杞随和的笑笑，“若不是这是朕的弟弟大婚，朕甚至都不想等到吉时了呢。这宸王妃陈凝度，朕仿佛只见了一面，差点忘记长成什么样子。”

    说完之后反身看向芸楚，“芸妃，你记得吗？这陈爱卿的女儿一直生活在宫外，且与你在同一批选秀名单之内，八成你是认识的。”

    “臣妾不知。”芸楚低头，粉红色的衣服在大红的喜幅面前竟像是褪了色一般显得苍白无力，她的声音也是低沉的，恭谨中含着一丝的心不在焉。繁锦抬头，敏感的觉到了有一丝不对。但是具体别扭在哪儿，仿佛又说不清楚。

    “朕到是觉得今日的喜宴比那日热闹了许多。”景杞端起酒樽小饮了一口，装似无意的叹道，“这京城里喜欢看热闹的人儿，怕是都来了吧。”

    “说起今日的热闹朕还想起了一天。”繁锦抬头，景杞今天似乎特别聒噪，有一种很难言说的情绪在眼眶里流转，显然是在刻意压制自己的心事，“想起来朕遇到皇后的第一天，似乎也特别热闹……”

    繁锦一怔，知道他说的是他与她在百春楼的初遇。他的眼睛里分明燃烧着一储即发的羞辱，而她这次却不想睚眦必报的予以反击。

    自从踏进这个院子，她仿佛便被突然抽去了气力。太过类似的现在，让她无力顾忌她身边男人的敌对，眼前一阵又一阵的响起那日的锣鼓喧天。

    他与她的那日大婚，虽然只准备了三天，但却像是已经盼了好几十日，热闹的不可思议。她曾以为那是她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候，可是到后来才发现，一切都只是为她的身份而进行的厚礼。

    那些热闹，只属于她的姓氏，却不属于她。

    “要不然还会热闹的多呢。”喜贵儿看帝后和睦交谈，忙谄笑的凑上前来，“因为皇上和皇后娘娘要亲来，所以侍卫们特地清理了很多人场，若不是如此，这来凑热闹的人，应该能排到帝都外去。”

    “哦？”景杞轻轻扬声，唇角漾出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似是在看无关于自己的一场大戏。手中把玩着上好的宫制红烛，仿若无意一般在红烛烛身上用指甲印下一道一道的痕迹。喜贵儿又一低头凑向他，他手上的动作这才停下来。微微正了正帝冕，微笑着而坐。

    该到了新人见礼的时候了。

    一声“新人参加吾皇”令下，繁锦便在那扇门里看见了一簇火红的影子。那个房间曾经是自己住过几日的厢房，自己也是自那里出来摆布了自己一生的结局。那团火红如同飘移的火烧云，眼看着距他们还有几步距离的时候，一旁搀扶的喜嬷嬷却松开了手，蒙着盖头的新娘子无措的站在中央，大概是因为想起礼节，下意识伸出的手又缩回在宽大的袖筒里面。

    那样的迷茫与无所适从，倒像极了自己。繁锦往侧边一看，果真见宸王一身红色朝服走了出来。繁锦忘记了与自己大婚那日他是如何的俊朗，但是今日看来，竟感觉他有几分炫目。他微微低头，信步走到新娘旁边执起新娘的手，那一瞬间的相牵，让整个府院的气氛都高涨起来。

    院里开始有些热闹的哄闹，但是碍于帝后亲临，总不敢做太过分。繁锦不经意的抬头，却看见景杞依然嘴噙淡淡的笑意，目光灼灼的，在阳光底下似乎是绽放出光辉来，竟是无比的璀璨。她低下头苦笑，却在转头的瞬间看到了王芸楚的脸，大概是日光太过耀眼，如玉的面庞竟萦起些苍白，几乎让人不忍碰触。

    她紧紧咬着唇，手亦攥的紧紧的，仿若看到了什么不该看到的一幕，整个人身上体现出一种无法言喻的无力与挣扎困苦。繁锦微微蹙眉，心里却涌上了层层纳闷，宸王大婚，这天下有高兴的有不高兴的，可是这王芸楚，却最应该感到无所谓的那个。

    景略背后的陆家与王家原本便是对头，这宸王景略娶得也是陈凝度，与王家并无相干，那王芸楚还激动些什么？

    接下来便是见礼仪式，新娘新郎叩拜君主。上一次繁锦与宸王的大婚，便是在此项上出现了差池，景略无父无母，叩拜景杞便相当于昭告了天地。只见看礼的人群自动散开，礼乐声起，新人来到繁锦与景杞面前，慢慢跪下。

    眼前漫下一片红，红的几乎冲淡了整个天下的颜色。景略头微垂，握着陈凝度的手却不曾松开，从容规矩的俯身下去，“臣弟景杞携妻凝度恭祝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这一声恭词出口，繁锦只觉得自己心里仿佛有一根绳子被突然划断，摇摇欲坠的感觉绵延至她的全身。她准备多时的笑意终于汇于脸面，这样的时候，这样的回应是唯一的出路。可是却觉得手心一阵温热，她抬头一看，景杞不知道什么时候握住了她的手，紧紧的，似乎是想将她融于手心。

第一卷 缔结 第三十五章 宸婚（3）

    她这次出奇的顺从，在这样的场合面前，她不能挣脱。天下人在眼前，她只有做足帝后恩爱的戏码。

    景杞的声音犹如自深谷中散出，低哑的，却带着一种清冽的寒气，“皇弟快起，今日是皇弟的大喜日子，朕与皇后应先与皇弟痛饮一杯才是……”

    说完，便拿起酒樽，深邃的眼睛看向繁锦，示意她也端起酒樽来，繁锦微笑，微微俯身想要拿起案上的酒樽，眼睛一扫，却在拥挤的人群里发现一双很奇特的靴子，靴筒处隐隐雕饰着龙蛇的图案，因为隐藏在人群之中，并不能贴切的看清楚。

    她一怔，心里有瞬间的纳闷，可是没等追究下去，衣襟却被景杞轻轻扯起，“皇后……”

    这才想起现在到底该做什么事情，繁锦抬头，将酒樽举至胸前，唇角微勾，在他乌墨的瞳眸里竟冶炼成了亮刃的弧度，她的声音澄澈清亮，一如在王府初遇时做乐女的天籁，“宸王，恭喜！”

    景略低头，往事的辛酸加之今日的喧闹终于调制成了一种辛辣的酒，苦苦的，但却又辣的很，让人难以下咽，可偏偏却不得不饮服。

    这便是他与她的结局。她是皇后，他为王爷，原本就是没有交集的两个人，可上天残忍，偏偏曾经让他做了一场那么繁华美好的梦！

    繁锦的酒樽刚要触及唇边，却觉得眼前一晃，似乎有什么明亮的东西在空中滑下一道弧。还未等反应过来具体是什么事情，只见一个人直直的冲着他们而来，身着乌青的朝廷官服，面庞却有是从未见过的俊厉，微紫的瞳眸泛起了太阳的光芒，竟有一种阴鸷的恐怖。

    竟是刺客！

    已经没了反映的余力，景杞低头饮酒，景略背对着那个刺客，只有自己有了警觉。繁锦一把摔下酒樽，猛地跨前一步，“不要！”

    “要”字的余音还在宸王府的院子里盘旋，繁锦已经上前被刺向了那一刀。那刀刃似乎是冰做的，进入到体内与滚烫的血液碰撞出一种将人冻僵的疼痛。鲜血漫天划开，与满院子里喜庆的幅贴融为一体，渐渐绽放出整个天地间最华美的花朵。

    胸间钻心的疼痛在身体里渐渐辐散开，繁锦只觉得身体瞬间变得轻飘飘的，眼前却出现了一张熟悉的脸，环抱着她的身子，俊朗的眉宇间却涌聚了她从没见过的惧悚与焦灼，“繁锦！繁锦！”

    他的声音甚至变了腔，已经不复在朝堂之上的镇定与从容，怀抱着她的手越来越紧，似乎是在惧怕她的消失，明黄的衣角在她额间飘动，繁锦动了动唇，已经发不出声音。手背觉得腻湿，艰难的低头，竟是自己的血液流到了手背上，再次微微抬眸，眼前出现了另一张脸，与他有着一样的焦灼，乌墨的瞳眸似乎有着某种液体在缓缓流动，晶晶亮亮的，从未有过的闪耀。“繁锦……”他的手触向自己，却又缩了回去。鲜血慢慢渗及他的衣角，与他的喜服颜色融为一体，红的更是前所未有的娇艳。

    她的意识渐渐模糊，他的声音他的面庞全都混在了一起，在她眼前耳朵里嗡嗡的回旋。脑海里仿佛还出现了安家的那夜，火光冲天，她与繁素奋力在火海里逃跑，娘亲拼死将她们送到安全的地方，呛人的烟雾，让人窒息的血腥气息，慢慢的，与眼前的痛苦重合，她下意识的睁开眼睛，却觉得眼皮似乎有千斤重，终是浑身无力，只能堕向黑暗那一条路。

    依然在黑暗的幻境里沉浮不定，耳边却被混乱的声音吵醒。那是刻意压低的声音，低低的，却充斥着怒气，“若治不好皇后，你们一个个提头来见朕！”

    “朕”这个字眼犹如闪电，劈开了她满脑子的混沌。繁锦微微侧过身子，钻心的疼痛蔓延至全身，那是一种能将人撕扯开的剧痛。繁锦恍然记起那一幕，她与景杞正向景略互饮醇酒，人群里忽然出现了一个刺客向他们奔来，其实也不知道是冲他们三人中的哪一个，但是看当时的位置，若是刺客得逞，第一个性命受威胁的便是景略，因为只有他是背对着刺客。

    也不知道自己当初想的是什么了，就这样直直的冲了过去，想也没想的就替他挨了这么一刀。

    鼻尖突然出现了熟悉的龙涎气息，温温软软的进入她的身体，药味与他的气息混合在一起，调配出了一种奇怪的味道，片刻间繁锦的身子像是被冻僵了一般，竟有一种无法左右的感觉。她微微抬眸，习惯于黑暗的视线一旦触及到灿然的光芒，不可抑制的滋生出一种刺痛。

    眼泪就这样毫无防备的掉下来，一滴滴的，掉在了枕头上然后迅速消失。

    这是景杞第一次见到繁锦这样毫无掩饰的哭，泪珠犹如断线的珠子，在苍白的面颊上你绵延而下。她向来在她面前是强悍倔傲的。似乎任何时候都不会软弱屈从，上次面临别人的陷害，也只是不甘，却也不会这么放肆的流泪。看到她这个样子，他竟然慌了手脚，眼睛不安的寻向她的伤口，“怎么了？我碰到你了？”

    一旦哭起来，便再也不好止住眼泪。繁锦微微侧头，不争气的眼泪再一次泄发，景杞越发不知所措，“你别老哭啊，告诉我是怎么了？”

    情急之下，换了自称竟也不觉得。景杞轻轻俯身，竟用袖子抹去她的泪意，袖口尽是上好的金丝刺绣，并不吸水，触到脸上有一种被摩擦的微痛，她的眼泪在他的袖口里晕下斑斑泪迹，微微吸气，有些难掩的狼狈。

    “你怎么了？到底是哪儿疼？”景杞看她依然无法止泪，猛地站起身子，“我去喊太医！”

    她这才意识过来，用力的扯住他的衣角，挤出一个再难看不过的笑意，“不疼。”视线遭遇间，她这才意识到他刚才对自己的称谓，那一声“朕”竟然成了“我”，心底仿佛溅下一颗石子，悠悠荡荡的，泛起无穷涟漪。

    竟然不知道该作出怎么样的回应，仿佛只有茫然才能配的起现在的情形。景杞看她微蹙着眉头茫然若失的样子，把被角朝她颈边掖了掖，皱眉叹道，“不疼为什么哭？”

第一卷 缔结 第三十六章 受刺

    竟然不知道该作出怎么样的回应，仿佛只有茫然才能配的起现在的情形。景杞看她微蹙着眉头茫然若失的样子，把被角朝她颈边掖了掖，皱眉叹道，“不疼为什么哭？”

    这一个看似无心的动作，让繁锦的意识浑然颤粟，她勉力扯扯嘴角，“不是，阳光太强烈了，忽然有些不适应。”

    “哦。”景杞短短的应了一声，却突然将身子往后退了退，大概是意识到了刚才有些慌乱，不自觉的反身过去，“那就好。”

    瞬间的关切来的猝不及防，却注定会以这样的不知所措结尾。刚才的情境太过凶险，大概他们才会忘了彼此的身份，所以现在冷静下来的时候，除了有些尴尬以外，关系依然不会有任何改观。

    “皇上。”繁锦轻扯嘴角，每呼出一口气扯动的伤口就疼痛一分，因此说出的话语也有些无力的颤抖，“那刺客是什么人？”

    那双从未见过的靴子纹样，那种阴戾的眼神与酷厉的面庞，那种肃冷的杀气，还有用力至深的狠毒，仿佛与他们中的谁有着刻骨的仇恨。

    繁锦现在想起来，还是会忍不住的心惊。

    景杞转过身子，重新面对她，他眼里的疲惫与困涩毫不掩饰的撞到她的眼睛里，丝丝血丝，仿佛经历了好几夜的未眠。剑眉紧蹙，描绘出一种凌厉的弧度，再次坐在她面前的软椅上，说出的话却咬牙切齿，“玉蕃的余孽。”

    “玉蕃？”繁锦惊讶，“不是要投降了么？”

    他看了她一眼，却不回答她的问题，“这次皇后救了宸王一命，叔嫂情谊天下动容。”

    与刚才的绵软不同，他的语气里充斥着一种难以形容的味道，淡淡的恨意融着冰冷，仿佛还有那么几分不甘。仿佛又回到了他们之前的时候，他对她说话总是生疏漠离。

    繁锦侧头，突然觉得累，于是垂眸不语。

    “朕都觉得惊讶，那时候的情况凶险至极，若要是那匪徒再用力一些，你的命就没了。”景杞哼了一声，似乎是在冷笑，“宸王用性命保你，你同样用这样的举动还于他。你与宸王的情意，朕都觉得艳羡。”

    听到这话，繁锦忽然抬眸，唇角扯出一抹微笑，刚才的泪迹依然沾于眉睫，颤颤的像是发光，“皇上，您在计较些什么？”

    她的话让他一怔，只是愣愣的看着她的脸，却无言以对。

    她昏迷了整整四天四夜，这四日四夜，他虽不是夜夜守候在她的身边，但也差不多。每日朝议结束，几乎本能的便会奔向玉鸾殿。看到她依然秀目紧闭，他的心里便会如堕入深渊一般的沉浮难受，她的迟迟未醒，让他心里再一次有了惊惶的感觉。

    这四天，没有人知道他经受了怎么样的困苦挣扎，他想起婚宴的那日，他们三人同饮佳酿，然后只听到她尖利的一声，她竟然一把推开了景略，挺身迎向那利刃的光亮。

    那到底是怎么样的感情？看着她苍白的面庞，他不止一次的想过那个问题，能不顾生命安危去维护另一个人，这到底是什么样的感情？这样的挺身而出，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心惊触目。

    他与她的感情，竟深到了如此？

    他的心开始隐隐作痛，明明是自己的女人，是昭告天下的能与自己并肩的唯一女子，在他进入她身体的那一刻，她喊的是另一个男人的名字。在另一个男人受到威胁的时候，她竟然能抛却生死全力拼搏，她对他向来冷漠如冰，可却对另一个男人情深似海。

    不是与她势不两立仇恨刻骨吗？那应该她的所爱所恨都无所谓才对，可是为什么，偏偏还会自心底里滋生出这样的难过？他身上背负着安家给予的血债，这原本是一辈子也弥补不了的创痕，可是为什么这样的隐痛，在她与另一个男人之间的感情面前，却是如此无力？

    种种疑问，像是不断质疑着他心里的一切，狠狠的冲击他的内心。他倏的抬头，一席话不经思考便说出口，“如果那天是我，你会不会也这么做？”

    繁锦微微一愣，刚刚平复下的胸口的痛楚慢慢复燃，她张了张唇，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她那日扑过去的时候根本没想过那些刺客针对的会是谁，只知道这样刺过来后，宸王会没命，他亦会有生命危险，所以才会毫不犹豫。那样的情境，根本容不得她分析利弊，然后多想。

    景杞的眼睛里一瞬间千变万化，像是燃起了焰火，在看到她的瞬间，苍然黯淡下来。他的无力与虚乏在她面前表露无遗，像是溺入了酸酸的痛楚，有一种无法掩饰的哀伤。

    繁锦看着他，心里突然有一个地方软的不可思议，可是却不敢看他的表情。她怕这又是他的一场嘲弄，她与他之间，你来我往的伤害总是要比和睦的时候多的多。他们之间有着完全对立的立场，依从他们的背景，让他们放下心机交往沟通，简直就是一场不切实际的梦。

    她听到他好像是叹息一声，慢慢的，呼吸越来越近，他竟然再次为她掖了掖被角。繁锦惊得猛地睁开眼睛，恰好迎上他深邃的瞳眸，明明是平静的，可她却觉得他的眼睛下面隐藏着惊涛骇浪般的波涌。

    他的指甲凉凉的，仿若无意的划过她的脸，轻柔的，只是一瞬间便又缩了回去。繁锦忍不住一颤，不料却触碰到了伤口，一声浅浅的低吟在唇齿间逸出。她紧紧皱眉，咬牙切齿的控制着自己的疼痛，可是胸口的感觉却越来越明显。

    “繁锦，你怎么了？”景杞看着刚才还平静的她脸色大变，苍白的面庞竟浮现出了涨红之色，连忙低下头，“怎么了？”

    繁锦咬牙，记忆里的那声繁锦仿佛被人突然唤醒，那日受刺之时，耳边就不停的响起“繁锦”的声音，那样的仓促紧张，原来竟是他。

    他与她虽是夫妻，但是除了气急的时候，他从没叫过她的名字。他向来是称呼他为“皇后”，有的时候还是“朕的皇后”，这是他给与她的最尊贵的身份，也是让两人命运紧紧相连的枷锁与囚笼。即使是用再温和的语气，那两个字，也渗透着无尽的冰冷。

    繁锦强忍住伤口的剧痛，死死的咬着唇，似乎是要将这样钻心的痛楚吞进肚子里。因为坚忍，秀气的五官甚至有些变形，她的手紧紧攥住被子，斗大的汗珠自脸颊滑下，和着泪意迷失在景杞的衣袖里。

    “繁锦！繁锦！”景杞看他如此，心里被狠狠的一抽，“很痛吗？

    她已经无暇繁锦两个字带给她多大的震撼和激动，老实的点头，“突然……就疼了。”

    疼得甚至想要左滚右爬，但是每吸一口气伤口几乎就象被撕开一次，繁锦甚至觉得自己的意识开始越来越不清醒。血液流经之处象是有蚂蚁在爬，痒痒的嗜骨钻心，恍惚中听到景杞喊太医的声音，耳朵里如同万匹马儿同时踏过，喧乱的不可思议。

第一卷 缔结 第三十七章 剧毒

    苹果很勤劳吧，最近都是双更呢~~下午有事情，今日的第二更早一些放出来。

    另外，希望大家关注一下《独爱骄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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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道太医在自己身上做了什么，繁锦只觉得额头短短的一阵刺痛，那样让自己欲生不得欲死不能的痛楚，竟慢慢消失了起来。耳边的纷扰也被拂散一空，她听到景杞刻意压低的声音，“什么意思？”

    “臣的意思是，刺向娘娘的刀刃中，似乎是抹了剧毒。”

    “什么？”脚步声慢慢靠近，那是景杞的声响。繁锦微微皱眉，却听到景杞的声音似乎是不由自主的拔高，“剧毒？”

    “是。”那太医的声音低沉，颤抖的尾音昭显出他的惧悚，“这种毒剂很奇怪，四日之内并不会发作，只有到了第四日，才会伴着人的清醒发作起来。也就是说，娘娘前几日的昏迷不醒，并不只是因为受了刀伤剧痛所致，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毒发的缘故。”

    “今日毒性大作，娘娘才会有如此剧痛的感觉。”太医的声音愈发低沉，“不过臣觉得，此毒并不像是玉蕃的品种。”

    “玉蕃虽是番邦，但并不善用毒物，番邦内仅产的几种带毒的植物，老臣虽说不敢保证都研究了个清楚，但十种里也掌握了九种也差不多，并没见过此种毒性，因此……”

    “因此什么？”景杞追问，隐隐有种不祥的感觉随之而来。

    “向来解铃还需系铃人，若想解毒，必然要取得解药。而这解药，一般只有下毒之人才有。”太医的声音愈来愈低，“所以皇上……”

    “来人啊，带刺客来见朕！”未等太医说完，景杞便开始低吼，紧接着传来玉帘清脆撞击的声响，繁锦只觉得眼前笼下一团阴影，景杞竟然走了进来。

    他的瞳眸里还渗着些血丝，犹如鲜血印在了黑色的宝石之上，鲜明的竟有些触目惊心。急促的呼吸带着些温热扑到她的面庞之上，软软的，再也没了平日里他们之间相对时的那种锋利与锐性，“还疼不疼了？”

    语气轻微，犹如她是他最珍爱的一个瓷娃娃，只要说的重了，她就会消失。

    她从不敢相信他会用这样的语句同她说话，片刻间沉迷在了他温柔怜惜的眼睛里毫无感觉。而他却好像被她的呆愣给吓住了，眉毛紧蹙，“还疼吗？”

    “不疼了。”繁锦这才反应过来，强扯起嘴角勾出一抹微笑，回答却是虚乏无力，“好多了。”

    他重重的叹息一声，然后坐到她的床边。大婚之日，他们都没有如此近的相望过，可是今天，他却像是执意要将她记在心里。

    繁锦被她看的有些不自在，“太医说，我中了毒？”

    “是。”他看了她一眼，随即不找痕迹的别过头去，似乎是有意将语气放轻松，“不要担心，太医有法子的很，而且我夏唐草药也远近闻名，没准儿过了明日，你就会完全好了。”

    那一种语气里刻意作出的志得意满，连他自己听了都觉得没有底气。

    “没事儿。”繁锦微微侧头，已经感觉到了他的不轻松，便强制自己作出笑容，“我若是走了，你就将芸妃扶正为后。不过看在终是夫妻一场的份儿上，恩也罢，仇也罢，待我姐姐繁素好一些，那我就走的安心……。”

    她的话还没说完，嘴巴突然被他温热的手掌紧紧捂住，惊慌的瞪大眼睛，却撞进他粲如黑夜的眸瞳里，他紧紧的皱着眉头，唇角微勾抿成一弯凌厉的弧度，“朕不让你胡说。”

    她眨眨眼睛，因为喘不开气，不由得深呼吸了两次。

    景杞看她胸膛欺负的厉害，这才意识到自己的举动有失分寸，退后几步，不自然的别开头，“朕与你的恩怨还没清算，你只知道咱们有仇，可是仇从何来，你知道吗？”

    “是因为我牵绊了你的皇位吧。”繁锦垂眸，“先帝有令，除若安女无活，您必须娶安女为后。否则，帝君之位由宸王景略继承，景略即位，无逆反之名。”

    “而您当时又与芸妃娘娘情深意浓，我的出现，无疑就成了你们的阻碍。”繁锦冷抽一口气，胸口的伤痕又开始剧痛几分，“您向来最忌别人威胁，所以对我自然恨之入骨。”

    这是她自宸王府的那夜从景略与陆长河嘴里听到的话，第一次反应在他的面前，却没想到就是弥留的时候。

    事到如此，竟有一种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的哀伤。

    她看着他的眼睛，深邃的如同茫茫的黑夜，那一点点的星光如此粲然，像是簇起了火苗，慢慢燃放在她的心里，大婚这么久，他们之间仿佛从没有如此和睦说话的时候，似乎自从她看见他始，两人之间便是剑拔弩张，紧张的不可思议。

    “我恨你，恨你入骨。”她用力的说着，犹如用尽了全身气力，却慢慢闭上眼睛，长而密的睫毛似乎有意隔断与他的交流，无力的垂搭在苍白的面颊之上。唇角微勾，竟荡漾出一抹极其美好的笑容来，“你让我无家可归，唯一的姐姐被王家强暴，禁捁我一辈子，所以，我恨死你。”

    “我相信，你也是如此恨我。”她轻呼一口气，似乎是十分疲惫，两颊的发丝无力的垂在枕边，凌乱的点缀着她病态的楚楚可怜。“所以，我们才水火不容。”

    “可是你错了。”繁锦的话音刚落，他的声音便响起，“我恨你，不是因为你认为的那些理由。那些事情，不足以让我恨。”

    “答应朕，你要挺过去。”她只觉得手心温热，他身上的龙涎气息扑鼻而至，布满了她的所有世界。繁锦抬眸，却见他微微倾身，自己的手正包容在他那宽厚的大掌里，五指交握，竟给人一种安心踏实的感觉，“你好好的挺过去，朕就会把一切事情都告诉你，关于安家与朕的种种渊源，朕全会告诉你。”

第一卷 缔结 第三十八章 沉毒

    窗格又开始呼呼啦啦的响，大概外面起了风。秋风凛冽，即使室内温暖如春，可是仍然带给人萧索之感，景杞又在繁锦的床边坐了一会儿，仿佛是怕累着她，两人再也没说话。

    繁锦的眼睛紧紧闭着，长密的睫毛在烛光的照射下投下阴影，却隔绝不住他对她灼人的关注。他的目光直直的射入她的眼睛，霸道而又摄人。她想起他刚才的一番话，心里五味杂陈起来。他说的对，她一直认为她牵绊了他的皇位，阻断了他与情人的并肩齐翼才是他恨她的全部缘由，可是现在看来，并不如此。

    他们之间的恨意，恐怕要远远深厚的多。

    这样的恨意，又怎么能轻易消融？

    耳边细细碎碎的珍珠相撞声响起，那是玉帘被掀开的声音。紧接着便听见喜贵儿通报，“皇上，那刺客来了。”

    他哼了一声，继而转头，看着仍在闭目的繁锦，“你等着，朕去去就来，定能找到救你的法子。”

    他的话，虽然低沉，但却有一种坚定的意味，仿佛对她说的，是重于一切的承诺。

    大概是他刻意不给她听，繁锦虽然努力聚集意识，但是他与那个刺客的话她仍是一点也听不到。眼前已经变得空洞起来，仿佛一切都是虚幻的朦胧，什么也抓不住。繁锦知道，这便是毒发前夕的征兆。

    不知过了多久，玉帘突然被人狠狠摔开，重重的摔帘声音如同掩在乌云中的碎雷，昭显着风雨欲来的惨境。繁锦睁开眼睛，尚未来得及反映，便见景杞一个箭步冲到她的床前，“繁锦，你以前是不是服用了什么药物？”

    他的问题太突如其来，以至于她有些茫然，看到他蹙紧的眉头和急促的喘息才知道事情的严重，“啊？”

    “你是不是服用过什么药物？”他再一次追问。

    “没有。”受刺之前她的身体一直都好好的，怎么会不明不白的服药。

    听到这些，景杞身子一松，仿佛是如释重负一般舒了口气，唇角甚至沁出一丝笑容，“那就好。”说完还把她的被子朝上边拉了拉，眉宇间多了一些舒心的温和。

    “来人啊！”繁锦仍在茫然他的奇怪举动，却见他薄唇一勾，淡淡的怒气溢于唇间，“把那刺客嗒穆尔给朕带过来！”

    紧接着便听见镣铐拖动的声音，沉重的，还带着那么一股尖锐之气。景杞转过身子，“嗒穆尔，朕劝你还是老老实实将解药交出来，别再用什么方法来分散朕的注意力，朕问过皇后了，皇后什么药也没服用，而且太医院的问诊记录上也没有皇后的记档。朕也敬你是个有胆略的英雄，只不过现在还是要识时务一些！”

    “是吗？”因为景杞挡着繁锦的视线，她并不能很清楚的看到那个人的长相，只觉得那人的声音轻巧，尾音上扬，竟有一种戏谑的打趣意味，“皇上，既然如此，能不能容小人走近一些看看娘娘？若是真的如您所说没服下任何药物，小人保证即刻让娘娘健康痊愈。”

    “不瞒您说，小人用毒多年，对毒性的了解比这馋人了解吃食更甚，若是没在事前服了其他药剂与毒品相克，娘娘虽然应该毒发，但是毒症不应该如此厉害。”他的声音虽然轻巧，但是仿佛渗透着笃定与自信，言辞之间，有一种让人无法抛却的信服。

    景杞微微低头，终是低应了一句，“好。”

    镣铐拖地的声音渐渐近了些，仿佛还带着一种大漠草原上的寒雾之气。繁锦抬眸，正对上了那双紫色的眸子，原来并不是因为在太阳底下才有着那么璀璨的紫色光芒，现在在这药味弥漫的玉鸾殿里，这个人的眼睛竟然也有那么一种与生俱来的尊贵与肃杀之气，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在他身上碰撞，逐渐交汇成一种让人不能忘却的凌厉气息。

    大概看到她在注视他，这个名为嗒穆尔的男子棱角分明的脸上勾抹出一弯笑意，浅浅的，却充满了戏谑与打趣，她的苍白撞进他的神采奕奕里，繁锦只觉得，有一种被压迫的惊惶。

    “皇上。”他只看了她两眼便起身，声音依然是波澜不惊，但却有一种不能置疑的味道，“小人可以肯定，娘娘之前服过药剂……”看到景杞与繁锦想要反驳，他的尾音拖长，唇角一抿，再次回身看着繁锦，“而且是，水银。”

    水银这两个字犹如巨石一般，在繁锦脑海里兴起了轩然大波。她紧紧的盯着眼前的男子，苍白的面色因为紧张的缘故甚至凝成了一抹涨红。她只饮过一次水银，而且只是浅浅的一滴，距离今天又是很长时间，他又是如何得知的？

    “水银？”景杞冷叱，“嗒穆尔，朕劝你放弃这样顾左右而言他的游戏，水银这个东西，只有太医院才有，即便是朕去太医院拿药，也要详细记档登录在案。皇后娘娘用水银的事情，朕不知，太医不知，你又是从何处知晓？”

    “难不成，你比朕还要了解皇后不成？”景杞的声音渐渐升高，已经有了些许不耐之意。

    “小人已是您的囚徒，早就没将这条命看在眼里，可是皇后娘娘可是天下最尊贵的玉体，还是问清楚了再治小人的罪也不迟。”嗒穆尔不慌不忙，“水银乃大毒之品，因其毒性强烈，自古一般用来攻毒杀虫，也可用于疥癣，恶疮肿毒等外肌重病。此物毒性太烈，且质量极重，往往比水重几倍，因此不溶于水，也自然不溶于血，故古来人们都认为其只能外抹，不可内服。”

    他微微侧头，看着繁锦，俊逸的唇角突然一勾，那如鹰般凌厉的紫色瞳眸也眯成了新月的形状，繁锦却觉得形状犹如一柄亮刃，重重的将她的过去划开，“可是世人多不知，水银其实也可内服。若掌握得当，是避孕的良药，但是很多人，掌握不好这‘度’的衡准，因此用水银避孕，多是铤而走险，其实内服之人心里已经赌定了一辈子不孕的准备。”他的笑容一滞，像是要看入她的心里，“皇后娘娘，我说的对吗？”

    “女人吞服水银多是避孕，并没有其他用途。”嗒穆尔转过身子看向景杞，“皇上，小人分析的精不精准，您大可以问您的皇后娘娘。”

    “小人再重复一次，小人是下毒之人，虽然用毒狠厉，但是以那日的剂量，并不可能导致如此严重的后果，小人之所以能辩得娘娘是服用了其他药剂，就是因为症状特殊，一看便知是与别药相克所致，而能让我的‘百里散’能发作至此的，唯有水银。水银性重，足可以让毒性沉淀聚集，普通的解药根本无法去除，所以才会让娘娘如此痛苦。”

第一卷 缔结 第三十九章 报应

    我觉得我最近还是蛮勤劳的，两更完毕~~大家多发评论激励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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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嗒穆尔说完之后便退了出去，繁锦的脑子仿佛突然被人轰开。眼前又出现了那日他们欢好后她绝望吞服水银的一幕，是，那嗒穆尔说的不错。用水银避孕，其实是最为危险的一种方法。女人用水银避孕，其实就是变相的走上了另一条绝路。

    他那日用那样的霸道逼她成为他的女人，心死成灰下，她才会如此决绝，用那一份极小的可能性去扼断女人一生的出路。

    “你真的服用了水银？”低低的声音传了过来，繁锦抬眸，景杞的脸色竟然有些发青，唇抿的紧紧的，像是害怕什么答案，却又不得不面对那样的残酷。

    事情已经不能隐瞒，繁锦深吸一口气，莫大的绝望自心底涌了上来，仿佛身体被突然灌入了一阵凉气，冷的她竟然无法自持。她定定的看着他的眼睛，有些苍凉的笑容凝于唇角，“是。”

    那一个“是”字，彻底拧断了他与她即将开始的美好出路。

    她从没料到她会拥有这么短暂的温暖，他与她是最水火不容的仇人，可是面对她的受伤，他竟然也会手足无措，也会惊惶难过。那样刻骨的仇恨，似乎也在这样沉淀的情感里慢慢融化开来，可是上天还是在这个时候重提了那么一个不合时宜的话题，从此，他给她的那份温暖，唯有渐渐冷却一条路可走。

    他盯着她的眼睛，像是从没见过她一样。那样深邃的瞳眸，如同广阔的海洋，一眨眼便好像要将她吸入海里沉溺。平静的瞳眸下似乎掩藏着惊涛骇浪，他在隐忍，仿佛又在受伤。

    “为什么？”他的声音如低谷鸣钟，迟缓却又苍凉的在她的头顶盘旋，言辞之间，竟有一种让人惧悚的冷意，“到底是为什么？”

    繁锦垂眸，长密的睫毛微微颤动，犹如受伤的蝶翼在他面前脆弱挥舞。她的脸色惨白毫无血色，因为疼痛的缘故两眉皱的紧紧的，形成一种纠结的“川”字形状，隐隐有两颗晶莹的汗珠自额头上颤颤而落，在明红的宫烛照射下，透出一种耀眼的光，仿佛在那粒水莹里燃放了焰火，灼灼的让他的心感到疼痛。

    他还要问什么？他到底还在期待什么答案？景杞几乎是踉跄的退后一步，明黄的龙袍勾住了她床边的玉钩，只听清脆的几声声响，竟牵连出一地的狼藉与斑驳。那黑黢黢的药汤随着上好的白瓷宫碗应声而落，不甘心的在青灰色的宫砖上升腾起一阵阵的雾气，渐渐模糊了他看着她的脸。

    其实他原本就不了解她的一切，他们的开始，只是因为那几乎荒唐的旨意。所有的命中注定，只是让她与他固守着应有的关系。这样的冰冷与疏离的存在，而他却在里面汲取到一点点可怜的温度，而且，还可笑的，想要靠这一丝的温暖生存下去，从而慢慢改变他与她的关系。

    他是一国之主，向来犀利如刀，疏漠如冰，怎么还会生出这样不切实际的梦幻？景杞木然的站在原地，犹如泥铸一般毫无情绪。他与她之间的薄雾慢慢散开，可是眼前却还是感不到清晰，带着药苦味的蒸汽仿佛蔓延进了他的眼睛里，近乎残酷的铺展出另一种朦胧。

    “是因为那夜？”他的声音仿佛渗进了药的甘苦，竟有一种在现实面前不得不臣服下去的平静与屈从，“你还真是朕的好皇后，朕忘了的事情，你倒是做的利索。”

    最后一句犹如包涵了他全身的怒气，繁锦睁开眼睛，恰好撞进他的乌墨的仓皇与不甘里，四目接触间仿佛有一种哀伤自他眸中划过，但是只是一瞬间，便伤逝的流入眼底。取而代之的，是近乎暴戾的冰冷与怨气，“安繁锦，你想的也太好了些，你以为凭你与朕的关系，朕会让你生下朕的孩子？”

    “朕就是再糊涂，也不会让你这样的女人有朕的骨肉。”他的唇角一勾，一抹刀刃般的弧度自齿间勾勒出来，眼眸清冽，仿若将天地间的寒气都包括在了黑色的瞳眸里，“你以为你是什么？若不是先帝旨意，怕你现在仍是王府下贱的乐女罢了，或许……”他的尾音拉长，像是在思索如何才能将刀刃更深的刺入她的肌肉，最后终于找到一个最残酷的角度，“还在百春楼里，做那个千人压万人碾的东西！”

    繁锦的黑眸募得瞪大，看着他狭长的眸子里簇起邪意，明明前一刻还紧握她的手，眸色温暖如春，可是现在，却突然会成为那个让人惧悚的刽子手。身体的疼痛与心底的难过夹击而来，她只觉得自己难过的似乎要失去呼吸，只能冷抽一口气，努力汇聚起自己的力气，“什么意思？”

    “朕忘了告诉你，你在百春楼的赛花魁，朕那日微服出巡正好也看了个仔细。”他眯起眼睛，细长的眸色里流过一点一点残留的邪酷，“表演的精彩，不光那些男人看了想跪拜在你的裙底之下，就连朕竟也动了一点心思，只可惜，朕的佳丽何止百千，你这样的货色也只能耀眼一时……”

    “安繁锦，若不是先皇的旨意，你觉得以你的家世与品性，还能与朕并坐一起？”他微微转身，“这九重宫阙里，你不是最想与芸楚攀比么？朕就告诉你，恐怕就连芸楚脚上的鞋子，都要比你干净几分。所以，你这样的身子，朕都后悔碰了你！更不会让你怀有朕的骨血！”

    犹如焰火砰然在脑海绽放，留在身体里的毒像是长了触角，疯狂的在繁锦体内游走，她头疼欲裂，脑海偏偏却还升腾起一阵阵的火花，红的，黄的，紫的，繁乱的不可思议。那是安家火灾与在百春楼时情境的汇合，那些惨痛的过去，仿若一下子便被他冷酷刻薄的语言激醒，任凭她如何想将这样的记忆埋没过去，可是终究无力。

    她只能哀哀的，任记忆一点点残食现在的思维。所谓报应，难道这就是报应。

第一卷 缔结 第四十章 生路

    她只能哀哀的，任记忆一点点残食现在的思维。所谓报应，难道这就是报应。

    她最无奈最苍白的过去，她最想掩饰最不想被人看见的过去，她最无力最苦哀的过去，就被他这样用近乎暴烈的手段，残忍的自现实中剥离出来。往日的一切慢慢自记忆复苏，她仿佛又看见了娘亲在火海里奋力将他们姐妹俩推出来，“繁素，繁锦！”

    已经是面目全非的娘亲在她们的怀抱里奄奄一息，音如游丝般的牵扯起他们的恐惧与害怕，“素儿，锦儿。”

    她们姐妹已经害怕的没有了哭的力气，只知道贪婪的看着娘亲的脸，拼命的咬住嘴唇，唯恐泄露出自己不安与恐惧的情绪，却见母亲颤颤巍巍的自腰间掏出两个玉镯，艰难的，将玉镯放入他们的手里。

    那两只玉镯是娘亲一生的宝贝，失火之前一直放于娘亲枕边的荷包里，即使她们亲为子女，也不曾见到过。当火龙肆虐的时候，原本娘亲已经跑了出来，可是看到那张木床已经渐渐消逝在火苗中，这才想起竟没有拿出玉镯，竟反身折了回去。她们姐妹俩看娘亲几乎淹没于火海，情急之下踏火救母，却没料到不但没就成娘亲，反倒成了让娘亲失去生命的刽子手。

    刚踏进房间，房梁上的一根梁柱含着火舌突然倾斜而来，娘亲毫不犹豫的扑在他们身上挡住了火龙，所以才会奄奄一息，失去了生路……

    娘亲让他们将玉镯带到手上，上面的“素”“锦”字样像是原本就生长在了玉石里，剔透的让人不忍移目，可是笔法却是从未见过的，字尾龙飞凤舞，在小小的玉镯上面，竟也有一种震撼人心的沧桑与大气。

    “素儿，锦儿。”娘亲抚摸他们的手，含泪说下最后的嘱咐，“去哪里都可以，就是不能去京都王家……还有，若是有幸见到皇家的人，再禀明身份，就将玉镯拿出来……”

    她们当时又惊又怕，虽然将话都听到了心里，却不解其意，更不知道自己与皇家有什么关系，想要问清楚的时候，娘亲却已经毫无声息。

    姐姐繁素将她带出荒废的安府，依照母亲的吩咐，隐姓埋名。可是娘亲最后对王家的特别忌惮却记入了姐妹俩心里，繁素望着已经饿了一天的她，终于下定主意，“娘特地说出不能接近王家，那安家之火必定与王府有关联。”

    所以，她们才处心积虑的想要进入王家一查究竟。富家少爷多荒淫，她们打听到京都有妓院名为百春楼，每月都有一日为赛花魁之日，王家少爷王子华是这京都里有名的花花大少，每次赛花魁必来捧场。为了复仇，为了调查出她们家破人亡的具体渊源，她们这才棋出险招，最终以一万两的价格，被王子华赎入王府做了乐女。

    所以，才有了她与他们在王家的相遇；所以，才有了繁素被王子华强暴厄运的到来；所以，才有了今天的这一切。

    这样的渊源，这样的惨痛，她向来不愿意忆起。可是今天，他偏偏要用最残忍的方法，将那样的血腥一点一点儿重现起来。繁锦紧紧咬住嘴唇，努力压制住那嗜心咬骨的疼痛，说出的话虽然因无力而断断续续，却仿佛沉淀了她最大的恨意，“这样正好，我称心，您如意。您放心，我再也不会有您的孩子。”

    他定定的看着她，一瞬间眸间升腾起万般亮色，像是要将她此时的无力印在心里，眼神阴鸷决绝。伴着杂碎的声音，眼前突然划过一道浅蓝色弧线，弥漫着淡雾的玉鸾殿仿若被闪电劈开，繁锦睁大瞳眸，却见景杞已经踏步殿外，通往外殿的玉帘被他扯的珠子散了一地，铺展出一地狼藉的声响。

    她的意识如同被他凌厉的眼神划过，心中那根借以维持清醒的绳索立时绷断，原本迷乱的意识仿若这四散的珠子，溅了一地，落魄的归于各个角落，再也无法汇集。

    短暂的幸福绵远过后，原来竟又是一场劫难。

    ——————

    上元殿的书案前，连日来积压的奏折已有半人那么高。太监尽心尽责的挑动着烛线，唯恐殿内的光线昏暗伤害帝君的眼睛。明耀的烛光与窗外苍白的月色融为一体，竟有一种让人唏嘘的惨薄。

    传召的太监已经紧凑的进行了四个来回。他刚踏出玉鸾殿，便听到了她的侍女玉梨惊恐的低呼，那样凄厉的喊叫，犹如回归的候鸟在即将看到归宿时却被射杀，凭着那份尖利，他也知道她定然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可是，终究没有折回身去。

    不是不想折身，也不是不想知道她的情况，只是因为心仿佛一瞬间冷了下来，仿佛自己也无力操纵自身的情绪。那一瞬间的空洞击的他几乎没有行走的气力，最不想看到的，便是她。

    可是他与她终究是夫妻，是这帝国最尊贵的男女。刚踏入上元殿，便有太监来报，皇后娘娘再次昏迷不醒。

    他拿着笔，无意识的在上好的白纸上划下一个一个圈，兜兜转转，返返回回，最终凝成淡入渺烟的回复，“去，守在皇后娘娘身边，一有情况，即刻禀报。”

    他虽然恨他，旧怨新仇又添一刀，更是恨上加恨，就是因为这样的恨意，他才不想要她就这么简单的死，就这么简单的脱离他的掌控。

    仿佛就在一瞬间，他突然想明白了，既然上天给他们这样的开始，他就要她一辈子与他痛苦的纠葛。这么轻易的就结束，简直是侮蔑了上天的心意。

    外面的风似乎愈刮愈烈，虽然盖着烛罩，可是那烛光依然是光影斑斑，晃晃悠悠的难以控制。喜贵儿战战兢兢的走到他面前，“皇上……奴才去把门窗关了吧，晚上的风，还是阴寒的厉害的……”

    “不用。”他薄唇一抿，极简单的挤出两个字。

    “若是伤了您的龙体……”喜贵儿似有为难，请示的更加紧张，乌褐色的瞳眸里流泻出一抹怯然，“奴才……”

    “朕说了不用。”景杞奋笔疾书，依然头也不抬。光影照射在他的额头，更映的这真龙天子有一种无法靠近的威势。喜贵儿无法，只能召喝几个宫女，用身体挡住风的吹拂，抱着烛罩让它平稳起来。

    “啪”的一声，高堆的折子竟被风吹的散了一地，他抬头，大大的木窗四开，触目皆是一片黑暗，风似乎有了灵性，肆虐着钻入他的衣衫里，有意挑起他的知觉。明黄的龙袍随之摇摆，犹如高超的舞者，空灵却张扬的挥洒着属于风的快乐。

    只在一瞬间，他又想起了她，无可抑制的，想起了那日在百春楼与她的初遇。身着紫衫，皮肤白皙的近乎透明，在灿烂的阳光下竟有一种不容世俗的沉静。身边的男人用恶俗轻佻的语言挑拨着喧闹的环境，可是她却像是置若罔闻一般，就那样静静的接受着所有人的注目巡礼。

    他一下注意到了她，远远在她所认为的他们的初遇之前。只不过当时没有料事能力，没有想到，她，竟会是他注定的妻子。

第一卷 缔结 第四十一章 伊索

    正沉浸在对那日的回忆中，宫门突然与墙壁撞击出一声巨大的声响，犹如在天际间传来的闷雷，惊得景杞一凛。惊魂未定，门外却跑来了个小太监，严寒相逼，他的额头却盈满了晶莹的汗意，几乎是连滚带爬的来到了他的面前。

    心仿佛被一根绳狠狠拧紧，瞬间疼得无法呼吸。强烈的不祥之感涌上脑海，可偏偏还要作出一副平静的模样。景杞竭力压制住内心的恐慌，冷漠的声音在大殿几近凝滞起来，“怎么了？慌慌张张的！”

    “皇上，皇后娘娘不好了啊！”小太监伏在地上近乎呜咽，因为奔跑气息未稳，语句断断续续的融化在寒风里，更添一种让人心悸的寒冷，“伺候在娘娘身边的玉梨姑娘说，娘娘方才还吐血了！”

    他的脑海里仿佛有一根弦突然绷断，有一种沉甸甸的东西慢慢坠落压至心底，一时间只能彻底木然呆滞。紧接着，又有几名太医来到他的面前，凝重的表情，紧皱的眉宇，低沉的语句，无一不表现着她的危险。

    “皇上！”为首的李太医跪地，“娘娘危在旦夕，只是因为臣找出的野山参含于口中才得以维持生气，臣只怕这样也只是延时，并不能延续多久呀！”

    “是啊，皇上！”另一位杜太医同样是声音低哑，“此毒奇特，若是不及时想法子，只怕娘娘耐不得后日，到时候……”

    所有人都不再说下去，整个大殿只有太医们急促的喘息混在寒剧的风声中回荡耳畔。景杞垂头，比起太医的惊慌，声音却一如往常的清冷，“带嗒穆尔来！”

    他是下毒之人，应也有解毒之物。解铃还需系铃人，她的命，也许只有他能给。

    伴随着清亮的镣铐拖地的声音，嗒穆尔再次被带到景杞的面前。虽然在牢里度了几日，但除了下巴略生胡渣，整个人仍是一派英武，并无半分邋遢之色。他的紫色瞳眸犹如含着鹰魂，犀利明锐，半锈的镣铐坠在他身上，竟像是他的另一份盔甲，丝毫没有牢狱里的禁捁感觉。

    “嗒穆尔，朕要你交出解药。”景杞看着他，终于开口，一双黑眸如天上繁星，粲然夺目，极深的不悦在明灿中隐讳起来，即使在此刻，他也不想让人窥探到他的心事。

    “皇上说笑了。”面对他的强硬，嗒穆尔竟然轻笑出声，紫色瞳眸微微眯起，那一丝缝隙中竟流出一抹让人心悸的寒冷，“我是下毒的人，本来打算取得是您的性命。下毒的人还要带着解药，您听说过这样的事情吗？”

    他原本就不多的耐心终于被内心的焦灼攻破崩溃，不顾君主威仪，上前一步紧紧扼住他的脖子，“嗒穆尔，你信不信，朕杀了你！”

    一字一句，均是凝于唇齿，像是自牙缝里挤出来一样，那样彻骨的恨意，在他与他之间喷腾而出。他用力狠厉，仿佛要扼断他的喉咙。

    嗒穆尔被逼的微微仰头，眼睛却仍是一派澄澈，紫色的眸光变换万千，渐渐流露出邪魅与痞痞的味道，“我不相信，您会杀了我。”

    轻巧的语气，仿佛一点不将他的怒意放在眼里。景杞颓然失去气力，抵住他喉咙的手放松了些，“哦？你倒是知道朕？”

    “要是杀我早就杀我了，何必等到现在这个时候？”嗒穆尔轻嗤一声，“您与您的皇后伉俪情深，嗒穆尔早就看在眼里，何况她被刺又是为你而伤，这样的情，您如何偿得？这样的皇后，您如何舍去？”

    他被伉俪情深四个字牢牢震慑，黑色的瞳眸中抹过一瞬惊惶，“你这逆贼，怎么知道朕舍不得皇后？朕若想要女人，何止百千。舍去一个也不会有什么影响。”

    “是吗？”他竟将头凑近了他，紫眸无惧的看向他的厉眸，“那这眼睛里流动的是什么？”

    “皇上，嗒穆尔虽从草原而来，但也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瞎子。”他微微动了动身子，清亮的镣铐声音又响了起来，“您眼睛里的恐惧与慌张，可以掩饰的过他们，可是瞒不住我。掩饰过他们是因为他们不敢看您的眼睛，您一声令下足可灭了他们的性命；而瞒不住我则是因为我最知道您不会杀我，最起码，不会一气之下取了我的贱命。”

    “嗒穆尔，你到底是什么人？”景杞退后一步，警惕的看向他的眼睛。这个人的风骨气度，一言一行，绝对不像草原上那些庸常的草寇。

    “我就是嗒穆尔啊。”他像是了解了他的想法，轻然一笑，“皇上，嗒穆尔是我的名字，但是我的全名却是伊索。嗒穆尔。”

    “你们都知道玉蕃的二王子是伊索吧，但是是不是没想过，他亦有另一个名字？”他薄削的唇角淡淡一勾，“实在不算是我欺君罔上，我虽是嗒穆尔，亦是玉蕃二王子，亦是你们的仇敌！”

    景杞没有想到是这个答案，竟直直的往后退了一步，看到他如此，守在宫外的太监侍卫马上迎了进来，他的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伊索？”

    他点头，笑的淡然从容，微勾的唇角里，尽显对他的打趣与不屑。

    “对，那个带领玉蕃投降的头领便是我，玉蕃投降之意为真，是父王下的旨意。”他轻轻一笑，表情云淡风轻，并不复刚才的厉芒，“但是这天底下最讲究冤有头，债有主，公平是真，哪儿有夺人的疆土却要别人俯首称臣的事情？”

    “来是耻辱，去也是耻辱。作为玉蕃王族，我还不如放手一搏。”他唇间的笑意渐渐潋滟开，犹如在说一件再也轻巧不过的小事，“所以我混入宸王府，借大婚繁闹之机欲行刺与你。事情比想象中的顺利，比想象中的通畅，可是却没料到，就在我以为我会得手的时候，您的女人挡了过来。”

    “玉蕃的暗器最讲究迅速快敏，能挡住我的袭击的，这天下可谓是少数中的少数。您的这个皇后反应机敏，大概是考虑也没考虑一下，便直冲冲的挡在了前面。这样的毫不犹豫，才为你赢得一命，否则，整个夏唐，便会是另一番场景。”

    景杞静静的听着，已经没有了刚才得知他真实身份时的动魄心惊，这样的过程，这几日不知道在他脑海里重现了多少遍。繁锦的以死相护，或许她不知道护得是哪个男人。而他却从始至终都能猜到，这个刺客，从来想杀的只有他。

    她用她的生命，为他赢得了天下。

第一卷 缔结 第四十二章 要求

    “给朕解药。”景杞抬眉，“嗒穆尔，你不要告诉朕什么没有解药之类的鬼话。若想行刺，就必须考虑失败的后果，或许，你想的，并不是想取朕的性命，只是想借此换回一个什么样的妥协。”

    他狭长的眸子突然睁大，一抹笑意渐渐浮上脸颊，“您不愧为天下明主。”

    “那你要什么？”

    “我刚才还百分百的确定我以命换回的赌注能赢，可是现在却没了主意。”他貌似烦恼的挑挑眉毛，“您刚才说您不计较皇后的性命，天下女人只要你挥手一下何止百千，所以我只是伤了您女人中的一个，并不确定您能不能付诸承诺。如果我给你解药你还不能达到我想要的条件，那么天下最惨的不还是我们玉蕃部族？”

    “这世间出尔反尔的事情，若是强族做下，那就成为兵不厌诈，所以夏唐皇帝，”他眯起眼睛，“以您对您皇后刚才的说法，我并不敢将解药给你。我宁愿与她俱焚，这样虽然搭上我自己的性命，但也总是稳妥些。”

    “你到底要做什么？”身为一国之主，他竟然被逼入了无奈的境地，任人摆布，却只能亦步亦趋。“要朕怎么做，你才满意？”

    “我要的也并不难。”他微微侧过身子，青灰的棉袍迎风飘扬，勾勒出一派萧索景象，“五年之内，夏唐退出玉蕃疆土二十公里以外，我玉蕃会向夏唐臣服上贡，成为最好的邻邦，但求夏唐不要得寸进尺，吞并我玉蕃部族。”

    “因为您不宠爱皇后，但又想救她的命。我只怕我给了您解药，您当初答应，过了些日子便会大举兴兵重来，这样看来，皇后的分量显然是不够的。”他正过身，面无惧色的迎向他的瞳眸，紫色的眼睛竟有些熠熠生辉，“听说您在这宫里最喜欢的是芸妃娘娘，我要的就是，我给皇后解药的同时，要与芸妃娘娘服下另一种玉蕃毒药，五年之期，若您不进犯玉蕃，我必会保芸妃无碍。但是若有食言，我保证，芸妃娘娘绝对活不过五年多一日！”

    景杞猛地一惊，竟仓皇退后两步，“你竟敢威胁朕？”

    嗒穆尔轻笑，“请皇上，别将话说的那么生疏强硬，这怎么叫威胁？”他微微一动身子，镣铐便在靴间回响，清脆尖利，竟如同他们在草原上兵戎相见的声音，夹带着寒风的哨响，更添几分凛冽的冷气，“公平一些，这只是交换而已。”

    “所谓交换，总得物有所值。”他冷嗤一声，将自己的不屑表现到了极致，“您既然不喜欢皇后娘娘，那就将最宠爱的芸妃娘娘送上门来。单单一个女人就能保五年的和睦，皇上，您这女人是足够贵重的。”

    “我之所以提出这样的要求，是因为看惯了世间冷暖，知道比起其他东西来，人情还算是比较珍贵的东西。”他别过头去，似乎是在看外面的乌蒙夜色，“这个赌注要赔上您最心爱的女人，这样的对抵，对我玉蕃小族而言，才有了一点点胜利的可能性。”

    景杞怔怔的看着嗒穆尔，时间仿佛在上元殿凝滞，他的所思所想，总是停留在他刚才对他所言的时候。没想到他刻意作出的对繁锦的漠视，到头来，竟成为救她的最大利器。

    而芸楚，那个世间皆知他宠爱的那个女人，则要被他送入交换的归程。五年之期，这是一条什么路，是否能回归，谁都无法知晓。

    可是他已经别无选择，这是一道不公平的选择题，权倾天下如他，没想到也会有如此有心无力的时候。只要想到她在床上的苍白无力，那样的白皙仿佛下一刻就会在他眼前消失虚无，他的情感便再无去路。明明是恨，那样刻骨的恨意，那样融入血液的恨意，怎么到现在竟然还无法放手？

    “好，朕答应你。”凝滞的空气终于因为景杞的低沉被割裂出一丝缝隙，他一摆手，喜贵儿忙命宫女太监们将宫门窗子都关闭起来，所有的宫人也都遣散下去。比起刚才的寒风呼啸，此时的上元殿静得惊人。

    静得，似乎都能听见嗒穆尔强劲的心跳声；静得，似乎都能听见他虚乏的血液流淌；静得，似乎都能感觉到他们之间紧紧相持却欲罢不能的锐气与犀利。

    他与他的眼神似乎在这样的静谧中都交叉生出灿烂的焰火，炫然的，点缀在他们中间的空间角落，眼神四散，情绪却汇集，这样两个男子，锐气相逼，最终幻化成摄人的霸气。

    时间，静止。空气，静止。所有一切都停止摆动。而嗒穆尔的唇角，却微微勾划起来，如同殿外高挂树枝的那一弦明月，饱满却美丽的勾勒出大漠的寒意。那样的志得意满，在景杞眼里，却犹如一柄刺刀。

    “朕有一个条件。”景杞回身，微扬头看向上元殿粗壮的殿柱，柱子上雕饰的是腾飞如云的翔龙，姿态狂逸潇洒，明明天天在这个殿里生存，而他却仿佛刚刚见过。

    “什么？”嗒穆尔微微颔首，“皇上有旨，臣定当尽力。”

第一卷 缔结 第四十三章 替换

    君臣之意已经限定，虽然没有得到玉蕃疆土，但是孰败孰胜已经尘埃落定。失去唾手可得的疆土换回她的性命，他到底在求些什么？

    他的眼神依然阴鸷，嗒穆尔的屈从并没有给他带来丝毫快感。景杞的拳头半握，回身看向草原上的男子，“我们交换筹码的事情，不要告诉皇后。”

    嗒穆尔轻轻笑了起来，“皇上，这可是您示恩天下的最好机会。您不想让您的女人对您感恩戴德吗？这样的救命大恩被她知道，恐怕她以后会更加死心塌地的跟着你。”

    景杞摇头，眉毛紧蹙，咬牙切齿的迸出几个字眼，犹如石子溅入地上一样泛出重重的声响，“嗒穆尔，你问的多了，管的也多了。”

    “臣遵命。”嗒穆尔颔首，看似屈从，唇角的笑意却不曾减少半分，“还请皇上将臣带到皇后寝殿，不出半日，臣保准皇后得以清醒。”

    “好。”他点头，仿佛突然想起了另一个问题，稍微舒缓的眉头再次蹙紧起来，“还有，依照你的看法，皇后以后是不是不孕定了的？”

    “或许。”嗒穆尔挑挑眉毛，“其实依我看来，皇后虽然喝了水银，但是极其清醒理智，用量极少，原本并无大碍。只不过此次中毒，毒毒相克，老实讲，以后会如何进展，臣也不敢预料。”

    “水银性毒，终是大忌。”他轻吐一口气，看景杞略有所思的点头，眼睛里突然抹过一丝狡黠，仿佛这才明白了什么事情。

    “皇上，容臣说一句，臣后悔了。”

    “什么？”

    “现在看来，真正在您心里的，还是皇后娘娘。”他抿嘴一笑，凌厉的唇角勾抹出打趣与戏谑，看起来更带着些痞痞的坏意，“你的两个问题，全是关于娘娘的，并不涉及那个芸妃半分。”看着景杞的眼睛豁然瞪大，他的笑意渐渐隐忍在眼底，化成一抹诡异的妖紫颜色，“或许臣下错了赌注，皇后的分量是足够重的。”

    景杞无言，原本想要辩驳，可是那些话语到了嘴里，终究混合成无力的抬手，“废话少说，再迟些片刻，也许朕会后悔。”

    嗒穆尔不答，只是侧在一旁站立，迎着烛光，他的唇角微微上扬，始终保持着倔傲与得意的神气。可是眸中却是黯然的，并没有刚才的志得意满。

    “来人啊，传芸妃。”景杞手一挥，“速传！”

    喜贵儿颠颠的领旨出殿，看到他微微躬身远去的背影，景杞这才坐在了软榻之上，“嗒穆尔，芸妃来了，并不用多说什么，立即把你的药给她吃下去，然后朕带你去玉鸾殿。”

    “是。”他应答，却并不侧头，斑斑烛影映照在他的脸上，看不出是什么表情，只觉得眼底一片晦暗。

    静心倾听，即使隔着厚厚的墙壁，似乎还能听到外面风声大作的嘶响。那样乌闷的声音犹如钝钝的刀子，每呼啸一声，都像是一次惨绝的凌迟。

    伴随着太监隔风尖利的禀报，上元殿的大门慢慢推开。咿咿呀呀的开门声融化在了风的寒彻里，竟带着一种狠厉的气度。芸楚身着淡粉色宫装慢慢踏了进来，她的头饰是耀眼的蓝色宝珠，在烛光的照耀下刺目万分，耳坠是坠着水晶流苏的叶形银饰，与头上的幽蓝相互辉映，慢慢交映成一种夺目的冷。

    他静静的看着她跪到自己身边，姿势规矩恭谨，眼睫微垂，仿佛与生俱来便有一种温顺之气。可是慢慢的，她身上原本光彩夺目的缀点竟在他眼里慢慢的褪色，最终幻化成苍白近乎透明的面庞，摇曳的，让人想要抓住。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一声请安打破了他无力的念咒，景杞挥手，号令所有宫人遣开，莫大的宫殿下，只剩下他，嗒穆尔和芸楚三个人。

    循着景杞的视线望去，芸楚这才发现殿里竟还有一人，不由的一惊，看那人的穿着与行头，分明是牢里刚出来的囚徒。

    那样的紫色眸光，犹如融聚了紫色霞光的剔透宝石，即使是不经意的一瞥，竟也透出一种奇特的妖冶，痞痞的，却又带着一丝尊贵的摄力。

    那日在宸王府，所有人知道皇后被刺后都涌向皇后，而她也尽心关注着皇后的生死，并没有将注意力转向那个行杀的刺客。后来从父亲那里知道刺客是玉蕃族人，那么现在以他这身行头来看，必是那个人无疑了。

    想到这里，芸楚勾勾唇，细细的唇线弯出一划清浅却嘲讽的笑，那样的讥嘲清晰的反映到了嗒穆尔的眼里，可他只是侧了侧身子，脸上表情依然是木然宁肃，仿佛毫无察觉。

    一个帝王，一个刺客，一个皇妃，这样莫名的聚在一起。芸楚回身，正要追究三个人之间的关系渊源，景杞却开口，“嗒穆尔，快些吧。”

    他的声线嘶哑低沉，却透着一股发自内心的清冷。视线别向远方，仿佛刻意回避即将发生的一切。明明是没有做什么动作，芸楚却被他这样的疏冷惊得身子一凛，心中有一种不祥的感觉渐渐升腾至喉间。

    下意识的退后一步，可是已经退无可退。她眼睁睁的看着嗒穆尔走到她的面前，那双紫色眸子泛起粼粼的波光，妖邪的让她感到惧悚与无助。他唇角一划，浅莞一笑，犹如她是他手下刚刚擒来的猎物，只等着她用温顺的语言告之诚意的投降。

    芸楚紧攥拳头，视线不由得投向景杞。那个名为她丈夫的男子，眼睫轻垂，仿佛在他面前的所存所景，都是玄幻的梦影。她紧蹙眉头，强压住自己内心的惧意，原要迎上嗒穆尔，却见他从衣袖里掏出一个白瓷小瓶来。

    “娘娘，请您把这个喝下去。”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可偏偏让她觉得想要窒息，拧眉抬眸，他的眼眸仍是含着笑意的，笑的眼眶弯弯，投至她的心里，却凌厉如刀。

    “这是什么？”她问。

    “是保您荣宠不衰的良药。”他笑意慢慢加深，微微挑眉，仿佛在挑衅那个帝王。“最少，可以保您五年荣宠。”

    她微微蹙眉，显然是不相信他的鬼话，眼睛再一次看向景杞，复又回身，话还没出口，便被他挡了回去，“娘娘……”

    “芸妃，喝下去。”仍在犹疑，景杞却已出声。简单的五个字，不容置疑，可是唇齿间，却仍带着那么一股决绝的寒意。

    她一愣，继而苍然一笑，“喝下去可以，只不过能不能让我知道喝下去的到底是什么？”

    “你不需要知道。”话音刚落，他的声音便抵挡了她卑微的苍凉。“朕的话你也不听了是么？快喝下去！”

    伴随着那“去”的字音，芸楚自嗒穆尔手里夺下瓷瓶，终是一饮而尽。

    那是一种凉凉的液体，却不是苦的，反而有一种腻人的甜味，喝下去的时候仿佛就粘滞在了喉咙里，一点一点儿的挥散着那样的甘冽，渐渐阻挡了她嘴里以前所有的感觉，那样霸道的甜意，就像是带着逼人窒息的目的一样滚滚而来，她不自然的咳了一声，却不小心溅到手心一滴残液，低头望去，竟是触目惊心的黑。

    身体所有的意识仿佛被一抽而尽，铺天盖地的麻木蒙上了头顶。她不由得退后一步，继而惨然一笑，眼睛慢慢的看向那个身着黄袍的男子，“臣妾喝下去了，能不能告诉臣妾，这饮的是什么？”

    他看着她，最终摇摇头，却低言命令另一个男人，“嗒穆尔，跟着朕去玉鸾殿。”

    那一句话比所有的回答都更加有力，她怔怔的站在那里，犹如遭受了巨雷轰击。

    目送着那明黄的身影远走，那种尊贵的颜色逐渐在她的眼底铺开，芸楚只觉得自己像一个睁眼瞎子，除了那身黄色，别的竟然全都看不清楚。

    行至宫门高高的门槛，他的明黄与那个男人的乌青突然定格在自己的眼眸中，瞬间，她眼睛里闪耀过一丝渴望，一丝祈求，甚至有一些几乎要喷涌而出的紧张。他与她再是做戏，她也是他在天下人面前最宠爱的女子，也是他昭告了天下亲自册封的芸妃娘娘，也是他曾经**曾经欢愉曾经缠绵过的女人，他怎么忍心让她饮下毒药，替另一个口口声声说恨的女人离去？

    可是，她盼望的转身并没有出现。她瞪大眼睛看向宫门，却听到他低沉的声音，虽然被风吹的七零八落，却依然坚定清晰的回荡在她的耳朵里，他说，“喜贵儿，送芸妃娘娘回宫。”

    她贴着墙壁的身体终于忍不住滑落，身后仿佛是千年难溶的冰雪，那样剧烈的寒意霸道的沁入她的肌肤，而她却只能无力收受。慢慢，干涸了很长时间的眼底滴下一滴湿润，而她却含着泪水轻笑出声，让喜贵儿送她回宫看似是天大的恩赐，可是到头来，却只是一场刑逼罢了。

    是怕她回宫之后吐掉那些毒液么？她的笑声逐渐在喜贵儿的脚步声中变得凄戾，原来是这样的不放心，才派遣自己的贴身太监，护送她走向那条他指给她走下去的归路。

    早就知道帝王之心狠辣，早就知道男人之心难测，早就知道世间人包含父母亲兄也是不可相信不可依赖的东西，可是却没料到，只是短短的十几年，却会被搞的这么伤……

    心上人喜欢上别的女人，自己被迫嫁给不爱的男人，注定做戏一生的命运，可是如今，却还是要因为那个女人，那个夺走心上人和丈夫真心的女人，搭上自己的性命……

    这样的命运，惨及！

第一卷 缔结 第四十四章 试药

    等到玉鸾殿之时，大大小小的太监宫女看到景杞竟然纷纷跪地，表情惊惶神情不安，连口里呼出的“万岁”仿佛都带着颤抖的无力，那情形像是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景杞被这样的情景惊得心里一颤，不顾身后嗒穆尔的跟随，快速的步入内殿。他已经带了人来救她，真的不相信她已经命丧黄泉。

    昨天他走的时候因为气急扯开了玉帘，不等走到里面内殿景象便可以一览无余的展现清楚。药味弥漫，依然有药汁的热气在这内殿蒸腾回旋，可他却在里面看到了最不该看到的影子。

    大概是听到了外面请安的声音，伏在她床头的头慢慢扬起，看着他的走进，他亦俯身勾唇，“臣弟景略给皇兄请安，皇兄万岁万岁万万岁。”

    那声音嘶哑涩然，低垂的眉睫虽然恭顺，但依然掩饰不了连日的疲惫。景杞看着这个弟弟，上前一步虚扶起来嗤笑，“宸王如何来了？大婚三日的休假之期仍未过吧？”

    他低眉，“皇后娘娘在臣的婚宴上遭人行刺，此事也算因臣办事不力才引起，因此臣……”

    “此事自然当罚。”景杞的眉毛微微拧紧，仿佛想起了那日的场景，唇角勾出一抹厉严之色，“但是此时宫门已经下钥，你作为已经立府的王爷仍在宫中，且留在朕的皇后的殿内，这成何体统？”

    “皇兄。”景略抬头，虽然语气低沉，但眼神中却透出不容回绝的倔强之气。片刻间，景杞仿佛又看到了幼时跟在自己身后固执坚定的孩子，那时候的景略，只要是认准了的东西，誓死也要夺回来。

    不管那东西在别人眼里是多么的不稀罕，在别人眼里是多么的不合身份，甚至是禁忌的不能触碰，只要他看上的东西，费尽心机也要拿回来。

    他一直害怕他会以这份心机投入争夺帝位的战争中，兄弟生隙也是因为这个缘故。可是几年下来，并没有看他有多大热情，若不是陆家逼得紧，怕是帝位，他也不会看在眼里。

    可是面对繁锦，他竟然让自己再次看到了那样的神情，坚决的，固执的，眉宇之间还得着那么一种让人忧心的决绝味道。他的弟弟，除他之外这个帝国最尊贵的男子，竟然对自己的妻子用情至深。

    心里有一股火猛地窜上来，他简直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话也变得粗鲁武断起来，“景略，你给朕回府！”

    他不从，眼睛瞪得大大的，乌墨的瞳眸一眨不眨的看向他，眸光里闪耀着的是久违了的稚气，渴盼的，祈求的，让他不得不浇熄怒火，“你这样做不合规矩！”

    “皇后娘娘是为臣而伤的，求皇兄让臣陪护！”

    “胡说！”景杞怒道，“景略，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是在说些什么？仅凭你在玉鸾殿的一夜，朕便可以治了你的罪！你还不给我滚！”

    “皇兄……”

    话未尽，两人身后突然传来了镣铐的声响。景杞回头，正是嗒穆尔含笑前来，看着他们之间相视怒愤，他却轻巧的扬了扬手里的瓶子，“皇上，再不吞服下去的话，怕是神也没有回天之力了。”

    他看着床上紧闭双眸的女子，脸色莹白犹如透明，黑密的睫毛微微颤闪，却昭显出一派无助与脆弱，心里那根紧绷的弦又紧了些，不由得恨恨看向身旁纳闷的景略，“还不闪开！”

    那样明显的焦急与关切闪耀在平日深邃不惊的眸子里，竟让景略有了惊心触目的感觉，自小一起成长的兄长，向来仿佛习惯将天底下所有事情掌于心间的兄长，竟有一天也会显现出如此外露的情绪……

    与给芸楚服下的黑色汤药不同，嗒穆尔对繁锦服下的是白色的粉面。看着嗒穆尔将粉面倒于汤碗仔细搅拌，随即端向繁锦口边让她进饮，景杞却手搭于他的胳膊，硬生生的拦了下来。

    嗒穆尔仿佛了解了他的想法，淡然一笑，“怎么，到了现在，皇上倒是怕有毒？”

    “事到如今，朕不得不做此防备。”景杞眉宇紧拧，透出一种摄人的肃杀之气，“嗒穆尔，将汤碗给朕。”

    “给芸妃娘娘饮下的时候您怎么不担心有毒？”他轻笑，却还是依言将汤碗递于他的手中。身旁的景略虽是一脸纳闷，仍是不语。

    “那么，朕就来试药。”他唇角一抿，眸色一瞬间奇光纷呈，变幻出万般颜色，“嗒穆尔，若是有毒，你谋害的，可是朕的江山。”

    “虽然夏唐与玉蕃可谓是势不两立，但是朕倒不怕你能有本事卷土重来，再行刺朕一次，玉蕃再有能耐，终只是小小部族，顶多向夏唐乞求生存，妄图吞并夏唐却是这世界最大的笑话。”他冷冷一笑，微微将端着汤碗的胳膊扬了扬，“所以，如果有毒的话，你尽快说，晚了，一切都不好商量。”

    嗒穆尔只是抿紧嘴唇微笑，紫色的瞳眸微眯，只剩下一条缝隙察观他的神色，却是只字未语。一旁的景略终于明白过来什么，一把拽住景杞的袖子，急道，“皇兄！”

    景杞微微一笑，端起汤碗便向唇边凑去，就在接触到唇线的瞬间，手里的汤碗却一落而空。他惊惶反身，却见景略夺下他的碗，不顾一切的小饮一口，喝完之后眸色澄亮璀璨的看着他，“皇兄，这试药的事情，帝君理应不为。”

    他用袖子擦了擦唇边的残渍，“您是夏唐君主，一分意外也担当不得。倒是臣弟，理应承下此事。”

    唇角笑意粲然纯稚，犹如孩童，景杞深深的看了他两眼，轻轻将汤碗拿过来，走到繁锦的床边。

    旁边有下人早已识得眼色，将繁锦自床上半扶起。景杞坐到床边，用胳膊撑起她的身子，一手托腰，一手拿着碗，在宫女玉梨的帮助下微微分开她的唇，慢慢灌服下去。

    “繁锦，繁锦……”他轻轻的呼唤她的名字，像是一个矛盾至极的孩子，想看到她睁开眼睛，却又怕吵醒她的美梦，只知道轻扶她的腰肢，切切的看着她的眼睛，唯恐自己只是眨眼，便错过了她苏醒的眸光粲然。

    这样的兄长，他从未见过。

    即使面对王芸楚，也没有这般的温和渴盼。景略痴痴的看着他与她相拥的画面，心里却一片涩然。

    他与她以前是仇人，所以自己才想用那一分诚挚的温暖来融化她的冰冷。可是如今，帝后关系名副其实，她真的只是自己的皇嫂。

    以前只是不愿意承认，不愿意面对，不愿意踏入这样的残酷现实，所以才总想看她几眼，想要留存住她的几分灿然。可是如今，终于到了面对一切的时候。

    她只会是自己的皇嫂，她只会是自己哥哥的妻子，她只会是这夏唐帝国最尊贵的国母。

    而他，注定只能做忠心不二的臣子，从此以后，将这样一份叔嫂情谊做到世间所有人都崇羡。

第一卷 缔结 第四十五章 苏醒

    玉鸾殿又陷入了静谧之中，自从服下解药后，嗒穆尔被遣回大牢，景略也遵从旨意回府。因为景杞的命令，偌大的玉鸾殿只剩下繁锦与他两个人。依照嗒穆尔的说法，解药服下之后，不足半日当能清醒。

    可是看她依然紧闭的眸瞳，如同被黏合一样不透出一丝缝隙，丝毫也看不出复燃的生命之光，他的心慢慢的凉了起来。虽然在心底早已说服自己千遍万遍，要稍安勿躁，要禀心静气。可是不小心触及她的肌肤，他觉得那如玉的白皙也在慢慢失去温度。

    再大的仇恨，也在这样身不由己的惊惶中变得无力。

    慢慢移转视线，他忍不住苦涩一笑。她宿寝的是玉鸾殿内殿的外房，并不是他们在大婚之日同宿的东暖阁。比起东暖阁，外房的床榻是用传统的木器精工而成，并不是用东暖阁和中厢房那样奢靡的玉器，慢慢触及床面，虽然有些木头雕饰的粗糙，却没有玉床那般的寒冷。

    外房，中厢房，其次才是东暖阁。玉鸾殿的三间厢房，她独独挑了最外面的一间宿寝，是因为想起了他曾带给她的羞辱么？

    心，仿佛又不知不觉揪紧了起来。

    大婚之日在中厢房，他顶着与皇后同宿三日的名义，与各路嫔妃在中厢房大兴**，其实就是为了给她羞辱，发泄心中深埋的怨愤，可是回到东暖阁，却发现她睡相恬然，安静的，仿佛没有受到一丝纷扰。

    那样的安宁，一下子就让她想起了他与她在百春楼的相遇，那日她亦是低眸垂睫，如玉的面庞一派宁和，置周边所有男人的喧闹于无声，如同一朵悄然绽放的百合花，只知道静然散发幽香。

    那时候，她就在他心里留下脚印，可是她，却到现在也不知道。

    宿寝外房，到底是因为忆起了他给她带过的羞辱与不幸，还是因为不想留在他身边，时时刻刻都想外逃？

    就这样想着，指尖突然一动，仿佛被什么东西牵连了全身，景杞倏然低头，正见繁锦长睫微闪，如同润湿的蝶翼费力铺展，眼角有一颗眼泪慢慢滑落下来。“繁锦……”他试探的将指肚抚上她的眼睑，动作轻柔温和，连呼吸也刻意秉持在最小最轻的幅度。

    她大大的瞳眸最终完全打开，四目相接的瞬间，似是感到惊讶，黑亮的眸光纷粲流转，直直的看到他的眼睛。他在她美丽的瞳眸里看到了自己的无措惶惑，仿佛被人看穿了什么糗事，竟有一种无法言语的紧张。

    “皇上……”繁锦轻轻呼出两个字，却因太长时间昏迷，声音诲哑难听，简单的两个字几乎分辨不清楚音节。景杞刚要点头，可是下一秒的动作，竟然是被她用力推开。

    病了太久，躺了太长时间，她的力气绵软，那咬牙的一推反映到他身上也只是轻柔一触，并没有什么力道。可是景杞却觉得心惊，在她那唯恐躲闪不及的眸子里，他分明看到了她对他的反感与厌恶，衬托着她体虚乏力的精神，那样的恨意竟是如此明显。

    “皇上还来这里做什么？”她尽力往后退，却仍在他的禁捁中喘息，只能瞪大眼睛表示愤然，“臣妾可是千人压万人压的玩意，皇上最不稀罕的东西。”

    那样残酷的话，牢牢的记在了她的脑子里，即使在她在黑暗抗争沉浮的时候也不曾忘记。他说话时的厌恶与不屑，瞳眸里愤然流泻出的粲然波光，就像她是他所见到的最脏的一个东西。那样的场景犹如梦魇，怎么也不能忘记。

    可是现在，他竟然还在她的身边，难道又是一时兴起，才来怜悯她的虚弱与绵软？

    “看你这表情，你倒是巴不得朕不稀罕。”他满腹的担心与悲悯被她醒来便强烈的反抗打的无影无踪，巨大的失落感袭击而来，连日来的忧虑焦切在看到她的傲气之后最终变成无情的打趣，“那么，让朕不稀罕，你打算让谁稀罕？”

    “景略么？”他因疲惫而渗出血丝的眼睛微微眯起，唇角浅弯，勾出一抹不屑到极点的笑意，“是啊，你有情他有意，你昏迷的时候，他不顾身份不顾体统在你的身边护了一夜，让朕看了都觉得动容。”

    繁锦不说话，眼睛再次闭的紧紧的，她的胸膛毫无规律的起起伏伏，显然是在隐忍。

    而他，却决定就此离开。

    人已经醒来，而且有了与他敌对的气力，他想要的结果都已达到，所以，是时候离开。

    反正以后，只要留下命，他有的是时间与她纠葛。

    这些日子来的辛酸痛苦，这些日子来的抉择困艰，这些日子来的煎熬懊恼，在以后的时间里，他们还有一辈子来细细清算。

    景杞刚刚起身，门外就传来喜贵儿惊慌失措的声音，甚至未等玉鸾殿内侍通传便跑到了内殿，像是发生了什么大事，脚步重而仓皇。

    他的脚步立即停驻，就在繁锦的床前等着喜贵儿的汇报，繁锦半卧在床上，呼吸慢慢平稳起来。

    那杂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景杞看着一向持稳的喜贵儿，浓眉紧皱，“就这样不管不顾的闯了进来，你这个总管太监还有没有体统？”

    “皇上！”他的头重重的叩在地上，“芸妃娘娘，割腕了呀！”

    脑子里仿佛有一颗重石重重坠落，景杞霎那间竟一片茫然，半晌才反应过来，“走！”

    繁锦怔怔的看着那团明黄逐渐成为远去的一点，一丝苦笑不由得溢上唇角，能让这个男人如此冲动和惊慌的，普天之下怕只有那个女人吧？

    那一瞬间他的茫然无措，反应过来时的惊慌与惧怕，如此鲜明生动的映在她的瞳眸里。永远不同于和她讲话时的嘲讽语气，那样的表情，如此的鲜活自然。

    想起那日他咬牙切齿的说起自己还不如王芸楚的鞋子干净，繁锦微微眯起了眼睛。记忆里如何残酷，可是还是不由自主的想起他对她所有的言语。大概是因为他们牵连太少，大概是因为他们关系太特殊，大概是因为他们之间的温暖太少，所以，记忆里的那一点点的存在，便显得犹为珍贵。所以，便会不惜每想一次都痛过一次的代价，翻来覆去的将他的面庞记在心里。

    或许，这是为了仇恨，这是为了更深的记住他与她的仇恨。繁锦不由自主的攥紧身下的被子，可是，这王芸楚又是为了什么割腕自杀？自己又是因为什么而醒来？

    难道是因为得知自己醒来的消息，感觉自己登后无望才自杀的么？

第一卷 缔结 第四十六章 割腕

    去到瑾榕殿的时候，早已有太医问诊芸楚，尽管宫女太监已将很多血迹清理了干净，可是那软榻上依然残存的点点血迹，如同烈火簇簇，让人看了仍忍不住触目惊心。芸楚斜倚在榻子里，如玉的面庞雪一般的苍白，看到景杞，眉毛只是微微一挑，只是一瞬间仿佛又失去力气一般，哀哀的垂了下去。

    “怎么样了？”太医看到他来，忙跪下行礼，景杞迅速的看过芸楚手腕上系着的白布，像是怕是看到一样，只是一眼，便匆匆的别过眼睛，声音状似无波，抬手示意太医起身。

    “回皇上，”太医起身垂首，“芸妃娘娘得天家庇佑，虽然流血很多，但是未伤及大的血管，因此没有危险症状，依臣看，只要吃些补药，好好的养伤就可以了。”

    “嗯。”景杞点头，微微垂睫的眸子看不出有什么情绪。“你下去吧。”

    太医闻言，立即躬身想要离去，却在要退出殿门之时，又被景杞喝了回来。

    “孙德容，你是这宫里的老人儿，有些事情，相信你知道该怎么做。”他的语气低沉，像是再说一件再也平常不过的小事儿，可是语气里的凌厉，却还是让人不由得一凛。

    听到这话，太医孙德容猝然跪地，“皇上！臣心里有数！”

    “那好。”他微微侧身，“去吧。”

    如同听到大赦，孙德容仓皇退出殿外，因为苍老步伐竟有些踉跄不稳，几乎是连滚再爬的逃出了瑾榕殿。景杞看他远去的影子，转身将所有的太监宫女都遣散下去，整个大殿里，只剩下他和芸楚两个人。

    “芸楚……”，他在她面前坐下，紧紧的盯着她掌腕的纱布，“为什么要这样？”

    “事到如今，皇上难道还要在臣妾面前装糊涂？”芸楚微微抬眸，清亮的瞳眸里竟隐含点点泪光，在烛光的掩映下更是楚楚动人，“臣妾就算是再愚钝，君让臣死，臣不得不死的道理还是懂的。”

    “朕并没有想让你死。”

    “没有吗？”她扬眸，大大的泪珠还是自眼眶中滚落下来，“拿臣妾去换皇后娘娘的性命，以臣妾为筹码赢得她的感情。皇上，您说过，普天之下我王芸楚才是您心上的人，可是您现在如此而为，我们的这场戏又该如何做下去？”

    “朕再说一遍，朕没想让你死。”景杞抬头，目不转睛的看着这个从小与自己一起成长的女人，眼神诚恳但却清厉，“五年之期，必会给你解药。”

    “那若是不给呢？”他的话刚落，她便迎上前来，“皇上，若是没有呢？”

    他一时无话。

    这样的可能性不是没有想过，可是就是在这样的抉择下，他也还是选择了她。

    “若是没有，臣妾就得死，只有死一条路。”她仍是流着泪水，可唇齿之间却逸出笑容来，“皇上，让臣妾告诉您答案，五年之期与其说是玉蕃的承诺，不如说是逼您作出抉择。可惜我王芸楚跟了您这么长时间，真也罢假也罢，最终还是比不上一个刚与您相遇的女人。”

    “芸楚，不会有没有解药的假设。”他低头，看着她受伤的腕子，“若是没有，朕会平了他们玉蕃族。”

    “臣妾谢皇上大恩。”她亦低头，可是泪水却还是止不住的落到她手腕上的纱布上来，一滴一滴，幻化成一斑又一斑的水印，“若是没有那个可能，皇上又何须让臣妾替代皇后……”

    “皇上，臣妾输了。”她的笑声混合在泪水里最终化为一声声呜咽，“您的大仇大恨，让臣妾输了，一败涂地……臣妾什么也是没有……”

    在这短短的几个时辰里，她突然想明白了，看似她拥有强势的家族背景，有着这天下仅次于皇后的显赫身份，有着让无数女人羡慕的外貌与品性，可是实际上，却是什么也没有。

    一辈子顺从别人，一辈子在别人的眼光下行事，原来这样的结果竟会是，什么也没有。生的权力没有，连死的想法都会被别人剥夺。

    想到这里，她的泪水，再一次滚滚而落。

    没有人知道皇后娘娘安繁锦是如何解毒成功，也没有人知道这中间到底有了什么变故，嗒穆尔最终被释放，群臣反对，却没有一人能拂却天子的心意。

    刺杀皇后的人被囚禁死牢，却终因以功赎罪顾全大局而无罪释放。这样的结局在很多人看来，总有些不近情理的反常。玉蕃于夏唐而言，只是一个小小的败寇，其实并不需要给他们这样大的面子。而对于皇后的死里逃生，只能将其解释成天威庇佑来糊弄解释过去。

    皇家的事情，就算是有天大的疑问也要埋于心底。这是几千年的沉淀中形成的最深厚的生存法则。

    不能违逆，就只有顺从一条路可走。

    自那日之后，芸楚仿佛又恢复了以往的脾性，对于替换服药一事绝口不提。这天下没有喜欢得理不饶人般女人的男子，所以对于那样的事情，既然发生了，而自己又没能命丧黄泉，就只有咬牙承受。

    到现在为止，她都不知道自己服的是什么毒药，却听景杞说，此药性虽毒，却只为了迎合那五年之期。五年之内药物对身体不会有太大的影响，若夏唐对玉蕃五年之内不兴战事，到时候，嗒穆尔自会将解药给他。

    这是一个多么荒唐的筹码。对于公平而言，夏唐明显低于那个番邦部族几分。可笑的是，他为了那个女人，竟真的答应了。

    心里又有苦涩一丝丝的萦上心头，芸楚举起茶盏小饮一口，不经意的看向门外，却见景杞掀帘而入。

    她不会向他再哭哭啼啼，但也不代表能恢复以前的相敬如宾。原本他们之间就是做戏，她有心上人他有万千佳女。如今这样的游戏更要进行的彻底，因为，他有佳人，她却没了良伴。

    想起那日的宸王府，她心里的恨意就再次涌了上来，他的大婚之日原本就是她的心痛之日，可是面对刺客，挡在他身前的女人却并不是她，白白的让另一个女人再次驻足在了他的心里。要是早知今日还会为那个女人搭上五年，倒不如在那时她便被刺客刺杀掉性命。

    原本理所当然的一切，在这几日突如其来的变故中，突然变得没有价值起来。

第一卷 缔结 第四十七章 断续

    看着那明黄色的身影越来越近，王芸楚慢慢俯身，“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如同往日那样，未等她完全屈身，景杞便将她扶起，“朕故意不让她们通报的，害怕这个点儿了你还歇着。”

    “谢皇上为臣妾着想。”她低头，视线正好触及他胸前那银质的襟扣，襟扣在阳光下明亮的耀眼，清晰的反映出她眉宇间挥之不去的轻愁。唯恐他发现她的异样，芸楚仰头，作出一副再也粲然不过的笑意，“皇上，繁素姐姐走了么？”

    “没有。”景杞将手搭在她的腰肢，半拥着向内殿走去，“芸楚，朕原以为你会记恨朕，从而也是恨皇后的，可是没想到，你竟然如此识得大体，竟想出将安园夫人接进宫来安慰皇后。”

    芸楚将手搭上他的手，偎在他怀里慢慢闭上眼睛，“事情已然这样，皇后娘娘也算是在鬼门关里走了一遭，就当是……我偿了王家欠安家的情。”

    景杞微叹一声，越发将芸楚揽紧。因为繁锦，他愈发对芸楚有了歉意，那日她眼眸中泪光粲然的样子，几乎成为他的梦魇。他知道芸楚对景略有意，知道芸楚与自己做戏是被父所逼，可是不管如何，芸楚却不曾负过他。何况，面对如此强势的家族背景，她也是一个可怜人……

    他的心紧紧的揪紧起来，“芸楚，皇后一事，朕其实也很无奈，当时……”

    话未说完，偎在他怀里的芸楚突然扬脸，将手掌轻捂于他的唇边，“皇上，臣妾都知道……”景杞有些歉意的想要拿开她的手，却见她将另一只手按住他的手心，“景杞，答应我。”

    她说的是景杞，自他登基之后再也没喊过的名字。他虽然不爱她，但是却喜欢。否则也不可能只因利益权势与她做戏十多年。在繁锦进宫之前，知道她心里那个人是景略，他心里亦是难过的。可是自从那夜，不知道为何，心里的位置就因另一个女人而渐渐丰满起来。他虽然不知道对繁锦的感情到底应该用什么样的词汇定位，但是却知道一点，对芸楚是喜欢，对她却是想要占有。

    那个女人不温柔，不顺从，甚至总是喜欢针锋相对的看向他。每次与他对视，眼睛里就像是簇起了火苗一样，灼灼的让人不忍移目，唇角微勾，即使垂头请安，整个人也有一种桀骜不驯的感觉。

    可是他却偏偏在这样的不顺从里迷失了眼睛。明知道不能和她开始，但还是忍不住放纵。

    “景杞，答应我。”芸楚看着他的眼睛，神情认真竟像是在说一件思考多久才想定的承诺，“不要告诉皇后，是我出的主意让安园夫人进宫来。”

    “为什么？”景杞放下她的手，微微蹙眉，“这是一个让皇后与你交好的大好机会。王家与安家如此，皇后对你一直心存芥蒂……经过此事，正好可以缓解……”

    “我知道上次是父亲有心陷害皇后，幸好因为宸王的英明决策才没有酿成大祸。而安园夫人，也是因我哥哥才一生悲哀。所以我们王家，终究是欠了安家的。这次这个事情，原本我是有些想不开，但是想到是为了她，也算了了我的心愿。”她微微垂眸，仿佛是在叹息，“让她们姐妹团聚，也算是我替王家偿了一份情。我本来就不想纠缠在安家王家这样的世族恩怨里，这样一来，心里也好受多了。”

    “至于五年之期，您说一定不会出现意外，那么，我信您。”她再次抬头，大大的眼睛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蓄满了泪水，“这个世间，我只信您一个。至于宸王景略，再无渊源。”

    “皇后娘娘。”繁锦正与繁素在玉鸾殿聊天，却听玉梨垂头进殿，“皇上说，晚上会来玉鸾殿留宿，让您有个准备。”

    繁锦一愣，兜在手心里的瓜子儿立时零零散散的落了一地，旁边立即有小太监俯身收拾，“今儿是几了？”她转过头看向繁素，大大的眼睛里尽是茫然。

    “十九。”繁素看向她，以帕掩嘴小声轻笑，“你是怎么了？病了一场连日子也忘了？”

    “没有啊。”繁锦不自然的一笑，却怔怔的看着地上的瓜子愣起了神，月中十九，不逢月初也不是十五，好端端的他干吗要来玉鸾殿就寝？

    “玉梨！”繁锦挥挥手，在宫女的搀扶下慢慢站起了身子，“你就回喜贵儿，就说是我的旨意，说本宫身体有些不舒服，大概是旧病未愈，伤口又疼了起来，怕服侍不了皇上，还请皇上另择嫔妃好了。”

    “娘娘……”话刚落，玉梨便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看向她，“您这是……”

    “锦儿！”繁素也站起身来，“不能……”

    “姐姐，没事。”繁锦微微摇头，用眼神示意玉梨赶紧去传旨，“还不快去！”

    “皇后。”看繁锦扬眉，繁素识相的低声将称谓改了过来，“锦儿，你这样做，不是明摆着抗旨不遵吗？”

    “姐姐放心。”繁锦伸手揉揉眉心，刚才只是虚说不舒服，没想到现在头真有些疼了起来，“我生了那么一场大病，难道还得逼着我带病再伺候他？”

    “别。”繁素皱眉，“别的不说，我真觉得皇上对你还挺好的。因为大病，还将我自宫外接了进来，在宫里呆的时间久了你或许体验不到。原先只是一月来两次的皇上，现在不到了日子也到玉鸾殿来，这真是你莫大的福分啊。”

    “哼。”繁锦冷冷嗤笑一声，并不转身看向繁素，只是低头拿了把瓜子，将那些东西狠狠的在手心里攥起来，“你要是知道他怎么看我，或许就不会这样说了……”

第一卷 缔结 第四十八章 原谅

    没想到只过了一会儿，宫中太监便传报，皇上已然驾临。繁锦反应过来的时候，景杞已经来到踱步来到她的面前，与平日里不同的是，今日着的是浅蓝色的宫装，与以往的明黄相比，透出一种干净的明朗。他头上还带着灰黄色的帽子，不知道是用什么动物皮毛做的，远远看去，有一种难以见到的柔顺与温暖。

    还未等她俯身请安，他便大踏步走了过来，一个箭步冲向她的面前，“身子又不舒服了？伤口疼？”

    繁锦微微一愣，抬眸迎向他眼睛里的关切与焦灼，他的视线直截了当，丝毫没有前几日那般遮掩与虚晃，可是她却悄悄别下头，唇角微漾出一抹苦笑来。

    大概是看到姐姐在身旁才会有如此关切的举动吧。她淡淡的微笑，想起姐姐初次进宫时他对她说的话，重新迎上他的瞳眸，“回皇上的话，臣妾无碍。”

    他眼里瞬间划过一抹如释重负的轻松，又微微将她推后，认真仔细的打量她一遍见她无恙才松下手。刚要说些什么，却瞄见一旁仍在跪着的繁素，便伸手将其虚扶起来，“安园夫人起吧。”

    原本就是虚扶，做的全是表面功夫，只是为了显示帝王的平易近人。但就在起身的瞬间，他的指尖竟划过她的手腕，片刻间他身上的龙涎气息顺着袖口钻入鼻尖，繁素像是在躲避什么东西，竟猛的一退，晃了一下才站起身来。

    这样的反应，连她自己都感到诧异，心里更像是被放了只兔子，蹦蹦跳跳的难以集中精神，繁锦注意到姐姐的异样，忙凑上前去询问，连景杞也是回身相看，一副纳闷的样子。

    她讪讪的一笑，发觉到那个男人奇怪的眼神巡了过来，努力作出大方有礼的笑容，“臣妾没事，大概是起的急了。”

    景杞侧头一笑，“这么短时间起身便晕眩实在不是一件好事情，”顿了一顿，然后看向一旁的喜贵儿，“一会儿让太医给安园夫人看一看，再去找些进贡的药材来进补。”

    繁素低头，再次跪到低声谢恩，背后是倾泻而来的阳光，照在她发上金贵的头饰上晶亮至极，一时间，竟让人有些看不见她的表情。

    到了用膳时间，繁锦见繁素似乎有些别扭，一心盼着景杞回膳房用膳，便道，“皇上，该到了进膳的时候了，您是不是……”

    “到了？”坐在一旁看书的景杞先是一愣，继而缓过神来，“喜贵儿，传膳至玉鸾殿，朕今日就在这玉鸾殿用膳了，另外，”他侧头抿唇，似乎是在略有所思，过了一会儿才抬头，“传旨瑾榕殿，让芸妃娘娘来玉鸾殿进膳。”

    喜贵儿怔了一怔，反应过来随即躬身离去。而繁锦脑海里却几乎是一蒙，不经反映便将疑问脱口而出，“王芸楚？”

    他似乎很不满意她这样的指名道姓，淡淡蹙眉之后面无表情，“是，让芸妃也来。”

    “为什么？”繁锦追问，语气不知不觉生冷。

    “你们也算是在王府的老相识了，难道就不该叙叙旧？”他斜她一眼，继而低下头去，心里生出丝丝的冷意，原本是想将芸楚救她的缘由说清楚，也好缓解她们与王家之间的干戈，可是想到芸楚期期艾艾的目光，到了嘴边的话还是压了下去，“正好御膳房准备一次膳料就可以了，也省的浪费。”

    这样的理由，牵强附会，名不正言不顺的让繁锦觉得吃惊。可是看到他已经略生不悦的神色，再想到姐姐繁素仍在身旁，心下那口气还是忍了又忍，强制着憋了下来。

    话说到这会儿，外面已有小太监传召芸楚已到，抬眼望去，果真芸楚身穿淡黄色宫装，袅袅婷婷的走了进来，进门便恭恭敬敬的行了个礼，“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景杞挥手淡笑，示意她起身。正要赐座给她，却见芸楚勾起唇角向繁素看来，那眼神竟像是惊诧于她的来访，“原来繁素姐姐也来了。”

    一声姐姐，喊得繁素立即俯身请安。芸楚原本就是皇妃，她只是普通的安园夫人，这一声姐姐，已经给了自己莫大的恩惠。

    情势在前，虽然她是皇后的姐姐，可是礼数摆在那里，面对这个曾经强暴自己的男人的妹妹，仍要温顺将礼数做到位，“繁素给芸妃……”

    她的身子还未完全俯下，竟被繁锦用力拉起，“姐姐不是刚才还晕着么，这些俗礼，当免就免了吧，反正又不都是外人，皇上，”她转身看向景杞，媚眼如丝，“您说是不是？”

    景杞微微皱眉，却并不说什么，只是反身向侧殿的餐桌走去，芸楚笑的仍是一片嫣然，紧随在他们之后，漫起一地的黄。

    这是一顿吃的无比压抑的饭，繁锦原本就是大病初愈，进膳自是做些表面工程。繁素就算是有些胃口，在帝君和皇妃面前也是吃的战战兢兢。一顿饭四人无语，只是埋头进食，静的竟无一丝声音。

    “安园夫人。”大家心不在焉之时芸楚竟然站了起来，举起茶盏面向繁素，唇角噙着淡淡的笑意，眼神却是无比诚恳，“我以茶代酒，敬你一杯。”

    一时间三人均是无比惊讶，景杞与繁锦均是目不转睛的看着芸楚。却见她微微含笑，甚至已经为繁素举起酒樽，恭敬中透出一丝难言的愧疚，“反正现在没有旁人，妹妹就将话说的明白些，我们王家最愧对姐姐与皇后娘娘，尤其是我那不争气的哥哥，坏了姐姐一世的幸福。而当时情况特殊，家中事情一向是父兄打理，我也只知衣来张手饭来张口，大概在过去的日子多有冒犯你们之处。还请姐姐及皇后娘娘见谅，”话说到这里，芸楚顿了顿气，竟掀起裙角，作势要跪下身来，“我这杯茶就替哥哥赎罪，还请……”

    “芸楚！”见到如此，景杞一个箭步冲到她前面将她扶起，眼里尽是怜惜心疼，“你不用……”

    “皇上……”她伸手拂开他的相扶，唇角的笑意又敛去几分，精致的面庞竟透出一种难以抗拒的执着，“您别拦着臣妾，这是我与繁素姐姐必须说明白的，要不然，臣妾一生恐怕都不得安宁。”

    听闻此言，景杞只能无奈的放开她的手，视线却转到繁锦与繁素身上来，繁素也站起身，一副手足无措的模样，可是繁锦却是淡淡的，像是在看一个无关于自己的大戏，那样轻描淡写的表情，让他不禁想起他让芸楚喝下药时她的决绝与困苦，慢慢的，心里竟一点点凉了起来。

    “皇后，你认为呢？”见眼神示意无效，他只能淡淡出口，希望能将此事扭转过来，“安园夫人，这是你们安家与王家的恩怨，朕无从插嘴，那些原谅不原谅的话，你们……”

    他的话未说下去，但是意思已经非常清楚。芸楚也停下了下跪的动作，下意识的看向她与繁素。

第一卷 缔结 第四十九章 复发

    繁素看看自己的妹妹，仍是面无表情的看着她们毫无反应，心里不禁有些慌神起来，刚要上前一步扶起芸楚，耳旁却响起冷冷的声音，她回身，却见繁锦右手执勺，已经坐回椅子上，神色仍是一派云淡风轻，“既然芸妃说此事不行当一生有愧，且不得安宁，那本宫及姐姐岂能拂了芸妃的心意，让芸妃一辈子活在煎熬之中？姐姐，”她抬头看向繁素，眉角一挑作出微笑，“您还是心安理得的受了这个礼吧，咱们总不能让芸妃娘娘总也站着不是？”

    一番话说来，所有人都是一惊，景杞更是瞪大眼睛，不可思议的看向繁锦。

    就在震惊中，芸楚已经跪下身子，高举酒樽迎向繁素，姿势恭谨，言辞诚恳，“还请姐姐受我一敬。”

    繁素无奈，看了看妹妹仍是毫无反应，只能接过来，头一仰立即干尽。

    因为中间有了这个插曲，四人的进膳更是被一种奇怪的气氛笼罩，景杞始终微蹙眉毛，尽管未发一语，但所有人都能看出他是在刻意隐忍自己的怒气，繁素更是有些坐立不安，而芸楚则只吃了些干果，刚才的举动之后，仿若一下子没了胃口。

    只有繁锦仍是在低头认真进膳，像是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一般，姿势透着一种宫廷贵妇特有的大气与优雅，不疾不徐的吃着东西。

    那神情仿佛是天底下的美食都到了她一个嘴里，而这个饱尝美味的人，却是食不知味，丝毫没有幸福的感觉。

    看着众人如此，繁素有些无措，偏偏话不能多说，也不敢做些什么打破气氛的尴尬，只觉得满心的局促与不安。

    在宫廷生活的人多心机深沉，即使遇到再大的事通常也会处变不惊。但繁素一向生活在宫外，简单三言两语的交锋，已经让她禁不住战战兢兢，既怕皇上隐忍不住龙威大怒，又恐自己的妹妹惹下大祸与王家再生怨仇。眼风便一直看向繁锦，希望她能说出什么话来缓解现在的尴尬。

    可是繁锦却依然不语，完全无视了她的示意与求助。繁素无奈，无意中看见繁锦前面的粥碗已经近乎空荡，便站起身来，想要借为她盛粥的时机而缓解气氛的微妙。

    没想到只是起身，旁边早已有宫女围上前来，低头问道，“安园夫人有什么吩咐？”

    繁素笑笑，“没事儿，我见皇后的汤碗没粥了，便想给她盛一碗。”说完，便拿起了一旁的汤碗想要反身。

    “夫人……”那宫女作势要拿下她手中的碗，“这些事情，由奴婢来做就好了。”

    “不用。”繁素挥挥手，慢慢走到盛放热粥的瓷坛旁边，“皇后娘娘幼时便喜欢我给盛的饭，也不知道怎么了，府里那些奴才们给她盛的饭她只能喝下几口，可是我给盛的却能吃下整整一小碗，同样的粥饭，就像是香很多似的。”

    听到繁素刻意表现出的轻松语气，三人都知道她是特地为缓解气氛才这样说。景杞看了繁素一眼，复又垂眸看着桌上的菜，“哦，还有此事？”

    这淡淡的一句话，貌似波澜不惊，却如同融冰春水，让整个情势发生了变化。繁素立即附和轻笑，抬头看着繁锦，像是忆及了往事，她的嘴角微扬，也勾抹了一弯浅显的笑容。她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下几分，端着粥碗，慢慢走上前去。

    看着她起身，玉鸾殿的小宫女立即识眼力的上前迎接，繁素连说不用，下意识的用胳膊抵挡推脱，那小宫女哪见皇后的姐姐安园夫人做事，仍然想要接过来，在这样的推脱之中，繁素一个脚步不稳，汤碗自手中一滑，滚滚的热汤眼看着就要溅到繁锦身上。

    “锦儿！”见汤碗这就要杂碎在繁锦身边，繁素一个挺身，直直的扑向处于已经呆愣的妹妹。幸好反应及时，汤碗被挡在繁锦之前的位置便彻底粉碎。看着在地上仍然冒着热气的粥汤，繁素愣愣的站在原地喘着粗气。

    周围人没料到情况会突然如此，均是一愣，等到反应过来，这才有些大松一口气。景杞啪的一下放下手中的筷子，大殿里立即回响出清亮的声响，“你们是怎么做事的？！”

    话音虽不高，但却极其有威力。繁素忙跪下身来，“皇上恕罪，是臣妾无能，御前失状。”

    “安园夫人起身吧。”景杞声音微低，语气却有着显而易见的不满，显然是对刚才繁素的举动不悦。视线自地上冒着热气的粥汤上转移，他慢慢侧头，“幸好，皇后没被……”

    “烫着”两个字尚未落定，便见繁锦紧捂着胸口伏在桌上，另一手支腰，表情无比痛苦。景杞大惊失色，连忙站起身来走到她旁边，“繁锦，繁锦你怎么了？”

    繁锦咬着牙摇头，虽然只是短短的一会儿，鼻尖已有了晶莹的汗意，“我没事儿。”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她的声音却颤抖的几乎说不成句，面庞也因疼痛开始泛白，如同腊月寒雪那般让人心惊。

    大概是疼到极处，她的手紧紧攥住景杞的手，用力的似乎要从他身上汲取支撑的气力。长长的指甲半嵌入他的掌心，锥心般的疼痛涌入他的内心，可他却顾不上疼，眼里全是她痛苦的模样。

    “太医，传太医！”景杞侧身，大吼，“快传太医！”

    视线慢慢下移，她的胸口已经有了丝丝血迹，先是一星半点，如同燎原的火星，在他的注视下渐渐引燃了小片小片殷红的颜色，在淡紫色的宫装上竟显得如此触目惊心。因为疼痛，他感到她的呼吸竟然也有些急促起来，恍然中便想起那日她昏死的一幕，恐怖的记忆猛地苏醒，景杞猛地回头，“将安园夫人与宫女关至玉鸾殿绣房！若皇后有所差池，立即杖毙！”

第一卷 缔结 第五十章 愈伤

    声音低吼，犹如被伤的困兽那般决绝嘶哑。伴随着话落，早已有强壮的侍卫进入殿里，粗鲁的将繁素与那个宫女拉到殿外，繁素像是麻木了一样，没有半分挣扎，任由侍卫将她扯的胳膊发痛，耳边回荡的，尽是那名宫女惊慌至极的尖叫和景杞粗吼低哑的命令。

    只是片刻，众人一席的御膳，便成了如此的残局。

    疼痛竟如此来势汹汹，繁锦已经没有别的力气。恍惚中听到景杞怒骂繁素与那名宫女，只能扯紧他的袖子拼命摇头，她痛的已经失去了顺畅发言的能力，只能拼尽所有气力，最终幻化成断续的请求，“不要……姐……”

    明明是大雪纷飞的腊月，她的额头却有了大颗大颗的汗珠，如同饱满的珍珠那般晶莹剔透。霎那间，他的心像是被揪到了一起，根本听不下去她的请求，眼里全是她的脆弱与疼痛。“繁锦……，繁锦……”，看着她的喘息越来越急促，他俯下身子，终于将她自桌子上蜷缩的身子抱住，众目睽睽间大踏步走进了东暖阁。

    殿外，雪花大飘。整个宫廷被雕琢成了白色的世界。王芸楚自桌上返身，不顾身后小太监的随侍，慢慢踱步都出了玉鸾殿。

    雪花如同刻意作弄她一般，纷纷飘入了她的脖颈，凉凉的激起一片鸡皮疙瘩，渐渐的将贴身的里衣润湿一片。而她却像是没感到这样的凉意，唇角微扬，一抹极其绚烂的笑容自齿间荡漾出来。

    那样艳丽的笑容，如同繁锦胸前的血迹那般鲜明红艳，慢慢的流淌在了这漫天的雪白里，却融化成一地的苍冷。

    等到太医到来的时候，繁锦胸前的伤已经疼痛到几乎要失去意识的地步，太医在诊脉之后，确定只是因为伤口绽开并无其他症状，便有些胆怯的拿起一小瓶药看向景杞，“皇上……这药有麻醉愈伤的功效，给皇后娘娘撒下再稍作包扎就无事了。”

    “那你不赶紧做？”景杞怒瞪他一眼，环着繁锦身子的手微微放松了些，皱着的眉头却越来越紧，“快！”

    “可是皇上，恐怕臣不方便……”太医看着繁锦的伤口，有口难言。

    景杞这才恍然大悟，上次她受伤，还是他帮她处理的伤口，受伤的正好是胸部两乳相间的地方，这宫里又没有女太医，自然不能假以他手。所以他便在慌忙中操作起来，还记得那时他做的手忙脚乱，只怕手下一个不稳，繁锦便会由现在的奄奄一息变为气息全无。

    “那有止痛的药物没？”景杞低头看着怀里的女子，因为疼痛紧闭着眼睛，却还强撑着自己坚强的意志，面庞的苍白已经蔓延到小巧的唇上，原本粉红的唇色只剩有些淡青的灰白。

    “有有。”太医将一棵山参送到景杞手里，“此参是太医院特制，含在嘴里不仅麻醉去痛，而且还会恢复元气。”

    “嗯。”景杞点头，然后细语轻声，“繁锦，听话，将嘴张开。”

    怀里的女子集结起最后一点意识，乖张的张开嘴唇，山参顺利送入口中含住。景杞微微舒了口气，“你将药物，纱布什么的放到这儿吧，朕来给她包扎。”

    太医一愣，随即依照旨意将那些用具放于一旁的案桌上，然后讲了一些换药的重要方面，慢慢的退了出去。

    因为口含山参，繁锦的意识渐渐聚集起来，胸口依然有一种无法释然的剧痛，如同有一只烙铁贴于胸口，痛的让人几乎想要晕过去，但是偏偏愈痛愈清醒，现在的这个情境，她只能咬牙撑着，若不是努力控制，嘴里的山参几乎已经被她嚼碎。

    景杞把她斜放在床上，身后靠着床上的厚被子和枕头，姿势比刚才拥在他怀里的时候舒服了些，她半卧那里呼呼的喘着粗气，却见景杞突然凑上前来，不由分说的开始解她脖颈处的襟口。

    “你干什么？”她的身子下意识的一退，左手猛地捂住胸口，却因幅度过大牵动伤口，再次忍不住咬牙切齿的唉呦一声。可那只手却还没有忘记护住襟口，仍是紧紧的搭在上面。

    “放手。”景杞仍没有推却，身子慢慢的欺上来，紧紧蹙眉看她，“放手。”

    那声音像是命令，低低的，不容回绝。繁锦仍是咬牙坚持，强做不惧的迎上他的黑眸，嘴唇抿的紧紧的，浑身透出一种不服输的倔强。

    “安繁锦，朕命你放开！”他的声音再次压低，瞳眸半眯，狭长的缝隙流露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危险。繁锦突然有些害怕，握着领口的手放松了些，但是依然不拿下来。

    他注视她良久，墨黑的瞳眸如同兴起了惊涛骇涌，虽然表面平静无波，但她却嗅到了山雨欲来的味道，果真在下一步，趁她愣神迎上他注视的时候，他将她的手一掰，一只手紧紧按住她的挣扎，一只手则欲挑开她的扣子。

    “不行！”繁锦大乱，苍白的面庞突然飘来几缕红色，弥漫在他眼中愈发可人。扣子是上好的绣工缝制，环环相扣根本就用单手无法解开，而她又没有忘记挣扎。景杞无奈之下，只能用了最野蛮也最省事的办法，直接扯开她的衣襟。

    冰冰凉凉的空气猛地灌入了她的肌肤，而她却像是突然被人抽去神志一样呆如木鸡，木然无辜的看着眼前的男人。烛光摇动，又一丝寒风钻入床帐，她这才像恢复生机一样猛地一凛身子，下意识的缩起脖颈，仿佛冷的不得了。

    “冷了？”他停下解她衣服的动作，扬眸看她。繁锦有些无措，竟老老实实的点头。

    他几不可闻的叹息一声，声音很低很小，其实她也没听清楚。可是却在他那唇形的勾勒中发现了短叹的痕迹，“知道冷就配合些，”他低着头半命令半威胁，“一会儿就好。”

    她出乎预料的没有动，只是呐呐的说了一句话，声音也和他刚才的短叹一样低沉细微，几乎没有人能听清楚，“让其他人来做。”

    这样小声的话，根本就像是自言自语，可是他却听到了，手上的动作微停，他却仍不抬头，“没有别人。”

    ——————————————————————

    哇咔咔咔，今天是大年初二，是出嫁的女儿们回娘家的日子，也就是说，有女儿的家庭很大程度上今天才得以团圆。苹果是个女生，于是很感慨啊~~

    希望天下所有的家庭都和睦美满。

第一卷 缔结 第五十一章 上药

    繁锦彻底呆住，任他小心翼翼的解开她的衣襟。他冰凉的指甲不时会碰触到她光裸的肌肤，如同雪花溅入一样湿湿凉凉，似乎还带着那么一股他身上的龙涎香气。他们是这个天下最互相仇恨的两个人，可是却在这一瞬间，她几乎对他完全坦诚相见。

    她想起刚才的话，他说的那么低声，可是她却能根据他的唇形知道他的情绪。自己的声音同样是低不可闻，可他依然能给与自己确切的答案。他们两个人，难道已经有了这样宝贵的默契么？

    曾经认为这样的默契除了拥有血缘之亲的父母姊兄，也就只有天底下最相亲相爱的伴侣才能拥有。可是他和她，虽然有夫妻之名，当然也有那么一次的夫妻之实，可是平时哪一次不是各怀心事，那么这么亲密的默契，到底是什么时候才出现的？

    想到这里，她竟然不由自主的颤抖了一下，景杞被她的动作吓了一跳，忙停下手来抬头看她，“疼了吗？”

    那样的询问，轻柔之极，仿佛又回到了她被刺伤的那几日，也有过这样的美好时光。那几天，他看她的眼神都像是怜悯的，疼惜的，犹如她是他生命里最珍贵的宝贝。

    可是那样的梦境终究会醒，她的毒性未解的时候，他便对她冷言相讥，一夜之间，残酷的难以想象。

    繁锦微微低头，却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大跳，因为伤口渗出的血与衣服已经粘合，景杞正万般谨慎的将衣服慢慢自伤口上清理下来。这半天他的苦心清理并没有白费，眼看着她的胸口就要大开，他的手即将触及她两乳之间的伤口。

    “不行！”她猛地一缩身子，发自内心的紧张让她缩回在床的里侧，又带动起伤口一阵阵的灼痛，她感觉胸前又有些湿腻，不用看便也知道又有血迹溢了出来，慌忙之中抓起一旁的被子护起胸口，紧紧蹙眉盯着他。

    “安繁锦，你发什么疯？”景杞没料到繁锦又会突然如此，一时气的站起身来，“又流血了怎么办？你想血尽人亡？”

    她摇头，唇咬的紧紧的，声音低弱，面庞却笼起一层羞涩的绯红，“让其他人做，我的丫头呢？”

    他恍然知道她是在害羞，不由得心里一软，稍稍走近一些拽她紧护胸口的被子，“我们是夫妻，这有什么好害羞的？那些宫女什么也不懂，而太医则刚刚交了朕如何换药。”他微微眯起眼睛，又换回她所熟悉的语气，“难不成你想让太医来换？”

    她紧紧咬唇，想了一会儿突然扬声，“让繁素来！”

    却没料到只是话落，他的脸色便突然黯沉，脾气也好像突然暴躁一样，粗鲁的想拽下她的被子。繁锦死命的拽住，忽然想起刚才她疼痛至极时发生的一幕。

    他下了旨意，若是她有差池，姐姐便要被杖毙而亡。

    “繁素呢？”她猛地攥紧被子，抬头看他，秀气的眉毛拧成了“川”字形状，“你把繁素怎么样了？”

    他冷哼一声，仿佛是用最不屑的语气来凝成这句反问，“你怎么不问问她把你怎么样了？”想起刚才的凶险，他便恨不得将那个女人当场刺死。可是她是她的姐姐，按照普通人伦他也亦称姐姐，所以才将她先关进绣房了事。

    她愣了一下，“她人呢？”

    “绣房。”

    “绣房？”繁锦不禁扬声，“你把我姐姐关进了绣房？”

    玉鸾殿的绣房是关不听话的下人的地方，虽然自她入主以来从未关过下人，但是上次一去也知道里面黑暗潮湿，存放的都是丝缎等零散的布料。听说各个宫里都有这样的房子，为的就是方便滥用私刑。

    可是繁素到底犯了什么错了？值得被他下令关进绣房这样小题大做？.

    “我姐姐犯什么错误了？”繁锦强忍住胸口的疼痛，试图和景杞摆明道理，“她只是想帮我盛粥，关心我而已！”

    “安繁锦！”他看着她慢慢失去血色的嘴唇终于失去耐性，“你给朕过来！”

    “你不会是因为芸楚的事儿想报我姐姐的私仇吧？”联想到下午的一幕，她仍是忍不住胡思乱想。

    “你……”他最后的一点耐性也被她磨得消失殆尽，趁她不注意猛地扯开她的被子，“你要是再胡说八道，朕现在就下旨将安繁素杖毙，你信不信？”

    听闻这话，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像是惊诧于他的勃然大怒，最终仍是不甘心的瘪瘪嘴巴，一脸欲言又止的模样移过身子。他的怒气是真的，他的权势也是真的，若是真的惹得他不高兴下了旨意，反倒得不偿失。

    依然是有些尴尬，他们虽是夫妻，但是那一次唯一的行夫妻之事却是在两人都失去理智的情况下，且灯光黑暗，满腹的怒气袭击了彼此，根本顾忌不到其他的事情。而上次他给她换药，亦是在她昏迷的情况下，他一个人清醒的面对她的凶险，自然也考虑不了那么多。

    可是这一次，他感到她紧张恼羞的情绪，那束眼光仿佛是想盯透他的动作，灼灼而又透着些难堪。他原本镇定冷静的动作也忍不住有些颤抖，强迫自己平心静气的慢慢揭开她的内衫，竟发现她的粉红色肚兜竟完全贴在了胸口上。

    没有办法，只有拿起剪子一片片的揭掉，否则更会疼痛难忍。他低头，小心的拿起剪子凑近她莹白的肌肤，“别动。”

    觉察到他触及到她的胸口，她竟然大气也不敢喘一声。伤口的疼痛仿佛蔓延到了她的心里，硬生生的，憋得胀痛。

    她咬着牙，用指甲狠狠的掐着自己的掌心，一声不吭。嘴唇抿的没有一丝缝隙，仿佛只要是张嘴，她的脆弱与无力就会流泻出来一样。

    她可以在任何人面前表现出无措与紧张，可是唯独他不行。

第一卷 缔结 第五十二章 良心

    胸口的伤疤原已经好的差不多，但是因为繁素的一扑，繁锦用力撑住身子伤口又重新绽开起来。一道深深的刀痕横越于两乳之间，旁边尽是暗黑色已经凝固的血，看起来有种让人难言的狰狞。

    景杞努力放轻手下的动作，一点一点儿的为她清理着慢慢已经干涸的血迹。他的姿态认真，墨黑的瞳眸目不转睛的盯着伤口，仿佛比他平日里评判天下大事还要谨慎紧张。而繁锦只觉得无穷的尴尬，他的手指凉凉的，时不时的会触碰到她光裸的肌肤，每碰一下都像是在她的心上轻轻敲打，她的整个身子都想随之颤粟起来。

    好不容易上药完毕，帮她包好伤口以后。繁锦自己想要穿上衣服。谁料到只是一动胳膊，便被景杞强制的按了回去，“朕来。”

    他打开一旁立着的柜子，皱眉看了半天却回头看她，“怎么？其他衣服呢？”

    繁锦无辜的抬头，想当然的回答，“就这些。”

    “就这些？”他微扬语气，有些急躁的翻起叠好衣服，找了半天才找了一个料子舒服些的拿在手里。“衣服少了就下旨让内务院配发，不用这么节俭。”

    繁锦低头，看着他温柔的为自己套上肚兜和内衣，羞红之色再次蒙上脸颊，她呐呐的回答他的问题，“用不着那么多。”

    比起其他嫔妃，她的衣服少的超乎他的想象，除了大红的皇后朝服，便装也就三十件左右，而且颜色单调，质地也不是很柔软。他虽一向不翻其他妃子的衣柜，但是看她们的换衣频度，也知道她们的衣柜必定是繁华异常。

    穿戴完毕，他这才像是如释重负一般，坐在她床边长长的叹了口气。第一次给女人穿衣服，以前只觉得她们穿的花红柳绿的甚是好看，没想到穿衣竟是如此繁琐。

    繁锦护住胸口，刚要下床，却被坐在她身旁的景杞猛地按住，“干什么？”

    “去看繁素。”她抬头，刚才苍白的脸色现在已经有了些许血色，但仍是一派虚弱之气。

    “不准！”他将她按回床里，“国有国法，宫有宫规，安园夫人酿成大错，自当承担后果。若不是因为你，朕的板子早就打上去了。”

    想起刚才的凶险，他的怒气便忍不住再一次腾涌。幸好是处理及时，若是毒性发作，后果简直不可想象。

    他这样想着，却见繁锦一声不响的看着他，像是想要看到他的心里，目光敏锐犀利。他坦荡的迎上她的注视，四目接触间，只见那样的眼神停滞在他身上一会儿，渐渐转变成一种讥诮至极的唇角浅弯，“皇上对我姐姐如此，是因为芸妃娘娘吧？”

    “我对芸妃娘娘没留情面，恐怕这才是让姐姐进绣房的缘由。”

    他从不敢相信她会说出这样的话，片刻间如同一簇一簇的烈火在心中绵延而过，他的全身都随之灼痛起来，刚才那样发自内心的焦急与关切，在她看来竟全是为了报复她而作出的假象。景杞，你到底为了什么？

    他强忍住内心的酸痛，目不转睛的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清楚楚的将问题问出口，“繁锦，你真的那么认为？”

    他看着她，妄图在她眼睛里发现一丝犹疑与不忍，可是她面无惧色，澄澈的瞳眸里显而易见的雕刻着嫉恨与不甘。刚才还费尽心思为她伤神的自己，在她眼里竟是一个面目可憎的仇人。

    他为她受人胁迫，答应了那么一个可笑的协定，芸楚性命不仅悬于一线，他唾手可得的大片疆土也化为泡影；他为她走了自登基以来最险的一着棋，若是芸楚将此事禀于王怀远，他苦心维持多年的同盟关系必会破灭，接下来便会是内忧外患的威胁，陆氏不安，王氏不宁，两者联合，他的帝位将受到最大的震撼与摇动；他为她承受了心里巨大的苦痛，一看到她，便会想起母后那耀眼的死和父皇决绝的眼睛，如同梦魇，每一次呼吸，几乎都会不得安宁。

    可是她却将他为她所做的这一切，视为一场可笑的报复。

    他的心渐渐凉了起来，巨大的空洞感将他打击的体无完肤，心痛的简直难以自制。面前的她明眸皓齿，明明是长的无比美丽，可却如同一束有毒的花朵，慢慢将他毒到肌血。他看着她的眼睛，恨恨的咬出几个字，“安繁锦，你没良心！”

    繁锦一愣，在他的咬牙切齿中怔愣最终转化成唇角那抹苦涩但决绝的笑意，“这话是为王芸楚说的吗？”

    “我现在是对她没了良心，可是皇上不去问问她，她王家做了多少对安家有良心的事情！”

    她那样子的恨之入骨，连拳头都因用力呈现出苍白的颜色，让他一下子想起芸楚那日的泪眼朦胧来，那么凄然无望，却又口口声声不让自己告诉她，说的就是为了偿情……

    一个恨得几近狰狞，一个柔弱的几乎凄楚，这样的对比，让他心里的怒气与愤然一下子爆发出来。景杞猛地压在繁锦的肩膀上，狠狠的捏着她的骨头，那样的用力，像是要将她的骨头捏碎在掌心里，“安繁锦，”他狠厉的盯着她的眼睛，“你记住，每一个人都不欠你的！芸楚更是不欠！”

    他的呼吸拂在她的脸上，明明是轻柔温热的，却如同一把钝钝的刀子，一下一下将她脸上的所有绝望剥离下落，她用力的看着他，瞪大眼睛毫不遮掩的表达着自己的愤懑与痛楚，可是他却猛地放开她的身子，像是无力了一样向后退了几步。

    “安繁锦，朕就是要对安繁素查办。”他低头，似是整理自己身上的衣褶，“此事皇后若是插手，朕保证安繁素活不了多一天！”

    说完，便头也不回的快速离去。而繁锦看着他的背影，只能无力的瘫回在床上。

第一卷 缔结 第五十三章 求情

    绣房之外，景杞已派了重兵把守。繁锦不甘心的第三次走了过去，那些侍卫均恭敬的跪地行礼，“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起！”繁锦微微靠近一步，立即便有侍卫凑上前来，“娘娘！”

    “本宫要进去！”繁锦挺身，语气严斥，“这是本宫的地界儿玉鸾殿，没有让本宫停在外面的道理。”

    “回娘娘，奉皇上旨意，玉鸾殿绣房重兵把守。”那名侍卫再次重复了不知道已经说过几遍的话，“希望娘娘不要为难小的们，给小人们一个活路！”

    “那本宫要是进去就是不给你们活路了？”繁锦微微眯起眼睛，狭长的眼风里流露出一丝无奈和酸楚，“那里面的人呢，谁又给她活路？！”

    想到繁素在里面，她便心急如焚。那是她从小一起长大的姐姐，那是为她承受强幸之灾的姐姐，那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她在这里锦衣玉食，又怎么能容许自己的姐姐在自己寝宫的暗房艰难吃苦！

    “滚开！”繁锦抬起脚，正要踢向那守门的侍卫，却被身旁的玉梨猛的一扯，“娘娘啊娘娘！”

    她的喘息依然粗重不能歇停，却听玉梨附在她耳旁说道，“娘娘，您忘了皇上的旨意了吗？”

    只是轻轻的一句话，便迅速降下了她胸膛里的那股烈火，繁锦无力的走回正殿，瘫软在软榻上几乎无法呼吸。

    “娘娘。”身旁的玉梨看到她如此，慢慢走过来递过一个润湿的方帕，“您就不能想一个温和点的方法？皇上明摆着是不让您救安园夫人，所以这样强干是行不通的啊。”

    “什么温和的方法？”繁锦苦涩的一笑，将帕子盖在额头之上清醒了一下头。她的两边太阳穴灼灼的疼痛，胸上的伤口正在缓缓愈合，时常会有轻痒的感觉蔓延至全身，“难道是要我痛哭流涕的叩倒在他的面前苦苦哀求吗？”

    “若真是那样能救出来安园夫人又有何不可？”玉梨接过帕子，“奴婢不明白皇后娘娘为什么非要用这样的方法来闯入绣房，其实缓和一下，若是能向咱们皇上求得一些情，那样不更好？”

    “反正救出安园夫人是您的目的，中间就算是忍气吞声，那也是值得一试的。”

    繁锦摇头，脑海中又浮现起那日景杞的面庞来，愤怒的眸中似乎簇起团团烈火，若不是他极力隐忍，下一刻几乎会将她覆灭。再说繁素虽说名义上是因为自己受伤进的绣房，可她却不相信完全是因为自己景杞才把她关了起来。究其原因，恐怕她给了王芸楚羞辱才是最关键的。

    瑾榕殿内，景杞正坐在书案处翻阅文册，自从芸楚代繁锦留毒事发之后，景杞便常常会来瑾榕殿内陪伴芸楚。不管怎么说，在那事上，他确实是有负于她的。

    而且，只有芸妃荣宠正盛的消息存于宫闱，王家才会依然心无芥蒂的为他办事。若知道王芸楚被自己间接下毒，虽然兵权早已握在自己手里，但凭借王家在朝政多年的盘踞，他还是怕动摇朝纲的事情再次在他当政的时候上演。

    若想推翻王氏在朝堂的势力，绝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完成的。他必须用父皇那样的毅力，做好足够的准备，如同父皇花了30年清除盛极一时的安家在朝堂的一手遮天一样，

    他也应以那样的谋略来考量王家与自己的关系。

    想起安家，景杞又想起那个倔强记恨的女子。仿佛自己不管怎么对她好，她的心仍是顽石一块，永远都无法融化一样。父皇到底为什么会让自己苦心清除的旧敌之女做自己的皇后，而且态度还如此坚决和固执，这至今是一个谜。

    自己当政这么长时间，也曾去史案房查过往昔安家的实力，他知道，在父皇当政的景元46年，父皇以一纸圣旨，终于将霸占朝政多年的安秋建打入死牢，同时，安家被没收所有财产。正因考虑到安家势力过大，也曾为夏唐做过一定贡献，安府才得以保留下来，家眷也没有被流放囚禁。

    这样的背景，又曾是父皇处心积虑清除的死对头，父皇到底为什么要把这个对头的女儿送到自己身边？而且一送便是皇后的位置，反而不惜以他的帝位为代价要挟。这样的关系，难道还有更深刻的渊源么？

    他叹息一声，终是百思不得其解。手掌一片温热，芸楚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皇上，您说，皇后娘娘会来向您求情吗？那毕竟是她的亲姐姐呀。”

    他反手将她的手握在手心，微凉的手遭遇到温热的似乎仍没有温度，唇角一勾，景杞抿出一弯清寒的笑容，“不会。”

    语气坚决毫无犹疑，如同回答的是他自己的想法。

    他们之间虽然不和睦，但他却像是了解自己一样了解她。名义上他为帝她为后，抛却这层身份牵绊之外，亦是妻从夫纲。可是每次他与她见面，虽然她的请安见礼也是规矩恭谨的，但是那眉宇之间，却丝毫没有温柔和顺从的味道。

    “也不至于。”芸楚将头倚在他的胸膛处，自从那件事情之后，她不仅不对他心生恨意，反而比起以前更加依赖和温顺他，“那毕竟是皇后娘娘的姐姐，这样的关系……”

    “要让她低头，恐怕很难。”他叹息一声，将怀里的女人紧紧揽在怀里。不知道为何，身体仿佛在提到繁锦名字的那瞬间突然冷了起来。他低头看着芸楚樱红的嘴唇，慢慢欺身向下，想要在那一片樱唇上觅到些许温度，却没料到刚刚触及那一方温暖，外面便有太监禀报：“皇上，皇后娘娘在殿外候旨，请求觐见。”

    他的动作被迫一停，短暂的思索之后作出回复，“让她进来。”

第一卷 缔结 第五十四章 姐夫

    继续低头，景杞依然俯身执意寻找芸楚唇的温度，芸楚含羞带怯的推开他的身子，“皇上，娘娘要来了呢。”

    他笑，唇角微勾，如同罂粟花那般惊艳与邪魅，“宝贝儿，她来便来，难道还能挡着朕和你亲热不成？”

    说完，便猛地拉起她的脖颈，两片嘴唇亲密的缠绵在一起，他似乎是尝到了她唇上胭脂的味道，咸咸的，却又带着一种醉人的芳香。

    芸楚不由得呢喃一声，不知道是因为享受还是撒娇，带着一丝甜腻至死的气息。他在她唇里辗转缠绵，耳朵却依然清醒警惕的感知外面，终于，听到了那熟悉的脚步声。

    感觉到那脚步一滞，他的吻在她唇里愈发深沉与热烈，随即，大殿下响起她的请安声，“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清冽悦耳，没有一丝情绪不稳的震颤与紧张。景杞心里突然掠过一丝失落，浅浅的，却如细绳一般划过他的心，他这才把王芸楚自身旁推开，眼角却仍带着玩世不恭的意味，“皇后怎么来了？”

    走了一路都在想象着如何措辞，却总也想不到一见面便会是如此香艳的场景。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涌上心头，仿佛一瞬间心跳的特别快了，凸凸的竟震得她胸上的伤口阵阵疼痛。她抬头，看着景杞与芸楚相拥在一起，因激吻嫣红的唇角还有几点鲜血的痕迹，更衬得王芸楚那玉白的面庞娇艳如花。

    不知道为什么，她竟然想笑，终于止无可止，在下一瞬间，她的笑容已经自齿间流泻出来。

    “臣妾找皇上原本是有事情的，可是现在不用了。”她的唇角凝起一抹粲然的笑意，继而微微俯身，“臣妾告退！”

    清亮声音消逝的瞬间，她转过的身影已经消匿在了他的视线。怀里的温软如玉仿佛在一瞬间失去了温度，竟压得他胸口隐隐窒息。芸楚微微侧身，娇语向他，“皇上，娘娘是不是有什么事情？”

    “不是说没事吗？”他垂下眼眸，重新拿起一旁的文册。

    芸楚看他**全无，识相的坐在一边，“可是我刚才看到皇后娘娘好像生气了呢，”看到景杞眉毛突然一动，她的笑容更加甜腻悦耳，“皇上，您不过去看看？”

    “她生不生气干朕什么事情！”景杞将册子一拍，猛地转身回到内殿，身后响起噼噼啪啪的声音，芸楚循声望去，只见玉帘的珠子在撞击作响。

    在那清脆的玉珠声响中，芸楚唇角微抿，一抹艳丽的笑容在阳光里慢慢化来。

    怎么也想不到会是看到那样的景象，繁锦坐在榻子上，不知道为何，竟狠狠的抹起了自己的嘴角，仿佛那点血迹滋润的是自己的双唇，霎那间，只觉得一阵又一阵的腥气。

    原本得知景杞不在上元殿而在瑾榕殿时，她便想折回寝宫。可是想到姐姐仍在自己寝宫被囚，心里的那一份理智便战胜了无尽的耻辱与厌恶。知道这次去瑾榕殿无异于自取其辱，可是万般没料到，竟会比自取其辱更甚。

    她看到的一切，无异于给她最大的一个噩耗。

    她可以向他低头，可以向他请求恩旨，可是怎么也做不到，在另一个女人面前认输。

    “娘娘，您怎么又不说出来呢？”一旁的玉梨看她郁闷烦躁的样子，忍不住唠叨，“都已经到了瑾榕殿，怎么那么会子便出来？”

    “不去了。”她烦躁的饮了口茶，砰的一声将茶盏扔到一边，“绣房虽然黑暗，但是通风干燥，想姐姐也不会在里面出些什么事情。而且，不是每日有旨意将膳食送到里面吗？先坚持两天再想些计策。”

    她的脑子乱的很，心里也生起了阵阵嘈杂，心乱如麻这句话，说的便是现在的她。

    慢慢步入初春，天气渐渐生暖。繁素被囚已有六日。期间，景杞再也没下其他的旨意，亦不将繁素释放，也不更加严厉的定性她的罪名。就这样拖着，如同在和她进行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争，两个人等的，便是谁先低头。

    繁锦想要低头，那里面关的毕竟是她最亲最爱的姐姐，可是每次去上元殿，景杞都是与芸楚并坐，那样委屈的情绪在见到他们并肩的一刹那，便迅速冷却下来。

    她不会服气，那是她的底线。在王芸楚那个女人面前，她永远都不会低头认输。所以事到如今，必须想到别的办法将姐姐救出来。

    如果不能向景杞直白的说她想让姐姐释放，如果不能直截了当的向他表白自己的情愫，那么，就需要用一个极其有力度的缘由，让景杞不得不思忖将繁素放出来。

    繁素就算犯再大的错误，也不能随便处理。她毕竟是当朝国母之姐，名副其实的皇亲国戚。景杞现在迟迟不肯将她断论，第一是逼着她温顺就范，另一个原因则就是为王芸楚出气报怨。

    有怎么样的办法，能让他的这种脾性慢慢消退，反而不用耗损自己的傲气，而且能逼着他不得不折服？

    苦苦思索良久，脑子里忽然想出一个人来。

    自己的姐夫——余成！

    余成虽说也算是那一场灾祸的牺牲品，可是他已经与姐姐有夫妻之名，即使她心底一万个不愿意承认，他也是她的姐夫。

    她从来不承认他是自己的姐夫，可是今天，她却要拿这个姐夫狠狠的做一篇文章。

    再三思索之后，繁锦挥挥手召过玉梨，“传我的旨意，将安园夫人之夫安园公请进宫来。”

    夏唐宫规，后宫中人若想与宫外亲戚见面，需由皇上或皇后旨意恩准，再由宗人院记档备料。繁锦原想不行记档这步直接叫余成来，思来想去总是不妥，还是按照宫规，亲自拟出旨意，着玉梨去办此事。但是少不了千嘱咐万嘱咐，此事需行的隐秘些。

    贸然叫余成进宫便已是唐突，若是再惹得众人皆知，更是没法将此计执行下去。

    玉梨办事一向利落干脆，过了两个时辰，但余成仍未进宫。繁锦有些纳闷，问过玉梨，可玉梨坚称已经让宗人院的太监送去旨意，那余成又是个战战兢兢唯唯诺诺的主子，断不应该不来。

    繁锦望着窗外，褐黄的霞光慢慢溺在天际，使整个天空蒙上一层昏黄的色彩，如同正午的骄阳慢慢退却了颜色，看着就觉得苍白和惨淡。

    慢慢的，心里便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由淡至郁，强烈的让自己都有些颤粟。繁锦靠在窗前不由苦笑，自从入宫，她便像是一个不尽职的占卜师一般，好事从来都预料不准，坏事却比谁想的都要周到。

    心里开始浮沉不定，犹如在无边汪洋里飘洋沉浮。她伸出手指习惯性的揉着眉心，却没想到只是一触到额角，外面的声音便响了起来。一个小太监尖利的声音惊慌的盘旋在玉鸾殿的中央，“皇后娘娘，皇后娘娘！”

    她踏前一步，眉毛紧拧，“慌乱些什么？天塌了还是地陷了？”

    虽然在斥责别人镇静，可是那样的慌乱却由自己的心里强烈而生。说不出是什么感觉，如此强烈而又迫切，那样的惊慌与惶恐，似乎是想要把自己内心最大的脆弱翻涌出来。

第一卷 缔结 第五十五章 意外

    她的不安在下一刻终于得到证实，小太监惧悚万分的伏在地上，发出的声音犹如半掩在土地里不甚清晰，“安园公殁了！”

    安园公余成，这位因安家一族再兴而有了封号的王家家奴，最终不明不白的在家里死去。传旨的太监踏进安府传余成接旨时，安家仅有的三名家仆奴婢均在院里闲散清理花草，小太监便传了一个奴婢过去通传余成，没想到推开余成的书房，一股腐臭便扑鼻而来，再接近看时，余成已经趴在案上杳无生息。

    刚刚开始不用为奴的新生活，余成竟然死了。繁锦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看起来死了有多少日？”

    “看不出多少日子。”小太监思索，“安府有着最好的地龙，即使现在也是温暖如春，不过看那肌肤腐烂程度，应该有了些时候……”

    繁锦点头。小太监的推断不无道理。为体圣眷隆恩，安府的地龙是按照皇宫里的标准来设计的，若是柴房的家仆烧的及时，府内必会冬暖如春，所以大冬日里，肌肤也会生臭。

    “那些奴才带来了吗？”繁锦拧眉，“不是说还有家仆？”

    “奴才也不知，问了半天才知道安府家仆俱是聋哑。”小太监头低的越发低，仿佛很是为难。“不过奴才去的时候，发现书房的地上还排着新鲜的饭菜。看来那些奴仆，也均是不知安园公已殁多时。”

    余成死去的消息立即传到景杞、繁素以及宫中其他人的耳朵里，这下不用繁锦绞尽脑汁的琢磨释放繁素之策，景杞便将繁素放了出来。

    听到这个消息，繁素木呆的瘫软在地上。乌墨的瞳眸如同失去了生气那样黯然无色。繁锦慢慢走在姐姐身边，轻轻的拉起姐姐的身子。

    主事刑部的陆大人早已考察过现场，安园公莫名死去，自然有些不解的问题需要问繁素。繁锦拥着姐姐坐在一旁，侧面是面无表情的景杞，他的神色是疏漠的，疏漠的让人感到可怕。

    “夫人，”陆长河微微躬身，“安园公已殁，请夫人节哀顺变。老臣有些问题不解，望夫人告知答案，以求安园公明白而归。”

    繁素无话，头却是轻轻点了两下。

    “为什么在书房里摆着新鲜的饭菜？”

    “余成原是家奴，虽然现在倚仗皇权成了皇亲国戚，但是仍没忘记自己的身份，他不喜欢别人伺候他，但却喜欢附庸风雅。于是便成日呆在书房里头，让下人们将饭菜送至门边，没有吩咐，不得进房。”

    “他一向如此吗？”

    “是。”繁素幽幽的叹息，“我在安府的时候，他的书房亦不让我接近。他不喜欢有人打扰，有的时候六日不出书房一步，也是由这些下人将饭菜放到门旁。”

    其实那样的不让人接近，还是因为最深刻的自卑。一个注定世代为奴的男子，却娶了有可能成为国母的佳人（若繁素不被强幸，依照长女为大的原则，皇后必为繁素），这样的身份差异，怎么能让他不卑微下去？

    “为什么安府家仆这么少？仅有三名？而且全是聋哑？”

    “他说，我们这样子的结合，虽然身份尊贵，但是那都是倚仗妹妹而来的，说出去必然会遭人闲话。而且我的过去……”繁素突然噤声，良久才续下话去，“所以，聋哑人只知道干活，却不知道传话嚼舌根子，这样甚好。”

    “那为什么余成附庸风雅？”陆长河的问题似乎是接踵而至，“据以前王府人说，余成大字不识一个，想要风雅也应不易。”

    “他虽然出身贱奴，但也是皇上御封的安园公，妹妹又是当朝国母，身份显赫贵重。”繁素说到这里，颊边突然生出凄然的一笑，“说好歹是皇后的姐夫，不能丢人下去，自从入了安府，便日日窝在书房，识字学文，就为了……”

    话还没说尽，繁素便头一歪，重重的垂在妹妹身上堕入昏迷。

    连日来的囚禁，再加之余成亡故的打击，让繁素的身子一下子虚弱起来，终是昏迷多日。繁锦几日来均是衣不解带的照顾着姐姐，生怕姐姐重蹈余成悲剧。

    她已经没了很多，总不能再失去一个亲人。

    景杞只是那日听闻余成亡故的消息时来过一次，一为听询余成蹊跷死的原因，二为下旨解禁繁素。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与繁锦的一场冷战，竟会以这样的方式落下序幕。或是这战争也没有结束，繁素虽然已经被他下旨免罪，可是他与繁锦的关系依然是冷。

    冷的疏漠孤离，冷的寒入肌骨。

    “娘娘，您要注意自己身子才是啊！”玉梨看繁锦眼圈发黑的样子，终于再一次劝阻，“您的旧伤未愈，太医嘱咐也应悉心调养……”

    “我没事。”繁锦不耐的摇头，“对……”

    对了的“了”字仍未出口，外面已有宫女进来传召，“娘娘，宸王在外，说有事求见娘娘。”

    这是自她伤后他们第一次见面，当然繁锦以为如此，可是景略却知道，她们的开始，却比她知道的远远提前。

    当时下定决心将她放手，只是因为他看到了他的皇兄对她的关切与珍爱，在那样的情感面前，他只有惶惶退后一条路可以走，尽管不甘，尽管怒怨，却必须要退舍。

    这便是他与她的路子，当初大婚未开始他们的人生，以后亦不会再次开始。他们的世界，永远不在一个水平线上。

    “还未恭贺宸王大喜。”繁锦难掩数日来积累的劳累，唇角勉力挤出一抹笑容，“不知道宸王与宸王妃感情可好？凝度这个女子，品性都是最好的。”

    景略微微一笑，很想直接问她是不是比她还要好。但是想起眼前的情境，还是将到嘴边的话吞咽了下去。他的眉微垂，“臣弟此来，是有话要说。”

    “你们都下去。”繁锦挥手，见众人都遣散，方问，“是余成的事情吗？”

    他的眼睛里掠过一丝赞赏，他什么都没说而她却懂了她的意思，这已经是难得的默契。他们之间拥有的不可能太多，所以这样一点可怜的契合在他心里，都会觉得弥足珍贵，“是，舅舅已经查明，余成有中毒迹象，是因为毒发而身亡。”

第一卷 缔结 第五十六章 苍蓝剧毒

    “中毒？”繁锦不由的踉跄后退一步，“什么毒？”

    “大概是苍蓝粉。”景略抬头，“这是我夏唐最普遍的一种毒剂，用夏天在山谷漫天遍野开放的苍蓝花磨成粉剂，毒性不大，但是若用量极大，也可致人死亡。”

    “是谁下了毒？”既然知道是中毒而亡，是谁下毒这个问题便问的顺理成章。

    景略皱眉，“现在还不知，还有一种可能。臣弟在安园的书房里发现几株苍蓝草，若是地龙烧的太盛，那苍蓝草也是可以随着温度散发毒性的，以此随着呼吸进入人的体内，天长日久，也会死亡。”

    “你的意思是什么？”他罗罗嗦嗦的说了这么多，又专程来告诉自己，总要有个理由。

    “臣弟的意思是，”景略抬头，一双明眸闪动光华，带着毫不掩饰的关切与疼悯，“虽然尚不知道毒发原因，但是娘娘，臣弟恍然感觉到此事应与安府有关，还请娘娘以后行事谋策之时，心里都要有个准备。”

    “余成是因为什么死的？”这是繁素醒来后的第一句话。

    繁锦看着在一夜之间瘦了一圈儿的姐姐，心里的酸涩渐渐的涌上喉咙，但仍是强自安定情绪，定定的看着繁素，“中毒。”

    “为何中毒？”

    “苍蓝粉。”

    “是了。”繁素轻笑，猛地靠在身后的靠枕之上，那软软的枕头便猛地瘪了下去，犹如她干涸的精神。她看着她，竟有泪水自她眼眶流了下来，如同渗入软沙的溪水，极细却没有声音，“他喜欢苍蓝花，书案上摆着一棵，房间里摆着好几棵……连床头都有……”

    “姐，你喜欢她？”她看着她悲痛的样子，已经好几年没有看到过她哭的模样，心里不由一痛。那个无能的奴仆，那个让她一辈子屈辱的男人，她竟然为他落泪？

    “不是喜欢，是已经习惯。”她看着她，摇头却又点头，“自从王府赐亲，我们从未亲近过，搬到安府更是如此。但他却知晓我的习惯，是这天底下最了解我，最为我想的人……”

    “因为我的过去，他怕我遭人闲话，所以府中所有奴仆，便皆是聋哑……”

    “因为突然有了这么高的身份，他怕我被别人耻笑，一个目不识丁的粗汉子，天天缠着师傅习文学字，只为在遇到其他士绅门族时，能附庸一句话……”

    “因为我性子冷，不习惯奴仆伺候，他在安府只招了三个家仆……”

    “因为我喜欢苍蓝花，他便……”事情说到这里，便再也说不下去。那些隐忍的悲哀突然化成一声极重的呜咽，她紧紧的埋在她怀里，泣不成声。

    她没有想到那个男人能带给姐姐如此大伤痛，细细想来，她几乎记不得这个姐夫的样子，伴随着余成这个名字出现在记忆里的，只是无尽的屈辱，仇恨，与不平……

    可是她的姐姐竟也习惯了这个窝囊男人的关怀。繁锦的心里猛地一触，却听姐姐仿佛是在扯着她的衣襟哭泣，声音断断续续的难以辨认，她却仍旧听了个清楚。

    她说，“天底下再也没有疼我的人……”

    繁锦心里一痛，“姐姐，还有我……还有我。”

    说完之后自己都觉得无力，姐姐在她的殿里被囚六日却不能得救，她这个天底下权势最大的女人，终于负了自己最亲的人。

    她用力的将繁素抱进怀里，用力的甚至将她的胸口上的伤都压的发痛，却还是觉得姐姐像是在下一刻都要虚无。她的泪水流得愈发肆无忌惮，悲哀的，痛苦的，无奈的，绝望的，这样的情绪汇集，她一生的哀苦，似乎都挡无可挡。

    这样的泪水似乎浸润了她的伤口，她的伤口又开始嘶嘶的痛。她却无能为力，只能将姐姐拥的更紧一些。似乎从来没有见到过这样的繁素，就算是被王子华强幸，她也是无声的哭泣，从没有如此泄愤的嚎啕。

    这样子的悲哀，到底是因为失去了对自己最亲的人的依赖？还是因为对自己开始彻底失望了……

    最后那一种想法，像是一柄烙铁，渐渐的，烙的她胸口霍霍的疼。

    “姐，”，繁锦有些为难的低头，看着已经渐渐平静的女子，“我不是不去救你……”

    她摇头，她还没开始诉说理由便已经开始打断了她的话，“我都知道。”

    繁锦顺从的没有说下去，可是心里却止不住的忐忑不安，繁素是知道了什么？是知道了自己在王芸楚与景杞面前无可抑制的哀苦？还是知道了自己对她失望的心意？

    曾经她奋不顾身，替自己挡住了王子华的强暴，否则，今日的自己，必定是比她还要惨的影子。

    她对她那样的情感，而今是不是埋怨自己让她在绣房呆了那么长时间黑暗的时光吗？繁锦想要再次解释，却发现已经无能为力。

    她的感情在姐姐面前，竟是一个字都说不出口，无力的，竟连自己都想瑟缩。

    她只能这样惴惴的想，她心里想的这些，繁素必能明白。

    但愿明白，必须明白。

第一卷 缔结 第五十七章 奇怪的变故

    “锦儿。”繁素抬头，“你替我求来皇上好不好？”

    繁锦点头，虽然心中仍有疑问，但是却还是带着繁素一步一步的走向上元殿。曾经她最不喜欢这个宫殿，那鲜红的宫瓦，让她一看便想起了那日他与王芸楚唇上的血珠。

    她那日回去还曾发誓，若不是以后行礼问安，她安繁锦再也不到这个上元殿里来求他的恩旨。他再权倾天下，他再本领无边，都与她无关。

    可是，今日她还是来了。她想问问繁素是什么样的事情，可是还是将这样的好奇吞咽了下去。不知道是不是她敏感，总觉得余成走了之后，自己的姐姐变了很多。

    仿佛还是一样的眉眼，一样的表情，一样的语气，一样的姿态，但是就是有一种气韵，生疏的挡在了她与她之间，而这样的气韵是什么，她不敢问。

    她已经欠姐姐一次，仿佛已经没有资格过问太多。

    到了上元殿，景杞看着她们携手同来似乎有些惊讶。但那样的讶然只维持了一秒，很快的，便又恢复平日里的平静与深邃。

    繁锦淡淡一笑，她以为他身边会有王芸楚，甚至都已经做好了那样的准备，可没想到他身边竟空空无人。他仿佛专为了打击她而生，她猝不及防时，他大大的演了一场艳戏。她如今有了准备，他却没了做戏的兴致。

    繁锦拉着姐姐低头行礼，“皇上，臣妾与姐姐前来，是有事求于皇上。”

    他原本平静的瞳眸一瞬间兴起了光，“哦？”

    她垂下头，事到如此，仍是看不惯他因为她有求他而体现出的高高在上的眼睛。却听繁素在一旁再次叩头，“皇上，是臣妾有求于您。”

    “说吧。”啪的一声响，景杞合上了自己手里的文册。对于余成的死，他没有多大的兴趣，不过对待这姐妹的反应，他倒是有耐心察听。

    “臣妾请求刑部不要再追查下去。”繁素不抬头，“余成是臣妾的夫婿，臣妾不忍心看他尸骨未寒还要被刑部以调查之名挖心去骨，就为取得那几分的证据。还请皇上成全。”

    殿上高高在上的男子突然嗤的一笑，仿佛她说的是再也好笑不过的事情，繁锦抬头，却发现他的眼睛不是看向姐姐，而是目不转睛的盯着自己，唇角微勾，弯成一抹戏谑的弧度，“安园夫人真是情深意重，朕都觉得感动之极。”

    这样的回复让繁锦身子不由得一凛，他的目光清冽犀利，仿佛是要看到她的心里。她却想回避这样的注视，“请皇上成全。”

    “朕也想成全。”他拿起另一旁的册子，翻了两下挡住她看他的视线，“只是安园公非一般人物，论起平常人家的亲戚关系来，也算是朕的姐夫。姐夫不明原因的死亡，朕无法不予以究查。若就此放手，天下人面前朕也是无法交代的。”

    他说的道理句句义正词严，繁素还要说些什么，却被繁锦扯住了胳膊。她轻轻摇头，示意顺从。

    他决定的事情，还从未动摇过。

    若现在一味强逼，只怕求情不成，反而有更坏的效果。

    繁锦叹息一声，刚要拉着繁素起身离开，却听门外太监禀报，“芸妃娘娘在外求见。”

    欲起的脚步就这样停滞下来，她微微垂头，眼看着那粉红色的身影飘至自己身前，先给景杞请安，再向自己行礼，甜美的声音如同百灵的鸣奏，悦耳异常。

    大概是视线扫及繁素，芸楚慢慢走到她的旁边，“姐姐身子大好了么？”

    那样的纯挚与诚恳，让繁锦都忍不住多看了几眼。繁素低下头去，“回娘娘的话，身子好多了。”

    “嗯。”芸楚又看了她们两眼，像是略有所思一般，突然跨上前一步俯下身子，“皇上，臣妾求一个情如何？”

    景杞微微眯起眼睛，“爱妃尽管说。”

    那样中无意表现出来的恩爱场面，不知为什么竟让繁锦觉得有些尴尬起来。她刚要别过头去，却听芸楚向景杞恳求道，“繁素姐姐新丧夫君，宫外又再没有一个亲人，不如等她料理完安园公后事之后，长久的在宫里住下好不好？”

    这话说完，众人均是一愣。繁锦不敢置信的看向芸楚，却见她一脸笑意，一双瞳眸熠熠生辉的泛着波光，认真的看向景杞。景杞微微别头，将视线转到繁锦身上，只停留了一瞬，便又看向芸楚。

    “安园夫人虽是皇亲，但并不是后宫人氏。我夏唐皇宫也没有将皇亲安排至宫中常住的道理，”景杞垂眸，再次看向手中的文册，“所以，此事不合规矩。”

    “皇上！”芸楚竟然跪了下来，“姐姐好可怜的……又是皇后的近亲，在外面无依无靠是一个人，这些规矩，难道都打破不得吗？”

    “再说了，规矩就是人定的啊。”芸楚再次叩头，“王家以前对安家有愧，这安园公也是王家出来的人，说句大不敬的话，这样算来，安园夫人也算是自我王家出来的。她如今遭受大变，我王家如何能袖手旁观？”

    “皇后，你说呢？”景杞微微拧眉，突然看向一旁的繁锦，繁锦尚在震惊之中，只觉得这王芸楚今日的反应异乎寻常，自己却又说不出有什么不对之处。

    还未开口，景杞便摆摆手，“此事再议，安园夫人，你先出宫将安园公的后事办了，若有什么需要之处，可到玉鸾殿与皇后说。事情已发展致此，还请节哀顺变才是。”

    走在回玉鸾殿的路上，繁锦与繁素均是一声不吭，繁素脸色黯然，显然是身体未愈才致。而繁锦则是眉头紧锁，关于王芸楚的种种，在她脑子里形成一种复杂的影像，自从那日她的致歉开始，王芸楚似乎就彻底变了一个人。

    以前的她与自己是不冷不淡，各有仇恨但都埋在心里。可是现在呢，仿佛一夜之间就转了个性子，对自己家人突如其来的好，好的莫名其妙但还让人说不出差池之处，事出有因，这样种种的奇怪都是以愧疚为名。

    这样，到底是为了什么？

第一卷 缔结 第五十八章 不能说的理由

    她慢慢的走在青灰色的宫砖之上，那样笔直的宫道犹如一条蔓延至天际的长河，沉沉浮浮，竟给人一种不能安定的感觉。繁锦攥了攥拳头，不是她小心眼妒性太重，无缘无故的示好总是有着别的道理，萍水相逢的人都不至于如此突然的性情大变，何况她和王芸楚这个宿怨深刻的冤家？

    “姐姐，你想来宫里住吗？”到了玉鸾殿，繁锦立即将繁素拉至东暖阁，认真的问她。

    “全凭皇后做主。”繁素两眼无光，仿佛依然沉浸在了失去余成的痛苦里。她的回答木然，面上也是毫无表情。

    “姐姐，不是我不让你在宫里住，只是这王芸楚突然示好，你想没想过是因为什么？”

    繁锦心事重重的坐在一旁的绣墩上，“先是那次聚宴行了大礼，再是这次主动邀你进宫，今日更是直接请旨留你在宫中居住，所有的这些，都太奇怪了。”

    “虽说以愧疚之由大多能说的清楚原因，可是那么一个生性高傲的女子，一夜之间突然放下了身段，我实在是不相信，而且这样的好处来的如此汹汹，之前完全没有准备，”繁锦不由的皱眉，“这实在是太让人难以接受了。”

    繁素不语，只是垂头坐在另一个绣墩上，阳光透过来的阴影射过她那边，看不出她是什么表情。

    “事到如此，我只是怕她王家想再次加害与你，抑或是，”繁锦满目烦忧的站了起来，“借你之手，牵绊我的注意力，到时将我一并拖下水。”

    以繁素之身要挟自己，这是繁锦想来想去最可靠也是最可怕的一个理由。现在王芸楚的种种举动，她才不相信是因为什么愧疚抱歉，王家人一向如此，这样的示好，怕只是为了下一步的什么计划。

    她在宫里虽然时日不长，但也知道这宫中女子的厉险程度。而王家为官宦世家，王芸楚置身于此，必是从小见惯了勾心斗角之术。面对这样一个与自己有着刻骨大恨的女人，面对这样一个以为自己抢了她后位的女人，她在宫中的每一步，都必须要小心加上小心。

    因此，繁素进宫的事情，并不能这么快就着手。

    正在那儿分析着，屋外突然传来皇上驾到的传召声音。繁锦一个利落站起来，心里却止不住万般的惊讶，刚才才在上元殿里见了面，他怎么又来了？

    拉着繁素恭恭敬敬的请安行礼，景杞看了看繁素，见她依然神色黯然，不由皱了皱眉头，坐在塌子上开门见山的说道，“朕此次来，是想和皇后说说安园夫人的事情。”

    繁锦猛地抬头，在接触到景杞目光的瞬间再次低了下去。她一向以为这只是家长里短的小事，顶多下个口谕依旨而行，并不需要天子三番五次的考量策定吧。

    “安园夫人看起来精神不太好，春萍，你先将她带下去歇着。”景杞挥挥手，看繁锦的视线随繁素游走，不由的咳了一声唤回她的注意，“皇后……”

    “是，皇上。”

    “朕原本想宫规总大于一切，不同意安园夫人留于宫中居住。可是芸妃说若是到了宫外，安园夫人孤身一人必将异常可怜。她是你的姐姐，以平常伦理而言也是朕的姐姐，姐姐居于宫外孤单一人，这话传于老百姓口里，恐怕也是无益的。难免会有好事之人说朕与皇后不通人情，冷血世故。”

    “若说是将安园夫人留在宫里居住，按照芸妃的说法，这也不是不可。规矩虽是老祖宗传来的，但是天下万物，最讲究一个变字，”看到繁锦脸色越来越暗沉，景杞不由得顿了一下，“皇后？”

    原本以为听到安园夫人得以留在宫中她应是最兴奋的，毕竟她一直是孤单一人，若是繁素入宫，宫里她也算是有个依靠。可是眼前这样的繁锦，却像是被谁触及了伤痛的心事，眼睛里流动的全是敏感的警惕与酸痛，脸色也不复他想象中的欣悦和然。

    “臣妾不希望姐姐入宫。”繁锦跪下身子，一字一句的郑重说道，“还请皇上体谅臣妾的心思，不要繁素入宫。”

    “臣妾只有这么一个姐姐，臣妾又怎么不希望她进宫陪伴臣妾。可是这宫规必定是在这皇宫里最大的，想当年臣妾用宫规条律让不愿意进宫的王芸楚进宫为妃，看的就是宫规严肃无私这一点。而如今臣妾是后宫之首，自然也要带头遵守这些条律。”

    景杞刚刚舒缓的眉头忍不住微皱起来，“安繁锦，朕说的话就是条律！你到底是因为那些宫规国体束缚，还是因为芸楚？”

    刚才她眼里的危险和犀利，只有面对芸楚那个女人才能体现出来。只有面对芸楚，她才会不顾一切的张开她平时尚算温顺的爪牙，只有面对芸楚，她才会弃一切于不顾，现在看来，这样的一切，甚至包含自己的姐姐。

    繁锦一愣，双目灼灼的迎上景杞的目光。没想到他们竟已默契至此，就算是用再也堂而皇之不过的理由竟也掩盖不了他对她的了解。想到这样可悲的默契，繁锦苦涩一笑，最终倔强的昂起头，“因为芸妃。”

    他的眸光因为她的回答瞬间簇起火来，那样热烈的光芒如同要把她焚灭，一点一点儿融化她的悲哀，“为什么？”

    她全是当他是为自己的爱妃抱屈，因为未曾起身，膝盖上的旧伤又开始隐隐作痛，冷抽一口气方才答道，“因为臣妾不相信，这个天下真有一夜之间狐狸变为家猫的笑闻。”

    “芸妃娘娘对臣妾最近做的种种，您可能觉得以‘愧疚’二字足可解释一切，可是臣妾心里却并不这么认为。”说到这里，繁锦恍而一笑，勉力作出的笑意中藏着几分凄迷，“臣妾只是为了自保，不得不步步谨慎。自己已经留在宫里，总不能让唯一的姐姐也深陷这样的牢笼中。”

    她定定的看着他，强忍下自己膝下的苦痛，“这便是全部的理由。”

    “安繁锦，你会后悔。”他亦看了她半晌，像是欲言又止，唇齿间终于挤出这几个字。“朕不管你与芸楚如何，但是朕可保证，芸楚已经诚心待你，而你却要以这样的小人之心揣度每一个人的度量，朕只能为芸楚抱屈。”他站起身，突然在转身的瞬间深深的看她两眼，那样的目光里，含着几分怨懑，几分愁苦，亦有几分苦涩的无奈与渴求。

第一卷 缔结 第五十九章 再遇，王子

    她被他这样的眼神震慑住，突然间，仿佛不知道该用什么理由来回应这样的深沉。只能看着他渐渐远去的明黄色身影，慢慢起身，却在起身的刹那间，被膝盖上钻心的疼痛刺进了肌骨，膝盖不由自主的猛地一屈，繁锦狠狠的跌在了地上。

    重新接触到疼痛的瞬间心里无可抑制的涌上了了一种不祥的预感，果真，那一声熟悉的声音自外殿传了过来。渺茫的犹如相隔了很远的距离，可是繁锦听起来却是如此的明晰。他说，安园夫人处理完夫婿后事之后可进宫常住，暂住玉鸾殿别殿，以示皇家恩宠。

    与王芸楚的战役，她从没有胜利的时候。繁锦瘫软的坐在地上，任耳边繁素谢恩的声音渐渐回响。

    她不知道该怎么向姐姐解释这样的过程，她并非不希望姐姐留于宫中，实在是怕繁素成为这深深宫闱中第二个牺牲品。若繁素进宫，她与王芸楚的战争中必会将繁素也扯进来，虽然胜的可能性也很大，但是面对王家的势力，恐怕繁素只会成为她有一个牵绊与顾忌。

    后日便是安园公的出殡日期。繁锦想在那日与姐姐说清楚，安园公身前生为家奴，亲戚故人也多是奴才穷人，因为有了她这么个皇后之后身份上才高出许多。何况繁锦娘家仅有她这么一个妹妹，所以虽然景杞不乐意她去送殡，她也是必须去的。

    繁素跪在安府的正殿上面无表情，像是已经被悲哀和眼泪吸干了湿润的情绪，她就那样呆呆的跪着，木然的像一块木雕。安园公平时也算乐善好施，有很多街邻朋友都前来为她送行，因为皇后驾临，这才将前来送行的人赶出许多。

    可是，繁锦却在众人眼里，发现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双奇特的紫色瞳眸，如同紫色碎钻一样生出璀璨的光芒。鼻子高挺，眉宇间凝起一种特殊的桀骜之气，有些厚的嘴唇微微抿起，她竟然在那唇角勾尾之处察觉到一丝微笑的意味。

    竟是那天刺杀她的那个人！

    那人好像也察觉到了她的目光，不但不予躲避，反而绽放更加晴朗的笑容看向繁锦，目光澄澈，竟丝毫没有那日狠厉的杀气。若不是那日他的紫色瞳眸太深入于她的心中，繁锦几乎不将他视为那个男人。

    虽不知道那人到底是何来历，却也猜出那人来处不简单。繁锦半眯起眼睛，下意识的动作竟是将繁素护于身后。那人见她这样的动作，仿佛料及了她的心事，唇角的笑意竟更加加深。

    “皇后娘娘……”繁素看妹妹忽然如此，刚要询问。门外突然传来熟悉的礼乐声音，瞬间便将此时的悲切气氛击了个粉碎，繁锦抬头一看，那个熟悉的明黄身影竟然冲着自己款款而来。

    片刻间众人均跪地叩拜，“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景杞直接走到繁锦身边，仿佛无视于众人的叩拜，只是上上下下的打量了繁锦一遍，那样略带紧张的关切，竟让她心里暖暖一融，她微低着头，说出的话只有并肩的两人才能够隐约分辨的清楚，“我没事。”

    这样低弱的声音，却让景杞面上浮现出一种名为“如释重负”的神色。他微微颔首，转身面向众人，声音虽低但却有了震慑的凌厉，“平身。”

    “朕国事繁忙，因此没来得及赶上安园公丧殡一事，按照普通人家伦理，这安园公也算是朕的姐夫，所以，朕千思万虑，还是理应前来。”

    他的话让众人微微一颤，继而更响的万岁呼声响彻空中。景杞低低哼笑一声，却突然拽起她的手，径直向前走去，“皇后，这安园公的丧殡之礼，还来了个重要的客人，你可能不知道呢。”

    繁锦尚未反应过来，已经被景杞拉着往前走了几步，众人见状，自动留出一个空地的位置。他松开了握着她的手，唇角微扯，明明声音不大，却有了一种俾睨天下的帝王之气，“玉蕃族伊索王子，还请站出来。”

    众人又是一愣，到处打量之时，嗒穆尔已经站了出来，抿唇一笑，继而站到他们面前行了个标准的玉蕃族大礼，“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娘娘千岁千千岁。”

    繁锦大惊，早知道这个人是玉蕃人，这不难看出，自他的衣着外貌上可一辨即明。可是怎么也料想不到，这个贸然行刺的男人，竟然是那个大名鼎鼎的伊索王子。

    据说玉蕃族与夏唐交战多年，按照两国实力，玉蕃早应成为夏唐口中之食。可偏偏这玉蕃族有一个天资聪颖，果敢英气的王子，最善兵法算计，因此为玉蕃换回了多少次胜利。两国困战这么多年来，若不是因为玉蕃兵乏马困，或许还能将这样僵持的局面坚持很长时间。可是终是小国，再精明的算计再聪慧的谋略者也抵不过对方国势的强大，玉蕃与夏唐交战只是延迟了玉蕃俯首称臣的时间，却改变不了它终有一日彻底沦落的结果。

    虽然玉蕃一向是大王子褚良征兵出战，代表玉蕃与夏唐抗争，但是众人纷纷传闻，这玉蕃的二王子才是出谋划策，将玉蕃定于掌心的人物。繁锦虽然进宫不久，但也听了不少这样的传说。在夏唐子民的眼里，这玉蕃的二王子似乎就是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精灵人物，却没想到他竟然是这么一个英气逼人的男人。

    “皇后，安园夫人。”景杞微微侧身，“玉蕃族伊索王子为悼安园公丧逝，特地赶来行礼，若不是朕凑巧赶来，咱们就差些失去礼数了。”

    经过一番惊讶，繁锦已经定下心来，看到景杞如此介绍，便也勾出一抹笑容，“那本宫就替姐姐安园夫人谢王子了。”

    “没有，本王子来到帝都的几日，便听说安园公慈善好施，是天底下再好不过的人物，便赶来祭拜行礼。”他的话说的清晰流畅，语气低沉暗哑，似乎还带着玉蕃草原上凛冽寒风的气息，“倒是无意间便冲撞了皇上和皇后娘娘，是本王子的不是了。”

    简简单单的几句话，简直将繁锦脑海里他往昔的形象彻底抹了过去。初见时的狠厉肃杀，在玉鸾殿救她时的桀骜不驯，都与眼前这个有着和煦笑颜的男人大相径庭。她不由自主的将目光多看向他几眼，却在怔愣中感到手心一阵痛意，低下头去，却见景杞紧紧的握着她的手腕，用力的，就像是要掐断她的骨头。

    她不明白他突如其来的怒意是从何而来，想要挣脱却无处用力。却听伊索王子看着她，眼角露出淡淡的笑意，“依照我玉蕃汗王的指示，后日我们便要进宫请恩，到时将再一并奉上我玉蕃大礼，还请皇上与娘娘笑纳。”

    景杞冷笑一声，“那就请王子多多费心了。”

    就凭繁锦再愚钝木讷也可看出，这两个男人依然有着针锋相对的怨仇，比起嗒穆尔的云淡风轻，景杞表现的更加明显了些。回宫的一路，他们共乘一撵，繁锦终于忍不住将心里的疑问问出口，“皇上早就知道他是玉蕃王子？”

    “嗯。”景杞目视前方，眼睛明明波澜不惊，可她却心里却隐隐一颤，像是洞觉了他心底风雨欲来之前的平静。

    “那为什么……”

    “朕答应过给他五年之期。”思索万三，还是不能将那个理由说出口。景杞的眉头又皱的紧了些，“若是现在以刺杀之罪将其囚禁，难免给天下人不好的看法，虽然是他不敬在先，但好歹你最后也是有惊无险。玉蕃和夏唐征战已久，百姓早就厌烦了这样颠沛流离的生活，朕总不能因为一点小事，而失了社稷的大局。夏唐是强国大邦，总要有点帝国气度。”

    繁锦闻言，似懂非懂的点点头。

    景杞看到她的目光，只能苦涩的扯扯嘴角。这样的理由看似冠冕堂皇，让人无懈可击。可是只有他自己，才知道其中的痛处。

第一卷 缔结 第六十章 迷路

    宫中已经紧锣密鼓的准备玉蕃的到访。以王怀远为首的臣子主张借伊索王子进宫之期，将此次到访定义为玉蕃的投降仪式，可是景杞却坚持以五年为期限，只是将伊索定位附属邻邦，借以体现国之大体。

    不光是王怀远，其实所有臣子都对此有了怀疑的态度。只是一夜，景杞的态度就产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这不得不让所有臣子都多思几分。虽然玉蕃已经称臣，可是哪儿比将其彻底划到夏唐旗下统治来的大快人心？

    已经有数日未见芸楚，王怀远借对此事的忧闷，前去瑾榕殿去找芸楚，想打探些关于景杞的些许讯息。不知道是不是他多想的缘故，总觉得这个自小捧在掌心的女儿，似乎在不知不觉中距他越来越远。比起小时候的温顺乖张，无意中竟有了几分疏漠冷离的味道。

    她按照了自己的意愿喜欢景杞，按照了自己的意愿忘掉对景略的思恋，甚至按照了自己的意愿成为皇妃，成为家族与帝皇相连的枢纽。这样温顺的女儿，到底还有什么不让自己放心的？

    想到这里，王怀远微微苦笑一声，暗叹自己可能是多想，提脚迈进了瑾榕殿。

    芸楚这几日荣宠日盛，宫里宫外皆知她仍是皇帝心尖上唯一的女子，看到父亲踏门，还未等他行礼芸楚便抬起头，“父亲。”

    “娘娘这几日可好？”王怀远挥手遣散众人，坐在软榻上与女儿说话。

    “当然是好。”芸楚微微一笑，淡然的笑容似乎拂袖便会远去，只是最清浅的一弯，“父亲这次是来……”

    “朝中最近盛议玉蕃伊索王子来京之事，我也是最近才知道伊索王子竟就是上次行刺皇后安繁锦的那个玉蕃人。可是皇上的态度太令人惊讶了，非但不以此罪重惩玉蕃，反而设定了什么五年之期，我今日在朝上再次说起这个问题，可是看皇上的意思，似乎再说下去就要龙颜大怒……”王怀远似乎是想起了今日朝议时景杞的表情，原本褐黄的脸色又黯淡了一些，“皇后当时的中毒来势汹汹，据说就是因为这伊索王子交出解药才挽救了她的性命，我千思万想也不明白，虽然这伊索王子交出了解药，也顶多算个识时务知人情，又怎么能让皇上抛却民族大义，来个莫名其妙的五年之期？”

    芸楚轻轻摩挲着雕刻着精美花纹的石案，像是听进了父亲的话，又像是完全没记到心里，只是唇角勾抹出一弯笑意，如同惨白的月牙，透出微弱但凄凉的气息。

    “娘娘……”王怀远看女儿这样的神态，不禁有些着急，“娘娘……”

    王芸楚这才像是反应过来，倏的抬头，抬眸看向自己的父亲，“那我就告诉您原因，不管如何，总是为我好才是。”

    王怀远一愣，“什么？”

    “五年之期，对你我都没坏处。”芸楚站起身，窈窕的身影映在一旁的紫檀屏风上，渲染出倩然的姿色，她的话犹如自深谷逸出，飘然如雾，“父亲，女儿还是那一句话，皇家的事情，当罢手时就要罢手。”

    “你……”

    “想来，您作为首辅大臣已经有了二十六年，我们王家在京都也显耀了二十六年之久。可是父亲，您忘记了安家的故事了吗？”

    王怀远倏的仰头，在女儿璀璨的眸光中彻底惊惧，“安家？”

    “是啊。”芸楚轻嗤一声，随即冷笑，“那可是显赫了三十年的大族，不还是在一朝之内被先帝惩治的彻底沦为京都败户。先帝可以用三十年时间卧薪尝胆，最终一朝得胜，皇上也可以。”

    她纯美的笑容在唇际渐渐潋滟开来，“您不要忘了，皇上的为人处事，可是被众人称作有先帝之风。您作为第一大臣，应该最清楚这是不是单纯的奉承夸赞，上次的郁嫔一事，您不就是已经领教过了？”

    “天底下该是谁的就是谁的，父亲为什么偏要如此视国为家？”芸楚转过身子，只留下幽幽一叹，“已经独挡朝政26年，您就不怕王家一着不慎，覆了那安家三十年沦灭

    的忌讳？”

    后日很快来到，嗒穆尔带领玉蕃众人首先去定乾殿觐见景杞，以表和谈诚意。晚上景杞将在承昔宫举行大宴，届时后宫诸人以及所有王公大臣都要列席。

    与那伊索王子虽然只见了短短两面，可是不知道为什么，闭上眼睛，他的样子竟在自己的脑海里出奇的清晰。繁锦看着镜子里妆容精致的自己，不由的扯起嘴角自嘲轻笑，看来她真的是恨意浓厚的一个人，若是别人犯了自己，只需一眼，她便能牢牢记住。

    晚上是国宴，自然要盛装出席。繁锦正要在宫女的伺候下套上自己的朝装，只是刚刚系好扣子，便听到外面一声禀报，上元殿太监前来传旨。

    匆匆忙忙起身去接旨，只见那太监手捧着一个托盘，上面盖着黄色的锦布，并不能看出是什么东西，只说是皇上御赐给她的赏物。

    待小太监走后，繁锦这才将那锦布打开。原来覆着的竟是一件皇后朝服，繁锦只觉得与它碰触的第一眼，便被它耀闪了眼睛。轻轻将这衣服打开，首先入目的就是胸膛上那展翅腾翔的火凤出云图案，上面均是用剔透的玉珠雕饰而成，华美而且大方。朝服的袍角采用荷花边似的设计，既衬托出人有一种雍容的仪态，却又不失女儿娇俏的美姿。

    “娘娘！”玉梨见到衣服不可置信的瞪大眼睛，“奴婢进宫这么久，这么好的绣工，也是第一次见到呢。”

    繁锦呆呆的看着衣服怔愣，脑海里仿佛又回现了那日景杞的面容，浅皱眉头略带不满的问自己，“你就这些衣服？”

    霎那间，微讥的笑意在唇边潋滟而生。他是怕她在玉蕃部落面前有损夏唐帝风么？这才大费心机，送来了这么一件衣服。

    按照旨意，她需先去上元殿与帝君会合，等时辰到时，再一并前去承昔宫大宴。此时已经入了浅夜，玉梨与春萍在前面掌着宫灯，光影斑斑，整个皇宫都沉溺在了一种昏黄暧昧的色彩里。不时有几只停在树梢的鸟在天上飞来飞去，哗啦哗啦的作响，使整个宫廷更添一种阴沉的心悸。

    每次到上元殿，繁锦基本都已经有了提前做好心理准备的习惯。仔细想想，她似乎很多次都在这里看到了王芸楚。宫中谁入上元殿谁荣宠最盛的神话彻底在王芸楚身上成为了现实，甚至听说已经出现了这么一方专门去给王芸楚请安的队伍。一方笼络自己，仰仗中宫权势，一方亲睐于她，为的就是长保荣宠。

    王芸楚在宫中的名声也越来越好，宫中诸人多赞其仁心宽厚，繁锦想到这里，不仅咧嘴苦笑，别人说什么暂且不管，可是她却在他的心里也有了这样的美名。所以她如何对待自己，在他的心里都成了莫大的光耀。

    正在想着，面前突然传来一声轻笑，四周立即有侍卫上前护卫，而繁锦则被惊得身子一凛，倏然抬头，却见嗒穆尔自一旁的回廊处走了出来，依然是那双摄人心魄的紫色瞳眸，此时却渗透着淡然的笑意，“玉蕃伊索王子见过皇后娘娘了。”

    繁锦一颗心这才定了下来，瞥见周围警惕的护卫轻轻挥手，“王子免礼，本宫倒是没料到在此能遇见你呢。”

    看着慢慢退守一旁，眼睛却依然饱含警惕之意的侍卫，嗒穆尔唇角勾起一弯极浅的戏谑，“皇后娘娘，如若那天在宸王府里有这么尽职尽责的护卫，我嗒穆尔就是再有本领，怕是也达不到目的的。”

    繁锦没想到他会如此直白的说出那日的针锋，一时之间不知该怎么回答，沉思一会儿之后方才抬头，“说起这事儿本宫倒是忘记了，本宫大难不死，倒是应该感谢王子赐予后福才是。”

    “按照时辰，王子现在应在承昔宫才是，又如何在这御花园的长廊里游荡？”繁锦未等嗒穆尔的回复，便直接轻笑道，“难道王子如此迷恋我夏唐景致，以致于黑夜也要在御花园流连往归？”

    黑夜里，繁锦那双黑亮的眼睛像是融聚了月亮的光芒，竟透着一种让人无法移目的澄澈。嗒穆尔倚在围栏上看着这个女人，那日时躺在血泊中的苍白仿佛已经成了上辈子的画面，眼前的她有一种无法言语的生动。微讥却得体的话语，大方华贵的气度，这样的繁锦，与躺在病床上狼狈与死神挣扎的女子截然不同。

    他想起那日，忽然抿嘴一笑，鹰一样锐利的眼睛在瞬间收起了肃杀的戾性，反而有一种童稚的顽皮，“我也不是故意想贪图夏唐皇宫景致的，只是……”

    他的眼角突然凝起略带羞涩的颜色，“只是，只是迷了路……”

    这样的话让繁锦又是一怔，随即转头，“玉梨，去给王子……”

    话还未说完，嗒穆尔便上前一步打断她的话，“反正皇后娘娘也是要去承昔宫，咱们一起同行可好？”

    “本宫要先去上元殿见过皇上。”繁锦微微拧眉，不好意思的凝出笑容，“并不是与王子同路的。”

    “到了上元殿我就知道去承昔宫的路了，只是现在迷糊了而已，到时在与娘娘分离那夜不迟。”嗒穆尔已经近前一步走到繁锦身边，侧头微笑，“若是现在再麻烦众人为我引路，难免让人家说我玉蕃不守规矩，多有叨扰。”

    繁锦无奈，低头略思了一会儿，最终说好。

第一卷 缔结 第六十一章 大宴

    回廊原本便与上元殿很近，因身份有别，嗒穆尔倒与繁锦也没说什么话，无非就是赞扬了一下宫中的夜景。到了上元殿，守门的小太监远远的就看见他们走了过来，刚要唤“皇后娘娘驾到”的消息，却见身后还跟着伊索王子，到嘴的话便又咽了回去。

    繁锦回身，“到了上元殿了，玉梨，你先带王子去承昔宫，本宫在这儿等着皇上。”

    话刚刚落下，便见嗒穆尔的眼角浮出粲然的笑意，四分锐利，三分霸气，还有三分故意表现出的和睦流于眼眸，只见他微微躬身，恭恭敬敬的行了个玉蕃族礼节，“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繁锦倏的回头，这才看见景杞正站在她的身后。一身簇新的九龙紫袍，在灯光的照射下更显现出帝君无与伦比的绝尊气势，颈上的朝珠在黑夜里散发出柔和圆润的色彩。他迅速的看了一眼自己，快得她无法分辨出其中的意义，唇角已经有了似嘲非嘲的笑容，“伊索王子起身……”

    “王子说宫道迂回，初来乍到方向有失。原本想派个人带王子去承昔宫，却不料王子唯恐叨扰，于是便与我一起走到这儿来。”不知道为什么，面对景杞那样的眼睛，繁锦的第一个念头竟想是解释，待到解释完了，这才觉得自己的这番话似乎在这样的环境中显得特别突兀，脸色不禁有些发烫，只能悄然退到一边。

    “哦。”景杞微不可闻的应了一声，这才将投在嗒穆尔身上的目光彻底收回，“这倒是朕的考虑不周了，王子乃我朝贵宾，应多安排些人手伺候才是。”

    还未等嗒穆尔回复，景杞突然反身，直直的看向繁锦。她尚沉浸在刚才贸然解释的尴尬中，过了半晌也不知道景杞是什么意思，只能微微侧头看向他的眼睛，一派简单无辜模样。

    景杞见繁锦一副莫名，在心底哀叹一声，只能主动迎上前来，在她的面前伸出手去。十指紧握的瞬间，她的冰凉融化在他的温热里，天地仿佛在片刻间变得柔和。他的紫袍与她的朝装上的衣摆不时在轻风的撮合下缠在一起，繁锦低下头去，不知道因为什么，心里仿佛突然有一个地方下起雨来。

    执手的瞬间，繁锦分明看到了他的目光，墨黑的瞳眸中如同镶嵌着点点繁星，粲然夺目但却无比柔和。他的眸光里还带着自心底发出的欣赏与赞叹，那是最由衷的褒奖。他与她并行这么长时间，这是她第一次在他眼里看到如此毫不遮掩的夸赞。

    她原以为他是单纯以为要顾及大体才给她送来这身宫衣，看来并不完全为此。繁锦微微仰头，心里有了这一想法的片刻间，仿佛突然有一种什么样的情愫在她胸膛里腾飞起来。

    痒痒的，还带着些渴盼已久的完满。

    嗒穆尔行于她们身旁，景杞不时向他介绍着宫里的胜景，各种各样景色的来源与传说，不仅是嗒穆尔，很多就是繁锦这个宫中女主人都不曾听说过。而景杞始终紧握着她的手，甚至是她的手里都有了腻湿的汗意，也不曾松开。

    到承昔宫的时候，群臣及各位后宫嫔妃早已在那儿等候。山呼万岁的声音似乎要响彻天地，繁锦却在这样的震动中有些心不在焉。一进门，她便下意识的将视线投向各方，环顾一圈，却没有发现王芸楚的身影。

    随着景杞在首座上坐定，繁锦再次看了一遍四周，依照芸楚的位分，理应是在仅次于她的副座坐定才是，可是现在看来，副座空空如也，仅仅摆着精致的酒具与茶具，别的什么也没有。

    她的纳闷尚未出于口，坐在一旁的景杞也发现了异样，摆手唤过一旁服侍的喜贵儿，细问芸楚为何不能前来的缘由。喜贵儿接到旨意慌忙去瑾榕殿问询的时候，吉时已到，承昔宫大宴照常进行。

    繁锦心不在焉的看着酒樽上精美的花纹，刚刚暖融的心底不知为何竟又一点一点的冰了下去。看着他端着酒樽，尽管是唇角噙笑，但是眉宇之间却有着一种无法掩饰的愁绪，不知道为什么竟觉得好笑起来。悄悄在案子底下攥了攥自己的拳头，里面黏黏的，仿佛还带着他带有龙涎气息的汗腻，可是心里，却是完全空寂，什么也没有。

    刚才那样的赞赏与惊艳，难道只因为自己是他身边的女人？怕是换了任何一个女人穿上这样的衣衫，他都会觉得高兴与赞叹吧。

    她不愿意继续想下去，端起酒杯狠狠的饮了一口，却因为饮的太急，一口气上不来，狠狠的咳嗽起来。

    片刻间胸膛里郁积的闷气与醇烈的酒香混在了一起，仿若化成了一个有着明亮刀尖的明刃，狠狠的向自己的喉咙处刺来。繁锦一手支撑着身子，一手拍着胸口狠狠咳嗽，每咳一次都像有刀在心口划上一痕，带着尖利的疼痛和让人瘫软的无力。恍然间觉得有一双大手在身后有节奏的拍着，繁锦抬头，透过因用力咳嗽而朦胧的双眼，看到了景杞略带忧色的眸光。

    恍惚中听到他已经开始传唤太医，繁锦忙挥手，艰难的说自己只是呛着了，过一会儿便好。其实她的伤口已经开始隐隐作痛，但是在这样的时候，却只能死死挨住不吭一声，原本已经失礼，再大兴诊治，更会被嘲笑没了礼数。

    从来不知道宫廷御酿是这么醇烈，仅仅咽下一口，那刺鼻的酒气便如同化在了自己的血液里，咳嗽之余，繁锦仍是觉得难以呼吸。景杞一手持杯，仍然用手轻轻抚着她的背。因奉了旨意，殿下已经开始觥筹交错的互相敬酒，喧闹之下，繁锦终于觉得自己好受了些。

    突然间急促的脚步声传入耳朵，繁锦抬头，却见喜贵儿已经半俯在他们身边，虽然已经几近掩饰，可是她还是从这个宫中最行事沉稳的老太监眼里发现了一丝丝惊慌与惧意。她强压住自己急促的呼吸，努力去辨析喜贵儿对景杞说的什么，大概是因为四周气氛过于喧闹的缘故，只能隐隐的听着“芸妃”“摔倒”几个字眼，其余的，均是模糊一片。

    一直在自己背上拍着的大手突然停下，繁锦只觉得耳边突然生起一阵风，景杞竟然猛地站了起来，转身欲走。喜贵儿忙挡在前面，眼色中透出一抹焦急，“皇上……”

    繁锦坐直身子，强压住自己继续的咳嗽，轻轻扯扯他的衣摆，低声道，“若是不觉得有失体统，尽管可以去。”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的或许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勉强听见，可是景杞真的坐了下来，伴随着一声幽幽的长叹，紧皱着眉头喝了一口酒。

    而繁锦心里，五味杂陈。

第一卷 缔结 第六十二章 和亲

    随着礼官将早已拟好的大篇礼文诵读完毕，聚宴开始，气氛逐渐高涨了起来。期间瑾榕殿的婢女来到宴席，再次附到景杞身边说了些什么，繁锦只看见他微皱的眉头渐渐舒缓展开，眼底重新溢上了浅浅的笑意，仿佛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情绪慢慢在心里潋滟开。

    她垂眸不语，脑子不争气的想着芸楚到底出了什么事情，上一次宴会的事情再次自眼前重演。那还是芸楚被册妃的时候，只是一夜，郁嫔便离奇死亡。尽管最后她在景略的努力下洗清了冤情，可是郁嫔的死因不明却还是事实。

    偏偏这次又在行宴的时候，芸楚无故摔伤，这两者之间，是否仍有关联？

    繁锦依然沉浸在自己的思想里，放在案上的手突然觉得一热，抬眸看去，却见景杞看向她，微微举起酒樽示意，暗示他与她起身敬酒。她点点头，依令而行。

    “伊索王子，朕与皇后就代表夏唐子民，欢迎你来到朕的疆土。这杯饮下之后，还望夏唐与玉蕃从此安和祥宁，再无干戈。”

    两人一饮而尽之后，嗒穆尔也高举起酒樽，笑道，“玉蕃汗王派本王子来已是昭显了最大的和谈诚意，而且我相信，咱们两方，定能和睦安宁。最起码，”嗒穆尔别有深意的挑挑眉角，紫色瞳眸无意间流露出一丝挑衅与霸气，“五年之内，必无碍，您说是不是？”

    这样的回答让景杞一怔，攥着酒樽的手也不由自主的更加用力了些，因用力而发白的指关节与铁红辉映，在繁锦看来竟有几分血腥的红。可景杞面上还是维持着大方得体的笑容，“王子说笑了，何止五年，朕倒是期盼夏唐能与玉蕃永世和睦下去。”

    “毕竟在朕当为天子的时候，并不想听到太多说朕以强欺弱的言辞。”景杞一声冷嗤，乌墨的瞳眸瞬间升腾起志得意满的光芒，“王子能在此事上与朕达成共识，朕甚是欣慰。”

    嗒穆尔亦是以笑回应，看到景杞与繁锦转身回席之后，方才行礼退到一边。

    一番觥筹交错之后，众人开始观赏歌舞。普通王府大户都配有乐房，皇宫更是有“乐殿”一说。其中乐者舞女皆是自全国筛选上来的拥有绝佳技艺的人物。此次为欢迎玉蕃王子的到来，乐殿特地筹备了具有玉蕃部落民风的舞蹈，舞女一颦一笑之间，均有大漠豪放之风。

    一曲完毕，景杞微笑的看向嗒穆尔，“我夏唐的舞蹈，还可看得？”

    嗒穆尔俯身行礼，“多谢陛下盛情。只不过嗒穆尔奉命此次进京都，也是带了一些歌妓舞女，还请皇上给臣一段时间，容臣将纯正的玉蕃民风献于您与皇后娘娘。”

    繁锦微微一惊，上次遇到嗒穆尔，只见他身后跟着两名女子，当时只当作是他的丫鬟奴仆，并没有多想。难道竟是特地带来的舞女？

    却见景杞的眼里也透出了点点讶然，“好！”

    嗒穆尔侧身拍手，大殿随即迎来了两名女子，正是繁锦上次看到的那两名姑娘。虽说不是有着倾国倾城的绝色容貌，但是比起穿着质朴的夏唐女子而言，还是有着强烈的异域之风。两名女子摇曳着身子舞到正殿，身上着的是玉蕃特产的亮缎浮纱，紧紧的贴在身上，更衬得出女子姣好完美的身形。

    出场便让人如此惊艳，即使繁锦这个熟悉各类舞蹈的人也禁不住眼前一亮。再去看各位王公大臣，除了宸王景略仍在低首饮酒之外，其余个人均是不肯移目半分。坐在身旁的景杞倒是一副无所谓的表情，虽然唇角依然含笑，但是那眼睛里的冷漠与疏离却显示出他是心不在焉的，仿佛眼前演出的这一场华美的大戏，完全与自己无关。

    不知不觉两人跳完一曲，只见嗒穆尔走到中央，含笑看着景杞，“皇上，我玉蕃乐女如何？”

    “不错。”景杞像是做样子一样的拍了拍巴掌，“长相脱俗，舞艺也是不凡。”

    “谢陛下赞赏。”嗒穆尔突然转身，对着一名舞女扬起唇角，“月容，还不快向皇上陛下请安？”

    众人皆惊，只见那名被唤作月容的女子慢慢向前，唇角漾起一弯略带羞涩的浅笑，随即俯身跪下，“玉蕃七公主月容叩见吾皇陛下。”

    伴随着众人刻意压低的议论声，与嗒穆尔一向以玉蕃礼面圣不同，月容竟恭恭敬敬的行了一个夏唐大礼，水眸是常见的黑色，而发辫却是玉蕃特殊的卷发，抬首看向他们的瞬间，粲然的笑容如同雕刻在了她的唇角，入目竟是亮丽夺目异常。

    再傻的人都知道下面要进行什么戏码了，繁锦下意识的看向景杞，却见他依然是波澜不惊，只是放在案上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微微攥了起来，迎向嗒穆尔志得意满的微笑，景杞轻轻扬声，“月容公主舞艺不凡，礼数也是周到，只是不知道王子此行将公主一并带入夏唐，到底是为的什么？”

    “父汗说此行是为夏唐求和，为表我族诚意，须向夏唐献上我族最美丽的公主。”嗒穆尔倾身，再次行礼，“七公主月容母亲为夏唐人氏，自幼通习夏唐习俗礼节，就在是在我们玉蕃，那也是最粲然光亮的一颗明珠，还请皇上能体谅并接受我邦盛意。”

    “哦？”景杞把玩着手里的酒樽，仍是挑眉，“那替我谢谢汗王的盛情了。”

    “父汗还说，月容好歹是玉蕃最珍爱的公主，最好能等到她将终生大事定了之后臣等再行回返。您说……”

    殿下已有人议论纷纷起来，原本这和亲也不是什么大事儿，何况这玉蕃是自动贡献美女于夏唐，于情于理，只是这后宫多了一个女人的事儿，并不碍其他。可是关键这嗒穆尔说话有一种逼人之气，好好的呈贡竟像是逼迫，大有你不娶我族女子，我就誓不罢休的意思。

    繁锦自然也听出了其中的意思，她目不转睛的盯着嗒穆尔，自初见起，她便觉得这个男人身上有一种让人惧悚的桀骜之气，像是不把任何事情都放于眼里。即使面对景杞，虽然那样的戾气像是收敛了一些，但是骨子里的硬气却仍给人一种压抑的感觉。今天竟然又变宝似的献出个公主，且直截了当的提出和亲的问题，这样的种种，都让他感到惊讶。

    “七公主月容？”景杞突然正身，轻笑着看着被称作月容的那名女子，“朕没有见过公主，怎么知道她就是玉蕃闻名全族的七公主月容？”

    “那皇上总应该知道玉蕃王族儿女身上皆有雏鹰痕迹吧？”只听嗤的一声尖利，嗒穆尔竟然将月容胳膊上的丝缎扯了下来，众目睽睽之下露出白皙的肌肤，一直展翅的雏鹰赫然现于人们面前。

    嗒穆尔低笑出声，“皇上，那您说……”

    “与朕和亲不是不可以，月容公主天生丽质，而朕的后宫一向寂寥，月容公主能充入后宫自然是朕的福气，只是，”景杞突然侧头看向繁锦，唇角的笑意慢慢加深，将繁锦的讶然完全收入眸里，“王子应该知道，后宫之主是朕的中宫皇后，因此这事儿成与不成，关键是看皇后的意思。”

    没想到景杞会将这个烫手芋头突然扔到自己身上，繁锦先是一愣，只能目不转睛的看着景杞，什么话也说不出来。抬头看向殿下，嗒穆尔的唇角似是勾抹出一弯打趣，紫色的瞳眸犹如沉溺了阳光，正炯炯有神的盯着自己。

    全殿俱静，似乎都是在等她的反应。

第一卷 缔结 第六十三章 拒亲

    她定了定自己的心思，最终站起身走向嗒穆尔，“王子这礼太厚了些吧，我夏唐没有取半分您玉蕃的疆土，怎么到了今天和谈之日，您的玉蕃却千里迢迢的赶到夏唐的地界儿来抢我的丈夫？”

    “哦？”嗒穆尔扬声，半眯着眼睛看向繁锦，“您觉得如此？”

    “是啊。”繁锦大而化之的摊摊手，“本宫才与皇上大婚不久，您就送了个天仙似的妹妹过来。其实伊索王子，按照咱俩的关系，本宫和您也算是不打不相识了，可是如今怎么这点情分您都不照顾本宫？民间尚有新婚燕尔之说，我夫君虽然后宫女人多了些，但与本宫现在也算是情深意厚，您这样将一个美女送与我夫君枕边，难道还想要问本宫愿不愿意吗？”

    “可是夏唐不是最鄙弃妒性强烈的女人？”嗒穆尔目光灼灼，紫色眸瞳里流露出淡淡的戏谑，一眨不眨的看着繁锦，“您妒性十足，就不怕您权倾天下的夫君和天下百姓耻笑？”

    “天下人更会耻笑夺人所爱的人。”繁锦唇角的笑意也在慢慢加深，“所以王子，本宫不同意您妹妹与皇上的和亲婚事。”

    还未等嗒穆尔说话，繁锦便回身，恭敬的跪在地上，“回皇上的话，既然您让臣妾定夺，那么臣妾就是一句话，臣妾不允。”

    话落的一瞬间，她倏然抬手，目光与他的视线遭遇，她清楚的看到了他眼眸中的知足与粲然。唇角微勾，如同她的答案真的就是他的所想。这一刻的他，竟透露出满足的神采。

    “朕也别无他法。”景杞也自座上站了起来，慢慢走到繁锦身边将她扶起，“伊索王子，朕的妻子是一国之母，自有她处理后宫之事，朕一般不予查问，既然皇后说了不行，那么朕就算是有那个心思，但还是无力。”

    他微扯嘴角，竟作出一副平常夫妻家打趣的姿态。“朕相信玉蕃不会以一个女人的嫁娶与否，来打破两邦好不容易才取得的和宁状态。这样的以小失大，愚傻不值得。”

    “那皇上的意思是不要我们玉蕃的月容公主了？”嗒穆尔瞳眸微眯，鹰一样锐利的眼风里抹过一丝危险。

    “是。”景杞回答的断然。

    “可是月容已经是以送亲的大礼被迎出玉蕃，已经没有了回去的路。”嗒穆尔瞥了一眼站在身边的妹妹，“依照皇上之言，她嫁与不嫁虽然影响不了两邦格局，但是一个女儿家，不觉得对她有些残忍么？”

    “宸王景略！”景杞突然冷喝。

    “臣弟在。”

    “着你五日之后迎娶玉蕃七公主月容为宸王府第一侧妃，婚礼所需典仪，皆按迎娶正妃之礼兴办。”

    “臣……”景略似是也有犹疑，目光竟定定的锁在繁锦身上停留了一会儿，随即触到景杞已经生出的不耐怒意，终是点头，“臣遵旨！”

    谁也没料到这样的宴席会有这个结果，繁锦心事重重的走在回玉鸾殿的路上。宴散时便在承昔宫与景杞分走两个方向，当时喜贵儿问她是不是与他同行，她知道必是他的意思，可以共乘一撵。但是想到他第一个念头必是去查看芸妃病情，她便还是选择了自己回到玉鸾殿里。

    慢慢的回到玉鸾殿，繁锦疲惫的瘫软在榻子上，任由春萍玉梨他们几个丫头为自己接下繁杂的头饰。细碎的首饰与案子的碰撞声响起，犹如历经一晚的觥筹交错的声音。繁锦慢慢的闭上了眼睛。回想起今晚的一幕，她不知道自己做的对与不对。

    当场拒绝了那个月容公主与景杞的和亲，并且因此而将她指给景略。只要一闭上眼睛，眼前似乎就浮现出了那双熟悉的瞳眸，像是在怨恨自己让他被迫承受了一切，澄澈的眸光里有一丝隐忍的幽怨。繁锦不由的叹了口气，这样的眸光逐渐和另一个人神采飞扬的神情重合，渐渐的在眼底生出一种酸楚的朦胧。

    头顶突然生出一种尖利的疼痛，繁锦不由得睁开眼睛，下意识的摸上自己的头顶。手触及到那片温热的瞬间，她倏的转身，就那样猝不及防的，遭遇了一双温和的眼睛。

    他一直是慑人霸气的，许是因为天子身份的缘故，深邃的瞳眸总是泛着清洌的寒光。每次和他对视，纵然只是短短的一瞬，她依然会被他眼神里的犀利逼得无所遁形。所以很多时候，只能拼命撑起自己的锐气来抵挡这份明显悬殊的底气。所以，很多时候，他和她剑拔弩张。

    似乎除了那次她的生病，他和她向来都没有和睦的时候。人前的帝后是何等恩爱风光，其实他们不知道，这只是他们最擅长的一场戏码。

    擅长的，几乎已经成为了本能。

    她就这样愣愣的看着他，其实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大脑似乎在一瞬间豁然空洞，于是只能用这样专注的相望才能填补空荡。直到他身上淡淡的酒气闪入鼻翼，繁锦这才如梦初醒，猛地将覆在他手上的手拿了下来。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她立即跪下身子，低头，“臣妾不知皇上夜晚来访，请皇上恕罪。”

    他到底是什么时候来的？被他虚扶起以后，繁锦闷闷的想起这个问题，却又不想问，于是只能呆呆的站在一旁。

    像是看透了她的想法，他有些低哑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朕其实在你之前就到了，只是一直停留在回廊口，你没看见而已。”

    繁锦一惊，一双黑眸瞪得又大又圆。

    她讨厌极了自己全身的酒气，于是就想随性的在花园里走一走散散气味。再加之今晚经受了太多有点承受不住，她需要更多的时间来想着以后何去何从，于是就这样不知不觉的，在外面游逛了这么长时间。

    “你就不怕重蹈上次那样的事情？”景杞看她不语，渐渐扬声，“皇后是后宫之主，很多时候不得随意而行，想做些什么说些什么身旁最好都有个人证。不要不带人就在宫里乱跑，即便这皇宫是朕的家，那也不行。”

    “没想到去这么长时间。”听闻他的高声，繁锦竟出奇的没有驳斥回去。天天防人防事，总有个累的时候。而且，她相信他这一席话是为了她好。

    见她没有平常的锐气，景杞竟也不做声响。两人沉默半晌之后，太监打更的声音响起。繁锦抬头，“皇上，您该回宫了。”

    “今天几号了？”

    “十五。”话一出口，她立即涌上了些许懊恼，声音也随着消沉下来，“皇上恕罪，臣妾最近忙于王子来访之事，这些事情竟然忘了。”

第一卷 缔结 第六十四章 没让我失望

    他难得见到她懊恼的表情，自她与他相识，不知多少时光共度，而她一向是底气十足的，在她面前，自己反倒不像那个威仪天下的帝君。于是今天一看她如此情绪化的表情，他的第一个感觉，竟然是想笑。

    他们是夫妻，但是他们在彼此心中，早已经习惯了将最强悍的那一面展现出来，他们早已经习惯逢场作戏，在这一桩无奈的婚姻面前，在天下人的目光面前。因此，多少时候，他眼中的她，往往是带着最完美的面具。

    很多时候，无坚不摧这个词儿，只是针对特殊的人和场景。在他面前的繁锦，通常像是一个坚强却冰冷的铁盒子，从不会让自己窥到她的心事，从不会让自己洞察到她的落寞。可是刚才，她没看到他的时候，他却分明看到了她眼睛里的无神与空洞，说不出是什么感觉，平白的，就让自己觉得酸楚。

    如同一个在宫中行走多时的老人渐渐感到力不从心。借着幽暗的烛光，他清晰的看到了她的无助与疲累，丝毫没有在酒宴上时的神采飞扬与妙语连篇。那身华美的宫袍在烛光下一闪一闪，宽大的袍角纠缠在夜风的鼓动中摇曳缠绵，勾抹出一弯又一弯凄苍的景象，而她娇小的身子在宫袍的包裹下竟显得如此干瘪，似乎风再稍大些，她便会被卷走一样。

    那个时候，他的心竟有一丝被扯开似的痛。有一种从未感受到的恐慌与惊惧，慢慢蔓延了上来。

    今日大宴劳累，原本他只是打算看她一眼便转身回宫，并不想顾忌什么宫廷法仪。可是没想到只是悄悄的看了她一眼，便再也不想回去。

    那一整夜的疲累与强作欢颜，最终都被她无助的背影填的饱满。

    “繁锦。”他定定的看着她一声浅叹，“朕告诉你，不是那些日子，朕也可以过来。”

    看着她倏然变亮的眸光，他的无奈表现的更加彻底，“这玉鸾殿，也是朕的家。”

    从他的嘴里流出“家”这个词汇仿佛特别奇怪，非但没有平常人家那样温馨的情感，反而给人一种很逼人的感觉。繁锦微微一怔，一丝苦笑最终自唇间溢出，化成一声再也低不下去的肯定，“是。”

    “安繁锦，朕不想每次和你呆一起时候，不是剑拔弩张便是意气消沉。”景杞微叹了一声，最终将她的消极看在眼里，“你不觉得咱们在一起，从没有好好说话的时候?”

    她垂头不语，像是在思索什么难题，秀气的眉毛微微拧了起来。

    趁她不注意的时候，景杞伸手，猛地将她扯到身边。繁锦惊呼一声，下意识的想要重新站起，却被他再次牢牢按下，“坐下。”

    大概是今晚经历事情太多，她毫不遮掩的透露出了自己敢怒不敢言的无奈，别别扭扭的坐在他的旁边。景杞看着她有些黯然的脸色，“怎么？不舒服？”

    “没有。”

    “那为什么脸色这么难看？”

    “大概是累了吧。”她挠挠头，随即下意识的摸摸自己的额头，还未放下手，他的手已经放到她的额角，试探了一会儿才不解的放下，“不烧啊。”

    “只是累。”她扯起嘴角勉力一笑，实在有些不适应他突如其来的关切，想要躲避却无从着手，最终只能再次垂眸，一声不吭的坐在他身边。

    确实是累了，这是她对他说的最实在的一句话。自从被刺伤之后，她经历了多少事情，大幸逃过一死，随即姐夫余成不明原因的故亡，前段日子又刚刚处理完他的后事，再因繁素进不进宫的问题与景杞产生分歧，最后忙于应付这个神秘兮兮的异域王子嗒穆尔，这其中的点点滴滴中，还要顾忌王芸楚突如其来的改变。数种压力一时之间袭来，繁锦只觉得连呼吸的力气都近乎没有。

    “关于嗒穆尔和那个月容公主的和亲，你有什么看法？”他似乎是看出了她的疲惫，将一个靠枕塞在她的身后，自己也舒舒服服的脱了鞋子靠在软榻上来。

    繁锦被他的动作搞的一懵，今天的景杞，似乎有太多她不懂之处，她想了一会儿还是回答，“没什么特别的，只是一门亲事而已。”

    “那为什么要拒绝那个月容公主成为朕的妃子？”他微微别头，目不转睛的看她，但是她却低下头，故意躲开他的目光，沉思了一会儿才答道，“臣妾是觉得，很多事情若不请自来，特别是不用其他胁迫便主动呈贡的好事美事，若我们贸然接受，那有可能会是进入圈套的。”

    “哦？”

    “比如昨天那个月容公主的和亲，我们已经以五年之期确定与玉蕃的和睦，但那伊索王子便要将妹妹贡上来，自古邦族都不愿意和亲，特别是对弱小邦国来说，那无异于耻辱。可是玉蕃族却反其道而为，且态度异乎寻常的强硬热烈，这不得不让人怀疑他的初衷。所以，臣妾的第一个反应，就是拒绝。”

    “嗯，有道理。”景杞点头，“可是就为了这个理由，别的没有？”

    她讶异，抬头迎上他的眸子，他的眼睛一如往昔的透着镇定冷睿的光，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她心里竟涌上了丝丝慌乱，再次低下头去，“没有，臣妾所想，俱是实情。”

    他看了她半晌，却不说话。良久的沉默在他们面前静静流淌，渐渐蜕变成一种难言的尴尬。繁锦慢慢有些坐立不安，她可以接受暴怒的景杞，霸气逼人的景杞，不顾一切袒护芸楚的景杞，对她言恨的景杞，甚至可以接受在病弱时对她软言呵护的景杞，可是唯独现在静默的景杞，却那么让她感到不安。

    一声短叹突然将她自尴尬中惊醒，繁锦强按下自己不安的情绪，仍是不抬头，却觉得身边的他动了动身子，“如果你答应了将那个公主纳入朕的后宫，朕今夜，绝对不会来。”

    她倏的抬头，不可思议的看着他。

    “朕是说，如果你在宴席上答应将那个七公主迎入朕的后宫，朕今晚上绝对不会到玉鸾殿来。”收获到她的茫然与讶异，他顿了一顿，将话力求说的更明白些，“朕告诉自己，如果朕的妻子安繁锦真的什么也不介怀，满怀欢喜的将又一个女人安置到朕的枕边，朕就头也不回的去瑾榕殿，从此，除了不能避去的体统礼节，再也不过来。”

    “与其与一个不在乎朕的人周转兜回，朕何必自讨没趣。”他苦笑了一声，“幸好，安繁锦，你没让朕失望。还给了朕一个机会。”

    她像是傻了一般，只知道呆呆的看着他的眼睛，心里却如乱麻，仿佛已经隐隐的体会到了他是什么意思，但是心里却有一种惧怕在悄悄作祟，以致于让她不敢面对，更不敢回应。

第一卷 缔结 第六十五章 不为人知的过往

    景杞冷嗤一声，像是鄙视自己的想法，但嘴角却凝起一抹浅笑，“朕那时候还在想，凭安繁锦再怎么固执再怎么冷血无情，朕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就必须要光明正大的说个清楚，尽管你是朕的仇家，尽管你与朕有着不可融解的往故怨恨，尽管朕也恨极了自己的不争气，但是朕心里就是有你了，任凭意识怎么压迫，却还是挥之不去。”

    她是他近几年他梦境里怎么也驱之不散的梦魇，初始的怨恨，他总是梦着她披着一身血衣向他张牙舞爪的飞来，明明是母后的五官与身形，可是偏偏就是她的眼睛。那么黑亮，那么剔透，却又含着一丝桀骜的逼迫，仿佛在梦境里也要看透自己。

    慢慢到了后来，她受了重伤，在他的梦里强势的她也慢慢娇弱起来，苍白的似乎都渗着模糊，仿佛轻轻一触即便会消失不见。她的哀怨，竭力压制的虚弱与无助，拼命表现出的自强与不驯，在他的梦境里久久弥散盘旋。他会因为她的误解而烦躁，却也会因她时不时表现出的小女子情绪而欢欣不已。

    这才知道，心里若是有了一个人，是根本无能为力的一件事情。

    纵然他是权倾天下的天子，纵然他是整个夏唐指点江山的人物，可是面对这样的情感，却也无力掌控。

    只能任由这样的情感肆意生长，如同点点星火，以最不可席卷的气势将自己的血液蔓延燃烧起来。

    繁锦早已怔住，只知道傻傻的看着他，他的眼睛一如往常的深邃，但却再也没了平日里示人的那种摄人与逼迫，是柔和的，细腻的，仿佛还有一种淡淡的无力与哀愁。她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心底最深的有一个部分仿佛被人猛然拔起，就这样**的晾在空气中，有瞬间将多日所压抑情绪释放出来的轻松，更多的是，是难以预料的慌张与无措。

    他们是这样特殊的两个人，有着最尊最的身份，最亲密的表面关系，最刻骨的家世怨仇，他们这样的两个人，难道真的能融为一体？

    这是现实给他们出的最为难的一道题目，他既已说出，想必已经思考了千遍万遍。可是她呢，面对安家所遭遇的一切，是否能够抽身而出，只是简单坚定的面对与他的关系？

    事情到了如此，繁锦恍然发现自己潜意识里竟然是认同了他的想法，在这样的深宫重重中，只要他流露出一点希望，她就会如此迷恋与依赖于这个丈夫给于的点滴温暖，这样干脆的屈从，仿佛成为了一种本能。他说他心里有她，而她竟想抛却一切残酷的故往，就这样利落的跟他走。

    可是，可能吗？

    他们之间，有一道世间最大的鸿沟。

    未经未来之前，他们谁都不能确定是否有自信能迈过去。

    她抬头，不对他的表白有任何或欣喜或回拒的反应，反而唇角凝起了一弯最浅显的笑容，苍白的近乎透明，“除了帝位与芸楚，我想知道，安家与您还有什么样的仇恨？”

    这是一场继续过去的谈话，上次他说如果她撑过去重伤他便会将全盘托出，可是她拼尽全力撑过去了，他却给她最残酷的冷讽做以报复。

    他说自己都不比芸楚的鞋子来的干净，说自己是最卑贱的乐女……往事一幕一幕揭开，原以为当时不去想就会就此沉寂，可是没想到自己只是刻意隐忍不愿意去想，一旦翻开，那些话语还是如同被揭开的伤口，泛着最为鲜明的鲜血的颜色，生生的疼。

    他看着她，抿了抿唇却又再次闭紧。瞬间眸中泛起万种光彩，却又在一瞬间黯然下来，她以为他还是不会说出那段渊源，原本希冀的心再次沉淀，可是没想到他却叹了一口气，道，“好，朕告诉你。”

    声音很低，但是却饱满的充斥着玉鸾殿空荡的环境，和着那袅袅燃着的宫香，有一种超脱世俗的平静。

    可是接触到他的眸光，她便知道里面隐忍了多么深刻的惊涛汹涌。想要听，却害怕听的奇怪感觉涌上心头。

    她一直想知道他的过去，犹如他明白她的一切那样明晰清楚。可是到了现在，听到他说的那番话，她却有了恐惧的感觉。

    一旦现实太过残酷，以至于他们丝毫没有转圜余地，那么到时候，她又该如何回头。

    覆水难收，她怕自己萌芽的感情，到头来也只是被践踏摧毁的命运。

    “你知道朕的母后安皇后是如何死的吗？”繁锦摇头却又点头，自从安府没落，母亲总将他们关在院子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以往安家兴盛时门庭若市的景象再也不复，她们几乎无从得知外面发生的点滴现实。可是进宫以后却无意中听玉梨说起，安皇后似乎是被殉葬，宫中至今有人悄悄议论，大赞安皇后与先帝伉俪情深。

    但是景杞似乎很不喜欢在宫人说起他母后的殉葬，玉梨曾说，有个宫人因为无意中说起先帝与安皇后被他鞭笞至死。所以她知道的这些点滴，也是偷偷的听玉梨告诉的。

    因此她便低声回复，“听人说，是殉葬。安皇后主动追随先帝而去。”

    他看了她一眼，唇线一划，勾起那么凄然的一抹笑容，“殉葬是真，至于主动一说，却是皇家为了抵挡众人蜚语的假话，莫须有的言谈。”

    “父皇逝前，发了一道旨意，继任天子当娶安女为妻，除若安女无活。若是知晓安女存活却不娶，众臣可推举宸王景略为帝，宸者原本就为王，亦无谋逆之名。”

    “这个你应该都是知道的。”他反身一笑，反讽的笑容如同一弯亮刃，几乎要划破她的眼睛。“其实景略先前并无‘宸’这个封号，亦是在父皇病重时才提起，当时朕为储君，他为宸王，在朝议上还引起了很大的风波。”

    “后来才知道了，原来父皇是想用帝位胁迫朕娶安女为后，若是不从，便只能将帝位拱手于人，父皇是吃定了朕将帝位重于一切，所以才拟此旨意。朕当时只觉得荒谬，可是没想到旨意后面还有密旨，父皇要求他归天之时，母后安皇后随之陪葬。”

    “天子密旨，虽然当初只有四位辅政大臣知道，且严令纷议。可是面临着儿子皇位被剥的困苦。母后只有遵从。”他突然顿了一顿，犹如忆及了往昔的惨痛，“所以，那日父皇驾崩，母后是笑着踏入棺柩，临走时她还告诉我，无论如何也不可以恨，无论如何也不可以违逆父皇的旨意，无论如何也不要将前事纷争纠结清楚，她要我做的，就是稳稳的当好这个皇帝，娶安女，重宸王，从而稳立天下。”

第一卷 缔结 第六十六章 无法忘记

    “你永远不知道亲眼看着自己的母亲笑着踏入棺柩是什么滋味，那是帝国最华美的棺柩，是数十名最本领的工匠历经一年的时间苦苦雕琢而成的精品。上面的龙飞凤舞相护纠结缠绕，无不显昭这对帝国最尊贵夫妻绝无仅有的情深繁华。那是父皇悄悄在一年前密令工匠们做成的棺柩，也就是说，一年之前，朕那权倾天下的父皇，便已经预告了母后的死期。”

    “母后走的时候，朕趴在那棺柩之上，甚至还能听到她挣扎力竭的呼吸，一声一声，粗重的，虚弱的，急促的，最后在时间的消磨中，渐渐都化为虚无。朕原本以为朕会哭，可是没有，那一段时间，明明痛的嗜心剜骨，可真的流不出眼泪。众臣皆言朕有明君风度，遇事沉稳冷睿，小小年纪便有经世万载之风，可是没有人知道朕心里的那种滋味，明明心痛的要死，偏偏还要一遍一遍回忆那种感觉，这样才能让自己彻底复活起来。”

    “很多事情在那一瞬间彻底明白，朕的母后为什么姓李，却被人称作安皇后。母后尚未称后之前，也是被称为安贵妃。朕一直以为那是父皇给她的一个普通的册号，正如芸妃，正如郁嫔，正如沐嫔，没有什么别的含义。可是在知道那个旨意的瞬间，朕终于明白了，安皇后的由来必定与安家有关，朕虽不知道与其有什么关联，但是父皇严令让朕娶你，怕也只是为了一段什么样的过去。”

    “那样的过去随着父皇尘封在帝陵里，朕不知道也不想追究，但是那时候，却是恨极了安家的，若不是安家，朕的母后何必早归黄泉，若不是安家，朕又何必战战兢兢的守着帝位……你一直以为朕恨安家是因为王芸楚，”他回过头来看她，眼睛里充满了无尽的悲哀与脆弱，“可是却忘记了最重要一点，自古帝王最会的便是无情，朕从小便被立为太子，更是知晓这一点。你以为只因一个女子，朕会恨到为她而毁灭一个没落的家族？”

    “事到如今，朕不做隐瞒，安家的火是朕着人做的，安女为后，王芸楚就不能权掌后宫，王家之势便会有着冲击与危险。当日王家提出以元宵节走水为名放火，朕不做赞同亦不做回绝，若有人以权势为由替朕报了仇恨，朕没有理由不随之成全下去。”

    “可是没想到，你和你姐姐活了下来，天意绵绵，朕穷尽全力，终是挡不住这样的恩怨纠葛。辛辛苦苦的兜转了来回之后，你依然是朕必须娶的妻子。一切情境，似是命定。”

    繁锦听的早已木然，原本心里已经有了接受各种各样现实的结果，却不料到，他在她身上会有如此惨重的过去，生殉，生殉竟是因为安家！那么安家与景家，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

    一时间仿佛很多事情都涌入了脑海里，繁杂的不敢想象，她想起身上的玉镯，当时验证她为安家此女时，王怀远拿着那个玉镯慢慢走到景杞身边，语气凝重的说正是先帝的笔迹。她永远也忘不了那日景杞的表情，乌墨的瞳眸突然簇起万般的光亮，那意味却不是惊喜，有些惊惶，有些隐忍，有些痛苦，有些迷离，她那时还想，仅凭失火之恨，他怎么能涌起这么多复杂的情绪。现在才知道，竟然有着这样的刻骨怨仇。

    心里有一块地方砰然倒塌，猝不及防的击起尘封已久的记忆，如同溅起了灰一般，呛得她竟然难以呼吸。繁锦下意识的捂住自己的胸口，呐呐自问，这样的过去，这样的沉重，她怎么要求上天给与她一个好的结果。

    景杞讲完，回头看向繁锦，胸中已经没有了预料中的剧痛与心伤，将这些酸楚说出来之后，心里竟是难以想象的平静。可是她的脸上，却晕起了雪一样的苍白。

    看着她紧揪胸口，他又有些方寸大乱，“繁锦，伤口又开了？你是怎么了？”

    大概是不习惯对人表示关切，他看着她的伤口，眉头紧锁手足无措，表现出前所未有的慌张。繁锦抬头，怔怔的看着他半晌，未语，泪先流了下来。

    接触到他毫无遮掩的焦灼与关切，她一瞬间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自己，长时间的压抑与困苦仿佛在那个时候猛然发酵成了酸楚，她的泪水，毫无意识的，抑无可抑。

    “是不是疼了？”接触到她的泪水，慌乱之时的他第一个念头便是仔细查看她的伤口，手刚碰到她领间的襟口，她便握住了他的手，她的体温一向偏低，此时更像是融入了冰雪，将他冰的微微一震。

    他将她揽在怀里，慢慢的拍打着她的后背。因为抽泣，她的胸膛一抽一抽的，如同无助的小猫。她从没有在他面前将悲伤和痛楚倾泻的如此彻底，一直以来习惯了忍和自强。在这个宫廷里，她是除他之外最大权势的人，可是有时候，她更像是最可怜的那个。

    其他嫔妃都有着强大的背景，父母多为权臣皇亲，若有什么风吹草动，自有家人出谋划策挡风遮雨，只有繁锦是孤独的一个人，她的安家已没落十多年，早就没有了当日门庭若市的繁华，何况失火已经让她族人尽失，这样的繁锦，反而要成为唯一姐姐的依靠，任何事情，都不能软弱和认输。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哭的女子，虽然泪水汹涌，但却没有声音。这样的情境让他恍然忆起那日晚上的一幕，繁素来时，他与她同寝，那时她也是窝在被子里哭，身体抽动的不像话，却终是无声。

    这样的繁锦，突然让他心疼。不同于母后亡故时的剧痛，这样的痛楚，如同经过岁月的发酵，慢慢泛起酸意。

    仿佛想要收敛她肆意流出的伤悲，他低下头，将唇慢慢的印到了她微微红肿的眼睛上。一点一点，游移缠绵。他品尝到她的泪水咸而透明，咸的如同品了一杯历经时间调制的冰粥，透明的甚至能映出他们几个月的交往。他的唇渐渐与这样的晶莹融合，认真而虔诚，仿佛是在作出一辈子的承诺。

    明明讲述不幸故事的是自己，她却不争气的泛起了感伤。等到繁锦察觉之时，他的呼吸已经变得急促，那样辗转缱绻的吸吮，激起她一身细小的鸡皮疙瘩，原本就因为哭泣就变得无力，等到此时，已经近乎无力操控自己的情感。

    最终拼命咬住嘴唇，繁锦用那刺痛的感觉换回了几分理智。她一把推开景杞的胳膊，泪痕未干的低下头，“你干什么？”

    “繁锦！”他看着她，眼睛划过一抹悲伤，“朕只是想挥掉过去，朕不想就此就因为那些前尘旧事而彻底没了机会！”

    “你觉得可以吗？”繁锦终于控制不住自己的悲伤大吼，眼泪散飞，眼前的一切都在悲痛中化为模糊与虚无，“咱们在一起，你能忘得了你母亲的死？你能忘得了王芸楚的好？你能忘得了你的帝位时时被别人觊觎时的那段时光？”

    景杞被她喝的猛然愣住，欲怀着她的手因惊呆顿时松开。

    “就算你能忘得了一切，可是我忘不掉，我忘不掉！”她终于哭出声音，甚至像是在控诉，嘶声力竭，“我忘不了我母亲的死，忘不了我姐姐被人强幸，忘不了我们姐妹俩隐姓埋名寄人篱下卑贱乐女的日子，忘不了所有的耻辱……”

    已经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她最后瘫软在榻子上喘息，想起旧日的代价就是精疲力竭，这么痛苦的过去，她真的没有办法一下子抹掉。

    不知道什么时候，记住这些不幸已经成为她的本能，犹如一日三餐，不回想起那样的痛苦，她根本就找不到自己活下去的动力。她以前从不喜欢与人斗，从不喜欢猜忌人的心思，但是大是大非面前，唯有埋弃自己的禀性。

    而这样的改变，都是面前这个说喜欢她的男人说的，她带给他痛苦这么多，他带给她伤害这么多，他们两人，怎么能够相言和谐？

    所谓的共处恩爱，只是一场梦罢了。

    在他们面前，永远不会成为现实。

第一卷 缔结 第六十七章 华丽表演

    “可是朕会忘记，”不知道什么时候景杞伏在她的旁边，用轻柔的声音附于她的耳边说话，“繁锦，朕会尽力忘记，以前伤痛的所有，朕会尽力忘记。即使要面临挖心去骨的痛，朕也要尽力忘记。”

    她抬头，愣愣的看着他。他黑亮的眸瞳里无一丝戏谑打趣，反而渗出虔诚认真，如同想把自己吸进去一样，墨黑的瞳眸亮起粲然的颜色，“朕不想和你这样恨下去，即使做不到从头再来，也要求到今生无悔。”

    “朕不想一辈子都生活在悔恨里，已经走了很多人，总不能再搭上我们的今天，这样，不值得。”

    繁锦抬头，“那王芸楚……”

    她犹记得他对王芸楚的好，虽然已经竭力让自己不在乎那日的接吻，可是还是经常重现于自己的梦境。梦中的王芸楚面对着自己嚣张大笑，身后是母亲，繁素的尸体，而她则在他的怀抱里娇溺言欢。

    她想要抗争这样的梦境，可每次都是无能为力。他说她不干净，卑贱的连芸楚的鞋子都不如，那样的残酷与狠厉，狠狠的记到了她的脑海里。

    想要抛弃这些，到底该要付出怎么样的努力？

    “关于芸楚……”，他顿了一顿，眉头微拧，似乎是在思考用怎么的语气，过了一会儿才看她，“你不要觉得她是太大的阻碍与负担，芸楚这个人朕是了解的，虽然有时候性子骄横了一点，但进宫后已敛去很多，何况……”他略带窘色，“她的所有故事，你也未必都知道……关于她和朕的种种渊源，或许只是掩人耳目而已。”

    她眼睛的泪痕已经完全抹掉，微微正身，换了一副郑重认真的表情，“啊？”

    关于王芸楚的任何事情，她无法不在乎，无法不介怀，因此看到她眼里的焦灼与关切，景杞竟然微微笑了一下，站起身看看四周无人，突然将她拦腰抱起，在她尚在怔愣时便已经大踏步进了东暖阁。

    繁锦一时茫然，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被他紧拥在臂弯，泪痕犹存的面庞立时浮现出娇羞颜色，“你干什么，放下我！”

    东暖阁有他们太过暧昧太过狂热的过去，因此她自那次他们交欢，就再也没去过那张床上眠寝，每次一看到那张床，虽然铺着厚厚的被子，但还是觉得冷的无法想像，满脑子想着的，都是那日令人耳红心跳的情境。

    “这就放下。”他轻轻的将她放到东暖阁的床上，看这脸色似乎像是在哭笑不得。“你以为我要做什么？”

    繁锦摇头，身子却不由自主的向床里面挪了一下，呈抱膝状坐起，样子看起来楚楚可怜。

    “只是一次你就因此而吞食水银。”他拍拍手唤来侍女，“去端些温水，弄些帕子来。”随即瞥繁锦一眼，“你以为朕还会做些什么？”

    来伺候的正是玉梨，看到繁锦如此，自是一脸想笑也不敢笑的表情，繁锦看着她唇角另有深意，更是羞涩的红了脸。

    玉梨下去之后，景杞将湿润的帕子递给繁锦，“擦一擦。”待她擦完之后，又拿起另一块方帕，“这张是浸了奶的，睡觉时候蒙在眼上，明日眼睛不会红肿。”

    她哼了一声，表情温柔顺从。

    他看她这副样子，叹了口气坐在她旁边，“朕知道你是介怀朕上次说的话，朕也知道朕说的狠了，可是你知不知道你做了什么事情？”

    看她茫然摇头，他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揪她嘴角，“水银啊，那个东西，也是随便能吃的？”

    “一着不慎就会死掉你知不知道！”他颇有些气闷的斥责，这是这么长日子以来他第一次对她说起对水银的态度，“为了不要朕的孩子，就算你搭上自己的命，你也不在乎是不是？”

    她闷闷的苦笑，那时候确实是那样想的。那晚的强迫狂热，那样的嘶吼缠绵，事后他的决绝痛苦，都让她觉得，不能留下后患。

    当时将自己有可能留下的孩子当成后患，单是想想，就知道她有多么痛苦，这样的痛入肌髓，她今日其实还是想要逃避，便下意识的转了另一个话题，“你说的我所不知道的王芸楚，到底是什么？”

    “芸楚这个女人，其实也是可怜人。”他脱了鞋子，先是将她平躺放下，接着自己也躺了下来，侧头看她，“进宫这么久，你真的以为她心里的男人，会是朕吗？”

    这个问题将她吓了一跳，她原以为这事情原来如她需要一日三餐那样正常确定，繁锦拧起眉毛，“天下人皆知你与王芸楚情深意重，难道不是？”

    他微微一笑，嘴边勾起邪气的一弯，“如果朕告诉你她一直惦念的是景略，你信吗？”

    她猛地一怔，几乎弹坐起来，只是惊讶了一瞬便被他按了回去，“别人或许不知，朕以为以你的敏感与犀利，是应该有所察觉的。”

    “这只是一场各取所需的戏，只是我们演的太好，蒙蔽了天下人而已。”他轻轻一叹，似乎是感慨这几年的辛苦，“演的太过投入了，或许还蒙蔽了自己的眼睛，时间长了，连自己都不得不信。”

    她依然震惊，“你们在演戏？”

    可是那样的深情款款，那样的含情脉脉，到底是怎么装出来的？

    景杞仿佛看出了她的疑问，一声嗤笑，“这有什么难的，人面众前，朕也不是和你情深意笃？”

    繁锦微微张唇，依然觉得不可思议，“为什么要装？”

    “也不是装，在你之前，朕确实是万分喜欢芸楚的，早在朕还是储君时，母后便接了年仅五岁的芸楚进宫，让她做我的伴读。别人的伴读都是男孩子，那时的书院，就她一个女孩儿。”

    “幼时的朕还不清楚，为什么别人的伴读都是男生，唯独朕的是芸楚。等到以后长大便渐渐明白了，母后告诉我，朕的皇后，若是不出意外，以后会是姓王的，只有王家的势力，才能保佑朕坐稳龙椅；只有王家的势力，才能堪挡景略背后日益强大的陆氏家族。”

    “陆妃虽然早逝，但是在父皇心目中的地位却丝毫不减。父皇当政这么多栽，朕从来没见到父皇对待后宫哪个女人能像对陆妃那般上心，即使对母后，那也只是在天下人面前做下相敬如宾的样子。所以一荣俱荣，陆家的势力也日益强大，仅仅三年便荣升右相之位。”

    “这样的威胁，只能左相王怀远能匹敌镇住，所以从小母亲就教育朕要喜欢芸楚，要善待芸楚，要一心对芸楚好，只有那样，朕才能有未来。”

    “其实那时朕也是很喜欢芸楚的，她漂亮，温顺，虽然有时候骄横但却可爱，而且才识过人。若是没有你，朕真的以为会和这个女子携手一生，可偏偏的，你就是那个意外，朕的皇后，偏偏只能是安姓女子。”

    “登基后的第二年，听说芸楚不吃不喝，王怀远呈报给朕的旨意是思念过度，不堪朕另娶女人的心伤，因此才患下抑郁病症。朕立即出宫去看她，因为害怕打扰她的休息未让人通报，悄悄进去一看，原来她书案上摆的，竟是另一个男人的画像。那个人就是朕的好弟弟景略，芸楚笔下的景略，仿佛倾注了自己全部的感情，神采飞扬，栩栩如生。”

第一卷 缔结 第六十八章 所谓幸福

    “当时朕真的是难过的，这么长时间的喜欢和好感，转眼在一瞬间成为了泡影，但是冷静下来，便与芸楚坐下来谈这些问题。如果将她心中有景略的事情告诉王怀远，他必会大怒，王家与景家多年的联手局面也必会崩塌。朕虽需要王家保障帝位，可是换另一个角度而言，王家更需要借助朕手中的皇杖来保长久的荣宠，这也是为什么他将芸楚送到宫里来的原因，一旦我们两者分离，倒下的不仅仅是这段姻缘，更会牵连她的家族。”

    “芸楚何等冰雪聪明，当下便含泪明晰了朕的考量。这其实是朕与她不得不走的路，所以等到王怀远进来的时候，看到的便是朕与芸楚十指紧握……”

    “朕之所以不让芸楚进宫，表面上说的是不能折翼什么的虚话，其实内心里想的，却也是不愿意让她进宫。朕不想让一个心里没有朕的女人在朕身边，若芸楚进宫，王家势力必然会再上台阶，朕必然会再受王家束缚，与其这样，不如不进宫。”

    “可是你就那样傻傻的，异常坚决的让芸楚进宫，甚至搬出了宫理伦常来逼朕，也罢，朕就让芸楚进宫，若是再不让进，只怕王家更对朕起了心思，以后的事情，你基本都知道了……”

    “朕到现在也不是不喜欢芸楚，纵然她与你安家有再大的仇恨，但是她也算是个可怜女子，而且本性质朴，并不存半分坏心。想当初朕以为朕对她的好感就是男女之间所谓的爱，但是到了今天才明白了，朕当初觉察到芸楚心里有景略都能坐下来与其商谈以后大计，看到你与景略在一起却不由慌张。原来这样的异样，就是那捉摸不透的男女之情。”

    他说完之后看着她，却看到她两眼空洞，一派茫然，忍不住孩子气的将手在她面前挥了挥，她身子一凛，这才回过神来。

    “朕说的话你没听见？”

    “啊。”她不好意思的垂眉，“听见了听见了。”

    “朕最后一句说的什么？”

    “啊？”她茫然的抬头，眸光跃起茫然空洞的颜色，随即脸上晕起一片绯红，“您是说……”

    景杞终于挫败的叹气，二话不说开始脱自己的衣服，利索的完成之后调转个身子，窝在被窝里以背向她。

    过了一会儿才听到窸窸窣窣的脱衣声音，朝服穿起来繁琐，脱下来更是费力，过了好大一会儿，才感觉到身旁的被子一动，繁锦终于躺了下来。

    她刚拿被子盖过脖颈，正要闭上眼睛，却觉得胳膊一紧，继而被他牢牢锢住，她竟被他紧紧的拥在了怀里。

    鼻尖铺天盖地涌来他的气息，那种淡淡的龙涎香，混合着他身上清新的男人气，只是一个拥抱，便霎那间将她的理智击溃的几乎分散无形。这种奇怪的气息几乎让她窒闷，只能呐呐的抬头，“你……”

    话还未说完，便被他一把将脑袋压回他的怀抱，“睡觉！”

    断然的两个字在她头顶回旋，而她却真的品尝到了一丝幸福的味道。

    不知道什么时候醒来的，大概是因为不习惯旁边有人睡觉的缘故，她这个沾枕睡这次醒的竟尤为早，醒来的时候，旁边的男人还在安睡，呼吸沉稳，那一缕缕温热均匀的铺撒在她的面颊，莫名的让她红起脸来。

    想到他与她的过去，她唇角勾出一抹苦笑。自大婚至今，她从没有在梦里梦到过会有这样的场景，不是不想，而是根本认为是不可能。

    她微微叹息，无意识的动了动身子，可是景杞却将她怀的那么紧，紧的像是要揉入自己的怀里，她根本就没有转身余力。而自己又怕幅度太大把他吵醒，便只能埋下头，继续在他怀里找个舒服的位置，再次闭上眼睛。

    耳边却响起低低的笑声，她倏的抬头，却见景杞看着她吃吃微笑，“醒了？”

    她皱起眉，立即觉察到仿佛被他耍弄了一下，却又没法爆发出怒气，反而是不好意思的扯起嘴角，“嗯。”

    “睡醒了那就起。”他看着她不说别的，只是唇角间的笑意愈发加深，趁她怔愣的时候，猛地将她自身边扯起，“起床！”

    她“哦”了一声，随即慢慢爬下床，准备唤来丫头伺候他梳洗，却被他猛地一扯，再次拽回床上，“今天，你来。”

    洗漱，穿衣，皇家的规矩多的不可想象。特别是他的龙袍，穿上之后还要仔细整理细节，以免出现差池龙威损降。好歹繁锦在安府时便被母亲教育要自立自理，这些穿衣服的事儿虽然繁琐了些，但还不至于笨手笨脚。

    他个子比她高过一头，为他带上帝冕时虽然已经踮起脚尖，但还是够不到，试了两次，终于是挫败的看着他叹息，“您要不低低头，臣妾够不着。”

    他低低一笑，随即听话的低下头，却在她踮起脚尖为他正冠礼的时候，伸手揽下她的腰，她本来就因踮起脚尖重心不稳，这样一来竟猛地扑到在他的胸膛。他心满意足的在她耳边低语，“需要多练习啊，朕的皇后。”

    她面红耳赤的一怔，反应过来的时候却见他人已走远，如释重负的在床上一坐，却见玉梨端着银盆走了过来，看着她掩嘴轻笑，“娘娘，您要是不抓紧点儿，早朝皇上都要误了。”

    “啊？”她不明所以。

    “喜公公都在外面等了半天了，皇上不让他进来，就只能在外面候着。”看到繁锦不好意思的别开头，玉梨笑的更加低声，“依奴婢看，若是再等下去，喜公公怕是会被冻的和那个石狮子一样了。”

第一卷 缔结 第六十九章 神秘嗒穆尔

    说不出是什么感觉，自从昨夜开始，仿佛突然有一种欢跃自心底腾飞起来。那么寂暗无日的宫廷生活，好似又突然多了一些乐趣，或者说，自己又有了进行下去的动力。

    刚刚放下粥碗，繁锦突然想起芸楚昨日未到宴席的事情，忙唤过玉梨，“芸妃娘娘昨日怎么了？”

    “据说是因为去承昔宫的时候走的急了，不小心摔了一脚……”玉梨一边收拾着东西一边不经意的回答，“太医昨儿个都去了，应该没什么事儿。”

    “哦。”繁锦点点头，“那咱们也去一趟。”

    玉梨讶然，“您去看她？”

    “是啊。”繁锦低头整了整自己衣衫上的褶皱，“她好歹是我的宫中姐妹，有了伤自然也该去看看的。”

    其实经过昨晚景杞那么一说，她原本想和芸楚打死不相往来的，但在此刻却真的有了看看她的**。

    她想知道她看到的她，是不是和他嘴里的那个可怜女子一样，如此悲戚伤感。

    兜兜转转的到了瑾榕殿，守门的太监见她前来，老远便想直起身子尖利传报，却被她一个箭步过去做了嘘声手势，小太监不得已将到嘴的话又吞回肚子。繁锦满意的在门口停留了一会儿，“芸妃娘娘怎么样了？”

    “娘娘刚醒。”小太监唯唯诺诺的低头，繁锦哼了一声，刚要进去，便听太监更小的一声回荡耳边，“娘娘，皇上也在里面。”

    她欲前行的脚步突然停住，头脑一瞬间好像变得空白，茫然的不知到底该做些什么表达心中的感觉。想了一会儿，还是决定踏进去。

    她是他的青梅竹马，亦是他的皇妃，她没有理由泛起一点酸意，一点理由也没有。

    进了内殿便看见一副夫尊妻闲的景象，繁锦的脚步放的极轻，因此喂粥给芸楚的景杞并没有发现身后的动静。还是芸楚稍稍抬头，这才看到了她，喝粥的动作随即一停，“皇后娘娘。”

    繁锦应了一声，随即向景杞行礼盈然一笑，“臣妾恭祝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景杞回身，唇角立即漾起了一抹笑容，如墨的瞳眸如繁星一般粲然光亮，“皇后来了啊，”随意用手一挥，示意她起身，却并不放下手里的碗。

    她依言起身，慢慢的走到他身边，“芸妃娘娘好些了吗？”

    “可能是有些外伤，昨晚上竟莫名的高热起来。”没想到竟是景杞代答，繁锦稍微愣了一下，随即便如往常那样面含淡然笑意，“是吗，臣妾也不知道这些，那芸妃可得好好养着。”

    芸楚轻轻推了推粥碗，示意自己吃不下去。景杞这才放到一边。繁锦无意中看一眼那粥碗，只喝了半碗不到的样子，再看芸楚，蜡黄的脸色，确实一副病态。

    “皇后娘娘。”芸楚抬头看她，“其实臣妾已经好了许多的，偏偏皇上如此兴师动众，还煮粥来吃。以臣妾的体质，其实过几天便可以好的。”

    “不是朕大惊小怪。”景杞突然站起身子，俯身将芸楚颈间的被角掖了掖，“你好好休息，过几日还有宸王景略的册妃礼，咱们三个自小情意深厚，你不去怎么行？”

    话说到这里，芸楚唇角微勾，划出一弯虚弱苍白的微笑，“谨遵圣旨。”

    两人一道出了瑾榕殿，景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不复昨晚的温存，竟一句话也不说，看到他如此沉默，繁锦也不在说些什么，道了声安之后向玉鸾殿走去。

    午后的阳光很是明媚，照在人身上有一种温暖慢慢流淌着的感觉。可是繁锦却感觉到有一种无法言说的冷，她慢慢的沿着宫墙走，心里想着景杞的表情，明明是和芸楚有一种特殊的情感，可是他最后那一句话却似乎仍有别的意图，一面阴郁，一面绚烂，她竟也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分辨这样的景杞。

    仿佛对什么都很好，却又留了一块地方谁也摸不清楚。

    她这样想着，不由得叹了一口气，原本轻松的心情有了些压抑的感觉，正要抬头，眼前却突然出现了一道宫墙，不由得怔住。

    身后的玉梨低声，“娘娘有心事一般也不让人打扰的，所以奴婢没敢吱声……”

    繁锦呆住，“我怎么到这里来了？”

    “云绣阁”三个字在太阳底下耀出灼灼金光，像是要将天下所有光芒吸进一般，灿烂的让人不忍逼视。可她只来了云绣阁一次，且是误打误撞的进了这里，可是今天，怎么还会无意中到这里来？

    仿佛冥冥之中有一种力量，就这样促使自己来到了这里，像是在暗示自己与这儿有什么约定，压根无从摆脱。

    她看了她云绣阁，不到祭拜的日子，这儿只能大门紧闭，丝毫看不出记忆里的那种袅袅余烟的飘渺与寂寥，于是暗叹一声气，权当自己多想了，继续朝前走。

    拐过云绣阁的回廊便是一片竹园，穿过竹园便直通御花园的西门。繁锦慢慢朝那儿走，正要越过台阶，却被身后传来低低的笑声，她倏的回头，却见伊索王子嗒穆尔正倚竹而立，微微卷起的额发上有几片发黄的竹叶，紫眸微敛，稍稍侧头看向她。

    繁锦心想怎么在哪儿都能遇到这个王子，虽然有些郁闷，但还是在怔愣之后作出一副笑意，“王子好端端的站在这儿，该不会又是在这宫里迷路了吧？”

    见繁锦微笑，嗒穆尔直身行礼，唤了一句有关繁锦的吉祥话却不回答她的问题。每次见这王子都没大有好事，所以繁锦也不想在这里多呆，欲唤玉梨将王子送回休寝之处，自个儿回玉鸾殿歇着。

    没想到只是刚刚唤起玉梨的名字，嗒穆尔突然抬眸，唇角微勾，盛起一弯浅显却戏谑的笑意，“皇后娘娘，请留步。”

第一卷 缔结 第七十章 竟是表兄妹

    繁锦侧头，虽然想努力作出一副笑容，但心里还是有些介怀这个想要将自己妹妹推向景杞床上的男人，第一次是刺杀，第二次是夺爱，这个嗒穆尔，摆明了是与她犯克。

    她挤出一抹笑容，“王子还有事么？”

    “有一些事情想向娘娘说一些。”嗒穆尔直身，慢慢踱步到她面前，“娘娘是否能给本王子一刻的时间，容本王子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个清楚？”

    “有什么事儿还要在这儿说？”繁锦隐隐有些不耐，“王子或许不知，我夏唐最重待客之道，若是在这儿说，人家或许会说本宫不懂人礼的。”

    “此事不通人礼，只关私情。”嗒穆尔唇角的笑意渐渐增深，繁锦却在他紫色的瞳眸里发现一丝鬼魅的味道，明明瞳眸灿若繁星，可她偏偏觉得毛骨悚然。

    “难道皇后娘娘就不纳闷我为什么知道这云绣阁之处吗？”他的唇几乎要附在她的耳边，繁锦只觉得耳边一热，竟然仓皇退了一大步。

    “玉梨，”繁锦应声，意识尚在犹疑之际，到了嘴边的话却犹如有思想一般已然答应，“玉梨，你去御花园门口守着。本宫与王子说一会话便去。”

    “皇后娘娘这样和本王子独处在这幽静之地，传出去可是不好的。”嗒穆尔已经靠在另一棵竹子上轻笑，“娘娘不怕么？”

    “既然知道就别兜转这么多。”繁锦定定的看着他，“我知道你有话说，或许是因为，月容？”

    口里出现那个妖冶女子的名字，繁锦心里虽是说不出的别扭，但还是强迫自己静下心来，平常女子或许并不会介意这么多，可是当初一见这个月容，她隐隐就觉得这个女人会有故事，她对坏事的预感一向准，所以这次也是敏感的可怕。

    “皇后娘娘猜的真准。”嗒穆尔摘下附在衣袖上的竹叶，慢慢举高，透过穿越竹叶的丝丝阳光仔细看了看，复又放在嘴里玩笑吸吮，“确实为月容。”

    “月容公主即将成为夏唐的宸王妃，本宫自应该恭喜才是。这是宸王之福，更是玉蕃整族之福，从此玉蕃与夏唐，必会化干戈为祥和，无事滋扰。”

    “这些大道理固然实在，但是本王子要的却不是这个。”嗒穆尔扔下嘴里的竹叶，自肩头拂下另一片竹叶在手里细细揉搓，直到那竹叶在他的指尖融为绿泥，“我要的是，月容嫁与皇帝为妃！”

    她愣的猛退后一步，“凭的什么？”

    知道自己表现过于明显，繁锦强压下自己的心思，冷哼一声笑道，“那本宫也要告诉王子一事，这夏唐还是景家天下，由不得玉蕃族的人想说便说，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自古成者为王败者寇，玉蕃与夏唐打了这么多年，下一步孰胜孰负已见分明。玉蕃王子到夏唐求和，非但不卑躬屈膝，反而这么趾高气扬，这在任何人眼里，怕都是说不下去的。”

    “皇后娘娘指责的全是，但就怕一旦本王子说出理由，娘娘反而要重重谢我。”嗒穆尔唇角笑意愈深，“月容嫁与夏唐天子，犹如你嫁与天子一般，这只能是定数。”

    她狠狠的盯着他，再也顾不得掩藏自己的情绪，恨意与反感表现的无余彻底。而他却看了缓缓一笑，“陆妃的名字，你知道吗？”

    繁锦摇头，上次景略说，这是宫里的忌讳。这个皇宫自她来起就忌讳颇多，她也没有心情多问些什么，反正她的一切都只为复仇和自保，所以从不管别人那么多。

    “陆阳月。”嗒穆尔见她摇头，唇角再次勾起，“陆氏原本是经营马匹起家，也就是说，本来是做的生意，但是因为有一次先帝出巡，在街上碰到了接手生意的陆妃娘娘，从此一见钟情，于是带到宫里大肆行宠，陆家才因此荣宠大盛。”

    “自古官商勾结，陆家众人都极为精明，做生意时便攀附了不少王公权贵，陆妃大宠，陆家更是因此而平步青云，自此之后又是谨慎为官，因此才有这么大家业。”嗒穆尔微眯紫眸，仿若忆起了那段尘封的往事，“但是，陆家虽然强大，而陆家狠辣的手段也是无人能比的。”

    “陆长河之父陆思召，这才是京城最绝的人物，别看平日老实巴交，实则内心阴险。他以生意起家，生意来往遍布各地，我们玉蕃盛产好马，更是其生意往来的主要对像。”“一日，他在玉蕃农户收马正欲回京的时候，正遇狂沙。玉蕃虽然地处草原，但风沙却极大，秋季一般无人赶进玉蕃，因为被风沙吞噬埋没的可能性极大。这陆思召赚钱心切，竟忘了这个忌讳。”

    “风沙汹涌袭来，不到一会让便堆积到了半马高度，原以为可以顺畅到达前面陆家的分号，因此才将干粮吃尽。但是这样的风沙，再停留下去必会只能葬命，或被风沙淹没，就算捱过风沙也会被饿死，总之死路一条。就在大家精疲力竭已经走出风沙之境时，前面突然出现一所农舍，陆思召于是带领众人苦苦求助，只觉得再不进食，众人必死于玉蕃。”

    “但是当年大旱，玉蕃族人日子也是紧巴的很，何况要救济外来的一干人。农人有些为难，不肯救助。陆思召无法，想用金钱收买，无奈因为都已经付了马资，银两已剩不多。这时陆思召突然看到了农人家瘸腿的儿子，心中一动，便将自己年仅十三岁的大女儿陆阳容拽到一边，说，‘你若是帮我们度过难关，我这女儿就留下给你做儿媳妇。”

    “为了活命，不顾女儿的苦苦哀求，两方终于达成了意愿，其实陆思召也没什么后悔的，女儿原本就是人家的人，何况他京城里还有一个如花似玉的二小姐。顺其自然的，这女儿便被留在了玉蕃长下，再也没回京城。”

    “玉蕃每年四月都要举行跑马礼，看谁的马好马壮，拔得头筹者可有一千银两奖励。跑马礼进行时，这陆阳容正好站在一旁为农人加油，正好被主持大典的玉蕃大汗发现，这夏唐女子柔媚纤瘦，自然与大漠上的女人不同风味，于是将十五岁的陆阳容娶为第十一个侧妃，是以为容美人。”

    “接下来的故事皇后娘娘该猜到了吧？”嗒穆尔站直身子，完全敛去了唇角的笑意，“至于这月容公主的来历，就是陆阳容为解思念远在京都的妹妹陆阳月而起的名字，所以这样的关系，您该了解了吧……。”

    “如果宸王景略与这月容公主大婚，这可就是表兄妹大婚……”嗒穆尔微微一顿，“皇后娘娘，您觉得这样妥当吗？”

第一卷 缔结 第七十一章 心神不宁

    听到这里，繁锦早已经是脸色发白，若不是竹叶被风吹的飒飒摆动，传来一阵阵的声响，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犹身在现实中。那个妖冶的月容公主竟有如此来历，想想都觉得不可思议。

    “你说这月容公主是宸王的妹妹，到底有何凭证？”繁锦强按下自己的慌乱，“伊索王子，很多事不是凭你一人之言便可说通的。”

    “还有，为何要把这些经过和我说？”繁锦轻笑，努力作出云淡风轻的模样，“这些有关于皇家的忌讳，直接与皇帝讲不是很好？”

    “可是皇上说了，后宫之事由您负责。”嗒穆尔浅笑，唇角中有一丝诡异味道，“我若是直接去向他说，也不如您有说服力不是？何况，这事儿，原本就不打算诉于皇上的。”

    “若是月容顺顺当当的嫁给皇上，哪儿翻得出这样的事情。”嗒穆尔自怀里掏出一个玉菩萨，“这些都是皇家的丑事，根本就不能说明。而且你不是说要取得证据吗，大可以拿这个去问宸王，到时候，一切自明。”

    “可是你这个妹妹，凭什么就必须嫁与我夏唐？”繁锦唇间挤出一抹笑意，“自古说不愿意和亲的，但还没见逼亲的道理。你就不怕把个国色天香的公主放到这里，会不入本宫的眼睛，反而遭了本宫祸害？”

    “您不用担心皇上不娶月容，到时您只需一句话，只需点出五年之期，相信皇上自会知晓。”嗒穆尔转身，“若是皇上听了之后仍然不娶月容，臣定当知天命，再不强求。”

    “不过，”嗒穆尔走前两步，又突然折回身来，“若我是娘娘，我就不会如实告诉他真实的一幕，被逼无奈替陆家兜脏的事情，连我这个普通人都觉得难过，何况是一国帝君，陆家与景家的关系一向如此，您觉得皇上会甘心情愿吗？”

    呆呆的看着嗒穆尔的身影远去，繁锦尚在竹林呆愣，鼻尖突然传来了一阵熟悉的清香，缓缓抬头，却见景杞已经站到她的面前，微微皱眉，眼眸微波流转，泛起不悦之意。

    “朕的皇后和伊索王子商谈事情到了这等清幽之地，真是雅兴。”景杞唇齿间兴起阴鸷笑容，“这个是什么？信物？”

    还未等繁锦回答，便已经将玉佩夺了过去，“这是什么？”

    “你不认识？”繁锦扬眉，后又觉得自己问题问的多余，景略又不是和他一母同胞，他母亲陆妃的事情他怎么会知晓？

    “陆妃还有个姐姐你知道吗？”她夺下玉佩，狠狠的攥在手里，像是要将其融入手心一般，紧张的亦不敢呼吸。

    “听说过。”景杞眉宇间依然带有浅浅的怒意，“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朕没有亲见，顶多只是传闻。”

    她的眸瞳里突然盛起了无法泄发的悲悯之光，黑亮的眼睛如同一瞬之间浸入了泪滴，偏偏就那样拥挤在眼眶里拥挤聚集。其实对于他，早就知道只要他一招手，这个身份自会吸引数不清的女人媚笑而来。可是月容不同，正是因为她的拒绝，他们的情境才会有所转变，他才会用那样温和的眼神看她，才会用那样亲昵的语言和她说话，才会用那样悲悯的语气痛诉自己的过往……难道，这么多的开始，还是要不可挽回的走上那么一跳路吗？

    突然觉得害怕，刚刚明媚的心底瞬间黑暗起来，他看着她突然黯然的脸色却觉得莫名，已经顾不得去问她与嗒穆尔的事，“你怎么了？繁锦。”

    “没怎么。”她唇间挤出一抹笑意，转身看着他，“刚才在这儿遇到嗒穆尔王子，他给我打了个赌，关于你的赌注。”

    听到嗒穆尔这三个字他便浓眉微皱，眸瞳里流动的是显而易见的不满，“他说什么了？”

    “明日再和你说吧。”繁锦强压下心里的不高兴，“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情。”

    “你以后离着那王子远一些，不准不带奴婢就和别人独处，这宫里看似安全，但若出事也可是不眨眼的事情，有了郁嫔的例子，你怎么还不小心？”他看着她罗罗嗦嗦的说了许多，却发现她只是噙着淡笑，看似温和无比，眼神却是空洞茫然，颇有些神不守舍。

    “繁锦……”他不由的扯了扯她的袖子，“你……”

    “我听着呢。”她侧头给他一个微笑，那瞬间的笑意粲然，明亮的似乎要灼透她的眼睛。他怔怔的沦陷在这样的明耀里，一时间忘了追究她与嗒穆尔的事情，闷闷的随她走去。

    景杞破天荒的整个下午都在玉鸾殿呆着，批阅奏折，翻些文册，时不时的和繁锦说些话，表情一派从未有过的温和。连旁边的小太监与宫女都觉得景杞态度一百八十的转变，均替繁锦高兴不已。

    繁锦不是没有感觉到景杞的变化，只是月容的事儿卡在心里，如鲠在喉，只要不追究到底，让她每一次呼吸都觉得困难。下午她将月容的事情仔仔细细的想了一遍，原本是想直接和景杞说的，可是看到他的表情终是没有说出口。

    月上梢头，终于到了晚膳的时候。今日的他兴趣似乎超乎寻常的高，拉着繁锦在玉鸾殿便进了晚膳。膳毕之后，繁锦刚要起身为他呈上清茶，却见他一把扯住她的衣袖，“不用了，朕马上要去瑾榕殿。”

    “瑾榕殿？”

    “是，芸楚身子不好，朕不放心，再说了，昨日已经休在玉鸾殿，今日若还休在这里，难免有了别的风声。王家势力现在仍是朝臣首屈一指，朕不能不顾忌这些因素……”

    她恍然一笑，其实就算他不跟她说这些理由，她亦是希望他离开的。今天她实在是有些魂不守舍，他说的每一句话，他的每一个表情，虽然都是温暖，但她却记不到心里。

    如此害怕那个答案，却如此渴求知道，繁锦看着景杞远走的身影，最终闪进内殿，不由分说的披上凤袍，大声召过玉梨。

第一卷 缔结 第七十二章 意外

    玉梨见状，满脸不解，“皇后娘娘……”

    “我要去宸王府一趟，你抓紧时间给我备好轿子。”她浓眉紧缩，唇角微勾，似是十万火急，“不得有半分延迟，快去！”

    玉梨看她如此，也不敢多问她什么，只能又问了一句，“晚上只有有皇上的旨意才能出去啊，您……”

    “这个就不用管了。”繁锦已经穿好风袍，严严实实的遮好了帽子，“你把该做的事情办妥了就好了。”

    玉鸾殿的马车很快就备好，繁锦坐在马车上任由马车飞驰，马蹄达达的声音在整个宫廷的夜空显得犹为刺耳，手里的玉佩铬的手生疼，而她已经顾不上掩人耳目，只希望快点求证那个答案。

    马尖利的一声嘶鸣，正急速奔驰中却突然停了下来。繁锦努力控制住自己的身子，却还是摔到了前面，膝盖顶在厚厚的轿板上说不出的疼，刚奋力站起，赶车的小太监已经撑开轿帘，“娘娘……”

    接着便听见守门侍卫跑过来，声音底气十足，“何人出宫？”

    “本宫。”繁锦撑着疼痛抬头，“本宫要出去，还不放行。”

    侍卫惊惶跪下，“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娘娘，要有皇上的旨意才……”侍卫见繁锦为难，吞吐道。

    “皇上在芸妃那里安寝，这个时辰你还要让本宫去那里要人不成？”繁锦努力平息自己语气里的慌张之意，“本宫的姐姐安园夫人在外突生恶疾，若有意外，你们能担当的了？！”

    趁侍卫尚在思考该不该通行的时候，繁锦已然放下轿帘，下了命令，“出宫！”

    宫门缓缓打开，马车以最快的速度消失在夜幕里。

    在浓浓的尘土气息中马车快速到了宸王府，繁锦在小太监的搀扶下下了马车，忍着膝盖的疼痛敲门，宸王府的侍卫已经换了新人，尚不识皇后，仍在一旁怔愣着欲要盘查。跟在身边的小太监猛地一喝，“见到皇后还不下跪。”这才如梦初醒，惊惧万分的打开门。

    随即，一声高过一声“皇后娘娘驾到的声音”传过宸王府，繁锦尚未踏进正殿，却见宸王景略急急忙忙自书房出来，大概已要休息，身上只着了件中衣，与平日里总是儒雅的宸王形象格格不入，见到繁锦慌忙欲跪，却被她上前一步猛地扶起。

    “我有事儿问你。”她快速的瞥了一眼身旁的宸王妃陈凝度，干脆的说道，“去你书房说吧。”

    景略虽然尚在纳闷之中，但是看繁锦的脸色也知道必是出了什么大事，连忙屏退左右，微微低头，“娘娘请去书房。”

    踏进书房，繁锦还没有来得及接下风袍，便重重的坐在榻子上，“景略。”

    景略一怔，她从未叫过她景略，除了那次夭折在理想的大婚之前，而那有限的几次景略也是他教了好久才会的，原本以为喊多了总会成为习惯，却没想到，终是没了机会。

    这次能让她急的忘记了礼仪和体统，必是什么天塌地陷的大事。

    “娘娘。”他低头，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

    “景略。”她不顾及他的生疏，仍是直截了当，“陆妃娘娘是你的母妃，她有姐姐么？”

    听闻这话，景略猛地一怔，“你说什么？”

    “你的母妃陆妃娘娘，她有姐姐吗？”她再一次重问，目光灼灼的看着他，不肯放过他一丝的情感变化。

    “你怎么知道？”他下意识的反问，被她目光里的凝重惊得一凛。

    繁锦悬了一日的大石终于重重的堕在心上，痛的她一颤，但她还是强按住心里的惊慌，继续问了下一个问题，“景略，你将你母妃的事情仔仔细细告诉我。”

    “出什么事了？”他看出她的脸色不对，反问道。

    “没有。”她扯起嘴角笑给他看，自己都觉得自己辛苦，“我只是想知道。”

    事情未水落石出之前，必须对每一个人都怀着警惕的心思，毕竟这事一旦说出，关系着整个皇家的名誉耻辱问题。

    所以她，只能听，却不能说。

    “其实关于姨母的事情我也不是知道太多，那时候母妃经常在窗台下面坐着，有时候会拿起一个荷包反反复复的瞧，我初问的时候，她总是摇头，不愿意说。最后禁不住我缠了，说那是我未见的姨母的东西。”

    “据说外公家有两个女儿一个儿子，姨母是姐姐，母妃自小与她关系最好。陆家是做生意起家，姨母自幼聪慧，善于经营算计，所以外公有时候会带着她去外进行生意往来。可是有一次，外公却突然很悲伤的回来，说姨母在外突发恶疾，因条件不好久未治愈，在途中便夭亡。”

    “这就是我了解母妃及姨母的所有。”景略顿了顿，“娘娘，您问这些，到底是要说些什么？”

    犹如冰霜突降，繁锦只觉得自己的身体越变越凉，“陆妃娘娘叫什么，你姨母又叫什么？”

    “母妃叫陆阳月，姨母叫陆阳容。”景略侧头，突然看到了她手里攥着的玉佩，“这个，你是怎么得到的？”

    她摊开手，将玉佩放于他的手心，“你认识？”

    “和我母妃一样的玉佩。”他仔细看了一遍，“阳容……”景略豁然瞪大眼睛，“姨母的东西？”

    “你怎么得到的？”

    “嗒穆尔给我的。”繁锦抬头，唇间漾起空洞的一笑，“宸王，月容公主与你的婚事，不可能举行了。”

    “为什么？”

    她转身，一只脚已经踏出门外，狠狠的扯下了早已张贴好的喜字，发出的声音犹如叹息，却又似怨懑，“月容公主，是你的表妹。”

    不知道怎么回的宫中，不似出宫时的麻烦，回宫的路似乎异常的通顺，原本还想下轿知会让守门侍卫打开宫门，却没想到宫门大开。心乱如麻之下，繁锦顾不得她想，一路顺畅的回到了玉鸾殿。

    进了玉鸾殿的大门，便见熟悉的声音自内殿传来，森冷的语气还带着一丝戏谑之意，景杞抱着胳膊看着她，“皇后，这才晚归啊。”

    “朕虽身在瑾榕殿中，但仍惦记着皇后的休寝，却没想到皇后竟然不顾一切的去了宸王府……”景杞微微抿唇，笑容里有一丝阴冷，“就凭这份叔嫂情意，连朕都觉得羡慕！”

    她愣愣的听着他的冷言讥嘲，脑海里慢慢的浮现出嗒穆尔今日下午志得意满的嘴脸，慢慢的，竟觉得眼睛胀痛，仿佛被人抽空了力气，想要哭，却哭不出来。

第一卷 缔结 第七十三章 将计就计

    “去东暖阁吧。”她仰头，吃力的摆出一个微笑，随即慢慢走过去，轻轻的扯起他的衣襟，“臣妾有话要说。”

    景杞猛地一甩，墨黑的瞳眸爆发出冷淡阴鸷的光，“皇后今日倒是积极，还邀请朕去东暖阁？”他轻嗤一声，“这算是邀宠吗？”

    她无力反驳，脑子里依然纷繁一片，嗒穆尔的话，景略的表情，配合着那个月容公主的舞姿，所有的这些东西，都疯了似的在自己脑海里舞蹈，以至于她没有余力来反驳他的讥嘲，只能再一次面对他微笑，“算是吧，请皇上到东暖阁来，我有话要说。”

    “与宸王共度花前月下之后再来邀朕？”景杞踏前一步，欲转身出宫，“有什么话，大可在这儿说。”

    她恍而一笑，看到他如此冷言冷语反而没心情纠缠，昨日那么温热的幸福与今日的残酷冰冷猛然相撞，冲击的她几乎无力面对这样的困境，“好，”她跪下身子，“请皇上册玉蕃七公主月容为妃。”

    他被她的话彻底呆住，欲踏起的步子猛地一滞，随即倏然转头，不敢置信的看向她，“什么？你让朕娶那个女人？”

    她点头，心里涩涩的，却不知道用什么表情来表达这样的困涩。

    他看她一副听天由命的样子，猛地上前一步把住她的肩膀，用力之大甚至让她觉得刺骨的疼痛。“为什么？去了宸王府一趟，你就决定把朕推出去？让朕册那个女人为妃？”

    一整日的压抑忽然积攒到此刻，繁锦只觉得自己突然喘不过气。想要辩驳，却被辛酸积压的发不出声音，只能垂头，重重的点头。

    “好！”良久，他握着她的肩膀突然松开，仿佛有一种气力被上天完全收回，繁锦猛地坐在地上，微微抬头，却看到他阴鸷惨绝的笑，仿佛被什么打击到了心事，眼睛里毫不遮掩的汇聚着伤痛的色彩，“朕的女人多的是，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既然皇后这么为朕考量，朕如何能拂去皇后的心思？”

    她低头，紧紧的咬住唇，明明可以向他说出全部理由，可是却真的无能为力。原以为仇恨就可以阻挡一切，没想到现实的冰漠却更让人心灰意冷。

    所以就怔怔的看着那一抹明黄，映着夜色消失在自己的眼帘。

    回到上元殿，只听到一声哗啦哗啦的声响，景杞发疯似的将在书案上的毛笔砚台拂去在地。随侍的内侍宫女看到他如此，也不敢大声，只有喜贵儿战战兢兢的候到他面前，“皇上……”

    他喝了一声，“滚！”随即像是用尽了自己的全身气力，猛地瘫软在榻子上坐下，只是一下午，他便看得出她心不在焉，像是有了什么心事一样，甚至失魂落魄。他问她的每一句话她都简练的用“嗯”“哦”这样的语气词来回复，仿佛根本没有听到心里，只是为了敷衍他的问题。

    他强按住性子，原本打算在上元殿的膳食也挪到了玉鸾殿，只是等她给他一个回复。可是一餐过后，她依然是那样心神不宁。途中喜贵儿已经来过多次，说上元殿已经堆积了大量政务，明日还要早朝，他已经不能再给自己理由推脱。

    但是他还是给了自己一个机会，说去瑾榕殿看芸楚，原本以为繁锦会不高兴，会回拒，就算只流露出一点点不满也好。可是她依然是那么淡淡的，送他出宫。

    他前脚刚去了上元殿，后脚便有侍卫来报，繁锦以安园夫人染疾为由，去了宫外。在听到这个消息的一瞬，他的心突然变凉，随后吩咐侍卫，悄悄跟在后面。

    不一会儿侍卫来报，皇后去了宸王府。

    原来一下午的心神不宁，都是为了他。原来让他去册月容公主为妃，也是为了他。在听到这个消息的瞬间，他已经不知道该用怎么样的词汇来形容心里的滋味。

    她不是不想让景略娶月容么，偏不！他挥手一招，喜贵儿战战兢兢的走了过来，“皇上……”

    “传朕的旨意，月容公主与宸王的婚礼后日便举行，不得拖延……”

    延字尚未出口，外殿便传来一声禀报，“启禀皇上，宸王求见！”

    来到外殿，未等他下旨景略便已跪到地上，“皇兄！”

    “宸王好大的胆子！”他重重的坐在榻子上，“深夜不在自己府里休寝，反而闹着到朕的寝宫，你真是……”

    “皇兄！”景略跪地，“请屏退左右，听臣弟一言！”

    待到左右宫人都慢慢下去，宸王方才现出舒缓神色，“皇兄，臣不能娶月容公主。”

    “为什么？”

    “皇后娘娘没和您说？”景略脸色微微浮现出难堪之色。

    “到底是因为什么？”

    “因为……”景略一顿，仿佛下了很大决心，“月容，有可能是我姨母的女儿。”

    犹如五雷轰顶，景杞惊得自塌子上站了起来，“什么？”

    景略将事情给他说了一遍，景杞更是觉得匪夷所思，当下便决定去玉鸾殿问个究竟。去玉鸾殿的时候，繁锦仍在书案前傻傻坐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眼神一片空洞，看到他来，茫然的表情依然不敛，嘴角那抹习惯性的笑容也消失不见，只是下意识的弯下身子，“皇上……”

    不知道为什么，他看着她那副神情竟然觉得心疼，仿佛有一种东西慢慢将心揪紧了，压抑的透不过气，挥手遣散一旁的宫女太监，他这才将她扶起，“你为什么不和我说？”

    繁锦大大的眼睛里晃过一丝讶异，只是一瞬间，便被浅浅的自嘲弥漫遮挡，“不是不想说，是您给我定性了，您不听我说。”

    “这个事情是嗒穆尔告诉你的？”景杞把她拉到榻子上，“他怎么说的？”

    “他说，您必须娶月容。”繁锦深吸了一口气，“如果让宸王娶了月容，那就是兄长与妹妹……这是不合伦常的。”

    “原本他是想将此事埋于心底的，但是您当初在金銮殿上直说不娶月容，他这才不得已的说出这番渊源，这可是堂堂夏唐右相家的丑事，皇上若想隐瞒，必须娶月容，这样才可尘埃落定。”

    “他还说不让我将此事告诉你，说您与陆家关系一向不睦，若是知道自己还要替陆家造下的孽背黑锅，必会不快。”

    “呵。”景杞一声冷嗤，“他倒是知人知底，善于分析朕的心思……知道朕不快就好，难道他说朕要娶那个女人，朕一定就要娶么？堂堂夏唐之君，若什么事都随着他的心思，朕这个君王当的岂不是太窝囊！”

    繁锦苦笑，“我也是这样说的。”看到景杞的眼睛已经泛起浅薄的怒意，繁锦低下头，“可是他说，只要向您说了五年之期，您肯定愿意娶月容……”

    手心突然一凉，他一直握着她的手猛然松开，繁锦倏的抬头，却见他浓眉紧缩，放在她腿上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紧紧攥起，因为用力指关节呈现白色，似是在齿缝里咬出的几个字，他说的用力而又阴冷，“也罢，朕就将计就计。看他能有什么花样。”

第一卷 缔结 第七十四章 抡杖

    “将计就计？”

    “为什么非得逼朕娶月容，你想过原因吗？”他唇间挤出一笑，阴鸷的让人惧悚，“自古以来，和亲那都是弱族为保障自身利益，不得不向强邦表现出的臣服与恭敬，换言之，如若和亲，那已经算是拉拢和耻辱。而玉蕃偏偏要将一个如花似玉的公主强拴在朕的床头，这不得不让人怀疑和猜测。”

    “你的意思……”

    “枕边风的威力是最大的。”景杞冷冷一笑，“玉蕃的算盘打的太过如意，朕也许妄断了月容的来历，但是凭借嗒穆尔的心计，此事绝不简单。以那月容的姿色，呆在皇宫必能打探到关于夏唐的种种讯息，嗒穆尔走后，最好在夏唐宫里宫外来个里应外合。这样才合算对不对？”

    “以你所言，赶上门的不是好事情……一拒不成，若将月容赐给哪位大臣，反倒是显得夏唐不识大体，反拒了玉蕃的颜面。”

    “所以，你已经同意册月容为妃？”

    “对，将计就计，最不引人怀疑。已有五年和睦之期，朕只需卧薪尝胆五年，一旦日满，必将将这几年所受的耻辱加倍还于玉蕃。”他咬牙切齿的说道，“嗒穆尔费尽心思的给了朕一个美女，那朕就如了她的愿，让他尝尝赔了夫人又折兵的滋味！”

    “皇上英明。”她沉下眸子，之前还想过前次万次他若是不从要怎么办的设定，没想到终是社稷在前，不管是不是被逼迫，他都会用最理智的方法来处理问题，但是心里还是空空的，说不出什么感觉蔓延至全身，恍惚抬头，她迎眸撞进他的微笑。

    “忍一时，放心，朕不会失了大体，迷了方向。”他看着她，唇角漾起一丝微笑，明明是淡然自若的，但她却真的从里面品出一丝苦意来，那是强按下去的慌张与怒意，仿佛是基于一个什么缘由不得不顺从。虽然只是一晃而过，但还是深深的刺入了她的眼睛。

    有一瞬间的放松和一瞬间的苦涩交叉流淌而过，繁锦低头，被他用力揽入怀里，这才发现，原来经过昨日的一夜，是她自己迷失了心情。

    原本自己是可以淡定面对这一切的，她虽是皇后，但他娶谁册谁与谁共度良夜都与她无关，可是不知道怎么，自昨天那一夜，便仿佛再也无法放逐这些心情。

    只是一夜，他便与她休戚相关，他的一个微笑，一个表情，甚至一个动作，都牵连着她的情绪。她十分害怕这样的感觉，却总是无法左右，只能就这样木然的，任这样的感觉将自己束缚捆绑。

    躺在床上，感受着他平缓的呼吸，看着他微蹙的眉角，繁锦只能强迫自己进入睡眠里。月容公主，是不是只有是她她才会如此？是不是正因为她打破了他们之间的尴尬，她才如此反常。

    她是一国皇后，总不能因为此事就彻底沦丧了自己的原则。周周转转，必须要捡回几分属于清醒的意志，这样，以后的路才会好走。

    总不能就此就彻底让自己沦丧，繁锦闭上眼睛，再一次告诉自己，从此以后，未来如昔。

    月容的事因涉及景略，总算是皇家的丑事，依照景杞的说法，他原本可以因此事将陆家狠狠重创，毕竟已经牵涉皇家体尊，可是若是再重击陆家，王家势力必定更加不可挡，思忖之下，决定压下此事。

    原本在众臣面前指给景略为妃的女人，一番粉墨登场后摇身变为当今皇妃。众人不是没有芥蒂，但是皇上旨意在前，却也不能多说些什么。两天后，月容被册封为月嫔，因只是嫔，并没有什么册妃礼，只有一张旨意了事。

    繁锦以为以月容的身份，至少会成为一后一贵妃两妃中除芸楚之外的一妃，最起码也要做给玉蕃看，可是没想到只是一名小小的嫔。

    旨意下发，后宫之中有人忧有人喜，很多人原本以为以月嫔的姿色，还可成为与芸妃可势均力敌的一人，但是身份已定，那些不入流的贵人什么的也免了借其上位的想法。但是景杞却连续4天宿在了月嫔寝殿，这更让人摸不着头脑，一时间宫里各位女人不知道何去何从，竟不知道该如何看待这个月嫔。

    这些对繁锦来说自是无用，她冷眼瞧着前来请安的各位后宫女人的嘴脸，依然是那么不冷不淡的应付。在一旁侍候的春萍有些看不过去，终于在请安的人走了之后问她，“娘娘，您觉得这月嫔……皇上不给她位分却给她宠幸，奴婢怎么看不懂？而且这几日的请安，别人都到了，连生病的芸妃娘娘都来，唯独月嫔不到，皇上也不说什么，您不觉得……”

    “看不懂就对了，也没什么要懂的。”繁锦冷哼一声，自己拿了坠饰琉璃的发簪戴于头上，“静等事态发展，最好。”

    刚刚弄好妆容，上元殿小太监突然传旨，传皇后速去月耀阁。

    繁锦应了一声随即赶去，还没到正殿，便见月容与景杞正在院子里欣赏院中美景，月容将身子腻于景杞身上，两人如同将要融于一起的雪，姿态亲昵无间。一旁站着的是微微含笑的嗒穆尔。看着她来，首先迎上前一步，“娘娘。”

    景杞仿佛现在才看到她来，偕同月嫔直起身子，“皇后。”

    繁锦应了一声，规规矩矩的做了一个请安礼，直起身后定定的看向月嫔，却见她依然娇笑着腻于景杞身边，但没有行礼的意思，心里不禁一紧。

    慢慢将视线挪到景杞身上，看到她的目光，他甩了月容的腻缠，随即走向自己身旁，“皇后，伊索王子今日要回返玉蕃，所以特地来宣你与朕一并相送。”

    “哦。”闻言，繁锦轻哼了一声，随即扬眉，“王子要走？”

    “是。”嗒穆尔点头，紫色的瞳眸流光闪闪，犹如夏夜里盛放的焰火。“臣已经叨扰夏唐多日，也该回去。”

    “只是月容让人不省心，怨不得要皇上和皇后娘娘多担待些。”嗒穆尔看看月容，以凌厉闻名的眼睛里竟一派宠溺之色，“臣走了之后，还请娘娘念月容与夏唐还有一丝牵连，能多扶持。”

    “有朕在，王子还有什么好不放心的？”景杞接过话，“只是关于月容，朕想的，只是要先给她树个规矩。”

    “朕想了好久了，若是册妃三日之内就树规矩，难免有人说月容闲话，月容因此更不好在后宫立足，但是若是在王子走后再训导规矩，更会有人说朕欺人无亲，因此，在王子在的时候，朕就先将事情说个清楚……”

    “来人啊。”景杞微微挥手，“月嫔连续四日未向皇后例行请安，今日见到皇后亦不行礼，该当重罚，念其进宫不久，轻则五杖了事。”

    此意一下，众人惊诧，连繁锦都愣在那里。而嗒穆尔的紫色瞳眸更是微眯，“皇上说的对，月嫔，您宠得，自然也罚得，臣无话可说。”

    “那好，”景杞转身，眼看着抡杖的太监已经拿过工具，“那就……”

    “皇上饶罪。”看真的要下手，繁锦忙将一旁木楞的月容扯下，“月嫔年少无知，又初来皇宫，若是贸然行罪，难免有人说咱们仗理恶行。”

    “皇后真的那么想？”景杞微微皱眉，深邃的眸瞳却流露出一丝满意和欣赏，繁锦点头，正在懵然未知时，他却已经收了旨意，“若如此，月嫔此次不罚，只不过此次以后，当待中宫之主皇后如同待朕一般恭谨，不可有任何逾礼之处。若有违抗，只怕是朕都救不了你！”

第一卷 缔结 第七十五章 月容

    此时已经午后时分，月耀阁门前，嗒穆尔最终在众位要臣的相送下远离视线。繁锦回身看着月容，淡淡的，竟丝毫没有哥哥远走时的悲伤落寞。其实月容的瞳眸继承了夏唐人的特点，黑亮幽深，若不是那头微卷的发丝证明她是异族人，其实和夏唐人并没有什么区别。

    “都回去吧。”正在怔愣的时候，景杞已经转身，众人见皇上已经下了旨意，忙各归各处。繁锦微微垂首跟在景杞后面，只要微微扬眸，就可以看到月容橙色的裙摆，不时的与她的大红色纠缠在一起，仿佛分也分不开。

    宫道一共有这么宽，即使她想要距离月容远些，但也是不可能的事情，而且两边还有侍女太监，根本无法间隔太大的距离。繁锦微微抬头，眼看着前面已经有了回廊，左边是上元殿，右边才是她的玉鸾殿，月耀阁又和上元殿在一个方向，想必前面必须分开。

    她微微俯身，“皇上慢走，臣妾先回宫了。”

    刚走出两步，却见那明黄色的影子随着自己转身，“你们先回去，朕和皇后走一走。”

    繁锦倏然转头，只见景杞深邃的眸子里泛起剔透的光芒，在阳光的照耀下竟有些灼灼逼人，看着她没有反应，那只大手将她的手轻轻一碰，“走吧。”

    她“嗯”了一声，慢慢旋身。景杞手一挥，尾随在后长长的队伍识相的停止步伐，长长的宫道上，只有他们两个人。

    这几日嗒穆尔的造访，仿佛像一场嘈杂而纷闹的戏，此时人去影灭，这个深深的宫廷中又是一片晦暗和沉寂。

    身旁的男人突然叹了口气，繁锦下意识的抬头，“怎么了？”

    话到嘴边才发现有些失去礼仪，不知不觉的又加了一句，“皇上，您怎么了？”

    他眼睛里簇起的焰火瞬间黯然，唇角微勾，仿佛盛起的是一丝苦涩与无奈，但是很快别湮灭了下去，“你知道朕的意思吗？”

    她一愣，半晌之后才意识到他问的是什么问题，“臣妾知道。”

    “嗒穆尔不是傻子，他有一句话是说对了，月容公主，您宠得，也冷得，甚至可以杀得，玉蕃整族虽然已将和亲的名声做到这个份儿上，已经在天下人面前将诚意表现到底，看似是将夏唐逼到必须仁义，但一旦月容成妃，那主动权就落到夏唐手里，一道不守规矩，无视皇尊的罪名，便可以将月容置于死地。”

    “您眼睁睁的看着月容没有礼节，眼睁睁的看着月容表现出恃宠而骄的模样，其实就为了说明这一个问题吧。连宿四日月耀阁只是表面功夫，其实全是作给嗒穆尔看的，可没巧月容真的就进入了您的戏里，一场娇纵蛮横的戏演的惟妙惟肖。所以您就可以在嗒穆尔面前说，朕可以杀了月容，全是因为她无视宫规无视皇后，并不碍于玉蕃邦邻关系。”

    景杞一顿，一弯笑容自唇间蔓延而出，“不愧是朕的皇后。”赞赏的流光在眼眸划过，可脚步却丝毫未停，“只不过，还有一半原因。”

    “还有？”

    “朕想给你树个威场，朕必须得告诉月容，即使在这宫里再受宠，位分是有的，身份是有的，礼节也必须有。你是朕的皇后，就算是再娇纵，也不得无理。”

    听闻这话，她微微仰头，面上依然含着笑意，眸光却是凝滞冰冷的，“谢皇上体贴。”

    他敏感的捕捉到了她的异样，想要说什么却还是没说出口，眼看着已经到了玉鸾殿，只能悻悻的摆摆手。

    繁锦被这个无奈的动作彻底呆住，等到反应过来看过去时，景杞的身影已经渐渐消失在回廊尽头，阳光打在他乌黑的发辫上有一种闪耀着的晶亮，如同初晨的早露，在她的世界里勾勒出润湿的触觉。

    已到晚膳时间，繁锦正在案子上翻些文册，却听太监突然传旨，根据前言，特传安园夫人明日进宫暂住。

    一时间五味杂陈，繁锦扯起嘴角接旨，其实不是不想让繁素进宫，这天底下最希望和繁素天天呆在一起的，怕只有她。可是想起王芸楚那主动要求的眼神，仿佛掩藏了什么事情一般发着忽明忽暗的光，她便觉得有些心神不宁，只是觉得繁素若进来，怕是又会有什么恶果。

    可是事情已定，她唯有应下，只怕能以自己一手之力，牢牢护住为她辛苦了一辈子的姐姐。

    刚刚定下心思，想着该让宫女们为繁素添些什么布置，却见外面又一声太监传报，月嫔来访。

    繁锦微微蹙眉，这个早上还不知道规矩的月容公主，难道只是因为景杞的一声威吓，竟然就莫名的懂起了礼节，这事情也变得太快了吧。

    虽然事有蹊跷，她还是点头让月容进来。没过一会儿，伴着一阵浓郁的香气，月容来到了她的面前，依然是上午那身打扮，橙色的裙子，走起来的时候，仿佛会散发出一种太阳的温暖。

    她看着她微微含笑，眼睛如同一弯明月，恬然却闪亮，做起礼节一丝不苟，“月容给皇后娘娘请安，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繁锦点头，示意左右赐座。没想到只是刚刚挥手，却被月容制止，“娘娘，月容有话要说，能不能让宫女们退下？”

    这话说的繁锦一惊，虽然和她不是初次相见，可是自从那次见面，两人就再无关联。她是嫔，她是后，两人只有这层关系，有什么好和她单独谈的？

    “你们都退下吧。”繁锦看了看月容，终是决定应下，“有事本宫再招你们过来。”

    “不知月嫔有什么事情？”繁锦把玩着手上的玳瑁指甲，“还需这样私底下说。”

    “娘娘，”她轻笑一声，随即将唇角的笑意完全收敛，却慢慢的走到她的旁边，乌亮的瞳眸有一种逼人的光芒，“与娘娘商量事情如何？”

    “你是嫔，本宫是后。”繁锦微微退后，冷嗤，“只有主仆吩咐之礼，并无商量一说，月嫔初来乍到，这样的措辞必须得先弄明白。”

    “贱妾知道。”月嫔微微晃头，一副满不在乎的神色，“否则，也不会这样来。只不过娘娘还需听下我的后话，否则，后悔的必将是您。”

    “怎么？”繁锦定定的看着她，唇角的笑意慢慢潋滟，眼眸中的凌厉在她的眸中绽放开来，“进宫不长，礼节不会，倒是学会了威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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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是元宵节，按俺们这里的习俗，元宵节过了，年也就彻底过完了（貌似祖国大地全是这样的……）

    嘿嘿，苹果在这里祝大家团团圆圆，家庭和美！！

    PS：话说，最近有亲指出古代表兄妹可以通婚的问题，说月容如果和景略结婚也是很正常的……咳咳，不知道为什么，我对古代人伦混乱这一点特别反感，所以就在文里彻底架空，设定成不允许通婚。

    嘿嘿，希望大家看了多多包涵

第一卷 缔结 第七十六章 交换

    “贱妾不和您兜圈子。”月嫔收起了那副吊儿郎当的表情，乌墨的瞳眸盛满凌厉，“实话实说，娘娘，我与您联手，帮您除掉您的心头刺如何？”

    “心头刺？”

    “您还需和我多言？”她轻笑，“我既然已经说出这话，事情的经过也算是了解了个仔细。所以，娘娘，您心里的那点事儿，瞒不住我。”

    “本宫有什么必须要瞒你？”繁锦竭力压制住自己的平静，“月嫔，这宫里什么都可以来得，但就是乱不得，一句话乱了，一个动作乱了，在外面可能只是一句嬉笑的事儿，但是在这宫里，只会有性命危险。”

    “这个月容都知道。”月容微微一笑，唇角竟流露出了些许稚气，单纯而又邪肆的明耀于她的唇齿，“娘娘，月容只是实在人而已，您可做可不做，只要等月容说完，这都不迟。”

    “你虽然权高身贵，但是若要以一己之力来对抗显赫于京城这么长时间的王家，无异于以卵击石，而且，很多人都知道您与王芸楚有着芥蒂，此种情况下若要贸然行动，只要芸妃有什么异样，众人必会将骂名指向与您。”

    “上次郁嫔的事情，您忘了么？”月容定定的看着她，“陷害这样的把戏，在别人看来或许是不成的，但以您与王芸楚这样的境地，却是最厉害最阴险的一招。”

    “在您入主中宫之前，王芸楚与皇上青梅竹马情深意笃的美名可是名扬于天下的，不管事实如何，天下子民都认为以王芸楚的身份与地位，会自然而然的入主中宫为后的，可是没想到您成为中宫之主。尽管您或许有各种各样的不甘心，有各种各样的过去，有各种各样难言的苦处，可是在臣民们看来，您就是狠狠的拆散了一对比邻的鸳鸯。若以名说，王芸楚与您的第一仗，您便输的很彻底了。不管你们以后会有怎么样的交手，天下人都已经将‘公平’二字，先挂在了王芸楚一方。”

    “所以在这样的情境下，看似您逾越于王芸楚之上，但是王芸楚只要流下一滴泪水，只要蹙一下眉头，怕都是比您的千百个举动都是有作用的。”

    “那依月嫔的意思，本宫只能束手待擒？”

    “不。”月容眨眨眼睛，“皇后娘娘，您需要的，只是一个帮手。”

    “一个看似无意于宫廷争斗的帮手，一个看似与朝廷势力对抗无关的帮手，甚至看似无关于夏唐皇宫的帮手。”月容轻笑，慢慢的围着她绕了一圈，“皇后娘娘，您不觉得，月容是您的最好人选？”

    “有什么事情的时候，如果我帮您出面，事情或许会容易的多。”月容转过头看着她，黑亮的眸瞳里全是认真，“月容虽然进宫不长，但是有一点却知道，这宫里别的或许是不重要的，但是只四个字便可护人周全，那就是，”她顿了顿，“掩人耳目。”

    “娘娘，您想除掉王芸楚，我去帮您；您想在宫中达到一个什么样的势力，那我也帮你；从此以后我就是您的人，这个可好？”

    “我凭什么信你的？”繁锦只觉得心底滋生起一阵阵寒气，她倏然转身，目不转睛的看着眼前这个外貌妖冶内心却凌厉的女子。

    这样一个刚进宫五日不足的女子，仔细看去，眉宇间甚至还有淡淡的孩童之气，虽然妆容极尽浓描，但是依然掩不住唇角那几分稚气。可是偏偏极不和谐的，这样的无邪稚气偏偏融入了几分厉狠的自信，明明是一个不足十八岁的女子，却让人觉得，未来一切悲欢福祸都已经尽掌于她的手中。

    “您这样问了，其实已经在心里信我了。”她半眯着眼睛，漂亮的又勾成天上那一弯皎洁的明月。

    “我只是想知道，你为什么要帮我？”

    “各人有各人的怨仇，各人有各人的情恨。”月容转头，唇角凝起半分苦笑，“娘娘，这个世间，不是只有你才有那些不愿意想起的过去的……“

    “那你……”

    “娘娘，您摸摸我的头发……”月容渐渐弯起唇角，“仔细感觉，是不是有干枯的感觉？”

    繁锦木然的伸过手去，不由得一怔，那头发虽然看起来微卷发亮，但是摸到发梢，仔细感触，确实有干枯的触感。

    “你……”

    “玉蕃女子，头发微卷而质亮。这是玉蕃女子最显著的一个特征。”月容浅浅一笑，“娘娘，我可是把最大的秘密都告诉您了，您信不信我？”

    “你竟然不是……”繁锦目瞪口呆，“你疯了，这是皇宫，你就不怕……”

    “怕什么。”月容微弯唇角，眼睛里流露出一丝不屑，“月容是谁名谁，那只是一个幌子，是给大家看的。关键是，月容是玉蕃王子伊索嗒穆尔亲自承认的妹妹，是你夏唐皇帝亲册的妃子。名分是什么，名分只是对身份的再次证实而已。”

    “只要他们说话了，而我又自行得当，没人能怀疑我，娘娘，”月容微微退后一步，“其实若不是我故意为之，您也是看不出来我的，至于我的头发，您不用担心。嗒穆尔王子给我留下了养发的好东西，只要使用，自然不会出破绽。”

    繁锦依然觉得不可思议，“你就不怕出些纰漏？这纸可是最包不住火的！”

    “我只知道这世间若不放手一搏，永远不会有属于自己翻身的机会。”月容轻笑，“再说，您只要不说，别人如何知道？玉蕃距夏唐千万里远，我又在玉蕃长大，他们如何得知？”

    “那你要本宫做些什么？”谈了这么久，看到月容脸上的镇定与冷淡，她的心也渐渐定了下来，“礼尚有往来，你的要求呢？”

    “等我助你成功，想要退出的时候，您要保我全身而退。”月容眼睛里的认真凝定，“我助你成大业，最后只要个不值钱的命，这很公平吧。”

    “若娘娘还有所顾虑，月容无话可说，”月容看繁锦木然的样子，继续说道，“可是这王芸楚在皇上心里的分量，您不觉得……”

    她的话尚未说完，便听到一声淡淡的肯定，“好。”

    声音很低，低的不起波澜，可是月容却听出了里面的无奈与坚定，随即唇角一划，一朵极其美丽的笑容蔓延而出，“那贱妾告退。”

    “等一下。”

    “娘娘还有什么事？”乌亮的眸瞳如黑钻一般闪亮，她紧紧的盯着这个仅见过几面的女子，“你要以你心中最珍贵人的命起誓，只是针对王芸楚，不能伤害他和社稷江山。”

    月容微微一笑，“看不出娘娘还很痴情呢。”

    她不计较她的戏谑，眼神执着顽固，“你给我一个保证。”

    “我以嗒穆尔发誓，”她瞬时收起脸颊的笑意，正色道，“只是祸及王芸楚，绝不碰触他与他的江山。”

第一卷 缔结 第七十七章 莞尔

    直到鼻尖那属于异域的浓郁香气渐渐飘散，繁锦这才坐回到榻子上，手心里顿觉得黏黏的，这才发现竟全是汗意。

    刚才的一切恍如一场梦境，她撑起头靠在案子上，心乱如麻。为什么会如此轻易的答应月容的要求？是因为那个恨意已经蓄于心底已久，最终难以承受了吗？所以才这么急迫的，想要去除。

    可是为什么，在那一瞬间，她竟然会想到他说起芸楚时的表情，怜悯的，疼惜的，爱护的，最终这样的情绪不可控制的掌控了意志，所以她才将内心的万般情绪凝于一个肯定的字。

    什么时候，刻骨的恨意竟然成了第二位的事情……繁锦烦扰的饮了一口凉茶，又苦又冰的感觉瞬间侵袭了全身，那么一刹那的不悦，最终换回一点清醒。

    他虽然向她说出那些话，可是在他心目中，却不曾兴起割舍王芸楚的念头，王怀远的势力固然是最重要的一个因素，他每次也都是以这样的原因来向自己说起为帝的苦难。可是谁又知道，这是不是也是他喜欢王芸楚的一个借口。

    情之一字，她不了解。因此也没有自信，自己与他这么多时间的相处是否能抵得过那么多年他与芸楚那般青梅竹马的岁月。她不敢去碰触那样的为情心神不宁的自己，不敢去想，是不是因为自己的丝毫闪失，她的血海深仇就因此再无回身可能。

    或许，他对她的好，对她突如其来的温柔，也是因为要缓解她对王家的仇恨而谋下的策略。正如对月容此事的策划，即使她已明晓，但还是佩服他的心机。

    若是动了情字，她一定抵不过这样的攻击，她会迷失，她会恍惚，她会不知所以。

    而安繁锦，应该一向是冷静而又镇定的。

    她一遍一遍劝着自己，脑子里却不停的想起那些纷繁的念头，可怕的，狰狞的，微笑的，宠溺的，他的表情一次次的在她眼前轮回招摇。她不想去记起那些，不想去多想那些，可是还是无能为力，安繁锦悲哀的发现，他的表情，自那一日，还是牢牢的盘踞了她的理智和思想。

    只是一夜，她便像是沦丧了自己。

    这样下去，注定只会是末路。

    所以她的下一步，必须强迫自己重回往昔。她要牢牢的记住，她在这宫里，只有复仇，只有将所有的耻辱全都回馈王家，那才是她所有的目的。

    安繁锦，总不能现在就认输。

    第二日上午，繁锦正准备穿上外衫去迎候姐姐，殿外突然有太监来报，她尚未迎出殿外，景杞已经到了内殿。

    大概是刚刚下了朝议，他仍一袭明黄龙袍，帝冕上的流苏翩翩坠搭在额间，平添一分英气，见到她尚未穿好外衫，唇角抿出一弯浅莞，“今日朝事众多，朕还以为你先行了，紧赶慢赶才到这里来。”

    她一怔，也跟着浅笑，“皇上自有朝事繁忙，接姐姐一事不用前来的。”

    “那怎么行？”他看她一眼，突然将手掌环住她的手心，温热的感觉立即由手心蔓延至全身，繁锦微微一愣，仰头看他，却见他一脸笑意，“一路疾走，朕的手沾了寒露，原本想让你感觉朕的手有多么凉的，可是没想到你的手更冰……”

    接着做了个惋惜的表情，“原本想占个便宜，让你为朕暖一下手的……”

    他的表情不似平日那么霸气凌厉，此时却有一种顽劣的孩子气，像是一个失望的孩子，唇角的浅莞那么稚气明亮。繁锦怔怔的看着他，突然莞尔一笑，猛地将手抽出来，趁他怔愣的功夫，插入他宽大的袖口中，虽然隔了一次里衣，她依然感觉到他的皮肤温热，仿佛在两人接触的那一瞬间，有一团火焰，在两人之间慢慢燃烧起来。

    她的瞳眸明亮绚烂，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这样的繁锦，毫无心事，不是激烈的也不是消极的，淡然的，却充满了活力。

    像是要将他看进心里，她微扬着头看着他笑，“那您就把亏吃到底吧，好人做到底，嘿嘿，让臣妾再暖和一些。”

    说完，还贪得无厌的朝里面伸了伸。

    他的笑容突然凝结，仿佛被这样绚烂的繁锦晃得失神，有一瞬间的怔愣在眸中一闪而过。随即行动控制了大脑，在尚未有理智凸显时，几乎是本能的，他的头低了下来。

    淡淡的，唇与她的唇慢慢贴合。

    有一种淡淡的香柠味道，酸酸的却显得清新。她的唇却不像她的手那般总是冰凉，温热的，如同刚刚温过的奶脂，滑而凝润。仿佛是被吓到了，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却不反抗，就这样看着他将她覆盖包含下来。

    这是一种奇特的感觉。

    他与她，经历了愤恨，经历了决绝，经历了所有坎坷与不平，却仿佛第一次体验如此。

    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将她慢慢推开，这才发现周围还有很多宫女太监随侍，瞬间繁锦的脸便烧了起来，她努力的低着头，恨不得将体统礼仪什么的都抛到一边去。可是却听到他低低的一声笑，短而磁性的响在她的耳畔，随即只觉得手被紧紧的握住，他牵着她的手往外走，“走吧。”

    因为羞涩她的手紧张的出了汗，他的手里或许还沾染着露水，她的汗意与他的湿腻混在一起，竟有了淡淡的粘意。

    经过一个回廊，繁锦心里的紧张终于稳定了些，慢慢的动了动在他手心里的手，“其实皇上不来也是可以的，臣妾自己就可以去迎姐姐。”

    “怎么了？”他更加用力的握住她的手，“怕别人说闲话？”

    繁锦没想到自己的心事这么轻易的就被他洞察个清楚，应声之后不觉有些气馁无奈，那那些心里的顾忌也没有必要一一向他说明。

    他既然指出闲话，就必然料到了话的内容。

    “怕什么。”他轻轻一嗤，“朕是皇帝，你是皇后，去亲迎皇后娘家唯一的姐姐，算起伦理来也是朕的姐姐，这有什么不妥的。”

    “有时候在宫里顺从低调，难免给人懦弱不争的感觉。”眼看着就要到宫门处，他叹了一声，“人善被人欺，在哪儿都是一个道理。”

    “顾忌多了，反而活的不畅快。”

    他觉得理所当然，她也没必要继续客气下去。抬头看去，已经到了宫门，守门侍卫看到帝后驾到，纷纷跪下行礼。

第一卷 缔结 第七十八章 哑口

    景杞伸手一挥，侍卫们立即起身，然后打开宫门。门外无人，看来繁锦还未到。繁锦低头，看着自己的风袍下的流苏与他的袍子缠在一起，不知怎么，突然想起上次送走繁素的情景。

    也是在这儿，那时候是送姐姐走，看着繁素的背影消失在视线的瞬间，她觉得在宫里无助绝望，那样强大的无力，像是执意要把自己吞噬一般，根本无法掌控。

    可是时至今日，她的心里，为什么还是有一种沉浮不定的感觉？

    是不能确定他的温柔的性质，还是因为仇恨蒙蔽了自己的眼睛？

    很快有侍卫急报，安园夫人已快到宫门口。

    景杞点头，虽然表情是僵硬的，但握她的手却紧了紧。

    很快，那一辆马车在宫门立时停下。乌色的轿身，与天边阴霾的云彩似是融为一体，在红色的宫墙下竟显得暗然与苍茫。

    她刚才明明很欢跃的心情，不知道为什么，竟突然黯淡了下来。

    一身微蓝的繁素在宫女的搀扶下慢慢下轿，眼睛在触及他们的瞬间似乎有些吃惊，但是恭敬的仪态很快就把那抹吃惊压了下去。繁素慢慢走近，“臣妾给皇上，皇后娘娘请安。”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话说出口的一刹那，繁锦下意识的想要扶起姐姐，却被景杞暗中一扯，半倾的身子倏然直起。

    “起身。”景杞短短的句子里不含一点温度。

    一同去往玉鸾殿，繁锦刚要将已经收拾好的偏殿指给繁素，一旁站着的景杞突然开口，“朕着人收拾了玻颜阁，距离玉鸾殿也不远，安园夫人以后就在那儿常住下吧。”

    繁锦一愣，刚要回绝，却见繁素已经俯身谢恩，并且立即随着宫女前去玻颜阁。

    她怔怔的看着远去的繁素，抱着她原本要给她的被子瘫软在了榻子上。这次进宫的繁素，仿佛和以前不一样了。

    明明还是以前的模样，可是那眼睛里流出的波光，却不是以前那样温柔似水的，相反的，仿佛还蔓延着一种冷然和疏离，仿佛一切都看透了一样，有一种什么都不计较了的冷漠。

    她的举止恭谨，仪态大方，笑容有礼，可是却在看她的那时候，突然生出了一种让她惧悚的难过。

    她的姐姐，为她牺牲了一切的姐姐，她在这世间唯一的亲人，竟也如此了吗？

    正想着这些，鼻尖溢满了淡淡的龙涎香气，她抬头，却见景杞站在她旁边，“看什么呢？”

    “不是让她住玉鸾殿偏殿吗？”她仰头，眼眉中尽是淡淡的不悦。

    “你觉得那样合乎规矩？”他反身，无所谓似的端起一旁的茶盏浅饮，“虽是姐姐，毕竟也是外人，朕已经给了恩典，破例让她住进了宫里，这也是看你的面子。”

    “玉鸾殿是什么地方？是后宫的核心，是朕除了上元殿之外另一个家。除了定乾殿与上元殿，注定朕会最长时间呆在这里。你觉得繁素呆在这里合适？”

    她瘪瘪嘴，仿佛极委屈，微微张唇之后不说话，重重的跌在他的一旁坐下。

    闷了一会之后仿佛还是不甘心，微微抬头，“她是我姐……”

    话还没说完，便被他凌厉的眼神堵住，“朕是你夫君。”他定定的看着她，凝重而又严肃，乌墨的瞳眸深邃的不见底，可她却在里面看到了自己的全部。

    “朕是你夫君，你是皇后，是朕的妻。”他的眉毛微蹙，“民间平常夫妻家，妹妹妹夫与自己的姐姐都是同居一室的吗？”

    她彻底愣住，哑口无言。

    从没料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看似荒诞，却真的是实情。良久，繁锦才挫败的挠挠头，“那个……”

    他一只手细细的描绘着茶盏上的纹路，“不要这个那个的，朕告诉你，以后不仅是那几个必须到玉鸾殿的日子，其他时候，朕也会来。”

    她更加讶然，如黑钻石般的眼睛因为吃惊熠熠生辉。

    他看着她的这副表情仿佛受挫，拧起眉毛，“你这是什么表情？”

    “不是。”大概也觉得自己表现的夸张了些，她不好意思的低下头，想了一会儿重又抬头看着他，“您去了我这里，芸妃怎么办，月嫔怎么办？还有沐嫔……”

    “别的可不说，芸妃那就不好交代。王大人……”

    “朕真应该庆幸自己有了个好皇后。”他轻轻一嗤，“顾忌人言没什么不对，但是帝后和谐，乃天之大吉。”

    “朕又不是沉迷于皇后美色，这个你焦急些什么？”他放下茶盏，起身离开，但是走到外殿处却突然停下，“安园夫人那里，去去也可，但是很多宫廷中事，还是不要多说。”

    话说完，他便消失在了她的视线里。繁锦呆呆的看着他刚放下的茶盏，袅袅的升腾着热气，在她眼前聚集然后瞬间虚无。她想着他刚才说话的表情，想着他与她一块儿迎着繁素进宫的表情。

    那不是简单的面无表情，倒像是有什么芥蒂，仿佛就是看繁素不顺眼，但只是不方便说出来而已。

    可是他为什么不喜欢繁素呢？如果是因为她上次受伤，抑或是因为她给了王芸楚难堪，事情已经过了那么久，总不是记到现在吧？

    繁锦胡思乱想着，想起繁素心里一凛，这才想起自己还没去查看繁素的什么情况。那个玻颜阁，她也只是听说，知道那是个小院落，其他便不清楚了。

    想起来也觉得可笑，这个被称为“家”的皇宫，即使她已经入宫这么长时间，也仿佛只是记清了最基本的一些地方，其他，仍是一派模糊。

    想起皇宫，脑子里蹦出来的竟只有一个词汇，景杞。

    她被这个反应吓了一跳，轻嗤一声之后继续朝前走，转过一个回廊，前面应该就是玻颜阁。

    还没过回廊，便听到前面有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不知道为什么，繁锦心里突然一紧，下意识的动作竟是躲在回廊的柱子后面朝那里瞧，远远的，便看到一个淡粉色宫装的女子袅袅婷婷的沿着宫道向东边走去，身后跟着两名宫女，因为隔得远，又是背面，并不能看的清楚到底是谁。

    繁锦挥手示意玉梨，“你看，那是不是芸妃娘娘？”

    玉梨仔细的看了看，笃定道“对，那后面的宫女香翠，正是瑾榕殿的。”

第一卷 缔结 第七十九章 异样的繁素

    繁锦顿了一下，随即快步行向玻颜阁，繁素刚刚入宫王芸楚便到她的住处探访，这到底是因为什么？

    到了玻颜阁一看，繁素正与宫女一同收拾拿来的行李，见到繁锦来众人均恭敬请安，“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话未说完，繁锦便上前一步扶起了繁素，微微推开一些她，仔仔细细的看了一遍，“姐，你没事儿吧？”

    繁素扯起嘴角，波澜不惊的眸子里兴起了点点犹疑，“娘娘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繁锦仿佛这才松了一口气，亲热的将姐姐扯到一边坐下，“我刚才看芸妃自这儿走了，她来这里做什么？”

    “没说什么，只是送了些东西。”繁素指指一旁堆着的东西，应道，“宫廷点心，还有些用的，说我初来乍到，怕宫女有些事情想的不周全。”

    “是吗？”繁锦唇角一扯，凝起一抹冷冷的笑意，“她倒是好心。”

    说完指指一旁的宫女，“过来。”

    那宫女战战兢兢的低头，“皇后娘娘。”

    “你叫什么名字？”

    “巧嘉。”

    “好，巧嘉。”繁锦走到那个食盒那里，“这玻颜阁我看着也是冷清，我这姐姐虽然性子安静，但是这样清冷总不大像话，赶明儿你去让外面的小太监买只鹦鹉或其他鸟来，每次就喂这样的外人送来的点心，也好为这宫里增点乐趣。”

    “娘娘……”

    “姐，”繁锦回身一笑，“你难道不觉得这宫里冷清吗？其实有些事情，仔细些总是没错的。”

    “从今以后，除了玉鸾殿送来的膳食，其他东西尽量不要食用，悄悄的倒掉或者扔掉。”繁锦拧眉，“这些该有的规矩，懂了么？”

    巧嘉入宫已有三载，也算是宫里的老人，看繁锦如此，自然知道是什么意思，连连应道奴婢遵命。

    “娘娘……”繁素在后面扯着妹妹的衣服，神情颇有些无奈。

    “姐。”繁锦摇头，示意她不要干扰，随即再次旋身，环顾了一下周围，“玉梨，你将玻颜阁所有宫女太监都召集到这里来。”

    很快，所有的宫女太监都跪在玻颜阁的正殿。繁锦拉着姐姐坐在榻子上面，吩咐道，“你们都把名字与来历都给本宫报一遍，以前是在哪处当值的，跟着哪个主子，都与本宫说一说。”

    “娘娘，不用……”繁素略有难色，“这些都是内务院调来的……”

    “姐，你听我的。”繁锦摇头，凌厉的扫过一圈，“从你开始，说。”

    “回皇后娘娘，奴才小顺子是自上驷院（管理马匹）调来的，入宫四年。“

    “奴才是造办处的小梁子，入宫两年……”

    “奴婢春燕……”

    “奴婢乐彩……”

    “奴婢……”

    ………………

    待到大家都报上名字之后，繁锦冷冷的开口，“从今日起，你们就是这玻颜阁当差的了，本宫不管你们之前如何，要的就是你们兢兢业业做事。这安园夫人是本宫的姐姐，虽然现在是身份有别，但是在本宫心里，安园夫人可是与本宫一样的人物，你们都要好着伺候……”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端着皇后架子说话，以前的自己看到别人颐指气使的样子就很烦恶，可是没想到今日，她竟然也能作出如此气势。

    底下的人自然是战战兢兢，连连应承遵命。繁锦嗯了一声，摆摆手让所有人都退了下去，拉着姐姐去内阁说话。

    “娘娘。”繁素有些无奈，“您不该对我如此。”

    “就咱们两人就不用娘娘了。”繁锦嘿嘿一笑，无视姐姐的顾虑，亲热的将姐姐扯到一边坐下，“这些人还布置的挺好，那我就不担心了。”

    “娘娘！”

    “姐！”繁锦见繁素仍是别扭的模样，只能别头正色道，“你以为这皇宫是什么地方？”

    “我也不想作出气势凌人的模样，但是却不得不装。宫里最瞧不起弱者，若不是我的身份压着，恐怕早就尸骨无存了，所以，”繁锦的眼睛又开始灼灼发亮，“姐，你初来皇宫，就算是无心要纠缠于宫中纷扰，但也不能人善被人欺。”

    “那好。”繁素看妹妹坚决的模样，轻轻苦笑，“以后还仰仗妹妹庇护。”

    繁锦闻言，心里突然划过一丝异样，但是看到繁素平静的面色，喜悦还是将那一点异样压了下去，“姐，前半生你护我，以后我来护你。”

    她看着她，只是笑笑，却不说话。

    那样空洞苍白的笑意，根本不应出现在她对她发此重誓的时候。像是无所谓，又似乎是不相信，整个人非但没出现以往的那种神采奕奕，反而浸满了一种淡薄的绝望。

    明明前面还是繁素，但她却发现似乎不是以前那个姐姐。

    她想，大概余成去世对她的伤害太大了吧，毕竟是夫妻一场，再志趣不投，再被逼无奈，那也是陪伴她那么长时间的男人。

    所以，繁素只是一时低沉，过一段日子，必会恢复原来的模样。

    想到这里，她笑了一下，转头看着姐姐，“若有什么缺的，就和我说。”

    说到这里又想起了什么，繁锦猛地瞪大眼睛，“对了，我从我那儿调一个机灵忠厚的宫女过来，一旦有什么为难的地方，或是有什么不好说的事儿，自己又不方便和我说，就遣她过来知会一声。”

    “娘娘！”

    “姐，我是说真的，你出来乍到，什么事儿就听我安排了吧。”繁锦看了看门外，突见玉梨探头探脑的看向里面，“怎么了？”

    “娘娘，皇上在玉鸾殿等着您呢。”

    繁锦愣了一下，不自觉的嘟囔了一句，“刚见了面，他怎么又来。”

    这样的声音低的模糊，但是繁素还是听了个清楚，挑着烛信的手不由一颤，一滴蜡油，就这样眼睁睁的落到了自己手背上。

    灼痛的感觉由手背延至全身，如同针尖扎入心里一般，繁素忍不住惊叫出声。见姐姐如此，繁锦猛地自床上弹坐起来，“姐，你没事儿吧？”

    “现在也不是太黑啊，做事怎么不小心些。”繁锦看着姐姐烫伤的手背，不由得皱起眉头。

    刚要传人拿些药，门外便传来玉梨的声音，“娘娘，快一些走吧，皇上已经传人喊了一次了。”

    “姐……”

    “你去吧。”繁素唇角强扯出一个笑容，轻轻的推了妹妹一下，“这儿人这么多，我吩咐她们给我上药就好了，您放心便是。”

    见姐姐如此，繁锦这才点了点头，急急的出了内室。

    “皇上说是什么事儿了么？”繁锦一边问着玉梨，一边穿梭于回廊间。

    “没有。”玉梨摇头，“只说让娘娘尽快回去。”

第一卷 缔结 第八零章 情萌

    到了玉鸾殿，繁锦以为出了什么大事，不经传唤完毕便朝里面冲。进门却看到景杞半侧在榻子上看些文册，一旁的茶盏热气袅袅，显然是刚刚换上的，丝毫不像有什么大事。

    她怔怔的看了半晌，随即才跪身行礼，礼毕，景杞淡淡的吩咐她起身，然后再次垂头看书。繁锦终于忍受不住惊讶，闷闷的开口，“皇上，您不是说有事儿么？”

    “朕什么时候说有事了？”

    “呃……”她被这话噎的顿了一下，“可是您让他们速传我回来啊。”

    “没事你就打算在那儿呆着？”景杞抬头看了她一眼，瞬又迅速垂下眸子，唇角却潋滟出一弯笑意，如同戏谑，又像是反诘。

    繁锦不说话，面对景杞，她似乎越来越摸不透脾气，时而霸气逼人，时而温柔宠溺，现在还出现了这样近乎顽劣的孩子气，她琢磨的有点累了。

    有些失望，繁锦看了他一眼，嗯了一声之后闷闷的转到暖阁脱下外袍，刚要换上舒服质软的薄衫，腰突然被人用力环住。

    她下意识的挣扎了一下，虽然知道只会是他，还是觉得扭捏和不适应，那种淡淡的龙涎气息冲入鼻翼，合着清新的男子气息，繁锦忽然有些不清醒。

    “还在气朕没事儿把你唤回来？”他的温热呼吸在她颈间盘旋，痒痒的像是有毛刷子在碰触她的肌肤。繁锦忍不住颤了一下，却听他继续轻笑道，“真是气性大啊。”

    “不是气性大。”听闻这话，繁锦回过身，一本正经的看着他的眼睛，“我前脚刚去，只是说了会话，您就把我喊了回来，一次不行两次。”

    “我还以为是什么惊天地的大事，慌了手脚几乎是跑着回来，”她皱了皱眉，“没想到，回来什么事儿也没有，您还在那儿喝茶……”

    仿佛是又想起了那个时候，她微微拧眉，唇齿间尽是浅薄的怒怨。

    景杞看着她，黑色的瞳眸波光流溢，如同碎了的琉璃。唇角微扬，虽是表达着不满，但他却品出几分娇嗔。如玉的面庞微微泛出淡粉的颜色，隔得如此近，他甚至能数清楚她长长的睫毛。

    随着埋怨的话一眨一眨，长睫犹如蝶翼微微颤动。他笑着看着她，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竟有一种异样的感觉渐渐饱满起来。

    大概是觉得自己说的多了，繁锦突然顿了一下，再次看他时，却发现他的笑容已经和平日里不大一样，那双眸瞳依然深邃的看不到底，可波光粼粼的，仿佛是泛上了一种别的东西。

    她清楚的看到了他瞳眸里的自己，傻傻的盯着他看，仿佛木楞了一样，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她顿觉大窘，很快低下头来。

    “你不是说要有事儿吗？”他突然将她拥入怀里，温热的语气在她的耳廓肆意挑逗，“那现在有事儿好不好？”

    她的警惕立即涌了上来，明明有一点预感却觉得没有可能性，于是还是仰头问他，“什么事情？”

    景杞一愣，反应过来之后只能扬起唇角。不是高兴亦不是讥嘲，反倒象是一种无奈，似笑非笑。

    “这世间最大的事儿，这夏唐最大的事儿，”他附在她的耳边，几乎是恨恨的咬牙切齿，似乎是在埋怨她的不争气，“夫妻之间最大的事儿！”

    景杞的语气温柔低迷，繁锦尚在迷蒙之中，便发现已被他抱起迈进东暖阁。霎那间周身腾起一片旖旎气息，繁锦看着他欺上来的身子，无措的想要躲避，却发现已然无力。

    仿佛历经了几世的挣扎，在换得了今日的交缠与欢融。

    沦陷，沦陷。

    这是出现在她脑海里最后一个字眼。

    终于，不可抑制的，沦陷在他的气息中不能自拔。

    ————————————

    一觉醒来，景杞已经不在身边，繁锦蒙着被子暗自庆幸，幸好他提前走了，尽管是夫妻，但是毕竟是第一次情动，若是两人一同醒来，还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她磨磨蹭蹭的穿上衣服，虽然不是第一次，但是两人昨夜痴缠太久，彼此都倾尽全力，倒像是又经历了一次洞房花烛。因此身体一动，仍是不免有些疼痛。

    大概是弄出了动静，玉梨笑嘻嘻的凑上前来，服侍她穿衣梳妆，繁锦竭力装作平静的模样，有一声没一声的应着玉梨的话，其实却被玉梨的话弄得心神不宁。

    洗漱完毕，玉梨突然说了一句，“皇上刚才特地传御膳房给您做了些膳食，奴婢一看就觉得是好精巧的点心呢，看起来就有胃口。”

    “哦。”繁锦点头，看着宫女将点心呈上，果真是奇特的形状，放到嘴里，也有一种立即溶于口的感觉，“这是谁做的？”

    “御膳房招来个新厨子，听说是最善于做江南点心的，昨儿个皇上尝着觉得味美，今日便特地交代了厨子给您做些来。”玉梨歪头看她，“怎么样，娘娘？”

    “不错。”繁锦又拿了一块放在手里，随即将碟子一推，“去，将这些送给安园夫人。”

    “娘娘……”

    “快去。”

    “是。”看着玉梨远去的影子，繁锦突然像想起什么似的大喊，“记住，点心务必亲交到安园夫人手里，不可假借于她手！”

    实在是不怨他杞人忧天，随着入宫时间的渐长，她也渐渐看到了这宫廷最阴暗的一面。自从郁嫔之事起，她便觉得这宫廷诡异难料，所以面对这唯一的姐姐，必须小心再小心。

    原本以为繁素会住在玉鸾殿，但是没料到竟会安排到了玻颜阁，虽然她有些不满，但这毕竟是昭显了天家的恩赐。位分低的嫔妃都没有单独院子可居住，何况只是丧夫的皇亲？

    繁素……她又想起了姐姐，不由得叹了一声气，王芸楚两次接近于姐姐，难道真的是因为想要赎罪？景杞也一个劲儿的为她开脱，连繁素都求着自己不要恨下去，可是为什么，她还是觉得那个女人仍是不简单的？

    有着强大的家族背景，有着美貌品性，甚至有着让天下人艳羡的与帝君情深的名声，一想到这些，繁锦就觉得喘不开气。景杞说她也是可怜女子，她曾经一度也以为她也是悲情人，可是为什么只是接触到她的目光，她依然能感受到那女子强自隐忍的敌意？

    是，那是刻意压下去的敌意，像是努力平息自己的怒火，只要有一点讯息，便会猛地爆发起来。

    所以，她仍是不敢放松。

    其实她原本想亲自去看繁素，但想到景杞的话，还是乖乖的没动。他不让她去，应该自有他的道理。

    她也不是每日都要见姐姐，也知道身份差别，也知道自己的一言一行都看在宫中所有人的眼里，其实知道繁素安全，这就足够了。

    她为了她一生尽毁，如今她要的只是她安全。

    玉梨回来，说点心已经送到。繁锦嗯了一声，顺口问了一句，“安园夫人精神如何？”

    “还好。”玉梨应了一声，“但是看着没大有精神，似乎没休息好。”

    “嗯。”繁锦点点头，这点是她早已经料想到的，与她的“沾枕睡”的习气不同，繁素自小就有换了床便睡不着的习惯。这样的不适应，大概两三天之后才会渐渐消除。

    换床都会如此，何况全新换了个环境。

第一卷 缔结 第八一章 迷乱

    金架上那只拥有绿色羽毛的漂亮鹦鹉在不停的扑腾，大概是因为初到玻颜阁的缘故，尽管脚上被细细的链条束缚，依然拼命的想要到窗外展开翅膀。烛光猩红，映在繁素面庞上也是淡淡的红色，因为体弱，这几日她的面色原本就呈苍白，如此的光斑映到她面前，更有一种透明的虚乏之感。

    今日繁锦仍旧没来，却让人捎来了许多安神的药。繁素看着摊在手里的细小药粒，一个个如同珍珠的颜色，在微暗的烛光下却仍有一种饱满的质感。四下无人，在内室侍候的宫女都被她遣到了外殿呆着，繁素便轻声一笑，不知道怎么，竟一用力，饱满的三颗药粒便在她的掌心融为粉末。

    她想起那日在王子华身下的屈辱，一滴眼泪不自觉的落下，与那刚刚粉碎的药丸融为一体，渐渐化成一片粘稠。

    其实很多事情，原本就不该记起，可是偏偏在别人的幸福面前，越发显得悲哀和沉重。

    那些过去才是不能安神的根源，比起旧日耻辱，今日的环境变迁又算的了什么？

    繁素慢慢站起身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惨暗的月色，习惯性的微勾唇角。承袭了她在安府的习惯，进宫已五日，她依然喜欢一个人呆着，喜欢一个人守着微微发暗的烛光，喜欢将窗子完全打开，仿佛只有那样，才能不压抑，不困顿，不惊慌于现在的生活。

    她一遍又一遍的在想，难道繁锦已经洞察到了什么？要不然怎么会不愿意让她进宫？她一直说她是她最亲爱的姐姐，又怎么不愿意让她进宫？

    除非，是发现了什么。

    想到这里，繁素原本烦躁的心情更加慌乱起来。

    其实很多时候，事情过去了就过去了，可是偏偏命运戏人，在她几近绝望的时候，上天偏要让这样的轨迹偏了路。

    悲哀在幸福面前才更加悲哀，耻辱在欢乐面前才更加耻辱。面对妹妹的幸福，她为什么会觉得嫉妒，为什么会觉得沉重，为什么会觉得不甘？

    若那一次不是自己去替妹妹送的茶水，今日的皇后，会不会就是安繁素？今日站在天子景杞面前笑颜如花的女人，会不会就是她自己？

    这样的问题原本就不该想，可是如此荒谬的假设，却纠缠在了她每一日的梦境。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他便开始存留在了自己的心里。作为当今皇后的姐姐，她最知道这一切都不应该，她也在努力告诉自己必须适可而止，因为走下去必定是一条绝路。那样的路，毁了妹妹，毁了他，也必然会毁了自己。

    所有奋斗的一切，都会荡之无存。

    可是那样的禁忌一旦萌芽，便会如破竹一样破土而出。每一次见他，自己的心里便像是有个锯子，隐忍与渴望相伴挣扎。真的不清楚自己是在什么时候想起他的了，每一次的记忆追究，到头来都会成为一场对良心的拷问，对命运的指责。

    或许，就是在那次妹妹大婚的时候。他身穿大红龙袍，神采奕奕的看着殿下宾客。那是帝国最奢华的一场婚礼，她从没想到，她从小一同长大的妹妹会以那样的惊艳现于世人面前，面若桃花，以往稚气的眼睛里，竟饱含一种倔强的傲气。

    比起妹妹的倔傲，她更清楚的记得了妹妹身边男人的面容。看着他微笑淡然的面对殿下群臣，她第一次知道了睥睨天下到底是什么气势，那是一种与生俱来的霸气与从容，是一种无可比拟的高傲与王者气魄。

    那一刻，她只觉得自残形愧，有一种深深的自卑感自心底涌了上来，自卑的甚至不敢与他对视。

    经历那场悲哀那么久，她努力让自己不再消沉，可是却发现，这样人为的控制，在他的光芒面前是最没有效力的。

    这就是她的妹夫，她从小与妹妹做一个游戏，笑着说姐夫妹夫会是什么样的人，往昔的儿戏映在脑海，只是她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的妹妹竟会嫁给这样一个男人。

    若是能预料到今日的一切，她那日还会作出那样的选择吗？她第一次对自己的命运产生质疑，只不过，命运从不准备让她质疑，那是一场无争议的宿命。

    她是姐姐，活该就得替妹妹担当一切罪孽。

    这样想来，或许她对那个男人无心的眷恋，应该提前到他们初遇的那次了。王府说天子景杞要来观看他们表演，她们姐妹作为首演步入乐房。

    她们是乐女，他是帝君。当初不敢想太多，也不敢觊觎太多。原本去王府就是为了将血海深仇打探清楚，其他姻缘宿命，自是想也不敢想的事情。可是她在弹筝的过程中，却无意中发现了他对王芸楚的注视，微微含笑的。明明唇角只是微勾，看起来却绚烂无比。

    那样的眼睛，竟让她突然间有些手脚冰凉。

    后来妹妹突然摔倒，宸王景略慌忙搀扶，可他却还是在首座上冷眼看着一切景象，仿佛发生的一切都是预料中的事情，眸光即使划过一丝讶然，那也是惊诧于自己弟弟突如其来的举动。

    后来，她了解了，那是帝王所必需的从容与镇定。

    再后来，她入宫去看妹妹。明明繁锦表现的是一副他们间水火不容的情绪，可是在他眼里，却成了理所当然的正常夫妻。出宫时他们还并送她出宫，两个人站在一起，在华美的宫廷前尽显的格外的和谐。晚上也是同塌而眠，看的出妹妹有一点点委屈，甚至有一点不甘，可还是依他的言而行。装作不经意的问起妹妹与他的感情，繁锦总是叹气，仿佛很多话要说，却又说不出来。

    那样一种一言难尽的苦涩，可她的心里，为什么竟微微缓和起来？

    幸福，她所做的一切，不都是只希望妹妹幸福？

    可是后来，为什么会越来越冷？

    直到上次，她因为惊慌失手伤了妹妹，她便察觉到了他对她的厌恶。

    那一种帝王摄人的霸气，她从没想到这样的威严有一日会降临到自己身上。当他的严斥毫无预兆的袭来，她看清楚的只是他对繁锦手忙脚乱的关切，竟丝毫没注意到他惩戒的严重。最后被拖走的一瞬间，她的脑海回荡的全是他惊慌失措的喊着繁锦名字的情景。

    那一片刻，几乎成为她以后生活的奢望。

    这次进宫，是要在宫里长此住下。可是她却发现，繁锦眼睛里的恨意似乎也渐渐淡了下来。那原本是她苦苦追求的情境，她不希望妹妹恨下去，不希望妹妹终生纠缠在恩怨中，可是在那一刻，却心如冰雪。

    不是恨，便是爱。她最了解繁锦的性子，向来没有静如止水的中端，若要倾注，便是剧烈的两极。若是能放下心结就此爱上自己心心念念刻骨仇恨的男人，那个被爱的人，又得付出多大的努力？

    他是她们家的仇人，即使不是直接的刽子手，也是最可恨的幕后策划者。可是今日，他们姐妹俩酒精步入了怎么样的境地？

    繁锦尚理所当然，她是他的妻子。

    可是自己呢，自己是不是在玩火**？明知道不可能开始，怎么还会步步走下去？

    这样的念头再一次齐涌而来，繁素忍不住猛地摇了摇头，却在摇头的瞬间，突然发现了窗外燃着的点点蓝色焰火，霎那间，那心底最沉重的一段终于被猛地揭起。

    “来人啊！”繁素有些惊慌的跑到床上，虽然是在努力克制自己的情绪，可还是止不住惧悚，那样寒森的恐怖，一点一点蔓延全身。

    很快便有宫女应令而入，“夫人！”

    “巧嘉，那是什么？外面一闪一闪亮的？”

    巧嘉看了繁素一眼，看了两次还是回头，“没有啊，夫人，外面什么都没有。”

    “是吗？”繁素紧紧拥着被子，“是蓝色的，一闪一闪，像是火苗……”

    “什么都没有。”巧嘉再次看看，然后淡笑着回身，“这宫里是不准燃火竹的，咱们玻颜阁虽然地界儿偏了点，但相信也没人敢弄这些火星。夫人，许是您看花眼了吧？”

    “是吗？”繁素认真的看着巧嘉，看她实在不像说笑的样子，这才不好意思的下床，“那就是我看错了，刚才那么闪耀的蓝光，着实是把我吓了一跳。”

    “嗯。”巧嘉点点头，“除若元宵，宫里严禁焰火，这可是最严厉的规矩。”

    “知道了。”繁素抬头，去看向窗外，果真没有了刚才的蓝色闪烁，便不由的一笑，心想自己可能真的想多了所以才导致伤神眼睛迷乱，便应了一声，吩咐宫女退下。

    ————————————————————

    不高兴啊不高兴，很郁闷啊很郁闷

第一卷 缔结 第八二章 心思郁结

    事发突然，第二日正午，繁锦便听到了姐姐高热的消息。

    一直恪守景杞话的她再也顾不上那些规矩，带着太医就到玻颜阁奔去。繁素看她前来，硬撑着身子做了一个请安的姿势，看着脸色蜡黄的姐姐，繁锦急的不停踱步，只差没当场掉下泪来。

    “怎么样了？”看到太医诊脉之后，繁锦问道。

    “回娘娘的话，”太医毕恭毕敬道，“夫人并无风寒症状，但是脉搏不稳，倒像是心思郁结，不过老臣开些药饮下去，就应无碍。”

    “哦。”闻言，繁锦这才如释重负的点了点头，“那你快些下去吧。”

    话尚未说完，便听到外面山呼万岁的声音响起，繁锦与繁素均是一愣，刚刚反应过来的时候，景杞已经大踏步来到了他们的面前，跟随在身后的，竟然还有王芸楚。

    看到景杞来，繁锦忙跪下行礼，身在床上的繁素也惊慌的下床欲请安。景杞淡淡的应了声起，便把繁锦拽到身边，眼睛却凌厉的看向太医，“怎么说？”

    “夫人并无风寒症状，但高热不退，臣诊断应是心思郁结。大概是因为刚刚搬入宫里，不适应所致。”

    “哦。”景杞淡淡的瞥了一眼繁素，像是不经意一般，却又加了一句，“不会是恐惧所致吧？”

    这个疑问看似平淡无波，但却极显突兀。不仅繁素猛地抬头，就连繁锦也是一怔，倏然抬头看向景杞，却见景杞唇角微勾，双目却定定的看向繁素，“朕也只是推测，安园夫人不必放于心上。”

    此话既出，繁素蜡黄的面颊突然褪色，生出一种苍白。

    繁锦看姐姐脸色突变，一时着急。刚要去床边软语安慰，没想到只是迈出一小步，手就被景杞紧紧牵住，“皇后着急什么？朕只是随便说说罢了。”

    “安园夫人刚从安府搬入宫里，难免有什么不适之处，被吓着也是情有可原，”景杞轻轻一嗤，“这宫里不比外面热闹，晚上万籁俱寂的，处处都是规矩和禁忌，再加之夫人刚经受丧夫之痛，也难免出现不适应的症状。”

    繁锦点头，迈出去的腿也收了回来。却见繁素紧紧垂头，仍是紧张万分的模样。

    大概是面君次数不多，所以见到景杞害怕，繁锦一想，仰头看向景杞，暗示他们离开，景杞微微一笑，立即明白了什么意思，却也扯起繁锦的手，“安园夫人好好休息，朕与皇后不再打扰，孙德容！”他低头看着太医，“多开些安神的药，不要顾及珍贵药材，好好照顾安园夫人！”

    原本繁锦还想要再陪会姐姐，硬被景杞扯了出去。

    到了玻颜阁门前，王芸楚便恭敬行礼，与景杞繁锦告别。景杞跟着繁锦到了玉鸾殿，像是疲累无比一般，叹过一声气便倒在了软榻上。这几日他们的关系日趋和暖，所以景杞慢慢的会表现出随性的动作，她也不会像以前那般大惊小怪。

    这样的关系，慢慢趋于平常的夫妻。

    只不过，民间夫妻中的丈夫不会要去临幸其他嫔妃，也没那么多人与妻子共享一个男人。而景杞，昨日正是在芸楚的瑾榕殿宿寝。

    身为中宫皇后，原本就应该适应这样的情况，何况繁素患病，仅有的一点不悦也被重重的担心冲的无影无踪。繁锦给景杞端过茶水，想了想还是觉得奇怪，“为什么要说那么奇怪的一句话？”

    “哪一句？”景杞轻轻嘘着茶叶，仍不抬头，“朕说的多了，你说的哪一句？”

    “恐惧所致那一句。”繁锦纳闷，坐到他对面定定的看着他，“你又不是太医，所以说那一句话很奇怪，太医只说是心思郁结。”

    “哦。”他抬起头，“很理所当然的推断，你姐姐刚刚进宫，孤身一人难免害怕。”

    “那你还把她遣到玻颜阁单独住着？”繁锦站起身来，“不如趁这几日，让她回玉鸾殿与我做伴？”

    她恳求时的眼睛熠熠发光，像是流淌着溪水一样澄澈透明，黑亮的眸子毫不遮掩的看着他，一派专注的模样。景杞看到繁锦如此，爱怜的扯过她的胳膊，猛地用力将她揽在腿上安坐。

    虽然姿势亲昵，但是声音却是平淡和不容置疑的，“不准。”

    繁锦不满，转头看他，“得病了也不能有个例外？”唇线微扬，难得的有一种小女子撒娇的模样。

    他感慨于在她身上发现了越来越多柔和的东西，与以前的安繁锦相比，虽然现在的她依然会有桀骜的时候，但已经露出了点点女子的娇柔。他喜欢这样的她，时而柔顺，时而不驯，很多时候，还会有女孩儿的单纯与执拗流露出来。

    但是想到现在，他还是强压下了那样汹涌的喜欢，伸手抚平她因不满而簇起的眉头，声音依然淡淡的，却充满了威慑力，“不能。”

    很多理由，不想向她说的太明白。在事情水落石出之前，仿佛唯有这样才算安定。想到这里，景杞慢慢拥紧了她的腰肢，其实联想到今日繁素的表情，事情已然有了七成的把握，但是如若真的将此事水落石出，以繁锦一心护姐的心思，他们之间，还会有这样的和睦吗？

    一向信奉雷厉风行行事风格的他，竟也会因为这种小事而踌躇不前，这倒真像是笑闻一场。

    他正沉浸在自己的思想中，却感到在自己胸前的脑袋又开始不安分的抬起，“又怎么了？”

    繁锦扬头，那秀气的眉毛又蹙了起来，“为什么芸妃也会去玻颜阁？”

    他看着她认真的表情，不由得觉得这个问题可笑，抑无可抑，终于轻笑出声，“你是想问芸楚怎么回去玻颜阁呢，还是想问她怎么与朕一起去玻颜阁？”

    毫无意外的，那张好强的脸红了起来。

    感受到他微含笑意打量的目光，繁锦一狠心，点头，“好吧，那我都问。”

    “朕今日去瑾榕殿转了转，恰巧听到安园夫人生病，便赶过来一瞧，而芸楚也想探望，所以一并前来。”他微笑着，突然叹了一口气，“繁锦，芸楚也有自己的难处，很多事情，你可以归咎于她的家族，归咎于前辈恩怨，但总不能仅仅拿她做文章。”

    繁锦听了，唇角微弯，慢慢的扯出一丝苦笑。

    他话语里的公平不公平，总是以一个局外人的姿态考量。很多时候，事情不发生在自己身上，并不能确定伤害有多深。

    芸楚是不是好人，其实她也拿不准。但她却认准了一点，若只是想化解恩怨，那恐怕只有所有事情没有来过。

    那样的仇恨刻骨，并不能仅仅说她不够宽宏大量。仇太深，怨太浓，不论她再怎么努力，也还是安家的女人。

    可是这一切，她今天却不愿意向他说起。

    仿佛突然的，心里便涌上了一种得过且过的辛酸。

    她只能屈从于现在的幸福与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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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祝大家情人节快乐~~~~

第一卷 缔结 第八三章 灼灼苍蓝（1）

    玻颜阁内，四周都升腾起袅袅的药气，似苦非苦，将整个房间浸染出一种病态的感觉。繁素斜卧在榻上，脸色不复刚才的苍白，许是因为热气蒸腾的缘故，反而有了一种异样的涨红色彩。

    她紧紧的抠着被子，努力迫使自己静下来，脑子里却不停的回想起刚才景杞的话，他的话看似无心淡然，其实却很突兀，她一个小小的夫人，即便是当今皇后的姐姐，可是发个热也不会使得当今天子亲来探望，而且还说出那么莫名的一句话。

    “恐惧所致”，单单这四个字，就让她忍不住心惊，更别提那双威慑力十足的眼睛，如同洞悉了什么似的，犀利的像是要将她看透。

    她竭力告诉自己，一切都是多想，妹妹荣宠正盛，所以她才沾了些光。那最后一个牵手的动作，不应该就是最好的说明？

    可是这样想着，心里还是忍不住酸涩起来，沉浮不定，如同闷钟在心里回响。

    正接过巧嘉手里的汤药饮下去，耳边突然传来细碎的脚步声，繁素一愣，手下不自觉的一松，药碗砰的落地，马上就有宫女惊慌着跑了过来，“夫人，夫人烫伤了没有？”

    仿佛没有听见喧闹的声音，也没有感觉到腿上沾染汤药的灼灼烫意，繁素抬头，只知道木然看向殿外，眼神看似是茫然空洞，心里却是紧张无比，难道刚才的不祥预感这么快就成为现实？她的事情，终究无处可瞒了吗？

    慢慢的，帘子外面出现的，竟是一个淡粉色身影。

    伴随着玉帘声落，繁素终于看清楚，竟是芸妃娘娘！

    心里那颗石头慢慢放了下来，繁素竟有些如释重负的轻松，恍然低头，这才感到腿上有丝丝痛意，刚才太医院太医嘱咐的要趁热喝的汤药，竟全都撒了出来。

    还未自被烫伤的痛感中完全反应过来，耳边已响起清脆的笑声，繁素倏然抬头，却见芸楚含笑相望，大大的眼睛里仿佛渗透着波光，透着一股微微内敛的笑意。可是那样美丽的笑容，却像是生了刺儿，温柔之中竟生出一种寒酷的犀利。

    “姐姐这是怎么了？”芸楚先是指挥宫女将药渍清理干净，看到一切妥当之后坐上前来，微微一笑，“姐姐为什么会如此惊慌？以前也是和芸楚见过面的，难道芸楚突然到访，就把姐姐惊成了这个样子？”

    繁素下意识的歪头，强迫自己凝出一笑，“芸妃娘娘哪儿来的话，您是皇上最得宠的妃子，按道理繁素应该向您请安才是，这一声姐姐怎么敢当得？”

    说罢，便要起身行礼，芸楚连忙按住繁素的胳膊，“姐姐，这是在做什么？”

    “别人不知，您能不知道芸楚的心思？”芸楚定定的看着她，“若是姐姐同意芸楚做您妹妹，芸楚心里自是欢欣不已，平日里的愧疚定会少了许多的。”

    繁素抬头，眸瞳里闪耀的全是认真，“芸妃娘娘，您不必如此。”

    芸楚扬眉，唇角勾出最浅的一弯，配合着她那双似是含雾的眼睛，自有一种让人心动的娇媚，“我用不用如此，姐姐一会儿再做判断。”

    不等繁素反应，芸楚突然转身，“你们都退下，本宫不叫，你们不得进来。”

    伴随着细碎的脚步声，所有宫女太监都退出宫外。繁素已被芸楚此番举动惊得怔愣，恍惚中强烈的不祥之感涌上心头，却不知如何回应。等到脚步声都消匿在一片寂静中，芸楚这才回头，黑色瞳眸里的笑意比之前更明耀几分，“姐姐。”

    “余成之死，姐姐可有何看法？”

    一句话吐出，足可以让繁素彻底惊愣，强迫自己做出安然的微笑，黑亮的瞳眸中适时的散发出些许悲伤，“娘娘不知吗？苍蓝之毒。”

    “当然知道是苍蓝之毒。”芸楚微微抿唇，“姐姐，这苍蓝花的来历，妹妹觉得有待于琢磨呢。”

    “这有什么好琢磨的，余成喜欢苍蓝花，书房案子上也摆的苍蓝花盆景。这苍蓝花在过热的温度下可释放出毒气，虽当时不会致命，但长时间呼吸必会丧命。”她叹息一声，“余成可怜，遭了此路。”

    芸楚突然嗤的一声冷笑，黑亮的瞳眸散出灼灼的亮光，“姐姐，你别忘了，余成是我们王家的家奴，自小便在王家长大，他喜不喜欢苍蓝花，这个我能不知？”

    “即便是我不知道，但是王府必然有人知道，想要打听出这些并不难。而且这苍蓝花虽然漂亮，那余成却不是喜善美丽之人，姐姐，您这一招，也毒了些！”

    “苍蓝花虽然普遍，但若不是十分精通医术的医者，定不会知道苍蓝花遇到温热空气也可散发毒气。可是您不同，您与皇后娘娘自幼长于深闺，安家没落之后更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但是你们的母亲段睢络，虽是女子，但却是京城一时间最鼎鼎有名精于医术的人，因此，你们必会是从小接触了医术熏陶，所以关于苍蓝之毒之类的问题，也才比一般人要明了的多。”

    “若不是如此，那皇后娘娘如何得知水银可以避孕？”芸楚如愿的看到繁素惊愣的样子，冷冷一笑，“水银避孕，那是医书中记载的最有效，但也最危险的方法。若是有一点不慎，轻则终身不孕，重则当场丧命，可是皇后娘娘却依然选择了此种方法避孕，可见有绝对的把握。”

    听到这里，繁素已经彻底惊住，她下意识的攥紧锦被，定定的看着眼前这名有着清浅笑容的女子，“你是如何得知的？”

    是，王芸楚说的一点不错。她们姐妹的母亲段睢络确实精于医术，而且从小便教导她们看遍医书。很小的时候，她们不愿意背下医书上枯燥的口诀和处方，但是母亲却仍是执意让她们学下去，说掌握医术，不仅可一生实惠的用于自己保健，亦可作为防身之术。

    那时候她还不懂，医术只是为了救死扶伤，那防身之说从何而来？

    到了最后，她终于懂了，狠心的付诸实践，便真的造就了余成神不知鬼不觉的死亡。

第一卷 缔结 第八四章 灼灼苍蓝（2）

    芸楚轻笑，“你别问我是如何得知的，我既已说出这些，便说明已经做了考证，什么余成喜欢苍蓝花，怕是自从迁出王府，搬入安府，你便开始往他的书房布置了苍蓝花，余成一个淳朴的奴才，大字不识一个，又如何能逃出这样狠辣的计策？正值冬日，地龙又烧的厉害，苍蓝花在温热的环境中最可散发毒气，如此一来，余成的死几乎成了必然的事情。”

    “时长时短，终究是一死。余成死了不过几日身体便已腐烂生臭，足可见安府地龙烧的多么旺盛。可怜的余成，要早知道娶你这么个美人儿会有这么条路子，不知道还会不会应下那门亲事……”

    “你算好毒气在他体内聚集发作之期，恰好当时皇后娘娘受刺需你入宫相伴，这便为你赢得了不在场的证据，何况那时候你正在绣房囚禁，一场计划几乎完美无缺，你以为谁都不会怀疑到你身上来，可是却不料，这世间不会只有你一个精通医术的人……”

    “若不在事后恳求皇上尽快将余成下葬，或许此事可隐瞒下去，但是你终是做贼心虚，还是引起了陆长河那老狐狸的警觉，丈夫不明不白的在自己出外的时候死了，就算是再没有感情的夫妻，妻子也会追究一下丈夫的死因，而你，却一心作罢。何况余成已是安园公，借皇后娘娘的光，乃当今皇亲国戚，又如何能这样仓促的就定案下去？”

    听到这里，繁素已经是面色灰白，她紧紧的攥着锦被，骨节煞白，仿若要将被子捏入手里，眼睛微微垂下，显然已经失去了反驳能力。

    “你以为皇上为什么会说这话？”芸楚看到她这副样子，又是一声轻嗤，“他早就怀疑到了你，今日的一切，只是试探，可没想到你那么不撑试探，就这样糊里糊涂的露了马脚。”

    “关于那蓝色星火，你没看错。那是陆长河那老狐狸为了测试你是否有鬼的武器，知苍蓝花性毒者，必明晓苍蓝粉燃烧可产生蓝色火焰，与平日所见明火不同，此种火焰性轻灵，颜色幽蓝透明。你善于将苍蓝之毒用于人类，必会知晓这别人也不知的一点。”

    “翌日，你便吓得发烧。安繁素，”芸楚突然倾身下来，“事到如今，你想要瞒下去，天都不帮你！”

    繁素被她的近笑猛地一凛，双眸散发出惊慌至极的惧悚。这是她心底最深处的噩梦，虽心有愧疚，但也觉得自己做的天衣无缝，不会有人察觉，可是却不知道，竟会被别人剖析的这么明细。

    “姐姐，事到如此，您有什么话说？”芸楚拿起一旁挂着的琉璃玉锁，纤指描绘着上面的花纹细细把玩，斜眼道，“难道还指望你那个妹妹来救你？”

    “你上次被困在她的绣房，她都无动于衷。何况这日你犯了这样的大罪，若是一味保你，只会惹得自己一身腥臊，皇后娘娘那样的人，您觉得会这么做吗？”

    繁素垂头，良久不语，过了半晌，才慢慢扬眸，“芸妃娘娘，您今日来到这里，只是为了揭穿我？”

    “别人忘恩，而我不会。”芸楚轻笑，“姐姐，我知我们王家有负与你，所以使出一计，用您的命偿您的怨如何？”

    “什么意思？”

    “我是当今芸妃，是皇上的宠妃。余成乃我们王府走出的家奴，所以对他熟识的只有我们王家，而今只要我向皇上说出余成自小便喜欢苍蓝花，书案上的苍蓝花应是其亲手布置，和您并无半分关联，这样的罪名，您是不是就解了？”

    “余成喜爱苍蓝花，却不知苍蓝毒性。在您进宫时候，贸然将苍蓝花放置书案之上致其丧命。安园夫人，如此以来，您的滔天大罪便可免去，从此再也不会有人提及此事，再也不会怀疑您与此事有所关联。”

    “您自然可以不按此法处理，但若是皇上问及芸楚，芸楚只能说出真实情况，到时定案结论，您自求多福便是。”芸楚哧哧一笑，“姐姐，话我已经说到这里了，您是现在就决定还是思索两天再想办法，您自个儿做主。”

    “只是再过两天，芸楚可以等，但是刑部不知道能不能等下去。”芸楚伸出手，细细的看着自己漂亮的指甲，“一旦定罪，伤害皇亲国戚，残害亲夫，以咱们皇上的魄力，怕只有凌迟一条路等着您了。”

    “或者您可以等候您的皇后妹妹相救，只是您敢将此事告于她么？”一声极冷的笑意绽放在繁素的耳畔，“再好的姐妹情深进宫之后也终是一场繁华之梦，被囚绣房她都不肯伸出援手，这样的大事，难保她不会害怕引火烧身呢……”

    “条件？”繁素终于抬头，灰白的面色在烛光下掩映出一种惨淡的气息，她扯起嘴角，勉强挤出一丝自嘲，“芸妃娘娘说了这么多，总该有个条件吧。”

    “白白的相助于人，这一直不是王家人的禀性，因此我也绝不相信娘娘可以突发菩萨心思，相救于我。”

    “你想要个理由，这也可以。”芸楚抬头，“你们都知道我们王家与安家已经结下怨子，不过那一场大火，可与我王芸楚半分关系。至于我自个儿与您的恩怨嘛，那还是要追溯到您被我哥哥……”

    伴随着这句话出现，那一幕永远也不愿意记起的一幕再次清晰的跃于眼帘，繁素痛苦的闭上眼睛，“不要说了。”

    “很多内幕您可能不清楚。”芸楚顿了顿，“话已经说到这份儿上了，我不和您敞开来谈有什么意思？”

    “那是你们乐女表演之后，我注意到了皇上看繁锦的眼光，不仅仅是欣赏，仿佛还多了几分浅显的怜惜，便与哥哥说起。哥哥大怒，说就凭她乐女也敢抢妹妹的男人，便设计了那么一场醉奸繁锦的计策，原以为天衣无缝，若是传出去顶多算是酒后乱性，何况对方只是下贱的乐女，外人也不可能多加指责，更不会影响父亲的威望。但是却万万没料到，你这个倒霉的姐姐竟替妹妹自动送上门来，事情为假，但是哥哥醉酒却是真，因此便成了一场这么样的闹剧。”

    “你确实是替你妹妹受了一顿不明糟蹋。”芸楚叹了一声气，“我与哥哥的目标，一开始便是安繁锦。”

第一卷 缔结 第八十五章 灼灼苍蓝（3）

    “后来，我自知愧疚于你，特别是看嫂子将你嫁与余成那个窝囊废的时候。但你以一己之力保了妹妹，可那安繁锦做了什么？”芸楚又是极冷的一笑，“她除了安安稳稳的做她的皇后，与口口声声恨之入骨的皇上丈夫卿卿我我，她还做了什么？”

    “事到如此，我只是为姐姐你不平罢了。”芸楚长叹，“以长女为先的原则，若不是你以一生幸福为代价护了妹妹，这夏唐帝国的皇后，必然是姐姐你呀。可是她安繁锦呢，您只是被困个小小的绣房她都不闻不问，这样的妹妹，您还指望些什么?”

    “繁素姐姐，我是真心想偿还您，所以才说了这么多，所以才想接你进宫，好好偿还我负您的债。可是皇后娘娘一直从中阻挡，若不是我百般周旋，她定是不希望您来看她与皇上百般交好。”

    “姐姐，话说到这里，您自己想清楚，我只是好心，您不要妄断了才是。”芸楚回身，“好了，我若再不离开，被玉鸾殿派来的小厮看见，又不知道我怎么害你，我这么个一心还债的女子，可斗不过你那个口尖牙利的皇后妹妹。还请姐姐保重，妹妹真的走了！”

    繁素看着芸楚淡粉的衣服悠然飘走，终还是忍不住唤了一声，“慢！”

    果真，见芸楚慢慢转身，唇角微勾，盛起一弯娇柔的笑意，“姐姐还有何吩咐？”

    “我答应……”繁素缓缓抬头，微微闭了闭眼睛方才续说下一句话，“还请芸妃娘娘搭救于我。”

    “这自然好说。”芸楚快走几步，重又凑上前来，神情一派欢欣，“只怕您不解我的好意，如今您一切想明白，自然都好说。”

    “那姐姐……”芸楚眨眨眼睛，黑亮的眼睛深邃的见不到底，却像是要将人吞噬至尽，爆发出残忍的狠厉，“您……”

    “妹妹安排便是，姐姐已然知情。”繁素慢慢开口，只是短短几个字，却仿佛耗尽了最大的气力。

    “那好。”芸楚轻快的一笑，“要的就是这句话，我王芸楚今日就把这话说给姐姐听，从此这宫里若有我的十分恩宠，便会有您的八分好处，您想要的能要到的，我帮您拿到手；您想得到却不可能得到的，妹妹也尽力帮您拿到……”

    看着繁素已然无力回应，芸楚轻笑，“看姐姐乏累了，那还请姐姐好好休息，妹妹下去了，一切事情，包在妹妹身上便是。”

    依然是清脆如银铃般悦耳的笑声，听到繁素的耳朵里，却幻化成了一颗颗虽小但有着锐利棱角的石子，一下一下砸的她心口发痛。一直觉得无人可知的事情，转眼间变成了别人要挟自己的武器，且以情为名，出发点处处以自己考虑，繁素哀叹一声，猛地将头埋到被子里，眼角终于落下泪来。

    ——————

    不知道为什么，繁锦老觉得景杞今日有些戾气，与往常不同，他今儿个像是有什么事情一样，一下朝便来到了玉鸾殿，看着她的眸光也别有深意，但是问他有什么事情，却偏偏又不言语。

    三句两句搭言，景杞仍是闷头一盏一盏饮着浓茶。繁锦见状，干脆也不说话，看着外面日头正盛，突然想起今日还未见繁素，也不知道她病情如何，便站起身来，直帮帮的向宫外走去。

    刚走到殿门处，身后便响起一声暗沉至极的问句，“干吗去？”

    在繁锦看来，谁都有脾气，有不顺心的话儿可以说，有不开心的事情也可以提，就算是不愿意说不愿意提也没关系，至少别表现出来闷闷不乐的样子让别人跟着难受。好端端的把别人心情传染坏了，自己反而仍闷头生气。这简直就相当于传染瘟疫之类的罪过。

    景杞便是如此，下朝之后疾步走入自己的玉鸾殿，什么话也不说，只是摆了个黑脸，除了她还敢搭讪，底下人都是战战兢兢的行事说话。想到这里，繁锦猛地回身，僵硬的行了个礼，“回皇上的话，臣妾要去玻颜阁看姐姐。”

    眼前的男人连头也不抬，只是冷冰冰的下了命令，“不准去。”

    简单的三个字，仿佛是连回旋余地都没有。繁锦倏然愣住，直直的看着景杞，最终还是将话问出口，“为什么？”

    “不为什么。”景杞抬头，“哪儿来这么多原因，不能去就不能去。”

    繁锦一时气急，却又不能不遵从旨意，重重的跺了一脚之后回到榻子上坐下。景杞将她这副不满的样子完全看在眼里，想要说些什么解释，却还是说不出口，只能短叹一声，无奈的摇头。

    门前突然有小太监求见，景杞招招手，只见小太监在他耳边细细耳语几句，他的眉头便更加蹙紧起来。繁锦看似在那儿端庄的生闷气，但看景杞渐渐乌青的脸色，也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小太监说话声音极低，而他又只是不断的“嗯”“哦”点头，一番对话下来，什么也没听到。

    小太监通报完毕之后，却见景杞猛地起身，“朕走了。”

    繁锦随即起身行礼恭送，走到门口，景杞像是想到了什么，大手一挥，“喜贵儿！”

    “奴才在。”

    “看好皇后。在朕未到玉鸾殿之前，不得让皇后出玉鸾殿半步，若是有半分差池，朕拿你释问。”

    繁锦彻底被景杞的口谕惊得呆住，只一句简单的话，便把她软禁在了玉鸾殿里。看着景杞渐远的身影，繁锦下意识的上前迈了一步，还未到殿门，便被殷全儿伸手挡了回来，“娘娘……”

    “本宫不出去。”繁锦强扯出笑颜，面对这个跟在景杞身边的老太监，总不能明着驳人脸色，何况她满腹疑问在口，更想自喜贵儿嘴里打听到几分，便挥手遣下随侍宫女太监，轻声问喜贵儿，“喜公公，皇上为何突然将本宫禁于玉鸾殿？难道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喜贵儿头也不抬，“娘娘，皇上并非是真正禁您的足，或许只是事出有因，您出面不方便，或是，怕您涉险。”

    “天威荣鼎，皇上的心事哪是奴才能猜到的，所以还请娘娘安心去内殿坐下，若身在外殿着了暑气，皇上见了必会心疼，到时候奴才怕是一百个头也不够砍的。”

第一卷 缔结 第八十六章 违旨

    看来在喜贵儿这里是得不到什么消息，繁锦短叹一声，万分郁闷的回到内殿坐下。听景杞的话，过一会儿还要来玉鸾殿，应该不会有太大的事情。

    身在后宫，景杞一般不多谈朝政，她一介女人，也不愿意多问。可是今日，摆明了是不想让她插手什么事情，这样显明的目的，除非是，事情与她切身相关……

    她最近一向安分守己，与景杞关系也比之前回暖，甚至与王家也没有再发生什么纠葛，那么，为什么要避着她呢？

    绞尽脑汁之下，联想到景杞知她要去玻颜阁时的断然冷绝，一个可怕的念头突然跃于脑海，难道是——繁素？

    在这宫里，与她切身相关的人，只有繁素一人！

    想到这里，她疾步走出内殿。喜贵儿看她一身冲劲的出来，自是一怔。

    “喜公公，我问你，皇上是不是去玻颜阁了？”

    听闻这话，老公公的褐黄的眼瞳突然抹过一丝惊讶，虽是一瞬便迅速敛去，但依然被繁锦看到了眼睛里，一切，都不用再说。

    只听哼的一声冷嗤，喜贵儿尚未来得及反应，便见繁锦不管不顾的冲了出去。身着高高的宫靴，她向来走路极慢，一是体现礼仪，二是害怕摔倒，可是今日，想起繁素还不知道面临什么样的境况，她便再也不顾那么多，恨不得有健步如飞的本领。

    巡宫的侍卫见到一向恭谨端庄的皇后娘娘如此，行礼之余不忘讶然相望，繁锦来不及说起，只是摆手便起步快走向前面。还未到玻颜阁，只觉得脚腕一阵剧痛，不得已蹲下身看，轻轻一按，钻心的疼痛涌了上来。繁锦不禁叫苦不迭，前面已经到了玻颜阁，却没料到关键时刻失了马蹄。

    原本想坚持着走过去，却没料到只是行走几步，头上便浸出了汗意。想到姐姐仍在玻颜阁前途微薄，繁锦贴着宫墙，一步一步的挪向玻颜阁。疼得几乎是要筋疲力尽的时候，前方突然出现了阵阵脚步声，繁锦倏然抬头，却见景杞已经向这边走来。

    她干脆不动，斜靠在宫墙边粗粗喘息，一手撑墙，一手不自觉的捂住胸口。远远的便看见景杞一愣，似是不敢相信是她出现，见她仰头看他之后，方才大步走来。

    步伐慢慢逼近，她这才发现，身后跟着的还有景略王怀远陆长河以及王芸楚等人，这样的阵容，倒是集结了夏唐最权贵的势力。一丝苦笑不由得在唇边逸出，如此人员去玻颜阁，她已经不敢去想姐姐会有怎样的后果。

    思索之中景杞已经来到她的身边，“皇后，你怎么在这儿?”

    好歹上来不是指责她抗旨不遵，繁锦心里略略松了口气，随即慢慢屈身，“臣妾给皇上请安，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只是一俯身，因重量全部压于脚踝，钻心的疼痛立即袭来。繁锦忍不住呻吟一声，终是狠狠的一屈，**的跪到了地上。

    霎那间“皇后娘娘”的惊呼声四起，景杞刚才只见繁锦靠于宫墙之上便心生讶异，但是都基于她如何敢违旨不遵贸然出殿的事情。原想狠狠的训斥一顿她无视天子的举动，但是碍于一干重臣在场，还是隐忍下去，却没料想她竟然能受伤。

    “怎么了？”景杞猛地使劲，用力拖起繁锦的身子，忧虑灼灼燃于瞳眸，因为是背对着臣子，王怀远一干人等应看不见。繁锦强扯出一丝微笑，“走急了。”

    “皇兄，事情已处理妥当，那臣弟……”身后的景略突然开口，繁锦下意识的抬头，想要看过去，却看景杞微微侧过身子，完全挡住了繁锦的视线，只剩下冷冷的一声在周围盘旋，“你们都下去吧，此案已定，做好卷宗归档便是。”

    “是。”

    除了随从太监与宫女，身边已无他人。景杞回头看看人已走远，这才蹙紧眉头，“怎么回事？”

    措辞严厉，已经隐隐有了质问的味道。繁锦不由觉得委屈，没等细想一句话便已说出口，“不知道我姐姐犯了什么罪过，还用这么多权臣皇族一并出手？”

    景杞眼睛半眯，显然已是不悦，繁锦虽感觉自己刻薄，但是仍是不惧的迎向他的犀利瞳子，四目对接之间他的瞳眸仿佛燃起烈焰，只是未等繁锦分析究竟是什么意思，身子便被他腾空抱起，猝然转身。

    先是怒，再后来是如此的亲昵。情绪之间的巨大落差让繁锦更加惊魂未定，不由自主的将胳膊绕上他的脖颈。他的步子稳健有力，胸膛隐隐散发出她渐渐熟悉的男子气息，在太阳的照射下，一滴汗水自鼻尖逸出，剔透的折射出斑斓光芒，繁锦怔怔的看着他的脸，突然有了几分痴意。

    就这样一直走向玉鸾殿，所幸正值中午，宫道并无多少人。只有几个小太监和宫女唯唯诺诺的紧随其后，但也不敢多言什么，被他轻轻放于软榻上，繁锦已是面颊生红。羞涩之余看到喜贵儿战战兢兢的跪在地上，原本苍老的身体几乎颤抖起来。

    果真看到景杞转头，还未等他说什么喜贵儿便叩首请罪，“皇上恕罪，喜贵儿未能尽职，让娘娘……”

    “确实有罪。”景杞坐定，接过宫女递过的巾帕擦了擦额头，突然觉得衣襟有人微扯，“皇上，”繁锦低头，“喜公公无罪，是臣妾抗旨不遵……”

    “原来皇后还知道抗旨不遵？”景杞突然一声冷嗤，“宫中法规，朕以为皇后忘了。”

    “可……”

    话未说完，景杞便转过头，“喜贵儿，召太医！”

    “你……”繁锦看景杞面有微怒的样子，原本想争辩几句，但想到虽是救姐心切，毕竟是自己先违旨在先，还是没将话说出去，只是看了一眼，便又垂下头，唇抿的紧紧的，不再言语。

    感受到景杞的目光一直束在自己身上，繁锦闷头半晌，终是忍不住抬头，随即再次极快的低下头，“臣妾之罪。”声音微乎其微。

    “知什么罪了？”说的声音再低，景杞却也听了个清楚，繁锦只觉得低沉的声音自头顶传来，虽然仍然不带笑意，但却温和了许多。

    “可臣妾是……”她抬头，看到景杞已在对面坐了下来，并没有多大的怨意，便直接将心里的疑问说出口，“繁素怎么了？值得这么多人一块儿去玻颜阁？”

    “没怎么。”景杞看了她一眼，拿过一旁的茶盏小饮一口，“安园公事情定案，朕就去和她说了说。”

    “那为什么不让臣妾去？”繁锦抬头，“纵然没有感情，安园公也是臣妾的姐夫。”

    “亲属当案，你是妹妹，应当有所忌讳。”

    “那王芸……芸妃怎么没有忌讳？”想起王芸楚淡笑着看她的情景，繁锦不由得急道，“为什么她去，臣妾不能去？”

    “没有那么多为什么。”景杞貌似又将生怒，眉间又皱的紧了些，只听一声清脆，他重重的将茶盏放到桌子上，“朕告诉你，你姐姐无碍。这总该放心了吧。”

    “可……”

    “怎么还那么多可？”他斜她一眼，眼睛中流露出些许不耐，随即又低下头来，“朕看看，你脚怎么样了？”

    还没等繁锦反应，景杞已经低下头来，小心的撩起了她的裤脚，感受到他的关切，繁锦下意识的一缩，却见他又拧起眉毛，“老实点。”

第一卷 缔结 第八十七章 不容

    看着他的专注与关切，繁锦一吭也不敢吭，怔怔的看着他的背影，明媚的阳光映在他身上，像是为他织了一件光彩的亮衣，明明近的触手可及，可偏偏却觉得像是融入在了雾里，竟有些飘渺模糊。这时脚踝突然感到一阵疼痛，繁锦不由得“啊”了一下，低低的喊出声来。

    “这是怎么崴的？”他按住她的脚，皱眉，“肿的这么厉害？”

    “跑得急了。”她呐呐应声，“一时没注意……”

    他握着她的脚，指尖仿佛还沾有汗意，在她因红肿略微发热的脚踝激起一阵冰凉。繁锦看着他，却见他再次低下头去沉默不语。阳光斜斜的映进来，因帝冕微微摆动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纵然繁锦再怎么努力注视，也看不清楚他的表情。

    不知道为什么，繁锦突然觉得心里有点慌，下意识的想将腿缩回来，却仍是被他握住，一声低低的声音传于她的耳朵，“安繁锦，朕想知道，你对朕的信任有多少？”

    “啊？”突然谈及这个问题，再加之景杞的神情严肃认真，繁锦一时愣住。

    “我们是夫妻，朕想知道，你对朕的信任有多少？”他目不转睛的盯着她，像是不放过她眼睛里的任何一丝犹豫和肯定，“说。”

    其实真的没有多少，越是得来不易，越是怕失去，特别是以前他们还有如此冰冷疏漠的关系。繁锦微微垂下长睫，良久之后才凝出一抹微笑，“那您呢，您对我的信任都有多少？”

    “朕先问的你。”景杞看着她，忽然挤出一笑，“也罢，朕已经知道了答案，你都玩起了顾左右而言他的游戏，朕已经知道的清楚。”

    “刑部认为，安园公余成死有蹊跷。”他将手指自她腿上移了下来，细心的将衣服盖上，“苍蓝粉遇高温可产生毒性致人死亡，这事情看似偶然，其实却也高深，若是那人有足够精湛的医术，足可利用此点将人不知不觉置于死地。”

    “所以，你就怀疑到了繁素？”她看着他，突然明白了他是什么意思，“所以，就集体会审她？”

    他只是认真的看着她，眼眸里说不出是什么在流动。繁锦看着她，却突然一笑，“所以，就必须把我禁起来，姐姐犯案，妹妹自然不能去，何况她的妹妹，又是位居高位的。”

    “王芸楚去了，那就不用忌讳了？”她的眉毛渐拧，眉宇之间生起极苍的寒意，“可是王家与安家又是什么关系？凭什么安家的事情，王家就要来反咬一口。”

    “繁锦，芸楚没有反咬，没有记恨，没有落井下石。”景杞握着她的手，像是想要捂热她冰凉的掌心，“相反，芸楚说了繁素一大堆好话，若不是芸楚出言，事情绝对不会这么顺利的落定。”

    “芸楚说，她作证，余成以前在王府便喜欢苍蓝花，喜欢的不可思议，也有将苍蓝花放到窗台案桌的习惯，只是王府奴仆的屋子并没有安府这么好的地龙。苍蓝花只会漂亮，却不会散发这么烈性的毒气。”

    “换一个人说，都不会有芸楚这么强的力度让人信服。”他慢慢拍着她的背，像是要将她激动的情绪抚平，“刑部定案，繁素无碍，”

    “不管你信不信朕，朕都不是有意置你姐姐于死地，只是案情在前，朕作为一国之主，总不能只听信亲戚之言做事。”他轻叹一声，似是有无尽苦处，“安园公死的突然，这案子刑部又提出了分歧，朕若是草草定案，只能让天下百姓更加指指点点。何况这次提出繁素案子有所蹊跷的，并不是与你们有宿怨的王家，而是陆长河牵头负责的刑部。”

    “陆家与你们并无恩仇，没道理故意栽赃，何况你与景略……”，他顿了顿，然后继续说下去，“刑部办案一向分明，他若提出有异，就是涉及朕，朕也要依律而行，所以，今天不让你去，是怕你一时情急，反倒砸了事情。”

    她的心在他似是安慰的解释中慢慢平复下来，只是仍然觉得心有余悸，便不由得扯住他的袖口，“那若是王芸楚没说话呢？”

    “那就继续查。”

    “她若说了不利的话呢？”

    “自然也要继续查，但，”他握紧她的手，仿佛料到了下一句话对她打击多深，“就算芸楚什么不说，事情已定了八成，只要是繁素做的，朕依法处置，决不姑息。”

    “昨日，刑部其实已经告诉朕案子的大体结果了，没想到，”景杞低头，“芸楚今日站起来，算是彻底为繁素翻案。”

    “不管怎么说，此事已过。”他叹了一口气，“你也能放心，只是朕觉得有些心凉，似乎朕不管怎么做，你都不会完全信朕……今日，若是朕真的……朕都不知道该怎么见你。”

    “不是不信。”繁锦抬头，唇角抿出一弯苍凉至极的微笑，“可是若是王芸楚出了差错，若是众人都指向我，您是不是也会认为是我害的她呢？”

    话说的再明确些，不是不肯信他，不是不愿意信他，也不是不喜欢两个人倾心相许的归属感，只是他们之间仍有太多的过往与阻碍，眼睁睁的看着那些东西横在那里，慢慢聚集，便成了一道很高的墙。

    越堆越高，却无法跨越。

    比起这样坚固的墙，他们之间渐渐和暖的感情只能是流动的春水，若想要通过这道墙只有两种可能，第一冲力汹涌，可他们之间的爱意只是萌发，两人又都是太过理智和太多责任感的人，并没有那种惊天动地，不顾一切的气势。第二则是墙有缝隙，可是数年的恩怨仇恨，这们彼此身上早就烙下了刻骨血印，这样的仇恨早已超越一切，成为他们生命中的义务与抱负，已然最坚不可摧。

    所以，他们只有服从于现实的冷酷。

    彼此，交心一半，付情一半，却永远也不能真正相溶。

第一卷 缔结 卷二宫毒 第八十八章 芸妃添喜

    听到了事情的经过，繁锦第二日一大早便去玻颜阁，远远的便看见繁素站在窗前逗着那只鹦鹉。听到通报之后似是惊了一下，手一哆嗦，捏在手里喂鹦鹉的瓜子尽数撒在地上。

    “给皇后娘娘请安……”

    “起。”繁锦忙上前一步，挥手遣下欲收拾满地瓜子儿的宫女，把繁素拽到内殿，“姐姐，发生了这么大的事儿，你怎么不和我说？”

    繁素一愣，随即淡笑，“怕什么，反正没鬼。”

    “若是贸然让娘娘出头，反倒是短了人家一截。”她微微笑着，眉角凝出几分平和，但繁锦却觉得那平和之中仿佛带着几分酸涩，苦苦的，仿佛硬是隐忍在了那样和宁的微笑里。

    “王芸楚这次……”

    “娘娘……”话还未说完，便被繁素打住，“娘娘，芸妃娘娘这次真的帮了我很大的忙，以前的那些事，该忘记就忘记了吧。”

    “姐……”繁锦没料到繁素会说这话，“我知道芸楚这次是帮了你的忙，可是你不是说过么，只要是心里没鬼，早晚会水落石出的……她说公道话是她识时务，她要不说，还有我呢……”

    “娘娘，恕我说句不敬的话，在宫里还有一些真假么？”繁素看她一眼，瞬又低下头，“上次在您的绣房，只是相隔咫尺，我不也还是没有逃脱被困囚房的惩处？”

    听了这话，繁锦猛地怔了一下，呆呆的看着姐姐。“姐，你是在怪我？”

    “上次，我……”

    “娘娘，我不是在怪您。”繁素温和一笑，慢慢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只是在这世上，很多事情并不是你看的明白他看的清楚便能决定一切的，有些人集结了一辈子的仇恨，或许到头来发现她并不是太坏；有些人有爱了一辈子，但是到最后未必是最为自己好。娘娘。我只是觉得，很多时候，明白还不如糊涂些……”

    “姐……”

    “好了好了，别多说了，事情不是都过去了嘛！”她还要说些什么话，却被繁素一扯，猛地拽到了窗台处，“你看这只八哥儿，这些日子是不是长大些了？”

    其实繁锦原本仍是想说些什么，但是看繁素如此。==还是咽了回去，闷闷不乐的回到玉鸾殿，她脑海里不断的重现出繁素温和却渗着冷意的笑容，还有说及王芸楚时那些奇怪的话。心里慢慢地，便有一丝冷意腾涌上来。

    苍蓝花遇暖生毒一事，别人或许不知，但她们姐妹俩却真的是知晓的。自小，喜好医术的母亲便教给她们医术。虽然她们成日被困安府，但是女子该学的技艺，他们全都熟悉。女子不该学的技能，很多时候她们也知道个清楚。苍蓝生毒一事，王芸楚原本可以利用此事重重将繁素拉下火海，这样更可以将安家狠狠一击。可是这次，却真的反其道而行，救了姐姐一次。

    难道王芸楚，真的是对她们姐妹俩心有愧疚。所以才作出如此大的改变吗？

    联想到从前，繁锦只觉得脑子越发的混乱不堪。原想繁素只是因为余成地事情悲伤过度，过一阵子便会好，可是今日一见，却彻底打乱了她的想法。往日熟悉的眉目里描绘的分明就是冷漠与疏离，唇齿间吐露地话语。却也不复以前那般亲密无间。今日她强撑着崴脚的痛苦去看她。要是按平时她早就会大惊小怪的关切探望，可是今天。就连玻颜阁的奴才都看出她有异样，繁素却从头至尾，不发一语。

    想到这里，繁锦叹了一声气，因脚伤难过，原本想出去散散心的想法也干脆夭折在了脑海里。她心事重重地坐在书案边，刚要打开文册，却听外面一声禀报，月嫔求见。

    她的心一凛，随即摆手，“让她进来。”

    时光如水，想到与月容上次详谈，已经过了大半月时间。繁锦正想着，却见月容已经慢步来到她前面，恭恭敬敬的福下身子，“月容向皇后娘娘请安，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起来。”繁锦故意掠去月容唇角凝出的几分妖冶却显冷然的笑意，微微端了端正坐姿，“月嫔今日到本宫这里来，有什么事么？”

    “没什么事情。”月容轻笑，“就是看娘娘的脚伤如何了，昨日听说娘娘受伤，贱妾担心了一个晚上。”

    “那就多劳月嫔关心了。”繁锦看着眼前的女子，淡然一笑，“本宫没事，就只是崴了一脚而已。”

    “其实妹妹今日来也不光是为了娘娘的伤，而是想告诉娘娘一件事情。”月容微微侧头，目光自繁锦的脸上开始游移，最终定格在她地肚子上，“娘娘，皇上登基已久，这后宫为何还没有一个小皇子呢？”

    “按说这妃嫔也不少了，后宫无嗣，这总不是好事儿。”月容微微蹙眉，但唇角笑意的弧度却慢慢加深，“娘娘，您也嫁给皇上这么久了……”

    “这不是你该管的事情。”未等她说完，繁锦便冷冷的打算了她的话，“月嫔，这事儿就不容你操心。”

    “我是不操心，可娘娘如何还能这么安坐如山的呆在玉鸾殿？”月嫔慢慢起身，向她走了一步，“我刚自瑾榕殿经过，看里面宫女太监忙碌地样子，好像是芸妃娘娘有些不舒服呢……”

    “假若芸妃有……”

    话还未说完，便听外面小太监一声尖利，“皇后娘娘！”

    繁锦猛地站起身，叱道，“慌慌张张地。怎么了？”

    “奴才无礼！”小太监连忙跪倒在地，“瑾榕殿传来喜讯，芸妃娘娘有喜了！”

    这句话如同响雷在繁锦脑中划过，强按住这份突如其来的震惊，繁锦勉力扯出一丝微笑，“那好，就替本宫恭喜芸妃娘娘了，给芸妃说，本宫一会儿便去看她。”

    小太监唯唯听令，连忙退了下去。看着小太监远走地身影，只听一声闷响，繁锦猛地坐在榻子上。

    怪不得月容会今天突然来，怪不得月容今日会突然说皇子的事情，繁锦抬头，微微摆手遣下了随侍宫女太监，殿中立时只剩下她和月容两个人，眼前那个女人的笑容，明明只是浅勾唇角，却让人觉得心惊的刺目。

    “月嫔好灵通的消息！”繁锦看着她。唇弧微灿，眼神却是犀利无比的，“前脚说起皇子的消息，后脚就有人怀上了！”

    “娘娘不用说出这样的话。”月容轻嗤。“只是这以后后宫势力如何权衡，怕又是一番局面。我若是娘娘，必要趁早打定主意。”

    “月容，本宫告诉你，别的事本宫不管。芸妃肚子里孩子这事儿，不能插手。”繁锦咬咬唇，顿了一下才又说道，“皇嗣之事，不只是你愁我怨那么简单。若是想行上次我们所谈的大计，就必须从长思量。”

    “月容倒是佩服娘娘这深明大义地精神。”月容一声哼笑，圆圆的眼睛半眯了些，“只不过娘娘是真的这么想，还是事到临头心软畏缩了呢？”

    繁锦倏然抬头。紧紧的盯着她。

    “请娘娘放心，月容就听娘娘的话便是。”月容突然退后一步，再次抬头，唇角又凝出几分灿烂笑容，“娘娘说什么时候是时机，月容再什么时候行事。娘娘仔细想想以后去路。容月容先告退了。”

    繁锦看着月容远去的背影。突然觉得手心一阵刺痛，低头一看。竟不知道什么时候指甲已经深陷在了掌心里。虽未有血丝渗出，但重重的掐痕清晰可见，似乎还有阵阵钻心疼痛，随着纷扰的情绪不断而来。

    月容的话虽然说的不中听，但是却是万分实情。在这皇宫里，没有人比她更清楚皇嗣地意义，尤其是她与芸楚这样尴尬的关系和位置。皇后虽为大，但始终无子，已经犯了七出的首条，王芸楚原本就背景雄厚，隆恩浩荡，再加之如今有了龙子为保，地位就更加稳固了。

    早就知道终有一日会出现这样的情况，自她饮下水银那一刻起便知道，虽然她拿捏地十分准确，但当时也是做好了终身不孕的准备的。只是没料到后来……情况经会有如此变化。

    这宫里谁产下龙嗣都不足让她难受至此，可是王芸楚……

    眼前突然出现早殁的郁嫔，若是她不出现意外，皇长子怕应该周岁了吧。繁锦紧紧咬唇，千种决定在脑海里盘旋了十遍百遍，也罢，不管怎么说，郁嫔的命虽然不因自己而殁，可孩子却因自己对她地惩罚丢掉为实。就算是为了偿景杞一个孩子，为了还芸楚救繁锦一场的情分，先是罢手。

    招来玉梨春萍，繁锦快步向瑾榕殿走去。身为后宫之主，就算是在讨厌，表面上的事情却必须应付。还未到瑾榕殿正厅，远远的就看到守门太监向自己请安，“娘娘请留步，皇上有令，任何人不得进入。”

    “皇上在里面？”问罢，繁锦便心生后悔，不由得凝出一弯苦笑。这是一个多么愚傻的问题，看小太监欲言又止的神色，傻子也应该料到里面有几分暧昧光景。

    不管对自己多么好，终是最在乎她的罢。所以才在这知道喜事的一刻，隔绝了所有人的关心打扰，就两个人在一起，共度温馨时光。

    “娘娘……”身旁玉梨轻唤，小心翼翼地看她，神色略有为难，“咱们是不是……”“公公。”繁锦不经意的抽了口气，随即旋身，笑靥如花的看着那垂首的小太监，“有空的话告诉皇上，本宫来过了……恭喜皇上和芸妃娘娘，那本宫就先回去……”

    “回”的字音刚没了一边，便听着里面远远地传来熟悉地声音，“是皇后么？让她进来！”

    小太监的“是”字还未出口，便被繁锦猛地按住嘴巴噤声，看着小太监识眼色地噤声，她这才低声道，“就说本宫刚走，皇上听错了。”

    “玉梨，咱们走！”

    话落，头也不回的大步踏出瑾榕殿。

    那个，俺上架了，希望大家支持

第一卷 缔结 卷二宫毒 第八十九章 景陌

    “娘娘，皇上已经让您进去了，您怎么不进呢？”走出很远，看到繁锦的脸色稍稍和缓了些，玉梨这才敢轻声相问，“这要是不去，咱们不就等于白走了一趟么？”

    “那公公会和他说过咱们去过的事情，做到了礼节不留人话柄就可，何必做的那么周到？”繁锦微微叹息一声，唇角凝出几分疏冷漠离的笑意，“咱们真的去那儿做什么，做看戏的？还是去自取其辱？”

    “娘娘英明，奴婢想事就是不如娘娘全面。”玉梨连连点头，过了半晌方又叹道，“只不过也不怪皇上这么做，想必也是想起了前朝的事情，怕得厉害了。”

    “前朝？”已经到了玉鸾殿，繁锦便挥手示意太监宫女请安，便不经意的问道，“怎么了？”

    “娘娘不觉得咱们皇上的兄弟姐妹甚是少吗？”玉梨为繁锦接下外衫，拿过扇子仔细扇道，“要是按说，哪朝皇上不得有十几二十的儿女？更有甚者，会接近半百还多。可是咱们皇上，除了有一妹两弟，就再也没了旁人。”

    “两弟？”

    “是啊，一弟便是宸王。另有一弟则是景陌，是三皇子，只是这景陌生性散漫，因其生母是先帝身边的宫女，出身低贱，因此景陌王子虽是皇子，却从没有争储的念头，平易近人，颇有普通人家儿女风骨。“怎么从未听人说过？”

    “娘娘不问，谁会说这些事情？”玉梨扬声，“宫中的事情。一向是知道多了反而没有好处，所以有时候即使是明白的很，也要装作糊涂，这样最能自保。”

    “这景陌现在人呢？”

    “景陌皇子不比其他皇子，最爱游山玩水，自从先帝辞世，皇上看景陌皇子心始终不在朝事之上，便放他和陈大人去江南苏海治理水患，也好学些本领收收心思，但是听说陈大人突然来报。说景陌在半途中与他们分散，同住客栈地时候，竟悄悄逃跑。从此，一去不归。”

    “皇上无奈，找了多日无果，只能放任而行。”说到这儿，玉梨突然惊叫一声，“娘娘不说我还忘了，按照王朝规矩，皇亲失踪四年以上杳无音讯者便要以重疾突发不治而亡的理由昭告天下。为的就是给众百姓一个交代，这已经过了三年之期，还差一年，这景陌王子就算是回来。那也无名无份了！”

    竟还有这样的皇子。繁锦听闻，轻轻的笑了一声，原本压抑在心头的芸楚有孕一事儿慢慢冲淡，“这倒是有意思。”

    “嗯，所以奴婢想。皇上也可能吸取了先帝的经验。先帝拥有后宫六十多人，但子嗣却只有四名，每次不是没有妃嫔怀孕，但是却总会以各种各样的缘由在葬死胎中，先帝虽然愤怒，但其实也没有多少办法。社稷天下已足够他烦劳，又怎么能有这么多精力顾忌后宫？到后来，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所有长到现在的皇子中，陆妃荣宠最盛。宸王景略自然无碍；皇上是先皇后娘娘所生，更是无人敢于下手脚，至于景陌，谁能想到一个低贱的宫女能怀上孩子，就这样战战兢兢地掩了下去，反倒是逃了那些不轨人的恶毒念头。”

    “嗯。”繁锦点头。玉梨说的确实是真理。自古后妃争宠。无外乎与两方面，第一是争得侍寝。以显隆恩眷属。第二则是争得怀有龙子的机会，有了皇子，地位也就稳固了。

    虽然明知道这是再也实在不过的道理，但是想到太监说的闲人勿进这类的话，还是觉得别扭。繁锦叹了一声，低头思索了一会儿，事到如今，她倒是不担心自个儿的后位，就是在想王芸楚，很多事情撞击到了一起，看似她已经完全与自己归好，可是自己却仍觉得哪儿还有不对，因此那一点儿戒心依然不能去除。

    想到这里，又不自觉叹了口气，不知道为什么，头开始霍霍的疼。繁锦转身，刚要去床上休息一会儿，却听背后一声轻语，“皇后娘娘在这儿三叹二嘘的，为什么呀？”

    倏然回身，正迎上景杞含笑地瞳眸，深邃的眸子粲星灼闪，唇角上扬，一看便知心情大悦。繁锦愣了愣，随即想起来行礼，只是刚要屈身，就被景杞扶了起来，“你脚上有伤，那些虚礼就免了。”

    “谢皇上体恤。”繁锦低头，却并不看他。

    “为什么到瑾榕殿的时候不进去？”他走过来，突然伸手托起了她的下颏，迫使她慢慢抬头，繁锦躲无可躲，只能被迫迎上他地注视，“既然皇上下了旨意，臣妾也不能例外，应和其他姐妹一样的。”

    “安繁锦，你这样不情不愿的，会让朕以为你在吃醋。”他看着她，目光炯炯。

    “没有。”有一种心事被人戳中的慌乱，可繁锦还是强压了心思，努力做出一个绚烂的笑脸，“芸妃有喜，皇上之幸，天下之幸。”

    “好。”他看了她一眼，突然反过身来，“皇后能这样想自然很好。其实朕今儿个得到这个消息，也觉得惊喜地很呢。”

    “朕这几日烦的很，朝事太多，成天东边涝西边旱，弄得朕也甚为头疼。”景杞坐在她旁边，悠悠的叹了口气，“好歹芸妃有喜，也算是清了清朕心里的闷气。”

    “嗯。”繁锦接过玉梨拿过的橘子，仔细的扒着皮，撞死不经意的问道，“几个月了？”

    “三个多月了。”景杞稍微一愣，随即笑着回答，“这芸妃初为人母，也是晕得很，一直反胃没有食欲，却当成是自己风寒未愈，又不肯麻烦太医，今日吐得不行了，多亏月嫔在门外看见，这才唤了太医，诊出这么个大喜事来。”

    “月嫔招的太医？”繁锦抬头，只觉得惊讶，双眸粲然闪烁，募得想起月容刚才志得意满的笑容来。

    “是啊。”景杞微微一笑，“这月嫔，别看年龄小，倒还真有那个把式。”

    “哦。”繁锦低头闷声，将橘瓣剥好了递给景杞，“皇上……”

    景杞接过橘子，原本要直接填入嘴里，但是看上面依然覆着橘皮上地白丝儿，复又拿下，微微皱眉欲摘下那些白丝儿，却被繁锦猛地按住手，“皇上，那个是不能摘的。吃下去会有好处。”

    “啊？”摘了一半的手又停下来。

    “嗯，那叫橘络。”繁锦又掰好一个，指着她道，“早有医书上说，橘络有通络化痰，顺气活血的功用。所以，虽然难吃了些，但是对身体很好。”

    “再说，橘瓣这么甜，一块儿吃下去也尝不到橘络的苦处与干涩。所以就请皇上，”繁锦一边说，一边又往景杞手里塞了一瓣，“以后吃橘子，就这样吃下去，也好败火清肺。

    景杞募得怔住，目不转睛的看着她。只见繁锦神色平静，眼眸中却透出一派认真与睿明，他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个女子，鼻翼间渐渐闻到了橘子地淡香，和她身上淡淡的清香混在一起，几乎让他沉迷。

    繁锦原本在那儿认真地低头剥橘，良久才觉察到景杞灼灼的目光，疑虑之下不由微笑，“皇上是怎么了？这么一眨不眨的，难道还不信臣妾不成？”

    “若是不信，可以去问太医.”她剥好一个，像是急于求证他相信似的猛地放入嘴里，眼睛微微半眯，透出一派惬意与知足，唇角上扬，隐隐沾了些橘汁的残渍。

    尚未激醒清醒的意识，行动已替大脑发出了指令，景杞突然倾身，用力将她揽在怀里，趁她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舌尖一触，将她唇角的橘汁慢慢舔去。

    繁锦大惊，怔愣一下之后看向四方，所幸众宫女都在低头待命，应该没有看到刚才发生的一幕，羞窘之色涌上面颊，繁锦轻轻推了推景杞，“皇上……”

    他最乐得见她小女儿似的羞态，重新把她的手握在手心，因为剥了橘子，手心黏黏的散发出清香，可他却浑然不绝，只是将她微微转身，问道，“你是怎么知道这么多的？”

    “我从小就被娘逼着学医术，这些小常识，总是懂得一些。”

    “你给朕说些你娘的事情吧。”拥着她的手慢慢放松，以便让她完全面对自己。繁锦一愣，随即苦笑道，“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

第一卷 缔结 卷二宫毒 第九十章 过往

    “你和朕说些你娘的事情，朕也和你说朕的母后。”景杞今日兴致果真很高，往日迁就她的性子也开始执拗，繁锦看着他固执的样子，似乎是将这个想法压抑已久。

    想了半天，才应道，“好。”

    “我们安家，据说以前也是望族……我爹活着的时候曾经告诉过我和姐姐，说他娶我娘，好像费了很大的力气。我娘虽然不是出身名门，嫁给我爹也是高攀，但是未出阁前，据说是这京城最漂亮的女子。”

    “娘性格很好，不仅人长的漂亮，更有一手让人艳羡的医术。很多疑难病症，到了她手里，总是有独特的解决之道，安家没落之后，娘每天都逼着我们学医，那些口诀和处方都是极难背的，枯燥的很，而且名字也难记，姐姐还可以，每天都听话的学习，而我就不自觉的偷懒，我可以学舞蹈，学吟唱，就是不想碰这医术。”

    “因为学医术偷懒，不知道挨了我娘多少的打，我爹看不下去，想要为我说情，但娘在别的事儿上总是对爹百依百顺，唯独此事固执的很。我就算是再不好学，也必须学。后来安家没落了，爹也死了，娘便门也不让我们出，像是预料到了以后发生的一切，除若派几个府里的丫头当工买些干粮及其他东西，从不让我们出门，元宵节的时候人家都出去热闹，我和姐姐哀求了多少次，娘也不让我们踏出家门一步，更别提平时。”

    “所以，京城几乎无人见过安家两女，就算是小时候见过我们几面的老街坊，现在也定不敢认识我们，这女大十八变，原本女儿家变化就大。所以我们以后隐姓埋名倒是有了方便。”

    “现在想想，娘果真有先见之明的。我们在安府的时候，娘不仅教我们女儿家会的一切，还让我们跟着府里的老伯学习映域话，等到大火那天。娘说，除若见到皇家。不得说出我们真实身份，若要出去，就操出映域话行于街市。”

    “所以，我们到王家的时候，说自己是映域女子。任王大人如何见多识广。凭我们说的映域话如此纯正，也是怀疑不到地。”

    “这么说，你娘仿佛知道了王家以后必然会动手？”景杞突然瞪大眼睛，“因此才特地让你们提防王怀远？”

    “是。”繁锦点头。“所以失火之后。我们的目标便是王府，当时知道赛花楼有摆花台一说，便化装成为走投无路被迫卖艺的女子，混入了王府。”

    “下面那些事情，您都知道了。”她微微一笑，将沾在身上的橘络轻轻拂去，神态平和。仿若已经没了前日子提起旧事的激动与悲伤。

    “安家是父皇花30年才除掉地望族。听说以前的势力，比今日两个王家地势力更胜。安家没落之后。王家才得以慢慢上位，难道……”

    “皇上……”繁锦似乎是不想听到景杞关于两家恩怨的分析，轻轻的摇了摇他的胳膊，“该您说您的母后了。”

    “哦。==”他恍而一笑，将她放在他手臂上地手轻轻拍了拍，随即叹了口气，“母后……”

    “母后是这夏唐权势最大的女子，可一直不受父皇喜欢，甚至是，颇受冷落。除若那几日必须到玉鸾殿休寝的日子，朕几乎从没看到母后和父皇在一起过。母后长的虽不让人惊艳，但却雍容大方，有一种贵族女子所拥有地从容与尊贵，可是即便如此，却从不招父皇喜欢，父皇甚至宠幸了玉鸾殿地宫女，亦不对母后亲睐半分，而母后则仿佛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冷落。每每当朕咬牙切齿的为母后抱不平的时候，母后总是和颜一笑，反过来劝朕，神态从容。”

    “父皇最喜欢的是这景略的母妃陆妃娘娘，甚至为此，破格提了陆家人的官职，一手将原本从商地陆家带入朝政。可是母后身后地李家，虽然出了一个皇后，但并无人在朝中做多大的官职。世人皆赞父皇当政英明，忌外戚势力过大。可只有朕才知，母后那什么不在乎地心下面，到底有着几分的苦楚。”

    “幸好，母后再荣宠冷然，那也是一朝之后，朕依然是嫡子。自懂事起，母后便教朕做两件事情，第一是与王家联姻，借其之势稳固势力；第二则是务必学会隐忍，所有恩怨尽埋心中，只待一朝雪耻。”

    “其实，后来的事情，你也知道了。”景杞微微一笑，将目光放在繁锦身上慢慢收回，“朕说的，便是你进宫前的日子。”

    繁锦点点头，依然可以自他波澜不惊的瞳眸中窥探到丝丝伤意，便有意扯开话题，“对了，你说朝政繁忙，怎么了？又因为哪儿头疼？”

    话几乎是不假思索的脱口而出，完全忘记了后宫不得干政的忌讳。繁锦说完之后才觉得失言，顿觉懊丧，低着头不说话，“就当我没问。”

    “皇后什么时候关心起朝野了？”他语气轻扬，幽深瞳眸完全没了刚才的失落，完全是打趣戏谑之意。

    她看着他如此，更觉得不好意思，“算我没说，只是觉得你似乎疲惫了些。”

    他轻笑一声，“皇后这是在关心朕？”不等繁锦羞红着脸回答，便微微叹了声气，“江南尚洲，原本是有鱼米之乡美誉的富庶之地，但是自从踏入今年，便罕见少雨，多少河塘干涸，不仅鱼米全无，连百姓吃水也成了问题，朕愁的便是这个，朝廷连年忙于玉蕃战事，原本国库资金就有些不足，根本无力发放更多赈灾银两。如此下去，朕担心终有一日会生民变。”

    “这么严重？”繁锦皱眉，“那怎么办？”

    “原本朕想派宸王景略前去代朕抚慰人心，可是宸王已有两日未入朝堂议事，听说是染了风寒。太医院的人去看了一看，称宸王之症已由风寒进为肺热，剧咳不止，这样的身体，又怎么能去千里之遥的尚洲？”

    “宸王病了？”繁锦听了更是大惊，“那么厉害？”

    景杞微微皱眉，看了她一眼之后复又低头，“是啊，不过朕已派了太医院的人过去值守，景略身子一向厚实，应该没什么事

    “臣妾想去看看。”繁锦突然迈腿跪倒在地，“希望皇上恩准。”

    “你就这么想去？”他紧紧的盯着她，不肯放过她一丝情绪变化。

    “是。”繁锦用力点头。

    “给朕一个理由。”

    “臣妾是宸王嫂子，俗语有云，长嫂为母，弟弟病了，臣妾自当去看。”她条理清晰，话说的分明清冽，眸子并无半点异样，直直的看向他的眼睛，“何况臣妾略懂医术，虽不如太医院太医高明，但是民间之策，或许也能解些热毒。”

    “好。”他叹了口气，“今日下午，朕与你一道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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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缔结 卷二宫毒 第九一章 肺瘟

    到底是不放心她与宸王，繁锦坐在梳妆台前，向着镜子里的自己扯了扯嘴角，犹如自己介怀他与王芸楚的共处，可是不管何时，她的介怀都是紧紧埋于心底。可是他呢，向来是把她与宸王的事情放于台面。

    这便是男人与女人不同的地方，女人若心生异，便恨不得被人千刀万剐，可是男人，同拥百十美女，只会被人认为是天经地义，或是艳福超群，招人更多羡慕。

    “娘娘，好了。”玉梨将她打扮好，“皇上派人来说，让娘娘去在这儿等便好，一会儿马车便会过来。”

    “嗯。”繁锦刚刚应声，便听门外一声传报，连忙起身凑向前去，却见喜贵儿已经迎上来，“娘娘，皇上就在外面呢，走吧。”

    踏上马车，景杞与繁锦并排坐在马车上面。皇室马车，不仅空间阔敞，行的也是极其稳当。景杞看繁锦垂首不语的样子，慢慢握过她的手，“想什么呢？”

    她倏然抬头，眸中腾起一抹璀璨，“没想什么。”刚刚说罢，马车便突然一晃，她的身子猛地靠向他，景杞借势用力的揽住她的胳膊，等到马车稍作安稳，原以为她会推开他的怀拥，却没想到繁锦仍是一动不动，像是惧怕什么似的紧紧抓住他的衣襟，小猫儿似的腻于他的温暖。他不知道她的害怕来源于哪里，看到她长睫微颤的样子，也不多问。马车速度慢慢降了下来，不一会儿，外面小太监便通报，已经到了宸王府。

    出宫也不是为了什么大事，因此此行他们均是着了民服，到了门口。守门的侍卫又换了新人，并不认识当今帝后，景杞站了一会儿仍发现没有让他们通行的意思，刚欲下令表明身份，却被身旁的繁锦轻轻一扯衣襟。“你告诉宸王，他的哥哥嫂嫂来看他了。”

    景杞微微怔愣。目光转移到这个拥有温和笑容的女子身上，却见她也看着他，“今天不论君臣，就当普通人家串门走亲戚可好？”

    他尚未作出回应，便见那个侍卫小跑着走了过来。连连摆手让旁边的人将门打开。景杞和繁锦迈腿进去，未走多远，便见景略带领众太医跪倒在地行礼，“臣弟景略不知皇兄……皇嫂……咳咳。咳咳……”

    繁锦忙迎上前。“宸王快起来。”

    到了宸王府内室，趁景杞坐在他旁边嘘寒问暖地工夫，繁锦装作无意的翻开一旁太医院还未煎熬的药，一旁的孙德容见她拿拿捏捏的颇有把式，便小心翼翼地低声问她，“娘娘懂得这些草药？”

    “只是有些认识。”她微笑，“宸王是怎么了？”

    “还只是肺热。咳嗽。喘闷。痰中隐隐有些小血丝。”太医毕恭毕敬的呈报，“这几日地高热倒是退了些了。”

    “嗯。好。”她将目光看向景略，原本英朗的眉目尽显病色，面庞蜡黄，丝毫没有往日的生气，大概是因为憋闷太久的缘故，唇色微微呈紫青色，喘息急促，似是要用很大气力才能维持呼吸。

    “臣弟对不住皇兄……”他勉力自己作出微笑，却让人看了无比难过和心疼，“尚洲大灾，臣原本应去代您查看灾情的……可是臣……”

    “你先养好身子要紧。”景杞微微皱眉，平日里凌厉疏冷地眸子流动出温和关切的眸色，“那些事情，不急……”

    一番寒暄过后，景杞又嘱咐了太医一些，这才起身欲走。却见繁锦拉着一个小丫头，仿佛也是在叮嘱些什么，一边说话，一边还不停的比划，神态无比认真。

    他挥手招来喜贵儿，“去，告诉皇后，该回宫了。”

    喜贵儿诺诺应声，不一会儿便见繁锦走了过来，景杞将她扯到身边，眸光慢慢移至景略，“景略，朕和皇后先回宫了，你好好养着身子，先别急于回朝议事，等身体好了再说。”

    景略应了一声，微微抬眸，似是不经意的看了繁锦一下，但终是没有将视线完全定格于她地面庞，只一抬头，便又很快地垂了下去，“臣弟恭送皇兄皇嫂回宫。”

    声音极其暗哑，如同在烈焰中蒸烤了多日。繁锦看了他一眼，再次皱眉，由着景杞将她轻扯了出去。

    坐回马车，繁锦仍是静静的坐着不语，但比起来时，微皱的眉头已经慢慢舒展开，刚才微显焦灼的眸瞳也有了镇定冷静之色。景杞有些讶异，便微微侧头看她，“不是你主张要去宸王府的么？怎么到了，反而与宸王没说多少话？”

    繁锦看了他一眼，微微叹息，“您说了就行了，我要的只是放心。”

    “什么意思？”

    “老实说，在未见宸王之前，依照众人传言，咳嗽，高热，憋闷，我担心是肺瘟的表现。现在这个季节，又多日未雨，最怕瘟疫滋生传播。”她轻轻地舒了口气，“但是一见宸王，终于放心了，只是肺热而已。”

    “怕是肺瘟你还主张来？”景杞微微扬声，“繁锦，你就不怕万一会被传染？”

    “怕啊。”她不假思索地应道，“所以我说我去，又没想让您去，但是您非得跟来，我若是不愿意，您怕又会多想，到时我有理也说不清楚。”

    “所以宸王请安的时候，我以最快地速度冲上前去，表面是制止他的行礼，其实是在观察他的病状，只一眼，是不是肺瘟，便可查明。”

    “那要是呢？”景杞依然觉得心惊，脑子里忽然出现她在扶起景杞之后回头看向自己的眼睛，放松的，欣慰的，还有一点点信任在里头。

    他当时还沉浸在繁锦猛地窜向景略的不悦中，那样的速度，犹如分离多日终于相见，有一丝迫切，还有一丝焦灼，如此的情境，他根本没有拉住她的机会。

    一直以为她是在他面前上演了一场“叔嫂情深”的戏码，却没想到竟会是……一个念头瞬时在脑海里闪现，景杞顿了一下方才看向她的眼睛，“万一不是肺瘟，就让朕靠近，万一是的话，就不让朕上前了对吧？”

    “嗯。”她点头，眸色淡然，仿佛依然沉浸在如释重负的轻松中，语气也是平静至极，“我知道，肺瘟隔近距离才会传染，当时您还离我那么远，想要撤身也是来得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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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缔结 卷二 宫毒 第九二章 小产

    目不转睛的看着她波澜不惊的面色，景杞却觉得心惊，不由得握起她的手，“繁锦，你怎么可以如此唐突？万一是肺瘟呢？”

    她倏然回头，自他的深幽瞳眸清晰的窥探到了他的关切与责怨，知道他是在担心自己，心里募得腾起一阵暖意，“我只是说说而已，哪儿会那么巧啊，再说太医本事那么大，肺瘟还测不出来？”

    “所以啊，我是瞎担心。”她扬起唇角，又有了些女儿家的单纯与天真姿态。其实谁都不知道，那一刻，她有多么担心。

    若是肺瘟，以现在医术，十有**，只会陷于逃脱死亡。

    那么温文的男子，面上像是永远都沐浴在春风中，细细的描绘出了和煦的颜色。她只发现了一次他的黯然与失落。那是他们大婚的时候，面对她的身份大白，他眼瞳里流转的心痛与涩然。

    那是一种不能把握命运的神伤，低低的，像是失落进了灰尘里。全场人都在关心着皇帝景杞的反应，而她则记住了他的眼睛。

    这样一个男子，尽管没有夫妻之缘，却也不忍看他赴死。

    回到皇宫已是深夜，繁锦刚要伺候景杞脱下外衣，却被他猛地按住胳膊，眼睛里的歉意慢慢流转，“繁锦，”有一种欲言又止的艰辛流于唇齿，还未等他想好该怎么说，繁锦已经淡然一笑，将扣子再次给他系好，“去瑾榕殿对吧？”

    “对。”他竟想解释。虽然知道这样的解释也是无力和苍白，但还是急于出口，“芸楚刚有了喜，朕若不去……”

    “知道。”她笑，眼睛澄澈纯然，仿佛毫无心事，“去吧。”

    他叹息一声，刚刚踏出去两步，却又倏然转身，不期然的。正好撞进了她还未来得及收敛神伤地眼睛，微微一愣之后，景杞微勾唇角，“忘了问你件事

    “怎么？”

    “你今天在宸王府，和那个小丫头说了些什么？”他纳闷的侧头，“仿佛说了很多，还比了各种手势。”

    “没什么，就是说可以给宸王进一些东西，有助于病情好转。”

    “那为什么不当着朕说？”

    “我一当您说，太医也必然听见了。还以为我不信任人家太医的医术，而且这些都是民间的方子，我虽知疗效显著，太医或许还是不放心的。”

    “哦。”景杞了然一笑。看着她淡定的眸光，心里却有些惊讶于她的心细，再次转头看了她一眼，便慢慢的消失在了黑夜中。

    “唉，娘娘。”玉梨看景杞走远。慢慢返身叹了口气，“真是的，娘娘，奴婢以为看这个情况，皇上定会宿在咱们这儿呢。”

    “这有什么关系，芸妃大喜嘛，不过玉梨，”繁锦抬头，眼睛里绽放着冷睿的笑意。竟如同窗外初绽地花朵那般惊艳，“今晚上休寝，将窗子全都打开通风，另外再将香炉里敬神安眠的辰香换掉。明日早些起床，提前关好窗子，点上宫里最普通的眠香。记住。要味稍重的那种。”

    玉梨听的有些怔愣，过了老半天才反应过来。低声应了句“是”，虽然眼睛里满是疑虑，但是看繁锦那笑容粲然却眼神如刀的神情，还是将疑问压了下去。

    翌日清晨，繁锦是被玉梨唤醒的，睁开眼眸，便撞进了玉梨惊悸的瞳眸，相反的，窥探到那抹惊讶与慌乱，繁锦眼里却流泻出一抹清浅的笑意。虽然只是一瞬即逝，但是却很明艳晃眼。

    “怎么了？”她迅速敛去眼睛里地光灿，唇角微勾，抬眸时又是安然无波的神色，“出什么事情了，慌慌张张的？”

    “娘娘！”玉梨惊道，“芸妃娘娘小产了！”

    “哦？”繁锦抬头，看似不经意的顺了顺额间地发丝，猛地抽了口气，叹道，“这香的味道还是不错的，以后就用这个。”

    “啊？”玉梨没料到繁锦会说起这个话题，一时怔愣，“娘娘！”

    “你急什么？”繁锦眉角微扬，明眸中仿佛荡着碧波之水，斜睨了玉梨一眼，“先伺候我熟悉，随即咱们再去看芸妃娘娘。”

    一切梳洗完毕，繁锦在玉梨与春萍的帮助下穿好外衫，准备行向芸楚的瑾榕殿，走到门口，看玉梨还也跟了出来突然浅眉微皱，“玉梨，你留下，春萍跟我去就行了。”

    “娘娘……”

    “这个香挺好闻地，别让那些丫头们私自换了。”繁锦微微侧身，因阳光投在头上的碎钻上，竟因太过璀璨而让人看不清她的表情，却听她的声音一如往日般清冽持稳，“春萍，咱们走。”

    到瑾榕殿的时候，还未踏进门去便听见殿内抽气声，责问声溶成一片，一声“皇后娘娘驾到”的声音乍起，瞬间便划破了这样紧张与慌乱并存的情境，繁锦慢慢走进瑾榕殿的内室，一眼便看到了那明黄色的身影，怀中紧紧拥着地，是一身素白的王芸楚。

    不知道为什么，她竟然觉得这样的情境犹如一场闹剧，若不是心里尚有一份理智使然，甚至都想笑出声来。繁锦看了一眼景杞，便迅速低头欲要行礼，却见景杞手一挥，依然如同往日那般，不等她行礼完毕便让她起来。

    “皇后来了。”短短的四个字，像是特地为透露他有多么疲惫一般，声音有几分低沉与涩哑，繁锦应了一声，迎眸撞进他的深邃，尽管是竭力掩饰，她还是从里面看出了他的隐忍与哀楚，他地唇角亦是紧抿地，弯弯的勾出一抹凌厉，如同士兵手里地亮刃，让人看了不禁有种山雨欲来的胆战心惊。

    “望皇上节哀。”繁锦微微屈膝，慢慢凑近他们，“臣妾今日早上听到这个消息，心里十分惊讶，便匆匆的赶了过来……”

    她目不转睛的看着芸楚，唇角勾起似有似无的一弯浅弧，恰巧映入那个面色苍白女人的瞳眸，乌墨的瞳眸如同坠下一弯惨淡的明月，溅起一波似讥非讥的涟漪。正要说些什么安慰场面的话，外室突然兴起了脚步声，倏然回头，却是太医走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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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缔结 卷二 宫毒 第九三章 嫁祸

    景杞心疼不已，纵然是权势使然，但是他与她相处已久，哪见过这个被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女孩子哭的这般决绝？印象中的王芸楚，一向是尊贵却不失矜持，娇纵却不失优雅的，而今日竟如此模样，这不得不让他心里一抽。

    想起她曾为繁锦换药一事，心里那份歉意愈加腾涌起来，渐渐在这样的情境下溶成一种融不开的怜惜，只能越发揽紧她的腰，“不用这样芸楚，有朕呢，朕在这……”

    那样掺杂着慌乱的疼惜，毫不掩饰的映入繁锦的眸里。她冷哼一声，唇角突然勾起冷冽却曼妙的弧度，微微向芸楚倾身，“芸妃不必如此懊恼，反正你还年轻，又得皇上宠幸，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必定会再生龙子。”

    听闻她言，景杞倏然抬头，却见她眸中升腾起温和的光色，面上也是一派温柔，便又低头劝起芸楚，可不知不觉的，心里竟有一种难言的酸楚。

    尚未反应过来这样难喻的酸楚来源于哪里，却听繁锦“啊”的一声突然惊呼，芸楚紧紧的抓住她的衣襟，猛然用力将她狠狠勒紧，被泪水冲刷后的清亮瞳眸尽显狰狞恐惧之色，像是要将她就此吞噬吃尽。纵使繁锦料到芸楚会以此事做文章，也没想到会有如此激烈的手段。

    尽管是奋力挣脱，但喉咙还是在她的用力下渐渐难以承受，繁锦只觉得胸膛里的空气一点点被积压干净，若不是亲眼所见。怎么也想不到王芸楚会有这么大力气。

    “芸楚，你干什么！”

    终于，伴随着一声厉喝，她终于可以逃脱她的手掌。猛地放松之时，身体竟因突如其来地推力而不由向后，眼看就要落到地上的时候，一只大手稳稳的架住她，艰难的将她拖起来。她抬起头，直直的撞入景杞墨黑深幽的眸子里。见她无恙，他厉色看向芸楚。“你到底想干什么？杀后么？”

    这么一个罪名猛地落下去，连繁锦的身子都随之一凛，再看芸楚，大概是被景杞猛地推向了床的里侧，正缩在床的最里面掩面哭泣。听闻他的话，满是泪痕地脸倏然抬起，又是那副凄绝至极的可脸色，“皇上……是皇后娘娘……是皇后杀了我的孩子啊。”

    此话一出，景杞猛地看向她，而她心里的一块石头终于落定下来。早就料到芸楚会以此狠作文章。但也只是想是不是又会梨花带雨，扮猪吃老虎的做一场她一片好心，而自己却不识好歹的好戏。真的没想到竟会是如此激烈，简直是完全悖逆了她以前的处事风格。

    那么事到如今。她也只能陪她玩到底了。

    繁锦瞪起眼睛，眸中燃烧的似是强烈的不可置信，“芸妃，你怎么血口喷人！”

    此时除了几个近侍，几个太医均已离去。只有她与景杞两人能看到芸楚地愤恨与控诉，芸楚尚未回话，却见景杞猛地上前，“王芸楚！朕命你不得胡说！”

    “皇上，我没胡说。”刚才还厉声的芸楚声音猛地降低，渐渐与呜咽声溶成一片无奈凄绝，只有那双眼睛，依然紧紧的盯着繁锦，“景杞……”似乎是真的悲伤到了绝处。她甚至脱口说出了景杞地名字，“我没了孩子……我不知道我会因为眠香而没了孩子……你知道吗，我多么宝贝这个孩子……我吃了你给的药……有可能只会有这一次做娘的机会了。”

    她说的极其吞吐呜咽，繁锦只听得出她的抽泣，并不能分辨地太过清楚。隐约只听到“药”这个字，可终因她的哭声太过断续。终是没能清楚。转头看向景杞。却见他刚才的酷厉阴寒突然不见，像是被什么击中一般。原本用力握着芸楚胳膊的手也在瞬间放开力度，于是，用力的禁锢间接的变成了木然的慵揽。

    她被他眸中突然腾跃的无力惊呆，呆愣之余耳边却又响起了芸楚的控诉，这一次她地声音不再呜咽断续，清晰的渗出无尽恨意，“这眠香最为普通，是她派发给各宫妃嫔的啊……”“芸楚！不能胡说！”

    “我不胡说……”芸楚的话断断续续，更添一分令人疼惜的脆弱，“可我实在冤屈……这内务院发放的东西，没有皇后娘娘地旨意又如何进行下去？我原本用地是映域进宫的寒瑞香，但是娘娘前阵子提及国库紧张，提倡后宫缩减费用，应在各小节之处为皇上着想。我想这寒瑞香珍贵，便用了她刚派下来地眠香，没想到……”

    话尽，芸楚再一次埋头痛哭。听到繁锦耳朵里，却成了脑海里意识的重演。她早已在心中想到了她会说她这番话，因此虽然脸上表现出讶异无措，心里却是了然镇定的。微微抬头，刚要还击，却见景杞向自己看来，深邃眸瞳里的那一瞬游移和考究，在四目接触间，突然化成了最尖利的刀刃，直直的向自己刺来。

    他微蹙眉头，显然是在思索，手下还未停安慰芸楚的轻拍，一下一下如同闷鼓一般砸在她的心上。芸楚的话不管多么没有逻辑，多么条理不清晰，也在他心里起了莫大的作用。所以，在这么一场闹剧面前，他的心思，还是会义无反顾的倾向她。

    即使自己也表现的无助与讶异，也抵不过青梅竹马旧好的一番毫无道理的寻仇。

    “芸楚，”他突然叹气，软语安慰怀里的女人，“你放心，该做主的，朕会为你做主。”

    繁锦深吸一口气，突然觉得冰冷凄苦，她定定的看向芸楚，原本也想通过表现自己被人栽赃的无措表情来回击她的恶狠。但是此刻，却仿佛突然厌倦了这样的游戏，只想快速了断这些诬陷。

    她平静的抬头，冷眼看着芸楚对他的依赖相拥，原本是要对着芸楚说这些话，但是竟不自觉的看上了他的眼睛。她的眸光如同浸在千年寒冰，酷冷的不带一丝温度。唇角却是微勾，勾描出一弯不予表情相容的柔媚温和。

    “芸妃要是对本宫有这么大的成见，那就请皇上去玉鸾殿查去吧。”她唇角扬成更大的弧度，竟微微透出一丝疲惫和无力来，“芸妃的帽子已经扣到了臣妾头上，臣妾虽然多说无益，但还是想要多说一句，臣妾并无半分害芸妃之心。以前有，或许以后也有，但是现在，却并不是臣妾所为。”

    她说完话，犹如完成了一件繁重的任务，微呼一口气垂首站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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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缔结 卷二 宫毒 第九四章 反击

    头顶隐隐感到一束目光，似是要盯透自己一般，残酷却又锐利。繁锦微微扯起嘴角，却在这良久的静谧中燃起了希望，若是他相信自己，她就告诉自己就此罢手，不会因此对王芸楚再做纠葛。可是，若是他……

    那个假设还未设定，耳畔便响来幽沉的声音，如同石子溅入冰霜，冰冷的不带一丝温度，“那好，那朕就去。”

    “来人啊，传王怀远陆长河，起驾玉鸾殿！”

    话刚落下，他便看到她扬头微笑，唇角勾起的那弯曼妙，如同最钝的那柄刀刃，轻轻割裂他的眼睛。

    那一瞬间，他竟然在她的黑瞳里，忆起了母后最后的粲然。

    等到王怀远陆长河来到，众人才一并行至玉鸾殿。前面便是景杞的明黄色袍角，因王芸楚坚持随后，她便紧挨在他的旁边，淡粉色与黄色相接，竟有一种无法一幕的融合。繁锦突然觉得，她在他们之间，仿佛才是多余的那个。

    他们之间是如此和谐，是自己不管做什么也无法打破的完美。慢慢勾唇，不自主的凝起苦涩一笑。她不明白，原本是想创造翻身复仇的一役，为什么还未做起，便有了一种疲惫与无力。

    可是事情已经开始了，总要走下去。何况原本她也并不想有意复仇，只是因为对方，已经将刀刃放在她的喉咙上。若不还击，只能一死。

    不知不觉便到了玉鸾殿，景杞大踏步坐在主位。繁锦挥手。看见芸楚如此病弱，原本想要玉梨为她搬个软椅，却没料到只是刚一开口，便被已坐下的景杞断然挥却，“芸妃，到朕这儿来吧。”

    接着便看见芸楚慢慢的走到他旁边，将要靠近之时，他甚至起身拉了她一把，随即将她拥入旁边位置。好一副夫尊妇贤地场景，繁锦不由冷笑。随即跪下，“皇上想查些什么，尽管查吧。”

    她不愿去看他的表情，刻意低头咬唇不语，只听到一声短哼，便有太医向案上摆着的香炉走去。只过了一会儿，便听到结论，“回皇上的话，玉鸾殿所燃香亦是眠香，只是味道极轻。且有橘香，应该是掺了其他成分。”

    “皇上，您看是不是？”芸楚的声音紧随太医的话响起，“皇后娘娘自己的是眠香。她的有橘香，却只给了我掺了海珠粉的。”

    “皇后……”

    那声皇后叫的无奈却又怨懑，繁锦抬头，冷冷地对上景杞的眸瞳，“玉鸾殿的香。都是掺了橘皮的。橘皮性甘，且纯朴自然，这个难道有什么坏处？”

    因为跪得太久，膝盖又隐隐灼痛，“内务院是发放了眠香，可哪一次是本宫亲自派发的？不都是内务院列了单子，本宫应允盖印便可？本宫倒是想问问，芸妃娘娘一口认定本宫陷害于你，到底有何居心？”

    “皇上……”芸楚见她驳击。一时竟无话可说，只能再次扯景杞的胳膊。

    膝盖旧伤复发，她已经清晰的感到那刺骨的痛意，如同跪在钉板上一般狠厉，再三隐忍之下，还是禁不住低哼了一声。繁锦不由得挪了挪身子。耳旁却传来熟悉的声音。“皇后起身，坐着说话。”

    她抬头。察觉到他深邃眸瞳下的关切，却勾起唇角，倔强地看着他，“若是此事不水落石出，臣妾便一直跪着。”

    他微微蹙眉，已经有些不悦。繁锦冷冷一笑，继续道，“上次郁嫔一事，王大人便认为是臣妾所为，如今丢了龙嗣，亦将矛头指向我。臣妾只想知道，我安繁锦与王家到底有什么怨恨，恨不得让你们除之而后快？”

    “若是此事不清楚，以后芸妃娘娘再有个好歹，仍会是臣妾的错误。”繁锦低下头去，“为了臣妾清白，请皇上体谅臣妾不从之罪。”

    “你……”

    “臣妾有话问芸妃娘娘，为什么一口咬定就是本宫让你丢了孩子？”

    她直直的看着紧挨于她身边的那个女人，大概没料到她会如此强硬，大大地眼睛竟流露出些许惊惶之色，但只是一瞬间，便又恢复了刚才的凄楚与痛苦，“皇后娘娘，您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她冷冷一笑，“天下人皆知，眠香具有安眠静神之效，且廉价无比，百姓皆可用得。可那海珠，却是极珍贵之物。据本宫所知，除了宫中所有十颗，便只能少数王族才买的起吧。”

    “宫中领饰物皆有记档，连皇上所赐也是如此。”繁锦深吸一口气，“你可以去内务院查查，除了你和几个嫔妃宫里有过六颗海珠，玉鸾殿何曾领过？你总不会认为本宫成日闲的要命，特地要来海珠，将它磨好了再送给你吧？”

    “皇后娘娘的意思是我自己弄来海珠杀死自个儿地孩子？”芸楚眼睛瞪得大圆，恨恨的看着她，唇边流泻的却依然是博人同情的楚楚可怜，“你……”

    “本宫没说。或许您只是不知者而为，却倒霉引起了这样的后果。”繁锦微微抿唇，“本宫一向喜闻淡雅之气，宫中诸人近乎皆知。可您芸妃娘娘，自小便是好极了浓郁之气的。而且，你的娘家王府是除了皇宫之外最有实力拥有海珠那样奢侈物品的望族。本宫的安家可早已没落，怕是没有这个本事。”

    “本宫还记得在王府地时候，亲见你拿着海珠做成的饰品戴于发间。芸妃娘娘，您总不会不记得了吧？或许王大人，您也不记得？”

    繁锦微微侧头看向王怀远，唇角微勾，抹出一弯厉狠之色。

    “此外，芸妃刚刚验明有孕，当日便在晚上小产。若是瑾榕殿一直燃的便是内务院发放的香，那芸妃根本就不可能有孕，或者说即便是有孕，也会更早的流掉。海珠与眠香结合极毒，根本不可能延时到如今才毒发。而芸妃当日有孕便当日流掉，只有一个可能，那便是当日才换燃眠香。内务院上次呈请本宫发放各宫香囊时，已经距今日一月之久。海珠粉若那时便掺了进去，到了此时，也会失效。”

    “皇上可问问太医，海珠若做成粉，毒时效能有多久？”

    景杞看了她一眼，果真问太医，只见太医低头，仔细问道，“回皇上的话，只有两日。”

    太医刚刚说完，繁锦便爆出一声冷嗤，“这就对了，本宫那两日连瑾榕殿也没去，芸妃有喜地那日，本宫原想去瑾榕殿道喜，但也被皇上地旨意阻了回来，因此没能踏进去一步。玉鸾殿的上上下下，若无本宫地旨意，更是不可能与瑾榕殿有半分关联。所以芸妃，”感觉到膝盖愈来愈痛，繁锦只能猛抽一声气勉力一笑，“只有一种可能，还需要本宫点明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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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个皇后都死了，那是她们愚笨，本宫如果坐上那巅峰之位，定当铲除永宁宫那老妖孽，叫她生不如死，化成白骨任人践踏。”

    命运多舛，我最终逃离不了后宫的杀戮，如若善良多情不是真正的出路，便让我剑斩蒺藜，踏出一条冷漠无情之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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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缔结 卷二 宫毒 第九五章 代价

    依偎在景杞身旁的芸楚脸色越来越难看，原本就因小产而脸色苍白，现在更是呈现了些许青色。繁锦看着她这个样子，浅勾唇角冷嗤一声，咬牙切齿的说出最后一句话，“本宫现在只想问一句话，别人或许不知海珠粉与眠香混合的坏处，但是本宫知道。你也一直知道本宫精通医术，难道是认为本宫故意将海珠粉与眠香混合在一起送给你么？”

    话说到此，已经说的太多，繁锦终于耐不住膝盖上的剧痛，低吟一声歪在地上。众人见她如此，均过来相搀。她深吸一口气，触目便看到那只明黄色绣着腾云之龙的袖子，心里莫名的腾涌起阵阵酸意。

    知道不应该，也明白不应该在此时拂了他关切的好意。可是想到刚才他与王芸楚的表情，几乎已经笃定了是她害死的他的孩子，那一刻，便已经心灰意冷。

    看景杞下来，其他人都慢慢散去，他身上的龙涎气息一如往日般淡幽清澈，可是在此刻繁锦看来，却有了几分令人窒息的味道。他“嗯”了一声，伸出胳膊想要将她扶起，可是她腿痛的要命，只想坐在地上不动。微微抬眸，察觉他黑眸中的心疼与酸楚，繁锦却想到刚才他与王芸楚并肩指责她的一幕，霎那间心里一硬，“我自己行。”

    话落的一幕，她猛地一推，他一时没注意，竟退后了两步。

    知道现在应该在众臣面前演绎帝后和睦的画卷，可是却不知道为什么，竟突然没了心情。

    即使不抬头。她也能看到景杞依然站在她面前未动。繁锦紧紧咬唇，感到自己膝盖上的疼痛稍稍缓了些，便一手撑地，想要起身。却不料刚一做动作，头顶便响起严厉地声音，“皇后无罪，其他诸人，都给朕退下。”

    众人刚散，繁锦尚在努力起身中，却觉得身子一轻。竟被他猛地抱起。片刻的眩晕过后，她闻着他身上仍带着那股让人眩晕的海珠粉香气，下意识的挣扎。不管她怎么用力的捶他的胸亦是他的胳膊，他依然如同被浇铸了一般，稳健的抱着她走。

    直到进了东暖阁。

    轻轻的将她放至床上，她发现他的脸色由刚才地冷毅酷厉慢慢融化成了一点点的酸涩痛辛，如同遭遇春天的冰山，就这样缓慢的在她面前融化开来。她甚至能听到他心里的那份气息，看似规律其实却有一丝紊乱，可是这样的小紊乱。终究抵不上他面临芸楚对她的控诉时那般震惊与惊惧。

    那是刻意压下的震惊，若不是她早就预知到所有情况，她几乎可以肯定，下一刻她面对的必然是帝王最可怕的雷霆大怒。再下一步，废后，再下一步，便是命丧黄泉。

    想到这些，繁锦竟然微微笑了起来。那么清浅地笑容悬于唇角，却犹如亮刃那般刺痛了他的眼睛，她的声音依然如往日那般清冽，“谢皇上。”

    “谢朕什么？”他问，却不想以前那般，在她身边坐下来。

    “谢您的出手相救啊。”她地语气轻松，丝毫不见刚才那般愤慨与逼慑，“若不是您，我可能就挨不过这关了。”

    “繁锦……”

    “我没说假话。”他尚未说完。她便打断了他的话，笑容绚烂的犹如在他眸中点燃了火，“残害皇子的罪名，我可是背不起的。”

    他再也不说话，只是怔怔地看着她。墨黑的瞳眸映着她的笑容，虽然唇形恬然依旧。但却倒映出满腹苦楚。

    “臣妾膝盖疼得实在是不行了。因此不能跪下行礼。”繁锦依然是笑，“还请皇上恕罪才是。”

    他看着她良久。看见她只是低头掠过他的注意，突然叹了一口气，不说什么便大步离开。直到东暖阁的玉帘几乎停止缱绻的缠绵碰撞，繁锦方才抬头，怔怔的看着他远去的方向。

    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明明是自己狠狠的出了口气，却感觉在另一场战役上惨败之极。宫里地生活总是这样，往往一场看似凶险的惊变之后，尾随而来的便是窒人的压抑与晦漠。

    已经过了两日，看繁锦今日才恢复往日神色，玉梨这才小心翼翼的开口，“娘娘，您前日可谓是大挫了那王芸楚的锐气！她原本就在这宫里受宠，父亲又是权臣，奴婢们都怕她得龙子之后更不把咱们中宫放到眼里，可是没料到这老天也算有眼，刚刚有了孩子就给收了去！”

    繁锦冷冷一笑，看似漫不经心地挑起一瓣花片，声音轻漠如烟，“你以为是老天真地有眼了？”

    “怎么不是？”玉梨继续摆弄着案上的茶具，“这孩子……”

    “是她自己故意做掉地。”她浅勾唇角，明明脸上柔媚温和，但说出的话却冰冷刻骨，“这是一场戏，有了孩子又做掉，借以嫁祸我们中宫。这只是一出恶毒狠辣的苦肉计。”

    “苦肉计？”玉梨大惊。

    “是，苦肉计。”繁锦微微抬眸，“比其他人皮肉之苦相比，只不过她的代价大了些，筹码是自己的孩子。”

    想起那日，其实她也不敢相信王芸楚会拿自己的孩子痛下打击自己。一直习惯了王芸楚高超的演艺，在对于王家与安家的恩怨上，她一直是以想对较软的方式来对付自己，以愧疚之名，以负罪之名，甚至为此不惧丢失自尊人格，不光赢得了景杞及繁素的信任，甚至连自己也差些迷失在她故作的好感中。可是究竟是因为什么，让她能痛下此手，不惜以自己的孩子为代价？

    她想不明白，于是只能再一次冠以仇恨之名。

    “那么娘娘是早就知道了？”玉梨更加惊诧，很快便恍然大悟道，“对了，那天的换香，就是因为……”

    她点头，“眠香这个东西虽然价廉，但我更喜欢辰香。那日自瑾榕殿出来，还记不记得皇上有旨不让其他人进去？虽然没踏进去大殿，但我却隐隐闻到了眠香的味道。王芸楚一向喜用最贵的寒瑞香，一下子突然换了价廉的眠香，这太不正常。”

    “而且是在得知怀孕那天刚刚换的，这足够说明她原本就有这个目的。”繁锦微微一笑，眸中犹冷，“之后又迫不及待的将矛头指向我，这一点，足够说明她的计谋。”

    “可娘娘怎么能闻出眠香与寒瑞香的区别的？”玉梨一脸崇敬，“奴婢在宫里也算浸染已久，接触各种香囊也算无数，但是怎么就分辨不出来呢？除非特别浓的气息奴婢或许会有反应，其他的……”

    “那是因为只有眠香与海珠粉融合才能产生大毒，医书中有记载，因此我才对这种香味极其敏感。那日回宫，我之

第一卷 缔结 卷三 宫毒 第九六章 还手

    正在沉思中，殿外突然传来了小太监的传报声，禀明左相王怀远求见。

    繁锦微微皱眉，似是在思索，随即挥了挥手，“让他进来！”

    “老臣给皇后娘娘请安，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王怀远进门便规矩行礼。

    “王大人。”行礼完毕，繁锦微微一笑，唇角凝起一弯看似柔润的冷冽，“快请起身。您可真是我们玉鸾殿的稀客。”

    随即招来玉梨赐座，王怀远又连连谢恩，随即坐定。

    “不知王大人今日可有什么事儿？”繁锦微笑着看着他，“您可是夏唐的大忙人，今儿个来本宫的玉鸾殿来，不应该只是为了喝茶聊天吧？”

    “当然不是。”听闻繁锦如此说，王怀远立时站起欲跪，繁锦忙抬手，笑容中透出一抹惊诧，“王大人若有什么事情直说便是，何必行此大礼？本宫能做的，比会鼎力相助。”

    “老臣是为芸妃之事来。”王怀远微微勾唇，显然是有些苦涩无奈，“还请娘娘恕罪，芸妃自小被老臣惯的娇纵不经事，老臣之子王子华亦不知海珠粉与眠香功用。听说这海珠粉有养颜之效，原本想心疼妹妹，便带入宫里来。没想到酿此大祸……”

    “您那意思是芸妃丢了皇嗣，不怨本宫，不责芸楚，只是王子华无心闯下祸事？”

    “是。”王怀远再次垂头，“臣亦万分愧疚，芸妃娘娘不明白事情始末，差些让您蒙受不白之冤，幸好……”

    “是啊，幸好。”繁锦突然站起身来，唇边凝起淡笑，“若不是本宫据理力争。估计现在的本宫，也去找安家的族人去了。”

    “娘娘恕罪。”王怀远声音更加低沉，“老臣定让那无知小儿来向您赔罪……”

    “向本宫赔罪就不用了。”繁锦反身，直直的看向王怀远，纵然是这夏唐帝国的第一权臣。但终也抵不过岁月的磨砺与沧桑，王怀远身上。已渐渐凸显了衰老之意。她看着他，突然想起了母亲在火光中渐渐消逝的脸，一弯更加绚烂的笑容溢上唇端，“皇家地事情一向不仅是本族之事，尤其是皇嗣。往往被视为国家之基本。所以，王子华无意所致芸妃腹中胎儿惨死，这已经不是本宫与王家的恩怨，亦不是本宫简单的能说句原谅便可解决的问题。您是朝廷左相。更应该明白这一点。”

    “芸妃是后宫嫔妃。本宫是后宫之主，她的腹中胎儿流逝，于情于理，本宫也必须为她主持公道，那日芸妃地痛苦凄然您可是也看到了，别说皇上，就是本宫也觉得心疼。因此。此事不明不足以堵天下人之口。”

    “来人啊，”繁锦突然厉喝。声音刚落，殿内便立即涌进几个小太监，“传本宫旨意，王子华无故造成皇嗣流失，罪该当诛，念其父王怀远为我朝功高劳苦，先关入宗人院等候处置。”

    此旨意一下，王怀远脸上已有了黯然之色，繁锦看他，语气慢扬，“王大人，本宫如此处置，您不会有什么意见吧？”

    似是有欲言又止的苦处，良久，王怀远才点头，“娘娘英明。”

    “本宫也不愿如此，但是此事涉及太大，丢地又是我朝第一皇嗣，若不治理实在难堵悠悠之口，您若是有什么苦处，可以去向皇上说。”

    “此外，关于芸妃娘娘，丢了孩子已是大罪，诬陷本宫更是罪不容赦。但本宫念其终是无心，就先将其降一个位分，芸嫔。王大人可有什么意见？”

    王怀远一怔，像是木然了一样傻傻的看她的眼睛，在捉摸到她眼睛里的那抹刻意隐忍的狠厉之后，终是垂头，“老臣不敢。”

    看着王怀远渐远地身影，繁锦紧紧攥着手里的巾帕，唇角渐渐凝起笑意。她虽对王家有刻骨之恨，但是因为他们曾救繁素一命，还是暗暗将这份恨意掩了下去。可是事到如今，看来他们那份救过繁素的好心亦是做戏了。

    既然开始了这样残酷的游戏，就不要怨她狠厉。

    她正想着，春萍却走了过来，“娘娘，您刚才这些话，可真是大快人心！后宫那些主子们，来咱们玉鸾殿请安地时候，亦不忘去瑾榕殿行礼，今日便让他们瞧瞧，这宫里到底谁是主子！”

    听闻这些，繁锦微微一哼，却不说话，只是吩咐他们进前，郑重拟好旨意，将皇后凤印用力盖上。刚才地旨意只是口谕，可是现在却是名副其实，将要归入记档的了。

    “奴婢觉得事情并不这么乐观。”玉梨微微拧眉，看着旨意上鲜红的凤印低声道，“娘娘，您接连下了这么两道旨意，不怕皇上……”

    “怕。”未等她说完，繁锦便已抬头，眉间凝起一抹坚定之色，“可是在这后宫，我才是皇后娘娘，这皇后的权利便是统管后宫，也就是说中宫表戈，皇上若有不满，可废后，但只要我身处后位一天，便不能剥夺列祖列宗给与皇后的这些权利。”

    “您……”

    “怕什么，既然已经做了，就不该怕那些结果。”繁锦微微叹气，“若我没有想错的话，今儿个下午，皇上便该来了。”

    纵然料到了王芸楚的计谋，料到了王芸楚地目地，但是这一次繁锦却没料准景杞的心思。

    下午，她坐在玉鸾殿一直等着他地“兴师问罪，”可是他没来。晚上，依然未归。

    繁锦觉得这似乎不像景杞的作风，以他对王芸楚的关切程度，自己如此处置，必能激起他的保护欲，她原以为旨意一旦下发便应质问自己，可是已经两日，却始终没有动静。

    王子华被打入大牢，芸妃也依她的旨意贬为芸嫔，一时间，王家成为宫中议论的焦点，宫中诸人虽不敢在公众面前议论纷纷，但是从走在路上看她的脸色也可得知，繁锦此番举动，让自己的威望大盛。

    她并不想让后宫知晓她的手段，她要做的，只是复仇。繁锦不由一哼，慢慢的行在青灰色的宫砖之上，最近事情多，她已经多日未见繁素，虽然繁素也已经在宫中安居，但是看他们姐妹的相见频率，似乎仍是没有改观。

    伴着一声清朗的禀传，尚未踏进玻颜阁，繁锦便看到了繁素躬身行礼的影子，她连忙快走几步将她扶起，繁素看着她，眼睛里抹过一丝焦灼，“你没事儿吧？”

    繁锦一笑，知道她还是关心自己，便反身挥手遣下随侍宫人，这才回繁素，“你都知道了？”

    “那么大的事儿我怎么能不知道？”繁素握着她的手，“差点被你吓死了，怎么好好的卷入了这么个事端呢？我想去看你，却又不敢。”

    “有什么好吓的。”她旋身拉着姐姐坐下，淡笑着将事情叙述了一遍。

    事情说完，繁素略有所思的嗯了一声，突然抬头看她，“是不是惩罚王芸楚惩罚的太厉害了？”

    她一愣，原以为说出之后繁素会加倍为自己担心，毕竟那天的情况是如此凶险，但是却没料到，她的第一句话，竟是为王家求情。

    “姐，你不知道那日她怎么待我，一口咬定是我做的……”繁锦仍是不平，竭力向姐姐还原那天情况，“若我不提前有个准备，今天被处死的，就是我啊。”

    “你这不是安然无恙么？”繁素看着她，“再说了，你知道海珠与眠香合并足可产生毒气，却也没有阻拦，这不也是……”

    “问题是她也知道啊！”她有些急，“是她想借此处理掉我而已，我是完全被动的！”

    “可是人家也失去了孩子……”

    “姐，你是不是忘记了王家与我们安家的恩怨了？”繁素不由扬声，不敢置信的看着姐姐，“这个事情，我活下来就是大命，若是她得逞，我们安家再无翻天的机会！”

    “哎呀，我只是一说，你急什么。”繁素看她急了，忙把她的手捂在掌心，“我是怕你惹急了他们，万一再激起更大的矛盾，惹祸上身怎么办？”

第一卷 缔结 卷二 宫毒 第九七章 寻昔

    话已经说到这里，繁锦只觉得自己已经没了兴致，草草说了几句便借口离开。多日不见繁素，原以为她见到她，会站在她角度上恨死了王芸楚的所作所为，却没料到一番谈话，句句都是为王家说话。

    作为姐姐，她就算是没见到那日的真实场景，也应该能想到当时的凶险程度。她周围的所有人，都站在王芸楚角度上看事，在王芸楚梨花带雨的泪痕下，每一个人的目光都是饱含质疑，每一个人的话语都充满了质问与冰酷，虽然坚信自己能博得清白，但是面对那么大的压力，她并不是觉不到害怕的。

    可是这些，繁素竟然能充耳不闻。那个在小时候百般呵护她的姐姐，因为她被针不小心刺到都会严斥她的姐姐，真的不见了么？

    繁锦越想越郁闷，想起刚才繁素的表情便觉得有些委屈。抬头看看这深深宫闱，原本就不觉得是自己的容身之地，原本就觉得冰冷难耐，现在更是感觉无人理解，深叹一口气之后，她转身看向玉梨，“你去给我找个轿子来，我要出宫。”

    “出宫？”

    “对。”她点头，“我想去看看宸王，已隔了几日，不知道好了没有。”

    玉梨还在犹豫，支支吾吾的说是不是先禀报皇上再出去，可繁锦已是心乱如麻，只想赶紧出宫。见劝阻不了，玉梨只能应道，“出去是可以，但是是不是得换衣服呢？”

    繁锦这才注意到自己的装扮，凤冠霞帔，又不是出去祭天，肯定不行。于是便匆匆回玉鸾殿，找了一件民服穿上。随即嘱咐好了宫女，带着玉梨便出了宫。

    其实青天白日，皇后出宫并不是完全不可，亦不是非要皇上旨意才能出宫，那日只是因为是夜晚。宫中早已下钥，所以才不好出去。

    繁锦着了民装。这次出去倒是很方便，而且她这次也没再说谎，直言了当的说去探望宸王，侍卫见她凛然的样子，也没再多问。行完礼之后便送他们出去。

    记忆里这仿佛是第三次出宫，第一次是宸王大婚，那次是遇刺受伤；回来第二次则是夜探宸王府，为的就是搞清楚那个月容的底细。每一次出宫。仿佛都带回的都不是好消息。

    想到这里，繁锦自嘲的一笑。看天色尚早，便也不急着去宸王府，与玉梨慢慢在街上逛。虽然已经这么大，但是记忆中逛街地次数是少之又少。在安府时从不曾出门，进宫之后更是没有自由，所以现在看着熙熙攘攘的街道。繁锦只觉得异常新鲜与亲切。心里那份不安与烦躁也慢慢少了许多。

    “玉梨，我带你去一个地方。”走在街上。她突然转身，唇角凝起一弯酸涩却美好的微笑。

    “什么地方？”

    “这京城最繁华的地方，最热闹的地方。”她一边走一边轻笑，话语低沉，却夹带一股冰冷之意。

    凭借记忆到了那里，繁锦却不由大吃一惊，连忙扯来一个路人相问，“这个百春楼哪里去了？”

    那人听闻她提及百春楼，竟仿佛见到鬼一样现出惊惧地表情，随即快速逃离开。繁锦不解，连续问了两个人，他们的反应竟都和那个人相似。

    看着这儿林起地茶馆，繁锦再次反身，仔仔细细的看了一遍，没错啊，这应该就是百春楼的地方。可是那么繁华的百春楼，到底去哪儿了？

    “主子，怎么了？”玉梨见她心神不宁的模样，不由得扯了扯她地袖子，“您找什么呢？”

    “没什么。”过了好一会儿，繁锦才勾起唇角一笑，眼神却仍是迷离与茫然的，“走吧，去宸王府。”

    经过上次夜探，宸王府的侍卫已经认出了她的模样，刚刚想要通报，繁锦却及时做了个噤声地姿势。此次只是微服前来，她并不想显现她皇后地身份。

    侍卫连连应承，躬身带着她们去景略的书房。据说，宸王身体已经好出很多，总不像以前那般只能躺卧。

    繁锦稍稍放下心来，这时已经到了书房，却见门是虚掩着的。那侍卫想要敲门通报，却被繁锦制止，“你下去吧，我自己来。”

    她轻轻推门，不经意抬眸间便怔愣在了那里。宸王正坐在书案前写着些什么，宸王妃陈凝度紧紧依在他身旁，一只手还覆于他执笔的掌上。看到她来，两人均是一呆，景略更是将目光紧紧锁在她的身上，那一瞬间的迷茫与讶异是如此生动，仿佛她是他最不可能见到的人。

    耳后似有轻声划过，繁锦一怔，唇角凝出和然地一笑，“宸王，宸王妃。”

    面前地两人终于缓过神来，景略手中的笔突然坠落，直直地栽倒底下的纸上，但他却全然不顾这些，慌忙想要行礼。繁锦一挥手，在他们躬身之前已走到案前，这才发现他们是在画芙蓉花。

    月影之下，一束芙蓉花静静绽放，旁边有一对璧人恬然靠立，表情柔和，似是在畅想生活的美好。只是芙蓉花的末端，有了一个大大的墨点，在这幅原本清雅的画作上，犹显的触目惊

    “我来的不是时候啊。”繁锦微微侧头，看着景略与陈凝度淡然一笑，“好好的一幅画，可惜了。”

    “不知皇后娘娘前来，臣……”景略说着，又要俯身行礼，只是没说完就被繁锦拦住，“今天没什么皇后娘娘，你没看见我穿的民服么？就是特地过来看看你。”

    “这画是谁画的？”繁锦拿起那张画，“看这笔锋利落但尾端却显得柔媚，应该是宸王妃画的吧？”

    “娘娘谬赞了，臣妾不敢当。”陈凝度又要行礼，被繁锦用眼神制止住，只能垂首立于一侧。繁锦见她颇显局促，便轻轻一笑，“看来还是我的不对了，来一次看你们慌张的，我只是想大家能暂时抛却身份，如同普通百姓亲戚那般和美。”

    “是。”两人皆答。

    “虽然秀女是我选的，但是想起来，还没仔细看过宸王妃，一直心里还有些打鼓，就怕不投宸王的脾气，今天一瞧，可算是放心了。”繁锦看着那画，转头看向陈凝度，“王妃画工很好，性子必然也很好。”

    “古来说以字识人，字儿写的不错的，人必然正直。”看景略一直不语，繁锦特意看她，“宸王说是不是？”

    “是。”景略这才抬起头来，大概因为大病初愈，脸色尚有些蜡黄，“臣弟是在想，皇嫂画工必然也是了得的。”

    “我可不行，写字就很难为我了。”繁锦笑着坐在旁边，突然微微正色，“不过看宸王的脸色，什么时候参与朝议？”“凝儿，你去为皇嫂端些茶水来。”景略不答繁锦的话，反而指使起了凝度。宸王妃连连迭声出去。

    “皇嫂最近是不是不很好？”景略微微咳了一声，“宫里的事情，臣弟都听说了。”

    “哦？”繁锦淡笑，“知道就知道了，一切都是过去的事儿了，我今天来，真的只是看看你好不好，并不是为了要你回宫帮我。”

    “臣弟知道皇嫂的意思，只不过您一举惩治了王子华与芸楚，以臣弟对他们的了解，虽然现在不做反应，但也不会就此认输。因此皇嫂以后的路子，需慎之又慎。”

第一卷 缔结 卷二 宫毒 第九八章 为我

    “你不觉得是我反咬一口么？”繁锦有些惊讶，“你没经过事情，怎么会认为是王芸楚自导自演的好戏？”

    她现在还记得景杞说的话，王芸楚真正喜欢的人是景略，所以她以为此事一出，他一定会站在王家那方。

    “臣弟相信皇嫂的话。”景略微微一笑，显然是不将这个疑问放在眼里。但是只是一瞬，他的眸中便腾显了凝重之色，“王家的为人我再清楚不过，他们不会就此罢手。”

    “我也不想就此罢手。”话说到这份儿上，繁锦干脆也不瞒她，“这场战役，原本就是他们王家欺人太甚，他若是想一笔勾销，也要问我愿不愿意。”

    “可是皇嫂孤身一人处于宫中，看似地位显赫，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但却没有背景，而王家地位稳固，早已习惯了权倾朝野，所以不得不小心。”

    “那你觉得我该防谁？”繁锦浅勾唇角，渐渐弯出一抹苦笑，“这世间防是防不来的，人心隔肚皮，我又没有洞察人心的功夫。只能一条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恕臣弟直言。”景略神色突然严肃，一双黑眸如同簇起了火焰，直直的映入她的瞳眸，“第一个要防的，应是您的姐姐安繁素。”

    “什么？”繁锦一下站起身来，“为什么？”“很多原因现在也许说不清楚，但是皇后娘娘，臣弟希望您相信臣弟的话。==臣弟既然敢于这样说。就有臣弟的理由。”

    繁锦看着景略笃定地神情，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今日繁素的表情来。虽然见到时一如往日般的亲密无间，但是话语中却多了几分疏离与淡漠。这样一联想，刚刚平定的心思竟再一次乱如麻。

    她不相信姐姐会这样，两相比较，她宁愿自己是多想。强迫自己压下那些烦乱的情绪，繁锦定定的看着景略，“让我如何信你？”

    “有了那一次的大婚，让我拿什么信你？”

    听闻这话，景略眸中的冷睿之光突然黯然下来。转而凝集的是无力掌控的垂颓之色。他唇角微扯，似是无奈，“安繁锦，不管什么时候，我都没想过害你。”

    “对你不好地事情，我不会做。过去如此，现在如此，将来亦如此。”

    他的话虽然低沉，但却说的坚定，犹如誓言。这样的一幕似在过去也曾表演。那时候的他附在她的耳畔，亦是小声，“繁锦，我要娶你。”

    到头来。不还是一句最可笑的戏言……

    繁锦微扯嘴角，凝成一弯苦笑，“那王芸楚呢？”

    景略眼睛蓦然瞪大，仿佛十分讶异于她知道这个讯息，她静静的回迎他的惊诧。唇角的笑意却越来越深，似是讥嘲。

    “什么意思？”

    “当今圣上宠妃芸妃王芸楚喜欢宸王景略。”她干脆坦白，“难道不是吗？”

    “可……”

    外面突然响起了丝竹礼乐声音，如同利刃一般，生生割裂了这样地尴尬与静谧。这声音再也熟悉不过，正是夏唐天子驾临的礼乐。繁锦尚在怔愣中，那声音已经近在眼前，紧接着便听到外面人呼喊万岁的声音，如同雷鸣般震耳。

    景略也像是刚反应过来一样。快走几步将门打开。繁锦上前，正撞入景杞深邃的眸瞳，虽然隔着一段距离，但她依然能感触到他身上所散发出地寒意。

    那种锐利冷酷眸光，直直的映入她的眸中，似是怀着将她冻僵的目的。

    面对这样地眸光。她却突然勾起唇角。不紧不慢的弯腰行礼，“臣妾给皇上请安。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起。”他淡应一声，“朕思来想去，还是不大放心你一个人出宫，便跟来了。皇后，你做什么呢？”

    “回皇上，见宸王已比以前好过很多，臣妾便放心了些。”繁锦微微一笑，“又看宸王在作画，臣妾亦懂得绘画一星半点，便交流了交流。“是吗？你还懂画？”景杞挑眉，突然迈步，“那朕就看看，皇后和宸王的笔法！”

    景略没料到繁锦会用这个理由搪塞景杞，一时有些慌张，抬头看向繁锦，却看到她依然淡然微笑，仿佛万事已了然于胸，也慢慢安下心来。

    “这是皇后画的？”景杞拿起那幅画，皱眉问道，“怎么还有个墨点子？”

    “那是宸王的原作，臣妾只是说了其中的一些看法，可不料听到了您的声音，便手下一慌，墨点就坠了下来。”

    “可惜了。”景杞连连摇头，仿佛真的惋惜，“这么好的画，皇后回去也给朕画一幅。”说完又看了看景略，“朕看宸王脸色仍是不佳，先别急着朝议了，再休息几天吧。”

    “臣弟谢过皇兄。”

    “皇后，这出来也出来了，跟朕回宫吧。”景杞看过她，黑瞳中已没了刚才地凌厉冷酷，“回宫！”

    除了宸王府门，繁锦原以为会有两顶轿子，却没料到竟只有一个。景杞已经踏了进去，丝毫没有招应她的意思。繁锦定了定心思，也踏了上去。

    轿子虽然空间大，但她却觉得难以呼吸。努力将自己的身体缩往一角，繁锦将头看向窗外，刻意不去看景杞。尴尬与静谧在他们面前悄悄滋生，轿内的空气如同凝滞，正在她渐渐习惯了这样的气氛之后，他的声音突然传来，“安繁锦，你这是在报复朕么？”

    声音低沉，犹如闷钟鸣响。

    她愣了一下，没料到他会说这个，更没料到他会如此低沉，“臣妾不敢。”

    “你不敢？”他扬声，慢慢抬头看她，“你真地不敢么？你到底要让朕让到什么地步？你到底要朕为你做些什么？”

    她定定地看着他，清晰的从他眸瞳中发现了肆意流走地压抑与愤懑，他的唇亦是抿的紧紧的，似是在刻意隐忍对她的怒火。原本是应该感到惧怕，可她不知道为什么，竟非常想笑出声，“皇上，一直以来，您为我做过什么。”

    这样的问题一下让景杞怔住。霎那间血液如同掺杂了冰块，就那样将自己的全身浸染的冰凉刻骨。眼前又浮现出她遇刺奄奄一息时的场景，嗒穆尔戏谑讥嘲的唇角，他困窘却无奈的付出，那样的一幕一幕，在繁锦如今浅淡的笑意中，逐渐变得生动与鲜活。

    “你还想问朕为你做过什么？”他只觉得自己胸中有无尽的恨意，不由倾身向前，狠狠按住她的肩膀，“终有一日，你就会后悔你今日说的话！朕为你做过什么，你总有一天会明白清楚！”

    面对他的逼迫威慑，她眸中的笑意却愈发清澈粲然，“皇上，我希望能有那么一天。”

    她真的希望能有那么一天，他能为她想，能为她考虑，而不是在她与另一个女人面前，毫不犹豫的就站到另一边。

第一卷 缔结 卷二 宫毒 第九九章 报复（1）

    他听到她这句话，只是狠狠的看了他一眼，便泄愤似的猛坐回自己的位置之上。繁锦微微松了一口气，继续习惯轿中稍微有些颠簸的节奏。原以为他与她的一切就此终结，却没料到到了玉鸾殿，他竟然也跟着自己走了进来。

    踏进玉鸾殿的大门，尚未反应过来。繁锦只觉得肩膀剧痛，随即便发现自己已被他按在墙上，他的呼吸迫切焦灼，那样近的附着于她的耳边，“安繁锦！”

    在宫女近侍识眼力的退出中，她已经料到了下一步将发生什么，于是便想拼命挣脱。却没料到他的臂膀犹如铁铸，她竟然半分也动弹不得。下颏被他捏起，她被迫迎上他的眼睛，那墨黑的眼眸犹如燃起了大火，只看过一眼，便可把她焚灭。

    那样的热烈，竟像是回到了安家被灭门的那一天。

    “你要干什么？”繁锦不惧的迎上他的瞳眸，眼里的冰漠似是要将他眼里的烈焰浇熄，背却觉得一阵剧痛，竟又被他抵到了身后的书案上。

    她紧紧蹙眉，忍不住哼了一声，紧紧攥住拳头。原以为疼痛仍会继续，却在瞬间觉得身子一轻，竟被他大步抱到了东暖阁里。

    丝毫没有平日的温柔亲昵，他狠狠的抛下她，如同扔下一个发泄的工具，继而狠狠的欺压上来，“朕要做什么！你自己琢磨！”

    只听到嗤啦一声清厉，他蛮横的撕开了他的衣襟，眼中似是生出刀刃。==带着与她同归于尽地目的，狠狠的割裂她的眼睛，依然是唇角浅勾，却不再是如风的笑意，竟是淋漓痛快的勾勒出了痛楚与狰狞。

    “你是要为王芸楚报仇么？”事到如今，她反而不再做无谓的抗争，只是那样冷冽的看着他，似是要将他看透。

    他被她这句话弄得一怔，瞬间，铺天盖地的痛楚与酸辛似乎要将他淹没。“好！”只能咬牙切齿的说了一句，手下地动作却更加蛮横起来，“安繁锦，你既是觉得如此，朕就如了你的愿！”

    “刚才看惯了景略的和颜悦色，是不是越发觉得朕暴烈强狠？”想起她在宸王府笑意嫣然的甜美，嫉妒的热潮与压抑的痛苦霎那间调制成了更加剧毒的烈药，他狠狠的咬着她的锁骨，“既如此，朕偏让你知道。谁才是你的天，你地男人！”

    这一夜，如同经历了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争。两人都倾尽全力的搏斗，直到陷入同归于尽的漩涡。

    第二日醒来。景杞已经离去。繁锦动了动身体，全身竟如同散架一般，比起那日地破处之夜更甚。白皙的肌肤上也布满了鲜艳的瘀痕，竟显得触目惊

    她紧紧将自己埋在被子里，全身缩成一团儿。连头也窝在里面。却还是如同浸入冰雪，止不住的冷。

    直到太阳的痕迹已经完全笼罩床帐，繁锦才坐起来。在玉梨等丫头地服侍下洗漱完毕，她只是喝了一小口粥便再也没了食欲。正拿起巾帕擦去嘴上的残渍，玉梨突然说道，“娘娘，今日芸嫔来了。”

    “她来做什么？”繁锦微微一停动作。

    “看她的面色，似是不好。奴婢也问了缘故，可她却不说。”玉梨顿了一顿。“以奴婢猜测，是不是想要向娘娘求情？”

    “求情？”

    “是。”

    繁锦低下头，突然拧眉似是思索。阳光斜斜的映在她如玉的面庞，投下一方浅浅的阴影。玉梨看她一副思考的模样，丝毫不敢再语，只是静静退到一边。良久。繁锦突然站起身。“玉梨，过来！”

    “娘娘……”

    “等会咱们要去宗人院大牢！”黑色眸瞳中突然划过一丝厉狠之色。唇角却是微勾，似笑非笑的透出一股寒意，“来，现在先交代你些事情。”

    所谓宗人院大牢，其实就是关犯罪皇亲国戚的地方。身为芸嫔地哥哥，王子华必然被关在了这里。

    到了牢门，看牢的衙役侍卫均向她请安行礼。繁锦微微摆手，“本宫要去里面看看王子华，事情有关皇室机密，给本宫打开王子华牢间之后。你们全都退出守在门外。”

    她说的严厉，面色亦是肃穆的。侍卫们连连迭声，大气也不敢呼一声。

    由牢头带着找到关押王子华之处，繁锦一眼便看到了蜷缩在黑暗角落里的王家少爷。她冷冷一笑，微微旋身，“除了本宫带来的人之外，你们都出去。”

    看到所有人都退了出去，繁锦方才回身，踏入牢中看着王子华，齿间挤出绵柔一笑，“少爷。”

    缩在墙角地人影看到繁锦前来，眼睛蓦然瞪大，早已惊慌地无措，“皇后娘娘……”

    “子华少爷可好？”她抿唇一笑，尽管大牢光线黑暗，但是依照那高墙上面仅有的一扇小窗，还是可以看到她地笑容，清冷的，但却明艳至极。

    看到繁锦唇角让人悚然的笑意，王子华心里暗呼不妙，他原本就和她不对，强奸了她姐姐不说，而且在王府里更是百般羞辱他们。今天，反倒又因芸楚栽倒了她手里，看来这次相见，她必是来算总账的。

    想到这些，他心里愈加不安起来，“娘娘，我虽是犯了罪，但……”

    “放心，本宫今天不是来要你命的。”繁锦恬然一笑，“不管你后来怎么样，总在当时我们落魄的时候给我们过饭吃，那么今天，本宫就还了你的恩如何？”

    “什么？”

    “事到如此，本宫也不多说什么，残害龙裔，虽是无心，但你自幼生长在权贵之家，应也知道是多大的罪过，若是呆在这里，必死无疑。”

    看着王子华的脸色慢慢黯然，繁锦又是一笑，“要不今儿个本宫就卖你个面子，放你出去如何？皇上那里放心好了，本宫就说是本宫放的你。而他现在巴不得看安王两家和睦，自然不会追究。”

    他的眼睛微微眯缝起来，显然是在思索。繁锦冷冷一笑，虽在王府呆的时日不久，但她也看出了这个王家的独苗少爷虽相貌还说的过去，但办事糊涂，心计竟连王芸楚的半分也无。

    “救你还要三番思索，枉了本宫的好心。”繁锦又是一嗤，“那本宫就走了……”

    刚踏出去两步，身后便毫无意料的响起了一声，“慢！”

    繁锦回身，笑容慢慢在唇角逸出，“给他换上！”

    为事情进展，玉梨特地穿的太监装束，在繁锦的示意下与王子华换上之后，玉梨坐在了牢房，“娘娘！”

    “你放心。”繁锦回头，“若皇上日后追问，按我嘱咐的说就是了。”

    玉梨点头，虽是宫女，繁锦却一向视她为姐妹。所以这样的时候，自然是义不容辞。

第一卷 缔结 卷二 宫毒 第一百章 报复（2）

    看到繁锦昂首挺胸的出来，身后依然是低垂头的小太监，侍卫们只顾行礼，并未仔细追究。繁锦快走几步，看王子华出了大牢便紧往宫门方向迈步，心中一急，“跟我来！”

    他回头，平日里是呼风唤雨的大少爷，仅有的几分清醒已被这几日的牢狱生活消磨殆尽，此时刚刚恢复自由，更是恨不得立刻逃出宫。

    “你这样出去，让宫门侍卫看见怎么办？”

    “那……”

    “跟我来。”繁锦哼了一声，看似无奈的一笑，“送佛送到西，我今天就彻底还了你的恩。从今以后你教育好你的那个妹妹，休想再害我！”

    王子华迭迭应声，紧紧跟在她身后，却发现去的竟是玉鸾殿的方向，“娘娘……”

    “放心。”繁锦依然不回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本宫与你们王家血海深仇，也就看你还顺眼一点，自然不会害你。”

    到了玉鸾殿，按照事前布置，繁锦换上民服，踏上了早已备好的轿子，让王子华进入里面，“本宫不放心，就与你一起同行，以免出现差池。”

    简直是有些受宠若惊，王子华连连谢恩，从没想到这个昔日的仇人也可如此。车子快马加鞭行至宫门，照常有侍卫拦轿，繁锦将头伸出轿子，“宫内不宁，皇嗣早夭，本宫奉旨意去修灵山皇寺烧香祈福。”

    侍卫早已见识过她的厉害，而且她的理由合乎常理，便也不再多问些什么，便放行出去。

    出了宫门，到了一个胡同口，繁锦便喝令停住轿子，转头看向王子华。“我只能做到这样了，如果我是你，现在便不回家，先找一个地方安顿一下。若本宫请旨让皇上赦了你的罪，那敢情好。你再也不用担惊受怕。但皇嗣事情毕竟大的很，就怕皇上气还没消。到时再……”

    出来已是大幸，王子华哪儿还管那么多，“娘娘大恩大德子华谨记于心，子华会先找个地方暂住，等风头过去再回府中安住。==”

    “那好。那我就走了，你自己行事小心。”繁锦回身，喝令行进，自轿帐中看到王子华仓皇而去的身影。唇角不由凝起一笑。眸中重绽犀利冷睿的光芒。

    事已经到这个地步，是你开的头，就由不得我痛下狠手。她紧紧攥着拳头，犹如泄恨一般死死地瞪着腕上的玉镯。那上面的锦字犹如飞腾的翔龙，狠狠地灼痛了她的眼睛。

    “好了，春萍，你先去吧。”繁锦下了马车。“记得。去宸王府告诉宸王，务必要她保住我姐姐繁素。其他事情我相信你已经安排周全。还有。你让宸王将你藏起来，反正也差不多到了出宫地年纪，你的那个什么哥哥不还等你回去成亲么？”

    “娘娘……”春萍略有难色，“您真地下决心要走么？”

    “走一时，并非躲一世。”她点点头，“所有东西我已备齐，若是能有机会，让宸王打听着宫里的动静，将这个玉镯给宸王，让他交予皇上。”繁锦微叹一声气，“告诉宸王，我无恙，事情若有任何差池，就去尚洲找我。”

    “那……”

    “别那了，争取时间。”繁锦推了她一把，自己先进马车换了一身男装，继而跨上马，“春萍，我走了！”

    直到出了京都，繁锦这才慢慢放慢速度。久未降雨，马即使慢慢踱步也能溅起满目灰尘，不由的让人感到迷失。很长时间没有骑马，胯下只一会儿便颠的难受。再加之昨日与景杞……全身更是无一处不疼。

    闻着呛鼻的尘土飞灰，她竟想起那个男人地面容，微怒的，和善的，冷酷的，深情地，每一个表情都像是一个画面，在她脑海里轮番上演。最后慢慢地，汇成昨晚的心痛与决绝。

    这是她的赌博，赌自己在他心目中的分量。她安繁锦不做便罢，要做便做的狠厉。若是因为王芸楚惯于扮弱就站在他那一边，这次如果是她呢？如果是她生死不明，他又该做出什么反应？

    那个男人，终究是她的劫数。既然为劫，那就让她放手一搏好了。

    玉鸾殿已是一片大乱，景杞尚在朝议，便听到宗人院侍卫说王子华逃走的消息，一时之间只能大惊。

    匆匆去宗人院查看情况，却发现玉鸾殿玉梨竟身披王子华地狱衣窝在墙角，他只觉得心蓦然一跳，“玉梨，你怎么在这里?你主子呢？王子华呢？”

    却见玉梨大哭，像是强迫自己压制住愤怒地情绪，“皇上，皇上！”玉梨上来便抱住他的腿，惊慌不已，“皇上啊，您快去救皇后娘娘，快去救救皇后娘娘！”

    如同天塌了一般，景杞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地耳朵，却听玉梨断断续续的说道，“今日娘娘刚起床，便听说安园夫人高热不起，不由慌张。正要去看安园夫人，不巧却碰到了来玉鸾殿的芸嫔。当时娘娘将我们都赶了出来，单独和芸嫔说了好长时间。奴婢看芸嫔脸色不对，便不放心，就偷听了一会儿。模模糊糊就听到芸嫔说什么交换，什么安园夫人下毒之类的话，好像是给安园夫人下了毒，要一命换一命，救回王子华。”

    “然后娘娘就很慌乱的带奴婢出去，还让奴婢换上太监服……”玉梨说的断断续续，“然后就让奴婢换上衣服，让奴婢替那王子华呆在牢里。”

    “接下来的事情，奴婢就不知道了，奴婢一直被关在大牢里，他们为奴婢塞上了布子……幸好狱卒发现，要不然……”

    “那娘娘呢？”景杞气急的环顾一圈，大怒，“皇后娘娘哪里去了！”

    “回皇上的话，”终于有个侍女小心翼翼的出声，大概仍不知道出了什么大事，“娘娘突然让我们备马车，换上民装就出去了……一块儿同去的，还有春萍……”

    他脑海中尚未反应过来是什么事情，却见玉梨再次痛苦出声，连连向他叩头，“皇上，皇上救救我们娘娘……她定是被芸嫔要挟，出宫了啊！”

    “为什么这么说？”

    “那王子华若不是娘娘出面，到宫门也会被逮回去。可是若有娘娘，那些侍卫也是不敢阻拦的。所以，”玉梨眼泪再次涌了出来，“皇上，您快点想些法子……”

    哭声未尽，只听玉鸾殿外一声通禀，“宸王到！”

    如同尖刀一般划开了此时的惊乱，景杞尚未允诺，便见一直休息停朝的宸王景略几乎是小跑着走了进来，见到他亦不如以前那般有礼节，甚至是连请安礼都不曾行下，“皇兄！”声音嘶哑，而且还带着粗重的喘息，“您看看这个！”

    冰凉的玉镯放在他手里，在阳光的照射下散出柔和晶莹的光，上面的“锦”字却像是刻进了他的心里，逼得他不得不面对现在发生的一切。他握着玉镯，仍是觉得不敢置信，“她呢？”

    “皇兄。”景略声音低沉，但眼睛里却包含焦灼，“臣弟直言，娘娘怕是遭遇不测了。”

    “这是自臣弟的门外发现的玉镯。幸好被臣弟的侍卫看到便给了臣弟，臣弟一看是皇嫂的东西，追过去时，已经没了踪迹……”

    这是她从不离身的东西，她不喜欢戴饰物，除了这个玉镯。这个玉镯是她身世的象征，成为皇后之后继而成为身份的象征。该是怎么样的险境，才让她不惜丢下这个求救？

    景杞紧紧的将玉镯攥到手心，倏然抬头，“来人啊，将王芸楚给朕带上来！”

    尽管事情刚刚发生，但是芸楚还是自宫中其余人那里知道了些许事情，但是知晓的并不仔细。所以听到景杞速传她到玉鸾殿时，依然有些迷茫。

    但是看到景杞一脸怒气，一旁的宸王也一副紧张焦灼的表情，她便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芸嫔，朕问你，皇后呢？”

    “皇后娘娘？”她微微扬声，此时的一脸迷茫在景杞眼里却成了莫大的伪善，“朕就是问的皇后娘娘！”

    “臣妾不知。“朕问你，今日早晨有没有来玉鸾殿？”

    “来过。”

    “那知不知道你哥哥已经出宫了？”

    “啊？出宫？”

    “王芸楚！”景杞紧紧抿唇，努力压抑自己的愤怒，“你别告诉朕，你什么都不知道！”

    “皇兄！”欲要发怒，景略走上前来，“皇兄，此事没查清楚，不好下定论……”

    “好。”良久，景杞才深呼了一口气，可那紧皱的眉头却依然没有缓和，“宸王，此事就交给你了。传朕旨意，芸嫔禁足瑾榕殿，没有朕的旨意，不准踏出殿门半步！”

    “宸王，你觉得这是怎么回事？”回到上元殿，景杞挥手遣下四周宫人，紧皱眉头看向景略。因为走的急了些，他的呼吸竟有些急促粗重，那双一向镇定的眸瞳布满了忧虑和焦灼，那是他这个弟弟在安皇后临死时都没见过的紧张与急迫。

    他微微皱眉，沉思一会儿才抬头答道，“臣有不敬之处，还望皇兄恕罪。”

    “快说。”

    “臣弟觉得，王大人已有意图谋反。”他定定的看着他的眼睛，终于说起了这句话。

卷三 别程 卷三 别程 第一零一章 惩治

    繁锦走的时候没有交代，或许她的意图只是让景杞懂得她的心思，让王芸楚在后宫再也没有反身余力。可是刚才他看到这个权倾天下皇帝的面容，突然兴起了一个心思，若是能借此事彻底掀垮王家势力，岂不畅快。

    他承认他有些私心，王家横行朝政已久，平时几乎都敢不将自己这个亲王放在眼里，而且陆家与王家宿怨已久，天下皆知他们是夏唐最大的公敌。如果能以这次……

    “景略……”，那双涌动着焦灼的眸子渐渐沉稳下来，慢慢的腾涌上犀利之光，“当真如此？”

    凭借帝王的敏感，或许他已察觉到他的心事。景略心略有一滞，但还是郑重其事的点头，“臣弟并不敢妄言。”

    他深吸一口气，不自觉的反身背对着他，身影浸在阳光投下的阴影里，看似平和落寞，但拳头却不知道什么时候攥紧起来。繁锦的事情已是再大不过的噩耗，但是若能因此来去除他一直希望分散的王家势力，是不是……

    他登基已久，渐渐根基也稳了起来。或许因为本性过于稳重踏实的特点作祟。他做事向来不信放手一搏这句话。相反的，他只知道肩上的分量，因此知道自己必须步步小心，只一步不测，在他脑海或许只是一瞬改变，可关系的却是夏唐黎民苍生因此，面对王家势力的渐大，不是没兴过去除的念头，也知道王家必然会走先帝在位时安家一样的道路，但是那却是几年之后，以现在他的实力与手腕，应该还不到那个时候。

    要出手就一招制敌，绝不能有一分的危险。

    他正想着。身后幽幽的声音传来，“皇兄是在想臣弟是以一己私利来徇私报怨么？”

    景杞倏然回头，却对上了一双与他一样黑幽的眼睛，那上面划出地戏谑一弯，如同利刃一般狠狠刺向他的眼睛。他脑海中蓦然出现了另一双眸子。清澈的似是能看到他的心底，唇角微勾。却如同讥嘲。

    那样的表情像是在质问他，经历如此，到底孰轻孰重……

    突然间，他地心竟狠狠的疼了起来。

    身后突然传来传报地声音，他们同时抬头。心知必是繁锦有了讯息，眼眸中掠过一丝不安与忐忑。景杞更是觉得心被揪了起来，只见京都主要负责安全的陈明利走了过来，还没等查问。脸色已凝起黯然之色。那一刻间，一切已经不言自明。

    仿若心里有一块地方突然崩塌，景杞强迫自己安定语调，“什么情况？”

    “回皇上。”那陈明利微微低头，剑眉紧皱，“情况不好，臣带着人马一路追了过去。在距西宫门不远的地方发现了血迹。”

    “看血迹到哪儿不就可以知道方向了么？”景杞斥问。紧攥拳头。“追过去！”

    “臣已经追过去了。”陈明利的眉头更紧了些，再次抬头。似有难言之隐，在他的阴鸷目光逼迫下才诺诺开口，“恕臣直言，依照那路上断断续续地血迹，臣一路竟到了王大人的府上，而且，只到了他家门口，便再也无处可寻。”

    大殿久久无言，仿佛陷入了死神一般的静谧，过了良久才听到一声低幽，“皇兄……”

    “宸王景略！”

    “臣弟在！”

    “带好朕的令牌，调亲卫军一百人，全面包围王府，务必不能让一个人逃出。此外，”他顿了顿，似是在思索，“孙耀远，卢容，郁恩召，程思等人地府邸，也一并围住！所有地人给朕押到宗人院大牢，着陆长河亲自监押！”

    这个旨意下的狠厉。据他所知，王怀远党羽的核心人物也就这些人，因此关押了王怀远，就必须先将那些人一并查办，以免留下后患。

    “是！”似是盼望了很久，景略的应承有力冷静。

    正欲转身，景杞再一次叫住他，“所有事情处理好之后，即刻禀报朕！”

    这是一场提前到来的战役，因为繁锦，他第一次打这无把握之役。王家盘踞朝廷已久，已太过锋芒，所以这样的抗击对衡，他一直觉得没有把握不能动手。

    而今箭已发出，曾经联盟的两方已不可避免地走向末路。这是早晚地结局，只是没想到会以这样的源头开始，他既然没有百分之百胜地把握，就只能迎头而上，争取在他们毫无准备之时，以速度取胜。

    景杞重重的坐在榻子上，尽管宫闱沉静，四周均无声响。但他的耳畔却不可抑制的响起了喧杂之声，军号声，厮杀声，叫喊声，凄厉着不绝。眼前似乎也出现了大片大片的血迹，就那样缓缓的流着，慢慢的封住他的呼吸。

    每一刻都难熬，但是他却必须让自己冷静。这是他的第一场战争，胜之一切大吉，输的话，那就是身家性命乃至江山伟业的代价。

    不知道时间是如何流逝的，他正沉思于和繁锦过去的点滴中，宸王急急的踏了进来，未等行礼，他便看到了他脸上的欢悦笃定之色，那一刻，一块儿石头总算落了下来。

    “皇上兄！”宸王俯下身子跪拜，“一切顺利！”

    “那繁锦呢？”

    “回皇上。”刚才还粲然的眸子倏然黯淡，如同烈焰被冰水无情浇熄，“并没有在王府发现娘娘，也没有发现王怀远，臣弟想“好了，你下去吧。”他突然打断了他的话，伸手一摆，无力的坐了下来，两人皆已不见，他甚至不敢去想那个在脑海中盘旋已久的结果。

    事到如今，他终于知道她的意义。原来他为了她，可以突破自己一向信守的风格，可以让沉睿冷静的性格变得无措慌乱，可以让一切顾虑冲破理智，脱缰而成为淋漓但却痛苦的决绝。

    可是知晓这一切的时候，为时已晚。

    他的世界，已经没了她。

    纵然天子，也已经无回天之力。

    那一瞬间，他与她最后一晚的缠绵猛地在脑海里浮现。她拼命咬唇，倔傲的看着他，犹如他是最可恨的人，他被这样的眼睛狠狠刺伤，所以才不由自己，用那样不由控制的**，彻底埋葬了他对她的无力。

    其实同处那么久，他怎么不知道她的性子？只要涉及王芸楚，冷静理智如她也会变得犀利尖锐。那日的王芸楚流子事件，他的所思所想，她都不知半分。而他亦无力解释，任由那样的表面打破了他们好不容易才有的和睦完满。

    王芸楚失子，别说他也很心痛，就算是毫无关系，也要在王家人面前表现出对她的关注与疼惜。只要有王家一日，他还不打算彻底与曾经大力将他拥戴登帝的权臣断绝。何况他最近太多宠幸了她，已让王家人看出了苗头。

    帝君在位，看似掌控一切，却独独无法尽情享受自己。

    刚静了片刻，突有小太监来报，眼神中又是一派惊慌。大概是今日经过了太多的大风大浪，瞄见小太监眼神里的慌乱，他竟然只无力的摆了摆手，声音低沉犹如叹息，“怎么了？”

    “回皇上！”那小太监低垂着脑袋，“芸嫔求见皇上。”

    “不见！”他气恼狠厉的吐出两个字，乌墨的眼瞳中又有一分凌厉。

    “可是芸嫔……”小太监顿了顿才大胆看他，“奴才也说皇上无空见她，可她拿着尖刀，抵住了自己的脖子，以死相逼……”

    “什么？”他微微挑高语调，微勾的唇角却再也不是温柔与戏谑，反而勾勒出再狠不过的讥嘲，“她还敢以死相逼？”

    “走！”景杞重重的甩开步子，“起驾瑾榕殿！”

    还未到瑾榕殿，他便听到了哭闹惊恐的杂乱声音。伴随着太监一声通报，殿中的杂乱如同被割裂了呼吸，立时归为一片静谧。景杞迈步进去，触目便看到芸楚拿刀抵住自己的脖子，一双墨瞳瞪得大大的，看见他来，犹如看到了鬼神，空洞却又茫然。

    他直直的看着眼前的女人，仿若从没见过，眸光透着犀利与决绝，似是要看透她的心。自王芸楚幼时被接入宫，他们便一同长大，她甚至比景略陪伴自己的时间还长。母后一直说她是他为帝的保证，而她美丽淑雅，他亦一直以这样的目的定性他与她的关系。年华似水，他们不是只见过一面的陌生人，可他怎么就看不出她是如此狠辣，怎么就看不出她是如此的蛇蝎决绝？

    “芸嫔。”他深吸了一口气，虽是面无表情，说出的话却冷酷如冰，“你放下刀。”

    “皇上还在乎臣妾的死活吗？”芸楚的刀依然不放下，泪水却自眸中涌了出来，“您一心想着安繁锦，还能知道臣妾吗？”

    “放下刀。”他看着她泪流满面的凄楚，却觉得犹为可恨，“朕说的便是圣旨，你也敢违抗不成？”

    芸楚愣了愣，拿刀的手倏然一颤，却还是未松开。她直直的看着眼前的男人，这个世间最大权势的男子，他的眼睛微眯，流动的却不是缱绻情意，反而是一种让人惧悚的危险，她只觉得心中一痛，流泪问道，“圣旨让臣妾放下刀，是为了顾惜臣妾的命么?”

卷三 别程 卷三 别程 第一零二章 心裂

    “是。”景杞微微向前，眼神中的酷冷依然不减半分，“你的命，朕还要得。”趁她怔愣的看他的功夫，猛地将她手里的尖刃挥到一边，瞬间击起清脆的声响。王芸楚身子不由一凛，随即瘫软在地上，“皇上……皇上……”她的哭声愈见凄厉，大颗大颗的泪水顺着脸颊滴入宫砖，化为乌暗的斑斑狼藉。

    “臣妾犯了什么错？臣妾一家人犯了错，您不容臣妾辩解，就将我们一家人关了起来，皇上！”她似是控诉一般的抬头，“臣妾不服啊！”

    “不服？”他在她面前坐下，唇角勾勒出冷冷的讥嘲，“谁说朕不容你辩解的？现在就给你机会，你把一切都说清楚。只要是说清楚了，朕立刻释放王家一族。”

    “此话当真？”芸楚吸了吸鼻子，泪意涌动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希冀。

    “=芸楚绝望至极，怔怔地看着他地身影，那衣衫上英武的龙，像是要腾飞出来一般，狰狞地看向她的眼睛。

    她木然的看着他的身影，却见他突然在门口停驻，瞬间眼前像是有了些许曙光，那双被泪眼模糊的双眼腾跃微微灿色，却没料到他仍是不回头，冷酷的声音却盘旋在这个华美的大殿，“至于重誓天打雷劈，若再行不义，小心变成真言！”

    话落，他的身影消失在她的视线里。只听一声凄厉，王芸楚犹如疯了一般大叫一声，继而晕倒在地。

    那声凄厉划破宫闱长空，尽管景杞已经远走出瑾榕殿，但还是被那一声绝望惊得步子一滞。他深吸了一口气，却没有回头，仍是大步前行。

    从没有料到会与芸楚发展至此，他想过他们的以后，纵然王家失势，凭借芸楚品性，依然还是他喜欢的女人。可是只是短短一日，他的所有信念便砰然倾塌，数十年的情意在一瞬间彻底飘无。

    无意中，便走向了一条完全未知的路。那个曾经盛满恨意的女子，真的成为他的梦魇。

    翌日朝议，景杞终于知道了什么叫做墙倒众人推。王家一倒，弹劾王怀远的人多的竟超出他的想象。王怀远纵使权倾朝野得罪过不少人，但也不应如此。景杞仔细的看了看呈上来的折子，弹劾王怀远的竟多是以前在王怀远手下的官员，丝毫没有与陆家交好的人。

    他微微抿唇，勾出冷然的一笑，“关于皇后娘娘的事情，各位爱卿有什么看法？”

    “臣以为王怀远居心叵测，竟挟持皇后娘娘救子。此种大罪，无异于谋逆叛国！”

    “孙大人说的极是。皇后娘娘虽吉人自有天相，但毕竟现在仍是无处找寻。若是不重重查办皇后，亦难堵天下悠悠之

    “后宫芸嫔亦当治罪，曾有人看芸嫔亲去玉鸾殿与宗人院大牢。此事若不里应外合，必不能造此恶果。”

    众臣均踊跃发言，倒王呼声一浪高过一浪，唯有陆长河与景略站在一旁吭也不吭，景杞放下折子。“宸王，陆爱卿。你们有何看法？”

    景略微微上前一步，“皇兄，事情初发，且是臣弟与舅舅主管的刑部负责调查此事，在事情尚未水落石出之前。臣弟与舅舅不应发言。”

    “理当如此。”景杞叹了一口气，“派去找寻的人，一旦有个风吹草动，即刻报朕！此外。民间去传播王怀远入狱言论。争取人人皆知。只要王子华不死，便能得到家族遭祸的消息。”

    “可是皇兄，”景略抬头，“恕臣直言，若娘娘不归，该如话还没说完，景杞便已经疲惫的摆手。“若一月未有讯息。按照刑部法例，王怀远一族按例行刑。五年之内未有皇后讯。昭天下宣后薨。”

    那是最无奈的一条路，他黯然地盯着龙椅上的花纹，原以为他们之间是注定的劫数，却没料到等到想要执手的时候，却猝然生痕。

    安繁锦。他再一次想起那个名字，想起她那清亮的瞳眸，想起她那娇嗔地笑颜，想起她那倔傲的脾性，竟有了一种欲挥不却地恐慌。

    “退朝吧。”景杞看似头痛的揉揉眉心，“宸王留下。”

    看着众臣陆陆续续的退下，景杞微微侧头，却依然揉着眉心，“宸王，你与朕是兄弟。以前虽与朕有芥蒂，但血浓于水，朕现在确实只信你一人。你老老实实的告诉朕，你对繁锦这事儿有什么看法？”

    景略倏的抬头，却见景杞地眸中透出犀利的光，隐隐有复杂的暗涌流动。他心中一惊，强迫自己定下心思，“皇兄，臣弟说过，此事尚未定论，臣弟不方便评论。”

    “朕不要刑部的意见，朕只听你地。”

    “臣弟觉得是王家所为。”景略低头，“王家与安家对峙已久，而且上次皇后娘娘还曾说拿着王家火烧安家地把柄，此事若昭，王家定会被天下人唾弃。这样的罪名，就是违反先帝遗诏，可株连九族的大罪。”

    “哦，是吗？”景杞仰靠在座子上，一脸疲惫之色，说出的话也犹如叹息，“可是朕觉得，此事有所蹊跷。”

    “看王芸楚的样子，不像作假。芸楚这个人自幼与我们一起长大，朕还算是了解。”

    “那您了解王怀远吗？”景略打断他的话，“王家自普通臣子做到今日位置，当时除掉安家的手段，臣弟与您虽没亲历，但是据后来人说，那也是异常惊险狠辣地。”

    那双眸子再次微眯，“是吗？”

    “上次地小产事情嫁祸不成，反而搭上了自己的独子。”景略顿了一顿，“别地人家可能不算什么，但这王怀远却只有一个儿子，且年事已高，已经六十六岁，失去了王子华便不可能再续血缘。所以这次皇后娘娘下令关进大牢，且用的是谋害龙裔的罪名，必引起王家的慌乱。”

    “关进宗人院大牢几乎只有一条死路可行。而在这中间，芸嫔必然也向您求过情，可您没做反应。这给他们带来莫大的恐慌。”景略定定的看着景杞的眼睛，“皇兄，您的无为，或许成为让他们迫害娘娘的直接原因。”

    他的眉头猛地皱了起来，太阳穴又开始霍霍的疼。

    恍然中想起她倔傲却凄绝的笑容，就那样一声一声质问着他，“您为我做过什么？”

    额滴神，我怎么老出现BUG！！改了，王芸楚的哥哥王子华

卷三 别程 卷三 别程 第一零三章 殇恋

    他原本真的想为她做过很多很多，她是他的皇后，是在这个天下唯一可与他并肩的女人。他想给她荣华富贵，给她最高的地位尊崇，给她最好最完美的生活。他想过很多很多，却到现在才发现，原来自己可以拥有一切，却独不能给她安定的生活。

    心下止不住的恐慌，可他冥冥之中却感觉她仍未走，不经意抬眸，却见景略正若有所思看着他，接触到他视线的那瞬间，猛地垂下。

    “王怀远在牢中怎么样了？”他只当是自己因为疲劳过度花了眼，再次垂眸。

    “还好，情绪倒也平静，就是不大吃饭。”说到这里景略突然一顿，“皇上要不要去牢里去看看王怀远？他说过想见皇上的。”

    “那你问出什么来了么？关于繁锦的下落，你问出什么来了？”

    “什么都没交代。”景略摇头，“王怀远一口咬定自己什么都不知。”

    “哦。”只是淡淡的回应，脸上没有任何情绪起色。

    “臣弟觉得您应该去看看他。”景略想了想，这才抬头，“除去芸楚的关系不说，王怀远一直是朝中重臣，您若不去……难免有些闲言……”

    “那朕就去。”景杞站起身，唇间抿出一弯冷笑，比起刚才的黯然竟有了一种让人惧悚的神采，“朕倒想看看，他能说些什么。”

    宗人院大牢阴暗潮湿。景杞一踏进去便嗅出浓浓地腐臭之味，狱卒见皇上亲来，连忙躬身请安，一声高过一声的“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打破了这个牢狱积压已久的晦暗。

    因王怀远身居要职，且犯的是要案。所以刑部将其关在单独的牢房。快走两步。景杞一眼便看到了那个曾在朝堂之上无比风光地臣子，见他前来，王怀远竟只是瞥了一眼。并没有他预料中地惊喜过望。反而有一种淡淡的漫不经心。

    原以为是他没看清楚所以才无动于衷，谁知竟是走近了也是毫无反应。一旁的宸王看王怀远依然安然坐在床上，不由扬声，“王大人。见了皇上还不行礼？”

    王怀远微微挑眉，过了一会儿才慢腾腾地下床，颇有些吊儿郎当地做了个跪拜的姿势，“罪臣王怀远叩见吾皇万岁……”

    “行了行了！”看他如此，景杞不由怒火中烧，厉声打断他阴阳怪气的行礼，“王怀远。你当朕是什么？光以你刚才这个行为。朕就足可以现在处死你！”

    “若是好好行礼就会逃脱一死吗？”王怀远竟一声嗤笑，“皇上。您不要做这样的游戏，您本来就打算让老臣死，死就死，还要安插罪名做什么？”“安家三十年荣宠尚逃脱不了没落地老路，何况是臣这王家小族？”他顿了一顿，干脆歪到地上重新坐下，“况且输在安繁锦手里，也算是死得其所，上天的轮回报应。”

    “宸王。”王怀远突然抬头，“您能不能回避一下？老臣有些话想和皇上单独说说。”

    “皇……”景略略有为难的看了看景杞，看他点头方才躬身退了出去，“臣弟告退。”

    “好了，宸王也已经出去，现在该和朕说说实话了吧。”景杞冷冷的看着曾经亲密的同盟，低斥，“朕只想知道，你把皇后怎么样了？”

    “皇上先不要急于问罪。因为即便是问了，臣也无话可说。”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平日意气风发的他现在只剩下沧桑，“宸王编出什么样的话，臣都会按手印承认地。但是这样一来，臣地确无从答起，因为臣并未做那样的事情。”

    “臣现在只后悔一件事情，郁嫔事件地时候臣一时手软，以为安繁锦那个出自深阁的女子不会有什么大气候。到了以后芸楚的小产，臣亦没下了狠心，否则不会有今日的下场。不过臣也彻底服气，臣总觉得自己毒辣，但是到了安繁锦手里，这才知道什么叫心机深重，天外有天。轻敌，这是臣犯的最大错误。在臣的眼皮底下，竟让一个小女子翻了天。”

    “有其父必有其女，当时安国良的计策固然阴毒，但比起今日的安繁锦，只能算是雕虫小技。”王怀远轻叹一声，暗褐的瞳眸微眯，如同沉溺进了往事，“当时臣将安家捣垮的时候，就该杀了安国良而不是囚禁，若是安国良早死，这个安繁锦亦不会成为祸患。”

    “今日安繁锦的计策，臣亦不点出，只是小小年纪便会有如此心机，不得不让臣慨叹。皇上，臣早知会有没落的一日，因此今天的到来就当时提前走到了败局，只不过臣从未料到臣竟会彻底断根。说起来这也是天意，臣当初与安家斗的时候，便将安国良惟一一个儿子下药毒死，怕的就是以后卷土重来复仇雪恨，之所以留下女儿，是觉得女儿命薄，早晚会是人家的人。却没料到啊……不过事到如今，臣可告诉皇上您早就想知道的事情，就是关于安家与景家的渊源，先帝为何要逼你娶安女为后。只不过在告诉这个的时候，臣斗胆要个恩准。”

    “什么恩准？”景杞直直的看着他的眼睛，心里竟有几分迫

    “臣一家可死，子华死了也不足惜。但是臣想要您保住芸楚的命。”王怀远垂眉，“臣只有这一个要求。”

    “好。”景杞想也不想便答应，“朕应承你便是。”

    闻言，王怀远竟轻笑一声，显然是看穿了年轻帝王的心事，“这原本是先帝的秘密，亦是宫闱禁忌，但是臣已要赴死，也顾不了那么多。”

    “这安女之母，名为段睢络。这个皇上应该知道吧？”

    景杞点头，繁锦曾经和他说过母亲名讳。

    见他点头，王怀远继续说道，“段睢络出身医学世家，虽然不是官宦之族，亦不是巨贾之户。但生活也算是富足。这段老先生医术高明，原本就闻名京城，再加之有段睢络这个天仙似的闺女，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而且与平常人家不同喜欢将未嫁的女儿置于深闺不同，段老先生喜欢让段睢络与他一同出医，时间长了，段睢络的名声越来越响。”

    “先帝未曾登基前，有一日在回太子府时，突然看见前面闹闹哄哄的围了很多人，像是有什么奇景，便好奇的过去看了一看，发现一名女子身穿紫衣，摆了个摊正在给人义诊。”

    “那女子姿色非凡，不管是蹙眉问诊时的认真相视，还是如愿治愈后的嫣然笑颜，都在先帝心里留下了最深的印象，后来先帝便打听了他们家的医馆，时不时的找借口接触那位姑娘，慢慢的彼此相投，只差妙结良缘。”

    听到这里，景杞脸上已是蒙上些许灰色，他怎么也想不到，安繁锦的母亲，竟是父皇心心念念惦记的女人！

    “后来便到了储君之争，那时先帝尚不是太子，与他势力相堪的，还有另外一名皇子，也就是早逝的弈王爷景弈，两名皇子旗鼓相当，世祖爷甚至也拿不定主意，背景上说，两名皇子皆不是皇后所生，都是宫嫔所育；资历上说，两名皇子皆聪慧睿智，不相上下；就人脉而言，也都留下了不错的名声。所以在这样的情况下，谁能博得众臣拥护，谁便是下一任帝王。”

    “朝臣中势力最大的，当为安国良家。如同您的登基需要我们王家支持一样，若想安然取得帝位，必须博取安家支持。安国良之父安仁苏更是懂得这一点，面临先帝暗示联盟的意思，安仁苏做了决定，若想得到支持，需赐婚于安国良与段睢络。”

    “原来这安国良暗恋段睢络已久，情之深刻，已经到了听闻先帝与段睢络两情相悦，茶饭不思的地步。安家虽有两儿，但另一子精神有些痴傻，也就是说，全家人的希望都寄托在安国良身上。”

    “先帝面临两难抉择，在深思万遍之后，终于允诺了这个要求。按照我朝规矩，大婚后方可亲政，于是即位三日后，先帝与你母后大婚。当日，颁布了他登基一来的第一道婚旨，赐段睢络于安国良。”

    “也就是说，先帝是用了被人夺爱的耻辱，才成全了自己的江山。”王怀远轻轻一笑，“这样的夺爱之辱，用了三十年才得以雪去。所以说，先帝喜欢安家两女，那是弥补对段睢络的愧疚，或者说，是一个承诺。”

    一切一切，昭然于心。景杞怔怔的听着王怀远的话，脑子却像是被狂风漫过一样，意识零散的不成样子。“陆家为什么青云直上？那陆长河还以为是自己的本事，其实只不过是因为陆妃娘娘长的像那段睢络罢了。”

    “仅有的三分像便成全了陆氏一族的荣升，可见先帝对段睢络的感情。”王怀远突然低叹，“至此为止，臣再无其他隐瞒皇上。”

    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的大牢，景杞耳畔全都是王怀远的话。所有的渊源，不如想象中的惨烈，却远远要凄楚。他想起繁锦讲述母亲时那柔和的光，透过她的如水眸瞳，似乎自己也能看到那个美丽一时的女人，可是终究还是造成了这么一场殇恋。

    那是上辈人的事情，可是现在呢？他与安繁锦，到底该何去何从？

卷三 别程 卷三 别程 第一零四章 畏罪自杀

    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的大牢，景杞耳畔全都是王怀远的话。所有的渊源，不如想象中的惨烈，却远远要凄楚。他想起繁锦讲述母亲时那柔和的光，透过她的如水眸瞳，似乎自己也能看到那个美丽一时的女人，可是终究还是造成了这么一场殇恋。

    那是上辈人的事情，可是现在呢？他与安繁锦，到底该何去何从？

    步子刚挪至上元殿，便听到身后景略急速的脚步声。猝然回头，却见景略已是一脸凝重，“皇上，王怀远咬舌自尽了！”

    他听到这个消息，眼前突觉一阵晕眩，过了一会儿眼前才重新出现清晰，“死了？”

    “是。”景略点头，“臣弟去看的时候，已经没了气。”

    “说什么了么？”

    “没有。”

    “那好。”景杞叹过一声气，犹如刚刚经历过一场艰辛苦战，“朕知道了，你下去吧。”

    王怀远的朝代终于告之结束，他一死，罪名更是落实。整朝都议论王家是罪有应得，王怀远怕被调查清楚凌迟不留全尸，这才决定自尽。

    整个王家瞬间成为最大的落败传奇，家眷均被流放，京都之下，只剩下一个王芸楚。

    她听着外面的风声，仿佛冬天提前来到，呜呜咽咽的不曾停止，自王家出事以来，她除了喝些水，几乎不曾进食。可是自从前日得知父亲自尽，全家皆被流放，当天夜晚。她竟然吃了两碗米饭。

    泪水仿佛在前些日子流尽，听到父亲的死讯，她只是微微皱眉，却不曾落下一滴晶莹。连旁便的宫女看了都讶异，却也不说什么。一副任她死任她活的样子，甚至连梳洗也不伺候地像以前那般积极周到。墙倒众人推，王家一时之间成为笑话，她变成了最没有价值的那个人。

    这个冰冷的宫廷。向来只信利益。她唇边逸出苦涩一笑，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对父亲说过的话来，她不耐烦的告诉父亲，对安繁锦下手过早，操之过急反而坏了大事。

    那时候的情境历历在目。竟像是昨天才演过一样。她甚至能清楚的看到自个儿的表情，唇角微勾，那么轻蔑地对父亲表示着厌恶。时间流过，她怎么也没想到，她这个向来冷眼看一切的人，竟会与父亲犯一样的错误。

    龙裔在皇族向来是最大的事情，她原以为小产足可以将安繁锦打败。毕竟这个罪名足够分量将皇后扯下沟。可是没想到，她竟能反败为胜，继而更加狠厉的反击于她。

    安繁锦向来不出手，即使知晓他们之间地大恨。她也是从未出手过。比如那次郁嫔事情，原以为会向她报复，却没想到会就此平息下来。可是她忘记了，不出手的猎人。一出手便足以致命。

    她被安繁锦的温顺屈从蒙蔽了眼睛，正如她前段时间的好人蒙蔽了景杞双眼一样。可她注定会败迹，而她则用看似合理的一切将王家彻底打入深渊。

    安繁锦，彻底让他们无回身之力。

    她突然小声轻笑，无回身之力吗？可是她却活着，如果她没记错的话，她的哥哥应该也活着。众人都觉得她会死。可她偏要活着。

    她赌地就是安繁锦还会回宫。还会眷恋她的皇后之位。即使不诱权势，这宫里可还有一个她的姐姐。

    她还将她姐姐的把柄握在手里。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没料到景杞会来玻颜阁。繁素忙躬身请安，却见景杞一脸不耐之色，“起来。”

    她应声，却不敢看他。依照他地表情，不用人说她也能料到，肯定是说繁锦的事情。

    果不其然，景杞在她面前坐下，“安园夫人身子可好些了？”

    那日繁锦的贴身侍女春萍突然给她送来一小块点心，还看着她吃了下去。此后便沉睡不起，醒来的时候，才知道自己中了毒，才知道繁锦地一切事情。“好多了。”她低头，依然不敢看他。那双深邃的眸子如同能看穿她的心事，尽管在梦里注视了这样的眸瞳无数遍，可是在现实中，他依然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男人。

    以她的身份，她不敢看。

    “你妹妹的事情听说了吧？”景杞叹气，将眼前女子地垂头看成悲哀落寞，“朕很担心……朕想问地是，你们除了京都，可还有什么亲戚往来？”

    “没有。”因宸王着人告诉了她繁锦的事情，她只觉得惊险，倒不显得担心。“皇后娘娘与臣妾都没大有亲戚，即使有了，也断了联系。”

    她微微一瞄，看到景杞地眉毛又紧皱起来，心里突然腾涌起了莫名的情愫，话便不经思考脱口而出，“皇上放心，妹妹定会无碍。”

    “啊？”景杞看着倏然抬头的繁素云淡风经，“为什么这么说？她可是下落不明！”

    “那个……那……”察觉到景杞的讶异与不解，繁素这才觉得自己表现的太过轻松了一些，忙遮掩道，“不是，臣妾是觉得妹妹吉人天相，又有皇天保佑，必有后福。”

    “哦。”景杞低叹，黑眸中若有若无的飘出一丝感伤，“但愿如此。”

    她被他无意中渗出来的失落与哀漠吸引，记忆中一直无坚不摧，权倾天下的强者，竟也会露出这样的情绪。繁素心里突然有了一种说不出的滋味，苦涩，嫉妒，崇羡，矛盾，无数感觉齐涌而来，看着景杞渐远的身影，她只觉得自己仿佛又陷入了一个漩涡。

    还差四天繁锦便已经离开了整月，景杞再一次走进玉鸾殿，默默的坐在她以前常坐的软榻上。在这个软榻上。仿佛仍有他们在一起相偎的温暖，只要抬头，似乎就可以看到她笑靥地恬然。

    玉梨悄悄上前，“皇上。”

    “好，放那儿吧。”他抬头看了一眼她手中的茶盏，眼神中却透出一种迷茫和空洞，无意的环顾一圈，一切布置都没有改变。却让人觉得一片凄凉。

    他从不知道他会对她依赖至此。习惯了太多女人的相护，他一直觉得女人只是延续子嗣的工具，却真的没有料到他竟像是中了蛊一般，如此依恋一个女人。

    耳边不知不觉又回荡起王怀远的话，尽管是第三者陈述。但他也能体会到他的父皇对那个名为段睢络女子地感情。若不是喜欢到了一定地步，怎么能将自己儿子的幸福也牢牢捆绑于她的手中？

    想起那时候还愤恨这个旨意的情绪，想起那时候还处心积虑阻止繁锦进宫的疯狂，想起大婚那日还在中厢房作出种种荒唐之事，他地唇角慢慢荡起苦涩笑容。那种无力感在黑色瞳眸里一辨即明，甚至压抑的他难以呼吸。

    感觉喉咙艰涩难言，他拿起茶盏。微微饮了一口，只是放到唇边，便感觉到了那样熟悉的香气，不由自主一顿。“这茶是什么茶？”

    “金银花。”一旁的玉梨将他的落寞看到眼里，心里亦是一紧。

    “金银花？”他微讶，仿佛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宫里有这个吗？”

    “有。但是是自太医院取的。”玉梨连忙拿来未泡的金银花，“娘娘说，这个亦药亦茶，喝这个能够清热解毒。她没离开地时候有一次曾经告诉奴婢，若是察觉皇上脸红喉涩，就给您上这个茶，而且。娘娘还说。金银花有解毒功用。医术上曾记载曾经有三个僧人下山，有人误食了野蕈。两人死亡，只有一人幸免于难，后来人们知道了，他曾经用过金银花茶。”

    景杞短短应声，自玉梨手里拿来一叶金银花叶细细打量，金银花叶在阳光下闪出柔软的光，却让他想起了那一次她一本正经的告诉他橘络的情景。她总是有着说不完地医学故事，说起这些来眉目飞扬，有着怎么也遮掩不去的光灿夺目。比起往日在皇后身份下的凝重华贵，竟有一种超凡脱俗的轻灵通彻。那时地她笑语嫣然，那时的他沉醉迷恋。

    那样美好的日子犹如昨天，可触及到现在，却终成为残酷的冰冷。

    他叹息一声，再也不愿意自己沉溺在往事里，痛喝一口茶之后想要起身离去，却看到突然来了个小太监，“皇上，宸王求见。”

    心下有一根弦再次被挑动起来，尽管他应该在多次的失落中学会镇定和冷静，可还是按捺不住那股灼热的期待。景略竟找到了玉鸾殿求见，想必是出了什么大事情。

    “快传！”

    话落，景略便应声而入，还未待行礼完毕，他便挥手示意他起身。看着景略那双深幽却并无欣悦之色的眸瞳，瞬间已经了然一切。巨大地痛感铺天盖地而来。

    “皇上，在王府门前发现了王子华地尸体。”景略抬头，“仿佛刚死不久。”

    “尸体？”景杞一惊，“王子华死了？”

    “是。”

    “那繁锦呢？”

    “仍无娘娘半分消息，”

    王子华是挟持繁锦出宫，王子华死了，那繁锦必……他被心里的设定惊得一凛，眸中无可遮掩地透露出了惊惧和慌乱的气息，扑的一下坐在榻子上，“以你所见，繁锦现在如何了？”

    景略清楚的看到了他的异样，深吸一口气沉声回复，“臣弟以为，或许这是好事。”

    “没有消息便是好消息。以臣弟看，那王子华死于王府门口，而娘娘却仍无踪迹，或许是因为娘娘早已逃脱贼手。如果那样，虽然没发现踪迹，却已然无忧。”景略顿了一顿，微微蹙眉，“而且以臣弟观察，那王子华像是自杀。”

    “自杀？”

    “是。许是听到了王怀远的事情，觉得自己怎么也逃不过，便畏罪自杀。”

    “那若是怀着你死我活的想法，在自杀之前祸及繁锦呢？”他的气息因为说出这个假设隐隐有些不稳，那双摄人的眸瞳里也尽是迷茫和无所适从。

    景略看着这个权倾天下的兄长，面对玉蕃战役时都没这么慌乱无措，可是今天，却像是一个急切征得意见的孩子。他想起他的人昨天偷偷的呈报，说繁锦无恙，已安全到达云洲。看到景杞现在的模样，那颗心，竟微微酸疼起来。

    这样的欺瞒，到底是该与不该？

卷三 别程 卷三 别程 第一零五章 假钦差

    好端端的天竟突然响了个霹雳，如同有锋利的刀子划过一般，将天空劈的半边阴霾，半边清云万里。过了一会儿，阴霾彻底吞噬了那方晴朗。整个天地好似被黑暗吞噬，只剩下行于街道上的人四散躲避，一派繁慌。

    繁锦打开客栈的木窗，风呼的一下子灌了进来，吹的刚才铺好的纸张哗哗啦啦作响，飘飘扬扬的散至各个角落。而她却像是没有看见一样，仍是怔怔的看着外面的街景。现在外面有一种近乎狼藉的热闹，大雨将袭，每个人急于奔走躲避。

    她看着这样的热闹，脑子里却想起宫里的情景。她这一走，不知道宫里会有怎样的反应。即使不受帝宠，作为一介皇后被人掳去，也应算是一件大事。至于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样的突如其来。这么一手出来，那个在他心尖上的王芸楚，还能博宠依旧么？

    原来出来这么久，心里还是系着那个巍巍宫廷。所以才觉得他们的热闹，与自己毫不相干。心里沉淀的，仍是那日未了的荒凉。

    已经到了云洲，再过几日便可到达目的地尚洲。繁锦关上窗子，短叹一声收拾刚才被风刮得四散飞扬的纸张。与她想象的不同，云洲虽然与尚洲很近，但是并无半分尚洲的旱灾景象，只不过人出奇的多，据这儿人说，都是来云洲躲难的。

    突然听见几声敲门声，大概又到了吃饭时间。繁锦喊了声谁，听闻是客栈小二的声音才去开门，果真看见店里的小二端着食盘微笑看他，“金公子。您点的菜食。”

    “谢谢。”繁锦微微侧身，指着屋里地桌子，“放那儿吧。”

    小二应了一声放下，繁锦站在门后，只等他出去以后关门。却见那小二刚到门口，却像是记起什么事情似的倏然抬头。“差点忘了交代公子，虽然公子看起来性子沉静，但还是注意一些。明日后日，云洲可能要清街。为了公子安全，还请不要上街才是。”

    “清街？”繁锦不解，“清街是什么意思？”

    “小的也是道听途说，据说后日朝廷将要来个什么杜大人去尚洲赈灾，要途径咱们云洲，所以云洲知府老爷要求清街。以免钦差大人看了不快。我听来这吃饭的衙役说，现在街上的那些人，明儿个都会送到牢里。”

    只是寥寥几语小二便被喊下了楼，繁锦关上门，努力在脑海里想着小二的话。难道她前脚不见，后来景杞便派人下来赈灾？不是说让与皇家有关地人下来吗？宸王没来，这个杜大人又是哪位？

    绞尽脑汁的思索，虽然她在宫中不问朝事，但是但凡重要的几个大臣还是认识的。钦差者，是代表皇上办差的人。往往是朝中的重要人物。她怎么也想不起来，朝中还有个姓杜的大臣。

    想到小二刚才神秘中又有些惧悚的表情，繁锦冷冷一笑。既是为赈灾的钦差，就应了解灾情地严重性。这样全都遮掩起来，算是什么办差方法。

    果真如店中小二所讲，后日便见街上素净的讶异，丝毫不见前几日的荒凉惨景。繁锦不敢贸然上街，既是钦差。便应知晓她的容貌。她倒不怕被逮进牢中清街，就是怕别人识出她来，落个一切努力皆废的下场。

    她正想着，楼下突然传来了巨大的声音。简直堪比在宫中山呼万岁的气势。繁锦心里一惊，快走几步打开门，触目便见客栈下面的酒家所有人都端跪在那里，姿势恭谨面目肃严，颇有在宫中面繁锦一时没支撑住，噗通一下子跪了下去。

    膝盖火烧一般的痛苦，她紧紧咬牙才勉强自己没有呻吟出声。却听到头上有个声音响来，“不要闹大了，下面人不懂规矩是常有的事情……柳大人如此做，传出去还以为本钦差仗势欺人，本钦差的名声倒是无所谓，可是沾染了咱们皇后娘娘……”

    繁锦倏然抬头，直直的盯着那个钦差。

    “哪有哪有。”那个柳大人赔笑打岔，“小人管辖下的人没有礼数，原本就是小人地不对……”突然顿了一顿，再次看着繁锦厉声，“竟然还敢直面钦差？！”

    说完，作势欲打。巴掌即将挥落的那一瞬间，被那个钦差拦住，“好了好了，我们是来吃饭的……”

    那柳大人再次轻视的看了她一眼，随即招呼着那钦差走向里面包间。繁锦只觉得脑子乱哄哄地，繁杂的不可思议。耳边不断回想着那钦差一声未尽的“皇后娘娘”，一声一声，犹如百钟齐响。

    这个钦差，竟然还和她有关系？

    她正想着，胳膊被一人慢慢拖起。慌忙下挣脱，抬眸却迎上了那个店家小二关切的眸光，眼睛一派愧疚之意，“公子快请起，都怪我忘了给您说钦差来访。”

    她微微摇头，努力挤出一个笑意。在小二的搀扶下慢慢走向自己的房间，“那个钦差就是什么杜大人？”

    “是啊。”小二是个不足十三岁的孩子，说话可能也没了成年人地顾忌，见她拧眉像是感兴趣，便献宝似地说出他这几天的听闻，“这大人可了不得。据说是当今皇后娘娘地姐夫！”

    “姐夫？”繁锦大惊，差点将口里地水喷了出来，“他说他是皇后的姐夫？”

    “是啊。”小二看她惊诧如此，唇角微勾，显然是说她没见过世面。“这么大的人物还是头一回儿见吧？我活这么大，也是第一次见！啧啧。你瞧人家气势足的。”

    “幸好咱们掌柜的和柳大人关系好，便请他来咱们店吃饭，也算是涨了门面。”小二表情中透出一股得意和满足，突然神秘兮兮的凑近她，繁锦下意识一躲，却听他说道，“听说，一会儿翠春阁地姑娘们还要来呢。”

    下面又传来了吆喝小二的声音，小二应了一声。连忙跑了下去。繁锦愣愣的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心里的迷雾渐渐明晰。这天底下大胆子的人真有，竟还有冒充她的姐夫的。

    她刚来云洲，便碰到了这么一件事情。真不知道是他的幸，还是他地不幸。

    微微思索了一会儿，刚要起身看看楼下的动静，便听外面突然传来了女人娇笑的声音。繁锦伸头一看，竟摇曳的走来了四名浓妆艳抹的女子，便恍然记起刚才小二的话来，这钦差好淫。故招来女子好好招待。

    心里一哼，心里竟有直接冲出去戳破他面目的冲动。可是仔细想了想，还是慢慢安定下来。尽管她确实为后，但是在这个地方，玉镯没带，凤印也没拿，根本就没个证明身份的东西。而且若是证明自己身份才能揭穿骗局，天下人便都知道她在云洲了。

    所以想要戳破这场骗局。怕是还要仔细谋个计策才是。事儿遇上了总不能不管，繁锦绞尽脑汁，努力想着对策。

    直到天色蒙黑，那个所谓“钦差”的人才在县衙知府的簇拥下摇摇晃晃而去。繁锦看着他们地身影。总算想出一条不算很精明的对策。

    低叹一声气，她刚要下楼去喊小二帮忙，肩膀突然被人拍了一下。繁锦倏然回头，却见一青年微笑着看着自己，眉目之间有一种桀骜的飞扬。

    “你是谁？”警惕性使然，繁锦不经思索便已将话脱口而出，已经说完了。才觉得自己没有伪装好声音。后悔不迭之下又粗声粗语的加了一句。“我不认识你。”

    那男子笑容愈发轻扬，眼瞳隐隐飘忽出戏谑光彩。仿佛已经看穿了她的伪装，“能否到你房间一叙？我敢保证，咱们说的是一件事情。”

    “什么事情？”繁锦被他的目光盯的发毛，只能也作出笑意，“这样不好吧。”

    他指指楼下，虽然没出声，但是依口型却看出是两个字——钦差。看着繁锦霍然瞪大地眼睛，轻轻漾起唇角，“青天白日，我们是两个大男人，还怕什么。”

    再推脱下去无疑于心中有鬼，繁锦觉得总觉得他的笑容似曾相识，但是却又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只能强作笑容让他进房间。看着他微微含笑扫视一圈，如同进自己家里一样大大咧咧的在椅子上坐下。

    “有什么事儿？”繁锦坐在他对面，开门见山。

    “我知道这个钦差是假的。”那男子见她微微不悦，笑地仿佛愈加开朗。“碰巧你也知道，你是不是想让揭破人家骗局？”

    “你是谁？”繁锦心中猛地一怔，警惕性豁然而起。

    “我哥哥在朝廷做官，所以我也知道几分皇宫的事情。这个人已经骗了几个地方，所巧都是偏僻的角落，根本无人见过什么大臣皇族，所以都顺利得手。昨天看你的样子，我便察觉你是不是也知道这个人是假的，便留意了一下，又听到你问那个小二的几个问题，便基本断定你也知道。”

    “你偷听我和别人的话？”繁锦有些惊慌，秀气地眉毛簇起，脸颊分明写着厌恶两个字。

    “怎么算是偷听？”那人又是微勾唇角，继而反身敲敲墙，发出咚咚地闷响，“小姐，这墙不是京都的石头墙，这儿是木头地，有的还是竹子的，不隔音。”

    “哦。”繁锦应了声，又倏然抬头，“你叫我什么？”

    “小姐啊！”那人理所当然的看着她，眸瞳里流淌着的是温和如水的浅笑，“女扮男装这种把戏，不是能将每个人都糊弄过去的。何况，我还曾是个男扮女装的好手……”

卷三 别程 卷三 别程 第一零六章 所谓君陌

    繁锦犹如堕入梦境，越来越觉得面前这个男子不可思议，整个人似乎有些纨绔子弟玩世不恭的气质。但是那双眼睛，又透着一股凝重的深邃，繁锦深吸一口气，“你叫什么？哥哥叫做什么？”

    “我说出名字你也不认识。”他别有意味的看着她，突然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细细眯起了眼睛，“你是什么人？看你这个问法倒像是和宫里多熟似的。”

    “我先问的你。”繁锦有些慌，不知为什么，竟从他的眯眼动作中琢磨出了另一个人的影子。

    “我叫君陌。”他嘿嘿的笑，“至于我哥哥，叫君临。”

    “君临？”她扬眉，眉宇间凝出几分纳闷，“君临？”

    “算了算了。我就说说出来你也不会认识。我哥哥是宫里一个小官儿，就算你在宫里呆过，那么多人你能都认过来？”

    “哦。”繁锦点头，看到他追根究底的眼神又看过来，便主动交代身份，“我叫金帛，映域人氏。前段时间被爹爹送入宫中参加秀选，我不愿意入宫，便偷偷逃了出来。”

    “所以你就女扮男装？”

    “嗯，我怕再被逮回去。”繁锦点头，“我知道，逃避秀选那是大罪。”

    “那你是如何知道这个钦差是假的？”他的问题接踵而至，似乎对她的每一分都好奇至极，但眼神却是温和的，那份笑意甚至有增无减。

    “因为当时秀选时要认识诸位大人，虽只是寥寥数面，我却记了个清楚。所以一眼便可看出这个人是假的。何况。朝中重臣没有一人是杜这个姓氏。”

    “嗯，我跟了这个人一路了。哥哥告诉我这个人是假的，还指望拿这个事儿赚一个官做做，反正朝廷为了鼓舞百姓举赃，有这个制度。”他微微仰头，“你呢？该不会是想拿这个抵你秀女逃选的罪过吧？”

    “也有这个原因。”繁锦被他几个问题兜转地有些烦躁。“坏人就是坏人，这样荒淫欺骗的，自个儿风光无限的，反倒是坏了朝廷颜面。”

    “呦，看不出你还挺有正义感。”君陌一声嗤笑，“还朝廷……”

    繁锦被他似讥非讥的笑意激的微微发怒，腾地一下站起身，“你要是只知道在这儿冷嘲热讽，赶紧出去！”

    “你个女孩子脾气怎么这么急？”君陌看她真的急了。一把拉住她地胳膊，“好好好，说正事。”

    繁锦有些不耐的坐下，眼睛却不看他，固执的偏向一旁。君陌见她如此不觉好笑，轻笑道，“我不知道你刚才是想出了什么主意，但是太贸然而行，万一有所差池，反倒会误大事。”

    繁锦回头。眼眸中不乏厌恶，“我这个是贸然草率，你倒说说，什么才是万无一失，成功确凿？”

    他看出她是有意与他犟嘴，微微一笑之后转过头去，“我跟踪此人已久，几乎已经确认他只是个胆子大的骗子。并无后台背景。可是怕只怕他隐藏的太好了，万一草率举报竟引出更大的事情，再搭上我们自己，还会得不偿失。”

    “那你说呢？”她倏然转头。语气轻扬，虽然没说什么，但那脸上描绘着的分明是：我看你能说出什么子丑寅卯。

    君陌看了她一眼，收起了那抹笑意，然后神秘兮兮的招招手，“你附耳过来。”

    看他一脸正经的样子，繁锦警惕地看看他。最终还是依言附过去。

    “什么？！”她大惊。“你让我装……”

    “怎么？不行啊？”君陌瞪大眼睛看着她的大惊失色，唇角笑意再现。“一个良谋，总得有人有牺牲精神。”

    “那你怎么不牺牲？”繁锦越看越觉得这个人像是故意找茬，“万一弄巧成拙，岂不是找死！”

    “如果他喜欢男人我自然牺牲，或者他信赖苦肉计的话我也会把自己搭进去，可是现在他只是好女色……”他顿了一顿，微微皱眉，“我这里有些药，到时候你悄悄放入他的食物里，此药很灵，很快便会晕。”

    “可是钦差周围都有很多人随从，他晕了，我该怎么办？根本就无从逃脱啊！”

    “你把他弄晕了就行了，其他我来收拾。”君陌看他，温润的瞳眸竟有了几分犀利，“若有情况便高喊一个陌字，我就在门外守着。”

    繁锦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或许因为本身的警惕性都在宫中消耗殆尽，所以她才会在宫外没了脑子，稀里糊涂的便按照那个陌生人的方法做事。其实她也不想，只是她原本想出来的计谋是指使小二迷晕那个钦差，虽然大体方针相同，但是却远不如这个君陌想地周全缜密。

    为小心起见，她将君陌给她的药换成了自己原本从宫中带来的迷毒。她略通医术，最相信自己手上东西的功效，万一那个君陌和假钦差是一伙的，只是为上演一场贼喊捉贼的戏，所以她不得不防。

    第二天，不知道君陌是如何安排的，竟真的把她扮作青楼女子带到包间里去。或许是初换女装地繁锦有些不习惯的缘故，她老觉得君陌打量她的眼光有些别有意味。正要追究这样感觉的时候，身后有一只手猛地将自己一推，“杜大人，我可给您带来了一个新姑娘呀！”

    酒香与脂粉香气混成一股极其怪异地浊气，击的繁锦猛然清醒。那个所谓的杜大人端坐正中央，酒酣饭畅的同时仍忘不了左拥右抱。看到她来，那双浑浊淫昏的眸子豁然出现了一抹精光，唇角继而绵延出渗带**气息的轻笑，“呦，到爷我这儿来。”

    繁锦强按压下自己内心的厌恶。作出笑容凑前几步，“爷要我可以，但是得让她们俩走。”

    显然是将她地此举视成了青楼艳妓地争风吃醋，那个杜大人笑意更加增深，“好啊，有意思。”

    那两名妓女哼了几声。不满的扭身出去。繁锦微微舒了口气，只觉得胳膊一疼，竟被那个杜大人猛地扯到怀里，酒臭味在鼻尖聚涌不散，差点害她窒息。繁锦下意识想要挣扎，但是想到自己也算有任务在身，还是按住自己地火气，将厌恶化成娇溺的一笑，“爷。您别急呀。”

    “看你这女子脂粉不施的，真不像是做这行的货色，不过这容貌……”，他轻佻地挑起她的下巴，“堪称天姿。”

    “爷您说笑了。”繁锦不动声色的扭过头去，“还望爷体谅小女子，小女子还是处子之身呢。”

    “哦？”那双淫眸更加晶亮，清晰的闪现出兴奋的光色，“那你如何到我这里来？”

    “小女子听闻您是皇后娘娘的姐夫，小女子身负大仇。不知您能不能带小女子进京？若能报得此恨，小女子甘愿以身相许。”

    “好好好。”杜大人已被繁锦身上奇特的香气弄得晕头转向，身体也被撩拨的有了反应，恨不得当时便行**。繁锦看他神色，知道药已经起了效力，心总算是放下了一些，“大人，我听说。这皇后娘娘姓……”

    一句话未尽，那个杜大人猛地垂下手。繁锦自他身上起来，小心的碰了他两下，看到是毫无反应。才放心离开。却不料刚走两步就碰见那天那位柳大人，看那样子，似是想要去寻这个钦差。

    她心里一惊，“大人，是要去寻钦差大人吗？”

    柳大人停住看了她一眼，所幸换了女装地她模样与那日大异，并未被他看出。“是啊。怎么？”

    “大人。”她低头，“柳大人正由姐妹伺候的畅快。您去怕是不……”

    “好好好。”柳大人暧昧的一笑，“那你们都伺候好了，好处本官少不了你们的！”

    轻轻呵笑两声，随即转身。繁锦一颗心这才完全落定，急急的奔到门口，正看到门口停着一辆马车，君陌正在上面向她招手，“快上。”

    马车颠簸前行，繁锦回想起刚才的一幕，这才觉得惊险，不由将手抚上胸口暗暗平复喘息。耳边突然传出一声轻笑，她抬头，却见君陌一派闲然的靠在轿子的软枕上微眯眼睛，看着她似笑非笑。

    繁锦斜睨他一眼，“下面你都安排好了？”

    他不说话，只是自身后抽出扇子挑起轿帘，眸瞳却流淌出狡黠和淡定的神色。

    繁锦狐疑，伸头看向外面却发现是一片草地，触目便是翠油油的一片，却没有人烟之迹，只觉得绿色遮盖了她地所有感官。

    她又是一惊，“这是哪里？”

    君陌仍是不答，唇角的笑意却更深了些。正在繁锦绞尽脑汁想如果他是坏人应怎么逃脱的时候，马车倏的一下停下。由于惯性太足，繁锦一时没稳住身子，不由自主的往前趴。

    没有预想中碰触到硬硬轿板的痛楚，她倏然睁开眼睛，却撞入了一双如波晶莹的瞳子，依然是似笑非笑的，“投怀送抱吗？”

    那抹揶揄在他地眸子里清晰可见，繁锦一时羞恼，猛地推开他。还不等他下轿便自个儿跳下，眼前景象竟与刚才不同，面前是一片湖泊，在阳光的照耀下翻出盈绿的光，犹如一块天然翠钻。很多水鸟在湖面是娴静的低飞环绕，仿佛是故意在排演一出舞蹈，他们身后是一个小院，木篱笆，竹筒房，别有江南气息地幽静与雅致。“这是哪里？”繁锦回头问君陌，却见他已经全然不顾她，大步向湖泊走去，大大咧咧的坐在胡边上招手，一个下人见状赶紧迎上前来，“去，支帐子，拿鱼竿来。”

    那人诺诺应声，在繁锦略带讶异的目光中下去准备。繁锦只觉得自己如同一下子被抛入了梦境，眼前的一切，虚晃的不可思议。她正发呆，却见君陌回身看她，唇边笑意澄澈如镜，“过来。”

卷三 别程 卷三 别程 第一零七章 智破骗局

    “这是你家？”繁锦看他，同样慢慢坐下，“你把我带到这儿来做什么？”

    “你不是想要那个假钦差露出原形吗？”=其间不乏有呜呜呜的呻吟声音。可那四个人却置若罔闻，动作依然粗鲁，直到拽到他们旁边，才猛地一下推倒在地。

    “少爷。按照您的吩咐，属下已经做好了。”

    “好。”繁锦第一次见他如此正色，又听他三句话都有自己，不由得看他一怔。

    “那你就说说，皇后叫什么？姐姐的名字是什么？姐夫地名字是什么？”君陌没有看见繁锦的异样，依然微眯眼睛看着那个脸色灰白的骗子，“本少爷今儿就给你个面子，只要你说对皇后姐夫姓氏，便就饶了你！”

    那人做贼心虚，紧紧的低下头再也不敢言语。

    “连个丫头都会知道的事情，你竟然不知道，胡编一个就能到处行骗，钦差，钦差的帽子是你能戴的吗？”君陌声调渐高，突然回身看繁锦，“你告诉她皇后娘娘的名字及姐夫名字，省的他觉得不明不白的冤枉。”

    繁锦愣了一下，“万一他知道了再去行骗怎么办？”

    “那也得有那个机会。”君陌眉毛一拧，瞳子里的犀利迅速冻结，聚成一抹极其冷酷的厉色，“说便是。”

    “皇后娘娘……名字是安繁锦，姐姐是繁素。至于姐夫，安园公余成，因病已殁。”她顿了一顿才说出这些话，自己说出自己的身份，而且是在这样的情况下，总觉得怪异。

    君陌点点头，随即比了一个手势，接着便有人迎上前来，朝那个骗子嘴里灌下了什么东西，只见那骗子左摆右摆，仿佛是在拼死挣扎。最后那几个人散开，繁锦看见骗子的下巴上犹残存乳白的汁液，不由得一惊，“你给他吃了什么？”

    “放心，不让他死。”君陌冷冷一笑，不屑的看他一眼，“作恶多端，死有余辜。但本少爷不想害人性命，所以只是灌了他哑药。”

    “哑药？”

    “嗯。”君陌点头。再次看了那骗子一眼，反手轻笑，“毁了他吃饭的玩艺。看他如何！”

    那个淡蓝色的背影在她地视线中渐渐离开。繁锦紧紧盯着他的步子。心里五味杂陈，这个人，明明是只见了几面却莫名的熟悉。看他这样子，似乎是颇有家业，但又表现地玩世不恭。那双眼睛虽然时常显示出戏谑与讥嘲，但是她却隐隐发觉，他身上必定会有着什么样地故事。

    这样地人，还是早离开为妙。反正已经将坏人除净，她犯不着再去冒险搅他这一池浑水。好不容易出宫一趟。总不能稀里糊涂的陷入不白纠纷。

    想到这里，繁锦转头，见旁边站了个仆役似的人，便道。“事情处理完毕，烦请告诉你们少爷一声，金帛告辞。”

    还未等那个仆役回答，她自那个马车上拿下包裹，扭身便走。

    刚走了几步，便觉得耳边“咻”的一声，似是有什么东西自头顶飞过。繁锦下意识的抬头。天空万里无云。连只飞鸟都没有。她轻笑一声，暗嗤自己警惕性太强导致耳朵出现幻听。再次向前。

    地下均是堆积的落叶，踩在上面柔软平和，犹如踏于宫中的地毯。出宫已久，这样的小细节不由得让她想起了旧时的回忆。因此一直是在用心垂首走路，用这样虔诚地姿势来留住与他在一起的美好。其实在没出宫前，一直以为那个皇宫是自己的地狱。她孤身一人苦苦奋斗，无人替她分担所有苦痛忧楚。可是到了今日才发现，那个地方，竟是她已经习惯称为“家”的唯一去处。

    她现在是叛逆地呃“离家出走”？脑海里突然盘踞出这个想法，繁锦轻嗤一声，又不免打趣起自己愚傻，依然一心一样的闷头前行。突然间，额头竟感知到清晰的痛楚，抬头一看，那个君陌竟然满面笑意的看着她。

    她犹如愣了一样，不由得退后几步，像是大白天见到了鬼，眼睛瞪得又圆又大，良久才捂住额头闷出一句，“你怎么在这

    刚才明明见他进了院子，一路上又没见到同行者，那怎么会突然出现在他的前面？而且如此轻扬的表情，唇角微扯，像是在等着看她的呆愣，眸瞳中透着一股得意和满足。

    他看着她，倚在树上地身子动也不动，只是笑容更加深了些，表情也愈发理所当然，“我怎么就不能在这里？”

    看她簇起眉头仿佛又要发怒，他摇头，将身子直起，“你要去哪里？”

    “我去哪里你管不着。”繁锦觉得这个人行事诡异，干什么事情都神神秘秘地，让人摸不着头脑，而且脸上挂着的都是欠揍地笑脸，让她不由的厌恶，于是话出口便没有好气。

    “我不放心。”他看她又迈前一步，身子一侧，顺势挡在她前面。

    “笑话，”繁锦看他，微扬眉角，“你和我无亲无故，有什么放心不放心的？”

    说完斜睨他一眼，狠狠的拨开他继续走。

    “相遇便已经相识。”被她狠狠推了一手，他却毫无怒意，再次横在她的前面，“没遇到你我可放任你前行，既然认识了，就没理由不担心。”

    “哟，你还是个侠士呐！”繁锦冷嗤，“可我不是弱女子，用不着你行侠仗义。”

    “那好，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君陌长叹，作出委屈的哀婉状，“我原本还以为经过假钦差一事咱们能相处很好的，没想到还会反目成敌。”

    她不理他的哀叹，继续快走。

    “或许你以为我是登徒子，流氓，或是居心不良的人，所以才时刻想走。”他在她身后叹息，声音却越来越大，“可我再傻，也不至于占逃选秀女的便宜。若是被逮着了，那可是难逃死罪。”

    她的步伐渐渐慢了下来。君陌又是微勾唇角，看那样子，这几句话是说到了她的心里。

卷三 别程 卷三 别程 第一零八章 尚洲

    “反正是萍水相逢，咱们也不一定能见到了。”他继续对着她的背影吆喝，“我要去云洲，到了那里回不回来还不知道……唉。”

    只见繁锦蓦然回身，直直的看着他，隔着这么远，他也能清晰的看到她眼神中的狐疑。

    唇际再次绵延轻笑，“听说那里旱情很重，且遭了瘟疫，告诉你一声，你若是就这样无目的的走，别去尚洲那个方向……”

    果真，还不等他想出下一句话激将，只听噗噗的声音在耳畔回响，抬头一看，她呼呼的跑了过来，仰头蹙眉看他，“你说什么？”

    他笑，眼睛里浸染的全是诡计得逞的欢跃，在阳光的照耀下璀璨生光，“我说了那么多，我知道你注意的是哪一句？”

    她瘪瘪嘴，看得出来是强自压下心里的不满，但还是力争语气平缓，“我说的是，尚洲。你刚才提到了尚洲。”

    “是啊，尚洲。”他依然故作蒙惑，“尚洲怎么了？”

    那一声微扬的打趣如此明显，彻底让繁锦失去了与这个人说话的耐性。她怒而反身，“既然阁下这么没有记性，全当我没没问。”说完便转身就走。

    没走两步，胳膊一阵疼痛。”

    “哦。”君陌低沉的哼了一声，慢慢的走在她后面，因裙摆摆动而飘起地叶子起起伏伏，不时的沾染到他的脚尖。亲热一瞬，便再次离散。

    他正这样走着，前面却突然没了走动的声音。君陌抬头，却见她微微侧头，微眯着眼睛看着自己，绚烂的阳光打在她身上，却没有那种万丈的逼人气势，反倒像是蒙了一层薄雾，出奇的柔和。

    “你怎么走这么慢？”她唇角掀起，显然有些不满，“刚才也不知道谁和催命似的……现在又这样……”

    “知道了，谨遵小姐地话，快走便是。”看着她的笑容，他突然轻笑，再次恢复了平常那般桀骜与不恭的气质，经过她身边的时候还猛地拍了一下她的肩，任她在那里皱起眉来怨懑，“走！”

    “你到底是什么人？”晚饭的时候，繁锦终于忍不住心中的纳闷问他，“怎么哥哥在宫里当差，自己反倒云游四海？我原以为你就是为了堵那个假钦差的，现在好像又不是。”

    君陌低头扒着米饭，头也不抬，“不管是什么人，反正不是坏人。”

    她愣了一下，看他依然闷头扒饭，也不吱声。想想自己都不将身份告诉他，也不能要求他尽数告诉自己。

    反正能保证安全就好了，她别无所求。

    晚上睡觉，被称为老袁地仆役将她带到另一间房间休息。繁锦道了声谢，抱着包袱观察了一周，这儿是个竹筒房子，虽然感觉不如宫里的房子稳固，但别有一番竹香溢于空中。这个房间装饰虽然简单，但该有的家具却一样不缺。桌子，床，书案……一切的一切，凝练简洁。

    她习惯性的把门紧紧关闭，然后偷偷的将后窗子打开一点缝隙。这一路走来，每到一个客栈休息，她都是如此做的。看多了这样插入迷香把人昏迷然后抢财劫色地故事，再加之懂医地缘故，她对这方面更是出奇的敏感。假设真有歹人妄图作案，另一个窗子上地缝隙，足可以保她安全。

    即便是这样，睡觉时也不敢掉以轻心。很多时候都是以半睡半醒的状态撑到凌晨，本来以为宫里是最不安全最阴险的地方。但是出了宫，却真地连觉也不安稳。

    于是慢慢的，就想起了那些在宫闱中睡个觉都会有很多人看护的时光。

    当然，还深深的想起了那个人。在她枕边的那个连呼吸都有着龙涎香气的男子。

    她这样设了个局走，他又会如何呢？还是和以前那样不管不顾吗？

    不知不觉，时间已经过去了一年多。

    宫中生活依然沉稳的遵循自己地轨迹前行。比起外面的沧桑变化，宫中仍是一派深博宏伟的气派景象。在宫门的关了又启中。一年前的那场血腥似是伴着人们仓促的脚步都携带了出去，所有在宫殿中生活的人们，再也不去主动追寻那次记忆。

    很多事情，其实当时想起来惊险至极，可是度过一段时间，便觉得只像梦境。

    不知道这是第几次站在宫门处，就那样什么事情也没有，面对着偌大的宫门出神。宫内宫外是两个世界，即使宫外一定距离之外亦有侍卫把守，因此绝对不可能听到市井热闹的喧嚣。可景杞偏偏真的听到了那些在闹市街头热闹地喧嚣。他的衣袍因风而肆意摇摆。任凭已到晚春风和日丽的气象。可是这儿的空气，似乎还是冷的煞人。

    他隐隐觉得，这是他能与离开已久的她唯一的联系方式。

    一年已逝，不知多少侍卫臣子通报了惊喜开头却失望为果的消息，他也经历了无数次由喜至哀地巨大转变，几乎已经将沉稳的性子磨砺成了木然，可是却还是觉得她正在哪个地方正偷偷的看着他。看他是不是对王芸楚余情未了，看他是不是仍不相信她的一切……

    于是他习惯了在这儿观望。宫墙高高，仿佛没有一丝透气地缝隙。他只能在这里，知足的，贪婪的嗅过她的气息……

    身上已微微感觉冷。他转身，在宫女太监一行人的簇拥下慢慢回去。行在这望不到头地暗灰宫道，不知道为什么，竟想起了他与她携手走过的那天。第一次的故意示人，第二次的情不由衷。那么久远的记忆，竟像是昨日才现一样，出奇的清晰。

    清晰的，让他觉得残酷。

    他想起她微扬地唇角，想起她那总如碎宝石般璀璨张扬地眼睛，想起她那微挑的眉毛，想起她那永远微冰地手心。想起她那时而犀利时而俏皮的语言。想起她那止无可止的哭泣与怨懑，每一次场景。都如同印入他的眼睛。摆脱不掉，只能痛苦。

    一年已去，明明是在一生中短如一瞬，可他却感觉经历了一世的绵远痛苦。

    她是死是活尚不得知，他又如何能盼她回头？

    行至去玉鸾殿拐角，他习惯性的朝里面拐去。虽然她已经不在，但是去玉鸾殿已经成为了每日必做的事情。谁知刚迈开一步，身后喜贵儿便低低垂问，“皇上，月嫔娘娘来话，说您最好去瑾榕殿看看芸嫔。”

    景杞一怔，自从繁锦走后，这个名字已经久远的几乎可以忘记。他在这一年中从未见她，许是因为她的举动伤害了他，许是因为他心里总有一分情结，老觉得一见，便对不起那双或许在暗中看着他的眼睛。

    她亦在一年中从未见过自己，那今日的相见，还是在另一个女人口下说出来，这究竟是为了什么？

    “说过是什么事情了么？”他不再走，却也不动，仿佛是在想下一步该迈向哪个地方。

    “没有。”喜贵儿答，“月嫔娘娘只是说，让您最好去看一看。”

卷三 别程 卷三 别程 第一零九章 蛊惑

    昔日玉蕃的月容公主，在后宫嫔妃原本就不够充盈的情况下，反倒成了最受皇宠的那个人。原本都以为月嫔会很快晋位成为月妃娘娘，可是景杞宠是宠，却依然不愿晋封。中宫之主不在，饶是皇帝，也不好行使权力。

    他在用这样的条件，来增强心中繁锦还会回来的说服力度。

    想了一会儿，终是叹了口气，景杞却直接迈进了玉鸾殿，“不去。”

    留下喜贵儿在身后怔了半天，原以为是要去瑾榕殿。原想再问几句明白究竟，可是看那暗郁的神色，还是没敢吱声。

    玉鸾殿一切如常，还是以前的布置。只是只有一堆不敢说话的侍女太监晃悠，平白的便有了更深的清冷之意。他总想着以前繁锦总喜欢坐在那个榻子上做事，看书，凝神，闭目，绣东西，心里便不知不觉的腾涌起辛酸的感觉，于是兜转一圈过后，再次起身离开。

    可是即便如此，玉鸾殿的东西却从未缺过。夏天的冰块，冬天的竹炭，依然源源不断的送到这个地方。

    回到上元殿批了很多折子，夜已深沉，到了该翻牌子的时间。司寝局的太监垂首高举盛满牌子的长盒，刚喊了句“皇上”，便被景杞挥手，“月嫔。”

    小太监脸上露出似明非明的神色，一双灰暗的眼睛在烛光下更有些难以捉摸。芸嫔失宠，皇后失踪，月嫔接连四日侍寝，俨然成了最大赢家。

    景杞依言到了月容的月耀阁，突然烦厌了太监的通报，便直接跨进门去。却见月容正卧在书案前书书写写些什么，写的如此用神，竟丝毫没注意到他的来临。他探过头去，只是一眼。心跳如同在霎那间停滞，满目苍茫。

    月容这才注意到他的到来，惊惶之下赶紧起身，“皇上万……”

    “这是哪儿来的？”眼前的男人拧眉。墨瞳中已经聚起了浓重的不悦，他地声音低沉，但却威慑力十足，不禁让人毛骨悚然。

    月容心下颤然，“这是自皇后娘娘那里拿来的……”

    那是一张字帖，上面写的是题为《江南行》的名句：

    茨菰叶烂别西湾，莲子花开犹未还。

    妾梦不离江水上。人传郎在凤凰山。

    这是繁锦地笔迹，整体看来，字的骨架大方端庄，甚至还有一种属于男儿的跋扈之气。但是字尾处却有一种故意掩下的柔媚，如同她的性格，看起来总是坚强无比的，只有在熟识之后，才会渐渐的表现出那种娇嗔地小女儿脾气。他仅见过她的一次字，便是在那次秀选册妃的时候，那时候她呈上名册。末尾处有安繁锦三个字的小注，很小很小的字体，掩在那鲜明的朱笔下面甚至不容易可见，可是他见了一次，便莫名的记在了心底。

    从此，这样的字体，再也在心中去除不掉。

    他从未见过她写别的文字，所以这次一见到她的字体。更是有些惊怔，不由分说地夺下了那张纸，犹如被人抽去神志一样，看了很长时间。

    而月容早已将他的这番情绪收入眸里，那双墨黑的眼睛微眨。慢慢的飘过一丝明暗不辨的深意。她跪下身子，稍稍抬眸便能看见他握住纸时微微颤抖的手指，于是那抹笑意，便更深的划了出来。

    景杞反反复复的看着这简单地四句诗句，这首诗描写的是江南商妇的生活，字里行间都充斥着怨妇深闺的凄楚和寒萧之气，诗的开端两句看似是写地“茨菰叶烂。莲子花开”。其实引申的是一个“久”字。

    郎去久矣仍未还，妾孤居室泪涟涟。看来看去。无非是这么一个怨妇感慨夫妻感情的场景。

    可是繁锦却是不同，虽然她不常常表露，但是他却料定她不喜欢这些幽怨的文字，比起女子的温顺多愁善感，她的骨子里有一种孤傲的坚定与韧劲。==所以这首诗地来源，便让他苦苦不解。

    他低叹一口气，刚要坐在软榻，眼睛无意中一瞥，突然看到了那诗地题目《江南行》，再看后面——凤凰山。这是两个地址啊。

    难道是特地想要告诉他她在什么去处？

    他紧蹙眉头，刚要询问月容，却见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跪于他的脚边。“这是玉鸾殿拿来地？”

    月容低头，声音闷的像是陷入了尘土里，“是。”

    “在哪儿发现的？”

    “皇后娘娘的书案底下。”月容微微抬头，“妾也是不经意发现的，望皇上恕罪……”

    “你怎么想到去那儿找东西？”景杞蹙眉，以前总觉得繁锦在宫中孤身一人，并无背景，也没有与之交好的宫妃做姐妹。但是看月容还去玉鸾殿找东西，所以不由得纳闷。

    “也不是。只是想起娘娘曾与妾有几面之缘，而且也曾救过臣妾一次，便去玉鸾殿转转……”她抬头，声音却愈来愈低，“妾不知道皇上会如此气怒，还请……”

    未等她说完，景杞便挥了挥手，一派不耐烦，“行了行了，你快起来，记住，以后没朕的旨意，不准去玉鸾殿。”

    “喜贵儿，起驾上元殿。”因为有了此事，他也没心情在月耀阁呆下去，甩开袖子便欲踏出内殿。行至门口，突然想起一件事来，“你今天为什么要朕去瑾榕殿月容一惊，愣了一愣小声回答，“因为臣妾今日去了一次瑾榕殿，芸嫔姐姐的情况似是不太好……所以想……”

    眼前的男人久未回应，月容不安的抬头，却见他狠狠的看她，眼神里不知道流动着是什么样的情愫，更显得深邃的看不到尽头，“皇后未废，你只是嫔，该做些什么，不该做些什么。自己掂量着些。”

    言下之意，是说她恃宠而骄了。

    她看着他远走的背影，唇角却并未有任何不悦之意，就那样扶栏看着夜幕轻笑。回头看着自己身上因慌乱溅上的墨迹。她享受似的眯起了眼睛。时隔一年多，就算是场游戏，那也该有个结果了。

    回到上元殿，景杞仍是仔细盯着那张《江南行》，简单地几行字像是夺去了他的呼吸，让他自月耀阁到现在一直神魂不定。忽然，他像想起什么似的摆了摆手。示意喜贵儿向前，“喜贵儿，拿一个亮些的灯笼来。”

    随即起身走向西殿，西殿地墙壁上，有一张巨大无比的夏唐帝国疆域图。景杞自己拿着灯笼，仔仔细细的在地图的江南区域搜寻。这个地图描绘的很仔细，大大小小的山峰，只要是有名字的几乎都有勾勒。他屏住呼吸，姿态竟有些虔诚，自上到下地一点点摩挲。胳膊已经出现酸痛之感，但却仍未发现那个地方。

    凤凰山……这个帝国，就没有这么个地方……

    他的心一点一点下沉，原以为繁锦是想通过此来告诉他她所在的地址，或许真的会有凤凰山这个地方。可是现在，那个地方，真的只是一个意义上的替代吗？

    因为她是皇后，所以这个凤凰山的意义仅在于此？

    第二日朝议。因为一夜未睡安稳，景杞的眼圈有了明显发黑的印迹。众臣见他如此，有些惊诧却不敢出声。夏唐朝事依然是那个样子，各个地方虽无战事，但却时有时无的被天灾困扰。

    “皇兄。”景略朝前迈了一步，“天降福瑞，听说尚洲前些日子已有降雨，虽然雨量不大，但却能安顿民心，也算解了燃眉之急。”

    “嗯。”景杞揉揉眉心，“那好。对了。潘爱卿上次去尚洲督导赈灾，发放地赈灾银两应该也起了一定作用吧。今儿个又得雨。总能将百姓的消极情绪驱散一些。下一步，继续着人好好盯着尚洲，千万不能有先帝时期临光教那样的逆贼兴盛起来。”

    临光教其实只是一批野众，当时也是因为临川那个地方久旱无雨，而当时国库亏紧，供应不上灾民的需要。因此在天灾的铺垫之下，轰轰烈烈的**肆虐起来。有人以天降灾祸于夏唐为由，暗喻当朝天子统治不得人心，一时之间竟也聚众了很大一批造反队伍，虽说不足以威胁景越统治，但也是个巨大的祸患。

    所以今日，景杞对尚洲事情如此挂心，也是因为受了那临光教一事的觉悟。

    “臣弟还有话呈报皇上。”景略见他如此，再次说道，“据臣在那儿地下属所言，尚洲虽没有临光教之类的匪徒，但也有一家名震尚洲的医馆。据说此医馆不收诊费，因此引来无数灾民过去看病，好的时候，还会发放碎银子以供灾民生活。尚洲因旱滋生瘟疫，那医馆也因此赚了不少名头。”

    “哦？”景杞微扬语气，眼睛蓦然瞪大，“有此事？”

    “是。”景略点头，再次看他，“臣起初也为此医馆的义举打动，但是到了现在，尚洲子民对那个医馆地赞誉有了愈来愈胜之势。臣弟不明白，医者就算是再道行天下，也是以利益为第一目的。这个医馆不仅免费而且有时候还发放散银，这不像是普济百姓，更像是别有用心的拉拢人心。”

    “拉拢人心？”

    “对。”景略顿了一顿，“若是用这样的手段蛊惑人心，用这样的蝇头小利来使尚洲百姓甘心追随拥护，用这样的方式来让尚洲百姓渐渐感觉朝廷还不如一介商人，那简直就是莫大的祸患。”

    此话一出，朝廷众臣无不大惊，低语议论之声不绝。

卷三 别程 卷三 别程 第一一零章 急召

    景杞也觉察到了此事的严重性，比起用言语鼓舞人们反抗而说，小恩小惠的蛊惑更让人们死心塌地，更让人们愚忠效守。他簇起眉头，慢慢陷入深思。却见上次去过尚洲的潘大人也迈前一步，“皇上，宸王所言之事，臣也知道，还曾经体验了一回。”

    “此医馆很是奇怪，门口是两个普通医者把守，有个头疼发热伤寒类的小疾往往在那里便可得到医治，若有重一点的病，才会去二楼。传说二楼医者有药到病除的神奇本领，但是除了重病之人，其他人都不曾见过。”

    “臣当时虽忙于赈灾，但也觉得蹊跷，于是微服去那医馆看了看，也想表彰一下那医馆的善心，可是那医馆门前的小徒替臣把了一下脉，若臣无疾，不能进

    “那就没进去？”

    “是。”潘大人低头，“当时臣想只是微服，钦差身份若贸然暴露或许会扰乱街市民心，便作罢。原本想明日再去探查，却不料朝中急件，于是臣便快马加鞭回归。”

    “虽然耽搁了此项事情，但臣可断定，宸王所言并非虚妄，句句均属实情。”

    此事过后，景杞发觉自己头微痛，便摆摆手示意大家退朝，只留景略一人前往上元殿询事。

    “宸王。”回到上元殿，景杞便遣下众人，坐在书案前蹙眉看他，“朕有些事情要问，你要保证所说均是实情。”

    他墨黑瞳眸中分明沉淀的是凝重与冷睿，景略一见，便觉得此事事关重大，何况看他又将众人均都遣了下去，心中已经明了了几分，便低头答道，“臣遵旨。”

    “繁锦的离去，你觉得是不是王家下的狠手？或许，另有隐情？”

    饶是景略百般思索，也没想到景杞会突然问到这个问题。倏然抬头，眼神中充满了迷茫和惊讶，“皇兄……”

    见他反应如此，他心里已然有了二分心数，“繁锦信你，有些事情，朕不知情。但你却知情对不对？”

    “皇兄明鉴。”景略猛然跪地，“臣只知道娘娘应无生命之忧，但具体何处，臣亦不知。”

    仿佛怕他不相信，景略抬头看他，“臣弟所说俱是实情。”

    “那你是如何得知她无生命之忧？”他蹙眉，声音微微提高。

    “因为昨日，臣突然接到书信，信中没有别的字，唯有一幅画。”他自袖中掏出那张画。递给景杞，“臣原本想要告诉皇上的，还没来得及说，就……”

    几乎每隔两月，她都会给他来一封这样的信。信中别的不提，就画了这样的花儿。他暗自多了心计，看时日已久，怕繁锦做地事情早晚会被他察觉。因此特地带了一封放在身上，随时应对他的盘问。

    果真，今日他便问起了她的消息。

    “昨日来的？”

    “是。”景略点头，强迫自己表情与往日无恙，“昨日夜晚交予臣手。”

    他再次研究似地看着他。眼神中明显有着浓重的狐疑，却不再继续逼问，只是一遍一遍的打量着手里的画，上面是一团簇拥的花，看那样子，似乎有着牡丹，有着月季。有着百合。有着芙蓉，好多种花团团的拥在一起。上面是灿烂万丈的煦日。

    “呵呵。”喉咙突然挤出几声笑，他自己都没发觉自己绽放了一年多来第一次笑容，就那样目不转睛地看着那画，眉眼之间俱是如此张扬的欢跃。不知为什么，景略心中竟然涌起些许微涩。时隔一年多，他一步一步的看皇兄走来，也就那个人有这般本事，能让他这个兄长冻僵了一年多的面容和缓逢春。

    她觉得他对不住她，可是她更不知道，他是如此惦念她。

    “你知道这画是什么意思吗？”他问他，笑意敛了敛，但依然是一派轻松飞扬状态。

    景略突然不想掺入两人事情，于是便低头，用自己的黯然去迎合他的欢愉光灿。，“臣弟不知。“那你是如何得知她安然无恙的？”

    “臣弟认出了娘娘的笔法，笔梢处均透出一种潇洒飘逸，不像被人逼迫。若一个人还能如此闲然作画，那只说明此人性命无忧，生活安好。”

    “对。”景杞点头，笑容再次自唇边勾描出来，“繁花似锦，好一张繁花似锦啊！”

    花团锦簇的美妙，正是她名字的取义。繁花似锦，繁锦。

    既然一封信都能透出这样精巧地心思，那么只说明一件事情。那首《江南行》也隐喻了一样的含义。那场惊心动魄的皇后失踪案子，真的是她一手策成。

    想起这般结果，他突然觉得自己心情仿佛很微妙。原本以为自己会勃然大怒，会愤然不已，他毕竟是一国之君，而她却用君王最忌讳的“欺君之罪”欺骗了他如此长时间。可是到了现在，他发现自己胸膛中盛放的竟然均是欢跃。那种饱满的幸福感，如同突溢的洪水，似要腾涌出来。

    片刻间，王怀远地临死前的无奈言语，王芸楚要死要活的偏执绝望都涌到脑海。他终于知道他们口中的“狠辣”是如何定论而出，可是却不再那么嫉恨，不再有被人玩弄于鼓掌的愤然不平。

    这一切，难道都是因为时间？她明明是做了最对不起自己地事情，可是为什么自己却反而感到释然？

    低叹出声，这才发现景略竟然仍伏于脚畔，不由得下身虚扶，“起来吧。”

    “谢皇上。”他低头，声音却不再具备刚才的清冽。

    “对于尚洲医馆的事儿你有什么看法？”他将那张画压在砚底，换了个话题，“不说便罢，你们一提，朕觉得此事非同小可。”

    “臣弟感觉亦然。”景略抬头，“皇兄，尚洲原本就因天灾民心不稳。而且此地紧挨临川，那可是父皇在时出现匪乱的地方。若是因此生异，后果不可设想……”

    “依你的意思，该怎么办？”

    “派人去调查仔细。还可显我朝廷盛名。”景略顿了一顿，“上次潘大人分量不足体我夏唐神威，臣弟觉得，这次去一个比较有身份的人妥帖一些。”

    “若皇兄不介意，臣弟愿担当此任。”看景杞无色，他主动请缨，“臣弟是亲王。可将皇上圣名传扬于此，宣我景家爱民之心。”

    “你先下去吧，朕好好想一想。”而景杞却不做反应，像是在思索一样皱眉许久，便吩咐景略离开。

    当日晚上，宸王府景略接到旨意，皇上紧急召见。

    心里已经有了些许预感，他在陈凝度的伺候下最快速度地套上朝服，眉宇间却有着舒不散地愁绪。脖颈突然感觉到疼痛，景略不禁唉呦一声喊出来。低头一看原来是凝度扣扣子地时候指甲划着了他，便不耐道，“怎么了？小心一些！”

    凝度看他一眼，“怎么了地怕是你。”

    景略一怔，相处这么多年，他从未见过她的任何不满，便不由得仔细看了看她，下意识解释道。“皇上夜召，我怕是皇后的事情。只有遇到了与皇后娘娘有关地事情，他才会如此心急。”

    却见她抬头，只是一眼便迅速垂下眼帘，“他遇到皇后娘娘的事情心急。而你呢？”

    那一声轻飘飘的询问，彻底打垮了他的所想。原本还想再说几句，却看她退后一步，“好了，整理好了，轿子在外面。”

    说完，凝度便头也不回的折回了内室。景略看着她的背影。微皱眉头似是略有所思。但还是低叹一声，转身离去。

    因皇上急召。所以宫门等各道关卡都是通畅的，景略急匆匆地赶至上元殿，行至门口，喜贵儿直接将他引至偏殿，景杞正一手持灯，一面仔细看着墙壁上的地图，紧紧蹙眉，神态凝重认真。

    他行礼，“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仿若这才看到他，景杞倏然转头，“哦，宸王来了啊。”那一瞬间的表情轻松淡然，不像是有什么火烧眉毛的急事，景略心里不觉纳闷，但还是没有吱声。

    “宸王。”他突然看他，微微摆手示意他靠前，将手中的灯递到他手里，“你对我夏唐国土了解几何？”

    景略一愣，“怎么？”

    “若是只告诉你一座山的名字，你能不能知晓它的具体位置？能不能知道它在哪个地方？又归哪里管辖？”

    景略垂头，“我夏唐幅员辽阔，大大小小山峰不计其数，臣弟只能知晓其中饶有盛名者，并不能确切分辨出所有山的特点外貌。”

    “嗯。”景杞微微一笑，墨黑的瞳眸在烛光下竟有些熠熠生辉，“朕就提问你一个问题，看你答不答的上来。”

    “是。”

    “我夏唐疆域中，有没有一个叫做凤凰山地地方？”他侧头问他，双目灼灼，却语带笑意。

    “凤凰山？”景略一派迷茫，皱眉想了半天却不知道说些什么，只能抬头看着景杞的眼睛，“臣弟惶恐，臣弟不知。”

    “范围小了一些，朕看你了解江南甚多，那这江南呢？是不是有个叫凤凰山的地方？”

    景略顿了一顿，仍是摇头，“臣弟不知，请皇兄恕罪。”复又抬头，满腹疑问，“皇兄，这凤凰山到底是什么地方？”

    景杞深深的看着他，看他那样表露无遗的迷茫，应该确实不知道这个凤凰山位于何处，便一笑道，“凤凰山也不是什么好地方，只是今天听一个故友提起来了，朕想知道些情况而已。”

    “是。”看景杞侧身踏出内殿，他随之跟在后面，大概下一步，就是谈的那个什么急事了。

卷三 别程 卷三 别程 第一一一章 萧索

    果不其然，在上元殿书房处坐定，景杞看着景略，“今天朕好好想了想尚洲的事情，觉得你说的很有道理。”

    “关于那个医馆，朕也觉得此事巨大，不得不详细打算。所以，”他顿了一顿，“朕想亲去尚洲。”

    “什么？”景略一时惊慌不自觉出声，看他点头之后方知自己反应过大失了礼数，便又垂头，恭谦道，“皇兄，此事需斟酌啊。”

    “朕斟酌好了，”他笑，“此次喊你来就是因为想要你帮朕出出主意，顺便安排一下朕走以后的事情。朕登基以来，从未出过宫门。先帝不仅曾经御驾亲征，而且好微服私访，所以在众百姓间博得美名。而朕呢，一直高居这金銮殿之上，从未接触过夏唐子民。自古以来，为君者虽不需调解民里纠纷，但是若不体察民情，亦是大忌。所以朕决定亲去尚洲，以正龙威。”

    “皇兄这是打定主意了？”景略依然觉得不可思议，“尚洲乃夏唐之南，路途遥远，您要顾忌龙体啊……”

    “朕是天子，亦是男儿，哪有那么娇弱……”景杞微微摆手，“此事朕决心已下，不做更改。下面朕想和你说一说朕不在皇宫的这些日子，监政的问题。”

    “朕现在只你一个弟弟，虽然朝臣多多，但是仔细看来，唯你可信。”景杞翻了翻手边的折子，“虽然以前我们兄弟多有分歧，但是朕始终坚信，你从无逆心。至于以前的事情，或许是你舅父陆长河指使。所以，朕想在朕不在的这些期间，命你监政。此外，朕会安排侍卫数名。快马数匹，方便你和朕的联系。一旦有大事。能拖便拖。不能拖的。即刻告诉朕。”

    说到这里，景略已是满目惊讶，“皇兄……”

    景杞摆手，“朕决定五日后启程。这五天，你将朕出去的方案拟定一下。多少人跟出去，所花费银两，所用名目……务必安排的务实详细。”

    “此外，此事只你一人清楚即可，这段时间不得透露给其他人。自朕启程之后再告诉几个重臣。但是不得说朕是去地尚洲，说朕去另一个地方即可。”

    “是。”景略看事情已无转圜余地，只能低头应准。

    “你去吧。”景杞摆手，“速速拟好方案呈朕，然后着人去办。”

    打定了主意，景杞甚至有些难眠。虽然没有凤凰山这个名字，但是他心里却有一种强烈的感觉。繁锦就是在那个地方。甚至对于那个莫名地医馆。他也觉得是与她有关。她地医术他虽未领教过，但是却对她平常地养生之经颇为敬佩。能从小细节中品出医学点滴。医术必然不会太拙劣。

    难道那个神奇的医馆，就是因为她？这样想着，心里几乎就是有些激动。反反复复的看着那幅画，不经意的凑到鼻尖，墨香中甚至有了种中药气息。

    他突然觉得自己这样很不争气，别说不像是一国天子，简直就是个情窦初开地毛头小子，将自己暗自嘲笑一通，强迫自己仔细想了想需要紧急处理的各项要务，争取在这几日内完成，以免出行一次留下祸患。

    第二日朝议，众臣所议的无非还是那些事情。景杞再次将一些细琐事情摊派到各部各臣，落实好负责制度。退朝之后，景略随之到了上元殿，看周边无人，便将方案呈上，“皇兄，这是臣弟昨晚不眠不休所得，您看看有没有修正之处。若是有，臣弟再去更改。没有的话，臣弟着人速速办理。五天时间紧迫，臣弟必须加紧做好一切准备，确保皇兄出行万无一失。”

    景杞点头微笑，“倒是辛苦了宸王。”

    方案写的十分细致，除了景杞的轿子之外，还备有四匹马，需携带宫中侍卫三名，太医院太医一名，内务院大臣一名，宫女两名。关于他们地具体用途，景略均作了详细注解。

    景杞微微皱眉，突然轻笑，拿起毛笔便在上面轻轻勾划，“人太多了。”

    “皇兄，您是一朝天子，臣弟不能让您有半分危险。这些人均是以最精简的原则考量选择，无法再做删减了啊。”景略有些急。

    “朕知道你是为朕好。”景杞微微一笑，“但是朕是去微服出行，并不是去祭坛拜天。哪儿能这么大阵仗，一看这阵仗，人家不注意也难了，更是徒增危险。”

    “太医一名，可。大臣一名，充当管家，可。宫女一名便可，”他习惯性的揉揉眉心，“关于侍卫，两名就行。还有这马匹，不用这么多。”

    “马匹可以少，但是这侍卫不能少啊……”景略看他，眼神一派焦灼，“您是天子，万一出现丁点差错，后果只会用灾祸来形容。”

    他把他的关切收入眸中，唇角勾起一弯笑意，“怕什么。我们自小一起长大，你还不知道你哥哥的本事？”

    那一瞬间他的笑意和缓温暖，一声哥哥便拉近了他们的距离。夏唐皇子地教育自古便倡导文治武功皆需精进全面。所以他们兄弟，算入那个野游地景陌在内，两方面皆有长处。关于武功，景杞练得踏实一些，拳脚硬实，同文治一样有稳健之风。景略在这方面稍弱，武功不在行，更专注于文人似的东西。其实三兄弟比起来，景陌武功虽说不得佳，但却是最得精辟。他慵懒散漫，不喜欢多下功夫，但颇具灵性，至此景杞还经常想起师傅在教他们三兄弟时发出地感叹，陌王子只要努力六分，便可得他们十分的本领。

    可是那么一个具有天资的皇子，却生性散漫，似乎什么都不尽于心。偏偏先帝景越还对景陌特殊的恩宠和照顾，高兴了便说他是最像他禀性的皇子。但是像虽是像，终究只是孩子似的宠着，无法交之大事。

    景杞发现自己突然想起了那个多年不见的弟弟，不由脱口而出，“这次出宫，或许能在民间发现如此吸引陌弟抛却富贵，抛却身份迟迟不归的原因。”

    景略显然也想起了那个记忆中老漫不经心的弟弟，轻笑，“自古让男子倾心忘己的只有两种，一者江山。当然这只是皇家，在于民间变成了事业资财。另一者便是佳人，得佳人者，世事皆不在眼中。陌弟自幼视身份富贵如尘土，却眼高于天，很少孤傲。估计也就佳人能让他乐不思蜀，收收性子了。”

    “那倒是好。”景杞笑的爽朗，“若真能得美眷相伴，也算是人生幸事。”

    就象他和繁锦，他已经把她是做成了美眷如花，可是她呢，会不会将他当成那个可以共度一生的良人？

    他想着想着，不禁又黯然下来。正要坐下，却听殿外小太监一声传报，“皇上，瑾榕殿芸嫔娘娘求见。”

    “芸嫔？”景杞讶然，“禁足令未解，如何求见？”

    “回皇上的话，是让一个宫女不断擂门通传，恰巧奴才走在那里，便得到了这个讯息，故赶来禀报。”

    “说有什么事儿了吗？”

    “没有。”

    “哦。”景杞短短的应了一声，“你先下去吧。”

    看小太监躬身退出的身影，景杞微微皱眉，似是在犹豫该不该去。却听景略突然开口，仿佛将他的心事都看在了眼里，“皇兄，去看看吧。”

    “自王家落败，已然一年未见。毕竟还是您的嫔妃，再怎么说，感情还是有一些的。何况，您又要远行，又会很长时间不见……不如现在去看看，或许真的有什么大事情。”

    听了他的话，景杞点头，低叹，“好，朕一会儿便去。”

    一年未行，走在那个曾经熟悉的宫道上，景杞甚至有了沧桑之感。虽然事情还未向繁锦落实，但是基本已经可以确认，那一场大祸根本与王芸楚没有关系。若是有关系，也只是因为前面妄图以小产之事除掉繁锦，她的不义，最终成了导致整个家族覆灭的导火索。

    可是体察到了些许事情的真相，他竟然也不愿意想起王芸楚。以前那种喜欢的感觉如同被时间彻底冲刷，苍白的再没有记忆中的鲜红触目。反而对另一个女人的感情与日俱升，仿佛是在他脑子里下了蛊，影响大的他都不好控制。

    若是复仇，繁锦无疑是最毒的那个人，以一己之力翻垮了整个王氏，王芸楚是最可怜的人，莫名的失去了那么多亲人。可是为什么他却对王芸楚毫无愧疚感呢？

    甚至连嗒穆尔下药的那一点点愧疚，也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消失的无影无踪。

    踏入瑾榕殿，宫里的奴婢奴才见他来，吓得均是一怔，反应过来才手忙脚乱的行礼禀报。景杞微微皱眉环视一周，一年的功夫，繁华的瑾榕殿便成为最荒凉的冷宫。呼吸之间，仿佛吸入的都是那萧索的冷意。

    他微微停顿了一下，然后迈上前去。不一会儿便见王芸楚走了出来，跪在院中恭敬行礼，整个过程头也未抬一下，“妾芸嫔跪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那声音似乎在深谷中浸染已久，也渗透着那么一种萧索气息。景杞看着她，宫中日子虽然不好过，但她的身子却仿佛还胖了一些。虽不抬头，但是他也能看到她的脸似是圆了不少。

    “起来吧。”他摆手，先行一步踏入殿中坐下。

卷三 别程 卷三 别程 第一一二章 意外

    “芸嫔见朕有什么事情？”如往常一般接过宫女沏好的茶叶，景杞只喝了一口便微微皱眉，大概还是一年多前的老茶叶，因存放已久，喝着都有一股儿奇怪的霉味。

    “罪妾并无什么要事，只是当时皇后娘娘说罪妾给安园夫人下毒所以才导致她受胁迫，罪妾当时死不承认，经过一年多也想明白了，皇上是再英明不过的。罪妾也逃不脱，今儿便认了。”

    她说的轻描淡写，一副甘心认罚的模样，却把景杞吓了一跳，“什么？”

    “罪妾当时给安园夫人下的毒是奇毒，当时皇后救出我哥哥之后，说是已经给了解药，却只是可保一年的解药，罪妾当时想若皇后娘娘卷土重来再次针对罪妾，罪妾也好有个把柄与其抗衡。没想到皇后娘娘就此没了下落，罪妾深觉惶恐，便把另一份解药给您，您让安园夫人服下便可。”

    她说完，自一旁宫女手中拿过一个小小的纸包，“用水泡下饮尽即会无碍。只不过据罪妾今儿个算的日子，还有两个时辰便是最后之期。若是在此期间不服解药，怕安园夫人只会……”

    她没说下去，微微抬眸，却见他眼带狐疑的看着她，完全是一副半信半疑的态度。

    “罪妾知道皇上或许会有所怀疑，反正罪妾也没什么好说的，若是皇上不相信，大可以扔了去。”芸楚嫣然一笑，一副无所谓的态度，“罪妾只是将药带到了就行，多少混个心安理得。”

    景杞将那个纸包攥到手里，再次看向王芸楚，“芸楚，朕今天就解了禁足令。但是以后务必要安分守己一些，这宫里谁是主子。谁是奴才最要分的清楚。切不可再做逾矩之事。”

    他原以为她会反抗。但她只是轻轻抬眸看她，淡然一笑，“谢皇上。”

    唇角笑意绵绵，可墨黑的眼睛里渗透的却是空洞与模糊。像是一切都已经不在她的眼里。

    走出瑾榕殿，景杞便随即去了玻颜阁。已经到了这个地步，相信王芸楚不会再有什么花招，而且上次那事情也不是她做的。凭借小时候的情谊和刚才地会面，景杞脑海里突然涌现“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这句话。很突兀的掌控他地意识，却显得如此有力和清晰。

    不管怎么说，他即将要去找繁锦，总不能让她唯一地姐姐出现任何岔子。虽然他真地以为什么给繁素下毒都是繁锦的计策，可是看今天芸楚揽罪的样子，仿佛又是实情。没有一个人喜欢将罪过朝自己身上敛去，尤其是这样的大灾。芸楚那么一个人。更是不会。

    自从繁锦出宫。他一个月至少会有一次去玻颜阁看一看。繁素虽然与繁锦性格迥异，但是从长相看。还是有颇多相像之处。很多时候，他会自繁素身上发现繁锦地影子。可惜繁素总是唯唯诺诺的，与他说话也不敢大方看她。不像繁锦那般气势强硬，愤恨极了还会咄咄逼人，恨不得咬他一

    他想着以前与繁锦的点滴片段，突然忍不住笑了起来，大概是正午太阳刚好的缘故，这才感觉身体发热，再加之疾走，额头竟然浸出了汗珠。

    瑾榕殿与玻颜阁相隔很远，原本喜贵儿想跟在后面招来御辇。可是景杞不想太过麻烦，坚持着步行去。抬头明明发现太阳不算很毒辣，但却觉得身体发热，头也晕沉的难受。

    眼看前面就是去玻颜阁的回廊，景杞深吸了一下呼吸，坚持着走过去，虽然脚步绵软，但是考虑到那毕竟是繁锦地亲姐姐，若是把繁锦找回来再看到姐姐生了意外，怕又是一段大风波。

    这样人命关天的事情，他不放心假以他手。

    可是刚看到玻颜阁牌匾的时候，便已经感觉热得难以承受，宫里的牌匾都是用镶着金丝的特殊材质制成，在阳光下更有一种灼然逼人的气质。景杞额上的汗不断低下，抬头看看那闪着光华地牌匾，仿佛已感觉自己似是要融于其中。头脑晕沉地很，以至于旁边小太监好像问了什么，他都没有听清楚。

    坚持着走进玻颜阁，玻颜阁原本就处于偏僻之地，所以阁中常弥漫一种寒冷萧索之气。踏入之后，明明应该凉快了些，可景杞却感觉身上的热度有增无减。耳畔回荡地都是玻颜阁上下山呼万岁的声音，他勉力集中意识，向繁素递出那包解药，“喝掉。”

    繁素一愣，这几日皇上来不是什么蹊跷事情。可是进来就这个神态还是让她一惊，她低头，原本想要问是什么药，可是看他那副样子，却还是没问出口，倒好水，迅速的喝下去。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这是古训，更是实情。他让她喝掉她便喝掉，根本没有立场去问个端详。

    看她喝完，景杞的心终于放下了一块儿，无论如何，终于不会再欠繁锦什么事情。她回来之时，还会看到她姐姐安然无恙，这原本就是最好的礼物。

    想到这里，他唇角抿出几分笑意，这才觉得身体昏沉无比，不由得一歪。站在面前的繁素迅速上前扶过他即将倒下的身子，即使拼尽全力却也比不上男儿重重的力道。繁素只觉得胸膛一沉，竟被景杞重重的欺在了身下。

    眸瞳绽放着那么强烈的惊惶，她瞪大眼睛看着眼前的男子，一旁的宫女太监也急急跑了过来，想要拉景杞起身。却见景杞直直的看着她，平日总是凌厉的唇角竟勾出一弯柔和的弧度，他如墨的眼睛似是蒙上了水雾，朦朦胧胧的看着她，“繁锦，繁锦……”

    尚未反应过来，只觉得唇已经蒙上梦寐已久的那份温热。他竟吻上她，在她的唇际游移缱绻，如此缠绵。

    周围人见状，已经不声不响的都退了出去，宫中故事，原本就是难以语言。

    “这也应该差不多了吧？”君陌背手悄悄看向窗外，随即反过身看着正在藤椅上闭目休憩的女子，“金帛，经过这么长时间的努力，我觉得这几日的病人就少了。这次的肺瘟，应该就此过去了。”

    “也不一定。”繁锦不睁开眼眸，只是长睫微眨了眨，如同疲累已久，发出的声音透着一种无力和低弱，“肺瘟这种疫病，最喜欢卷土重来。也许现在的消停只是一个阶段，如果我没料错的话，即将到了夏日，应该还会再来。”

    “还会复发？”君陌微扬，不由叹道，“我的天啊，那还得纠葛多么久。”

    “怎么，你嫌烦了？”她终于睁开瞳眸，斜眼睨他，“当初谁说大仁大义的道理来着。”

    “我不是烦。”君陌无奈，转过身来走到她旁边，慢慢蹲下，“但是你总得顾忌自个儿身体吧？这么不眠不休的，我不知道你以前什么样子，比起一年前，瘦了一圈还多了。”

    他们相处很久，她也习惯了他关切与疼惜的目光。出门在外，不管是因为什么理由，有人关照有人体贴总是能感到几分温暖。何况君陌是个很大度的人，接触很长时间，她也由满怀芥蒂和警惕到了如今的心无旁骛，两个人相处融洽，朋友的更像是亲人。

    所以她丝毫不扭捏的迎上他关切的目光，大大咧咧的动了动身子，“我的身体很好啊，医者，身体最为康健。”

    他摆出一个很明显的鄙视表情，“你就吹吧。”

    “也不是担心这些，”君陌突然收起了刚才的戏谑，正儿八经的微皱眉头，“我们这样行事，什么不图钱不图名的，虽然救了人了，但有时候未必是一件好事。”

    “为什么？”她倏然抬头，一时间和他距离如此近，竟不小心的擦过他的左颊。只是那么一瞬，她也感到了情势不对，脸色蓦然变红，又重重的跌在藤椅上，“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因为刚才的暧昧一瞬，他也有些一怔，但是看她竭力平静的样子，也识趣的说下去，“你想啊，我们这样的大义举动，在朝廷眼里，会是什么？”

    “他们会以为我们别有所图，会以为我们有其他居心，会以为我们会借机笼络尚洲民心，以便从事其他活动。”君陌渐渐正色，“而这些，我们就是有嘴，也说不明白。”

    “没必要这么想。”繁锦脸色渐渐恢复往常模样，淡淡说道，“问心无愧即可。”

    “可是世事不是那么简单，不是你想的心安理得我做的问心无愧就能抚平一切。”君陌看她淡然的样子，忍不住急了起来，“金帛，你把你自己的所有家当都放到了这上面，我也把自己的一部分家资耗在了里头，我们是不图什么，可在那些人眼里呢？”

    他涉世已久，知道这世界根本不是什么简单的黑白两个字便可说明描绘清楚。很多时候，会有许多无可奈何之事。倾尽全力的付出，未必能得到一个好的结果。反而咬牙切齿的作恶，未必也遭人唾弃辱骂。

    这个世界上，很多简单的事情，也搀杂着让人无奈的矛盾色调。

    他从未见过像她这么样的人，初识的时候尚有戒心，知道需要提防自己是坏人的假设。可是时日渐久，却发现她的意识仿佛只充斥着好与不好两种截然相反的价值理念。遇到看不过去的事情，根本就不计较后果，只知道竭力施与。如同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看不过去一切世态炎凉，胸中绽放着的，只有一团如火热情。

卷三 别程 卷三 别程 第一一三章 挫骨扬灰

    繁锦唇角绽出一抹柔和微笑，那么淡然平静的潋滟在他的眸瞳中，“心安理得，要不然活的多累。”

    再次闭目，翻了个身子，似乎是疲累而眠。

    而他却知道，这是她不愿意听下去的掩饰。看似柔弱，固执的却可怕。

    所以才一掷千金，将那么多银子无所顾忌的抛洒出来。原以为是为图一个名声，可是到后来，竟是什么也不想得。

    他只知道她的来源必定有不所知的故事，自苏海无意中跟上她，便觉得她似乎是有了很大心事。一个女子孤身行于陌生市井，而且还是有夫人家，用“大胆”这个词汇形容已显苍白。她说她是大户人家女子，可偏偏又精通医术，身上又带那么多钱……

    他原本想方设法的跟她就是想知道她有着怎么复杂的目的，可是一路至今，虽然她处事多有不明，心底却磊落的很。

    于是，他也放弃了追究……反而与她一同行起以前从未想过的仁道来。

    却没料到繁锦这一觉竟是前所未有的酣畅，只是卧在藤椅上休息，便就到了傍晚时分仍未醒来。

    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上元殿地，然后便是浑浑噩噩的朝议，一如往常。朝臣你一嘴我一舌的表达着对国事社稷的看法，可是他却觉得犹如置身了一场最喧嚣的街市，反应到他身上的，只有无所适从地窘迫。

    为什么会有这样荒谬的事情发生？他一次一次问着自己，明明面对的是平常引以为重的朝臣，可脑海却梦魇似的出现那么荒唐**的一幕。繁锦未归，他竟和她的姐姐行了再也可笑不过地事情。

    事到如此，他情愿自己是经历了一场荒淫地梦。可是不是，那么清晰的回忆闪跃在眼睛，根本就无法用这么虚假地理由来骗自己。

    是饥不择食吗？是欲求不满么？虽然没有繁锦，可是作为帝王，他最不可能做到的事情便是夜晚没有女人。那是工具，是泄欲对象，所以，根本就不可能有饥不择食一说。

    他想起他记忆中存储的那一句话，似乎从头到尾，他都是在唤繁锦的名字。

    那么，毫无疑问，他是把她的姐姐当成她了。

    可是这世间尚有酒后乱性一说，他从未饮酒，怎会作出如此糊涂事来？脑子恍然一惊，他仿佛记起什么事情，突然听外面一声尖利禀报。

    生生的割裂了他的思维，景杞不由一惊，身子竟然明显一凛。强自按下自己的异样，他严厉斥问，“大呼小叫的，怎么了？”

    那小太监连忙躬身跪下，“回皇上，瑾榕殿芸嫔，上吊自尽了。”

    消息一来，景杞只觉震惊，猛然起身，忽然意识到自己行有不妥，再次重重坐下，“怎么回事？”

    昨天还见过她，今日如何就会自尽了呢？

    “奴才不知。”那太监已被吓得面无血色，却呈上一封信笺模样的东西。“皇上，等奴才们发现芸嫔的时候，在她床边发现了这个。”

    由喜贵儿递到手里，明明是一张薄薄的信笺，还未开启，他心里却已有了不祥的预感。朝臣四下哗然。王怀远拼死才求来王芸楚生的机会，这王芸楚又如何不明不白的便寻了死路？

    一时之间，都将目光聚于殿上高高在上的景杞之上，想从那个人地表情中，得到几分模糊的原因。

    却见景杞的脸色愈发黑暗，眉头紧蹙，如同凝成了一个打不开的结。即使在面对玉蕃的挑衅，他们也不曾见到年轻沉稳的帝君如此。刚才还有着饱满血色地唇咬的紧紧的，似是经历了一场生死争斗，自额头那挑起的青筋中。轻而易举的便可看到他勃然的怒意。

    果真，下一刻便听到砰的一声响。景杞把案上的上好砚台猛地摔到殿下，霎那间墨汁四溢，朝臣们却不敢躲闪，只能任由那大墨点子渐染官衣。因为用力之大，宫砖竟被砸开了一小条裂纹，而那个砚台。早已经溃于无形。

    “来人啊！”似是愤怒到了极致，他的呼吸都是如此明显的紊乱和粗重。因为胸膛急剧起伏，那上面地腾龙图案更像是要喷薄而出，更散发出狰狞的威势，“将王家所有流放家眷处死！王怀远，王子华，王芸楚三人挫骨扬灰！”

    众人听闻这个似是自心中发出的旨意，不由得大惊。挫骨扬灰，这该是多么狠厉的惩罚！

    他们以前还曾说最亲密的姻亲。又如何让他爆发出这么大的恨意？

    自景杞登基以来，向来喜欢以“仁”字来讲究治国经略大义，从来不喜用杀伐等高压之术来逼迫臣民屈服。所以这一次的挫骨扬灰，简直就是破了他地极限。

    景略目不转睛的看着兄长，心下已有了些许猜测，果不其然。在景杞招手下朝之后，仿佛被抽去了气力，只是低低的留了一句话，“宸王，随朕回上元殿。”

    帝王大怒，任谁也不知道是什么理由。景略原以为他会告诉他原因，毕竟以他们的关系看来。这个帝国。只有他们是最近的血亲。

    可是景杞没有，他只是一手支头。“宸王，出巡的事儿办的怎么样了？”

    景略一愣，“已经办妥，但因没您的手谕，并未去内务府领的所需银两。”

    “好。”景杞抬头，突然拿起一旁地笔，流畅的在纸上写下几行字，盖印之后递给他，“给，马上去。”

    “朕明日早晨便出行。一切事情都按照早就计划的行事便可。”景杞用手揉眉，仿佛很疲惫，“今晚上朕会将重要的事情写下来，明日再给你。”

    突然提前了这么多日子，景略很惊讶，可是看着景杞黯然的眼睛，却又无法说出口，只能依令离开。

    一切都准备就绪，景杞坐在案子前绞尽脑汁的想着需要提前办好地事情，但是不知为何，脑海却老现出那日的影子。那样的情迷意乱，他到底该如何向她解释清楚？

    心烦意乱中，他摆手招来喜贵儿，看似心不在焉的低头继续勾写，“处理的怎么样了？”

    “回皇上，已经办妥。药是林太医弄的，没什么问题。”

    “好。”景杞微微呼气，一颗心这才落得一些。“你下去吧。”

    眼前突然出现繁锦的身影，在面对王芸楚时，她地眼睛里永远充斥着莫大地怨意，即使在面对王芸楚刻意示好的计策时，那双眼睛也如同看破了她地心事一样，清亮的犀利。他以前还曾那么反感她的做法，永远都是站在王芸楚的角度看事，永远都觉得王芸楚是弱的那一方，可是，却没料到，会有如此的结果。

    仿佛是一场戏，特意为惩罚他面对她们俩争斗时的不公平。景杞紧紧咬唇，狠狠的将拳头捶向桌案，这样混乱的局面，他又该如何面对她呢？

卷三 别程 卷三 别程 第一一四章 佳人何处

    翌日清晨，景杞便召集几个心腹大臣上元殿议事，详细部署了出巡日子里政务的处理情况，又将重要的问题拟定成册交予景略，确定无大事堆留之后，才起身上了轿子。

    为安全起见，他们打的是出宫巡游的旗号，并没有特指哪里是目的地。车子一路飞驰，除了夜晚不得不休整的时候才到驿站休息，几乎是马不停蹄。

    以这样的速度，再加之是选骑的是全夏唐最好的马匹，因此仅仅月余，他们便到了云洲。

    到了云洲，似乎是因为第一次经历如此长时间的马上生活，景杞终因体力不支出现身体不适症状。幸好还带了个太医，一番诊断之后只说是疲累过度，也算没什么大碍。

    “但总是不能那么赶路了。”太医看着景杞，“好歹距离尚洲很近，不如暂停歇一歇，若是身体好一些，也就是一天便可到了。”

    景杞应了一声，转而看向窗外。作储=原本在宫里不觉，但是出来才发现。这丫头如同挣脱了束缚的鸟儿，活泼了许多，“听楼下小二说，尚洲也下雨了呢！”

    景杞点头，“尚洲雨势大，当称吉事。”

    “嗯。”一旁的太医乐呵呵抬头，“我们爷一来，这久旱未雨的尚洲便降了雨，真是天将福瑞。”

    景杞听多了这样的恭维话，便摇摇头抿唇不语。却看太医突然收敛了笑意。说道，“这个天是好事儿也是坏事儿，若是尚洲肺瘟未除，应也是不好地。”

    “怎么？”

    “很多药物会因阴雨而潮湿变性，没有原来的效果。”太医微微叹气，“若是肺瘟者还患有风湿，更将是灾难。”

    景杞闻言。刚刚舒缓的眉头突然皱紧，眉目中呈现出欲遮不住的隐忧。

    虽然雨天可为尚洲缓解旱情，但繁锦却极不喜欢下雨。每到下雨天，她的膝盖都会刀割一般的疼。在王家的那一场灾难，注定让她承担一辈子的苦楚。

    原以为因为劳累滋生的心痛会在悉心的调理之下慢慢愈合，但却不是如此，她地心疾竟有越来越烈之势。伴随着风寒，高热和剧咳同时袭来。因她一直饮着的是防肺瘟的汤药，所以可以基本排除肺瘟的可能。而且尚洲的大夫说她看起来也更像是风寒过厉所致。可是为了保险起见，她也近乎可能的少出房间，甚至不与外人接触，以免真的着上肺瘟后悔莫及。

    可”他回答的理所当然。

    “他们会给我送吃的。”繁锦有些无可奈何，“用不着你。”

    “谁送不是送啊。”他不听她的话，将粥碗凑到她的唇边，逼她主动喝下去。然后自个儿心满意足的看着她笑。“今儿个气色倒是好多了。”

    “嗯。”繁锦抿抿唇。“我也觉得。”

    “我就说不是肺瘟吧，你还那么小心谨慎。”他看着她。依然是轻笑，“高热还有一点儿，但是咳得倒不是那么厉害了，连尚洲的大夫都说就是风寒，你还不信，便把自己当成肺瘟处理。我就不明白了，为什么给别人诊病的时候那么自信，到了自己这儿反倒半信半疑。”

    “风寒也会传染。”她听着他罗罗嗦嗦地抱怨微微抬眸，“只是不那么厉害罢了。”

    进了半碗粥，真的感觉好了很多，繁锦微叹一声气，基本可以确认自己并不是肺瘟，于是心情慢慢好些，抬头看他，“外面还下着雨？”

    “嗯。”君陌看着窗外，“下了一天多了。庄稼倒是喝饱了，但是以这个下法，就是怕再次生涝。”

    繁锦闻言，站起身想要走动一下，却觉得膝盖一阵剧痛，竟猛地跪到地上。君陌忙回头扶她，墨色的瞳眸透着关切和焦灼，“怎么回事儿？”

    “大概是躺的时间长了，不大会走路。”繁锦轻轻吸气，知道自己是因为膝盖有旧伤再逢阴雨天的缘故，却不愿意向他说清楚，只能胡乱说了个理由搪塞过去，“我想出去走走，这几日也不能接诊，光憋在屋里，闷得快长毛了。”

    他看着她轻松的样子渐渐放下心，“接诊就不要了，不过可以等雨小地时候出去看一看。其实我还是很喜欢雨天，没有平常那么多弥漫灰尘，看起来清爽一些。”

    “嗯。”繁锦低叹，眼神中竟透出一派迷茫，“君陌，你和我说些有意思的事情吧，帮我解解闷儿。”

    “有意思的事情？”他微皱眉头，仿佛是在努力思索，不过一会儿便真的缓开眉头，“对了，还真有一件和你有关的事情！”

    “什么？”她惊讶的看他。

    “秀选啊。”君陌摇头晃脑的走到她旁边，“三年一选地制度，这你忘了？”

    繁锦猛地瞪大眼睛，“三年一度？这不上次地刚完结么？上一批的秀女入宫才过去多久啊，这也不到三年啊。”

    “如果按照秀女进宫地时间算，是不到三年，但是两年了。”君陌看她，认真的解释，“所谓三年，并不是以秀女进宫定选的日子为标准，而是以本次民间普选的时间到下次民间普选的时间如此记录，这样一算，周期正好三年。而且，民间普选尚需要一段时间，现在开始，正好能赶的上朝廷所定的日子。”

    繁锦依然觉得不可思议，刚要问过去，却见君陌直直看她，“你怎么像是很惊讶的样子？你不是经过秀选了吗？还不知道这个？”

    繁锦一怔，面上微现为难神色，正想该怎么解释，却听他又是一笑，“知道了，你是直接选进宫去的对不对？因为品性极佳，天生丽质……”

    “或许是吧。”原本因病昏沉的脑子更加糊涂，她悻悻的一笑，“我不大了解那些。”

    “多少女儿家想要入宫，可你偏偏逃选。”君陌饶有兴趣的看着她，“很多大户人家，都攒着劲儿想要进去呢。”

    “进去有什么好的？”繁锦瘪嘴，“那宫中怕也不是多好的地方。”

    “可以得见龙颜啊。”君陌轻嗤，虽然话里均是对那个宫廷的溢美之词，但是语气却充斥着浓浓的不屑意味，“若是有幸，还会颇受恩宠，到时候，那可是整个家族的荣耀。”

    “或许吧。”繁锦唇角微勾，突然抿出一弯苦笑，看君陌看她，又像想起什么正色道，“你别和别人说我是逃选秀什么的，祸从口出，你要是再这样口无遮拦，我早晚就被你害死。”

    “放心吧。”君陌突然转头，别有深意的看着她，“你若是想彻底安生，我也可以帮你把这个身份除了。”

    她一愣，看过去却又迎上了他玩世不恭的眼光，心想和他相处久了，没准儿也是随便说的一句大话，便又嬉笑着打趣他两句。

    他看她一副不相信的样子，轻笑两声走到窗台前面。

    “哎呀，雨小的多了。”他眼眸现出兴奋期待的流光，“你身体好没好些？咱们出去走走。”

    她微微侧头，看似是在思考，其实手已经搭到了膝盖之上，慢慢揉捏，虽然还是有些疼，但总算是轻松了许多，相信走一会儿半会儿也不成问题。

    “还不行吗？”见她老半天不说话，君陌略现焦虑的俯下身看她，“若不行就不去了。”

    “怎么不行？”趁他不注意，繁锦在他的脑门上猛地敲了一下，看他呲牙咧嘴的样子不禁开怀绽笑，“当然出去。”

    筒子们啊，乃们在看这章的时候，可怜的苹果在考场上呢，我设置的发布时间是10点50.那时候的我正在公务员的行政能力测验上厮杀……

    汗，大家为我加油吧……

    话说我啥也木复习，一片晕乎乎

卷三 别程 卷三 别程 第一一五章 凤凰安在

    接连下了两天的雨，幸好因前些日子干旱时间太久，街上并没有积下太多水迹。，我相信你们听说的，必定是那儿。”

    “哦？”

    “不过听说这康仁堂的大夫累病了，幸好尚洲最近也没什么肺瘟发作。”这朱掌柜叹气，眼神中透出一派怜惜，“这尚洲的疫情。幸好是有了他们……”

    景杞一直微笑地眉眼在听说累病两字之后终于再次皱紧。不知道为什么，听到朱掌柜的叙述。几乎可以确认那就是繁锦。微微思考一下，他挥手示意玉梨奉上赏银，“谢谢掌柜的了，只不过我还想知道，这个康仁堂，是个女人开的吗？”

    “爷只说了一半。”那朱掌柜推脱了两下，最终在玉梨的坚持下，还是喜滋滋地收了银子，“我也没得过疫病，但听他们说，是一对儿夫妻开的。似乎男人是掌柜，女人才是医者……”

    刚升腾起地希望被他的两句话残酷浇熄，景杞唇际笑意慢慢抿去，摆手示意掌柜离开，自个儿看着窗外的景色出神，眼神中再次透出悲悯无奈的讯息。

    玉梨见状，知他又是想起了自己的主子，便慢慢上去软语安慰，“爷不用这么消极的，反正已经到了尚洲，总会有相见的一天。”

    景杞苦笑，“你怎么知她就在尚洲？听那朱掌柜地前几句，还像是说的繁锦，可是后几句已成婚的人家，显然不是她了。”

    玉梨一怔，想起繁锦临走时对她说的话，知道她就在尚洲，可是这个理由却终无法对眼前这个男人言明，只能胡乱搪塞道，“不过，我觉得刚才见到的那人，真的像是主子。”

    眼前突然一亮，“不如等爷稍微休息一会儿，咱们出去看看？”

    景杞轻轻点头，一路舟车劳顿，只觉身上尽是难以承受的劳碌烦苦。他叹息一声之后闭上双眸，再次醒来地时候，已是下午。

    许是因为不习惯民间饮食，在玉梨地伺候下，景杞只尽了小半碗粥，便在玉梨和另一个侍卫的陪同下出了客栈。还未到傍晚，路上却是静悄悄地，站在街口，只听到有一种奇怪的声音自遥远的地方传来。不光他感觉到奇怪，玉梨也是左顾右盼的想要知道究竟，好不容易拉住一个人询问，才知道是因为大家都急着去看秀女普选的情景。

    “普选？”景杞微微讶异，却看玉梨脸上已浮现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天啊，原来这里比京城还要过分。”

    “什么意思？”

卷三 别程 卷三 别程 第一一六章 各有所牵

    见景杞依然不解，玉梨便把民间普选秀女的过程细细评说给他听。“据说这秀女的选定是评定地方官政绩的一个标准，越是选出的女人日后能博皇宠，自然是这个地方的荣耀。于是很多偏僻的地方，就不顾朝廷拟下的政令，光招女子，将他们聚集到一个地方细细挑选，从中挑出品貌俱佳者，以此上报。”

    景杞的眉毛越皱越紧，“所谓秀女，不应有门户身份之别吗？”夏唐宫例，即使宫中普通侍女，也应是大户人家或是高官贵族之女，这宫廷，不是想谁进谁便能进来的。

    “是啊。”玉梨点头，“但是这世间就是这么奇怪，很多高官贵族并不希望能入宫侍驾，并不希望自己女儿过上那种雍容华贵却终生不得与家人相见的生活。可是很多普通百姓却渴望如此，甚至心心念念的以入宫能作为目标。不仅以后有月例，而且若是极具姿色，或许有朝一日便能得到恩宠，摇身一变成为主子。这点诱惑，值得他们去放手一博。”

    “于是，买身份，用各种手段抵身份的事情已见怪不怪。只要是姿色颇佳，不要说出身低微，就算是生于寒窑破户，也能有天大的福分。至于那种姿色也佳但不足以进京者，便被州县的各位富户，各位官老爷纳去，就算成为第数句，只说玉梨来过就行。若是她有什么疑问，自但是很多时候，又会流露出女儿家的撒娇与狡黠。”

    “那她现在去哪儿了？”她看他，“若是两情相悦，为什么不携手终老？”

    “哪儿有那么如意地事情。”他一声嗤笑，“她应该是被他哥哥嫁人了吧。她似乎很喜欢他哥哥，对哥哥百依百顺。”

    “那……”

    “我也不知道。”他深吸一口气。“她临走的时候只给了我一封信便匆然离开，只说了嫁人一个理由，没有说出去处。佳人有偶，我自当退避不是？”

    那么深沉的忧伤自他澄澈地眸瞳慢慢浮现，繁锦心里突然揪紧，却自他的表情里看到了另一个人的影子。她记忆中，也有一次，他是这么悲悯的看着她，唇角紧抿。明明想要勾勒坚强，但是映入她眼底的，只有无尽的怜惜和脆弱。

    想要说些什么，却看他突然转身，“咱们走吧。”

    她点头，看前面人多了些，便转身。抬头的一瞬间，眼前仿佛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视线便像是被雷击了一般倏然顿住。她猛地停住步子，傻傻的看着那个方向。

    那划入视线地明明是抹再晴不过的明蓝，可是像是有种魔力一般，浸入她眼里的时候，就成了那么耀眼的黄色。一年多未见。她曾经以为自己忘了那种颜色，可是没料到。竟还是那么轻易的便可感知明晰。

    她是如此死心的沉迷在刚才的梦境里，直到君陌唤了好几声后才慢慢回归清醒，勉力一笑之后跟上前去，却依然不死心的反身看望刚才那个方向，似是已经融化在了色彩斑斓地世界里，刚才那抹惊心的明蓝，根本无从追寻。

    心里竟像是坠入深谷一般。一分分变冷下来。原本以为自己学会了不指望，不希冀，但是竟还是会被他撩起这般复杂的心思。他似乎是在自己心里挖了个洞，时间流走，那坑却愈发留下让人疯狂的寂寞。

    原本不错的心情就这样被无端地消沉下来，两人各怀心事的回到医馆，君陌大概是想起了那个女子。也是不吭一声。她们正要到楼上。却见下面地小厮猛的喊住了她，“金小姐。”

    “怎么？”

    “今儿个。有个叫玉梨的来找过您。”他笑，“虽然没说您的名姓，但是看那描述，说的就是您。”

    “啊？”繁锦的心猛地提了起来，“是否还有别人？”

    “有一个男人站在旁边，似乎是个爷，姿态不凡，气宇轩昂的。”他抿嘴一笑，瞄了瞄一旁地君陌，“和我们爷有得一拼，只是感觉更有威严。”

    “你这个多嘴的家伙……”君陌见他打趣到自己身上来，不由的嗤笑。刚要说些什么，只见繁锦愣了似的站在一边，表情木然，手却攥了又紧。

    那种表情，如同遭受了最大的变故。茫然，痴迷，亦有几分流连。

    “怎么了？”将她拉至楼上，君陌拧眉看她，“你家里来人寻你了？”

    “嗯。”她大多不知他是在说什么，只是低低的应了一声，重重的坐了下去，眼中仍是那么空荡地迷茫，犹如被人在一瞬间掠去了魂魄。

    他看不惯她这副样子，干脆蹲到她面前晃醒她，“是你家人？”

    “是。”这次回答地很坚决肯定，可是唇角却流溢出了那么哀戚的神采，“是我家人，是我夫君。”

    “什么？”他大惊，原以为是她娘家来寻，没想到竟会是夫君。

    “是我夫君。”她抿嘴叹息，“我们吵了一架，我便出来了。”

    “吵了一架？”

    “是啊。”她低头，“他有一个很要好地青梅竹马，但是因为种种缘故没有成为正妻，我是他最明媒正娶的妻子。我与他的青梅竹马生了点摩擦，可是他向着她那一边……丝毫不顾及我……”

    “所以，你就出来了？”君陌只

卷三 别程 卷三 别程 第一一七章 却生情怯

    他不敢相信的看着她，这么聪睿冷静的女子，该是如何的绝望，才滋生出这样幼稚顽劣的反抗方式？

    “那现在怎么办？”低沉的声音竟有一种难以压制的艰涩，“跟他回去吗？”

    她却摇头，眼睛里依然流粲着那么明显的不舍与酸楚，可行动却已经给了坚决的号令，“不想回去。”

    是太伤心，所以不愿意回头，所以不愿意原谅。她唇角微粲，“他在这儿等不了太长时间，估计过几天便会走了。”

    “为什么？”

    “他很忙，很忙很忙。”繁锦仰头，明明盼来了他的讯息，却又那么辛涩的酸楚自眼底翻涌，她努力扼住自己的伤感，融为一声长叹，“何况我……”

    无法再说下去，她做了那么一场谋局。他那么聪明的人，当时可能不觉，日后必定会惊悟。所以，自己与他是愈是裂，她已经没有自信去细细评析。

    到了第二日，繁锦依言在茶馆等着，招呼好了小二，特地寻了个偏房等待玉梨，正当她漫不经心的摩挲茶盏上的精美纹路时，熟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她回头一看，正是玉梨。环顾一圈儿，身后并无景杞的身影，那瞬间眸内流粲，不知道是安慰还是悲伤的情绪交互流动，引得她只能倏然回头。

    玉梨见她激动的很，全然没有发现她眼睛里的异样，“娘……夫人，您怎么瘦了这么多！”，说完又仔细看她，“不过我瞧着，神色还是不错的。就是太瘦了点。”

    一番激动之后，两人心情稍稍安稳了些。繁锦抬头，“你们都是谁来了？来了多长时间？”

    “爷来了……”玉梨脸色微变。小心翼翼的看着繁锦，“您还生气吗？您还在想着那件事吗？”

    她不抬头，眼睛却直直的盯着茶盏里飘起的碎末，看着那些孤零的叶末浮浮起起的周转，突然一声轻笑，唇角微勾起那么辛酸地浅弧。“我没有生气过。”

    她没有说谎，其实当时只是辛酸，那么汹涌的辛酸。即使那一场战役有把握胜利，但是看到他那样毫不犹豫的就站到另一边，从头至尾的都没为她说过一句话。那样的冷漠与酷厉。每一次想起，便历历在目。

    “其实爷也不容易，这一年多，您虽然不在，他也总去咱们玉鸾殿。”看着繁锦的长睫微微眨动，她慢慢说下去，“不是我说。一路上看来，也觉得您该消气了。”

    “王芸楚呢？”她抬头，笑容微灿，时至今日，最想知道那个女人地下场。这么一场冒险的谋局，究竟能起多大的分量。

    “因为您的失踪。王家举族皆殁。原本只留下一个王芸楚，也算是顾忌老臣情意，但是就在出宫不久前，王芸楚自杀。至此，王族一个未留。而且，爷前些日子还下了旨令，”玉梨眨眨眼睛。仿佛依然心有余悸，“说挫骨扬灰……”

    繁锦手中的动作倏然一停，眉峰微挑，显然是没料到这个结果。但是很快，她地神色便一如往常，一声浅浅的回应依然波澜不惊，“是吗？”

    心里只有震惊。她原以为自己在面对王家惨败消息的时候会得意会兴奋。会有一种大舒口气的畅快。可是现在，却并无那种畅意淋漓。反倒有一种物是人非的沧桑。

    所谓复仇，她已经走了最坚实的一步。她用他们一家的性命，抵了他们安家一世地悲欢离合。

    可是接下来呢，该怎么走下去？

    “您去见爷吧？”玉梨看她不说话，忍不住相劝，“其实爷该做的也做了，您若是再置气也该气消了，倒不如回去和爷见面。”

    “你出来见我的事情，他知道吗？”

    “不知道。”玉梨有些无奈，“我怕不是您，再让爷空欢喜一场，便找了个借口出来。一路上我们经历了很多次这样的空欢喜，我看爷也耐不起这样的折腾了。”

    “嗯。”繁锦抬头，“那你快回去吧。”

    “那您……”

    “我先不去见他，知道你们好好的便行。”她微扯嘴角，唇角拧起一弯淡笑，酸涩地让人心疼，“那个女人虽然走了。但我也未必能回归到他的心里。”

    她没有信心，在几乎强迫性的让他发生这么多事情之后，再与他回归以前。他们是两个太过骄傲的人，那种已经延及骨髓里的傲性，显然不是经过岁月磨砺便能逝去。时至今日，她发现自己竟然不大敢见他，那颗饱经思念的心，无意中变得脆弱和怯懦。

    与玉梨见完面，她慢慢回到康仁堂坐着。君陌见她大上午便急匆匆的出去，料定比会是那个家出了什么事情，便一直在医馆等她。见她回来，自是忙不迭地迎了上去，“没事儿吧？”

    看起来没什么事情，只是那张娇俏的脸愈发显得虚弱蜡黄，繁锦抬头，笑容透着一种无力的难过，“能有什么事儿？大白天的。”

    “你家里来找了？”他问她。

    “嗯。”

    “那你不准备回去？”

    “不，我回去。”她轻叹，“我还有姐姐在那个家里。只是，现在还不到时候。”

    君陌对她的“不到时候”一词儿有些不解，但是却看清楚了她眼睛里的脆弱与迷茫，却也没说些什么，只是也随着叹了声气。突然间听到外面异常喧哗，仿佛有什么突然爆发起来，不由得起身一怔。

    “爷！”刚在纳闷是怎么回事儿，却见楼下的小厮通地一声推开门，“爷，小姐，下面有热闹看了！”

    “怎么了？”君陌见他大惊小怪地样子，略有不满。

    那小厮看他不满，声音略低了一些，却依然神采飞扬，“咱们尚洲的知县之女。据说也参加了这次秀选。”

    “那有什么地？”君陌不以为意，“这没什么好奇怪的。”

    “爷一直周游四海，早已不了解尚洲。这尚洲知县之女从不轻易见人，据说这美貌最是天上没有，地上无双的。因这知县大人怕她出来生事，便一直将其禁在家里。”那小厮越说越起劲。“没想到这次竟会参选，这可算是尚洲的大事儿了！”

    “尚洲新知县不是今年才上任地吗？”君陌不由一嗤，显然是觉得他的说法夸大其词，“不到一年就能如此轰动，怎么没见到赈灾除瘟的时候这个知县出多大力气。”

    “此一事彼一事。”小厮仍是兴致高昂。“爷，您要是不信，可以去看看。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愿不愿意去？”君陌侧头看着繁锦，“要是心情不好，可以去转转。”

    “不去了。”她看着窗外，勉力向她一笑，“我没心情。”

    “去看看吧。”他看着她精神不振的样子。心底生起一阵酸气，上前一步挡住她的去路，不由分说的扯着她地衣服，“走，咱们出去散心。”

    繁锦一路被君陌拽着去了那个大家齐涌而去的场子，她虽一脸不振。但看到大家都热热轰轰，也不好拂却君陌的兴致，只是任由他护着她慢慢向那个场子里挤。

    别看君陌平时大大咧咧，但是很多时候却极具体贴悉心之意。相处渐久，她也逐渐习惯了君陌的相护。犹如最近的亲人，由以前地生疏紧张逐渐过度到了现在的亲如姊兄。现在君陌便很亲密的扯折腾的袖子，一脸关切的看着她嘱咐。“你老实呆在我旁边，别被人挤散了再找不着你。”

    她点头，慢慢绽放一个微笑，怕他不放心，又朝他身边挨了一挨，却在转头的瞬间，突然感觉背后有一束焦灼的视线。倏然侧头。便对上了那双只在记忆里出现地深邃眸瞳。

    他静静的站在那里。与身旁喧嚣哄闹的人群不同，眼神中便透出了一种冷冽端凝的气质。仿若完全不融于世俗，孤傲的一眼便可看出他与众不同的威严和冷漠。那双眸子在看到她地瞬间，只有极短暂的一线流光飞过，很快的，便被眼底滋生出的伤感孤寞完全遮掩。

    竟是那么明显的孤寞，分明的只是一眼便刻入她的心里。

    “你看什么呢？”大概看到她久未言语，头顶突然响起问询地声音，繁锦猛地一怔，转而笑道，“没看什么。”

    “啊？”他因始终背对着她，并没有看见景杞。回头看的时候，已经没了他的身影。繁锦有些慌张的追寻过去，只有一波高过一波的鼎沸人声，那个熟悉的影子却像是从未出现过一样，仍只留下记忆的影子可以凭吊。

    她忽然觉得惊慌，再次看了几眼仍是没有踪迹，心底仿佛突然被挖了一块，只剩下空荡荡地余痛。几乎是无措地四处看去，可是那一抹身影，却已经无处追寻。

    不知道自己想的什么，接下来地时间便是木然空茫。耳畔的喧闹声音一波高过一波，犹如在身边爆发了五彩焰火，绚烂繁杂的不可想象。茫然中，君陌拉着她个挪了个地方，她只是出奇的听话，慢慢游移。

    “你看。”君陌突然摇她的胳膊，“出来了！”

    只听耳边一片喧哗之声，大概是想让她看的更仔细一些，挨得台子如此之近，微微抬头便能看到台上一片繁华。上面有一个带着尚洲口音的男子说着场面上的什么大话，即使在尚洲呆了一年，繁锦仍是听的一知半解。再看看君陌，也是微皱眉头甚觉无趣，心里又早存了景杞突然不见的阴影，更是无心看下去，拽了拽的君陌的袖子，想要离开。

卷三 别程 卷三 别程 第一一八章 血溅重逢

    只是刚刚侧身，便听到台上突然轰动，身旁的人更是兴奋的呼喊着起劲。他们下意识的回头，正见一名女子身着淡粉色长衫，袅袅婷婷的向台中走来。虽不说像街头巷尾传言的那般玄虚，但是确实也算天姿国色，柳腰微拧，走起来自有一种江南女儿家娇姿典雅。但是那双眼睛，却有一种与自身气质完全迥异的厉狠慢慢凝聚出来。

    繁锦凝身看她，不知为何心里竟有了一种不祥的感觉满溢而出，下意识的想快步离开这里，却感觉那束目光犹如钉子一般，狠狠的定在了自己背上。

    尚未将这样隐隐的恐惧告于她点头，刚要随他走，却看到他突然进前一步，一直沉于浓雾中的迷蒙双眼突然爆出了绚烂光华，如同燃起欲将她焚灭的烈焰，只一伸手，便猛地将她推至幽深山

    “啊！”繁锦一声大叫，突然觉得胳膊一阵摇晃，迷蒙睁眼，竟发现自己身处在完全陌生的位置，再看看身旁站着的是玉梨，这才发觉自己只是经历了一场梦境。

    “娘娘，您可算醒了！”玉梨见她醒来，立即蹲至她的旁边，伸手在她的额头一试，“还好，谢天谢地，热总算是下去一些了。”

    繁锦愣了一下，看到一旁凳子上搭的沾带血迹的外衫，恍然记起那种那一可怕场景，不由分说的便迈下床，“他呢？”

    “娘娘！”玉梨将她按在床上，“您急什么？”

    “他怎么样了？”她挣脱她的束缚再次迈下床去，自己低头寻找着鞋子，“我去看看。”

    “您别急，您急什么啊。”玉梨无奈道，“皇上在胳膊躺着呢，跟来的太医和这城里有名的大夫都来了，应该不会有什么事情。”

    繁锦一怔，“应该”一词给了她太大不确定的恐惧，于是仍是执意向前。玉梨无奈，只能帮她粗粗的套上衣服，穿上鞋子便带她去景杞房间。还没看见景杞的身影，繁锦便闻到那么浑浊的血腥之气，几个人守在他旁边，每个人都是浓眉紧蹙，窃窃私语间，无意中给气氛描绘了一种极致的紧张。

    听闻脚步声，忙于商讨大计的医者们倏然回头，见到是她的身影，立时跪下，“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她烦躁的一摆手，示意他们起身，却在转头的瞬间，看到了君陌那双墨玉般的瞳眸。众人皆行礼，只有他端坐在一旁，看似不经意的瞥了她一眼，只是瞬间的功夫，却描绘了无法言语的复杂情愫。

    她心中猛地一颤，想必他是知道了自己的身份才如此眸光。可是他是如何身份，又如何能不行礼？

    “皇后娘娘，”刚刚触及景杞因失血过多煞白的面庞，太医便悄悄凑近在她的身边，“请娘娘示下，下步该如何处置？”

    “怎么？”

    “臣刚把那柄短剑自皇上身上拔了出来，原本以为这样便会无碍，但刚才查看，竟发现皇上伤口处应还有残留的一柄竹子雕成的利器。这群亡命之徒，为置人死地，在剑锋处便设好了机关，你看，”太医端过来那柄短剑，“这儿这个口，便是存储竹器的，一旦刺入人的身体，即使拔出剑，也会有那个竹器存在里面。”

    繁锦拿起那个仍带着他血迹的短剑，心不由得狠狠揪了起来。那柄剑似乎还带着他呼吸的温度，血腥中透出一种强大的威慑逼迫力。剑锋处，果真有一小条细空的凹槽，这大概就是那个暗器存放之处。

    她是懂医之人，最知道这种情况的危险与可怕，看着仍躺在床上的景杞，她不由得深吸口气，“你说呢？”

    “臣认为，当下要做的应是挑出那个暗器。”太医低头，“可是娘娘，若是此事有了差池，那皇上……皇上……”

    即使他不说下去，同为医者的她也能明白其中的代价。一旦有了丝毫差池，那就会是条再绝不过的路。

    根本不容许回头的路。

    “臣刚才问了陌王爷，陌王爷说他主张挑出暗器。刚说完这话，您就来了……”

    “陌王爷？”繁锦微诧，“谁？”

    “皇嫂。”相处一年多的君陌突然俯身，唇角流露出淡然笑意，玩世不恭中却又夹着一丝无法言喻的复杂，“臣弟景陌见过皇嫂。”

    她生生的愣住，脑海像是被人狠狠砸了一下一样霎那间归于空白。而他则微微抬头看着她的眼睛，唇角恢复澄澈纯净，“关于臣弟的事情，过会子再和嫂子细说，现在当务之急，是我皇兄之事。”

    “既然本王与皇嫂皆是这个意见，太医，请尽力而为吧。”

    “臣……”

    无心计较君陌真实身份的渊源，繁锦注意到了太医的复杂眼神，昏暗的眸瞳中透着一种浑浊的恐惧与慌乱，干瘦的拳头紧攥，额上甚至也已流下汗珠。即使是一个身经百战的太医，遇到这样的情况也难免乱了阵脚，当朝天子遇到这么大惊险，即使是全力以赴，若景杞出现意外，那也是弑君的罪名。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一直端着的短剑砰的一声放至旁边的桌子上，“我来吧。”

    “您……”太医大惊。

    “您若不相信本宫的医术，可以去向陌王打听。玉梨，”她挽起袖子，坐在景杞的床边，凝神看他，“你去端些热水，让人置办最烈最烈的酒。此外，用酒精做灯，点燃放至我一侧，准备些干净帕子，还有……”，她微皱眉头，“找几把刀和最细的银筷来，事先找口锅烈火大煮，这些东西一并弄好之后端到这里。”

    她罗罗嗦嗦的说了这么多，幸好玉梨习惯了她经常看似莫名的嘱咐，应了一声便下去准备。繁锦微侧头看向太医，“这次带野山参来了吗？”

    “带了。”太医低声应答，“现在皇上含着的便是山参，可续保元气。”

    “好。”繁锦接过帕子温柔拭去景杞脸上因疼痛浮出的汗迹，“全都拿来，也放在这里。”

卷三 别程 卷三 别程 第一一九章 赌注

    “好了，你们都下去吧。”吩咐完毕，繁锦慢慢挥手，“有事的话，我会喊你们。”

    “皇嫂……”

    “下去！”她并不转头，唇齿间挤出的话却生硬的冰冷。景陌看她如此，只能低叹一声，与太医一并退下去。

    听到那些脚步声渐行渐远，繁锦这才肆无忌惮的将目光凝至他紧闭的眼眸，不由得将手抚至他的长睫之上，“我不知道你能不能听见我的话，但是一定要信我，信我，你才能醒过来。”

    凝睇良久，仍是毫无反应。他额上的汗珠却更加湿了一些，浸在她手上也生出一派湿润的微粘。繁锦看着这张在梦境里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脸，心里突然腾涌起如此强烈的疼痛，比起他在她身边的时候，那张脸似乎更瘦了一些。

    她将手甚至他的被子里，慢慢寻找到那双骨节分明的手细细摩挲。即使已是夫妻，是这天底下最可名正言顺与他行亲热之事的人，可她天生羞涩，不敢主动与他行半丝亲密之事。他们拥有的那些缠绵时光，都是他主动呵护，她才被动的迎合他的爱意缱绻。就算是拉手这样再平常不过的举动，记忆中，这仿佛也是第一次。

    她敢于面对死尸，敢于孤身面对那么深重复杂的阴谋，敢于将毒害他们一家的仇人设计覆灭，却唯独不敢向他表示半分的亲昵。

    这是多么奇怪的感觉。

    指尖突然碰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仿佛生生的铬到了她心里，繁锦伸手细细勾勒它的形状，霎那间，难以抑制的悲悯溢上心头。即使不将它拿出被外细细查看，她也能知道这是她的玉镯。

    这个看似不将一切放入眼中的人，竟将她的东西随身带于身上！

    她觉得自己地眼泪又要没出息地夺眶奔涌，鼻子微感酸意，便听到脚步声传来。回头一看，玉梨已将她要的一切东西准备完毕。

    她深吸一口气。突然凑在他耳边低语。“你要忍着些，是我救你。若是你撑不下去，那我绝不独活。所以，你要是想要继续追究我，就必须得挨过这一次。”

    慢慢起身，那双紧闭的眸子依然如死水般没有任何回应。繁锦已经转头，粲然眸瞳盛起肃然认真的酷冷，“玉梨，一会儿他要是挣扎，或喊出声。就将山参塞到他嘴里。”

    “是。”

    她轻轻掀开被子，因伤口流出的血迹将衣服粘合，若是贸然揭开必会伤及旁边脆弱皮肤，引得不必要的疼痛。繁锦便干脆用了剪子，一点点将粘合的衣服分开。在那片血肉模糊的伤口出现在眼前时，即使她已经在心里描绘过万般惨痛状况，却还是被吓了一跳。

    伤口如同紧闭的野兽大口，仿佛一不小心触及，它便会再次狰狞起来，继续扮演着她的无情和血腥。那么长一痕地伤口斜斜的勾勒在他的胸口。不知道为什么，她竟然想起了他们第一次疯狂那日的闪电。

    也是这样，斜斜的划在他的脸上，那么耀眼。那么透明，在那一瞬间，她第一次看清楚了他的脸。棱角分明，却又现出了那么犀利的残酷。

    繁锦强迫自己割舍掉那些记忆，仔仔细细的查看他的伤口。因为是被刺伤，大概是由于拔剑地关系，有一些肉微微朝外翻。让玉梨将泡在酒里的银筷拿出。很小心的探入下去，她很快便看到了那深嵌于肉里的暗器，比想象中地要短，就那样直直的插入肌肤。

    她不自觉的吸了口气，随即吩咐玉梨将银筷在火焰上蒸烤，确保完全清洁之后，慢慢将刚才看到的暗器夹出。事前她观察了他的受伤部位。因为隔着心脏太近。必须要很小心的操作才能确保无虞。只要有一点闪失，都会出现最不可挽回的恶果。所以每一步她几乎都是提着嗓子走地。谨慎的几乎不敢呼吸。

    大概是引发了痛楚，那个一直昏迷着的男人竟突然动了一下。繁锦惊诧，看到他面上已经浮现了更多汗珠，便觉得更加事不宜迟，“玉梨，你准备好山参，到这儿站着，一旦他挣扎，你就死命按住。别让他动。”

    玉梨唯唯做声，她深吸一口气，对准暗器刺入的地方，狠狠的夹了过去。伴随着那一截拇指长的竹片出来，景杞猛地一颤，痛的大叫出声。

    鲜血再一次流了下来，渐渐地将繁锦地衣袖也沾染成红色的花朵。她摸起他地手腕，觉得虽然脉跳的急促，但却没有任何不幸的症状，总算稍稍松了口气。

    等到大家听到景杞的低呼声进来查看情况的时候，她已经因过度疲累而坐到地上。身旁就是那罪魁祸首的竹片，被鲜血包裹的失去了原有的色泽，满屋里都弥漫着一种烈酒和血腥掺杂着的浑浊污气。见她坐在地上，景陌忙大步走到她旁边，作势将她扶起，“怎么了？”

    她只是摇头，身子软绵绵的却没了气力，无力的挥手示意不要碰她。太医看过景杞，“娘娘……”

    “没事了。”她虚弱一笑，“多弄些补血的东西来，一会儿给他进上。”

    “娘娘您怎么做到的？”太医声音略有惊诧，“您……”

    “我以前见我娘这么处理过府里的下人，比他厉害多了，也抢回来一命。”繁锦微笑，“主要是伤的与心太近了，好歹无碍。”

    那太医赞叹的眼光尚未完全收回，却听景陌一声低呼，“你怎么还发着热？”

    她只觉得身上软绵绵的没了气力，原以为自己是因太过紧张揪心所致，没想到竟是因为高热未退，迎入景陌大惊失色的瞳眸，她依然是摆手示意，“没事儿，大惊小怪些什么。”

    太医原本想让繁锦静卧休息，可她偏要守住景杞，只能让玉梨搬来椅子放至到他的床边，“你们都下去吧。陌王。”她转头第一次称呼这个突然陌生的名号，“关于那些匪徒，务必严加调查。”

    景陌怔了怔，眸中腾跃起复杂光华，唇角微抿，“是，臣弟遵旨。”

    “对了”，繁锦叫住他，低叹道，“关于受刺的事情。尽量封口，不要传到京城皇宫那里，以免生出不必要变故。”

    “是。”

    “好了，都下去吧。”她转头，再次凝睇依然昏迷不醒的那个人的脸，眼神祥和安睦。

    “娘娘……”太医仍不敢就此下去，战战兢兢的看她。

    “下去吧。”她微微侧头，无奈的语气却透出一丝俏皮，“您大可信赖我地医术，京城段家一女段睢络。您总该知道吧？我是她女儿呢。”太医微微怔忡，弓着身子退了出去。

    原来那一个属于段女地神话，已经有了如此神奇的继任者。

    因为吞服了一大碗去热汤药，现在热已经消退下去。只是头却晕晕沉沉的受不了，仿佛有浆糊在脑子里不停的搅来搅去，她只有一个冲动，就是大睡一觉。

    可是看着眼前这个依然紧闭双眸的人，她还是掐了自己手背无数次让自己清醒。无奈药效加病弱在体弱面前终究太过强大，她还是头一堕，昏昏的睡了过去。

    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恍惚中有一个人慢慢抚上自己的头顶，仿佛很费气力，抚一下，便又再次消失。繁锦尚迷迷糊糊的在梦境里沉浮，原本不想搭理这些，却猛然记起眼前的状况，于是倏然直起身。努力瞪起眼睛。

    果真。那双熟悉的眸瞳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犹如经历了千世的沉淀。墨色瞳眸更透出难以融开的深沉幽邃。她看着他，突然抿嘴一笑，“醒了？”

    “咱们下次说好了，不准你和我学这个。”她继续微笑，“怎么好事儿不学我呀，我有那么多发光点……”

    听见她的话，他微微一怔，过了好大一会儿才挤出最低沉涩哑的一句话，“你都猜到了？”

    “嗯。”

    其实这并不难，她遇刺的那天，她原本没有看到他的身影。但是那一声厉喝既出，他立刻就能为她挡住那一剑，此后，大声呼喊万岁的声音便响彻云霄。那一刻，她便意识到了有什么蹊跷。

    后来仔细一想，那伙人行事如此大胆。她或许不知，因为她早已不在那个皇宫。可是他不可能不知道，他来尚洲日子已久，并不是出了皇宫便没了天子的种种权限。他能那么及时的替她一挡，必然是早就料到了有这么一出，只是没戳破而已。

    用这样地凶险，来换回他们重归于好的契机。他这一条路走的，比她当时的赌注还要令人心悸。

    “为什么？”面上露出些许难色，在因失血苍白地脸上更显局促的分明，“朕……”

    “不为什么，因为我聪明。”她又是轻笑出声，这两日来紧蹙的眉头也豁然舒缓，慢慢倾身为他放好枕头，让他能躺的更舒服一些。却觉得身子一紧，他竟然伸出胳膊，环住了她的腰。

    繁锦呼吸一窒，整个身体也像僵住了一样立时不动，只能被动的感受到他温热的大掌在腰间慢慢加大气力。过了一会儿，她看着身下地他突然俯身，慢慢将唇凑了下去，声音淡如尘烟，“不许这样吓我。”

    那片刻，他的眼睛闪耀出似惊诧，还似欢跃安慰的粲然眸光。繁锦微微一笑，伸出手一下一下掰开他禁锢自己的手掌，仍像没事一样坐在他旁边，垂眸，“想不想吃东西？吃些什么？我去做。”

卷三 别程 卷三 别程 第一二零章 无可替代

    “喝点粥吧。”他的声音仍有涩哑，“清淡一些的。”

    “好。”她应了一声，刚欲起身，手突然被他紧紧抓住，那抹温热印上她掌间的霎那，一声浅浅的低吟亦随之而出。繁锦回头，刚刚舒缓的眉头再次拧紧，“让你别动，别动！”

    他听着她略带斥责的话语，唇角竟微微生出和然笑意，毫不掩饰目光中的希冀与依赖看着她，“你别走。”

    她一怔，仿佛害怕自己听错了，“啊？”

    “朕让你别走。”他深吸一口气，再次微微倾身，试探性的抓住她的衣袖。胸口上的伤未愈，一动便牵动全身剧痛，每挪一分，便有一种撕裂般的痛楚侵涌上来。可景杞的表情依然是满足和欣慰，语气虽低但却融着坚定，“朕命你不准走。”

    “哦。”繁锦反应过来，唇角滋生出几分羞意，忙转身喊人，“玉梨。”

    “去做一些粥来，记住，不能用盐太大，也别弄些油和酱菜掺入进去。还有，别添那么多大补的东西，用一些银耳青菜即可，越清淡越好。”

    玉梨连连应声，迅速出去。

    繁锦刚刚转身自景杞床边坐下，身后突然传来通报声，一看玉梨竟然再次折回，“娘娘，陌王殿下在外求见。”

    “陌王……”繁锦微微一笑，唇齿间竟有一分苦涩逸出。未等回答景杞便已下了旨意，“让他进来吧。”

    “陌弟。”还未等景陌行礼完毕，景杞便笑盈盈的示意他起身，一副兄尊弟贤的和美景象，“几年未见，长这么大了……”

    景陌有些不好意思的应了一声，“皇兄好些没？”

    “嗯，好多了。”颇有些自豪的看了看繁锦，“你又不是不清楚。你皇嫂的本事。”

    说完这话突然又想起。“对了，叫过你皇嫂没有？”目光扫了一下他们两人，唇角依然保存恬然笑意，但却让人隐隐感觉出几分犀利，“你们俩谁能向朕叙述一下。你们是怎么回事？怎么碰到一块儿的？”

    繁锦看了一眼景陌，见他垂首立在一侧，只能将事情和盘托出。比起刚才的和颜悦色。景杞听到中间精彩处。竟像是面无表情，只有唇角浅淡的一勾，似笑非笑地让人摸不着头脑。

    “就这样？”看繁锦寥寥几语就不再说话，景杞唇角弧度渐渐加深，“倒是不失精彩。”

    这个定论让繁锦一时无语，再看景陌依然是一副无所谓地表情，看向景杞不由急道，“在你心里倒是精彩了。我们颠沛流离的苦就是想一辈子你也想不到……”

    “如果你和陌弟提早相遇，应该是受不了多大的苦。”景杞轻笑，“陌弟的本领，朕这个做哥哥的还是知道地。”

    “他无心政治，却在商业方面有极大的天赋。若不是他极力隐瞒，不让朕说出他的事情。第一皇商地名分最理所应当。”

    “皇兄谬赞了。”景陌低头，“臣弟愧不敢当。”

    “得。也不是外人。就不用死板地套出宫里的那些规矩了。”景杞仍是笑。“按照咱们的规矩，四年没见就要告天下皇子已殁。朕前几日还算着陌弟也该回来了，要不然真的会被除籍。没想到被你皇嫂看见了，也算提前相遇，你仍是我的皇家子弟。”

    “朕原本想你和你嫂子没见过，大婚之日也没来观礼。没想到世事奇妙，竟会以这样的方式联系在一起，可算……”

    “皇兄……”景杞话还没说完，景陌突然插了一句，这一点无礼行为不仅让景杞皱起眉头，就连繁锦也跟着微生不悦，却见他仍是无所顾忌说道，“皇兄，臣弟有一些事情禀报。”

    看景杞只是看着他毫无反应，繁锦忙笑道，“对了，我让陌王去查了查刺客的事情，或许是有了些眉目，所以才急着通禀。”

    闻言，躺在床上的男子看了看她，这才露出些许笑意，“那好，说吧。”

    “臣弟所探，尚洲新上任县衙乃王怀远门生。至于王怀远地事情，臣弟并无亲历，也不便评说。因此也是自他们口中得知点滴，说王怀远因皇嫂而败落，他们无意中得知皇嫂在尚洲境内，故采取此种方式意图报仇。”

    “嗯。”景杞皱眉，“叛贼都捉获了吗？”

    “逃了两名，不过主犯皆已归案。”景陌答，“现关押至尚洲大牢里。”

    “好，那你下去吧，朕知道了。”眼看玉梨已经捧着热粥迎了上来，景杞仿若疲惫似的揉揉眉心，“告诉他们，严防他们自尽断命，朕要的是活口。”

    在景杞的命令下，整个屋子里又只剩下繁锦和他两个人。繁锦将粥分好，等待稍凉一些之后，将勺子凑向他的唇边，可景杞却并不吃，只是专注的看着她，像是要看透她的想法。

    繁锦微微讶异，“怎么了？”

    “对于陌弟，你没有什么想问地？”他仍是不吃，“我觉得陌弟似乎有什么不对。”

    她愣了一下，随即扑哧一笑，“他是你弟弟，他有什么不对，你去问他，怎么还问我？”

    “你觉得他怎么样？”

    “挺好。”繁锦固执地将勺子再次凑向他唇边。见她的回答模棱两可，景杞如同犯了别扭脾气地孩子，仍是别头不吃，可她却故意将勺子顺着他扭来扭去的头移动，到底受伤的人，躲闪几下只能宣告失败，一双眼睛只能瞪着看她，屈辱的将勺子里的粥吃了下去。

    “我觉得景陌蛮好。”繁锦见他吃了下去，面色一片恬然，“大概是因为不在皇宫生活的缘故，虽然身为天皇贵胄，但是却没那么多自以为是的骄傲脾气，性子很好，随和容易相处，我和他呆了这么一年多，不说是这样的亲戚关系便罢，还真处了些感情。”

    她貌似漫不经心的说着，却发现眼前男人的脸色愈来愈暗，比起在宫中的喜形暗藏，在宫外的他似乎多了些孩子的率性，丝毫不掩饰自己的哀苦乐喜。“我说完了。”她又是一笑，随即将勺子再次凑于他的唇角，“吃。”

    再次不吃，他就那样狠狠的看着她。眼神固执，眸瞳里是融不开的怨懑和责怪。

    而且这次换了战术应对，任她怎么随他摇转，也扭头不吃。看那劲头，即使拼上伤口再次破绽的代价，也要和她将这口气赌到底。

    繁锦低叹，像是也生气了一样突然将勺子放回粥碗，砰的一声激出脆响，犹如砸在他的心上。景杞看着眼前的女子，不知道为何竟觉得委屈。他豁出命去保住她的命，可她却在他面前如此毫无讳言的称赞他的弟弟。而且，那个弟弟，几年不见，已经生出了那般俊逸儒雅的身姿。与他们这些自幼在宫中生长生活的人而言，那种很自然的气质，犹为耀眼。

    “你不吃，我吃。”他正闷闷的想着，她突然泄恨似的盛起满满的一勺放入嘴里，真的是很大的一勺，塞入嘴中鼓鼓囊囊的，撑的她两颊泛起诱人绯红之色。她看着他，如黑色宝石的瞳眸突然泛起慧黠诡异亮色，还没等他反应出是什么目的，她竟然猛地欺身向他，上演了对别人而言可能是最烂俗不过，可对他们却是最新鲜的套路，将唇里的粥度到了他的嘴里。

    霎那间唇间粥香缱绻，起初他还有些怔愣，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情况之后，随即用手扣住她的头，用力压了下来。一年多想念的滋味，终于在此刻的唇舌纠缠中得到了释放与缓解。她独特的甜美与芳香，比他经历过的所有都醇香幽远。

    直到抑制不住的粗重喘息引发了伤口的疼痛，他忍不住低呼出声，两人这才自盛燃的**中分离。繁锦脸上透出他久违的绯红之色，眸瞳中虽然依然盛绽着娇羞，但唇角却是快乐的上扬，仿佛还得着些许戏谑，“还有什么问题？”

    他的笑容深层次的勾绽，在她的眸中盛开出如此深沉绚烂的色彩，微微侧头，“有，朕这身子，什么时候可以痊愈？”

    她拧眉，神态再次严肃了些，“伤口很深，虽然没伤及骨头，但至少也要一个多月吧。”

    “是吗？”他皱眉，微微浮出些愁闷，“唉。”

    “这个急不来。”她看他如此神情，以为是他又忙于处理那些朝务，慢慢安抚道，“朝中听说有宸王，而这有陌王，没必要这么急迫回去。”

    他愣了一下，看她一脸认真诚恳的表情，显然是未能了解他的意图，再次勾扬唇角，眸中深意更加沉郁幽暗，“有些事情，他人不可替代。真有亲身实践，才会体验那种美妙快乐。”

    繁锦微怔，过了一会儿才了解出他话里暗藏的意义，看到他眸中的揶揄，羞恼的把碗自他手里一放，“我看你很有气力和心情，我不伺候了，自个儿吃吧。”

    说罢，她便起身，头也不回的自他眼前离开。

    “哎……”

    “放心，你伤的是胸口，不是手。自己吃饭完全不会伤及性命。”她回头看了他一眼，笑颜灿烂，一副成功捉弄他的得意，然后猛地一闪，便跨出了门。

卷三 别程 卷三 别程 第一二一章 恋

    他们现在住的是尚洲知府的府院，其实她原本想要回康仁堂的房间看一看，可是没想到只是走到通往门口的回廊，柱子后面突然伸出一只胳膊，吓了繁锦一哆嗦，惊魂犹未安定，那张熟悉的脸庞便出现在自己面前。

    繁锦安抚自己胸口，一脸被惊吓的模样，嗔怪的看着他，“你怎么了？突然这么一下，吓死我了。”

    他只是笑，仿佛又回到了以前他们的时光，却说出了与此时情境丝毫没有关系的一句话，“我知道你身上必然有故事，但是却没料到，你竟是我皇嫂。”

    繁锦看着他，以同样的语气唏嘘，“我也知道你身上必然有故事，但是同样没料到，你竟是我弟弟。”

    这个世界便是如此，再大的地方，若是有缘也会相聚。他看着她，心里不知道有什么滋味渐渐腾涌至胸口，忽然觉得这一年多的共处像是一场梦境，“皇嫂，臣弟能直接和以前那般称呼您吧？臣弟一直觉得，一切东西若沾染了那个看似尊贵的皇字，都会让人感到窒闷压抑。”

    她也觉得感慨，“好，我们还和以前一样。”

    “你要去哪儿？”他看着她，收手，腿往那回廊长凳上一迈，顺当的坐下。

    “康仁堂啊。”繁锦回答的理所当然，“那儿还有钱呢。“你不想想您现在的身份。”景陌微微斜睨她一眼，“以前便化名在尚洲行事，这一出事，几乎所有尚洲百姓都知道你是皇后娘娘了，街头巷议皆穿你是故意微服私访，对你的事情差不多有了几万种版本，这样的情境，如何能出去？”

    “只要出了这府院，就会有很多人管您叫皇后娘娘。就会由很多人向您请安行礼。您总不希望打扰百姓安居吧？”景陌叹气，“所以，您还是乖乖的呆在府院里吧。以您现在的名声，皇兄也高攀不及。”

    繁锦闻言，甚是无奈。“啊？”

    “还不如坐下来说会话。”他拉她坐在旁边，“你的东西，我会派人送过来。现在就在这儿等着就是了。”

    繁锦没有推辞。在景陌旁边像往常一样坐下。偷偷看他。其实按道理说，他们的关系是近了，有了再也确凿不过的亲戚关系。可是为什么，一旦确认身份之后，她却觉得离她远了呢？

    “你……”

    “你……”

    两人都发现了彼此地尴尬，几乎同时开口。繁锦尴尬之余微笑，“你先说。”

    “你地事情处理好了吗？”景陌抬头看她，“曾经和我说的理由。离家理由。”

    “啊，”繁锦微怔之后才明白过来是什么情况，恍然一笑道，“我也不知道。这次我没想到他会这么做，即使是有心这么做，那也是付出了代价的……”

    “为什么不知道？”景陌叹气，“王家人都死了。你还介怀些什么？”

    “死了不代表结束。”繁锦微微正色。唇角竟绵延出一弯苦涩与迷茫，“如果死了也把他的心给带走了。那可是最可怕的事情。那我所拥有地，除了身份，只剩下一个空壳。”

    “那怎么还呆在他旁边？三千佳丽，那是帝王所必须有的。很多时候就算不是性格所然，那也是一种气派和威仪的表征。你既然选择了这个，就逃不掉。”他顿了一顿，“还是，你恋图这个皇后身份？”

    “说实话，我是不愿意抛却这个身份，不是舍不得，而是不甘心。”繁锦微微看向天空，明明是澄澈无云，如同一幅巨大地水墨画，却空洞地让人感觉迷茫，“你出宫在外，不知道有没有听过安家的故事……以全族的代价获取这个位置，若我不负责任的拂袖而去，我谁也对不起。”

    “我不是你，你是天皇贵胄，身份是与生俱来的，所以当成了理所当然，所以才不会珍惜。”她看着他淡然勾起唇角，“我的是踏着全族人的血流换来的，一穿上那身衣服便蒙上了血腥味，那是个牢牢禁锢我一声地龙子，我根本就无法逃脱。”

    “其实我这次出来就是为了赌我在他心中的地位。仇恨，喜欢，相爱……很多很多种情感，我想知道到底哪一种描述才适合我们。我不清楚，我相信他更不清楚。你不知道，”她侧头看着他，“我出宫之前，王芸楚用孩子陷害于我，而他，一声不吭的便站在了她那一边。我在宫里看似身份尊贵，却只是孤单一个，并无背景。所以，那天他也站在了王家那边，我才体会到了什么叫做千夫所指，突然很绝望，很心灰意冷。所以，才突然间想了这么个局，任性的离开。”

    “这是我从小到大第一次任性。”她笑，“我一直算是挺听话的，但是那一次不知道怎么了，就像不愿意再面对他似的只想逃开。但是想到姐姐还在皇宫，想到这个皇后已经成了摆脱不掉的使命。所以便设计好了线路，目标就是饱受旱灾地尚洲，日后回去，也可称代表皇家为百姓谋过福利，我还可以为自己地任性找一个冠冕堂皇的借

    “好了，这便是我地故事。”繁锦突然扬起眉角，“你呢？我一下子说了这么多，把你所有的疑问都解决了，你呢？老实交代。”

    “不行，还有一个问题。”还似以前似的打趣，他耍懒的看向她，“金帛这个名字这么难听，为什么要起这么个化名？”

    “你把锦字拆开读。”她扬脸，一副说你笨的不屑表情。“还哥哥是堂一个王爷，怎能老停留在外面。”景杞皱眉，“你自个儿算算，你在外面游荡几年了？当初父皇坚决不允许你出宫这么长时间，也就是朕还……如今你也该玩够了，快跟朕回去，朕还有用得着你的地方。”

    “皇兄有景略就可以了，不用……”

    “景略是景略，景陌是景陌！”景杞声音已出现些许不快，拧眉看向景陌的眼睛也凌厉了几分，“你和景略的事情，朕一向不想管。可是你们闹别扭总得有个节制，朕本来兄弟就少，俗话说上阵还是兄弟亲呢，怎么到了天家，反倒就如此了？若是让人家听到朕的弟弟还因琐事离家出走，这不遭人嗤笑！”

    繁锦听到这里已经是杏眼圆睁，只是直愣愣的看着景陌。搞了半天，这个一向说自己不习惯受人束缚的男子，是因为和兄长不和，一时任性离家出走的？

    “皇兄……”感受到繁锦的目光，景陌更加可怜兮兮，“我……”

    “别我不我了。”景杞看似不耐的挥手，“如果朕没记错，今年年底便是你母妃十五周年祭日。你不顾兄弟情谊，总得回去祭母吧？到时候朕命景略陪你，到你母亲那里行礼这总该行吧？”

    看似这是做了很大的让步，景陌瘪瘪嘴，原本还想说些什么，终是咽了回去。

卷三 别程 卷三 别程 第一一二章 意外

    “芸嫔见朕有什么事情？”如往常一般接过宫女沏好的茶叶，景杞只喝了一口便微微皱眉，大概还是一年多前的老茶叶，因存放已久，喝着都有一股儿奇怪的霉味。

    “罪妾并无什么要事，只是当时皇后娘娘说罪妾给安园夫人下毒所以才导致她受胁迫，罪妾当时死不承认，经过一年多也想明白了，皇上是再英明不过的。罪妾也逃不脱，今儿便认了。”

    她说的轻描淡写，一副甘心认罚的模样，却把景杞吓了一跳，“什么？”

    “罪妾当时给安园夫人下的毒是奇毒，当时皇后救出我哥哥之后，说是已经给了解药，却只是可保一年的解药，罪妾当时想若皇后娘娘卷土重来再次针对罪妾，罪妾也好有个把柄与其抗衡。没想到皇后娘娘就此没了下落，罪妾深觉惶恐，便把另一份解药给您，您让安园夫人服下便可。”

    她说完，自一旁宫女手中拿过一个小小的纸包，“用水泡下饮尽即会无碍。只不过据罪妾今儿个算的日子，还有两个时辰便是最后之期。若是在此期间不服解药，怕安园夫人只会……”

    她没说下去，微微抬眸，却见他眼带狐疑的看着她，完全是一副半信半疑的态度。

    “罪妾知道皇上或许会有所怀疑，反正罪妾也没什么好说的，若是皇上不相信。大可以扔了去。”芸楚嫣然一笑。一副无所谓地态度，“罪妾只是将药带到了就行，多少混个心安理得。”

    景杞将那个纸包攥到手里，再次看向王芸楚，“芸楚，朕今天就解了禁足令，但是以后务必要安分守己一些，这宫里谁是主子。谁是奴才最要分地清楚，切不可再做逾矩之事。”

    他原以为她会反抗，但她只是轻轻抬眸看她，淡然一笑，“谢皇上。”

    唇角笑意绵绵，可墨黑的眼睛里渗透的却是空洞与模糊，像是一切都已经不在她的眼里。

    走出瑾榕殿，景杞便随即去了玻颜阁。已经到了这个地步，相信王芸楚不会再有什么花招。而且上次那事情也不是她做的。凭借小时候的情谊和刚才的会面，景杞脑海里突然涌现“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这句话。很突兀的掌控他地意识，却显得如此有力和清晰。

    不管怎么说，他即将要去找繁锦，总不能让她唯一的姐姐出现任何岔子。虽然他真的以为什么给繁素下毒都是繁锦的计策，可是看今天芸楚揽罪的样子，仿佛又是实情。没有一个人喜欢将罪过朝自己身上敛去，尤其是这样的大灾。芸楚那么一个人，更是不会。

    自从繁锦出宫。他一个月至少会有一次去玻颜阁看一看。繁素虽然与繁锦性格迥异，但是从长相看，还是有颇多相像之处。很多时候，他会自繁素身上发现繁锦的影子。可惜繁素总是唯唯诺诺的，与他说话也不敢大方看她。不像繁锦那般气势强硬，愤恨极了还会咄咄逼人，恨不得咬他一口。

    他想着以前与繁锦的点滴片段。突然忍不住笑了起来。大概是正午太阳刚好地缘故，这才感觉身体发热。再加之疾走，额头竟然浸出了汗珠。

    瑾榕殿与玻颜阁相隔很远，原本喜贵儿想跟在后面招来御辇。可是景杞不想太过麻烦，坚持着步行去。抬头明明发现太阳不算很毒辣，但却觉得身体发热，头也晕沉的难受。

    眼看前面就是去玻颜阁的回廊，景杞深吸了一下呼吸，坚持着走过去，虽然脚步绵软，但是考虑到那毕竟是繁锦地亲姐姐，若是把繁锦找回来再看到姐姐生了意外，怕又是一段大风波。

    这样人命关天的事情，他不放心假以他手。

    可是刚看到玻颜阁牌匾的时候，便已经感觉热得难以承受，宫里的牌匾都是用镶着金丝的特殊材质制成，在阳光下更有一种灼然逼人的气质。景杞额上的汗不断低下，抬头看看那闪着光华的牌匾，仿佛已感觉自己似是要融于其中。头脑晕沉地很，以至于旁边小太监好像问了什么，他都没有听清楚。

    坚持着走进玻颜阁，玻颜阁原本就处于偏僻之地，所以阁中常弥漫一种寒冷萧索之气。踏入之后，明明应该凉快了些，可景杞却感觉身上的热度有增无减。耳畔回荡的都是玻颜阁上下山呼万岁的声音，他勉力集中意识，向繁素递出那包解药，“喝掉。”

    繁素一愣，这几日皇上来不是什么蹊跷事情。可是进来就这个神态还是让她一惊，她低头，原本想要问是什么药，可是看他那副样子，却还是没问出口，倒好水，迅速的喝下去。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这是古训，更是实情。他让她喝掉她便喝掉，根本没有立场去问个端详。

    看她喝完，景杞的心终于放下了一块儿，无论如何，终于不会再欠繁锦什么事情。她回来之时，还会看到她姐姐安然无恙，这原本就是最好的礼物。

    想到这里，他唇角抿出几分笑意，这才觉得身体昏沉无比，不由得一歪。站在面前地繁素迅速上前扶过他即将倒下地身子，即使拼尽全力却也比不上男儿重重的力道。繁素只觉得胸膛一沉，竟被景杞重重地欺在了身下。

    眸瞳绽放着那么强烈的惊惶，她瞪大眼睛看着眼前的男子，一旁的宫女太监也急急跑了过来，想要拉景杞起身。却见景杞直直的看着她，平日总是凌厉的唇角竟勾出一弯柔和的弧度，他如墨的眼睛似是蒙上了水雾，朦朦胧胧的看着她，“繁锦，繁锦……”

    尚未反应过来，只觉得唇已经蒙上梦寐已久的那份温热。他竟吻上她，在她的唇际游移缱绻，如此缠绵。

    周围人见状，已经不声不响的都退了出去，宫中故事，原本就是难以语言。

    “这也应该差不多了吧？”君陌背手悄悄看向窗外，随即反过身看着正在藤椅上闭目休憩的女子，“金帛，经过这么长时间的努力，我觉得这几日的病人就少了。这次的肺瘟，应该就此过去了。”

    “也不一定。”繁锦不睁开眼眸，只是长睫微眨了眨，如同疲累已久，发出的声音透着一种无力和低弱，“肺瘟这种疫病，最喜欢卷土重来。也许现在的消停只是一个阶段，如果我没料错的话，即将到了夏日，应该还会再来。”

    “还会复发？”君陌微扬，不由叹道，“我的天啊，那还得纠葛多么久。”

    “怎么，你嫌烦了？”她终于睁开瞳眸，斜眼睨他，“当初谁说大仁大义的道理来着。”

    “我不是烦。”君陌无奈，转过身来走到她旁边，慢慢蹲下，“但是你总得顾忌自个儿身体吧？这么不眠不休的，我不知道你以前什么样子，比起一年前，瘦了一圈还多了。”

    他们相处很久，她也习惯了他关切与疼惜的目光。出门在外，不管是因为什么理由，有人关照有人体贴总是能感到几分温暖。何况君陌是个很大度的人，接触很长时间，她也由满怀芥蒂和警惕到了如今的心无旁骛，两个人相处融洽，朋友的更像是亲人。

    所以她丝毫不扭捏的迎上他关切的目光，大大咧咧的动了动身子，“我的身体很好啊，医者，身体最为康健。”

    他摆出一个很明显的鄙视表情，“你就吹吧。”

    “也不是担心这些，”君陌突然收起了刚才的戏谑，正儿八经的微皱眉头，“我们这样行事，什么不图钱不图名的，虽然救了人了，但有时候未必是一件好事。”

    “为什么？”她倏然抬头，一时间和他距离如此近，竟不小心的擦过他的左颊。只是那么一瞬，她也感到了情势不对，脸色蓦然变红，又重重的跌在藤椅上，“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因为刚才的暧昧一瞬，他也有些一怔，但是看她竭力平静的样子，也识趣的说下去，“你想啊，我们这样的大义举动，在朝廷眼里，会是什么？”

    “他们会以为我们别有所图，会以为我们有其他居心，会以为我们会借机笼络尚洲民心，以便从事其他活动。”君陌渐渐正色，“而这些，我们就是有嘴，也说不明白。”

    “没必要这么想。”繁锦脸色渐渐恢复往常模样，淡淡说道，“问心无愧即可。”

    “可是世事不是那么简单，不是你想的心安理得我做的问心无愧就能抚平一切。”君陌看她淡然的样子，忍不住急了起来，“金帛，你把你自己的所有家当都放到了这上面，我也把自己的一部分家资耗在了里头，我们是不图什么，可在那些人眼里呢？”

    他涉世已久，知道这世界根本不是什么简单的黑白两个字便可说明描绘清楚。很多时候，会有许多无可奈何之事。倾尽全力的付出，未必能得到一个好的结果。反而咬牙切齿的作恶，未必也遭人唾弃辱骂。

    这个世界上，很多简单的事情，也搀杂着让人无奈的矛盾色调。

    他从未见过像她这么样的人，初识的时候尚有戒心，知道需要提防自己是坏人的假设。可是时日渐久，却发现她的意识仿佛只充斥着好与不好两种截然相反的价值理念。遇到看不过去的事情，根本就不计较后果，只知道竭力施与。如同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看不过去一切世态炎凉，胸中绽放着的，只有一团如火热情。

卷三 别程 卷三 别程 第一二三章 嫡长子

    一句一句疑问，看似不确定，其实都是再残酷不过的答案。他或许可以隐忍不说，做一派我喜欢你我爱你的样子，可是她却没有那个自信，很多时候，她的所有，都抵不住他的半分冒险而行。

    “我会。”景杞定定的看着她，“安繁锦，你很聪明，但是聪明的只知道评估自己的现状，却没有很清醒的认知我的性格。江山固然重要，但我为了你，还是下了决心。”

    “若是没有下定决心，王家便不会成为现在的样子。仅仅一夜，王氏族人便皆灭。朕都没料到朕会以这样的手段与王家分崩，可是事实的确如此。”

    “你说的没错，以朕的性格，取掉王氏还要再过一段时间，因为王族太过强大，其党族关系错综复杂，若是贸然动手，朕的胜算极小，这实在不合帝”他突然顿了一顿，专注的迎入她的眸孔，“可是朕做了。”

    “其后朝政不稳，朕几夜几夜没睡觉，唯恐兴起大乱。你或许不知，先帝取掉你们安家时，也是经历了如此煎熬。”

    她不再言语，甚至将唇角那份讥嘲的弧度也慢慢敛了起来。随着他叙述那起惊天动地的宫廷变故，繁锦那墨色瞳眸更加深沉。他描述的尽力轻描淡写，可是以她在宫闱中度过的不多时日，她也知道那时地情况该几多艰辛。==

    “可为什么她要自杀？”繁锦皱眉。“你还下令挫骨扬灰。”

    景杞一怔。不能说出真正原因，只能含糊糊弄道，“她把很多事情都交代了，朕想到你还在外，一时气恼。”

    “哦。”低头应了一声，看那样子依然是心事重重。景杞突然紧张，下意识岔开话题，“繁锦。如果朕不来寻你，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过段日子就回去了吧。”她老老实实抬眸，“尚洲瘟疫也好地差不多，没必要在这儿多呆。何况，我姐姐还在宫里呢。对了，她怎么样？”

    “还好。”他心里一惊，却努力强迫自己回复自然，眼睛不着痕迹的掠过她的追寻，轻描淡写道。

    “嗯。相信王芸楚殁了，也没人敢欺负她，除了你。”繁锦突然扬眉看他。“不过我要是听到她回去和我说你欺负她的话，我便……”

    他的心猛地提了起来，却努力作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戏谑模样，浅勾唇角斜睨她，“你还能吃了朕不成？”

    繁锦呵呵一笑，撒娇似的在他的胳膊上轻拧了一下，清亮澄澈地大眼睛微笑看着他，明明是他最喜欢的眼神。此刻却终是忍不住逃离，连忙把头扭转到一边去。为什么她像是提前知道了所有事情似的，会突然生出这样的话题与眼神？

    “不过我看秀选又开始了啊。”他尚在胡思乱想中，繁锦突然一声长叹，“到时会有多少佳丽，充选后宫。”她的眼睛微微眯起，显然是想起了上次秀选。

    “朕原本以为秀选顶多算是祖宗典制。但从没能想到可对民间有如此影响。更没想到会成为地方官博取政绩的可笑证据。”景杞也叹了口气，“不出来还是不知道的。这么一瞧，简直就觉得朕罪孽深重了。==”

    “那有什么法子？”繁锦苦笑，“帝”

    景杞微微皱眉，看起来像是在思考，过一会儿眉宇间竟然绽出笑意，“此法可行呀，”再次拧眉看她，将她最后那一句酸不溜丢的耐的寂寞那句话驳击回去，“朕又不是荒淫=很长时间没有这样的行为，繁锦一时大惊，下意识的撑起身子。

    “嘶……”她只是微微一动，他便咬牙切齿的吸冷气。

    “你放开我。”安繁锦，你想让朕死是不是？你想谋杀亲夫？”他呲牙咧嘴的训她，眉宇间是故意生出的严厉之色，手中的力气却不曾放松，“要是不想谋”

    繁锦大惊，扭头来看他，却见景杞一瞬不瞬的盯着自己，刚才还有些戏谑的眼睛竟充斥着一派认真与严肃，“朕说的是真的，给朕诞个皇子。”

    “我……”

    “你是朕的皇后，按照夏唐规矩，嫡、长子成储自古帝皇子嗣不是家事，更是国事。朕想过了，民间之所以如此盛行秀选，应也与此事有关。而你，”他握紧她的手，“若是没有皇儿庇佑，即使身为皇后，也难免会遭人指点。毕竟我们还有无后为大的古训。”

    “若是没有孩子，什么会没有对吗？”她抬头看他，“皇后之位岌岌可危，就连你也没了？”

    “朕会和你在一起。但是，”他看着她的一脸无助，莫名心疼起来，“你若是一直无嗣，很有可能会以此为理由被朝臣及民间百姓非议。到时若面临降位，那是很无奈的事情。况且，从一国之后到妃子，那样的落差……”

    “那万一我生不出来呢？”她笑，“您知道，我是服用了水银过的。”

    “不会。”他的眸瞳蓦然放大又再次缩紧成针孔大小，如同要穿破她的心底，犀利的看着她，“你有如此高的医术，怎么会完全断了自己的后路？朕信你当初恨朕，但是朕更信你，什么时候都会三思而为。”

    “所以如此大事，你不会就此决绝的。”他的眸中绽放出了希冀的光芒，灼耀的似是要照进她的心，“繁锦，你必须答应朕。”

    她心里一紧，他竟然能看透她的想法。他说的不错，她当初服下水银时，确实慎之又慎。虽然事情看似做的决绝，但是在以后的调理中，已经给自己留了后路。

    以后每次行房，其实都已经有了受孕的可能，但是她每日饮的茶水，都含有了微量的不孕成分，因此以后她与景杞几次缠绵，虽然他都没说那个不字，她还是用自己的方式掐断了那个早该到来的结果。

    其实一直都不放心，现在自己在这宫里可算是孤身一人，想耍性子刻意任性为之。以后若有了孩子，那无异于多了一个牵绊，更多了一个别人威胁自己的工具。

    所以，纵然情深意绵，亦要扼断这样的甜蜜带来的结果。

    可是现在王芸楚死了，这宫里再也没了一个可以和她明着对抗的人。她是不是能有个孩子了？

    很私密的问题，却被以这样的方式提上来论理辩析，她点头，轻轻的倚在他肩膀，“好。”

卷三 别程 卷三 别程 第一二四章 疲累

    大概是心情不错，再加之繁锦伺候的到位，半月左右，景杞的伤便好的差不多。在此期间，景杞将尚洲云洲等地的地方官大换血，严厉考核官员制度，绝不容许之前那种荒谬事情重现。

    已经出宫一月多，事情皆已处理的差不多，景杞遂决定后日便起身回宫。繁锦在外面呆了一年多，身份注定她只有回去一条路子，而看景陌那家伙，似乎是很不满意，整日郁郁寡欢。

    今日是要去康仁堂的大殿接见尚洲百姓代表的日子，繁锦在这儿呆了一年多，早已名声在外，尚洲百姓原本就感恩于她与景陌无私救人的大恩大德，今日得知他们竟是皇后王爷，而景杞又在众人面前上演了那么一出英雄救美的好戏，自然会得百姓拥戴。

    这一出以微服私访，体察民情为幌子的“追妻”好戏，总算有了些正面效果。

    繁锦与景杞并肩坐在康仁堂正堂的座椅上，看着下面子民微微崇羡却饱含爱戴的目光，心里一片感慨。景杞事先吩咐新上地方官备下酒宴，为体现爱民如子的心理，与百姓同宴共庆。一席宴完毕，夸耀生赞叹声与酒醇香结合，两人皆微醺而归。

    整个席上，唯有景陌不说话，似是有什么难以启齿的烦恼，就是面对官员应承，也只是微微站起身敷衍几句，丝毫不绽笑颜。见他如此，繁锦不由得问景杞，“景陌是怎么了？”

    “他能怎么？”景杞接过她给递上的醒酒汤，“过惯了逍遥日子，不愿意回去罢了。”

    “哦。”繁锦点头，自窗外看到他渐行渐远的身影。不由得心中一软，“那要不，别让他回去了。或者说，只回去一会儿，再放他出来。”

    “你当这是儿戏啊。”景杞想也不想便看她一眼，叱道，“他是朕的弟弟，是一介王爷，是景家子孙。怎么能一辈子都在外面闲散过日？”

    “他也没闲散多少。那个假钦差和什么案子。都是他做的。”繁锦试着为景陌求情，“你在高堂之上，只知天下太平。而你这个弟弟，恰恰喜欢行在这脏的很地地方，为你免除祸患，也是另一种为国尽忠的方式啊。”

    “繁锦，你是不知道他……”景杞看她一个劲儿的为景陌求情，叹气道，“陌弟不回宫，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繁锦茫然。“你不是说因为嫌宫中拘谨吗？”

    “那仅是表面理由！”他叹道，“陌弟不回宫，怕还是因为宸王景略。”

    “你别看宸王景略现在如此，云淡风轻，温文如玉的，可是我们小的时候，陌弟常常挨他的欺负。陌弟的母妃你知道是谁吗？”

    繁锦摇头。

    “一名宫女而已。叫做名穗，而且还是景略母妃陆妃身旁最亲的侍女，没想到有一日就被酒后的父皇在御花园那儿地春阑阁临幸。当时名穗心知对不住主子，不敢说出口。想能瞒几时就几时，却不料竟因此一次竟龙胎暗结。在陆妃逼问她是谁地孩子地时候，她吓得只是摇头死也不说，然后父皇突然过来。说是他的孩子。当时陆妃娘娘已经有了孕事。气的差点厥过去，孩子都差些不保。”

    “父皇也奇怪。原本对陆妃的宠爱大家都看在眼里，可是这次却偏像是和她生堵似的，虽将名穗赐了名分，但仍居陆妃寝宫。自那以后，这一对再好不过的主仆生嫌，陆妃成日郁郁寡欢，对名穗看不过去，但因她怀了龙子，又被父皇明着训斥不得动名穗一下，也不敢太过分。这样的情境很尴尬，连朕的母后都看不下去了，想另立宫殿给名穗。但被父皇拒绝。==”

    “再后来，景略出生。才过了不到两日，景陌便出生，名穗早产。父皇不顾产子见血大不吉的言论，命令将名穗接至上元殿出生，可怜的太医在父皇保不住胎儿提头来见地旨意下，拼死保得景陌安全，但是，名穗不幸逝去。原以为景陌会交付给宫中的皇子所专门养育，可是没料到，父皇以两子差不多年纪为由，吩咐陆妃娘娘抚养景陌。”

    “当时母后无奈，几次要求接回景陌抚养。父皇断是不肯，后来景陌生了一次大病，不仅说胡话，而且像是极受惊吓一般，只知道看人却不说话。那时候他已经七岁，借了此事，他才得以进入玉鸾殿与朕一块

    “我们不知道他经历了什么，只知道后来在玉鸾殿的照顾下，他的身子日益转好，朕也曾经问过他为什么会如此，但是只要提及陆妃，他便像是受到惊吓一样，直至陆妃离世。然后与景略也是如此，他们虽然年龄相差不多，但是关系很僵。”

    “所以，景陌与其说是不想在宫里呆，不如说是逃。”景杞苦笑道，“朕估计，景略小时候定是做了什么让他咬牙切齿的举动，否则，不会记恨到今日。”

    “那你说让宸王与他道歉？宸王肯道歉吗？”繁锦没想到那个明朗少年背后还有如此故事，不由惊诧，“宸王不像是给人穿小鞋的人。”

    “所谓计较，是因为必有所究。”景杞将她的手握紧，“那是因为我亲眼看到，景陌有一次抱着她母亲地牌位哭，却被景略夺下扔到了湖里。”

    “啊？”

    “想不到吧。”景杞看着她蓦然瞪大的眼睛，轻笑道，“你眼中的宸王，是不是温润的，善良的，忧伤的，无害的？”

    她愣愣地看着他，其实虽不像他说地那般夸张，但也不像这般蛮横。

    “那时候很小，可能一时意气，不懂事。”景杞将她的惊诧收入眸中，“不过陆家一家人都对景陌有着敌意，觉得景陌是贱人之子。是他们原本地侍女恩将仇报的产物，宸王或许还好一些，至于那个陆长河，怕是更甚……”

    “他还曾一度猜忌景陌害死了陆妃……”景杞笑道，“你想想，景陌那时候才不足十二岁，怎么害？”

    “怪不得他不愿意回宫。”繁锦闷道，“他从不和我说他家的事情，以前我问他。他就告诉我他有一个个哥哥。名叫君临。取得是君临天下之意。所说地就是你。”

    “他从来不说他的父母和景略。”她悠悠叹气，复又想到，“那逼着他回去，不很危险？又要逼着他面对那些残忍的旧怨……”

    “没办法，实势早就。”景杞一迈腿，舒服的躺在了床上。将只着里衣的繁锦揽至怀里，“朕虽信得过宸王，但总信不过陆长河。把景陌扯回去，也好均衡一下势力，让那些觉得王怀远死了便不可一世的人。有所顾忌和迁就。”

    天下大事讲的便是均衡，若是失衡，便会产生最不合理性的对抗和冲击。作为一国之君，景杞更是深谙此中之道，这一年多，他刻意不动声色，将陆长河的权利慢慢移转。所以现在看似他是最大朝臣，却并没有获得多少实际效益。而陆长河这厮，虽不如王怀远那家伙圆滑，但却心机深沉。以前景杞与王怀远地关系还可指望与王芸楚地关系牢固维系。现在那个陆长河，又是以商人出身，因此不得不忌惮。

    所以，找一个可以信得过地人来暗暗相助自己。便成了首要大任。而皇家子弟景陌。这位久未回朝却在外兴起很多威望的王爷，无疑是最好人选。

    因实在不放心朝务。景杞决定提前一日回宫，途径各地知府官员备好最快马匹，以备最快到达京城。

    经过几日的颠簸，繁锦已有些精神不济，看看身旁的景杞，应该也不算舒服，微闭双目看似是在休憩，一语不发。她叹了一口气，也要睡去，突然觉得肩膀一紧，还没反应过来，便靠到了他的胸膛里。

    想到这几日他的伤口已近痊愈，繁锦心里一暖。舒舒坦坦的靠在他身上眯上眼睛。那种属于宫廷的龙涎气息如同散着可供安神养眠的奇药，许是太累的缘故，一觉醒来竟觉地难以预料的舒服。抬眸看时，已经到了不知道是什么名称的小镇。

    “爷，一会儿再行吧，好歹休息一阵子，以这个速度看，再有两三日便可到京城了。”

    景杞闻言，下意识的看了看繁锦，脸色虽恢复了些许绯红，但仍是布满了疲惫之色，“好，找个地方休息一下。”

    找了一个还算干净的客栈，景杞繁锦景陌一行人先走到了各自房间，不管其他人如何，繁锦一见到床就猛地躺下，长吁一声，“啊，累死我啦。”

    “就这么累？”景杞好笑的坐在床边，“为什么觉得累？”

    “还不是你……”她不满的话脱口而出，说了一半便深觉羞涩，拖出被子将自己蒙紧，不去理会他略带笑意地目光。

    自从景杞向他说过龙嗣事情以后，他身体稍稍好了些，便开始开展了为那方面努力的运动。原以为是要回宫才会践行，没想到还未启程便实践起来，根本不顾及在外的诸多不便，而且很多时候，这个人体力无限，做起某些事情，有种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倔强气质。

    所以她才会在路上犯困，晚上休息不好，白天自然精力不济。可那个人却依然神采飞扬，状似无辜的还问她怎么了。

    “别把自己闷坏了。”他去抓她的被子，却被她死死地抠住。景杞无奈地笑，“别闷了，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走，一块儿去吃饭去。”其实这几日虽是欲行夫妻之事，可看繁锦精神不佳，也就是爱抚一通以后忍了下去。真正那次，距离现在也有了差不多有了二十日之久。

    他有些好笑地看着她，难道是因为那次力度太大，将她累着了？

    “你一个人下去吃吧，我没胃口。”繁锦露出眼睛，慢慢用身子蹭他出去。

    “没胃口？”景杞小心握起她的手，“身子不舒服吗？”

卷三 别程 卷三 别程 第一二五章 孕事

    “没事。”她摇头，“就是累了。”

    他看着她，长如蝶翼的睫毛无力垂下，两颊不似往日那般红，倒是有些蜡黄的病态。手慢慢探到了她的额头，这才觉得竟有些发烫，不由惊呼，“啊，又生热了。”

    她摸了摸自己的额头，也觉得有些烫，便更加缩进被子里，“没事儿，就一点热，”过了一会儿又像是想起什么事情似的，身子一凛，“你放心好了，我没事。”

    “朕去喊太医。”景杞看她无力乏累的样子，十分不放心，“还要赶那么长时间的路，你这样子会垮的。”

    “没事。”她看他已经起身，忙拽住他的袖子，“不用。”

    看他依然要甩袖向前，繁锦无奈，只能猛然起身示意他向前，脸带羞意的在他耳边说了几句。==

    “朕怎么没记得你以前有这毛病？再说，不是前日还好好的么？”

    “这几日不大正常，可能前段时间太累了，没调理好。”她懒懒的将头窝在被子里，似叹非叹的嘟囔了一句，“我很多时候便会如此，不用担心，休息一下就好了。”

    景杞仍要说些什么，刚要开口，就被繁锦斜了一眼，“我自个儿也懂医术，快别罗嗦了，走吧走吧。”

    景杞无奈，这才垂首走了出去。因为繁锦身体微恙，接下来的行程就慢了一些。看的除繁锦是刻意压制自己的不适，仿佛每次进食都没了以前的胃口，只有在景杞的劝慰下才勉强吃地下去一些。可景杞每次想让她去看太医，她却仍是固执的不肯。烧倒是退了，只是那每日的精神。却依然不如往日那般神采飞扬。

    眼看着她的精神越来越下，只是趴在他怀里昏昏欲睡，景杞终于忍耐不住，喝令停车让玉梨招来太医。其实若不是繁锦身体不适造成速度稍缓，以原先的谋划，早就应该到了京城。可她依然不愿意太医诊视，大眼可怜兮兮的看着他，“皇上……”

    “朕说的是圣旨。”他无视于她眼睛里的脆弱与哀求，唇角勾起凌厉的一弧。“不想抗旨不遵。就好好配合太医来看。”随即转头看向太医。“太医，是什么病就说出来，不可有半句虚言。”

    繁锦看他严肃地样子，想也没什么大不了地，便无奈地伸出手去任太医诊脉。太医蹙眉似是思考，过了一会儿才抬头看她，“敢问娘娘，您的……月事……有多久没来了？”

    繁锦就知道会问这个问题，垂头低声道，“前几天还有吧。只是量少了些，很少很少，而且不到一天就结束了。”

    这种女儿家的问题在两个大男人面前说来说去实在有些难堪，还没等太医再继续问下去，繁锦便抬头看着景杞，“我知道自己是月事不调的问题，回宫调理一下就好了。==咱们就……”

    “娘娘，臣觉得您脉象有异。”她话还没说完，便被太医打断，那张苍老的面容浮现出别有深意的笑意，“臣觉得，您是有孕了。”

    “有孕？”她大惊，原本抓着景杞袖子的手也猛然放松。

    “对。”太医很确定的点头。转而看向景杞。“恭喜皇上，皇后娘娘有喜了。”

    “怎么可能……”她仍不敢相信。“我前几日还……”

    “前几日流出的并不是经血，是因为种种外部创击，胎儿先兆流失的讯号。”

    “流掉？”

    “对。”太医又点点头，“不过幸好娘娘平日善于保养自己，而且身子底子也算是良好，流了一天便没流下去，应该还是无碍。”

    “那有几个月了？”她尚未自震惊中清醒，身边地男人已经激动的握紧她的手放至膝盖，“还要注意些什么？”

    “臣擅长的是外科肌骨，只对这妇科的皮毛有所了解，不足以评定再多事情。”那太医微微一笑，“不过臣可确定这胎儿现在无碍，但必须要好好调养。至于这月份，皇上若是没数，到了宫里请陈太医便可。”

    “按照这个路程，明天就应该能到宫里了。到时候再开些药服下去，细细调养一下。”太医微微弓下身子欲退，“臣去嘱咐一下车队，务必行的稳一些。”

    仿佛经历了一场不切实际的梦，她地脑海里回荡的皆是太医刚才别有深意的笑意和贴心嘱咐的话语，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感觉倾袭而来，她尚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来搭配听到这件事情的态度，只觉得手掌温热，她的无措**地现于那个毫无顾忌绽放笑颜地男人眸中，“朕这次知道你是为什么不愿意看诊了，想给朕一个惊喜，嗯？”

    最后那一声“嗯”虽短却语气轻扬，仿若凝聚了这世间上最轻柔的呼吸，看着她地目光亦是如水含情，丝毫没有往日的凌厉冰酷之气。繁锦在他如此明显的目光下有些难为情，“我不是……”

    她确实不是，她虽擅长给别人看病，但却不擅长给自己诊病。而且，还是这样的妇科。

    她原本真的是以为自月事不调才会如此倦怠，因此不想让太医大惊小怪的看来看去，心里还想许是因为久未进行“**”，一旦如此用力难免有些反应。若是被精通医术的太医看出来，岂不尴尬死。

    没想到……可眼前的男人却将她真实的懵然不知视作被人戳穿心事的羞涩，再次将她揽紧，一只手还不老实的在深入她的上衫，在她两次反抗无效之后，依然享受的在她小腹上移动，充满幸福感的声音在她耳畔幽幽回转，“朕没想到会这么快，现在只觉得幸福……”

    繁锦觉得羞涩难言，只能老老实实的窝在他怀里，感受到他微微粗糙的手一下一下摩擦着她腰间细腻的皮肤，生出一种难言的美妙与满足。

    “朕其实只和你三次……没想到就遇此幸事。”他唇角勾出痞痞的笑意，墨色瞳眸泛出邪肆的眸光，强迫怀中羞意正浓的女子看着他的眼睛，“繁锦，你觉得是你努力呢，还是朕厉害？”

    这种问题也适合这么问，繁锦瞬间怔愣，看到他眼底尽是打趣她的戏谑神色，便也收起了心底那抹没出息的羞涩，微微直起身子，“当然是您厉害。”

    他笑的更加轻飘邪肆，眼底有一种从未见过的痞意沸腾翻涌，另外，还有几分志得意满渗在里面，仿佛他成为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男人。

    “我现在想您这么厉害，别回宫的时候突然感觉多出一堆孩子来。”她也笑，笑的却是别有用意，“宫里妃嫔那么多，以您……”

    他眉宇间的笑意顿时敛起，转而升腾起被反击后的不悦，“说什么呢你。”

    “朕在宫里你又不是只管生孩子，多少朝中大事烦都来不及，哪儿有功夫顾忌这个……”唇角再次微勾，明明呈现出笑容，却上扬出一抹酸涩和无奈，“再说，皇后未生子之前，朕不会让别的女人怀上龙儿。”

    她看着他孩子气似的懊恼与不耐，不由觉得好笑，重新偎回他的怀里，在马车微微颠簸的节奏下伸手抚上他英气的眉毛，也换上了一副孩子气似的耍赖和撒娇，“那回宫若是有嫔妃真的有了孕事呢？”

    “打掉。”他眸中绽出的是冰酷的厉冷，握着她手的力气却更大了一些，“每次侍寝，朕都让她们服药，不会有那种可能。”

    “可要是真有呢？”她喜欢看他想尽办法解释的样子，再次追问，“很多事情都不是百分之百，也许会有一点点的可能，就像是……药失去了效力怎么的。”

    景杞看她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样子，顿觉无奈，“坚决打掉好不好？或者你回宫做一个检查，召集后宫所有的人都被太医院诊治一下，只要有孕者，打掉。”

    “那么狠干什么呀。”看他这副无奈的样子，繁锦笑的更加满足，心里隐隐的升腾出一种感觉，似乎从此以后，与他更有了亲密的联系，“你这么做，别人还会说我妒性太重，反倒把罪名都弄到我身上来，所以我……我来处置，只要比我腹中的孩儿大的，就流掉……”

    她说完便朝他怀里更加紧的赖去，话是这样说，其实她何曾不知道这只是最荒诞不过的戏言。所谓后宫之主，就是在别人有了自己丈夫的孩子的时候亦要大度言笑，这样的气度，才为之礼仪根本。

    这样看似残忍无理的对话，什么流掉不流掉的浑话，只是为了她自己的幸福感更加纯粹一些罢了。若是回去真的见到了已经有了孕事的嫔妃，恐怕她能做的，只是等着他们叫她一声母后。

    不过看他这么肯定的样子，应该不会有那种可能，繁锦微微舒了口气，更加舒服的倚在他的怀中，自己也为刚才的傻念头苦笑。她放在他腰间的手突然被他握起，“繁锦。”

    “嗯？”

    “为什么会担心朕会让其他嫔妃有了孩子？”

    “不是担心啊，我又不是小心眼儿。”她闭着眼睛感受他的气息，想着自己的回答，“我们不见了一年多，很多事情都有可能，你是皇帝。”

    “不会的。”他握紧她的手，小指在她手心微勾，激起敏感的触觉，“朕现在想，这是个王子还是公主呢。”

卷四 并蒂 卷四 并蒂 第一二六章 胎儿

    她还没说什么，他又自言自语的轻笑，“不过不管是王子还是公主，朕都觉得高兴。就是若是公主，繁锦估计以后要更努力些。”

    “为什么？”

    “因为你要诞下我们的太子啊。国之储=刚入了北宫大门。便见宸王率着群臣在宫外等候。风很大，繁锦刚探出头去就被吹地打了个寒颤。景杞细心地看在眼里，微微皱眉，召唤玉梨近前。

    “下去吧，”她看着外面迎驾的乌压压群臣。作势起身，不由笑道，“好大的阵场。”

    “别动。”只是刚刚离开坐垫，景杞便将她按回原处，伸头又看向轿外，皱眉道。“朕下去，你在这儿老实候着。”

    繁锦不解，但也老实的遵从了他的旨意不动，耳朵里灌入地全是对着他山呼万岁的声音，带着一种京城特有的气息，轰鸣而来，大概是因为久未听到这种声音的缘故，她竟觉的这气势有一种不可想象的豪霸。轻轻靠至身后地靠垫。似乎连轿子都随着这声音微微颤动。

    不知道景杞下去说了些什么，过了一小会儿，便看见他重新坐上马车上的轿子，繁锦讶异的看他，“我不要下去？”

    “不用。”他笑着安抚她的惊诧，“朕命令，轿子直向玉鸾殿。”

    “不用去见他们吗？”

    “朕见了就是了。”他理所当然的应道，“我们风尘仆仆，哪儿有那么多时间费在这样的见礼上。轿子果真一路行至了玉鸾殿。想起一年多前在这儿发生的一切，繁锦不由得感慨万千。==皇宫似乎有一种很奇怪的气息，即使身在异乡，也能凭借那些记忆中地神伤欢跃轻而易举的挑起对很多人，很多事情的记忆。她曾以为这个宫廷是禁锢她的牢笼和铁链，可是在宫外已久，却还是发现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这个曾经惧怕的深墙大院竟成了她梦里的安身佳所。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身边人的关系。好像在外面都是流离失所，背井离乡。唯有到这里，闻到这儿熟悉浓郁的龙涎香气，心里才会有一种不再飘零的安定。

    想到这里，她不自觉地勾起唇角，前面忽然有太监禀了一声，“玉鸾殿到”。紧接着轿子便稳稳的停了下来，她起身，看他下轿也想随之踏下去。脚还未着地便被那个男人拦下，“别动，朕来。”

    尚没有反应是怎么回事，身子已经被他稳稳抱起。他的动作稳健有力，一步一步坚定而沉稳。繁锦扬头，看着柔媚的阳光将他的下巴镀成近乎透明的黄色，映着他身上的明黄地朝服，竟有一种和美地温柔。

    “我能行……”她看着他的满怀深情地温柔，不由动了动身子。

    “别废话。”他抱着她的胳膊更紧，虽是简单的三个字，仍是以前那般习以为常的训斥语气，却再也没了那种令人窒息的酷厉，相反，还慢慢渗带着温柔的宠溺和包容感觉。

    迎面响起“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的见礼声音，繁锦心知已经到了玉鸾殿正殿，作势想要景杞将自己放下，可他依然没有放下的感觉。相反，只看殿内围了很多人，只一眼的功夫，她便看到了自己的姐姐。

    “姐……”

    久未见面的熟悉瞳眸见到她蓦然瞪大，但只是一瞬间，又垂了下去。繁锦想要下去和繁素说几句话，却听到景杞坚决不容置疑的声音已在耳边回响，“太医们都随朕来。”

    将她慢慢放至东暖阁的玉床上，他坐在她旁边，嘱咐太医上前诊视便可，不必拘泥于那些凡俗礼仪，自个儿接过宫女拿来的帕子，草草的抹了抹鼻翼及额角渗出的晶莹汗迹。一通诊断完成，他看着即将退下的太医，关切与焦灼神色溢于眼底，“怎么样了？”

    “恭喜皇上。”太医毕恭毕敬的躬身回复，“依臣看，娘娘情况很好。只是营养有些不佳，许是因为旅途劳顿的缘故，元气不足，注意调养一下便好。”

    “几个月了？”

    “一月余。”太医确定的迎上他的询问，“一月至五月是养胎的关键时期，所以务必请娘娘多多静养才是。”

    听到这些，景杞脸上的焦灼与担忧才彻底幻化开来，嘱咐太医去开些滋补的药，便遣散众人，拥着她一同倒在东暖阁床上。他额头上的汗滴仍未淡开，透过阳光呈现出微烁的亮色，唇角勾起满足的一弯，他长吁一口气将她的腰揽住，“啊，朕总算是放心了。”

    繁锦看着他微微眯起的瞳眸，眼前又浮现出刚才他端坐一旁紧张至极的模样，像是在面临这世界上最让他头疼的问题，连平日里的呼吸都压抑至无声无息。直到太医诊出结果，凝聚了一路的焦虑和担忧才慢慢化开，那一瞬间，竟是如此神采飞扬。

    她看他微笑，看似无意的把玩起他的手，却在触及到手指扳指的那一刻，突然想起了刚才守在外面的繁素，心里不由一惊，猛地坐起身，不由分说便就想往外走。

    景杞被她的动作一惊，倏的拽住她的胳膊，拧眉，“怎么了？”

    “我要去看繁素。”她努力挣脱他的禁锢，“我刚才看繁素在外面站着呢，刚才直接进这儿来了，也没能说上句话。”

    “不准去。”腰间一紧，瞬间她便被他拖回床上，微微转头，他的眸瞳闪烁出她看不懂的狂躁与不耐，“要做母后的人了，别什么事儿一惊一乍的。”

    “我和我姐姐一年多没见了。”她觉得他的态度有点不可理喻，继续想扭身挣脱，“我去看看。==”

    “不准。”

    “为什么？”

    “旅途颠簸，回来你就到处跑，这怎么行？”他的剑眉微拧，眉宇间透着不可质疑的霸气，“一路上都没精神，回来就该好好休息，一会儿着人帮你沐浴。”

    “我……”

    “别我不我了。”景杞微微有些不耐的直身，“你姐姐又在宫里跑不了，你这么急做什么。朕先回去，晚上再来看你。”

    繁锦愣愣的看着他的背影，刚才明明还笑颜相对的人，一转眼似乎就披上了严厉的神色，她尚在不解与怔愣中，他的身影已彻底消失在脑海，留下一声**的嘱咐，“朕回来之前，好好伺候娘娘休息，不得让她出宫。”

    真的是累的很，她在宫女的服饰下舒舒服服的泡了个澡，窝在被子里原想等着景杞回来，可是没想到一触及那舒适的床褥，积攒了一路的风霜辛苦便好像全都释放了出来，昏昏沉沉的，就堕入了梦境。

    不知道什么时候醒的，只知道她一睁眸，便撞入了那双深邃的眼睛，仿佛积聚了最澄澈的清波，泛出最令人迷醉的神色，“你这一觉睡的可真够长的，你若再不醒，朕都要让太医为你诊断了。”

    她不好意思的笑笑，“什么时辰了？”

    “不用惦记是什么时辰。”他笑，看她想要起身，就势将她扶起。繁锦这才发现他已经穿好了一身朝服，多日不见他的这副威仪，今日一见竟有一种恍惚模糊，她怔了两秒才笑道，“原来是这个时辰了。”

    “对啊。”景杞整整朝服，趁繁锦被人服侍着衣的工夫，唤来玉梨为他换好便衫。两人一同走向外殿。

    “这是朕吩咐御膳房备好的饭菜，看看合不合胃口。”他指着那一桌丰盛精致的小碟，拉着她坐在旁边，不无得意的挑着眉毛，“这可是精选的食材，虽不是药膳，但太医说了，有滋补强身的效果。”

    她感慨于他突如其来的宠溺，看了他一眼，然后叨起附近碟子里的一点放入嘴里，很清亮的感觉溢于齿间，忍不住向他微笑，“很好吃。”

    “那就多吃一些。”他看着她吃的欢快，干脆将所有的东西都推到她面前，悉心的为她夹到碗里，极尽贴心。

    “你多吃一些，一会儿朕和你一同去看安园夫人。”

卷四 并蒂 卷四 并蒂 第一二七章 繁素

    他突然冒出这句话，将正在吃饭的她惊得一怔，“不用的，我自己去就行。”

    “朕不放心。”他的回答凝练坚决。

    “有什么不放心的？”繁锦觉得好笑，“你看看你，不就是怀孕嘛，至于小心成这个样子？”

    “那也不行。”景杞继续为她夹菜，头不曾抬一下，“平日里可能无碍，可是这是皇宫……”

    “我是去繁素那里。”她努力想要打消他的想法，好不容易回宫，繁素必有很多事情想和她说，当时走的匆忙，也没能安排好关于她的事情。她只想看看姐姐的情况，“你放心，我会小心的，不摔着也不碰着。”

    “不准。”他的声音带着努力压抑的凌厉，“若再嗦下去，朕可能连你去的主意都会打消。”

    繁锦看着他好似真的即将生怒的样子，想到他也是为她好，也不再说下去。一顿饭吃完，他果真与她一块儿同行。耀眼的阳光覆在他们身上，看着映在宫道上他们两人斜斜的影子，繁锦心里突然涌上了些许异样的感觉，仿佛是就此步入了一种什么样的局，明明天地一片和睦，她却觉得惴惴不安。

    行于路上，不断的有人向他们行礼请安，淡忘了一年多的记忆重新展于眼眸，繁锦几乎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表情去应对，身边的男人唇抿的紧紧的，不喜亦不怒，就那样恰如其分的表现出帝王最威严的气场，仿佛有一种东西掠去了他刚才生动的禀性，所以才让他这般冰冷起来。

    玻颜阁很快来到，守门太监看到是他们来，行礼之后，用宫中最高亢的声音宣布禀报他们驾临。只是抬眸的工夫，便见繁素带着很多人自玻颜阁殿里走了出来。即使很长时间没见，繁素却依然保持着恭谨有礼的礼节，双眸微垂地跪下，“臣妾繁素叩见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待景杞那声淡淡的“起”声响起，繁锦快走几步扶起繁素，“姐姐，回来了。”

    原以为这双熟悉的眸子会充斥喜悦亮色，没想到听了她的话，繁素只是稍稍抬眸看了她一眼，随即便像是怕见到什么事情似地，再次垂下，声音低的微不可闻。“娘娘回来便好。”

    将这样的表情总结为看到景杞站在一旁的惧悚，将繁素亲热的一边，繁锦仔细的看她，眉开眼笑，“姐。好长时间未见。我倒觉得你胖了不少。”

    她的眼眸倏然绽开，那一瞬间难以辨明的惧悚和惊恐俱现，生成一种极其复杂的炫色。眼光似有若无地看了站在前方的景杞一眼，再次垂下眼帘。唇角划起牵强的浅弯，“对啊，宫里的生活总是强出外面些不少。倒是你，真的瘦了很多。”

    最后那句话看似是姐妹间情深似海地寒暄问暖，可是繁锦却觉得，姐姐地眼睛根本没有落到她的身上。自两人相见。她就像是在躲避一个什么东西。往日澄澈的眸光总是渗着汹涌的惊恐与复杂，甚至不愿触及她地目光。

    她原以为她见到她该是雀跃的。兴奋的，欢腾的，想过种种激动的话语，勾勒出幅幅亲密见面的画面，可是没想到，竟会是此。

    她们之间，竟还不如与玉鸾殿宫女重逢时地半分欢欣。

    繁锦看着面前地繁素，努力劝勉自己是考虑的多了。她继续将姐姐扯到正殿，不顾身后景杞地目光，心事重重的向她说着一年多对她的担忧和顾及，兴奋的向她传达着长久在宫外的有趣野闻。自进殿伊始，景杞的目光便再也没在她们身上驻留，只是坐在位子上一下一下优雅浅饮清茶，仿佛丝毫不在意她们说些什么。

    “姐，你生活的好不好？”她再一次端详她，笑道，“我原本还想你会想我想的瘦呢，虽然我和你说了一点事情，但总没说仔细。没想到你反而胖了，我这一路，最担心你出什么事情……”

    繁素眸瞳这才现出微亮光色，熟悉的警惕生于眼眸，像是很害怕的拉了一下她的袖子，“你小声些……”

    “不碍事。”她看着她的眼睛小心翼翼的看向一旁闲适姿态的帝王，更大的笑容生于唇间，小声附于她的耳边，“他都知道了。”

    “啊？”

    繁锦点头，无所谓的耸耸肩，“我本来也没打算能靠此欺瞒一世。”

    繁素的眸色这才慢慢沉淀了一些，唇角微勾，生出很柔软的弧度，“听说你有……”

    她的话没有说下去，像是喉咙里突然卡到了什么东西，笑容也随着那样的生硬残忍扼断在唇角，繁锦只当她是羞涩，也微微有些扭捏起来，“太医说，一个多月了。”

    这句话说的虽很轻微，但整个殿里却像是在瞬间被吸去了所有喧嚣，静谧的只能流通着她幸福欢跃的温度。繁素看着妹妹发自内心的幸福安定的喜悦，只觉自己身上的所有温暖被她吸进一样，在她的光鲜面前，只剩下那么苍白的黯然在血液中冰凝静止。

    她总要说些话来迎合她的喜悦，客套也好，真心也罢，不说话总是不成样子。繁素刚要开口，却听到身后响起平静至谷底的幽寒声音，明明波澜不惊，却总让她感觉不寒而栗，“繁锦，走吧。”

    “我和姐再说会话，你先回去吧。”繁锦固执的不愿拧头，右手紧紧握着她的手，“放心好了，我自己可以回去。”

    “不行，跟朕回去。”他跨前一步，趁她转头看他的功夫，将她的手自她的手中抽离，反而自己将其紧紧系于手中，握的那般紧，像是怕她在指缝中失踪一样，眼睛却流出近乎宠溺的流粲，“好了，快回去。”

    “我……”繁锦依然是不甘心。久未回归，两句话还没说完，怎么能离开。

    他突然俯下身，唇几乎是擦着繁锦的耳鬓而过。如此暧昧的一声低语之后，繁锦抬头，看似不甘心的勾起唇角，“姐，我过阵子来找你。对了，你也可以去玉鸾殿。”

    最后那一句嘱咐地话甚至没说完，她便被他强拉着扯了出去。一黄一红映在这光耀的阳光下，竟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完满和谐。看得出来繁锦仍是不满这么快就与她分开，步子走的很急。几步便把他落在后面。可他却是不疾不缓，就在她以为他或许也是不满繁锦地小性子生气的时候，他却一个箭步猛地追上，几乎是连扯带抱的，将她的妹妹扯到怀里。

    其实是很普通的夫妻间亲密的举止。可是在这宫廷里。偏偏镀上了那么一层华丽的不真实，奢侈的让人不敢直视，苦苦隐忍，却压抑不了心中煎熬的希望。她又陷入了一场绝境。这次真地是绝境，现实不会给她半分机会，曾经触及的炽热温度，冰冷下来竟如此寒彻肌骨。但是她没有别的办法取暖，只能就这样呆痴的，拥抱着旧日的只刻回忆来汲取生存下去地勇气。

    回到玉鸾殿。繁锦坐在软榻上看着一旁看书地景杞。憋了半天始终还是问出那个问题，“你是不是不喜欢繁素？”

    他一怔。拿着书的手微微颤抖一下，但只是一瞬间便恢复平静，头也不抬的低声，“没有。”

    “没有吗？”她磨蹭着身子偎到他身边，如同小猫一样腻在他肩头之上，因为刚刚吃过香橙，呼吸似乎还带着橙子的香气，就那样悠悠转转地撩逗着他的神经，“没有吗？去玻颜阁的时候，你瞧瞧你，一点笑意也没有。”

    “没有什么高兴的事情为什么笑。”他强迫自己压制住渐生紊乱气息的冲动，不着声色的将她微微推开，“朕是天子，不可太过和颜。”

    “哼。”她看着他爱搭不理地样子，浅哼一声转过身去，仍坐在原处百无聊赖地把玩着手里的橙子，“是，臣妾遵命，万岁爷。”

    良久，久地她几乎忘记了所想的事情，又要在榻上睡去，景杞却突然开口，“朕是不喜欢繁素，但总也不至于厌恶。你也看出来了，她气色很好，若是朕厌恶，这宫里的人会给她好脸子吃？”

    繁锦脑子一个激灵，想了想，也是，毕竟是这样特殊的关系，他只是因为繁素是她姐姐才破格接入宫中，若是太过亲近，反倒惹了闲言。其实看繁素今日的样子，除了神色有些不安，但确实也是圆润了不少。她也没必要有什么担心的。

    “我只是觉得见她的时间短了些。”她叹，“只那么一会儿，还没说够话呢，就被你拉回来了。”

    “朕觉得在你生产之前，除了朕和太医，见谁的时间都不宜过长。”景杞放下书，径直走到她身边，右手习惯性的抚上她的小腹慢慢摩挲，唇角依然是和然笑意，“朕已经嘱咐后宫各殿，除若请安知会，不准他们在玉鸾殿叨扰太久。”

    “这……”

    知她又摆出了那样不屑的眼神，他干脆霸道的打断她的话，“朕知你又要说至于不至于，可是宫闱复杂，朕只怕有个万一以致大恨。还有，”他微微蹙眉，“回宫也休了几日，明儿个要在定乾殿举行宴会，一是你回来，而是陌弟回宫，此两件事情，若不找个机会公布不足以体现皇家体统。”

    “嗯。”

    “明儿个朕来接你。”他突然轻笑出声，眸中的戏谑与她的茫然擦撞成很暧昧的火花闪烁，气息幽如淡烟，“你不是很想知道朕有没有在后宫留下孩子吗？明天嫔妃皆去，朕等着你检查好了。”

卷四 并蒂 卷四 并蒂 第一二八章 暗潮

    尽管她入宫已久，但是出席宴会的次数也是屈指可数，玉梨为了体现她的身份尊贵，特地又换上景杞以前为她做好的朝服，好歹现在肚子不大，而且还清瘦了些，穿起来端庄之时更添几分婀娜。只化了很淡很淡的淡妆，她便慢行至去上元殿的路上。原本景杞说要来接她，可是临时被臣子扯去议事，让她坐着轿子亲来。玉鸾殿距离上元殿原本就很近，实在是犯不着小题大做的动用轿子，她便小小的逆旨了一回，仍采用步行的方式。

    走在路上突然想起月容，那个临时被她托付大事的女子，总是一副神秘兮兮的胸有成竹模样。眼神中虽然不乏年龄带来的幼稚，但是却总是透着几分与之不符的世故圆滑，还记得她曾经对自己大为分析王芸楚的威胁与害处，闪着一双慧黠的眸瞳劝她与之同心对敌，言下之意仿佛对王家的人恨之入骨，唯怕她心软放弃复仇。可是她终是选择了一条置王家全族最绝的死路，不知道这个月容现在对她，怀了什么态度。

    她要的王家已殁，自己也算与之携手，可是她事先先逼迫自己允诺的那个条件会是什么呢？

    想着想着，不觉已经走到回廊，身旁的玉梨怕她摔倒微微喊了声“小心”，她这才收回注意力，一心踏上石阶。可是只转过回廊，便被耳边突然蹦出的“啊”的一声吓了一跳。繁锦猛地一怔，身子差些跌至后面，就被景陌心疾手快的胳膊猛地揽住，一脸嬉笑，“嫂子，你怎么这么不惊吓啊？”

    繁锦惊魂未定，稳了一会心神才嗔骂道，“你真是的。自己装神弄鬼的吓唬我，反倒怨我胆子小。”

    “嫂子要去哪儿呀。”他摸摸头，呈现出一抹不好意思的笑容。

    “去上元殿。”繁锦看他一眼，这才发现他竟换上了亲王所穿的朝服，与平日见惯的便服相比。此时地景陌竟有了一种难以言明的英挺气质，眉目清秀却不失俊朗，比起景杞的过于威严。他的眸瞳中似乎总有一种若水的迷蒙闪动。看繁锦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景陌有些发毛，仔细瞅了瞅自己。“有什么不对？”

    “很对很对。”繁锦笑的毫无顾忌，“对极了。”

    “晚上的宴会你也会在吧。”繁锦侧头看他，“你皇兄说，主要是介绍你地。”

    “可不是？”他地眉宇微拧，丝毫不现在外面的志得意满和云淡风轻，反而是一面愁容，“我不喜欢那种场合，群臣嫔妃……我连皇兄的嫔妃都没认全。今儿个又让我去见，这不明摆着是让我出笑话嘛。”

    “不认识才要见嘛。”在外面如鱼得水地陌王竟被一场宴会愁成如此，繁锦忍不住轻叹，“有什么笑不笑话的，你若是不认识，我帮你好了。”

    “您帮我？”

    “嗯。”繁锦点头，“不过你以后别嫂子长嫂子短的。该叫什么叫什么。和以前一样，别生分就行了。”话说完又一皱眉。小心翼翼的看着他，“你是不是，不想见宸王景略？”

    景陌被她的话惊得一怔，墨瞳霎那间便失去了颜色，“你……知道了？”

    “大体知道一些。”繁锦觉得他这样黯然的表情突然致人心痛，便一笑掩之，“你放心，在宫外你保护我，在宫里我护着你，有我在，不会让人欺负你。==”

    他被她这一席看似大义凛然，仗义十足的话逗得哭笑不得，想要辩驳，却见前方已经出现了景杞的身影。不等他应声，刚才还英气十足地女人便小女人态十足的迎上前去，一抹媚笑自唇间溢出，与眼前权倾天下男子的英俊挺拔溶成完满的图景。

    “和陌弟一块儿来的？”景杞看着他，还未待他行礼便用手势打住，同样是一片笑意，“多时不见陌弟如此装扮，其实还是穿成这模样好看些。”

    “皇兄谬赞。”景陌躬身谢礼。

    “既然都到了一处，那就一起去吧。”景杞挥挥手，想找来御辇，却被繁锦抓住手拦了下去，“走着去吧，很近的路，犯不上大费周章。”

    等到了定乾殿的时候，众臣和各位嫔妃早已到位。这是繁锦与景陌回宫后第一次面见群臣和妃子，自然博得大家视线地注意。按照她出宫前为自己使性子离宫做地后路谋划，果真群臣将她的出走视为王氏臣子谋逆祸举，如今她安然无恙地回来，还身怀龙胎，引得群臣有关“天降福瑞”的一大篇欺负推断，自然而然的，很多人都得知了她在尚洲与景陌的义举，盛赞皇后娘娘与陌王景陌爱民如子，视为万民表率，当做群臣楷模与学习对象。

    一波又一波的话说的纵然繁锦平日冷睿至极的性子，也不觉有些脸红。一场借刀杀人的谋局不仅成全了自己的私欲，还被放大成如此功绩。她尽力作出矜持恭谨的仪态来面对大家的褒扬，一面想要摸起一旁的就被掩饰尴尬，刚触及酒樽，便被景杞拦下，微微移过去那碗清粥，“那是朕的。”

    “太医说，忌酒，忌茶。”他说的理所当然，头也未低一下，依然是近乎微含笑意的面对群臣的恭贺誉扬。繁锦无奈，看了看妃嫔席座，却没发现月容所在，不由纳闷道，“月嫔呢？”

    听到她问，景杞也是一派迷茫，但很快便是无所谓的语气，“不知道。”

    很奇怪，繁锦暗暗看着粥碗精美的花纹寻思，以月容的脾性，这样的宴会不可能缺席。她不是当年的王芸楚，纵然不生景杞厌恶，但也不至于能恃宠而骄至如此，如此张狂的不出席宴会，这并不是一件容易遮掩下去的好事情。

    她正胡思乱想着，突然感觉侧前方有一道逼人的目光似是聚到了自己身上。繁锦倏然抬头，只见久未见面的宸王景略正端着酒樽，稳步行向就在她前方偏下位置坐着的景陌那里。想起景陌刚才在外面表现的愁容，繁锦突然站起身，对抬眸看她的景杞微微一笑，“好久没见宸王了，我去说说话。==”

    还没等他答应，她便端起她的酒樽，朝下走去。景略见她也下来，微微行礼请安。繁锦轻扬举杯微笑，“多时不见，宸王可好？”

    景略唇角浮出一弯弧度，“皇嫂安然归来，我朝大幸。”

    “这还是多亏了您才是。”她笑的更加粲然，声音微微降低，“繁锦感激不尽。”

    两人又说了些寒暄之语，看景略看向景陌，繁锦急着为他说话，“陌王时常和我提起你，说你对他如何如何……一派崇拜呢。”

    景略一怔，看景陌又是无奈不得的看着她笑的模样，心里早已有了几分心数，“陌弟若真的崇拜，我这个做兄长的自是受宠若惊了。”

    说笑之间，墨眸流转出几分淡然的戏谑之意，“陌弟回朝，还望不计前嫌，以后共为我朝谋福。”

    说完便将酒樽一迎，欲与景陌举杯行礼。而景陌却木然不动，像是没看到似的只是定然将目光锁向于他，那双宛若新月的眸瞳微微眨动，熠熠生辉的同时，竟生出一种脱尘的意味，仿佛什么都已不计在心里。

    景略一直抬着胳膊，因动作维持太久，胳膊或许已经有些僵硬，面上的笑容也随着周围人渐聚的目光而凝固起来，仿若春水忽遭冰凌，冷意袭来时亦透着难解的窒闷。繁锦没想到景陌会如此，眼见众臣越来越向这里看来只觉难过，刚要化解一下尴尬，却见眼前一直呈冰漠状的男子忽生笑意，砰的一声将酒樽碰至景略那里，“哥哥说的哪里话，从小哥哥便是对我极好的。弟弟走到哪里，都不曾忘记哥哥的情意。”

    “陌儿回宫，还望哥哥继续扶持。”说完这话，他亦不等他回复，便昂首猛尽，将樽里的一仰而尽，动作潇洒利落，唇角沾染的些许酒渍在烛光的照耀下显现出剔透的晶莹，却灼透了很多人的眼睛。

    蓦然回头，却见景杞别有深意的目光向他们看来，同父所出，他们的唇角都是习惯性的浅勾，却勾勒出不同的含义。景杞的是凌厉，景略的是温文，而景陌的，则更多的是不沾于世的淡然。

    不知道他们之间到底经历了什么样的过去，但他刚才的举动，虽然明着看像是一个叛逆的孩子故意让对手下不来台，但是隐隐的，竟让她心疼。

    她轻笑一声，有意掩下当下的尴尬。看景陌在那儿自斟自饮，脸上的表情是欢跃畅然的，但是举止行动却给人一种愁闷满腹的味道。斟酒这样的事情亦不让一旁的宫女帮手，宽大的天蓝色袖口时不时的扫着酒案，每一次轻拂，都让她感觉辛酸的怅然。她抬头看着景略淡笑，“我不在宫里的时候，多谢宸王了。”

    “皇嫂说的哪里的话。”迎上她的目光，虽知她是有意解当下之尴尬，他仍是真心看着她勾扬唇角，“臣也是尽本分而已。不过，”他顿了一顿，突然微微将视线偏向饮酒的景陌，“皇嫂和陌弟在宫外辛苦了这么些日子，臣特地安排了很多节目，还望能舒缓你们心情。”

卷四 并蒂 卷四 并蒂 第一二九章 心意

    繁锦闻言，回到座位上又听着众臣说了几句景陌和她在外博得美名的话，侧头看着景杞唇角似勾非勾的笑容，似乎早已经将一切形势尽于眼里。她主动凑上去暗扯他的袖子，脸上依然是矜持有度的笑容，嘴里却似在咬牙切齿的埋怨，“你弟弟都吵起来了，你怎么不下去看看？”

    他轻笑，“不吵更奇怪了……”继而手一挥，近乎蛮横的将她刚才握着的酒端起，面带笑意的一饮而尽，看着繁锦挑眉，“不该你操心的就别操

    他那副样子分明是在嘲笑她导演了一场自作聪明的好戏，繁锦看着他，只听到丝竹礼乐声突扬，在酒色微醺的气氛中，宫中乐房的舞女舞着袅娜的步子而来。千篇一律的舞蹈姿势，极尽摇曳生姿，在他们面前描绘着宫廷生活的奢靡与华美。因自己也精于舞艺，繁锦向来对舞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好的尚可，俗的更是提不起她的兴致，看着在场的男人皆因舞女暴露的衣衫亮起眼睛，她更觉无聊，一双眼睛，再次不由自主的盯到了一旁静坐的景陌身上。他们仿佛是这场子中最不溶于角色的两个人，如此情境下，他依然垂头饮酒，一双眼睛始终在眼前的酒樽和酒壶间游移辗转，面颊微红，显然已经略生醉意。

    共同生活那么久，她只见过景陌一次醉酒模样，他是极善于克制自己情绪的人，平日外表总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可内心却甚有分寸。==繁锦正这样想着，耳边突然生起极其高亢的一声亮色，如同在酒色昏靡的世界里划破出一丝明亮，引得繁锦不禁倏然抬头。

    却见一名女子身着紫衫，摇曳舞姿而来，犹如扑闪着翅膀的巨大蝴蝶。比起之前的舞者。这名女子穿着极为大胆，上面仅用两片花瓣状的胸衣护住胸部，袒露出光滑细腻地柳腰，下身着尚未及膝的短裙，前短后长。舞动时犹如轻灵的燕子，展现着无尽魅惑。看那女子向她们的方向越舞越近，繁锦不由瞪大眼睛。最后在那唇角勾起的浅莞中捉摸到了熟悉地痕迹。这个以舞诱人的女子，竟是月容！

    她如同惊呆一样只剩下瞠目结舌，缓缓侧头。==身旁的景杞亦是感觉不可思议，但是很快地，那抹惊诧便幻化成唇角浅勾流露出来。繁锦以为自己与景杞应该表现地就足够惊讶，可没想到比他们还要惊诧的竟还有一个人，只听一声清脆，如同被摔碎的瓷片割裂了呼吸，音乐戛然而止，所有地人都将视线聚焦在声音传来的方向。

    刚才还只顾饮酒的景陌此时脸色木然。因酒生红的脸犹如被抽去了生气，覆盖上一种或黑或红的的懵然。纵然是与他相处已久，繁锦也从未见过他如此神色，那双眼睛像是齐聚了这天地间最光灿的光辉，可是仔细看去，却只能捉摸到那么深邃的迷茫和哀伤。==

    繁锦被他地表情惊住，一时间不知道为何。却听景略突然笑道。“陌弟是被月嫔的舞姿惊艳了吗？”

    说完又俯身冲景杞一低头，“臣弟有罪。原本不应让月嫔翩然舞姿。可是月嫔说为了迎接皇后娘娘归宫，自应呈上大礼。”

    “心意朕领了。”景杞挑眉，一双墨眸看不出喜怒忧色，“以后不可如此，后宫女人，首先要端庄风范。”

    月嫔迅速应了声是便退下殿外，与她张扬的舞艺不同，整个过程中她始终是低眉，不言一语，直至转身，繁锦都未能从她的脸色中窥探出任何异样。==

    景杞看似轻描淡写的应了句话，其实也是在说月嫔舞蹈不成体统。男人对于女人，纵使不爱，但已经占有过了，便不会再希望别人觊觎她的美丽容颜。所以说今天，月容在博得众堂彩的同时，终是犯了宫中忌讳。

    接下来依然是觥筹交错地饮酒言欢，繁锦心中装着景陌神色异样与月容无故献舞一事，做什么事情都是强挂笑意。好不容易宴会结束，看那样子，景杞已经有了些许醉意，繁锦看他那副样子，以近酒对孩子不宜让他今日上元殿就寝，自己在玉梨等人地护送下回玉鸾殿。

    长久不回，夜晚的皇宫却依然如同往日那般沉静幽邃，耳边有时会想起树叶吹动地沙沙声响和侍卫巡走的声音，更为这宫廷的静谧添了几分诡异。繁锦让玉梨掌着灯笼，走至去御花园的地方，突然回头看向玉梨，“走，去月耀阁。”

    “娘娘，去月耀阁做什么？”

    “别问那么多了，快。”还未给玉梨一个理由，她的步伐已经开始加快，因为身怀有孕，玉梨唯恐她摔着，只能亦步亦趋的跟紧。繁锦走的很快，如同知晓了前方已有了什么事情发生，瞬间，只能听到两人微微粗重的呼吸声。

    转至去月耀阁的回廊，突然听见有交谈声传入耳朵。玉梨刚要报出名号，却被繁锦猛地捂住嘴巴，小心翼翼的贴着墙壁听着那人声音，熟悉的语调和激动的表达传入耳朵，繁锦一惊，果真是景陌。

    她心里一紧，“玉梨，不管下面看到什么，都不能说出去。现在，你在这儿看着，一旦有人过来，就咳嗽示意我。”

    玉梨不知道为何，看繁锦的样子却也知是异常重要的事情，连连应声退了出去。繁锦悄悄走进，果真看见景陌那身簇新的朝服投下模模糊糊的影子，笔挺的身姿，正好笼罩着对面的女子。而对面应该就是月容，虽已经换下了舞衣，但那飘然的舞衫，却依然有着异域的几分风采。

    寂静的夜里，景陌显然是在刻意隐忍自己的情绪，因激动微粗的呼吸犹为显耳，“容朵，你为什么骗我！”

    “陌王爷，你认错人了。”月容的回答平淡无波，“我是皇上的月嫔，不是什么容朵。”

    “你休想骗我，你怎么了你？”景陌的情绪显然是越来越激动，听着月容那一声浅嘶，竟像是捏住了她的臂膀。繁锦心里一紧，只能贸然上前，“景陌。”

    两人都没有料到繁锦会站在身后，身子都是一凛。过了良久，月容才像是如梦初醒一般施了礼节。借着惨淡的月光，月容的脸色竟有一种让人心痛的惨白，丝毫没有在殿中狂舞时的熠熠神采。繁锦看着一旁早已木然的景陌，微微摆手，“我不管你们是什么关系，但是这儿不是长久之地。你们跟我到玉鸾殿里来。”

    “繁锦……”情急之下，景陌竟然将她的名字直呼而出。繁锦心里微颤，再次回身看他，“你在宫外护我，我护你一次如何？”觉察到他眸瞳里的异样深沉，她的唇角抹过一弯戏谑，“若是不信我，大可留在这里。”

    说完，她转身便走。毫无以外的，身后响起了脚步声音。繁锦强迫自己不转身，接着玉梨灯笼里的惨淡灯光缓缓行进，几人都走的很快，仿佛是感知到了什么事情，片刻间四人无言，只有呼吸声在他们之间周转。==

    到了玉鸾殿，繁锦遣下四散宫女太监，又命玉梨着其余人退至外面不得靠近，一旦有来访，立即咳嗽呈报。将这些事情都安排好了以后，她才定定看着眼前的一对男女，“现在好了，你们有什么话好说的，好问的，好解的，都去那边内殿。若有人来，我便以轻敲茶盏为应，切记，不可忘乎所以。”

    她这话是看着景陌说的，因为她从未见过他如此神色，像是神志都不属于自己，整个人都被莫名的情愫包围和控制起来。而月容则上前一步，“谢皇后娘娘体贴，可妾并无话与陌王殿下言说。”

    “你……”听了月容的话，景陌眉宇间刚刚涣散的惆怅再次凝聚成焦躁的难过，“容朵！”

    “闹什么闹。”繁锦见景陌如此失控，终是忍不住低斥，“想给人把柄握住是不是？我不知道你们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好不容易创造了这个机会，你们也珍惜些。”

    “谢嫂子恩典。”景陌闻言，激动的情绪总算是冷静了些。趁月容不备的功夫，强扯着她便进了内殿。

    繁锦暗暗叹气，瘫软一般的在榻子上揉着额角。因太过紧张，再加之闻到了太过浓烈的酒气，这才觉得太阳穴部位霍霍的疼痛，犹如擂鼓一般轰鸣作响。内殿忽低忽高的声音传入耳朵，仿佛是起了争执，一声一声，措辞严厉却又绵延出苦涩与无奈。

    繁锦想起景陌刚才的表情，那一副欲言又止，眸中喜中渗痛的模样。虽然以前从未见过他如此，但那情境却像极了记忆里的一刻。她百般思索，心中突然一绷，还未完全忆起就否认了自己的推测。那个景陌心中的女子，难道会是月容？

    即使时隔已久，她依然忘不了景陌在谈及那名女子时候的神伤和酸楚，眸底是那么深稠的怅惘，可是唇齿间却不时有那么幸福的词语溢出。他在说她的时候，甚至完全抹去了平日里一惯保持的淡漠和不尽于心，连那微眨的长睫似乎都放射着宠溺爱护的神采，黑色眸瞳中皆是鲜明的深情与贴心，可那语气的微扬，却泛出了很涩的辛酸。

    那名在她口中描述的异域女子，那名跋扈张扬，被兄长嫁与他人的异域女子，难道就是月容？

卷四 并蒂 卷四 并蒂 第一三零章 陌略怨仇

    那名在她口中描述的异域女子，那名跋扈张扬，被兄长嫁与他人的异域女子，难道就是月容？

    仿佛有一束火蹭的在脑海中蔓延起来，繁锦仍然不敢确信。当时在宴会上心中已生怀疑，所以才想了这么一个主意。她了解景陌，若是不是很让他在意的大事，他不会在如此场合便失去方寸，当时她便看出他对这个月容有不正常的感觉，宴后又看到他仓促而出，不放心才追了出去，以他们在回廊处的分辨，繁锦还以为景陌是认错了人才会如此反常，可现在越来越觉得，他们似乎另有隐情。

    殿内的争执声音渐渐落了下去，转而没入耳朵的是类似无奈的叹息和低语。繁锦正想下步到底该如何下去，耳边突然响起了咳嗽的声音，她心知这是与玉梨事先定好的警号，于是赶紧步入内殿，不顾气氛尴尬，一把扯开两人面对面私语的身子，“来人了！”

    “皇上驾到”的声音已响彻在耳边，繁锦看着月容脸上已有了泪迹，不由的心生慌乱。将他们扯到外殿，看景杞的身影已现在眼前，繁锦心中一紧，示意景陌站在一边，赶紧示意月容跪下。

    好歹月容也算是个机灵的人，见她如此吩咐立即跪下。于是在景杞踏入殿中的时候，玉鸾殿上演了这么一副场景。繁锦指着月容，似是用尽了全身气力叱道，“你是皇上妃嫔，却在众臣面前上演如此乐舞，置本宫颜面何存？置皇上颜面何存？”

    装作现在才看到景杞来临，繁锦下一句厉话说到半截，慌忙跪下，“臣妾未能及时迎驾，请皇上恕罪。皇上……”

    “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景杞刚托起她的胳膊站起，她便听到了请安的声音。微微抬眸，这才发现景略竟也跟在后面，霎那间，一切事情似乎在心中有了模糊轮廓。

    景杞拉起她的手坐在榻子上。看了一眼跪在地上梨花带雨的月容，转头看她，“怎么了？让你发这么大火。”

    “臣妾是感觉今日月嫔舞艺虽然极佳。但是如此露骨风姿展于众臣面前。难免有碍皇家风度。”繁锦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月容，“臣妾话说的不很重，没想到月嫔就……”

    听闻这些。景杞唇角溢起清浅弧度，一抹笑意若有若无现于眸底，“哦，哪儿犯的上这么大火气，宸王，”他微微抬眸，“让月嫔如此舞蹈，确实不妥。”

    景略忙跪倒。“臣弟失职，望皇兄恕罪，只是月嫔舞蹈非本王地主意。月嫔说与皇嫂私交甚好，于是想要为宴会助兴而已。”

    “哦，那本宫倒是错怪你了？”繁锦语气轻巧，轻嗤道，“你先下去吧。瞧你。本宫只是轻责了你几句，你哭的倒这么厉害。放皇上眼里，还以为我怎么着你了。”

    月容低头，又抽泣几下，躬身退出玉鸾殿。繁锦心中稍松。耳边却响起景略轻扬语调，“陌弟也在这儿啊，我还以为你回去了呢。”

    景陌抬了抬眸，只是看了他一眼，却是不答。繁锦看着景陌笑道，“陌王宴会上好酒贪杯，因此有些醉酒。我和他在外面共处了那么久，想来想去都不放心，便派人将他带到玉鸾殿做了些醒酒汤。倒是宸王，如何就和皇上一块儿来了？”

    “臣弟也是不放心陌弟。”他迎上她微微含笑的眸瞳，一双墨眸竟像是生了刺儿一般，突然生出刺痒的疼痛。“既然如此，皇兄，请容臣弟告退。”

    “下去吧。”景杞微微摆手，看到他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才转头看向景陌，“陌弟，你刚刚回宫，按照宫中规矩，成年王子要先行立府。不过你尚未娶妻，那……”

    “皇上，让陌王先在宫中住吧。等到有了可心地女人，再单独立府出去住也不迟。”繁锦接过话，笑着看景杞，“若是我们匆忙让他在外居住，反而会让众人认为我们人情淡薄，无情无义的……”

    景杞略有所思的看了她一眼，过了一会儿才点头，“那好。”随之招手吩咐喜贵儿，让他带陌王回他地深阳殿休憩。

    繁锦看着景陌微垂着头虽喜贵儿慢走地身影，一直微皱的眉头终于流出些许和缓，深呼一口气，转头竟看见景杞一眨不眨的看她，顿时觉得惊讶，“怎么了？”

    “你好像对陌弟很关心。”他握起她地手，“以前觉得你关心景略，现在发现你关心陌弟比关心景略还厉害。”

    “当然，知恩图报嘛。”她大大咧咧的用戏谑搪塞住他的疑问和不满，“他在外面对我很好，我是他嫂子，当然也要好才是。”

    “是吗？”

    “嗯。”她看着他眉宇里微微渗出的些许探究，突然有些不满，“那你以为是什么？”

    “没有。”看着她微恼，景杞揽紧她的腰，呼吸声亲昵的在她敏感的耳廓处辗转，引得她禁不住轻颤，只能努力撑开身子看他，“你不是不回玉鸾殿吗？”

    “不放心你。”微醺的酒意蓄意地勾逗着她的清醒思维，“朕耐不住担忧，便过来了。”

    “那宸王怎么还跟着？”

    他一怔，抬头迎向她的瞳眸，却不正面回答她刚才的设定，“繁锦。==”景杞的脸色有一丝微凝，“不该你管的事情，你少管。”

    她身子一紧，原本要质问他的话也随之咽了下去，埋首于他地胸前，繁锦不断想起景陌刚才有些落寞和辛酸地表情。不管如何，景略今日似乎是有意导演了这么一场戏，看来他们之间的渊源，还未断结。

    可是看似一切都知道地景杞，又明晓其中的几分关系呢？

    第二日清晨，繁锦刚刚用完早膳不久，突然想到心烦之下，自回宫那日与景杞同去的短短相见。她竟然还没有再见过姐姐，于是便吩咐玉梨换装，沿御花园的小径行去玻颜阁。

    正走至御花园的人工湖，后面突然响起熟悉的声音。繁锦回头一看，竟是景略唤她。看她脚步停住。景略快走几步在她面前请安行礼，“皇嫂……”

    “宸王。”她笑，“你要到哪儿去？怎么在这儿碰到你了？”

    “原本就是要等皇嫂地。”景略低头。“能不能与皇嫂单独说些话？”

    料定景略与她说的必是有关景陌的事情。加之这一场以被害为名的逃跑谋局幸好是他帮了大忙，于是繁锦点点头，跟着景略到了通往他母妃陆妃娘娘的回廊。恰好是她上次与那玉蕃王子嗒穆尔说话地地方。繁锦环顾周围，这儿依然是清幽僻静，除了竹叶因风摆动而吹起的沙沙声，万音俱无。

    “先谢谢宸王的大恩了。”繁锦看他略显为难地样子，首先打破尴尬，“这次要不是宸王周旋，我可能就命归他乡了。”

    “没有。”景略抬头，“是皇嫂信得过我。我也没做多少事情。”微顿一下还是将所有难言出口。“皇嫂，关于陌弟……您知道我和他地事情吗？”

    繁锦摇头，“不知道。”

    他叹气，“那您如何就那样设身处地帮他？”

    “不是帮他。他是好人，你也是好人。我不希望你们俩有纠葛。”繁锦定定的看着景略，“我不知道你们之间有过什么误会，但是他流落宫外已久。你上来就用这么个绊子想要困住他。不觉得有点欺人太狠了吗？”

    话说到这份儿上，他从她的眸中看出明显地反感和厌恶。或许是她原本就没打算压制。竟如同锋利的刀刃一般，划破他的眼睛。“原来在你心中，我竟是如此的人……”

    “我只是就事论事。”知道自己的话说的有些重了，繁锦轻拍景略的肩膀，“若是知道你是那样的人，我定不会将我地身家性命都交付于你。可是你呢，也要想清楚一些。就算与他再有儿时仇恨，但也要想一想，他也为此付出了代价。一个皇子在外面游走，生活并不是像我们所想的那般自由美好的。”

    “何况，宫中争锋无外乎两点理由，第一，储君之位。第二，朝中势力。你这两点都比他强，何必不卖个人情，得饶人处且饶人呢？”

    “我就知道您会如此想，别人可以说我没有良心，睚眦必报。但是面对您，我不想这样。”景略抬头，稍远一些看她，墨色瞳子现出痛楚与难过，“与陌弟的纠葛，如同您和王家的故事一样，并不是一支无关紧要的烂枝，掰去它仍能笑看世界。他是我身上的毒瘤，若要忘记那些事情，只有割掉瘤子，拼去自己地性命。”

    繁锦心里一怔，没料想会是如此情境。她早就见识过景陌地神伤，没料到景略也会是如此哀漠，心里仿佛突然漏停一下，可她还是强迫自己安定心神，“不过，去了王家的痛恨，我依然没觉得轻松多少。”

    这是真话，原本以为王家是她郁郁寡欢，是她一切不幸地所有缘由，可是成功除掉了这个心结，却发现她的生活仍没有改变多少。

    很多时候，仇恨只是给自己自私的一个借口。她深吸一口气，并不想让他们的纠葛缠绕下去，所以还是劝道，“我不知道你们发生了什么，但是景略，我劝你放手。”

    “景陌的性子，并不是一味的淡薄无味。若是击破了他的反抗意识，想要与他斗，应该也是不易的。”繁锦想起他们处理那个假钦差时的情形，更加劝他，“而且，兄弟相残，不是明智之举。你现在是仅次于皇上的重臣，没必要因此而废了前途。”

    “您以为我一定会输吗？”他突然看她笑，“您劝我这么久，是因为怕他受伤所以才不让我们两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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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四 并蒂 卷四 并蒂 第一三一章 大祸

    繁锦微怔，转而抿唇，“你觉得呢？”

    “因为他的生母而害我的母亲惨死，这样的杀母之恨，换到您身上，您能舍得？”他突然轻嗤，一双黑眸犹如黑夜星辰，璀璨的夺目，“昨晚的一切，我只想知道您的立场，我知道您有可能会护他。可没想到竟会是如此的拼命相护……”

    “所以，我今日告诉您这些只是为了想洗去您必定早已给我戴上的心机深沉的帽子。”他突然退后一步，定定的看着这个在他心里的女人，“皇后娘娘，我不会改变心中想法，我母妃屈辱半世，总不能一直在后人心里脏污下去。”

    “所以就为这，如果您确定要死死护住景陌，那么我们，”他的唇角生出如刀般锐利笑意，“只能……两立。”

    那两个字如在他心里像是生出最锐利的触角，望着前面他所眷恋的容颜，痛的竟无可想象。繁锦被他的语气怔呆，“景略……”

    “我不想你插手到这里面来。”他认真的看她，如此专注的神色，像是要将她看入心里，“不管以后如何，就算是看到以前的份儿上，也不要插手到我和景陌之间的事情……”

    他的眸瞳如夜般幽邃，但偏偏有了种澄澈的质感，尽管深不见底，但她却可以看到那眸底深藏的浅色忧伤，在这样的表情面前，她只能有一个反应。那就是点头。“好。”

    听闻这个好字，景略地脸上浮现出释然地笑容。清浅的在唇角悬挂，却有一种几位冷睿的镇定与恬然，仿佛是放下了心里最大的牵挂与系牵。他微微退后，冲着繁锦再次俯身，“既然如此，容臣弟告退。”

    繁锦看着他的背影久未动一下，他这是什么意思？提前告诉自己要宣战吗？告诉自己他要与弟弟放手一搏。而她不能牵绊他的精力，只在旁边看着就好？

    微微眨眼，他眼睛里的忧伤仍生动的展于眼前。繁锦心事难宁地迈上台阶。她从没想到景略与景陌竟有如此渊源，以前问景杞的时候，也只是轻描淡写的说他们母亲的事情。以繁锦的想法，顶多将他们的事儿定性于争风吃醋，可是没想到，竟牵扯到了母亲仇恨。

    她只顾低头沿着宫墙走，遇到侍卫太监请安见礼。也只是无力摆手示意起身。脑子乱七八糟的皆是景略刚才的面容。不知道走到什么地方，只觉得鼻子一痛，竟撞到了什么东西上面。

    猛地退后几步。在看到那双怒中含忧的熟悉眸瞳中，她刚才有些魂不守舍地神志突然回归清醒，勉励扯起嘴角，她看着眼前显然是无奈多于怒意的男人，“皇上万岁……”“你还知道是朕啊。”他不耐的打断她地话，“老远就看见有人垂着脑袋沿墙根走，就像是没了魂似的。朕还想是哪个不知趣的宫女敢大白天里在宫中摇晃，没想到竟是你。”

    “朕跟你说过多遍了。你怎么还不喜欢带着人出来？”他拉起她的手，强迫她的身子挨着他近一些。繁锦这才发现刚才只身一人的景杞，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多出那么多人来随行，显然是刚才为了吓她而特意将人指使走的。看见她又是无语，景杞心里突然有些慌张，“朕问你话呢，又是魂不守舍的。说。你去哪儿了？”

    他地话充斥着一种严厉的逼问味道，繁锦瘪瘪嘴。想自己原本也没做什么坏事，干吗就会被他逼着像审讯犯人似的，不由的一烦，“去看姐姐了。”

    听说她去看了繁素，他心里一紧，脸色随之黯然深沉，“怎么又去了？”

    “我也没老去。”繁锦抬头看他，清晰的察觉到了提及繁素时他脸上的异样与反感，“皇上，我姐姐繁素若是在我不在的时候冒犯了您，我替她向您赔不是，臣妾请求您恕罪。您不能老这样对她有成见啊。”

    景杞闻言，看着她无奈地表情，心里地难过反而少了些，直到她还不应知道那些事情，仿佛有一种什么东西在心里一紧，他用力将她揽于怀中，温热呼吸在她耳边周转游移，“繁锦，你答应朕，不管是什么事情，相信朕可好？”

    旁边都是瞪大眼睛的侍卫和宫女，纵使他们两个身份尊贵，并无人敢在背后指指点点，可繁锦仍是感觉羞涩难堪。她埋在他地胸膛中安然呼吸，却因他带有威慑力的逼迫不得不抬起眼睛，“信朕吗？”

    那声“信”字刚落，他的唇角便勾起一弯极其魅惑的笑容，只是还没等那笑意完全收入她的眸中，玉梨便急急的自玉鸾殿跑了出来，像是有什么事情，但是碰触到她的目光，却又是一怔。

    “怎么了？”繁锦问她，“瞧你，脸上都是汗。”

    “没有没有……”她的眸中掠过一丝紧张，“只是找不到娘娘了，奴婢心急。”她说完话，这才象想起来一般，连忙向他们躬身请安。

    “呵。”繁锦不由觉得玉梨这副形态十分可笑，转眼看看景杞，“你还去玉鸾殿吗？没事的话，我回宫了。”

    “好。朕还有些事情。”他看着她的眼睛，突然看向玉梨，“对了，玉梨，你到朕这来拿样东西回去做做，前日子映域巡抚贡了一件锦衫，今天让朕不小心用火烤了一点，听说你屋子里的玉梨绣工好，让她补一下。”“去就是了，说这么多做什么。”繁锦看景杞下意识努力解释的样子，不由的轻笑，“玉梨。去吧。”

    原本以为景杞会将玉梨带至上元殿说事。没想到将玉梨带至御花园地凉亭，便停了下来，屏退下人之后，他神色凝重地看着玉梨，眸中似有烈焰燃烧，“怎么了？”

    玉梨微微凑近他，紧皱的眉头昭示了这个在宫中混迹已久的宫女紧张神色，显然是在刻意压抑。她的声音虽低但却渗透着无尽的惊惶，“皇上，安园夫人摔倒了。”

    “摔倒了有什么大不了的？”虽然提及了那个人的名字，但总是不是什么大事，景杞的神色明显好了很多，但是听到玉梨地下一句话，刚才还和缓的眉宇马上再次拧紧，只觉得纠结的如同坠入了地狱，“可是。她的下体有血，据太医院的人说，说有了孩子。但因为母体顽强，并未流失。”

    “什么？”景杞像是不敢相信，声音微微提高，“有孕？”

    “对。”玉梨点头，动作虽轻但却像是重石压入她的心头，“安园夫人有孕了，孩子已经四个多月。”

    如同晴天霹雳，景杞无力的靠在栏杆处不能呼吸。四个月的期限。显然就是他上次被王芸楚下药的时候。

    明明安排喜贵儿赐了药，这么要紧地事情他不可能出现差池，可是为什么，又会有孕了呢？景杞脑子一片空白，仅剩下一个想法在艰苦的维持着尚存不多的意志，“繁锦呢？繁锦知道没有？”

    “不知道。”玉梨苦笑，“您让奴婢暗地里监着此事。正好奴婢有一个妹妹叫紫苏地被分配到了玻颜阁当差。奴婢便吩咐给了她。一旦安园夫人有所差池，立即让她告诉奴婢。这次请太医，也是奴婢按照您的嘱咐请的杜大人，并且已经嘱咐好了杜大人不得传于他人……”

    “走，跟朕去玻颜阁。”景杞深吸气，拳头不由自主的放松攥紧，仿佛只能通过这么一个小动作来释放自己的无措与惊惶。自从上次，他再也没去过那个地方，强迫自己稳下心神的同时，他看向玉梨，“传杜太医同去。”

    “杜太医已经在那儿呢。”玉梨紧紧的跟在他后面迈动脚步，因要去玻颜阁，为保险期间，景杞特地遣散了那些随行的侍卫宫女，健步如飞。

    到了玻颜阁便闻到一阵浓郁地药气，门槛处浸着一摊水渍，显然是刚才为冲刷那些血迹，因为仍有一些血丝渗入到了青灰色宫砖之上，犹如一块硬石裂了缝隙，虽是细细的一痕，映入他的眸中却无比狰狞。玉梨识相的将那些不是心腹的宫女太监尽数遣下，整个玻颜阁中只留下躺在床上的繁素，她，景杞和杜太医四人。

    看到他来，坐在一旁的杜太医马上起身行礼，景杞心中正烦躁地很，压根顾不得这些繁冗地礼节，挥手不耐的将太医招至一边，并不去看床上躺着地那名曾与他**缠绵过的女子。“怎么样了？”

    “回皇上，情况不太好。”杜太医低头，“老臣……”

    他没等太医说完便突然烦躁起来，“不太好？！”不知不觉将语气提高一个声调，景杞怒气冲冲的反身，“早就应该不太好，早就应该不好！朕怎么说的？朕不是赐玉茶（宫中不孕的药物）了吗？朕不是让你们看着她喝下去了吗？怎么还会出现这个莫名其妙的孩子？！”

    太医被他的这一通怒骂惊得不知所措，惊惶之下跪倒在地，“老臣确实是看着夫人服下去的，确实是玉茶，老臣还用了两倍的量，足可致胎儿死地……”

    那个啥，繁素还是有孩子了……

    咋办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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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书名：红妆县令书号1169111作者：彦紫陌为追查害胞兄之凶手，冒名上任的懂女县令，大展拳脚，书写另类官场！

卷四 并蒂 卷四 并蒂 第一三二章 走投无路

    “那现在呢？”景杞指着他，“这个孩子又是怎么回事？还有，朕以前可以不追究那些过失，赶紧趁事情尚未大知于天下，给朕把这孩子去掉！要是仍有差池，朕现在便可告诉你，下一刻便会诛你九族！”

    “去不掉了。”一通狂怒之下，太医却给了他极具创伤性的答案，“不是臣不用功，实在是……若现在拿掉这个孩子，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将安园夫人的命也就此送掉……”

    杜大人是在景越当政的时候便当值的太医，一直以来，兢兢业业的守在太医院的职位上。比起其他太医，杜大人更像是景杞的男奶母。早在景杞母后安皇后在世时，杜太医便一直尽心于安皇后及他的健康，就因为他的忠心尽力，他和母后才可以在宫中看不到硝烟的争储战中安然活到今日。所以说，繁素的事情托付给杜太医，景杞才可稍微放下心，于是一切都是让他去做的，包括配玉茶这些事情。

    但他怎么也没想到，千谨慎万谨慎，竟还能有今日这样的后果。景杞迫使自己稳下心神，“你说的话什么意思？”

    “什么叫做除掉孩子，唯有安园夫人同死？”

    “老臣的意思是，安园夫人的身子不适合流掉胎儿。她的身体极虚极寒，若是贸然打胎，很有可能会就此丧命……”“为什么？”

    他紧紧盯着太医地眼睛。如同想在里面寻找到一个什么样地希望。墨黑的眸子毫不掩饰的描绘出了无尽的无力与哀苦。可是未等太医开口，殿内却有声音微弱却清晰的传来，“因为是您想要留下这个孩子……”

    景杞一怔，大步迈向殿内，专注的看着那个半卧在床上的女人。乌黑的发丝垂至苍白地颊边，黑白分明的对比竟让她眸中的怨责如此深重，仿佛只要微微碰触，那样复杂的情绪便可沿着那柔媚的眼眶满溢流出。明明是张似曾相识的脸。可偏偏却描绘出了如此不同的两种表情，他的繁锦，也会恨，也会撒娇，每一种神态都是如此生动摄人心魄。可面前的这个女人，他只在她地眸中看到了几乎可以嗜骨的惆怅和怨懑。

    景杞深吸一口气，将注意力自她的脸庞中转移。自那次误行**，他原本再也不想见过她，就当她是自己生命中最不可提及地一场噩梦。就此掀过去。可是繁锦不知，她几乎每天都要吵着见这个唯一的姐姐，而他实在怕再次生出事端来生就繁锦与自己的再一次裂痕。便也不得不面对那一场原本早该离去的历史。胁迫也罢，逼从也罢，他告诉她，必须以身家性命担保，永远保守住这个秘密。在这件事情面前，他近乎失去了身为皇帝的自尊与骄傲，三次来到这个女人面前重申他的立场。==一次一次的强调，一次一次的训示。一次一次地降旨，要的其实就是一个心安。事情已经发生，他只能用这样类似幼稚的方式，为自己与她的幸福博得一个公平机会。

    一年多失去她生活的疼痛犹在撕心裂肺，所以，他不希望这次再有事情来在她和他已经融合的心上再划上一刀。他太了解她的性子，她可以容忍他有七十二嫔妃。但绝对不会容忍他触碰她地姐姐。

    何况是这样激烈暧昧地方式。

    一旦让她知道曾经发生过这样的事情。他们之间，便会是再绝不过地路。

    “还记得那天……您递给我一包药让我吞下去……”繁素的唇角逸出极美的笑容。却如同刀子一般形成极为凌厉的弧度，“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那包药，应该是让玉茶失效的主要原因……”

    “那药应是极阳之物，与玉茶这样的极阴之物相比，只能让玉茶原本的功能失效，所以不仅不会避孕，反而会更加有效的催生胎儿。”繁素微微侧头，看着那个给了她美好一夜，却给了她更多痛苦的心爱男人，“所以，我有了身孕……”

    景杞大惊，良久才自唇间挤出最生硬颤抖的一语，“既然知道如此，那为何不早说？为什么在朕问你是不是胖了的时候，反而顾左右而言他，你别告诉朕，你是今日才知道你有了孩子！”

    “我当然知道！”在他的逼问下，繁素只觉得胸中有一团火似要喷涌而出，抑无可抑，只能恨恨的看向这个男人，声讨的声音如同倾尽全力，“你只知道我那如花的妹妹懂得医术，她难道没有告诉过你，我的本领比她要好的多吗？”

    “当日下午，我便觉得异样。可是你呢？你做了什么？”她象是个受伤的母狮一般大吼，“你看也不看我，就派人送了那么一碗黑黢黢的汤药。==是，你是皇帝，是可以将这天下任何人的生杀大权掌握于手的天子，可是你想没想过我，我纵然是再不值钱的女人，也经不起这样的冷遇！”

    “杜大人医术很好，对玉茶的掌握几乎到了精确至极的地步，只要多一分便可致死。他知道自己的药配到什么地步，我虽是服药之人，但因为天生接受药学，又对气味敏感，只要闻上一次，便知这玉茶足可致我终生不孕。而且，量大到这个地步，只能是慢性毒药，等到毒聚一日，我必会早亡！”

    “所以我在第三日，便偷偷配了药想要减轻玉茶伤害。我原本并不知腹中有了孩子，为的只是自保。可是日渐一日，竟没想到竟有孩子在腹内悄悄孕育。我不敢说，不敢言语，只能偷偷隐藏起来。我告诉自己，若你再也不对我如此冷酷便偷偷打掉，可是你呢？你做了什么？”

    “你回宫之后便来到玻颜阁，我原以为你是知道我心中苦处，特来安慰，没想到你竟是一痛逼迫，拿余成之事作为幌子，逼我不说出你我曾经发生的一切。后来，像是不相信我一般，三番五次过来劝导。你知不知道，每说一次，我的心都像是被人狠狠剜过一次。你知道你的繁锦，你的爱人，你想过我没有？”

    大概是耗尽了太大气力，繁素说完这些话之后竟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音，她刚才还苍白的脸色因激动而生出病态的涨红，如同在白色雪地上溅上了刺目的血迹，触目可怕。那双与另一个人相似的长睫微微眨动，下面的黑眸却如同被仇恨染亮了一般，毫不畏惧的看向他。每一次眼神交接，都像是要看透至他的心里。

    曾经见到他就会怯懦的不敢直视的女人，现在却被现实磨砺出了如此强悍的性子。景杞心中一恨，上前一步跨至她的跟前，紧紧与她逼视，黑眸中的凌厉似是要将她挖心嗜骨，“那你是什么意思？你的意思是……朕该娶了你？朕该册封你？朕该昭告天下，朕又一次幸了安家的女人？”他和她靠的如此近，灼热的呼吸扑至她的脖颈，却没有了那日**时的情热深厚，却像是蓄意放出的火舌，带着想要将她焚毁的目的，可怕的在她脖颈间周转，“安繁素，你是在报复朕吗！你是故意作出的这些事吗！”

    “是！”她毫不畏惧的迎上他的摄人，声音甚至比他的可以隐忍更高，“我是，为什么要这么待我！为什么要这样冷酷的待我！你对她那么好，你对她那么宠爱，你为什么偏要这么刻薄的对待我！我也是受害者，你凭什么就想到了自己的感受！”

    他被她的控诉呼喊逼得近乎发疯，繁素眸中的亮丽货色如此灼热，如同绚烂之极的焰火，烘烤的他几乎失去反应能力，一时之间，所有的烦躁与不安齐涌而至他的脑海。景杞看着身下的女子，恨恨的咬着牙齿，每一个字都像是酝酿了自己心底最大的愤怒，“你信不信，朕可以杀了你！”

    “我不信！”她看着他，声音仍是极具挑衅，眼眶却有泪水流了下来，与她神态的倔强相比，形成了一种极为反衬的效果，“我是锦儿的姐姐，你若杀了我。你一辈子都不能靠近她。你若杀了我，你一生也别想再得到她的心！”

    他看着她眼角滑落的晶莹，满腹的怒焰竟像是在她的泪水中失去了勃发的力量，只觉得心中盛满了刻骨的疼痛。犹如希望被冰冷突然残酷浇熄，痛的刻骨，恨得至心。

    “所以我才故意摔倒，所以我才导致自己处于了这样的情境！”她的泪水愈发汹涌，声音却低沉的清晰，“我赌的就是你走投无路。”

    从未体验过的无力与哀楚涌至眸中，他慢慢站直身子，远离她的视线。

    确实是走投无路。

    面前曾经有千万条的路，可是一着不慎，终是走向决绝。

    决绝的，甚至没有回身余力。

    她说的对，她虽然凶蛮，但确实说的对，他大可以杀了她，但是他的繁锦，将会永远不属于他。

    他的繁锦，不会原谅他的这种行为。

    他的繁锦，永远不会知道他的处境和酸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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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四 并蒂 卷四 并蒂 第一三三章 两难

    他空洞的看着她，像是在看一个完全不存在的影子，那么黑幽的眸子竟像是被无端挖空，散出的只有窒人呼吸的空漠。登基这么多年，他一向善用自己的沉稳和冷睿来处理种种难题，江山，民生，在他的掌间，一向都只有柳暗花明一条途径。可是今天，他真的体验到了什么叫做末路穷途。

    是因为后面那一声轻软的呼唤，“景杞……”像是在抽泣，他可以听见嘶嘶的清晰呼吸声，回头看时，在她的眸瞳里却看不到关于泪珠的任何痕迹。她用那么神伤的目光看着他，大而黑亮的眼睛一瞬不瞬，唇角微扬，却是清晰的勾出最明亮的一弯伤漠。

    他从来没有听到过她喊他的名字，天底下最亲密最高贵的夫妻，可是却在称呼上达不成和谐与均衡，无论多么和睦，她总是叫他皇上，而他喜欢喊她“繁锦”，两个字酝于齿间，还未出口，已有一种深入心底的缱绻和亲密。

    皇上，他早已习惯了别人叫他这个不像名字的名字，属于天底下最耀眼的颜色，诠释的是他的帝国最无上的权力，却无法通达他最爱的那个女人的心灵。

    她终于叫了他的名字，像是几万年未见，那么毫无顾忌的看着他。可是过了一会儿，便有大颗泪珠自眼眶生出，那么大的泪珠，肆无忌惮，澄澈的耀入他的瞳眸，生起那么绚烂地耀眼。

    再一声“景杞”软软呼出。她泪如雨下。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仿佛突然被她地泪水浸透了神志，直到那个身影奔出他的视线，这才意识到深入骨髓的惶恐。

    他眼看着她的身影向玉鸾殿的方向奔去，明明是想追上她的步伐。可是远远的过来一队侍卫，他是一国之主，什么时候也不能放松自己的仪态威严。于是，任凭心中烈火烘烤，他还是稳稳地。一步步的踏向玉鸾殿。

    幸好是玉鸾殿，因为她在这宫里，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踏进玉鸾殿，便听见呜呜的哭声。繁锦正趴在东暖阁的床上，一只手像是想要抓住什么依托一般，用力攥住被子的一角，用力的甚至能看出手指上的关节白色凸起。她的头埋在被子里，很尽情地哭泣。景杞第一次看到她如此，平时习惯了她压抑。习惯了她隐忍，她的性情，他向来以为只有理智能解释与把控。

    可是。面对这么悲愤的她，他已经不能用心痛来形容自己地感受。仿佛心底潜上来最原始的惧悚，他坐在她旁边，试图用最温柔的语气来唤醒她的愤怒，“繁锦……繁锦……”

    很轻柔的声音，轻柔的像是迎面扑来一阵风，他像是怕吓着她，用几乎可以堪比呼吸的声音来唤醒她。可是她却依然哭，一抽一抽的身子很剧烈地颤动，毫无遮掩的彰显着她的痛苦。

    他将手覆上她紧抓被子的手，想要借此让她放松。可是她的手抠的紧紧的，严实地一点没有缝隙，根本没有着力点让他操控，就像是将他地仇恨深深地插入到了石头缝里。根本无法拔出。

    “繁锦……繁锦……”

    “朕知道你不好受。朕不是有意瞒着你……”他不知道该怎么说才能表达内心的复杂，平日里那些惯用地词语在这样的情境下全都成了无用的点缀。不管是用哪一个词语。哪一种语气，都是最客套的苍白，他明知如此，还继续用一句一句的苍白试图来温暖她的心，“繁锦……你起来，别闷坏了。”

    “繁锦……”

    他胳膊被猛地一推，仿佛是用了最大气力，这一次，繁锦真的坐起身来，眼睛红肿的看着他，唇角却生出一弯清浅弧度，“你要我起来做些什么？”

    “让我去看你是怎么宠幸的我的姐姐？要我看去你是怎么和我的姐姐生下孩子？还是要我为我姐姐拟定一个名分，从此和美的伺候您这个天下第一的天子？”她的声音如同带着冰刀一样划入他的心，每说一句，都印下最鲜血淋漓的疼痛，从那被泪水冲刷过的眸瞳中，景杞甚至可以看到鲜血流出来的痕迹，四散而流，渐渐的布满他的视线，只是分不清是他的血液，还是是她心碎的证明。==

    他在那不断铺展蔓延的血红最后中发现了她痛恨的眼睛，像是要逼他离开一样，那双明目愤恨的瞪着他，一眨不眨，带着与之同归于尽的魄力。

    他竟然不知道盖在她如此激烈的言行中说些什么，只能伸长手臂，用力揽住她的腰，像是怕她溜走一样，几乎用尽了全身气力。可她却还是那么奋力的挣扎，“混蛋，你放开我！”

    “你放开我！”她拼命用胳膊推开他的掌控，脚也不老实的踢腾。而他的胸膛被她推的生痛，犹如无数刀尖刺向自己，但却仍是不愿意放开，任的她几乎是撕心裂肺的在耳边痛哭，“景杞，你这混蛋，你怎么可以这么对我！你怎么可以！”

    在她有了他的孩子以后，怎么还可以这么对她……

    他被她的痛苦弄得心好像都揪到了一起，只是微微推开，便觉得脸颊一阵灼痛。景杞不可思议的看着繁锦，因甩了他耳光的手仍滞留着鲜红的印迹。他是皇帝，是这个天底下最尊贵的人，向来只知掌握别人生死与手掌，哪儿挨过别人的惩罚？

    身后突然传出来低呼声，景杞微微回头，刚才只顾安抚繁锦情绪。竟忘了遣所有人下去。所以那一巴掌，必定是看在了他们眼里。想到这里，刚才还滋生发烫地愧疚被这一巴掌锢地顿时降下温度。景杞收回手。眸光由方才的怜惜褪成无情，“安繁锦，你知不知道你是在做什么？”

    “我当然知道！”

    “你……”看着她如此形态很想再次训斥，可是捉摸到她眸中的痛苦酸楚，终是不忍斥她不知轻重，他只是转头，一声命令无力而又低沉，丝毫没有方才的志得意满。“来人啊。”

    喜贵儿颠颠随之过来，“皇上……”

    他微微回头，眼神示意那些随侍的人，并不说是怎么惩罚，只是轻描淡写的一句，“看到了吗？”

    喜贵儿立即得知他的意思，躬身退了出去。

    没有办法，他是一朝天子，若是任何人得知皇后甩了他一巴掌。不仅他圣名有损，恐怕最难熬的会是繁锦。在这个国家地律典上，甩皇上一巴掌的罪责与谋君是同罪而处。

    “好了。打了一巴掌，你气消了吗？”他看着她，依然是问询的语气，但却不复刚才的低声与温暖。繁锦扬眉看他，眸中怒意未减，“你让我，怎么，做下去……”

    简单的几个字。每发出一个音节，都像是自齿间挤出。用力的痛恨，吃力的表达。繁锦继续看他，唇角的勾起却不知不觉上扬起来，“你把我推到了这个境地，我该如何面对繁素？我该如何面对你？我该如何面对你们的那个孩子？”

    “你知道不知道，曾经我还以为姐姐是真地胖了。”她深呼一口气。胳膊支在床上侧头看他。像是没有力气一般，身子一抖一抖。“我想我该那么感谢你，我只有这么一个姐姐，我在宫外的每一天每一夜，不是想你就是想她。你是天子，任何人都不敢拿你如何，可她不同，她是我姐姐，是除了我在这世界上最孤苦伶仃的人，我害怕你不喜欢她，我害怕你不在意她，我害怕你不照料她，在这宫廷最看眼力地地方，你若是冷眼相待于她，没人敢好好对她，必定会都给她果子吃。以繁素的脾性，我在宫外几乎天天做那样的噩梦，梦到她被王芸楚整死，梦到她被别的宫嫔稀里糊涂的视为眼中钉，我甚至在外面绞尽脑汁的回忆，我在宫中的几日，我是不是树下过什么仇人？我走了之后，那些仇人会不会拿繁素开刀复恨，种种所有，害的我几乎不得安生。可是现在，我看到了什么？”

    “你竟然如此特别地对待繁素好，我诚心感谢皇上您的大恩。”她突然轻嗤一声，眸中爆发出最生硬的酸痛，“对，能保住姐姐的最好方法，就是让她获得您的恩宠不是吗？如此一来，龙子也有了，同样的是安家的女人，也不违背组训，那还要我做什么？”

    “繁锦，不要这么说……”他再一次抓住她地肩膀，想要逼她甩掉这样地想法，繁锦没有挣扎，只是深深的看着他，像是以前情深那般专注地看他，像是要将他记在心底。可是视线抓住的，却还是一片空茫。

    她该怎么办？怎么办？

    两人无语的时候，外殿突然传来喜贵儿的声音，“皇上，皇上！”

    “怎么了？”景杞与繁锦同时转头。

    “安园夫人不好了！”喜贵儿来不及跪下，躬身回复，“刚才突然说是心痛，现在已经几乎昏迷了过去……杜太医说安园夫人脉象特殊，自己也拿不定主意……”

    喜贵儿话还没说完，繁锦便拿出巾帕猛地抹去脸上未干的泪水，“我去。”

    写这一章的时候，我很难过，有点想哭……

    大概是因为我太敏感了吧……很不忍心让繁锦如此……但是，终究还是走到了这步。

    繁锦打了景杞一巴掌，那是我有些任性的下笔，或许传统的帝王宠妃不会如此，他们再气氛再感激也知道自己的身份，可是繁锦和景杞，是两个相爱的人……

    愈相爱，愈伤害。

卷四 并蒂 卷四 并蒂 第一三四章 共侍

    繁锦从没想到有一日能和繁素站在如此两面上，她是她最敬爱的姐姐，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与她有着血亲关系的人，可是更巧妙的是，她竟然有了他丈夫的孩子。

    而且，命运唯恐他们的局面不够混乱，竟又安排了如此的一场荒诞情节。

    她俯下身扒开她的眼底查看，然后又仔细的把了把脉，良久之后直起身子，“你觉得该是如何？”她问太医。

    太医看了她一眼，似是又看了看景杞，征得他眼神同意后才唯唯诺诺的低头，“看这样子，夫人是中了毒。”

    她一笑，“对，中毒。”

    看这脉象，繁锦应该在刚才一些片刻服下了苍蓝粉。那种曾经致他丈夫踏入地狱的药，对此时的繁素来说，亦有致命的效果。==

    她身体尚虚，差些小产。平常服下苍蓝粉也许会无碍，但是此时对于她而说，每拖延一刻，就会危险一时。

    “你知道她服的是什么吗？”

    “苍蓝粉。”

    “该是如何治？”

    “臣不知。”他看了她一眼，闷闷低头退守一侧，繁锦微微一笑，“堂堂太医院太医，不知道苍蓝粉毒该怎么解？”

    “臣……”太医再次抬头看他，“此事与龙子有关，臣不敢妄断。”

    繁锦又是极轻一笑。反身看向景杞。“皇上，本宫要对安园夫人用药了，若是再耽搁下去，孩子不保，大人也无。”

    “繁锦……”他一把扯住她欲往走地胳膊，“你……”

    “你或许舍得你地孩子，反正有无数女人等着生下夏唐的龙嗣，可是我不行。我只有这一个姐姐。”她的眼睛微眨，慢慢布下点点星光，似是燃起火星燎原，“不管如何，她只是我姐姐。”

    她站起身来，吩咐早已愣在一旁的杜太医与他同去太医院，再命人找到新鲜蟾蜍，与太医所抓的药一同在锅里熬煎。闻着那刺鼻的药气，她几次想要呕吐。可是却因没进下去什么东西只是干呕了几次。感受到这样辛苦的难过，她恍然想起，自己也是怀了孩子的人。

    端着药碗。她强忍住腹中翻涌而至地难过，唇角牵扯出浅淡笑意。上天造化，让她这么个孕妇，照顾另一个拥有孩子的女人，偏偏，这孩子的父亲是她最爱的丈夫，母亲是她最爱的姐姐。

    单是一想，就滑稽荒诞的让人心痛。

    太医早就退守一侧。景杞也不在屋内。她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出去的，只觉得每见到他一次，心里都像是被人划过一刀。她用手掐了一下繁素的额角，那是她所了解的她最敏感地穴位。果真，只是一下，她便醒了过来。

    看着是她在端碗向她微笑，那双与她相似的眸瞳如同沾染了最晦暗的雾气。“锦儿……”

    “是我。姐。”她扯起嘴角，将碗里地汤药微微一吹。然后细心的凑至她的唇边，“张

    她微微低头，然后皱眉，“玉蟾翠柳汁？”

    “对。”繁锦点头，勺子依然在她唇边停留，淡然如烟的语气。

    “为什么要救我？”她问这个妹妹，如同从没见过一样看着她的眼睛。

    依然是无所谓的淡然表情，不回答却又是反问了她一句，“那你呢，为什么要去死？”

    这样的情境好像在记忆里发生过，繁素紧紧的盯着眼前地妹妹。还是在安府的时候，繁锦每次生病，都是繁素这样喂她吃药。或许因为药汁太苦，或许是因为想要博得更多宠爱，再加之繁锦自幼身体便不好，因此这样的情境便几乎充斥了他们的整个童年。

    她想着想着，突然有泪水滑至嘴角，久久压抑在心里的悲伤忍不住倾泻而出，“锦儿，我对不起你。”

    “我想死，我想死你知不知道……”她微微抽泣，“我没脸见你……我真的想死……”

    可繁锦却仍是那样淡淡的，除了微肿地眼睛，几乎看不出她有任何感伤，“姐，你是我姐。”

    看似与她地回答毫无关联的一句话，却像是抽搐一般引起了她心最大地疼痛，“孩子不是你自己就能生出来的，我知道。”

    她无法用温暖的语言来应对姐姐的悲伤，因为她的心是那么疼，像是被人用车狠狠轧过。==于是只能勉力平静自己的愤恨，“一切都不用说了。你好好养着自己，生下皇长子，以后就不用愁了。”

    “关于身份，我去和他说。”她微微闭上眸子，将那勺子再次凑了凑，“册封文书很快便会下来。再也不会有人欺负你。”

    她最怕的就是有人欺负她，没想到今日，到底是谁欺负了自己呢？

    “我不喝。”繁素倔强的别过头，哀求的看着她，“锦

    “喝下去。”

    “不喝。”她竟然哭出声来，“你说这么多话，让我以后怎么活下去？你明知道我……”

    “喝下去。”繁锦突然被眼前繁素的哀戚苦楚饶的心烦，心中强制压抑的火气再次喷薄而出，“我知道些什么？你让我知道些什么？”

    “你喝与不喝，事情都已经发生了！又能起到什么效果！”她几乎是冲着她喊了起来，“你是以为我可以知道你们度过了多么缠绵缱绻的一夜吗？你是想让我知道我的姐姐如何与我的丈夫在床上交合吗？你是想让咱们的爹娘知道两个女儿是如何共侍一夫吗？”

    “如果去死可以让一切不曾发生。如果去死可以让那些记忆抹去。那你可以不喝，就这样死去好了。”她呼呼地喘着粗气，“可是这能起什么作用呢？安繁素，你告诉我，这到底能起到什么用途！”

    “如果死掉可以让一切没有发生，我情愿去死你知不知道？”她狠狠地看向她姐姐的眼睛，姐妹俩生活了这么久，她第一次对她生出如此愤懑的情绪。“可是不行。不行！”

    所以还是得活着，所以还是得面对这一切，所以还是得面对以后的纠葛过往。繁素看着几乎失去理智的妹妹，端起碗仰头而尽。黑黢黢的汁药留在她的唇边，犹如已经凝固发黑的血液，生出最狼狈地惨痛。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繁素生出一弯浅笑，眼角却有眼泪滑了出来，“有了新鲜蟾蜍，可以确保一切无虞。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我知道你是为我好……”

    “我不想让你死。”繁锦看她，刚才的痛苦稍稍在眼底平息，她叹了口气。“这是一个巴掌拍不响的事情，我情愿你是被迫，情愿你是不知情，情愿这只是一个意外……我不想再去想……”可是，她却想知道那件事情是如何由来？

    他那么信誓旦旦的向她承诺他并未搞大宫中其他女人的肚子，向他承诺她诞下的皇子还会是皇长子，向她承诺他要让他们的孩子成为这个国家最显耀的储君。可是还没有等她甜蜜的回味这个梦境，他便用最残酷地手段。将她不顾一切的掐醒。

    可是，她却如此卑微的，想要知道他们地孩子是怎么由来？尽管知道的同时必会伴随着刻骨的疼痛，她也还是想知道，那件事情，是怎么发生……

    于是她转头，“姐。你告诉我。为什么？”

    繁素微微一怔，看到她眼中流动中她太过熟悉的探寻。随即知道了她的“为什么”是什么含义，唇角一扯，“那是在四个月前。”

    “因为你的离开，他时常要来我这里走走。我总以为他是知道了我有你的消息，所以始终谨言慎行，唯恐一个不巧，将你的一切毁了。后来你地玉梨告诉我，他是借物思情，我们俩长的像，看到了我，自然就可以惦念起你。”

    繁锦微微一笑，看不出是悲还是惊喜，“后来呢？”

    “后来……他给了我一包药，然后服了下去。”繁素低头，“随即他就……原本我是服下玉茶的，可是……”

    她表达的很零碎，甚至零碎的连不成语句，可她却像是突然领悟了一般，知晓了一切的情况。繁锦起身，看着姐姐，黑眸涣散的尽是空洞迷茫，“你好好休息吧，不要再做傻事情，我累了，这就回去。”

    “锦儿……”

    那熟悉地影子连停都没停，就那样木然地向前走。在阳光的照射下，她头上地凤簪现出耀眼的光芒，亮的剔透灼目，只看一眼，便像是要灼透她的心。

    面对她刚才毫无遮掩的悲伤与辛酸，她为什么不告诉她那些细节？为什么不告诉她他在拥抱她缠绵的时候，口中却始终唤的是她的名字。为什么不告诉她他在被春药催去神志的那一刻，动作虽疯狂，却像是怕伤了她一样语出安慰，一声声锦儿唤的柔媚至心。为什么不告诉她他在清醒的时候，那双摄人心魄的眼睛爆发出如此绝望愧疚的光芒，随即几乎不顾天子礼仪，就那样仓促的离开。

    她为什么不将这些告诉他？难道心里还是有什么样的私念？只要她说出任何一点，她相信她的心情都好过许多。可是为什么，还是不愿意将那些隐情说出

    回到玉鸾殿，繁锦突然发觉殿内似乎变了样子。她环顾一圈，东西仍是那些东西，丝毫未变，但却有一种很铬人的生疏，似乎这并不是以前的住所。再次仔细看了一遍，她这才发现问题的来源。

    “来人啊！”她厉喝，心情莫名的烦躁，玉梨颠颠的跑了过来，“娘娘！”

    因为繁素的缘故，繁锦对如今的玉梨也没了原先的信任心思。虽知道她是奴从主命，但还是无端的觉得憋闷。但显然眼前的事情更让她心焦，繁锦顾不得心里的异样，冷冷问她，“那些人呢？”

卷四 并蒂 卷四 并蒂 第一三五章 虚妄的未来

    只是出去了玉鸾殿一会儿，玉鸾殿就被人大换血，所有奴仆都换了新面孔，怪不得怎么看怎么别扭。却见玉梨低声开口，“他们都去洗衣局了。”

    “什么？”

    “都去了洗衣局……”看繁锦的脸色愈来愈难看，玉梨的话更加低声，眼睛也闪躲不已。

    “谁做的？”

    话出口繁锦便已经后悔，这还用是谁做的？敢动她身边人的人，寻遍全夏唐只有一个。那就是景杞。

    脑子刚想过来这个问题，身后便有声音响起，低沉却带着很强的底气，“朕做的。”

    她回头，却见景杞已经摆手，将所有人都遣了下去。整个大殿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这原本是他们以前最期待独处的情境，可是现在，繁锦却莫名的感到窒息。

    很大的宫殿，很高的房顶，但是就感觉喘不过气来。

    看到景杞距离自己越来越近，繁锦抬起头来迎向他的眼睛，深幽暗沉，一如往昔般充斥了很强势的气质，往日这般的强悍只能让她驯服，可今日却想要反抗。心底仿佛有一种叛逆的心被狠狠激醒，她只想用最尖利的嘴牙来面对这个男人。

    “我的人去哪里了？”

    “换掉了。”他更加靠近她，“按照宫中规制，加了六名宫女。”“为什么换掉？”

    “因为他们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事情。==”

    “就是因为那一巴掌让他们全都服下哑药？”她扬脸轻笑，“那为什么不把我处置了？处理掉我这个罪魁，最能警醒人

    洗衣局的奴才几乎都是在宫中犯错被灌以哑药无法开口地人。只是为了她的一个巴掌，他便将那么多人全都充斥到洗衣局。单是想想，她便觉得残酷。

    “那你要怎么样？”他看着她，眸中绽放出痛苦决绝的光芒，“堂堂一国之不用朕动手，你就会背上弑”

    那么，从此以后。她便真的是她的姐妹了。侍奉同样一个男人的宫廷姐妹。单是想想这些，她的心都会泛起那么剧烈的痛楚。

    眼前地男人听到这些。更是震惊的无法言语。他的身子也随着她蹲下，就那样半蹲在她的面前，视线与她的眸中的复杂哀苦交接，“繁锦……”

    伴随着他这一声“繁锦”，坚强了一天地她地心防终于崩塌一角，“景杞，我没有别的办法了……我想不出别的办法……”

    面对着丈夫和姐姐的背叛，上天原本就不应该苛责她想出更好的解决办法，事情至此，不论怎么走下去，对她而言，都像是一条绝路。==

    他看着她，猛地用力将她扯进怀里，轻轻拍手想要安抚她的情绪，却发现自己竟更像是心如刀绞，“繁锦……不能这样……”

    她窝在他的胸膛哭，伤痛如此，却也没像以前那样主动攀上他的臂膀，就这样木然地任他抱着，如同再也找不到一个可以相信地寄托。她听到他说，“事情不像你想的那样……”

    想起下午繁素地解释，她的唇角抿上笑意，弯弯一勾，却栽不住不断滑落的泪水。以繁素的说法，那明明就是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因久生情的故事，起因或许是因为对她的思念，可是最后的结果，却终是痛苦的对她人缱绻流连。

    她轻轻推开他，“那是怎么样……”慢慢垂下眼帘，事情怎么样，都是一个结果。

    所以，她任性的选择不听。不想再追究那样一场残酷的荒谬，每想一次，心里都觉得被针扎一样痛苦。她的生活，不想在这样的困苦中沦丧下去，所以，她宁愿当一只乌龟，再也不去管那些令她烦扰的一切。

    “繁锦……”他看着她猛地摇头，显然是真的害怕，心想今天的事情大概是刺激到太多，慢慢将她抱起，放到东暖阁的床上。已经到了休寝时间，他原本想与她一同休寝。也好安抚她的不安。可是只一踏入床上，她便用最无助地眼神瞪他，如同他是最可能置她于死地的恶人，手亦是紧紧抓住锦被的，保持着一种随时警惕的姿势。

    他被她这样的眼神弄得心疼不已，劝慰两声之后只能踏出房间。可是却不想彻底走出玉鸾殿，只能在中厢房衣不解带的歇下。

    他没告诉她，为了怕她今晚上睡不好觉，在她刚才饮下的茶水里放了一定的安眠粉。所以。夜深的时候他去看她地时候，只看到她像是个小兔子一样窝在被子里，明黄的被子将她白皙的皮肤染成微黄的颜色，却映出透明。他一天都没敢与她这般近视，今日的繁锦，每一次看他，他都觉得心那么痛的被揪紧。

    她不愿意听他的理由。她觉得他罪不可赎背信弃义，其实她不知道，这件事情，他承受的比她还要多的多。

    可是她的呼吸已经平稳。和以前在他怀里睡着一样呈现恬然地状态。可那眉头却是微皱的，小心凑到她跟前，他竟发现梦中她竟也有泪水流下来。

    剔透的泪水延至眼角坠落，大颗大颗，但呼吸平稳，其实更像是没有意识的发泄。景杞用手轻轻拭去她的泪滴，心再一次像是被谁勒紧，压抑的几乎喘不开气。在她的泪水中，他逃也似的自东厢房离开，不敢再去凝视那双受伤的眼睛。

    他睡不着觉。只能招呼下人将烛光点的暗一些，在昏暗地烛光下批阅白天因此事被搁置的折子。点的太亮，怕好不容易安睡的繁锦刺醒。景杞只能再次向宫烛靠近一些，他甚至能感受到烛光生出的微烫，或许因灯光的缘故，只批了一小会儿。那折子上地字与烛光便连成一片。仍是看不清楚。

    脑子似乎也成为一片昏黄，根本无法集中注意力。他正想靠在床榻上小憩一会儿地时候，东暖阁却突然传出惊呼的声音。那一声“景杞，景杞”的大喊，如同喊入了他的心里。

    他惊慌得起身奔向东暖阁，进门便看见繁锦如同经历了最恐怖的事情，紧紧攥住锦被左摇右摆，口中不停唤着他的名字如同是可以解救她的魔咒。一声声“景杞”。凄厉却又酸辛。

    他将她拖起拥入怀里，心痛的软语安慰。“繁锦，繁锦……”

    他地声音极尽温柔，可她却依然像是承受了巨大地刺激一般秀眉紧皱，他不得已亲吻她敏感的耳廓，想用这样地亲昵来打破禁锢她的噩梦，一下一下在她的耳朵和颈边游移，她的眼睛依然是微闭着的，却生出一点点缝隙，长睫泛出柔润光灿的光，看不出是醒还是睡。

    慢慢的，她的呼喊声降低下来。手却无助的抓紧了他的襟袖，如同溺水的人抓住了可以救命的浮木，眼睛微微展开，“景杞，别离开我……”

    “不要离开……不要离开……”她的声音很低弱，可是他却听到特别清晰，那个总是坚决冷睿的近乎冷血的女子，终于在梦境中生出这般可怜无助的依赖。她一声声呼唤他的名字，就像是在破解让自己痛苦的咒语，虔诚执着。

    而这一声声的呓语，逐渐幻化成重石，砸的他心痛。

    事到如今，他竟然无法给她“不离开”的口头承诺，想要告诉她自己是那么爱着她，爱的战战兢兢，爱的小心翼翼，爱的完全失去了平日里所有的理智和冷静，可是这些话，却如鲠在喉，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只有紧紧抓住她的手，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用实际行动告诉她，他一直还在。

    她只要不彻底将他自生命中驱逐，他的心底，就永远驻了她的影子。自她在与他大婚之日开始，自她奋不顾身的为她挡下嗒穆尔的毒开始，自自己用那个近乎荒谬的生命赌注换回她的心开始。她的影子，便像是融化在了他的血液里，再也无法抹去。

    可是这样深刻的感情，他却无法直言给她一个什么样的未来。

    面对她的心痛，他只能用更胜百倍的痛楚来打击自己。

    除此之外，别无他路。

卷四 并蒂 卷四 并蒂 第一三六章 闲趣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们竟一夜都是以这样的姿势睡去，因为要早朝，景杞还是如同往日那般早起。低头看着怀里的女人，依然怀着恬然的姿势入睡，眉毛微微展开，像是已经解散了些许烦忧。可是他只是微微一动，繁锦就像是怕他离开一样越发往他怀里钻去，那种依赖的姿势，让他心底的酸涩再次翻涌上来。

    想要和她就此偎依，可是不行，看天色已经微亮，连喜贵儿都已经端着朝服在玉帘外暗示他到了上朝时间。景杞无奈，只能小心翼翼的拨开她的手掌，微低身子将她放至床上，可是只一低头，便见她的眸瞳倏然绽开，清冽黑亮的撞入他的眼睛。

    接着，便就是如同躲洪水猛兽的动作。

    狠狠的，用力的将他推开。与梦境中那个心性和宁，睡姿恬然的女子判若两人。如此愤恨的瞪着他的眼睛，如同他是这个世界上与她最势不两立的天敌。

    夜里那样柔软的姿态与现在的强硬交叠着在他面前重演，景杞只觉得自己的心如同被一只利锯用力拉扯，痛的几乎发不出声音。慢慢退后一步，他看着她的眼睛，“我还是想说，事情不像你想的那样。”

    只是一句，转身便走。

    繁锦呆呆的看着他的背影，笼在被子里的身体像是连带着蒙蔽了她的知觉，她的意识竟在他的背影中模糊不清。他说的是“我”吗，在这样地情境中，最终放弃了那个彰显他绝对尊耀身份的词汇。以“你我”之界，与她商谈他们之间的问题？

    可是不像她想的那样的事情，到底是指的什么？

    是指繁素与他的过去吗？或许事情并不像她想象的那般炽热，或许他们之间真的会有隐情……还是他们之间早已诞生感情，他所要做地，只是不甘心就此告诉她真相，只是想尽力隐瞒她？

    事情已无法很好的思索，但日子还要继续过下去。就算是不为她自己着想，可是她的肚子里。已经诞生了一个婴孩。看着侍女们端上来的菜，繁锦强忍着自己内心的不适吃下东西，每咽下一个米粒，都如同吃下一个小石子那般如鲠在喉。==

    积压至深的痛苦伴着醒时他无奈却又怜惜的瞳眸再次在眼前重现，她的泪水忍不住掉下粥碗中，唯恐怕别人看见，只是掉下一粒，她便迅速的用宽大的袖子遮掩了去。艰难地吃完饭，外面突然有人报陌王来访。她心里一颤，那声“进”还没出口。已经见景陌大步流星的走了过来。

    宝蓝色的衣衫，飘逸纯洁的如同那天边游移的云朵，他的面上燃着焦灼不安的神色，那样的担忧和焦虑，在他黑如宝石的眼眸中一辨即明。她看着他，仿佛又到了那一年多共度的时光，心里很干净地惦记着另一个人，那时的心情主题词顶多会是煎熬，但却不会痛苦。==

    可是现在，却仿佛失去了自己。

    景陌还是如此。连宫礼都行的不规矩便唠唠叨叨的凑近她，“你怎么样了？”

    如同在宫外那般，最习惯用靠近来表达对她的关切与贴心，她也已经在那一年多的共处中渐渐熟悉了这样毫不设防地爱护。可是现在，这毕竟是宫里，一举一动。都可以被有心之人冠以行为不端地帽子。

    所以她点头。“陌王，你陪我出去走一走……”

    挥手遣下了周围人的跟随，她几乎用厉声才呵退了那些宫女太监的紧跟，出了玉鸾殿，却不知道往哪儿走。好歹景陌是个辨认的方向的，看她心情不好，神秘兮兮的作出笑容，“跟我来。”

    她不知道他要将她带到哪里。脑子就象戳了浆糊似的。在阳光的照射下更显得刺目地眩晕。七拐八拐地，任由他将自己带到了一个偏僻的院落。院子里面长满了杂草，仿佛很长时间无人来过，甚至找不到一个插脚地地方。跟着景陌在杂草丛里穿梭，过了不久竟看见到一个小小的湖泊，似是由于泉眼而生成，中间有个地方不停的冒出水泡，澄澈而不安分。

    景陌在靠湖边的石头上大大咧咧的坐下，然后拍拍身旁的地方，“来吧，坐下。”

    她叹了口气坐到他旁边，两人挨得很近，近到她若出现危险他可以随手拉她一把，从而最大程度保障她的安全。繁锦坐定之后环顾四周，“这是什么地方？”

    “闲趣园。”

    她苦笑，“是够闲的……”

    “看似这宫里最奢华璀璨，但是那只是光鲜的表像，其实在这里面，也有属于闲趣园这样黯然蒙灰的地方。所以，”他转头看着她，“在外面装多了坚强快乐，在这里，你尽可以别那么无坚不摧……”

    她有些不好意思的一笑，心情莫名的泛酸，却不想就此触及那份痛楚，转而换了个话题，轻扬语气，“你呢？你还没告诉我，你和月容怎么回事？”

    “你不都已经猜到了？”

    “我猜到什么了？”繁锦笑着驳回去，“我只看出你们之间关系异常，其余的没做猜测。”

    他看了她一眼，也不多说什么，但眸子里突然流露出很鲜明的痛楚，唇角扬起绚烂弧度，在波光粼粼的湖水里摇曳生姿，“我只能说，你猜的都是对的。”

    “真是那样？”

    “嗯。”收回视线，他转头看她，唇角笑意依然，“就是这样，心上人嫁给了我亲哥哥，我一无所有。”

    这样的结果她虽想过，但总也没能深入想下去，不知道是因为害怕，还是潜意识里觉得荒谬，在景陌看似平静的笑容中，她的怔愣维持了很久，不知道什么时候，口中突然迸出一句话，“我不也如此？”

    “姐姐与丈夫上床。我不也是如此吗？”她笑着看他，唇角那么大幅度的上扬，可是却有泪花在眸中腾涌，“景陌，我比你还要不幸运，我的姐姐有了我丈夫的孩子，我什么都不知道。从始至终，我只是个傻子……”

    “原来我们这样才叫做同病相怜。”她深呼一口气，虽然已经止住了泪水，但是眸子里的黯然却分明的让人生痛，“昨天到今天，就像是噩梦一样在我脑子里旋转……”

    “你这么难过吗？”

    “看月容倚在他的怀里，你难不难过？”繁锦反问他，“也许你气的是姻缘作弄，而我恨得则是背叛。”

    “他可以在宫中有佳丽三千，可以有那么多的女人任他左拥右抱，但我却容忍不了他对我的姐姐如此，那是我唯一的姐姐啊……怎么突然之间，关系就乱成如此……景陌，你不知道，”她的呼吸声日渐低沉下去，“昨天我去玻颜阁看繁素的时候，我知道她是服了药，她想要自己死。可是我能怎么做？她服下的药只有段家的医术可解，也就是说，只有我能彻底救她的命。那一刻我真的想就此不做了，就任她和她那肚子里的孩子死掉。==可是不行，真的不行，我一闭上眼睛，就想起以前她替我挡下的被王子华强幸的那一幕……或许，这就是上天逼我偿还……”

    很复杂很纠结的心程，如此说起来竟也觉得难以忍受的疼痛。她听到他低语，“那你打算怎么办？”

    她反过来问他，“那你呢？”

    “我？”景陌仿佛有些意外她的问句，眉角微扬玩味的勾起唇角，“事情已成定性，就水到渠成下去。我就算是再咬牙切齿，也不会改变事情的结果。若是我诅咒就能让月容回来，那我天天念咒死皇兄。”

    话说到最后，已经很低。低的几乎可以被不断涌出的泉水声音淹没，可他无奈的笑颜却越来越明显。繁锦一愣，“水到渠成？”

    “嗯。”他点头，突然抓起身旁的石子扔进湖里，生起细小曼妙的涟漪，“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你若是这么气死恨死的能让她肚子里的孩子没有，能让她与皇兄没有在一起过，那你就尽管恨下去。”

    “可是，就算你恨死，能给自己放松的也只是九个月的怀胎期。”他抬起头向她笑，“我们想的，要是后路。”

    “后路？”

    “对。”他拍拍手，“你那姐姐会不会对你产生威胁？我是说地位身份，并不指感情……”

    “威胁？”

    “对，嫡长子储君，你那姐姐是不是对皇兄是不是也有情？而皇兄是不是真的是被迫而为？所有种种，都比你在这儿无所谓的难过好的多。”

    繁锦觉得自己似乎从来没考虑这么多，经景陌这么一点拨，竟像是生起了另一片世界。她想着他的话，突然抬头，“那你想过你的后果吗？”

    “想过。”他看着她，又是无奈至极笑，“我喜欢她，却拿不准她是不是另恋上皇兄……但是已经无所谓了，这样的情势，我只能学会放手。”

    “名分已定的局面，我再抗争，也赢不回已经生就的一切。”话说到这一刻，他的眸中竟然无奈的生起一片朦胧，这便是经历过几天痛苦思索的结果，“所以，就这样过去。”

    繁锦只觉得脑子似是经历了一场洗涤，在景陌看似轻描淡写的语气中，豁然明了了自己的意义。景杞对自己的眼睛，明明是心疼，是怜惜，是那种属于爱的延伸和拓展。可是为什么，他还会喜欢上了繁素呢？

    难道只是因为他们生的相似吗？

卷四 并蒂 卷四 并蒂 第一三七章 复仇

    还有几步便要踏出闲趣园，景陌突然拉进她的身子，不由分说的便将她扯到怀里，繁锦一怔，耳朵里却传来很暖的声音，伴随着那杂草随风摆动的幅度，摇曳的沙沙作响。

    世界上有一种感情，无关于爱情，却让人暖的心痛。

    他在她耳边轻语，“繁锦，又要出去了，你要是想哭，干脆就在这里哭个痛快。然后走出去的时候，别让别人再看清自己。”

    其实他说的是看清自己，可她却以为是看“轻”，但是伴着他语落的瞬间，她的眼泪，真的再次不争气的汹涌而出。

    踏出去这一步，就再也不能再次困守在这样的世界中。她安繁锦要做的，还是要对得起自己，对得起安家那场大火，对得起一切承诺。

    与景陌一同走在回玉鸾殿的路上，尽管是心碎难当，但是在这个宫廷里，最容不得的就是自己使性子。若是她再不回去，害别人一顿好吓不说，只怕有心之人见到她和景陌在一起，还会编排出很不好听的话。

    无心中又想起景略的话，无奈中透着一种难以疏散的决绝。他们几个人，仿佛都是无奈的，每一个人都是身不由己。

    她曾以为自己可以活的洒脱活的自如，却没料到，还是到了这样的境地。

    在玉鸾殿的门口，她再一次抹了抹脸上已干的泪迹，回头向景陌绽放一个美丽的笑容。很勉强，但却很真

    他说地对。在这个宫廷里，若是长时间的悲伤就是弱者。再这样的情形下，她要的，就是要在众人面前爬起来。

    到了玉鸾殿，却发现宫女太监均是垂头而立，一副受罚的样子。尚未看见他的身影，繁锦已经猜出发生了什么事情，果真回头一看，景杞竟静静的立在书案前看她。

    比起宫女胆战心惊的眼睛。比起太监小心翼翼的动作，他眸光如水，柔和地让人想要沉溺。那双眸子似乎知道她这个时刻会进来，定定的看向她。她干脆也不闪躲，迎头而上。

    “繁锦，朕只想和你说一件事情。”他慢慢靠近，自袖中拿过一张纸递给她，显然是在袖中放了很久，那张薄薄的纸上，都带了他身上独有的香气。她抬头，却见他黑眸中透出异常认真，“若是看了还记恨朕，朕再也不强求……只是，繁锦，你公平些……”

    繁锦忽然想起景陌的话，那一种淡如烟的气度，看似什么都不尽于心，心痛却只埋于心底，她看着他的眼睛。==澄澈的黑眸弯成了柔媚的弧度，“我只问你，你喜不喜欢繁素？”

    很介意的问题，所以说出来也专注认真。她只觉得嗓子像是被人扼紧，那个问题地答案，就是让她畅快呼吸的出路。

    对面的男人只是怔愣一下。随即摇头。坚定用力的否认，“不。”

    “一点也不爱她吗？”

    仍然是否定，“不。”

    “好。”心里的石头仿佛被移走了一些，她展开了那张纸，视线随着那字迹依次上下，虽然在心中想到了无数种可能。可就是没想到，竟会是如此荒谬却残酷的答案。

    王芸楚竟以死亡为代价，做了这么一场戏。

    上面说一点不避讳事情的来龙去脉。将所有的过程都描绘了精准。段落的最后是两个语气轻扬但却触目惊心的问句，虽然王芸楚早已不在眼前但她却还能想起她地表情。媚眼一挑，甜的发腻的声音自唇角溶出，“这一场战役到底是谁赢谁输？谋局过后，谁能笑到至死呢？”

    繁锦猛地怔住，眼前王芸楚的笑容不断的蛊惑她的所思所想。她很匆促地摆了一个局让他们一家沦陷，而她呢，在一年之后，同样也摆了一个局，让他们这些人虽生却痛到极点。==

    所谓笑到死去，王芸楚果然是赢到最后地。

    “所以就挫骨扬灰？”她看着他，语气微扬，却有笑容自唇边生出，“她这一招，果真够狠的。”

    感叹犹在，身子却被人猛地揽住，他的下巴在她的肩头摩挲，“繁锦，朕也是无奈……朕是钻入了她的套子，从未料到事情如此……”

    她心下松了一口气，心里的痛楚有几分减轻。她原以为他是十足的背叛者，可是上天终给她了一条后路，这一段错综复杂的故事后面，竟还有这么一套阴谋。

    伸手轻轻环上他地腰，景杞感觉到她地动作身子一凛，继而激发了更加用力的怀抱，“繁锦……”

    她在乎地是什么？她在乎的就是他和她最亲的姐姐生了一场背叛给她。她可以看到他与很多嫔妃**欢合，却不能容忍两个最亲的人春风一度。耳边在听着他柔和的呓语时突然想起繁素的话，无奈却柔软的声音，似乎描述的只是酸楚。她不知道这个事情的来龙去脉吗？如果知道，又如何不肯告诉她？任由她痛苦至此？

    她在他怀里抬头，摇摇手里的纸，“繁素知道吗？”

    “知道几分。”景杞叹气，“知道朕与她是被人算计，但是没看过这个。”

    “哦。”

    “怎么了？”

    “你真的不喜欢繁素吗？”她微微一笑，“听说我不在的时候，某人动不动就去玻颜阁，或许，日久生情也是可能。”

    他的呼吸突然急促粗重，“安繁锦，你不能这么猜忌朕的心！”

    “除了你，朕何曾如此对人？除了你，朕何曾用生命抵过对她的心？除了你，朕何曾饱受这艰难与酸辛的困苦境地？”他板正她地脑袋。再次想把自己的心印到她的眼睛里，“朕说过，如果你知道了再不理朕，朕也不会就此罢手。顶多，再从头再来。”

    “将你我的家恨比作这一场纠葛，当王芸楚比作你姐姐安繁素，朕当时能将你从那一场血恨里拯救出来，现在也能。”他不由自主的抚上她的额头，眉目间生出一派帝王特有的勃勃英气。

    “可是若繁素喜欢你呢？”

    “那是她的事情。”

    她不再回答。只是将脑袋抵住他的胸膛，一下一下听着他稳健地心跳。其实他回答的坚决，她却只能信一部分，若是没有孩子，那只是他们之间的事情。

    可是现在，俨然已经成了最不可能用俩人事情界定的严酷现实。

    两人仿佛又恢复到了从前，用最轻松的语气说话，用最放松的状态来体验这几天来发生的一切。景杞将她抱在怀里说着自己的苦衷，说第二日他便去了尚洲，只是一次。而且事后还特意着人给她服下剧毒的玉茶。没想到，还是留下了这么个岔子。

    繁锦不说话，玉茶或许在其他人眼里是剧毒至极的。但是段家医书却真地能解此类药，而且母亲还特地着重教过，仿佛真的料定他们会在宫中生活，会饱受玉茶之苦一般。所以，再毒的玉茶，放到别人身上至死，放在她与繁素身上，顶多是元气大伤。

    娘告诉她。这世界上没有什么绝对的东西，亦没有什么最剧毒的东西，一切东西都有能缓解的对立面。以毒攻毒，看起来暴烈，其实却最能体现和谐。

    所以，用蟾蜍解玉茶之毒。最能有效果。

    当时的繁素难道很想生这个孩子？所以才迫不及待的解毒？可是她为什么想要生下孩子呢？难道是……

    那个在心中徘徊已久的答案再次不甘心的腾涌上来。繁锦不愿意想下去，只是不安地微微动了动身子。身旁的景杞突然捏她的鼻子，“想什么呢？”

    “没想什么。”

    “还在生气吗？”

    “没有。”

    “没有怎么不说话？”

    “没话说。”

    “繁锦，我不希望你哭。”他突然换了个语气，正儿八经的拿下了那个“朕”，深邃的眸子亮晶晶的看着她，“作为丈夫，我只希望你能相信我。无关身份。无关地位。多一些信任给我。”“好。”她叹气，“前提是你要让我信任。”

    “朕会努力。”

    很简单地话让他说出来。却偏偏多了几分命令地意味。心里的芥蒂不可能因为几句平心静气而彻底轻松，繁锦的回答依然是闷闷的，眉头紧蹙，也看不出她到底是什么想法。这让一向成竹在胸，喜欢掌控别人的景杞有些心慌，不由更加握紧她的手，“你怎么了？”

    “没怎么。”她摇头，咬唇想了一会儿终是开口，“繁素怎么办？”

    刚刚和睦的气氛因为她的这个问题再次冷僵下来，景杞像是故意回避这个问题，像是沉睡了一般扭头不答。她抬头看他英俊地眉眼，仅仅几天冷战，他原本光滑地下巴下面便有了微渣的胡子，一根根竖立着，有一种沧桑地狼狈。看到他是如此反应，她干脆也不顺着他的性子不拧下去，头一歪，窝在他的怀抱里一动不动。

    注定只能逃避一小会，但是在如此严酷的现实面前，她却依赖于这种卑微的温暖。

    日子似乎仍在这样的波澜不惊中继续。秉承着得过且过的意愿，繁锦刻意不再提这个话题，甚至去玻颜阁的次数也越来越少。因为有孕，她特地免了一切宫嫔的请安见礼，原本或许还可解释成怕麻烦的原因，可是事到如今，她怕的只是说闲话罢了。

    她怕那些宫嫔的眼光，怕她们知道繁素的事情以后用有色眼睛来衡量和评断她所经历的一切。她在这宫廷里一直是孤傲的，因此并不想因为这件事情，就彻底被这个吃人的宫廷踩在脚下。

    很简单的想法，甚至可以说是简单到顽劣的想法，但是，实践起来却如此难。

    她忘记了，这个宫廷除了她长了眼睛，其他人也有，甚至会更加锋利灼透，犀利的只能看透别人的难堪和笑话。繁素的身子大概已有四个月，已经到了身着宽大衣服也难掩孕妇身体的地步，所以在这种情况下，必定会有风言风语传来。

    与这种情况同时而来的，是玉蕃的月嫔。

卷四 并蒂 卷四 并蒂 第一三八章 以进为退

    听到宫女传报说她来的时候，繁锦心里一震，她已经通报了所有的嫔妃都可不来见礼，月容这几日也是依此进行。今天突然来访，必定是有事情了。

    她连忙招手唤她进来，因为景陌的缘故，对这个女人的观点似乎也不像以前那般尖锐锋利，而且她临走的时候她也没有负她的期待，足可证明，月容性子虽然桀骜了些，但人还是靠得住的。

    正在沉思中，那个女人已经进来，与那日和景陌在一起的黯然神伤不同，月容面容平静，眸中甚至还有一弯漠然慢慢流动。看到她也是恭谨行礼，礼貌的直至生疏。

    繁锦挥手遣下周围宫女太监，“月嫔，坐吧。”

    月容看了她一眼，随即垂眸低声，“妾是来向娘娘致谢的。”

    她向来没见过这个公主能这么卑微，在繁锦印象里的月容，即使是在景杞面前也应该是一副不驯的桀骜之气，这样的她，忽然让她心疼，于是繁锦不由得浅莞，“没有什么。”

    他们都知道她这个“谢”字来源于哪里，繁锦突然叹息，“没什么，我也该谢你。没有你，我的那一出也不该如此顺利。”

    月容抬头，在接触到她的目光之后再次低眸，“我只是顺水推舟罢了，皇上还是在乎您的，我只是加了个砝码。“那你喜欢他吗？”繁锦也不知道自己为了什么，竟突然想起这个问题。

    她抬头，唇角逸出一丝苦笑。却充满了讥嘲的辛酸，“不是每个人，都是你们安家姐妹。”

    繁锦微微一愣，随即将拳头紧紧攥紧，若不是手边空空，她都想将茶盏扔到她身上去，可是看了半天月容实在不像是故意打趣她的神色，便强自安下自己地怒意，只是两个字自牙缝挤出。“月容！”

    “娘娘不必这么恼，月容说话可能不中听了些，但是句句真言，并无恶意。”月容抬头，“真的，并不是每个人都像是你和安园夫人一样，爱上的都是那个权倾天下的男人。”

    繁锦心里又是一紧，这是第一次有人直接和她说繁素喜欢景杞，强自抹出笑颜，“什么意思？是景陌和你说的吗？”

    “娘娘。大家都长了眼睛。只是您不愿意去看罢了，所以才一味的想要隐藏。”她继续用那双澄澈的眸子看到她的心底，“您知道皇上为了这一件事情，将多少人施以狠刑？有恶迹者杀，无恶行者从此失去语言能力，这世界还有欲盖弥彰一句话，所以很多时候，欲想遮掩，欲是引起注意。”

    “你是如何得知的？景陌吗？”

    “他从来不愿意将事情和我说，我早就知道了这些。还是因为以前我在这瑾榕殿里安插了眼线。事情一出，我便知道了个大概，但当时不太相信，因为不敢相信王芸楚敢将事情做地这般决绝。”月容叹气，“而且那时候皇上第二日便出了宫，一切如常。也显示不出什么异样。”

    “眼线？”

    “娘娘。估计这宫里也就您不在各宫安插眼线了。”月容微微拧眉，“为自保，我只能安插眼线，买下宫女获得些许消息为自己所用。当然，现在人死了，也没什么用处了。”

    繁锦又是一怔，她向来知道有眼线一说，但是却始终怀着警惕的态度。她警惕别人的加害。却从不想主动安插眼线害人。正在沉思间，月容又说道。“当初王芸楚死了，听说死前嘱咐了几名心腹的宫女太监将此事传播了出去，可是事情做的隐秘，根本无法明确查处，何况这瑾榕殿已经因为王家一案消失在众人视线已久，大家也都搞不清楚谁是王芸楚培养的底细。其实在皇上出宫的时候，已经有些流言蜚语在宫里四散了。”

    “所以这次您和皇上闹成如此，原本或许只是一场闹剧，大家一笑置之，可是现在又和以前联系了起来，于是那种说法再次盛行。不过，依我看皇上这种样子，事情八成是真的“他怎么了？”

    “娘娘真的不知道？”月容略有惊奇，“这几日宫里少了多少名宫女太监？虽然都是以各种罪名处死，可是谁不知道是皇上有心要他们赴黄泉？别人或许猜不到，但是仔细一想便知，这些太监宫侍，皆于以前的王家有或多或少地关系。”

    “就是真的。”事到如此，繁锦看月容不像心存坏意，干脆直接说出口，“安繁素有了皇上的孩子，这都是真的。”

    “娘娘打算怎么办？”

    “能怎么办？”繁锦勾起唇角，低头苦笑，“我也不知道。”

    “我有一言，不知道娘娘听不听得下去？”月容看着她良久，像是思索半天一样方才抬头，“娘娘或许会对我有所忌惮，但是这件事情，我真的没有半分害您的心思。”

    “你说吧。”繁锦微笑着打断她的话，“事到如今，我知道该信谁。”

    “若我是您，眼前只有两条路，第一是处死安繁素，她若死了，您的伤心事必无。很残酷的做法，但是不留后患。第二呢，就是册封安繁素，将所有民众的猜测，干脆摆到台面上来。”

    “看似这是两条截然不同地路子，但是您已经没有别的路可走。若我是您，我只有可能选择第二条路去行，”她顿了一顿，墨黑的眸瞳专注的看向她，恳切道，“因为我知道您，必定是下不了狠心走第一条路子。不管如何，您首先想到的还是她是您的姐姐。”

    “与其这样，还不如干脆为己所用。将她招至后宫，名正言顺地统管于她。不是我挑破你们安家姐妹地关系，我总觉得，您姐姐的心思比您要硬的多，要复杂的多，”月容唇角划出轻扬的弧度，竟像是似讥非讥，“若是留下活口但又不册封，保不齐哪日她会以此做文章。到时候，反倒堵了您的路子，您连还口的机会都没有。”

    “繁素不是那样的人。”

    “是不是那样地人暂且后说，不是更好，但您总要有个迎接地准备。”月容笑言，“娘娘，不要怪我提醒您，听说当初让繁素进宫是王芸楚的主意，这王芸楚干吗要让繁素进宫？只是为了当初示好吗？我觉得应该不是吧，”她冷冷一笑。“她是觉得以她地性子，必定扛不住男人与富贵的诱惑，总有一日，在她的挑拨下，能造出姐妹相争一夫的局面。”

    这句话一说出口，繁锦一怔，犹如一盆在冰天雪地中刚融化的水浇盖而来，冻得她几乎连呼吸的力气都没有。

    这才想起，繁素真的是因为王芸楚请进宫地，当时她还不同意。怕繁素进宫出现差池，可是王芸楚却做出识大体懂礼仪的样子，美其名曰为“赎罪”，连景杞都为她这样的举动感动不已。

    现在想想，是不是从那时候起，这就是个阴谋？

    用她的姐姐对抗她。挑起姐妹俩的纷争战役。是不是最有效最力度的报仇方法？

    她想到这些，身体突然莫名的打了个寒颤，仿佛再也不敢想下去。越来越恐怖的思绪在她脑中凝结成冰，只是微微一动，便激起铺天盖地的痛苦。“娘娘……”月容的声音再次打破她地沉寂，她蓦然抬头，看着她的瞳眸熠熠生光，“那你说。我该怎么办？”

    她是真的不知道怎么办了。刻意逃避了几日，仿佛那个伤疤再次被狠狠揭起。痛中更痛，几乎没有回击的力气。

    “册封。”月容嘴里挤出两个字，“且名分越高越好，最好可堪比芸楚的那个位置。第一众人眼里可看出您的大度，二者，名分越高，但也高不过您，所以，还更加便于控制。”

    “与其早晚要面对这一场战役，还不如先下手为强，主动掌握战争主动权。”月容看她，“娘娘，制于人或是受制于人，全在一念之间。”

    现实原本残酷，被月容一剖析更是血淋淋地残忍。繁锦深吸一口气，看似漫不经心地扬眉看她，“你呢，你打算怎么办？”

    月容眸中绽放的绚烂瞬时黯然下来，“我……”

    “景陌和我说过你，在宫外的时候，说他很喜欢很喜欢一个姑娘。”繁锦看着她的眼睛，“但是，我没想到，会是你。”

    “早料到现在，我不会入宫。”她突然轻笑，大大的眼睛充满了雾气，“只是现在，想要后悔也晚了。”

    “为什么要后悔？”

    “小的时候我娘便告诉我王家是我的仇家，等到稍微懂事一些，哥哥也这么说。”她仍是笑意翩然，“他们说我是玉蕃最漂亮的公主，是玉蕃地宝贝。所以，为了玉蕃，让我来夏唐和亲。”

    “当时我不同意，便在马场上泄愤撒气，用力鞭马狂奔。马儿大概被我激地难以忍受，突然失去控制，横冲直撞的向街道飞来，很不幸地，撞到了景陌，于是，我们相识。”

    “他告诉我他叫君陌，普通商人而已。我们越聊越欢，彼此有意。恰巧被哥哥看见，哥哥说他是王爷，并不是什么商人，那时候年轻气盛，不堪被他欺骗，于是一气之下再也不理。”

    “玉蕃战况紧急，我的和亲再一次被提上日程，后来的事情你就可以猜到了，我成了月嫔……”

    繁锦看着她，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却觉得她刻意轻描淡写的叙述背后，必定藏了更多不为人知的辛苦。这个世界便是如此，若是置身事外，看什么时候都是一派清明，冷睿智慧的无可比喻。但若真的置身事中，或许只有自己才能品尝出其中的辛苦。

    她对于这样的月容，只能与之惺惺相惜，却没有同情的资格。

    因为她的情境，似乎比她还要乱。

卷四 并蒂 卷四 并蒂 第一三九章 祭祖

    月容走后，她仔细想了想当下的处境，觉得月容的话虽然犀利，但的确是如此。叹气之时，她窝在被子里闷头苦思，沉静一会儿之后突然觉得耳廓处似有温热灌入。猛地抬头，却见景杞正微笑的看她。

    “为什么这样睡觉？”他躺下把她拥紧，轻轻问道。

    “没睡，想事情。”

    “想什么事情？”

    “没什么。”

    景杞没吱声，只是短叹一声过后便将身子折回去，手一下一下的缓缓拍上她的背。这样的景杞很少见，他的原则一向是有问必答，若是答的不合他意，他都会横眉冷眼。而这几日的共处，他的棱角就像是被她驯服了一样，经常对她的话只能用无语来应对。

    虽然不是有意而为，但到底是亏欠了她的。他想，所以，她有了些小脾气，也在所难免。

    却不料怀里的繁锦突然推开他的怀拥，仰头看他，“和你说一件事情吧。”

    他看着她勉力作出的笑容，虽然如同往日那般和美，但是却在无意间勾勒出了苦涩的味道，如黑色宝石般的眸瞳熠熠生辉，毫不掩饰的照入他的心里，“册封吧。册封繁素。”

    那双拥着她肩的大手突然放开，“什么意思？”

    “她总不能不明不白的就这样过下去，孩子已经满了4个月，现在穿宽松的衣服尚可遮挡，但是以后就未必。”她依然是笑。笑容却如刀子一般划入她的心，“所以，不如现在就册封。省地以后还有人兴风作浪的在宫里胡作编排。”

    “你听到谁的编排了？”他直起身子，深邃的眸瞳突然爆发出极冷的寒意，同时还有一种肃杀之气释发出来，“朕……”

    “我不是那个意思。”看着他忙于解释的模样，繁锦突然觉得心疼，慢慢伸出手抚上他的脸庞，“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说，现在已经到了册妃的时候。抛却我们不说，如果一味停滞下去，繁素只有死一条路，这不公平。”

    “那你觉得公平吗？”他突然软下语气问她。

    “还好。”唇角再次溢起微笑，这次却比上次地笑容恬然明朗了不少，“我自己的姐姐我还是有心数的，总比你宠幸其他乱七八糟的女人好的多……”说到这里又像是努力压抑自己想法一般笑道，“民间有一句俗语不是说嘛，肥水不流外人田。”

    她说的豁朗清爽。可他却在里面听到了勉强之意，心痛至骨髓的感觉就这么一下一下钝钝的划了下来。流淌在血液中，慢慢汇成绝望却无奈的不甘心。

    “这事儿再说吧。”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面对这样的她，竟还不如面对前几日大吵大闹地她来的惬意。只能不断的用逃避来回答这一场左右两难的问题，幻想有朝一日，终会豁然开朗。

    “不能再说。”她却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坚定到几乎执拗的看着他，“一定要答应。”

    眼神中再次流淌出不忍，他也刻意作出笑容。“为什么？”

    恶狠狠的，繁锦伏在他耳边呼呼喘着粗气，“老实说，在有了我们之后，你难道还对别的女人有想法？”

    “没有。”

    “那就不能拖！”再次是恶狠狠的语气，语气恶劣的像是得理不饶人地恶妻子。可是眸瞳中绽放的却是那么分明的深情。“那就听我的，找个时间册妃吧。”

    “朕……”

    “我想想，以我的身份，姐姐总不能差到哪里去。”她自他耳边爬下来，再次回归她的怀中，“素贵妃吧，怎么样？”

    “素贵妃？”景杞大讶，“上来便是妃位？”

    贵妃上面是皇贵妃。皇贵妃上面便是皇后之位。繁素一进入后宫便身份如此显赫。这是他怎么也不能做到地。

    “那你是什么意思？直接是皇贵妃吗？”繁锦挑眉。

    “胡闹。”他咬牙，“位分太高。不足以服人“服人之处有二。”繁锦看他，收起唇角地无奈戏谑，“一者，其妹皇后，足可证明繁素身份高贵，颇有背景。二者，繁素怀有龙子，搞不好还是我夏唐第一皇子，母以子贵，这又有谁敢说二话？”

    他静静的看着她，像是从未见过她这个人一样，“你一切都想明白了？”

    犹如烈火突然被现实的冷酷浇熄，她眸中盛着绝望的黯然灰色，慢慢的竟再次布上一片朦胧，“我想明白了。”趁泪水还未降落她再次埋于他的怀中，闷闷的发出这一生最艰难的抉择，“逃避不是办法，我们还要走下去。”

    他突然被这一句简单地话痛地无法呼吸，仿佛几日来的泄恨和痛苦都找到了出口，就在那儿以怔愣地姿势，看着自己的痛苦顺着熟悉的宫墙缓缓流动。

    “可是你以后心里只能有我。”他正想着，怀里的女人却突然抬起头来，直直的看着他，被泪水冲刷过的眸瞳澄净的让他可以看到自己的悲悯。

    无法再说什么，他只能紧紧抓住她的手，用微凉的唇去让她漂移不定的心最大安定。

    事情挑明到那个地步，原以为册妃就是几日后的事情。可是景杞不愿意，“祭天之后吧。”

    “祭祖？”

    “嗯。”他伸出手抚摸她的肚子，依然是平平的，察觉不出孩子到来的痕迹，可是他仍是满足的在上面不停游移，脸上已经浮现出了父亲的满足，“想不想出去看看？”

    “你什么时候决定祭天的？”繁锦微讶，“不是说准备那个要很长时间吗？再说，我怎么从没听说过？”

    “回来他们就开始准备了，不是朕决定的，是祖制。宸王一直在准备，只是这几天心烦的事儿多，一直没和你说而已。”他微笑看着她的惊讶，“你想不想去？”

    “祭天不带女眷。”她低头，有些黯然道，“这个是祖制。”

    “可是祭祖可以。”他笑着把她一拥，“天下和睦，朕也到了该祭祖的时候，所以，两制合一，一起去。”

    或许是怕她闷了，景杞这才想到这么个名头让她出去散心。不过在准备祭祖祭天的这几日，她却一直没有去找繁素。

    莫名的，就不想再去看姐姐那张脸。即使知道她与景杞的事情是情非得已，是一场别人早就的复仇错误，可是，竟还是不想再去面对她。

    她不知道她这几日生活如何，也不想去想，每到晚上心里却兴起种种惆怅，有时候甚至会做起噩梦来，梦到小时候与姐姐母亲在一起的画面，其乐融融的让人钦羡。可是故事的结尾，却是三人有两人倒在了血泊中，只留下她自己一个人孤单行于这个世界上。

    做了这样的梦，代价就是惊醒再加之全身腻起薄凉寒意，景杞往往会拥着她，极尽温柔细语抚慰，他总以为是他造就了她的噩梦，其实他不知道，是她陷入了自己的恐惧中醒不过来。

    在这样的恐惧中，祭祖那日总算来到。

    除了大婚，繁锦鲜少经历这样的场合。她身着华丽的皇后朝服，身旁站着的是一身龙袍的景杞。这日阳光极好，他帝冕上的琉璃玉珠在阳光的照射下熠熠生辉，衬得他如墨的瞳眸如星辰般耀眼。微风拂过，两人的衣衫不时的碰撞到一起，极艳的红色与极华贵的明黄结合，竟调制出一种无法分离的融合。

    旁边是喧哗的丝竹礼乐，喧嚣到极致却有了一种大气的唯美。景杞在礼官的示意下靠前一步，拿过长香恭敬燃于香坛，烟气渺渺，逐渐在他周围蔓延出了朦胧恍惚的气息。在朦胧的烟气中，那些祖先的牌位愈发显得神灵与肃重，渐渐的，周围人只觉得无法呼吸。

    燃香完毕，景杞微微侧身，眼神示意繁锦上前。他的眼里凝重与温柔两种感情交相流转，一时间生成如此摄魂夺魄的情愫，仿佛燃完香，她真的会成为与他并肩一生的人。

    这个世界上，虽然他拥有的繁花万朵，但是却有很多次，必须是由那一个人相伴才进行下去的。而那个人，也是上天赋予他幸福的资格。

    祭祖之日，无论你拥有多么多的女人，但是能与之并肩的，却只有一个。天地之大，只有她才能与他同起同坐，担起天下人的眼光与评点。

    他看着她姿势恭谨的在祖宗面前上香祈愿，唇角微勾，竟有一丝幸福之感在心底描勒出来。

    一场礼仪进行完毕已到了下午，繁锦原本以为要回宫休息。可是看了半天景杞却貌似没有这个迹象，礼毕之后只是休息了一小会儿便拉着她到了祖陵外的宫殿中换上常服，“想不想去玩会

    她又是惊讶，“玩儿？”

    “对啊，不知道你是如何，朕没有在京城逛过，所以……”他神秘兮兮的摇着手里的衣服，“我们出去看一看。”

    “那今晚不回宫了吗？”

    “不回，只是一夜无需担心什么。”他看着她罗罗嗦嗦似乎还有很多问题，无奈轻笑之后自己穿上衣服，“你不快点儿，朕自己去了。”

卷四 并蒂 卷四 并蒂 第一四零章 冒险

    繁锦闻言，三下两下便在宫女的服饰下换上便装，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已经完全褪去了刚才行礼时候的华贵大气。偎在景杞身旁，整个人反而有了一种小女儿家的娇气与妩媚。她满意的看着自己，拖着他的胳膊快走。

    “你慢一些。”景杞看着她乐不可支的样子，笑道，“我是没在这外面玩过，你知道路吗？万一我们迷路可就不好了。”

    她歪过头拉着他的手，调皮道，“我虽然也不知道路，但是那后面跟着的，不一定是百姓吧。”

    尽管是在京城，为了确保安全，他们出来也跟着很多侍卫和武士。只是被景杞下令要远远追随，一般看不出来而已。他没想到，她竟然看出来了。

    “其实有你就好，哪儿用他们。”她再次回头看去，漫不经心的玩着他的大手，“传说中，你的武功不是很厉害吗？”

    “传说中？”他被她用的这个形容词突然笑出声，“谁传谁说的？”

    “景陌啊。”繁锦满不在乎的面对着他的轻笑，“他早就说，他哥哥武功很厉害。那时候当然我还不知道他哥哥是谁，他就一派羡慕的和我炫耀。他那么厉害的人，口中的厉害必是更加出众的。”

    他听见她用“出众”来形容他，唇间的笑意更加魅惑，“好一阵子不练了。做了.首.发这儿有一处落败，也别有一番风味。”

    “那你自己在这儿品吧。我走。”她转身，心里却涌上很多酸意，没想到历经多年，竟还是看不得这个地方。

    只是一转身，胳膊便被他狠狠拽住，猛地用力，她别被他扯入怀里，惹得她一声低呼。因为是在街上，实在是不敢作出如此伤风败俗的动作。繁锦于是挣扎，想离开他的怀抱，可是他却死死的拉着她，仿佛真的怕她逃走，眼睛定定的看向前面，“昔时繁华百春，现在残垣满地，知道这是谁做地吗？”

    “不知道。”她低头，仍不想看，“和我也没关系。”

    “是我做的。”看着她突然仰头。他唇角勾出很和缓的笑意，“其实你一直以为我们的初遇是在王家的乐府，我却知道我爱上你的那刻比那时候早的多。”

    如此直白的告白让繁锦脸刷的红了起来，景杞鲜少如此，或许是因为身份地位缘故，他说话一向是沉稳内敛的。但是若是做事情。仅仅很不起眼地一句，也能说出自信桀骜的味道。

    “那时候在这里看到你在赛花台，身着一身紫色裙衫，面上是这儿的老鸨努力渲染的风尘之气，虽然比起其他女子已经算是不着粉妆，可是在你身上却已经像是浓妆艳抹。你就静静的站在那里，任台下的男人们吆喝打趣，姿态大方无惧。脱俗的让人惊艳。可是我却看到了你紧握在侧的拳头。渐渐的，黑眸中也涌上了无奈至极的绝望和伤心。那是一种很局促地焦灼和悲悯，只要一眼就像是能把人淹没。可偏偏唇角上凝起的，是再绚烂不过的烂漫笑容。”

    “当时我看了几眼便走出那里，原本是想去找芸楚的，但是不知道怎么了，王府也没去，就直接回了宫。”他慢慢靠近那堆残垣，“那时候还不明白是什么感情，回到宫里就想处理掉那个百春楼。::nbsp;首-发::理由是，有害夏唐风气，败坏民风。”

    “那时候百官不同意，因为我夏唐没有规定说妓院青楼不能存于世上。况且，妓院发达，仿佛也是社会昌隆的证明。我当时也知道自己或许就是起了别扭心思，没追究下去。但是没想到，有一日竟到了王府，于是，再次看见了你，”他低头看她，“那时候觉得惊讶，于是问了问芸楚，她一派不屑的说起你地来历，无端地我第一次对芸楚产生了反感，于是回宫后着令端掉百春楼。”

    “很多朝臣还想反对但是已没了办法，因为我对王怀远说，王子华沉迷青楼争那个什么花魁，已无异于强抢良家女子，我不喜欢。高官子弟尚且如此，别的官员想必更是忠于如此龌龊之事……”

    “所以，这个百春楼，就这样没落下来。查抄所获银两，那都是后事。”他看着她的眼睛，微笑，“安繁锦，朕为你做了三次冲动的事情，这是第一次。”

    繁锦大惊，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在心里流动。她从未想到她与他有过如此姻缘，在她的印象中，她不喜欢这个地方。是因为这个地方是她一生的污迹。她身出良门，却为了生存和复仇投入风尘之地，不管后果如何，总不是光彩的事情。

    别人或许无所谓，可是她却不愿意让他知道她地这一段过去。即使是气话，她也想起了很久以前他怒气冲冲说她脏时地那段触目惊心。

    可是没料到，竟有如此姻缘。

    他看着她不说话，知道她或许已经被这段典故吓着，站起身伏在她耳边，“安繁锦，朕在乎你的时候，原比你喜欢朕要提前地提前。”

    很暧昧的语气，在她的耳边温热辗转。她听着听着，就这样毫无忌惮的笑出声来。犹如一个没有心事的孩子，笑的肆意灿烂。

    第二日祭天，原比昨日的祭祖更要严肃凝重。女眷不能靠前，她原本想眼睁睁的站在远处看他向上天祈祷宣告。可是景杞却仿佛有别的想法，礼前突然让她换上侍卫服装，尚未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有人将她拽至一侧。

    女眷不能与他在一起，他于是想起了另一种方式与她并肩。这样正式的场合，也执意与她并排一起。她想着这些，看着自己身上有些别扭的服饰，再次勾起唇角。

    祭天的仪式冗杂繁长，每一步程序都带着很深很深的含义。景杞做的虔诚沉稳，仿佛真的将所有身心都寓于在了那一次次的姿势中。繁锦站在一旁一动不动，眼睁睁的看着阳光自他的脸颊至身上斜洒，心里突然漾起如此满足的幸福。

    终于熬至礼毕的时候，繁锦只觉得自己站的时间太久，只差要斜歪过去，眉头也开始微蹙，显然是勉强压抑住膝盖涌起的旧痛。这时景杞却突然站至她的旁边，在别人看来看似是他在凭借她这个小侍卫搀扶，其实他的手却紧紧抓住了她的手掌，像是要传给她的气力一般，温热的握紧，然后面对臣民，声音低沉却仿若洪钟。

    “朕登基以来，承上天之福，百姓安定，四海升平。朕的皇后又喜传有孕，更是上天赐予的福事。”他沉稳的声音如对天下昭告，每一个句子都清晰万分，如同是对她的誓言，“为呈天恩，朕在此向百姓立誓，若是皇后此胎为龙儿，特立为太子，以传夏唐万世荣华。”

    此语一出，不禁繁锦猛地抬头，就连周围人都是一愣。短暂的静谧之后，铺天盖地的欢呼声才响彻至耳边，繁锦却依然感觉不可思议，若不是身份有碍，恨不得当场就问他究竟。景杞这是在做什么，当场立誓明他们的身份吗？

    她默默低头，只觉得心跳的如此之快，仿佛是要跳出胸口。不经意抬头看向景略，却见他一派沉思的模样，似忧非忧。倒是景陌，眸瞳中毫不遮掩的表现出自己的欢喜，但只是一瞬，却也竭力表现出云淡风轻的平常模样。

    即使她不接触朝事，也知道这番发言相当于什么。

    储君的事情是一国大事，景杞却以这样的方式宣扬出口，繁锦闭上眼睛，已经料到了回宫后会兴起的巨大风波。可是即便如此，她的心却依然是抑制不住的快乐。

    仿佛历经了沧桑之后终于感到欣悦与满足。

    回到皇宫，轿子直行玉鸾殿，经过两日的颠簸，两人自是困乏不已，沐浴完毕之后，便到了床上相偎而眠。

    繁锦想起今日他当中宣告她腹内孩子身份时的郑重严肃，唇角的笑容再次流露出来，不由的更加倚向他的怀抱，而景杞早就看到了她这副样子，宠溺的托起她的下巴，“笑什么呢，傻乎乎的。”

    她不好意思的笑，“没什么。”看她扬眉又还是忍不住说出口，“对了，你今天说那件事情的时候，不怕遭人反对吗？而且，不管怎么说，事情仓促了些，百官不会反对吗？”

    “正因为料定他们会反对，朕才在那个时候说。”他短叹一口气，“不是因为怕你威慑不住人，亦不是因为朕还需靠他们维持社稷安定。只是夏唐向来没有早立储君的规矩，储君当立时一般都在皇子十二岁以后，或是天子有恙，为防暴病而亡。此次朕这样任何招呼不打就宣布你腹中孩儿是太子，其实有些冒险的嫌疑。”

    单是听这些她就有些触目惊心，“那冒险了怎么办？”

    自王家一事便可以看出，他一向不是冒险的人。

卷四 并蒂 卷四 并蒂 第一四一章 锦儿

    “能怎么办？等着呗。”他将她眼中的担忧收入眸中，再次紧了紧怀拥着她的身子，“朕是一国之@@首@@发@

    据说他在朝议的事情坚持此事有碍于皇家威严，即使身怀龙裔。也不可册妃。作为一朝王爷，此言更是一石激起千层浪，有很多人随和上言。虽然景杞没将此事告诉她，但是皇宫看似大，总是那么点的地方，繁锦还是自景陌嘴里得知了真相。

    思索再三，繁锦终是没了办法，约景略玉鸾殿中相见。景略如约来访，四目交接之间她在他眸中发现明亮至极的心疼与联系，自从那次有缘无份地大婚，她还是第一次在他眼中看出如此直白地情愫。将四下所有的人遣退，繁锦抿嘴一笑看着他，“宸王。”

    他自动忽略她的微笑，开门见山，“真的要册妃繁素吗？”

    她点头，“嗯。”

    “可是，为什么？”

    “宫中女人有了皇上的孩子，怎么能如此稀里糊涂的就这样下去？而且，”她深吸一口气，定定的看着他，“你也不是不知道，皇上子嗣少，因此，更不能有闪失。”

    “可是，你能过的去这个坎么？”他问她，眼睛灼灼生亮，“我一直以为这是一场笑话，你们未归之时，就曾费劲心思控制宫内传言地扩散，一直觉得是有人有心生成这些东西，没想到……”

    “没想到竟是真地是吧？”她唇角抿出一笑，却是如此惨淡的一弯，“我也希望是假地，可是事不遂人愿。宫中若皇上临幸宫女让其生孕都要册封，何况是早已登名在册的夫人？”

    “可是你可以用别的理由压制下去，身份，地位。不管怎么说，总是您的理在上。不过，”他的眼睛半眯，“我听说竟然是您主动要求册妃的？”

    “是。”她点头，话题谈到这里已经到了无力应付的地步，纵然是知道他是为她好，可是每次谈这个问题的时候，都觉得是有人在揭自己伤疤，“这事儿不说了，我心意已定。不管怎么着，我都要对得起我姐姐。我就这一个姐姐。”

    听闻她如此无奈的慨叹，眼前的男子却突然凑前一步，“你好好想清楚。”

    “你对她如此，觉得对不住她要用身份补偿，可是你想没想过这整件事情？万一有所不同呢？”他紧紧盯着她的眼睛，“就算是被害无意识是真，可是以后那？皇兄早就下了命令去了那个孩子，而且太医也会隔几天就去看看她的孩子有没有流掉。可是为什么那个孩子还能保存至今？那就说明她潜意识的想留下那个孩子，甚至想以此作为上位的砝码！”

    “宸王景略！”繁锦突然觉得他的话恐怖之极，不由大喝，“本宫命你住嘴！”

    他知他这一番话必是伤了她，慢慢的降下语调，“繁锦，我只是担心你……”

    “我只是担心你才说这么多，这宫中原本就是没有姐妹没有兄弟的地方……”他深深的看着她，“我只是担心你，等到有了一日尝到被自己姐妹背叛的滋味，那样的痛苦，堪比凌迟……”

    “既然你决心已定，那就由着去吧。只是，若你在册妃这几日有了想法，随时可以找我。我宸王景略必会相助。”话说到这里，看到她因惧而惨白的脸色，他倏然转身，行至门口又再次回头，“我真的希望你想清楚，至少能为自己，谋条后路。”

    看着那熟悉的背影渐行渐远，繁锦猛地坐回在榻子上。即使是因为景陌的事情对景略有了些异议，可是他对她，却是一百个真心。他刚才的眸中盛绽的是很急迫的担忧，那种焦灼，一下子烧到了她的骨血里，生成一种很尖锐的疼痛。

    难道繁素真的是有心导致事情如此吗？她努力掐着自己手心迫使自己清醒，一遍一遍的回想起她平日的表情，可是事情却总是伴着小时候她呵护她的美好出现。那是她的姐姐，是她在这夏唐唯一的支持与依赖，甚至是为了她自己而承受恶人强幸之灾的女人！而今，只是因为恶人计谋不幸卷入一场谋局，成为冤家对付她泄恨的工具，她这个做妹妹的，到底还有什么立场纠结这

    若不是她对王芸楚的反手痛击，这一切痛苦终究不会延续，话说到此处，只是她的自作自受罢了。

    王芸楚说的很对，她用最后一招狠狠的报复了自己。而她自己，只是拼命维持大体颜面，退后一步，便是痛不欲生。

    想到这里，她这才想起自己竟许久没有去过玻颜阁。那个原本自己最喜欢呆的地方，经过这一场变故，倒像是成了宫中的禁地。她已经将事情做至如此，若是一味纠葛冷僵，怕就是给了她身份，繁素的日子也会很难过很难过……她不会将景杞让给她，可是却必须保证她安全无虞。

    若她不去，始终对这个姐姐生疏。宫里那些见利眼开的人还不知道会对繁素生出如何卑贱的想法，到时候，她将会更加举步维艰。

    繁锦挥手招来宫女，“去，给我拿来外袍，我要去玻颜阁一趟。”

    行至玻颜阁，这里仿佛还是以前那个模样，原本浓郁的药香也淡了很多，只是刚到门口，便听到她以前送给繁素的那只鹦鹉在那里飞来飞去的扑腾。回宫之后，她虽然来过玻颜阁，但是却没有一次仔仔细细坐下来看看周边环境，于是这一次看到那只鹦鹉，她便先停在门口先逗弄了会鹦鹉，随手拿了在旁边放着的瓜子儿放到指尖。

    却没料到那只鹦鹉在看到她手间的瓜子儿之后，突然用别扭的声音说了一句，“锦儿。”

    “什么？”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又拿了瓜子儿靠近它，饶有兴趣的逗弄它，“再说一遍。”

    “锦儿，锦儿！”

卷四 并蒂 卷四 并蒂 第一四二章 一语成谶

    闻声，突然有人说了一句，“那鹦鹉说皇后娘娘，难道是皇后娘娘来了？”

    接着便听见繁素在内殿理的声音，“不会的。”

    那种无奈至心底的声音，似乎还夹着一些心灰意冷的味道。繁锦突然觉得心酸，扬声踏入内殿，“为什么不会？偏偏我就来了呢！”

    她的到来显然让玻颜阁的众人一惊，一时间所有宫女太监尽数跪地，“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起来吧。”她看着尚坐在榻上怔愣的繁素，上前一步制止住她即将行礼的身子，“我来看自个儿姐姐，还有什么奇怪的吗？”

    她这么一说，殿内众人表情各异。繁锦一挥手，将他们都遣了下去。

    “锦儿……”繁素看着她，像是要说很多话，但终是只是说了个名字便噤声，反倒来了无关紧要的一句，“怎么没通报？”

    “天天吆喝着这驾到那驾到怪烦的。”繁锦强作微笑的坐下，“吓了你一跳是吗？”

    “这倒没有。”她低头，声音呐呐的。

    两人坐在一起，再也恢复不了往日那般畅所欲言的情境。相反，仿佛有一块石头压于她们的颈端，只觉得惊人的窒闷。好一会儿，还是繁锦先开的口，“姐，后日册妃。从后日起，你就是素妃娘娘了。她一惊，却只是看了她一眼便又低下头。散在耳边的头发均匀的落了下来，在阳光地配合下洒出微暗的阴影。她看着她。却不知道她是什么表情。

    “成为素妃，地位身份固然高了，可是规矩也是严格了很多。皇妃和现在的夫人完全是两个位置，你以前是皇亲，现在是皇上的妃子，自当有个轻重之别。虽然我能护你的自然会护你，但是身份一下子如此高，还是要有个准备才是……”

    “在这宫里，以后就真的要什么都当心了。”她微微一笑。声音轻轻的，像是说给她听又像是给自己听，“大家表面上都是姊妹儿，关系和睦的很。但是私下里的针眼子，却比实刀真剑还要可怕，姐……”

    像是要将所有地事情都嘱咐详细，她罗罗嗦嗦的说了很长时间，直到那边传来低低的吸气声，“繁锦。xx首x发x”

    “锦儿，是我对不起你。”繁素抬起头。看得出是强自忍下泪水，黑眸漫上朦胧雾气，“我……”

    “别说了。”她只觉得再说一句她的心就要被再次撕裂，勉力自己作出笑容，“姐姐，你前半生都在护我。现在也让我护你一次。”

    话音刚落，她一如往昔那般伸手去拭去繁素将要落下的泪珠，胳膊却突然一痛，被人断然拂下。回头一看，景杞正定定看她。明明与繁素隔得很近，他却眼睛也不看向她一下，只是紧紧盯着自己的眼睛，“怎么来这里了？”

    声音很低，但是明显的有着不满。繁锦看他紧紧握着自己的手，又一看繁素就在旁边木然的看着。不觉有些尴尬。下意识的挣脱他地禁锢，“我没……我只是来看看我姐……”

    “看也看完了，安园夫人既没饿着也没渴着，现在你就跟朕回去。”他用力一拉，不等她反应，便将她拥在怀里半抱半拖的拽到门外。连向繁素招呼的工夫都没有，就这样被迫离开。

    渐渐与玻颜阁越来越远，他方才放松对她的禁锢。她的手因为他的紧握而泛出触目惊心的青紫色。景杞将之细细摩挲。眼里腾涌心疼，“怎么不说疼？朕没当心。”

    她却是很柔和的笑。任他抚着她的手掌，“你要是这样心里能好受些，这也没关系。”

    他的动作一怔，眼睛里漾起那么温柔心酸地痛楚，“朕只是觉得对不住你，所以朕难受。”

    又发现她愣愣的看着前方，像是失去了神志，不由得一怔，“你在想什么？”

    “你还记不记得很久之前我说过的话？”她转头，抬头微笑看他，“那时候你问我繁素怎么了，我告诉你。前半生是我负了繁素，她用一辈子的幸福换了我的现在。首-发ｗｗｗ．所以，现在我要护她，她在我在，她死我死。”

    想想那时候，真的像是冲动地戏言，却没料到竟会一语成谶。

    明日便是册妃礼，原本景杞要草草颁诏便完毕，可是繁锦不依，事情已经做出来了，便一定要做地漂亮，一定要让人无话可说。

    虽然，这样做下来，让她难受至极。

    她在这宫里毕竟还不是自己一人，随着从册妃日的日益临近，景陌常常来看她。倒是景略，自从那一次和她起了争执，就再也没来。她想，大概是他生气了吧，不管怎么说，都是为她好，她反而那么对他。

    无意中和景陌说起这件事，却没料到他竟是以一声轻嗤回应，“按照他的说法，大家一拍两散便是解决之道了？”

    “如果要免除后患，当时在宫里的时候他就应该把这一切做好了，在那些流言蜚语四起的时候就掐断这些源头！而不是现在才想起永诀后患。”景陌看着她，“若是咱们在宫外的时候就将事情截至，那么现在，咱们什么事儿也没有。”

    “可是不行，等我们回宫了，等我们不得不面对这件事情的时候才想要去除一切，这样已经晚了。”景陌愤愤不平，“事情走到这一步，别说你放不下你姐姐，就算是放下了我们能那么决绝吗，现在要是痛下手去，无异于杀人灭口，更加堵不住天下流言。”

    “所以，还是主动迎击。这才是上策。”

    繁锦听了只是一笑，她根本没有想到那么多。她想到的，只是护住那个誓言而已。只要她在，她便要护住自己地姐姐。

    痛苦至今，只有这个早已立下地誓言，能成为支撑自己走下去的动力。

    “你和月容怎么样了？”繁锦轻笑，“先别光说我，你地事儿呢？”

    “能怎么样？”景陌勾起唇角，刚才还意气风发的眸瞳立时归于黯然。“我现在和她说话，还不如和你方便。”

    “我很奇怪一件事情，不知道你知不知道……”繁锦将心里的疑问说出口，“月容仿佛对王家也有仇恨，这是为什么？王怀远也招惹了他们吗？”

    那时候她尚没有对王家痛下杀手的决心，月容就在一边劝她行动，而且说可以与她联合。这一直便是她的疑惑。一个玉蕃公主，就算是母亲是夏唐人氏，能与首辅大臣有什么纠葛？

    “大概是嗒穆尔安排的吧。”景陌看她一眼，看了看四周才轻声说道。“她一向只听他哥哥的话，真地像是他哥哥给她下了蛊似的。为了他哥哥，什么都可以做。关于与王家的恩怨，从两个方面考虑，第一，玉蕃虽然已臣服夏唐，但是比较还未完全归属。这样说来，玉蕃和夏唐随时有可能成为死敌，而以前的时候，王怀远是掌握兵权的人。兵部很多将领，都是她的门生。第二，听说你已经知道了月容与景略的关系，这样说来，其实她是景略的表妹，而王家与景略背后的陆家……”

    他的话只是点出了背景。而她却已经恍然大悟。

    原来竟有这方面地原因。这宫里果真没有很单纯的事情。纠纠缠缠，全是利益纠葛！

    什么与王家有仇恨，只是想借她的手除掉王家而已。王怀远虽然与她有仇，但是不得不承认，此人在官场浸染已久，运筹帷幄，护卫社稷却别有一手。玉蕃与夏唐的每一次战役，王怀远都是背后的谋略大家。所有将中能才。也多少他的门生。他为人险恶，狡猾多疑。这在处事上是最让人痛恨的一点，到了兵场，反倒成了莫大的胜利资本。

    所谓兵不厌诈，没有人会批判你在疆场上多么游移阴险，只要战争能胜，不管如何神不守舍，都是受人尊重的赢家。

    而这一点，对于势力较弱的玉蕃来说，阴晴不定地王家便成了最大的隐患。在保障自己势力的同时，祸起萧墙，让夏唐内部先起火，便成为他们的利器。

    与此同时，月容难道也想以此为手段，为陆家争取势力？要知道王家倒塌，这个朝廷最大的权臣，当之无愧的便是陆长河……

    一个小小地复仇，竟牵连出这么大地风波。

    “哎，你想什么呢？”繁锦正被自己的想法惊出一身冷汗，景陌突然捣了一下她的胳膊，见她茫然转头好笑道，“唉，就因为我说的这点事儿，把你吓成这样？”

    “不是。”她不好意思的垂头，仿佛只有在这个男人面前才会毫无顾忌，“我是想，我与王家有仇是真，但却真的不想因此而误国误家。”

    “不至于……”景陌安慰的看看她，“家国若是那么容易就误的？夏唐还能支撑至现在？”话说到这里又突然一笑，“你们俩倒是一对儿，一旦遇到和对方有关地事情，逃不出患得患失。”

    “什么？”

    “我那一向冷睿镇静地皇兄啊，”景陌仰头，看似无奈的叹息，唇角却有笑意生动弯出，“还记得那日吗？咱们聊天地那日，你回去的时候，皇兄是不是在玉鸾殿等你？”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后来被他训了一顿。”景陌微微敛起笑容，“他竟然怕我把你弄丢了，在这个密不透风的皇宫，外面的人进难，里面的人想出去更不容易。你说我一个王爷，能怎么把你这个皇后拐出去？亏他还一脸义正词严，说我们都有逃跑的前科，不得不防罢了。”

    繁锦想起那日情境，不由轻笑，“是吗？他还怕咱们跑了？”

    “是啊。”景陌郑重其事的点头，“幸好他一向疼我，好说歹说才撑了过去……不过看他那眼神，吃了我的心思都有。我倒是觉得，他是用那样可笑的措辞，掩饰他醋意大发的习性罢了。”

    “什么醋意大发不大发的？”她听到这里突然脸红，眼前再次浮现出那个人那日的无奈心酸，眼底仿佛还有一种隐忍的内疚和惧意，忐忑的等待着她的判决，她心里一暖，笑道，“你这要让你皇兄听见，非得剥了你的皮不可！”

卷四 并蒂 卷四 并蒂 第一四三章 册封

    “朕哪敢扒他的皮呀。堂堂夏唐陌王爷……”正说着，身后却突然有熟悉的声音传来，繁锦与景陌倏然回头，正见景杞微勾唇角抱肩看向他们，眸瞳在太阳的照射下折射出万般光芒，仿若浸入阳光的水晶，璀璨的不可思议。

    繁锦和景陌这才想起站起，行礼的动作还未作出，就被景杞微微挥手挡下。他状似无意的看过四周，秀挺的眉毛皱了又缓，“景陌，你竟然能找到这里，真是让朕……”

    “佩服。”他话一顿，景陌便找了个词儿接了过去，看繁锦一脸茫然的看着他们，景陌凑在她身边轻笑，“以前我受景略欺负，皇兄就带我到这里玩

    正说着，胳膊突然觉得一痛，景杞不着声色把繁锦拉到一边，“你还知道是朕将你带这里玩的？朕几日不管你，你竟然敢把朕的皇后带到这里来，上次那么问你，又什么也不说……”

    “我不说是因为以皇兄的聪睿，必定会猜到这里嘛。”景陌轻笑，在这个皇兄面前，丝毫没有人臣需维持的恭谨气度，反倒像是耍赖的孩子，有点撒娇意味。“这不是，找来了？”

    “你都多大了，竟还敢……”景杞看着弟弟的样子，宠溺中有些无奈，突然话锋一转，“朕觉得以你这个顽劣程度，实在是缺人管教……”

    景陌还未反应过来，景杞便看向一直看好戏的繁锦，“皇后娘娘。俗话说长嫂如母，现在就落实一下你的责任，给你弟弟找个媳妇儿如何？”

    接着便见景陌如遭雷击一般地发出哀嚎，“皇兄！我不……”

    “知道不想就赶紧走！”他瞥了一眼门口，挑衅的挑挑眉毛，“若不然，朕保准十日之后就让你大婚！”

    景陌闻言，快速的做了个告别的礼节，快奔着走出院门。Junzitang.ｃｏｍ繁锦看着他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不由轻笑出声。转头看着刚才丝毫没有架子的景陌，不由嗔怪道，“你也真是的，干吗那么吓他？”

    “朕吓他？”他拉着她在刚才坐定的地方坐了下来，“朕若是吓他，他还能有刚才那张狂样儿吗？这夏唐天下，除了你，就他敢和朕没规没矩了。”

    “可是我们在宫外的时候，遇到危险地情况都没见他慌成这样，”她仍是笑。“一直都是云淡风轻，什么都满不在乎。”

    “这样下去总是不行，他这么大了，又是王爷，总要成家立业。前段日子朕问他有没有喜欢的人，谁知道他像是被雷击了似的，当场就想逃……朕怀疑，在宫外，他是不是有心上人了。可是看他这样子，也不像啊……”

    “或许是有了心上人又不能结合。”繁锦勉力解释，“这世界上，总有不如意的事情。”

    “是，人在世，不如意事十之**。可是依景陌的身份和气度，若是不如意也很勉强。他的年龄也不允许耽搁下去了。朕决定找个日子。看看有没有合适的人家，赐婚。”

    “总要让他愿意吧？难不成要逼迫他成婚？”

    “这情感的事儿，处久了就有了。咱们当时不比他还决裂，可是现在不也好了……”景杞微笑，“所以，事不宜迟，他这散漫的性子，也好有人管管他。”

    繁锦想起月容和景陌的事情。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将话接下去。良久，才憋出一句看似无关地话。“我觉得你很喜欢景陌。”

    “是，他是朕最亲最喜欢的弟弟。”景杞毫不讳言，“比起宫中的人，他的性格要真诚的多，也没那么多争强好胜的心思，若是有一点儿心，那也是因为景略……”

    她闷闷的低头，可是这份喜欢能到达什么地步呢？

    就算是再喜欢，也不可能将自己的妃子赐予他吧？

    原来他们每一个人的兜兜转转，都只像一场最言而无信的笑话。xx首x发x

    明明明日还会相见，可两人却偏偏都有了另一种心思，即使他们面临地并不是生离死别，即使他们面临的是早已准备好面对的那一场无奈联姻。

    自那个院中回来，景杞便孩子气的看着繁锦的脸，宠溺的将她地小脾气收于眸中，时而捉弄她，时而呵护她，仿佛只有看到她忽喜忽怨地样子才能收获到她的快乐。他用胳膊当作她的枕头，爱抚的用手划过她仍是看不出来任何迹象的小腹，平日里总是低沉有力的声音却充斥着些许懊恼，“怎么还没肚子大啊？”

    “还不到三个月，当然看不大出来。”繁锦忍不住痒，微微往他怀里缩了缩身子，“等到了四月之后，就有样子了。”

    “朕觉得是你太瘦了，本来身体就那么点点儿，又怎么有精力抚养孩子？”他突然看她，“明日膳食，朕多让人弄些吃的来好不好？”

    “不好。”她想也没想的便扭头，“我没那么娇气。”

    “可是朕地皇儿娇气。”他一旦做了决定就难以更改，这是他一向地习惯。所以，不等繁锦继续反驳着理由，他便已经将旨意下了来，招呼御膳房呈上菜单，仔细的勾划了几个，便吩咐他们离去。

    她对他过分地宠溺无言以对，嘴里虽嗔怪着他的小题大做，但心里，却真的是如蜜一般甜蜜饱满的。

    这样幸福的感觉，仿佛满的要溢出来，可是偏偏却有了明日的限定。明明他们明天还可相见，可是却总是觉得，这已经成为他们的分岔口。

    自明天始，他就会慢慢偏离她的方向。渐行渐远，将再一次成为他们感情的主题。

    繁锦下意识摇头，努力告诉自己是在多想。抬头看着景杞的眸光，虽然是竭力作出镇定模样，但是她那么了解他，就像是了解自己身上的每一个部位，又如何不清楚他现在的心思？他只是想用最大的气力来弥补对她的愧疚与感情，忐忑之下，还未失去那一只只羊，心里却已可笑的有了亡羊补牢的想法。

    可是，两个人终究是太了解对方，太理智聪明，即便如此情境，还是刻意不去轻易那心中隐痛。他们知道，一旦沾染了泪水，再这样敏感的时刻，只是事倍功半的穷途。

    所谓册妃礼，按照夏唐规矩，是在晚上举行。景杞早已去玻颜阁下了旨意，夏唐皇宫自此多了一个素妃娘娘。晚宴，则是百官恭贺和昭示天下的时刻。

    繁锦坐在殿里着一身威严朝服，胸膛上面的凤凰最技艺精湛的绣工历经多日刺绣而成，栩栩如生的似要腾飞而出，配合着她的朝帽和面容，真的有几分母仪天下的气质。虽然自繁素事情上对玉梨有了些介怀，但是想到她也的确是出于无奈，且没有恶意，所以还是将其视成最得力的帮手，任由她在自己身上做些合身份的点缀。

    她看了看镜中打扮得体的自己，明而不炫，典雅却不失妩媚风雅。她原本要的就是这种感觉，今日册妃，虽说她身份高贵，但那主角毕竟是自己的姐姐，若是自己抢了她的风头，那是最不合适的。

    无意中看到头上插了很多金饰的东西，繁锦一愣，连忙示意玉梨将所有金饰换成银器装扮，玉梨只说了几句不合身份，她便微微皱眉。在繁素面前，金光灿灿的东西永远属于她，而她自己也在母亲的训示下越来越不喜欢那高调至张扬的颜色。

    所以，不管以后如何，这回仍是做回自己。

    一切准备妥当，外面已有轿子守候，已经到了赴宴时辰。她低下头迈入轿子，其实原本是想步行去的，可是景杞不依，为怕她不从旨意，还事先将轿子挪了过来。轿子抬得很稳，稳地她忘记了这一路上该有的颠簸，可是那心，却依然是如此不安，不安的，隐隐透着绝望。

    这次是承运殿，不知道景杞是不是有意而为，并没在定乾殿举宴。等轿子到达承运殿的时候，只听见雷鸣般的“皇后千岁千岁千千岁”的声音响起，却没看到景杞的身影。想了半天，才恍然意识到景杞应与新妃同行，别的时候都是与她并肩的皇上，只有在册妃的时候才能在另一个女人的身边。

    原本是感觉无所谓的，但是此情此景，她竟有些心疼。

    装作无意的摆手喊了声“起”，各宫嫔妃及臣子纷纷起立。即使刻意不去看他们的眼光，繁锦也觉得有一种焦灼的视线穿透而来，姐姐成为妃子，对于这件事情，大家或许都秉着戏谑的态度。她闷闷的低着头，端坐在她该居于的位置上看着摆在案子上的茶具，心里五味杂陈。

    皇上未来，大家自是不敢动桌子上的东西。但是，一旁放置的酒坛微微开启，依然有一种淡淡的酒香气飘散而来，如同大婚那日的滋味，让人不由沉迷其中。她正想着这些无所谓的事情，突然听到一声尖利的传报，“皇上驾到，素妃娘娘到！”

    那一刻如同钉子在心里狠狠钉上几分，她清晰的感触到心里那么焦灼的痛楚，痛的她作出笑容都感觉无力，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下的位子，就任自己的“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的声音淹没在了众人的见礼声里。

卷四 并蒂 卷四 并蒂 第一四四章 良辰涩心

    眼前伸过一双手，是她熟悉到血液里的骨节与带茧的指尖，她搭上去，原以为他只是做了个动作虚扶，可是却没料到，两手交握间，他竟然紧紧抓住了她的手，在所有人面前，将她稳稳带起。

    她抬眸看向他的眼睛，墨黑的眸瞳中心疼夹带着些许酸痛。她刚要微笑回应，眼睛却被另一边吸引，繁素一身粉红色装扮，喜服下的她，脸色虽苍白却更显动人。

    视线交接的瞬间，她还未习惯性的将那个“姐”字说出口，她已经恭敬的跪到了自己面前，“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明明以前也是这样叫的，可是却觉得今天仿佛变了个滋味，像是一出戏已经唱到了末尾，却不知道以后该如何结局。

    按照规矩，她虚扶她起来，当着所有人的面，明眸展笑，“素妃有礼了。”

    向来不习惯演戏的人，要将这个剧情做好实在是很难很难，可是她却像是突然有了悟性，面对繁素，笑的粲然大方，那一声虚套的“有礼”，也流畅清冽的让人挑不出任何异常。

    可心里却仿佛被马车碾过，一阵一阵的，痛感纷至沓来。

    左为上，所以她坐在景杞旁边，坐在右边的，是一身喜装的繁素。夏唐有例，除若皇上皇后大婚，册封嫔妃时只能着粉色服装，并不能逾越那象征富贵的大红。所以繁素只着一身粉红色服装，可是远远看来。这样柔媚的颜色，却为她添了几分俏丽与尊贵。

    繁素原本就是长地不差的，其实她们姐妹俩长的算是极像，只是性格却差了很多。小的时候母亲就曾经说，繁素如云，性子柔弱，喜欢隐忍，将所有苦衷都默默承受。==http://==可繁锦不一样，如同她名字中“锦”字的艳丽。她一直就信仰分明的态度，恨就恨，爱就爱，即使装过一时，可是心里沉淀的，还是浓烈至极的情结。母亲曾说繁锦这样子会吃大亏，喜形于色，让人太容易摸透习性，把握性格弱点。其实现在的她，也学会了隐忍罢了。

    这样逼着自己蜕变地感觉。只是为了让自己在宫廷中生存下去。

    母亲临死前也拉着她们的手说希望她们活的好好的，只不过这个“好”的含义，究竟该如何定性？繁锦淡笑着端起一旁的酒杯，心中却有些怅闷，不知道母亲若知道了今日她们的状况，是欣慰还是气恼……

    将酒樽凑到嘴边，原想料到的酒气却一点没有味道，反而是一种淡淡的青柠气息，甜酸中透出一种辛涩。她纳闷的看向景杞，却发现像是有了心灵感应一般。只是一转头，他原本看向一旁地眼神便蓦然收回，看她端着酒樽一副奇怪的样子，不由慢慢凑近她，“换了柠汁，好喝吗？”

    他带着酒香的呼吸绵延到她的鼻孔。如同刻意挑逗她神志的轻柔羽毛。繁锦脸倏然红了起来，“好喝”，忽然响起一旁还坐着自己的姐姐，实在不适合做如此亲密的举动，便又朝旁边挪了挪身子，距离景杞想远一些。

    坐在一旁的男人显然是知她所想，还未等她偏离，一只强有力的手便及时锢住了她的腰。繁锦顿时觉得羞窘。但是现在反抗他地旨意显然不是良策。一旦引起更大的动静引起众人侧目，她们之间的关系更加不好引人注目。

    接下来便是众臣的贺词和歌舞。所谓册妃，取得不过是个昭示民众，公开寻个乐子的借口。以陆长河为首的臣子跪在他们面前，说了几句诸如“恭贺吾皇纳得贤妃”地虚套话，繁锦听在耳中，只是牵扯嘴角作出笑意回应，这样地场合，她只有显得大度典雅，方才不会落人猜忌把柄。

    可是每笑一声，仍是预料不到的辛苦。

    酒味渐浓，不停有人到繁素与景杞面前恭维客套。作为皇后，她这儿反倒日渐冷了下来。这样也好，她原本也不喜欢应酬这样表里不一的行动，只是看繁素笑意嫣然面对群臣恭贺的时候，那种心里的揪痛感觉，还是忍不住泛上心头。

    她这个姐姐果真就是为这种场面而生的，刚到大殿时，面上还有几分难言的局促，可是只是一会儿，那双与她相似眸瞳中的烁烁光辉，堪比这个殿内最炫耀地灯火。与景杞并坐回迎臣子们恭贺虚言时，也并无半分不妥气质，举手投足间反而有一种未经雕琢地大家风范，在那双如墨的眼睛中，仿佛他们所经历地所有尴尬都是凭空为难自己的苦恼。

    其实以她的位置，看繁素也只能看到很小的一块儿区域，装作无意间转眸，竟还是被她嫣然美好的笑意灼透眼睛，目光顾盼生辉，就连看着景杞的时候仿佛也是多情和浓郁的，而面对臣子时候的气度，竟也有了那种无法言语的翩然与气派。

    那一瞬间，她竟然有些怀疑自己的做法是对是错……仅有的理智也被眼前的美满摇晃了视角，仿佛那份心中不顾一切固存的感情，只成了最无用和虚乏的点缀。

    她呆呆的看着手里的青柠汁，努力劝自己刚才的一切都是属于最无聊的自寻苦恼，脑子里仿佛自动划分了两个阵营，尽管她一直在用理智和聪睿的态度将“我做的是对的”这边的理由发展壮大。可是看着眼前的景象，像是被酒香熏醉了神志一般，她意识竟最没出息开始恍惚，仿佛再看一瞬他们之间的和谐，对她而言都是痛苦的凌迟。

    宴会逐渐**，景杞自然也无暇顾及她的感觉，再英明冷睿的男子，在这样恭维与欢呼的声音中也不由得失去几分清醒，何况他又喝了很多酒，仅仅是靠着他，她就闻到了他身上浓浊的酒气。酒是最容易导致人失去理智的工具，她想到这些，心里竟也想拿起他眼前的那杯酒痛饮起来……

    可是不行，就算是再苦恼，她总得为腹中的生命斟酌考虑……

    喜贵儿不知道附在他耳边说了些什么，只见他眉间突皱，却在一瞬间再次恢复和缓，像是在深思一般，竟轻轻的呼了口气，随即便将目光看向一侧，右手的酒杯猛然放到案子上，左手则是握住了身在一旁的繁素的手，只是一用力，她便被他拉起。整套动作毫无游移，一气呵成的尽显潇洒流畅。

    而繁锦却被这样自然坚决的动作狠狠击伤，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感觉，似痛非痛，似烈非烈，就那样缓缓的蔓延至自己的每一寸肌骨。她呆呆的看着他们执手与臣子们对话的亲密和谐，一时之间竟忘记了该维持在嘴角的恬然微笑，意识仿佛也被繁素满面的春风和煦带走了，只知道将自己无意间放在腿上的手，松开，攥紧，再松开，攥紧。用这样毫无意义的行动，劝勉自己这只是一场事先布好的情节。

    但理智在汹涌的感情面前，往往是无力和苍白的。特别是面对她最亲的两个人如此笑靥如花，景杞似是要告诉繁素什么事情，亲昵的在她耳边凑近耳语的时候，繁锦只觉得自己心中苦苦维持的那根弦终于一崩而断。她甚至听到了那声清脆决绝的声音，如同宣告末路惨痛，在繁素愈发恬然亲密的表情中揭开序幕。

    终是无力再演下去这场戏，她端起一旁景杞剩下的酒，不经深思便一饮而尽，那酒樽边缘仿佛还带着他的温度，大概是因为青柠与酒味混合的缘故，苦涩的回味在她的喉咙。繁锦站起身，直直的走到景杞面前，低头作出难受至极的样子，“皇上，恕臣妾被酒味熏得难受，先出去一下散散气息。”

    那双盛满了欢跃的眸子在触及她面孔的瞬间倏然冷窒下来，紧接着，便有担心和焦灼的意味在眸中辗转，“你……”

    “臣妾没事。”她深吸一口气，仰头向他展开绚烂微笑，眸中澄澈清冽，清晰的将他的担忧收入眼睛，“只是出去散散气而已。”

    景杞仔细看看她，刚要点头应承，却看身旁景陌突然站起身，“皇兄，臣弟陪嫂子回去。”

    那双看她的眸子又暗郁了几分，最终还是凝为一个字，“好。”

    出了大殿，凉爽的夜风吹入他们的脖颈。繁锦看着已经了离她们渐远的烛火，心中一痛，刚才喝下的酒泛出浓浊的酸气。她捂着自己的胸口忍下那样的难受，转头看着景陌，“你好好的出来做什么？”

    “我怎么好好的了？”景陌大大咧咧的转身，并没看出她的异样，“如此良辰佳夜，一双伤心人只能惺惺相惜呀……”

    她被他直白的话惊得一时语塞，过了一会儿却又觉得景陌原来才真的是豁爽，便也不避讳自己的心思，“我只是难受……我知道自己付出了怎样的代价，知道自己要走怎样的路子，可是却没料到，这条路会是如此难行……”

    料到了起因，料到了结果，却独独掌握不好自己行路的心情。

卷四 并蒂 卷四 并蒂 第一四五章 情缚

    “大家都是一样。”景陌一笑，“我亦是如此，我千百次告诉自己月容是皇兄的妃子，我们之间没有可能，可是看到她，却还是像是经历了酷刑。”

    “可偏偏如此，我还不想就此离开。”他唇角浮起自嘲的笑意，“以前我还想，皇兄让我呆在皇宫，我先答应下来，然后再次按照以前的战略，故作顽劣以求出宫戏耍。可是看到了月容，却不想再出去了。”

    “即使不再属于我，即使看着她是煎熬是心痛，但总比那种心如死灰的麻木和空洞要好。”他再次看向她，“我就是这么没出息的人，以前觉得自己什么都放得开，今儿个才发现，自己就足以成为自己的围城和禁锢。”

    心里的那堵已经坍塌了一半的围墙仿佛再次面临颓然，繁锦只觉得再听下去，她就像是再重历一次那种撕心裂肺的辛酸，便抬头改变话题，“咱们回去吧？省的人都等着呢。”

    “回去？”景陌看她，“不舒服就别回去了。”

    “不回去的话怕是不好吧？”她咬唇无奈，“若是我不回去，那些人还以为我与繁素生了怎样的绊子，更觉得我们三人之间有好戏看了，那些宫中的流言蜚语，足可覆灭所谓的皇威权力……到时候繁素……”

    “你什么时候能为自己想想？”她话还没说完，景杞突然转头看她，眼睛犹如聚集了夜的凝重，暗郁的融不开。口气却是最重地，“安繁锦，这个世界上你若再不为自己多想一想，更是没人会心疼自己了。”

    看着处处时时为他们着想的她，景陌只觉得心疼。

    自从这一番事情开始，他便将她的所有情绪看在眼里。宴会开始时，她辛苦维持的笑意，故作大方的典雅，强迫自己在一举一动中透露大国威仪的辛苦与酸楚。每一颦一笑。都仿佛倾尽了自己最大的力量。别人或许看不出来她的心事，可是共处一年多，他却知道这个看起来最坚强的女子，拥有着这个世界上最软和最脆弱地心肠。

    因为无法抉择，因为要顾全大局，因为要考虑长远，所以她才选择了彻底埋弃自己的悲伤。

    可她现在，竟还是想到了所负他们的那双人的境地。景陌看到她微微迷茫的眼神，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话或许是说的重了些，深叹一口气软下声来。“人总得有为自己想的时候，不能太亏待自己。而且，你腹中的孩子，耐不住那么大的酒气……”

    良久，她地头才微微一点，一抹笑意漾于唇角，“我知道了，那我回去。”

    他看着她微笑，然后嘱咐身后她的宫女仔细伺候着她，自己则反身回去。繁锦原以为他要跟着自己一块去玉鸾殿，看见他转身不由惊讶，“你不回去吗？”

    “一个人回去还好交代，两个人同时消失怕就是授人以柄了……”他狡黠却无奈的眨眨眼睛，“我景陌不做那种傻事情。”

    她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黑夜中，心里那份酸意再次毫无顾忌的流泻腾涌。这便是景陌。不让她心疼。告诉她要为自己而活，可是自己却要再赴那不愿意再触目的宴会，在那样的繁华交错中，彻底将自己的心痛与酸楚隐忍浇熄。

    其实这个世界上，最奢侈的，便是任性吧。

    他们是这个帝国太特殊的人，拥有一切地权力与富贵，却独独无法尽情享受自己的情感。

    到了玉鸾殿的时候。她只觉得好像是回到了家里。心里一松，郁积了一路的胃内酒气终于不可抑制的泄发出来。=-首-发=原本吃的就不多，呕到最后像是要将她地胆汁都倾尽一样，只剩下透明地液体不断在嘴角滑落，像是眼泪流错了地方，同样的颜色，同样的酸涩，却不再属于同一个源头。

    好不容易直起身子，原以为吐过之后就会好受很多，可没料到心中那股郁结竟还未能去除。身旁的宫女手忙脚乱的伺候的时候，看着她的苍白面庞不由得心慌，“娘娘，咱们去招太医吧？”

    因为呕吐仿佛耗费了所有的意识，她抓过茶盏小饮了一口茶之后竟摇头，只是下意识地问她，“今儿是几号了？”

    “十五。”

    接触到那个“五”字，心里仿佛有希冀再次萌芽，可是很快地，触及到她身上的朝服，那股希望便无情地被扼断生息。她大概是呕的昏了头了，刚刚经历了那么一场典礼，她却在余痛未消的时候，在这儿心心念念的寄希望于“逢五帝临”那个可笑规矩的束缚。

    今天，就算是再月圆的十五，他的温度，也不会属于她。

    那一轮圆月，竟不再属于自己，而他的笑颜，注定会在另一个至亲的人眼中升华绚烂。

    一想到这些，那么怆然的痛苦便再次泛至胸口。如同又钝又长的刀子隔着自己的辛苦，挨过一分，便是一分的鲜血淋漓。

    她走的这条路，到底是生路还是尽途？

    几乎是用自虐的方式才将那种胃里翻涌的酸楚压了下去，繁锦坐在榻子上，拼命掰着手中的橘子，微粘的汁液让她沾染了一手的干粘痕迹，她却将那些橘瓣都塞入嘴里，脑海中竟再一次想起她有一次告诉景杞橘络好处的情景来，那时候的他宠溺的看着自己，墨黑的眸色中只有自己的清冽眼睛随之摇曳，而自己竟也像是毫无心事的。只有那么单纯的恬然，幸福，温馨，和爱情。

    现在才知道，其实家族恨意比起这样的滋味，真的是好过的太多。

    她想着想着，竟又有眼泪泛了上来，不想让宫女太监看到自己的惨样子，于是将他们喝退，任性的拉下床帐，将自己笼罩在淡黄色的世界里，然后猛地将橘瓣塞入嘴中，机械的咀嚼，像是想要以此止住那不断滋生的疼痛。直到自己被太多的橘瓣噎的几乎无法呼吸，可那眼泪还是像是失去了禁锢的洪水，汹涌而来。

    橘子的味道芳香刺激，她原本是想借此来缓解自己胃里的酒浊。可是没想到却因此触到了更深的难过。她努力压住自己的胃部，想要压下那煎熬痛楚，却感觉视线突然一亮，竟有那么白茫的光线直射进来。

    “不是不让你们进来吗？”她以为是听到了她的抽泣宫女来探访，头也没抬便低斥道，“出去！”

    那束光线并未敛去，反而却有那么鲜明的痛楚扼上她的手腕，紧接着，低哑的声音灌入耳中，“你这是在干什么？”

    繁锦倏然抬头，泪眼朦胧中竟看到了那双黑如暗夜的眸子，尽管深幽暗遂，但是却流转出如此生动的痛楚，随着他目光而来的还有他温热的呼吸，淡淡的酒气袅袅的升腾在他将她禁锢住的狭小空间内，与她满身的柑橘气息暧昧的兜转纠缠。再加之他身上被酒味也弥盖不了的龙涎香气，三味合一，竟调制成了独特的**味道。

    她一时间怔愣，竟不知道该用怎么样的表情来配合他突然降临的情深似海，只是任由他将自己的手握至手心，与原来手里的橘汁合在一起，更加甜腻的不可分离。他深深的看着她，像是经历了几世才换回的这么一瞬凝睇，在她傻傻对望的时候，只感觉唇上蒙上那么细腻的柔软，混着那种酒香袅袅，逐渐化成了唇齿缠绵的刺痛游移。

    这根本不像是一个吻，更像是一种情人间暧昧的啃噬。她感觉到他的齿在她的柔嫩间刻下清浅的印迹，仿佛想要宣泄他的痛苦，却更怕她受到伤害而努力咽吞这样的情绪。在这样的缠绵缱绻中，繁锦却突然感觉铺天盖地的绝望倾袭而至心头，在这样的心情之下，什么地位，什么身份，什么体统，什么礼仪，全都成了最没有抵抗力的虚华和浮躁。

    她急于宣泄这样的痛苦，明知前途无路却依然要跨入深渊，心下一狠，竟生生的咬伤了他的唇。那一味甜腥气息在齿间荡漾晕开的时候，她刚刚停止的泪水再次化为模糊。

    与此同来的，是他猛然僵住的身体，紧接着更加投入的吻滑入了她的唇舌，粗重的呼吸间，他抽空在她耳边狠狠诉下痛苦质问，低沉无力的竟像是这世间最卑微的蝼蚁，“安繁锦，你怎么这么不让我省心！”

    这个权倾天下的帝君，最终在她面前，只能爆发出如此无奈的哀鸣与低诉。而繁锦却含着眼泪闭上了眼睛，如果世间事可偿愿，她情愿让他一辈子都不放心，一辈子都怀着对她一个人的担忧处理社稷繁华凋落，可是，她的男人不是一般的男人，是这个天下仅有的王者，是必须面对再大困苦，也要冷睿镇定的帝君。

    所以，她的不省心，注定会成为他治国经略的牵绊。

    而她不要这些，只想沉沦在他褪去那声“朕”字冰冷外衣下那个再普通不过的“我”字带来的独有缠绵。

    到现在，安繁锦才知道，所有看似华耀的东西，在爱情面前都只是一粒再卑微不过的尘土。可是已经走到了这个地步，任凭她坚强如此，也逃脱不出这样的束缚。

卷四 并蒂 卷四 并蒂 第一四六章 流言

    那个绵长的吻仿佛夺去了她所有的呼吸，直到两人的粗重呼吸声再次交合在一起，景杞才恋恋不舍的放开对她的怀拥。要看书就到看书。那双平日里总是澄澈无比的眸子此时却呈现出迷茫的神色，就那样傻傻的看着他，明明没有呈现出要求与渴望之类的，可他却觉得越来越把握不清楚她的心思。她无辜的表情分明是对眼前情况的消极无奈，虽然不发一语，但却像是在对他说，她没有力量随他走下去了。

    这条路走的很辛苦，所以她没有了往日那般纵横千里的细

    她可以只身面对父辈给予的那场莫名仇恨，她可以孤身置于那一场看似莫名却华美至极的可笑婚姻，她可以从容面对仇家的一次次滋事生扰，即使性命有危也不惧怕。可是面对这场感情的战役，却没有信心走下去。

    他为她这样怔愣的眼神突然惊慌，平日决胜天下的眸瞳呈现出心悸的忙乱，“繁锦，你……”

    她这才像是反应过来一样，唇角微勾，绽放出如此清浅的笑意，可是握着他的手却不曾放松，“你怎么回来了？不是应该在玻颜阁的吗？”

    “朕不放心你。”他稍稍松了一口气，“你……”

    “我有什么可不放心的，你快去吧。在玉鸾殿待时间长了再招人闲话，我们所做的一切就更是得不偿失了。”她的声音淡的如同烛光中透出地渺然轻烟，“你快去吧。”

    劝他走的时候，一直相握的手也主动放开。她歪过头去。慢慢收拾着散落在床榻上的橘瓣和橘络，像是在故意引开那个让他们伤心的话题，“我这副样子要是被我娘看见了，又要打我。”

    “我以前一难过就喜欢在床上摆弄些吃的东西，我娘常骂我没有女儿家应有的样子。”她将那些橘皮归置一处，抬眸看他，“我没事儿了，你快去。”

    即使没有说出那句让他放心的话，他也在她眸子里找到了让他安心的讯息。倾身向前，他伸出胳膊将她再一次锢入怀中，“繁锦，你要等我。”

    再一次说地是“我”字，不是皇上……不是那个冰冷的“朕”字。

    繁锦点头，“嗯。”

    他不知道又交代了些什么，踏出东暖阁的片刻似乎是有些怒意，又是低斥着训示了那些宫女半天才离走。终究是太了解对方的人，其实在她说出“他怎么还在这里”的疑问，他就知道，安繁锦纵然悲决难过，也总不会完全失去清醒。

    她伤心如此，却还记得他此时应该在那个玻颜阁周旋。做戏也罢。客套也好，皇上总是天下人地君主，并不是可以只护她的男人。那个问题问出来的时候，就说明，她的理智终究没被情感沦淹。

    等到到玻颜阁的时候，他这才发现触目竟都是鲜艳的红色，刚才明明来过了一趟，但就像是失去了视力一般。什么都没发现。其实刚才他已经身在了玻颜阁，只是心里突然有了心揪在一起的痛感，所以不顾太监宫女的低呼，他头也不回的便离开了玻颜阁，转去了繁锦所在地玉鸾殿。

    脚步匆匆，他的脑海里全是繁锦在宴上最后一刻炫美惊艳的笑容，惊慌的。甚至连身后女子痛苦中夹杂着嫉妒愤恨的眼睛都没发现。

    玻颜阁的所有宫女太监都跪身叩拜，安繁素身着喜服在里面尤为显眼，如同一朵妖艳的花，在一群乌青色的宫人服装中招摇地妖冶。景杞瞥了她一眼，心里也说不清楚是什么情愫，只有淡极的一声冰凉刻骨，“都起来吧。”

    低低的“是”字应起。景杞随即遣下了所有人的服侍。径自走向了玻颜阁的内室，周围人都是在宫里生活很久的人。自然知道这是什么意思，脸上或多或少的流露出了暧昧地深意。繁素低着头，随着他走向内室。

    很静很静，静的她可以听到他淡然却凌厉的呼吸。繁素低着头，视线只能触及到他的衣摆，莫名的就看到了那身皇服，犹如初见那般散发出威严的气势。她在他面前总是不由自主的局促，手足无措地不知道该做些什么。直到那一声低声微扬，“素妃。”

    简单地两个字，竟像是自唇间的轻嗤。她倏然抬头，撞入那双深邃幽暗地眸子。而景杞却唇角微勾，似笑非笑的看着她，眉目间呈现出不屑至底的情趣。

    “你过来。”她不知道如何反应，那个男人就已向她伸出手，唇角那弯笑容逐渐增深，在烛光摇曳下平添了几分属于男人英气的魅惑。繁素依言走向他的旁边坐下，却看他微微侧头看她，眸瞳现出璀璨光色，突然伸出手指抬向她的下颏，竟有一种微茧摩擦后的暧昧触感，“素妃……”

    依然是不说什么，只是很轻扬的吐出他对她的封号。繁素在他这样的眸光下更加不知所以，只能越发低的低下头，目光不敢触及他的半分，单是那种霸气的龙涎气息，就足以令她的所有感觉震颤至麻木。

    “你不觉得如此良辰美景，你该向朕说些什么吗？”他哼了一声，将手放下，“今天可是朕和你的大好日子，众臣皆贺，朕觉得你应该说些什么。”

    “还是你觉得你应该和朕什么也不说，就直接去床上安歇？”他眉角一挑，却有如此轻佻的话说出来，繁素只觉得自己呼吸一滞，甚至因此紊乱了呼吸，随即漫天微红笼罩下来，景杞哗的一扯，竟将床帐迅速扯下。

    她还不知道该用怎么样的姿势来面对他突如其来的暧昧，景杞身子一侧，忽然用力将她压压倒，动作利落简练，甚至有些野蛮，似乎不顾虑她有孕的身体。他幽深的眸子定定的看着她，清晰无比的折射出她的慌乱。而繁素却从未这么近的看着这个在心底停驻已久的男人，一时之间被他身上的独有气息摄住，只能瞪大眼睛看着他，专注的忘记呼吸。

    很暧昧的动作，扑面而来的温热呼吸拂及她的脸。似乎这样的时间，下一刻便将是如此情深意乱的亲吻。他压住她的身体已经微微有些酸痛，繁素静静的看着他，像是在等待一场判决。

    心中盘旋已久的亲热因他唇角突扬而回归冰冷，面对她的无措，景杞竟高傲的挑了挑眉毛，“朕的素妃娘娘，走到这一步，你是不是很得意很开心？”

    那一瞬间，繁素身子冰凉刻骨。

    她艰难的勾起唇角，“臣妾不知道皇上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他哼了一声，继而将加在她身上的气力增大几分，用力的像是要扼住最大敌人的喉咙，他甚至都听见了骨骼盘错的声响。可是身下的女人却一声不吭，只有微淡的酒香在她们之间悠然兜转，“所有的一切，不是你想走的这一条路吗？”

    她尚未回答，他却突然起身，猛兽似的扯开她的衣服，根本就是没有任何爱怜的粗暴举动，微红的空间内，只有他因摇曳烛光微白的脸在这样的声音中狰狞扭曲。繁素有些慌乱的伸手，她知道作为妃子的职责，可是身怀有孕，又面临这样的景杞，她只能有祸到临头的不安感觉。

    可是一个弱女子又如何能挡住这强悍男人的袭击？他将她压在身下，很快就用自己的武力成就了她的一丝不挂。因激动而泛红的肌肤在烛光的照耀下现出诱人的亮色，饱满却坚挺的双峰招摇的现于他的眸瞳，可景杞却在面对这样秀色的时候只是微微勾唇，说是笑容却更像是戏谑，随即“哼”的一声冷嗤，烦躁的脱下自己的皇服龙袍，在身上只套着单薄的里衣时，长腿一迈胯下床去。

    身边女人早就不知该对这番场景如何解释，木然的将视线看在那仅留一缝的狭小光线，只剩下那低沉有力的声音在耳边回旋，“喜贵儿！”

    “皇上……”喜贵儿似是惊讶，“您……”

    “回上元殿！”似是在太监的帮助下套上外袍，一时间的声音响起。“你们都伺候娘娘好好睡吧，她有孕不适合侍寝，朕先回去“记档。”他的声音渐行渐远，“回宫！”

    原定于三日的侍寝因繁素的有孕而进行了一日，不过景杞却夜夜都去繁素那里，虽然只是呆一段时间便就此离去。宫闱是最容易生事的地方，原本册妃就引起不少闲言，这下更多了起来。

    不过景杞就只在玻颜阁呆很短时间，却也没去繁锦那里，反而规定繁素在三日内可不向中宫皇后请安。这一切事情在外人看来自是对繁素莫大的恩宠，特别是在宫侍若有若无的传言中，人们都知道皇上是顾忌素妃娘娘的身子，才在册妃当日的亲热中只行安抚，怕再对胎儿生害，才强忍折回自己的寝宫。

    虽然宫中向来没有什么秘闻可言，但是这些床弟之话如此流出，还是让繁锦感觉无比羞恼。她想起景杞那日的神情，更加觉得这事儿若是如此发展怕是必有什么原因，可是景杞这几日从不寻她，她也没办法知道个仔细。

卷四 并蒂 卷四 并蒂 第一四七章 计谋

    好像，在这宫廷中，还没和景杞分别这么长时间过，明明是身于同一个宫廷，可就是无法相见。要看书就到看书。想到这里，正在案上书写的她有一种无法言语的懊恼，不禁微扯着嘴角笑了笑。

    笑意刚落，身后就出现一个熟悉的声音，低低的，却像是融入了雪里，带给她酥酥麻麻的震颤。

    突然被人拥进温暖的怀抱，她即使不看向他的脸，也知道这个宫廷敢神不知鬼不觉的深入玉鸾殿，对她行如此亲密之事的只有他。鼻尖荡漾起淡淡的龙涎气息，繁锦触目便可看到他修长手指上的玉扳指，瞬间，一股暖意自心底腾涌，她放心的靠上他的怀抱，闭着眼睛微笑，“你怎么来了？”

    “朕想你。”他在她耳朵前很轻巧的说下暧昧的话，还不等她回言，却像是从未说过那样让人耳红心跳的话语一般，不着痕迹的勾起唇角，“你这画的是什么啊？”

    “没画什么。”她心里一慌，将画了一半的东西迅速遮盖在新的纸张上面，猛地转身，微微嗔怒道，“你怎么也不让人通报一声就进来了？神不知鬼不觉的。”

    他看出她是有意转变话题，却并不戳穿，任由她浑水摸鱼的糊弄过去，“这是朕的皇宫，朕自然来去自如。”

    又是那种很狂妄的自大语气。繁锦看着他飞扬的眉角，不禁微笑，看他接过宫女奉上的茶水喝了一口，便挥手遣散宫侍。随即蹭到他一旁的榻子上坐下，笑嘻嘻地挎上他的胳膊，“你和我说说这几日是怎么回事儿吧？”

    他眉角一挑，将她孩子气的渴求收进眸中，显然是很受用她这样将他看成天的状态，“什么怎么回事？”

    繁锦摆出一个“少来”的表情，斜眼看他，“不说算了，我不打听便是。”

    看她又兴起孩子似的气恼。景杞伸手一揽，将她紧紧拥于怀中，撩起她的一缕青丝，将手指绕在上面缠绕缱绻，“你怎么知道朕是故意安排的？”

    “这有什么难猜的。”她无所谓地笑。“你如果不是有意放任，那些宫侍敢将那些话放于宫中？即使有好事者不小心说了，以你的手段只会将流言止于源头，不会放任到今天。”

    可是宫中四散起了皇帝宠信繁素的话语，这倒不算什么，关键是那床弟之间只行爱抚的荒唐话，这……

    连她想起来，都不觉脸红……

    “很简单。”他轻声一笑，低低的声音却蕴含帝王特有地霸气。“做戏嘛，那就要精准逼真。三日时间，宫中皆知朕宠信素妃，朕也依言为她充足了门面，至于你心中惦记的怕她为妃会被别人欺辱一事，起码暂时不会发生。三日时间，足够换取她半生荣华。

    “那些宫侍，朕若不准他们哪敢说出那些话？”他又是一声轻嗤。仿佛将天下人都看在了眼底，“故意放风，且愈刮愈烈，事后再寻个岔子将原来的不忠之人杀伐一个，便能起到预想中的效果。”

    繁锦听到这里已是惊讶，“啊？”

    “你都猜对了朕这样是有意而为，如何料不到结果？”他笑着看着怀里的她。眸中盛满宠溺怜惜，“帝王心术，你以为就只治理江山社稷那么简单吗？”

    她像是想起什么事儿似的不语，良久才抬起头，“那……那些是真的吗？”

    “哪些？”揽着她的手微微一松，景杞又闲散的喝了一口茶水，漫不经心地应付着她的提问。

    繁锦实在觉得那些流言难以说出口。特别是在这个罪魁祸首的男人面前。但是不说心里又像有个疙瘩，于是便支支吾吾道。“那些流言叙述的事情……”

    他看着她局促不安的样子扑哧一笑，刚刚流入喉中的茶香顺着她的脖颈蔓延至心底，繁锦更加不好意思的低头，而他却又是笑，“你呀。”

    如同很无奈似地低头浅笑，她却给了她很明确的答案，“是真的。”

    繁锦的脸色倏然黯淡下来，刚才因羞意蒙红的脸颊瞬间褪成苍白。她早就知道若是册妃姐姐就会名正言顺的成为他的女人，一切亲密事情都是理所应当地事情，可是现在听起来，还是莫名的难受。

    蓦然到来的安静让景杞了解了她的心思，看着她在阳光照射下微泛透明的侧脸，他只能将语气放的更加和软，仿佛是怕吓着她，凑在她耳边低语几句。

    话还未说完，繁锦的脸色已经红地像熟透地苹果，她只觉得自己脸灼烫，竟不敢相信他真的是这么做地，“你真是这样做的？”

    “你以为呢？”那男人一派志得意满的表情，伸手又拿起茶盏喝了一口。

    繁锦觉得不可思议，猛地推了他一把，“你还真做出来了？”

    “怎么？”他眯起眼睛看着她，“你这是觉得朕伟大呢？还是觉得朕卑鄙？”

    她低下头，以微不可闻的声音抗诉，“觉得你奸诈罢了。”

    景杞闻言，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瞪大眼睛看她，“朕奸诈？”

    “你真的没动心思？”繁锦艰难的抬头，强迫自己将心底的那弯不安按下去，她的姐姐虽不说是倾城绝色，但也是相貌极佳的女子，面对这样的女人，盛年的景杞怎么会不动心？反而会以如此暧昧的动作行下这么清醒的意图？

    “你把朕看成什么人了。”景杞看穿了她的心思，哼道，“其他男人或许见女人没有自持，可朕是天子，这一点自制力还是有的……何况。朕那日刚安抚过痛哭流涕的你，眼前都是你地狼狈模样，哪儿能这么利索的收起心思，再去……”

    “好了好了，知道了。”繁锦听不下去，连忙打断他一本正经的辩白，“呵呵，您是英明天下的天子，定是不会有那么多下三滥心思的。”

    他看着她有些调皮的耍赖模样。又兴起兴趣再次捉弄了她几下，两人几天没有在一起，免不了几番情意缠绵，安静之后景杞拥着她躺在床上，看她长如蝶翼的睫毛微微颤闪。不由动了动她的胳膊，“有心事吗？”

    “没有。”她舒了口气，转身更埋于他的颈窝，仿佛这才是她地安心之地。

    “真没有？”

    原本就不是善于在他面前撒谎的人，抬眸看那双清透的眼睛的时候，她就已经无法将那些心事掩到心底去，想了一会儿，她还是呐呐的开口，“你说我们这个样子。会不会对不起繁素？”

    那只拥着她地胳膊突然一紧，繁锦却未发觉，只是继续说道，“我今天想，是不是我很自私，她为我遭受了王子华的耻辱，我反而……”

    “安繁锦，你是真的傻还是假傻？”头顶上传来低斥声音。明显带着浓郁的不悦之气，“一方面你哀哀凄凄，气朕不平。一方面你又同情你那个姐姐，事到如此，哪儿有那么多两全其美的解决方法？”

    说完，他便翻了个身子，彻底背对着她。

    繁锦看着他的背影久未声响。她知道自己这几日想的很多，脑子里好像一直有着两根锯在不停拉扯，一方面是自己，一方面是繁素。至于中间的景杞，在她摇摆不定的意念中，迟早会被磨砺地血肉模糊。

    可是她没办法，这件事情虽然看似落定。但是她的心却不踏实。

    那个最忌讳优柔寡断的安繁锦。竟现在也变成如此患得患失的模样。

    她正闷闷盯着他的背影发呆，却不料景杞竟突然反身。还未反应过来，便猛地将她拽至怀里。霎那间，那股龙涎气息弥漫在她的天地。她只听到他有些恨恨的声音在耳边回响，“安繁锦，你以后能不能别想那么多？”

    “这个世界上，没有人那么顾前思后！你要学会什么事儿都为自己想想，而不是一心只想替他人喊冤！你能不能也顺着自己的心意来，凡事都只为自己考虑！”

    带着恨铁不成钢地怨气，他的声音却让她感觉突然踏实起来，耳中蓦然响起另一个人的声音，与他相似的眉眼，同样是无奈的语气，仿佛也在告诉自己，安繁锦，你应该时刻为自己想一些。

    翌日景杞依然还是很早便上床，大早上的便招了太医，听闻太医说胎脉很好才放心的去上朝。她看着他地背影踏出正殿，却在走到门槛的时候突然转身看她，“今日素妃会来请安。”

    繁锦一怔，笑容随即便展开，“好。”

    他可以给繁素几日的恩宠让她不受宫人低视，但却不能让众人感觉她饱受皇宠，可凌驾于皇后的之上。所以该要的规矩，一样也不能少来。

    这便是他的行事方法。

    自从景杞告诉她繁素会来请安，繁锦就一直处于心神不宁的状态，匆匆扒了两口粥之后，她在玉梨地吩咐下换上外装。很明艳地颜色，恰恰是其他嫔妃不能触及的大红与明黄地结合。新妃向她请安，她理应做出这样的回应，这基本成了宫中规矩。

    用看书借以掩饰自己的不安，繁锦的注意力却都集中在那扇大门那里。不知道等了多久，只听太监一声传唤，“素妃娘娘到。”

    心里有一根弦仿佛被猛地拨起，紧接着便看到了繁素的身影，身着淡粉颜色，仍是册妃那时的正装。远远的看来，像是在阳光里走来，整个人蒙上了淡淡的柔媚之色。

    仅仅三日未见，但却像是隔了半生。

卷四 并蒂 卷四 并蒂 第一四八章 讨好

    她强按住自己的心思，用最端庄的微笑来迎接她的见礼。与往日不同，现在不仅是他们姐妹的见礼，更是嫔妃之间地位身份认可的仪式。她是中宫之主，她是一介嫔妃，所以她并不能再按照以前的想法不等她见礼便说那一声“起”，她现在要做的，只能是用自己最好的仪态来树立中宫之主的威仪。

    繁素的见礼姿势很规范，一套动作做的恭谨而从容，视线始终定在她膝盖左右的位置上，并不敢直视她的眼睛。直到她应了一声“起”，才用最恭敬的声音道了声谢，慢慢站起身来。

    可是她站起身来的那瞬间，门外的小太监却再次禀报，沐嫔等人竟此时请安来访。

    繁锦眨眨眼睛，已经知道了是怎样的情境。沐嫔等人怕是想看她与繁素的笑话吧，所以才在请安的时候，约好了一起来。

    只不过这样的热闹，是不是凑得太张扬了些……

    她冷哼一声，站至繁素旁边，还不等反映，那声“姐”字已经出口，“静观其变，你坐在我旁边就可。”

    原来就如同小时候繁素总是不遗余力的护她一样，在这宫廷，只要有些许危险境况出现，她总是会潜意识的站在繁素前面，仿佛已经成了本能。

    只要触及到她的事情，就会忍不住剑拔弩张。一声“进”的命令下过之后，沐嫔等人齐齐进来，看了她与繁素一眼之后便毕恭毕敬的见礼。一切完毕之后。繁锦作出和煦地笑容，“今天各位姐妹来的倒是齐整啊，都想见素妃娘娘的容貌？”

    一声看似家长里短的话出口，沐嫔这些人已经知晓了她的意思，已经坐定又连忙起身向繁素请安。繁素虽尽力让自己平静，但是谁都可以看出她面颊蒙红，有些局促。繁锦看她这样子不由得添了一句，“素妃好好应着便是了，他们向你行礼理所应当。这也是本分不是？”

    繁素看她一眼，又低下头去“嗯”了一声。

    “不知道各位姐妹来是什么意思？”繁锦摆弄自己长长的玳瑁指甲，漫不经心的将它展于阳光之下摊开，“这么扎堆一块儿来，不会只为见素妃的相貌吧？”

    “当然不是。”进宫较久的沐嫔低首微笑。“素妃娘娘地美貌，妹妹们是一早就知晓了的，而且这宫里宫外的人也都早有耳闻，若不是如此，哪儿能招的咱们万岁爷宠幸不是？”

    繁锦鼻子里挤出一声浅哼，似笑非笑的勾唇，“这话可不是这么说地……难道沐嫔是说咱们万岁爷只是个贪得美貌的人？各位姐妹有的也并不是貌比貂蝉，但一样获得咱们万岁爷宠了不对吗？”她挑一挑眉毛，斜睨着脸色突然变暗的沐嫔。“还是说些正事儿吧。我可不觉得各位姐妹都是闲性的主儿。”

    看着繁锦声音微变，但脸色依然如刚才那般淡然，沐嫔看了看其他妃嫔，仿佛是在暗示他们支持，顿了两下才说道，“既然如此，那臣妾就说了。”

    “皇后娘娘是我们的主子，所以有些事儿还是想向皇后娘娘说个清楚……”沐嫔抿嘴淡笑。若有似无的看了繁素一眼，“以免，败坏宫中风气，反而让其他人看了笑话。”

    繁锦睫毛突眨，眼中突然像是生出利剑，凌厉的看向那个正欲兴风作浪的沐嫔，“沐嫔。本宫没那么多时间听你闲扯多话。”

    “而且本宫和素妃娘娘都是有了身孕地女人，闻太多香气有伤胎气。”繁锦又是一声浅哼，“是沐嫔的味道还是其他嫔妃的味道，本宫怎么觉得呛人的狠呢？”

    她说完这句话，将戴在中指上的玳瑁指甲一扔，啪的发出一声脆响，显然是已经动了怒气。

    繁素的脸色已是极暗。但看妹妹已现浅怒的样子。反而是稍稍定下心来。她将目光看向沐嫔，却见这个女子咬咬唇终是说道。“皇后娘娘，那臣妾就斗胆反应一件事情，还望娘娘明鉴。若娘娘不究，臣妾就只能上报皇上了。”

    “沐嫔，你好大地胆子！”繁锦啪的一拍桌子，厉声道，“有事儿直说！别在本宫这里兜兜转转，本宫听你说了半天，你一句话没有反而要告知皇上，你眼里还觉得本宫是这后宫之主吗？”

    繁锦斥完，抓过旁边的茶盏猛地摔至地上，众人见状，均十分惊恐的跪于地上，连繁素也是如此。

    鲜见繁锦发这么大脾气，她倒不是一直温润如水的，只是在这宫廷里，多了那么几分淡薄的味道。自从郁嫔死后，她的锐气仿佛就被敛了起来，而今繁素上位，怕又给人她软善可欺地印象。

    所以繁锦，必须在适当时候表现出自己的威势，以震后宫。

    众人都战战兢兢，只有惹事的沐嫔却一脸无惧，“皇后娘娘息怒，臣妾只是怕此事事关重大，反而让您不好办理……既然娘娘如此磊落，那臣妾就说了……”

    “有人亲见，月耀阁月嫔与不明男子有私情，这是关乎皇威体面的大事情，还望娘娘明鉴！”

    繁锦猛地怔住，眼前豁然出现景陌瞳眸，“什么？”

    “月耀阁月嫔与一男子有私情。”沐嫔看着她，又认认真真的说了一遍，“此事当真，还望娘娘体察！”

    “你如何知道此时为真？”繁锦神志已经稳定，定定的看着眼前的女人，“还是你亲眼见过？”

    “臣妾确实亲眼见过。”沐嫔仰头看她，“与臣妾一同见过地，还有其他人。只是那宫女怕担据风险，不愿意说出而已。”

    “可是臣妾不同，臣妾是后宫地女人，后宫女人出了这等秽事，臣妾脸上也同样无光，所以，还请皇后娘娘仔细调查下去！”

    繁锦深深呼吸，眸瞳半眯，似笑非笑。“沐嫔如此维护皇家威仪，连本宫都要觉得惭愧了。”说完又一顿，视线看望其他妃子，“你们都知道这件事吗？”

    “知道。”声音低低地，众嫔妃点头应是。

    “都见过了？”

    这下是摇头者居多。

    “来人啊！”她轻笑一声。突然厉声唤人，紧接着，便有两个身强力壮地侍卫赶上前来，“将沐嫔给本宫关到绣房，没有本宫的旨意，任何人不得探望！”

    “娘娘！”

    “沐嫔，你身为皇上宠妃，在本宫都未作出判断的情况下大散不利于皇家的言论，亏你还知道皇家还有体统一说！”她的眸中似是生成两柄尖刃。在众人面前生出凌厉光芒，“本宫就先治治你的这张利嘴！”

    “娘娘……娘娘……”沐嫔没想到会有如此结果，一时间慌不择言，“臣妾都是为了您……”

    繁锦眉宇微拧，不耐烦的摆手，“带下去！”

    不光是沐嫔没有料到会是如此情境，所有宫嫔都没料到事情会生成如此变化。毕竟在她们眼中，繁锦与这个一向喜好出头的月嫔都像是死死地对头。除了繁锦，月嫔是最受帝宠的一位，这样分析，此事若是真，繁锦不但不会怪罪他们，反而会大力褒扬他们的行为。

    毕竟，若以此为借口除掉月嫔。那是再好不过的事情。

    可是竟没料到，繁锦会是如此反应。

    “你们几个，最好嘴能严实些。”繁锦深深呼吸，看着战战兢兢伏于地上的众位嫔妃，“若在此事未澄清之前再说出这些不负责任地妄语，本宫保证，你们比沐嫔的下场好不了多少！”

    众妃连连称是。在繁锦训斥了几句之后转身离去。繁素原本也要与他们同行。但是只走出两步，便被繁锦叫了回来。“素妃！”

    很陌生的称呼，但是此刻却不得不叫出口。她的心里又涌出淡然酸涩，但脸上却仍是轻扬笑容，“宫里这几日怕又要起风波，凡事小心一些。”

    繁素听见她软软的嘱咐，蓦然回头，“你……”

    那是她很熟悉的关切，繁锦微笑，很快便明白了繁素的意思。以繁素的敏感，怎会不知这件事的影响。所以她不希望自己插手，一旦有所差池，难保不会重复王芸楚地祸患。

    宫中已有人言，这个月嫔的性子，很有王家人当年的风骨。

    可是繁素却不明白月嫔与她的渊源，别说月嫔从不负于她，单凭景陌一事，繁锦也没有立场不将此事给遮掩下去。

    她安繁锦一向对自己怀恨的人毫不留情，却没有对无关乎自己的人落井下石的毛病。

    “不用担心。”繁锦看向繁素，挥手将四周的宫女遣下，看已经无人之后才敢松一口气，“他们想地是博我的好感，用月嫔一事来与我联合罢了。因为你的关系，他们想要找棵大树依靠，却没想到用错了理由……”

    “因为我的关系？”

    “嗯。”繁锦点头，唇角微勾，再次浮现出很清浅的微笑，“你我姐妹一个为后一个为妃，虽然夏唐并不忌讳姐妹侍候一个男人，但是他们猜测，以我的性子，必会不溶于你。而且这宫中生活最为阴险，在这儿呆了很久的人，就算是再情深地姐妹，也往往逃不过反目成仇的道路。而这个一般有两点，第一，是那个唯一的男人。第二，是皇子。”

    “而你我姐妹，两者占全。”

    “所以他们料定你我必生嫌隙，皇上宠你爱你，宫中皆传你获宠高于我之上，更让他们觉得我必对你心生恨意，所以才想了这么个法子，依偎在我身边，共同对敌……”

    繁素怔怔的看着她，像是傻了一般，再也不说话。

    “这也不是他们愿意走的路，一切都是没有办法的办法。若是你再受宠，看似不侵害他们的权益，其实已经在暗地里成为他们最大地威胁。”繁锦轻笑，在这宫里浸染已久，即使不屑于掺和那些勾心斗角，但也学会了其中几样本事，“所以，找这个宫中最大权势地女人下依存，便成了保全自己的最好方式。”

    其实，沐嫔今天走到这步，很险很险。表面上看来是在挑衅她地怒意，是在勾起她的权威，但是她清晰的发现在她说话的时候，那美丽的眸中透出淡淡的渴求之意，虽然清浅的很，但还是很直接的透露除了她的信息。

    她是在用最危险的方式讨好她，获取她的支持。

    讨好不是不可以，但终究是选错了事情下手。

卷四 并蒂 卷四 并蒂 第一四九章 虎患

    “那你的意思呢？”繁素问她，“你是想如她所愿？还是反其道而行？”

    “我的意思就是不受他人摆布。”繁锦微笑，“月嫔虽然狂傲，性子在这宫里也算招人讨厌，但是毕竟没有得罪我的地方……所以，我没理由落井下石……”

    “可是，你不在的时候，皇上确实最宠她啊……”

    “若是宠一个杀一个，我还用做其他事情吗？”繁锦再次笑出声，“这个世界上讲求一报还一报，但并不将求无端生恨。何况月嫔以前有助于我。”

    “我觉得你是在养虎为患。”繁素皱眉，“月嫔姿色俏丽，难保皇上对她不动心思。而且听说这玉蕃有魅人之术，这月嫔能迷惑帝君也未不可知……”

    繁锦蓦然转身，定定的看向繁素的眼睛，“你是因为景杞的关系，所以才想让我借刀杀人？”

    那一声“景杞”叫的突兀，繁锦也觉得自己太过无礼，竟无意中将帝君的名讳叫了出来。可是她的精力却更多的被此时的繁素给吸引了过去，那个她熟悉的姐姐像是经历了一场雷击，眼中蓦然出现惊惧的光芒，唇角不自然的勾起，“哪儿有。”

    有一种感觉在心底如野草生长，繁锦不自觉抓住繁素的胳膊，仍是认真的看着她，“姐，你告诉我，你是不是爱上了他？”这句话几乎是不假思索而出，但是等待答案的过程却犹如经历一场判决，她紧紧盯着她的眼睛。想将她每一分地情绪变化都牢牢记入心里，“你说实话。”

    “没有。”繁素反握住她的手，突然笑意绽放，“你以为你的皇上是什么人啊，天下女人非得喜欢他一个不可？”

    她的心事悄悄落下，竟不自觉偷偷呼了口气，“那你不让我插手月嫔的事情，只因为怕她成为后患？”

    “对。”繁素点头，“我是怕你引火烧身。”

    “不会。”她反身。“且不说我还有腹中胎儿保障安全，在这宫里不还有你吗？以前是孤军奋战，现在是并肩抗争了，自然胜算更大一些。”

    那一瞬间，她眸中的自信烁烁生辉。竟有一种无法言语的清明。

    繁素点头，话说到这里，突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便微微行礼，想要离去。繁锦点头，原本同意她兴趣，可是看她的背影行到门槛边，竟脱口而出，“姐……”

    看到她倏然转头。困在喉咙里的话终究还是说出口，“他……对你好吗？”

    繁素愣了一下，随即慢慢微笑，“还好。”话尽之后，便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那身粉色长袍在阳光的照射下，竟像是被这深红的宫墙燎原成了火焰，如此鲜明的盛耀于她的眸中。慢慢灼烧所有知觉。

    繁素走后不久，繁锦便坐在榻子上冥神苦思，月嫔地事儿她虽然答得轻松，可是自己却知道心里并没有那么十足的把握。说清楚了些，只是因为她盲目信任景陌，想想景陌那样子不觉心疼，想帮他一把罢了。

    可是看沐嫔那样子。若不是握到了确切的证据，应该不会敢拿这样的事情开玩笑。那月嫔与景陌，到底是在什么地方出了问题？

    她想着这些，脑子愈发混乱，决定亲自去找月嫔问问。行至绣房，又看到两边看守的侍卫，便又想起已经把沐嫔关到了绣房。虽然她是在行使自己的皇后职权。但好歹她也是后宫一员，理应先告诉景杞一声。若是就这样神不知鬼不觉的扣押了。不但会被人说自己滥用私刑，借机毁坏自己的名誉，反而还会给景陌他们留下“心虚”的名声。

    于是转身告诉自己身旁地玉梨，“去上元殿。”

    到了上元殿的时候，小太监竟是一怔。大概是因为她久未来过这里的缘故，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后来便是说景杞不在，尚在定乾殿中议政呢。

    她嗯了一声，随便找了个软榻坐下，然后吩咐小太监拿出本书翻了翻等着。此时正值正午，太阳十分好，照到身上竟有一种融化血液的温暖。她将书盖至眼睛，渐渐的觉得意识模糊，竟不自觉斜在榻子上打起盹来。

    美人斜卧，姿势松散慵懒，就连头上梳好的发辫也因睡相不好而有了乱蓬的迹象，但她却睡相甜美，仿佛做了很好的梦一般浅勾唇弧。景杞进门便看到她这副睡相，原本凌厉地气势不由得一滞，那原本郁积在腹中的不满也在她这样的恬然中不知不觉的软化起来。深吸一口气，他蹑手蹑脚的走到她的身边。

    蝶翼般的睫毛伴着呼吸微微眨动，白皙地皮肤在阳光的照射下更有了阳光般透明美好的色泽。他伸出手指轻触她的唇角，一滴晶莹水珠粘于指尖，景杞不由得一声轻嗤，心中却突然生起暖意融融的柔和，俯身凑到她唇边，刚要触及那粉艳的唇，那一双眼睛便倏然睁开。触到他的深情，繁锦满含娇羞地猛然坐起。

    “哼，让你还装睡……”景杞眸中也划过几分羞色，但很快便恢复常态。他长腿一迈，坐在她旁边，拿起茶盏喝了一口水，“今天是怎么了？跑到朕地寝宫来睡觉？”

    “呃……”繁锦仍被刚才的情境惊得无法回神，呐呐道，“我原本是没想要睡觉地。”

    “你不想睡觉还能流下口水？”

    “我她一向有睡觉流口水的毛病，但这一般只是在睡相不好睡的不舒服的时候才会现出的糗态，这么长时间在宫里锦衣玉食的伺候，还真没露个这个毛病。不过，她还是将这样的羞意抛却到了一边，很快便想起了今日的真正来由，“我今天是因为有个事情。”

    “什么？”他头也不抬，皱眉翻着一旁的册子。

    “我把沐嫔关起来了，在玉鸾殿绣房。”

    “沐嫔？”景杞微微皱眉，“怎么？”

    繁锦看他那样子，真的像是不知道这一件事一般，便大体向他说了一遍事情过程。当然，是着重讲了沐嫔的过分，很少话语说了说月嫔的事情。

    景杞听完，眉头却松缓几分，“你觉得呢？”

    “不管是不是真的，沐嫔总不应该在事情尚未敲定之前怂恿后宫众人来大肆渲染此事。”繁锦深吸一口气，“而且态度极其恶劣，目无体统，所以我才将她关进了绣房……”

    “哦。”景杞点头，语气竟是淡淡的。

    繁锦看他这样子有些着急，“怎么？这样不对吗？”

    “朕没说不对。”景杞转头，“你是后宫之主，这些小事儿自己做主就得了。用不着巴巴的给朕书评。”

    “我只是怕不给你说遭人不服，反而说我借刀杀人……”

    “没那么严重。”他放下书叹气，“我只是觉得你好像对月嫔很好，这样的事情若放在以前，你是不予关注的吧？”

    “我……”

    “月嫔性子孤傲狂妄，也该有人治治她的脾气。”景杞突然轻哼，“我倒是觉得，沐嫔不像是无事生非的人。此事谁是谁非，怕还要有个定论。”

    “我知道此事有待调查，我只是看不过去她义正词严指点别人的样子。”繁锦被景杞两句软绵绵的话说的有些心虚，生怕她猜忌出自己的心思，继而觉察出景陌和月容的往事，便笑道，“难道你心疼了？只是因为我把她关起来。”

    景杞听她这样说，有些无奈的看她一眼，“胡说。对了，和你说一声，今儿个朝议，朕给陌弟安排了一门亲事。”

    繁锦心头一跳，“亲事？”

    “嗯。”景陌像是再说无关紧要的话题，“护国大将军楚原的二女儿楚蔻，品貌俱佳，朕已经下了旨意，五日后成婚。”

    “五日后？”繁锦一下子转身，“那么快？”

    “这全天下的人都觉得慢了，偏你感觉快……”景杞看了她一眼，“你也不看看陌弟现在多大了，哪儿有这个年龄的男子还未成婚的规矩……现在你不知道，外面风言风语有多少，再传出去，陌弟就连做人都不清白了……”

    “可景陌同意吗？”

    “这有什么不同意的，早晚都要娶妻，何况朕给他选得这门亲事又不差，那楚蔻长的极佳，不算配不上他这个陌王爷……”

    繁锦只觉得脑子突然糊涂起来，她没想到竟会有如此变故，一时间只能怔愣。那今天沐嫔所说的和月容纠结不清的男人，难道不是景陌吗？

    “其实这事儿早就定下来的，只是忘了给你说，那阵子朕和你在闹别扭，自然没法说下这话。”景杞叹气，看着她怔愣的样子微皱眉头，“安繁锦，你如此失魂落魄的样子，朕会以为你和景陌有隐情。”

    她被他说的一震，反身看他，浅恼道，“说什么呢，只是觉得很突然罢了。”

    说了一会话繁锦便欲离开，因为按照景杞的说法，一会儿还要处理些政务，原本是让她呆在上元殿休息一会儿的，可是繁锦脑子里盛了些事情，自然是呆不下去，便匆匆离开。

    按照原先想的，她除了上元殿便直去月耀阁。景杞突然提及景陌的婚事，看似毫无关系，可是她却不认为确实没有关联，还有那个沐嫔所说的事情，都急待向月嫔问个究竟。

卷四 并蒂 卷四 并蒂 第一五零章 背后指使

    进了月耀阁，却听人禀报说月容已经去了玉鸾殿请安。繁锦微讶，这个月容虽然性子孤傲，但也不是不知礼，而且一向去请安的很早。怎么这一次，倒是这会儿去了？

    她原本想回到玉鸾殿等候，可是想到若是再行一个回程，再与月容擦肩，反倒得不偿失，于是便老老实实的坐在月耀阁等待。等了没一会儿，月容便回来了。

    那个平日里总是狂傲摇曳的女人脸色反而有些黯然，看着她在月耀阁，先是一怔然后跪身行礼。繁锦示意她起身，只是看了几秒便发觉到她神色有些微恙，秀眉紧皱，如同积攒了心事，霎那间，有一种不祥的感觉自心底盘升出来。

    “月容，你知道我今天来是为什么事儿吗？”繁锦看着她，莫名的感觉揪心，似是已经预料到了什么事情，“或许，你已经知道了。”

    “嗯。”月容低头。

    “你给我个解释吧。”她叹气，“比起沐嫔的话，我倒是更愿意相信你的说法。若是沐嫔所言虚假，本宫定为你做主，绝不饶他。”

    “娘娘……”月容似是难以将那些话说出口，想了半天终是艰难咬唇，只听扑通一声，竟是突然跪在她脚下，“月容斗胆求娘娘……”

    话还没出口，繁锦猛地看到了她脖子微靠里的青紫印痕，心里的惶恐猛然升级，“真的出事了？”

    那一声点头毫不犹豫的回答了她的答案，繁锦猛地坐在榻子上，犹遭雷击。

    她想过万般情况，却不知道竟真的如此。看她脖颈的青紫印记，情况显然比她预料中的要严重地多，繁锦看着她那样子。强迫自己静下心来。“到底是怎么回事？”

    “前儿个晚上去御花园散心，走到去春澜湖地那拐角处，突然觉得眼前一黑，竟被人扯了去。然后那人便在我脖颈间拼命吸吮，一手紧紧箍住我的手，另一手捂着我的嘴巴，我连喊也不能喊出一声，差点被憋过气去。$$首$发$最后用尽气力终于能够挣脱，可那人经也就迅速离开。”

    “什么？”繁锦觉得不可思议，“那人是谁？怎么这么大胆？你呢？你旁边没有别人跟着？”

    月容的声音更低了些，“我本来就不喜欢身边跟着太多的人走来走去。那日原本就心烦，便想去御花园散心一下。可是没料到……”

    “那人是谁？不是景陌？”

    “我原本也以为是他，可是不是。”月容抬头，眼中流露出一弯凄迷，“景陌身上有一种清茶气息。可那人身上的味儿很重。”

    “你在这宫里还熟知别的男人？”繁锦挑眉，越来越觉得心惊“娘娘，我也不知道。”月容苦笑，“我是真不知道。我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经历了什么样的事情。但是我觉得，这像是一个阴谋。”

    “只过了一日，这闲话便在宫里传开。娘娘。我怀疑这是有人要害我。”

    “那是个什么样地人？”她皱眉，“你还有印象吗？”

    “很大的力气，我当时只是慌了，根本没有时间细细思索……”月容几乎要哭出声来，“娘娘，我……”

    “你先老老实实在月耀阁呆着，这几日哪儿也别去。”繁锦想了一会儿，才蹙眉看她。“如果是对你的话这倒好说。总逃不过宫中女人那些争风吃醋的事情。可是我怕的，是这件事另有所图。”

    她抬头。眸瞳中竟透出几分紧张，“另有所图？”

    “嗯。”繁锦点头，看到那张几欲落泪的脸，突然想起景杞的话来，不自觉脱口而出，“你知不知道景陌要娶亲了？”

    那双被泪水冲刷的精良瞳眸微微眨闪，竟丝毫没有惊诧之意，只是略显苦涩地点了点头，“知道。=-首-发=”

    繁锦惊讶于她的先知，可是同时涌到心头的，竟是不祥的预感。她不知道自己怎么回到地玉鸾殿，耳边不断响起月容刚才的话，一**的，如同巨浪袭来。凭她在宫中生活几年地经验，任何事情怕都不像是表面这么简单，若说是按照沐嫔所言也就罢了，顶多是一场宫中流言。可是现在呢，若是以简单的争风吃醋定义，怕已经低估了其中的分量。

    说不清楚这份感觉来源在哪里，但就是觉得忐忑难安。

    回到玉鸾殿，繁锦稍顿了一下便让人招来沐嫔，屏退四下之后，她定定的看着眼前云鬓散乱的女人，“沐嫔，本宫问你，关于月嫔的事情，你是亲眼所见吗？”

    “对。”竟是毫不犹豫的点头。

    “怎么见的？”她继续追问，“本宫去问过月嫔，她说是大晚上心情不好才随便在御花园走走，你呢？你难道也心情不好？还是，你也别有所图？”

    话说到最后一句，繁锦地眉宇间已拧出几分凌厉味道。可眼前地女人却仍是镇定自若，竟丝毫不见惶恐，“娘娘，我承认我不是无意中经过那里，老实说，我是去看戏的。”

    “沐嫔，你好好说话！”她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那种紧压地那种不祥之感竟像是要喷薄而出，以至于声音又不自觉的提高起来。

    “娘娘，您对我这么大呼小叫有什么意思？是因为你袒护月嫔，还是因为……”她漂亮的桃花眼睛一眯，竟形成一弯凌厉讥诮并存的弧度，像是把她所有的情愫都收入囊中，“今天我老老实实和您坦白，月嫔有了今日，也是她自己不注意所致。”

    “你问我的时候，最好先问问她，初七那日晚上，她在御花园与人做过什么……”。沐嫔轻哼一声。“既做亏心事就不要怕人知道，如今又在这里做些无辜样子，这宫里的人，又不是没长眼睛的。”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就是，”沐嫔抬头看她，唇角弯成如月形状，竟透露出些许凌厉的意味，“事情若是想欲盖弥彰。往往会出现更大差池。”

    “沐嫔，你是想威胁本宫吗？”看到她轻狂的样子，繁锦反而稳下心来，“那本宫也告诉你本宫地意思，以你区区一个嫔地力量，想要在本宫的眼皮底下只手翻天，那也是妄想。”

    说完，她就转身离开。或许是刻意为自己打气，背挺得直直的，甚至是僵硬的走了出去。

    越了解下去，越觉得此事不简单。繁锦坐在案前，慢慢揉着发痛的太阳穴位，如果真是以月嫔为对象还好说。可是就怕这一群暗中人的目标是景陌。

    以月嫔牵出景陌，这并不是不可能的事情。事到如今，她倒希望自己多想了，在这个宫中，知道景陌和月嫔事情的人应该不多，景杞不知，可景略呢？难道他也知道了景陌与月嫔地事情？

    她心里的那根弦被猛地挑了起来，如果是景略主使了这件事情。一切都应该能说通了……可是这件事情。是阴谋吗？

    繁锦叹气，招手唤来侍女。“速传陌王来见。”

    却没料到宫女刚接过旨意出去，突然外面有人传宸王驾到，她心里一怔，刚刚说了个“请”字，宸王已经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那个刚刚接旨的宫女。繁锦立时觉得不妙，连忙屏退四周宫人，待到景略躬身行礼时，唇角已生出牵强笑容，“宸王免礼……”

    看四周已无他人，景杞直言不讳，“皇嫂要传人到哪儿去？”

    繁锦心中一紧，已料到月嫔的事情或许与他有几分关联，对他顿生反感，仍是牵扯嘴角轻描淡写道，“宸王最近很闲么？连中宫的事情也要插手。”

    他听出她话语里的意义，更加皱眉，“如果去找景陌，我劝皇嫂千万别去。”

    “为什么？”

    “现在都知道中宫插手了月嫔的事情，因此您的一举一动都颇受瞩目，您现在要传召什么人，众人肯定都看到了眼里，而这也成为此事涉嫌人员地风向。”景略定定的看着她，表情凝肃，“所以说，您现在若是无故传召陌王，必定让人家猜测，此事与陌王有关，臣弟知道您的意思，可是贸然做了，反而为他生出是非。”

    这一层意思是繁锦没有想到的，她迅速消化着景略话里地意思，一眨不眨的看着这张年轻的脸，竟一点也没从上面发现些许“落井下石”之意。她脑中又迷糊起来，刚才几乎可以确定他与此事有关，可是现在地话又处处站在景陌身上考虑，又是什么意思？

    “你是怎么知道的？”她问他，脸上已经敛去了笑意。

    “您难道一直认为我不知道他和月嫔的事情？”景略笑，却不是轻巧的，竟有几分苦涩，“上次您出手护他，不就是知道了吗？”

    “我想知道，这个宫廷除了你知道这件事情，还有谁知道？”

    “我知道的话，舅舅自然也是知道的。”

    繁锦微皱眉头，深吸一口气之后才缓缓开口，“景略，你告诉我，这件事情和你有没有关？”

    眼前的男人抿唇一笑，眼神却是犀利的，两种截然不同地表情在他脸上生出如此鲜明地对比，竟像是很绝望的自嘲，“事情还未水落石出，您难道就给我定了罪名？”

    “在您地心里，我景略竟是如此不堪么？”他咄咄相逼，“还是在景陌和我之间，您想也不想的，就会站在他身边？”

卷四 并蒂 卷四 并蒂 第一五一章 狡争

    毫无疑问，她心里却是这么想的，但是看到景略的表情，却还是不忍心说下去，她只是低头，将语气放低放软，“我只是凭心判断，毕竟，你和他的关系，宿仇大于血缘。”

    “所以我就会不择手段？”他笑，眼神竟是凄楚的，“原来我在您心里，就是这么个人。”

    “景略……”

    “您知道我为何会跑过来和您说这事儿吗？”他仍是笑，眸中的凄楚慢慢掠去，转而是无奈的云淡风轻，“因为您现在一旦告诉景陌，如此敏感时段，轻者众人会以为您判案不公，有意包庇景陌，因为您现在已经将沐嫔关到了绣房里。而重者众人会猜测您与景陌有什么暧昧关系，毕竟您和他在外面相处了那么长时间……而这个对于您肚子里的孩子，十分不利。”

    繁锦没想到竟会有如此利害关系，看着他一时不能做声。景略又笑道，“流言祸人，有时候是比那些所谓的证据伤害大的。”

    “你真的没有插手此事？”她仍是疑惑，“那这宫里，谁还对景陌有意见？”

    “或许不是针对景陌，也有可能是针对月嫔的。月嫔姿色靓丽，处事过于张狂，难免树敌。而若是依此论罪，月嫔难逃死路，这是最利索最狠绝的办法。”

    “所以我认为，静观为妙，请不要过多的将景陌扯出来。”景略微微侧身，“我的话说到这里，容臣弟告退。”

    话尽，他接着便要踏出正殿。

    “景略！”繁锦一时情急，竟上前拽住了他的衣袖。他倏然站住，目光停在她拽着他衣袖的手上。眸光沉郁。看不分明。感觉到他的异样，繁锦忙松手，触及到他的目光，只是低低地问了一句，“为什么要帮他？”

    “帮他……”他眼睛里又出现那样玄妙地笑意，令人看不透，辨不明，如同被雾气罩笼。“与其帮他，不如说是帮你……”

    “帮我？”

    “上次的事情对他而言仅仅只是一场虚惊，您都那般挺身相护，然后口口声声不让我伤害他。==http://首发==而这次呢，我还没经手便又给我定了罪名。我若是真的下手，您是不是该与我就此针锋相对，老死不相往来了？”

    “我……”

    “安繁锦，我不想让你那么恨我。”突然间隔得如此近。她甚至都能感受到他温热的呼吸和颤抖的语气，四目交接时，他如墨的眸瞳再次泛起粲然亮色，“我想让你记住。即使不做夫妻，我也是对你最好的人。”

    繁锦怔怔的看着门口，耳边似乎还沾染着他清新地温度。可是那宝蓝色的衣衫却早已化为模糊。脑海反反复复闪现他的样子，还有他那声低入尘土却郑重无比的话，“我也是对你最好的人……”

    她的脑子忽然慌乱的不可想象，慢慢跌回软榻良久，似乎才渐渐生出些许清醒意志，抛却他们俩的因素，景略地话不是没有道理，现在要去找景陌。无异于给他添麻烦。事情已经发生。不管背后主使是谁，不管兴起此事是什么目的。她要做的最好能将此事就此打住，就此不要扩散。

    想到这里，又觉得头疼起来。

    在宫中生存这么久，她最不善于打的就是这样地战役。若是知道对手是谁，双方各使计谋，一对一最好。可是现在敌暗我明，这明摆着就是太劣势的局面。

    而发生了此事，景陌却依然不找她。也许也是顾及着刚才景略话里的意思。皇家子弟都太过精明，没想到她在宫里呆了这么久，还依然没有褪去以往动不动就情绪失控地帽子。

    正在那儿想着，门外却传来皇上驾到的通报，抬头时，景杞已经站到了自己前面，仍是今日见过时的风轻云淡表情，似乎将她告诉他的一切都没放在心里.首.发

    这样也好，繁锦想着，他越看得开，这事儿以大化小的可能性应该就越大。

    可是刚刚坐下说了没多久，外面突然有太监来报，繁锦一眼便看出是守卫绣房的太监，心知应是沐嫔出现了什么状况，果真见太监支支吾吾的说话，“皇上，娘娘，沐嫔听着刚才皇上驾到的禀报，一心嚷着想见皇上……奴才拦不住……”

    她心里一紧，转头看着正饮茶地景杞，只见他眉峰一挑，仍是无所谓一般扬声，“沐嫔？”

    “嗯。”看他像是忘记了事情地样子，繁锦低声回应，“我和您早上说过的，沐嫔在绣房……”

    “还没释放吗？”

    看着她涨红着脸似是为难地样子，景杞轻笑一声，站起身拉起她的手，“走，咱们一块儿去看看。朕倒想看看，能把朕一向心胸豁达的皇后气成这样子的人，到底是什么说法……”

    言语中皆是轻松，可见他真的没放在心里，可是繁锦的心里却忽然忐忑起来，被景杞握住的那只手也不自觉腻出了汗意。

    以沐嫔突然不管不顾的疯狗习性，还不知道见了景杞会说出什么要蛾子来……

    可是事情与她想象中的竟有些出入，看到景杞来，沐嫔倒没有预料中的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把式，大概是看到景杞略带冷肃的表情，仍然延行的刚才应对自己的沉着战略。这样繁锦的心更加吊了起来，若是无理取闹的话还可以礼仪不尊而治罪，可是这样的话，难免会用那确凿的理由说动景杞。

    繁锦尚在那里沉浮不定，景杞已经出声，自然是作出公正严明的派头，“沐嫔，你要对朕说什么？朕现在来了，是冤是怨今日就等你说个清楚。”

    “谢皇上。”沐嫔看着他，丝毫无视身旁繁锦的逼视。“臣妾要说的。就是月嫔的事情，或许您已经知道几分了。”

    繁锦的心提了起来，可是她知道她现在最不能开口，否则事情未成，还会毁了月嫔的人，造成更坏地局面。却见景杞轻轻一哼，声音淡淡地，听不出是什么情绪。“你说吧。”

    “臣妾亲眼所见，月嫔娘娘与一男子在宫中私会，举止不庄，姿势亲昵。”

    “是吗？”景杞仍是那副淡然表情，“亲眼所见？”

    “是。”

    “所见何时？”

    “亥时。”

    “和谁在一起？”

    “臣妾……没有看清楚。”

    “哦？”景杞突然勾扬唇角，眸中却渐渐溢上了森寒的凌厉，“这也难怪，亥时的天已经全黑。如今天干物燥，为防火灾，朕早就命御花园不准点灯……”

    这越来越看景杞像是帮沐嫔说话，繁锦有些心急。看了他一眼，却见他话音突然一转，“沐嫔。你好大的胆子！突如其来的怒气让在场的所有人都一怔，就连繁锦也吓了一跳，再看看沐嫔，亦是面色煞白，“臣妾……”

    “亥时天色全黑，你既看不见与月嫔私会的人是谁，又如何确定那是个男人？”景杞的声音渐重，“你入宫已久。总不会不知道朕最忌讳在宫中无事生非地人吧？后宫女人争风吃醋也可以。但总要有个限度！”

    “臣妾……”沐嫔想要说什么，可是看到突变脸色的景杞。还是咽了下去。

    从没料到事情会生如此变化，繁锦又是一惊，完全陷入了这样的气氛微妙里。又听景杞斥道，“念你入宫伴驾已久，朕饶你一次。你不是说有证据吗？你不是说句句确凿么？有本事的话，下次的话，就给朕摆出实证来。要不然”，他顿了一顿，眼中生出犀利锋芒，“污蔑朕的嫔妃的罪名，你该不会不知吧？”

    “皇后。”景杞突然转头看她，眼神变软，似是询问，“看在沐嫔伴驾已久的面儿上，将她放出去吧？给了个教训尝尝也就得了。”

    这哪是询问，分明是卖给自己一个好人。繁锦又如何能不识眼力地说不是，她作出一个甜美顺从的笑容，软软的应下一个字，“好。”

    “那好。”景杞摆手，再次看向沐嫔，“还不谢恩沐嫔身子微颤，随即低头行礼，“臣妾叩谢皇上，皇后娘娘大恩。”声音虽然低微，但是繁锦却听出一丝不甘之意，果不其然，只见沐嫔躬身行至绣房出口，突然转头，一双美目定定看着景杞，“皇上，恕臣妾仍求一句，若是拿出证据，您就会秉公处理吗？”

    景杞没料到她竟会半路折回，只能应一声，“是。”

    话说完，又添了一句，“不过朕劝你，最好能看清眼前形式，识大体一些。别为女人那点事儿，让全家都随你陪葬。”

    “谢皇上恩。”沐嫔闻言，这才踏出房门。剩下他们留在绣房里，紧守着这份有些尴尬的静谧。

    回到玉鸾殿，繁锦看景杞略有所思，终忍不住询问，“刚才沐嫔地话，你相信吗？”

    “信六分。”他看着她轻轻一笑，“据朕所知，沐嫔并不是信口开河之人，你也看到了她今日的态度，她一向见朕唯唯诺诺，这会儿竟有了那样的气节。就算此事不像她说地全部为真，那也应该不是空穴来风的。”

    “那你打算怎么办？追究下去吗？”繁锦皱眉，心里的不祥预感呼之欲出。

    “后宫之事理应你来担当。不过看你挺着肚子的份儿上，朕可以搭一把手。”他轻笑，接着靠近了她一些，将她揽在怀里，习惯性的深入到她的小衣中抚摸她的小腹，温热呼吸在她耳边辗转，“不过朕现在没时间搭理这些女人的事情。你大概不知道，嗒穆尔要来。”

卷四 并蒂 卷四 并蒂 第一五二章 陌王婚

    “嗒穆尔？”繁锦侧头看他，惊讶道，“月嫔的哥哥？他来做什么？”

    “自然是有事。”将她眼里的讶异收入眸中，景杞满意的笑，唇角竟有几分玩味，“这一次，朕会让他尝尝不能如愿的滋味。”

    “如愿？”

    “你别管这么多了。”他将她更加揽紧了些，眸中却生出几分锐利，“该告诉你的时候，朕会将所有事情都告诉你……不过朕希望这几日和和睦睦的，不希望后宫中再因月容的事情起了争端。”

    繁锦几乎可以笃定，夏唐与玉蕃仍有问题。虽然两方停战已近五年，可是看景杞的神色，分明是有着她所不知道的秘密。她一向是对朝堂之事不感兴趣，可是此时正适逢月容这件事情，于是心里便起了心思，唯恐现在不知，他日措手不及。

    于是便摇摇景杞的胳膊，装作撒娇，“到底是什么事情啊？故弄玄虚的。过几日知道也是知道，现在告诉我不还痛快些？”

    可是他却看着她摇头，“过几日，此事应有大用途。”

    话说到此，她已经无法再问下去。繁锦有些郁闷的退到一边，心里仍是打鼓。景杞看出她的不快之色，知她最不喜憋着心事，只能叹气，“好了，朕透个口风，朕说的那件事情，还真是和你有关的。她吃惊的看向他，而景杞却适时的做出了噤声的姿势，眼中散发的光芒分明是告诉她，适可而止，恕不奉告其余内容。

    她知趣的不再问下去，心里却隐隐有个感觉，这一次。宫里怕是又要有个大风波。

    因嗒穆尔已经行到路上。很快便要来访，为了全身心准备那些事情，目前宫中的重点内容就是景陌地亲事。

    繁锦没见过准陌王妃楚寇，只是听景杞说，那是一个相貌虽不惊艳，但却极其才气地女子，性格温和适中，应该极适合景陌的性子。首发景杞还说。这个楚寇是他选了多时才选出的陌王妃人选，家世清白，委屈不了景陌。

    繁锦听着，眼前却想着月容的样子来，她不知道景杞会对男女之情持什么样的态度，可是她却知道，一旦人们心里存了另一个人，那么再好的其他。都只会让她（他）视而不见。她是如此，景陌应也是如此。

    景杞似乎对此次婚事的兴致很高，许是因为景陌是他最亲弟弟的缘故，叮嘱内务院务必从奢操办。于是，繁锦便有幸见证了这么一场盛大地婚礼。虽然不及帝后国婚的阵场，但比起上次的宸王大婚还是豪华几分的。可是这么个盛宴。却注定是在景陌的黯然心伤情况下高调进行。其实自从月嫔的事情起，繁锦只见了景陌一次，还是在廷议结束时候的匆匆几眼。当时他与另一个臣子侧头低语，大概是在说什么国之要事，并未发现她。直到有个眼尖的太监看到自己，慌忙跪下请安行礼，他地目光这才远远的看来，如往常一样勾起唇角。眸中却是有些心酸的痕迹。在耀眼阳光的照射下，灿然分明。这样心事重重地景陌。几乎完全退却了在宫外时云淡风轻，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

    繁锦正想着，却听礼官一声示意，景陌身着红色亲王朝装，手牵蒙着盖头的新娘，款款向他们走来。许是因为面$首$发$繁锦随着那摇曳地盖头看过去，不知是上天注定还是景陌有意，那红色影迹，竟飘飘悠悠的飞到了一旁观礼的月嫔脚下。

    刹那间，月嫔眸光突暗，刚才还绯红的脸颊竟立时归于煞白。繁锦不着痕迹的看看云淡风轻的景陌，再看看不自觉掐着手帕的月嫔，心中不安情绪再次浮生。

    接下来的事情，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景陌脸上并没有她那日见到的灰暗辛涩，反而是整个行礼过程中，都透着皇家子弟与生俱来的良好教养及翩然风度，唇角一直噙有淡雅有礼的笑意，和煦的面对每一位宾客的恭贺迎礼。而旁边的女子楚寇果真如景杞所言，样貌不是令人惊艳的那种极致姿色，但是眉宇之间，均透着一种安静的娴然与典雅。

    这样的人，果真是配景陌气质的。繁锦暗暗思索，再次看向并肩待客的两人，轻笑道，这世界上的璧人一词，原来就是形容这样的组合。

    旁边突然有人拿下她手中端起的木杯，繁锦手中一空，下意识看向侧面，却见景杞剑眉微皱，低声斥她，“那是朕的杯子，你自个儿的奶露还没呈上来，朕看凉了，让他们热一热去。”

    她看着他笑，知他杯中是酒，自她怀孕之后景杞便让她滴酒不沾，因此也不多说些什么。却听他又轻声道，“陌王妃楚寇，还配的上陌弟吧？繁锦一怔，随即点头，笑意在眸底慢慢漾来，“嗯，品貌是不错的，只是感情这种事情，还要讲究个默契，其实外人有时候看着相配，并不起什么用处。关键还是个人的感觉。”

    “慢慢处着自然会有感情。”景杞淡淡的应了一句，举杯小饮一口，像是有了心事一般，再也不语。

    而一直关注景陌的繁锦竟没料到他话里的异样，只是将目光别向月嫔。那名素以高傲狂桀的女子低头看着酒杯，却也不饮，只是愣愣的发呆。身旁均是兴高采烈欢庆的各宫嫔妃，大家都是你一言我一语的亲密交谈，唯独空出她来，略白的脸色映在触目皆红的背景中，更添几分让人心酸的落寞。

    “你看什么呢？”景杞见繁锦一直有心事一般的看向一个地方，不由循着她的目光看去，未等她回答便恍然一笑，“哦，是月嫔啊。”

    “今天月嫔的这身装扮很好看。”景杞微微颔首，声音在各方觥筹交错的喧闹中几被淹没，可是繁锦却听了个清楚，“月嫔也是好容貌，只是可惜……”

    “可惜什么？”繁锦心里一紧，问道。

    “你不知道，这世界上有个自古红颜多薄命的词儿吗。”景杞抿唇一笑，再次浅饮一口佳酿，霎那间，酒香在他们之间四散而开，“月容又是自古都具有悲剧色彩的和亲公主……双重悲悯，实在是让人对她的未来没有好的联想。”

    繁锦倏然转头，却见景杞端着酒，唇边笑颜仍未敛去，眸中却盛起几分凌厉锋芒。她心里一紧，“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见她紧张，他安抚性的将手抚上她放于桌上的手背，温热的感觉自指尖蔓延，而繁锦却无端觉得冷气袭人，“朕只是突发感慨而已。”

    他们是夫妻，虽说她一向不觉得自己是善解人意的女子，可是却知晓他的心思。他是帝王，是这个世间最不可能乱发感慨的人，因此对月嫔的这一通感触，应该是基于什么事情，或是触景生情。

    这样想起来，繁锦自觉地惊了一跳，难道是景杞知道了什么事情？若是定了月嫔的与人私通，那景陌呢？景陌该如何自处？

    眼前的这一场姻缘盛宴，难道只是一劫灾难的华丽前序吗？

    接过宫女递过的奶杯，繁锦不着痕迹的笑，“男人真是喜新厌旧啊，我记得前一阵子宫中还传言，月容最得皇宠。而且这也不是没有根据的胡猜，司寝局记录，中宫皇后未在宫中之时，皇上多召月耀阁月嫔娘娘侍寝。”

    她说这番话纯粹是为了套出景杞的心意，却不料竟让他误会了自己的心思。只觉得手被握的更紧了些，繁锦抬头，正迎上他脉脉含情的注视，“安繁锦，你是吃醋了吗？”

    她的脸倏然变红。

    看着她羞窘的样子，大概是看四周有其他人，他也不像往常那样打趣她，只是声音愈发低微，“宠幸，多是计策。”

    只是几个字，再也不言，只是微笑看向前面。

    繁锦随之抬头，却见景陌与楚寇举着酒杯向他们走来，向他们敬酒之后看着她笑道，“皇嫂，臣弟在宫里呆了这么多日子，多亏了您和各位宫嫔妃子的照料，现在，可否让臣弟与王妃向各位宫嫔敬酒，以示谢意？”

    接触到那双熟悉眸瞳中的异样光芒，繁锦已知道他话中的真正意义，什么向宫嫔表示谢意，只怕是心中仍系着月嫔罢了。她死死的看着他，希望可以打消他的想法。毕竟在这样的情况下，一旦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表现出微微的异样，反映在众人眼里，或许都可进化成把柄。

    所以在这样的情况下，更需理智。

    所以她久久不语，只是看着他。可是景杞却在她之前给了旨意，“难得陌弟有这份心思，去吧。”

卷四 并蒂 卷四 并蒂 第一五三章 羞辱

    两人接到旨意，慢步过去。先是自己的姐姐素妃，根据身份高低，依序慢慢移到中间的月嫔那边。看到堂堂陌王爷下来敬酒，众嫔妃均是喜出望外，谨守各自礼仪之外，面上都是笑意融融。而月嫔亦是微笑示人，上扬的唇角幅度张扬的表现出异域独特风情和韵味，在一群喜好脂粉装扮的嫔妃中却有几分天然的丽质面容。可是繁锦却看出，她的笑意并没有延伸到眼底，这样的情境下，更像是费力进行一场表演而已。

    她有些心疼的看着她，同为女人，在前几日姐姐受封的时候，她已经体验了一把爱人他归的苦楚。而景陌和月容，虽说是月容先抛却的他，可是以现在的形式看，心里的痛苦应该是丝毫不输半分的。

    可是景陌为什么要这么对她？两人之间，难道是有些误会吗？

    难道沐嫔所说的那日的男人，真的不是景陌？难道这一件事情，另有渊源？

    她正想着，景陌已与月容面对而立。月容保持着灿烂张扬的微笑，面对景陌亦是张弛有礼，丝毫看不出什么异样。而景陌亦是一副再安然的样子，可是两人的手指却都是紧紧的抠着杯壁，从繁锦的角度看，甚至能看到他们因为用力而发白的关节。

    她隐隐觉得，这件事情，怕是比想像中严重的多的。

    大婚完毕，景杞带领他们返回宫廷。因喝了一些酒，景杞觉得自己头有些疼，便吩咐太医院随从，在叮嘱繁锦一通之后直接去上元殿休息。再加之观礼耽搁了一些政务的处理，他便告诉繁锦，今日暂不去玉鸾殿。

    繁锦应声。心里装着景陌今日莫名其妙的举动。自然也没心思与景杞多做交谈。在宫里休息了片刻，她便派人将月嫔招至玉鸾殿，一心将今日的事情了解个清楚。

    月容很快就到，看出来喝了很多酒，仅仅是坐在她身边，繁锦都闻出了浓郁的酒气。::nbsp;首-发::她皱着眉头看着这个丝毫不掩黯然情绪的女人，问道，“你今日到底与景陌是怎么了？”

    “没怎么。”月容低头。“只是敬酒，还敬的礼仪而已。”

    繁锦听着她如此回答，不由心急，“月容，你要是想让事情就这么发展下去。我不管你。说实话，你是死是活没有关系，我担心地是景陌。这事情怕不是简单地后宫争斗，怕不是沐嫔冲你而来的。我想，真正陷害的对象，应是景陌。”

    “你也知道我与景陌在宫外度过了一段日子，毫不避讳的说。那段日子我几乎是靠着他才活下命来。所以仅靠着这份情谊，我便不想他因此而有任何差池！”她定定的看着她，微微吸气。“更不想让他因为你，而莫名其妙的陷入别人的陷阱里从此不起！”

    她已经将话说的再明白不过。不错，她对月容并无太多好感，但是却觉得景陌再好不过。因此，若是因此事而牵连到景陌，那才是最可怕地事情。

    听闻她的话，月容这才抬头，眼中竟有几分泪意朦胧。“他听说了这件事情。认为我又有了别的男人……不听我解释。”

    在月容断断续续的话中，繁锦这才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原来知晓景杞要赐婚的那日。景陌便郁闷不已，借酒消愁后，晚上在御花园散心时碰到同样心思郁结的月容，两人吵了几句，郁积在心的思念在暗夜暧昧地情境中蓦然喷涌，景陌不顾一切的吻了她。

    月容知皇宫不安全，拼死不从，在那日晚上说了很多绝情的话。两人大有老死不相往来的架势。景陌酒后生念，断定月容已经变心。而月容为断了他地念想，成全他的以后，只能含泪默认，两人不欢而散。没想到过了几日，便发生了御花园的事情。

    繁锦听过以后大惊，“你怎么不早说？”

    “反正以后也没什么关系，我想就这样算了地。xx首x发x”月容拼命咬唇，努力忍住自己眼眶即将落下的泪水，“可是没想到……他还是放不开，竟那样对我……”

    “我知道他今天是故意做给我看的，我还是觉得心里憋堵的难受……”，月容的声音愈发降低，“他那日说我见异思迁之类的浑话，说我被皇上宠幸，还想着别的男人，说我贱什么的……”

    话说到这里已经没法说下去，繁锦看着眼前努力忍泪地月容，心里渐渐酸涩起来。若是在平时，她是不敢相信景陌能说出这样地话来的，可是情到深处，两人纠结至此，便难免出口伤人。

    “娘娘您知道吗？”月容深吸一口气，眸光透出浓烈哀戚，“那日他说，若是我说还喜欢他，若我承认还想着他，他就抗旨，拒绝这门亲事。他说，以皇上对他地疼爱，必定会顺他的

    “可是他想的太简单了，他想的一直是皇上幼时对他的呵护疼惜，那时候他们只是皇子，是最亲不过的兄弟，可是如今呢，他是王爷，而他是帝王。这是君臣关系啊，他怎么还能抱有这样的想法？”

    “我知道我如果说我放不下，他真的会向皇上请旨。他那样的人，做事说话都随着自个儿的心，可是我不能如此，我是一个和亲的公主，这命是注定了的，可是他不一样，他是这夏唐的王爷。”月容看着她，“若是知道他的命会如此，我的命会如此，我情愿当时什么都没发生过。娘娘，您信吗？”

    繁锦点点头，却不知道该怎么安慰这个可怜的女人。她第一次见月容如此，平日里，她一直是高傲固执的，大有不将一切看在眼里的劲头。可是今日，她竟也见识到了她如此浓浊的哀戚。

    看着她的泪光，繁锦突然想起那日景略的话，“月容。你知道自己的身份吗？”

    “身份？”

    “你是景略地表妹。这个身份你知道吗？”

    “知道。”

    “那这宫里，知道你身份地还有谁？”她追问，“陆长河是不是也知道的？”

    “对。”月容似是不解，但还是老实回答，“他不让我对外说起，说于皇威无益，但是他是我舅舅，我是知道的。”

    心里一直暗藏的忐忑在月容疑惑的目光中渐渐萌芽。繁锦甚至感觉有一丝森冷，她强迫自己定下心思，问下最后一个问题，“那么，你与景陌的事情，除了我们三个人知道，还有其他人吗？陆长河也知道？”

    “他应是不知的吧。”月容看他，“我从未向他提及此事。”

    “那还有谁知道？”

    “我哥哥嗒穆尔王子。”月容侧头。“他知道我有心上人，那还是逼我和亲的时候……但是应该不知道就是景陌。”

    一场谈话就此完结，可是繁锦竟觉得无端冷意袭上全身。虽然还没有什么明着地证据，可是她几乎可以断定。此事绝对不是女人间的争风吃醋那么简单，背后那只黑手想要覆灭的，应是景陌。

    一直在外的景陌忽然还朝。此前又受到帝君恩宠，自然会让以景略为依存的陆家人觉察到惶恐，而种种迹象表明，作出此事的，很有可能就是陆长河那只老狐狸。

    月容说自己与王家人有仇，当时景陌给的答案是朝中势力的不均，现在看来，应不仅仅是此。王家与陆家地绵远恩仇。应该才是月容积极参与王家一案的真实意图。

    借刀杀人，这一招用的。果真是老谋深算的陆长河才能拿出来地主意。

    恐怕嗒穆尔，月容，陆长河之间的关系，比她想象的还要复杂地多。

    只是新婚的景陌，按照月嫔的说法，仍然沉浸在对自己过往爱情的记恨中不能自拔，那么面对这眼前的阴霾欲起，他能看的清楚吗？

    轰轰烈烈的陌王大婚过去，转眼间，嗒穆尔王子进京的日子已近在眼前。

    景杞一改上次看见嗒穆尔王子地冷然，这一次竟有了一种希冀地态度，仿佛这次嗒穆尔带来的，必定是对夏唐有利地讯息。繁锦看他如此，想此事总是涉及朝廷机密，也不好多问。于是仍是想着景陌的事情。

    姐姐繁素的肚子越来越大，而三个月过去，自己的肚子也开始有些显怀迹象。景杞侧卧在玉鸾殿的床上，看着面前一脸娴然的女子，不由的凑过去细细亲吻，“繁锦，朕送这孩子一个礼物怎么样？”

    繁锦在他怀里艰难起身，呼吸已在他的撩拨下变得有些粗重，“什么礼物？”说完又仰起头，嗔笑道，“不是说已经将天下送给孩子了吗？不会现在是想用另一个礼物换吧，”她眨眨眼睛，“这可不行。”

    “是天下。”他勾起唇角，将她重新揽入怀里心满意足的笑，温热的鼻息在她耳边辗转凝发，“朕给咱们的皇儿，一个完整的天下好不好？”

    繁锦一怔，“完整的天下？”

    十日之后，嗒穆尔到达夏唐。

    繁锦坐在景杞身侧，静静的看着这个再次来到玉蕃的异域男子。五年过去，嗒穆尔的样子几乎在她脑海中模糊，只有那一双睿智犀利的眼睛，依然如同鹰眸一般散发着摄人的逼迫。倒是没了几年前的狂傲戾气，他的声音淡如徐风，“玉蕃嗒穆尔参见皇上，皇后娘娘，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娘娘千岁千千岁。”

    景杞挥手示意他起身，慢慢笑道，“嗒穆尔王子，五年未见，别来无恙？”

    嗒穆尔眉峰一跳，眸中掠过几分异样后恢复平淡，“承皇上挂系。”

卷四 并蒂 卷四 并蒂 第一五四章 五年仇，今日偿

    “是。月容一切都知道的清楚。”月容抬头，咬着嘴唇艰难泣诉，一双眼睛却仍是执拗无比的看向这个可置人死地的::首::发”

    她看到他难得的窘迫样子，唇角微勾，流出一弯微笑，心里在那一瞬间竟轻松了不少。想起过去的那些她与王芸楚成仇的日子，原来他对那个人的种种好，竟是一种愧疚生出的偿还。

    所以才在最后知道真相的一瞬间，失望到极点了吧。

    “你打算将嗒穆尔怎么办？”抛却过去，需要正视的依然是眼前的问题，想起刚才他的样子，繁锦拧眉，“真的打算将他押入大牢，处死？”

    “不。”景杞叹息，“朕想了想，嗒穆尔最后那想刺向朕的一剑是什么意思，刚才才恍然大悟，他的目的，不是真正想要朕的性命，而是要一个名。”

    “名？”

    “对，凭借嗒穆尔的手段，若想刺向朕，在你我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虽说不至于死那也应该受伤。但是朕只是一个旋身，还抱着有孕的你，就轻松躲过了他的利剑。这就说明，他并不是有意伤害我们。”

    “那是为的什么？”

    “如果朕因此而刺死了嗒穆尔，虽然皇宫皆知是玉蕃先犯。可是嗒穆尔仅来一日便丢了命，必然引起天下猜测。到那时，就算是朕的理也说不清楚了。而玉蕃那边的部落民众，定会因此而一心抗朕。民心是战争进行的必要条件，若是赢得战争而失了民意，反倒得不偿失。”

    “不过，朕亦要这个名。”景杞突然轻笑，“这嗒穆尔也算是个人才，可是他不知道朕最喜欢的，就是计中计的把戏！”

    “知道嗒穆尔为什么在宫中才知道玉蕃要被朕讨伐的消息么？”他抿唇一笑，看着她。

    繁锦不解。

    “大军还未出征，哪儿有到达边境一说。所有一切，都是朕故意作出的一个假象。”景杞轻轻一笑，“朕让人家将消息散于宫中与夏唐边境，故意依此引起嗒穆尔的恐慌。如果真的是大军出征，哪儿有如此平静的局面？”

    “……”繁锦彻底愕然。

    “原本朕只是想以静制动。将其困于夏唐。也还了朕这几日受到的屈辱。可是没料到他竟是如此不成事，欲行刺向朕给了朕最好的囚困理由！”景杞重重一嗤，黑眸泛出点点星光，“他地假行刺栽在朕地真计谋里，朕要的就是让玉蕃付出代价！”

    “哦。”看到他志得意满的样子，过了良久，繁锦略有所悟，心中感慨万分。却不知道如何表达内心感慨。对于朝事，她是个女人，从来不愿意多了解几分。但是今日景杞的城府，还是让她觉得有些深沉的可怕。她凝神一想，总觉得景杞这副说辞之后，还隐藏着别的原因。“是不是还觉得嗒穆尔欺骗了你，现在有些恼羞成怒？”

    “朕……”

    “月嫔的罪过就别追究了吧。”她轻轻一笑，“尽管整个事件让你承受了羞辱。但是不管怎么说，除了那次的行刺，嗒穆尔并无真正伤害到我们。而且，月嫔说地有理。嗒穆尔今日是有诚心的……其实天下人皆知王芸楚已死，王家皆殁，他没有必要冒着自投罗网的危险前来夏唐……”

    “可是朕不想让此事就这么下去。”景杞恨道。“就算是他自投罗网，就算是他抱着天大的诚意，可是过去五年对朕的愚弄却是最真不过。没有他的谋局，朕也不会让你出宫两年，也不会因此被王芸楚戏耍那么长时间，所以，他带给朕的一切，朕必定要拿回来！”

    宫中一向是传言很快的地方。仅仅几天。玉蕃王子嗒穆尔被囚入牢中地消息便传的沸沸扬扬。景杞告诉繁锦，这几日因要积极准备玉蕃战事。所以不会常来玉鸾殿，因此让她自己注意身体，切勿让他后顾生忧。

    她应了一声，又靠在榻子上发神，不由再次想起景杞的话来。大概是一向与景杞相处亲密的缘故，虽知帝王之心多深不可测，她却一直当他是最透明与直接地，可是没料到，这么一套假信息造出的局，不仅将她卷入了里面，还把国家大事渗入了进去。

    但景杞前几日面对月容所说的“红颜薄命”地那句话，是因此而产生的吗？他难道早就料定今天的这个局面，早就想要借此对月容下手？

    想到这里，她心里一惊。原本放在膝盖上的书竟不小心掉下。弯身拾起的瞬间，外殿突然有人来报，陌王来访。

    想必是知道玉蕃的事情了。她想，唇角不由漾出一弯苦笑，“传！”

    话音刚落，景陌便已迈步走在她的面前。几日不见，许是因为已经成家立府的缘故，竟具有了几分成熟男人地沉稳内敛，身着地并不是深色亲王朝服，反而是简单淡雅的淡色长衫，外套黄色马甲，清淡中透出几分皇族地尊贵与不容亵渎。

    只是深邃眸瞳中，仍然透着以前在宫外时的纯粹与执拗气息，与室外的阳光纠缠在一起，平白便生出了一种令人焦灼的妖冶。

    单从这个目光来看，繁锦便已猜出他今日来的缘由，于是摆摆手，将身边所有人遣散下去。

    果不其然，见周围人退了下去，景陌便坐到她面前，丝毫不掩焦虑，“皇嫂，我想知道，皇兄打算怎么处置月容？”

    “处置她和你有什么关系？”想起那日月容凄惨神色，再顾及到景杞再三嘱咐不让她传出他关于嗒穆尔的半分意图，繁锦轻轻一笑，“只不过是一介妃嫔而已，若不是念在她曾经伺候皇上的份儿上，这命要是能保得住现在，也是问题。”

    在景杞那里景陌已经知道嗒穆尔五年前与夏唐的宿怨，若不是此，他还不会如此害怕。他看到了景杞在谈及玉蕃嗒穆尔时的愤怒与仇恨，那是自心底最深处集聚而生的恨怨，自他成长至今，很少见一向内敛的皇兄爆发出如此浓浊的杀气。

    既然是这样，那嗒穆尔当初硬和亲的公主月容，亦不会逃脱了。

卷四 并蒂 卷四 并蒂 第一五五章 秘密

    繁锦越来越觉得这两个人说的糊涂，明明五年前她也身在皇宫，可是现在这一番对话，却完全像是置身事外。她愣愣的看向景杞，却见这个帝王仅仅抿住嘴唇，良久才迸出几个字的愤怒，“来人啊，将月容给朕回月耀阁牢牢看守！没有朕的旨意，不可越出月耀阁半步！”

    侍卫接了旨意，立即将瘫软无力的月容架出玉鸾殿。繁锦看着她离开了视线，这才回身看向景杞。却见他一脸凝肃，刚才盛发的怒意已经消敛，转而充斥眼眸的，是深晦如海的哀漠。

    这样的他让她有些心疼，仿佛刚才的怒气只是他掩饰软弱的一种硬壳，现在被无情的剥去，反倒让人怜惜。

    “你怎么了？”她轻轻晃着他的胳膊，轻问。

    景杞散晃的神志好像这才凝聚，看着旁边不掩好奇与关切目光的女子，唇角一扯，一弯苦笑慢慢流出，“是不是觉得刚才的对话有些奇怪？”

    看她点头，景杞轻哼一声，拥着她坐下，悠悠说出那个五年前的秘密。

    他早就聊到会有这么一日，会将他那几年所有的苦衷与无奈都有机会说与她听，让她知晓他那几年过的有多么的艰难。他一直在想，说出来的那刻必定是顺畅快乐的，也许还会有一雪前耻的感觉，但是没料到今日这刻，竟会有难耐的哀伤。

    他的表情淡淡的，丝毫没有五年中压抑的苦痛与折磨显现。语气亦是轻悠淡然，像是再说一件再也普通不过的事情，可是繁锦却听的心惊肉跳，慢慢的，她地手不自觉抓紧了他地手，像是又经历了那一次的紧张。

    她不敢置信。他竟经历了那样一次威胁。

    接下来。似乎所有的一切，在脑海里所有不能澄清的一切，都已经水落石出。

    繁锦慢慢开口，嗓子像是被棉絮哽住，费劲气力才扯出清浅弧度，她定定的看着他，“你为什么不早和我说？”

    “不想让你经历这些事情。@@@首@@发@”他反握住她的手，仿佛是想安抚她的情绪。“帝王被小小番邦威胁，不是个荣耀的事。”

    其实他想说地是，不想让她因为这件事情对他愧疚疼惜。他想要的，是她的那颗心，是她一心一意对他的心，而不是因为他为她承担了的这些凄苦。

    可是，这样的意思，他不想说出来。

    “你不该这样。”繁锦专注的看着他。“所以说对王芸楚那么好，也是为了愧疚？”

    他点头。

    “宁愿对他愧疚，也不让我对你愧疚。”繁锦凝眉，“这个意思是你和她的关系比较亲近么？”

    “……”看着她一本正经地表情。语气却像是在无赖撒娇，景杞微微噎住，过了一会儿才慢吞吞的解释。“愧疚的滋味不好。”

    她看到他难得的窘迫样子，唇角微勾，流出一弯微笑，心里在那一瞬间竟轻松了不少。想起过去地那些她与王芸楚成仇的日子，原来他对那个人的种种好，竟是一种愧疚生出地偿还。

    所以才在最后知道真相的一瞬间，失望到极点了吧。

    “你打算将嗒穆尔怎么办？”抛却过去，需要正视的依然是眼前的问题。想起刚才他的样子。繁锦拧眉，“真的打算将他押入大牢。处死？”

    “不。”景杞叹息，“朕想了想，嗒穆尔最后那想刺向朕的一剑是什么意思，刚才才恍然大悟，他的目地，不是真正想要朕地性命，而是要一个名。”

    “名？”

    “对，凭借嗒穆尔的手段，若想刺向朕，在你我毫无准备地情况下，虽说不至于死那也应该受伤。但是朕只是一个旋身，还抱着有孕的你，就轻松躲过了他的利剑。这就说明，他并不是有意伤害我们。”

    “那是为的什么？”

    “如果朕因此而刺死了嗒穆尔，虽然皇宫皆知是玉蕃先犯。&amp;首&amp;发可是嗒穆尔仅来一日便丢了命，必然引起天下猜测。到那时，就算是朕的理也说不清楚了。而玉蕃那边的部落民众，定会因此而一心抗朕。民心是战争进行的必要条件，若是赢得战争而失了民意，反倒得不偿失。”

    “不过，朕亦要这个名。”景杞突然轻笑，“这嗒穆尔也算是个人才，可是他不知道朕最喜欢的，就是计中计的把戏！”

    “知道嗒穆尔为什么在宫中才知道玉蕃要被朕讨伐的消息么？”他抿唇一笑，看着她。

    繁锦不解。

    “大军还未出征，哪儿有到达边境一说。所有一切，都是朕故意作出的一个假象。”景杞轻轻一笑，“朕让人家将消息散于宫中与夏唐边境，故意依此引起嗒穆尔的恐慌。如果真的是大军出征，哪儿有如此平静的局面？”

    “……”繁锦彻底愕然。

    “原本朕只是想以静制动，将其困于夏唐，也还了朕这几日受到的屈辱。可是没料到他竟是如此不成事，欲行刺向朕给了朕最好的囚困理由！”景杞重重一嗤，黑眸泛出点点星光，“他的假行刺栽在朕的真计谋里，朕要的就是让玉蕃付出代价！”

    “哦。”看到他志得意满的样子，过了良久，繁锦略有所悟，心中感慨万分，却不知道如何表达内心感慨。对于朝事，她是个女人，从来不愿意多了解几分。但是今日景杞的城府，还是让她觉得有些深沉的可怕。她凝神一想，总觉得景杞这副说辞之后，还隐藏着别的原因。“是不是还觉得嗒穆尔欺骗了你，现在有些恼羞成怒？”

    “朕……”

    “月嫔的罪过就别追究了吧。”她轻轻一笑，“尽管整个事件让你承受了羞辱，但是不管怎么说，除了那次的行刺，嗒穆尔并无真正伤害到我们。而且，月嫔说的有理。嗒穆尔今日是有诚心的……其实天下人皆知王芸楚已死。王家皆殁，他没有必要冒着自投罗网的危险前来夏唐……”

    “可是朕不想让此事就这么下去。”景杞恨道，“就算是他自投罗网，就算是他抱着天大地诚意，可是过去五年对朕地愚弄却是最真不过。没有他的谋局，朕也不会让你出宫两年，也不会因此被王芸楚戏耍那么长时间，所以。他带给朕的一切，朕必定要拿回来！”

    宫中一向是传言很快的地方，仅仅几天，玉蕃王子嗒穆尔被囚入牢中的消息便传的沸沸扬扬。景杞告诉繁锦，这几日因要积极准备玉蕃战事，所以不会常来玉鸾殿，因此让她自己注意身体，切勿让他后顾生忧。

    她应了一声。又靠在榻子上发神，不由再次想起景杞的话来。大概是一向与景杞相处亲密的缘故，虽知帝王之心多深不可测，她却一直当他是最透明与直接地。可是没料到，这么一套假信息造出的局，不仅将她卷入了里面。还把国家大事渗入了进去。

    但景杞前几日面对月容所说的“红颜薄命”的那句话，是因此而产生的吗？他难道早就料定今天的这个局面，早就想要借此对月容下手？

    想到这里，她心里一惊。原本放在膝盖上的书竟不小心掉下。弯身拾起的瞬间，外殿突然有人来报，陌王来访。

    想必是知道玉蕃地事情了。她想，唇角不由漾出一弯苦笑，“传！”

    话音刚落。景陌便已迈步走在她的面前。几日不见。许是因为已经成家立府的缘故，竟具有了几分成熟男人的沉稳内敛。身着地并不是深色亲王朝服，反而是简单淡雅的淡色长衫，外套黄色马甲，清淡中透出几分皇族的尊贵与不容亵渎。

    只是深邃眸瞳中，仍然透着以前在宫外时地纯粹与执拗气息，与室外的阳光纠缠在一起，平白便生出了一种令人焦灼的妖冶。

    单从这个目光来看，繁锦便已猜出他今日来的缘由，于是摆摆手，将身边所有人遣散下去。

    果不其然，见周围人退了下去，景陌便坐到她面前，丝毫不掩焦虑，“皇嫂，我想知道，皇兄打算怎么处置月容？”

    “处置她和你有什么关系？”想起那日月容凄惨神色，再顾及到景杞再三嘱咐不让她传出他关于嗒穆尔的半分意图，繁锦轻轻一笑，“只不过是一介妃嫔而已，若不是念在她曾经伺候皇上的份儿上，这命要是能保得住现在，也是问题。”

    在景杞那里景陌已经知道嗒穆尔五年前与夏唐的宿怨，若不是此，他还不会如此害怕。他看到了景杞在谈及玉蕃嗒穆尔时的愤怒与仇恨，那是自心底最深处集聚而生地恨怨，自他成长至今，很少见一向内敛地皇兄爆发出如此浓浊的杀气。

    既然是这样，那嗒穆尔当初硬和亲地公主月容，亦不会逃脱了。

    可是月容现在被软禁在月耀阁，任何人不得探视。即便他想要去打听些许情况，亦是无可奈何的事情。于是，百般思索之后，他来到了繁锦这里，以他与繁锦的情分，必定会帮她一些。

    可是没料到，繁锦竟也是如此云淡风轻的口气。

    他不由的焦急起来，一时间也顾不得那些礼节，“皇嫂，你知道我与月容的关系，你必须得救她！”

    繁锦抬眸，“你和她什么关系？”她冷嗤一声，“不过是弟嫂关系，用不着你为了他抛头露面。”

    “我……”“陌王，我觉得我已经说的很清楚了。”她定定的看着他，希望他能明了自己的意思，“如今你们身份如此，再加之前几日沐嫔所举报关于月容行为不端的事情，已经让她成了众人眼里的钉子。若不是我，你知道这后宫多少人盼着她因此而被诛？玉蕃的事情也罢，私通男人的事情也罢，一旦确定，哪项不是凌迟的罪名？难道你非得在这个时候横插一脚，再重重的给她落下罪名吗？”

    一通话说完，说的景陌有些怔愣。

卷四 并蒂 卷四 并蒂 第一五六章 姐妹劫

    他眨眨眼，眸中泛出痛楚酸涩的光，灰暗的让人心疼。慢慢的，他低下头，“是我害了她。”

    声音很低很低，但繁锦却听了个清楚。她不想介入他们之间什么事情，若不是景陌，她连月容的事情都懒得插手。

    可是这样的景陌，却让她叹息。她亦是低声，轻的像是叹气，“你既然放不下她，就该相信她。”

    “沐嫔所说的事情，摆明了是有人要害她。可是害她还不是目的，背后人的直接对象是你。”她看看四周，用最低的语气和他分析清楚，“你和月容的一切，有人必定是早就知道而且恰巧看到你与她在御花园的争吵，所以隔了几日才造出假象说月容私通。景陌，如此居心，你不得不防。”

    “扳倒月容看似只是女人间的争风吃醋，可是这深层的原因你应该知晓。”她抬头看他，“所以，景陌，她已经为你牺牲了这么多，而你现在所要做的就是别在她现在的困境中火上浇油。以现在的情况看，你不能为她做些什么，可是，也不要为她再多做些无用事情，反倒让她更加痛苦。”

    “我不能为她做些什么？”听完她的话，良久，景陌才慢慢抬头，眼神凄楚茫然，竟透出那么明显的挫败和无助。

    “对，你不能为她做些什么。”繁锦看着他，“你现在最好作出你新婚王爷该有的样子，别的事情，不该你管的，千万不要插手进去。”

    听闻此话，景陌慢慢起身，他的脸上已经没有了刚来时的焦躁烦怒，可是现在的沉静漠然却似乎更让繁锦感觉到紧张。她看着他在她前面离开。在行至高高地门槛处倏然停住脚步。头虽然未转，可低低地声音却渗着坚定与执拗，“如果我偏要为她做些什么呢？”

    一句话落定，未等繁锦反应过来，景陌已经自她的眼前离开。

    她觉得他最后的这句话似乎隐藏着什么动机，可是却无从知晓。$$首$发$心烦意乱中，忽然想到这几日因为繁锦肚子越来越大，景杞便免了她来到中宫的见礼。她因此也很久没有见过这个姐姐。

    想到这里，她便吩咐四下，换好衣服准备去玻颜阁。

    虽然现在与繁素的关系不再如以前那般单纯，但毕竟她是她唯一的姐姐，所以在这宫中，她理应是她最亲的人。不管如何，她都要对她好，这才对得住娘亲临走时冒死救出他们的痛苦与殷切。

    不到繁锦这里。她还不知道繁素地肚子已经大到如此程度。仅仅比她多过两个月，她的小腹已经饱满的显示出孕妇的体态。再看看周围，静雅无比，空气清新。倒是很适合养胎。看到她来，繁素不由得一怔，继而要自榻上起身行礼。

    “姐姐还好吗？”繁锦微微一笑。找了个空坐下，随即摆手让四下离开，“看这肚子，倒是不小了，可有什么不适？”

    繁素脸上露出恬然安静的笑容，玉白的脸色在阳光的笼罩下竟有一种母性柔和的光辉，她地声音似是浸着光芒，柔和的不可思议。“没……这孩子乖的很。没让我多么难过。”

    繁锦愣愣的看着她，嘴角最终抿出一弯苦笑。原以为还能像以前那般畅所欲言，可是却没料到，身份变了，她们之间能说地话也是越来越少。

    她讪讪一笑，“看这乖巧的样子，难道是个公主？”

    没想到繁素倏然抬眸，柔媚的眼角微微一挑，语气似嗔若怨，“王子也有可能是乖巧地……当时咱们的娘要诞下你的时候，爹爹还以为是个男孩儿，因为当时你皮实的让娘都睡不安稳。”

    “哦，是这样啊。”繁素小饮一下茶水，心里突然涌现出很微妙的异样情愫，“王子也好，那就是皇长子了。”

    听闻“皇长子”三个字，繁素抬头看了看她再也没说话。首-发ｗｗｗ．那瞬间眸中深意顿显，如同刻意隐忍了什么心事，只是一刹那的工夫便四散不见。繁锦突然感觉有什么东西似是塞住了喉咙，话题已经难以进行下去，便起身轻笑几声，欲要离开。

    刚走出两步，身后便传出繁素声音，“锦儿！”

    这两个字让她蓦然顿住，那么心酸的感觉漾于眸中，犹如回到了小时候。繁锦眨眨眼睛，拼命止住眸中即将冲出的异样情愫，唇角微勾，笑容灿烂地转身，“姐姐，还有事？”

    “月嫔地事情你打算如何处理？”她看着她，说道。

    繁锦没想到繁素会问起这些，可是想到景杞的话，她觉得这事如果少一个人知道地话会对大家都好。尤其是繁素现在的样子，别看已经晋为妃子，但是大家都知道她并不受宠，所以她并不想让唯一的姐姐卷入争端。

    于是她微微一笑，上前轻握姐姐的手，“姐，月嫔的事情皇上自有公道。而您只要好好静心养胎，不该管的不要管。”

    她的话让繁素一怔，唇角慢慢浮起清浅笑意，“我知道自己没资格插手。只是怕您无故受到牵连。”

    “姐姐说的是，我会照顾自己。”繁锦微微拧眉，略有所思的看向窗外，“最近宫中怕是要出现风波，所以你务必要珍重。”

    她不知道她这番话到底繁素能听进去多少，可是她真的想让她按照她的意思去在这宫里生存。最近，她一直有着隐隐的预感，感到这宫里马上就会有前所未有的大不平。

    她想要兼顾景陌，想要兼顾月容，想要让与自己有关的人都不受伤害，自己的姐姐更是如此。

    可是，恐怕这会很难。

    玻颜阁内，看着繁锦走出去的背影，刚才还面若春水的安静女子眸中却涌起如此晦涩的暗淡。看到繁锦如此，难道一切都是真的吗？

    她恍然一笑。不由自主地将手触向那花瓶中刚刚采摘地新鲜花朵。像是毫无意识一般，木然的将花瓣揪起捻在指尖，一下一下，动作狠厉却又执着。很快，那指甲中便漫出如血一般的红色痕迹，在近似透明的指肚前汇聚凝合，竟显得触目惊心。

    耳边忽然想起那个人的话，“你以为在入了这宫。姐妹还是姐妹吗？”

    “你以为真的成为皇妃，你就安然无虞，可以安心的做你的娘娘了吗？”

    “你以为可以诞下皇子，你便就能母以子贵，成为这皇宫中显耀地女人吗？”

    “我告诉你，只要安繁锦在一天，你想要的一切，你都得不到！甚至连你的命。都牢牢的攥在了她的手里！”

    “她为什么要册妃，为什么鼓动皇上册你为妃？那是因为她想要用你树立她的名声，为她树立这母仪天下的美誉！而你还在这儿傻兮兮的觉得她为了你付出良多，真地是再傻不过的女子！”

    “你的位份愈高。她便可以愈方便的将你掌于股间！”

    “你知她为什么要处心积虑地护着月嫔吗？是因为她想要拉拢人心，为自己的以后清扫障碍！月嫔是皇上除了她之外最宠的女子，自然会有太大地分量。所以才不顾一切的拉拢月嫔，为的就是排挤同时怀孕的你！”

    “你现在怀的是夏唐第一龙子，可是依我看，有了她在，孩子能不能生下来都是个问题！”

    曾经远去的句句话语，现在竟像是在心中生了钉子，每想一次，心里都会泛起如此剧烈的疼痛。

    是。自从册妃后那三日。那个男人便再也没有来到自己这里，这么长时间。她不曾听到他的半分笑语，不曾看到他习以为常维持地尊严，不曾触碰仅仅碰过几次地龙颜肌肤，她拥有了与他并肩共宿的身份，看似荣耀至极，却冰冷恍惚地只像梦境。

    回荡在她耳畔的永远只是他如何与她在一起的笑语欢颜，他如何抛却帝王之尊与她的妹妹亲昵谈着往故未来的事情，如何在众人面前毫不掩饰的表达自己对她的妹妹表示着自己霸气摄人的关心怜惜，如何在天下人面前发出那个违背了祖宗祖制的誓言，说他，要赐给他们的孩子最高的身份，他要给他们的孩子他所爱极的这个天下。

    所有对于女人的荣宠，都仅仅属于宫里的那个女人。

    半分温暖，也不属于她。

    “你以为皇上如何有那么大的心魄，这么早就下了立她的儿子为储君的旨意，这只是她害怕以后为你所替，早就作出的谋算罢了。”那个人轻嗤，像是把她所有的犹豫和苦衷都看成最不争气和懦弱的东西，“苦了你还在这儿以为对不住她，白白的流下这么多冤枉泪。”

    可是现在她又流泪了吗？她下意识的抚上自己的脸颊，原来刚才所感觉到的凉意并不是泪水，而是窗外迎面拂来的凉风。她看着手中被捻碎的花朵，想起册妃那日羞辱的一幕。

    她在他面前无畏绽放，可是那个男人却面对她的一切，微微勾起唇角，那么明显的勾起一弯戏谑，然后就此离开。

    从头到尾，半分怜惜，半分依恋都没有。

    她努力忍住自己颤抖的心与他四目相对，正要为自己终于敢迎对他墨色如渊的瞳眸而庆幸欢乐，可是他给她的是什么？是女人最大的羞辱，是身为他的女人却最难企及的希望和幸福。

    她原以为她辛苦一场，终于得以敲开那扇名为未来的希望之门。可是没想到，却堕入了最深的古渊。

    这一切一切，难道就是所谓的劫数？

卷四 并蒂 卷四 并蒂 第一五七章 自投罗网

    “娘娘，您看前面是不是就是皇上？”繁锦正入神的想着刚才与繁素的对话，一旁的宫女突然扬声，她倏然抬头，果真看见景杞站在前方，与他一块同行的，还有刚见过不久的景陌。

    快走着走过去，未等恭敬行礼，景杞就一把拖起她的身子，微微蹙眉，“去玻颜阁了？”

    他的眸中现出不悦神色，显然是对她未经允许就去姐姐那里有些不满。

    “嗯。”繁锦微微抬眸，看他似是有些疲惫，又看了同样微微皱眉的景陌一眼，拽了拽他的袖子道，“走吧。”

    走了两步，却发现他仍是不动，“你先回去吧，朕也只是路经的这里……一会儿还要与陌王去上元殿处理些政务。”

    “哦。”

    刚刚转身，就听见身后突然窜出太监大呼的声音，“皇上！皇上！”

    与景杞一同转头，正见那名太监连滚带爬的到了她旁边，“皇上，娘娘，月嫔娘娘要自尽啊！”

    “什么！”话刚刚落下，景陌已经上前一步，剑眉蹙的凝成疙瘩，“月嫔如何了？”

    “月嫔……月嫔刚才割了自己的手腕……”那太监已经惊惶的说不出一个完整句子，整个身子像是瘫了一样歪在他们脚下。

    繁锦尚未反应过来，只听景杞一声厉喝，“走，去看看！”一行人到了月耀阁的时候，太医已经处理好了月嫔的伤，只是那印入宫砖已经发黑的斑驳血迹，仍让人触目惊心。

    察觉到身旁的人身子突然动了一下，繁锦暗下用力，猛地按住景陌的手，抬头便看见他紧蹙眉头的紧张黯然。她暗自叹气。看景杞仍是抿紧嘴唇风雨欲来地样子。便连忙上前一步，“月容，好好地，你做什么傻事啊？”

    见她又是眨眼睛又是皱眉头的暗示，月嫔像是明了了似的，连忙俯身向一行人请安。xx首x发x仿佛因动作太急不小心触碰了伤口，那刚才包好的纱布又渗出了点点血迹，但她只是皱眉的吸气一声。仍坚持着做完了礼。

    “你……”繁锦示意太医上前再行包扎，“快去！”

    这时景杞才浅勾唇角勾勒出一弯冷笑，只是那眉宇间的暗怒依然未解，“月嫔，你的哥哥嗒穆尔还在牢中安然无恙呢，你在朕的宫殿里做些什么？只怕现在想要为兄陪葬，还早了些吧？”

    几句话将众人更是说地心中一颤，多年的帝王生活让景杞修炼了“怒极反笑”的本事。越到生气的时候，往往越会绽放笑颜。可是一般到了这个地步，事情就很难有回圜余地。

    繁锦看着他的脸色，忍不住小声为月容申辩了一下。“月嫔为故里心焦，从而作出不和身份的行动，也是难免。还望……”

    她的“还望皇上体谅”一语还没说完，景杞便重重的哼哧，“月嫔，朕就想知道你此番举动是为了什么？是在向朕示威吗？”

    “朕告诉你，你若是今天死，也免不了朕想杀嗒穆尔地心，也去不了朕想收了玉蕃的路！你是玉蕃公主，最知道朕与玉蕃的渊源。以前朕还念着你与我夏唐皇族有些许关联对你施以宠幸。事到如今。你不要再逼朕出狠手！”

    “皇上！”月容跪在他的跟前，如同看到救命浮木一般死死拽住景杞地裤脚。“皇上！您饶了我哥哥，月容任杀任剐都可以！”

    景杞突然低身，勾唇爆出一声冷嗤，“对，朕现在就可以杀了你剐了你。可是若想用你自己的命救了你哥哥和玉蕃，月容，只怕你还不够分量！”

    “除太医外，其余人都随朕退下！”话刚说完，景杞便一声命令，众人皆随其离开。xx首x发x景陌身子略有顿滞，但也被繁锦强扯着离开。

    经过月容一事，景杞一直是紧紧抿唇，脸色暗郁，看得出来是完全被月容影响了兴致，以至于出了月耀阁不久，便示意周围人散去，自己回到上元殿休息。

    而繁锦却是忐忑不安的，以至于回到玉鸾殿之后心仍是跳得厉害。她坐立不安地在玉鸾殿里走来走去，想着景陌最后的表情，竟是一夜未眠。

    他的表情是她从未见过的决绝和执拗，像是明知道有件事情违背理道而偏要去行，眸中渗透出的固执，竟让她呼吸忍不住一滞。

    没想到，这样的预感，翌日便化为现实。

    以至于繁锦在听到景杞大怒嗒穆尔逃跑的时候，她都不会有太多的震惊表现出来。可是却被另一件事情惊诧地手脚冰凉，景陌竟主动向景杞承认是他放地嗒穆尔。

    他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这不是明摆着自投罗网吗。

    景杞一向是极善隐忍自己脾气的人，但这次到了玉鸾殿竟然也没控制住自己地情绪，砰的一声便将茶盏砸在桌上，“朕快被陌弟气死了！”

    繁锦慢慢走到他旁边，递给他静脸的锦帕，看着他近乎烦躁的在脸上抹了一把，软语道，“那陌王说什么了吗？他为什么要放了他？”

    “怎么也不说，你不知道，他就是个闷葫芦，小时候也是如此，若是认准了的事情，怎么着也得去做。若是别人不解，顶多给你来一句，到了最后你便知道了。”他重重的呼出一口气，泄愤似的看着她，“没想到长大了还是如此，做事不管不顾，却以为自己有着多大的理由。”

    “若不他是朕的弟弟，今天朕当场就想砍了他！”景杞顿了一顿，眉头依然蹙起，“可是他偏偏以朕到时候就能知道一切而将朕在文武百官面前搪塞了过去，朕护弟心切，还不能太以此做文章驳了他的面子！一旦朕表现出对他的态度，众臣当场就会群起而攻，说他的不是，到时候就更下不来台。”

    “或许他真有什么理由。”繁锦抿嘴，事到如今，就算是没有理由，也要替景陌圆下去，“可能现在说出来，确实不是时机。”

    “你和他在外面处了一阵，你倒是说说，是什么理由能让他放虎归山？”景杞扬眉，似是重重叹气，“朕是懂不了他了。”

    “以我的看法，现在抓起嗒穆尔也不是英明之策。”繁锦微微皱眉，抿唇道，“嗒穆尔是玉蕃二王子，虽然不是长子，却像是玉蕃族民的精神支柱。您早就考虑到了民心问题，即使嗒穆尔犯了谋刺的罪名被捕入狱，可是这玉蕃在千里之外，玉蕃人民也是不会了解到其中详情的。他们只知道，他们的伊索王子在出使夏唐的时候被捕入狱，仅这一点，就足以让您所担忧的民心问题完全逆转，激起他们的抗争。”

    “你的意思是……”

    “景陌去过玉蕃，最知道玉蕃人民对嗒穆尔的崇拜，简直是到了神化的地步。他们都知道，表面上是玉蕃的大王子出征做帅，其实还是靠嗒穆尔才战无不胜，让其他散小部落不得逆反。因此如果不明不白的将他困押在夏唐，无异于给了他们一个造反的理由。这对于您一直所顾及的民心而言，无疑是最大的打击。”

    景杞微微垂头皱眉，显然是将他的话听进了心里，过了一会儿才抬头看他，“这些话，你是如何得知的？”

    “在宫外的时候，景陌曾经和我说过他在各地的见闻。”繁锦微笑，“提到玉蕃的时候，因为想起了嗒穆尔，于是便多问了一些。”

    “听起来确实有几分道理。”景杞叹气，“不过你都猜出来了，他自己怎么不到这儿说？这个理由处处为夏唐和朕考虑，并没有几分丢人的。”

    “或许真有他自己考虑吧。”繁锦轻笑，“而且此事已经涉及了月嫔，景陌放走了嗒穆尔，难免会印证月嫔前些日子造成的谣言，也许这宫中还会有人妄加猜测，说月嫔与景陌有染也不一定……”

    话说到这里，景杞一怔，剑眉微挑之后轻笑，“朕的皇宫虽然不干净，但也不至于如此……”

    “这可说不定。”繁锦哼道，“为了利益，什么事怕都是做的出来的。”

    不管怎么说，繁锦绞尽脑汁的一番话终于将此事圆了出去。景杞以此理由向众臣解释，称赞景陌想事公道，却又斥其自作主张，难成大业，功过论证之后，将景陌圈至府中，作出禁足三日的惩处。

    这已经是比预想中好太多的结果了。繁锦短嘘了一口气，她担心的，不仅是景陌落上这个罪名，更怕他因此而担负上与嫔妃私通的名声。

    以弟嫂关系为由，繁锦向景杞请旨出宫探视景陌，景杞原本不打算答应，但是耐不住她的一再好言相磨，还是派众人一并相护将她送出宫去。轿子一路行至景陌的陌亲王府，刚刚下轿，便见府门大开，以景陌为首的府内家眷均叩首行礼，高呼千岁。

    她摆手示意他们起身，同时作势虚扶景陌和王妃起身。直身的瞬间，繁锦不由细细看起眼前这名女子，那日婚宴，她的所有注意都集中在月嫔和景陌身上，几乎没有仔细看眼前这个女子。今日专心一看，确实如景杞所言，虽不惊艳，但却透着女子少有的聪睿与沉敛气质。

卷四 并蒂 卷四 并蒂 第一五八章 必反

    行至客厅，楚寇行了礼之后下去亲自准备茶水，景陌看四周无人，径直到她面前抱拳，垂眸道，“谢嫂子大恩。”

    繁锦一愣，“怎么谢我。”

    “我知道我放走嗒穆尔的一事，是您为我开脱的罪名，否则也不可能处罚这么轻。”景陌苦笑，“当初在宫外是我护你，没想到到了今日，竟是你护我。”

    “你行事太过鲁莽。”想起那日惊险，繁锦不由的低斥，“什么事情都要静观其变，你怎么就记不住？这下好了，宫中人皆知你放走了嗒穆尔。你以为那些人是傻子，真的相信我那些以国为重的假话。我甚至想，现在已有多少人盼着那这件事狠做文章，景陌啊景陌，你终究是掉入了那些人的陷阱里。”

    “那能怎么办？让她去死吗？”他不像平日那般反驳，声音反而是低弱无力，“我想说，我总能为她做一些事情。”

    “你……”仍是这种看似痴情其实却没脑子的话，繁锦一时噎住，难以续言。

    “其实现在也不一定是没人知道我和她的事情的。”景陌抬头，深邃的眸瞳中却出一种空乏的廖远，“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关于月容的事情，都是陆长河做的手脚。”

    “陆长河？”

    “对。他是月容的舅舅，而月容身份又如此尴尬。一般看来，利用自己的亲人争取利益是不可能的事情，可是陆长河那个人我了解，此人居心险恶，丝毫不亚于王怀远。甚至，比他还要老谋深算的多。”

    “你知道偏还如此……”

    “我倒是情愿景略没插手到这件事情。”景陌突然轻声一嗤，“若是真的也对我下手。那就一点兄弟情谊也没有了。陆长河如此热心于谋算。无非是怕我回来，夺了他景略的宠，他陆家的宠。至于那沐嫔，顶多是个没大脑地棋子罢了。==http://首发==”

    “以女人勾起利益争夺**，这种招数确实是他陆家所为。”景陌突然一笑，“可是天下就他会害人，我却不会吗？”

    那瞬间他地眸瞳寒光一闪，唇角虽依然微勾。却给人一种极其森冷的感觉，繁锦不由一凛，不由得想起在宫外时两人智斗那个假太监时的一幕。当时的他也是如此，唇角微扬含笑，可眸中却散发的是再冽不过的阴冷，然后就那样轻描淡写的，让那个前一刻还申冤痛诉的人，成了一个一辈子都说不出话地哑

    “你到底要做什么？”她不由惶恐。追问道。

    “不做什么。”景陌看她，视线定凝沉敛，可是她却觉得他似乎是在透着她的眼睛在看别的东西，那种空茫与坚决矛盾并存的感觉。如此不掩的出现，“他逼我如此，我必然反之。”

    繁锦觉得他的话让她更加心惊。可是再想问的时候，楚寇已经站走了进来。像是知晓他们刚才谈过什么一样，她微微抿唇，脸上却是和然的笑意，“皇后娘娘，请用。”

    繁锦微笑，总觉地这个云淡风轻的女子让她有着异样的感觉。但是仔细追究，却又不知道是什么。和景陌又说了一会儿话。无非是让他保重慎重之类的言语。然后，她便起身离开。

    快要踏上轿子地时候。与景陌一直并肩站着的楚寇突然上前一步，体贴的将轿子里地靠枕为她安置到一个舒服的位置，紧接着，便是低微的甚至可以忽略的声音，“还请娘娘多劝劝我家王爷。”

    繁锦一愣，倏然看向她。

    “他是聪明的，可是别人未必是傻子。”她装作与她告别一般，唇角浸着的是淡然的笑容，可嘴里却吐出的是冷静至极地话语，“有些事情，别人都是看地明白的。”

    “恭送娘娘。”觉察到轿子快要前进，楚寇微微俯身，清亮地声音融合在马蹄溅起的尘土里逐渐弥散。繁锦忍不住拔开轿帘回身望去，那浅紫色身影依然停在那里未动，过了很久，才在她的视线中模糊。

    很快，繁锦便知晓了楚寇话里的含义。

    那个看起来淡雅淑雯的女子，竟一语成谶。此事仅过了几日，宫中便再现风波，处于风口浪尖的月容，竟有了孕事。

    宫嫔有孕在皇宫中原本是不稀奇的，毕竟，皇上坐拥三宫六院，就是为了繁衍子嗣。可是在这月容因玉蕃一事，已受冷遇已久，据司寝局记档，上次侍寝还是在一月之前。而此时月嫔怀有身孕刚刚月余，虽然日子算起来没错，但是更大的事情是，景杞从未对月容从未说过“留”那个字。司寝局也尚未记过。

    按照宫规，皇帝只要说留才可以让龙精存贮宫妃体内，妃子才有权利诞下龙子。否则，只会饮下玉茶，尽快采取避孕措施。可是月容竟然在这样的情况下怀孕，便让人不由多做遐想。

    有两种可能可以造成她的有喜，第一，玉茶并未起到功效。侍寝之后功用全无，所以才得以受孕。第二，这个孩子，并不是皇帝所有，也就是说，是与别人私通所得……

    宫里流言四起，连繁锦都不得不感觉此事有越来越重的悬疑，先前说月容与一男子私通，现在又不合时宜的有了孩子，简直就是事件的严重化升级。这一下连她都觉得事情变得棘手，甚至在景杞脸上，也看到了怒意勃发的意味。

    她问他，“你相信月嫔吗？”

    “不信。”景杞思索一下之后，利索的给了她答案，“那个女人性子过傲，最近又受冷落，朕觉得，什么事儿都能做得出来。”

    与嗒穆尔已经恩断义绝，因此对月容也没必要太留情面。景杞轻笑，“若不是怕玉蕃依此为理由骗尽所有人眼睛，朕现在便想杀了她。”

    “可是万一是玉茶失效呢？”繁锦被他脸上的杀气震动，不由辩道，“上次繁素亦是饮了玉茶，不还是有了身孕的？”

    景杞看她，顿了一顿之后才溢出极清浅笑容，“你是觉得这后宫的女人皆有你们姐妹俩的医术吗？这配置的玉茶，都是太医们倾心所致，没有那么多意外和疏忽情况发生。”

    “相信朕，”他仿佛唯恐她不会信她，“繁素的那次意外，只有一次。以后，再也不会发生。”

    “我……”

    “还是你觉得你姐姐繁素会大发善心，去给月嫔送药让她生孕。亦或者是你为朕着想，故意让玉茶没有避孕功能？”

    显然，这两种情况都会不是。繁锦皱皱眉头，在他的轻笑声中不再发出声响。

    看似景杞分析的一切有道理，可是她却不信那个女人真的会与别人私通。如果那个男人不是景杞不是景陌。

    也许，这仅仅是女人的直觉。

    而这件事情在宫中如星火之势迅速燎燃，在宫中，若无确凿证据，很多唯恐天下不乱的人便会偏向祸事的那方拼命揣测。只过了几日，月容已经成为众人心中养野男人的贱女人。从一介妃嫔，到如今这样的境地，其中的转变简直是匪夷所思。

    最重要的是，景杞对月容的态度让人捏了一把汗。流言四起，繁锦苦寻解决之策，却仍是没有合适方法。这时，自定乾殿却传来消息，在选定讨玉大将时，陌王景陌主动要求出征，担任此责，同时，要求并带月嫔。

    这个消息一出，朝中所有人均感觉一惊。而陌王所给出的理由有四：他自小善于武艺，在先皇景越的教导下熟识兵法，此乃其一。其二，在宫外散游中，曾经亲自深入玉蕃境地多次，并与玉蕃多位巨商有重要关联，且知晓玉蕃语，地形熟悉，便于作战。其三，若带了月嫔，以其曾经的身份地位，可作为人质，一旦两方僵持，将起重要作用。其四，景陌岳父楚连玉为兵部侍郎，掌管兵部多年，因此姻亲关系，可与之配合的更加默契。

    这四个理由面面俱到，说出来竟不让人有丝毫辩驳余地。繁锦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只觉得景陌仿佛是为此早就准备了多时。她问在一旁饮茶的景杞，“会答应吗？”

    “会。”景杞深深吸气，“凭心而论，陌弟有三点都说在了朕的心上，朕原本都预料到了这几点，除了月嫔那一条理由。”

    “朕想不明白，他什么时候有了这个想法。”景杞轻轻一笑，“这一点，在朝议中也是影响最大的地方。”

    “那你的意思呢？”繁锦定定的看着他，“说动你了吗？”

    “说动了。”他看着她一笑，悠悠的叹息，“事后朕与陌弟亲谈，陌弟说月嫔之事主要从两点考虑，第一，宫中关于月嫔与人私通的事儿闹得沸沸扬扬，以上次嗒穆尔在宫中得到信息的速度来看，在朕眼皮底子下的哪个角落必然有玉蕃奸细，朕作为天子，遭此奇耻大辱不杀她已是开恩。所以，此次带着月嫔，最是可以向嗒穆尔表示夏唐诚意，争取民心。第二，天下人皆知嗒穆尔与月嫔关系最好，若是事情到了最不可收拾的地步，以月嫔一人之力，或许能牵制玉蕃的大部分精力，为夏唐制敌争取时间。”

    “此两点，句句再真不过。”景杞看着她一笑，“而且月嫔对于朕而言，不过是一介女人，而且是基于利益不得不要的女人。如今为了江山能抛舍出去，朕倒乐得做这笔生意。”

卷四 并蒂 卷四 并蒂 第一五九章 月尽

    既然景杞有了主意，在经过一系列妥帖准备之后，讨玉计划便正式启动。三日后的朝议，经景杞与朝臣的再三斟酌，确立景陌为副帅，其岳父为主帅，择良日启程。

    那日的天气出奇的晴朗，繁锦抬头看向天空，竟是一扫前几日阴霾，万里乌云。战争虽是朝议上男人才决定的大事，可是作为赢得国家安全的保障，母仪天下的皇后亦要出席出征礼，借此为出征将士们祈福。繁锦看着一身戎装的景陌，竟不知什么感觉涌上心头，自始至终，仿佛只能僵持着微笑才不失国之大度。

    月嫔低眸与其他将士跪于定乾殿前方广场，与之前的夏唐宫装不同的是，今日换了一身较为普通的民服，但是却依然不减那种独特的异域之气。她紧紧垂头，虽是有孕，但身子却仿佛更瘦了一些，单薄的身体在宽大的衣衫里裹着，愈发显得楚楚可怜。

    可是对于这个女人，人们却更多给予了鄙弃之色。和亲公主往往是这个命运，可以充当利益交换工具的时候集得百宠，一旦实力悬殊，最惨的莫过于这种女人。

    听完景杞对将士们的训示鼓励，繁锦微微一笑，却主动俯下身子召唤月容，“月嫔，此番你去玉蕃责任重大。一者皇上是体恤你久未归家孤身在外这么久，想让你有个回家机会。二是你也担当了劝服玉蕃以及你兄长的责任，务必好好配合主副将担当，勿让本宫与皇上失望。”

    这一番冠冕堂皇的话算是为月容这几日的凄苦生活正了声名，一通话说来，不光群臣看他，就连景杞也是掩不住讶异。繁锦轻笑，故意将声音说的更大声。她示意月容起身。紧紧拉着她的手，“月容，自己保重。”

    月容眼睛泛出晶莹波光，眼看着泪水就要溢出来。繁锦仍是淡笑，慢慢退至景杞身旁，眼睛扫至前排将领。很好，因为她刚才的一番话将月嫔此举上升到了国家角度，这些将士们地眼色也端庄了几分.首.发

    她满意地扬起唇角。目光掠过景陌，将他感激的完全收入眸里。一个女人处于这种境地原本就很艰难，不管如何，就看到月容以前帮助过她的份儿上，亦不希望这个女人再多过坎坷。

    礼官宣布吉时到，霎那间锣鼓喧天，宫中高高扬起了号角，在景杞与繁锦一行人的注视下。大军终于浩浩荡荡出征。

    眼看着他们的影子越来越远，繁锦微吸一口气，竟有些百感交集。手指突感温热，她抬头。却见景杞正淡笑看她，“刚才那一番对月容的话，是怎么想起来说的？”

    “还是那句话。在没有确切证据表明她肚子里的孩子是别人之前，我不信月容会私通。”她定定地看着他，“所以，就算是她再受非议。此次一行，也是代表了我们这个帝国。一个女人明明知道自己的夫君带着灭部落的目的去征伐自己的家族，这一点，原本就很残酷。所以，我们不应该让她再承受这么多。”

    听完她说的这么多。景杞竟然回以微嗤。“你倒想的周全。”说完又定定看她，只不过眸中流转的是戏谑之意。“繁锦，你说没有证据便不相信月容私通……可是朕想问你，你有证据证明她没有私通么……”

    这句话将她噎地一愣，再次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走远。

    看着那明黄色尊耀无比的身影，蓦然的，她脑子里竟响起楚寇地话来，“我们是聪明人，别人也未必是眼瞎的傻子……”

    难道，他，知道什么了吗？

    不知不觉，大军已行了多日。这几日，除了每日景杞都要接到讯报说大军到了哪里之外，只字未提月容与景陌的事情。而繁锦却觉得他似是知晓了什么，平白无故地，竟有些感觉坐立难安。

    她的肚子越发大了起来，已经五月大半，而她的姐姐繁素已经足足有了七月。首发有时候看到她，虽然还是努力劝勉自己，却仍是觉得不是滋味。不知道为什么，自从上次起，她察觉到繁素与自己有了些许生疏。小时候熟悉入骨的笑意，到了今日，竟只剩下了漠然。

    每次想到这里，繁锦都觉得自己仿佛是多想了。或许是因为孕期的缘故，最近很多时候，总是喜欢东琢磨瞎猜起来，一来二去的，就连景杞也觉得她敏感了很多，无奈至极的时候，只能说她性子越发黏人，显得更加娇纵可爱。

    繁锦苦笑，她已经在这个位置上坐了这么久，哪儿有个娇纵可爱的样子，充其量只是白白多想，让人讨厌罢了。

    日子便在这样地烦躁与不安中迅速流过，除了景杞与相隔多日许能见到一面地景略，繁锦几乎没有和外人接触的机会，而景杞亦以养胎为由，号令其他嫔妃不得去玻颜阁行走，这也免了繁锦对姐姐地担忧。尽管现在与她关系如此，但是她不止一次做过这样那样的噩梦，梦到繁素被人下了毒酒，倒在那张华美的宫廷大床上血色如流。

    可是，却万万没有料到，竟真的出现了这个事情。只不过倒下的，不是繁素，竟是万里之遥的月嫔。

    据说，是因为在一次刺客来袭时，景陌中了毒箭，而月容得知此箭是玉蕃所产剧毒，当下决定吸吮景陌伤口里的毒血，自己却中毒过深，由此而晕了过去。

    而那时候，他们已经快要到达玉蕃。

    繁锦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已经是月嫔死后的一月。玉蕃与夏唐皇宫万里之遥，而再快的马传达消息也要需要一定的时间。等到繁锦拿到月容身上最后的衣衫时，血色因为沾染了一路狂奔的尘土，不仅已经发黑，而且变得污凝。

    报信的人跪在她面前高举月容遗物，低头道，“皇后娘娘。月嫔临走时前再三嘱咐小人。一定要将此物带给娘娘。”

    “那是什么？”景杞皱眉，低声道，“月嫔说了么？为什么要给皇后这个东西？”

    “月嫔说，她在宫中呆了这么久，冷暖皆尝。唯有娘娘对她是真的好地，所以她要把这个给娘娘，或许知道她在万里之遥故去，娘娘也好因为此物有个心念可系。”

    那个报信之人不说这话便罢。一说繁锦竟真地心酸起来。月嫔临走时的音容笑貌犹像昨日，她怎么也想不到，那个美丽的近乎妖冶霸道的女子，竟会死在回家的途中。在历经一切坎坷，与心上人回家的路上，猝然消香而逝。

    而景杞看到她心情不好的样子，劝慰几句之后，带着报信之人带来的情报将景略等重臣招至上元殿议事。繁锦心里烦躁。便将身旁伺候地所有人尽数遣散，木然的看着手上月容的遗物发呆。这件制作精良的衣物似乎还带着她身上的异域香气，只是那被血脏污的那一块儿，却是如此的显眼。

    她心知对月容不薄。可是她与月容都知道，这样的关系是维持在景陌地基础之上，因为景陌。她才如此不遗余力的帮她。所以，在那个报信的人送来东西的时候她除了伤心便也起了疑惑，以她与月容地关系，值当的不远万里送上这么个信物么？

    难道她是想借此，告诉自己什么事情？

    这样蓦然生出的念头不禁让繁锦生乱，她拿起东西，翻来覆去地再仔细瞧，细细的摸那个血迹。仿佛仅是不小心沾污上的图形。并不是刻意作出的什么画面。百般思索之后，繁锦猛地跳起。自床下的盒子里找出上次用过的水银，轻轻滴了一滴，小心放至那片血迹之上。

    很快的，那血迹便渐渐有了些许改变。

    她一眨不眨的看着那血迹随着水银地流淌而蜿蜒流转，如同摇曳地舞者，慢慢在上面勾勒出淡淡痕迹。很快，伴随着水银的流淌，那形状便被清晰勾勒出来，拿到阳光下仔细地瞧，竟是一个“素”字。

    素……素……

    月容处心积虑的做下这个字，到底是为了什么？而这个“素”字，又有什么含义？

    她簇紧眉头仔细的盯着那个“素”字瞧，伴随着水银珠的溅落，只过了很短一会儿，那血迹便又恢复了以前那般斑驳的模样。繁锦不自觉的叹息，看着这些耳边不由想起母亲的话，“素儿，锦儿，你们要记得，这种草叫做茉染草，此草晒干了之后冲服，可起到美容养颜的功效，因为此草多生长在夏唐的边境靠近玉蕃部落的地区，所以夏唐百姓多将其称作玉蕃草。而玉蕃女人念其功效，常年吞服。但是，据娘发现，此草若是常用，会对血液产生很坏的影响。”

    说完，段睢络将一只鸟的血滴于瓷盘中，又将浸泡了茉染草多日的汁液倒入瓷盘里面，两者慢慢融合，忽见血色稠度降低，仿佛被稀释了一样，竟有些变淡。随即，娘含笑看着他们，“所以，玉蕃用此物养颜，无异于慢性自尽。”

    而刚才繁锦用水银滑过血污，是因为她知道水银性重毒，且烈。而茉染草里面有一种成分，与水银结合后能沉淀下来其中色泽。所以，水银滑过的时候，也随着污迹勾勒出了字形。

    这原本是她一时灵动才想起的招数，没想到竟会成真。

    这么短的时间便立时应验，这就说明月容应大剂量的吞服茉染草，尤其是最近这段时间，更无异于将自己送上思路，所以才让水银这么快的显效。那么，究竟是因为什么才让她不惜生命代价写下这个“素”字呢？这个“素”字又代表了什么隐情，又是想要告诉她什么？

    繁锦小心将那块血污之帕放起，就在放入锦盒中的瞬间，目光突然触及到手腕上的玉镯，霎那间，一个可怕的念头自脑海中腾涌，繁素！

    这个用月容的生命才写下的“素”字，是繁素之意么？

卷四 并蒂 卷四 并蒂 第一六零章 朕知，你却不晓

    可是繁素到底做了什么？才让月容如此忌惮，甚至只能用生命才能进行对她的恐惧与报复？

    繁锦被自己这个突然萌生的念头惊得手脚冰凉，她拼命摇头，想用自己的意志逼退这样可怕的想法。可是那个仅存于一瞬的念头却像是突然生根，越是想要摆脱，越是深深牢固。不可讳言，若是不情非得已，月容不可能采用这样的方式写下这个“素”字，繁素，必定是与她有了什么关系！

    想到深处，她的心便越来越凉，不知不觉，竟连身后有人走近都不知道，“繁锦……”那声熟悉的低沉输入耳朵，景杞如往常那般将手拍上了她的肩膀，却见她猛地一颤，像是受到了惊讶一般，倏然回头。

    眼睛瞪的大大的，甚至是直勾勾的看着他。景杞被她这个样子吓了一跳，连忙握住她的手，“怎么了？”

    繁锦这才像是惊醒一般连连摇头，“没什么，”见他担忧的样子又挤出笑意，“只是想起月容，觉得有些感伤罢了。”

    听闻他这话，景杞却像是不以为意，自然的坐在她旁边，“死在行军的路上，也可以说是死的其所，而且是为景陌去的。朕倒觉得，这是她最希望的离去方式。”

    “你这是什么意思？”

    “朕觉得，朕的意思你是明白的。”景杞突然看她轻笑，“繁锦，朕想说的是，你知道的，朕也知道。但是朕知道的，你却未必知晓。”

    她定定的看着他，呼吸像是自喉间便被堵住一般。竟有些喘不开气。而他笑意却更加分明。黑色眸中突然掠过寒冽光辉，“朕是说，为有情人去死，是不是也算死得其所？”

    “你……”

    “是，朕早就知道，景陌与月容有情。首-发ｗｗｗ．”他微微抿唇，眸中掠过再寒不过的锐色，“早在那一场宴会时。朕便知道，景陌和月容不会那么简单。”

    “后来你又那么不遗余力的帮月容，更证实了朕地猜测，若不是为了景陌，你会如此竭力为一个嫔妃说话？而且这个嫔妃，还是你当时最不喜欢地人。”

    “所以繁锦，朕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单纯好蒙。朕只是一直不愿意插手而已。”他轻轻一笑，笑容似轻若无。却如利刃一般划入她的眼睛，“说的更简单些，朕只是想要看一场戏。”

    话尽，他便像什么事儿也没发生一般。在床上合眼假寐。繁锦却觉得原本便脆弱的心更加飘摇，良久，她才自喉中挤出一句话。“这场戏，看的痛快吗？”

    声音是轻扬的，可偏偏喉咙里却如鲠在喉，连笑的时候，都觉得牵强无力。闭着眼睛地男人依然不变换姿势，“还好。”

    “看到想要的结果了吗？”她继续问他，“是不是觉得很满意？景陌依然是你忠心不二的臣子，月嫔也没有背叛您的心。而我。虽然一直试图隐瞒，也没有作出出格的事儿吧？”

    他的眼睛倏然睁开。冷睿的眸色定定的向她看来，而唇角已无笑意蔓延，“繁锦，你到底想说些什么？”

    “我不想说什么。”繁锦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与他如此，只觉地自己心里突然腾起巨大闷气，竟连声音也不由刻薄起来，“我只是想说，这一场戏，是不是印证了你的心中所想要看到的所有结果？”

    “繁锦。”他起身正色的看着她，“朕可以忘记你今日地这些话，只是朕想要告诉你，以后别再提起这样的事情，否则……”

    “否则什么？”她嗤的一声轻笑，“否则如月嫔一般，被你定成私通地名声，然后再赐死？”

    “繁锦！”

    “我说错了么？”繁锦短哼一笑，“你心里必定知道此事是谁做的……但是偏偏冷眼相看，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眼睁睁的看着月容赴死，眼睁睁的看着我傻子似的在你面前演出尽力隐瞒你的戏……这样的戏文，多么地精彩！”

    景杞看着繁锦，她墨玉般地瞳眸散发出灼灼光芒，像是蹙起了火焰，热烈却又迫切。首-发ｗｗｗ．很长时间，他都没有见过她眸中绽出如此光色，仿佛又回到了他们很久之前的相处，每对视一次，都像是要将对方印入心里，那样地用力，刻骨噬心。

    面对这样的她，他竟然慢慢平复了刚才的激动，微微扬起眉角，“繁锦，朕一直觉得是你最了解朕，现在看来，果真如此。”

    “是，朕早就察觉了有人要借月嫔一事大做文章，也知道若不阻止，月嫔必会发展到今日。一切的一切，都在朕的思量之中。”

    “朕承认刚才你说的话确实是朕的想法，但是安繁锦，普通人猜忌或许是性格大忌，但是为君王者，却不得不存几分多疑。此外，这次事情面对的力量太大，尤其是现在讨玉大战的关键时刻，牵一发而动全身。”

    “那么，是谁主导的？”繁锦呼了一口气，“如果月容的私通与死亡都是一场局，我想问，是谁主使的？目的又是谁？”

    “你不会不清楚。”景杞将所有人都遣散下去，看着她绽放清浅笑容，竟含有几分无奈凄楚，“安繁锦，朕早就告诉过你，什么事情都不可以想的过于简单。”

    她的太阳穴猛然跳了起来，“我不明白你是什么意思。”

    “不明白？”他轻哼一声，“能与你一般，让玉茶失效的有谁？能让自己在禁孕的情况上怀上孩子，亦能让别人怀上的孩子，这个宫中，能有谁？”

    这番谈话进行到此自然不欢而散。若是平时景杞也许还可多迁就一些她有孕的身子，可是现在，他的心脑均被攻玉大计占满，原本就焦头烂额，自然无暇顾及她看似无聊的小女儿心态。

    可是她却被他刚才的那一番话惊得一愣，显然，景杞指的那个预谋也有繁素的角色，他虽不喜欢他的姐姐，可也不是个能妄断别人的人。所以，他如此说，必定是有理由了……

    难道他也掌握了繁素什么事情吗？

    如同月嫔以死相托的这个“字”一样，繁素难道真的掺入了什么事情？

    她的这个姐姐，果真不是一个简单的人？

    繁锦想起景杞在面对自己与姐姐在一起时的态度，每一次她去玻颜阁，他都会像是异常紧张似的看着她。平日若是去必须得到他的首肯，若是私自去，回来必定需要软语安慰半天。她曾经以为他的这种心境只是在面对姐妹一夫情景时的别扭心态作怪，可是今日看来，倒像是真的知道了姐姐有什么事情，所以才害怕她也牵连进里面……

    想到这里，她立时起身，“翠庭，给我拿来外衫，去玻颜阁一趟。”

    等到了玻颜阁的时候，繁锦却突然不知道面对繁素该说些什么。她扯起嘴角，在她请完安之后便下意识的找寻与月容有关的话题，“听说月嫔的事情了吗？”

    繁素微微一怔，随即抬头看她，“这么大的事儿，自然知道的。”

    这样淡如止水的表情分明还是繁素一直有的模样，繁锦强迫自己安定下那些忐忑心思，将如往常一样遣散四周宫人，“可是月嫔带给了我一件东西。”

    她认真的看她的反应，不肯将繁素的一丝情绪变化错过，可是她熟悉了半辈子的姐姐却仍像以前那般维持着淡然的笑容，眼帘一抬，柔柔的看向她，“什么东西？”

    “只是玉蕃的一件平常饰物而已。”她第一次在她面前说谎，话尽之后便垂眸，繁素的肚子已经高高隆起，让她猛然想起小的时候她们做游戏，那时候她们俩人无处可去，看家里佣仆待产，也学着她的样子将南瓜藏在肚子里扮起了孕妇。后来的结果便是，被娘段睢络罚站了半日。可是她们俩却在经受太阳烤晒的时候，笑颜如花。

    想着想着，便不由的将手触到她肚子上轻柔抚摸，却不料唇间刚漾出笑容，便听到凳子与地摩擦出的尖利一声后挪，只见繁素面色倏然煞白，看到她一脸关切之后良久才恢复常态，“我，我以为……”

    繁锦一脸茫然，“你以为我做什么？我想要摸摸你的肚子，看到今天这样儿，忽然想起我们小时候那段时光。”

    她讪讪的笑，眸中的波光却仍是牵强无助的，“没什么没什么，刚才只是凳子一滑……”

    只是说了一会儿话，繁锦的宫女翠庭便来到她身边，说景杞有旨，速速让她回去。为体现对集长姐与嫔妃于一身的的繁素关怀，繁锦在临走时特意召集玻颜阁上下宫人训示了一通，大意便是好好伺候素妃娘娘之类的体面话。话说尽之后，她这才转身而走。

    看着她的身影渐行渐远，身后那一双素来平静的眸瞳竟呈现出厉狠之色，唇角微扬，明明是微笑姿势，却让人看了揪心和寒冷，“速去告诉陆大人，她已经有所察觉，让他周密布置，一切一切都从长计议。”

卷四 并蒂 卷四 并蒂 第一六一章 最不屑的私通

    回到玉鸾殿，繁锦并没看到景杞的身影，昨日因心系月容的事情，并没有睡的安稳，现在便有些乏困。刚要去东暖阁休息，身后便传来匆忙的脚步声，还没等她回头，胳膊已经感觉到一阵剧痛，景杞一把拉住她的身子，看她安然无恙才低斥道，“不是不让你去玻颜阁吗？怎么又去了？”

    “为什么不能去？”想起今日为了月嫔的事情的那番争端，最后他又干脆的转头，繁锦不由有些气恼，“我是去的我姐姐那里，有什么不可以的？”

    “安繁锦！”景杞见她如此，眼眸中的焦虑与担忧终于蜕变成为怒气，“朕告诉你，朕这样做自有自己的道理，你的那个姐姐安繁素，最好离的远一些！”

    “为什么？”这是他第一次如此直言不讳的表达对繁素的厌恶，繁锦更加气上心头，“你告诉我一个理由，否则，我不会离的她远一些，她是我姐姐！”

    “好！”连日来的压抑与惊惶终于让这个男人情绪崩溃，景杞用力拉起繁锦的手，一把将她扯到东暖阁深处，威吓一声让四下宫人尽退，这才定定的看着她，“安繁锦，朕若是告诉你，你敢保证，你能经受住这个事情的真相吗？”

    这么一句话让繁锦脸瞬间煞白，恍然有一种强烈的不幸预感冲袭大脑，可她却是强迫自己掩下心中不安，努力瞪大眼睛看着他，“你说便是。”

    “好。那朕就告诉你为什么不让接触你那个好姐姐。”他的声音刻意低沉，却依然不减那种酷厉狠辣的意味，“如果说你的那个姐姐是个杀人凶手，你相信吗？”

    繁锦倏然抬头，死死的瞪着他。

    可景杞却抿唇一笑。齿间蔓延的竟是森冷。“你还记得你的那个奴才姐夫，余成吗？”

    “余成？”

    “对，就是那个中了苍蓝剧毒地倒霉男人::首::发”景杞眼睛半眯，似是回忆起了那段过去，“那个男人，至死也不会相信，竟会死在妻子手里。”

    “余成虽然窝囊没本事，但却是个对家人极好地人。当然。这个家人所指，便是你的姐姐安繁素。王家将这个你姐姐指给他，他原本就心里有感激。你做了皇后，一荣俱荣，他更是对安繁素言听计从。对于安繁素，余成丝毫不像个丈夫，外人看来虽是安园公，但是实则就像是安繁素的奴隶。”

    “你姐姐心高气傲。看不过自己的这辈子就拴在了这么个男人身上，心便慢慢狠了起来。所谓苍蓝花高温生毒，实则应是安繁素精确的计算了时间和发毒时应该具备时的外部条件。所以，等到我们发现余成的时候。他便会显现中毒而亡的症状。”说到这里，景杞又是冷冷一笑，“因为谋略精准。所以，丝毫不差。”

    繁锦只觉得自己被人抽去了呼吸能力，过了良久，喉间才挤出生硬地一句，“你怎么知道的？”

    “安繁素算的太精准了，看来一切天衣无缝，水到渠成。却不知道这世间只要是预谋，不管多么精准。总会留下些许痕迹。”景杞浅哼一声。“朕原本想过会是这样的结果。可是当时断案的时候，王家却一门心思为安繁素庇护。这件事也不了了之了下去。不过，自王芸楚那封信说是故意让安繁素作为工具报复你与朕的时候，朕便再一次想起了这件事情，着人暗地里查，终于得到结果。”

    “朕身边的喜贵儿有个亲戚是哑巴，正好被心善的余成招进了安府做事。可这安繁素心计很深，招聋哑人可以，还有一个条件，便是不会识文断字。喜贵儿这亲戚为了混口饭吃，隐瞒了自己曾经入过私塾地经历，前几日朕找到他，他向朕写下来所有经过，余成一直不喜欢苍蓝花，只是因为安繁素中意苍蓝花，将苍蓝搬入了书房，他才没有回绝。&amp;首&amp;发”

    “安繁素原本不像喜善花草之人，可是书房一布置，便布置了七盆之多，且用余成腿脚不好的原因让下人将地龙烧的更盛。余成还以为她是真心关照，感激不已。没想到，这些都是安繁素精心谋算的布局，她要地就是他这个名义上的夫上说话。”

    “在朝堂上说话分量的重要前提便是要有足够大的权利。而婚姻正是能实践权利的最快方法。所以，朕便想让景陌与楚家连做姻亲，从而慢慢为朕集揽兵权，此外，一旦他出征回来，玉蕃一役的首功便会是他，他的地位，便会坚定稳固。”

    “还有一个原因，当初自月容有孕事件的爆发开始，朕便猜到了陆长河怕是要有所动静。长久以来，陆长河都是依附景略才得以在朝廷中盘踞势力，一旦景陌获得权力，景略便会是最直接的受损者。所以，他们这才……”

    “他们这是想要害景陌吗？”繁锦一时情急，问道。

    “你觉得呢？”景杞讪讪笑道，“若不是以景陌为对手，私通这样的罪名，是不屑用的。只不过朕没料想，千方百计的让景陌身在宫外，竟也逃不出受伤。”好在，身在战场负伤，虽然凶险，但至少能换得个声名。若是深陷宫中争斗而被人算计，怕就算是拼掉性命，亦只会让人轻视而已。”

卷四 并蒂 卷四 并蒂 第一六二章 意外

    “皇上……”眼前这个权倾天下的男子突然显现出了疲累和无力的味道，那一瞬间，竟牵动着着她的心那么揪紧的痛楚。她慢慢凑向他，将头亲昵的贴在他的肩头，“我也是今天才知道了你的良苦用心，让景陌出去征伐，一方面是为他树立威信，一方面是想让他远离陆家算计对不对？”

    他看她一眼，无力的笑意渐渐流出，“事情便是如此。”说完又叹息一声，“不过朕现在感觉后怕……若是景陌真的因此而没了性命，朕倒是成全了他的声名，可如何向朕的父皇交代……毕竟，景陌是父皇最喜欢的皇子。”

    “这不是没出事情吗？”繁锦笑着安慰他，“如今玉蕃战事告结，他也该回来了……”

    “朕已经密派了朕的几十人亲兵前去护送，别的不怕，就是怕他在回途中再出现意外，那样更是功亏一篑。”景杞微微一叹，看着她的眼眸流露出些许苦涩，“朕若是猜的对，陆长河都肯用自己的亲人去进行这么一次赌注，足见其心狠毒辣。在朕眼里，他谋逆叛乱也许不敢，但却是最想握住权柄的人。”

    “那你为什么不惩治陆长河一党呢？”繁锦问他，“既然知道他狼子之心若揭，为何不在还未发展壮大之时，一举端掉？”

    “繁锦，你想的太简单了。”景陌又是苦涩一笑，“别的事情不说，此时月容已殁，就算你说陆长河罪该万死，有证据吗？就算你认为你的姐姐安繁素参与了此事，又有什么理由？我们现在只是在推测，以往日恩怨来推测出他们的用心不轨。一切都是心理层面的事情。并无板倒他们的可能。”

    “诚然，朕是皇帝，是这夏唐权倾天下的帝-首-发=可是朕不行，朕地任何判断。代表的都是整个国家。”

    “若是朕贸然治了陆家的罪，以陆家平时为人处事的方式，也许会让天下人不明而议。朕不能拿朕的名声和夏唐的稳定开玩笑，”他拿起一缕她的发辫慢慢把玩，叹道，“何况，先皇对陆家是极宠的，陆家在民间。比当初地王家要得人心。”

    “这天下可能有人不知道王家的事情，但是几乎没有人不知道，陆妃娘娘与父皇在街上的浪漫邂逅，从此妾受帝宠。一家人得以攀登到如今这个位置的故事。这个故事堪比民间的传说牛郎织女，一直被当作帝@@首@@发@”

    “这是其一，最重要地是，我们现在也无明证。一切一切，都只是提前提防。”他忽然一顿，暗幽瞳眸现出锐利之光，像是利刃一般，森寒锋刃，“依朕看来，此事怕是一个大阴谋，而今天只是冰山一脚。朕倒要看看，他们到底想要什么……想怎么翻过这个天！”

    繁锦身子莫名一颤，竟无端觉得寒冷。她看着他冷意必显地瞳眸，剑眉紧蹙，整个人贯彻着她所熟知的霸气，“那繁素是不是……”

    “朕倒是情愿朕是多想，安繁素最好有什么迫不得已地苦衷。不过若是她从今之后老实一些，朕也不会找她的麻烦……”景杞冷冷轻嗤，“朕保证给她一个安稳的生活，可是她若不知死活的与他人联合，朕定让她死无葬身之地。”

    “所以繁锦，你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他突然反身，静静的看着她，“这些事儿错综复杂，每走一步都要牵涉太多的人。因此朕必须慎之又慎，你只需好好照顾自己，勿让朕有后顾之忧……”

    景杞与繁锦进行完那次谈话不久，征讨玉蕃的战役就以夏唐全胜告终，据前方人员来报，不出三个月，必可班师回朝。

    因景杞说早已派人暗中保护景陌，繁锦也放下了担忧的心思。而她的身孕也进了7月，依照景杞旨意，不得任意在玉鸾殿外出行。她知道他是怕她出危险，一旦出现差错，这一场赌局，她将输的血本无归。

    因为身子的日益不便，繁锦过的几乎是猪一样的日子。不是躺着便是吃，食欲显然比以前好了很多。她让宫女搬了个凳子在院下的槐树下放着，原本是想在外晒晒太阳，可是刚坐定，耳边便传来了宫女翠庭大呼小叫的声音，“娘娘，玻颜阁的人来报！”

    繁锦猛地起身，因起身太过突然腰间竟生出剧痛，“怎么了？”

    “娘娘！”话音刚落，便有一个宫女急急的自院门处跑了过来，“我们主子突然肚痛难忍，太医们看了说并不是临产的症状，她一个劲儿的吆喝您的名字……”

    “走！咱们去看看！”繁锦闻言，眉结紧皱，迅速示意翠庭为自己带来外衫，却不料拿来外衫的竟是玉梨，“娘娘，你不能去！”

    “为什么？”想起繁素正经受肚痛的折磨，繁锦心急如焚。自繁素事件之后，玉梨这个玉鸾殿的第一丫头便渐渐失了主子的信任，所以面对她现在的拦阻，繁锦自然恼上心头。

    “娘娘，皇上说过的，您不能踏出玉鸾殿一步啊！”玉梨见劝阻不动，声音越发急切，甚至跪下来拦住她的身子，“您若是踏了出去，万一，万一……”

    “玉梨，这是我玉鸾殿，并不是皇上的定乾宫。”繁锦突然冷冷一笑，“我走后你大可以向皇上告状，给我定上个抗旨不尊的罪名。到时候要杀要剐随你们的遍，反正现在，我是去定了！”

    “娘娘！”

    反身之时，身后仍响起玉梨的喊声，那声音极具恐慌，似是她若是今日去了，便会遭遇到什么不测一样。而繁锦顾不得这些，迅速的在青灰色宫砖上前行。她知道，因是不足7个月的早产，她出生之后便身子很弱，经常会出现肚痛等情况。每到此时，一般大夫都会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的看她痛的死去活来。而今天，她还怀着九个多月的身孕，必是痛死了。

    她想着这些，脚步愈加生风。一旁的翠庭看到她心急火燎的挺着肚子疾走担心不已，“娘娘，您慢点走，您小

    “放心吧，本宫心里有数。”她应了一声，几乎是快跑着向前走去，却不料在走到回廊的时候，转角深处竟突然出现了一个人影。只听“啊”的一声，身后的翠庭来不及搀扶，便见繁锦像是宫中所盛行已久的皮影玩偶一般。直直的歪了下去。

    她身后正是台阶，身子原本就因怀孕而有些失衡。这样被人一撞，身子便像是失重的球，不由自主的滑到石阶上。那一瞬间，繁锦只觉得嗜心的痛楚自小腹蔓延至全身，她奋力抱住自己的肚子，想要求救，却已经连喊叫的力气都没有。

    疼到极点，反而不知道人事不知是什么滋味，仿佛有一只钝刃生生的在腹中划开。她甚至感知到了腹中胎儿的挣扎，却没有别的力气赐予他安抚和欣慰。微微垂眸，只见一河艳然在脚底下铺展漫开，她的暗黄衣衫袍脚慢慢被血色侵占了原来颜色，仿若洪水，一点点吞噬那最后一片干涸的土疆。

    “娘娘……娘娘！”翠庭惊恐的声音伴着疼痛逐步渗入她的肌肤，繁锦努力移动身子，却发现每动一下腹内便像涌出暖流，烫的冰凉石阶都有些发热。她紧紧的抓着翠庭的手，用力的甚至将她的手攥出血丝，声音颤抖的像是被利刃分割成零散的千万片，“你去喊他过来……”

    翠庭一怔，很快便明白了她话中的“他”的含义。恰巧有一队巡宫侍卫路过，翠庭大喊一声，“来人啊，皇后不好了，快去报皇上！”

    伴着那声话落，繁锦终于放心的闭上了眼睛，可那种撕心裂肺的痛感却仍在继续，耳边似是回荡起了安家大火那日的惊慌纷乱，满世间均是烈焰般燃烧的鲜血，渐渐的将她与别人的世界模糊隔绝。

卷四 并蒂 卷四 并蒂 第一六三章 早产

    安繁锦这才知道，原来人痛到了极处，是不会昏迷过去消极反抗的。那种难以想象的痛楚如同锯子一般撕拉着自己的身心，每一下，都像是一场劫难。

    恍惚中有人紧攥着她的手，繁锦强迫自己睁开眼睛，在看到那一方熟悉的明黄颜色之后竟有些心安。随即便听到他的声音响在耳畔，“到底该怎么办？皇后娘娘要是出现半点危险，朕灭了你们的九族！”

    这一声厉喝如此凄绝，像是一棵爆竹在窒闷的空气中轰然炸开。繁锦微微一侧，看到太医们站在不远处战战兢兢。这些历经百事的人们，竟每一个人脸上都是忧惶至极的颜色，越发看的景杞揪心起来。

    终于，有个人向前一步，“皇上，宫中产婆竟朝玉鸾殿赶……只是，皇上需下定主意，娘娘这才七个多月，如果一旦生产不合适，大人孩子的命，可都会不保的……”

    “怎么会有不合适？”景杞的喘息声那么粗重，竟像是经历了一场艰苦卓绝的战役，“朕养着你们是做什么的？怎么会有如果？！”

    “朕不准你们有如果……朕一定要让你们把皇后给朕救回来……孩子大人，一个也不能给朕少了！”

    “可是，皇上……”

    “没有可是！

    这是她第一次见他发这么毫无缘由的火气，繁锦微微一扯嘴角，用尽气力伸手扯他的衣襟。她是医者，最了解早产的可怕和危险。他怎么能用皇权，来压制住这么多可怜人的恐惧与我胆怯？

    还是连他，自己也都害怕了？

    他是一国之-首-发=“繁锦……”

    “皇上！”身后又有太医请示，而她再一次的痛入肌骨，显然事情已经事不宜迟，“请……”

    “保大人！”还未等太医说完便下了决定，他用力攥住她的手，像是急于给她力量，专注的看着她，“繁锦。你要挺住。”他突然凑近她的耳边，“朕等着你。”

    民间有语，保七不保八。说的就是孕妇若是早产，7个月的时候反而要比八个月成功率大。而此时的繁素。便是7个多月。

    景杞不断地用这个谚语来劝慰自己，告诉自己一切无碍，凭借宫中产婆最好的技艺和本领。繁锦必定会有惊无险。可是即便这样，那样明显的恐惧还是将自己一向坚定的自信击的溃不成军。刚才，他看到了她煞白的脸色和额头上大颗的汗意，看到了她眸中的坚决和无助并存地矛盾与纠葛，感觉到她的手在他的掌心里变得滚烫，那一瞬间，从未有过的惊惶扑天而来。

    他心思烦乱地在外殿转来转去，内殿每传来一声尖叫。他的心便狠狠的被揪起一次。那样凄厉却又隐忍地叫声。像是利刃划在他的心上。可是他却无能为力为她承担什么，在这样的情况下。甚至做一个安心的许诺也没有底气。

    烦乱中，内殿又响起“啊”的一声厉叫，他控制不住自己的心思，抬腿就向殿内迈去，身后却有玉梨轻轻在他身后低声，“皇上，您想明白了吗？若是有意外，真的保大人不保孩子？”

    他一怔，定定的看着这个在她身边多时地女子。时日一场，眸中竟仿佛也沾染了那样聪灵地慧敏。他勾起唇角，声音却是冰冷锐利，“你什么意思？”

    “奴婢只是希望皇上想清楚……”玉梨悄悄靠近了他，低语道，“与其您现在在这忙乱了手脚，还不如我去玻颜阁看看清楚，皇后娘娘可是因为素妃娘娘肚痛难忍才出现意外的……”

    这个女人地话让景杞脑中一璨，“玻颜阁？”

    “对。==http://首发==”玉梨点头，微微一顿之后又蹙眉，“恕奴婢多嘴，还有一事想要提醒皇上。关于保大人还是孩子一事，您真的想清楚了吗？”

    “若是娘娘真的有险，孩子大人皆保不住便罢。可是若是能保住一个孩子的话，您真的决定保娘娘么？娘娘若是有，孩子没了……那您在祭祖时说的那一切还算不算准？何况，夏唐皇宫还有立嫡长子为储君的古制啊！”

    “你……”

    “皇上，奴婢是旁观者清。不管怎么说，这事儿都不像是那么简单的，若真是着了道而遂了他们的心愿……”玉梨的话说的越来越小声，“那么娘娘现在承受的所有痛苦，都会白挨了……”

    玉梨这一番话像是惊雷一般，瞬时在景杞脑中绽放，他微蹙眉头，手却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攥起了拳头，像是想要抓住什么东西，顽固用力。突然一声厉声，内殿里繁锦的痛呼再次传来。这个男人身子一颤，突然唤过太医，“太医！”

    “皇上……”

    “一旦有意外，尽力保住皇儿……”他深吸一口气，似是拼尽全力才说出这句话，话尽之后竟坐下榻去，抬手示意玉梨走进身旁，“你与喜贵儿带几个人去玻颜阁旁守着，记住，如有情况，即刻来报。”

    太惧怕所以才乱了手脚，若不是玉梨提醒，他甚至忘记去追究这些重重的疑案。

    繁素腹痛，第一反应竟不是招来太医，而是向自己的妹妹汇报，这点不是太蹊跷了吗？

    眼前漫过与繁素相处时的种种画面，即便繁锦一直近乎死心眼儿的认为自己的姐姐单纯质朴，但是他只一眼，便觉得这个女人不简单。到了后来，杀夫，进宫，怀孕。册封……每走一步。看似意外，其实都像是别有预谋。而且，自那个女人眼里，他也看出了她对自己的异样情愫。所以，他向来不喜欢与她单处，也习惯性的让繁锦去远离这个姐姐。就连景陌都看出了繁素对自己的情意，可是这个在别地事情上聪慧无比地安繁锦，竟没察觉出半丝不对来……

    即使是知道繁素怀孕。她也认为真的是他们两人的一场意外，是王芸楚报复下的辛酸苦果，那这个在别的事情上总是无比警惕，却在此事麻木愚钝的女人，是单纯的对姐姐信任，还是不想去将自己置身于这么一场亲情背叛中呢？

    耳边又响起繁锦的声音，已经不再像刚才那般激烈尖锐，更像是经受痛苦之后地无力呻吟。一点点渗入在空气中飘扬开来。景杞深吸一口气，突然觉得呼吸间似乎也蔓延了她身上散发出的血腥之气，慢慢的，竟让他想要窒息。

    身旁不停的有太医走来走去。宫女们也忙个不停，一盆又一盆红色的水端了出来，摇晃在黄色的铜盆里。让他无法移目。景杞紧抿着嘴唇，却再也不问太医繁锦的情况如何，尽管那颗心仿佛要跳出来一样抵的他喉咙发痛。冥冥之中仿佛有一种感觉，他只要是问了，她眼睛便再也不会睁开。

    所以，他害怕这样地惧恐。所以，倒还不如做个傻子，等着最后的判决。

    是死是活。只待天命。

    在这样窒闷的气氛中不知道煎熬了多久。只听产婆一声欢喜，那双粘着鲜血的手尚未洗净便跑了出来。“皇上，皇上！”她扑通一声自他面前跪下，“恭喜皇上，贺喜皇上！皇后娘娘母子平安，是个王子！”

    仿佛所有声音都在耳朵里被淹没下去，他只听到了那一声欢跃地恭喜便再也无法识别其他字语，几乎顾不得天子礼度，景杞近乎疯狂的紧紧抓住产婆的胳膊，“再告诉朕一遍，皇后怎么样了？”

    那一声恭喜，在宫里这个母以子贵地地界，他唯恐是用繁锦的死才换来这一声贺喜声音。

    可是所有的惧怕和不安都被产婆的一声“母子无碍”给消匿。那瞬间，景杞大喜，从来没有过的欢跃之感将他的心填的饱满有力。接着，玉鸾殿响起了“恭喜皇上，贺喜皇上”的声音，所有臣子奴仆都跪在地上，庆贺他地长子诞生。那一瞬间，玉鸾殿贺喜声音长鸣，举目看去，连整个皇宫都在这一片喜悦中华耀和生动起来。

    景杞甚至觉得这一切来地太不真实，一声“起”字让大家起身后，他站起身欲要去东暖阁看繁锦，却被另一个抱出孩子的产婆拦下，“皇上，里面血光太重，您万乘之尊进去，怕是要浊晦气地……”

    “还是等奴婢们收拾好了您再进去，现在您先看看您的小王子……”产婆喜笑颜开，将一个包裹在棉被中的小婴孩小心翼翼的呈给他，虽然成人多年，但从未育过子嗣的景杞从没抱过孩子，只一下抱之后，便觉得这个婴孩身体面不可支，唯恐让这个孩子出现意外，几番调整之后，还是放到了产婆手里。

    他仔细看过去，因为刚生出来的缘故，这孩子长的小小皱皱的，并不好看出来多像谁几分。而且眼睛闭着，只有几滴泪水挂在眼角，倒是多了几分顽皮生动。产婆一个劲儿的在那里说，“这孩子像极了皇上呢……瞧这眉眼，和您是多像啊！”

    景杞一笑，顺着产婆的指点看过去，确实在他身上发现了自己的痕迹，虽然未睁开眼睛，眉毛亦是淡淡的，但那形状却极是英气。连那小鼻子也是高挺的，带着一种桀骜的尊贵气质。看到大家的呼吁了，哇咔咔咔。

    早产诞子，这是反攻的第一步。

    安繁锦华丽丽滴反攻就要开始啦。我们的目标是，要男人也要权利！

    FIGHTING！奋斗！！

卷四 并蒂 卷四 并蒂 第一六四章 阴谋初现

    到了东暖阁，倒没有闻见血腥之气，反而是有很大的烈酒气息。看到他来，一直伺候在旁的翠庭身子一弓，小声的说道，“皇上，娘娘累的睡着了。”

    “好。”他摆摆手，唯恐惊醒她一般努力放轻脚步，“要是没什么事儿的话，先下去吧。朕先在这儿坐一会儿。”

    “是。”翠庭低声，慢慢退了出去。

    景杞坐在繁锦的床边，细细的看着这个刚经历完生产之痛的女人。玉面煞白，一看便知刚才经历了多么痛苦的熬煎，甚至在梦中，她的眉毛亦是微微皱在一起的，唇角微扬，虽是毫无意识，但却让他感到了那么心安的和然与宁静。

    他的繁锦，终于打胜了这么一场战役。他虽不敢保证以后她的日子必会完全无忧，但是仅此一步，已经让他有了斗下去的资本。

    他想着想着，又想起刚才孩子的面容来，不由得轻声一笑，慢慢将手抚上她微皱的眉间。仿佛想替她掠去所有忧愁，他的动作轻而温柔，甚至带了一些孩子气。许是因为刚刚用过力气的缘故，繁锦的眉间冰冰凉凉，恰好与他此时热烈到极致的心情互补。这一下触摸，他便像是有了瘾的孩童，再也不想放下手去。

    那一瞬间，仿佛全世间皆是虚华的荒芜，只有她一个人，是他手心的至宝。

    直到她的醒来。

    他的手还在她的眉间眼睑处游移爱抚，那个女人却突然睁开了眼睛。四目接触的时候，那双他爱极的黑亮眸子盛起了如此分明的欢跃，犹如粲然星辰，绚丽饱满。因为刚经历过创痛，她地身体还有些虚弱，但笑容却是明朗地。“好痒。”

    景杞愣了一下。看到她唇角的微扬顿时有些窘迫，“你早就醒了？”

    “你老动来动去的，我睡不着。”她嗔怪的看了他一眼，眉角却是高高挑起的，幸福中竟多了些俏皮的味道，顿了一顿，看着他又低叹一声，“其实也睡不着的::首::发身子哪儿都疼，就是闭着眼睛歇一歇……”

    “还疼吗？”

    似是觉得他这个问题问的可笑，繁锦闷哼一声，唇角笑容愈发加深，“你生一次试试……”

    仍是有些娇嗔，景杞看她这个样子，终是忍不住笑了起来，“你醒了也好。咱们为孩子起个名字。”

    “你自己起吧，”繁锦微微皱眉，“或者是找几个有学识地大臣，起个易记上口的。”

    “关键是要有气势。”景杞看她满不在乎的样子不满的皱眉。“国之储”似乎是不愿意听他那些可怕地假设，繁锦微微睁大眼睛，轻轻打断他的话，“把孩子抱来，我看看吧。”

    话刚落下，外殿便响起嘹亮的哭声。景杞唤人将孩子抱来，大概是因为刚刚睡醒，孩子哭的五官好像是挤在一团，竟是说不出的可爱。而刚刚唤来的奶妈则姿势熟练的将他哄了一哄，过了一阵子他便安静下来，睡在繁锦怀中，一脸恬然。

    “皇上……”看着孩子可爱的面庞，繁锦突然说道，“能不能给臣妾一个恩准，让孩子在玉鸾殿长大？”

    自从两人感情渐好，除了当众，她极少自称臣妾。而他也习惯了她平常人家地随性，而今日一旦礼数周到起来，竟有些不习惯，“在玉鸾殿？”

    “对。”她不抬头，仍是低头看着自己怀里地宝宝，声音低沉有力。

    按照夏唐规矩，为了不让皇子太过娇腻于母亲溺爱，过早的加入后宫纷争。宫中有一个专门抚养幼皇子地地方，名曰晨所。在晨所，皇子们各有别院，一直生长到出宫立府为止。

    而今日，刚刚生过孩子的繁锦竟然想将孩子自己抚养，显然是出了他的预料的。

    “繁锦，你的摔倒……真的是有什么隐情么？”他心里一沉，再次将那个她不愿意直面的问题抛出来，“如果真为此，一定要给朕说。”

    “没有什么。”仍不抬头，唇角甚至还绵延起了淡然笑意。平和的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她慢慢抬头，“我只是舍不得。”

    “朕会护住你和孩子。”他突然间吐出类似誓言的语句，“繁锦，你要相信朕。”

    她浅浅一笑，眸中说不出是什么情绪暗涌，只是几乎叹息似的说了一声，“这个世界上，最真的一句话，便是防不胜防。”

    景杞最终没当时便答应繁锦的要求，只是过了一会儿，喜贵儿附在他身旁说了什么，便浅皱眉宇的出了玉鸾殿。过了不久，昭告第一子出生的旨意便拟了下来。宫中上下无不知道，皇后早产，诞下夏唐第一皇子。

    趁着孩子睡觉的工夫，繁锦又休息了一会儿，醒来时已经是第二日下午。翠庭说，景杞来了两次看看放心之后才刚刚回去，又忍不住逗弄了一下孩子，疼爱之情溢于言表。

    繁锦忍不住笑，怪不得睡梦中朦胧听到孩子的哭声。这孩子因为早产，所以身子显得虚一些，可是哭声却是极大，丝毫不亚于那些到了日子才出生的孩童。想起孩子，繁锦敛住笑意，召唤翠庭近前，“素妃娘娘那里什么反应？”

    “倒没听说什么其他的。就是听说在娘娘临产之后，素妃娘娘第一个跑到了咱们玉鸾殿这里，只是皇上有旨，任何人不得进入。所以这才没能进来。”

    “哦。”繁锦应声，沉下眸去，若有所思，“你下去抱来孩子吧。”

    翠庭刚刚走至内殿玉帘处，便看到她又折回，“娘娘，玉梨求见。”

    “玉梨？”繁锦重复了一声，微皱眉头应道，“让她进来。”

    看到玉梨在前，出事前的情境再次重现于眸中。待她行完礼之后，繁锦看着她，“玉梨……有什么事情？”

    “奴婢知道因为素妃娘娘的事情娘娘不再信任于奴婢，可是奴婢还要说一句，”她定定的看着繁锦的眼眸，一双眼睛竟像是染上了灼然光灿，“娘娘一定要争取，让大皇子生于玉鸾殿，长于玉鸾殿。”

    “玉梨，这不是你该管的事情。”尽管她也有了这个想法，但仍是吃力一笑，“晨所是皇子居定之地，本宫是后宫之主，自然该做个表率服从。”

    “娘娘可用大皇子是早产，需母亲贴身护理的缘由来留住大皇子。”玉梨微微沉思，想了一会儿才又抬头，“皇上爱您若命，不会不成全您的。”

    “好吧，即便如此，”她深吸一口气，“我想要知道，你为何这么帮助我？”

    以前的主仆亲密她不是已经忘记，玉梨和春萍，曾是她在这宫廷之中比亲人还要亲的依赖。她在这宫里举目无亲，面对宫廷争斗，靠着他们的扶持，这才一步步的走到今日。可是她也没有忘记玉梨隐瞒繁素一事时她的苦恼，她一向认为以心交心，她出宫时把自己最大的秘密都交给了她，可是玉梨呢？回馈她的是什么？

    事情这么一回想，语气也不由得僵硬起来。却见玉梨眸中浮现清浅淡笑，“娘娘，您不会不知道，您的摔倒是什么原因吧？”

    “你什么意思？”

    “真的是因为您不慎跌落石阶吗？”玉梨笑，“娘娘，好端端的，那个小太监应距离您还有一段距离，您是因为一时慌张才摔倒？还是因为……”

    “玉梨，你到底发现了什么？”繁锦不由得再次低声，眼睛却变得锐利起来，“你直说！”

    “是，娘娘。”玉梨顿了一顿，“娘娘，您摔倒的时候，奴婢便去看了看那块地。对，是有石阶不假，但坡度却极缓，不足以失足。所以，奴婢灵机一动，滴了一滴水落至那块石砖，娘娘，那水并没有像平常那般迅速渗入砖缝里。而是，在那里凝成了露珠似的一滴。”

    “娘娘，这就说明，那块地里事先撒好了别的东西。”玉梨继续分析，“这几日天气干，若是遇水必会迅速干涸，消失不见。可是这块地方竟会出现如此特殊，奴婢苦想了一会儿，蹲在地上仔细嗅了嗅宫砖的味道。又甜又透出花生香气，所以娘娘，竟有人在这个拐角处撒下了蜂蜜和油！”

    “油和蜂蜜？”

卷四 并蒂 卷四 并蒂 第一六五章 回朝

    繁锦的脸色倏然暗淡下来，老实说，她是能想出这次摔倒不会完全是不小心所致，当时在碰触到地面的瞬间，她便已经感觉到了手感的异常，滑腻，如同踩上了冰雪。

    那时便已经觉得不妙，一路忐忑至今，没想到竟真的被人暗算。

    “玉梨，我问你。”繁锦强迫自己压下乱七八糟的心思，“上次繁素的事情，你……”

    “不是奴婢有意隐瞒皇后娘娘，奴婢也不是想要替素妃娘娘遮掩什么，这一点请娘娘务必相信奴婢。”说到这个话题，玉梨刚才的眸光瞬时黯然，“当时奴婢也别无她法，奴婢除了忠于您的旨意，也要忠于皇上的……何况，皇上当时不让我告诉您，是怕您一旦知道了素妃娘娘的事情，更加不肯回宫啊。”

    “若要如此，更是让那个那些小人得了笑话。”玉梨努力为自己辩解，“娘娘，您该知道这个位子有多少人想要您下来。”

    “那么，现在呢？”她问她，“现在你这么帮我，又是为了什么？”

    “娘娘对玉梨的好，玉梨都记在心里。”玉梨抬眸看她，“玉梨知道娘娘是个好人，所以不希望娘娘就被人这么算计下去。娘娘，玉梨绝无她心！”

    繁锦看着她的样子，突然觉得有气无力，“说说，你还发现了什么？“不管娘娘您信与不信，素妃娘娘在此事上都是有最大嫌疑的。”

    “其一，您是接了素妃娘娘的信儿才慌忙出去的，这是事情的起因。其二，那个地方，距离素妃娘娘的玻颜阁极近，拐了角再走几步便到。很方便在夜里或光线暗的时候做下手脚。其三。您出事之后，素妃娘娘曾经亲来玉鸾殿问询您地情况，您当然可以将其解释成姐妹情深，唯恐您发生不测。可是奴婢认为，当时素妃娘娘丝毫不像刚发生腹痛地样子，反而精神很好，挺着肚子的身子也是异常灵便的。”

    “所以，娘娘。您仔细想一想，一切的事情，难道都是这么巧吗？”

    繁锦不由动了东身子，不得不说，玉梨这一番话虽然结论果断，但处处戳到她的痛处。=-首-发=对于繁素，她始终信任，爱护。疼惜，因为她是她这个世间最亲的人。即便是她与她的丈夫共度一梦，她也宁愿将它当成个错误再走下去。可是如今，一切都变了吗？

    尽管不愿意想。但她也早就想到，她这个孩子一旦出世，尽管按正常时间来算要比繁素的孩子要晚一个多月。可是。那张在天下人面前立为储::

    孩子抚养的事情仍未彻底确定下来，只不过以孩子早产为由，景杞下旨可准孩子在玉鸾殿长至三月，此外，经景杞与众学士大臣共商，孩子取名为景容烨。

    景杞是一脸自豪的向繁锦说起这个名字的，“容为包容旨意，而烨为辉煌灿烂的意思。为君者，要有心胸，才会有兴盛一日。容烨这个名字，可谓寄托了他这个父皇对于下堂下一任皇帝的期望。”

    繁锦微笑，默默的念过两遍，“容烨……容烨，确实是好听的。”

    “嗯，现在内务院与礼部已经开始着办容烨的满月礼，朕下了旨意，这是我夏唐第一个皇儿，一定要做的盛大隆重。”说到这里，景杞突然半眯眼睛看她，“繁锦，朕仍是想问，那日的摔倒，你觉得有什么不对吗？”

    繁锦心里一怔，继而一笑，“是我不小心而已。”，想了一想，忽然又抬起头，“繁素是不是也要生了？”

    “嗯，太医说过，大概就是这几天。”

    “那生产的时候，我能不能去玻颜阁看看？”繁锦微微皱眉，眸瞳流出一波忽明忽暗的光，“我自己也懂医术，或许可以帮些忙的。”

    “繁锦……”听闻她如此要求，景杞低声，“你老实告诉朕，你的摔伤，到底是不是受人谋害的？”

    她咬咬唇，终是摇头，唇边笑容如此自然明显，“不是。”

    “女人生孩子无异于走鬼门关，我已经走了这么一遭，不希望繁素出现危险。”她仍是微笑，眸光澄澈透明，“所以，想去看看。”

    “朕准了。”景杞的目光若有似无的看了她一眼，遂又垂眸。“只不过有一事作为前提。若是出现任何情况，没有朕的旨意，你不得插手。”

    这样的话带给繁锦太多的意味，像是已经预料到了什么事情，却又不肯着实而出。以她对景杞的了解，怕是已经做好了什么安排。上次月容地事情，他便是以这么一副完全了然地态度高高于上，看似是毫不知情。其实所有事情已尽掌手中。而今，他对她摔倒的事情也有了几分察觉吗？一次次的探寻她摔倒是否有其他缘由，是不是已经得知了几分确切？

    在这样的不安中，容烨满月的日子来到。巧的是，出征的陌王也将于那日归朝。

    对于繁锦而言，容烨的满月固然是一大喜事，可是更重要地，还是景陌的回朝。历经了这么多艰难与困苦之后。繁锦总是觉得，景陌的回归，会带给他们一种全新的局面。纠葛，历练。承受，仇怨……于己，于繁素。于景杞，于景略，另一种开始。

    这种念想，在见到景陌的那一刹那，再次确定。

    因为是双喜，宫中的这次夜宴盛大而又热闹。繁锦与景杞分坐正中央红毯上的两侧，面对众臣民的觥筹敬迎，四周点着最大地宫灯。明亮的像是将月色也映衬的黯然失色。可是在这样的时候，繁锦却看到了那双曾经熟悉地眼睛。明明还是以前的轮廓，但在这样模糊喧闹的夜色里，却有一种极其锋利地光芒。

    那便是出征归来的景陌，许是因为夜色的缘故，身上仿佛还带着玉蕃大漠的寒气。他的眸光是平然淡漠的，甚至还有一种凡事与己无关的困苦与消极。但是在与她四目交接的那瞬间，那双暗色眸瞳便流淌出了极其逼人地亮色，仅仅一瞬，再次消敛。

    他看着景杞地眼睛依然恭顺谦从，仿佛刚才的异样都不曾出现在他地眼里，从容跪身，做了一个恭顺却尊贵的行礼，声音却带着玉蕃风沙所特有的沙哑与寒意，“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娘娘千岁千千岁。”

    “陌弟快起。”景杞起身作势将他扶起，“回府了吗？”

    “还没有。”景陌微微垂眸，“刚刚骑快马赶回，时间赶得很，想要参加我夏唐大皇子的满岁日，来不及回去。”

    看着景陌这副风尘仆仆的样子，景杞那双深幽暗遂的眸子里竟掠过一丝心疼。招呼人赐坐服侍，繁锦这才看向景陌，“陌王，皇上与本宫都对你的伤势挂牵的很。快告诉我们，到底伤到哪里了？到底是个怎样的缘故？”

    听闻她的话，景陌猛然抬头，眼中在闪过伤痛的同时，唇角却上扬出淡然微笑，“还好，上阵杀敌，哪有不挂彩的。”

    这样的轻描淡写引得众人一片赞叹，霎那间，对景陌的褒扬声不绝于耳。再加之楚寇之父在一旁直言陌王英勇，景陌更是成为众人钦羡的英雄。景杞当场下旨，念陌王功高，正式入职兵部，晋宝亲王衔，在楚寇之父的带领下，慢慢统筹兵部事务。

    这样的册封，水到渠成，在让众人赞叹的同时，不得不信服肯准。

    酒宴渐渐步入**，这时，坐在一旁的宸王景略突然起身，端起酒樽便向景陌走去，因为两人都距离繁锦极近，繁锦只要侧头，便可以看清楚他们的所言所行。在夜色笼罩下，繁锦这才发现景杞，景略，景陌虽然不是一母兄弟，但是眉宇间的气势竟都是相似的，就像现在景略虽然是做了高端酒樽做敬酒姿势，但眼眸中分明传达出逼迫的意念，就连劝对方喝酒的时候，都有一种无法抗拒的尊贵与威慑。

    景略微笑，一双眸子在宫灯的照耀下灿然生辉，“今日是陌弟的大好日子，以后陌弟进了兵部，而兄弟我主职吏部，少不了以后的朝事来往，希望到时我们兄弟可并肩为吾皇效力，为夏唐效忠。”

    “哥哥说的是，弟弟谨遵您的教诲。”景陌微微抿唇，温和笑意再次自齿间流出，竟连眼神都是轻柔的，仿佛与这个哥哥从无芥蒂，“弟弟知道在出征途中，哥哥帮了不少忙。大恩不言谢，弟弟这杯酒就自个儿先饮了，以偿哥哥厚爱。”

    说完，不等景略举杯，景陌已将那杯酒一饮而尽。

卷四 并蒂 卷四 并蒂 第一六六章 惨然大白

    繁锦总觉得两人的话仍有些别有深意，但因为向他们敬酒祝福的人越来越多，显然已经无暇顾及。而景杞今日似乎异乎寻常的高兴，众臣敬酒，竟也是不做推辞，等到饮至最后，竟出现了浓烈醉意。

    宴毕，繁锦示意宫女近侍将景杞扶回上元殿，自己也是饮酒过多，回到玉鸾殿看了会容烨，便很快进入睡眠。

    至翌日太阳升起之时，一夜无梦，却一夜的不安心。

    想来想去许是因为景陌回朝的缘故，昨日夜色下的那一次眼睛，太让她忐忑和心惊。何况，对于月容的种种，她也想向他问个清楚。到底在玉蕃的时候，他们曾经发生过什么。

    所以，她招招手，示意翠庭去招景陌来见，谁知话音刚落，便听殿外来报，宝亲王到。

    换下昨日那身风尘仆仆的水蓝色衣装，景陌今日着的是簇新的亲王服。以黄色为主色调的衣服穿于他的身上，为他更添一份气宇轩昂与贵气。只是那双眼睛，仍是带着无法掩饰的沧桑之色，许是因为是看见她的缘故，甚至还有了几分无力和脆弱。

    如往常一样，繁锦将四下宫侍遣退，看已经无人之后才看向景陌，“是不是出什么事情了？”

    她的开门见山让他一怔，但很快的，景陌便也将刚才辛苦维持的笑意掩了下去，“月容死了。”

    “我知道。”

    “可是你知道她是被谁害死的吗？”景陌声音极低，低的甚至要她努力倾听才能探听清楚，“繁锦，月容的死，不为玉蕃，为的是我和您。”

    尽管已经猜出了几分结局，但这样的回答还是让繁锦彻底惊怔。却见他看着她。苦涩笑意渐渐凝于唇角。“我让人送的那张残衣，您收到了吧？”

    繁锦点头，眸光渐渐黯然，“那是个素字::首::发”

    “对！”他笑，“安繁素地素字，素妃娘娘地素字！”

    “月容为什么会有了孕事？就是因为在侍寝过后，太医手中的玉茶是被她调制了的，用了同样的办法。她让自己获得恩宠，成为仅次于皇后的娘娘，可是却让月容生不如死，成为最让人鄙弃的贱人，而且还要为此，付出生命代价！”

    “而事后呢，皇上禁了月容的足，而且还面对玉蕃与我的处境。月容百口莫辩，只能隐忍。知道繁素是如此恶毒地人，所以她才在死前让我用她的血写成素字，再三嘱咐我。必须要将此送到皇宫。她说，以你的性子，若要如此下去。必遭她人毒手。”

    繁素……兜兜转转，想过千次万次，这样一场阴谋，竟真的是繁素所为…繁锦只觉得自己的心凉到了极致，以至于下一句话都不知自己是如何出的口，“那么，月容的死呢？她是因为什么而死的？”

    “身着玉蕃服装，但是他们小看了我行于多年地经验。玉蕃人因身处野邦。平日武器主要为弓箭。而此弓箭与夏唐不同。箭头多有玉蕃所特有的蛇形花纹。而射向我们的那支，不仅不带花纹。反而是抹了剧毒的。”

    “繁锦，他们想要一招制敌，想要就此除掉后患。可是如同您地生产，他们非但没能让你失去子嗣，没能让那你失去性命，反而让你的孩子真正成为我夏唐皇室的长子。”景陌冷哼一声，“上天给了我们这次机会，也许就是就让我们放手一搏。”

    那一瞬间，繁锦在他眼中看到了久违地锋芒，寒冽中还带着如此浊烈的杀气，甚至连唇角习惯性的弧度，亦是锋利冷血的.首.发“总会有一天，我会让他们还我母妃，还我，还月容一个公道。”他侧头看她，微微轻笑出声。

    那样的眸光沐浴在阳光里，柔和似雾。

    而繁锦，心中却终是一片冰冷。

    景陌的身影最终在她的注视中离开，她深吸一口气，鼻尖竟莫名的感受到他带来地大漠寒气，有一些血腥，还有一些边陲地清冷，她摆摆手，有些无力的示意玉梨凑前，“随我去玻颜阁吧。”

    玉梨依声，很快地为她披上外袍。两人行在青灰色宫砖之上，中午的太阳将他们的影子拉的又斜又长，繁锦突然侧头问玉梨，“玉梨，你认为我的摔倒真是素妃所为吗？”

    玉梨一怔，唇角继而露出清浅笑容，“奴婢认为，别无他人。”

    那样笃定的态度，由玉梨这么个浸染宫中已久的人来说，已经足够到力度。繁锦深深吸过一口气，“那好，我这次就去看看。”

    她告诉自己，今天她若迷途知返，从今之后她们一如之前。如果今天却证明了景陌的话，那么她们两人之间，也必会是迎来绝路。

    所以今天这次走动，竟像是攸关生死。

    到了玻颜阁，赶在小太监通禀的时候，繁锦特意安排玉梨示意他噤声。仿佛是想知道繁素到底在做什么，她慢慢的走进正殿，此时殿中静寂，除了外面的蝉鸣，繁锦只能闻听自己的呼吸。

    如此静谧，她原以为繁素会休憩静养，毕竟已经到了正午。可是刚刚抬眸，她便看到了一个小太监自殿内而出。那个人十分陌生，见到她的身影，慌忙的跪下身去，连姿势都是不恭敬的，“奴才叩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小太监的声音有些异样，虽然也是太监的尖利，但总有一些粗哑的感觉混在里头。听闻传唤，繁素匆忙自屋子里挺肚而出，她紧紧的看着她，眸中有一瞬异样划过，但是很快便掩住了无措，艰难的跪下身来，“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要是在平时，繁锦早就会唤她起来了，可是今日，直到做完行礼姿势，她却依然不见她喊出那个“起”字，繁素不由抬眸，一眼便撞进繁锦那幽深的眸光，那里面有她从未看见过的神色，绝望，无助，背叛，痛恨，种种情绪，在那里激烈交集。

    只那一瞬间，她便已经感觉到心灰意冷。

    殿内不知道什么时候只剩下他们姐妹二人，繁锦不叫她起身，自己反而慢慢蹲下身来，那双与她相似的眼睛像是要将他看进心里，“繁素，你告诉我，你到底为的什么？”

    声音很低很低，甚至连唇角也呈现了类似于微笑的上扬弧度，可眸光却是那样的冷。繁素深吸一口气，迫使自己挤出一个微笑，“锦儿，你是不是糊涂了？你今天说的话，姐姐听不懂……”

    “那个人，是谁？”

    “是我宫里的小太监，小扣子。”她抬头，依然微笑，“来了玻颜阁不久的，你或许没见过。”

    “繁素，你还要骗我。”那声“骗”字就这样自然的说出口，连繁锦都没料到自己竟会将一生依存的姐姐推翻的如此容易，她看着他，语气放的极轻，可恨意却是极浓的，“这玻颜阁的人员排布，我特地嘱咐了内务院添一人与减一人都要报于玉鸾殿亲批，所以，每一个宫女每一个太监的画像我都亲识，根本不会像今日这般毫无印象。”

    “所以，安繁素，你竟然骗我。”

    来这之前，她曾经想了千万种方式测试繁素的为人，她想，就算别人都说是她做的，可她真的不信，她要用自己的方式来验证她的姐姐是遭人陷害，是无辜。可是没料到，她还没想到用力的验准方法，繁素就已经给了她最确凿的答案。

    她这个赖以为生的姐姐，竟然骗了他。

    看到繁素的脸忽青忽白，繁锦只觉得那么大的无力感突然袭上心头，那双定定的看着她的眸子突然绽放笑意，“繁锦，你怎么用骗字来形容我？”

    她轻描淡写的清浅笑意犹如一把尖刀，轻易便将她压抑已久的满腹痛苦划开，繁锦紧紧的瞪着繁素，甚至能从她的眼睛中看出自己的鲜血淋淋来，“繁素，你不是骗我！那余成的死是怎么一回事？那月容的死是怎么一回事？还有，你那孩子呢？你现在肚子里的孩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一下子爆发起来，竟让那个跪在地上的女人心里一惊，像是木楞了一样傻傻看着他，“安繁素，你敢说，这些事情，你都问心无愧吗？”

    “我有愧，我罪该万死，可是皇后娘娘，你带给了我什么？”看着她如此愤怒，那个女人竟也摇晃着身子站了起来，“您是高高在上的皇后娘娘，我只是您的一介奴隶。我的所言所行，都要看你眼色，都要由你施舍！我刚入宫，你就迫不及待赐给我这赐给我那，我还要叩首谢恩，那时候，你想过我的感觉吗？你想过我心里的滋味吗？你在摆出一副慈善面目的时候，还要我作出极致高兴的样子来配合你的施舍表演，皇后娘娘，您不觉得您太过分了吗？”

    “所谓骗人，那只是你们这些自以为是者扣给我的帽子而已。你从来只想着用你的高兴用你的善良来填补对我的所有，可是却从不问我我到底想要什么？皇后娘娘，我只能用骗来去掉我不想要的东西，只能用骗来得到我想要的一切！”

卷四 并蒂 卷四 并蒂 第一六七章 抉择

    她从未见过繁素这样的神态，像是被人戳中要害的母狮，近乎撕心裂肺的控诉着自己所遭受的所有痛苦，在这样激烈的情势下，奇怪的是，她竟然慢慢的安静下来，“你想要的，是他吗？”

    那个刚才还爆发的女人一怔，双眸中散发出空洞与迷茫，只是一瞬间的工夫，便被突如其来的心痛完全遮盖了下去，这样的情绪变化，都一点不落的落入繁锦眼里。

    她们是流着相同血液的姐妹，所以，一切不言自明。

    “所以，那次关于王芸楚的算计，也有些衬了你的心思吧。所以，这一次让我产前摔倒，是不是也想让我就此死去，从而对你和他彻底成全？”

    她原本是垂眸不语的，可是听到她最后那一句却倏然抬头，墨黑的眸瞳努力瞪大，“繁锦，我没有！”

    “你没有？”她轻轻一笑，眼中积聚了酸涩和痛楚，却偏偏堵在眸中，怎么也落不下来，“除掉月容，除掉我，下一步，繁素，你是不是就可以顺利上位了？繁素，你的主意向来算计的都是这么长远，将月容和我肚子里的龙子打掉，不仅你能稳坐皇后之位，连你孩子的出路，都已经有了对不对？”

    “繁锦！你难道以为是我故意让你摔倒早产？”繁素猛地抓住她的胳膊，一双大眼睛死死的盯着她，“我没有，繁锦，我没有。”

    “月容的事情是我做的，可是我从来没有半分害你之心，繁锦。我真的没有。”她用力拽着她的袖子。直到她轻轻地将她地手拂下来，看向她的时候又是那么一副苍凉的微笑，“繁素，你觉得，你这些话。可信度有多少？”

    “你敢以娘在阴间的幸福为赌注发誓吗？你对我说的这些话，没有半分虚假，所有地事情。都是实情？”

    “我……”

    她的话尚未说出口便被她眼里的笑容浇熄，繁素甚至从她地眸瞳里看到了他们的末路尽头，她说，“不，你不敢。首发安繁素，我只想你安然一生，从此，别再插手在宫中的各项事务里头。”

    “否则，出了事情。即便我容你。天也不容。”

    繁锦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来的，似乎踏出玻颜阁的时候，太阳一下子烈了起来，照的她几乎想要眩晕。见她出来，守候在外的玉梨马上迎了上去，还未说话，殿内已响起惊天声响，如同利刃生生的将天空劈开，决绝而凄厉。

    “娘娘……”玉梨轻轻在一旁唤道。“您……”

    “走吧。”她深吸一口气。不在顾及那殿里的所有声响，挺直身子出了玻颜阁。一路走地那么快。像是迫切想要摆脱什么咒念，直到进入玉鸾殿，才发现眼睛酸痛，早已生出朦胧。

    没想到，行至今日，不仅昔日家灭，竟连姐妹之路也走地决绝。

    九重宫阙，仿佛又剩下她自己。

    她将锦被攥在手心松了又紧，想是想要抓住什么念想，用力的甚至感觉出酸痛。可是接下来的声音彻底流失了她的悲惋，玻颜阁急报，素妃娘娘待产。

    那么刚才的那一声，是因为痛到极致吗？

    不管如何，她即使不愿意再面对这个姐姐，可她终是这帝国的皇后，撇下姐妹情谊不算，仅是后宫之主的身份，就让她再也无法逃脱。

    她深吸一口气，再次踏出玉鸾殿。一路上的步子行的端庄而又稳当，繁素再不受恩宠，怀地也是龙嗣。这一会儿，说不定太医院地太医们已经去玻颜阁集结了，所以她去的话，只是为了做个场面，而并非感情。

    烈日炎炎，照地她越发想要眩晕。繁锦慢慢的顺着宫墙走，等到了玻颜阁的时候，太医们已经在外面商讨各种对策。&#039;首&#039;发见到她来，殿中众人都跪地行礼，繁锦问道，“素妃怎么样了？”

    “娘娘只是说疼痛，但依臣与产婆看，还未到产子的时候，需要再等待一会儿……”孙太医恭敬的回答，“而且据臣刚刚为娘娘诊的脉象看，应该不会太过凶险的。”

    繁锦微微松下一口气，“玉梨，和本宫一起去内殿看看素妃。”

    看到她到了内殿，繁忙中的各宫女与产婆都跪身行礼，半躺在床上蹙眉的繁素也睁开了眼睛，她看了她一眼，作势要行礼请安，繁锦连忙凑上前去，制止了她的行礼，拉着她的手和颜笑道，“姐姐快要产子了，虚礼就免了吧。”

    这样和然的笑容，仿佛她们今天不曾发生过那么激烈的争吵。繁素看了看她，终是在她的笑意盈盈前垂下眸去，“谢娘娘！”

    “谢”字刚尽，只听一声抽气，繁素的眉头再次皱在了一起。随即便有几个产婆上来按了按她的肚子，“娘娘，”那产婆看她说道，“您出去吧，素妃娘娘要生了。”

    “好。”繁锦应了一声，又嘱咐了一些事情，“本宫在外面等待着好消息。”

    大概自己生产的那日也是这样的景象，繁锦只看到一盆又一盘的清水端进去，再次出来的时候却成为那般生动的粉红，一趟又一趟，似乎永无截止。幸好，伴随着每一次人员来往，基本没有传来什么凶险的讯息。太医们眉头尽管紧蹙，但眸中并没有焦灼。

    里面正忙的热闹，繁锦问向一旁的太医，“告诉皇上了吗？”

    “告诉了，向您禀报的时候就已经告诉了皇上……可是，皇上说，朝务繁忙，暂没有空闲过来。”

    “哦。”繁锦点头，“玉梨，着人再去报。”

    过了不久，去上元殿通报的小太监快步走来，“娘娘。皇上正与宸王说着朝廷要事。说等到事情处理好之后，他即刻赶来。”

    话音刚落，便听见屋内一声尖利，繁锦尚未对景杞的话有着什么反应，心里已经被繁素的声音揪紧了起来。紧接着。殿内又传过一声沉闷的呻吟，仿佛有很多产婆在指引繁素用力，殿内慢慢地弥漫起了血腥地味道。

    “娘娘！”她正想着自己该不该亲身去探望。突然有产婆跪至她面前，“皇后娘娘，素妃娘娘腹中竟然有两个胎儿！”

    “两个？”

    “对，”那产婆十分肯定的点头，指尖上残存的血液像是一簇簇火焰，竟让人有些触目惊心，“素妃娘娘身子不好，产一个已是费力，若是两个。奴婢怕有危险啊。”

    “现在两个孩子都出来了吗？”

    “没有……”话还没说完。另一个产婆突然冲了出来，神情一派紧张，“娘娘，事情好像不大好……这两个孩子是一男一女，两个抱在一块儿，胎位有些不正，要是一旦凶险，到底保哪个？”

    “保哪个？”繁锦已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击的发懵，“什么保哪个？”

    “公主和王子。一旦有问题。保哪个？孩子和素妃若有问题，又该保哪个？”产婆再一次重复。“娘娘，请示下。”

    繁锦皱着眉头，从没想到事情会这么复杂。她当日生产地时候，听说景杞也面临着这样的选择，保大人还是保孩子。她不知道他选得是什么，但孩子安全诞生，她亦是有惊无险。可今日呢，她竟然要面临双向选择！

    慢慢的，繁素在内殿地呻吟声与渐浓的血腥气息混在一起，调制成一种让人窒息的感觉。派去上元殿的人又去了两拨，可是却还是带来同样的消息，景杞与宸王商讨要事，无暇顾及孩子。

    形势逼人，产婆再一次询问她的意见。繁锦刚欲回答，便见玉梨紧紧扯住她的衣襟，“娘娘，不能妄断主意！”

    “为什么？”

    “一旦事情有误，留下孩子却没了大人，会有人给您留下借机除掉宠妃，妄图独霸皇宠的恶名；若是有了大人却没了孩子，会有人说您借机害掉龙裔，此罪更加狂厉。如果在公主与王子的选择中，您选了公主而不选王子，则又会落下罪名，会有人说您为您地大皇子铲除障碍，从现在起便开始助其成为储君！”

    “娘娘，这个好人最做不得！”玉梨看她无动于衷，再一次急道，“娘娘，这每一步，都会有陷阱等着您啊！”

    “别废话了！”繁锦拨开玉梨地手，急步走进内殿，产婆宫女们见她进来，自动闪向一边。而繁素则躺在床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那双今天上午还聪慧深幽的眸子，已经染上了虚弱的痕迹，像是一层极薄的纸，只戳一下便会失去呼吸。繁锦只觉得仿佛心仿佛被重重的锤了一下，那瞬间对繁锦所有的恨意与绝望都彻底消无，她蹲下身子，仔细靠近她，“姐姐，你和孩子要出现意外的话？保谁舍谁？”

    “保孩子……”她张开嘴，艰难的说了一句话，眼睛却无力的闭上。紧接着，又是一声重重地呻吟，产婆们再一次忙活起来。

    繁锦叹息一声，再次看了看一眼姐姐，随即将一个产婆招至身边，“素妃娘娘地话你们听见了吗？”

    “听见了，奴婢照她的话去做，保孩子……”

    “不。”她用力将拳头攥紧，“听本宫地旨意，保大人……大人不准有任何差池……”

    “娘娘！”

    “她是我姐姐！”繁锦突然自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像是说给他们听又像是在劝勉自己，随即便重重的甩下帘子，离开房间。一步一步的逐渐反攻

卷五 夺宫 卷五 守宫 第一六八章 测语

    辰时，繁素诞下王子，同胞的公主夭亡，王子与素妃皆平安。

    抱出那个胎死腹中的女孩的时候，刚刚产子的繁素惊声大叫，疯也似的就让产婆抱到了外面，看也不看一眼。繁锦想要看，却被产婆以死人大不吉为由匆匆避开。紧接着便听到殿内一声哀号，宫女来禀，素妃娘娘悲恸昏厥。

    那声悲恸似乎是在天地间生出，毫不留情的便划过了夜晚宫廷的静谧。太医们随之进入，紧急为素妃娘娘诊脉去病。一时间，整个宫殿只剩下繁锦，玉梨还有两名守宫太监。

    “去告诉皇上，素妃娘娘诞下一子。”繁锦侧头，低声向身旁的守宫太监吩咐，随即在玉梨的搀扶下踏出玻颜阁。

    明明繁素无碍，她的心里却有了寒冷至极的感觉。夜风吹来，像是直接吹入她心中一般让繁锦一颤，她努力告诉自己，路就在前方，还未行至决绝。可是越是如此，心中越有一种举步维艰的创痛。

    腥风血雨，好像又会有一场风波。

    第二日，素妃娘娘诞下王子，公主夭亡的消息便在宫中不胫而走。繁锦坐在书案，突唤玉梨进前，“玉梨，你说我昨日是不是做错了？”

    玉梨叹息一声，“娘娘，您让我怎么说您才是！”她重重的呼气，“幸好是活下小王子而并不是小公主，要不然，您就是好心，也在这宫里说不清了！”

    “为什么？”

    “刚才奴婢去御花园的时候，很多人已经将您的旨意传的沸沸扬扬。说您当时下了旨意。保大人而非皇子，为的就是不让皇子夺了现在大王子地宠……娘娘，这才一日，宫中便会有如此传言，日后。必定会难过地多！”

    “那是传言，繁素与皇上一笑置之便可以了。”繁锦微微一笑，眸中光灿却又暗了几分。“他们总会明白我的苦衷，皇上也不会对这样的流言放任不管。xx首x发x”

    “娘娘！您到底要我怎么说您！”玉梨气急，紧紧的盯着她，“说句大不敬的话，皇上不管与您地感情如何，与素妃娘娘的感情如何，那死掉的总是他地孩子！留得都是他的血液！向来这皇宫里，都是重子轻父，公主为此。王子更甚！说的更明白些。嫔妃就是传宗接代的工具，若是生了孩子，才获功。若是没了孩子，那只像是奴仆！”

    “皇上对您的感情奴婢看在眼里，那种感情奴婢也觉得感动。但是这是皇宫啊，人心最抵不住的便是流言，奴婢担心以此下去，再情深的皇上也会对您产生芥蒂，到时候。你又该如何自处！”

    这一通话说的繁锦浑身冰凉。她刚刚抬头，却又听玉梨深深叹息。“事到如今，奴婢总觉得此事不简单。”

    “什么意思？”

    “娘娘，仔细想来，奴婢觉得，这更像是一场预谋。”

    “怎么说？”

    “昨日咱们去的时候，怎么那么多产婆在那里走动……而且据奴婢看，几乎都不认识，并不是上次为您接生地那几人。宫中嫔妃生产再多也不过一年十次，因此从不会养这么多产婆。当时情急，奴婢也没想到这么多，可是今天看来，老觉得蹊跷……”

    “娘娘，您想到了吗？”玉梨又簇紧眉头，“还有最后您想看孩子地时候，产婆不让您看，说什么大不吉；素妃娘娘生孩子的时候，却千方百计的逼您拿主意，您……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吗？”

    繁锦微微一笑，“其实，还有更不对的地方。”

    “怎么？”

    “还记得我去内殿制止繁素行礼的动作吗？那时候我存的便是摸她脉象的心思……那时候，繁素胎脉正常，丝毫没有什么难产的迹象.首.发可是到后来，太医们又说是因她心思郁结，胎动原本不稳，所以才造成胎儿早夭……”

    仔细想来，这才是造成她不安的原因。

    原本平稳地脉象，以她地医术不会诊错。可是为什么又要造成以后心思郁结难产的假象呢？这所有地一切，到底是繁素的有意而为？还是与太医的狼狈为奸？

    平白无故的安排了这么一场凶险的戏，到底是为了什么？

    繁锦越发心寒，不得不说，玉梨的话在她心里起到了重要作用。每一句都像是利剑，深深刺入她的心，若说以前她就对安繁素起了防备之心，但是从今日起，她更像是在寻找对抗之策，并且慢慢的，在为自己摸索后路。

    皇后无子天下大忌，一旦有子，面临的却也不是安然无忧的生活。有了孩子的母亲，应该更学会在这宫中奋斗求生，不光是为自己，而是为孩子也能活的更好。

    况且，繁素也留下一子，不管受宠幸与否，都是皇嗣。两皇子并肩，不得不面对的就是夺储一役，除非有一个皇子，是堪比景陌的那种人。

    可是，她不会让她的儿子如此云淡风轻，是男儿就应该博得一番事业，何况她是用安家的血火才走到今日，一旦溃败也对不起自己。而以安繁素现在的作为，亦不会让自己的孩子平凡。

    安繁素突然苦笑，仔细想想，他们姐妹俩的对抗，竟是指日可待。

    这一场战斗，孰赢孰输，都会是一场劫难。

    二皇子生后的第三日，景杞赐名，景廖世，据说此名取的是心怀廖远，包容世间之意，虽不及景容烨名字张扬，却也大同小异。

    容烨比廖世大一个月，许是因为同一个父亲母亲又为姐妹的缘故，长相竟极为相似。景杞几月内有了二子，自是极为欢欣。玉梨有一事是说的对的，即使繁素是他讨厌的人，可是她毕竟是诞下了他的儿子。对于一个子嗣缺少的人而言，对母亲的反感，并不能遮掩对皇子的钟爱。何况长到现在，宫中就有人传言，廖世皇子，长的更像是景杞。

    繁锦也发现了这一点，虽然心中淡淡微涩，但却无法质疑这样的父子天性。而这个时候，越来越多的风言风语四散而起，宫中竟有传闻，皇后娘娘对产婆授意保母流子，存的便是为自己拓宽后路的主意。

    而且，据知情人说，面对当时一男一女的选择，繁锦原本想保女，彻底断送容烨威胁。可天不如愿，最终让二皇子景廖世诞生。

    翠庭去太医院寻药的时候，恰巧听到有几个宫女在私下讨论此事，一时间气愤不过，探头看看殿里，“娘娘不在吧？”

    “与玉梨姐姐一同出去了。”另一个宫女知月哄着容烨应声，“据说，一会儿就回来。”

    “我是不知道，咱们主子是怎么想得……”翠庭一屁股坐在绣墩上，“我刚去太医院那块儿还遇到俩小蹄子，就躲在花园里说咱们主子的不是……也不知道皇上是怎么想得……是真的不知道吗还是知道了就这样放任而行？我们是尽力不让主子知道这些的，但是老这样瞒下去，也不是个办法。”

    “哎，主子们或许有主子的想法……”知月叹气，“不过我看自从有了孩子，素妃娘娘的侍寝次数也多了的，这倒让我想起来她有喜的那一段，皇上都是不去的。”

    “不过看咱们主子倒是一如往常的平和。”翠庭若有所思，随即又淡淡苦笑，“今天看来，倒不知道是认命还是真的不在乎。”

    她的话刚刚落定，便听到外面有太监行礼，“皇后娘娘千岁千千岁。”抬头一看，繁锦正身着浅蓝色民服，微蹙着眉头走了过来。

    仿佛有些不悦，繁锦挥手示意众人起身，唤乳母抱了孩子就到了东暖阁。玉梨看了她一眼，突然短短叹息。而翠庭则忙不迭的走到玉梨面前，冲着东暖阁方向努努嘴，“玉梨姐姐，娘娘不高兴吗？”

    玉梨白她一眼，“主子的事情，不该打听的就不要打听。”

    “玉梨姐姐，我也是担心娘娘嘛。”翠庭有些撒娇的晃着玉梨胳膊，在玉鸾殿中，玉梨算是跟繁锦最久的，再加之平日又有一副大姐样子，自然得到其他宫女的尊重与倚赖。见玉梨蹙眉叹息的样子，翠庭赖道，“姐姐，你要是不和我说，万一我一会儿去伺候主子，招了主子的烦怎么办？要是不好，兴许还会被赶出宫去……”

    “好了好了，就会摆出那么一副可怜样子。”玉梨见她嗔娇，有些无奈的低声，“我告诉你了，你可别长嘴巴的说出去，你要知道这宫里最讨厌两种人，第一就是锋芒毕露的，再有一个就是多嘴巴的……”

    “知道了姐姐，我又不是刚入宫……”

    “娘娘今日不高兴，就是因为途中听到了些流言风语。”玉梨低低叹息，“那些个小蹄子，说起话来没谱没边的。说皇后娘娘原本是想借刀杀人，并不想将这廖世皇子容于世上，当场素妃娘娘想要保子，而皇后娘娘却想要保住大人，也是为咱们的大皇子留后路的……话说的很难听，连我都想扇那几个小蹄子的嘴巴。可娘娘说，就这样听着吧。皇上总有一日会知道的，现在事情在前，怕争辩只能说越描越黑。”

    “那我们就这样任他们诬陷？”

    “咱们娘娘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她是属于宁被别人犯十分，却也不犯他人一分的人。尤其这件事情，与她的姐姐密切相关……事到如此，娘娘还是念着她姐姐的好……只不过我看素妃娘娘，未必知情。”

卷五 夺宫 卷五 守宫 第一六九章 凭宠示弱

    话还未说完，便见东暖阁出来一名侍女，“玉梨姐，娘娘让过去。”

    进去东暖阁，一眼便可看到繁锦低头，微微摇晃着身于摇床中的容烨。看到玉梨来，也只是挑了挑眉，便低声道，“过来。”

    玉梨挪过去，恭谦的站在一旁，“娘娘……”

    繁锦看了看容烨已经睡熟，这才起身走到东暖阁窗前的案子上坐下，抬头看向玉梨，“玉梨，今天的事儿，不要说出去。”

    玉梨突然提声，“娘娘！您当时不让我揪那几个贱蹄子也就罢了，怎么还一味的这么忍下去？”

    “玉梨，你是主子还是本宫是主子？”繁锦蹙眉，竟有些厉声，“本宫让你怎么做，你就怎么做！”

    虽是皇后，但无论面对的是嫔妃还是佣仆，繁锦都是极少用“本宫”这个词汇的，如今用了，可见心里的积郁已经到达了一定程度。玉梨微微低头，“皇后娘娘……”

    繁锦叹息，“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我相信，是什么事情，总会有大白的一天。”

    玉梨无奈，“宫中不尽然如此。”

    “尽然又怎么样？不尽然又怎么样？”繁锦仰头，“你知道传出这些流言蜚语的人是谁吗？你我皆知，在这宫里，若是没有那些所谓主子的授意，别说流言蜚语，就连一句话，宫女太监们都是不敢说出来的。”

    “如今这风言风语如此盛行，说明背后必有人授意。我宁愿相信皇上总会追究，也不想就此烦扰下去。而你，最好也把此事忘掉。事情做与没做。别人说什么都是无所谓的。只要我们知道就好。”

    “娘娘，奴婢说一句您或许不爱听的话。”玉梨抬头，“此事的发生，必与玻颜阁有关。”

    “不会。”

    “奴婢就知道，您认为不会。”玉梨地苦笑声渐渐溢出。“这些流言蜚语，可是处处都以素妃地立场说的，所以。奴婢不得不认为……”

    “不会。”繁锦仍是两个字的回答，她深吸一口气，继而起身看她，“繁素是我姐姐。”

    纵然繁锦相信“清者自清”的古语，可皇宫流言蜚语日盛却是不争的事实。=-首-发=繁锦终日看护容烨，很显然便可看出她地脸色暗喻，心情极差。就连面对景杞的时候，亦不像以前那般和然的样子，相反。整个人反而笼罩着一层淡淡地忧伤。

    “容烨睡着了？”看一眼儿子。景杞轻手轻脚的拉着繁素走到外阁，“最近看你脸色不大好，是不是哪儿不舒服？”

    “没有。”繁锦摇头，勉力扯出一个笑容，“容烨最近闹腾的很，大概是没休息好的缘故。”

    “朕就说即使不去晨所也好，但是最起码让乳母多带着他。如果一味让你这样守着，连朕都觉得辛苦。”景杞不无心疼的看着繁锦，说出的话却像是无心。“不过朕刚从玻颜阁那里出来。虽然小一个多月，但这廖世倒是长的比容烨还要胖一些。”

    “是吗？”繁锦淡笑。“容烨早产，难免身子要弱一些的。”

    “恩，也是。”景杞拉着她在软榻上坐定，一只手有意无意的把玩着他地发丝，“朕今日和你姐姐说了，等过几日廖世过了这月，便转去晨所教养。”

    “姐姐同意了吗？”繁锦侧头。

    “由不得她不同意。”景杞看着她，“容烨如此，是因为长子为上，且因早产，身体为大，朕还有个破祖制地借口。若是再为廖世破例，不光朕不同意，其他皇族也是不同意的。”

    “哦。”

    他看到她仿佛有些漫不经心，揽住她腰的手紧了些，“繁锦，朕知道你心情有些不好，但是你……”

    他话说到这里突然一顿，眸内微光灿闪，却再也说不下去。动了动嘴，却开辟出另一个话题，“繁锦，朕今日杀了两个宫女。”

    “什么？”

    “朕今日砍了两个宫女。”景杞深吸一口气，“那两名宫女在御花园发出种种流言，挑拨妃嫔关系，妄断主上，实在该死。繁锦，不要认为朕不知道你不开心的原因，朕一直都知道，但是朕不方便堂而皇之的站于你这边。”

    “我知道。”

    “朕今日也是气急而为，这才施了性子。但是现在一想，表面上是袒护了你，但实则对你无益。@@@首@@发@繁锦，自古后宫争斗，都是帝王想禁却禁不了的。多少帝君想用手中权杖而制止后宫风云争锋，可结果呢？往往是事情非但不成，却两败俱伤。你是后宫之主，在管理后宫时，最重要的一点就是，要智慧的保护自己。在这宫里，不要相信什么日久见人心的鬼话，什么事情，都要讲究策略。”

    他嗦嗦地说了这么多，虽然没有点明原因，但是相信以她地聪明，必然已经明晓清楚。

    可是下一刻，她的眸光却粼粼发亮。他在她地眸子中，发现了粲然的泪水。她咬住唇，努力不让泪水落下，用自己的最大忍耐将泪水逼回至眼眶里，可是唇却被咬出了白白的一痕。

    那么无奈的眼神，狠狠的将他灼伤。景杞越发将她揽至怀里，仿佛想用自己的温度抚平她的心凉。很多事情，终因这个拥抱而慢慢回暖，繁锦吸了吸气，慢慢闭上眼睛。

    他说得对，在这个宫中要学会反抗，纵然她是这个宫里除若他外最大的主人。可是，还有一句话却也是不得不顾及的，那就是，小不忍则乱大谋。

    他宠幸繁素的时候未必不是在忍，而她现在的任风言流行亦是忍耐。王芸楚虽然死了很长时间，但是却让她明晓了一件事情。

    凭宠示弱。是后宫中最立竿见影的绝招。

    而她。要一步一步地来。

    景杞走后不久，繁锦便招玉梨近前，“翠庭出去了吗？”

    “奴婢将她遣至太医院了。”

    繁锦微微呼气，似是如释重负，“你查了没有。皇上处罚地两名宫女，是哪个殿里的人？”

    “娘娘，是太医院的煎药女。”玉梨蹙眉。“您猜的不错。”

    “这就对了。”繁锦唇角挤出一抹苦笑，拳头却紧紧的攥了起来，“我从没料到，我步步退让，竟也会有今日。”

    利益在前，荣华在前。难道亲情真地不再是什么可以值得珍惜的东西？

    繁锦抿唇，“那你派出去的人可靠么？”顿了一顿之后又想起一件事情，“还有在外地春萍，一定要让她多加小心。”

    “我们都没问题。只是娘娘您……”玉梨叹气。眸中尽是担忧，“您的这招棋虽然高明，但总过于凶险，万一……”

    “万一得不偿失？”繁锦接过她未尽的话，轻笑道，“兵出险招，古语有云，战争之时，讲究的便是出其不意。”

    “没有风险哪儿来的收获……”。她轻轻拨动一旁的娇艳花朵。唇角却扬起凌厉笑容，“人一再犯我。我若束手待毙，反而懦弱。”

    这一切的一切，都是被逼无奈。

    到了最后一步，她还是在想，只要她罢手，她便罢手。

    一切一切，既往不咎。

    荣华富贵在前，她看重的，却还是那份可贵的姐妹情谊。

    可是她地姐姐，用最后地无情残忍的掐断了她的念想。事到如今，她竟只有回击。

    “告诉他们，要懂得度，我自不会亏待了他们。”繁锦再一次看向玉梨，“至于翠庭，仍将她安排在我身边，谅她也不会有什么大气候，我们既然看出她来，多防备着些就是了。”

    “娘娘说的是。”玉梨低头苦笑，“只是怎么也想不到，翠庭竟是这样的人。”

    “没必要用那个竟字，”繁锦摇头，“这世界总是这样，时不时的给人一个意外。翠庭一家人都是包衣奴才，以利相诱作出这样的事情也在所难免。这个世界上，这样的事儿，还衬不起背叛这个词。”

    “怪就怪我没有那个心机，”繁锦苦笑，“好歹也伺候我一场，凭心而言，我并不希望她就这样堕下去。那一方至今苦苦相逼，这样对峙下去，我不敢保证是不是会伤及他人。”

    “娘娘，我一直想问您，为什么要采取这个方式？”玉梨皱眉，“奴婢觉得，这招实在是太险。”

    “你听没听说过苦肉计？”繁锦微笑，看着玉梨懵懂点头的样子轻笑，“其实，我们地做法与苦肉计，大同小异。”

    “最早地那些流言，必是玻颜阁繁素的人放出来地。”她状似无意的抚摸着桌上精美的雕纹，细细解释，“实话说，若是繁素不放出这个话，我还不想与她斗下去，可是她执意逼我，我便不得不反抗了。毕竟如今在这宫里，我已不是独自一人。我若倒下，容烨这一生必败。”

    “我实在是没想到繁素那么狠，油与蜂蜜陷害于我不说，后来又导出那么一场夺子的戏。”繁锦轻嗤，唇角的苦涩却慢慢流露出来，“同血缘的姐妹情谊，竟然也有今天。”

    “可是娘娘还是为她留了后路……”玉梨接话，神态却是悯然与无奈的，“娘娘，您行事如此，她该知道您的善良。“您说是用苦肉计，可是奴婢知道，您百般这么想只是为了素妃娘娘。流言蜚语纵然传开，但是退进皆能掌握在我们手上。若是素妃娘娘依然悔悟，您必定撤回我们派出去的人手，严惩几个嚼嘴皮的人以障耳目，那样对皇上也是好解释的，可是如今……”玉梨顿了一顿，“娘娘，奴婢认为，您该想想后路。他们，绝不会就此罢手。”

    “知道了。”繁锦无力的靠在软榻上，“几天后就是他儿子去晨所的日子了，按照宫规，又会有一场家宴。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应该又会有一场争锋。玉梨，你要在那日寸步不离的守着容烨，找人看着翠庭，千万不要发生什么差错。一旦事情有异，沉着应对。”

    看到了大家在书评区的评论了，首先谢谢大家，嘿嘿，能将心里想法告诉我。

    这章应该比较明白的说了繁锦的想法了。看到了没？虽然王芸楚最后葬于繁素之手，但是不得不说，对于男人，装可怜博同情还是比较有用的。

    男人都有大男子主义情结，有强大的保护欲。帝王也是如此。繁锦看似是弱者，但是她现在的一切处境，景杞皆知。

    他知道她的苦楚，知道她的无奈，知道她每走一步所要付出的艰辛，现在不说，不代表不再爱下去。

    繁锦现在已经在反攻，大家应该还记得王芸楚事件，比起繁素，繁锦是做事很绝的人，她善于用一件事情彻底颠覆局面。现在初于防守阶段，说实在的，还是因为繁素，那毕竟是她除了儿子之外最近的亲人。

    繁素为了她遭受强暴，在王府苦苦护着她，姐妹情谊，不是一时就能抹去的。锦不会吃亏，至于繁素的孩子，别有阴谋

    AZA！!

卷五 夺宫 卷五 夺宫 第一七零章 涩赏欢情

    纵然已经料到或许会有变故，但是她却怎么也没料想到，这一场变故，竟真的会在家宴上开始。

    作为夏唐的第二皇子，在皇子进晨所教养前，为体现对母妃的抚慰与关切，宫中一般都会举办小宴，而列席的往往就是各位皇族亲王及各宫嫔妃。原本这都是按照祖制进行的事情，可在宴会快要结束的时候，突然兴起了风波。

    因月容一事而受到冷落的沐嫔，竟在酒宴一派欢颜的时候死在了御花园的湖畔，除了脖子上纤细的一痕，并没有打斗的痕迹。也就是说，脖子上的伤口正是造成沐嫔亡故的关键点。正当众人都在为沐嫔的亡故而唏嘘不已的时候，刑部验尸的臣子突然低呼，沐嫔的脖子上，竟带着带有刻有玉蕃文容字样的玉饰！

    这样看来，那脖子上的伤痕并不是因为剑痕所伤，看起来更像是被玉饰的细绳勒得气绝。

    因为此事，宴会进行的不欢而散。繁锦早就觉得会生事，但没料到竟会如此，当夜便在忐忑不安的心境下度了过去，原本以为安等刑部调查结果就可，可是没想到，第二日还没起床便听到玉梨惊慌的声音，玉鸾殿的翠庭竟也死亡。

    死亡方式与沐嫔并无两样。同样都是脖间最细一痕。表情亦无多少痛苦，看上去，更像是睡了过去。

    这一点，让后宫几乎人人自危。景杞虽派刑部严查此事，但这毕竟需要时间，又怎么抵得住众人的恐惧与担忧？没有多久，风言风语便弥漫在整个宫殿。比起上次有关繁锦与繁素的事情还盛几分。众人皆言，那沐嫔生前便与月嫔关系很差，且沐嫔主动挑起了关于月嫔的私通是非。死亡之人都带着玉蕃带着“容”字的配饰，难道是月嫔冤魂来索命了？

    以此来看，沐嫔之亡犹可说地通。但翠庭怎么也跟着一起死了？

    想来想去，繁锦终是百思不得其解。=-首-发=宫中流言渐厉，而刑部却迟迟找不出结果。而就在繁锦再一次百无聊赖地在纸上写下“容”字之时。她眼前突然一亮，连忙唤玉梨近前，“速去宫外寻找春萍，派几个身手好的人好好去护着她。”

    玉梨有些不解，但看她严肃的样子，仍是快速闪了过去。可只是一会儿的工夫便又折了回来，脸色煞白，几乎是有些跌撞的到了她地面前，“娘娘……”

    只那一瞬间她便明晓了一切。“春萍也死了？”

    玉梨点头。语气越发艰涩难过，“是，我刚去便看到春萍倒在了地上，依然如同宫中的两案一样，脖间细痕，带有容字玉蕃文玉饰。”玉梨抬头，“娘娘，您难道预料到会有这样的情况吗？”

    “果真……”繁锦语气低沉，唇角竟勾出几分苦涩。“你觉得。下一个是谁？”

    玉梨低头，“奴婢不知……”。话刚落定，又突然抬头，“难道娘娘知道？”

    “我也猜不准。”繁锦抬眸，眼底划过一丝坚决，“如我所想，这事情怕不会这么简单。事情并不会到此为止，不过下一个，或许就是事情地关键点。”

    玉梨仍是纳闷的看着她，而繁锦却抿紧唇死死看着月容留下的“素”字。据她的感觉，这事儿既然以“容”字下手，就绝对与玉蕃的月容有关。只不过有两种可能，第一，是得知月容表面葬于玉蕃族手，实则命归繁素的玉蕃族民预谋，月容既然能知道她的死与“繁素”有关，必会知道整个私通事件的来龙去脉，而沐嫔，是宫中传扬她私通的开始。如果她没猜错，翠庭应是繁素安排在她身边地奸细，用来与太医院密切关联，到最后时间使玉茶失效::首::发而繁素，则是整个事件地实践者，如果是玉蕃族民暗中所为，下一个受到暗算的人，必是景廖世。

    若此事并不是玉蕃族人安排，反而又是宫中的一场计谋。那么下一个受到暗算的，若是自己，事情或许还会有几分混沌。若是安繁素，那么她几乎可以确定，这又是繁素的一场计谋。

    想到这里，繁锦抬头，“玉梨，悄悄派人手护住玉鸾殿周围。另外，着可靠的人去晨所等着。注意二皇子，看看有什么情况。”

    “娘娘……”玉梨眸中划过好奇，“那……”

    她的话尚未说完便被繁锦打住，“玉梨，如果今日廖世遭敌且命中身亡，必是玉蕃暗贼下的手。不是我心胸狭隘，那样的话，反而事情要明朗太多。但今天要是景廖世有惊无险，那么就说明，又是一场戏。”

    “为什么？”

    “你想想我曾经给你说过地事情。”繁锦轻轻一笑，“这几个人，哪个与月容地私通没有关系？即使不是直接介入，也是知道些大概的。至于春萍地死，我相信，只是彰眼术而已，或者说，春萍也知道了一些什么隐秘的事情。”

    “他们在用这样的手段来迷惑我们？”玉梨的眼睛蓦然瞪大，“娘娘的意思是……此事是素妃娘娘所为？”

    “我是这样想得，”繁素轻笑，“有些事情，看似毫无关联，其实却是大同小异。”

    “若是嗒穆尔的族人前来寻仇，他们要下手的下一个对象必是景廖世。因为他们的目标是让繁素生不如死，而对一个母亲的最好复仇方式，无异于夺走她的儿子。”繁锦冷哼一声，“若是下个对象是繁素，而她又有惊无险的逃脱，我几乎可以确定，这又是她的手脚。目的便是嫁祸，逃避责任。”

    “看似与玉鸾殿相关的人被杀的最多，而沐嫔又因月嫔的事情曾与我公然作对，所以，矛盾的关键点可以自然而然的转到中宫上来。若是繁素有碍，而我安然无忧，更可以以此大做文章。”

    话分析到这里，玉梨只觉得后背发冷，不知不觉，竟又踏入一个阴谋。

    看似大局在繁锦的分析下渐渐明晰，可是谁都知道，这只是一场猜测，若是玉蕃寻仇，倒还单纯。但若是宫内不平，那目标又是谁？是她？是景陌？还是刚刚出生的容烨？

    而背后的始作俑者又是谁呢？是繁素还是身后的陆氏家族？难道这一次，连景略都牵连在内了吗？

    她心里一晃，刚要闭目休息，却听外面突然传来禀报，玉梨忙出去应声，回来时附于她的耳边，“娘娘，宝亲王在闲趣园等您，怕是有要事相商。”

    繁锦微微一怔，在这个关卡上，景陌此番前来，怕是说的是关于沐嫔的事情，于是唤玉梨换上衣服，急去闲趣园。

    玉鸾殿距离闲趣园并不算很远，再加之繁锦走的极快，不一会儿便到了那里。走进园中左看右看，却不见景陌的行踪。繁锦不由得高声喊了两声，仍是无人回应，正觉得有些不妙想要离开的时候，却在另一端的侧院里看到了景略的影子。

    伴随着他青灰色朝服出现的，还有她熟悉至极的声音，繁锦慢慢凑过身去，只是一眼，便心凉如冰。

    即便是穿着与身份极为不合的宫装，即使是背对着自己与男人密切相拥的姿势，即使是隔的很远只能看到他们的迷离慌乱，她也能看出，此时抱在一起的，竟是她最亲的人与他昔日最好的朋友。

    她从来没想到，安繁素与宸王景略，能在她的眼皮底下，演出这么一场春意萌生的欢情图。

    她的手不知在什么时候紧紧攥起，明明不想看到那副场景，眼睛却像是生了根一样无法离开。慢慢的，繁锦唇角勾出一抹冷笑，既是计谋，如何不随着他们玩下去。

    哼的一声冷哧，她终于看到了繁素自景略身上依依不舍的脸，那一瞬间，惊诧，无奈，娇羞，酸楚，那么多的感情都立时腾涌。她看到了她欲遮却显的**，却唯独没有发现应该有的激愤与感伤。

    再一次，她觉得她与这个姐姐，彻底成为了对立者。

    只不过这次一同不合的，还有她初次动心的对象，景略。

    那个男人一直没有回头看她，却像是饥渴了很久似的而在繁素脖间细细啃咬，隔着这么远，繁锦却仿佛可以听闻他粗重**的呼吸。她看了一会儿，像是在看一场精彩无比的戏，最终在景略越发激烈的动作中，转身离开。

    慢慢走出院门，玉梨见她神色阴郁，小心翼翼的问她发生了什么事情，想起刚才看到的一幕，繁锦却只是皱眉不语，直到耳边响起“宝亲王殿下”的见礼声，她这才抬起头，似是惊楞了一般看着眼前的男人。

    仿佛是刚经过了一场战役，景陌的额头竟然渗出了汗珠。墨色眸也浸染着浓烈的惊慌与焦虑，除了那日见到月容时曾见他如此失态，这么长时间，已经未曾看到她如此模样。他看着她，稳了稳呼吸，看着一旁的玉梨道，“玉梨，你去闲趣园守着！”

    “不，别去！”繁锦忙止住玉梨的动作，沉声道，“你回玉鸾殿去，我有话和宝亲王说。”

    看到玉梨渐行渐远，繁锦这才抬头，“你是想问我繁素的事情吧？”看到他微微颔首的样子又一笑，“我知道，不是你。”

卷五 夺宫 卷五 夺宫 第一七一章 自做孽

    景陌舒了口气，似是如释重负又像是不安，“你是怎么知道的？”

    “他们是打了你的名号，知道在这宫里我谁也不信只信你。”繁锦低声，“知道我是因为沐嫔的事情急于和你商量，所以才急急的编出这么个理由。只是我没想到……繁素竟会和景略……”

    “你相信我就好。”景陌低头看她，“我倒觉得这是个好机会，你如何不让玉梨去闲趣园守着？如何不让我们去通知皇兄？如果那样做，所有的恩怨，一了百了。”

    “你觉得守着的时候他们还会在吗？”繁锦轻声一笑，“景陌，闲趣园的地形你远比我清楚，光是门就有三处。正门不走，还会有两个门可逃。而且，因闲置已久，并未有太监守殿。等咱们去的时候，大概人早已走了。”

    “到时候我们如果我们唤来皇上，获得的就只会是一个诬陷的恶名。”繁锦看他短叹，“他们这招是险招，但是是我们没有预防的情况下贸然出击，所以我们只能被动承受。但是若是此时唤来皇上，他们的预谋中必然已经想到了我们的反应，到时候诬陷一个妃子与一个亲王苟合的罪名，就凭咱们身份高贵，也是抵不住的。”

    “只是我不知道他们此次的用途，如果单为陷害我们招来皇上，未免有些牺牲太大了……”繁锦咬唇，“我知他们是故意，但却不知道他们到底是什么目的……景陌，我有一种不详的预感。”

    “目的很简单。”景陌突然轻声一笑，“陆家虽然心狠，素妃娘娘也倒在了他那一边。可宸王景略却一直摇摆不定。如此一来，以景略与繁素有私情为名，迫使他必须走到我们的对立面。”啊？”

    “就像你刚才说地，这招过于心狠，却让我们无回击可能。”景陌微微苦笑看她。“繁锦，你真地是觉得叫来皇兄太过唐突么？恐怕你心里想得还是繁素吧？若是此事一旦暴露，繁素必会……”

    景陌的话没有说下去。反而是深吸一口气，“所以，你还是想放她一马，对不对？”

    繁锦的脸色煞白，映在太阳底下竟有些透明的脆弱。她紧紧咬着唇，墨玉般的眸泛出凄楚无助地光芒，“还是被你看出来了……”她抿唇苦笑，“繁素必然也想到了这个方面，明知道我下不去手才如此铤而走险。可是我真的……下不去手。”

    之前的一些策略。流言也好沐嫔地事情也罢，她虽说是反抗，却都是一直处于被动的防御上。可是今天，却竟然真的走到了这样的尽头。

    一刀两断，她与繁素，恐怕比她想象的还要无情惨然。

    “别的不说，恐怕景略也彻底要站在他们那边了。这次的事情与其说是阴谋，不如说是向我们的宣战书。其实他们以前也未必会下决心如此做的，你大概不知道。皇兄刚刚将我岳父地兵权彻底转到我地手上。以在玉蕃大战取下功名为由，彻底让我执掌兵部。”

    繁锦一向不问朝事。这次听他一说。确实有几分惊讶。恍惚中想起景杞有一日说起的话来，他说，他不信任景略，陆家的背景太大，在朝廷中有了不能让他承受的力量。所以，现在就要有景陌为他撑起这个局面。除掉王家之后忌惮陆家势力，帝王的心思，仿佛永远都是猜疑。

    现在看来，今日的局面，就是景杞一步步弱化陆家势力的步骤吧。

    “对于沐嫔一事你有什么看法？”提及玉蕃，繁锦不由看他，却看景陌眼睛一闪，那瞬间仿佛有异样划过，继而勾起唇角，简单的吐出六个字，“自做孽，不可活。”

    “自做孽不可活？”繁锦扬声，“什么意思？”

    “该死的人没死。首发”景陌看着她，轻笑出声，“有人执意要作出一番兴风作浪地好戏，又能惩治那些心怀鬼胎地人。所以我们只有静观其变，没有必要不成全。”

    “你的意思是……”繁锦瞪大眼睛，“她，没死？”

    “不，她死了。可她地兄长没死。”景陌唇角勾出一弯极深的微笑，“这一次回来，其实并不为什么复国的大计。而是专为私仇。”

    “所以沐嫔和翠庭……”繁锦不由得吞吞口水，“那春萍是怎么回事？”

    “那就要问问宸王景略他们了。”景陌又是一声轻笑，“可怜的春萍，应该只是他们掩人耳目，转移大家注意力的道具而已。原本死伤的都是与月容有关的人，迟早都会轮到他们身上。可是现在呢，他们可以用杀其他人的方法，将众人的视角转移到玉鸾殿上。翠庭和春萍，可都是玉鸾殿的人，而且沐嫔，也是与玉鸾殿有芥蒂的主子。这么一来，中宫的罪名想逃脱都脱离不了。”

    繁锦从没想到此事还有如此渊源，一时大惊，“这些……你怎么知道的？”

    “套一句最俗的老话，报应。他们做下了那么多丧尽天良的好事，难免做贼心虚。而我要做的，就是让他们被自己的丑恶心理彻底覆灭。”景陌低头，唇角笑意嫣然如旧，眸底却是那么凌厉的森寒，“你大概以为下一步廖世会出现问题，但是不会……想要与对手斗，一下子掐死他们并不是最好的办法。我们要做的，就是看着他们将自己做过的罪行一点点回味一遍。”

    “你要做什么？”看他唇角有些森然的笑意，繁锦竟有些忐忑，双眸一眨不眨的看着他。

    “放心，不会搞出人命来的。”景陌微笑，唇边笑意收敛几分，“现在的人命都是偿命，他与我，都不会无故对人下手。我想要做的，只是让他们罪有应得。一步步让宫里所有人都知道他们的面目。”

    话刚说尽，便听到玉梨大步向前迎道，“皇后娘娘，皇上在玉鸾殿等着您呢。”

    “皇上？”

    “恩。”玉梨点头，又看向景陌，“奴婢说皇后娘娘途遇宝亲王多说了会话，皇上便说，一会儿邀宝亲王来玉鸾殿坐坐。”

    景陌应声，低低的说了句谢恩的话，又整了整衣冠，这才向玉鸾殿行去。快到玉鸾殿门里，又再次看向繁锦，“有些事情，不必与皇兄说的太清楚。”

    繁锦自然知道他话里的含义，微点头踏入宫殿，正见景杞正低头逗弄着乳母怀里的容烨，简直是一副完满的父慈子爱画面。听到他们行礼，马上转身微笑着看着他们，摆手做出一个起身的手势，随即就命令宫人赐座，与景陌说笑起来。

    许是因为看着容烨，景杞说的大多是他们小时候的事情。什么与景陌掏御花园树上的鸟窝，什么为了景陌与小太监与其他人动手，仿佛真的回忆起了从前的点点滴滴，景杞笑得爽朗而又欢愉，简直不像平日里那个威风凛凛的帝君。

    繁锦静静的看着他们，对于景陌，景杞不像对景略那么芥蒂，第一，他们的关系确实很好，自小一起长大，而且景陌性子散漫，没有争储之心，并不让景杞觉得时刻受到威胁。而且第二点相信也是极为重要的，那就是景杞知道景陌心里有月容这个人，并不会与自己多有其他关系，所以才如此放心。

    她脑子里尚在思索这些乱七八糟的问题，突然见景杞看景陌问道，“对于沐嫔一事，你有什么看法？”

    这个话题让繁锦一怔，她倏然抬头看向景陌，却见他唇角微勾，竟流露出一抹极为坦然的微笑，“臣弟认为，是嫁祸。”

    “嫁祸？”景杞半眯眼睛倚在软榻上，似是对他的说法饶有兴趣，“朕想听听你的看法。”

    “是。”景陌抬头，不着痕迹的看了繁锦一眼，又将视线挪到景杞之上，“宫廷之事，向来总是真真假假。沐嫔与翠庭，再加之新死的春萍皆与玉鸾殿有关，臣弟几乎可以断定，此事冲的就是玉鸾殿。如果下一个目标就是素妃娘娘或是廖世皇子，那么就更加无疑了。”皇兄可以认为臣弟是诽谤素妃娘娘，但是臣弟可以保证，臣弟与素妃并无渊源，只是因为对她的有些做法不敢苟同而已。”景陌微微吸气，“前一阵子，宫里宫外全是说皇嫂有意与素妃作对，保母不保子的行为都说成了是皇嫂有意而为的恶毒阴险。臣弟认为，此言甚为毒辣，即使不是素妃娘娘故意让人散布的流言，但最起码可以做到为自己的妹妹皇嫂澄清一下吧。就这么任其四散到宫内宫外，实在是让人不得不怀疑她的居心……臣弟……”

    “景陌，别说了。”景陌还要说些什么，却被繁锦一口打断。而景杞却看了她一眼，眸中流露出些许心疼怜惜，继而看向景陌，“继续说下去。”

    “很显然，这一次所死的人中，沐嫔因月容一事与玉鸾殿有芥蒂，而翠庭亦是玉鸾殿中人，至于在外的春萍，亦是在玉鸾殿当过差的……这便让大家看出，所死的人都与玉鸾殿有关，此事必是冲向皇嫂。而如果再有伤亡，若是素妃娘娘或是二皇子，欲加给皇嫂的罪名更是逃脱不掉的。或许是臣弟久未在宫中的缘故，臣弟认为，越是明显的征兆越有其深度的阴谋。皇兄，那个玉蕃容字，便是其中的嫌疑点。”

    “臣弟认为，除若臣弟，这宫中险少有认识玉蕃文的。所以这个所死之人均佩戴容字玉饰的现象，应该就是阴谋之人为转移众人注意，费尽心思造出的假象而已。”

卷五 夺宫 卷五 夺宫 第一七二章 信半疑半

    看到景杞依然紧抿唇不语的模样，景陌突然躬身跪下，“皇兄，臣弟并不是单纯为皇嫂说情。亦不是宫中传言那些男女之间说不清的关系，只是臣弟看不下去皇嫂如此。在宫中，不争可以，但是要有足够狠的心。皇嫂一心寄希望于清者自清，一切有定论的愚钝原则，一心用消极来抵抗别人的诽谤，早晚有一日，会被别人中伤。”

    话说到这里，景杞只发出一声叹息。那双平日里散发出霸气的眸子中，竟透出有些无奈的消极。

    景陌走后不久，景杞便看向繁锦，“对于陌弟的话，你是怎么认为的？”

    繁锦摇着容烨摇床的手一停，继而便有恬然笑容自唇角蔓延而出，在景杞的眼里，却更像是无力的驳辩，“我觉得，您是有心数的。”

    “宫里连死三个人，您却只是下令让刑部去查，轻描淡写的就拂却了众人的恐惧与焦虑，应该是有了心数。所以此时宝亲王的话，您必是信半分，疑半分。”

    话落，他却看着她良久，良久才凝成一句叹息，“繁锦，你不该这么了解朕。”

    逐渐让他的心感到不安。景杞抬头，忽然将繁锦地身子板正让她面对自己，他的眼睛定定的看着她，像是要将她看进心里，“安繁锦，你告诉朕，对于这件事情，你是怎么看地？”

    繁锦唇角浅勾，一抹笑容嫣然流淌。眸澄澈分明。“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那要是犯了你呢？”景杞深吸一口气，“很多事情，都是无可奈何。”

    “若有可能，我必会以十倍还击。”这几个字似是从她的唇齿间挤出，用力而缓慢。可她眸底里的笑容却依然是如水透彻的，如同在对他说下最重的赌注。在他的注视下，她莞尔一笑，慢慢的降低声音。“我珍惜的血缘亲情。她已经完全负了我；我看重的往日情意，她已经感觉不值一提。所以。再原谅下去无异于自缚手脚。景杞，面对如此形势，我选择回击。”

    她这次又叫地是“景杞”，再也不是用那个冷漠而尊贵地“皇帝”尊号，仿佛是想用最亲切的身份向他说明心底的心事，证明她心底所郁结的所有苦衷。他看着她，唇角依然是清浅笑意，可眸中却是无奈纠结的。不知道何时与他相握的手心，冰凉如雪。

    刻意隐忍的无助心酸，自相握的手指夹缝中，一点点流露出来。

    面对这样的她，他想用所有地力气来劝慰她。可是微微张唇，却无从说起。最终化成一句毫无用处地客套，“你要事事小心，走一步，思三步。”

    对于聪明的安繁锦来说，他相信这样已经足够。果真，见她颔首微笑，“前提是你要信我。”

    景杞叹过一声气，突然长臂一揽，将她束于怀中，轻轻耳语道，“有些戏，不得不做。@@@首@@发@朕心中有数，但是表面却必须维持公平。因为，小不忍，则乱大谋。”

    他曾经告诉她先帝景越地事情，太过偏颇陆氏家族，遇事也毫不犹豫的站在陆家上考虑，最后的局面便是与他们这以王家为背景的一方公然成为朝廷对敌。以至于直到王家覆灭，陆家与王家的明争暗斗，都还未终止。亲眼目睹过先帝酿造的悲剧，虽说后来也知他的父亲这么做或许只是想要刺激母亲，证明自己心中一直有着那个女子，所以才不顾一切的宠幸与段睢络相貌相似的女人。可是，这样的顽劣与毫无理性，最终酿成了夏唐权臣独霸朝廷的恶果。

    习惯一旦养成，想要去除这个弊病，反而需要太长时间。

    所以，这次面对陆家日益张狂的权欲，面对陆家妄想与素妃一手遮天，内外勾结的恶毒心理。只要没有一点把握攥于手里，他不能轻举妄动。

    为帝者，看似权倾天下。其实受到的牵制却是最多。在对付王家的时候，他承认自己鲁莽为先，可是思来想去，毕竟还有陆氏做后路。除掉王家，陆家便成为最大受益者。这一点，在他初为帝君，面对郁嫔一事时便已分晓。可是今日，景陌虽初掌兵部，但毕竟地位不稳，一旦与陆家公开为敌，必会动摇朝廷根基。

    所以，他的策略只能是隐忍，等到陆氏做了不可饶恕的事情，又碑拓捉到了把柄，或者等到景陌羽翼丰满的时候，那时候对陆家的一击，便会是致命痛处。

    这个过程，必定是最煎熬的过程。牵扯陆氏，牵扯繁素，牵扯景略，每一点，都是他们这一派的软肋。

    可他这个帝君，这个丈夫，只能作出一副公派的样子，放松他们警惕也罢，迫使他们信任自己的宠信也罢，唯有如此，这条路才能走下去。

    正值逢五的日子，景杞在玉鸾殿休寝。两人哄过容烨，早早的在东暖阁休下。繁锦卧在他的胸口，突然侧头，“繁素侍寝的时候，你们都在做什么？”

    景杞一怔，唇角浅划，说不清楚戏谑还是自嘲，“例行公事。”

    他的表情在烛光摇曳下模糊不清，可那双深幽的眸却毫无掩饰的显现出了无力与惆怅。繁锦的心一紧，突然轻轻一笑，俯身在他的胸口上用头发划下圈圈，温热的呼吸在亲昵却自然的动作中发酵成萌生的**。看到景杞的眼睛生出她所熟悉的墨玉深邃，她有些调皮的倾身探去，在他的耳廓边轻咬呼吸，“是这样的例行公事吗？”

    身下男人的身体一僵，还不等繁锦回应过来，便将其死死压在身下。他惯以寒洌的眸中升腾起**的氤氲，在暗红的烛光下，渐渐蔓延出温暖的人性气息。身体在他充满掠夺与霸道的吻中慢慢升温至滚烫，繁锦一反平日喜欢闭眼享受的习惯，努力睁大眼睛看着心爱的男人，像是以后再也不会有这样的炽烈欢合，她的眸子中，竟渐渐有了决绝和悲悯的味道。

    他在她耳边低语，像是**又像是赌气，“安繁锦，让朕来告诉你，情不自禁与例行公事的区别！”

    看着他那样子，繁锦又是一声轻笑，手不自觉的攀到他的背上，眸内脉脉含情，仿佛是在邀请。景杞闷哼一声，终于不想再将这样挑逗的游戏进行下去，挺身一进，所有的力量都在她的体内爆发出来。

    柔美与霸气的完美结合，两人间升腾起最和谐的王者之气。繁锦闭上眼睛，最终甘心在这样的华丽奢靡中沉眠。

    可是，陷于情海浪涛中的景杞却不知道，有那么晶莹的一颗泪珠，自她的脸上划了下来。渐渐聚于她与他汗腻的肌肤中，调制成对未来的悲决。

    自从容烨出世，景杞多顾及繁素身体，因此两人一直未能欢好。所以那一场类似于战役的情动结束后，繁锦只觉得腰酸背痛。第二日醒来的时候，身子只是一动，便觉得酸楚难言，还没反应过来这样的痛处具体在哪个部位，腰间便被一支胳膊紧紧压住，繁锦抬头，只见景杞依然闭着眼睛，可手和腿却用力的欺压上来。

    她扭动身体，想要从他的禁锢下挣脱。却不料他更加加大气力，呼吸却是如往日般平稳。那长密的睫毛自然垂搭，衍生出尊贵闲然的慵懒之气。繁锦闷哼一声，暗自用力去掐他的腰，“别装睡了，起来。”

    男人终于睁开双眸，半眯着眼睛看着脸色依然绯红的她，又是一声嗔笑漫过她的耳廓，“你这么着急把朕喊起来，是还想要吗？”

    繁锦颊边一热，脸红的像是要滴出血来，急道，“起来，要去早朝的。难道等喜贵儿进来三呼两唤出去才好？”

    听她这么一说，景杞这才不甘心起来，却并不急于穿衣服，而是将手在她滑腻的背上爱抚游移，叹道，“朕准了你的作息的，说你身子不好，怎么还赶着起床这么早？”

    “有了容烨，习惯了。”繁锦回答的有些漫不经心，微微侧身，寻到里衣去给景杞穿上。等到衣服都穿好的时候，她突然歪头看他，“叫来司寝局主监吧。”

    “做什么？”

    “避孕。”繁锦微微低头，“不都有这么个程序吗？与其那些太监拿药给我喝下去别扭，还不如我自己主动要求。”

卷五 夺宫 卷五 夺宫 第一七三章 杀机迭起

    看着她抿唇的样子，景杞思索良久，终于回答出一个字，“好。”

    可是，伴随着这个答案的出现，繁锦的心却渐渐凉了起来。昨晚炽烈的温度，在这一个简单的字面前，慢慢变得模糊与不清晰。

    所以，看着他身着朝服气宇轩昂的模样，她不由的嘲笑起自己的多愁善感。明明是很正常的程序，明明是自己要求来的结果，明明是顺理成章的宫中生存法则，可是在宫中浸染了这么久以后，为什么她还会难受？

    难道，她期待的是他那一句，“不用，朕还想要与你的孩子。”或是，那干脆利落却被宫妃渴求的一个“留”？

    安繁锦终于发现，在这样的生活中，她竟然也慢慢变得如此猜忌多心。情如毒药，一旦品尝了，便想品尝下去。她原本是个自制力极强的人，可是到了现在，竟也把握不住自己的心思。

    她证胡思乱想的想着，熟悉的龙涎香又钻入了她的鼻子。繁锦抬头，正看见景杞微微含笑的眸，“想什么呢？还在想着……”

    他的话未说下去，可是她却在他促狭的眼角里捉摸到了孩子气的玩味与戏谑。心中苦涩的同时不由平添几分娇羞，干脆不做遮掩，顺着他的话说下去，“想皇上神勇呢。”

    景杞没料到平日里有些内向的她会说出这般大胆的话语，不由怔楞，刚要和她再说些什么，突然听到外面一声传报，“皇上。娘娘！”

    繁锦侧头。正是玉梨跪在外面。这丫头一向是极有分寸的人，若不是急事，不会不经传唤便贸然闯到里面。景杞蹙眉，显然对玉梨的行动微生怒意，闷哼。“玉梨，你还知不知道规矩？”

    “玉梨有罪，望皇上息怒。”玉梨微微抬头。一双墨眸极快的看了繁锦一眼，随即看向景杞，“皇上，娘娘，奴婢原本不打算将此事告诉皇上娘娘地.但是考虑此事重大，玉梨不敢隐瞒。”

    “说。”

    “娘娘有喝晨露水泡金银花茶地习惯，因此奴婢日日去御花园**露。今日回殿途径玻颜阁的时候，奴婢无意中发现玻颜阁有太医出入，像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因为素妃娘娘是皇后娘娘的姐姐。有这么一层血缘关系。娘娘便嘱咐我们平日要特别关注玻颜阁。奴婢便走到玻颜阁想要问问发生了什么事儿，可是玻颜阁的上下宫人都一派神秘的样子，支支唔唔不说出

    “玉梨，素妃到底怎么了？”繁锦身子不由一凛，自己都觉察出声音变地紧绷。转载自我看

    “奴婢没办法，于是绕着弯儿去太医院找了个熟识的宫女打听了一下。那宫女说，素妃娘娘似乎受到了惊讶，平白的起了高热。而且刚刚天明地时候便要去晨所将刚刚抱去的二皇子殿下抱回来。此时正紧紧抱着孩子，一刻不放松呢。”

    “那宫女还说。玻颜阁的人过来拿药的时候。都嘱咐他们不准说出去，也不要将此事记档。说反正不是什么大病，犯不着让皇上和娘娘担忧，反而让大家都觉得素妃娘娘娇气。”

    话说到这里，看玉梨的神态，繁锦已经预料到了些许大概。玉梨在宫中浸染已久，对宫中琐事的尺度把握的极好。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都知道的清楚。有时候还会教她该怎么做，今日她提起了繁素这事儿，必会是别有原因。

    普普通通的一段话，自自然然地给繁锦定了两个罪名，其一，没有旨意，私自去晨所抱养皇子。其二，妄自给太医院下旨不予记档，身为嫔妃违法宫规。这两个罪名只取一点，都极大地犯了景杞的忌讳。

    作为帝君，景杞最讨厌的便是宫人隐瞒，逾越自己权利贸行诸事。所以说繁素做了这么两处，实在是有些大胆。$$

    而玉梨又采取告状且不忘替人开脱罪名假冒好人的策略，有些打一巴掌还给块蜜吃的意思。这一通罪告下来，打的是为素妃着想的幌子，更容易激起景杞的愤怒。

    果不其然，她的话刚刚落定，景杞便拧起眉头，“什么？她去了晨所？还不让太医院记档？”

    “是。奴婢也只是听说……”玉梨作出心惊胆战地样子，“素妃娘娘怕也是担心事情闹大，于声名无益，所以才……”

    “这样就有益了？”景杞怒甩宽大袖袍，恨恨地迈出去步子，“无视君威旨意，恃宠而骄！是觉得生了廖世便翅膀硬了，还是现在就迫不及待的想要造反？”

    他走出两步，忽然转过身来，“玉梨，此事不得与外人声张。等朕朝议过后，自会去玻颜阁好好看看！”

    他脸上地怒意是那般明显，发现情况如此，繁锦竟突然冲向前去，“皇上！”她紧紧攥住他的衣袖，不等他说些什么，膝盖已经跪下，“万事手下留情！”

    景杞看着腿边的女子，对视良久，才缓慢低沉的应了一声恩。他微微俯身，眸中暗潮涌动，渐渐的升腾起复杂的炫色。由哀叹到考究，再蜕变成怜惜，每一次情绪变化，都映入在了她的眸子里。

    不自觉的，她的手已经被他握的发红。直到外殿传来喜贵儿的声音，他才放开她的手，低低的在她面前诉了一句，“只要你不后悔。”

    繁锦一怔，过了一会儿才不自觉合上眼眸，“我不后悔。”

    简单的四个字，却像是自牙缝中挤出，说的极其用力。繁锦抬头，感觉到景杞深深的看了他一眼才转身离去，可是最后那一眼，她却不敢直视。仿佛只看一眼，苦苦筑下的心防便会溃堤。

    他的脚步声渐行渐远，直到那皇上起驾的声音完全听不到时，繁锦这才跌坐在软榻上。看到玉梨行完礼回来这才惊觉，自己竟因一心沉浸于心事，完全忘记恭送皇帝的礼节。

    玉梨看着她有些魂不守舍的样子，遣下四周宫人后才浅浅叹息，“娘娘，您让我怎么说您好！”

    繁锦摆手，“到底是怎么了？”

    玉梨叹气，“今天奴婢去玻颜阁小看的时候，就看到玻颜阁上下一片慌忙。好不容易才打听出来，说素妃娘娘受到了惊讶，太医院的陈太医竟忙于给她压惊。娘娘，陈太医是什么人？他便是那陆家保上来的太医。据说，现在还和陆家关系甚密。而玻颜阁对素妃娘娘受惊一事遮遮掩掩，您难道不觉得该有什么阴谋？”

    “这件事情发生多久了？”繁锦蹙眉，“什么时候受到惊讶的？”

    “大概是夜里正深的时候。”玉梨应道，“不瞒娘娘，奴婢一向起的早，这才发现玻颜阁有些异样。等到刚才小落子去那儿的时候，回来报告说，一切无碍。”

    “娘娘，昨日夜里鬼鬼祟祟，今日又忙于掩饰，此事必有玄机。所以奴婢才没经您的许可，告诉了皇上。”

    “你是如何得知这一切的？”繁锦抬眸，竟有些有气无力。

    “这……”，玉梨微微一顿，过了一会儿才小心开口，“玻颜阁的粗使丫鬟粉澄，是我的一个远方表妹。此人不善言谈，老实的很，虽然是粗实丫头，但足以了解玻颜阁一切状况。”

    “恩。”

    “娘娘，不是我说您，玻颜阁都往咱们这里安排了人手，咱们不得不防啊。还有，以奴婢见，您现在的心思不应当放在消息是谁得到的这个事情上，而是应该思考，玻颜阁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事情……”繁锦突然低哼，“若我没有猜错的话，必与月容有关。”

    “那……”玉梨微微眨眸，似是思考，忽然瞪大眼睛，“那皇上也猜到了？”

    “他猜不猜到我不清楚，帝王心机深，我只能看透表面肤浅的东西，不过可以肯定的是，刚才的皇上，动了杀念。”

    所以她才一时间恐慌，因为她在他眸中看到了那么浓郁的痛恨与杀欲，凌厉的目光铺展而来，仿佛只要触及，便会被刺伤。而玉梨的那番话看似毫无逻辑，其实却一针见血的戳起人的痛处。对于这个时刻担心权柄不为自己所授的帝王而言，冒犯他旨意的第一结果，必然就是杀机。

    看的出来他也想就此事对繁素下手，不管事情如何，这两点明知故犯足可置她于死地。而繁素已产下皇子，就此而言，嫔妃繁衍后代的基本功能已经达到。对于景杞来说，更是如此。

    但是她却突如其来的有了恐惧，面对他如此愤然的目光，行路至今，难道自己的目的真的是要置繁素于死地吗？

    他最后和她说，她不要后悔。说明他也看穿了她的心思，后悔与否，在那时便已经注定。

    “娘娘。”见她又不自觉紧握着拳头陷于沉思，玉梨忍不住搭声，“您……”

    “再给她一个机会。”她的话尚未说完，繁锦便说道，“若是经历月容的这次事儿她仍然不改劣行，那么我再……”

    “娘娘，您要用这样的借口逃避多少次？”玉梨不由急道，“若不对她心狠，后来吃亏的是我们啊。”

    “那你让她就此死掉在皇上手下？”繁锦扬声，“你也看到了皇上的意思，若是我不插一言，繁素必会生险。事情已然走到这个地步，皇上必会了解其中渊源，你知道皇上为什么会如此愤懑吗？上次安园公余成无端送命的事情，他便是用了这个计谋想要澄清事实！”

卷五 夺宫 卷五 夺宫 第一七四章 后患

    若不是上次王芸楚从中生梗，繁素断不会活到今日。我看书&amp;她这个姐姐做起事来狠绝毒辣，但却扛不住噩梦的困扰，这次的半夜惊梦事件，必然与沐嫔、翠庭与春萍等人的无故死亡有关。

    按照景杞的思维推断，做贼者才会心虚。一旦对此事害怕，就说明了，此人与事情有着密切的关联。

    朝议之后，繁锦原以为景杞会唤她同去玻颜阁查问此事，可是喜贵儿却中途告诉她，皇上有旨，为避嫌，她可不去应酬此事。

    繁锦心烦意乱，看的出来景杞这事有意避她，但是又特地派人告诉她不去，应不会是置繁素于死地旨意。她还记得上次余成事件的时候，他没有告诉她任何理由便去了玻颜阁，等一切落定的时候才告诉他，他曾想让繁素赴死。

    心事不定的坐在案子前将帖子临了千遍，玉梨终于带来消息，素妃娘娘明知宫规而违逆规定，念其刚诞下皇子功高，又体弱多病，景杞念其旧恩，特免其死罪。

    可是，为昭宫规严明，以示惩戒，位分却连降两级，刚刚诞下皇子的素妃娘娘，一晃而变成素贵人。

    得知这个消息，繁锦心中五味杂陈。

    景杞能做到此，可谓是极大考虑了她心里的感受，夏唐皇宫别的不说，一向是极其严明宫规祖律，君权至上的统治风格更是自先帝景越起便到达了顶峰。作为景越的儿子，景杞同样如此。许是因为遭受过王芸楚之变的缘故，对冒犯君威地行径。向来都是恨之入骨。

    所以繁素此次，绝对可杀得。但景杞却连降两级，虽然死罪免了，这个活罪却也是极为严厉的。尤其是她，刚刚产下皇子。在众人眼中这原本已经成为常宠不衰的明证。

    如此一击，显然是有更加丑化的嫌疑。

    玉梨眸中透出点滴喜悦，道，“皇上此次可谓是大快人心。宫中向来有死罪可免，活罪难逃的俗语。但是谁都知道.这难熬的活罪，折人心赔面子，反倒不如死罪利索。”

    繁锦点头，眉间却没有应有的欢喜，反而是凝结起浓重的担忧。“事情怕不会这么简单地。”

    “素妃看到如此结果，也该识眼力了，在这宫里谁是主子。谁的位分高，原本就该分地清楚。”

    繁锦苍然摇头，唇角抿起苍白的笑意。“能识时务自然是好的，这世间没有一个能像我这般期待她就此罢手的人，可是，事情会这般顺利吗？”

    若是以前的安繁素，或许她会有些信心。可是，她却也知道，她这个姐姐看似柔弱地背后，却有一种近似执拗的倔气。否则，也不会在家破人亡之时。怀着报复之心。带着她一脚踏入王家。

    即使每一天在王家都生活的战战兢兢，每一刻都面临着王子华地挑衅和威胁。就在她自己都想要逃避的时候，她这个饱受强幸之苦的姐姐却依然决定留下。从小到大，她似乎都是如此，想要做到地额事情，就必须贯彻到底。

    她一向欣赏并以这样血性坚决的姐姐为生活榜样，可是今日，她却如此希望他放手。这样一条权欲之路，向来只是一条单行线，若是她强势加入，必会有一人受伤。

    不管哪个人受伤，对她而言都是悲剧。

    夜晚景杞突然来临，繁锦侧头看了看日子，并不是逢五的时间，不由纳闷，却见他微微一笑，径直自暖榻上坐下，“不用看日子了，朕今日就想临时决定到你这里来，至于司寝局那里，朕会着人记档。”

    闻言，繁锦这才也坐了下来。看到他的神态，已经料到了他想说的话，慢慢跪下，“谢皇上不杀之恩。”

    景杞却不扶她起身，眼睁睁的看她在他面前躬身行礼，良久才叹道，“繁锦，每一步路，你都想好了吗？”

    繁锦一怔，“您告诉我的，走一步，思三步。”

    “可是朕看你像是走一步，算一步。”景杞拧眉，“今日的事情，若朕没有顾及你的想法，将安繁素按照宫规严办，你将会如何？”

    繁素低头，不语。

    “你是不是会恨朕？”景杞语气蓦然加重，“告诉朕真话。朕要地是你地真话。”

    良久，繁锦才抬起头，唇咬的紧紧地，似是花费了很大气力才吐出一个字，“是。”

    听闻她的答案，景杞却扯起嘴角，浅浅的竟盛起浓浊辛涩，“朕早就料到会是如此。”

    声音忽然低沉，像是被抽出去了所有力气，只有那深幽眸呈现无奈色彩，渐渐的在眸间郁凝扩散，“繁锦，朕常常会想，你心里到底在乎的是什么？”

    “是你自己，是朕，还是你的姐姐？”

    繁锦眼睛倏然瞪大，显然是没能了解他的意思。只听景杞又继续说道，“今天的事情，朕很为难。”

    “朕在那一刻想要治了安繁素的罪，即使现在还没有确切的证据能证明她与沐嫔等案有关联，与陆氏一族有勾结，朕也想治她的罪。你这个姐姐貌似柔弱，却总给朕一种不安分的感觉，朕总觉得，留着她，必是后患。”

    “而今天的事情，给了朕最好的理由。”他微微俯身，像是这才发现一般将跪在地上的她扶起，“自古宫规祖制最大，安繁素作为宫嫔违规逾矩，只要朕说一句，罪便足以致死。”

    “这像是上天给朕的一个最好机会，朕若依了自己的心意，后患必无，你在后宫中朕也必会放心。可是安繁锦。你在朕将要下定决心的时候，告诉朕，要手下留情。”

    “朕原本不想依你，但你地目光分明透着朕若不依，你便恨朕一辈子的逼迫与威胁。”景杞叹气，“想到朕曾经对你的亏欠，朕不忍心那么做。可是安繁锦，你告诉朕。朕今日的不忍心是对的还是错的？”

    “若是有一日，安繁素真的如朕所想。真的成为你与朕之间地祸患，真的成为这宫中地灾难。那时候，必要费今日十倍工夫才能去除，而且，亦会更多风险。到了那日。若是朕仍然一心为后路着想，到了不得不杀的地步，你还会阻拦吗？”

    一番话说出口。让繁锦彻底惊楞。她瞪大眼睛看向景杞，“我……”

    “繁锦，你会。”他定定的看着她。唇角微扬竟是苦笑，“与你姐姐的对决，你时时被动，从没有一次能争取主动地位。而朕太在乎你，因此才会被你牵绊手脚，很多时候，不得不枉费心机。”

    “枉费心机？”繁锦拧眉，忽然抬头，“你的意思是……”

    “对。朕地意思就是你想的那些。”他唇角微勾。眸中流露出胸有成竹的傲气，“与几年前朕用恐吓地计谋来试探安繁素一样。昨晚这场戏，应该也是出于那种安排。只是实施者换了别人，而不是朕。”

    “你知道是谁？”繁锦扬声，手却不自觉紧攥起来。

    “繁锦，朕并不是傻子，并不是什么都看不见……”景杞轻嗤一声，“不说话不代表没发现，朕只是觉得此事无关紧要或有助于朕，故意视而不见罢了。”

    繁锦愣愣的看着他，只觉得那双深幽的眸瞳中又多了几分高深莫测，她突然发现，对于景杞，她了解地，永远只是一点点。

    若是无碍于自己的利益，很多时候，景杞都像是个高贵的看客。看着他们这群人为了自己的目的跳来跳去，心中却有了独特的衡量标准。于是，他们的自作聪明，便渐渐成为一出愚不可及的闹剧。

    “我忘记了，”她突然低笑，“您上次说过，月容之事，必与繁素有关。”

    “只是猜测。”他也回以轻笑，“不过这次倒是坚定了很多，你这个姐姐，千般心狠，但是胆子却小，能真真正正的当起做贼心虚这句话。”

    “她……”繁锦有些痛苦地皱眉，不管繁素怎么样，听别人这样直面评点她“做贼心虚”总不是好事。可景杞却并没有发现她地一样，反而轻叹一声，“繁锦，你知道朕为什么想要借此事除掉繁素？”

    这个问题已经讨论过很多次了，繁锦不由苦笑，“您不是说过吗？余成的事情，孩子地事情，月容的事情，虽然这三件事情并无确凿证据，但是这一次的无视宫规事件，足以让您为这些可能作出严厉戒惩。”

    “你错了，繁锦。”景杞看着她，深邃的眸子中竟腾涌出浓浊的担忧与焦虑，“朕真正担心的，是她拿你对王家的一事儿做文章。”

    “当初你用计除掉王家一族，在明眼人看来是为报私仇，是自卫的举动。可是到了别有居心的人眼里，那可就是欺君，谋害国之大臣的罪名。此罪一旦被人抛出，朕担心，连朕都护不得你！”

    “而所有的这一切，你那个姐姐都知道，”景杞深吸一口气，“繁锦，你想过这些吗？现在虽无确凿证据证明你姐姐与陆家联合，但起码已经有了迹象。一旦朕料到的事情为真，那么接下来的后果，你想过没有？”

    听闻这一些，繁锦突然有些惊惶起来。她努力压抑住自己的不安，勉力勾起唇角，“不会的。”

    “你现在已经害怕了。”他将她的不安收入眸中，化为最轻的一声嘘叹，“朕想起了一句民谚，虽然低俗但却说的实在——狗急了跳墙。畜生都能如此，何况人类？”

    “如果真的有那日，安繁锦，你面对的敌对势力，要比当初的王家巨大的多。”景杞收起戏谑笑意，再次看向她，“而你，会不会后悔今日所做的一

    “不会。”良久，她才点头，对上他寒洌的目光，做下最郑重的允诺，“这是给她的最后一个机会，当年王子华之恨，就当我为她偿了一命。”

    从此，两不相欠，恩断义绝。

卷五 夺宫 卷五 夺宫 第一七五章 针锋

    不得不说，景杞的这一番话在她的心里起了重要作用。5.nEt自景杞走后，繁锦几乎是心如乱麻，忙召唤过玉梨，详问繁素的情况。却见玉梨拧眉道，“听说素妃娘娘受了惊吓，现在烧才低一点儿了。

    “还起烧了？”

    “恩。”玉梨继续低声，“听说玻颜阁门口挂有一个比沐嫔所佩戴的玉饰还要大的佩饰，与春萍，沐嫔与翠庭所戴不同的是，像是玉蕃所产的正宗鸡血玉，玉身透着鲜红的颜色，如血浇铸一般。大概娘娘看到了这个，所以才吓坏了。”

    “哦，还有此事？”

    “恩。”

    玉梨话音刚落，繁锦便起身，召唤宫人换上出行宫装。玉梨不由诧异道，“娘娘，您干什么去？”

    “去玻颜阁。”

    “娘娘！”

    “本宫身为后宫之主与素妃胞妹，此时若不去玻颜阁，难免让人多加猜测，更会与前几日盛行的流言迎合。所以，”她咬唇，“这一次玻颜阁，就算是做样子，也不得不去。”

    玉梨见此，心想繁锦之言也着实有理，便不再噤声，只是向身旁的小宫女招呼了一声，便随之行去。

    到了玻颜阁，虽然已距那夜的恐吓过了两日。整个殿中却还是蒙着一种静谧至极的诡异气氛。见到她来，玻颜阁守门小太监先是一惊，随即才像反应过来似的，高声禀报她的来临。

    繁锦站在玻颜阁的院中一动不动，静待着内厅中那个女人的行礼。玉梨紧随其后，四周均是跪着的奴仆宫侍。整个殿中一下子变得肃重起来。不一会儿，便看到繁素在宫女地搀扶之下慢步而来。微微抬头。视线在触及她时挥却众人扶持，颤巍巍的跪倒在地行礼，“臣妾见过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那个时候繁锦心中微颤，不知道什么心情自胸中腾跃而起。她慢慢走到她身边，不再像以前那般虚扶。只是微微低头说了声“起”便先前走进正殿。那声“起”字微乎其微，轻易便掩埋在了众人的衣袖里。

    繁素微微一怔，唇边流抹出若有若无地笑容，也随之走到了正殿。

    “素妃可好些了？”繁锦手执宫女递过来的茶盏，微微一嗅便皱眉放至一边，转身看她微笑道，“听说素妃着了惊疾。妹妹担心的一夜都没睡着呢。转载自我看”

    “劳娘娘记挂。”繁素低头应声，“罪妾好多了。”

    “那便好。”繁锦微微抿唇，视线却触及在自己地玳瑁指甲上，并不看繁素一眼，“姐姐在宫里这么多日子，怎么胆子还这般小，想到咱们小的时候。才……”

    她的话还没说完，突听繁素一声低喝，“都给我下去。”

    繁锦一愣。尚未反应过来，便见宫中四周个人均散了下去。她不由的拧眉看向繁素，却见这个一向熟悉入骨的姐姐眸中竟闪烁出从未有过的犀利与寒洌，“请娘娘恕罪妾无理，可是娘娘，您不就是想和罪妾说些私密话儿么？”

    她唇角的笑容勾起地分明是凌厉和戏谑，如同在王家被强幸后的那夜，连眸中点燃的都是顽固和倔强，繁锦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的姐姐会对她摆出如此嫉恶如仇的表情。心寒之余只能闷哼。“锦儿并无此意，怕是姐姐想多了。”

    她妄图用“锦儿”这个最亲昵的词汇唤起姐妹旧日情意。尽管不会一切如常，但最起码不会这么针锋相对。可是只是瞬间工夫，繁锦便知道自己一切只是自我安慰。她姐姐的脸上再现寒厉微笑，“娘娘，罪妾是担不起地。”

    这一句一句的罪妾与娘娘将繁锦打进了无止境深渊，繁锦勉力压抑住自己心中微涩，勾样唇角嗤道，“既然姐姐如此，那妹妹也不热**碰姐姐的冷板凳了。”

    “在娘娘眼里，到底什么是热**？什么是冷板凳？”话落，繁素便一声闷哼，“娘娘费尽心机做下如此大局，想看地不就是罪妾的今日吗？”

    “素妃！你给本宫说清楚！”看繁素那皮笑肉不笑的阴寒模样，繁锦忍不住腾地站起身来，“你什么意思？你难道以为究其一切，都是本宫所为？”

    “好一句本宫！”繁素也不甘示弱的抬起头，“对，罪妾的如今地位身份，都是得源于您皇后娘娘的恩赐造化，当初罪妾进宫，是您一声吩咐便住进这玻颜阁的；罪妾不巧怀上皇子，亦是您哭哭啼啼向皇上求助才留了罪妾的大命，并保住了罪妾作为素妃的富贵荣华；可是如今呢，您是不是觉得罪妾如今生了皇子，看不下去了，所以才想用这样地方式来惩戒罪妾……哼，罪妾倒是忘了，”她抬眸看向繁锦，一双亮眸闪着刀般锐利锋芒，“罪妾应该提醒娘娘，罪妾如今是素贵人，而不是素妃！”

    一番话说地极其生硬冰冷，繁锦从没料到自己的姐姐竟然会有一日如此伶牙齿利，巨大地愤懑自心底腾涌而来，繁锦却怒极生笑，“我从来不知道素贵人对本宫有如此大的怒怨。今日本宫来得巧，正好将此事理个清楚。”

    “皇后娘娘的理极为天理，罪妾没那个位置与娘娘细说周全。”

    “本宫赐恩，不论你说什么，都不罚你便是。”繁素努力让自己摆出高姿态，“事到如今本宫才明白，不论本宫之前多么为你着想，多么顾及姐妹情意，在你这里，都是猫哭耗子的假慈悲。既然如此，本宫也不做辩解了，今儿个一事，还不如说个明白。”

    “既然娘娘豪爽大度，罪妾也不扭捏。”繁素冷哼，“罪妾只问一句，罪妾由素妃变成今日的素贵人。有无娘娘的原因？”

    “有。”

    “谢娘娘直白。”繁素猛地叩下头，笑容甚至有些尖锐，“娘娘肯直言相告。是罪妾的福分。”

    她的声音低沉，笑容却像是刀子一般狠狠划上她的心，接下来地话甚至说的艰涩难堪。“繁素，你难道认为，我对你如此，只是为了玩一场捧得越高摔得越惨的荒唐游戏？你难道认为，我做地所有一切，搜只是为了向你彰显，我是皇后。是这六宫之主，你的生杀大权在我手中？”

    “娘娘已经分析的如此透彻，难道不是吗？”

    繁锦一声嗤笑，仿佛被繁素眼中地光芒灼伤了眼睛，慢慢眯上双眼，“繁素，我今天终于知道。什么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我以前是不信的，总觉得好心坏心，一辨即明。可是今儿个我知道了。我原来一直沉浸于自己的想象之中，想象你还会和以前一样，想象着我们还会回到从前。可是今天我错了，竟然一直都是在自作自受的欺骗自己。”

    “你怎么想与我无关。”她慢慢站起身，嘴角浮起一弯苍白至极的笑意，“作为姐妹，我今天再告诉你一句话，王子华强暴之怨我已向你还清，你的清白我用命来偿你。也不算对你凉薄。安繁素。从此，你好自为之！”

    她说完这些。便起身踏出正殿，只留下“回宫”两个字在四周回响。

    一路上繁锦都在想，原来真的是结束了。原来真地是她一厢情愿，原来自己真的是身在庐山中，任其他人对局势作出如何客观的估计，自己却故步自封的不愿意认清一切形势。

    到今天才觉得，时间仿佛只有她最傻。不怪景杞未卜先知，不怪景陌一次次良言提醒，原来真的是自己太愚钝，才陷于如此不义境地。

    原以为自己会为这样的情况凄楚痛哭，现在才知道，原来心痛到极致竟是麻木，她的眼睛涩地发胀，每眨一次都像是利刃割心，却唯独没有湿润的感觉。

    身旁玉梨一声不吭的随之在旁，安静地像是流动的轻风，善解人意的由她在这样的静谧中沉迷沦陷。忽然，只听一声见礼，如同闪电划破长空，倏然抬眸，竟看见了那个久未言语的人。

    没有预想中的针锋相对，亦没有那日所生的愤懑感慨。她看着他，缓缓绽出清浅笑容，“宸王。”

    景略看着她良久，才作出向皇后见礼应有的姿势。繁锦看看四周，他身旁并无随行的人。却见他走到自己面前，声音低不可闻，“能不能与您单独说说话？”

    繁锦蓦然抬头，直觉是想要拒绝，但是触及到他地眸光，心中却有一个地方突然崩塌，还未意识到这是什么情绪，话已脱口而出，“好。”

    她没料到，景略竟会将她带到云绣阁。

    那个因酷似她地母亲，而被先帝景越百般宠爱的女子旧宿。

    未到祭日，云绣阁不像那日那般烟气袅袅，许是因为多日未来地缘故，整个殿越发显得清冷与寒寂。景杞先行至祭台前方手执香行礼三次，随即转身看她。繁锦也走上前，执香行礼。

    礼毕，他这才转身看她，像是怕叨扰了逝去母亲的清净，话放的极轻极轻，“皇后娘娘，没有什么话要问我的吗？”

    繁锦微怔，继而看他，“没有。”

    他唇角弯出的却是凄寒一笑，“事情行至今日地步，我曾告诉娘娘要信我，如今看来，倒是最空的一句话了。”

    “信不信的过全在于心，所听为虚，眼见为实。我以前是不信这话的，现在真的信了。不过宸王，你愿不愿意听我说说话？”她看着画像上与母亲相似的女子，缓缓转头看他，“关于你，关于我，也关于繁素的。”

    景略一怔，随即点头。

卷五 夺宫 卷五 夺宫 第一七六章 石女

    “从前，有个王子。在行于府中的路上遇到了美丽的姑娘，从此心仪不已，两人情投意合。就在这姑娘以为会和这个王子开始幸福生活的时候，传来不幸的消息，心爱的男人做主，将她赐给了另一个男人。”

    “她不明所以，心中万分痛苦委屈，尽管她的夫君对她很好，好到宠溺的地步，但她还是忘不了那个王子。而那个王子也忘却不了她。新婚后的第十天，王子登基成为国之帝君，她这才明白，王子为了帝位，牺牲了与她的感情，以她为工具，收买了父为第一权臣的她的夫君为背景，这才击败了另一个皇子，顺利登基。”

    “这便是帝位的代价。她听到这些，心如死灰。原以为一场感情，就此会一了百了，而两人之间，必会再无交集。”

    “可是上天没让这个故事断结下去。王子与姑娘虽然再无多少续连，但是很多年过后，帝君突然下了一道莫名其妙的遗诏，让继任帝君必须娶某姓女人为妻，若是不从，帝位他弃，择其弟为君，无谋逆之名。”

    听到这里，繁锦话虽未说完，但景略脸已生成苍白神色，他直直的看向繁锦，那个一直存于心中想爱却不能爱的女子，像是完全陷入了那一段感人的故事里，如玉的脸庞蒙上沉静的温色。她的语速缓慢，如她的人一样总是波澜不惊，“后来，人们在其他人嘴里得知，原来帝君执意要自己儿子娶的女人，正是他深爱女人的孩子。”

    “他是在用这样的方式，来回偿对那女人的亏欠。给不了她最高的地位。也要将这样地荣耀还于她的女儿，即使她的女儿，是她和他最痛恨地男人所生。”

    “而这个故事。也成全了另一段佳话。帝王坐稳江山后，有一次微服出行，路遇另一娇艳女子。一向不沉于色的男人给了这个女人最大的宠爱，其家人也因那个女人成为望族，荣耀直指现在，直到死去。”说到这里，繁锦回头看他微微一笑，眸中犹如钻石一般粲然晶明，“宸王。话讲到这里，你该知道我说地是谁了吧？”

    “对，那个帝王，正是你的父皇，先帝景越。而那个深爱的女人，正是我的娘亲，段睢络。而先帝将心爱的女人送给痛恨却不得不需要的那个男人。５Ｃｃｃ．ＮＥｔ正是我的父亲。而你地母妃，为什么我一见面就会觉得特殊的熟悉，就像是在哪儿见过一样。思索多日才发现。你母妃的眉眼，像极了我的娘亲。”

    听闻这些，景略彻底愣住，他虽知父皇无故让天子娶安女的旨意荒诞突然，也曾多次问陆氏族人原因，可是没人能给他答案。在他的心中，他的母妃陆妃娘娘贤淑，漂亮，高雅。尊贵。虽未到后位，却已达皇后之尊。脑海里猛地显现出皇后这个词眼。景略地眼睛蓦然瞪大，他终于知道了先皇后明明为李姓，却为何要被父皇赐名为安皇后……

    宠陆妃，册名号，命继任天子娶安女为后，这一切一切，竟是因为那个女子！

    他自小以为母亲天资聪颖才受到的亲睐，自小以为父皇与母妃是这世间最受崇羡的神仙佳侣，所以才在这以冷漠为名地宫廷中多感幸福与荣耀，这样的感觉，甚至在面对景杞的时候也觉得舒服。只是没想到，究其种种，竟是一场最莫名的替代表演。

    他的母亲，竟一直都是别人的影子。

    景略只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堵塞，说不出的感觉腾涌至眼底。眼前的女子笑靥微微，明明是在梦里千般想念，如今却觉得陌生与疏离。他看着她，久久未语，看着那香燃尽之后才微微抬头，“谢娘娘告诉臣弟这些话，臣弟想知道，娘娘说这些话，难道只是为了理尽前尘恩怨吗？”

    “不是，”繁锦唇角依然是清浅笑意，“我只是想说明一件事情，任安家张狂如此，任安家有段睢络庇佑，依然没能阻挡先皇灭他地脚步。同样，王家亦然。纵观现在朝廷，宸王您认为，下一个安家，王家又会是哪户？”

    “有时候纵容不管并不代表不知道，更像是冷眼相待而已。而情之一字，往往是事情追溯地最大源头。”繁锦说完，突然转身轻声，“话已说到此，还望宸王节哀祭奠。本宫先行一步。”

    还没等宸王有所回应，繁锦快步踏出了房间，与很久前与他未成的大婚一样，决绝。

    行至路上，她忍不住满腹心酸。如今地事情，根本不能用因缘造化来形容，这简直就是一场命运的捉弄。刚才她那一番话，是告诫更是离别，从此以后，与景略的关系也漠如冰雪。

    她从来也没想到，她身边的人，来来回回，竟逃不了背叛这一条路。

    到了玉鸾殿，抬眸便看见景杞的影子，大概看到她脸色黯然，还未等她行礼便嘘寒问暖了几句，繁锦原想遮掩下去，却听景杞一声叹息，“见到景略了？”

    她抬头，微感讶异。却看到一旁玉梨微微眨动的目光，一切知晓，应道，“很长时间未见，现在见到了。”

    “是不是觉得他最近变化大了？”景杞挥手遣下宫女内侍，拥着她坐下来说道，“景略最近也算是不顺的，宸王妃还未产子，景略却自外面带来一个孩子，据说是与某风尘女子一夜做戏时的陈留，原本王爷惹了这事儿便是不顺，更倒霉的是，这个孩子是石女。”

    听到这儿繁锦已是大惊，“石女？”

    “恩。”景杞苦笑，“这风尘女子的身份亦是景略告诉我的，对外人而言也只是家仆。多叱诧的男子，也难免会被**所误，只是景略……”

    “石女乃大不吉之物，必不能告于别人此人是宸王之子，若要传出去，不仅对宸王名声无益，对皇族怕也是不好的。于是对外界说，只能说宸王心多慈善，看石女怜惜，遂将其接入府中抚养。”

    “还有此事？”繁锦仍然觉得不可思议，“怎么一向没有听说？”

    “那女子也是带着不轨的目的来的，自玉佩上得知景略身份，便千方百计使得自己有孕，借以攀权附贵。孩子生下之后，以血验身，果真为宸王之子。此时若再不认，面子上也是过不去的。”

    “朕只希望此事能就此过去，哎，一向觉得陈凝度温良，竟然也是个不知趣的主儿。看景略的样子，这几天必是一直闹腾。”景杞说着说着，似是十分疲累的揉着眉心，“朕只能下了旨意，让景略这几日安顿好家事。只是朕虽是天子，但总不好管人家夫妻的事情，哎，事到如此，还是怕陈凝度扰了皇家脸面。”繁锦只觉得脑子一片浆糊，眼前不禁浮现出刚刚看到的景略的模样，虽然有些黯然，但却看不出消极。难道那异样的感觉，只是缘于他遭受家变？

    她正沉浸在自己的想象中，又听景杞一叹气，说道，“真若是不行，你便去劝一下吧。即便那女人是出身风尘，也诞下了我景家的儿女。就算是人理伦常，也不该就此不管不是？”

    “你是女人，是后宫之主，原本这样的事情就是份内之事。朕只希望此事能尽快风平浪静，所以你多担待些。”景杞说完这些，反身在榻子上一卧，懒懒的闭起眼睛。

    虽然景杞话是那样交代，但想到那总是人家夫妻家事，繁锦还是没主动去插手这件事情。原想时间久了，这件事情便可以尘埃落定，但没想到过了仅过了几日，事情竟更大起来。

    原因是考虑到那个风尘女子总算是有了景家的骨血，景略想给她一个身份，可宸王妃凝度，死也不答应。

    想起景杞的话，繁锦无奈，将陈凝度召之入宫。

    与宸王妃见面很少，印象中只在大婚的时候见过一次，由于被嗒穆尔刺伤，也再无关联。今日一见，这才发现，这个宸王妃竟有几分圆滑和精明，并不像想象中得理不饶人的泼妇模样。

    向来都是为自己事情烦恼，从来没插手过别人家的琐事，繁锦想了半天，终是艰涩开口，“宸王妃，本宫倒是觉得，这事儿你应承下来更好。”

    一直沉默不语的宸王妃突然抬头，“娘娘无需多言，臣妾一直坚持自己的观点，此事不可。若娘娘执意插手，可用旨意来逼臣妾就范，到时臣妾只有一死，无话可说。”

    繁锦看陈凝度如此模样，暗暗觉得此事并不像想象中那般简单。沉了沉心思，说道，“我并不是想用皇后的身份来压你，那不是我本意，我只是想问问你，为什么这么坚决的反对这些？是为了面子，荣誉，还是其他东西？”

    “面子。”陈凝度毫不讳言，“我待他一心一意，他却突然给我带来个孩子。娘娘，宸王殿下的心意我懂，自大婚的时候，我便知道他心里另有她人，可是我忍，我觉得只要我努力对她好，他一定会对我感动。大婚后半年，他碰都未碰我半下，若不是宫内宫外都传来风言风语，再加之我可怜祈求他赐予我一个孩子了却这生，也好有个陪伴。那么现在我腹中的这个孩子，亦是不存在的！”

卷五 夺宫 卷五 夺宫 第一七七章 罪责落定

    话说到这里，陈凝度已经眼圈发红，晶莹泪滴溢于眼眶，仿佛随时都可流出。她紧紧咬唇，努力憋住自己的泪迹，再次说道，“可是没想到，他不碰我，却带来有孕的女人。”

    “娘娘，您说，那人出身风尘，我不济那个他心中驻留的女人便罢，难道连这个风尘女子也比不上吗？”

    繁锦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劝慰眼前这个女人，夫妻之事，就算是别人再怎么疏通，也仿佛是隔墙瘙痒，站着说话不腰疼的。但是此事关切皇家体面，又不能不说，繁锦想了想，深吸了口气道，“宸王妃，你说到这里，我还是有一言，若我是你，就顺了宸王心意，娶了这个女子。”

    “不是我空头说教，亦不是只为了皇家体面。我只是觉得，这事儿闹下去，看你那性子只会鱼死网破，并没有好处。”

    “若是你同意这个女子进门，好处起码有若干，其一，自古女人以大度贤淑为本，女子从夫，若是你允了这个女人进门，还可显示你女子的体面。其二，据我看来，宸王景略能体谅你的意见，已是将你安排至重要位置，所以，你何不顺水推舟，做个人情？其实他现在已经是觉得对你不起，若不是如此，以他的身份地位，想要纳个妾，岂是你能阻挡的了的？”

    “其三，此事已经在皇族中人中传开，若是你就此允下，众人多会站在你的层面上考虑，觉得你善良质朴，那那个风尘女人便成为恶意夺夫，在人心上。便已经胜过一筹。最后一点，你应该还对那个女人有敌意吧？”看到陈凝度点头，繁锦眯眼一笑。“若想控制她，最好办法就是将她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男人都觉得看不到的东西是好的，你难道想一辈子让宸王心里还惦记着别的女人？”

    听闻她话。陈凝度眼睛倏然半眯，显然是在思考。繁锦心中微微一松，知道她已经把她的话听了进去。

    “至于石女不石女地，反正此女注定不能纳入皇籍，正好可以为你赢得美誉。”说完这些，繁锦站起身，“好了。我就有这些话要说的，至于如何抉择，你自己看着办。”

    话出口不久，便听到身后一声细细的女声，“臣妾谢皇后娘娘开导，臣妾允诺便是。”

    此事终于告一段落，景杞听闻繁锦所述大致过程。笑赞繁锦有主意。可繁锦面上淡淡一笑，心里却微微泛出酸涩感觉。不知道她有没有多想，总觉得这件事情别有深意。一个女人爱上丈夫如此，原本是怎么也不肯同意丈夫纳妾地人，怎么就会被她的三言两语说通，回家就办了纳妾礼的？

    事情太过容易了，便显得蹊跷。

    她将这样地担心告诉景杞，却遭他一顿嗤笑，“你也真是的，事情办的跌宕起伏才算好？要按朕的说法，你的这几点。处处说中了她的要害。”

    “宸王肯问询她的意见。其实已经是给足了她地面子，因为此事宸王有错再先。但若她执意妄为。那就是她恃宠而骄了，男人最讨厌的，就是女人的酸气。”

    “所以，到时闹得大了，宸王同样可以以这个理由将她废掉。天下女人多的是，以此为由，别人亦无说法。”

    繁锦心微微落定一些，扭头看向景杞笑道，“天下女人多的是吗？”

    看着她久未露出的欢颜，景杞不由痴了一下，随即轻笑，“是啊，女人多的是。可是，”他爱昵地捏了一下她的鼻子，“朕的安繁锦只一个。”

    纷纷扬扬地沐嫔一案并未因繁素的突发恶疾而就此告结，景杞原本想因为此事揪出繁素罪过，因此也怀着静观事态发展的心理去看待此事，但繁素有惊无险，寻找凶手便又重新成为议题。

    在景杞看来，此事必是冲着与月容有着深仇恨意的人而来，打得不应该是他的主意，命令刑部严加侦查两天，仍无重要线索。可是第六日的工夫，宝亲王景陌再立新功，逮捕几名主导案子的人前来领罪。

    那时景杞刚刚下朝，据说刚刚去过晨所看了看廖世，听闻景陌带人前来，看晨所距离玉鸾殿较近，便命景陌将人带至玉鸾殿。所以，他前脚刚刚踏进了玉鸾殿院子，还没顾得上与繁锦说几句话，身后便响起太监的传报声：宝亲王驾到。

    命人在院中布置下凳子，景杞大体与繁锦说了些情况，便命人将那几名罪犯带到前面来。景陌极快的看了繁锦一眼，随即向景杞介绍这几人地情况，“皇兄，这几人是在京都地一个茶馆中逮到的，个个武艺高强，对伤害沐嫔等人地事情供认不讳。”

    “哦，是吗？”景杞微微侧头，看着被旁边武士踹了两脚也不愿意下跪的几名男子，“说，沐嫔和几个宫女的事儿是你们做的？”

    “是。”那几个人倔强的仰头，繁锦一眼看去，便捉摸到了她眸子中奇异的紫色。在那一瞬间，记忆猛地回到了那年，那时候，嗒穆尔的紫色眸瞳是那么清晰。谁也料不到会有今日，天人两隔。

    景杞突然一声冷笑，“倒是和你们以前的主子一样，骨子里透着硬劲儿。朕问你们，如何就与我夏唐作对？如何敢做出这样的滔天大案来？又是受谁指使？”

    “我等承认是繁素娘娘的事儿是我等做下，可你那沐嫔与宫女的事情，却是不知。”仿佛怕景杞等人不相信一般，那几名玉蕃人恨恨掷声，“我玉蕃人最讨厌夏唐虚礼虚繁仪，夏唐皇帝若不信此言，尽可以查去！”

    接下来又问了几个细节，繁锦原以为这几人会支支唔唔，但是一反常态，这些人竟出奇的顺畅。个个细节，说的均是滴水不漏，血腥，仇恨，酸楚，怨懑同时在上面上演十足。景陌亦一脸不甘之色，紧抿的唇角，恰如其分的表现出应有的愤怒。

    景杞面无表情，只是抓着椅背的手不自觉紧了些，“那么，既然那两起事件不是你做的，又为什么对朕的素妃娘娘下手？”

    “我家月容公主临走时说了个素字，单凭此，繁素奸贼必与我家公主的死有所关联。”那玉蕃人又说道，“恰值宫中传闻是我月容公主来索魂，分明就是你夏唐奸诈之人利用我主子作出的阴谋钩心斗角的奸计！生前我主子便在你们这里受尽了苦头，死后还要背这些恶名，我们替主子不值，替玉蕃不值，而这一切，必是那繁素奸贼下的手！”

    话说到这里，看那几个人咬牙切齿的对繁素表示恨意，繁锦心里五味杂陈。她悄悄别过头去，不愿意再听这些言语。大体审问过后，景杞又问了景陌一些话，最后留下一个字的处理，“杀！”那几个人听闻此言，非但没有畏惧，反倒爽声大笑起来，还真有那么一股壮士的气度。随即便被侍卫给押了下去，而景陌也要随之下去的时候，却被景杞召回，“宝亲王留下。”

    三人一同回到正殿，景杞一边端着茶盏浅饮一边看向景陌，“对于这几个人，有什么看法？”

    “所说事实确凿，臣弟认为，此事可以结案。”

    “那沐嫔与翠庭，春萍一事呢？”

    “另有其人。”

    景杞略一抬头，犀利的目光直逼景陌眸中，“谁？”

    景陌却微微一笑，“并无确凿证据，臣弟不敢妄言。只不过，玉蕃族人所言未必为虚。”

    这是三人第一次将冒头直指繁素，纵然繁锦心中苦涩难言，想起那日繁素模样，还是力争作出平然样子。好歹这个话题并没有进行多久，寥寥几语后，景陌便回了去。只剩下景杞与他在东暖阁休息。

    “朕觉得你今日与往常不一样了……”把玩着她的发丝，景杞幽幽叹道，“怎么，与你姐姐……”

    “没什么不一样的。”繁锦微微侧身，妄图用手遮挡自己的黯然情绪，却被景杞一手扯下，迫使她迎上他的眸瞳，“繁锦，若是有人在你面前说繁素半言恶语，你都会怒而反击。可是今天，平静的似乎是过火了。”

    “所以，朕觉得，你与你姐姐必定是有了什么芥蒂。”

    繁锦叹气一声，有些不甘的迎上他的眸瞳。终究是太过了解她的心事，竟连这小小的情绪变化都能洞晓个清楚，“没什么，”她苦涩一笑，“只是我的所有良言，到她的心里，全都变成了预谋和算计。”

    他没用什么软语细细安慰她，却将揽着她的胳膊更加用力了些，“知道朕为什么前段时间按照宫制来宠幸安繁素吗？”

    “既已生子，不得不顾及体制。”繁锦涩言，“我一切都懂。”

    “对。”他点头，又悠悠叹气，“有些事情，做的人知道，可是到外人眼里可能又是一番别的文章。朕就是想让人看到朕对的起安繁素，一来是为了麻痹她的意志，看看她背后是不是就是朕想象的那般有后台倚靠。另一方面，就是想让她以后用恃宠而骄四个字来定性你的罪名，都是妄想。”

    “所以，这些事情，不必要这么憋屈。”景杞恍而一笑，“朕若不是为了你和廖世，断不会容她，可是廖世这孩子真的可爱的很，朕看了不得不喜欢。”

卷五 夺宫 卷五 夺宫 第一七八章 仇恨

    繁锦知道自己不该如此，但是看到景杞眸中表现出的粲然神色，还是有些异样感觉。她轻声一笑，刻意压抑自己心中酸涩，“比起我们容烨来呢？”

    “容烨更加聪慧，廖世显得纯稚。”景杞微眯着眼睛想了想，仔细想出这两个字来定性孩子性格，仿佛又想起一事，声音陡然微高，“等过几日，朕与众大臣商量一下，将容烨储君的身份定一下吧。”

    “这么快？”繁锦不知道他怎么突然兴起这个主意，一时间惊诧。

    “夜长梦多。”景杞只给了她四个字作为答案，随即身子一翻，恍若堕入梦境里。

    因景陌破案有功，再次受到景杞嘉奖，而原本执掌刑部的景略反而微微逊色，毕竟这原本是刑部的本职，如今景陌反而早早揭穿本质，未免有越俎代庖的嫌疑。

    原本宫中的事情就易产风波，很快，朝中便有人传，在景陌将犯人交归刑部想要结案的时候，却不料景略提出异议，说此案尚有些疑点，不宜就此落定。

    这一事情在外人看来，无异于有两人争权夺利的嫌疑。宫中一向传闻景陌欲取景略位置而代之，此时两人出现争端，更是为这样的说法添了佐证。景略坚称沐嫔与春萍，翠庭一事调查明确前，此案不宜就此界定。刑部毕竟是景杞与陆氏的主职部门，为体显公平公准的态度，景杞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下令在五日之内，务必将此事定个分晓。

    前两日并无消息传出，而第三日。正是传统节日中秋节。

    宫中向有习俗，中秋佳节宫中所有人都要齐聚进行家宴。这也是一年之中为数不多的皇族之人可以聚齐的时候。繁锦与景杞坐在中央，四周均是皇族亲信。各宫嫔妃也一干到齐。这对于沉浸在沐嫔一案阴寒气氛中的宫廷而言，倒是一个最好地缓解。

    看得出来景杞很高兴，在臣民们的觥筹交错下附迎了几杯。又代她喝了几杯酒，所以等到宴散的时候，人已经出现醉酒状态。繁锦仔细嘱咐喜贵儿将景杞送至上元殿，自己与玉梨慢慢行于回殿路上。

    走着走着，她突然侧头看向玉梨，“今儿个宴上，看到素妃娘娘了吗？”

    “见着了。”她突然一笑。“娘娘未曾看见？素妃如今已是素贵人，按照位分来排座位，所以您在原先地位置上是看不到她的。她躲在遥嫔娘娘身后坐着呢。”

    “哦。”繁锦这才了悟过来，夜色缭绕，仿佛将她的心事也浸湿一般。听闻繁素位置变更，一旁地玉梨显然心情很好，可是她心里却不知道是个什么滋味。心那么好胜的繁素一看自己是如此境遇，加在她身上的罪名又得多增一分吧？

    繁锦一边苦笑一边走着，四周静谧的骇人。越发显得树叶被风吹动的声音诡异惊惧。刚要走到去玉鸾殿的回廊处，前方突然响起“皇嫂，皇嫂”的轻呼声，繁锦定睛一看，正是景陌。

    “怎么还不出宫，在这儿做什么？”繁锦看着他，侧头问道，“再不出去，就下了。”

    “皇兄早前让我去御书房办些公务。今儿个是注定不能回府地。”景陌叹气。竟像是十分疲累似的倚栏半坐了下来，“有些事儿心里犯堵。便想在这儿等您说上一说。”

    “说吧。”繁锦摆摆手，示意玉梨退到一侧。

    “您知道宸王的事儿了吗？要求案子重审，”景陌轻声一笑，“他这阵子显出了尽职本色，也不嫌耗时嗦。”

    “刑部是他主事，这样做一切是正常。”繁锦警惕的看看四周，尽管已是夜晚，但保不齐这周围就有听墙根的人，若是将她与景陌在一起的事情看在眼里，不知道又会惹出什么风波。

    看她如此，景陌却了然笑道，“放心，不该有的人，是断不会出现地。”

    “恩。”知他自信如此，必是提前做好了准备。繁锦问道，“那几个玉蕃人，是如何得来的？”

    “嫁祸于人，这怎么不容易？”景陌轻嗤，“一切事情始作俑者原本再清楚不过，现在只是将事情转嫁给他人而已。玉蕃书虽是番邦小族，但族民骨子与气节却极盛，这次玉蕃大败，玉蕃公主亦在夏唐遭受如此羞辱，血热的玉蕃族民怎么能就此罢休？”

    “我这样做，也是给了他们一个报以忠心地机会。”虽然天黑，但景陌的一双眼睛在黑夜中竟显得极亮，以至于看向繁锦这边时，她只觉得有一种寒洌的犀利光芒。

    “你不该利用他们的忠诚为自己私欲行事。”繁锦不由被他眼睛里的凛然寒气浸染，叹道，“这些事情，多为的是月容吧？”

    “是。”景陌毫不讳言，低沉的声音在深夜中更显嘶哑锐利，“为了她，我也要博出去。与他们的一战，早就注定要在我此生进行。”

    “你或许不知道，在还遇到你之前，我便在宫外各个地方游走。一来是着实不喜欢宫闱气氛，二来因为自己是一介皇子，也好为家族谋些利益。可是，”他忽然伸出胳膊，指着右臂上的一个剑刺长痕，“你看看这个，就算是我躲到宫外，他，还是不放心我。”

    “我已经消极认输，我已经放弃与他进行一切对峙，可是他却存了将我杀戮地心思。”说到这里，景陌阴寒一笑，“当日他对我狠心，便由不得我今天对他处心积虑地算计！”

    繁锦讶然，已在他话里得知那个“他”的含义，“当时既如此，你怎么不与皇上说？”

    “说什么？”景陌戏谑地弯起唇角，“即便是说了，我无证无据，收获的也只是一个诬陷的恶名。所以，若不是捉到他的辫子，便只能隐忍，贸然出击，反倒是助了他的火焰。”

    “上天让我一次次大命逃生，或许就是为了今日。”他又是一声轻笑，“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我在玉蕃回朝时候，面对他的敬酒说道，多谢他在这一路关照。你知道他关照了什么吗？”

    繁锦茫然，摇头不知。

    “关照的便是我的命！”他恨恨咬牙，“我们出征在外，不仅要面临外敌骚扰，还要面临他派来的人手堵截。好狠的人呢，派出的人个个武艺高超，个个是拼死不惧的武士。最险的这次，若不是月容挡在了我的前面，我又如何能活到今日与他笑谈？”

    “所以，原本要忘记的母恨，原本要忘记的宿仇，今日一激，全都要重新忆起。”景陌悠悠叹气，声音虽低却充满了决绝意味，“是他选择了这么个好路子，做弟弟的，唯有陪他一路同行！”繁锦从未料到景略会在外面对景陌下如此狠手，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软语相慰。吞吐了半天，只能道，“那么，你有把握吗？这次的事情，一旦他真正寻出些许细节掣肘与你，又该如何决断？”

    “我既已做，便已经做好了准备。”景陌侧头，“知道为什么那几个玉蕃人一看咬定只做了繁素一案吗？我就是想要他们造出这样的效果，繁素一党根本就是有心而为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如今想要再次彻查事情真相，亦是在刻意为自己洗刷罪名！”

    “再说了，这件事情原本就是他们做的。”景陌冷哼一声，“除若沐嫔之亡，翠庭与春萍的死，是他们一时慌张，自己造出的假象。”

    “这是为什么？”

    “为什么？”他轻扬反问，眸内光灿烁山，“很简单，她们必掌握了他见不得人的底细，因为沐嫔一事，借此指使人迷糊人的思维而已。”

    对此事分析过不止千遍万遍，繁锦现在却感觉越来越迷糊。“你将话说的明白些，到底谁与谁做的？”

    “好。”他抿唇一笑，“很简单，沐嫔之亡是玉蕃族民下的手脚，而翠庭与春萍是他们得知此事，一时慌乱而故意用计疑惑，至于繁素一事，又是玉蕃的作为。”

    “那前段日子我如此分析，你怎么不早说？”繁锦有些气恨。

    “事情如此错综复杂，说了对你也并无好处。何况，你已经猜出一部分来了。”景陌不动声色，“繁素与景略的关系，我们已经得知于此，这便是最要紧的关键。”

    “事情怕是不像你想的那般顺利。”繁锦突然有些泄气，“繁素突然间心态这么强硬，一方面是因为我的缘故，更大的原因，不过是因为廖世罢了。”

    “原本廖世为长子，她尚有几分腾达希望，如今我容烨早产，她半分希望也无，自然会穷尽气力反击。”繁锦苦笑，“这一场争斗，说白了就是你与景陌的权欲之争，而我与繁素的储君与荣宠之争罢了。”

    对景陌找人替代犯罪的事情了解大半，见天色已晚，繁锦起身欲要回宫。刚走出两步，便听到身后有熟悉声音响起，“大晚上的，皇嫂与陌弟好热闹。”

    繁锦身子一僵，回头一看，竟是景略！

    那么，刚才他们有关他的谈话，他都听见了？

    那么，他到底来了多久？

卷五 夺宫 卷五 夺宫 第一七九章 树欲静

    惊慌之中，繁锦转头看向景陌。他眸中的惊诧一闪而过，但是很快的，便恢复了冷睿与镇定感觉，而且还微微躬身，“兄长。”

    景略不去看他，一双眼睛反而定定的看向繁锦。夜色如墨，他的眼睛如同融不开的冰雪，晶莹冷凝，“皇嫂……您好大的兴致！”他的语气明显反常于平日的波澜不惊，低沉的话语中，竟有了些懊恼与痛处。

    繁锦看着他，恍然中想起了那日在闲趣园的一幕，不由轻道，“我与宝亲王兴致再大，亦不如你宸亲王。园中卿我，这样的闲然与浪漫，哪儿是我等敢有的？”

    “你们兄弟有事儿继续聊，本宫累了，先行离开。”繁锦转身，再也不想在这里呆下去，冷言辞道，“玉梨，走！”

    “弟弟还有公务，特此先行，望兄长体谅。”景陌亦转身欲走，紧紧跟在繁锦后面，却不想只走了两步，便听身后景略低声，“皇嫂留步！”

    景陌闷哼一声，转头看向繁锦。只见她脚步一滞，眉间突然凝起无尽烦忧，深叹了一口气，终是侧头叹道，“宝亲王，玉梨，你们先回去。”

    “娘娘……”玉梨心急拽她的袖子，“您……”

    繁锦甩甩袖子，倏然转头，“宸王，不是有话说吗？”

    那双曾经熟悉的温润眸瞳突然缩紧，如同剑刃一样犀利的看向他的方向，见景陌与玉梨渐走，他这才艰涩启唇，“繁锦，你是不是不信我了？”

    很长时间未称呼的名字让繁锦心里一颤。但是表现在脸上的却是再也冷冽不过的平静，“我没有不信你。”她勾唇轻哼，“只是。你还有什么让我信得过地地方？”

    “与我的姐姐卿卿我我，这些宸王难道想要告诉我只是一场闹剧？下手杀掉翠庭与春萍，这又是为了什么？而且。月容的私通与生死，难道你想说，和你并无一丝关联？”

    被她这么多地问题震慑住，那一刻，景略已知道自己并没有了退路，心里反而平静下来，他低应了一句。“是。我承认，这三件事情，没有一件和我没有关系。”

    “多谢宸王坦诚！”繁锦冷笑一声，倏然转身，“本宫先行一步，还望宸王一路好走！”

    “繁锦！”

    她再次回身，往日粲然的眸中生出如此寒洌的冰冷。“宸王务必自重，本宫地名字，不是谁都能叫得的。”

    说完。像是怕再也躲不掉一般，繁锦大踏步迈起步子，迅速离去。

    只留下一脸怆然的景略，呆呆的站于宫道中央，仿若彻底融入了夜里，任夜风雪凉，心更似霜。

    他不会让她知道，杀了翠庭与春萍，看似是为了迷惑皇上的注意。看似是为了迷惑众人的注意。其实是为了去除后患。要知道，春萍是这个宫廷中知道她与王芸楚事件的其中一人。繁素心计如此。他不敢保证事情会不会在她身上出现玄机。

    他不会让她知道，与繁素强作欢合，是他不得不选择地一步险棋。舅父紧逼，他不得不应承下关于陆氏的责任权利。装作与繁素暧昧，可以最大程度打消她的疑虑，而且，那个女人，温柔之时，也真的有她的几分影子。

    他不会让她知道，他归于繁素这边，其实已经将自己当成了最后一颗棋子，真的到事情不能两全的关键时刻，他会为了她，作出最关键地一步。身陷囹圄，未必不是为了保全。

    这么多坎坷的路，即使出发点是为自己的身家利益着想，可是最后地归宿点，却都是关乎她存在的种种假设。一场闹剧延迟至今，她曾经是他执意要娶的新娘，而今，她已经把自己视成了最不可原谅的对峙与难过。

    路还为止，却似走到尽头。

    回到玉鸾殿之时，玉梨早在门口焦急的左等右等，繁锦看她心神不安的样子，霎那间明白一切，不由嗤道，“瞎担心什么，我没事。”

    “怎么会这么巧？”玉梨连忙将她迎进殿中，“宝亲王刚要和您说什么事情，宸王随之就到了？”

    “不是巧，”繁锦端起奶杯浅饮一口，随即抬眸，神情浅淡，“故意安排的这一场相见，怎么能遇不到呢。”

    “故意安排的？”

    “你还记得宝亲王说过的那句话吗？”看向玉梨地惊诧，繁锦微微一笑，后又抿唇叹息，“你定是听不见地，那时候你在回廊口守着。宝亲王说，四周他都安排好了人手，不会有人发现她们的谈话。可是，宸王还是来了。”

    “这说明什么？这便说明，宝亲王实际是是在名为守株待兔地一个游戏，看似我与他的对话是在暗地里进行，可是等的便是这宸亲王的主动落网。神不知而鬼不觉的，造出了三人相见的局面。”

    “这是为什么？”玉梨大惊。

    “为的就是让宸亲王得到一些讯息。”繁锦轻笑，“正如我们知道他与繁素的一些事儿一样，宝亲王此举是向他说明，关于他做的一切，并不是谁人不知，而是他都看到了眼里。这其实就像是个宣战，警告他不要太过自得意满，这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我没想到会是这么个局面……”繁锦勾起唇角，苦笑道，“这一桩事情，闹至现在，躲都没有藏身之地。玉梨暗暗吸气，“想不到宝亲王心机也如此深，这么说来，宸王倒像是被陷害的一方了。”

    “未必。”繁锦轻语，“若不是宸王早就派人注意我们的行踪，怎么会在我与宝亲王说话的这块儿，这么凑巧的听见？这世间谁是钟馗，谁是钟鬼。各有各的说道罢了。”

    五人在这场大戏上上演，各有各地心机与演技。一晚上繁锦无眠，第二日醒来。却听到震惊消息，景杞秘密召集几个心腹大臣，商量立储大事。

    “心腹是指谁？”繁锦问玉梨。“知道名单了吗？”

    “宸王，宝亲王，陆长河……还有兵部的一些人，”玉梨拧眉想了半天，“多是各部首臣，掌握权柄的人物。”

    “这就是心腹？”繁锦突然轻嗤，“谁不知道。朝廷除了皇上，便是这几个人当家地？”

    “奴婢倒是觉得这件事情，皇上必定是有了心数的……”，玉梨扬头，“这样一来，名为心腹，给大臣们一个信任忠实的幌子。其实却彰显了皇上强硬地态度。这样一来，咱们大皇子的事情便有了几分可靠了。”

    “这样太险了。”繁锦摇头，忽而叹气道。“也罢，走一步看一步吧。”

    果真，不出繁锦所料。景杞欲立容烨为太子的事情在朝中引起轩然大波。

    立嫡长子为太子，这原本就是祖上沿袭至今的祖制，并无异议之处。可是，以容烨不到一岁的年龄，很多人说，立太子尚早。

    这也成为众臣不定的观点，太子乃国之根基。不可贸然。

    繁锦只觉得惊讶。按照景杞一向的行事作风，这次事情显然是做地冒险了些。尽管早已经在天下众人面前立下意愿。可是这毕竟是事在当头，与那日感**彩颇浓的宏愿意义大不一样。国之储君，更多的像是政治意义当先的代表，决定着以后帝国的发展与走向，这样的事情，自然会牵连很多人的利益。如此说出，必定会使朝廷不安动荡。

    玉梨想让她向景杞问明缘由，繁锦执意不语。景杞欲立太子地人物是她自己的儿子，此时若出现任何言语举动，好也罢坏也罢，都必然会当作靶子再三衡量，也许，还会被居心不良之人大加揣测和猜忌，到时候，反倒得不偿失。

    与其关心的是景杞地举动，说实话，她更关注与繁素与陆氏一党对此事的进展。

    沐嫔，翠庭一事仍无下落，眼看着据景杞所要求的时间越来越近。宸王此前关于“必将此事水落石出”的誓言仍无应验迹象。若是过了后日仍然没有消息，宸王在众人心目中的地位必会大幅度下跌。不知道什么时候，繁锦竟暗暗希冀这样一天的到来。

    与其说以前对景略还有一丝愧疚，毕竟那是这个世间第一个给她温馨记忆的男子，而她做出如此选择踏入宫廷，对他也是莫大伤害。这一切一切，都是对他的亏欠。而宸王一向对自己真心实意，这也是她感恩他的原因。可是，却没料到，他竟然会与繁素同流合污，而且还剥夺了两个人地性命！

    想到春萍，再想到那日在闲趣园所看到地香艳情景，繁锦的心，再一次抽痛起来。

    天竟然有些闷热，看着容烨熟睡之后，繁锦这才放心地走到一边。玉梨原本是给她扇着扇子，可那一摇一晃的扇柄让别人手持，自己反而看着眼晕。她叹气一声，挥手让玉梨收了扇子，透过窗户感受凉风。

    “沐嫔的事儿还无消息？”繁锦扬唇，问道。

    “奴婢还没听说，应该是没有的。”玉梨递给她茶盏，“娘娘是希望有消息还是没消息？”

    “消息也总得有好坏之分，这样死气沉沉的总是让人不安的。”

    “不是有句谚语说，无事便是好事儿么？”

    “那是在民间，并不是指宫闱。”繁锦嗤笑，“在这宫里，要是显得太静了，反而不如闹腾一些要好。风雨欲来之时，往往都是太过静寂，所以才摸不准方向。”

    “那奴婢……”

    “玉梨，你找个可靠的太监，办事儿要绝对牢靠的，一会儿带到我这儿来。”繁锦突然咬唇，随即转身，“让他们准备笔砚，我要写些东西！”

卷五 夺宫 卷五 夺宫 第一八零章 风不止（1）

    看这那小太监被玉梨千嘱咐万嘱咐才出了殿，繁锦忍不住再次回身，“这个人是哪儿来的？确实放心？”

    玉梨点头，“对。这人名为小关子，说起来名头也算不小，是御书房的小太监，还颇受万岁爷重用，是个识文断字儿的。”

    “那你如何认识的？”

    “娘娘，在这宫里，您知道下人们的生存法则是什么么？自然就是耳清目明。”玉梨轻笑，“奴婢们这些耳清目明不是别的，就是要看准人，看清楚事儿。很早的时候，这小关子因为小事儿被当初的芸妃娘娘手底下的人责骂，是奴婢冒死将他救了出来。所以，如今他感恩戴德的为咱们服务，也是正常。”

    “恩。”繁锦若有所思的点头，慢慢轻笑，“你倒是个会算计的。”

    “没有办法。”随着繁锦慢慢走入内殿，玉梨唇角划出苦涩笑意，“奴婢们这些做下人的，若是没有几分看人本领，活不活的到今日都是问题。”

    繁锦微微一笑，“这宫中，谁不是如此。”

    这样一句话充满了太无奈的意味。那双以往总是粲然的眸子中，不知道何时已经生出尘世暗灰。玉梨暗中叹息，终是忍不住问道，“娘娘，臣妾能不能问您……”

    “你想问我为什么要派人到宝亲王府？”

    “是。”玉梨不好意思的低头，“奴婢知道奴婢事儿可能管的多了些，可是……”

    “没事，我知道你是好心。”繁锦微微拧眉，“这事儿，我原本就是要告诉你的。”

    “现在宫中看似风平浪静。但是我老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总觉得不久之后会有大事情发生。”繁锦微微叹气，“虽然我们不能做他们肚子里的虫子。但是该防地事情，总要防备。”

    她的话尚未说完，玉梨突然惊呼。“娘娘是说……”

    那样紧张的表情显然已经预知到了什么含义，繁锦微微一笑，“对。所有事情中对我们威胁最大地，当属此事。”

    “虽然皇上也知道这件事情，但是若那两人追究起来，其中渊源怕是怎么也说不清楚的。”她抿唇一笑，“我当时行这个计策的时候。怎么也料不到会有今日，所以才留了太多把柄在他们手里。若是知道会有今天，死也不肯作出这般抉择。”

    “娘娘或许多虑了，奴婢觉得素贵人或许会如此，但是凭着宸王地那份儿心，当时确实是为了您出了大气力的，如今未必会那般绝情。”

    “我知道你的意思。”繁锦看着她，一双眸瞳生出粲然光亮，“若是从前。我断不会认为他会存了这份心思。但是如今，太多的事情已经让我知道情分仿佛是最不牢靠的工具。当初我出宫之策，虽是抱的陷害王芸楚的目地，可并没想直接覆灭王家。可宸王竟一举栽赃到整个王家一族之上，谁敢保证，他这里面没有半分权欲私心？这天下人可都知道，这王家与陆氏是最誓不两立的两门权族！”

    “至于素贵人，谁知道她当时的主意是不是借机灭掉王芸楚，而我不能回来便取而代之坐稳后位的算计？”繁锦冷冷一哼。“玉梨。我学会了，这世间。真假全都各人心里。不管我如何努力，总唤不回以前人的玲珑心，所以，不如就此走下去。”

    “娘娘……”

    “这事儿一旦揭发便是伤筋动骨的大事，我不得不能让景陌留些后路。”繁锦半眯起眼睛，“他们这一战若真是发动，打得必是让我们再无反身的主意。所以，必须要提前想好路子，才能狠狠回击。”

    一日之后，繁锦料地果真不错。两年多前的一幕，真的被他们用作利器来掣肘回击。

    据说，景杞在问宸王景略暗自是否有鲜明进展地时候，陆长河突然得到呈报一贴信笺，上竟是死亡已久的王氏长子——王子华的亲笔信。

    信上详细描述了繁锦策划整个出宫事件，从而陷王家于不义的整个过程，似乎是用鲜血写成，打开只觉得红色触目，看起来竟有几分烈焰惊心。看到那几行字，景杞的眉毛紧紧簇起，而宸王景略亦是一副不甘与难以置信，直到景杞的拳头不由紧紧攥紧，“宸王，你不是说王子华死了吗？这书信，又从何而来？”

    景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皇兄息怒，臣弟确实是看到这王子华……”

    “屁话！”景杞猛地站起身来，“说死的也是你，今日说人家喊冤报案的也是你！到底你该让朕怎么相信你的这些话！这上面地带着地血腥气息分明是刚写不久，你倒是给朕一个解释！”

    恨恨说完，那封信笺轻飘飘的落至殿下，众人见皇上生怒，均大气不敢喘出一声。只有陆长河前行一步，“求皇上息怒，据臣了解，这王子华是突然行到老臣府前地，臣也是大吃一惊，这才觉得事情重大，不得不来禀报。”

    “至于宸王，并不知情。”

    “陆大人一向为官谨慎，按道理小王不该揣测才是……”未等景杞言语，景陌突然出言，“可是这王子华是死是活，按道理很好分辨才是，宸王当时为何没有看清楚？还是，”他微微一顿，唇角划出利刃般笑容，“宸王与这王子有些私交，故意隐瞒不报的？”

    这一个罪名悄然落定，所有人都向他们兄弟看来，一旦此罪确定，宸王犯的可就是欺君罔上的罪名，这无疑犯了景杞最大的忌讳。只见景杞紧蹙眉头，剑眉中似乎簇起了凌厉之光，唇却是紧抿不语。霎那间，整个大殿空气一下子静谧起来。沉寂的，似乎只能听见众人的呼吸声诡异交缠。

    “皇上若是有怒请降罪老臣，请不要责骂宸王。”陆长河再次跪地，“要怪只能怪那王子华残忍，当时用了什么苦肉计诈死，宸王也决不知晓此事。只不过在今日早朝之时，那王子华突然跑到老臣府上大喊冤情，臣也是吓了一跳，原本也打算将他就地处置，但考虑到此事重大，且有关皇后娘娘的名声，因此不敢私自处理。”

    “宝亲王有何看法？”景杞终于叹气，“不管如何，此事当属刑部失职，如此大案都犯下此种失误，让朕不得不心灰意冷。王家已是朕刀下之徒，如今突然冒出来个王子华未死，朕想想，心里便觉得寒栗！”

    “皇兄，臣弟认为，若是追究罪责，此事时日已久，已不好分辨，臣弟想陆大人的意思是，事关皇后娘娘名声，理应调查清楚，可是这皇后娘娘是一国之母，这王子华原本就该是倒下亡徒，这突然站出来指证，显然是有失公允。”

    “宝亲王这是什么意思？”“臣弟的意思就是，”景陌转头看向景杞，“世人皆有一个习惯，那就是同情弱者，相比于皇后娘娘，现在的王子华可谓是落魄至极，再加之根据陆大人的意思，此人又在陆府中喊了半天冤，很多不明真相的百姓必然已经觉得是皇后娘娘用权势逼迫王家败退，于情于理，对于皇后娘娘而言，这都是不公平的。”

    “嗯。”景杞点头，“宝亲王分析的有理。”

    “那依照宝亲王的想法，此事如何才算当宜？”陆长河搭腔，“审了对皇后娘娘名声无益，不审更有心虚之嫌，那么，臣想知道，宝亲王的话虽然合情合理，到底有何方法能让此事合理稳妥的办了？”

    “陆大人何必着急，因为此事涉及皇后娘娘，涉及到皇家之尊，必要稳妥办理才是。”景陌微微一笑，“因此，臣建议，臣与皇兄一并**到此事的审理中来。这样不用听一家之言，最是公允。”

    “臣觉得不妥。”陆长河再次插言，“刑部才是主审案情之处，向来没有与人协办的道理。”

    “那是因为以往的事情都没有针锋相对向一国之母。”景陌迅速的看了一眼景略，再次回身，“还是刑部觉得仍有自信可以处理此事？数年前竟让如此犯人逃脱，怕就是陆大人您有自信，群臣也是无余力相信您的判断的。”

    “臣……”

    “不用说了！”景杞一挥手，阴郁的脸色终于迸出几言，“就按照宝亲王所言去做，刑部主事，宝亲王亦要**案中，此外，案子若有任何进展，都需要向朕禀报。还有那个王子华，先关到死牢里，等事情水落石出之后再行极刑！”

    玉梨将所有事情告诉繁锦，大赞繁锦的未知先卜能力。繁锦抿唇一笑，“我只不过是做了个赌注，册立储君事大，足以让他们慌了手脚。沐嫔之事未果，他们原本就像是在此事上输了一役，所以才兴起最厉一招。不管怎么说，那许久之前的王芸楚一事，才是我落在他们手里的最大把柄。”

    “那娘娘有信心在这一仗面前翻身吗？”玉梨有些担心，“他们的样子，似乎是来势汹汹的。”

    “硬着头皮上，防备为要，真到不行，我亦决身一击。”繁锦微笑启唇，“这些事情，愁是没有用途的。我只觉得他们是要背水一战，为的就是不让我们容烨做成太子，最不济的，也让他晚做那么几天。”

    “可是，我偏不想如他们的愿。”

    以前是她心软，是她顾及感情才放任情势到了如此局面，可是如今，再大的情分也该还完了，那么，就让她安繁锦，与他们好好的将这个游戏玩到底。

卷五 夺宫 卷五 夺宫 第一八一章 风不止（2）

    “这件事情，我们不是光有弊损，其实想想，我们也有最大的好处。”繁锦心不在焉的翻着册子，唇角勾起清浅的弧度，“他们虽然知道我的所有事情，也会拿这个作为把柄。可是如今春萍死了，除了你，知道此事儿的都是他们的人，根本不可做下例证。所以，玉梨，我信任你，而你，也要对得起我的信任。今日一战，可以说，我将我与容烨的身家性命都放入在了你的手里。”

    玉梨点头，表情凝肃。

    “之所以说我们也有好处，就是因为他们知道的事儿，我半分也没隐瞒皇上。当时一时狠心让王家如此，一方面是因为家仇所致，另一方面也是因为芸楚与皇上关系不明。而且，皇上也不是没在此事上得到利益，借此除掉王家一害，恐怕也是他梦寐以求的事情，所以说，此事，宸王他们无异于在龙颜上拔胡须。用所谓的浩然天理来触犯君威，这样的路子，太过冒险。”

    “那娘娘想好对策了吗？”玉梨闻言，不由钦佩繁锦的思虑，“看娘娘如此气定神闲，必定是有了对策？”

    “对策是有，但是这也就是在你面前如此。在皇上面前，我们怕还是要作出心神不宁的样子。”繁锦歪歪身子，“既然他们决定要逆皇威而行，我们不如反其道而行之，就做好顺从的文章。”

    正说到这些，外面突然响起皇上驾到的声音。繁锦把书往一旁一放，随即起身与玉梨一起行到外面请安。已有两日未见景杞。只见他微蹙眉头，真的不像以前那般和然欢喜，只是草草摆手，便将一旁人都遣了下去。

    整个大殿，只剩下繁锦与他两个人。

    “关于王家地事情。你是怎么想的？”景杞端过茶盏。浅浅的饮了口茶看她，“朕虽然压下了不少。但是还是有着不少异议。”

    “后悔。”繁锦突然吐出这两个字，不禁让景杞一惊。他回身看着这个女人。如玉的面庞尽是决绝心痛之色，眸色墨郁，却让人看着心疼，“当初没听您的劝，今日地波折。都是我自找地麻烦，”

    景杞短短叹息，“朕当时也只是担忧，却没料到真会有这么一日……”

    “该说的我都给您说了，并没有半点隐瞒。当初确实是用了计策，但是所为何事，您也是知晓。”繁锦垂下头去，“若是因为此事而误了我自个儿，我也只能自作自受。没什么好埋怨其他人地地方。”

    “也没什么好要消极悲观。”景杞看着她良久。突然抿唇，“事情未走到最后。都不会是绝路。”“只不过朕今后为了避嫌，可能除了那几个日子，会少来几次。”他看着她，唇角微微勾起笑弧，“忍才能成就大事，到时候，你不要胡思乱想。利用这些日子，可以多多教些容烨。时候，朕自有安排。”

    “不过，或许这段日子，是很长的周期。”景杞抬头，眸中闪烁着肃然锐气，“朕想好好磨磨有些人地性子，现在让他们猖狂，只是为了以后有更充足的理由挫他们的锐气。”

    繁锦只是轻笑，良久才说道，“我并不希望为您徒增苦恼，但是还想说一次。当时的情境，若要我再选一次，仍是那般抉择。”

    她要让他知道，当时的抉择虽然是为报仇，但是出发点却是因为他与另一个人地不信任。这场战役，与其说繁素那一方打的是法理战，而她就要在感情上狠做文章。她要再一次用他们的感情作赌注，进行一次漂亮的反驳。

    犹如那日。

    这本来就是件陈年冤案，拖拖拉拉的进行审理下去，再加之涉案的人高居在位，难免时日很长。自提及那日起过了一月有余，素贵人突然提起以往事端，指证繁锦当日出宫并不是奉旨体察民意，而是另有隐情。

    繁锦虽然早已料到这日会到来，可是听闻是繁素揭出此事，仍不免有些心惊。据说，素贵人是再三思索才决定说出此事，原本是基于姐妹情谊，想将这个秘密永远封口。可是一想天地大义，还是决定将事情原本说出来，也不算因此而愧对的住那些亡去的灵魂。

    听了景陌的叙述，繁锦冷嗤一笑，“她是如此说地？”

    “是。”景陌坐于一旁，“你这个姐姐，可真是够心狠地。”

    “她不是我姐姐。”繁锦转头看向景陌，“能办出以前的狠事，能对我说出如此情断意绝地话，她便不是安家的人。”

    “那你想怎么办？”

    “不回击，就这样等着。”繁锦微叹一声，“如果我提醒你的事儿你都安排妥当了，那么仅此一事，就会给她最狠的一击。”

    “我只是担心如此耗下去，对我们没好处。”景陌轻言，“除非，你有十全的把握。”

    “把握都基于在你别院中的那个人手上，只要他肯咬住事情，别的事儿，自会无虞。”

    “这事儿倒是不用担心。”景陌勾起唇角，“族恨已不能报，他存活至今，靠的就是为妹寻仇的心思。所有的一切主意，都是陆长河与繁素经的手，所以，他最恨不得他们死路一条。”

    “若是会搭上性命呢？”繁锦淡掠茶盏上的茶，轻扬眉角，问道。

    “他存的就是搭上性命的主意。”景陌抬头，“事已至此，他就算是再英雄，事情也无回旋之机。大势已去，倒不如殁了国恨，只寻私仇。当时我将他带到这里来，也是因为此事，而放心达成。”

    “你就不怕他会跑么？或者，”繁锦拧眉道，“他武功高强，会伺机发动族人反动？”

    “他自断脚筋，已成残废，自废武功，早已不复那时翩然潇洒。现在只是苟延残喘，靠我的救济度日。自从玉蕃族被灭，他存的便是为其妹报仇的心思。此心事定，他便觉得自己可以安心与族人离开，所以，与其说我们在靠他博得清白，不如说他在等着我们在给他创造机会反手一击。”

    繁锦从未听说过嗒穆尔竟落魄至此，那双曾经闪烁着无尽杀气的双眸，那给人感觉似草原猎鹰般敏捷凌厉的身躯，那似笑非笑勾起的唇角，一切一切鲜明的宛若昨日，难道只是几天，他便由那么高傲的草原雄鹰，蜕变成了如今的行尸败卒？

    她摇摇头，怎么也想象不出景陌所形容的人是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伊索王子嗒穆尔。许是看出了她的异样，景陌起身，“所以，我这里你不用担心，只是你要把握好尺度，别被那些人钻了空子。”

    “还有，要时刻防备他们拿容烨做文章。”景陌突然转身，拧眉道，“容烨在玉鸾殿成长，我实在担心若是那晨所的二皇子一旦出事，矛头便会直指向你，到时候，你要有个警惕。”

    繁锦笑笑不语，吩咐玉梨将景陌送出宫。回来之后，玉梨问道，“奴婢是不是该换个宫女与奶妈照顾小皇子？宝亲王如此一说，必会有其中原因。”

    “不用。”繁锦摇头坐在软榻之上，“此事就因皇子立储之事生起，小心是小心些，但不用顾虑太多，他们大概还在想如何用我出宫的事儿捞我下水呢。陷害朝中大臣，私放死罪犯人的罪名一旦确定，便已足矣。”

    “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们无暇顾及陷害容烨的事情。”繁锦拿起一本文册，“原本他们就打的是道义法理的旗号，如今要是再拿容烨逼我，以下犯上的贼子之心痕迹未免太过明显。陆长河那个老狐狸，”繁锦眯起眼睛轻笑，“是不会慌于这一时的。”

    过了半月，正当繁锦在教养容烨的时候，外面突然有人禀报，景杞驾到。繁锦踏入外殿欲要迎接，抬眸便撞入他深邃的眼眸，似乎想要告诉她什么事情，那双墨眸微微闪动，繁锦蹙眉向后看去，很快便了然。

    原来，今日是审讯日啊。

    她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日。繁锦的唇角微微上扬，只不过没想到人会来的这么齐整。景陌，景略，陆长河，该来的人都来了，倒是一个不缺。

    深吸一口气跪地请安，景杞虚扶了她一下示意起身，陆长河一行人随即向她请安，繁锦坐定后微笑，“今儿个人来的这么全，看来是要公事公办的对吧？”

    陆长河躬身，“望娘娘配合。”

    “谢陆大人指教，本宫自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繁锦微吸一口气，“还望陆大人能够秉公执法，还本宫一个公道才是。”

    “臣定当尽力而为。”陆长河抬头，“若是再问询娘娘的过程中有不敬之处，还请娘娘体谅。”

    “娘娘，臣听这王子华说，是娘娘亲自把他送出牢里来，后来又将这罪名转嫁到王芸楚身上，是真是假？”

    “真。”繁锦不置可否，唇角一直维持嫣然笑意。

    “那后来出宫说是这王子华陷害，以致龙颜大怒导致整个王家被灭族，此事是真是假？”

    “也为真。”

卷五 夺宫 卷五 夺宫 第一八三章 风不止（3）

    大概没料到繁锦会如此回答问题，不光是陆长河与景略惊讶，就连景杞也略带惊诧的看向繁锦。陆长河又问了几个问题，该回答的时候，繁锦均都应承了下来，言辞干爽利落，丝毫没有遮掩之意。

    “谢娘娘配合。”陆长河退下身去，“娘娘回答干净利落，不愧为我夏唐百姓之表。臣问完了，不知道宝亲王还有什么话要问吗？”

    “臣当然有。”景陌起身，“但是并不是问娘娘的，臣有几言，想问问臣的哥哥，宸亲王景略，希望皇上恩准。”

    景杞没料到景陌会是如此，怔愣一下才点头，却听景陌说道，“臣弟也是与皇嫂在宫外相处过一阵子的，而且在很早之前，臣弟便一直跟皇嫂同行。不是臣弟为皇嫂开脱，自出宫起，皇嫂打的便是直接去往当时的灾情重县尚洲的主意，若是要只以陷害王家的心来猜忌皇嫂出宫的缘由，就算是皇嫂不觉得冤，臣弟也是替她感到冤枉的。”

    “臣认为宝亲王说话须得注意，臣只是问了娘娘一些细节问题，并没有说娘娘出宫就是为了去陷害王家一族。”陆长河插嘴，“宝亲王说这话，是不是有些偏颇？”

    “本王还没说完呢，陆大人急躁些什么？没有偏颇更好。”看到景杞越来越难看的脸色，景陌丝毫不惧，反而语气更加轻忽，“那么，我也问一下宸亲王景略几个问题，当然。如陆大人所说，也是几个细节，还希望两位大人不要多想。”

    “哥哥，弟弟冒犯了。”景陌微微俯身，拱了拱手示意尊敬。“当初娘娘出宫的时候。是和您说过了吧？”

    景略一愣，眼睛迅速看向繁锦。后又答道，“是。”

    “那宸王如何不与皇兄说？明知道皇兄当时心急如焚。恨不得将整个京城都翻过来。”

    “当时为兄以为皇嫂只是耍些脾气，并没有想离开皇宫那么久，而且皇嫂三番五次叮嘱不得告与皇兄。再言之，等待我发现的时候，皇嫂已经离去。当时我还要兼顾惩治王家之责。无暇顾及。”

    “哥哥这意思是当时皇嫂是任性而为，走了以后才告诉了您她地策略，所以您即便是知道，也无从追寻是不是？”

    “对。”景略声音渐低，“但是我在尽力打听皇嫂的动向，而且还派了人跟随保护。”

    “我刚才问了一下皇兄，中间皇嫂其实是来过几次信的，皇兄也曾问过，那时您为什么不如实说？还是。”景陌一顿。笑容越发加深，“您当时存了些私心。是故意不将此事告诉皇兄的？”

    这明明是个套儿，引得景略想要往下跳。众人都听出了景陌的意思，更看到了景略倏然瞪大地眼睛。繁锦也是大惊，按照以前地布置，她并不想在此处让景略下不来台。不管怎么说，景略在那时确实是帮了她的，而今天景陌又逼着她演出忘恩负义地一出戏，繁锦简直无回身余力。

    记忆中曾经眷恋的那双眸子不知道什么时候看向了自己，繁锦抬头，进退两难。景陌问出这句话，不仅是在逼景略，更是在逼她自己。良久地静谧之后，景略才吐出两字，“是。”

    这个字刚说完，陆长河便忍不住低呼，“臣不同意此种问法。宝亲王显然有威逼嫌疑！是在让宸王走进一个怪圈儿！”

    “那您刚才问皇后娘娘的意思是什么呢？”景陌微微眯起眼睛，“难道是——利诱？”

    “……”陆长河一时语塞，只能看向景杞不语。

    “臣弟的意思并不是要兄长下不来台，只是陆大人您的审问策略，是不是也该改改了……”景陌重新坐回座位，“按照本王的说法，这王氏一族这页原本就该翻去。可是是您又翻了出来，大肆编排有关于皇后娘娘不利地消息……于是，本王不得不怀疑您的居心。”

    “那王子华……”

    “对，本王知道那王子华到您府邸上滋事，可是，他早已是落魄之族，本王见过他，现在哪儿像是京城的大少，简直就是乞丐。若不是您执意追究，本王认为，这百姓大多会把这人当作疯子罢了。而疯子说的话只是疯语，自然无人可信。”

    “宝亲王……”景杞终于开口，“依照你的意思……”

    “将此事翻过去，处死王子华，再无后患。”

    “宝亲王不觉得这样有隐瞒真相的嫌疑吗？”陆长河冷笑，“即便王家族人罪该万死，可是此案牵连了不少下人佣仆，他们可是无辜的。”

    “天下人皆知王家与陆家不和，倒没想到陆大人您还有如此温善之心。”景陌看了一眼繁锦，方才说道，“那么，陆大人是决心将此案进行到底咯？”

    “臣……”

    “皇兄，请容臣弟一禀！”正在两人僵持难下之时，一直沉默的景略突然开口，“事情已成过去，臣弟认为，此事再究无益，所以，臣弟希望此事到此为止。别再徒生波折。”

    闻言，景陌唇角浮起淡淡笑意，景杞仍是面无表情，只有陆长河，闪烁的仍是不敢置信地光。

    “听说，陆大人手里还有什么证据？恰是素贵人所给？”景杞不去直接回答问题，反而拧眉问道，“是当初地药丸？那么，是专门证明朕的皇后有罪地？”陆长河低头，“是。”

    “其实朕手里也有个条子，说是证据也罢，不是证据也罢，恰巧也能证明一些东西。”景杞突然勾唇冷笑，示意宫女将东西呈送上来。“当初这是朕自宸王手里拿到的东西，是皇后与宸王的通信，可证明其无忧地唯一方法。当时朕不知皇后所踪，甚是着急。可宸王手中执此，却没有及时通报朕。朕后来自他人口中得知。自从到了云洲，皇后便一直和宸王保持关联。”

    “那么。朕就想问，你们一心质疑皇后的居心。觉得皇后居心叵测阴险至极，可是对于宸王的做法有如何看法？明知道皇后所踪却不汇报，谁人能证明是与皇后事先做好的谋局，按照现在某些人的看法，是不是更像故意让皇后不得所踪。故意使皇后与朕不能和好吗？”

    “宸王所述一直暗中派人保护皇后，那么，是谁能证明这是一种保护，而不是小人口里地追杀？此外，若是听了皇后地话才故意隐瞒朕，朕今天倒是想问问，在你们心里，到底是君威至上，还是还有其他可以凌驾于朕之上的东西！”

    “还有。你们若是忘了。可朕却没有忘记！”景杞深深吸气，“先帝早有遗训。若宸王娶安女，可为帝王！而且，数年前宸王府未成地大婚，宸王当时的心思，朕也没忘了！”

    说到此处，景杞眸中已现凌厉之光，陆长河、景略与景陌三人更是素颜凝目，不敢作出大地声响。唯有繁锦仍是面色若水的坐在一旁，这次战役，她没想到会纠葛的如此顺利，胜的似乎比想象中的要快，但是心里，却远远感到煎熬。

    尤其是景杞最后安上地罪名，欺君加上谋逆，足以让所有人感到惊慌。

    原本就是逆君意而行，事到如此，更需要忌惮君威，陆长河久久无语，到了最后只能低沉的应了句“是”作为回应。半月后，王子华罪名落定，一场看似激烈的斗争最后以此种结果落幕，未免让人感到唏嘘。

    “你太大胆了，”繁锦微蹙眉头看向正在逗弄容烨的景陌，“王子华真正死了，我这才放了些心，唯恐再出些差错。你倒好，也不和我说说，就用宸王的事儿把此事倒了过来……景陌，你这一招，赢得顺利，却也风险太大。”

    “杀鸡焉用牛刀？”景陌微笑，眸中满是决然戏谑之气，“我原本倒是打算他们有气节，那么大可和我周旋到底，没想到他们这么快就识时务，这么一来，赢得太容易，我倒感觉没意思了。”

    “你不该用那一点要挟住他们……”想起那日，繁锦惊魂未定，“这是好运气，让他们无话可说。若是一味追究到底，麻烦的怕还是我们。”

    “皇嫂，你现在如此指责，是因为我没和您商量还是因为宸王景略？是因为我拿您和景略的那些事儿威胁，所以才不甘不愿的？”景陌突扬语气，讥嘲道，“景略对您如此，已经走到了我们的对立面，时至今日，您竟然还在护着他？左一句我们不该右一句我们不该地思忖我们原本就该握到手地胜利？”

    被他一通抢白，繁锦有些哑口无言，过了一会儿才闷闷答道，“对，你说的对。”

    “他当初是帮了我，而我也不想背负一个忘恩负义地名声。”她微微叹气，“以当日之恩要挟，总觉得此举不是太君子。”

    “那么他们呢？连伤数命，便是君子了？”景陌冷嗤，“皇嫂，如果您觉得他们动用您的姐姐三番五次来用天理之名来陷害您的举动也为天理的话，我真是无话可说，一时挨打处处挨打，上次若不是您拦住皇兄没有对您姐姐下手，我们今日哪儿会有这么受制于人的局面？”

    景陌的话虽然狠厉，但也的确如此。

    “我想的，只是让容烨尽快登上储君之位，趁此工夫，也省的夜长梦多。”景陌抿唇，“但是，初捷之后，这下一步棋，您想没想过该怎么走下去？”

    繁锦不由攥拳，想起那些时日宫中纷传繁素涕泪横流的揭发自己的流言，渐渐的恨从心生。姐妹情谊，她早就顾及到周全，如今这一步，是尽头还是生路，都是她安繁素自作孽不可活的后路。

    她抬眸看他，眼中绽放出利剑一般锋锐的光芒，竟有些森幽，“我想，你的杀手锏，该上场了。”

    景陌眸光微烁，继而唇角微勾，“他倒是一直在期待为咱们效力。”

    “想好事情该如何做。”繁锦皱眉，“繁素多次针对我们不成，到了今日，我们非但丝毫无损，反而赚尽了被陷害的名头。所以景陌，我们要下手，便要是狠厉决然。不可像他们那样，雷声大却不到力度，白白让自己丢人现眼。”

    “您的意思是……”

    “擒贼先擒王……”繁锦看着他，慢慢将手指上的玳瑁指甲脱落，“至于这几次的事件都是谁兴起，你要有个主意。我要的，是最大力度的回击，而不是仅仅敲山震虎！”

卷五 夺宫 卷五 夺宫 第一八四章 胳膊与大腿（1）

    几次交手，均是老谋深算的陆长河挑头。繁锦深知，若是这个男人还存在于世上，他们之后的路，依然会走的踉跄艰难。

    那么，就让她用狠厉的一招来消除后患。繁锦痛下决心，为了容烨，也为了自己，誓要打赢这一场反击之战。

    在宫中议论一时的皇后出宫旧案落下帷幕，看似没有结果，其实宫中各人心里大概都有了心数。自古宫廷便是如此，事情不可闹得太糊涂，却也不能搞的太清楚。君意为一，民意为二，原本就是胜者为王败者为寇，此时的繁素，简直成了目无中宫骄傲跋扈的代表。

    对于此种情况，繁锦只是笑而未语，并未多做点判。这样的风度，又被人当作是礼仪天下的最好证明，一时间，朝中之人对中宫行事风范表示赞扬钦佩，所以，在几个大臣的提议下，立快要两岁的皇子景容烨为储君的呼声也渐高起来。

    景杞也有此意，咨询繁锦意见时，却被她以年龄尚幼为理由阻了回去。她说，上次立储之事都能兴起那么大风波，差点让她与容烨走上不归之途。所以这一次的立储，当小心加上小

    听闻她如此说，景杞只是摇头短叹，深深的看她一眼便又离去。

    玉梨不解，看着景杞远走的背影回来纳闷道，“娘娘，这是皇上第二次提起立储的事情了，您做了那么多，隐忍了那么多不就是等着今日吗？又怎么还不顺水推舟。应了咱们皇上？”

    繁锦临着帖子的手一顿，“事情还远不到时机。”

    “时机？”

    “对啊。”繁锦继续低头认真临摹，“我若是此时就应了下来，众人难免感觉我牵强，是故意拿架子才如此。这样一来。反而没有民意。所以，就先等一等。”

    “那要等什么时候？”

    “再抻上几个月吧。”繁锦手中地笔一顿。微微皱眉道，“最近宫中还算安静。我也舍不得这样风平浪静的样子。怕是立储以后，再也不会这般景象了。到时候是风平浪静还是血雨腥风，都该有个了断。”

    见繁锦如此，玉梨也不再追问下去。与繁锦相处时间渐久，越来越发现她身上的骨性。繁锦性子偏刚，有时候看起来是弱不禁风，但是却极有主见。她说，她自己喜欢一招制敌，而不赞同用长久时间来拖垮对手。犹如当时与王家对抗，要做下去，便是最狠的终局。

    难道对繁素，她也兴了这个心思？

    看繁锦的纸张已经快要用完，玉梨忙到一边地柜子上扯下来一沓。一边整理一边笑道。奴婢看娘娘地字体，真的颇有几分皇上风范呢！”

    繁锦听了之后抬头浅笑。“皇上也不知道怎么了，那日见我临帖说还不如临他地字儿，于是就给我拿来了这么一沓。”她指指旁边景杞的帖子作出懊丧地样子，“还说让我修身养性，用临帖来磨练自己脾性，照我说，这就是变相给我安排任务来了。”

    “奴婢想，皇上这样做是不是有他特殊的用心？”玉梨将纸放到繁锦胳膊下压住，笑道，“是不是想让咱的容烨小皇子学着父皇的字儿，从小就有皇上之风？所以，就先拿娘娘训练起了。”

    “或许。”繁锦蹙眉一顿，又是一笑，随即再次投入到临帖的任务中，直到腰微酸才起身到院里站了一会儿，突然深吸一口气，“这是什么味儿？”

    “奴婢刚才做地酸奶芙蓉糕。”玉梨笑道，转身吩咐宫女拿来，“闻到这个味儿，应该是好了。”

    话刚落下，便已经有宫女将点心呈上来，霎那间，芙蓉香气溢满鼻尖，繁锦小口微尝，果真觉得感觉美味，不由赞道，“玉梨，你的技艺是越来越好了。”

    不等玉梨回答，繁锦突然将甜点放下，正色看她，“你将这些放入食盒，记住，最好要用带有玉鸾殿标记的盒子，迅速送到玻颜阁去。”

    “玻颜阁？”

    “对。”繁锦点头，“快去快回。”

    原本还想问些什么，但是看繁锦一脸坚决的样子，还是乖乖的依照她的旨意去行事。刚刚回宫，繁锦便问道，“她什么反应？”

    “还是那样，谢恩，说承蒙娘娘挂心。”玉梨一脸纳闷，“娘娘，奴婢就不明白了，咱们中宫为什么要对玻颜阁那般？就像每次还求着她用似的，简直就是热**碰到冷板凳。”

    “怎么？”看她那愤愤不平的样子，繁锦不由轻笑，“不愿意啦？”

    “奴婢自是愿意的，可是见娘娘如此，便替您感到不值。”

    “值与不值只是心里别扭，反正咱们这事儿是做给别人看地。”繁锦慢慢转至一边，“等到时候差不多了，自然由着性子，犯不着勉强。”

    “娘娘这是故意地？”

    “当然。”繁锦轻笑，“她不计姐妹情谊，我便要与她反道而行。过几日，本宫还要给她最大的恩赐，你信不信？”

    “娘娘，您……”

    “无需多言，到时候等着就是了。”繁锦敛起笑意，“说是计策，却也是机会。如果她现在知途而返，到时候地恩赐，便真成了福气。若是还一味沉迷于此，本宫保证让她知道其中滋味！”转眼又到盛夏，炎炎烈日似是要将这个大地烘烤成焰，稍稍一动，便觉得汗若雨淋。繁锦正指挥小太监将冰砖再挪入殿中几块，外面便响起了皇上驾到的声音。回头看去，景杞已来到门

    繁锦忙迎上前去，招呼宫女拿来冰帕子为他去除暑气。景杞脸色大红，连里衣都汗湿一片，忙乎着换好清爽衣服之后，繁锦这才嗔恼的看他，“天这么热，你还来来回回的过来做什么？”

    景杞长舒一口气坐在凉榻上笑道，“一到这个日子，就想起和你在云洲的时光。所以就扔下折子，走了过来。没想到今儿个，比那年还热。”

    繁锦也跟着笑，“那年在外面呆着，不如在宫里条件好，反倒是不觉得热的。”

    两人又絮絮叨叨的说了些旧时的话，景杞看起来像是很疲惫，说不多一会儿便想眯起眼睛。这样一休息便到了第二日早朝之前，就在他洗漱完毕将要去进早膳的时候，繁锦突然扯着他的衣角，定定看他，“臣妾求皇上事情，望皇上恩准！”

    景杞一愣，繁锦若是提及臣妾俩字，必是有重要事情提及，便也凝起笑意，“你先说。”

    “臣妾恳求皇上恢复臣妾姐姐素贵人之前身份，晋为素妃。”

    她眼眸澄澈，泛着坚定却又专注的光芒，就那样一眨不眨的看向他的眼睛。景杞一愣，随即拧紧眉毛，“繁锦，你知道现在是在说些什么？”

    回答依然是不庸置疑，“臣妾知道。”

    “给朕一个理由。”

    “若是按照宫规体罚，素妃已降位一年之久，足以收到惩处，也已经体验到了皇权威力。所以，恢复位分，应也可行。”

    “就这些？”

    “是。”

    景杞看着她良久，深色眸子中一点一点积郁起寒冽之光，“安繁锦，朕再问你一次，只是这些理由？”

    繁锦有一瞬的犹疑，但是想到以后，还是点头应道，“是。”

    “安繁锦，你会后悔。”他眸子里的寒气渐渐降低，转而是苍白与无力，“朕断定，以后你会后悔。”

    “不管如何，她总是我的姐姐。”繁锦抿唇，微微苦笑道，“或许您也知道，繁素一心认为我与她不对，而上次的出宫风波已然过去，我看她也消停了不少，显然是从此事中得到了教训。皇上，没有一个妹妹不希望姐姐好，她既然收了那个害人的心思，我便想给她一个好的名声。我不想让她知道，妹妹是一直与她不对的。”

    “这世间没有那么多善心便可成佛的事情。”景杞低头看她，“安繁锦，即使你不说，朕也知道你的真实意思。但是，你的这招棋，确实是走的险了些。”

    “一旦晋位，你，我，她之间便不再是现在这么简单，上至朝议大事，下至私人感情，都会产生或多或少的困扰。而此刻，容烨的身份也没定下来。你知道朕为什么着急定下容烨身份？就是因为繁素现在位分太低，仅是贵人，根本不足以形成对容烨的威胁。这也算是朕对容烨的一种保障……”他深吸一口气，“但是若是繁素晋位，不光你是出于什么目的提出这个要求，这个事情，都要阻力大的多。”

    繁锦依然是点头，“我知道。”

    她再一次跪下行礼，“还是请皇上晋位繁素为妃。”

    看到她那样子，景杞只是一声短叹，“繁锦，希望你不后悔。”说完，便转身踏出宫殿，直到完全没了恭送的声音，繁锦这才自玉梨的搀扶下慢慢起来。

    玉梨不由着急，“娘娘，以前奴婢觉得还有几分把握，但是今儿一看皇上的反应，也觉得风险大了些……您……”

    繁锦挥手一摆，强撑着膝盖上的痛楚撑起身子，慢慢吸气道，“事已到此，别无回头。”

卷五 夺宫 卷五 夺宫 第一八五章 胳膊与大腿（2）

    过了三日，景杞下旨，为示恩宠，将素贵人晋为素妃。旨意一下，后宫里言论纷纷。

    繁锦知道，这些言论大多是在说她的好处，其实，这宫里的是是非非就是那么几个年长的人传出来的，只要是收买了好了那些人，让他们说些关于自己的好话，不仅完全可以为己所用，反而还会起很好的效果。早在几天前，繁锦便让玉梨悄悄买通了一些人，所以，现在宫中的风向，基本都是倾向于自己。

    以前说声名不可购得，其实只要是运用得当，也是可以产生物质上的结果。

    繁锦正听着玉梨说着外面情形的描述，她浅浅勾起唇角，小心翼翼的将宫中刚进的女儿红放入茶盏，不时发出一声轻笑。玉梨罗罗嗦嗦说了那么多，无非就是宫里宫外都说她识大体，心胸宽，无愧于后宫之主名声。很好，这已经得到了她所要的结果。

    “玉梨，让他们再小心些……”她微微抬眸，刚要嘱咐玉梨行事要万分注意，殿外突然响起了小太监的禀报声音，繁锦不由得一怔，竟是繁素来访。

    她想了想，整理了一下衣服之后才抬头，“请她进来。”

    伴着玉帘被掀起的清脆声响，素妃繁素踏入正殿，进门并不抬头，反而是一个很恭敬的行礼姿势，在繁锦挥手说“起”的时候，眼看向地，闪烁着似是温顺的光，看起来是一派恭顺感觉。可是只有繁锦才知道她眸中刻意隐忍的那种锐气，那是她一向地习惯，欲扬先抑。

    小的时候，她们与府中的佣仆之子起了争议，而父亲一向将他们管的严格。看到人家孩子哭便将一顿痛斥。她一向是有自己的原则，觉得自己明明是正确地凭什么还要挨顿凶。于是便忍不住和父亲争吵，这么一来二去。反倒是多挨了很多苦头。娘看到她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过来诉委屈，就指指繁素，“锦儿，你看看你姐姐，人家也委屈。怎么就不和父亲吵？”

    她看看繁素，面色一派平和，仿佛真的没有任何委屈难过。事后便问她，为什么不生气？还记得繁素当时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发丝，宠溺地说道，“谁和你这么个傻子似的啊……就算是心气难平，也不要当时就一时愤怒争个高低，胳膊拧不过大腿，在实力悬殊的情况下。就算是你争。也没有好处的。到头来，只能是自己吃气罢了。”

    她那时候小。觉得繁素这样就是毫无骨气，一点儿没有人应该有的血性。可是母亲段睢络说，繁素这样子以后吃不得亏，处事圆滑。

    想到这里突然想笑，不知道今日地繁素，是不是就将自己看成了那个无法抗争的大腿？而她自己，就是那个处处受人欺压的小胳膊？

    许是因为看到她笑，底下的繁素突然出声，“臣妾是来谢娘娘大恩来的，娘娘提拔之恩，臣妾无以为报。”

    繁锦慢慢走到她身边，一双眼睛似是生了利剑一般犀利，她看着她，声音似轻若无，“姐，你真的感谢我吗？”

    繁素一怔，一双美眸瞬间瞪大，却见繁锦更加轻扬语气，“姐，你的心里，恐怕是要将我千刀万剐的吧？”

    “娘娘说笑了。”只是刹那的异常，繁素很快恢复了正常神情，她退后一步，再次低下头去做恭顺状，“臣妾断不敢如此。”

    “哈！那样岂不是委屈了姐姐？”繁锦步步逼近，突然凑近了看她，温热地呼吸仿佛化成一束烈焰，竟使她莫名踉跄了几步，只觉得耳边尽是她魔咒般地低沉，“姐姐，你说，咱们两个，谁是那只胳膊，谁是那只大

    这样一句话使繁素再也不能维持脸色，她瘪瘪嘴，艰难的笑，“臣妾不知道娘娘什么意思。”

    “繁素，你一直都懂。”繁锦转身，将宫人全都遣下，“对于胳膊和大腿地关系，你一直都比我明白，反而我，是最不懂的那个。”

    “那娘娘希望我怎么回答？”繁素直直的看向她，眸中再也没了刚才那般顺从之意，她的唇角微勾，甚至有些讥嘲，“皇后娘娘，我是胳膊，我一直都懂。”

    “可你在做想要成为大腿的梦，安繁素。”繁锦敛起笑意，紧紧的盯向她，“之前的许多事情，都在说明，你一刻也没放松做大腿的梦。关于王芸楚的事情，明明是我为报家仇而冒险行之，你却用来当作推翻我的把柄。”

    “可是您呢？您还是将我由素贵人升到了素妃？”繁素仍是笑，“皇后娘娘，您好大的心胸，如此以德报怨，怪不得有这么好的声名。”

    “我不想要那些声名。繁素，你知道我要的是什么。我想要的，只是你恢复之前模样，咱们是姐妹，是亲人，而不是现在一样，完全对立。”

    “可是娘娘，您确定您一直想要的只有这些么？”她突然一声冷嗤，“权欲在前，富贵在前，你只不过一直是在用您所谓的亲情来掩盖您的**。而我，不想再做您工具的时候，却不幸的被人们当作了没良心的叛逆象征。”

    她眸里闪烁的分明是对自己的反感与厌恶，繁锦看着她，几乎不敢相信她怎么能这么义正词严的为自己的**辩白。良久之后，心里的寒气慢慢腾涌至眼底，繁锦长呼一口气，冷冷的看她，“那你的意思，是不会收手？”“皇后娘娘，您希望我收手吗？”繁素轻嗤，“没有我的罪恶，哪儿能衬得起您的光芒万丈来？”

    “安繁素！”

    “嘘，”她突然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娘娘，您最好小些声音，这么大吼下去，您这么辛苦维持的良好形象，可是要毁于一旦了……为了逞一时口舌之快，那多不值得！”

    “娘娘息怒，臣妾叨扰娘娘已久，现在告退！”不等繁锦回答，繁素轻声一笑，转身离开。

    “安繁素！”刚要走到殿门之时，繁锦终是忍不住叫住她，声音在触及到她的瞳眸之时蓦然降低，却力若誓言，“姐，别再这样了。锦儿求你，放手。”

    她只是侧头，依然是轻嗤，“如果我不呢？”

    “踏出这个殿门，以后各归各路。”繁锦咬唇，“姐，那样的话，你会后悔。”

    “还请娘娘给我一个后悔的机会。”话定，不等她言语，繁素便头也不回的踏出玉鸾殿。那身粉红色宫装融入那绚烂的夕阳里，渐渐汇成血色一般的鲜红。

    安繁素终于知道，有些事情，不管自己权势多大，地位多高，终不是自己能控制了的。

    比如人心，比如感情。

    她转头，低呵一声“玉梨”，见玉梨已走到她旁边，叹道，“还有多少天是容烨生辰？宫里都准备了吗？”

    “回娘娘，还有八天。”

    “八天。”繁锦抿唇，眼睛突然掠过一丝犀利，“八天，足够了。”

    八天后，是夏唐大皇子容烨的两岁生辰。转眼间，距离景杞在祭祖时当中立下的立储意愿已经过去了两年之久。众人皆知皇后大度，并不急于立储之事，但是这一次容烨的生辰礼，基本却是按照太子的礼制进行。

    依此来看，容烨的立储之事，只是早晚的事儿。

    按道理说，两岁的男孩正是调皮的年龄，可是容烨，却有一种淡定的尊贵气度。许是因为繁锦对他教育的太过严格的缘故，容烨即使身小，在这生辰礼中竟显的颇有主子之风。倒是繁素之子廖世，显得活泼许多，腻在母妃与景杞身边走来走去。

    到底是孩子，见到弟弟如此，容烨也开始在位子上坐立不安。却被繁锦一瞪，瘪瘪嘴又坐了回去，景杞见容烨委屈的样子，一把拉过他到身边，不由笑道，“看把朕的容烨委屈的……今儿个咱们容烨可是最大的主子呢，一会儿父皇送容烨个礼物可好？”

    原本便对和蔼的父皇有所敬畏，此时见到景杞一说，容烨便露出可爱的笑脸。一旁的繁锦看到这个儿尊父和的景象，心底不由腾涌起阵阵暖意，也凑过去道，“皇上不用这么宠着他的，男孩子哪儿有这么娇气？”

    景杞侧头看她，边给她递过甜点边笑，“今日孩子生辰，平时在你这玉鸾殿呆的比晨所还要辛苦，就先让他自在一会儿吧。以后就是想有这样的日子，怕也困难……”

    繁锦直觉觉得景杞话里有话，刚想要问过的时候，一旁不知道飘来什么气味，竟熏得她一阵反胃。慌忙低头侧向一边，可是却只是干呕恶心，根本吐不出来。一旁的玉梨忙惊慌凑上前，急道，“娘娘……娘娘您怎么了？”

    “没事儿。”繁锦强逼自己恢复和然模样，抬头挥手，“大概是昨天吃的不舒服。”话音刚落，便见四周人的目光都向自己看来，霎那间，脑海闪过一丝惊讶。她下意识看向景杞，却见他唇角勾抹出若有若无笑意，眸中似是灿光闪烁，微含笑意的向自己看来。

    那个瞬间，心里似乎就有了答案。

卷五 夺宫 卷五 夺宫 第一八六章 罪状

    果真，借着宫女斟酒的工夫，景杞低低的声音传来，“怎么样？朕的皇后，朕送给你的这份儿礼物，还算喜欢吧？”

    繁锦一怔，随即浅然羞意蒙上脸颊，心里却在纳闷，明明每次行房都已按照司寝局的吩咐吞下玉茶等避孕药物，那这个孩子，又是怎么来的？

    似是看出她的惊讶，面前的男人只是静笑不语，眸内色泽却越来越深。酒宴在前，繁锦也不好意思在此事上多做追究，强自压抑住内心的点滴欢喜，她抬眸看向前面，没想到只是一抬头，便撞入了那双深邃的眼睛。

    他看着她，显然是未料得到她会突然抬头，眼睛里还未撤去的异样光芒就那样明显的溢于瞳眸，渐渐化成最无奈的局促和慌乱。繁锦低头，强迫自己不去碰触他眼睛里的幽远，再一次抬眸的时候，他已经侧头与别人谈笑风生。

    心事就在这样欢闹的气氛中一点一点沉淀下去，繁素带领其他嫔妃向她行礼，恭贺大皇子生辰，容烨还小，她便与容烨一同回敬。繁素熟悉的声音传入耳朵，她只是微笑，并不想再去看这个姐姐的脸，一套礼仪下来，笑的竟然几近僵硬。

    作为夏唐皇长子，礼官关于容烨的生辰祈文也是长长的一篇。宣读完毕之后，正在大家因为要开宴之时，景杞突然让喜贵儿宣读旨意，在容烨两岁生辰时，立为夏唐太子。

    旨意辞藻华丽，理由也是极为充分。第一。按照祖制，嫡长子为太子。容烨乃中宫皇后所出，身份尊贵，毋庸置疑。第二，早在祭祖之时。景杞就在天下百姓面前许下此愿。之所以没在容烨出生之日起便确立身份，一是为对天下负责。考量容烨资质。第二便是为体察皇后。此时册立储君，不仅有利于国体夯固。而且对百姓而言，也是一种抚慰与安定。

    旨意宣读完，因事前并没有透露出任何音讯，众人均是一副诧异神色。但是很快，铺天盖地的山呼恭贺声便传来。繁锦虽然早有心数。但也觉得有些突如其来，抬眸像繁素看去，只见她低着头，唇抿的紧紧地，右手握着杯子，并看不出是什么情绪。

    原来，这就是景杞所言的，给容烨的生日礼物。

    定身份，确威信。这就是他给他们的礼物。

    颁布完旨意。众人又多了个理由恭贺行礼。为繁锦身子考虑，景杞伸手一挥。特意免了这些繁文缛节。一场热热闹闹的酒宴开始，宫中乐房准备了盛大繁华地歌舞表演，一时间，众人觥筹交错，不亦乐乎。

    景杞微眯着眼睛，姿态慵懒地看着乐女的表演，突然示意一旁地繁锦靠近。他温热的呼吸犹带御酿地醇香，近乎挑逗的缭绕在她的耳畔，“朕今日的礼物怎样？”

    繁锦被他有意无意的撩拨弄得不由深吸一口气，仰头娇笑道，“不知道皇上是指地哪个礼物？”

    他唇角微勾，绽放出一抹极其魅惑的笑意，眼神突然定格在她的小腹，那瞬间目光的**炽热竟让她忍不住颤抖，只能用笑容掩饰，“臣妾记得，刚才我是谢了恩的。”

    景杞又低低的笑了起来，端着酒樽碰触到唇边，再次低眸，“繁锦，你也该给朕一个大礼。”

    繁锦一愣，唇边笑意随即流泻，“好，容臣妾想想。”

    话音刚落，耳边突然响起景陌声音。两人同时抬头，却见刚才还忙于觥筹的宝亲王景陌迈前一步，突然跪在地上请示，“皇兄，皇嫂，恕臣弟无礼，臣弟有事儿禀报！”

    繁锦的心咯噔跳了一下，便见景杞浓眉紧蹙，不悦之色淡淡凝出，“宝亲王，今天是朕的好日子，有什么朝事要务，明天朝议再做汇报。”

    “可臣弟这事儿拖不得。”景陌执意跪在地上，“事关我朝安危荣辱，事关皇家权威尊崇，臣弟，不得不冒死请命。”

    这下所有人地目光都看向景陌，殿下渐渐归于静谧。景杞挥手，厌烦中微微有些不耐，“宝亲王，你最好告诉朕一些要紧地事情。”

    “是。”景陌低头行礼，“臣弟绝无妄言。只是能否向皇兄请旨，带一个人上来？”

    显然被景陌打扰了兴致的景杞心不在焉地应声，“可。”

    接到旨意，景陌回身一声“带人上来”的低令，众人只听到吱吱呀呀的声音自人群中挤出。待到那人彻底现出踪迹，大家已然惊诧到不能语言，那个坐在藤椅上被推来的落魄男人，竟是玉蕃族鼎鼎有名的王子——嗒穆尔！

    他，不是应该死了吗？

    只见他头发微乱，虽不是凌乱的模样，但也不像以往那般翩然俊朗；唇角微勾，盛起的却不是以往的凌厉锐气，更像是无奈与凄楚。唯一与以前无异的，就是那紫色的瞳眸，在宫灯的照射下，显示着灼灼逼人的光辉，依然充满着草原的霸气与狠厉。

    可是他的双手双脚，却是无力的垂搭在藤椅边缘，像是失去生命一般颓然无力，再也不见以往的意气风发。众人见了他这个样子均是惊诧不已，直到景杞一声厉喝之后才缓过神来，“景陌！”他的声音带着风雨欲来的霸气，“你最好给朕一个合理的解释！”

    “解释便是，”景陌看了一眼嗒穆尔，“当时臣弟在玉蕃征战，最后一次是向玉蕃炮击，城中死伤无数，而玉蕃王族更是所剩无几。臣弟当时派出去的下属说，嗒穆尔应该已死，且搜到了其贴身佩带着的短刀匕首，臣弟便禀报皇兄说此人已殁。可是没想到，今日臣弟在府中写折，外面突有人到访，臣弟一看，竟是嗒穆尔过来。”

    “臣弟也是惊诧于嗒穆尔的死里逃生，也知道自己误报军情，实在是罪不容赦。”景陌再次躬身，“但是此事重大，皇兄，臣弟宁被处以极刑，也不敢隐瞒此事。”

    一番话说完，众人仍是心有余惊。景杞抿唇，面色已恢复平日里的肃然模样，他唇角微勾，似笑非笑道，“嗒穆尔，朕与你，倒是很久没见了。”

    藤椅上的男人微微颔首，“俘臣欲向陛下行礼，可无奈身体有残，不能叩拜，还请皇上体谅。”

    “皇兄，这嗒穆尔为了证明自己的心地已于夏唐别无二样，已自挑脚筋手筋，已自废武功，现在虽然活于世上，但已同废人。”

    听闻景陌解释，景杞眉毛倏然拧紧，“当真？”

    “是，皇上。”嗒穆尔微微一笑，仿佛只有唇角的勾起才能证明这还是个鲜活的男人，“臣今日求宝亲王将臣带到皇宫来，并不是为两族仇怨，并不是为两国死伤。臣知道，纵使臣如何努力，玉蕃也免不了今日命运。因此，臣今天所来，只是为了索取家恨冤仇。”

    “家仇？”景杞低斥道，“什么意思？”

    “家仇……顾名思义就是家族亲属怨恨，”嗒穆尔扬眉轻笑，突然看向繁素那边，凌厉的眼神如一柄弯刀深深刺入那里，“我相信，对于这个概念，在座的有个人，会比我更清楚。”

    循着他的目光看去，繁锦看到，纵然是努力控制自己，可是繁素的脸色，还是倏然黯淡下来。

    至于宸王景略与陆长河，也都露出惊诧神色，繁锦轻轻一笑，也作出吃惊样子，转而看向景杞，只见他剑眉更加紧蹙，道，“嗒穆尔，你什么意思？”

    “回皇上，”嗒穆尔继续轻笑道，“臣的意思就是，臣的妹妹因人而背上私通恶名，并被人陷害而故。不知道这在皇上您的眼里，算不算的上是家仇呢？”

    “嗒穆尔，你在吾皇面前也敢狂言妄语？”嗒穆尔话音刚落，陆长河便猛喝道，“你一个败兵亡族，有何面目在吾皇身前大放厥词？”

    看到景杞的眼睛刀一样的看过来，陆长河识趣的低下头去，却听宝亲王景陌一声嗤笑，有些漫不经心的理理袖子，扬眉道，“陆大人这么激动干什么？皇兄还没说话呢，您干吗心急？”

    “嗒穆尔！”景杞低斥，“朕命你不得含沙射影，好好的事儿就说清楚，别这么迷迷糊糊的招人生厌！”

    “容臣禀来。”嗒穆尔收起玩味笑意，面上回归肃凝，“臣敢保证，臣说的每一句话，断无虚言。”

    “皇上还记得我那和亲的妹子月容吧？当时在夏唐皇宫，也是荣宠了一阵子，最后却背负了私通的恶名，皇上还记得吗？”

    “原因就是，那指证我没私通的沐嫔，正是这繁素毒妇派来。而让我妹吃了这玉茶仍有身孕的，仍是这繁素毒妇做的好事！最后在路上派人行杀我妹与宝亲王的，更是有人故意谋害！”

    一语出现，周围人皆惊！繁锦猛地站起身子，叱道，“嗒穆尔，不得乱说！”

    纵然有一点做戏的成分在里面，但是不得不说，听闻嗒穆尔如此直接的指证姐姐，繁锦仍觉得心惊。看到她如此激动样子，嗒穆尔却一声轻笑，“敢问皇后娘娘，别人不知道你姐姐的医术，您难道能不知道吗？”

    “我……”

卷五 夺宫 卷五 夺宫 第一八七章 欺瞒

    “能让自己在喝下玉茶之后，仍然诞子的会是谁？”嗒穆尔眯起眼睛，“皇后娘娘，宫中能担起此事的，唯您和安繁素。难道，”他深吸一口气，“您觉得这件事情，是您做的？”

    “我只觉得您就算是有那个心，也没那个胆子。”嗒穆尔看着景杞，“臣把一切事情都说完，还请皇上为臣主持公道。一旦明了此件事情，臣立即自缢谢恩。”

    “皇上！”繁素立时跪倒在地，“臣妾冤……”

    “退下！”繁素话刚落定，便听景杞一声厉喝，“嗒穆尔，你说出此事，可有什么证据？若有证据，朕必当为你做主。”

    “臣的证据有二，第一是月容生前冒死给臣的书信；第二个证据则是在皇后娘娘手里，相信皇后娘娘早已经看的清楚。如果皇上想要第三个证据，臣也可拿得，那就是数月前那一次沐嫔谋杀事故，敢问素妃娘娘，若不是心事有鬼，您何以如此怕得？”

    一句一句，如利刃一般，均说说到痛处。

    众人听之，均不敢再说二话。霎那间，所有人的目光都向繁素看去，只见她紧紧咬唇，脸色已变至苍白，眸色却是狠厉酷冷的，“嗒穆尔，你敢污蔑本宫？”

    “哟，素妃娘娘。”嗒穆尔毫不畏惧的一声冷笑，“皇上和皇后娘娘都在这儿呢，这声本宫，您也敢当的？”

    繁素的脸，倏然乌青下来。她动了动嘴唇。似是欲言又止，，慢慢坐回位子之上。

    “来人啊！”景杞突然猛喝一声，断然打破了这尴尬地静谧。只见他紧蹙眉头，微微挥手召集侍卫。“将嗒穆尔带至月耀阁好生招待。宝亲王，命你严加调查此事。每一处发展，都要向朕形成周全谨慎的文字告禀。此外。在案子未清之前，没朕的旨意，素妃娘娘不得离开玻颜阁半步，违者，定杀不赦！”

    此旨意一出。只听众臣山呼万岁的声音再次传来。景杞侧头，突然看向一旁的繁锦，“皇后是后宫之主，且为太子亲母，为彰后宫法度，特命皇后与宝亲王一同处理此事，两卿务必尽快给朕答案，以免天下人说我夏唐不公。”

    繁锦跪地，应了一声“是”之后却是抬头。“臣妾谢皇上信任。但是，臣妾身份特殊。不足以堪当此任，臣妾想让另一个人与臣妾和宝亲王共同担当如何？”

    “谁？”

    “宸王。”繁锦极快地扫了一眼那边地男人，道，“宸王原本就主职刑部，此事若是他来办理，再合适也不可。何况，”繁锦微微一笑，“或许还可扫清臣妾庇护胞姐的恶名，到时候，说也不是，不是也不是。”

    景杞深深地看了繁锦一眼，那瞬间，他的墨黑瞳眸显现出冷遂地深意，竟让人莫名惊悸，稍微过了一会儿，他这才点头应承，“朕准了，还望你们仨人协同一心才是。”

    热闹一时的生辰宴竟以这样的结果而郁郁告终，除惊叹于容烨的太子身份落定之外，嗒穆尔的出口指证成为这夏唐皇宫最大地噱头。很多人都说，素妃娘娘看来复了原位，其实步步落下。儿子没抵得过容烨的光芒不说，白白的还有了个杀人狂的名声。种种迹象表明，素妃的日子已到尽头。

    这样一场意外并没耽搁容烨的册立礼，五日之后，定乾殿为他举行了盛大豪华的册立礼，从此昭告天下，夏唐有了储君。因为是储君之母，这一场册立礼也应当有繁锦参加。繁冗的礼毕完结之后，宸王突然小声喊住将要回宫的她，“皇后娘娘！”

    她被这突然响起地硬冷声音击地一愣，回身看时，脸上已有强迫自己挤出的欢悦笑容，“宸王有事？”

    “可否与皇后娘娘好好谈一谈？”

    “谈什么？”

    “素妃娘娘之事。”

    繁锦微微一笑，“那好，那就劳烦宸王去玉鸾殿一次吧。”

    她刚欲转身，却听又是一声低唤，回头看时，只见宸王专注地看她，目光竟是明暗不明，仿佛有什么欲言又止的心事。果真，过了一会儿，他微微吸气道，“可否邀皇嫂去云绣阁一去？您毕竟是在后宫，臣弟一个男人去，是有些不妥的。”

    繁锦轻声一笑，“宸王何曾如此心细了？可见宸王妃管教的确实严格。”

    “依照本宫的看法，这既然是皇上的旨意，就算是公事。玉鸾殿虽是本宫的寝殿，但也是夏唐后宫权欲中心之所。今日皇上有命，在玉鸾殿言事外人断不敢胡说乱扯。而且，如果玉鸾殿这么个地方都会有人说三道四，那么您那么个久未人烟的云绣阁，不更应该是**之地吗？”

    “本宫一个后宫女人，若是和一个王爷在那儿单独共处，难免更有暧昧之嫌。”繁锦哼笑，“上次月容的私通一事，不就是这么被扣上帽子的？再者，”繁锦一顿，更加轻笑，“据我所知，宸王殿下在这宫里眼线遍布，也有**人此点的癖好吧？上次我与你，与宝亲王的相遇，难道只是一场最正常不过的错误？”

    被她一通不软不硬的话回击，景略脸色慢慢发白，“皇嫂何时如何伶牙俐齿？”

    “只是防备。”繁锦回身，侧头道，“宸王妃重视你如此，本宫可不敢与你闹出任何私通流言。”

    她知道，他会跟上来。

    果真，听到身后沉稳的脚步声，她的心慢慢归于沉静。宫道笔长，似乎是段永远也走不到头的路途。就像是他们之间的关系，料到了开局。却永远也料不到结果。

    终于，到了玉鸾殿。低沉却又悠扬地迎礼声响了起来，繁锦招手赐座，并吩咐送上茶盏，这才笑着看向景略。“天热了些。我这里倒是都是些清火的茶，不知道宸王习不习惯？”

    景略点头。“谢皇嫂体贴。”随即看向周围，习惯性的让周围人下去。玉梨为难的刚要离开。手腕却被繁锦猛地攥住，“宸王这是要做什么？咱们两个人的谈话，还忌讳别人听吗？”

    “反正都是些公事，我玉鸾殿里地人最有规矩，不该传地话绝不单传。这一点，就请宸王放心便是。倒是您，”繁锦眯起眼睛，“若是你我共处一室，本宫虽是后宫之主，也是怕宸王妃闹上来的。”

    景略又是一次叹息，眸中却没了刚才那般地深意，他勾起唇角，似是无奈却又像是讥嘲。“好吧。既是公事公办，臣弟先谢谢皇嫂对臣弟的信任。”

    “素妃一事。按照皇兄地意思，是断不让这刑部插手的，若不是皇嫂……”，他轻轻一哼，“臣弟倒像是有名无实了。”“宸王知道这个便好，”繁锦小饮了一口茶水，“既然知道这些，那也应该知晓其中原因。有些宫闱传言，那还是要避讳的……”

    她在含沙射影的说他与繁素的关系，看他地眸色变化，已然知道了她话里的含义。繁锦把玩着自己的指套，更加轻扬的笑了一声，“所以我希望宸王处理这件事情的时候，还是要以公事为重，不要让那些处心积虑之人，抓住了您的把柄。”

    “而我请旨让皇上让你插手此事，也是这个原因。”

    事情说到这个地步，景略只觉得难以言语的滋味溶上心头，原本在心中积郁的一切情感，似是在霎那间失去了意义。他起身，慢慢躬下腰去，“臣弟谢皇嫂教导，臣弟告退。”

    只听冷冽的声音自身后传来，清寒地似乎不夹带一点温度，“玉梨，去送送宸王。”

    在玉梨应“是”地瞬间，已走到殿门前的伟岸男子却倏然转头，眼睛在阳光地照耀下呈现出一种近似炫耀的光芒，“臣弟最后问皇嫂一句，既然皇嫂一副事情皆于心中的意思，为何不直接向人说出？”

    她久久的看着这个被阳光笼住的男人，最终化作一句类似于叹息的话，“那是因为，我还不想将事情做的那么绝。”

    一切一切，都是他们紧逼而为。她的还击，只是最无奈的自卫。

    关于景略，即使心头蒙上再大的仇恨，却也蒙蔽不了当日的暧昧情语。

    这个男人，曾经对她说。

    他爱她。

    晚饭时间，景杞来玉鸾殿休憩，两人各做各的事情的时候，繁锦突然说了一句，“将容烨抱到别殿吧。”

    景杞扬眉，“怎么？”

    “孩子身体也好多了，既已成为太子，就不该让人家说他老腻在母亲旁边，平白的让人家看了笑话。”繁锦皱眉，“只要他自个儿好好的，挑几个体己的人去照顾，我也放心。”

    “不用。”景杞摇头，“在玉鸾殿外弄个别院就可，你今天想到这事儿，也是怕别人以此来说你压制繁素吧？”

    繁锦欲言又止，只能悻悻点头，即使她心中真的不是这么想。

    “朕想看看，嗒穆尔所说的证据是什么？”景杞突然直身，眸光锐利寒冽，“繁锦，你竟然瞒了朕这么久。”

    看他有些不悦，繁锦忙下来躬身，“皇上息怒，臣妾断不敢如此。”

    即使他和她关系亲密到如此，她也看出他此时的面色与平日里的和然有太大的差异。繁锦心中一紧，再次低头，“臣妾不是……”

    “到底是什么？”景杞冷言，“包庇？欺瞒？安繁锦，你别忘了，朕最讨厌的，就是别人隐瞒朕那些事情。越是亲密的人，越是不可原谅！”

卷五 夺宫 第一八八章 信服

    繁锦没料到景杞会说这些话，一时间脸涨红了却不知道如何辩解，最终才能呐呐道，“臣妾有罪，望皇上息怒。”

    她很少表现出如此模样，景杞叹气，“将那个证物拿过来。”说了又顿了一下，道，“朕猜，那东西是上次景陌给你的吧？”

    繁锦没有办法，抬头看景杞明明就是一副万事皆知的样子，只能吩咐玉梨拿过来，将那块血布拿出，繁锦细细的向他讲述了这件事情的玄机，随即又亲自做了实验，便见景杞微勾唇角，凌厉的瞳眸中勾勒出最微不可闻的一声冷笑，“这倒是聪明人才能想出来的法子。”

    “若真的是安繁素所为，你打算怎么处理？”景杞摆手，示意人将这个东西取下，转而看她，“姐妹情谊为先，还是公道在先？”

    这是要她明确表示出自己的态度了，繁锦咬唇，艰涩道，“自然是公道。”

    “那好，朕就让你们放手一做给朕一个公道来。”景杞突然起身向外走去，就在繁锦已经跪下行礼的时候，他却再次转身，“繁锦，朕最忌恨有事欺瞒朕，别人或许可以，但你不行。朕将这天下最大的信任都给了你，不希望你对不起朕的信服。”

    繁锦看着他，道，“臣妾必定尽心竭力。臣妾心中问心无愧，还望皇上不多猜疑。他又深深的看她一眼，这才大步踏出宫去，繁锦在玉梨的搀扶下慢慢站起。眉间始终是浓郁地焦灼，见她如此，玉梨不由问道，“娘娘，皇上今天仿佛不大高兴？”

    “何止不高兴？”繁锦苦笑……1#6#K#小说网。“我想过千次万次，料定种种结果，却唯独没有想到他的情绪。”

    自古帝君，多擅猜忌。她只知道与宝亲王景陌联合去摧垮敌人，却没料到，身边最敏感的人，是他。

    “那日在容烨的生辰礼上，宝亲王选择的时机固然让繁素等人无法辩驳。逼迫他们不得不低下头接受调查，可是却也让皇上置于尴尬境地。”繁锦皱眉，“可是事前并没料到这些，总觉得他会全方位信任，毕竟对于宝亲王，他也是万分信赖地……”

    “可是皇上不仅是帝君，更是男人。”玉梨叹息，“是男人，见到您与宝亲王如此默契，再加之此前在宫外又有深厚渊源。难免会猜忌。多疑。”

    繁锦没有再说下去，满脑子都是景杞刚才的眸光。考究，怀疑，专注。深思，种种情愫，都一瞬间在他的眸孔中上演。

    她从没看过景杞如此浊烈的表情，种种情愫最后调制成了一味占有欲。

    可帝王的占有，往往是最可怕，却最伤害人的。这样的想法让原本对这一次战役充满自信的繁锦有些灰心，看景杞地意思，明显知道景陌在此次生辰宴上的举动是有备而来。他最讨厌结党。再加之自己是他的皇后，繁锦很难想象，这一次会有什么结果。

    若是这样的芥蒂被陆氏一党利用，孰胜孰负，都会是难以预料。

    繁锦突生愁思，就这样心思不安的睡了一觉。第二日听玉梨说朝议结束。随即去向上元殿请安。一路看小说网．ＣＮ她想。既然他有芥蒂，有不信任的因素在里面。索性她去坦然面对，与他说个通彻才好。

    繁锦虽是皇后，但却鲜少去上元殿那种地方，更多的是，景杞去她的寝宫要多一些。一者她要怕后宫兴起皇后邀宠的言辞，于中宫威严不利。二者景杞喜欢在朝后召集心腹大臣去上元殿处理些政务，而她不喜欢介入那些朝事，也不愿意见到那些圆滑的臣子大人。

    所以，等她来到上元殿地时候，守门的太监竟怔了一下，随即才大声通报她的来临。等景杞那句“进来”的旨意下达地时候，她刚刚要迈进殿去，迎头却撞上了陆长河。

    看到她，陆长河狭长的眼眸透过一丝惊讶，但是很快的，便恢复狡猾笑意，行礼道，“臣给皇后娘娘请安，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繁锦微笑将他虚扶起，“没想到陆大人也在，本宫这才来，倒像是耽误了你们的正事了。”

    “娘娘哪里的话，”陆长河扬眉，“其实臣刚才与皇上说的，也是有关您的问题。皇上问臣，要给太子殿下请一个什么样的师傅，臣便举荐了几个人。”

    “哦。”繁锦侧头，直觉不想和他将这个话题进行下去，“还望陆大人多费心，那本宫先进去，有时间再与大人详谈。”

    说完，便无视陆长河背后那别有深意地眸光，头也不会的踏入内殿。她的唇角上扬，若有似无的勾起一弯冷笑。直到看到景杞的身影，眸光里的那份寒冷才暖释了下来。

    他正端坐在书案前批阅奏折，淡蓝色地常服与身旁以明黄为主色调地背景融为一体，尊严之中竟多了几分澄澈。WAP..听闻她的脚步，他却并不抬头，只是淡淡地应了声，“来了？”

    被他这么一问，繁锦竟忘记行礼的事情，本能的答道，“嗯。”

    他唰唰的写了几下，终于放下笔，微蹙着眉头看她，“有事儿吗？”

    眸里闪烁着的是游移不定的情愫，他看着她，与其说是关注，不如是察究。在这样的眼神下，繁锦蓦然想起自己的来意，看四下无多少人，干脆直接道出主题，“有事。”

    “说吧。”

    “臣妾想知道，皇上前儿个到玉鸾殿不高兴的原因。”繁锦看着他，目光坦诚无一丝惧意，“应该不光是因为臣妾隐瞒了月容的事情。而且还有，皇上断定宝亲王在容烨生辰宴上用嗒穆尔揭露素妃罪行的事情与臣妾有关。”

    大概没料到她会如此直言说出，景杞微微挑眉，“哦？你倒是猜地准。”

    “朕倒是想问一句，朕猜的对吗？”

    “嗒穆尔的事情臣妾原本知道几分。但并不知道如此详细。宝亲王也未曾向臣妾详细说过。”繁锦顿了一顿，“至于宝亲王如此大力帮助嗒穆尔复仇的原因，臣妾想皇上不会不知道，嗒穆尔的妹妹，与宝亲王曾是如何亲密地关系。”

    “那你呢？”景杞直直的看向她，“你与宝亲王的关系？”

    事情总算戳到最重要的地方，可看到他的探究与戏谑，繁锦却突然觉得心中发涩。仿佛受到侮辱，她扯起嘴角，勉力一笑道，“臣妾与宝亲王也有亲密关系，是叔嫂关系，这也是托了皇上的福才得以关联的。”

    “除了这个，其他呢？”

    她原本不悦的心终于因这句轻扬而腾涌起来，刻意隐忍地难过瞬时转化成冷冽一笑，“皇上，您还期待着什么其他？或者。您在心中，已经确定了这其他的定义？”

    感受到她的委屈，景杞终于低下语气，“没有其他更好。”

    这样不明不白的六个字对他而言。已经是软下语气，繁锦深吸一口气，“皇上，我只是希望您信任我。”

    “对，有些事情是我与他联合而为，正如您心中所知道的素妃与其他人苟合一样，单以我一个人的力量，无法对抗那么大的敌意。您是天子。自然也不方便插手其中，所以，我必须找一个信得过的合作者。”

    “在这宫中，宝亲王便成了最好人选。起码在仇恨的对象上，他与我的目标，完全一致。”

    “所有所有地纠葛。我们只为自保。”繁锦抬眸看他。“要不然，我们能不能安然生活都是问题。”

    她说完这些。不知道这些话他到底信服了多少，只觉得满身疲惫。过了一会儿便回了寝宫。却在回寝宫的路上，恰遇宝亲王景陌。刚刚解释完与他关系的事情，这么快相见，繁锦不知道自己该用什么表情面对，倒是景陌发现了她的异样，“怎么了？”

    她摇头，这样地夫妻不信任事情并不适合对外人说，只是指指这太阳，觉得有些晕而已。

    “哦。”景陌点头，“皇嫂，明日调查案子的事情，臣想这安繁素虽是嫌疑人，但毕竟也是后宫嫔妃，贸然以刑部名义提审并不好。所以……”

    “明日都来玉鸾殿吧。”繁锦及时了解了他的意思，小声道，“注意，别出乱子。”

    “嗯。”景陌应声，“按照您的要求，必定竭心尽力。”

    原本是想再说些话再走，但是烈日炎炎，再加之明日就要协同公务，为避免落下合谋的恶名，两人还是反方向离去。景陌说景杞找他有事相商，先行去往上元殿，而繁锦则快速的回到了玉鸾殿。

    繁锦心中还在暗自思索，难道景陌的上元殿一行，也是与她一个原因？

    这样的男女之事猜忌很快被第二日地提审所冲淡下去，朝议过后不久，繁素便被刑部人员送到了玉鸾殿，之后，景陌与景略也一同前来，再加之有不少刑部人员共场，整个玉鸾殿，简直就成了一个小小的审讯大堂。

    被禁足的繁素倒无异样，只是脸色苍白了不少，像是经历了一场大病。许是因为身份有异，她只是躬身行礼便再也不看周围人的眼睛，倒是繁锦先说了话，“素妃，今日来叫你来是因为要商谈一些事情，并不是要给你定罪名，希望你能老实回答。若是所说无误，真的为他人所暗害，本宫定为你洗刷冤屈。繁素并不抬头，声音低沉的像是要陷入泥土里，“臣妾谢娘娘恩典。”

卷五 夺宫 卷五 夺宫 第一八九章 故意

    繁锦挥手示意给繁锦赐座，一番准备之后，这个问讯才开始，“宸王与宝亲王有事儿直问便可，本宫是素妃之妹，难免要有些回避。转载自我但皇上吩咐了又没办法，这样吧，你们问，本宫只在一旁听着，如何？”

    两人均是点头同意，景陌首先甩出问题，“敢问素妃娘娘，先前的月嫔娘娘，与你关系如何？”

    “一般。”

    “并无深仇大恨？”

    “没有。”

    “那有人说你指使了沐嫔去捏造月嫔私通一事，有无此言？”

    “敢问宝亲王，此话是谁说的？”繁素抬头，冷笑驳问，“若是宝亲王能将她叫到这儿来与我对峙，我定当给宝亲王一个最合理的答案。”

    “那月嫔一事呢？”景陌继续问道，“月嫔吞下玉茶仍可怀孕，这事儿，总该和您有关系吧？”

    “这天下医术精进的多的是，宝亲王又如何认定此事必须与我有关？”繁素仍是不温不冷的回驳，“而且，这玉茶，能配的，就可解得。这解药的秘方，不是我一个人才有的，我相信……皇后娘娘，也擅从之。”

    这一番话说的不软不硬，显然是摆出了一副不从的姿态。景陌冷笑，“是啊，这医术不光您一个人精进，可是这医术再加之做贼心虚，再加之月容的遗物寻仇，这三者联合，也就太凑巧了吧？”

    “宝亲王，”景略突然插言。“本王认为，你如此审问有诱导之嫌。”

    “好，那就来个不诱导的。”景陌反身一笑，“来，上证据。”

    繁锦微微挥手。玉梨很快便将月容那块血布拿了出来。即使时隔已久。拿出来的时候仍带着一种淡淡地腥气。在托盘上展开的时候，更有几分触目惊心。繁锦一眨不眨的盯着繁素。想要从她的表情中辨析出什么，可那双眸子却只是一闪。继而恢复平淡，“这只不过是一块烂布而已。”

    “烂吗？”景陌冷嗤，“素妃娘娘，这上面可有着冤魂要对您说的话！”

    说完随即示意人拿来水银，哗啦一下倒于上面。不到一会儿，那鲜明地血字“素”便跃然于上。在那一刻，繁素终于掩饰不住心里地异样，她的眼睛豁然瞪大，唇微微颤抖，像是回忆起了什么往事，欲言又止。

    “素妃娘娘，您这些事情总不该不记得了吧？”景陌转身，眼光若有似无地掠过景略。“第一。联合沐嫔编排月嫔私通恶名；第二，利用自己医术迫使月嫔孕子。逼迫月嫔为宫中不容。”

    似是回忆起了那不堪回首的往事，景陌话语低沉，却像是自牙缝挤出一般极其用力，“素妃娘娘，您陷害人地本事连本王都不免佩服。这月嫔怎么着你了？引得你如此痛下毒手？”

    “宝亲王，这就是您的证据？”景陌尚未质问完，一旁静言不语的景略突然插口，“以此便轻易定性素妃罪名，未免太过轻巧了些！”

    “那以宸王的话该怎么办？”景陌回身，“难道掘地三尺，将月嫔再挖出来指证不成？”

    “本王只是觉得单以此事，不足以敲定素妃罪名。”

    “哈，宸王的态度好奇怪。”景陌扬眉怒道，“这月嫔，可是你地姨母表妹。这什么时候自家人不替自家人说话，反而与外人申冤起来了？”

    “我……”

    景陌步步紧逼，“难道您与素妃娘娘，有着更亲密的关系？”

    这一句既出，就连繁锦都听不下去，喝到，“宝亲王！”

    只见宸王紧紧的盯着他，一双明目透出狠厉之色，慢慢的，这样的锋锐竟慢慢蜕化至无奈，“本王倒是听说，宝亲王可是与这月嫔有着不为人知的关系。”

    “当然，”景陌竟不讳言，“我与这月嫔相识在宫外，如果这便可以让宝亲王定性成不为人知关系的话，那么，您是否也认为同样与我相逢在宫外的皇后娘娘，也与我有染？”

    繁锦倏然看向景陌，怎么也不相信他竟能说出这样尖刻凉薄的话，一时间只能大惊。正在三人陷入僵持地时候，只听“皇上驾到”地声音突然响于耳畔，抬头一看，景杞竟然已经近在眼前。

    霎那间，几人都跪倒在地，齐呼万岁。

    景杞哼了一声，转到繁锦旁边坐下，道，“朕批了会折子，忽然想起今天你们几人仿佛要审案，便过来看看，怎么，这案子如何？”

    “回禀皇兄。”景略站起来低头道，“宝亲王举了些证，他认为证据十足，可以臣弟的看法，以此定性未免太过仓促。”

    “是吗？”景杞扬声，“那你地意思是，怎么才算证据十足？”

    “这……”景略没想到景杞会如此问，艰涩道，“臣弟以为，应该再多一些证人方能落定罪名。”

    “宸王，关于嗒穆尔的举证中，与此案有关的一干人均以奇怪方式毙命。沐嫔为先，翠庭次之，而据朕所知，沐嫔当时是举证月嫔的最重要人物，还因为此事被皇后禁了多日的足。至于翠庭，她出入太医院甚密，仔细想来，这翠庭和沐嫔的叔父，应该都是你舅舅的属下吧？”

    “皇兄……”

    “当然，朕并不是说你陆家与此案有关，朕只是想说明，这事儿与陆家也有近乎巧合的关联。宸王与其在质疑他人不为人知关系的时候，不如想想自己在此案上的漏洞。”说到这里，景杞突然叹气，“按道理朕没听这么多。不该对此事横加评断。可是刚才听了宝亲王的举证，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情……”

    “这王家全族虽然俱以死葬，可是宸王应该还记得那件事吧？”景杞突然一笑，眸中却散发出极锐的光芒，“数年前。关于余成地事情……”

    此话一落。众人全都抬头。

    “朕今日也不是故意提及就使，只是想提醒宸王。其实心理情绪。有时候是最有力的证据。那一场案子虽然最后以那样一个结果终结，但宸王应该知道。那王芸楚给朕的信中应该描绘了什么。朕不追究，只是为了不再兴起大的风波。”

    一番话说定，景杞突然起身，“同样的，这次也有类似地事件。与前后发生地事情稍作联合。朕相信不难得出答案。朕只希望，你们在办案的时候，私情少些，公心多些。至于宝亲王景陌，得理便可，但不可太过不饶人。”

    说完，景杞深深地看了繁锦一眼，便转身离去。

    繁锦不知道景杞在外面站了多久，不过可以确定的是。他这一番话看似中立。其实每句都是站在景陌与她地立场上发言。只不过他最后的那一次注视，却完全让繁锦摸不着头脑。无奈的，却又有一点逼迫与质疑。

    繁锦努力驱散脑中的杂乱，低头看着繁素，“素妃，不是本宫不帮你，可是皇上的话你也听到了……有些事情，还是老实回答地好。或许基于姐妹情分，本宫还可助你一次。再说了，你就算是不为自己想，还是要为这廖世想的……”

    提到廖世，繁素眼睛倏然抬起，眸瞳中波光闪动，紧紧的盯着她，“娘娘的意思呢？是让我如何选择？”

    “我只两个答案，认与不认。”看到她的戾气，想起她前几次对自己下的狠手，繁锦冷笑道，“素妃，这嗒穆尔的手中还有其他证据，你要是不怕在你手中犯下的案子一遍遍再重演一遍，大可以就这么耗下去。”

    “这宝亲王有时间，宸王有时间，而本宫，更有时间。”

    说完便起身，吩咐这场提审就此结束，转头告知繁素，“本宫给你两日思考时间，如果这两日还没有个坦诚的态度，安繁素，就不要怪本宫不留余地。”

    繁素低着头“嗯”了一声，并看不出是什么表情，随着景略景陌转身离开。

    他们走后，玉梨忙凑上前来为她举着扇子清暑，“娘娘，这案子是不是就此拧住了？我看这素妃娘娘不像老实交代地模样啊……”“有些事儿哪用得着他们主动交代。”繁锦轻轻一笑，“若是什么事儿都要他们主动认，还要刑部那些骇人地逼问手段做什么？”

    “娘娘要用刑具逼供？”

    “玉梨啊，你以前那么精明的人儿，最近怎么没脑子了？”繁锦嗔怪地看她一眼，“我若是刑讯逼供，岂不白白坏了自己的名声？”

    “那娘娘的意思是……”

    “给他们扣上最严重的罪名，迫使他们就范！”说到这里，她眼睛突然抹过一丝流光，竟像刀刃般坚韧锋利，“事到如此，他们不识抬举，就不要怪我不仁不义！”

    繁锦预料的果然不差分毫，繁素仍然不从，对于嗒穆尔所供述的种种罪状，只字不认。听闻这样的情况，繁锦抿嘴一笑，“我早就料到如此。”

    “我这个姐姐……”繁锦微微叹息，“我太了解她了，自幼便是个不服输的脾气。她往往是表面柔顺，内心里却固执到执拗的性子。只要认准的事情，就会不遗余力的走到底。”

    “皇嫂是故意造成这个局面的吧？”景陌看着她，突然拧眉道，“故意让安繁素不认，故意逼她走下一步？”

    “故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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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五 夺宫 卷五 夺宫 第一九零章 仇怨

    “对。”景陌点头，“您上次在劝安繁素就范的时候，看似是让她乖乖听话认罪。其实是在逼她逆反。您最后都搬出了廖世这个幌子，这宫里谁都知道，若是皇子的母亲犯了死罪，这个皇子将永无反身之日！”

    “所以您看似是让她为皇子着想，早早就事。可心里却想的是让她因为廖世，而一心扛到底的主意。繁素走到今日，权欲心突然膨胀。很大方面是因为廖世。她想许给廖世一个美好的未来，想让廖世在这夏唐中有更大的立足之地。爱子之心成就疯狂之欲，所以才一步一步走到如此田地。”

    “那宝亲王是什么意思？”繁锦倏然抬头，一双明眸紧紧盯着他，“是说我心思阴险吗？”

    “不是。”宝亲王深深看着她，忽然溢出一声叹息，“我就在想，经过这么一场战争，我们之间真正能保有原来本色的人到底有多少。您以前不狠下心的时候，我总是为你干着急，觉得您不够狠厉，可是到了今日，您下定决心了，我却有些……”

    “觉得我有些狠辣对不对？”接过他欲言又止的话，繁锦轻哼一声，顺手捻起花瓶里的花仔漫不经心的瞧，“可我难道不是被逼的？我愿意看自己的姐姐走到现在这个地步？我愿意用一条条计谋算计她？可是，哪次不是她先出的手，我被动承受了两次，能活到现在已是老天的恩赐，若是再不回击。估计连命都困难……”

    “何况，她有廖世，我也有容烨……”繁锦深深呼吸，“牵绊的理由太多太多，我们地恩怨。纠结了太多不该纠结的东西……”

    繁锦没有把心底最深的那个理由说出口，其实这一趟险途，激起她反抗之心的，是她姐姐对景杞那份太过明显的爱欲。（手机阅读.n)

    每次与景杞同出席宴会，她都看见她这个姐姐娇羞中满带崇羡地看向景杞的目光。而此时，她的心里就会如刀割般难受。如果上天硬要选择一个人与她分享男人，她宁愿是这天底下任何一个，而不是繁素。

    安繁素与她在相貌上有太多相像的地方。两人又是同胞姐妹，单单想起这些，就让人痛不欲生……

    所以，这一场战役，注定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景陌深深叹息，“皇嫂不用担心其他，都是安排好了的，确保万无一失。”

    “你要警惕陆长河那只老狐狸，”繁锦凝神道。“之所以如此快的金星，我就是怕那老狐狸及时反应过来咱们打的是什么主意，一旦他们有了防备，我们的工作便不好进行了。”

    “这个皇嫂勿用担心。”

    “对了。繁素最近几日怎样？”

    “未得皇兄地释放令，她仍处于禁足状态中，虽然情绪黯然，但没看出来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想起繁素那日的表情，繁锦低叹道，“那就好。”随即摆摆手，“过阵子，我去看看她。”

    终究是自己的姐妹。事到如此，仍然想着那最决然结局是否有改变之机。

    玻颜阁死一般的寂静，明明是初秋，却像是深冬一般，充满了难以料想的凄凉和苍悲……,16Ｋ．Ｃn。她不经小太监的通报，径直走入进去。进门便看繁素像是木头似的无神的盯着门的方向。看到她来，眼帘也只是稍稍一动。随即又垂了下去。

    这玻颜阁像是很久没人来一样，繁锦伸手在门框上随意一拭，指肚上便沾满了很多灰。她心里一紧，反身就喊，“来人啊！”

    “不知道娘娘有什么事情？”几个宫女闻声连忙靠近，未等繁锦训斥，繁素突然冷冷扬声，“来到臣妾地宫里，就为了颐指气使来的吗？”

    繁锦原本松动的心因为她的两句话再次冻结，她回身看了一眼繁素，依然是那种油盐不进地模样，不由对着那群宫女冷哼，“这素妃娘娘虽被禁足，那也是个主子。瞧你们这些懒蹄子，把这个宫折腾的，不想要命了是不是？”

    闻言，众宫女都跪在地上不敢吱声。繁素刚想继续训斥，身后却传来一声讥嘲，“这玻颜阁打扫了也没人看，那还打扫些什么？”

    “你想打扫了给谁看的？”繁锦转身，逼道。

    “自是给想看的人，”繁素仍是那般事不关己的笑，“生命里最重要的人……”

    “安繁素！”终于被她的态度激怒，繁锦紧紧攥起了拳头，随即喝退四下，“你们给我退下去！”

    “我不想给你闹别扭，也不想给你使绊子……今儿也不是闲着无聊和你生事的。”繁锦渐渐逼近她，问道，“今儿来只是想提醒你，识时务与不识抬举地两种后果！”

    “皇后娘娘，若您是我，也会认下一切事情吗？”繁素抬眸，“你说的对，我还有廖世。Wap．16Ｋ．Ｃn为了廖世，我死也不能认。”

    “你若是认了，我保廖世无虞。”

    “亲爱的娘娘，您觉得您的这番话，能让人信下几分？”

    “事情走到今天，我撑也得撑下去，不能撑也得撑下去。所以娘娘，我们之间，必有一个得好好活。从小到大，我都百般让于你。而今，你的儿子已经成为国之储君，那么就请你，让我一次如何？”

    话落，没等繁锦反应过来，便觉得眼前寒光一闪，继而血流如注。

    只不过不是她的伤，繁素竟用刀，划破了自己地胳膊！

    繁锦一愣，在眼前女人微微粗重地呼吸中，恍然明了了她的用意！

    她这个姐姐，竟然要用苦肉计加害于她！

    繁素捂着胳膊。似是在齿间挤出几个字，“锦儿，别怪我……”

    说时迟，那是快，眼见她就要扔下刀作出“来人”地口型。繁锦抓起她扔在案上的刀子，双眼一闭，狠狠的向右肩捅去。霎那间，鲜血自她的肩头蔓延而下，像是融成了一条血河，映在她原本就白皙的肌肤里，说不出地触目惊心。

    “安繁素……”她咬着牙忍住疼痛，“我没想到你这么……容不下我……”

    既然如此。那就看谁狠，谁更容易下的去手罢了。

    “锦儿！”繁素一下愣住，再也顾不得自己的伤口，呆愣的看着她。

    没时间分析她的情绪，繁锦说完，拼劲气力跑到玻颜阁殿外。一直守在殿外的玉梨见她鲜血淋漓的出来，不由大惊，“娘娘！”

    捅的太狠了，刚才只是心凉，这样跑了一遭。才感觉右肩地疼痛。繁锦吃力的捂着胸口，嘴唇因失血已经变成了白色，只听到玉梨“娘娘，娘娘”的呼唤声在耳边周旋。眼前出现的却是刚才繁素的眸瞳，见到她受伤的那一瞬间，她目光里流动的是什么？是恨意？是惧悚？还是那久未流露过的亲情？

    可是未等她将那些因素分析透彻，眼前一黑，便陷入了沉堕的昏迷。

    再次醒来，已经是第二天。繁锦是被梦中的困境所惊醒地，在那个可怕的梦里，她看到了自己的母亲。拧着自己的脖子，哭着要找回自己地女儿。

    她说是逼不得已，安繁素对她不仁，她只能不义。可是娘亲不听，“你已经夺了她的后位，又将自己的儿子坐上了储君。难道就不能容忍一下吗？”

    她有口难言。想要说些什么却终究发不出声音，后来。景杞走来，竟牵着繁素的手当着她面离去。她穷尽力气追赶，而他却只给了她一个无情的影子。梦境到了最后，她的姐姐是百受宠爱，而她竟是众叛亲离。

    她被这个梦境惊得手脚冰凉，醒来之时，却撞入到一双深邃的眼睛。看到她醒来，景杞眉间的结缓了一些。繁锦这才发现，他竟然是身着朝服，显然是刚刚下朝回来还没来得及换上衣服。

    “感觉怎么样了？”他皱眉摸摸她地额头，“幸好热退了去，怎么，还疼吗？”

    “不疼了。”繁锦轻轻摇头，“我……”

    她的话还没说完，便有太医前来为她诊脉，确认病情之后，太医才退至一边，“皇上，娘娘大体无碍，只要好好保养伤口就好了。”

    “孩子呢？”景杞蹙眉，“孩子怎样了？”

    “腹中胎儿尽好。”太医道，“臣下去再开一些营养的方子，一般就没什么情况了。”

    景杞“嗯”了一声，摆手示意太医下去，又仔细为她掖了掖被角。繁锦只是怔怔的看着他，看着他眸中深幽寒遂的光芒，仿佛泛着点点星辉，平静的看着自己，似是一切了然于心，又像是万般不明。

    这么个心机深沉地人，怕是对她地一切都了若执掌的。

    繁锦轻轻叹息，“你猜出我是怎么受伤地吗？”

    景杞扬眉，“朕等你亲口告诉朕。”

    若是将真相说出去，繁素必死无疑。原本让繁素死也是她心中所愿，可是刚才竟像是冥冥注定一般，她进入了那么一场可怕的梦境。微微闭上眼睛，她母亲惨白的脸犹在眼前，就那样紧紧掐着她的脖子，逼她交还繁素。

    她一个从头至尾的受害者，到了如今，却成为母亲心中夺走女儿的刽子手。

    她可以对繁素狠心，却不能愧对她的母亲。或许，母亲说的也是对的，她原本就是抢了她姐姐的位置，抢了她姐姐的男人。

    可是，这么多年，这么几次针锋相对的回击，她以为，她已经用足够的时间偿还了这些债务。

卷五 夺宫 卷五 夺宫 第一九一章 杀母仇人

    “她怎么说？”繁锦抿唇，声音犹若叹息，还伴着点滴痛楚颤抖，“她呢，现在在哪里？”

    “原本就是伤着胳膊，并不是要害。５ｃｃｃ．ｎeｔ”景杞轻哼，“她能在哪里？在玻颜阁关着。”

    “繁锦，朕觉得现在，你不是要急着问她的好坏，而是向朕，说明全部缘由。”

    繁锦想起那日繁素眼神，要的无非就是她死。她一向在乎她如命，而她却如此对待自己，一刻也不能多留，实在是让她心寒。

    那么，这一次，就当是对她的成全。

    繁锦抬眸，深深叹过一口气，“如您所看，她要伤我。在我与她争抢的过程中，她没能如愿致我于死地，只是戳中了我的肩头。而她，也在其间被划伤胳膊。”

    “就是这样？”景杞微扬，似是有一些质疑，“繁锦，当真如此吗？”

    “是。”她一狠心，回答。

    “既然如此，那这次安繁素便真的无路可逃。”景杞起身，极快的看了她一眼，随即转过身去，“刺伤皇后原本就是以下犯上的罪名。如今，又想拿你的腹中胎儿下手，这难免就是谋害皇裔的罪过。”

    “所以，这样的大逆，唯有一路，那就是死。”

    皇后娘娘与素妃的争斗错伤惊动了整个宫廷，众人还未在嗒穆尔的事情中反应过来，都没料到素妃竟又能惹下如此罪过。一时间，对素妃“狠毒。阴险”之类的词儿不绝于耳。说繁素是因为被人指证心虚，所以才极尽穷凶极恶。面对如此指证，繁锦始终不言，这件事情，终是以繁素陷害她开场。却又以她成功回击为结局。

    这一次。繁素怕是无回身之力了。

    景杞大怒，严词指证繁素各大罪名。刺杀皇后，谋害皇子。加之之前嗒穆尔所举证的那些，告之刑部，这样地人死不足惜。即便嗒穆尔指证罪名未见确凿，可繁锦受伤却是不争的事实，随即。繁素被下令押到刑部死牢。

    一切，看似，尘埃落定。

    繁锦坐在软塌轻轻翻书，可书中的内容却一点儿没有入眼，反而是左肩位置轻轻抽痛。她眼前出现的是繁素在看到她自刺时那瞪大的眼睛，惊恐，惧悚，担忧，焦虑。那瞬间。那么多情绪在她眸中出现。这样一个心似寒冰地姐姐，终于在最后地时分。恢复了点滴亲人的温度。

    可是，为时已晚。

    她太了解自己地姐姐，一旦下定主意便不会回头。如果这一场战役注定要有个人死去，那么，请是她。自己该偿还的债务，已经了清。就当是与她没有这层亲戚渊源，就当他们从没有姐妹关系。一场生死，让这个定义作为他们最后地终结篇。

    繁锦不停的劝慰自己，可是心里却仍感到揪痛，仿佛某个地方被掐去了，痛的钻心。她叹一口气，起身欲去外面走走。刚行到门口，却听一声传唤，“宝亲王驾到。”

    定睛一看，正是景陌款款而来。

    看到她要出去，景陌微微一滞，随即慢慢凑近她，“皇嫂要去哪里？”

    “去散心。”

    “如果此时要去刑部，我劝皇嫂不要去。”景陌突然沉声，“现在这个时候，您的一举一动都倍受主意，难免被人所言多多。”

    这话听着未免有些耳熟，繁锦抬眸看他，却见景陌唇角勾出一弯笑容，“对，诚如当年的我。”

    他没有问此事地缘由，仍是一派淡然若水的态度。那些心底的苦楚繁锦也不想多说，演绎出去，难免又是一场宫闱秘事。景陌罗罗嗦嗦的说了些嗒穆尔的事情，最终叹道，“嗒穆尔听说繁素犯事，只是说了两个字，天意！”

    繁锦闻言苦笑，“依你之见，繁素什么时候会行刑？”

    “五日之后吧。”景陌拧眉，侧头问道，“皇嫂可有什么打算？”

    “没有什么其他打算，但总要去送一送。”繁锦突然顿了一顿之后叹气，“那是我姐姐。”

    过了两日，刑部便正式发布定罪文书。只是到了下午，死牢里的太监突然传报，“娘娘，素妃娘娘要求要看看您和廖世皇子……”

    晨所里的皇子非到节日不得随便见过母妃，若有意外，需经皇上与皇后任意一方同意。繁锦心想，她这个姐姐恐怕只想见自己儿子，未必是想见自己的吧。可是，她轻轻一笑，在这样的生死时刻，她却很想见她。

    她下旨将廖世带到玉鸾殿，这个孩子原本就与容烨差不多大，加之聪明好动，倒是有几分自来熟地品格。即使不常见她，行出地礼节也是翩然有礼，“孩儿拜见母后，母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繁锦刚要俯身，却见玉梨突然凑过头，“娘娘，二皇子还不知道素妃的事情……”

    “哦。”繁锦应了一声，还没等她要说什么，廖世突然拉着她地袖子道，“母后，孩儿好久没见母妃了，您能不能让母妃过来看看孩儿啊？”

    繁锦一怔，唇角微勾漾出一弯苍楚笑容，“好。母后这就带你去。”

    到底是个不到三岁的孩子，满心里都是欢喜，根本看不出周围人情绪的变化。直到进了刑部，廖世才感到不对劲，紧紧的握着繁锦的手，“母后，这是哪儿啊？”

    “别急，一会儿就看到母妃了。”繁锦将他的手包紧了些，话音刚落，便听那边牢房响起哗啦呼啦的声响，随即便听到繁素惊慌至极的声音，“廖世。廖世！”

    那个被自己攥着紧紧地小人儿听闻母亲呼唤，挣脱了她便飞一般的向前跑去，害的繁锦差些踉跄的歪倒在一旁，多亏玉梨及时扯住在勉强维持平衡。接下来上演的便是一场母子相见地感人剧节，隔着铁栅地繁素伸手抱着儿子。泪流满面。

    可是。不到一会儿，她那满脸的泪水。在接触到繁锦地眼睛那时便立即僵凝。繁素用手背抹抹眼泪，眼睛依然残余晶莹泪水。可唇角却勾起微弯浅弧，“既是在牢房里，就不会恭敬迎礼了吧？”

    繁锦微微勾唇，却不说话。

    两个人久久无言，玉梨突然在一旁凑过脑袋。“娘娘，探访刑部大牢，也是有时间的。”

    “好。”她转头，“你出去，我有事儿和素妃说。”

    “廖世急着要见母妃，我便将她带了来。”繁锦微微叹息，说道，“他不知道你地事情，可是我想……”

    她的话还未说完。便听繁素一声轻笑。在这静谧的牢里竟显得尤为刺耳，“原来是廖世想见我。我还以为是娘娘故意将他带来，看自个儿母亲的惨象呢，或者，让我们娘俩见最后一面……从此，我可以命归黄泉呢。”

    阔别这么久，没想到繁素说话还是如此尖刻。可是面对如此情景，繁锦却失去了回击的意欲，声音反而渐渐降了下来，“你如果非要那么想我，我也没有办法。”

    “这一场战斗，您赢了。”繁素轻笑，“小时候娘和爹一直都说，素儿，你比锦儿要大，凡事多容着她一些。娘还说，锦儿胆小，遇事容易怯懦，所以让我一直护着。可是他们不会想到，其实，您远比我狠，远比我阴险辣毒。”

    “我最后，还是要死在你地手里。”繁素抿唇一笑，“不过，能死在自己妹妹的手里，我也是知足。”

    “我只想问你一句，”繁锦紧紧的盯着她，“那天，你到底有没有心要杀死我？”

    “娘娘，您觉得现在追究这些，还有什么意义吗？”

    “对你没有，对我有。”繁锦瞥了一眼仍紧紧拽着母亲衣袖的廖世，突然转变了个称呼，“姐姐，人活一世，我不想在我们不在一起的时候，还这么费尽心思的争斗下去。”

    “以后姐姐不在了，谁和你斗？”繁素突然轻笑，“妹妹放心，这后宫，都会是您的天下。繁锦只是紧紧的盯着这个姐姐，像是从未见过她一般，眼光陌生而又辽源，良久，她才叹息一声，微微侧头道，“你若怨我就怨吧……到了最后，看在姐妹一场的份儿上，你还有什么要求？”

    她地头一低，视线触及那个仍在紧紧拽着母亲衣袖地小人儿身上，“如果你对孩子有什么不放心的，也可以和我说。能做到地，我一定做的。”

    繁素轻笑，突然将廖世的身子一拉，紧紧的拽到她的旁边。许是因为被铁栅栏铬的疼了，廖世哎呦一声，忍不住叫唤。可繁素却更加将他揽紧，“看到了吗？那个人，是谁？”

    她指向自己，眉宇间是和蔼笑意，可唇边流出的却是寒烈话语。廖世不懂她的意思，抬起头看她，“是母后娘娘。”

    “还有呢？”

    “是姨母。”

    “乖廖世。”繁素轻笑，将孩子的脸隔着铁栅板正，“我告诉你，那个人不仅是你的母后娘娘，不仅是你的姨母。更重要的，是你的杀母仇人。”

    繁锦大惊，没想到她会说这话，只看到廖世无辜的看着他，似是还没有了解到母亲的含义。而繁素却笑的越加亲和，“廖世，母妃要出去一趟。你一定要记住，眼前这个女人，便是不让母妃与你相见的人，便是让母妃与你分隔两世的人。你一定要记住，永远记住！”

    最后那一句话，简直像是自牙缝中挤出，怀着那么刻骨的恨意，直直的向繁锦刺来。

卷五 夺宫 卷五 夺宫 第一九二章 背叛

    直到狱卒恭敬的过来传报该探狱时间到，繁锦这才转身欲走。临走的时候，她只是深深的看了看这个姐姐，却不再说一句临别的话。倒是廖世，显然是被繁素的话语吓到，在牢里大肆撕心裂肺的痛哭，死死的抱着铁栏不撒手。

    无奈，繁锦只能命四下强抱着孩子离去，她从没想到，她与她的姐姐，到了临死，却也不肯和然的再说一句话。

    原来这世界上什么都是真的，唯有一笑泯恩仇，是再假不过的话。

    她觉得心里涩涩的，原本一路上紧拽着的小手，在回程的路上却也不肯再跟她，只是在不停抽泣。繁锦的心也被他的哭声弄得一揪一揪，可是在这个宫廷里，孩子可以肆意哭泣，她却不行。

    她的一哭一笑，都会被好事人冠上深义。

    让玉梨将廖世送回，繁锦在其他宫女的簇拥下，慢慢的回到寝殿。却不料一踏进去，便看到一个明黄的身影。他看着她，唇角勾起浅弧，似是已经知道了她的去处。

    仿佛是在故意等着看一个笑话，她刚刚经历过如此的别离，却又遭逢他现在的眼神。霎那间，憋忍了一路的泪水终于没有忍住。她想要扬起唇角回以微笑，没想到只是微微动唇，便有大颗眼泪滑落至唇角。

    耀眼的阳光下，她终于忍不住哭泣。

    没想到与姐姐一场，还是这样的结局。

    看到她哭，景杞只是拉着她的手。哀叹一声之后进入玉鸾殿。很长时间，她哭地都没有如此肆意。大大的泪水如雨珠般顺流而下，但却一点没有声音，只是肩膀剧烈的抖动，像是在努力掩饰自己的情绪。

    看着这样的她。他突然觉得心疼。只能任由她紧紧抓住自己地手。像是找到了一个赖以为生地浮木，用力的。甚至掐出紫痕来。

    慢慢地，她的抽泣才渐渐平缓。抬头看向景杞，他地唇角竟勾出太多意味，一声叹息之后，第一句话竟是问她，“后不后悔？”

    “不后悔。”繁锦一愣。过了一会儿才又紧紧咬唇，“还请皇上一切如常才是。”

    景杞闻言，突然爆出一声轻笑，却不多言。

    “朕也只是问一句而已，事情已到如此，不杀不足以平民愤。”景杞微微直身，“你知不知道，昨日嗒穆尔在上元殿请求见朕，告诉了朕另一件事情。”

    “什么？”一听到嗒穆尔的有关讯息。繁锦立即精神大作。

    “也没说什么。只不过是告诉了朕关于旧事的一些内幕。”景杞眯起眼睛。“此事涉及过大，朕需要斟酌而行。”

    他这样说了。繁锦也不能再问下去，不过看他表情，倒像是很严重的事情。繁锦在心中暗暗叹气，“繁素什么事儿要行刑？”

    “后日。”

    “这么快？”繁锦脱口而出，眼眸不到一会儿蓦然黯然，“全凭皇上处置。”

    “这就好。”景杞长长舒气，继而深深的看向她，“繁锦，朕不希望出现任何差池。”

    翌日，繁锦很早起来，看到玉梨远远奔来，忙上前去问道，“怎么样了？”

    “人是有，银子也都花出去了，可不知道保不保险。”玉梨蹙眉，“娘娘，我觉得这事儿总有些……不妥。”

    “我也知道不妥，可是谁来告诉我一个比较妥当地方法？”繁锦拧眉，“一来二去之后，别说救人，就连能拿到全尸都拿不了了。”

    “可是……”

    “没那么多可是的。”繁锦盯着她，沉声道，“棋走险招，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我也知道这次风险太大，可是玉梨，我没有别的选择……”

    “您不打算将此事给皇上说嘛？”玉梨眉宇仍是化不开的担忧，“刑部死牢，您上次救人是侥幸，可是这次……未必会有这么好的运气。”

    “我知道。”繁锦皱眉，“可是玉梨，你告诉我，我告诉他，他便会手下留情吗？”

    “不，他不会。”她摇头，唇角慢慢凝出几分无奈，“她虽是他的妃子，可是你我皆知，那都是用怎样的手段才得到的身份……繁素对他而言，无异于强加在他身上地一道枷锁，可他为了天下人，为了我，为了帝君名声，却不得不去遵从。如果说他和她有一点感情，我想，也是因为廖世。”

    “繁素对他而言，其实只是一场噩梦罢了。”繁锦轻笑，“这样地人，有如此好机会除掉她，且不损他最在乎的帝君权威和名声，自然要速速决断。”

    “娘娘……”

    “可是我不行。”她深吸一口气，眼前再次重现出噩梦之境。这几天，她地梦境经常出现娘亲和繁素的影子，娘严斥她不顾姐妹情谊，下黑手毒死胞姐。她的所有为难和苦衷，在娘亲面前，都成了贪欲和阴险的佐证。

    她可以做到对自己的姐姐心狠，却不想愧对于一生为他们的母亲。

    “把握有几分？”繁锦转头问道，“我好心中有数。”

    “七分还是有的，那牢里的小厮原本就与我熟识，应该能有很大作用。”

    “那就好。”繁锦微微一笑，“那么，晚上的时候就把事儿给办了。”

    繁锦将一切事情都想得太过顺利，却不料到夜晚竟会生出如此变故，直接扭转了整个局势。正当她要睡熟的时候，只听玉帘突然作响，像是被狂风突袭一般剧烈甩动，繁锦迷糊睁开眼睛，却对上了一双愤怒幽冷的眼睛。继而，胳膊上的痛楚急剧传来。

    他紧紧的攥着她的胳膊，力气大的像是要掐入她的骨头里。被痛感刺激的繁锦一下子清醒过来，“怎么了？”

    “安繁锦，你还要问朕怎么了？”景杞闷声，重重的呼吸声像是夹杂了深夜的寒气，扑面而来，“你现在是不是敢不将朕放在眼里了？你现在是不是敢什么事儿都欺瞒朕了？你现在是不是敢凌驾于朕之上了？”

    这三句话越来越严重，每说一次，其实定的都是一个严重罪名。繁锦彻底怔住，只能愣愣的看着他的眼睛。那双黑色瞳眸似是簇起了烈焰，只是一眼，变要将她灼伤。

    她努力凝心静气，“臣妾不知道皇上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景杞一声冷笑，“安繁锦你非要朕说的明明白白对不对？你说，你到底将你那个好姐姐，藏去了哪里？”

    “先是王芸楚，再是安繁素。安繁锦，你这个皇后是不是做的太清闲了，所以还要兼顾朕的刑部死牢？”

    繁锦大惊，“繁素跑了？”他对她的惊讶越加鄙弃，“你以为呢？”

    “安繁锦，你真是太让朕失望了！朕问你对此事的反应，你永远都是一副任君所意的样子，却在背地里打这些主意。你很有本事啊，朕在死牢里安排了那么多人手，你都能带着安繁素给朕逃了！勾结宸王，安繁锦，你与朕的弟弟倒是好默契！”

    繁锦貌似是经历了一场噩梦洗礼，她只是怔怔的看着眼前的男人，看着他恶语相向，愤怒的声讨着自己的罪过；看着他眸似烈焰，激动的像是要把自己勒死在骨头里；看着他吐出浓重呼吸，像是要将自己窒息。她拼命吸气，平静的望进他深邃的眼眸，“那你什么意思？你以为是我做的？”

    “朕倒是不想认为是你做的。”他眸光寒烈，“可是安繁锦，你给朕一个理由。”

    “我不知道你是如何想的，可是这事情，我没做。”她咬着牙，任他将她的胳膊捏的生痛，依然坚决道，“我没做，放出安繁素，是另有人所为。”

    “你给朕一个理由。”他突然放松了对她的钳制，唇齿间挤出一声轻笑，“与安繁素的姐妹关系，不足以让你如此做？安繁锦，朕已经想了一个时辰，千思万想，都找不到这事儿不是你做的丁点证据。”

    “只是朕没有料到的是，你竟然能联合宸王。”他闷哼一笑，“怎么？与宸王并不是势不两立吗？与宸王不是老死不相往来吗？怎么，这一场变故，又想让你们姻缘前续？”

    这话说的越来越难听，而景杞脸上的戏谑神色也不由得让她眼睛发痛，繁锦只觉得自己心如寒冷，半天才挤出笑意道，“既然如此，那臣妾别无好说。”

    “皇上既然已经将罪名为臣妾落定，那么臣妾再说也无益。”繁锦扬眉看他，“那么，是杀是剐，由着您来好了。”

    “安繁锦……”

    她轻轻一扭身子，毫无惧色的向后退两下，与他间隔一人距离后跪地俯身，“臣妾恭送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景杞看着身下看似恭顺的女人，只能勾起唇角，自牙缝中挤出一个“好”，随即离去。

    夜风如凉，行在长长的宫道上，景杞再一次想起刚才繁锦的表情，那张熟悉的脸上满是倔强，就连最后的恭送，都带着一种强硬的逼迫意味。

    这个世界上，能对他如此，敢对他如此的，怕只有她。

卷五 夺宫 卷五 夺宫 第一九三章 背后相助？

    景杞深吸一口气，被背叛的感觉自知道这件事情起就溢满了胸膛。他从没想过她竟会以如此态度来对待他的信任，一边对她说已无二意，另一边却在悄悄与另一个男人来推翻他的决定，违抗他的旨意。他这些年太过宠幸她，亦太过纵容她，难道只是因为这样，她便大胆到了如此？

    她不是不知道他的心意，上次是因为王芸楚的事情产生芥蒂，两人感情不合，再加之旧仇使然，难免她做出如此事情。他不追究，即便是事后事情被扯到了无法控制的时候也不追究，即便她的行为触犯了君权大义也不追究。可是并不代表，他可以容忍她一而再再而三的去挑衅他的权威与感情，何况，是暗地里与另一个男人来共同反抗他的旨意。一想到这些，他便觉得心如刀割般的愤怒。

    不知什么时候回到上元殿，坐下良久，喜贵儿这才敢小心翼翼问他，“皇上，您……”

    “宸王来了吗？”他突然一拍桌子，将上好的官砚全都推翻在地，只听到就稀里哗啦一声，整个上元殿呈现纷杂的声响，景杞低吼道，“去，将宸王给朕带过来！”

    喜贵儿慌忙逃下，只过了一会儿，景略便赶了过来，还未等他行完礼，便听到面前一声低沉，似是聚敛了这世上最阴沉的怒气，“景略，你知道朕叫你来是什么事情？”

    夜已深沉，景略看着皇兄如此，心中已泛起不祥预感。却不知道这种情绪所为何来，只能呐呐回道，“臣弟不知。”

    “不知？”景杞冷笑，“安繁素逃了，这事儿你知道吗？”

    “安繁素逃了？”

    “景略。别告诉朕你不知道。”景杞深吸一口气。唇角上扬出凌厉弧度，“刑部是你与你那舅父的天下。你能不知？”

    “臣弟确实不知。”景略猛然跪地，“请皇兄明察！臣弟下午一直在舅父那里查些旧案卷宗。并没有去刑部死牢一次！”

    “是么？”景杞冷冷一笑，“不是朕不愿意信你，只是你与繁锦上次合作的默契，实在是令朕没齿难忘。”

    “皇兄……”

    “来人啊，将宸王带回云绣阁。禁足十日，给朕严加看管！”不等景略回答，景杞已经挥手下了命令，随即已有侍卫纷纷上前，不明分说地便将景略身子箍紧。

    “皇兄！”景略没料到事情如此，慌忙之下挣扎道，“皇兄，你为何不信任我？”

    “景略，你让朕如何信任你？”景杞上前。突然命四周人退下。自个儿凑近他的脸说道，“那宸王府据说有十六丫鬟。长的可都有像某些人的地方……”

    只是一句，景略已然面如死灰。

    他从不知道这个看似不与自己芥蒂的皇兄，其实心中早已郁积了这么浓重地心事。

    “带下去！”

    宫中再次生起风波，仿佛进入了一个洪汛期。从没有一刻像这么汹涌澎湃过。罪大恶极地素妃被妹妹皇后冒死送走，而陆长河，被嗒穆尔指证说与几年前的云洲刺杀案有关系。他是想让景杞死去景略继位，所以才假借王家之手，预谋不轨。

    此事一昭天下，旋即引起轩然大波。

    那嗒穆尔还曾列举了当时地行刺者，景杞派景陌去执行，将原本遗留的所有行刺者都一网打尽，回来之后那些人供认不讳，确实如嗒穆尔所说，被陆长河所指使。

    这是继王怀远之后夏唐第二个大案，再加之景略被关至云绣阁，很多人便猜测景略应也与此事有关，才让景杞如此大怒气。由高高在上地权臣到如今的落魄穷寇，陆长河用更短的时间走了王怀远及先帝时安家的老路，“老臣谢宝亲王亲自来探望老臣。”在牢里的陆长河哼哼一笑，“只是老臣有句话，不知道当不当讲。”

    景陌半眯起眼睛，唇角勾起微不可闻地笑容，眸色却是冷的，“陆大人请说。”

    “宝亲王今日可算是风光至极，可是老臣还是奉劝您一句，千万不要一时畅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老臣战战兢兢如此都免不了这条路子，所以您，宝亲王千岁，亦要步步小

    “老臣并不想这么快就与您在地底下相见，外面风光好的很，还望宝亲王有时间尽情观瞻。”

    “陆大人既已知道自己现在处境，何不其言也善？这样里吧索的话里藏针算是怎么回事儿？”景陌仍是轻笑，“既然陆大人如此好心，还望给本王指点个明白。”

    “问题很简单，我知这是您为了故意报复我所以才指使嗒穆尔将一切罪名都安排到我的身上，可这事儿之所以能让皇上容，便是因为两点。第一，前几年的那次遇刺确实戳中了他的忌讳，作为君王，不得不严惩以安民心。可是这第二点，便是我的存在确实也冲了他地权威，虽说这朝中并无有只闻陆长河，不识夏唐帝地说法，虽然我并不如前几年的王怀远老贼风头那么盛，可是作为夏唐如今地第一权臣，亦是有足够分量成为皇上的眼中钉。”

    “陆大人倒对自己的身份有自信。”

    “老臣最知道自己是几斤几两，只是看宝亲王如此下去，不免前途堪忧。”陆长河阴阳的笑，“您宝亲王的身份，可是比我陆某高多了。”

    “不劳您烦心，本宫王有分寸。”景陌轻哼一声，“陆大人有思忖这些的工夫，还不如想想如何才能保住个全尸。”

    “是宝亲王让我其言也善的，如今又嫌嗦了？”陆长河微微侧身，半眯眼睛道，“还望您想想，就以您与安皇后的暧昧关系，这要传出去……”

    “陆长河！”

    “我只是提醒一下您，您又何必羞恼成怒？”陆长河笑道，声音慢慢降低下来，“这世间啊，荣华一时富贵一时，死了看似就一了百了。但是我呢，还要看活着的人的笑话！”

    景陌终是忍不住，怒斥一声之后，愤然离去。

    “王爷，咱们去哪儿？”身后太监看他脸色暗郁，小心翼翼吱声。按道理，处理掉这个第一大仇人，主子理应高兴才是。可为什么非但没见半分和缓，反而愈加阴重？

    景陌咬唇，思索半晌，“去玉鸾殿吧。”

    他虽然没有亲历，但是也在皇兄的脸色中得知了些许内情。让那个天下为尊的男人出现如此神情的男人，这天底下或许只有一个女人能有这个本事，那就是安繁锦。

    玉鸾殿一派平静，他原以为出了此等大事，即使主子淡定如水，宫女太监也会惊悸慌张。可是这个宫里，竟像是没发生任何事情。只有在通报的时候，守门太监不合时宜的顿了一顿。听闻他来，繁锦慢慢走出大殿，依然是颔首轻笑，“宝亲王来了啊。”

    众人都知眼力的退下，景陌仔细看去，这才发现繁锦眼圈有些红，大概也是哭过，不由叹息一声，“你知道吗？陆长河入狱了。”

    “知道。这么大的事情，我如何能不知？”繁锦浅勾唇角，“先恭喜宝亲王了。”

    “我真不明白，”看到她仍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景陌终于忍不住发起脾气来，“你平时冷静睿智的计谋去哪里了？怎么这一次偏偏沉不住气？那安繁素是你单独能救的人吗？你总要有事儿给我说一声，两个人也好出出主意，可你呢？私放刑部犯人的帽子，那可是极为严重的。”

    “景陌，我原想与你商量。”繁锦转头，“可是不行。”

    “我知道这事儿凶险，而你身份特殊，一旦有所差池搞不好会将你所有的努力都搭进去。我不能为自己的私心让你承担如此大的风险。”她深吸一口气，“所以，我只能冒险，自己一个人承担所有后果。”

    “这就是叫做一个人承担了？”景陌不由气急，“我一向以为我们关系不说亲密无间，最起码能担得起信任两字。可是这么大的事情面前，你想的是景略也不是我！你竟然让景略与你承担这么大的风险，还口口声声为我着想。”

    看到他如此愤慨样子，繁锦不由轻轻一笑，“瞧，你都如此想，何况他呢？”

    景陌一听她如此轻描淡写，刚才的怒气像是被浇熄一样，只是愣愣的看着她，却见她唇角轻扬，盛出一抹清浅笑意，“你也相信那事儿是我做的？”

    “是。”景陌先是应了个字，随即突然抬头，“难道……”

    “事情不是我做的。”繁锦转身，叹道，“说实话，我原本也想救出繁素，但是事情还未执行，繁素已然逃走。”

    “什么？”

    “我说的是真的。”繁锦摇头，“救出安繁素的，另有其人。”

    景陌大惊，他没想到事情会是如此。若不是繁锦这样说，他甚至不会相信。这一切都太过蹊跷了吧，难道，暗中相助安繁素的还有别人？

    “你知道是谁吗？”景陌皱眉，“是不是在这宫里，也有承了你姐妹情的人……”

    “不知道。”繁锦摇头，“事情蹊跷，但是想要追根溯源，我也无从查证。”

卷六 卷六 帝劫 第一九四章 伪善

    “那你和皇兄……”

    “这事儿原本就是我错了，”繁锦苦笑，“不管怎么说，我原本想要放繁素走的事情便是事实。转载自我看你知不知道，我最近老做噩梦，其实，繁素惹我至此，她的生死原本与我无关。可是我这几天竟老遇到娘亲，口口声声的说着我绝了我姐姐的后路……”

    “骨肉相残，最难受的是她。”繁锦微微一笑，“而且，我娘有一件事说的对。我仿佛就是抢了我姐的位置……”

    “安繁锦，你让我说你什么好？”景陌突然烦躁摇头，眼眸中生出极厉的光芒，仿佛要将她吞噬至尽，“每次一到关头，你都要兴出这些情义的东西。可是，你对她有情？她对你呢？”

    “我知道我做到这一步是错了，安繁素若是真的在宫外生存下来，必定会在有朝一日重返宫廷。”她转头，“景陌，你要让人去查，一旦查到她的消息，务必汇报。”

    “你告诉我，你原本打算怎样？”景陌蹙眉，“你知道留下安繁素的威胁，你还兴起放她走的主意？”

    “我放她走只是为了留她的条命，假若有一天奔赴黄泉，也好与地底下的母亲有个交代，不会无颜面对我的父亲。”她深吸一口气，“我已经在宫外置办好了房子，一旦将她送出宫，必将严加看管，其实，与冷宫生活无异，但最起码不会失去性命。安繁素造的孽已经足够多，我给她命。只是为了偿还母恩。”

    “事情行到今日，别的不怕，就是怕失去控制，”繁锦抬头，“景陌。｛我｝看．书＊你一定要帮我。”

    “你怕失去对繁素地控制？就不怕失去对皇兄心的把握？”景陌深深看她。叹气道，“因为景杞与你有着同谋的嫌疑。还未等取证确凿，他便已经将他关至了云绣阁。他平日里是一个多么严谨考究的人。因为你如此……”他微微苦笑，“对于他来说，你已经是背叛。”

    “而且不管我们如何努力，这一点背叛，都比任何事情要可怕的多。说白了。这宫廷之中，就是皇兄地主宰。”

    “他心所向，才是我们胜负与否地决定性因素。”

    “那我要怎么办？”繁锦低声道，“我说了什么，怕他都是不信的。”

    “问题是你说了吗？”景陌叹气，“男人有时候需要地，只是一个解释。”

    想起以前在一起的情景，繁锦仔细想了一会儿，还是决定依照景陌地话而行。到上元殿去向他说个究竟。他一向不是无理取闹的人。只要她向他说个明白，相信他便会清楚。

    她一路上用这样的心思来劝慰自己。可是心里却还是感到惊慌。仿佛是预料到了会有什么结果，往日自信流畅的她，竟要在上元殿前一遍一遍打着腹稿。

    守门小太监惊讶的看着她，看着她只顾低头紧皱眉头，却不踏进上远殿一步。终于，她抬起头，刚欲让太监通传，抬眸却撞入那双深邃熟悉地眼睛。

    微微一怔之后，她俯身，“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后来有事儿吗？”他微微一顿，声音貌似泛着寒气，与那深幽瞳眸一起渗着冰冷。

    “有事儿要与您说。”繁锦抿唇，扬眸看他，“希望皇上恩准。”

    进入上元殿，景杞示意一旁宫人赐座给繁锦坐下，自个儿则坐在她对面饮茶，“说吧，什么事情。”

    “关于我和宸王的事情……”

    话语一出，他拿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颤，“宸王？”抬眸一笑，他的眼睛散出犀利光彩，“皇后娘娘终于要将事情告诉朕了吗？”

    他的语气里含着太多的讥嘲，甚至连表情都是凉薄的，繁锦心中哑涩，但终是做出微笑，“事情不是你想的那个样子。”

    “你倒是说朕想的是哪个样子？”

    “我与宸王，清清白白。关于繁素地这件事情，即使我想过，但也没有去想找任何人帮忙。至于宸王，更是没有。而放走繁素，我动过这个主意不假，但是还未实施，已经被人救了出去。”

    “你是说，救出繁素地另有其人？”

    “对。”

    “安繁素，你这话可真让人深信不疑!”景杞突然冷笑，“这深宫之中，除了你护着你那个姐姐，你觉得，谁还会施给她救命之恩？”

    “繁素在这宫里，说实话，原本就是活在了你的身上。若不是你，不用朕动手，那些后宫地勾心斗角就足够让她死上一万次！”景杞半眯起眼睛，“一直都是想置人于死地的人，反倒后来成为被救助的对象。这天底下向来是污秽事不断，何时变的这么美好了？”

    “……”繁锦吸气，强迫自己安静下来，“我说的句句为实话。”

    “安繁锦，你一直说朕了解你，了解你与宸王的渊源。是，朕对你们的事情再了解不过！”他掏出一卷画轴，恨恨的甩到她的脚下，“朕了解的是什么？朕了解的不过是这些东西！”

    繁锦吃惊，她低下头打开那些卷轴，却发现上面都是些美女图画，并无姿色靓丽之处，只是某些部分，却给人一种莫名的熟悉。看到她惶惑的样子，耳边他的声音更加酷厉与冷冽，“皇后，是不是看出些什么来了？”

    “该觉得熟悉吧？”景杞冷哼，似是将她无比鄙弃，“这便是大名鼎鼎的宸王府中十六丫鬟。据说，这些都是宸王在人市上花高价买下来的，并且因此获得了贤王的美名。”

    “贤王？”景杞冷冷一笑，“那些不明真相的老百姓还真的以为宸王是解他们于水火的救护神，殊不知，他只是在用这样的伪善满足私欲罢了！”

    “还没看明白么？”景杞语气越来越冷，“你倒是看看，那些女人的某些五官，都长的像是谁？那些女人的一颦一笑，都有谁的影子？”

    话落，繁锦已是完全呆滞。手中的画轴应声而落，激起沉闷声音。而她眼前浮现的，却是那双温润的瞳眸。

    ，看到大家在评论区的发言了……

    呃，瓦不说虾米，希望大家继续看下去。

    哎，这章很短，瓦米办法姐姐生孩子剖腹产，明天瓦有可能要陪护在尽力更新，瓦痛哭的五万存稿就这么一来二去的没了……

    《帝劫》进入最后一卷，瓦说过的，以缔结始，以帝劫终。

    原本就是一场劫数。

卷六 卷六 帝劫 第一九五章 花凋

    她看着景杞，不觉想起那日在闲趣园看到的一幕，她早已不相信景略心中生情的女人，会是她。繁素与她有着相似的外貌，所以在她看来，这些女人的影子，看起来有几分像她，其实却是按照别人的模样来的罢了。

    “这些人不是我，”繁锦皱眉，抬头看向景杞，“如果说有谁影子的话，那是繁素。”

    “繁素她与宸王仿佛有情……貌似这已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你若是不信，可以去问宝亲王景陌。”繁锦尽力让自己表达的客观真实，“我曾经……”

    “你曾经在某个地方见到他们苟合？”景杞突然一声冷哼，断然打断她的推测，“安繁锦啊安繁锦，朕没想到你竟是这样的人。你觉得自己这点辩驳能让朕相信多少？”

    “朕与景略再不相容，那也是朕的弟弟。他自小是个什么样的人，朕再清楚不过。那个家伙，就是认准了喜爱东西不撒手的人，即使是表现出为繁素，那也必定不是心中所想！而你，想要以此来洗刷你们之间的暧昧不清，这简直就是天大的笑话！”

    “那你是什么意思？”繁锦终于被他的怒语击溃，心情烦乱之下，反而冷静下来，她抬头，眸中散发出冷冽光芒，唇角却是上扬的，“我若是承认此事是与景略所为，一直与景略有私情，一直与景略暧昧不清，一直与小叔违背伦常，那您就满意了是吗？”

    “那好。我如你所愿。”繁锦站起身，唇角笑容却慢慢加深，“一切如您所想，一切如您所料，吾皇睿智别人难当。自我臣妾深深佩服您的推断能力。那么。”她微微俯身，“臣妾告退！”

    原以为就此走掉便可以结束这一场羞辱。可是只走出两步，胳膊突然觉得生痛。继而脸颊如同生了一起风。她还来不及思考什么，就已经撞到了檀木屏风之上。

    耳边响起哗啦呼啦的声音，大概是什么东西自高处落了下来。左颊仿佛生起了烈焰，火烧一般地痛楚。繁锦以手撑地，想站直身子。可是只是微微一动。小腹便生出钻心般的剧痛。

    再一次起身，再一次垂颓而下。目光触及之处，似乎还可以看到那明黄的袍角，在微风作用下轻轻摇曳，如同最触不可及的一场梦。

    她痛的如此难过，可是他却如神尊一般站在那里，脚步都不曾离开半分。

    到底是什么样地怨懑，才让他激起如此大地仇恨？

    最后一次努力站起是在指尖的黏触感觉中心死地，身下异样。她已有不祥预感。果真，轻轻一拭。指肚已生出艳丽至极的红，那一瞬间，似乎在那红色里看到了自己狼狈不堪地影子，合着那终于着急的声音，混成一幅再可笑荒诞不过的画面。

    他抱着她，如同在挽救一个濒临破碎的琉璃器皿，声音却是最不合帝王威严的惊慌，“繁锦，繁锦……繁锦！”

    根本没有任何语句，仿佛只是本能地唤着她的名字。而她却想在这样的呼唤中，闭上眼睛，心中仿佛有个意念，如果这样能睡去，如果这样能永不见面，那该有多好……

    可是，这只是最不切合实际的妄想。

    再一次醒来，触目皆是陌生。那一瞬间，她真的以为她已经到了那极乐之地。可是再一瞬，便看到了那张令自己爱极，痛极的脸。

    眼帘不争气的垂下，她的眼角却有泪水流下来，慢慢顺延至腮，留到唇角与脖颈。一路蜿蜒，激起两腮酸楚的痒痛。这样敏锐地感觉，让她一下子想起了那日他地暴戾，那么狠的一巴掌，仿佛打翻了他与她所有地前尘过往。

    恍惚中感到一只手在自己脸上轻柔游移，似是怕碰碎自己一般，动作小心翼翼。繁锦别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冷静，“臣妾身子不适，实在难以起身，望皇上恕罪。”

    深深吸气，眼泪虽已憋回在眼眶，可胸口却涨得生疼。用力闭着眼睛，迫使自己不去看那张脸。可是温热的呼吸却隔不住缱绻，他的声音慢慢回荡在耳边，“繁锦，我们……”

    “我知道，我们没孩子了。”繁锦下意识用手抚摸小腹，在说出孩子那两个字的瞬间，眼角却又有泪水不争气滑落下来，“当初记得这是您赐给臣妾的礼物，那么，现在礼物没了……还望皇上恕臣妾礼物保管不善罪名。”

    小腹处空落落的，虽然她不知道孩子到底该有多大，却觉得整个身体仿佛都被挖空了一样，每一处筋络，都泛着空洞的痛楚。

    眼前又回到了那一日，他看着她笑靥明灿，在赐给他们共同孩子尊贵身份的同时，又再次哺育了未来。她一直在想，这样的生活，总该有希冀继续进行下去。无论是面对着多少困阻，面对着多少压力，只要他信任她，便会有前途可行。

    她不曾产生过一分背弃违逆他的念头，即便是在最艰难的时候，他和她的姐姐有了孩子，她想，总也要忍过去，度过这一关就好了。没想到这简简单单的一个意念，执行起来竟会有如此困难……

    眼前的男人轻轻叹息，却不说话，过了良久，才听到玉帘轻轻摆动的声音，他的脚步渐行渐远。

    “玉梨……”她深吸一口气之后睁开眼睛，“将太医给我唤来。”“是。”

    “太医，”繁锦在玉梨的帮助下艰难坐起身子，因为虚弱，白皙的脸上泛起几乎透明的光泽，“太医，你实话实说，我是不是以后都不能再有孩子？”

    太医似是没料到她会如此问，一时间怔愣，过了一会儿才露出为难表情，艰涩道，“娘娘的身子确实……”

    看到太医的表情，虽然不说，已知道了事情真相，繁锦轻笑，似是很疲累一般闭上眼睛，“我就知道，我身子偏寒，能怀上孩子已是不易。这次创伤厉害，已保住命就算是大幸了。”

    太医唯唯请罪，“臣等无力。”

    “玉梨，去将容烨传来。”繁锦微微侧头，在这个时候，突然异常想见容烨，可是玉梨只一踏出门，便有小太监高喊道，“娘娘，奴才有急事求见

卷六 第一九六章 公道

    繁锦愣了一下，随即摆手示意那小太监进入。那小太监毕恭毕敬的低头，“报娘娘，玉蕃王子嗒穆尔已自尽。”

    “自尽了？”若不是刚刚受创，繁锦几乎想从床上站起来，“什么时候的事情？”

    “刚发生不久。”小太监抬头看了一眼她，又道，“王子是吞玉而尽的，吞的是月嫔娘娘生前佩戴的灵玉……”

    “灵玉？”

    “是。”小太监叩首，“奴才已将宝亲王话传达完毕，宝亲王说，若娘娘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可等身体好一些之后着他来禀。”

    过了几日，繁锦才知道嗒穆尔为何要选择吞玉这样的方式魂丧九泉。

    月容，竟然不是他的亲妹妹，而是他自小养在玉蕃宫中最漂亮的宫女，据说，还是从夏唐掳来的姑娘。

    繁锦闭起眼睛，恍然想起初见月容时的一幕。她虽然身着玉蕃服装，长的也有几分异域风采。可是那头发，却是极干枯的弯曲，根本不是玉蕃民族该有的温润感觉。电脑小说站

    而且，自一开始，月容似乎就不打算隐瞒于她。

    嗒穆尔一生忙于民族大计，鲜少在儿女情长中费心。可这月容，却是他最钟情的女子。也正因为此，他将她自马市上买来，叫她乐舞，叫她礼节，为的就是魅惑夏唐皇帝的主意。

    可是，不是每个人都能有西施那般的媚功。也不是每个人都有范蠡那样的狠厉，月容每走一步。都是按照嗒穆尔地部署安排。可这个男人，动用将自己心上人送到宫里的主意，却不忍让她生活的更加颠簸。所以，浪费了一次又一次的复仇机会。

    更可怕的是，他爱地姑娘。喜欢上了另一个男人。他嗒穆尔倾尽所有力气而酝酿的这场美人计，最终葬送在了“情”字的手里。

    月容永远也不知道，她遭受的最后那一剑，真的是他的哥哥嗒穆尔派人所射。那一群人，看似是身着玉蕃服饰的夏唐人，为的就是给宝亲王景陌造成那样一种景象，他们是在遭受自己人屠杀。WWW

    其实，那些杀手。都是嗒穆尔辛苦培养地人，人为夏堂人，可心却早已锻炼成了玉蕃所向。

    而这一点，嗒穆尔从来没告诉过月容。他要的，就是让征伐大将军景陌死于异地，以报夏唐之仇，以报他夺爱之恨。他知道，一旦告诉月容，此事必败。可是，事发当时。月容却依然敏感的洞悉到了事情的真相，毅然而然的挡在了景陌的前面。

    那一瞬，嗒穆尔便已料到自己死期。

    这一个故事让景陌缓缓讲出，更带一分凄楚意味。繁锦不言。眼前仿佛又出现了那个倔傲的姑娘，原来，一辈子都是工具，一世都在为别人而活。

    前世为哥哥，后世为爱人，月容本人，就是个悲剧。

    “皇嫂，这世间幸福者原本就不多。您与皇兄想要如何下去？”景陌说完。低头问她。

    “不知道。”繁锦苦涩一笑，“于我而言，他现在不仅是个男人，更似凶手。HTtpwwW”

    “我让你查的繁素的消息有信儿了吗？”繁锦问道，“我这几天心神不宁，老觉得会有什么事情。”

    “正在全力追查。”景陌皱眉。“事情不是那么简单。我已经想出来是谁放的繁素了。”

    “谁？”

    “陆长河。”

    “他知道嗒穆尔一旦说出是他所为云州行刺之事。死罪难逃，干脆还在死之前嫁祸于我们。”景陌叹气。“也就是说，陆长河用了您地手段来还击于您。几年前您用计谋怎么取掉王家，他如今便要用同样方法对付我们。”

    “而且以皇兄的反应来看，这一招十分有效。”景陌微微一笑，“看皇兄那样子，一心认为是您和宸王联手才放她逃走，果真起了离间作用。”

    “这样不对啊，刑部狱卒一直说是宸王与我共犯此事，可是这宸王是陆长河的外甥，两人一直联手，若要坑害我们的话，难道还搭上自己地亲人？”

    “您在这宫里呆了这么久，难道还是如此简单谋事吗？”景陌一声轻嗤，“按照您的观点，是不是该说我与您一同去放的繁素？”

    “如果那样，事情的动机便太明显了。一看就是为的陷害我们，反而让人愈加怀疑他的初衷。这样的话，搭上自己的一个外甥，争取事情地可信性，是最好的方法。”

    “而且以宸王景略的身份，皇兄不可能追究她太大的罪过。以小险赢大成，何乐而不为？”

    繁锦恍然大悟，苦苦思索多日，这才觉得事情有了点苗头，“也就是说，宸王在此事的角色，与那月容被人诬陷私通是一样的？”

    “是啊，我们现在知道月容不是他地亲人，可那时地他却不知道。”景陌悠悠叹气，“怪不得陆长河被人喊做是老狐狸。丢卒保车，险中求胜的本领果真高超，让人无法生疑。”

    正与景陌商讨对繁素事情地方案，只听到玉梨突然跑来，“娘娘……皇上，皇上好像朝这儿来了！”

    繁锦微怔，继而勾唇一笑，“来就来罢了。有什么可慌的？”

    果真，不一会儿便听到门外通报皇上驾到。繁锦与景陌跪地相迎，似是没料到能在这里遇到繁锦，景杞眸中掠过一丝惊讶，“皇后也在？”

    “臣妾过来与宝亲王商量一些事情。”繁锦不动声色的退到一边，“不知皇上驾临，礼数不周，还望皇上恕罪。”

    她以前是断不肯说这些话的，可是今日，却觉得与他毫无话说，于是，这样的客套便成了敷衍之词。

    “哦？”景杞看出她的疏离，只能苦笑道，“你们在说些什么？”

    “臣妾请求宝亲王能助臣妾取得清白……”繁锦抿唇一笑，突然看向景陌，“皇上追究的素妃娘娘出逃一事，确实不是臣妾做下的手脚。而且，与宸王景略也没有任何关系。按道理追查案子一向是刑部的任务，可如今陆大人已死，宸王殿下卷入其中且被禁闭，所以臣妾不得不来求助于宝亲王殿下。”

    “臣妾必须将此事追究透底，”她仰头看着他，眸中散发出决绝光芒，“还我，还我儿一个公道。”

卷六 第一九七章 芥蒂

    霎那间，他似乎被她眸中的光芒灼透眼睛，呼吸微微一滞，景杞反身看向景陌，“宝亲王，既然皇后如此信你，速速查办才是。”

    景陌点头，“是，谨遵皇兄旨意。”

    繁锦料定景杞是来特地寻她回去，只是轻描淡写的与景陌说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便侧头看她，“皇后还有事儿与陌弟商量没？若是无事，与朕一同回宫可好？”

    繁锦浅浅一笑，“臣妾遵旨。”

    宫道长长，两人一路无话。行至上元殿之时，景杞突然低叹一声，“繁锦，你是不是在怪朕？”

    繁锦一怔，随即仰头璨笑，“臣妾不敢。”

    “你这样就是在怪朕了。”他突然将她扯到上元殿，命令四下左右散开，“朕承认朕那日那样待你不对。失去孩子，朕也会心痛，朕也会难过。朕一心想给你去解释，可是你呢？你带给了朕什么？”

    “你总是那么一副不冷不淡，油盐不进的样子。朕是天子，总不能老这么下去……”景杞深深叹息，“长此下去，朕的威严丢了不说，单单你，就会落下恃宠而骄的罪名。”

    “而你知不知道？这恃宠而骄的罪名有多么大？”

    繁锦吃吃一笑，“原来皇上还是在为臣妾着想，倒是臣妾不知好歹了。”“只是失去孩子，您会难过吗？”繁锦轻声一笑，“皇上。您有着数不清的女人，那日的巴掌在您看来，是不是也是个特殊地荣宠？是不是臣妾也要低下头来向您谢恩，拍掌叫好，谢皇上甩的用力？”

    “既然皇上为了看臣妾受这么大委屈。龙颜受损。君威无益的。那臣妾就为皇上考虑一句，还请皇上不要来这玉鸾殿了……至于孩子。愿意为您开枝散叶的多的是，多一个安繁锦不多。少一个安繁锦不少。就算着宫里没了两个姓安地女人，您不是还有其他地嫔妃吗？省的他们成天说中宫专宠，白白地丢了皇家的颜面！”

    她眸内突然闪烁犀利光芒，如同碎掉地宝石一般映入他的眼睛，“喜贵儿。过来！”

    听闻皇后召唤的喜贵儿连忙进入，却见繁锦直直的看向景杞，断然命令道，“传中宫之命，为体现皇家宠恩，近日务必做好侍寝轮调。东西六宫及十二院所有嫔妃，都由宫内画师再画出样子来，呈由皇上审阅挑选！此事事关皇嗣散布，不得有误！”

    喜贵儿怔怔的看着繁锦。并不敢回答。繁锦斜眼一瞥。又是一声厉声喊出，“本宫说地话。你都没听见吗？”

    被吼的喜贵儿听闻皇后如此训喝，连忙将目光投向景杞，却见景杞直直盯着繁锦眼睛，道，“下去，按照皇后命令做！”

    喜贵儿这才唯唯应声，慌忙下午安排妥当。

    “皇后这样满意了吗？”景杞紧紧的盯着她的眼睛，突然伸手一抬，用力捏住了她的下颏，“朕如此做，皇后娘娘满意了吗？”

    “皇上这样做是什么意思？”繁锦努力一挣，随即大踏步向后走了几步，“皇上，您凭什么用这样的满意词汇来形容我？我有什么可满意的，您又为我做过什么？”

    “您说您也心疼孩子，您也难过孩子。您是吗？”繁锦眯起眼睛，脑海里蓦然出现那日情境，“那日我被您甩至一边，是谁在那儿呆呆站着不动的？现在又说心疼孩子？皇上，您还有心，吗?”

    “您的心大概只用于质疑臣妾与其他男子地关系，您地心大概只用于揣测臣妾与其他郡王的心，您地心大概只用于摆布所有臣民的生死大权！”她冷冷一笑，继而启唇轻道，“而今日您去宝亲王那里，也不是专为去找宝亲王商量事情的吧？”

    “在您的心里，臣妾是不是还应该和宝亲王有着讳莫如深的关系？”繁锦抿唇，唇角突然勾抹出凌洌的弧度，“可惜皇上，臣妾并无那个本领！”

    “繁锦！”他一把抓住她欲转身的手，“你给朕……”

    “站住？”她眉角一挑，斜睨看他，“臣妾须协助宝亲王去洗刷臣妾罪名，皇上您不是认为臣妾与宸王景略有瓜葛么？既然您不信臣妾的清白，那臣妾就自己为自己讨还公道。”

    说完，她恨恨一转，做了一个标准的行礼姿势之后，大踏步出宫。

    繁锦从没料到她与景杞关系有一日竟会如此，经过了这么多日子的甜蜜完满，他突如其来的不信任，竟像是一把利刃一般，轻易便戳透了她的心寒。他轻易的用不信任来掠杀了她的孩子，轻易的用最冷嘲热讽的话来夺走了他们之间来之不易的和睦与恬然，一切一切，都在那一巴掌中，无情的化为了泡影。

    岁月流转，宫中之人皆知帝后不合，却也不敢多说几声。宸王景略在被关押十日之后，因并无确凿证据，被景杞放回。而此间，宝亲王景陌的威信越来越高，俨然有昔日宸王景略的气势。

    宫中最大的箴言莫过于行事不可风头过盛，而景陌也深知这个道理。当繁锦问她繁素逃狱一事有何进展的时候，景陌只叹息不答，“陆长河虽用了你的计谋，但毕竟比你不同，你那日是仓促而起的主意，一时之间什么也来不及安排。难免漏洞百出。可他呢，他是早早便计划好了一切，既能让皇兄信服又能让自己的外甥没有什么大问题，光是这门子心思，便足够担得起老辣两个字！”

    “你现在就一点证据也没有吗？”

    “那日狱中所有守门太监与侍卫，皆因不明毒物而亡。而此毒物你也辨得，是中药穿强子与苍蓝粉的混合品。也就是说，懂医者才可动用，皇嫂你想想，能兼备进牢救人和医术的那个人，会是谁？”

    “难不成是我？”

    “这便是那陆长河的精明之处。”景陌重重叹气，“原本这人证皆死并不是个保险的主意，因为根据人证的死亡，我们可以分辨出幕后黑手的许多信息。可是此次不然，分析来分析去，倒像是将黑水又泼到自己身上来了。”

卷六 第一九八章 石女

    繁锦抿唇，眸中突然透出几分锐利光芒，“我就不信，此事毫无转机。\\”

    “转机或许有。”景陌拧眉，“皇嫂，就看你做与不做……”

    “什么意思？”

    “此计想起来，实在是过于阴毒了些。”景陌微微侧头，看四周无人之后才附耳到繁锦旁边低语几句，只见繁锦脸色忽青忽白，待景陌说完之后，终于蜕变成了最黯然的乌色，“景陌，此事不可！”

    “我就知道你说不可。”景陌唇角抿出一抹浅笑，似是戏谑却更像讥嘲，“牵扯到他的事情，皇嫂一向唯唯诺诺。”

    “我不管你怎么说，此事到此为止，打住。”想起景陌的主意，繁锦仍忍不住全身发冷，“你只要给我全面追查繁素下落，别让她给我生岔子，其他事情，我自有论断。”

    “皇嫂，这论断您有是不错，别人怕是更提前有了准备。”景陌轻哼，“到时候，皇嫂想要自己有个这样的机会，怕是都无法转身。”

    繁锦烦躁的一摆手，“别的不说，只要你帮我找出繁素的下落，到时候是争是给，一切自有定数。一路看中文网首发ＷＷＷ．．ＣＮ”

    在景陌看来，繁锦这样的做法看起来是抗争，实则是最无用的逃避之策。在这深宫中，女人要学会的本领有两种，第一是妖魅，第二则是狠辣任选其一，繁锦都没有这种本事，她除了有天子的心。其他什么也没有。

    可是这天子的心，应该是这天底下最不靠谱地东西。首发

    景陌知道，这安繁素一日没有明确下落他都不会安稳。所以，她不愿意以那个方式了却所有是非，那么。就让他来替她打理一切。反正他的手里，已经有了一个足以让宫廷风波再起的作证。

    知繁锦知道之后必会犹豫不决，所以他这次，干脆不与她说。

    翌日上朝，众人都看到宝亲王景陌领了个小女孩进宫。那女孩儿看起来也就和宫中两个皇子一般大小，虽然个头小了点，但却生的眉清目秀，极其招人喜欢。许是因为第一次走进这金銮大殿。（手机阅读)女孩儿有些畏怯的躲在宝亲王身后，一双大眼睛紧紧地盯着龙椅宝座上的男人，看起来怯懦却不惊慌。

    众人都窃窃私语起来，更有大臣先行笑道，“宝亲王，今日上朝，您怎么把孩子带来了？”

    “没听说过宝亲王您有这么大孩子啊……”

    看了一下座上那个脸色微变的男子，景陌微微一笑，“各位大人，诸位不会不知道京城最近流传些流言吧？”

    谈及流言。众人一轮戛然而止。与此同时换上的，是低头畏怯的表情。景杞在大殿之上看的糊涂，又见宝亲王身后小女孩眉眼之处，仿佛有一种特殊的熟悉。便不由斥道，“宝亲王，别在朕面前故弄玄虚！”

    “臣弟先请皇兄给个恩准，臣弟下面的话是市井所言，不代表臣弟意见。还请皇兄体谅。”

    “好吧，朕准了，你说。”

    “自上月起，京城地大街小巷突然流出流言。宸素结，诞石女，怕耻辱，藏沟处，苦妾泣，孩儿哭。如此罪。天不恕。”

    话刚落定，景杞便腾地站起。“什么？”

    景陌忙跪下，连带着那身旁小女孩也一并拖到地上，“臣弟万死，望皇上恕罪！”说罢又抬头，“臣弟也惊闻此流言大胆，因涉及臣弟兄长及皇妃体面，不敢妄言。于是仔细寻找了这个流言中所说的女子，又怕宸王景略太过激动，所以才敢趁他不在的空儿，将这孩子带上来。”

    霎那间，大殿只剩下令人窒息的静谧。众臣都不敢多言一句，唯恐此时一不小心开口，便掉了自己的脑袋。只有大臣刻意压抑的呼吸与景杞的粗重喘息融在一起，越发让整个大殿显得诡秘。

    “宝亲王，你竟将这样乡间野闻的事情也带到朕前面宣讲！”景杞想起刚才的几字流言，只觉得难以言语的羞耻感觉自心底腾升，越发不悦，“那些事情都是关于皇家地笑话，是那些没有见闻的老百姓为夺取众人注意而进行的把戏，你堂堂亲王，还信以为真的拿到皇宫里分析？”

    “皇兄，事情怕不是如此！”景陌抬头。“若是如此，臣弟必会严查流言绯闻地来源之处。可是，您不觉得，这孩子长的很像我们……皇族的样子吗？”

    “她的眼睛，像极了曾经在后宫的某位嫔妃。她的鼻子，却是咱们景氏一族的典型高挺，至于这模样，也是与二皇子廖世有几分相似的！所以以此推断，臣弟不敢私自做了主张！”

    “臣弟原本想将这孩子私自处死，想这孩子要是没有了，应该会是万事大吉。可转念一想，要是处死了这个孩子只能让人想我们皇室是欲盖弥彰，更加说不清楚！”

    “宝亲王！”

    “皇兄可询问诸位大臣，其实这流言在京城流传已久，已经到了沸沸扬扬地地步。诸位大臣不说，必是怕皇兄迁怒。臣弟原以为流言自会不辨自消，却没有料到，竟有愈演愈烈之势……”

    说罢，景杞将目光看向其他臣子，果真，其他臣子眼中流出怯懦之色，一看便知如景陌所讲。

    景杞深吸一口气，“第一句话是宸素结，这是什么意思？”

    “臣弟理解无误的话，应该是指宸王与……繁素娘娘！”

    这下景杞的脸色彻底灰暗，他不知道该用什么什么此语来形容此时心情，只是一下下走到那殿中央，慢慢逼近那紧紧依在景陌身旁的孩子，“你叫什么？”

    “染香。”那女孩儿看到他自高座上走下来，吓得又朝景陌身旁缩了缩，一双手紧紧的抓住他的袖口，眼睛却一直是执着地，死死地盯着景杞的眼睛，那双眸瞳确实像极了他地“素妃”，也就是说，也与繁锦有几分相似。心里闪跃这个想法的瞬间，景杞突然觉得心被莫名抽紧。

    在夏唐，石女是大不祥之物。因石女不能生育，被成为无后女子。平常人家出现石女多会被处以火刑烧死，因为民间认为，一旦出现石女，这个家族就会断根，不会续下去。

    而皇家竟然出现了石女，还被大街小巷流言传之。单是一想，景杞便觉得心惊。

    我那外甥祖宗啊……我哭犬不宁的家里啊

卷六 第一九九章 绝无此事

    “景陌，你胆子是越来越大了！”朝议之后，景杞便将景陌叫至一处，严厉斥道，“这么大的事儿都不和朕商量，你的亲王还想做不做了？”

    他瞥了一眼那个名叫染香的小女孩，依然是紧攥着景陌的衣角，却比刚才的目光大胆了几分。因为景陌一直是双膝跪地的姿势，所以染香也是跪在那里。大概是跪的久了，小小的身子不由得晃动了几分，几乎是半倚在了景陌身上。

    “皇兄，臣弟所说俱是实情，何况如此大事，臣弟并不敢妄断。”景陌微微低头，“何况宫外已传的沸沸扬扬，臣弟怕皇兄动怒，已经派人去镇压过这样的言论，可终究是无效。所以臣弟这才没了办法。”

    “这才没了办法？”景杞冷冷一笑，“景陌，你真当是朕不吃人间粮食了还是怎么着？就算此事为真，怕你也是想要因为此事而迁罪于宸王景略吧。”

    “臣弟确有此意不假，可是景略也要有事情让臣弟握住才是，”听闻此话，景陌不但没有畏惧之感，反而更加仰起头来看向景略，“宸王与素妃一事，看似是宫中野闻，其实却也有其中根据。臣弟与另外一人，就曾经亲自见证过这样的事情。当时宸王与素妃娘娘紧紧拥在一起，那份柔情蜜意坦然的示于众人面前，臣弟原本想说出去，可是却被另一人所阻。”

    “景陌，即便你所述为真，你这样到底置朕于何地？”景杞怒不可及。“繁素尽管罪大恶极，但她亦是朕的妃子。若朕的妃子与朕地弟兄私通，你到底想要朕和皇家如何面于天下？”

    “皇兄，皇家的颜面已经没有了，现在宫外到处议论此事。若要继续隐瞒下去。才是最荒唐的事情。”景陌抬头，“当断则断。这才是处理此事的根本。”

    景杞竖眉，扬声道。“当断则断？是让天下人都知道我们皇家出了如此丑事，还是细细调查，还原宸王清白？”

    景陌的嘴唇微动，看起来是想说话，却还是欲言又止。景杞摆手。“给朕传皇后与宸王来！”说罢又一低头看向景陌，“宝亲王，若朕没有猜错，那个和你一块儿看到地人，就是朕地皇后娘娘吧？”

    景陌点头，“皇兄英明。”

    只见景杞微微低头，看着那个容貌颇有几分繁素之相的女孩子，“这个女孩是石女？”

    “是，嬷嬷验过了。”

    “景陌。朕告诉你。朕信任你并不是容忍你。你不要一再挑战朕地底线。”他深深吸气，“这件事情。朕原本不信可以闹到如此大。以你宝亲王的手段，在流言起源之时必然已经触觉到了此事地敏感，定会毫不留情的处理。可是现在呢，却偏偏要流言兴盛至此，景陌，你的胆子未免也太大了！”

    “皇兄英明！”景陌抬头，“可是这孩子已经长到这个地步，皇兄的意思是让我杀了灭口么？可惜这流言就算是杀了，也不会就此止步的！”

    景杞眸光阴鸷，多年地帝王生活，已经促成他养成了再大事情面前都极力隐忍的性格，只见他拳头半握，明明没有说出多重的话，眼睛却似是要喷出火来。而景陌，也是一直没让他起身。景杞一向与景陌感情深，鲜少对他如此。

    今天这次，看来是动了大怒了。

    门外突然有人高传皇后娘娘到，景杞自唇间挤出那个“传”字，便见繁锦慢慢走了过来。看到景陌揽着一个小姑娘跪于正殿中央，繁锦似是有些惊讶，眸光划出一抹亮色，但很快便恢复正常，恭敬的跪地请安。

    景杞“恩”了一声，示意宫女赐座，却依然不唤景陌身起。

    坐定良久，景杞却依然不发一言。看着两人模样，繁锦隐隐觉察出几分出事的征象，果真，不过一会儿，却听殿外一声传唤，景略也走了过来。

    宸王景略这几日身子不好，刚刚告了三天的朝假，许多人都猜忌他是因为此事而故意不上朝，其实并不是如此。单看景略现在脸色，繁锦便知他风寒犹厉，甚至连跪地行礼的时候，身形都跟着有些踉跄摇晃。

    繁锦看着这一副情境，犹在琢磨这三人同在到底该是什么事情，却见景略在看到那个女孩儿的时候脸色大变，嘴唇微动，似是欲言又止。可景陌却露出笑容来。

    这样的变化丝毫不落地落在了景杞地眼里，他挥挥手，终于让宫人为景陌安排座，随即遣下所有随侍的人。看得出来是在刻意隐忍自己内心地愤怨，景杞深深吸气，呼吸几乎是有些紊乱，“宸王，看你的表情，朕即时不说，你也该知道是什么事情了。”

    景略突然起身，咬牙看着景陌道，“绝无此事！”

    繁锦被景略突如其来的举动震惊，纳闷的看向景陌，却见他微微勾唇，笑容清浅却阴狠寒洌，“宸王，皇兄皇嫂还没说什么呢，您激动个什么劲儿呢！”

    “皇兄！”景略反身，突然重重向景杞跪下，“臣弟没有做过半分对不起您的事情，若有半分虚假，臣弟必将不得好死！至于此事，臣弟恳请皇上调查！”

    伴随着这声重誓，大殿突然响起丝丝的抽泣声，一直处于安静状态的小染香竟哭了起来，景略反身，“染香！”

    这一声呼唤更是让四周人惊诧，景陌笑容更增几分，“宸王，若是您和这孩子没什么关系，您又如何知道她的名字？孩子见到您，又如何哭泣？”

    “景陌，你太过分了！”景略气恼不已，“你竟敢自宸王府中盗得孩子，闹出如此荒唐大戏！”

    “宸王，弟弟一向只知道宸王府有个轻易不见人的孩子，却因你们做事保密，丝毫不知道孩子长什么样。可是机缘凑巧，这孩子竟有一日奔到我宝亲王府来，弟弟就算是不想插入此事，也是天理不容的。”

    “你……”

    两人竟如同无人一般就在这大殿闹起嘴来，一个气不可遏，连手都气的跟着哆嗦，一个戏谑玩味，仿佛要的便是这般效果。

    可繁锦心里却仍一派糊涂，她看着一旁的景杞，只见他浓眉紧锁，终于忍不住低斥道，“都给朕住嘴！”

卷六 第二零零章 险归

    “到底怎么了？”繁锦终于忍不住开口，“宸王宝亲王，你们俩就不能好好说话？”

    “皇嫂说的是，”宝亲王低下头，微微行礼后唇角勾抹出一弯淡笑，“您还记得宸王妃曾经在王府中闹得沸沸扬扬的事儿吗？”

    繁锦皱眉，“自然记得。”突然又拧起眉头，“难道这个女孩儿是……”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个女孩便应是那个传说中宸王与青楼女子所生，因身世颇迷，这个女孩一直被禁锢在宸王府。可是前段日子，却传出女孩儿失踪的消息，不知道是不是上天造化，在臣弟有一日上朝的时候，竟发现这个女孩儿在我王府门

    “而在此之前，不知道为什么，关于这个女孩儿的街头巷议也开始多了起来，皇兄所听说的那名歌谣，便是那些流言的最典型写照。臣弟无奈，只能在今日朝议上点出此事。因为这事儿不仅臣弟知道，在朝的各位大臣也是了解的，只是平日里不说罢了。”

    “景陌，你以为这话谁能听下去？”景略的脸色甚至因为气恼而有些苍白，“明明是你想法子掳得这孩子，故意造了个罪名安排在我的头上，到此来又说是恶人所言！你不是说染香和我长的像么，不错，这染香就是我的孩子！”

    “和您长的像不是错误，关键是，和素妃娘娘像。”景陌勾唇扬声，“这母亲明明是个小妾，怎么会和咱们的素妃娘娘像了？宸王殿下。您觉得此事能说通么？”

    “或许，是因为什么事情，有着您不能说的缘由？”

    这事儿越说越是糊涂账，景杞脸色已经暗青地无法言语。在两人又说了几句之后，摆手示意他们离开。繁锦心里虽然惊讶。但还是极力做出一副平静的样子。看景杞脸色如此。也随着景陌景略想要离开。

    却不料只是走到殿门，便被身后的声音唤住。“皇后留下。”

    又将所有人都遣了下去，看着大殿旁无二言。景杞才问她，“你什么看法？”

    “皇上应该自有决断了不是吗？”繁锦低头，“您一向是胸中自有了断的，我们的看法，有时候是锦上添花。有时候却是欲盖弥彰地罪证。”

    “繁锦，朕不想和你吵嘴，”他深吸一口气，“你上次说你姐姐和景略，可真有此事？”

    “有。”

    她将事情地来源告诉他，当然没有说那么仔细，只是平静的叙说了那日地情形。却见景杞的眉头越皱越紧，“繁锦，你早应该告诉我。”

    “可是您不相信。”繁锦闷闷一笑。“您是英明地君主。凡事都有自己的论断。我记得我上次提起来的时候，您还说是宸王并非那样的人。”

    “那你是什么意思？”景杞扬眉。“孩子确实是宸王与素妃所生？”

    “臣妾并没那么认为，反而觉得，此事有待调查。”繁锦深深吸气，“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不管是真是假，总是涉及皇族体面。按照宝亲王一席话便想敲定宸王罪名，难免有些对人不公。”

    “朕也觉得此事嫌疑太大，不明不白就扯出了这么个事端，仿佛人人皆知就是朕与你这样的人蒙在鼓里。如果景陌只是因为此事而想打击景略，这也好说，总是皇族内部问题，并不至于险到哪儿去……”

    说到这里，他深吸一口气，“怕就怕，此事是居心险恶者故意为之，造地就是个不利于皇家的言论。而且，以此入手，动摇朕的统御。”

    繁锦觉得以这个事情牵扯到朝廷实在是有些小题大做，却见景杞扬眉，仿若料到了她的想法，叹气道，“自古叛军都是怎么兴起来的？无非就是借流言蜚语而造出了个舆论，然后觉得自个儿是替天行道，任意妄为。石女这件事情放在普通百姓间都要被处刑，何况是皇家？百姓一直以为，石女是大不祥的征兆，若出现在皇家，只会让天下有一种看法，朕统治天下没有得人心所向，江山必有危险。”

    “臣妾倒觉得皇上是过于猜忌多疑了，或许，造谣之人只是想看看皇家对此事的对策，并没有想天下那么多。”繁锦勉力扯起嘴角，“臣妾觉得，事情虽然是要经过调查，但是看目前状态，应该是定不出个子丑寅卯才对。”

    “怎么？”

    “仔细分析，事情无非分两方，宸王和您。据说此女像繁素，也就是说，这个女孩儿的父亲是不明确的。可是以滴血认亲地方式看，你们是亲兄弟，血自然融合，因此，很有可能这女孩儿会与您和宸王地血液都融，到时候……”

    这话还没说完，便听外殿一声长唤，似是聚集了天下所有的急切与焦灼，“皇兄！”

    抬头一看，正是刚走地景略。

    景杞不悦，“宸王，你放肆！如此大呼小叫的到朕这上元殿，还有没有规矩！”

    却见景略着急的奔到他们面前，一双利眸还深深的看了繁锦一眼，“皇兄！”景略低声，眉间却凝起千般焦虑，“据说，在皇宫北门处，发现了素妃娘娘的影子！”

    “繁素？”景杞还未说出什么，繁锦已失声惊呼，“看到繁素了？”

    “她还敢回来！”景杞恨恨咬牙，“来人，将她给朕带过来！”

    繁锦心中突然腾涌起不祥预感，她呆呆的看向门口，脑海却不断有奇怪念头涌上来。以前，她最想得到繁素消息，可并不是这样的方式。她想要将繁素置于宫外，永远的也别回来，也好消除自己心中的一个隐患。却不料繁素用如此方式大张旗鼓的宣扬自己的归回，这一切一切，都像是不可思议。

    而且，前有流言，后便有当事人出现。仔细想来，这简直就像是事先安排的一场好戏，也太巧了吧？

    啊，要外甥简直就是要命啊

卷六 第二零一章 糨糊

    不过一会儿，繁锦便看到了已消失近乎一年之久的繁素。与她想象中的落魄不同的是，繁素现在看起来虽然寒酸，但是穿戴整洁，并没有预想中的凄惨。到底是姐妹，看到繁素的那瞬间，繁锦直接有冲上去的冲动，可是只是抬眸，便撞入了一双深邃到冷漠的眼睛。只那一眼，繁锦心中的不祥之感便被张扬到极致。

    “繁素，你还敢回来！”景杞的手又不自觉成为拳头状，声音却是极低的，看来是刻意隐忍自己心中的怒气，“上次越狱而逃，你好大的胆子！”

    “皇上息怒。”面对景杞的愤怒，繁素却是极其平静的，眼睛像是浸入了寒潭中，深幽中泛着清冽之色，“皇上，罪妇今日前来，本来就没打算活着出去……只是罪妇听人家说有人拿染香做文章，这才护女心切，所以才贸然前来。”

    “护女心切？”景杞看着繁素，微微扬声，“这孩子，真是你的女儿？”

    “是。”繁素低头，再次抬眸瞳中竟露出了点滴波光，比起刚见时的倔强表情，反而更让人觉得怜惜，“皇上，”她微微吸气，似乎在强忍住自己的泪水，“染香是罪妇的女儿不错，可是，她不仅是罪妇的女儿，更是您的女儿啊。”

    此语一出，众人皆惊，唯有宸王景略看起来并无震惊之色，看起来是早早知晓此事。

    见景杞不敢置信的样子，繁素又恭敬的叩头，“皇上若是不信。可以去问宸王殿下。若是再不信，也可问皇后娘娘。”

    “罪妇知道罪妇命不足惜，此次前来，只是为了让皇上给自己地骨肉留条后路……”繁素咬唇，眸光越发粲然分明。泪悬之而出。“皇后娘娘，”繁素突然向繁锦叩头。“罪妇当时未听您的劝告，未将染香处死。实在是因为罪妇舍不得这个孩子……”

    “繁素……”繁锦只觉得自己越听越糊涂。怎么又成了她让她杀死孩子？

    “安繁素，你好好说说，这孩子怎么又成了朕的？”

    “当初，皇上还记得罪妇在生下孩子的时候，说过是双胞胎。一儿一女么？当时生下来的时候，说儿子活着，女儿已殁。其实女儿并没殁去，只是因为这孩子身体残患，所以才不得不想到这个方法，当时皇后娘娘便打定主意，说对外传女儿已殁，以免对罪妇名声不良。”

    “繁素……”

    “罪妇所说俱是事情，皇上若有不信。可去问我宸王殿下……”

    这一番话无异于石破天惊。而繁素下一步地举动更是让人惊诧，“皇上。罪妇承蒙皇后娘娘好心，原本出去就是侥幸。罪妇如今知道了，此前所针对娘娘地一切均是罪妇不识抬举，罪妇今日来便是想为染香求个旨意，求皇上不要对自己的亲生女儿下手，她已经足够不幸，千万不要再让她连活下去地权力都没有……”

    说罢，她便转身，突然向殿中的柱子撞去，在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地时候，鲜血已经顺着柱子顺流而下。

    “来人啊！”景杞突发命令，“快，召太医来给朕救活安繁素！”

    回到玉鸾殿，繁锦依然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繁素回来了，不是她想象中的偷偷摸摸的回来，也不是她曾经想到的义愤填膺地与她决一死战。她这次回来，仿佛是带着个示弱的态度，但是每一句话，却都指向她，她这个一无所知的人，到头来仿佛像是一场预谋的主使者。

    “娘娘，”玉梨皱紧眉头，“素妃此次回来，怕是目的不善。”

    “恩？”繁锦叹气，“如何觉得？”

    “这染香公主是石女又被殁的事情，您知道吗？”玉梨拧眉，“我们一点不知，她又如何将罪名安排到咱们身上？是啊，当初您是低声在那嬷嬷耳边说过一句话，但是说的是保孩子还是保大人的问题，与这小公主，并无半分关系。”

    “恩，”繁锦低声，不言一语。

    “只是奴婢不懂，这素妃既然是打的栽赃您地主意，莫非她真地不知这事儿是不是您所为？”玉梨顿了一顿复才说道，“而且，这态度，不像是栽赃啊……既然栽赃了，她就必然要取您的死穴，看着您败在她面前欢畅才是，只是这又为什么撞柱自尽？太医说，虽然缓过劲儿来了，但是确实凶险。”

    繁锦皱眉，“我心里也很乱，”说完又一摆手，“你下去吧。”

    看着玉梨遣下去，繁锦陷入了沉思之中。费尽心思寻找到姐姐，可如今繁素找到了，她却更加不知道怎么面对未来状况。

    仔细想着繁素刚才地话，每每一语，都不像是在害自己。可是却又为什么一口一个咬着是自己下了将孩子害死的命令？难不成，是有人在中间作梗，所以她才认为是她要将这石女公主去掉？

    那么她这一次来，到底是善意？还是万劫不复的复仇？

    事情赶的如此凑巧，正赶着这流言之时出现，难道这真的只是母亲护子心切的行为？繁锦低叹一声，眼前不断浮现出繁素出现时的眼睛和后来我撞柱前的悲悯眸神，如此悬殊的情感，分明的显示在了那双与自己类似的眼瞳上，越发为这件事情平添一分迷茫。

    身后突然响起皇嫂呼唤，繁锦一怔，回头一看，正是景陌。

    与平日的见礼不同，他一见到她，便猛地伏于地上请罪，“皇嫂，臣弟罪过，还请皇嫂……”

    “快起来说话！”见他这个样子，繁锦一时心慌，看看四周之后忙把扶起来，“好好的跪些什么？只是你现在愈发大胆了，出入我这玉鸾殿，竟然也能不闻一声。连四周的人都能给本宫遣散下去……”

    “臣弟实在是有话要和皇嫂说，”景陌呐呐，一双眼睛不再有往日的意气风发，竟充满了黯然的味道，“皇嫂，臣弟没有听您的，实在是……”

    “没找到繁素的事儿么，这也不怪你。”繁锦轻笑，“这京城里，找个人或许是不容易的。”“皇嫂觉得繁素此次来是什么意思？”景陌扬声，“这个时候来，而且还涕泪横流的说出这些话，皇嫂是怎么认为的？”

    “许是护女心切吧。”繁锦苦涩一笑，只觉得脑子和浆糊似的，越发不分明。

    “我倒觉得皇嫂是在蒙混自己的想法，其实您已经猜到了对不对？您就是不愿意去想罢了。”景陌低头，“以皇嫂的英明，不会不想到事情的另一方面原因……”

    繁素一来，俺家繁锦又要不得安生

正文 卷六 帝劫 第二零二章 心思不轨

    “景陌，”繁锦突然转头，“如果繁素此行都是安排好的，那么，她此次来，到底是为了什么？”繁锦皱眉，“难道仍是不甘心，想要寻我死路？”

    “不排除这样。”

    “可是这样一套谋略，必然会有人支撑她才是，她一个女人，又常年处于深宫，怎么会调派出那么大的力量？”繁锦吸气，“你想想，一个人要编排出流言，还不要被你派出去的人发现影迹，景陌，这京城说大也大，说小却也小。如果能兼顾的两全，这真的是很难做到的。”

    “事情很显而易见，繁素必有后台。”景陌定定的看着她，“皇嫂，您信也罢，不信也罢，景略与此事，绝对脱不了干系。”

    “毫不隐瞒，我也没想到这让孩子是廖世的同胞姐姐。因为上次她与景略如此，我只想到借此除掉景略，以报当年之恨，现在看来，反倒是中了他们的圈套，”景陌无奈勾唇，“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放任那些流言而不管，留下这个孩子到如今，都是景略的主意。可惜我还是当了那个被猎人逮到的兔子，他在那儿用鲜美的牧草来诱惑我，我却心情急切，真的就掉到了他的计谋之中。”

    “你是说这些流言，所有的一切一切，都是事先安排好的？”繁锦只觉得心一惊，回想起刚才景略的表情，不敢置信。

    “事到如今，皇嫂您还觉得这宸王和你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景陌轻笑，“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个游戏才刚刚开始，现在地繁素，不，素妃娘娘，正在用一个可怜母亲的身份。为自己的过往洗刷罪责呢。”

    “她洗刷便是。可皇上也未必听她的。”

    “现在人家是一对儿父母，听与不听。如何由得我们说？”景陌突笑，“皇嫂。不管如何，这皇上总是平白来了个小公主，这对子嗣一向少的他而言，可不是个好事儿？”

    繁锦心里一紧，其实自景杞看到那孩子地时候。她便注意到了他地眸光，看似平静的表情中带着一丝丝爱怜，这大概就是所谓地父女情愫。

    深吸一口气，繁锦叹息，“留着繁素，必是后患。”

    “娘娘，您现在又想起此话来，可是有些晚了。”景陌苦笑，“咱们有多少置她于死地的机会。可是您都一下一下放了去。这才发展至今。”

    “可是你地那些主意是主意吗？”繁锦侧头，“扳倒繁素为次要原因。恐怕你想要借此彻底覆灭景略才是真的吧？”

    “可是皇嫂还没看出来么？这到底又有什么区别？”景陌拧眉，“事情显而易见，这安繁素与宸王景略，那可是一条船上的主子。”

    “我……”

    “他都害你到了这个地步，你都舍不得他去死？”景陌声音微扬，“那么，您是舍得让我去死吗？”

    “我也不……”被景陌的假设惊慌之余，繁锦刚要争辩，却被身后传来的声音无断打断，“让你去死，她必定也是舍不得地。”

    回头一看，正是景杞。

    两人都是一惊，见到景杞来忙跪地请安。只见景杞挥手示意宫人们退下，又凝眉看向景陌，“宝亲王，皇后寝宫由你自由进入，虽是一家人，但这总是不大妥当吧？”

    景陌闻言，脸色略窘。

    “自家人到这一处说话也不是不可，但总让这宫人都守到外面，是不是就有点犯了宫中忌讳？”景杞端起一旁茶盏，浅饮一口唇角微弯，“朕倒不会多想，可是宝亲王，总得为皇后名誉着想吧？”

    此话一出，虽然力度不大但却极其刺耳，景陌没想到景杞会如此话，低头道，“还是皇兄想的周到，臣弟如有不妥之处，还望皇兄恕罪才是。”

    “不知道这素妃娘娘怎么样了？”看景杞低应，景陌抬头问道，“刚才那一摔……”

    “话虽然说的不大利索，但总起来说，意识还算清楚。”景杞扬眉，忽然看向繁锦，“上来就为皇后报冤枉，说逃狱一事，确实不是皇后与宸王所为。她此次冒死前来，第一是为了禀明染香一事，另一个就是为了说当时出狱一事。”

    繁锦微微惊诧，眼睛豁然瞪大起来。

    “这次出宫，她的脑子貌似明白了不少，连以前害死余成的事情都说了出来，说自己的种种不是，说对不起你，对不起朕。”景杞闷哼一笑，“这样的安繁素，朕看了倒是新鲜。”

    “那皇兄相信么？”景陌问道，“还有那孩子……”

    “起码她说的这几件事情，是确凿的。”景杞微微抬眸，“其余事情，信不信再说。”他侧头看向繁锦，“不过朕倒觉得，有些事情，是皇后该向朕解释一下地。”

    “什么？”

    “安繁素说，这孩子是石女，当初生下来尚有呼吸，是你地旨意将她殁掉？”景杞拧眉，“此事是真是假？”

    “假。”繁锦深吸一口气，“当初这孩子生下来的时候我在旁边是不错，可是据说这孩子生下来便没了呼吸，所以……臣妾并没见这孩子一面，便被嬷嬷抱了出去。”

    “恩。”景杞敛眉，还未说话。突听景陌出声，“皇上，此事明显是安繁素胡乱编排皇嫂地罪名。依臣弟看来，将这孩子寄存到宸王那里，那时候便已经存了不轨心思！即便这孩子是皇家公主，但是已经有了石女之名，又该怎么向天下人交代？”

    “宝亲王，”景杞的眼睛微微半眯，“朕知道你对宸王景略心怀不满，但你最好记住了，若他是不轨，你的心思又单纯到哪里去？”

    “借石女之名想要一举打垮宸王与繁素两人，这个如意算盘，别人不知，朕未必不晓。”景杞突然一声嗤笑，眸中散发犀利光芒，“景陌，朕不管你和景略有多么重的前尘故往，朕只有一句话，不得用宫廷之事来为私仇行方便。”

    “既然说繁素与景略狠毒，可是事情未到水落石出之时，谁都不好说这件事情。但你的心思朕却是了解的，”景杞定定的看着他，“你的思路就是，用私通之名，让宸王用不得翻身才好，对不对？”

正文 卷六 帝劫 第二零三章 除却后患

    这是景杞第一次用如此冰冷的口吻说着两人的关系，繁锦不由叹气，一旦涉及景略的事情，镇定的景陌总会有一种恨不得马上就把他致死的态度，可是他却忘了，如此重视景陌而打压景略，并不是因为感情关系太占分量，而是因为在这皇宫中，景略以前的权势太重，而如此信任景陌，一方面是因为儿时情意，更重要的是，是可以借此来平衡两王关系。

    以前对待景陌百分百信任，是因为景略所代表的陆氏一族位高权重，已经超过了景杞心中所能承受的极限。而今，陆长河一族均灭，已经没有什么理由再让景杞毫无芥蒂的扶持景陌的实力，景略已然如此，下面要做的就是，不要让景陌太过猖狂。

    而景陌最近的所作所为，未免犯了他的忌讳。而繁锦也觉得，以景陌最近的做派，有些心急的同时，还有些不择手段。

    自从入宫以来，景陌鲜少被景杞训斥如此，低诉两句之后，便低眉顺目的出了玉鸾殿。看着景陌远去的背影，繁锦不由叹息一声。却听身旁男子突然开口，“你姐姐正在太医院的别院疗伤，朕过来是想问问你，该如何惩处？”

    “皇上应该有心数了吧？”繁锦看他，眼中带着微谑笑意，“繁素突然跑来，一天之内颠覆所有罪名，而且还带来一个女儿。面对着突然出现的公主，皇上是怎么想的？”

    “朕只知道让这孩子去死绝对不是你地问题，现在看来。应该又是一个阴谋，”景杞突然侧颜看她轻笑，“朕今日查了查那天的太医院出档，除了刘太医之外，其他人都与陆家有着或多或少的关系。也就是说。陆氏一族为怕万一。早已想到了这么个法子蹲守在一侧。一看生出来是个石女，立即觉察不妙。急报孩子死讯，瞒过了你。也瞒过了朕。”

    “这事儿原本也是朕的不对。”景杞突然闷哼，“看这样子，染香确实是朕的骨肉。如若朕当时将这安繁素放于心上，不那么讨厌反感到连生孩子也不愿意过去探望一下，这事情也许不会发生。陆氏想要做手脚。也不至于那么快就得手。”

    “现在看来，臣妾应该谢谢皇上地信任了。”

    “朕不希望你这么对朕说话，繁锦。”景杞突然蹙眉，一双墨瞳紧紧盯着她，“孩子地事情确实是朕对不住你，可是你单想以孩子的事情就对朕如此，不觉得太对朕不公了么？”

    看她不语，景杞微叹一声，继续说道。“据你姐姐说。当时陆长河告诉她，是你打算将孩子弄死。为地就是保全皇家颜面，保全她的命。毕竟，诞下石女，不仅对母体不祥，对于今后廖世地发展，也是个祸患。”

    “朕觉得安繁素此话不是说慌，而也相信你并没有下了那个旨意。而除了她之外，对于那所谓权势和颜面如此重视的，就是陆长河。”

    “陆长河下了这个命令准备让染香死，以绝后患，而又怕私自担得这个有害嗣子的罪名，于是就将这个罪名安排在你身上。这一来可以为自己开脱，二来可以让繁素更加恨你，造成以后姐妹反目成仇。”

    “可安繁素舍不得染香，哀求着宸王将其留下，于是，这染香便留在了宸王府中。对外声称是宸王宠妾的孩子，其实就是那个与廖世一胞的姐姐。朕说这些话不是毫无依据，刚才朕问了安繁素，又问了问宸王，甚至还费尽心思地找到了当日伺候繁素的接生宫女，这个说法，俱为实情。”

    “可后来……”

    “后来那个传言，感觉就是景陌有意而为之了。”景杞轻笑，“这个孩子太过心急了些，想以此做文章来打击一片，未免太过仓促了。幸好，你没掺和到里面去……”

    “恩。”繁锦突然想起那最后一幕，繁素拿着刀子用力刺向自己胳膊，看她的眼中迸发出那么凶狠的恨意，当时只道是多时恩怨纠结，可是现在想想，或许也是掺杂了夺女之恨吧。

    陆长河果真狠，就在这样的小事情上，也不遗余力的拿姐妹两人感情做文章。

    “那染香怎么办？”繁锦抬头，“流言传布的太广，石女的身份太过特殊，又让大家如此芥蒂……”

    “没办法，事情闹得这么严重。平常人家若遇到石女都要报之官府审验之后施以火刑，何况皇家？”

    “那么，只有……”

    “基本是，”景杞的眸中突然流露出些许不忍决绝，“几年前未能做到地，因为此事，也只有死。”

    “你想想，民间已经流出传言，说这是繁素与景略地孩子，除了皇宫，基本人尽皆知。朕如果现在站起来澄清此事，说这孩子有可能是朕的女儿，这普天之下会如何想？先是蒙上不祥之名，后来又负上不义之事，百姓在得知朕生下石女地同时，还要鄙弃朕抛妾弃女的名声，如此下去，为君者又何以服天下？”

    繁锦闷声不语，确实，事情闹得太大了，依照夏唐子民对石女视若蛇蝎的态度，必将留有后患。她低叹一声，不由问道，“那孩子现在在哪里？”

    “在玉泉阁，朕找了个人看着她。”景杞抿唇，“下午，朕就要拟旨意，称此子是景略之子，与素妃有关纯粹是不轨之人揣测，随即将此子赐死，严防外人拿此事重做文章。”

    “其实，这事儿除了朕疏忽，景陌的弄巧成拙也是主要方面。若是流言不传播那么广，此事完全可以不拿到台面上进行。”景杞说倒这里突然猛攥拳头，“景陌最近猖狂了些，时时想取景略性命，朕一直冷眼相看，不想多说的话不说，可是没料到，竟还能扯到朕身上。”

    “那繁素呢？”

    “朕来就是问你的意思，你说朕有了主意，其实朕主意并不分明。”景杞侧头，眸中突然升腾起无奈之色，“你这个姐姐，既然回宫，又该如何处理？”

    “当初是以刺杀皇后为名下狱，后来又出现了逃狱一事。事到如今，在你的话和她的话中，朕知道了她也是冤枉，又是陆长河耍的一个好计，那么，接下来的事情，该如何处置？”

    想起景陌的话，想起繁素以前对她的所作所为，繁锦突然跪地，“按照我朝律法，应处以死刑。臣妾虽是她妹妹，但也不希望天下人对此事多说二句。可是念其主动回宫领罪的份儿上，皇上可酌情处理。”说道这里，繁锦稍微一顿，“臣妾不会再说二话。”

正文 卷六 帝劫 第二零四章 不得已而为

    话稍稍落定，便听外面突然有声音凄惨高扬，“皇上，皇后娘娘！”

    繁锦微微怔楞，还没明白过来事情是怎么回事，便见繁素神色惊慌，几乎是跌撞着连滚带爬的进来。一旁的太监宫人想要拽住她，却被她狠狠的甩到一处，随即便向自己冲过来，死死的抱住她的小腿，哭号道，“娘娘，娘娘，我不敢了。我知道以前都是我陷害于你，我所有的事情都向皇上承认，一切都是我对不住你，沐嫔的事儿是我主使的，月容也是我下了药，还有你那次小产，也是我推了你，可是我那一切，都是因为陆长河指使所为啊。娘娘！”许是因为哭的太过厉害，繁素深吸一口气才勉强维持住声音不再支离断续，“我求您，您要杀要剐我都可以，求您，留了染香一条命！”

    繁锦没想到一向高傲的姐姐会是如此，心中突然泛起巨大的痛楚，刚要低声说出什么，却听一声闷哼，伴随着繁素猛地推荐偶的同时，自己已经被景杞紧紧箍在身边，“繁素，所有的决定都是朕的主意，与繁锦并无半分关系。你属于夏唐人氏，自然知道这石女在夏唐百姓心里是个怎样的分量，若你在出生之时起不隐瞒朕，或许还有一两对策。可是现在……”景杞冷哼一声，“一切都是你自作孽，不可活！”

    “可是皇上，这也是您的女儿啊！”

    “正因为是朕的女儿朕才作此下策！事情已经闹得如此轩然大波，你让朕如何收拾这个局面？”景杞低吼，摆手示意侍卫将繁素扯下去。反身向里。在那一刻，繁锦分明看到了景杞眼里有着明晦不定的光芒闪烁，似是心疼，却又是狠厉地决绝。

    将染香处死，这是不得已而为的结果。

    夏唐虽然民风较为开放。但却对石女一事忌讳颇深。相传前朝皇帝即将家破人亡的时候。面临对手景廉（即夏唐开国之帝）要挟其皇后为床奴的要求，含泪将自己的皇后奉上。据说这皇后是极品美人。本来就有这天下第一美女之称，与这前朝帝君更是情意缱绻。让人羡慕。所以，景廉要这个极品皇后为床奴，也是存了几分戏弄心思，旨在向天下宣告，自己已然为王。取得这疆土霸权。

    可是没料到，就在这皇后侍寝地那天，景廉吃惊地发现，这皇后竟然是石女。

    后面的故事便被民间流传为各个版本，说这皇后以前与那前朝皇帝情意如斯，只有对待景廉才是如此，这显然是上天对夏唐景家地惩处。据说，这皇后被景廉处死时还说了一句话，夏唐暴政。天亦不容。

    石女乃无阴之物。不可与男子交合一起，更是证实了这一句“不容”。

    因此。自此民间一旦诞有石女，都会被怀疑成是那石女皇后投胎而来报复，而这一点，也一向被夏唐百姓奉为真理。所以，对待石女，夏唐一向是芥蒂颇深。

    皇上诞下石女，更是难免被当做前朝试图复辟的征兆。一旦此事流传出去，难保有心之人借此大做文章。而最重要地是，景杞也对此颇为重视，石女两个字，单是一提，都可以看到他眸中变幻的神色。

    她正沉浸于这样的事情中，突然觉得腿一紧，这才发现刚才被侍卫拖走的繁素，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拼命折了回来，“锦儿！锦儿！”因为嚎哭她的面相狼狈不堪，头发凌乱地披散在肩头，丝毫看不出这是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素妃角色，“锦儿，看在爹娘的份儿上，替我求求皇上好不好？替姐姐求求皇上好不好？那是姐姐的女儿啊，如果能换来她的命，姐姐死一万个都行！只求你们饶了染香好不好？”

    这一声声锦儿，如同利刃一般，猛地戳到了她的心里。

    眼前又重现出那个可怕的梦境，母亲握住繁素的手，用力将她拉开，唯独只留下痛苦的自己。繁锦心里一紧，迫使自己将声音僵住，“繁素，我夏唐民俗，你不是不了解地。石女能活到今日，已是造化……”

    繁素身子一软，慢慢自她手中瘫了下去，“姐！姐！”等到繁锦蹲下去地时候，发现她已然昏厥。

    指使宫人将繁素抬到玉鸾殿别室，繁锦跪在景杞面前，“皇上，臣妾求您饶人一命。”

    那双墨瞳烁烁发光，看着她的时候似是无奈更像是苦楚，“繁锦……”他艰难出声，“相信朕，杀掉孩子地时候朕比任何人都难受，可是，朕不能给天下人丝毫把柄。”

    “夏唐暴政，天亦不容，这不是一句普通的谶语，这简直就是诅咒。”

    “眼下南方遭旱，北疆贼子又开始伺机不平，朕不能在倾心于保疆护国的战争中，又让后院起火。”景杞抿唇看她，“这个时候，朕要做的就是不给他们一丝反叛的借口。”

    “可是这石女一说已经传于百姓耳朵中，现在再就此杀掉，不觉得有些掩人耳目吗？”繁锦抬眸，“皇上，欲盖弥彰一说，相信您是听过的。”

    “可是这石女不祥一说已经相传了这么久，朕只能死死的掩下去。不管是不是欲盖弥彰，朕现在要做的，只能是亡羊补牢。”景杞顿了一顿，双手突然按上她的肩膀，“繁锦，或许你会说朕狠心，或许你会说朕酷厉。但是坐在这个皇位上，就有许多必须舍弃的东西，打江山容易坐江山难，朕只有防微杜渐，防止一切可能威胁我们夏唐的隐患萌芽成长。”

    说罢，在深深看她一眼之后，景杞突然挥手，“将染香带至上元殿，吩咐太医院的人前行。”

    “皇……”

    繁锦的皇字还未出口，玉梨突然拽住了她的袖子，“娘娘，不可。”

    她已经踏出去的步子，就那样又折了回来。

    心里五味杂陈。

    “我想去看那女孩儿最后一面，不可以吗？”她重重的堕在软榻上，虽然知道意愿无法达成，却又忍不住说出心里的想法，“我……”

    话还没说完，便听外面太监一声传唤，据说景杞有命，要将繁素仍挪至太医院休治。

正文 卷六 帝劫 第二零五章 何乐而不为

    “娘娘，”玉梨看她难过，慢慢走过来，“有些事情无法阻挡，便只能说服自己放宽

    “哈，”繁锦苍然一笑，“你知道我想的什么？那女孩儿是石女，我心知挡不了她的去路。夏唐对待石女忌讳这么深，我再穷心竭力也是白搭。我心里难过的，只是我的姐姐。”

    亲眼看到自己女儿死却挽救不了她的命运，这样的痛苦，任谁承受，都是生不如死的吧？

    “这几日见皇上与娘娘关系疏远，奴婢还在这儿瞎担心，”见繁锦无所适从的伤感，玉梨忙换了个话题轻道，“今日一见，奴婢的这几分心思，总算是放下了。”

    “怎么？”繁锦微微蹙眉，看玉梨那笑的诡异的样子，思来想去，总也没想到景杞今日做了什么亲昵的举动。

    “娘娘现在还糊涂着呢？”见繁锦迷茫的样子，玉梨忍不住笑道，“娘娘没注意，咱们皇上为什么将素妃又挪回了太医院休养？还有那染香，为什么在上元殿行刑？”

    心情一好，玉梨便忘了那些顾忌。咱们皇上咱们皇上说起来没完，让繁锦给斜了一眼。

    玉梨偷偷掩嘴，却不以为意，“娘娘，皇上这是怕众人给您非议啊。本来这素妃在哪儿休息都没关系，可是染香被处死，皇上一来怕您遭到醒时素妃的芥蒂，二来希望您远离宫中非议的影响。若是素妃还停留在玉鸾殿，醒来第一件事必然会问您要孩子，而您给不出孩子。她就会直接认为是您祸害的命，而今，素妃在太医院，要孩子也只能去上元殿去要，可那上元殿。岂是能胡闹地地方？”

    “上元殿从来没处过人极刑。此事也是第一次了。”玉梨声音降低下来，发出若有若无的一声叹息。“皇上怕也是不好过的，孩子与天下之前。总得选个稳妥的出路。用上元殿作为这染香的最后居所，也算是对她地最大恩赐了。”

    听玉梨说完，繁锦心中微微一涩，说不出什么感觉涌上心头。

    “石女”染香一事就这样渐渐过去，景杞与繁锦又处在了一个很尴尬地情境。据玉梨说，素妃知女儿已逝，当场吐血，考虑到其丧子之痛再加之逃狱并不是她所为，皇上暂将其放于玻颜阁别院居住。

    玉梨心事重重，“娘娘，奴婢觉得素妃似乎要有卷土重来之势。”

    “卷土重来？”繁锦看她，轻轻抿唇道，“以你的意思？”

    “一不做。二不休。”玉梨拧眉。“皇上再是帝君，也是男人。也是父亲，做父亲地除掉自己的女儿，又看着母亲如此，已经动了恻隐之心，在这样地情况下，我们中宫，很有可能重蹈以上覆辙……”

    玉梨的道理，以她对景杞的了解，岂能不知？那是一个太过吃软不吃硬的男人，若要是和他用心眼儿斗下去，难免两两反目，最终引起他的仇怨。可是若是要以情动之，很有可能会打动他地心，导致局势缓和下来。许是因为景杞在朝堂之上太过强势的缘故，以弱示人这一条计策在他身上，屡试不爽。

    若是景陌还能像以前那样，必定会赶不及来到玉鸾殿让自己早下手处决后患，繁锦抿唇一笑，刚欲转身进内室休息，却听外殿宫女突然禀报，招之进来，面颜上是禁不住的欢喜之意，竟是一副生疏的面孔，“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你是……？”

    繁锦微微蹙眉，努力在脑子里思索，却仍是没见过这丫头。

    “奴婢是景圆宫宁嫔处的宫女，叫做金子。”自称金子的宫女微微一笑，“皇上差奴婢过来禀告娘娘一声，宁嫔刚刚被测出来有喜。”

    “有喜？”繁锦突然扬声，“哈，好事。”

    随即反手唤玉梨近前，“玉梨，去本宫的匣子里挑些上等的好东西来赐给宁嫔，此外，本宫还记得咱们这儿还有两个上好的燕窝，一并拿给这金子去，就告知宁嫔说，是本宫赏地。”看见金子连连叩头致谢，繁锦又说道，“本宫今日不大舒服，所以明儿再去看她，亲自道喜。”

    看那金子喜滋滋地走出宫外的身影，繁锦这才转身，走到东暖阁内猛然瘫坐，原以为经历了足够多地事情，她已经不会再有这样抽痛的感觉。可是听到他的又一个嫔妃生子，心里无端的，还是不好受。

    平白无故的，就想起了那个早夭的孩子，被他一巴掌扇死的孩子，有着最浪漫的起始，却有着最酷厉不堪的结局。还有染香，那么一个好看的女孩子，竟也以这样不可思议的方式殁了去。

    “娘娘，”身后传来玉梨的声音，“不是我说，娘娘现在该去看看宁嫔的……”似是看出她心情不好，那声音透着恭尊的小心翼翼，“宁嫔入宫已久，这才传出这点好消息。而娘娘您刚失去一个孩子，如果现在不去道喜，让爱嚼舌头的人看去了，难免又会说你于心不公，嫉妒心烈。而且这金子笑成这模样来了，必定就是想让您跟着去凑热闹的。”

    “我就是嫉妒心烈又怎么样？”良久，繁锦才挤出一声，“玉梨，我就是不高兴，我确实不高兴，我的孩子没了，我姐姐的孩子也没了。现在又让我对着我丈夫的另一个孩子，笑靥如花？”

    “我做不到！”因为压制，她的声音几乎出现了些许颤抖，“玉梨，如果做皇后就要忍着自己难受还要看别人脸色强作笑颜的话，这皇后，我真不想做了！”

    “可是娘娘，忍一时能换一世美名，您何乐而不为？”玉梨见她声音都变了腔，更加轻声劝慰道，“嫔妃有了孩子，原本就是宫中常事，您要是赌这个气，也划算不来啊。”

    “我忍了多长时间了，我还没忍够？”繁锦猛地一扯被子，突然觉得手心一阵疼痛，这才发现不知不觉间，她的指甲已经嵌入到了掌心里，这突如其来的痛感让她不由一凛，慢慢酿出一声低悠叹息，“我不是不去看，今儿个身子不舒服，明天一大早去好不好？不等她明天来给我行礼，我明天亲自带着人，去给她请安行不行？”

    说完，心里没来由的一阵烦躁，繁锦拿起一旁的木簪子，像是赌气，啪的一下就扔到了房间的角落。她忽的喘了一口气，趴在被子蒙住头，原以为那个习惯了做训导嬷嬷的玉梨又会再说她要知礼节什么的话，却不料埋头半天，耳旁却没有出现预想到的训示话语。

正文 卷六 缔结 第二零六章 猜忌，否定

    看起来她和玉梨是主仆关系，可是时间已久，她早已把这个奴婢当成了宫中的姐妹，尤其是在与繁素闹成那般以后，玉梨很大程度上充当了她的智囊和发泄对象。所以今天一见她反常的没有教育自己，繁锦蒙着被子，又嘟囔了两声，“玉梨，玉梨？”

    身后仍没有声音回应，繁锦猛地坐起身，“好，我现在就……”话还没说完，肩膀已被人按下。繁锦抬头，却撞入了一双深若寒潭的眸瞳。

    他看着她，眼睛微微烁闪了两下，唇角却似勾非勾，动了两下，终是不语。

    没料到他会突然前来，繁锦怔楞两下之后低身行礼，“臣妾给……”

    话还没说完，他已经揽起了她的身子，一个用力将她自低处托起，“不管怎么说，皇后就是皇后，怎么能说出给别人请安的混话？”

    繁锦扯唇一笑，“还未恭喜皇上，恭喜皇上又将添龙子。”说完微一后退，“臣妾原本想休息一会儿便去景圆宫恭喜的，却没料到皇上来了。”

    景杞不语，只是怔怔的看着眼前的女人。看她明明不悦，却强自勉强自己露出恬然笑意；看她明明秀眉浅锁，却硬逼自己将唇角高扬；看她仿佛有很多话说不出口，却仍然是皓齿轻启，故作大方的向自己表达着理当应该表达的意愿。勉强的安繁锦，压抑的安繁锦，总是最柔弱地安繁锦。

    眼前仿佛又出现了那日他气急之下将她甩往一边的情境。她唇边流血，身下也是如焰的血迹，那么轻易的就将他灼透，那么轻易的就让他觉得心灰意冷地决绝和伤心，可是。却无从偿赎。

    自从那日他们针锋相对之后。他在她眼中发现了那么浓烈地恨意，像是巴不得一辈子再也不见他。所以。后来，每一次的试图和缓。都被他自己掐死在了萌芽里。

    这么多年来地夫妻，他太了解这个女人，恨若恨到极致，永远也没有中间界定的时候。

    所以，渐渐地。就不知道该如何缓解这样的局面，就不知道该如何向她澄清自己的苦楚。

    直到今天，宁嫔传出有喜的消息。

    作为孩子的父亲，奇怪地是，他在第一时间感到欢悦的同时，却随即便想到了她应有的表情。于是，着人去唤她。看似急不可耐的想要向她传达自己的喜事，其实心里却是在想，她知道了的话。到底应该是怎样的表情？

    面无表情？还是愤恨痛苦？

    他悲哀的发现。她的表情，竟成为他检验他们感情是否依存地唯一标准。

    安抚了宁嫔几句。还不等金子回来，他便行于了去玉鸾殿地路上。一路上都在想，若是她一派漠然，他该怎么回应。若是她大方来这儿贺礼，他又该如何回答。

    可是，这样的假设在路遇金子地那瞬间，全都便成了浮木一般的念想。

    看到金子手捧着的她的赐物，他的心竟是如此的忐忑与不安定。

    随即，匆匆赶往玉鸾殿，无意中听到她和玉梨的话，这才知道她的心地究竟是怎么回事，心里莫名一软，他看着她将头埋在被子里的样子竟难以呼吸。眼前仿佛又出现了他们初识时的情景，彼此有恨，太多芥蒂横绊于中央，却反而不这么在乎。

    直到她赌气似的猛然起身，说那一句去贺礼的话，他才在她的眸瞳里看到自己的影子。一瞬间的无奈与苦楚掠过之后，她深深呼气，迫使自己重现平日里的冷静从容。

    随即，便是毫无挑剔的那一句恭喜。

    恭喜自己的丈夫将要喜得贵子，自己却要表现的大方磊落，一切如常。

    特别是，还要在丈夫将自己的孩子失手杀掉之后。

    “有什么好恭喜的，朕又不是没有孩子。”景杞轻轻勾扬唇角，像往常一般坐到一旁的绣墩上，声音淡如轻烟，仿佛在说再轻巧不过的小事，“你要是不愿意去，没必要去掺和。繁锦轻轻一怔，淡然涩意涌上心头，“臣妾是皇后，姐妹们有喜，自该上前恭贺督导的。”

    “朕说不用就不用，”景杞突然微微高声，许是觉得自己的话也太过突兀，只能在叹息一声过后又将声音低下来，“去也可以，只是不需要急于一刻。”

    “皇上得知这个消息，急急的告之臣妾，难道不是想让臣妾分担这个欢喜吗？”繁锦勉力一笑，“接连死去两个孩子，不管怎么说，宁嫔现在传出有孕，也确实是可喜的。”

    她说完话之后垂头不语，而眼前的人也一反常态不出一声。正当繁锦觉得这样窒人的沉默让人无所适从的时候，肩膀突然一痛，竟被他扳了过来。还未等反应，下颏已经被他捏起，繁锦被迫看上他的墨色眼睛。

    “安繁锦，到底要朕怎么做，你才能和朕一如往常？”

    这句话让她猛地一怔，眸中原本强自蒙上的镇定与冷睿一瞬间撤去，赤裸的迷茫与诧异瞬间印上他的眼睛，“我……”

    “孩子已经没了，朕也很伤心，朕甚至愧疚的不敢见你，你让朕怎么做？”他捏着她肩膀的手渐渐用力，似乎要将这几日郁积不散的痛苦全都汇于手心的气力，繁锦只觉得阵阵痛楚自肩头蔓延于心，却听他的声音愈加震耳，“繁锦，你想想当日情景，难道还不能说明朕的一切吗？”

    “我没说别的，我只是说你不信任我。”繁锦抬眸，用力咬唇逼散眸中泪意，“是谁给我扣上与宸王暧昧的罪名？是谁一味深究却不听从我的解释？是谁觉得我水性杨花，编排各种罪名来诠释我的所有？”

    “安繁锦，是因为你和宸王景略有着过去。”他深深吸气，仿佛是努力压制住自己激荡的情绪，“朕永远也忘不了，当初你披着嫁衣在景略身旁，笑如夏花，而此后的每一件事情都说明，景略对你，一丝一毫都没有忘记。”

    “可是你呢？”繁锦抬头，眼中渗透着那么复杂的忿然，“能和你有过去的，又岂非是一个人？而且个个有孩子有子嗣，我呢？你只是因为一时猜忌，就能轻易否定我？”

    她说着说着，突然又想起她那日被他推倒的惨痛和今天金子来访时的笑靥如花来，那么强烈的对比，像是凌迟一般，一刀刀划在她的心上。

    她的眼泪不知不觉又滑了下来，这几日积郁的事情太多，一旦爆发，似乎止无可止。

正文 卷六 帝劫 第二零七章 妃罪

    繁锦拼命咬唇，迫使自己不要流泪，哭过必然有痕迹，她哭宁嫔喜，被好事之人看到了，又是做文章的好机会。刚想伸手抹脸，可是却觉得颊边突生温热，繁锦一抬头，却发现他的吻正细腻的落了下来。

    有一瞬间的想要推脱，可是，终是舍不得。

    太久没有过这样肌肤相亲的温存，所以现在这次，便成了逼迫自己走下去的支撑与依赖。

    安静了片刻之后，她问他，“你为什么这么快来到玉鸾殿？”说完又微扬唇角，“怎么？还真担心我不去误了大节？”

    “你去也不是朕所愿，不去亦不是朕所想。”他定定的看着她，唇角弧度微勾，“朕一路上就在想，你要是去了，朕会不知道怎么面对你。虽然妃子有皇子天经地义，但是在这个时候出现，朕怕你再偏激。以你的牛性子，现在要是得罪了你，搞不好就会和朕打死不相往来。”他轻轻一笑，“若是你去了的话，许是因为看透一切，对朕不在乎。可是朕不希望你不在乎。”

    “前面的事儿，就算是朕不对。”景杞微微抿唇，无奈勾唇道，“朕一路上想，你去不去贺礼都是朕的难过。你若去了，朕会觉得如刀绞，如此不去，反而心里仿佛会有朕的位置，朕会觉得好受一些。”所以，这样左右为难的想法，便促成了他今日有些惊慌的来访。

    一场温存之后，看似他们之间已经彼此交心。毫无芥蒂。

    “对于繁素，你想怎么办？”繁锦抿唇，突然想起这个问题，“是杀是困还是活？”

    “过几日便是容烨的生辰，朕并不想用血来为容烨贺喜。”景杞微微侧头。“太子生辰。按照夏唐礼制便是不能见血。朕不想用繁素地血冲了这个禁忌。”

    这是其中一个原因，其实更大的原因是。看到繁锦如此，他已对不住她一次。并不想再取得她姐姐的性命，再对不住她。

    繁锦这个人，优柔寡断也罢，太过善良也罢，总是舍不得她这个姐姐。

    尽管不说。他却已然了解。

    “最近朕杀的人太多了，有意无意的，都是自己地亲人，”他扯扯唇，轻轻一笑道，“杀人杀地多了，也觉得累。”

    繁锦点头，平白无故的涌上异样感觉，像是有什么噎到了心头。上上不来。下下不去。

    容烨地五岁生辰，大概是为了冲冲宫里的晦气。景杞已然命人将其置办成了皇家地大事。景杞正待在玉鸾殿与繁锦说着旧事，突然听人来报，说玻颜阁旧主繁素有要事想要见皇后娘娘。

    虽然她再次进宫很久，但是面对这个姐姐，却没有一次单独相见。

    想起以前的种种是非，想起最后一次见面她对她的暴言恶语，突然不知道该用什么话来面对这样的感情。

    不是爱，亦不是恨，只是那种能让人木然的无力。事到如今，她一切都承认了出来，将所有欲加在她身上地罪过都说了出来，可是，繁锦却没有想象中的欣喜感觉。

    古人言一朝雪耻，可是对于姐姐，却不能用这个词汇。

    “说是什么事情了吗？”未待繁锦说话，景杞先问道。

    “禀皇上，没有。”

    看繁锦已站起身欲穿外行宫装，景杞一把拽住她的胳膊，“不去。”

    “为什么不去？”

    “她一个罪人，朕饶她性命已是赏赐，还能动不动指使你对她做这做那？”景杞不满的拧眉，“何况，也不见得是什么好事情。”

    “哈。”繁锦突然轻哼，眼里的戏谑渐渐融为唇边浅勾，“没什么要担心的事情。”

    从他的眸子中，她知道他想起了繁素被关到死牢威胁她的情景。

    因为事关姐妹，她并没有和他说，可是帝君眼目无处不在。自从繁素一走，他便忙不迭的过来看自己，又派人将廖世重新教养，说断不能培养他恨嫡母地情愫。

    一旦孩子有了仇恨心理，他这个自幼在皇宫生存地人，知道事情是多么严重，那就说明，储君与兄弟也将在以后的日子里不合，继而延伸到以后地政见与权势，往往会产生很坏的影响。

    这一点，很可怕。

    看着繁锦坚决的样子，景杞叹息一声，“好吧，朕和你一块儿去。”

    “不用，我自己便可以。”

    “你还想让她说出上次那般的话？”景杞拧眉，不悦道，“许是你们之间有什么体己的话儿要说，朕并不介入你们中间，单在外殿坐着就好。”

    繁锦无言，看他也是好心为自己着想，只能应下。

    多日未来，玻颜阁原本清冷的气质又添几分萧索。考虑到繁素现在的身份地位，若不是没有重要的事情，也不可能将自己叫到这边来谈事。繁锦便将景杞留在院中，一人去往别院。

    比起几日前来，繁素的身子瘦了许多，原本小巧的脸上更见消瘦痕迹，一眼望去，她突然看见她耳边鬓角闪亮，仔细一看，竟是白发痕迹。

    心中不觉涩然，她看着这个昔日张扬到嚣张的姐姐恭敬的在自己脚下屈膝行礼，那几丝白头发像是故意惹人伤感一般，在阳光的照耀下透出晶莹到剔透的光彩，似是要灼透她的眼睛。多日不见，这个姐姐眸中是平和伤感的，甚至伤感到凄楚，整个人都充斥着让人心酸的无奈的悲凉。

    她挥手一摆，立即有识相的宫女为她拿来座位，繁锦微微抬手，示意繁素也坐下。

    可是，她却不坐。

    膝盖重新曲下，她再次跪到了她的面前。

    头低得很低，像是要低入尘土之中，几缕发丝甚至都借此垂到了地上，挑动着那尘灰一颤一颤，繁锦心里突然发涩，发出的声音像是叹息，“找我有什么事情？”

    “民女求皇后娘娘一件事情……”

    话还未说完，便被繁锦挥手打断，“你虽然有罪，但皇上并未罢黜你的身份，仍是皇家妃子。”

    “是。”她竟然不反驳，一双眼睛只是淡淡的看了看她，随即咬唇，“罪妃请求娘娘一件事，希望娘娘成全。”

    “什么事儿？”

    “过几日就是太子殿下的生日，罪妃知道没有资格参加，可是，求娘娘让我去一次好不好？”她的眼里突然溢出泪水，“罪妃只想看看罪妃的儿子廖世，如若皇上不愿意让母子相见，那罪妃只是坐在一个偏僻的角落，或是充当娘娘您的一个侍女，跟在您旁边好不好？罪妃知道罪妃能活到今日全是您的恩赐，全是因为太子殿下的福分，所以请娘娘再网开一面，让罪妃在临死之前，看看自己的孩子好不好？”

    呵呵，我还得伺候外甥。

    唉。

    看到大家的评论啦，偶先不说话，希望大家看下去吧。

    关于结局，偶现在也不说。大家猜一猜。。。

    o()o...哈哈

正文 卷六 帝劫 第二零八章 送盅

    繁锦深吸一口气，“这个事情，怕是我说不准的。”

    “你也知道，太子生辰是件大事情，向来都是皇上亲自督责，所以，我……”

    “娘娘，那我只在太子生辰夜宴上出现行不行？”繁素突然上前，紧紧拽住她的裤子，“只出现那么一小会儿，只看下廖世可好？”

    声音蓦然降低，她的眸中涌上黯然颜色，“我想去见廖世，求了皇上多次，他是不准的。”

    “他是恨我恨到极点了，所以才不让我见孩子一面……”说着说着，她的眼泪不自觉落了下来，溅到地上，迅速融为那方干泥，“可是娘娘”，繁素突然抬起头，已是泪流满面，“可我作为将死之人，我见一下自己的孩子行不行啊？求您，求您！”

    她从未见她的姐姐如此，头因为磕在地上，溅起干燥尘土，犹若浮烟一般升腾在她的鼻尖，袅袅不绝。仿佛是因为进入到了她的鼻子，繁锦突然觉得喘不开气，繁素犹如他们小时候在书上看到的最没有气节的穷人，毫无尊严，只是在那儿木然的向她请求。

    眼前，蓦然出现他们小的时候。

    父亲在外得了好吃的东西，繁素作为姐姐，向来舍不得吃，却在她嘴馋吃完之后再递到她手里，一边笑骂她留不住东西的同时，一边看着她笑靥如花。娘亲在对他们俩闯祸之后训斥的时候，繁素作为姐姐，向来是顶着罪名而上。她都是将所有的错误都揽到自己身上，一边向爹娘承认错误地同时，一边暗自劝慰她的情绪。

    这样的情节，合着母亲弥留时候对他们的嘱托，在繁锦眼前一遍又一遍重现。

    娘说。你们要好好的。

    娘说。素儿，你要照顾好锦儿。

    娘说。不论如何，你俩都要在一起。

    可是。到了今日，竟成为现在这般地决绝。

    她犹如木然一般地呆楞在那儿，眼见着繁素的泪水犹如连绵地雨水，顺流不绝。直到耳边传来那呜咽的一声，“锦儿。姐姐求你了好不好？只一面，我只见他一面。”

    “见过之后，我立即自裁偿还对你地所有错误好不好？”

    在那些眼泪的袭击下，她终于点头。

    完全没有理智的牵绊，只是因为他们昔日的感情。

    她低下头对她说，“姐姐，这是我最后一次帮你。”

    晶亮的眼睛似乎要看进她地心中，她的声音却轻若呼吸，“你。要不负我。”

    走出院门的时候。景杞正在外面小院中坐着，双目接触间。他勾唇而笑。还没说些什么，却仿佛一切都明了。

    “你答应了？”

    她摇头，又点头。

    “答应也未尝不可。”景杞微微叹息，“不管怎么说，朕总是杀死了她的一个孩子，如果想要看廖世，也确实是人之常情。”

    “你如果担心朕不答应，那就多虑了。”景杞扬眉，“朕虽然小气，但是不足以拿前尘旧事老纠葛不放，何况安繁素现在身份不再，背后又没了陆家倚靠，而且景杞如此，朕犯不着再和以前似的多做提防。”

    他一边走，自然的握起她的手，“而且，对待罪妃都如此，如若此次大度，反而能为你赢得个美名。”

    最近繁锦与他关系如此，宫里难免有了“恃宠而骄”的风声，这样的情况下，他作为君主，一味言语压制是不起多少效力地。更重要地，是让她有皇后之风，真正从行为上服众。

    宁嫔怀孕，这宫中又会多一个会以子贵的主子。太子之母地身份虽然矜重，但是以宁嫔多年在宫中的生活，他还是有些担心她凭子而狂，继而在后宫兴起另一份势力。

    犹若王芸楚，犹若安繁素。

    所以他刚才暗地里听他们的谈话的时候就已然想好了，他要他的安繁锦，从此事立名，再次给那些循风而动的人来个下马威。

    太子生辰很快来到，又是那样热闹繁华的局面，宫中各王公大臣，各嫔妃都列席参加。五岁的容烨在经历一年多的教习之后，已然比上几年有了礼数。他乖乖的坐在椅子中央，大方从容的接受众人的恭贺叩拜，那一声“起”字说的有模有样，声音虽然稚嫩，但却有一种威严气度。

    身旁的繁锦看着儿子如此，不由微微一笑。很快，轮到廖世来请安行礼，容烨眉角一挑，“弟弟快起。”

    对于只比他小月余的弟弟，容烨表现的像个大人。

    “廖世恭祝太子哥哥生辰大安，”廖世慢慢说出这话，头并不抬起，虽然是兄弟，但由于容烨是太子，所受教习都是单独进行，两兄弟之间并不亲近。容烨恩了一声，却见廖世自身后拿起一个宝盒来，“这是弟弟给太子哥哥呈上的生日礼物，还请太子哥哥笑纳。”

    小小的人儿，说起这些礼仪词儿来，也是利利索索，从不含糊。

    繁锦看了一眼容烨，仿佛对这盒子里的东西并不感兴趣。也是，这国之储君，虽现在不富有天下但也见惯了天下奇珍，再加之容烨性子一向淡薄，并不像将这些俗物都看在眼里，但是想到身后还站着一个母亲，繁锦凑过头去，笑着问容烨，“太子，看看你弟弟为你准备了什么好东西？廖世的眼光，必是特殊的。”

    容烨恩了一声，被繁冗礼节浸染了太久，到底有些疲于应对。但是看着自己母后希冀的眸光，还是伸手将盒子拿了过来，打开一看，果真是特殊的。

    廖世送的礼物，果真是无比特殊。

    景杞心中一怒，却苦于在这样的场合中无法发泄自己的怨气，只能咬唇低涩道，“廖世，告诉父皇，这是谁让你送的？”

    “回父皇，是孩儿自己想要送的，”廖世抬头，稚气的脸上却溢上与年龄极不符合的戾气，“孩儿找了好久才找到这个东西呢，看着精美就买了下来，怎么？难道太子哥哥不喜欢吗？”

    那个茶盅是邻国的夜灵玉所制，通体剔透，泛着一种摇曳的光华，景杞却愈觉愤懑，“廖世，告诉朕，是谁教你送这个的？”

    声音已见不悦，一旁不是滋味的繁锦眼看形势生变，连忙劝慰笑道，“算了，皇上，小孩儿看着好看的就送，哪管那么多？”

    景杞抿唇，眼看四周都是大臣，就算是再有不满也不好将这家丑说出口，便摆手，示意廖世退下。

    却见廖世突然还身，“父皇，我送错了吗？此盅为忠心之意，意为臣弟要永远为太子哥哥尽忠效力。这难道有什么不对吗？”

    繁锦的脸色愈加难看，慌忙看向景杞，想要拉住他的时候，却见他已经爆发，“廖世，你给朕跪下。”

正文 卷六 帝劫 第二零九章 度绿

    想起身后还有繁素看着，繁锦愈发着急，情急之下扯景杞的袖子，想让他息怒，权当小孩儿玩闹似的，将此事就这么掩下去，可是看着廖世幼稚中带着点顽劣的样子，景杞挥手一摆，一下将茶盅甩的老远，“景廖世，朕再问你一次，送这个东西，是谁给你出的主意？”

    廖世抿唇，眼泪积于眸中，却强逼着自己不坠下。

    可到底是个不满五岁的孩子，即使再早熟，在父皇的逼迫下，泪珠还是坠下两滴。

    看这样子，就算是繁锦不愿意朝那边想，也是有了隐情，只见景杞深吸口气，气道，“你现在有本事了啊，连送盅这样的事情都能做出来。景廖世，你倒和朕说说，你是想送你太子哥哥的终，还是想送你父皇朕的？”

    廖世猛地抬头，抽泣道，“父皇猜错了，儿子想要送的，是另一个人。”

    说完，便将目光投向繁锦那一边。

    繁锦当场愣住。

    她一直觉得廖世小，小孩子能懂的几分心思，所以那时候繁素的话也就是一声玩笑，很快便可以拂掉。却没想到世事变迁，竟在这个孩子心里刻下如此重的痕迹。

    景杞气的将手中的茶盏立即摔倒一边，怒道，“来人啊，将廖世的教养嬷嬷和师傅都给朕抓起来！朕于明日，定要查个仔细！”

    “皇上……”繁锦凑过去，努力扯出笑颜，“童言无忌嘛。今儿太子的生辰，大喜的日子，何必发这么大火。”

    “这二皇子必定是不知道什么意思，看着好玩就给了哥哥送来，是不是。廖世？”繁锦努力做着说和。这样地情况，她并不想让身后装作宫女的孩子的母亲也多做猜想。看景杞的样子，生辰过后。仍是要处繁素于死地。

    她不想再去左右，也没办法去左右，可是要做的是，起码在姐姐临走前，能给她一分放心。能让她去地安宁。

    所以她尽力，息事宁人。

    “皇上，后面有人呢，”她说地小声，努力提醒景杞现在的情况，好不容易看到景杞微微点头，看得出来是在努力压抑自己地怒气，“廖世，”他深呼一口气。“有些事情。还是不要隐瞒父皇才好。”

    孩子看来也是害怕，见景杞慢慢平息下语气。慢慢在宫人的带领下退至一旁坐定，经过这次风波，这生辰宴无端被笼上阴暗气息，众人看景杞一直拧眉不悦，也不敢多说些话。

    那些节奏性很强地乐舞声音似乎成为大家心事紧张的伴乐，繁锦只觉得每敲打一下鼓，就如同重石压于自己身上，说不出的压抑。

    而宫里的乐舞向来是奢华的千篇一律，乐女们是一个比一个妖娆，搔首弄姿地摆弄着自己的舞姿，眉眼之风，举手投足，都带着一种极致的妩媚。

    上次挑选的妃子还不见这么漂亮，舞女倒是长的极佳。繁锦抿了口茶，竭力让自己放下刚才因景廖世引起的不快，迫使自己将心都放于眼前的乐舞上，这是一个长相很清秀的女子，仔细看来，还有几分侠义之气，比起身旁配舞的那些女子来说，一眼便能让人觉得脱俗。繁锦轻扯嘴角，刚要觉得赞赏，却见那女子在旋转几周过后，眼睛竟直直地看向自己。

    下一瞬间，她便觉得不对。

    可是，终究察觉地太晚。身子在作出反应之时，那女子已经做出并指姿势，仿佛只是轻轻的一勾，她地眸子便生出了极利的锐色。繁锦大觉不好，身子刚要侧过去扑住容烨，却觉得身子一重，身后一直低垂着脑袋的繁素竟挤了过来。

    她只觉得身子被猛地一压，再次回神时候，整个宴席已经大乱，仿佛有什么液体顺着手滴落下来，仔细感觉，竟是腥红血迹。

    而繁素在自己怀里，血流如注。

    “姐，姐！”繁锦一下子惊慌起来，看着怀中奄奄一息的姐姐，情急之下掐她的各个穴位，可她的眼睛却依然是越来越浑浊。耳旁响起景杞的声音，“快，抓住刺客！”

    抬眸望去，那刺客却一脸笑容，“毒妇繁锦，我要的就是你的命。没想到，这个世界上还真有替你买命的。”

    还未等繁锦说些什么，那女子突然仰天看去，慢慢举起左手，只听轻微的一声呻吟，侍卫们还没有去捉她，她便如同凋落的花瓣一般，慢慢滑落到地上。

    静的，甚至没有一分声音。

    侍卫以手探她的鼻尖，随即起身看向他们，“禀皇上，娘娘，刺客没气了。”

    “如何没气的？”一边吩咐太医将繁素速速抬去诊治，一边急躁的走过去，“这才瞬间的工夫，就能没气了？”

    “回皇上，刺客仿佛是早已准备，这才在追究之前，吞了暗器。”侍卫低头，“奴才们办事不力，还请皇上恕罪，”

    而一旁的繁锦听闻这些，越发觉得手心粘腻，木然的将其凑到鼻尖，那血腥气息犹若窒人毒气，慢慢让她无法呼吸。

    依那刺客的说法，最后必是要冲自己来的。可是，繁素却在她面前，挡住了这一要命的暗器。

    好好的生辰宴出现了如此事情，景杞怒不可遏，连召刑部调查，繁素则被送到了玉鸾殿别室，召集太医院集体诊视。

    “她怎么样了？”正在看繁素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低沉声音，繁锦一愣，反应过来是景杞过来，遂也没回头，只是低低的应了一句，“还在昏迷，太医说，有危险。”

    “没想到繁素现在倒是真改变了个性子。”他在她身边坐下来，声音犹若叹息，“要不是她，你和容烨的命，必是不保的。”

    “刺客是哪儿派来的？”繁锦微微侧头，蹙眉道，“查出来了么？”

    “朕把乐坊的都捉起来了，着重调查了几个乐坊头目，说这个女子名叫度绿，是很早便在乐坊的女子，平时就很老实，从没想到会做这样的事情，”景杞顿了一顿道，“仔细在这度绿身上做文章，却发展这度绿并无背景，甚至连家人都没有，而且，依据宫制，这度绿明年便能出宫了。”

    “家人也没有？”繁锦想起她临死时的一声对她的诅咒，不由轻扯嘴角，“这样一个毫无背景，毫无后台的人，我又如何能招惹到她？”

    手背突然一热，繁锦低头，景杞的手慢慢覆上自己的手背，“你猜，这个度绿所用的暗器是什么？”

    最后一次宫斗吧，呃，猜猜是谁做的手脚？

    很好猜。

    我在努力结文呀。

正文 卷六 帝劫 第二一零章 冤孽

    繁锦仔细想了想，那日情势虽然慌忙，但是她的注意力却一直在刺客上面，在她狞笑之后，繁素已经应声倒下，根本没有看到什么东西，故而微微摇头，“这个倒不曾发现。”

    “你看看这个，”他放到她手里一个东西，繁锦一看，竟是一枚制造极其精美的印制戒指，上面雕刻着银质花纹，并看不出什么奇怪。

    看到繁锦纳闷，景杞轻声一笑，将戒指反过来套于她的指尖，“这就是暗器所出之处。”

    繁锦低头一看，那戒指的上方竟然有个小小的孔，看那设置，足可以放些银针之类的毒器。“暗器就是从里面射过来？”繁锦仔细看着那戒指，问道。

    “对，”景杞拿回戒指，冷冷一笑到，“看这设置，确实是花了心思的。”

    “哈，这是想置我于死地啊。”繁锦轻轻勾唇，“我安繁锦也算是有了面子，这个世界上，有两个人喊我毒妇，让我快死了。”

    “可惜死无对证。”景杞将那戒指紧紧攥入手中，唇角抿出浅勾，“不过你这样说我倒是想起来了，难道与上次那一批，是同一群人？”

    “不知道，”繁锦闷声，并无心去想那些，只是叹道，“这世界上想要我命的人还真多，只不过苦了繁素，这一次，我算是活在她身上了。“下面你是不是想要个旨意来赦免繁素的罪过了？”景杞轻声。

    繁锦一怔，随即勉力扯出微笑，“不知皇上意见如何？”

    “也罢。朕也没料到安繁素如此，如果要能活下去，朕便赦了她的罪过。”景杞微微拧眉，悠悠道，“当时情景。朕想想也是后怕。不管如何，安繁素在对你做过那么多不仁不义之事以后。也算是行了件善事。朕仔细想了想，当时逃狱也算是钻了陆长河地套子。她并没有以身犯法，就姑且不那么罚了。”

    “朕一向讲究赏罚分明，只希望这安繁素能大命活过来消受朕的这份恩赐。”景杞拉着繁锦走向一边，“不过，据太医说。情况并不太乐观。”

    好歹，景杞所说的这份不乐观并没有恶化下去，在繁锦及太医院的合力努力下，繁素终于在昏迷五日后，睁开了眼睛。

    醒来的第一句话竟是，“锦

    繁锦地泪水在那瞬间刷地落了下来，她这个姐姐，这个曾与她斗争，水火不容的姐姐。终于回复了原来地样子。在醒来后的那一瞬间。惦记地仍是她这个妹妹的安全。

    她倾身过去，紧紧握住繁素的手。仿佛是怕吓着她一样，声音极轻，“姐……”繁素勉力扯起嘴角，干涩的唇齿间硬挤出几分笑意，“你没事儿吧？”

    “没事儿。”

    “没事儿就好。”繁素抬眸，似是在纳闷在哪里似的微微环顾一圈，“这是哪里？”

    “玉鸾殿别室。”

    她却突然起身，只是一刹那地逞强，接着便又歪倒在一侧。繁锦连忙上前按住她，气道，“你干什么啊？伤口刚刚合了一些，万一再裂开怎么办？”

    “皇上不是说，宴后仍要行我死罪吗？”她看着她，唇角微扬，勾抹出一弯极其凄楚的微笑，“谢娘娘大恩了，罪妃已经看到了孩子，也看到了娘娘时刻为罪妃的孩子着想，所以，是时候也该去了。”

    “姐……”

    “我原本想正好借这件事情离开这个世界，却没料到你竟然还会把我救回来。”她打断她的话，因为太过虚弱，呼吸微微有些粗重，像是轻锯划心，一点点让繁锦感到心疼，“难道皇上觉得如此让我死去还不解恨，偏要救过我来再行凌迟吗？”

    “你别这么想，”看到繁素如此，繁锦心里十分难受，“皇上说了，赦免你的罪过，”

    “赦免？”

    “对，此事原本是冲着我来的，但是你抵了我一次，自己却……”繁锦微微一顿，“何况，让你入狱的那点罪名，你清楚，我也清楚。”

    “若你当时不那么恨我入骨，若你当时不那么死心的非要置我于死地，若你当时不那么毫无理智的想要将我们完全对立，我也不会那么做……”想起那一场她自残她亦自残地搏杀，繁锦微微蹙眉，“姐，在那样地情况下，如果你是我，你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

    “我只能做地比你更狠。”她轻轻勾唇，仿佛是想要让他信服一下努力望进她的眼睛，“从头至今，想要你性命的，都不是我。”

    “你救了我一次，姐，你又救了我一次。”繁锦慢慢握着她的手，“过去你对我好的每一个情节，我都不敢忘记。可是如果我们能重新回到过去，我可以把咱们的那一切不愉快都忘了。安繁素，”她深深的吸气，“我们重回到过去，我们别再争斗下去好不好？”

    “姐也想明白了，要不然姐不会救你。”繁素微微眨眼，“锦儿，姐本来是这样想的，救了你，也当是还了你的债。那所有所有的欠你的东西，姐姐都当是用命来还了你……只不过，”她低低一笑，“到头来，还是我欠了你的。”

    “我这一生，还是活在了你的身上。”

    当时被王子华临幸的时候，她便发誓都要照顾自己，没想到，还真是如此。

    恩也罢，怨也罢，她这一生，终究是活在了她的妹妹身上。

    因繁素救主有功，再念经过调查，她所述为真，当日并不是她主动逃狱，乃是被逼迫而为，景杞便下旨不再追究她以往过错。

    “繁素，这宫中女人都有名分，只不过你虽然死罪可免，但到以前那个妃位是绝对不可能的了，”景杞抿唇，轻轻捻动一旁的茶叶，眼光掠过跪地的繁素再落到一旁坐着的繁锦身上，“皇后认为，繁素该怎么个名分？”

    “虽然妃位不可得，但是念其是廖世皇子生母，身份也低不得。”繁锦突然跪地，“臣妾恳请皇上，让臣妾之姐安繁素重回玻颜阁居住，晋夫人位如何？”

    我要进行最后一战！！

正文 卷六 帝劫 第二一一章 奢华

    “夫人？”

    “对，”繁锦点头，“夫人居嫔位以下，既显惩戒作用，又不会让廖世在宫中太过难堪，”响起廖世，繁锦微微蹙眉，“二皇子那可是个心高气傲的孩子，我们不要挫了他的自信心才好。”

    “那好吧，就依你的意思。”景杞刚欲下旨，却见繁素突然叩头，“罪妃担不得那个身份，”她抬头看着他们，毫不畏惧的迎上他们的眸光，“罪妃知道能留得命全是因为皇后娘娘仁慈，皇上大恩，罪妃以前做过许多错事，如今更没脸再回到那个玻颜阁。罪妃今日，只想留在娘娘身边，做个丫鬟宫女，好好伺候娘娘。”

    这句话吐出，繁锦不禁一愣，就连景杞，也是微微一颤。

    “繁素，你不用这样的。”繁锦叹道，“皇上既然做出如此决定，就说明已经赦免了你的罪过，一切都已既往不咎。”

    “对，”景杞依言说道，“你今日能奋不顾身的救朕的皇后，此功足以抵过以前的些许罪过。朕虽宠不得你，但可以给你个名分，在这宫廷中，你的立足地就还是有的。”

    “罪妃谢皇上娘娘好意！”繁素再次叩头，声音几乎有了呜咽之感，“只是罪妃之前……犯了种种错事，罪妃自己都不可容忍自己……”

    “姐，”繁锦连忙走下去，声音低不可闻，“我不介意你有这样的想法，可是你。总得为廖世想一想。”

    听闻此言，繁素才重新跪地，许是因为犹疑，声音缓慢而晦涩，“臣妾谢皇上。娘娘大恩。”

    “娘娘。您不觉得这样太冒险了吗？”在繁素一事搞定之后，看着景杞出宫的身影。玉梨连忙将繁锦扯到一边，“娘娘。素妃……，不，素夫人重新归于后宫，您不觉得您地此举，太过冒险了吗？”

    “玉梨。你是觉得我太过仁善了吗？”繁锦看着她，微微一笑，“可是繁素为我拼尽了命，你要我如何还她？

    “可……”

    “我知道你什么意思，我当时是心善，可并不意味着愚钝。”她拿起簪子，透过阳光仔细看着那簪花剔透的莹色，“当初我让繁素参加容烨生辰，多看廖世一眼实为心善之举。她是我姐姐。无论如何。这一点怎么也抹不去。若是我不从这点考虑，那些仇意恨骨不说。又如何对得起人们最普通的人伦之道？”

    “我知她以前犯我太多，我想要的就是，在让她看完孩子之后，再也不求情，也不示弱，让她一死了之，重赴那条黄泉路，这已是我的极限，可是没料到，”她缓缓一笑，“上天又让我遇到刺杀一事，而且这事情是很明显地，冲着我来。”

    “那句刺客地话数几年来一直印于我的心上……”，她抿唇，唇角勾出轻扬弧度，“当年在云州，你还记得那次刺杀吗？就是皇上去找我地那一次，那个刺客，也是这般说的。”

    “因此，我几乎可以确定了，这又是王怀远地余孽。”她紧紧的攥起拳头，“我与王怀远一族芥蒂太深，那一次灭族，又做的太狠，以王家盘踞朝廷这么多年的势力，难免有几个仍心怀不死的跳蚤伺机作乱。所以这次阴谋地出现，似在意料之外却在情理之中。”

    “可……”

    “我差些有性命之忧，姐姐奋不顾身却仍被我赐予死命，玉梨，倘若你是他人，会在背后如何议论我？”繁锦轻轻一笑，继续道，“玉梨，我现在这样并不是一味退却，我知道此事周转的危险，但也只有四分险处。若我一心要置她于死地而不顾其他情义，那才是最大的遗患。”

    “自古考量太子凭的什么？无非有两点，”她微微一顿，道，“第一，太子本身资质，那是他自身努力才能有的东西。第二便是这母亲的品德，母亲若是心狠手辣，毫无仁义，那太子一般也会被人貌以不尊名声。我不能让我与繁素的恩怨，来纠葛了容烨的前程。”

    “那天在生辰宴上你也看到了，比起廖世来，容烨何止是大不敬，简直就是不懂人礼。而面对这种情况，外面已经有人说廖世因为无生母教养，已经有几个大胆的奴才给他扣了个有爹娘生，却无教养地恶名。越是如此，我们偏要容烨好好地，不能做到人人满意，起码也要做到有储君之风，别让别人说出恶话来。”

    “名声名声，这一点对于为君者而言，代表民心所向，代表威望，还是极为重要的。”繁锦微微叹息，唇角扬起清浅弧度，“何况，凭借安繁素现在地情景，你觉得她还有与我拼个鱼死网破的主意吗？”

    “她一向极识时务，所以应该懂得现在她的处境。再和以前那般争个鱼死网破还是识时务的退一步海阔天空，自己应该有个心数。”

    “现在她是用命赎回了这个机会，可若是再像之前那般作下去，实在就是不可活了。”

    “可是娘娘，您为什么不借她的主意，就让她在这玉鸾殿里呆下？”玉梨仍是不解，“若是如此的话，我们也好有个防备啊，必定在我们眼皮底下，什么时候都能有个缓冲。”

    “那算是什么？既是一笑泯恩仇了，就要有那个样子。我若还不放心，让她在玉鸾殿留下，这算是什么事情了？她大小也是个宫嫔，有身份在那里，由不得我胡来。“好了，我知道你的意思，无非是提醒我小心，不可太过仁善，我听你的便是。”繁锦悠悠叹了口气，“再说了，你觉得她现在还有什么能力再翻云覆雨？就算是宸王景略与她有瓜葛，可是景略现在如此情境，怕只有自身难保的份儿，陆家尽亡，我娘家又没个合适的亲戚撑腰……想要翻身，也要天时地利人和才成，她安繁素，没有那个条件。“

    “希望娘娘一切都做好了准备，”玉梨见她这副样子，也不再劝下去，“奴婢也愿意娘娘能与素夫人化干戈为玉帛，娘娘心善仁慈，也该有那么一天。”

    经历了那么多，别说玉梨对此事有芥蒂，就连繁锦，也多了与之前太多不同的心思。她不再是那个只凭感情就做下去的女人，学会了凡事三思而后行，学会了用思维去考量所有的事情。

    而繁素，则表现的一反常态的谦逊卑顺。繁锦从没想到自己的姐姐会是这副模样，连和她说话的时候，眉眼都是低垂的，似乎是不敢看她的眼睛，简直与那群低等宫女神态无异。

    说实话，防备是有些防备，但是看到她如此，繁锦心里并不会不难受。她走到她面前，像是以前那般家常似的开口，“你这儿还缺什么吗？时间长了，要是缺东西，就去玉鸾殿报备，我让他们给你拿过来。”

    “多谢娘娘好意，什么都不缺。”繁素依然是低头，“比起臣妾在外的生活来，这日子已经极尽奢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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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宫斗太险恶，家斗太累，斗来斗去到底是为了啥？不如一起同心协力打造幸福的家园，毕竟《家和》才能万事兴！书号：1266885作者：雕栏玉砌

正文 卷六 帝劫 第二一二章 头殇

    她从没向她说起她在宫外的那些日子，此语一出，竟让繁锦感到有些心疼，摆手示意宫人们退下，她与她单独坐在一起，“姐，这儿并没有旁人，你在外面……生活的很苦吗？”

    “苦倒是不苦，就是提心吊胆的。”繁素微微抿唇，勾出清浅一笑，“我当时真的想在那牢里死掉，一了百了的。可是这陆长河突然去救我，逼着我出牢。我若是不去，就说会让门生害廖世性命，而且说出染香的一切事情。我没办法，明知道这是他要害你的计策，也只能遵从，再加之，”她看着她，轻笑道，“我那时候恨你到极点，也不会为你多想。”

    “那你这么多日子都在哪里？”想起景陌几次搜寻未果，繁锦不由问道，“出了京城？”

    “没有，仍在京城，我知道你们都在找我。”繁素微微眯起眼睛，似是回忆起了那段往事，“你应该最了解我，我们安家人，什么时候出过京城……除了京城，我也无处可去。我就在原来的安府老宅子旁边租了个宅子，悄悄住下。”

    “有句再俗不过的老话，最危险的地方也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我对外声称自己是被丈夫赶出来的少妇，又买了几个丫头维持生活，吃穿住行全靠他们，并不用自己出门，倒也不是难事。”一晃而过，便是这么长时间。”

    “我想，上天即便是安排我这样的路子，逼迫也罢。陷害也罢，我总算是留了自己的一条命，从此以后，也好在宫外苟且偷生，再也不去插手那些宫廷中事。真地。我真的是这样想的。”仿佛怕她不相信一般，繁锦重复两遍。“可是上天不容，染香的事情暴露了。”

    “宝亲王欲借染香的事情除掉宸王。这个我不管，毕竟我一介罪人，偷生已是天赐，根本左右不了那么多。可是那私通罪名太大了，抛却我名誉扫地不说。染香必能遭世人唾弃，皇上一怒之下，必会杀她，我原想经过自己地努力可以保留染香地一条命，也不枉我费心尽力的将她藏到今日，可是没想到……”她地声音日渐干涩，“还是没有逃脱这一劫。”

    “事到如今，我这才知道，这些都是陆长河的如意算盘。”繁素看着她。眼中充满愧疚，“锦儿。姐姐先前对不住你了。”

    饶是繁锦防备心再强，听到这些话也是心酸地难过，动动嘴唇，她只能笑道，“回来了就好，从此我们姐妹俩好好过日子，再也不追究之前琐事。”

    “妹妹对姐姐的好，姐姐心里记得。”繁素看着她，“以后若有什么事情，必将为妹妹卖命繁锦总觉得这话有些别扭，扯唇一笑道，“这宫里姐姐要是不和我作对，妹妹的日子就安生多了。”

    这样姐妹情深的局面似乎是来的太过突然，就连景陌也忍不住一再提醒她要做以防备，但是看到繁素真地恭顺谦卑的样子，的确不像是有心机可为，也渐渐的将此事没了过去。

    可是，却没料到，这样的事情之后，竟再生风波。

    宁嫔诞下龙子，整个宫廷都笼罩在喜悦氛围中，景杞少子，可帝王子嗣却又是一国兴盛之征兆，因此宁嫔在繁锦的提议下，晋为妃位。

    她在尽力做一个大度的皇后，他在努力做一个勤政的帝君。

    繁素无碍，容烨懂事乖巧，一切看似完满。

    可是在宁嫔孩子的满月宴上，景杞只是喝了几杯酒，便在去玉鸾殿休息地时候突然吆喝头疼。繁锦医术甚佳，原以为用自己地医术足可以抵得住他这次头疼，可是却没料到，头疼只是在当时缓和了一些，在第二日，景杞甚至痛的起不了床。

    正值当年地帝君突然爆发重疾，朝廷上下瞬间惶惶。

    尽管大家都不敢妄议，可是储君的事情再次被提上日程。容烨太子名分未变，可是一旦景杞生变，太子年龄太小，设定辅政大臣便成为众人所向的问题。这事儿大家都不敢明着说出来，毕竟一旦议出此事，这罪名简直就是期待帝君早亡。

    好歹，在经历几天的重病后，景杞的身体慢慢好了起来。但疾病来的迅猛，尽管太医们费心治疗，还是瘦了一大圈。

    繁锦十分担心景杞的身体，他一向身体很好，平时连风寒都甚少沾染，可按照常理而言，越少得病的人一般得起来便是重病，就在繁锦想要为景杞细细诊疗一番的时候，他却婉言拒绝，只用太医院的苏太医为他看病。

    繁锦不解其中意思，却听景杞笑道，“这头疼脑热的是个老毛病了，先皇也得过，就是这苏太医给治好的。”

    繁锦闻言，不好再说下去。即便她通医术，可是看景杞的样子，是故意不想让她插手到他的病况中来。自古宫廷都有严格的规定，君王病患，除若太医院专人料理，不得借由他人诊疗。

    说白了，也就是皇帝的身体也不是自个儿的事情，因为动不动便要上升到国家社稷的高度。

    而且，还要对他身体的每一次好坏，都做以详细记档证明。事情一旦到如此地步，就不是她这个做妻子的能表达关切的时候了。

    再说，若是繁锦强硬的去插手景杞的病情，反而要赚一个逞能的恶名，衬得太医院也不好做人。

    思来想去，繁锦只是多嘱咐了几句，便也没有多言。

    大病之后的景杞，第一件事情就是分化大臣权力，设定左右相职位，左相为宸王景略，右相为宝亲王景陌。两名大臣权责相当，如果皇帝出巡或是出现病患，同时参与辅政。

    这仿佛给了朝廷一个信号，以往还有人多言宸王与宝亲王孰重孰轻，可是现在看来，景杞依然是倚重自己的兄弟，且是宸王为先。

    历经那么多事情之后，尽管宝亲王景陌为他出了很多力气，在很多事儿的处理上也可谓是他的身前马后卒，可是这左相的设置无异表明，景杞仍然信任宸王景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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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步入未央时，她年仅六岁，移驾长乐时，她堪堪十五。前尘如烟，挥之不去，未来渺然，不知归处。温柔多情的少年天子，前途莫测的嫡系帝裔，谁为知音解心曲，谁共执手立九重？

    《长乐夜未央》作者：易楚，书号：1226527

正文 卷六 帝劫 第二一三章 五日之约

    “对于议事朝政而言，景陌心绪不稳，还是年轻了些，宸王经世已久，显得沉稳。”对于这个决定，景杞向繁锦解释道，“以前是觉得宸王权力过大，大的甚至有权倾朝野的意思，特别是有陆氏一族作为后盾。而今，陆氏尽垮，他终究是朕的兄弟。www.shudao.net　书道 首发”

    “可景陌……”

    “不用担心他，他自知自己的分量，只是现在经事太少而已。”景杞看似头疼似的以手揉捏自己的眉心，“朕如此安排，也是凭的公心。首发　www.shuＤａｏ.net”

    “不过我倒是很少见他了，自从你说他嚣张之后，”繁锦慢慢为劳累了一天的景杞按摩身子，“他到底和景略有什么重要冤仇，那一阵子非要治他于死地似的？”

    “是景略与他过不去吧，景略一直以为，他的母亲陆飞的死，与景陌的生母有关。”

    “啊？”

    “不过是宫中野闻罢了，朕其实也了解的不甚清楚。”景杞微微叹息，显然是不想将这个话题进行下去，“不过这陆妃确实死的蹊跷，而再蹊跷不过的，更是这景陌的母亲。”

    “所以这事情一来二去，便演绎成了互相陷害的故事，朕看这心结也不好解开了，遂也懒得看……”

    繁锦闻言，轻轻点头，再也不说二话。

    直到几日后，宫女突然禀传，宝亲王

正文 卷六 帝劫 第二一四章 措手不及

    晚上趁着景杞到玉鸾殿休憩，繁锦有意无意的向他打听，“这宸王景略和宝亲王景陌，最近关系还好么？”

    “你听说什么了？”没想到景略像是知道她的心思一般，猛然坐起身子，“有人告诉你什么了？”

    “没有，急什么啊你。”繁锦连忙掩饰性的一笑，“难不成，还真有了什么新鲜事情？”

    景杞看了看她，重新又歪回到她的一侧，“你要是知道也纯属正常，宸王景略，最近确实有些异样。”

    “且不说他在朝中不言一语，就连平日里的作风，也不似之前，朕倒觉得，他变得越来越消极了，像是无意于朝堂上的每件事情。”景杞微微蹙眉，“朕的这个弟弟，自从染香事发便成了这个样子，不像以前那般锋芒毕露了倒是好事儿，只是这么一副油水不进的态度，也是让人不敢让人恭维。”

    “说实话，朕觉得他像是在躲什么事情，”景杞捏了捏她的手，苦笑道，“朕前几日里还专门找过他谈话，让他如同以前那般，好好做朕的左膀右臂，可是他只是当场答应了，以后的日子里，却更加变本加厉。”

    “变本加厉？”

    “恩，或许这个词儿是严重了点，不过的确如此。”景杞微微侧脸，眯眼笑道，“仿佛什么都是无所谓似的，对于朕的一些嘱咐，若不是紧急需要办，仿佛都是不想搭理。”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啊？”

    “还是那句话，不是想要躲什么事情便是要示威。wＷw.SＨudao.net　首发 书.道”景杞长叹一口气，“知道朕为什么要立他为左相？第一，他确实办事比景陌成熟，第二就是他在朝堂历练已久，要比景陌有号召力。景略一向稳重仁善，所以在朝臣中的名声甚好，这次他一这么一软。简直带歪了整个朝堂的风气。我看这几天的政见，很多人都拿不准起来了。”

    “那怎么办？”

    “不怎么办？看看情况再说。”景杞翻了个身子。沉沉地说道。“朕倒是想要看看。他存地什么主意。”

    景杞与景陌说地不错。景略简直像是变了一个人。

    以前地时候。不管怎么看他。感觉都是神采奕奕。精神饱满地。可是这次一在宫道中遇到他。若不是繁锦主动喊他。恐怕他都不会停住。

    “宸王。”她走到他面前。看他低垂着头。虽然是看着她。但是却是目无焦距地。不由勉力扯出一丝微笑。“宸王何事这么匆忙？”

    “臣弟自然不比皇嫂繁忙。正打算去往北宫门处。”景略微微后退。竟然摆手道。“多有叨扰皇嫂。现在先行离开。”

    他眼睛中蕴含地分明就是闪躲。仿佛她是他最避不得地洪水猛兽。甚至不屑于多看她一眼。微微勾唇。就那样自然地在她眼前离开。

    繁锦心中却突然一急，“宸王。”思维还未做出决定，已经先上前拽住他的胳膊，“等等。”

    他抿唇一笑，目光在她拉着他的胳膊那儿停留，轻道，“皇嫂，这在宫廷，不合规矩呢。首发　ｗwｗ.ｓhuｄａｏ.ｎet”

    繁锦像是被烫着了一样，随即将手放下来。

    他的笑容却更加轻飘。像是在讥嘲她刚才地举动，眸内光芒也更加深沉起来，“不知道皇嫂这是什么意思？”

    “景略，你和以前不一样了。”

    繁锦思索良久，却不知道该怎么说他的改变，只能看着他。

    “人都是会变的，何况经历这么多，再能一如往常便是傻子？”景略看着她，突然轻笑着低声。“还有皇后娘娘。我还记得很多年前，您曾是我身边最美丽的新娘子。可是到了现在呢，却成为欲要指证我与别的女人私通的证人。”

    “如果不是素夫人及时跳出来，您也会觉得，那个孩子是我的吧？”他微微摇头，“不过，这也对。毕竟，那孩子一直养于我的府中。可是，您是不是也会觉得，那个孩子真的是我和您姐姐私通得来地呢？”

    “还有，所有的一切一切，宝亲王景陌一定是和您分析过，所有事情都是我操作和阴谋的吧？所以才会在前段时间对我说过那些类似于打死不相往来地话，皇嫂，”他继续轻笑出声，“而今我已经想要按照您的旨意不插手这些事情，再也不纠结于这些是非，这样看来，您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我……”

    “臣弟告退。”

    话还未尽，繁锦只觉得耳边突然生风，抬眸望去，景杞已经远离。

    回到玉鸾殿，景杞竟坐在了那里，见到她来，唇角微勾，“做什么去了？”

    “出去转了转，”繁锦心中烦乱，对他的审问更觉得反感，因此只是轻描淡写的应了句，“闷了，出去走走而已。”

    “哦，呵呵。”景杞只是笑了两声，并没有继续深究下去。而繁锦则无暇顾忌他的情愫，满脑子都是景略刚才的表情，难道，现在的神态失常，是因为她么？

    很快便到了与景陌约定好的五日之期。

    想到景陌必会有什么告之于她，繁锦心神不定地等了一会儿，得知朝议进行完毕之后便行去闲趣园，她只带了玉梨一个人，进入到闲趣园的时候也没让玉梨进去，只是自己一个人呆在那里。

    很快，景陌便到了过来。

    看到她，似是一愣，但唇角勾起之后却又回缓，“臣弟以为皇嫂是不会来的。”

    见繁锦不解，景陌轻笑之后说道，“您在回玉鸾殿的时候急急的拽住了宸王景略的胳膊，那一份儿情意，已经被宫里有眼睛的人给解释成了暧昧之情，皇嫂，不是臣弟说您，您怎么不注意一些？”

    “什么？”

    “这宫里说干净也干净，说脏却比这天下的任何一处都脏的很，很不巧，您与宸王景略地一切纠葛都被有眼的人看到了，而且还不止一个，如此大加渲染，您就不怕……”

    “景陌！”

    “臣弟实在觉得您办事鲁莽，现在宸王是什么人，您又是什么人，都是站在风口浪尖上的主子，怎么还能在大庭广众之下做出如此亲密举动来？”景陌深深吸气，“这宫里向来人多嘴杂，您就不怕……”

    繁锦没想到自己一个无心举动竟引起如此猜测，一时间羞恼，“我怕什么？至于那些流言碎语，都是因为他们心里有鬼才说，又不曾真正说到我玉鸾殿中来，我没必要计较。”

    “你……”

    “别你我了，这次来必是想要告诉我什么事情吧？”繁锦微微蹙眉，迫使自己别再将这个话题进行下去，“怎么？”

    “繁素不对。”

    “不对？”

    “我知道你是不满意我上次对你姐姐安繁素的猜测，可是不管如何，这到底是真的，我派了人暗中调查，那些流言，真的不是我所出，是你姐姐繁素一手导演。而且，这宫里，应该也有你姐姐的人。”

    “她在宫外的时候，拉拢了很多陆长河的旧部与王怀远地旧部，你大概应该知道这两个人与你地关系。”景陌微微拧眉，道，“关于这些人的名单，我今天在家拟了个单子，但是今儿个早朝来地太过匆忙，竟然忘了带。如果下午无事，我就会让府里的小厮给你带过来，齐海，你也是见过的。”

    “关于那些人，你务必得防备，”景陌深深吸了一口气，蹙眉道，“现在这些人仿佛没有动静，可是我怕，一旦有一日有合适时机，他们会聚众而反，到时候，杀我们一个措手不及。”

    结尾很快就来咯。

    大家准备看结尾。

正文 卷六 帝劫 第二一四章 措手不及

    晚上趁着景杞到玉鸾殿休憩，繁锦有意无意的向他打听，“这宸王景略和宝亲王景陌，最近关系还好么？”

    “你听说什么了？”没想到景略像是知道她的心思一般，猛然坐起身子，“有人告诉你什么了？”

    “没有，急什么啊你。”繁锦连忙掩饰性的一笑，“难不成，还真有了什么新鲜事情？”

    景杞看了看她，重新又歪回到她的一侧，“你要是知道也纯属正常，宸王景略，最近确实有些异样。”

    “且不说他在朝中不言一语，就连平日里的作风，也不似之前，朕倒觉得，他变得越来越消极了，像是无意于朝堂上的每件事情。”景杞微微蹙眉，“朕的这个弟弟，自从染香事发便成了这个样子，不像以前那般锋芒毕露了倒是好事儿，只是这么一副油水不进的态度，也是让人不敢让人恭维。”

    “说实话，朕觉得他像是在躲什么事情，”景杞捏了捏她的手，苦笑道，“朕前几日里还专门找过他谈话，让他如同以前那般，好好做朕的左膀右臂，可是他只是当场答应了，以后的日子里，却更加变本加厉。”

    “变本加厉？”

    “恩，或许这个词儿是严重了点，不过的确如此。”景杞微微侧脸，眯眼笑道，“仿佛什么都是无所谓似的，对于朕的一些嘱咐，若不是紧急需要办，仿佛都是不想搭理。”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啊？”

    “还是那句话。不是想要躲什么事情便是要示威。首发　Ｗww.Ｓhudao.net”景杞长叹一口气，“知道朕为什么要立他为左相？第一，他确实办事比景陌成熟，第二就是他在朝堂历练已久，要比景陌有号召力。景略一向稳重仁善。所以在朝臣中的名声甚好。这次他一这么一软，简直带歪了整个朝堂的风气。我看这几天地政见。很多人都拿不准起来了。”

    “那怎么办？”

    “不怎么办？看看情况再说，”景杞翻了个身子。沉沉的说道，“朕倒是想要看看，他存的什么主意。”

    景杞与景陌说的不错，景略简直像是变了一个人。

    以前的时候，不管怎么看他。感觉都是神采奕奕，精神饱满地。可是这次一在宫道中遇到他，若不是繁锦主动喊他，恐怕他都不会停住。

    “宸王，”她走到他面前，看他低垂着头，虽然是看着她，但是却是目无焦距地，不由勉力扯出一丝微笑。“宸王何事这么匆忙？”

    “臣弟自然不比皇嫂繁忙。正打算去往北宫门处。”景略微微后退，竟然摆手道。“多有叨扰皇嫂，现在先行离开。”他眼睛中蕴含的分明就是闪躲，仿佛她是他最避不得地洪水猛兽，甚至不屑于多看她一眼，微微勾唇，就那样自然的在她眼前离开。

    繁锦心中却突然一急，“宸王，”思维还未做出决定，已经先上前拽住他地胳膊，“等等。”

    他抿唇一笑，目光在她拉着他的胳膊那儿停留，轻道，“皇嫂，这在宫廷，不合规矩呢。//ｗｗｗ.ｓｈｕｄａｏ.ｎｅｔ　首发 书.道//”

    繁锦像是被烫着了一样，随即将手放下来。

    他的笑容却更加轻飘，像是在讥嘲她刚才的举动，眸内光芒也更加深沉起来，“不知道皇嫂这是什么意思？”

    “景略，你和以前不一样了。”

    繁锦思索良久，却不知道该怎么说他的改变，只能看着他。

    “人都是会变地，何况经历这么多，再能一如往常便是傻子？”景略看着她，突然轻笑着低声，“还有皇后娘娘，我还记得很多年前，您曾是我身边最美丽的新娘子，可是到了现在呢，却成为欲要指证我与别的女人私通的证人。”

    “如果不是素夫人及时跳出来，您也会觉得，那个孩子是我的吧？”他微微摇头，“不过，这也对。毕竟，那孩子一直养于我的府中。可是，您是不是也会觉得，那个孩子真的是我和您姐姐私通得来的呢？”

    “还有，所有的一切一切，宝亲王景陌一定是和您分析过，所有事情都是我操作和阴谋地吧？所以才会在前段时间对我说过那些类似于打死不相往来地话，皇嫂，”他继续轻笑出声，“而今我已经想要按照您的旨意不插手这些事情，再也不纠结于这些是非，这样看来，您还有什么不满意地？”

    “我……”

    “臣弟告退。”

    话还未尽，繁锦只觉得耳边突然生风，抬眸望去，景杞已经远离。

    回到玉鸾殿，景杞竟坐在了那里，见到她来，唇角微勾，“做什么去了？”

    “出去转了转，”繁锦心中烦乱，对他的审问更觉得反感，因此只是轻描淡写的应了句，“闷了，出去走走而已。”

    “哦，呵呵。”景杞只是笑了两声，并没有继续深究下去。而繁锦则无暇顾忌他的情愫，满脑子都是景略刚才的表情，难道，现在的神态失常，是因为她么？

    很快便到了与景陌约定好的五日之期。

    想到景陌必会有什么告之于她，繁锦心神不定的等了一会儿，得知朝议进行完毕之后便行去闲趣园，她只带了玉梨一个人，进入到闲趣园的时候也没让玉梨进去，只是自己一个人呆在那里。

    很快，景陌便到了过来。

    看到她，似是一愣，但唇角勾起之后却又回缓，“臣弟以为皇嫂是不会来的。”

    见繁锦不解，景陌轻笑之后说道，“您在回玉鸾殿的时候急急的拽住了宸王景略的胳膊，那一份儿情意，已经被宫里有眼睛的人给解释成了暧昧之情，皇嫂，不是臣弟说您，您怎么不注意一些？”

    “什么？”

    “这宫里说干净也干净，说脏却比这天下的任何一处都脏的很，很不巧，您与宸王景略的一切纠葛都被有眼的人看到了，而且还不止一个，如此大加渲染，您就不怕……”

    “景陌！”

    “臣弟实在觉得您办事鲁莽，现在宸王是什么人，您又是什么人，都是站在风口浪尖上的主子，怎么还能在大庭广众之下做出如此亲密举动来？”景陌深深吸气，“这宫里向来人多嘴杂，您就不怕……”

    繁锦没想到自己一个无心举动竟引起如此猜测，一时间羞恼，“我怕什么？至于那些流言碎语，都是因为他们心里有鬼才说，又不曾真正说到我玉鸾殿中来，我没必要计较。”

    “你……”

    “别你我了，这次来必是想要告诉我什么事情吧？”繁锦微微蹙眉，迫使自己别再将这个话题进行下去，“怎么？”

    “繁素不对。”

    “不对？”

    “我知道你是不满意我上次对你姐姐安繁素的猜测，可是不管如何，这到底是真的，我派了人暗中调查，那些流言，真的不是我所出，是你姐姐繁素一手导演。而且，这宫里，应该也有你姐姐的人。”

    “她在宫外的时候，拉拢了很多陆长河的旧部与王怀远的旧部，你大概应该知道这两个人与你的关系。”景陌微微拧眉，道，“关于这些人的名单，我今天在家拟了个单子，但是今儿个早朝来的太过匆忙，竟然忘了带。如果下午无事，我就会让府里的小厮给你带过来，齐海，你也是见过的。”

    “关于那些人，你务必得防备，”景陌深深吸了一口气，蹙眉道，“现在这些人仿佛没有动静，可是我怕，一旦有一日有合适时机，他们会聚众而反，到时候，杀我们一个措手不及。”

    结尾很快就来咯。

    大家准备看结尾。

正文 卷六 帝劫 第二一五章 谋逆之名

    “可……”

    “没什么可不可了，”景陌微微抿唇，“皇嫂，你也可以选择不信，但是我确实是为您好，安繁素改变如此大，绝对是不简单。”

    繁锦心情杂乱，难道是又进了繁素的一个局？

    那些流言和所要拉拢的人，难道都是真的么？

    看到景陌那严肃的样子，应该不是假话。心情烦乱的繁锦终于熬到下午，想要自己去拿，却又怕景杞突然来访，找不到自己反而疑心，便招呼玉梨去北宫门口等着。

    玉梨并没有见过齐海，其实繁锦也是在出宫的时候对那个人有所印象，便大体对玉梨说了说那人物特点，并将景陌的话告诉她，到时候见面，以双方玉佩为证。

    一旦两方认得玉佩，便可以将东西拿过来，要不然，是死也不认的。

    嘱咐了玉梨千遍万遍，眼看着她终于出了玉鸾殿。繁锦坐在软榻中，突然觉得心急火燎起来。明明是安全性很高的行为，却仿佛有什么不祥之感在自己心里跃动。她围着玉鸾殿不安踱步，眼睛不断看向殿外，有些心急如焚的盼着玉梨回来，却见派出去的丫鬟碧绿首先返回，“怎么？皇上说今儿个会来么？”

    “原来皇后是这么想让朕来到玉鸾殿，早说嘛，朕就算是再忙，也会抽出时间与皇后一聚的，”碧绿话还未响，身后突然响起熟悉声音，繁锦一愣，景杞已然走在眼前。

    他唇角微勾，眸中略带笑意，在夕阳余晖的照耀下，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剔透感觉，却又让人觉得寒幽深邃，仿佛能一眼能看透人的内心。首发　www.shuＤａｏ.net繁锦恍然一惊，并没料到他会现在就来到寝殿。愣了一会儿才迎上前去行礼，“皇上万岁万万岁。”

    他一如往日将她扶起，在触到她的时候手心竟是冰凉的，根本没有他的笑容那般粲然和煦，“你怎么魂不守舍似的？怎么，难道是不开心朕的来临？”

    那一句话语轻扬。分明有着最浅薄地嗔怪味道。

    许是因为心里惦记着那事儿地缘故。繁锦却隐隐觉得有些忐忑难安。她看着他。唇角依然是轻扬。眉宇间也依然是那般浅蹙。看起来与平日毫无异样。只是眸底深处。却凝起了那般深邃地酷冷。

    可是不容她多想。她在呆呆看他地时候。他已经又发出轻笑。“怎么？朕怎么觉得你今天不对？”

    “啊？”她掩饰性地掖掖头发。“有什么不对地。呵呵。可能累了些。”

    话刚说完。殿外突然响起嘈杂声音。“禀万岁。御前侍卫多达利求见。”

    景杞地声音一下便得冷厉起来。“传。”

    还没等繁锦反应过来是什么事情，便看景杞拿过多达利呈上地那张纸，唇角逸出一声冷笑，那声轻笑仿佛刺入到她的骨髓里。突然让她一阵疼痛。

    紧接着，便看到了被侍卫架住身子，推搡着过来的玉梨。

    神情恐慌，就连那眼神都是畏惧怯懦的。www.shudao.net　书道 首发

    霎那间，繁锦知道了所有的事情。

    果真，便见景杞将这个单子猛地一甩，冷笑着看她，“难道朕的皇后一晚上神不守舍，就是为了这个么？”

    那张名单轻飘飘的落在自己脚底。上面似乎是墨迹未干，印出了淡淡的印记。繁锦的心在一瞬间冰凉，眼睁睁地便看着景杞走到自己身边，冷笑声音如同冰冻一般在她身旁盘旋，“朕的皇后娘娘，你费尽心机的搞来这个名单，是要拉拢他们呢？还是要杀了他们？”

    “我……”

    “这个名单列地很细啊，朕的六部大臣，遍布其中。且都举足轻重。朕不相信。朕的皇后什么时候不再以后宫安危为己任，反而挂念起朕的朝政来了。今日一看。朕应该好好感谢你啊。”

    “我不是，”繁锦只觉得嗓子眼堵上了一个东西，下意识去扯她的衣襟，“皇上，我不……”

    “你不？”景杞狠狠的将她拽着他的胳膊一甩，猛地一推，“你不什么？朕到底要看你会给朕一个什么解释？哈，好一个里应外合是不是？朕从来没料到自己的皇后心机这么深，朕从没料到朕的弟弟心机如此叵测！安繁锦，这么个名单，说，你们是想谋反，自立为君吗？！”

    这个罪名实在太重，繁锦一下子被呛地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最后印在脑子里的印象，是他愤而怒走的身影。

    呼呼的，似乎还带着那刺骨的寒气。

    可是，她却无力到无所遁形。

    终是像是失去气力一般，瘫软在地上。

    从来没料到事情会是这个结果，一番防备到了今日，反而成了最不堪的谋逆。玉梨被带走了，又是死牢，眼看着就面临着死的命运。繁锦想要去求情，却发现自己现在才是最无奈的一个，他正在盛怒中，她去的话，怕只会让玉梨死地更快而已。

    仿佛是听到了心碎的声音，一颤一颤的，安繁锦从来没觉得这么绝望。

    景杞能在第一时间得知消息，想起那日情景，必然是早就知道了事情真相。可是这一番真相，又会是谁告诉的呢？

    难道真的是繁素吗？

    或许是景杞一直在暗地里窥探着她的举动，早已对她产生不满，今日一事，只是长久以来压抑的爆发?

    她脑子乱的无法自己，第二日朝堂上便有了结果，景陌被处分，在府中禁闭。而她，却没被做以任何处罚。繁锦有些贪心的想，这是不是意味着景杞还对自己有着一份信任与留恋？她要是去问，去解释，事情未必不会有转机。

    可是现在若是打听，景杞正在气头上，依照她对他地了解，现在过去，只能是将事情推到更糟境地。

    这玉鸾殿显然又成了后宫非议之地，每日妃嫔们过来请安，虽然还是极尽礼数，但繁锦还是在他们身上看到了那样异样地笑容。他们的笑容简直是把犀利地刀子，那意思仿佛是在说，安繁锦，看你能逞到几时。

    安繁锦，你到底能撑到几时？

    她也在问自己。

    事情已过了一周有余，她没有再见到那帝君一次，只是在婢女的三言两语下得知他的些许讯息。貌似他最近多幸了宁嫔，貌似他又在昨天新纳了个宫女，而在昨日，她忽然听说，他竟然再次踏进了玻颜阁。

    从此，一夜未归。

    繁锦只觉得心里那根弦再也绷不住，她咬唇，披上外衫便去到了上元殿门口。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仿佛只是想见到那个人，去向他表明她那日得到那个名单的真实原因，去向他说叙述事情的原委过程。所以，到了上元殿的时候，守门太监告诉她，皇上不在。

    他在玻颜阁。

    一瞬间，她仿佛遭到了莫大的打击。

    只是一周有余，他怎么又和繁素联系在一起了？

    心中那么灼热的焦虑让她火速赶往玻颜阁，一路上行去，甚至不知道自己经历了怎样的思考。直到在玻颜阁的门口，她看到了她所熟悉的影子。

    微抿着唇，略有所思的看着自己的方向。

    唇角浅勾，戏谑的，讥嘲的，看着她。

    眸中绽放的是说不清的深意，那双如寒潭的眼睛，映衬着身后恭送的繁素，越发笑靥明媚。

    真的，突然觉得心疼。

正文 卷六 帝劫 第二一六章 泪流满面

    可是繁锦还是走过去，跪地请安，“臣妾给皇上请安，皇上万岁万万岁。”

    “哦？”他的轻笑声音自头顶绽开，“皇后是来和素夫人叙旧的吗？朕倒是忘了，你们俩一向是姐妹情深的。”

    情深两个字，他咬的极重，像是自牙缝中挤出，甚至有些咬牙切齿。

    “正好朕也在这儿散够心了，正准备回去，那皇后素夫人，你们就在这儿聊吧，朕走了，”他转身，并不给她一个申辩的机会，仿佛她是他此时最不愿意看到的东西，转身便走。

    可她却不知道从哪儿涌上来的勇气，突然大声，“皇上慢！”

    那身影一滞，却不曾回头。

    “皇上说错了，臣妾并不是来找姐姐叙旧，而是有要事与皇上您禀报，”她勉力一笑，强制自己扯出笑容，“请皇上说明去处，臣妾好一并同往。”

    说完，她抬头看了繁素一眼。她正紧紧的盯着她，目光不言自明。

    她在里面嗅到了阴谋的味道。

    可是她却在下一刻突然跪地，“臣妾斗胆向皇上求个恩准，皇后娘娘心地素来坦荡，出现此事，还请皇上能够明察。”

    还不等她回答，便听前面男人低沉的一声玉鸾殿，繁锦来不及再与繁素说些什么，疾走而去。首发　ｗwｗ.ｓhuｄａｏ.ｎet

    “有什么事儿，说罢。”走到玉鸾殿，景杞径直向榻子上坐下。抬眸看她，“朕在这儿听着呢，你说不说在于你，朕信不信在于朕。”

    他这话说得十分呛人，繁锦忍忍。终是抬头。无惧的对上他寒潭似的眸光，“那个名单。我承认是景陌给我地。景陌说，繁素怕是仍有诈。让我小心。”

    “至于那名单上的人物，据说是与繁素相关的大臣。景陌说，在宫外的一段日子里，繁素与其说是在逃命，不如说是在暗地里于这些大臣们勾结关联。他说。繁素很有可能从这些人身上下手，让我务必小心。”

    “所以，我……”

    “所以，你就与他里通外合？”景杞倏然抬头，一声轻笑自唇间溢出，“安繁锦，你觉得这些话，你有几成可让朕相信的？”

    “她安繁素就算是心有不轨，但终不过是一介女人。有什么能耐能把控这么多大臣？”景杞哼笑,。“这世界还有一招叫做借刀杀人，还有一招叫做嫁祸栽赃。你问问宝亲王景陌。是不是存地这个主意？”

    “如果说繁素本领大，倒不如说你更技高一筹，安繁锦，你现在必定是在想那日朕发现你与景陌地事情是繁素告的密对不对？朕现在就告诉你，大错而特错！”他深深吸一口气，又说道，“从你在宫道上拽住景略与她相谈起开始，我便下意识地留意了你们的关系。首发　www.shuＤａｏ.net安繁锦，任你聪慧如此，怎么就不知道避避嫌，在这宫道之上便开始了亲密举动，反而留人把柄？”

    她没想到他能说出这话，一时间不能反应，只是呆呆地看着他。

    “我以为你能和景略再叙前缘呢，于是暗地里注意了你的行踪，没想到你下一个目标竟是景略，而且，这一切都是背着我而来，繁锦，我不是没给你机会，”他的笑容更加讥讽，“我看得出你魂不守舍，看的出你心神不宁，我问过你什么？我问你，有什么事情？可是你告诉我什么？”

    “你回答我的永远是闪烁其词地语言，永远都是不敢正视我的眼睛，永远都是敷衍客套的表情，”景杞深吸一口气，双手却突然握上她的肩膀，“安繁锦，你让朕不得不在百忙之余，还要抽出时间来追查你的所踪。是，很好。你知道左右逢源，你明白两手齐抓，朕的这两个弟弟都被你玩弄的不知所以，而朕，却还差些当那个最可悲的傻子！”

    “我……”

    “你什么你？”景杞握着她胳膊的气力又加大几分，“繁锦，你到底想给朕一个什么解释？你知道这宫里宫外对你地非议又有多么深？你知道朕为你压下了多少地流言蜚语？朕真没有料到你会做出这样的事儿，你让朕，如何信你？怎么敢信你？”

    “朕一直想，朕对不住安繁素，娶了妹妹又幸了姐姐，于情于理，朕总是亏欠你安繁锦这么多。朕以往做地每件事情，看似冷酷无情，可是哪次事情，不是在你的身上考虑，朕总是想，朕不能太过明显的护你，让你担得着那些恃宠而骄的恶名，所以就处心积虑的想用公平之义，给你端正帽子。可是你呢，你给朕什么？”

    他吼了这么久，像是在刻意发泄自己窒闷已久的怒气，一句一句，简直像是控诉。可是他面前的女子却是失去了魂魄，就那样木然呆楞的看着他，仿若从不相识。

    直到他的发泄全都完毕，只剩下呼呼的喘粗气声音在划割她的耳膜，她这才像是反应过来一样吃吃一笑，“对不起，景杞，我从不知道你会有这么痛苦。”

    她的笑容很淡很淡，淡的竟像是透明。微微侧头，她看着他如同疲累已久的豹子，笑容更轻，“在你心中，原来我是这么有本事。”

    “左右逢源，水性杨花，竟都是为我而准备的。”

    “皇上，臣妾让你烦累了，如此波折时候，却让您还要分心来顾忌臣妾的不忠，”她微微躬身，低头道，“臣妾罪该万死，从来不知道自己犯了这么大罪过。眼前的男人久久不语，繁锦咬唇，努力让自己的眼泪不掉下来。

    即使眼睛酸痛，即使心疼到极点，她甚至不敢抬头看他的表情，却依然想要在他面前保持最后的气节。

    直到最后，听到他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抬眸时，竟已然泪流满面。

    她从没有和这个男人冷战过这么久，此时，玉鸾殿皇后插手朝政的事情也被传的沸沸扬扬。很奇怪的是，在对景陌下了禁足令之后，对她，他虽然恨之入骨，却没有做出惩罚。

    总不能这样任人宰割下去，繁锦努力思索，派几个心腹太监主动去调查此事。到底是无意而为，还是与繁素有关，她必要弄个清楚。

    可是，只是仔细侦查了两日，景杞便下了命令，玉鸾殿也是禁足。

    繁锦微微一笑，到了今天这这步，反而想的开。除了不让她出去，外人仿佛仍可以进来。因为她在禁足不久，便看到了繁素的影子。

    她一身粉红宫装，看着她卑顺行礼，声音依然如同以前那般悦耳动听，“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卷六 帝劫 第二一七章 犯上作乱

    可繁锦却扑哧一声笑出来，“托素夫人的福分，千岁虽然当不得，但是这份宁静却拥有了。”

    繁素微微一愣。

    “素夫人现在好大的面子，皇上下了禁足的旨，难道是只禁了其他嫔妃来玉鸾殿不成，却例外的给素夫人这么个天大的恩赐？”繁锦轻笑，“还是素夫人重回枝头，又变成了那个人人艳羡的凤凰？”

    “你……”

    “我什么我？”繁锦轻呼，“安繁素，我千想万想都没有料到，你走到今日还会暗算我。很好，这次准备工作做的很足，而且还带动了朝臣，你好大的本事。”

    “原来娘娘都知道了……”繁素轻轻一笑，“那娘娘，臣妾这次可做得？”

    “我拿你当姐，处处维护你，可是你呢？”繁锦咬牙，“你怎么能这样对我？”

    “不管我太狠，实在是怪你太没出息，锦儿，”她围着她慢慢转一圈，笑道，“你上次是用自己的左肩头差点置于我走上死路，那时候我就在想，我到底输在了什么地方。很好，我得出了一个结论，我之所以在最后斗不过你，只是因为我还不够狠，还留了一丝可笑的姐妹情意在里面，这次，”她慢慢凑近她，“我拿自己的女儿下手，拿自己的命下手，若是比狠毒，又有谁能比的上我……”

    “你……”看着她瞪大眼睛看着她，对面女子唇角上扬，勾勒出一弯极其美好的笑意，“您的同盟党也下去了，所有事情都掌握在我的手里，我亲爱的锦儿，你说我下一步该怎么做？是夺后呢，还是弑子？”

    话音刚落，还未待繁锦反应，她的身影便走出了玉鸾殿。

    那瞬间。繁锦只觉得无力。良久之后，她才感觉自己手心灼痛，低头看去，指甲竟深深的嵌入到了手心里。

    原来。这一切又是她作茧自缚。

    原来。这一切都是她自作孽。不可活。

    原来。这一切都如景陌所料。她果真要为自己地信任付出代价。

    她一向觉得自己便足够狠厉。再加之这次她装地太像。实在是没那个心力将她往其他方面去想。可是到头来。竟又是自己妄想轻敌。

    可是最后。她那个弑子夺后是什么意思？

    弑子。又是弑地谁？

    她地心里突然一阵狂跳。想要去向景杞反应这个消息，可想到昨日情境，实在是难以开口。繁锦只觉得自己仿佛走进了一个死胡同。几乎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朝堂有关于她的非议越来越多起来，与此同时，宫外突然莫名涌起一阵言论，称当今皇后娘娘与宝亲王景陌有暧昧关系，在云洲尚洲的一切一切，都被好事者编以故事宣扬。繁锦竭力不让自己沉浸于那些莫名言论中，她努力在脑中思索现在可用的人选，却不料到。以前种种可信服的力量，到现在为止，竟成了最莫名的背叛。

    难过之下，终于想到景略。

    那个曾经帮他，中间却又与她分分离离几个回合地男人。

    她招手换来奴婢，“碧绿，你去帮我把宸王景略喊来。”

    “宸王？”

    “对，”繁锦点头，“就说我有要事相商。”

    “可是皇上……”

    “皇上是禁了我的足不错。可是并没有禁整个玉鸾殿的足，”她微微蹙眉，思索道，“你只管把宸王唤来，其余的事情，我都担着。”

    说完，便把她连推再搡的弄出大殿。

    她知道自己的这次或许还会引起景杞注意，那个男人，从他的言行中来看。分明兴起的是监视她的主意。若不然。不会将每次她与谁都掌握地那么了如指掌。她甚至想，用找景略的方式来激起他的愤怒。她希望他一怒而找她，然后她便可以向他说明她地全部缘由。

    可是，景略没来，碧绿也未能回归。

    在走到御花园的时候，恰逢帝君在御花园赏菊，看到是玉鸾殿宫女，还未闻知是什么事情，便将其诛杀。

    听到这个消息，繁锦心中五味杂陈。

    砰的一声，心里仿佛有个地方垮塌了一片。

    那么个如花的生命，竟然因为她，被处以“冒犯君威，抗旨不遵”的恶名。她还记得碧绿临走时的表情，原本怯懦畏惧，是听到她说无事之后，才放心接受了她的命令。

    可是没想到，她如今自己都自身难保。

    又如何保得了她？

    她原本赌的是她在他心里的分量，却没想到这样一场赌局下来，赌掉地竟是她自己。

    他已经对她不起一分怜惜之意。

    所以才对她的侍女，都下了狠手。

    繁锦突然觉得头疼起来，仿佛锥刺一般的感觉逐渐蔓延到全身，到底该怎么办？她现在几乎是被孤立到了一个位置上，手中握着的繁素把柄已经有了一点点迹象，可是接下来的事情，该是如何进行？

    凭借她个人的力量，绝对不会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这件事情波及面太大，又涉及多个权臣，而她现在也只是一时猜测而已，若是就此一味的不管不顾的行下去，必将导致大患。

    繁锦想着以后的去路，恍然中发现，不管怎么想，自己仿佛都陷入了一个死局。

    如果景陌能出来就好了，可是她现在正在禁足中，若想出来无异于做梦，而景略，怕是已不再屑于插手她地事情，那到底该怎么办？

    走到今日，这仿佛都是一个死局。

    却不料，这个死局竟在两天后便被破解开，只是不是朝好的方向破解，景陌出来了，却被处罚的更加严重。

    宝亲王景陌在府中大闹，急见景杞，号称此事有隐情，务必请皇上追查。景杞三番两次不顾，竟让这宝亲王动了怒气，急恼之下，闯出侍卫的禁锢，直逼定乾殿。

    这一点，是为臣子的大忌。

    繁锦怎么也没有料到，景陌会冲动到如此。

    臣子抗旨不尊不说，反而是到了定乾殿直谏君王。这一点，在景陌如此敏感的身份与特殊情境下，简直就给了外人一个最好的把柄。

    定乾殿，乃国之正殿。

    逼上定乾殿讨要个说法，那简直就是犯上作乱。

    繁锦听闻这个说法，一时间急火攻心。即使她身在玉鸾殿，也知道外面风声该有多厉害。景陌此为在那些好事人眼里，这简直就是双手奉上了一个处决自己的好机会。他原本还经常劝自己小不忍则乱大谋，可是到了自己身上，怎么就这么不镇定冷睿？

 新书公告

    咣咣咣，苹果开新书啦，《纤指窃江山》，书号：啦。

    从《皖雅公主》到《纤指窃江山》，这是苹果的第五本书，算啊算，苹果来起点也有一年多了。

    嘿嘿，承蒙大家支持，才能走到现在。

    《纤指窃江山》是一本架空历史的书，哈哈，与苹果之前的风格不同，大概是偏于轻松多一点，而且，有几分江湖风格在里面。

    这本书的女主，不是公主，不是皇后，是个很没有职业道德却觉得自己力大无穷的白痴姑娘。

    这本书的男主，呃，大家猜猜，哪个人是呢？

    附上文案，多谢《重生之千面女/优》作者萧楚生的帮忙，苹果是文案白痴，多亏了他，才有个文案出来。

    这是三个面具人，以及一大群貌似聪明的傻子的故事。

    作为北楚第一易容传人，出师后的凌碧辰接了第一单生意，化妆成无敌傻太子，前去敌国南落充当人质。

    啊呀，这个傻子太子很有趣嘛，嘿嘿，想扮猪吃老虎，你还嫩了点。啊呀，这个敌国储君很熟悉嘛，难道，我和你前辈子真有啥奸情？

    遭逢到变态猥琐国君----看我猴子摘桃

    邂逅愚傻腹黑牌太子----看我黑虎掏心

    碰撞到强势纯情型储君---看我……要不要收入后宫？嗯。暂定考虑……

    看我。侠女凌碧辰。如何演绎江湖奇遇。上演一出出辣手摧草。窃国诛侯地勾当……

    书现在还很瘦。希望大家先收藏起来以后宰杀。苹果更新会很快滴。么么大家。

    书在直通车有链接。希望大家去收藏吧。

    一会儿还有《帝劫》一章。

    如果大家看《帝劫》看的郁闷的话，去看新书吧，粉轻松。

 卷六 帝劫 第二一八章 两灭

    费尽心机的打听景陌的结果，终于在翌日后的傍晚得知消息，景陌因犯上不尊，竟有逼宫之名，原本当斩。但念其是皇族，身份尊贵，命其在立陵夏唐皇族陵墓守陵。

    此消息一出，无异于晴天霹雳。

    纵然繁锦不问朝事，却也知道这守陵的厉害。在夏唐景家，不是罪过大却又不好处分者，一般不会驱之于立陵。众人虽知道在背后非议皇陵罪名堪比欺君犯上，但心里大多却都知道这守陵的厉害。说好听了是给祖宗尽孝，说难听了，这就是踏入一个活死人墓。

    以前有几个落罪皇族，到了里面都是终老至死。

    不到死时，根本就不会被人记起。

    即使记起了，那也是一段让人鄙弃的笑话。

    而景陌这次看来是让景杞勃然大怒，竟然将这个一向宠爱的弟弟处以立陵之罚，看起来给他孝名的同时，却无异于给他一个最大的桎梏。从此，这个一向意气风发的弟弟，再也不能从那个地方出来。

    繁锦忧心不已，可是景陌如此做，到底是为了什么？

    而景杞，真的对他们恨到这么深么？

    “宝亲王大约什么时候动身？”繁锦侧头，“总得有个明确日子吧。”

    “仿佛是后日。”

    “这么快？“恩。”

    后日。也好。繁锦勉力扯出唇角。留有一日。好。就让她放手一搏。

    若是此次不成。她便从此认命。

    她只当这次。是她给他们地最后地一次机会。

    第二日晚上。好好地天竟突降倾盆大雨。

    “娘娘！”宫女追上来。“您要做什么？”

    繁锦自顾自的披上风衣。来不及回答他什么，“你好好在宫里呆着，我去上元殿！”

    “娘娘！”宫女橙朱一把拽过我的胳膊，“娘娘，外面下这么大雨，您要是有什么事情尽可以吩咐我们做去。再说了，皇上的旨意您忘了么？他给了您禁足令啊，您忘记宝亲王的事情了吗？”

    繁锦转过身来看着她，粲然一笑，“我今天就把自己的命赌上去了，如若他再不准，我便心甘情愿任杀任剐，什么样厉害无道的惩罚，都任他做去！”

    说完。繁锦便套好风袍，毅然冲出宫门，“你们都在宫里好好守着。任何人不得跟上前来！”

    许是因为帝后地特殊关系，玉鸾殿一直距离上元殿极近，在地理位置上也尽显帝后的和睦。可是今日，这一条原本再熟悉不过的路，却仿佛是经历了千山万海。等到行至上元殿的时候，繁锦的眼睛已经被雨水迷得朦胧一片，压根就睁不开。守门侍卫看到是原本该禁足的皇后娘娘就像是看到了怪物，连忙迎上前来，“娘娘！您怎么来了？”

    繁锦顾不得分析她地表情。有些粗鲁的用手抹了抹脸上的雨水，“皇上在么？”

    “在，在。”侍卫忙不迭的应声，“一直憋在屋里头，看起来像是心情不好。说是谁也不见的。”

    繁锦冷哼了一声，原以为他又会宿在玻颜阁或是任何处香嫔妃殿，没想到竟只是谁也不见，这倒比她想象中的要好的多。

    她正要迈前一步，却被侍卫阻住了脚步。“娘娘，要不奴才去通报一声？”他小心的问道，“你这副样子来了，皇上肯定会让您进去的。”

    繁锦点点头，想自己这次是有逼迫地念头，但也要礼仪为先，尽力不留人把柄才是，便颔首道，“那烦劳您了。”

    左等右等那个侍卫却不露面。但是喜贵儿却钻了出来。

    “喜公公。”

    “娘娘。”喜贵儿脸上全是为难之色。“不是奴才不让您进去，实在是万岁爷下了旨意。刚才还没听完侍卫的通报，就把他赶了出来。所以还请娘娘不要火上添油，赶紧回宫吧。再说娘娘淋成这样，也没带个遮雨的行头，万一淋坏了身子，那可就……。繁锦微微勾唇，早就料到这次会面会很艰难，却真地没想到会是这种结果。“公公赶紧回去吧，我自己心里有数。”便转头走去。

    看着喜贵儿已经跨进乾清宫的身子，繁锦心下一狠，突然在大殿前停了下来，事到如此，不要怪她太过逞能骄纵，纵观她的所有东西，也许还有这身皮囊，能换回他的一顾和注意。

    如果非要打赌的话，就让她好好的将这个赌做下去。

    这么多年的情分，她不相信就以那张纸条，就全会消失无踪。

    景陌是因为她才走到这一步，那么，就让她以身试法，就让她以身做赌，为他博一条出路。

    为自己与他的感情找个可留之处。

    想到这里，繁锦突然站住身，迎着上元殿的方向慢慢地跪了下来。大雨瓢泼，狂风呼啸，繁锦觉得此时的自己肯定是狼狈的很，不堪的很，没出息的很，让人鄙视的很，否则，不会守着那一点点执念，近乎卑微的在这儿守着那个人的影子。

    她甚至觉得，雨仿佛也在看她的笑话，下地越来越大，砸的她两旁太阳穴像是被人切断了似的疼。没办法，繁锦只能咬着牙，切切的看着乾清宫的方向，一动不动，眸光毫无犹疑。

    她希望那个大殿的门能够突然打开，希望能在那里看到自己苦苦追寻的那个人影，只要是出现了那个明黄的颜色，其实就是对她的救赎。

    可是，没有。一切终究是场凄然地奢望。夏唐皇宫数不清地大大小小宫殿依然高傲而又尊贵，往日熟悉的宫殿都像是生出了锐利地角，仿佛没有人会在乎我此时的疲惫，反而将她仅剩的一点自尊心刺得生疼。

    繁锦又伸出手来抹了一下脸上的水，已经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原以为自己不会哭，可是与雨水混到一起滑落至唇角的，分明就是温热的滋味。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雨水肆虐的打到自己眼睛里，泛起一阵阵剧烈的痛楚。

    眼前回到了几年前。

    他第一次看她，不同于景略的惊艳，只是微微瞥了一眼，眸中有瞬间的异样划过，但很快便平静如水。

    她却得知了他的身份，得知了那一切的过往，在他还不知道她是什么人的时候，她已经将他定性成了灭族仇人。

    慢慢的，他也知道了她的来历，近乎是受到胁迫似的不甘心的娶了她。他要的是她在他身边充当那个为他的皇位保驾护航的工具，可是她却用自己的一生来抵住那份诅咒他与心上女子的幸福。

    对，当时就是这样。

    宁愿自己一生埋于宫闱，也不要他心仪的那个女人坐上后位。

    她要看的，就是他痛苦，就是她的一步步报复，就是她与他两灭。

    原以为这是最绝不过的路，可是她和他，竟真的有柳暗花明的那天。

    相爱，猜忌，痛楚，弥恨，世间众般滋味，仿佛都在她与他之间轮番上演。事情走到这一步，似乎再次被篡改了结局。

 卷六 帝劫 第二一九章 我若离开，你可成全？

    繁锦心下叹气，再次抬眸看那殿门，依然是紧闭不开。

    她给自己定下期限，三数之内，若是他已然如此狠心，她便给自己理由，给自己的自尊一个台阶，转身便走。

    .然自大殿外看到一个人影。

    隔着疯狂坠下的雨帘，她看他的实现模糊不清。恍恍惚惚的，觉得他犹若天神。

    而她自己，则是最卑微的那个乞求者。

    不是预料中的狂奔而至，也不是想象中的冲入雨帘将她拥入怀里，那永远都是宫廷女人最幻想的情景。可是她的男人是最严酷的帝王，所以他就那样看着她，一动不动。

    模糊中看到他微微摆手，似是在打发一个再讨厌不过的东西。

    接着，喜贵儿又跑了过来。

    声音夹在在暴雨里，冲散的凄厉不清，却充满了讥嘲与让人无法接受的同情意味，“娘娘，皇上让您进去。”

    不管怎么说，虽然这一场战役比预想中的艰难。但她总算是见到了他。狼狈的跨入玉鸾殿，她唇角刚欲扯开一丝微笑，眼风一扫，却见景略正跪在一旁。

    这大晚上的，怎么他还在这里？

    身上滴滴答答地浸着水迹。繁锦觉得自己实在是像那个最落魄地青蛙。她看着景略。却见他低垂着头。始终不语。胳膊一紧。旁边有宫女要给她换下衣服。繁锦摇摇头。“不用。”便径直跪了下来。

    “臣妾此次来。已经冒犯了您地旨意。望皇上恕罪。”

    高座上地男人声音似乎浸在了寒气中。悠悠地飘来。阴冷地几乎让人窒息。“朕真该为朕地皇后与弟弟们地感情觉得高

    听到他近乎于冷嘲地声音。她迅速抬头。

    却对上他高扬地唇角及深邃地瞳眸。“皇后此次来。是为了宝亲王景陌地事儿吧？”

    既然他早已知晓。她便不再隐瞒。干脆老老实实地看向他。“对。”

    “若是宝亲王是因为臣妾的缘故才触犯龙颜，都是臣妾的罪过，皇上犯不着一怒之下将他遣去皇陵，”繁锦突然觉得身上一阵阵发冷，她深深吸气，只能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缓宁静。“臣妾愿意担去所有罪责。”

    “景略，你下去。”景杞不再说些什么，反而指挥景略退下。

    那个男人低低应了一句。便回头，临走时，也是看她不看一眼。

    景略走后，景杞将所有地宫女太监都遣散，偌大的大殿里，只剩下威严的他和狼狈的她，“繁锦，如果你这次是为朕，朕会很高兴很高兴。可是你现在。却只是为了他。”

    “朕的弟弟何德何能，能博取你的如此信赖。朕告诉你，那个名单就算不是你和景陌共拟，单凭他上次擅闯大殿，朕就能够治了他的死罪！”

    “而你，今天也是来给朕示威看的吗？”

    “不，”想到今日确实是为景陌而来，繁锦努力降下语气，“我觉得我这次来。更像是乞求，乞求你给我们一个说话的机会，乞求你给我们一个可以后续发展地余地。”

    “哈，乞求！”他突然笑出声，“安繁锦，你越来越会遣词造句了。”

    “这是乞求，这是能证明诚心的乞求？”他紧紧的捏着她地肩膀，“你和景陌可真是心有灵犀啊，他能擅闯定乾殿。你也输不了多少。你能闯进上元殿！”

    “他口口声声是一人所责，不愿意让你承担所有苦楚。你呢。心心念念这都是你的罪过，宁愿用这样的方式来逼迫朕收回那些成命。”

    “安繁锦，朕告诉你，你要是今天并不说出这一出，朕也许会留了他的性命！”

    “可是如今，景陌是非要去皇陵不可，断断不能留！”他咬牙切齿的逼近她，“朕到了今日，特别是你还这么苦情的演了一场戏之后，就更不能容许朕的皇后心中还有别的男人！”

    “否则，朕有何面目在这天下立足？”

    “是，你永远关心的是你地威严，你的脸面，你什么时候想过我的问题？对，我是在逼你，我是在用自己逼你，可你想一想，要是我不逼你，你会见我吗？你会听我说些什么吗？你会任由安繁素在你枕边呼呼吹风，却对我们的申诉置若罔闻。”

    “总有一日，我们不是恶人，也会被逼成恶人。”

    “你知道安繁素对我们做了些什么，是，你不是想知道我们如何拉拢那些大臣的么？你不是怀疑安繁素没有拉拢那些大臣的实力么，我告诉你，你去西四胡同北边打听一个胡四的人，你的大臣们都做了什么好事情，这才被安繁素如此捏住把柄，如此威胁！”

    “你……”

    “安繁锦！”

    “是，我知道这几日朝中对我日益不满，不仅皇上觉得我水性杨花，恐怕整个夏唐王朝都觉得皇后所非善类。可是总有些事情，我不要求别人明白，但总要自己活个清楚。皇上，如果您想追究这些原因，如果您还觉得我十恶不赦实在是国之所辱，那么我离开，我离开可以了吧？”

    她说着说着，竟又有眼泪流了下来。景杞突然觉得心揪痛，更被她轻易的言离而觉得心伤。事到如此，他是因为在乎，是因为疼惜才对此事如此介怀在意，而她，却面对他地在乎，可以如此轻松的说出离开两个字。

    瞬间，有一种叫做难过的感觉，自心底腾涌至全身。

    “安繁锦，你是皇后，你是夏唐国母，你以为你想离开，就能离开？”

    “皇后？”她突然轻笑，仰脸看着他，“若是皇上想用皇后来约束我，若是皇上想用这个帽子来侮辱我的人格，那么，这个皇后，我不要做了，可好？”

    “安繁锦，你以为皇后就是个儿戏，想做就做，想不做就不做？”景杞失声低呼，他从没想到这么多年之后，她依然可以如此轻易的说出离开和不做皇后这句话来。她戏谑的表情和晶亮的瞳眸，如同一把刀子，狠狠的戳到了他的心上。

    看着繁锦，看着这个昔日左右他欢乐悲苦情绪地女人，景杞闭上眼睛，甚至听到了自己血流地声音。

    这一场斗争，竟然比他们当日的家恨还要决绝。

    繁锦原以为事情顶多继续恶性发展，却没料到朝中突然有了风声，废后之声鹊起。

    因宝亲王景陌未能归朝，朝中地势力大多倾向了宸王那边。宸王这些日子淡薄，一向不问国事，仿佛喜事祸事都与自己无关，且云洲再遭旱情，景杞念其身为皇族，最能体恤民意，将其派往云洲赈灾。

    宸王离开，宝亲王不在。一个朝中重臣这事提出一点，鉴于宫中宫外对皇后非议之声不绝，希望皇上废后，另册中宫之主。

    嘿嘿，我知道我最近几章虐了点，那么，就请大家去看我的新书吧。

    我的新书很欢乐呀。

    完全轻松向。

    书名：《纤指窃江山》

    书号：12993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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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卷六 帝劫 第二二零章 美人江山，不堪一提

    消息传来，如晴天霹雳。

    “这必定是繁素做的手脚，”玉梨恨恨的咬牙，“奴婢早就想过，她那肯定不是一盏省油的灯。偏偏皇后娘娘您还大发善心，又将自己置于这种境地。这下可好，废后之名都起来了，这群乱臣贼子的本事还不小！”

    “玉梨，不得乱说。”繁锦瞥了她一眼，心乱如麻。

    见她如此，玉梨知道她的话或许又戳的她心中难受，只能干笑一声上去劝慰道，“其实娘娘也不用多担心的，皇上虽然现在和您关系不复往常，但是奴婢能看得出来，皇上心里还是只惦记您一个的。要不然，上次宝亲王闹那么大的事儿，您能求一下情就让这宝亲王原来十恶不赦的罪就轻描淡写的掀了过去？”

    繁锦扯起嘴角，微微一笑，眸中盛起酸涩难过，却不言一语。

    关于上次与景杞的较量，那一场在风雨中的较量，那一场以自己与他的情感为赌注的较量，最终是以她的胜利而告终。

    景陌虽然仍不予归政三月，但性命无虞，亦不会踏上守陵之路。

    可是她能说她胜了么？安繁锦微微叹息，只有她，或许只有她才能知道，因为这场胜利，她付出了多少的代价。

    就算是面临着废后的风波，她也是听说那个男人先是大怒，但仍是没有和她这个重点人物见过一面。事到如今，她已经和他没有了感情的温度，他以最冰冷的罪名，彻底冰冻了他们之间任何的可能性。

    可是废后这两个字，恐怕没那么容易践行。

    不是她对他们的感情怀有如此大的信心，不是她觉得自己的地位无可撼动，她觉得“废后”两个字，事关国体，正如册立时候要昭告天下一样，并不是一句话便如此简单。除非。景杞对自己没了感觉，想要就此将自己废掉。

    她对他心凉如此。却不觉得他会如此绝情。

    抛却感情而言。她亦是当今太子之母。亦是这安家之女。还有这先皇立下地旨意庇佑。她地地位。虽说不是牢不可破。却也相对安全。

    她是这样想地。可是却忘记了。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人顶着安女名号。

    那就是。安繁素。

    她为后。她亦是妃；她是太子之母。她亦是皇子地母妃。

    她虽然处处高过她一截。可是一旦她地地位生变。安繁素则是最大地威胁。

    繁锦从不知道。她竟然引起了朝臣如此的愤怨。她一向安分守己，却也能得到这么多的罪名，且个个锋利。哪件罪名落实，都是天大的罪过。

    第一，私自出宫，害君为妇遭人谋刺。

    第二，耍弄手段使权臣王氏一族俱毁，违背后宫不得干政古训。

    第三，自其登位始，常恃宠而骄，破坏三年一秀选地宫中选妃制度。导致后宫妃院极少，皇嗣更罕。

    第四，预谋害原素妃今日素夫人，致其被枉入狱，用心恶毒至极。

    繁锦仔细看下去，每看一字，心里都涌上一阵冰凉。

    平日被很多人歌功颂德的事情，到了这里，竟也成了再大不过的罪过。

    秀选缩短时间原本是为了不叨扰民众。可是到了现在，竟然也成了有意独宠，存心让皇家子嗣不开枝散叶的恶名。

    繁锦欲哭无泪。

    “这个是从哪儿得来的？”繁锦侧头看向玉梨，突然冷笑，“不错，倒是总结的满细致，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应该是……”

    “这是奴婢自上元殿一个小太监口里得到的，自个儿记了下来。”玉梨抿唇。“皇后娘娘说。难道是那边儿弄的？”

    “别这边那边了，依我猜。就是安繁素。”繁锦轻笑出声，“她现在地胃口倒是大了，还想成为中宫之主……”

    话刚刚说完，便听身后突然响起一声轻笑，“怎么？皇后娘娘觉得这是不可能的事儿吗？繁锦回头一看，正是繁素。

    只见她身着粉红色宫装，摇曳着映入她的瞳眸。许是因为感情缘故，繁锦竟觉得她地身影是那么显眼。却见她轻轻一笑，竟然在她的对面微微一躬身，没经过她的允许便坐了下来，“多日不见，皇后娘娘可好？”

    “看娘娘这气色不好，可还是聪慧无比的。”未等她回答，繁素便又一笑，眼睛瞄了一下那刚刚看到的纸张，“对，这个东西，就是我安排人做的。”

    说完便轻轻一吹，眼睁睁的看着那纸自眼前滑落至地上，繁素微勾唇角道，“你们都下去。”

    眼看着众宫女太监都战战兢兢的看向自己，繁锦突然大怒，冷叱道，“站住。”

    她微微侧头，看着眼前这个微寒戏谑的女人，同样回以冷酷地眼神，“素夫人，你一个小小的夫人还来我中宫来撒野下命令，是不是有点太过得寸进尺了？”

    “我只是想让娘娘您提前体验一下今后要习惯的情境，”安繁素轻笑，“我还记得我早就告诉过您，我要的，从来不就是单单重返宫廷，我的牺牲，我的代价，并不应该只换来这一点点东西。”

    “我要的，从来都是你最喜欢的东西，你最在乎的人。”

    她地这句话突然让她心生寒冷，当时候只觉得她那句话可笑荒诞，毕竟，皇后位置，并不是说能撼动便能撼动，却不料这个贪吃的狮子，还是生了这颗心……

    繁锦抿唇，轻轻扬声，“可是素夫人，这中宫的位置，不是那么好做的。而这废立事情，也不是那么简单。”

    “安繁锦，你若是知道我，你若是还记得我们的之前，你就应该知道我，”她突然凑近她，眯眼一笑，“你姐姐我最信的一个词儿便是卧薪尝胆，我已经吃了足够的苦，今日，也该是翻身做主的时候了。”

    “还有，我什么时候做过没有把握的事情？”她笑道，“你以为那么长时间我在宫外都是干什么地？陆长河死了，可是还给我留了不少宝贝，凭借那些东西，我足够可以挟制住那些人。你不是也费尽心思地探听到我如何拿别人的短处么？我告诉你，那只是冰山一角，我若是不想让你知道，你永远也不会知道。”

    “可是你现在可好，一纸状书诉上去，人人都知道你安繁锦告了这些官员一状，自己地羽翼未满却要给敌人一击，那下场是什么？只能是腹背受敌。”

    “谢谢你啊锦儿，”她轻声一笑，“我原本没料到事情会如此顺利的，只感谢你一时情急，太想让你的皇上知道你的所有委屈，竟然不顾后路，得罪了这批官员的结果，自然就是今天这条路。”

    “后宫不得干政，你已经犯了后宫大忌。而私用人力调查官员罪证，更是为其添了佐证，安繁锦啊安繁锦，枉你聪明一世，你难道不知道这后宫就算是告发人，除若证据确凿，要不然只会是反其道而行之的么？”

    繁锦的脸色愈来愈暗，说到最后，已经是紧抿唇角。

    “繁素，你未免想的太如意了，”繁锦抬头看她，“皇上，是绝对不可能废我立你的。”

    “绝对？不可能？”繁素突然笑出声，“安繁锦，你凭什么对你自个儿这么自信？”

    “我……”

    “凭的是什么？是所谓的感情吗？你真的觉得作为一代帝王，他对你的感情真的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他对你真的是爱不舍弃从一到终？他对你的感情真的是那种戏文里最常演的决绝？我告诉你，帝君的最基本特点，便是无情，便是冷酷。”

    “一旦美人和江山犯了忌讳，你就是那最细小的一滴。”她伸出指尖，鄙弃的看她，“甚至，连这一点，都不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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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纤指窃江山》哟！

 卷六 帝劫 第二二零章 孤军奋战，凶多吉少

    她紧紧的盯着她的指尖，突然抬头，“既然已经料定了我必输，那么我能不能问问，你如愿之后，给我安排的结局会是什么？”

    “与你对我一样。”她将要离去的身子一侧，“娘娘，您对我的恩惠，您可能忘了，我却没忘。”

    “您给我金银财宝，以恩赐之名，丝毫不顾及我的羞耻心；您让我跪在你身旁山呼千岁，而后又故作亲昵的虚扶我起身，故作情意；在我有任何过错的时候，您又在皇上面前求情赐恩，假仁假德……这一切，您忘记了，我忘不了。”

    “怪就怪，您早不给自己留条后路，您总是企图用我的名声来给自己树碑立名，可是我今天，便想让人家看看这个德行天下的皇后是什么来路……”繁素看她，“安繁锦，你不要忘记了，你有的，我可以有；我有的，你却未必能有。”

    “我永远也不知道你会这么狠心。”繁锦看着她的背影，喃喃。

    “狠心的是你，你别以为你的文章做好了，自当瞒下所有的人。若是你问心无愧，若是你真的对我毫无芥蒂，我那儿子，又怎么会狠心的要送盅于你？”

    繁锦终于知道了什么叫做无耻，恨道，“是你揽着你的儿子，告诉他，我是仇人。怎么如今他仇根深种，今儿反而要怨我？”“他年龄那么小，你以为单凭一句话，就可以让他恨你如此？”繁素突然狠狠转头，气道，“安繁锦，你的那些花言巧语，尽可以糊弄那些不相干的人去。就因为廖世，我告诉你，我也要放手一搏。”

    说完，还不等她回话。她便已然气愤的离开她的视线。

    见情形不对，四周侍候的宫女太监在中途就已出去，玉梨看到繁素离开，忙到繁锦身边，“娘娘……”

    她盯着那张罪名单，唇角突然凝出几分苦笑。“原来，一切，都是她安排好的。”

    “原来，她在等我跳下去。”

    这罪名单原本并没这么好找到。一旦这么容易得手。便注定是繁素所为。

    那么段在宫外逃亡地岁月。看似是在躲避官兵追捕。其实更是安繁素蓄积力量地时期。在那一段时光里。她有意识地接触各方官员。利用陆长河先前遗留地力量。与自己联合。宝亲王景陌地被关禁闭是第一步。而她。则就是她复仇地最终目标。

    这是一场精心策划地棋局。可惜。她终究是迷失在了所谓地情感迷途里。

    姐妹情意。夫妻情意。在这样地谋局中看。原本就是最大地败笔。

    “娘娘……”

    “玉梨。事情不好。”繁锦微微抬头。无力笑道。“我有一种不祥地预感……”

    “娘娘没必要这么想，奴婢觉得事情不至于那么糟。”玉梨安慰道，“皇上虽然没来咱们玉鸾殿，但那心分明是和咱们在一块儿的。奴婢听说，这几日皇上心情不好，还犯了好几日的头痛，可是他都不想让声张，只是就那样忍着痛楚。看来。是在想怎么让咱们脱困的计策呢。”

    “你不了解繁素，”想起刚才繁素的表情，繁锦微微眯起眼睛，“那是什么表情？那是胜券在握，你发现了没有？她竟然对我玉鸾殿的人下旨意，而且，还不忌讳周围没人，就说明她的所有来由。那就说明，她脑子里的计策。已经足够震慑住一

    “玉梨。我们凶多吉少。”

    景略在外，景陌带罪。所有能帮得上她忙地人都不在身边。

    孤军奋战，凶多吉少。

    虽然是这样说，可繁锦还寄希望于景杞，要知道，若是景杞不答应，任凭废后旨意多么高，应该都无从下手。

    她该有这个希望么？她该对这样的希冀存有幻想么？

    心里突然一紧，想起玉梨刚才说的头疼复发地那话。繁锦立时起身，欲行向上元殿去看他。不管冷战的多么样，他们总是夫妻，总是这世界上除却血缘关系外最亲的人。

    可是只到门口，她便被侍卫一挡，微微侧头，站在玉鸾殿外的侍卫竟有平常的五倍还多，“娘娘，皇上有旨意，您不得出宫。”

    “本宫……”

    她只是稍微试着前行一步，竟然被侍卫伸手挡了回来，“娘娘，我们这是为您好，皇上说了，若是您还想上次那般肆意而行，那么便拿您的贴身宫女示威。”他一脸正色，话语满是冰冽寒气，“娘娘，您最好想清楚，臣等只是奉旨办事。到时候闹得见了红，对您更是不好。”

    繁锦没想到他会说这话，竟愣愣的折了回来。

    仿佛有冻雨将自己的全身都冰透，她呆呆的看着那肃穆冷酷地侍卫，竟不知道自己该是什么样的表情。

    中宫皇后，再一次被囚禁。

    他竟然不给她辩驳的机会。

    面对繁素指控，面对众臣逼迫，她孤身一人，连景陌景略都没有。

    这样的情况下，他竟然也不曾给她还原清白的机会。

    她转身，有些漠然的回到宫殿。从来没料到，曾经如火缠绵交融的两人，竟也能生疏到今天这般地步。

    “玉梨，我想看看容烨。”事到如此，繁锦突然看向玉梨，只见玉梨应了几声，过了一会儿突然折回，还未说话，繁锦已知道事情不妙。

    果真，等待她的是最不好的消息。

    “娘娘，皇上有旨，太子殿下若无要事，不得回玉鸾殿探望母后，”玉梨微微蹙眉，“娘娘……您……”

    “不能就不能见吧，”繁锦强压下心中酸涩苦意，勉力自己微笑道，“或许，现在到了这个时节，他地父皇不让见我，也是为他好。”

    将繁素那胸有成竹与景杞的所作所为都合在一起看，这分明就是一场劫难的开始。

    丝毫没有想要睡的欲念，繁锦半卧在床上，盯着那摇曳的烛光发呆，夜风如冰，她突然觉得不知该如何是好。她强迫自己不要将事情往最坏的方向想，以她对景杞的了解，绝对不可能是真的想要废掉她。

    她并不是贪恋权力，亦不是想要在这中宫之主的位子上颐指气使，总觉得这样地帝后关系是对他们关系地最后一丝维系和认可。

    如果这一点都没有，他们之间，真的无以为继。

    耳边突然响起叩门声音，繁锦刚刚起身，便听到微弱声音，“母后，母后……”

    她心一紧，慌忙跑过去一看，竟是容烨。

    像是受到了多大地委屈，一看到她，容烨就扑入她的怀里，“母后……母后……”小小的身子不断磨蹭。

    “怎么了？”繁锦看着儿子心疼不已，紧紧将他揽入之后随即稍稍推开他，纳闷道，“你说怎么来的？你父皇准你来玉鸾殿了？”

    “不，儿子是偷偷来的。”容烨的声音依然带着呜咽气息，“父皇不让我来……却让廖世去见他的母妃，宫中只有我，只有我不能见母后。”

    “他们都说母后坏话……”容烨竟然抽泣起来，“我想母后了，所以才偷偷的跑了回来……”

    话音刚落，还未待繁锦仔细问他为什么这么委屈，便听宫外一声长喝，继而，如墨的黑夜像是被闪电劈过一样，灯火通明。

    与此而来的，是那声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的声音。

    呵呵，这几章大概是比较虐的，其实我也没觉得虐，但是看书评区，大概是让大家不得劲了。

    我下一次，一定不写虐文了。

    啊啊，又下雨了，我的老腰一个劲儿的疼，啊啊啊，想我年纪轻轻就腰椎间盘膨出，我以后老了可咋办啊。

    对指头，晚上腰疼的我睡不着。

    幸好，《帝劫》有存稿。

    可是，新文米有。

    我痛哭流涕，这雨天赶紧过去吧，阿门！

 卷六 帝劫 第二二二章 心如刀绞，路已尽头

    繁锦抬头，已经看到了那个久未见面的男人。

    像是经历了一场大病，他的身子又瘦削不少，那双有神的眼睛也像是经受了风霜，竟透出丝丝红色印迹。他看着她，犹如看着一个从未见过的陌生人，眼神中竟充满了那么深刻的疏离与模糊。

    他们之间的感情，只在那双眼睛中轻掠一闪，随即便一闪而逝。

    快的，甚至让她来不及描绘他对她的感情。

    繁锦微微怔了一下，便听到他的冷酷声音，“来人啊，把太子给朕带下去。”

    “不能！”繁锦也不顾什么礼节了，看到他这个样子断然相阻，“太子刚来不久而已，皇上就算是再心急，也不急于这一时吧？”

    “带下去！”景杞看了她一眼，眸中情绪竟然丝毫未改，依然淡漠如冰，“太子现在课业繁重，担当着国之未来重任，老这么倚赖母亲，这可如何得了？”

    说完，还不等繁锦反应，在容烨呜呜的叫喊声中，侍卫已将容烨自自己怀中拉扯开。

    眼看着儿子就被侍卫那般武断抱走，像是将自己的一块心头肉就此扯去，看着景杞那微微漠然的表情，繁锦突然知道了，原来这就是心如刀绞。

    禁闭她的出路，夺去她的亲生儿子，原来这样的感觉，就是心如刀绞。他只看了她一眼，清晰的看到了她眼底的受伤与哀漠，微微抿唇，他转身就走。却听身后传来轻微却用力的声音，仿佛一个字一个词儿都是自牙缝中挤出，她看着他，说，“现在还是要夺走是吗？”

    “儿子你想要拿走，如若皇上看我这玉鸾殿还有什么好的，尽可以拿去。”

    他缓缓侧头。却并不回身。“安繁锦。朕是为太子好。”

    “哈。为了太子好？”繁锦突然起身。轻笑道。“是不是怕我这当母亲地一旦罪落而连累了他。所以才不让我们母子见面？如果是这样地话。皇上。臣妾谢了您地这份心思。”

    他这才回头。双目接触时。他清晰地看到了她眼睛里地泪光。像是最剔透地珍珠。轻易地便将他地眼底划出血来。

    “朕不想多说。”他不想再去看她地眼睛。微微垂头。浓密地睫毛轻而易举地便阻挡了他们地视线。“繁锦。朕希望有朝一日。你能知道你自己在做什么。到了那个时候。你也知道朕在做什么。”

    “可前提是她安繁锦要做什么？”她被他轻描淡写地情绪触伤了心。冲动之下竟一把拽上他地胳膊。“你告诉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你现在是不是爱上了安繁素。你现在是不是相信她甚于相信我？你现在是不是将她与廖世看在眼里。唯独。却唯独对我和容烨不尽于心？”

    “那几条大罪状。总结地真是好仔细啊。您是不是也相信了？”繁锦扬眉。抓住他胳膊地手越来越用力。“接下来地事情。那是什么？废太子。立廖世？”

    “安繁锦，你不要乱说！”景杞恨恨的甩开她的手，“住

    “我住口？我住口可以，可是她。她安繁素为什么不住口？”繁锦的泪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消逝，只剩下那双大眼睛狠狠地盯着他，“我与景略，景陌有什么关系了？您就一心认为我不清白？她安繁素做的事情那么欺人，您怎么如今就一味袒护了？”

    “可是安繁素，你觉得你呢？”他深深吸气，“故意刺伤安繁素是不是有这回事？你还说是安繁素刺伤的你，你竟然对朕撒谎！还有，哒穆尔地出现是不是也是你和宝亲王一手安排。看起来是临时才知道。其实早就是你们埋设好的心机！还有，那些在宫内兴起的流言蜚语是不是你所故意兴起的风浪。用别人的口为自己喊冤，安繁锦，你让朕怎么说你！”

    “这些事情，你原本可以告诉朕，就算你打算与其他人斗，没关系。朕只等着你将事情的原本面目都告诉朕，让朕知道自己在你心中有一点点特殊，而不是也随着其他人一样是那个让人鄙弃的傻子。你知道朕这么大以来最讨厌的是什么？就是让最亲近的人玩弄于股掌！安繁锦，朕觉得你柔弱，朕觉得你惹人怜惜，朕一直想用最稳妥地办法来照顾你，可是你呢？却用了朕的疼惜对朕欺骗！”

    “你和景陌配合的真是天衣无缝啊，怪不得那日还雨中求情……”他的眸中突然盛起凄仓之色，“你让朕现在根本无颜于天下，那些臣子只是哗哗的摆出那么一趟证据，朕便觉得无言以对。你知道吗？与哒穆尔过早联合，将他引入宫殿，这个罪名是什么？便是最大的罪----叛国！”

    那两个字自他齿间迸出的瞬间，繁锦的笑靥却流泻出来，“叛国罪名，亦是你对我的判断吧？”

    “繁素和你说了什么？说我罪不可赦对么？那么你就相信了？说到底，你还是对我不相信罢了。你看不惯那日我为景陌求情，所以才处心积虑地逼迫我对不对？皇上，从以前到现在，您向来都是怪我，怨我，骂我，你什么时候听我说过一句话？现在可好，不仅剥夺了我说话的机会，而且还用逼迫的手段夺走我的儿子！”

    “繁锦，你好好想一想，朕有没有不容许你说话？”听见她毫无理智的指控，景杞的声音也高了起来，许是因为劳累多日又大病初愈的缘故，他的声音如此涩哑，仿佛是经历了十多日的饥渴，“繁锦，朕给你机会了。朕想，你要报仇可以，你要自保可以，你甚至在这后宫一手遮天也可以，但是朕要地，只是那所有虚伪之后地一句真话，这有那么困难么？”

    “朕再说一遍，朕不想做那个傻子。朕不想做那个等到所有人都告诉朕真相之后，朕才知道的傻子！朕对你一心一意，毫无芥蒂毫无怀疑，可是你回应给朕地是什么？是指责？是欺骗？还是这无休止的指控？”

    “可是我说了你听么？这是后宫，虽然不是你的朝堂，斗争却比你那朝堂更甚。你在面对那些臣子的时候，也直率的回应答复么？恐怕不会吧，我要自保，还要维持你的脸面。稍微重过一点就会有人说我恃宠而骄，稍微生气一些就有人说我失了大度，稍微不满一点就有人说我妒性太强。你现在说我不告诉你，可是我说的每一句话，你都听了吗？你都相信了吗？你都尊重我了吗？”

    “到头来，只不过还是推脱和指责罢了！”

    “安繁锦，既然你这么痛苦，既然我这么痛苦，你说，你告诉我一个好的方式来解决这个问题……”他的声音突然降低，“繁锦，朕很疲惫，很累很累，不愿意再折腾下去。你来，你来告诉朕一个好的办法。”

    能让他为她解脱现时之困的办法，能让他与她重归于前的办法，能让他们再也不这般针锋相对的办法。

    他又说了一遍，“安繁锦，你告诉朕，这该怎么办？”

    他多么期望她说一个好主意，就像以前那般，她总能冰雪聪明的了解他的想法。可是下一刻，他却看到她抬头，那双波光盈盈的眼睛直直的看向她，里面充满了那么浓浊的无力与不信任，“皇上，”她勉力扯开嘴角，“您不是早就有了主意了么？废后，另册新后……”

    这是她心中最艰涩的一个答案。

    她想要看他转身，想要看他摇头，想要看他抓住她的肩膀，恶狠狠的，对自己说着那几个很重很重的字，不允。

    她希望她能在那双爱极了的眸子中，发现疼惜与挽留。

    可是她等到的，却终是一场梦幻。

    他只看了她一眼，便毫无表情的，侧身离开。

    那一瞬间，心似乎得到了答案。明明是崩溃，明明是剧痛，却感到了解脱。

    也许，真的已经到了尽头。

    筒子们是不是还要骂我。

    我在考虑是不是建个骂我贴。。。

    我忏悔。。。

    我的新书明天想要冲榜啊，大家都给我投推荐票吧。

 卷六 帝劫 第二二三章 众人之柄，狼狈帝劫

    废后的呼声越来越高，繁锦原来觉得自己已经做好了足够的准备去应付所有的变化。可是，在那一瞬间到来的时候，还是觉得难以言喻的痛苦。

    上谕，中宫主位皇后安繁锦因举止不当，干政谋臣，废之。

    这一场婚姻，终于走到了尽头。

    繁锦呆呆的接过旨意，当日便示意玉梨将东西全都搬到了闲趣阁别院内。她一直在想，她与景杞有着千般结果，好也罢，坏也罢，总不会这么决绝。

    可是，就是这么坚决了。

    他不要她。

    她以为他们的感情足够维系这一场婚姻，可是他却说，她不要她。

    三日之后，景杞另下旨意，五日内，册封安家长女安繁素为后。

    妹妹下台姐姐登位，安家两女，一时成为世间趣谈。

    她从不知道他会这么心急，废了她之后，就迫不及待的娶她的姐姐为他的妻子。这样的感觉难以言说，许是因为经历了很多缓冲，她的心渐渐的不再难受。面对前来挑衅的安繁素，甚至也能做到笑靥如花。

    “姐姐终于达到目的了，妹妹恭喜。”她看着她，微微躬下身子，“等到册封礼的时候，妾必然会恭祝您与吾皇白头偕老，恩爱终生。”

    她原以为这一句一句话说起来会如刀割般难受。可是到了现在。却只生下感慨。

    她已经没有力气多做悲伤。

    她倒下了。可是他地儿子却仍在储君之位。

    安繁锦。并没有全输。

    “谢谢妹妹地恭贺。等到那日。姐姐一定会好好送你一杯酒。”繁素笑容如刀。深深地刺向她。“若不是妹妹有意让嫌。姐姐也不会有今日。”

    “相信咱们娘亲与爹爹。九泉之下也一定会高兴地。”

    “长女为后，果真就是定数。”

    “姐姐说的都是，”她做出恭顺的样子，“姐姐放心，等到您与皇上行大婚之礼的时候，妹妹一定衷心祝贺。”

    繁锦微微划开嘴角。

    姐姐。我一定会给你最大的贺礼。

    按照夏唐礼仪，在册立新后之前新后需要与各后妃与后宫嫔妃先行聚宴。繁锦感觉到周围人的目光都向自己看来，或许，这一场聚宴所要点明地，就是废话的落寞和新后的春风自得。

    她一眨不眨的看着那个熟悉的帝王，他一直微垂着眼帘，似是眼前的情况都与他无关。可她却依然直直地看向他，像是要将他看到心里。

    她想知道，在说出废话两个字的时候。他的眼睛流露出了怎样的情愫？任她难受如斯，像是被人掐断了喉咙，难道他都视而不见。轻易的便将她的所有都归为这么严厉的一次惩罚？

    她原以为自己不会太难受，可是那不断贺礼的声音却像是刀子般狠狠的划破自己地耳膜，他唇角时而流露出的得体笑容，简直如利刃一般狠狠刮在她的心上。可是越到这样地时候，她却偏要做出最得体的样子。

    就在容烨乖乖的依照礼节，称繁素为母后的事情。繁锦只觉得心里一颤。霎那间，她的所有努力都溃于一点。

    终是没办法装下去。

    她心如刀绞，甚至是痛不欲生。

    可就在她这样费心掩盖自己失落情绪的时候，耳边突然爆起一声厉声。“皇兄！”

    她蓦然回头，正是仍在禁闭中的景陌。

    他看了她一眼，那瞬间眸中流出那么明显的心疼，继而突然跪地，直直的看向自己地兄长，“皇兄！这不妥当！”

    “宝亲王景陌！你好大的胆子，竟然再一次闯殿！”景杞捏着茶盏的手不由握紧，“你当朕这里是什么地方，你违抗朕的旨意。想死不成？”

    “臣弟就是今儿个想死也要把话说清楚了，若不是太监们说漏了嘴，臣弟还不知道您竟然有了废后的主意，可是这皇嫂犯了什么错？您怎么不仔细调查，就轻易判我们死刑？”

    景杞冷冷一笑，寒烈的瞳眸扫过跪地的他，“宝亲王，朕认为这个世间上，最了解安繁锦罪名的就是你。”

    若不是你。她还不至于走到这个地步。她还不至于成为众人所柄，她还不至于成为大家的眼中钉。

    他也不至于对情势如此无错。他也不至于将他们地关系用这么一张可笑的旨意便就此殆尽。

    “你好好想想你们做过什么，你好好想想你们到底瞒了朕什么。景陌，朕告诉你，若是你还觉得禁闭的日子太过舒服，便直接告诉朕，别再一次激起朕的怒气！”

    “臣弟……”

    “宝亲王，繁锦谢谢你的好意。”他话还没说完，只觉得手被人攥住，繁锦竟一把握住她的手，那瞬间笑颜如花，“宝亲王，谢你的求情。可是这皇上与姐姐情深意笃，我们自当祝福才是。”

    “皇上，若是您对宝亲王刚才的行为有怒意，臣妾代他领罪。”繁锦抬头，一双明眸直直的看向他，唇角是他再熟悉不过地微扬弧度，却不复以前地情深缱绻，取而代之的竟是那么灼目地戏谑与讥讽，“臣妾会劝宝亲王，一切都是臣妾罪有应得。臣妾祝愿吾皇与新后生活美满，白头终老。”

    说完，她恭恭敬敬的跪地叩拜。再也不去看他的眼睛。

    那瞬间，心凉如水。

    宝亲王景陌再次被景杞让人拿下，除若册后大典出席，其他时间仍要禁闭。而前方传来消息，宸王景略即将归朝。

    繁锦微微一笑，走到现在，已然没了那么侥幸念想。

    心中突然萌生一个想法，若是当初嫁的是宸王景略，现在会是怎样？

    若是当初在云洲得遇景陌时便一去不归，现在又会是怎样？

    若是当初没有一次次原谅这个所谓的姐姐，今日又会是怎样？

    可是这世界上，最残酷的便是，没有如果，没有后悔。

    繁素说的对，她仁义到现在，到头来，竟是在为自己掘墓。

    耳边已响起宫廷礼乐声音，与她当初类似。那时候，景杞甚至是有些不耐的掀起了她的盖头，她原以为看到的会是厌恶或痛恨，可是没想到迎入的竟是那双深邃寒洌的瞳眸，带着三分清澈，三分戏谑，三次戾气，与那一分惊艳。

    她可以将那种眼神理解成惊艳吗？

    他眼睛中一划而过的东西，就如他的形式风格，根本不容她回味，便那么决绝的消失了去。

    然后，就是羞辱。

    甚至是有些孩子气的羞辱。

    故意在她隔壁与妃子大行云雨，就连那低吟声音都充斥了那么明显的作秀感觉。很明显很明显的情愫，那就是，他所做的一切，就是为了给她难堪。

    大婚三日，看似休在玉鸾殿正宫。其实却是上演了一场场雀占凤巢的戏罢了。

    可是那时候，却不这么生气。

    不这么心酸。

    她没有爱上她，没有爱上这个男人。

    所以，他的一切行为在她看来，这是一场毫无意义的较量。她当时想的，就是有一辈子时间与他斗智斗勇。他有权势，她却有时间。

    安家有女，只要是不废后，她便要和他永世纠葛。

    可是如今，想要与他纠葛下去，却都成了奢想。

    她的一场爱情，终究是最残酷不过的劫数。

    外面的乐声越来越大，她虽然搬离了玉鸾殿，可现在的住处却距离这个宫殿并不是很远。因此，声音的渐进，相当于迎娶新人入门了吧。

    什么新人，原本就是有着密切关系的人。

    按道理所有宫嫔都应该去的，她作为“锦妃”，自然也应该到席祝贺。可是行至半日，她实在是无法看他与另一个女人并肩笑靥如花，便又溜了出来。若是想治罪就治罪吧，就让她任性一次。

    反正，她不是皇后。反正，她已经输了这一战，不会再成为众人之柄。

    反正，既是缔结开始，就让她以帝劫结束。

    反正，再也不想有所纠葛。

    玉鸾殿内，素皇后与景杞正欲依照礼节饮交杯酒，却听身后突然传来一声长喝，霎那间，景杞隐忍了一晚上的忐忑突然爆发。

    内心中突然涌起如此不安感觉。

    他抬头看去，竟是应在外受命的宸王景略赶了回来，还不等他回应，便苍然跪倒在他的脚边，“皇兄！皇兄！”

    “你快去闲趣阁，看看繁锦！”

    “繁锦不好了啊！”

    那一声不好，犹如爆竹一般在他脑海中炸开。

    只听砰的一声，景杞手中的酒杯应声落地。

    清澈的酒水在他的喜服上慢慢酝酿开，触目到地上，已是一地狼藉。

    咳咳，我的死期不远了啊。

    不过我说的，我这个是正剧。

    咳咳，是正剧。

 卷六 帝劫 第二二四章 生你追我，死吾随你。

    那个前几日还露出甜美笑颜的女人，此时正平躺在床上，毫无气息。

    手腕上的伤口刚刚止了血迹，凝成那么惊心的暗红。景杞只觉得一把利刃抵到了喉咙口，让他简直无法呼吸。

    他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那个一向聪明持稳的女人，怎么会走上这么一条路？她怎么可以在不知道事情真相的情况下，走上这么一条路？

    而景略的声音已然渗带哭意，“太医说，她不仅是割了腕，而且还吞了沉魂散。”

    那是宫中剧毒的毒药，向来都是惩治宫女太监等下人所用。而她，却用了这步，致使自己的永远离开。

    他趴在她床前，心仿佛被缩紧了一般，痛的几乎没有抬头的力气。他的手抚上她的眼睛，眉毛，她的唇，她的鼻尖，一切一切，似乎都还带着温热。

    可是这个女人，却那么决绝的与他道了声别离。

    他慢慢抚上她手腕上的伤口，那上面有些干吧的血迹，似乎带着她身子变冷的迹象，一点一点，让他的心干枯冰结。

    眼前突然闪跃起那日她的笑容，她笑着看向他，唇弧若灿眸内却冷到极点，她说，“我要给你们一个大礼。”

    她说，“我要让你们永远记住这个礼物。”

    他忘记了，她向来是自私的人。

    自私地让他难过。痛苦。自己却将自己窝在那个小小地世界中。再不自知。

    原来这份礼物。就是用她地血液融成这般地喜庆颜色。她要告诉他。她要用自己地命来报答他地舍弃。

    他不要她。她也不要他。

    再也不要。永远不要。

    景杞只觉得一口气顶不上来。继而头部又出现了那般熟悉地剧痛。像是有利刃一般。在自己头脑里驰骋。

    眼前一黑。终是支撑不下去。晕了过去。

    杞炀十四年元宵节。

    距离杞炀二年的元宵节已经过去了整整十二年。

    十二年，似乎就是一个轮回。

    十二年前的火灾，他地一时恨意爆发让她走到了他的身边。

    十二年后。却像是一场陌路。

    他什么也没有。

    他空有一肚子话，却无人去说，只能看着她曾经用过的凤簪发呆，像是呓语一般喃喃道，“锦儿，你知道我的用意吗？”

    再也不是朕，再也不是所谓的皇后与冰冷的安繁锦三个字。

    简单地两个字，锦儿。

    她生前从未如此唤过她，可是今天。这两个字却像是融入了血液。

    锦儿，锦儿……

    每唤一声，都似乎牵连着呼吸。

    嘶嘶的疼。

    我该怎么告诉你？

    太医告诉我头疼太重。是因为里面长了个瘤包，依照我的头疼频率，不出两年，我必故。就算是此间不亡，也会视力尽失，也会再也看不清楚任何东西。

    只要给我两年时间，我便可以在地底下永远守护你。

    只要给我两年时间，我便可以给你一个最好的，最安全的结局。

    那张旨意。已然在那个匾后放置了三年之久。自我知道自己有重病，便开始想着你的后路。

    我无法给你最好的未来，却要给你最稳妥的后路。

    当时臣子们给你的罪名是叛国罪，虽然已经镇压很久，但宫内宫外对你地非议不绝于耳。你和景陌竟然联合了嗒穆尔，尽管他现在不再有着威胁，可是那个神奇的人，却曾是夏唐最危险的敌手。

    众臣皆认为你是叛国罪论处，若不是一国皇后。足以处以极刑。繁素地功课做的太好了，好的就连我也无还手余力。

    锦儿，你此前太过聪锐，灭了王族又祸了陆家，这两族的后者此时联合起来，虽然已消逝已久，但足以让我和你措手不及。

    何况，北疆也有人反。

    声称废后最厉害的几个，正是我的军队中最强悍的人才。我不能拿国家开玩笑。却只能用最窝囊的方式。看似舍弃了你，其实却只为成全江山。成全你的命。

    我想，你一向淡薄名利。只要是有命，以后都是好地。

    你不知道，他们的证据处处确凿，一旦发展下去，后位不保是最轻微的效果，而你的生命，则是今后的最大堪忧。

    你肯定是要笑我了吧？

    我明明是牵系着江山，却以你为名。

    你一向知道我，最求稳妥保险，从不喜欢冒险爆发。我手中的权势是祖上的基业，这样重的分量，我不论如何也无法掉以轻心。

    我知道，他们是以这样的方式为名，想要为旧主讨债。

    可是，没有办法。

    我还要利用他们。

    我还要利用他们平复北疆，我还要利用他们保却江山，我还要利用他们保却容烨地位置。

    若是不做以牺牲，后位，你的生命，容烨的储君位置都会受到威胁。

    锦儿，你知道什么叫做以退为进么？

    三者之间，只有你的后位，才可为我所取。

    我相信你知道我的心，我相信你总有一日你能懂的我的心，我相信总有一日我会将这些话都说给你听。

    可是，你却不给机会。你用了最狠厉的方式，给了我最大的惩罚。

    锦儿，我很难受。

    每走一步，举步维艰。

    我眼睛已经看不大清楚东西，用力闭上眼睛，似乎都可以看到那个瘤子在我头中肆意增长，就像是，我对你地思念。

    那么霸道地就席卷了我的整个人，深深扎根，每想一下，都有着巨大地痛楚。

    可是我却，舍不得拔掉。

    我要用这样的痛楚，提醒我，在这个世间上，我还有锦儿，我还曾经有过锦儿。

    太子已然不能见任何人，你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却以为是我要夺走你的孩子。其实，我是在用自己所剩不多的时间去教育他我毕生的所有。他太小，却必须要努力。

    这个江山，我付出了这么大的江山，总有一日是他的。

    在景略与景陌的帮助下，事情总是水落石出。很多人都认为我会废后，废掉这个名为安繁素的女人，以偿旧日耻辱。可我，偏不。

    我要让她活着，看着我将那一分分耻辱百般偿还。

    景略一心为你，他说，他错了。他出宫，名为赈灾，其实则是提早知道了繁素的阴谋，想要为你寻求一个翻案的机会。

    可是安繁素安排的太好，心思太过狡猾。她没有给他时间反击。

    她早就知道，景略假意与她恩爱欢好，其实是想以自己为媒，到最后的时候，为你博得一条后路。

    可是，你没等到这条后路。

    你等来的，正是我的死期。

    我的刚愎自用，我的不信任，让我有了死期。

    杞炀十四年二月初六，帝君景杞头痛病再厉，经苏太医紧急救治，病况好转些许。当场在文武百官面前下了旨意，他故后，皇后陪葬，且要生殉。太子容烨即帝位，命宸王景略，宝亲王景陌为左右辅政大臣，全力辅佐新皇即位。

    一时间，众臣哗然。

    锦儿，你这次知道了么？

    我要我死后，你那个十恶不赦的姐姐安繁素陪我而去。以恩爱为名，再也不让她有任何反手的机会。

    若是她每次都能够死里逃生，那么生殉，便是给她最严酷的死路。

    我原本是想用这个方法，给你最快乐的生活。

    可是，你等不及。

    旨意原本还是有一句话的，那是你的封号。

    我走了后，你是太后。

    母以子贵，我想给你最好的一生。

    可是，你终是等不及。

    如果以前，一直都是你在追随我。

    那么，今天，能不能让我

    去追随你？

    来生来世，

    亦永不分离。

    呵呵呵，如果结局就在这儿定住了？会不会有人骂我捏？

    我希望大家能去看我的新书，呜呜呜呜，新书成绩好惨淡。

    我想冲新书榜哇，大家去支持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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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卷六 帝劫 第二二五章 繁花似锦，我的繁锦。

    耳边响起熟悉的声音，似是鼓声自远方闷声而作，模糊的听不清楚。

    “宫里都安排好了么？”女声细语，像是像怕把他吵醒一般，声音放的极低，“这样来，会不会出现什么事情？”

    “不会。”一男声坚定道，“你总该知道，这世间最大的秘密，往往就是出于皇家。哪朝哪代，不会有一两件离奇事情？”

    “何况我们已找了与兄长差不多身形的一男人，将其安置在皇棺内，将头去掉，以金头换上。再加之兄长此前早就发布了罪己诏，说故后，也不进入皇陵。而是另在西山开辟一处安居。这么一来，我们如此作为，也不算是扰了祖宗清净。”

    “繁素应该是怎么也没料到，自己会死在殉葬上面。与妹妹争宠一世，却陪着一男犯人命丧黄泉。”

    那一声戏谑，也是如此熟悉。

    在低语交谈中，床上昏迷着的男人终于睁开了眼睛。似是不可思议一般，抬眸的瞬间，他便看到了她。

    那个已经在生命中消逝了很久的女子。

    此时正在微笑的看着他。

    依然是视线模糊，可是她的呼吸却如此生动的拂于他的耳畔。像是担忧似的摸了摸他的头，声音仍然放的很轻，“还疼么？”

    “你不是“我不是死了么？”她微微侧头，竟然露出久违的恬然笑颜，“是啊，这要问宸王。”

    “你不是说我和宸王和宝亲王喜欢联合么？不瞒你。宸王也是做了一次戏。当时我知道自己危险。便派人暗地里去向宸王求助。当时和宸王说。若是不测。便行此下策。”

    “其实我早就服好了能克沉魂散地药。而那手腕地伤。也是为了解脱一部分毒性。”繁锦微微一笑。稍稍用力地捏了捏他地臂膀。“我不会死。在没看到你和安繁素地下场之前。我绝不会死。”

    “我要看着她走向末路。我要看看你们到底有着怎样地未来。却不料你存地竟是这份心思……”说到这里。她微微哽了一下。“你不该瞒我。”

    “那你也不该……”

    “好了。那我们都是死过一次地人了。这下公平。”她见他簇起眉头。似乎又要聚敛那般严肃地帝王之气。不由笑道。“对了。我们这么做。你是不是又会治我们欺君之名？你是不是又要治我们地罪？”

    “君？”景杞微微一笑。“那已不是我。所谓君。现在已是容烨。”

    “你后悔么？”

    “有什么可后悔的？”景杞扬眉看她，“是还想做皇帝么？第一，我累了，不愿意继续纠葛，再一个，泱泱夏唐，也不容许一个瞎子成为皇帝。”

    虽然头疼症状缓了些，可是他却迷失了视线。

    幸好，眼前一片漆黑，心底却是无比光明。

    她说，她要带他去看最好的医生，现在的瘤包已用草药抑制了生长，但是这样看来，充其量只是维持生命。

    稍有不测，他仍会与她两绝。

    她紧紧握着他的手，两人的手指指向皇宫的方向，“景杞，”她微微一笑，声音在清风中融化成绵绵情意，在他心间盘旋缱绻，“你给我设定了一个未来，那么，我还你一个，可好？”

    从今以后，我还你一个未来。

    只有我们两个人，并行下去。

    只有我们两个人，生存下去。

    只有我们两个人，相爱下去。

    他听见她的声音，虽然看不见她的表情，脑海却描绘出一个影像，那是她倔强的表情，像是在说着誓言，眉头微蹙，每一个字，都浸透着希望与认真。

    “好，”心中突然涌起一阵感动，他握紧她的手，“其实，你就是我的未来。”

    繁锦，有了你，我的未来才是光华绚烂。

    繁花似锦。

    我的繁锦。

    撒花，庆祝，大完结。这个结局或许很多人是不满意的。

    但是我尽力了。

    啊啊啊，我的新书啊，还是很惨淡

    请去书页直通车点击一下我的新书吧，谢谢大家。

    最后谢谢大家一路来对帝劫的支持。

    半年多啦，谢谢大家。

    尤其是谢谢小夜，ZHT，初唐。。还有几个一串数字儿的书友，我都记着你们呐。

    呵呵，我们新书书评区见吧！

 卷末 缔结，帝劫

    最后的话：

    话说，这就是我想要的《帝劫》。

    帝后劫，姐妹劫，情人劫。

    结尾结的很突然，我本来想要周三发布完的。

    可看大家实在是被虐够了。

    我其实不是一个善虐的人，写虐的时候，我也很难受。

    可是情节到了，以繁锦和景杞的性格。

    只能冲突。

    或许这是我的劣根性，我总是没有办法控制好自己情绪。

    就像是今天看到评论区，觉得对不住大家。

    老拖下去也不是办法，就将结局一下子发了上来。

    关于《帝劫》。从十一月开始。我一直写到现在。

    中间很瓶颈。

    我总是没办法定位好他们地感情。

    景杞很孤傲。繁锦却很倔强。

    而她地姐姐。有着太过强硬地触角。

    每一次妹妹善意地关怀。都会当作袭击。

    我不想让姐姐多不得好死。

    繁素，这个名字便很苍白的女人，毕竟是妹妹唯一的亲人。

    无法改变的事实，却造就了更悲惨的劫数。

    我不想让繁锦太睚眦必报，尽管有时候显得太被动，难免让人觉得怒其不争。

    可是妹妹繁锦。

    是个有血有肉的人。

    她会在每一次姐姐受伤的时候想，当初是谁救出了自己……

    是谁被王子华强幸

    是谁承担着家族的仇怨

    没有繁素，繁锦走不到今天。

    这个姐姐，成就了她。

    也摧垮了她。

    她可以最任何人残忍，唯独对她不能。

    所以，帝劫就这样结尾吧。

    景杞是锦儿一生的最爱，我不希望他们分开。

    虽然我的预想结局是让他们不能在一起，景杞死掉，繁锦在景杞与繁素大婚之日后自杀。这是我的结局。

    但是太悲惨了。我自己都看不下去。

    好了，《帝劫》完了，大家如果有时间去看看新书吧，正在冲榜。

    如果结局仓促影响到了大家的心情，我道歉。

    谢谢大家。

    新书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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