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梵天Suzy《女人之天下》349K

  文案
这虽是一段架空历史长卷
但那些风云女人们的身影
和故事却在历史和人心中
长久，长久，长久地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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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架空，但部分女角色（男角色全部是虚构）来自于真实原型：
上官婉儿、武则天、平阳公主、金城公主、弘化公主……
P.S.：高婉儿并非完全按上官婉儿来写
第 1 章
　　飞龙、飞凤、飞虎、飞豹各四面黑底金绣的锦旗开道。
　　接着是十二面皮鼓、十二管横笛、十二只角号的马上军仪手，高奏凯旋乐。
　　紧随其后的就是上百轻骑兵，两骑一排，各持长枪、横戈，背后弓箭、腰间短刀、鞍旁箭囊。
　　最后的是人与马都是玄色头盔、面罩、锁子甲，胸前银色护心镜，左手执虎面长盾牌，右手是一人半长陌刀的重甲铁骑军。
　　这批无限威武的重甲铁骑中，只有一个人没有带面罩，且盔顶缀着多彩锦羽，两面凤虎旗展开在身后——一张毫无修饰、眉目清艳的脸。
　　“这就是驻守边关经年的常林大公主？”
　　“是啊！这女人——真厉害！听说是真的拿了刀上战场，带出来的兵个个都服她。”
　　“呸！还不都是因为她是皇后的女儿……太子都不是嫡出的。”
　　“嘘——有官儿在看这里呢！”
　　人群中的议论渐起渐息。
　　高家年方八岁的小女儿婉儿也坐在奶娘丈夫的肩膀上，惊叹地望着这支征北獠得胜归朝的军伍从面前经过。
　　太壮观了！
　　“鸟无声兮山寂寂，夜正长兮风淅淅。魂魄结兮天沉沉，鬼神聚兮云幂幂……”
　　“回去吧。”奶娘恳求着。
　　“伤心哉！伤心哉！”婉儿还在摇着小脑袋吟赋，头上的双圆髻衬着精致的五官，却学那些个翰林学士的模样，非常可笑。“利镞穿骨，惊沙入面……”
　　突然，几名要看热闹的汉子大力推搡着前面的人，引起一阵子的混乱。奶娘只惊叫了声，就被人挤到一旁，而关心着妻子的仆人一不留神，就让婉儿从他的肩膀上滚落到人群的最前面。
　　一双双的脚继续往前移动，婉儿害怕地往后退爬了几步，结果就挡在了马队的正前方！
　　那个时候，身边似乎变得非常安静，婉儿不明所以地抬起头来。耀眼的阳光下，白色战马的一双强壮的马蹄高高扬在她的头顶！
　　她惊得发不出一丝喊叫。
　　“小心！”
　　似乎有个声音说了这两个字，随后她就发现自己侧坐在高大的马鞍上，一袭白色的披风，还有热乎乎的气息笼住了她。
　　“没伤着吧？”
　　战马轻巧地闪里马队，骑兵们继续前进，而抱住自己的人掀起面罩，低下头切切地询问着。
　　婉儿睁大了眼，这个人和画上的军人真是不一样啊！图里的军人们个个厉目阔口面貌狰狞，而这个人比哥哥们还要俊呢！
　　“……孩子，没事吧？”
　　“没！没事！”婉儿拉回了神志，“因为我正在背书，没注意，才挡了道，还望将军恕罪。”
　　年轻的郎将李群逸见队伍都快走完了，想想主帅公主不会因为他出手从马蹄下救人而怪罪自己，干脆和这个因为背书而走神的小女孩儿聊几句，“你在背什么书呢？”
　　“征马踟蹰，缯纩无温，堕指裂肤，当此苦寒。”
　　李群逸怔了怔，粗砺干裂的指握成拳。这孩子啊……“写得真好，是不是？确实很苦啊！”
　　奶娘夫妇齐齐跪在他的马蹄前。
　　李群逸见他们二人都是布衣包巾，而小女孩却是一身罗衣锦袍丝带，知道必是家人们疏于照看所致。“你们是怎么照看小主人的！这要是马蹄不小心踩下去怎么得了？！”
　　婉儿见奶娘他们卑微地叩首请罪的样子很是不忍，于是拉了拉这位年轻将领的披风，“是因为我走神、没抓紧才落地的，不能怪他们……呃，那就怪我自己吧。”
　　李群逸微微一笑，这个秀气小娘子没有一般贵族的那种让人厌恶傲慢与苛刻，还能替下人开罪，将来定是位非常惹人怜爱的美人儿。“好，不怪他们。但以后你自己要小心。”
　　婉儿顺着他的健臂滑下马背。“我是高家的婉儿，你呢？”
　　李群逸眨了眨眼，不过没有把一位“姑娘”告知闺名的举动放到心里去，她还是个小孩子。“在下中郎将李群逸。”
　　* * *
　　婉儿不爱回家，但她不得不回。因为母亲在这里，母亲的丈夫、母亲的家和地位，都在这里。
　　“……大公主？公主有什么好！她二十岁才嫁人，又没有自己的儿子，成日在边关风吹日晒，驸马却在京城里和妾侍女伎们玩乐！你，高婉儿，不许学她！”母亲对婉儿的着迷非常愤怒。
　　婉儿低下头，乖乖爬到胡凳上继续学习在两重经线上再织一重纬线的顶尖手艺——这是母亲嫁与父亲为继室前，最出色之处；而母亲生下女儿后，就每日苦苦守在正室的大屋子里织出一匹比一匹精美的锦缎来，在贵妇之间夸耀她的“贤德”。
　　不知道挥刀舞枪是不是更难？她突然想起来那双轻易将她从马蹄底下救上马背的大手，肤色深黑、骨节突出、满是伤痕与硬茧，却顺从地跟在大公主军仪的末端戒卫……不一样的，公主和她们这些女子是不一样的！
　　“咝——”纤细的丝线对女红们而言也是伤人的利器，尤其对婉儿这样的入门者，不留神就是一道得疼上几天的血口子。
　　“婉儿，痛不痛？”
　　“不痛！”又不是刀砍枪刺，不痛的！至多……至多指头上有点钻心罢了。
　　“婉儿真的长大了。将来啊，即使没有儿子，也有一门好技艺可以立足。”
　　婉儿望着母亲脂粉也掩不住的憔悴，想起前几日父亲纳进门的眉间描画了三山的妖艳妾室来。那位妾室被大家戏称为“三山夫人”，居然初来乍到就想加入贵妇们的饮宴，被其他的贵族正室们狠狠羞辱了一番。“娘，三姨昨天说，要小心三山夫人耍什么手腕。”
　　“哼！她一个罪眷，又是乐伎出身，能兴起什么风浪？”
　　“娘，什么是罪眷？”
　　“就是犯了十恶重罪的大臣被处极刑之后，他的家眷们就充入伎户。”
　　“那，父亲……”
　　“哼，他是色欲熏心，昏了头了！”母亲低声嗤道。“但愿别连累你舅舅家。”
　　“夫人，将军来了。”侍女匆匆跑进来禀报。
　　母亲挺直了腰、扶正了步摇，优雅地站起身来，而婉儿紧随其后走至房门口。
　　“将军回府了。”母亲微微躬身。
　　“夫人，你还在织彩锦哪！”
　　在婉儿的印象中，父亲从没抱过自己，或者说父亲连看都不看自己一眼，只当她是个摆设的物件。
　　“父亲，母亲，婉儿告退。”
　　“嗯，女儿也懂礼数了，去吧。”
　　这是今年父亲单独与她说过的第一句话。婉儿倒退几步，然后转身离开，礼仪风度极佳。
　　就是不晓得父亲难得登门所为何事。
　　第二天，婉儿就知道父亲找母亲的意图了。
　　当然不是从父母嘴里知道的。
　　“你爹昏了头了！前段日子弄了个罪臣之后的官伎，这还算不上大罪，可他居然还要拉我们公孙家下水！”
　　“舅舅？”婉儿坐直，看着接信后大怒的舅舅。
　　“哼！要扶持个宠妃的儿子？那个皇七子周王，哪一点比他的兄长们出色？！”
　　“舅舅，听母亲说周王年纪很小。而太子废了之后就没有一个嫡子了。”母亲把她当成了不会泄露口风的墙，什么话都倒给她听，以为她不懂。其实，她都懂，而且懂得比她的哥哥们更多！
　　“哼！”舅舅又跺了几个圈子。“婉儿，你说我要不要答应你父亲呢……”
　　婉儿没接腔，因为舅舅根本不会听她的，他也把她当不会乱传口风的墙。
　　“嗯，对了，婉儿，听说没有？大公主身边的女官嫁给皇三子汉王为王妃了！虽然是继室，可也是献祭的正妃。那女官的父亲才七品！你看，这一嫁，娘家就升了三个六品，一个五品！”
　　婉儿默默看着舅舅消瘦的背。他的背和父亲那武将出身的宽背差了一倍。而，那个李群逸的背好像介于他们两个之间，削劲有力……
　　公孙绍回转身来的时候，见到原本就长相秀丽的外甥女儿脸蛋粉嫩、眼神迷朦的模样儿。
　　“……婉儿！”舅舅大叫一声。
　　“舅舅？”婉儿吓了一跳，睁大了眼。
　　“哎呀，我以前怎么没留意到呢！我们的婉儿成了漂亮的大姑娘了！哈哈呵……”虽然还小，但再过个三五年，就应该长成一位比姐姐更出色的美女！到时，还怕没有名利富贵到手吗？
　　* * *
　　皇后薨，举国致哀。这段日子母亲春风得意，“三山夫人”嫉妒眼热。虽然国丧期间、不好放肆地表达喜悦之心情，可眉眼之间的那股愉悦是抹不去的。
　　父亲下朝回府、直接到母亲这里来的时候也是一身白袍，孝服。可婉儿总觉得父亲和那天见到的白袍将军……差了很多……
　　“婉儿的画和字儿都不错。”父亲像是突然发现自己居然有个嫡出的女儿，对她关心了起来——像个父亲。
　　“大都是临摹、临贴，可以入织锦中，当然不能和哥哥、弟弟们比。”
　　“嗯，我的女儿温婉柔顺，仪礼端庄，进退得宜……”
　　婉儿垂下眼睫，掩饰住内心的大不以为然：兄弟们是什么货色她清楚得很，父亲元妻所生的长子甚至还曾经想猥亵她！这样的禽兽也配穿人衣、说人话？！
　　“你舅舅请了几位宫廷教习嬷嬷，想让你和他家的女儿们一同学习礼仪和宫中的规矩。哼，他的女儿和我的女儿，根本是没法比的，一个个长得……”
　　表姐们虽然长相普通，但对婉儿都不错的，因为婉儿一有什么好的东西，都会按母亲教的那样、分出来最好的一部分给她们，母亲说这叫拉拢。
　　“你可愿意？”
　　“婉儿愿为父亲、母亲争荣光。”
　　“好！我乃堂堂龙武卫将军，论家世你不输给别的姑娘，论相貌、才华、女红，也少有能和你比的……”
　　父亲又在自吹自嘘，与其说是夸女儿，还不如说是夸耀自己当年的军功。
　　“当年皇上亲征，我鞍前马后效力不说，还打了好多回的头阵……”
　　婉儿一直很怀疑父亲的说法，因为舅舅说他是用赏赐和大半家财换了几次升迁，还拍皇上宠妃娘家的马屁，才挣到的三品官阶，还收受了不少贿赂。
　　“你要想着父亲这一生，也就你这么个嫡出的女儿，你一定要为我们高家争一口气！”
　　“是！女儿谨记父亲的教诲。”婉儿暗中吁了一口气，终于结束这难熬的训话。
　　坐上牛车的时候，母亲自然是不会送出侧门的，但在她跨出家门的时候说了句：“希望你下回能从正门被接进来。”
　　那天，是婉儿九岁生日前的一日。而她坐在车上只是考虑一个问题：不晓得明天姐姐们会不会给帮她准备些好吃的。


第 2 章
　　婉儿的亲舅舅公孙绍是中书东台侍郎，品级不见得非常高，但出入枢廷宫禁，顶头上司乃是当朝左相，要比普通的三品官员还要来得风光，知道的事情自然比一般外臣多得多。
　　“皇后殡天，皇上病弱，这内外的嫡子之争就已经开始！”
　　舅舅对子女们的教育颇特别，他什么都会说，但不许孩子们说，大家只能埋头去找史书上的典故记载故事。或者说，舅舅也不晓得如何培养子女罢了。
　　“……后宫也是一团乌烟瘴气，毕竟这要是挣上了就是人上人，挣不上就是古佛青灯、比殉葬也好不了多少。”
　　“那还不如殉葬呢，起码死得光荣，还能史上留名。”婉儿违反“规矩”，冒出这么一句。
　　舅舅的脚步生生顿住。
　　其他的大小孩子们也都看向她。
　　“呵呵呵，婉儿，要殉葬留名的人，首先得有名才是啊！”
　　婉儿有些不大喜欢舅舅的笑声，那种尖锐与别有深意让人很不舒服。
　　“婉儿，”舅舅走近了来，“姐姐说你与一般的女孩不一样，如今我才稍有感悟呐！哈哈哈，看来我公孙家复兴有望矣！”
　　婉儿再早熟，毕竟有些事情还不太明白。她现在只担心明年皇妃们和公主的宫廷女官备选。
　　如果选不上，自然让家人失望，
　　可要是选上了呢？
　　晚年也执一把秋凉团扇去守陵？
　　为何，古往今来的女传、列传中，就没有一篇讲美色不再的女子们安度晚年的故事呢！是否因为写书的男人们自己也不会看老妻一眼、而写书的女人们也不敢去深想，因此都不敢涉及这样的题材……对了，大公主对皇位之争会是何看法呢？
　　不过，这些都不是婉儿应该操心的，也不是她有资格操心的。
　　当后宫一名普通宫女有了身孕的事情传开的时候，她已经开始学画——听说仕女们总要乐、舞、画、工里有几样拿得出手的。
　　“……这样看来，只要有宠幸，管它什么礼仪、出身，儿子才是最重要的。”
　　二表姐说得有些令人泄气，可要这些贵族姑娘们委下身子匍匐为婢，也是不可想象的。
　　“别说了，大姐，明天要学雅舞呢。”
　　“不是听说兰美人就是靠胡旋舞升上了充媛，那我们还学这个做什么！”
　　“表姐，先学会乐理和身段的根基，再学其他的舞蹈就容易得多了。”婉儿轻巧地打消了表姐的性急。
　　舞蹈也好，织锦也罢，全都是围绕了……一个男人。虽然她并不晓得自己的那个男人是谁，反正那也是好些年以后的事情，现在就头疼未免太杞人忧天了。
　　* * *
　　忙碌中，一年匆匆过去，又到了暮春四月的季节。
　　婉儿的十岁生日将近。
　　舅舅本想为她举办一个宴会庆贺，没想到家来来信，叫她参加二哥的婚宴。
　　一个根本没长大的小毛孩子娶妻！在问明白新娘家是虞家的女儿之后她点点头，父亲铁了心要支持皇七子周王。而她，完全不赞同父亲的做法。至少，兵，应该支持年长周王许多的皇三子汉王吧！听说汉王兼了民部钱粮的尚书……当然长辈们大概是从将来的地位考虑，毕竟支持汉王的人很多，投到周王门下会平白得到元老的地位。
　　只是，谁会是下任的皇帝？
　　车子路过大街的时候，婉儿突然想起一年多前看到的那一场军仪。那些驰骋沙场无敌于天下的军队啊！
　　回到家门前，婉儿果然是从正门进入。
　　一群仆人谄媚笑着迎接。
　　父亲、母亲居中而立，望着学习了一年多优雅气度的女儿微笑。
　　婉儿则在阶下向双亲翩然施礼，完全是一派宫廷礼仪风范。
　　“婉儿，我的好女儿！”父亲亲热地轻挽了她踏入张灯结彩的厅堂，仿佛高家的将来就靠这些小儿女们。
　　热闹的婚宴过后，微醺的母亲拉了女儿的手看上看下，“婉儿，你没看见那些夫人们都直直盯着你瞧，还向我打听你是哪家王孙！”
　　“母亲，听舅舅说圣上龙体……”
　　“知道！知道！你父亲这段日子不就忙着联络吗！对了，明天是你的生辰，你父亲也张罗了几桌宴席，不少今天参加婚宴的客人明天还会再来！”
　　婉儿毕竟才十岁，内外事情也只能从长辈们那里多少知道一点，可又不全。即便她觉得好像哪里有什么不对，还是高高兴兴地想象平生第一个生日宴会的情景，然后满箱笼地找衣服搭配。
　　夜深了，一切开始静下。
　　但就在将近四更的时候，突然街道上传来一些嘈杂声。
　　婉儿本来就兴奋地睡不大着，又少许饮了几杯酒，这时听到嘈杂声向自己家附近传来，干脆披衣坐起。
　　不对！京城的深夜，哪来的马嘶金鸣？
　　“不好了！大人！夫人！”守夜的门上人惊慌失措的声音响起。
　　婉儿推门出来时，发现不少房门口都站了睡眼惺忪的家人。“怎么回事？”
　　前院的人声很快漫至后院，无数火把亮起，紧接着一批全身披挂、刀枪刺眼的军人出现在恐惧的男人与女人们面前。
　　父亲也赶了来，背后是没来得及梳妆画眉的“三山夫人”。“你们是何人！竟敢闯至高某府中！”
　　火把的照耀下，一名白战袍的将领跨出几步，“奉大公主常林殿下和汉王殿下的教令，将谋逆的龙武右卫将军拿下。”
　　婉儿在闪亮刀背的反光中看清了这个人：认识，他是李群逸将军——看他盔上的孔雀翎，大概升职了。
　　她好高兴能再次见到他！
　　可他今晚是来抄她家的。
　　女眷们一下子都懵了，然后在父亲被几名士兵绑起来的时候开始哭泣。
　　“父亲——”
　　婉儿见到大哥和新郎二哥像男子汉那般冲上前与将士们理论、结果一同被锁拿时，心中是说不出的滋味。那两个男孩子长大了，是高家的福；可他们成长得太不是时候，是高家的祸。
　　男子们都被绑起来，高家的大家长则被绑了带走。女人们被明晃晃的刀剑逼到一间空屋子里关起来，哀哀的哭声顿时将屋瓦也震得似要掀起。
　　“婉儿！怎么办？怎么办哪——”
　　母亲抓住婉儿的胳膊放声大哭。其他妾室，还有可怜的新嫁娘则哭得更惨。
　　“母亲，下令抓父亲的是汉王？”
　　“我不知道——”母亲完全不顾及风度地号啕着，“天杀的不管是谁……天杀的呀……”
　　母女俩抱在一起。婉儿却想起来，汉王，正是迎娶了大公主常林的女官的皇三子。“母亲！母亲！圣上应该驾崩了！那么如果是汉王登基，应该大赦天下、收买百官和百姓的人心呀！不会大开杀戒的！我们……我们应该不会死！”
　　能活？
　　女人们的哭声一顿。
　　“可是，将军呢？他如果不在，我们活着又能好到哪里去！大家都要没为官奴乐伎，或者发配边疆啊！”三山夫人一番过来人的话，将大家的心重新打入冰窟：是呀，她们呢？
　　反锁的门被拉开，几名将兵提刀进来，吓得女眷都缩成了一团。
　　“……将军，那个妮子好象不错，让她给将军和弟兄们唱一曲，乐和乐和？”
　　那个说话的士兵指的正是父亲年轻貌美的宠妾“三山夫人”，而后者花容失色地想躲入其他人的背后，却被带头的所谓“将军”给拖了出来。
　　婉儿母女对她一向深恶痛绝，可如今倾巢之下的惊惧与怨恨压过了平日的积怨。母亲气得发抖，正要摆出贵族的架势发作，却被婉儿死死拉住。
　　“娘，等等看。”婉儿在母亲耳边悄声道。如果她没看错，那么像此等无法无天的行径必不为李群逸所容。
　　果然，一群将兵正与落难的女眷拉扯的时候，带了主犯离开后又返回的李群逸领了一队士兵往这个屋子而来！
　　“李将军！”婉儿选在这个时候站出来，“这就是我朝玄甲骑兵的样子吗？我父亲纵有天大的罪过，我们这些眷属该如何处置也应该由圣旨来决定，而不是像战场上的俘虏那样被肆意凌辱！”
　　李群逸下颚的线条抽紧。不知什么原因，他没有如一般男子那样留胡子，因此婉儿能清楚地看到他刚毅的面容被她的话完全激怒。
　　“来人！”李群逸的瞳孔眯起。
　　“将军！李将军，我们只是让这贱婢唱个曲——”
　　“她是我父亲娶进门的妾，不是奴婢。”婉儿冷冷打断他。
　　李群逸一把夺过身边士兵手上的长枪，抽刀一挥就将枪头砍下。“把这个扰乱军纪的家伙拖下去，就用这枪杆当军棍，打四十棍，棍棍见血！”
　　“是——”
　　婉儿不晓得四十棍是轻是重，不过从那混帐惨号着求饶的模样看起来，估计是重刑。气平了，恐惧又回到胸中。她帮“三山夫人”拉好扯得乱七八糟的裙带和衣领，退回母亲身边。
　　短暂的沉默后，李群逸长叹着，打开一份明黄色的敕书：
　　“奉汉王敕令……将一干叛臣立斩，家属中男子一律发往安西都护军中作役，女子中有封号者入掖庭为宫奴，妾侍、婢女没入官伎……”
　　婉儿与他人一道颓然长跪于地。
　　高家，完了。
　　即使二十多年以后，婉儿仍然记得母亲在一堆哭叫与刀枪中突兀而扭曲的笑容，“女儿，我们入宫，织布去。”


第 3 章
　　每次到了自己的生日那天，婉儿总是会和母亲两人在居住的屋子里默默地摆上几样菜点和赏的一小壶酒，因为这天也是父亲的忌日。
　　掖庭局中的日子不好不坏，虽然在皇城最西北角落，都望不见大明宫的巍峨殿宇，但毕竟与民间终日劳苦的人们不同，除了些特别庆典需要所有人上阵干活，她们母女就每日在织机、庭院与单独的小屋里相依度日，虽然清苦倒也比每日为官吏们赔笑饮酒、随意被叱骂要体面得多。到了春夏、秋冬交替之时，还有例行的厚薄宫衣。以前房中那些精美的衣物与书籍全部被抄走，不过母亲仍然以织锦需要先书画的名义，为两人讨来不少的诗集与纸墨。
　　“要织出好锦来，须得先有好画。”
　　母亲仍可以称得上是女红名家，甚至为当今皇后的寿辰献上过一条美丽的山水鸟语图样的腰带——而这是唯一一个令七品掖庭令不欺辱她们的理由，因为婉儿又大了些，幼年时的精致慢慢褪成介于孩童与少女间的那种让人移不开眼的灵气，也更让一般人嫉恨。
　　“婉儿，你长得好，如果再织得一手好锦、画得一副好画、写得一手好字，兴许还是有出头之日的。”母亲在一块织好的锦上细细铺上一层极薄的竹纸、纸上是一朵巨大的绽放的牡丹，又取出另外的金紫色纬线来重新绕线、上架，这就是新时兴出来的“锦上添花”的织法。“如果你不出头……就会活不好。”
　　婉儿突然之间发现，母亲似苍老了很多。母亲就像是株庇护着她、看着她长大的大树，如果树倒了……那她就……“母亲——”
　　“你可知班婕妤的下场？”
　　“知道。一把秋凉团扇。”
　　“你可知她为何失宠？”
　　“不是年老珠黄吗？
　　“不，她太拘泥于礼法，对着外臣的时候也许是好事，可是对着阅尽人间颜色的皇帝而言，却是无趣。”母亲开始教婉儿最艰难的一种技艺，“如今我可想明白了，却也晚了……”
　　婉儿不过十一岁，太过艰涩的东西还是缺乏切身体会，只心中记下。
　　“哟，两位又在研究新料子哪！我说高家嫂子，你让婉儿这样出息却不闻上达的，也不是个方法！”
　　母女正在忙碌的时候，隔壁的蒋三十大娘带了些时鲜果子来祝贺婉儿的生日。蒋三十大娘是周王的乳母，虽然周王的名位不变，但他身边的人早已一个个地被清理干净，甚至连封地也不能去，因为新皇下旨，所有封王均在京、部属侍卫全由国家付薪饷，而各王也不再管理地方事务、自然不吃地方的赋税。
　　蒋三十大娘名义上仍为俸薪较多的尚彩女官，实际上只能在小小的几个院子中活动，根本不能与外人包括周王见面。但年已四十的大娘对婉儿还是颇为照应的，替她挡去不少暗里的软箭。
　　“大娘，婉儿若是不擅女红，将来怎么吃一口饱饭！”
　　“哎！等十四的时候送进内廷去，你不就能指望到她了！”
　　婉儿在大娘面前仍然是温顺的姑娘，可她真的很讨厌听到进宫、指望、出息之类的说法。真的非常讨厌。
　　“对了，听说不但十三岁的皇八弟封了襄王，那个连话都不会说的遗腹十三皇弟这次也被封了霍王，这不久后肯定要大召宫人入侍。你们婉儿说不定有出头的机会呢！再过几年襄王就要大婚……”
　　而婉儿继续把头垂低，再垂低。
　　* * *
　　掖廷司锦衣的柏女史是前朝的老宫人，至少在婉儿眼中看来算是和蔼可亲，有时她们母女就专为柏女史赶一些催得紧又马虎不得的活计。
　　“高家的，婉儿，这位是太乐萧内丞。”柏女史领入一位高髻高履、铅粉胭脂，却是一身青色官服的女官来。
　　“你就是婉儿？”萧内丞脸上的妆容很浓，看不大出年纪，但笑起来时唇边的两点胭脂深陷，估摸着有四十岁上下。
　　“是——”
　　“你学过乐舞？”
　　“学过约两年。”
　　“不错，不错，”萧内丞托起婉儿小小的下颚，左右看着，满意道：“多谢柏姐姐，这孩子我要领走三个月，不过她在掖庭的用度仍然留着给她娘吧，那边就再领一份太乐署的，这样也不算亏待。”
　　“是，是。婉儿特别聪明、识礼，还肯吃苦，大人尽管好好调教。”
　　“柏姐姐，你倒像是这孩子的亲姑婆似的。”萧内丞说起话来抑扬顿挫，相当地好听，不愧是太乐内人出身。“来，高家嫂子，婉儿我就带走了。”
　　说是向母亲打招呼，其实大家都知道，上头要将个宫奴带走，根本是容不得违抗的。
　　“谢大人栽培我家婉儿。”母亲低头垂腰道。
　　“来——”
　　萧内丞亲热地拉着婉儿的手，离开皇城西北的这小小一隅。
　　“……眼看快要中秋了，宫中想借皇帝陛下的寿辰好好庆贺，可又不能违了守孝之礼，因此礼部想出来个法子，让六十名不到十二岁的童男女献舞，祝寿祈福。”
　　婉儿和几个少女都穿了身宫制红绫长裙，和几名穿白色谰衫少年一同低头跪坐于软垫上。
　　“萧内丞，领舞的女孩找到了吗？”
　　一道白色的影子疾飞而入。而气质优雅的萧内丞居然手忙脚乱地爬起来行礼，“司徒二公子，老奴已经在宫里选了三个，请您最后定夺。”
　　“您又不是我家的的家仆，这个自称可是违制的。”
　　“哟，谁不知道皇后陛下对二公子就像是待亲儿子那样……”
　　婉儿从睫毛间歇间望去，就看到刚进来的那位二公子盘腿坐在了萧内丞的位子上，而萧内丞居然侍立在旁！一愣之下，她也赶紧站起，躬身立在萧内丞的下首。其余的少年少女们都是受过礼仪教育的，也连忙学样。
　　“哎哎！你们都站起来做什么！萧内丞，您看，您调教出来的人就是不同凡响。”
　　“哪里的话！”萧内丞高兴地眼都眯起来。“啊，这就是我跟您说过的高婉儿，前些日子我亲手教她庆善字舞的诀窍，她学得很快。婉儿，把头抬起来。”
　　“是。”婉儿依言抬起头，终于见到了萧内丞声声提及的当今皇后的嫡亲侄子司徒湜。果然是个相当漂亮的少年，只是过于盛气凌人。
　　“你，跳一段绿腰来看看。”
　　哼！一个被宠坏了的贵族小孩！婉儿一时间忘了自己现在的身份是宫奴，不服气地将以前在舅舅家中学的东西全数施展出来。
　　“……没有胡人乐器伴奏，身段也不算娴熟。但应付这次的是够了。”司徒湜大人似的下了结论，让婉儿在旁边喘气边暗恼。
　　“二公子，她才十一岁，将来可是可造之材啊！”
　　“可造之材？她又不是民间征召进宫的乐伎，送去内教坊未免可惜了。”司徒湜扫了她通红的脸蛋一眼道。
　　“是是，听说婉儿的书画和织锦手艺在掖庭里是出了名的！”
　　司徒湜没理会萧内丞的随声附和，径自走到婉儿面前，“这次的庆寿舞，就你我二人各领男女舞郎三十人。嗯，可以再加个节目，我献弓矢，你献锦缎，以示瑞祥。萧内丞，您说呢？”
　　“好好！当然好！皇后娘娘一定很高兴……”
　　* * *
　　八月，每一阵秋雨过后就分外感觉到凉意。
　　帘子般的雨越来越大，眼看着不会停，而婉儿心中挂记着女史所说的母亲的病。权衡过用来练习的偏殿和母亲住处的距离后，她一咬牙，将入宫后唯一的一双织锦彩履连同袜子都脱下，放入怀中，光着脚就要冲出去。
　　“站住！你光了脚去哪里？”
　　司徒湜！婉儿深吸一口气，“是母亲病了，婉儿想去探望。”
　　“那做什么光着脚？不但会着凉，还会受伤，到时候怎么献舞？”
　　“这……这鞋子……”
　　“不就是一双鞋吗？”司徒湜拍了拍掌，两名随从便上得前来。“你，立刻去拿一双钉雨鞋和小一点的蓑衣；你，去找双跟这个一样的织锦鞋。”
　　“是——”
　　“是——”
　　司徒湜仍然是那副气死人的高贵模样。不过在他走过婉儿肩膀旁时轻轻说了句：“把袜子穿上，天冷。”
　　婉儿在接过一身水渍的随从恭恭敬敬递上来的雨鞋和女用蓑衣时，不禁笑了下，“多谢小哥，顺便帮我谢谢二公子……对，我怕他会脸红，所以才请你转告啊！”
　　怀里揣着午后发的一小包果子，婉儿匆匆赶回母女两人一年多的住处——现在看来，这屋子比自己在太乐署的临时住处小而简陋了很多。
　　“母亲！母亲，婉儿回来看您了。”
　　母亲正斜靠在席上，盖着件旧披风闭目休息，听到声音立刻睁开眼——虽在病中，精干不减。“你回来做什么？婉儿，他们把你赶回来了？”
　　“不是，是听说您病了，跑回来看一下。我在那里过得挺好，您看，这几天还分到几个西域的甜瓜。”
　　“唉……没了你父亲的地位，一切都得靠你自己了。”母亲嗅着金黄色小瓜所散发的甜香，“这确实是西域的贡品，你居然能分到，不容易。”
　　“是和我一起领舞的司徒湜弄来赏给大家的。他是司徒皇后的侄子。”
　　母亲在婉儿切瓜的时候想了想，问：“皇后没有孩子吧？”
　　“听说，皇后是因为保护当时还是汉王的皇上，结果受了重伤、不能生育，皇上才娶她的。”
　　“……倒也难得。皇后以前是常林长公主的女官吧。”
　　“是呀，六品的女官，连宫里都没几个。内丞大人说，皇后不但美貌，还上过战场，是位巾帼英雄呢！这次献舞，我能见到皇上、皇后，还有长公主呢！”婉儿很是兴奋。她牢牢记得一身盔甲、威风凛凛的公主，却没见过她华服美妆的姿容——想必打扮过后的公主一定是倾城之色吧！
　　“婉儿，以后要叫司徒公子，不许直呼其名！你弄不清我们的身份吗？”
　　“……知道了。”婉儿脊背开始冒冷汗。她……呃，还曾经指着鼻子指名道姓地骂司徒湜是笨蛋……他会不会记恨？他好像没有特别生气的样子啊……因为他确实是笨蛋……

第 4 章
　　高丽的两杖长鼓、龟兹的五弦琵琶、西凉的风首箜篌，在清秋如水的夜里听来分外撩动人心。
　　婉儿和司徒湜在上场时都是一身素色的宽袍大袖、铜冠高履，随着鼓点脚踩节拍起舞。
　　鼓音一转，优雅的琴音婉约响起。
　　司徒湜先转身，指下使个巧劲，将特制的衣带扯开，素袍立刻变成了层层晕染的彩绢衣，衣上画着先帝狩猎的图案；然后就在他踩着拍子踏回堂上的时候，从阶下取出事先放置的金弓和羽箭。
　　然后换婉儿，她的绢衣上画的是重花、叠叶，就地旋转中从下首舞者的手中接过一匹金线织就巨大的牡丹——她们母女所进——回身一挥展开，满壁溢彩。
　　直到这个时候，婉儿才看清楚本朝最尊贵的几名男女。但也仅仅是粗略看过一眼，她就按照事先编排过无数次的那样躬身垂首侍立。
　　“好！皇后匠心独具，令朕耳目一新。”
　　“这部大曲并非臣妾一人所能够支撑，要论功劳，大家都有份。”
　　“这个就是湜儿？来，近前来让朕瞧清楚。”
　　皇帝并不老，应该说他是个挺俊郎的青年，微笑着，完全看不出来登基时是何等的雷霆手段。
　　皇后是个极艳丽的女子，一袭大红色金边礼服，宫髻上戴着纯金的五凤衔珠后冠。
　　而长公主……怎么说呢，九支镶宝步摇、翔凤团花锦帔，大颗的蓝色宝石在胸颈间反射着耀眼的光芒。那个夺位、平乱、镇守边关、征讨四方的奇女子哪里去了？
　　“高婉儿！”司徒湜的清喝将她的神志拉回。“不要唯唯诺诺地不说话，平日里你领舞的派头上哪去了！”
　　婉儿吓得差点昏过去：她竟然在御前走神。
　　“这丫头，看什么呢！”皇后磁性的嗓音在悄无声息的大殿中显得格外清晰。
　　“回禀皇后娘娘，奴婢正在回忆三年前长公主回朝时的玄甲铁骑。”
　　“哦？”公主终于将眼光从不知名的远处投到婉儿身上。“你那时还小吧！”
　　“是，奴婢当时与乳母一同观看，但被拥挤的人群推到马蹄前，如若不是一位将军把奴婢从马蹄底下救出，奴婢今日就不能向圣上和圣后、公主、亲王们献舞蹈和织品了。”
　　“陛下，娘娘，公主殿下，庐王殿下、襄王殿下，这彩锦牡丹就是婉儿母女二人所织，又由她来献。”司徒湜以一副孩童无所惧的表情替婉儿说话。
　　“呵呵，湜儿也知道为人请益开脱了。”
　　“陛下——”
　　“好了，好了。听听看，这孩子说皇姐的军仪。高婉儿，继续。”
　　“呃，奴婢觉得，公主还是铁甲长刀的打扮威风！”
　　“哈哈……”常林长公主今晚第一次开怀大笑，“这孩子，真是怪。嗯，你是公孙绍的亲外甥？”
　　“是。”
　　“朕并未追究公孙爱卿的意思，不想他却怕被姻亲株连而自尽……实在是可惜啊！”
　　“皇上乃仁慈之君，是舅舅误解了圣意，请皇上不要挂怀。”婉儿本来就是在舅舅的府邸中一遍遍背诵、训练这些场面话的，可现在的情形、地位，让她不由自主地想伏地痛哭。
　　“皇上，皇姐，这孩子倒是与众不同。对了，十三弟尚年幼，要么将她安排到十三弟的宫中侍奉，如何？”皇后微笑着，决定了婉儿自泥泽回到人间。
　　“也好，传旨，去年靖位之时的获罪官员之眷属，全部脱去奴婢之贱籍。”
　　皇帝明黄色的袖管一抬，婉儿立即叩首谢恩。
　　如此，新帝的权位稳固之后，首开恩泽收买人心，而受惠的第一人便是高婉儿。
　　* * *
　　婉儿再没住过原来的屋子，也很少有机会能去看望母亲，不过她知道母亲已经恢复了健康——她升为司彩女官之后，母亲就不必每日织上三、四个时辰的锦布，自然身体好多了。
　　南熏殿中，小小霍王刚学会说话和跑路不久，极其爱玩闹、爱粘人。
　　“霍王殿下如此寸步不离，看来高司彩特别有人缘。”丰嬷嬷笑着看着小小霍王安安静静地趴在婉儿怀里的可爱样子。
　　“哪里，这是殿下现在还没有尊卑之分。”婉儿见近旁只有平素关系最好的丰嬷嬷，就低下头，在霍王红扑扑、粉嫩嫩的脸颊上亲了好几口，惹得孩子咯咯地笑，直闹着也要亲她和乳母。
　　霍王名义上是皇弟，实质上差不多是皇后的养子。这殿中有三名乳母，一名女官和八名内侍及宫女，全部是皇后选来侍奉的不说，皇后还每隔几日就来看望年幼的皇弟们，活像个高贵的母亲。
　　朝堂之上对皇后的贤惠也是赞不绝口，但没一人提及没有嫡皇子的事情。当今皇帝只有元妃诞下的一位小公主是嫡出，还有一个庶出的男孩却在未满月的时候就夭折。帝嗣的延续成了朝廷最关心的事情。
　　“高司彩若再长几岁，成为娘娘也是可能的。”丰嬷嬷小声道，“皇后到处在为皇上物色佳人呢。”
　　“丰嬷嬷，我是犯官的女儿，这样的出身是不可能成为娘娘的。还不如一直当女官，年纪大了能做个太常寺的小小内官、娘儿两个吃喝不愁就很高兴了，何必去争那个宠。”
　　“唉，读过书的姑娘就是不一样。对了，司彩的生辰快到了吧？”
　　年初，丰嬷嬷宫外的亲生儿子生日时婉儿把新年赏赐的一百钱送给那未曾谋面的孩子做贺礼，当场让丰嬷嬷感动得不得了。俗话说礼尚往来，现在轮到婉儿的生日，自是格外关注。
　　“还有十天呢。不过，丰嬷嬷，说到生日，婉儿倒是要请您帮个忙了！”
　　“请说，呵呵，请说。”
　　“我娘前些日子说了好几回糖酪浇樱桃，您的夫君在御厨侍奉，就送我一碗当礼物就行了！”
　　“哎呀！那好说！那好说！”一听见不需要花钱，丰嬷嬷风姿犹存的脸上布满真诚的笑容。
　　“就是这个滋味……这冰也都是宫里才有的东西，自从生下你以后，我再没尝过。”
　　母亲近来很怪异。总是说着久远以前的事情，有时一个人自言自语，又有时对着婉儿讲些奇怪的话、提些古怪的要求。
　　婉儿自己一口也没吃，因为她不喜欢甜腻的味道。既然母亲喜欢吃，她就全部给母亲独享。
　　空的碗外还存着沁凉的水珠，要是在夏天摸着一定很舒服。
　　“婉儿，我这几天总是梦见你外祖父和你舅舅。他们说，很喜欢你呢。”
　　她没见过外祖父，舅舅对她不错但也不见得如何喜欢。
　　“他们说啊，看见你的楼了，还提醒你：你外祖父的文集就拜托你整理了，。”
　　她有点害怕。母亲似乎越来越不对劲。
　　“啊，碗空了，快快，拿去洗，别让你父亲看见我在偷吃……”
　　终于，婉儿明白了：母亲疯了。
　　* * *
　　“婉儿愿终身为皇后娘娘的奴婢，只求得一块安葬母亲的坟位。”婉儿在听说没有封号的老宫人去世都将被埋入无名地后，干脆直接向皇后求情。
　　“这有何难。本后准你一月假，将母亲葬于公孙一族的墓地中，并准你于荐福寺设供奉牌位。”
　　“谢皇后——”
　　现在她已孑然一人……再无牵挂……一只小小的手拉住她的衣角直拽。原来，不知何时，她竟不顾宫廷礼仪、仍然跪在原地泪流满面。“霍王殿下……”
　　父亲去了；母亲，也去了。
　　偌大的宫廷中，也只有这双小手的主人会真心地呵呵笑着……亲她，还在丰嬷嬷的悄悄示意下把一块熏得香香的帕子塞给她。
　　“嗯，多谢殿下。”婉儿努力笑着亲了亲这孩子的小手。虽然将来他是位高贵的宗室亲王，可眼下他是个可爱又体贴人的小小可人儿。
　　不管后宫中如何争斗，婉儿是真心感激长公主让她到南熏殿和霍王待在一起。也许对上位者只是举手之劳，对她而言却是大大的幸事。
　　“十三弟居然会背诗经。”常林长公主平日都在边关驻守，一年中也难得百千里地回一次京。而每次她回来，总会看望所有年幼的手足和年老的宗亲尊长。“来，到姐姐这里来。”
　　霍王看到婉儿的笑容和暗示，就拿起桌上剥开的橘子，送到长公主的朱唇边。公主极高兴，一旁陪着的皇后也掩嘴而笑，而当霍王把另几片橘子巴巴地送到皇后唇边时，皇后干脆一口把他的小指头都吞进嘴里。霍王傻傻呆看着如母亲一般的嫂子在吃自己的手指头，可又不觉得疼痛、反而痒痒的，不由得咯咯笑起来。
　　婉儿端来银盆和丝巾，为座上贵宾们擦净手。皇后修长有力的手并非纤纤玉手，公主的手更是有着不少伤痕的武人之手。这些尊贵的女子可不是靠闺房之中的心机爬上高位，而是以自身的实力与对皇朝的忠诚，独立于世间……
　　“这是什么膏？”
　　“启禀公主，这是掖廷的宫人们将娘娘们赏过的花收集后晒干，与薄荷、野蜂蜜、生油等一同蒸制而成，可防风沙冻裂。”
　　皇后抓起公主的手也看了会，“怎么，薛延陀那一仗里又得皇姐亲自入阵？”
　　“习惯了，看着部下浴血，手痒。”
　　婉儿暗中示意霍王为公主上药，结果也许是霍王觉得这很有趣，不仅涂了公主和皇后满手满脸，自己的手上也弄了香喷喷的一层清凉透明的膏药。
　　“唉，殿下，这个膏膏不能吃进肚子，不然肚子会痛痛的。”
　　霍王果然被吓住，乖乖由婉儿削好了水果喂他吃。
　　“皇姐看人真是眼光独到，您瞧，这姑娘不仅孝顺，还特别体贴细心。”皇后抬手让婉儿和乳母送霍王去午睡后才道。
　　“不就是听了湜儿说她冒雨光着脚去探望病母的事，我才让她入禁宫吗。”公主在宫廷、朝堂之上向来耳目众多。
　　“对了，说起湜儿，如今他一身纨绔子弟的派头，大家又认为他是我的亲侄儿、百加纵容。”
　　“这孩子不坏，就是太盛气凌人。”
　　“所以我想让他去军中历练。”
　　“也好。在京中时间久了，对你、对他，都不利……”
　　帝都这两位权势最盛的女子，对谈之间就诸多事体安排落定。
　　只，第二天，宫中消息传来：温美人有孕。


第 5 章
　　霍王的生母兰充媛病逝，享年二十三。
　　在婉儿的记忆中，兰充媛自先帝驾崩后即退居深廷，不但不来看望亲子，而且听说一直在生病。
　　可她终究是霍王的母亲啊！
　　“殿下，如果奴婢和嬷嬷们死了，您会不会难过？”
　　霍王毫无犹豫地点头。
　　“可是充媛娘娘辛辛苦苦将殿下生下，却因此身体不好，殿下怎么可以不难过？”
　　霍王还小、不懂事，何况他根本不记得母亲的样子。婉儿只好使出撒手锏，哄他小声哭的时候，又偷偷在他手上抹辣椒……
　　“呜……”被辣椒刺激的。
　　于是婉儿给他擦啊、抹啊，结果弄得他眼睛更疼。
　　“哇哇……”
　　于是在娘娘的灵位前，一对主仆一起哭。这让不久后即来拜谒的皇帝和皇后感动不已。
　　三个月后，婉儿被升为上阶女史，正八品。
　　又一个月后，温美人生下位公主。
　　听说温美人在知道孩子不是皇子后，第一件事就是大哭。
　　可当天，皇后就亲自进表于皇上，以温美人诞下皇女有功而连升两个品位，封为二品充容。但另一道表是皇后移居淑景殿，所有庶出子女及年幼的皇弟皆由皇后亲自抚育。
　　婉儿跟着霍王被分配到淑景殿旁边的望云阁东厢；而西厢则是新出生的小公主。
　　也就是在那里，婉儿第一回见到被朝廷上下交口称赞的皇八弟襄王磊。其实他只比婉儿大上两三岁，不及弱冠却已为前呼后拥的亲王——真是人生而有上下之分！
　　“这就是本王的十三皇弟？可认得哥哥？”襄王仍是个少年人，如今跟个五岁大的小娃娃一块相处时，顿时起了童心，玩着抛上抛下的危险游戏，而小霍王则兴奋地不停尖叫。
　　“八皇兄。”霍王在闹够了以后，笑呵呵地甜蜜叫唤着。
　　“十三皇弟。”襄王居然也一本正经地和小弟玩起兄恭弟亲的把戏，互相作揖、问候，蛮像那么回事。
　　婉儿在一旁抿嘴，但终究不敢笑出声来。
　　“这位就是皇嫂经常称赞‘知礼、孝顺、谦和’的高婉儿？”
　　当襄王温柔地转向婉儿时，她立刻躬身行礼。“皇后谬赞。婉儿自知并无过人之——”
　　“行了行了！你才多大年纪，就一副老气横秋的样子，看了来气。嗯，听说你会画画？”
　　“婉儿能绘制织锦用的花鸟山水。”
　　“会画人吗？”
　　“这个……倒从未画过。”
　　“哦，什么时候为我和十三弟画一幅……共食橘子图？”
　　“是。只要襄王不嫌弃。”
　　婉儿一直在躬身，答一句弯一下腰，倒是将襄王腰带上玉片的纹样看得很清楚。听说襄王肖母，因此颇俊秀，虽然不及霍王的可爱小脸蛋，可听说京师中众家贵族小姐争破了头都要当这个襄王妃！
　　“……就这样？”
　　“奴婢遵命！”
　　婉儿温婉地挺身，正要呼唤内侍伺候襄王离去，不想眼角扫到他看向霍王的阴沉目光，顿时吓了一跳，赶紧低下头去。
　　襄王啊……这个襄王妃恐怕不好做吧？！
　　不久，襄王大婚，王妃是光禄大夫、吏部尚书的小女儿。
　　婚礼过后两个月，皇后亲自为皇上选了三名六品以上出身的才人入宫侍驾。
　　又近四个月过去，襄王妃有了身孕，襄王另纳了两位侧妃，一个是游击将军的庶出女儿，另一个是房州别驾的庶出女儿。
　　宫女们纷纷咬牙：庶出的女儿也能挣上年轻英俊的襄王的侧妃，六品的女儿竟能直接被封为五品才人……
　　宫中的耳语越来越大声，几乎到了公开议论的地步。
　　婉儿只当这些话是望云阁外荷花池边的风，反正她本能地对那位襄王敬而远之，而皇上更是应该早早躲开。于是她画了幅根本分不清谁是谁的共食橘子图，但因其中意味深长，皇后代替霍王和襄王赏了她不少东西，包括一支通身碧绿的玉簪。
　　她成人了。
　　霍王也到了应该念书的年纪。
　　侍立在皇后的淑景殿中，婉儿静待皇后的决断。
　　“霍王读书选师傅，不是本后能做得了主的。但，本后会立即与皇上商量。”
　　“娘娘，臣弟少年时的老师陆相，学识渊博、为人严谨，当堪得教养十三弟的重任。”
　　不知道怎么回事，婉儿居然在皇后那里遇见了前来“谢恩”的襄王。不过是给每位宗室几十段物件的例行恩赏，值得跑进宫中、皇帝皇后一个个谢过来吗？！
　　“怎么？婉儿？你觉得陆爱卿不适合当霍王的师傅？”皇后见婉儿低着头面无表情，紧着问了这么一句。
　　“这个……婉儿人微言轻。”
　　“无妨直说。谁不知道霍王是你一手带大的。”
　　皇后和襄王一齐盯着她，静待下文。婉儿脑袋一热就脱口而出：
　　“婉儿以为，右相陆大人是社稷重臣，应当任皇子之师；若当了霍王殿下的蒙学先生，岂非大材小用？”
　　“呵呵，襄王，你瞧，这个高婉儿委实不同凡响吧！”
　　“正是！娘娘与皇姐的眼光无与伦比！”
　　“好了，奉承的话就少说几句吧！婉儿，你说该为霍王选什么样的老师呢？”
　　婉儿额头开始沁出汗来，但已经分不清是热汗还是冷汗：
　　“婉儿拙见，霍王当为骑马射箭、吟诗作赋、辅佐帝君的贤王，那……至少要找一位熟读楚辞汉赋的师傅吧！”
　　* * *
　　婉儿退出淑景殿的时候，赫然在通向望云阁的蜿蜒长廊上碰到早该离去的襄王！
　　“见过襄王殿下。”
　　“行了，你的礼还真多。本王正要去看看十三弟和小侄女儿，你带路吧。”
　　“是。”
　　婉儿战战兢兢地交代宫人们伺候。不知为何，她很怕见到微笑时的襄王……虽然他的笑容很好看。
　　“你不必如此拘谨，不然连十三弟都跟着你一块没笑容了。”
　　襄王居然将霍王举到低着头的婉儿眼前，她被霍王疑惑的大眼睛吓了一大跳。
　　“殿下说的哪里话，”赶紧笑、笑、笑，挤出霍王最喜欢看的两个深深的酒靥，“尊卑有别，若是在殿下面前放纵……对霍王殿下而言也是个坏榜样。”
　　“噗——”这回襄王笑得让人不再觉得脊背发凉。“坏榜样？哈哈哈——好个高婉儿，要么不说笑，要么就要把人逗得乐死。”
　　婉儿继续对着小霍王傻笑，“若是令殿下笑伤了身子，那婉儿的罪过就大了。”
　　“哈哈哈——”襄王笑得直拍小几，“哎呀……真可惜哪！”
　　婉儿假装委屈、实则不解地看向他。
　　“可惜本王已立了三位王妃，不然一定娶你过门。”
　　婉儿的笑容开始发僵，但至少霍王是瞧不出来的，因为他正忙着在婉儿的膝上找个舒服的位子坐。“婉儿已立下誓言，终身侍奉皇后娘娘，以报答娘娘供奉安葬先母的大恩。”
　　“哦？真的？”
　　襄王凑近了来，近到婉儿可以清楚地嗅到他衣服上所熏的西域安合香。她想自己一定脸红了，因为能感觉到一边的脸颊热热的。
　　这时霍王突然开始扑腾，吵着要去池子边上玩。
　　“殿下，您马上就要进学，可不能再贪玩了哦！”
　　“还没上课呢！等上了课再说吧！”
　　婉儿无奈又庆幸地向襄王告退。出得厅堂时，她只觉得锋芒在背。
　　两天后，旨意下：翰林院诗文待诏魏彦之，兼任勤学殿宗学博士、聘为霍王之师，特加双俸。
　　朝堂上议论不已。这魏彦之并非出身世族，但其工书美文闻达于天下，且平日自诩建安遗风，对权贵乃至上司不假辞色，因而始终是个九品待诏。可如今突然被召为亲王师，让人不免阵阵猜疑。
　　不过，小小的霍王和深宫中的婉儿是不在意这些的。他们在乎的是其他的东西。
　　“婉儿，魏师傅严不严？会不会打我板子？”这个问题很重要！
　　“哦，殿下这么聪明，当然不会被师傅打。”她自己也不清楚啊！“可是魏师傅是皇上和皇后选了又选的人，肯定很好。”
　　“嗯！肯定很好。”
　　婉儿说什么，霍王就信什么，这是望云阁里的常态。连刚开始学小跑的公主也巴巴地跟在她和小“叔叔”身后，怎么也哄不走。
　　直到见到瞠目结舌的魏博士时，婉儿才发现他其实是个非常开朗有趣的人。
　　“您不晓得霍王殿下的年纪？”婉儿吃吃笑了一会儿。
　　“是。可殿下小小年纪就如此识礼，实在令微臣感佩！”他像唱歌似的说话之外，居然还舞动起特制的大袖来，让人觉得仿若回到了魏晋古风的时代。
　　霍王被逗乐了，马上就开始喜欢这位不一般的老师来……终其一生。


第 6 章
　　从望云阁走到勤学殿，有一里多的路程。虽然沿路干净整齐，但对霍王而言仍然是个不小的负担。但他拒绝抬椅，而是时不时要婉儿抱着走一段。
　　丰嬷嬷收了大量赏赐出宫回家的时候，霍王曾经哭过一回，此后就一直盯着婉儿不放。这事连皇后都觉得有趣。只是，霍王成长得很快，也越来越重，婉儿抱起来当然分外吃力。而且小家伙经常在她怀中蹦达着东张西望，加上硬硬的衣物配饰在胸前磕碰着，几乎令人窒息。
　　“婉儿累了？”
　　霍王居然学会了关心人，乖乖从她怀里爬下。其实他不爬下去，婉儿也会硬着头皮让内侍来接手。“没事，是殿下长大了。”
　　“真的吗？”霍王高兴地问道。
　　“正是。”体重那么沉，个头又蹿高不少，当然是成长。
　　“好！那我娶你吧！”
　　婉儿被霍王“豪情万丈”的壮语惊得目瞪口呆，过了会才反应过来，情不自禁咯咯地直笑。
　　“婉儿……”霍王大大地不高兴了。
　　“那，等殿下十六岁的时候再下决定不迟啊。”
　　“为什么是十六岁？”
　　“呃，因为宗室男子十六岁以后授官，授了官才能娶妻啊。”
　　可怜的霍王并不能理解婉儿的话合不合理。他只是算着到底还有多少日子才到十六岁。
　　跟着魏博士学习的日子，婉儿受益良多。她并不需要蒙学老师，甚至也不怎么需要讲典籍，但博士的书法极精、自成一体，即使只抄写一遍他所手抄的书，都能有很大长进。
　　“高女史的书法真是快！”一日，魏彦之拿过婉儿为霍王所写的授课记录时赞不绝口。“几乎一字不差。”
　　“字写得不好看，让博士见笑。”婉儿有些不好意思。和博士的书法一比，简直是初学者。
　　“婉儿很厉害的！”霍王赶紧来助阵，虽然纸上的字他认得的不多。
　　“呵呵，微臣写得快的时候，这字也是见不得人……嗯，殿下，看您这么闲，想必那一段春秋背熟了？”
　　“……”霍王对笑眯眯却又出奇严格的老师没辙，只能可怜兮兮地爬回桌边高高的胡椅上，继续背书——可为什么婉儿就不必背？太太太不公平了！
　　又到了四月。婉儿提醒自己，在这宫里，自己居然平安长到十五。望云阁的宫人们地位其实不高，她手头也没多少钱，甚至都买不起去年皇后赏的那些物件中的任何一样配件。
　　那，就为霍王殿下织几双锦袜、作为他的生辰礼物吧！为了这份礼，霍王居然已经说了一个月，而距离他的生辰还有整整四个月呢！看来他的记性和学识一样都在快速增长。
　　正研究花样时，一名宫人低着头来禀报。“高女史，皇后派人来了。”
　　“皇后娘娘？派人来找我？”婉儿又惊又喜。皇后居然还记得她这个小人物！
　　“是。”
　　“我就来！”
　　理好发髻和衫子，婉儿匆匆赶出去迎候，不料却只得到一到懿旨：升她为淑景殿女史，并跟随尚仪内尚学习中宫仪礼。
　　“快谢恩吧。这可是连升两级的好事啊！”前来宣旨的司记催着。
　　“……奴婢谢恩。”
　　“诶，你以后可自称微臣。需知你已非宫婢。”
　　“是。司记大人。”
　　* * *
　　皇后为何将自己调走的原因一直是婉儿百思不得其解的事。
　　不过她多少有些庆幸：霍王对她的依赖和重视已经引起了后宫人等的侧目，她已经不敢想象当霍王殿下长大时，自己又会是怎样的下场。
　　听说霍王大哭大闹了好几天，最后全赖皇后亲自去安抚，此后他就一心读书……
　　听说一位粱才人颇得圣宠，被晋为婕妤，可晋升之后竟不再向皇后请安……
　　听说襄王妃生下儿子，立即被立为王世子……
　　听说……
　　“多听，多看，多做，多记——少说！要知，你每一句话都可能成为日后的祸根。”年纪已老但世事通达的尚仪如是说道。
　　“是，您要告诫婉儿的是：天子天后近侍，第一须察言观色，第二须口如铁桶。”婉儿恭恭敬敬回答。
　　“好！你明白即可。我身子骨渐渐不行了，从去年起就吃不得荤腥、睡不着好觉，因此才恳求皇后娘娘让我去敬慈观出家修行、安度晚年。你也知道，敬慈观是养着宗亲贵族女道士的雅致地方，而娘娘居然给了我这个恩赏！所以啊，”尚仪即使在四周无人的时候仍然压低了声音道：“你只要一心侍奉皇后，不论是求个好夫家，还是有个养老的好去处，要什么，就有什么。只要……你心里只装了娘娘一人，你懂我的意思吗？”
　　婉儿无言地一躬。“婉儿此身早就深受娘娘大恩。其他的——”
　　“呵呵，还有一件事，听是一回事，眼见是另一回事。我不讲通透，想来以你的聪明，定能悟得通透。”
　　“多谢大人！”她确实不怎么明白这宫中之水有多么地深，但仅仅一年不到的宫仪苦训，已令她大开眼界：比如那些红衣绿衣甚至紫衣朝臣们的粗鄙，那些浓妆艳抹的宫人的丑态……对了，多听多看即可，知道那些东西就永远得放在心底的仓寮里，备用。
　　“还有，对了，下个月是你生辰吧？”
　　“啊，多谢大人还记得。”
　　“一过完，你就去淑景殿当值。记住：谨之！慎之！”
　　“……是！”
　　婉儿最终还是织了三双云纹福寿字的锦袜、作为生辰礼物送给她疼了好几年的霍王。这袜子略大且颇有弹性，好看又能跟上他快速长大的脚形。虽然迟了几个月才找到合适的人冒昧地送去望云阁，但听回复说霍王高兴得原地直跳。
　　而她也收到一份衣物作为生辰礼物：一件绣纹极密、极精致的诃子[注]。
　　“怎样？不觉得胸口紧绷了吧！”尚仪是过来人，很明白女孩儿家的羞怯本性，也不多说，吩咐使女继续帮婉儿穿衣。“娘娘真是个细心的人……婉儿，明天起，在紫宸殿和以南的外廷你继续穿女官服、系革带，在内廷穿宫装，而在淑景殿一律穿娘娘给你安排的这些衣服，明白吗？”
　　婉儿忙着应承，和适应层层晕染和绣花的曳地大袖礼服——这身行头连同高髻上的镏金蝴蝶花簪和双耳上小巧璀璨的宝石坠子，似乎超过了她的品级。待全部穿戴好，走了几步，她才发觉胸前袒露的一大片柔软的隆起……这……记住，记住，要顺从，要顺从……
　　“其实这也没什么。”尚仪指了指自己耳上价值不菲的玉珰，“赏的首饰衣服是一定要穿戴的，这是宫规。何况……才人还不及你这个中宫内尚，婕妤也才比你高一等。”
　　自己什么时候又升一级、成了中宫内尚？当然这并不重要，因为皇后可以随时将她的名位财产全部剥夺净除。要紧的是尚仪大人的最后一句。才人？梁婕妤？
　　“明白了？”尚仪不放心又问了句。
　　“大人放心，婉儿明白。”
　　“呵呵，明天开始，你就与我平级了！我呢，也能放下这担子了！”
　　“您说到哪去了！”婉儿是真心感激尚仪的指点，“没有您的教导，婉儿一定会踏错步。您永远是婉儿的前辈、长辈！”
　　“好！我说不过念书的你！不过真的要谨慎。还有，不许露出半点自甘卑贱的态度来！”
　　婉儿一震，她直觉这最后的忠告就是皇后的警告。不自甘卑贱的奴婢，才是皇后真正要用的人吧……“婉儿会一直记得。”
　　* * *
　　“婉儿见过皇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婉儿不是第一次见皇后，事实上她比普通的宫人见的次数更多。但今天她是自打内心里畏惧着眼前这个艳冠后宫的女人。尚仪大人再三暗示，皇后才是宫中最有权力的人。可皇后的父兄都没有得到很高的地位，又没有太子可依靠，其权力从哪里来呢？
　　“平身吧！瞧瞧，这正是幽兰起佩，申椒其芳呐！”皇后满意地打量着新内尚的一身化服，“婉儿，本后听魏博士不住地夸耀于你，可巧这中宫之内无有象样的才女尚书，就调了你过来。别担心，从现在起你可以经常回十三皇弟那里看望他的起居与功课。”
　　“是！有娘娘这样的关心，霍王一定能成为辅佐皇上的贤王。”
　　“呵呵，皇家兄弟当然应该一个比一个出色……好吧，从现在起，中宫来客、旨意、赏罚等等记录皆交与你。”
　　“婉儿遵命！婉儿定不负娘娘期许。”
　　娘娘方才的话中有很多的暗示，有些婉儿明白，有些她还得看情况来琢磨就是。
　　在凤座旁的书案边坐下，淑景殿迎来了今天的第一位重要的客人。
　　粱婕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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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 唐代女子用的无肩带外穿内衣

第 7 章
　　飞笔记下司徒皇后柔软温和的说辞，与粱婕妤的……提议。
　　听说粱婕妤的堂妹粱惠也是位秀丽端庄贤淑的女子，她想为妹妹寻一门好亲事，特来请皇后做主。应该记的一笔是，婕妤之从父已拔为西台舍人。也就是说，得寻个配得上惠妹妹的夫婿。
　　此外，虽然不能记录，但却是最重要的是：婕妤有了身孕。
　　皇上只得一女，如今天下人都巴望着皇位后继有人。而婕妤此刻虽不至嚣张得无法无天，但除了皇后，对后宫的任何女子她都敢直指对方的鼻子。
　　“赏。”
　　皇后一声吩咐。婉儿非常了解上意，她走出角落的书案，从宫女手中接过红漆黄巾托盘，作出最优雅的恭敬姿态，将五锭闪亮亮的马蹄金奉上。
　　粱婕妤笑着微礼谢赏，抬起头看到突然出现在面前的婉儿，脸上神情突变。
　　而婉儿则继续略屈膝地等待婕妤领赏。
　　僵持一会之后，婕妤才勉强接下金子。她不如婉儿美貌，而且婉儿的首饰与桃色的锦袍，甚至比她的更出挑！
　　“娘娘什么时候得了这么一位美人儿。”
　　“这是新封的中宫内尚，你别看她年纪小，她的文才和书法连魏博士都赞许不已。”
　　无意义的对话婉儿并不记录。她写的大多是皇后的“女诫”与“恩赏”，以及客人的“求赏”。
　　“婉儿，拟一道状呈给皇上。粱婕妤之妹粱惠端仪出众、温婉柔顺，可聘为……宝林。”
　　“是。”
　　进给皇上的书状也是有特别的写法。虽不及表奏那样格式规矩，但用词须基本完全相同的无可挑剔。
　　婉儿并不将婕妤的夸赞直接写上，但字里行间透出的意思就是：皇后听了某人不停的夸耀，而决定将一位从未召见过的女子迎入宫中为宝林。虽比当初梁婕妤入宫时的才人尚低了一等，但也算额外的“开恩”。
　　“娘娘可要为方才婕妤中意的李家选一位夫人？”
　　“等过段日子吧。你安排个名目，让本后见见其他朝臣们的眷属与命妇。”
　　“是。”宴会吗？想想一两个月后什么花儿开得最好。那……金掖池边开个赏荷宴就可。
　　至于粱宝林，就安排在开宴会之前入宫吧！
　　* * *
　　就在荷花宴开办的前几天，刘才人求见。
　　她是皇后亲自选入宫中之女，入宫前既有了才人的名位。但，只被临幸过一次。
　　“不知皇后此次是否为宫中选秀而举宴，才不召臣妾等前往。”
　　刘才人是位相当美丽的女子，即使并非盛装，也是十分惹人怜爱。应当说，其才貌并不下于梁婕妤。因此她这话问得蹊跷。婉儿暂时不记。
　　“去年刚选过，当然今年不会又选，不然天下会有皇上好色之论。这荷花宴乃因朝臣眷属中，请本后为媒者甚多，一一召见又太过张扬，故而欲在宴间观其本人行止人品，免得耽误了好姻缘。怎么，妹妹何来此疑问？是谁多嘴猜疑了不成？”皇后仍然保持温婉中的威仪。听者都明白，如果有了第三个人的名字，那个人就会倒霉。
　　“不是……是……”刘才人白皙的十指互握，脸蛋红一阵白一阵。“是臣妾不知为何被陛下所弃——娘娘不必以后妃之礼相说，妾身已知恩宠不再。只……”
　　这刘才人怎么如此直言？！婉儿连忙手一挥，宫女太监们纷纷退下。
　　“刘才人，”皇后始终表情不变。“本后也不知皇上的心思。是否你说了些什么忤逆的话？”
　　“没有！没有！”刘才人凄然欲泣的表情不能引起上座两名女子的任何情绪。“臣妾决计不敢！臣妾只是提到家父在利州，日夜思慕圣君，盼望早日回京效命。”
　　第一天就要让皇帝提拔其娘家？！皇后与婉儿皆暗中心惊。
　　“这话是你父亲让你说的？”皇后温和依旧。但在看向刘才人的下俯背影时，已多了几分犀利与嘲讽。
　　“是！是父亲在家书中所述，绝对不是宫中人的相互倾轧——”
　　“好了，刘才人，本后记得，你父亲是中州别驾？”
　　“是。可是利州刺史并不勤政，尸位素餐——”
　　“你觉得，你父至少应为一州之刺史？”
　　“啊……如此当然……呃，此事全凭皇上与皇后做主。”
　　刘才人脸上开始放光。
　　而婉儿只觉得想呕吐。
　　皇后静默了会，“刘才人，你父亲会得到一州刺史之位。不过，从现在起，你即移居望北殿，无圣旨或本后的旨意，不得离开一步。”
　　幽禁！婉儿一震，立即扬声唤道：“执事何在！”
　　女官、宫人、内侍，呼啦全部涌入。
　　“传皇后懿旨，着、立即将才人刘氏移居望北殿。无旨意不得出殿门一步。”
　　“是！”
　　刘才人已经吓晕了。等她知道哭泣的时候，早就被内侍拖出了淑景殿。
　　“娘娘，懿旨已拟好。”婉儿听不见、也不想听刘才人的辩驳。她只迅速在彩绢上写好旨意，交由皇后过目。
　　“其实，刘才人罪在盲从盲听。”皇后看了看涂脂抹粉后的文字，点头让婉儿用印。“其父实犯下教唆之过。”
　　“娘娘说的刺史？”
　　“哦，前任琼州刺史被山洞草贼所杀，正空缺，就让他去琼州接替吧。”
　　这话婉儿当然不会记录。只……皇后能一言九鼎如此？倒是让她大开眼界。
　　“婉儿，”皇后接过执事太监从外头递进来的一只锦盒后唤道，“去换官服，随本后探望十三皇弟和公主去。”
　　皇后的披风并不长，也不华丽，但花样大气、做工细致，这样既不失身份又不显得浮华。婉儿在心中暗自回想着皇后的每一套衣服，方才发觉：尊贵至极的皇后，竟然完全不在意穿戴什么衣服首饰！而女官们只一个劲儿送上内敛的布料裁剪，把个艳丽佳人活活埋在平凡的色彩之中……
　　“婉儿，你自入中宫后，就未再去看过霍王，是不是？”
　　“霍王虽早年失恃，但皇后待之有如亲子，真是霍王的幸事。只要有皇后在，霍王自会有最好的照料。”
　　婉儿非常清楚擅离职守是什么罪，没有旨意她怎么可能自己跑去望云阁！
　　“本后虽无子女，但教养皇弟、皇子女的责任在身。”
　　望云阁在望了。
　　“是！若梁婕妤能诞下皇子，皇后真的得挑几位好老师了。”
　　皇后在踏进宫门的那一刻点头——
　　“不错！这皇子的教养极之重要。”
　　* * *
　　一年多未见，霍王长高不少。本来才过腰间的个头，现在已经快和婉儿并肩了。
　　“皇嫂！婉儿！”
　　霍王合礼合仪的动作中仍带着浓浓的少年气。最重要的是，他像弟弟对大姐般对待皇后，殷勤得自然。
　　而皇后确实很喜欢这个小弟。
　　“皇嫂，臣弟想请个教武艺的老师，您帮着物色几个？”霍王的长相偏柔，小小年纪已能看出将来必定能令无数仕女倾慕。
　　“怎么，想学武了？”
　　“您看：大皇姐是名将，皇嫂也曾是横刀立马的大将，要是弟弟们中间没几个英武豪气的，岂不是很没面子！”
　　皇后用袖子遮面笑了会，这个弟弟居然在撒娇耍赖！“直说吧，你想找个宫外的老师，好偷溜出门，是不是？”
　　霍王一躬到地，觉得不够，又拉来婉儿一块躬。“皇嫂，您看，连婉儿也在央求。”
　　婉儿目瞪口呆：他什么时候变得如此油腔滑调？“霍王殿下……”
　　“婉儿——帮我求情。”
　　霍王把头靠在她的肩上，陌生的清新熏香传来。
　　这个霍王，她不认识。
　　“娘娘。”婉儿被动地看向皇后，后者则笑得花枝颤动。
　　“来，十三弟，看来你中意了师傅。再不然，嫂子我也能教你武艺。”
　　“啊！不行不行！嫂子一定是严师，学不好会被骂的。而如果找旁人教，他们一定顺着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霍王殿下，您若成了轻薄少年，那么凌厉中原、顾盼生姿皇后娘娘岂不是成了教弟不严？”
　　“呵呵哈，就知道婉儿最疼人。”霍王仗着年纪小，在皇后和婉儿间来回穿梭，真的像个有些被宠坏了的弟弟。“我打算找……嗯，皇嫂，听说那个最年轻的英武大将军李群逸最近在京里。”
　　“你让一位英武大将军当你的玩伴？”皇后挑眉问道。
　　霍王立刻端正好了姿势，君前回话：“回禀皇后娘娘，臣弟听闻李将军虽年纪尚轻，但战功卓著、为人又严谨端直，可为师为友，故而有此不情之请，想来娘娘与大皇姐……都不会驳回吧？”
　　皇后掩嘴轻咳了几声，“好罢！嫂子去与皇上和李将军商议、商议。”
　　李群逸？那个名字似是隔了一世……婉儿微垂眸，咬紧牙关不让泉涌的记忆破坏了自己的温婉形象。
　　“婉儿，是不是李将军还从马蹄底下救过你？”
　　“正是。”
　　“太好了，李将军不肯，就麻烦婉儿去施展美人计了。”
　　婉儿花容失色，“殿下学的孙子兵法就是用在这里的？”
　　“哈哈哈……”司徒皇后笑得前仰后合。
　　“何事令皇后如此畅怀啊？”
　　不大的房门口突然挤了一大群人。领路的太监迅速退往旁边，一身淡色锦衣便服的皇帝踏进门来。
　　“陛下，真可惜刚才您没在这里。十三皇弟跟婉儿讲起笑话来实在是逗。”皇后手臂虚让，而皇帝则就势扶住她的肘，一同并排坐下。
　　霍王见礼时被皇帝拦下。婉儿和魏博士则与其他人一起拜见。
　　“高内尚，朕看不出来你还有讲笑话的资质嘛。”
　　皇帝留着短须，但面貌仍然清俊不减。与眼角眉梢满是风情的皇后并排在一起，很配。
　　“那全是因为霍王殿下变得……很会说话。”婉儿一直微低着头、必恭必敬地回话，没有一点受宠近臣的姿态。
　　“呵呵呵，是不习惯吧！十三皇弟，人带到你面前了，你可满意？”
　　“嗯，婉儿更加一本正经了。”霍王愈加漂亮的小脸蛋开始往皇帝那边凑。
　　两个人看上去不像兄弟而更像父子……婉儿对着皇家少见的兄弟融乐场面有些发呆。
　　“想什么？”皇后一脸兴味地问道。
　　皇帝也转过头来看向立于皇后身侧的婉儿，他的气息微撩起皇后白皙颈边的一些发丝。皇后大约有些痒，缩了缩脖，回头瞥了夫君一眼。而皇帝根本乐在其中。要不是厅内一般人等无法进入，早就成了不雅之举。
　　然后皇帝抬起头来，望向婉儿。虽然他的嘴角仍然带笑，但眼光清亮冷峻，立刻让周围上感觉到一种威严的气氛。
　　“婉儿看霍王与陛下、娘娘相处，其乐融融，宛若亲子。”
　　“哈哈！说得好。”皇帝笑开，那股威严的压力也随之突然消失。
　　婉儿知道说对了话，一颗心才稍微放下。

第 8 章
　　温温的夜风，和着风中的花草香气：炎热但美丽的夏天来到了。
　　婉儿跟着司徒皇后走在齐整的石块铺就的宫中小道上。她是第一次穿了朱色官服走出后宫的范围，奉皇后至皇帝的紫宸殿。
　　白日里帝后之间自然而然的亲近，让她对这一对天下至尊至贵的夫妻有了别样的看法——他们二人不同于一般的贵族夫妇，与她的亲生父母当然也完全不同，可要说皇后如何、如何的贤良……恐怕未必。那他们到底是怎样的相处呢？
　　两个人的脚步都很轻，皇后穿丝履，而她是谨小慎微。其他的宫人全部被留在淑景殿，因为皇后说了句：“我在家里还要一堆人跟着保护不成？”
　　于是整个中宫的人都晓得婉儿是皇后最看重的人。
　　而婉儿也更加惶恐：一旦皇后的宠幸不再，那她定会被众人的嫉恨烧得尸骨无存！
　　紫宸殿中灯火通明，但来往的除了殿外护驾的带刀侍卫，内侍并不多，女子的身影更少。婉儿跟了皇后一路直入皇帝的寝宫，所遇见的人统统低下头、退后五步远，足可见皇后这般的行事已有时日。
　　两名内侍见皇后踏入，一名立刻进去通禀，另一名迅速跑开。
　　“紫玉！哦？开始带婉儿了？”皇帝一身蓝色竹纹纱质便服，扔了笔绕过御案来接。
　　“是呀！不过不许打我的婉儿的主意便是。”
　　“这宫里还有你没用的人才吗？何况朕怕极了十三皇弟整日磨啊磨的。”
　　“哈哈哈！真不晓得魏博士是怎么教十三弟的，不过他确实教得不错，比陆纯机教出来的八弟要有趣些。”皇后直接撩起鹅黄色的薄纱长裙坐上御案，捞起桌上的一叠奏章与公文翻看。
　　婉儿尽力不表现出惊骇的神情。这时她注意到方才门口的那个跑开的内侍端了个托盘站在殿门口的折屏外，连忙赶过去接手——因为殿内再无其他侍奉的人。
　　“陛下，皇后，请用。”
　　“行了，另一碗粥是赏你的。”皇后一摆手，“你等会要出力气做事，要是不吃东西，饿晕在紫宸殿可怎么办！”
　　“微臣谢皇后恩赏。”
　　婉儿一见御案旁的巨大条案与笔墨印鉴，大体明白了自己份内要做的事。
　　“对了，我把刘才人扔进望北楼了。不过我答应她让她父亲做个刺史。”皇后轻描淡写道。
　　皇帝对着皇后看了一会，“琼州？”
　　皇后得意地笑，“正是！”
　　“哎呀，这个好地方被你先抢了，那陆纯机得贬到什么地方去呢！”
　　“瓜州？”
　　“呵呵呵……”
　　然后两人收起玩笑，讨论起政务来。而婉儿则努力抢在皇后示意记录之前，先快速写下他们的大概旨意。
　　最后，所拟就的两道诏书和四份敕书由皇帝亲自修正，明日交中书发下。
　　正事终于在一个半时辰后干完。
　　“婉儿，皇后是怎么找到你的？为何朕总是晚到一步。”
　　“微臣惶恐——”
　　“噗——”皇后嗤笑，“她这样一板一眼和十三弟凑在一块，真的好笑极了。”
　　皇帝也扔笔笑开，把皇后抱到腿上。
　　婉儿在皇后的手势下火速收拾了东西、退出殿内，出门前耳中听到的细微声响令她脸上烧红。
　　“呼！”殿外的夜风真是舒服。几名内侍纷纷躬身让道，让婉儿深深体会到权势地位的好处。
　　她得等皇后出来，而在这之前可以偷个小懒。
　　“婉儿！”一个人从背后扑来。
　　婉儿没躲，不是躲不开，而是宫里叫她名字的童音只有一个人会有。
　　“殿下！”
　　霍王干脆地往她怀里钻。但因为他长得太快、婉儿也不够高挑，其结果是两个人滑稽地搂在一起。
　　“殿下，这香味太甜腻，已经不适合你用，明天让侍从们换个薄荷水沉香试试。”
　　“哼，婉儿老是教训人。”
　　没法子，婉儿捧着霍王小小——其实已经比巴掌大一点了——又漂亮的脸蛋，连哄带骗地亲了几下，“殿下以后不能发小脾气了哦！”
　　“为什么？！”小家伙非常不满。
　　“您马上十岁了。要是臣子们看见堂堂了不起的霍王在撒娇发小脾气，会说皇后和魏博士、还有婉儿教得不好的。那时婉儿会很惭愧、很惭愧。”
　　果然，霍王被说得一愣一愣。“讨厌……婉儿，你再帮我织几双袜子！那三双快穿破了。”
　　“是。殿下该回去睡觉了，不然个头会长不高的。”
　　“哼……我走了。”其实是他的侍从已经急得团团转，恨不能给婉儿下跪了。
　　望着霍王三四步一回头的不甘愿的背影，婉儿心想：自己这五味杂陈的揪心滋味，大概就是母亲对孩子的感情吧。
　　* * *
　　当朝不重奢华宴饮，但场面用心与否却干系到皇家颜面。
　　“娘娘，该更衣了。”
　　与皇后更靠近之后，婉儿才知道，皇后不论寒暑、每日练武一两个时辰。难怪皇帝经常笑称“皇后一人可抵整支飞骑”，原来是指这只见剑影、不见人身的好武艺！
　　相当沉重的长剑一收，司徒皇后微微调息，就大步走向寝室。
　　这件外衣是婉儿从上百匹精美料子里选出来的。大家都是忌惮她在帝后跟前的地位才耗费如此多的精力选一件宴会服。
　　粉绿色的尺宽狩猎织纹淡淡浮在墨绿色的绢衣上，宽宽的腰带则是每一朵姿态各不相同的重瓣菊花蜀锦，镶五色宝石的四蝶步摇与雕成鸾鸟形状的金耳坠……奇异地与皇后的气质非常相配。
　　“婉儿。”
　　“是，微臣在。”
　　“本后这辈子还未曾如此美过。”
　　“微臣一直仰慕长公主和娘娘的马上英姿，才这样选。”
　　“好！开了秋我们去狩猎去！……婉儿，你会骑马吗？”
　　“这个，微臣……只会让马儿驮着慢慢走。”
　　“不行！这样吧，李群逸要教霍王武艺，你也跟着，顺便让他选两名兵士教你骑马！”
　　说是赏荷，其实是赏人。宗室们选妻，姑娘们选夫，命妇们选媳与婿。但最受瞩目的人居然是婉儿。本朝有制，内官惟有尚宫、尚仪与中宫内尚能穿朱色官服、佩戴首饰出入外廷。婉儿年纪不大，却是身惹眼的朱袍，颈间是皇后赏赐的珊瑚璎珞，皂色短靴虽然男子气十足，但上头各点缀了刺绣，亦步亦趋地跟在皇后身侧，俨然是宫廷新宠臣。
　　而婉儿最注意的，则是李群逸之妻，三品命妇长孙夫人。那是个娇小丰满的妇人，打扮略显老气，尤其是发间的宝相花额帕，可都无损长孙夫人的甜美气质——她温文地说着话，笑起来露出一个深深的酒靥，小巧的珍珠耳坠不招摇也不小家子气……总之，是个让人讨厌不起来的女人。
　　“李夫人。”婉儿命太监捧上一个漆盒，“李将军难得回京，还奉命陪伴霍王殿下，还请夫人多体谅了。”
　　长孙夫人见是婉儿亲自过来，连忙起身，“哪里，将军能为殿下教习武技，实乃李家的荣耀。”
　　“这些礼物是霍王商请皇后赏的，您不必推辞就是。不然霍王会以为您不喜欢她。”
　　“啊——那就遵命。请高大人转达臣妾之谢意。”
　　长孙夫人被婉儿把后路借口全部封死，也只得接过盒子。盒子里是婉儿亲选的一套银镏冠戴首饰，气派又符合三品诰命的身份。而那礼物纯粹是她一人的借口而已……
　　宴间另一位出尽风头的女人正是襄王妃。她年初诞下次子，妃位牢固，现在正向女伴们炫耀高髻上巨大的金边紫牡丹、和发间六支精雕细琢的黄金凤头簪。襄王妃的装扮有些逾制，不过皇后带头夸赞那朵层层叠叠的华丽绢花。
　　婉儿注意到皇后眼中从头到尾就没有出现过赞赏的光芒，于是打消了为皇后也弄朵金牡丹的主意：皇后不喜欢艳丽的大朵花儿，何况她本人就是耀眼而尊贵的国之牡丹，假花自然是比不上真花的。
　　“不知娘娘要将高内臣嫁与哪位世家公子。”说话的先帝胞弟、皇帝之叔父吴王的嫡妃。吴王去世后王妃之嫡子按制降一级封为郡王，但王妃仍然是帝后的婶娘，其地位始终不变。因此皇后让吴王妃与自己并排坐，也是尊敬长辈之意。
　　“启禀王妃，婉儿与先母深受娘娘大恩，无以为报，已发下重誓终身侍奉皇后娘娘，再不言嫁。”
　　这誓言是婉儿一向的托词。那些王孙不少想娶她为侧室，还有些鳏夫朝臣想娶她续弦，其他年轻而前途未知的子弟则是想攀着她靠近天颜。嫁人……能有这身连天下绝大多数男人都可欲不可求的朱色朝服吗？！
　　“皇婶，您看，这丫头就是死脑筋，怎么也不听劝。”
　　皇后乐得就坡而下。
　　“那是没有好的人选！要真有这么个人，你看她不哭着要嫁！”
　　吴王妃拉家常一般与皇后说笑着。众命妇是第一次在大场面见到罪眷出身的婉儿，尚不知底细，只小心地听口风、探虚实，好回去告诉自己家的男人们。
　　婉儿则在暗笑：真的会有这么个人？哈，不是娶了，就是还没生出来！
　　眼角扫过去，见长孙夫人在地位比自己高的人面前温婉笑着，在地位低的人面前、甚至是对个普通宫人也是同样的笑脸。
　　真是……无话可说。
　　“内尚——”一名太监匆匆跑到婉儿身边。
　　“怎么了？”承香殿的执事太监？梁婕妤？
　　“婕妤阵阵腹痛，大约要生了。”
　　“快！传，太医右丞和女博士，还有稳婆！快！”
　　“可是皇上正在——”
　　“没旨意又如何？误了皇嗣大事，我先参他们不守职分！”
　　“是——”
　　“薛公公，你一同去，就说是娘娘的懿旨，快马拖也得把人拖到承香殿！”
　　“老奴遵命！”薛太监是淑景殿的老人，应该可以顶用。
　　那边贵妇们仍然在吃喝说笑着，婉儿轻步赶到皇后身边禀报。
　　皇后听她矫称懿旨的事情后只点了一下头，立刻举杯站起来，“各位，请各位与本后一同期盼皇上能得龙子！”
　　宴席虽然结束得早，也算体面尽兴。吩咐好送走诸王妃与夫人们，皇后立刻赶往承香殿。
　　梁婕妤难产。在艰难地熬过六个时辰的痛苦之后，终于传来婴儿的啼哭：头一个是女婴，第二个是男婴。
　　婉儿筋疲力尽之余，还是带了宫人跑去紫宸殿道贺。
　　西南战事起。姚州急报，蒙舍乌蛮与吐蕃暗结，攻打与皇朝交好的白子蛮。皇帝火速召集了解南蛮地理情况的朝臣、及诸多驻京将领商议对策。南蛮偏远湿瘴并非最大的麻烦，麻烦的是即使与皇朝结亲、也不掩其扩张野心的吐蕃。而国家最强大的军队则在东北与北部，对付草原上的诸多虎狼部族……
　　当然，婉儿眼下不关心、也没有能力关心外头的大事，她只是奉命告诉皇帝：他有了第一个儿子。
　　“……战争是大事，大皇子诞生难道就不是大事？”婉儿淡然地对上紫宸殿首领太监。
　　首领曹公公也十分为难。大皇子……西南……
　　“曹公公，你就说拦不住我。要有责怪，由我来担。皇上总不至于将我这个报喜的人砍了吧。”
　　“高内尚，这闯宫之罪。”
　　“哎，我这是高兴得昏了头。”婉儿拍拍他的肩，顺手从他的拂尘上扯下几根白色长须。


第 9 章
　　“臣恭贺吾皇！”
　　“末将恭贺吾皇！”
　　一群文武立刻齐声祝贺。
　　“一男一女？好呀！”皇帝神情疲惫地摆手，“高内尚，你去安排赏物，然后将皇子移至淑景殿。其他的事情就由皇后做主……不，等等，你先留下记录……别到时候忘了。”
　　婉儿其实已经又渴又饿，又得缩在御阶前的矮几上埋头做廷录，何况讲的又是她不了解的军事，不但连谁是谁都开始搞不清楚，且错字、错名字连篇。
　　不行！她写了张纸条，放在背后摇了摇，执事太监马上机灵地拿去办。不大会儿工夫，一碗碗热腾腾的茱荑茶粥就送到身心俱疲的君臣面前。
　　皇帝扫了眼婉儿面前大号木碗盛的茶粥：她是三品内官，根本不需用木碗在品级相当的朝臣面前以示自谦。唯一的理由，应该是木碗比瓷碗大上一倍。
　　算了，先填填肚子。
　　“微臣之意，是……先与吐蕃……联姻，稳住西疆，再扶持南水蛮，以蛮攻蛮，也免去我朝兵马深入山林瘴地之险。”
　　吃过东西，大家的胆子似乎大了起来。兵部尚书、英国公施孝忠是老将，也只有他能进和亲之言。但此时和亲，无异于以女子为礼来息兵甲——虽是捷径，却十分屈辱。
　　皇帝静默了会。“高内尚，你是宫中女子，你说说看：和亲，联姻，是否良策。”
　　婉儿刚刚飞笔记下施尚书的提议，闻言后与其他大臣将领们都惊讶地抬起头来。
　　和亲从不用皇帝亲生女儿，大多是从宗室中取；而宗室也不舍得孩子远嫁，往往从官员甚至民间收养美丽些的姑娘为女。也许那些异族男人们一辈子也不知道这位带了丰厚嫁妆的公主妻子到底是谁的女儿。
　　难道，朝廷每年从民间征收庞大的税赋作为军饷，就是将他们摆在京城给皇帝贵族们看着玩儿的？就是让一个可怜的女人来不及见到皇宫和皇帝就被穿上嫁衣送往异国他乡？
　　婉儿在令人窒息的寂静中，吐出震撼人心的一句：“男人们都死光了不成！”
　　“啪——”御案上的琉璃盏被摔到几尺远的镏金柱子上，顿时，无数晶莹而锋利的碎片四溅。
　　婉儿只觉得面颊上一痛，知道被碎片击中，但并未在意。因为她的心疯狂地跳动着：方才是怎么了，居然讲了如此大不敬之语！这话，全天下只有皇后能讲！她拿笔的手在颤抖着——自己会不会被砍了？
　　阶下此时是一片死寂，连呼吸的声音都听不见。婉儿深吸气、慢吐气，就怕呼吸成了叹息，那才真的是死罪！再抽出一卷洁白的白麻纸，蘸好墨汁……装作什么也没说。
　　“陛下，末将愿领剑川骑兵为头阵，深入滇西北速战剿灭蒙舍乌蛮叛军，另请陛下派使臣安抚其余部众，不给吐蕃可趁之嫌！”
　　婉儿腕子一颤，但还是一字不漏地工整记下……李群逸将军的进言。真有趣，再次见到他时，她是个出言犯上、前途未卜的女官。
　　“李爱卿，朕准你所奏，封你为剑川副节度使、剑南道兵马总管，节制剑州、会川、永昌、弄栋、阳苴五郡都督以下所有之兵将。另，命司徒爵领西川左军自灌州出兵经棉州往香城，严防吐蕃进犯。命唐玄义领巴州兵驰援剑川，灭蒙舍……”
　　婉儿完全忘了掉脑袋的危险，飞笔记录。她写的字并不优美，但工整且速度飞快，一直为魏博士所称道，因此她临时充任御前书记官一点也不心慌。
　　入夜了，紫宸殿中燃起无数烛火。
　　终于，等到皇帝解决了大事后，突然想起来自己刚得了长子、应当庆祝一下，于是命摆宴兼为李群逸饯行。
　　婉儿只觉得头很昏，正要收拾了退下休息时才惊觉：肩部的衣料变成了腥红色！哦，脸上被划破了啊……她后知后觉地向面颊摸去，果然满手凝干的血污。一边的执事太监也才注意到，连忙扑上来替她擦拭。她摆了摆手，示意交中书省的职官去下诏，然后慢慢沿着墙退出大殿。
　　流血总比掉脑袋好吧？！……呼吸渐渐变得艰难起来。在踏出门的那一瞬间她软软滑倒地上。好像有皇帝的声音，好像还有其他人的声音。谁呢？可惜她已经沉入充满腥味的黑暗中，人事不知。
　　* * *
　　睁开眼时，头仍然昏沉。脸部包着厚厚的布，皮肤上感觉凉凉的，估计上了药。
　　婉儿四处张望所处的地方。屋子不大、但精致，至少眼前的镏金熏笼就是她用不了的。
　　这里是哪儿？
　　软绵绵地从榻上起身。沉沉的重台履踩在宫中甚是少见的大块花纹毛毯上，脚下柔软的触感是她从未体验过的。
　　腹中的空虚感远抵不上心中的惶恐。这里是……
　　一转过三面的山水折屏，眼前赫然开阔。
　　“微臣参见陛下。”婉儿是真的害怕，又加之乏力，干脆就俯跪在大块沁凉平滑的麻石地砖上。
　　头颅几近触地，耳中只闻得自己的略显沉重的呼吸声。虽然，轻轻的脚步声传来，然后她的眼角看见皂色的短靴和一小截白罗内裳。
　　“醒了？”
　　“是。多谢陛下赐药。”皇帝低沉的声音令婉儿一哆嗦。她能分辨皇后语气中的细微情绪变化，却对皇帝毫无了解。对了，殿内的侍奉太监与宫女上哪去了？……头好昏，指尖还在发抖。
　　“太医说，伤口太深，将来会留疤痕。”
　　这个啊，倒没什么，重要的是她还活着。“对前线将士而言，微臣脸上的这道口子都不能算伤。”
　　“……被你在心口剜了这一刀，将军大臣们还能说什么伤啊亡的。”
　　“陛下！”婉儿吓得不轻，“微臣是——”
　　“知道，朕知道。”暗紫色的纱袍曳地，“你是出于一时愤懑，而朕也正好借你的话堵朝臣们的口。”
　　“陛下请回座。微臣口出无状之罪还是在的。”婉儿跪着帮皇帝撩起袍子。这要让人看见皇帝居然蹲在她面前，麻烦就大了。
　　“朕赐你无罪。”干净而修长的指伸到婉儿的下颚处，令她心跳停止。“不过好好的花容月貌毁了，实在可惜。”
　　婉儿的脸被抬高，瞪大的眼竟对上皇帝深不可测的眸！
　　“你说，要朕怎么赔你的容貌啊？”
　　皇帝慢慢展开一个邪气的笑容。
　　而婉儿，非常不争气地，还没来得及说点豪言壮语就直接吓昏过去。
　　* * *
　　婉儿三天后才回到皇后身边正常书记办事。而将军们已经走了。
　　其他的一切……像是什么也没发生。
　　“瞧瞧你脸上这道疤，粉也遮不住。”皇后一见面就唤她到近前。“怎么当时就没察觉呢。”
　　“微臣也只感到一时的刺痛，后来不疼了，也就没在意。”与武人们比起来，这丁点大的伤是小事吧？可轮到她居然就得修养两天！这就是一般女子与武人的不同吧。“想想军人们到崇山峻岭中打仗，只脸上破皮已算幸事。”
　　“呵呵呵哈，你那句‘男人们都死光了’说得好哇！施孝忠老了，他以为送个假公主过去就能抵挡吐蕃人的野心？一定要先打了胜仗再谈其他！”
　　皇后打了个手势，婉儿摒退其他的侍从，随着她步入御苑河旁的花园中。
　　“婉儿，皇上向我提了，想封你为婕妤，可又提到，你那天居然在皇上面前吓昏了——连太医都说是惊吓过度而致昏厥，”皇后拼命忍笑，“因此皇上也不知如何是好。”
　　婉儿不由自主地一哆嗦，她也不明白这份恐惧从何而来。他的那个笑容……让她从脚底起寒意。按理，皇帝对她一直和颜悦色，自己没道理这样怕他呀！还是，他轻易就让高家人从云端跌到泥底的手段，让自己从心底怕他？“微臣也不知。皇上越是和颜悦色，微臣越是手脚发抖。还是，在皇后身边胆子才大些。”
　　“……剑州兵弱，地势又凶险。派去了李群逸这员虎将，即使能在战场上打败蛮兵，那块地方仍然是个险地，即使长公主到那里，也是龙入浅滩、施展不开。”
　　“娘娘，司徒将军是文职出身的吧。”司徒爵这个名字在她笔下出现过两回，第一次只是些例行的赏，第二次却是急流高山间无比凶险的行军。
　　“他的武艺还没有我好，不过念书还行。只要不是太困难的阵仗，可以顶得住。可吐蕃，”皇后望着一丛娇艳的月季，沉吟了会才道：“派了五百人的使者团，一万两黄金，五十乘的礼物，来……向常林长公主美丽的妹妹求亲。”
　　非常奇怪的是，从大臣口中说的和亲与皇后口中说的求亲，婉儿竟有着完全不同的感受。不知是时空的关系，还是腹中饱饱的，总之，她居然考虑的是其他——
　　“一万两黄金的聘礼，任何一朝的公主都没收过如此多的彩礼。也配得上公主的嫁妆。”
　　“是啊，大皇姐在水寒风寒、刀剑无眼的地方受苦，这宫廷里锦衣玉食的女子还在嫌弃将兵们粗鄙。”皇后指的是一名心比天高的美人，当然这位美人此后再也未见到天颜。
　　“娘娘，常平公主尚未过十四岁的生辰；常乐公主已经十六了，还在挑……”婉儿很清楚，如果选宗室女封为公主送嫁，这样的事情必由皇后出面，而为皇后办事的也就是自己了。与其干这样无情的事情，还不如直接将美貌却并不与人为善的常乐公主嫁出去！
　　“送真公主，脸面有失。”
　　婉儿看得出来皇后确实有此意才放开胆子进言，“现在，连五岁孩子都知道王昭君是宫女出身嫁给匈奴。因此吐蕃才带了那么厚的礼物，点名求娶长公主的妹妹。”
　　“再想想……”皇后凝目望着水波粼粼的景致沉默着。
　　* * *
　　“这是焦山进贡的晒干的厚脂鲥鱼鳞。现在皇上下旨免鲥鱼恭，扬州刺史还是送了这些胭脂红鱼鳞进宫。用来做花钿是最好不过。”
　　婉儿有两名侍女伺候，不过皇后仍然多派了一名老宫人帮她“上妆”。原本她并不在意妆容，不过经历了无数人对着她的右边面颊侧目之后，不得不大肆扑腾。
　　花费了足足一个时辰，老宫人帮她在面颊上贴上了朵金色的紫边牡丹，双眉也修饰成如烟的弯月，两把银梳固定的高髻上点缀了十余只镏金蝴蝶，耳上一双蓝琉璃制的丁香坠子摇摇晃晃。
　　“内尚大人真是美。”
　　“这都是嬷嬷手巧！”宫廷中，婉儿得到的赏与俸相当多，出手自是大方，儒袖中总放着几袋钱，如今便取一袋往老宫人手中放。
　　“多谢大人！”老人从年轻时便在宫里伺候，一看便知婉儿不是个吝啬贪小财的人。
　　“大人，娘娘派人来说吐蕃的使者已经在宫城门等候了。”
　　“我立刻去！”
　　大袖一拢，“芬儿，去吩咐所有的人，从太和殿、紫宸殿到常乐公主，一路上所有的宫女、太监、侍卫，全部打起精神来！嬷嬷，您去公主那里看看，虽然不一定让他们谒见，但总要准备好，要让那些番人惊艳得趴在公主脚下！”
　　“遵命！”


第 10 章
　　皇后说服常乐公主的法子很简单：要么出嫁、每年派使臣和商队带去三倍的公主的俸禄、俸帛和赏赐；要么到常林长公主军营中效力，因为没道理姐姐在受苦、妹妹在享乐。
　　吐蕃使臣们没想到：中原皇帝在接收礼仪国书之后，居然让他们觐见皇后。
　　“娘娘。”
　　“皇嫂？”
　　礼部尚书和中书侍中不知如何是好，连现在兼管礼部职务的襄王也目瞪口呆。
　　“襄王殿下，杨大人，”婉儿让皇后先行一步，自己拦下襄王跟朝臣。“和亲、而且送个真公主去，太丢人。而若要不失天朝颜面，恐怕还得皇后出面。”
　　“娘娘……”
　　“一起去看看就是了。”
　　大臣们见高内尚居然盛妆出现，开始有些明白皇后摆的是什么架势。
　　太和殿后殿的小广场上加了个广阔的花盖，几十名时节、本朝的官员和花枝招展的宫女们都立在花盖之下——既省事又漂亮。
　　众星拱月之中，精心装扮过的皇后艳压群芳。
　　“……我朝富有四海，何况天下最尊贵的公主也不是黄金能换的。”
　　皇后的话，另求亲的使臣们大吃一惊。由皇后来拒绝？不必翻译，他们中很多精通汉话的人已经在面面相觑。
　　“因此，”皇后眼神一一扫过前两排异族盛装的使臣，“本后这个做嫂嫂的，只有看到吐蕃王本人的诚意，才会将公主嫁给他。”
　　一名老人站了出来，很恭敬地向皇后行礼，“请问皇后陛下，您还有何条件？”
　　“本后有两个条件。”丝般的嗓音缓慢而清晰地滑过所有人的耳，“第一，要吐蕃王亲手射杀的猛兽的毛皮，以显示他是个强壮有担当的男人；第二，要吐蕃王亲手写的情诗，以表达他对公主的仰慕之情。少一样，都配不上先帝的女儿、天子的妹妹！”
　　现场一片嗡嗡声。各种语言交织在一起，好不热闹！
　　老人吃惊地瞪大了眼看着皇后，似乎在严肃思考是否应该先替自己的王答应下来。
　　婉儿抢步上前，挡在他与皇后中间，华美的金边大袖轻晃，“大人，请如此回复吐蕃王上：一是兽皮，二是情诗，这样才能得到天朝公主和公主的嫁妆，以及每年的礼物。”
　　老人眨了眨眼，立刻躬身，一揖到地，“老臣一定如实回复王上！”
　　“那，你可以选三名德高望重的大臣随我去谒见公主。”
　　听内侍们说，公主只伤心了两天就不再多提要替身远嫁的事情。皇帝专门去过公主那里排解，最后讨价还价的结果是多派人跟随、每年娘家要去使节看望，受了欺负得由姐姐、兄嫂们作强硬的后台……
　　但眼下，婉儿的身后跟着的确确实实是吐蕃的求亲使者，公主的婚事已成定局。
　　“内尚大人，这皇宫真是大。”
　　“您看到的只是一部分。当然有些地方外边的男人是不能走进去的。”
　　“是是，老臣明白。”
　　“大人如何称呼？”
　　“老臣明悉猎。”
　　随行的都是上了年纪的人。其他人都一本正经低头跟着宫人们缓缓而行，只有明悉猎与婉儿攀谈。
　　“请问内尚，公主……性情如何？”
　　“皇家公主，所有的大臣们都要向她行礼，总是有贵人的气势在。不过皇后娘娘会好好教导她出嫁后的为妇之道。”其实，婉儿想的是：嫁娶真的公主并不一定是好事。但这毕竟表现了某种诚意……京城也少了一帮子惹麻烦的皇亲就是。
　　“啊，那是多谢皇后了，也多谢内尚大人进言。”明悉猎从毛毛的袖子中取出两块金灿灿的金子。
　　“明悉猎大人，在下确实不缺金子。我若是真的喜欢金玉，就直接找皇上和皇后要。啊，到了！”婉儿沉而垂的袖子轻甩，顺势将明悉猎的贿金推开。开玩笑，就那么点点东西也能让她眼睛发亮？！
　　* * *
　　高头履行走在石条径上，悄无声息。
　　转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路旁出现两排低头垂手的内侍，重重牡丹海中，头戴镶宝花冠的常乐公主悠闲地坐在园中的藤榻上——光彩照人。
　　“这位就是常乐公主。”
　　婉儿打个手势，四名使臣都没来得及看清楚公主的容貌就齐齐跪于地。
　　“参见公主殿下！”
　　不需要研究，就看这排场和礼仪，便可知道上面坐着的是皇朝的公主本人。
　　“平身，赐座。”
　　婉儿继续暗示，使臣们刚爬起来，立刻又得长揖谢恩。
　　“你们王上会汉文吗？”公主先问的是这个。
　　“呃……会讲一些。”
　　“会写诗吗？”
　　“呃……学习以后……”
　　“京城里成亲，新郎都要做一首去扇诗，新娘才让他看见脸的。”
　　公主的这个刁难，似乎有点出乎意料。婉儿看见使臣们开始额头冒汗。
　　“公主，娘娘只要求一吐蕃王作一首诗，但并未说什么文的诗——”
　　“哦……”常乐公主满脸失望，她确实是要求太高了。这毕竟是远嫁和亲，而非寻找如意郎君。
　　“公主，明悉猎大人，要么这样，”婉儿努力回想着皇后与她演练的无数个对策：“公主要未来的丈夫另外再作一首汉文诗，作为给她本人的定情之信物，而公主也拿样东西作为回赠。如此便不会与我朝的正式条件相悖。”
　　明悉猎等人仍然张着嘴无言以对。
　　“难道公主的美貌不值得一首诗？”婉儿步步紧逼，而公主则有趣地看看婉儿、再看看使臣们。
　　明悉猎偷偷多瞧了特意打扮后艳光四射、美貌逼人的公主几眼，咬牙站起，躬身施礼，“老臣一定向我王转达公主本人的期望。”
　　“公主？”婉儿微笑着看向常乐公主，既有几分期待，也带着威严，“请公主取一样……取一样首饰？”
　　常乐公主眨了眨眼，送样首饰给万里之外、不知性情长相的番主……
　　婉儿快速扫过公主的闪亮物件们，指了指耳朵。
　　公主一愣，旋即小心地摘下耳上的一对黄金底座的珍珠耳坠。
　　婉儿掏出袖中的帛帕放在明悉猎僵直伸长了的手上。
　　公主呆了会，站起身前行几步，艳丽的红、黄、蓝、紫四色宝花裙裾在柔软的草地上划过一道旖旎的华彩。
　　金灿灿的耳坠放入素色帛帕前，公主犹豫了一瞬间——那是自己的终身，就这样……交了出去。
　　“你……把这个交给他，就说……是本公主对汉诗的酬谢。如果他不会写，就现学。”
　　明悉猎的头颅与伸直了的双臂齐平，“老臣遵命。”
　　一旁的婉儿傻眼：现学？这位公主可真会出难题！突然间她想起皇后的另一层意思，就是派人去了解万里之外吐蕃的风土人情、特产、王族与将领，还有士兵的战力，且此人不但需机敏、而且还不能被吐蕃人视为威胁……可这样的人选很难找就是……
　　“你们那里有没有会作汉诗的人？”回程的路上，婉儿问那些使臣们，“皇后事先并不知道公主会这样要求，但去扇诗倒确实是京城世家间联姻必须有的。”
　　“没听说有这样的人！”另一名显然资历经验较浅少的使臣脱口而出。
　　“呃，”明悉猎立刻转个话锋、掩饰同伴的口误，“我王定不会让美丽高贵的公主失望。”
　　“明悉猎大人，公主不会吐蕃语，你们王上不精于汉文，都是麻烦。”婉儿示意人先去淑景殿通禀。“您此番前来可曾带侍女？”
　　“没有！”全部是男人。
　　“请您等下次来的时候，带上几名可以教公主吐蕃语、并且精通吐蕃食物烹调的侍女来。而下官则会向皇后禀明此事，以让她们专门侍奉公主直至出嫁。”
　　“这个老臣可以做主应承。想必内尚大人完全能够说服皇后陛下。”明悉猎已然确定婉儿在宫中的地位，当然对她说的话深信不疑。
　　“娘娘本来就为公主的婚事发愁。只希望，明悉猎大人的王上能爱惜公主。”
　　“公主如此美貌，本来就应该被珍惜。”
　　“明悉猎大人，还有一件事也许您不知道。”
　　“请内尚大人明言。”
　　“您可知北獠左王的人头是谁斩下的？”
　　“呃……定是哪位大将军。”
　　“是皇后陛下。”
　　明悉猎似乎听到眼珠子瞪出眼眶的声音。
　　“所以，”淑景殿在望了。“明悉猎大人，皇后如果说了什么很有气魄的话，那不是虚言，而是真真切切的大实话。”
　　* * *
　　“微臣愿以教吐蕃王汉诗之名，与吐蕃使者们一同前往拉萨。”
　　魏博士因为诗文出众被诏入翰林，但品级很低，连朝堂议事都没有站班的地方，可他并非没有辅佐君王、治理国家的抱负理想。现在他第一次踏入只有重臣、近臣才可进入的紫宸殿，就是因为向帝后自荐远赴拉萨。
　　“魏博士，此去拉萨路途遥远，一路又凶险难测……”最不舍得他的是渐渐长大了的霍王。
　　“霍王殿下现在应该开始学习辅助皇上治理国家的本事，而不应再偏重于诗文乐律。何况微臣自幼生长于青海之地，还记得些吐蕃语和回鹘语，若以教授诗文之名前去也不会引来番部的猜忌。”
　　皇后与皇帝对望一眼，他确实是个好人选。
　　“着封魏彦之为翰林院直学士、鸿胪寺文赞，入吐蕃回礼。”
　　“高内尚，这件事你办得好。”皇帝开口道。
　　婉儿连忙下阶回拜，“这全是公主神来之笔，微臣也是顺势而下。”
　　“行了，别谦虚。”皇后摆摆手，“有时间本后要听你详细说说如何对付明悉猎的。另外，秋后要狩猎，开春时要阅兵，你不善骑马可不行。干脆就趁着十三皇弟学武的时候，你一块儿去练练马术，顺便严格监督，不许他偷懒！”
　　“皇嫂——”霍王摆出一副无赖样子。但因为他年少俊俏，做起这个表情来显得很好笑。
　　“你点名要的李群逸将军去了剑川，军报还没到，但肯定很是艰难，所以给你另外找了个人。”
　　“谁啊？”
　　“你看了就知道。”
　　找来的武学师傅是司徒二公子、校尉司徒湜，只是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清秀少年，一身银色戎甲衬出刚硬的线条。
　　“参见霍王殿下、内尚大人。”连声音都变了。
　　“司徒湜！很久、很久没看见你了！”霍王很高兴由一个面带微笑的教官来教。而且他还是皇后的亲侄子。
　　“殿下，拉近乎是没用的。皇后娘娘说要亲自检查你的武艺功课学得如何。”
　　“……你能帮忙作弊不？”霍王歪着脑袋问。
　　“殿下——”婉儿觉得应该出面冷冷场。
　　“啊……婉儿，”霍王扑到她怀中，可惜个子嫌高了些，撒娇的味道太淡，“不要拆我的台阶呀！”
　　“殿下！”婉儿在司徒湜似笑非笑的注视下拉开霍王，“再过几年殿下就成人了，不会骑射和刀剑，会很丢人的。”
　　“魏师傅就不会刀剑。”
　　“可他的才学文章就是刀、就是剑！这次他代替士兵们的长刀铁枪去冒风险，下回可能是您自己带了兵去和吐蕃交战！”
　　霍王眼中闪过一丝光芒，但旋即恢复了那个天真淘气的孩子，“讨厌，连婉儿都不喜欢我了！本王真是苦啊……”
　　“殿下，请试剑。高内尚，请试马。”
　　霍王立刻跑去试那几把精钢的宝剑。
　　而婉儿则对着司徒湜指着的高大白马直眨眼，她今天穿的是男装，但这一点也不能增加她的胆气。“那个……能不能……先试匹小一点的……”
　　“高大人，”司徒湜毕恭毕敬地一揖，完全是下属的下属对上司的礼节，毕竟两个人之间的品级差了足足六等。“找匹小马自然方便，可狩猎时骑那样的马，连皇后娘娘都会觉得丢脸。”
　　“司徒公子，我就是怕太高大的马！请您看着办！”婉儿理直气壮地学着霍王耍无赖。
　　司徒湜拍拍手，那白马竟然极通人性地小步跑近，漂亮的大眼睛像是很委屈地看着婉儿。“小白龙，你看，这位美丽的高内尚怕你，怎么办呢？你能不能变得小一点呢？”
　　霍王抓了把剑也跑来凑热闹，“司徒校尉偏心！把小白龙给婉儿，那我呢？”
　　“殿下，您还是选匹小一点的——”
　　“那会被人笑话的！”霍王完全不打商量，“小白龙是西域的天马与青海骢的后代，很名贵的！”
　　婉儿犹豫了会才伸长手，摸摸马儿的头，马儿居然在她的手心里磨蹭。“看来它很温驯，那殿下就骑这匹？”
　　“高内尚，”司徒湜没有留胡，笑起来嘴角往上翘起一个魅惑的弧度。“殿下的坐骑在那里。”
　　婉儿呆呆顺着他的手势往后看，不禁吓得退后两步！那是匹全身黑亮、眼睛有神的战马，但比小白龙略微小些，可这马的气势有如战将般惊人。
　　“那是——”
　　“哇呀！真是好马！太威风了！”霍王高兴地扑了过去，而那马虽然不蹶蹄子，却满脸不屑，脾气大得很，惹得霍王更加喜爱。“封尔为本王坐骑！”
　　“那马会不会……”婉儿目瞪口呆。男人们，不论多大的年纪，都很奇怪。
　　“放心，那是匹仔细挑选出来的好马，跑起来很稳，而且从来不会摔陌生人。”
　　司徒湜的声音就在耳旁边。婉儿扭头，这个司徒二公子，她已不认识。当然她也快不认识自己了。

第 11 章
　　粱婕妤被封为昭媛、晋身九嫔之一的时候，霍王的马术和箭术已经把婉儿远远甩在后面。
　　“十三皇弟看来很下了番工夫。”皇后亲自检查他的武艺功课后说：“打仗可不是平日里的嬉笑玩闹，射出去的箭是不会回头的，刀锋砍在肉里其伤痕也永远都在。”
　　“娘娘，该去看望皇子了。”婉儿很清楚，皇后根本不指望她能学好骑射。
　　“好。你顺便去转告梁婕妤，等皇长子六岁以后，就须每日给生母请安行礼。”
　　“是。”新任的梁嫔早已不再受宠，倒是宝林粱惠近来颇得圣眷，姐妹两人越发貌合神离——也正是皇后想要的局面。
　　“秋天的草地，想必很美丽。不是吐蕃的回使要来吗，请他们一同参与狩猎。”
　　“和军士们？”婉儿虽然不是很精于朝政，也明白普通的军士胸脯一拍、黄汤一灌，该说的不该说的都会说出来。
　　“当然是和宫人、宗室一起。襄王的骑射还不如我，就让他们与霍王同队，你与我同队，比比谁的收获多。”皇后充满顽意地笑着。“那个魏学士没有回朝？”
　　“是，听说他已经成功地让吐蕃王写了首格律古典的汉诗。如今继续在教授汉文，且与吐蕃人关系很好，打算等公主入拉萨之后再回来。”
　　“格律古典？”皇后狐疑地看向婉儿。“什么意思？”
　　“就是没有。”
　　“哈哈哈……”
　　“但仿效关雎，文辞很是诚恳，此外对方还专程送礼给公主。”
　　“只给公主一人？”
　　“是。还不准旁人先看。”
　　皇后嘴边开始浅笑，接着开怀畅笑，“和亲……我把它变成了联姻！对了，他们还要蚕种、桑种？”
　　“是，陛下想问娘娘：我朝的织工绣娘优异，还是吐蕃、回鹘乃至大食的优异。”
　　“看来陛下答应了，那你仍然以我和公主的名义，照此置办嫁妆，不用犹豫，一万两黄金都花掉，一文也不必省！就让那些人看看，有些东西，他们十辈子也别想与天朝比！”
　　* * *
　　未来的新郎送来的是一套衣服：雪白的细羊毛织成的外衣和大氅、羊皮靴子，还有一顶金冠，和镶嵌着绿松石与钻石的全套首饰，玄色革带和带上所佩的挂饰、小刀等物。
　　另外的一份礼物是五名送给常乐公主的女奴。
　　当公主在女奴们的帮助下，把长发编入高高的柏木发架、戴上金冠、额带和华丽的饰物，穿上那套雪白袍服的时候，大家都看傻了眼。明明看上去一件件很俗丽的东西，全部套在公主身上就有种说不出的高贵。
　　明悉猎与婉儿都在小心地察言观色——公主很高兴，因为没有女子会不喜欢男人送的华丽礼物。
　　“公主就像雪山上的神花一样美丽！”明悉猎的腰已经快弯到脚尖了。“天上天下再也找不到比公主更美的新娘……”
　　常乐公主很满意地四处走动、左右察看。“谢谢，明悉猎大人，你的赞美虽然夸张，但很动听。来人，摆茶。”
　　连续吃了好几顿的肉食，公主和侍女们都有些腻味。太医们都说喝茶汤可以解膻腥，因此公主每天都逼自己灌下满满一大碗苦涩的茶汤，没想到喝了没多久就发觉苦尽甘来的美好，于是所有要同去吐蕃的人都把喝茶当成每日必需的东西。
　　“这茶汤可真是好！”连日喝下来，明悉猎也开始迷上了这种醇厚浓香的深色饮料。“要是加入羊奶，一定更好喝。”
　　“大人，是否要在陪嫁清单里也列上蒸青？”
　　“蒸青？”
　　“就是这种茶。”
　　“啊！感谢皇后和内尚大人！”他不必花钱就可以把这个奉献给他的王上。
　　“但凡公主开口，只要下官能办到的定会办到。”婉儿在使臣、外臣目前始终是一副客气、拘礼的表现，“另外，明悉猎大人，皇上和皇后、宗室和一部分禁卫士兵去渭城狩猎，您是否有兴致同去？”
　　“皇后也去？”
　　“不仅皇后、公主去，下官也去。当然您不能指望我的弓箭能射到野味便是。”
　　“啊！一定去！一定！”明悉猎已经渐渐习惯了这个宫廷中礼来礼去的风范，甚至已经到了一瞧见对方弯腰就立刻跟着弯腰的地步。
　　只是狩猎前出了件可谓大事、也可谓小事的事情。
　　大理寺少卿柳钰和侍御史岑亮求见。本来皇后不见外臣，不知怎么，今年来见皇后的什么人都有。
　　“他们主管京师刑狱。”
　　“那来找本后做什么？谁引见的？”
　　“紫宸殿那边领来的。”婉儿紧急帮皇后换装，安排人手侍立，又匆匆抓了一叠纸。
　　“哦……”皇后想了想，“明白了，正殿召见。”
　　“是。”正殿行的是君臣之礼，侧殿多为家礼。此次应为公事，因此正殿接见合宜。
　　婉儿注意到岑亮，是因为他相当年轻。按理御史大多年纪较长，可年纪大虽然声望高，但多方牵绊且广且深、往往弹劾不力。而岑亮是今年刚刚破格升任的侍御史，因为他署理雍州刑案时不避贵戚，被皇上直接点召进京。
　　“二位是碰上办不了的人？”
　　“正是！请娘娘亲阅卷宗。”
　　岑亮坚持地将厚厚一卷呈上。婉儿见皇后稍加犹豫，便让太监接下，由她展开讼状让皇后过目。
　　这是宗挺简单的案子，一名官吏强纳民女为姬，还让手下打死了两名上门讨说法的女孩家的亲属。讼词简明扼要，可附上的证词、口供和人名清单有一长列。
　　“这个司徒季乐！”皇后一拍桌子，“岑亮，你的弹劾奏章呢？”
　　“请娘娘圣览。”岑亮显然是有备而来。
　　一拿来，呵，比讼状还长。
　　“大理寺去捉拿归案了吗？”
　　“犯官已在押，口供皆在卷宗之中。其对罪状供认不讳，但上请议亲，因其为皇后的三服内亲，故请皇后娘娘定夺。”
　　“亲？哪来的亲？”皇后冷笑，这件铁板钉钉的案子，定然引起了朝廷上下的多方瞩目，不仅干系到皇后外戚，且涉及宫闱之争——皇后无子，大家在拿捏皇后被废的可能性。当然最最该死的仍然是那帮愚蠢的所谓皇亲！“本后五岁丧母、七岁跟随长公主学文习武，十二岁丧父，十四岁上战场！本后的兄长早夭，唯一的胞弟在剑川与蛮子作战，还有一个亲侄子暂在羽林效力。其他司徒氏族人从未成为过本后的倚靠，那本后也不是他们作威作福、违法乱政的倚靠。岑亮，你的弹劾其实根本不必。柳钰，强纳良家女子，指使重伤人致死，当处何刑？”
　　“当绞。”
　　“那就断绞立决，给皇上三读处决。另外，你二位记得，这样的事情以后不必来报本后，该怎么办就怎么办。不仅后族如此，其他嫔妃亲属也照办。”
　　“娘娘，这……”
　　“怎么？柳少卿，这么快就想着将来中宫人选了？”皇后的声音变得娇柔、滑腻，语意却如毒蛇。
　　柳钰吓得扑通跪倒。“娘娘！微臣——”
　　“够了！你以后该怎么断就怎么断。不会断就回去养老！”
　　“娘娘——”
　　“岑御史，你心思还算缜密，可却将一件铁定的命案与狂傲不逊、欺言犯上这些似是而非的罪名搅在一起，轻重不分、暧昧不明，实在不像一名御史该为！”皇后字字如铁似钢，杀机凸现。
　　“娘娘——”本来看好戏的岑亮也惊得趴在柳钰身边。
　　“今日本后听得够了。先是吐蕃的一堆要求，然后是剑川的伤亡上报，现在你们又来凑这份热闹！”
　　婉儿连忙配合着上前低声提醒：“娘娘已经很疲累，二位大人可告退了。”
　　“是——”
　　“微臣告退。”
　　殿中清静下来时，皇后仍然坐在案后若有所思。
　　“娘娘，该用膳了。”执事太监小心翼翼地进来禀告。
　　“摆在侧殿吧。”
　　“遵命。”
　　婉儿当然没把皇后的气言都记录下来，而皇后也根本不必去看她记了些什么。
　　“娘娘，是否要探听朝臣间的……”
　　“也好……等下赏你笔金子，用来打点。不够再说。”
　　“……是。”为君者要花钱打探臣下的动静作为，实在是可悲！
　　“不过，皇嗣的事情确实麻烦。婉儿，这次狩猎邀请所有能骑马的女子，不论有否封号，七品以上皆可参加！”
　　* * *
　　人爬到什么位子，就会有什么层次的人来结交。
　　婉儿一直久居深宫，外人是见不到的。如今奉命为皇后再度选秀，即使刚开始想暗中进行，仍然在瞬间掀起波澜，只要她不在皇后身边，永远有络绎不绝的人来打招呼。她疑惑的是：自己严命身边的人不许透露，可为何突然之间仿佛所有人都知道了？
　　这宫闱之中，难道还有一块她完全不了解的地方？还有个她不了解的势力？
　　换上折领窄袖、镶了毛皮的厚重胡服，配上轻巧的女用弯刀和小型弓弩，还象征性地在鞍袋里放上十几枝铁头羽箭，头上则是顶鸟羽装饰的宽边毡帽。然后，去打仗：大队男人女人一同开拔，想必也是件相当麻烦的事情。
　　花枝招展的女子们见还没到地方，大多不肯骑马受累。好在这次各家都把自己能用的车辆全部派出来，车夫不够就让士兵们充数。
　　当然皇后不理这些小事，她只管下令开拔，然后骑上西域敬献的宝马跑得飞快。皇帝自不便随便离开，只派了些官员与将领护卫。苦的是婉儿，又要随扈，又得应付各方人等。
　　“二公子，再要跟你要二十名懂规矩、不乱看的军士。”
　　“二十名？！”司徒湜的脸扭成一个奇怪的角度，半是惊愕，半是逗乐。
　　“干脆连你一块儿来吧。给娘娘赶车。”
　　“……”
　　婉儿吃力地掌控着缰绳，姿势因为骑的时间太长而越来越僵硬。司徒湜横看竖看就是看她不顺眼，帮她拉住缰绳，“你就扶着马鞍，别动，马会自己走。”
　　“汉武帝时的大将军卫青率数万骑兵一日行军七百里奔袭匈奴大营，那要在马鞍上坐多久？”
　　“凌晨出发，一直奔驰到入夜，换马不换人，然后趁黑奇袭。别忘了，到达后就是一场以少胜多的恶战。”司徒湜以平淡的口吻道。
　　“……那你能做到吗？”
　　“眼下西边、北边的战争与先汉大不同，中原的战术更灵活、武器更锋锐，但对手也更加有智慧。而剑川的情形又全然不同，这一点你应该清楚。”
　　“对，那里不能奇袭，得一寸一寸地往前挪。步兵和工兵倒比骑兵更有用。”
　　“在草原作战需要速度和力量，而打西域靠的则是武器和意志。”
　　婉儿看向他，这个时候向以嬉皮笑脸著称的司徒二公子、皇后“宠爱”的侄儿，完全是副军人的冷竣与严肃。“想去建功立业吗？送嫁就推荐你去？”
　　“送公主和亲这种丢人的事情我才不去！”司徒湜豪语刚说完，就立刻反应过来，“怎么，陛下和娘娘考虑要和吐蕃开战？”
　　“往西打是迟早的事，但吐蕃眼下大概不会动吧，只要他们继续呆在那里，不要给商路带来麻烦，就用联姻维持友好。”
　　“往西？”
　　“对，所以送嫁的一路上正好派大批人手察看地形，从边境上绕过吐谷浑，就是整个西域的凶险腹地。”
　　司徒湜微微哼笑，“看不出来，你还懂那么多。”
　　“每天听着，记着，不知道也知道了。何况史书我也读得不少。”
　　“那你帮我提一提？”
　　“好。那，我要的军士？”
　　“连同我在内，尚剩下三十人，听从内尚大人的调遣！”司徒湜在马上抱拳。
　　婉儿得意地笑着指指华丽的马车长龙，司徒湜叹了口气，招呼部下们去伺候难对付的贵妇们。其实这是皇后让她跟司徒湜提的，这下反成了卖他人情。


第 12 章
　　沙柳营的两百精骑与司徒湜的部下跟随保护兴头正起的皇后和吐蕃的使臣代表。他们去夸耀武力、暗中掂量去了。但这些和婉儿无关，因为如果她卡在其间，只会让人笑话——只可惜了跨下的良品坐骑，跟着一个骑上大半时辰就体力不支、东倒西歪的主人，真乃良驹的悲哀！
　　“婉儿婉儿！他们为什么不让我跟去！”霍王非常不满被最强悍的猎人队伍抛弃，留在女人堆里惨遭各方爪子的蹂躏。
　　“殿下，射只兔子来烤着吃？”婉儿帮他调整头巾。真不晓得那些宗亲女人们怎么想的，难道她们以为霍王只是个漂亮的小男孩子？
　　“呃……兔子跑得很快的！”霍王年纪不大，已经学会了嘴硬和找歪理。
　　“要是还碰到狼，狼一下子扑过来怎么办？你会抽刀砍上去吗？”这是司徒湜说的。他在军中曾经独自领一小支骑兵长途侦查，结果路上碰到狼群，要不是火石火把带得足够、战马也精良，恐怕早就成了狼肚子里的美食。
　　“可是……”霍王觉得还是要争取一下。
　　“何况同行的不仅是战士，还有吐蕃人，如果他们见到一个骑射与武功很差的王爷，他们会怎么想？要知道，那些草原民族的男孩子十岁就懂得与狼搏斗、十二岁就编入骑兵队。”
　　“他们真的如此强悍？”
　　“不然你以为为何我们每年要赏给突厥那么多丝绸，这次还要将皇家公主嫁去吐蕃？你别忘了，还有吐谷浑，听说他们也要带了黄金珠宝和马匹来求娶天子和常林长公主的妹妹。还有西域各国，不给个郡主是不行的。”
　　“放肆的东西！”霍王气得马鞭空挥。
　　婉儿即使确定近旁无人，仍然低声道：“殿下，皇后娘娘可是对你寄予重望啊！你的老师们可都是能当太子少傅的人！”
　　霍王眼中掠过同年纪的少年绝对不可能有的精光。
　　两人在远离愚蠢仕女们的地方又漫无目的地骑了会，十几名全副武装的战士在身后数十丈的地方紧紧跟随保护。
　　“婉儿，宫里在说，八皇兄要把妻妹嫁给司徒湜哥哥。”
　　“……那，皇后不接受也得接受。”婉儿淡然说着。她想起来一道红色的倩影，不上妆却仍然艳丽不逊于任何年轻女子……她不禁摸了摸脸颊上的疤，有了这道疤，不但有了拒绝别的男人们追求的借口，还能时时提醒自己从是哪里来的！
　　霍王盯着婉儿若有所思的动作，突然凑近了来：“婉儿，如果你喜欢司徒湜哥哥的话，那女人是没法和你争的！”
　　婉儿挑眉看向他，“殿下以为微臣只是女人间的相互嫉妒？”
　　“啊……”不是吗？霍王傻呆住。
　　“殿下，皇上眼下只有一个儿子，而且那孩子的母亲不是母仪天下的料！”
　　“你是说——”
　　“殿下，有些事情必须自己琢磨，而且绝对没有人可以商量！”当然，如果她从小照看的霍王成年前都想不明白，那她可以劝皇后转而好好教育皇子们了！
　　婉儿注意到那个绿衣姑娘是件很偶然的事。
　　当霍王正得意地炫耀好不容易弄到手的猎物——一只跑得并不快的小鹿——的时候，那姑娘往远处扔了个石块，惊走了一只正在草丛中观望的灰兔，然后若无其事地回来继续和女伴们说笑。
　　一个打扮很古怪，但长相挺俊俏的姑娘。
　　“那个姑娘是谁？穿绿帔子和白色短靴的那个。”婉儿让侍从去打听。
　　没多久侍从来回禀，“大人，是抚州副略于大人的三女儿，小的听旁人叫她锦珠。”
　　“于守谦啊……”印象中是个老实守拙的人，但既然能坐守军马来去的抚州，应当也是个能干的人。婉儿塞给他一袋钱作为奖赏“有机会多打听打听，说不准你能立点功劳。”
　　“是！听凭大人吩咐！”
　　出门在外，花钱似流沙。等会还有一帮子倒霉的禁卫得赏……唉！还不如开个宴会什么的还方便些。
　　等狩猎回来，于氏女便因端淑恪谨而被选入宫廷为才人。
　　然后，就是常乐公主远嫁。
　　鸿胪寺的官员几乎每天都来求见皇帝或者皇后、公主，实在等不到人就来找婉儿救急。要不是她及时果断地将一名想逃脱陪嫁命运的宫女仗责后罚去作苦役，又大派赏金，还不知道临行前发生多少事端。
　　终于，兵荒马乱之后到了吉日，大群的陪嫁、官吏、仆役、士兵和嫁妆列成了长长的送嫁队伍；另一头的吐蕃王也开始从拉萨出发赶赴约定好的边境新市，工部的官吏带了匠人们也匆匆赶去搭建临时喜堂……这一切可不是嫁个皇妹那么简单，而是涉及边疆、边民和军事的大计！
　　婉儿奉命代表皇后送公主直至入吐蕃三百里——人选是吐蕃方面提出的，皇后连犹豫也不曾地就将婉儿送上华丽的驷马大车。
　　“若是吐蕃人要你嫁过去，就叫士兵们来与他们商量。”皇后只半开玩笑地如此这般关照。
　　倒是皇帝亲自接见了她。“高内尚，你这次是代表公主娘家人前往，而礼部侍中则是代表朝廷。你明白其中的分别吗？”
　　“是。微臣明白！另请陛下授予微臣百金以下的恩赏，及五十杖以内之处罚之权，皆为针对宫人而言。”
　　“尔也可奉旨参与廷臣的赏罚之议。”
　　“谢陛下。”婉儿御前应对时一直垂首跪于垫上。讲的话、禀的事也全部为公事公办。
　　“去吧……一路小心。”
　　后半句皇帝说得很轻。婉儿愣了下，深深叩首，“是——”
　　* * *
　　襄王身为礼部首脑与新娘的哥哥，双重身份之下在九里馆亭为常乐公主饯行，几乎所有朝臣全部到场向远去万里的公主行礼。
　　这应该是公主一生中最风光的时刻，当然也是婉儿有生以来面对外人最多的一回。
　　很多只听闻但从无机会面见的大臣们，对站在公主身边主持仪式的朱袍玉带三梁冠的女官很感兴趣——这不是男人对女人的兴趣，而是大臣对宫廷近臣的揣测与琢磨，甚至他们连婉儿的长相都看不仔细，却只注意盯着她袍带上镶嵌的雕白玉片和臂弯中的金柄拂尘，还有面颊上的牡丹花钿。
　　“公主，一起走吧！”
　　“噢，对了，婉儿也一同去呢！”公主有些失态地紧紧攥着婉儿的手腕，若不是宫女机灵帮她轻撩裙边，尊贵的公主可能会在众目睽睽之下摔个面朝地。“有个人陪着……真好！”
　　泪花在公主的眼眶中闪烁，但终究因为与生俱来的倔强没有落下。此时此刻，婉儿真心佩服这位公主——她，毕竟是常林长公主的亲妹妹。
　　从小到大，不算狩猎的那几天，婉儿未曾离开过京畿的范围。眼下一路的车仗遮天蔽日，走到哪里围观的人群堵塞到哪里，若不是刀光闪闪的士兵开道护卫，早就被冲撞得不像样子。即使重重保护下，不经意间仍会有好奇得不要命的人蹿出来想掀车帘看个究竟。
　　结果才走了四天的路，居然沿途已经传闻说朝廷送了数百名绝色美人给吐蕃以换取和平，一时间各种说法纷纷。结果有辆车子被射中一支秃头箭。
　　“内尚大人，再这样下去……”
　　礼部侍中差点被石头砸中，结果犯人也没抓住，自然令他大为没面子。于是他把麻烦踢给比他高一等的婉儿。
　　“命地方官员张贴告示。冲撞公主鸾驾，也是重罪！”婉儿也是无奈。“另外，我会请公主命所有女子戴上幂羃遮掩全身，女官则一概穿官服！司徒校尉——”
　　“在下自当竭尽全力。”司徒湜一躬身。在有外人的场合，他是相当恭谨守礼的。
　　“请加强护卫。实在不行……向北大营求援。”
　　其实婉儿并不习惯发号施令，但事情到了眼前，根本没法子考虑太多。而大家也习惯了由上宪决定一切、也承担一切。
　　好不容易到达边境小城时，已经开春了。因为使者们一致说这个时节入蕃对没去过的人是最好的时间。
　　婉儿这边的援助人马也已经到了——常林长公主，和没来得及班师就匆匆赶来的李群逸，都到了。
　　长公主带来的军队并不多，且列的队伍虽然不亮兵器而是举着旗帜，但每一骑看上去都十分精悍
　　飞凤旗与飞虎旗下，公主一脱下头盔，两方人等齐齐矮了半截。
　　无论是地位使然，还是对勇士的崇敬使然，正当壮年的吐蕃王微微一礼，公主则也微微回礼。担任翻译官的人选，对方是明悉猎，己方则是久违了的魏学士。
　　婉儿一直站在常林长公主的身后。一身汉家华美嫁衣的新娘不于这个时候出头，不过成礼后她将穿上吐蕃王后之礼服，接受吐蕃臣民的拜见。这个时候，婉儿才看清楚这位驸马的长相。说不上英俊，但个子很高、肩膀宽厚，显然修剪过的须发挺得体，不过位高权重的气势仍然相当惊人——这是一般人绝对学不来的。
　　当然其他人注意力集中在新郎和新娘的姐姐之余，都朝唯一的朱衣女官看过去。拜明悉猎四下渲染的结果，吐蕃官员将领各个都知道皇后身边有个心腹女官，而这女官长得不错……
　　如坐针毡却又不得不甘之如饴的经历，实在让婉儿哭笑不得。己方的士兵们忌惮于长公主和大将军，大多只敢看向面前十步远的地面；而吐蕃那里的人知道多看尊贵公主是非常无礼、且会激怒主上的行为，于是全都直勾勾地盯住婉儿，像盯着一块鲜美的烤羊腿。
　　直到冗长的婚仪与互递国书结束。
　　新娘的“娘家”有意让送嫁妆的车驾换成人抬马驮的绵长队伍，让闪亮的丝绸、精美的瓷器、美酒、粮食和许多从没见过的东西让新郎家的人观看，引来阵阵惊叹。
　　新郎则是当众宣布：一座专为公主建的新的宫殿已经开始动工，此外还让岳家的人看见一大群送给新王后的男女奴隶……
　　双方在夸耀诚意、财富的同时，两边各自带来的数千战士更是大家比拼的重点。
　　仪式由文官、皇族和祭司参与，李群逸与其他吐蕃将领一样站在外围。他带来的两千马步兵与常林长公主带来的两千北大营铁甲骑兵都是经过各种战事的老兵，从头到尾鸦雀无声，齐刷刷地挺立着戒卫。而吐蕃的士兵与将领们虽然略微粗豪了些，但军容之整齐、气势之强悍，并不逊色多少，且他们每个人背上都背着巨大的弓、马鞍上都挂着沉沉的战斧，可见战力很是惊人。
　　互相打量间，婉儿发现自己居然迎上了明悉猎似别有所指的谄媚目光——这个人从来都是不卑不亢，怎么今天如此怪异？她边回以淡笑，边开始全神戒备。
　　仪式结束，大开筵席。
　　士兵们除了例行警卫，其他也都分到了少量的酒和丰富的食物。为了筹办盛大的宴会，大家着实忙得人仰马翻。但为了国家的颜面乃至项上人头，仍然咬了牙没日没夜准备食材、场地，征召厨师。
　　好在士兵们经常碰到艰苦的环境，虽然皇帝的士兵们每人只供给两碗米酒、防止醉酒误事，但无限量的喷香肉肴令他们非常高兴。
　　只，席间明悉猎居然提出了一个令人意外的要求。
　　“要婉儿？”常林长公主笑看了努力保持镇定的婉儿一眼，“皇后陛下不肯放人，不要说我的部下大将，连皇上也要不过去。皇上还专门向我抱怨这件事呢！”
　　婉儿无法分辨长公主此话的含义，只微低了头不语——她也不会在长公主讲话的时候插话。
　　这时帐门撩起，一员全副武装的将领走了进来，单膝在长公主面前跪下，“大殿下，呃……请高内尚借一步，有几名宫人有事……”
　　婉儿优雅地站起，向公主和其他尊贵的客人们微礼后退出主帐。她真的很感激这员将，但等看清楚对方的脸时吓了一跳：留了大胡子的李群逸！好可怕的尊容啊……
　　“李大将军？”
　　“正是李某。但大将军三字不敢当。”
　　“那，有没有宫女见到你尖叫吓昏？”
　　“……呃，倒有个试图逃走的……不过被我的兵士拿下了。”
　　“我朝军法，临阵脱逃者如何处置？”
　　“绞。”
　　“那就绞死！”
　　“这样可以吗？是不是……”
　　“皇后娘娘本来就让我见机杀一儆百。放心，我有处死逃亡宫人密旨，一切事情都往我这里推！”
　　李群逸看了她一会，“高内尚，皇上和皇后果然没有看错你。”
　　“还有长公主。”
　　“呵呵，大殿下恨不能把你带在身边呢！只是听闻你不擅骑马。”
　　“谁说我不擅！只是……只是时间长了受不了而已。”
　　李群逸扭头闷笑。
　　“你笑什么！”婉儿耳根泛红，但仍然维持着表面上的端仪。
　　“没，不敢！末将哪里敢嘲笑内尚大人！”
　　“李将军，您还没传令呢！”
　　“哦，好，好！”
　　李群逸根本没在意传的令是杀死一名女子，只挥手叫过一名校尉，递去一支黑色令牌。
　　真是人命如草芥！
　　婉儿不由得哆嗦了一下，抱紧了胳膊。
　　“你是要回主帐还是回自己的帐篷？”李群逸以为她感到冷。
　　“哪里都不能回。”
筵席和庆典歌舞活动按照吐蕃的习俗将持续到天明，然后中午时分大家才动身各奔东西——可她这样的苦命人根本是没有时间休息的。
　　李群逸也没多说，解下自己的厚实披风就披到她的肩上。“虽然你矮小了些，可还不至于绊倒。”
　　婉儿愣了下，想推辞，没想到李群逸只是摆摆手，居然就这样大步流星地往篝火深处去了。
　　这个人！她苦笑着摇摇头，然后提醒自己：他有妻子了。


第 13 章
　　天明之前，婉儿借来两名卫兵在各处巡视的时候不期然地遇上明悉猎。
　　明悉猎仍然是不卑不亢但谦恭有礼的样子，只是他对婉儿身上的披风看了好几眼。两个人默契地不提早些时候要她陪嫁的话题。
　　“这次高内尚着实辛苦。”
　　“明悉猎大人不也一样。”
　　卫兵们面无表情地肃立在她身后，引来明悉猎的好奇。“这两位是李群逸将军的属下吧？”
　　“大人好眼力。他们刚在剑川打了胜仗，还没来得及班师回朝接受赏赐，就匆匆赶来这里。您也知道，我们几个女人真的碰到黑压压成千上万的人群，根本起不了作用，有位女官的袍子也被踩坏了！唉，这个小城居然聚集了八万多人，一大半是来看公主和你们王上的老百姓，打也不是赶也不是、留着更不是……”
　　婉儿确实是有意聒噪，明悉猎也是得赔笑听着、还得附和几声。果然，没支撑多久他就告辞而去。
　　到天光大亮之时，婉儿才突然想起：李群逸的态度很尴尬，而明悉猎的态度更奇怪……可能长公主暗示过什么吧！只是她无法与任何人商议这事，因为连司徒湜已悄悄带着一支三百人的轻骑兵北上探路。
　　就在婉儿搜刮来些粥点和青盐、解决人生吃喝大事的时候，常林长公主的随身女卫士来找她。
　　“后来明悉猎见到你了吗？”公主也没休息，她将妹妹送上路之后就要带兵回大营。
　　“是。他没有再提要微臣陪嫁的事，倒是问了微臣带着的两名战士是否李将军部下。”婉儿很清楚，公主不可能只问她一个人的事情。
　　“哦？你觉得他如何看我朝的军士们？”
　　“应当是颇为赞赏，还有提防。但只字未提剑川。”
　　“也好，剑川已是定局，他们不会翻身。”
　　“大殿下是否休息一会？微臣已将告别仪式推迟了半个时辰。”
　　“怎么？”
　　“轮值的前一班战士还在休息，他们只打了一个时辰的盹。”
　　“你不是也没休息吗？这样，你去常乐那边瞧瞧，然后所有人都放一天假，明日再启程回京。那些陪嫁的宫人呢？”
　　“微臣已请李将军执行军法，绞死一名逃跑的宫女。”
　　公主看了她一眼，点点头，“好，你处理得很果断。另外，帮我带这封信给皇后娘娘。”
　　婉儿一直必恭必敬地站着回话。从帐篷敞开的门口射入的光线照在公主清雅果毅的面容上，可她仍然觉得不怒而威公主很是疲倦……
　　“下一个……常平，她今年十五岁了吧？”
　　“是，小公主很聪明，性情又温顺，娘娘很舍不得她呢。”
　　“呵呵呵，”公主轻笑，“你回去告诉皇后，说我建议多让她学些治国养民之道，还有西域、吐蕃、吐谷浑的习俗、方言。”
　　婉儿躬身，“微臣回宫后立即安排。”
　　“好了，你去让鸿胪寺的官员们和魏彦之准备清点吧，不要遗漏送嫁分别的细节。”
　　“是——”
　　* * *
　　所有的人，包括婉儿在内，老老实实窝在帐篷里休息了一整天。边地白日温暖得可以穿单衣，夜里又冻得须围上毯子。而等回程的时候才更是凄惨，军士们自己走，外官们骑马兼程回京，内官如婉儿和随行的几个太监只得窝在两挂骡车里慢腾腾地东行——不但不能用马车，而且还不能随便住店，必须按规矩拿着内宫铜牌去驿站和府衙落脚，反而艰难。
　　西北苦寒，气候略干燥、风沙也大。婉儿好不容易给大家包括自己置备了面衣，能够从头到脚地防寒防风时，接到京中的快报，要她立刻快马回宫！
　　出了什么事？婉儿将车子扔给太监及车夫慢慢在后面走，自己只带了个随身伺候的太监张芳快马兼程。只，两个足不出户、养尊处优惯了的人，哪里吃过这样的苦头！
　　“高大人，这马不行了！”
　　婉儿颤巍巍下马察看，另一匹马已经口吐白沫、四腿打战，连站立都成问题了。张芳的马并非百里挑一的良驹，而他的马术更差，好不容易赶到距离京城还有两百余里的乡间，眼看太阳快落山，又是在这没有驿站没有马市的地方……想见是绝对不可能同婉儿同时急赶回宫的。
　　婉儿当机立断，命张芳给她套太监外衣披上，又把自己锦面的面衣与他已经脏旧了的麻布面衣交换——张芳不敢反对上宪之命，何况婉儿把随身带的金子大部分都赏了他。两百多里的路程，两天就到了吧！实在不行就赶去京畿的威武左卫营，以她的身份找几个士兵护送是件易事。
　　婉儿是这样想的。可是当她头一回在乡村饭铺兼旅舍里落脚时才发觉：
　　这个世界，除了以前的官宦家族和后来的锦绣宫廷，大部分都是满布脏污的坐垫和难以下咽的菜粥。以及同样脏臭的人：他们多久未洗澡和清洗衣服了？一整个冬天？
　　婉儿努力拉严实面衣的头罩，让灰色的布遮掩大半个脸，阻挡他人的眼光和腥臭的气味，而摸出来付帐的也是零星的铜钱。
　　“三文……多谢！”老板兼伙计兼厨师很高兴这位显然是边地来的客人没有砍价。他小心地将钱放进贴身腰带的暗袋中，想了想又暧昧地问：“客人，要不要叫个女人来？”
　　“不了……咳咳咳。你就拿烧过的水给我喝。”婉儿刻意哑着嗓子说话，心想也不要住店，直接连夜赶路就可以了。
　　“呃，是是。客人千万保重身体，别再受凉。”千万别死在这里。
　　半碗粥勉强下肚，婉儿强忍住想呕吐的感觉，终于还是从包裹里摸出块硬邦邦的干粮饼，蘸了温热的水果腹——这石头一样的饼都比粥好吃点！
　　忽的，一阵有些酸、又有些香的味道穿来，引得婉儿好一阵咳嗽——周围的客人都纷纷避开，怕她是个难治的病人——婉儿从布的边缘看去，吓了一跳。那是个头发乱糟糟扎成一束的女人，穿了件红色的绣有几朵小花的外衣，看不见脚，但却能看见红衣下的半截白得惊人的腿。
　　几个男客顿时兴奋起来，什么教化礼仪都忘得一干二净，上来就言语龌鹾地调戏起那女人来。没大工夫，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也偷偷跑至那女人的身后，店主正要赶，却被客人们叫住，让那孩子学驴叫。那孩子忸怩了会，终于开口叫了十几声。
　　婉儿没听过驴叫，但听客人们的疯狂大笑声，估计是学得很像。她不知自己是如何吃完这顿热闹的“饭”的，只觉得腹中翻来滚去的难受。
　　可就在客人们扔了几个铜钱在地上让女人和孩子拣的时候，漏风的店铺外传来人声和马蹄声。
　　“这匹马不错！是北边来的种！牵走！”
　　婉儿大惊。从充当窗子的洞中望去，竟然来了十几骑大汉，有几个拿了火把，另几个拿着大刀……这里是京师附近！竟然有强盗！而更害怕的是店里的人——大家全部脸发白，然后纷纷想找地方躲藏。
　　“大家别慌！这些好汉不伤人的，但大家也被出门！”
　　果然，在一阵闹腾之后，汉子们只朝店里张望了下就扬长而去。
　　可她的马没了！
　　“客人，客人！至少你留了条命！”店主劝慰着气得发抖的婉儿，“您要是出去了，可能就为成刀下鬼了！”
　　婉儿只感到阵阵眩晕。雍州附近，不是报上来都说好、好、好吗？什么没有匪人、安居乐业……“这里……居、居然有群寇！”

　　“嘘——他们是好汉，是好汉！”
　　哆嗦着，婉儿又喝下半碗凉了水，这冰冷的水加上勃然的怒，令肠腹中更加难受。
　　没了马，难道要走着回京？！不！如果她走十里路，说什么也得让地方官走上二十里路！这一本她是参劾定了！
　　正在大家惊魂未定的时分，门外又来了一阵马蹄响动，却无喧哗人声。
　　所有的男女老少再次东躲西藏。
　　可这次进门的是队披了大氅掩盖住锋利兵器的军人，当然也是令普通小店家头大的人物。不过婉儿一见到为首的人，不由得长出了一口气——她认识。闭了会眼，她听着一个努力显得平易近人的声音在吩咐吃食和水，心中涌起的感觉、叫做安全。又定了会神，她想起自己的马，缓缓站起走到他们那一高桌旁边找个背对其他客人的地方坐下。
　　“这位？”一名军士忍不住问道。
　　婉儿将头罩掀开大半。“李将军，司徒公子……见到你们我就不必担惊受怕被打劫了。”
　　就着微弱的火光，这些新客人们倒吸一口冷气。“高内尚——”
　　其他的普通兵士虽然不大清楚走到座间的这个漂亮女人是谁，但见自己的主将有礼的样子，纷纷起身避让。婉儿连忙摇手，“出门在外，多有不便。我的侍从的马不行了，我一个人赶路，在这里吃饭的时候，来了帮盗匪，把我的马牵走了……对，司徒湜，就是你帮我挑的那匹好马。”
　　对面大胡子的李群逸和旁边小胡子的司徒湜一同按住刀柄跳起来。
　　“柔州早就过去，居然还有盗匪？！”李群逸这条路走得多。
　　“是，有十几人，都有兵器。若是问他们平素有无犯案，叫店家过来一问便知。”
　　司徒湜是同李群逸一起进京复命的。但见到高婉儿遇盗匪时，他立即感觉到这件不大不小的事也许能掀起不小的风波。因此他谨慎地让士兵们将前后门都守住，不许出入，另一方面将店主叫到跟前——
　　“你去报信，告诉他们几个有钱的商人今晚落脚在此。”
　　“大人，小人……”店主一脸苦相。
　　“不然我们就将你送官，说你勾结盗匪，抢走宫廷御马。”
　　“宫廷御马？！”店主吓傻了。
　　“这位，是皇后娘娘的亲信，她说什么，皇后和皇上就信什么。到时候地方官吏不处死你也得将你流放三千里。如何？”司徒湜微微笑着，扔给店主一小块金子：“去报信吧！抓到了人，你就是大功一件；抓不到，你就去给御马抵命。”
　　婉儿即使身处皇权顶端，但对市井平民生活、问案文牍格式之类几乎一无所知。但见司徒湜不过比她大几年，就轻车熟驾、指挥若定；而李群逸根本什么都不必做，只需在坐垫上盘腿一坐，气势就压倒一切。
　　这两人……前途不可限量……
　　她这样想着，眼光转向缩在角落中的女人和孩子。那女人表情麻木地窝在一桌客人的脚边，不惊不怒不喜不忧；而那孩子肮脏的脸上有着对晶亮的大眼，不是害怕，也不是如女人的麻木，而是纯然的、无惧的好奇。
　　“你们过来，”婉儿将麻布面衣的上半截掀开。而士兵和其他客人们全都张大了嘴、盯着火光中的人儿。那女人和孩子慢腾腾半爬半走地来到跟前。婉儿从面衣中翻出一袋钱——足有两百文，沉沉的一大包——放进那女人的怀里。“去，买条裙子。”
　　平日不可一世的强盗们遇上经历过无数恶战的士兵，居然没有一个逃脱。
　　婉儿也就是坐了片刻，那店主果然找了那些人来——其实店主在把自己的脑袋往刽子手的刀下送，因为如果没有勾结，他怎么知道如何找到强盗窝？十名不到的精兵熄了灯火、弓箭在手，射杀了几名强盗，其余的全部射伤后擒获，半个也不落。这些欺软怕硬到令人吃惊的人，就是抢走她的马的盗匪？婉儿发觉自己居然有些同情这些还在流血的强盗：这些大小“好汉”们果然只能吓唬普通百姓。
　　婉儿步出气味可憎的小店铺时，门外来了不少闻讯而来捡现成的官差，虽然不清楚她的地位来头，但见到她的脸和身上的朱锦官服，纷纷弯腰行礼。
　　“这些盗匪结帮打劫时抢走了本官的马。本官路遇李将军和司徒校尉及众兵士，请他们协助擒获。”婉儿毕竟做过文书卷宗的事情，即刻让人写好证词后署名画押，然后以皇命在身为由要求马上赶路——无人敢拦。“本官得空时会询问大理寺柳少卿有关案情。”
　　“呃，大人，”地方长史终于想到要说几句，“本州刑名事务由梁王执掌——”
　　“那感情好，想来很快会有死刑犯人的名字呈到紫宸殿，报皇上圣裁。”婉儿毫不在意地扔下一群傻呆呆的官员府吏们，由士兵簇拥着往京城疾驰而去。
　　嗯，虽然无比安全，而且掌灯时分就跑到宫门口，不过真是累死人了！
　　* * *
　　宫廷之中，路面齐整清洁，来往人等服饰合体、谦恭有礼。婉儿有那么一丝错觉，仿佛自己仍然是那个在尘土飞扬的颠簸官道上赶路的旅人……与这锦绣宫廷格格不入着。
　　“……是，逢盗匪，幸而面衣遮蔽未曾遭非礼。后来巧遇李将军和司徒校尉，将此些盗匪悉数擒拿。”婉儿又一次踏入紫宸殿。这回是在寝殿，因为皇上身体不好，皇后也在旁边陪着。
　　皇后急着叫她回去是因为皇上得了痰血之症、必须静养，大局得由个人来支撑。而襄王年轻，霍王年少，如此一来，在军中和朝中都有不小声望的皇后成了众望所归。
　　“李群逸和司徒老二他们带了几个士兵？”皇帝精神不错地问道。公主出嫁的大小事宜已经由官员们奏章呈报，根本不须多问，可他倒对婉儿一个人风尘仆仆地跑回来的事情挺感兴趣。
　　“九名兵士。”
　　“抓到了十四个强盗？”
　　“其中五人毙命，其余生擒。”
　　“不错，嗯……地方上把这案子接过去了吗？”
　　“是。听官员们说，将由梁王执掌刑名。”
　　“……梁王？”皇帝一愣，猛咳了一阵，吓得包括婉儿在内的人全部围上来伺候。
　　“陛下，这事我去办。”司徒皇后一边帮丈夫顺气，一边让婉儿记录。“哎，有婉儿帮我记着，会处理好的。”
　　“调他回京！不是早就让众王不得干涉地方事务！看看，十四个强盗横行数年，居然没一个人说！”
　　“好了！好了！欺软怕硬是人之常情。你就让婉儿下去喘口气，吃点东西压压惊……嗯，你还是先去更衣吧，好象有马的味道，还有尘土的味道。”
　　“微臣立刻去打理！”婉儿大惊失色。打有记忆以来，她还真的从没现在这么肮脏过！


第 14 章
　　“恭喜高婕妤！”
　　内官们纷纷向婉儿庆贺。可，何喜之有？她是升了一级没错。一个从无恩宠、更无生养且出身罪眷的女子，现在成了婕妤。这宫里，除了两位早就没了圣意的嫔，就只剩下皇后和她两个看似风光无限的人。
　　可皇后的心思完全不在宠冠后宫身上。
　　“长公主那边说了什么？”
　　“是卞女史写的密函，说是长公主病了，请加派御医前往诊治。”
　　婉儿就伺候着皇后位处紫宸殿，每日里做的事就是大清早去看看皇帝的病情，随后议事、中午与皇子女用餐兼问候起居，下午则是阅看各地转由中书与门下呈上的公文。而长公主一病，让两个女人更加手忙脚乱。
　　“这群废物御医，怎么能用？！”皇后被每天庞大的前后事务缠得焦头烂额，封婉儿为婕妤、代皇后统御后宫杂务就是她皇后无奈下的“良方”。
　　“是否从民间征召良医？”婉儿也开始对老御医们失去信心。瞧瞧他们开出来的方子越来越皈依：人胎的心、童女的发、蜥蜴的尾……这都是什么玩意！
　　“好！发皇榜！征天下良医！”
　　“这事交给襄王去办？”婉儿问了一句。
　　“襄王？”皇后转头望向她良久，“怎么，前天他找过你就是为了讨事做？”
　　“正是，他还送了微臣五百两黄金，想要实职。”婉儿非常坦诚、没有半点隐瞒，当然她也不关心皇后是如何知道襄王借赏花之机接近她说项的事情。
　　“真大方……五百两金子，找医生未免太便宜？”皇后似乎是在问她，又似乎在自言自语。
　　“那梁王这些封王那边呢？”
　　皇后瞪了这个心腹好一会，才咯咯笑出声来。“嗯，那批盗匪的案子还是没有上报？”
　　“是，娘娘，各部和大理寺均无上报。好像把一位大将军和一位内尚书还有十几个群盗完全给忘记了。”婉儿非常清楚，皇后是个极其敏锐的人，且因习武数十年，能从丁点的气息变化中觉察出对方的心理。所以她在皇后面前完全是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从不犹豫，也不敢犹豫。
　　“以寻找名医良药为名，让他走一圈地方，借盗匪的案子把梁王拎出来儆猴。你就透露给他这个意思，我再给他正式任命。”
　　“那医生的事情还是得有人做。”
　　“你有空去办吗？”
　　“这……”
　　“嗯，周王，不敢用……让十三弟霍王去，你觉得如何？”
　　“霍王？”他还是个半大的孩子！婉儿直起身来想说几句。
　　“我是让他出面，代表我对天下的诚意。何况有时这孩子不循规蹈矩，说不定真能做出些事情来。”
　　“总要有人跟着吧。”婉儿继续进谏，不依不饶、誓不罢休。
　　皇后噗嗤笑了，“让魏学士跟着，总行了吧。”
　　“皇后想得周全。”
　　“是你这个嬷嬷不肯放心！”
　　扯了几句，皇后静默了会，“后殿那边如何了？昨天换了那个什么竹髓的方子，不知效果如何。”
　　“陛下今天吐的痰里血丝很少。”
　　“每回换方子，总是只能管两三天的用，三天后又回到老路上……”
　　“微臣是否先叫苏尚书他们来？”
　　“好，你去看看陛下的情形，如果他精神不错，就问问陛下：让襄王做这样的事行不行。”
　　“是。”
　　紫宸殿的面积相当大，即使皇后和一部分侍女住下照看皇帝和皇帝的天下也不碍事。
　　婉儿见汤药弄好，想也没想地就接过来充当一回普通的奉药宫女——因为皇后也会做这样的事情，那么她来做一点也不失面子——而朝中人梦寐以求的紫色袍服穿在她身上却很是讽刺，不过她这样奇怪的身份、再配上奇怪的地位，倒也相得益彰。
　　跪坐在御榻前，用木勺尝过药汁、发觉不再烫口以后，再用银勺给皇帝喂药。奇怪的是，以前她在距离皇帝五步远的地方就开始发抖，可现在即便是近在眼前却还能泰然处之。
　　“今天为何这个时辰过来？前面没别的事了？”皇帝服药后微闭眼养神。
　　殿内换上了清凉的薄荷熏香，慢慢冲淡了浓重的药味。婉儿挥手让大批宫女和内侍退到外殿。
　　“正因什么事也没有，所以皇后想找点事。一是延请民间良医……长公主身体也不好。”
　　皇帝突然睁开眼，精光四射。幸亏婉儿是低着头回话，所以没吓倒，可周围的气息变了。
　　“皇姐病情如何了？”
　　“派了三位太医去，但娘娘不放心那些要奇怪药引的太医，因此让霍王出面，一来他不会循规蹈矩，二来也表示皇家的诚意。”
　　“……也只能这样。皇姐处你再派人过去，任何时候、有消息就立刻来报。必要时你亲自去一趟。”
　　“遵旨。另外，皇后想问问陛下，是否让襄王去办诸王干涉地方的事情。”
　　皇帝又闭上眼，令人窒息的紧张气息消减了大半。“怎么想到用襄王？”
　　“襄王自从被拿去礼部的闲职后，在四处活动，还私赠微臣黄金五百两，说想做点事。”
　　“呵呵呵……金子你先留着用，想必八皇弟不会只送你那么一点，你就替朕留意一下他有多少私产吧。不过，告诉皇后，要看准他是否插手地方的人事。”
　　“是。”
　　皇帝调息了片刻，突然又睁开眼。“你怎么不贴金钿了？”
　　婉儿吓了一大跳，“这……微臣都穿官服，所以……就不太注意外表……”
　　“你毕竟要见外臣，妆容还是要的。”皇帝很是自然地抬起腕子，指背抚过婉儿面上的疤痕，惊得她瞪大了眼、全身僵硬无法动弹。“呵，你该回去了。还是想留下来侍寝？”
　　婉儿慌地连忙伏地，“微臣告退。”
　　* * *
　　在襄王找上门来“致谢”之前，大大方方跑来婉儿的地方的是霍王。
　　“婉儿，我还以为你也要成为皇嫂了。”霍王一屁股坐在婉儿袍角上，表示出强烈的“喜悦”之情。他已经和婉儿一般高，可以想见不出四年他就会成为一位高大英俊的亲王。
　　“殿下，内尚连御女、采女不能管。而现在我可以管着美人才人宝林，甚至代皇后管其他的婕妤和嫔。除了皇后，我不必对其他任何后宫的女子行礼。”
　　“哦，听起来不错。”霍王要靠过来，被婉儿一点也没有礼貌地推开。“婉儿不喜欢我了？”
　　婉儿盯着快成人的霍王发怔：是谁，把年幼可爱的霍王教成这个样子的！“殿下，您已经不是不到十岁的孩子了。”
　　“那又如何？大不了我娶你。”霍王理直气壮地说，再配上一张眉目清秀、稚气未脱的脸，说不出的自然……和乱七八糟！
　　婉儿彻底不顾礼仪地狠狠瞪他，“什么鬼话！”
　　“婉儿好无礼、好凶啊……”霍王装哭，“婉儿不喜欢我了……”
　　“殿下，”婉儿很清楚他是在装样子，可也不能真的置之不理，只得放低了声音劝着，“眼下您还是慢慢树立起自己的威望，别像周王那样招忌讳、别像梁王那样被弹劾，更别像襄王那样——”
　　“那样的锋芒毕露？”霍王面上是一抹和他的年纪极不相称的冷笑。“可是皇上没有可以独立支撑的儿子，皇后也没有亲生儿子。当然八皇兄不会袖手旁观，好歹也要争当个管事的叔王。”
　　婉儿垂下眸，“轮不到他。”
　　“现在轮不到，将来就难说了。”
　　霍王仍然是孩子般的灿烂笑容，说出的话却令婉儿毛骨悚然。“殿下……先找良医救治陛下和长公主吧。”
　　“皇兄陛下静养即可，无大碍。但皇姐那边……”
　　“我朝不能没有长公主！”幸好她爱清静，平日都把伺候的人打发地远远的，不然他们此番的谈话就是大不敬了。
　　“知道。所以，婉儿，你去帮我说个情，除了魏师傅，我还要司徒湜跟着护卫。”
　　勤政殿的偏殿内，皇后二话不说就让婉儿立刻宣旨，命司徒湜领了本部几十号人马听从霍王差遣。
　　“这小子总算长大了。”皇后这样说。
　　婉儿努力思索着皇后的本意。虽然意味不十分清楚，但有一点可以确定的是：皇后对从小养大的这个小弟的信任超过其他皇弟甚至皇子们。
　　“你去看看长皇子与公主如何了。最近不要让他们去给陛下当面问安，免得传染，不过其他的问安还是好的。对了，公主会写字了吧？让她写点什么给陛下送去。”
　　“是。还是娘娘想得仔细周到。”她早就把那两个小家伙给忘了。
　　“嗯，你从我那口黑牛皮箱子里找些东西给司徒湜当聘礼跟贺礼去。”
　　“二公子虽然认了，但对娘娘的主婚并不乐意。”关于这一点，婉儿认为还是应该同皇后说明白的。
　　“不乐意也得乐意，不然就是驳了襄王的面，人家王妃不出面、由王爷来出面，这不是摆明一心和司徒家联姻，若不同意……就是公开为敌。而，霍王还没成人呢，你也要多帮帮你的霍王，若是一个魏学士不够、就再找几个老师——朝中二品以下的官员，你随便选。”
　　“是——”
　　“顺道让司徒湜去探望一下长公主。再不行的话，你去一趟。”
　　“微臣很想去探望长公主殿下。”
　　“我知道。可这里也要你坐镇……唉！无人呐！”
　　“娘娘，是否重修弘文馆、广开举荐。”
　　“……是要建馆，是要招揽人才，但不是现在，”皇后长叹一声，“不是现在啊！”
　　* * *
　　霍王头也不回地离宫而去，仿佛宫墙外的辽阔天空才是他的家园。
　　皇后与婉儿就站在中门，望着那曾经年幼粘人的孩子有了坚实的肩膀和矫健的步子。
　　“这么多皇子女弟妹中，也只有霍王最像我养大的孩子……婉儿。”皇后轻唤。
　　“娘娘？”
　　“吐谷浑和吐蕃都送了王族的女孩儿来京城。那，就给霍王挑个草原突厥的公主吧。”
　　“娘娘，霍王才十一岁！”
　　“齐国公郡主为西突厥王生的女儿也十一岁，正好。”
　　婉儿大惊失色。可当她想到突厥的百万部众和二十万骑兵、以及经常告急的国库皇仓，其心动不下于皇后。“娘娘，西突厥可不仅要和亲，他们还有贸易。”
　　“我朝出兵和他们一同打通前往西域各国乃至天竺、大食的道路！哼……长公主的铁骑军威在前，现在再给他们些甜头，西边和北边可以和平上两代。”
　　皇后说得很是轻描淡写。但可以想像的是：这一决定足以震动全天下！
　　“那兵役的事情——”
　　“不增加兵役，从天下招募各族骑兵，只要骑射与武艺好就用，除了军饷，得到的战利品分给他们三成。”
　　“……”婉儿有段时间忘了如何呼吸。皇后的背影，娇媚、飘洒、果决，让人只能匍匐仰视……
　　就在朝臣们已经习惯由皇后决断一般事务、皇帝只偶然过问大事的时候，两位年轻的皇弟近乎同时回宫复命：
　　襄王带回一串囚车，霍王带回一排马车。
　　婉儿先伺候皇帝服下新方子熬的药，然后呈上襄王的奏折与陈情。
　　“哦？朕还以为襄王会请贬梁王、陈王为庶人，结果只是降爵二等。婉儿，你怎么看？”
　　皇帝随性地披着皮裘，盘腿坐在熏着淡淡暖香的寝殿中看文书。
　　“皇后认为襄王做事滴水不漏。”
　　“是这样没错。但朕问的是你如何看待襄王。”
　　“启禀陛下，”婉儿亲手将太监送上的毛毯盖在皇帝的腿脚上，然后挥手令其退下。“微臣以为国公和亲王不可同日而语。”
　　“嗯……你可知道他曾提出过娶你为侧妃？”皇帝翻到下一份纸卷，认真读起来——那时长公主所统帅的北大营来的。
　　“陛下，襄王现有数位侧妃，其中两位是将军之女，另一位是吐谷浑王堂兄的女儿。”
　　“你的记性很好嘛。霍王的奏折呢？没送来？”
　　婉儿不由自主地微笑了下，“霍王说，陛下与长公主进药的成效就是奏折，用得好了他才敢上奏章请赏。”
　　“哈哈哈……”皇帝大笑着，又开始咳嗽。但这应该是呛得咳了，因为没有痰音、也不显得痛苦。不过婉儿还是放下手中的纸笔，与近身女官一同上前“救驾”。“这小子！朕和长公主都见好了，他居然来抢功劳。”
　　“陛下，上月的新太医也是霍王进的。”
　　“朕知道，知道啊！皇姐也来信夸他有心。”
　　“请陛下对梁王一案的相关人等下处置决断。”
　　“交给三司合议去审，按本朝律法，该怎么断就怎么断。你去告诉他们：断得轻了还是重了，朕在一旁看着呢！”
　　婉儿二十岁生辰的前一日，她暂时居住的紫宸殿后殿中的屋子摆满了贺礼。即使她拒绝了金玉锦等贵重礼物，但皇后、众亲王公主、郡王嫔妃和权臣们的昂贵“小”礼品她却是无法拒绝的。而宫廷中声称自己亲手作的或是家人所作，也是无法回绝——于是就堆成了一座座小山。
　　“大人，”张芳是她从淑景殿里带出来的自己人。“霍王派人送礼来了。”
　　又一个无法拒绝的人！婉儿继续认命地放弃休息、向代表霍王而来的人行礼致谢。
　　接过长而扁的木匣子，退到室内后小心打开。
　　那是一条用玄色云纹缎细细裹着的金镶碧玉革带，镏金的带銙和带尾，同色的衔链上挂着白脂玉雕成小刀、火石等的形状。这条价值不菲的腰带较原先的官服腰带短不少、很是合身，因此必定是定制的。
　　匣子里还有张短笺，只写了六个字：锦袜回礼 切记
　　她只能微微一笑，然后头大，袜上织什么纹：云纹、兽纹、宝花、牡丹都织过了，这次用什么纹案呢？！

第 15 章
　　皇帝的身体好转很多，已经能召见大臣。可皇后依然随丈夫住在紫宸殿——如寻常人家的夫妻，一起用餐、一起说话，照顾起居。
　　而婉儿也仍然每日在御前记录，将中书、门下的公文分别往皇后和皇帝面前传递，紫色的袍袖和罕见的玉带经过处、男人女人太监们纷纷低头敛礼，连往日不把她放在眼里的嫔妾们也改换了脸色。
　　只，常平公主即将远嫁。
　　和常乐公主不同的是，常平的出嫁是早已谋备好的，她已能讲不少吐谷浑和吐蕃语，甚至习惯每天喝上好几杯浓醇的茶汤，还连连说喝茶可以健体苗条。
　　于是婉儿代拟旨、从四川调来茶叶与蜀锦，丰厚耀眼的嫁妆装了满满三十车——在聘礼黄金送到之后。
　　和第一次送嫁相比，大家多了份赏景的闲情逸致。尤其是常平公主，她从未出过皇城范围，如今远行到几千里之外，竟然非常兴奋，一路上指指点点甚至还下车观看。
　　随行的队伍中有一个人却引起了大家，或者说是所有女人们的注意——那是常林长公主送来的小“礼物”，一位生于塞外、出身成谜，却异常俊秀且文采出众的十五岁少年——李维。
　　当时李维是跟着探望长姐后回宫的霍王一起来到京城，然后在皇城官学中读书。他的生父母没有人透露，当然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的诗实在作得好，长相也实在讨人喜爱，因此从年轻的公主特别喜欢让他骑马跟在车旁、隔着帘子说话，有时干脆让他在饭席间吟诗作歌，几乎不肯让他离开寸步。
　　婉儿也对这个美貌少年多注意了几分。虽然长公主什么也没交代，但李维的长相倒有几分混血的样子，五官深刻、眼窝深陷、鼻梁高挺，但头发是黑直，脸庞也仍然是汉人的轮廓——还做得一手好诗。
　　“高婕妤，你一定要帮忙提拔李维！他的文才那么好，放在国子监什么时候才能出头。”
　　这有何难！婉儿轻笑着看向双目闪亮的李维，近看果然是个少见的美少年！“你就投入霍王门下，改换门贴出身后直接举试。没道理你的诗文登不了第。”
　　“多谢高婕妤！”
　　李维发自真心的俊俏笑容差点令婉儿闪神——这样的人物放在公主身边，对公主的闺誉非常不利。她思索一晚，第二日直接将李维调到禁卫之中，惹来公主大大的不满。于是她托词禁卫直属宫廷，呆一段日子后就可以更快地升迁。
　　近乎坠入情网的年轻公主并不懂得官员升职的程式，果然一心一意地想着：自己眼前的快乐与李维未来的前途相比根本无足轻重，于是很快就收拾心情，准备为国出嫁。
　　常林长公主带来的仍然是两千铁骑和一队亲兵，以及飞龙、飞凤、飞虎、飞豹各四面黑底金绣的锦旗与三十六人的军乐仪仗。
　　婉儿觉得，从第一次望见公主军仪仗到现在，即使十数年逝去，长公主的容颜清雅依旧，对她本人的态度也是十年不曾变——威严而亲切，让人情不自禁地就想匍匐于凤驾前。
　　不过，实力不及吐蕃的吐谷浑，早被皇家公主的丰富嫁妆和统兵公主的强大军力所震撼。当婉儿身着官服玉带、姿态优雅地跟他们商议礼节细节时，一个个恭谨地不知道如何表达。
　　此外，也是最为重要的是：吐谷浑的士卒气势也不及吐蕃。
　　奉命保卫这次送嫁的是新任的禁军郎将司徒湜和他属下的。他一身铁甲又留有短须，让人实在看不出其实他才二十出头。而他两个月前刚成亲，却因襄王妃的活动留在了京师禁卫左武威营而没有去北大营军中效命。
　　“要拿下吐谷浑、打通西去的道路不难。”司徒湜这样对婉儿说。
　　“那么嫁一个公主换来十万士兵的生命，难道不划算吗？”婉儿冷对。
　　“……婉儿！我的意思是吐谷浑不可怕。”
　　“是，他们还不如突厥。”
　　“皇上的公主还有十年才能嫁去突厥吧？！”
　　“可是皇上的弟弟可以娶个突厥最美丽高贵的小公主啊！”婉儿的滚金边暗纹紫色锦袖在空中划出道美丽的虹彩，“鉴于上回路上遇盗匪，所以这次我去突厥探望突厥公主时，就请司徒将军多派人马护送？”
　　司徒湜大惊，“难道……难道……娘娘要让霍王殿下去娶个番女——”
　　“那位公主是宗室郡主的女儿，何况没道理和亲的事情都有女孩儿家去做。”
　　司徒湜喉结上下滚动。“可是——”
　　“可是突厥的骑兵比吐谷浑的更强，不是吗？”
　　司徒湜盯了婉儿一会，才开口道：“这是娘娘的意思吗？”
　　“正是！”
　　司徒湜转头目视远处的青色山岗，悠悠回了句：“我明白娘娘的意思了。”
　　* * *
　　婉儿的耐力已经到了可以驰骋整整半天的程度。虽然说出来让人笑话，但她已经对自己能一天骑行上百里路感到非常满意——她又不是从军超过三年的轻骑兵！
　　尽管每日赶一百余里的路，她和四名太监、一百二十名骑兵仍是花费了十天才穿过大片的绿色草地、山冈，到达西突厥的王廷所在。
　　婉儿专门为此行准备了好几身华丽的锦衣，即使有些逾制，她也不认为有错。
　　但当她端庄地踏下马车，迎上列队迎接的上千精骑武士时，仍然不由自主被震撼地哆嗦了一下。那些士卒若能为天朝驱使，那将是多大的一笔财富啊！
　　当然空手是不能上人家拜访兼吃住的。
　　婉儿除了带来皇后的亲笔函，还送来两匣珍珠、两匣金玉首饰，市价难以计量的百匹宫制彩锦……
　　以及突厥商人们最梦寐以求的商道。从蜀中、江南、岭南、南越诸诏，到辽州、朝鲜，然后一直向西、向西，直通天竺、大食，凶险的商道和巨大的利益，吸引着最勇敢、最精明的商人们！
　　“……王上，天子的两位亲妹都远嫁至这条商道的重要据点，安西都护府、燕然都护府周边的通路已全部打通。您还在犹豫什么？”若非皇后给她交了太多帝国军政大势的底子，婉儿自认为自己根本就缺少与一个强大部落的国王面谈的气魄——她只是来看看未来的霍王妃是否美丽，又不是使臣，凭什么被抓住盘问？！
　　“薛延陀仍然是个威胁，而回纥日渐强大。”
　　婉儿微微笑着，瞥眼看向一旁眼观鼻、鼻观口、口问心的司徒湜，“那就是男人们打仗的事了。”
　　婉儿发现，突厥这位首领的儿子们都还年少，他的兄弟们倒各个是统兵的首领——他们对她并不如他们的王那么礼貌客气殷勤，打量她的目光不是猥亵就是藐视、甚至是敌视。若非皇朝对现在的王比较信任、曾经出兵支持他夺位，他的位子不可能稳当；而当婉儿以定亲先行使者的身份来到这片艰苦而强悍的土地时，可能会加深他们与天朝为敌的决心……
　　“若与这些士兵们打起来，你要多少人、打多少年？”婉儿在西风中这样轻声问着司徒湜。
　　“能不打尽量不打。还有薛延陀、回纥等部，那些人更麻烦，软硬不吃、无法归化。”在远远的他处坐着的其他人看来，司徒湜始终表情平静，像是与高婕妤谈论着食物与酒。“当然，如果这位王的两个儿子都死了，那霍王来继承这片土地和人口也不错。”
　　“你说我们将公主接回京师教养几年再成亲，如何？”
婉儿认为他是在异想天开。那位公主确实漂亮而且汉语流利，但缺少汉家女子的优雅与才学，也少了几分草原女子的爽朗与大气。
　　“不好吧。只有女婿上岳父家干几年活然后把妻子娶回去的道理，没有女儿先去未来的夫家侍奉的道理。”
　　“……”婉儿很想扭头不理他。但常年的宫廷教习使她不会做出任何有损对方颜面或是自己风度的事情来。
　　“不过可以先派几名女官来教她礼仪文史。”
　　“我会回去禀明皇后。”
　　朋友之间的交谈在堂皇官话之后噶然而止。
　　婉儿并不生气，她只是在想如果是好些时间未见到的李群逸陪着来，又会给她些什么建议。
　　* * *
　　当婉儿和那位公主渐渐熟悉起来的时候，她又不得不离开了。亲事已经抵定，只是不晓得霍王本人如何想而已——她决定让霍王自己挑选人来教导他未来的王妃。
　　而沉默地回到边境军镇的时候，一位当地的知州司马求见——
　　“知州知道高大人这几日定会路过，因此小人一直在此等候。”这个司马面相朴实诚恳，但眸中有着难掩的精明。
　　“范司马辛苦了。不知知州大人有何事需要协助，请尽管说。”婉儿很清楚自己的地位，即使是个上州的知州也得对自己毕恭毕敬，因此她对这小小的司马礼数周全，尽力给地方官吏们留下良好的印象。而且，他称呼自己为“大人”，这倒是很值得商榷的说法：按说不知道她升为婕妤的人不会多……
　　“大人，知州治下有好几个接纳流放之人的军屯要塞，十几年前高氏的亲属就也在此间。知州大人今年刚上任，呵，惭愧，也是刚刚知晓这事……”
　　“范司马，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您也是知道的。那些中间是有我的一些远亲，还有从小不曾亲厚的异母兄长。”婉儿温温地提点清楚。“当然，他们是高家的人，我也是高家的人。门下的案卷中也有不少流放满十年便就地屯边的犯官犯属，想来我若为他们求个情，他们就不必再做苦役便是……”
　　范司马脸色变得尴尬。他原以为这招是讨好皇后宠臣的妙棋，结果发现似乎是一番殷勤献错了地方。“下官明白——”
　　“不过我倒确实有件事想求司马与知州大人帮忙。”
　　“下官自当尽力去办！请大人吩咐便是，何用请字！”
　　婉儿转身从行李中翻出一个小木头匣子。“这是二十锭金子。我无法尽孝，就请大人替高家的儿子买处地产，好让高家的子孙供奉父亲的灵位。”
　　范司马刚要推辞，婉儿拦住他，“请务必收下，地也在二十金的价值之内，这样对你、对我、对知州大人都好。我只是不想让高家的人打了我的名号在京中闯祸，所以不如就地约束看管，免得将来还得我像皇后那样大义灭亲，就没意思了。”
　　范司马是个聪明人，稍一思索就明白了婉儿的本意。“下官明白，让高家的亲属能过上平稳的日子即可，万万不能放纵他们来败坏大人的令名。”
　　“那就多谢范司马了！”
　　“敬请高大人放宽心！”
　　婉儿在他走后思索良久，最终还是决定事情就这样办，不需要另做什么手脚。
　　亲人啊……她，已经没有亲人了……即使有，也是代表着贪婪与麻烦的一群人。
　　这样，最好。

第 16 章　
　　回到京城，照例是回禀请安问候。
　　倒是霍王主动找上婉儿问突厥的情形，却只字不提他的未婚妻。
　　“殿下，那位公主很漂亮，但毕竟在草原、见识有限，殿下是否指派女官嬷嬷去教导一番，免得将来大家都不适应？”霍王的长相如今已脱了孩子的俊俏可爱，代之以少年的俊美无涛，宫中女子大都喜欢多看他几眼、多说上几句话、多引起他的注意。在旁人面前，他始终礼貌甚至顽皮地笑着，而在婉儿跟前，他的脾气非常大。
　　“哼，我不在意她长什么样子，只要别太丑、过得去就行。何况，那样一个部落首领的女儿，也配称公主？”
　　“殿下，现在的突厥王的儿子年幼软弱、但兄弟们却如狼似虎，因此他的地位不太稳固。”
　　“那不就更没用处了？”
　　婉儿歪头细细盯着他。偌大的房间中，里外人等都被摒退，显得很是空旷。但阳光始终照不进来，这令霍王无暇的少年脸庞也自然而然地表现出冷峻阴沉的一面。“司徒湜说，这是个很好利用的理由：由女儿女婿来继承那片土地和人口。”
　　霍王的瞳孔突然收缩。“司徒湜对你说的？”
　　“是。恐怕皇后娘娘知道后，也会这样说。”
　　霍王如成人般下颚紧绷，露出刚毅的神色来，“娘娘……”
　　“我虽然不十分清楚娘娘的本意，但……娘娘信任你超过信任襄王。”
　　“婉儿……我知道婉儿最喜欢我了。”
　　霍王在席上爬近几步，像小时候那样把头靠在她肩膀上、手环过她的脖子。热热的气息拂在她颈间，痒痒的。
　　“殿下，您都快到成家的年纪了！”怎么可以像个孩子。
　　“哼。想亲近我、想抱我的人都是妄图攀富贵，只有你不会带了杂念。”
　　“……听说不少宫女想勾引你，是不是？”这事情很严重，毕竟他年纪还太小。
　　“那些都是二十岁的老女人了，整天想的就是恩幸、恩幸、恩幸。我会看得上她们吗！”
　　婉儿浑身僵硬。二十岁的……老女人？！她老了？老了？！
　　“哼，她们连婉儿的手指头都比不上。”
　　霍王正要将手贴向她的颈间皮肤取暖时，被她一侧身躲开。
　　“殿下，”婉儿严肃地说道，“您现在还没到抱女人的年纪。宫人之间微臣自会加以严刑约束，但也请殿下不要给那些女子们过多旖想，免得失了身份！”
　　婉儿不再理会说错了话却不自知、还在瞠目结舌的少年霍王，礼节周全但态度冷淡地行了礼便告退。
　　她不过二十一岁，难道就老了？！
　　等气冲冲跑出霍王的地方时，她才发现，原来给他的迟到的生辰礼物还是没有送出去……那是三双织了层层叠叠金色、红色、粉色的高山杜鹃的锦袜。
　　也许，一把短刀更能得到霍王的欢心吧！她开始盘算在甘州长史那边相中的一柄镶宝短弯刀要多少人情和好处才能到手。
　　十月，南方丰收，官仓存粮大增，抵减了北方十几个州县旱灾的损失。五名监察御史联名上书要求减少贡品，而帝后非常慷慨地大笔一挥，将禾亢、涧米、乌糯等近十种米粮贡品全部免除，只在皇庄的田地里种些特色粮食瓜果。
　　然后就是举办歌舞宴会，庆祝国泰民安、皇帝康复、四海平乐……总之，是因为宫里已经沉寂了一年多，借此平息朝里朝外的种种猜测议论罢了。
　　“还记不记得十年以前我们两个合舞？”席间，司徒湜边漫不经心地观看八十名大乐舞伎的方队，边问婉儿。
　　“你要是下场，我也下场。挺公平的。”婉儿冲着装扮娇艳的新任司徒夫人微笑。
　　“真是的！我早忘记如何跳舞了。可我听说你好像也在学新的舞曲？”司徒湜摆明了不想多搭理妻子，只顾和婉儿说话。
　　“在学可不是下场献丑。”婉儿无情地驳回。“要么一起跳，要么一起看。”
　　“听说李将军会献舞，高婕妤可以饱眼福了。”司徒夫人其实并非如襄王妃那样娇纵，她只是个想讨好英俊丈夫的年轻姑娘。结果没料到适得其反。
　　“看，李将军年纪比你大还下场。你真没面子。”婉儿只听太常说有安排几场健舞，可他们怎么没说是李群逸亲自跳的？难道临时换人？或者……他们认为自己压根没时间管这档子小事？回头得问问清楚，让他们明白这宫廷中到底谁说话算话。
　　“哼，我就知道你今天存心找茬……”
　　婉儿丝毫没听进司徒湜底下的抱怨。
　　因为李群逸一身胡服长靴，向皇帝和皇后行西疆的抱胸礼，自饮下一杯酒。铁琵琶铮铮响起，配上节板和小鼓，他就在节奏快速而粗犷的乐声中，在一大块长毛毯上跳起了旋腾舞。
　　勾袖、摆首，膝盖一提，在空中回转了一两圈才落地，飞起的蓬蓬绒毛有些许溅在四周观众眼前。每一个罕见的跳跃回旋与漂亮的转身落地，充满了力量与技巧，引来女人们的阵阵惊呼赞叹。
　　婉儿也被这旋腾舞迷住，待她无意间对上一双温婉柔眸的时候才惊醒——侧对面，坐的正是李夫人。她习惯性地微笑点头回礼，然后强迫自己转开视线，看向同样兴致勃勃、正与皇帝指点谈笑的皇后。
　　皇后见婉儿看向自己，眨了眨眼，抬手让她到御座前。
　　“婉儿，记得你小的时候就是个很出色的舞者。不过这些年倒没见你练过。是不是生疏了？”
　　“微臣最近也在学胡舞，不过没有李将军的本事。”
　　一曲舞完，满座拍掌。
　　前不久刚被提为镇军大将军的李群逸又向帝后行了抱胸礼后才退回座，回到他的妻子身边。
　　“婉儿？”
　　“如果陛下和娘娘答应不嘲笑微臣的舞姿难看，微臣愿下场跳支新编的曲子。”实在是请托的人是她无法拒绝的老人，她就……也跳一回胡人健舞吧！
　　“朕和皇后答应你，绝不嘲笑予你。”
　　皇帝兴头大好，婉儿自然知道得顺势让他高兴，断然不能拂了他的兴。
　　* * *
　　太乐府的萧内丞老了。婉儿记着当年就是她引领自己接近了权力顶峰的人们，因此对她格外照顾。这次婉儿本来准备了一笔钱和一栋外城的房子给她养老，没想到她居然不要钱不要房，只要将她编了好几年的新曲推到御前、好扬名立万。
　　萧内丞是老了，老到居然去编军前破阵这样的舞曲！
　　婉儿换上不男不女、不汉不胡的长衣长裤，散开发丝，系戴上狰狞而沉重的皮质镶青铜面具——看上去活脱脱是个远古时候的未开化野人。
　　一如粗野苍凉的鼓与笛。
　　十二名皮革战衣的舞伎，头戴各色猛禽猛兽的束发冠帽，各擎一面皮鼓和一支去了铁尖的长矛，踩着节奏高低变幻的笛声，移换成传说中的十八阵法。
　　而中间的面具舞者持软鞭和刀型鼓棰，仿骑马破阵厮杀般，在阵法中前后突击、左右换步，点击舞伎们的皮鼓。
　　鞭子在空中抽动的声音，鼓点的节奏与悲泣的笛音，配上不停歇的旋转步法，形成诡异奇幻的古代战事的情形。
　　当火把出现在阵中、加入舞动时，舞伎们转成整齐而规律的敲击节奏；火光与主舞者面具上的金属相互映衬，反射着金色与青色的光芒。
　　观众们随着鼓点兴奋地击起掌来，笙与笛也奏出激昂的旋律。
　　当最后一记绝响鼓点的回音在殿中盘旋将近的时候，主舞者在十二支火把围绕中取下了面具——
　　“夜台长自寂，泉门无复明。独有鱼山树，郁郁向西倾。睹物令人感，目极使魂惊。望碑遥堕泪，轼墓转伤情。轩丘终见毁，千秋空建名。”
　　当兰陵王取下面具、露出倾城美貌时，战事结束。兰陵王大胜。
　　一段时间的沉默后，皇帝首先长叹：“好——”
　　于是，众在座之臣子贵戚们一起努力鼓掌击碗叫好
　　婉儿轻甩披散的长发，在环绕将去的火把中再度向君王盈盈下拜，然后在所有人的注目下离场更衣。
　　一身简单的锦衣罗髻，当婉儿返回座间时居然发现所有人都盯着自己看。她微笑着看向御座。
　　“婉儿，方才李将军正和司徒郎将说起与你一道计擒盗贼的事情。”皇后这样解说。
　　“婉儿，朕记得你回奏时只说遇匪之事，其他的怎么没见你提起。”皇帝居然也跟着皇后的轻松语调谈笑。
　　婉儿毕竟在宫中呆了十年，如今完全可以做到笑容不变得扫过李群逸和司徒湜二人，“微臣尤记得，这司徒大人故意塞给我一把十分沉重的砍刀，让我自保。怎么如今却帮我吹嘘起来了，这不是说一套做一套吗？真是该罚！”
　　“哦？如何个罚法？”
　　总之，皇帝今天特别爱拿臣下们找乐子！
　　“不知陛下是否记得十年前司徒家的二郎中秋献舞之事？现在不仅微臣，连李将军都跳了，没道理他就坐在席间看热闹。”
　　司徒湜公然跟她用眼神大打出手。原本帝后君臣正要一起拿司徒湜玩笑，结果不成想司徒夫人急急忙忙地站起：“妾身愿代夫君为陛下和娘娘献舞。”
　　婉儿一愣，想，若是襄王妃在场，绝不会让自家妹子做这样的傻事。她看向与两位侧妃同席的襄王——他的正妃怎么了？
　　另一边的皇后也挺惊愕，但她面子上对这个侄媳妇还是很照顾的。“好呀，英儿，我听弟妹说你才艺俱佳，今天你就替这个不肯赏脸的小子代劳一回吧！”
　　果然，接下来的平凡舞蹈令人扫兴。
　　“我原本准备好了的。”司徒湜怪委屈的。
　　“活该！”婉儿看都不看他一眼。
　　其实司徒夫人的舞姿并非不堪，只是前面的表演一个比一个精彩，相形之下就显得乏味可陈了。
　　婉儿在皇帝借口有些疲累而散席之后忽然同情起那个女子来：可能大家都因为不太喜欢襄王妃，而将司徒湜的少年妻子当作了出气的人偶……一个无辜的活人偶。

第 17 章
　　厚厚的、软软的线靴隔绝了地面的冷意。
　　就在冷热多边的初冬到来之际，襄王世子夭折，而正妃的次子出生不到一年就夭折了。
　　另一件事就是：襄王妃失宠。不仅是因为她的父亲权力被架空而干脆乞老离朝，而且可能还与她的人缘不好大有干系……总之，宫人们纷传，襄王早已经不去他正妃的房间。
　　两厢夹击之下，襄王妃彻底垮了。
　　冬至面圣之时，霍王年少俊美、襄王成熟稳重，而襄王妃一脸憔悴。
　　皇后仍然保持过去的那种优容礼貌，颇细心地问候着王妃的身体，安慰了一番，还让几位皇子女规规矩矩地给叔婶们把盏。
　　今天是帝后与近臣、宗室皇亲的小规模宴会，而很奇怪的是，李群逸夫妇在场、而司徒湜夫妇却都不在场。婉儿若还是内尚的身份，自然是站在一旁。可她现在是后庭婕妤，因此她的位子就在皇后下首、众臣之上。
　　五足薰炉中飘逸出清雅的香气，但此刻谈论的内容不能让在座的人感觉舒适。
　　“……他奏请朕东征，不知是何居心。”
　　“陛下，”襄王妃的跋扈态度似乎转成谨慎持重。“卫王若是好意，就是希望陛下能建立前朝未有的功勋；若是极恶意，则是想坏了陛下的英名；若是一般的糊涂，便是只在乎个人的战场荣光。”
　　皇帝和皇后不约而同、高深难测地都看了襄王妃一眼：这个女人在皇家呼风唤雨好些年，难道现在又看上了权力？
　　襄王此时倒是站在其正妻那一边，不过他说出来的自然更中肯，“这些年臣弟碰见卫王，从未见他有何不满或不敬之言语，但他对先皇们的武勋极之景仰，平日几乎隔两三天就召集门客侍卫们骑马射箭，甚至在家中设了练武场。想必，他只是想以武功留名罢了。”
　　“让一位出行要带三名厨子的王爷在军前？又不是汉武时的霍去病！”皇帝冷冷道。
　　婉儿把玩着高足银杯上的花卉纹样。宗室被前后大整治过两回，远支的也全部按周礼依辈分逐代降爵，宗亲散官也被无情地撤去不少。国库支出一下子少了不少，可以腾出手来解决漕路疏浚和几个州县的灾民救济。不过……反叛的祸根也就此埋下了。
　　“但若私藏甲兵、勾结嫔妃外戚，就不该了吧。”婉儿说这话是对着皇后的，声音不大不小。铺了红缎的长条胡桌上，围坐男女不过十人，而伺候的宫女太监们则远远站在柱廊间，只照主客的手势上前倒酒、添菜。因此，所有人都听见了。
　　“你从哪听来的？”皇后毫不惊惶，嗓音也是不高不低。
　　“内侍很害怕，就想尽法子想见您，可他见不到、只得找上我。”
　　“多少甲胄？兵器是哪一类，他可知晓？”
　　“三百多副铁甲，还有大量的弓矢、砍刀，装入木箱、放在存粮食的仓库里。”
　　“三百多铁甲！能顶什么用？”皇后嗤笑，望向皇帝。
　　婉儿非常了解帝后之间的配合默契，她微笑着转向襄王妃和李夫人，温顺礼貌中含着压迫，“王妃和夫人在女眷中又听到些什么？”
　　“卫王府侧妃最近倒是经常来和妾身接近，还要攀亲家。”李夫人比较见识过大风浪，立刻在丈夫眼神的鼓励下捡帝后需要听的讲。
　　“她们与妾不合，见面时，卫王也不会给好脸面。”襄王妃自然会在自保之下倒打一耙。
　　“李将军，这种本宗丑事就不烦劳你了。案子由都察院和大理寺去查，而朝鲜，”皇帝顿了顿，“最近侵占了白山以西的大片土地人口，实属可憎，必须压一压他们的气焰。”
　　李群逸立刻站起，“末将愿领一支兵马踏平平壤城，押他们的国王前来面君！”
　　“好！”
　　席间众人不论他们心里是如何想的，嘴上纷纷真挚地祝贺他马到成功。
　　“辽东之役，臣另有不情之请——”
　　“户部侍郎卢愔接济后勤补给，司徒湜做你副手；另外，朕记得你的长子只比十三弟小一岁，那就让他入宫与霍王一起念书，行吗？”
　　李群逸必须千恩万谢。
　　婉儿垂下长而密的睫毛，不去看李夫人对丈夫的崇敬目光和对皇帝的感激涕零。
　　霍王就坐婉儿对面，此时他对她投来似笑非笑的表情。婉儿只瞥他一眼就细细观察皇后与皇帝——从这对帝国权位最高的夫妇面上是看不出任何破绽的，但她依着十年来的经验能够察觉出那温和底下的冷峻。
　　确实，这几年太安定了，安定到掩盖了底下太多的东西。
　　* * *
　　李群逸的出师礼是近十年来最盛大的军礼。唯一能与之相比的就是常林长公主第一次挂帅北征草原时的场面。在京七品以上文武，大群的宗室皇亲以及众多的家属、围观的百姓，浩浩荡荡十数万人，竟然比出征仪式上的士兵数量还要多。
　　“百姓们还是喜欢胜利的。”皇后一袭玄金色朝服，身边是紫色官服的婉儿，身后是一群青色服饰的女官们。所有的紫衣高官中，也只有婉儿一人与帝后站得如此之近。
　　全副金甲的李群逸被授辽东兵事总管，节制十个州的兵马粮草和下级官员，在这次征讨战争中得到的临时权力甚至大过常林长公主。
　　而司徒湜被提了一级，授为副使，另赐宜威将军。“男人的荣耀是靠战场上拼力得到的，不是靠女人的裙子得到。”听说司徒湜在和妻子说了这话之后，头也不回得领兵出征。可奇怪的是，他也没纳妾，还把妻子收罗入府中的歌姬都打发走，让妇人们不晓得该如何评价他这个丈夫。
　　“末将叩别陛下、娘娘！”李群逸是少有的能佩刀上阶的将领。
　　“李爱卿，一路上小心。你的眷属朕会交代高婕妤好生照顾。”
　　“末将先谢过高婕妤。” 李群逸边拱手，边看了眼婉儿面颊上用粉遮盖住的疤痕。
　　“这是婉儿应当所做。”
婉儿礼貌周全地回礼。这是李群逸这些年来首次面对面地跟她一个人说话。“祝将军旗开得胜，皇上正在京师等着将军的捷报！”
　　“末将定当尽全力！”
　　大军开拔。
　　“粮草的队伍已经出发了吗？到了哪里？”
　　皇后随口问道。可居然无人回答！
　　“昨天早上兵部一位主事说，补给的先头已经到了沧州、建了座军库，然后一路奔向辽水。但因多雨、道路泥泞，车辆和当地州县的补给行进缓慢。”主事的职位太低，连尚书都见不到；而那时婉儿正好摆了大架去找兵部的麻烦，在廊下就听到了这几句……
　　“我只关心他们什么时候到白山、鸭绿。”
　　“听说，那里来了支新的部落，叫契丹？”
　　“他们似乎与西突厥旧部不合。”
　　“真是麻烦的草原部落！”
　　皇后转身回辇。婉儿看了眼想跟又不敢跟的兵部尚书——这位同样是紫服的高官前段时间告病假，现在一回任就碰上大钉子，看来他的位子是不会长久了。嗯，如果卢愔能在军中树立些威信来，可以调任兵部左侍郎，然后升到尚书……当然，这应该是几年之后的事情了！
　　* * *
　　东进之时，一切以稳定为重。
　　不论常林长公主坐镇戊守的西北，还是西南的戎州都督司徒爵，还有各都护，均调派援军前往，其他的皆按兵不动、固守城寨。
　　当然，对卫王等宗室也只是监视——亲密地监视。
　　宫廷中连续一个月内举办了三回宗室间的宴会，每次的名目不一，赏花、赏乐、赏歌伶，甚至还有看戏。而婉儿也奉命盛装打扮、到处参加贵族们的聚会。
　　只是，这些贵族男人们醉后的丑态实在难看。
　　“高婕妤，皇后两次拒绝了我向你的提亲……唉！好好的一位美人儿不得恩泽，眼看就要年华老去，到时再织丝履就来不及了。”宁王论辈分比皇帝还大一辈，他的年纪不小了，可最近居然迷上了争夺平民的年轻妻子：他刚用两锭黄金换来一个小贩的休妻书，那个小贩的妻子就成了他最新的一名姬妾——她正低着头坐在席间。
　　“宁王殿下，襄王也向皇后提过亲，而且还送给我几匣子的珠宝，我也没有答应。”婉儿面上娇媚，心中冷笑，即使这个人没有真的和卫王串谋，她伪造也会造些证据，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诶，襄王是什么东西！他见到我还不是毕恭毕敬叫一声叔王！”
他摸不到婉儿的玉手，就拉小妾的纤手。婉儿很清楚地看见那女子皱眉盯着宁王肥厚的手爪——好吧，她一定砍下那只手来送给那女子当礼物！
　　“连陛下都提过亲，还是没有成功。”婉儿小声地、轻巧地、不经意地说了这么一句。
　　“呸！篡位的家伙——”
　　“殿下，隔墙有耳！不可！”
　　“哎哎……婉儿，嘿，你果然关心我。放心，我那女人老了，比不上你的……”
　　宁王确实醉糊涂了，巴巴地来拉婉儿的手，而后者心情非常好地没有拒绝——反正这只爪子不会保留太久。

第 18 章
　　襄王病倒。
　　皇帝听到这个消息时面无表情，然后下令召大群的太医、带上无数的珍贵药材去探视。
　　婉儿不知道他在这个很微妙的时间病倒是真是假，立刻安排了两位由霍王推荐、但与其他太医们颇格格不入的民间名医去望诊。那两位大夫回来禀告说：襄王确实病重，且这病可能会传染，因此不能让帝后亲自去探望——其他太医回复的结果类似，只是方子不大相同：说明这是真的。
　　“陛下，娘娘，襄王确实病重，请陛下与娘娘命微臣前去探望。”
　　“朕的兄弟病了，朕亲自过府探望也不为过。”
　　“陛下，当年医治陛下的那几位新任民间太医说，这病会传染。因此请陛下、娘娘、皇子们千万不要亲自去。”
　　御座上的帝后二人互相看了眼，“婉儿，那你呢？”
　　“微臣幼年时曾经得过类似的红疹子，后来痊愈，因此不大会染病。”婉儿也只是依稀记得小时候吃的那些苦死人的药，然后奶娘说自己发过可怕的疹子，还高烧不退，差点一命呜呼——她不是会拿生命当儿戏的人，没点底气还真不敢说这样的话。
　　“那好，你代替朕和皇后去探望。另外，你也告诉霍王不要去。”
　　“遵旨。”不过旨意晚了一步，在禀告皇帝之前她已经让两位大夫直接先告知霍王殿下了！
　　一进襄王府，发现四处静悄悄的，仆人侍从们小心翼翼地轻轻走过，没有交谈、没有笑语。
　　“大人，请——”内侍管家的腰已经弯得不能再弯，他的头都已经快碰到地面了。
　　“多谢引路。”婉儿随手将一小袋钱赏给他，然后挥手让跟着来的太监宫女在跟着管家另外等候。
　　襄王的寝室很是宽敞华丽，但现在弥漫着浓重药味——难道熬药也是在室内？
　　再走进去，她才发现那个在准备药汤的女人正是襄王妃本人。
　　卧榻上的人深陷厚实的被褥之间，呼吸不匀、脸色赤红，完全看不见他平日的潇洒风姿来。
　　“王妃辛苦了。”婉儿跪坐在襄王妃身边，帮她烫好碗勺，准备手巾。
　　“多谢高大人来探望。”
　　这个曾经傲冠帝国的女人，现在憔悴得一如路边的贫妇。
　　“皇上和皇后命我来看看，哪种方子有效。那个没有多少奇珍异宝的方子，就是当年为霍王带入宫中、为皇上治好病的地方名医开的，您用过没有？”
　　婉儿尽量把声音放柔、放缓，果然看见襄王妃惊愕回头。
　　“呀，我一直觉得用贵重药材的才有效果。”
　　“当年皇上就是靠竹髓、竹沥的民间方法痊愈的。”
　　“多谢！多谢你！婉儿……”
　　婉儿认为襄王妃眼中的水光不是假造，因此立即让人去换药方。
　　“王妃也要多保重身子，这些药减三成的分量，您也可以一天吃一碗预防。”
　　“诶，他去了，我跟着去就是了。把儿子跟金银都留给侧室们去罢！她们只会在自己的屋子里装哭，一步也不肯踏进门。好像病的是与她们不相干的人一样！”
　　“别这样说，您还有位郡主要保护，”若不是手下提醒，她早忘了襄王妃还有个女儿。“这段时间就让奶娘们仔细照看郡主，您只要顾好王爷就够了。缺什么、被什么人说三道四了，尽管谴人到我那里说，我在宫里还说得上话。”
　　“多谢……”襄王妃早已乱了心神，只一个劲地抓住婉儿的手——抓得她手腕很疼，却又不便挣开。
　　待得离开襄王府时，婉儿突然想到：皇上到底希望襄王活着办宗室谋逆的烂差事，还是希望他就此一命归天以绝后患？方才……自己是不是做过了头？
　　* * *
　　东征的军队攻下第二个城时，婉儿大致明白接下来是胜是负已不重要。皇帝的本意就是给朝鲜一个教训，可从没想过要将那片还未施教化的土地与不多的人口纳入皇朝之中。
　　“已经进入朝鲜腹地多少里？”皇帝一天突然这样问。
　　“昨天的文报上是两百余里。”婉儿自从上一回无意间回答了前方军情之后，就不得不每日找几个都司甚至长史们说说他们拿到的公文甚至听来的传闻——其实是她自己想知道得更多。
　　“进到平壤还需多久？”
　　“陛下，要拿下平壤吗？”
　　“拿下平壤，把他们的王带来京城！朕倒要看看，什么人如此胆大、想并吞朕的土地！”
　　“是——”婉儿说不上来皇帝在哪方面有了变化。她只觉得，过去那个沉稳难测的帝王如今变得易怒、浮躁，而且越来越喜欢呆在深殿之中只和几个近臣说话，而面对朝堂之中新老大臣的却是皇后。
　　“对了李群逸家的那个小子，叫什么的？”
　　“叫李浚。”
　　“朕看他比朕的两个儿子出息！他在念什么书？”
　　“昨天和大皇子一起诵《国风》，陛下要不要去看看皇子公主们？”
　　“不了，朕没空。”皇帝挥挥手，“他们的母亲正巴不得我早点死呢！”
　　“陛下——”婉儿连皇子们的母亲们是谁都快忘了。
　　“什么事？”
　　“是……”婉儿急中生智，“秋草黄了，陛下是否有兴致去狩猎？”
　　“嗯，过几天看看天气吧。对了，蝗灾如何了？”
　　“几个州府已经开始灭蝗，地方官还专门当众焚烧了十大筐捉来的蝗虫。想来今年灾荒的面积不会更大了。”
　　“盯着他们。你去，呃……库房里，对，给那些小子，还有李浚，选些笔墨文具。”
　　“是——”
　　婉儿背后一身冷汗地退下。虽然她不再怕皇帝，但她越来越害怕对上应奏，因为这意味着日夜忙不完的差事和记不完的奏章。
　　“陛下还是不见罗侍郎？”皇后问婉儿。她如今也很依赖勉强能在御前对答的婉儿传话——皇帝不大召见嫔妃和新美人才人们、包括皇后，因此整个宫廷都浸在一锅不冰也不热的凉水中，让人不知如何是好。
　　“陛下现在午睡，不见任何人。”婉儿也一样怕见皇后，因为皇后永远是失望的。
　　“你看陛下的身体如何？”
　　“精神不怎么好，听内管太监说夜间陛下总是睡不好，又不肯让太医看。”还整日疑神疑鬼，完全不像是常林长公主最欣赏的弟弟！
　　“那，东边还有消息吗？”
　　“昨天今天都没有，娘娘，您看要不要派人去前方看看？”
　　“李群逸那边我不担心，他不是个死板的人，正适合对付狡猾多变的高丽人。倒是北大营、长公主那边，一个多月没有任何动静，这好像不多见，尤其东边还有战事。”
　　“婉儿这就去差人打探！”
　　人人人，快找人！东也要找人打听，西也要找人办事，花钱如流水，事务如繁星……这时，她倒羡慕起那些自晨起梳妆打扮后就无所事事的宫中美人们：什么时候才有个空啊！
　　“高婕妤，这是司徒将军送给您的信。”
　　婕妤？宫中了解的人都知道她喜欢别人唤她“高大人”，看来这是个平日进不了紫宸殿和淑景殿的下级宫人。“好，我收下了。”
　　“请您——”
　　那个老太监欲言又止的表情令婉儿顿生不好的预感。她立即打开信，信上只司徒湜的草草两行字迹：东征后援受阻；长公主病危！
　　长公主病危！这消息着实比好几万军士缺药少粮更令人恐慌！
　　粮食药草弓弩战马之类，只要压下死命令自然没事。可长公主是国家的支柱，大柱要是折了，这国家是不是要动荡？！
　　婉儿第一个念头就是开杀戮，将惮于当今天子背后的军中势力而不敢蠢动的宗室和老臣的势力全部铲除，第二个念头就是……就是……
　　“清壁净野，拿下朝王，火速班师。”她不敢写给李群逸，因为她深知治军严厉的李群逸绝不会干这种就地补给甚至屠戮平民的事情，而司徒湜会为了大局毫无顾忌，因此她就大了胆子在司徒湜的信上直接回复——第一次，她没有同皇后商议就妄自决断。
　　那里的百姓们要怪就怪他们的王吧！
　　* * *
　　突厥出兵助天朝东征了！
　　这个消息非常惊人，惊人到兵部老尚书一听到消息、连公文都没拿就急急跑来。“皇上恩泽遍布四海——”
　　婉儿最不爱听这些无聊的歌颂，她只等司徒湜的密信。
　　而皇帝同样不耐烦听老头子的聒噪——他早就想替换掉这个老臣，只是时机和人选的问题。“说，怎么回事。朕的弟媳妇还没过门呢，何来恩泽！”
　　“施尚书，军报上怎么说的？”婉儿提醒这个同样受着前方不利军情煎熬的老头。
　　“呃，就是突厥出兵相助，破敌指日可待。”
　　“你说清楚，突厥为何出兵，他们要多少好处！”皇帝直截了当地说道。
　　“呃……没说。”
　　婉儿皱眉，突厥出动游牧骑兵就是为劫掠，而朝廷已经益发无法满足他们越来越大的胃口，草地上战争的阴影始终存在。
　　“去问清楚再来告诉朕！”皇帝勃然大怒。
　　“遵旨——”
　　老尚书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跑出殿去。不过婉儿半点不同情他。
　　“婉儿。”
　　“微臣在。”
　　“去探听清楚。”
　　“遵旨——”
　　等司徒湜的密信又发到时，婉儿终于明白这家伙都干了些什么！
　　“……奴口？”
　　“是，运粮的队伍经常受到平民打扮的敌军袭击，损失很大，因此司徒湜这个……他下令清洗村庄，杀掉可疑的人，然后把其他男女直接作为奴婢，跟突厥换马。结果突厥人三匹马就附送一名骑兵，就这样……一起打了。”
　　“附送骑兵？”皇帝愣了会，喷笑得直咳嗽。“这个司徒二郎！好，快了，若没了人口，那个国王也做得没意思。”
　　婉儿边使唤人拿温汤来，边在心底哀叹：那些无辜的平民啊！
　　皇帝大笑停当，突然静下来。“皇姐的情况如何？”
　　“很不好。太医们把方子也抄了份回来……用药……很重……”上回长公主安然无恙，这回不知……
　　“再谴人去探望。”

第 19 章
　　常林长公主——薨！
　　当这个噩耗由北大营的副将直接带到皇帝面前时，大病初愈的襄王正诚惶诚恐地跪伏在御座前感谢皇帝的关心及御医的救治。
　　殿内死寂良久，才被皇后与婉儿的抽泣声打破。
　　“末将等一路并未透露半丝风声，盖因公主临终前严令密不发丧，只等陛下旨意！”
　　“长孙将军，长公主……还说了什么？”皇后哽咽着问道。
　　“令全军戒备！”
　　“陛下！”襄王重新匍匐在，“请先命长孙将军回营安定军心，李群逸急驰回京，及西南大营的司徒将军待命，然后由罗将军领虎卫营兵马扶回皇姐的灵柩，再以国礼安葬。”
　　应该说，此时襄王的建议完全是从国家的角度出发，人事安排也无懈可击：长孙将军不仅品行与声望很高，还是李群逸的岳父；而罗将军是北大营的名将，一直领着帝国最精锐的两万铁甲军——可这一切都是在权势地位仅次于皇帝、辖制十个州四个都护的长公主掌握之下，当长公主一去世，军中、朝廷、地方乃至宫廷的势力必将变化……变得谁也预料不到。而，皇帝突然想到的是，这位大难不死又理智清楚的弟弟在病倒前刚聘了罗将军的庶出女儿为侧妃——因为他的一位侧妃于去年死去、没有子女。
　　“皇姐……才四十二岁……”皇帝过了半晌才说话，不，是哭泣，“八弟，我们的日子是不是也快到了？！”
　　“陛下……”襄王毕竟刚刚经历过生死之劫，一听这话悲从中来。他并非对长公主极敬重，他更多的是想到生命竟难料至此。“陛下保重啊——”
　　婉儿张大了嘴，看着这对君臣兄弟奇怪的表现，然后，看向皇后。“娘娘！”
　　“你去，调京畿左威武将军贝泯进京戍卫。”皇后手直指高婕妤婉儿。
　　目瞪口呆！婉儿惊恐地发现皇帝居然一点不反对皇后这种离奇的安排，反倒让她自己写道诏书、带上兵符去调兵。
　　她一个内官！
　　这朝廷中……真的就没有帝后可信任的人了？！
　　李群逸啊！快安上翅膀飞回来吧！
　　贝泯是皇后的心腹大将，两人都曾是长公主中军的旗将，帝后出行，除了皇家卫队，带得最多的就是贝泯的部下精兵。
　　而贝泯非常清楚婉儿的地位，他见她狼狈地骑马赶来，连诏书都没细看就点上本部的一万铁甲飞骑和右卫的五千步兵，进驻皇城、控制京师各城门及各部官署。
　　然后，整个朝廷就围绕着治丧，安排礼仪环节。
　　一如一代帝君晏驾。
　　“婉儿，皇姐真的……”霍王是在高官们知道这件大事之后才得到消息的，立刻匆匆跑来找婉儿。
　　“殿下，”婉儿从匣子中取出执掌皇城禁右卫的狼面兵符，“殿下已经成人了，该有所担当了。”
　　霍王呆呆看着整套的铠甲、佩刀、弓箭和符令。他不是文弱书生，但他实在没想到那么早就要肩负帝国的重担——而且是在最伤心的时刻！“婉儿，我现在是要去祭奠姐姐！”
　　“长公主严令不得发丧、全军戒备，其苦心用意不言而喻。殿下怎能违背公主的遗愿？！”婉儿也想哀痛，但没有时间，她自然也不会让霍王“轻松”地去哭灵守灵。
　　“……是，我明白了。”霍王拿了东西转身就走。
　　“殿下，请穿戴好以后去一下紫宸殿。”婉儿必须带到话。
　　“我会的。”
　　等他大步离开——头也不回地——婉儿才慢慢坐下，呆了老半天才开始找衣服。丧服。
　　* * *
　　正在朝中局面明暗未定、人心蠢动的时候，一份捷报大张旗鼓地送进来——
　　东征大捷！李群逸的大军俘获了对方的国王和世子等人，灭掉了这个有野心却无实力的小国、留下一支人马和司徒湜坐镇后，先头骑兵以每日一百五里的速度班师回京！
　　这份奏报暗藏的用意便是：帝国另一支强悍而忠于皇帝的军队前来勤王保驾！
　　另一方面，由长公主执掌的北大营雄冠天下的时代终结了！
　　当四千名披了麻布丧服的原北大营骑兵开到京师高耸的城墙下时，迎接他们的是一身素衣、腰佩长剑的皇后。
　　不论是出于对皇后的敬重，还是有着昔日同袍共生死的情谊，率领这四千骑兵的两位副将还没下马、就毫不犹豫地接受了丧礼护卫的重责。
　　婉儿拢袖挡在一群男人与皇后之间——虽说要避嫌的话她本人更应该与别的男人拉开距离。
　　“玄武门的营房已经为各位将士们准备好了，请各位先行歇息，明日紫宸殿见驾。”
　　“多谢高大人！”
　　有品级的将官们全部躬身回礼。
　　婉儿依旧一袭紫色官服，淡妆，腰间束着白色丝绦；面上的疤痕虽以细粉遮掩，但仍隐约可见。不过由于传说中她的伤是因为支持出兵而被皇帝误伤，因此旁人、尤其是武人们，对这位纤细美貌却很有气魄的女官相当尊重——尤其是她说的话可以决定一个人的荣或辱。
　　“皇后娘娘，是否今晚先安排部分弟兄轮值？”
　　“不差这一天。何况，要你们来是为长公主送行，又不是叫你们向本朝臣民拔刀。”
　　“是——”
　　司徒皇后在军人们面前会自然而然地摆出一代将领的气势，加之她的地位和容颜，会让习惯于听从常林长公主军令的人们轻易地习惯听从她的命令。
　　两天后，接二连三的旨意送达各地——
　　辽东地新设安东都护府，由连升两级的司徒湜出任副都护、实际掌握全部兵马及各部落番王。
　　军功卓著的西南大将军司徒爵出任新设的戎州都护府都护，辖制二十个番地州及四十个下州。
　　而即将与大军一同回京的李群逸执掌京畿驻军及禁城羽卫，可说是兵权与实权兼有的大将军。
　　最是出人意料的是，突厥王的女婿、吐蕃王与吐谷浑王的妻舅，弱冠之龄甚至尚未结婚成人的少年霍王，将在丧礼之后立刻率领两万新兵赶赴北大营屯边戍守，保卫整个帝国的西北和北部边疆！
　　虽然满朝上下对这样的重大势力调整议论纷纷，但各省高官大多很是赞同，催着部下有司们誊写、发送大批的命令，调度周转井井有条。
　　有人说司徒家族终于像个后族了，可司徒皇后的亲族中也只有两位军功显而易见的成员扶摇直上，其他人连有官职的都屈指可数，着实让人指责不起来。而另外一些人则紧紧盯着后宫：皇帝年纪并不老，却只三名幼龄皇子，稚嫩得令人担心皇位的继承问题，且最重要的是他们的母亲都是嫔、而舅族不是被流放就是始终未得势。至于皇帝的兄弟们，最出色的襄王夫妻都被无情打压，少年的霍王则被发至边疆、又得娶个胡女为王妃。
　　情势暧昧不明。
　　婉儿可谓与皇帝“相处”时间最多的女子，也只有她最清楚，打发掉朝臣和无聊的礼仪事务之后，壮年之龄的皇帝经常对着一丛丛各色花儿长时间地发呆、犯傻——实在、实在不像个帝王。
　　“高爱卿，”爱卿之称谓如今经常挂在皇帝嘴巴上，因为他总是笑话婉儿越来越像个大臣而不是女人。“你看，这丛紫牡丹旁边却是一株白杜鹃……居然也相得益彰。”
　　是宫人没注意花卉的搭配吧！婉儿知道皇帝在自言自语，完全无意问她这样愚蠢的问题，因此只低头垂手恭立一旁。
　　“高爱卿，你看，这两丛花，像不像两个人？”
　　“微臣以为正像皇后与长公主。”
　　皇帝轻轻地笑起来，双手合于背后，转头看向婉儿——的发髻。“这么多人，不论男女，只有你是一点就明白。”
　　“陛下是否用些膳？御膳房这几日专为陛下做了清淡膳点，不正好应着这洁傲的白杜鹃。”问题是皇帝一直不大吃东西，急坏了上上下下百来口人，大家最怕胃口不好、精神不佳、脾气也不妙的皇帝突然发起雷霆连，连求情的机会都找不到。
　　“你是为朕忧虑，还是你也饿了？”
　　皇帝也略弯腰，好生体贴地轻声问她，几乎将婉儿活活吓死！她脱口而出道——
　　“微臣正在斋戒，一日四顿素食淡饮，因此不饿。倒是陛下这三天进食甚少，还不及以前的一顿——”
　　“好了好了，所以你们在朕的饮水里放了药汤。”
　　“陛下——”
　　婉儿正要跪倒求饶，却被皇帝提住了胳臂。“行了，朕每日看人磕头下跪早就看够了……你去，让他们送些清淡的素食来。嗯，那些信佛之人念经时都茹素，是吗？朕不会念经文，那就食一回素吧！”
　　“遵旨——”
　　“你同席。”
　　“……谢陛下！”
　　和皇帝一同吃饭是件受罪的事情，但这代表着至高的宠信，因此臣子们必须诚惶诚恐、感恩戴德地接受。不，她不是臣子，她是婕妤，一个从不侍寝、却能与君王终日相伴甚至说笑的怪物。
　　* * *
　　正午吃的是素饭，到晚上却是甜瓜羊肉苦茶和五色饭，因为这是刚刚到达北大营的霍王快马进上的食谱——常林长公主的食谱。
　　“高爱卿，突厥人吃的是不是这样的东西？”
　　“只有贵族才能吃到茶和谷饭。”
　　“那他们的普通牧民生活艰辛啊！”
　　“也所以他们既向往中原的富庶安稳，又须在饥荒的时候四处劫掠度日。”这些都是司徒湜说的。
　　“哦……”皇帝又喝了口醇香浓苦的茶，“以后可以多将茶作为赏赐，让一般的牧民也用茶汤去膻腥，还可以贩卖到更远的西域去。”
　　“陛下圣见，似乎两湖乃至江南不少地方都开始种茶，这样我朝的茶将和陛下的仁治一同播向更远的化外之地。”
　　“……呵呵呵哈哈……”皇帝几个月来第一次大笑出声，“这话怎么如此耳熟！好像是前天哪个人说过的？他说的，应该是丝绸？现在给你改成了茶！”
　　“是鸿胪寺与户部、兵部拟的增开四川三处边贸的条例，其实常乐公主喜欢茶胜过单薄的丝绸。”
　　“你和皇后一样，大小事都记得很清楚。”帝王怎么会去管出嫁的妹妹到底喜欢什么东西！
　　“听说从吐蕃到吐谷浑的贵族都盛行在清茶汤中加羊奶和盐巴。”
　　“茶，盐。那么铁呢？”
　　“这个，恐怕要让边境州官们上报到底卖了多少铁器。”怨不得人家打仗勇猛，有中原的铁器源源不断的供给，以及剽悍民风使然。
　　“明日宣……魏学士觐见，朕要问个清楚！”
　　“是——”
　　婉儿几乎没吃什么东西，却灌了不少浓茶汤，只觉腹中大不舒服。到皇帝快吃完的时候，她的全部意志都用来强忍住呕吐的欲望。
　　“……高大人？”一边伺候的太监低声提醒着。
　　“什——唔……”婉儿终于将方才吃下去的肉和瓜全部吐在袖子里——要是吐在殿上那就是不敬——当场引起一阵小混乱。“微、微臣……”
　　“来人！”皇帝惊得站起来，然后果断下令。“快宣御医！”
　　而宫人们也再次肯定：眼下的宫中，连皇后也不及高婕妤得宠！
　　御医的诊断是劳累过度、气血两亏，在紫宸殿总领太监亲自煎好药之后，另一道旨意也随之到达：高婉儿休养期间不必殿中侍奉笔录，但仍居紫宸殿。
　　听到口谕的时候，婉儿居然分神计算有多久没见过皇后了……应该有两个月的时间，皇后一直在淑景殿，皇帝一直在紫宸殿，他们两个中间除了几个上不了台面的女官才人并无其他的嫔妃，只除了她一个——皇后会对她眼前的“得宠”如何看呢？她这样的风光又能维持多少年，多少月，多少天？
　　几年来，她的住处一直是这里外三大间的屋子，屋中的金贵陈设和书一样多。紫宸殿中连最近新侍奉的几个才人也只分得每人两间的待遇，且她们随时会失宠而离开御前——那些才人都是臣子们奉上的，这几年皇后只选进了一个美人儿，不到一岁的三皇子就是那位生的，而皇帝很少去关心他的亲生儿子，倒常对近臣们的儿子评头论足。
　　对着镏金熏凳呆视半晌后，婉儿突然命道：“你们帮我把掖庭里那架小织机搬来。”
　　伺候她的两名太监连眼睛都不眨地立即去办。
　　婉儿因为几天来除了药汤就没吃下什么东西，身体非常虚弱，连摸一摸那架有些蒙尘的织机的力量也没有。
　　挑花的大织机得两个人操纵。从婉儿幼年有记忆起，她和失宠的母亲就一起在织机上做出美丽的、绚烂的、不一样的锦来，这是她们唯一可以炫耀的东西……
　　“……大人！”
　　伺候的宫女拿帕子给她擦脸时，她才发觉自己已泪流满面。
　　“小虹，若是我死了，左边那个百宝抽屉里的东西，你和小乐一人一半，然后，出宫去嫁个好男人。”
　　“大人！您已经能喝米汤了，还谈什么死不死的！太不吉利了！”
　　宫女根本对这样的疯言疯语不予理会。
　　“……啊，是这样……”婉儿想的是，暂时没法子和母亲团聚了，便又是两行热流滚滚而下。
　　“大人，那些礼品怎么办？”小虹指向一堆东西。
　　什么礼品不礼品的，又没死，有什么好庆祝的！婉儿根本没力气看清楚，只摆摆手，“退回去。”
　　“可是——”
　　“都、退回去。”有气无力地说完，婉儿就躺回榻上，继续昏睡。


第 20 章
　　婉儿在病倒后的第十五天才能正常进食，但明显消瘦的身形却不是短期就能恢复的。当她能穿上素袍走动甚至见客时，头一个客人居然是襄王！而她也第一次知道（也许是病中给忘记了）她命宫女退回去的慰问礼品中有襄王的赏赐、有皇后的赏赐，甚至……还有皇帝的赏赐！
　　看来那个小虹是不能留了。
　　“……微臣惶恐，因为宫女根本未说明是殿下的赏物，因此微臣只关照全部退回——”
　　“好好，你别动！”襄王微扶住婉儿的肘，“看你这副弱不禁风的模样，真难想象你脸蛋一冷，叫人全部退礼的样子。”
　　婉儿苦笑，“微臣都不记得说过这样的话，许是半梦半醒的时候说的罢！请殿下见谅！”
　　“不原谅，除非你把本王的心意收下。年前多亏你的相助，我才逃过死劫，如今你倒客气起来，岂非瞧不起人？！”
　　婉儿对襄王的调侃头大不已，仔细看过那些吃食补品、黄金和珠玉的时候，更头大了。
　　“不瞒殿下，微臣收到的超过一千钱的礼都会上缴皇后，一般再由皇后作为赏赐返回。”不期然，婉儿清楚地看到襄王来不及掩饰的僵冷和紧绷。“因此，请殿下以后不用送微臣珍贵的东西。”
　　襄王的惊怒可想而知！
　　“……好……好个忠心不二的高婉儿。” 
　　婉儿不想理会也没力气理会他的感受，只颤巍巍将其他的几个锦匣恭敬地举过额头。
　　“微臣谨收下这盒酥酪。” 
　　既然襄王能到紫宸殿来找她，那就说明皇帝一定知道或者默许甚至是鼓励他这么做。于是婉儿第二天便勉强吃了不少东西，穿上多日未穿的官服去觐见。以前她侍驾的时候，只有别人求她、等她的份，而如今她必须静等管事太监的指示、一步步行事——实在是云壤之别啊！
　　“高大人，请随我来。”
　　执事太监是个聪明的家伙，对待婉儿的态度丝毫不变，不过这并不能减低后者低落的情绪。
　　但令她奇怪的是，皇帝和皇后与部分近臣都在后殿。
　　“微臣拜见陛下，娘娘。”
　　该有的礼仪一样不能少。当婉儿扶着小太监的手从垫上站起时，立刻被安排到皇后下首的席位上，身前的矮几上是刻花银碗盛着的乳白色的汤。
　　“婉儿确实清减许多，十三弟送的那副腰带也嫌太宽大了。”皇帝一发话，所有人一同关心她的健康。
　　“婉儿，你尝尝这碗汤，这是朝鲜世子夫妇献上的人参养气汤。”皇后指了指婉儿对面坐着的……的满脸粗犷胡须的……的李群逸，“要不是安国公这样快就将战事了结，他也赶不上送你一点心意。”
　　李群逸甫一赶回就被封为安国公。
　　婉儿微礼后端起碗就喝了好几口。除了温热的人参，似乎还有很多其他的药材。“陛下，娘娘，若是微臣服用后有效，就请命御医们研究此方，加以扩展，也能备将来之用。”
　　“准奏。”皇帝似乎心情不错，“高爱卿病中就想着宫中事务，难得。对了，听说你把十三弟从北大营、司徒湜及安国公远自辽东带给你的东西都退回去，单收了八弟的一盒酥酪？”
　　所有人的眼光纷传，传递着不同的心事——包括皇后，显然皇后与皇帝的耳目并不重叠一致。
　　但婉儿也开始对皇帝颠倒黑白的本事心悦诚服。
　　“惭愧，这皆是因微臣在半昏半醒中见到了去世多年的先母，由此以为自己即将前往地下黄泉与母亲团聚，才把礼品都退回，还打算将屋子里的东西都分给宫女们。”
　　帝后听了都摇头叹息。
　　“前几年朕也以为自己将不久于人世，没想到也缓过来了。你才二十二，正是牡丹花儿般的年纪，怎会一点小病就想到后事！”皇帝也喝着人参汤，但他的药汤和皇后的那碗一样，颜色都较深。
　　“是，微臣是病糊涂了。不，是饿糊涂了，那时已多日未进食，早就无力思考。”
　　“瞧你，把自己折腾成什么样子！”皇后终于开口说话。
　　婉儿眼眶一热，因为她感觉皇后与她之间的某种隔阂正在迅速消融。“微臣惶恐，一场病居然让皇上和皇后，以及各位大人们担忧，真是罪——”
　　“少来客套需话，”皇帝直指着她，态度极其随意而自然，“再给你十天，把瘦掉的肉都吃回来，然后继续坐那个位子，把那些废话傻话痴话都记下来！”
　　“遵旨！”
　　她虽是司宫内尚书，不但偶然被允许发表政见，还抢了起居郎的部分差事，史官书吏们还不得不以她的记载为范——因为她该改就改、该删就删、该原样记的就原样记，胆大到令皇帝万分满意。想来她不当差的日子里，郎官们为某些大臣粉饰过多，也未细心改正皇帝的一些口误和气话，让皇帝非常不悦。但，她与皇帝之间的过分默契，已令大臣们甚至李群逸这样的中坚人物眼神闪烁，那……大概连皇后都要对她改变心态了吧！
　　* * *
　　“高大人！大人请留步！”
　　“蒯常侍。”婉儿点头微礼。蒯常侍是门下省的人。按说门下之人和她打交道的场合很少。
　　“高大人，最近我等在清理旧案时发现高氏官眷已到了可以豁减的年限。不知，高大人是否有安排？”
　　婉儿眨了几下眼，才想起来高姓和自己的关系。对了，她姓高。“蒯常侍，是否要敕令或是大赦才可还籍？”
　　“啊，并非都需如此。前朝十五年有恩旨，削籍官眷奉满十二年可酌情还籍，当然若是人数众多还须敕令。”
　　婉儿过侧头，假装想了想，“蒯常侍，我母亲是继室正妻，父亲的前原配只有二子，现均在边镇安家落户。其他的几名妾室，若我没记错，有两名本就是逾制而纳的官乐伎，并非高姓。与我同父的两位庶出的高姓女儿，一个早夭，一个在父亲获罪前已聘嫁。因此，婉儿非常感谢蒯常侍襄助之心，可她们实在与我无甚干系，请不必为罪眷婉儿破例。”
　　进入长长的走廊，婉儿的心腹太监张芳快步赶上，低声道：“大人，李维公子求见。”
　　紫色的袍角一顿，“李维？那位年轻文人？”
　　“是。但听他说被宁王追缉。”
　　“宁王——”这位十分敏感的人物似乎对李维很有好感啊？“他一个人来避难？”
　　“还带了名女子。正在掖庭等候。”
　　“能躲进掖庭，那么他不是很有宫里的门路吗？”听起来肯定不是好事。
　　“可如果没有大人发话，引他进来的人也不敢留他。”
　　“午后随我去看看怎么回事。”
　　傍晚的时候，婉儿赶在皇帝晚膳前递上一首书法精妙的古体诗。
　　“……看花满眼泪兮，不与楚王言……高爱卿，你哪里找来这样的人才？”皇帝听腻了风雅颂词，难得见到清新的文字，果然被吊起了胃口。
　　“陛下，此人不过及冠的年纪，虽然向往功名成就，却也人品风雅、好打抱不平。”婉儿也是暗中冒汗，但不得不赌这一局。
　　“怎讲？”
　　“他收留了被宁王抛弃的一名小贩的妻子。”
　　“小贩的妻子？”
　　“是，宁王逼迫一名小贩将妻子休离，然后强纳那名平民女子为妾。那位女子一直郁郁寡欢而得罪了宁王、被赶出王府。而她的小贩前夫已经另娶、无处栖身，这位年轻人收留了她，却因此被宁王的侍从追杀。”
　　“宁王在京中追杀一名士人？”
　　“是，三名带刀的随从，一直追至宫门才暂时罢休。”
　　“后来呢？”
　　“微臣已查看过，几处宫门外皆有宁王府随从监视。”
　　“这个年轻人——”皇帝轻轻弹着精致的纸张。“为何跑到宫中来？”
　　“他以前为常平公主所喜，还一同送嫁，后又走过边疆诸多地方，因此微臣认得。他此次躲进宫里，为了保他和那女子的命，要密告宁王谋大逆。”
　　“……婉儿。”
　　“微臣在。”
　　“你说该如何？”
　　“陛下，是否……将此二人以犯宫禁之罪处死？”
　　“你已将他们看押了吗？”
　　“是，已分开单独看押。”
　　皇帝看了婉儿一眼，却转开话题：“这诗讲的是陈侯之女、息国夫人的故事。那小贩之妻真有如此美貌？”
　　婉儿略顿一顿，“微臣见过那女子，纤细白皙、气度忧郁，没有卑贱之相，但却被宁王当作家伎、宴会陪侍，实在可惜。”
　　“哦，宁王强纳平民之妻为家伎、随从带兵器窥探宫闱……嗯，你说说，还有什么？”
　　“言语中对陛下及皇后大不敬。”
　　“那——应当谴谁去查处？”
　　“襄王与这些上一辈的宗室不和，柳钰与所有的宗室不相往来。”
　　皇帝过了一会儿才笑出声，玄镶金的袍袖轻摆。“好个高婉儿啊！若你是男子，定为左丞相！”
　　* * *
　　以婉儿的身份，并不需要亲自宣旨意（她也没有宣过），可给今天的这几道旨，不仅直接跳过中书，且从头到尾都是按她的意思，因此她不允许有任何偏差！
　　“高大人，我等只需围住？要是里面的人持械冲出，该当如何处置？”贝泯是已故的常林长公主的旧部，平日就看那些跋扈的宗室不顺眼，而宁王那一帮长辈亲王们居然在长公主的丧期照样宴饮作乐，虽然不算违礼，但常年敬仰着这位戎马公主的军人们都是极为不满的。
　　“反逆者，可先行斩杀。除了宁王，其他人皆不必顾忌。”婉儿非常肯定宁王和其他的几位会完蛋，因此越权下此指令。
　　“得令！”贝泯兴高采烈地带了全副武装的五百精兵直接杀往王府，丝毫没有被女人指派的委屈。
　　而婉儿在赶往襄王处宣旨时想的则是，贝泯这个人选既然是皇后亲点，那一定是非常可靠之人。只是，为什么不让别人、比方说李群逸来做呢？
　　襄王府正堂阶下，襄王从地上起身之后双手接过皇帝手书的皇帝令。“多谢高内尚。请问贝泯是否已经前往？”
　　“正是。请殿下带上这五十名禁卫自行决定是亲自去宁王府查抄证据，还是直接前往大理寺准备审理。”婉儿最后仍然试探了他一回。
　　“既然本王是主审之一，”襄王答得没有一丝犹豫，“自当亲力亲为。何况我也早就听闻宁王的反迹，若是别的大臣恐怕碍于皇族近亲尊长的身份不敢大胆从事。想来这也是皇上命我这个没审过案子的弟弟审理此案的原因吧！”
　　婉儿微一躬身，“殿下不愧是襄王殿下。”
　　襄王似笑非笑地与站在阶上的婉儿平视：“想必是高内尚提的人选。”
　　婉儿回以轻巧的微笑，面颊上的素色花钿反射着银亮的月光：“哪里，婉儿只是较能揣摩上意罢了。”
　　襄王也给她一个英俊的笑容，“本王明白高内尚的才干。请让我的侍卫们一同护送高内尚至柳大人府上。本王现在就去办事，不能招待。”
　　婉儿并不推辞，当然也不能推辞：“那就多谢了。”
　　最后一个却也是最重要的一个，轮到真正的主审官。
　　“柳大人，请你与襄王共同查办此案，切莫辜负了陛下的厚望。”
　　柳钰虽然酷名在外，但他能在众多敌人的眼皮之下一步步升迁，自然有他的本事。
　　“听闻多亏高大人的提议，下官才担得此重任。柳钰在此深谢！”
　　婉儿不得不提醒一句：“柳大人，这可不是美差。”
　　柳钰微微一笑，再次拱手：“多谢大人提点！柳钰定当全力彻查，不放走任何嫌疑之徒。”
　　“柳大人精明，今天算是见识了。五百左威武军正等候大人的差遣，另五百左威武军已由襄王率领围了宁王府。”
　　“那，下官有个不情之请，望高大人首肯。”
　　“请说。”
　　柳钰笑容平和，柔中却带着钢硬：“过堂审讯之时，请高大人旁观。”
　　婉儿只眨了一下眼，“这恐怕要旨意。”
　　“那就请大人回禀，宗室受审自然要谨慎，陛下虽不必亲临，但总应指派心腹内官坐镇审验，才能向诸多宗室王族交代。”
　　“有理。柳大人审案之时，高某总是要看看的。”
　　这“看看”绝非放一把椅子坐在旁边那么简单。先是准许大理寺少卿及襄王主持、各部侍郎会审的旨意，然后又是允许调动禁卫的手敕，最后是在主审官的侧后方立起一道人高的幂帘，婉儿和她手中的一道随时可以拿下其他权贵的密旨。
　　精干的人在一开始就可以看出两位主审之间意见分歧：襄王急着先定罪、让他的宁王叔彻底无法翻身，而柳钰则慢条斯理地想扯出更多的了不得的人名。
　　婉儿自觉在这次突如其来的事情中牵扯过多，因此反持隐忍的姿态，只暗中操作。
　　“……大人，李公子和那位小娘子已赴北大营，一路由霍王殿下留守京师的亲兵护送。”张芳在她耳旁低语。
　　“带上那封文牒了？”
　　“是，门下蒯常侍已发了文牒，许可李公子前往突厥教授诗文。”
　　婉儿点头，示意让张芳再送张短笺给柳钰。
　　随后，她起身从后堂离开，因为要摆上刑具了——女人家总是不喜欢看见血腥恐怖的东西，是不是！
　　------------------------------------------
　　[注1] 此为架空，但仍以历史人物为原型。李维是某两位大诗人的结合体
　　《息夫人》：莫以今时宠，能忘旧日恩。看花满眼泪，不共楚王言。
　　[注2]
按理说，皇帝的姐妹都是长公主，皇帝的姑母是大长公主。不过该文是以唐朝为背景的架空，且作者本人实在不高兴把其他人与我家常林相提并论，因此文中的“长公主”只指皇帝的长姐、主、常林一人（应该说是懒得多打字）。另外，如果按历史来写那些帝后…比方说高宗…武后…中宗…韦后…睿宗…实在没兴趣。看来架空确实是王道。

第 21 章
　　紫宸殿中
　　皇帝虽然衣着齐整，但斜靠在软垫上，他刚服完药。
　　皇后也重新出现在紫宸殿议政：皇帝被活活气病了——又是宁王等人的一条大不敬的罪状。
　　“朕还以为宁王叔多少还有些先祖皇的血性呢，没想到他一看见大刑就全招了？”
　　“陛下，宁王府中查抄出谋反铁证，他招与不招都不会有大的妨碍。”
　　“嗯，这次八弟干得很仔细……三名亲王、四名郡王，一个国公三个伯爵。还有位大长公主……朕怎么不记得这位六姑母带过兵？”
　　“大长公主的驸马麾下有四千府兵。”
　　“对对，怎么朕都忘了呢！”
　　“……”
　　婉儿垂手侍立，配合着皇帝调侃对答。皇帝其实什么都记得，他只是在这样称不上快活的时候自己给自己找点乐子，那么婉儿自当奉陪。
　　皇后在侧位坐着，一脸兴味地听着他们两个的对话。
　　两排文武重臣及宗室代表则都面无表情地肃立一旁。
　　“柳卿家，柳爱卿，你执掌名例多少年了？朕刚被封为元王时你就是大理寺的司官，到现在有三十年了吧！你说说，宁王、梁王、元王他们该如何定罪？”
　　“陛下，按律例，反逆首犯夷族，从犯斩立决，其余人等流两千至三千里。但首犯为皇族，自然不用族刑，且其他人犯只是不满、不敬之罪，未有铁证及口供证明其确有反意，因此处流刑及以下即可。”
　　“不错。”皇帝喜怒难辩地点头称好，“柳爱卿的判决不愧是依律且有理。八弟，这些人都是朕与你的亲族，你又是主审之一，你说如何判？”
　　“臣弟以为，处决首犯，其余参与其中的或是犯不敬、干政、徇私、乱民之罪的宗室，可削去宗籍。逮捕的文武大臣们再仔细查实，有反意者既诛、无辜者释放、诽谤或盲从者削为平民不得叙用。”
　　“好！很细心，收放自如……”皇帝用袖子掩住了一个呵欠，“朕身体有恙，今日议事就到此为止。高爱卿，退朝。”
　　婉儿正专注地听着，没料到皇帝突然来这一手！退朝令本是紫宸殿司仪的事情，怎么轮到她来干了？不仅她惊讶，其他人也都奇怪地抬起头。
　　但皇帝的命令是不能违抗的，婉儿紫色的袍袖一挥，朗声道：“退朝——”
　　一群人伺候着皇帝在偏殿小睡时，已经闭上眼睛的皇帝突然开口：“高爱卿留奉，其他人退下。”
　　太监宫女们无声无息地退得干干净净，走在最后的执事太监还把帘子放下、门扉拉上。
　　又安静了一会——
　　“高婉。”
　　“臣在。”对于皇帝心血来潮时的称呼早已习惯的婉儿毫不迟疑地应答。
　　“你说，要不要把那些个宗族都杀了呢？”
　　“臣以为襄王的方法狠厉，削去宗籍、撤去钱粮、子孙皆为平民，这比杀了他们更严厉。”
　　“驸马都尉，还有那几个做不了大事的臣子呢？”
　　“即使没有立即要反，但私下结交有贰心的宗室，仍然是死罪。”
　　“那就绞立决吧。”
　　皇帝又闭了会眼。
　　此时婉儿头皮发麻、虚汗直冒，担心死了他接下来会问她更可怕的事情。
　　“婉儿。”
　　“婉儿在。”
　　“你想当皇后吗？”
　　“皇后……很累。”
　　婉儿认为自己的呼吸已经停止多时，可忽然又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平稳、有力。原来，这个问题早就在心中自问自答了很久、很久了啊……
　　皇帝抓住她的手腕。
　　婉儿盯着那只即使病弱、仍然握力十足的大手。他一直是掌握所有人命运的帝王，这一点从未动摇过！
　　“你想当皇太后吗？”
　　“太后……不幸福。”
　　皇帝的呼吸声在寂静的室内听着十分清晰。他有一阵子呼吸急促，然后又平静下来。隐隐的，窗外传来远处的鸟鸣，然后就只剩下清风拂过枝叶的轻响。
　　“去吧。朕要睡一会。除非你想侍寝，朕当然也不会反对。”
　　“微臣告退。”
　　在皇帝的笑声里，婉儿慌慌张张地退下。
　　今天，她其实与皇帝单独相处了很长时间，只是精神紧张未曾察觉。但宫人们看她的眼神越发的敬畏……和暧昧，这倒是她始料未及的。
　　皇帝最后还是亲审了他的叔父。
　　宁王的想法其实很简单：不满皇帝撤裁宗室的特权和钱粮贡物，想起事将皇帝废黜、扶持幼年的皇子登基……
　　皇帝沉默了一会——事实上几十名重要朝臣宗亲全部屏息凝神——然后，他姿势轻松、语调平和地对着跪在地上直发抖的宁王说：“你对朕说句实话，朕就饶你和你的全家不死。”
　　“求陛下开恩——”宁王已经开始哭了。确实是个没出息的家伙。
　　“你想扶持朕的哪个儿子？老大？老二？还是老三？”
　　“是、是最小的那个。”
　　“哦……朕明白了。皇后，你看，将宁王、梁王、元王削去王位、流放幽州，是否合适？”
　　皇后一直坐在侧，但未发一言。此时被皇帝点名问话，立刻欠了欠身：“陛下仁慈，这样处置再合情合理不过。只是，他们的子嗣是否降两级承袭？”
　　“皇后说的有理。高爱卿，你就照此拟旨。”
　　“遵旨。”婉儿的回答令整个大殿恢复了生机，众人齐声歌颂皇帝的仁德。
　　但笔尖在厚重的纸上发出刷刷声响时，婉儿突然想到：
　　为什么皇帝没有问刚刚满两岁的三皇子的舅家呢？
　　为什么连柳钰和襄王都轻易地放过三家有嫌疑的外戚呢？
　　皇帝到底是何用意……难道说，皇位继承人其实已经定下了？
　　也许，她和满朝大臣们现在都不得不想的一个问题就是：谁当皇太后？
　　* * *
　　“高婕妤——”
　　萧内丞应该年近六十了，但她仍然享受着高规格的女官薪俸，能穿官服也能佩戴金光闪闪的首饰，最重要的是连婉儿对她都很客气，自然宫中就少有人敢和这位老女官过不去。
　　“萧内丞，还要劳动您亲自跑一趟，派个人来说一句话不就行了。”
　　“哎，老身岂是那种没规矩的蠢人。今天就是来看看婉儿、说说私房话的。”
　　萧内丞脸上厚厚的妆粉掩去了苍老和精明。婉儿笑着挥手让伺候的人退下，等着对方说明来意。
　　果然，萧内丞讨好地从袖中取出一个布袋，打开，赫然是三只晶莹剔透的玛瑙小瓶。
　　“猜猜看，里面装的是什么？”
　　婉儿没理会她邀赏的表情，径自拿起一个瓶子，正要打开盖子时被萧内丞按住，“小心，虽然不会伤着皮肤，但别入眼中，更不能沾唇。”
　　毒？！婉儿挑眉看了看她，然后打开盖子，凑近闻了闻，只有极淡的甜味。
　　萧内丞凑近来细语：“不会立刻发作，但三天以内必死！银针也绝试不出。这样，婕妤就可以当上皇后、太后了！”
　　婉儿震惊过后异常地平静。“我怎么知道这东西有效呢？”
　　“我担保！”萧内丞非常不满婉儿的不信任。
　　“哦？那就请萧内丞自己先喝一瓶试试？”婉儿将两只瓶子收入袖中暗袋后突然提高声音，“来人！！”
　　张芳等人立即进来。
　　萧内丞吓得说不出一句话，眼睁睁看着婉儿将剩下的一瓶药倒入盛在白瓷碗中的茶汤里。“婉、婉儿？”
　　“喝了，这碗茶，就请内丞回房中反省。张芳，将她的房门窗户钉住，五日内不许踏出一步。”
　　“遵命！”
　　三名太监架住不肯吃茶的萧内丞，将整碗毒茶硬灌入她的嘴里。
　　萧内丞在喝完之后眼睛一翻，活活吓昏过去。
　　每个人都认为她想取现任的皇后而代之？那么皇后呢，会非常愤怒，还是……松一口气？
　　第三天，张芳来报，萧内丞死了。报上去的死因是老死。大家都认为萧内丞是大大得罪了婉儿后自杀而亡的。婉儿自然也不会深究。只是，她不知道还会有多少人献上“良方”、“良药”而已。
　　皇后主办的牡丹花宴上，京中三品以上的命妇、世妇、夫人、王妃们差不多都到齐了。以前婉儿根本没空参加这类女人们的节目，她的绝大部分时间都花在紫宸殿中和一群男人讨论政务——其实现在也一样，她不是来参加宴会一共游乐的，而是代表皇帝对这群对朝政或多或少有着影响的女人们的优容。
　　“皇帝陛下口谕，每位夫人、王妃按品级赏赐镏金、镏银、珠玉物段及织锦丝绢……”
　　众女按礼谢恩后，婉儿抬手让太监们扛上来堆成小山的匣子。其实，这种例行的赏赐除了少量买不到的贡品之外，其余的也只是形式上的笼络罢了。
　　“真不知高婕妤今日得到什么样的赏物。”说话的中年女人婉儿并不认识，但看上去应当是二品命妇。
　　“婉儿今日拟了三道旨，记录了两场议政会，然后就赶在各位夫人们离宫之前送礼。”以婉儿的地位和影响力，完全不必对任何皇后以下的女子屈礼。不过她仍然选择了在任何时候都以一名五品女官自居的态度，既是显示谦逊，也是自保良方。
　　“最近又有什么事情了？怎么忙成这样。”皇后作了个手势，婉儿顺势在她下首的软垫上小小休息一番。
　　“朝鲜入贡得安排一番；而眼下西域的商道却受威胁，霍王上请领兵征讨西娄。”
　　附近的女人们纷纷吸气。
　　“霍王小小年纪，气度非凡啊！”
　　“真的是太了不起了！”
　　“……”
　　皇后倒感慨的不是霍王，“常林长公主也是这个年纪就开始领兵，横扫草原没有对手……对了，长孙夫人，安国公现在还在细柳大营吗？”
　　长孙夫人过来行礼，“夫君正在为北大营和辽东大营、西北大营训练新兵。其他的妾身不十分清楚，因为家书上从不提及这些军务。当然说了妾身也不明白的。”
　　婉儿已经很久没见过安国公李群逸了，久到快忘记了他的长相和字迹……
　　皇后摆摆手，“你只是谦逊，又不是不懂。婉儿，你不用回去复送礼之命吧？”
　　婉儿满面笑容以对：“正是！婉儿现在听从皇后差遣，专司倒酒如何？”
　　皇后咯咯娇笑，“好！我也难得能到指使你！这样，你也不用倒酒了，今天不醉倒就不许回去。哪些位夫人这两个月没见过她的就上来灌酒！”
　　婉儿目瞪口呆地看着一大群得罪不得的女人奉了皇后的命来灌自己的酒，不由哀叫：“娘娘！真的会醉的！”
　　“就是不想看见你一脸孔的精干，醉了发疯我也不怪你，快喝！”
　　其实，酒都是蜜酒、醉不了人，何况命妇们也不敢真的把这位皇帝最宠爱的女官灌到发酒疯。当然，婉儿得装疯装醉、博人一笑。
　　“难得见到陛下放高婕妤离开紫宸殿，我也来敬你一杯，也算尽一分姐妹之谊。”
　　冯充仪还是冯充媛的？婉儿发现自己居然想不起来这位三皇子生母的品级来。“微臣不敢与娘娘姐妹相称，自罚一杯。”
　　“怎么不敢当！陛下时常单独召见妹妹一个、两个时辰。其他的嫔妃，甚至皇后娘娘，哪一位有妹妹这样的宠幸！”
　　场上的气氛顿时变得诡异非常。
　　襄王妃倒是第一个出来打圆场，“婉儿，你醉了，要不要回去歇息？”
　　冯充仪此时说了句相当愚蠢的话：“对了，高婕妤要回陛下身边的。”
　　这句话激出了婉儿的脾气。她突然想起来，册封冯充仪的旨意还是她拟的……歪歪斜斜地从座上站起，婉儿赶在皇后出声之前，借着酒劲微笑着、半醉半醒地说道：“冯充仪，您、就这样、想当皇太后吗？已经有那么多人被削爵、被流放，您还觉得不够吗！”
　　“冯充仪，回座。”皇后轻巧的一句，震住全场。皇后就是皇后，一直未曾变过。
　　“皇后，高婉儿分明是想取娘娘您的位置而代之！”冯充仪发觉不妙，立刻想拉皇后也一起下水。
　　“婉儿若想要皇后之位，我早就拱手相让了。来人，送冯充仪回宫。”皇后冷冷下令。
　　“微臣请娘娘彻查。”婉儿扶住身边宫女的手微躬身。
　　皇后点头，“我会处理。你先回去歇息。”
　　“微臣告退。”
　　皇后是帝国权力最大、地位最高的女性，而且任何时候都必须站在皇帝的身侧相辅佐，不论这对夫妻到底还存有多少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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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紫宸殿退朝口号》（杜甫）：
　　户外昭容紫袖垂，双瞻御座引朝仪。香飘合殿春风转，花覆千官淑景移。
　　昼漏希闻高阁报，天颜有喜近臣知。宫中每出归东省，会送夔龙集凤池。

第 22 章
　　事情实在太多，一桩接着一桩。直到入夜时分，刚从繁重公务中脱身的人们才得以筋疲力尽地爬回家。
　　皇帝卸下沉重的龙袍，换上轻便单薄的便装用膳。皇帝胃口一直不大好，御厨们不得不每日想花样弄些清淡又可口的食物来。
　　而，婉儿照例陪饭，虽然她宁愿把这荣耀送给其他嫉妒得要命的女人们。
　　好不容易哄皇帝吃下大半碗特供的喷香米饭，这位天子就不动筷子了。“昨天冯氏找你麻烦？”
　　婉儿努力塞下饱肚子的肉和蛋，因为皇帝不吃的时候，如果臣子们还在据案大嚼实在失礼。“陛下，微臣昨日半醉时遇见冯充仪想挑拨皇后娘娘和微臣，因此一怒之下说漏了。”
　　“说漏了什么？”
　　“前几日微臣接到那位告发宁王的李维的信件，信上说，宁王曾想将他送给冯充仪之父为……为玩物，他坚决不肯，宁王怕他闹事，便换了另两名美貌少年做礼物。但从此便无士人保举他参加科考。现在宁王不再是障碍，他仍然想科考入朝，因此想请微臣给他找两位品行端正的士人做保人。”
　　“为何不早说？”
　　皇帝的声调始终听不出起伏情绪来。婉儿虽和他共处了那么久的岁月，仍然一时之间判断不出他的喜怒来，只得据实而禀：“微臣……不介意让世人知道冯大人喜好男色，只是不想坏了李维的名声。可昨日被冯充仪一激，忍不住……想戳一戳。”
　　茶送上来了。皇帝喜欢茶，因此饭后一杯金色的茶汤成了宫中的新时尚。浓醇的香气里，皇帝思索片刻才开口，“朕不怪你，冯家人的品性都不佳。可是，既然你将事情提前捅破，你就得负责！”
　　婉儿扔下银杯，伏于座上。“微臣今后定不受言语相激——”
　　“罢了，罢了！你才几岁，何必学那些老头子。有时该发火的时候就应该发火，反是件好事。这样，冯氏的事情你去办，顺便看看，朕的紫宸殿中有多少人的眼耳嘴巴被收买了。”
　　婉儿一激灵，紫宸殿中有多少眼目？应该问，有哪几个不是眼目吧！“遵旨！”
　　“先别遵，还有第二件，”皇帝指指金杯中的茶，“这杯子是换成春耕图了，茶怎么还是那个味道？不是春天产新茶吗？”
　　“微臣这就去找找新的茶和新的茶品。”
　　“嗯，那西北牧人都在茶里加奶？那样吃的滋味如何？”
　　“陛下偶然不妨尝尝鲜，看看西北牧民骑兵的饮食，从中也能窥见他们的习性。”
　　“此议甚妙。”
　　皇帝说完话、喝完茶，渐感倦意。
　　所有不相干的人都静悄悄地退开。
　　一个中年女官在婉儿步出正殿时走近：“高大人。这边请。”
　　婉儿点头，那是在皇后身边近二十年的执事女官。不论前面是什么，屠刀还是美酒，她都会毫不犹豫地前往便是。
　　司徒皇后一身淡蓝，站在淑景殿后方那一丛丛深深浅浅的牡丹跟前。
　　“婉儿，你多久没有闲下来赏花儿了？”
　　婉儿被皇后问得一楞，“回禀娘娘……啊，婉儿昨日见过牡丹花。”
　　“哦？那天在你身旁就有一株牡丹，你还记得开什么颜色的花？”
　　“是……这……”
　　皇后悠然地步入打扫得非常干净的石径，婉儿下意识地跟在两步之后。四围都是半人高的灌木丛花，大家可以看得见却又听不到她们在交谈什么。
　　“方才有人来报，冯充仪在两刻之前去世了。”
　　婉儿皱眉：不是得两天吗？怎么一天就死了……“难道冯充仪是自己……”
　　“恐怕是。也只能明天向皇上报个急症而故了。”
　　“娘娘，今天皇上命我扯查，从冯充仪到紫宸殿，都要查。”
　　“哦，那就查吧。你放心，我这里没有暗桩，因此如果有人说是跟我通暗信，那一定可以查出大文章来！”
　　“是！”严刑酷刑密刑的事情婉儿不是没有做过，但她只是厌恶罢了。
　　“不过人都死了，还是要个哀荣。这事我会亲自上书，你明天早上就可以连同充仪的死讯一同呈给皇上了。”
　　“娘娘想得真周到！”
　　月色中，两个宫廷中地位最高的女子在牡丹丛中并排站立。两大排宫女太监在远处等候着、猜测着，只可惜他们根本无法从两人的表情动作中看到任何破绽。
　　皇后突然顿住脚步，回身与婉儿相对。
　　两人都脚穿高履，只是婉儿仍然是深紫色官服，戴上官帽后看上去和未梳高髻的皇后一样高。
　　“婉儿，我可以全力助你当上皇太后。”
　　什么意思？婉儿莫名其妙地眨了眨眼。“娘娘，陛下也问过婉儿是否想当皇太后。”
　　皇后呆了呆，问道：“你如何答的？”
　　“太后，不幸福。”
　　皇后盯着她很久，眼中闪过各种难辩的情绪。最后才开了玉口，“其实……你才适合这个宫廷……罢了，我们走一步看一步吧！”
　　* * *
　　冯充仪被追封为淑妃。同时她的几名近侍宫人也“自愿”殉葬。
　　当然这些不是婉儿最关注的地方，她关心的是：霍王和李群逸两个人同时回朝了！
　　“霍王是你一手带大，就你去迎接吧，也不算失了礼数。”
　　皇帝是这样讲的，也很干脆地让她这样一名内官去抛头露面——朝廷上下对婉儿的身份地位也更加疑惑。
　　当然，当事者不会觉得疑惑，半点也不疑惑。
　　“婉儿！”霍王已不再是稚嫩少年，加之长靴与银色重甲头盔，看上去硬是比婉儿高了一个半头。但他的少年心性不改——至少在婉儿面前没有改——跑上来就扯紧了婉儿的袖子，将正经礼仪全数扔到一边。“皇上真体贴呢，知道我这个可怜的弟弟喜欢什么。”
　　婉儿只是微笑，然后命礼部官员上迎风酒，遥敬过皇帝之后大家一饮而尽。
　　“婉儿，你给我的是蜜枣桂花酒？”
　　“今年新贡的酒，你在西北可是喝不到的。”
　　霍王瞅了瞅自己的银杯，又瞅瞅李群逸的，“你给李大哥的是什么酒？”
　　“西域进的葡萄酒。你最近喝了不少，就不给你了。”
　　“那……那你喝的又是什么？”
　　婉儿略起抬头，对着“高高在上”的年轻霍王眨眨眼：“蜜酿姜茶酒。”
　　这次迎接的不仅是一位亲王、一位国公，主要是迎回六千名换戍府兵。
　　婉儿曾向皇帝提过是否准许其亲属迎接。她原本的打算是把场面弄得热闹壮观些，也好宣扬当朝天子的仁德。不想皇帝居然痛快地答应了。因此，在圣旨宣读过后，场面顿时变成一片喧闹，尖叫、高喊、哭泣、欢呼……两三万名官吏、官兵将领、亲属友人和看热闹的百姓，将南大门外的皇道挤得水泄不通。若不是以发赏钱的名义重新整顿，婉儿还真不知道如何收场。
　　不过那些在风沙鲜血中苦了好几年的普通士兵们拿到铛铛作响的钱币和酒罐之后，自发地向皇城方向跪拜谢恩。那情景倒也值得大书特书一番，所以这次仪式所花费的几十万钱还是很值得的，比一场宫廷盛宴更能彰显帝恩与帝威。
　　霍王没有家属。而李群逸的亲属女眷们在婉儿与家主叙旧行礼过后，排成几列上前相迎。领头的是国公夫人长孙氏和李群逸的两名老叔父，他们的身后是李家的小公子和女公子们，再其后则是庶出子女们的母亲——三位长相中上的女子，从气质上看也都不是极低贱的出身……
　　霍王在婉儿微走神时又拉住她的紫袖：“婉儿，别说宫里还有美人儿要赏给我。我可不要那么多的齐人之福。”
　　婉儿斜瞥了他一眼，然后在官员们不停的暗示下拖了他往皇城走，“十几个州都送了歌伶美色来，你自己去挑吧。”
　　“不要！”
　　“你快要大婚了，当然要选些侍女。”
　　霍王脸上红窘，但勉强还能插科打诨。
　　“还有，去叫你部下那些大个子们别继续傻看别人家的女眷，回去好好聘个媳妇去。”
　　霍王终于找到了发泄窘迫的借口，漂亮的脸蛋一沉，左手扶在刀柄上向自己的一群贴身武士和部将看去：“你们先回我的府里去。”
　　这个时候，他是统领六万骑兵和步军的将军，周身的气势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婉儿深吸一口气，就在那些部将们瞪大眼的注视下轻轻踢了他一脚，“你还记得你的旧府邸在哪里吗？在宫里！”
　　霍王张大了嘴。
　　“你们都别站着，和安国公道个别后由张芳领你们去新的霍王府，好菜好酒好女都等着呢。至于霍王，就由本官带走了。”
　　一群高大的汉子们即使不认识婉儿，也早听说过有一位紫色官服、面上花钿、参与朝政的高婕妤，因此全部躬身称诺。即使新王府只有冷饭冷水，他们也确实不敢不去。
　　官员们统统松了口气，这场迎接仪式超过了预定时间足有一个时辰，要是再不把高级将领们领进宫，他们会被上司活活骂死。
　　***
　　“大人，高大人！”一名礼部的六品司官又急切又不敢大声地追上婉儿。虽然这里不是后宫禁地，但属宫中范围，放肆不得。
　　刚回旧住处换好衣服的霍王非常不识相地定要站在旁边听，婉儿拿他没法，也只得任他去。“怎么了？”
　　“大人，方才陛下对冯淑妃的丧仪不置一词，只让下官们问大人您。您看……”
　　“谁让你们在这个喜气的时候禀报丧仪的事。士兵们回家，几场战役得胜，霍王又将大婚，这个时候说是自找无趣。”
　　“可是冯大人——”
　　“你怎么还不明白！”婉儿有意压低了声音，“前段日子宁王谋反，就是和冯氏勾结、想拥立三皇子以掌握大权！陛下和襄王只是看在小皇子的面上不欲深究。可你想想冯妃是怎么死的，就知道该不该听她父亲的！”
　　“这——”
　　“好了，你们就按照妃子的丧仪办理，一样不多，但一样也不能少。”
　　“仍然是侍郎主持——”
　　“典仪上说是左侍郎，那就是左侍郎！”
　　“是是……”
　　霍王不发一言得看着那个非常不机灵的司官跑得没了人影时才问：“婉儿，宁王真的要反？”
　　“连伪官印的样子都弄好了，还不是反？何况，”婉儿抬步继续领着他从西内的宫道赴宴，“他居然说要纳我为妾！连陛下也不曾说过这种话！”
　　霍王沉默的样子实在和他的年纪不符。但他不是普通人家的公子，他是领兵的先皇帝的儿子、当今天子最为信任的幼弟。
　　“当初急调安国公回京、将司徒将军安置在辽东，又安排殿下坐镇我朝兵马最强壮的北大营，不就是为了防止宗室蠢动。您那时就该看得很清楚。”
　　“不，婉儿，我不是怀疑，而只是难过。他毕竟是亲叔父。”
　　“殿下的叔伯很多，自然良莠不齐。这次回京，殿下不妨好好看看宗室里到底出了什么样的人才。”
　　霍王继续沉默地跟着走。
　　前面就是灯火辉煌的宽广主殿——那个恢弘的殿堂曾让无数外族诚心俯倒。
　　“婉儿，”霍王勾住婉儿的腰带钩，十足一副小坏蛋模样，“李群逸对你还是很欣赏的。”
　　“殿下，满朝上下除了嫉妒的，哪个不欣赏微臣。”
　　“其实……你要是开口……”
　　婉儿脸上一紧，但当她回身面对霍王时仍然是冷静平和的神色，“殿下，长孙夫人十分贤惠，国公府邸中也不缺佳人和子嗣。至于微臣，早就断了婚嫁的念头。”
　　“婉儿，你这么漂亮，没道理嫁不出去。”霍王拉她的袖子，没想到被无情甩开。
　　“殿下，宁王曾经允诺过婉儿贵妃之位，陛下曾问过婉儿是否想做皇后，而，皇后说会助婉儿成为皇太后。”她很满意地看到霍王瞳孔收缩，表情僵硬，“那请殿下给出个主意，我到底作什么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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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送李逸》（上官婉儿）
　　叶下洞庭秋，思君万里余；露浓香被冷，月落锦屏虚。
　　欲奏江南曲，贪封蓟北书；书中无别意，惆怅久离居。

第 23 章
　　白天凶悍装扮的武将们，在傍晚的皇家宴席上全部是一副文雅的、中规中矩的样子，连乱糟糟的胡须也都修得漂亮整齐——婉儿暗自提醒自己要重赏给那些武将紧急打扮修饰的人。
　　帝后近年来甚少联袂出席这类君臣同席的场面，但这次非但一起出现，还由皇后主持。
　　婉儿的位置很微妙：在霍王下首，襄王和李群逸的对面，与皇帝和皇后隔开一段距离，而以往她都位在皇后之侧下座。这个座次是她亲手安排的。她非常确信帝后不会公开怪她擅自做主张，但却不能肯定他们不会在心中不悦。
　　而且霍王连她换衣服都要跟。
　　这个霍王似乎不是她以前熟悉的那个少年。年轻的宫女们都知道他的房中无人，各个都想争夺他的注意力。哪怕王府侍女全部是皇后和她亲选的略年长的稳重女子，少女们仍然不肯放弃天上掉下来的机会——何况她们唯一的对手就是年长了霍王近十年、和皇帝之间关系太过密切的高婕妤。
　　辅助皇后宴会的是新的一名内司仪，如绽放的蔷薇般美貌的名门之女慕容韶。她在淑景殿中已经是仅次于两位六品执事的人物。最要紧的是，她才十七。
　　“婉儿，能不能让那些女人们少使眼色。”霍王小声央求，“我又不是鹿肉可以割成小块吃下去。”
　　“可以，”婉儿答得爽快，“只要你三个月不修面不洗澡，再谋反什么的，这样保证没有姑娘围着你转。”
　　* * *
　　“婉儿和十三弟的感情真好。”第一个发话的居然是襄王，这倒有些出乎意料。
　　“高大人与霍王殿下仿若亲人，如今一年未见，定然有很多话要说。”李群逸早已不是当年常林长公主麾下的年轻寡言的战将。朝廷中的事务和纷争看得多，肩上担负的责任也重，因此说话办事作风沉稳、左右上下皆不得罪。
　　“这是这是。婉儿既像嬷嬷又像姐姐，可惜西北风沙大又干燥，不然就邀她去我的小地方享享福。啊，皇上，皇兄，弟弟还没谢过您呢！只不过下回的迎接酒啊、饯行酒啊什么的，换成汾酒吧！今天婉儿太小气，只给我喝桂花酒，味道是挺甜的，可也太把我当小孩子了！”
　　霍王在帝后面前的孩童无稽作派丝毫不减。婉儿转头无奈地看他，他不理会。
　　不过皇帝和皇后早就被逗得用袖子遮脸笑了好一会。
　　“也是，娘娘，霍王殿下年纪轻轻就英武过人，用桂花酒未免太不合时宜了。”慕容韶急于表现自己的手腕稍微幼稚了些，引来所有人的冷瞥。
　　“慕容，”皇后发话，“你去将我宫里的两坛汾酒取来送到霍王的宫里去。”
　　“韶儿遵命！”慕容韶居然非常高兴地领命而去，浑然不觉身后无数的嗤笑。
　　“婉儿，我的部将们都在新宅子里，是吧？”
　　“对。”婉儿看向这个最信任也是最心爱的少年人，从他出生不久到现在长大成人……好快呀！
　　“哦，那就让她送去吧。”霍王眨眨眼，他真的对那个慕容的女子没有半点兴趣。宫廷中来来去去的美女何其之多，而真正聪明的女人实在是少之又少！
　　“皇后，十三弟的新府邸都收拾好了？”皇帝对这些家常的又带些恶意的话题觉得新鲜有趣，一直兴致勃勃听着，此时他终于想到了似乎有点稍微正经的事情。
　　皇后笑对着婉儿一抬下巴，“婉儿已经看过，改过，应该没差了。想来有差的话，十三弟也顶多是暗地里偷偷改动一点。”
　　距离御座相当一段距离的大臣席间开始爆出阵阵喝彩：十二名衣着艳丽的西域舞娘快速旋转着上场了。
　　“婉儿，等这些姑娘跳完了，你去跟他们说，谁要是在征讨西娄的战役中立下一等功勋，就赏他们两名舞娘歌女，二等三等可只有一名。”
　　“遵旨。”
　　“皇上，这种事情还是我去和那些家伙们说吧。要是婉儿去说，人家开口要婉儿怎么办？！”
　　皇帝一挑眉，看了这个年轻的弟弟一眼，又看看不知该说什么的婉儿，“那你就去那人打一架，打赢了的人再和高爱卿比诗文和策论。两场都赢的话朕就做主证婚。”
　　襄王在席上呛咳不止；李群逸微张了嘴发傻；皇后袖子掩口大笑。其他人都乐了：这不是摆明了不可能的事情吗！
　　皇帝没笑。
　　婉儿没笑。
　　霍王也没笑。
　　* * *
　　宴会直到深夜才结束。
　　皇帝先退，婉儿在这样的场合下也不能跟着退。直到皇后与众人邀举杯相贺，婉儿才跟随皇后一起退席。霍王找来心腹武官吩咐了几句也紧跟着离席。
　　只有襄王下了座位和大臣们去喝酒聊天。
　　“婉儿，”霍王硬拉住她“送客”，“好像李大哥和八皇兄关系融洽得很。早知道就让你和李大哥一块儿坐，我和皇兄同坐。”
　　婉儿看了他一会，这孩子已经不是事事须大人和老师们提点的人了。“那样于礼不合。对了，魏师傅也在北大营中？”
　　“对。皇上已经允了我领军出征。你放心，部将们都是跟随大皇姐多年的大将，非常可靠。”
　　“那么突厥那边呢？”
　　“婉儿，你知不知道我的未婚妻的叔父也送了他的女儿给我做侧妃？我见过，比方才那几个舞娘更妩媚，所以我怀疑她根本就不是那家伙的亲生女儿。”
　　“哦，这样你灭哪一个王都有了借口，不是吗？”
　　“婉儿，你真希望我将婚姻当利器？”
　　半明半暗的灯影中，高大、英俊、让无数少女倾心的霍王，此时一点也不讨婉儿的欢心。一点都不讨……“殿下，后宫之中，除了皇后，皇上没有喜欢过任何一名嫔妃。”
　　“那你呢？”霍王不死心地追问。
　　婉儿飘忽一笑，“殿下，明日微臣还要代皇后参加冯淑妃的丧仪，必须早些入寝。请殿下见谅。”
　　霍王，一点都不明白自己又是哪里得罪了她，急得拉住她的胳膊。“婉儿！”
　　“殿下，微臣，不想做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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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奉和圣制立春日侍宴内殿出翦彩花应制（上官婉儿）
　　密叶因裁吐，新花逐翦舒。攀条虽不谬，摘蕊讵知虚。
　　春至由来发，秋还未肯疏。借问桃将李，相乱欲何如。

第 24 章
　　淑妃的丧仪还是颇为隆重的。因为一切都有会典礼仪，用什么祭品、奏什么曲子，都是既定的。
　　只是换人出席而已。
　　巨大的华丽棺木中躺着的是位曾经有希望做皇太后的女人，所以她的父兄们是真心难过。结果倒霉的是主持的礼部左侍郎——他被死者的父亲揪住领子，因为他并未嚎啕。
　　“冯大人悲伤过度，来人，请冯大人至侧殿歇息。”
　　婉儿的品级和地位是所有官员中最高的，她一发话，吏员和侍卫们一拥而上，将冯父高高抬起后送到其他的地方。
　　左侍郎的衣服却被扯破了，帽子掉地塌陷了一梁，情况惨不忍睹。
　　“高大人，这人在皇上下旨的丧仪中如此失礼，我、我一定要弹劾！”老头子死也不肯继续为冯氏做任何事情——昨天晚上，人人都知晓了冯家参与谋反的传闻，当然谁也不乐意表现得与他们很亲近，不论他们“曾经”多么亲近。
　　“汲大人，”婉儿纾尊降贵地替老臣调整帽子和腰带，“若是您心爱的女儿早早故去，您也会悲伤不已。白发人送黑发人本就是人间极悲之事。这样，祭文我来诵，如何？”
　　“多谢高大人！”
　　汲侍郎乐呵呵地跑了，余下的人更加懒散。婉儿的目光一个个将官员助手们扫到，扫得他们头皮发麻之后才展开长长的纸卷，读着冗长艰涩的骈文。
　　……一个玛瑙瓶子……一个曾鲜活貌美的生命去了……
　　带着某种无法说明的感伤，婉儿将无聊的祭文读得相当感人。
　　一群陪伴着的宫人纷纷按着眼角：面对着熟悉的人的死亡，人们总是开始畏惧将来未知的凶险。
　　最后，丧仪以着超出平常的规制结束。
　　第二天早晨就有人秘密上表——弹劾婉儿与冯氏交情甚好，尤其她经常出入宁王府，乃是宫中一大祸患！
　　对此，婉儿一言不发；皇帝没有说话，皇后更不讲话。
　　婉儿在等。其实她知道那些大臣们的心思，所以对试探的、恶意的、尖锐的、温和的等等各类询问只微笑以对，照样做她的帝王内史、宫廷尚书、朝议笔录……还有乱七八糟的一堆事情，比如每年按例发往两位远嫁公主的礼物清单，还有年轻的、美貌的新进女子们。
　　“会唱歌吗？”
　　“会跳舞吗？”
　　“会何乐器？”
　　婉儿一个个地问那些出身普通的女孩子们。容貌、姿态、气质和才艺。
　　“高大人，郝大夫和万大夫家的姑娘也到了。”
　　“哦，那两家的姑娘我都见过。请她们至掖庭，等待封号吧。”
　　“呃……”内监有些为难。
　　“怎么，你收了哪家的礼。”婉儿并不太介意这些小事情，除非她想整治哪一个，平时都只要大家别太过分，她都不插手。
　　“不不，这郝家姑娘是襄王妃的远亲，万家姑娘倒是安国公的表甥。因此慕容尚仪特地关照要好好对待。”
　　婉儿点头，慕容尚仪啊……那距离她曾经有过的内尚书之职也只有两步之遥了。“好，反正你小心伺候着，我想想拟什么封号。”
　　这个内监并不十分熟悉婉儿在紫宸殿的情形。如今惊见她居然能代拟封号，自然极其吃惊。“大人，皇上……”
　　“你去问问慕容‘尚仪’，要不都拟美人的封号如何。”
　　“是是是——”内监浑然不知大难临头，兴奋不已地跑去报信。
　　“高大人，”掖庭局中常侍悄悄走上前。
　　“你把那家伙调给尚仪去使唤吧。”
　　“是。”
　　皇帝果然没有驳回婉儿代拟的封号，也没将那些宫女和才人们退回去。但他看了婉儿好一会才朱笔批就。
　　而皇后干脆直接将婉儿找了去。
　　“婉儿，你以前不是如此大方之人吧。”
　　婉儿瞥过皇后身边的人，很好，都是她认识的老人。
　　“尚仪来打过招呼……”婉儿话锋一转，“可是，紫宸殿里确实缺少年轻美女，这会让外臣们有话说。不然两位散逸大夫何必突然将美丽的女儿送进宫，还通过尚仪而不是微臣来安排照应。”
　　皇后看她的目光不像皇帝的那样深不可测。“只是太过明显了……”
　　这时，嬷嬷们抱来了三皇子。
　　三皇子还不太会说话，只能依稀发几个音，不过一双大大的眼睛配上小小的鼻梁，长相非常讨喜。这孩子并不晓得生母亡故是什么意义，只一心依赖着喂养他的三名乳母。
　　而现在，小家伙迷上了婉儿的头发，因为她的头发没有梳成高髻，也无吓坏孩童的大堆闪亮首饰。他从皇后裙边挪蹭至婉儿膝盖上，再继续往上。婉儿笑着止住乳母们想阻止皇子的举动，于是三皇子快活地扯下有些松脱的官帽，同那光滑黑亮的发丝奋斗着。
　　“现在还看不出来他的资质，但这孩子比他的兄长们小时候都要活泼好动倒是真。也许宁王他们选错人了。”
　　婉儿见皇后没有提他生母的死因，正准备放下心，没想到皇后又提了句——
　　“太乐的一位老内丞也是不久前突然死的，是吗？”
　　婉儿觉得有只手攥住了心脏，痛极又无法呻吟。“是，萧内丞在宫中已有四十六年了。”
　　两人一阵沉默。
　　三皇子突然高兴得咯咯直笑：他终于让婉儿的一头青丝披撒而下。这孩子真的很可人……婉儿轻轻凑近了他，幼儿独有的味道清爽甜腻。他长大后，会如霍王那样英俊却满腹策略吗？他会成为大将还是权臣？
　　“……婉儿。”
　　“微臣在。”婉儿将皇子交给心急如焚又不敢说话的乳母，一边的两名宫女立即上前帮她梳理头发。
　　皇后顿了顿，拿糖诒轻易地将小皇子从婉儿身边引开。这孩童有如幼兽，诚实而残忍。
　　“婉儿，你既然不想当皇太后……就真的不适于继续呆在宫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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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奉和幸上官昭容院献诗（一）】郑愔
　　宫掖贤才重，山林高尚难。不言辞辇地，更有结庐欢。
　　池栋清温燠，岩窗起沍寒。幽亭有仙桂，圣主万年看。

第 25 章
　　琉璃盆里燃着的香花烛燃尽了，熏笼中的香气也渐渐淡去。
　　天将明未明的时分，婉儿突然张开眼。
　　身围的摆设华丽、精美又不失大气，这些东西一部分是自己原来就有的，一部分是皇帝和皇后赏赐的，还有就是原宁王府的东西——事实上她身处的这栋高台两层楼和大片的庭院就是原宁王府的大半个前殿。还有就是密室里无数箱金子钱币……事实上她几乎用不到自己的钱。
　　不，其实不用那样早醒，她已经不需要上朝堂了，不需要了……心中有一块地方是空的，没有东西可以填塞。
　　宽广的房间里没有侍女陪夜。她的新“府邸”中人手不多，只有三个近身太监和两名粗使女，当然还有厨师马夫仆从洒扫……她的新居虽然是在宫外，但四周有三面是禁卫军官士兵的驻地，剩下一面就是她敞开的大门，大门出去向左转弯就是官员们入朝所走的御道：所有的举动都在皇家范围内。
　　从房间的窗子看出去，可以看到巍峨的玄武门。也许，宁王就是每日看着那门，才梦想着有朝一日自己也能住进那里边去吧？
　　房间里光线最好的地方放了一台有些老旧的织机——看见那台织机，可以时时提醒自己的出身：从哪里来，到哪里去……起起伏伏间，似乎只有织机的吱嘎声没有变过。
　　推开锦被，套上线履，婉儿只披了件素色缎子的外袍，就着铜盆中的水洗漱一番。
　　楼下突然响起对话，还有急促的脚步。
　　“殿下，大人还没起身！”
　　“不会，婉儿一定起了！”
　　清朗的声音、轻快的脚步，想也知道是哪个家伙大早的就跑来混早饭吃。
　　“请霍王进来，再吩咐厨房快上早点。”婉儿大声道。
　　雕花房门立刻被从外面左右分开，“婉儿，我要吃胡饼和梅花粉糕，再来一碟羊肉毕罗，嗯，还有加羊奶的茶。”
　　“遵命，殿下。”不知如何对付无赖的使女赶紧跑去弄吃的去了。
　　霍王根本不必谦让，一屁股做在婉儿平日里左的胡椅上，随后有趣地看着她梳理长发。“婉儿，你这件袍子我怎么没见过，是你刚织的吗？”
　　“纬线算错，有些花纹中断了，就只能在家走动时穿。”
　　“还是很漂亮！”霍王拽住她的袍子，她只好依他的意思坐在他身旁边——印象中，她极少有不依他的时候。
　　“殿下，皇上还是不同意出兵？”
　　“对，具体的我不清楚。但打这一仗胜负难测不提，蜀中一带大旱、朝廷拿不出打仗的钱粮是真的。”
　　“确实没那么多，”不是她喜欢插手政事，而是几个月前还每天、每天得听这些内容，想忘记都难。“除非能像骠骑将军霍去病那样，几千飞骑直捣龙廷。”
　　“连皇姐那样的智勇双全的大将也做不到。何况我……”霍王抑郁地将头放在婉儿的肩窝里，“其实北大营已经不是当年的北大营了，能真正在草原上打胜仗的骑兵不超过六万，镇守安西和安北分去两万多，我手里能调的只有两万。若非我是皇姐最疼的小弟，那些将军根本不听我的命令。”
　　婉儿安抚地拍着他的肩，这孩子已经长成大人了，宽肩厚背，硬要向她撒娇确实有些不合时宜……“长公主不到二十就打下原东突厥的大片土地，然后将其中一部分给关内的移民耕种，是不是？那时，公主麾下应当只有五千重甲骑兵和一万轻骑兵。”
　　“那五千重甲骑兵是大姐亲自训练了三年的精兵，如今再也找不到那样横扫西域的军队了。”
　　“你就不能训练？”
　　这是婉儿第一回没有用尊敬的称呼来叫霍王。不过后者完全没在意她的称呼，而且被她讲的意思震住。
　　“我来？！”他跳起来，在房间里团团转，全然无视使女们重新打扮好以后、花枝招展地送来的早点。“让我想想哪些人能用……嗯……”
　　“要不要让皇后安排一下？”婉儿挥退使女后提议，毕竟皇后在军中的旧同袍和人脉非常可观。
　　“娘娘并不放心让我去。”
　　霍王突然站住，目视前方。婉儿顺着他看的方向往去——是巍峨挺立的灰色宫城墙。
　　真是！以后不能让他直接来这个房间！
　　“那你岳家那些没事干、整天想来中原抢劫一番的骑兵们，应该对西娄的舞娘和黄金有兴趣。”
　　霍王盯着婉儿看了好一会，看得她开始发怵。这少年从未用这样的眼光看她……
　　“婉儿，我现在明白为何你必须离开宫廷了。”
　　婉儿挑眉却不搭话，只优雅地掀开白瓷杯的盖子——这批贡瓷的图案还是她亲自挑选的。其中有太多、太多的缘故，多到连她自己也不能完全弄清楚。
　　“你不是皇后却做了皇后的事情。”
　　婉儿脸色略沉，“殿下，饼和茶已可以入口了。”
　　* * *
　　霍王没有对她说任何计划，只是在她宽敞得惊人的书房中写了几封信笺。
　　而她在旁边看书卷。
　　书房里的书并不多，一排排的架子都放着金玉饰物。宁王想必没有将这里当成读书的地方，不过婉儿的喜好和他正好相反。还有，放卷轴的居然只是个陶罐！
　　“对了，婉儿，”霍王上好封蜡后开始小心地盖印记，“明天我送个礼物给你。”
　　“什么礼物？”她很好奇。他平时送东西都不打招呼、直接是几个匣子和一封短笺。
　　“一个人。”
　　“人？微臣这里不缺奴仆。”
　　“哈哈，婉儿，你见到就知道了！”
　　他送来的“礼物”居然是李维。
　　令婉儿吃惊的是这个少年在极短的时间内成长为青年，气质也从美貌典雅转为沉稳斯文。
　　“在下拜见高大人。去年之事，多亏大人相救，李维却苦无时机答谢。如今霍王殿下给了在下这个机会，在下愿为大人效车夫仆从之劳。”
　　婉儿掩唇笑了一会。这个年轻人说话的声音很动听，书法也是越来越纯熟，就是变得有些古板。“李维，坐。”
　　“多谢大人！”
　　“其实我已经不是什么大人，只是被逐出皇城的局外人——你不必反驳，宫里的事情我最清楚不过。因此你也不用效鞍前马后的力气，我家隔壁有的是士兵可以用，倒是在举仕考试里得个第一、去朝堂效命君王是真。”
　　“大人！”李维抬起脸来。那是一种和霍王完全不同的英俊，如月光、如美玉。
　　“我家不便留客。你先住霍王府上，有什么困难……嗯，”婉儿环视书房兼待客厅一眼，真的没什么可以送他的。“你缺钱买书吗？”
　　李维一愣，“在下——”
　　“我知道你没有父母、亲族可以倚靠。霍王殿下对你不错，可他常年在边关，底下人的势利总是免不了的。你能穿了这身衣服、乘着牛车出现在我家，想必已经花费他不少钱了。”
　　“大人实在是体恤！”李维没话可反驳。事实上他已经到了愿意用一切尊严来换取生存的地步。
　　“不需要谢。若非你冒死闯宫，宁王的事情不会那样快就解决，而我呢——”婉儿翠袖四处挥指，“这些东西还轮不到我来享用。”
　　“大人为了朝政做了那么多事，自然应当得到和男子一样的名位财富，这本就是天经地义……在下一直听闻大人的才名，因此可以想象这座书房最不得大人意的便是书了。”
　　“聪明。那就请帮我把这栋空荡荡的俗气高楼弄成文馆，如何？这样我能过得舒服，你也可与文人雅士们多加来往。”她开始喜欢这个青年的体贴和细心了。
　　李维站起来，躬身一礼，“多谢大人提携！”
　　* * *
　　暮春时节，天气忽冷忽热，不过午后的风还是非常惬意的。步出楼门、下得台阶，宽大的外袍飘飞不已，广袖上绣的蝴蝶像是活的那样翩翩舞动。
　　左转是梅、桃林，右边则是水池花圃。都看过，没什么新意。婉儿抬头望向蓝色的长空与快速掠过的云朵，想着：自己的生辰快到了，不晓得这次会收到多少人的礼物呢？
　　忽然，风中传来一阵浓郁的香气。走近了，居然发现花匠还在整土，但白色的、香气迫人的花儿却已绽放。
　　“这是什么花？”
　　短衣打扮的花匠第一次看见女主人，吓得一屁股坐倒在地。婉儿不介意地笑了笑，庆幸着自己仍然保有随身带赏钱的习惯，随手将一小袋钱放入他的怀中——足够他买十几斗米养家，“好好照顾这些花儿吧。”
　　“啊，大人，大人，”花匠好象突然找回了说话的能耐，“要再种些墨牡丹吗？现在城里的贵人们都爱这个。”
　　墨色的牡丹……“不必了，我，还有那些人，都配不上那花。”
　　“婉儿！”
　　那个叫唤的声音仿佛听了一辈子……婉儿回头，在风中向大步而来的霍王招手，“来闻闻，这花以前居然没见过。”
　　“大人，这个是南方的花儿，小人也是第一次在京里种，不知道能不能活。”
　　“哦？它叫什么？”
　　“叫栀子花。”
　　霍王也凑近，皱起鼻子闻了闻。“是挺香的，不过没有我手里的香，婉儿，你闻闻这个，喜欢的话我再给你弄来。”
　　他拉了婉儿就往主楼的方向就走，“这个是西域传来的香露，我试过，沾在帕子上两天也不会散……”
　　* * *
　　李维在清晨时分来了一趟，将一小箱书卷和一张未折起的纸笺交给张芳就走了。他说他要准备科考，先送来这些小书传奇，让她看个新奇。不过等婉儿粗略翻开几卷，才知道这是他的手抄本！那手漂亮的书法委实不是轻易能忘记的。
　　真是漂亮的字……她提起笔来临摹着，临了几百字才知道这是一批神怪志。真有趣，那些神也和人一样有喜怒哀乐、悲欢离合。
　　“傅莱，你拿这十……十四卷去找刻印的书坊，按这上面的题记印，钱多少不论，只要印得好。”
傅莱比较通书墨。
　　“大人，模子要现成的还是另刻？”傅莱领了块金子却不走。
　　“模子？”哦，印书好像是要做好字模以后才能上墨的。“就用这个字体。”
　　“是，另做字模。”傅莱领命而去。
　　婉儿继续好几日都在看书，直看得眼前全部是奇形怪状的鬼怪和漂亮的神人仙女。李维此人倒真是有趣啊！
　　袖子起落间，极淡的异域香气若隐若现。霍王果然没说错，这种稀罕的香露不仅香气别致，而且特别持久。她这套衣服三天没换了——实在是舍不得啊！
　　“大人，霍王殿下方才已率领亲兵离京了。是襄王奉了皇命前往送行。”太监张芳小声在门边禀告。
　　“……他有说什么吗？”
　　“殿下的亲兵刚送来这个。”张芳小步走进来，递上一封用蜡封口的信。
　　拆开，抽出，里头居然只有寥寥几个字，“织几双锦袜作吾之生辰礼。”
　　婉儿呆了呆，哈哈大笑。“张芳，去找些临摹的山水花鸟和美人画儿来。各式各样的买个一百幅。”
　　将南方的水、东方的山和西南的美人儿，就不晓得那孩子会不会看了直跺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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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官昭容书楼歌》——吕温
　　汉家婕妤唐昭容，工诗能赋千载同。
　　自言才艺是天真，不服丈夫胜妇人。
　　歌阑舞罢闲无事，纵恣优游弄文字。
　　玉楼宝架中天居，缄奇秘异万卷馀。
　　水精编帙绿钿轴，云母捣纸黄金书。
　　风吹花露清旭时，绮窗高挂红绡帷。
　　香囊盛烟绣结络，翠羽拂案青琉璃。
　　吟披啸卷终无已，皎皎渊机破研理。
　　词萦彩翰紫鸾回，思耿寥天碧云起。
　　碧云起，心悠哉，境深转苦坐自摧。
　　金梯珠履声一断，瑶阶日夜生青苔。
　　青苔秘空关，曾比群玉山。
　　神仙杳何许，遗逸满人间。
　　君不见洛阳南市卖书肆，有人买得研神记。
　　纸上香多蠹不成，昭容题处犹分明，令人惆怅难为情。

第 26 章
　　锦织好了。不是小块的边角，而是整匹可以制成翟衣外袍的羽毛经纬织锦。贡品看得多了，婉儿自认一般的织工无法将山水与百花用这样的方式织在一块布料上——也没有女子，除了皇后，能配得上这样华贵又大气的衣服。
　　只是，大概皇后不会收她送的东西……
　　从宫中出来到现在的半年多，婉儿一直足不出户。而访客只有霍王和李维，而后者只踏进大门一次。外头是怎么议论的，她大概知道几分，不外参与皇位或是争宠失败。
　　最奇怪的是皇帝的态度，他一直没有说任何的话，一句也无。
　　直到她生辰的前一日，襄王妃登门。
　　“许久不见，越发清俊了。”襄王妃让侍从使女们等在进门的厢房中，主随客便地与婉儿两个人呆在华丽而空旷的楼中。
　　婉儿吃茶待客。
　　“王妃若喝不惯苦荼，可加甜奶。”
　　“不不，这几年我已习惯了这个口味。说起来，我的身材没有变样发胖，一是骑马的功劳，二是这茶汤的功劳。”
　　婉儿微微一笑，用铜勺舀了三勺茶叶末，加入壶中，放上小炭炉里煮开。这套茶具当初还是婉儿张罗的：有龙凤纹样的送进帝后宫中，还有一套两边都不要的素面铜杯壶盏碾的，就她自己留着……现在想想，自己当初做得是太过头，以至于皇后不得不出面做这个坏人……
　　“胡人的设计果然好，楼里足不出户就能用上清水。”襄王妃对婉儿随手就能舀来湛清井水煮茶十分赞叹。
　　“宁王建造这座楼花费了一千多万钱。抵得上一个中州一年的赋税。”婉儿清清淡淡地说着。
　　“如今却成了你的闺楼。”襄王妃笑着接口。
　　“我的吗？迟早要收回去的吧！其实，有这些书、还有不漏风漏雨的四堵墙，就够了。”
　　“不会收回去的。前几日殿下还说，皇上时不时对着你以前坐过的位子发呆。”
　　“想必书记不懂得君之意。”
　　婉儿始终不给襄王妃以任何口实；后者也意识到了，顿了顿才道：“殿下想来拜访，但怕被拒之门外，因此才让我这个正妻出面。”
　　壶口开始冒出大量热气。
　　茶好了。
　　婉儿将炉子的风门关上，待了会，等茶末沉到壶底才用厚麻布抱住壶柄，在她自己和襄王妃的杯中注入热滚、浓香的茶汤。
　　“婕妤名分尚在。”婉儿以茶代酒敬客。
　　“听说，只有十三弟才能登堂入室？”襄王妃追了一句。
　　“……他大婚之后也不能这样早晚不分地来吃饭。”婉儿软软地挡回去。
　　婉儿当然不会以为襄王妃拜访过后就会清净，可也没想到请柬会多得接二连三、应接不暇。且都是贵人命妇或者公主郡主县主们的各式帖子。要么全部去，要么一个也不去。于是婉儿全部回以锦帕留字的谢函婉拒——这些帕子都是她没事随手织就的样子。
　　很快，她的生辰到了。
　　那一天凌晨时分，霍王府的一部香油双驾马车将她接走。这是她出宫以来第一次正式出府门，也正好避开了可能出现的大批送礼人群。
　　最多让张芳去难做人——反正她会用金子和丝绢补偿他的。
　　“想来大人已经收到霍王殿下的亲笔函。”霍王府的总管太监裴见让搬去高高的门槛，让马车入侧门，这样婉儿得以在干净而无闲杂人等的地方下车。
　　“那是，不然就让禁卫来拿人了。”婉儿让裴见扶着，一路穿过精巧的长廊、庭院，直入一间宽广书房。
　　好多的书啊！成箱的……“啊，我让人印的书都在这里。”
　　“是。殿下自建了座书坊，走了张芳总管的门路，专门接大人的生意。时逢大人的生辰，李公子特意寻来好磨和好工匠，连夜赶制作为寿礼。”
　　婉儿咯咯笑开，真的好久没这么高兴了！“李公子考得如何？”
　　“李公子取了进士科第一名。”
　　“好。他当得。”婉儿非常满意地翻看着字迹清晰、书法漂亮的书页。“怎么，还有什么问题？”
　　“……是襄王荐的。”
　　婉儿合上书页。看来，将自己关在高楼内并不能解决所有的事情。
　　回到府中已是掌灯时分。
　　而几乎和自己搭乘的车同时到的，是柳钰的马。
　　柳钰已是刑部侍郎，如果一路顺畅，不是六尚之一就是大理寺卿，执掌刑名大权。
　　“下官猜测高大人可能会避开送礼的人群。大人果然去了谁也无法打扰的霍王府。”
　　“柳侍郎体贴。不过在下已离开宫闱，当然不当再收任何寿礼拜贺。”
　　柳钰微微一笑，在张芳扶婉儿下车后，交给张芳一卷尺牍。“在下作诗三首，请大人点评一二。再会！”
　　婉儿愣愣地望他上马而去，又看了看张芳手中的尺牍，摇头。朝中人，又有哪个是平凡人等！
　　生辰过后的第二日，婉儿向淑景殿献上了那匹锦和好几卷新印好的传奇故事。
　　生辰过后的第四日，皇后召见。
　　* * *
　　婉儿进宫，身上穿的是自己试验织羽锦的次品。但即使是瑕疵的料子依然光彩照人。
　　而皇后的翟衣也正是她亲手织就的那一匹，甚至连发上的饰物也是半羽毛、半翠玉。
　　“猜猜，这次找你来为的是什么。”
　　皇后的态度没有半点变化。婉儿的更不见变化。变的是周围人的心情——几上几下、起伏不定。
　　“霍王？”
　　“是，他要成婚了……可是那些侍女他一个也没带走，身边只有士兵、亲卫。这样的婚礼，真不知会如何。”
　　“娘娘请放心，殿下明白轻重。他大概是怕新娘到了太过陌生的环境不适应，干脆直接让未来王妃娘家的人伺候。只是娘娘也得准备些人手和东西，毕竟是天家娶妇，娶的还是郡主的女儿、外族的公主。”
　　“他……是不是不喜欢那些姑娘？”
　　“霍王不是好色之人，娘娘对此应该最了解。”婉儿笑着回答。眼光扫过，周围有几个陌生的面孔——就是没有慕容尚仪。
　　“对了，你给我织的这件衣服，袖口内侧还绣了花？这种花是什么花？”
　　“娘娘，这花是后来添上去的，是一种南方的花儿，不大、不艳丽，香味却特别浓，它叫栀子花。”
　　“哦……”
　　两个人开始赏宫中的那些看了无数遍的花儿。
　　“慕容韶上次闹了笑话之后，被封了才人，御前侍奉。”
　　“娘娘，那些侍女也如慕容才人一般的心思。若是新娘见到那么多的妾室，会如何反应就很难预料。”其实霍王很不喜欢别人给他安排的，因此他几乎没怎么动那些女子——这是他亲口告诉她的。
　　“这孩子哪……”皇后继续在花丛中漫步。“皇上身体更不好了，他可能要我临朝。”
　　“娘娘，先是襄王妃，然后就是很多的大臣，包括柳钰他们，都突然借庆生之名来拜访。看来他们已经有所察觉了。”婉儿不相信自己的一举一动没有人盯梢，所以干脆主动全招认。
　　皇后目视前方，过了良久才咕哝着：“人哪……”
　　婉儿仍然回自己的高楼中，闭门谢客。
　　但宫中的使者每天清早或是入夜会送来大量的文卷。她离开宫廷一年不到的时间里，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光是歉收就令国库几近告罄。皇上大概就是受不了这样的重压而病倒吧？
　　现在，皇后一个人似乎支撑得十分困难，因为最麻烦的不是天灾，而是人祸……每个人，不是分担国忧，而是想着在这个时节趁机往上爬、捞好处！包括每天在她门外排队等候的使者和官员们。她现在连王妃级的贵人都挡驾不见——幸好襄王妃没有再来——差不多已经得罪了大半个朝堂的人。
　　她若不复出，会被乱刀砍死吧？！皇后大概早料到了这样的局面，等着她自己送上门当苦力呢！
　　连续熬了两夜,，婉儿写了篇策论，进到紫宸殿。
　　又过了三天，一道圣旨打破了目前的局面——
　　高婉儿晋封为昭容、兼任紫宸殿秘书监令，代拟诏书、辖制内廷，并有随时进出宫禁之权。
　　这份诏书和另一份皇后与皇帝共同临朝的诏书，在半天之内传遍京师。
　　高婉儿重返朝廷！
　　“高昭容——”侍卫躬身为她开启宫门，然后为她抬衣角过高槛。
　　“多谢！”一小袋钱很随意地交到侍卫手中。
　　清晨，婉儿换上紫锦官服，从府邸骑马到宫城，赶至紫宸殿正好是皇后听禀奏的时间。
　　其实，皇后在正殿中的时间并不多，她陪着病重的皇帝的时间更多些。两人夫妻可以算是和睦二十年，在贵族中甚是罕见。特别在其他的女子们都在惊惧自己的未来岁月时，皇后压根就是一副不考虑将来生活的模样。
　　而婉儿也自认工夫不比皇后差，几乎所有的公奏密报都是直接呈到她主管的紫宸殿秘书监，外廷的秘书监已经完全成了誊转公文的地方，而召集三相六部商议要务的也是她。
　　简直是忙得不可开交——但她依然每日回自己的高楼，缩在偌大的空广的房间内，与众多的书和一台老旧的织机为伴。说来奇怪，睡前不织个半厘花色古怪的锦，她居然会睡不着！
　　* * *
　　婉儿一直没见过清醒时候的皇帝。
　　皇帝白日大多在昏睡，夜间经常发作，咳血伴随呕吐。皇后的面容很是憔悴，整个紫宸殿笼罩着一层悲哀与惶恐的气氛。身为实际上宫廷的最高权力者，婉儿的担子一点不比皇后的轻……
　　“高昭容，皇上的病情如何了？”
　　若是别的人问这个问题，婉儿早就软软挡回去了。但是这次问她的是刚被皇后召回的李群逸。这道命令自然是婉儿代发的，但她当时没有意识到这个决定的重要性。如今见李群逸一脸凝重，她有些明白：皇帝身体真的不行了！
　　“皇后应该最清楚不过。我回宫到现在，都未曾和陛下说过一个字。”
　　“御医怎么说？”
　　“我命御医直接住在紫宸殿，不准向任何人、包括我自己透露陛下的病情。否则立斩。”她已经杖杀了两名宫女和一名太监，根本不在意多杀几个。
　　李群逸面上不是不悦，而是悲哀。“我明白了。”
　　“等会我安排你去见皇后，请稍待。”
　　“多谢！”
　　简练的衣袍摩擦着，发出轻微的裟裟声。木底高履和皮质战靴在长长的、寂静的、光滑的走廊上踩出不同的声响。
　　“这段日子昭容辛苦了。”李群逸在太监为他打开东侧殿大门时躬身说了一句。
　　“以后还请安国公担待。”婉儿回他一礼。
　　婉儿转身时，一名面色温雅的中年女官静静地等着她。“昭容大人，陛下清醒了，正在进药粥。”
　　婉儿愣了会才反应过来：“陛下好转了？！”
　　女官脸上没有一丝表情。“请昭容至后殿。”
　　快步穿回走廊、转过两道沉重的大门，一股浓重的药味传来。
　　皇帝只松松披了件外袍、斜依在榻上，双目闭合。
　　婉儿跪坐于榻前的软垫上，稳稳地接过宫女手中的玉碗，“陛下，进些粥吧。”
　　皇帝睁开眼睛。
　　就在他睁眼的那一瞬间，婉儿心中一凛：那气势……即使病弱，他还是位帝王！
　　“高爱卿，许久未见了。”皇帝轻轻地说了一句，复又缓缓闭上眼。
　　婉儿捡起许久未曾练习的伺候人的能耐，有惊无险地喂了皇帝大半碗药粥。
　　“你们两个……这段日子很辛苦吧。”
　　“只盼望陛下能早日康复临朝。”
　　“……要是当年不争……也许能活得久些……”皇帝过了许久才又睁开眼，问了句让婉儿张口结舌的话：“你怎么没贴花钿？”
　　“微、微臣……啊，那个花钿走路时掉了。”事实上她已经整整一年未贴了。
　　而皇帝并没有回应她漏洞百出的话。
　　他又昏睡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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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故赵王属赠黄门侍郎上官公挽词二首】宋之问
　　韦门旌旧德，班氏业前书。谪去因丞相，归来为婕妤。
　　周原乌相冢，越岭雁随车。冥漠辞昭代，空怜赋子虚。
　　绿车随帝子，青琐翊宸机。昔枉朝歌骑，今虚夕拜闱。
　　柳河凄挽曲，薤露湿灵衣。一厝穷泉闭，双鸾遂不飞。

第 27 章
　　——你怎么没贴花钿？
　　这是皇帝对婉儿说的最后一句话。
　　于是即使她穿了全套素服处理公务，仍然在面颊上仔细地贴了与肌肤颜色相近的银钿。
　　那个男人……真的……对她很好……
　　皇后不大有精神临朝的时候，都是她将每份公文和奏议——包括弹劾她自己的文件——整理归纳了以后，在皇后难得清明的时候禀报。而朝臣们也早就从五六年前就习惯了她的存在。
　　不久就是三皇子的加冕和皇太后的册封，然后再是发丧……当然在这之前，冯家满门都被打发去岭南当个没实权又体面的散官职位——这道满朝都料到的诏书就是婉儿亲自拟的。
　　“高昭容，冯大人和冯大夫确实皇上的外祖和舅父啊！”老得走路都不利索的老人家好不容易拦住婉儿快捷的脚步。
　　“陆大人，皇上的外祖是魏国公，舅父是大将军，表兄是副都护。嫡庶之分您不会不明白吧。”陆相已经老得失了理智，可以让贤给年轻些的能臣了。
　　“这个……可是……”
　　“陆相，冯妃若不是早亡，她就会和冯家一起以谋反之罪处决。宁王的事情您不会没有耳闻吧？您这样为有贰心之臣辩解，想惊动先皇之灵吗？！”
　　“不不，老臣不敢！老臣绝对不会……”沉重的枷锁套在老头的脖子上，还不吓死他。
　　“陆相，”婉儿召来身边的太监搀扶住他，“您还是回府歇息吧，下月的几个大典您还得打起精神来、为百官做个表率啊！”到时候安排他一动不动地在祭台前“领头”站上两个时辰，还看他有没有力气和她蛮搅！
　　* * *
　　襄王的表现一直很好，好到满朝对他赞不绝口。
　　“……他要扶灵就让他扶。”皇后清冷地说道。“他要什么，就给什么。”
　　“娘娘，如果他要摄政之位呢？”婉儿不得不加上一句。
　　“婉儿，你很喜欢每天从清早到入夜，都在处理公文办理朝务吗？”
　　“微臣嫌那样太辛苦。”事实上她累得已经快病倒了。
　　“哦，那你就写信，让霍王带头一起上书拥戴他的八皇兄为摄政王，除了重大事务，其他的就由他处置。”
　　婉儿未答话，只看向皇后。
　　而皇后见她没了声音，奇怪地抬起头来，“怎么了？”
　　“娘娘，您会被……”
　　“哦，那敢情好，我就自己流放自己去石门行宫。”
　　皇后一扫阴郁，开始兴致勃勃得研究起那座破旧行宫附近的猎场、山头、河水，还有冬天也一样温暖的热汤泉水……婉儿终于知道，皇后当年是真心要扶自己登上太后之位。不过，可惜，她也不喜欢当太后。当然，唯一真心想当太后的女子死了。
　　“那微臣能否有幸随娘娘一起流放？”婉儿并不确定自己想一起去过轻松惬意
　　“噗——”皇后非常难看地被口水呛到。所幸没别人看见。
　　襄王当然没有愚蠢到急急忙忙地参政、摄政。事实上他在先帝大丧、发丧，所有繁琐典仪上展现出惊人的耐心与细致，把一切都安排得很妥帖——没让皇后和婉儿太劳累，光这一点就非常值得赞赏。最好的是，他没有提过一句小皇帝生母家族的话，婉儿也因此乐得当个轻松的奶妈。
　　“嘘——等一会去偷吃好吃的。”婉儿将指头放在唇上。
　　“嘘——”小皇帝有样学样。
　　背转身，婉儿恢复冷淡的昭容面孔，而小皇帝也安静地坐在御座上不多动弹。
　　刚刚赶回京师的霍王站在襄王对面的位置上，面容肃穆而悲哀。他篡夺了长辈的特权、领着宗室行仪，而襄王则是百官之首。两个人时而轻声交流，时而无声示意，可谓合作无间。
　　当下的形势非常分明：皇太后并不乐衷于权力，昭容则将一般事务全部推给襄王，而霍王以亲兄长的意思为先。
　　“陛下，”婉儿将小皇帝放到地上，任他糟蹋食物。“这段日子，大家都往襄王府而去。”
　　“和那些扑火的蛾子一样。”新任皇太后漫不经心地取走被小皇帝摔烂了的玉杯。“你看着，八弟不会让他们如愿。第一批去的人，十之七八会被贬黜。”
　　婉儿自认，在宫中如许多年，对大臣贵戚们的想法反应了如指掌。可这个襄王的作为已经超出了她能理解的范围。那解释只有两个：要么襄王的才具远高出自己数倍；要么，他的目的已不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看来陛下早已有所知觉。”
　　太后目视远处良久，喃喃道：“每天对着这一成不变的景致，再不明白也能想明白。”
　　小皇帝想扑向太后，婉儿见他一身脏污，就张开自己的双臂。果然，小皇帝快乐地跳进她的怀里，顺便把所有的泥巴、碎屑、油腻沾到她的衣服上——幸好婉儿已经不穿自己织的锦缎，而改成清爽又容易清洗的染色麻料外衣，否则浪费太巨。
　　* * *
　　襄王留起了太过严肃的胡鬓，而婉儿却也学会了同他开玩笑。
　　“襄王殿下，您不觉得宫女们现在有些无精打采吗？”
　　襄王一愣，“敢问昭容，是不是太后心情不好？”
　　婉儿摇头笑开，“不不，她们是觉得殿下太过严肃，不易亲近。”
　　襄王看了婉儿一会，“高昭容，是否安排重新选一批宫女进宫，侍奉太后和皇上？我见太后身边以前的那位慕容什么的早没了影子，昭容又公务太繁忙——”
　　“殿下，霍王因为大丧而延迟大婚，但我朝可没有丧期不动干戈的先例。若是宫中糜费太巨，岂非轻重颠倒了？”
　　“这也是太后的意思？”襄王追问一句。
　　“太后从前和现在都对大群宫女跟随左右不以为然。不过可以建议太后去石门谷行猎泡热汤。”
　　“那里的行宫早已荒废多时了啊！”
　　“军营帐篷也行啊。最近太后一直在对着靶子叹气，说老是射静止不动的靶子，弓箭会生疏。”
　　襄王目瞪口呆。“昭容这是在开玩笑？”
　　婉儿扭过头笑了一阵，回过脸来正容道：“殿下，太后不喜欢奢华宫闱，而是喜欢广阔的天地。所以，国库吃紧尽可以从宫廷花费入手。宫中费用一削，京师大小官员和地方就无话可说了。”
　　襄王大喜过望，“宫中事宜就有劳昭容了！”
　　“没关系，和太后的心情比起来，我做一回坏人也无妨。”
　　婉儿的法子是让那些想出宫的女子们拿了库房中数量奇多的绫绢当嫁妆，统统用牛车载了回家，沿路官府供给食宿。放大量宫女出宫并减赋一年的诏书发到全天下，多少也显示出新朝节俭爱民的政策来。
　　但边关的战备日渐加紧。
　　* * *
　　某日，太后突然跟忙着誊写旨意的婉儿要求：
　　“婉儿，我想亲自领兵去打西娄。” 
　　“陛下不妨带皇上一起去。”
　　太后傻了眼，乖乖地缩回座榻看那些永远看不完但又不得不看的制式文书。
　　“这些都是襄王那里送上来的？怎么还是那样多！”
　　“那些是中书门下两省送来的文书。陛下若是下了决心要交权，自然可以少上九成半。”
　　太后一口气堵在胸口，再缓缓吐出。“好罢！我也不想毁了先皇好不容易维持的局面。”
　　太后是个说到就能做到的人，着实带着大家做了很多事。经过好一段日子的休整，国家又慢慢恢复了原有的生机。
　　于是，蛰伏了近两年的礼仪大臣们又开始上一道道的奏疏，请求封禅五岳。
　　“这么劳民伤财的事情，做了又有何意义。”太后不能明着讲，只能下了朝跟婉儿说。
　　“陛下，不妨让他们等到皇上年长时再又皇上亲自封禅。”
　　“有道理。回复：皇上幼龄不宜远涉。众卿可待皇上亲政之后再议。”
　　看来襄王不掺和封禅的事情是非常明智的。
　　“陛下，北大营来报。”殿门外的内侍小心翼翼依在门边禀奏。
　　“快，正殿接见！”
　　婉儿眼看着太后眼睛发亮地一跃而起，抓起外帔就大步踏入屏风后的通道、直往正殿而去——走路依然没有声响。若不是沉重衣料的摩挲，一般人根本察觉不到皇后的步伐。
　　“……突厥骑兵居功颇伟，这是全军将士们有目共睹的。”霍王派来的信使吕参将非常精干，一身武人的剽悍、却无武人的粗鄙，叙事清晰明确，不加臆断。是个非常难得的人才。
　　“他们有否得到赏赐。”
　　“都有。有军功者的赏赐及战死者的抚恤，均与我朝将士相同。殿下还另外允许突厥牧人在通往西娄的方向自由放牧、经商。”
　　“我记得，侧妃的父亲本来就是在那个方向牧马的吧。”
　　“是，那些马大多良马，殿下已将一部分购下充作军马，其中选了二十匹高大白马进献。”
　　“好。不过，若是朕册封被俘的西娄王为侯、在京师居住，军中可会有异议？”
　　这话问得深了。吕参将顿了顿，“弟兄们已公平地领到赏。朝廷如何处置俘虏自然有朝廷的道理，大家不会有什么异议。何况，西娄王投降得挺快。”
　　所有人都笑了下。
　　“献俘仪式你也参加吧，在你走之前，朕会让高昭容交给你所有西域通商和军民屯边的文书。”
　　“谢陛下！”
　　“你和你的部下若不习惯官舍，可以直接住霍王府里。”
　　“多谢陛下体恤！”
　　吕参将的欣喜不是假的。看来好几道文书中都提到的破旧官舍确实要整修一番，这笔钱委实省不下来。
　　太后根本没问西娄的缴获品，只象征性地收下进献的马匹和一些稀有的香料、宝石。传说中美貌的舞娘和耀眼的金器一个没有。
　　“吕参将，”婉儿在“顺道”与他一起出宫时单独问他，“到底伤亡了多少人。”
　　“昭容大人，这——”
　　“霍王应该关照过你，对我是不必隐瞒的。”
　　“是，昭容明察。这次伤亡主要是在沙漠中，途中还和铁勒部打了一仗。殿下和西域众商作了笔买卖，将缴获的贵重器物换成了黄金，和牲畜一起分给阵亡的两千多突厥骑兵。”
　　婉儿被这个阵亡数字惊住。“那北大营在籍的阵亡人数呢？真的只有不到七百？”
　　“是。突厥部冒进，中了埋伏。但那些部众早就习惯劫掠伤亡，对殿下分的那些抚恤非常满意。现在想加入我军的突厥人已经达到六万人，殿下只从中选了六千最精悍的编入中军，其余仅作临时征调。”
　　婉儿点头。“这样最好。兵者乃凶器，用得不好反而伤了自身。何况如果没有足够的战利品，我真的不知上哪里去找那么多税赋钱粮来供给那么多精兵。”边境精兵的耗用比平常的府兵大得多。何况从朝廷的角度，自然希望吃军饷的人够用就好，太多了会吸干盈余不稳定的国库。
　　“大人，那通商的事情——”
　　“放心，我会办好。不过，”婉儿在自己的府邸门前勒马，“让他跟襄王也说说，让襄王一起使力。”
　　“遵命！”
　　那名参将没有半点迟疑地领命而去——霍王府其实是另一个方向，他临时充当“护送”婉儿的侍卫。
　　献俘仪式很郑重，但也很优容。亡了国的王室成员穿上天朝的公候礼服，妻妾子女也依等级用锦缎丝绸打扮起来：他们双手献上自己的家国，理应得以生存。他们都被安置在几处华丽的府邸中，软禁。
　　不过婉儿把这类仪式都扔给门下省去做，她和襄王为了商路和货物管制的争议十分头大。婉儿的想法比较简单，让中原精美的货物换回黄金马匹和香料宝石，而襄王考虑更多的是私货。
　　“西域的玉石香料便宜，夹带走私入京师可以赚取三十倍以上的利。而如果商人们直接从丝绸产地秘密贩运至西域贩卖，可获百倍的利。而朝廷不能得到任何好处，反倒将中原的丝绸价格抬高，让一般百姓买不起。”
　　“殿下想得周全。”婉儿大叹，自己的聪明机灵被如山如海的制式公文弄得蠢笨，居然连这个都没考虑到。“那殿下有否朝廷获益、百姓得利、商人乐意的法子呢？”
　　“再想想，再想想——”
　　不知怎么回事，婉儿觉得襄王越来越像先皇……
　　“前朝开过马市，后来因为战事停了。前段日子鸿胪寺来报，云州关外的一些部落请求入朝，再求少许茶和锦，还想派世子贵族少年学习汉文。殿下是否多找些以前管过马市的官员和鸿胪寺的人来问问？”
　　“好。这样最好，我们先拟几个法子，最后交太后圣裁。”
　　“那微臣这就去安排。”
　　“有劳昭容。”
　　婉儿和襄王相处共事的时间多了，发现这个人的贵族气势虽然还在，但仍不失为一个能干又能兼听的权相之才。只是他的宗室身份很麻烦。
　　“殿下，其实太后还是挺想离开一成不变的宫廷四处走走的。陛下不喜欢奢华，但喜欢大气。”
　　襄王正视了婉儿好一会，才缓缓道：“石门行宫已经修葺得差不多了，按照太后的喜好，不放任何华丽装饰，但引入了一股热泉水，还凿了一处转杯曲池。行宫外十五里的山谷猎场和练兵场也已休整完毕。花的钱不多，相信昭容十分清楚。”
　　婉儿想了想最近的一些开销，原来是行宫用的啊……果然和以前一撒千万钱的花费比起来，非常节约了。“殿下想必花了不少心思，也得罪了不少人。”
　　襄王突然一笑，“我非只顾自己家族荣辱富贵的大臣，何必在意得罪人还是笼络人。太后心情愉快才是最重要的。”
　　婉儿微礼。她明白了，这个男人的野心不只是一个权臣。而，既然她都明白了，太后必定早就明白了！“殿下，北大营的霍王殿下也是举步为艰，还请殿下也多加照顾。”
　　“那么多的兄弟中，十三弟是最像大皇姐的。”襄王含笑，“昭容放心，他不仅是昭容和太后心爱的孩子，更是我最重要的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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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势如连璧友，心似嗅兰人。

第 28 章
　　秋天，几州获大丰收。站在乐游原上的三层官楼上，俯瞰各地的运粮队伍一齐循序入仓。这虽是户部弄出来的噱头，但官员和百姓们显然都很高兴。前者高兴的是即使有几个灾年也不会饿到，而后者高兴的是有热闹看、有美女瞧。
　　太后亲自点了四名旋袖舞本事高绝的乐伎，在西域音乐的伴奏下，于高台上旋转起舞。华丽的舞服与热烈的节奏引来上万观者的阵阵喝彩声。
　　而在古原南侧的皇家芙蓉园也向士子百姓们开放，里头是常乐寺的新选歌伎们在表演。
　　……
　　好一副太平盛世的景象！
　　“安国公，北大营这段时间没有消息，有什么事情吗？”
　　婉儿慢慢退出喧闹的人群——男人们都一个模样，不论是什么颜色的官服——而李群逸欲言又止的样子又非常可疑。她本能地就想到了霍王。
　　“高昭容，我也未曾接到任何消息！而只是从西南大营的司徒将军那里得到信，说突厥内乱，北大营还曾向司徒将军的驻军调过军械。”
　　“兵部怎么没接到消息？中书省也没有！宫里就更没有了！”
　　“我也不知道，正派人去打探。”
　　婉儿想了想，“襄王那里呢？”
　　李群逸一愣，“襄王？”
　　“这样，”婉儿低声道：“安国公，你的部下若是带回来消息，就立刻报与我知晓；我另去找襄王和各部司吏去探听。”
　　李群逸深吸一口气，“有昭容亲办，自然妥当。”
　　婉儿不会说其实她比李群逸更急，但她只是静静地和他在晚霞的红光中站了片刻。
　　“对了，听说府上的梅夫人病了，御医去看了吗？”
　　李群逸一脸错愕，“有这回事？我在军营里呆得久，不大知道家里的事情。”
　　“……啊，那是长孙夫人来找我选派位御医，我才知道的。”
　　婉儿清淡地一笔略过，然后大步走下楼台。想着，霍王到底在干什么……还有，国公府上那些满面微笑的女人们……
　　* * *
　　婉儿突然拜访襄王府，这令一向讲究待客礼仪的王府稍微乱了一阵子。
　　在被管家太监在偏殿落座时，婉儿发现一个略圆胖但面容非常精致的女娃儿正从屏风后探出头来，看她。她见太监低头站在一旁，便冲孩子招招手，果然那不过六七岁的娃娃以为没人看见、乐颠颠地跑出来。
　　她没看错，果然是个眉目精致到令人赞叹的女孩儿，尤其是双大而亮的眼睛，漂亮得不得了。而孩子也对这个陌生女客的锦绣衣着产生了极大兴趣。
　　“嘘，有人来了。下回再来找你玩儿！”婉儿趁机亲一口孩子娇软白嫩的小脸蛋。和小皇帝相处久了，童言童语自然纯熟。嗯，如果那娃娃的身份不是太高贵，她也许可以带了进宫和小皇帝作伴。
　　来的是打扮齐整的襄王妃，而且当王妃看见那娃娃的时候立刻回头嘱咐侍女，“把郡主带回屋子。”
　　婉儿有些失望，这就是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襄王嫡长女啊……果然不能随便带进宫当皇帝的玩伴了。“没关系，郡主聪明漂亮。”
　　她冲着小郡主闭一只眼、微作鬼脸，小家伙立刻咯咯娇笑出声。
　　襄王妃是个极精明的人，见婉儿对自己女儿的喜爱不是假装的，立刻让使女带女儿回来，和婉儿一块儿去正殿——襄王正换好衣服等着她们。
　　“殿下知道霍王的消息吗？”
　　襄王一愣，他没料倒婉儿开口就是这么一句。“怎么——”
　　“连安国公都没有听到任何消息。”
　　“不对，”襄王面色凝重起来，把他的长女吓得拼命往婉儿背后躲。“光前段日子他就来了两封信和一份短笺……”
　　“是不是突厥那边出了什么事情？他是否和殿下说过什么？”婉儿下意识地搂住受惊的郡主。看来郡主的父亲不是慈父。
　　“他的两个突厥妃子的父亲和另外几个酋长翻了脸，可能会内乱。十三弟已经作好了应变打算。”
　　“那司徒湜可有消息？”
　　襄王站起身。“司徒湜只提到两方往来的商队略多于以往……现在想来，他们可能会联手！昭容请与我一同进宫面见太后陛下！”
　　婉儿已经顾不得多加安慰快哭出来的郡主，只胡乱拍抚几下，随口承诺了漂亮的小衣服，然后就匆匆跳上马车，与骑马的襄王一同往宫里赶。
　　而宫中，太后刚拿到一份火烫的密报：
　　突厥内乱，霍王举兵。
　　“你们两位来得正好！”太后道。
　　紫宸殿中灯火通明，太监宫女们寂静无声地站在廊下阶上。
　　李群逸等几名重臣也被急召进宫。
　　婉儿手执纸笔，火速记下大家的多种猜测。
　　“霍王那边仍然没有音信。婉儿，你觉得他会怎么做？”
　　“可能会兵分两路，一路和司徒副都护联兵堵住东路，阻止突厥入辽东和朝鲜；另一路直接与突厥王的骑兵一起作战。”这是个险招，但却是在紧急情形下有效的法子。
　　“可是霍王的兵力不足啊！且突厥地域广大，牧民们不论男女、拿起刀就是骑兵，其行踪难测、战力又强悍，微臣怕——”兵部侍郎、也是实际掌握兵部的卢愔，抢在李群逸之前发言。
　　“霍王在突厥乃至整个西域威信颇高，”婉儿慢吞吞选择着说辞，“他的麾下有五千突厥骑兵，还有数万骑兵愿意为他效力。突厥内部宗族部落林立、仇隙深远，加之朝廷分而治之的策略已行有多年，因此，此战约有七至八成的胜算。”
　　婉儿之前很少在朝臣面前侃侃而谈，尤其是关系重大的政务。如今她清冷的一席言辞令四周陷入片刻的沉寂。
　　“草原上的战事瞬息万变、凶险难测。不过朕还是信任霍王，信任常林长公主的弟弟！”太后缓缓但坚决地下了定论。“各位今晚有志一同前来宫中禀报，这样很好。以后你们有何事可以去昭容府上，再由昭容连夜带进宫，这样也就免了闯宫违禁之嫌。”
　　所有人点头称是。
　　“婉儿，你传旨给司徒湜，让他有事即听从霍王之调遣。安国公，你命京畿人马待命、准备随时支援北大营，另外，卢侍郎，征调西北七州的囤卫，严密注意边境，不论投奔或是侵袭，一概六百里急报进京，兵部接报立即入宫禀奏。”
　　“遵旨——”
　　臣子们齐齐领旨而去。
　　婉儿一个人没走，因为她知道太后有话要说。
　　“婉儿，你方才讲的有几分夸大其词？”
　　“三分夸大，七分实情。”
　　君臣二人对坐于偏殿柔软华美的座榻上，喝着人参养生药粥。不过谈论的事情一点不利养生。
　　“你说十三弟有几分胜算？”
　　“婉儿认为这和霍王殿下的军力并无太大关系。我朝的军力其实远不及物产，这是周围部族都是知道的。但霍王找准下手的时机，可以事半功倍。”
　　太后盯了婉儿好一会儿，“时机嘛……就看突厥内部怎么个乱法了。这个，恐怕还和他们夫妻三个的感情有关。”
　　“若是王妃或侧妃的父亲被杀，那是就最好不过的出兵借口了。还可以将该部的领地平分给子女们。草地上的贵族女儿们甚至寡妇都能分到部众牲畜做嫁妆私产的，那么霍王接手妻族和领地和妻族仇人的领地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婉儿平静冷漠地分析着。
　　太后又陷入沉默一会，才道，“这孩子啊……你待这件麻烦过去以后，去看看他吧，顺便看中那些女官宫人甚至官员子女们，也一并带去。”
　　“是——”
　　* * *
　　临近子时，突然有几名风尘仆仆的士兵敲开昭容府大门。
　　婉儿自从太后下令朝臣由自己带进宫之后，府门就从一个仆人看管改成了三名太监轮流值夜，因此在确认了来者系北大营的中军亲卫之后，值夜太监立即将那几个筋疲力尽连连闯关口的人请进堂下休息吃喝。
　　“他们真的是北大营来的！”婉儿一点没有被吵醒的懊恼，相反异常兴奋。
　　“因为是加急捷报，内外城门均予放行，但宫里就不行了。”
　　捷报！婉儿感到一阵眩晕……捷报啊！
　　“大人，奴婢已让军士们先吃点喝点，另外派了人去宫中传信。您可以换上官服直接进宫。”
　　婉儿点头，当下就赏了他一锭金子。府里太监都是宫中选出来的得力能干的人，办起事情来十分妥帖，省了她很多的力气。“再去一趟襄王府和兵部卢侍郎府。”
　　“霍王那边是如何个情形？”
　　婉儿一身紫锦官服踏入厅堂的时候，三名满面倦色的军士全部站起身行礼。
　　“高大人！殿下打胜了！”一名校尉尽管嗓音嘶哑，仍可以听出心情很好。
　　“先吃，吃饱肚子随我进宫面见太后陛下。”婉儿让打扮妥当的使女们端上温热的肉粥和洗脸水。
　　“遵命——”
　　宫廷早就得报，因此紫宸殿中所有人整理精神，一点看不出来被深夜打搅后的萎靡。包括闻讯赶来的襄王及卢愔。
　　太后和颜悦色但问地相当详细。霍王派的是心腹，不但知道得多，而且口齿伶俐得很，因此都能对答如流。
　　果然，霍王的岳父被杀、侧妃的父亲也死于乱军之中，而这两部失去首领的人马自然齐心协力地帮助中原王子女婿讨伐反叛者——那些叛军一部分被杀，其他的分散逃往更北的草地深处和更西的沙漠腹地。财产、奴口和部分领地都平分给几位被杀首领的十几个近支子侄，其他靠近天朝的牧场则奏请分给中原移民和屯边军士们。
　　一场大战以北大营全胜告终。而获得如此大的好处，其代价只是不到一千官兵的伤亡！
　　……
　　婉儿不知自己应该高兴还是担忧，高兴的是自己对那孩子果然非常了解，担忧的是这情况到底是本来如此还是精心设计。
　　“婉儿果然料得精准。这样，婉儿，你就带赏赐去一趟北大营，好好犒劳那孩子还有那些和突厥、铁勒的骑兵打仗的将士们。”
　　“微臣遵旨。”
　　大家都知道霍王其实是由太后嫂代母职抚养成人的，自然对太后的口吻毫无疑义。只是婉儿直觉认为太后的用意不止犒军一项，而且她的用语口气也不太寻常。可，太后不点明，她真的很难准确猜到……莫非，太后对霍王另有打算？抑或仅仅是探探到底发生了什么京师无法确切知晓的事情？
　　第二天中午，李群逸飞马赶到婉儿府上——他没有回家，直接上她这里，可见其急切。
　　婉儿给他准备了吃食，但被他摆手谢绝，只得上一碗熬过人参的茶汤。
　　李群逸居然没吃出来茶水的味道不一样。
　　“我昨晚刚听说，北大营打了胜仗？！”
　　“是霍王派人告诉你的，还是兵部？”
　　“兵部，因此我赶紧进京来拜见昭容。”
　　“其实我朝士兵打的胜仗，而是霍王利用亲仇分野，平定内乱，再将那么多的部族草原分而治之。”婉儿对他说得非常简略而透彻。
　　“怎么个亲、怎么个仇？”李群逸不顾礼仪地追问着。
　　“安国公，霍王妃及侧妃的父亲被杀，霍王殿下自然要报仇，而那几部人马自然也统一于霍王麾下对付仇敌。”
　　李群逸的面色很奇怪，融合了各种情绪，让人根本摸不清他的喜怒。
　　“殿下……一直在利用这门……不太合适的亲事。”
　　“不论是否有利用之心，现在殿下的手中握有本朝最强的兵力是真。”
　　“殿下他——”李群逸犹豫着没有说下去。
　　“霍王殿下和襄王殿下兄弟交情很好。而且，我这次去犒军还要捎上襄王侧妃的外甥女儿等人。对了，还有长孙夫人母族中一位出身平常、但非常端丽文雅的姑娘。”
　　李群逸闭上眼，将大半碗参茶汤一饮而尽。“昭容大人，这是茶还是药？”
　　“茶，也是药。安国公来回奔波，又不进食，只能拿这个了。”
　　“这是……十斤金子才能得一斤的人参？”
　　“正是。”
　　李群逸又是那副喜怒难辨的表情。“李某……李某告辞了。”
　　“请稍等，”婉儿大体知道他要回家去质问妻子，因此抢先一步：“安国公，可否自您营中调派两百名轻骑兵护送我去北大营？上午我已将赏赐备得差不多了，因为太后其实急着想知道北边和西域的情况，所以我后天就走，大概八天后到达北大营。这事还请国公安排得力的人一起去，也好了解那边的实情。”
　　“……李某一定办妥当，请昭容放心。”
　　婉儿命送客，然后回来四处解释为什么要提前两天启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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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碁品从来重一先，后庭无事绿窗闲。昭容不赌寻常物，言得千金紫玉环。

第 29 章
　　襄王妃来访。这是王妃第二次踏入婉儿的府邸，虽只是些寻常问候，但婉儿很清楚她有话要说，而且是很难启齿的那种。
　　“王妃，我园中新栽种了几株骊山石榴，要不要去观赏一下？”
　　其实这个借口非常差劲，因为现在既不是石榴开花的季节，也不是成熟结果的季节。但襄王妃急于离开这个宽敞却严谨的待客书房，自然顾不得许多。
　　初秋的风吹在面上，拂起衣袍，带来隐隐的桂花香气。
　　“高昭容，我娘家有个小外甥女儿，今年一十五岁，生得虽非倾城绝色，但即使在美色如林的宫中也不会被埋没了——”
　　“王妃，霍王殿下不会喜欢强推给他的女子们，不论她们多美貌、多有才。现在的这两位王妃带来了很多好处，但以我对霍王殿下的了解，即便两位突厥妃不被喜爱，也不会立即有新的侧妃被迎入门。因此这些带去的姑娘不过是趋势之女，一桩笑话罢了。其实，”婉儿见襄王妃面色苍白，又补充一句，“您只要看襄王对此事是否乐衷即可得知。”
　　襄王妃沉默了好一会，才缓缓说道：“原以为这人人抢的是好事。”
　　“王妃若有文才或武艺出色的侄甥，倒是可以送去。”婉儿微笑道。
　　好不容易打发走所有想借着自己攀上新贵的访客，婉儿才想起来一件真正的“大事”！
　　她没有准备给霍王的生辰礼物！而他的生辰已经过去不少日子了……
　　送什么好呢？
　　她根本没时间织锦，更没时间想花样。他看一眼就能知道到底是她自己还是别人的手笔，因此是蒙不过去的。怎么办呢？楼上楼下转了两圈，直看得贴身侍女脸色发白。
　　“大人，李公子送来的新书还在书房里放着，尚未拆箱。”
　　新书？婉儿大步走向书房。
　　李维居然一直认真地为她找书、印书。而且，他送来的书籍一次比一次精致。这一回的干脆是珍香熏过的纸张装帧而成，因为她一开箱子就被这种深沉悠长的香味所打动。
　　“真是个会读书之人！”
　　婉儿抱着全卷的《元明纪》翻看了一个多时辰才勉强放下。就把这些史书送给他吧！
　　宫中太后办完简单的送行宴后，给婉儿送行的是襄王。两个人并排骑马，其他的人在五个马身之前和之后，拖成一条长长的队伍。
　　“重要的是朝廷的西域、北疆政策可能要大改，还有西南也都是些不安分的部落，一天也不能松懈。至于那些车子里的女子，由十三弟许配给军官们即可。”
　　婉儿听到后面的一句，转脸看了他一会。那里头还有他的侧室的小姨子呢！
　　“不必顾虑。女人们的那点小心眼，一看便穿。”
　　“殿下，微臣也是女人呢。”
　　婉儿有趣地看着襄王的表情变化，说实话，她很喜欢仗着自己的地位去戳一戳襄王的正经面孔。
　　“……高昭容，你在故意开玩笑？”
　　婉儿干脆用袖子掩嘴吱吱闷笑。
　　襄王摇头苦笑。
　　“越发爱戏弄人了！不过，”他话题一转，“那些文武俊才们都是昭容的人？”
　　“殿下应该知道，除了李维为微臣印书得些酬劳糊口之外，其他人皆非微臣门下，当然谈不上微臣的人。不过这些年轻男女中不仅有殿下的内侄女，还有殿下的内侄。”婉儿半点不想客气隐瞒。
　　襄王顿住。无言。
　　马儿都是训练有素的良马，即使主人不加催促，它们也会踏着均匀的步伐稳稳地向前跑。
　　“殿下不必猜忌再三。”婉儿柔柔地却是尖锐地道：“微臣若是广招门下、玩弄权术，太后第一个便会将臣杀了。而若以后出现此等状况，也请殿下直接处死微臣，不必顾虑。”
　　* * *
　　大队人马走了足足十天才到霍王的地方。他不在原来驻地，而是在靠近原突厥王廷的地方——现在已没了王廷，连人口都归属天朝和天朝的军队。
　　事实上霍王已经成了这些强悍却已四分五裂的部族的真正首领。因此迎接婉儿和她带来的大笔犒赏的队伍分成两列：一列是中原军人和官吏，另一列是突厥贵族和武士。为婉儿掀开的正是霍王本人。
　　婉儿看了那张晒黑的、年轻的、英俊的脸庞好长时间，才说出第一句话：“怎么那样黑，我这里有药膏，等下抹一些。”
　　“婉儿！”霍王脸红了，“我又不是女人，管它黑不黑。”
　　“……啊……只是看着心疼……”怎么回事？她真是越来越像老妈子了……大概是岁数大了的关系……“身上有受伤吗？”
　　“婉儿！”霍王摇头苦笑，干脆将她半抱半扶下驷马大车。“我不是好好的什么事也没有嘛！只是黑了点……该来发赏了，大家正眼巴巴地等着呢！”
　　婉儿冲着睁大眼睛一齐立在车旁的两位美貌的混血少妇笑笑，然后行了个优雅得无可挑剔的宫礼。“王妃们安好。”
　　“昭容姐姐好！”两姐妹一起躬身。
　　两边数百上千的男人们，就瞪着这三个礼来礼去、没完没了的女人看。
　　婉儿朝身后摆摆手，她和随从们的马车先行驶向营地深处她的帐篷附近，让大批满载着铜钱、布匹、米酒的大车上前来。
　　婉儿展开自己亲笔书写的锦帛御旨，朗声宣布——
　　“……各位将士，皇太后有旨，不论突厥军士或我朝军士，每人同样按功行赏！”
　　四周一片欢呼。他们委实半点也不在意决定和宣布的人都是女人，他们在意的是付出与得到是否均等。
　　“真的一样？”霍王在她耳边极轻地问。
　　“赏物相同，爵位官职不同。”她以同样的声量回答。
　　“那感情好。对了，哥哥跟我说那些车子里的男男女女随我处置？”霍王边走边问。外人看来这对高贵的男女就是在聊聊家常罢了。
　　“是。不过襄王府送来的人和安国公夫人送来的人你得留在身边。”婉儿看见他“高高在上”的脸很臭——对了，这小子居然又给她长高了！她穿了高底靴竟还只到他脖子的位置！“还有李维，好好磨砺他，免得他成了个柔弱的白面书生。”
　　“哦？李维现在不是白丁了吧。”
　　“翰林院诗文待诏。可要是不来大漠草地，写不出恢弘的诗篇来。”
　　“明白了，婉儿是要看好文章。”
　　“说不定，他还是个宰相之才。”
　　霍王对牢婉儿，瞪大了眼。可是那样子仍然像个撒娇耍脾气的孩子，一丝大将军的派头也无。
　　“家主们虽然嘴上反对，但心里还是很希望和你攀亲。当然，如果那两个姑娘还不及李维漂亮的话，就打发她们回京另外嫁人吧。”因为她也没去攀过交情。
　　“……”
　　* * *
　　静下心来独自欣赏，才能发现草地的广阔和壮美。
　　红色的夕阳在远远的天边慢慢沉下时，篝火尚未燃，马匹牛羊慢慢成队地回到营地；一个个的人渺小得根本看不见。在这无边无际的天下地上，百草千色万花之中……
　　“太阳下山了还坐在这里，会受寒的。”话是这样说，霍王也在婉儿身边席地而坐。身后两拨侍卫傻立一边，面面相觑却又都不敢吭声。“在想什么？”
　　“战气今如此，从军复几年。苍茫萦白晕，萧瑟带长风。将军拥节起，战士夜鸣弓。”
　　“说到从军复几年，婉儿，我营里的新兵，有快六十的老人，还有十五岁的孩子，我就不知道当地的官长们是怎么把人送来的。”
　　婉儿转头看他。“殿下从军是几岁？”
　　“呃，十六吧？”
　　“十五。十六的生辰礼还是送到大营来的。”
　　“……婉儿，我问过了，那老头子是替十八岁的独子服役，那、那个少年是替刚得了儿子的二十二岁的哥哥服役。”
　　“陛下一直想在兵役徭役和赋税上行一些德政，可不知用哪种方法，既不动摇国本，也能让民众称快。”
　　“只要别再让老人孩子来当兵。”霍王非常干脆也非常不负责任地道。
　　“若要送那两个冒名的人离开，他们会被罚一年到三年的苦役。”
　　“那婉儿你上个书，不就没事了。”
　　“这像一位亲王说的话吗？！”
　　婉儿狠狠瞪他，他装作没看见。
　　“二十……二十三岁如何？”
　　“什么？”
　　“二十三岁成丁，交税服役，六十岁以后则也不必交税服役。”
　　霍王漂亮的眼睛睁得很大，“这是——”
　　“我会上书，二十三岁以下，六十岁以上者不必服役！新兵未成丁的放回家，如何？”
　　“婉儿！”
　　霍王跳起来，刚想要抱住她时却被她一巴掌推开：他惹的麻烦和立的功劳一样令人瞠目结舌。“回帐，来说说突厥和商路的事情。”
　　“哦，我上回提的那个商路，其实还有些地方没肃清……”
　　婉儿缓缓回过头，纱质紫色金边宽袖在草地的晚风中翻飞起伏，一如她的心情。
　　“那么，带上这些渴望更多胜利的将士们，”她一指如星子般亮起的营火，今晚大家都在庆祝，“去打拼属于他们的财富地位！”
　　* * *
　　霍王妃和侧妃是堂姐妹，而且看上去感情很好——至少表面上如此。但侧妃刚刚怀孕，而正妃始终没有孩子。
　　可她们两个现在正手拉着手站在婉儿帐篷的门帘前。
　　婉儿朝这两个命运并不见得顺遂的女孩子无声地招手。和她谈了一晚上军务和政务的霍王正侧躺在她脚边的软羊毛毯上熟睡——样样喜欢身先士卒的他已经累极了。而她还有很多文书要处理，却明天就得走了，不得不连续做活。他好象已经睡了一个时辰，于是婉儿把窗和门都挑开，让草原清晨的阳光肆无忌惮地照在他的屁股上。
　　两个十几岁的少妇怯怯地不敢搬动自己的丈夫，婉儿觉得她们看向自己的眼神，就像是小妾看向有钱有势有嫡子的正妻的眼神，不由心头莫名火起，飞起一脚——
　　“谁？！”
　　被踢了一脚的霍王惊跳而起，然后……搔了搔头，“婉儿，早饭呢？我想吃炸豆卷。”
　　“只有胡瓜粥和豆饼，先洗漱再吃！”拽住偷袭向金灿灿的牛肉豆饼的爪子，婉儿差点提溜着他的耳朵逼他洗脸净口梳头，把自己打理地干干净净。
　　慢着，这家伙居然长胡子了？太碍眼了！当着目瞪口呆的两位王妃的面，婉儿不由分说把他面上鬓边和唇角的杂毛全剃掉。
　　“婉儿——”
　　“殿下，何事？”
　　“我好不容易留的胡子——”
　　明晃晃的小刀在他的鼻子周围晃悠着，“殿下还未及冠，何必弄得老气横秋。”
　　霍王不敢动弹，只敢眼睛乱转，“这会让弟兄们笑话的。”
　　“言语以下犯上，军律上写的是军棍十或二十。若这个上是亲王，大概应该再加一等。”
　　“……好吧……对了，婉儿，你怎么没贴花钿？”
　　——你怎么没贴花钿？
　　婉儿精神一恍惚，差点划开了霍王的脸蛋，幸好他反应快，帮她握住刀才不至于遭殃。
　　“掉了？”她摸了摸脸。
　　“昨天傍晚的时候就好象掉了。”霍王研究着她的右颊，“还看得出贴的痕迹，你也去洗洗脸吧。”
　　被个“孩子”说，婉儿顿觉大失脸面，转身时顺势又踢了他一脚。
　　霍王龇牙咧嘴地捂了捂被坚硬的靴底“奇袭”的胫骨——这女人力气一点不小——对着他的两个妃子淡道：“你们先回去吧，晚上还有晚宴要准备。”
　　“是——”
　　“送两位王妃。”婉儿连忙行礼。
　　霍王和两个妃子都盯着她后脑的发髻，然后当她行完礼，妃子们丈夫的暗示下也立刻回礼。
　　直到帐内只剩下霍王和婉儿两个人时，霍王才小心翼翼地开口：“婉儿，你在京中一直得这样谨慎守礼吗？”
　　婉儿莫名其妙地看向他。难道他不知道自己在京中已成了朝仪大臣？“朝仪大臣不守礼，谁还会守礼？！”
　　“婉儿，”霍王从侧面搂住她，亲昵地将头放在她肩膀上——非常幸运的是后者仍然把他当孩子，没有一丝推开他的意思，“是不是京中有很多人盯着你出差错？”
　　“连皇太后都不能出半点差错，找襄王麻烦的奏本每五天就有一份，寻柳钰和卢愔他们差池的每三天就有一两份。”
　　“你的呢？”某人一点不在意其他人的死活。
　　“两年中没有一个。但若是有，恐怕就是大麻烦。”比方说一弹劾起来就是谋反之类的大罪。
　　“现在还有谁心怀不臣之心吗？”霍王在她颈项间磨蹭着……她的气息真好闻……
　　不臣？婉儿眯起了眼，“有太后在，没人敢动。”
　　“若是只有我在呢？”霍王看似随口地问了一句。
　　婉儿沉默了会，“殿下是指多少年后呢？”
　　很多年以后，当婉儿突然间回想起草地上的这句话才知道，原来，十八岁的霍王此时并非是随口问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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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昭容引仪近日月，御史执法严风霜。九宾无哗胪句肃，剑佩俨雅趋侯王。

第 30 章
　　李维是个非常机灵的人。
　　婉儿刻意与他离得远远的，他也非常本分地呆在自己的地方看书写字，无需她的任何明示或暗示。可是，他的容貌与才情是不容许他默默无闻的。
　　“投笔尊前起，横戈马上辞。梅花吹别引，杨柳赋归诗……李维，你果然能够不愧是进士科第一名！”霍王即使年少从军，魏学士却一直在他身边教导文史。他虽作不了好诗，但会欣赏好诗。
　　李维一躬身，“李维自愿从军，为的就是体味军中剑舞、塞上笳音的壮阔。”
　　“军中剑舞、塞上笳音——壮兮！”
　　霍王对李维的态度立变。不过婉儿关心的是另一件：“你会剑舞？”
　　“是，李维学过几年剑，虽然与将军们对阵必败无疑，但舞动剑器之类的勉强能入眼。”
　　李维对婉儿的姿态恭敬得过头，已经到了回答每句话都要正身行礼的地步。而后者已经懒得纠正他了，反之恭敬总比暧昧好。
　　“要不要看他是在真谦虚还是假吹嘘。”婉儿对着霍王问道。
　　“我觉得是真谦虚，”霍王笑道，“李维，你在婉儿面前也这么客气疏远？”
　　李维立即回道：“殿下，礼不可废！”
　　其他陪客们大气不敢出。其他的各色美人都被送回边塞的王府由两位突厥王妃管着，少年男子们直接穿上戎装编入中军操练——受不了的人请自行打道回家。霍王将所有送上门的“礼物”人口全部接受，收完就扔——真正留在他身边的只有李维，因为能够且诗且剑的，仅此一人！
　　“把你的佩剑给他吧。”婉儿看向霍王，而后者睁大眼却吐不出一个字，因为前者接着加一句，“或者殿下亲自剑舞一场？”
　　“婉儿，以后别随便叫男人解佩剑。”霍王并没有生气的表情，这让大家都放了心。
　　“紫宸殿中除了太后和我，男人都得解佩剑。”
　　“太后是用刀的……婉儿，你会剑术吗？”
　　“……”
　　和婉儿调侃完，霍王敲着杯子就唱起文帝之词。“白如积雪，利如秋霜。驳犀标首，玉琢中央。帝王所服，辟除凶殃。御左右奈何致福祥。吴之辟闾，越之步光。楚之龙泉，韩有墨阳。苗山之铤，羊头之钢……”
　　一身窄袖胡服的李维果然将一柄佩剑舞得淋离且纵横。
　　魏师傅喜好魏晋之达，以至于霍王也爱上那种调调，而李维文武皆通的士子风范极投他的胃口。
　　婉儿乐观其成。
　　这时，张芳悄声来到婉儿身旁。
　　“高大人，京中转来的弹劾急奏。”
　　“哦，弹劾我的吗？”婉儿心情很好地要接过来一观。很久没见到弹劾自己的玩意了，新鲜得很。
　　“婉儿，我去替你把胆敢弹劾你的人砍了。”大方偷听的霍王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欠骂相。
　　“不是，不是！”张芳连忙解释。
　　婉儿好奇到底是什么军国大事得千里传递，结果打开一看，不知该笑还是该哭。
　　“什么事？”
　　“驸马都尉之子在长公主丧期玩弄了两名乐妓，现在这两个女子被抛弃后告状。”
　　“该死的混帐！该死！”霍王一拍桌子，所有的音乐与笑语骤然停歇。
　　婉儿拉拉他的袍袖，示意他别吓到别人：“这是家务事，赐死也就行了。”
　　“不敬不孝之辈，应该拉到大庭广众之下，让大家看看他的下场。”
　　常林长公主没有孩子，虽然驸马的儿子们称她为母亲、认她为嫡母，得到子爵的封位，但在太后、霍王等看来，这些人连同他们的父亲已与皇室毫无干系。
　　“襄王殿下求情，说不要处死他，以为公主祭祀。”
　　“大殓之后，他们可曾去祭奠过！三年中只有婉儿你带了我去献过祭品！”
　　婉儿把他拉坐回原座，冲着吓坏的众人——真不知道在她面前总是孩子般无赖地笑着的他，平日里是怎么做人的，搞得大家这么怕他——歉意一笑，“抱歉打扰了各位的雅兴，殿下与我还有些事情要商议——”
　　看上去昂藏强悍的武将一齐跳起来、抢着抱拳行礼而去。
　　“我来上书，杀了他！”
　　“不能杀。”婉儿攥住他的手，“李维，我朝刑律，不敬之罪多少年不予追究？不服丧者多少年不纠举而减等？”
　　“不敬之罪十年后不治罪，不服丧未纠举者，每三年减一等。”李维一直躬身在旁，仿佛就等着婉儿考问。
　　“可是——”
　　“想必是那个年轻人得罪了谁，现在被提出来生事。隔了这么多年才去杀他，反倒显得我们自己疏忽了。”
　　“那绞刑？”
　　“谁让你那个时候没提出来！现在……嗯，让他去给嫡母守灵吧！”婉儿驳回霍王所有的提议，提笔就写了份状，进言将这个特殊的嫌犯死罪减等、罚至公主陵寝守灵终生以代替流放三千里的苦役。
　　极短的逗留之后，婉儿带上明显轻松很多的队伍回程。
　　霍王送了她五十余里——两人并排骑马，从朝政谈到战争，从马匹谈到妃子，从文章谈到歌舞。婉儿暂时懒得去理会应当立刻写的几份奏疏和十几封信……直到午后、他必须回营地，才硬是留下十名武士护送。
　　“可别再碰上群盗。”他说。
　　“在哪里碰上，我就把那个地方从县官到州官一起弹劾。”她摆手，登车，回京。不，不是回宫廷，而是去石门汤泉行宫。
　　皇太后在婉儿不在的日子，终于下旨赴行宫修养、为先帝祈福，朝中普通事宜交由襄王裁决，只除了死刑和军政国祭大事。
　　婉儿的十几道回奏其实送进了襄王府，而就在襄王带着文官们奔走忙碌议事的时候，她舒服地泡在温温的汤泉里喝霍王送的葡萄酒——他是直接交给张芳的。
　　就在她入住到行宫的第二天，和太后一同……一同打野味煮野菜汤的时分，襄王拜见。
　　太后也做得绝，就在转杯曲池里，一人一盏米酒。池水是温热的泉水，酒盏放在转曲的水中起伏又无法漂得太远，端起来喝时正好入口——在这凉意甚浓的秋季十分受用。
　　“兄弟，你借走了婉儿我岂非没人帮我写旨意了。这个行宫就真的成了荒郊野外了。”现在的太后，除去玄色衣服、换上简单方便的胡服之后，精神得根本看不出年纪来。
　　“陛下只需看送来的文书是否婉儿的笔迹即可。何况大家和婉儿处了这么许多年，婉儿行事谨慎周全、主次急缓分明，却恐怕不能服侍太后行辕射猎。”
　　太后睇向婉儿，后者无奈回视。
　　然后，婉儿认真地研究襄王面上的表情——真不愧是皇家掌权亲王，他表情严肃认真，丝毫挑不出毛病，而她也能预见到即使只留太后一人在京郊行宫，他仍然能做得无懈可击。
　　“陛下，要让贝泯还是哪位将军来护卫吗？”婉儿提议的同时注意着襄王的动静——没有动静，非常坦然。奇怪，难道一直以来她高估了襄王的野心？
　　太后眨了眨眼，静默了会，才道，“让他带几千人包围在这小小的行宫，这就不叫修养，而叫坐牢了。八弟，你就选个两百弓箭好的骑兵跟着我跑马射猎即可。多了也是浪费人才。”
　　“陛下！两百人太少了！”襄王不答应，“臣弟再请调五百宫中侍卫和内监伺候。不然就请陛下回宫！”
　　两个女人目瞪口呆。
　　“宫里，我是真的不想呆了。八弟，你修缮这座行宫的时候就应该知道，不然你不会把这里弄得和宫中大相径庭。”太后袍袖挥指处，正是峥嵘青绿的山和粗糙天然的水。
　　婉儿注意到太后的衣服，似乎和她在边关看见的那些骑马射箭的女子们类似。看来，自己不在太后身边每日议政时，太后最是快活……
　　“婉儿？”
　　婉儿惊觉自己在走神，不过她也不会表现出来，只淡道，“陛下，重大的事情，微臣自会骑马或驾车赶来奏禀。”
　　太后和襄王都很满意她的态度，于是撇开应该议论的政务，开始闲聊得谈起周围景致、深秋时的围猎和阅兵。
　　而婉儿想的是：她果然没有看错襄王！
　　* * *
　　回到自己的府邸，一抬头，高高的玄色门匾上书三个大字：昭容院。
　　婉儿对自己冷笑，不过对护送自己的霍王的武士们微笑：“我已经到了京师，你们先休息两天再回去。”
　　“遵命！”
　　武士们都是极训练有素的，无声无息得跟着太监去侧院落脚。
　　“每人送五千钱路费和两套新的便服。”她对身后关照。
　　“是——”
　　站在明显收拾过的院子里发呆半晌，她干脆窝进清冷宽广的书房。
　　她不想回到那个放了大堆赏赐和礼物的华美房间……也不想回去那个没有皇帝和太后的宫廷。
　　不过，襄王既已使尽方法，当然是不可能让她闭门读书的。她读完第三卷前朝诗集的时候，襄王来访。
　　他带了两箱子的文书和秘书监的四名文吏！
　　婉儿从早晨他敲开自己的大门开始，直到掌灯时分，才处理掉上百奏折和近三十份抄报，又拟写好七道诏书——大家都累坏了。
　　“婉儿，明日开始来紫宸殿议事吧，皇上很想你。”襄王如是说道。
　　婉儿抬眼看他，这难道不是他最想要的吗？
　　“秘书监乃至后宫里没有你在，也没了章法。”襄王见她盯着自己，又加了一句。
　　原来如此！婉儿点头，后宫的事情，襄王不是管不了，是不想管。“殿下，西内是不是改修缮一部分宫室，供前朝的嫔妃们居住？让她们全部出家，未免太过酸楚，不如建造些养老的富贵场所，不枉他们的家人一片期待。”
　　“昭容为何不令她们出家？”某人只担心这一个问题，虽然他其实很想把那些女人全部剃度了。
　　“殿下也希望微臣出家吗？”婉儿不惊不诧地反问。
　　“不不！当然不！……这个修缮宫室的事情，太后应该会答应吧。”
　　“会。”婉儿微冷地笑着。
　　……
　　“婉儿，你并非先帝嫔妃，”襄王在议了一堆其他的杂事之后，终于找到机会开口解释。“你若有意中人，尽管说。我自然赞成，相信太后也会站在你这边。”
　　“意中人？！”婉儿重复着这个词，忽觉得有趣很，干脆咯咯地笑出声来，“那就请殿下帮微臣留意了，如果有男人能像先帝那样纵容微臣干政，能像司徒湜那样只有一个妻子，能像柳钰那样对儿子和女儿一样关爱，能像……”
　　襄王先是目瞪口呆，随后用袍袖掩口笑了会，“方才我说错了话，请昭容不要再生气了。但朝臣们还是习惯由昭容来主持朝议是真。来上朝吧。”
　　“好。”婉儿轻答。
　　锦靴踩在百步廊下。
　　“昭容——”
　　“昭容。”
　　“……”
　　太后不在，襄王自愿偏座，自然昭容最大。依稀记得似乎宫里还有妃子们，但她们不能无旨进入前廷、而旨意由婉儿掌控，所以根本不会有机会见到。可这阻止不了人心。
　　原来襄王找她的真正用意是小皇帝。因为没人能管得了这个越发不象话的小家伙。
　　“皇上，那个侍卫欺负您了吧！”
　　婉儿抱住他，小小的他挣扎不开，只能乖乖窝在馨香的怀抱中——其实也挺舒服的。“他……嗯，也不是欺负，他，就是不把朕这个皇帝放在眼里！”
　　“哦？陛下越来越聪明了，知道‘放在眼里’是什么意思。这是谁教的啊？”
　　“穆嬷嬷说的。她说是坏蛋，朕就打死了那个坏蛋。”
　　“啊，原来是这样！”婉儿亲了亲他发胖的小圆脸，“可是穆嬷嬷的儿子病了，想让母亲回去看他，她得回家去……对了，陛下，太后也很想你，而且太后那里有每天不用烧水也热热的汤泉，还有好多好吃的烤野味，陛下想去玩几天吗？每天看见一样的房子和人，一定也很烦吧！”
　　“婉儿婉儿，真好！朕很烦，烦死了！”
　　“陛下，马上会不烦了呀。”
　　看来她不仅得把乱说话的乳母送走，还必须把小皇帝送去行宫了。他昨天打死一名侍卫，前几天拆了一处小亭，还让一名前朝才人把鞋子脱了光着脚回住处；再前一段时间，居然去望北楼“找亲生母亲”……
　　要是将天下交到这样的小孩子手中……“怎么办呢？！”
　　她贴贴小皇帝的脸蛋，后者完全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只是很高兴有个不怕他的身份也不会严厉管教他的柔软女性和他贴近。
　　“婉儿，为什么朕要十六岁以后才能娶很多、很多的漂亮妃子呢？”
　　小皇帝的问话愣是让不怕惊吓的婉儿大大震住。“陛下，你知道妃子是做什么的吗？”
　　“不就是这样吗？”
　　婉儿将他到处乱摸的小手聚拢在一起——这时还让她保持面上慈祥的表情是很困难的一件事情。“陛下，您只有读完五车的书，才会真正知道。”
　　“五车？很多吗？很累吗？”
　　“当然不多。微臣读了十车的书也不觉得累呀！”
　　“好。那等朕十六岁了，也娶你当妃子吧！
　　“陛下，臣已经老了。”
　　婉儿将他放下地，因为实在没有心情与这可气的孩子亲近！
　　曾经……曾经也有个不到十岁的皇子这样对她说过。她那时听了很高兴，但现在听了非常不愉快。这小皇帝，不是她的霍王，更不配说这样的昏话！
　　但现在最要紧的两件事，一是清理小皇帝身边的人，二是把他送去行宫。
　　“张芳，把府里的人都叫来，再带上三百禁卫和十辆车子，伺候皇上去行宫。”
　　张芳大惊，“大人？”
　　“先赶快派人通知太后，你带上我的密信，当面交呈给太后，绝不可让任何人转手！”
　　“是！”
　　回过身，想起一件事。于是她招来一名内侍，“去单独和襄王殿下讲一声，陛下送去太后行宫了。记得，要单独说。”

第 31 章
　　“昭容大人。”新任的内廷监史向婉儿一揖，一如所有人对他的评价——拘谨、守礼、滴水不漏，也很难动摇和说服。这个人选是襄王推荐的，太后根本不理会，婉儿也就大笔一挥升了他。
　　“卞监史，是不是修缮宫室的时候有什么麻烦？请直言无妨。”婉儿见到这个中年老成的太监时，自然而然地会格外的礼仪周全。
　　“修缮事宜有昭容大人和襄王殿下的支持，一切极为顺利。只是昭容从前住的屋子已经失修，若是要修缮，需请大人先将想留下的旧物取回。”
　　旧物？婉儿略一沉吟，“多谢！今天我就去看看，把有用的带走，余下由监史自行决断即可。”
　　等双方互礼分开，婉儿才发觉，居然连幼年的住处都保存着……自己这些年在宫中行走地，不知不觉中已有了太多的特权。
　　而特权，往往瞬间即逝……带着这样的恍惚，婉儿一路慢慢踱进往昔与母亲居住的房子里。
　　室内只剩下一台两个人操作的老旧织锦机，还有老旧但打扫得一尘不染的小桌、卧榻、小几、藤柜、木架……
　　她摒退了所有的随从和诚惶诚恐的宫人们，独自在榻上坐下。
　　多少年了？当第一次惶惶不安地跟着母亲被带到这个地方，住下，听训，织锦，写字。然后……然后是什么？对了献舞，在献舞的时候她第一次那么近地看到先帝、常林公主、太后他们……嗯，已经很久没有想起他的李群逸也在，和司徒湜却是最后一次共处……
　　十多年了啊！
　　婉儿呆呆跪坐在冰冷的榻上。榻上的旧褥子好像有些眼熟，也许也是故物？她在昏暗中抚摩着褥上的纹理。
　　天黑了，而她仍然毫无知觉。
　　夜深了。
　　再然后，听到远远的鸟鸣了。
　　婉儿像刚从一个遥远深沉的梦中惊醒，上朝了？！
　　突然间，轻轻带上的房门被从外面猛力推开，有些腐锈的门发出巨大的撞击声，惊得婉儿从榻上惊跳起来。
　　“上朝了？”她有些神智模糊地问着背光的人影。
　　“婉儿！你就这样坐了一夜？！”
　　眨眨眼，再眨几下。来人不是记忆中难伺候的宫监，也不是后来伺候她的使女太监，而是襄王。
　　“怎么了？”襄王也上了榻，跪坐在她对面，随后从袖中取出块熏了香的巾子擦她的脸。“想起你母亲了？哭成这个样子，怎么面对大臣们。”
　　婉儿摸了摸脸，果然都是泪痕。她什么时候哭的？“我似乎没有哭……”
　　襄王在对面笑出声，“那这些水迹……哦，一定是屋顶漏雨了。”
　　伺候的太监此时才小心谨慎地端了早点和水进来。
　　“多谢殿下。”
　　婉儿道谢的本意是送客，没想到襄王一点不客气地吃起“她”的早点来，“张芳急急来找我，说怕你一个人想不开什么的，害我半夜三更就跑来，脸也没洗、东西也没吃……”
　　婉儿傻眼，但就地位而言她自然要比皇帝的亲王叔父低两等，只有她侍奉他的份，只得先就着他梳洗、用餐，自己再胡乱塞点东西。
　　“昭容的金钿呢？”襄王看向侍从们，连忙有人跑开去拿梳妆盒子。“丧期之后你才将银钿改成金钿，真不知怎么说才好！你有必要如此谨慎守礼吗？”
　　“殿下，微臣是朝仪大臣。”
　　襄王看向婉儿无懈可击的笑容，一如看那些千篇一律的明经科试卷。过了一会，他恢复成那个人前冷峻的掌权亲王，“昭容不愧是百官朝仪之典范。”
　　* * *
　　散了朝议，拟好两道重要的御旨，婉儿正打算亲自去一趟太后的汤泉行宫，宫中的总管太监来请：先帝的大皇子病重！
　　等婉儿匆匆地赶到物是人非的淑景殿时才惊觉：大皇子、现今小皇帝的长兄不行了！
　　“太医怎么说？！”那孩子已经高烧昏迷两天，而且在睡梦中还在不停喘息！
　　“……是……先是发热呕吐，大家认为是吃坏了肚子，服下两贴药就好了。可殿下又突然发起高热，手臂上还长出红包。”
　　“什么病因！”襄王自然也被请来。病榻上生命危在旦夕的毕竟是他的侄子、小皇帝的亲兄长。
　　“这……”三名擅长少儿科的太医低头而立。
　　“快治！”婉儿摸了摸那孩子的手，和额头一样的滚烫。再烧下去就没命了。“来人，快马去行宫请太后！”
　　太后接报后，竟只在两个时辰内飞马赶到。
　　但仍然无济于事，不论是药石还是祭祀甚至是诵经文，那半大孩子仍然在三天后与昏迷中平静死去。
　　而梁婕妤即使接到了太后加封她为德妃、住一整座南熏殿的旨意，仍然哭得死去活来——她的一生彻底完了，梁家也彻底绝了富贵大梦。
　　夭折的孩子的葬仪规格极高，是以一等亲王的等级安排，皇帝、太后亲自祭祀，四品以上百官轮流守灵。
　　“陛下，去给您的兄长献个祭礼。”婉儿千哄万哄的，试图说服小皇帝出场。
　　“不去！”小小皇帝居然执拗起来。
　　“皇上，去！”太后冷下脸。
　　“不！他不喜欢我，还掐我！死了活该！”谁也搞不清楚，这五岁的孩子哪里来那么大的脾气和执拗的劲道。所有的威胁和哄骗居然全部没用。
　　“陛下，守礼是帝王首先应尽之道……”襄王开始滔滔不绝地教训，而小皇帝完全不给叔父面子，把塞到他手中的祭品、祭文、封册全部扔回去。
　　太后冷眼看了会，“来人，带陛下回紫宸殿的寝宫，把门窗全部反锁，关上一天，为他的兄长斋戒送行。”
　　也就是说，即使小皇帝贵为当今天子，仍然被他的母后关禁闭、饿肚子！
　　可，这样的小家伙，将来会是个明君吗？婉儿想的是，如果她也失望到作如此想法，其他人会怎么看？满朝文武官员会怎么看？
　　现在这位面无表情、瞧不出任何破绽的襄王，又会怎么看？
　　***
　　司徒湜回来了。
　　以及他的妻子。
　　他回京前先去谒见太后和小皇帝，进京师时已经是傍晚，就直接上昭容府用晚饭——连声招呼都不打，似乎专门来看看她的管家是否得力。
　　一阵子鸡飞狗跳之后，好不容易伺候着两位贵客饭饱汤足，上一碗茶汤来去去油腥。
　　“这蒸青似乎和以往喝到的不同，婉儿，这是哪里产的？”
　　“湖广提督进的新茶。”
　　“啧啧，夫人，你觉得如何？”
　　“果然，以前从未品尝过此等清醇茶汤。昭容大人果然品位非凡。”司徒湜的妻子年纪渐长，生下四个孩子后越发显得圆润，但还不至于变形，脸蛋虽有些晒黑，但美貌不减。
　　“不止呐！夫人，你看，你我手中的瓷碗如薄玉，而且形样各不相同，我的是浮出的狩猎图，你的是青草百花图，而婉儿的则是凹凸竹纹。这是官窑最近才烧制出的吧？”
　　婉儿慢条斯理地又抿了口绿色的茶汤后才开口：“司徒将军，你的碗底有两条裂纹；司徒夫人的碗面上缺了一朵花，而我的这个碗高低不匀。这些本来是要打碎掩埋的，但我怕浪费拿了来自己用，请将军和夫人不要笑话便是。”
　　司徒湜哈哈大笑。“夫人，朝仪大臣、高昭容大人，果真是挑不出一点违礼之处吧！”
　　“不过，”婉儿继续慢条斯理，“将军全部吃完的那道滑口沁凉的杂果菜蔬，倒是雍州的贡品。”
　　现在轮到司徒夫人轻咳了。
　　玩闹了会，司徒湜看了看他的妻子，后者会意后离座更衣，婉儿连忙让侍女伺候前往。
　　“婉儿，我最近收了不少朝鲜奴入军中。襄王殿下前些日已警告过我，现在又直接透过兵部找我回京接收新兵。你看——？”司徒湜在妻子离开后变成婉儿既熟悉又陌生的冷峻大将。
　　“那些军士作战如何？”
　　“汉话很好，打仗勇猛又通战略。我私下答应过他们，帮他们入良籍。”
　　“有否值得的将才？”
　　“有！否则我不会如此不顾华夷之分。”
　　“别把什么华夷放在嘴上，不然，嫁了夷人的两位大长公主和娶了夷人的霍王殿下，就都违礼了。”只要能用，管他什么出身！“这事我一定帮，实在不行就请太后下旨，有头等军功之奴，子孙皆入良籍，和中原百姓一样从军、入仕！”
　　“多谢昭容相助！”司徒湜站起来行礼。
　　“别谢！”婉儿连忙摆手，“听闻北边的契丹部族很是强悍，而西南……”
　　“吐谷浑已不必忌惮，吐蕃、新诏、勃律，各个都不好对付。再往西，东西天竺、大食，哪个不垂涎我中原的土地人口财富！对了，听说有不少弹劾我叔父的奏章？”打仗是战士将领的本职，这没什么好说的，四夷稍微一强就想入侵中原，从无例外。因此司徒湜关心的是其他。
　　“是。”婉儿一点不想隐瞒。“贪墨、任人唯亲、滥杀无辜、鞭挞官吏，纵容部下把子民和各部平民当猎物一样对待。这些罪状我也相信至少有一半是确有其事。可司徒大将军在西南军功极高，没有他又震撼不了吐蕃和诸诏。因此我只能以皇亲外戚之名将这些异议弹劾都压下。但长此以往，难保地方不会因为对大将军不满而起变，这就太得不偿失了。所以，二公子，请提醒一下大将军，必要时惩治几个最不象话的，不然我就要禀明太后调他入京，让你去镇守西南！”
　　婉儿说得直接而老练，将司徒湜满肚子的辩驳都活生生地堵住。
　　“婉儿……昭容大人！”
　　“今年将增开武举，各族之人，只要一心归附我朝，皆可入京比试文才武略，即便不取为官，有才干者也能找到差事做。你可以送你的治下出身低但确实有才之人前来。反正霍王妃的不少年轻族人会来京师，没道理辽东各族不动心。”
　　“那，襄王同意这样不分族吗？”
　　“这几年很太平，但西方各部落此长彼削、很难预料。十年、二十年内恐有经年累月的大战，怎能无勇将、无精兵！再守旧也得照做。”其实，因为太后很反感汉夷分野，她胜券在握。
　　“打仗啊！我喜欢！可京师里这些漂亮的男人和女人们恐怕不喜欢呐！”文官、仕子和贵族女子们不喜欢武将，这种常年积累下的矛盾令司徒湜彻底站在了武人们那一边。
　　“那我们不妨换个位子，你来做朝仪大臣，我去做副都护？”婉儿半点不为所动。
　　司徒湜顿了半晌，叹息道，“算了，我还是去打我的仗，你还是做你的朝仪大臣。”
　　司徒夫人回来了，时间上仿佛是精心计算过似的，然后夫妇二人相敬如宾得上车、上马，告辞而去。
　　婉儿看着那一小队人马车影远去，想着，在与妻子的相处上，司徒湜和霍王倒是惊人的相似。
　　***
　　第二个回来的是李维——他被升任户部军需司的司正。而直到此时，婉儿才惊觉，朝中有什么事情正脱离她的掌握。
　　“昭容大人，末将带了些关外的特产……啊，还有末将手抄的前朝古文，这些文字洒脱通透，很值得一读。”
　　“你不是去户部了吗？怎么还自称末将的。”
　　“一旦沾过战场的气息，一辈子都抹不掉。”
　　这个李维，好像比自己还小几岁，怎么就变成……变成了司徒湜那样的家伙？！“怎么，你上过前线？最近似乎没有大战啊！”
　　“和契丹和铁勒各有小冲突。”
　　“偶报给兵部了？”
　　“那是自然，否则如何报请抚恤！曾与我一起做赋的一名校尉阵亡了。”李维见婉儿面色略变，停了会，小心探问道，“大人不知道？”
　　“我只见过军需的总数，不知道到底用在什么地方。”
　　“大人，朝廷和宫中的事务多如汗栋，若是连每笔开销、每个冲突小仗都得过问，那您每天哪来时间入眠休息。”
　　“不……不，你不明白。”
　　“大人！现在霍王殿下已在公事上直接和襄王商讨，拿到昭容面前请旨的都是最后的定论。”
　　婉儿呆住。她还以为京中的官员们如此有智慧，她还私心责怪霍王什么都不管。其实这一切都按常例在做，只是她不知道罢了！
　　“大人，您不是一直有个心愿，想建弘文馆，收集天下好文好诗吗？”
　　“弘文馆——”婉儿眼下全部是知道自己被架空的失落，对于其他的事情反应很慢。
　　“是，大人不妨只专注一件两件能流芳后世的事务，可好？”
　　婉儿盯着坐在下首、连头都不敢随便抬的李维许久。他的这些看法究竟是从哪里来的？那个谨慎的、美貌的、文才飞扬的少年哪里去了？！对了，他留起了胡子——“真难看！”
　　李维莫名其妙地看向她。
　　“啊……我是说，把胡子修理一下吧，免得太像个武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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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幽州夜饮】张说
　　凉风吹夜雨，萧瑟动寒林。正有高堂宴，能忘迟暮心。
　　军中宜剑舞，塞上重笳音。不作边城将，谁知恩遇深。

第 32 章
　　性情改变了不少的李维经常到她府上。有时送几本书，有时就聊聊天。偶然她留他用饭，他居然也一点不客气。婉儿明白他的意思，或者说，她明白他背后的霍王的意思——没有霍王的明示，他绝对不敢如此赶也赶不走、踢也踢不开。
　　可不论他是否是自愿，她还是很高兴有个人陪着的……
　　“婉儿？”
　　“哦，就这样拟了。”
　　“……最近你和李校尉——”
　　近旁无人，婉儿看向欲言又止的襄王，“他又没过夜，怕什么。”
　　襄王活生生噎住。“婉儿，他出身不明，地位又低。你要我帮你在全朝和宗室里再好好选一个吗？”
　　婉儿瞥向他，“长相好，诗文好，没有妻妾，又对我俯首帖耳的男人，殿下能找出第二个来吗？”
　　“这……”
　　“殿下，我只想窝在楼里，舒舒服服地过日子，和赏心悦目的人说说话。行吗？”
　　婉儿这话说得很软，襄王连半句也没得反驳。
　　或者说他根本不想反驳。
　　两个人半真半假地算是达成了协议，因此婉儿索性连宫里也不去了，只每日等着秘书监的官员送文书过来。一如所有人期待的那样，婉儿彻底做个懒得过问任何事情、一心和诗人情郎聚首的代笔秘书监令。而行宫那里则是千篇一律地盖印回复。刚才的那份文书里，襄王两位侧妃的父亲都升为一方提督……
　　她干脆在兵部职司所写的草诏中，将那两位将军各加了男爵的爵位——襄王当然不知道这份文件里有两个人的笔迹。
　　她在等太后的意思，最后的意思。
　　真的是最后了。
　　三天后，一封信送到她的府中。当晚她就直接驱车去襄王府。
　　王府和她记忆中的差不多，唯一大不相同的就是一屋子的大臣们对着她玄金色的袍服犯傻。
　　“我要和襄王殿下商议些要事，各位能否将话儿留到明日再和殿下说？”
　　襄王立刻站起身，抢在所有客人前道：“各位，那就明日早朝再见！高昭容，请先至侧殿，容我更衣准备。”
　　“殿下，昭容大人，下官告辞！”第一个反应过来的吏部左侍郎站起辞行，所有的臣僚们全部跟着跑了。
　　婉儿大体扫了下，三省、六部，差不多都有人在场。很好！很好啊！
　　* * *
　　“婉儿，出了什么事？”襄王一身亲王常服，面色如常地请婉儿入座。
　　“是陛下。”婉儿挥手让太监侍从们退下。
　　“哦？！”襄王挺直了腰身。“我就知道陛下……唉！”
　　“吐蕃王死了，新王是他的弟弟，你知道吗？”
　　“知道，使臣已经来报过了。”
　　“新王求继娶常乐大长公主的使臣直接去了行宫。”
　　“什么！”襄王几乎跳起来。
　　“他们不要嫁妆，只要九曲之地为公主的梳洗之地。”
　　“做梦！”襄王怒拍向案几。
　　“陛下答应了。而太后阻止不及。现在即使陛下被关门读书，明悉猎他们仍然听到了陛下的回答。”
　　襄王呆坐半晌。
　　“现在不是怪边卡、鸿胪的人的时候，我也不想质问殿下是怎么管那些官员的，他们居然连拦都不拦就把人送去行宫。哦，听说是受了大笔的贿赂的缘故。这些殿下应该不知情吧？”
　　没有回应。
　　“殿下！太后已经准备好亲自迎战吐蕃了！”
　　襄王呼吸沉重地站了起来，却一时找不到可以说的话，只原地转着圈。
　　“皇上……”婉儿的沉吟引来襄王的全部注意。“太小、太不懂事。殿下认为该请太后回朝主政吗？”
　　她盯着襄王，后者也一言不发地盯着她。
　　良久，襄王才开口，“吐蕃民风豪野、贵族凶暴，且以劫掠为荣。公主下嫁只是换来短时的和平，这仗总是要打的。何况西方的打食来者不善，若他们和吐蕃联手，则不堪想象，因此也是非打不可……想来昭容即使躲入小楼风花雪月，也非常清楚面前的局面。”
　　婉儿不予评论，只等他的下文。
　　“皇上不是太后亲子，性情又……”襄王说着，仔细地观察着婉儿的表情。只是二者都无法从对方脸上读出任何蛛丝马迹来。“昭容难道不忧心？”
　　“太后都不烦忧，我又何必烦忧？何况这是男人家的事，男人们既然是天，就得顶着头上的天，别让天塌了。”
　　婉儿轻轻柔柔、事不关己的态度几乎将襄王彻底激怒！她能够体会到那份暴怒，可，即使这朝真的因为人祸而灭，又关她什么事？！一旦和平了、稳定了，人口、土地自然会繁荣起来，然后强盛到某个时间会因太过腐朽奢靡引起内忧外乱，然后改朝换代。史书读来读去，不就是读出这样的道理吗？亡了国的，是那些男人们，与女人无干！
　　“婉儿，”襄王调整着呼吸，复又坐下。很奇怪的是，正因婉儿的平静，而令他觉得一切急难也不过如此。“太后怎么说？”
　　“没说什么，只讲皇上将闭门念书。另一件事是行宫的侍卫换了不少人。”
　　“我绝不敢动行宫的侍卫。”襄王冷冷道。
　　“那就是太后亲定的。太后不喜欢宫里。”
　　又是一阵静默。
　　襄王现在已完全冷静。“说就说了，开起战来，吐蕃即使将全部人口都压上，对我朝虽是重损，但对他们是覆灭。至于陛下，就由太后看顾。那么，昭容急急来舍下却又是为何？”
　　“也不如何。”婉儿继续她的轻柔淡然。“陛下年幼无子，只有一位身体不佳的兄长。宗室朝堂之中，似乎人人都以殿下是瞻……您说，二皇子和殿下之间，该选留哪一位？”
　　襄王没有答话，但婉儿可以在通明的灯火下看到他收缩变形的瞳孔。
　　“微臣，这就去行宫。只带近身伺候的太监侍女，还有赶车护卫的李维。”她优雅地拂袍站起，
“希望回来的时候，我的楼和那些书还在。”
　　襄王竟也跟着站起，盯着她，不发一言。
　　“霍王殿下和那些能打仗的将军们不会变吧？”她问得蹊跷。
　　“不会。昭容关切的人们一个也不会变。” 襄王沙哑地答道。
　　“那好。微臣告退。”
　　当她即将走至门口的时候，襄王突然叫住她。
　　“婉儿！”
　　“殿下？”
　　“……婉儿的希望都会实现的。”
　　“多谢殿下。”
　　婉儿微礼后步出室外，王府大门口，面无表情的李维抱着佩剑挺立在一驾马车前。
　　* * *
　　一路上婉儿坐在青毡绒帘马车内一言未发。李维则是一身骑服，骑马背弓、腰间长剑。
　　当然没有任何人敢拦高昭容的车驾。
　　不过，一行十几人连夜出城的场面，想必在天明的时候就传遍全朝。而她要的也是这个效果。
　　天大亮时，车马的速度放慢。
　　“大人，距离行宫已三里。”李维凑近放下的车帘道。
　　“知道了。到了行宫，你们一切都听从宫监的安置，少说、多听。”婉儿得重新整理一下仪容。
　　“是——”
　　“李维，不要说话，不要出头。”
　　“是，大人。”
　　行宫早已接报。昭容摆出的阵仗颇大，惊动了地方和巡卫，自然是急急禀告行宫中的太后。等婉儿接近行宫大门口，在太监的扶持下踏下马车时，内监宫女和侍卫们早已迎候两列。婉儿心知，行宫刻意摆出的架势也很大。
　　她被一位陌生却气度惊人的侍卫长请进太后的寝宫。这个佩刀的中年男人她从未见过，高大健硕、眼眸有神、走步无声，全身散发着一种威严的气势，但对她却非常谦和有礼。此人从未在朝中出现，因为如果有这样的人、被她看见过，那他现在早已名震朝野了——他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太后对他的看法。
　　还未到内室，一股药味扑鼻而来。
　　“婉儿吗？快来，坐。”
　　太后靠在榻上的锦垫上，一旁的宫女们忙乱起来。婉儿只看了一眼太后的眼神，就立刻接过伺候的活计：端水、倒药，巾子用具，全部由她接手。
　　“我和昭容有话说，你们都退下。”
　　一转眼，偌大的寝室只剩下两个人。
　　婉儿看看手中的药碗，又看向太后。太后的脸色苍白得很不自然，但只是笑着，没有说话。
　　最后，婉儿认命地将一碗苦中带甘的汤药全部喝下。
　　“那个封爵是你自己的手笔？”太后轻声问。
　　“是。”
　　“侧妃的父亲受封……可只有储君才可。”丝滑的声音极低，也极震撼。“厉某人，你说呢？”
　　婉儿吓了一跳，刚才那个侍卫长不是已经出去了吗？怎么突然出现在这里？难道……有什么暗道甚至法术不成？
　　“襄王早已掌控全朝，现在连昭容也被架空、只能在府中假意与情人私会。陛下，该是时候了。”这个未曾掩饰住精光的“厉某人”，此时的气度与话语实在令人心惊。
　　“都准备好了？”
　　“都准备好了。”
　　太后看向这个人的眼神……婉儿垂眼。
　　“婉儿？”
　　太后现在才问她，令她有些伤感。那么多年的君臣啊……
　　“那就让襄王也一惊一乍，如何？”婉儿突然笑着望向面前一贵一贱、却奇迹般契合的男女。
　　“好呀！”太后笑着，然后咳嗽着——是假咳——然后将声音压到最低，“婉儿，这道‘遗旨’该如何写，想必你已有了腹底？”
　　婉儿很想哭，但她只是俯下身去，“微臣，定不负陛下。”
　　“婉儿，”那位来历与名字不明的侍卫长来到她身前，蹲下，“要是突然倦了京师，就来东海，厉氏。”
　　东海，厉氏。
　　婉儿正疑惑间，那男人的气息消失了，如风如烟。
　　“他的武艺惊人，长公主西征之时他们兄弟曾出过大力……现在大家都老了！”太后微叹着。
　　那碗药应该是温补的药，婉儿能感觉到长途颠簸的疲劳之感渐退，现在、此刻，神志异常清醒。
　　“陛下，这是天下，是朝廷大计——”
　　“我可不想把余年都花费在那个扶持不起的孩子身上。”太后非常坚决。“现在襄王主政，做得不错，那就让他做吧。至于以后……就看他的造化了。”
　　“陛下……”
　　“婉儿，你不适合草莽生活，而我神往了一辈子。”
　　沉默良久，太后喝了口本来是留给婉儿的清醇茶汤，然后开口，“婉儿，‘朕’的那份‘遗诏’写了些什么？”
　　* * *
　　婉儿有种被遗弃的伤感。
　　也许，当她选择离开行宫和温泉、猎场、帐篷，回京师和宫廷的时候，太后已经彻底将她归为襄王那一类……离不开华丽与权势的人。
　　所有的人都向她行礼、所有的人都贺她的生辰，这大概正是自己内心最想要的吧！她回头看向简约的太后寝宫，东海……对了，那里产海盐、海船、海鱼，还有武士和好铁……
　　“来人，宣召襄王、宗室亲王与郡王，及在京四品以上所有文武官员明日午时至行宫。”
　　太后说，一切都已准备好了。不发丧，仅在先皇陵寝旁建个小墓室，只放木制祭品。总之越节俭越好……
　　“就只说，太后病中宣召。”
　　那个神出鬼没的男人和一群武艺极高的侍卫轻巧地忙碌着，她完全帮不上忙，或者说没有人需要她帮……
　　“对！就说，是我宣的旨。”
　　夕阳的红光把一切事物都照得通亮清晰，可再不久，这耀眼的光就会为青灰代替，最后是纯然的黑——
　　“昭容大人，该用晚膳了。”
　　婉儿愣了好久才看向来人，哦，“李维，我什么都不想吃。”
　　“大人必须养精蓄锐，才能应付明日，不是吗？”
　　李维硬是半扶半拉着她去侧殿休息。是啊，明日将是决定天朝命运的一天，不是吗？！
　　入夜，灯火依旧通明。几位太医来来去去。婉儿并不知道太后用了什么法子，也无从得知，因为太后让她呆在自己的屋子内，抱着“遗旨”和玉玺，独自睁大眼到天明。
　　反正太后突然“病重”的消息已经和宣召宗室及大臣的旨意一同传回了朝中，就看如何异动了。婉儿不禁有趣地想着：京中是不是已经开始乱成一团了？有些人是不是已经调动人脉甚至军队了？边境上又何时得到消息……对了，司徒湜是否也和她一样被太后无情地“抛弃”了呢？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婉儿抚上四色织锦为底的旨意：她，掌握着下一任的皇帝是谁，不是吗？

第 33 章
　　走出房门时，一名太监赶在婉儿走开前轻声走上前：“昭容大人。”
　　婉儿认识他，是宫里的人，“出了什么事？”
　　“二皇子病危。”
　　那个孩子和她没有半丝感情，和太后也没有。但总是一个稚龄的孩子……
　　“太后也……唉，还是由襄王殿下处理吧！天家的事，不能都由我一人出面。”
　　“是，卞监史已禀明襄王殿下。”
　　卞监史？婉儿心中叹息着：果然，自己彻头彻尾就没有看错过襄王！
　　“那孩子身子一直不好……可惜了！”
　　可惜了！谁让他是尚未亲政的小皇帝的哥哥！
　　再走几步，转过短小的走廊，迎面是一个全副战甲的青年。高大、冷峻、英武——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婉儿手中捧着旨意匣子，也回视他。
　　“霍王殿下，一起到前庭吧。”
　　面无表情的霍王仍然盯着她。
　　“别问，这都是太后的安排。”
　　“难道不是你高昭容的意思？”
　　他问得冰冷，她笑得更冷。“殿下，太后召您和虎卫营伴护的旨应该是太后亲笔所书。”
　　霍王走上一步，盯向婉儿手中的匣子，“那这个呢？”
　　“厉大人。”婉儿唤了声。
　　那个神出鬼没的侍卫长果然应声出现。“时辰已到，请昭容立即至前庭。”
　　婉儿向他一欠身，“一切，有劳大人。”
　　“请昭容放心。厉某愿为太后陛下肝脑涂地。”
　　“有劳。”
　　厉某人巧妙地将愤怒地想杀人的霍王挡在婉儿身后。
　　“婉儿！”霍王终于按捺不住。
　　“殿下，”婉儿叹息着转身，“您怎么还是这样任意冲动，怪不得太后无法放心交给您。”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招来大批的侍从太监宫女伴护左右，向前庭而去。那里，集中了天下绝大部分的权力。
　　宗室和大臣们已经等了好一会。他们都是连夜赶路至此，在晨光中站了许久才等到行宫开门，然后鱼贯入不算太宽广的前庭正殿，静静地、忐忑地等待。
　　御门大开，先进入的是四十八名虎卫营的持刀精卫。明亮的钢刀配上冷漠的神情，着实将文官们吓得不轻。
　　随之就是一列垂手小步前行的太监，浩浩荡荡地排成两排。
　　最后，宫女们低着头跟在婉儿身后，慢慢进门。
　　立在众宗室之首的是襄王，立在众大臣之首的是安国公李群逸。不过婉儿根本没看向他们，他们也没抬头看她。
　　“众卿，跪接旨。”
　　正殿没有设御座、人数又多，因此婉儿的靴尖距离第一排偏正中跪着的襄王，仅一尺。
　　“废黜为虞王……”
　　就像他跪在自己的脚下。
　　“皇次子越王……”
　　未来的皇帝跪在她脚下。
　　“……襄王登极，即大统。”
　　襄王的头颅重重碰在坚硬的地面上——她发誓自己真的感觉了到那一丝震动。
　　“接旨吧，殿下。”
　　跪着的人猛地抬首。
　　婉儿平淡冷静地望进他的眼：那里有多少情绪？矛盾的、渴望的、不敢置信的、激动非常的……
　　“殿下，太后口谕，不大丧、不建陵，陪葬品一律用松木和桃木制。”
　　襄王半起的身形又重重叩下，“臣，定遵太后旨意。”
　　“众位大人可以平身了。”
　　婉儿朗声道。
　　顿时，殿内一片喧哗吵嚷。几乎没有反对的声音。
　　“回京后——”
　　婉儿刚说了三个字，一名太监连滚带爬地跑进大殿，“大人！昭容大人！太后！太后……薨了！”
　　太后？太后最后对她说了什么呢？
　　婉儿眯起眼想着，应该是……闲着无聊可以跑去东海玩玩……玩玩……玩玩！
　　一股腥甜的气息从胸口直冲向咽喉，那个她侍奉了近乎一辈子的高贵女子，就这样抛弃一切地……“薨”了！
　　“大人！”
　　“婉儿！”
　　她不晓得自己有没有摔倒，只知道，这次就真的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 * *
　　高昭容婉儿这次病得不轻——一半是颠簸劳累、一半是生气恼恨，又因为两天没有认真饮食，反而吃什么吐什么。结果她在行宫中躺了十几天才能下榻走动，下颚也从圆润迅速削尖成了瓜子。
　　她错过了“太后”入殓，不过这没什么可惜的。对着一具不知名的女尸叩首，不是件有趣的事情。
　　更“有趣”的是霍王也在行宫……“哀伤”太后兼“照顾”她！厉某人和一干侍卫早就没了影子，可能因此才引起那孩子的警觉吧？
　　行宫里很冷清，只有少数侍卫和霍王的亲兵，但用的东西很多还是太后在的时候所留下的，所以仍然非常精致。
　　她想，自己确实过不了隐居的清苦生活，光是自己肯喝下的茶就必须是上等的贡茶，穿的便服也仍然不是丝锦就是貂皮。
　　还有这一年四季温暖人心的汤泉。
　　身后有极轻的脚步声。靠在浴池边闭目养神的婉儿颈间一凛：不是侍女的脚步，她们都在远处吃饭休息；也不可能是侍卫，除非他们不想活了。
　　“婉儿，”冰冷又火热的气息终于来到她的身侧。
　　不是她想的李维——他已经回京作户部侍郎了——而是始终不死心的霍王。
　　“那具棺木中躺着的，不是太后本人吧？”
　　婉儿闭目不答。
　　冰冷的大掌慢慢搭上她纤细修长的颈间，在血管流动的部位游移着，“婉儿，你从来不对我隐瞒。”
　　霍王同样冰冷的唇就在她的耳侧。她根本连眼都不睁。
　　颈部的手慢慢收拢——指尖已经没有那么冰了。
　　“继续用力掐吧，看我会不会说。”婉儿悠然地继续泡汤泉养神，丝毫不介意颈间的钳制使呼吸变得越来越困难。
　　“婉儿！别这个样子！”霍王将制住她呼吸的掌松开。“太后将我养大，现在我的哥哥又夺了小侄儿的皇位——”
　　“他不是太后的孩子，而且本性非常恶劣，比你小时侯差得太多，怎么能将天下交付给他？”婉儿睁开眼，不过不是看他，而是看向热气氤氲的水面，“有没有看到，那日来的宗室和大臣都支持襄王即位，可见他这些年在朝中的经营十分得力……而你……太年轻了。”
　　襄王沉默许久，忧郁地将头靠向她的肩窝，结果被无情地一把推开。“殿下已经不是孩子了。先在京中看一段风云。西南必定有大仗，司徒湜一个人是无法支撑的，殿下可在取得新君信任之后，尽得人脉兵权——”
　　襄王堵住她的口，用他自己的嘴。
　　“等我，婉儿，等我！”
　　* * *
　　天很冷。特别是行宫附近地势宽阔，西风更是无遮无拦地横扫一切。而天阴沉沉的，大约又要下雪了。
　　婉儿裹紧大氅，缓步走向行宫大门。虎卫营连同他们的统帅已经全部撤走，虞王和所有宫人们也被送去宫中软禁。只有她带来的几个人跟着。
　　朱门大开，门前一部金顶毡篷驷马大车，后面的则是昭容府里的马车——原本算是华美亮眼的车，在那辆大车面前显得寒酸而狭小。
　　“请昭容上车。”领头的陌生太监躬身道。
　　“这车是妃所乘，我不能逾制。”真是好笑，前代车仗的仪制还是她亲定的，那部大车光是尺寸就不对。
　　“可——”
　　“空着，不能坐任何人，这些日子只有襄王妃能够乘坐这部车，听明白了吗？不然会被攻杵。”
　　婉儿依旧坐上自己的车，随从们也默不吭声，上马的上马、赶车的赶车，不约而同地将那部华丽驷马大车晾在原地，扬长而去。
　　一开始就犯这样的错误，真不知是得意过头还是陷阱圈套？婉儿在车中边冷得咬紧牙关，边一丝一缕地剥开层层人事……不对，这个车子应该是别人下的圈套，同时套住两个人：她，和襄王。
　　突然间，她呵呵地笑开。没有圈套的朝廷，那还叫朝廷吗？！
　　“大人，要喝点酒暖身吗？”
　　“你们喝吧，我不喝。注意，最多一壶，喝多误事别怪我心狠。”
　　“是。”
　　京里什么都没变。
　　变得只有她的府。
　　大门变宽了，但没有超过宫门和王府的规制，门上的钉和颜色也没有超出规制——这个才像是襄王做的事情。
　　“昭容大人。”
　　车辕下将胳臂伸给她当扶手的是李维，一身朱色官服的李维。
　　“你怎么穿了官服就出门办私事。”婉儿扶着他的手下车，大门开了，一批新的宫人罗列而出。
　　“奉旨当然要穿官服。”李维指向一抬软轿，“襄王殿下急着要昭容进宫商议。”
　　婉儿居然无法从李维的眼中看出任何信息来，不由大为奇怪，“商议什么事？”
　　“登基之仪。”
　　“怎么，谁来反对？”婉儿并不上轿，而是示意让他扶着自己进门。身体真的很弱，脚步虚悬无力，倒真的得扶着人才能走上楼。
　　“几道的御史和殿中侍御史们，还有很多老臣。”
　　“哦……我身体不好，进宫也是失仪，这样，你在厅中等一会，我写封信函，你直接带给殿下，听着，你可以看，但不能给其他任何人看。”
　　“……是——”
　　婉儿坐定后闭目想了会，伺候的太监赶紧备好信笺笔墨。
　　让御史和史官们提个方案，按周礼，参照前朝成例。但襄王不能表现出急着登基的样子来，必须得拖！拖，对国家并无好处，但对平稳即位有绝大好处，相信现在正焦躁不安的襄王会立刻明白该怎么做——他其实手腕远高于一个昭容，只是当局者毕竟茫然些。
　　她想，如果她是襄王，大概会兴奋得几天几夜无法睡觉，然后频频出错……
　　“封上。我累了，张芳，扶我去寝室休息。”
　　“大人。”
　　“你带这信去王府吧。还有那个轿子也是逾制，送给襄王妃去。”
　　“……王妃？”
　　“你对襄王说，这个轿子，还有那架马车，给襄王妃用。我高婉儿绝不会做逾制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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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密叶因栽吐，新花逐剪舒。攀条虽不谬，摘蕊讵知虚。春至由来发，秋还未肯疏。借问桃将李，相乱欲何如？

第 34 章
　　除了拖了两个月、在群臣上千上书后才举行的登基大典，高昭容婉儿只露过一次面，就是宣读先后“遗诏”，站在高高的台阶上和新君一起看着阶下低矮的人头。
　　其他时间，宫城中任何地方都见不到她紫色朝服的身影。她在服丧，而且拒绝见客。但这一点不影响昭容府的繁华。新君给她的赏赐比以前任何时候都要多，不仅有二十年不会变色的锦缎，还包括一百年不生虫的皇家藏书，以及一千年后仍然能够金光闪闪的黄金。
　　平心而论，婉儿不会拒绝任何一样精致的礼物，而襄王，不，新君真是个会讨好人的人，连锦缎的花色都是她会穿的那种：精美、典雅，不张扬却质地极佳。
　　而黄金和高贵的沉郁香料是让昭容刊印传世诗文用的——她想，她会把每一片金子用在书和写书的人身上。
　　第一个上门求见的是李维，不过婉儿没理会他，照样大门紧闭、谢客不出。她连霍王甚至新君都可以拒之门外，别说是一个新任侍郎。
　　但有个人她是不能不见的。那是未来的皇后，曾经的襄王妃，现在的……什么也不是。她可以得罪其他任何男人，就是不能得罪这个女人，更不用说同行的还有位尊贵却惹人怜爱的小客人。
　　“娘娘请用茶。”昭容府向来以茶代酒，何况她现在一身白羊毛皮帔子，暖和、别致又素淡。“公主，这茶加了蜜和羊奶，很好吃的哟！”
　　新君的嫡长女与婉儿见过的常林长公主完全不同，那是个怕生又对外面的世界充满好奇的漂亮小东西，前些年的肥圆变成了如今的纤细柔约，可以想象这孩子将来必是国之名花。
　　而小公主从一开始的畏缩到现在的言听计从，也令昭容府的女主人心情奇好。
　　“婉儿……猜猜看，我这次是为谁来？”襄王妃完全放任独生女和婉儿一块儿没规没矩地尝试各种奇怪的口味，并且改口直呼高昭容的名。
　　婉儿歪头。对方带了女儿前来，必是打着亲情的招牌。“霍王殿下去找娘娘请托了？”
　　襄王妃咯咯笑开，“果然一猜就中！十三弟去找他哥哥、他的哥哥无能为力，结果只好来求我。”
　　“娘娘，这孩子被陛下宠坏了，什么事都不能违背他的意，这样的性子……对陛下也不好。”
　　襄王妃仔细地看进婉儿的眼中，“婉儿什么都知道！开始……十三弟不大高兴……”
　　是大为不敬吧！婉儿轻笑，其实，她真正气的是他对自己不敬……“娘娘，陛下的意思呢？”
　　“他让我带了冬儿前来，说你一定会在大冷天里为我们母女俩开门。”
　　“娘娘，陛下料准了我不敢不为娘娘开门。哦，我一定会为冬儿公主敞开大门的！”
　　婉儿瞥见小公主看向两个大人的惊惑眼神，立刻换上一副甜美得发腻的笑脸。小公主也立刻回她两个酒靥，然后高高兴兴地低头喝自己碗里的蜜奶茶，一旁的新侍女心灵手巧，在主人的暗示下又为小贵客上了好些精致的小点心，随即退回到门旁听候差遣——果然，新君送来的人各个机灵。
　　襄王妃把一切看在眼中，满意地低头喝茶。
　　而婉儿也很满意襄王妃暨未来皇后的满意。
　　“难怪陛下说只有高昭容出面，才能让十三弟完全镇静下来。不过这不理不睬的招数，只用一次就够了，连陛下都怕吃闭门羹。”
　　“娘娘，微臣闭门可不只针对霍王殿下，还有满朝的墙头草大臣们，他们本以为微臣会被清理出朝，没想到陛下恩赏甚多，就立刻赶来拍马。可是，这样的热闹，实在不怎么令人愉快。”
　　襄王妃微微笑着，真的是“微”笑，因为只是唇角略略向上抬一下。“确实不会愉快……对了，你做什么连李维也一起拒见呢？他跟着十三弟来朝见，那憔悴的样子着实让人不忍。”
　　“他得罪了我，罚他。罚到我高兴为止。”婉儿恰巧又无赖地辩驳着。
　　襄王妃用袖子掩口，笑了好一阵子。
　　这次宫廷的女主人终于是真心笑了，婉儿心中感叹：可怜的李维，生死关头也只有拿他当挡箭牌了。
　　“娘娘，何时行册封之仪？”
　　婉儿的一句话让襄王妃的笑容僵在脸上。但婉儿的严肃表情又容不得对方不说。
　　“这……陛下没提过。”
　　“这样子不行。若是迟迟不立后，必会引起朝臣对陛下立储的猜测，反而横生不稳。”
　　襄王妃看向婉儿的眼神明显有异。
　　“娘娘，要选个好时机——”婉儿挪了挪身，用自己的袖子将小公主嘴角的碎屑擦去，小公主也眼睛亮亮地看向她。这孩子真是单纯地可爱又令人担心……“小公主的生辰是几时呢？”
　　“马上就到了！”小家伙大声宣布。
　　“冬儿！”襄王妃冷冷地打断女儿。
　　婉儿不以为然地笑笑，反正吓得快哭出来的不是她生的女儿。“好呀，陛下的嫡长女生辰，怎能没有礼物呢！”
　　* * *
　　昭容府大门被襄王妃敲开后，第一个大剌剌踏进门找吃食的非霍王莫数。
　　“婉儿，有好吃的么？”从门厅一路嚷进书房的某人喊道。
　　“有娘娘和公主拜访后剩下的饼子。”婉儿冷冷回他。有必要表现得这样没礼貌吗？！
　　“啊，我就说了，婉儿最喜欢漂亮可爱的小妮子。”霍王从惶恐的侍女手中接过两只大号食盒后，更加无礼地将伺候的人都赶跑。
　　“婉儿，这根本不是酒嘛！”
　　“……这是参药汤——”
　　他们两个这样子……是不对的……不应该的，可是婉儿也清楚，自己不会拒绝他要的任何东西。
　　“婉儿，”他在她耳旁道，“这场戏，我们事前没通气就能配合得如此默契呢！”
　　“事情本就应如此。”婉儿垂下眸，见到食物和餐盘四处零落，赶紧收拾妥当。
　　“皇兄让司徒湜任安西大都护，我去西南接任司徒爵。而李群逸接替施老尚书、任兵部尚书加太子太保。李维则是户部右侍郎主管军需。婉儿，这是不是你的意思？”
　　“我没提过。应该是陛下的意思。他不是个空有野心的平庸之辈，否则……太后早就杀了他！”
　　***
　　霍王在京中只羁留了两天便被赶去西南——其实是他自己要早点去的，因为那里委实不太平。
　　行前，他给婉儿留下了五名武士。他说，这是东海最出色的武士们，让她交给司徒湜。因为安西府的勃律突然出兵，占领了中原通往西域的漠南商道……又是战争！
　　京畿附近训练的两万新兵由新任的安西大都护率领前往平定西域。
　　皇朝不是只有一条商路，也不是不通商就活不下去，而是起乱的青海地域广阔、地势险要，如果被外族掌握，那么相对平坦的中原腹地就会成为处处烽火的战乱之地。
　　新君把所有反对出兵的大臣召集到朝内最大的一个沙盘面前：将一颗小石头从象征青海的假山上往下滚，那石头碾过沙盘上的小川与河流，停在了四川入京的平原官道上。当时皇帝就说：不将那些骑马的民族挡在青海，那么泰半四川就会立刻成为藩地。
　　于是，安西都护府得到了十五万精锐兵马和上百万各族边民的军政大权。
　　只，不知又有多少战士埋骨异乡！
　　……
　　婉儿不是不知道战场怎么回事，当然更不会在刀剑出鞘的队伍中胆怯。事实上她是奉旨意来送行的。
　　这么多年来，司徒湜还是司徒湜。
　　“……还是顾好你自己吧，你我到底哪个凶险！”
　　司徒湜臭着张英俊依旧的脸，继续用他高高在上的臭死人的语气关心她。
　　婉儿只是笑了笑，摆手让那五名随处打扮的武士近前。“他们是，东海最出色的武士，有他们跟在你身边保护，我也好向太后交代。”
　　司徒湜眸光闪烁了下，看向那五个精气内敛的武士，过了好一会才抱拳。“……多谢昭容。”
　　“一路小心。”
　　“你倒不说节节得胜。”
　　司徒湜将金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西域及青海之战，拼的是人和物，即使我们要花上三倍于敌的力量，天朝也不会动了根本。”
　　司徒湜把玩着兽面金杯，御赐的酒微甜，但一点不烈，肯定是她高昭容选的酒。
　　咯的一声，杯子放回原处。小太监托着精美的御用漆盘，也曲身退下。
　　“这天朝的根本和我前方的人和物，就靠陛下和昭容了。”
　　“小心些。对了，只要立了二等以上军功，不论哪一族、哪一等，皆可入良籍，其子弟的抚恤、入学、科考，完全相同。”婉儿将两卷讨价还价许久才得到的公文交到司徒湜手上，“因此，让你的部下们卖力打仗吧！”
　　“……有劳了。”司徒湜很清楚要到这份文书的麻烦程度，而且这个要求还是在他的姑母当朝时提的——“你倒一直记得。”
　　“不用谢，我不过是拿了他们的军功去讨赏，要是没有实绩，连陛下也不能随便下这样的旨。对了，如果各部中有诗文出色的年轻人，也不要忘了举荐给我。”
　　“都得要李维那样的长相吗？”司徒湜调侃着。
　　“有最好。”婉儿自认已经没什么能令自己失态。
　　“……唉，婉儿。如果能回到二十年前……”
　　“大都护，该启程了。”婉儿真的不想在这个时候怀旧，因为那会让人软弱。
　　“也好，司徒湜在此告辞！”
　　他回头而去。紧跟着是大队士兵将官——足足走了一刻才全部走完。
　　午后的阳光一点不暖和，而青海想必更不舒适。士兵们却要在这样的气候里作战拼死……“拿我的名贴，请户部李侍郎过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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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巳清明共一时，魏花开处亦连枝。前身应是唐宫女，犹记昭容双袖垂。

第 35 章
　　婉儿自新君登基后就没去过紫宸殿。她仍然是朝仪大臣、秘书监令，甚至很多礼仪性的诏书仍然是她拟写，但她没去宫里。她不是怕麻烦和陷阱，而是不高兴把时间浪费在那些愚蠢的男女身上。
　　李维狠狠告了宫廷支出散乱奢靡一状，然后上书请求皇帝为宫廷立个贤良的女主人。
　　以前的襄王、现在的皇帝，从来不是平凡昏庸之辈。而他也非常清楚，李维之所以会一反常态地参与军需运筹以外的事务，背后必定是高昭容的要求。
　　仅仅经过了一次的议事之后，大臣们几乎一致同意立原襄王正妃为皇后——而不论她是否有儿子。
　　只，新皇后无权上朝听政。
　　册封皇后是由礼部尚书持金印、金册、节杖进行的。
　　婉儿没有参加册封仪式，她已经册过一位皇帝、没必要再册位皇后来证明什么。但等新后住进昭阳中宫、与紫宸殿相隔一里路时，她是第一个谒见的女客。
　　“如果昭容能辅佐我就好了。”皇后在贵客落座后第一句话便是如此。
　　“皇后娘娘，”婉儿苦笑，“微臣必须呆在高楼与诗书文人们相伴。”
　　“哦？”
　　皇后看了她好半天，才点头，“大臣们不喜欢本宫干政。”皇帝也不希望她干政，这一点大家心知肚明。
　　婉儿招手让几名近侍女官再去拿些干果和甜酒来，那几个女官都是从王府中带来的，即使苦学许久的宫廷礼仪，仍然被昭容从容不迫的使唤着。
　　“婉儿？”皇后知道她这是清理周围耳目，“她们都是我的心腹。”
　　“陛下无嫡子，但有四名庶出皇子，其中一位的生母是皇妃。皇后可要有个打算。”婉儿呡了口茶汤，这中宫的茶还不如她府中的清醇。
　　“你是说——”皇后看向婉儿的暗示眼神。
　　女官们终于找到跑腿的小宫女，匆匆赶回。
　　婉儿并不想多说，懒得多说，也不能多说。又和心不在焉的皇后聊了一会春花和春茶后即告辞。
　　***
　　“昭容大人，皇上口旨请高昭容移步紫宸殿。”
　　婉儿看向那个眉目清俊冷淡平静的大太监。“卞监史，出了什么事？”
　　“常乐公主薨。”
　　婉儿慢慢咀嚼着公主去世后的变局。但很明显的是，不论如何变，吐蕃与天朝之间的争战已无可避免，就不知道初到西南边陲的司徒湜能否一下子适应……
　　这是她在新君入主宫廷后第一次踏入紫宸殿的范围。殿中陈设没有太大变化，改变的只是人：她几乎都不认识。
　　无妨，如果她是新君，肯定也会把自己信任的人安排进权力核心。
　　“微臣参见陛下——”
　　她被领入侧殿，而登基才几个月的皇帝正很随意地坐在几前，喝茶。
　　“赐座。”
　　立刻有人在皇帝下首安顿她的坐垫。
　　鲜绿的茶叶舀入热水中，沥去水，再冲入烧开的山泉水。和研成末与其他食物一起品尝的吃法不同的是，这茶汤不苦、透亮、清香，那盈盈的绿色让饮者的心情莫名地变好了。
　　可这一点没有悲伤的气氛啊！
　　“昭容，你方才去见了皇后？”
　　“正是。”
　　“她有跟你表达谢意吗？”
　　“微臣不敢承受皇后的谢意。”只要皇后不找眉目整死她就千谢万谢了。“况，糟糠之妻不下堂。而若陛下以皇嗣为择后之选，则会朝堂有变。”
　　皇帝看了她一眼，对这些冠冕堂皇的理由不置一词，悠然地饮了口茶汤。
　　婉儿见皇帝开始喝茶，她才跟着举杯呷饮：这杯子应当是官窑新烧制的薄瓷杯，分量轻巧、花纹优雅，深浅均匀的绛色杯身上，花瓣样的金棱在斜斜的日光下清晰可见。当然，那清淡的茶香也是与平日所饮的全然不同。
　　“常乐公主——”
　　婉儿全神贯注地侧耳倾听。
　　“皇妹有个独生女儿，你可知道？”
　　“不知！以前从未见任何文书上提过此事。”
　　“哦，那么那位公主的前夫被吐蕃王杀死后，再嫁予她的堂弟也与我朝无干了。”
　　婉儿挑眉，她对那些蛮族的婚俗非常清楚，即使听闻叔叔纳侄女为妻也不会讶异，但她思索的是这个不知哪里冒出来的混血嫡公主的新丈夫人选。“……陛下，青海的仗想必很艰难。”
　　“换下司徒爵之后，必须由司徒湜去弹压。在司徒家二郎的完全掌握军中威望之前，朕不会计较有多少败仗。”
　　又是一阵沉默。婉儿在等皇帝说明或者暗示召见自己的本意，而皇帝在思考自己的问题。
　　静谧中，皇帝唤她的名。
　　“婉儿，你真的不愿继续出入紫宸殿？”
　　“婉儿不想身败名裂地横死。”婉儿也改了自称。
　　“……那你为何让李维和数位重臣联手，催着朕立后？”皇帝问得非常直接。
　　“不这样，死得更快。”婉儿半点不隐晦。“婉儿怕死，也怕穷。”
　　皇帝沉默良久，“婉儿，你真的只想躲在高楼中，刻印那些传奇和诗文？”
　　“陛下，诏书的文才与谋略数十年后即被世人遗忘，但帝王将相的功绩靠着诗文故事却能传世千百年不衰。”
　　“那今日之昭容又能否传于后世。”
　　“微臣但愿不能。”
　　皇帝轻笑了片刻才道，“那，昭容楼的大门可否为朕而开？”
　　“微臣自当亲自洒扫相迎。”婉儿在座上微礼。既然后宫暂时安稳了，她也没道理放着繁华不去享受，是不？！
　　***
　　大将军司徒爵回到京师，在经过盛大的宴会和无数请客之后病倒，连太医都说尽到人事。
　　从抵达京城到亡故，一共才三个月。一代名将就这样病死在家中的床榻上，没有一句遗言。
　　婉儿对司徒爵的死没有太多遗憾，不论他是抑郁而终还是真的时候到了。她暗中扣下的、压下的那么多弹劾奏章不可能全部是编造的一面之词。这位被追封为国公的大将军，在打了几场胜仗之后，对部下和自己太过放纵……不知道司徒湜会不会步他的后尘……
　　取出卧室暗格中一个上了锁的铁箱子，那里，有几叠高低不等的奏折文书。这要让御史看见——当然要看哪位御史——她大概真的会被砍头。
　　婉儿拿起堆得最高的那叠，约莫有三十多份，随后提笔将一份份弹劾司徒的内容另行誊录。
　　等抄写完，已是天明。婉儿看了看天色揉了会僵硬的臂膀，然后将那些奏折原稿一份份地扔进暖火炉中焚尽。
　　“带上我的信，再把这个木盒亲自交给安西大都护，不得假他人之手。若是遇上麻烦，就直接把盒子烧了。”
　　“大人，要对大都护说什么吗？”
　　“由他自己决定。”
　　“是。”
　　她对军事虽然耳闻不少，但毕竟不太精通。她所做的，只是尽可能地帮助那些在边疆抛洒血汗的男人们……对了，说到，男人，过一会倒有另一位来拜访。
　　公孙矍，她母亲的亲侄子，她的表弟。
　　对高家，她自认已经仁至义尽，让他们安稳地呆在一个小地方、过安稳不会饿肚子被欺负的日子；而对被父亲牵累了的公孙家，她多少有份愧疚在——公孙一族从没找过她，她也从未碰上需要她出手相助的事情，这真有点出乎她的意料。
　　“见过婉儿姐姐。”公孙矍一身青蓝便服，配饰简洁，只戴着黑色发冠、而非时下年轻人们热爱的花哨绸巾。而他身上唯一惹眼的是腰间的二尺古朴短剑。更为重要的是，这个非常俊俏的年轻人礼节周全，连端起茶碗的姿态都找不出一丝瑕疵来。
　　“……像公孙家的儿子！想想二十年前，你只是个婴孩呢！”二十年前，她自己也只是个孩子。
　　“如今姐姐与我已长成人，能够保护家人而非受家人保护了。”公孙矍微敬一下，喝下两口清冽的贡品白茶茶汤。他不留痕迹地扫了眼书房兼内客厅的陈设，与女主人的衣着一般的简约、雅致却不铺张，连伺候的人都只有廊外的寥寥几个，很不符合他表姐的身份地位，但待客的茶水、茶具、几十份晶莹剔透的小点心，和三个精雕细琢的馏银熏香笼等等，皆非俗物。连用的香都是川南进贡的水沉香……
　　“矍弟，你能靠自己考上明经科，说明有真学。但入仕可比做学问更难。”这个表弟容貌不比李维差多少，但少了后者的沉稳，多了贵族子弟的自傲。
　　“姐姐能在二十年间由宫奴成为拥立新皇的功臣，想来也不仅仅靠文章。”公孙矍选在她已无实权的时候登门拜访，显示出自己不攀附权贵又不失亲情，但他实在并不乐意听年轻的表姐说教。将来的朝廷是他的天下，不是她的。
　　“矍弟，”婉儿根本不想和个不知轻重的年轻人计较，他应该和李维同岁，可惜……“如果我再从你这里听见‘拥立’、‘功臣’这样的说法，我就将你送去剑川前线，再让司徒湜寻个借口让你阵亡，免得我的名声被你所污。”
　　公孙矍呆住，难道不是表姐拥立新君、才有这高台楼宇中的贡品享受？“婉儿姐——”
　　“还需要我再说一次吗？”婉儿略带杀机地盯了他一眼。她是真的想杀掉这可能惹祸的小子。
　　公孙矍不是笨蛋，至少念了那许多史书的人不会太笨。“是，是襄王品行才干出众，才得太后陛下钦点，而昭容遵旨宣诏。”
　　“以后就这样说，不管是父母兄弟还是妻子儿女，明白吗？公孙家的人，文不如李维、武不如司徒湜和司徒爵，自当韬光养晦，免得逼迫我这个退隐的前朝昭容大义灭亲。”
　　“……是——”
　　“你很聪明，知道入了朝应当如何处事为人了？”
婉儿悠然地呷着清淡的茶汤，又挑了块一寸见方的莲花奶酥品尝。
　　“现在略有明了，但朝堂之上事务大小繁杂，将来还请昭容大人不吝指点。”公孙矍只觉得背后的丝绸中衣布料紧贴着汗湿的肌肤。
　　“最后还有一件，你，不得与宗室或三品以上权臣结亲！”
　　公孙矍一惊，正要违礼抬头辩驳，却被他的表姐无情打断，“若确实无法推却，就说我已为你选好了人选。”
　　“大人——”
　　“回去自己想清楚。”
　　“……”
　　公孙家，绝不能成为她的又一个高家！
　　***
　　李维到的时候，婉儿正在读他先前送来的书。他是个极有天分的人，不论写的诗还是选的文章，都是上选。
　　“昭容，这批军械实在重要，我必须亲自去押送。”
　　婉儿歪头看他。这位兵部文才最好的侍郎、每天被钱粮兵器压得透不过气的年轻人……会有多少人嫉恨，又会有多少人说他是靠女人的裙子往上怕啊？他怎么不说呢，非要显得这样云淡风清的样子来……“谁下的圈套让你去钻的？”
　　李维一愣，“不，不……即使有圈套，也是我乐意的事。这批投石车用的竹器和火药，是按照司徒将军的要求，花费了近半年才打造齐。将军说，青海多险关，要是在工器上多下工夫，就能让千百名士兵活命，因此——”
　　“仗很难打吗？”
　　“一直僵持，前月一个靠近边境七十多里的粮仓被劫，周围的一些庄稼被焚。虽然官军及时赶到，仍损失了五六百担粮食，大约两百多百姓被虏走。”
　　婉儿清楚，真实的损失绝不止这么点。她原本对司徒湜的才能十分倚重，但现在看来，这场看不到头的争战远非几名良将就能控制的。
　　“去战场，远离是非妒忌也是好。”她轻缓道。都走吧，都走吧！
　　“大人！我三个月内就回！”
　　“去立了军功再回来。”婉儿果决地打断他，“还有，你替我带些东西给司徒湜。”
　　她想，司徒湜现在最需要的东西，可能就是金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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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奉和幸上官昭容院献诗四首】郑愔
　　地轴楼居远，天台阙路赊。何如游帝宅，即此对仙家。
　　座拂金壶电，池摇玉酒霞。无云秦汉隔，别访武陵花。
　　尧茨姑射近，汉苑建章连。十五蓂知月，三千桃纪年。
　　鸾歌随凤吹，鹤舞向鹍弦。更觅琼妃伴，来过玉女泉。
　　宫掖贤才重，山林高尚难。不言辞辇地，更有结庐欢。
　　池栋清温燠，岩窗起沍寒。幽亭有仙桂，圣主万年看。

第 36 章
　　皇帝尚在亲王位时，除了当时高门贵第的王妃，其余侧室和妾侍们都是五品以下出身，即使现在被皇帝授了些高位，也均为闲散官职，只除了两位妃的武职父亲被封了爵——他们的爵位还是婉儿授的。襄王治家就很严厉，几乎不曾听说府中有争宠内斗、帷薄不修的丑闻，但他也没养过外室，或是与有夫之妇及乐伎少年们有过传闻。
　　基本上，这一位颇自律的作风与先帝非常相似，新的后宫后妃嫔的人数也不多，仅一后二妃，和几位没有生育的美人——而且是和皇后同时加封的，这样一块在一份诏书里加封的例子倒也少见。
　　“……真是有趣，几位妹妹侍奉陛下的年岁也不短，居然也只有美人的份位。而高大人无子息也无侍奉，倒是一人占满九嫔之位，旁的人一个也封不了。”
　　婉儿以前从未和贤妃见过面，更谈不上说话。如今很是想了半天才有点明白对方的意思。“贤妃娘娘的意思是说，陛下对后廷分配不均？”
　　皇后掩扇轻笑，“贤妃，你和贵妃之父的爵位就是高昭容所封，昭容在诏书上添了几笔，你们的门楣立即抬高无数。怎么，你是觉得昭容的名分太低了？”
　　贤妃立即变色。她们这些个侧室从进王府门开始，就在正妃的打压下，说话行事半点不敢逾分寸，已经活生生压抑了多年。现在好不容易成了皇妃，利用刚到手的权力召见那个平日进出紫宸殿不用等候一个时辰的前朝昭容，哪知皇后居然在昭容谒见的同时到她的宫里来“议事”。议什么事！分明是串通一气！
　　婉儿并未与皇后眉眼传递消息，只一丝不差地遵守着上下礼仪。“微臣鄙见，贤妃娘娘不妨上一道表。”
　　两个地位崇高的女人一齐看向她。
　　“妃者，坐论妇礼，辅佐皇后、于内无所不统。娘娘若按年序功劳、进表晋封世妇御女，也当属四德之列、赞后之礼。”
　　就在贤妃咂巴着婉儿这番清冷的话语的时候，门上的宫人滚着进来通报——皇上驾到！
　　……
　　婉儿生平第一次被个妃子召进宫。她见到陌生的传令太监愣了好一会儿。真是新奇啊，十二岁以前她没有资格被召见，十二岁以后却只有帝后召见。而现在，连个妃子都可以对她呼来唤去、连损带贬。
　　对了，说到被召来的本来话题……
　　“昭容今日身体不再违和了？”皇帝在众女人行礼过后，冷冷飞来一句。
　　婉儿一身紫色宽袖官服，不折不扣地行了个臣下之礼，对前几回推托皇命半点不忏悔。“因后宫奉皇命选一位郡主嫁予突厥三王子，因此娘娘召来微臣，商议从微臣之母舅族公孙氏的姑娘中选一位、封予郡主之号后远嫁。此外，娘娘有意将父族中一位才情貌皆出众的姑娘召入宫中。”
　　还没等婉儿慢条斯理地说完，大家全部变色。
　　“臣妾——”贤妃大惊失色。她，绝对没有让近身太监这样说过！绝对没有！
　　“哦？那位公孙姑娘可拾得大体？”皇帝对这名妃子的言行没说什么。
　　“微臣已见过，当得国家之任。”婉儿就事论事。公孙家的那个姑娘太傲慢，完全不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但体力充沛、精神矍铄，完全可以送去草地生活。
　　“好。就请昭容拟个封号。”
　　“微臣遵旨。”
　　“正巧，朕本来就想找你挑选给吐蕃的‘礼物’。”
　　婉儿一皱眉，突然又大胆地挑眉直望向皇帝。“不妨选些奴口及铁器赠与小王子的新娘，作为天朝母舅家的贺礼。”
　　皇帝大笑出声，“你和司徒二郎讲的话一模一样！”
　　……
　　从头、到尾，皇帝连一眼都没看过贤妃，只对皇后说道，“既然庐家有女欲进宫，那就选为宝林，送你宫中学习礼仪进退。”
　　“遵旨——”
　　皇帝起身，所有人也跟着站直。他指尖点了点婉儿，后者会意，对着皇帝的贴身侍从们点点头，撩起朝服下摆，大步跟着皇帝的脚步离去。
　　* * *
　　青海小捷。
　　司徒湜写了长长的奏折，不夸大、不谦逊，实事求是地将战术和成绩都写得分明。
　　在凄惨了近半年之后，官兵慢慢摸索出对付小股劫掠吐蕃骑兵的方式，设了三个圈套，其中两个奏效，共活捉了数百骑，秋谷也顺利地收入腹地的粮仓、一颗也没被抢走或烧毁。让边地好好过个中秋。
　　“你们两个真是相象。”皇帝让婉儿也看那份奏折。“怪不得朕至今未见对你们的有力弹劾。和司徒爵的那几十份相较，高低立现。对了，婉儿，你到底为那些个边将压下了多少弹劾章？”
　　“未破百。”婉儿实话实说，她根本不担心皇帝查她的旧帐。“好歹司徒爵将军保住一世将名，至于他是否抑郁而终就不是微臣考虑的了。”
　　“……也是，人已死，还追究什么！”
　　皇帝继续看好几份密奏。
　　而婉儿继续喝茶。真是绝品好茶……似乎不是以前那种蒸青制法？她很仔细地研究着罐子中硬而小的翠绿茶叶。
　　宫人们远远地垂手站着，见到茶碗半满就轻手轻脚地来加水。不一会，点心粥品送上来，皇帝指指她面前的那一份——和皇帝的一样——她随便谢个恩后就吃。
　　“你以后不必应宫妃之召。”
　　“谢陛下。”
　　“但不得不应紫宸殿之召。”
　　“是——”
　　皇帝对她无条件接受的顺从模样轻笑了一阵。“李维一个兵部侍郎，文官出身，居然指挥着几百士兵去守粮仓，还小小打了一仗。”
　　“司徒将军的奏折里应当不会提到。”
　　“不错，但论功行商的名册上，他得了小小的六等战功。”
　　“陛下，想来李侍郎并不在意这个小功劳，但若抹杀了他的功劳，那对和他一起作战的将士们又显得不公。”婉儿自认不会看错这两个人。
　　皇帝看了她好一会，“婉儿，你力保的人，都值得。”
　　***
　　昭容府门庭并不若市，但主人招待的客人每一位都是位及人臣之辈。
　　新任的户部尚书卢愔，新任刑部尚书柳钰和新任的御史中丞岑亮。这三个人都是婉儿所熟悉的，或者说是她所认可的。他们本身还是颇有办事的才干，也懂得人脉经营、不轻易留下把柄就是，因此被新登基的皇帝重用是情理之中的事。
　　“……那公孙家的四郎……”
　　“他贪了多少就都吐出来，他一个人吐不出就让其他沾光的公孙家的人帮着吐，若是一个也不肯把不该拿的钱都拿出来，就查抄公孙一门！我记得他们一门新纳的几名女伶就花了五百金，没道理付不出钱国库的十几万钱。”
　　“可是公孙矍说——”
　　婉儿似笑非笑地睇向岑亮，“岑中丞，麻烦弹劾一下那个四郎。我都没见过那个小子，如何会为他说情。”
　　岑亮端着酒杯笑了出来。“卢兄，你还没明白昭容的意思吗？除了前线的那几位，其他人不必客气！昭容不认那些不识好歹的亲。”
　　卢愔也笑了，冲着婉儿拱了拱手。“昭容大人毕竟是昭容大人。在下知罪！”
　　“罚诗一首！”婉儿轻敲着朱漆案几，“不许拿门人作的充数！”
　　“请允在下回去好好作一首，正好下月送来当昭容大人的生辰礼物。”
　　“卢兄，亏你前几日还在四处找画师说是要为昭容画像，原来是声东击西之策。”柳钰凉凉地来上一句。
　　“……咳，今日似乎，呃，不是卢某的吉日。”
　　“……”
　　“大人，”婉儿多年的心腹太监张芳近前轻声禀报，“安国公来访。”
　　今天是什么日子？居然那么多贵客登门！婉儿不晓得一年也见不了几回的李群逸的来意，只能吩咐茶点和晚膳多用心些。
　　在座的三人在张芳进来时都竖起了耳朵，当然也听见了另一位重臣的到来。
　　“大人，在下等告辞。”几个男人拱手道别。
　　婉儿也离座欠身，“招待不周之处还望各位大人见谅。”
　　客套了一番，宾主尽幻而散。
　　婉儿则稍事整理一下，在书房而不是正厅见见新的右相、同时也是国家大半兵力名义上的统帅；安国公李群逸。

第 37 章
　　宽广的书房内，精致的镏金熏笼里还温着几块沉香，沉香的上方铺了香木的碎屑和灰烬，再上一层则撒着红色粉色白色的花瓣和香草，让沉郁清雅的冷香中夹着缕缕花儿的芬芳。
　　茶也很香。这个茶是和两种香花共同蒸制而成，茶中找不到一丝花瓣，因为那甜美的香味已经渗入到茶叶子中。
　　只，这样的精致柔细拿来招待武人，似又有些不太谐调。
　　李群逸一身便装、冠服挺括，端正地坐在主客席上，喝茶说话问候彬彬有礼、无可挑剔。但直到一碗茶汤去掉大半时，他始终未道明来意。
　　如果婉儿没记错，她幼时遇见李群逸的时候，他才二十岁刚出头、不过是名六品都尉。现在，二十多年过去，他身上的刚毅气质尚在，但已多了权臣特有的精明圆滑和狡黠。好吧，既然她是在私人书房里见他，那么就由她开口好了。
　　“李将军，应该不是出了什么事吧。”她没称呼他国公，这声将军多少带着戏噱的味道。
　　“霍王殿下只受了轻伤，这是他的亲兵直接告诉我的。因此昭容不必为奏报中的夸大其词而惊吓。”
　　婉儿手中的茶碗重重地搁到几上。她已经惊吓了！这些自以为很英勇的男人们，即使挨了刀中了箭，只要不是缺条胳臂或是少只眼睛，都说是轻伤。
　　“就说你不要惊吓。殿下只肩上划伤，五天没有骑马而已。”李群逸轻轻笑着。
　　好吧！他说是小事情就是小事情，某位殿下那里她自会找他的麻烦。“那好，除了殿下的那点小伤，还有何‘小’事？”
　　李群逸不语。
　　好吧，她猜。“是后宫选秀的事吗？我记得没有国公之女入列。”
　　“……是贵妃她们，”磨蹭了半晌，李群逸终于开口，“要把我的四姑娘选入宫。”
　　“那，封号呢？”
　　“听说是才人。”
　　婉儿也学他的淡笑，“放心，在宫里，贵妃还做不了主。”
　　其实宫里做主的，始终只有一个人。
　　那就是皇帝。
　　连皇后也不是。
　　***
　　“陛下见过李家四姑娘吗？”婉儿手中的朱砂笔停下时随口问道。
　　“哪个李家？”皇帝正在细看已经编纂好前朝实录。果然，先帝即使不曾违反规矩看史官的记录，那些记录仍然挑不出毛病。现在经过高昭容婉儿的朱笔，更加完美无缺……她从来就是不是史官的优秀史官。
　　“安国公的四姑娘，本来不在入宫的名单上，贵妃娘娘指名要添进名单里。”
　　皇帝抬头看她，然后皱起眉。
　　“微臣窃以为，后宫争宠争到前朝，有些麻烦。”她才不管不顾，直接点贵妃的名。也好让众多女人们所共有的、唯一的那个丈夫明白，后宫不仅是他的后院，还是整个朝廷的后院。
　　“那就不要进宫。”皇帝非常干脆，“麻烦越少越好。”
　　每天早朝的时间，婉儿并不去紫宸殿前殿，而是在东殿中监看修史。她完全没有如实记录帝王言行的家训，当然可以修饰乃至删节……随手将一张纸扔入炉火中、看着它燃成灰烬。至于写的人是否会泣血则不是她关心的事。
　　秋风凉了，需要多点些暖火，是不？
　　皇后大概对她经常能见到皇帝颇为不满，早就想知道她是在办公务还是在与皇帝纠缠不清，特地在一天早朝、皇帝在前殿议事的时候“拜访”了婉儿所占据的东殿。那天她正好一身紫服玄冠、在聚精会神地写扉页前序——连皇帝都不会在这一丝差错也不能有的时分打搅，当然伺候的太监们只能挤眉弄眼、却是一个字也不敢说出声，就怕像前一个随意通报的倒霉鬼那样被婉儿下令活活打死。待到她终于写完最后一个字、指间沾了不少朱砂，极小心地吹干朱墨后才发现：皇后娘娘正尴尬地站在殿门口……从那以后，皇后只说她的好话。
　　在近冬的时节里，李维满面征尘地回京复命。
　　他带回了上万士兵的骨灰，三百多个吐蕃贵族俘虏，以及朝廷渴望了两年的捷报。
　　青海大捷。
　　皇帝对司徒湜抱持全然支持的态度，所有的非议不满都被压下或是驳回。因为他看准司徒湜不是个无能的外戚，而是名从不认输的大将。
　　如今这员大将在付出巨大的物力和人员牺牲之后，带回来百里宽的疆土和数万俘虏——很多人主张将俘虏全部杀死，以祭奠那些阵亡的英魂，但司徒湜又一次与众人的意愿相违：他上书要求将这些活人送去河北、草地和辽东开垦荒地，和戍边的军民一样，交税纳粮服役。
　　而皇帝支持他的意见。
　　婉儿当然更加支持了，何必杀那些已经被带离那片剽悍土地的人呢，用来开垦土地、增加税收不好吗？退一步说，若是那些俘虏闹出事端，天朝才有理由杀他们。
　　离开热闹了一整天的紫宸殿，婉儿活动着僵硬的手腕正要上车回府，见车旁立着匹马，马上一人一身旧便服、腰间长剑，满面胡须、头发有些散乱，眼睛炯炯放亮……她差点要叫禁卫将此人拿下，但喊人的话生生压在喉间。
　　“用过饭了吗？我也没吃呢，一起回我府里吃饭罢。”
　　“是，大人——”
　　那个大胡子男人，就是以美貌与诗才闻名于京师仕女的李维……可现在他好丑啊！
　　***
　　李维除了肤色黝黑、面貌沧桑——奇怪，他好像才二十多岁——身材也略壮了些。此外，就是那股怎么也无法忽视的、战场生还者特有的愤世与冷淡。啊，对了，他吃饭的速度明显加快，婉儿才用了一半，他已经将几上的食物全部清光！
　　“喝小半碗药茶，去去油腥。”婉儿示意太监送上一只小巧的青绿色瓷碗。
　　碗里不是茶，而是深褐色的药。
　　嗅着明显的苦药味，李维抬头看了女主人一眼，什么也没问就三两口饮尽。
　　“安国公都告诉我了。你一个兵部侍郎擅离职守去了前线。”
　　李维一震，“大人——”
　　“别忙，你在卫护军粮和攻打石城堡时立了功，功大于过。现在没有谁会说你是靠着女人的裙子升官的。”
　　“大人……”
　　“好了，我的耳目比你的灵通多了。”婉儿本来不介意，但看李维的表情——他是介意的。“你多久没有躺在床上睡满四个时辰了？等会我命人伺候你回去休息。”
　　那药里有安神的药。
　　当然，她半丝不想招待一个昏昏欲睡的、筋疲力尽的战士。
　　更何况，他一回来，朝堂上又有一场仗要打……不过，她喜欢这样的战事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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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驾幸新丰
　　三秦季月景龙年，万乘观风出灞川。遥看电跃龙为马，回瞩霜原玉作田。
　　鸾旂掣曳拂空回，羽骑骖驔蹑景来。隐隐骊山云外耸，迢迢御帐日边开。
　　翠幕珠帏敞月营，金罍玉斝泛兰英。岁岁年年常扈跸，长长久久乐升平

第 38 章
　　司徒湜仍然转战西南，霍王依靠第二强大的兵力和突厥的势力坐镇西北，大局对天朝有利。因此皇帝的注意力转到内政上。
　　今年雨水时多时少，各地有旱有涝，甚至一个地方三个月内同时遇上旱灾和水患。而赈灾免钱粮中间又有几个贪墨大案，其中一个的后台背景正是后宫中仅次于皇后的贵妃——当然这样大的事情底下人都知道，却没人敢上报：未来的皇帝可能就是贵妃的儿子，谁不要命去碰呢？除非……
　　“这其中没有娘娘的人吧？”婉儿今年首次主动后廷觐见，就是找皇后确认这件事，确认完了她才对得起几乎要哭出来的御史中丞岑亮。
　　“没有。即使有，本宫也不认这门亲。”皇后果决道。只有傻瓜才会为了下三滥的蝇头小利而乱使权势。
　　两人正沉默时，原本远远站着侍奉的女官上前通报：冬公主来请安。
　　“婉儿，要看看冬儿吗？”皇后很清楚婉儿的喜好。
　　“好久未见到公主了，多谢娘娘开恩。”婉儿随口说着感谢的话。她其实也不是那么的喜爱这个内向羞怯的少女，只是觉得那漂亮的小家伙是这个宫里唯一赏心悦目的东西。
　　“嗯……转眼冬儿已经十四岁了。”
　　十四岁？有那么大吗？婉儿慢慢地在心中数着年岁，然后趁着公主还没到时突然问皇后：“娘娘希望选个什么样的驸马都尉呢？”
　　“……什么样的……”皇后望着远远行来的娇丽的独生女儿，缓缓叹息着，“选个好人吧！出身不重要，重要的是人品。”
　　好人……婉儿第一个反应就是李维。他虽然及不上高门显贵的世家子弟，但以他目前的升迁速度和处事的手腕态度，未来登相位也不是不可能，因此不算是过分高攀。何况，他确确实实是个好人……
　　一个二十多岁尚未娶妻的好人……
　　***
　　前后廷正因灾县贪墨案子吵闹不休时，婉儿正押着一群人细细地最后校对前朝实录。这些事情就让那些各有所求的男人们去争吧，与她无干。
　　侧殿门大开，战靴的脚步声稳稳传来。
　　谁会在紫宸殿穿戎装呢？！
　　婉儿写完手上的纪年，搁下朱砂笔才抬头望去——一个高高的身影沐着午后的艳阳，宽长的玄色大氅在吹进来的西风里微微翻飞，一环扣一环的沉重甲胄散发着沙场归来的战士所独有的锐利气息。
　　“霍王殿下，”婉儿缓缓站起。一屋子的人全部矮了身子。
　　“行了行了，离开京城那么久，都忘了繁文缛节有多讨人厌了！全部给我起来，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去！”很显然脾气越发武人化的年轻人大步踏进门。“婉儿，我肚子饿，快让你的厨子们把好吃的统统端出来！”
　　婉儿掩嘴笑开：她家成了不要钱的饭铺子，每个人都冲着她嚷饿。“你先回去准备。”她向随从道。
　　“是——”
　　“快马加鞭地去！慢了我就抽你鞭子！”霍王立刻补一句。那还挺年轻的太监吓得连滚带爬地奔出殿外。
　　“婉儿！”霍王根本不理会满案满架子的重要文册，直接跨过来就拉住她，“我回来了！”
　　“见过皇上了吗？”
　　“当然是见过、告三天假才能来找你。”
　　婉儿能够察觉到他眼中闪过一丝情绪，但看得不十分真切就被他的嬉皮笑脸转移了注意力。
　　“皇上说你那里有岭南之地进的茶，是不是？快让人准备招待我吃吧。”
　　“好好！哪里的茶你都可以吃，但先把脸上清理一下，免得吓坏我的侍女们。”忘了提一句，霍王从鬓角到下颚、满面的黑胡，真真吓坏人！
　　“哦，可是我很饿，今天一整天到现在都在忙着觐见交公文，什么东西也没吃到。能不能马上走？！”霍王丝毫不顾忌自己的亲王面子，粘在婉儿身旁来回转悠。
　　怎么可能没吃过东西？！除非他的手下人想掉脑袋！婉儿摇头叹息，这小子在撒娇……而她，也非常受用这一套。“都散了吧，反正两个月内肯定能完工。”
　　“哦，还有两个月啊。还以为明日就要完工呢。”霍王很高兴地抓住她的袖子，“走走，我才三天假，然后接新兵去细柳训练六个月，趁甘州下雪之前又得回安西府了。”
　　婉儿心想：他是存心地让自己觉得愧疚！……可自己仍然被打动！
　　唉！
　　***
　　二十年前，他还是个幼儿，自己也还是个半大的孩子。
　　二十年过去，他长成位担起半壁江山的安危的将领，而自己呢……陷在富贵权势里出不来——最要命的是她一点也不想出来。
　　“要是我变得越来越不像我自己，就杀掉我罢！免得祸乱天下。”她靠在他肩头道。
　　“婉儿，你再变也仍然是你。”
　　“你下不了手吗？”怎么男人嘴上说要大局大义的，做起事情来还不如女人！
　　“婉儿，我保护你还来不及。”他将头埋在她馨香的发丝里。“怎么可能杀你！”
　　她摇头，“你不明白，我一点也不想离开……”
　　“不要离开最好，”他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了。“你若喜欢这座楼，我以后就建个新宫城，把你和这座楼包在正中间……”
　　婉儿用长而浓密的黑睫掩盖住全部的心思。他很疲累，但说的是真心话。而她，说的也是真心话。
　　从幂帘缝隙中望去，可以清晰地看到宫城高耸的灰色城墙，还有朱色的柱、金色的瓦。宫城内无数的男人女人和不男不女的人们，为了生存和更多的欲望而争呀、斗呀，赢了、输了，活着、死掉……呵呵哈哈，而她，大概是其中的翘楚吧！
　　她闭上眼，慢慢回味着他说的每句话，每个动作。建个新宫城……不错，真是个不容忽视的念头啊！“……放心，我也会保护你的。”
　　***
　　霍王离开京城的时候，照例是她来送行。
　　全京城包括宫廷中人都知道霍王是高昭容从小照拂到大的，因此对这两人间超乎寻常的亲昵习以为常。而皇帝乐得在这样的小事上都依着这个兄弟的要求。大事上，霍王从不让朝廷失望，比如说他这次进京，最重要的任务就是押送作为两年商税和各部贡品的二十大车金珠美玉——朝廷太需要大笔金钱来支撑西南战事和灾害天气！换句话说，朝廷非常需要有深厚边境部族背景的霍王！
　　大队人马车辆扬起的灰尘渐渐远去，婉儿才走向自己的马车。这部车子已经用了好些年了，但她始终不高兴替换——一来、这是当年的司徒皇后赐的，二来、她逐渐染上了念旧的有趣习惯。
　　车旁立着一骑：和上次在车旁立马不同的是，这回该人一身齐整的冠帽官服。
　　“大人！保重！”侍郎李维奉兵部命令去犒赏辽东驻军，顺便考察一批各部族的人才。巧的很，他也选在今天走。
　　“有什么难处，尽管同我说，不要太过逞能。记得，辽东的总管不太喜欢部下过于出风头。”
　　李维微一愣，然后在马上一揖，“在下明白了！”
　　“好！”婉儿看向心腹太监张英，后者将袖中一直藏着的一包沉沉的东西交给李维。“现在不需要我教你如何使钱了，你自己见机行事。”
　　“是——多谢大人！”李维并不推辞，也不能推辞。他只默然接过锦袋揣入怀中，又深深一礼后，驳转马头往东向的官道而去。与霍王行进的方向正好相反。

第 39 章
　　皇长子十四了。而他的父亲并未立他为太子，原因很简单：这孩子和他父亲十四岁时相比，完全是个无能却很会惹麻烦的小子。不过皇长子的母亲、舅父家族可不会承认。皇后无子，那么理应由母亲地位较高、也较年长的皇子即位。
　　总之，前后廷的明浪暗波汹涌不断。连皇次子都受到不小的影响，被频频下圈套……
　　当然，这些与婉儿毫无干系。前朝实录早已完成，她现在可以松口气，享受、享受精雅悠闲的生活，过过一般贵族女子的日子。顶多是和冬儿公主一块儿写字看书，教这内向的女孩儿临摹李维的一手好字。有时她还找来些诗文颇佳的大臣们办几场诗会，其中有两次居然被她请到了皇帝便装亲临。
　　和婉儿一般无动于衷的是皇后。皇后从早年的锐利精干、到现在的沉稳难测，都是婉儿一路看着的，因此这位娘娘的心态她可以把握个九成九。特别是在操办几次赏花筵席、挑选美女进宫的事情上，两人几乎不用事前通气，就配合得十分默契。皇后没有单独召见过她，她也绝少主动求见，但这一点不影响两人间的合作。皇后要对付谁她一点没有兴趣干预，但若要她出面则必须有让她满意的条件便是……
　　最近的天气变化无常，前一刻阳光照得人暖洋洋的，下一刻的西风顿时令人冷得直打哆嗦。
　　安西都护府的大都护亲兵送来几箱子东西，都不是什么珍奇，但却是质地极佳的毛皮、香木、药酒。其中婉儿最喜欢的是一件由黑、黄与银白三种颜色的貂鼠皮制成的外袍，袍子剪裁得十分仔细，只需系上锻带，就能显出细致修长的身形来，而且在室内不会觉得热、在室外不会觉得冷。
　　被大臣们称为昭容楼的顶上是一层半敞的阁楼，三面的油布帘拢卷起来就可以欣赏到半座京城的景致，而全部放下时可以遮风挡雨。
　　现在婉儿正在南面敞开的阁楼里，无视比平地上更肆虐的西风，站在靠近暖炉的地方写屏风。最近她带了公主读班氏兄妹的汉书，心血来潮之际决定把不少句子抄写在屏风上作装饰。
　　有脚步声上了阁楼，婉儿也不予理会，只当是添火的仆从。
　　“……时孟春之吉日兮，撰良辰而将行。且从众而就列兮，听天命之所归。小人性之怀土兮，自书传而有焉。唯令德为不朽兮，身既没而名存。好正直而不回兮，精诚通于明神。惟经典之所美兮，贵道德与仁贤……怎么，昭容读了惠班的赋，心有所感？这手飞白字体也和平日的不同！”
　　上来的是皇帝。他一身锦袍便服，外罩白貂皮大氅，正兴致不错地研究她的字。
　　婉儿随便地一礼。这是她家，皇帝既然不通报就上她的楼，那她自然也不高兴太多礼。她已经被宠坏了。“近日与冬公主读汉书，突然就转读‘女诫’，想着，曹大家既然能写出东征赋来，为何又叹生女弄瓦？微臣猜，大约是写给文章不成、德行不茂的女儿们吧。”
　　“婉儿，你对冬儿说这些？”
　　“是，告诫她若是没有才学德行而一径的骄傲，到头来只会被人拿着‘女诫’来训斥。”
　　“……婉儿……令堂不会对你讲这些吧？”
　　“先母生前只是反复教导微臣，定要牢记身份，定要出人头地。”
　　“……很是有用的教导。”
　　婉儿亲自伺候皇帝用茶，然后在屏风上边写边与他讨论着诗词歌赋。正要开口问他要不要屈尊用膳时，她突然听到距自己的楼不远的地方有马蹄声嘈杂而来。
　　谁敢在天子脚下纵马？！她微皱眉，但也不去理会。皇帝虽然只带了几个近身太监上阁楼，楼下周围想必重重护卫，完全不必担心什么。
　　她正放心地继续写时，就听到耳旁异样的风声响起。
　　“笃”的一声，一支羽箭竟射在她的屏风上！
　　虽然箭势已是强弩之末，但婉儿生平就从没遇见过这样真实的威胁！连碰上盗匪都不曾！
　　她在锐利的兵器面前，只是个平常人啊……
　　“快护驾！”
　　“来人！”
　　阁楼上的两个人几乎同时喊出来。
　　等婉儿彻底回过神来，才发觉自己一直抓着皇帝的袖子不放！太失礼了，她惊得正要立刻放手，不想却被皇帝反手握住腕子。
　　“没事，别怕，朕会处置那个反逆的畜生！不过你那几个武艺不俗的武士先借给朕去拿人。”
　　婉儿反射地点头。“是——”
　　等阁楼上只剩下几个心腹时，她才大着胆子向楼外张望——她不是大将军，没有立刻拔刀挥向袭击者的习惯——没有什么人啊！
　　“你们知道，方才放箭的是谁？”
　　跟着她最久的张英看看别人都不肯说，只得硬着头皮开口，“是大殿下。”
　　大殿下？为什么她第一个反应就是去世已久的常林公主？还有别的人配得上这个称呼吗？
　　“哦，是贵妃之子。”婉儿淡淡道。她还没想好是不是要插手她本不该插手的事情，可既然已经一箭射到她的面前来了，她就没有理由不出头应对，是不是？
　　可眼下的问题只有一个，皇帝怎么知道自己府中有武艺不俗的武士？不俗的武艺又是什么？
　　“大人，要不要把箭拔下？”
　　“不，留着做证据！”她的弯眉凝成两个不雅的黑团。这箭的角度……不是要射她，就是要射皇帝啊！“什么都不要动！这是皇长子谋反的铁证！”
　　即使那小子只想吓唬她，她也会咬定他是想轼君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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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奉和御制璟与张说源乾曜同日上官命宴都堂赐诗应制】宋璟
　　丞相邦之重，非贤谅不居。老臣慵且惫，何德以当诸。
　　厚秩先为忝，崇班复此除。太常陈礼乐，中掖降簪裾。
　　圣酒山河润，仙文象纬舒。冒恩怀宠锡，陈力省空虚。
　　郭隗惭无骏，冯谖愧有鱼。不知周勃者，荣幸定何如。

第 40 章
　　初春突然热了一阵子，就如人间一般。
　　当所有人在忙上窜下的时候，婉儿在自己府中嗅着浓郁的花香。她的这个园丁真是能干，居然能让南方的花儿活下来，还在这个季节里释出独特的芬芳。
　　“大人，卢大人和柳大人拜访。”
　　“不见。张芳，你转告他们，天家的事自有天子做主。他们只要不得与任何与后宫有关的人结党即可。”
　　“是。”
　　“你照我的原话一字不漏地说给他们听，不要多加一个字。”婉儿突然补充了一句。
　　“……是！”
　　可能来的人都来过。只有一个她是见了的。
　　李群逸。
　　“高昭容，你对我说实话，那支箭到底是朝谁射的？”他一脸凝重。
　　“我。大皇子不可能把我和皇上看糊涂了。”婉儿也不隐瞒。
　　“……在天子面前射杀昭容？”他问话的语气非常轻柔，轻得令人一哆嗦。
　　“是下任皇帝射杀一个他看不顺眼的臣子。”婉儿也用相同的轻巧语气道。
　　“这样的人，也配做下任皇帝？”他的话其实很清楚了。
　　“只有他和贵妃家族的人这样认为。”婉儿也讲得透彻。
　　“我懂了。我带了些卫士来保护你的府邸如何？没有召唤，他们不会进大门。”
　　“好！多谢！”
　　“不必谢。但听说霍王回朝了，你知道这件事吗？”
　　霍王回来了？
　　婉儿慢慢咀嚼着这个消息。她不知道，但她现在最想知道的是——
　　“他为什么要回来？”
　　李群逸只是直直注视着她。
　　“李将军，别将我看得那样重。只要当今皇上在位，我便无虞。”
　　“可要是下任皇帝容不下你，你当如何？”李群逸脸色不怎么好看。
　　婉儿咯咯笑开，愉快、轻松得令人着恼。
　　“那就再换一个。”她轻轻道。
　　***
　　皇帝的想法其实挺简单——只是太过关心自己利益的人不愿去深究罢了——他就将自己长子一直关押着，然后让所有牵扯进皇子党争的人熬不住地跳出来。
　　而贵妃，或者是打着贵妃名义的人直到现在才出现在昭容府门口，倒是有点出乎她的意料。
　　那是一队精兵。
　　婉儿虽没带过兵，却非对军事一窍不通，她更是见过几名大将的精干亲卫，几乎可以从对方的精神、气质和握兵器的架势上看出大致的底细来。
　　这些人肯定是军人，但她不怎么清楚他们到底是谁的部下。不过她知道自己的"部下"是谁。
　　"各位到底是奉了谁之命？"
　　这是婉儿问的第三遍。而两名太监已经从府邸隐秘的侧门，分别往大理寺和宫禁而去。她有把握拖延时间，因为她认定自己背后身边的便装男子们武艺更高，至少能以一当三一阵子。
　　"贵妃请昭容入宫。"
　　"是送死吧。"婉儿见到张芳的暗示，就免了礼貌，宽袖一甩就自顾走回府内。
　　双方立刻陷入短暂的苦战。
　　大批的朱衣禁卫来得比她想象的快。按照宫禁的效率，不可能如此快就召集如许多全副披挂武装的人马，因此她猜测当府前来了一队来历不明的人的同时，禁中就知道了……
　　可她的武士们确实过人就是。难怪皇上要特地提这一句--她，一点也不惶恐；她就是要用最好的、最强的人来保护自己！她值得！
　　大理寺把人都押走去审问。是柳钰带了大批差役亲自来带人，婉儿看了他一眼，明白他会使上所有的手段去讯问——也会接掌皇帝前段时间对其相当不满的大理寺。可以预料得到的是，皇长子一案也将由柳钰主审。
　　她可以放心了。
　　向任命还来不及下的新任大理寺正卿点点头，对方微回个礼，两个各干各的。
　　“有谁受伤了吗？”她问向自己的“部下”。
　　“没有，大人。”领头的是个内敛得看不出任何武人气息的男子。
　　她对他的淡然一点不生气，只是想起来得问问给她的这些武士们多少金子作酬劳。她绝对不会亏待认真替自己办事的人，不论他们是奉了谁的命令。任何人都喜爱来路很正的金子。
　　***
　　有鉴于犯人是皇帝之子，皇帝坐在大理寺正卿身后督审。
　　其他的所有嫌犯、甚至“冒充”贵妃之名、实则（或者说是拷讯出来的答案）贵妃娘家派去掳想掳走高昭容的家伙全部审完，皇子仍然呆在他舒适的个人牢房里：没有人和他说话、也没有任何消息能传递进去，活生生地将这个少年逼到几近疯狂。
　　贵妃当然也没有出席这样的场合，因为一直身处内宫的尊贵皇妃与此案无干，当然更谈不上为其子争辩。
　　皇帝没说什么。婉儿按规矩并非一开始就上堂，只在后期进来，就事论事地将物证——屏风和铁箭头全部陷入木框的箭枝——呈上。她的座位在主审官和众多会审官员的身后，皇帝的下首、几名宗室贵族见证人的对面。她是被害人之一。另一个被害人就是皇帝陛下本人。
　　“昭容大人，请问这枝箭射来时，距离您多远？”刑部尚书也秉公办案。
　　“距离我大约一两尺。距离皇上远些。但几位大人应该去看过我的楼，楼下只能望见阁楼上的人的头部，底下的是看不到的。”
　　底下一片哗然。
　　“这么说，这箭是要谋害昭容？”
　　“也许只是吓唬一番，毕竟我没有被射中。但射箭之人力量很大，准头也很准。”
　　“昭容并不知射箭之人的本意？”柳钰补问了一句。
　　“不知道。反正我没死没伤。”
　　一群男人们微微轻哂。
　　“多谢昭容亲自前来作证。”
　　“不客气。这也是我分内之事。”
　　她在皇帝的示意下离开。因为接下来要审皇子了。
　　对皇子的处置必定不是由大理寺来判刑。但她已经上书，认定皇子“仅仅是”对君父大不敬，应依礼处罚。按礼，这样的儿子会被取消继承权。她想，削去宗籍也就够了，完全不必让皇帝背上杀嗣子之名。
 　　她悠然自得地回府，还未下车，车门被从外面打开。刺眼的光线直直照射进她的眼中。
　　“婉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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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1 章
　　霍王在被满朝包括皇帝和婉儿赶回安西都护之前，一直赖在昭容府里好吃好喝，顺便和她“部下”的每个武士和侍卫切磋、切磋武艺——当然，他败的比胜的多。除了他送给婉儿的人都让着他以外，其他人等都是各个尽了全力来把他压倒在地。
　　“你每天鼻青脸肿地上朝堂，没有人笑吗？”婉儿有些心疼他。他需要找点出格的事情做，来保护他们两个。
　　“没有。我对大臣和皇上说，我每天和至少五名精挑细选的武士过招，真刀真枪真拳头地打五场，谁还敢笑话！”难道不要命了！
　　“大皇子的事情怎么说？”
　　“皇上把你的奏章给我看了，皇兄说：如婉儿所愿。”
　　“因为我提的建议最适合。”
　　“……是呀，比杀了他更狠。”
　　“若是殿下疼惜亲侄，微臣立刻改口让大皇子顶多受一顿训斥。”
　　“噗——婉儿，他要杀你！”霍王俊秀的脸愤愤地扭曲着，“我还会让他好过吗！”
　　“我又为皇上选了不少美人儿、充实后宫。”婉儿添了这一句。
　　霍王歪头想了想，继续往她腿上躺下，“婉儿，记得你在先帝时也做这样的事。”
　　“是。现在继续做。”
　　“……婉儿，你以后不要做这种事了。”
　　他有些疲累地开始打起盹来。
　　婉儿的腿脚发麻，不过并没有动弹。
　　他有野心，也有与野心相称的才具。
　　只是，到他如愿的时候，她还在吗？
　　她开始认真考虑起年龄来：自己比他大十岁，按理也是自己先走。且，她真的、真的、真的不喜欢苍老地离开人世……一、点、也、不、喜、欢！
　　***
　　又过了两个月，皇帝觉得他看够了这场愚蠢又令人心寒的杂耍，终于下了旨意——旨意是婉儿亲拟和誊写的。
　　大皇子的处分果如婉儿所请：贬为民，软禁。但那些冒充的军士和那队跟着起哄的侍从，一个不留。
　　婉儿自认从来不是以德抱怨之人，她是恨不能将宫廷来一回大清洗。但皇帝不会像她这样绝然；而她，向来擅长揣摩上意，所以才能到今天仍然屹立朝堂而不倒。
　　昭容府门前的华丽马车与高大骏马当然更多了。
　　“真可谓是门庭若市啊！”
　　自从发现阁楼上的视野极佳后，有位贵客中的贵客经常上她家。那就是皇帝本人。
　　“这位是贤妃娘娘的弟弟，陛下定是认得。”婉儿并不急着去见客。高贵的女人总是需要时间换衣服打扮的。
　　“贤妃？也上你这里来？”皇帝觉得非常有趣。
　　“贤妃娘娘怕和贵妃娘娘一样，因此赶紧与微臣多多来往。”婉儿扯出暧昧不明又带些恶意的笑容来。“就不晓得若他知道陛下就在此处看着他抬了礼物进来，是何等脸色？”
　　“哦，那就一起去见见？”
　　“陛下请——”
　　皇帝仿佛很喜欢这类的恶作剧，带头走下阁楼，施施然往客人暂歇的小客厅而去。
　　来客听见脚步声后站起身，但一见到进来的人后，长脸更长了，连话都不知道怎么说，只是愣在一堆俗丽的金器铜器中发傻。
　　而婉儿边好笑着，边心里想着另一件事：贤妃年轻时容貌秀丽甜美，即使年华渐老也仍然不像这家出了名的马脸。看来什么时候她得悄悄查一下贤妃到底是不是将军的亲生女儿。
　　***
　　登基以来，皇帝添了两个皇子、三个皇女。但只有两位年长些的皇子，其中一个还被废了。皇帝并不十分关心他的孩子们，他关心的是天灾、国库和边境，以及永远也停止不了的人祸。
　　而，唯一变化的是婉儿现在每日去紫宸殿记录、拟旨，重新回到宫廷的正中心。
　　并且，从此又开始闭门谢客的清白日子。
　　是的，非常清白。连诗会都不再办，也不与人私下来往，一切公事公办。
　　偶然空闲的下午，乘了车、捎上三两从人去郊外牡丹园去捧个场，也是从不久留，只在落了碎枝叶花瓣的青石径上来回走一遭，和主人家吃一碗茶，立时能为园中的五彩花朵引来无数访客。
　　其实，她更乐意在自己府中移栽而来的高大松树下，用水晶盏盛上满满的奶酪樱桃，在那个栀子花的香气里，静静地读一会前人的文作；或者写一遍飞草体的沧海赋，与织娘一起把书法织在锦上……对了，她已经多少年没有亲手织一幅完整的锦了呢？
　　心中微微感慨着，仍然穿了新织的草书锦缎裁成的外裳去宫中赴宴，自然也引来目光无数。
　　“这笔字应是昭容亲书。”皇后拉了她的手端详着。那苍凉的文字与书法硬是将金线银线织就的牡丹们给比了下去。
　　“李侍郎回来了，娘娘要见见吗？”
　　婉儿像是谈论一支普通的簪子般议论着驸马人选。皇帝对她与皇后选的驸马没有异议，只是奇怪地看了她几眼，随口问李维是否乐意。这桩婚事，是李维不乐意也得乐意的。那天她请他过府与大公主论诗。等恭送走公主的车驾后，他只是看了她一会，问自己是否被选为未来的驸马。她点头说，皇后的独生女儿从小羞怯内向、特别容易被外头的男人欺骗，只有把那姑娘交给他、她才放心。“那姑娘”，她是这样讲的。而他只是低下头，说了声是，然后告辞。事实上，她压根就没问他是否乐意。
　　“也好。不知他对冬儿有何感知。”
　　“微臣已让公主见过李侍郎，公主十分倾心。”
　　“是啊，没有谁不会喜欢上他……婉儿，冬儿就麻烦你费心了。”
　　“哪里，公主学识丰富、平易近人，当得好夫婿。”
　　两个女人都是张口便能赞美上半个时辰的人，互相吹捧久了，也觉得累，回头来两人在众多宫人和低阶命妇的伴随下，浩浩荡荡地前往宫廷御花园赏紫牡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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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邺都引】张说
　　君不见魏武草创争天禄，群雄睚眦相驰逐。
　　昼携壮士破坚阵，夜接词人赋华屋。
　　都呈缭绕西山阳，桑榆汗漫漳河曲。
　　城郭为虚人代改，但有西园明月在。
　　邺傍高冢多贵臣，娥眉曼睩共灰尘。
　　试上铜台歌舞处，唯有秋风愁杀人。

第 42 章
　　司徒湜回朝。
　　这是他数年来第一次回京。他的妻妾、子女皆在京中，半是享受安稳富贵、半是作为朝廷的人质。有趣的是他居然没有带回来任何一个千娇百媚的侍妾或婢女。婉儿大概知晓他这样“清正”的原因：他绝不会甘于人下，可也从不会得意忘形。凡是了解权势的人都明白，权势这样东西来得快、也去得快，稍一马虎就全盘皆输。
　　因此在司徒大将军回来的路上，婉儿就派心腹太监去递了名贴，请他空的时候过府用茶饭。
　　而司徒湜也给面子，在见过帝后和家中妻子、摸过每个孩子的小脑瓜以后，就立刻上昭容府蹭吃喝。
　　“就知道你这里的东西比宫中的少了油腻、多了雅致。”
　　司徒湜在边疆的日子不可能每天按大将军的等级用饭。很多时候他也和部下一样，在寒冷的风雪中咬硬干粮和冰水果腹。而回家的接风宴席也是大肉大酒，弄得肠胃很不舒服。
　　“难得你回来，我特地四处借了好几个各地的厨子，让你尝个鲜。”这道蒸烩鱼也是她头一回吃到，怪不得庆王居然是亲自把那个大厨送到她府里，千叮咛万嘱咐要求“指点”十天就把人送回去。才依依不舍地离开。那老东西一半是玩笑演戏，一半是真的舍不得心爱的庖厨吧！“得空你还可以去泡个汤泉。我已经都打点好了。”
　　“边上没有美人儿吧？”他是真的对美貌失了新奇，再美丽的女人乃至男人也不会引起他额外的兴致，因为永远有更美的再后面。还不如像现在这样，和大半辈子的朋友一起吃些清淡美食，喝一碗颜色青绿、清香沁人的贡品茶汤。“我只要一大壶这个茶，不，每天三大壶。还要有软软的布巾，其他一概不要。”
　　“好，我让我这里的人来伺候你，这总可以了吧。”婉儿发觉自己越来越喜欢司徒二郎这种只在她面前表现出的近乎无耻的直率——他在宫廷中甚至他自己的府邸中可是相当礼貌体贴的。
　　“还行。如果能一边泡汤一边吃到这样的餐点，就更好了。”
　　婉儿终于忍不住大笑出声。“要只是招待你这一顿，我又何必到处借人要东西的。”
　　三名昭容府的武士在廊下有礼地候着。婉儿朝着司徒湜做了个手势，后者立刻会意。“好，好，我带他们上前线立功升官去。”
　　那几个武士是东海来的，上月刚到她的府中。
　　而，对于东海的来人，她从不过问来历，只满足他们的要求。奇怪了，那个靠近大海的边远地方，哪里来的高人培养出如许多武艺高强的男儿？唉，她是没福受用的，这都是给司徒湜准备的。
　　“……那几位兄弟的骨灰，我已送回京城。到时麻烦昭容大人了。”死去的人太多、太多，多到大家都麻木地只关心今天、只高兴眼下还活着吃肉喝酒，至于明天会抛尸何处已丝毫不在意。
　　“放心，打仗的事情我帮不了什么忙，身后的安排我还是在行的。”
　　司徒湜点头，“霍王殿下也帮了太多的忙，请见到殿下时，代我司徒湜致谢。”
　　“没事，这也是殿下应该做的。”每次见到司徒湜，她都会惊叹战争和政务对男人的巨大影响。十二岁时舞姿翩然的司徒二公子已是遥远记忆中的一个淡色的影子，取而代之的是刚硬、冷峻、漠然的大将军——战功威震天下。“对了，陛下打算给你什么赏赐？”
　　“国公。”
　　“坚辞不受，嬉皮笑脸地不受，总之决不能接受。但良田赏物和赏金倒是可以欣然接受。你还可以提出让陛下关心一下你家大公子和大姑娘的婚事。”
　　司徒湜看了看她，没有异议地点头。“多谢。”有些事情，听她的肯定没错，也省得他自己花力气去揣摩上意。这意思要是一个揣摩失当，他自己完了不说，还要连累那些作战多年、伤痕累累的忠心部下。即使是为了部下们，他也必须谨慎小心。
　　“不用谢。边关离不开你，我才可以在京中横着走。”
　　司徒湜清朗地笑开，英武有余、俊美不足。对了，他那脸胡子真是碍眼。
　　“司徒二公子，你下次来我家吃饭前，先把胡子弄得少些、短些，好不好？”
　　“……”
　　***
　　李维的婚仪隆重却不铺张。新娘是皇帝的嫡长女，平玥公主，嫁妆排场自然有礼制，但皇家和男家都不喜欢大肆庆贺，因而最后成了这样一个简单的仪式——礼部颇有微词，可是被婉儿大力压下：公主不是个喜欢热闹繁复的人，李维更讨厌这些！
　　可即便如此，炙手可热的年轻侍郎李维仍然成为满朝乃至全天下关注的人儿。历来公主多嫁世家子弟，原因无他，一个男人不可能在年轻时就爬上高位。而李维算是个异数，先是和被夺二嫁的女子，然后是高高在上的昭容，现在则是货真价实的驸马都尉、五等爵位、太子洗马，可谓一路平遥直上。
　　更有趣的是，不但所有人期待的高昭容吃醋失礼刁难的场面始终未曾出现，而且公主和夫婿是昭容府的座上常客。
　　李维从来没有对婉儿说过他对这桩婚事是高兴还是愤怒，但他总算是从面无表情到微微的有了丝笑容……他还是需要一位温柔又有学识的妻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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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说
　　青组言从史，鸿都忽见求。款言人向老，饮别岁方秋。
　　仿佛长安陌，平生是旧游。何时复相遇，宛在水中流。

第 43 章
　　皇帝身体不大好。他正值壮年，本是春秋鼎盛的时候，但最近一段日子以来实在太忙，连婉儿这样懂得偷懒的都觉得腰酸腿疼、连连吃药参茶，更不要说权力中心的皇帝了。大家都说朝廷需要几位更加精于内政的丞相。
　　“怎么不帮皇上分担些呢？”婉儿等在廊下时，身旁正是李群逸。
　　“别人都反对，如何分担？”李群逸与婉儿一样，音量极低、连头部都端正不动，若不是极近的人，根本不知道他们在说话。
　　“那你就告诉我。”
　　“……婉儿，你嫌大臣们的嫉恨太少吗？”
　　“他们对着你来了！”婉儿微微仰首，因为正殿值事太监小跑着来到她身边。
　　“高大人……”
　　“说吧。”
　　“皇上……刚刚吐血了。”
　　婉儿和李群逸的脸色都变了，“李将军，不要说，不要和任何人说。”
　　“李某明白。”李群逸敛下神色，恢复了面无表情的朝臣姿态。
　　“一会之后我会谴人请大家随后奉召再议。”婉儿交代完，就随着那太监步入正殿、回廊、后殿。
　　“……十二州大灾……地方瞒报了三个多月，饿死很多人，直到有个知州被杀……”机灵的太监把偷看来的情况悄声跟婉儿说了。
　　“……”要是她是当政者，大概也要气疯。“太医呢？”
　　“已经到了。”
　　“好。去看看。”
　　皇帝正昏迷着。所有的人屏息凝神，静得连门外人的呼吸声都听得很清晰。
　　来的两名太医是婉儿很赏识的大夫，而且也正是这两位，在十年前救了当年的襄王一命。
　　“高大人，陛下身体无大碍，但须细心将养。”切完脉、喂下急救药丸后，太医来到殿外，首先就向婉儿禀报。
　　“……知道了，皇后来问过好几次，你们开完方子后，再辛苦跑一趟，细细向皇后回奏吧。”
　　“遵命。”
　　对这两位，婉儿不用赏钱的法子，只把收集来的医书著作誊抄之后送给他们一人一份。每个人都会有喜好的东西，因此不论是金子还是其他，她总能找对礼物的。至于皇帝本人的喜好……眼下仅仅是好医生吧！
　　“大人，大人！陛下醒了！”
　　婉儿猛睁开眼，惊异于自己居然在铺了毛皮的胡椅上打起盹来。“快！”她几乎是跳起来地往后殿冲去。
　　皇后比她先一步，正对着皇帝喜极而泣，而皇帝却在微微皱眉。婉儿一见，立刻让始终待在紫宸殿静候的太医上前询问诊脉、调整用药。
　　“陛下须服用几日的汤药，暂时先搁置公务。”婉儿接到太医求救的眼神后，代替他们开口。“但重大事务仍请陛下定夺。”
　　“……罢了，”皇帝无奈地闭上眼睛，“哪些要立即奏报、哪些可以缓几日、哪些可以让各省自行处理，就由你定吧。皇后，后宫之事就全交予你了。”
　　“是，陛下。”
　　“微臣遵旨。”
　　“希二位不要让朕失望。”
　　婉儿不留宿紫宸殿的规矩始终不变。即使有急务，她顶多是深夜离开宫廷，第二日近午去听听三相六部的合议。她并不刻意压下什么，该决断或出兵的也绝不会拖延，但比方说处刑之类的就干脆先“缓一缓”再议。
　　她自认在政务方面才干有限，但在摸清楚上位者的脾气禀性方面，放眼朝中可算是无人能出其右。
　　“小事李将军你就自己定，但即使是八品的升贬也须上报。还有一件就是，后宫的亲族一概不通融。”
　　李群逸只低头片刻，便点头称是，完全不问原因。是以兵部和刑部之事尤其做得妥帖。
　　***
　　眼看皇帝这次卧病有半个月，一直不见陛下亲自临朝，任何事情都是通过昭容里外通报，自然人心有些浮动。
　　“……你的意思是朕亲自见见他们？”
　　“是，陛下。一般的朝臣可以不见，但有几位宗室和老臣一直在传播陛下的病情……”
　　“说朕命不久矣？”
　　“是。”
　　皇帝正悠然地坐在榻上翻阅公文。他的病已恢复泰半，但依旧不能劳累，多看一刻便会头晕。
　　“罢了，人之常情，朕不想知道是哪些人在散布，你也不必私下去报复。”
　　“是。”意料之中的，其实她也不指望能全部查出哪些人在台面下动作。
　　“不过，婉儿，你说，若朕死得太早，该由谁即位呢？”
　　婉儿皱起眉。她没有诚惶诚恐地恭祝皇帝万年，只是纯粹地试图回答皇帝的问题。“陛下若多多施恩宠于后宫——”
　　“知道了！”
　　“这……陛下，三皇子也到了快要进蒙学的年纪。”
　　“谁让你来说情的？”
　　“皇后娘娘。”
　　“好吧，既然她要做个贤后，朕就满足她。你去选皇子老师，若是皇后同意就用。”
　　“是——”
　　“除了后宫，还有别的事吗？”
　　“西域用兵顺利，今年的税金今早已解进国库，贡品入宫。”
　　“难为十三弟了。他还要暗自支持司徒二郎不少军需。”
　　“陛下，安西运东西去司徒将军那里还简单些，虽然路程长，但没有州县关节，只需骑兵战车呼啸而过。”
　　“也是，中原运到青海一样要经过高山大河，又要耗费劳役，得不偿失。对了，十三弟送去的都是些什么？”
　　“毛皮、肉干之类的为主，还有少量做贡品嫌太普通的珠宝。至于粮食，西域是自顾不暇。”
　　“安西缺粮食？”
　　“是。肉又太贵，有时和马抢吃的。去年入冬前军粮短少，还是司徒将军派人急送去些谷米，不然会出事端来。”
　　“他和你说的？”
　　“微臣逼问的。”
　　“普天之下也只有高昭容能让我这弟弟俯首听话了……婉儿，你可愿当皇后？”
　　婉儿闻言，并未心跳如鼓、也无一身冷汗，只是淡漠。谁碰上第二个人如此问她大概都能平静如斯吧！
　　“先帝曾问过微臣是否想当太后，臣答：太后不幸福；先帝也问过臣是否想当皇后，臣答：皇后很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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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说
　　窈窕留清馆，虚徐步晚阴。水连伊阙近，树接夏阳深。
　　柳蔓怜垂拂，藤梢爱上寻。讶君轩盖侣，非复俗人心。

第 44 章
　　她又拒绝了一桩尊贵的婚姻。
　　生平有两次封后的机会，而她一个罪臣之后，居然都拒绝了。
　　为什么呢？她问自己。
　　是因为已经有皇后了？不不，应该不是。废立之事何其简单，她甚至能立刻为皇帝找出现任皇后非废不可的十大罪，并且奉上一大批附议的重臣，而后族的反对根本无足轻重。
　　不是女人，那是因为男人？她想着那两个人间最有权势的男人，他们都是与自己相处多年、相互甚是了解。一般的男与女也许终生都不晓得情人或丈夫妻子到底在想什么，而自己若是与地位相配、相互了解的人结亲，实在也没什么可挑剔的……
　　对了，是时机！时机错了！
　　他们都是在思索军政大计时动起娶她的念头，这叫她如何会动心？！
　　……当天亮前的一瞬间，婉儿终于得到了结论：自己只是在耍女人家的小脾气！
　　***
　　皇帝重新临朝后，一切照旧。也许有些东西不大一样了，但日常政务安排依旧井井有条。
　　直到一天，一名七十岁的老臣突然涕泪上书要求往泰山封禅。
　　而婉儿看得出皇帝很是心动，只是担心巨大的耗费与安全上的麻烦。她本人很是讨厌这种劳民伤财的行动，但着干系到天子的权威、国家的颜面，不得不为之——只希望皇帝不会过几年又想去封一回了。于是一道很详尽的密章送到御案上，细数大约要招待多少国宾和使者，哪些郡州可以供给大队人马、哪些军队可以担当护卫重责……她不认为自己是投上所好，因为毕竟自古以来封禅就有极大意义，她不再去讨论该不该去，而是考虑如何去。
　　皇帝自然是三番两次地推辞。
　　而群臣哪有不明白的？一直到最后几乎全朝的人都上书要求登临泰山、诏告普天下的时候，皇帝才点头——几乎是他点头的那一刻，所有的安排都做好了。
　　“……昭容也一起去看看盛况吧！”
　　“遵旨。”婉儿一点不推辞，因为她本人也想去东边看看，所以才那么费心思于事务安排上——皇帝如果看不出她的用意，她废帝谋反的心情都有！
　　最后，大量的使者用各种名义跟着中原皇帝旅行，比婉儿大胆估计的人数更多，害得鸿胪寺的人只能进行删减，不然会有人饿肚子！臣子们也很高兴能伴驾同往。皇帝不大乐意带着医生、怕大家担心他的健康，可婉儿会带。
　　她不仅带去太医，还带去了写封禅祭文之人——李维。他写的文字获得全朝的认可，自然不认可的人也不会说出声罢了，因为一般而言没有人会为了不十分重要的人事与高昭容作对，何况李维的文才确实有目共睹。
　　浩浩荡荡上万名文武宗室宾客使臣，经东都再往东。
　　皇帝只在京畿留下足以抵御数万外族骑兵的马步护卫军队，似乎根本不在意是否有人会在他离京之时谋反。当然有这种念头的人也有几个，但都被皇帝一起呼喝去了泰山，在不伴驾即有谋反之嫌的威吓下，一场意料中的政变被精妙地扼杀——这一切的开端，婉儿全然不知情。
　　现任的皇帝也许真的有资格去封禅呢！她有种奇异的感觉：当今天子差不多是她拱上位的，而现在他已经自妇人们的手中独立出来，慢慢学会了将国家与人心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了……
　　***
　　大型阅兵及狩猎、展示过天朝军威以后，皇帝兴致非常好地从陆路转到水路，又从船上回到马车上，虽然忙坏了一大帮人，但是皇帝的心情显然比什么都重要。婉儿也确实能感受到，这段日子是皇帝登基以来最快活的日子。
　　这样的繁华鼎盛像是幻想出来的图画，农闲时的百姓们自发地涌来争相亲睹龙颜，绵长的车仗队伍隆重恢弘又不显得过度奢侈；男人们锦衣官服好不富贵堂皇，女人们头罩帷帽不掩风情万种。一路上的长山清河、田园市镇、民间小调、小菜点心都与京师不大相同，偶然一只有着华美羽翼的鸟儿被惊得高飞时也往往引来人们的指点惊叹。
　　而如许多的人马几乎没有践踏农地、也没有猎取民间猎人们的猎物，这大半得归功于随驾的安国公的严令。至于宫人们，除非有不想活命的，表面上自然比士兵们还守规矩。
　　婉儿给霍王和司徒湜分别写信，告诉他们祭奠的名单上列有他们的大名——这多少弥补了他们自己不能亲临的遗憾。
　　无扰民之事，一切有安国公及婉儿。
　　她这样写也没什么错，因为确实是她每日在紧盯着那些本希望多捞好处、到处走动的宫人们，还借皇后之手处死了一名偷窃的太监。招来怨声一片的好处还是有的，包括能亲眼看到皇后以外的后妃不能参加的大典。
　　这一趟辛苦还是值得的，她对自己说：只要皇帝不要太过劳累，他开心比什么都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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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封泰山乐章 豫和六首 （张说）
　　挹泰坛，紫泰清。受天命，报天成。
　　竦皇心，荐乐声。志上达，歌下迎。
　　亿上帝，临下庭。骑日月，陪列星。
　　嘉视信，大糦馨。澹神心，醉皇灵。
　　相百辟，贡八荒。九歌叙，万舞翔。
　　肃振振，铿皇皇。帝欣欣，福穰穰。
　　高在上，道光明。物资始，德难名。
　　承眷命，牧苍生。寰宇谧，泰阶平。
　　天道无亲，至诚与邻。山川遍礼，宫徵惟新。
　　玉帛非盛，聪明会真。正斯一德，通乎百神。
　　享帝享亲，维孝维圣。缉熙懿德，敷扬成命。
　　华夷志同，笙镛礼盛。明灵降止，感此诚敬。

第 45 章
　　皇帝的倒下是那么的突然。
　　前一刻他还兴致勃勃地与几名驻守过边域的老将谈论军事，下一刻他就昏倒在席间。
　　这里距离京师还有一段路程，于是婉儿立刻传命御驾一行先赶至东都。她带来的太医给皇帝喂了丹丸，针刺汤药全部使上，但他们在看完诊后来找婉儿密告一件事：皇帝身体的底子已经崩溃，或者说已经来日无多了。
　　“陛下年轻时留下病根，上一次因劳累而病、虽凶险但也好调治。但这次……”
　　婉儿沉默良久。泰山上百余乐工、千余臣子、万余民众的盛况仿佛还在昨日、还一遍遍地于月夜中回想起，如今忽闻这景象将覆——这实在让人难以接受！
　　“不管有多难，都请你们缄口、用心医治！一旦和不该讲的人多说了什么，我也保不了你们的命，知道吗？”
　　“是，大人！”
　　“你们和皇后说过了？”
　　“尚未！皇后娘娘认为陛下是过度疲劳而致。”
　　“那就继续让皇后那样认为！”
　　“可是——”
　　“还有谁？”
　　“我等……不可以与霍王殿下说吗？”
　　有那么一瞬间，婉儿的心脏倏地紧缩成一团，然后慢慢地放开，“除非霍王亲自问，尔等都不可说！”
　　两名太医互相看一眼，点头称是。而婉儿也明了，他们已经和霍王提过这桩机密，再保密也来不及了。
　　确实来不及了，因为霍王已经来到了东都。
　　他，还带着威震西域的铁骑大军。
　　而西域距此千万里之遥，他又如何得知皇帝的身体状况呢？
　　***
　　婉儿一直将自己关在东都的宫里，和皇后一同看顾皇帝和乱成一团的内侍们。
　　连李群逸也身不由己地卷进去了，她还能说什么？不过话讲回来，今日的局面泰半还是由她自己一手促成、也是内心底乐见其成的吧……
　　“婉儿，难道真的不行了？”
　　皇后惶然地问她。
　　“娘娘，皇子们没有一个是您亲生的。而您对霍王很不错，他不会如皇子的生母一样恨不能找机会除掉您。”
　　看，对付一个六神无主的前任皇后一点都不难，因为这位的弱点非常明显。
　　婉儿远远看着正给皇帝用银针的太医。她昨日已经对太医们讲得明白，如今皇帝即便有得救也不能救——太医们非常清楚现在京师和东都的局势，而既然婉儿保证他们无论是想留在宫中还是想回乡均能得所愿，也就释然地尽尽人事。
　　皇帝……其实也许能活下去，但她不能让他活着看见自己的权力被夺走：那比死亡更加痛苦吧！
　　整个东都，均在西域军人的控制下。而不久之后，又有三支重要的军旅加入了霍王的阵营：辽东驻军、西南大营和京畿禁卫军，司徒湜向来支持安西的行动、不论是卫边还是反叛，而第三支队伍正是威武将军贝泯。婉儿看得很明白，他们背后都被同一条线连系着——司徒皇后。
　　东都宫则仍然在婉儿的控制之下，宫人们也迅速恢复正常，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其实一座偌大的宫殿，即使得到士兵们的尊重保护、依然什么权力都没有。所有的大臣们、包括安国公李群逸都被送往京师——也是该做什么就做什么。
　　而，这一切的策划者霍王，始终没有出现。
　　她和李群逸说过陛下已经不行了，那个时候这个看似打不倒的强悍军人脸变得非常透明。他原本打算利用自己的威望逆转全局，可却被她的一句问话打败：“你打算到底辅佐哪位皇子登基？”
　　一场没有君王的勤王之战？
　　于是李群逸一个人回去了京师，连叮嘱她保重自己的话都忘了说，或者他已经沮丧地不想讲话。
　　看起来，所有的人都认为自己是支持霍王……夺位？可是他要以什么名义呢！如果皇帝一直这样病着的话……
　　她望向皇帝枯瘦的、毫无人色的脸。
　　当年他跪在自己脚下接太后旨意即位时，知不知道其实他只是……只是为他人做嫁衣裳？
　　如果他知道会有这样的结果，当初还会选择接旨吗？
　　还会那样志得意满、意气风发地指点江山吗？
　　……
　　想来，任何人都无法回答吧！
　　***
　　连着好些天，婉儿都茫然地在东都宽广的街道上晃着。马车仍然是那一辆、车夫依旧是那一个，护卫则从几个侍从变成三十名全副武装的金甲武士，一望即可知车中的女主人是宫廷中的重要人物。
　　东都的人对高昭容的话奉若懿旨，要什么就满足什么，每一扇门都会为她打开。只除了进出都要带着一大堆人马。
　　马车慢慢驶着，迎面远处传来大批马蹄踩踏的声音。随行卫士也惊得警戒着张望。
　　婉儿本是无聊好奇，见四周半晌没有动静，便随手拉开一小半车门，望入眼的旗帜……非常、非常眼熟：
　　龙、凤、虎、豹四兽锦旗，左手盾右手刀、人与马全披甲胄的重甲铁骑中，只有一人一骑没有带面罩和盾牌。那个独立而出的人只蓄着短少但齐整漂亮的小胡，眉眼清俊、气质刚毅，这一柔一刚奇异地融合在一张脸上。
　　霍王，正端坐于马上、立在她的车前。
　　她与他对望许久。他的神色半点没有任何的不耐烦，也没有一丝一毫的软弱。
　　她将车门打开。
　　而他利索地下马、上车，关门，牢牢抱住她。
　　“我来接你了，婉儿。”
　　--------------------------
　　批凤提鳌间世遭，老臣全未报丝毫。
　　封还不觉天颜近，劝诵偏知帝学高。
　　户外昭容犹紫袖，柩前诸后更黄袍。
　　暮年泪滴藏山稿，畴昔曾经圣笔褒。
　　——刘克庄

第 46 章
　　皇帝，在移驾前往京师的途中长逝于皇后的臂弯中。
　　天下男女皆缟素，包括霍王。
　　霍王没有进住皇宫，只是每日入朝议事、处理政务。
　　婉儿也依然兼着宫史，仍旧横行宫廷、无人敢违抗。
　　倒是霍王的妃妾们俱着素服，回到京师、住进王府。
　　霍王妃前几年就因难产而亡——在吃了无数补品药物之后——婉儿曾听说王妃已不复那个甜美可人的女孩子，可既然人已去世、多说无益，至于真正死因她也不想去深究。
　　而眼下，不仅未来皇后的位置出缺，其他嫔妃之位也大多空着！全朝上下已经将注意力从皇帝的身后事转向未来的外戚家族人选上，老少们早已为了新帝选妃忙作一团。
　　当然，还有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就是不畏死地拥立大行皇帝之幼子即位。
　　婉儿一直住在宫中，时不时伴一会儿刚刚守寡的皇后。而另外还有两名女子经常出现在皇后身边，一位是司徒夫人、一位是霍王侧室，皆为皇后的亲戚，也是贵妇们中间炙手可热的人物。
　　先皇的后妃们被重重保护着、看管着，衣食等级比以往更盛，但与外朝的联系被完全隔绝。她们和她们的孩子唯一可以指望的，就是看上去比士兵们更有同情心的高昭容。
　　……真是有趣哪！
　　婉儿淡然但仍礼节周全地对付这一切人等——只除了被很多人指为篡位的霍王，他对她的冷淡视而不见，赶也赶不走。
　　“婉儿，刚才那个直瞪着我的小丫头是谁？”霍王舒适地靠在柔软的锦绣垫子上喝参茶。他很累，但精神很好。
　　“我女儿。”婉儿吹着茶汤随口答道。
　　“噗——”霍王一口参汤喷出口，吓得宫人们立刻上前帮霍王擦拭。
　　“是冬公主，李夫人。”婉儿慢悠悠附注一句。
　　“哦……放心，婉儿，公主仍然是公主，驸马仍然是驸马。”
　　婉儿注视他一会，他只微笑回视，过了片刻才温言：“婉儿，你好久没回自己的府邸了，连张英你都不带地一个人住在宫里，会不会不方便？”
　　“殿下，这里有很多孤儿寡母需要照应。”
　　“没事，她们会得到很好的照顾。”
　　“也好。不过，殿下，我的厨子们还在原来的地方吧？”
　　“……”
　　* * *
　　府中的栀子花居然在她坐自己的旧马车回来的时候开了。连那个园丁也依然在不大但精致的花园各处寻找一点点新的空间栽种新移来的各地花草，甚至包括一株正在开花的石榴树！是否因为这家伙今年还没得到她的额外赏钱、所以特别卖力？
　　“这么小的花居然如此香。婉儿，这就是栀子花？前年你送来的织锦里也是这种花吗？”
　　霍王不介意乘坐她的轻车一起回昭容府用饭，她自然也不会把眼下最有权力的一个人往大门外推，何况他只在清晨用过些点心，一直忙到现在也未进食——除了与婉儿共食的场合，他始终是让王府厨子来烹制餐点，这样的谨慎虽然有些过头，但也属必要。
　　他缺的是一个名义。
　　只是，他知道她大概是唯一一个可以让他“正名义”的人吗？不不，应该说，这天下没有其他的人知道，甚至东海的一位文武双全、侠义乡里的夫人也不十分地清楚吧……
　　* * *
　　戴孝期满的那天，议事殿中一片热闹。
　　因为高昭容对待霍王的态度有些冷淡，又因为多数的重臣对拥立先皇遗子的同僚们并不阻止，这股与霍王对峙的气氛慢慢形成。
　　婉儿的平静表情始终未变。
　　霍王的也是——
　　“今日孝期已满，本王请尊皇太后。”
　　此话一出，呆傻住所有的人，包括婉儿。她微微瞪大了眸，呆望向他带笑的眼。
　　请尊皇太后？！大家都呆住了，连要求拥立皇子、正打算以死进言的大臣们也不敢置信自己的好运道。
　　“众位宗室大臣有谁异议的？”霍王轻松愉快地问道。
　　大臣们面面相觑。
　　婉儿很仔细地研究他脸上的表情：他有一半是认真的！他并不十分想要皇位……但是，恐怕登基后的难处才是他真正忌惮的吧……
　　“微臣有异议。”
　　堂上一片轻轻的叹息声。朝仪大臣、秘书令、册封的昭容高婉儿终于站出来了。
　　“高昭容是对何人、何事有异议呢？是否是新储君的人选？”有人出来打圆场。大家都怕从不公开出头的昭容，一旦出声就会定下乾坤、无法翻盘——一如前次襄王登基。
　　“太后第二道遗诏。”她从宽大的金边紫袖中抽出明黄色的绢书。“诸宗室、朝臣，跪听谕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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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逐仙赏，展幽情，逾昆阆，迈蓬瀛。游鲁馆，陟秦台。污山壁，愧琼瑰。檀栾竹影，飙风日松声。不烦歌吹，自足娱情。仰循茅宇，俯眄乔枝。烟霞问讯，风月相知。枝条郁郁，文质彬彬。山林作伴，松桂为邻。清波汹涌，碧树冥蒙。莫怪留步，因攀桂丛。莫论圆峤，休说方壶。何如鲁馆，即是仙都。玉环腾远创，金埒荷殊荣。弗玩珠玑饰，仍留仁智情。
　　凿山便作室，凭树即为楹。公输与班尔，从此遂韬声。
　　登山一长望，正遇九春初。结驷填街术，闾阎满邑居。
　　斗雪梅先吐，惊风柳未舒。直愁斜日落，不畏酒尊虚。
　　霁晓气清和，披襟赏薜萝。玳瑁凝春色，琉璃漾水波。
　　跂石聊长啸，攀松乍短歌。除非物外者，谁就此经过。
　　暂尔游山第，淹留惜未归。霞窗明月满，涧户白云飞。
　　书引藤为架，人将薜作衣。此真攀玩所，临睨赏光辉。
　　放旷出烟云，萧条自不群。漱流清意府，隐几避嚣氛。
　　石画妆苔色，风梭织水文。山室何为贵，唯馀兰桂熏。
　　策杖临霞岫，危步下霜蹊。志逐深山静，途随曲涧迷。
　　渐觉心神逸，俄看云雾低。莫怪人题树，只为赏幽栖。
　　攀藤招逸客，偃桂协幽情。水中看树影，风里听松声。
　　携琴侍叔夜，负局访安期。不应题石壁，为记赏山时。
　　泉石多仙趣，岩壑写奇形。欲知堪悦耳，唯听水泠泠。
　　岩壑恣登临，莹目复怡心。风篁类长笛，流水当鸣琴。
　　懒步天台路，惟登地肺山。幽岩仙桂满，今日恣情攀。
　　暂游仁智所，萧然松桂情。寄言栖遁客，勿复访蓬瀛。
　　瀑溜晴疑雨，丛篁昼似昏。山中真可玩，暂请报王孙。
　　傍池聊试笔，倚石旋题诗。豫弹山水调，终拟从钟期。
　　横铺豹皮褥，侧带鹿胎巾。借问何为者，山中有逸人。
　　沁水田园先自多，齐城楼观更无过。倩语张骞莫辛苦，人今从此识天河。
　　参差碧岫耸莲花，潺湲绿水莹金沙。何须远访三山路，人今已到九仙家。
　　凭高瞰险足怡心，菌阁桃源不暇寻。余雪依林成玉树，残霙点岫即瑶岑。
　　——上官婉儿

第 47 章
　　再一次，全朝大臣跪在她脚下，下一任的皇帝也跪在她的脚下。
　　整个天下都在她的脚下。
　　旨意上只有恢复襄王地位，加封襄王的庶出子为候、嫡子女的封号不变。皇后恢复成王妃、公主还是公主，而其他的人几乎什么也得不到……遗旨是几年前的绢纸、印章齐全，笔迹当然是婉儿的，最要命的是宫中的旧档中有这道诏书！
　　大家虽然心知肚明这是高昭容一手操纵的，但铁证如山之下，所有人叩首、接旨，根本无法反抗。
　　“接下来的事情，婉儿就不论了，请诸位好好议一议。”
　　婉儿在众人各异的脸色中优雅退场，闲闲地慢慢走在长而光洁的步廊上，转过一层层的白色石阶石台，穿行于数百卫士保护着的御道，直抵宫城门口。她的马车等候在第一排。
　　皇城守卫兵士立刻在没有上司命令之时为昭容的车驾敞开城门。
　　高大沉重而厚实的城门拱悬在头顶，然后逐渐远去。婉儿突然很想知道自己当年和母亲一起步行进宫织锦，到底是走哪个门？应该不是宗室亲王们走的门吧！可现在，她要整死哪个宗室亲王，也不是难事。人生就是这样有意思啊……
　　“去曲江池转转，顺便叫一桌清淡的筵席，招待李夫人！”她高昭容大人今日公事已毕，现在要玩乐去也！
　　喝下两瓶甜美的西域葡萄酒，赏过三场西域舞娘的健舞，最后是两个男人来接两个醺醉的女人回家。
　　“婉儿，今天如何这般高兴？连小公主都笑呵呵的。”
　　嗯！伴随着马车规律的颠簸节奏，这嗓音听着很温和、很熟悉。“哦，明天开始这个国家就不用我操心了……我只要每天吃喝玩乐便可。”
　　“……原来如此。”
　　“我还保住了公主的封号——太后不在意这样一个小丫头，可我在意的。”
　　“……太后怎么说？”
　　“小事，要说什么？”
　　“……”
　　即使醉酒，她依然紧紧闭上嘴巴，睡着了。
　　梦里满是七彩织锦。
　　***
　　霍王登基。
　　人事维持原状，军队回归驻地。除了几名始终支持霍王的重臣受了点封赏，其他的照旧。甚至连襄王主政时的策略也依然如故。
　　“……婉儿，这家伙真有趣，居然说八皇兄做的都应该推翻。” 霍王，不，是新皇继续上昭容府用饭吃茶。
　　“他受贿，自然希望换个法子行事。”婉儿不高兴再每天早早上朝。但这并不说明她可以从成堆的政务中脱身——男人们都上哪里去了？！
　　“呵呵，我告诉他：这两条招令都是‘朕’上奏后施行的，哈哈哈！”
　　“噗——”婉儿随着他嗤笑了会，突然意识到，这是他第一次在自己面前自称为“朕”。
　　想必，以后她听到他这样自称的机会，将很多、很多、很多……多得……会不会腻烦呢？
　　“今日在你门口看见几个家伙想求见，打发他们回去了。”
　　“哦？总要问问来意的呀！”说不定是好事。
　　“他们想把自己族里的女孩儿送进宫，自然是要走你这条通道。”
　　婉儿沉默了会，道，“‘微、臣’倒是想看看那些姑娘们是何人品。”
　　新皇帝坐直后紧盯着她，“婉儿，你方才说的是什么？”
　　“臣若是想当皇后，早在十几年前就当了。那身后服没什么大不了，但我可不认为有哪个姑娘能与司徒皇后相比！”
　　新皇眯起眼睛，审视了她的脸蛋半晌，意犹未尽地又捧住她的面颊继续端详。“明白了，好，三天！三天，够你打发走那些只虫子了吧？！”
　　果然是虫子，一待府门打开，超过十名大臣争相“拜见”。
　　很显然，朝臣们一致认为高昭容是唯一能左右新皇帝决定的人，特别是在后宫选妃的问题上。
　　“这么说，共有三十四位姑娘候选？”那些女孩子到底是不是各个都如同她们的族长所描述：美貌绝伦、娴静淑慧、才艺过人……
　　嗡嗡嗡嗡嗡嗡……
　　啊，不不，再加两名，不，三名！不不，四名……
　　“好罢！你们不妨直言，要我选哪位为皇后吧。”
　　好啊，虫子本来抱成一团的，结果炸开了。真是可怕的场景啊！
　　“……既然众位达不成一致，就由我来定？”
　　这次虫子们齐齐同意。婉儿无奈地接过近侍送上的参茶汤——这些人进驻她的府邸之后，她的饮食衣着就不再由她随心所欲了——然后，轻缓悠然地开口：
　　“各位大人，在尽心尽力地侍奉了两位皇后之后，难道你们还要让我去侍奉一群十几岁的孩子？今日直接说了，这个宫廷、这个朝廷、这个天下，除了皇上，我高婉儿谁也不侍奉！”
　　……
　　话音落地后一个时辰，在一群禁卫士兵的监督下，大批工匠役夫开始在昭容楼附近驻扎。
　　“他们这是做什么？”婉儿正在阁楼上用餐、顺便惊叹皇帝送来的绝品厨子，见到这样的景象非常讶异。
　　“大人，南宫城已经动工。”
　　“宫城？南宫城？”她惊愕地放下银箸。小楼四周都是工地，只给她留下了一条用矮墙隔开的通道——这是她出入御街的唯一一条道路。
　　南宫城？！
　　呆愕半天以后，她突然想起来遥远的一句梦话，——她以为是梦话——他要造一座宫城，把她和她的楼包在中间……
　　“哈哈哈哈哈哈……”真是高兴啊！太有趣了！哈哈
　　“大人？”周围的人也惊住。高昭容向来喜怒不形于色、谨慎有礼的微笑是她的标志表情，可现在她笑得如同个第一次得到昂贵珠宝的市井小妇人……大人会不会疯了啊！
　　---------------------------
　　结庐桐竹下，室迩人相深。
　　接垣分竹径，隔户共桐阴。
　　落花朝满岸，明月夜披林。
　　竹有龙鸣管，桐留凤舞琴。
　　奇声与高节，非吾谁赏心。
　　——张说

第 48 章
　　新的宫城建造地很快。一来旧宫殿需要翻修的地方太多，二来那么多的前朝后妃子女们确实需要个比较宽敞的地方安置——既不能让他们出宫、又不能让他们受委屈，于是除了紫宸殿拆下后运往新地址，其他的基本保持不变，包括那些池塘和花卉仍然被细心照料着。
　　只是后宫的人数只减不增。
　　有些事情还是必须由她自己操办啊！婉儿头大地想着。原本以为他登基之后，自己可以舒服地躲在高台小楼上当她的富贵昭容大人，结果仍然什么也避不开……
　　一批官宦家的女儿仍然被送进了宫廷。她们的家族实在太渴望外戚的富贵了：贡献出一个女儿就能换得好几个官位和大量赏赐。
　　也好，如果这是他们要的，她就给！但这笔帐她会记得非常清楚！瞧，内史上就将进宫的女子与相应的封赏好处一字不漏地全部记载——她说要全部记录，大家就统统仔细记下，绝不遗漏！
　　“婉儿，看你的样子，你比我更忙。”新皇收走她手中的一叠纸卷，皱眉看了半天后又扔在一边。
　　“很多事情虽小，却是一点也出不得纰漏。”婉儿轻巧拨开。她若是不想说，就休想撬开她的嘴。
　　“哦。对了，司徒湜这家伙回来了，我让他随便带些新鲜的玩意给你。”
　　“……西南还是很难的，不要难为他。”
　　“嘿！青海也不比安西差多少啊！”应该说是两个地方一样糟。“我就能每年变着法子换花样来。他怎么可以办不到。”
　　婉儿低头：惭愧，她都忘了这些年他到底送过什么了……呃，到底哪些花样啊？她怎么没有印象……
　　“还要继续用兵，就这样大兴土木的——我还是住回宫里去罢。”
　　“不修宫城就要去铸鼎修堂，大家一心要弄出点新花样，可跟我送你的礼物大大不同啊，他们是恨不能弄几个十亿、百亿钱的大工程，库里哪有这么多钱？！既然如此，干脆造个新城，旧的能拆就拆、能搬就搬，最后花不到两亿钱。想想，当年王叔造这座楼就花费千万……嘿，我这皇帝还算节俭的了。”
　　他很克制，也很疲累。婉儿安抚地按摩着他僵硬的肌肉。他还年轻，将来的日子会很长、很长。只是，自己又能陪着他、帮着他多久呢？
　　不，应当问，他们两个能相伴多久呢？她比他年长不少岁月啊……
　　他很小的时候就被当成大人那样历练，十年的兵马朝政磨砺之后，早已对年少美貌失了新奇兴致。他的理想是这个国家，而非其实本性都差不多的美貌女人。
　　可是，当她面对着那些年轻、耀眼的姑娘们时，心中无法克制地涌起哀叹：她……是不是有些老了？
　　有一阵子她不停地改换装扮，有时艳丽、有时出尘、有时华贵、又是简约，但总是找不出令自己满意的地方，都是半天就放弃。
　　皇帝也只是微笑着，看着她、纵容着她，偶然会忍受她的小脾气。他也极少去新人那里，绝大多数的时间他都在尽心处理政务，尽管她为他选的都是无可挑剔的绝色。
　　他是真的没有兴趣呢，还是仅仅为了安抚她……
　　“最近你很没有精神，要不要让太医来看看？”皇帝听着近旁太监说，昭容莫名其妙对着花儿发了通脾气后，又莫名其妙地午睡了一个多时辰未起。
　　“又没有病症，大约是气节变化太大，忽雨忽晴的……我已经不如当年那样健壮了！”又是件足以击垮她的自信的事情！她居然看了半个多时辰的书就支撑不住了！真的老了吗？！
　　心情郁郁之下，她也没有理会皇帝迟疑的面孔，径自悠悠地走去看宫城的进度。
　　不想当她转往花园看望花儿时，最得她欢心的栀子花居然在一夜之间全部谢了！
　　全部谢了……不可抑制的伤感突然将她活活淹没。
　　对了，她有多久没有插手朝政了？
　　有多久不曾开诗会，不曾品酒赏文章？
　　有多久没有被才华横溢的年轻诗人们众星拱月般捧在手心？
　　……
　　她的骄傲，骄傲的来源，都……找不到了……
　　“来人！备车！”
　　***
　　酸甜清爽的米酿酒让婉儿的心情稍微好了些，但是当侍从来报，冬公主怀上第一个孩子、驸马李维正陪伴左右时，她的情绪又跌落谷底。
　　孩子。
　　司徒太后之所以能诈死隐居，就是因为没有孩子的拖累。襄王、霍王之所以能够登基，不是因为她的扶助，而是因为没有可以担当天下重任的皇子。
　　她，没有兴致像当抚养霍王那样抚养他的孩子——除非自己的孩子，她不再乐意付出全部的感情与意志力，也因此她非常乐意帮助襄王与霍王违反子承父业的祖制、取而代之。
　　现在呢？现在怎么办呢？将来又怎么办呢？
　　当她真的容颜老去、心境苍凉之后，如何是好呢？
　　“如何是好……司徒湜在京里吧？”突然想起这个朋友来。
　　“大人，司徒大将军去了幽州。”皇帝派来侍奉的内监小心地回话，边偷看一眼最近有些不对劲的昭容：这个提议还是大人自己提的啊……难道说，传闻中昭容因为大批美人进宫而心情不快，是真有其事？那么最后会是那些美人儿们倒霉，还是昭容大人倒霉？或是……或是皇上倒霉？
　　都不在啊！“李群逸呢？去一趟他的府上，请他出来喝酒。”
　　“……是——”真是不习惯昭容直呼重臣名字，可这才是昭容的本事所在呢！也许昭容连皇帝的名字都可以直接叫呢……这个内监在旁人诧异的目光下，乐滋滋地一路跑下楼、跳上马背直扑安国公府邸。嘿嘿，跟对了主人，未来的发达指日可待呀！李群逸，快些来见凤驾！
　　---------------------------------
　　丝管清且哀，一曲倾一杯。气将然诺重，心向友朋开。
　　古木无生意，寒云若死灰。赠君芳杜草，为植建章台。
　　缙云连省阁，沟水遽西东。然诺心犹在，荣华岁不同。
　　孤城临楚塞，远树入秦宫。谁念三千里，江潭一老翁。
　　——张说

第 49 章
　　“你可乐意娶我？”婉儿清晰地问完，随后清晰地看见李群逸的脸变得非常古怪：扭曲、呆愕，甚至惊恐……“呵呵呵呵，吓坏你了？”
　　“高，高大人！”伟大的、没打过败仗的安国公确确实实给这女人的求婚吓坏了！
　　“哈哈哈！看见你变脸真是有趣呢！”婉儿面上大笑着，心中苦笑着。她不想做妾，也不想当皇后，其实安国公夫人这个头衔是个不错的主意。只是安国公不太乐意。看来她这个一手遮天的昭容也有做不到的事情！
　　“找你来，是想去祭奠常林公主。”她轻声道，“自先帝薨逝，我就没去过。”
　　“那我护送你一起去公主陵吧。明日如何？”十天后新宫城的内城建成，也只有趁现在了。
　　“要是司徒湜有空，也叫上他吧。”
　　“好。”
　　又是几杯酒下肚，李群逸没有找借口就告辞而去——如果他找借口，她大概会更加恼怒。
　　他怕死，怕失去现有的地位。他已经不是她幼年时见到的那个年轻英武的将领……而那时，常林长公主也还在啊……
　　有些微醺时，她及时控制住自己。最近借酒装疯卖傻的事情做得太多，不能再这样了！心腹太监张芳抬头小心翼翼地偷瞥了她一眼，她的眼风扫过，他立刻低下头去。主仆二人经历了那么多年的风雨，都非常清楚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奴婢去备车。”张芳心里盘算着：解酒汤、清淡的点心和去油腥的茶……还有就是对自家大人向男人求亲失败之事守口如瓶。
　　***
　　忧郁的情绪如条毒蛇慢慢地缠上。她变得易怒、爱哭、脆弱。
　　她已经两次拒绝太医来看诊，其实是怕被诊出她已是个疯子。
　　以前的自己不是这个样子的啊……
　　婉儿开始给自己找点事情做，随手开始翻着陈年的机密物事。扣下的老旧奏折、某些人贪墨的罪证……还有个精美别致的玛瑙瓶子。
　　对着高高的小窗格漏下的光线，这个瓶子在隐蔽略带霉味的密室里显得分外美丽：外表依然滑不留手，纤细优雅的瓶颈，近似透明的瓶身，隐隐地透出鲜美血液的诱惑。
　　婉儿摩挲了很长时间。似乎身边只有这件东西多年来一直没有变过……不知道这瓶中无色无味的液体是否依然能置人于死地？
　　心境渐渐平静下来，喜悦的、愤怒的、兴奋的、忧郁的……种种情绪慢慢远去。
　　只余下淡然。
　　但，很多事情仍然不能淡然处之。
　　新皇根基稳固后，子嗣问题逐渐被当成头等大事。皇帝已经没有弟弟可以即位了，他必须传给自己的儿子，而他的儿子们……
　　请昭容抚养皇子的提议居然为朝臣们所默认。
　　这真是令人匪夷所思！婉儿将那位措辞隐晦的奏折狠狠扔在地上。难道他们认为自己还有心情再在皇位继承的事情上玩花样吗？！她已经老得不想动弹了！
　　“我……我，我要去泡温泉汤！”做此宣布之后，高昭容的车驾当着目瞪口呆的皇帝的面扬长而去，直奔石门行宫。
　　一路当然畅通无阻。
　　等浸到温热的水中时，婉儿觉得自己已经疯了。
　　再这样下去不行啊……
　　端起雕有狩猎图案的银杯时，她听见哗哗的轻微水声。
　　这个时候能闯进来的，只有一个。
　　“我没有疯，我只是……”
　　“我知道，知道……”匆匆赶来的皇帝也不知道应该如何安抚她，只能模糊着说着安慰的言语。
　　“他们以为我两次在皇位上兴风作浪，这次也会。可他们完全不明白，我只是顺势而为之，从没真的干涉过什么。”
　　皇帝不予评论，但也只能点头赞同。
　　“……哪有心情再去抚养别人的孩子，太后也没这心思！她改头换面照样能活得很好……我却困在这里……”
　　她开始哭，莫名其妙地又合情合理地忧郁着。哭得累了，就迷迷糊糊地睡着。没有梦。
　　恢复清醒后，她将扔下朝政的皇帝赶回去了。
　　“我要在这里住一阵子……回去，我只带襁褓里的孩子，这样感情厚些……”
　　皇帝无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但也确实放不下大堆的事务来陪伴一个无措的女人。他命人回去宣召太医前来后才离开。
　　而她现在彻底明了：他是皇帝，她是朝臣。
　　她如今一个人呆在不大不小、半旧不新的行宫中。织锦便服外是雪白的貂皮大氅，胡服样式的窄袖、宽大的镶宝石革带。而这件大氅最大的价值，乃是皇帝亲手猎来送给她的。
　　今后就不会有这样的衣服了吧。
　　她抚着洗过温泉后无比光滑的腕部肌肤，继续往上，触到了暗袋。
　　袋子里是一只别致的玛瑙瓶。
　　天意吧，她居然把那瓶子带到行宫里。
　　明日太医就会过来，然后他们会研究为什么自己变得古怪，然后……
　　阳光突然被阴云遮住，天又冷了起来。正好是杀人的天气啊！
　　她慢慢转回侧殿，回到每次来都住的那一间屋子。
　　有意思的是，屋子里还特意摆着部织机。他们以为她喜欢织锦，因为她喜欢得要命才不顾崇高的地位继续织布——他们错了，她平生最痛恨的事情莫过于织锦，关在小屋子里没日没夜的织锦……
　　她慢慢把线头一根根地拔出、扯断，全然不在乎细嫩的十指被细小的丝线勒出一条条触目惊心的血痕。
　　拉断最近一根丝线时，她感觉非常痛快！
　　好，人间最后一桩事情，她已经做完了。
　　---------------------------------
　　羽盖飞天汉，凤驾越层峦。俱叹三秋阻，共叙一宵欢。
　　璜亏夜月落，靥碎晓星残。谁能重操杼，纤手濯清澜。
　　霓裳转云路，凤驾俨天潢。亏星凋夜靥，残月落朝璜。
　　促欢今夕促，长离别后长。轻梭聊驻织，掩泪独悲伤。
　　——李治
　　************
　　（正文到此为止。但这里用到李治先生的诗，请大家自己YY
　　——不良作者留）

番番番
　　番外[1] 傻笑
　　***
　　睁开眼。
　　很静。
　　这金色帏帐不像是地府。
　　右手想动一动，但好像被抓住了？
　　她并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是本能地侧头望去。
　　然后看见了他。
　　他也和自己一起死了？
　　对了，他从一个婴孩，当上皇帝……不对！
　　她突然间坐起，这陈设是昭容府！地下难道也有昭容府？！
　　“啊，大人醒了！”
　　她熟识的太医带着满面孔的可怕傻笑。
　　“婉儿？！”皇帝也立刻清醒，自然而然地握紧她的右手，“婉儿！你昏迷不醒我才让太医来看。”
　　他也在傻笑。他们在做什么？她没死？那瓶药难道没让她如冯充媛和萧内丞那样无声地逝去？
　　“……都已经有了身孕，居然还是这么不爱惜身体。”
　　谁？她莫名其妙地看向嘀咕不休的皇帝。他也傻了不成？但一眨眼之间，她忽地明白他说的是自己。她……有孕了？他们那么久了……居然现在才有孩子？她望向笑得更古怪的太医，“我的身体能生下孩子吗？”
　　“昭容大人身体健康，当然能。只是大人今后还是少饮酒、少劳累，少食来历不明的东西……”
　　来历不明的食物？她很想放声大笑。这不是来历不明的东西，她已经用它杀了两个人！可太医居然没发现那是毒……
　　“好好保护他，这是我们的孩子。”皇帝小心翼翼地再次扶她躺下，微笑着，这次傻气少了很多。“但先要保护好母亲，是不是。”
　　“是。”
　　“等会吃些东西、喝点药，再睡一觉。”
　　“好。”
　　“别再吓我了。”
　　“……”
　　当她闭上眼的时候，只有一个念头：
　　她没死。而且不久后还会有个孩子。
　　真是太有趣了。
　　* - * - *
　　番外[2] 生辰
　　***
　　一般妇人们都不乐意看到头胎生女孩儿。但兴庆新宫里的那一位除外。
　　尽管每个人都说第二个孩子一定是儿子，婉儿仍然反常地宠爱着自己的长女，每天都要与孩子耗上三个时辰——喂她吃喝、陪她闹腾。
　　小东西长得很快、很健壮，当然也是个非常令人头疼的家伙，自从学会走路之后，白天里一半的时间都在到处窜，甚至非要到前朝巡视一下她的江山臣民不可。
　　直到她一岁生辰那天，她的母亲将各类贡品小东西在她面前铺开，看她会挑选什么玩意儿。
　　“这……也不能全信吧。”皇帝本来很有兴致地陪这位最受关注的小公主过生辰，但在亲眼见识过这娃娃惊人的破坏力之后，只差没有羞愧地躲开。谁家的女孩儿会把手边的小玩意全部打坏、砸毁、撕破的……
　　“她、她抓住小刀不放！当心划破手。”婉儿急忙跑去查看，虽然这些小兵器一般都没有锋利的口子，可还是谨慎些好。
　　谁料小家伙抓住了金色把手的小刀，高兴地在空中挥动着，边咯咯笑个不停。
　　“听闻皇姐幼年就抓了把刀，年长后军功果然威震天下。”皇帝抱住偏要与众不同的宝贝女儿，往那兴奋地红扑扑的嫩脸蛋上亲了又亲。
　　“练武会不会很辛苦。”当母亲的就关心这个。
　　“没事，若打起仗，当然是朕挡在小宝贝身前的，是不是？”皇帝笑眯眯地与女儿寻开心。
　　“西呀呀啊——”小东西继续挥舞新玩具，丝毫察觉不到父母的担忧。
　　“长大一点看，真的与长公主有几分相像。”
　　“不错，都不是可以欺负的。对不对？”
　　“对！”小公主清晰地、正确地发了这个音。
　　她的牙长齐一半了。
　　* * *
　　皇帝从军、带兵十年，穿久了冕服重新换上甲胄时，显得分外精神。
　　“婉儿没看过当时朕训练过的那批新兵吧？他们虽然来自各族，但都是精兵。”
　　“拿下勃律的是他们吗？”
　　婉儿其实没太多时间来仔细看盛大雄壮的阅兵仪式，两只小家伙占的精力太多。
　　小公主极其好动，而且越大越热爱大场面。别看她现在才五岁，但已经学会欺负比她大的亲戚手足甚至她的父母……
　　“娘，要那个！”小家伙的指尖很坚持地点着。
　　“宝贝，娘给你弄一匹小些的马让你学着骑，好不好？”不让个活力十足的小东西不摔着、不碰着、不撞着，可真是件困难的事情。
　　“要！要那个！”小皇子显然也受胞姐的影响，爱热闹、爱壮观，还特别爱跟着学样。虽然他才三岁。
　　“要那个射箭的将军教我射箭！”小公主的宣言让人吃惊。她的印象里只要是英勇的战士都是将军。
　　“小宝贝，”皇帝却是很乐的，“ 你现在的力气太小，拉不开弓。”
　　“要射箭！”小家伙非常坚持。非常、非常地坚持。
　　“你的昨天的书没有默完吧？”婉儿使出最后一招。
　　果然，母亲对付人的手段比任何威胁利诱都有用。小公主把嫩嫩的小脸蛋埋在母亲怀里磨蹭，当作没听见，可也不再提射箭的事情了。
　　“她太小，等大了些再说。”皇帝这样打圆场。
　　“要射箭！”小皇子并不理解默书是什么意思，继续兴高采烈地指着远处骑在马上表演骑射的战士。
祝生日快乐

　　经常的，早晨睁眼时总以为回到那个混乱的清晨。
　　“大人，陛下已赴早朝。彭御医正于殿外静候。”
　　“……罢了，”她身强体健，十几年前的毒药也打不倒她，别说区区一个胎儿！难道那小家伙会吃了她不成！“待他看完诊，赏共膳。”
　　“是。”
　　彭老大夫坚持要在她刚起床、未用早餐的时候诊脉，她虽然没听说过这种方式，也只得随他去。不少有本事的人都有些奇怪的想法，她还是如善从流吧！
　　“大人请小心！”
　　一堆宫女的大惊小怪让人很不耐烦，可如果不按她们的去做、她们就被哭得像是被灭门。
　　“……知道了！”
　　“大人，请至侧殿。早膳已备妥。”
　　“启程。”
　　宫中还是称呼婉儿为“大人”。她不想当皇后，更不想当妃子，还是被尊称一声“高大人”有趣些。只是挺出来的肚子让她无法穿下合身的官服——那就先当一段日子的宫廷女人吧！
　　
　　新的宫城屋宇较少，但挖了很多相互连通的大池，而挖出来的那些泥土则堆成了层叠起伏的小丘，丘上用碎石木铺出条条小径，颇具山水风光。
　　婉儿住的正后殿到偏殿之间以一条曲折长廊相隔，廊下的牡丹颜色正浓。
　　“以前我府里的那名园丁还在吗？让他继续来打理些京师不多见的乡间花儿。”
　　“是——”张芳现在是宫中最有地位的太监之一，但至少在婉儿面前没有流露过半分得意之色。
　　“乳母找到了吗？”
　　“已经初选了四名，随时可以召进宫中。”张芳是唯一一个在嘴巴上从不说“大人小心”的人，可是却会在婉儿走得急的时候上前扶持。
　　御医已候在殿门前，向婉儿施了一礼。“大人气色行动非常康健，但也请不要掉以轻心。”
　　“……知道了。”她已经忍耐得够久了！这些人有完没完啊！
　　等大夫把完脉，他的表情有点奇怪，问他也只是摇头，拱手请“高大人”先用些粥食，居然还让端上羊肉和饼子来。
　　她吃得了那么多吗？！
　　等一人吃两人饱得全部吃光，她觉得饱得都有些撑了。
　　“大人不妨走动小半个时辰，然后回寝殿休养。”
　　“大夫，我的身体很好。”
　　“是，臣明白。但大人这两天就要生了，还是不要太操劳才是。”
　　婉儿瞪着他说不出话来。
　　那该死的御医居然还一个劲儿傻笑，“方才微臣不敢提及，就是怕大人担忧。”
　　“……”
　　她不担忧！她只是想宰了他！
第一个孩子的出世过程很快。本来太医、乳母及老宫人们怕她会痛苦上四、五个时辰，还可能有生命危险。可没想到的是，当皇帝匆匆赶来时，婉儿的长女已经在哇哇大哭了。
　　“真是个有精神的姑娘。”皇帝在听了小半个时辰的嚎啕声后苦笑着说道。
　　婉儿无言，其实她期待的是个安静乖巧的女儿。可是一个比男孩子更难对付的女娃儿……总之很麻烦就是！“快把她抱去喝奶吧。我要休息。”装作不知道总是可以的吧！
　　等恢复了安静，上过药也换过干燥洁净的衣服之后，婉儿才筋疲力尽地躺下。奇怪，生下这个孩子居然没有一点真实的感觉，仿佛今天还是那个服下年代久远的毒药、却发现自己未死的清晨。
　　莫非眼下的一切其实是另一个世间发生的事？
　　深沉的睡眠后，睁眼，正对着一双张得大大的眼睛。那双眼真好奇地看着她，再往下，呃，红红的嘴角还有口水。
　　“公主，不要吵醒大人。”一名乳母在帐外轻声催促着。
　　“她听不懂你说的话。”婉儿笑开，然后惊喜地发现爬在身上的小娃娃也在笑，口中恩啊着谁也听不明白的话语，没有长牙的小嘴巴微张着、又不像是找东西吃。“小东西，吃饱了？”
　　她张开双臂把这个馨香柔软的小身体抱个满怀。这个小生命，也是她的生命呀！她会为了女儿而努力活着……
　　“哇——”震耳欲聋的哭声吓得众人差点倒地。
　　“大人，她一个半时辰就要吃一回奶。”乳母赶紧在娇贵小公主的生母也跟着哭出来之前救下这对母女，“奴婢这就带她去吃东西。”
　　“……好吧！”婉儿感激地将这突然变得可怕的小生命交给别人。天啊，还是安静的奏章讨人欢心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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