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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里浮生
作者：梓欣宝宝

上部-梦里浮生之生死劫
楔子
作者有话要说： 　　如果这是一个梦，我希望永远也不要醒来。
　　曾经以为死亡虽然可怕，但毕竟还很遥远，是的，我还年轻，二十二岁，生命于我，只不过刚刚起了个头，我还有大把的青春可以挥霍。
　　我叫吕潇潇，我有世上最温柔的母亲，还有一个最爱我的男朋友。
　　如果不是发生了那场车祸。
　　人生际遇本就难定，祸福相依相存，颠覆只在朝夕之间。
　　那场车祸，彻底地改变了我的人生，什么叫无间地狱，我想也不过如此。
　　我的脊柱神经受到重创，自胸椎以下，完全没有任何知觉，脑部也受了很重的外伤，医生断言我可能永远也不会醒来，就算醒来，也会成为一个废人，终生都不可能站得起来。
　　医生说这番话的时候，母亲在一旁哀哀痛哭，绝望地拉住医生的衣襟，悲痛地哀求：“我求求你救救我女儿吧，她才二十二岁啊，无论花多少的钱都没关系，一定要救活她！”
　　医生不耐地扯出了自己的衣襟，看惯了生死离别，医生的心比任何人都要冷漠。
　　“对不起，我只能说一句我尽力，但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
　　久久未说话的男友裴捷蓦地抬起头，拳头握紧又松开，嘶哑着嗓子说道：“你是说，她会成为－植物人？”
　　医生点了点头，面上终于露出一丝怆恻之色。
　　
　　是的，我口不能言，身不能动，但偏偏我的意识比谁都要清醒，听觉比任何时候都要敏锐。
　　植物人，我无奈地苦笑，这就是我最终的结局吗？
　　
　　无数个夜里，母亲在我的身侧低声饮泣，白天里，她表现得是那么地坚强，而在深夜里，她才可以放纵一下情绪，痛痛快快地哭一场，她的哭声如一把尖刀，刺得我痛彻心肺，可是我连伸一根指头的力气也没有，只能无助地听着母亲哭泣，泪水在我心底无声地流淌。
　　现实是残酷的，昂贵的医药费如一座沉重的大山，压在了母亲柔弱的双肩上。
　　我不知道母亲是如何挺过这一关，数次面临不交钱便要停药的威胁，但母亲总是在最后关头，补交上了欠款，让我的治疗得以继续。
　　家中并不富裕，去年父亲罹患淋巴癌去世，差不多已花光了家中所有的积蓄。
　　
　　裴捷照顾了我两个月后悄然离去，从此不知音讯，连母亲也找不到他。
　　我并不怪他，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来时尚且各自飞，何况我和他，连夫妻都不是。
　　内心里却是黯然神伤，不是没有过幻想，不离不弃，生死相依，难道真的只是一个神话而已。
　　
　　当我终于知道我的医药费从何来时，我沉默了，生命于我再无留恋，活着不过是奢望，死亡才是解脱。
　　母亲卖掉了房子，因她不孝的女儿，如今她落得无处安身。
　　“妈妈，不要救我，让我死吧！”我在心底无声地呐喊。
　　母亲听不见，她心心念念的，是无论花多少代价，也要把我治好，那怕只是孤注一掷，那怕只是再多延长一点我的生命，只要有希望，她都会义无反顾地去做。
　　我却绝望了。
　　我不要母亲为了我而落得晚景凄凉，背负一身的债，而且即便我能醒来，也是一个残废，只会拖累母亲，让她晚年也不得安生。
　　我的死，会让母亲伤心难过，但这只是暂时的，时间终究会抚平所有的伤痛。
　　当生命活着没有了任何尊严，只能依赖别人而活的话，那么不如归去，给灵魂另找一个憩息的归所。
　　对不起了母亲，原谅女儿的不孝，愿来生再结母女缘，我一定好好地对待你，再不惹你生气。
　　只是今生，我却辜负了。
　　
　　这一番昂贵的诊疗下来，多少还是有了一点收获，我终于醒了，手也能微微动了动，不过我没有告诉任何人，我在暗暗蓄着力气，准备着从容地走向死亡。
　　
　　那是五月的一天，母亲清早给我擦洗了脸，就匆匆地出了医院，我知道她在外面打了一份工，凭母亲的资历，也不可能会有什么好的工作，薪金自然也少得可怜，但我的医药费是一个无底的深渊，凭卖房子的钱和母亲很少的退休费是远远不够，而生活却还是要继续，所以母亲不得不去打工，挣一点是一点。
　　窗外有一树火红的石榴花，象征着最鲜活的生命，开得如火如荼，灿若云霞。
　　我贪恋地看着人世间这最美丽的风景，眼睛舍不得闭上，想到从此再也看不到感受不到这繁花人世间的一切，心到底还是涩涩地痛，命运是如此地不公，有人醉生梦死，一掷千金，有人却贫困潦倒，疾病交加。
　　枕下有一块小小的玻璃片，我收藏了很久，准备用它来结束我的生命。
　　费力地取出玻璃片，阳光恰于此时照了进来，玻璃片上折射出七彩的光芒。
　　死亡也许会很痛苦，但只是一瞬间。
　　只要一瞬间，我就解脱了。
　　
　　转动着手中的玻璃片，我的脸上慢慢出一个凄凉的微笑，别了，我的母亲！
　　别了，裴捷，如果不是这场车祸，也许我会嫁给你，陪你渡过人生漫长的岁月，但也谢谢你抛弃了我，让我可以走得这么决绝，不再有一丝一毫的犹豫和不舍。
　　闭上眼，尖锐的碎片划破了我的腕脉，血肉在一瞬间便翻卷开，血水如泉般喷射而出。
　　
　　心顿时空洞洞的，犹如被人抽去了一片，我感觉不到任何疼痛，却只感到彻骨的冷从心底向周身蔓延。
　　原来这就是死亡的感觉。
　　意识在慢慢在游离，身体里有着撕裂般的疼痛，蓦地身体又一轻，一股剥离般的快感刹那涌遍全身，我觉得自己仿佛飘了起来，浮在半空中悠悠荡荡，俯瞰着床下的我。
　　我是真的死了，我分明看见，底下床上那微闭着眼的，可不正是我。
　　我的手安放在床上，鲜血在我身下流了一大摊，染红了白色的床单，象一大片一大片火红的石榴花。
　　
　　而窗外，石榴花正开得一树灿烂。
　　石榴树顶，竟赫然坐着一个人。
　　不，我不知道他究竟是不是人。
　　他有着魅惑众生的面容，象是揉碎了淡淡的忧伤和冷傲的不羁雕琢而成，褐色的双眸如晶般闪亮，一头如瀑布般的黑发随意地披散在肩上，他的周身宛若有云雾缭绕，整个人仿若半透明。
　　就这么坐在那里，那一树繁花，竟仿佛黯然褪尽了颜色。
　　
　　我的心里浮上一丝诡异，他，到底是谁？
　　仿佛感受到我的疑问，他轻轻地笑了，神色虽仍是略带感伤，那笑容却如水晶一样明亮澄澈，不带一丝杂质。
　　他向我挥了挥手，我便如一片树叶般飘飘荡荡地飞出了病房，在他的身旁立定。
　　我也学他那样坐了下来，静静地看着他。
　　“我叫夜魅。”他淡淡地开口，声音如清泉中的冰块轻轻地撞击，爽脆而又明快。
　　
　　“你是什么人？”我警觉地开口问他。
　　他的嘴角勾起一个若有若无的笑，那笑中却又仿佛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惆怅。
　　“我当然不是人，我是死神。”他答得很快，听在我耳里却如雷轰电鸣，震惊得我说不出话来。
　　死神死神，竟是这样一个俊美的少年吗？
　　我一时有些不能接受，来接我的，为什么不是牛头马面？
　　
　　“你为什么要死？”他转而问我。
　　“你是神仙，难道你不知道吗？”我没好气地回答，初见美男的震憾慢慢消褪，知道他是死神后，我的心里便蓦然升起了一股怒气，凡人的际遇，不都在神仙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一念之间，他居然来问我，我倒要问问他，凭什么把所有的不幸都加诸在我一人身上。
　　他沉默了，半晌才道：“你恨我么？”
　　废话，我连眼都懒得抬，在心底暗暗咒骂。
　　夜魅无奈地叹了一口气道：“除了天灾人祸，我是没有权利夺走任何人的生命，死亡是你自己选择的，怪不得我。”
　　他接着又道：“自戕生命的人在地狱会受到最残酷的惩罚。”
　　我知道，我知道，我宁愿堕入十八层地狱，也不愿意我的母亲日日承受煎熬，为我累弯了身躯，愁白了头发。
　　只是为什么会这样？人都说今世果，前世因，到底我做错了什么，今世要承受这样的惩罚。
　　我心中的不忿越来越强烈，看他的眼神也越来越犀利。
　　“人生总会遇上这样那样的波折，只是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是最不智的行为。”他越说神情越严肃，眉毛微微纠结着，俊颜罩上了寒霜。
　　“死很容易，只是你有没有想过，你的母亲知晓后该是如何地伤心难过，你知不知道为了救你，她承受了多少苦痛？”夜魅继续喋喋不休。
　　“够了够了！”我捂耳跳脚大叫，“你凭什么来质问我？这一切不都是你们这些自以为是的神仙造成的，你以为陪着一个象我这样的废物，我的母亲就会快活了，只有我死，她才能解脱，我不要成为她的负累。”
　　夜魅褐色的眸子如同一泓清澈的池水，他牢牢地盯着我，慢慢地说了一句：“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我颓然地低下了头，悲痛地说道：“我看不到任何希望。我只看到，相恋三年的男友弃我而去，我的母亲在生活的重压下苦苦挣扎，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年。除了死，我想不出有什么别的方法。”
　　夜魅又叹了一口气道：“她苦，但是她心里有着希望，这是她唯一坚持下去的动力。”他又望着我，伸手指着远方，低声道：“想知道你的母亲现在在做什么吗？”
　　我的眼睛一亮，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轻轻地携住了我的手，一股兰花般的清香幽幽扬扬地在我身周弥漫萦绕，清冽而淡雅。
　　
　　四周的景物在眼前飞快地流转，原来这就是自由飞翔的感觉，我闭紧双眼，只觉得心似乎要跳出腔子，人也紧张得快要停止呼吸，夜魅望了望我有些煞白的脸，稍稍减缓了飞翔的速度，那只手也始终温暖而有力握着我的手，让我在惊骇的同时，也渐渐安心下来。
　　所发生的一切是那么地不真实，看着脚下的大地，我恍如有一种如在梦中的感觉。
　　不容我多想，他已带着我在一间高楼大厦前停了下来。
　　五月的天空，太阳依旧耀眼，白花花的日光从玻璃幕墙上反射下来，热辣辣地照在人身上，地面上也满是蒸腾的热气，来往的行人身上都起了薄汗，步履匆匆地穿梭而过。
　　在大厦的底层，我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影，背有些微驼，一件浅花衬衣上满布着狼狈的汗意，她手中握着厚厚的一叠彩色的宣传单，正扶着楼梯，吃力地往上走。
　　这个人正是我的母亲。
　　泪水一下子便从我的眼中奔涌了出来，我紧紧地咬着嘴唇，飞快地扑上前去。
　　我从母亲的身上一穿而过，再立定时，已站在母亲的对面。
　　我忘记了，我竟只是一个鬼魂，并没有实质的形体。
　　母亲伸衣袖擦擦脸上的汗，一步步地往上挪移，每到了一层，就在每家住房的门环上插上一则宣传单，然后再慢慢地上楼。
　　泪水模糊了我的视线，母亲双腿一直有骨质增生的老毛病，走路走多了都会痛，可她现在，却一层层地爬着楼梯派着宣传单，辛苦劳累一天，为的只是挣那区区几十元钱。
　　而这每一分每一厘的钱，都有可能多延续我的生命。
　　我愣愣地站着，呆呆地看着母亲蹒跚的上楼，母亲老了好多，双鬓不知何时已起了霜华，缕缕银丝夹在黑发间显得格外地刺眼。
　　母亲的脸上明显地带着倦意，但独独没有绝望，她的眼里，烧灼着希望的神采。
　　夜魅静静地望着我，走上前，轻轻拥住了我。
　　他的怀抱有些冰凉，我闭上眼睛，任泪水恣意奔流，久久，他的声音悠然在我头上方响起：“看到了吗？你的母亲并没有放弃，无论多么艰难，她都能挺过去，为什么你要放弃。”
　　“你让我看这些，只会让我更痛苦，更加认为自己的抉择没有错。”我埋下头，声音虽低，却字字清晰。
　　“如果这还不够，那么我带你去看看裴捷吧。”夜魅有些无奈地开口，我却猛地挣开了身子，一脸的恐慌。
　　“不，我不去看他。”我掩着面大叫。
　　裴捷，这个名字迅速从我的心底划过，从他抛弃我的那天开始，我就应该把他忘记，为何此时他还要提起。
　　“你真的以为他抛弃了你吗？”夜魅的声音中弥漫着淡淡的哀伤。
　　
　　我怎么也没有想到，裴捷竟然在看守所，他静静地站着，淡然地凝视着远方，仿佛在想着什么，嘴角边噙着一丝浅浅的笑。
　　衣衫有些凌乱，下巴上有青青的胡碴，人看起来有几分狼狈，但却丝毫无损于他的气质，是的，他有那种天生令人沉醉的气质，令人一见倾心。 
　　两个狱警从他身边走过，好奇地打量着他，裴捷目不斜视，神情漠然。
　　想不到男人也爱八卦，那两个狱警还没走多远，就开始窃窃私语。
　　“这个男人挺帅的啊，怎么会关到号子里来？”
　　“他啊，篡改帐目，挪移公款，那一条不是大罪。”
　　“不是吧，看他白白净净挺斯文的，想不到会做这种事。”
　　“你不知道，这小子是个情种呢，听说他的未婚妻出了车祸，都成植物人了，就剩一口气，为了救她的命，他才挺而走险挪移公款，谁知被逮了个正着，这不就到这儿来了。”
　　“啧啧，真是可惜啊。”
　　
　　后面的话我再也听不清了，我瞪大眼睛，望着裴捷那熟悉的眉眼，心仿佛被千万支针穿插而过，泛起密密麻麻的痛。
　　你没有负我。
　　不离不弃，生死相依，你真的完全做到了。
　　可你为什么那么傻，值得吗？
　　
　　“没有任何人放弃你，只是你自己放弃了自己，如果你不自杀，那么你的伤会慢慢有转机，最终你会站起来，幸福地和裴捷一起走进结婚礼堂。”
　　满心伤恻化为滔天愤怒，我怒瞪着夜魅。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如果我告诉你，这一切皆有转机，你原不愿意去改变这一切？”夜魅声音平静地开口，话语却如罂粟般诱人。
　　“你九世都是自杀而亡，加上今生这次，你将堕入地狱最深层，永世不能轮回。”
　　“我给你九次机会，让你回到你的前世，如果你不再选择自杀，那么你就可以再入轮回重新做人。”
　　“你愿意吗？”
　　夜魅目光炯炯地望着我，不知怎地，我竟发现他眼底隐隐有一丝焦灼，好象惟恐我放弃这最后的机会。
　　生命是宝贵的，在得知这最后的真相后，我无法不动容，甚至我还有些懊恼，如果我不自杀，是不是真象夜魅所说那样，最终我会站起来，以一个健康人的身份嫁给裴捷。
　　如今有了重生的机会，我想任何人都不会放弃吧。
　　“我愿意！”我迟疑地开口，心底还有最后的一丝犹疑，为什么夜魅要帮我，为什么要给我重生的机会。
　　但夜魅显然不愿意回答这个问题，听到我肯定的回答后，他的面上浮起了一个欣慰的笑容，那一笑，如同午夜兰花开放，妖美艳绝到了极至。
　　只是那眉宇间隐隐的忧郁，任是如何笑语欢颜也掩饰不住，眉间心上，无计回避。
　　那忧郁，又是为了谁呢？神通如他，难道也有解决不了的心事？
　　
　　
                  
芷芙篇—深宫幽幽娥眉妒
叶女芷芙
　　“醒醒，快醒醒，石凳这么凉，你怎么就睡着了呢？”一个脆脆的声音不停地在我耳边叫嚷，微带甜香的呼吸浅浅地喷在我的脸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我的耳朵里轻轻地搔动，我再也忍不住这奇痒难熬的感觉，扑哧大笑着醒来。
　　这是什么地方，小桥流水潺潺，花园假山巍峨，几株桃花开得正艳，纷纷扬扬的桃花瓣随风飞舞，或随流水迤逦飘远，或委尘土化为芳泥，而我方才正睡在这几株桃树下，红白的花瓣飘洒了我一身。
　　我还未从这震慑中惊醒，眼前的一切，陌生中透着说不出的熟悉之感，仿佛我本该在此却又不应在此，在这瞬间的迷惑中我竟忘记了自己是谁。
　　“好一副美人春睡图。”身边的女子掩嘴轻笑。
　　女子的一声轻笑让我回过神来，那是一张少女的脸庞，头梳双鬟，年约十四五，脸上稚气犹未脱，满是调皮精灵相，眉毛弯弯，双眸亮如晨星，一笑唇边勾起两个小小的梨涡，年齿虽稚，却是说不出的意态风流，十足十一个美人胚子。
　　“凌波。”我下意识地叫了一声，声音甫一出口，自己也吓了一跳。
　　那女子嗯了一声，好奇地打量着我，眨了眨眼睛道：“芷芙姐姐，你居然还睡得着，静妃娘娘打发了身边的宫女朱儿来问姐姐，上次送来的那件衣裳可改好了，静妃娘娘可立等着要呢！”
　　她真的叫凌波，我瞪大了眼，惊骇莫名，恍惚觉得自己好象是叫芷芙，恍惚觉得这个古色古香的地方正是我住的家，可脑中穿梭而过的，却是那高楼大厦，公路汽车，飘着药味的医院，这些画面如电般一闪而过，等我想抓住时却再也看不清，分不清眼前的一切，到底是梦非梦，似醒非醒？
　　我站起身，拂去了身上的落花，身边的凌波立刻上前扶住我，抿嘴笑道：“姐姐也别急，朱儿我已打发走了，那件衣服原也改得差不多，等姐姐做好了回头我给娘娘送去。”
　　这丫头巧笑嫣然，惯会察言观色，是个伶俐的主，我对她好感大增，露出了一个微笑，快步向回廊走去。
　　说也奇怪，明明是一个陌生的环境，我走起来却又无比地熟悉，仿佛几百年前，我曾在这里轻盈地走过。
　　沿途有几个打扫庭院的宫女，见到我，均放下手中忙着的话，恭恭敬敬地弯腰唤我“芷芙姑娘！”
　　看来我－叶芷芙，在这里并非无名之辈。
　　庭院深处隐着几间精舍，一个小丫头正在门边来回急步走着，见到我回来明显松了一口气，赶着上前来替我打起帘子。
　　“姑娘你可回了。”说罢扬声向门里叫道：“赶快给姑娘倒上一杯茶来。”
　　我进了屋，屋内一张小巧的坑桌上正整整齐齐地放着一件金丝银钱绣成的云锦宫衣，娇脆的绿色缎料配上鹅黄的刺绣，淡雅而别致，一侧的几上，小巧的鹤嘴鼎内正袅袅地熏着淡淡的百合香，屋内飘浮着若有若无的清香。
　　小丫头递上一杯茶，我略抿了抿，觉得有些涩摇了摇头就放下，身边的凌波早打了一盆清水，高高地替我挽起袖镯，净了手又匀了面，唤人道：“青儿，还不快进来将残水倒掉。”
　　方才的小丫头连声答应着进来，她这一抬头，我才看清她的面貌，竟似比凌波还要幼小，脸蛋圆圆的，一团和气的模样。
　　那件宫衣上本绣的是一幅百鸟朝凤图，正左胸的凤凰傲然挺立，颇有王者出尘之姿，不过展眼细看便发现凤凰头部有些破损痕迹，正用线绷子绷紧，同色的金线刺绣了一半，针尚还连在绣线之上。
　　凌波微笑道：“可是不巧，这一屋子人也只有姐姐方才熟谙这回文织法，娘娘偏生又催得紧，说不得只好劳烦姐姐。”
　　青儿在一旁也微笑道：“若不是姑娘心灵手巧，怎会年纪轻轻地便成为浣衣局掌事，常跟着姑娘，青儿也自觉这绣工进步了不少呢。”
　　凌波宛然笑道：“好甜的一张小嘴，真真是说到我心坎里去了呢!”
　　她二人互相打趣取笑，我却有些发愣地盯着这件宫衣，回文织法，绣花，我真的会吗？
　　潜意识里，仿佛我的确是会的，我只看了半响，就拿起了针，拈了拈线，如飞般在绷子上穿梭来去。
　　越做越是顺手，大概盏茶工夫，凤凰首渐渐在我手里成形，我最后拈了根黑金丝线绣上了凤凰的眼睛，登时一双傲鲵天下的精光双眸就出现在我眼前，整件衣服宛如天成，看不出丝毫缝补的痕迹。
　　“姐姐果然巧手，当真可称是天衣无缝！”凌波端详半晌，赞不绝口，眼里发出由衷敬佩的光。
　　我只微笑不语，在这个陌生而又熟悉的地方，少说少做少错就好。
　　凌波细心地将衣服包好，扬头对我笑笑道：“姐姐且略坐坐，我去去静妃娘娘宫里就来。”
　　我点点头，想想不放心，叮嘱道：“早去早回，可别耽搁了。”
　　
　　凌波一去，我心中顿生空落之感，毕竟我刚醒来，第一个见到的人就是她。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我打量着周遭，颇为荒僻的院落，所用皆非奢靡之物，决不会是宠妃所居之地，那么这里当是奴婢的居所，想必我芷芙，也不过是个有些身份的丫头罢了。
　　我自嘲地笑笑，这时门外传来了一个鸭公般的嗓音：“可有人在吗？”
　　青儿答应了一声，我也顺势掀开帘子，一个太监模样的人正站在门外，几个执事的双手托举着衣服站在他身后，低首垂眉如入定。
　　那太监细皮白肉的，模样颇为怪异，下死眼地盯了我几眼，方才展眉笑道：“原来芷芙姑娘也在，听闻姑娘这几日身子不大爽利，病可曾大安了？”
　　青儿接过衣服走入后院，我细细望了那太监几眼，实在不知道他是谁，微皱着眉道：“有劳公公惦记，芷芙身体已没有大碍。”
　　“那就好，那就好。”他微眯着眼睛不怀好意地笑了，“那咱家就不打扰了。”
　　言毕对已侍立在一旁的青儿道：“好生浆洗，这几件衣服可是江南新进上的雪缎，最经不得染，可仔细着别洗混洗染了。”
　　青儿应道：“是，公公请放心，这其中的轻重，奴婢还理会得。”
　　那公公嗯了一声，这才迈开步子，慢慢离去。
　　我看着他有些跋扈的背影，不知怎地，感觉极不舒服，他那不怀好意的一笑让我犹如芒刺在背，忍不住问青儿道：“这个太监是谁？”
　　青儿睁大了眼奇道：“他是浣衣局的太监总管李福全，难道姑娘你不认得他了么？”
　　自知失言，想起方才李福全问我染病的事，忙掩饰道：“不知怎地，这一病，竟忘却了好多事。”
　　青儿恍然点头，反倒来安慰我道：“奴婢也听说过，大概是姑娘上旬掉进荷花池受了风寒，脑子一时还没有好利索吧，周太医一向好脉息，姑娘再多吃几副药就会痊愈的。”
　　掉进荷花池，想不到我随口一诌倒问出了这个，心里有些好奇，我不动声色地问道：“那青儿倒是说说，我为什么会掉进池子里呢，这件事我可想不起来。”
　　青儿立刻变了脸色，支支唔唔地道：“左右不过是姑娘一时失脚才滑入池水中，没什么的，姑娘不要多心。”
　　看她神色不定，明显是扯谎，此事一定别有内情，我心里越发狐疑，却也知再问不出个什么，只得作罢，挥手令她下去，青儿呼了一口长气，几步溜走。
　　浣衣局，回文针法，跌落荷花池，这桩桩件件种种犹如乱麻般扯不出头绪，我想着想着只觉得头炸开似地痛，索性也不再去想，揭开镜袱，想仔仔细细地看看自己的容颜。
　　镜中人雪肤花貌，面容却隐见憔悴，苍白中透出晶莹之色，更衬得脸如白玉，我一时有些愣住了，眼前的容颜虽美，却恍惚是我而又不是我。
　　心神飘忽不定，帘外暮色渐沉，我惊觉地发现，凌波竟然还未回来。
　　心里焦急，我掀开帘子往外走，扬声叫着青儿却无人应。
　　日头落西山后寒意顿生，我站在树下，过堂风呼呼吹来，只觉遍体寒浸浸地，不由打了个寒噤，这才发现自己衣衫有些单薄，急忙回屋披上一件夹棉坎肩，细步便往外走。
　　还未走出院门便听见一连声叫嚷，脚步声纷沓而来，然后门擂得山响。
　　我心里打了个突，莫名地慌乱起来，手颤颤地把门栓拉开。
　　两个侍卫模样的人抬着凌波冲了进来，身边几个女子低声地饮泣，借着还未完全隐退下的暮色，我看到凌波的双颊肿得老高，面无人色，嘴角还沁出缕缕血丝，气息微弱，呼吸声几不可闻。
　　我心中大忿，又惊又痛，刚才出去还好好的，怎么一转眼就变成这样了。
　　不由沉声问道：“这是什么回事？”
　　侍卫看了我一眼，其中一个机灵点的回答道：“这我们也不知道，好象是触怒了静妃娘娘被掌了嘴，人我们是带来了，请芷芙姑娘好生照料着。”
　　两个人略行了礼，将凌波放在地上，转身便出了门。
　　闻声出来的姑娘们看到凌波的惨相，触目惊心，自伤其类，都纷纷哭了起来。
　　我心里烦得很，斥道：“哭什么，还不快把凌波抬进屋去。” 
　　
　　将凌波平放在床上，我亲自绞了帕子来擦净凌波脸上的血污，回头向身后侍立的青儿吩咐道：“快去请个太医来给凌波看看。”
　　青儿为难地看着我，低声道：“姑娘，静妃娘娘令人掌的刑，不得她吩咐，有那个太医敢来治？”
　　腾腾的怒火直往心头涌，我看着凌波苍白失血的面容，心里焦躁不已，“到底为什么静妃娘娘要责罚凌波，你们给我说清楚，一个字也不许瞒。”
　　与凌波同去的两个丫头扑通一声跪在我面前，颤抖着凄声道：“奴婢也不十分清楚，凌波从静妃娘娘那里出来后，正赶上皇上去瞧静妃娘娘，与凌波遇上说了几句话，然后我们就告退了，还未等回到浣衣局，静妃娘娘就打发人叫了凌波回去，之后这两位侍卫大哥就抬了凌波回来，其它的奴婢是一概不知呀。”
　　我揉了揉突突乱跳的太阳穴，心中已然雪亮，静妃娘娘好狠的心，好毒辣的手段，不过是与皇上讲了几句话，竟下毒手至此，深宫的女人果然可怕，为邀一人之宠，争斗手段心机无所不用其极。
　　凌波费力地睁开了眼，朝我勉力地笑了笑，我连忙将她扶起，凌波方欲开口，脸色忽一变，挣扎着大嗽了一阵，直咳得眼赤腮红，气喘不已，青儿忙抚着她背为她顺气，紧张兮兮地看着她。
　　凌波无力地开口道：“姐姐不要再问了，这件事全当烂在凌波肚里，以后不要再提起。”
　　我握紧了拳头，心有不甘，却也无可奈何，只低声道：“你好好休息，我去拿药来给你敷脸。”
　　
　　
                  梅花玉簪
　　到得掌灯的时候，凌波昏昏沉沉地竟发起高热来，双颊烧得绯红，嘴唇也干裂得厉害。
　　我一直守在她身边，不停地用冷帕子给她敷脸，喂她喝水，神智清醒时她会歉意地说一句：“多谢！”更多的时候则是昏迷，嘴里不停地喃喃说着胡话，青儿几次进来劝我休息，我只挥手命不必，就这样闹腾了半夜，凌波的热度才勉强退下，人也睡得安稳了些，我心里一宽，顿觉浓浓的困意涌将上来，实在撑不住，和衣倒在屋内的一张软榻上便沉沉睡去。
　　烛光摇曳，窗台上的晚香玉花气袭人，一室温香。
　　梦里，我站在一颗高大的石榴树下，仰望着树上如火的石榴花，还有树上那个如妖魅般的男人。
　　如黑锻般光滑的长发轻柔地从他的肩头披泻而下，耀眼的阳光照在他有些透明的身体上，使他看起来多了几分虚无飘渺，仿佛随时都会御风而去。
　　他嘴角边噙着一丝浅浅的微笑，深褐色的眸子牢牢地盯着我，弯腰倾身向我淡然道：“如果再给你一次重来的机会，你会努力地做到不再重蹈覆辙吗？”
　　清冷的兰花气息若有若无地在我鼻端萦绕。
　　我猛地睁开眼来，屋内余香渺渺，烛火微弱地跳动，照亮了床上另一个熟睡的人影，隐隐可闻鼾声细细，原来是一个梦，细细回想梦里的情形却已然忘了大半，只记得那双褐色的眼睛，如一池春水，如一汪深潭，如一室月光。
　　辗转翻了个身，糊着茜纱的窗纸上蒙蒙地透进青青的光，天早已亮了。
　　凌波正睁大着眼望着我，容色虽仍有些憔悴，却也不似昨日那般惨白，肿痕也消了许多，看来多将养几日，当可重复清秀的容颜。
　　她笑了笑，轻声问我：“姐姐，吕潇潇是谁？”
　　我一怔，脑中顿时牵扯得炸裂般地痛，喃喃重复着道：“吕潇潇是谁？”人却茫然若失，淡淡的失落感挥之不去，我的心，仿佛被人生生挖去了一块。
　　凌波好笑道：“姐姐是做梦魇住了么，不停地叫着吕潇潇的名字？”
　　我勉强笑道：“既然是梦，我如何还记得分晓。”不欲再在此事上纠缠，我转而问道：“凌波你可觉得好些了么？”
　　一边说一边走到她床边，伸手摸了摸她额头，又细看看她脸上颜色。
　　
　　听闻我们说话，外间有了响动，不一会儿青儿掀帘进来，觑了眼凌波的伤势，含笑说道：“姑娘醒得好早。”
　　又对凌波笑道：“你这丫头，竟是那生修来的福气，昨儿是姑娘伺候了你一夜呢！”
　　凌波脸色微红，露出了惶恐不安的神色：“我竟是不知，倒给姐姐添了乏了！”
　　我连忙摆手道：“还和我客气什么？你昨日的样子，倒真是吓了我一跳，好在有惊无险，以后加倍小心就是了。”
　　青儿呶嘴不平地道：“若是惹恼了那人，凭你如何小心，又如何能躲得过，依我说，若她得宠便罢，有朝一日失宠了，可不知有多少人暗地里趁愿呢！”
　　青儿只顾嘴里说得爽快，不承防凌波已然变了脸色，泪水在眼眶里直打转，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我连忙喝止道：“娘娘的不是，岂是你能编排得了的！赶快做好你的活是正经，再这样口没遮拦的，小心惹祸上身，到时可没旁人救你！”
　　青儿也意识道说岔了嘴，连忙讪讪地住了口，飞也似地出了房门。
　　我微叹口气看向凌波，她木然地望着帐顶，眼睛直直的，神思飘渺不定。
　　
　　青儿伺候我梳洗罢，麻利地为我挽了一个髻，望着镜中人端丽的眉眼，如云的秀发，我一时有些失神，直到青儿打开了妆奁，取出了各式各样精巧细致的首饰，我才猛地回过神来，急忙挥手道：“不必，就这样才好，插多了反倒累赘。”
　　青儿扑哧一声笑道：“姑娘天生丽质，不打扮岂不可惜了，再说在这深宫，若是打扮得太过素净，反倒叫人看着忌讳，若挑了错去，不说姑娘雅淡，只会说我们这起小丫头怠慢了该打，那时姑娘可忍心？”
　　她语音爽脆，说话又急又快，如珠落玉盘响声不绝，我却撑不住笑了：“我不过说了你一句，你就噼里叭啦地说了这许多，真是怕了你了。”
　　她也不再多说，在我双耳缀上一对珍珠耳钉，又在发髻上簪了一朵珠花，打量了半晌从奁中取出一只累丝金凤，那支钗花样繁复，极尽雕琢之妙思，凤身偏又极大，青儿比划着就要给我簪上，我吓了一跳，随手从奁中拈出一支玉簪道：“我看这个就很不错，你把那凤放下吧。”
　　青儿依言放下，却诧异地说道：“姑娘往日不是最爱这凤吗？”
　　我无语，再看看那只金钗，无论如何也不敢想，我是如何最爱这凤，真是看看就汗颜了一地。
　　妆罢，我对镜细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那支白玉梅花簪虽是我随意所择，倒真是晶莹柔润，触手生温，簪在发间越发衬得发黑如墨，人淡如梅。
　　我嘱咐小丫头们好生看待凌波，就叫青儿陪我出了门。
　　不知怎地，自昨日眠于桃花树下醒来后，总觉得一切有些不太对劲，眼前一切熟悉中透着陌生，好多人看着眼熟而叫不出名字，明明觉得自己不是生活在这深宫，却又对每一处路径烂熟于胸，记得仿佛是从不会拈针线的我，偏偏能熟练地织出回文绣，这一切看似平常的小事中透露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我想要深究，就不得不和一个熟识我的人长谈一番，而这个言语爽利的青儿，正是我此番最好的试探对象。
　　出了浣衣局，走了里许远便是御花园，我昨日已打听分明，这间浣衣局是专为有身份的娘娘们浆洗织缝衣物所设，不同于一般的浆洗司，是以在宫中我虽是一介宫女，却因浣衣局主事的身份，比一般的宫女地位要高些，而为了娘娘们送返衣物方便，浣衣局离皇宫正妃居所很近，平时衣物多由娘娘身边宫女太监亲自送来或领走，象昨日要由凌波亲自去送的情况并不多，否则以浣衣局普通宫女身份，也没那么容易见到皇上，而象凌波这般容色无双，有机会遇到皇上，承幸的机会自然也就大得多，怪不得静妃娘娘仅仅因皇上与凌波讲了几句话，就痛下毒手，狠心掐灭凌波心中的念想，同时也给了皇上一个警告。
　　时值春意正浓，御花园里桃红柳绿，落红无数，九曲桥下流水潺潺，落花顺着御水河缓缓流淌，流到宫外，传说宫人多取此水节沐，因而水中不仅泛着花香，还有脂粉气味，若平常百姓用此水沐浴，能令容颜骄美，青春永驻，故而此河又名胭脂河，百姓往往争抢此水，趋之若鹜。
　　我无心欣赏这春日美景，将青儿拉到一僻静处，不动声色地问道：“静妃娘娘是谁？为何有偌大权势？”
　　我已揣测得明白，若静妃娘娘只是一普通受宠妃子，断无如此大胆敢对皇上青睐过的女子下此毒手，她所倚仗的必定是一强硬后台。
　　青儿惊讶地睁大眼望着我，“姑娘为何如此问？”
　　我直视着她，尽量语气装得平淡：“好多事我都记不清了，静妃娘娘如此仇恨凌波，我自当打听清楚。”
　　提起这事，青儿倒是一脸的愤恨：“她真是太欺负人了，就凭他父亲是当朝定南大将军，也不能如此放肆！”
　　我向她眨了眨眼，她会意地压低了声音。
　　“先皇在世时，南方发生暴乱，静妃娘娘的父亲司徒泓当时在朝中郁郁不得志，他自动请缨前去平定叛乱，因他一向骁勇善战，先皇也就应允了。”
　　“那知这司徒泓果然是天生上战场的料，未及二月，战乱便已平定，他高唱凯歌回朝，但他也在这场战乱中失去了左臂，先皇怜他身残，又加封为正一品掌銮仪卫事大臣，兼提督九门步军巡捕五营统领，一时权倾朝野，荣宠不衰，先皇去世后，皇上冲龄即位，他又为辅政大臣，朝政多为他把持，要不是皇后乃先皇早早定下，世代功臣之女，恐怕他的女儿还要册封为皇后，饶是如此，静妃娘娘在后宫也是集三千宠爱于一身，无人敢直捋其锋。”
　　青儿一番娓娓不绝道来，我越听越是心惊，自古为君王者最恨大权旁落，外戚干政，皇上居然能容忍司徒氏如此坐大，倒也是一件异事，想必皇上年纪还小想不至此，又或者是一昏君，酒色为政，我不由暗自叹息起来，却听得青儿继续说道：“当今皇上正值年少，虽是有心重振朝纲，奈何手中无权，也是无能为力。”
　　耳边惟闻数声叹息连连，诧异地抬眼望去，只见青儿眉宇间愁思无限，隐隐有忿忿不平之色，以青儿如此之幼龄竟会有司马牛之叹，我暗自谓叹，心中却微微一动，不由问道：“青儿，你曾见过皇上么？”
　　青儿仰起头，小小的脸上满是倾慕之色，傲然道：“我当然见过，我本就是静妃娘娘宫中的斟茶小宫女，当日只因上茶时皇上多看了我一眼，我便被静妃娘娘关入暴室，饿了几顿气息奄奄几乎将死，多亏了老宫人求情才被放了出来，却也被逐入浣衣局为奴，万幸捡回了一条命。”
　　原来当时小妮子曾春心动，这静妃娘娘防人也未免太厉害了些，怪不得凌波被打，青儿竟如此义愤填膺，此情事与当日境况相同，青儿不免起了惺惺相惜之叹。
　　“这样的话在我这里说过便算，可不要再对旁人提起，宫里人多嘴杂，若被有心人传到了静妃娘娘那里，那可是一场无端祸殃。”我冷静地提醒她。
　　青儿眼里的热情冷却，惧意横生，嘟嚅着说道：“谢谢姑娘教诲，青儿记下了。”
　　她到底还小，十四五岁的小姑娘，正是对情爱最憧憬的年龄，我的心不知为何骤然一软，柔声说道：“我这也是为了你好，宫女的身份低微，切忌对皇上存有太多幻想，君心难测，错许芳心只能是误了自己。”
　　青儿点了点头，眼中有晶莹的泪光闪烁，低声道：“青儿知道。”
　　这一番试探我获知了不少信息，骄纵跋扈的静妃娘娘，年少隐忍的皇帝，错踪复杂的朝堂局势，我在心里理着这些乱丝，突然想起上次青儿无意间提过的落水事件，忍不住正色问道：“你还没有告诉我，为什么上次我会无缘无故掉进荷花池。”
　　青儿眼色诧异地望着我，小声问道：“姑娘真的不记得了么？”
　　我点点头，眼睛牢牢地盯着她，期待着她说清楚。
　　青儿露出一丝苦笑，但终于还是说了出来。
　　原来皇上月旬前带领王公贵族与世家子弟春郊骑射时，不慎将一件狐裘箭袖袖口撕裂，回到宫后就交由浣衣局缝补，而浣衣局内最擅长针指刺绣的正是我－叶芷芙，我在袖口上细心绣上了一只九爪金龙，皇上看后赞赏不绝，提名要调我御前伺奉，我性子一向淡泊，不愿离开浣衣局，情急之下自己假装失足跌入了荷花池，于是便如偿所愿地感染了风寒卧床不起，御前伺奉的事自然也就暂时搁置下来。
　　而皇上也是一时之兴起，等我再病愈，多半已想不起此事。
　　我吃惊非小地张大了嘴，我曾给皇上补过衣服，还曾自己假装失足跌入荷花池？难道我曾是这么一个有心计的女子吗？怪不得李福全问病时一副阴阳怪气的模样，怪不得青儿讳莫如深，不愿多谈，想必在我这浣衣局，生病的事早已不是一个秘密。
　　疑惑接踵而来，为什么病愈后静妃娘娘立刻派人送来衣服让我织补，又为什么催得如此之急，为什么凌波去送还衣服竟挨了一顿暴打，难道仅仅是因为和皇上说了几句话吗？事情绝没有表面看起来这么简单。
　　深宫之中果然步步惊心，我倒抽了一口冷气，在主子面前玩花样，看来我的胆子倒也不小，只是这倒也符合我的性格，无论如何，我总不愿意和皇上扯上任何关系。
　　思来想去，冷汗淋淋，我站起身，觉得还是那间小小的浣衣局最为安全，在这后妃云集的深宫，多呆片刻都会让自己面临险境。
　　“我们回去吧！”我对青儿开口。
　　
　　穿花拂柳，我和青儿向来路行去，一路上二人均无言，眼看九曲桥就在面前，青儿忽咦了一声道：“姑娘，你的簪子掉了。”
　　我摸了摸发际，果然那支梅花簪早已在不知不觉中失落，心里想着不要也罢，却又有些不舍，正犹豫间，青儿展颜笑道：“不妨不妨，姑娘且在这亭子里略坐片刻，我去前面仔细寻找，这一路上除了我们又无人行走，总不会叫人拾了去。”
　　我点了点头，目送青儿离去。
                  雪缎宫衣
　　站在九曲桥上，和煦的春风拂面而过，风中夹带着各式花香，闻之令人心醉。
　　桥侧亭外是一大片的桃林，粉红的花瓣随风飞舞，隔了这如许远，我的身上不一会儿已落了一层薄薄的花瓣，正应了一句诗“砌下落花如雪乱，拂了一身还满”
　　桥下的流水中也飘浮了不少落花，时不时有一群游滑的鱼儿在水中轻盈游动，追逐着花瓣上下浮沉，我一时来了兴致，掀开衣襟兜了落花，坐在石桥栏杆边，不住用手搓揉了花瓣，轻轻向水中掷去，引得那群鱼儿更是争夺不休，水面上的波纹便也随之一圈一圈地飘荡开来。
　　河中的鱼儿种类还有不少，很多我也叫不上名字，正玩得兴起，忽觉脸上微湿，有如丝细雨洒落，这春天的雨本就细如丝，柔如棉，淋在人身上非但不觉得狼狈，反倒多增几分诗情画意，我任那雨丝在身周飘洒，也懒得多走几步到亭中避雨，只不住地逗弄着鱼儿，时不时轻笑出声。
　　这大概是我来这里以来，笑得最开心的一次了。
　　笑着笑着我觉得有些不对劲，似乎有人在看我。
　　亭内站着一个人。
　　一身白袍束手站立，披着件天青色斗篷，只这么一站，便自有一股优雅的风范，隐隐有王者气息。
　　束发金冠上一块紫玉更衬得他天庭饱满，面如冠玉，双眉狭长，一双褐色的眼睛灿然有神，正带着欣赏的表情颇有兴味地打量着我。
　　我的心一颤，莫名地心跳停了两拍，人恍恍惚惚地仿佛被点了穴道，震惊得回不过神来。
　　这人竟是如此地熟悉，前世今生仿佛在那里见过，一时脑中纷纷乱乱地，无数场景迅速地变幻，石榴树下，如妖魅般的男人，飘浮的兰花香，盅惑般的话语。
　　我梦游似地向他走过去，他看着我，笑容渐渐凝结，带着一丝不解，一丝疑惑，轻声地问道：“你怎么了？”
　　这声音，梦里也仿佛听到过千次百次，只这一开口，我似乎又闻到了那清新飘浮，似有似无的兰花香。
　　他看我的神情越发惊讶，唇边始终带着那丝好笑的神情，我顺着他的目光低下头去，登时轻讶一声，脸腾地飞红。
　　我居然还双手提着裙裾，而且裙上斑斑点点的，都是浅粉红的桃花汁液。
　　羞涩地松开手，月白纱裙轻柔地从我的手中滑落，象一朵无声坠落的花。
　　
　　“我是不是在那里见过你？”我终于忍不住问他。
　　他皱了皱眉，却含笑地摇了摇头。
　　“姑娘！”青儿小跑着奔进了亭里，雨丝沁湿了她的头发，缕缕秀发贴在额上，看起来有几分狼狈，她微带气喘地急声道：“我找不到那支簪子。”
　　话刚说完她就看到了亭中的那个男人，脸色大变，几乎立刻便蹲身行礼如仪，颤声道：“王爷！”
　　我的吃惊更甚，他竟是个王爷，想想也是自己笨，除了太监和侍卫，能在宫里自由行走的除了皇上也就只有王爷亲贵了，更何况他浑身充满了宛若天成的气势和与生俱来的王者气息，只有眼拙于我，才会认不出来。
　　又或许是我太震惊，根本没有想过他的身份。
　　心中略略掠过了一丝失望，低身弯腰行礼，一句：“王爷”喊出口，面前仿佛刹那间竖起了一道冷漠和疏离的鸿沟。
　　他的手伸入袖中，又空空地滑了出来，嘴唇微微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又忍住，神态瞬间已回复平常，笑容也带上了几分云淡风清：“不必多礼！”
　　青儿拉着我快速地接口道：“那奴婢们就告退了。”
　　他负手站着，望着亭外的满树桃花，轻轻点了下头。
　　和青儿走出亭子，我仍是忍不住回头望，隔着细雨如丝的帘雾看过去，亭内的他白衣如斯，天青色的斗篷系带在风中飞舞，那周身涌动的，却是如丝雨般绵绵不绝的孤寂。
　　至少我是这么认为，尊贵如他，却也寂寞如他。
　　这一天，如同淡水墨画勾勒出的带着忧思气息的他，只这惊鸿一瞥，便深深地篆刻在我心里。
　　
　　走了许久，我仍频频回首，青儿终于忍不住心中的疑惑，悄声问我：“姑娘，你连安平王爷也不记得了么？”
　　安平王，是当今天子段昊寰唯一的弟弟段昊宇，向为闲散宗室，逍遥王爷，从不过问朝政，与皇上感情甚好，得到皇上的特许可以随时出入宫廷，不受拘禁。
　　想不到竟是这样一个意态潇洒，不染凡尘的神仙似的人物。
　　而我原来便识得他么？青儿这一问可问住了我，我茫然地摇了摇头，青儿低声呢哝道：“记不得也好。”
　　我奇道：“你说什么？”青儿笑笑转开话题道：“姑娘出来也好半天了，我们还是快回去吧。”
　　
　　来时疑惑重重，归去时却思虑纷纷，只觉这曲径回廊，殿宇森森仿佛永远也走不完，惟见重重楼阁傲然耸立，庄严含威望之惊心，想来这庭院深深的帝王居里曾湮灭了多少风华女子，自古后宫之争斗丝毫不亚于朝堂或战场的血雨腥风，千百年来，无数红颜在历史的长河里挣扎呜咽，富贵乡，温柔冢，繁华尽，龙虎灭，一朝风云散，惟有斑斑血泪染红了史册，思极至此，我顿时遍身寒栗，但觉这绵延的庭院楼阁中似乎有无数游魂正在悄悄地窥探注视，冷汗不知不觉沁湿重衣，我加快了脚步，只想快些逃离这吃人的场所。
　　幸得越往深处走殿阁渐渐稀少，直到那几间熟悉的精舍出现在我眼前，我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憋闷的浊气，这才觉得微风过处，凉意悄然滋生。
　　屋内凌波正斜倚在床上看着小丫头们熨烫衣服，那是昨日送来的几件雪缎宫衣，触手光滑柔软，亮可鉴人，细细地顺着纹理绣上了无数朵同色的牡丹，不仔细看还看不出来，但细看看又觉得这牡丹仿佛天然生成在这雪缎上，牡丹向来有富贵之说，衣料上绣上牡丹显得特别富丽端庄，虽然看着喜庆，但终究失了几分空灵飘逸，而这几件雪缎上绣上牡丹却丝毫不露俗态，果然不愧是进上的御物，于平淡富贵中见神奇，我赞赏不已却不动声色，只不住看那绵密的针脚和飞针的走法，在心里暗自揣摩。
　　门外探进一个宫女，甜甜地柔声唤道：“各位姐姐，我是来替我家娘娘取衣服的，不知可好了？”
　　青儿望了望她，喜悦地一把拉住了她的手道：“娘娘怎么派你来取衣服，我们可好久不见了。”
　　一边招呼她坐，一边亲自倒上茶来，那宫女向我略点了点头才欠身坐下，这宫女眉目之间和青儿有几分相似，我正疑惑她们是不是姐妹，凌波已笑着道：“浣青这丫头，见了姐姐就欢喜得走不动路了，可别耽搁了姐姐的差事才是。”
　　接着又对那宫女道：“浣碧姑娘且略坐坐。”浣碧一脸和气地笑道：“不妨事。”青儿转头向我道：“姑娘，我姐姐便是慧嫔娘娘的贴身宫女。”我点点头，原来这宫女竟是青儿的姐姐。
　　小丫头们收了熨斗，将雪缎宫衣仔细地叠好交予浣碧。
　　青儿见姐姐才来便要走，颇有几分恋恋不舍，浣碧敛了笑低声道：“青儿且宽宽心，过些时日我求娘娘把你调到柔云宫和我一处做伴可好？”
　　青儿兴奋得小脸发光，低声道：“可有几分准了？”
　　浣碧点头道：“我和娘娘提过，娘娘已有了允意，你只耐心等着消息便是。”
　　
　　浣碧去了不多时便折返，神色中颇带了几分焦急，我心中一凛，忙迎上前去问道：“浣碧姑娘，匆匆回返可是有什么事吗？”
　　浣碧有些迟疑地望着我，面带忧虑地说道：“娘娘发现雪缎宫衣上竟有断了的指甲，纱衣也被挂破，命我来问问究竟是什么回事。”
　　怎么可能，适才熨烫衣服时我曾亲自检查过，绝对没有任何问题，想不到事事务求小心，却终是避免不了麻烦，我的脸色变了，强自忍着胸中欲冲口而出的辩论，心知解释也是无用，只要衣服确是挂了纱，无论是不是浣衣局的过错，这个罪名都是背定了。
　　是巧合还是为人陷害，一切不得而知，弄坏了进上的雪缎宫衣，这罪名说大不大，说小却也不小，端看慧嫔娘娘如何处置，浣衣局上下人等是生是死，全凭她一念之间。
　　不欲众人知晓后空自担心受怕，我冷静地思索了一下情势，果断地对浣碧说道：“我陪你同去，有什么事我一肩承担。”
　　“姐姐！”身后凌波颤微微地唤了我一声，我回过头去，见她秀丽的脸上惨白一片，手紧紧地抓着门帘上的络索，双眼满是恐惧害怕之色，心知与浣碧的对话已被她听见，便放低语气道：“你别着急，我去去就来，也没什么大事。”
　　凌波摇头不语，面青唇白，嘴里不住哆嗦道：“不要去，不要去。”
　　却看到浣碧的脸色也变了，我忙斥道：“别胡说，娘娘深明大义，心胸宽阔，难道还会凭空冤枉我们不成，你快回屋去，别在这里疯言疯语。”
　　青儿几乎是用拖才把她拖进屋去，她双手兀自紧紧地抓着珠帘上的络索，力气大得出奇，只听豁地一声响，珠帘竟被她扯了半幅下来，登时银亮的珠子坠了一地，沿着台阶滴溜溜地滚动不已，阳光下璨然光泽流动，宛如梦幻泡影。
　　
　　柔云宫里冷香细细扑鼻而来，浣碧方掀开帘子，一个尖细的声音突兀地叫起：“皇上驾到！”声音韵味似足了宫中的太监语气，我被吓得不轻，潜意识里万万不想见到皇上，便在这时，一个娇柔的声音低笑着斥道：“这小东西见人就这么叫，可怎么得了，我可不敢要它了，明儿送还皇上是正经！”
　　帘内一个小小的金丝笼架上，端坐着一只色彩斑斓的鹦鹉，正目光炯炯地望着我，原来适才瞎嚷嚷的竟是这只扁毛畜生，我瞪了它一眼，它嘻笑扑腾着翅膀从我眼前飞过，远远落入一个宫装丽人的手中，回头再挑衅地望着我。
　　那个丽人意态娴雅，神色娇柔无限，眉间眼角俱是笑意，正爱怜地用手抚过鹦鹉炫丽的羽毛，那双晶莹的手掌如玉般无瑕，指甲上还染着大红的蔻丹，衬着鹦鹉的毛色，构成一副颜色娇艳的图画。
　　果然是美人，一举一动间皆是风情。
　　我跪下行礼，恭恭敬敬地唤了声：“慧嫔娘娘！”
　　她回头对我一笑，媚态横生，光彩照人，手微微一抖，那鹦鹉便识趣地重飞回架子中，慧嫔扬起螓首吩咐道：“浣碧，将昨日皇上赏赐下来的梅子糕端上来。”
　　梅子糕清香扑鼻，我心中焦虑，实是半分食欲也无，但见慧嫔娘娘笑盈盈地看着我鼓励我吃下去，也只得慢慢拈起，装作享受般地细嚼慢咽，实实是味同嚼蜡，品不出半分滋味。
　　好不容易吃完，斟酌再斟酌语气，我试探地问道：“娘娘，那宫衣——”
　　慧嫔打断我的话，笑道：“也没什么事，不过挂了一点点纱罢了，听闻芷芙姑娘织补之术宫内无双，这区区挂纱想必难不了芷芙姑娘，今日姑娘只需将宫衣补好就成，我也乏了，不耐为这小事贬责宫人，没的惹人记恨。”
　　我心一宽，这事能如此了结自是最好，但慧嫔娘娘最后的一句话却让我生了惶恐，急忙俯地道：“娘娘如此说奴婢万万不敢。”
　　慧嫔捧着茶杯，只轻轻撇着上面的茶叶沫子笑笑不语。
　　浣碧早将衣服送过来，我接过一看，破损处并不大，些微挂了少许纱，向浣碧要了线棚和绣线，我退到一旁细心织补。
　　慧嫔慢慢踱到我身边，细细打量我，轻声道：“果然兰心妙手，怪不得静妃娘娘时刻记挂着你。”
　　声音虽轻，却如雷鸣电闪，我的心轰的一声炸开，无数的疑惑如雨后春笋般冒出头来，慧嫔却再也不多说一个字。
　　过了许久，慧嫔忽漫不经心地问道：“凌波的伤势可好些了？”
　　我更惊，却还是低眉回答道：“好多了，谢娘娘挂记。”
　　慧嫔沉默了片刻，声音低低地道：“你可知凌波是为了你才挨的打？”
　　我抬头望向慧嫔，她的秀眉微锁，看我望她，展眉笑道：“这深宫中，被皇上看中，是福气还是晦气倒也难明，我瞧你是个有性子的，且说说愿不愿服侍皇上？”
　　我的脑中浮现出了九曲桥下那个寂寞的身影，一时心中纠结得痛，本能地摇头道：“奴婢没有那么大的福气，只愿安安心心地呆在浣衣局，本分过日子就好。”
　　慧嫔神色凝重地望着我，赞道：“果然硬气，三年了，脾气竟是丝毫未改。”接着又道：“当初有太后护你，如今太后仙逝，你以为你还躲得过？”
　　
　　
                  有惊无险
　　慧嫔娘娘的一番话象一道划破浓雾的闪电，在我的脑中轰然炸响，眼前无数金星斑斑点点地乱转飞舞，我抚住头，强自忍耐着一波一波不断涌来的撕裂般的疼痛，只觉得痛虽到了极致，意识反而变得异常地清醒，无数的画面在我眼前纠缠重叠，晃动不已。
　　那些画面渐渐清晰，慢慢定格在一间垂着重重纱幔的宫殿内。
　　一个雍容华贵的妇人懒懒地倚在一张红雕木大床上，皱眉无力地说道：“这人老了就不中用了，昨夜不过是贪了凉，又多饮了几杯，今日便觉得身子不大爽利，比不得你们这些年轻人哟。”
　　这妇人略显老态，眉目间尚隐隐可见年轻时的风韵，穿一件红色大袖衣，红罗长裙，连霞帔也未披，头上只簪了个由一块纯净的羊脂白玉制成的白玉一笔寿字簪，更别无其它装饰，越发显得凤目含威，一举一动间容华毕现，贵气凌人。
　　一个宫女打扮的少女执着一只精致的象牙小捶，轻轻地敲打着那妇人的双脚，闻言抿嘴微笑道：“皇后娘娘春秋正盛，偶染小恙，自有神灵护佑，奴婢可不敢与太后比肩。”眼瞅着皇后娘娘微微笑了，那少女趁机进言道：“周太医正在门外候旨，娘娘可要传他进来？”
　　这妇人正是当今皇后娘娘，她似笑非笑地瞪了那宫女一眼，缓缓坐起身道：“传太医！”
　　那宫女也站起身来，面朝门外柔声唤了一句：“娘娘有旨，传周太医！”
　　这女子容颜娇美，顾盼之间一双美目灵动飞扬，不是别人，正是我－叶芷芙。
　　
　　一个苍白胡子的太医匍匐在地上三跪九叩，尚未高呼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皇后已挥手道：“别行这些个虚礼了，你只说说本宫的病到底妨不妨事？”
　　我放下了雕木大床上的红纱帐，取出一个小小迎枕，扶出娘娘的一只纤纤素手搁在迎枕上。
　　那太医额头微微见汗，不敢多望四周一眼，眼观鼻，鼻观心地给娘娘把脉。
　　我悄悄站立在一侧，宫室里静悄悄的，虽有几个宫女垂手侍立，却是一声嗽声也不闻，惟听见窗外的知了一声声响亮的鸣叫。
　　室内有微风吹过，掀起了重重纱幕，这时一个少女碎步行进，声音清朗地回道：“皇后娘娘，二皇子求见。”
　　一个少年男子大步走进，隔着纱幕行礼道：“母后，儿臣听闻母后凤体违合，特前来请安！”
　　纱幕扬起又落下，一缕清新的兰花香在室内氤氲流动，在纱幕扬起的一瞬间，我看到一张俊秀的脸庞，双眉斜飞入鬓，神情潇洒，一身白袍随风轻柔地抖动，脸上挂着和煦的笑容，更衬得丰神如玉，意态风流。
　　我如被定身符定住，傻傻地看着那张如春风般的笑脸，一颗心儿飘飘荡荡的，一会儿在天上，一会儿又在泥涂。
　　纱幕缓缓落下，如一道无声地萧墙，隔开了我的视线，却隔不断心里悄然滋生的缕缕情丝。
　　就在这个静静的午后，一个男人以一个动人的微笑，悄然进驻在我心里。
　　我记住了他的名字－段昊宇。
　　
　　相思从此如梦长，二皇子永远也不会知道，一个小小的卑微的宫女，在他身后以一种仰视的眼光看着他，听到他说的一句话，看到他一个不经意的微笑，都会如饮醇酒，在人后细细思量，忽愁忽笑，不能自已。
　　我从不在他身边出现，我只要远远地看着他就足够。
　　
　　夏日炎炎，暑热难耐，宫中以皇上为首，率嫔妃和皇子皇女远赴临水行宫避暑，皇后素来信任我，我自然也在随侍之列。
　　远离了皇宫，不必遵守那些琐碎的规矩，人便觉得轻松了许多，更令我欣喜的是，二皇子也在随侍之列，大队人马出发的时候，我曾在车里远远看过他一眼，他骑在一匹高大的青马之上，俊颜生辉，如一道最耀眼的阳光。
　　我痴痴地凝望着，宫车轮声滚滚缓缓而行，一路走了多久，我的视线就追随了他多久。
　　
　　临水行宫广植荷花，极目望去，层层殿宇掩映在漫天花海之中，清风过后，翠翻红浪，意绵绵静日生香。
　　深夜我凭水而立，一座石桥掩没在了广接天地的荷塘之中，人立在桥上，仿若立在水中，有洛神凌波翩翩之美。
　　隔岸望去，吟荷小筑里欢声笑语隐隐可闻。
　　不知段昊宇，你今日是否也在纵酒高歌，豪情壮语醉了一夜。
　　一时忧思不可断绝，我取出一支晶莹的竹箫抵在唇边，略一思索，轻柔婉转的曲调已流泻而出。
　　瞻彼淇奧，綠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瑟兮僴兮，赫兮咺兮。有匪君子，終不可諼兮。
　　瞻彼淇奧，綠竹青青。有匪君子，充耳琇瑩，會弁如星。
　　瑟兮僴兮，赫兮咺兮。有匪君子，終不可諼兮。
　　瞻彼淇奧，綠竹如簀。有匪君子，如金如錫，如圭如璧。
　　寬兮綽兮，猗重較兮。善戲謔兮，不為虐兮。
　　一曲毕，我的双颊涌起片片红晕，天呀，我竟将心中的思念全寄予这曲子之中，一首淇奧，吹得如泣如诉，全是对二皇子的赞美倾慕之辞。
　　清凉的风儿吹过，如林的荷面上荡起了层层绿波，或红或白的骨朵在荷叶间悄然绽放，香气如雾般飘扬。
　　随着这如水的夜色，一缕幽幽扬扬的箫声清柔地响起。
　　细辨宫商，暗品曲词，竟是：
　　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
　　野有蔓草，零露瀼瀼。有美一人，婉如清扬。邂逅相遇，与子偕臧。
　　
　　我持箫望去，对面的吟荷小筑外，一个轻袍绶带的男人正悄然而立。
　　是他，他的箫声仍在继续，笑容慢慢在我眉梢眼角铺展开来，玉颜却羞涩得如盛放的红色娇荷。
　　这一幕无心的交集，满足了我潜藏已久的夙愿，我从石桥上缓步而退，长发飘飘，衣裾飞舞，看在他眼里，却如谪尘仙子般凌波虚步。
　　
　　画面不断翻转，直到一片刺眼的白出现在眼前，宫中的个个都是一副木然的神色，先皇驾崩，新皇继位，朝势动荡不安，司徒氏一族虎狼之心，人可尽知，在先皇临终前的极力支持下，继位的段昊寰得以立三朝元老朱惟安的孙女朱敏柔为后，彻底断绝了司徒静问鼎中宫的美梦。
　　昔日的皇后，随着先皇的辞逝，如今已尊称为皇太后。
　　皇太后仿佛一下老了十岁，神情疲惫哀伤欲绝。
　　我立在她身侧，梳理着她依旧光泽的头发。
　　“芷芙，你跟在哀家身边也有五年了，素来是个贴心的，哀家的脾气喜好可也只有你最清楚，如今你年岁也大了，可有为自己的终身打算过？”皇太后淡淡地问我，仿佛是无心，眼睛却盯着我。
　　段昊宇的身影从眼前一晃而过，此生终是无缘，我却也不愿另嫁他人。
　　我轻轻地摇了摇头，太后却轻笑道：“傻孩子，你不嫁人，难道要一辈子留在宫里陪我这个老太婆？”
　　我惶恐地跪在地上，决然地摇了摇头道：“奴婢愿一辈子伺候太后娘娘。”
　　皇太后眼里闪过一道犀利的光芒：“哀家把你赐给皇上如何？”
　　太后娘娘一句话如石破天惊，震得我半响回不过神来，久久才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道：“奴婢不配。”
　　太后哼了一声道：“哀家亲自调教出来的丫头，便是做皇后也够了，你无须再多言，明日我就请皇上下旨，封你为和嫔，你替我好生伺候着皇上，也算是全了哀家的心了。”
　　泪水滴在冰冷的地板上，心里的梦碎了一地，却仍是坚定地说道：“求太后收回成命。”
　　太后一愣，目光一愣，流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瞬间脸沉如雪，缓缓问道：“叶芷芙，你可知你自己在说些什么？”
　　“奴婢知道，可奴婢心意已决，请太后娘娘成全。”泪光中看不清视线，额头与冰冷的地板接触，痛，也抵不过心底的惊惶绝望。
　　
　　太后的脸色转了又转，愤怒之极斥道：“不识抬举的丫头，枉费哀家的一片苦心。”话音未落她已重重地一脚踢在我的身上，站起身昂然道：“来人，着宫女叶芷芙贬入浣衣局，永世为奴！”
　　
　　无数个飞扬的画面最终如流星般泯灭无痕，最后映入我眼帘的，正是慧嫔娘娘那张带着几分戏谑的笑靥。
　　所有属于叶芷芙的记忆在瞬间复苏，第一次我真真实实地感受到，自己就是叶芷芙。
　　荷塘月色下的箫声仿佛仍在耳边悠扬地辗转起伏。
　　心里有一个角落隐隐地痛。
　　
　　“皇上驾到！”那只翠毛鹦鹉又在不知疲倦地大叫。
　　这回挑帘进入的，却是一个雍容华贵的女人。
　　凤眼细眉，容色极美，一举一动间尽显贵妃风姿。
　　正是静妃娘娘。
　　慧嫔脸色微有些讶然，但还是同时与我伏下身去请安，静妃亲亲热热地一把搀起了慧嫔，却看也不看我一眼。
　　“一向想来看看妹妹，却总是不得闲，听说皇上前日赏赐了妹妹几件上好的雪缎，制作衣料更是轻柔飘软，今日特特来看看。”
　　我的手中，正握着这件雪缎宫衣，静妃娘娘此举分明是有意，否则怎么会早不早迟不迟地在我缝补衣服的时候，突然造访柔云宫。
　　今日之事看来不可善罢，我含笑抬起了头，镇定地看向静妃娘娘，静妃娘娘仿佛此刻才知有我这个人的存在，惊讶地挑了挑眉道：“唷，这位姑娘可是眼生得很。”
　　我再次弯腰行礼下去，躬声道：“奴婢是浣衣局宫女叶芷芙。”
　　静妃娘娘微微眯了眯眼，恍然大悟地说道：“原来你就是那个据说针指之艺宫中无双的叶芷芙呀。”
　　“奴婢不敢。”我朗声回答。
　　静妃娘娘的视线落在我手中的衣服上，秀眉立刻蹙起，声音里已带上了几声冷笑。
　　“你就是这样办差的吗？居然划破了皇上亲赐的雪缎，你可知今年进上的，只有这五匹而已。”她冷眼看向慧嫔，下巴一扬道：“妹妹你说这事怎么办？”
　　慧嫔陪着笑道：“此事妹妹并不愿深究，只命她补好就是。”
　　静妃重重地哼了一口气道：“那是妹妹好性子，依我说，把这起眼里没主子的奴才拖到掌刑司重重打她几十大板，看她们以后还敢不敢这样放肆。”
　　静妃娘娘如花的笑靥里却笼罩着森森的杀意，我知道她是冲我而来，心中一片慌乱，一时倒没有主意。
　　她唇边的笑意渐渐加深扩大，慧嫔有些担忧地看着我，静妃轻启娇唇扬声叫道：“来人！”
　　话音未落，那鹦鹉又是一声高叫：“皇上驾到！”没人理这只多嘴多舌的扁毛畜生，静妃杀机毕现，慧嫔面带忧愁。
　　岂知那鹦鹉此次倒并没有说谎，一个慵懒至极的声音正带着几分不以为然扬起：“大老远地就听得这柔云宫里吵吵嚷嚷，到底有什么事？”
　　静妃和慧嫔吃了一惊，忙不迭地跪下行礼，我也跟着跪下，却半点也不敢抬起头看来人。
　　来人是当今天子段昊寰。
　　一双明黄的深统朝靴在我身边停了半响，又大马金刀地向一张铺着锦袱的雕木椅走去，大刺刺地坐下，漫不经心地问道：“静妃，你来说。”
　　“禀皇上，宫女叶芷芙将皇上御赐的雪缎宫衣勾破，实乃犯了大不敬之罪，臣妾正想着人宫规好好伺候她。”静妃笑得妩媚，却字字狠毒欲置我于死地。
　　皇上闻言不悦地皱了皱眉道：“静妃你也太小题大作了，太后仙逝不久，宫中应以宽柔待人，近来严苛奴婢致死的事也发生了不少，静妃还是为太后积点阴德吧。”
　　皇上这样直接驳回静妃的话，多少让静妃脸上讪讪地动了微怒，看我的眼神也越发犀利难言。
　　静妃脸上正挂不住，皇上忽上前挽了她的手柔声道：“昨日爱妃就说了要给朕弄什么莲子百合汤，朕从昨日想到今日，连上朝心里都不得安生，这不下了朝就直奔爱妃宫中，却扑了个空，你说今日该怎么罚爱妃？”
　　皇上在静妃耳边软语温存，静妃顿觉脸上渐渐有了光辉，适才的气也消了一半，娇声向皇上道：“皇上要去臣妾宫中，怎地事先也不派个小太监招呼一声，好让臣妾有个准备。”
　　皇上轻轻地在她耳边吹了一口气道：“朕想着给爱妃一个惊喜吗，也就顾不上那许多。”
　　他这一口气吹得静妃娘娘意醉神迷，身子也自酥麻了半边，媚声笑道：“那臣妾就陪皇上回宫，好好地喝一碗臣妾熬的莲子百合汤。”
　　皇上拥着静妃从我身边经过时，笑眯眯地看了我一眼，我只望了望他，心中又是一震，好熟悉的眉眼，竟与段昊宇有五分相似，只是终不是那人，他眉宇间决不会有如此轻佻的笑容。
　　慧嫔呆站在原地，眼神复杂地看着皇上走过，低低地叹了一口气，收起了满是艳羡的眼神。
　　
　　
                  御前侍女
　　绵绵细雨到了晚间忽地转为暴雨狂风，天阴沉如墨，黄豆大的雨点唰刷砸在地面上，激起雾蒙蒙的白汽，天地间已如倾泻的洪水般连成了一线。
　　卧在榻上，怎么也睡不安稳，窗外的风声雨声呼呼呜咽，如离人凄号，闻之令人心碎神伤。
　　皇上今天此举，到底是有意还是无意，还是特特来救我，我看不分明，却也不愿去深思，那些戏谑的语调，那副慵懒的神气虽与心目中的那人相隔甚远，但那眉眼，却的的确确是梦中人。
　　拒婚的那一幕在眼前清晰地浮现，太后威严的斥责，我无悔却又无奈地决定，三年来浣衣局清苦的岁月，虽是换来了自由身，但却从此无法再见良人一面，从前的我，还能远远地看他一眼，将他的身姿风采，镂刻于心慢慢回味，如今却只能幽隔在寂寞深宫，黯然神伤又无可奈何。
　　雨势渐小，星星点点滴落在梧桐树下的几株芭蕉上，一叶叶，一声声，不道愁人不喜听，空阶滴到明。
　　
　　清晨一个内监带来了皇上的圣旨，在一向冷清的浣衣局里掀起了滔天巨浪。
　　“今有浣衣局宫人水氏凌波，温婉娴雅，甚和朕意，特册封为和嫔，赐居流云宫，钦此！”
　　内监尖声怪气地念完，扫了一眼院中跪了一地的宫女，脸上漾着得体的微笑，换上了几分惯常的恭维语气道：”和嫔娘娘大喜，老奴今后还要靠娘娘多多提携。”
　　凌波从跪伏的众人中站起，神色中倒看不出有多少欣喜，接过明黄的圣旨只淡淡扫了一眼，轻声道：“有劳公公了。”
　　一句轻描淡写的道谢，没有欣喜若狂，也没有大把赏赐，内监垮下脸来，又是一个没有身份地位的宫妃，今日仅凭皇上的一时宠幸得了位份，他日失宠，落到那个娇横善妒的静妃手里，还不知是怎么个死法呢。
　　内监转过头去看着我和悦地说道：“芷芙姑娘，皇上还另有旨意，芷芙姑娘收拾收拾，明日起到御前侍奉，这可是天大的福份啊，还不快谢恩！”
　　从前我是红极一时的皇后身边贴身宫女，如今又被皇上钦点为御前女官，在内监眼里看来地位甚至比刚获皇上青睐册封的和嫔还要尊崇，皇上后宫无数，真正受宠的，也只有慧嫔和静妃，就连慧嫔，也是静妃的远房表妹，尊贵如皇后，也被冷落在中宫，更勿论一个小小的浣衣局宫女。
　　茫然地谢了恩，连内监是什么时候离去的也不知道，心里反反复复地只重复着一句话：“终于还是躲不过！”
　　内监一走，浣衣局里立刻欢腾如海洋，也是，浣衣局宫女地位远比一般宫女要下贱，如今竟出了一个和嫔娘娘，于浣衣局可算是莫大的荣宠，宫中一后三妃九嫔，凌波的位份仅列皇后与静妃之下，怎不叫这些小小宫女为之雀跃兴奋不已，个个自觉脸上光辉无限。
　　只是幽幽深宫女人之寂寞又有谁人知。
　　和嫔，和嫔，恍惚当年太后正是欲赐我为和嫔，我心中一凛，皇上此举，到底是何深意，难道当年拒婚之事他也有所耳闻，是在警告我吗？是在提醒我曾藐视皇恩吗？心里一缕缕透着令人心颤的寒意，抬起头，凌波在众人如众星捧月的欢呼中静静地看着我，那一脸平静的表情与周围人的狂喜比起来显得那么地格格不入，她象在人群中，又象游离在人群外。
　　与凌波被册封为和嫔的喜讯相比，我调往御前侍奉的事就就显得太微不足道，就象投入大海的一粒小石，激不起一丝一毫的微澜。
　　
　　晚间就寝时，凌波抱着一个小小的枕头轻轻叩响了我的房门，开门看见是她，我愣了愣说道：“怎么你还没有去流云宫呢？”一边招呼她进来，她把枕头放在我床上，手抚弄着床边帐勾垂下的银色流苏，笑着对我说道：“姐姐，凌波明日便要去了，以后轻易再见不到姐姐，今日想和姐姐同榻而眠，聊聊女儿家心事。”
　　凌波个性机灵活泼，天真烂漫，但自打上回静妃宫中受辱后，便一直郁郁寡欢，很少展露欢颜，此刻见她主动与我亲近，我当然求之不得，也笑道：“你如今肯来亲近姐姐，我也是欢喜得很呢。”
　　烛光摇曳，凌波长长的睫毛微垂，在眼下投影出两道优美的弧线，她的美，如玫瑰芝兰，秀丽清新。
　　“自今日接到旨意后，众姐妹看我便多了生疏之意，仿佛我头上多长了几只角，只有姐姐，仍是把我当作凌波一般看待。”她幽幽地说道。
　　“我与姐姐素来亲厚，如今远离，倒有几句话不得不说。”她终于说到重点，慧嫔娘娘曾说过凌波是替我挨的打，那么她今日所说，正是为此吗？
　　我屏住了气，持着茶杯的手微微颤抖。
　　“那日我到凤仪宫时，皇上也在，静妃在低低地和她争吵，我一时不敢进去，就在外面侍立等候。争吵的内容听得并不是很清楚，只隐约听到静妃在叫什么见了那丫头的一副刺绣，你便丢了魂么，你可知当日太后要把她赐给你，她宁可去浣衣局服苦役，也不愿遵旨么。我只听到了这一句，就见到皇上满脸阴霾地走出，见了我倒愣了愣，和气地问我你的病可好些了，我回答已好多了，抬眼便见静妃正立在门首一脸阴沉地望着我。”
　　“皇上一走，她便传我觐见，冷冷地盯了我半晌，哼着说我一脸的狐媚子样，和我那主子差不离，我不服略略辩解了几句，她便命人抽我的嘴巴，然后我就被抬回来了。”
　　凌波亮亮的眼睛直盯着我，轻声说道：“静妃口中的人便是姐姐你吗？”
　　她果然是为我挨的打，我眼里觉得涩涩的，歉意悄然滋生，轻轻搂住了凌波的肩，哽咽道：“是姐姐对不起你！”
　　凌波躺在床上，喃喃自语道：“我并不稀罕做什么和嫔，我只想太太平平地熬到二十五岁出宫，爹娘在等着我，还有小山哥，他也在等我回家，我曾许了他的。”
　　她的眼神明亮如夜空繁星，却又很快黯淡了下去。
　　“明天起，一切都不同了，以前虽苦，心里却有个想念，日子也就不那么难熬，而如今，什么都没有了，我只是皇上的妃嫔，从此再见到小山哥，恐怕只有在梦里了．．．．．．”
　　她的声音越说越低，渐渐头也垂了下去，竟是睡着了，眼角兀自挂着晶莹的泪珠。
　　不知在梦里，她可会见到她心心念念的爹娘，还有那小山哥。
　　那小山哥想必是凌波进宫前的爱侣，却因我的一念执着，而使他二人再无相见之日。 
　　一股难言的悲愤渐渐占据了我所有的情绪，为什么？为什么在这深宫，女子的命运只能由别人来摆布？
　　我无言的握紧了拳头，凌波，此生是我负了你，我愿意倾尽我一生心力，来换取你重见笑颜。
　　
　　清晨天刚亮我就惊醒了，打开房门，只见几个嬷嬷正直挺挺地跪在我的门口，手里捧着簪环衣物，面无表情直视地上。
　　凌波皱了皱眉问我道：“姐姐，发生什么事了？”一边已起身揉着眼睛向门外看。
　　那几个嬷嬷一齐躬声喊道：“请和嫔娘娘更衣移驾流云宫！”
　　凌波的脸刷地一下就白了，赤足站在地上半晌无语，最后只点头道：“罢了罢了，该来的还是躲不掉。”
　　她瞬间已恢复了面容的清冷，于是我知道，往日那个娇柔婉转的凌波，已经从此一去不复返。
　　
　　昨日来传旨的内监原来竟是皇上的近身太监陈贵，他今日看我已收拾齐全，满意地点了点头，便引领我向皇上所在的玄元殿行去，我一步步走着，只觉这长廊甬道，仿佛永远也走不完，瑟瑟的寒风凛冽地吹过，我忍不住打了个寒噤，益发觉得寒侵重衣，于是将衣领裹紧，加快了脚步向前走。
　　玄元殿首几个小太监正守在门首，有一搭没一撘地斜晃着眼打瞌睡。
　　陈贵皱着眉走近，重重地拧了一把其中一个小太监的耳朵，恨恨地低声说道：“你们这起不知死活的猴崽子，总是睡不够，平日里说过你们多少次，但凡事警醒着点，别叫人挑了错去，却总是不听，睡睡睡，打你们几十大板，够你们挺尸去，也就不用醒来了。”
　　那小太监浑身打了个颤，瞌睡登时醒了大半，就势溜到地上跪下，陪着笑说道：“好公公，权当疼奴才们一回吧，实实昨日皇上批折批得太晚，奴才们伺候了一夜，这不天明实在是熬不住，这才打了个盹，以后再也不敢了。”
　　陈贵唔了一声，似笑非笑地道：“就你这猴崽子机灵会说话，也罢，值日班的小子们也该来了，你们再打起精神熬过这一时半会也就是了。”
　　那几个小太监哦了一声，眼睛只溜溜地往我身上转，陈公公咳了一声道：“这们是新晋的御前女官叶芷芙姑娘，以后都是伺候皇上的人，大家多帮衬着些！”
　　我点头冲那几个小太监微微笑了笑，却见他们个个露出暧昧难言的笑容，彼此对望一眼方齐声道：“芷芙姑娘好！”
　　被他们几个这样含意不明的眼光扫过，我顿觉周身起了一阵鸡皮疙瘩，感觉极不舒服，看来我人未到，名先到，以后在这宫里，怕是难得再有安生日子过了。
　　玄元宫左侧有一间抱厦，看来是御前宫女的住所，陈公公只把我引到这里就退下了，一个和气的宫女迎上前来，接过我手中的包裹，引我进了一间干净宽敞的小屋，方含笑对我说道：“以后你就住在这里吧，我叫春晚，叨扰大你几岁，你就屈称我一声姐姐吧。”
　　我谦微地福了福身子道：“芷芙初到皇上身边伺候，什么都不懂，还望春晚姐姐多多提携照顾。”
　　春晚点了点头道：“也没什么的，皇上性子一向温和，对下人又是极好，妹妹大可放心。”
　　
　　命运兜了一个奇怪的圈子，在我以为可以远离宫中尘嚣，独处一隅静品花落花开打发终生时，又神奇地把我送回皇上身边这个最大的事非圈集之地。
　　在这陌生的环境里竟睡得极不安稳，一夜辗转反侧，梦里有个人始终用一双哀怨的眼神望着我，轻声对我说：“别忘了我，别忘了我。”
　　蓦然惊醒，衣服湿了大半，我拭去额上的冷汗，细细思索梦中的容颜，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也忆不起来。
　　春晚与我同住，此时已起身漱洗，我挑开床纱惊讶地问道：“春晚姐姐，已经很晚了么？”一边掀被起床，忙不迭地更衣梳洗。
　　春晚回过头来，烛光里她的面容如白玉细瓷，莹然生光，她柔声道：“还早呢，刚交了五更，皇上此时正在早朝，恐怕得会子才能回来，不过也该起身了，你今日第一天当值，凡事谨细点也好。”
　　早朝，我心念一动，早就听闻如今朝政多为司徒氏把持，皇上不过为一牵线傀儡，想来这日日的早朝，必是让皇上憋闷无趣得很，心中微微起了怜意，不知朝上的皇上，是否也如下朝时一般，微眯着凤眼，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
　　匆匆吃了早饭，内侍大声宣告皇上回宫，春晚向我呶了呶嘴，示意一天的工作即将开始，我的心不由狂跳起来，努力平静了又平静，端起刚沏好的一杯茶，硬着头皮向玄元殿走去。
　　踏入门首，昨日见的一个小太监朝我嘘了嘘道：“小心伺候，皇上退朝后心情不是甚好。”我点了点头，越发觉得脚步沉重，掀开门帘，一股幽幽的龙涎香气息扑面而来。
　　殿内奏折扔了一地，皇上坐在龙纹宝座上，两只脚却高高地跷起，搭在面前铺着黄绫的龙案上，他用手揉着额头，一脸的疲倦不堪，眼里却射出蓬勃的恨意，重重地一挥手，又是几本奏折被扑落下地，哗地散开，明黄的内页在风中不断翻动，衬得那朱红御批更加夺目鲜明。
　　
　　
                  君心难测
　　瞧这阵仗皇上怒气正盛，完全不似当日在慧嫔娘娘宫中所见那般言笑殷殷，我虽有三年未曾见到过皇上，但记忆以来，皇上从不曾这样愤怒过。
　　此时的他，俊逸的脸上满是阴霾之色，眉宇间笼罩着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势，在这一刻，他身上所蕴含的帝王气息尽显无遗，那个曾陪笑讨好宫妃，曾一心拯救宫女的皇上，离眼前这个戾气逼人的男人仿佛已经很遥远了。
　　我端着茶杯立在门口，一时不知该进还是该退，犹豫了一小会，抬头看见皇上身边侍立的陈公公一个劲地朝我使眼色，眼睛眨了又眨，嘴角呶了又呶，下巴扬了又扬，神态越来越焦急，分明是要我快点上茶，以缓解皇上此时的情绪,没奈何只得垂下头，尽量用最轻的步伐，恭恭敬敬地走到皇上身边，把那盏茶放在皇上右手尺许远处，然后微侧着身子退向一边等候吩咐。
　　皇上看也没看我一眼，恨恨地说道：“这老匹夫越来越放肆，丝毫不把朕放在眼里，尽早有一天，朕要，要......”话说到这里他倏地住了口，似感到有些难以措词又似是怕泄露了自己真正心中所想，警觉地咽下了欲冲口说出的话。
　　桌上再无奏折可以横扫出气，皇上只有顺手端起茶饮了一口，却蓦地抬起了眼，露出一丝诧异的神色，眼睛迅速向侍立一边的我扫过来。
　　“原来是你！”皇上的脸色稍霁，语气也和缓了许多，“朕还是皇子的时候，每次去母后宫中，总是会喝到你亲手泡的茶，想想已经快三年了，再也没喝过这个味道。”
　　他又饮了一小口，眉毛慢慢地挑起，微笑着说道：“芷芙的手艺果然还是和三年前一样。”语速忽地放慢，他看着我缓缓地又说道：“只不过你忘了一件事，爱喝雨前龙井的并不是朕，而是安平王。”
　　他虽在笑，笑容里却带着仿佛能穿透人心的力量，那笑容中甚至还带着森森地寒意，“这么多年了，你始终连朕爱喝什么也不知道，倒是难为了你，把安平王的喜好仍记得这么清楚。”他缓慢地说道，一口喝干了杯中的茶，却并不急于放下，修长的手指不断把玩着手中的杯子。
　　我的脑中一片空白，凉气幽幽从脚底向头顶簌簌地窜，额头登时冷汗涔涔，茫然地回头看向陈公公，他略带怜悯地看了我一眼，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再不多发一言，果然是个狡狯的老狐狸，生怕担上一点点的干系。
　　绞尽脑汁搜索以前的记忆，果然记不起皇上爱喝什么茶，只是每次泡了雨前龙井相待，他也从未说过不好。
　　皇上望着我渐变苍白的脸色，微微一笑，放下搁在龙案上的双腿，轻轻走到我身边，从怀里取出一方素帕，便要替我擦掉额上的冷汗，我一惊，头顺势一偏，手却不听话地接过了他手中的帕子，在额上胡乱抹了一通，一边还恭声说道：“不敢有劳皇上，奴婢自己来。”
　　正要送还给皇上时突然发觉此举已是大大地逾越，我居然用皇上御用的帕子擦了汗，这比适才皇上说我不记得他喝茶的嗜好还要令人更加尴尬万分。
　　皇上却丝毫不以为忤，笑呵呵地说道：“朕不过随口一句话，瞧你吓成这样，去，把地上的折子都捡起来，给朕放到一边去，省得见了心烦。”
　　他没有要回那块素帕，但便是给我天大的胆子，我也不敢将我用过的脏帕子还给皇上，眼看着皇上抬脚进了内室，我才定下心神，仔细收拾这一地的奏折。
　　陈公公在我身边直跺脚道：“我的好姑娘哟，你今儿个是怎么了，听说你当年也是伺候太后的人，什么大阵仗也该见了不少，所以我也就没多吩咐你，谁承想你第一天上值，就犯了这么大的错，还好皇上宽宏不予计较，否则有得你好果子吃。”
　　我苦笑不已，实是皇上开口的第一句话就震慑了我，让我随后的举动都是浑浑噩噩的，这个看来什么都是漫不经心皇上，难道早在三年前便已看穿了我的心思？
　　陈公公也不敢与我多说，跟进了内室伺候皇上，我在地上拾着奏折，细心地将它归拢，所有的奏折中只有一本是批过御批的，也就是皇上最后掷于地上的那本，我的好奇心一时强烈地勾动起来，拿起那本红色御批的奏折，飞快地扫视了一遍。
　　奏折之内容触目惊心，无怪乎皇上大发雷霆，我慢慢地合上奏折，心中百般地不是滋味，皇上皇上，他果然比一般人承担得要多得多，他的睿智，他的抱负，他的帝威，统统没有伸展的余地，这一分怅然，这一分郁闷，这一分无奈，恐怕日日夜夜都在折磨着他，而为防他人起疑，他还得装出风流颓废样子，与宫妃调笑逗趣以掩人耳目，偏偏还有那食髓知味，野心勃勃的司徒氏家族，不断地利用各种事端挑战他做为帝王所能忍耐的极限，怎不令人发狂至此。
　　而纵是一国之君，此时也只能在这无人处的小屋，胡乱发着脾气泄愤，明朝在朝堂上，还是要面对那帮令人望之生厌的嘴脸。
　　人心苦不知足，司徒氏权倾朝野，却怎地不明白月满则亏，水满则溢，盛极必衰的道理，此时正值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之盛，就应当更加地韬光养晦，明哲保身才是，否则一旦大势已去，那下场之凄惨可谓史有明鉴。
　　只是人处在权利顶峰，利欲熏昏了头脑，踌躇满志，头昏眼热之下，那里还能忆起身后的荣衰。
　　怔怔思索，奏折在我手中摊开，迟迟未能合拢，身边响起了一个疲倦至极的声音，微微带着沙哑道：“你都看到了！”
　　藐视皇上，结党营私，背负先皇，紊乱朝政，拥兵自重，纵子买官鬻爵，中饱私囊，甚至还有纵奴行凶，欺压良善，霸人田产，夺人妻女等等二十条大罪，一道奏折竟将司徒氏一族从上参奏到下，若此奏折内容属实，那么司徒氏一族便为千刀万剐也不为过，但司徒氏一族在朝中势力纠缠错结由来已久，即使此奏属实，也不可能在短期内就可以肃清，稍稍一个不慎，即可令朝局动荡不安，引发巨变。这个上奏折的人好大的胆子，但可惜空负一腔热血，只是个没眼色的文官罢了，也不想想纵使皇上有心要除去司徒氏，此刻也不是时候，而且为了避免打草惊蛇引发司徒氏警觉酿成大祸，皇上多半会以妄奏大臣，胡言乱语之名忍痛将此人作阀杀掉。
　　要做诤臣，也是要选时候的，干预了皇上大计，便也只能做一个屈死鬼。
　　朱笔御批：“御史大夫魏言清所奏不尽不实，词多虚妄，彼与司徒夙有旧怨，此举实难逃挟怨泄愤之嫌，魏言清妄议大臣，其心可诛，念其系先帝旧臣，特网开一面，罪不及妻孥，赐毒酒自裁，令百官为戒。”
　　我合上奏折，慢慢跪伏在地，抬眼看着皇上微微红肿的眼，心中一软，低声道：“皇上不必介怀，他日肃清朝政，必能一洗今日不得已杀忠臣之耻。”
　　皇上的眼中倒带上了几分惊诧之色，微眯起眼看向我道：“你这丫头胆子到是不小，竟敢妄议朝政，不怕朕杀了你吗？”
　　我微叹了口气道：“纵是要杀奴婢，奴婢也无话可说，但皇上平心静气，事不可操之过急，情绪也不可太露于外，象今日这般雷霆之怒，奴婢愚见还是多克制为妙。”
　　我一番诚恳地劝诫皇上，三年未见，他变了许多，不再如当日身为皇子时的无忧无虑，那时他也常来太后宫中晨昏定省，有他在，太后宫中定然热闹非凡，因他总有许多新鲜话说，逗得太后老怀弥慰，整个人宛如一道耀眼的阳光，轻易便吸引了众人的注意。
　　而二皇子就显得安静多了，他只坐在那里，听着大哥天南海北地胡侃，脸上露出和煦的微笑，那如明珠美玉般的风采，却也不曾完全被皇上掩盖。
　　三年后的皇上，背负着复杂的政局，如履薄冰的形势，不得不装作昏愦好色，在后宫中流连忘返，以期麻痹朝臣，但想必暗地里已筹谋了好久，等着给司徒氏致命一击吧。
　　而往往这等待的过程，最为难熬。
　　皇上笑了起来，捏住我的下巴，弯腰倾身道：“有趣，看来把你调到朕身边倒是一招妙棋，想不到知我最深的反倒是你这小丫头。”
　　相距过近，皇上热热的呼吸微微地喷到了我的脸上，我向后稍仰了仰身子，心中有些不安，皇上不以为意地松开了手，面色端凝，眼神犀利地扫了我手中奏折一眼道：“忠臣倒是个忠臣，就是个硬性子，文官就是这点秉性不好，头脑一热，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也不看看是什么形势，枉丢了自个的命不说，还给朕惹了个大麻烦，今日还得收拾这个烂摊子，安抚那帮老臣，真是想想就头痛不已。”
　　我从地上站起来，退后一步才说道：“若皇上不嫌弃，奴婢给您做点荷叶糕尝尝可好，此物清凉败火，常常食用最是平心静气不过。”
　　皇上眼睛一亮，微笑道：“好，芷芙的手艺，朕信得过。”
　　第一天当值，许是看清了皇上真正烦恼的一面，我对他加意怜惜起来，如果说在今天之前我还对做他的侍女有着不满的话，那么从现在开始，我侍奉得更加尽心，当然更深一层的原因，是透过他，我依稀可以看到那人的眉眼。
　　
　　等我做好荷叶糕送上来的时候，陈公公和气地对我说：“芷芙，安平王在里面和皇上议事。”
　　我的头嗡的一声，顿觉热血直往头上涌，脸红红地，手心里却是冰凉，想想自己有点紧张得过份了，要见到那人竟有这么大的反应。
　　直觉地又想逃，陈公公看着我脸色忽红忽白，诧异地问道：“芷芙姑娘，你是不是太累了？要不歇息一会儿？”
　　我正想说叨扰你送进去就好，皇上的声音已从里面传来：“是芷芙么，快进来，朕已经闻到了荷叶糕的香味了。”
　　没奈何碎步走进，将果盘双手举高，端身行礼。
　　皇上早伸手拈了一个尝到口中，细品了滋味赞道：“果然不错，有荷叶之清香扑鼻，安平王也尝尝。”
　　我只得向安平王走近，安平王含笑尝了一块，深思半晌方说道：“芷芙姑娘好手艺，这荷叶糕果然风味特别。”他笑着又对皇上说道：“滋味这倒让臣弟想起了临水行宫的荷塘风光，三年了，先皇自病后再未幸过临水行宫，臣弟倒颇怀念那荷塘月色。”
　　我再也忍不住抬起头来，飞快地看了安平王一眼，三年前的月下荷塘，一曲淇奧泄露了我的心曲，他指的是这件事吗？
　　他也看着我，似乎认出了我就是九曲桥上的那个揉花少女，朝我微笑颔首。
　　他的目光很坦然，但很温暖。
　　
　　皇上轻轻笑了笑，凌厉地向我扫了一眼，淡淡道：“搁下盘子退下吧。”
　　匆匆收回目光，脸色发烫地出门，隐约听到皇上对安平王笑道：“五月荷花盛开的时候，朕携王弟再幸临水行宫便是。”
　　风动荷香，月影婆娑，安平王，安平王，你可知当日你对湖所奏的曲中隐喻之女子，正是我叶芷芙么？
　　
　　朝局这几日稍有变动，皇上虽赐死了直言上谏的魏言清，但还是以别的名义处置了与司徒泓父子结交的朝臣，别外宫中的禁军统领与皇城戎卫将领也换了新人，看来皇上在逐步动手削除司徒族的势力。
　　五月荷花开的时候，皇上果然践诺率安平王和宫中嫔妃宫女行幸临水行宫。
　　重又站在吟荷小筑外的荷塘上，夜凉如水，荷叶在微风吹拂下如波浪起伏，我却再没有了夜下吹箫的勇气，我痴痴地立在荷塘中的石桥上，回想前尘恍似如梦。
　　重入深宫，日日看着他温和的笑容，看着他对我有意无意的深深凝视，对我都仿佛是一种折磨，那种明知道不可能，心里却有着希冀，渴慕梦想能成为现实的折磨。
　　所以当箫声再度响起的时候，我吓得几乎起身想逃，但心知不可能，因为箫声分明就在耳边。
　　安平王从桥的另一侧走过来，碧玉箫衬得他十指修长如莹玉，夜色里他笑得宛如三月春风。
　　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
　　野有蔓草，零露瀼瀼。有美一人，婉如清扬。邂逅相遇，与子偕臧。
　　一曲毕，他放下玉箫，柔和地看着我轻声道：“我果然没有猜错，那夜分明就是你。”
　　
　　我快要站不住了，面颊红似火烧，无论任何一个女子，被心上人当面揭穿对他的爱恋，恐怕都会羞涩尴尬如我此时这般吧。
　　“三年前，你在月下吹奏淇奧，我便以此曲相和，我本不知道是你，直到那日尝到你亲手所做的荷叶糕，再看到你匆匆离去的身形，我才能肯定当夜是你。”
　　我有恍如梦中的感觉，他对我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我抬起头来看着他，那支晶莹的玉箫被他反手折在腰后，伸出的手掌里象变戏法似的躺着一支簪子，正是我在御花园失落的那支白玉梅花簪。
　　“当日本想还给你，不知怎地却犹豫着没有拿出手，我恐怕一旦还给了你，我就再也没有机会和你多说一句话了。”
　　月光下他眼神迷离，脸上竟有着奇异的微红，一向镇定自若的他语声中带着轻微的颤抖。
　　“这三年来我一直在寻找着一个影子，可惜一直找不到，她好象突然从这个世上消失了，无论我如何想尽任何办法频频到母后宫中，却再也找不到那股令人温暖的气息，我告诉自己只是错觉，那个人并不存在，可是在这荷塘边，当年我分明见过这个轻灵飘逸的身影，她身上有着那种熟悉的令我安心的气息，那曲淇奧也一直深映我心，无一日或忘。”
　　他轻柔地倾诉着自己的心事，我垂头细听，泪水慢慢充盈于睫，这是个美好的夜晚，有着无数神奇地美梦成真的魔力，我不敢深呼吸，不敢大声说话，好怕这只是梦一场，醒来又要面对冰冷的现实。
　　从来都只是在身后仰视他，如今竟听到他向我诉说心曲，一股狂喜的感觉快要把我淹没，数年来朝思暮想的事蓦地化作了现实，我的心一阵颤抖，就象在绝地里突然开出了一朵娇艳的花，一切是那么地不真实，却又是那么地叫人从心底里生出欢喜。
　　“九曲桥下见到你揉花戏鱼，笑得象个天真的孩子，更象个坠入凡间的精灵，那一霎间我恍惚以为自己又回到了临水行宫，那股熟悉的温馨感觉又重新回到了我身边，三年了，这颗空落落不知道遗失在何处的心第一次有了踏实的归依感 ，如果说三年前我错失了你，那么这次我再也不会放弃。”
　　他眼中深情涌动，白玉簪在他的手心，象捧着一颗晶莹剔透的心，我却潸然泪下，我这番相思他终于还是有所知觉，原来他的心一直和我是这样地近，只因我甘愿逃避，他彷徨寻觅，才会兜兜转转错失了这么多年，却不知如今再重逢会不会嫌太迟。
　　一滴泪水坠入荷塘，落在一片圆大的荷叶上，滴溜溜地打了个转，无声地滑下了荷叶， 他微微地叹了一口气，轻轻将我拥入怀，“三年前，我就应该这么做了，那么你就不会贬入浣衣局，明日我就去求皇上赐婚，从小到大我素来不求他什么，想必这次他也会成全我”
　　他的声音带着怜惜，带着不容我逃避的坚定，我不自觉地环住他的腰，闭上了眼，我还能逃避什么呢，一切希冀的美好未来都明明白白地呈现在我的眼前，只要我一伸手，也许幸福就能捧在手心，从前我就活得自卑胆怯，如今我也该勇敢一次吧，我盈盈笑着点点头，一股清新的兰花香在我鼻端萦绕，是属于他的味道，我贪婪地闻着，心中是说不出的甜蜜安适，一颗心飘飘然就象飞在云端。
　　只是在无数个梦中，似乎也有另一个男人，身上也飘散着这种清香。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一个冷冷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是皇上的声音，我打了个冷颤，从安平王怀中挣开，一抬眼，就看见皇上匆匆走来，脸色铁青得可怕，眼里充满了慑人的光芒。
　　我颤颤地行下礼去，皇上一把将我扯起，拖我到他身后，怒目望着安平王道：“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勾引朕的宫女？”
　　安平王愕然不解道：“皇上怎地如此说？臣弟正想请求皇上将芷芙赐给臣弟为正妃呢！”
　　“妄想，你们做出这种苟且之事还想求朕的成全？”皇上怒气冲天，大声责骂，我急忙辩解道：“皇上息怒，一切都是奴婢的错。”
　　皇上恨恨地望了我一眼，咬牙道：“不知羞耻的东西，连你也一并罚。”
　　安平王脸色一变道：“皇上不可迁怒于芷芙，臣弟与芷芙情意相投，还望皇上成全。”
　　皇上冷冷地看着安平王道：“她是朕的人，明日圣旨一下，你恐怕要叫他一句嫂嫂了！”
　　我脸色惨白地看向安平王，眼里是一片无止境的绝望，幸福来得这么快又这么短暂，难道我真的要成为皇上的妃子吗？
　　安平王脸色也不好，皱眉道：“皇上.......”
　　皇上早打断了他的话，只吩咐一句道：“安平王，从此你也不用进宫了，从明日起离开京城，朕不想再看到你！”
　　天啊！我的脑中一片晕眩，看不到皇上那得意狂笑的脸和安平王颓败至极的脸色，意识仿佛一下被抽走，身子一软，人便向地上跌去。
　　两声惊呼同时响起，我跌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安平王眼睛里深深的担忧是我看到的最后一丝影象。
                  湘江水逝
　　等我再醒来时已是两日后，安平王在第二天便奉了皇上的旨意，匆匆离开了临水行宫，我们竟然连一句道别的话也说不上。
　　皇上没有再提立我为妃的事，这也让我略略宽了心，他将青儿从浣衣局中接到此处，命她全权照料我的生活起居，并命我好好在赏荷宫里休养，暂时不用再当值，说起来皇上非旦没有责罚于我，简直反而是优待了，这倒颇出我意料之外。
　　于是闲暇时，我便终日与青儿谈讲或教她针指以打发时光，日子倒也不那么难熬。
　　我常常望着窗外发呆，看那一泓碧蓝的天空，和天空偶尔飞过的一排大雁出神，思绪仿佛插上了翅膀，飞向那广阔无垠的天空，飞到那此刻不知身在何方的人儿身上。
　　这幽幽深宫，锁得住我的人，却锁不住我的心，我在这里等，等他有一日平安归来。
　　我手心里牢牢地握着那支白玉梅花簪，这支簪子陪我渡过了多少寂寞的时光，我轻轻地摩挲着它，感受着他的体温，他的呼吸，想象着他的音容笑貌，思念也就有了暂时的凭依。
　　我虽禁足在赏荷宫，外面的事倒也不是一无所知。当日在石桥上皇上不过小小地与安平王争论了几句，宫中的流言竟传得离了谱，我成了红颜祸水一流的人物，让皇上与安平王为我大打出手，最后皇上冲冠一怒，将安平王逐出京城。
　　听到这些流言时青儿整日气得不停地跺脚，大骂那起子小人没事瞎嚼咀，我冷眼旁观，心里倒是无所谓，这本是皇上该管的事，皇家素来看重帝王威严，是不会允许这样的流言越传越烈的。
　　但这回皇上竟丝毫不理会这些流言，竟仿佛还有默许的趋势，这委实令我吃惊，直到流言渐渐传回宫中，惹来百官争论时，皇上才出面制止，说是制止，也只不过是轻描淡写地提了几句，将最热衷于传播的人罚了一个月的薪俸而已。
　　这一切中都透露着古怪，这高深莫测的皇上，我越来越看不懂，但有一点我是清楚的，他将我禁足在赏荷宫，那些流言制造者也就无法当面刺激伤害于我，这对我多少也是一种保护。
　　
　　流言渐渐平息下来，皇上也许我自由走动，这日我闲得实在无聊，想起好久没有见到凌波了，于是携青儿去探望于她。
　　皇上待凌波极好，一月总有十日宿在她宫中，听说最近传出了喜脉，今日正好恭贺于她。
　　凌波素来怕热，因此皇上将她安排在偏殿清河宫，这里三面环水，终日凉风习习，是个避暑的好居所，但离我所居的赏荷宫却是极远，我走了许久，额头微微见汗，脚也有些酸痛，抬眼见前面有一处凉亭，连忙快步走近想进去休息片刻。
　　时值黄昏，因这里偏僻，花木又极多，视线不是很好，待走近才发现里面早有了两个人，却是一个侍卫模样的人，另一人一身湖水蓝的宫衣，手执一把团扇掩了面低低哭泣，不是凌波是谁？
　　我的心忽地极快地跳动起来，皇上的宫妃和一个侍卫在这里幽会，居然还在哭泣，落在有心人眼里这可是杀头的大罪。
　　凌波你怎么糊涂至此，我顿时恚怒起来，但又怕她难堪，只在心里压抑着怒气，悄悄转身和青儿退开，想等那侍卫走后再和凌波说话。
　　青儿脸已吓得煞白，眼巴巴地望着我，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我拍拍她的肩膀，用眼神示意她平静。
　　凌波低声说了几句话，又从头上褪下金钗，手腕上也卸下了几个镯子交于那侍卫，侍卫接过放入怀中，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去。
　　凌波看着他离去的背影，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坐在亭子中不动，夜色里她的身影柔弱如水，颇有几分憔悴凄凉。
　　
　　我悄悄地走近，叫道：“凌波！”
　　她猛地回过头来看着我，眼里满是欣喜，惊喜地叫道：“姐姐是你。”
　　我一脸担忧地看着她，她愕然片刻，慢慢低下了头去，轻声道：“你都看到了？”
　　我一时也不知该怎么说她，凌波倒是很镇定，轻轻道：“姐姐以为他是谁？”
　　我心念电转，脱口道：“是你那小山哥吗？”
　　凌波垂下眼，睫毛上凝了几滴晶莹的泪水，低声道：“我也不知道他竟然做了侍卫，他对我说我娘病得很重，家里又穷，纵有他帮着，娘的病仍是一日日拖着不见起色，我一急，就将金钗和玉镯褪了给他，让他带回我家给娘治病，仅此而已，绝不是和他有什么私情。”
　　我跌足叹道：“你怎么这样傻，难道不知道与侍卫授受乃是死罪，皇上对你一向宠爱，你可以将此事禀明皇上，求皇上做主，又何必非要与他见面，徒生是非？”
　　凌波咬着嘴唇泫然欲泣，我也不忍心再呵责于她，叹道：“罢了罢了，以后不可如此，今日这事我可以当作没看到，但是换了别人，你未必能再这么走运，如今你怀有龙脉，宫里人多虎视耽耽等着挑你的刺，你可要多为腹中骨肉着想，切不可惹出什么事端。”
　　凌波点点头道：“这个我理会得，姐姐放心。”
　　我又多叮嘱了几句方才离去，走了几十步远，前面一个小丫头慌慌张张地在前面走，回头看见我，脚步走得更快，我心中狐疑，扬声叫道：“你别跑，我有话问你！”
　　那丫头犹豫地停住了脚步等我，我赶上喘着气道：“你看见我跑什么？”
　　那丫头一脸的伶俐样，绘声绘影地比划着说道：“方才奴婢从慧嫔娘娘那里出来，在门外看到了一只死老鼠，因是吓着了，所以才跑得这么快，不想却吓着姐姐了，是奴婢的过错。”
　　慧嫔所居清水宫远在凌波所居清河宫之前，若这小宫女是从清水宫出来，那么当看不到适才我和凌波谈话的情景，我笑了笑，暗叹自己小心过慎，对那小宫女道：“没什么了，你去吧！”
　　小宫女答应着去了，身形几个转便跑得不见人影，我随口问青儿道：“她是那个宫里的？”
　　青儿答道：“她是服侍静妃娘娘的紫宁姑娘，我认得她。”
　　我望着她离去的方向，心中一种异样的感觉升起，却又说不上那里不对劲。
　　
　　夜里分外地燥热，怎么也睡不安稳，青儿给我打着扇子，结果还是出了一身的汗，反惹得她也睡不好觉，索性二人合力将竹榻搬到了院子外面去睡，那月色如水银般泻了满院，星星点点的萤火虫闪闪灭灭地随风起舞，仰望天空，繁星如碎钻般篏满了整个夜幕，夏日的夜晚竟是出奇地美丽，我贪恋这迷人美景，一时倒还不忍睡去，直到天色微白，才模模糊糊地打了个旽。
　　仿佛也没睡多大一会，院子门便被人拍得山响，一个带着哭腔的声音又急又慌地大声叫喊：“芷芙姑娘开开门啊！”
　　我一个翻身便惊醒，摇了摇睡得正安稳的青儿，皱眉道：“是谁这么大清早地来叫门？”心里却咚咚直跳，有一股不好的预感。
　　青儿听了听，疑惑地说道：“好象是和嫔宫里冬儿的声气。”她打了个哈欠，趿上靴子便去开门。
　　门栓一拉开，冬儿几乎是冲了进来，一步跪在我跟前，满脸是泪地哭道：“芷芙姑娘救救我家娘娘吧!”
　　凌波出了事？我浑身一个机灵地坐起，青儿脸色惨白地向我看过来，我们同时想到莫不是昨日的事还是出了岔子？
　　心里一阵冰凉，我厉声喝道：“别光顾着哭，把事情说清楚！”
　　冬儿跪伏在地说道：“静妃娘娘一早带人冲进娘娘宫里，说是奉了皇后懿旨，说我家娘娘不守妇道，竟敢与侍卫私通，要拉出去受刑，交待出奸夫是谁，这会已打了二十大板，娘娘受刑不过，几次昏厥又醒来，就是一个字也没说，静妃娘娘说，就是打死，也要问出奸夫是谁！”
　　凌波的执拗性子我是深知的，莫说她本就是冤枉，便是真有了奸夫，也会一力维护到底，打死都不会说，而静妃娘娘早就看她不顺眼，此次抓住了把柄，岂肯善罢甘休，如今之计，只有去求皇上，念他看到凌波腹中骨肉份上网开一面，我主意已定，扬声对青儿说道：“快点给我梳洗，我要去见皇上！”
　　冬儿脸露喜色站起身道：“我来帮忙。”说着已急冲冲地去打水。
　　青儿犹豫地看着我道：“这成吗？皇上并没有宣召姑娘，就这么冲去，能见着皇上吗？”
　　青儿说得有理，但我管不了那么多，我沉声吩咐道：“快去把那块蓝色帕子拿来。”
　　我自己动手胡乱挽了挽头发，匆匆地漱了口，披上一件外衣就往皇上所居的畅爽殿冲去。
　　
　　陈公公正在门首候着，见我火烧眉毛地冲到，急忙拦住道：“皇上正在召见臣子，芷芙姑娘有再大的事也得先候着再说。”
　　我软语央求道：“陈公公，人命关天，可是耽误不得，求公公给通禀一声！”手上已捏了一大锭银子，从袖底悄悄递过去，陈公公积年油滑的主，若是往常连眼皮子也不抬，早伸手笑纳了去，这次却露出为难神色道：“姑娘，皇上在商议大事，老奴可不敢打扰，你就稍候着吧，这也是没法子的事。”
　　我急得没法，伸长头颈往里望，这时，皇上怒喝了一句：“谁在外面喧哗？”我一惊，正想高叫皇上，皇上又扬声斥道：“朕今儿谁也不见，再吵嚷就砍了你这老奴才的脑袋！”
　　陈公公为难地看着我，反过来哀求我快些儿离去，我的心冷到了极点，难道就不管凌波的死活了么，颓然转身，却迎面和一个小太监撞了个满怀，他哎哟叫了一声，手中抱着的折子掉了一地。
　　他急忙蹲下，一边捡拾一边抱怨道：“凭是天大的事，姑娘也别乱跑呀，这是皇上要看的折子，立等着送进去的，你看全给撞散了。”
　　我帮着给他收拾，忽然一本折子引起了我的注意，内容看不清，落款却是安平王的名字，心中一凛正想再看清楚，小太监已抢着收了起来，想到这是皇上要看的折子，灵机一动，我心里倒有了主意，匆匆从怀中取出上次皇上给我拭汗的帕子就往折子里塞了进去。
　　小太监不疑有它，收拾妥当后就送了进去。
　　我在外面等着，心如鹿撞，坐立难安，内心期盼着皇上见了方帕子后能见我一面，却又怕他一时没有发现错过良机，正左思右想之际那小太监出了门扬声叫道：“皇上传芷芙姑娘觐见！”
　　我大喜，眼瞅着一列大臣鱼贯地走出，个个面色凝重满头满脸的汗，好不容易等他们全都走出，我吸了口气，匆匆地走进。
　　皇上斜靠在龙椅之上，脸色有些疲倦，一边翻着奏折一边头也不抬地说道：“这么急着见朕，有什么事？”
　　我将凌波的事说了，最后磕了一个头，哀切地说道：“凌波绝对没有做过对不起皇上的事，私见侍卫是她不对，但请皇上念在她母亲病重一片孝心的份上能网开一面，可怜她还怀着身孕，经不起折腾。”
　　皇上皱眉思索片刻道：“你如何能笃定她与那侍卫绝无私情？”我抬头坚定地说道：“奴婢敢以性命担保绝无此事。”
　　“走，去看看！”皇上终于开了口，幽深的眸子定定地望着我，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道：“朕就信你这一次！”
　　皇上的眼神蕴含着太多意味，我没有多余的力气去深思，只要他肯救凌波就行，我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道：“谢谢皇上！”
　　
　　来到静妃娘娘宫中，她正皱着眉，一脸的厌恶神色，指挥着小太监们洗地，一桶一桶的水提将上来，泼在院门前的地上，地上犹有淡红的血水未曾冲净，一股血腥味直冲胸臆，来迟了，终于还是来迟了吗？
　　我颤抖着不敢问，身子摇摇欲坠，皇上扶住了我，提气问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静妃娘娘娇笑着迎上来，眼角余光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徐徐福下身道：“臣妾给皇上请安！”
　　一屋子太监宫女也立刻乌压压地跪了一地。
　　皇上阴寒的目光冷冷地扫过众人，视线露在那一地血水上，沉声问道：“静妃，你来说。”
　　静妃揉着胸口，露出一脸戚容娇滴滴地道：“皇上，昨日夜间和嫔竟悄悄和侍卫在亭间幽会，臣妾得知此事后不敢擅专，早上请了皇后娘娘旨意，不过略动了动刑，命她交代出奸夫是谁，那想到和嫔好大的硬性，竟一头碰死在刑凳上。”
　　她一边说一边偷瞧着皇上的脸色，见皇上渐渐面露不豫之色，立刻掏摸出手绢按了按眼角，声音也带了几分凄切，“臣妾也是为了皇上，恐怕皇上颜面受损，只想着要查清楚，就没顾得上她还怀着身孕，再说她与人私通，这孩子的事也不好说，其实私下里臣妾一直挺喜欢和嫔妹妹的，没想到她这么糊涂，是臣妾下手狠了，还请皇上责罚！”
　　她一招以退为进，又拿皇上血脉的事来扣着皇上，笃定了皇上不会真的责罚于她，心思可谓不慎密，用计可谓不歹毒，好狠毒的女子，我心里恨得犹如要滴出血来，冷冷地望着她，声音飘渺得犹如掠过枯荷的一缕轻风。
　　“她真的死了吗？”
　　紫宁在一边插嘴道：“娘娘说的全是实情，昨日奴婢亲眼见到和嫔娘娘和一个男子在千波亭里拉拉扯扯，她自知罪发，自杀身亡，可怨不得我们娘娘。”
　　好个忠心的小丫头，昨日倒是我疏忽了，我冷冷地看着这个一脸得意的小丫头，果然是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奴才，她做戏的本领高明得很，毫不亚于她的主子，昨儿个竟瞒过了我。
　　凌波既已死，我不愿再在这肮脏的所在呆上片刻，向皇上告了罪便要离开，我要去送凌波最后一程。
　　还未等我走出门口，就听见皇上笑道：“这事也怪不得爱妃，一个不守妇道的妃子，死了就算了，爱妃不必为此挂怀，这个院子脏了不能住，爱妃搬到我宫中去吧。”
　　皇上的声音越说越低，静妃吃吃一笑，媚态横生，眼波欲流地低下头去道：“臣妾但听皇上吩咐。”
　　我紧紧地咬住嘴唇，怒火不可抵制地在心底熊熊燃烧，手上的指节捏得发白，指甲深深地掐进自己的肉里，竟也丝毫不觉得疼。
　　这就是帝王之爱，一个为你怀上了身孕的女人，死在你别的妃子手中，竟也只是一句死了就算了，生命在你眼中到底算什么？
　　静妃静妃，一个狠毒若斯的女子，在你的一味骄纵宠溺下，越来越盛气凌人无法无天，这一切，你都看到了吗？
　　
　　泪水在看到凌波的遗容后止不住地流淌，她想必是死得很不甘心，嘴巴微微闭着，眼睛直望天空，空洞而绝望，额头上一个偌大的洞，血迹早已凝干，看起来仍是触目惊心。
　　是我害了你，我抚着她苍白的面容，泪水不绝于缕，不断滴在她的脸上身上，如果不是我，那么你仍是浣衣局一个小小的宫女，日子虽过得苦，但只要熬过二十五岁，你仍可回家，家里有疼你的爹娘，有等你的小山哥，你会过得很幸福，而不是做一个深宫中的妃子，到如今露得凄然惨死，还要背上一个不贞不洁的罪名。
　　是我对不起你，我埋头哭着，直哭得声嘶力竭之际，一方素帕放在我的眼前，我愕然抬起头，皇上正凝望着凌波的尸身，神色怔怔地，流露出哀戚之极的神色。
　　我冷冷地开口道：“你来做什么？”
　　他恍若未闻，轻轻拉起白布掩盖上凌波的尸身，悠悠然地说道：“你是不是很恨朕？”
　　我不语，恨恨地偏地头去不再看他。
　　良久，听得皇上叹了一口气道：“你放心，迟早有一日，朕会替她讨回公道。”
　　我连声冷笑道：”奴婢不敢，不过是一个妃子罢了，不要惹得娘娘生气就好。”
　　皇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眼中神色凛然，似有狂风暴雨一触即发，他咬牙望着我道：“我以为你能明白的，难道连你也不知道朕的心吗？”
　　我愣了愣，脑中飞快地转动，无数疑点渐渐在心中清晰成线，皇上明明对司徒氏一族恨之入骨，却又为何对静妃娘娘如此宠溺纵容，难道，难道？
　　我不敢想那个事实，皇上却点了点头道：“你所猜正是，司徒静这贱妇，尽早有一日朕要将她千刀万剐。”话音未落皇上的手已重重地拍在桌上，一时怒意勃发不可抑制。
　　冷，彻骨地冷兜头盖脸向我淋下，我突然觉得眼前的皇上是这么地陌生，他的心计深沉远出乎我意料之外，为了王图大业，他能忍人之不能忍，宠爱着深恶痛绝的妃子，为的只是让她的家族放松警惕，又或者正是要宠得她无法无天，那么她做下的每一件伤天害理的事，在将来都会成为颠覆家族命运的罪证，在他的手中，有什么是不能利用的？帝王之爱，在他心中又存有几分？
　　
　　
                  深宫风云
　　皇上以贵嫔之礼安葬了凌波，当日执刑之太监全被秘密处死，就连告密的紫宁也落得了个被鸠毒而亡的下场，对外只宣布凌波是暴病而亡。
　　要处死紫宁，静妃娘娘是一万个不忍，紫宁是她的陪嫁丫鬟，与她自幼亲近，在宫中又是她得力的臂助，听闻皇上要处死紫宁，静妃找皇上闹了很多次，但不知皇上最后对静妃说了什么，最终静妃还是默许了，这个一心为静妃娘娘排除异己出谋划策的丫头终于尝到了自食恶果的下场。
　　我冷眼看着这一出出闹剧，只觉得很是好笑，凌波并不需要这身后的哀荣，同样这深仇大恨也不是杀一个小小的宫女就可以解决的，但我明白，这已是皇上所能做到的极限，目前还不是杀静妃的时机。
　　静妃虽然失去了一个贴身的宫女，但她得以与皇上同住在畅爽殿，这对于宫中嫔妃来说，可算是绝无仅有的荣宠，静妃的风头之盛，在这一刻到达人生的极点，她的笑容愈加明艳动人，姿态愈加跋扈无礼，整日高昂着头在宫中进出，象一只傲然展翅的凤凰。
　　而与她的风华正盛形成强烈对比的是司徒家族的日益衰败，镇守边关的定国将军司徒昂被人检举在军中蛮横无礼，无故杖责属下，整日花天酒地纵情享乐以致于延误军机，令皇上龙颜大怒，收回兵权，并押回京城受审，闻听儿子犯下如此大罪，司徒泓气怒攻心旧疾发作，皇上趁机命他回家贻养天年，朝中一时人人自危，均嗅到了皇上欲下手铲除司徒氏的危险气息，于是众人或告病休养在一旁细心观望局势，或有人趁机上折陈词痛斥司徒氏狼子野心，或有人仍不知好歹保奏司徒氏绝无二心。
　　皇上既不生气也不表态，任朝臣们象只没头苍蝇一般胡乱揣测圣意，却在不久后加封司徒静为贤德贵妃，同时任命司徒静的二哥也就是司徒泓的次子司徒轩为金吾将军，接任司徒昂的职位戎守边关，监视并抵御冕日国不断的骚扰边关。
　　接着皇上下旨离开临水行宫，回宫为司徒静举行贵妃册封仪式。
　　同时还明发上谕，安慰司徒氏断不会因区区莨莠不齐之辈就抹煞了司徒氏世代忠心，也断不会做出杀戮有攻之臣的举止，这一番举动可谓是掩耳盗铃，欲盖弥彰，连我这不懂朝政形势的人也看得出是在敷衍拖延时间，更勿论是久居殿堂的那些修炼成精的老臣子，至此皇上的态度已经很鲜明，司徒氏荣华风光已成为过去。
　　与此同时，久被冷落的皇后朱氏一族此时变得异常的活跃，向来只挂个虚名领着虚晌的几位国舅大人堂而皇之地入阁兵部主持军务，皇后娘娘的祖父朱惟安惟老昏愦，在朝上唯唯诺诺从不发一言，如今象打了一针兴奋剂似的整个人都精神了起来，在他的推动下，一大帮老臣纷纷上疏陈辞痛斥司徒泓藐视皇上，结党营私，背负先皇，紊乱朝政，拥兵自重等数十款大罪。
　　
　　皇上的手段果然高明，先是伺机查出司徒昂在军的大罪，接着故意迟迟不表态，引得朝中大臣惶恐不安，然后又是加封皇贵妃又是加封司徒轩以稳定司徒氏慌乱的心，至此已顺利将司徒氏的势力分崩瓦解，我估计司徒轩未必能平平安安地到达边关，果然不久传来八百里加急折子，司徒轩忽染重病，病死在赴边关路途之中。
　　折子传来的时候，我正候在玄元殿皇上身边。
　　皇上打开折子的时候，却有意无意地看了我一眼，然后再将折子打开。
　　在这一瞬间，我忽然想起了一件快被我忘怀的事，那日为凌波的事前来求见皇上，曾在小太监送来的折子中看到过安平王的折子，难道安平王一直与皇上有联络？又难道皇上并不是一时盛怒逐他出宫，而是另有要事要他办理，如此说来，当日他为我而斥责安平王的事只怕是个幌子，目的只是为了让安平王有一个充分的理由离开京师，难道连我也在皇上的算计之中吗？
　　如果此事安平王也有参与，那么当日他对我的表白，究竟是真心还是利用？
　　无边无际的猜测渐渐串连成了一根线，清晰的脉络分明，种种疑点均指向眼前这个身穿明黄龙袍的天子身上，我半边身子火热半边身子又是冰凉，脑子里乱成一团糟，只觉一股温热瞬间模糊了我的眼睛，眼前一片水光弥漫，看人就象在重重烟波之中，再也看不分明。
　　“哈哈哈！”皇上纵声大笑，“做得好，司徒轩死得好！”
　　我用衣袖抹了一把眼睛，冷淡地接口道：“安平王办事，皇上自然是信得过的。”
　　“你说什么？”皇上大惊，锐利的目光直向我望过来，半晌才哼了一声道：“一个女子太过聪明了可不是件好事。”
　　我不过随口一问，而皇上的这句回答无疑却坐实了我的猜测，我凄然地开口：“如果一个女子也能成为皇上争夺权利的筹码，那皇上也太看得起奴婢了。”
　　“你与安平王私相授受，本来就是死罪，我不过令他将功折罪罢了，有什么不对？”皇上站在了我的身侧，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我顿觉周身有了一股沉重的压力，压得我几乎透不过气来。
　　“你一直在戏弄我！”泪水终于不争气地流下来，“你明知我一直仰慕安平王，但我从没有奢望过能和他在一起，是你，是你让他明白了当日吹奏曲子的人是我，是你故意行幸临水行宫，让安平王在那样的气氛中向我表白，然后你再出现，以秽乱宫廷之罪赶了安平王出宫，实则是为了麻痹司徒一族，好让安平王私下里为你办事。”
　　我也不知我那里来的胆子，竟越说越是大声，皇上一直听着我说话，听我越说越气愤，猛地扬手怒道：“够了，你好大的胆子，我早说过，一个女人，太聪明了不是好事！”
　　我抬起泪眼看着他，睁大眼睛，却也只看见氤氲在水雾中模糊的他。
　　“朕利用你，这一点朕承认，但朕对你不好么？为了怕静妃加害于你，朕把你调到身边来贴身伺候，甚至于凌波，朕宠幸她，也不过为了转移静妃的注意力，好让她不再针对你，安平王出宫后，朕将你禁足在赏荷宫中，也是怕那不堪的流言惊扰了你，为了你，朕甚至不惜杀了静妃最得宠的宫女让你泄愤，就是此刻，你如此口不择言，朕也由着你胡说，你以为这是为了什么？”
　　他一句句如晴空霹雳，字字在我心中炸响，我一步步后退，慌得不知所已，这其中有些是我知道的，有些是我猜到的，也有些是我从不知的，他如今件件剖析得清楚明白，我反而被震慑得不知如何是好，但有一点我听出来了，那就是安平王并没有与他同谋利用于我，这一切，只不过是皇上的计谋而已。
　　“皇上是说，安平王并没有利用我？”我小声地开口问他，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他终于愤怒了，俊眉朗目中一场狂风暴雨渐渐孕育成形，他铁青着脸，咬牙切齿地说道：“枉费朕对你说了这么多，你居然还只记得安平王，告诉你，无论他是真心也好则假意也罢，你都注定是我的人，任何人休想染指！”
　　他冷冷地宣布了这一句，我的眼前一黑，人几乎站立不住，皇上担忧地看了我一眼，终又硬起心肠站住，只轻哼了一声道：”你好好休息，等司徒氏的事情一了，我再册你为妃。”
　　我还欲再说，皇上挥挥手道：“别再多说了，这已是朕所能容忍的极限。”
　　正在这时，门口陈公公尖着嗓子叫道：“皇贵妃求见！”
　　皇上皱眉道：“不见！”但静妃已然大步走了进来。
　　数日不见，她的容色颇有憔悴，虽是刚册封为贵妃，神色中却看不出一点欣喜，往日那跋扈的神情全数不见，双目微微红肿，倒颇有几分楚楚可怜之色。
　　皇上露出了厌烦的神情，她却紧扑上前，跪在地上，一把攥住了皇上的裤脚，悲切地说道：“求皇上可怜臣妾父亲年纪老迈，许他告老还乡颐养天年，臣妾愿退还贵妃封号，从此布衣荆钗素食，终生不再出冷宫一步以赎父亲重罪。”
　　皇上上前一步扯出了裤脚，冷冷地说道：“贵妃的耳目倒是灵光得很啊，朕还没说要赐司徒泓的罪呢，你这么急匆匆地跑来求情干什么，是谁说后宫嫔妃可以随意干预朝政的？”
　　此时皇上不再忌惮司徒家族，对静妃说话也就丝毫不留情面，看他此时这副厌恶绝绝的神情，真难以想像一月之前在临水行宫，他还是那般对她百般怜爱纵容，帝王之爱，果然善变，来得快去得也快。
　　静妃只是伏地痛哭，额头触地有声。
　　皇上坐回龙椅，朝我吩咐道：“芷芙送娘娘回宫！”然后闭上眼，再也不看司徒静一眼。
　　司徒静绝望地站起身，目光一转，充满怨恨地看着我。我坦然地迎着她的目光，吸了口气道：“贵妃娘娘请！”
　　我对司徒静并没有什么好感，她在皇上的着意宠幸之下，干了不少伤天害理之事，但凡皇上正眼看过或宠幸过的女子，她都要百般挑刺欺辱一番，甚至不惜下杀手除去而后快，凌波就是死在她手中。但细想想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是谁给了她这般大胆，是皇上，是皇上百般地纵容宠溺，才壮大了她的胆子，甚至有些害人的举动，根本就是在皇上的眼皮底下完成，可以说，皇上间接是帮凶。
　　我送司徒静出了玄元殿，朝她所居的凤仪宫走去，她忽冷冷一笑道：“叶芷芙，从前我倒是小瞧了你，你，皇上，安平王演的好戏啊！”
　　我愕然站立道：“娘娘如此说奴婢惶恐，奴婢并未做过此事。”
　　司徒静冷笑道：“在我面前装什么干净，你倒是深藏不露哇，我还真以为皇上与安平王为了争你大打出手呢，原来只不过是一个幌子，好派安平王出京到边关收集大哥的罪证对付我司徒家族，你为皇上连名声也不要了，不知皇上会封你什么名分？是贵嫔还是贵妃？”
　　她鄙夷地斜看着我，冰冷的话语象毒蛇一样缓缓从我的皮肤上滑过，在这样恶毒的注视下我浑身不自在起来，站住脚步道：“奴婢就送贵妃至此，请贵妃好好珍重。”
　　我转身欲行，她冷悠悠地开口道：”我还没说完，你就想走！“她蓦地欺近身来，恶毒的光芒在她眼底一闪而过，阳光照在她手中所持的一柄利刃上，闪闪发着寒光，我心中一寒，喝道：”你要干什么？”
　　“家族败落，这贵妃的名衔也不知能顶多久，皇上必是要杀我的，不如拖着你，也好有个垫背。”她森森冷笑着，牙齿发着白光，手持利刃一步步走近。
　　我站在九曲桥上，没有退路，望着司徒静疯了一般的神情，暗暗心惊，一步步后退。
　　她举步向我冲来，我抵死握住她的手，两人在九曲桥上僵持着，她的力气好大，嘴角露出一丝狞笑，她的确已疯了！
　　我渐渐握不住她的手，她奋力地挣开我的手，反手在我脸上划了一记，一阵冰凉的刺痛，血珠从我的脸上迸射开，如揉碎桃花汁满脸，我顾不上看伤势如何，反身就往桥下跑。
　　一个天青色的人影一把把我搂在怀里，扬手只一挥，那把利刃已被他挥落在地，几个侍卫立刻上前牢牢按住了司徒静，她再也不能动弹分毫，脸俯伏在地，不住地喃喃咒骂。
　　这个怀抱里有我熟悉温暖的气息，我抬起头，安平王焦灼的脸正在我的头上晃动，他轻轻用帕子按住我的脸，气急败坏地叫道：“快宣太医！”
　　“我没事！”我止住他要叫太医的举动，深深地凝视他，他的脸上颇有风尘之色，脸颊瘦了许多，下巴上有青青的胡碴，眼睛也凹陷进去，显见这一个多月来他的日子也不好受。
　　“你到底有没有骗我？当日在石桥上所说的话是不是和皇上早有预谋？”我一个字一个字缓慢地问他，眼睛眨也不眨地望向他眼睛深处，一个人是否说谎，眼神最重要。
　　他苦笑了一下，眼神是清澈而无奈的，“这个时候我说什么你恐怕也不会相信？可是你要记得，我曾经说过一句话，乐为心曲，一个人可以在外表语言上作伪，但乐声泄露的是他的心曲，只有懂音乐的人，才会知道到底有没有骗人！”
　　我释然了，的确，他说得对，那首野有蔓草，不是心中有情的人绝对吹不出来。
　　“司徒氏已成强弩之末不足惧，此时我去求皇上，他大约可以同意我们的婚事了，你放心，等你脸上的伤好了，我们就成婚。”他柔声安慰我。
　　说起伤，我这才吓了一跳，轻抚着脸，不安地问道：“好象伤得很重，不会留下疤痕吧！”
　　他低低地笑了起来，“就算真的有伤，也不要紧！”
　　我也轻声笑出声来，笑着笑着，就想起了皇上说过的一句话，笑容顿时僵在了脸上。
　　“无论他是真心也好则假意也罢，你都注定是我的人，任何人休想染指！”
　　安平王抱着我向宫中走去，我有些不安地将这句话咽进了肚里，还是先和皇上把话说清楚为好，此刻说出来，只有徒惹安平王着急。
　　
　　伤口虽流了不少血，所幸伤口并不深，太医用了最好的金创药，又抹上了具有去疤灵效的舒痕胶，只要小心护理不使沾水，结痂后当可痊愈不露痕迹。
　　皇上大怒，赐静妃自尽，宣旨的太监去了好久，回复说静妃不肯从容自尽，吵着要见我一面。
　　皇上担心我的安全，不允此事，吩咐太监若静妃不肯自尽，只管用强便是，我想起了静妃那近乎疯狂的眼神，心里忽生不忍，对皇上说道：“奴婢愿送娘娘最后一程！”
　　皇上微叹一口气，眼中也微露不忍，毕竟曾是多年夫妻，他沉默了一会方道：“她此刻已然神智不清，芷芙要一切小心。”停了停又道：“她有什么遗言，你只管照实回禀上来！”
　　
　　冷宫内杂草丛生，一片衰败景象，一座荒凉的宫殿伫立在夕阳余晖之下，门首有两个侍卫把守，一见我便迎上来道：“静妃娘娘不肯自尽。”我点了点头道：“你们就在这里守着，我进去看看。”
　　静妃呆呆坐在地上，头发披散着，完全没有昔日的一丝风华，她低低唱着一只小曲，听见动静，冷冷地向我看过来，那双锐利的眸子，依稀还有往日的模样。
　　“你终于来了！”她吃吃笑着站起身来。
　　她面前的地上，摆放着三尺白绫。
　　“我真的很恨你，如果不是你和皇上安平王同谋，司徒家也不会垮台得这么快。”司徒静幽幽地说道。
　　我忍不住提醒她：“皇上对司徒家早就恨之入骨，无论是不是我，皇上都会想法子除掉司徒家。”
　　“不会的，皇上对我一直很好，他宠我，怜我，无论我做错了什么，他从来都没有责罚过我。”她碎碎念道，眼里满是柔情和骄傲。
　　我无语，皇上对她未必没有感情，只可惜她是司徒静。
　　突然间我觉得她也很可怜，如果不是司徒静这个身份，也许皇上仍会宠着她，她依然是后宫最得宠的妃嫔。
　　可是你却不该仗着皇上的宠爱肆意为非作歹排除异己，凌波死不瞑目的惨象蓦地在我眼前清晰地浮现，我的心肠复又刚硬起来，冷冷地开口道：“你以的皇上是真宠你，他就是要宠得你无法无天，只有这样，才能成为扳倒司徒氏最有力的佐证，他宠你，其实是在害你，你自己想想，没有他的这些宠爱纵容，你能一步步变成今天这样？难道你一入宫就是个心狠手辣的女子吗？”
　　司徒静呆呆地站着，脸色慢慢变得惨如死灰，她低声地笑了，眼中有了悟，更有不甘，“他就是这样宠我爱我的，他隐藏得可真好，也许只有这三尺白绫才是我最后的归宿，我是个彻头彻尾的傻瓜，到了这个地步，我竟还宁愿相信他是真的爱我。”她喃喃自语着，神色渐渐变得平静，低声道：“你走吧，告诉皇上，如果有来生，我宁愿做一个普通人家的女子，只求皇上能真心怜爱！”
　　我慢慢地站起身，不知怎地，心中竟没了报复后的快感，只觉得冷气从四面八方侵袭而来，处处都是森冷的寒意，这冷宫，果然够冷。
　　关上冷宫大门的一刹那，身后传来踢倒凳子的声响，回过头，司徒静已悬在三尺白绫之上，身子无力地随风轻轻摇动，配上她的一身白衣，看起来就象深宫陨落的一株白梨花。
　　
　　
                  花落安平
　　回到玄元殿的时候，陈公公一脸苦相地立在殿门口，见我走过来，警觉地朝我摇了摇手，叹了口气悄声道：“皇上在里面呢，就等着姑娘你回话。”
　　我朝殿内望了一眼，黑沉沉的看不清皇上的身影，不由皱眉低声向陈公公说道：“天都这么黑了，怎么还不掌灯？”
　　陈公公压低声音道：“皇上不许人进去，你小心点回话，皇上心情不太好。”陈公公虽有些贪婪，有些势利眼，但对皇上确实是忠心不二的，对我尤其照拂，我感激地看了他一眼，问道：“安平王有没有来过？”
　　陈公公奇异地看了我一眼，答道：“安平王刚走。”
　　我点了点头，尽量无视他的眼色，从身旁的宫女手中接过一盏气死风灯，走进了殿内。
　　
　　“我不是吩咐了谁都不许进来的么？”皇上怒地开口，我心一惊，手中的灯没有捏稳，直直掉在了地上，发出咣啷一声好大的声响，玻璃碎片跌碎了一地，四周重又坠入黑暗中。
　　心愈发狂跳，俯身就去收拾，一个人影走到了我身边，声音带着一丝疲累说道：“是芷芙么？吩咐宫女来收拾吧，我有话问你。”
　　我随他走入内殿，见内殿也是一片漆黑，犹豫着试探问道：“奴婢把灯点上可好？”皇上点了点头，到龙案前坐定。
　　我晃亮随身携带的火折，点亮了案前的纱罩灯，又一一点燃了大殿四周的牛油巨烛，殿内登时灯火通明。
　　皇上脸色不是很好，静静坐在龙案前，灯光骤燃火光有些明暗不定，照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隐约可见一脸的倦容，我蓦然发觉其实这一个月来，皇上也瘦了好多。
　　“静妃可有什么遗言？”皇上轻声问我。
　　那个犹如梨花般娇艳的女子最后凄然地一笑瞬间浮现在我脑海中，我定定神，仍挥不去脑海中那个随风飘荡的身影，
　　“如果有来生，我宁愿做一个普通人家的女子，只求皇上能真心怜爱”这便是司徒静最后的遗言，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她深深地懊悔自己不该是一个深宫中的女子，尤其是做一个皇上的女人，她期待着来世能过着平凡百姓的生活，拥有一份简单而朴实的真爱。
　　自古帝王真心最难求，何况眼前这个男人，对她的宠爱明显地带有某种政治意义，这才是身为一个女人最大的可悲。
　　皇上喃喃重复着静妃最后的遗言，声音低低地叹息说道：“她刚进宫的时候，是很天真纯朴的一个小姑娘，是朕误了她，也害了她。”
　　气氛一时有些沉闷，皇上陷入了深思当中，嘴角带着一丝回忆的微笑，不可否认，虽因司徒静身后的庞大家族，让皇上对她的宠爱中掺杂了厌恶成份，但曾经，他和静妃也有过快乐的日子。
　　不敢打扰皇上的深思，我不由觉得有些尴尬，想提及安平王的事，一时又不知如何开口。
　　左思右想想不出理由来请皇上成全我和安平王，抬眼却见皇上瞅着我微微含笑，那笑容中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有一丝嘲讽，却也有一丝淡淡的微怒。
　　他喝了口茶，平静地开口：“刚才安平王才找过朕，要朕成全他与你的婚事！”
　　没防备反而是皇上先开了口，我不由脸上飞起了红云，结结巴巴地问道：“不知皇上可曾应允？”
　　皇上将茶杯往桌上重重一顿，连声冷笑道：“叶芷芙，朕想你不会那么健忘吧，朕好象说过，你是朕的，任何人也休想染指！”
　　我迅速地抬起眼看他，一脸的愕然与震惊，他竟然是说真的？
　　他也在垂眼看我，眼神中笼罩了一层风雨欲来的气势，他冷冷地看着我，就象看着一件原本就隶属于他的物事，正在徒劳地眼巴巴地想跳出他的掌心。
　　不敢想当时安平王的心情，我努力地颤声开口道：“当年太后曾欲赐婚与奴婢，奴婢因不愿才甘心进入浣衣局，如今皇上同样也不可强迫于我，否则就是违背了太后的懿旨！”
　　皇上不怒反笑：“好个伶牙俐齿的丫头，竟敢拿太后来压朕，你就是这样辜负朕的心意的？”
　　说到心意，我凄然笑道：“皇上对奴婢的确是用了心，因皇上的青眼有加，我失去了情若姐妹的凌波，因皇上的大局需要，奴婢与安平王成为皇上手中的一枚棋子，更因此奴婢成为了众人口中的红颜祸水，因皇上的一句心意，奴婢就得与安平王咫尺天涯，其实皇上之所以对奴婢格外地关注，那只是因为当年奴婢拒绝了太后的赐婚，大大地削了皇上的面子而已，在皇上心里，江山远比一切来得重要。”
　　我一口气说了这许多，偷眼见皇上神色并无异状，才接下去说道：“皇上若是成全了奴婢与安平王，奴婢必定感激皇上万分，皇上拥有江山社稷，一统天下，实不必为奴婢一小小宫女如此费心。”
　　我说这番话时，态度是极其诚恳的，皇上若有所思地盯着我，神色有些松动，看我的眼神中也带上了沉重地倦意，“原来在你心中，朕对你的关注其实都是对你的累赘，但你又不知不知道，放眼宫中，只有你芷芙最懂朕，当日在这玄元殿，朕被逼无奈杀了直言进谏的忠臣时，只有芷芙你明暸朕的苦衷。”
　　我吸口气，坦然直视皇上，“可奴婢心里，自始至终只有安平王一人。”
　　“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皇上微微苦笑，“从很早以前我就知道。”
　　“但是朕绝不能放弃你，宫中没有任何一个女子能做到如你这般！”话峰一转，皇上的语气又骤然冷却几分，带着不容拒绝的霸气，他断然开口粉碎了我最后一丝希望。
　　“哟，这是怎么了？芷芙素来最承圣意，今日怎么惹得皇上如此生气？”一个笑盈盈的声音清脆地在殿内响起，皇后娘娘带着几个宫女昂然走进，向皇上行了礼后娇声打破了殿内沉闷的气氛。
　　皇后娘娘一向颇为低调，在静妃娘娘风头冠盖后宫时，她往往只静静地独处一隅，做好皇后娘娘的本分，极少惹人注意，但当司徒氏败落，而皇后朱氏家族又从中起了不可忽视的作用时，她就象一只蛰伏了整个冬季的凤凰，蓦地里发出了所有原属于她的风采。
　　“敏柔，你来得正好，朕有件事要和你商量。”皇上淡淡地开口，眼睛却是直视我的。
　　我的心咯噔一跳，莫名地慌乱起来，抬头哀怨地看着皇上，眼中满了无可奈何地乞求之色，皇上的目光中微带着气恼，却也有一丝凛然的坚决，我的心渐渐往冰窖中沉去，不由自主地跪在了地上，只觉得双脚发软，再无半分力气。
　　皇后脸色倒很平静，亲手上前扶起了我，眼中飞过了一抹让我安心的神色，扬声对皇上说道：“正好臣妾也有事要求皇上做主，不如皇上先听听臣妾的吧。”
　　皇后向来不大管宫中的事，今日主动来找皇上，倒令皇上也起了几分好奇之心，他挑了挑眉，一时也没有再提立我为妃的事，疑惑地问皇后道：“敏柔，有什么事？”
　　皇后脸上露出一丝微带狡黠的笑意，一双灵动的秀目不住地在皇上与我身上巡视来回，举起手中的团扇略略遮住了脸曼声笑道：“臣妾听说安平王与芷芙两情相悦，想起安平王至今还未立妃，如今既有可心的人儿，我这当嫂嫂的岂不成全，想必皇上也是乐见其事的吧，因此臣妾大胆请旨，将宫女叶芷芙赐于安平王为妃，也算是了了先皇与先皇太后的心愿。”
　　皇上与我均吃了一惊，想不到这个素来不问是非的皇后竟然会开口给我和安平王赐婚，皇上的眼神顿时有些恚怒，脸色倒是波澜不惊，平视着皇后淡淡地一字一顿地说道：“皇后不在佛堂里为太后祈福，今儿怎么有心管起这档子闲事来了，
　　皇后掩嘴轻笑，垂金坠玉的璎珞后冠随着她身体的晃动，两端垂下的长长的紫珠流苏在烛火下轻轻摇曳，映得一室生辉，更衬得她的笑容如春晓之花般娇艳动人，皇后果然很美，不同于慧嫔的娇弱，也不同于静妃的张扬，她自有一种令人平心静气的安适恬淡，那种从容的气质，只有一国之母方才具备。
　　皇后果然擅于隐藏自己，这样的她，从前是从不曾见的。我颇有些感激地望着皇后，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她今天特意来此，竟是为了成全我与安平王的婚事，不管她出于何种目的，总之是帮了我的大忙。 
　　皇后笑毕，敛容庄重说道：“臣妾可不是一时兴起，此次平定司徒氏，安平王功不可没，他的终身大事，臣妾自然要为皇上考虑周详，宫中不久前早有流言四起，说安平王与宫女叶芷芙早有暧昧，皇上不如索性成全了二人，也免得流言传出宫外不雅，损了皇上的名声。”
　　皇后放低了声音正容道：“太后临终时也曾嘱托皇上好好照看王弟，据臣妾看来，再没比让王弟早早成家更为合适的事，皇上乃一代明君，当知君子有成人之美，更应知君子不夺人所好，此时朝局尚未不稳定，皇上凡事宜三思，切不可让忠臣寒心，有损皇上圣名啊！”
　　皇后一番话以退为进，从太后遗旨谈起，再提到朝局形势，人心走向，处处拿话挤兑着皇上，偏偏又句句合情合理，分明是要皇上断了立我为妃的念头，她果然比静妃的手段要高明，静妃只会排除异己，见神杀神，她这一招不动声色地借风点火却让皇上不得不认真考虑此建议的可行性，否则皇上就不是圣君，否则就会让忠臣寒心，偏偏借的却还是皇上自己的风，当初可不是皇上为让安平王出京，故意散布我与安平王有染的流言，如今被皇后捏住了大做文章，反而将皇上噎得说不出话来，脸色自然要多难看就有多难看，搁在龙案的手指节已捏得发了白，沉默了半天才说道：“皇后这倒也不失为一个好主意，只是宫中奸党尚未肃清，安平王还有许多要事要做，此时提及婚事不太合适吧，此事不如缓后再议。”
　　他动起了拖字决，皇后却是步步进逼不容他退步，含笑道：“若皇上不放心的话，此事不如交给臣妾来办，臣妾必将此事办得妥妥当当，风风光光，宫中近来事故频发，也该有一件喜事来冲冲。”
　　话峰一转，皇后的目光转向了我，和颜悦色地说道：“芷芙，你愿不愿意嫁给安平王？皇上就等着你一句话呢！”
　　皇上也目光炯炯地看着我，我心中纷乱如丝，嫁给安平王固然如我所愿，可我却不愿是在这样的形势下被迫答应，皇上的不甘与怒气，皇后的得意与机心，样样都让我寒心，我忽然觉得眼前的这一幕好相似，皇后娘娘的面容似乎变成了曾经的静妃，历史开了一个大大的玩笑，司徒氏覆灭，皇后朱氏家族兴起，一切都仿佛以一种可笑的轮回在重新揭示着不变的规律，而我一小小宫女，命运就如一枚棋子，进退转折毫无自主可言。
　　但无论如何，我都要抓住命运这惟一一次对我有利的契机，我毅然跪在皇上与皇后面前，磕了一个头诚恳地说道：“奴婢一切但凭娘娘做主，谢皇上成全！”我一个字一个字说得轻而坚定，皇上的脸愈发阴沉，目光黯淡，神色疲倦，皇后一直看着皇上神色的变化，此时微露得意之色，傲然地扬起精致的脸，唇边挂着得体的微笑，从容地对皇上说道：“皇上下旨吧！”
　　一切已成定局，我不敢再看皇上的脸，心中没来由地空洞洞有些失落，皇上也很可怜，纵是拥有四海，毕竟事事也不能尽如心意，只是我这一颗心早属安平王，纵有怜悯，也只能叹一声无可奈何。
　　我仍跪下地上等皇上的下旨，皇上久久不语，内心在激烈地交战，就在我膝盖发麻的时候，皇上笑了，大声地笑了，“想不到朕居然要做安平王的大媒了，妙事，妙事，芷芙。”皇上忽然喊了声我的名字，我慢慢抬起头来看他，他脸上已恢复了那种波澜不惊的神色，只是眸子里隐隐有一丝落寞挥之不去，他定定地看着我，语意不明地说道：“朕就如你所愿，只你以后不要后悔今日所做的决定，也不要怨朕！”
　　皇上的语焉不详，但许婚的意思已很分明，我悚然一惊，压下心中突然涌起的不详的预感，扬声道：“谢皇上万全。”
　　皇后如了心愿，笑得灿烂如花，站直身道：“皇上果然圣明，臣妾还要忙着婚礼的事，就不再打扰了，臣妾告退！”
　　皇上连头也不抬，只低嗯了一声，我也随着皇后往外退，皇上突然抬头看了我一眼，那其中蕴含的恨意让我心里打了一个突，顿觉这七月盛暑，没来由地起了一身寒意。
　　
　　八月，皇上大刀阔斧地迅速铲除了所有司徒氏的余党，杀的杀，流放地流放，撤职地撤职，朱氏家族的人全被皇上委以重任，一时后党风头之盛，远远盖过了当年的司徒氏。
　　盛极必然而衰，经历了司徒一事，皇上想必最痛恨外戚干政，但此时朱氏自恃在铲除司徒氏一党中功不可没，不免有些喜气洋洋，态度自然也就傲慢起来，岂不知正犯了皇上的大忌，我冷眼看着朝局，心中早知朱氏若再不收敛，尽早要步司徒氏的后尘，但此时皇后风头正盛，丝毫意识不到危机已迫在眉睫。
　　皇后为妨夜长梦多，婚期定在八月底，日子极为仓促，但一应所需物事，却半点也没有马虎，排场之大，也是我所料不及的。
　　在这场平静中酝酿着政治风暴的时局中，我与安平王的婚事犹如烈火中浇下的一勺油，彻底见证了皇家的奢华浮靡。 
　　我终于如愿以偿地嫁给了安平王，成为了他的王妃。 
　　
　　新婚那天在忙忙碌碌，浑浑噩噩中渡过，仿佛如同做梦一般，我披着大红盖头，手执宝瓶坐在轿中，长长的仪仗队伍从宫中迤逦而出，踏入了安平王府。
　　坐在新床上，听着外间的鼓乐喧天，心是甜蜜而惶恐的，我忘了宫中的波澜风云，忘了皇上咄咄逼人的眼神，忘了皇后意味深长的微笑，脑海中充盈的，只有那漫天荷塘下迎风吹箫的白衣男子，那箫箫相和的一幕，在脑中定格成永久。
　　幸福终于掬满在手心，我悄悄地合拢手，笑意盈然地把手放在胸口。
　　门外传来了一阵喧闹，我吃了一惊，双手抓住了大红的喜服下摆，紧张得一颗心仿佛要跳出腔子。
　　一行人醉意醺然地闯进了新房，安平王在众人的推搡下坐在了我的身侧，周围人不断地催促，他终于轻轻地挑开了我的盖头。
　　烛光下他醉颜微红，眼中情意无限，我娇羞地垂下了眼，不敢多看他一眼。
　　众人大多听闻过我和安平王夜下吹箫的韵事，吵闹着要听新娘吹箫，安平王无奈轻按住我的手，眼光中有着歉意，在他的注视下我的心情渐渐平静，于是朝他微微笑了笑，示意他安心，细声吩咐侍女开箱取出了玉箫。
　　屏息静气想了想，我横箫在唇，轻轻地吹了一曲。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青青子佩，悠悠我思。 
　　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挑兮达兮，在城阙兮。 
　　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箫声吹的是我的心境，曲意虽有些不符此日的气氛，但因我心中欢喜，倒是吹出了几分喜气洋洋，但我无论如何也不会知道，这一曲竟终于成谶，见证了我日后的命运。
　　宾客为箫声所震，皆不发一言，愕然久久才欢声雷动，我轻轻放下箫，裣衽为礼，垂下头的一瞬，安平王正灼灼地看着我，眼中的一丝不安在接触到我的目光后迅速地消融，换上了一副欣然的神色，他接过了我手中的箫，扬声笑道：“如此妙音，夫君我岂可不相和一首！”
　　众人轰然叫好，他沉吟片刻，缓缓吹响了箫。
　　投我以木瓜， 
　　报之以琼琚。 
　　匪报也， 
　　永以为好也！ 
　　
　　投我以木桃， 
　　报之以琼瑶。 
　　匪报也， 
　　永以为好也！ 
　　
　　投我以木李， 
　　报之以琼玖。 
　　匪报也， 
　　永以为好也！
　　
　　箫声悠扬情动，分明是一曲无声的誓言，我眼睛一热，仰头咽下了心中的感动，明明是欢喜，眼中却一片朦胧，他始终是明暸了我的心意，而以箫声证明了自己的情意，这远比直白的情话更让我动容，有良人如此，我此生已足愿矣！
　　
　　
                  恍然如梦
　　近来朝堂形势愈发地严峻波荡，在皇上的暗示明示下，三朝元老朱惟安黯然请辞归家养老，皇上亲赐良田美宅金银珠宝奴婢无数，朱惟安在表面的荣光背后却是杯洒释兵权的帝王铁腕，与此同时，皇后的两个哥哥因办事不力被皇上当殿驳斥，罚俸一年，惩罚虽是不重，却大大削弱了后族的颜面，皇后深受打击，整日闭宫不出，如同被剪了翅膀的凤凰，意态消沉怏怏不乐。
　　
　　满朝文武皆知皇上这是为避免重覆当年司徒氏外戚专权后辙，所进行的一系列打击功臣的举措，纵使安平王从来不在我面前提及朝廷之事，但从他每每下朝神色间难以抹去的隐忧中，我也尽可以看出他心中的深深不安，安平王在铲除司徒氏中出力不小，尤其在军中揭发司徒昂一举动更是深得军心称颂，皇上不可能不对他有所忌惮，如果不是因皇弟的身份，恐怕皇上早就要下手削权了。
　　
　　尽管皇上目前对安平王仍与平日无异，但我的心总是莫名地觉得不安，当今之势，安平王若想得保自身平安，势必得主动向皇上请辞，但安平王亦是忧国忧民之人，对皇上忠心，对社稷尽责，他又愿不愿意抛却这种种牵绊，与我一起远离朝堂喧嚣，去追寻一份闲适逍遥的生活呢？
　　
　　我坐在莲塘的一叶扁舟中，想着心事想出了神。
　　
　　“芷芙！”是安平王的声音，时值九月，荷花多已成实，累累地缀满了茎杆，风中飘来莲子的清香，中人欲醉，安平王一身青袍站在莲塘内的石亭中，人如画，画中人几欲翩翩飞去。
　　
　　我抬起头，满腔的忧思在见到他的瞬间，尽皆化为嫣然一笑。
　　
　　我且笑且想地回忆着新婚的第二天，安平王带我观赏王府中的荷花，真真想不到他竟然在王府中种下了数顷的荷渠，仿佛让人有置身临水行宫的错觉，他带我在这荷塘中持桨荡舟，在我耳边悄声道：“这一池荷渠都是为芷芙而种！”我的心底便柔柔地漾起暖暖的欢喜，偎入他温暖的怀中，两张愉悦的笑颜在波光碧影的映衬下灿然生光。
　　
　　当日旖旎情景犹在面前，我且笑且站起身，拾起舟中的一个莲子向他掷去，欢快地叫道：“接住了！”
　　安平王稳稳地接住，笑着对我道：“快过来，我有话对你说。”
　　
　　持浆荡舟，向亭中靠近，他伸手拉过我，两人一起坐在荷塘边的亭子中，我为他剥着莲子，他却轻轻拭着我额上的汗怜惜地说道：“天气暑热，你身子又不好，别老是在日头底下曝晒。”
　　我点点头，将嫩白的莲子送入他口中，看他眉间愁意轻笼，不由疑惑地问道：“王爷，怎么了，是今日上朝出了什么事吗？”
　　安平王握住我忙碌的手，叹道：“皇上的手腕愈发高明了，在宫中总是不得安宁，还是回府里好，见到芷芙，再大的烦恼也能立刻烟消云散。”
　　我低下头，那张隐含怒容的脸似乎还在眼前浮动，他，也是寂寞的。
　　
　　“芷芙，江南风光又好，你多次念叨着要去，不如等眼前的事忙完了，我向皇上请辞，和你一起去江南游玩可好？”安平王把我的手放在颊边，悠然笑着问我。
　　手心滚烫，心中却是欣喜莫名，“真的？”我兴奋地问道，不知怎地，日子虽过得平静幸福，心中却一直有着莫名的压抑，我只想离开那个人越远越好，而且江南美景，对我也是绝大的诱惑。
　　
　　安平王轻捏了捏我喜悦无限的脸，忍不住笑道：“都做人妻子了，还这么贪玩！”笑意淡淡隐去，他又低声道：“边疆也不太平，每每让皇上头疼，等过了这段时间，我再向皇上提及此事。”
　　我疑惑地问道：“是不是冕日国又来进犯边境了？”
　　安平王苦笑道：“芷芙果然总是能洞察一切，不错，司徒昂虽然跋扈无礼，但行军打仗总还有一套，这么多年来他镇守边境，冕日国虽然小犯不断，却也算安份守已，如今司徒昂一死，冕日国又开始蠢蠢欲动，据探子回报，近日国主不断调集兵队，囤积粮草，恐是要对我国不利。”
　　
　　我无语，有得必有失，司徒氏却也并非一无是处，铲除了司徒氏，就不得不面对冕日国的犯境，但此事必然早在皇上的预料之内，我徒自杞人忧天又有何用。
　　于是我柔声劝道：“皇上天纵英明，此事胸中自有沟壑，王爷不必过份忧虑。”
　　安平王一笑，说道：“这倒是，我这个大哥冷静睿智，当年每每被父王称赞，有他执掌江山，我的确可以放心。”他轻轻揽住了我的腰，我顺势靠在他的肩头，惬意地闭上了眼睛。
　　但不知这般美好的希冀，能否容得我们肆意畅想期盼。
　　
　　战事来得如此之急又如此之迅猛，朝堂哗然震动，四野皆惊。冕日国二王子哈卓尔亲率十万大军犯境，自密云河强渡过雁门关，一路势如破竹连破十九座城池，战意昂然，不可一世。
　　朝堂局势方定，一切百废待定，军队虽素有锻炼，但因将帅之才少缺，此次甫一接战竟然一败涂地，任哈卓尔一路如入无人之境长驱直入，登时朝堂如炸开了锅一般，人人怯战，论和之意大占上风，纷纷向皇上进言送一公主和亲以平定战事。
　　皇上勃然大怒，怒斥议和之大臣狼子野心，堕尽天朝威名，同时令安平王为定远大将军，立率十万大军迎战哈卓尔。
　　这一天终于来临，我隐隐的担心成了现实，幸福的生活在得知圣意的那一刻粉碎成了无数泡沫。
　　
　　无言地替安平王收拾着行装，今日是出征前的最后一晚，我不断地忙碌着,不让自己有一点点的空闲，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稍捎抑解心中那如割裂般的疼痛。
　　安平王牢牢地按住了我的手，阻止我徒劳地自欺欺人，明亮的眼睛里带着眷恋与不舍深深地凝视着我，因连日的操劳，他的容颜有些憔悴，嘴唇也褪尽了血色，但他仍然云淡风清地笑着道：“别这样，不过数月我就回来了！”
　　
　　偎入安平王的怀中，他的怀抱带给我安稳与满足，闭上眼，却止不住滚烫的泪一滴滴地落在他的绸衫上，润湿了好大一片水迹，我好怕他会一去不返，皇上赐婚时那句冰冷的话语就象驱之不去的符咒般不断地在我的耳边回响。
　　“朕就如你所愿，只你以后不要后悔今日所做的决定，也不要怨朕！”
　　
　　是我害了他吗？如果是这样，我情愿只在远处偷偷地看着他，情愿不要这安平王妃的尊荣身份，情愿只是一个小小的宫中侍女，情愿只在浣衣局里悄悄渡过一生。
　　可心中终又是不舍啊，爱情这道咒，锁住了你也锁住了我，是注定纠缠一生无法重来，那么只有从容坦然面对一切的波折苦难。
　　
　　我紧紧怀抱着他的腰，语音哽咽地低声道：“你一定要回来，我在这里等你，等你平安回来！”
　　他重重地点点头，温柔地亲吻着我的发丝，语音坚定地说道：“答应我，无论遇到多么大的困难，也一定要等我回来！”
　　我拼命地点着头，他抬起我的头，拭去我满眼的泪，面容却换上了少有的郑重，“即使我有任何意外回不来，你也一定要好好地活着，知道么？”
　　他执着地看着我，双手捏得我双肩隐隐地痛，等待着我的回答，我心中的寒意愈来愈盛，我听出了不安的味道，嗅出了危险的气息，品出了他要我平安的心意。
　　我缓缓地念出了一首诗，正是新婚之夜我曾吹过的那首。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青青子佩，悠悠我思。 
　　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挑兮达兮，在城阙兮。 
　　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那时只想着对安平王的倾慕追思，浑没在意这首诗中所蕴含的不详之意，但此刻从我口中吐出，却是坚定地表达了我的意念。
　　等你回来。
　　
　　安平王出征已有二十余日，起初还有信件辗转传回报个平安，这几日却断了音信，算算已近抵达边关，甚至很可能战事已经开始，我纵是忧思如水不可断绝，此刻却也只能困守在安平王府，望尽飞鸿过处字字愁。
　　又过得十余日，坊间传言安平王与哈卓尔首次交战大败，折损兵将万余人，消息传回府中，我无言沉默，手中正在刺绣的的针扎在了手指上也不觉得痛，殷红的血珠在绣帕上点点晕染成娇艳的桃花。
　　管家匆匆地前来禀告：“王妃，宫中来了旨意，宣王妃即刻觐见。”
　　这一天终于来了，我放下绣架站起身，淡然地说道：“我知道了。”
　　
　　再次踏入熟悉的宫闱，青儿又是笑又是泪地扑上来迎我，还未等她行礼，我已一把搀扶起了她道：“都是自家姐妹，不必这些虚礼。”
　　仔细打量她，她身量已长高了许多，略微脱了些许稚气，越发衬得颜若春花，她也带泪看着我哽咽道：“姑娘倒是清减了。”仿佛想起了什么她又破涕为笑道：“姑娘不用挂怀，昨日八百里加急，安平王与哈卓尔在赤水滩一战大捷，哈卓尔兵损二万有余，皇上大喜，赏赐已发往军中，想必过不了多久安平王就会凯旋归来了。”
　　我精神一振，喜得抓住青儿的手道：“是真的吗？”心中始终悬着的一块大石终于放下，我禁不住露出了喜极而泣的笑容。
　　青儿笑着点头道：“是真的，是真的。”
　　短暂的喜悦过后，我不由思索起皇上我进宫的意图，冕日国国力强盛，向来为我朝心腹大患，所以尽管皇上早有心对付司徒氏，却迟迟未能下手，若安平王此番大败冕日国，势必在军中威望大盛，而皇上最为忌恨的恐怕就是为臣子的功高震主，安平王功劳越大，对皇上的威胁也就越大，更何况他还是王爷的身份。
　　想通了这一层，我紧紧地抓住了身边的白玉栏杆，一阵头晕目眩袭来，眼前的景物模糊不清地在眼前摇晃不已，心底有一个声音在不断地叫嚣：“不会的，不会的。”
　　难道皇上宣我进宫，是要以我为质，提醒安平王不得轻举妄动么？皇上啊皇上，我无奈地苦笑，你始终还是高估了我叶芷芙，若安平王果真有野心，又怎么会在意我一区区女子呢？
　　炙热的阳光晒得我眼前金星乱冒，胸口烦恶欲呕，嘴里却苦苦地什么也吐不出来，青儿担忧地扶我到清凉处坐下，我摆摆手道：“不用，我们快些进去吧，别让皇上久等。”
　　玄元殿的路仍是那样幽长清冷，缓慢走过的步子在长长的甬道上一声声地敲击，就似行走在冷碎的寒冰上，无论外面是如何地酷暑炎热，这里始终有一股阴寒挥之不去。
　　陈公公面无表情地立在殿首，见到我的瞬间有些动容，恭敬地唤了声：“安平王妃！”
　　我面色苍白如纸，却仍是勉力对他一笑道：“公公一向安好？”
　　陈公公垂下眼睫道：“老奴多谢王妃关怀，王妃还是自求多福为好。”
　　我心一颤正想多问，他已拖长了声音叫道：“安平王妃到！”
　　
　　细细的龙涎香丝丝缕缕沁人心脾，高高的龙椅上君王傲晲天下的气势如层层铅云般重压而下，再见到他令我有种窒息般的感觉，他，越来越陌生了。
　　“朕仍是将青儿拨于你使唤，你且在宫中住下，这段时间不要回王府了。”他的声音褪了平和，多了几分霸气。
　　“臣妾乃是安平王妃，怎能久居宫中，皇上训示完毕，臣妾当然要回自己府中。”我不甘示弱假装糊涂，勉力压下胸口的烦恶和额头的隐痛，故作平静地开口。
　　“不要考验朕的耐性，你应当知道朕宣你入宫的用意。”他冷冷地开口，不用抬头，我都可以感觉到他隐隐欲爆发的怒气。
　　我抬起头来看他，惨淡地一笑道：“皇上这又是何必，你明知安平王对你忠心不二，何必对他忌惮如此？”
　　皇上的目光从我惨白的容颜上滑过，一丝怜悯的眼神转瞬即逝。
　　“军中只知有安平王不知有圣上，你倒是说说，朕该如何对待安平王？”
　　“那皇上又如何令安平王出征？”我迅速地抬起眼来看他，眼中弥漫上一层雾意，阴谋，皇上为什么对身边最亲的人也要玩阴谋的手腕。
　　皇上呵呵笑了起来，眼神阴沉，笑意如冰雪一般寒冷，“那是因为只有安平王才能打败冕日国的十万大军。”
　　我于悲切之余，心底升腾起態態的怒火，好一个一箭双雕的绝妙好计，若安平王战败，自可以军法处置，若安平王大胜，只一个功高震主的污名，便可将安平王打入万劫不复之地。
　　“如此说来，皇上此次根本没打算让安平王平安归来了？”不知如何想通了一切后，我的心情竟是如此地平静，我淡淡地开口，神情冷漠得仿佛说着一件与已无关的事。
　　“别忘了，你们不但是君臣，更是兄弟！“我又重重地加了一句。
　　皇上的凤眼眯成一条线，挑眉饶有兴味地说道：“你错了，没有兄弟，只有君臣。”
　　最后一丝希望破灭，我瘫坐在地板上，脑海里翻来复去的只是安平王临去那一夜所说的话“即使我有任何意外回不来，你也一定要好好地活着，知道么？”原来今日的这一切他早有预感，他早已洞察了皇上的机心，只有我这个蒙在鼓里的人，还在傻傻地等着他无恙归来。
　　“哈哈哈，好一个只有君臣，没有兄弟！”我大笑着自己的愚笨与迟钝，笑容中泪水飞溅如雨。
　　“来人，送安平王妃去休息，不得朕的吩咐，安平王妃不得踏出宫门一步。”皇上冷眼看着我的失态，咬牙大声传旨，一丝不忍的神色终于爬上了他的眼眸。
　　
　　不饮不食，我拒绝了宫女送来的任何珍馐美味，心心念念地只有速死，对不起了王爷，你的嘱托我做不到了，没有你，这冰冷的皇宫就将是我的葬身之地。
　　青儿哭肿了眼睛地劝我进食，我只狠起心来不理她，闭上眼，权当周围的一切只是空气。
　　在绝食的第三天，皇上来看我。
　　我的样子很难看，头未梳脸未洗，因着脸庞的迅速消瘦而显得一双眼空洞得吓人，在我凌乱的发间仍簪了那支被安平王拾过又送还的白玉梅花簪，只有戴上这支簪，我才能感觉到他仍在我身旁，从不曾离去。
　　“你这是在惩罚朕吗？”他无奈地开口，再也不掩饰眼神中的焦灼担忧，一双眼布满红丝。
　　他蓦地大声道：“你们一个个都是这样，为什么从没一个人能明白朕的苦衷，你以为这一切都是朕愿意见到的？”他急促的呼吸喷在我脸上，蓬勃的怒意象一点即燃的战火，在这小小的房间内一触即发。
　　“臣妾怎么敢，王图霸业在皇上心中胜过了兄弟情意，臣妾无法阻止你杀我的夫君，但至少可以做到与他同生共死。”我的语气森冷绝望得令人心悸，其中的坚定却是不容置疑。
　　“那你就去死吧！没有人可以威胁得了朕。”他的话从齿缝中挤出，字字冰冷。
　　皇上拂袖而去。
　　
　　又绝食了四天，我的身体虚脱如纸，意识神智渐渐地在涣散，起初还听得到青儿的哭劝，慢慢地什么声音也听不到了，耳中是一片虚无的空白。
　　皇上再也没来过，我也不奢望他来，求死的信念大过一切，只有这样，我才能和安平王再在一起。
　　第七天夜晚，我已陷入半昏迷状态，睡梦中安平王向我走来，凄楚地望着我道：“你忘了我说过的话吗？你为什么不等我回来？”
　　温暖的怀抱逐渐远离，我绝望地伸手喃喃道：“昊宇，昊宇！”
　　不，我不要死，我要等你回来，不要再离开我，我不断地挣扎大叫，声音却细如蚊蚋。
　　就在这时，耳边一缕幽扬的箫声低低地响起，那是一首我熟识的曲子。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青青子佩，悠悠我思。 
　　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挑兮达兮，在城阙兮。 
　　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一个温热的嘴唇印在我唇上，沿着我的咽喉缓缓流入了清甜的甘露，下意识地我不断啜饮着，干渴的咽喉中沁入一片清凉，舒服的感觉迅速地渗入四肢百骸，神智也有了些微的清醒，我费力地睁开眼，眼前的人却看不分明，只那一双眼，隐隐是梦中人那般深情无限。
　　“你赢了！”他沙哑无奈地开口。
　　
　　一缕甜香的味道在我的鼻端萦绕，青儿扶起我的身子，低声劝我道：“快喝下这碗粥吧！”。我贪婪地就手喝下她碗中的燕窝粥，只觉四肢有了暖意，力气在不断地复苏，那一夜似梦非梦，我几乎怀疑安平王回来过，仔细地问青儿，她却是一脸的茫然，只说皇上曾来过。
　　前来诊脉的太医舒出了一口长气，伸袖拭去额上冒出的冷汗面露欣然道：“王妃既肯饮食，只要细心调养，一切当不药而愈。”
　　青儿双手合什欢声道：“阿弥陀佛，姑娘终于想开了，若王爷回京看到王妃身子这般虚弱，岂不徒惹王爷担心？”
　　我睁大眼睛颤声道：“你说什么，王爷要回京？”青儿点头道：“是啊，宫中都这般传言，王爷大败哈卓尔，将他击退雁门关外百里之遥，逼得冕日国王签下条约，终生不向再侵我国土半步，皇上下旨令安平王速速回京城论功行赏，此刻只怕已在回来的路上了。”
　　我又惊又喜，皇上终于还是顾念了兄弟之情，但不知为什么，心底总有一缕疑惑如蛛丝千缠百结，搅得人心慌意乱，迷迷糊糊梦中那声叹息：“你赢了！”难道只是我的错觉？
　　我挣扎地坐起身道：“我要见皇上，快给我梳洗！”我迫切地要证实我的想法，青儿却摇头道：“皇上说了，等姑娘将养好身体就回安平王府，不用向皇上辞行。”
　　我怅然若失，他不愿见我，这么说来，昨夜他果然来过。
　　这一份情意注定我是辜负了。
　　
　　在宫中休养了三天，身体已大致恢复，我迫不及待地要求离宫回府，倒也无人拦阻于我，青儿替我收拾着行囊，神色中颇有几分恋恋不舍，我柔声安慰她道：“傻丫头，人生无不散之宴席，更何况于你我，我回府后，你仍可回慧嫔娘娘那里当差，与你姐姐可朝夕相伴，难道你不乐意么？”
　　青儿玉颜微涩，脸若桃花般晕红，细声道：“不，我要留在皇上身边，他一个人很可怜。”
　　我恍然，个人有个人的缘法，在这宫中，毕竟还是有人真心待他的，只是不知这一颗真心，他何时才会留意。
　　
　　城外的玉峰山是整个京城最高的一座山峰，站在山上俯噉，整个城外的景色尽收眼底，当然若是有人从城外归来，这里的视线看得最清楚，我每天都要来到玉峰山上，痴痴守候安平王归来。
　　七天了，每天从日出守到日落，我的心从未在等待中冷却，我坚信他一定会回来，我也坚信他一定不会害他。
　　终于，远处旌旗招展，大队人马绵延数里迤逦行来。
　　在队伍的正前方，一骑白马如飞般驰来。
　　是他，是他，我站起了身，眼里泛出喜悦的泪花，向山峰下飞奔而去。
　　
　　半山坡时我摔了一跤，一阵熟悉的如剥离般的痛楚让我忍不住呻吟出声，就在那一瞬间，我觉得自己飘飘然升到了半空中，眼前的一切景象如潮水般退却，属于吕潇潇的记忆刹那间重回我的脑中。
　　我不是叶芷芙，我是吕潇潇，可为什么属于叶芷芙的情感仍在我心中纠缠百结，让我心痛不已，泪流满面。
　　我呆呆地飘在半空中，心里空空荡荡地如被剜去了最珍贵的东西，我忍不住放声大叫：“夜魅！”
　　夜魅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我身边，那丝丝缕缕清淡的兰花香在空气中馥郁飘扬，他褐色的眸子中涌动着复杂的思绪，使他绝美的俊颜中弥散出令人揪心地伤感。
　　我在他身上奇异般地感受到了属于安平王的气息，是的，他们面貌不同，可是他们身上都有那熟悉的兰花香，还有那熟悉的令人安心的味道。
　　“你到底是谁？”我凄然地问他。
　　“第一个任务你圆满完成了，恭喜你！”他不紧不慢地说着，所答却非我所问，眼光望向远方，那里是安平王正策马加鞭赶回的方向。
　　
　　我不死心地再问了一句：“你和安平王到底有什么关系？”
　　“我是死神！”他神思迷离，语气飘忽。
　　眼看是问不出什么了，我叹了口气，望着脚下那卧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女子，转头问他：“真正的叶芷芙死了吗？”
　　夜魅朝我笑了笑，那笑容如初春阳光下新绽的寒冰，带来了融融的暖意，“没有。”轻轻两个字，却给了我莫大的安慰，无论如何我不愿看到在安平王历劫归来时，接到的却是叶芷芙的死讯。
　　心念一动，我接着问道：“如果叶芷芙最终选择绝食而死，那么结局会是怎样？”
　　“那不是你我所希望看到的结局，再谈也没有任何意义，吕潇潇，不要想得太多，继续你下一次的任务吧。”夜魅挑眉说道。
　　我无语，视线穿过重重云层，投向不知名的远方，我还有漫长的路要走，而深宫中叶芷芙的故事，终将渐渐被遗忘，成为一个遥远的梦。
　　只是为什么这里，我抚着心口的位置，这里为什么这样地痛。
　　
　　
作者有话要说：此章有修改，去掉了上帝视角。 
                  
芳草篇—恨如连天青青草
怒火惊雷
　　天之娇女，大概也就如我这般。
　　我的名字叫宁红衣，今年只有十岁，是赫赫有名的江南武林望族宁杜山庄的大小姐。
　　江湖素有传言，宁杜山庄，红衣清裳，白雪红梅，天下无双，说的就是我和杜伯伯的千金杜清裳。
　　宁杜山庄有两位庄主，我爹宁远山与伯伯杜亭林，当年曾是结拜的兄弟，在联合江湖四大门派一举歼灭血影门后，实至名归地成为了武林中的翘楚领袖人物，尤其在江南一带，素来受血影门恶势力荼毒，所以在歼灭了血影门后，江南武林中人对宁杜山庄无不尊敬万分，任谁提起宁杜山庄二位庄主，都要竖起大拇指赞一声：“好个英雄人物！”
　　年初在宁杜山庄召开二位庄主金盆洗手大会的时候，我与杜清裳姐姐合跳一曲白雪红梅，那翩翩若仙的舞姿惊动了在场的每一位武林人物，大家都赞叹地说宁杜山庄有两朵奇葩，年齿虽幼，将来必定是武林中出众的美人儿。
　　于是就有了那四句传言“宁杜山庄，红衣清裳，白雪红梅，天下无双。”
　　
　　我就这样在众人艳羡的眼光下幸福地生活着，如果不是那一场大火，我仍然会是那个天真无忧，不谙世事的小姑娘，永远不会知道世间愁为何物，可是那一场大火伴随着滔天大祸，彻底改变了我的人生，让我从天堂般的幸福里，跌入了永不见天日的地狱。
　　我永远记得那日，十月初九夜，无星，月光惨淡，狂风四起。
　　听着外面疾风呜咽，我睡得也不安稳，这时房门猛地被人推开，母亲失魂落魄地走了进来。
　　我不满地睁开了眼睛，正对上了母亲的一脸焦急，秀目中氤氲着泪光隐隐，我吓得一哆嗦，瞌睡也惊醒了大半，翻起身疑惑地问道：“娘，怎么了？“一边抬手想擦去母亲眼中的泪。
　　母亲是一个秀丽雅致的女人，脾气温和气质从容，在我心中，她一直是风姿卓约，仪态万千，很少有这么失态的时候。
　　母亲哽咽地抓住了我的手，一把将我罩着粉红睡袍的身子紧紧地搂在怀里，我甚至可以感觉到她身子剧烈地颤抖着，腔子中一颗心跳得又急又快，我的心也不由莫名慌乱起来，忙忙地推着母亲，急急地问道：“出了什么事了，爹爹呢？”
　　母亲把我搂得更紧，我可以感受到她不停涌出的泪水沁湿了我肩头的衣裳，未关严的窗子一开一合，萧瑟的夜风无阻挡地肆虐穿过，如水的寒意随风直往我的衣领里钻，我冷不丁地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牙关忍不住轻轻相击，发出得得的细微响声。
　　
　　“还哭什么？现在都什么时候了？就知道哭，快点带红衣离开山庄，这里我来应付！”父亲宁远山提着剑站在门口，皱眉对正在哭泣的我们说道。
　　父亲生来就有一股如渊停岳峙的气势，他执剑站在当地，仿佛一尊威风凛凛的天神，自然而然地给人以安心。
　　母亲抬起了泪眼叹了口气，她仍是什么也没说，或许她认为我只是一个小孩子，对我说了也起不了多大的作用，但我知道，一定是发生了什么重要的事，否则爹爹也不会轻易地拿出他的宝剑，那是他的成名武器秋水无痕剑，也是家族的徵物，剑在人在，剑亡人亡。
　　父亲已有多年未曾动过这把剑，自当年歼灭血影门后，他便已宣布封剑终生不再使用。
　　母亲的眼光直直地望在那把秋水无痕剑上，她心里转着也许和我一样的心思，但只要她不说破，我也不说。
　　一直以来他们都把我当成小孩子，可任谁也不知道，我的心思比一般的孩童要细腻敏感得多，今夜一切不同往常的气氛，已隐隐让我嗅到了危险即将到来的气息。
　　
　　母亲带着我和父亲一起奔入大厅，沿路让我奇怪地是竟见不到一个侍从丫鬟，整个宁杜山庄沉浸在如死一般的寂静中，仿佛感知了我的疑惑，母亲低低对父亲说道：“远山，我已依照你吩咐，遣散了家中的所有仆役。”父亲脸色略有和缓，点头道：“这样也好，今日大难我们也不能保证全身而退，何苦连累这些下人无端遭殃。”
　　风中突兀地响起一声长啸，那声音悠长不绝，高亢长空，显见发啸之人内息绵长，武功深厚，那啸声更如一支疾射而出的利箭，随着风声越响越近，转瞬之间已近了数里之遥，竟是朝宁杜山庄直奔而来。
　　父亲母亲面面相觑，彼此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一丝悲凉惊骇，此人好快的脚程，好深厚的内功，父亲握住了母亲有些微顫的手，低声说道：“那人已来了，你和红衣快找地方藏好，我和杜兄并肩作战，未必便输于他。”他说到后来，眼中豪气毕现，随着手腕的轻抖，秋水无痕剑的剑身在大厅的烛光映照下如一泓秋水般游走不定，隐隐可闻得剑气啸然而鸣。
　　母亲轻柔而坚定地摇了摇头道：“不，我要和你在一起。”
　　父亲叹口气，没再说什么，手上却是用了力，更加紧地握住了母亲的手。
　　门大力被人推开，三个人依次走近，为首的一个人面如冠玉，颌下三缕长须随风轻扬，正是二庄主杜亭林。
　　他的脚步稳重有力，脸上虽微有愁容，神情却是颇为豪迈潇洒，目中散发出慑人的光芒，大笑地说道：“宁兄，我兄弟二人久未携手，今日正好一试刀峰，只不知这几年太平日子过久了，宁兄的功夫可曾搁下？”
　　宁远山大笑地携了他的手道：“对付这般宵小，应该还是绰绰有余。”
　　二人并肩而立，相视而笑，疾风穿堂而入，吹得厅内的蜡烛一阵明暗不定，将二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我不由微微瑟缩了一下，这身影，虽有着压倒一切的气势，无形中却也带上了几分寂寞凄凉。
　　与他同时进来的中年美妇朝母亲点了点头，她手中牵着的一个明眸皓齿的少女蓦地挣脱她的手，朝我微微一笑，举步向我走来。
　　那少女一身素静衣裳，纤纤柔弱，娇怯得如荷花瓣上的一颗晶莹的露珠，她温婉的微笑更如夜色中悄然绽放的昙花，有一种迷离而令人摒息的美，她正是大我两岁的杜清裳姐姐。
　　她轻轻执起我的手，悄声道：“别怕。”
　　但她的手比我还要冰凉，尽管她在微笑，笑容中的一丝苦涩却是怎么也掩藏不住。
　　我反握住她的手，声音是出奇地冷静镇定，“我不怕。”三个字缓缓吐出，父亲向我望来，那眼光中分明有着赞扬与期许，我朝父亲笑了笑，传递着让他安心的信息。
　　事已到此，慌乱哭叫只会乱了父亲的心智，我只能尽量让自己不成为父亲的累赘。
　　
　　大厅的墙角有一排搁物架，摆放着林林总总的各式古董，母亲转动着其中的一个根雕弥勒佛象，木架咯吱咯吱响了一阵，向右移开了半米，露出了一个仅供一人站立的墙洞，母亲向我和杜清裳迟疑地望了一眼，父亲已沉着声道：“让裳儿先躲进去。”
　　母亲脸色白了白，飞快地向我看了一眼，咬牙不语，眼中泫然欲泣，杜亭林看到此情景，微皱着眉道：“大哥，还是让红衣躲进去吧，她还小。”
　　我眼里没有一丝惧意，该来的总是要来，躲也躲不过，我甚至对杜姐姐淡淡笑了一下，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轻声道：“姐姐先躲起来再说，我要和爹爹妈妈在一起。”
　　这时父亲大踏步走过来，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不由分说地将杜清裳推进了墙洞里，低声道：“无论发生什么事也不要出来，知道吗？”
　　杜姐姐的母亲眼里泪花闪烁，想说什么又忍住，悄悄擦了擦自己的眼泪，手腕一翻，一柄小巧的峨眉金钢刺已滑入手中，她默然地站在丈夫身边，女儿暂时安全已让她了无牵挂，此刻她摆明了一副与丈夫同生共死的态度。
　　啸声突地嘎然而止，山庄一片寂静，呜呜风声如夜鬼凄号，大门忽地被风灌开，天空中一道凄厉的电光蜿蜒扭曲着划破长空，紧接着惊雷阵阵轰隆炸响，映得大厅内人人脸上神色惨淡如临大敌，厅内一时暗潮汹涌，肃杀的气氛更见浓烈。
　　父亲母亲和杜伯伯夫妇一齐纵身跃到门外，伴随着又一道闪电划过，一枝着了火的利箭如风驰电掣般向众人头顶射来。
　　“噌”地一声，父亲手中剑已出鞘，寒芒随光流动，一道冷冷地剑气纵横飞舞，直向那枝利箭格挡而去。
　　“哧”的一声如裂素帛，利箭被剑光劈为两段，速度却是丝毫不减，“夺夺”两声，直直地钉在大厅正中的匾额上面，箭尾兀自在风中不住抖动，好强的劲力！
　　两道火焰在匾额左右两边燃起，“宁杜山庄”四个大字逐渐被火光吞噬。
　　父亲呆呆站着，一脸的不可置信，他虽一剑将来箭劈为两段，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浸淫宝剑数十年，一身内功已臻出神入化之境，却仍挡不住隔了这许远射来的一枝利箭，两人内力孰优孰劣，高下立判！
　　敌人影踪仍未见，气势却已如此夺人，这已是一场没有悬念之战。
　　
　　我背后冷汗刹那间浸透重衣，生平第一次感到了恐惧。
　　一个白色人影自数十步外的山庄正门缓缓步入，隔着不时闪过的电光，他脸上的银色面具光泽如水般流动，耀眼万丈却又冷若寒星。
　　父亲猛地回头望向了我，眼光扫向大厅一侧一个半人多高的古董花瓶，他一个箭步抱起我冲向花瓶，轻轻放我在花瓶中坐下，花瓶内颇有余地倒也不觉得紧迫，他牢牢地盯着我，声音沙哑地说道：“红衣，答应我，一定要保住这条命，无论发生什么事，一定不要出来。”
　　我的泪水再也忍不住，一滴一滴地从脸颊上滑过，我哽咽地说了一声：“你们一定要平安！”
　　父亲的眼中一道光芒闪过，那是自信的神采，但也许只是安慰我的神采，我贪婪地凝视父亲的脸庞，仿佛要把他温和怜爱的样子深深地篆刻在内心深处，生怕只一个转身，便再也看不到父亲的容颜。
　　一束翠羽随之被插入了花瓶，我于哀痛中伏下身子动也不动，嘴唇已快被要咬破了血。
　　耳边只听得父亲清斥的声音：“你是谁？”
　　一片沉寂，进来的那人如一尊雕像站立不动，面具下一双如晨星般明亮却也如寒冰般无情的眸子带着几分漠然的神情冷冷看着众人。
　　刀缓缓地拔出，一柄很普通的刀，隐隐却有红光流动，想必曾餐饮了不少人血，方能浸染出这般艳丽的颜色。 
　　“血影刀？”杜亭林惊诧地开口，“你是血影门中人？”
　　银色面具在夜色中勾勒出完美的脸部曲线，白衣随风翻飞，越发显得他身形挺拨，如午夜兰花悄然盛放，如果不是他太过清冷的气质，甚至可以说这是一副绝美的画面。
　　可惜他手中所握的是血影刀，当年血影门主纵横江湖所向无敌，所恃的便是这把不饮人血不归鞘的刀。
　　这一把刀一出鞘，注定了它的对手要血溅当场。
　　
　　没有人再说话，只听见刀剑相击的密集声响，然后是一声闷哼，有人跌倒的声音。
　　匾额上的火光在风声地鼓舞下，毕毕剥剥地燃烧得越发炙烈，火沿着匾额向大厅内飞窜，空气中充满了呛人的烟火味。
　　没有人在意这场愈燃愈大的火，在这生死一瞬间，任何一个分心都将造成最可怕的后果。
　　泪光模糊了我的双眼，我紧紧咬着下唇，竭力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如果父母能打败这个人，那么我出去只会干扰他们的心神，如果父母不幸死在这个人手里，那么我出去也是无济于事，徒然送了自己的性命。
　　我不是怕死，可我不愿成为负累，更不愿父母死得不明不白，我要留着这条命，好好地活下去。
　　一声女子的惨叫，然后是父亲目睚欲裂的吼声，杜亭林慌乱地叫了一声：“宁兄，小心！”
　　我的心跳在那一刻几乎停止，是母亲，是母亲的叫声！
　　所有的刀光剑气在这一刻化为虚无，空气仿佛静止般地停滞不动，四周安静得可怕，只有那肆虐的怒火，仍在屋瓦檐缘上不绝地燃烧。
　　我的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的肉里，疼痛不足以比拟我内心愤恨之万一，这一场没有悬念的恶斗终于结束，我的父亲母亲，你们都已经死去了吗？
　　大厅内火光冲天，他却没有走，我甚至可以听到他的刀尖上缓缓滴落的鲜血的声音，一滴一滴，声声如利刃剜割在我心上，痛得我无法呼吸。
　　低低地呜咽声压抑不住地在我的右侧响起，那是杜清裳的哭声，她向来性子柔弱，虽有父亲母亲再三警告不得出声，她仍是发出了绝望的哭泣。
　　木架猛地被移开，杜清裳几乎是冲着奔了出来，她果然沉不住气，又或者她根本已丧失了活下去的勇气。
　　她那娇怯的身影仿佛烈火中涅槃的火凤，带着不顾一切的决然与誓死如归的勇气，只可惜她对白衣人的攻击宛如螳臂挡车以卵击石，根本构不起任何的威胁，于是她果然悄无声息地消逝了。
　　一股洋洒飞泻的热血在半空中划出一道美丽的圆弧，不偏不倚地落入了我所处身的花瓶中。
　　温热的血夹杂着浓烈的血腥味充斥着我每一根神经，带来不可抑止的颤栗与悲愤。
　　白衣人一步步向花瓶走近。
　　花瓶被烈火烤得滚烫，我如同坐在地狱岩浆中，神智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
　　他的脚步声如催命的阎罗。
　　
　　他在我向前三步处停下，静静地没有发出一点声息，可我知道他在，那股绝杀的气氛，浓烈得叫人窒息。
　　血滴轻轻地落在地上，发出啪的一声响。
　　良久，他发出了低微的一声叹息，声音虽低，却如一记重锣敲击在我心上，这是他第一次发出声息，终我这一生，我都不会忘记这声叹息，它如同一个最恶毒的咒，时时刻刻提醒着我它的主人，就是一夜之间令我家破人亡的罪魁祸首。
　　他终于离去了，明明知道我躲在这里，不知为何他却放过了我。
　　是他手上的血腥太多，一时良心发现了吗？
　　不，我要你后悔这一时的不忍，因为你纵容了我的存在，我必将成为你一生噩梦的根源，总有一天，我要亲手杀死你。
　　仇恨之火在我心中熊熊燃烧，我握紧了拳，无言地对天起誓。
　　
　　我从花瓶里爬出身来，烈火已吞噬了地上的五具尸身，整个大厅笼罩在烈焰火舌的包围之中，这里已不可久呆。
　　我怔怔地望着父亲母亲和杜伯伯一家三口的尸身，重重地磕下头去，一抬头已咽下了所有的泪，我昂然地站起身，如旋风般飞快地掠出大厅。
　　在我身后，大厅的梁柱轰然倒塌，宁杜山庄终成一段历史，消失在一片火海之中。
　　从此这世上再也没有宁红衣这个人。
　　
　　
                  地狱修罗
　　三年的时光就这么匆匆而过，当年轰动一时的宁杜山庄灭门惨案，除了偶尔在茶楼酒肆中还有人谈及，已渐渐为江湖人士所淡忘，江湖本就是一个无情的地方，腥风血雨由来已惯。
　　午后的阳光柔柔地抚摸着我的每一寸肌肤，三月的春风夹带着花香吹来阵阵暖湿的气息，我懒散地坐在城墙角下，微眯着眼睛，看着天上一朵朵如棉絮的白云缓慢地变幻着不同形状，在我身边，有十来个叫花子模样的人正舒惬地晒着太阳，时不时从衣襟内摸出一个个肥大的虱子，恨恨地放进嘴里，咬出咯嘣一声脆响。
　　我也是他们其中一员，没有人知道我女子的身份，我和他们一样鸠衣百结，靠路人施舍为生，肮脏的脸，满身的疮疤，如杂草般的乱发，没有任何人会多看我们一眼，他们只会掩鼻离开，满脸鄙夷的神色，仿佛我们是一群带着病菌的怪物，多看一眼也会脏了眼睛。
　　我走南闯北，足迹遍及大半个中原，难以想像一个十岁的女孩，是怎样渡过这些艰难的岁月，为了活下去，我曾抢过死人身上的衣服，在坟堆里瑟瑟而眠，甚至偷过祠堂里供奉的馒头，尽管它发馊发硬，难以下咽，我还从狗嘴里抢过食物，身上被狗咬得遍体鳞伤，更曾因偷窃食物，被村子里十几个壮汉追赶，滚下山坡跌断了腿，这一切我都不在乎，当生命里已只剩下仇恨这一样东西可以支撑我活下去，那么食物也就只是单纯地为了维持生命，好实现我曾许下的宏愿。
　　一年前，跌断了腿的我被一群叫花子救醒，他们用自采的草药医治好了我，从此我就跟着他们一起生活，在我看来，这些为世人所看不起的叫花子心远远要比冷漠的世人温暖得多。
　　愈是艰难因苦，愈是颠沛流离，我的身子反而愈是硬朗，人穷命贱这句话真是一点儿也没有说错，我活了下来，苦难让我尝尽了世间冷暖，看透了人性险恶，我的心除了仇恨再也容不下任何一丝感情，我就象地狱里开出的一朵修罗之花，傲然凌立，冷冷看着浮生里众人演绎着种种悲欢离合，嘴角噙着漠然的微笑，就象是在看一幕幕精彩好戏，而我，正游离在俗世之外。
　　
　　重回江南，记忆里如同隔世，那个一身红衣娇艳如花的稚女容颜已宛如水中幻影，悄然而逝，我站在河水边，凝望着水中自己的倒影，鼻中哼出一声冷笑，我与一个普通的叫花子已没什么两样，所不同的惟有那一双眼睛仍如昔日一般晶亮，如黑玉明珠，熠然生光。
　　此刻这双眸子里满是讥诮与嘲弄，我挥弄着手中的木棒，重重地击向水面，水影波光轰然破裂，如白玉乍碎，激起水花无数。
　　我又回来了，胸中有千言万语欲待倾诉，最终也只化作这一声无言的呐喊。
　　
　　肚子里一阵咕噜咕噜乱叫，好饿，距离上回饱餐一顿是什么时候，我记不大清，只记得昨日只讨得一个冰冷僵硬的馒头，和着冷水艰难地咽下去，喉咙都硌得生疼。
　　人在饥饿时什么自尊面子都是放屁的鬼话，填饱肚子才是最真，我转动着目光，从城墙角下费力地站起身，一阵晕眩从额头迅速地袭向四肢百骸，我喃喃地咒骂了几句，暗骂自己的不中用，却也不得不伸手扶住了墙。
　　呆在这里不是个事，餐风饮露，吸收天地日月之灵气，我自问还没这个本事。
　　周围的人一脸无奈地看着我，大家都饿，饿得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就连衣襟间摸出的虱子，吃在嘴里都仿佛是无上的美味。
　　一个瘸着腿的乞丐拄着拐快速地奔过来，还未近身，他已挥舞着手中的木棒大声叫道：“快起来，东街的刘员外家今日舍粥舍馒头，大家快去抢啊，迟了就来不及了。”
　　他的脸上满是得意的笑，兴奋得连脸上每一个麻子都在发着光。
　　大家发出一声欢呼，从地上一跃而起，人的潜能果然是无限大的，适才还饿得爬不起身，这一会子听到舍粥舍馒头的信息，个个仿佛突然之间有了无穷活力，勇猛得可以上山擒虎。
　　我也眼前一亮，这的确是个好消息，肚子啊肚子，看来你今天又可以饱餐一顿了。
　　十余个乞丐提着挂着破碗的木棒，浩浩荡荡地向东街出发。
　　
　　街上繁华热闹，一派太平景象，我们这十余人的队伍混在其中显得特别地格格不入，大煞风景，说来也怪，无论时局如何稳定，政治如何清明，似乎都少不了乞丐一流的人物，看来所谓“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这一句话确实不是虚言。
　　东街已在望，一座气派宏伟的宅第前，几个花枝招展的妇人正立在门首，周围围了一大群人，香风阵阵随风飘来，浓浓的脂粉香中夹杂着诱人的白面馒头和粥的香味。
　　视觉嗅觉深深地刺激了肚中的谗虫，我们发一声大喊，猛地冲了上去，硬是从人群中挤出了一个豁口。
　　围着的人虽不是乞丐一流，大多也是穷得吃了上顿没下顿的贫苦人家，见了我们倒没说什么，可那施粥的贵妇人立刻象被蛇咬了一口似的大叫起来，用好看的绣花手帕紧紧捂住了嘴，露出一脸嫌恶的表情，惊恐地喊道：“那里来的这么多乞丐，快把他们赶走！”
　　周围的家丁还未行动，一个中年男子威严地从门内走出，四周立刻没了声音。
　　那人向四周人群团团抱拳道：“今日是柳大人府中小公子百日之喜，家主特在此斋济众位街坊，乞求公子能无病无痛平安一生。”
　　我冷哼了一声，煮一锅粥，发几个馒头就能保证幼儿平安长大，这简直是笑话，啰嗦话怎么这么多，不如早些发完馒头了事，望着桌上那一屉又一屉雪白的馒头，这肚子好象饿得更加难以忍受。
　　我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馒头和冒着热气的粥，他若再啰嗦，我不敢保证自己不会扑过去抢。
　　人群突然骚动了起来，那个曾大叫的妇人此刻笑得象一朵花，矜持地端起一屉馒头，扬手向人群洒了过来，我纵身而起，未等馒头落地已飞快地接过了两个馒头，胡乱地塞进嘴里，贪婪地咀嚼。
　　两个馒头一落肚，头晕眼花的感觉登时好了许多，望着周围人轰抢的一幕，骨子里不甘示弱的劣根性顿时如春草滋生，一发不可收拾，我跳起身接着馒头，使劲往衣襟里塞，趴在人群脚下捡拾着落在地上的白馒，不知有多少双脚踩在我手上，我半点也不在意，比起这，更多的伤痛我都经历过，这些实在不算是什么。
　　檐前站立的几个女子惊恐地张大了嘴巴，恐怕她们从没有看过为了几个馒头抢得这么奋不顾身的人吧。
　　一个大大的白面馒头滚落在一双精致的绣花鞋边上，我直直地扑了过去，一把推开那双脚的主人，将馒头抢在了怀里，几个乌黑的指印留在了浅红的滚着金线边的衣裙上。
　　绣花鞋的主人发出歇斯底里的一声高叫，愤怒地向我踢来，一脚正中我的下腭，咬着白面馍的我只觉得下巴一阵剧痛，血沿着嘴角沁出来，染红了口中的馒头。
　　我看也不看那人一眼，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血，满不在乎地继续吞咽。
　　那人彻底被我激怒了，跺脚喊道：“把他给我抓起来！”几个家丁立刻上前反剪住我的双手，按下我的头，将我拉到檐前跪下。
　　人群倒抽出一口凉气，停止了抢馒头的举动，纷纷打量着倒霉的我。
　　我倔强地抬起头，发怒的正是刚才发馒头的贵妇人，她指着我道：“臭叫花子，竟敢弄脏我的衣裙，来人，给我重重地打！”
　　还未等我回过神来，只觉得肩上火辣辣地一阵疼痛，一个满脸横肉的家丁挥舞着鞭子重重地向我抽来。
　　一鞭又一鞭，我咬牙承受着，头高高地昂起，面上没有一丝乞饶的神色。
　　
　　那贵妇人大概也没有见过如我这般硬气的人，倒是愣了一下，抽了十几鞭后才挥了挥手施恩似地说道：“罢了罢了，今儿是件喜事，没的叫这些下贱的人扫了兴致，就饶了他吧。”
　　“打完了吗？”我冷冷地开口，强自站起身，一瘸一拐地走到盛满粥的木桶边，那负责施粥的人显然已经看傻了，我不耐地瞪着他，他才颤抖着手递给我一碗粥。
　　一碗稀粥落肚，我的精神也好了许多，只觉得周身百骸无一不痛，我又接连喝了两碗，才强撑着蹒跚离去。
　　身后那贵妇人鄙夷地嘲笑：“果然是个贱骨头，天生地讨打，倒便宜他吃了一顿饱饭去，若是平时，这白面馍我宁可喂狗，也不给这等子下贱人吃。”
　　
　　转过街角，我浑身再无一丝力气，瘫软地倒在了地上，冰冷的青石砖上隐隐散发出青草的气息，我勉强睁开眼睛，果然在我眼前的青石缝里，顽强地生长着一颗小草，在春风中轻轻地摇曳。
　　它也同我一样，有着坚不可摧的生命力呢！我对它一笑，翻了个身，仰望着天上流逝的白云，额角缓缓流下一行鲜血，渐渐模糊了我的眼睛，在我的视线里万物都是一片鲜红的颜色，象极了那夜的熊熊怒火。
　　有脚步声在我身边停住，随即我感受到了一道温和的眼光的注视。
　　我不想动也懒得痛，身上痛得厉害，每动一下伤口就牵扯得撕心裂肺，浑身如被车轮重重地辗过。
　　淡淡的素馨花香在空气中若有若无地萦绕，这花香，好象妈妈平时用以熏衣的芷兰草，闻到这熟悉的香味，我的鼻子忍不住一酸，泪水迅速地充盈了眼眶，我倔强地昂起了头，咽下了欲奔涌而出的热泪，不欲人发现我眼底的脆弱。
　　眼前是一个三十余岁的妇人，脸上虽微有岁月的痕迹，但仍看得出年轻时的风韵，弯弯细致的眉眼，笑起来如同豆蒄枝头筛碎了的金色阳光，有种暖暖的味道。
　　她蹲下身，从怀中取出一块帕子，轻轻地为我擦拭着满脸的血渍，那温柔的眼神，关切的目光，实实在在地让我感受到了久别的母亲的温暖。
　　“你是谁？”我恍恍惚惚地问道。
　　“叫我云姑吧，小姑娘。”她的声音也很好听，婉转而有磁性，却隐隐有一种娇媚的味道，与她和善的面容极不相称。
　　我身子一震，她怎么会知道我是一个小姑娘？
　　云姑微微一笑，象是看穿了我的疑惑，她从容地解释道：“云姑我阅人无数，怎会看不出你女子的身份，世间那有一个男孩，有你这样勾魂摄魄的一双桃花眼！”
　　她的声音里是满满的自信，我却听得甚是刺耳，忍不住出声打断了她的话，“如果没什么事的话，请你离开，我要休息。”
　　“休息？”她讶然地挑了挑眉，“在这里？”她伸手指了指不远处繁华的街道，吃吃地笑了起来，向我俯低了头道：“不如你随我去吧，我带你到一个好地方，保管你吃喝不愁。”
　　撕去了华丽的外衣，她也只不过是一个欲引人入歧途的老鸨而已，我冷冷地看着她，却忍不住心底慢慢扩散的悲凉，她真的很象我的母亲，可惜却是这样的一个人物。
　　云姑的笑容慢慢冻结，一丝狠意爬上了眼底，“小姑娘，你好好想想，别这么拧！”她仍耐着性子劝说，眼底遮遮掩掩地闪烁着不得猎物不罢休的贪婪的神采。
　　我的心忽地疲惫下来，算了，那里不能安家，更何况她有那么一双温柔的眼睛，这双眼，我在梦里曾见到过千百回，每每醒来却总是怅然成空，惟见耿耿星河寥落，漫漫长夜孤寂。
　　“我可以随你回去。”我站起身，不想再多废话，冷冷地抛下一句。
　　云姑呵呵笑了起来，眼里满是得意的神色，笑得发间的紫玉蝴蝶在风中一颤一颤地微微摇动，“以姑娘的绝世容姿，只要我云姑肯费心调教几年，管保这洛阳城的一十九处青楼妓馆，无人可比拟姑娘的风采于万一。”
　　我冷晲着她狂妄的笑容，淡淡地提醒她道：“我还有条件呢，你先听完了再说。”
　　云姑愕然地住了口，眼底闪过一丝奇异的神色，久久地注视着我。
　　“我的条件只有一个。”我不紧不慢地开口，“我不是卖身给你的姑娘，你不能强迫我做任何我不愿意的事。”
　　云姑一愣，接着象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放肆般地大笑起来，“你不要忘了是我救了你，如果不是我，你还是一个低贱的叫花子，永远过着日不裹腹的穷日子。”她用涂着大红蔻丹的手指指着我，笑得花枝乱颤。
　　我针锋相对地回驳道：“你之所以找上我，也是看上了我有值得你利用的价值，既然这样，我为什么不能替自己争取到最大的利益，我们各取所需，谁也不吃亏。”
　　我又毫不客气地加上了一句，“我觉得做叫花子也没什么不好，你若不愿那就算了，他们还在等着我呢。”
　　我下巴一扬，云姑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脸色顿时白了。
　　一群十来个乞丐正看着我们，个个脸有怒色，在他们看来做乞丐虽然低贱，却远比做青楼女子要干净得多，若不是看在我是自愿的，只怕他们手中的打狗棒就要毫不留情地向云姑挥舞过来了。
　　方才我被柳府中人殴打时，他们畏惧地躲在一旁不敢出声，而此刻面对这孤身一人的云姑，他们却又不约而同的挺身而出，表现出同仇敌忾的气势。
　　遇强则退，遇弱则进，他们欺软怕硬，却绝不虚伪作势，远比惺惺作态的伪君子要可爱得多。
　　云姑微眯着眼睛看我，收敛起了所有张扬的表情皱眉深思，那眼光里有疑问，有探索，也有赞叹。
　　“你果然不是一个普通的丫头。”她悠然地开口，“好！我答应你，希望这一注我没有押错。”
　　云姑释然地笑了，阳光在她的身上晕出一层淡淡的光圈，我有一刹那的恍惚，贪恋地看她明媚的笑容，每多看一眼，我的心就仿佛被一根无形的线拉扯得翻来覆去地痛，但那痛中却又有着极致的快乐，让我如饮毒鸩，欲罢不能。
　　“你叫什么名字？”云姑轻声问我。
　　宁红衣，这个早已被人，早已被我遗忘的名字突然闪现在我的脑海，可那也只是一瞬间的事，它注定要埋葬在尘埃之中，成为一个逝去的梦。
　　“芳草。”这个名字脱口而出。
　　“好名字。”云姑眼睛一亮，拍手赞道。
　　我低下了头，只有我自己知道芳草的含意。
　　恨如芳草， 萋萋刬尽还生。
　　
　　
作者有话要说： 我更新得慢后，大家的关注度也少了许多，这实在是让我的心里有点小小的失望。
我是一个上班族，女儿又还小，每次更新都是挤出我可怜巴巴的一点空余时间来完成，但我保证我会尽量加快更新速度，让大家满意。
另我有个小小的要求，大家看了文后有什么意见只管大胆地说，我不怕砖，就怕沉默潜水的主，嘻嘻！ 
                  入幕之宾
　　时值盛夏酷暑，太阳虽说早已落了山，星子也缀满了天空，那热气却是丝毫不减，一丝微风也无，空气中尽是一股沉重的闷意，行人走在街上，仍然会汗湿重衫，狼狈不已，就连往日叫得最起劲的糖炒板栗的小贩，吆喝起来也是有气无力。
　　但人们从洛阳最繁华的东大街走过时，往往会在一间叫做“吟风馆”的青楼前停下脚步，不为这里随风悠扬传出的丝竹声有多么地悦耳动人，也不为这里隐隐绰绰可闻的莺莺燕燕娇吟欢笑是多么地夺人心魄，只因为这里从敞开的大门中便沁出丝丝缕缕清凉的寒意，吹在人身上刹那间便驱走了暑意，浑身四万八千个毛孔里都透着清爽与舒惬。
　　叫人怎能不驻足。
　　吟风馆门首终年悬着两盏大红灯笼，远远望去喜气洋洋，洞开的大门内隐隐可见一片灯火辉煌，下了石阶穿过鹅卵石铺成的小径来到大厅，欢声笑语登时夹带着清凉的空气扑面而来，衣香鬓影人影绰乱红颜如醉，到处是买醉寻欢的男人们放浪形骸的笑声，这里，是所有男人们的富贵乡温柔地销金窝繁华冢。
　　厅内处处都堆放着盛满冰块的木桶，每一个木桶后都站着两个留着总角小辫的女孩子，她们正用力地挥扇着手中大大的鹅毛羽扇，风从冰块上吹过，带起滋滋冷气的轻响，将清凉的空气传送到室内的每一个角落。
　　在大厅正中的舞台上此刻挂满了无数垂纱帘幔，台角也堆放着各色鲜花，正中有一凳一几，几上焚着一炉好香，清甜中却带着一股微辣的气息，一架上好的古木瑶琴静静地卧在几上，等待着它的主人前来拨弄。
　　熟稔的客人都知道今天是十五月圆之夜，吟风馆最著艳名的芳草姑娘每逢初一十五才会露面一次表演才艺，她的琴艺据说已臻化境，闻之如品天籁之音，而她的容貌更如瑶池仙女清丽难言，只一个眼神，便让看到她的人自然而然心生高洁，不敢有一丝一毫邪念。
　　每逢她出场表演的日子，无数达官贵人风流仕子均蜂涌而来翘首以待，期盼能一睹佳人风采，更希冀着能有幸能成佳人的入幕之宾，与佳人谈诗论画品茶弄箫实乃人生一大享受。
　　
　　芳草便是我，云姑五年前带我回吟风馆，是她将一颗蒙尘的珍珠洗出了绝世的芳华，她教我诗词，延请名师调教我的琴艺，将我打造成了洛阳城第一名妓，而且她也尊重我的意愿，至今我仍是一名清倌，保持着清白之身。
　　其实在我看来，美艳的女子青楼多的是，但如若个个都对客人百般奉承曲意逢迎，只要有银子入帐，便洞房夜夜换新郎，时日久了，再红的名妓也会慢慢让客人厌烦，失了新意，而象我这样清清冷冷的个性，出道至今仍是清白之身，无疑能最大程度地调起客人的新鲜与神秘感，正所谓男人都是一把贱骨头，得不到的总是最好的，所以才能保留着我艳名的长久不衰，自然也为吟风馆创带来了源源不绝的财富。
　　这一点也是云姑所乐意看到的，所以当我提出卖艺不卖身时，伶俐的云姑思索了良久，便也同意了。
　　她也肯定想到了这一点才答应了我的请求，但我仍承她的情，云姑是个世俗但不世侩的人，只要我不触犯她的最大利益，她也乐得由着我的性子，我也乐意在青楼这个最大的消息集中点做我的头牌名妓，只因为这样才有可能接触到更多的信息，八年了，我无一时或忘当年的血海深仇，也许只有在这个龙蛇混杂的集中地，我才有可能查出仇人的线索。
　　我懒洋洋地带着侍女宛清走入了大厅，大厅立刻涌起了一阵骚乱，无数双眼睛向我射来，有惊为天人的，有失魂落魄的，有馋涎欲滴的，有肉欲横流的，种种眼光热辣辣地仿佛要穿透我的衣裳，我坦然地迎接各种目光的洗礼，只在心底勾起一抹不屑的冷笑，这一幅芸芸众生的丑恶嘴脸，那一天不上演几十上百遍，世间为何总有这一群披着人皮的衣冠禽兽，妄图凭几个臭钱便可买尽女子的如花笑靥，大好芳华。
　　这么一想，我唇边的笑意愈加明显，尽管只是一抹阅尽沧桑的嘲笑，看在眼里他们却愈加轰动，纷纷叫道：“芳草姑娘笑了，果然是倾国倾城啊！”
　　“快来一曲，爷们等不及了。”
　　“老子今天有的是钱，今儿个晚上芳草姑娘我包了！”
　　“放你妈的屁，凭你这副臭德行还想包芳草姑娘，你行不行啊，别白糟蹋了银子。”
　　大厅里轰笑成一团。
　　我略皱了眉，冷冷的眼光只淡淡地扫过全场，轰笑的声音便立即小了许多。
　　
　　厅内坐着一个胖胖的商人模样的人，一双鱼眼般的细眼里闪着奇异的光，身上的一件茧绸袍子质量倒是上乘，可裹在他肥肉四凸的身上却显得皱巴巴的，象块没抖抻的抹布。
　　这样的人并不少见，所谓富得流油，脑满肠肥指的就是这种人，但他的目光仍让我感到了一丝心悸，那是一双豹子的眼睛，隐隐闪烁着欲噬人的寒芒，接触到他的目光他朝我狠狠地盯了一眼，我登时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不由厌恶地扭过头去。
　　
　　我的手放在琴上，叮叮咚咚地带出了一串清脆的滑音，略一思索，我弹了一曲古曲，曲境悠扬清远，大厅立刻寂静无声，无论是听得懂还是听不懂的人都是满脸的如醉如痴。 
　　我今天穿的是一件素白的衣裳，这件衣裳的面料冰薄轻绡，细腻柔滑，衣袖裙底却是用玉蚕丝绣上了繁复的花纹，玉蚕丝与普通蚕丝最大的不同之处就在于随着穿着之人的行动或是灯光角度的变化，会折射出七彩流离的光，如夏日彩虹，颜色绮丽莫名，难以言状。
　　我穿着这身衣服，在满堂的烛光辉映下，袖底裙角流光溢彩，我便如坐在云端抚琴，淡雅如月宫仙子。
　　琴声如水流潺潺，花开寂寂，雪落无痕，轻风拂树，低沉处如静夜私语，高亢处却响竭行云，每一个琴音的转折处皆明明白白，字字音音清晰可辨。
　　我师从于当年京城第一乐伎计无双，她年轻时也曾风华绝代艳绝一时，号称琴箫双绝，后因年老色衰为良人所弃，早就嫉妒于她的姐妹们乘机把她轰出青楼，不得已只有沦落到街边卖艺，又被地痞流氓打折了手成为残废，无法再抚琴弄箫，最后只得乞讨为生，是云姑救了她，她从此便死心塌地地留在吟风馆为云姑传授姑娘们的琴艺，自我出师红遍洛阳后，她的身体状况便每况愈下，最后在她的要求下云姑送她住进了城郊的无色庵。
　　我是她最得意的弟子，琴箫之艺甚至有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之势，她不多言多语，偶尔会痴痴地望着我摇头叹息道：“你本非青楼之人，却为何要陷身于此，可惜可惜！”
　　她不懂我的恨。
　　
　　精神这么一恍惚，琴声中便大有茫然之意，手上却是丝毫不停，当最后一个划音弹出时，袅袅之余音似乎要绕梁而去，满堂喝彩声登时打断了我的沉思。
　　我站起身，略微向台下福了福身子，身后的宛清立刻上前抱起了我的瑶琴，主仆二人从容离去。
　　踏上楼梯，在走到回廊的尽头时，那道如猎豹的眼神仍牢牢地追随着我，这种感觉让我极不舒服。
　　不知今夜是何人买断了我，成为我的入幕之宾。
　　回房坐下揭开镜袱，镜中是一张带着迷惘之色的脸庞，当年长满癞疮，生满虫虱，垢容满面的丐女如今脱胎换骨成为了绝色佳人，命运到底是厚待了我还是亏待了我，我无从得知.
　　命运不曾让我颠沛流离中死去，我便要珍惜自己这条命，讨回上天亏欠我的所有的一切。
　　啪的一声盖上镜袱，门外宛清低声叫道：“姑娘，云姑来了！”
　　门轻轻被推开，云姑满面春风地走了进来，她的身后是我在大厅中见过的那个胖子，他迈步走进房间，大刺刺地坐在了我日常休憩的椅子上，肥胖的身子登时压得椅子咯吱咯吱一阵响。
　　我强忍着怒气淡然向云姑道：“这是什么回事？”
　　感受到我目光中的冰冷，云姑轻咳了声掩饰自己的尴尬，拿团扇掩了脸，吃吃地笑着道：“周老爷，咱们姑娘可是个清倌，说好了只饮饮酒聊聊天的，要是姑娘有什么招待不周的您可要多担待点！”
　　周老爷，难道他就是我今天的入幕之宾？我抬头向云姑看去，她不自在地朝我笑了笑，眼里有很明显地歉然，我自嘲地笑了笑，不过是个青楼女子罢了，难道我还能挑什么身份。
　　心情慢慢地平复，我也坐在了周老爷的身边，伸手替他斟了一杯茶，朝他淡淡一笑道：“芳草先敬周老爷一杯。”
　　云姑舒出一口长气，拿帕子抹去额上的汗，陪笑道：“你们慢慢聊，我先出去了。”也不等我点头，腰肢款摆地便出了房，并轻轻带上了门。
　　周老爷若有所思地盯着我，手一摆道：“我今天不喝茶，芳草姑娘若是真心待客的话，不妨陪我喝几杯。”
　　我笑着点头，想灌醉我，放眼这吟风馆，还真是没有几个人能做到呢。
　　“吩咐厨房送一壶上好的女儿红来！”我曼声朝门外叫道。
　　宛清清脆地答应着去了。
　　
　　房内只我与他二人端坐着，感觉到他深思的眼光不住地在我身上瞟来瞟去，心中已生出极大的不耐，却听他猛地一声冷笑，眼神立刻变得犀利起来，冰冷的目光象一把细细的刀，不断地在我身上流连，来回凌迟割裂着我的全身。
　　他悠悠说道：“芳草姑娘名动洛阳，裙下之臣无数，可还记得一个叫周子峰的年轻人。”
　　周子峰？我立刻就想起了这个人，他是一个清秀腼腆的年轻人，据说是奉父母之命第一次出门学做生意，是一个富家子弟。
　　他与朋友来过一次吟风馆，在听过我一曲后深深着迷，从此滞留在吟风馆不归，夜夜包下我，甚至将所携来的货款挥霍一空，却仍呆在馆内不走，日日只想见我一面。
　　他只是个涉世未深的年轻人，不懂情为何物，轻易便将心放在了我的身上。
　　他却不知自古无情最是青楼女，有银子时对你百般示好，无钱时却把你丢在一边，如今因为囊中羞涩，没少受馆内人的闲气，我可怜他一片情深，狠心将他赶出了吟风馆，不让他再继续痴迷下去，并托他的朋友送了一笔银子给他，劝他快快回到家乡。
　　屈指算来这已是月旬前的事，难道这周老爷与他有什么瓜葛？我脑中念头转了又转，心中已是恍然。
　　“你是他的父亲吧！”我淡淡地开口。
　　周老爷脸上的肥肉不断跳动，眼里有咬牙切齿的恨意。
　　“不错，是你害得我儿子成了现在这个样子，他一向家教良好，从小便聪颖懂事，可自打结识了你这风尘女子，他将爹娘的庭训忘到九霄云外，将爹娘辛辛苦苦赚来的血汗钱大肆挥霍，滞留于烟花之地乐不思归，如今更因身无分文弄得百病缠身，一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他一字字说着，句句痛心疾首怒容满脸，我平静地看着他的脸，打断了他的话问道：“你和我说这些有什么用，我又能帮你什么忙？”
　　他的眼神一下子黯淡下去，仿佛突然之间苍老了十年，低声喃喃道：“是啊，和你这种朝三暮四的女子说这些有什么用？”
　　看他的神色，想必是相当鄙夷我这种青楼女子，但又有求于我，所以神情又是不甘又是气恼，他只是一个心疼儿子的可怜人罢了，我的心没来由地轻颤，对他的恶感早已完全消失，，叹口气，我低声说道：“你到底想要我做什么？
　　“其实对你来说可能还是一件喜事，我想赎你出青楼，让你嫁给我的儿子。”他傲然地开口，与其说是求我，不如说是勉为其难，不过难为的是他自己，仿佛让我嫁给他的儿子对我是莫大的荣耀，对他则是无可奈何的选择，我一愣，不由哧地一声笑出声来，半天不能止住，连带着肚子也笑得痛了起来。
　　他的面色变了，脸上带上了猪肝红，微微透露着一丝狼狈与不解。
　　“虽说不能明媒正娶，但周家也不会亏待你的，以你的身份，做一个妾侍也不算委屈了你。”他仍强自开口，不过语气已没有方才那般有把握。
　　我站起身，他这种施恩于人的口气听得我极不舒服，我突然觉得累，也不打算多敷衍他，微微一笑，笑容是刻意地娇媚横生，“很可惜，周老爷的心意怕是小女子无福消受，我在这里呆得很好，并没有打算要嫁人，而且你的儿子是死是活我也没兴趣，如果周老爷没什么其它事的话，那么请恕芳草不留客了。”
　　不去看他发僵颤抖的表情，我嘴朝大门呶了呶，笑容一沉冷声道：“宛清送客！”
　　周老爷终于勃然大怒，拂袖而去，临走时还恨恨道：“真是个天生的贱货，有钱有势的少奶奶不做，偏要做迎新送旧的勾当，呸！”
　　对他的斥骂我只做充耳不闻，宛清送完客气呼呼地走进来，一脸的愤愤不平之色，扁了扁嘴道：“小姐啊，你就由着他嚼咀么，他说得这般难听！”
　　我微微一笑道：“由得他去说吧，他本来就没有说错。”
　　宛清不解道：“可小姐明明不是这种人，为什么要任由他污蔑呢？”
　　我抬头望着窗外如水的月色，平静地悠悠说道：“世间不平之事太多，我只求我行我素，管不了众人眼光。”
　　宛清想不通，气鼓鼓地上来与我卸下簪环，将我如黑缎般地秀发松松地挽了一个结，用丝带系紧，然后为我换上一件轻柔的丝袍。
　　我任由她侍弄，在她收拾好一切正要出门的时候轻声问他道：“周子峰现在怎么样了?”
　　周子清为了我弄得身无分文穷困潦倒，早已成了吟风馆众人的笑谈，所以馆中人大多知道他近况如何。
　　宛清小脸霎时发出兴奋的光，连声道：“我知道我知道。”眨了眨眼又细声细气地问我道：“小姐是要去找他吗？”
　　我轻轻地叩了一下她的额头，佯装薄怒，她痛呼出声抱头笑道：“别打我，我说我说。”
　　原来周子峰自离开吟风馆并没有起程回家，天天在吟风馆外踌躇流连，终于生了一场大病，至今未愈，一直寄居在至交好友冯珏处休养。
　　这个冯珏我也是认识的，他是洛阳最大的珠宝商人，经营着一家奇玉斋，与吟风馆素有生意来往，我有不少首饰便是在他那里定制。
　　我轻轻地拈起妆台上卸下的珠花，灯光下宝光生辉，闪亮得耀眼，我打定了主意，面上露出一丝浅浅的微笑。
　　“明日一早去奇玉斋！”我对宛清吩咐道。
　　
　　
作者有话要说：白月光：
的确，太长篇的我没那个能力驾驭，这篇梦里浮生说是长篇，其实只是若干个短篇故事而已，写起来相对也要容易，但要写明白若干个不同女主截然不同的个性，这一点倒是有些难度。
我会试为之，不足之处望大家提出，你我共勉，你看得高兴，我写得开心！
                  乍雨还歇
　　轿子平稳地停在了奇玉轩的门口，宛清赶着上来替我掀开帘子，外面的天色阴沉沉的，隐隐滚动的雷声更是听得人心惊肉跳，狂风时骤时紧,吹得路边的大树如银蛇乱舞,更吹起了漫空的飞沙走石,一场暴风雨的来临已成必然之事。
　　宛清从轿中取出两把雨伞，我吩咐轿夫先走不必等我二人，轿夫欢天喜地地去了。
　　奇玉轩里装饰古朴，字画满壁琳琅满目，一排一排的木架上摆放着各式各样的珍宝古玩，我们一踏进店子，一脸和气的掌柜立刻笑脸相迎。
　　“是芳草姑娘啊，您的翠玉明珰小店已做好，今日是来取的么？”
　　宛清笑盈盈地道：“那可是上好的极品翠玉，你们可没有做砸吧？”
　　掌柜连连摆手，呵呵笑道：“姑娘这是说的那话，小店百年字号，那能做这等砸招牌的事，不是小店吹嘘，还从来没有那一位客人会不满意小店的手艺，不信姑娘你瞧瞧？”
　　他从柜台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了一个丝绒盒子，甫一打开，盒子里氤氲浸出一泓深潭静水似的晶莹的绿光，一对精致的雕琢成水滴的样式的耳环静静地躺在盒子里，式样简单自然大方，柔和温润不露俗态。 
　　果然是极品，宛清啧啧赞叹不已，我却是无心欣赏，吩咐宛清收好耳环，沉吟一下方徐徐开口问道：“你们的冯老板呢？”
　　掌柜尚未回答，左侧楼梯上一个豪爽的声音已大声说道：“芳草姑娘向来贵人事忙，今日赏脸来小店当真是蓬荜生辉，不知所为何事而来？”
　　来人是一个二十余岁的少年，正掀着袍角拾级而下，面上虽是带着温和的笑，眉目之间却是愁容毕现。
　　他果然是个爽快人，猜到我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我便也不和他饶圈子，直接问他道：“周子峰可在你处？”
　　冯珏微锁着眉头道：“是便是，不过他的情形很不好，丈夫说他是心疾难医，气血郁结难以排遣，所以药石罔效。”他如黑玉般的眼睛朗朗直视着我，眉头似被春风拂过，刹那间便舒展开来，微微笑着诚恳说道：“姑娘若肯救他于水火，在下自当感激不尽。”
　　“我偏要刺激他，我还要骂他呢。”我腾地站起身来，脸上罩上了一层寒霜，提高了声音说道：“带我去见他。”
　　宛清担忧地看了我一眼，迟疑地说道：“姑娘，周公子他还病着呢？您是不是？”我似笑非笑地瞪了她一眼，她立刻噤声，冯珏摇手道：“不妨事，你家姑娘自有分寸。”
　　冯珏引我上楼梯，在二楼左侧的房间门口他停住了脚步道：“姑娘自己进去吧，在下就不打扰了。”
　　
　　门吱呀一声推开，一股浓浓的药味扑鼻而来，屋内窗帘拉得死死的，光线黯淡，空气中透着混浊的味道，我勉强才看清床上躺着一个人，急步走近果然是他，不过他的样子却让我大吃一惊。
　　这还是半月前那个俊秀腼腆的少年人吗？
　　腊黄的容颜，紧闭的双目，眼眶深深地佝偻下去，越发显得颧骨高耸，形销骨立，见有人走近，他轻轻睁开了双眼，脸上满是疲惫之色，无力地摆了摆手道：“出去，我不吃药，你走开。”
　　一股无名火腾地在我胸中燃烧，这不知人间疾苦的公子哥，仅仅因一时情感之遭挫，便在这里要死要活颓废自弃，真是枉费生于天地之间。
　　纵是痴情如斯，为了一个青楼女子却也不值得，更何况这个青楼女子并不喜欢他。
　　“对，你还是死了最好，活着也是丢人现眼。”我冷冷地开口。
　　他的眼睛蓦地一亮，迅速地向我看了过来，腾地坐起身来，眼里闪着灼热的光，声音急促而激动，“是你么，是芳草姑娘么？”他一叠连声地问。
　　“是我，我来看看你怎么还没死？”我声声冷诮的话语如一把无情的利箭，字字戳在他的心口上。
　　周子峰惊愕地睁大了眼，脸上红了又白，白了又红，最后变得如雪一般苍白，喃喃道：“你就这么希望我死么？我可是真心待你的。”
　　“真心？”我低低笑了起来，“你向一个青楼女子索取真心不觉得好笑吗，对我好的人不知道有多少，你又算得什么？”
　　他手捂着胸口，直直地望着我，许久才声音艰涩地说道：“不，你不是那种人，你和他们不一样。” 
　　“我和她们没什么两样，不过我更懂得伪装罢了，是你太天真。”那一瞬间看到他受伤的神情，我心中有些不忍，但最终还是狠起心肠开口。
　　“不。”他急切地说道，脸上兴奋地泛起了一阵潮红，“我可以求我爹，让他答应我娶你进门，我会好好对你的。”
　　我冷冷地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嘲弄，“不必，你不过是周家三少爷，分家产的时候也不见得会多分你几分，何况你只是一个软弱无能的公子哥，注定难成大器，我怎么会愿意嫁给你？”
　　“够了！”他愤怒地开口，满脸的不可置信，眼里有浓浓的绝望和深刻的恨意，他咬牙怒道：“我在你眼里就是这么一个废物吗？"
　　我轻轻一笑，指尖从他愤怒扭曲的脸上缓缓地滑过，他的肌肤在我手指的触摸下不可抑制地起了一层波浪般的轻颤，看着我带着几分轻佻的笑容，他不可置信地扭过了脸，重重地咳嗽起来，我抽回自己的手悠然地说道：“是的。”
　　周子峰胸口剧烈地起伏，脸色灰败至极，不堪，羞辱，愤恨种种情绪不断地打击着他，他握紧了手指，关节捏得发白，他再也忍不住胸口的气血翻涌，弯腰倾身便向床下吐出了一口鲜血，血色殷红如枝头坠落的一朵凄艳的红梅。
　　我悄悄地舒了一口长气，这正是我要的结果，趁机再下一贴猛药，我轻笑道：“你若是嫌我看低了你，大可做出一番事业来给我瞧瞧，到那时小女子甘愿为奴为婢再无怨言，不过恐怕你也没这个本事。”
　　周子峰的脸色慢慢平复，却阴沉得有些可怕，他擦了擦唇边的血，低声道：“你果然和别的女子没什么两样，是我瞎了眼。”
　　他从床上艰难地撑起身子，盯着我如春花般灿烂的笑脸，长叹了一声道：“谁料得到皎如明月的面容下也不过是一颗世俗的心，也罢，你走吧，我再也不要看到你了。”闭上眼，他果真不愿再多看我一眼。
　　
　　轻快地从他房中走出，宛清和冯珏正立在门首，宛清的嘴张得大大的，恐怕她也不相信那样绝情伤人的话语是出自我之口吧，冯珏的神情倒有些异样，紧紧地盯着我，目光中有一丝赞许和一丝惋惜。
　　我从他身边走过，他突然低声说了一句：“谢谢你。”
　　我愕然，脚下却毫不迟疑地和他擦肩而过.
　　我不需要任何人的道谢，但他如此明了我的用意，心底却也隐隐地有一丝欢喜。
　　有些事注定是遗憾，有些爱情从一开始就没有结局，既然许不了他未来，与其拖拖拉拉欲断不断，不如干脆狠下心来断了他的念想。
　　绝情的话语宛比一剂毒药，往往既可杀人亦可救人。 
　　
　　黄豆般大的雨点噼哩叭啦稀稀疏疏地迎面砸下，落在脸上有隐隐的疼痛，街上行人寥落，偶尔有几个人经过，也是步履匆匆地急步跑着，躲避这场可能到来的倾盆大雨。
　　但纵是跑也罢，不跑也罢，又有什么区别，快也是淋湿，慢也是淋湿，所差别的也不过时间早晚的问题而已。
　　人，总是喜欢做一些徒劳的事，自以为是趋吉避凶，其实只是空欢喜，白费力一场。
　　我自嘲地笑着，沿着街道缓慢地行走。
　　转过街角的时候，嗅到了一股浓烈的劣等酒的气味，展眼望去对面是一家小小的酒肆，门口高高地支起一块肮脏破败的酒招子，“太白遗风”几个大字歪歪斜斜赫然在上，我正好笑地看着它大言不惭的招牌，酒肆门帘突然被人大力掀开，一个人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一交跌到墙角边，便再也爬不起身。
　　是个落魄的男人，一身布料尚算名贵的白袍子上满是酒水淋漓，头发也凌乱不堪，发丝随风飞舞，却遮不住一双似朗星般璀璨的双目。
　　他象瘫烂泥似地坐在地上，手中兀自举着一个酒壶，往嘴里只一倾，酒水如一道白线般源源不绝流入他咽喉，看这番样子倒颇有几分李太白醉酒狂歌的气势，岂知酒一下肚，却只听“哇啦”一声，他刚咽下的酒已尽数呕了出来，酒水夹带秽物被雨水一冲，一时气味薰人至极，宛清皱了皱眉，一脸厌恶的神情，低声对我说道：“姑娘，我们快走吧，这个醉汉臭死了，真讨厌！”
　　喝醉酒的滋味并不好受，但起码它可以暂时让人忘记世间一切的烦恼事，所谓借酒消愁，大抵也是为此，图的也只不过是那一醉而已。
　　但愁肠易生难遣，往往酒未到，先成泪，我分明看到了他眼底的泪，目似朗星，星光却黯淡，隐隐氤氲着一层雾蒙蒙的水汽，周身涌动着漫如雨雾般的落寞与悲哀。
　　我挥手止住了宛青还欲聒噪的话语，低声说道：“世人皆醉我独醒，你怎知道他真的醉了，也许他的心里比你我二人还要清醒呢！”
　　我的声音并不大，那双眼却陡然一亮，似漫天星光刹那间重收眼底，带着不可逼视的凉意直朝我看过来，眼底飞快地闪过了一丝讶异。
　　而适才那股懒洋洋的颓废堕落模样也在瞬间全体消失不见，他仍是坐在地上，却清冷高贵得如同坐在皇宫的地毯上，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慑人心神的气势，叫人移不开眼睛。
　　世间就有这么一种人，初看时平凡得象一个路人，再看细看又不一样，那股与生俱来的气度风华从骨子里向外滋生，自然而然让人心折。
　　他就是这一种人。
　　我也只是多看了两眼，街角并不大，转了个弯我就已将他抛到了身后，我从不为任何人停下脚步。
　　
　　雷声大雨点小，下着下着雨不知何时就没了影子，空气中虽充满了湿润的气息，那股炎夏的郁闷之意却是半点也没有消减，惟有街边种植的树木被雨水冲洗后倒是焕然一新，让人看着从心底就生出了葱茏的绿意，精神也为之一爽。
　　正在此时从对面街上传来了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仿佛有一队人正朝南边急奔而去，步履虽急，脚步声却是整齐划一丝毫不乱，显然是训练有素的官兵。
　　这个清晨好象并不太平。
　　街边零零星星几个小贩立刻纷纷议论起来，我放缓了脚步，声音却一字不差地钻入了耳内，不是我故意偷听，实是这几位飞短流长的仁兄声音也忒大了些。
　　“听说程府昨夜遭贼子暗算，全家死了个精光，二十余口愣是没逃出一个。”
　　“不是吧，程老爷子一把九环金刀使得是神鬼莫测，那有人能伤得了他，而且程府中连黄口小儿也是身负绝艺，什么人能这般轻易便灭了他家满门？”
　　“你不信便算了，我老婆的弟弟的拜把子兄弟便是衙门里的捕快，一大早就接到消息，这会儿人都集合到程府里去给他家收尸去了，哎呀呀，那叫一个惨啊！”
　　后面的话我再也听不进去了，眼前飞舞着无数的金星，热血猛地冲到头脑，带来脑中一阵尖锐的刺痛，浑身冰凉如堕冰窟，每一寸肌肤每一个毛孔都在往外透着森森地寒意。
　　又是一桩灭门惨案，宁杜山庄那段如梦魇般的经历轰然穿透记忆的闸门，如潮水般带着势不可挡的力量汹涌而来。
　　这八年来，无论我怎样费尽心思打探当年灭门真相和杀人凶手，始终是没有半点端倪，但江湖中仇杀暗算的血腥屠戮却是从未停止，我知道是他做的，一定是他， 一个传说中神秘的杀手，从没有人见过他的真面目，也许有人曾见过，但见过的人早已成为了刀下亡魂。
　　世上也只有我，曾经的宁红衣，听过他微微的一声叹息。
　　脑中纷乱如麻，脚下却忍不住随着官兵所去的方向小跑起来，宛清从没看过我如此灰败至极的神色，她也是个极伶俐的丫头，知道在这种情形什么也不问才不会触怒我，只紧紧地跟在我身后，犹带稚气的脸上是满满的担忧。
　　
　　洞开的大门内飘散出浓浓的血腥味道，一小队官兵正守在府门外，几个年轻小兵一脸的骇然表情，强自站立的双脚甚至还有了筛糠的迹象。
　　从大门里望过去，院落里一字排开摆放着二十余具尸体，一个仵作模样的人正皱眉在死尸上细细翻弄查看，试图找出一切利于破案的线索。
　　一代英雄程如铁，江南十八镖局的总瓢把子，纵是英雄如斯也只落得如今这样凄惨的下场，尸身毫无知觉地被一群不知名的捕快仵作任意翻弄，我的心中泛起一阵酸涩，不忍再见这凄凉悲怆的一幕，悄然离开了程府大门。
　　
　　回到吟风馆已是正午时分，云姑焦灼地在屋内走来走去，见到我安危无恙归来才重重呼出一口长气，略带责备的语气里是掩饰不住的关切之情。
　　“谢天谢地你可总算是回来了，下次可记得要打个招呼再出去，云姑我老了，精神力越发地不济，要是你出了什么事，这吟风馆一家子大小可真要喝西北风了！”
　　纵是我再如何地黯然神伤，听到她这番话还是忍不住微微一笑，话语里也带上了几分绵里藏针：“云姑，你太看得起我了，可惜我只是挂牌在这里，若我那一天想走了，还真是舍不得你呢。”
　　云姑真是越来越依赖我了，看来有些话得提一提，果然她的脸色立刻一暗，表情僵僵地张大了口，久久才扯了扯嘴角，硬硬挤出一个笑容道：“今天你好好休息一下，明天早上还要陪张大人游湖呢，我就不打扰你了。”
　　送走了云姑，我所有的精神力一下子全垮了下来，无力地躺在我的雕花大床上，思及明天还要游湖，不由暗恨这些附弄风雅的男人们啊，为何总是有这么多的花样。
　　
　　
                  杨柳扁舟
　　城西碧玉湖。
　　一艘华丽的画舫停在了湖中心，舫上有人声笑语不绝，揉和着如丝如缕般的丝竹声幽幽咽咽地在湖面上飘散开来。
　　湖面隐隐罩着一层水汽，微风吹过，自然而然地变为凉爽，相传碧玉湖底蕴寒玉，所以湖水终年水雾濛濛，是为避暑的好去处。
　　仰首望向天际，如火的云霞与鱼鳞般的云层之间相互晕染，交织成奇丽莫名的美，一轮红日从云霞的缝隙中悄然喷薄而出，金色阳光刹那间炫亮了大半个天际，俏皮地投向人间千丝万缕。
　　湖面上波光敛滟，误坠人间的阳光如碎金，随着湖面轻柔地微波荡漾，如一匹织金缀锦的绸缎在迎风招展。
　　岸边杨柳依依，柔软的枝条在风中飘拂，那娇羞的姿态如美人垂下了纤纤玉手，仿佛要弯腰轻掬起湖中的水花。
　　好一副人间美景，可惜我欣赏了没一会，倦意便浓浓地袭来，趁着无人注意，掩扇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
　　昨夜没睡好，那声低微的叹声如魔魇般在我耳边响了一个晚上。
　　
　　县令张大人邀约了一帮仕子富绅在此观赏日出，无非是饮饮酒赋赋诗附弄风雅一番，一帮男人饮着还不过瘾，顺便叫上几个当红的乐伎来歌舞助兴增添席中趣味，说得好听这就叫红袖添香，其实只是文人为自己性好渔色涂上的一抹金粉而已。
　　我懒懒地倚在窗边，视线远远地穿过湖面，望向那一排排的垂杨柳丝，几只小鸟正在上面哼哼唧唧快活地上下飞舞。
　　我愉快地看着听着，笑意不知不觉爬上了眉梢眼角。
　　“芳草姑娘好兴致呀，不知道在想什么好笑的事情，可否说出来让老爷我也乐上一乐？”一股子酒味随着话风飘来，这带着几分轻佻的话语正是出自县太爷张大人之口。
　　他微眯着眼睛，因喝多了几杯酒，脸上春意盎然，□裸的□清晰可见，全没了平时故作端庄的道貌岸然。
　　上船时为避免引起别人注意，我站在了画舫的一个角落，这会子身边除了他就没有任何人，而看他此刻的神情分明不怀好意，我不动声色地退后了一步，警觉地与他拉开距离，并竭力不去看他满布油光的脸，客气地说道：“大人喝醉了，我去吩咐丫鬟给你送上一盏醒酒茶。”
　　身形还未转开，他已一把拉住了我的衣袖，用力过大，竟将我的衣袖哧啦一声扯破，露出了半条手臂。
　　他的眼睛一亮，呼吸也带上了几分急促，眨也不眨地看着我□的一截手臂，我立刻伸长左手的衣袖盖住右手臂，好在衣衫够宽大，狼狈之余我瞪了他一眼，压抑住怒气道：“大人请自重。”
　　“呵呵！”他大笑了起来，捏住我的下巴强令我看他，“你不过是我治下的一个小小乐伎，在我面前谈什么自重，告诉你，我便是把你娶回家做第七房姨太太，那也是抬举了你。由不得你说一个不字。”
　　我轻蔑地一笑，冷静地提醒他道：“大人太看得起芳草了，只不过娶一个乐伎与大人恐怕声名有碍吧，大人请回席面，今日这番醉语芳草自会当没有听到。”
　　给他台阶，他却不愿下，也许我的语气反而激怒了他，他竟暴跳如雷了。
　　“在这洛阳城，老爷我的话就是天，谁还敢废话，古往今来，娶妓女的达官还少不不成？老爷我今日便要了你，你又当如何？”
　　他醉意醺然语气癫狂，恶狠狠地便扑了过来，我灵活地一闪，他扑了个空，我趁机高喊了两声，却无一人应，他反而轻轻笑了起来，“人都被我支开了，谁还敢来破坏老爷我的好事！”
　　他狰狞的脸一步步向我逼近，我有几分惶急，暗思对策，视线突地看向了雾汽濛濛的江面，心下已有了主意，扬首朝他媚然地一笑，搅得他一阵心猿意马不能自恃，接着轻飘飘地抛下一句：“大人，小女子这便去了，请记住，你堂堂县令逼死一青楼女子，看你如何向洛阳百姓交待。”
　　意识到我要做什么，张大人的瞳孔蓦地一缩，惊骇地张大了眼，结巴着说道：“千万别，有话好说－－”
　　我连声冷笑，懒得听他废话，往敞开的窗中只一跳，身形便如一只翩然的蝴蝶，凌空飞堕投入了碧绿冰凉的湖水中。
　　如明镜乍然碎裂，水花四溅，一股沁凉裹住了我整个身躯，水迅速地往我的眼耳口鼻中灌去，我闭了眼，任身躯笔直地沉入湖底，耳边犹听得慌乱地惊呼连连。
　　“呀，芳草姑娘堕水了！”
　　“快，打发人去救！”
　　“不知来不来得及，快叫人通知云姑！”
　　......
　　到了水中可就是我的天下，三年的颠沛流离也不是没有坏处，起码我学会了一样绝技，那就是游水。
　　在沉入水中的一刹那，我已深深地吸了一大口气，这样在水中，我可以从容地闭气一柱香的时间，而这段时间已足够我游得很远。
　　水底有着奇异的美丽，轻柔如美人腰肢的水草在水中飘拂扭动，引人遐思，一群游鱼好奇地打量着我这个不速之客，在我怒瞪它们时又轰地一声四散逃开，阳光穿透湖面曲曲折折地映入湖底，无数贝壳卵石淡淡地发着莹光。
　　我比游鱼还要轻盈的身子在水底快速地游动，等我实在憋不住从水中冒出头换气的时候，再回首那艘画舫隔我已经很远了，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剪影。
　　蓝天白云，清凉微风，隔岸花香，果真是一副怡人美景，我放松四肢任自己飘浮在水面上，心里是说不出的惬意。
　　突地左脚肚一阵轻轻的骚痒传来，感觉冰冰凉凉滑滑腻腻，不会是蛇吧，我吓得脚一缩，吸口气，沉入水中细看。
　　却原来是一尾活泼漂亮的红鲤鱼，胖乎乎的身子，大大的脑袋，见我滑入水中看它，得意地闪到一边，划动着几近透明的鳍快活地游弋自如。
　　我停立不动，它又悄悄地凑近身，轻轻啄弄我的小腿。
　　如果不是在水中，我一定会哈哈大笑的，好有趣的小鱼，我任它啄弄，让那麻痒的感觉一波一波地涌遍我的全身。
　　可惜很快它就对我的脚失去了兴趣，似乎是发现了什么，它摇摆着脑袋向旁边游去。
　　我也顺着它的“目光”看过去，那是一根细细的线，下面还悬着一个闪亮的银钩。
　　等等，那是什么？我的全身一下子绷紧，该死的，什么人居然在这里垂钓！
　　不知死活的鲤鱼伸嘴咬向了鱼钩。
　　我的手快速地伸过去，一把攥住了鱼线。
　　鲤鱼不安而痛苦地扭动着身子，显然鱼钩已咬住了它的嘴，我的动作要快，否则钩鱼的人一起钩，鱼儿就会被他钓走。
　　手忙脚乱地刚刚解开纠结在鱼儿嘴上的钩，却感觉到丝线一紧，那鱼钩竟然勾住了我□的右手臂，深深地扎进了我的皮肉里，尖锐的刺痛使我的手一抖，只见一缕血丝如雾般弥散。
　　是救鱼吧，怎么弄成了反而是钓我。
　　罪魁祸首的鲤鱼早吓得游得不见了鱼影，我暗自咒骂自己的多事，一边慌乱地解着鱼钩。
　　我却没有鱼儿的好运气，钓鱼的人儿已发觉猎物上了钩，要收竿了，但这鱼钩还挂在我手臂上，他用力一扯，我这条手臂岂不是要遭殃。
　　我情急之下想到一个办法，伸出左手紧紧地拉住了鱼线凑到嘴边便咬，思索着不管怎样先咬断了鱼线再说。
　　鱼线又柔又韧，远超过我的预料，我的牙齿还不够尖利，划破了我的嘴唇也不能使它折断，而且我还远远低估了钓鱼人的力量，他一个起劲没拉上竿，显然对猎物起了兴趣，随后一股深沉强劲的力道便从鱼竿上传来。
　　我还没来得及思索，线儿也没来得及咬开，便被这股强劲的力道扯离了水面，只听哗啦啦一声水响，湿淋淋的我在半空中被拉出了一个姿态绝妙的回旋，直直地堕向湖中心的一叶扁舟。
　　
　　舟中坐着一个白衣胜雪的男子，当他看到我凌空出现时，闪电般地站起了身，朝阳金黄璀璨，映在他的身上有如光泽流动，我只来得及看到他一双冷若寒星的双眸蓦地凝上了一抹诧异之色，人已如飞鸟般下坠，眼看就要摔个七荤八素惨不忍睹，他及时地丢下了手中的钓竿，稳稳地将我接在了怀中。
　　他的怀抱里充满冰冷的气息，却隐隐沁出一股如兰的清香，是那种自然的清新，不同于普通的薰香，淡淡的很好闻。
　　那一刹那我有些迷醉，脑子里纷乱飞扬充斥着种种破碎虚空的画面，但它们闪烁得太快，我连一个影子也抓不到。
　　抱着我的人也在静静地看着我，怀中的热度不知不觉中一点点增强，我开始有了温暖的感觉。
　　等等，这样的姿势是不是有点暧昧了！
　　我宛然从梦中惊醒，一抹潮红迅速地飞上了脸庞，我不安地扭了扭身子，低声道：“放我下来。”
　　一边说一边胡乱地抹着脸上的水，将湿淋淋的头发掠向额头两边，还没等我看清楚他的长相，他已经一松手，我“啊！”地一声叫，结结实实地摔在了船板上，疼得我惊叫出声。
　　我狼狈地爬起身怒目瞪着他，在看清他的样子后，不由轻咦了一声，他的一声惊呼和我几乎同时响起，我们都认出了对方。
　　是昨日清晨那个纵酒狂吐的男人，那双晨星般耀眼的眸子我还记得很清楚，如冰之极魄，绝冷的冰寒之中却又蛰伏着不甘的炙热，仿佛有什么难言的情感要挣脱心灵的束缚破壳而出，只可惜他终究无能为力，所以才会在一家破旧的小酒馆里纵情买醉吧。
　　他略嫌冷漠的脸上终于浮起了一个若有若无的微笑，朝我点了点头，视线慢慢看向我身上，顺着他的目光，我才意识到了自己的狼狈不堪，我的右手臂上还淌着血，更要命的是还裸着一条臂膀，一身湿衣服紧紧贴在身上，水珠还在不断地往下滴，在他如穿透人心的注视下，我越发觉得尴尬无比，忍不住浑身瑟缩发抖，连牙关也在轻轻相击，好冷！
　　而他也不比我轻松多少，胸前湿了一大滩，我手臂上的血迹在他的白衣上晕染开来，犹如缀上了朵朵梅花。
　　更令我难堪的是船尾还有一个中年梢夫正在看我，眼睛瞪得有铜铃那么大，嘴巴张得快要合不拢，手中撑船的长杆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他都浑然不觉。
　　我的脸红得可堪比天际的朝霞，站立船头有些不知所措。
　　白衣男看了看我在他身上留下的杰作，皱皱眉什么也没有说，从船舱中拎起一件衣裳向我扔来，转身对着朝阳坐下，回竿换了鱼饵后，稳稳将鱼竿甩入了江心，仍是端坐如雕像悠然自得地当他的姜太公。
　　只有我这条笨鱼才会上了他的钩，还居然上了他的贼船。
　　我接过衣服恨恨地瞪了他一眼，钻进了船舱准备换衣服，他淡淡的一句话却冷不丁地传入了船舱。
　　“衣兜里有金创药。”
　　他好象也不是那么冷漠无情。
　　
　　舱虽然狭窄，里面的布置却是奢华之极，柔软精致的被枕，袅袅吐烟的熏香，床边甚至还有一几，一具玉质棋盘上星罗密布局犹未终，整间船舱的布置给人的感觉就是无一不追求极致物质享受，这还是昨日那个在破落酒馆里买醉的男人的临时居所吗，真是不可思议，难道他一夜之间就从落魄的酒鬼摇身变成高贵的王子了？
　　手臂的疼痛让我无暇多想，敷上了金创药，清凉辛辣的感觉登时盖住了疼痛，他怎么会随身携有金创药呢，难道他还是个江湖人物，我一边疑惑地想着，一边换上他的衣服，衣服有些宽大，是那种布料名贵却又质地绵软的款式，看来他确实是个挺懂得享受的人，衣服刚换完，忽听得风中传来一阵飘渺迷离的歌声，若断若续，如飞花坠地惊鸿掠过，低柔婉转处摄人心魂。
　　歌声是如此惆怅缠绵，我不禁掀开帘子朝外看，他惊觉地扫了我一眼，喝道：“别出声。”反手向我一指，那该死的鱼竿不偏不倚正点中我的胸口，我的气血为之一窒，疑问的话语到了唇边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居然点了我的哑穴。
　　我软软地倒在了船舱里，口不能言，身不能动，意识却要命地清晰。
　　歌声最后一缕余音在江面上若游丝般袅袅断绝，千丝万缕的杨柳枝条蓦地从两边分开，一姿态若仙的女子身形展现，向小舟上掠来，一袭黑衣恰到好处地衬出了她玲珑曼妙的身段，腰间系着一根大红丝绦，在身姿掠展中黑衣长发红丝带随风飞扬，有一股妖娆的气息涌动身周。
　　悄若无声地坠落在船头，眼波盈盈一声轻笑，微一抬手，一道银光朝船尾的梢夫射去。
　　那梢夫连哼也未哼一声，只听咕咚一声响，接着是水花四溅的声音。
　　白衣男冷哼了一声，徐徐开口道：“墨玉，你的手段越发毒辣了，连素不相识的人你也要杀。”
　　那女子墨玉抬手轻掠鬓发，玉颜笑容隐现，如沿岸绽放的芙蓉般雅致动人。
　　“师兄，是你变得仁慈了！”她不急不缓地说道，在白衣男身边坐下，垂目看见地上放着一把乌银梅花自斟壶，旁边还有一个同色小酒杯，显是方便白衣男垂钓时即兴饮酒，墨玉饶有兴趣地斟了一杯，凝目看着杯中如琥珀似的液体，纤纤手指缓缓转动着杯身，笑容里有着无邪的纯真。
　　“师兄真是好兴致！”她忽然笑容一收，幽幽长叹，眸子里带着几分冷凝慢慢问道：“你为什么还不回去，此间事已了，还有什么是你不能放手的吗？”
　　白衣男一脸平静地看向远处，那里有几只水鸟正在水面上盘旋飞舞，他凝目似是看呆了，嘴角噙起了一个淡淡的微笑，神情中带着一丝几不可见的向往。
　　墨玉的叹息声轻柔，“师兄，自由对你就那么重要？为了自由，你连命也不要了？”
　　白衣男似被震憾了一下，望向墨玉的眼色复杂莫名，英俊刚毅的脸上霎时如霜降大地寒冰初封，墨玉的这句话深深地刺痛了他心中不欲人知的底线。
　　“永远不要试图刺探我，任何人都不可以。”他连语气也森冷如冰。
　　墨玉没有生气，只对着他慢慢摊开了白如玉的柔荑，上面赫然有一粒赤红的药丸，如火般耀眼，如冰之晶莹。
　　
　　
                  旧时锦绣
　　“师父叫我带给你，她说你若是玩够了，便早些回家！”墨玉眼神充满期待地看着白衣男。
　　白衣男黯然地垂下了双眸，良久才接过了这枚药丸。
　　看他服下，墨玉明亮的眸子里笑意翻涌，神情仿佛如释重负。
　　我在内舱也叹了一口气，这如青山般幽远的男子，似乎自由为人所禁锢，但不知是身体的自由还是灵魂的自由，如果连灵魂也被禁锢的话，活着真是生不如死。
　　我的叹息似乎只在心底里默默低回，墨玉却敏锐地蹙起了眉一声轻斥道：“是谁？”
　　白衣男微皱了眉头正欲说话，墨玉的身形却如闪电，猛地伸手挑开了门帘。
　　面面相觑，我尴尬地笑笑，墨玉的俏眼里却杀机涌现，愤恨之色一时难以自己。
　　我穿着他的衣服，睡在他的床上，这一幕落在任何人眼里都是说不出的暧昧难言。
　　“原来如此，怪不得你不愿回去！”墨玉细咬银牙，手腕翻处，一把三寸许长的匕首银光闪动，向我当胸扎到。
　　我惊慌不知所措，却听得轻轻一声脆响，睁眼见匕首已被打落一边，地上一只酒杯尤自滴溜溜地打转。
　　是他在关键的时候救了我！
　　好个任性霸道的女子，别人的性命在她眼中当真是不值分毫，我不由微微恚怒起来，恼怒地盯着这二人，师妹如此，师兄想必也不是什么好东西，那高贵冷漠气度优雅恐怕只是他的表象。
　　墨玉的神情渐渐回复镇静，她忽地轻笑了一下，那笑容说不出的诡异，似乎带着一丝看好戏的施施然，她悠悠说道：“沈醉，你别忘记了师父的话，玩什么都可以，就是别玩感情这玩意！今日便是我不杀她，我可不敢担保以后不会有人做同样的事！”
　　“是吗？”白衣男沈醉的声音突地提高，同样冷诮的话语从他嘴里说出来却是更加地寒意逼人。
　　“这句话也请你记好，记住少管我的闲事，感情这玩意我玩不起，你也一样玩不起！”他的眸子里暗涛汹涌，墨玉听得不由倒退一步，苍白着脸拾起地上的匕首，黯然走出了船舱。
　　她是爱他的吧，否则也不会大老远地为他送药，更不会杀初次见面的我，这一刹那我看到了她眼中的情意流动，可惜神女有心襄王无梦，有什么比被意中人亲口拒绝更残酷呢。
　　我忽然很可怜这个少女，把任何女人都看作自己的假想敌，冷冷地竖起了深身的刺，却不知这样只会让对方更讨厌你而已。
　　三人都不出声，墨玉忽地纵声长笑，笑意悲凉中飞身而起，寒光一闪，那把匕首也被她掷下了湖面。
　　黑影穿过岸上的柳丝几个起伏便不见了踪影，湖面上静寂了片刻，突地从水中泛起一丝艳丽的红，慢慢地向四周扩散，良久一尾鱼儿翻着肚皮浮出了水面，肚皮上赫然正扎着那把小巧的匕首。 
　　
　　鱼儿在微波中载浮载沉，插在腹上的匕首一闪一闪地发着夺目的光，刚刚在生死边缘捡回一条命的我情不自禁地开始思索，这是不是陪我戏耍又被我从鱼钩下救出的那条鱼呢，难道它终究还是逃不过死亡的命运？
　　人生也是如此吗？纵有千般爱恨万般情仇，百年之后也不过转眼成空，那么我执着于复仇的信念是不是太过偏执了呢？
　　我的心有一刹那的空落落，头一次对未知的人生起了莫大的恐惧，很想大声骂一骂这老天，为何将人生的命运际遇这般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地任意玩弄，正当我怒不可抑时面前突然一黑，沈醉钻进了船舱，挡住了我面前的视线。
　　他身上笼罩了所有朝阳的光辉，一圈淡淡的光晕在他身周游走不定，使他看起来平添了几分不真实，他只伸指一点，一股奇异的电流立刻流遍我全身，被封的穴道一阵酥麻过后便被解开了。
　　沈醉一言不发，转过后舱拾竿撑船，向岸边靠拢，在晨风中他的衣衫飞舞，更衬得清瘦的身子如竹般坚韧，却也如竹般孤寂。
　　他是一个很奇怪的人呢，时而如乞丐，时而又如王子，有个艳如桃李的师妹，却又对她不理不睬，还有那枚火红的药丸，究竟是毒药还是其它，这桩桩件件事中都透着不可解。
　　一肚子的疑问，想问又觉得交浅言深，嘴唇嗫嚅了几下，还是忍住没问，他却轻轻笑了起来，回头向我说道：“找你的人来了。”
　　
　　岸边人影耸动，一个熟悉的声音随风飘了过来：“还没有找到芳草吗？你们这些笨蛋，多向沿岸的人打听准没错！”
　　一个人唯唯诺诺地小声回答道：“云姑，这么深的湖，芳草姑娘又是一弱质女流，恐怕早就．．．．．”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脸上早就着了云姑热辣辣的一个巴掌，“谁叫你满嘴里胡浸了？芳草姑娘有九条命，那有那么容易死的，等找到了她，看我不好好教训她，这种玩笑也开得的？”
　　这声音颇有几分气急败坏，但也听得出深深的担忧，正是云姑的声音，我实在忍不住笑起来，别看云姑平时一副掉到钱眼里的世俗模样，了解我最深的只怕就是她。
　　我掀开船舱的布帘，朝云姑招手叫道：“我在这里，你们不用找了！”
　　
　　跳上岸，云姑一把搂住了我，乐得喜极而泣，“我早就说过你不会死的，投江这套骗人的把戏只配去哄那个杀千刀的色胚子罢了。”
　　云姑的笑容是如此明亮，言语中充满了对我的关切，慈爱之色溢于言表，似乎又回到了五年前初见她时令我心动的一瞬，我的心仿佛被一根细线轻轻地来回抽动，淡淡的痛袭上心头。
　　我低垂下眼睫，不让她看到我眼底的失神与动容。
　　“咦，这位公子是谁？好生面熟啊！”云姑好奇地打量着犹立于舟上的沈醉，眼睛瞬间亮了一下，皱眉苦苦思索。
　　云姑向来好记性，吟风馆的客人只要来过一次，下次来的时候就可以准确地叫出姓名，如果沈醉曾到过吟风馆，没道理云姑会认不出他。
　　倚立船头的沈醉深深地看了云姑一眼，嘴角慢慢勾起一个略带凄凉的微笑，朝我点了点头，缓缓地撑开船头，向湖中心划去。
　　这是一副惊人美丽的画卷，如一幅上好的水墨山水画，湛蓝的天，飘浮的云，远处的青山，近处的绿水，晕染得画中人欲乘风归去，隐隐有“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的味道。
　　云姑悚然一惊，仿佛从梦中惊醒，脱口道：“差点还忘了一件正事。”
　　我直觉地感到这件事与我有关，心中有一股不好的预感，问道：“是什么事？”
　　“无色庵派人来通知，计师傅病重，恐怕时日无多了。”
　　心中茫然若失，哀伤抓住了我所有的思绪，我的师傅计无双，那个羸弱娇怯的女子，她真的要去了吗？
　　五年的技艺教导，计师傅对我倾尽了心力，她的一生境遇之悲惨无亚于我，大家都说她在情路上受到了重创，一生凄苦全拜一个无情的男人所赐，可她坦然承受，从未有过任何抱怨牢骚，她甚至看穿了我的思绪，时时提醒我做人要想得开，不要愁苦了自己，而我却唯唯诺诺，仇恨早已遮住了我的双眼，我听不进去任何劝告。
　　但我是尊敬她的，她如同我另一个母亲。
　　
　　心急火撩地赶到城郊处的无色庵，这里有一片小小的竹林，无色庵便掩映地绿意盎然里，隽永的罄声悠长起伏，夹杂着声声佛号随风送入耳端，远离了俗世尘嚣，这里自然而然让人心中生出高洁，有置身于无量仙境的错觉。
　　推开房门，云姑善解人意地替我关上了门，她知道我二人师徒情深，给我们留下了说体己话的空间。
　　计师傅斜倚床边似已睡着，脸上泪痕未干，手上握着一个小小的围兜，颜色黯淡，软绸的布料经过了长时间的摩挲抚弄也已破旧不堪，却还是洗得干干净净，连一个褶皱也无。
　　她竟已是如此苍老，岁月在她脸上留下了明显地刀雕斧琢痕迹，除了那细致的眉眼仍可看得出昔日风姿，她完全衰老憔悴得如同老妇，一代红颜竟凄惨若此，我的眼眶不由一热，喉咙也哽哽地，为什么我没有早些发现，为什么我竟对她忽略至此，她也是我最亲的人啊！
　　泪水不觉滴在了她的脸上，她皱皱眉，轻轻的一个翻身，手中的围兜悄然滑落掉在了地上。
　　我俯身拾起展开细看，一幅绣工精致的娃娃图活灵活现地展现在我眼前。
　　是一个胖胖的娃娃，扎手舞脚地睡在一大片荷叶上，憨态可掬地笑着，那笑容天真无邪，不带一丝一毫杂质，干净纯粹。
　　这幅绣兜至少有二十余年的历史，而且明显是一个小孩子所用过的旧物。
　　计师傅为什么要将这样一幅刺绣贴身收藏呢？我的心中泛起了狐疑，计师傅刺绣的手艺也很高超，看这绵密的针脚，细致的绣功，很可能是出自她之手，青楼女子有必要绣一幅小孩子的用物吗？难道她有儿子？这幅围兜是她绣给自己儿子的？
　　我为自己大胆的揣测吓呆了，如果这猜测是真的话，为什么这么多年来我从来也没有听她提起过这件事，更没有看到任何一个亲人来探望过她？
　　计师傅缓缓睁开了眼睛，看见是我，瘦削的脸上勉强浮起一个淡淡的笑，她努力地撑起身子，喉咙里忍受不住地发出一阵怪声，我连忙收拾起自己乱七八糟的思绪，上前轻拍她的背，她却蓦地从我手中夺过那幅围兜，紧紧地捧在脸边，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泛起一团红晕。
　　她的脸色突地一变，一口血猝不及防地喷涌出来，靠她最近的我裙裾上也溅上了几点，更叫她惋惜心疼的是那幅围兜上也染上了血迹斑斑。
　　她丝毫不介意自己刚吐过血，只怔怔地看着手中的围兜，小心地抚摸着上面每一条绣线的痕迹，脸色神色变幻不定，眼神中充满了柔和慈爱，似乎是陷进了回忆中，连笑容都恍恍惚惚地带着迷离的哀伤，仿佛正在穿越时空的隧道。
　　“这是我为自己的儿子绣的！你看它漂不漂亮？”她轻声地开口，声音里有抵制不住地骄傲，如同天下所有的母亲一样，希望得到别人对自己母爱杰作的肯定。
　　我强忍着心中的酸涩点了点头。
　　她登时笑了，清亮的眸子中罩上了一层水濛濛，脸上焕发出我从所未见的神彩，我知道她的生命在流逝，如同一支快要燃尽的蜡烛，仍在努力地想要爆发出最后一丝光亮。
　　回光返照只是一瞬间，她的眼神渐渐黯淡下去，呼吸也变得轻微，带着急促地轻喘。
　　她轻轻地说道：“我好想再见他一眼！”我握住她憔悴支离的手，哽咽难言地点点头道：“等师傅你身体好了，我带你的儿子来见你。”
　　她闭上眼疲累地笑了，语声越来越轻：“师傅我有一个最后的请求，我还绣了一个肚兜，和这块一样的布料，一样的刺绣，如果有一天你见到这块肚兜，记得告诉我，我在黄泉下等着你的消息。”
　　话音未落，那一抹笑容已凝固在她的满是希冀的脸上，她的手一松，从我的手中跌落，一颗泪珠从她的腮边迅速地滑落，落在我的手上，滚烫得灸人。
　　不知何时云姑站在了门口，脸上已泪流满面，浮现出凄伤的怔忡。
　　我的心象滑进了一个无底地深渊，痛得抓不住一点思绪，想哭，却又哭不出来，胸臆间象塞进了一块大石头，说不出的难受，云姑走到我身边，将我搂进怀中，凄然地说道：“她走了也好，这一生，太苦！”
　　云姑向我道出了计师傅的凄凉一生。
　　计无双，当年名动天下色艺双绝的乐伎，与素有江南才子之称的陶之然倾心相爱，为了他计无双倾尽所有换得了自由之身，甘愿做陶之然的小妾，只求能平安幸福过此一生。
　　世间不如意事总是十之八九，陶之然素来惧内，家中又有严母悍妻，怎么能容得下青楼出身的计无双，尤其在陶之然辞世后，陶妻更是视计无双为眼中钉肉中刺，对丈夫不忠的愤恨与对计无双的嫉妒如火山般全体爆发在计无双一人身上，她赶计无双母子出门，计子身染重病，计无双无力救治儿子只得重回陶府求助，希望陶家看到此子乃陶家血脉份上救他一命，岂知陶妻表面答应转身却将病重的计子扔进了深山野林。
　　不，我不甘心，听完云姑的诉述，我猛地跳起来抓住了云姑的手，急切地说道：“告诉我怎样才能找到她儿子，我要完成她最后的遗愿！”
　　“找不到了，陶之然的妻子那么恨无双，怎么还能容得下她的儿子，据说在陶之然死后她就把病重中的婴儿抛进了深山中，就算一个健康的婴儿也无法在深山中活下去，更何况当时婴儿还那么小，又是一身的重病。”云姑连连摇头叹着气。
　　连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灭了么，我颓然坐在椅上，牙齿咬得紧紧地，心脏一波一波地抽痛。
　　
　　计无双葬在了一处小小的荒丘，我在坟前立了许久，眼前飞动的全是她的音容笑貌，再也没有人看出我眼底的仇恨，再也没有人劝我离开青楼这个大染缸，再也没有人会如同一个母亲般为我的终身焦虑，希望我能找到一个真心待我的夫君。
　　我曾经对她说过的话那么地不以为然，此际想起，却句句刺痛了我的心，我漠视了她对我的关怀，如今想要再听她说一句话都成了奢望，再见她一面都是不可求。
　　我痛恨命运，痛恨人生，痛恨这样的生离死别，我的指甲深深地掐进了自己的肉里，那疼痛也不能让我心中的愤怒稍稍抑制片刻。
　　风儿吹过树梢，呜咽如小儿夜哭，一缕悠扬的箫声低低地响起。
　　是他，那个神秘地沈醉，他正斜倚在一棵白杨树下，目光定定地锁在墓碑上，箫声却是一刻不停。
　　他眼底的落寞惆怅如我一般。
　　我不语，静静地听，他执着地吹，久久，我的心境慢慢平和下来，只觉得他的箫声中似乎有着一种神奇的魔力，能让人不知不觉中沉醉，忘记了一切的世俗烦恼。
　　如果时光能永远这样停驻，那该多好。
　　可惜命运总是推着人身不由已地向前跑，不容你一刻喘息，而此刻能有这样安静的一小会，我心已足够。
　　
　　一曲终了，我疑惑地问他：“你到底是谁？”
　　沈醉将箫反插在身后，面容恢复了一惯地清冷。
　　“你不必知道。”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自己也不能察觉的颤抖，“当你知道我的身份后，也许你就不会站在这里和我说话了。”
　　他接着又自嘲地一笑，“我都厌恶这样的自己！”
　　他头也不回地走掉，和来时一样静悄无声，仿佛他的出现只是为了安抚愤怒中的我，真是一个奇怪的人。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踽踽的支持，希望我的文字不会让你失望！ 
                  试剑青衫
　　交了立秋之后，天气骤然变得凉爽宜人，白日的阳光虽仍有着灼人的热度，晚间的秋风却清凉得如情人温柔的小手，带着娇怯轻快地从人脸上身上抚过。
　　也仿佛是这一夜的秋风，吹开了满城的桂子飘香，馥郁香甜的气息悠悠扬扬地飘散在城中的每一个角落，那米粒也似的甜蕊如雪般洋洋洒洒落了一地，不曾随逝水，更不曾委尘泥，管它杨华落尽柳絮飞，我自一缕芳香永不减，这般孤绝高雅的姿态怎叫人忍心清扫，怎叫人不驻足流连，仅只这一呼一吸间便叫人胸臆中自然而然豪情万丈，一时诗意勃发不可抑止。
　　窗外绿树黄花亭亭如盖，吟风馆的日子却犹如沉重的车轮，一声声缓慢呆滞地碾过。
　　迎新送旧，入幕之宾换了又换，面对无数张寻欢作乐的丑恶嘴脸，纵是我仇恨之心仍燃烧如昔，对这样味同嚼蜡的生活也不免起了厌烦之心。
　　不知不觉中，我遥望青山绿水，开始想像着鱼儿畅游水底，鸟儿翱翔天空的自由快活，甚至连当日白杨树下的一曲箫声，也会在我梦中反复响起。
　　于是我知道，这一颗心已开始迷失，停留在我也不知道的地方。或许不是为了他，但却是他，唤醒了我潜藏于心底的欲望。
　　这八年背负的血海深仇，时时如鞭子般提醒我一定要坚持自己的信念，久到让我忘了，一个人的生活其实并不精彩，累了时我也渴望能有一个人，那怕只是一个不做声的听众，静静地听我倾诉，让我舒泄一下心中的积压，这种感觉是－－寂寞吗？
　　我惶恐，不敢想，目光匆匆扫过桌上的镜面，却看到了一张同样迷茫的脸孔，那－－是我吗？
　　
　　门轻轻被推开，一男子含笑而立，青衫长剑一身磊落风姿，眉目如远山近水，明明长得比女子还要明艳，却看不出一丝一毫脂粉气，相反自有一股昂然的男子气息围绕身周，他正是我今晚的入幕之宾－试剑山庄的少庄主邱少白。
　　宛清在看到他的第一眼脸立刻就红了，手足也不知该往那里放，偷偷覤他一眼又偷偷地转开目光，好一副小女儿情态！
　　我微微一愣，宛清也有十五了呢，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却见她素手托着茶盏碎步走近，邱少白轻道了一声谢，宛清的手竟止不住一抖，滚烫的茶水杯眼看就要掉到地上，邱少白眉头一皱，腰间长剑往前一送，茶杯便稳稳地接在了剑鞘上，连一滴水都没有漏出。
　　宛清晕红的脸惨白一片，邱少白的眸子中却笑意盈然，戏谑的表情明明白白地展现在他的脸上。
　　邱少白，出了名地风流公子，不要再笑了，你可知你这一笑这丫头会陷入万劫不复之地的，我低叹了口气，命宛清暂先退下。
　　我倚窗而立，装束淡雅不见奢华，邱少白的目光在我身上转了几转，朗声开口道：“芳草姑娘果真不负盛名，虽身陷泥潭却能洁身自好，如皎皎莲花出尘不染，今日一见，在下不盛荣幸！”他的声音语气亦如同他本人风采一般动人。
　　我不为他恭维所动，洁身自好不假，皎皎莲花却有待商榷，仇恨是如此地腐心蚀骨折磨我的神智，我不知道自己还能保留高洁几分。
　　静静地坐下身，指尖在琴弦上缓缓拨动，抬眼笑问道：“不知邱公子今日要听那首曲子？”
　　邱少白摇摇头，明亮的眸子里涌过一抹颇含意味地神色，他放肆地任自己的身体靠坐在我床边的摇椅上，意态闲散地似随口问道：“我早就见过你，我一直很是奇怪，你一个娇弱女子，为什么程如铁老爷子出事那天会出现在他府上，而且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莫非你和他之间有什么关系？”
　　他虽仍在笑，笑容却在隐隐变冷，眼神中也带了几分咄咄逼人。
　　他是在怀疑我么，我心念电转，试剑山庄近几年来声势崛起，隐隐有领袖武林之势，少庄主邱少白虽阅尽花丛游戏人间，武功却是一等一的高，而且为人机智敏睿向为青年一代后起之翘楚，他此番前来洛阳当然不是为了眠花宿柳这么简单，难道是特地来调查程如铁的死因？
　　这一番江湖仇杀风波终于要解开了么？而他又知道多少其中的内幕？
　　我不动声色，暗自思索措词，他来找我，必定早就打探过我，而我想要从他口中多知道些信息，首先就不能隐瞒于他，至少也要让他觉得我没有骗他。
　　微一动容，眼中立刻泪意盈然，我垂睫轻拭泪痕，声音里已不胜凄楚，仿佛被人戳到了伤心处，哽咽着说道：“芳草未进青楼前曾流落为乞丐，多承程老爷子不弃，时常对我们这些乞丐赠衣施粥才得以苟活至今，芳草虽为芥末女流之辈，却也怀有感恩之心，在得知程老爷子不慎为宵小所害后，忍不住心中伤痛才去送他一程，芳草并不觉得此举有何不妥，却叫邱公子见笑了。”
　　我神色柔弱凄婉，声音含娇带怯，再加上口齿灵便字字动情在理，而且一大半均是不折不扣的实情，所以我望向他的眼神也格外坦然。
　　他微微勾起了嘴角，虽释然一笑，神色中却有着不尽不信，“芳草姑娘真是有心人，只是如今江湖风波迭起，暗杀之事又层出不穷，有心人避之犹恐不及，倒是难得芳草姑娘有这颗感恩之心。”
　　我淡淡一笑，不置可否，他还在试探我，难道我的理由并不够充分么，又或者这个男人从一开始就不相信我的话，那么我只有不做声，以不变应万变了。
　　但他接下来说的话立刻让我如受了雷霆重击，纵是强自忍耐，手也不由轻轻发着抖，头轰地一下就炸了开来。
　　“暗杀之事自八年前宁杜山庄被灭门就露出端倪，想不到敌人第一个下手的竟是早就已宣布退出武林的宁杜山庄。”
　　冲天的怒火，倒塌的柱梁，伏地的死尸，滚滚的惊雷，那一串串死亡的记忆猛然从脑海深处跳跃了出来，带着狰狞的面目张牙舞爪地在我眼前一幕幕闪过。
　　耳边他略带惋惜的声音还在继续。
　　“九年前，我还是个十五岁的青涩少年，第一次随父亲出远门，到宁杜山庄参加金盆洗手仪式，也是第一次看到那么美丽的舞蹈，听说那叫白雪红梅，是二位庄主视若珍宝的二个女儿自创自舞的，热情的红衣，雅致的清裳，这一刚一柔两种极致的美我到现在都难以忘怀，据说自那一舞后江湖上就有了四句传言。”
　　他的声音很好听，微带着叹息，微带着回忆的憧憬，眼神中有着飘忽的迷离，说着说着突然就凝视向了我，猝不及防地问了我一句：“你知道是那四句话吗？”
　　沉浸在恶梦中的我如被魔魇镇住，随着他的问话恍恍惚惚地回答道：“宁杜山庄，红衣清裳，白雪红梅，天下无双！”
　　邱少白的眼里蓦地散发出万丈神采，拍掌高叫道：“正是这四句话！”
　　失言了，我暗自敛神，却看到他的目光愈发奇特，简直要穿透到我心深处。
　　“想不到芳草姑娘竟也知道这四句话，难道你认识那两位小姑娘不成？”他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看着我，细眉凤眼的他专注看人的时候有一股摄人心魂的魔力，在他的眼光下我有无所遁形的感觉。
　　我避开了他的注视，轻轻提醒他道：“茶凉了!”
　　他一愣，眉毛立刻纠结了起来，语气中也带着些微不满，他锲而不舍地问道：“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呢？”
　　我的泪想往外涌，不，不能让他看出，我倔强地仰起头，这八年来虽然我的外表有很大变化，但他曾经见过幼年的宁红衣，我不能让他认出我，我更不能让人知道，赫赫有名的宁杜山庄二小姐如今的身份。
　　替自己面前续上一杯茶，端起浅饮，任那杯口冒出的水雾濛濛掩盖住我泫然欲泣的眼睛，闭目将苦涩的茶饮下。
　　放下茶盏，我徐徐开口道：“邱公子多虑了，这四句话当年颇为流传，芳草侥幸曾听人言过，觉得好听便记住了！”
　　“哦！”他失望地调开了眼，声音拖得长长地，看向了窗外。
　　
　　“那两个小姑娘后来怎么样了呢，听说她们全都死了，真是可惜呢！”我的语气刻意地装得云淡风清，心里却想知道他对于当年灭门惨案的内幕到底知道多少。
　　“想不到芳草对武林中事也这么地有兴趣，在下若有所知，定当言无不尽。”他的笑容重又充满了戏谑，好一个狡猾的狐狸，不放过任何一丝试探我的机会。
　　“我只是可怜那两个小姑娘的身世而已，你若不想说，也就罢了。”我打太极的功夫也不逊于他，你越渴望，他越不会说，还不如以退为进。
　　“可惜她们都死了，听说凶手是一个年轻的男人，内力剑术登峰造极，而且身负一把血影狂刀，性子之凶残戾暴丝毫不亚于当年的血影门主，这八年来，当年参与屠杀血影门的四大门派中首脑人物陆陆续续被人杀害，他必为血影门下，前来报当年灭门之仇。”
　　他缓缓道来，我知道他没有说谎，当年我躲在花瓶里，确曾听过父亲这么问过那凶手，而凶手当时显然已默认。
　　心中突地别别一跳，对了，怎么忘了试剑山庄了？当年参与剿灭血影门而至今仍相安无事的，好象只有试剑山庄了，那么杀手的下一个目标会是他吗？
　　
　　他忽然皱起了眉，在晚风细细倾听窗外的动静。
　　有风声，有桂子的清香随风送入，几声小贩卖力的喊叫，行人偶尔经过的喧哗，一切和平时并没什么不同，但我见到他一脸郑重异样的神情，也立刻明白了事情的不寻常。
　　良久良久，我才听到清脆的“的的的的”声，是蹄印敲击在青石板路上的声音。
　　一头青驴缓缓从街角转了过来，驴人坐着的黑衣人身形如鬼魅，面上戴着一个银灰色的面具，其实并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我分明能感受到一缕寒光正在由下而上地打量着我们。
　　青驴没精打彩地慢吞吞走着，在靠近我窗前的一瞬，驴上人猛地一击驴身，身形借力激越而起，向我窗前扑来。
　　黑衣人的身姿有些熟悉，朦胧中我有如许错觉，转眼却看见他身后青驴仰天喷出大片血花，颓然倒在了地上。
　　血腥味隔着这许远仍浓烈地让人胸中烦呕，我一时大骇，这人到底是不是人，对自己的坐骑竟是如此地无情。
　　人影一晃，黑衣人已稳稳地站在了我身前，他冰冷的眸子在我身上转了转，有股恨意瞬间爆发便收敛，转而看向了邱少白。
　　邱少白倒还是很镇定，笑着开口道：“兄台趁夜拜访，不知所为何事？”他的眼神同时还不忘向我一扫，示意我快些出房。
　　来不及了，我不是不想走，实是走不了，没有对话，没有客套，甚至连一点征兆也没有，黑衣人的剑已如密雨狂风向邱少白扫来，招式狠辣无比，没有一丝一毫的花哨，招招是杀人的剑法。
　　在他这样密如连珠的攻势下，房间里满是剑光飞舞，稍一不虞就是血光之灾，我那里还能抽空走出去，只能紧紧挨着床沿坐下，希望别人把我自动忽略为一片树叶。
　　
　　辛辣的剑招,如鬼魅的身形,难道他会是血影门的杀手?可他的气势又分明不及当年那人，猜不出他是谁，我只有凝视观看场中变化。
　　他的攻势虽凌厉，但邱少白的身手也不输于他，虽是失了先机，黑衣人一时却还伤不到他，他竟然还能抽空调侃几句：“兄台，你好歹也通个名，至少让我知道是谁要杀我吧！”
　　黑衣人闷声开口：“少废话，你倒是自动送上门了，省得我跋山涉水地去漠北找你。”他的声音尖细高亢，显然经过刻意掩饰，听不出是男是女。
　　不过他的话意倒是听明白了，邱少白一愣，哈哈笑了起来：“你果然是血影门人，这么快就要对试剑山庄动手了么？”
　　在邱少白纵声长笑的时候，黑衣人的短剑已欺近身边，哧啦一声在他青衫上划了一个口子，一道血痕随即现出。
　　邱少白脸色一变跳开身道：“屋间狭小，不如我们去外面较量。”话音未落，他已率先向窗外跳了出去。
　　黑衣人跟着跃出，我赶到窗边一看，夜色里两道身形沓如流星，快速向城外奔去。
　　心中惴惴不安，不知道他二人最后究竟谁赢谁输，我不希望邱少白死在他手里。
　　但我这里的危机总算是暂时解除了，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关上窗，蓦地转身，却发现身后悄然站着一个人。
　　如云的长发披散，一袭宽大的白袍下身材空荡荡的，象根伫立的竹竿，面上的银灰色面具闪闪发着光，有股死亡的气息在房间里悄然围绕。
　　“你是谁？”我沉住气问道。
　　她仿佛只抬了抬手，我只觉腰间一麻，意识便一下子焕散了。
　　
　　不知道昏迷了多久，当我醒来时，发现自己睡在一个冰冷的石洞中，身下还垫着稻草，洞壁上不停地有水往下滴落，沁得稻草也湿漉漉地，睡在上面很不舒服。
　　洞里潮气也很重，空气郁闷窒人，我悄悄坐起身，打量这陌生的一切。
　　不远处有人声传来，隔着水声，隔着山壁空洞的回音，声音听起来仿佛很遥远，却又仿佛近在身边。
　　“你确定沈醉会为这个女人而来？”这个声音嘶哑苍老之极，象一柄生了锈的钝刀在木头上来回磨擦发出的声音。
　　回答的声音是个女声，声音有些短促，带着些气力不继，似乎是受了什么伤：“师父，我曾经看过师兄和这个女人在一起，他看她的眼神很特别，我想捉住了她，应该可以引得师兄前来。
　　苍老的声音哼了哼，威严立显：“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心思，这招借刀杀人之计使得好哇，你先退下，好好养好伤再说，沈醉的事不要你管。”
　　这个女声我是熟识的，竟是墨玉的声音，回想当日她欲杀我的眼神，我不由苦笑，看来自己是陷入到了一个尴尬的境地里了，墨玉显然认定我与沈醉之间有私情，加之沈醉又不知为了什么与师父之间闹得不愉快，墨玉便把这笔帐全算在我身上，搬来了师父做救兵，而她的师父显然并不糊涂，一眼便看穿了墨玉的用意，冷冷地斥责了她。
　　“师父！”墨玉犹犹豫豫，鼓起勇气说道：“这个女子是个青楼艳妓，怪会迷惑男人，你不要责怪师兄。”
　　“啪”一个耳光重重地扇在墨玉的脸上，墨玉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那个苍老的声音已怒不可支：“贱人，我看我素日的话你们一个个全当耳边风了，翅膀硬了想飞是不是，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上次是谁偷了我丹房里的药送给沈醉，他不要命，你也不要了吗？这个月的解药你就别指望了 ，好好回毒龙洞面壁思过。”
　　“师父！”墨玉骇极而呼，声音里带着不可抑止的颤粟，“我再也不敢了，你饶了我吧，我不要去毒龙洞。”
　　“呯”地一声闷响传来，然后再了无声息，我咬紧嘴唇，心中与墨玉一样地惊悚，这是怎样的一种师徒关系啊，在师父的心中，徒弟的命竟与草芥没有两样。
　　一片寂静之中，那个苍老的声音忽然笑了，如夜枭一般凄厉，带着寒夜里的死亡气息：“你到底还是来了，我以为你会躲我一辈子呢。”
　　沈醉的声音中透着疲累与焦灼：“我来了，放了不相干的人吧！”
                  寒潭毒龙
　　沈醉真的来了，他会是为了我吗？我的心中呯呯乱跳，悄悄向声音来处慢慢地挪动脚步。
　　越往外走心中越是惊诧，这个石洞大得出奇，有太多人工开凿的痕迹，洞壁的石块切割得甚是光滑平整，空气中隐隐可闻得淡淡的熏香味道，每走几步都会在壁上发现燃烧得正旺的无烟巨烛，这不是一个普通的山洞，难道这里是某个帮派的秘密据点？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脚下越发地小心，尽量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我所在的石洞离我听到声音的地方并不远，但是这一小段路程走起来却是格外地漫长，猜疑紧张恐惧感动种种情绪在心中反复交结纠缠，我整个人仿佛被投入了一个巨大的熔炉中，兀自被人不断地翻滚搅动，不让我有一丝一毫反抗的余地。
　　终于走到了，面前就是另一个石洞，我所听到的声音就是从这里发出，谜底眼看就要揭开，按理说我应当更忐忑不安，但我的心却反而渐渐平静了下来。
　　一幅璀璨流金的珠帘悬挂在洞口，细细的甜香穿帘而出，我摒住呼吸，从珠帘的缝隙中向里望去。
　　洞内是一副令我咋舌的景象，里面的布置豪华奢靡得过了份，几颗鹅卵大的夜明珠镶嵌在洞顶的石壁上，光华流转照得洞中一片通明，石壁上地上铺满了织金缀银的丝绒毛毯，精致华丽的绣工令人叹为观止，如果不是确确知道自己是站在山洞中，我几乎有置身于皇宫的错觉。
　　洞里站着两个人，掳我前来的竹竿似的白袍人背向我而立，沈醉站在一侧，垂下眼眸看不清表情，我细细打量那白袍人，这一看之下心中便隐隐生出骇异的感觉。
　　倒不是因为她那一副如同饿死鬼的身材，而是她的手，借着夜明珠的光辉，我分明看见她隐在白袍下的手焦黑如炭，形同枯骨，似乎曾受过极厉害的火炙。
　　这双手也太恐怖了，简直就是一双鬼的手。
　　那么她的脸呢，我正这样想着，她适时转过了头来。
　　天，这已经不能说是一张人的脸，翻转的皮肉黑中透着红，火烧过的伤痕交错扭曲，斑斑密布，鼻子只余两个小孔，嘴唇也烧没了一半，露出了里面的森森白牙。
　　她仿佛是从地狱中逃出的恶魔，我现在才知道，为什么她要带着一个银色的面具，为什么她的声音会那么地嘶哑难听。
　　只是那一双眼，虽是这般难看的容颜也遮不住那晶亮如夜间明星。
　　她也曾拥有过如花的容貌吧，我的心中微微起了怜惜，同为女人，我能深刻体会她的悲哀，这一瞬间我几乎忘了她并不是个好人，而且我如今处身于如此尴尬的境地也全是拜她所赐。
　　她突然笑了笑，抬手向我的位置拍出一掌，一股凌厉的掌风瞬间已到身前，快得我根本来不及反应，就身不由已地被这股巨大的力量吸进了洞中，踉跄了几步这才站稳。
　　沈醉的眼中飞快地掠过了一丝歉然的神色，我苦笑，被你连累已成定局，抱歉又有什么用。
　　白袍人的目光在我身上来回梭巡，良久才面无表情地说道：“果然是个美人，怪不得。”
　　我的嘴角轻轻抽搐，什么话，说得好象我是个红颜祸水一般，天知道我和你的徒弟并没有什么交情，硬要说有，也只不过是倒霉地被他当作鱼钓上了岸而已。
　　沈醉猛地抬起头道：“师父，你误会了，我和她并没有交情，虽然和她见过两面，但可以说是毫不相干的两个人。”
　　他说得惶急而又干脆，我却听得暗暗摇头，你这样地极力撇清关系，反而只会让你的师父疑惑更甚啊，难道是关怀则乱，这般一个冷静的人也会失了分寸？
　　“是吗？”果然，白袍人的声音立刻提高了两度，言语中显得饶有兴味，“那么是谁夜夜在芳草姑娘楼下徘徊？是谁在计无双的坟前吹箫安慰？是谁一听她有难马上巴巴地赶来？师父我自问还没有老到糊涂的地步，你们这些孩子们的心思一个也逃不过我的眼睛。”
　　我越听越惊异，沈醉的表情却越来越尴尬。
　　不会吧，如果这是真的，我脑中纷乱如丝，不敢再想下去，脸却悄悄地红了。
　　
　　“你们四个人从小就是孤儿，身世也远比一般的人凄惨，是我对你们的细心栽培才使你们有了如今傲人的身手，也许我对你们的要求是过分了些，但是这是你们欠我的。”她顿了顿，眼神渐渐凄厉，“不要妄想逃离，这是你们的宿命，永远也别想摆脱。”说到最后她甚至是带有歇斯底里地狂叫，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沈醉。
　　“只要你杀了这个女人，你还是我的好徒儿，月蚀的解药我会按时给你，从此你不愿完成的任务我也不会再逼你。”白袍人强忍着怒气缓缓开口做出了退让，她开出的条件听起来颇为诱惑人，但不知为什么我却笃定沈醉不会答应，他不是这样的人。
　　果然沈醉轻轻叹了口气，目光中有着自弃地绝然，“对不起，我做不到。”
　　白袍人彻底被他的回答激怒了，衣袖挥动间露出了一截枯黑朽木般的手臂，她狂叫道：“看到了吗？这就是所谓的正派人士做出来的事，你以为你就干净了，你以为你离开了我就能洗去这一手的血腥了，告诉你，这是妄想，从第一天开始你就回不去了。”
　　沈醉的眼中跳动着火焰，面容有些扭曲，握成拳的手上青筋毕现。
　　他到底是什么人，我心中的疑问一点点地扩大。
　　
　　白袍人看着他难过的表情，似乎怒意稍稍抑制了些，嘴角勾起了一丝快意的嘲笑，衬着她如腐尸般的面容，更显得说不出的残酷恐怖，她慢慢问道：“月蚀的毒性远比你想象地要厉害，今天已是二十九，明日便会毒发，墨玉被我关进了毒龙洞，再也没有人会偷解药送给你。”
　　提到墨玉，沈醉的脸上露出了痛苦的神色，他深吸了口气道：“不要伤害她，至少她是忠于你的。”
　　不知为什么，他这样关怀墨玉，我的心中竟略微有些不舒服，我不喜欢那个残戾自私的女子。
　　“我这四个弟子中最中意地便是你和墨玉，可惜你二人武功虽是最高，却太过感情用事，真是叫我失望了。”白袍人的语气中是明显地遗憾。
　　“你考虑得怎么样了？”她接着问道。
　　我的胸中慢慢地烧起了一把火，越听心中越不是味，他们好象说的是要杀我，真是岂有此理，我的命凭什么掌握在这个人不人鬼不鬼的女人手中。
　　我恼怒地正要开口，却听到沈醉说道：“不用考虑了，我不会杀她的，月蚀的解药不给也罢，我自信尚能挺过去。”
　　“是吗？”白袍人不怒反笑，“那你就试试毒龙洞的滋味吧。”
　　白袍人的目光又转向我道：“至于她吗......”她在沉吟考虑杀不杀我，沈醉嘴一动，分明想说什么。
　　我的心中瞬间转过了无数念头，命捏在她的手中，我又知道她太多秘密，看来已是逃不过一死，既然这样不如我来赌一把，也许会为自己博来一线生机。
　　我朝沈醉使了个眼色，抢先微笑着说道：“不劳你老费心了，沈公子为了我不惜得罪你老，这番情意我岂可不动容，我已决意与他同生共死，这个什么毒龙洞，就让我陪他一起闯闯吧。”
　　沈醉耸然动容，吃惊地望着我，白袍人却悠然笑了：“果然是个奇女子，胆识才智俱佳，倒也不枉醉儿对你一片痴心，既然如此我便成全了你的心愿吧！”
　　
　　白袍人伸手在墙壁按下了一个机关，地上立刻发出轧轧声响，两块巨石慢慢向两边分开，现出了一个黝黑的大洞，一股逼人的寒气从洞中沁出，杂带着腥臭的味道中人欲呕，我只觉头皮发麻，心中惧意顿生，才突生出的勇气一下子便泄了下去，沈醉见我脸色有异，悄悄伸手过来携住了我的手，暗地里传递给我安心的力量。
　　他的手很温暖，我瑟缩了一下，他抓得更紧我便也不再挣脱，耳听得白袍人低低笑了，那破碎的声音如破锣般说不出地刺耳难听：“沈醉，希望你能挺过这一关，如果你能平安地逃出毒龙洞，又能在月蚀发作的时候保持清醒的神智，那么我就放你自由，让你过自己想要的生活。”
　　听起来似乎是个不错的建议，沈醉的眼睛亮了一下，眸子中瞬间升腾起一股强烈的希冀。
　　我却知道能闯过这一关并不容易，且不说毒龙洞里有多少未知的恐惧，单是那用以控制人的月蚀之毒，也不是轻易就能熬过去，但至少沈醉有了摆脱自己命运的机会，无论这希望是多么地渺茫，也该试上一试，不记得是谁曾对自己说过一句话：“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那么，我们也不该放弃这最后的机会。
　　我和他已是栓在一根绳上的蚂蚱，除了同甘共苦共闯难关，似乎也没了别的选择，而且未必见得我们一定会输，人的力量是不可估量的，有时，人也能胜天。
　　
　　白袍人的笑意如毒蛇一般寒冷，她悠然地看着我们，就好象在看着两只注定没有生路的蚂蚱在做徒劳无谓的挣扎，她是这般地瞧不起我们么？怒火渐渐盖住了我先前的恐惧，我的心中陡然生出了大无畏，管它什么刀山火海，我这回是闯定了。
　　我轻蔑地朝她笑了笑，不去看她略有些诧异的眼神，回身紧紧握住沈醉的手，淡淡笑道：“还等什么？我把自己的命交到你手上了。”
　　沈醉深深看着我，他的眼神清而柔，如天之浮云，湖之流水，日之闪耀，月之光华，在我看向他的瞬间徒然绽放，更如东风夜放花千树，于灯火阑珊处照亮了眼前这灰暗的人生，一种默契信任动容动情的感觉在我们二人身边悄然流转。
　　我们嗅到了爱情的味道，它象一粒小小的种子，只要有些微温暖的土壤，就会在二人心中顽强地扎下根，迫不及待地抽枝发芽，开出灿烂的心花。
　　在这瞬间我认清了他，无关他的身份地位，也许倾心并不需要太多理由，只需要一个眼神已足够，足够我陪他闯这一路坎坷。
　　在刹那间已交换了生死相许的诺言，他搂住我的腰，向洞中纵身跃下。
　　
　　洞中有着腐败的气息，耳边风声呼呼，二人在空中急速地下坠，头顶的一线光明随着机关的合拢也陷入了死寂的黑暗中。
　　失重的感觉极不舒服，浑身的血仿佛一下子全冲到了头顶，不知不觉中我们紧紧地抱在了一起，彼此从对方身上贪婪地汲取着温暖，黑暗让人心生恐惧，害怕对方会在身边迷失，我们迫切需要这种温暖来慰藉内心孤寂的灵魂。
　　仿佛只是一刹那又仿佛过了许久，“咚”地一声我们双双跌进了一个水潭中。
　　从上而下强大的冲力让我们深深坠入了潭中，水顷刻间便没了顶，在沉入深水的瞬间我觉察出了一丝异样，但未及我多想便在自然的浮力下双双又浮出了水面，沈醉喘着气将我从水中拉起，我紧靠着他坐在潭边，只觉得潭边的空气倒是清新，起先的腥臭味被冲淡了许多，但浑身却是说不出的冷，连头发上都结起了冰棱，这寒潭竟然比碧玉湖的水还要冰冷。
　　沈醉有内力护体，不惧严寒，他伸手抵住了我后心，缓缓地输入了真气，随着热流的缓缓涌入，我的身子不再颤粟，说话也利落多了。
　　刚想对他道声谢，身子突地一僵，感觉一个冰冷滑腻的长物悄然缠上了我的小腿，缓慢地向上攀升。
　　大脑里一片空白，这是－－－－－－－蛇啊！
　　我紧紧地捂住了自己的嘴，目光骇极。
　　沈醉迅速地抽出了匕首，借着匕首上所篏的明珠的光华，我看到了一条三角头的怪蛇正盘踞在我的小腿上，口中红信哧哧吞吐，细细的眼睛冒着鬼火样地光。
　　难道这就是毒龙？
　　沈醉只闪电般地一挥，那怪蛇的头立刻被它削下，偏偏蛇性极长一时又死不了，疼痛让它越发用力地缠绕我的小腿，我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呼，沈醉迅速地从我腿上抽出了纠缠的长蛇，一股浓烈的腥臭味飘过我的鼻端，我强忍了恶心才没有吐出来，面上已是一片苍白。
　　“对不起。”他歉然地说了一句。
　　还好还好，五年的漂泊生活让我经历了不少的苦难坎坷，最初的惊恐过后，我已经能很冷静地思索眼前的处境。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快想想怎么离开这个地方吧。”我强笑着提醒他。
　　不容他回答，哧哧声却渐渐密集，无数沙沙声响从四面八方向我们这里游来，我们的面色终于变了，这里－有成群的毒蛇。
　　没有退路，洞中除了这个深潭方圆只有数丈，天知道这许多毒蛇是从那里突然冒出来的。
　　这么多的毒蛇昂然吐信，场面不可谓不壮观，我再也笑不出来，眼睁睁地看它们一步步逼近。
　　“水潭！”生死悬于一线的当头，我和沈醉脑中如电转，几乎同时想到了这个可能性，并一齐大声叫了出来。
　　潭水极深处水是流动的，既然是流动的，那么自然也就有泄水的去处。
　　一潭死水也绝对不会有这么清新的味道。
　　怪不得在坠入深水时我会有那般异样的感觉。
　　
　　沈醉反应极快，心中一动手中已然付诸了行动，他从潭边抱起一块大石，拉着我的手就跳入潭中。
　　我紧闭了眼靠在他的身边，任凭这冰冷的潭水包围着我们，紧贴着身躯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有力地心跳，丝毫不因眼前的困境而有些须慌乱。
　　深深地沉入了深水中，潭底右侧透出一丁点光亮，带予我们的却是无穷的希望，我和沈醉奋力地向光亮处游去。
　　光亮眼看就在咫尺，气息却是愈发地急促，眼睛也凸出得难受，胸中窒闷得象要爆裂开，只觉得每呼出一口气胸中便少了一分，就在我们快在憋不住的时候，压力陡然一轻，我们浮出了水面。
　　互相搀扶着费力地爬上了岸，浑身虚脱得仿佛每一根骨头都快要散掉，我们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的空气，气力稍有恢复后才开始打量对方，这一望之下忍不住相视大笑，彼此都从彼此身上看到了一身的狼狈不堪。
　　那笑容是如此地清脆明亮，惊得林中的飞鸟振起飞舞。
　　清晨的阳光遮遮掩掩地从浓密的树叶间投下斑驳的一地碎金，潭水至此汇成一个湖泊，隔夜的宿雨新晴，岸边的无数花木被清洗得簇然一新，吸足了阳光的花苞悄然半绽了如火的容颜，比之鲜花怒放，别有一番令人心动的娇羞。
　　更犹为称妙的是湖边升起了一道艳丽的彩虹，如桥如弧地映出了七彩流离。
　　好一副人间美景，真是想不到从毒龙洞里逃出生天，竟会来到这样一个仙境般的所在。
　　
　　女人到底爱花，我也不例外，我的目光被岸边的花树吸引了，这花竟是我从未见过的品种，细长的茎杆上绿叶相衬而生，片片隔得极远，花朵却是大红色的，艳如人血，单看叶或是单看花都没什么特别，但这花叶连在一起看，就显出了一种极致的美，感觉就好象看到了恋人跳动着的一颗红心。
　　花蕊中沁出一股淡淡的幽香，我对这花爱极，便伸出手摘了一朵掩入了怀中，回头沈醉正凝视着我，笑容里有着令我心醉的沉迷。
                  月蚀无情
　　这是个三面皆是山峰的山谷，唯一的出路就是往东走出里许的一个树林，但是经过沈醉勘查之后他无不遗憾地告诉我，这个树林里弥漫着强大的瘴气，毒性可怕至极，虽然艳阳高照也不能将浓雾驱散半分，眼看这条路也是行不通。
　　但我深信天无绝人之路，否则也不会将我们送来这么一个世外桃源，而且这里环境幽美，对于能不能出去我一时也不那么急迫。
　　我们在湖边坐下，微风吹过，眼中所见是绿树红花，鼻子所闻是芬芳馥郁，如此良辰美景，我的肚子竟然毫不识趣地咕咕大叫了起来，沈醉愕然想笑，却不妨同样的咕咕声也从他腹中传出，我哈哈大笑着跳起，指着他道：“看你还敢不敢笑话我？”
　　沈醉笑着推开我嚣张的手指道：“好了，我去抓鱼，你来升火。”
　　湖中游鱼不少，沈醉熟练地从湖中抓起了几条活鱼，好在火石都是贴身收藏，虽经两度入水也并没有沁湿，我拾来枯枝升起了一堆火，当火光明亮闪烁之时沈醉已剖好洗净了鱼，串在树枝上慢慢炙熟，空气中很快便飘满了鱼的浓香。
　　沈醉细心地翻动着鱼身，棱角分明的眉眼神情专注，他真的是个令人捉摸不透的人，初见时他是个颓废的酒鬼，再见时他又是个沉稳的钩鱼翁，而计师傅的坟前他又温润如公子落寞似贵族，他到底有着怎么样的身份，还有他那个无情的师父，又为了什么要用毒药来控制自己的徒弟呢？
　　我自问好奇心极重，心中有疑问，嘴里就忍不住要问出来。
　　他的手一僵，脸上自然流落出痛苦之极的神色，看来我的疑问问到了他的痛处，也许每个人的心中都有不欲人知的隐痛，那么我是不是该尊重他的隐私，不去触他内心的伤痛呢，这么一想，我心中歉意油然而生，低声道：“如果我问得唐突了，你也可以不回答。”
　　火光在他的脸上跳动，他忽然轻声一笑摇了摇头，似乎要籍此甩掉脑中难堪的过往，转头认真地看着我道：“你真的想知道我的过去吗？”
　　我心中突然起了畏缩，莫名其妙地感到害怕，似乎他即将说出来的话会是毒蛇猛兽一般令人难以忍受，我是在害怕，是在逃避吗？为什么心中会有不好地预感？
　　
　　“我从小就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是师父在深山中捡到了我，教我武功抚养我长大，与我同门的师弟师妹们大多和我一样的身世，师父待我们很严苛，甚至可以用不人道来形容，她心肠残忍手段狠毒，为了教会我们绝技，教会我们心狠，她无所不用其极。”
　　“小时候的我是寂寞的，长期非人的训练使我疲累至极，记得有一次我捡到了一条流浪狗，它几乎奄奄一息，皮毛也多处脱落，我对它爱极，看到它就好象看到了幼年的我，一样的寂寞可怜。于是我收养了它，在我的精心护理下它的身体慢慢好了起来，每天晚上训练结束后我都会带它散步，让它陪我聊天，倾诉我心中的委屈和训练的艰苦，它虽不能言语，却是通人性的，它偎在我怀里，低低地呜鸣着好象能听懂我所有的话，并用它的言语来安慰我，就这样我们一起生活了一年多。”
　　他的脸上泛起了甜蜜的微笑，似乎那段有小狗陪伴的日子是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我的心却愀紧了，直觉告诉我这样的欢乐并不会长久，见他沉浸在回忆中中久久没有开口，于上低声催促道：“那后来呢？”
　　沈醉的脸色慢慢变了。
　　“师父一直是知道这件事的，她甚至默许了我与狗之间的友谊，在我十岁那年，她突然对我说我的武功已有小成，为了训练我的胆色，她有一件任务要交给我做。”
　　“她竟然要我亲手杀了我的小狗，明知我对它爱若性命，她却仍这样逼迫，我不愿意，她用种种难听的话骂我，用种种狠辣的手段来对付我，在经过了三天无休止的折磨后我终于发狂了，亲手杀了我的小狗。”
　　他说这话时语音显得很平静，那三天到底是怎么过来的，他虽只有轻描淡写的几句，其中的惨烈残酷我却可以想象得到，是怎样的折磨才能彻底摧毁一个人的意志？难道把徒弟训练成冷酷无情才是她的本意吗？又难道救了一个的性命就连他的灵魂也要归她桎梏吗？
　　世间焉有此理！我愤愤不平地想道。
　　“从此我不再欢笑，练功是我此生唯一的目的，只有令自己强大，才不会让别人掌握自己的命运，接下来的六年里我的武功突飞猛进，成功地成为了众师弟师妹中的佼佼者。”
　　“十六岁那年，我正式地接受了师父交给我的第一个任务，我的人生从此开始颠覆。”
　　沈醉说到这里时停顿了许久，那抹痛苦的神色在他眼中表现得越加鲜明，他在沉默，在小心地整理自己的思绪，久久不能措词。
　　我竟忘记了催促他，他成长中的惨痛经历与我虽有不同，本质上却是惊人地相似，我孑然一生江湖飘零，他却在师父的威压下挣扎求生，原来我们竟是同样的人，冥冥中上苍指引我们彼此靠近，也许就是看到了我们拥有着同样孤独的灵魂。
　　
　　“那一年我......”他刚刚开口，我突然闻到了一股浓浓的焦糊味，不由“啊呀”惊叫了起来，手忙脚乱地抢过他手中的鱼串，展眼看已经糊了一大片，眼看不能再吃了，跌足直叫可惜，沈醉看我顿足遗憾的样子也停止了叙述，朝我歉意地笑了笑，举起了另外一只手上尚未烤好的鱼道：“看来只有再等等了。”
　　这么一打岔才意识到肚子已饿得前胸贴后背，探寻沈醉身世的欲望早不知飞到那个瓜哇国去了，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他手中的鱼串，生怕他一个疏忽又烤焦了鱼。
　　他于是也不再提起以往的事，手中的鱼慢慢又飘出了浓香。
　　事后我一直在想，是真的因为鱼糊了才打断了他的叙述？还是因为在潜意识里我怕他再说下去会发生令我也不能预测的结局？
　　我承认自己在那一刻很自私，我甚至庆幸有那么一个好的借口可以不必再面对他的过去，爱情令人盲目，不想知道的事竟然真的可以装作视而不见。
　　
　　饱饱地吃了一餐鱼，困意便袭上心头，连天的惊吓疲累绷紧了我的神经，难得有此刻的放松，我在青山绿水中惬意地睡着了。
　　这八年来仇恨早已无声地侵入了骨髓深处，而此刻面对可能永远也逃不出去的困境，我鸵鸟般地选择了遗忘过去，生平第一次没有了恶梦的折磨，我睡得无比香甜。
　　怀中的红花幽幽地散发出淡雅的香气。
　　
　　等我再醒来的时候，沈醉正站地一旁凝望着远处的树林，脸上的神色复杂莫名，掺杂着兴奋与不安两种矛盾的情绪。
　　“你怎么了？”我疑惑地问他。
　　他迅速地回过头来看我，脸上也换过了欣喜的表情，“你看，树林里的浓雾散了好多，也许我们可以出去了。”
　　我的目光也随之眺望着远处，心中一阵怅然若失，接口自言自语道：“可以出去了吗？”
　　
　　夕阳西斜，远处的整个树林均笼罩着一层浅红色的雾气，朦朦胧胧的，如仙子身上披着的轻纱，随着柔风缓缓地飘散，金黄的光线千丝万缕地自山峰高处垂下，融合进这浅红的薄雾中，折射出变幻不同的色彩，这一副情景美得令人窒息，只是美的事物大多是不圆满的，又有谁知道这仙境般的薄雾中，充斥着的竟是死亡的气息。
　　随着我起身，身上披着的一件衣衫也随之滑落在地，我弯腰拾起，见是沈醉的长衫，心中漾起一丝甜意，笑着递还给他。
　　他伸手接过，目光迟疑地望着我，低声道：“如果我们能够离开这个地方，你还会象现在这样对我吗？”
　　我怔住无语，爱情固然令人兴奋，可这八年来郁积于心中的恨意早已根深蒂固，成为我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真的能放下吗？还是要把他也拖下水，让他陪着我在这痛苦的深渊中挣扎？
　　就这么一犹豫，沈醉的目光已黯淡下去，他故作轻松地一笑，掩饰了内心淡淡的失望说道：“此时雾气最淡，毒气也是最淡，我们来试一试能不能出去。”
　　
　　一句看似无心的试探悄悄拉开了我们之间的距离，经历了生死相许，绝望困境中我们能相濡以沫，可在危机解除后彼此之间却又竖起了冷漠的萧墙，我自嘲地笑笑，也许心中的执恨消除的一天，才是我真正放开心胸的一天吧。
　　只是那血海深仇，又如何能说放开就放开。
　　
　　沉默中里许远的树林顷刻便到，沈醉从怀中取出两粒药丸，递给我一枚道：“毒雾虽比早晨要淡了许多，但还是小心为上，这药丸虽然不具解毒功效，但用来提神醒脑最合适不过。”
　　我顺从地服下，抬起头的一瞬，仿佛看到他眼里有深沉的担忧一闪而过，他掩饰得太好，我几乎以为自己是眼花。
　　
　　树林里阳光迷蒙，深深的杂草林立，浓厚的落叶踩在脚下沙沙作响，夹杂着腐败的气味扑鼻而来，雨后水分充足，地上的枯枝朽木一夜之间冒出了许多的菌类蘑菇，一簇簇颜色鲜艳，象是绽开了无数把小伞。
　　我却知愈是鲜艳的蘑菇毒性越是强烈，心中直觉胆寒，惧意悄然滋生，只得亦步亦趋地跟在沈醉身后，半步也不敢远离。
　　
　　才只走了数十步远，眼看沈醉的脚步渐渐缓慢，呼吸也越发急促，我觉得不对劲，走上前两步摇着他的身子道：“你怎么了？” 
　　待看清他的脸色，我不觉一惊，他的脸上有着不正常的潮红，隐隐泛出青色，明显是中毒的朕兆。
　　沈醉一把抓住我的手道：“我们快出去，这瘴雾好重的毒。”
　　我茫然而又迟疑，为什么我自己没事，为什么我察觉不出瘴气？
　　
　　沈醉是何等聪明的人，立刻也发现了我丝毫没有中毒的迹象，几乎是同时，他的目光，我的目光均望向我怀中，那里有一缕幽香正在缓缓释放。
　　却原来是我在湖边所采的红花，因它开得极美，我便将之采下放到了怀中，当时沈醉还笑我爱美贪玩，此刻方知这红花能解这林中瘴雾之毒。
　　世间万物相克相生，毒蛇出没之处，七步之内必有解毒之草，而在这瘴气弥漫的树林不远处，竟然也生有克制它毒性的红花。
　　此番误打误撞，竟奇迹般地看到了绝境之处的一线光明。
　　是注定要在这攘攘红尘中挣扎，无论如何艰难的困境也挡不住我们离开的脚步。
　　
　　我们换着嗅那红花的香气，相扶相携地走出了这片树林。
　　林外有一条小道，杂草清理得极为干净，小道蜿蜒着伸向远处，丛丛树叶间隐隐可见透出一片绿瓦红墙。
　　待走近方知是一间破败的小庙，弥勒佛跌坐在神龛上，身上金漆脱落暗淡无光，兀自笑嘻嘻地看着这世间百味人生，只是那笑容中似乎也带着一丝怜悯的味道。
　　小庙虽然破败，却没有想像中的蛛网灰尘，难道这里还有人居住，但是为何却看不到一个人影。
　　不管如何，今夜暂且做个不速之客，休憩一晚再说。
　　
　　月光清冷，从缺了无数瓦片的屋顶上洒泻下来，庙宇内一片寒月清晖，朦胧得象起了一层薄雾，沈醉坐在离我远远的一处蒲团上，眉间轻锁隐现着压抑的痛楚。
　　我仰望着月儿弯弯如钩，心中突然如雷鸣电闪，想起了一件几乎快被我遗忘的事。
　　白袍人带着诅咒的话语清晰地在耳边响起：“月蚀的毒性远比你想象地要厉害，今天已是二十九，明日便会毒发，墨玉被我关进了毒龙洞，再也没有人会偷解药送给你。”
　　今夜正是三十，沈醉毒发之时。
　　
　　站起身来望着沈醉，我的目光中充满着焦灼痛楚。
　　沈醉苦笑了数声，嘶哑的嗓音听起来无奈至极，“你终于想到了，快走吧，离开我越远越好，我怕我发狂会伤了你。”
　　泪水一下子便漫过了眼眶，我从未觉得自己竟是这样地怆惶无助，一直以来我认为自己都是坚强的，可是那份脆弱其实始终是存于我心底。
　　我只是低喊：“不，我不离开你，让我陪在你身边。”这个时候我不能离他而去。
　　
　　沈醉的声音几乎是低吼地叫出来：“不，快走，我不想让你看到我这个样子。”他的目光中甚至带上了一丝乞求的味道，他这样高傲的人，自是不愿在我面前露出脆弱的一面，我明白。
　　“快走吧，月蚀并不会要我的命，它只会迷乱我的神智，折磨我的灵魂罢了，时辰一过，我自会清醒。”
　　“可是。”我紧咬着嘴唇，小心翼翼地措词，“有我在你身边，我可以照顾你。”
　　沈醉的目光中跳动一小簇光芒，是那样的明亮，似乎要一直照到他心里去，可这光芒竟也如夜风中燃尽的蜡炬，在微风中火光一闪，便忽地熄灭了。
　　他垂下头，似自厌自弃般地说了一句：“不用，就让我在地狱里沉沦吧，这是我该承受的惩罚。”
　　
　　我悄悄走出了庙门，不是我在他最羸弱的时候放弃了他，我和他有着同样孤独而倔强的灵魂，自是不愿在心爱的人面前露出自己最难堪的一面。
　　心中牵挂着他，我也不敢走得太远，倚靠在一株小小的灌木丛中，我大口大口在喘着气，心痛得无以复加，泪水在脸上恣意地奔流。
　　“啊！”庙里骤然爆发出一声绝望的惨叫，声音如同困兽犹斗，左突右突找不到喧泄的出口。
　　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我再也顾不得许多，拔腿就往庙里跑。
　　
　　半开半闭的窗户里，我看到了世间最残酷的一幕。
　　沈醉象一只暴躁的野兽，满屋子不停地奔走，眼中布满红丝，一副杀人欲狂的神情，庙宇内所有的家什物具全被他掌风击得粉碎，弥勒佛的笑容也愈发地无奈，断肢残臂零碎地洒了一地。
　　再无物什可以击打泄气，沈醉折磨的对象忽然变成了自己，他疯狂地捶打着自己的胸口，腥红的血很快便漫出了他的嘴角，浸在他的衣襟上犹如开了大片大片的桃花，他兀自不肯停歇，又朝墙壁冲了过去，一拳又一拳地打向墙壁，骨节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墙壁上立刻血迹斑斑。
　　
　　不能让他再这样折磨自己了，我咬咬牙便冲了进去，一把抱住了他的身躯。
　　他略微停顿了一下，反手一掌挥出去，我蓦觉胸口一阵剧痛，血腥味直往口中涌，我强忍着咽下，明知他此刻神智不清，却不愿让他看到伤害了我。
　　看到是我，沈醉的神智有刹那的清醒，他皱眉猝然问道：“你来做什么，我不是叫你滚得远远的吗？”
　　我心中一暖，眼泪不觉就滑下了脸颊，他俯下身，用一只淋漓的血手替我拭泪，温和地说道：“别哭!”
　　我泪眼朦胧地看着他道：“我们去找你师父，去求他给你解药。”
　　他身躯剧烈地一震，神情蓦地变得冷凝，残戾的表情狰狞可怖，咬牙切齿地对我说道：“贱人！还想让我过那种生不如死的日子吗？我是人，不是你手中的一枚棋子！”怒骂中他重重地一掌打在我脸上。
　　这一掌并没有使上内力，但仍叫我头昏眼花，眼前金星乱冒，一缕血丝从嘴角沁出来，迅速地滴在了他还没来得及抽开的手上。
　　
　　沈醉仿佛被烫了一般收回了手，接着又抱住了头，凄厉地叫喊着，声音中充满了愤怒不甘与绝望。
　　叫声不绝中他狠狠地击向自己的胸口，又揪住了衣襟死命一扯，登时衣襟碎片如雪般飞舞。
　　究竟要怎样才能帮助他，我凄惶而又无助，再也顾不得许多，跳上前去抱住他，他一次次重重地把我推开，我锲而不舍地再一次次紧紧地抱着他。
　　不知道这样推搡了多少次，也不知道挨了他多少拳脚，大概折腾了半夜的光景，他终于安静了下来，沉沉地在我怀中睡去。
　　我一直认为他心底还是保留了几分清醒的，他这一整晚虽然无情地对我拳打脚踢，打得我遍体鳞伤，却没有用上半分内力，否则以他的武功，若是真的对我用上内力，我早就性命不保。
　　人的力量果然是无穷大的，纵然不能胜天，也要为心中所爱的人维持一份最温暖的心意，纵使是用这样的方式。
　　
　　月华淡淡隐去，清晨的阳光悄悄照了进来，柔和的光线洒在他的脸上，一夜的折磨，他的脸上有着血污和汗水，但看在我眼中却是最美好的风景，他还活着，这比什么都重要。
　　我的嘴角抿起微笑，纵然我也是伤痕累累，心中却是说不出的高兴。
　　目光瞟到了这一地的狼藉，衣襟碎片中似乎露出了一块红色锦缎的边角，金黄的丝线锁边，那是他在迷乱之中扯碎了衣襟后飘落下来的，软绸的布料，似曾相识的刺绣。
　　心蓦然跳得强烈起来，异样的情绪牢牢地抓攫住了我。
　　
　　我慌乱地伸手抓过展开细看，是一幅精致的娃娃图，一个胖胖的娃娃，扎手舞脚地睡在一大片荷叶上，憨态可掬地笑着，那笑容天真无邪，不带一丝一毫杂质，干净纯粹。
　　正是在计师傅处曾见过的那幅围兜，只不过这却是一个婴儿所用的肚兜。
　　“师傅我有一个最后的请求，我还绣了一个肚兜，和这块一样的布料，一样的刺绣，如果有一天你见到这块肚兜，记得告诉我，我在黄泉下等着你的消息。”
　　师傅临终前殷殷的嘱咐，那热切的眼神仿佛要一直望到我的心中去，却原来师傅最亲的人一直在我的身边，却原来沈醉就是师傅的儿子。
　　命运究竟有一双怎样神奇的手呵，我紧紧地将肚兜握在手中，又笑又泪，这里凝系着师傅一生的希望啊！
　　
                  彼岸忘川
　　我的心还沉浸在跌宕起伏中，久久不能平静，不妨此时庙门却被人大力推开了。
　　一个跛足蓬头的僧人大步迈进，披散的头发虽然纠结凌乱，却掩不住一双精闪睿智的眼，微勾的嘴角带着种看穿世情的透彻与了然。
　　是得道高僧？我的心里立刻有了肯定的答案，含笑地望着他道：“大师你好！”
　　和尚呵呵笑了起来，目光随意地在我身上转了两转，对于在我怀中沉睡的沈醉他也只是一扫而过，没有过多复杂的表情，反倒是鼻子使劲地在我身侧嗅了嗅，脸上微微露出了诧异的表情。
　　
　　“两位施主从瘴树林而来？”他直接地问我，眼睛眯起，其实他年纪已经不小，脸上也有了皱纹的痕迹，但他顾盼神飞之间自有光华流转，一身贫僧的打扮，气质却不俗。
　　我点了点头，对于高僧，我向来是敬畏的，我不信命，却喜欢听和尚打禅机。
　　
　　和尚若有所思地坐在蒲团上，大刺刺地伸开两条腿，破旧沾满泥污的芒鞋大张着嘴巴，露出里面一双长满癞疮的脚丫。
　　“可否请施主取出怀中的彼岸忘川给贫僧一看？”他向我伸出了手。
　　我一瞬间的迷惑，但很快就意识到他指的是我在湖边所采的红花，原来它的大名竟是如此凛凛，彼岸忘川？是到达阴间的彼岸还是了却前世的忘川？
　　
　　怀中花略有些凋零，香气却还很沉郁，细长的叶子上筋脉根根分明，那如血色般的花朵迎风轻颤，有着妖娆而诡异的美。
　　和尚将花执在手中细细看了半响方才还给了我，微叹口气道：“原以为此花早已灭绝，却不料此处尚有留存，你二人此番来到此地，也算是天意。”
　　机锋终于来了么，我微微笑问道：“敢问大师为何此花名叫彼岸忘川？”
　　
　　“彼岸叶，忘川花，花叶无情，魂断幽冥。”和尚答得倒快，我却一头雾水听不分明，这说了几乎等于没说，我想了半天才勉强听出一点味来，试探着问道：“这花和叶是有毒的么？”
　　和尚赞许地点了点头笑了，露出一口白得晃眼的牙，“姑娘果然深具慧根，与这彼岸忘川也是甚为有缘。”
　　当然当然，如果不是有缘，那能让我采到，并且能顺利走出瘴树林呢！我至今仍在庆幸自己的有缘，若不然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彼岸叶剧毒无比，以汁入水，足以令人腐骨穿心而亡，而忘川花入水服后能令人忘却今生经历种种，但它却是解彼岸叶毒的唯一解药，姑娘与此二物有缘，当善用之。”和尚深深地望着我缓缓说道。
　　我细细咀嚼和尚所说的话，心中谓叹万千，不由朗声道：“烈酒最香，毒花最美，此花果然是奇物，只是这今生经历种种早已铭入骨髓，又岂是能说忘就忘？人世间的爱恨情仇若不能交待清楚，又怎甘心再入轮回？”
　　和尚朝我瞥过意味深长的一眼，低叹道：“姑娘心中好深的执念。”
　　高僧都会这般看相的吗？我心中一惊，面上却不动声色，淡淡道：“大师为何如此说？”
　　“姑娘眉心隐现一点煞气，神色间更是郁结着忿恨难平之色，若姑娘不能放开执念，恐终姑娘一生不得见开心颜。”
　　
　　和尚的表情怎么看怎么象昨晚那尊弥勒佛，一副悲天悯人的神色，我被他看得有些局促不安，不由低下头去看沈醉，脑海中却乱七八糟地翻涌着这八年多来的坎坷流离，一直以来心中的一个疑问忍不住脱口而出：“敢问大师什么是缘？什么是劫？”
　　“相遇相守是缘，相遇不能相守即为劫，是缘是劫，端看姑娘一念之间。”
　　我喃喃低语，心中仿佛有些明了，又有些迷惑，和尚却又不再多说，目光反而向大殿内望去。
　　
　　和尚看了半响，毫不介怀地向我说道：“蜗居浅陋不足以待客，还请二位移驾内室奉茶。”
　　我呆住，整个人彻底石化，啥，这个破庙是他的家？
　　再看看被沈醉糟蹋得如同强盗劫掠过的战场，满场狼藉几乎没有立足之地，饶是我向来自负镇定自若，面上也不由泛起了红潮。
　　和尚倒是一副坦荡无所谓的神情，似乎这蜗居在他眼里看来丝毫不比皇宫逊色，而且他即将邀请我们进入的是玉楼仙宫。
　　但昨夜分明打探过，庙后只有几间比这庙还要残破的旧瓦房。
　　只是，只是，再怎么破旧，好歹他也是主人，把他的家搞成这样，似乎有点过意不去。
　　
　　我朝他歉然一笑，和尚却不以为然地说道：“月蚀之毒如附骨之蛆，发作之时那种痛是难以想像的，你这位朋友也算是个异数，在这样钻心刺骨的疼痛折磨下居然没有杀了你。”
　　他连这也看出来了，我的心里扑扑乱跳，眼神亮得灼人，“求求你救救他吧。”哀求的话语想也不想地就出了口，我要抓住这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话出口我也讶然了，这还是我吗？我一向是高傲的，是不屑于求人的，如今竟然......
　　和尚不再多说上前便抱起沈醉向庙后走去，我慌忙收起零乱的思绪跟在他身后。他虽然跛了一脚，走起路来隐隐生风比我还快，让我竟怀疑他还是个深藏不露的武功高手。
　　
　　进入后院的厢房，和尚细细打量沈醉的脸色，眉头微微皱起，我的一颗心也跟着七上八下落不平稳，和尚看了许久方说：“月蚀之毒一月发作一次，若不按时服用解药，毒只会越来越深，人也越来越难以忍受，不过还好，他只漏服这一次解药，若是拖的时间长了，便是大罗金仙也难救。”顿了顿又道：“想不到沈青仪消失了十年，用毒本领倒是愈发出神入化了。”说到后来，他神色凛然，目光中一缕寒光一闪而过。
　　自见到他以来他一直都是一副笑眯眯的模样，似乎万事不萦于怀，此时这神光乍现令我颇吃了一惊，他果然是个高人，只是这沈青仪又是谁？是沈醉的师父吗？
　　我正张口想问，这时窗外有个清朗的声音叫道：“师父！”声音熟悉至极，仿佛在那里听过。
　　
　　和尚答应了一声，转头对我说道：“姑娘且略坐片刻，我去去就来。”
　　我点点头：“大师请自便。”看他走出房门，我伸手便推开了窗户。
　　窗外一青衫男子长身而立，神情潇洒意态风流，唇边的一缕笑意更是暖如朝阳，却正是曾与我有过一面之缘的试剑山庄少庄主邱少白，想不到他竟然是这个怪和尚的徒弟。
　　他的手臂上缠着绷带，上面隐隐还有血丝，显是受伤不浅。
　　邱少白见我看他，朝我微微笑了笑，刹那间我有些恍惚，连日来的遭遇太过奇特，我犹如身在梦中，脑中全是纠结的一团乱麻。
　　和尚低问道：“那位姑娘可曾醒来？”
　　“已经醒了，不过她情绪不是很好，一个字也不肯说。”邱少白转过眼光回答师父的问话。
　　
　　二人渐渐远去，我心中的疑惑越来越大，有个疑团似乎就要解开，却又纠缠在一个细细的结上理之不清，那位姑娘是谁？
　　难道是墨玉？她先我一步进入毒龙洞，为何这一路行来没有见着她，难道她被这师徒二人所救？
　　
　　正沉吟间听到房里有声响传来，沈醉醒了？我一时大喜，顾不得再想其它便回到了房内。
　　我火冲冲地进来，沈醉靠在床边神情仍很虚弱，一见到我肿胀布满淤血的脸，他的眉毛立刻纠结了起来，眼底有着深深的自责和无奈，我自知脸上的伤痕令他揪心，便故作轻松地盈盈笑道：“你醒了就好。”
　　真的，你醒了就好，昨夜的一切令我恐惧，我才知你在我心中竟已有了如此重的份量，只要你还平安，这比什么都重要。
　　他猛地把我搂进怀中，头轻靠在我肩膀上，一叠连声地说道：“对不起，对不起。”
　　一股暖暖的情绪在我心头慢慢地化开，似一池微漾的春水起了涟漪，波纹一圈一圈向四周扩散，我的心也跟着柔软起来，仿佛有一双温暖的手正悄悄抚平熨干我心中的坚硬与寒冷。
　　这一种欣喜是无可言喻地，有着重生般的喜悦，有着少女的梦幻情怀，有着失而复得的怜惜，更有着生死相许的誓愿。
　　“我再不离开你了，天涯海角随你流浪去。”我闭目低语，吐出了自己的心声，管他什么身份地位，管他什么爱恨情仇，就让我听从自己的心愿，彻底地放纵一回吧，八年来沉重的心理包袱，我真的已不堪负荷，我需要一个依靠。
　　
　　沈醉的眼底燃烧着希冀的光芒，不敢肯定地颤声问道：“是真的吗？”
　　我笑着点头，泪水却不争气地滑落。
　　沈醉就那样猝不及防地吻了下来，带着不顾一切的需索与渴望，辗转吻遍我每脸颊的每一个角落，他怕弄痛了我的伤口，只轻轻柔柔的，如同蝴蝶的轻触，蜻蜓的掠水而过，却带来令我迷醉的颤粟，一波一波地涌遍全身。
　　这是一种奇妙的触感，心与心的熨帖，刹那间便胜过金风玉露一相逢，抵得过人间无数。
　　吻变得火热起来，喘息着向耳畔游移，吻到我后边脖子时他停住了，低喘着气伸手抚摸着我脖子上几个细小的伤痕，强抑着心中的激荡问我：“这是怎么弄的？”
　　
　　记忆在一瞬间被翻开，重重枷结下的伤口复又撕扯得鲜血淋淋，我苦笑，怎么弄的，那三年的颠沛流离生活，与野狗争夺食物时被狗咬的，当年进入吟风馆，云姑请了那么多的名医为我医治这一身的伤痕癞疮，尽管恢复了一身如玉的肌肤，只这狗啮的伤痕，始终是难以消除。
　　往事不可忆，我只轻描淡写地略提了那三年的遭遇，他的身子一震，满目怜惜地望着我，轻轻吻上了那丑陋的伤痕，小心翼翼地，如同呵护世上最宝贵的珍宝。
　　炙烫的气息喷吐在我颈项上，我麻酥难耐，身子象着了火一般滚热，意外情迷间只听他喉咙里逸出了一丝几不可闻的叹息。
　　
　　这声叹息，这声叹息，我蓦地睁开眼，身子不由自主地起了轻颤，这声叹息曾在我梦里徘徊过无数次，折磨得我彻夜难眠，我死也不会忘记。
　　宁杜山庄，怒嘶的火焰，漫天的剑影，飞洒的鲜血，如死神般逼近的脚步。
　　一幕幕飞快地在我的眼前闪过，一切如同发生在昨天那般清晰。
　　
　　心底最深的角落蓦地里扯出撕心裂肺的痛楚，慢慢地弥漫到全身，象是谁执着一把细小的匕首，正一刀一刀地凌割着我的每一寸肌肤，痛得人说不出话，周身冷得如同跌进了不见天日的冰窖。
　　心在遮天盖日的剧痛中绝望，意识却是无比的清醒。
　　从小严苛的训练，师父不近人情的教导，十六岁时的第一个任务，那年正是宁杜山庄覆灭之时。
　　程如铁满门被杀的那日天明，与沈醉在一小酒馆门前邂逅，他喝得酩酊大醉。
　　
　　还有那偶尔一鳞半爪的对话：
　　“师兄，自由对你就那么重要？为了自由，你连命也不要了？”
　　“当你知道我的身份后，也许你就不愿站在这里听我说话了。”
　　“...你以为你就干净了，你以为离开了我就能洗去这一手的血腥了，告诉你，这是妄想，从第一天开始你就回不去了。”
　　“就让我在地狱里沉沦吧，这是我该承受的惩罚。”
　　
　　桩桩件件点点清晰串连成线，其实残酷的真相早就摆在了我的面前，是感情蒙蔽了我的神智，让我对这一切视而不见。
　　苍天开了我一个大大的玩笑，命运给了我最沉重的一击，八年来苦苦寻觅的凶手，却原来是与我生死相许的爱人。
　　“不，我要你后悔这一时的不忍，因为你纵容了我的存在，我必将成为你一生噩梦的根源，总有一天，我要亲手杀死你。”
　　火场上的誓言是一个最恶毒的诅咒，我紧紧地攥紧了拳头，心里已有了主意。
　　
　　沈醉疑惑地看着我，他不明白为什么我的脸色竟会在瞬息万变，身子也僵硬得象一块顽石。
　　情醉的旖旎在缓缓逝去，空气中流淌着动荡不安的因子，我竭力地绽开了一个笑脸，压制住心底的狂乱焦灼，勉强说道：“我没事，你先休息一下，我去拿水给你喝。”
　　不敢再看他，我匆匆地奔出了房门。
　　
　　对不起了计师傅，我明知你一生凄苦，好不容易才替你寻回了儿子，我明知沈醉的不得已，他所受的痛苦绝不比我少，但是我无法面对自己惨死的父母亲人。
　　让这一切消失吧，彼岸忘川，我陪你共赴幽冥。
　　
　　院中有一口小井，只照见井口那一片小小的天空，我俯视着井中自己的倒影，眼中跳闪着两小簇火焰般的光芒。
　　打水出井，我的动作快而迅速，清冽的井水中泛着一缕甜香，正好可以遮掩彼岸叶的香味。
　　低低的话语声从一间房里传出，我神思恍惚本不欲偷听，但那话声却清晰无比地传入了我耳中。
　　“想不到当年宁杜山庄与四大门派联手剿灭血影门，竟还留下了沈青仪这个余孽。”
　　“少白，沈青仪是血影门主段号天的遗孀，当年段号天自知气数已尽，携妻儿纵火自焚，沈青仪虽侥幸逃出生天，一张如花容颜却烧得如同鬼魅，她对武林正派人士的刻骨仇恨可想而知，墨玉是她的徒弟，若是她不愿说出沈青仪的下落也就算了，我们万万不可大意，打草惊蛇反而不好。”
　　“我知道，沈青仪对她的徒弟也不过尔尔，利用月蚀剧毒来控制徒弟作为傀儡替她杀人，又焉知徒弟们对她就没有反叛之心，此番我们救了墨玉，又为她解去月蚀之毒，她会弃暗投明也未为可知。”
　　“她曾刺杀于你，令你身受重伤，难道你毫不介怀？”
　　“师父，她也被我伤得不轻，更何况她也是个可怜人。”
　　“呵呵。”
　　
　　我黯然退开，所有的疑惑都得到了最完美的解答，心却沉甸甸地象是沉入了黑暗的水井。
　　一群可怜人，我们都是一群可怜人，身不由已地陷入了命运的漩涡，被各自的爱恨情仇折磨得奄奄一息，却还试图寻找最温暖的依靠，茫茫然在苍天玩味的巨掌中跳动挣扎，如同小丑。
　　
　　我托着茶盘走进了厢房，步子有些沉重，却没有一丝犹疑。
　　两杯水中均放置了彼岸叶，花叶无情，魂断幽冥，却原来这彼岸忘川正是我们结局的写照。
　　再次面对沈醉，我发现我对他恨不起来，他正站在窗边仰头看蜘蛛忙碌不停地穿梭布网，脸上的神情很淡定，嘴角甚至还有一丝笑容。
　　听到我的脚步声，他走回桌边坐下，伸手便去拿我放在桌上的一杯水。
　　“等等。”我的呼吸忍不住一窒，慌乱地开口，他静静地看着我道：“不想再等了，我已经等得太久。”
　　既然已经决定的事，还犹豫什么呢，我不再说话了，扭头学他那样去看窗上的蜘蛛结网，不为别的，只为仰起头，泪水才不会那么轻易地流下来。
　　
　　沈醉饮尽杯中的水，目光炯炯地望着我，似乎要一直望到我的心里去，那其中蕴含的贪恋不舍仍是叫我心为之悸动，我费了好大的劲才收回了自己的眼光，没有丝毫迟疑，含笑闭目也一口饮下了杯中的水。
　　清凉芳甘的滋味从喉间一直沁润到心脾，苦涩却从心底悄然滋生。
　　
　　“我应该叫你什么呢？是芳草还是宁红衣？”沈醉平静地开了口。
　　我大吃一惊，迅速地抬眸看他。
　　“死在你手里，我无怨无悔，我只是有些遗憾，为什么没有早些遇到你，不过这样也好，只有我死了，才能解开你的心结，你以后的人生才有快乐可言。”他一字一字缓慢说道，苍白的手紧紧地握着手中的杯子，脸上却有着解脱般的笑容。
　　呆呆地望着他，我的心里象煮沸了一锅开水，翻滚着满满地溢出来，浇淋得我满头满身都痛，我蓦地大哭出声：“为什么你当年不杀了我？为什么要让我活下来？为什么现在你又不走？”
　　
　　他抬起我泪痕狼藉的脸，用粗糙的手擦去我满脸的泪，一缕血丝缓缓地从他的嘴角流下，他却恍如不知，只是定定地看着我。
　　“每次杀完人后我都会纵容自己大醉一场，我厌恶这样傀儡般的生活，我以为这一生就这样如行尸走肉般地过下去了，直到最后一次奉命杀程如铁的时候遇到了你，我才知道遇到了我生命中的劫。”
　　“我不后悔，上天安排我爱上你，又让我死在你手里，是要我偿还欠你的债，这样也好，也好，自己种下的果，只有自己来偿......”沈醉的声音越来越低，从嘴角不断涌出的血沫已转为乌黑，但他唇边的笑意却是愈加鲜明。
　　
　　我浑身都在发着抖，冷颤一阵一阵侵袭着我的心，他就要死去了，为什么我的心会这么地痛，突然我又想到了一个令我心惊胆战的事实，我也喝了彼岸叶，为什么我没有中毒，为什么？
　　我扑上去抓住了沈醉的双手，急切地问他：“你到底做了什么？你说啊！”
　　他笑了，那笑容宛如碧玉湖水在春风吹拂下荡起的层层金波，柔和地象是饮了甘醇美酒。
　　“杯中水我已换过，我不要你死，我要你快快乐乐地活下去，从此心中再也无任何羁绊。”
　　
　　“记住，不要轻易放弃自己的生命，活下去是我对你最大的期盼。”沈醉的怀中沁出清冷的兰花香，他的眼神亮如晨星，一如舟中巧遇那天，我落在他怀中，看到的那双如冰之极魄又如火之炙热的双眸。
　　只是此刻星辰却黯淡了下去，我颓然地松开了手，不可抑制地痛哭出声，绝望地从喉咙中溢出一声低叫：“不，没有了你，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他听不到也看不到了，笑容定格在他唇边，他的眼睛缓慢地闭上。
　　
　　壶中还有彼岸叶浸泡的水，沈醉等我，我说过，黄泉路上有我做伴，你也应该不会寂寞，你还没有走得太远，我一定能赶得上你的步伐。
　　闭上眼，壶嘴已对上了我微张开的嘴，只要这么顺手一倾，一切都结束了。
　　
　　忍不住留恋地再看沈醉一眼，却看见他的睫毛微颤了颤，似破茧而出的蝴蝶在轻轻地抖动着翅膀，他还没死，还没死，心里忽然莫名地一喜，仿佛看到了绝境里的一线光明。
　　原来我是不希望他死的，和尚的话飞快地闪过我的脑际，“相遇相守是缘，相遇不能相守即为劫，是缘是劫，端看姑娘一念之间。”
　　“彼岸叶剧毒无比，以汁入水，足以令人腐骨穿心而亡，而忘川花入水服后能令人忘却今生经历种种，但它却是解彼岸叶毒的唯一解药，姑娘与此二物有缘，当善用之。”
　　
　　心中急如焚火，手忙脚乱地打来井水，将忘川花泡进水中，我带着最后一丝希望，往沈醉的嘴内灌忘川花汁。
　　没有反应，汁水从他紧闭的牙关中汇集成一条水线，汩汩流进了他的颈项。
　　一股寒意向我兜头袭来，绝望的情绪牢牢地抓攫了我，我再也顾不得许多，噙了一口水便喂进了他嘴里。
　　也不知喂了多少口，慌乱中我也咽下不少，直到沈醉的喉间终于咕咚一声，听到了咽落的声音。
　　我的心蓦地一松，忍不住泪倾如雨，缓缓站起身，邱少白倚门而立，正怜悯地看着我。
　　
　　“你喝了忘川水，那么很快你就会不记得所有的事，包括你所有的过往，也包括他。”
　　“我知道，我很快就会离开，以前的种种，我权当是做了一场梦。”
　　“可是沈醉怎么办？你忘了他，他却仍记着你。”
　　“如果若干年以后，他能够在茫茫人海中找到我的话，那么也许一切还能重新开始。”
　　
　　
作者有话要说：打个广告先，前两部都是架空历史，第三部可是真实的历史人物，一个被掳北上的宋室后妃，她的文才与岳飞齐名，她所吟哦的诗篇曾被许多爱国词人争相和作，她的一生是一个传奇。
附上她最有名的词作：
满江红
太液芙蓉，浑不似旧时颜色。
曾记得，春风雨露，玉楼金阙。
名播兰馨妃后里，晕潮莲脸君王侧。
忽一声鼙鼓揭天来，繁华歇。
龙虎散，风云灭。千古恨，凭谁说？
对山河百二，泪盈襟血。
驿馆夜惊尘土梦，宫车晓碾关山月。
问姮娥，于我肯从容，同圆缺。 
                  
清惠篇—山河破碎风飘絮
清惠昭仪
　　天空铅云低垂，北风呼呼而吼，漫天雪花如搓棉扯絮般飞飞扬扬下了三天三夜，整个临安城放眼望去白皑皑一片银装素裹。
　　自当年宋室南迁定都杭州，偏安于这山外青山楼外楼中纵情歌舞，由金历元一百三十八年，早已忘却了大宋的一半国土犹挣扎呻吟在敌人的铮铮铁蹄下，那刻骨的仇恨也仿佛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悄然淡去。
　　只是这个冬季却不太平，空气中隐隐飘浮着硝烟的味道，前方的战报虽经了朝廷的一再粉饰太平，终究还是有星星点点传入了民间。
　　年初，元军阿里海涯部围攻潭州三个月后，潭州城破。知州李芾坚持到最后。元兵入城，李芾不愿做俘虏，要部下沈忠将他及全家杀死。随后，沈忠也把自己一家杀死，最后自刎殉国。潭州破后，袁、连、衡、永、郴、全、道，桂阳、武冈等州军相继降元，宋朝已危在旦夕。
　　
　　京城临安。
　　宋恭帝赵显所居的福宁殿里地龙正烧得火热，盘龙鼎里细细一缕龙涎香袅袅不散，空气中满是馥郁的甜香，恭帝撅嘴拥被坐在龙床上，双手揉着兀自未醒的双眸，心中是老大不爽。
　　恭帝年方六岁，正是贪玩爱闹的年纪，坐上皇帝位却已经有两年了，这二年来每日在此时辰他都要起身谒见坤宁殿和慈元殿内居住的皇太后与太皇太后，无论刮风下雨从未断隔，其实他每每见了那两位不苟言笑的老人家心里就发虚，如同老鼠见了猫，但这皇家礼节不可废，饶他是皇帝也不得破例，是以每天清晨恭帝都是长嘘短叹运起拖字诀，不把宫女逼得急了绝不起身。
　　
　　眼瞅着更漏中细沙不住流下，恭帝正叹着气吩咐宫女上前伺候更衣，外间值夜的太监已高声叫道：“太皇太后与皇太后娘娘驾到！”
　　恭帝一愣，吓得赤了足便跳下了床，早候在一边的掌衣宫女立刻麻利地上前为恭帝穿衣戴帽，等一切装束停当的时候，两位娘娘已面带忧愁地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大帮子的太监宫女。
　　屋内众人早已诚惶诚恳地匍匐在地，个个连大气也不敢出。
　　走在前面的是太皇太后谢道清，虽已年届五十，面目仍保养得极好，但此时眉宇间却紧锁愁容，一语不发地坐在皇上日常起坐的团龙椅上，只重重地喘着气，眼中泪光闪闪。
　　皇太后乃是恭帝的生母，名全玖，也是位极聪慧睿智的女子，她紧挨着谢道清太后伺立一侧，目光无限怜爱地注视着自己的儿子，轻轻叹了口气，举帕拭去了眼角滑落的泪水。
　　这阵仗看起来是发生了什么大事，恭帝颇有些不明所以，上前请了安后还未及说话母亲全太后便一把将他搂在了怀中，见此情景谢道清冷哼了一声，板着脸说道：“他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你只一味地娇宠着他，他何时才能长大？”
　　全太后也只是一时失态，忙低声谢罪，恭帝心中直发寒，室内虽是温香浓郁，他却觉得那逼人寒气丝丝缕缕地从窗棂缝中不断涌入，冷得忍不住打了一个寒襟，看谢道清的眼光便越发畏缩惧怕。
　　
　　“来人啊！”谢道清大声道：“宣右丞相兼枢密使文天祥和左丞相吴坚觐见。”
　　内监掀开帘子，两个大臣快步走入，当先一人一脸正气浩然，颌下三缕长须随风飘扬，正是右相文天祥，他后面的左相吴坚年纪要大得多了，一脸的忧色愤然不平，花白的头发胡须，背也有些佝偻，显是为国事操劳碎了身心。
　　两人跪行了大礼，谢道清不耐地挥手道：“快些说说京城形势如何？”
　　文天祥面带重忧说道：“元人左丞相伯颜率大军逼近临安，目前临安守卫空虚已危在旦夕。”
　　谢道清脸色灰败至极，仿佛一下间苍老了十岁，眉梢眼角皱纹浅浅浮现，她含泪喃喃道：“难道天要亡我大宋，我等俱要做亡国奴不成？”
　　吴坚老泪纵横，伏地叩首道：“老臣不才，愿效先锋，驱逐蛮人保我大宋国祚。”
　　谢道清凄然摇了摇头，这个当年辅佐理宗赵昀的一代奇女子，运筹帷幄之手段丝毫不亚于男儿，但此刻面对大势已去，也只能徒叹奈何。
　　“京城无兵可守，敌酋虎视眈眈，纵哀家有心决战，又岂能挽大厦之将倾？何况还有这满城百姓身家性命皆悬于敌手，岂可争一时之意气惹致生灵涂炭？罢了罢了，文卿替哀家拟一份降表，再将传国玉玺奉上，去敌营走将一遭，说哀家愿率满城百姓，三千宫人归降元人。”
　　恭帝惊得合不拢嘴来，全玖早已以手掩面泣不成声，吴坚眼中如欲泣出血来，扑通一声在地上跪倒，额头呯呯触地有声，只是叫道：“万万不可，若要行此腼颜事敌之举，将来有何面目见先皇先祖于地下，请太皇太后三思！”再抬起头来时已是血流满额，束发头巾也散了开来，整个面目显得可怖之极。
　　吴坚忿怒之下，言语早已逾矩，谢道清也不加理会，只疲倦地闭上了双目，吴坚眼见无力回天，登时脸如死灰，向着先皇陵寝方向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泪飞如雨道：“苍天要灭我大宋啊。”
　　弯腰举步便向殿柱猛力撞去，只听呯地一声，如推金山倒玉柱，桃花迸溅红红白白流泻了一地。
　　如斯惨景让屋内人惊叫失声，恭帝更是睁大了一双龙目，吓得连话也说不出来。
　　
　　文天祥此时却甚是镇定，面上哀戚之色只一闪而过，朗声道：“微臣愿往。”他心中早有计较，既然谢道清已萌降意，抗元之担只能自己一肩挑起，此次献降表乃一良机，正可趁机利用这一机会到元军中探听情况，回来再作抗战的部署。
　　谢道清往地上吴坚的尸体扫了一眼，早有内监上前快速将他尸体拖出，她微叹着说道：“左相好拧的性子，他这一去，岂不是陷哀家于不义？哀家也是无可如何啊。”
　　文天祥黯然垂首道：“吴坚怒忿之下，有失瞻仪，望太皇太后怜悯他一番忠贞，免于他一家获罪”
　　谢道清道：“此时正值风雨飘摇之期，大宋有此诤臣乃国之大幸，哀家怎会做出令忠臣寒心之事。文卿大可放心，只是文卿此行深入敌酋，凶险万分，千万要小心行事。”
　　
　　文天祥答应着才退出大殿，就听得全玖惊慌地喊道：“太皇太后，皇帝他气厥了。”却原来年幼的恭帝乍见吴坚血溅五步，一颗心竟承受不住惊吓，两眼翻白地晕了过去。
　　谢道清有些愠怒地骂道：“没用的东西，见不得一点世面。”但到底是自己的亲孙子，骨肉连心，还是连忙宣了太医来诊治。
　　乱哄哄地抬了恭帝到龙床上，太医匆匆赶到，来不及抹去脸上的汗水就扑到了龙床边，只扎了几根银针恭帝便缓过气来，满脸的冷汗只是哭叫个不停，两只手不断地拍打着床沿道：“我要见清惠昭仪，唔唔，我好怕！”
　　
　　谢道清脸色一变，迅速地向全玖看去，全玖低下了头辩解道：“显儿自小由王昭仪陪伺在身边，情谊自是不同。”
　　谢道清重重地哼了一声，扭头对身边的宫女道：“即刻宣王昭仪来福宁殿。”
　　
　　太液池畔。
　　池水里结了一层厚厚的冰，似冬日明镜般映亮了池畔怒放的红梅。
　　雪仍在漫漫飞扬，红梅枝叶上积满了落雪，却仍倔强地不肯弯下枝头，反而在雪中执拗地展露出那一抹抹媚艳的红，只是花开得过于盛了，数九的寒风吹过，便簌沙沙地落下无数片梅花花瓣，和着积雪轻舞飞扬，优美的意境中反而透露出一种无可挽回的颓败之势。
　　如果时间再倒退六年，如果换成飒然凉风的秋季，如果适逢池中金莲朵朵盛开，池畔芙蓉嫣然绽放，那么当可看到这郁香亭内衣香鬓影缭乱，歌喉舞影翩跹，一派繁华奢糜到了极点的热闹景象。
　　在喧闹的欢笑声中，数个姿容艳绝媚态横生的女子正倚靠在皇上身边，柔若无骨的玉手里擎着玉液琼浆的玻璃盏，争相地在皇上面前展放出最娇美的笑颜，低低惑笑着说道：“皇上就饮了臣妾手中这杯酒吧。”
　　宋度宗赵禥哈哈大笑，把靠他最近的美女紧紧地搂在怀中，就着她的手将美酒一饮而尽，那美女的面上不觉露出娇横之色，向身周的女子扫过得意地一眼，登时惹来艳羡嫉妒眼光无数，人人如众星捧月般向皇上大发娇嗔。
　　皇后娘娘全玖面上虽是露出得体的微笑，眼光深处却越发凌厉，冷冷地望着丈夫在花丛中乐此失彼，嘻笑不绝，不由紧紧地咬住了自己的嘴唇，忽然她用力拍了拍手，乐师们立刻知趣地停住了奏乐，赵禥也愕然地看着她，一丝不豫之色悄然涌现。
　　全玖已换了一抹最温柔的微笑，目光望向对面池中，似在期待着什么人的出现。
　　
　　秋日阳光薄而温暖，池面上星星点点分布着朵朵金色莲花，在阳光的折射下闪烁着黄金般璀璨的光芒，池畔芙蓉正开得娇羞无限，柔软的枝条似乎要垂入水中。
　　一曲琴声叮叮咚咚地响起，优美而不俗艳，如春蚕吐丝袅袅不绝于缕，每一个音节皆清晰可闻却又飘渺如烟，琴声忽而婉转忽而高亢，一时如清泉流水般潺潺，一时如高山飞瀑般迸进，只这般高超的琴技，除却宫中第一乐师汪元量不作第二人想。
　　赵禥的脸色果然和缓下来，望着皇后全玖温言道：“原来皇后安排了如此仙乐，果然令人耳目一新。”皇后微微笑着不作声，赵禥游目四顾并不见汪元量人影，不由好奇问道：“不知汪卿在何处奏琴？这琴声听起来好生遥远。”
　　话音方落琴声忽地急骤起来，如无数金珠碎玉滚落玉盘，清脆嘹亮至极。
　　从池中缓缓飘来一叶扁舟，舟上一个衣着浅红的女子正盈盈凌波而舞，隔得远了她的面目看不分明，但那袅袅身姿如柳还是瞬间勾起赵禥心火无数，这是个雅淡如菊的女子，不同于身边这群精心装扮的莺莺燕燕。
　　扁舟在池畔重重芙蓉花树间轻盈划过，赵祺这才看清花树下有一蓝衣男子盘膝而坐，正是乐师汪元量，他朝舟中轻舞少女颔首微笑，手中琴声丝毫未停，他的琴声，少女的舞姿，配合得竟是天衣无缝，妙到毫巅。
　　一丝莫名地酸意从赵禥的心头泛起，他恼怒地挥了挥手道：“汪卿不必再奏，快把那舟中女子带到朕面前来。”
　　停了舞姿，我从舟中抬起头来远远向皇后看去，她这精心安排的一幕，果然成功地激起了皇上对我的兴趣，但只恐从此我的人生，再也不会太平。
　　汪元量低低叹了口气，抱琴从花树间退下。
　　
　　红衣清浅如池畔花树，我深深敛衽为礼，赵禥沉声道：“抬起头来。”
　　吸口气再吸口气，我慢慢地抬起头来，赵禥看了半响，吃惊道：“是你！”
　　是的，是我，两月前我曾在皇子赵显处见过皇上一面，那时我是才分到皇子身边服侍的宫女。
　　赵禥曾饶有兴趣地拉着我的手说了一会话，可在刚生产完皇子的皇后娘娘目光逼视下他悻悻然地放开了手。
　　
　　“皇上可还满意臣妾的这份礼物？”全玖从椅子上欠起身，含笑问皇上道。
　　“好一个芙蓉如面柳如眉，皇后果然深知朕心。”赵禥呵呵大笑着，转首问我道：“你叫什么名字？”
　　“王清惠。”话一出口，莫名地悲凉便将我从头罩到脚，即将到来的命运虽然从皇后口中早已知晓，此刻却仍忍不住全身颤粟。
　　“好名字，果然人如其名，今日朕便封你为昭仪，赐居翠寒堂。”赵禥大笑着站起身道：“朕也乏了，今日便散了吧，皇后随朕同去看看皇儿。”
　　他朝皇后伸出手，全玖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得色，扶着赵禥的手矜持地起身，从我身边走过时低声道：“好生安置好，今夜准备迎接圣驾。”
　　
　　往事历历在目，宫中一个卑微的侍女摇身一变成了皇上最宠爱的妃子，源源不绝的赏赐，夜夜专宠的殊荣并不能让我一绽笑颜，这般如烈火烹油的荣宠在我看来反不如在皇子宫中做侍女来得平静自在，也许我生来便是厌恶繁华的，却为何让我置身于这碧玉辉煌的金丝笼中，做一只不得展翅的小鸟。
　　我也深深怜悯我这个名义上的丈夫，他初继位时也曾豪情万丈，意欲有所作为，可这摇摇欲坠的南宋王朝又岂是他一人之力便可力挽狂澜，在他短暂的努力失败后，他便消沉堕落了，纵情享乐，沉迷于声色犬马之中放纵逍遥，这一切无非更加速了王朝的灭亡。
　　酒酣耳热之余，他也有清醒的时候，独望着窗外星空，他也曾不觉落下泪来，紧紧拥我在怀中，颤抖得象风中的落叶。
　　北边啊，那一片大好河山，如今只能在梦中百转千回，就是手中这仅余的半壁江山，也在风雨中飘摇岌岌可危。
　　四年后，他终于死去，年仅三十五岁。
　　
　　......
　　凛洌的寒风吹过，我将身上的红羽纱面白狐狸里的鹤氅紧了紧，系上了束领，却仍挡不住寒风一阵紧似一阵地往衣领里灌，这个冬天是格外地寒冷，雪也下得恁般晚，也许这繁华如梦的一切，终将在这个冬天如雪般消融，只是到时，我又身在何方呢？
　　神思恍惚间，一个执着油伞的宫女急步走近，见了我屈膝行下礼来，面露愁容道：“昭仪娘娘，太皇太后口谕，命娘娘即刻前去福宁殿。”
　　我收起虚无飘渺的思绪，扶起那宫女淡然道：“走吧！”她抬起冻得发红的小脸，忙不迭地替我撑起了伞，二行脚印蜿蜒地在雪中延伸，纷纷的大雪不住落下，一会儿连那两行脚印也完全遮掩，风过处，吹起一层碎碎的雪屑，落入太液池中，静悄悄地一声也无。
                  赐药牵机
　　福宁殿首寒气逼人，守卫的侍卫虽个个鼻头通红，脸上冻得铁青，身躯却仍站得笔直，不敢有一丝懈怠，而守候在宫外的几个侍女太监却没有这样好的耐性，纷纷跺着脚搓着手，在寒风中瑟缩着低声抱怨。
　　宫内隐隐传来压抑不住的嘤嘤哭泣声，中间还夹杂着谢道清恼怒的大声斥责和全太后低低的劝解声。
　　
　　伴我前来的宫女停住了脚步，不敢进前通报，谢太后脾气向来暴躁，此时又正在气头上，谁也不敢前去捊虎须，她一双晶晶亮的双眸可怜兮兮地望着我，脸上明显带着“昭仪娘娘您就权当疼奴婢一回的”表情，我不由微微好笑起来，朝她点了点头，她立刻露出了如蒙大赦的欣喜表情，轻轻走到侍女边站定。
　　
　　我走进内殿，谢太后停止了斥责，眼光探究地望着我，赵显脸上挂着晶莹的泪，欢呼惊喜地叫道：“清姨清姨，你总算来了。”
　　谢太后本就板着个脸，听到赵显这句叫唤脸色更加阴沉下来，“显儿，谁许你这样没规没矩地乱叫？越发没了分寸，跟你的嬷嬷宫女都干什么去了？”
　　此言一出，边上侍候的嬷嬷宫女马上露出了惊恐的神色，扑通一声跪下来，却连一句辩解的话也不敢说，身子筛糠般地抖。
　　
　　全然不知祸从口出的赵显挣脱宫女的手几步跳到我身边，指着地上的一摊血迹道：“刚才有个白胡子老头在这里撞死了，唔唔我好怕，我不睡在这里了，我要搬到你那里去睡！”
　　我没敢去看谢道清冷得几欲冻死人的眼神，无奈地苦笑，心中却莫名地悲凉起来，无论如何他还只是个六岁的孩子，正是贪玩爱闹的年纪，身上却挑着这么一个连大人也承担不起的重任，而如今大势已去，又何苦对他苛求太多呢。
　　想到这里我轻轻拥住了他小小的身子，低声说道：“显儿不怕！”
　　
　　全太后看着赵显，虽是忧心忡忡，眼光中却充满了爱怜无限的神色，轻声向谢道清说道：“母后，今日显儿也受惊不小，咱们就让他好好休息吧，连日宫中事忙，还有不少要事亟待处理呢！”
　　看似平淡一句话，立刻让谢道清想到了此时错综复杂的朝中局势，眼神登时黯然，也没有了再追究于我的欲望，叹了口气低声道：“也罢也罢，能有一日开心就开心一日吧。”
　　
　　谢道清一走，满殿压抑的气氛登时有所松懈，全太后疲倦地靠在了椅子上，看着我和赵显轻声说笑，饶是她满脸愁容，笑意还是忍不住一直漾到心底去，是的，此时此刻，繁华如梦已经快要走到尽头，惟一能握在手中的，也只剩下这亲子之情了。
　　“王清惠，当初本宫选中了你正是看上了你的这份恬淡安适，不与后宫中众多妃嫔争宠，又能与显儿相处甚欢，先帝在时对你可谓荣宠有加，希望你不要让先帝与本宫失望。”
　　她的话很诚挚，却又很隐讳，我不知道等待我的是何种命运，殿外朝阳万丈，却照不进这幽幽深宫，连那惟一一缕穿透殿宇的阳光，也无力地在空气中散尽成缕缕微尘，更加深了这个落魄王朝晚景的凄凉。
　　这凤阁龙楼，玉树琼枝，不知将来谁为其主。
　　
　　三月，元左相伯颜率部下阿里海涯正式进兵临安，荣王赵与芮投降，太皇太后谢道清先后派宗正少卿陆秀夫、监察御史刘岊到元军求降，随后又送上传国蛮和宋恭帝的降表。在决定降元同时，太皇太后命秀王赵与择、杨淑妃等护从广王赵昰（原封吉王）和益王赵昺（原封信王）出海，妄图保存先帝最后一线血脉。
　　于是这一天终于不可避免地来临了。
　　元军入宫那天，宫中一片鸡飞狗跳，哀泣之声处处可闻，有许多烈性的宫女内监甚至纷纷绝望自尽，房梁处，假山侧，池水里，几乎都可以发现自尽的尸首。
　　是尽忠报国，还是畏惧逃避，我无从得知，我只知道就算是自尽也需要勇气，而我却没有这样的勇气。
　　
　　谢太后称病闭门宫中不出，全太后命人前来召见我。
　　坤宁殿首连一个守卫的人也没有，殿内狼藉一片，全太后笔直端正地坐在凤椅上，一身皇太后朝服鲜亮耀眼。
　　她看起来仍是那么高高在上，笑容里却满是悲凉，我慢慢地走到她身边，她定定的眸子茫然地看向远处，听到我的叫唤才猛地回过神来，于是那太后的威仪几乎立刻重现脸上，那方才展露的落寞仿佛只是我的错觉。
　　全太后向我伸出了手，一个精致细巧的瓷瓶握在她掌心，淡淡的幽香几欲破瓶而出。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她平静地问我。
　　我苦笑，自然是毒药，还能是什么，原来这就是我的结局，生死来临的一瞬间，我突然也不那么害怕了。
　　“这是牵机药。”她的声音中竟然还带上了一丝得意与骄傲，“是我大宋自制的毒药，天下独一无二。”
　　
　　牵机药，这便是牵机药么，我心中一凛，当年南唐李后主为太祖掳后，终日郁郁寡欢，怨忿难平，一首《虞美人》中“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的词句终于触怒了太宗皇帝所能忍耐的底线，于他生日宴会上下牵机药赐死，年仅四十二岁。
　　想不到这大名鼎鼎的牵机药，如今竟要用在我身上。
　　
　　“昭仪谢娘娘赐药。”我平静地磕了一个头，伸手便拧开了瓶塞。
　　“慢着！”全太后目光凛凛地看着我，“从今日起本宫削去你昭仪的身份，你只是显儿身边一个服侍的宫女。”她顿了顿，声音陡地提高，“请你一定要保护显儿周全，但若是遇到贼子污辱，便须以此药自尽，以保存先帝颜面。”
　　一番话与其说是命令，不如说是请求，褪尽了太后的光环，她也只是一个普通的女人，爱子之意，与天下母亲并无二辙。
　　
　　我眼中一片酸涩，茫茫然地出了坤宁殿，站在早春的花树下，一时不知何去何从，远远一阵哀泣声传来，我循着哭声望去，一个面无表情的老太监正引着十余个面容憔悴的宫妃进入坤宁殿，她们大多是先帝在时宠爱的妃嫔，此刻个个惊慌失措，拖拖拉拉地不愿往前走，太监此时也不再顾及她们宫妃的身份，大声斥责地驱赶前行，于是那哭声便越发凄切悲惨起来。
　　王朝颠覆之时，最为凄惨地莫过于宫妃的命运，为保护帝王的尊严，大多数宫妃都会被处死，我几乎可以预见她们的命运，这一去，踏上的将是不归的黄泉路。
　　
　　全太后适时削去了我昭仪的身份，也许在这一刻我不必面对死亡，可是太后交给我的任务又是何其沉重，怀揣着牵机药，到底是幸又或是不幸？
　　思绪在虚无飘渺间游移，我不知不觉又走到了太液池边，在这里，我由一个卑微的宫女变成了宠妃，在这里，我见到了人人仰为天神的皇帝，在这里，我更遇上了平生的知己。
　　这里的人或物，有太多留恋的痕迹，想到将要离开，心中一阵怅然若失。
　　
　　“这个贱人竟然在这里！”一个恶毒的声音凶狠狠地响起。
　　正是方才去全太后宫中的嫔妃，她们个个红肿了眼，看到我的时候眼中如欲喷出火来，几步便将我围在了中间。
　　“凭什么你就不用死，当年皇上可是最宠爱你来着！”年纪较长的丽嫔率先向我发难。
　　“唔唔唔，姐妹们，自打皇上纳了她，几乎就没正眼瞧过我们一眼，为什么现在要赐死我们，而不赐死这个贱人啊！”年轻的方容华容色最为娇艳，举止之中自有一股娇滴滴的媚态，当年我未承幸时，她最得皇上欢心，因我而失宠后一直对我怨恨有加，此时她哭得犹如梨花带雨，轻飘飘一句话就将我送上了众矢之的，引来了众人的齐声咒骂。
　　争吵声越来越大，因赐死而引伸出来的绝望恐惧在见到我的一刻轰然崩塌，仿佛突然有了渲泻的途径，不可抵制地爆发出来。
　　
　　她们连声怒骂着犹不解恨，竟然推推搡搡动起手来，我慌乱地挣开身想离开，不提防方容华突然恶狠狠地向我扑来，看着她狰狞的面目，我心下一慌，这才发现自已站在了太液池边，已然无路可退，眼看方容华来势甚急，势必要跌入池中，慌忙伸手拉住了她。
　　方容华踉跄着站稳，眼中惊恐方定却飞快地闪过了一丝恨色，趁我立足未稳，反手朝我后背重重一推，于是在众人的一片哗然中，我扑通一声跌进了太液池。
　　
　　池中虽然冰雪消融，春寒却仍料峭，池水冰凉刺骨，几乎窒住了我的呼吸，但令我心中更悲凉的还是眼前这群女人，我救了方容华，她却如此恩将仇报地害我。
　　岸上一群女人拍手大笑，眼中均是报复过的痛快淋漓，我在池水中扑腾了几下，只觉得疲倦得没有一丝力气，身子冰冷的感觉仿佛已经消失，只剩下麻木，那麻木也仿佛要一直僵到我心底里去，冻结我所有的思想与灵魂。
　　
　　一个太监斥喊的声音这时隐约传入我的耳中：“放肆，死到临头了还在这里兴风作浪！”然后便是脚步声纷至沓来，乱哄哄地吵嚷着要救人。
　　我奋力地从水里探出头，斜眼一瞥一抹蓝色身影飞奔而至，不客气地一把推开围观的妃嫔众人，扑到岸边朝我叫道：“你坚持一下，我马上来救你。”
　　是汪元量，想不到这个时候来救我的居然是他。
　　
　　他一介软弱书生，没头苍蝇般在岸边来回急走，却想不出救我的方法，急得几乎要哭出声来，惧怕到了极至我忽然直想笑，他是那么一个才华横溢的人，做起诗来一气呵成，一曲琴声更是犹如天籁，一直以来他都是潇洒不羁的，想不到此刻却是这般地狼狈不堪。
　　心中一动，数年来在宫中大大小小的宴会歌舞上，他也曾鸣琴为我伴奏，更曾与我诗词相和，算得上是我的知音，人生得一知己，死亦可无憾了。
　　
　　奇怪，在这生死边缘我竟然还能够想这么多，我张口想笑，却咕咚一声咽下了一大口水，想叫他不要徒劳，头顶忽觉一凉，没顶而来的池水瞬间淹没了我的视线。
　　身子直沉到了水底，任我怎么挣扎也无济于事，眼前飞舞着无数金星，模模糊糊中却看见池底静静地躺着一具尸体，大约是个宫女，身子泡得肿涨不堪，一双大眼突兀地瞪着我，象是死鱼般惨白无神，我骇了一跳，本能地想要退缩，水波却簇拥我向她身边沉去。
　　啊，我想叫却叫不出来，只觉得胸中的一口气越来越窒闷，脑子里胀胀得象是要裂开，身子离那具尸体越来越近，近得她那双泡大了数倍的手仿佛一下子就可以抓住我的裙裾。
　　
　　池水突然一阵剧烈地晃动，巨大的冲力激得水波向两侧分开，仿佛有一个人跳入了池中，一双有力的手一把便抓起了我的身子，脚尖在池底一踮，整个人已经如旱地拨葱般跃出了水面，轻轻在水面点了几个起伏便飞上了岸，将湿淋淋的我放在了草地上。
　　脑子里犹自浑浑噩噩的，只觉得那双手在我腹部用力地揉了揉，肚子里立刻翻江倒海般作呕，嘴巴一张便吐出了淤积在胸中的积水，脑子里这才有了一丝清醒，仰头上望，视线里却对上了一双英武有神的眸子。
　　
　　他象一个天神，一身簇新的盔甲，矫健的身躯如虎如豹，刚毅的面容紧抿的嘴角透露出他的内敛与稳重，见我睁开了眼，低沉着声音问道：“你没事吧！”
　　汪元量瘫倒在我身边，几乎是同时向我问道：“昭仪娘娘，你没事吧！”
　　天神般的男人却眼神一凛，两道浓眉皱起：“你是昭仪，是皇上的妃子？”虽是询问，肯定的语气却是勿庸置疑的。
　　不等我回答他便转身离去，我这才发现他身后跟随着一列亲兵，而他的衣饰戎装，分明是元军将领。
　　他到底是谁？汪元量看出了我的疑惑，眼神复杂地低声道：“他是元左相伯颜的爱将阿里海涯。”
　　原来他便是阿里海涯，听闻他骁勇善战，年初就是他攻破潭州，引发袁、连、衡、永、郴、全、道，桂阳、武冈等州军相继降元，导致宋朝危在旦夕。
　　想不到这个传说中神勇无敌的将领竟还这般年轻，虽然此次救了我的命，但他此番带兵攻宋，算是我大宋的敌国宿仇，于是我心中那油然而生的感激之意，也随着他身份的揭晓而荡然无存。
　　
　　三日后，伯颜将全太后和宋恭帝并宗室官吏俘虏北上，太皇太后谢氏因病留临安，不久也被押解到元大都（燕京）。
　　离宫的那一日，我拥着赵显坐在宫车中，随着宫门的缓缓开启，宫车一步步向宫外行去。
　　曾经无数次幻想过逃出深宫这个噬人的樊笼，但绝未料到是在如今这种情况下，却又是飞向了另一个樊笼，命运前途茫茫未知。
　　
　　繁华的一切，回首相看已成灰，怀中牵机药的瓷瓶捂得火热滚烫，仿佛是在怜悯大宋如今与南唐同样悲惨的命运。
　　李后主肉袒出降，向曾经的臣子赵宋俯首称臣时，心中到底是何种情绪如今已不可考，只是从他当时辞别太庙时随兴的一首《破阵子》中，似乎可窥心情之一斑。
　　
　　四十年来家国 三千里地山河
　　凤阁龙楼连霄汉 玉树琼枝作烟箩
　　几曾识干戈
　　一旦归 为臣虏 沈腰潘鬓消磨
　　最是仓皇辞庙日 教坊犹奏别离歌
　　挥泪对宫娥
　　
　　
                  怒斥方酋
作者有话要说： 悲剧的定义个人看法不同，如果没有吕潇潇的介入，那么叶芷芙和宁红衣的结局真的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悲剧，叶芷芙没能等到安平王归来就绝食了结了自己的生命，而宁红衣则选择了与沈醉同归于尽。
大家也许忘了我一直重申的事实，这不是一般的穿越，女主在穿越后代表的就是原人物本身，她必须重新经历前世种种的一切，她所要完成的任务就是不重蹈覆辙，不能轻易放弃自己的生命，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与安平王相爱的人一直是叶芷芙，吕潇潇的介入只是让叶重新有了一次选择的机会，她没有绝食自尽，她坚持到了等安平王回来，至于宁红衣，她到最后放弃了对沈醉的报复，拯救了他的生命，并许了他一个充满希望的未来，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两篇都算不上是悲剧。
只是由于我给书中女主安排的命运太过凄惨，笔法又太过凄凉，所以才造成了这种悲剧的意境，其实我的本意是女主通过自己的努力，化解了自身悲剧的结局（偶郁闷地说，难道这不算是喜剧么，飘走）。
谢谢无痕和踽踽的直言无讳，还有wuyao的大胆拍砖，只是偶很无奈地说，王清惠的结局真的是一个悲剧，这一点偶是怎么也赖不掉的了。　　自此关山万里，羁旅之苦楚自不待言，卸下了锦衣簪环，远去了旧日繁华，我与一个普通宫女也并无二致，在前往燕京的漫漫长路上只一心照料恭帝赵显的饮食起居。
　　与我同车的还有我昔时身为昭仪时的两名贴身宫女绿荷与青萍，她们素来对我贴心，并不以我贬为宫女为意，仍如昔日那般恭恭敬敬待我，在我极力坚持下她们方才勉强改口与我姐妹相称。
　　宫车一路迤逦行来，沿途所见民不聊生，无数游民流离失所，拖儿带女饿殍满野，一派凄惨景象，这多年的战乱严重摧毁了大宋的根基，让老百姓们一直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亡国的命运其实是早已注定，只争迟早。
　　而向来听闻元兵残暴，欺压百姓是惯常事，但我们这支队伍还算纪律严明，甚至有时还会拿出食物赈济灾民，这未免令我意外，当打听到是阿里海涯将军率领我们日夜兼程赶回燕京后，心中忍不住想起了那个在太液池中救我的矫健身影，原来是他，他果真与听闻中的元人不一般呢。
　　
　　经此一场滔天变故，恭帝赵显仿佛一夜之间懂事了不少，不再如以往那般顽劣淘气，也变得沉默了很多，常常望着窗外不言不语不知在想着什么，清澈的眸子中更时时带着与他的年龄极不相称的淡淡的忧愁，这一天他终于好奇地问我：“清姨，为什么再也见不到母后与皇祖母了？”
　　
　　我几乎无言以对，难道要告诉他赵宋已经灭亡，从此我等俱为亡国奴，此刻正在前往敌国京城的路上，等待着人为刀殂，我为鱼肉阶下之囚的命运？而这般令人椎心刺骨的亡国之痛，离别之恨又怎能对这样一个小小孩童剖析得明白？
　　我说不出口，他还太小，经受不起这样的打击，更何况太皇太后自献国玺降元之后便一直重病不起，淹留于临安未曾与我们同行，而全太后因与恭帝特殊的身份早就分开羁押，哪能容他母子二人见面。
　　
　　可怜的显儿，我把他小小的身子紧紧地拥在怀中，只能用这样的温暖来慰藉他了，请原谅我，我竟然什么也不能为你做到，只能含糊着说道：“等我们到了燕京，自会见到你的母后与皇祖母。”
　　“哦。”赵显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于是也不再追问能不能见到亲人，眼睛眨了眨，他爬到车帘边，伸手将帘子拉开了一条细小的缝，指着车外军容整齐小跑前进的元兵步旅，疑惑地问我道：“他们是谁？为什么没有穿我们大宋兵将的服色？”
　　此言一出，绿荷与青萍皆变色掩面轻泣，虽是童稚之言却字字刺痛人心，我心中一酸，透过帷帘的缝隙看向车外，那络绎的车马绵延了数里，随着队伍的前进扬起了漫天的沙尘，远处的无限河山渐渐模糊，我的心一阵刺痛，象被钝刀缓慢割过，终于不得不相信，故国深宫，就这样湮没在了刀光剑影鼓角峥鸣中，逐渐消失成为了一个遥远的梦。
　　
　　在快要到黄河渡口的时候，赵显突然病了。
　　病势来势汹汹，那日在雄州驿显儿不过是夜间着了风寒，青萍熬了一碗姜汤喂他服下后，略略发了些汗就沉沉睡去，谁知道到了半夜忽然又吐又泻，高烧更是不退，青萍与绿荷直照顾了他一夜，眼看他双颊通红如醉，神智也开始有些不清醒，我再也顾不得许多，慌乱地冲到管事所居处，一声声地拍着门。
　　门半天不开，在一声愤怒的咆哮后猛地打开，开门的人看也不看，先踹一脚再说，“是那个半夜里吵吵嚷嚷的，耽误了老子睡觉？”
　　这一脚直踹在我心窝子里，痛得我倒吸一口凉气，直觉得五脏六腑里翻江倒海，疼得如火烧火燎，我强忍住剧痛，扶着门框急切地说道：“赵显病得很重，麻烦管事大人请个大夫看看。”
　　他哦了声，斜睥着眼看着我道：“这么点小事也来烦我，你先回去，等天明再说吧。”说着便欲关门。
　　我死命用手抵住门，肋下痛楚一波波袭来，我头上冷汗直冒，却不敢松开手，“他还只是个小孩子，怎么能熬到天明？还请管事大人行行好吧，我求求你了。”
　　他嘿嘿笑着不做声，我扶着门框，手上的一截衣袖滑落到了肘部，露出腕上戴的一个翠玉镯，他的目光就在我的镯子上流连，我突然恍然大悟，迅速地从手中褪下塞在他手里，“请大人方便方便，小女子自当感激不尽。”
　　灯光下镯色晶莹柔润，他看着似乎颇为满意，叫过身边一个侍卫吩咐她去请大夫，我这才松了一口气，道谢后慢慢扶着墙走回房间。
　　到房褪下衣服才发现肋下青紫了一大片，隐隐泛着血点，看来这一脚踢得不轻，青萍唬了一跳，忙着拿滚热的毛巾与我热敷，肌肤一遇上热，疼痛处象被针毡碾过去一般，我咬牙承受，豆大的汗珠不停滴落，吩咐她不得多言，强忍着疼痛靠在床上等大夫来临。
　　
　　也不知管事大人从那里请来的蒙古大夫，用药竟是半点不见效，天明队伍又开始前行，赵显越来越虚弱，哼哼唧唧地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额头全是冰凉一片，青萍与绿荷慌得哭了起来，我反而渐渐镇定，没有人把我们的性命当一回事，要想救自己，也只能靠自己。
　　“脱下他的衣服，我来给他刮痧。”我果断地吩咐，幼时患了风寒无钱医治，父亲常用这样的方法来救急，虽是土方，效果却很显著，如今也只得一试。
　　脱下衣物，赵显的四肢滚烫，细嫩的肌肤吹弹可破，我手发着抖半天不敢动，这刮痧之法我虽听闻也亲眼见过，但毕竟没有真正动过手。
　　
　　赵显的手脚轻轻抽着搐，脸烧得绯红，眼见情势越来越危急，我闭上了眼，深深地吸了一大口气，努力压制住心如擂鼓般地跳动，睁开眼咬牙便用指甲往他背上重重划过。
　　一道长长的血痕随之出现，赵显的身子猛地一震又跌下去，嘴里发出一声低呼，我脑子里全是一片空洞，再也顾不得什么君臣，什么尊卑，如着疯着魔般在他背上一下又一下用力地刮着，赵显的背上很快便布满了高高低低的指痕，青萍绿荷均掩起了面不敢看。
　　刮了小半个时辰， 我满头满身大汗淋漓，整个人如同从水中捞出一样狼狈，赵显的呼吸却渐渐平稳，身上也发了一阵大汗，看来他这条命是暂时保住了。
　　
　　青萍为赵显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喂他喝了一碗热粥哄他睡下，我虚脱无力地坐在马车上，随着马车的颠簸浑身骨头就象闪了架，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也没有，绿荷叫我起来吃饭我都只是疲倦地摆了摆手，就这样模模糊糊打了个盹，等再醒来时马车已快要到黄河渡口，天色将晚，阿里海涯在离黄河岸十里的地方安营扎下寨，等明日天明再渡黄河。
　　一日的奔波，为显儿病势的焦灼劳累更严重透支了我的体力，我只昏昏沉沉地睡在帐篷里，耳听得无数脚步声在帐外奔走来往，练兵声，吆喝声，篝火烧得噼里啪啦的声音，士兵欢笑歌舞的声音，杂乱无章地充斥着我的耳膜，想安静一会儿也是不能。
　　青萍进来了数次劝我进食，我始终昏昏地没有反应，她终于大哭起来，跪在我的脚边劝道：“姐姐多少用一点啊，这样子下去身子怎么吃得消？皇上醒来还吵着要见清姨呢。”
　　我努力地睁开眼，她秀气的脸上哭得梨花带雨，一双小手紧紧地拉着我的衣服，好象生怕一眨眼我就会消失不见，我只得强撑着身子坐起来，这么一动，眼前登时一片金星乱冒，定了定神，才轻声安慰她道：“我没事，歇一会儿就好，你别哭得这么大声，回头让管事大人看见了，又会说我们不安分。”
　　她擦擦眼泪道：“那我去给你热一碗粥来，姐姐且歇一会。”我实在是没有胃口，却也不愿拂了她的意，只得答应下来。
　　她欢天喜地地去了，我从几上倒了一碗凉茶一气饮下去，仍是觉得喉咙里火烧得厉害，身上腻腻地全是汗，帐篷没有关严，干燥的风呼呼地吹入，吹得我脑袋里昏昏沉沉象是灌满了铅，我挣扎地走到帐篷边，刚想把帘子关上，抬眼见一个高挑身材的侍女朝我这里走了过来。
　　“是王姑娘吗？将军有请，命我带你前去大帐有要事相商。”她说话客客气气地，白净的脸上是温和的微笑。
　　我一时脑中转不过弯来，什么大将军是何许人也，想了想才明白她指的是阿里将军，不知这么晚了叫我有什么要事相商，下意识地就想拒绝，却见那侍女已转开步子走出了帐外。
　　
　　我只得整整衣衫，勉力跟在她身后走去。
　　去大帐的路并不远，我却走得气喘吁吁，那侍女脾气也甚好，并不催促于我，当察觉我走不动时会静静地等我一会，待我气力稍复她又大步向前走。
　　终于到了一间宽大的牛皮大帐，金碧辉煌气派不凡，侍女停下脚步掀开了帐子，一股混和着羊奶的腥膻味立刻从帐里飘了出来，侍女微笑着示意我进去。
　　茫然地走进大帐，只见帐壁上挂着几副弓箭，几张不知是什么动物的皮毛正悬挂在壁上，地上铺着绚丽的手工编织成的地毯，长长的绒毛，人踩在上面直没足踝，犹如踩在棉花上一样柔软舒服，宽大的椅子上随意披散着一张虎皮，虽明知只是一个装饰品，但那狰狞的面首仍让我感觉可惊可怖，百兽之王的威猛呼之欲出。
　　空气间仿佛飘飞着血腥的味道，果然是北方蛮夷未曾开化，连爱好装饰都是这般地鲜血淋淋。
　　胃里一阵翻腾，感觉更不舒服了。
　　但当我的视线转到一侧捆着的一个人时，不由大吃一惊，头脑立刻清醒不少。
　　那是个强壮的男人，精赤着上身，粗大的麻绳紧紧地捆绑着他，他的眼睛里如欲喷出火来，正牢牢地盯着我，鄙夷的神色中带着不可置信，跳起身来大声喝道：“将军，为了这么个南国女子你竟要治我的罪吗？她们都是贱民，只配给咱们提鞋，是一群肮脏的宋猪！”
　　
　　我的脑袋轰地一下就炸开了，是那个管事大人，是他半夜里踹了我一脚，要了我一只镯子却又不好好找大夫，是的，我们本就是俘虏，只是他凭什么骂我们是宋猪，果真是一群未开化的蛮夷，即使你们夺去了我们的大好河山，也无法改变你们与生俱来的骨子里的兽性。
　　我冷冷地瞪着他，我想我脑子大概是烧得迷糊了，若在平时以我小心谨慎的个性，是断断不敢口出如此狂妄之言。
　　“你们这些该死的元狗又是什么好东西了，觊觎我大宋的江山，荼毒生灵挑起战端，当初向我大宋百般示好结盟攻金，痛打落水狗后转背就攻打结盟国大宋，这种背信弃义的事也只你们这些反复无常的蛮夷之人做得出来，你们有什么资格骂我们。”
　　我声音很大，一口气说完，觉得胸臆之间登时舒畅了好多，多日来的积郁一扫而空，我反而有种报复过的快感，竟也不觉得害怕，想我一介弱女子，除了言语，也没有什么伤人的利器，左右是说出了口，要杀要剐，我也认了。
　　
　　管事大人瞪大了双眼望着我，在他眼里，我这个贱民竟然敢反驳他，实是大出意料之外，他被我噎得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只呼哧呼哧地喘着气，如不是手脚被缚，恐怕他会扑上来要我的命。
　　凉风从门帘处不断涌入，我的头脑一下子清醒许多，烛光在地上投下一个大大的人影，是谁？是谁一直在门口？
　　抬头一瞬间，我看到了阿里海涯正负手而立，嘴角带着丝玩味的笑容，犀利的眼神却象一把利刃般盯着管事大人，冷冷道：“你刚才说什么？”
　　管事大人的气焰嚣张得很，胸膛一挺道：“我说她是宋猪，凭什么为了她要处罚我，我是可汗亲封的千夫长，若是我违了军法将军可以处分我，却不能为了这个宋猪侮辱我！”
　　他一口一个宋猪，叫得我又心头火起，屈辱与愤怒象一枚火种，点燃了我心中的国恨家仇，烧成了熊熊大火。
　　“住口！”喝斥声先我一声响起，阿里海涯眸子中犹如结了一层寒冰，一字字问他道：“格里木，你说谁是宋猪？”
　　格里木猛地住了口，脑中飞快地闪过了关于阿里海涯身世的迷团，难道，难道那些流言是真的？
　　
　　阿里海涯大步走进了帐子，烛光下他身姿矫健，英武勃发，如蓄势待发的鹰。
　　他大刺刺地坐在虎皮椅上，适才愤怒的神情已全体消失不见，他望着格里木微笑，只是他的笑容冰冷，比之不笑还令人心颤。
　　他慢悠悠地开口：“很不幸，我这个可汗亲赐的平南将军，身上正流淌着南人的一半血液。”
　　
　　
                  玉碎宫倾
　　豆大的冷汗从格里木的额上不断沁出，他明白自己这番怒骂这戳到了阿里海涯的痛处了，他早有耳闻阿里海涯的生母不过是一个从南方流亡到大都的汉人女子，因容颜美丽承左相伯颜看中后生下他，伯颜除了未给他应有的名份，待他与亲生无异，甚至连上战场也带他一起历练，阿里海涯凭着天纵英姿与舍生忘死才一步步拼得了如今的地位，格里木一直以为这是流言，是对伯颜大人的恶意中伤，因为无论是伯颜大人还是阿里海涯，从来都没有承认过这是事实，甚至阿里海涯名义上的父母，在朝廷之中也是大有身份。
　　
　　但阿里海涯不表露自己的身份还好，当我知道他身上有一半的南人血统后，对他反而更加鄙夷，他比那些元人更加可恶，大宋至少算是他的母邦，他却公然率领元军攻打我大宋，夺我河山，既然他不把自己当一半汉人，那么此刻他又有什么立场对格里木的怒骂生气，当真是可笑之至。
　　我这么想着，脸上自然而然地就流露出了不以为然的神情，鼻子里还小小地哼了一声，以示我的不满，不料眼尖耳灵的阿里海涯立刻就听到了，他的眼光迅速地向我扫过来，讶异地挑了挑眉，脸色一沉道：“你的胆子还挺大的。”
　　我的胆子其实并不大，我向来寡言少语，从不参与皇宫中无所不用其极的争宠夺爱的争斗，但这并不表示没有人向我挑衅，每次刻意刁难的时候我总能淡然处理全身而退，所以先帝在时常常赞我：“随分从时，谨言慎行，静如处子，动如狡兔，如绵里藏针，轻易不发，一发必中。”
　　是以他临终前放心地把显儿交给我照管，全太后在国破家亡之后也不得不把显儿的安危托付于我。
　　
　　我懂得收敛自己的锋芒，顺应时势小心翼翼求生存，但是面对这样的国恨家仇，我想便是铁人也会受不住煎熬发作一下吧。
　　所以我只淡然一笑道：“奴婢今日才知原来平南将军居然也算得上是半个南人，此番带兵攻打我大宋当可谓是衣锦还乡了。”
　　我把平南将军与衣锦还乡这两句话音咬得极重，话中讽刺的意味分明，配上我望向阿里海涯的那抹冷冷的笑，他纵是金刚，恐怕也会一怒冲天。
　　我就是要气他，元人看中我大宋万里江山，使手段来夺也是常事，可你阿里将军背祖忘宗，比那未开化的蛮子还要令人可恨。
　　
　　阿里海涯却斜睨着眼笑了，他坐在虎皮椅子上，背后是狰狞的虎首，他俊朗刚毅的面容线条分明，整个人身上充斥着一股霸气，百兽之王的勇猛在他面前竟黯然失色。
　　“你的胆子真的很大，先前我倒是小瞧你了，这是你的东西，还给你。”他说着向门外一招手，唤了声：“玛依！”门帘外便婷婷走进了先前引我来大帐的侍女，手中端着一个红布盖住的托盘，弯腰举在我面前。
　　我猜测到盘中是什么了，掀开红布见正是那只翠玉镯，忍不住望向了格里木。
　　格里木脸色灰败，低首喃喃咒骂着什么，见我望他，恨恨地咬牙道：“贱女人，肮脏的宋猪。”
　　他居然还在骂人，我伸手一推盘子便站了起来，玛依一个不防竟没拿稳，盘子中的翠玉镯啪地一声摔在木几上，清亮的几声脆响过后，跌成了三截滚落在地上。
　　玛依登时面如土色，颤抖着就跪在了地上，慌忙地去拾地上跌碎的玉镯。
　　我不怒反笑：“南人的东西自然都是肮脏的，格里木大人贵为千夫长，是何等娇贵身份，竟然会看上我这等下贱人的物事，难道就不怕污了您这双尊贵的手么？”
　　格里木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被我呛得说不出话来，眼见阿里海涯的脸上乌云笼罩，知道今日已无幸理，索性叹口气道：“雄鹰贪图地上水草的肥美，竟忘记了展翅飞翔的使命，是活该被驱逐出草原的天空，今日死在你手上我无怨言，只是将军万万不可被这南人女子迷了心智，南人女子都是祸水，最是误国。”
　　他兀自唠唠叨叨地啰嗦下去，阿里将军的脸色铁青，手紧紧地攥成了拳头，这个头大无脑的家伙，也不知是有心还是无心，一口一个南人女子，句句触动阿里海涯心中的隐痛，何况他还句句牵涉到我，什么叫被这南人女子迷了心智，把我和阿里海涯说得竟如此不堪，阿里海涯便是不想杀他也是不能了。
　　
　　阿里海涯眼中寒光一闪，慢慢地笑了，笑容象一条吐着毒信的蛇，冰冷而又滑腻，他手一挥，一条皮鞭便掷向了我手中，我下意识地接过，他嘴角朝我一扬道：“格里木勒索姑娘的财物在先，复又延误赵显的病情在后，于情于理，我都要将他交给姑娘处置，这三十皮鞭，一下都不能少！”说到后来，他重重地加了语气，望向格里木的脸色已阴沉如风暴。
　　皮鞭握住手中扎手得很，这种被桐油浸过生满了倒刺的皮鞭，一鞭下去能硬生生扯下人身上一块肉，这三十皮鞭打下来，格里木恐怕不死也得丢半条命，我尽管对他恨之入骨，却也不至于想要他的命，正在犹豫间格里木却象被毒蛇咬到一般，跳起身来尖声叫道：“将军你杀了我吧，我宁死也不愿这个南国女人碰我一下。”
　　我心中的火腾地一下就燃烧了起来，抬手一鞭便向他挥了去，他精赤的上身立刻泛起了一道血痕，血迹顺着后背往下滴淌。
　　格里木发出一声闷哼，眼神中又是惊恐又是愤怒地瞪着我，我这一鞭挥得猛了，鞭梢反弹在手腕上，火辣辣地一阵疼痛，但见到他的鲜血我的手却软了，再也没有了挥鞭的勇气，这第二鞭便悬在了空中迟迟不敢落下。
　　
　　阿里海涯鉴貌辨色，呵呵笑了起来，将玛依奉上的马奶酒一气饮干，慢条斯理地笑道：“你刚才不是挺大的怒火吗，你的仇人就在你眼前放手任你打，怎么现在你又不敢了？”
　　马奶酒特有的酸辣味在空气中弥漫，他暧昧悠长的笑容看起来惹厌极了，说实话，我恨不得能一鞭抽在他身上，可我却没有这样的勇气。
　　玛依不失时机地又为他倒上满满的一碗，他伸手接过大步向我起来，将酒碗放在我唇边，好笑地说道：“喝吧，说不定一碗酒喝下去，你就有了挥鞭打我的勇气。”
　　他的笑容有着蛊惑人心的力量，而且似乎能轻易看穿人心中所想，在他的目光逼视下我狼狈地转开了头，是的，我真想重重抽你一鞭，我在心里低声咒骂，你这个可怕的家伙。
　　那碗酒仍不依不饶地放在我唇边，似乎我不喝，他就要这样一直伸下去。
　　脑中一热，我接过酒便大口囫囵喝了下去，马奶酒腥膻气味难闻，酒味更是浓厚，辛辣之意直冲胸臆，登时辣得我眼泪齐流。
　　他放声大笑了起来，我狠狠地瞪着他，摔下手中的碗，拾起鞭子时觉得脑中一阵晕眩脚步不稳，不由暗思这酒的后劲好大。
　　不过借着酒劲我的胆子似乎也大了不少，再也没有了身为俘虏的顾忌，也再没有了亡国奴婢的悲哀，更没有了曾为宫妃时的矜持隐忍，心中眼底只有一把熊熊烈火，而手中的鞭子就是那把导火索。
　　这三十鞭就在我咬牙切齿的痛恨中没头没脑地抽了下去。
　　
　　格里木起初还放声怒骂，左右闪避我的鞭击，后来就渐渐地没了声音，身子仆俯在地上，嘴里扑哧扑哧地大口喘着粗气，背上鲜血狼藉已经没有一块好肉，纵横交错的伤痕夺目惊心。
　　阿里海涯一直在旁边冷眼观看，看我的眼光复杂莫名，他绝未料到对我的一番刺激竟真的激起了我的孤勇，惹得我失控发狂地鞭打大汗亲封的千夫长，这个时候的我，那里还有半分月前被一群宫妃推进水中时那般彷徨无助的窘态。
　　而我的脑中全是混沌一片，根本无法计较自己的行为是否得当，无论格里木犯了多大的错，似乎也轮不到我来执鞭，我的行为在元人看来便是死一百次也是不为过。
　　但我还一鞭一鞭地打下去，三十鞭打完我兀自不知停歇，阿里海涯终于冷哼了一声道：“够了！”
　　他向玛依使了个眼色，玛依轻轻拿下我手中的鞭子，用衣袖拭去我布满了汗水的额头，将我凌乱的发丝挽入鬓后，劝我道：“王姑娘且先歇歇吧。”
　　我也慢慢静下心来，盯着自己的手发呆，攥鞭子攥得紧了，虎口也被震出了血，血，我一惊，忙忙向格里木望去，眼前的惨象令我倒吸一口冷气，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居然是我下的手！
　　
　　阿里海涯走到格里木身边看他，格里低低喘着气，脸色灰败如死，咬牙从齿缝挤出几个字道：“你好狠，居然叫一个娘们抽我！你疯了，你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阿里海涯轻轻一笑，笑容诡异而又冷酷，“谢谢夸奖！”他居然还顺口回了一句，接着好整以暇地问道“你现在是不是很难受，很想死？”他轻轻松松地语气好象只不过是问他饿不饿，渴不渴？
　　我的心却在冰冷中一阵阵寒粟，他果真是一条毒蛇，不，他比毒蛇还要狠，他和煦的笑容下隐藏的是一颗狡黠冷酷的心。
　　格里木眼中如欲沁出血来，如果眼光能杀人，阿里海涯早就体无守肤，他恨恨地说道：“是英雄就杀了我，别在这零碎折磨人。”他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得意地哈哈大笑，咧开的嘴中混和着血沫，看起来可怖之极，“不过你就算杀了我，也无法改变你身上流着南蛮鲜血的事实，你有一个身份低贱的母亲，也难怪你的父亲一直不认你，哈哈哈！”他纵声长笑，为自己终于找到了阿里海涯的死穴而开心不已。
　　阿里海涯的眸子中冰雪纷飞，冷冷道：“你的话太多了！”手腕翻转，一柄寒刃无声无息地没入格里木的胸膛，他却连眉毛也不眨一下，顺手将匕首拔出，鲜血立刻喷涌而出。
　　格里木喉咙里发出咕咕数声，脸上却始终挂着得意地笑，身子慢慢软倒不动，阿里海涯看也不看他一眼，随手在衣襟上拭了血，走在帐前停住了脚步，半响终是没有回头，大步流星走远。
　　夜已深沉，深夜的风寒气逼人，我望着地上蜷缩的尸首，涨涨的脑袋里象是被人打开了一个窍，被迫重新整理着纷乱的思绪，而被这骤然的冷风一吹，四肢百骸也俱是寒意，不知不觉中，身上的病痛竟好了一大半。
　　
　　玛依倒是毫不惊恐，似乎对这类血腥的事情早已司空见惯，她只是怯怯地举起那碎了的几片玉镯问我道：“王姑娘，这该怎么办？”
　　这玉镯是先帝赏赐给我的，虽然名贵，但也不是什么稀罕物事，我向来不爱这些个浮华奢糜的物事，虽然碎了我也不是很在意，安慰她道：“你不拘找个什么地方扔了吧。”
　　玛依眼睛亮了一下，但瞬间又黯淡下去，低声道：“我摔坏了姑娘的东西，不知将军会不会责罚我？”
　　原来她是担心这个，于是我柔声道：“镯子是我跌碎的，再说又不是什么大事，将军日理万机，那有时间会为此等小事责罚你。”
　　玛依摇了摇头，神色中仍有担忧，长长的睫毛低垂，望着手中的碎屑发着呆。
　　我站起身向帐外走去，经过这惊心动魄的一夜，竟觉得神清气爽了许多，这时身后玛依扬声唤我道：”姑娘请留步。”说着她已经从帐内追了出来。
　　
　　我愕然地转过身，玛依气喘吁吁地奔过来，手中握着一个精致的银瓶，一把塞到我手里，朝我歉然地笑道：“刚才摔碎了镯子心里慌乱不已，竟把将军吩咐的事也忘记了，这是我们草原特制的活血去淤的灵药，只用一点点酒化开了，抺在伤处，对于跌打损伤最具灵效，这种伤药炼制极为不易，姑娘可要收好了。”
　　我接过药一时有些不知所措，这才想起了胁下的伤，他连这个也知道，居然还给我送药，我不过是一个亡国的妃子罢了，怎劳动得平南将军对我如此费心，这么一想心中的不安感愈发强烈，直觉不该与这毒蛇一般的人有太多交集，连忙推辞道：“这药这般名贵，用在我身上岂不是浪费，再说我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还请玛依姑娘交还给将军。”一边说一边把药瓶往玛依手里塞。
　　玛依为难地看着我，两只手忙不迭地往后缩，神色中似乎要哭出来道：“适才我打碎了姑娘的镯子已是犯了大错，如今连将军交代下的事也做不好，定会遭将军重罚的，姑娘就收下吧，将军发起脾气来很可怕的。”
　　她一双剪水秋瞳泪汪汪地望着我，模样说不出的可怜兮兮，哎，阿里海涯的脾气我算是领教了，他愈是愤怒反而愈是平静，但看似平静地表面下往往蕴藏着极为可怕的风暴，这种人喜怒无常，还是少惹他为妙。
　　正在犹豫是不是要收下，一个冷诮的声音突然在不远处响起：“玛依你只管将瓶子给她，她不要的话便不拘找个什么地方扔了吧！”
　　
　　
                  窄袖轻罗
　　不远处的一棵大树下，阿里海涯斜倚而立，微卷的长发有几缕零乱地堆在他额头，狭长的眉眼眯缝着，怒意隐隐而生，身上还散发出一股浓浓的酒气，整个人明摆着一副我已喝醉少来惹我的架势。
　　我瞠目结舌，听这不悦的语气，他似乎连我刚才在帐中对玛依说的话也听到了耳中，是的，他为格里木强要了我的镯子而以军法处置他，并好心送还，而我却对他的好心并不领情，是以惹得他生气，只是我为什么要领情，你们元人从我们大宋夺去的东西还少了吗？若是样样要还，你还得起么？
　　这瓶药我是坚决不要。
　　
　　玛依早已识趣地离去，一时只有我和他二人相对而立，他的目光牢牢地盯着我，看得我局促不安，微微地有些羞怒，好大胆的眼神，我到底曾是度宗的昭仪，他此时的表现也太无礼了些。
　　我悄悄后退了一步，不卑不亢地轻声道：“多谢将军赐药，只是奴婢伤势已好，这药奴婢用不着。”说着轻轻将药瓶放在地上，起身就想回自己的营帐。
　　身后风声飒然，传来一声闷闷的鞭响，我惊得回头一看，他已将那瓶药卷到了手中，玩味地摩弄着，嘴角勾起了一个淡淡的笑容，不知是不是我眼花，竟觉得他那丝笑容中充满了落寞，这蛇一般的男人，竟然也懂得落寞吗？
　　
　　还未等我回过神来，他捏着瓷瓶的手微一用力，一声轻响过后，瓷瓶已裂成碎片，无数细小的粉末随风飞舞，空气中飘满了馥郁的清香。
　　夜月清辉下我分明看见阿里海涯的手指缝间鲜血涔涔流下，一滴一滴地融入了地上青草之中，轻微的啪嗒作响。
　　然而更令人可怖的事情还在后头，阿里海涯只看了一下自己的手，恍如没事人一般，举起手指便送往唇边，俊颜上始终挂着一抹妖魅的笑容，慢慢地将血一口口啜干。
　　我骇然地瞪着他，夜色下阿里海涯俊美的颜容宛如一尊大理雕像，他不象一般蒙古人那样面部轮廓鲜明，五官突出，相反他的脸部线条很柔和，一双大眼炯炯有神，如墨玉玛瑙灿然生光，但他的头发微卷，眼珠湛蓝，这一点就不似中原人，相较而言他遗传了母亲这边的血统要多些。
　　而这个魅惑的微笑，这个从容的表情，我似乎曾在那里见过，绞尽了脑汁去想，却又抓不着一点眉目，眼看着他唇边的笑意渐渐扩大，嘴角勾起的弧度也越来越明显，我终于意识到，我已经盯着他看了好久了。
　　
　　他慢慢地露出了狐狸般的笑容，戏谑地凑近我说道：“看够了没有，是不是觉得本将军很英俊神武？”
　　真是没见过这么自恋自大的男人，我脸腾地飞红，狼狈地转开眼，紧紧地攥了攥拳头，恨不得在他那张狐狸脸上重重打上一拳。
　　我似乎越来越控制不住自己了，居然几次有想打人的冲动，这阿里海涯就是有能把人惹出脾气来的本事。
　　他哈哈长笑，直震得树上落叶簌簌而落，大笑声中他大步向自己的营帐走去，嘴里居然还大声哼着一支蒙古曲调，声音倒是颇为豪迈，可惜语言不通，我一个字也没听懂。
　　
　　不过这一趟也没有白来，除了治好了我的病外，另外狠打了格里木一顿，或多或少地让我出了长久来的一股怨气，国破家亡的哀愁也因此淡了许多。
　　
　　自那次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阿里海涯，每日只是困在囚车之中，和绿荷青萍闲聊着打发时光，日升日落，月圆月缺，宫车轧轧这么万水千山地一路行来，离故国是越来越遥远，而离北方却是不可避免地近了。
　　离北地越近，所经之处便愈是繁华热闹，这里在元人的治理下百姓得以休养生息，虽然仍是苛捐杂税，却得以远离战场硝烟，百姓至少还有一口安稳饭吃。
　　赵显每日只是掀开帐帘的一角看外面的世界，他不再吵嚷着见母后皇祖母，兴致全被这北地风光所吸引，雀跃得象只脱出牢笼的小鸟。
　　
　　这一日大军早早扎营在一处山坡下，日头刚落下西山就听得营帐外欢声阵阵，无数人跑来跑去地不知忙乱什么，青萍一时好奇出外打听，许久方回营帐告知了自己的所见所闻。
　　原来今日正是元人们一年一度的“那达慕”盛会，都要进行男子三项竞技赛，即赛马、射箭和摔跤，虽说如今不在草原上一切只能从权，但在阿里海涯的主持下也办得是红红火火，所有的将领军士今天都穿上了节日的盛装，期待着一展雄姿，博得心上人儿的爱慕青睐。
　　赵显一听来了神，嚷着要去看热闹，我却对元人的这项活动不感兴趣，淡淡吩咐大家早些休息，看他人歌舞升平越发衬托出亡国俘虏的寂寞凄凉，有什么好凑热闹的。
　　赵显不敢拂我的意，只得早早地躺在床上，却象个烙饼似地翻来覆去，一脸心痒难熬的表情，到底还是个小孩子见不得热闹，我叹了口气，放下手中的针线挨着他睡下，拍着他的背给他讲着当年太祖皇帝平定天下的英勇事迹，好不容易将他哄睡下，这时只听帐外有人轻叩门帘，低柔的声音唤道：“王姑娘！”
　　青萍与绿荷靠在床边有一搭没一搭地斜晃着眼，显是没听到人喊叫，我披衣趿着靴起身打开帐门，只见明亮的火光照耀下是玛依灿若春花的笑颜，她一身簇新的蒙古盛服，轻盈美丽得象草原上的一朵格桑花。
　　她手中捧着一身新衣，笑意盈盈地对我说道：“将军请姑娘一同参加那达慕盛会。”
　　
　　我的视线落在那件衣服上良久没有做声，什么意思？元人的欢歌庆舞，拉扯我这亡国的女子作甚，心中一阵烦恶欲躁，脸上便现出一片冷冷淡淡。
　　玛依见我没有表示反对就要帮我换上，我怎肯穿他元人的衣饰，当下摇手漠然道：“我对你们元人的服饰不感兴趣，请玛依姑娘替我回绝了吧。”说着就要关门送客。
　　玛依已将那件衣服展了开来，鲜艳的杏黄色，细朵的刺绣，却赫然是一件宋人女子惯常所穿的窄袖轻罗。
　　“将军知道姑娘穿不惯我蒙古服饰，特意吩咐手下在城中采买的，将军只说仓促了些，也许不大合姑娘的心意，望姑娘且将就穿吧。”玲珑心的玛依笑着解释。
　　
　　我呆呆地盯着这件衣服，只觉是如梦般地不真实，自打入宫后这种民间衣服便再也没有穿过，而曾经我少女的时候，那十余岁的韶华漫步在江南水乡，只这淡淡一身窄袖轻罗，乌发垂髫脂粉不施，便是遮掩不住的风采嫣然。
　　眼前慢慢地一片水光模糊，渐渐看不清周遭的事物，脑中却清晰出现了丽日晴天，和风吹拂下一大片飘着清香的莲塘，数个正当妙龄的少女正嘻嘻笑着撑着小舟在莲塘间流连，皓腕如玉灵活地在荷叶间穿过，一个个饱满结实的莲蓬便轻巧地摘在了手心，不一会儿舟尾一角翘起了一堆小山，少女们边摘边唱，清脆的歌声仿佛如同山涧的流水，顺着微风一路泼洒，余音仍在山间水中摇曳不绝。
　　越女采莲秋水畔，窄袖轻罗，暗露双金钏。
　　照影摘花花似面，芳心只共丝争乱。
　　鸂鶒溪头风浪晚，雾重烟轻，不见来时伴。
　　隐隐歌声归棹远，离愁引著江南岸
　　
　　那是儿时的不识少年愁滋味，那是湮没在铮铮铁蹄下一个破碎的梦，那是再也回不去的小桥流水落花人家，那是午夜惊醒时揪心刺骨的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
　　
　　“王姑娘!”玛依见我一副神思不属的模样，担忧地轻声唤我，我从怔忡中回过神来，抚摸着衣衫绡柔的布料，心中百感交集。
　　“这件衣服真漂亮！”玛依由衷地赞叹，声音中艳羡不已，“将军对你真好，今晚将军也要表演骑术与射箭，这样的热闹姑娘可不能不去。”
　　我点了点头，不为别的，就为了这件衣服所带给我的魂牵梦萦，我突然很想穿上这身衣服，尤其在元人这样盛大的聚会上，穿上它，我更加感觉到－我是一个宋人。
　　
　　衣服上身的效果很好，玛依的眼睛都看直了，啧啧赞道：“姑娘人好看，穿什么都漂亮。”
　　我淡淡地笑了笑，眼睛只瞅着袖口处的金线滚边，一针一线皆是江南旧迹。
　　这时忽听帐外号角呜呜而鸣，声音雄壮浑厚，紧接着一阵惊天动地地欢呼传来，玛依拍拍手道：“哎呀，射箭大赛开始了，王姑娘，我们快点出去。”她不由分说地便把我扯出了帐外。
　　
　　帐外的天空一弯明月高悬，繁星点点闪烁，地上火堆处处，燃烧的火星仿佛直要飘到天上去，洗剥好的牛羊架在木叉上，随着侍女们的纤手翻弄，炙烧得哧哧作响，金黄金黄冒着油光，空气中弥漫着醉人的肉香。
　　一群少女们正围着火堆载歌载舞，曼妙的身姿，嘹亮的歌喉，火光明亮闪烁间一张张年轻的脸孔洋溢着最动人的笑容。
　　那毒蛇般的男人阿里海涯含笑坐在一处高坡上，身边有两个明眸皓齿的少女正殷勤地为他倒酒，身周如众星拱月般地坐了一群彪悍的男人，个个兴致勃勃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隔了这许远望过去，他的面貌有些看不分明，但他那招牌般的毒蛇笑容，仿佛仍定格在我的脑海中，清晰如昨。
　　
　　他的目光突然穿透人群，直直地射向了我，我下意识地望了望自己的杏黄衫子，这件衣服好象有点太过耀眼了。
　　阿里海涯突地站起身来扬了扬手，顿时四周一片寂静，所有的歌舞欢笑齐齐停歇下来，空气中只余篝火烧得劈里叭啦地爆响声。
　　他的气势竟是出奇地从容，镇定地宣布道：“草原的儿男们，展示你们雄姿的机会来了，谁若是夺得今晚比赛的冠军，这满场的姑娘可以任你们挑选。”
　　这句话象是投进了烈火中的一勺油，登时激起了满场的欢呼，年轻的男人们叫嚣得最为热烈，少女们则含羞地低下了玫瑰般的容颜，眼角却用余光扫视着自己心仪的英雄。
　　
　　我再也呆不下去了，拨腿便走，野蛮人就是野蛮人，满场姑娘任你挑选，可不包括我这个敌国宫女。
　　走不了两步只听身后破空声大得惊人，一股凌厉的劲风穿过我的右手臂唰地一下钉在了草地上，我的心忽地提到了嗓子眼，一望原来是一支利箭，箭尾的羽毛兀自在风中微微颤抖。
　　玛依的惊呼竟还比不过箭势，此时方才叫了出来：“王姑娘小心！”脸色苍白的她奔到了我身边，待看清地上的那枝箭后，脸色反而更加白了，直直向后退了几步，哆嗦着嘴唇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支箭就钉在我足前三分处，分寸拿捏得恰到毫厘，就是不许我再往前走一步，除了他，谁还能有这样霸道的气势。
　　
　　我怒目向远处的阿里海涯看去，他也板着脸望向我，两人之间的距离分明那样遥远，火药味却充斥十足。
　　他慢慢地向我走来，眼神中传递着危险的气息，仿佛在宣告你再走一步试试，我冷眼望着他，心中尽管愤怒，却也不敢再挪动脚步。
　　
　　看着我屈服于强势却又不甘的面容，阿里海涯忽地笑了，一身紧身束衣的他月光下挺拔如青松，矫捷地翻身上了身边的一匹青马，只微一策鞭，便轻轻松松地奔了过来。
　　他的身后那些久等的儿男们也利落地翻身上马，蹄声踢踏中越奔越快，地上扬起漫漫沙尘，向高坡的另一侧奔去。
　　经过我身侧时阿里海涯朝我甩过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纵马跨过了地上的火堆，姿态潇洒至极。
　　
　　他们在一处平地上齐齐勒住马，然后分成三人一组，每人背后都背负了一只箭囊，里面无一例外地只有三支狼牙利箭，玛依怕我看不明白，在一旁解释道：“他们每三人为一组，在急速奔跑中向靶子射出三箭，谁的箭中红心最多便为胜出。”
　　我极目望去，通往对面山坡的路上每隔丈远便竖立着一处篝火，隐隐绰绰见远处似乎竖立着三个箭垛，这些蒙古蛮子自幼生长于马背，想来必是极注重骑射的，怪不得如此骁勇善战。
　　只是到底比不上白天，在这样的夜晚比箭，多少还是有难度的。
　　
　　玛依兴奋得两眼发着光，搓着手笑道：“我从小便跟在将军身边，他的箭术可谓草原之冠无人能及，大家也是知道今日决计比不过将军，能稍稍与将军比肩便已是莫大的荣誉了。”
　　她一脸倾慕之色，洋溢着少女梦幻般的神采，不问可知是将军的忠实追随者，想起那阿里海涯蛊惑般的话语，霸道的举止，反复无常的脾气，心中不由一阵阵发寒，这该死的男人，明知自己的箭术无人可比敌，干吗要说出那样的话，什么满场姑娘任由挑选，他当自己是皇帝么？
　　
　　前方忽然爆发出一阵欢呼，数骑壮马奔驰来去，马上骑者人人振臂欢呼，高举起了手中的弓箭喊道：“阿里将军神通无敌，阿里将军神勇无敌。”然后这边观望的人群潮水一般地向前方涌去，夹杂着无数少女的尖叫狂呼，汇成一片欢乐的海洋，不问可知是阿里海涯赢得了这场比赛。
　　我从人群中跌跌撞撞地挤出来，只往人少处奔去，人多而慌乱，谁也没有注意到我的影踪，
　　
　　
                  羁愁一缕
　　夜风撩人，身上便微有寒意，裙裾上系着的芙蓉丝绦也随风轻柔地飘拂，我双手不由拢住自己的臂膀，稍稍站在了离风口远一点的帐篷边，回望远处尘沙飞扬，时不时传来的惊呼赞叹声被风吹得有些破破碎碎，零乱地在空气中湮没。
　　玛依满脸倾慕地凝视着心目中的英雄身姿，并没有注意到我已退出了人群外。
　　我靠在帐篷边坐下，摸摸自己的双颊已然微凉，于是轻轻用手搓揉着面颊，面前火光仍在噼啪作响，清冷的月色下，喧嚷的人群中，隐隐传来一阵阵如泉水叮咚似的琴声，但当你凝神细辨时，又仿佛只是风中的呜咽，夜莺的轻啼，飘渺而不可捉摸。
　　我哑然失笑，这样热闹而狂纵的夜，那里来的琴声？只有在太液池畔，芙蓉丛边，才可以依稀回味那如天籁般地琴音吧。
　　想到琴音，不觉便想起了汪元量，他腼腆羞涩，素有才子之称，号称诗琴画三绝，先帝赵禥对他也颇为看重，宫宴歌舞时召他入侍，宫人皆以听闻他琴声为幸，拥有他诗笔为荣，那曾经的繁华如今皆不可追，却不知那蓝衣身影如今又飘零何方？自来士人最重气节，倘若他一身绝艺却不得不落得腼颜事敌的地步，心中又该是何等地气结难平。
　　还好还好，听闻他早就被皇太后遣散出宫，不必与我一般受这俘虏之苦。
　　乱世中人不如犬，如今我也是在风波中浮沉，自身命运尚且茫茫然不可知，他人之悲欢离合又岂是我能猜测预料。
　　我低低地叹息了一声，忽然没了一丝兴致，起身便向帐篷远处走去，这里的喧闹让我有窒息的感觉，多呆一刻仿佛也是不能。
　　
　　前方是一片小小的树林，幽深而黑暗，我忽然胆怯起来，停住了脚步不敢再往前走，回身只见火光隐隐，人声寂寂，那方才喧嚣的一切，只是一个转身的距离，却象是隔开了梦里梦外两个世界，而这如浓墨一般的黑暗，如无底地巨洞，似乎吞噬了世间所有的一切。
　　心，莫名地慌乱起来，分明想离开，脚却象灌了铅似地不能动。
　　琴声却在这时响了起来，轻柔而缓慢，如流水淙淙，夜雨潇潇，丝丝缕缕，悠悠扬扬，似纠缠的藤蔓般慢慢地缠绕了心房，一点一点地驱散了寒冷与惊惶，心中顿觉一片空灵平静，如水洗过的清澈。
　　嘴角不知不觉便微扬了起来，眼里终于有了笑意，这琴声，天下只有汪元量一人弹得。
　　
　　树木深处一盏灯笼挂在枝丫上，柔柔的光晕淡淡地映在树下盘膝而坐的人身上，几只萤火虫在身周起起伏伏，明明灭灭，草地里不知名的虫儿浅吟低唱着，时不时一只虫蚱猛地纵起，错眼间又消失不见。
　　他的十指修长，凝神弹奏时面容专注，更衬得眉目清雅，儒生气息扑面而来。
　　
　　琴声几个跳跃转折后低低然寂静无声，余音袅袅间他长身站起抱琴而立，眼里有惊喜的光芒闪烁。
　　“昭仪娘娘，是你。”他的声音微颤，激动不已。
　　待看清我一身宋人的衣束后，他眼里的光芒愈发炙热，指尖颤抖着不能自恃。
　　“我不是昭仪娘娘。”我叹息着更正，时逢乱世，纵是皇帝如今也与平常人一般落魄，再提起这曾经尊贵的名份只会让我更加黯然。
　　不是怀念那过去的尊荣，只是谓叹这人世祸福荣衰，半点不由人，昨日的花月正春风，今日的浮生一梦中。
　　
　　“太后早已下召免了我的昭仪尊号，如今我与你并无两样。”我微微笑着解释。
　　汪元量站立不动，眼中却慢慢地蓄了泪，男人的泪怆恻而悲凉，看得人越发酸涩难言。
　　
　　“你还好吧？”他想了想才小心地开了口，一片涩红爬上了脸颊，所幸为夜色遮掩我看不分明。
　　他没有再称我为昭仪娘娘，短短四字言辞中终于表达了自己的关怀之意。
　　
　　我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看着汪元量的一脸茫然忍不住失笑，然而笑意还未到达眼底便已成萧瑟，低声道：“你也知我素不愿做什么昭仪宫妃，淡衣素食，平凡一生向为我所愿，只是如今虽得偿所愿，却又遭逢国破家亡，虽是一介弱女，也常怀李易安之叹，只恨不是男儿身罢了。”
　　闻听此言汪元量忽地脸色一变，神情颓败至极，喃喃道：“我便是一男儿身又如何，还不是随波逐流苟且偷生，我是个懦夫，我不能保家卫国，百无一用是书生，百无一用是书生。”声音愈叫愈是低沉愤恨，猛地反手抽出自己的瑶琴，呯地一声便摔在地下，登时琴弦嗡嗡而鸣乱成一片，再看时已断为两截，他也脱了力般地靠在树上，眼中泪光闪闪，喉咙哽咽着难以出声。
　　我自知是戳到了他的痛处，亡国之恨，任谁都耿耿于怀，江山突变，皇室却昏庸无能，将士贪生怕死，这亡国的命运其实早已注定，又岂能怪责一软弱书生。
　　我的声音不知不觉便软了下来，“汪琴师不必懊悔，清惠只是一时失言。”
　　汪元量倚树苦笑：“昔日花蕊夫人一句十四万人齐卸甲，宁无一人是男儿，天下男儿闻之当汗颜无地，岂独我一小小琴师哉。”
　　
　　相对无言，气氛有些沉闷，思及各人目前的处境，心中不觉便是一片悲凉。
　　“对了，你不是早在元人入宫前就被皇太后遣散出宫了么？怎么也会随我们一起被俘北上？”我忽然想起了这个重要的问题，忍不住一脸的讶异之色问他。
　　汪元量的脸又红了红，视线左右游移，不敢看我的眼神，嘴里嗫嚅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绞扭着双手，不安地看树上那盏暗淡的灯笼。
　　我愈发奇怪了，追问道：“是发生了什么事，是你来不及逃出宫中吗？”
　　他慢慢看了我一眼，脸色渐渐平静下来，低声道：“我没有出宫，家中只我一个人，回去也是无用。”
　　真是个笨人，我跺足叹道：“那也好过做阶下之囚啊，你真是．．．．．．”我不知该说他什么了，只是觉得遗憾，忽然脑中如电光石火闪过一个绝无可能地可能，整个人便如怔了一般，迟迟疑疑地不敢开口。
　　他在悄悄看着我，目光中的关怀之色如两小簇温暖的火焰，闪闪地发着光芒，见我瞪着他，连忙将眼光转了开去，好不容易平复的脸上又迅速泛起一片红晕。
　　
　　为什么我没有想到？为什么竟会是这样？我心乱如麻。
　　不，也许潜意识里我早就知道，这么多年的倾盖相交，诗词相和，他虽恪守着臣子与皇妃之间的本份，但那眼神交流的刹那，还是能从中读出隐含至深的情愫。
　　只是我与他身份上的鸿沟，注定只是一场辜负，所以我一直装作视而不见，一直与他保持冷淡的疏离，直到那日我被宫妃推下太液池，他情急之下才终于透露了对我的关怀之意。
　　
　　是因为我，他才拒绝了遣散出宫，是因为我他才沦为阶下之囚吗？
　　如果不是今夜我一时兴起，恐怕也见不到他，更不会明了他这一番隐藏的心思。
　　他这样做，值得吗？
　　
　　我吸了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时局的纷乱，世事的变幻，前途的未卜，我们不是一群普通人，身上承载了太多家仇国恨，那里还有多余的时间儿女情长，更何况在我心中，他一直只是个知音人，却不是我的良人。
　　
　　“若是让你回到家乡，你以后作何打算？”我静静地问他，我不能享受那一片自由的天空，却不希望他也羁留在此，也许去求求阿里海涯，他会放他自由，即使我不想与阿里海涯有任何牵扯，但这已是我能为汪元量做的最后一件事。
　　
　　汪元量的脸色登时苍白如纸，聪明与他怎会不知我的心思，我这已是明明白白地拒绝于他了。
　　他的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树皮里，牙齿咬得下唇齿印宛然，良久良久他忽然自嘲也似地笑了，“谢谢你，其实我并不敢要求太多，只要，只要能和你近一些，便是，便是见不到你面，也，也”
　　语句断续不成行，情意浓浓深蕴其中，可我不能这么拖着他，他是人中龙凤，他有大把的才华，他还有美好的人生，他应该走向更宽阔的天空。
　　
　　我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他，眸子里怒意隐隐，汪元量为我目光所慑终于长叹一声道：“昭仪敬仰的是荡涤乱世的英雄人物，元量一介书生，本不该不自量力，徒生妄想。”
　　汪元量的语意落寞消沉，我想辩解却又忍住，算了吧，让他这么想也好，“待汪琴师重获自由一日，清惠必将率宫中旧嫔以贺。”我淡淡地开口，心中已打定主意去求阿里海涯。
　　
　　汪元量伸手取下树上的灯笼，轻声道：“夜色已深，待元量送昭仪回营帐。”语气平静再也听不出一丝波澜，也许他的心已就此死去。
　　沉默地跟在他身后走去，那曾经如天籁般的琴声，也许以后再也不得一闻，思及心中莫名地一阵酸楚，脚步便愈发沉滞，一步一步走着，心也跟着一分分冷却，黑暗如浓稠般化不开，恰如我此时繁乱的思绪。
　　
　　身前已看见明亮的火堆，身后汪元量的身影隐没在黑暗中，低沉着声音道：“为恐人多猜疑，元量就送娘娘至此。”
　　点点头向前走，始终能感到身后一道温暖目光的注视，情不自禁地回过头来，黑暗中他轻叩指节曼声而吟：
　　目断东南半壁 怅长淮 已非吾土
　　受降城外 草如霜白 凄凉酸楚
　　粉红阵围 夜深人静 谁宾谁主
　　对渔灯一点 羁愁一搦 谱琴声语
　　
　　低吟声中他渐行渐远，余音微不可辨，我呆呆站着，亡国巨恸，刹那间悲从中来，泪水成串成行悄然滑落。
　　
　　人声鼎沸吵闹，长辫少女们轻盈婉转的歌舞，将士们拔剑大啖的雄姿，烧烤的香味，火光的耀眼，烟雾的弥漫，一切种种就这么忽然呈现在眼前，我登时有种茫茫然的感觉，仿佛被谁迫不及防地一把投入了十丈红尘之中，站在当地一时不知所措。
　　
　　玛依站在火堆边焦急地四下张望，甫一见到我就飞奔过来，面上全是一副放松的表情，仿佛刚刚卸下了一块大石头，她牵着我的手急切地问道：“姑娘到那里去了，将军到处在找你，发了好大的火呢。”
　　我吃了一惊，将军在找我？思及他适才怒箭射我时的霸道，心中不由有些慌乱，耳边只听玛依惊讶地叫道：“姑娘你的手好凉呀。”一把解下身上穿的红色披风，不由分说便系到我的身上，搓了搓我冰冷的手，语气半是埋怨半是关心地说道：“夜这么凉，姑娘不在火堆边窝着，偏生要跑到那么远的地方，这行旅在外诸事都不方便，若是受凉着了风寒可怎生是好，快，先到火堆边坐一下。”
　　玛依是个极爽利的女子，性子又急，一连串话语叽叽喳喳说下来，竟让我连半句插嘴的余地也没有，不由微微笑了，心中的哀愁也减了大半，好个伶俐的侍女，比之绿荷青萍的细心熨帖竟丝毫不遑多让。
　　
　　坐在火堆边，身上便暖和了些，左右不见将军的人影，心下稍稍觉得踏实，这一安定下来闻着那烤肉的香气越发觉得诱人至极。
　　玛依善解人意地从火堆上取下一块烤好的蜜汁羊腿递给我，折腾了这么半天着实也饿了，我也不再客气，道了声谢，斯斯文文地接过，将羊肉撕扯成细条放入口中，一品之下只觉肉质鲜嫩蜂蜜香甜，味道还真是不错。
　　玛依笑眯眯地看着我，我被他笑得有些赦然，放下羊腿肉问道：“你笑什么呢？我脸上很脏么？”
　　玛依抿了抿嘴，伸手掠了掠被风吹乱了的鬓发，火光闪映下她发辫上缀着的碧玉珊瑚珠熠熠生光，滴翠流离，更衬得她的面容如春花一般照人，她拿一支木棍拨了拨火堆，添了些柴进去，火光一下便盛了许多，无数火星如萤火虫一般迎风飘起。
　　做妥了这一切她才笑着说道：“到底姑娘是斯文人，吃个羊肉也这般秀气，不象我们草原儿女落落大方，大块吃肉大碗喝酒这才叫豪气啊，就拿我们将军来说，每次打仗归来，可食米一斗，肉十斤，草原最烈的烧酒他一喝十数碗，连眉毛也不皱，这才称得上是英雄人物。”玛依的话也许夸张了些，但她语气真诚，越说眼睛越亮，灼灼闪耀着景仰钦慕的少女情怀，分明是阿里海涯的忠心仰慕者。
　　
　　听完她的话我只淡淡笑了笑，香甜嫩滑的羊肉吃在嘴里却仿佛一下失去了滋味，变得说不出的苦涩难言。想我大宋积弱，朝廷昏庸无能，得令智昏如贾似道之流高坐朝堂之上，把持朝政弄得民不聊生，百姓怨声载道，而与此同时草原上成吉思汗的后代子孙们却纵横驰骋，南征北讨，开辟一代新疆土，抛开国仇家恨不谈，若元人真能励精图治，救天下百姓于水火之中，对大宋子民来说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但是这样的想法太过于大逆不道，我心里只是隐隐约约这么觉得，无论如何也不敢深思。
　　
　　
                  世事茫茫
作者有话要说：有点赶，凑合着看吧。　　火光在我深思的脸上跳动不已，玛依和身边一个长辫子少女在离我不远处愉快地交谈，声音若有若无地飘进我的耳中。
　　“玛依，将军今天真是英勇极了，我和几个小姐妹真是羡慕你能贴身服侍将军。”
　　“是的，将军待下人向来很好，能服侍将军是我的服气。”
　　“啧啧，你怎么说着说着就脸红了，老实交待，是不是暗中喜欢将军？”
　　“要死了你，敢这么说我，看我呵不呵你的痒。”
　　“咯咯，我再不敢了。”
　　“对了，玛依，最近行程这么慢，是不是在等右相忽赤大人？”
　　“是呀，南人的文臣武将们脾气特别地拧，沿路不停地闹事，就因为这样才耽搁了行程，估计在下一个驿站，右相大人就可以赶上我们的行程。”
　　“听说右相大人好色无厌，想到以后得和他一起上路，真是让人从心里便害怕。”
　　“你怕了？将军不会容他胡来的。”
　　“哎，你眼里就只有你的将军。”
　　“你又乱讲话，我，我不和你聊了。”
　　
　　玛依作势站起了身，那少女咯咯笑着讨饶，我在一旁有一句没一句地听着，心中泛起淡淡的惆怅，百官皆为俘虏，大宋至此可谓尊严殆尽。
　　忽听得玛依颤声叫道：“将军！”那个长辫子少女也一下子便站定，怯怯地不敢做声。
　　阿里海涯站在火堆边，高大的身躯完全遮住了火光，于是那寒意便一点点地渗进了我的身体，我站起身向他颔了颌首，他平静的脸庞上没有一丝表情，只看了玛依和那少女一眼道：“你们二人好大的胆子，不去做事在这里乱编排什么？军中的事许你们这样随便议论么？还不快退下。”
　　他声音虽低，语气却很威严，二女福了福身便识趣地退下。
　　
　　阿里海涯静静地看着我，从脸上看到身上，目光在我这件衣衫上流连，眼神中流露出欣赏的神气。
　　
　　我有些懊恼，更有些不知所措，他看着我的眼光渐渐朦胧，摇了摇头，突然打了个大大的酒嗝，微风过处立刻送来一阵浓烈的酒气，紧接着他的身躯晃了晃，竟然毫没形象地倒在了火堆边，手中一个酒囊也随手泼洒了出去，酒水溅到火堆上，哧地一声激起起了火光冲天，酒的辛辣味向四周弥散，呛得我忍不住连连倒退了几步。
　　是谁说他可食米一斗，肉十斤，草原最烈的烧酒他一喝十数碗，连眉毛也不皱？那么眼前这个倒地不起的醉汉又是谁？果然沉浸在迷恋之中的少女说话最是不可靠，意中人在她的眼里十足十就是一个英雄，连一丝瑕疵也没有，便是有，也是世上最完美的瑕疵。
　　
　　我目瞪口呆地望着眼前这堆庞然大物，良久才想起唤玛依的名字，但玛依怕他素来如老鼠见到猫，被他这么一喝早就躲得远远地，那里还叫得人应。
　　今夜人人纵酒狂欢，个个烂醉如泥，又怎会有余裕注意到他们的将军正醉倒在这里。
　　
　　欲待走开叫个人来，心中又有点不放心，想起为汪元量的事还有求于他，只得俯下身拼命去扯他的手臂，叫道：“将军你快醒醒。”
　　他不耐地翻了个身，嘴里嘟嚷道：“别吵我。”
　　我又摇晃了几下，他还是不醒，鼾声反倒一高一低地响了起来，看看他的帐篷就在不远处，我只得勉力扶他起身。
　　
　　他的身躯是意想不到的沉重，我咬紧了牙用足了力气，脸涨得通红，却如蜻蜓撼玉柱一般那里扶得他动。
　　衣裙在这一番狼狈地拉扯下沾满了泥土草屑，我泄气地坐在地上愁眉苦脸，双手无意识地揪着地上的草，揪着扯着我惊讶地发现这片草地异常地平整光滑，心中终于有了一个主意。
　　
　　我双手紧紧拉住他的手臂，横拖竖拉地把他往帐篷处拽，这样果然要省力得多，但他显然甚不舒服，沿途眉毛皱得象喝下了十斤陈醋。
　　我也管不得许多，硬是将他这么一路拽着拖进了帐篷，坐在柔软的地毯上，我浑身象散了架般地疼痛，胡乱扯过一条毯子盖在他身上就想离开，实在是太累了。
　　
　　他在我身后轻声说了一句：“别走。”我登时吓了一跳，莫非他的酒醉全是装的？
　　
　　这么一想心中大怒，亏我费尽了力气拖你进来，你竟然？但当我转过目光来看他，却发现他紧闭着双眼，神情显得痛苦异常，那句话显然只是句梦话，并不象是在假装。
　　“我听你的话，你不要走，你让我报仇，我就率领大军攻打大宋，只是你不要走。”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微微向空中伸出了手，仿佛想抓住什么。
　　
　　我听得满腹狐疑一头雾水，是谁让他报仇，是谁要他攻打大宋？他一直象个蓄势欲发的豹子，狡黠而又稳健，又是谁能让他这么地脆弱不堪，语气完全象个乞求糖果的小孩？
　　是元人皇帝吗？不对，他能与我们大宋有什么仇恨，他侵略了大宋，该恨的应该是我们才对？可若不是他，谁又有那么大的权力命令他攻打宋朝呢？
　　
　　百思不得其解，却听他的呢喃声还在继续：
　　“她的眼睛真象你，她和你一样温婉，骨子里也是一样地倔强，对了，她也是大宋人呢，穿上这件窄袖轻罗，她与娘一样好看。”
　　
　　我又好气又好笑，终于明白他口中的她是谁了，竟然是他的母亲，而他口中的另一个她，应该指的就是我。
　　我与她的母亲有些相似，怪不得他待我一直与别人不同，只是他的母亲是一个宋人，为什么会仇恨大宋，甚至会指使着自己的儿子来攻打大宋呢？她现在又在那里？是离开了他还是已经死了呢？
　　
　　心中某一个地方悄悄地柔软了，只为了他对母亲的那一份犊孺之情，这一瞬间我几乎忘记了阿里海涯是我的宿敌。
　　浓浓地沏了一盏酽茶，我小心地扶起阿里海涯的头喂他，他满足地喝下，睡里梦中露出了一丝惬意的笑容。
　　
　　看来只有等他醒来才能提释放汪元量的事情了，我放下茶杯，用干净的帕子擦干他唇边衣襟上淋漓的酒水，并轻轻吹灭了烛火。
　　但当我正要起身离开的时候，衣襟却被他一把攥住了，他攥得那么地紧，十指纠结用力，把我的衣襟捞进怀中，睡得越发香甜。
　　我吓了一跳，黑暗中脸蓦地通红，慌乱地扯着自己的衣襟扳他的手指，却不料他反而越攥越紧，我使足了力气也是枉然。
　　
　　我只好在黑暗中这么坐着，任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敲打着心房，象狂骤的雨声，象杂乱的鼓点，随着时间的消逝慢慢地又平静下来，只听帐外人声寂寂，虫鸣啾啾，偶尔传来几声柴薪轻轻地爆裂声响，帐帘被风吹开了一条小缝，月光如水般钻进了帐内，映得四周一片淡淡的光华。
　　强撑了许久终是敌不过朦胧的睡意，我歪在桌几边进入了梦乡。
　　
　　梦里一双因酒色过度而显得疲倦松驰的眼睛牢牢地望着我：“朕什么都没有，所幸还有你。”
　　一双敏睿的秀目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清惠，本宫将你献给皇上，只是希望你能劝谏皇上远离酒色，励精图治。”
　　苍老却不失凛冽的凤目里怒气隐隐：“哀家见不得你这般要死不活的样儿，显儿跟着你，越发优柔懒惰，那象个做大事的人。”
　　灼亮而深情的眸子里象燃烧着两小簇火焰：“只要能跟在你身边，便是见不到你，我也甘愿。”
　　最后漫天星星闪烁，化作两泓深水般的双眸，里面充满了戏谑似的神情：“你便是要我放弃这天下，我也不皱一下眉头，只是请你不要离开我。”
　　
　　我冷汗涔涔地醒来，荒唐迷乱的梦仍历历在目，只是那最后一双眼睛，却怎么也想不起是谁。
　　怔怔地发着呆，却感觉有人在注视着我，阿里海涯不知什么时候已醒来，换上了一身戎装，脸上仍是那副惫懒的神气，双手交替放在胸前，嘴角的一丝笑意狡黠如狐。
　　
　　意识半天接不上茬，这里好象是阿里海涯的帐篷，天，我竟然在这里呆了一晚。
　　脸登时红如绯霞，我狼狈地跳起身，拉拉衣襟拢拢头发，阿里海涯看着我不安的举动更加好笑了，摇摇头走过来道：“现在还早，我送你回营帐去。”
　　
　　帐外星淡月黯，东方隐隐现出鱼肚白，清凉的空气吸在胸臆之中令人说不出的神清气爽，阿里海涯默默地走在前面，一反常态地安静异常。我跟在后面，只觉面上红潮仍未褪，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他却冷冷地抛出了一句话：“昨晚你跑到那里去了？”
　　“啊！”我张口结舌，他不耐地又说道：“算了算了，当我没问。”
　　
　　闷闷地走了一段，我吸了口气低声道：“我不喜欢太热闹的场合，也不喜欢一群人争来夺去。”
　　他略停住了脚步，转过头来看我，眼光深邃探不出深浅，仍在等着我的回答。
　　“所以我就到树林里去转了转，那里安静些。”我一气说完坦然地看着他。
　　
　　“一个人？”他挑眉问道。
　　“嗯。”我随口应了一声，宫中旧嫔和琴师幽会，无论有没有私情总是件不妥的事，还是隐瞒为好，但随即又有些后悔，若是说只有我一个人，那又该用什么理由提及释放起汪元量的事情呢。
　　想到这里连忙看他的脸色，只见他眉间的郁郁之色更浓，淡淡地扫了我一眼，眼中隐隐飘过一丝复杂焦躁的情绪。
　　
　　正在踌躇着该怎么开口，却见阿里海涯已站住，原来我的帐篷就在眼前，他平静地说道：“快进去吧。”
　　眼看他的背影就要走远，我叫道：“你等一下。”气喘吁吁地追过去，还未及开口他已微微淡笑说道：“汪元量恃才傲物，放浪不羁，我早就看他不顺眼，今天一早就吩咐侍卫逐了他离去，此刻只怕已在收拾行李，你若赶去，兴许还能再见上一面。”
　　
　　我完完全全全地呆住了，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里全是震惊与不可思议，这个狡猾的狐狸，他果然早就知道我与汪元量见过面，却为什么要假装不知道呢？
　　气窘羞怒熬成了一锅浓浓的粥，我的心里百味杂陈，但终究他还是放了他，也许我更应该感激他。
　　
　　阿里海涯的身形渐远，我凝望着他的背影，发现自己竟然连一个谢字也没有说，不是忘了，而是不知该怎么说。
　　他最后的话迎风送入我的耳中：“谢谢你昨晚陪在我身边。”
　　
　　话音与人影齐沓，我紧咬着下唇，谁愿意陪在你身边？如果不是你紧攥着我衣襟不放的话。
　　但却觉得自己言不由衷，真要摆脱他的钳制也不是不可能，脱下外衣或是剪下衣襟轻而易举就可摆脱他，但我为什么没那么做，是为了他梦中的脆弱吗？是为了他口中的“她”吗？是为了他时时流露出的霸道的照拂吗？
　　也许样样都有，我自己也看不分明。
　　
　　官道的岔路边，汪元量骑在一匹高大的马上，回首望着身后绵绵的营帐，目光仍在踌躇流连，身边一个侍卫等得老大地不耐烦，重重地将长矛往地上一顿喝道：“汪先生怎么如此婆婆妈妈，要走便走，只管磨蹭作甚？”
　　汪元量叹了口气，将目光自远处收回，垂下眼睑掩饰住一脸的失望情绪，低声道：“如此便有劳大哥相送至此，回去告诉将军，汪某感激他的一片好意。”
　　那侍卫冷冷地哼了一声道：“快走吧。”
　　
　　我带着十余个昔日的宫妃匆匆赶至时，只来得及看见汪元量马蹄扬起的一路尘土，目送他越走越远，我的眼泪突然就这么漫过了眼眶，走了也好，漫漫深宫，遥遥旅途，身不由已的我们坐在命运的洪舟上载浮载沉，我自己看不到彼岸的方向，却无法坐视你在浊浪中随我一同飘流，我能为你做到的只有如此，以后的路请你一定要走好。
　　远离一切是非恩怨，尝试着做一个普通的人，是我对你最大的期愿。
　　
　　他似乎远远地有所感应，勒马立住了身向我的方向张望，随即便策马欲往来路奔回，我大力地摇手示意他不必赶回，他猛地一拉缰绳，呆呆地站着任马儿原地打着转，痴痴地看着我。
　　
　　良久他才一抽马鞭，纵马急驰而去，这回真的是没有回头，是的，走吧，何必回头，人生本不应该回头，即便是错过，即便是不舍，最终是相见无由。
　　我似乎隐隐还能听到他的歌声，如高山一般幽远，如流水一般潺潺。
　　
　　十觞亦不醉
　　感子故意长 
　　明日隔山岳
　　世事两茫茫
　　
　　
                  夷山驿站
　　当大军队伍到达北宋时的都城汴梁夷山驿站时，我听到了一个惊人的消息，全太后自大队人马快要进入汴梁时起便绝食数日，如今已是奄奄一息。
　　全玖太后虽为一弱质女流，但其豪气干云，并不输与男儿，她出身名门世家，是理宗母亲全太后的侄孙女，与度宗是表兄妹关系。全玖眉目清秀，仪态端庄，其父是一位地方官，全玖自幼随父亲游历各地，因此言语伶俐，对时局有较为清醒的认识。全玖初入宫时，理宗抚慰她说：“令尊宝佑间尽忠而死，每每念及，深感哀痛。”全玖听后，并没有哭诉父亲的去世，反而对理宗说：“妾父诚然值得追念，可淮、湖地区的百姓更值得挂念。”理宗感于全玖才智出众，景定二年十二月，将她册封为皇太子妃，让她辅助赵禥，便是看中了她巾帼不让须眉的才智豪气。
　　只可惜时逢乱局，任你如何壮志踌躇终也是难以力挽狂澜，如今再面对故国旧都，一屋一瓦，一事一物，皆如利刃剜钻人心刺痛人眼，又叫全太后情何以堪。
　　
　　我缓缓地走进全太后的屋子，一股潮湿发霉的气息扑面而来，服侍太后的两个宫女默默地在一旁垂泪，桌上放着一碗燕窝粥，冰冷的一丝热气也无，床边同样搁着一大碗已然凉掉的汤药，床上的人面朝里侧而卧，只露出一个瘦削支离的背影。
　　她许是听到了我的脚步声，慢慢地翻过身来，一双凌寒的眸子在看到我时略有些软化，枯瘦的手猛地一挥，呯的一声，床边的药碗已然挥落在地，登时泼了一地乌黑的药汁。
　　数月不见，她竟然憔悴至此，原本乌黑的长发中夹杂着无数银丝，保养良好的脸上明显有了皱纹的痕迹，眼睛里全是空洞的绝望，看着她凄惨的模样，我睁大了眼睛，泪水就这么不受控制地从脸上不停地流下来，怎么也止不住。
　　
　　全太后本来绝食数日，身子虚弱得很，此刻见了我眼睛却猛地亮了起来，两颗大大的眼泪晶莹地挂在眼角，她舔了舔干燥发裂的嘴唇，露出了一个无奈的苦笑，低声说道：“清惠，我以为我能忍辱偷生，可是这活着比死还要难受啊。”
　　我慢慢握住她骨瘦如柴的手，我想劝她坚强，世上没有过不去的坎，可喉咙中却象梗着一块大石头，我自己也看不开，如何又能劝别人。
　　
　　全太后坐直了身子，伸手将散乱的鬓发掠到脑后，又细心地抚平身上衣服的每一个褶皱，旁边的侍女们意欲上前帮忙，都被她沉着脸挡开。
　　她慢慢地从床上挪下地，挺直了腰杆勉强站立着，冷冷地向侍女们吩咐了一句：“替我去请阿里将军前来。”
　　侍女们面面相觑，太后已然微怒，睁圆了眼睛说道：“我一日在世，便还是一日的太后，怎么？连你们也不听我的话了？”
　　
　　全太后傲然站立，虽然身子有些微微颤抖，但一国之母的威仪还在，眼光一扫之间凛然如电。
　　侍女们含泪奔出了房门，我的心中涌起了一股不好的预感，脱口而说道：“太后，你且安心休养，有什么事等身体好了再说。”
　　
　　全太后伸手扶住桌子，竭力使自己的身躯站得平稳，声音平平静静地不带一丝情绪：“显儿有你照料，我还有什么放心不下的？”
　　这句话恍若遗言，我的心重重地颤了一下，猛然地抬起头看她，她唇边露出一丝微微的笑，轻声道：“繁华易散世事成空，不如归去山水重重。”
　　她的微笑庄严圣洁，我的脑中仿佛有一串的磬儿钹儿轰然敲响，震得灵台反而一片清明，似乎了悟到什么，想要抓住却又触不到一丝头绪。
　　
　　这时空气中有了异动，我抬头见到阿里海涯高大的身影静静伫立在门前，全太后的笑容在见到他时顿然一收，敌意浓浓地瞪着他，良久，却叹了一口气，颓然地垂下眼道：“将军，全玖有一事相求。”
　　阿里海涯奇异地挑了挑眉，饶有兴趣地问道：“有什么事你不妨先说来听听。”他的目光转到了我身上，我避开他的目光望向了地面，他于是轻轻皱了皱眉。
　　
　　“这世间的一切我已不再留恋，请将军允许我出家修道，全玖愿终身侍奉三清，此生不履红尘半步。”全玖的话说得又急又快，忍不住大声咳嗽起来，我轻轻替她拍着背顺气，心中震惊茫然一片，原来这就是她想要的结局，只是这样做，真的就能忘记世间的一切吗？
　　
　　阿里海涯显然也吃了一惊，踌躇道：“这怎么可能？以太后你的身份，我也没有这个权利这样做。”
　　太后急促地喘着气，按着胸口道：“你们还想怎样待我？捉了我去侮辱我么？若真是这样的话，恐怕你们也只能得到我的一具尸体罢了。”
　　
　　阿里海涯的怒气也慢慢地被勾起来，他眯着眼睛看着全太后，眼里流露出危险的气息，他讨厌别人这样抢白他。
　　全太后也不甘示弱地瞪着他，她站得久了有点气力不继，身子两边摇晃，我从旁扶住她，她却猛地把我一推，冷冷道：“既然如此，那就请将军把我的尸体抬回献给你们大汗吧。”
　　我惊叫不好，从地上爬起身，却见全太后已一头向桌角撞去，连忙伸手去拉她，阿里海涯身形一展也向我这边奔了过来。
　　
　　全太后虽久未进食身体虚弱，这一撞去是拼尽了全身的力气，我只是将她的身体略微拉偏了些，她的额头避过了桌角，却仍直直地撞在了桌档上，只听一声闷响，一股鲜血迸流而出，渐渐染红了半张桌子。
　　我心胆俱裂地大喊了一声太后，见她的额头上破了一个大洞，我忙用手帕紧紧地捂住她的伤口，帕子一下便濡得透湿，她额上的鲜血兀自汩汩往外涌。
　　
　　全太后的脸色苍白如纸，她勉力睁开眼睛，居然还笑了一笑，冰冷的目光注视着阿里海涯，慢慢地说道：“这下你可满意了？”血水沿着她的额头不断往下流，在她的脸上蜿蜒成了一条小溪，看起来说不出的可惊可怖。
　　阿里海涯的脸色铁青，紧紧地握着手指。
　　
　　我终于明白，全太后的心已寸寸冷成了灰，对她而言，这就是最好的结局。
　　我看向了阿里海涯，眼里有无言的肯求，我并没有立场要求阿里海涯为我做什么，但此刻我真的希望他能成全太后的心愿，死容易，活着反而艰难，但无论如何总还有一份希望。
　　国仇家恨不会消逝，却能慢慢淡忘，身入空门日日接受佛道的熏陶，也许能活出一份淡定从容，对全太后，也许更是一种新的解脱。
　　
　　静默中阿里海涯的眸子亮得象星，他眼中的怒一分分淡去，唇边勾起的弧度却愈加分明，他突然大笑着朗声说道：“求仁而得仁，希望太后日后不要后悔。”帘子一掀，他已大步走出门外。
　　
　　全太后目送着他远去的背影，若有所思地望着我道：“想不到他竟然真的答应了。”
　　在这一瞬间我几乎有一股冲动，我也愿随太后一同出家修行，这滚滚红尘，活着好累。
　　太后淡淡地看着我，她的眼神里有着穿透人心的力量：“清惠，你不行，你还有责任在身，红尘的劫难你还没有历完，将来也许有一天，你我还有重见之日。”
　　
　　回到了自己的房中，绿荷在窗下绣着手帕，青萍陪着显儿正在床上抓子儿玩，少年不识愁滋味，他欢笑的声音象是有一种感染力，在整个屋子里回荡。
　　从全太后那里带来的忧伤仍在心中挥之不去，这可怜的孩子，他不知道他的母亲已放弃了世间的一切，而等在他前方的，却不知是如何的荆棘坎途。
　　但无论如何，我会陪在你身边，这也许就是我留在此处唯一的牵挂。
　　
　　窗边桌上有我临去时磨浓的墨汁，风儿将纸张吹落到了地上，我索性也懒得去拾，此时心中感慨万千，太后的痛我的泪，在胸中堆积成汹涌的潮，仿佛正喧嚣着要喷涌而出，我提笔便在雪白的墙上写了一首词：
　　满江红
　　太液芙蓉，浑不似、旧时颜色。
　　曾记得、春风雨露，玉楼金阙。
　　名播兰簪妃后里，晕潮莲脸君王侧。
　　忽一声、颦鼓揭天来，繁华歇。
　　龙虎散，风云灭。千古恨，凭谁说。
　　对山河百二，泪盈襟血。
　　客馆夜惊尘土梦，宫车晓碾关山月。
　　问嫦娥、於我肯从容，同圆缺。
　　
　　写完这首词，充塞的胸臆登时舒畅了许多，绿荷和青萍看到我写字都停下了手中的活靠近细看，显儿歪着头轻声地念着，脸上满是好奇的神色。
　　
　　绿荷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着，嘴里喃喃记诵，青萍推了她一把道：“你又发什么呆，姐姐素来是爱写诗的，只你一见便丢了魂，首首都要记在心里，时候一长，怕不你也要成女才人？”
　　青萍并不识字，绿荷却是文理颇通，青萍看不懂我写什么，只是取笑绿荷，绿荷的脸也红了，跺脚讪笑道：“青萍姐你真不是好人，看我明儿还帮不帮你描绣花样子。”
　　青萍笑着出了房门道：“我去打热水给姐姐净脸，你慢慢向姐姐讨教吧。”
　　
　　待青萍走远，绿荷收了笑容，低声道：“姐姐身子也不大好，做这般伤感的词做什么，过去的事也就算了，今后日子还长，若只管这般伤春悲秋，只会越发添了愁伤了身。”
　　
　　我苦笑，神思飘到了远方，全太后求仁而得仁，我的仁，却在那里呢？
　　
　　三日后，右相忽赤大人的队伍终于赶上了我们。
　　
　　忽赤大人年近五十，身子仍是硬朗无比，开怀大笑时声若洪钟，他与左相向来是面和心不和，朝堂私下来往时暗流汹涌，但彼此表面上的客气还是要装装地，面对阿里海涯的盛情相迎，二人笑得象久别重逢的好友。
　　
　　“老弟呀，今此临安一战，连皇上对你都是赞不绝口，称你是草原最矫健的英雄，此番回见大汗，怕不是前程万里指日可待。”
　　“右相大人过誉，未将怎敢比大人虎威，听说大人此番降服了宋人的文臣武官，当可为大汗再添一批栋梁之材。”
　　“哎，这帮子迂腐的南蛮子，没一个是省心的，沿途不停地闹事，一刻也不得消停，尤其是那个文天祥，活象茅坑的石头又臭又硬，鼓动得众人逃跑，若不是看得紧，怕不早溜得一个不剩，还是老弟你好哇。”他呵呵地笑了笑，拍拍阿里海涯的膀子道：“你老弟带着一帮如花似玉的娘们同路，果然是艳福不浅，倒叫我好生羡慕啊！哈哈哈！”
　　
　　他笑得不怀好意，阿里海涯眼中掠过一抹嫌恶的神色，不动声色地侧了侧肩，拱手道：“右相大人沿途辛苦，未将早已安排下酒席为大人洗尘。”
　　忽赤靠近身子笑道：“有歌舞么，听说赵禥小儿后宫颇多佳丽，不如老弟寻几个来歌舞一番凑个乐子？”
　　阿里海涯正色道：“大人，她们到底是宫妃，身份地位不容亵渎，可汗要是怪罪下来谁担当得起。“
　　“哎，老弟怎地这般想不开，罢了罢了，今晚只喝酒便是。”忽赤大人倒也不介意，笑着改口。
　　阿里海涯笑笑不语，眼底却风暴隐隐。
　　
　　当晚阿里海涯便准备了一桌丰盛的酒席来为忽赤大人接风洗尘，但他在百忙之中居然还特地叫玛依来提醒我们呆在屋中不得随意出房门，玛依的神色颇为怪异，我不禁多问了她几句，她红了红脸才期期艾艾地说忽赤大人向来好色无比，略有些姿色的女子都逃不过他的魔掌，虽然阿里将军素来军纪严明，人也刚正不阿，但忽赤大人贵为右相，有些事也不是他能控制得了的，所以才来劝我们深居简出，尽量少露面。
　　
　　阿里将军倒是一片好意，我却听得心中一寒，手不由自主地就握向了怀中的瓷瓶，牵机毒药静静地躺在我的怀中，分明是冰冷的触感，却又火烫得炙人。
　　但过了今晚，全太后就要被遣送出家，她临去时心心念念想见显儿最后一面，我怎能不完成她的心愿。
　　向玛依打听得前方酒筵正到兴头处，看来一时半会不会散席，我终于打定主意，偷偷带显儿去见全太后。
　　
　　玛依走后，我吩咐绿荷小心守门，抱起睡得正浓的显儿，招呼青萍随我后面出了房门，庭院中月色洒泻了一地，几株芭蕉在微风中轻轻舒展着枝叶，靠墙摆放的一溜栀子花默默绽放着洁白的花朵，风过处淡淡的花香幽然欲醉。
　　
　　这段日子以来阿里海涯对我们的监管松了许多，只要不走出太远的范围，他甚至允许我们在附近走动散心，开始我有些不安，但慢慢地也就习惯了，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对我们的特殊优待，但此刻却为我的行事提供了莫大的方便。
　　
　　院门没有守卫，出了月洞门，沿着长廊快步向全太后的居所走去，显儿睁开了朦胧的睡眼，看了看四周，突然开口说道：“清姨，我们这是在那儿呀？”
　　我连忙捂住了他的嘴巴，低声道：“别做声，我带你去见母后。”
　　显儿兴奋极了，连连点着头，乖乖地一声不出。
　　
　　由于是避人而行，我们并没有打灯笼，夜间视线不明，这间驿站的房舍又极多，穿来插去的几乎迷路，所以费了一番周折我才找到了全太后的居所。
　　全太后显然和显儿有体己话要说，我和青萍被摒除在门外，只听屋内絮絮话声不断，夹杂着轻微的啜泣，随着时间的流逝，青萍脸上的神情越来越不安，终于低声向我说道：“姐姐，我们已经出来了好久，是不是该回去了？”
　　
　　我也很焦急，万一回晚了正赶上散席可怎生是好，我可不想多看阿里海涯那张冰冷而又邪魅的脸，这时房门吱呀一声开了，显儿两眼红肿地站在门口，身后一个疲倦的声音低低道：“你我母子情分缘尽于此，此后红尘两隔，显儿自求多福。”然后便再无声音，房门也随之关闭。
　　全太后铁了心隐遁红尘，终于连最后一丝亲情也完全舍弃。
　　
　　显儿呆呆地看着房门，脸上却是一种少有的郑重的神情，他喃喃低语道：“母后不要我了，她说我已经是大人了，以后的路要自己走，只是！”他转头看了看我，我竟然在他眼里看到了一丝帝王的威严，“你一定会陪在我身边，对不对？”他的语气不知不觉在加强。
　　“是的。”我点了点头，抬头望向浩瀚无际的星空，月儿在云层中穿梭，星子在缓慢眨眼，人却是一粒尘埃，在天地苍穹中渺小得可怜。
　　但即便是一粒微尘，也有着自己的一份执着。
　　
　　回去的路上依旧安静无声，在快要回到小院的时候，显儿忽然啊地一声，焦急而沮丧地低叫道：“清姨，我把母后给我的九龙玉佩弄丢了。”
　　我的心咯登一声便提到了嗓子眼，原来全太后竟然将这么重要的物事交给了显儿，九龙玉佩是帝王的象征，凭借玉佩可以调动军马，指挥群豪，也许将来宋室复兴在此一举，可显儿居然将这么重要的东西弄丢了！
　　我按捺住心中的慌乱，沉声问道：“显儿你好好想想，到底放在那儿了？”
　　显儿将身上的衣兜，甚至连所披的斗篷也翻了个遍，均是一无所获，急得泪水直在眼里打转，拼命地摇着头。
　　事已至此急也无用，我当机立断对青萍说道：“你先带显儿回屋，我去路上找找，这僻静无人的，想必是掉在路上了，此刻去找，应该还来得及。”
　　青儿拦着我的手道：“不，姐姐还是让我去吧。”
　　我点点头道：“路上小心，快去快回。”青萍答应着小跑走远，夜色里轻盈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了庭院外。
　　
　　
                  叶凋花残
　　到底还是个小孩子，起初担忧着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般，绕着屋子转来转去，听了我几句劝解后慢慢也就放下心来，坐在床上等青萍回返，因实在是太困累，这一松懈下来不知不觉便睡了过去。
　　绿荷替他盖好被子并放下床帐，拨簪挑了挑灯芯，原来有些昏暗的烛光跳闪了几下，光芒一下子便亮了许多，从敞开的窗子里透进一缕暗香幽幽，清冷的月色下芭蕉叶凌乱的影子映在纱窗上，象个潜藏的精灵般起伏摇摆不定。
　　
　　心里的不安越发强烈，不远处更鼓声长长短短，一阵遥遥的喧哗声由远及近传来，脚步声，欢笑声，刀鞘撞击声夹杂在一起，听得越发让人心烦意乱。
　　随着喧哗声的远去，院外又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我的心也随着时间的流逝而一寸寸揪紧，青萍离去的时间也忒长了些，不会是出事了吧。
　　这个念头一起便再也难以抑制，种种不好的猜测纷至沓来，绿荷看向我的眼神也充满了惊恐，结结巴巴地问我道：“青萍怎么还没有回来？”
　　我定了定神道：“你别急，我去看看。”绿荷咬着嘴唇点了点头，她素来胆小，此刻烛光下映照下她面色已是苍白一片。
　　推开门，院子里冷月如霜，寒意悄然滋生。
　　
　　穿长廊，踏幽径，九曲迷宫一般的重重院落，我沿着记忆里的路径缓缓行走，假山石侧，莲池畔，处处寂静无声，青萍仿佛从这个世上消失了一般，再也找不到丝毫踪迹。
　　低低的笑语从一处轩敞的院落里传来，随风飘过的破碎片段中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男人的轻狂喘息。
　　这声音，我停伫了脚步，脸上不由躁红起来，早就听说有妓女随军，难道这里就是？
　　我扶住了门，心中犹豫彷徨，怎么也不敢踏进一步。
　　
　　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映得院门一片银白，突然，门上的几个深深的指甲印牢牢锁住了我的视线，红漆木门上划出了长长的印痕，上面隐隐可见血痕斑斑，一枚断了的指甲篏进了木门内，木门铜环上还夹着一块绿色碎布，几缕布丝在风中飞舞，仿佛在昭示着它的主人经历了怎样的一番痛苦挣扎。
　　青萍今日穿的正是这件绿罗裙，一股绝望悲凉的情绪瞬间从脚底向周身蔓延，我紧紧地抠住门上的拉环，止不住身躯剧烈的颤抖，青萍，我低低地呼喊着她的名字，那娟秀稚雅的面容恍如眼前晃动飞扬，耳边仿佛响起了她清脆的笑语：“你又发什么呆，姐姐素来是爱写诗的，只你一见便丢了魂，首首都要记在心里，时候一长，怕不你也要成女才人？”
　　
　　摇摇头，摇不掉脑中那个娇俏的身影，泪水却沿着脸颊成珠滚落，一个疯狂的声音在我脑里不断地叫嚣，一定要救她，一定要救她。
　　我伸手推开了院门，沿着石径晃晃跌跌地奔跑着。
　　
　　淫邪的笑声此刻听来分外地清晰刺耳，仿佛一根根利针不断地扎进我的心里，痛得我只有狠狠地咬着自己的嘴唇，直到感觉一股腥咸的味道充斥在唇齿之间，混沌的思绪才有了片刻的清明。
　　我奔到窗前停住了脚步，不敢看，却又不得不看，终于还是轻轻将窗子推开了一条缝。
　　窗内上演的是人间最凄惨的一幕。
　　
　　青萍仰卧在一张大圆桌上，身上几乎不着寸缕，鞭痕啮痕星罗密布，一个裸着下身的男人正趴在她身上疯狂进出，嘴里发出兽一般的喘息，几个男人围在一旁观看，眼里发出兴奋的光，嘴里还不住催促着，双手提着裤带，一副急不可耐的神情。
　　青萍的头向下仰着，紧闭着双目，脸上满是淤青血痕，一头黑油油的秀发被汗水纠结着，凌乱地披在肩上脸上，她就象一个失去了生机的布娃娃，随人任意凌虐侮辱。
　　象是感觉到了什么，她缓缓睁开了眼睛，然后她就看到了我。
　　
　　苍白无神的面容象着了火般蓦地变为通红，她怔怔地望着我，晶莹的泪珠从眼角处滑落，随即极轻极轻地摇了摇头，望向我的眼神变为哀求，我知道，她是在求我离去，纵我闯进去，也是救不了她。
　　但我怎能在这个时候抛下她离去，如若不是她，今日遭受耻辱的就是我，她才十五岁，如花一般的年龄，此刻却卒然凋零在这些渣滓手中，叫我怎能不恨，怎能不叹，怎能不悔！
　　
　　怒火一旦点燃，很快便成燎原之势，我双目血红，指甲深深地掐进了肉内，喉口一甜，仿佛有血将要涌出，竭力忍了又忍方才压下胸口翻腾的气息，抬手拂去眼前模糊一片的泪光，低头见地上兀自有他们随手丢弃的长刀，俯身便拾在了手中。
　　刀刃如水般冰寒，映出了我压抑痛楚的面容。
　　
　　一声低喘过后，男人满足地趴在了青萍身上，另一个男人几下便抓开了他，朝旁推搡道：“滚一边去，妈的，就你花样多，看得老子干过瘾！”跟着也如恶虎般地扑了上去，那男人嘻嘻笑着退开，咂巴着嘴唇眯着眼睛笑道：“中原女人果然爽，这细皮白肉的就是不同。”
　　周围立刻响起了一片哄笑声。
　　
　　浑身的血仿佛一下子冲到了大脑，我提着刀，几步便转到了门边，抬脚就想往门上踹。
　　猛然间一只温暖的手牢牢地捂住了我的口鼻，我大惊失色顺手就想拿刀刺他，手腕却一阵剧痛，仿佛被人单手劈中，我只觉手一软，再也拿捏不住刀柄，脱手便松开了刀，身旁一人手法快极接住了下坠的刀，另只手仍是捂着我不放，我张口想叫，却一个字也喊不出，情急之下在他手上重重地咬了下去。
　　
　　只听他大力吸气的声音，手里却是丝毫没有放松，跟着我便觉得口内一片濡湿，血腥气冲鼻，我双手双脚胡乱挣扎着，他却一声不吭地把我抱在怀中，任凭我在他身上拳打脚踢，急步奔到了院内，纵身一跃便跳上了墙头，轻悄无声地落在了院外的草地上。
　　
　　他的心跳坚强有力，呼吸中带着醺醺然的酒香，起初的慌乱惊恐过去后，我忽然意识到了他是谁，不知为何心中反而安心了下来，真是种奇怪的感觉，那些色欲熏心的人不正是他的属下吗？
　　想起青萍凄惨的遭遇，我蓦地大怒，还未等他把我放平稳，便挣扎着跳下了地，反手重重一掌向他的脸颊掴了过去，只听清脆地一声响，他竟是不闪不避挨了这一掌，脸上登时浮现出清晰的五条指痕。
　　我指着他的脸一字字说道：“阿里海涯，我恨你。”
　　
　　我头也不回地便往院门跑，我不能留青萍一人在那里，我要救她。
　　跑不了几步便被阿里海涯扯住，他的脸色铁青，眸子深黯如有火炬在燃烧，低哑着嗓子吼道：“你去有什么用，不过羊入虎口罢了。”
　　被他这么一扯一吼，我所有堆积的情绪登时轰然爆发，国破之恨，北俘之耻，青萍之辱，汇集成汹涌的潮流，一波一波地冲击着我的胸口，窒涨的感觉自胸口迅速向唇齿之间蔓延，“扑”的一声一大口鲜红的血从我口中迸射而出，淋淋漓漓地溅了阿里海涯一身。
　　
　　他的目光中刹时露出惊悚的神色，微微动容的脸透露出了他深深的担忧，他紧紧拥住我颤抖的身躯，声音中带着轻颤问道：“清惠，你怎么了？”
　　无意在意他冲口而出亲呢的称呼，我疯狂地踢打着他，嘴里大叫道：“你们这些元狗，肮脏无耻下流，滚开滚开，我要杀了你们！”
　　我歇斯底理地又哭又叫，他无奈地抓紧我的手，急促地说道：“你不要闹，你这个样子我怎么放心去救青萍？”
　　
　　什么？我蓦地停下手来，他竟然肯去救青萍？我呆呆地望着他，一时没有回过神来，慢慢地心中充满了不可置信的狂喜，嘴里却哆嗦着不知该说什么好，他伸袖揩去了我嘴角的血迹，神色复杂地看了我一眼，转身向围墙走去。
　　月光下，他的背影孤单而又凄凉。
　　“谢谢你！”我冲他背影喊道，他身形停顿了下，很快便纵身而起，象头苍鹰般跃入了围墙内的夜色中。
　　
　　那夜□青萍的四个人全被阿里海涯当场处死，他们是阿里海涯副将托合台的手下，在酒席上喝多了酒，恰巧遇上路上迟归的青萍，一时起了淫邪之念才对她下手，托合台被阿里海涯当众鞭打了四十鞭，以惩他管教不严之罪，几乎抽得他死去活来，忽赤大人在旁求情了几句才救下了托合台的命，自此托合台对阿里海涯是恨之入骨，而军中也因为此事对阿里海涯颇多微词，认为青萍一小小婢女身份，被元兵玩玩也无可厚非，阿里海涯未免太小题大作。
　　阿里海涯却是不置一词，数日后颁下严令，所有元兵均不得动宋女分毫，违者必斩。
　　第二日便传来一个惊人的消息，文天祥趁着昨夜混乱，竟偷偷冒险逃跑，不知所踪。
　　
　　那夜带了青萍回房，绿荷物伤其类，抱着青萍失声痛哭，我亲手替青萍洗净身躯，换上衣物，她身上伤痕之多，凌虐之惨令人触目惊心，观之落泪，我小心翼翼地忙碌着，心却象浸泡在了苦涩的海水中，只如刀割般地疼痛。
　　在我忙碌的过程中青萍始终象个大头人似的不发一言，紧闭着双目似乎神魂已然脱离了身躯，直到最后我将她放平在床上睡下，她才缓慢地睁开了眼睛对我轻轻地说了几个字：“幸好不是姐姐。”
　　轻轻的几个字，如电闪雷鸣轰然炸响，她落得如此凄惨的境地，竟然还在庆幸着幸好不是我，数年来她的贴心她的乖巧在我眼前一晃而过，笑语欢颜恍若昨日流水，我牢牢地握着她冰凉的手，心中哽咽难言，眼中的酸涩化作了一片水雾弥漫，一滴一滴落在她的脸上身上，从黑夜流到天明。
　　
　　那一夜过后，青萍再也没有醒来，天明的时候，她已睡在一个小小的坟茔之中，四周芳草凄迷。
　　她直到死，手中都紧紧地握着那块九龙玉佩。
　　经此一事，绿荷受了很大的打击，她变得象只惊弓之鸟，稍有些异动就惊慌地丢下一切躲在角落边瑟瑟发抖，我的心里滴着血，却还得劝解安慰她，随着时日的流逝，她慢慢地平静下来，只是再不多说一句话，整日只是沉默地望着外面发呆。
　　
　　青萍死后的三天三夜我粒米未进，阿里海涯前来看我，他瘦了许多，眉宇间不再戾气飞扬，下额也冒出了青青的胡碴，他静静地看了我许久，才下定决心地说道：“我放你走，离开这里，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给你自由。”
　　我一愣，缓缓回过头去看他，全太后的嘱托字字从脑海中划过，我凄凉地笑道：“你能放显儿和我一起离开么？”明知是不可能，明知是难为他，我仍是开了口。
　　他无言，紧紧地握住了拳头，良久才颓然地松开，低低叹了一口气离去。
　　
　　月余后的一天夜晚，阿里海涯突然闯进我的房间，绿荷看到他怒气隐隐的面容，早已吓得不知所措，我镇定地望着他，冷漠而疏离地问他道：“不知将军深夜前来所为何事？”
　　他的胸膛不住地起伏着，眼里有风暴将来的重重层云，他压抑着怒气把一张纸张扔在桌上，眸子里火光闪动，“这首诗是你写的吧？”
　　展开细看，赫然正是我在夷山驿站所写的那阙满江红。
　　这首诗怎么了，我不明所以，眼里全是疑问。
　　
　　阿里海涯仰天长笑，笑声中却殊无欢悦之意，只涌动着冰冷的气息，“枉我费尽心机地保全你，你却惹下了这么大的乱子，国仇家恨，昔日荣华，王昭仪，你竟是日日忘不了曾为宫妃时的恩宠吗？”
　　他一席话抢白得我脸色惨白，如遭重击，贪恋荣华，留念恩宠，我竟是这样一个人么？
　　我握着纸张的手颤抖如风中柳絮，恨而冷的眼光直直地望向阿里海涯，曾经为他对我的包容而有所感动，可这个无情的男人啊，一句话又将我打入了万丈深渊。
　　他仿佛也意识到自己的话说重了，咳嗽了数声，眼神中的戾气慢慢消散，我竟然从中看到了绝望害怕的情绪，他这是怎么了，如果是恨我留恋荣华，那也不该是这副天塌下来的神色啊。
　　
　　“文天祥曾在夷山驿站看过这首诗，对这首诗大为赞扬，此番逃跑后更是在中原大肆张扬，他自己也和诗数首，引得一帮爱国人士竟相诵和，很快便传遍了大江南北，人人都知道，北上被俘的有一位坚贞爱国，受辱不屈的妃子，可汗闻听此事大为恼怒，吩咐右相忽赤速速查明是何人所作，举报者赏银一千两。”
　　他极慢极慢地一字字说完，我的心也跟着狂跳起来，想不到一首诗，竟然惹出了这么大的祸患。
　　阿里海涯望向我的目光复杂莫名，贪恋，不舍，犹豫，无奈，种种情绪纠缠编织成了一张绵绵密密的网，牢牢地将我困在了网中央，其中蕴含的深情不容我逃避分毫。
　　“这件事还没有传开，当日你也并没有署名，你记住，不要和任何人说起这件事，有人来问你，你也要佯装不知，等再过几日到了渡口，我趁夜送你离开，此番纵是不走也是不能了。”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交待下来。
　　
　　他对我这般好，事无巨细地为我考虑周到，我周身反而一阵阵冰冷，不详的感觉涌遍全身，但面对他炽热坚定的目光，我再也说不出一句反对的话，心纠结如乱麻，扯不出一丝头绪，浑身如在沸水中蒸腾，每一次呼吸都是难过。
　　
　　阿里海涯静静地看着我，仿佛要将我的身影镂刻到心深处，他的眼神清亮，唇边勾起的笑意淡而深远，“纵是不愿放手，也不得不放手。”他极轻地说了一句，我听得分明，却又忍泪装作没有听到，他自嘲也似地笑了笑道：“这几日为避嫌疑我就不过来了，三日后，我送你和显儿离开。”
　　
　　他走了，屋内的空气窒闷沉重，我坐在窗前，握着那张纸沉思，显儿在梦中翻了个身，喃喃地叫了一句：“母后!”又沉沉睡去，我惊觉地起身，掖了掖他踢乱的被角，烛光中凝视他安详的小脸，低低叹道：“还有三日，我们就自由了。”
　　心中惆怅难平，阿里海涯为我这么做，无疑是放弃了他赫赫的身份，这，值得么？我，又该拿什么来回报他呢？
　　夜里辗转反侧，怕吵醒了绿荷，竭力忍着不做声，朦胧间绿荷走到我身边低声叫我道：“姐姐，姐姐！”叫了几声不见我答应，她默默地穿好衣服，极轻地穿上了鞋，悄悄走出了房间。
　　
　　未关严的窗户呼地一声被风吹开，桌上的烛火摇曳了一下灭了，屋内很快漆黑一团，黑暗中只听得显儿均匀的呼吸声和我的低叹此起彼伏。
　　一声声狂乱的狗吠声骤然响起，打破了夜的宁静，院门外嘈杂声一片，一小队人举着火把踢开了院门，脚步声直向小院奔来。
　　
　　我猛地坐起身，警觉地穿好衣服，显儿从梦中惊醒，听到声音吓得一跳，赤足便跳下了床，睁着惊慌的眼一把扑入了我怀中，瑟瑟抖着说道：“清姨，我怕。”
　　还未及安慰他，门呯地被人踢开，闯进来五六个人，高举的火把登时映得房间一片通亮。
　　为首的一人三十余岁年纪，神色阴沉中透出几分得意的傲然，脸上几道刺眼的鞭痕清晰可见，他冷冷地斜睨着我，从齿缝间挤出几个字道：“你就是王清惠？”
　　直觉感到祸事来临，我紧紧地拥着显儿柔弱的身子，下意识地点了点头，那人的嘴角一扯，眼里飞快地闪过一丝令人惊悚的笑意，大声道：“就是你了。”朝身边几个手呶了呶嘴道：“带她走！”
　　一个如狼似虎的士兵立刻走上前，伸手便欲来拉我的手臂，我嫌恶地盯了他一眼，从床上跳下地，冷冷道：“我自己会走。”
　　事到如今逃避也是无用，心里隐隐已知道是怎么回事，低声安慰显儿道：“你乖乖地睡觉，等我回来！”
　　显儿哇地一声便哭了出来，紧紧地扯着我的衣袖道：“你不要走，你不要走，我怕！”
　　显儿的小脸哭得泪痕狼藉，我的心酸涩凄楚，终于还是不能再保护你了么？这以后的人生，抱歉我不能陪你一起走，我真的是尽了力，世事却始终难料。
　　慢慢地将他脸上的泪揩干，我咽下了喉头哽咽的泪，低声对显儿说道：“还记得你母后说过的话吗？你是一个大人了，以后的路要学会自己走。”
　　亲了亲他柔嫩的小脸，再不看他一眼，静静地说道：“走吧！”
　　显儿在身后哭得声嘶力竭，我大步跨出了房门，吸一口夜的冷风，狠狠心，将那哭泣的声音远远抛在身后。
                  过眼云烟
作者有话要说：此篇并不讨喜，争议一直不断，女主的个性与上篇的红衣有些类似，也许读者起了审美疲劳，厌倦了这样的一再重复，我自己也承认此症结的所在，因最近一直太忙，家中事又多，诸事繁杂影响了写作，但无论如何总算是挺过来了，明日将更完此篇，转入下一篇的创作。
下一篇力求写出一个全新的女主，希望大家继续给予关注，谢谢！
　　东弯西拐地走进了一间屋子，领头的人先进了房，屋内一个略带苍老的声音低笑道：“托合台，人带来了么？”
　　“右相大人，想不到阿里海涯日防夜防，他的女人还是落到了我们手里，此番阿里海涯定会为了她大闹，正好连他带左相一起参了，看这父子二人还能得意几时！”托合台的声音阴恻恻地，笑得古怪而又得意。
　　右相呵呵笑道：“这下可报了你四十鞭之仇了吧，想不到阿里海涯一世英明自负，却会为了一个女人大失分寸，你把她带进来，让我看看她究竟是如何地天姿国色，竟能将平南大将军迷得如此晕头转向！”
　　“是！”
　　他二人笑得不怀好意，将我与阿里海涯之间想得如此不堪，我不由得勃然大怒，紧紧地握住了拳头，悲愤屈辱的泪涌到了眼底，又被我倔强地咽下，不，我不能在这畜生一般的人面前流露出丝毫怯意。
　　
　　门吱呀一声打开，春风得意的托合台笑盈盈地走出了房门，衬得脸上血红的鞭痕更加丑陋狰狞。
　　他把我朝门里推，我愤恨地盯着他，拍打着他抓过的衣袖，一下一下，他的脸瞬间有些扭曲，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转瞬却又低低地笑了，在我耳边暧昧地吹了一口气道：“你就等着阿里海涯来救你吧，不过 －－”他拖长了声音，望着房内笑道：“落到了右相大人的手中，只怕阿里海涯也救不了你。”
　　我顿觉耳边如被毒蛇爬过，扭过头来厌恶地看着他，心中却一寒，宛如置身无底冰窟，玛依的话依稀在耳旁闪过：“听说右相大人好色无厌，想到以后得和他一起上路，真是让人从心里便害怕。”
　　这一路阿里海涯始终牢牢地将我庇护在他的羽翼之下，初时还不觉得，此时点点滴滴的关怀瞬间齐涌心头，想到目前艰难的处境，害怕绝望象一把无形的大伞逐渐收拢，压得我喘不过气来，于是便愈加怀念起他那略带痞气的笑容，因为他的心，是温暖而火热的。
　　
　　硬着头皮进了房，右相大人正坐在宽大的雕花木椅上悠闲地喝着茶，地上跪着一个女子，凭身形我一眼便认出正是绿荷。
　　心里的滋味复杂难言，虽早已猜到是她，此刻面对这样的事实，却仍是忍不住心中悲凉。
　　绿荷极快地转过头来，眼中的泪早已纷涌成珠，她匍匐着跪行到我面前，一把扯住了我的腿，一叠连声地叫道：“绿荷对不起姐姐，对不起姐姐，你不要怪我。”
　　说不出是怪还是不怪，无论如何这首诗是我所写，既然敢写，就要敢于承担责任，只是，为什么是情同姐妹的绿荷呢？
　　绿荷嗓音沙哑，慌乱而急切地分辩道：“我怕，看到青萍的结局，我真的很害怕，我不是贪图那一千两银子，我只想右相大人放我回家，真的，我不是有意出卖姐姐你的。”
　　“可是！”我舔了舔嘴唇，直视着她的眼睛道：“三天后，我就会带你一起走，你不是也可以得到自由么？”
　　她凄然一笑道：“可是我们注定是罪臣，他们会追杀我们的，我们逃不掉的。”
　　好傻，你不相信我，却要相信这个右相大人吗？他又何尝把你的性命放在眼里，利用完了你，还不是一脚踢开？
　　不，我已经失去了青萍，我不想再失去绿荷，无论你怎样待我，你毕竟是我的妹妹。
　　
　　我转身冷静地面对右相大人道：“请大人不要食言，放绿荷一条生路。”
　　忽赤听了我们的对话，显然是对我饶有兴趣，笑咪咪地说道：“我以为你会杀了她，她可是背叛了你。”
　　我哧地一声笑了，神色鄙夷地望着他道：“她不过是实话实说而已，何来背叛之言，倒是你右相大人，说过的话可要作数，你须得放她离开，不得再为难这位小姑娘。”
　　“这有何难!”忽赤爽快地笑了，朝绿荷挥挥手道：“你走吧，从今天起你便自由了。”
　　
　　绿荷喜出望外地望了忽赤一眼，转而望向我，眼神中充满了歉意无奈和惶恐不安，我叹了口气，低下头来对她说道：“你走吧，忘了从前的事，好好地过你以后的人生。”说着从颈上取下了一条金链戴在她身上，轻声道：“这是我母亲的遗物，此刻我留着也是无用，不如给你做个念想，他日走投无路，至不济还能换点银子救急。”
　　绿荷不住地擦着眼里的泪，又羞又愧地说道：“不，我不能收，我这样对你，你还处处为我着想，我，我．．．”她说着说着难以成言，竟然号啕大哭起来，呯呯地只在地上磕着头。
　　我脸一沉，略有些恼怒地推了她一把道：“还不快走？”
　　绿荷从地上爬起身，将满脸的泪容一收，又重重地朝我磕了一个头，方才恋恋不舍地离去。
　　
　　绿荷一走，我紧张的情绪登时一松，人也软软地靠在了墙上。
　　忽赤一直不做声，此刻方眯缝着眼睛说道：“你果然特别，怪不得阿里海涯为你倾心。”他慢慢地走到我身边，我顿觉沉沉的重压扑面而来，呼吸也为之一窒，凝神喝道：“你想做什么？”
　　“做什么？”他邪恶地挑了挑眉，呼吸粗重而急促，“一会儿你不就知道了么？”
　　
　　冷，彻骨地冷，我一步步后退，他一步步进逼，退到桌角时他猛地把我一推，我踉跄着后退了几步，一交跌在床上，还未等我跳起身，他紧跟着压了上来，登时把我牢牢地困在了床上，再也动弹不得。
　　又羞又怒又慌又怕，我徒劳地瞪着腿，双手拼命地推搡着他，久经沙场的忽赤力气大得惊人，他一把抓住我的双手按在了床侧，哈哈笑道：“想不到你的脾气居然这么拧！”一边说着一边腾出一只手来解我的衣裳。
　　
　　腾地一声，脑子中仿佛炸开了马蜂窝，无数个呼啸的声音奔驰来去，汇成绝望凄惶的叫喊，我再也抑制不住地狂呼出声，叫喊着阿里海涯的名字，忽赤将我的外衣朝床外一扔，双眼赤红泛着□的狂潮，俯身在我耳边轻轻地笑道：“叫吧，叫吧，阿里海涯被我支使去查看粮草，不到明日清晨是不会回来的，看看还有谁来救你？”说话声中又一件衣裳脱身而去，身子一凉，只剩贴身内衣的我不住地发着抖，绝望地偏过头去，泪水成串成行滴落。
　　
　　忽赤嗓子里低低吼了一声，俯身便胡乱地在我肩上脸上吻着，我顿觉屈辱如死，牙关咬得格格作响，想死的心都有了，牵机药，我的牵机药，望着床边凌乱丢弃的外衣，心直沉到了大海，牵机药在衣兜里，此时怎么拿得够？
　　忽赤放开了我的手，伸手去解自己的衣裳。
　　慌乱中我一脚踢倒了床边的烛台，烛台哗啦一声倾倒，滚烫的烛泪溅到了我□的手臂上，痛得我的手下意识地一捏紧，竟然牢牢地握住了倒下的烛台。
　　烛光熄灭，黑暗中忽赤的喘息声大得惊人，他喘着气笑道：“原来美人喜欢摸黑做啊，害羞了吧，以前赵禥小儿是不是也是这样疼你的啊。”讥笑声中内衣被他一把撕开，露出了系带的肚兜。
　　他如蛇的唇舌已印在了我的胸口。
　　
　　我一声不出，慢慢地将烛台倒转，捏住了尖锐光滑的烛钎，重重地朝他的后背扎去，这是我的最后一线生机。
　　
　　手腕被忽赤紧紧握住，烛钎离他的背后只有一寸，却硬生生地停住，再也不能伤他分毫，隔这一寸便是隔了一生一死两个世界，我的世界轰然崩塌，似乎看到了彼岸花开的盛景，一丛一丛火红的地狱之花，开得蜿蜒灿烂，如满地鲜血。
　　忽赤狞笑着将烛钎甩到了地上，黑暗中向我压下身来。
　　
　　我的眼前一黑，绝望的情绪排山倒海般向我袭来，眼里早已没有了泪，只剩下瑟瑟的寒冷与无际无边的麻木，青萍受辱时那濒死一般的表情清晰地在我眼前晃动，全太后安详平静的话语若有若无地飘荡在耳边：“繁华易散世事成空，不如归去山水重重。”
　　身躯骤然冰凉，随着最后一件衣裳的离体，我咬破了嘴唇，唇齿之间全是浓血的味道。
　　只是此时，我连归去的机会也没有了。
　　
　　一声怒喝，房门被人大力踢开，呯地一声破碎的门板重重地跌向两边，冷冷的风忽地灌入，一个威风凛凛的身影大踏步走了进来，看清屋里的一切后，他的眼神刹时凛冽如冰，薄唇紧紧抿着，周身涌动着死亡的阴戾气息。
　　阿里海涯，我的心一暖，干涸的眼内瞬间泪水充盈，你终于来了！
　　
　　忽赤微皱了皱眉，身形矫捷地跳下了床，我急忙扯过一条毛毯盖住□的身躯，凄楚无力地朝阿里海涯笑了笑，眼睫上挂着的泪却忍不住簌簌地往下掉。
　　“你怎么会来？”忽赤刚问出口，目光一转，咬了咬牙道：“托合台，好一个一石二鸟之计。”
　　阿里海涯一声不吭地走近，眸子中凝结着九秋寒霜，忽赤脸色变了变，急促地说道：“你冷静冷静，不要中了托合台的计。”眼珠向床下转了转，俯身将烛钎拾到了手中。
　　
　　阿里海涯朝我望了望，冰冷的眼神中浮现了少有的温暖，他又看向忽赤，淡淡地笑道：“我说过，谁若再动宋女一根毫毛，我必定杀无赦。”
　　忽赤跳脚叫道：“这是计，这是托合台的奸计。”一边叫嚣着一边挥舞着烛钎向阿里海涯直刺过来，势道迅而猛。
　　寒光一闪，阿里海涯背在身后的手中猛然出现了一把弯刀，向忽赤当头直劈下去，烛钎被劈成了两半，刀锋去势却是丝毫不减，直奔忽赤面门。
　　忽赤趁烛钎劈开的间隙向旁闪开两步，堪堪避过刀锋，百忙中惊惶地叫道：“你疯了，我是右相大人！”
　　刀锋略一凝滞，阿里海涯眼底欲噬人的寒芒一闪而过，手腕一转，弯刀在半空中改了方向，横向削向忽赤的颈项。
　　
　　忽赤的尖叫猛地一窒，象是被谁突然扼住了喉咙，脸上惊诧恐惧的表情定格在了瞬间，瞳仁放得大大的，直瞪着眼前的阿里海涯。
　　一切发生得太快，我根本不及看清，直到阿里海涯的唇角泛起了一抹邪魅的笑容。
　　忽赤的头颅蓦地垂下来，血如喷泉般从他脖子里涌出，越涌越急，越喷越高，那仅连的一丝皮肉支撑不住他头颅的重量，于是他的头骨碌碌地便从脖子上掉落下来，滚落到了床边，身子也颓然倒在了地上。
　　
　　这是一场残忍而迅捷的刺杀，本应恐惧害怕的我心中却莫名地泛起了一丝快意，我不可抑制地笑了，笑得连身子都在不停地颤抖。
　　阿里海涯冲到了床边，紧紧地抱住了我，湖水蓝的眸子里涌动着悔恨交加，他低声喃喃道：“对不起，是我没有保护好你。”
　　
　　窗外人声忽然嘈杂起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跑来，托合台的高呼声清晰而有力：“大家把这间院子围住，阿里海涯犯上作乱，捉到并杀死者赏银千两，封千夫长！”
　　阿里海涯眼神奇特地望着窗外，“想不到我阿里海涯竟然只值千两白银。”
　　我的衣裳堪堪穿了一半，心中百感交集，他终是为我放弃了一切，此刻对他究竟是爱还是恨，仿佛连我也不甚明暸。
　　
　　“你穿好了吗？”他蓦地回过头来问我，脸上竟然还难得地红了红，随即皱眉道：“来不及了。”大步上前，和着床上的毛毯连同我还未穿上的衣衫一起把我抱在了怀中，再用我的披纱穿过自己的肩胛与手臂，在胸前打了一个结，我便被裹成了一个大粽子牢牢地困在了他的胸前动弹不得，我又羞又窘，却也知事急从权无法可施，只得将自己的脸埋在他怀中，一动也不敢动。
　　
　　他跳出窗外，外面早已弯弓搭箭围成一片，只待他来自投罗网。
　　托合台站在人群的正中心，笑得一脸的灿烂，“你终于也有今天，阿里海涯英雄一世，却被个女人搞得身败名裂，传扬出去，岂不让人笑掉大牙？”
　　阿里海涯冷冷地望着他道：“你虽然不怀好意，妄图利用一石二鸟之计将我和忽赤一网打尽，但你总算做了一件好事，及时通知我赶回阻止了忽赤的行暴，就凭这一点，我今天就不杀你。”
　　托合台轻蔑地一笑：“你还能杀得了谁？今日便是你的死期，能和意中人死在一起，你也该瞑目了。”话音未落，他手一挥，沉声道：“放箭！”
　　
　　弓箭手迅速分成两列，一列下蹲一列站立，箭弦蓄势待发。
　　“那倒未必！”阿里海涯微微一笑，不往后退反倒向前冲了过去，箭如飞蝗般飞射而出，他挥舞弯刀如雪，竟也尽数格档得住，直向人群中间托合台冲去。
　　
　　他一入人群，弓箭手便不好瞄准，反而成了近身肉搏之势，他奋斗中兀自要顾及我的安危，攻击不免打了折扣，但仍如猛虎下山势不可挡，加之素日神威犹在，手下人也不敢过分逼迫，竟被他抢入了人群中间，托合台不由脸色突变，手中长刀一挥，竟向他怀中的我砍来。
　　“卑鄙！”阿里海涯低低吐了一句，收了刀势，托合台趁机连退几步，两边人如潮水般涌到，填补了他留下的空隙。
　　阿里海涯攻击托合台本就是虚招，用意只是打乱弓箭手的阵脚，见此刻人人顾及托合台，当即挥刀退出，身形起处，向院门外掠去。
　　
　　托合台大叫：“快放箭，射死他！”
　　奔腾挪移中我头脑一直昏昏沉沉地，仿佛在云端中跳舞，他的心跳强而有力，一声声响在我的耳端，一丝清淡的花香在我鼻端萦绕不去，我不觉奇怪男子身上为何会有如此好闻的味道，这味道又为何如此熟悉，似乎前世今生在那里闻过。
　　
　　迷迷糊糊中他身形一滞，口中低低闷哼了一声，接着又在屋面上纵跃前行。我睁开眼睛，只见身周飞舞的都是箭夭如雨，我们就在箭雨中穿梭而行，情形惊险至极。
　　我悄声问道：“你怎么了？”
　　阿里海涯吸了口气，低声道：“别做声。”跟着跃下了瓦面，此时箭势不能及远，只稀稀拉拉几支零落飞来，已是殊不足惧。
　　阿里海涯伸手指在口中打了个唿哨，脚下是丝毫不停，我只觉脸上一凉，惊道：“下雨了！”
　　雨势越来越大，渐成瓢泼之势，阿里海涯低声咒骂道：“这该死的老天。”我从毛毯中探出头来，见他满脸的雨水遮住了眼睛，于是伸出手来替他抹去，他身子一震，低下头来看我，我凝望着他刚毅的眉眼，一抹飞红上了脸颊。
　　
　　在这样奇异旖旎的眼光注视下，一溜清脆的马蹄声远远地奔来，蹄声打断了二人视线之间的胶着，阿里海涯高挑起眉毛笑了笑，响亮地吹了个口哨，一匹高大威猛的青马登时奔到了我们身边，青马喷着响鼻，不住地朝阿里海涯身上蹭，神态亲昵至极。
　　阿里海涯拍着马臀笑道：“如意如意，辛苦你带我们跑一程吧。”
　　翻身上了马背，不待主人催促，青马迈开四蹄欢快地奔跑起来，我还是头一次骑马，只觉耳边呼呼生风，人顿时有了晕眩的感觉。
　　
　　等我再醒来时，只听耳畔江涛滚滚声如雷，雨仍如倾盆也似地下着，我靠在一棵高大的树下坐着，身上已换了干净的衣服，毛毯遮在我的头上，略微挡住了风雨，阿里海涯正在和一人说话。
　　“老人家，麻烦你送我们过江，我们有急事。”
　　阿里海涯的背影挺直，背后竟全是模糊的一大片血渍，我咬牙跳了起来，低低惊叫了一声，阿里海涯立刻回过身向我走来，隔着风雨，他的脸有些看不清，连笑容也是恍恍惚惚地，“你醒了！”
　　我牢牢地看着他的伤口，一支折断的箭尾深陷肉中，血迹和着雨水染红了半边衣衫，他为我目光逼视，不自然地侧了侧身道：“常年打仗，身上有伤是常事，没什么要紧的。”
　　隔得近了，他脸色苍白得可怕，嘴唇没有一丝血色，眼睛脸颊上却有着不正常地潮红，我蓦地伸出手去摸他的脸，触手处果然一片滚烫炙人。
　　“你在发烧！”我咬着嘴唇道，眼前已是一片水光弥漫，受了这么重的伤，又淋了一夜的雨，他便是铁人也吃不消啊。
　　
　　阿里海涯摇了摇头安慰我道：“别急，是小伤，就蹭破点皮肉。”他轻描淡写地说道，这时他身后一个苍老的声音叫道：“不行，风急浪涌，此时过江是大忌，怎么说也得等到天亮雨停了再说。”
　　我这才注意到他身后有一个瘦骨伶仃的老人，斗笠蓑衣，呼拉拉地抽着旱烟袋，语气固执而倔强，头摇得象波浪鼓。
　　阿里海涯沉着脸丢下了一大块金锭道：“这个够不够？要不你将船卖给我，我们自己过。”
　　那老人脸上沟壑纵横，老得如同风干的核桃壳，仿佛稍稍用力便会变为齑粉，他狠吸了几口烟，用怪异的眼神盯着我，望得我心中直发恘，他盯了我良久，并不去接地上的金锭，只低咳着说道：“船我便借给你们，能不能过江是你们的缘分，切记切记，百尺惊浪，回头是岸。”
　　老人慢吞吞地离去，他的话似乎颇含深意，我似有些明暸，却更有些迷惘，阿里海涯朝他的背影喊了一声谢谢，拖起我的手便走向了岸边，江边缆绳系处停泊着一艘木船，破而陈旧，船尾堆着一些零乱的渔网，原来这是一艘渔船。
　　
　　远处蹄声隐隐，显是追兵正在赶来，阿里海涯脸色一变，抱着我跳入了船中，解开缆绳，摇动木橹朝江心划去。
　　岸边青马孤零零地，不住地嘶声长鸣，似在哀叹他的主人为何抛下它不理，我的心一酸，回头去看阿里海涯，他也怔怔地望着自己心爱的良马，眼神中凄凉一片。
　　
　　雨势渐小，江面上慢慢飘起了浓雾，风此刻却分外地狂嚣，刮得人口眼难开，脸如刀割一般疼痛，风虽大，却吹不开这浓稠的雾，江水呼啸着一波一波奔涌，水急浪更高，不断冲击着这艘小小的渔船。
　　
　　小船颠簸得厉害，在风浪中起伏摇摆，阿里海涯费力地掌住舵，朝我叫道：“清惠，抓住船头，不要慌。”我心如擂鼓跳得急喘，嘴里却大声答应着，不让他为我分心。
　　隐隐听得岸上马嘶人叫，托合台的笑声尤其刺耳，“看你们能逃到那里去，左右不过喂了江中的大鱼，倒省得老子费心，哈哈哈！”
　　阿里海涯重重地呸了一声，这时一个大浪打来，船中登时积了半舱水，船渐渐地往下沉，我一看形势危急，连忙抄起船上的木勺舀着水往船外泼洒，阿里海涯见风浪太大掌不住舵，干脆跑过来帮我的忙舀水。
　　
　　水越积越多舀不干净，阿里海涯望向我，眼底有绝望的神气，我的心一沉，明白船大概是
　　破了洞，看来今日果然是要喂大鱼，眼看死亡迫在眉睫，我的心中反而宁定下来，甚至还微微笑了笑。
　　阿里海涯凑近我问道：“你笑什么？”
　　“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就这样死去也很不错呢。”
　　
　　阿里海涯的眸子亮得惊人，一眨不眨地望着我，眼里象燃烧着两小簇火焰，我避开了他的眼光，尴尬地笑了笑，转而问他道：“你身上有金创药么？先把伤口治好再说。”
　　他低笑了笑，眼里闪过了失望的神色,我扳过他的身子打量他的伤口，这一看不由倒吸一口凉气，好深的箭创，露在外面的部分显然已被他折断，但利箭已没入后背一半，伤口处乌黑发紫，散发着淡淡的腥臭，我再没有见识也知道这是一支毒箭，伤势那有他说的那么轻松。
　　骗我，他是在骗我。
　　
　　我蓦地直起身子，泪花在眼里直打转，他却轻轻地笑着摇了摇头，慢慢将我拥入了怀中，这种感觉如此熟悉，仿佛我在他怀中依偎已惯，是前世的擦身而过，是梦里的香气幽然，我再也不想挣扎，闭上了眼，在他怀中瑟缩如猫，放任自己情绪的奔流。
　　一滴，一滴，仿佛有滚烫的液体落在了我的脸上，是雨，是泪，还是？我茫然地擦了一把，却是满手腥热乌黑的血，心一下便抽紧，却仍装作不知，悄悄将手在衣衫上擦干。
　　
　　“我从来没有和你说过我的母亲吧，她是世上最美丽的女人。”阿里海涯低沉着嗓子说道，语气里有着梦幻般的柔情。
　　“她是名门之后，也有着显赫的家世，只因她的父亲战败后又被奸人陷害与敌私通，朝庭昏庸不辨是非，竟将母亲一家三十余口，年满一十六的男子斩首弃市，女子皆没籍充为官妓，母亲受尽了□，终于逃脱了炼狱一般的青楼，辗转流落到了大都，终至遇上了父亲。”阿里海涯慢慢地叙述起了母亲的往事，我不由想起了那个酒醉的晚上，他露出的孩子气的天真。
　　“父亲要给母亲名份，皇上却是不允，认为娶一个宋女为妻玷污了父亲的身份，母亲不愿误了父亲的前程，自愿无名无份地跟随着父亲，她只有一个要求，那就是给我一个正当的身份，好好培养我长大，上战场，立军功，然后率军攻打大宋，以报满门灭门之仇，但父亲的正室心胸狭隘，坚决不许我入族谱，没有了身份地位，我就永远只是一个籍籍无名的小儿，那里还谈得上报仇雪恨。”
　　阿里海涯的语气淡淡，我却听得惊心动魄，好深的怨恨，好强大的执念，是经历了怎样的惨痛折磨，才让一个柔弱女子誓言要灭掉大宋，对故国怀恨至此。
　　
　　“当时父亲的至交好友爱子早殇，哀痛欲绝，他也是朝堂之上有身份有地位之人，母亲在与父亲一番相商后，决定由我顶替他死去的儿子，认他为父，为了教养我好好长大，母亲不惜与父亲分离，来到养父身边做了我的贴身乳母。”
　　我的心听得直发冷，阿里海涯的母亲好深的心机。
　　
　　“十五年后，父亲的正妻临死时将此事抖露了出来，在朝堂上引起喧然大波，皇上亲自过问此事，要以欺君之罪处罚父亲，并来到养父家中，要母亲出堂做证此事。那天，母亲陪我说了一日的话，她嘱咐我一定要灭掉大宋，这是她最后的心愿，然后她就悄悄地自缢了，她是为了我和父亲的颜面而死的，连皇上也为她此举所感动，加之父亲与养父又是朝之重臣，于是也就没有再追究欺君大罪。”
　　
　　“从此后我便发奋图强，勤练武艺随父亲东征西讨，我牢牢记着母亲的遗言，将来有机会一定要亲自带兵攻打大宋，十二年过去了，此番终于完成了母亲的心愿，只可惜却再也不能见到母亲了！”阿里海涯摇着头叹息，声音愈加低沉，嘴角鲜血蜿蜒如蛇，体力透支已快要到了尽头。
　　
　　“那日在太液池畔，你被宫人推入池中时，我遥遥看了你一眼，只这一眼，我便仿佛看到了梦中熟悉的容颜，我不可抑制地对你着迷，想尽办法引你注意，为了你，你便是要我放弃这天下，我也不皱一下眉头，只是请你不要离开我。”
　　这句话，这句话，我呆呆地怔住，梦中曾有人对我说过，只是我却怎么也看不清容颜，原来竟是你－－阿里海涯！
　　
　　一刹那间，所有的仇恨均化作了过眼云烟，什么都不再重要了，只有眼前的人，今生的羁绊如已是注定，那么谁也不要再逃开，那怕只有一分一秒，那怕只有转瞬即逝。
　　更那怕你的生命只有烟花般短暂。
　　
　　滚热的血还在不断地往下滴，狂风夹带着大浪将小船推到了风口浪尖，哧啦一声桅杆被风折断，高高地跌了下来，阿里海涯见势飞快地将我压在船下，咬牙承受了这一击，登时扑地一声满口鲜血迸溅。
　　我牙齿打着颤，绝望地捧起他的脸，他仍在朝我微笑着，他越是笑我越是冷，心一分一寸碎去，灵魂深处透露出不愿失去的恐惧。
　　
　　船在江心打着转，迅急地向江中的岩石撞了过去，一阵轰然巨响后，整个船身被撞得四分五裂，阿里海涯紧紧地抓着我，将我牢牢困在怀中，同我一起忍受这天眩地转般的折磨。
　　冰凉刺骨的江水很快便淹没了我和他的身躯，我早被撞得浑身骨头仿佛散了架，他却还在百忙之中抓住了一块舷板，还不忘轻轻笑道：“真疼，骨头辗过似地疼，上次你拖我进帐篷，好象也是这么个疼法吧。”
　　
　　他还在笑，竟然还笑，我死命地咬着唇，泪光中看不清他的笑容，却可以想像他那副惫懒的神情，我紧紧握住他的手，哽咽说道：“你别笑，我很难过。”
　　
　　阿里海涯敛了笑，慢慢地将我的手放在了自己的脸颊上，爱怜地来回摩挲，他的脸不再火热，冰一般的冷，任我怎么捂也捂不热，我们的身子还在江水里泡着，全靠这块舷板带着我们漂流，他的声音低低如游丝，一直在我耳边回响。
　　“不要哭，不要怕，一切都会结束的。”
　　“答应我，好好活下去，那怕我不在你身边。”
　　
　　声音越来越低，爱恋的眼神一分分淡去，握着的手渐渐没了生机，一个大浪打过，他的身子蓦地跌到了水中，在浪涛中高低卷扬，最后象一个飘忽的影子消逝在了江水中。
　　我高声狂乱地叫喊着，心象被人生生剜去一片，直到眼前一黑，完全失去了知觉。
　　
　　天，湛蓝湛蓝地，白云如驹瞬息变幻万千，江面上薄雾笼罩，浪花轻柔地拍打着江面，几只水鸟欢声叫着在远处盘旋。
　　除了我这颗冷却的心，世间万物仍是生机勃勃。
　　狡黠如狐的微笑，冷而凛冽的眼神，低柔如水的倾诉，生死关头的相护，那个男人用生命捍卫了自己的爱，我该拿什么来回报你呢?
　　不如让我陪你吧，天上人间，相依相伴。
　　
　　牵机药，淡香漫布，这大宋秘制的毒药，只要饮下一口，当在睡梦中死去，无声无息。
　　这是我的归宿，从我接过它那天开始。
　　
　　“不要哭，不要怕，一切都会结束的。”
　　“答应我，好好活下去，那怕我不在你身边。”
　　阿里海涯仿佛预见了我的决定，临死前仍殷殷嘱咐。
　　
　　有一刹那的犹豫，直到耳边响起了钟声，嘹亮而清远，一声一声，连绵不绝。
　　举目望去，半山腰一间小小的道观隐映在红花绿树之中。
　　
　　如着魔般地向山腰上走去，一级级的石阶，阶旁是林立的野草，满树的红叶向山尽头伸展，如漫天的彩霞，无边无际地燃烧了整个天空，我慢慢地向上走，将繁华的俗世，将纠缠的情仇，通通抛在了身后，不愿再回首，回首是满心的怆恻。
　　
　　道观的门轻轻一推便开了，一个素衣高髻的女子面对三清道像垂首而立，听到我进门的声音连头也未抬，低声说道：“冲华，你来了！”
　　
　　全太后，是全太后，她淡然转身看向我，眼里镇定从容，仿佛了然了一切。
　　“我说过，将来也许有一天，你我还有重见之日。”
　　
　　世事宛如过眼云烟，曾经的一切如流水般飘远，十丈红尘，于我只剩旧梦，自今日起，我名冲华。
　　
　　
                  
皓月篇—花开花落两由之
姗姗来迟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下班打开一看，好多错别字，偷偷改了，还好没人发现。　　十月的风，已微有寒意，不过鬼魂是感受不到的，我坐在马路边的绿树上，对面是一家很大的火锅店，此时夜幕降临，火锅店里生意正好，几乎找不到什么空的位置，红男绿女们围成一桌大快朵颐，火锅盆里突突地冒着浓香，羊肉牛肉加上各式配菜在汤里起伏翻滚着，杯盘交筹声，喝酒猜拳声，店员招呼吆喝声，杂七杂八地混成一片，这里，是一副热闹的画面。
　　我坐在树上发呆，从王清惠的身体里退出已有数日，一直不见夜魅的影踪，也不见他把我再送到其它前世的身体中。
　　可我是真的累了，一连三世的爱恨纠缠折磨得我心力交瘁，每一世，都仿佛我彻底融入了前世的灵魂之中，体会感受宿命中的爱恨痴缠，如果说叶芷芙与宁红衣的故事或多或少地给了彼此希望，那么王清惠呢？当她面对心上人死在身边却无能为力时，心中是如何地凄伤绝望，哀莫大于心死，也许这才是她最后选择出家的真正原因。
　　为什么我的前世要遭受这么多的劫难，是我做错了什么吗？夜魅，你躲在那里去了，你出来说个明白。
　　我捏紧拳头对着夜空呼喊，夜风萧萧，声如呜咽，没人听得见我的呐喊，只听见笃笃的拐杖拄地声由远及近而来。
　　一个戴着墨镜的老者佝偻着背，沿着盲道摸索前进，在我坐着的树下停住，从怀中取出一块桌布铺在地上，然后他盘膝坐在上面，又从背后取出一把破旧的二胡，依依呀呀地拉了起来，过往的人们有的听而不闻，有的却也伫足倾听，甚至有的还会低叹口气，掏出几个硬币叮叮珰珰地丢下。
　　
　　两个年轻人别别扭扭地一路行来，男的在拉扯女子的手臂，女子却低泣着不许他靠近，对话声零落地飘到我的耳中。
　　“你总是忙，连陪我吃顿饭都抽不出空，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你要我怎么说呢，结了婚生了伢，家里的事工作的事一大堆，那里有那么多时间风花雪月？”
　　“你以前再忙也会陪我的，借口借口，结了婚就不需要再维系夫妻感情了么？”
　　“你怎么这无理取闹，从前的你也没这么不讲理啊！”
　　“我就知道你嫌我，这日子没法过了！”
　　“不过就不过，上班烦，回家也是烦，不如散了拉倒！”
　　“你？你居然说出这样的话？”
　　......争吵声渐渐升级，曾经相爱的两个人在柴米油盐的生活中逐渐褪却了爱情的美丽色彩，不甘心却又不知如何挽救，女子靠在树后泪流满面，男的闷头抽烟，脸色抑郁。
　　
　　瞎子停止了拉二胡，微侧头叹气，我在树上也低低地叹了一口气。
　　“小姑娘，你在感伤什么，不如一起来聊聊？”瞎子仰起头来看我。
　　我大吃一惊，几乎从树上掉了下来，轻轻掠下地，盯着他墨镜下的眼睛，不可置信地问道：“你看得见我？”
　　瞎子微微笑道：“世上有些东西不是用眼睛看的，只要用心，你会看见很多平时看不见的东西。”
　　冷汗直流，他该不会是个法师吧，这是我唯一的想法，而且我想溜。
　　
　　“不要怕。”他仿佛洞察了我的心思，“你的同伴来了！”他指了指浩瀚星空。
　　淡淡的兰花香清幽幽地飘入鼻端，如梦幻般的身影像一阵清风降临身边，从未在夜色里看清过他，他的身影此时格外清晰，不若白天时的淡若无形，我低声道：“你终于出现了。”
　　瞎子收起了桌布，将二胡反插到了背后，低声唱着一首奇怪的诗：
　　第一最好不相见，如此便可不相恋。
　　第二最好不相知，如此便可不相思。
　　第三最好不相伴，如此便可不相欠。
　　第四最好不相惜，如此便可不相忆。
　　第五最好不相爱，如此便可不相弃。
　　第六最好不相对，如此便可不相会。
　　第七最好不相误，如此便可不相负。
　　第八最好不相许，如此便可不相续。
　　第九最好不相依，如此便可不相偎。
　　第十最好不相遇，如此便可不相聚。
　　但曾相见便相知，相见何如不见时。
　　安得与君相诀绝，免教生死作相思。
　　
　　笃笃的拐杖声如鼓点般飘然远去，我喃喃地念着，想着句中的深意，人醉如痴。
　　“这三次的任务你完成得很好。”夜魅眼神复杂地看着瞎子远去的背影，声音缥渺如风。
　　我蓦然回头，直视他清亮光泽的褐色眸子，“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我必须承受九世自杀的噩运？为什么你会给我这九次机会？”
　　夜魅轻轻摇了摇头，声音低低如叹息：“这是命，这是诅咒。”
　　“什么诅咒？”我站在他面前，不容他逃避。
　　他如水的黑发微微起了一阵颤动，眼眸中有暗流汹涌，“我不会害你的，欠你的，始终都会还你。”
　　他抬起头来看我，似乎有那么一刹那，我看到了晦涩难明的情愫在他眼底悄然滋生，心，蓦地极快地跳着，其名地慌乱。
　　
　　“我要你现在就还我，我要吃火锅！”我指着热沸盈天的火锅店，孩子气地开口。
　　“这？”他有一丝为难，是啊，两个虚无的魂灵，没有身躯，怎么才能吃到火锅呢？
　　“不过也不难办到。”他忽然轻轻松松地笑了，牵着我的手，极快地朝那两个正在闹别扭的夫妻二人身上冲去。
　　“呀。”我一声惊叫，眼看就要撞到，忽然捕捉到了夜魅眼神中狡黠的笑意，然后就觉得象是撞到了一团轻软的棉花之中，又象是跳入了一堆柔滑的果冻当中，瞬间的头昏眼花后，身子忽然就有了脚踏实地的感觉。
　　
　　在我对面的分明还是那个抽着烟的男人，眼神中的笑意却又是如此熟悉，我恍然大悟，冲上前去重重地拧着他的胳膊，大声笑着道：“好哇你，居然敢擅自占用凡人的身躯。”
　　夜魅皱起了眉毛，忙不迭地闪开，脸一板道：“我这都是为了你，你居然还打我？”虽是板着脸，那笑意还是一丝丝从唇角散开。
　　他的话听得我心脏又是一阵狂跳，我垂头不语，他拍了拍我的肩膀道：“还真的被我吓着了。”顿了顿又道：“我也好久没有吃火锅了，今天姑且放肆这么一回吧。”
　　他眼中的柔情只是我的错觉吧，我这样安慰自己，注意力已经完全被火锅吸引住了。
　　
　　走进店内，正好一桌客人结帐离开，眼看有几个人朝那桌走去，我灵机一动，扬手就将背着的精致的女式皮包向桌上扔去，叭地一声正中目标，此桌就打上了我的烙印，开玩笑，在我们这里，稍慢一点就会被别人抢了先，以前裴捷每次陪我来火锅店，都会笑我象白骨精照了照妖镜，一下子便现出了野蛮的原形。
　　那些有裴捷陪伴的日子，仿佛只是一回首，却已过了千年。
　　夜魅惊奇地看着我，朝我竖起了大指头，我忍不住哧地一声笑，笑着笑着想起了他此刻的神态动作似足了裴捷，脸上不由一僵，暗暗摇了摇头，甩掉脑中的那份黯然，我大声地对着侍者道：“来一份最辣的羊肉火锅，各式配菜一样来一碟，然后再上一箱啤酒。”
　　
　　夜魅坐在我的对面，眨着眼轻轻用口型比了一个字：“猪。”我立刻一道杀人的眼光向他飞了过去。
　　那夜我们喝了许多酒，火锅也基本上被我们全部吃光，辣，是唯一的感觉。
　　最后我迷迷糊糊地说了好多，夜魅一直静静地听着，在我醉得一塌糊涂分不清东南西北时，他轻轻地在我的耳边说：“快了，一切都会结束的，我会还你一个健健康康的吕潇瀟，从此你的人生再也没有噩梦。”
　　
　　一阵冷冷地风吹过，树下坐着的两个男女打了一个寒噤，迷惘地站起身，男的搔搔头道：“怎么我们会在这里睡着了，老婆，你怎么了？”
　　女的瑟缩着膀子道：“我好冷，这里风好大。”
　　男的解下自己的西装给她披上，将女子紧拥在怀中道：“这样好些了么？”
　　女的抬起头来，两眼放光地望着自己的丈夫：“你好久没有主动抱我了，还记得第一次见面是在溜冰场里，我摔倒了爬不起来，周围都没有人理我，只有你停下脚步把我抱起来，一步步地教会我滑冰呢！”
　　男的微微笑了，也仿佛沉浸在了回忆中，“没见过穿得那么多的笨笨熊，连滑冰也不会，摔了那么多次还要试着爬起来，我看了你很久呢，最后才鼓起勇气上前去抱你。”
　　女的笑得媚眼如丝：“你真坏，原来你早就居心不良。”
　　“呵呵，你别生我的气了，是我不好太冷落了你，今天是你的生日，我现在陪你去吃饭好不好？”男的在女的耳边细语低喃。
　　“好！”女的仿佛想起什么道：“可是，为什么我会有撑的感觉，好象刚刚才吃下一头牛？”
　　男的也疑惑地道：“是呀，我也很饱，饱得都快走不动了。”
　　“那我们逛逛街吧。”女的仰起头，男的趁机在她唇边一吻，坏坏地笑道：“不，吃得这么多，该做做运动了，不如我们回家做点更有意义的事好不好，老婆！”
　　女的被他叫得脸颊绯红，似嗔似喜地看了他一眼，咬着一排细碎的银牙笑道：“讨厌了啦！”话虽是如此说，脚步却是跟着他向家的方向移去。
　　一阵欢快的笑声被他和她远远地抛在身后。
　　
　　......
　　
　　秋意浓，洛阳碧洗山庄菊影飘香。
　　当今武林中各大门派的首脑人物均汇集在此，观看五年一度解毒山庄与洛阳毒门的比试较量。
　　两大门派在江湖上赫赫有名，解毒山庄为近数十年崛起之正派名门，顾名思义解毒之艺天下无双，号称天下没有他们解不了的毒，而洛阳毒门屹立江湖已久，虽多以用毒闻名，但一直奉行毒可杀人亦可救人的理念，行事一直在亦正亦邪之间，因此江湖中人对毒门中人是又爱又怕。
　　自从解毒山庄在江湖上声名鹊起之后，渐渐与毒门之间势成水火，明里暗里形成较量之势，是的，一个号称用毒之术天下无二，一个号称解毒本领舍我其谁，一山不能容二虎，更何况是这种水火不能容的相对立的两方。
　　于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解毒山庄与毒门之间有了一个不成文的规定，每隔五年举行一次正式较量，邀请天下武林人士共同观看作证，到底是解毒世家名下无虚，还是毒门名符其实。
　　
　　这已经是第五个五年的较量了，前四次毒门一胜三败，惨然败北，被武林中人引为笑谈，声名也因此一坠千里，此番毒门门主陆冠南挟带近五年来卧薪尝胆所研究之毒物，信心百倍地前来参战，意图一雪前耻，而解毒世家前来应战的却只不过是个年方弱冠的少年，脸色苍白而虚弱，仿佛不禁冷风一吹，唯有一双眼睛冷淡清远，若万事万物不萦于怀。
　　但就是这个年纪轻轻的少年，他的实力竟完全不可小觑，轻轻松松三个轮回下来，陆冠南精心焙练的毒物在他眼里也不过如烹茶品花一般，谈笑间解毒于无形。
　　陆冠南额头冷汗涔涔，心中冰凉一片，翻来复去只有一个意念，毒门完了！
　　
　　对面的少年淡淡地凝视着他，眼神中无嗔无喜，神态平和但绝不谦卑，“陆前辈，这三虫三花的毒，晚辈幸不辱命，已在柱香时间内解开。”
　　观看的众人交头接耳，私下里议论纷纷，解毒世家果然能人辈出，听说这位弱冠少年名叫何清远，是解毒世家三代单传硕果仅存的一棵独苗，解毒之本领出神入化，已至炉火纯青之境，庄主何谦对这个孙子寄望甚深，解毒山庄振兴之期望几乎全寄托在何清远的身上。
　　而这个少年眉目清朗，言谈举止中全无傲态，更是颇得在场所有武林人士的好感。
　　
　　少林方丈空尘大师抬头望了望天空，太阳正慢慢爬上正中，广场上日矩的影子一分分缩短，于是他轻咳了一声，清越的声音一下子便盖住了满场低低的窃语。
　　“胜负已即将见分晓，如果在正午时陆施主仍不能拿出新的毒种来，那么此番比赛老衲宣布解毒世家获胜。”
　　陆冠南猛地抬起头来，脸色已是惨白一片，嘡地一声站起身，急急地喝道：“且慢！”
　　何清远微微笑着看向他。
　　空尘大师问道：“你还有什么话说？”
　　陆冠南呆了呆，声音有几分迟疑，似乎底气不是很足：“大家请稍等一下，她还没有来。”
　　观看的人哄然一声大笑起来。
　　“输就输了，想不到堂堂毒门门主，竟然这般地输不起？”
　　“哈哈哈，还吹什么大气，连你们毒门的秘传之毒三虫三花都叫人家轻易便解了，还在这死撑着不肯认输有什么用？”
　　“就是就是，山下就有间棺材铺，不如买口薄棺一头撞死算了！”
　　
　　讥笑声渐大渐渐刻薄，陆冠南拳头捏得紧紧地，满脸的不甘却又无可奈何，不由颓然地坐下身，低低自语道：“她说过要来的，怎么还没有来？”
　　身边的亲信弟子俯下身在他耳边轻声说道：“不如属下先到山下打探一下段大小姐的消息？”
　　陆冠南点了点头，眼中刚露出一丝希望，抬头望了望日头，脸色又一分分地灰败下来。
　　
　　我早来了一天，醉在了洛阳城的秋菊烂漫里。
　　满城游玩了一天，乐得几乎忘记了此行的目的，无视于行人对我诧异的目光，我满不在乎地游走在大街小巷，身边跟着我的，是我最爱的宠物－猫猫丑丑。
　　到得天色暗下来的时候，我发现我走到了临水边的一家酒楼，从酒楼内飘出的饭菜香味诱人地送入鼻端，咕噜咕噜地引得腹内如雷鸣，瞬间勾起了肚子里的谗虫无数，我不由顺着香味踏入了酒楼，刚迈进门就被一个看起来很机灵的店小二拦住了脚步。
　　“姑娘可曾有预定？”
　　我笑咪咪地望着他摇了摇头，我的猫偎在我怀中虎视眈眈地望着他。
　　“那对不住了你家，本店规矩，一天只接受三十个客人的预定，今日预定已满，姑娘明日请早。”话说完礼貌客气地指了指门外，一副送客的明白表情。
　　
　　怪不得店内稀稀拉拉地没几个人，我恍然大悟，心中颇有一些不以为然，好大的口气，又不是什么皇家赐厨，架子倒是不小，正在心里小小地鄙夷，从楼上缓缓步下了一个人。
　　一个高贵英俊的男人，身后跟着两个面无表情的保镖。
　　店小二满脸春风地迎了过去，点头哈腰如虾米状：“庆王爷您家好走！”
　　
　　庆王爷随意地点了点头，经过我身边时诧异地看了我一眼，我盈盈一笑不甘示弱地望回去，几乎每一个看到我的人都会有这么一副表情，我早已习惯。
　　他的目光只在我脸上略一停留便转移开去，回头凝望酒楼上硕大的招牌，舌尖在唇齿之间轻轻地舔转一圈，仿佛在回味适才美味佳肴的味道，眯缝了一双斜长的眸子微笑道：“菊花醉蟹，清蒸鲈鱼，味道果然不凡。”
　　
　　他离开了许远，我仍怔在当地，脑子里飞快地闪过菊花醉蟹，清蒸鲈鱼的菜色，什么东东？本小姐一定要尝尝。
　　诡笑着问小二道：“明天什么时候开门？我也想吃菊花醉蟹，清蒸鲈鱼。”
　　“那你家可要请早了，本店辰时开张，预定三十位，人满不候。”
　　
　　小二所言果然无虚，怪不得那般地自信满满，这一大早来排队的人，未免也太多了吧。
　　还好我生来便是一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执拗脾气，鸡未叫便爬起了身，看着在我身后涌动的人潮，我抿嘴微笑，抚摸着猫儿柔软的毛发，低声对它说道：“丑丑，还好我来早了呢，要不然今天还排不上三十位呢。”
　　听着队伍里闲人的介绍，原来这酒楼的厨子有个古怪的嗜好，号称三不做“心情不好不做，食材不齐不做，带宠物者不做”
　　前两条倒也罢了，这最后一条分明是针对我的嘛，我咬了咬嘴唇，吃吃地笑了，对不住了你家，这猫我还非带进去不可，因为它，也最爱吃鱼呢！
　　
　　交了一笔价值不菲的定金，我荣幸地排到了第十位，寒，居然有人起得比我还早。
　　然后就是等待，猫儿在我的示意下钻进了我宽大的衣袖，它体形娇小，比一只老鼠也大不了多少，要不然那小二怎会轻易地让我进来。
　　
　　西窗临水，一个小小的荷塘里莲枯藕败，微凉的风吹得荷叶东摇西曳，带着一股清甜的荷香淡淡地在曲径回廊中盘旋。
　　阳光点点滴滴地渗透，丝丝缕缕地温暖，从西窗外钻进了室内，猫儿沐浴在软绵绵的阳光中，慵懒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迷糊得仿佛要睡去。
　　直到那几道菜端上桌来。
　　机灵的猫早在上菜的瞬间便溜进了我的袖中，待到小二扬长地下了楼，它才从我袖中探出头来，睁着骨碌碌的眼珠，大摇大摆地走上了桌，用力地嗅着饭菜的香味，很快就朝那盘清蒸鲈鱼喵喵地叫了几声，不住用爪子刨着桌面。
　　
　　“慌什么呢！”我推一推盘子，清蒸鲈鱼我叫了两份，给你留着呢。
　　猫儿安静斯文地吃着，吃相似乎比我还要文雅，我面前的鲈鱼早已是骨肉分离，杯盘狼藉。
　　这菊花酒真好喝，我喝了一杯又一杯，一边叽叽咕咕地找猫儿说话，猫儿也时不时喵地一声与我附和，二十两一席的酒菜果然贵得有道理，一人一猫吃得大快朵颐不亦乐乎，很快就有了醺醺然的醉意。
　　猫儿吃光了自己的那份鲈鱼，眼馋地望着我面前的那盘，绕着盘子直打转，我一把把盘子扯到自己手边，埋怨地说道：“没有了没有了，去，谁叫你吃得那么快！”
　　嘴里打着酒嗝，我口齿不清地问猫道：“现在什么时辰了？”
　　“喵喵喵。”这算什么回答，我笑着拿手指戳它的头，猫儿两边躲闪，终于一人一猫就这么醉了，趴在桌上沉沉地睡去。
　　
　　“完了！”我猛地跳起身来，太阳已升得老高，快到午时了吧，酒醉果然会误事，我飞快地把猫儿塞入了怀中，不去理会它不满的鸣叫，更顾不得惊世骇俗，在店小二嘴巴张得可以塞下一个鸡蛋的注视下，箭一般地掠下了窗户，如落叶无声落在了街道上，拔腿就朝碧洗山庄方向飞快地奔去。 
　　
　　陆冠南紧闭双目面青唇白，满场怨声载道骚动不安，何清远慢慢地朝所有人望了一眼，他的微笑有着令人慑服的力量。
　　“时辰未到，我们应当给陆门主一个公平的机会，就再等等又何妨，大家稍安勿躁。”
　　
　　一道绿影如风般从庄门处奔上前来，瞬息之间已掠过了成百上千盆的菊花，在众人的惊呼声中，如一朵从天而降的蒲公英般，稳稳地站在了广场正中央。
　　陆冠南霍地一声站起来，激动得语不成声：“段大小姐，你终于来了!”
　　我朝众人歉意地一笑，目光落在了那个幽然如菊的男子身上，微微一笑道：“对不起，我来迟了，不过看来还不算太晚！”
　　
　　
                  孰胜孰败
作者有话要说：请大家不要刻意去考究紫影碎心与彼岸忘川之间的相似，嗬嗬，纯属巧合！　　感觉到众人的眼光齐刷刷地落在了我的身上，又在我脸上来回梭巡，毫不掩饰他们惊奇讶然的神情，我轻轻地抚了抚脸上制作精良的软缎面具，半月形，贴合脸部的轮廓，带着丝微凉，完全遮住了我的左半边脸，只露出如黑玉葡萄般的眼睛，看起来确然引人注目。
　　满场却只有一人，注视我的目光始终如一，他虽在礼貌地看着我，目光却并不集中在我脸上，而是淡漠地神驰远处，从骨子里透露出清冷的矜持，明明就坐在我对面，中间却仿佛隔着千山万水。
　　
　　何清远，我在心里念着这个名字，原来他便是何清远，早就听说解毒山庄的少庄主自幼体弱多病，许多有名的大夫都曾为他看过病，断言他绝不能活过成年，但在何谦这么多年来的亲自调养诊治之下，他硬是一年一年地活了下来，也许活得苦，活得累，他却从无一刻停止过对毒物的研习探讨，解毒之本领犹在何谦之上。
　　身为解毒山庄少庄主，活在这世上一日，就要承担肩上的重责，来不得半点懈怠偷懒，偏偏他的身体又注定他每活一天都是上苍的恩赐，不知那天就会油尽灯枯，也许这才是他为什么如此冷漠的原因。
　　
　　蓦地对他起了绝大的兴趣，他微扬的嘴唇，矜持的微笑，淡漠的语气，客气的疏离，优雅的举止，莫不让他浑身充满了一种无与伦比的魅力，象一块磁石般，牢牢锁住了我的视线。
　　
　　陆冠南容光满面，一扫适才的颓废绝望，低声对我说道：“替我向令尊问好，谢谢令尊此次鼎力相助，不知此番段大小姐可曾将那物事带来？”
　　
　　我将视线从何清远身上抽回，朝陆冠南微微一笑道：“你放心！”
　　
　　何清远朝我颔首点头为礼，我慢慢地伸出了手，一个精致的小圆盒正躺在我的掌心，我将它放在桌上朝何清远推过去，在距离他放在桌上的手掌地寸许之处停住，悠然说道：“这便是毒门的最后一件毒物，何少庄主家学渊源，定可识得此物。”
　　
　　在场所有人几乎都同时摒住了呼吸，目视着我拿出来的物事，毒门与解毒山庄胜负在此一举，毒门是荣是衰，顷刻间便可见分晓。
　　
　　何清远不动声色地拿起了圆盒，轻轻挑开了小巧的锁扣，迎风飘出一阵馥郁的芬芳，盒子中雾气氤氲，片刻后雾气散去，露出了三枚紫色的药丸。
　　
　　何清远抬起右手，戴了一只透明若无形的丝质手套，轻轻地将药丸拈在手中，仔细地嗅了嗅，皱眉思索了片刻，处变不惊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罕见的异容，他紧紧地盯着我，失态地脱口而出：“紫影碎心兰！”
　　
　　我笑靥如花，点头道：“正是！少庄主果然好眼力！”一边欣赏着他此刻的神情，他脸上正不停地变幻着神色，有惊异，有怀疑，有不解，更有着赌徒看到金子般的狂喜，看着他迥异平时的表情，我的心里不自禁地竟有些洋洋自得，怎么样，还是难倒了你吧！
　　
　　他这一声“紫影碎心兰”呼出，台下立刻象炸翻了马蜂窝一般，吸气惊呼之声此起彼伏，空尘大师更是闭了闭眼，长叹着说道：“女施主，紫影碎心兰绝迹江湖已久，据说早在百余年前便被叶孤行夫妇发大愿心连根铲除，你如何会有此种毒物在手？”
　　
　　我笑着摇了摇头，故作神秘地说道：“大师，佛云不可说！”
　　空尘大师的两道白眉耷拉着垂下，神色间愁苦无限，手中的一串佛珠被他拨拉得飞快，显见其心如乱麻，口中低声颂着佛号道：“此物一出，江湖中风波无限啊！”
　　叹气声低低，他摇晃着向场外走去，碧洗山庄庄主一把扶住了他，奇异地说道：“胜败尚未见分晓，大师怎地却要走了？”
　　空尘大师苦笑道：“胜败又如何，胜即是败，败即是胜。”
　　
　　空尘大师远去的背影飘然如谪仙离尘，碧洗山庄庄主搔着脑袋喃喃重复他临去的几句话，不知所云，迷惘不解。
　　
　　何清远的眸子中精光频闪，呼吸隐隐粗重，额头上冒出了几粒晶莹的汗珠，拈着药丸的手指有些轻微的颤抖，良久他才呼出一口气，似愁似喜地望了我一眼，将药丸放入盒中，轻轻推到我手边，静静地说道：“我输了，这种毒，根本无药可解，除非！不过！唉！”
　　
　　陆冠南兴奋地叫道：“你认输了？”
　　何清远点了点头，又恢复了那副波澜不惊的神情。
　　
　　台下哄然哗声一片，纷纷叫道：“怎么搞地，这么轻易便认输了。”
　　“这个紫影碎心兰是个什么东西，何少庄连试也未试，怎知便解不开呢？”
　　“原来何清远也不过浪得虚名，见人家小姑娘半边脸长得漂亮，为全她颜面，竟然甘愿俯首认输！”
　　“哈哈哈！”
　　
　　话越说越过分，我忍不住勃然大怒，眼光扫到了那个正叫嚣得起劲的闲人身上，冷冷地说道：“你在乱嚼什么咀，信不信本姑娘立刻撕了你的嘴？“
　　那人为我目光所慑，哂哂地禁了声，很快觉得自己失了面子，挺直胸膛一耸肩道：“怎么了，大爷就是要说，你能把爷咋地？“
　　话音未落，我扬手一挥便赏了他一记梅花镖，牢牢封住了他的嘴巴，他猝不及防，跳起身猛地捂住了嘴，旁边人忙替他拔下了梅花镖，只见他的嘴巴迅速由红转黑，瞬间已肿大了两倍有余，痛得哇哇大叫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我盈盈笑着看他，目光阴寒而冷冽，何清远唇边淡淡的笑意若有若无，对我说道：“他的话固然不齿，姑娘下手也未免太狠了些，他此番吃的苦头也不浅，便饶了他吧。”
　　
　　何清远心肠好象还不错，我诧异地看着他，别人这样污蔑他，他居然还为人求情，但他既然开了口，我也乐得卖这个面子，于是嫣然一笑道：“好吧，我听你的。”
　　
　　何清远挑了挑眉，颇为惊讶地看了我一眼，我也察觉到自己的话暧昧了一些，暗里吐了吐舌头，幸好脸上还戴着半张面具，看不清我脸上有可疑的红云。
　　
　　何清远向多嘴饶舌的那人掷过了一个瓷瓶，准而敏捷，正中那人怀中，他清冷的声音也随之响起：“一半内服，一半外敷，此番给你个教训，记住慎言，小心祸从口出。”
　　看来他也不是没脾气的，只不过他隐忍得住，不象我，眼里揉不得半粒沙。
　　
　　少林方丈空尘大师既已离去，武当清虚道长此刻隐隐已为群豪之首，在他一挥手间，场中重又恢复了宁静。
　　清虚道长仍不甘心地望了何清远一眼，说道：“何少庄主当真要认输？”
　　何清远点头道：“紫影碎心兰之毒，我只在古书记载中看过，连见都未曾见过其物，更遑论解毒，既然解不开，我甘愿认输。”
　　清虚道长的脸上明显写着不情不愿，但还是不得不宣布此次比赛的结果，陆冠南紧绷的眉头也舒展了开来，捋着长须等着清虚道长开口。
　　
　　“且慢！”碧洗山庄庄主跳上台来，扬手制止清虚道长欲说下去的话，紧紧地盯着陆冠南道：“按照惯例，这毒若是解毒山庄解不开的话，只要毒门能解，方才能真正算是毒门获胜，那么请问陆门主，到底你方何人能解紫影碎心兰之毒？”
　　“这？”陆冠南沉思迟疑地望向我，比赛规则中确乎有这么一条，但他当时只求能拿出一桩毒来为难何清远，竟未曾考虑过紫影碎心兰根本无药可解。
　　他将求救的眼神望向了我，何清远面色一凝，也向我看过来，象他这种解毒成痴的人，恐怕关注的并不是解毒世家的胜败，而他更关心的是一种在他断言根本无药可解的毒，若是能在我手中解开，于他也算是开了眼界了了心愿。
　　
　　我不能让他失望，幸好我也算到了此着，虽有些无赖行径，但此刻也不得不拿出一试了。
　　
　　何清远喃喃自语道：“除非能再见到紫影碎心兰开花！”
　　
　　我却又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瓶，拧开瓶塞，倒出了十粒黑得发亮的类似种子般的圆圆颗粒，何清远的脸色立时变了，几乎不可置信地跌坐在了椅子上。
　　“紫影碎心兰的种子，这怎么可能？”
　　
　　是的，紫影碎心兰花开如霞光溢彩，叶片中却蕴含有巨毒，当年令人谈之色变的魔女花惜容，凭之纵横江湖所向披靡的暗器碎心针之毒，正是从紫影碎心兰的叶片上提炼而成。
　　传说她的居所天堑崖，开满了紫影碎心兰，这种花极难栽种成活，据说只有花惜容一人，知道如何栽种紫影碎心兰，世上也只有紫影碎心兰的花粉，才能解叶片上的巨毒，所以说除了花惜容，没人知道该如何破解碎心针上所淬的毒素。
　　后来叶孤行夫妇联手为武林中除去了花惜容这个大魔头，更是将她崖前所种的紫影碎心兰，铲除了个根断根，从此后，由于无人再知道紫影碎心兰栽种的秘决，时日久了，此花渐渐绝迹，终至于消失在世人的眼中。
　　
　　我拥有从紫影碎心兰叶片中提炼出的毒丸虽然有些惊世骇俗，但也不是不能办到，象这种毒物，故老相传，总还是会有人收集流传至今，但是此刻我能拿出花种，却实实是大大令人震惊不已。
　　有了花种，还愁解不开紫影碎心兰的巨毒吗？
　　
　　何清远忽地大笑了起来，声音在空旷的场地上传得很远，很远。
　　大笑声中他站起身来，瘦削的身子迎着正午的太阳而立，有一种极端的光华在周身流转。
　　
　　“我输了！”他再次重申。
　　清虚道长辩解道：“这怎么能算，她又不知道．．．”
　　何清远打断他道：“输就是输，有什么算不算的，我解不了毒就是输！”他年纪虽轻，对待清虚道长这种武林前辈说话中自有一股凛然的气势，不卑不亢，却也不容你辩驳。
　　我在心中暗自赞叹他的磊落大方与风华气度，但也不得不承认我有所取巧，我只有花种，却并不知栽种之法，严格算起来，还是毒门输了。
　　
　　“只是姑娘，可否将此花花种赐几粒于在下，在下好对此毒进行研究，参悟出破解之法。”他极诚恳诚挚地看着我，我发现自己根本无法拒绝他的请求，反正家里还多得是，于是索性大大方方地连瓶一起递给了他。
　　
　　我的笑容如阳光一样灿烂，没有半分骄妄自大，他凝视着我澄澈的双眼，仿佛有一刹那的失神，略微点头向我致了谢，他便举步走下了场，两个留着总角的童儿立刻扶他坐进了一个简易的竹轿，抬着他如飞般向下山的路走去。
　　
　　热闹看过，主角皆已散场，围观的众人也便三三两两地退下。
　　
　　陆冠南来回地搓着双手，兴奋得无以复加，不知道说什么好，我对他诡异地笑了笑，轻声道：“我帮了你们这么大的忙，你是不是要报答我呢？”
　　他愕然张大了嘴，随即大力点了点头，我左手朝他一勾道：“替我打听清楚何清远住在那里，记住，不要让任何人知晓！”
　　
　　
                  茕茕白兔
　　碧波如顷的玉镜湖，湖中有一个岛，岛上仅一座石桥与外界相通，我从桥上走进这个小岛，立刻便被此处秀美的风光所吸引。
　　森森古树，清幽草坪，一条宽约米许的石径延展处，是一片翠绿的竹林，透过郁郁葱葱的枝叶，隐隐可见竹林尽头有一间小小的精舍，篱笆将之围成一个小院，院中遍植花草，不知名的花儿开得花团锦簇，斗妍争芳。
　　这何清远真会享福，竟然躲在这么一处仙境般的所在清修，望着这小桥流水，绿草茵茵，曲径通幽，竹影幢幢，我竟然有些不敢踏足，生怕打扰了这如画般美景的静谧和谐。
　　
　　但普天之下又有什么地方是我不敢闯的！
　　
　　于是我摒息静气，悄然无声地走了进去，脚踩在青青芳草之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响，淡淡的青草气息若有若无地送入鼻端。
　　踏上石径蓦然回首，如镜的湖面上雾气濛濛，看不清来时路。
　　
　　我站在竹林流连踟蹰了许久，直觉地感觉到这个竹林有问题。
　　凤尾森森，龙吟细细，微风过处，竹叶沙沙作响，但看得久了，就令人有些眼花缭乱，只觉得竹林里似乎纵横沟壑，埋伏着千军万马，耳边奔腾来去的尽是人喊马嘶，刀光剑影。
　　
　　我甩了甩头，面前仍是寂静的竹林，阳光投下斑驳的碎影，随着风动叶鸣，映得铺满了落叶的地上一片银蛇乱舞。
　　刚才纷乱的一切似乎只是我的幻觉。
　　定了定神，我踏入了竹林。
　　
　　静，谜一般地静，一进这片竹林，周围的水流声，风动声，树叶摩擦的响声，还有鸟儿的欢叫声，似乎突然间被竹林吞没，消失于无形。
　　而明明那间精舍就在眼前不远处，可脚下这片小小的竹林，似乎怎么走也走不完，兜兜转转无数次，还是转到了竹林的入口，这间精舍的主人，似乎并不喜欢别人打扰他的宁静。
　　我咬牙切齿地骂道：“好你个何清远，不就是小小的九宫迷阵吗？我还就不信我进不了这片竹林！”
　　
　　骂归骂，我却没有奇门遁甲的本事，想当初爹爹拿了鞭子逼我学逼得急了，我也只是乱背一通口诀胡乱敷衍他，直到他摇头叹气失望到极点才放弃了我这堆扶不上墙的烂泥，要是早知现在能派上用场，那还用得着爹爹逼，就是拼了命也要学会啊！
　　
　　如今才尝到了懒惰的恶果，真是书到用时方恨少，爹爹又远水救不了近火，不不不，要是他看见我现在的这副窘样，怕不要胡子气得根根翘起，直嚷我丢尽了他的颜面。
　　
　　算了，还是靠自己吧，可我拼命地搜索枯肠也想不起九宫八卦的半句要诀，只得无奈地搔着头望天，秋日的阳光虽然不是很猛，却也刺痛了我的眼睛。
　　
　　叹气地揉着眼睛，揉着揉着，心中忽然有了主意。
　　
　　爹爹武功盖世，医卜星相琴棋书画无一不精，而我，唯一学得象样又拿得出手的技艺－大概就是轻功了！
　　学什么都是漫不经心，只有轻功对了我的胃口，学的劲头是十足十，爹爹看着我穿檐走壁踏雪无痕地展示轻功时，常常摇头叹气道：“皓月啊，你这身轻功用来逃跑是再好不过，可是我段号天的女儿，用得着逃跑吗？”
　　不过此时用来离开这片竹林，却是再好不过。
　　
　　轻轻一纵身，脚尖在竹枝上点了点，借力跃上了竹梢顶端，踏着竹梢几个起伏，那如迷宫似的竹阵已完全踏在我足下，得意地笑了笑，我抬头向精舍望去。
　　竹林之下，篱笆院内，精舍之前，一个男人正静静地看着我。
　　
　　这下吃惊非小，提着的一口气登时便一松，啪地一声，脚下的松枝吃不住我身体的重量断了，我从高高的树梢跌了下来，半空中连换了几种身形，方才勉强在落地之前站稳，但我的脸已是通红一片。
　　真是狼狈啊！尤其是在他的面前。
　　
　　何清远手中捧着一个花盆，淡淡地道：“原来是你！”然后便自顾自地将花盆搁在地上，挖了一个小坑，将盆中的一棵小小的花草种在了篱笆院内。
　　真是的，明明是种花这样的一件俗事，偏偏他做起来是这么地赏心悦目，举止从容，优雅有度，我有些失神地看着他，心跳不知不觉在加快。
　　
　　他旁若无人地做完了这一切，拍拍手中的泥土，端详着自己的杰作，貌似随口地问了我一句：“段姑娘来这里做什么？”
　　“啊！”我一怔，当初凭一已之意气向陆冠南打听到了他的住所，此刻真站在他面前，我反而不知该说什么好，总不能说我是仰慕他的风采，特地前来接近他吧，那还不得把他吓跑。
　　
　　所以我眨了眨无辜的眼睛道：“这里风景好，我来看看风景！”
　　他挑眉淡淡地哦了一声，似笑非笑地看了我一眼道：“这里是何家的私人产业，一般人游玩是不会到这里来的。”
　　他看了看竹林，又看了看从天而降的我，皱眉道：“既然走不出这竹阵，为何不从两边进来？”
　　我顺着他的手指向两边看去，当时只为竹林所吸引，竟然未曾发现竹林根本不大，绕过竹林，很轻易地便可以从两边走到院子外。
　　原来进入院内竟是如此简单，我气结似地说道：“那你当初干吗要设这个迷阵呢，耽搁了我这么长的时间？”
　　
　　何清远抬头一笑，那笑容开朗之至，略有些苍白的脸上也因而泛起了淡淡的红晕，映在朝阳的光晕下，仿佛一朵静夜幽兰正在缓缓绽放，只这一瞬间，那些涌动在他身周如影随形般的寂寞就如雪后初融，消弭无痕。
　　他悠悠说道：“闲来无事，弄着好玩。”顿了顿又道：“只防君子，不防小人。”
　　尴尬很快便转为恼羞成怒，顾不得对他的好感，我咬牙道：“你说谁是小人？”
　　
　　何清远嘴唇微微一抿，露出了薄而翘的弧度，笑意刚刚到达眉梢眼角，但很快他的脸色就变了，瘦削的身子轻轻颤动着，从喉咙深处溢出了压抑不住的咳嗽声。
　　
　　我的心一惊，一时怜惜之念大盛，差点忘了他还是个重病缠身的人，怪不得他一直神态冷冷地，原来不是因为倨傲，却是因为病而强行克制了自己情绪的大起大落。
　　笑，对他来说好象是件奢侈的事，远离尘世烦嚣，幽居在这无人的小岛，独自一人摆弄着九宫八卦阵，与花草为伍，在他偶尔闲暇的时候，他一定很寂寞吧！
　　
　　这么一想，我也就释然了，不仅释然，而且心疼了。
　　我从怀中取出一方素帕递过去，关心地问道：“你没事吧？”
　　何清远并没有接过帕子，刚刚恢复平静的脸上居然红了一红，他狼狈地转过身，慌乱地便对我下了驱逐令：“段姑娘若是没有事的话，就请离开这里吧，天快黑了，男女共处一岛，多有不便。”
　　
　　我眨着眼睛笑道：“这个岛这么大，我还怕你吃了我不成?我偏要留在这里看风景！” 
　　什么叫男女共处一岛多有不便，爹爹常说那是孔圣人糊弄人的鬼话，君子贵在坦荡荡，若是心正，便是共处一室又如何，只有俗不可耐的凡人以已龌龊心理揣测之，才会认为是有伤风化。
　　在爹爹这番理论的熏陶下，我对礼法教条向来看得如同粪土，我也不认为和自己喜欢的男人呆在一起有什么错。
　　
　　何清远脸色晶莹如寒玉流光，因有了尴尬的神情，那寒玉上便如抹上了一层清浅的胭脂，浮上淡红一片。
　　“那段姑娘请自便，在下就不奉陪了！”他极快地说出了这一句，几乎是落荒而逃。
　　“哎！”我冲他背影喊了一句，他脚步更是加快，丝毫不敢停留，几步便走进了房舍之中，呯地一声关上了房门，竟将我一人留在了屋外。
　　
　　看来我是吓着他了，我不禁哑然失笑，原来他的脸皮还这么地薄，完全不似昨日那副气宇轩昂的模样，这也使得我对他的兴趣更加浓了。
　　从小我就是这样，对自己喜欢的物事有一种狂热的痴迷，不拿到手誓不甘休，爹爹常说我的性子似足了他，都是个痴人，将来必定会为这份痴而付出代价，那时我不懂，反而不以为然地说若是连自己喜欢的物事也不敢去争取，那岂不是会后悔一辈子，爹爹只是叹着气不答，黯然的目光穿过窗外，落在青山远处，无言默默地将我搂得更紧。
　　
　　玉镜湖有一个动人的传说，千百年前，天上的镜花仙子爱这湖水的清凉，经常偷偷溜到凡间来玩耍，于是便与湖畔寄居的书生衍生出一段可歌可泣的爱情故事，后来因天规森严二人不得不分开，镜花仙子不愿随天将回到天宫，挣扎间不慎将随身的玉镜掉落在了湖中，而书生为了捡拾掉到湖中的玉镜不幸溺水身亡，从此他的精魂便化作了一块晶莹的玉石，静静地躺在玉镜湖底，数百年来也没有人能从湖底将之捞起。
　　据说这是一块吉祥的玉石，谁若是拥有了它，谁就可以如愿得到一份完美的爱情。
　　
　　这当然只是一个传说，尽管仙凡相爱的结局是不幸的，我却很佩服镜花仙子的勇气，世间事大抵如此，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此事古难全，但真心的爱情，那怕只一刹那的曾经拥有，便足以抵得过寂寞的天长地久。
　　因为来过，爱过，所以无悔。
　　
　　我趴在湖边不住地掬着水花玩，想象这个动人的爱情传说，想象着湖中也许并不存在的玉石，湖水在我的搅动下，一圈圈的的水纹不断地扩大，水中一个青衣少女盈盈笑着，眼波流转中尽是羞涩欲醉。
　　水波晃碎了身影，我的心也被搅乱了一池春水。
　　
　　不知不觉天已全黑，玉镜湖处处风光优美，游玩起来令人流连忘返，但我的肚子却不合时宜地唱起了空城计，好饿啊，我皱皱眉回到了何清远的房子外，刚想不客气地敲敲门打扰一顿饭吃，却意外地发现门外的草地上有一只兔子正在悠闲地吃着青草。
　　
　　肥胖的身子，长长的耳朵，红红的眼睛，憨态可掬的神态，好！我眼睛一亮，今晚的晚餐就是你了。
　　蹑手蹑脚地走了过去，几乎没费什么力就逮住了它，兔子睁着无辜的眼望着我，我的心里小小地冒出了一丝罪恶感，低声对它说道：“对不住了，你有幸得本姑娘的五脏庙来为你下葬，来生你定当可以投个人胎，逃离被人裹腹的噩运。”
　　这么一说，心中立刻舒服多了，不过，我游目四顾，青草如茵，竹林幽静，在这里杀生烹食，好象有点焚琴煮鹤大煞风景了些，于是我拧着兔子的耳朵，远远地走到了湖的另一侧树林中。
　　
　　拾来了一些柴禾，麻利地升了一堆火，抽出了靴中的短刃在衣上擦了擦，嘿嘿，我咽了咽口水向兔子走去。
　　兔子吱吱地叫着，仿佛预知了自己的命运，在地上不安地扭动着。
　　“乖，不会很痛的！”我安慰着它。
　　
　　“你在干什么？”一个温和但不失气度的声音冷冷地在我头顶上方响起。
　　是何清远的声音，我直觉地将匕首缩到了袖子中，再抬起头来已换上了一脸诚挚的笑容。
　　
　　何清远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他的怀中赫然也有一只小白兔，那兔子的眼睛红如宝石，发现了自己的同伴后，挣扎着跃下了地，于是两只小兔亲亲热热地厮混在一起，头挨着头，颈挨着颈喃喃私语。
　　
　　我的头一下子便有了两个大，难道这兔子是何清远养的不成？
　　他的行动证实了我的揣测，他伏下身将两只小兔都抱在了自己怀中，轻声说道：“小白，又到处乱跑了，你总是这么调皮，要是被坏人捉住把你吃了怎么办？”一边说还一边斜睨了我一眼，仿佛我就是他口中的那个坏人。
　　何清远的话温柔如春风，带着浓浓的宠溺口气，却听得我额头上冒出了颗颗冷汗，还好还好，坏事还没有得逞，它还没进我的肚。
　　你说你一个大男人没事养兔子干吗，我闷闷地看着他。
　　
　　
                  洗心涤尘
作者有话要说：http://www.jjwxc.net/onebook.php?novelid=259509
朋友的文，一篇颇具功力的佳作，惭愧地说一句，她于故事背景，人物心理刻画方面一向是我所欠缺的，请大家有空捧个场！　　做了错事就要勇于承认，我讪讪地赔笑道：“对不起，我不知道这兔子是你养的，否则我也不会．．．”
　　何清远低头凝视着亲如姐妹的两只小兔，顺口回答道：“就算你不杀它，我也——”说到这里警觉地住了口，抬头望了我一眼，竟将未说完的话咽入了腹中，转身就想走。
　　
　　走了几步，他又回过头来，犹豫了一下，方才迟迟疑疑地开口问我道：“你是不是很饿？” 
　　当然，我心里小小地乐，他居然还关心我饿不饿，那是不是表示他也开始关注我了呢？
　　我大力点了点头，他皱了皱眉，象是下足了勇气才开口道：“我那里还有饭菜，姑娘若是不嫌弃的话——”他话还没有说完，我已经接口道：“绝对不嫌弃！”
　　他微微笑了，率先在前引路。
　　
　　进了这间竹屋，我讶然于它竟是如此地纤尘不染，相比之下，我所居住的闺房实是不足用凌乱来形容，但更令我惊讶的是，屋内竟然匍匐趴卧着数十只白兔，旁若无人逍遥自在地啃着萝卜吃着青草，对于我这个陌生人进屋竟连一丝骚动也无。
　　我的眼睛瞪得有铜铃那么大，直觉地想到，该不是掉到兔子窝里来了吧。
　　
　　游目四顾，窗台上摆放着十余盆花草，虽然我对于花草也算是见多识广了，竟认不出这些究竟是什么品种，但是，在爹爹的药房曾见到这其中的一味，我心中一凛，如果没有认错的话，这叶子边缘纠结如锯齿的，正是断肠草，何清远竟在屋子里种了这么多的毒花毒草。
　　
　　但转念一想已是不足为奇，他身为解毒世家少庄主，自幼便开始研习毒物，那么在他的家里种满了毒物又有什么稀奇，联想至此，我又想到了篱笆院内娇妍的花簇如云，莫非那些也全是毒花。
　　
　　我脑子里转得飞快，再看看屋内成群结队的兔子，心里已知道它们是用来做什么的了，怪不得何清远说即便是我不吃它，它们也——他未说完的话应该是它们也逃不脱做毒物试验品的命运吧。
　　
　　这么可爱的兔子，吃它我都有些不忍心，何清远你也太残忍了吧，居然比我还要残忍。
　　
　　我啧啧叹着，用怪异的眼光打量着何清远，他倒是目不斜视眼不红心不跳，走到桌边揭开桌上的笼罩，一股饭菜的香味飘了出来，煎得金黄香嫩的鱼，绿油油的菜心，青椒肉丝，豆腐蛋花汤，四样小菜颜色娇艳色香俱全，清清楚楚地摆放在我眼前。
　　
　　今晚的惊异实在是太多了，我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结结巴巴地问道：“这些都是你做的？”
　　何清远点点头。
　　
　　我仰天一声长叹，真是羞煞人了，还给不给人活路了，从小到大，家中奴仆之间都悄悄流传着一句话：”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小姐把厨下！”
　　是的，我曾出入厨房无数次，共惹发大火小火不计其数，便是偶尔能坚持把一餐饭做完，也是饭焦肉老菜生惨不忍睹，爹爹常常无奈地望着我道：“你怎么一点也不象你娘呢？便是玉姨，她教了你那么久，你怎么就学不会呢？”
　　奴婢们并不怕我把厨房搞得天翻地复，她们就怕吃我的菜，因为我心情一好，往往豪气干云地说：“阿福，这道菜就赏给你吃了！”
　　从此只要我一提下厨，家中奴婢就死命地藏起锅子饭铲，可怜兮兮地望着我道：“小姐就当疼疼奴婢吧，奴婢实在是怕尝小姐的菜，上次阿福拉肚子拉到现在还没好呢！”
　　
　　想想实在不甘心，我又问：“这鱼是那里来的？”
　　“我钓的。”
　　“这菜呢？”
　　“我种的。”
　　“还有什么是你不会的？”
　　他笑着摇摇头。
　　“那你知道我有那两样不会？”我反问他。
　　他仍是摇头，我摊开手作无奈状：“我是这也不会，那也不会！”
　　
　　眼前的这个男人，钓鱼种菜养花喂兔子，连菜也烧得不是一般地好，简直让我怀疑他到底是不是一个男人。
　　自尊心受到了严重打击，我郁闷地低头吃着饭，从口中的味感美妙不可言，最高明的厨师，往往不是在山珍海味上下功夫，简简单单的家常小菜烧得好了，那才叫真本事！
　　心中忽然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把他掳回家，天天给我烧菜吃。
　　我邪恶地想着笑着，耳边却听到他悠然一声笑，“段姑娘在想什么这么好笑，这汤都快要被你送到鼻子里去了！”
　　大惊，手中的调羹没捏住，眼看着就要坠入汤碗，他及时地伸过手接过，好心地重塞入我的手中。
　　我想也没想地冲口而出：“你的菜烧得这么好吃，不如跟我回去，我想天天吃到你烧的菜！”
　　
　　何清远窘得连耳根子也红了，一下子退到离我八丈远，慌乱中脚却不慎踩在了一只兔子身上，那兔子发出凄厉的一声叫，唆地一声窜到了桌子上，登时打翻了那碗豆腐蛋花汤，滚烫的汁水正溅到我的脸上，“哎呀！”我遗憾地大叫了起来，倒并不是为烫了我的脸，我是可惜那一碗刚尝出味道的蛋花汤就这么没了。
　　一切变故在电光火石中发生，何清远看了看我脸上迅速泛起来的红肿一片，歉然道：“你的脸烫伤了！”
　　我这才觉出脸上火辣辣地痛，忙拿出帕子来揩干，揩着揩着，就看见何清远慢慢露出诧异的神情，目光牢牢地盯在我的脸上。
　　左脸上的那半张面具，已在不知不觉中滑落，露出了我一直不愿让人看到的另半边脸。
　　
　　我的脸庞光洁白嫩，嘴唇红润，鼻子秀挺，再加上一双灵动妩媚的眼睛，分明是一个秀丽之极的女子，但我的左脸上有一个胎记，大概有大拇指那么大，鲜红而狰狞，如果不是这个丑陋的胎记，可以说我是个不折不扣的美人。
　　只可惜了，左颊边这块红色的印记，此刻正清晰地展现在他眼前，白的脸配上红的印，显得十分突兀，就象一副绝美的图画上，染上了一块不合时宜的血迹。
　　
　　我愣住了，没有那个女孩子不在乎自己的容颜的，所以很早以前，我就戴上了这个面具，虽然戴上后仍是会让人觉得惊异，但最起码这个胎记不会被别人轻易看到。
　　面对这样的面具，看的人会有种种猜想，不知我真面目到底如何，我也一直很坦然地接受各种目光的洗礼，时间久了，我竟有些自欺欺人地认为，我是不在意这个胎记的。
　　
　　可是今日，他的注视，他的目光，让我瑟缩，让我惊悚，让我从心里冷到全身。
　　原来我还是介意的，原来我并不象我表现地那么豁达无所谓。
　　
　　何清远的目光只在我脸上停留了片刻，我却感觉无比漫长，手心隐隐沁出了汗水，湿湿地很不舒服。
　　他眼中没有怜悯，没有这种我最怕看到的表情，我轻轻地舒了一口气，刚想拿起面具戴上，他却悄悄地止住了我的手。
　　他的手微凉，有着如湖水般清寒的触感，他的目光也如湖水一般澄澈，似有金色阳光盘旋在眼底。
　　“小时候，爹爹就告诉我，我的身体不如一般人健康，永远不能象正常人那样生活，忌大喜大悲，忌剧烈运动，我不甘心接受这样的现实，大哭大闹了一场，引发了病情的反复，差点送掉了命，自此后，我把自己关在房中，再也不肯出家门一步，我是个废物，弱不惊风手无缚鸡之力，走出去也是让人笑话。”
　　“闲时我在家里养小鸟，我恶意地限制它们的自由，把它们禁锢在一小方天地里，看到它们不得再翱翔天空，我的心里有报复过的快感。甚至有只小鸟想要逃跑，我还残忍地折断了它的翅膀。”
　　
　　我忘记了忧伤，呆呆地看着他，不敢相信这个羞涩腼腆却又气势隐隐的男人，竟然有过如此恶毒阴暗的心态。
　　从小体弱多病，对他竟是如此沉重的打击，和他相比，我脸上这小小的胎记，实在是算不得什么。
　　
　　何清远微蹙着眉陷入了沉思，我忍不住问道：“那后来呢？”
　　他的脸上露出了温柔的笑意，缓缓道：“我的姑姑前来看我，见我意志消沉行为怪异，她叹了口气，打开紧闭的窗子，放了那只断了翅膀的小鸟，小鸟艰难地展动着翅膀，挣扎了好一会，终于歪歪斜斜地冲天而去，姑姑指着小鸟问我，你看到了吗？它断了翅膀，还在想着要飞翔，要自由，你呢？不就是身体底子比一般人差些，你还有手有脚，有着聪明的头脑，凭什么这样自厌自弃！”
　　
　　顽固的执念，有时的确需要当头一棒方能醍醐灌顶豁然开朗，我喟叹着，感慨良深，低声说道：“你的姑姑说得很对啊，那后来呢？”
　　何清远闭着眼睛，一脸甜蜜而带着憧憬的笑容，慢慢地诉说道：“姑姑对我说，生命不是为了消逝而降生的，活着一日，就要活出一日的精彩，老天夺走了你一些东西，必然会以另外的方式来补偿。”
　　
　　“所以！”何清远睁开了眼睛，幽深的眸子直直看向了我，“容貌是天生地，妍媸如何并不重要，你不必在意别人的眼光，除了容貌，你还拥有其它很多珍贵的东西。”
　　“更何况！”他顿了顿，脸上泛起涩红，低如蚊蚋的声音轻轻道：
　　东风才有又西风 
　　群木山中叶叶空
　　只有梅花吹不尽
　　依然新白抱新红
　　
　　“它很象一朵梅花！”何清远含笑说道。
　　
　　一股柔而暖的感动在心里悄然滋生，这个男人，曲曲折折绕了这么大的圈子，无非是要劝我不必自卑自怜，从来没有人对我说过这样的话，包括我的爹爹。
　　我笑了，笑中却有泪花闪烁，有他这样劝我，真的，我觉得容貌真的不再那么重要，因为我和他，曾经是一类的人。
　　
　　我打开窗户，将那张面具远远抛到了窗外，高声叫道：“我再也不需要这个劳什子了！”声音在寂静的夜传得很远，回声在湖面上空久久地飘荡。
　　
　　涤净了尘污之后，心霎时如秋水明镜一片清朗，何清远赞许地看着我，眼睛清亮如星。
　　
　　深深地呼出了一口胸中的浊气，我随意地问他道：“你的姑姑一定对你很好吧？”
　　何清远一怔，眼神慢慢地黯淡下去，象是乌云遮住了寒星。
　　“是的，她教我读书写字，教我识毒解毒，教我莳花种草，教我厨艺，是她让我懂得了生命中的美好，是她让我有了走出屋外的勇气。”
　　
　　“那她现在呢？”我托着腮问他，倦意开始悄悄袭来。
　　“我十五岁那年，她死了！”他的语气竭力装得平静，眼中却有愤怒的火花闪烁。
　　
　　“啊！”我吃了一惊，看到他黯然的神情，不觉安慰他道：“我出生时我娘就死了，爹爹也说过，有的人虽然不在人世了，但她永远活在我们心中，你的姑姑这么善良美好，她在天上看着你呢，也希望你能活得平安喜乐。”
　　
　　何清远释然一笑，绷紧的神经缓缓松驰，视线穿过窗外，投向了静谧的湖面，眼里有飘忽朦胧的情绪在飞扬。
　　“是啊，生命不是为了消逝而降生，有的人虽然不在了，但她永远活在我们心中！”他悠然说道。
　　
　　这是我在睡着之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暴雨石桥
作者有话要说：无良的我又挖了新坑，起缘于前两日看电视短片得来的灵感，大家有空指正一二，不胜感激！
http://www.jjwxc.net/onebook.php?novelid=260501　　模模糊糊地醒来，视线对上陌生的环境，我吓得猛地跳起身来，身上盖着的一条薄毯也随之落地，我愣愣地站了一会，这才意识到自己正处身于何清远的家中。
　　心窃窃喜欣欣然，游目四望却不见何清远的身影，耳边只听得轰隆隆声不绝，窗外一道道雪白的电光凄厉地闪过，伴随着哗啦哗啦暴雨如注的水声，这一切都提醒着我窗外已经是电闪雷鸣狂风骤雨。
　　
　　我的脸唰地一下就白了，从小我就怕打雷闪电，这毛病直到长大了也改不掉。
　　窗户唿地一声被风吹开，风夹着密密地雨迅捷地飘入了窗内，微弱的一盏烛光在风中摇晃间便熄了，窗框被风吹得啪嗒作响，靠窗的地面上很快便湿了一大片。
　　
　　正在犹豫着要不要去关上窗户，紧接着豁拉一道蜿蜒的闪电映得天空惨白一片，半空中猛然扯起了一连串的响雷，天象被炸开了似地裂开了条条大口子，耀眼的白光下只见雨柱漫天盖地地倾泻，越发衬得那雨势风急，我吓得一哆嗦，那里还有关窗的勇气，连鞋子也未穿就狼狈地跳下了地，拉开房门就往外冲。
　　让我看见个人影吧！求求你了！
　　
　　奔出房门，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何清远正坐在厅内的椅上，面对着眼前的花盆发着呆，他身旁桌上的蜡烛许是快要燃到了尽头，火光是格外地明亮，弯曲纠结的烛泪流了一大摊，象是被谁捣碎了心。
　　
　　他头也未回地问我道：“你醒了？”一边凝视翻看着手中一本发黄的线装书。
　　
　　我点点头，心还在咚咚跳着，竭力不让自己注意窗外那如瓢泼般的雷雨，语音却仍地发着颤:“这么晚了你怎么还没睡？”
　　话一出口就觉得糟糕，支支吾吾了半天怎么就说出这样一句不经大脑的话，我睡在他的房内，他还怎么睡？
　　
　　何清远微微红了脸，低咳了数声，掩饰着他与我的尴尬，我也便傻乎乎地装作什么也没有说，凑上前看他面前的那个空花盆，看来看去不觉奇怪地问他道：“这里面种的是什么？”
　　
　　何清远抬头看了我一眼，把手掌摊开往我面前一放，我便看到了十余个晶莹黑亮的花籽，细细看来十分面熟，不正是在解毒大会上，我用以打败解毒世家的紫影碎心兰的花种吗？
　　
　　“你要将它种出来让它开花？”我忍不住问他。
　　何清远露出一抹苦笑道：“解毒世家输在了紫影碎心兰上，不解开此毒，我心中始终是难以开怀。”
　　心里有些惭愧，我讪讪地道：“其实你不必认输的，当日我本就有些取巧，从来没有人能种出过紫影碎心兰，我根本就拿不出解药，我当日赌的就是你的谦谦君子。”
　　
　　他温和地笑道：“我却不那么想，这世上只要有一种毒是我们解不开的，那么解毒世家就不能真正屹立于武林之上。”
　　可是我让你在武林群雄面前出丑了，犯罪感在我心中作祟，我低头道：“那你是不是很恨我呢？”
　　他失笑道：“你怎么会这么想，其实我还要感谢你，解毒世家这几十年来，也太狂妄了些，须知道人上有人，天外有天，这世上毒物千奇百怪无所不有，没有任何人能夸口解尽天下毒，解毒世家也不例外。”
　　
　　“那你想出了种植之法么？”看他双眼微有些红肿，脸色也不太好，想必在这里研究了一夜，以他的家传绝学与天赋异禀，他会想出种植之法也未可知。
　　
　　何清远摇了摇头不无遗憾地说道：“我想不出来，我翻看了许多古典记载，里面并没有记下紫影碎心兰的种植要术，看来花惜容一死，此花终至于绝迹江湖了。”
　　
　　“不过！”他又看向了我，“这种子的外壳极为坚硬，想必是要浸泡发软后才能种植，我已试过用酒来泡，也不知道行是不行。”
　　
　　“不行不行！”我连连挥着手道：“这个我试过，太阳下暴晒，用酒用醋用水甚至用血来泡过，它都发不了芽。”
　　
　　何清远轻轻哦了一声，似乎有些失望，低声道：“那还要再想想其它的法子才行。”
　　
　　看了看他疲倦的眼神，憔悴的神色，我终于还是忍不住劝他道：“你也不必太过执着，我向你担保，这紫影碎心兰的毒药世上便只有我这一盒，我将它毁了，这毒便在世上绝了迹，也就无所谓种不种得出花了。”
　　说着我便从怀中拿出了锦盒，一见盒子，何清远的眸子里登时绽放出万道神采，脸上神色喜忧掺杂，慌忙道：“不，千万不要。”
　　
　　他果然解毒成痴，我微笑道：“那我就送给你好了，但你要记住，自个的身体要紧，别为这些不打紧的事耗费了心力。”
　　
　　他从我手中接过盒子，小心翼翼地，象捧着块易碎的珍宝，口中低声道：”谢谢你！”
　　
　　“对了，我的猫呢？”我仿佛这时才想起来，时时刻刻不离身的丑丑，怎么不见了呢，在屋中扫视了一圈，我将询问的眼神投向了何清远。
　　
　　“它不是睡在你的身边吗？”何清远也疑惑了。
　　
　　我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我到底是怎么睡到何清远房中的，难道是他抱我进去的，睨睨他清瘦如青竹的身材，我立刻否定了这个猜想，只得期期艾艾地问他道：“那个，我怎么会睡在里面？”
　　
　　何清远垂了眉眼，一丝好笑的神情慢慢涌到了嘴角。
　　
　　“你说话间便打起了瞌睡，摇摇晃晃地走到了我的房间，扑通一声倒在床上就睡着了，我怎么喊你也喊不醒，只得替你盖好了被子，你的猫和你一样懒，靠在你身边睡得比你还要香呢。”
　　
　　“是这样啊！”我不好意思地转开了眼，不去看他那弯弯的笑意，真是丢脸哦，居然就这样爬上了他的床。
　　
　　何清远随我走到了房中，打量那完全敞开的纱窗和一地的湿雨，皱着眉头道：“你的猫会不会跳到窗外跑了？”
　　
　　这倒有可能，我扑到窗边，此时天色灰暗中已透出青白来，暴雨如注般从天际奔流而下，天地间如洪水般激起白雾茫茫，极目望去也看不到远处的山，近处的小桥，青郁的竹林。
　　
　　怎么办，丑丑和我一样，也怕打雷下雨啊，这样恐怖的夜，他会害怕地。
　　
　　顺手从门后抄起一把油纸伞，再也顾不得其它，我直接冲进了雨林中。
　　
　　何清远喊了两声不见我回答，稍稍犹豫后，也拿起了伞随我冲出门外。
　　
　　我在暴雨中大声叫喊：“丑丑，丑丑！”油纸伞遮不住雨急如狂，早已随风弯折到一边，我不住地抹去脸上纷乱的雨水，一脚高一脚低地在风雨中奔跑，慌乱的叫喊很快便被风湮灭，我的呼喊几乎要变为绝望。
　　
　　丑丑跟了我五年，它的懒惰，它的贪吃，它的调皮，它的解语，早已随着记忆融入骨髓，它是除了爹爹与玉姨之外，我最感到亲近的生物。
　　我决不能允许它消逝在我身边，这是玉姨送给我的礼物。
　　
　　身上很快便湿透了，浑身淋漓的雨水加之心中的绝望害怕，我只觉得冷气一阵阵地涌遍全身，嗓子也喊哑了，撕裂似地疼，脚被石头绊了一下，我重重地跌到了地上。
　　
　　一双冰冷的手扯起了我，回眸一看，何清远苍白的脸正对我挤出一个笑容，他的青衫也湿湿地贴在身上，狼狈中仍不减俊朗的风采。
　　
　　他怎么一点也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呢，我一把推开他，把自己的伞朝他那里移去，气急败坏地叫道：“你怎么也出来了，这么大的雨，快回去！”
　　千疮百孔的一把伞，遮了也等于没遮，何清远索性将自己手中的伞也扔到一边，负气似地皱眉道：“你也知道雨大，没见过你这样的疯子，拼了命地往外冲，拦也拦不住，走，跟我一起回去！”
　　他固执地拉着我的手往回走，脸上是少有的倔强神情。
　　他的手冰冷中有着暖意，我目视着这个为我失态的男子，心中仿佛有一束小火苗隐约闪烁，微薄但充满希望的光芒瞬间照亮了我的心。
　　
　　“喵呜！”一声猫叫吸引了我和他的注意力。
　　
　　叫声是从桥墩下传来，借着朦胧的微光，我的丑丑可怜兮兮地蹲在桥墩孔内，瑟缩得如同风中的一片落叶。
　　
　　“丑丑！”我兴奋地大叫，牵着何清远的手就扑到了桥边，倾身弯腰，朝桥墩下的猫咪伸过了手。
　　
　　桥面上满是奔腾的流水，一夜的骤雨导致湖水暴涨漫过了桥面，靠湖边的桥基也被暴雨冲刷得有些松软，无数的泥土沙石扑簌簌地朝湖水里滚去。
　　
　　桥身在慢慢地发生着变化，以缓慢的速度向湖中下陷。
　　
　　何清远率先发现了这个变化，紧随着我也发现了，但我不甘心，继续朝松软的沙土中走了两步，对着明显已经冷得发呆的丑丑叫了声：“快跳过来！”
　　猫儿敏捷地窜入了我的怀中，不住用头摩挲着我的脸，我摸着它柔软光滑的皮毛，心也放下了一大半，身边何清远紧了紧我的手，皱眉大声道：“还发什么呆？快点退开，桥要塌了！”
　　
　　脚下猛地一个倾斜，岸边的土哗啦塌了半边，我的双脚竟陷入了泥淖之中，何清远拼命地往上拉我，我想借势跃起，脚下却空软丝毫也使不上力，反而越陷越深，只得推他道：“你快放手！”
　　他咬着嘴唇不放手，脸色铁青一片。
　　
　　笨蛋，我喃喃骂着，却也对这样的困境无能为力，我艰难地挪动着泥淖中的双脚，想往岸边靠拢，这时只听轰隆一声巨响，桥竟然真的塌了！
　　
　　桥一塌，岸边的泥土全体泻入了湖中，我眼前一黑，本能地狠命甩开了何清远的手，人也随着这股巨大的冲力栽倒在了湖中。
　　
　　手和脚火辣辣地痛，似乎是受伤了，耳边是何清远急切地大声惊呼：“段姑娘！”
　　
　　桥坠入湖中产生了巨大的漩涡吸力，我竭力地避免自己被卷入漩涡，百忙中还不忘朝岸上大声喊道：“你别急，我会游水的。”
　　这一分神，一大口混浊的泥水进入了口中，说不出的恶心难受，我不敢再多说话，拼命朝漩涡反方向游去。
　　
　　因手脚受了伤的缘故，平日里水性极佳的我竟还是被卷入了水底，我不慌不忙，深深地憋了一口气，此时挣扎费力只会被漩涡越卷越深，倒不如放松四肢，任自然的浮力送我上水面。
　　水底看不清事物，石桥的坍塌搅浑了原本清澈的湖水，我闭着气双手抱膝沉于水底，只觉一股浮力慢慢托着我往上伸。
　　脚底触到一样柔滑的物事，象是一块石头，用手探去有冰冷晶润的手感，顺手摸起握在手中。
　　
　　哗啦一声我浮出了水面，我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的空气，一边四处找寻何清远的人影。
　　
　　心里打了一个突，他怎么不见了？
　　
　　心中一急，我一边双手划拉着水不让自己沉下去，一边喊他。
　　
　　石桥已经完完全全被湖水所吞噬，再也看不到一丝踪迹，雨势渐小，如丝絮般飘洒，天虽然仍阴沉着，却已是大亮。
　　
　　何清远在离我不远处的水中探出头来，他的脸色青白，唇上一点血色也无，在看到我的瞬间，他微微笑了笑，脸上顿时露出疲倦之后释然的表情。
　　
　　这个大傻瓜，他居然还是跳下来了，我紧咬着嘴唇看着他，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既怨他不爱惜自己，又感于他这一份倾心相护。
　　
　　何清远双目蓦地一闭，竟然在水中就这么晕了过去，人也随之滑到了水底，只泛起了几个咕噜咕噜的水泡。
　　
　　我吓得大惊，双手双脚没命地向他沉没的地方划去，心中有一个声音在疯狂地叫嚣：“千万不要有事，千万不要有事！”
　　
　　
                  携手芳丛
作者有话要说：走过的路过的吼一声啊！　　何清远病了，病得很重很重。
　　那日我从水里救起了他，他几乎连呼吸和心跳都已停止，浑身冰冷得象一具尸体，我狼狈地把他背回了小屋，用尽了各种办法也没有把他救醒，绝望无助中，从不信天信鬼神的我，竟然整夜地乞求上天，不要用如此残忍的方式来惩罚我的任性。
　　没有人来救我们，与外界相通的唯一一座石桥也坍塌了。
　　
　　我只有用自己的身躯来温暖他，除了这，我想不出别的方法。
　　我忽然变得如此地害怕死亡，害怕面对生离死别，害怕留不住内心在意的人或事。在何清远昏迷的三天里，我想了很多，如果不是我强行介入他的生活，他是不是就不会面临这样的生死相关，因我的执着，因我的任性，因我对人或物强烈的占有心态，使我不会考虑很多，只要喜欢，我就去做了，在做之前，我甚至没有想过，这样很可能会改变另一个人的命运轨迹。
　　
　　可是可是，情一旦在心里生了根，就会如藤蔓纠缠，剪不断，理还乱。
　　如果能再回到过去，我仍会选择靠近他，只因为相遇的那一瞬间，我就已经认定了他。
　　
　　上天并没有让我绝望，它听到了我的哀求，何清远在昏迷了整整三天三夜后，竟然奇迹般地苏醒了。
　　
　　那一夜，我如常地握着他的手，在他身边倦极而眠，猫儿丑丑睡在我们中间。
　　这三天来，我一直都是这么做的，他身边只要离了人，身躯很快就变为冰凉，我从不敢离开他太久。
　　睡梦中仿佛有一双手轻轻抚摸我的头发，那轻柔的触感，象极了梦里母亲的安抚。
　　“丑丑，别动！”我不安地翻了个身，习惯性地顺手搂紧了何清远的身子。
　　
　　抚摸停止了，有微温而急的气息绵软地拂过脸庞，象春风中漾开的一池春水，如波的酥麻漫过全身，仿佛有千万只蚂蚁在轻轻啃啮。
　　
　　梦里恍惚惊醒，我猛地睁开眼睛坐起，视线正对上一双秋水如神的双瞳。
　　
　　他脸色仍是失血地苍白，双颊却涌上了淡淡的红晕，凝神的双眸中似笼罩了静夜寒星，有光泽流离。
　　
　　我大喜过望，谢天谢地，他终于醒了，上苍听到了我的呼唤，没有让我在等待中绝望。
　　摸摸他的额头，又摸摸他的手，脉搏虽仍轻微，却比先前要稳定了好多。心里许是太高兴了，竟然喜极而泣，一滴眼泪啪嗒一声落在了他的脸上，紧跟着又是一滴。
　　
　　又笑又泪，真是糗死了，我懊恼地想着。
　　
　　何清远眨了眨眼，无力地笑了笑，想说话，却又声如蚊蚋，我要凑近他才能听得清楚，“我饿了，我想喝粥！”
　　陪他一起饿了三天，先还不觉得，此刻听他提起，肚子里立刻唱起了空城计。
　　
　　嫣然一笑，我擦擦眼角的泪，这有什么难的，本小姐我今天亲自下厨为你洗手做羹汤。
　　
　　只要你还活着，只要你还能说能笑，这比什么都重要。
　　却原来在乎一个人，竟然会愿意为他做任何事。
　　
　　轻轻哼着歌在厨房里忙碌，心情象阳光一样美好，淘了米放在锅中，却为不知道要给多少水而犯了愁。
　　
　　好象我从来没有熬过粥。
　　
　　应该比煮饭要多吧，我舀了好几瓢水在锅中，又犹豫了，太多了吧，又舀出来些，仔细看看不放心，又加些水进去。
　　如此来来回回搞了几次，自己也迷糊了，干脆就这样吧。
　　
　　胡乱地塞了一把柴到灶里去，好不容易点着火，还未烧一会就熄了，反复点了数次火还是不行，急得我出了一头大汗，学着家里奴婢的做法，拿起吹火筒往里吹气，火没点着，倒是熏出了一屋的浓烟，呛得我眼泪齐流狼狈不堪。
　　
　　连丑丑也在轻轻咳着，蜷在凳子上看着忙得象个小丑的我，时不时喵呜数声对我明显搞破坏的行为表示抗议。
　　
　　哎，想起刚才的雄心壮志和夸下的海口，对着浓烟密布的灶膛，我欲哭无泪，觉得自己沮丧极了，居然连这点小事也做不好。
　　
　　折腾了半天好不容易才算勉强做好了一碗鱼片粥，我忐忑不安地端着它走向何清远的房间，天可怜见，这已经是做了无数遍后卖相最好的一碗了。
　　
　　何清远似是睡着了，眼睛微微闭着，他的睫毛很长，眉毛很挺，怪不得皱眉的时候表情好看十足。
　　他的脸色雪白晶莹，似乎能看到皮肤下血管的轻轻流动，他的呼吸很脆弱，轻而柔，他就象风中飘零的落叶，水中欲碎的薄冰，仿佛只一个眨眼不见，就会消失无踪。
　　生命于他是残忍地，他每活一天，都仿佛是上苍最大的恩赐。
　　
　　爹爹说过，太过于美好的东西，往往遭鬼神的嫉妒，得不到上苍的眷恋，我娘是，玉姨是，而如今，何清远会不会也是？
　　
　　心中猛地打了个寒颤，不知那一天，上苍会收回对他的恩赐，但我保证，在这之前的每一天，我都会陪在他身边，再不捣乱，再不给他添麻烦，我要他生命的每一天，都能活得快乐逍遥。
　　
　　“好香！”低低地一声，虚弱而无力，我猛地回过神来，见何清远已经醒转，忙将他扶起身，在他背后垫了靠枕，再小心翼翼地将鱼片粥送到他的面前。
　　
　　“吃吧！”我眼神充满期待地望着他。
　　
　　“这是什么？”何清远疑惑地问我，迟疑地说道：“这是鱼片粥吗？”
　　
　　我心虚地朝碗里望了一眼，粗细不均的鱼片，似饭又不是饭的一碗浆糊，在今天以前，若有人说这是鱼片粥，打死我也不会相信。
　　
　　“嘿嘿，你别瞧它卖相不好，味道可是不一般，我加了很多料，熬了很长时间呢！”我大言不惭地为自己的杰作说好话。
　　
　　他也不再说什么，含笑吃了一口，抬头细细品味了半天才说道：“这味道的确是很特别。”
　　
　　我得意，有些飘飘然，不假思索地说道：“那你就快吃吧，凉了味道就不好了！”
　　
　　何清远嘴角牵了牵，露出了一个僵硬的表情，但还是合作地把粥喝完，我替他揩净唇角，接过空空如也的碗，满意地笑道：“锅里还有呢，我再替你添一碗来！”
　　
　　“啊！”何清远低叫了一声，一把攥住我的手，目光中笑容隐隐，“不用了，我已经饱了！”
　　“真的？”我眨着眼睛看他，恍然似地自语道：“好象久饿的病人是不应该吃得太饱。”
　　
　　“那你休息一下，我将厨房收拾干净再来陪你！”我轻轻一笑，步履轻盈地走出了房间，身后何清远舒了一口长气，伸手拿过桌边的水杯，一气饮了个干净。
　　
　　厨房里象被强盗打劫过的战场，凌乱不堪，我也不甚在意，抹着桌子洗着碗，心情好得象沐浴在春风里的小鸟。
　　
　　揭开锅盖，一锅浓浓的浆糊赫然在目，想想自己饥肠辘辘的肚子，再想想何清远如品美味般的狼吞虎咽，我给自己添了一大碗，这么好吃的粥，可不能让他一个吃独食。
　　
　　“呸！”我才吃了一口就忍不住吐了出来，这什么味啊，不愧是下足了料熬的粥，果然什么味都有，又咸又腥又甜，虽然混在一起的味道闻起来还不错，可这吃在嘴里，也未免差太多了吧。
　　
　　额头有汗滴下，心虚而慌乱，何清远该不会是病久了味觉失调了吧，这么难吃的粥他居然没尝出来，他肯定是味觉失调，这么一想我心里顿时平衡了许多，百般地安慰自己好险。
　　
　　将那一锅粥倒了个一干二净，等我再回到房中的时候，何清远正靠在床上翻看着厚厚的古籍书册。
　　
　　“你又在翻看紫影碎心兰的种植之法吗？”我皱眉问他，真是的，身子才好一点，又在忙这些有的没的。
　　
　　他放下书道：“睡了这么多天，骨头怪酸痛地，可不想再躺了，你若是无事，陪我出去走走如何？”
　　
　　抢过他手中的书，嗔怪地看了他一眼，顺手塞进书架，看看外面风大，又替他加了一件长袍，这才扶他往门外走。
　　
　　他确是病得狠了，脚步都有些虚浮，走了几步就喘气隐隐，我将他搀到篱笆院内的桂树下，将自己的帕子在石凳上铺得平整了，这才扶他坐下。
　　
　　爹爹若是看到我对一个男人这样殷勤周到，定会吓得掉下眼珠，我微微笑着，爹爹那张不苟言笑却又惆怅难舒的脸庞仿佛正在我眼前晃动，鼻子不禁莫名地一酸，我想他了，也想家了。
　　
　　何清远坐在桂树下，米粒般的黄花洒在他肩上身上，幽雅的馨香在风中馥郁飘扬，他只随便这么一坐，淡漠忧伤的气质彰显，便如画中人般飘逸出尘。
　　
　　“你想家了吗？”他装作云淡风清地问我，眼底有一抹惊慌色欲隐难隐。
　　
　　“是！”我坦然承认，他垂下了失望的眼睫。
　　
　　“不过！”我微笑，“我若是要回家，一定要带你同去！”
　　
　　他在秋风中和煦地笑了，稀疏的阳光透过树影晃忽忽地投在他脸上身上，他浑身笼罩着碎金似的光，整个人美得如画，也如在画中似地不真实。
　　
　　笑容中有浅浅的隐忧，何清远低叹道：“你真的不后悔么，我这般单薄的身子，自己都不知道能活多久？”
　　
　　我将落在他身上衣上的桂花一粒粒耐心地拾起，头顶的发丝轻轻摩擦着他的下颌，他清浅均匀的呼吸微温地触到我的脸上，混和着满院的花香芬芳。
　　
　　珍而重之地打开荷包，洒入零乱的桂蕊，锁入满手的馨香。
　　
　　抬头，眼底的光芒照亮了他的心，“我只在乎这此时此刻，它在我心中远胜过天长地久。”
　　
　　“更何况！”我慢悠悠地说着，对面坐着的男人扬着欲醉人的笑容看着我。
　　
　　“我有了它，我便是天下最幸运的人，我说过要陪你一生，我活多少岁，你就得陪我活多少岁，人生百年，少一天都不行。”
　　
　　阳光下我手中举着的玉石晶莹剔透，淡淡的七彩光氤氲流动，不管这是不是镜花仙子的遗物，它带给我的象征意义就是：此生必能如我所愿。
　　
　　何清远轻拥我入怀中，满足地声音在我的耳边低低回荡：“是你给了我勇气，你是闯入我心中的一缕阳光！”
　　
　　接下来的日子，我快活得如同置身天堂，何清远的身子奇迹般地恢复康健，玉镜湖的岛上，处处留下了我们欢笑的身影。
　　
　　闲时他在湖中钓鱼，我便在岸边使坏往水中扔石子儿，他在厨房内精心烹调，我便偷空一点点偷吃，我爬到他最爱的竹树上摘新嫩的竹叶吹口哨玩，他便佯装生气地不带我出那九宫迷阵。
　　但我知道他最后还是会认输，我只要站在树顶稍微挤下那么几滴改过的泪，他马上就会叹着气领我出阵，然后摇着头问我：“你到底是不是上天故意派来折磨我的小妖精？”
　　他的语气明明是抱怨，笑意却在眼底眉梢喜意洋洋。
　　
　　这个羞涩腼腆冷漠离疏的少年，因了我，眉宇间逐渐被开朗明亮的笑容所代替。
　　
　　这一日晚间，他携着我的手在花丛中流连，月色朦胧，菊花酒烫置得香浓，小饮几杯，他微有了几分醉意，曼声吟了一首好听的诗：
　　把酒祝东风，且共从容
　　垂杨紫陌洛城东
　　总是当年携手处，游遍芳丛
　　
　　语声嘎然而止，他皱眉不语，我两颊绯红如霞，悄声问道：“后面呢，后面怎么说？”
　　
　　何清远的眸子里犹带着三分清醒，淡笑道：“后面的我也忘了。”
　　
　　夺过我还欲往嘴里送的酒杯，他改口道：“每月初一十五我的母亲都会来看我，算算日子，明日她就要来了，我想把你引见给我母亲。”
　　
　　我张口结舌，这么快就要见他的母亲了吗？她是怎样的一个人？会不会不喜欢我呢？一想到这里，涌起的几分酒意全吓到了九霄云外，退意顿生，我拉着他的衣袖道：“我可不可以先躲个几天？”
　　
　　他仿佛看出了我的退缩，不紧不慢地笑道：“你若是不敢，那就作罢。”
　　
　　我那里经得起他这一激，挺起胸膛大声叫：“谁怕了，见就见，她还能吃了我不成？”
　　
　　何清远的笑意狡黠，我这才明白中了他的激将计，恨恨地道：“想不到你有样学样，变得跟我一样坏！”
　　
　　他笑着敲敲我的头道：“你也别怕，我娘的脾气最是温柔和善不过，你这样精灵乖巧，想不让人喜欢都难。”
　　他的声音淡定从容，“更何况，我中意的人，谁也不能改变什么！”他加重了语气，目光望向了天上的明月，握着我的手也紧了紧，从手中透过的温暖让我安心。
　　
　　
                  风波隐隐
　　爱情令人盲目，不顾一切地飞蛾扑火，我执着地认定了何清远的时候，只想陪在他身边，细数落花流水，笑看风起云舒，这世上便是有千万人熙攘来往，我眼里也只有何清远这一方净土，在我想来爱情就应当是这样，你眼中有我，我眼中有你。
　　
　　在岛上这半月，厌倦了尘世的纷扰烦嚣，远离了亲人的记挂牵绊，由相濡以沫衍生出来的心心相许，彼此沉浸在这一方只有我和他二人的天地里，于是我们得以无拘无束地快乐逍遥。
　　
　　然而，人毕竟不能脱离现实而存在，是梦想终归要回到现实，当梦想回归到现实的时候，我发现我们面对的还有很多，他的身份，他背后解毒世家不可推卸的重担，他的家族，会接受一个这样的我，甚至于接受我真实的身份？
　　所以当何清远握住我手的那一刹那，我竟有那么一丝不确定，恍然生出不真实感。
　　
　　可这个男人却对我说：“更何况，我中意的人，谁也不能改变什么！”他说得那么斩钉截铁，仿佛面前无论有多么大的荆棘险径，他都视为天堑通途。
　　我还能不相信他么，尽管从他隐隐的语气中，我听出了困难重重，但我不会放弃，困为我是一个执着的人，不会有任何人，任何事能影响我的决定。
　　躺在床上，我不停地给自己打气，段皓月，你行，你一定能行！
　　
　　这招似乎还真有些管用，在我不知为自己打了多少气的时候，睡意悄悄地来临了。
　　
　　梦里。
　　我穿过一条长满了鸳鸯藤花的小径，幽幽细香，啾啾虫鸣，缕缕箫声如丝，从金黄玉白的花蕊间穿出，淡淡袅袅起伏绵长。
　　
　　我从鸳鸯藤花架后偷偷探出头来，嘴里噙着一根花蕊，涩而微甘，悄悄凝望着爹爹的身影。
　　爹爹又在娘坟前吹箫。
　　
　　箫声终至于低无，爹爹放下箫，抬起手指在娘墓碑上缓慢地划过，顺着爱妻段门连氏芳华之墓的字路细细摩挲，声音低得象风中的声声叹息。
　　“芳华，你一定怪我这么多天没来看你吧，这十年来，你一个人睡在冰冷冷的地下，你还会不会怕黑，会不会寂寞呢？”
　　“芳华，我们的女儿已经长大了，和你一样的美丽，只可惜因你当日不顾八个月的身孕，强行为我驱毒，结果导致毒素沉积伤到了胎儿，月儿出生后，左脸上一直有个磨之不去的印记，不过在我的心中，她永远是最美丽的公主，因为她的身上流淌着你的血。”
　　“芳华，你一定怪我，我曾对天发过誓，一定要仇人血债血偿，可是我不但没有杀她，还把女儿交给了她，甚至还．．．”
　　“到底我该怎么做呢，芳华，我不敢来看你，我怕见到你的棺椁，我怕我会忍不住杀了他们，可她，她是那么善良，她的眼睛象一潭水，我的深仇大恨就这么被她的眼神一分分淡去，我下不了手！”
　　
　　爹爹仍在絮絮自语，语气充满了彷徨无奈，他的脸紧贴在母亲冰冷的墓碑之上，他紧闭的双目已是湿润一片，他被揪心的痛苦折磨得形销骨立状若癫狂。
　　
　　他说的话我不是很明白，但爹爹说话时那种渗入骨髓的绝望和害怕，深深地映入我的脑海。
　　
　　一双柔软的手轻轻覆在我的眼帘上，我刚要吱声，那只手在我眼前晃了晃，悄悄把我抱离了鸳鸯藤架。
　　
　　玉姨的怀抱有着如青草般清新的气息，我仰面望着她好看的眉眼，竟然在她的眼里看到了闪烁的泪花。
　　“玉姨，你怎么哭了？”
　　“没有，是风吹迷了眼。”
　　“那为什么爹爹也哭了呢，你们大人就爱骗人。”
　　“玉姨，你说爹是不是很喜欢娘啊，不然为什么他总爱来陪娘说话？”
　　“月儿，你的爹娘是世上最恩爱的夫妻！”
　　“什么叫恩爱夫妻？”
　　“愿得一心人，白首不分离！”
　　“可娘已经不在了，玉姨，不如你做我的娘好不好？”
　　．．．
　　
　　“小懒猫，快起床了啊！”
　　迷迷糊糊地睁开双眼，我的猫丑丑正站在我枕头边，喵喵地叫着。
　　
　　“哎呀丑丑，你什么时候竟然会说人话了？”脑袋一时转不弯来，我把丑丑抱在怀里，惊喜地大叫。
　　
　　何清远嘴角的笑容有些抽搐了，我这才扫视到了他这个大活人的存在。
　　
　　“喂喂喂，你怎么就这样进来了？”回过神来的我急得团团转，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脸，天呀，这大清早地头未梳脸未洗的模样全被他看在眼里了。
　　
　　“你快出去！”我顺手抄起丑丑向他丢过去，丑丑在半空中不满地喵喵叫着，敏捷地扑入了何清远的怀中，回头恶狠狠地瞪着我。
　　
　　“你先梳洗，我出去看看粥熬好了没有？”某人不自在地说，脸上闪过一抹可疑的红晕，携着猫匆忙退场。
　　
　　空气中飘动着粥的清香，那香味与我那碗自是不可同日而语，自从上次吃了我的鱼片粥后，何清远就再也不肯让我动手了，一日三餐都是他下厨，看来离把他掳回家去做饭的宏伟目标已经不远了，我美滋滋地想着，小小的青菜豆腐吃在嘴里都是别有风味。
　　
　　罪过啊罪过，我似乎忘记了他还只是一个大病初愈的病人。
　　
　　他却笑着说没什么，他一年中起码也要病个七八回，他早已习惯了，也许有那一天他就真的再也不会醒来。
　　
　　他说得轻松平静，我却听得心一沉，隐隐有不好的预感。
　　
　　桂花树下，清粥小菜，夹着桂香的微风吹过，湖面上层层金波如浪。
　　吃饱喝足之后，我抚了抚肚子，满足地靠在树上，真是太饱了，再被他这么喂下去，我会变成一个大胖子的。
　　
　　清晨的阳光有些刺眼，我闭上了眼睛，呼吸着馥郁的芳甜气息，这清幽的花香中好象带有醺醺然的酒意，沁人心脾而又悠然欲醉。
　　何清远在身边轻轻地咦了一声。
　　
　　我睁开眼来，见他神色凝重直视远方，心不由微微一惊，也随他视线极目忘去。
　　
　　湖面上一艘华丽的画舫正踏碎碎金也似的湖面，缓缓向岛中驶来。
　　
　　该来的始终还是要来，我吸了口气，对何清远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画舫停靠在了岸边，何清远大步迎了上去。
　　几个家丁鱼贯而出，极迅捷地放下了跳板，门帘掀处，两个身着轻纱软罗的少女扶出了一个雍容华贵的美妇人。
　　那妇人看不出多大年纪，风姿绰约，神态楚楚，有一股动人的娇怜之态，我正猜疑着她的身份，何清远已恭恭敬敬地唤了一声娘。
　　
　　我瞪目结舌，这美妇人居然是他的娘，这也未免太年轻了吧。
　　美妇人正是何清远的母亲林柔，她一双翦水双瞳爱怜地望向自己的儿子，视线停在了他因病后略显瘦弱的脸上，眸子中立刻浮上波光涟影，声音中也带上了几分哽咽。
　　“这一向清远可清减了不少，幽居小岛，又没个体己之人照料，叫娘怎么放心得下？不如还是随我回府中去吧，”
　　她的声音也很好听，微微有些沙，却婉转而有磁性。
　　
　　面对母亲充满期待的目光，何清远却摇头笑道：“儿子却觉得精神还好，在这小岛住得惯了，也清净惯了，只怕回府之后还不习惯呢！”
　　他虽在笑，语气却很坚持，有一股令人不可抗拒的威严。
　　林柔微叹，面露失望之色，“你这孩子，性子还是这么倔。”
　　
　　她的目光这才落到我身上，我朝他礼貌地一笑，她打量了我一番，迟疑地开口问何清远道：“这位姑娘是——？”
　　何清远眼光温和无限，执起我的手向她母亲介绍道：“她叫段皓月，是儿子的好朋友。”
　　
　　饶是我向来胆大，却也不禁羞红了脸，想挣脱他的手，却又贪恋那掌心的温暖，只得尴尬地笑了笑，道了声：“伯母好！”
　　
　　林柔抿嘴一笑，目光中隐有取笑之意，看向我的眼神便愈发可亲，和和气气对我说道：“段小姐不必拘束，清远性子清冷，若有什么怠慢之处，还请段小姐不要见怪。”
　　
　　他的母亲果然温柔和善，令人观之可亲，我的心顿时放落一大半，转头看向何清远，他也正微微笑着，握着我的手也始终没有放开。
　　只是不知为什么，他的笑容却让我感觉到有一丝勉强，眉目中也似隐然有忧。
　　
　　“谁是段姑娘？”只听一声喝声如洪钟，门帘开处，一个白发如银的老妇人大步迈出了船舱。
　　
　　她一头白发梳得一丝不乱，脸上虽皱纹累积，神色却颇见端严，龙头拐杖重重在地上一顿，顾盼之间凛然生威。
　　林柔极快地扶住了老妇人，朝何清远使个眼色道：“清远，还不快见过奶奶？”
　　
　　何清远目光中惊色一现即隐，抢先上船扶住了老妇人的手臂，老妇人目光转为柔和，枯瘦的双手摸了摸何清远的头发，放低了声音慈爱地问道：“乖孙许久不见，可曾忘记了我这老太婆子？”
　　何清远把老妇人扶上船板，牵到岸上，才开口道：“奶奶一向在佛堂中吃斋念佛，心久已不染凡尘，孙儿虽有心亲近，却也不敢打扰奶奶清修，实是不知奶奶今日竟会来看孙儿，才会一时有些惊诧。”
　　
　　老妇人眼神犀利，只在我周身扫来扫去，闭眼拨弄了手中的佛珠一会，才缓缓开口道：“适才我在船中听说有人姓段，是这位姑娘吗？”
　　不待何清远回答，我已福身甜甜一笑道：“是何老夫人吧，我正是段皓月，是何清远的朋友。”
　　他的母亲那么和蔼，想必奶奶也很好说话，礼貌客气点总是好的，老人家都喜欢嘴甜听话的孩子。
　　
　　却不料他奶奶是个例外，她挥了挥手道：“你先别客套，我问你，你当真姓段？”双目紧紧盯着我，等着我的回答。
　　望着她炯炯的目光，我点了点头，姓段怎么了？好象这老人家有些不高兴啊？
　　
　　“老身有一位故人，也姓段，而且姑娘眉目之中，与他也有几分相似。”她虽是道着故人，神情之中却殊无见到故人之女的喜悦，双眼眯缝着，透露出某种危险的气息。
　　“敢问段姑娘尊父名讳？”她停止了拨弄佛珠，拄着龙头拐杖的手上骨节握得棱骨分明，胸口也一起一伏地，脸上肌肉也微有扭曲，似在强压着满腔怨愤，一时气氛有些暗流汹涌。
　　
　　“奶奶！”何清远忍不住插嘴。
　　老妇人不紧不慢地扫了他一眼，沉声道：“你且别做声，听听段姑娘的回答。”
　　
　　我眼珠转了又转，此人无疑是认得我爹爹，而且她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一看就知是敌非友，爹爹近几年来韬光养晦，并不愿向人提及姓名，想了想我决定还是隐瞒为好，遂笑道：“我爹爹名讳青山，不过是私塾夫子之流人物，料想不会与何老夫人相识，老人家您许是认错人了。” 
　　隐隐听得何清远松了一口气，眉宇间也舒展开来。
　　
　　何老夫人喃喃念道：“段青山？”一连念了几遍，猛然睁眼看我，“看来是老身一时眼拙，倒叫段姑娘见笑了。”
　　她的神色中满是不尽不信，我也不说破，只是淡淡笑了笑道：“人有相似，不足为奇！”
　　
　　一行人挤在何清远的屋子里坐定，便稍嫌狭窄了些，何老夫人的目光一直追随着我转来转去，阴沉着脸，看得我如芒刺在背。
　　
　　“你今年多大了？”何老夫人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我一句。
　　“十八。”说完我便抬头看她，她皱眉思索计算着，目光陡然一亮，如一道利剪般直射向我，脸上不停地变幻着神情，有悲愤，有痛苦，更有一丝阴寒的得意。
　　
　　在这样骇人的目光注视下，任我再豁达也有些须不安，见何清远去泡茶，我便觑个空走到了他身边。
　　
　　何清远正拿小扇扇着风炉，风炉里茶水已煮得香浓，扑扑地冒着蟹眼小泡，他连头也未回，轻笑着对我说道：“来得正好，替我把这些杯具洗了！”
　　
　　我心不在焉地洗着杯具，一边似随意地问他道：“你的奶奶好象不喜欢我，更确切地说，是不喜欢姓段的人，这是为什么呢？她和姓段的人有仇吗？”
　　
　　何清远扇风炉的手停了一会，接过我洗干净的杯子，先执壶倒了一遍茶，荡了荡杯子又倒掉，这才细心地沏上一杯杯好茶，放在托盘里装定了，晶莹的目光望向我，轻叹了一声道：“你还记不记得我说过我的姑姑，在我十五岁那年去世了？”
　　
　　“记得呀。”我随口说着，这上好的老君眉泡出的茶就是香，连我这个外行不懂茶的人闻着都赞不绝口。
　　
　　“她是被人害死的，害死她的人正是姓段。”何清远握起了双拳咬牙说道，眸子中的阴寒之色一掠而过。
　　
　　我知他自幼对姑姑犊孺之情甚深，而这个害死他姑姑的仇人？我的心猛地一慌，象被冷水当头浇过，从骨子里慢慢透出冰凉来。
　　“你的姑姑叫什么名字？”按捺住心慌，我装作随意地问道。
　　
　　“何琢玉。”何清远缓缓地念出这个名字，脸上是隐忍的痛楚神情。
　　
　　会是玉姨吗？我的心更加慌乱，手一抖，一杯茶被我的衣袖带倒，淋漓的茶水泼了我一袖。
　　
　　“你怎么了？烫着了没有？“他关心地问我。
　　
　　眼前一阵发黑，象有无数星星飞过，段皓月，你一定要镇定，要镇定，我暗自念叨着，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仔细一思索，又觉得不可能，玉姨与我向来相处甚欢，与爹爹也相敬如宾，当年她虽死得突然，却绝对不会是爹爹所害。
　　
　　“你们查清楚了吗？”我颤声问他，却又害怕从他口中听到我最不愿接受的答案。
　　
　　“当年的情形我不是很清楚，但那个男人送姑姑的棺椁回解毒山庄时，我也在场，爷爷奶奶质问是否是他害死姑姑的时候，他并没有否认。”何清远的目光渐渐变愤恨所包围，声音也急促起来，拳头上的青筋隐隐暴起。
　　
　　这绝对不可能，我几乎要跳了起来，爹爹怎么会杀死玉姨，他是那么敬重她，一直客客气气地对她，怎么会？
　　
　　“害死你姑姑的人叫什么名字？”我仍抱着最后一线希望问他，一颗心却往地底下沉去，爹爹虽然从来不说，但是玉姨的死却有很多疑点，而且当年爹爹确曾护送玉姨棺椁返乡。
　　
　　“段号天！”一个苍老的声音代替了何清远的回答，何老夫人拄拐倚门而立，目光中犹如要喷出火来，狠狠地瞪着我咬牙道：“小贱人，我就知道你是他的的女儿。”
　　
　　何清远手中端着的托盘轰然落在地上，破碎的杯盘碎片溅了一地，象是谁不小心摔碎了一颗心。
　　他的脸上已是雪一般地白。
　　
　　“不是不是，你们一定是误会了，我爹怎么可能会做出这种事？”来不及去计较老太太对我恶毒的称呼，我现在心慌着只想为爹爹辩护，可声音却是越说越小，何清远还有他的母亲还有这个跋扈的老太太，三双看向我的眼神里表情各异，我象是在暴风雨里勉强站立的小树，随时会被凄厉的寒风刮得遍体鳞伤。
　　
　　老太太一副欲杀人的神情，林柔微微张开嘴，露出一脸的惊讶，何清远的脸色惨白惨白地，压抑的痛苦决择神色象一把尖利的刀，一下一下地剜割着我烦躁不安的心。
　　
　　不，我是段号天的女儿，爹爹当年纵横江湖，何等地意气风发，何等地目空一切，我怎么会被这些小小打击打倒，我挺了挺脊背，骄傲地仰起了头，对着何老夫人一字字道：“请你收回刚才的话，我爹爹，决不会是杀人凶手。”
　　这绝对是欲加之罪，或者是一个误会，当年我虽然还小，却知道爹爹和玉姨之间涌动的情思，甚至我还盼望过玉姨能做我的母亲，这样的一份诚挚之情，怎么会演变成情断人亡？
　　鸳鸯藤架下玉姨幽幽的叹息此时清晰地在耳边回响：“愿得一心人，白首不分离！”
　　
　　“哼！”何老夫的从鼻子里重重哼出一声，指着我朝何清远说道：“看见没有，和她爹当年一模一样的神情，姓段的一门妖孽，父与女统统都是邪门歪道，清远你不要被她骗了！”
　　
　　何清远摇摇晃晃地站起身，铁青着脸说道：“够了！奶奶不要再说了，我自己的事自己清楚。”
　　
　　何清远，这是我最深的软肋，我可以不计较他奶奶的污言秽语，却不能不在乎他此时的心态，心一瞬间变得柔软起来，在这样四面楚歌的情况下，我甚至还奢望，从他那里得到一丝温暖的慰藉。
　　
　　“你也是这样认为的吗？”咬着唇问他，迅速泛起的泪花迷糊了我的视线，何清远的身影仿佛突然变得遥不可及。
　　
　　何清远死死地看着我，仿佛在看着一个陌生人，半月来的倾心相交生死相许，所有甜蜜的时光加起来，难道还抵不过上辈人的爱恨情仇，是，那些堆积的仇恨不容人忘却，可是，它又与我二人何干。
　　
　　何老夫人已伸手抓向了我的手臂，重而有力，如上了刑的铁箍，我竟全然忘了反抗，只定定地看着何清远，他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可以轻易地送我上天堂，抑或是下地狱。
　　
　　何清远伫立如上古的雕像，久久地，在我以为过去了千万年的时间，绝望得连呼吸都要忘记时，他突然直直地朝何老夫人跪了下去，他的骄傲，他的自尊，他的风采，他的自信，在低到尘埃的姿势里任人践踏成泥。
　　
                  不悔仲子
　　“奶奶，放了她吧，她与这件事无关。”何清远声音破碎如风，在两难的痛苦下，他终于还是选择了为我求情。
　　
　　何老夫人给了他一记重重的耳光，何清远雪白的脸上肿起了高高的指痕，他却木然不动，嘴角的血丝狰狞地一路蜿蜒。
　　
　　“娘，清远他身子弱，可经不起这样的打！”林柔一把扑到了儿子的身边，拿出帕子轻拭着他唇边的血，胆怯朝何老夫人喊了一句。
　　
　　何老夫人瞪了她一眼，怒道：“你听听他说的是什么话，居然维护这个贱女人。”说话之间已挥指如风，从肩到胸到腰，连连点了我十数处大穴，恨恨地道：“有了她在手，不愁段号天不现身。”
　　
　　她制住了我，我却从心底里也要笑出来，何清远是在乎我的，有他这句话，便是真被老太太千刀万剐，我也是甘之如殆。
　　何清远脸上那五道清晰的指痕深深刺痛了我的心，这就是在乎我的结果，原来我与他从一开始就波折重重，原来从梦想回到现实，也就如同天堂跨到地狱，相距只有一步之遥。
　　
　　还能怎么做？何清远能放弃一切与我远走天涯吗？他身后背负的解毒世家的声名与重担，足以让他举步维艰。
　　
　　我想问他，却明知问他只是在逼他，亲情与爱情的决择在他内心里交战，任何一种决择都是撕心裂肺的伤痛。
　　
　　我什么也说不出口，何老夫人点了我的哑穴，何清远也不再看我，跪在地上的身躯笔直，脸上的神情却桀骜得固执。
　　
　　何老夫人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道：“段号天加诸在解毒世家身上的耻辱，我今天便对你一一说来，这样的深仇大恨，我希望你牢牢记在心中，不要为一时的迷恋蒙蔽了心智。”
　　
　　何清远的脸上微微有些动容，姑姑的死，他只知道是段号天所害，却从不知道详情。
　　
　　“十八年前的一个冬天，当时清远你刚满三岁。那年的冬天特别地冷，才刚交了冬至却已呵水成冰，黑沉沉的铅云浓厚得仿佛要压下城来，凛冽干冷的寒风刮得人脸上刀割般地疼痛。”
　　
　　“我正耐心地教琢玉识别一样样的毒草，她天资特别聪颖，什么都是一点即透一学即会，那时你爷爷还在世，夸赞着琢玉是解毒世家最聪明的孩子，也许将来兴盛的期望全寄托在琢玉身上。”
　　
　　“便在这个即将到来的风雪之夜，发生了一件不寻常的事。当雪花开始大片大片飘落的时候，解毒山庄门外疯狂地奔来了一辆马车，守门的阿福将马车拦住，从车里跳下了一个少妇，裹着一袭宽大的锦裘，一张满是风尘的脸上全是哀痛欲绝之色，她求阿福让她见你爷爷一面，救救她身中巨毒的丈夫。”
　　
　　说到这里时何老夫人望了望我，我心中一动，大概也猜出了这个女子是谁，爹爹虽然从来没有对我说过这些往事，但是凭直觉，我知道她说的正是我的母亲—连芳华。
　　
　　“你爷爷认识这位女子，她是峨眉掌门最钟爱的徒儿连芳华，清音师太甚至还想把衣钵传给她，但就是这样一个女子，竟然将终身许给了邪魔歪道，为此清音师太驳然大怒，通告武林将连芳华从峨眉除名，一并列入邪门歪道，正派中人人人得而诛之。连芳华为此身败名裂，她却是猪油蒙了心般地执迷不悟。”
　　
　　“她的丈夫就是血掌门门主段号天，行事邪恶阴毒，我行我素狂妄无极，向来为正派人士所不耻，他当时中了一种据说是无药可解的毒，寻遍天下名医均束手无策，连芳华在万般无奈之下将希望寄托在了解毒山庄身上，祈求你爷爷能救她丈夫一命。”
　　
　　“你爷爷询问了他的伤势后，断言他中了西域蛇毒，这种毒蛇为人肉身饲养，毒液一旦进入人身，几乎是无药可解，解毒山庄虽有治他之法，但身为名门正派领袖，岂可为这等妖邪之人解毒，你爷爷便婉拒了连芳华的求医，劝她早些归去不要徒费心思。”
　　
　　“连芳华闻听解毒山庄有治他之法，如何便肯死心离去，她犹自苦苦哀求，你爷爷嫉恶如仇，如若不是看在与连芳华的爹爹素有交情，早将连芳华也捆了送交峨眉处治，又怎肯为邪魔破了规矩，他最后将连芳华驱逐出府，勒令她及早离去。”
　　
　　“呸！”闻听到娘的不幸遭遇，我在心里狠狠地唾弃这些所谓的正派人士，虽然明知爹爹最终平安无事，心里还是为爹和娘捏了一把汗。
　　
　　“想不到连芳华竟是个硬性子，在门外跪了三天三夜水米未进，大雪纷飞滴水成冰，她又是个弱女子，淹留在门外大病了一场以至昏迷，琢玉心中不忍，悄悄将她接进府中诊治，竟然发现她有了八个多月的身孕。”
　　
　　我几乎忍不住破口大骂，这就是名门正派做出来的事，竟然让一个孕妇在冰天雪地里不饮不食跪了三天三夜，心中怒火熊熊燃起，一股强烈的气忿带动我的气息迅速在我四肢百骸游走，我慢慢觉得浑身火热如针扎般地痛。
　　
　　何清远动了动唇，极轻微地说道：“爷爷这样对一个孕妇，是不是有些太过了？”
　　
　　“放屁！”何老夫人顿足大骂，“连芳华与妖邪为伍，自甘堕落，已是邪魔一族，武林正道人人得而诛之，你爷爷这样做有什么错？”
　　
　　她愤愤地骂着，龙头拐杖顿得山响，恨声道：“难道你也要学那妖女自甘堕落不成？”
　　何清远垂下了头轻声道：“孙儿不敢！”
　　
　　何老夫人这才继续下面的叙述。
　　
　　“琢玉虽然当时只有十岁，却生就一副悲天悯人心肠，她收留连芳华并治好了她的病，琢玉知道不能劝你爷爷改变心意，便哀求爷爷派人送连芳华回去，你爷爷一时心软也便同意了。”
　　
　　“这件事再没了下文，连芳华也未曾再上门来求你爷爷，过了半年听得武林传闻，段号天竟然未死，连芳华以自身鲜血伺毒，将毒全引到自己身上，以致心力交瘁早产生下了一名女婴，自己也油尽灯枯身亡。段号天哀爱妻之死，毅然解散了血掌门，携幼女从此隐居山谷不知所终。”
　　
　　何老夫人陷入回忆的脸上肌肉跳动，目睚欲裂的神情极是吓人，何清远听得呆了，接着问道：“那后来呢，姑姑又是怎么死的？”
　　
　　我的心也激荡难安，原来娘的死因竟是如此，怪不得爹爹常在娘坟前絮絮自语，怪不得我的左脸上会有这一块鲜红的胎记，原来竟是娘以自己的生命，换取了爹爹的重生。
　　心中酸痛，泪水便控制不住地往下流，我哀叹父母的遭遇，我痛恨这些杀人不见血的正派人士见死不救。
　　
　　“十年过去，这件风波渐渐也淡了，江湖上也再没人提起过血掌门，琢玉也长大了，出落得美丽动人，你爷爷做主将她许配给了潜龙山庄的少庄主龙吟，少年英雄意气风发，二人可说是一对佳偶天成，吉期已选定，可就在大婚之前一夜，段号天竟然竟然－－”何老夫人老泪纵横，一时有些说不下去，那强硬的外表一旦被亲情触动，她也如一个普通的妇人一般，为女儿的不幸命运痛彻心肺。
　　
　　“段号天突然出现，他凄厉的呼号至今仍在何家每一个人耳边回响，你们何家给予我的丧妻之痛，今日便要你们的女儿来偿还。”
　　
　　“他掳走了琢玉，整整一年下落不明，而一年后，他又护送琢玉的棺椁来到了解毒山庄，没人知道这一年里发生了什么事，但我替你姑姑查验过尸身，她是自杀而亡，而且死前已不是完璧之身，你姑姑定是被段号天侮辱羞愤自尽，我责问段号天，他也没有否认，这天杀的畜生啊，就这么毁了你姑姑的清白，也让我们解毒世家成了武林中人的笑柄，他竟然以这样的方式来报复何家，这比杀了我们还让人痛心啊！“
　　
　　何老夫人重重地捶着桌子，悲愤地放声长哭，那满头白发在阳光下惨白得刺眼，何清远望着何老夫人的一头白发，脸上有同样悲愤的神情。
　　“奶奶的头发就是在那一夜之间全白的吗？”他悄悄伸手抚摸奶奶的头发，声音低而哽咽。
　　
　　何老夫人将何清远紧紧地搂在怀中，一时间，她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妇人，她只是一个脆弱的女人，失去了女儿的不幸母亲。
　　
　　望着这祖孙三代痛哭的一幕，我竟恍惚觉得，何清远离我越来越远了。
　　
　　心中的寒意一点点渗透，慢慢地蔓延到全身，爹爹，我无助地在心底里呐喊，我好想你，你在那里？
　　她们说的都不是真的，那一年里，你对玉姨以礼相待，她对我爱怜有加，这一切难道都是假的吗？
　　
　　她们把我软禁在房间里，我知道她们的用意是要引我爹爹前来，何清远一直避开了我的目光，对她们的行为也不阻止，但这时我已经没有力气去怪责任何人，脑子里翻来复去全是那一年玉姨与我相处的画面。
　　她教我写字，教我做菜，教我绣花，甚至我第一次来癸水惊慌失措，也是她清洗干净我的身子，为我送上滚热的茶汤，这样一个温婉细致的女子，难道真的是爹爹对不起她，才让她羞愤自尽，不，我一个字也不要相信，我的爹爹如高山清竹，淡泊高远，怎么可能会对玉姨做出这样龌龊的事？
　　
　　夜里辗转反思，这一夜里我几乎流尽了一生的泪水，何清远，这个名字从心里痛楚地辗过，难道我们真的缘尽于此，难道人生百年相依相伴的盟誓，真的抵不过这些上辈人的恩怨纠葛？难道注定我和他只是擦身而过？
　　
　　静夜里咬着被子，我强忍着身上因穴道被封而传来的巨大疼痛，想见何清远的强烈渴望快要折磨掉我所有的神智。
　　
　　一个人影走到了我床前，那熟悉的身影，我瞳孔猛地收缩，喜悦不禁地喊道：“清远，你来了！”
　　
　　何清远静静地看着我，轻声道：“对不起！”手朝我眼帘上覆盖下来，一股温暖的沉重缓缓凝滞了我的眼皮，我的眼皮顿时如有千斤重，朦胧得只想睡去，再也不想醒来。
　　
　　等我再醒来的时候，日头已经西斜，身下传来的颠簸感觉让我意识到，我是坐在一辆行驶的马车中。
　　昨日的一切恍然如梦，何清远呢？何老夫人呢？那弥漫着浓浓恨意的往事呢？难道只是我噩梦一场，醒来时何清远仍会笑着对我说：“小懒猫，还不快起来！”于是和他畅快地欣赏旭日东升，湖光山色？
　　猫猫丑丑在一旁不安地扭动着身子看着我。
　　不，这不是梦，所有的意识在瞬间清醒，我极慢地拉开了窗帘，一个青松孤竹般地背影瞬间映入了我的眼帘，“爹爹！”我放声哭喊。
　　
　　那个背影缓缓地回过头来，清峻的面容，微微露出老态的倦意，正是我的爹爹段号天。
　　
　　我扑入了他的怀中，哭得泪水恣意奔流，抓着他的衣襟喃喃不住重复问道：“她们说的是不是真的，是不是真的？玉姨到底是怎么死的？”
　　
　　听到玉姨的名字，爹爹的面上掠过一丝极为沉痛的神色，他闭了闭眼，仿佛在心底里回味她的音容笑貌，良久才一字字认真地说道：“对，她就是被我害死的。”
　　
　　我猝然松开了手，惊愕地瞪大了眼，身子一个劲地往后退，这不是真的，不是真的？
　　
　　“在你母亲的十年忌辰那天，我喝多了酒，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确实侵犯了何琢玉。”爹爹的眼神迷离，绽放的神采却得灼亮得惊人。
　　
　　“是孽缘，我喜欢她，我觉得对不起你母亲，她也喜欢我，却觉得对不起解毒世家，最后她选择了死亡，以这样的方式来了结我们之间的一切，她死时用鲜血在衣襟上留下了七个字，何老夫人一定没有对你讲吧？”爹爹平静地看着我，看似平静的眼波里却有隐隐的暗流。
　　
　　“是什么？”
　　
　　“不悔仲子逾我墙！”
　　
　　“不悔仲子逾我墙．．．”我喃喃重复着爹爹的话语，想笑，发现自己心中酸涩，想哭，又发现自己泪已流干。
　　
　　明明是相爱的一对人，却苦于爱恨难明，偏执于门第观念，结果却以这般惨烈的方式，铸就了一段孽缘，甚至还影响到了今日的我与何清远。
　　
　　爱一个为什么不能那么干脆，却偏偏要有这么多顾虑？如果玉姨和爹爹都能勇敢一点正视自己的感情，那么一切，也许是另一种结局。
　　
　　人人都有着一份执着，爹爹执着于对娘的感情，而玉姨却执着于解毒山庄的名望地位，最终的结局，是南辕北辙。
　　
　　可事到如今，我并不恨他们。
　　那么何清远呢？我打了个寒噤，解毒山庄的名望地位，也是你的执着吗？在你心中的份量，会大过我吗？
　　
　　心中千头万绪意难平，我想去找何清远问个清楚，却又怕，如果他放弃了我，那么我该如何自处。
　　
　　段皓月，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懦弱了，我在心里唾弃着自己，你不是一向自诩为勇敢吗？
　　
　　怀里那块小小的玉石，那块传说中能拥有美好爱情的玉石，被我的体温捂得滚热，那是我的希望，不去努力，我怎能甘心。
　　“停车停车！”我高声大叫，迫不及待地想跳下车来。
　　
　　爹爹拉住了缰绳，却阻止了我跳下车的冲动，他在朝阳中回过头来。
　　不知何时，爹爹的两鬓起了萧萧霜华，晨风中，朝阳下，根根亮白得刺眼。
　　
　　他用充满祈求的目光看着我。
　　“月儿，不要去，忘了他吧，你们终究是两个世界的人。”
　　
　　“不！”我下意识地狂喊，“他答应过我，只要是他认定的人，任谁也不能改变什么！”
　　
　　爹爹不答，昨夜的一切依稀在他的脑中回放，那个如皎皎白莲般清幽的男人，哀伤沉痛的语气仿佛寒夜里飘忽的风。
　　
　　“带她走吧，我相信你一定会给她温暖，让她渐渐忘记这噩梦般的一切。”
　　“她此刻需要的并不是我。”
　　“奶奶以死相拼，我不能做一个不孝子孙，再说我这病弱的身体，本就不能许诺她永远，既然如此，不如索性放开。”
　　“月儿的性子你也知道，她认定的人或事，从来就不会轻易更改。”
　　“所以她此时更需要你。”
　　“你为什么要帮我？难道你不恨我？毕竟琢玉——”
　　“请你不要提姑姑的名字，我恨你，这一点从未改变，只是既然姑姑不悔，那么我也尊重她的选择，而且—你是月儿的爹爹”
　　“你的确与众不同，有超然的气度与风华，月儿的抉择果然没有错。”
　　“带她走吧，越远越好，时间是治疗伤痕的灵药,况且我也没有多少日子可活了。”
　　
　　我倔强的目光正牢牢地盯着爹爹，迫使他从沉思中惊醒。
　　“真像！”爹爹的目光迷离，低叹声轻微，“你的性子真象你娘，当年她对她师父也是这么一副神情，毅然决然地离开了峨眉，放弃了掌门大弟子的身份，放弃了继承衣钵的尊荣来到我身边，那怕是被人唾弃为邪魔歪道，她也在所不惜。”
　　
　　“娘！”我在心底呼唤，如果你在天有灵，那么请你指引我吧，我的心已痛得破碎支离，如果不向何清远问一个清楚，我怕我会痛得死去。
　　
　　爹爹终于垂下头来，他也做好了决定。
　　“我不反对你去找何清远，但是不要在这个时候，让你们彼此冷静一段时间，用心去选择，什么是重要的，什么是该放弃的。”他慢慢地说着，字字掷地有声。
　　何清远已经选择了放弃，女儿，原谅我瞒着你，我只是想你——开心，忘记所有的悲伤。
　　
　　是的，不要逼迫他太紧，我攥紧了拳头，脑中浮现出他跪地求何老夫人放我时的神情，脸上充满了矛盾与痛苦，挣扎与煎熬。
　　他还是在乎我的，那么何妨多给他一点时间，更何况，爹爹也老了，我不能让他为我难过，在知道了爹爹所有的故事后，我突然深刻地体会到了他的寂寞，他—也需要我陪他。
　　
　　
                  此恨无穷
　　接下来的日子，爹爹带我踏遍江湖四处游玩，看了江南的小桥流水，也看了大漠的万里狂沙，看了京城的繁华鼎盛，也看了悬崖绝壁的寂寞风光。
　　只是无论我走到那里，无论我怎样纵情于山水，心底处总有一处隐隐的伤痛挥之不去。
　　我将往事沉淀在心底，刻意不提解毒山庄，不提何清远，那怕心已被牵挂凌迟得鲜血淋漓。
　　
　　游玩了半年之久，直到有一天在驿路的一家简陋的茶馆里，听到了两个江湖人物议论解毒山庄即将到来的一桩喜事。
　　“听说解毒山庄的少庄主何清远即将迎娶峨眉派掌门妙心师太的爱徒沈灵，通过这次联姻解毒山庄的势力将更为鼎盛，江湖上无人可以比敌。”
　　“不是说何清远是个病罐子吗？还娶什么亲，岂不是害了人家黄花大姑娘？”
　　“你懂什么，听说是沈灵先看上了他，再说了，这种名当户对的结合，本就是为了增强彼此两家的声威，谁管你是不是一进门就成了寡妇？”
　　“呵呵，那可真是委屈了沈灵姑娘，听说她美若天仙，多少富贵人家上门求亲她都不肯呢！”
　　
　　几个猥琐的江湖小人物肆无忌惮地大声谈论着，话题很快从解毒世家的婚事扯到了城中美女如云的妓馆，我木然地坐着，象被谁点过穴道般动也不动，手中的筷子啪地一声被我捏断，鲜血从指缝间汩汩流出，我却是毫无知觉。
　　
　　他竟然要成亲了？这就是我等待的结果，真是一个绝大的讽刺啊！
　　
　　我忽然毫无征兆地大声笑了起来，爹爹牢牢抓住我的手，我却拼了命似地挣扎，象一头狂躁的狮子。
　　“放开我，我要去找他。”我咬紧牙关，森冷的目光象一道利剪，“如果你不让我去，我会恨你一辈子！”
　　爹爹悚然松开了手，“你可知道当日何清远放你离开时，就已经选择了放弃你。”
　　
　　我昂起了头，语气凄哀却又坚定，“我要亲口听他对我说。”
　　“好，你去，但是要记着，如果他真的放弃了你，那么你快回来，我在家中等你。”爹爹知道无法改变我的决定，但他却以坚强的后盾，企望安抚我受伤的心灵。
　　
　　爹爹的影子在夕阳下单薄而孤寂，我咽下了满眼的泪，毅然转身跨上了马背，几下重鞭挥去，马儿便如风般撒开了四蹄，带着我向解毒山庄奔去。我满心的疑问只有一句话，那就是当面问他：“为什么？”
　　
　　三日三夜地不饮不食，快马加鞭地日夜奔驰，第三日的夜晚，我终于赶到了解毒山庄。
　　
　　悄然避开了守卫，我跳入了解毒山庄的后院，早就打听清楚了，因为婚期将近，何清远已搬回府中居住。
　　
　　心，呯呯乱跳，手心满是湿凉的汗，这一份紧张与忐忑不安，远比当初赤手空拳地闯进玉镜湖，更让我茫然不知所措。
　　
　　后院里种满了大片大片的木槿花，微风拂过，一层花瓣洋洒地飘落，淡淡的香气在夜色里浮游。
　　
　　院内还种了几竿修竹，翠绿的枝叶掩映不住小楼的窗上隐隐的灯光，墙外响起了三下梆子声，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高喊：“天干物躁，小心火烛。”
　　
　　我摘下了一片竹叶，想起了玉镜湖上时常为他吹奏的那支小曲，心中思潮起伏，有着隔世的恍然。
　　一个身影翩翩行来，我顺手揪住了正提着食盒经过的小丫鬟，压低了声音问她：“何清远住在那里？”
　　小丫鬟惊骇地说不出话来，只是颤颤地指着西窗，我点了她的酥麻穴，将她塞进了假山内，
　　
　　踏着回廊，轻轻一个燕子双飞斜入帘翻身到了楼上，我摒住了呼吸，舔了舔已然干裂的唇，正想轻轻叩窗，一个威严的声音却从窗子里传出，连忙缩身躲好，这个声音我再也熟悉不过，正是何老夫人。
　　
　　“你还有什么想不开的，难道你还忘不了那个贱人？”何老夫人依然是那副不可一世的语气，我隐约听到拐杖顿地的声音，她在痛心疾首，在怒不可遏。
　　
　　窗内久久没有回答，却有着一个女子的轻啜声。
　　“清远，你就听奶奶的话吧，别惹你爹生气，再说奶奶身体一向不好，能看到你成家，是奶奶最大的心愿。”林柔带着泪意的声音楚楚生怜。
　　
　　“你们真的只是要我成亲这么简单？”何清远的声音忽然响起，充满了疲惫与负累，和浓浓的沧桑感。
　　“难道你以为还有什么？”何老夫的的霹雳脾气最经不起激，冷笑道：“清远，请你记住你的身份，解毒世家能否光耀门楣，完全取决于你的所作所为。”
　　
　　“希望奶奶也能记住解毒世家的身份，不要做出什么过格的事。”何清远的声音清冷，带有隐隐的一丝嘲讽。
　　
　　何老夫人终于勃然大怒，颤颤地说道：“你个不孝子，枉奶奶我疼爱你这么多年，一个段皓月，就让你洗了脑了？就算我想做什么，难道不能么？这般地深仇大恨，一日不报我死难瞑目。”
　　“我不想提到她的名字，请你们出去，我想静一会。”何清远的语气在听到我的名字后变得烦躁不安。
　　何老夫人哼道：“我决定的事，任你怎样倔也没有用，柔娘，我们走！”
　　“婆婆，我还想和清远说几句。”林柔怯怯地开口。
　　
　　门吱呀一声打开，何老夫人高瘦的背影在我眼前出现，我将身子伏得更低，眼看两个丫鬟扶她走远我才站起身来。
　　
　　心底有一丝喜悦，原来清远对这门亲事并不是自愿的，那么是不是说明，我还有机会。
　　
　　“清远，她走了，不会再来了，你就死了心吧，娘也老了，再也经不起你们这些小辈的折腾。”林柔哀伤地看着自己的儿子。
　　
　　何清远叹了一口气道：“娘，我明白，当初让她走，就没想过她会回来，我只是不想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成婚，你能理解我吗？”何清远的声音里有压抑地痛楚，我一惊，同样的哀伤从心底涌起，他那淡淡的微笑，如清竹般的身影，那一身磊落风姿，瞬间在心里清晰地放大，我离开他太久，久得竟如此渴望再见到他的容颜。
　　
　　“早晚不都是一样，沈灵温婉解人，是你良配，也许唯有成亲，你才能更快地忘记她，重新过自己的生活。”
　　
　　“也许是吧。”何清远的声音茫然。
　　“那就听奶奶的话吧，解毒山庄的喜帖早已发出，三日后便是吉期，为了解毒山庄的声名，你也该收起心，不要再胡思乱想。”
　　
　　“那一切就听从娘和奶奶安排。”何清远声音低低，他终于累了，放弃了所有的挣扎与彷徨，我却心中一沉，他选择了成亲，终是弃我如敝屣。
　　
　　林柔满意地离开。
　　露滑霜浓，我伏在窗外的一株秋海棠盆景后，竟忽然怕推开这扇小小的窗户。
　　
　　明月西斜，星子寥落，花木扶疏，香气幽幽，这陌生的情境，凝滞着沉闷的令人惶恐不安的气息。
　　
　　站起身，窗内的灯火却突然灭了，我乍然一惊，伸出的手往回一缩，秋海棠的花盆被我搡动，眼看就要跌个粉碎，我急忙伸手托住，一声惊呼已脱口而出。
　　
　　“谁在外面？”窗内何清远低声问道，灯光复又明亮，他忽然猛地推开了窗户，颤声道：“是你吗？”
　　
　　避无可避，该面对的还是要面对，我缓缓回过头来，何清远瘦了好多，眼睛却睁得大大地，见到我后充满了不可置信和—狂喜。
　　如果我没有看错的话，只是那一抹喜悦只一闪而过，瞬间便恢复了清冷。
　　
　　“你来做什么？”他眼神复杂地望着我。
　　我却不回答他的话，“听说你很快就要成亲，恭喜你了！”我声音尽量装得平稳，拳头已悄悄捏紧。
　　
　　“是的，你快走吧，如果奶奶看到了你，她不会放过你。”何清远避开了我的目光。
　　
　　“要我走，除非你和我一起走。”我鼓足了勇气大声说道。
　　何清远一呆，喃喃道：“这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你为什么不能为自己活一次！你答应过我的，你认定了我，谁也不能改变什么，为什么你这么快就放弃了呢。”我摇着他的身子，将心中的疑问与渴盼一股脑地倒了出来。
　　
　　“为自己活一次？”他重复着我的话，语气有丝犹疑。
　　
　　“对，解毒世家要壮大声威，没必要赔上你一生的幸福，你是人，不是棋子，为什么不能听从自己的心声做出选择？”
　　
　　“为了解毒世家的声名，玉姨赔上了一条命，难道名望地位，在你的心中就那么重要吗？重要得你宁愿舍弃我？”
　　
　　我不容他逃避，一声声追问，其实我的心里也很害怕，我害怕他最终的选择不是我，可是我不能放弃那怕一丝小小的希望。
　　
　　何清远的眼睛慢慢地明亮起来，有小小的光芒闪烁，为自己选择一次，这是个绝大的诱惑，他的心在交战，交战的结果，是天堂与地狱之别。
　　
　　丑丑也朝他喵喵叫着，它还记得他，想往他怀里窜。
　　
　　“我们可以远离这些是是非非，浪迹天涯或择地而居，忘记身份地位，忘记爱恨情仇，尽量享受生命中的每一天。”我拿我们曾经的梦想，企望唤回他情感的清醒。
　　
　　“皓月！”他轻叫着我的名字，脸上有着动容，他朝我伸开双臂，我投入他的怀中，抱住了他颤抖的身子。
　　
　　“走吧，这里我一天也不想多呆！”他终于开了口，脸上有着抛弃一切的绝然，他抵抗不了幸福生活的诱惑，正如我无论走到何方，也忘不了青竹林里皎洁的身影。
　　
　　门轻轻被打开，林柔静静地站在门外。
　　
　　何清远吃了一惊，本能地想把我护在身后，林柔却淡淡一笑走进屋来，把手中提着的食盒放在了桌上。
　　
　　她打开食盒，倒出了两碗热气腾腾的参汤，轻声道：“喝完参汤才有力气，然后再走也不迟。”
　　
　　“娘！你不怪我们吗？”何清远犹豫地问。
　　林柔凄然一笑，“我怪你们又有什么用，可是清远，你是我的儿子，我更希望你幸福，我知道这些日子，你从来没有忘记过她，这桩婚事也非你所愿，既然如此你就随她去吧，你奶奶那边，我来应对，等日子久了她气也消了你再回来。”
　　
　　一切如云破月出豁然开朗，我再也想不到竟然能得到林柔的体谅，母亲的心果然是宽容的，我怔怔站着，泪花在眼中翻来滚去，连一声谢谢都说得哽咽无比。
　　
　　“从见到你第一眼起，我就很喜欢你，清远交给你，我也很放心，你若是不介意的话，就叫我一声娘吧。”林柔的眼中爱意无限。
　　
　　我怎能不感动，怎能不泪流，我轻轻地叫了一声娘，回头却看见何清远的眸子中也泪光隐隐。
　　无论如何，在此时能得到亲人的祝福与肯定，于他于我是最大的慰藉。
　　
　　林柔端起了参汤，强抑着眼中的泪花说道：“喝完这碗汤你们再走。”
　　
　　我接过了碗，忍不住泪滴滑落在碗中，一口一口地饮下，参汤的苦涩中掺杂着丝丝甜蜜，一点一点地熨烫了我不安的心。
　　
　　何清远端起了碗想喝，林柔却皱了皱眉伸手拦住，说道：“你先去清理东西。”
　　
　　她的目光渐次变得深沉，凝望着我慢慢喝完，嘴角甚至勾起了一抹无奈地笑。
　　
　　不对，仿佛有什么不对，我警觉地望着她的眼神，渐渐眼前朦胧一片，一股淡香在唇齿之间流连，清凉微辣的感觉直冲胸臆，这绝不是参汤，这股香气，这个味觉，这是——紫影碎心兰。
　　
　　我霍然站起身来，杯盏在我手中跌碎，乍然响起的破碎声惊到了忙碌的何清远，他几步走近，闻到地上跌碎的残汤气息，目光忽地一变，悲凉而迟疑地望向了自己的母亲。
　　
　　眼前的一切在旋转，在我跌倒的瞬间，依稀听到一个人大步走进屋来，中气十足的声音笑得满足而惬意。
　　“我的乖孙儿，这招引君入瓮之计果然使得不错，如果不是在江湖上放出你即将成亲的消息，这个小贱人那会这般轻易便上钩！”
　　
　　哈哈哈，什么隐退江湖，什么情深意浓，原来只不过是一句骗人的鬼话，原来这一切只是在作戏，目的便是引出傻乎乎的我自投罗网。
　　
　　何清远，我恨你！你可以不选择我，却为什么要用这般卑劣的手段，抹去我心中残留的最后一丝美好？
　　
　　接下来的日子里，我全是在昏迷中渡过，紫影碎心兰，天下无药可解，也许等待我的只有死亡。
　　
　　小时候我很害怕死亡，看到玉姨躺进冰冷的棺材时，我哭得死去活来，这种天人永隔的痛楚曾经大大刺激了我幼小的心灵。
　　
　　而现在，死亡就在我身边，触手可及，也许下一刻，我也会变成一具冰凉的尸体，再也没有任何感觉，尘世中的一切荣华统统不再与我相关。
　　但我竟然不害怕，原来人绝望到了极处，死亡竟然反而是一件值得企盼的事情。
　　
　　他对我的这重重一击，不亚于施于我身上的紫影碎心兰的毒，伤心的感觉远甚于伤身，紫影碎心兰是我送给他的礼物，他却转手用在了我身上。
　　
　　朦胧中有人在翻动着我的身体，给我喝下又苦又涩的药汁，朦胧中有人用针扎着我的经脉，带来麻木的疼痛。
　　
　　到底还要折腾我多久，在无数次心底里狂乱地大叫大嚷后，我终于睁开了眼睛，一眼就看到了坐在我对面，那张凛然生威的脸。
　　我张了张口，却发不出一丝声音，喉咙里是辣辣地痛，象是谁在里面点燃了一把火。
　　
　　我只有怒目瞪着她，何老夫人的笑声如夜袅：“你终于还是落在我手中了！”
　　
　　她手中的佛珠颗颗圆润光滑，想是经历了长时间的摩挲，我忽然想笑，以她的行径，怎配得上戴这串佛珠。
　　
　　“琢玉的命，段号天带给何家的耻辱，统统要着落在你身上讨回来。”她俯下身恶狠狠地对我说道。
　　我朝她脸上啐了一口，鄙夷地别过了脸，她却重重地扭过了我的脸，狰狞的面容宛如恶魔，狠狠地连扇了我七八个耳光，一口一个小贱人恨恨地叫。
　　
　　嘴里的血味又腥又浓，我却紧紧咬着嘴唇一声也不吭。
　　“等你爹来了再一起收拾你！”她抛下了这句话起身离去。
　　
　　待她离去，我支撑着坐起身子，用衣袖拭去了满嘴的血沫。
　　我疑惑为什么中了紫影碎心兰的毒，竟然这么长时间都没有毒发身亡，想来想去大概是掺杂的参汤缓解了药性，原来连上天也在帮我，现在我还不想死，何清远，上天留下我这条命，就是要我来讨还你欠我的债。
　　
　　贴身衣兜里有我段家秘制的药，虽不能解紫影碎心兰的毒，却可以保我短时间内不会毒发，我就是要与死神争夺这一点点时间，了断我尘世间最后的心愿。
　　
　　将药放在干涩的嘴里艰难地服下，这时门被人打开，何清远悄悄走了进来。
　　
　　我瞪大了眼，怒火在心底熊熊燃烧，嘴里发不出声音，干脆闭上了眼装睡，只要他走近身，我一定会拨出匕首杀了他。
　　
　　他搁下了手中的托盘，我闻到了浓浓的苦药味，原来一直给我疗毒的人是他，他良心发现了吗？不会，他也许是怕我死了，便再也没有要胁我爹爹的筹码了吧。
　　
　　我在心底连连冷笑，决定改变自己的计划，我不能杀他，他一死，解毒山庄只有对我爹更为愤恨，我要回到我爹爹身边。
　　
　　那么就委屈何清远你送我一程了。
　　
　　他缓步走到床边，皱眉探了探我的额头，我知道我还在发烧，脑子里象被千万把小刀研磨，他轻叹了一口气，将苦涩的药喂入我口中。
　　
　　药刚喝完，我便将冰冷的匕首抵住了他的咽喉，巨毒没有完全解开，我此刻浑身力气只剩下不到五成，单凭我一人想走出解毒山庄，恐怕是举步惟艰。
　　
　　何清远的身子一僵，脸上流落出奇异之极的神色，轻声道：“你身子居然能动了？”
　　
　　我不理他，慢慢地翻下了床，用刀抵着他向门外走去。
　　
　　“你要干什么？”何清远问。
　　我冷冷地瞪着他，象在看一个陌生人。
　　“你恨我？”他苦涩地笑笑，低声道：“恨我也好，我不值得你牵挂。”
　　
　　他的眼神仍令我心悸，我恼怒自己对他仍有感觉，抵在他喉咙的刀稍稍用力了些，登时拉出了一道血痕，鲜红的液体缓慢渗出，看起来触目惊心。
　　
　　“我送你离开解毒山庄。”他终于说道，我在心底冷笑，原来你竟也是如此贪生怕死。
　　
　　院子里寂静无人，在快要踏出大门的一刹那，院内忽然灯火通明，十余个劲装大汉不知从何处冒出，涌着何老夫人静静站立。
　　
　　“小贱人！”何老夫人破口大骂，“快把清远放了！”
　　我在何清远脖子上回以重重的一刀，猩红的血如热流汩汩涌出，何清远竟然连哼也未哼一声，只微微皱了皱眉。
　　
　　“婆婆，你放她们走吧，她会杀了清远的！”林柔扯着何老夫人的袖子，哭得泪痕狼藉。
　　何老夫人也被我下手的狠辣绝情耸然动容，何清远是何家惟一的男丁，她不得不考虑何清远的安危，她不能冒任何风险。
　　
　　“小贱人，要是你敢伤害我孙儿，我要你段家满门陪葬。”何老夫人重重地顿着拐杖宣誓，恨我的眼神里如欲冒出火来。
　　
　　何清远在我耳边轻声说道：“快走，要是我爹回来了就走不成了！”
　　我讶然地望着他，随即想到了他的无情，目光又变得冰冷，只哼了一声，推搡着他便走出了院外。
　　
　　
                  休问萍踪
作者有话要说：本篇终于艰难结局。到此，上部正式完结。
所有看过此文和最终放弃此文的朋友，谢谢你曾经的关注。
所有留过言和潜水的朋友，谢谢你一直的关注。
还有无痕，桃桃一轮，千舜这三位好友，谢谢你们伴随此文自始至终。　　走出解毒山庄，我所骑来的骏马正在山坡上吃着青草，看到我出现，它欢天喜地奔了过来，连畜生都有灵性，知道我是它的主人，我心中一酸，人心险恶这句话我算是体会透了。
　　
　　翻身上马，身后火把蜿蜒一片追来，我扬手一挥鞭，马儿飞快地奔跑起来。
　　这一路的景色仍与我来时一模一样，只是当时我满怀憧憬，如今却身心俱伤。
　　
　　马儿神骏，但驮了两人奔跑久了还是有些吃不消，我放缓了马速，任它一路小跑着。
　　眼前是一片山崖，我转头看何清远，一路的奔波他显然有些吃不消，他脸色苍白，但仍强忍着没做声，甚至还朝我笑了笑。
　　
　　我狼狈地转过脸去，心中盘算着何家的追兵一定会想到我会逃入大路，会在前面布下天罗地网，我毒未解，何清远又身子羸弱，走不出多远便会被人抓获，不如冒险翻过这座山，路途虽远些，他们却一定不会想到我会舍近求远走迂回路线。
　　
　　马儿驮着我们缓缓地上山，路上的景色如何我全没留意，何清远不停地咳嗽，象是生了重病。
　　我忍不住又回头看他，他仿佛看出了我的思绪，摆手道：“我没事。”
　　他不再咳了，身子坐在马上摇摇欲坠，我反手扶住他的身子，将他的手臂放在了我的腰上。
　　感觉他的手在颤抖，慢慢地扶住我的腰，温暖的感觉隔着衣衫一点点渗透，我忽然眼一酸，这样的旖旎似曾相识，虽然彼此仍相隔得这么近，心却已经遥不可及。
　　
　　山顶处有一间木屋，屋外开满了满坡的鲜花，这里，仿佛有人居住。
　　举目四望，屋内却传出了声音。
　　“既然来了便是有缘，客人请进！”声音苍老浑厚，语气平淡得无一丝波澜。
　　
　　推开门，昏黄的灯光下，一个花白头发的妇人正费力地摇着纺车，吱呀吱呀，如一曲单调而悲凉的歌。
　　
　　她满脸的岁月痕迹，苍老得如同风干的核桃，只有那双眼，依稀还有几分昔日的神采。
　　“老身独居在此数十年，从未见过外人。”她不紧不慢地说着，语音生涩，发音极慢，仿佛真的数十年没有开口说话。
　　
　　“你二人都有病在身，怎么会流落到此？”她的眼神果然犀利。
　　
　　何清远开口道：“打扰老人家了，我们夫妻二人借宿一晚，明早便走！”
　　夫妻？我瞪了他一眼，那老妇人倒冷冷地开口道：“老身我生平最见不得恩爱夫妻，呸，这世上没一个好男人，女人瞎了眼，才会嫁给男人。”
　　她傲然站起身，干瘦的身子竟瞬间充满了神威，“小姑娘你过来，离那个臭男人远点！”
　　
　　这陌生的女人，一句话便勾起了我满腹的心酸，我挣脱何清远的手向她走过去，泪水扑簌而落。
　　
　　她搂我在怀中，轻声道：“不要相信男人的话，他们惯常绝情，为了名利地位，他们什么都可以抛弃。”
　　
　　老妇人的话句句揭开我心中的隐痛，她独居在这里，却仿佛被岁月历练出一双沧桑的眼，什么都可以看得这般透彻。
　　何清远眼神黯然，神情痛楚，被人这般当面戳穿本相，活该，我在心底恨恨地想。
　　
　　“有人来了！”她警觉地开口，眯起了危险的眼，“是追兵！”
　　
　　她打开大门，把我牢牢护在身后，象只护崽的母鸡。
　　何老夫人一步步走上山来，她身后的家丁一字排开，竟然站满了半个山崖。
　　
　　何清远见形势不妙，大步向我走过来，何老夫人却抢在身前，挡住了他的路，低声道：“你还要和我作对吗？”
　　
　　何清远不再受我辖制，何老夫人再无后顾之忧，形势登时逆转，她冷冷笑道：“小贱人，我忽然想到一个好主意，杀了你，然后把你的尸体送去你爹那里，让他也尝尝失去亲人的痛苦。”
　　
　　四面楚歌，也许我今天就要毙命在此。我冷静地笑了，我就算死，也不愿意死在她手上。
　　
　　目光转到了山崖边，寒风吹过，崖下云封雾锁。
　　我缓缓地走到了崖边。
　　
　　何清远又激烈地咳了起来，捂住嘴的帕子拿开，帕子上一片鲜血淋漓，他在吐血。
　　“不要！”缓过气来的何清远绝望地大喊，声音凄厉，闻之心怆。
　　
　　在他心底，也许还是有一点在乎我，只是这份在乎，远远抵不过家族威望，身份地位，我自嘲地笑着，往崖边又走了几步，细碎的石子被我踢落下了悬崖，我的身子在崖边，凌立如同风中微颤的花。
　　
　　崖下看不清归路，也许我早已没有归路，从我踏上奔往解毒山庄的路那一刻起。
　　
　　“皓月，我从来没有背叛过你，无论你信是不信，你若是跳下去，我就陪你一起死！”他声声呼唤，情真意切。
　　
　　此时才后悔是否太迟，我漠然地看着何清远，就这么死了吧，何清远，我要在你心里刻上重重一道伤痕。
　　
　　凛冽的风贯穿着我整个身体，何老夫人冷冷地看着我，就等着我的纵身一跃。
　　心中忽然升起一股强烈的愤慨，我为什么要死？我凭什么去死？就算有人难过后悔又怎样？日子久了，还不是把我忘得一干二净。
　　
　　不，我不要死，我要留着命，讨回你欠我的一切。
　　我朝人群走了几步，向何清远伸出手来，喉咙里费力地挤出了几个字：“花种，还我！”
　　
　　何清远颤声道：“只要你不死，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还我！”我依然朝他伸出了手。
　　
　　何清远默然不语，眼神灰败至极，他终于取出了收藏在怀中的瓷瓶。
　　我一把抢过，慢慢地一粒粒倒在掌心。
　　泪水不绝于缕，一滴一滴落在掌心，渐渐浸湿了手中的花种，认识他，从花种开始，终结情缘，也将从花种结束，原来我与他，终究是情深缘浅。
　　
　　白发妇人见到花种，登时一呆，脸上换上了一副如痴如醉的神情。
　　
　　毅然决然的一挥手，花种四散飞落，远远落在了崖边的地上。
　　
　　“想要我死，我偏偏不让你们如愿。”我的目光缓缓扫过场中，惟独不去看何清远。
　　
　　白发妇人忽地放声狂笑起来，她摇摇晃晃地走向我，嘴里如梦呓般地说道：“既然想死为何又不死，来，老婆子我陪你一起死。”
　　
　　猝不及防中，她牢牢地抱住了我的腰，纵身向崖下跃去。
　　
　　崖边何清远大步抢着奔过来，却也只能看到我飘落的身影。
　　
　　眼耳口鼻登时灌进寒冷的风，浓重的雾被我二人的身躯划破，又很快将我们吞噬，找不到一丝影踪。
　　
　　何清远扑倒在崖边，眼里全是空洞的绝望。
　　他缓缓回过头来，一字字道：“奶奶，你利用我的婚事引得她自投罗网，又威胁我娘对她下毒，无非是想她误会我，彻底地断心绝情，如今一切如你所愿，你可满意了？”
　　
　　“你怎能这样对奶奶说话？”何老夫人气得胸口一起一伏，“我费心地为你安排与沈灵的婚事，还不是想让你尽早忘记那个妖女好好活下去。难道你忘了姑姑的死，他段家与我何家有着血海深仇。”
　　
　　何清远的目光痴痴地望着崖下，嘴里只说了七个字：“不悔仲子逾我墙！”
　　“奶奶，姑姑不是被段号天害死的，她是死于您从小灌输的门第观念，人，应当听从自己的心声选择，为自己而活。”
　　
　　“你疯了！你被这个小贱人迷疯了！”何老夫人颤抖着手指责。
　　“对，我是疯了，才会听从你的话，为身份地位放弃了她，我更傻，居然相信娘真的会放我们走。”
　　
　　“奶奶，我累了，我只想呆在这里陪她，这里，离她最近！”
　　“清远，奶奶不该逼你，你随我回去吧，为了解她的毒，你耗尽了心力，甚至不惜将毒过渡到自己身上，再不好好调养，你真的会死的。”何老夫人终于开始恐慌，她费尽了心思安排了一切，绝没有想到会是如今这样一个鱼死网破的结局。
　　
　　何清远摇了摇头：“我的生命已不久矣，您就让我为自己活一次吧！”
　　
　　三年后。
　　
　　这世上将永不会再有段皓月这个人。
　　白发妇人竟然是花惜容，百余年前早被叶孤行夫妇联手杀死的花惜容。
　　她淡然地对我说：“当年我被叶孤行打落山崖，结果侥幸未死，只摔断了两条腿，等我养好了伤回来，却发现天堑崖早已被烧成一片废墟，所有的紫影碎心兰全被他夫妇二人连根斩除，本以为紫影碎心兰就此绝种，但想不到还能在你手中看到花种，我二人可谓有缘，所以我才会救你。”
　　
　　我木然地坐在崖底，仰望高高的山崖，心中仍是觉得不可思议如在梦中，她带我坠到半空中时，身上竟然凌空出现一张巨大的伞，托住了风势，稳稳地送我们落到了崖底，毫发无伤。
　　
　　“放心，有我在，还怕解不开紫影碎心兰的毒？”她语气里是满满的自傲，当年她持此毒纵横江湖，解毒对她来说，当然是如探囊取物。
　　
　　这一解，就解了三年。
　　何清远曾用银针封住我的毒，毒性全沉积在喉部以上，事后我才得知我容颜尽毁，脸上全是淤积的毒疱，花惜容为我解毒后，竟然全然改变了我的容颜，连脸上的那一道胎记都找不到一丝痕迹。
　　
　　加上我被毒药伤损的喉咙，如今我就是站在爹爹面前，他也认不出我。
　　
　　三年后，我的心便开始蠢蠢欲动，何清远如今怎么样了呢？是否已与沈灵成婚，如今儿女承欢，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春草滋生不可断绝。
　　
　　我绝不肯承认自己还牵挂着他，只是心中始终愤恨难平，我想见他，想将他加诸在我身上的痛苦，加倍地偿还给他。
　　
　　花惜容看穿了我的心事。
　　“你想去就去吧，凭什么女人吃苦受罪，男人却在一旁享福，去吧，杀了他和他的妻子子女，拿回他欠你的一切，”
　　她对男子有着恶毒的偏执，尤其是曾伤过女人心的男人，她一般都杀之而后快。
　　
　　于是我便重入了江湖。
　　再次踏上前往解毒山庄的道路，我有恍如隔世的感觉，三年前不顾一切地孤勇，如今看来，简直是对我愚蠢行为最大的讽刺。
　　这三年来，解毒山庄声名更加隆重，只是却打听不到何清远的消息，他好象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难道他死了？
　　心不可抑制地颤抖，我还没见到他，他怎能死？
　　
　　还是在后花园，我揪住了一个丫鬟，那女子愣愣道：“怎么总是有人半夜抓我？”
　　原来还是她，当初的那个小丫鬟，如今她眉目长开了些，变成了个大姑娘。
　　
　　“我问你，何清远在那里？”尖刀抵住她的脖子，她吓得簌簌发抖。
　　“怎么还是找少爷的？”她认命地睁大了惶恐的眸子颤声道，“少爷一直住在天堑崖，三年来从未离开过。”
　　
　　我被这个回答震憾了，脑子里全是堆积的乱麻， 心，仿佛被谁狠狠地撞击，生出密密麻麻地痛楚，他住在那里做什么？那里曾是段皓月毙命的地方。
　　
　　望着我呆住的身影，小丫鬟快步跑开，扯开了喉咙大喊：“来人啊，抓刺客啊！”
　　
　　人影闪动，无数脚步声向花园奔来，人声中夹杂着怒喝，我如在梦中惊醒，连忙跳出了墙外。
　　
　　天堑崖的路途我走得极慢，心中隐隐觉得有一个疑团将要解开，竟然生出了满心地期待，期待什么，我又说不出来。
　　
　　一步步上崖，风中飘来清雅的花香，这种花香，我面色一变，这正是紫影碎心兰的香味，这三年里，它的毒折磨得我死去活来，我永远也忘不了这种花香。
　　
　　崖上有一片清幽的竹林，青石路径从竹林里穿林而过，一间竹屋外围着篱笆院子，隐约看见一大片紫色的花开得灿若朝霞，这里的一切布置，和玉镜湖竟是一模一样。
　　
　　便是闭着眼，我现在也能从九宫迷阵里走出。
　　
　　顺手摘了一片竹叶，我走出了竹林。
　　篱笆院子里，紫色的花开得极盛，花朵上空仿佛氤氲着一层紫色的幻影，飘渺如——泪。
　　
　　花丛中，何清远坐在轮椅上，望着身周怒放的花儿发呆。
　　良久，他叹了一口气：“碎心兰，原来竟是要用碎心的泪来浸泡，它的种子才会发芽开花，皓月，你知道吗？花开了，只有我一个人欣赏，花落了，也只有我一个人悲伤，花开花落，我只能由着它去，却再也等不到你陪在我身边。”
　　
　　我忽然想起了一首诗，当年何清远曾对我吟过半阕，后来有幸得闻花惜容吟出了下半阕。
　　把酒祝东风 且共从容
　　垂杨紫陌洛城东　　
　　总是当年携手处 游遍芳丛
　　聚散苦匆匆 此恨无穷
　　今年花胜去年红
　　可惜明年花更好 知与谁同 
　　
　　当日他吟了一半就住了口，想是觉得后面的句子充满了不详，如今细想，句句都是我们结局的真实写照。
　　只是他到底在想些什么？难道这三年来，他对我从未忘怀？
　　我的手心冰凉，离他越近心中反而越是情怯，正在犹疑间，一个小小的身影突然从花丛中站了出来。
　　是个小孩，大概只有二岁左右，挥舞着胖胖的手臂，摇摇晃晃地向何清远走去，嘴里含糊不清地叫道：“抱抱，抱抱！”
　　
　　走到半途，他摔了一跤，登时哇哇放声大哭，何清远也急了，挣扎着就要起身，这时竹屋的门打开了，一个娇俏的身影急匆匆地走了出来。
　　“妈妈，妈妈！”小孩子哭得更凶了。
　　那女子奔到二人身边，一把抱起了地上的小孩轻轻拍哄，她手中摇着一个波浪鼓，叮叮咚咚发出好听的鼓声，小孩的注意力被吸引，竟然忘了哭泣，接过来津津有味地玩着。
　　
　　小孩偏过头来格格地笑着，那容颜神情，似足了何清远。
　　
　　闭上眼，不忍去看这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情景，我竟然还会为他流泪，我竟然还对他有所期盼，我以为他还牵挂着我，却原来只是他在心满意足之余，内心偶尔生起的一缕对过往的回忆，是的，在他心里，我只是个回忆。
　　
　　我还拥有什么？我还剩下什么？三年前我已经一无所有了，现在来这里看他，简直是自取其辱。
　　真的要听花惜容的话，杀了这一家三口吗？面对我曾经心爱的男人，我下不了手，我一个人悲伤也就够了，段皓月，在三年前就已经死去。
　　将竹叶放在唇边，将奔涌的泪从眼角拭去，我轻轻地吹响了这首曲子，一曲过后，我和你将再无交集。
　　
　　竹笛响起的瞬间，何清远身躯一抖，极慢极慢地回过头来。
　　
　　“你是谁？”他困惑地望着我陌生的脸，费力地想在上面找出属于段皓月的痕迹。
　　
　　我不动声色地吹着，倾注了我所有的心力，当年的曲子清脆动听，如今却忧伤弥漫。
　　
　　一曲终了，我转身就走，再不走，我怕我又会泪流满面。
　　“你是皓月！”身后的男人凄楚地大叫，传来咕咚一声椅子翻倒的声音。
　　
　　我回头，何清远摔倒在地上，正狼狈地想要站起身来，他身边的清秀女子连忙放下孩子扶起他，孩子吓得大哭，一时三人都有些手忙脚乱。
　　“姐姐，你快拦住她，别让她走了！”何清远费力地重新坐在椅子上，可怜巴巴地望着我，手却拉着那女子的衣袖，不停地催促她。
　　
　　原来这女子竟是他的姐姐，我心中一松，有些释然，同时更升起更大的疑惑，何清远的腿怎么了？
　　
　　那女子冷冷地望了我一眼，虽然有些不情愿，但还是走到了我身边，客气地对我说道：“姑娘，请留步！”
　　
　　我经过何清远身边的时候，他忽然抱住了我的身子，抱得那么地紧，好象怀中是他的整个世界，他喃喃低语：“你一定是她，只有她，才会吹奏这首曲子。”
　　
　　“对不起，我们江南的姑娘，十九都会吹这首曲子，而且我也不叫皓月，我叫素妍。”我更正他的“错误”，眼前虽然浓雾重重，但我决心还是隐藏身份。
　　
　　闻听到我陌生的声音，他失望地松开了手，但瞬间又握紧了拳头，“无论你改变了容颜，还是改变了声音，我依然可以一眼认出你，因为只有你，才能吹出曲子中的意境，你是段皓月，绝对不会假。”
　　
　　我讶然于他的执着，这时他姐姐已经皱起了眉道：“清远你不要胡闹，她怎么可能是段皓月，段皓月早在三年前就死了。”
　　
　　“不！”何清远大声喊道，声音暴躁如狂，“崖底并没有她的尸体，你怎能断言她死了？”
　　他姐姐何清莲叹了口气对我道：“姑娘请不要介意，自从三年前舍弟的爱侣去世后，他受了刺激，精神状况不是很好，总是幻想着段皓月还会出现在他身边。”
　　
　　竟是这样么？何清远竟然会变成这样？他如果真的爱我，当年为什么要那样伤我的心呢？
　　往事一幕幕在脑海中回放，三年前在崖边，他曾厉声呼喊：“皓月，我从来没有背叛过你，无论你信是不信，你若是跳下去，我就陪你一起死！”
　　这样深的感情，他怎么会背叛我？
　　当日我去找他，他曾答应要与我一起远走天涯，那日我中毒后，他望向自己母亲悲凉的眼神，还有昏迷间，是他为我延缓了毒药的发作时间，更是他以自己为饵，逼迫何老夫人放我离开。
　　
　　难道是我误会了他，难道是仇恨蒙蔽了我的双眼，我竟不能理智地分析事情的始末？
　　我颤声问道：“他的腿怎么了？“这句话一出，我已自承是段皓月。
　　太多的疑惑需要解开，此时隐藏身份不再那么重要。
　　
　　何清莲吃惊地望向了我，脱口问道：“你怎么知道他？”话一出口，她的脸蓦地变得惨白，倒吸了一口气指着我道：“你真是——”
　　我不理她，沉声问道：“你快说！”
　　
　　何清远惊喜交加，牢牢地握住了我的手，好象怕他一松手，我又会消失不见。
　　“当年清远舍命救段皓月，将毒素过渡到自己身上，伤了腿上的经脉，加上他不顾安危，数次下崖寻找段皓月的尸身，导致瘴毒入体，再难驱除，所以他的腿——”何清莲不再说下去，声音也哽咽了。
　　
　　怪不得当日我抓他为质时，他连路也走不稳，怪不得在崖上他曾吐血伤身，原来他早就为了救我，重重地伤了自己的身体。
　　我慢慢地蹲在了何清远的轮椅前，心中百味陈杂，说不出什么滋味，他从来没有负过我，这三年来，我却恨他入骨。
　　
　　他的眼中放着光，象是当日携手芳丛时那般地面如春风，只是隔了这三年的时光，我们都被命运捉弄得遍体鳞伤。
　　我压抑着胸中翻腾的情潮，问他道：“为什么当日你不说出来？”
　　
　　他愕然，眼里有着痛悔，“我以为我命不久矣，我怕会拖累了你，我宁可你误会我，恨我也罢，终有一天你会忘记我。”
　　
　　“那现在还迟不迟呢？”何清远仰望着我，眼眸深处透露出失而复得的狂喜。
　　
　　我的心忽然柔软了，向他微笑道：“清远，以后的人生是我们自己的，我说过要陪你一生，我活多少岁，你就得陪我活多少岁，人生百年，少一天都不行。”
　　
　　我推着他的轮椅向山下走去。
　　“这样的情景，我曾在梦中想像过无数遍，每次醒来，却只是空欢喜一场。”他将头靠在我身上，满足地低声呢喃。
　　
　　“你浪费了我们三年的时光，我要罚你！”
　　“罚我什么？”
　　“罚你天天给我做饭吃。”我微微笑着，三年前的小小心愿，到今日终于如愿以偿。
　　
　　
                  
下部—梦里浮生之再生花
楔子二
　　冬日的早晨，我坐在高高的监狱围墙上，凝望着斗室里的一点微光。
　　那一缕阳光，勾勒出无数飞扬的沙尘，细细的光柱穿过窗棱的间隙，没入一片黑暗之中。
　　
　　我在这里坐了一夜，心，不可遏制地疼，为了里面那个叫做裴捷的男人。
　　
　　无数次看他出早操，劳作，歇息，看书，写文章，在这座监狱里，他安静得令人不容易察觉他的存在，却又让人不能忽视他的存在。
　　
　　相较于身边爆着粗口，甩着膀子，叼着香烟，谈着女人的同伴，他的干净象一朵出尘的皎皎莲花。
　　
　　他的眼神永远有着神驰的游离，他在等待，在一种也许叫做绝望的情绪里等待。
　　
　　而我，却只能这样远远地看着他，痛，却无能为力，因为是为了我，他才陷进了这座囚笼，囚住了身，也囚住了心。
　　
　　越是在前世的情感纠葛里辗转挣扎，越是怀念生命里曾经拥有的美好，夜魅说得对，世上惟有希望是一盏永不熄灭的灯火，遥遥照亮灰暗的人生。
　　
　　而一世世的我，却一次次残忍地打碎了那盏灯火，让我爱的人和爱我的人，在黑暗中沉沦，心在不甘中长叹唏嘘。
　　
　　我真的错了，却也真的累了。
　　
　　“夜魅，不要那么快再交给我任务，我很累，想休息。”
　　夜魅一直守候在我身边，痛苦时，绝望时，他提供温暖的肩膀让我依靠。
　　
　　“我知道你很辛苦，忍一忍，一切很快会结束。”清晨的阳光里夜魅颠倒众生的容颜光华流转，低柔的话语如山涧清泉，缓缓地渗透，慢慢地流淌他所有的关怀与忧伤。
　　
　　看到他，常常会让我想起忧伤这个词，再明亮的笑容里，也弥漫着清浅的哀伤，他象静卧在匣子里的黑水晶，不小心打开时光泽流离，想仔细探看时却又隐蔽至深。
　　
　　红日在云层间喷薄，夜魅的身影是浅浅的透明，那股记忆里的兰花香幽幽扬扬，在清新的空气中沁人心脾。
　　
　　心中一动，安平王，沈醉，阿里海涯，甚至于何清远，或多或少地都会烙印上兰花的气息，一次两次是偶然，再三再四就令人疑窦丛生。
　　
　　“你身上的味道很好闻。”我装作随意问道。
　　
　　“是么。”夜魅轻轻笑着，“这是地狱的迷迭香，属于死神大人独一无二的气息。”
　　
　　他清亮的眼睛忽然一黯，露出极淡极淡的的一丝慌乱失措，我敏感地将他这抹失神收入了眼底，心中更是凛然生惊。
　　
　　“夜魅，你为什么要帮我？”我忽然开口，目光望向苍穹，蓝天白云的点缀在极远处慢慢变淡，白云只余细细的游丝，那一片澄净的蓝，却如浩瀚的大海，幽深而宁远。
　　
　　这个问题曾经问过夜魅，他从来没有正面回答，神的身份，让我对他始终怀有芥蒂，不敢相信他的好心。
　　
　　宇宙间永远有着不解的谜，穷人之一生，艰难地探索，跌倒而又爬起，而创造谜的神，永远冷眼看着世人在红尘中挣扎，纵容神之愿望，肆意安排人们的生生世世。
　　
　　自从知道了自己九世的噩运，对神我就没有好感，也因此对夜魅表现出的若即若离的关怀，始终不敢投入身心去相信。
　　
　　“这世上有死神，也便有生命之神，我给人们带来死亡，她却引领人们迈入新生。是她选择了你，我不过助她一臂之力而已。”他轻轻说着，语气虽淡袅如烟，清冷的容颜却薄愁笼罩，笑容里有着淡淡的无奈。
　　
　　不等我再发出疑问，他的目光也转向了天际，褐色的眸子里交织着复杂莫名的思绪，比那天上流逝的云还要变幻万千。
　　
　　眼皮变得越来越沉重，夜魅的身影在晨风中似乎一吹便散，而对面的高墙里，却走出了裴捷高大孤单的背影，两个身影相互重叠，耳边隐隐听到遥远的呼喊，一声声，伴随着鼓乐齐鸣，喧哗而又热闹。
　　
　　灵魂顿时如迸溅的星尘，忽地一轻，散入了丽日晴天的空气之中。
                  
幽若篇-因甚斜阳留不住
锦上添花
　　勇烈王府。
　　宾客盈门，川流不息。
　　这世上从来都是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
　　
　　永定二十七年，勇烈王平定边疆高唱凯歌回朝的时候，皇上亲赐的勇烈王府里，天天都有人削尖了脑袋往里挤，妄图凭自己精心构建的关系，为自身谋求最大的利益。
　　
　　近十年来，南疆蛮王孟扎合不断挑衅永定王朝边疆，皇帝不堪其扰，一怒派出王弟萧齐出征边疆，而萧齐也不负众望，出征将近一年，一举攻破南疆，除砍下了自负神勇的孟扎合的脑袋，还歼灭了他赖以纵横南疆的二十万铁甲神兵，更难得可贵的是夺回了孟扎合的镇国之宝——七彩琉璃灯和紫玉无双匣。
　　
　　这两件宝物远古流传，蕴藏着一处宝藏所在，只可惜真相谜底已随着知情人的逝去，变成了一桩无头公案，这世上没有一个人能点燃七彩琉璃灯，更无人能打开紫玉无双匣。
　　
　　所以当勇烈王萧齐将这两件宝物呈献给皇上过目的时候，皇上只皱了皱眉，沉吟说道：“此二物并无何稀奇之处，也许只是众人流传，夸张其辞罢了，王弟此番军功不可没，为表彰王弟辛劳，朕就将此二物赐于王弟，另赐府邸一座，良田千顷，封万户候！”
　　
　　圣眷如此隆重，今日又适逢勇烈王萧齐四十寿诞，于是王爷大臣们欣然上门庆贺，一时有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之盛。
　　
　　府中仆人来往不绝，忙而不乱，我坐在偏院内听到从大厅里传来的丝竹鼓乐之声，心跳得咚咚直响，莫名地生出慌乱。
　　
　　静若看出了我心底的不安，将眉线几笔划完，随意用唇纸抿了抿唇，拢了拢肩纱走过来坐在了我身边。
　　
　　“幽若，不要怕，你就当台下坐的都是一群死人，只管跳自己的舞！”她有力地握住了我的手，朝我温和地笑着。
　　
　　我还来不及说话，正在一旁梳头的雅若已噗嗤一声笑出来，“静若姐，你好大的胆子，在王爷的寿诞上，竟敢说这样不吉利的话，若是叫安姑听见了，又要罚你不许吃饭。”
　　
　　静若比了比自己的腰身，满不在乎地说道：“那敢情好，正愁这几日腰间松垮了些。”
　　
　　替雅若梳头的端若为人最持重，忍着笑意正色道：“好妹妹们都别闹了，这会子赶着上场呢，还这般没上没下地瞎取乐！”
　　
　　经静若雅若这么一笑闹，我心中的不安减轻了许多，却更升起了一股茫然之感，侯门此入，应是过往种种不可追，昔日赴京途中所遇的蓝衣少年，也许从此只能在梦中细品容颜。
　　
　　静若最知我心，鉴貌观色已明我心中所思，她轻轻将炭笔一折两断，再松开手摊在我面前，微叹着说：“前尘往事，都忘了吧！我们早已失去了寻梦的资格。”
　　
　　一群卑贱的舞女，作为献媚的礼物，还未见到勇烈王，命运已为我们打上了耻辱的烙印。
　　
　　歌舞罢，果然艳惊四座，博得满堂喝彩，安乐候萧远趁着席上酒正酣，微笑着朝萧齐拱手说道：“王兄多年征战沙场，嫂夫人又命中早殇，使王兄终日不得开心颜，此四女聪慧灵巧，歌舞无双，我特为王兄多方物色而得，愿奉帚笤，以解王兄郁郁，还望王兄笑纳。”
　　
　　歌舞升平中乍然逢此红袖添香之雅事，台下众人登时轰动，但碍于萧齐未发言语，人人都噤声不语，等着萧齐表态。
　　
　　萧齐虽饮酒数斗，眼神却还清亮，他眯着眼看向自己的弟弟，黑眸中涌动着不可捉摸的神色。
　　
　　萧远隔着席面向他遥遥敬酒，目光中再诚挚不过。
　　
　　萧齐的视线又从依然跪在地上的四女脸上一一扫去，慢慢地笑了，薄唇勾起了一抹玩味，将手中酒碗一仰而尽，沉声道：“安乐侯如此雅意，为兄若再不首肯岂非不解风情，来人，送四位姑娘去静夜轩居住，一应衣食供给，均效如夫人之例。”
　　
　　台下众人皆一愣，勇烈王萧齐向来在酒色上不大留心，今日却一连纳了四女，真教人刮目相看，只片刻的怔忡过后，祝贺声赞扬声艳羡声登时如潮水般涌来。
　　
　　“敬贺王爷千秋之喜，恭贺王爷纳宠之喜。”
　　
　　萧齐只静静地看着萧远，象是要看穿他的心，目光渐次带上探究，专注而凝神。
　　
　　他终于悠悠说道：“安乐候此番如此费心，为兄定当记在心上。”
　　
　　萧远呵呵笑道：“我向来逍遥惯了，最厌烦朝堂之事缠身，既不能为皇上和王兄为国事而分忧，那么有幸替王兄一添闺房之喜乐，也是我份内该为。”
　　
　　众人察言观色，立刻奉上谄言媚语，纷纷赞叹安乐王兄弟情深，萧齐微微一笑，笑容云淡风清。
　　
　　静夜轩极大，幽深而阔的院子，有单独的院落，萧远为我们安排了十名侍女，四个粗使丫鬟，本来有些沉寂的静夜轩因我们四姐妹的入住登时变得热闹非凡。
　　
　　此刻静若和雅若正互玩着毽子，小小的毽子无论怎样翻腾挪移，均逃不过二女轻盈的脚尖，侍女们羡慕的目光随着如蝴蝶般在二女身周飞舞的毽子打转，不敢多眨一下眼，牢牢地替她们数着数。
　　
　　端若和我坐在屋内饮茶，暖暖的阳光照在我们身上，背后全是暖哄哄的一片，桌上的香茗，屋内熏的百合香，更是让人心旷神怡，如饮薄酒。
　　
　　“我们这四人中，我只最放心不下你。”端若似有意无意地说，手中的杯子空空，她却没有续上的意思。
　　
　　我提壶为她斟满，强笑着说道：“这三年来多承姐姐照料，幽若一直心存感激。”
　　
　　“有些事你要学会忘记，记住自己的身份，身为勇烈王的妾侍，他一个指头可以把我们捏为齑粉，容不得你胡思乱想。”端若慢慢地饮干香茗，冷静地对我发出警告。
　　
　　这些我都知道，只是心底仍有那么一丝遗憾，脑中的蓝衣背影一晃，又极快地被我压入心底，不敢再回想。
　　
　　晚上辗转反侧了好久也不能入眠，心底全是堆积的思绪，耳听得院外风声呼呼，似风声却更似人声，仿佛有身影从窗外一掠而过，待我起身推开窗时，却分明只是浓浓的黑夜和静沉的星空，那里有什么人影。
　　
　　关上窗，心忐忑地跳着，手心一片濡湿。
　　
　　一住月余，萧齐并不曾召我们任何一个人侍寝，我们四人仿佛只是他随意搁置早已遗忘的一件礼物。
　　
　　起初还有萧齐的妃妾们派人来嘘寒问暖，时日久了见我们并不得宠，她们便也懒得再装贤良淑德，主子们尚且如此不待见，下人们眼光何等势利，渐渐地便开始不服管束，隐隐可闻怨忿之言，无非是随着我们几个，带累她们在府中也没了地位云云。
　　
　　我们四人向来姐妹情深，什么恩宠荣衰毫不介怀，冷清也罢，繁华也罢，谁耐烦跟一堆女人争风吃醋，这静夜轩里，俨然便成了我们的私人小天地，开开心心，远胜于从前流浪江湖，四处卖艺。
　　
　　清晨。
　　暮春时节，百花寥落，静夜轩外的池塘里，小荷已初露尖尖角。
　　昨夜风兼雨，我听了一夜的新荷雨声，天一亮，就动了收集荷叶雨珠的兴致，端若最爱喝茶，特别爱喝我泡的荷雨茶。
　　
　　池塘边有人。
　　一个七八岁粉妆玉琢的小姑娘站在池塘边，冲着靠近岸边的一枝新荷艰难地伸出手，想摘却始终差一点够不着。
　　我凝住了呼吸，也放慢了脚步，注视着这孩子危险的动作。
　　
　　她继续倔强地往前踮着脚，手指颤颤地终于够到了荷叶，我看得舒了一口长气，当一个小孩子全神贯注在做一件危险的事时，最好不要打扰她，打扰的结果很可能让你最不希望看到的事变成事实。
　　
　　一声惊天动地的尖叫瞬间穿透了我的耳膜，震得我的耳朵嗡嗡直响。
　　“哎哟，我的小祖宗啊！！！”
　　听到这声尖叫我就知道要糟。
　　
　　随着这声尖叫，那个摇摇欲坠的身影吓得一颤，脚下一滑，竟然直直地跌进了荷塘之中，溅起了一大片水花，小女孩只来得及哭叫了数声，身躯已然沉进了水中。
　　
　　一个三十余岁的妇人大惊失色地扑到了荷塘边，扯起了嗓子叫着小郡主放声哭喊。
　　
　　小郡主，我心一凛，那她就是萧齐的女儿了。
　　
　　周围闻声赶来了几个侍女，见此情景只会站在池塘边慌乱地哭叫，事态紧急我顾不得多想，一把推开众人，将那妇人肥胖的身躯扯离了池塘边，大声吩咐道：“先别哭，赶快禀报王爷，再寻几个精壮的家丁过来救人。”
　　
　　岸边一个略为精灵的少女拨腿就跑。
　　
　　向池塘里望了一眼，水中只咕咕冒着几个水泡，那里还看得见小女孩的身影，显然等家丁来救已经来不及，我深吸一口气，向池塘纵身一跃。
　　
　　池塘水的冰凉远超过我预料，我冻得直打颤，咬牙勉力在水底抓住了小女孩的身子，和她一起浮出水面。
　　
　　随后赶来的家丁将小女孩小心翼翼地抱到了岸上。
　　
　　我站在池塘中浑身簌簌发抖，大家的注意力全放在小郡主身上，竟无一人来搭理我，眼看着乱哄哄的一群人围着小郡主走远，我才自嘲也似地一笑，费力地从池塘里爬上来，狼狈不堪地回到了静夜轩。
　　
　　头痛得厉害，仿佛是受了凉，静若端若雅若惊奇地问我发生了什么事，我疲倦得一个字也不想说，于是端若招呼二人出去，亲手熬了姜汤喂我喝下，嘱咐我好好卧床休息发发汗，便带上房门离开。
　　
　　睡了没多久，隐隐听见门外喧哗之声，然后门被人推开，一群人簇拥着一个锦衣华服的贵妇人走进来，黑压压地站了一屋子，愈发显得我这间房拥挤不堪。
　　
　　我从床上坐起，那贵妇人眼角隐隐还有泪痕，温言开口道：“幽若姑娘救了小女的性命，我特地亲自前来道声谢！”
　　旁边一个骄横的妇人挺了挺胸，傲然道：“我家仪主子肯纡尊降贵向你道谢，你还不快行礼谢恩。”
　　
　　原来我所救的是仪侧妃所出的昭宁郡主，还未等我回话，仪妃摇了摇头，面色不悦地扫了那婆子一眼，低声道：“幽若姑娘尚在病中，一切虚礼可免则免。”
　　
　　她虽这么说，我还是挣扎着起身，礼节不可废，要不然那些势力眼越发该有舌根嚼了，仪妃连忙按住了我的身子说道：“你我虽位份不同，但说起来都是伺候王爷的人，我就称你一声妹妹如何，妹妹快别客气，先养好病是正经。”
　　
　　仪妃姿容秀雅，和蔼可亲，挥挥手，身后的下人便鱼贯捧出衣饰用物，金银珠宝，名贵药材，堆了我满满一桌子。
　　
　　她微笑着说道：“知道妹妹不稀罕这些，但这总是做姐姐的一番心意，还望妹妹不要推辞。”
　　
　　她如此大方，我倒也懒得客气，再推辞反而显得矫情，只谦逊着说道：“仪妃姐姐如此厚礼，幽若受之有愧，今在病中未能全礼，改日必定亲到姐姐处道谢。”
　　
　　仪妃这才抿嘴笑道：“妹妹果然冰雪聪明，难得今日与妹妹一见如故，只我还要照看昭宁病势，就不打扰妹妹休息了，他日定当与妹妹好生一叙。”
　　
　　客气话说完她笑着起身告辞，端若连忙恭送仪妃回府，返回的时候似笑非笑地看了我一眼道：“想不到你今日竟闹出这般动静，这下想不让人注意都难。”
　　
　　我淡淡一笑道：“她只是个小孩子，谁忍心见死不救。”
　　
　　数日后身体将将好些，萧齐忽派小太监前来传言，命我晚间沐浴更衣，他会派人前来接我。
　　
　　心有一个角落开始崩塌，这便要伺寝么，可我一时还不能坦然接受这样的恩宠，我宁可他宠幸的是别人。
　　
　　身不由已，谁叫我们只是姬妾的命运。
　　
                  午夜惊变
　　精致的仕女屏风后，红木浴桶里撒满了鲜花，升腾的热气袅袅，如雾般在房间里弥散。
　　我坐在浴桶里，浑身被滚热的水泡得松软无力，任身后的侍女一遍遍地往我身上淋着热水，用浸染了花香的湿巾在我光洁的皮肤上轻轻擦拭。
　　
　　“幽若姑娘，时辰也不早了，王爷还等着呢！”侍女犹豫地低唤，我已在桶里泡了许久，却迟迟不愿起身，侍女怕耽误了吉辰，只得小心提醒我。
　　
　　该来的，始终躲不掉。
　　
　　我的脸隐藏在蒙蒙雾气中，只听见自己轻轻叹气的声音。
　　
　　披上浅粉红的衣袍，腰间挽着同心如意绦，一把柔丝任那侍女梳成流苏髻的式样，我的视线落在精巧细致的屏风上，四幅栩栩如生的闺中少妇游戏图旁，各缀绣着一行绢丽的蝇头小楷。
　　
　　惜花春起早，爱月夜眠迟
　　掬水月在手，弄花香满衣
　　
　　幽若，静若，端若，雅若，亲如姐妹的我们，果真要如笼中燕，金丝鸟，困羁于这狭隘的四合院里，从此等待同一个男人偶尔的宠幸吗？
　　
　　心，不寒而粟，茉莉头油清新的气息萦绕下，脑海中一个身影清晰地放大。
　　
　　一年前。
　　升平歌舞坊，衣香鬓影，满场人声缭乱，寻欢的男人和卖笑的女人，放肆地挥霍着银子和青春，在纸醉金迷里沉沦不可自拨。
　　
　　台上舞姬挥舞流云袖作飞天舞，轻灵的身影仿若九天玄女谪降凡尘。
　　
　　琵琶声乱如急雨时，我一个转身扭到了脚，重重地跌在了地上。
　　
　　满场寂静，喧哗声如被利剪并刀剪断，窒了片刻后爆发出哄堂大笑，笑得台上因我失误而停止歌舞的歌姬们面面相觑，尴尬难言。
　　
　　良久，场中有人不紧不慢地鼓着掌，一声声，带着最能安抚人的节奏，慢慢平息了台下众人的嘲弄讥笑。
　　
　　“不过扭到了脚罢了，打什么紧，跳舞不比人生，错了可以重来！”清朗的声音，如柔玉流光。
　　
　　顺着声音来处看去，一个蓝衣男子正占据着最清冷角落的一席，俊眉朗目，目光魅惑令人目眩神迷。
　　
　　他遥遥向我举起酒杯一饮而尽，扬起的微笑犹如将浮生看透，有着沧桑的玩味。
　　
　　“幽若姑娘，秦总管在外面候着呢，该动身了！”侍女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红烛掩映下，我的脸盈白中竟透出淡淡红晕，如枫叶醉染。
　　
　　“幽若姑娘真美，怪不得王爷为你动心！”年轻的侍女赞叹的语气中透露出艳羡，能被王爷青睐，在她看来是无上的荣光。
　　
　　微摇头，蓝衣身影淡了，远了，却不是遗忘，只是定格铭记在了心之极深处。
　　
　　踏着幽径，穿过重重庭院，月华隐入了云层，昏黄的灯笼照出前行的秦总管幽暗的背影，他不时地低咳数声，更是牵引得人心揣测难安。
　　
　　走进了勇烈王萧齐所住的院子，早有两个娇花软玉般的侍女扶了我进去，芭蕉影绿，翠竹寒凉，芙蓉花开遍满院，隐隐与月光溶为一色。
　　
　　在房中床上坐定，我如待嫁的新娘，忐忑等待新婚丈夫的到来。
　　
　　红烛泪流了一摊，门外忽闻轻重不一的靴声，随即传来侍女的低呼：“王爷醉了。”
　　
　　心忽地一紧，悄悄向床里缩了缩，不安而慌乱。
　　
　　“谁说我醉了？”萧齐爽朗地笑着，推开房门走了进来。
　　
　　淡淡的酒气在空气中飘浮。
　　
　　他一把捉住了我的下巴，迫使我抬起头来，对上他看不清深浅的黑眸。
　　
　　“为了争宠，你倒挺花心思的，既然如此，本王就成全了你。”随着他的话语落音，紧密的吻已锁住了我的呼吸，双手不安份地在身上游移，一件件剥落我的衣裳。
　　
　　猝不及防又屈辱欲死，他的话重重地伤了我，想要推拒，他霸道地将我扑倒在床上，吻更如疯狂，唇齿之间充盈的全是他微醺的酒气，泪几乎瞬间涌了下来，濡湿了他火热的面颊。
　　
　　他一怔，动作放轻缓了些，在我耳边轻声说道：“别怕！”
　　耳边全是湿湿的麻痒，我弓起了身子，欲躲开这令人心悸的颤粟，他却含着我的耳垂轻轻地笑了，黑眸中的凌厉与探询全然褪去，只余浓腻的□。
　　
　　萧齐抬手放下了床纱，掩住了靡靡的春光。
　　
　　他的吻落在了我的肩上，徘徊在锁骨与前胸处辗转流连，我别过头去不敢看他祼裎的身躯，心底苦苦守候的地方碎了，痛得无声无息。
　　
　　无边无际的黑暗中渐渐滋生出一种我也说不清的感觉，唇边溢出了抵挡不住的轻吟，灵魂和肉体仿佛分成了两半，一半在云端飘浮，一半却在地狱中沉沦。
　　
　　迷迷糊糊中他分开了我的双腿，火热抵在了我的股间。
　　
　　就在这时，窗外忽然传来极细的踏碎树枝的声音。
　　
　　萧齐迷醉的双眸迅速变为清朗，快速翻身披上了衣裳，抿紧了唇冷笑连连。
　　
　　“好大的胆子，竟敢在本王府中放肆！”
　　
　　我兀自在锦被下牢牢咬住唇，为自己居然沉迷在他肆意的挑弄中呻吟而羞愧不已。
　　
　　“等我回来！”萧齐回头朝我一笑，从窗口跃出了身子。
　　
　　月光无遮掩地映入了室内，我慢吞吞地拾起了地上零乱的衣衫，一件件穿上，再关上窗子，吹熄了烛火，抱膝缩坐在床里侧。
　　
　　时间在黑暗中流逝得特别慢，细微的声响过后，我隐隐觉得房中多了一个人。
　　
　　睁眼望去，如浓稠的黑暗中隐约可见那人一身黑衣的轮廓。
　　
　　那人在房中摸索了半响，一阵轧轧声响过，靠墙的书架竟然缓缓移开，露出了一个仅供人勉强出入的空隙。
　　
　　那人的呼吸也变得粗匀不一，朝床上望了一眼，侧身挤入了缝隙，书架也随即合拢，看不出一丝被人移动的痕迹。
　　
　　他一直没有出来，我的心越跳越快，如同擂鼓。
　　门外却传来了萧齐的脚步声，还有侍卫恭敬的话语。
　　“启禀王爷，刺客不见了踪迹，属下已吩咐手下四处巡查，务必将刺客擒获交由王爷处置。”
　　“嗯，刺客还未远走，一定还潜伏在府内，你小心别惊动了老夫人。”
　　“遵命！”
　　
　　门吱呀被打开，我慌忙从怀中掏出薰香粉末放入鼻中一嗅，人立刻晕乎欲睡。
　　王爷点亮了烛火，掀开床帐看我，感觉到他的手缓慢地从我的脸上抚过，带着冰凉的触感。
　　然后就闻到了一股刺鼻的辛辣味，猝不及防地直冲胸臆，我打了个大大的喷嚏悠悠地清醒。
　　
　　“你醒了，可曾看过有什么人出入房间？”萧齐站在床侧冷眼看我问道。
　　他的语气他的眼神，冰冷陌生得全然不象适才与我亲密至极的萧齐。
　　
　　“幽若不知，王爷出门后，幽若不知怎地就睡着了。”我装作茫然，推得一干二净。
　　
　　“你中了薰香。”萧齐简约回答，眼望向了房间四周，一处也不放过，脸上慢慢勾起了一个不屑的微笑。
　　
　　“宵小打断了本王的兴致，幽若姑娘想必也等得不耐，春宵苦短，不如我们继续刚才未完的游戏？”他的声音充满诱惑人的挑逗，狭长的凤眼微微眯起，用两根手指轻轻扯下我衣服的系带。
　　
　　黑暗中静静地，只有我和他二人的呼吸。
　　
　　“若是阁下不介意的话，本王倒很乐意有人在一旁听壁角，欣赏眼前的活色生香。”萧齐忽然开口说道，眼神变得锐利而严寒，嘴角的笑意却残酷而邪恶。
　　
　　于是书架缓缓移开，黑衣人从容地从夹缝里走了出来。
　　
　　“大概要叫你失望了，七彩琉璃灯和紫玉无双匣，本王不会放在如此显眼的所在。”萧齐的笑容象毒蛇缓缓爬上人的背脊，带来令人心寒的颤粟。
　　
　　“说，到底是谁派你来的？”萧齐提高了声音，厉声喝道。
　　
　　黑衣人回以一声冷笑，他的手缓缓伸向了腰侧，摸出了一柄柔软的剑，映着烛光，剑上的光芒游走不定，如一泓秋水。
　　
　　“想杀我？”萧齐一挑眉，眼底的笑意更深，“那也得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黑衣人唰地一剑当胸刺来，剑招平平毫无花巧，但这处平淡无奇的招式反而更加不容易应对，因为平，所以剑势急，所以全无破绽，所以威力奇大。
　　
　　王爷的身手也相当矫捷，斜身一闪，空手竟来夺黑衣人的软剑，他的招式也同样平平无奇，但他久经沙场浸淫数十年，只一举手投足间，如虎如豹的气势彰显无疑。
　　
　　黑衣人身段苗条，在萧齐的攻势下前趋后退游刃有余，偶尔刺出的一剑却是毒辣狠疾，人随着剑招慢慢向门边移动，他明显想逃。
　　
　　“刺客在王爷房间里！”门外传来了侍卫纷乱的脚步声，很快便包围了房间。
　　
　　“你逃不掉的。”王爷负手微笑，“不如你说出主谋是谁，我可以饶你一命。”
　　我在一旁冷冷看着二人对峙，目光中泄露出了一点焦急，慢慢地走到了床边。
　　
　　黑衣人朝我望了一眼，咬牙道：“你休想。”
　　他如疯了一般朝萧齐冲了过去，连人带剑化作一道寒芒，这是他的最后一击。
　　
　　萧齐看起来似乎避无可避。
　　我正站在萧齐的身侧，亲眼看见他袖中一点乌黑的光芒，那是一把火枪，从洋人那里购来的火枪。
　　怪不得萧齐如此有恃无恐，有了如此强大的火器在手，他那里用得着惧怕任何刺客。
　　
　　“找死！”萧齐从牙缝里蹦出了几个冰冷的字，面无表情地抬起了手肘。
　　
　　“不要伤害王爷！”我忽然鼓起了勇气大喊，抢身挡在了王爷身前，挡住了黑衣人的刺杀，也挡住了王爷袖中欲发射的火枪。
　　
　　我在赌，赌他对我舍身救他的动容，也赌他与我温存后心生的不忍。
　　他果然没有开枪，而黑衣人也趁着这个间隙，从窗口跳了出去。
　　
　　萧齐恼怒地一把推我到地上，喝道：“谁要你多事，笨女人，他那里能伤得了我？”虽是责怪的语气，听起来却有几分对我的担忧。
　　我抬起一张梨花带语惊悚不已的脸，颤颤着怯声说道：“妾身只怕那刺客会伤害了王爷。”
　　
　　萧齐眼睛一亮，俯身拉起我柔声道：“你竟将本王的命看得比自己的还重要，你这番情意，本王定不会辜负。”
　　他的眼底是罕见的温柔，这个男人如此可怕，时而冷若寒霜，时而又暖如朝阳。
　　我露出满眼感动之色，适时地绽颜一笑，顺势偎入他怀中。
　　
　　门外侍卫朗声回禀道：“启禀王爷，属下幸不辱命，已将刺客擒住。”
　　王爷牵着我的手道：“幽若，与本王同去审问刺客。”
　　我用带着惧意的眼光看他，心底却叹了一口气。
　　
　　大厅里来了许多人，大半是王爷手下的幕僚，个个脸色凝重如临大敌。
　　正中站着黑衣人，傲然屹立，身上衣衫有多处血渍，他看起来受伤不轻，他的双手被反剪到背后绑着，露在蒙面巾外的眼眸却无一丝惧意。
　　
　　随着萧齐的走入，嘈杂的议论声顿时止住，人人都带了几分惊疑之色看着走在他身边的我。
　　“拉下他的面巾！”萧齐毫不在意周围惊疑的目光，大声吩咐道。
　　面巾扯落的瞬间，周围响起了一片惊奇的吸气声，我的心也咚地一跳，如被电流击中。
　　黑衣人秀眉星眸，容貌极美，正是与我一同入府且对我照顾甚殷的端若。
　　
　　萧齐立刻看向了我，将我吃惊诧异不解的神情全然收入了眼中。
　　“王爷，属下早就说过，安乐侯此番所献的四名女子绝对有问题，今日所见果不其然，建议王爷速将四女诛杀，免留祸患。”一个山羊胡子慷慨陈词，句句欲置我们四姐妹于死地。
　　
　　萧齐在沉思，良久方答道：“这四女到底是王弟所献，全部诛杀于他颜面须不好看，再则你如何能肯定其余三女皆为刺客，此事暂缓，容本王思索再说。”
　　
　　“王爷！”山羊胡子跪倒在地语意坚决，“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王爷不可存妇人之仁，须知红颜祸水最能误国。”
　　
　　萧齐眯眼的时候往往就是他愤怒之时，他越愤怒反而越微笑，沉声说道：“你是在说本王为妇人所惑，误了国家大事？”
　　
　　这么大一个帽子扣下来，山羊胡子登时冷汗连连，却仍磕头不止，“属下一片丹心可比日月，全是对王爷一片赤胆忠诚。”
　　萧齐缓缓转动手中的玉板指道：“这个本王知道，若不是看在你这一片忠心，凭你这等悖妄之言，本王立刻就要砍了你的脑袋。”
　　
　　“父亲所言差矣，儿倒觉得王大人所言极是，做大事者万万不可存妇人之仁，这四名女子身份未明，依儿子愚见，一概诛杀便是。”
　　场外突然响起了一个懒懒的声音，我浑身一震，不敢置信地向声音来处望去。
　　
　　大门开处，一个蓝衫男子轻袍绶带缓缓走进门来，他慵懒的话语，潇洒的气质正是我刻在记忆深处的那人。
　　他的视线从我脸上掠过，丝毫不作停留，他不记得我，当初出言救我于冷场，如今却出言置我于死地。
　　
　　他唇边挂着温暖的笑容，一步步走进来，他的容貌与萧齐有几分相似，所不同他没有萧齐那股凛然的气质，他痞懒得就象街上顽皮的少年。
　　
　　原来他竟是萧齐的儿子，勇烈王府的世子萧铭。
　　
　　世事是如此捉弄，我苦苦思念的人，与我竟只有一府之隔。
　　
　　
                  舍车保帅
　　我忽然觉得冷，彻骨地冷，忽然觉得怕，从心底慢慢衍生的绝望一点点蚕食我的心智。
　　但决不是怕死，在我十九岁的生命里，经历了很多，多得让我对浮生中如微尘的生命来了又走，看得比一般人要透彻，不过是轮回里又走了一遭，死亡是结束，又何尝不是另一个开始。
　　
　　我于他，不过是一颗尘埃，他永远不会知道，这粒尘埃曾牢牢记住了他说过的一句话：“跳舞不比人生，错了可以重来。”于是在以后磨折的日子里，以这句话激励着自己，走出最灰暗的岁月。
　　
　　所以今次，这个如阳光般惫懒的勇烈王府世子视我如路人，只一句话，便欲轻易夺去我的生命，我无法做到不动容，就象一年前，他轻轻巧巧地替我解了围，我无法将他从心底抹去一样，如今要做到忘记，亦是难上加难。
　　当年的解围，于我是一生仅有的一次，于他却是一生中无数个偶然的意外之一。
　　所以我绝望，为灰暗生命中的惟一一抹希望的破灭而绝望。
　　
　　我的脸色苍白，我倔强地咬着唇，眼波中刻意流露出对死亡的恐惧，对萧齐却无半句乞怜之辞，他或许无心杀我心下两难，但今日势成骑虎，如我有半点怯弱讨饶，与平常女子一般脓包哭泣，他对我就绝对不会有任何留恋，我要赌的，仍是他对我的不忍。
　　
　　端若冷凝着脸，视线与我一对上，立刻飞快地移开。
　　
　　萧齐在沉默，满堂人皆在等着他深思的结果。
　　
　　他终于朝我看了一眼，眼里涌动着难了的情绪，我知道那是歉意，永不辜负的誓言他还记得，却敌不过这宁枉勿纵。
　　
　　萧齐的目光慢慢变得戾狠，缓缓说道：“铭儿所言极是，既然端若姑娘不肯招供幕后何人，那么——”
　　他的声音拖得长长地，我的心也提得高高地，众人皆屏息静气，等待他的最后宣判。
　　
　　端若垂下了头，柔软的发丝遮住了她的双眼，她眼里已是一片空白。
　　
　　“杀了她，尸身丢去乱葬岗喂狗，余下三女各赐一杯毒酒，赏个全尸吧。”萧齐仿佛甚为疲累地闭上了眼，周围的两个贴身侍卫立刻恭手答道：“是！”
　　
　　竟还是要我死么，我抬起头看向端若，冲她一笑，姐妹四人做伴也好，黄泉路上不会寂寞。
　　端若却猛地抬头来，咬牙切齿地朝我斥道：“小贱人，如若不是你多事，萧齐早死在了我的剑下，今日便是死，也要拉你垫背。”
　　
　　话落身动，只双手一撑，手中绳索便寸寸断绝，如疾鹰般向我扑过来，一道寒光一现即隐，她将一把晶莹的匕首送入了我心口。
　　
　　寒意便从那刃口一点点渗透到全身，我低下头，清晰地看到鲜红的血从胸口往外涌，很快便濡湿了胸口的衣裳，一滴一滴落在地上，融入尘土，静静蜿蜒。
　　我快死了吧？这几乎是致命的一刀。
　　
　　人声嘈杂，慌乱声接着四起，但随着一声枪响，一切又重新恢复了宁静。
　　
　　萧齐扔下了手中的枪，扶起了倒在血汩中的我，我的身旁倒着端若，她的头上赫然一个血洞，鲜血脑浆混和着汩汩冒涌。
　　
　　心颤胆寒地叫了一声：“姐姐。”相处数年来她的倾心照顾种种好处瞬间在脑中纷至沓来，伤口虽痛，却抵不过心底的恸，一声姐姐喊出，唇齿之间咬得血痕斑斑。
　　萧齐紧紧地握着我的手道：“你放心，再无人可以伤你分毫。”
　　他站起身向周围人慢慢看去，一字一顿道：“幽若曾救了昭宁一命，更曾舍命为我挡下刺客的剑，如今因我而生死难料，若再有谁还敢说她是奸细，本王绝不轻饶。”
　　
　　萧铭没有再说话，眼底的寒意更加分明。
　　
　　我终于放心了，有他这句话，我便知道这一生，他将与我牵扯不清。
　　
　　这一牵扯，我与萧铭，从此便是两个世界的人。
　　
　　漫无边际的黑暗里，我在云端飘浮。
　　刺鼻的血腥味始终在我周身萦绕，嘴里不断地有人灌进苦涩的药，却只是作呕，吐了再喝，喝了再吐，直到一个威严的声音喝止了众人，极其细心地一勺勺喂入。
　　
　　心口剧痛，手脚僵硬，意识慢慢地清晰。
　　对上了萧齐有几分焦急的眼神，看到了眸子中钗横鬓乱狼狈不堪的我，所有的记忆在一瞬间复苏，我如触电般坐起，却在牵动了伤口后痛得倒吸凉气，不等疼痛转轻，我一把攥住了萧齐的手急切地问道：”她们呢，你把她们怎么了？”
　　
　　萧齐放下手中的药碗，他知道我问的是静若和雅若，他的眉毛纠结着，转而问我：“本王没有保住她们的命，你会不会恨我？”
　　
　　颓然地放开手，我抓不住一切美好的东西，包括她们如花的生命。
　　“她们一个都没有逃吗？”我突兀地问他，心中还残留着最后一丝侥幸。
　　
　　“没有，她们能往那里逃，不过是弱女子罢了，念她们被端若无辜牵连，我没有开罪她们的家人。”
　　
　　她们仅仅只是弱女子吗？我苦笑，心底镇静了不少，我早该想到她们只能有这样的结局。
　　
　　“谢谢王爷的罪不及家孥。”我凄然一笑，闭上了眼睛，脸色如枕畔的枕巾一般苍白无二。
　　
　　沉睡，只是沉睡，那一剑虽没有要我的命，却重重地伤了我的元气。
　　
　　“废物，一群废物，这点小伤都治不好，勇烈王府养着你们这群庸医做什么？”朦朦胧胧中听得萧齐在大发脾气，桌上的家什杂物通通被他掀翻一地。
　　
　　“幽若姑娘弱质纤纤，受此重伤未能当场咽气已是老天垂怜，王爷，请恕臣等医术浅薄，实在是无能为力。”随着这个苍老声音响起的，还有连连的磕头声，重而有力。
　　
　　“算了。”萧齐的声音疲累至极，透着憔悴与不安，“你们实话实说，她还能撑得几日？”
　　“左右不过明日正午。”一个太医生颤着声音回答。
　　
　　“呯！”又一个杯子摔落在地。
　　
　　“王爷，若能找到神医聂胜天，或许幽若姑娘还有救！”另一个太医鼓足了勇气说道。
　　
　　“他在何处？”萧齐极快地问道。
　　
　　“月华山清虚道观，离此足有将近千里之遥，来往一趟起码得三天，只怕也远水救不了近水。”
　　
　　“来人，速持我令牌前往宫中，借调五匹上好御马，再派十名死士，沿途换人不换马赶往月华山，便是绑，也要绑了聂胜天来见我。”萧齐沉着冷静地吩咐，王者气势立显。
　　
　　众太医面面相觑，吓得大气也不敢出。
　　
　　一夜的急雨，静夜轩的海棠花飘零了满地。
　　快到正午的时候，院外传来了喧嚷的人声，似醒非醒的我微微睁开了眼睛，隔着重重纱帐只见床边一个守候的人影倏地站起身来大声喝道：“将人带进来！”
　　
　　有人压低了声音回禀：“王爷，五匹御马不堪来回奔波，当场倒毙三匹，聂胜天昨夜宿醉至今仍未醒，刘副将不得已只得将他强行带回。”
　　
　　萧齐打断了他的话：“给我淋醒他，带到这里来替幽若姑娘看病！”
　　
　　“这恐怕不妥！”那人急出了一身大汗，“聂胜天桀骜不驯，架子又极大，王爷如此对他，恐他更不会甘心为幽若姑娘治病。”
　　
　　萧齐哼了声道：“到了本王手里，还由得他倔强，去，那怕是醉死了，也得给我抬回来。”
　　
　　床纱被人掀起，萧齐皱眉看我，我闭着眼睛装睡，直到他伸出手来掖了掖我的被角放下床纱，我才轻轻舒了一口气，聂胜天，怎么还没有到？
　　
　　“启禀王爷，聂胜天带到。”
　　一股浓烈的酒气立刻盘旋在房间内久久不能散去，萧齐怒气隐隐，低沉着声音问道：“怎么还没有醒？”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几声酒嗝过后，房内骤然响起了口齿不清的大声吟哦，萧齐冷冷地望着对面椅上瘫坐着的人，对身边的侍卫吩咐道：“拿冷水来，泼醒他。”
　　
　　侍卫在迟疑着不敢动，聂胜天已大笑着跃起身来道：“王爷果然好眼光，但不知半夜着人将我绑来，是要为府上那位姬妾看病？”
　　
　　“本王就是喜欢和爽快人打交道，阁下若能救活本王侧妃，但有所求，无不允命。”
　　侧妃，我的心一跳，他竟然封我为侧妃？
　　只听得聂胜天呵呵一笑道：“王爷有命，敢不遵从。”
　　
　　侍女卷起了纱帐，冲天酒气向我袭来，聂胜天只看了我一眼，沉吟道：“好凌厉的剑气，幸亏出手偏了三分，否则纵使大罗金仙在世，也是回天乏术。”
　　
　　端若的剑术收发如心，这三分的偏差，她当然可以拿捏得不差分毫。
　　
　　“她还有救吗？”萧齐凝神问他。
　　“王爷，请摒退所有人，在下施术救人时，最不喜有人在旁打扰。”聂胜天出言令所有人一惊，萧齐却看着他笑了。
　　“无妨，希望聂神医的医术真能起死回生，否则清虚道观三十二条人命，通通要为王妃陪葬。”他在笑，说出的言语却令人胆战心寒。
　　
　　所有人都退下后，我从床上坐起身来，平静地看着对面坐着的聂胜天。
　　“说吧，我要一个解释！”
　　
　　“幽若姑娘武功卓绝，端若下手又极有分寸，我早料定你是佯装重伤，目的只是想见我。”聂胜天敛了一脸醉容，越发见一双眸子精光连闪，脸上淡定从容。
　　
　　“那为什么端若会这么快地暴露身份，原计划不是由我接近王爷的么？”我捏紧了拳头，压抑住内心的愤怒冷静地问他。
　　莲池里弹出小石子致令昭宁郡主堕湖，本就是我接近萧齐的手段，如果我成功得到萧齐的宠幸，那么偷盗七彩琉璃灯和紫玉无双匣也是件易事，实在不需要端若那晚傻傻地进房行动导致失败。
　　
　　“萧铭在怀疑你们，打探你们的来历，与其被他查出端倪禀告王爷，让王爷同时怀疑你们四人，还不如你们中一人舍车保帅，提前暴露身份。”聂胜天顿了顿，喝了杯桌上的香茶叹道：“端若是自愿的。”
　　
　　“可是静若，雅若她们也死了。”提起她们，我的心仍然在痛，阳光下踢着毽子的两个轻俏的身影，仿佛仍在庭院中徘徊嘻笑不已。
　　
　　她们是为我而死的。
　　
　　聂胜天可以让王爷相信四人中出了一个内奸，但不能让王爷相信四人中出了三个内奸，而独独我一个人清白无辜，所以静若和雅若必须得死。
　　
　　以静若和端若的武功，逃出王府可谓是轻而易举，只因她们要维护我这最后一枚棋子，所以不得不牺牲成全，毫无反抗地面对死亡。
　　
　　我突然有些恨那个笑起来透着几分惫懒的少年，他轻飘飘的一句话，就夺走了亲如姐妹的静若和端若的生命。
　　
　　我想我知道以后该怎么做了。
　　
　　我不再如从前那般多愁善感，也不再如从前那般心慈手软，静若端若的死教会了我——残忍。
　　
　　只有残忍无情，才能对得起年轻凋零的生命。
　　
　　“那下一步我该做什么？”我冷静地问聂胜天。
　　
　　我终于成长为聂胜天所期许的那样，克制的戚容，淡漠的语气，冷酷的杀伐决断。
　　
　　聂胜天赞许地看着我。
　　“不要再轻举妄动，如今你的任务就是全力争取萧齐的信任与宠幸。”
                  荒郊祭墓
　　在聂胜天的精心治疗下，我的伤势终于慢慢好转，王爷大喜，厚赏了聂胜天，并派专人专马护送他回清虚观。
　　临走的时候，聂胜天诡异地笑了。
　　“不错不错，萧齐已对你上了心，接下来的任务就好办了。”
　　
　　萧齐很忙，但他一般都会抽时间来看我，所有的吃穿用度，也一应是王府最好的，王府中人渐渐也知道我在王爷心目中的份量，待我越发殷勤，与当日冷落在静夜轩无人过问可谓是天壤之别。
　　他的姬妾们也嗅到了风声，隔三差五地来我这串门子，扯扯天气聊聊针线，语气亲热中暗藏欣羡，大抵还希望藉此偶遇王爷博得他欢心，我也只淡淡应对着，心很烦，却打起精神不卑不亢地含笑寒喧。
　　
　　所有的来客中，我独爱与仪妃倪商相处，她高贵雍容，骨子里透着风华气度，从不与她人同行，独行独处，如九秋孤雁。
　　
　　她虽在王爷嫔姬中位份最高，却并不得王爷宠幸，每次萧齐见到她只是点点头，她便也悄悄地识趣退开，留给我们相处的空间，不愠不怒，不怨不嫉。
　　
　　那日倪商来时，我正坐在西窗下临贴，写字最能平复人的情绪，每当我心气浮躁时，都会耐着性子写字，一笔一笔地，让心情慢慢沉淀为平和。
　　
　　倪商在我身后看了许久，忽地说道：“幽若姑娘禀性柔弱，想不到字却如此刚劲有力，大有男儿之风。”
　　
　　我掷笔看她，薄晴后的春日阳光淡而微温，透过半开的纱窗照进来，她一身浅紫夹绸长裙站在当地，雅致如藤蔓架上细细绽放的荼蘼花。
　　
　　我吩咐侍女倒茶，将她让到椅子上坐下，含笑问道：“商姐姐今日倒得了闲，不比我懒散，成天价窝在房中，连门都懒得出！”
　　倪商打量着我这间屋子，抿嘴笑道：“你这屋子里吃的玩的应有尽有，王爷恨不得将天下玩物尽皆搬来此地，我若是你，见这一屋子新奇也挪不动脚步了。”
　　
　　她的话里只有调侃，并无嫉妒，话锋一转又回到了我的字上。
　　“我竟不知妹妹原来还写得一手好字，怪不得瞅着妹妹性子与其她人不同，柔弱中带着刚强，真真是难得，怨不得王爷偏心疼爱。”
　　
　　“我不过粗粗识得几个字罢了，素常教舞的陈伯闲时也爱写这个，我胡乱学了几笔，倒叫姐姐见笑了。”我略加解释，心下已是凛然。
　　字最能泄露心迹，我适才正想着端若姐妹们惨死之事，笔间便带上了几分愤慨难平，想不到倪商慧眼如发，竟能一眼看出我心底的不平之气。
　　
　　悄悄收好纸笔，接过侍女送上的茶为倪商奉上，倪商付之一笑，便也不再提及此事。
　　
　　正闲话间，侍女掀帘通报道：“王爷来了。”
　　倪商连忙站起身笑道：“那姐姐就告辞了，闲暇时也到姐姐那里去坐坐，妹妹巧手，上次送的万事如意昭宁丫头爱得和什么似的，吵着要学剪花，我却那里会弄这个？”
　　我连连点头，说话间萧齐已大踏步进来，先看了我一眼才含笑说道：“今儿气色倒是不错，我瞅着药方减了许多猛药，竟全是以调理为主，看来身子已是大安，后日皇上遍邀群臣春郊试马，你若是有兴致，我带你去解解闷如何？”
　　
　　还未等我答应他仿佛才看到了倪商，随口问道：“你也在啊，不如带昭宁丫头同去，她这些日子也被我拘束惯了，也该出去透透气了。”
　　
　　倪商伏身请了一个安才道：“前段时间昭宁落水，休养了好一阵，功课也摞下了好多，妾身要留在家中督促宁儿功课，就不同去了。”
　　
　　萧齐沉思片刻方道：“也好，宁儿性子太过顽劣，若生出事端反而不好，你先回去吧，厨房里燉了宁儿最爱吃的野鸭汤，晚晌我过去你院子，你吩咐厨房掌握好火候，晚饭时摆上。”
　　
　　倪商垂眉应了，扶着丫头一径出去。
　　
　　屋子里只剩下我与他二人，对他，我始终怀有一份羞涩，此时不由局促难安，觉得连手脚都没处摆去。
　　萧齐只微微笑着，自解了外裳挂好，又招手命丫头婆子们进来询问我饮食睡眠可安好，言语中的关切之意我听了也要脸红。
　　最后他命众人退下，只拥了我在床边坐下问道：“还在生气么？怪我杀了你的姐妹？我也是情势所逼不得不尔，我将她们好生安葬在西郊，你若是念着姐妹一场，我叫侍卫陪你上坟去祭奠一番。”
　　
　　他这般地小心体贴，温柔呵护，完全不若平时不怒自威的王爷气度，我一时有些怔了，眼眶一热，顺着床脚便滑下地伏在他身前，将头倚在他膝头轻声道：“谢谢王爷。”
　　
　　萧齐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我发间缠绕着,一缕一缕地从指间滑过，又一缕缕地被他握在手中，忽然他的动作猛了些，我的发丝被他扯得有些疼痛，禁不住嗳了一声，连忙伸手将头发从他手指间解散开来。
　　
　　“永远不要背叛我，否则我一定会杀了你。”他的声音低如蚊蚋，却字逾千钧。
　　我抬起头来看他，他坚毅的脸孔上有一抹带着杀气的笑容,与其说是笑容，不如说是他面部肌肉无意识的跳动。
　　
　　他也在赌，赌我的清白，我不能让他失望。
　　于是我退开数步跪在地上，眨眼间泪水已是扑簌而下。
　　“幽若知道王爷为难，恳请王爷还是杀了我吧，幽若不愿背上狐媚惑主的污名，也免教王爷为手下众人所诟，失了威信。”
　　
　　我抬起梨花带语的面宠哽咽着回答，王爷倒笑了，目光深邃意味悠长。
　　“旁人都盼着你死，我却独要你生，我勇烈王的女人，命运岂能由旁人来主宰。”
　　
　　我一怔，原来他留下我的命，竟不止是对我起了怜惜之意，还有王爷龙威不容他人侵犯的傲然。
　　但他既然留下我，就更加不能容忍我的背叛，那是对他尊严最大的侮辱。
　　
　　午后昼长，我正盘算着叫侍女去请示王爷是否可以出府扫墓时，四个家丁已鱼贯走入我的院子，在门外欠了欠身，恭敬有礼地回禀道：“启禀王妃，轿子已然备好，王爷吩咐属下等护送王妃去城外扫墓，请王妃这便动身。”
　　
　　我大喜，匆匆换上一件衣裙就随他们出了门。
　　
　　哑巴似的四个人，任我如何询问也只简单通告了姓名，然后便目不斜视地随侍在轿子一侧护送我往城外行去。
　　从大街上经过时，只听得来往人声鼎沸，隔绝红尘太久的我忍不住好奇地打开了轿帘观看，四尊铁塔立刻不动声色地围拢过来挡住了我的视线，礼貌而不露痕迹地予以拒绝。
　　
　　“王妃请自重身份，不要让属下等为难。”
　　微微苦笑，这王妃的头衔挂得人好累，一言一行均要注意是否有碍赡仪。
　　放下轿帘端正坐好，我也不想让别人为难。
　　
　　但当轿子穿过大街，来到一家僻静的宅院外时，从院内传出的丝竹声，悠扬婉转摄人心魂，登时让我心中一动，忙命轿夫停下了脚步。
　　
　　我只在轿中坐着，任思绪飘了很远很远。
　　
　　这里是升平歌舞坊，我绝不会记错。
　　这里有我最深刻的记忆，10岁时被父母卖入歌舞坊，遭人欺负受人白眼，12岁时被暗风堂堂主聂胜天看中收为弟子，白天习舞晚上练武，严苛惨烈吃尽苦头，16岁时邂逅萧铭从此念念不忘，18岁时接受第一个任务潜入王府卧底，也是在同年，第一次尝到失去至亲姐妹的锥心之痛。
　　
　　我的双手深深地抓住了轿帷，织锦流苏被我抓得纠结成团，理不清脉络丝线。
　　铁家四侍卫风雨雷电静静地站立，眼观鼻鼻观心如泥塑木雕。
　　良久，我轻轻舒了一口气道：“走吧！”
　　
　　轿子平稳地抬起，将升平歌舞坊远远抛在了身后。
　　不必再回首，我已不是昔时人，更远非昔时心。
　　
　　出了城便换乘了马车，一路向郊外行去。
　　已是三月暮，犹有倒春寒，这城外寒山小径行得久了，便觉得苔冷径滑，冷侵重衣。枯枝败叶的腐烂气息送入鼻中，味道殊不好闻，想想静若和雅若竟然葬身在这种地方，心底就不由牵扯得疼痛起来。
　　
　　林子中的空地上，并排两座小小的坟茔。
　　墓碑上的字痕里青苔滋生，我拿出帕子细细地一点点剔除干净，阳光照在墓碑上，折射出的仿佛是她们清新的笑靥。
　　
　　“既入了我升平坊，从今儿起就忘了过去吧。”习教声乐的陈伯眯缝着眼睛，面无表情地顺着地上跪着的四人一一看去，逐个点名。
　　“幽若，静若，端若，雅若。这便是你们的新名字，新身份。”
　　
　　幽静端雅，四个字暗嵌着对女子最美好的溢美之辞，升平坊向来只收纳身世坎坷的名花美人调教，同时也暗地里为暗风堂物色最合适的杀手间谍人选。
　　不幸的是，我们四人终成了他们猎上的目标。
　　
　　安乐侯放出风声要挑选舞姬送入勇烈王府，早已对七彩琉璃灯和紫玉无双匣中蕴藏的敌国宝藏起了觊觎之心的聂胜天立刻打蛇随棍上，不动声色地安排了我们四人在升平坊连番三天上演飞天舞，成功地吸引了安乐候的注意，被作为一件礼物送入了勇烈王府。
　　
　　命运在顷刻间发生了改变，曾经欢笑与共的一众姐妹，终于也只剩下我孤寡一人。
　　
　　风动树梢，白杨树呜咽而鸣，仿如不平之音。
　　人世间愁苦太多，如你如我，只是一枚棋子，进退转折，全不由已。
　　
　　痛痛快快地流了一场泪，待要赶回城的时候，天色已晚将近黄昏。
　　车夫怕耽搁了进城的时辰，大声呼喝扬鞭催得马蹄急，偏生越是急老天越与人作对，只听得唏律律连声马嘶长鸣，车身一阵剧烈的颤动，竟然停在了路中央。
　　
　　我勉强抓紧身下的靠垫才稳住了身子，掀开轿帘疑惑地问：“发生什么事了？”
　　车夫一头的汗，一脸的惶恐，一边叫着小人该死一边俯身在车轮底下察看，倒是铁风镇定自若地回答了我的话。
　　“王妃，大概是车轴断了，不妨事的，如若怕耽搁了进城，属下可先行赶回城换辆马车来接王妃，只是委屈王妃要在此稍等片刻。”
　　
　　也只得如此，我挥手命他就这么办。
　　却只听得远处蹄声得得，似乎有一辆马车正朝此处快速行来，铁卫四人变了脸色，不动声色地将我这辆马车围在了正中央。
　　
　　待马车到得近了，铁卫四人对望一眼，彼此都认出了这辆马车，登时松了戒备，齐齐俯身道：“勇烈王府家臣铁家四兄弟恭迎世子金安。”
　　
　　马车停下，传来萧铭如春风朝阳般和煦的询问。
　　“怎么你们还淹留在此？出了什么事吗？”
　　
　　铁风将事情原委细说，萧铭下了马车，冲我车厢抱了抱拳，微微一笑道：“原来王妃在此，小王有礼了。”
　　
　　我在车厢中回道：“世子不必多礼。”心中却一惊，怎么这么巧，竟然会在这里遇上他？
　　
　　他的声音依旧彬彬有礼，虽然彼此隔着车厢，我却可以想像他那副惫懒的神情和邪魅的笑容，他比萧齐更加难以捉摸，他象一只狡猾的狐狸，永远只露出最不令人设防的一面。
　　其实内心诡云重重。
　　对于认清真相后的他，我只觉得陌生，一年前的那个身影越发遥远了。
　　有些人，有些事，只能在回忆里隽永，一旦接近，梦便碎了。
　　
　　“城门即刻便要关了，若王妃不嫌小王车驾鄙陋，小王愿将马车借与王妃一用。”他语气极为诚恳，处处为我考虑周详，真难以想像一月之前，他还曾建议萧齐杀我以除后患。
　　
　　我略一沉吟，他所说的确有理，我也不便拂他好意，但是—
　　“世子将车驾借与幽若，敢问世子将如何回城？”我曼声问道。
　　
　　他面上露出极轻极淡的一缕笑。
　　“小王可骑马随侍而归，谢王妃关心。”
　　
　　我掀开车帘下了马车，夕阳下他一身普通长袍平常打扮，却遮不住丰神如玉俊朗非常，他略略躬身，正含笑凝望着我，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果然仍是那副惫懒的神情，嘴角似笑非笑，永远噙着一抹淡淡的嘲弄，仿佛世间事均不在他眼下。
　　
　　面上沉沉如同火烧，我羞涩娇怯的模样做得恰到好处，低眉从他面前走过上了马车，顺手放下车帘，将他隐含探测的目光隔绝在外，轻声道：“幽若谢世子好意。”
　　只这相视一眼，我便看出他对我仍有敌意，暗藏试探。
　　而我，却远非当日为他倾心的幽若，我不会忘记什么叫残忍，那是他教会我的第一件礼物。
　　
　　车轮滚滚向前，轧出平淡的咯支轻响，萧齐是个惯会享福的人，车厢内陈设精致华美，奢靡至极却又绝不庸俗，空气中有一股淡而好闻的檀香味轻轻弥散，越发衬得主人潇洒风流，品味超凡。
　　
　　耳中忽闻前方有细微的兵器碰击声响，和压抑得极轻的呼吸之声，我的心往上一提，前方有埋伏，抬头掀帘看向窗外，萧铭正骑着一匹青马不急不缓地随着马车前进，察觉我在看他，对我报以轻轻一笑。
　　
　　他似乎没有察觉到有敌人埋伏在侧。
　　
　　再行得数步，树旁草丛中刀光忽然大盛，跳出了两个黑衣大汉，一色的黑布蒙面，只露出精光闪闪的双眼，大刺刺地将马车一拦，冷凝的声音如冰。
　　“阁下，今日你的死期到了！”
　　
　　坐在车中的我，明显地感觉到四周涌动的一股杀气，浓烈得叫人窒息。
　　“哼！”是萧铭的一声冷哼。
　　
　　然后那股杀气就带着逼人的力量，朝车厢中急速奔涌而来。
　　
　　原来他们是来行刺的，原来我竟做了替死鬼。
　　再想得深入一点，萧铭莫非早就知道有人要来行刺他，那么他请我换车，究竟是真心还是无意？
　　
　　一切容不得我多加思索，刀光已刺到面前，是闪避还是格斗？
　　事在两难。
　　
                  患难与共
　　车窗被风吹开的瞬间，我看到了萧铭冷冷的笑，那抹玩味的眼神意味分明，深深地刺痛了我的心，我恨不得将此刻快要刺到面前的这两把剑，转手送入他的胸膛。
　　
　　“当”的一声，斜刺里飞来一把剑，撞在我面前的两把剑尖上，激起一溜火花，车窗外铁家侍卫之一铁风焦急的呼喊：“王妃小心！”
　　
　　刺客的剑蓦地里收了回去，我立刻从马车上跳下身子，再呆在马车上，我怕会被人捅成马蜂窝。
　　
　　跳下马车时，我如愿地看到了两名刺客疑惑的表情，他们彼此对望了一眼，低声道：“点子竟不在车上？”随即他们的目光向四周扫望，渐渐锁定在萧铭身上，他们都认出了萧铭的气度不凡，即使是穿着这样一身平常的衣衫。
　　
　　其中一人竟然还向我拱了拱手，客气而淡漠地说道：“我们兄弟剑下素来不伤及无辜，惊吓了王妃，还望莫怪。”
　　
　　我心中直想笑，这二人虽是杀手，但还挺讲江湖义气，面上却装出惊骇莫名，身子也颤抖着语无伦次地喊道：“你们是山贼吗？要钱财的话我们有，千万别伤人性命。”
　　
　　萧铭哧地一声笑出声来，意味深长地朝我看了一眼。
　　那二人不答，眼光只盯着萧铭，其中一人沉声道：“世子好辣的手段，承恩寺内血案料必是你所为吧？”
　　他的同伴粗粗地打断他的话道：“大哥和他多啰嗦什么？一把了结了他，我们拿他的人头祭奠师父便是！”
　　“二弟，事情还是要问个明白，到底他为何逼死师父，还有待查问清楚。”二哥皱眉向鲁莽的二弟解释。”
　　
　　萧铭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神态，双手交抱在胸前镇定地问道：“你二人是虚尘长老的关门弟子吧，他是死于自杀，你们找错人了。”他摆明了事不关已。
　　
　　二弟“呸”地一声朝地上吐了一口浓痰，恨恨地说道：“放你妈的屁！初时我师父只当你是礼贤下士来求他入王府谋事，他不过婉辞拒绝了你，你竟然掳了王秀娘母子二人为质逼迫师父就范，害得王秀娘母子二人自尽，如若师父不是万念俱灰，存了宁为玉碎不可瓦全之心甘愿一死，凭师父的武功，一掌怕不拍死你这小子。”
　　他说得义愤填膺，满脸悲愤之色，他大哥突然开口打断了他的话道：“二弟，你的话太多了。”
　　
　　萧铭大笑，笑得肩膀一耸一耸地，脸上的神情更见惫懒，良久他才眯缝着眼睛慢条斯理地开口。
　　“真是好笑，虚尘大师看破红尘四大皆空，早已一心向佛胸中不萦一物，漫说我不过掳了王秀娘母子二人，便是杀了她们，又与这德高望重的虚尘大师有甚相干？我倒要问问你二人，为什么王秀娘宁愿一死也不愿受我要胁？为什么虚尘大师会在王秀娘母子死后万念俱灰散功自尽，莫非他与这母子二人之间，有甚瓜葛不成？”
　　
　　他虽是疑问的语气，其实却是早已得知答案，把这些话说出口，只不过想堵住那二人的口而已。
　　果然那二人成功地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二弟跺着脚，连连气结地说道：“你，你，你明知．．．”
　　“明知什么？”萧铭故作好奇地挑眉反问。
　　
　　我却已听出了个大概，想必虚尘大师并非当真四大皆空，那王秀娘母子二人正是他红尘中的软胁，萧铭好言请他出山遭他拒绝，便想出了绑架王秀娘来威胁虚尘大师就范的计策，想不到王秀娘刚烈之性，竟宁可一死也不让虚尘大师为难，终至于造成鱼死网破玉石俱焚的结局，虚尘大师慷慨就死，他的弟子痛心师仇，一路前来寻萧铭的晦气。
　　前段时间听说萧铭游兴大起，禀明了勇烈王萧齐出门浏览江南旧迹，却不料是去做这件缺德的勾当。
　　
　　“废话少说，你纳命来。”为首的大哥一抖剑尖，泼洒出漫天剑雨，如急雨骤光，直卷向萧铭扑来。
　　萧铭的手下和铁家侍卫迎剑赶上斗成一团，我觑眼看去，那二人果真不是范范之辈，在众人的夹击中竟然还有攻有守，应付得绰有余裕，但他们缠斗间也抽不出身来攻击萧铭，所以萧铭只笑眯眯地站立观看。
　　
　　看了片刻，萧铭的一个手下肩膀挂了彩，缠斗的圈中便出现了一个空隙，铁家侍卫咬牙奋力补上，刺客二人隐隐有反扑之势要脱围而出，萧铭皱了皱眉，身手利落地跃上马车，朝我看了一眼冷声道：“王妃还不上马，莫非你还有兴致观赏争斗不成？”
　　
　　他要逃跑，竟然还想着要带走我，我心中暗暗一笑，慌忙往马车上爬，他不耐地伸手拉了我一把，随手将我塞进马车，扬鞭向马臀上抽了一记，回头冲我喊道：“坐好了！”
　　马儿长嘶一声，撒开四蹄奔跑起来。
　　
　　“奸诈小人，竟然想逃？”隐隐听得为首大哥喊了一嗓子，嗖嗖风声传来，眼前一片银光乱闪，萧铭扬鞭击落面前的暗器，口中呼喝着只催促马儿快跑，两旁树木不住倒退，登时将缠斗的众人远远甩在了身后。
　　
　　马儿跑得竟是出奇地快，双蹄如风，地上尘土滚滚，在车轮后扬起灰蒙蒙一片，我极目向后方看去，自言自语道：“不知铁家侍卫能否敌得过那两位刺客？”
　　萧铭驾着车，语气里的嘲讽竟是丝毫不减。
　　“王妃果真体恤下人，区区侍卫也值得王妃如此挂心？”
　　
　　我大怒，面上却淡淡的，萧铭，你时时刻刻在考虑我的耐心，可我的耐心也是有限的。
　　“世子家世显赫身份娇贵，自然不把这些下人的性命放在眼内，莫说是下人，便是无辜百姓，生死也不过在你手掌翻覆之间，幽若不过怜悯侍卫们舍生忘死忠心护主，却忘了在世子的心中，他们的性命原也和蝼蚁一般，不值得世子忧心挂怀分毫。”
　　
　　“好利的一张嘴。”萧铭微微冷笑，“看来你还对同伴的死耿耿于怀，不过——”
　　他拖长了声音，一个字一个字从牙缝里挤出，字字冷诮。
　　“父王留下你的性命，便是最大的失策，你最好循规蹈矩，莫要犯在我手里，否则凭父王如何宠爱你，也保不住你的性命。”
　　
　　“哼！”我轻轻撇嘴，语气中有着轻微的不屑，“怀疑，威胁，利诱，妄杀，除了这些，你还会什么？”
　　他蓦然回首，俊美的容颜不怒反笑，那笑容充满了邪气，比春风里的三月杨柳还要妖娆动人。
　　“想不到当日腼腆羞涩，连舞步也踏不好的舞姬，骨子里竟然如此倔强，我对你是越来越有兴趣了，真要杀死你，还有些舍不得呢？”
　　
　　他到底还是认出了我，我微微垂下了头，这张脸宠，这副笑容，毕竟曾令我魂牵梦萦过无数次，我无法做到不动容，因此也不敢面对，但我却深深厌恶他此刻略嫌轻薄的语气，与我想像中的他大相径庭。
　　我正色道：“请世子说话再斟酌些，幽若再怎么身份低微，好歹也是王爷亲封的侧妃，名义上是你的庶母。”
　　
　　这句话的杀伤力是惊人的，他面容一僵，笑容也凝滞在了唇边，脸色阴沉得可怕，不发一语地扬鞭在马臀上重重一抽，马儿发出凄厉的一声长嘶，如发疯一般地向前奔跑。
　　
　　奔了良久，前方陡然出现一个陡坡，萧齐老远就开始勒缰绳，按理说训练有素的马匹应当立刻停下脚步，但这匹马真如着疯着魔般对着斜坡直冲过去，我从车窗里向外望，见到马嘴里慢慢地流出白沫，喘息声大得惊人，只听得萧铭大叫道：“马脑中了银针。”
　　
　　原来从树林里逃跑时马儿就中了暗器，银针细小马儿初时还感觉不到，但随着马儿奔跑血行加速在脑中移动，终于令马儿发癫发狂以至失控。
　　
　　我立刻钻出车辕，萧铭果断地转身拉住我道：“快跳车！”
　　晚了，马已经长嘶着奔下了山坡，车厢重重地沿路撞在树木上，很快便散了架，说不清是萧铭紧紧抱着我，还是我紧紧抱着萧铭，总之两人是一路相拥翻滚着，从高高的山坡上直跌到数十米深的山涧下。
　　
　　沿路的灌木枯枝刮得人手脸生疼，五脏六腑仿佛移了位，七上八下地颠覆翻腾，四周的一切都在眼前旋转，嗓子眼里血气翻涌直想晕吐，上次的伤口还没好，经这一番折腾痛得我直吸气，我心里暗暗咬牙骂萧铭是我的克星，每每遇上他都没好事。
　　
　　萧铭一声都不吭，他的手臂一直牢牢地箍在我的腰间，翻滚的力道也因此减缓了好多。
　　身子蓦然一阵惊凉，我们俩竟然跌进了一涧山泉里，水不深，腐臭味却大得惊人，无数的枯枝腐叶淤泥沾染了我二人一身，冲鼻而来的异味终于令我忍受不住，搜肠挖肚地大吐特吐一番，几乎连胆汁都要吐出来才渐渐止歇。
　　
　　萧铭还是一声不吭地躺在地上动也不动，脸色青白，额头上全是大滴大滴的冷汗，双目紧闭宛若死去。
　　我定下神来推了他一把，毫无反应，我这才惊慌起来，他不会是跌死了吧！连忙又大力拍了拍他的脸颊，悄悄用手探他的鼻息。
　　
　　他缓缓地睁开眼来，竟是一脸的愠色，有气无力地哼哼道：“慌什么，我还没死呢？”
　　他想坐起，却忍不住痛哼一声，伸手摸向自己的腿，大汗又开始淋漓，看起来伤得不轻，我叹口气将他身子扶正，靠在我身上坐好，问他道：“你伤到那里了？”
　　
　　萧铭斜睹我一眼道：“腿好象断了。”
　　我轻轻在他腿上按压问他道：“是这里吗？”
　　他摇头，我又往小腿处轻按，他大叫一声，痛得恣牙咧嘴，叫得毫无形象。
　　“你轻点不成，痛死我了！”他怨怪地看我，桃花眼里水波荡漾。
　　
　　老天，我目瞪口呆，这还是他吗？还是那个杀人如草芥，冷冽如寒冰的萧铭吗？
　　
　　“你先别动，我去找两块树枝来固定你的伤。”观察到他的腿真的断了，若不好好治伤的话，将来说不定会瘸。
　　
　　“喂！”他叫我，“你会不会治伤？”
　　我摊开手坦言道：“我从来没有给人治过伤。”眼看他眼里飘过一抹失望，我又笑了笑道：“不过我曾给家里的小狗接过断腿，人和狗，大致的原理应该差不多吧。”
　　“你！”他指着我怄得气结，俊眉朗目里蕴藉着丝丝尴尬的怒火,我早已轻笑着走远，看他吃蹩，心里竟是说不出的痛快。
　　
　　沿着谷底走了一圈，我悲哀地发现，我竟然迷路了，找不到回城的方向，没有食物，萧铭又受了伤，我们该怎样离开这个山谷呢？
　　事到如今着急也是无用，我索性放宽心，除了树枝外，又寻了许多野果摘回，不管怎样，先过了今夜再说。
　　
　　我走回原地的时候，萧铭正靠在树上养神，借着星月微光，依稀辨出他脸色有些苍白，淡布着星星点点的伤痕，使这时的他看起来分外地脆弱，全没了平时的潇洒风姿。
　　听到我的脚步声，他蓦地睁开眼，透露出一丝惊喜,不过他掩饰得极好，那惊喜的神情只淡淡地转瞬即逝。
　　“去了这么久？我还以为你一个人出谷了呢？”他稍微挪动了一下身子，痛得皱起了眉，但咬牙并没有哼出声。
　　
　　我径直走到他身旁跪坐下，取出拾来的两枝较为结实的树枝，先比了比长度，然后用力拗去多余的枝叶，再将他的腿轻轻扶在我膝上放好，萧铭莫名其妙地看着我做这一切，下意识地缩了缩腿叫道：“你要干什么？我可不要你这个只会给狗治伤，半吊子的蒙古大夫给我接断腿。”
　　
　　瞧不上我的手艺？我只抬头冷凝地扫了他一眼，双手上下一托，只听得骨节清晰地移位声，他爆发出哇的一声惨叫，额头上登时冷汗直冒。
　　
　　“我的蒙古手艺如何？”我继续睨他。
　　他连连吸了几口冷气才道：“看来还有点门道。”
　　我快速麻利地将树枝在他腿上绑好，用撕下的裙带牢牢地打了结固定，头也不抬地说道：“小时家里贫穷，养的猪呀狗呀摔断了腿又无钱治，爹爹便用上这土法子，我在一旁看得久了，也学会了两招，包管不会把世子的腿治瘸。”
　　
　　想必萧铭曾对我的过去多方打探，应当知道我所说的是实情。
　　久之我自嘲似地一笑，勉力压下对往事的回忆凝思，将剩余的柴火堆成一堆，然后用火刀火石升起了火，在火光的映照下，萧齐的神情竟是出奇地温和沉静，那种眼神里对我的试探怀疑鄙夷厌恶等情绪似乎统统消失不见，这样的他，看起来恍恍惚惚竟有着无比的魅惑。
　　
　　我忽然就想起了萧齐，相对于萧铭的霸气邪痞，萧齐要成熟稳重得多，就连戾暴的神情也是隐忍的，举手投足间王气逼人。
　　我又想起了聂胜天说过的话。
　　“萧齐更适合当皇上，当今圣上没有子嗣，健康状况也堪忧，若一旦驾崩，皇位必将为萧齐所接替。”
　　永定王朝这二十七年来，边疆纷乱一直不断，大大地伤了国家的元气，国库空虚民生沸腾，皇上之所以倾全国之力攻克南疆，除不堪其扰外，恐怕有更大的目的是为了夺取七彩琉璃灯与紫玉无双匣之中蕴藏的宝藏的秘密。
　　
　　但是谁也没有料到，皇上竟然会将辛辛苦苦得到的七彩琉璃灯与紫玉无双匣，轻轻松松便转手送给了萧齐，所以聂胜天才会猜测皇上有意传位于勇烈王。
　　
　　想起了勇烈王，跟着便想起他对我的好，以他的身份肯如此小心讨好他的嫔妾，想必我在他心目中地位已渐渐稳固，而此番我又救了他惟一的儿子，他对我肯定只有更加宠爱，那么夺取七彩琉璃灯与紫玉无双匣也将更为容易。
　　
　　我展眉微笑，往柴堆里添了柴，火光哔剥哔剥闪动，淡淡的火星悄悄升腾在半空，我的脸也被火光映红，晕上了隐隐自得的光彩。
　　
　　“你在想什么？”一直闭目养神的萧铭忽然问我，狭长凤眼微微眯起，神情说不出的意态风流。
　　“没什么，我在想王爷什么时候会派人来寻我们回去。”
　　
　　萧铭又闭上了眼睛。
　　“若是铁家兄弟未死的话，定当会来寻咱们，若是连他们也死了，就等着王爷给我们收尸吧。”
　　
　　我也沉默，一时除了火光燃烧的噼啪声，便只有啾啾虫鸣此起彼伏，夜没入黑暗之中，暮春的夜风竟缕缕沁凉，寒侵罗衣。
　　
　　
                  春风雨露
　　从火堆中慢慢弥漫出一股诱人的香味，估摸着先前埋下的果子已然烤熟，我用树枝扒拉了一下火堆，那股清甜馥郁的香气更盛，火堆中现出了数十枚烤得炸裂的果实，萧铭的腹中立刻发出了不合时宜的咕咕叫声，他望着火堆里的果子，不可思议地扬了扬眉道：“这是什么？这也能吃吗？”
　　
　　我点点头，用两根树枝夹起滚烫的果子包在帕子里递给了他，他接过小心地吹了吹，露出一脸的迟疑。
　　我不理他，自己剥着吃了一枚，他也犹犹豫豫地剥了一枚放入口中，咀嚼了片刻后，眉毛舒展开来，喜笑颜开地自在火堆里寻找着，吃得不亦乐乎。
　　
　　“怎么？你就不怕我毒死你？”我眉毛一扬，噙着嘲讽的意味看他。
　　
　　他嘴里塞满了果肉，手里握着的果子又滚烫，不得不两手交替着倒来倒去，脸上流露出孩子气的笑容，一边烫得直吸气一边说道：“救了我，你这回便是立了大功，从此父王更加信任你，你说说看，象我这样炙手可热的筹码，你怎么会舍得杀我？”
　　
　　他说话真真假假，有意无意，我霍地一声站起，脸板得紧紧地，将手中的树枝往火堆里只一掷，只砸得火星乱冒，有几点溅上了他的衣服，登时烧破了数个小洞，哧哧地腾起了青烟，焦糊味飘散在空气中，他也不生气，甚至连躲也懒得躲，喛地叫了一声道：“不过开了一个玩笑，你好大的脾气！”
　　
　　我不理他，靠着火堆望着天空，月亮挂在树梢，星子在夜幕中闪烁，浩瀚无垠的天空里，无限秘密深埋其中，人渺如微尘。
　　
　　“嘿！”他忽然幽幽地开口，“无论你出于什么目的，总之谢谢你救了我，为了你这份救命之恩，将来出了任何事，我一定会保全你。”
　　
　　我的心一颤抖，睁眼看他，他脸色竟是少有的郑重，斜飞的凤眼里光华流转，似熠熠晨星。
　　他始终是不曾信任我，但他也愿意包容对我的疑忌，对我来说，是福是祸着实难明。
　　
　　果子毕竟难以果腹，我又不能暴露身份去打猎，于是二人的体力便迅速地消减，到第三天的时候，仍不见萧齐的人来寻找我们，不能再坐以待毙，我们必须得靠自己谋求出路。
　　
　　“你的腿伤好些了么？”我问他。
　　他只挪移了一下腿，神情便痛苦异常，颓丧地摇了摇头。
　　
　　我削了一根长长的树枝给他，然后奋力扶他站起，尽量让他的身子靠在我身上，将他的手绕过我肩膀牢牢握紧，另只手扶着他的腰，说道：“你撑着拐杖，我扶着你慢慢走出这山谷。”
　　
　　他有些吃惊，本能地抗拒道：“那怎么行，我堂堂一个小王爷，怎能要一个女人扶着我？”
　　我瞪他道：“现在还讲什么身份，你是不是要死在这里，否则就闭嘴少废话。”
　　他被我一瞪，嘿嘿一笑道：“我不过是怕你累着罢了！”
　　他乖乖地随着我一瘸一拐地往前走，我死命撑着他，在心底抱怨他怎么这么地沉重，嘴上却不客气地说：“我不认识路，你记得提醒我方向。”
　　
　　二个时辰过去了，前方路漫漫看不到出路，我只觉得汗慢慢地往外渗，身上又冷肚子又饿，渐渐觉得心里直发慌，每一步迈出都仿佛有千斤重，而萧铭也并不比我好受，豆大的汗珠布满俊颜，撑着腋窝的树枝处隐隐见血红一片，没受伤的左脚每一步踏出，都在微微颤抖。
　　
　　但无论步履是多么地艰难，我们始终没有停下脚步，他的毅力和我的决心一样惊人，决定了的事就会全力以赴地去做。
　　
　　不知道走了多久，只知道两条腿机械似地麻木，每走一步都好象踩在云端，脑子里也昏昏沉沉的，杂音迭起，仿佛有几千匹马在里面奔腾来去，叫嚣嘶鸣。
　　就在我头脑快要炸开的时候，我听到了远处的天空中“咻唿”一声，一只响箭贯彻云霄，发出极响亮的三长两短的清脆声。
　　
　　萧铭的凤眼薄唇立时勾勒出舒心的微笑，展眉道：“是勇烈王王府的焰火响箭。”
　　我的心一宽，压抑已久的一块大石落了地，心中再无挂牵之后，四肢竟然酥软得一丝力气也无，斜斜地跌倒在了潮湿的雨地上，撑着地的手被尖石划破了一道长长的血痕，随即沁出了晶亮鲜红的血珠。
　　手掌火辣辣地痛，在萧铭的搀扶下，我艰难地爬起了身，靠在萧铭身上不住地喘气。
　　经过这三天的生死祸福与共，我和他之间的敌意竟然消减了很多。
　　
　　萧铭忽然执起我的手，飞快地在伤口上轻轻一吻，他冰冷而火热的唇略停留便离开，我的手吓得惊悚一抖，诧异地望着他，还没能从他失态的亲呢中回过神来。
　　他却深深看了我一眼，从袖子中取出了一枝响箭，晃亮火折点燃，我愣愣地看着这支响箭带着尖利的啸音飞冲上天，成为一个细点，然后再爆响，再下坠。
　　他随身携带有响箭，为什么早点不拿出来用？
　　
　　萧铭仿佛感应到我的疑惑，回眸一笑眼中光华流转。
　　“在不确定是否安全的情况下，我不认为有拿出响箭打草惊蛇的必要。”
　　他的回答无懈可击，我却总觉得心底的疑惑仍是挥之不去
　　
　　他既然知道有人想杀他报仇，以他的小心谨慎，焉能没有万全之策保障自身，如果他和我换乘马车是为了试探我，那么与我同入险境是否也是另一番试探？而答案是肯定的话，他的心机未免太深，他这样不信任我，对于我以后的行动势必会造成莫大的困难。
　　心在一瞬间想了很多很多，萧铭淡淡一笑，撑着拐杖站起。
　　“不要想得太多，人有时候还是糊涂一些比较好。”
　　
　　我的心一惊，极快地看了他一眼，他正望着林木深处，眼底有一抹我看不懂的异色一闪而过。
　　密林深处悄无声息地涌入了十余人，静静地一字排开，为首一人紫冠玄袍，风度雍容眉宇间却隐见忧色，竟然是萧齐亲自率领卫士们赶到此地。
　　“父王！”萧铭低头唤了一声，萧齐的目光在萧铭身上只一转，沉声吩咐手下道：“将小王爷速速带回王府治伤。”
　　两个侍卫抬过一顶软轿，将萧铭抬上轿，健步如飞般走出密林。
　　
　　萧齐大步向我走来，嘴唇抿得紧紧的，声音也低沉得吓人。
　　“你这个女人，到底要给我惹多少事？”
　　
　　我抬头看他，不确定他是生气还是担忧，勉强笑道：“这只是个意外，我也不知道会遇上这样的祸殃。”
　　萧齐长叹一声拥我入怀，下颌轻轻顶着我的头来回摩挲。
　　“也许我该时时刻刻把你禁锢在身边，这样我才能放心得下你的安危。”
　　
　　回勇烈王府的路中，我一直倚在萧齐的怀中，实是我身上半分力气也没有，他的怀抱很温暖，有淡淡的硝味，还有幽沉的檀香气息，他牢牢握住我的手，常年征战使他的手骨节棱然有力，硬而薄的茧硌着我的手心，竟也不那么让人难受，反而莫名地起了安心的感觉。
　　我竟然在心底拿他和萧铭相比较，而萧铭狡黠如狐的微笑和忽冷忽热的举止总是轻易能勾起我的怒火，却不能让我的心平静宁和。
　　
　　我有些沉迷于这样温暖的怀抱，这种感知让我开始惶恐，并且强烈不安，却又不忍抗拒。
　　
　　回到勇烈王府时，我倦极累极，在他怀中沉沉欲睡，他竟也不叫醒我，就这么把我打横抱起直往房中走去，我醒来时在他怀中羞红了脸，轻声叫道：“放我下来！”
　　萧齐只作不知，眯着凤眼微笑，步履缓慢轻柔，声音清朗如风。
　　“如果不想让更多人看热闹的话，你最好乖乖地噤声不语。”
　　虽是笑语，字句中的坚定之意甚是凛然，他毕竟是王爷，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带着慑人的力量。
　　
　　舒舒服服地泡了一个热水澡，数日来的倦乏一扫而空，虽仍是有些虚弱，精神却是极好，侍女替我抹干身上的水罩上外袍，我凝视着镜中的人云鬓蓬松星眼迷离，露在外面的肌肤更是莹润如玉，隐隐泛着蜜泽似的酡红，心中忽一动，脸上也不禁发起烧来。
　　我想起了那个夜晚，那个险些成为他女人的夜晚。
　　炽热的吻，火烫的手，狂涌的激情。
　　每一个细节都让我眼红心跳。
　　
　　那时心中还纠缠着往事，尽管做了顺从的打算，却不免有心碎的怆然，如今看破萧铭隐藏的真面目之后，却奇迹般地发现，那份少女的懵懂迷恋破碎得竟是如此容易。
　　而萧齐的温柔呵护却无时无刻不让我感动，自小缺乏父爱，因此对成熟稳重的男子有意无意付出的关怀，轻易便能击中我心灵的不设防处，让我呯然为之心动。
　　但我仍是清醒的，我没有忘记自己的任务，我牢牢守住自己的底线不为他倾心，却又放任自己享受这被人娇宠的滋味，如饮鸩止渴，欲罢不能。
　　
　　浓淡适中的燕窝粥，精致可口的小菜，烫得滚热的菊花酒，暖暖地下肚之后，精神力气便越发地充足，我赤足散发地坐在靠窗的撘着弹墨锦袱的太师椅上，有一撘没一撘地拿了象牙筷逗弄金丝架上已被我气得鼓圆了眼睛的虎皮鹦鹉，它恚怒却又不得发作的憨态引得我咯咯娇笑不已，于是我肩上的披发便如波浪般起伏飘舞，滑泻出迷人的风情。
　　
　　萧齐就这样靠在门边看了我许久，嘴角是清浅的宠溺的微笑，在侍女的惊呼声中，我回过头来看到了他，笑着站起身向他走去，雪白的赤足踩在绣着繁复花纹的地毯上，象极了鲜花丛中绽放的白玉兰花。
　　
　　我仰起笑脸向他道：“我教了它很久，它终于会说话了呢？”
　　萧齐顺着我的话问道：“它会说什么？”
　　我刻意学着鹦鹉尖尖烦躁的声音：“走开，讨厌了！”
　　
　　萧齐一怔，放声大笑，连起初脸上那丝淡淡的倦容也融化在了春风般的笑容里。
　　“我的王妃真是一个妙人儿。”
　　
　　是的，我对他慢慢地使计，由最初的无语顺从，到后来的神思恍惚，再到此时的儿女情态，正是一步步将他陷进我精心编织的情网。
　　而在此时看来，这一招好象颇见成效。
　　
　　他执着我的手看进我的笑眼，身后十余名侍女人人手中端着一盆极品兰花鱼贯而入，整齐有序地将兰花放在我的房内，清雅高洁的兰花香立刻飘扬了满屋，淡淡地萦绕在空气中馥郁不散。
　　我的心咚地一跳，仿佛被什么突然击中了心房，脑中似乎电光一转，却又抓不住丝毫游离的思绪。
　　“这是送给我的吗？”我的声音低低地，象在云端飘浮，每一个音都带着激动难抑的颤抖。
　　“一直觉得你的气质象兰花，可巧今日从南国进贡了上好的兰花，我便向皇上请旨，把这些兰花通通带回了府中，想着或许能博你一笑。”他淡淡地解释。
　　将贡品带回府中，说起来轻巧，我却知做起来是多么地不易。
　　
　　我无语怔住，有泪快要涌出眼眶，喉头哽咽得难受，笑容却在泪眼中绽放。
　　“谢谢你。”
　　
　　两人的身子沐浴在清幽的兰花香中，这种感觉竟然是如此地熟悉，仿佛前世今生，曾一再遭逢过如此旖旎的情景。
　　努力地回想，脑中却是怔怔的茫然，似乎有一个声音在心底悄悄低喃。
　　“欠你的，都会还给你。”
　　
　　褐色的眼眸里如冰雪新融的轻笑，若有所思的神情里总带着伤痛的阴霾，萧齐在向我靠近，他的面容与记忆中飘忽的影子重叠在一起，我再也分不清谁是现实？谁是梦境？
　　
　　在这夜，我终于成功地成为了他的女人，从身到心，彻彻底底。
　　
　　激情迷失的最后一刻，耳边隐隐地传来一缕幽幽咽咽渺细如丝的箫声。
　　
　　箫声不绝于缕，伴随着情潮自始至终，淡淡的哀伤密布，如一曲无望的情歌，当情潮如水般退却时，萧齐轻轻咬啮吮吸我的耳垂，我在颤栗迷醉中娇吟不已，模模糊糊听到这缕箫声，下意识地抬起了身子仔细倾听。
　　
　　蚕丝被在身前滑落，泄出胸前春光一片，萧齐俯下了头，埋驻于温香柔软中满足地低吟，喉咙里的声音支离破碎地解释。
　　“是铭儿在吹箫，别管他，我们继续！”
                  心碎无痕
　　好梦沉酣。
　　记忆中好久没有睡得这么舒畅了，身心完全放松，就象儿时躺在母亲的身体里，在生命之河里轻轻摇荡，恍如梦境般甜美久违。
　　
　　天亮了，从莤纱窗里透进蒙蒙的青光，宛转鸟鸣，叽叽喳喳，淡淡的青草花香气息几欲透窗而入，混着室中氤氲的幽兰芳香，鼻端隐隐如青烟萦绕。
　　
　　“王妃你醒了？”方才睁开眼睛，侍女殷勤地俯身询问，眉梢眼底笑意盈然。
　　服侍我的侍女秋儿，衷心希望我能获得王爷恩宠，于她，亦可与有荣焉，抬头说话间，腰杆也可挺得更直。
　　
　　我嫣然轻笑坐起身，却不妨浑身的酸麻疼痛使我蹙起了眉，贴身的内衣皱巴巴的，和着这满床的凌乱不堪，怎么看都是一副无限旖旎春光的画面。
　　
　　秋儿倒是见怪不怪，难为我反而涨红了脸，秋儿只视若不见，替我挂好帐钩，清朗娇脆的声音如室外宛转的黄莺。
　　“王爷知道王妃身子乏了，临早吩咐奴婢准备好一应物事，等王妃醒来便侍候沐浴。”
　　
　　她的嘴角微抿，唇边挂着一缕笑意，衬着一粒细细黑痣，愈发凸现娇憨不禁，在她的指挥下，侍女们早在屏风后抬入木桶，一应胰子花瓣衣物准备齐全，空气中蒸腾起了幽幽花香，闻之便令人心旷神怡。
　　
　　舒舒服服地泡了一个热水澡后，疲乏的身子果然轻爽了好多，不得不感念王爷的细心。秋儿替我梳理着满头青丝，麻麻痒痒地惬意之极。
　　“王爷到那里去了？”我随意问她。
　　“大概上朝去了吧，现在也该回来了，王妃不必挂怀。”秋儿专注地梳着头发回答。
　　
　　镜中人明眸皓齿，许是初承恩泽的缘故，眉宇间秋水盈盈，我一时有些恍惚，接过秋儿手中的木梳一下下梳着头发，窗外的一株槐花映在镜中，洁白的花朵在风中漫漫起舞，朦胧中似乎有一蓝衣身影，黑发俊颜持箫倚树，神态疏狂倜傥风流。
　　那缕细细箫声如魔法，在耳边萦绕不去。
　　心里只一惊，展眼再望时，窗外花飞如雪，那里曾有过什么蓝衣身影，一切，也许只不过是我的幻觉罢了。
　　
　　妆罢，我起身对秋儿说道：“我到园子里随意走走，你不要跟过来，摆午饭的时候，我自会回来，你切不可大惊小怪。”
　　秋儿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点了点头，从衣橱里取出一阵白色织锦披风披在我身上，小心叮嘱道：“晨间风凉，王妃仔细身子要紧。”
　　
　　我略点点头便往门外走去。
　　
　　园中种植有大片大片的槐花，洁白的花朵如云如雪，香气似蜜般清甜，我微眯起眼睛，对着满树槐花深呼吸了几口，彼时时辰尚早，园子里只几个老嬷嬷在打扫着落叶，见到我时恭声行礼，我朝她们大声吩咐道：“通知我房里的冬儿，叫她待会带两个小丫头到园子里来找我，我要采摘槐花制作蜜饼。”
　　两个嬷嬷忙不迭地放下扫帚答应着，我慢慢踱着走开，两个小丫头迎面走来，她们许是听到我的大声喧扬，献殷勤地抢上前道：“王妃想采摘槐花，可要奴婢们帮忙？”
　　
　　年轻飞扬的面庞，带着讨好的谄笑，依稀记得是五夫人房中颇得颜面的侍女，五夫人从前从不睬我，自打我蒙获王爷宠幸后，上门得越发勤，表面看来恭敬，我却看出了她内心隐藏的嫉妒与怨恨，我不动声色地笑了笑方道：“不必，我要亲手采摘的味道才好。”
　　的确是不必，我的本意也只是要你们知道我今日的去向，有时话从自己亲信嘴里说出，还不如从对手口中说出可信度高。
　　
　　我从二女身边走远，以我的耳力，清清楚楚地听得二人窃窃私语之声。
　　“嗤，我就看不上她清清冷冷的模样，明明只是一个下贱的舞女，却偏偏要装高贵，那及得我们娘娘身份尊贵雍容大方。”
　　“王爷见惯了大家闺秀，也许就喜欢这样种故作清高的下贱舞女呢？”
　　“哈哈，听说昨日一回来，王爷就迫不及待地宠幸了她，却不知她和小王爷相处数日，说不定早就有了暧昧不清的关系。”
　　“你声小些，可别让旁人听见了！”
　　“怕什么，这里又没有人，王妃已经走了那么远，难不成她还是千里眼，顺风耳不成？”
　　
　　我微微笑了，果然有女人的地方就有纷争，自古亦然，无论尊卑。
　　却偏偏我就是个千里眼，顺风耳。
　　
　　萧铭的住处离静夜轩并不远，萧齐昨日一直逗留在我处，无暇向萧铭询问细情，今日必会抽空找萧铭询问承恩寺之事，而我，偏偏却这件事热心得很。
　　
　　不出我所料，因事涉隐密，院中除了严阵以待的侍卫，并示见任何闲杂人等进出，躲避这些警惕小心的侍卫，很费了我的一番功夫，但最终我还是站到了窗外，借一丛矮花，遮掩了身子。
　　
　　“你的伤势怎么样了？”萧齐的声音平淡，不温不火。
　　“不过是断了骨头罢了，这点伤不算得什么？”萧铭的声音里透着满不在乎。
　　
　　“你这次怎会如此疏忽，事情没办好不说，还惹上了一身麻烦，最近江湖上都在传言承恩寺血案，对凶手是谁众说纷纭，连皇上也开始过问此事，如不是我派人杀了虚尘大师的两个徒弟，恐怕这件事最终会牵扯上勇烈王府。”萧齐的声音渐见严厉。
　　
　　“是孩儿疏忽了，没想到虚尘大师与王秀娘竟然如此烈性不受威胁。”
　　
　　“不识时务的人死了倒也罢了，只是再到那里去找识得番邦密文的人？”萧齐沉吟。
　　“找识得番邦文字的人倒也不难，难就难在破译密文，这种书写方式只番邦皇室之间秘密流传，只可惜皇族之人大多战死的战死，逃亡的逃亡，唯一一个早年遁入空门的虚尘大师，又偏偏不受威胁刚烈一死，看来想要解开七彩琉璃灯和紫玉无双匣的秘密所在，还须得另辟蹊径。”
　　
　　“父王，你说皇上为什么轻易便将七彩琉璃灯和紫玉无双匣赐给了父王，难道他当真不相信南疆番邦流传了百余年的宝藏传说？”萧铭接着又问出了埋藏心里已久的疑惑。
　　
　　“皇上看似昏庸，我等却万万不可以常理度之，最近王府多了许多探子，似乎不少人在打探七彩琉璃灯和紫玉无双匣的秘密，你以后行事只可更加谨慎，切不可牵连到勇烈王府半分。”
　　
　　悄无声息地退出了窗外，原来如此，果然如此。
　　那个传说居然是真的，七彩琉璃灯与紫玉无双匣中，果真蕴藏着一个天大的宝藏秘密。
　　
　　默默潜回槐花林，冬儿正带着两个小丫头在采摘槐花，花如雪般在她们周身纷绕盘旋，分明是一幅美丽之极的画面。
　　
　　看到我在槐花林中出现，冬儿欢呼地扑了过来，兴奋的小脸红扑扑的。
　　“王妃可出现了，倒叫奴婢好找！”
　　
　　我抿嘴一笑：“王府花园这么大，我不过多走了几步，竟然迷了路，多绕了个圈子才得回来，你们可摘了多少？”我一边说着一边探头向她手中的花篮望去。
　　
　　花篮里大半是盛开的槐花，如层云堆雪，我皱眉道：“冬儿，世间事物过于茂盛反而有了颓势，采摘来就不新鲜了，须得摘那些要开未开的花苞，香气还未完全外泄，依这个法儿蒸酿出来的花汁才最芬芳甘甜。”
　　冬儿憨笑道：“这个奴婢就不懂了，只知道摘越大开得越好的花，经王妃这样一说，奴婢才恍然觉得是该如此。”
　　她一边说着一边将花篮递给身边的粗使宫女，嘱咐她们拿去倒掉，我心中一动拦了下来，这样美的花，就这么生生倒掉实在可惜。
　　“拿到我房中去吧，晒干了还可制成枕芯，香沁沁地安神助眠最好不过。”
　　冬儿眼里发出崇拜的光：“王妃懂得真多，奴婢今天受益非浅。”
　　
　　冬儿兴冲冲地又去采摘槐花，我静静站着，为自己刚才冲口而出的一句：“世间事物过于茂盛反而有了颓势”而怔怔出神。
　　韶华盛极而衰，勇烈王府如今功勋卓著，圣上隆宠之盛历朝未有，可曾惹得多少人暗地里艳羡嫉恨，这样的荣华坐大皇上当真能听之任之不管不顾吗？
　　我打了个寒颤。
　　
　　晚间萧齐仍是来我房中歇宿，我面露难色推拒道：“王爷还是移驾别位姐妹屋中吧，幽若身子尚倦，无法再承恩宠了。”
　　我说这话时一脸的红，昨夜的纵恣狂欢，每一个细节都叫我脸红心跳。
　　萧齐斜着眼睛看我，热热的气息就在我耳边徜洋：“怎么我今日恍惚听闻，有人今日特特为我做了槐饼，我巴巴地扑了来，你却要赶我走？是真的要赶我走吗？还是你口不应心？”
　　
　　我晕红双颊低语道：“王爷明知还取笑幽若，幽若只是提醒王爷，新人虽好，故人却也不可忘。”
　　萧齐只是看着我淡淡地笑，良久才抚了抚我的头发道：“别的女子巴不得我天天宿在她房中，背地里更是争宠斗智得不可开交，只你是个老实人，一味把我往外推。”
　　我抬头朝他嫣然一笑：“幽若那里是大方老实之人，内心又何尝想将王爷推至旁人身边，只因幽若深喑欲迎还拒之道，明白女人越是矜持男人便会越是珍视，这才大胆逾越请王爷另宿她处，实则一坛醋早已酸了满地了。”
　　萧齐一怔，仰首哈哈大笑。
　　“你果然是个妙人，既然你如此坦承用心，我怎可不遂你的意，来来，你还有多少招数，不妨尽皆用在我身上。”他索性大刺刺地坐在我的床上，笑得双眉轩动，更衬得眼神深邃如星意味深长，我竟恍然觉得，不是我对他欲擒故纵，倒仿佛是我落入了他的彀中。
　　
　　冬儿低头送入槐饼便急忙退下，萧齐闻着香味便已诧异地拈了一块送入口中，细细咀嚼了片刻后笑道：“味道果然特别，我的王妃端的是巧心思，王府里槐花如云，我竟从不知还有这等吃法，倒也新鲜有趣。”
　　
　　我低头梳着头发，随口回了他一句：“王爷府中珍馐如云，偶尔吃吃这种山野风味当然觉得新鲜，时日久了还不是腻烦了，到时我恐怕亲自求你，你都懒得多尝一块呢！”
　　
　　萧齐狭长的凤眼似笑非笑地望着我。
　　“我怎么听出了深闺怨妇的味道了，你放心，象你这样特别的女子，我还舍不得腻烦呢！”
　　他轻轻一口便吹灭了烛火，将我的惊呼与不满一起堵在了唇舌内，叫我再也呼喊不出一个字，卒不及防便堕入了欲望的深渊。
　　
　　深夜，更漏无语。
　　我悄然披衣起床点亮了烛火。
　　
　　回首望了望睡得正沉的萧齐，轻轻喊了声：“王爷！”又用力推了他一下。
　　他连动也未动，显见睡得极深，我极轻极轻地笑了笑，如夜猫般轻灵地闪出了房门。
　　
　　静夜里，眼神好的人才能看见一抹黑影在庭院间穿梭来去，瞬间无踪。
　　我的安息香用来深眠是再好不过，王爷当可黑甜一觉到天明，任何动静都滋扰不了他。
　　
　　我来到了王爷平常独居的院子，也正是上次端若暴露行迹的地方，如果我没有猜错，七彩琉璃灯与紫玉无双匣定是收藏在此处。
　　
　　熟练地打开了靠墙的书架后的暗道，一股潮湿的气味扑鼻而来，我刚刚闪进密道，柜门便缓缓关上，面前登时一片漆黑。
　　我晃亮了火折，一步步地向前走。
　　
　　密道里湿气很重，空气窒闷，火折昏黄的光并不能照亮很远，但大概也只十余步便走到了尽头，小小一道暗门上挂着一把精致的铜锁，门上镶嵌的虎头把手凛然威猛，狰狞如生。
　　
　　这是一把做工精良的锁，竟有四个锁孔，缺任何一把钥匙，都不可能打开锁眼，但经我长时间的潜藏暗探，早已将钥匙全部配齐，毫不费力便打开了锁。
　　四把钥匙，萧齐与萧铭各执两把，在山谷与萧铭患难共处时，我已用印泥套下了钥匙的模型，而与萧齐昨夜的贴身相处，偷印钥匙再容易不过。
　　
　　门开处，晶莹华彩光泽流转，小小的一间斗室，鸡蛋大的夜明珠悬于正中，室内只设一几，铺陈在上的正是两只锦盒。
　　
　　打开锦盒，七彩琉璃灯与紫玉无双匣赫然在目。
　　
　　萧齐已然掌握了七彩琉璃灯的开启之法，不然他也见不到番邦密文，但若是没有破译之法相辅，仍然打不开紫玉无双匣。
　　
　　七彩琉璃灯历经百年仍光洁如新，烛芯微黑，显见不久前有人曾点燃过，我从怀中取出一把匕首，朝手指上用力一划，鲜血登时汩汩流出，一滴滴地融入了烛芯之中。
　　
　　火折一晃，琉璃灯光芒骤燃，果真七彩炫丽，瑰美难言。
　　灯虽美，却嗜人血，需以人血作引方能点燃。
　　
　　燃烧了一会，灯上方忽然慢慢旋转起来，类似于我们常见的走马灯，一圈圈文字也随之出现，弯弯曲曲，如蛇行蚁爬。
　　我自幼便练就了过目不忘的本领，只迅速看了几遍，便将所有的文字记入了脑海，然后呼地一声吹熄了灯火，慢慢地退出了室外。
　　关门落锁，沿来处返回，在挪开书架的时候，我静静等了半响，确定无人在外后，方才轻轻推开了书架。
　　
　　黑暗的室内，一个人影赫然站起，似是被我所惊吓，伸手捂住了胸口，骇极欲呼。
　　我比她吃惊更甚，一个箭步跳上前，紧紧捂住了她的嘴巴。
　　这个我所意料不到的人，却是萧齐的侧妃，昭宁郡主的母亲，素来与我交好的仪妃—倪商。
　　
　　她一双美目中露出害怕之极的神色，几乎不敢置信地望着我，拼命地挣扎着。
　　我稍稍放开了手，她声音发颤地开口道：“原来你果真是埋伏在王府中的细作。”
　　
　　我朝她凝望了片刻，缓缓道：“你既然已知道了我的身份，便知我不会留下活口，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她的神色凄楚，惧意一闪而过，面容却慢慢冷静下来，长叹了一声道：“反正我也活不了多久，生死随你处置便是，只是求你——”
　　她略一停顿，目光中光芒一亮。
　　“求你不要伤害王爷，他可是真心对你。”
　　
　　我不置可否，王爷对我的好我当然知道，可我，身心都不是自由之人，更何况还有众姐妹的死，命运没有给我挣扎的机会，逼迫我在黑暗地狱里沉沦。
　　
　　良久我才问她道：“夜深人静，你一个来到王爷房中做什么？”
　　倪商的脸上忽然露出一抹红晕，神色也忸怩起来。
　　“只要王爷不在房中歇宿，我半夜总会溜到这里来，看一看，坐一坐，感受王爷留下的每一分气息。”
　　在这一刻，她的容颜美而端庄，死亡的阴影并不能遮掩她对王爷的钦慕之情，她做这样傻而无望的事，却做得这样痴情并且理所当然。
　　
　　我忽然有些不忍，手掌微微发颤。
　　“王爷一直是我心目中的英雄，但是，如果我不是王妃身边的侍女，他根本不会多看我一眼。”
　　“八年前，王爷率兵征讨逆贼回京，王妃亲自出城相迎，却不料遇上逆贼的同党前来行刺，王妃为了救王爷，舍身挡下了致命的一剑。”
　　“自这场风波过后，王爷伤心至极，疏远了所有的侍妾，却独独在第二年，册封了没有任何身分地位的我为侧妃，他待我好极，我却深知他只是透过我，怀念为他舍命的王妃。 
　　“我很傻对不对，明知我只是王妃的替身，却贪恋他的温暖，沉醉其中并自欺欺人。”
　　“你一出现，我便知王爷绝不会再多看我一眼了，你同样地肯为他舍命，你执拗的性格也那么象王妃，王爷爱上你，是理所当然。”
　　
　　听到这里，我恍惚明白，为什么王爷会对我青眼有加，却原来有这么一段过往。
　　但我的心竟然有些刺痛，难道我只是一个替身，难道王爷爱我，只是想在我身上找到前王妃的身影？
　　
　　倪商脸上仍然挂着那抹凄凉的笑：“我素有心疾，大夫也断言我会随时而卒，死对我来说，也许是解脱，但是——”她深深地看着我，“我们也算是姐妹一场，我求你，不到万不得已，不要伤害王爷的性命，他是真的爱你，不仅仅是因为前王妃的事，从他的眼中，我可以看得出来。”
　　
　　我的手掌已然抵到了她的胸膛，这样美丽的容颜，只要我掌力一吐，她便可卒然凋零，死得无声无息。
　　萧齐对我的种种在脑海中飞快地闪过，我咬咬牙，轻声说了一句：“我也爱他，你放心！”
　　她闭目一笑，随着我掌力的轻吐，娇怯的心脉寸寸断裂。
　　
　　夜风中，我抱着她的尸首走向她所住的庭院翠竹轩，她的尸身在我怀中渐渐冷去，曾经熟悉的容颜却再也不会开口笑一笑，人世本无常，怪只怪命运无情的捉弄。
　　
　　暗夜里有另一个身影在默默窥探着我，内心翻滚如潮的我竟丝毫没有察觉。
　　
　　
                  山雨欲来
　　清早侍女慌慌张张禀报倪商的死讯时，萧齐震然一惊，随即眼底浮上了一抹伤怀，可见他对倪商也并非是全无感情，察觉自己情绪过于外露之后，他望向了我，我朝他勉强一笑，低头道：“幽若素来与姐姐交好，请王爷容幽若送姐姐一程。”
　　萧齐携着我的手，沉吟片刻方道：“你与我一起前往翠竹轩。”
　　
　　倪商静卧锦被中，面色栩栩如生，她的嘴角仿佛还挂着安然的微笑，我知道，是我最后一句：“我也爱他，你放心。”才使她坦然从容，心无挂牵地面对死亡。
　　我能做到自己的承诺吗？我揪紧了衣角，茫然且无助。
　　
　　若我放弃做卧底的身份跟随了王爷，就是暗风堂的叛徒，而暗风堂又岂能容忍我安心太平地做勇烈王妃，可是如果我继续为暗风堂效命，时日久了难保身份不被萧齐发觉，便算他发觉不出来，如果有朝一日主上要取他的性命之时，我又该如何自处？
　　
　　千思百转，我如迷途的小孩，茫茫然找不到出路，我终究是做不到残忍无情，动了情，正是身为卧底杀手最大的忌讳。
　　
　　我忽然紧紧握住了萧齐的手，我不想放开他，那怕是欺骗他，只要能遮掩身份一日，我便当一日的勇烈王妃。
　　有我在，我不容许任何人伤害他分毫。
　　
　　萧齐黯然地凝视着倪商，缓缓低语道：“她是个娴静的好女子，是我负了她。”扬手将锦帕盖住了她安静的颜容，对床边地上跪着的一人沉声问道：“你可曾诊查清楚，王妃究竟因何而卒？”
　　
　　地上跪着个四十余岁的人，约摸是宫中太医，四肢伏地身子轻颤磕头道：“臣已诊查无误，王妃确是心疼旧疾突犯暴卒。”
　　我松了一口气，我出手是极有分寸的，料定宫中太医查不出被害端倪，但想不到倪商果然患有心疾，无疑使她的暴卒更加不会惹人怀疑。
　　
　　萧齐神色更见黯然，叹嘘道：“我竟对她忽略至此，连她身患沉疴都不知晓。”
　　吩咐了侍女们替倪商更衣，重整簪环，以王妃之礼入殓，萧齐方想携我离开翠竹轩，那跪在地上诚惶诚恐的太医忽然大胆抬头看向了我，眼中精光一闪，我心中一动，对萧齐温言道：“幽若有几句体己话要对姐姐讲，王爷可否暂到室外相候，幽若顷刻便到？”
　　
　　萧齐不疑有他，微叹着走出了房门。
　　
　　太医抬头笑了：“王妃果然好眼力。”这瞬间的他如渊停岳峙，浑身充满了气势，不复方才怯弱谨微的奴才模样。
　　聂胜天的易容术向来高明，他要假扮谁，自能惟妙惟肖。
　　
　　我轻轻一哼，从他面前走过，将袖中所藏蜡丸掷与他手中。
　　“秘文我已经默记在此，主上若有能耐破译的话，幽若自当查明宝藏所在。”
　　聂胜天呵呵一笑道：“幽若姑娘办事，我自然信任得过。”
　　
　　萧齐在花树下负手望天等我，槐花开得有些颓废了，花瓣如雪般落了一地，他就站在这一地残花之中，清冷的身影里涌动着如层云般挥散不去的落寞。
　　
　　我含笑向他走去，他伸手轻拥我入怀，在我耳边喃喃道：“不要离开我。”
　　在这瞬间他想的是谁？是他的故王妃还是我？
　　他也在害怕失去，我微笑道：“我不会离开你，我会一直在你身边，无论你遇到多少危难，我愿与你一起面对，同生共死。”
　　
　　萧齐抚去我头上的落花，忽然说道：“八年前，我的王妃死在了我怀中，这样的悲剧，我不会让它再重演，那么多人眼睁睁想看着我丧命，我偏偏不叫他们如愿，越是逼迫我，我越要站在最高处，叫天下所有的人，全臣服在我脚下！”
　　
　　他的声音铿锵有力，坚定中透着决然，刹那间我觉得他周身充斥着王者的光芒，令人目光不敢正视。
　　“叫天下所有的人，全臣服在我脚下！”他是想做皇帝吗？怪不得对七彩琉璃灯与紫玉无双匣，他是这样地势在必得，那么我将秘文流传了出去，对他暗地里的筹措安排，是否会带来恶劣的影响？
　　我周身一冷，顿时有了不好的预兆。
　　
　　刚刚走出院子，迎面一个小女孩冷冷地看着我，正是昭宁郡主。
　　昭宁鼓着腮生着气，小小年纪，眼光竟然也能如此凛冽，她瞪了我半晌，忽然扑进萧齐的怀抱叫道：“爹爹你赶她走，就是这个坏女人害死了娘！”
　　
　　我一惊，难道昨夜对倪商动手，竟然被这小女孩发现？
　　萧齐皱眉道：“昭宁不要乱说，你不是很喜欢幽若姨吗？”
　　
　　昭宁躲在萧齐怀里只探出个头来盯着我，气鼓鼓地说道：“以前是，现在不是了。”
　　萧齐眼睛一眯，饶有兴趣地问道：“哦，昭宁且说来听听。”他的眼光似真似假地瞟了瞟我，我顿时惊出一身冷汗，大脑里有短暂的空白。
　　
　　“她是个坏女人，自从她进了府，爹爹就很少来看娘，大家都说她是个狐狸精，惯会迷惑人，我讨厌她。”她一边说着一边跳下地来，仗着萧齐在身边撑腰，一股脑地将一个袋子兜头一倾，登时骨碌碌的物事滚了一地。
　　
　　都是些零碎物件，自制的风车跳棋，手剪的人物窗纸，还有我为她做的荷包挂饰，当初赠与她时，这小女子喜得乐翻了天，如今却在她们的恶意挑唆下，愤怒地要与我划清距离。
　　大人的世界，为什么要扯出小孩子的仇恨，我心里起了一阵厌恶，伏低身子对昭宁淡淡地说道：“昭宁，我待你如何你应该知道，你的娘亲与我也素来亲密，我会不会害你的母亲，你自己好好思量，千万别信了旁人的闲言碎语，她们自己想害人，挑唆着你来出头呢！”
　　
　　昭宁似信非信地看我：“你真的不是坏人，我娘不是你害死的？”
　　我摇头道：“当然不会，我疼昭宁还来不及。”
　　昭宁搔了搔头道：“我也弄不懂了，反正我刚才听四姨娘们说，是你夺了我娘亲的宠，害她郁郁身亡，还说只要有你在，府里的其它侍妾都别想见到爹爹的面。”
　　
　　纵使我心中再多伤感，此刻也由不得哧地一声笑出来，斜着眼睛去看萧齐，娶的女人多了，后院果然不太平。
　　他扬了扬眉，眼底有隐隐的怒意。
　　“来人，四夫人妖言惑众，蛊惑人心，今赏家法二十杖，叫她牢记着自己的本份，以后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心中要有数。”
　　
　　侍候的老妈子带走了昭宁，我朝他笑道：“王爷还是离幽若远些吧，我是狐狸精出身，惹上我可不得了。”
　　萧齐漫不经心地看了我一眼道：“你不是狐狸精，你是闯入王府的惹祸精。”
　　我的心咯登一跳，他却毫无异色，难道只是我多心。
　　
　　府中的日子却渐渐过得不太平，坊间传言，勇烈王府已然掌握了南疆富可敌国的宝藏秘密，翻雨覆云间便可起兵直捣京师，一举夺得皇位。
　　这样忤逆的谣言不知从何处传出，但自古皇帝最见不得皇权遭受威胁，无论此传言是真是假，都会在皇帝心中留下一根刺，从而置疑勇烈王的忠心，而据我所知，萧齐未必不觊觎皇权，一场隐隐到来的风暴，正在整个京师中蔓延流传，导致人心惶惶不可终日。
　　
　　“岂有此理！”萧齐拍案大怒，萧铭在一旁相劝道：“父亲不必动怒，这一切早经高人设计安排，存心逼迫我勇烈王府谋反，父亲万不可堕入他人彀中。”
　　
　　“皇上起初将七彩琉璃灯与紫玉无双匣赏赐给勇烈王府，根本就是扔了一个烫手山芋给我们，表面上看是要我协助他破解其中宝藏秘密，实则将勇烈王府推到了风口浪尖，如今宝藏没有丝毫头绪，而秘文却在江湖中广泛流传，南疆残余和江湖人士无不认为本王已经掌握了宝藏秘密，就连皇上也三番四次打探口风，对我迟迟未能完成任务颇有微词，摆明了对我不尽不信，这不是逼近我勇烈王府谋反么？”
　　
　　“既然如此，父亲不如索性反了吧，军权十有四成在父王手中，皇帝体弱多病又无子嗣，以父王的声名威望，只需振臂一呼，响应者当风起云涌相随，何苦做这劳什子勇烈王，辛辛苦苦为他人作嫁衣裳。”萧铭眼睛一亮，口出惊人之语。
　　
　　正端茶而入的我吃了一惊，情不自禁地开口道：“王爷如没有十足把握，世子这样的话还是少说为妙，目前皇上想证实王爷有反心并没有真凭实据，皇上便没有借口对勇烈王府动手 ，而一旦王爷开始策划有了行动，恰恰坐实了谋反的罪名，皇上对付勇烈王府也将师出有名。”
　　
　　萧齐吃了一惊，脸色一变沉声道：“谁叫你送茶进来的，军国大事，岂容你胡乱插嘴？”
　　我苦笑，不是你亲口叫我送茶过来么？竟然忘记了？也是我情急关心，竟然忽略了以我的身份，似乎不该在此多嘴。
　　
　　“对不起，幽若胡言乱语，倒叫王爷世子笑话了。”我心中一凛，敛容致歉。
　　
　　仓促数步退出门外，按捺住狂跳的心，阴谋，绝对是阴谋，男人的世界里，争权夺位，无所不用其极，筹谋算计，无不是为实现自己最大的黑心，我早就该想到，萧齐觊觎皇位，而事实上，也由不得他不觊觎。
　　皇上无子身子又羸弱，一旦身故，争夺皇位之战将尤其惨烈，其中以勇烈王名望地位最高，便是不争，命运也将他推到了风口浪尖，由不得他退缩。
　　而从皇上此刻的举动中可以看出，他对勇烈王也是极为忌惮，心计也极深，光从他不露痕迹地将七彩琉璃灯与紫玉无双匣这两件烫手山芋扔给了勇烈王就可看出一斑。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富可敌国的宝藏，将惹来多少人虎视眈眈，皇上已对萧齐起了疑忌，萧齐若不争，恐怕也只有死路一条。
　　
　　而我的存在，又算什么？也许萧齐谋算来谋算去，却绝不会想到阻碍他大业的人，正是我。
　　
　　一夜的宿雨初晴，窗外的几株美人蕉被风吹打得花残叶凋，如美人迟暮，只余寂寞凄凉，我怔怔地看着，思绪如游丝，心乱如絮麻。
　　秋儿一声叫唤将我从深思中惊醒：“王妃，世子来访！”
　　
　　我不由一愕，以我与他目前的身份，他来看我，几乎可算得是逾矩，怔忡间萧铭却已大踏步走进屋来。
　　他行动仍有些须不方便，单手拄拐，但即使是这样不便的姿势，亦不能损他风采于万一。
　　
　　我淡定地吩咐秋儿倒茶，萧铭看了看我，薄唇涌起一抹浅浅的笑，微微弯起的弧度仿佛犹带着几分讥讽与玩世不恭。
　　“父王蒙皇上派遣，不日将前往利州郡查看军防，而宫中传来流言，皇上已然卧床不起，不知皇上在此时派遣父王离京城用意何在？”
　　
　　他将这样一个重要的信息透露给我意欲何为？我心如电闪，片刻之间已思忖笃定。
　　“幽若一弱质女流，并不太懂宫中情势，世子如此询问幽若，幽若不知从何答对！”
　　
　　萧齐挑起了好看的眉头，笑意缓缓在唇角流淌。
　　“怎么会？幽若姑娘深藏不露，日前一番话可谓见解极为分明，我从不认为你是一弱质女流，包括父王也是如此认为。”
　　
　　我呵呵笑了。
　　“幽若虽不懂你们男人之间的倾轧争斗，但自古至今权位之争莫不如此，我不过多听了几句，为王爷情急关心一时失言罢了，世子万万不可将幽若的胡言乱语放在心上。”
　　
　　“是胡言乱语么？”萧铭的笑容慢慢隐去，眼神里透出凛冽的光。
　　“但情势目前正如你所猜想，勇烈王府如今势成骑虎，恐不反亦得反，否则父王一离开京城，便是死路一条。”
　　
　　我的心咚地一跳，接口道：“那王爷还要离京么?”
　　
　　“那是当然。”萧齐眯起了狭长的凤眼，这一刻的神态似足了萧齐。他悠悠说道：“如若父王抗旨不遵，岂不正坐实了心有不轨，去是要去的，只是却须筹划好，容不得些许差池。”
　　
　　我打断了他的话：“既然事情如此机密，世子便不该将情形泄露于我知道，多一人知晓，总是多一分风险。”
　　
　　萧铭大笑着站起身道：“我信得过幽若姑娘待父王是真心，你绝不会害他。”
　　
　　萧铭从容而退，留给我思虑不定，他到底是什么意思，字字句句透着玄机，是想透露信息给我？还是想再次试探我？
　　他比萧齐更难以捉摸，如果萧齐是一泓深潭，那么萧铭就是暗流险滩。
　　
　　聂胜天又堂而皇之地进了勇烈王府，当然，还是以他假扮的太医的身份。
　　他是以复查萧铭腿伤的名义进府的，其意如何自是分明。
　　
　　再不愿望去想的事，如今也变为事实，有人想买勇烈王爷的命，前提是我必须提供王爷的出行路线。
　　从聂胜天的口中得知，勇烈王将计就计，借离京的机会调动兵马，意图逼宫夺位，种种筹谋已计划妥当，而他这个几乎万无一失的计划中，偏偏没有计算到我这个漏洞。
　　
　　深思良久，我对聂胜天说道：“我知道了，三日后给你答复。”
　　聂胜天笑如狡狐：“我对幽若姑娘，向来是极其放心的。”
　　
　　
                  左右为难
　　我坐在桌前抚琴，琴音缭乱，其鸣峥峥，心中的千头万绪理不分明，有惶恐，有不安，更有丝丝缕缕莫名的希冀。
　　我在希冀什么？只有我自己明白。
　　如果萧齐能如愿登上皇位，那么也许我的身份，就能永远地成为秘密。
　　
　　凭我敏锐的触觉，我知道萧齐父子从来就没有信任过我，而萧齐，尽管他怀疑我的身份，然则他从来没有揭露过这一切，他一如既往地宠爱我，只要我没有选择背叛，他就可以包容我。
　　而事实上，我并不想背叛他。
　　
　　那么唯有他登上皇位，将天下苍生俯瞰在脚下，我才能真正得到身心的自由。
　　就为了这灵魂的救赎，我也将坚定不疑地支持他，帮助他，大权在握的那一刻，获得生命的重生。
　　
　　心中激荡，手下不知不觉就用了力，只听一声轻响，角弦崩断，指尖一痛，几点鲜血滴溅到了瑶琴上，红艳如桃花。
　　一丝不详之感登时从心头掠过，一直疼到了心里。
　　
　　一个身影快速坐到我身边，轻轻吮去了手指上的血珠，将手帕牢牢按住伤口，浓眉皱起，是习惯性地薄怒轻斥：“怎么这么不小心？”
　　
　　一听这个声音，我的心顿时安宁下来，顺势向他身上偎去，低声道：“我好怕这样的幸福会不长久！”
　　
　　萧齐低声笑了笑，目光炯炯。
　　“你是不信任我，还是不信任你自己？”
　　
　　明明是一句玩笑，笑容中却殊无一丝温度，他牢牢看着我，拥着我的手渐渐加大了力度。
　　“难道在我的身边，还不足以令你安心？又或是，你会做出不利于我的事，心中正在彷徨交战？”
　　
　　我大骇地回头，眼底的惊诧只一闪而过，瞬间已恢复平静，低叹道：“王爷果然还是不信我。”
　　
　　“我一生，从不相信任何人，若是如此轻信他人，相信我早已死去千百次，但是，无论你以什么身份潜入王府，自今日起便须乖乖收敛了心思，我看中的女人，绝不能背叛我，否则我一定会杀了你。”萧齐的目光中有星星点点的光芒在闪烁，那是冷冽而绝杀的寒光。
　　
　　我在他寒光逼视中毫不退缩地回望了过去。
　　“无论我以什么身份进入王府，在我心甘情愿做你的女人的时候，我就不再是幽若，只是一个平常的勇烈王妃，不管你信是不信，我绝未起过加害于你的心思，你的任何心愿，我都愿意帮你完成，甚至于大业。”
　　我顿了顿，字字清晰地说道：“我在期待那一天，也请王爷给我机会，让我陪你到那一天。”
　　
　　我的目光如此坦诚，缓缓道出心中所想，竟是如释重负般地轻松，这样也好，不用再戴着面具做人，不用再愁思徘徊左右为难，生死存亡，任他一言而决。
　　
　　萧齐唇角的微笑渐渐加深，戾气一分分地淡去，终至于轻笑出声。
　　“你放心，眼下我还舍不得杀你，如你所言，你这般玲珑剔透的女子，对我的大业只会更有助益，而且该站在哪个立场，你应该心中有数，留在我身边的诱惑，绝对远远大于为他人卖命。”
　　
　　他的眼光果然犀利，只轻轻几句话，半是威胁半是安慰，轻易就断定了我的立场，只是他不知道啊，即便没有这番话，我也会站在他身边，陪他走这一路坎坷。
　　
　　我微笑如花，悄然绽放，笑容中隐隐有泪花闪烁。
　　“幽若定不会辜负王爷所望。”
　　
　　萧齐深深地看进我的眼。
　　“明日我将离开，也许短时间内不会回来，你好好保重，有什么事情直接和铭儿说，等我回来。”
　　
　　他将我的手执得很紧，手心里有微凉的汗。
　　“等我回来后，万事皆可落定尘埃。”
　　
　　我一定会等你，只是—你一定要平安归来。
　　
　　萧齐只率百骑赶往利州郡，这百骑皆为府中精锐，利州郡之行将不太平，萧齐尽携府中精锐而出，当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成败在此一举，萧齐若能平安归来，以他的声势与暗中筹谋，皇位当无疑问地落入他彀中。
　　
　　聂胜天探查的资料在我脑中一一浮现。
　　上月，勇烈王府中一囚犯忽然暴毙，对外只说是病重身亡，实则是南疆孟扎合最小的儿子哈昆，逃亡途中被勇烈王秘密寻回，百般□折磨获知破译密决后被杀人灭口。
　　而利州郡虽人穷地脊，却是距离南蛮最近之处，萧齐明知此行凶险仍坦然前往利州郡，也许宝藏所在正是该处。
　　
　　聂胜天道萧齐必是借此机探听宝藏传说是否属实，而一旦萧齐兵权在手，富可敌国，那么国中将再无人可以钳制他，所以决不能让他平安归来，他要我探听萧齐归来的路线，决意在路上了结萧齐的性命。
　　
　　我心中凛然，背上冷汗涔涔，犹豫着没有说话，聂胜天鉴貌辨色，脸色已瞬息青冷，不露痕迹地点醒我道：“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你家中还有一个妹妹，听说你父母早将她卖得不知所终，可是据暗风堂探子回报，日前你与一卖花女过从甚密，而且那名卖花女面貌与你有几分酷似，为让你安心在王府卧底，我已派人将她接回暗风堂待为上宾，她在等你回去。”
　　
　　恼怒交加，我登时垮下脸发作道：“暗风堂堂主聂胜天，竟然使出如此卑劣手段欺凌弱小，当真令人齿寒！”
　　聂胜天毫不介意，呵呵一笑道：“若你无异心，你妹妹自然安然无恙，我只是想叫你知道，你生是暗风堂的人，死是暗风堂的鬼，活在这世上一日，便休想摆脱暗风堂。”说到最后，已是声色俱厉。
　　
　　心直沉入大海，狡猾的聂胜天，终是抓住了我最大的软肋。
　　我与妹妹向来相依为命，当年家中贫苦衣食无着，为了妹妹能多口饭吃，我才含泪同意父母将我卖入升平歌舞坊。
　　却想不到数年后，妹妹仍是逃不过如我一般被卖的命运，原想救她出水火，却想不到我的一举一动，暗风堂全都了然于心，此时更拿妹妹的命胁迫我出卖萧齐，当真令人心痛如绞。
　　
　　冷静了片刻后，我冷笑一声道：“我竟不知你原来效命于皇上，可笑啊可笑，暗风堂明里是朝廷通缉的对象，暗地里却原来是皇上的耳目。”
　　这番思量我考虑已久，对萧齐最为忌惮的人，正是当今皇上。萧齐战绩赫赫朝中声望极高，若要彻底打击他，只有别寻蹊径。
　　
　　好毒的一石二鸟之计，先派遣萧齐攻打南疆，若萧齐不幸战死，大可假惺惺流几滴眼泪封赏萧齐死后哀荣，若萧齐无恙归来，那就将七彩琉璃灯与紫玉无双匣赏赐给萧齐，令他成为天下人众矢之的。
　　步步相逼，逼迫萧齐一反，此时就师出有名，顺势擒拿反叛，萧齐就这样被皇上一步步逼到风口浪尖，不反亦反。
　　
　　而我的存在，导致宝藏秘文的泄露，正好成了萧齐拥有宝藏最有力的佐证。
　　掌握了萧齐所有谋反的证据，皇上如今该收网了，想兵不血刃地杀萧齐于无形。
　　
　　聂胜天静静地看着我，眼里除了愤怒，更多的还是赞赏。
　　“不枉费我一番调教，你果然见解分明，只是你既然知晓一切，就应该明了萧齐是必死无疑。”
　　
　　我蓦然抬头看他：“萧齐虽给我荣宠，令我目眩神迷，但我还不至于为了他，牺牲自己与妹妹的性命，你放心，该怎么做我心中有数，幽若并非不识时务之人。”
　　
　　聂胜天嘴角牵出一缕冷冷的笑：“你知道就好，我原就说你是一个聪明人，不需人点拨太多。”
　　
　　想起日间与聂胜天对话种种,心中恨极,猛地将手中的梳子往镜前只一掷,只听哗啦啦一片响,镜子砸得粉碎，妆盒，首饰等物均散落了一地。
　　
　　秋儿正端着一盏参汤往屋里走，听到动静慌忙地跑了进来,她从未见过我发脾气,当下倒呆住了,不知如何是好,良久才跪倒在地说道：“王妃且莫生气,有事吩咐奴婢就好。”一边将参汤放在桌上，一边慌乱地收拾着地上的碎片。
　　
　　我心中难以安定，见她突然闯进不由大怒，朝她吼了一句道：“谁叫你进来的，你的胆子也太大了，不得我召唤也敢乱闯！”
　　秋儿吓得手一颤，忙不迭地扑通一跪，嘴唇哆嗦着，立时脸如土色。
　　
　　我铁青着脸坐着，心中只更是烦躁难安，既忧心王爷的安危，又怜悯妹妹的处境，更为该如何应对目前的困境而忧急如焚。
　　
　　我当然不能出卖萧齐，但也不能坐看妹妹陷入险境，如何才能有一个两全的法子呢，我在苦苦思索。 
　　秋儿仍在地上跪着，时不时抬头偷看我一眼，她显然被我满脸的怒容吓怕了，和我相处这么久，我向来和颜悦色，更极少发脾气，对秋儿尤其照拂，从未端出王妃的架子来喝斥下人，此番这一动怒，登时叫她不知所措。
　　
　　思来想去，见秋儿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我心中却也软了，叹了口气道：“起来吧，是我心情不好，委屈你了。”
　　
　　秋儿惶恐地说道：“秋儿不敢，王妃既然心情烦躁，不如奴婢给你沏杯薄荷茶提提神。”
　　我按着突突乱跳的太阳穴点了点头，随口问她道：“王爷可曾有书信寄回？”
　　
　　秋儿回答道：“没有，倒是王副将快马加鞭赶回，正与世子书房密谈，吩咐任何人不得打扰。”
　　
　　我的心一动，脸上却不动声色道：“好了，你先下去，我想睡了，无事不要来打扰我。”
　　
　　将秋儿打发出去，我伶俐地换了一身夜行衣，正待翻窗而出，鼻中嗅到参汤的浓香，不由觉得腹中有几分饥饿，最近胃口一直不好，常犯苦水，我只道是思虑过甚所致，难得此时开了胃，于是端将起来就要送入口中。
　　
　　参汤乃是用鸡汤熬成，送入鼻端就嗅到一股油腻味，登时一股酸水直冲胸臆，烦恶欲呕，这下什么胃口也没有了，我掩鼻放下了碗，觑着窗外无人走动，我轻轻跳出了窗子。
　　
　　书房外警戒甚严，我如一只壁虎般紧贴着墙壁挨了过去，轻轻纵上了房，在角檐上勾住身子，顺势隐藏好身体，而房内的声音却一字不漏地传入了我的耳中。
　　
　　“知道了，父王需要的快马我已经从滇南悄悄运回，绝对没有透露出半点风声，你先回去，后天父王回来时，你多带几批人马设下疑阵，保护王爷顺利返京。”
　　
　　一个低沉的声音答了声是，然后一人悄无声息地走出了房间。他呼吸匀净，步履轻悄，人又枯瘦，几乎快与夜色融为一体，叫人察觉不到他的存在。
　　刚出房门，他身形一起，如夜蝠般窜出院门，消失在夜色之中。
　　这人便是王副将么？他的轻功真好，内力也深，观看他身形步法就知端倪，我若有所思地看着他的身影，慢慢退到了房檐后。
　　
　　我听到了两个重要的信息，萧齐后日要回来，萧齐将布下多重疑阵隐藏他回京的真实路线。
　　快马，滇南，回京，我苦苦这三者之间的联系，脑中忽然灵光一动，我终于知道萧齐将采用那条路线回京了。
　　
　　从利州郡回京，山路最快，但最难行，水路次之，但易遭偷袭，陆路最远，却最太平，而相传皇上的病势，却已经不能再拖了。
　　
　　滇南快马，最利于行走山路，那么，萧齐很有可能会选择由山路回京。
　　所以萧铭才会偷偷运回大批滇马，所以萧铭才会安排王副将在陆路水路多布疑阵。
　　
　　这个信息，绝不能让聂胜天知晓。
　　但为了妹妹的安危，我必须得对他有所交待。
　　
　　我走了数步，心中忽然又涌起更大的疑云，萧铭采买滇马，无论如何小心翼翼，总会留下蛛丝马迹，而勇烈王素来狡黠善于用计，怎么可能会留下买马这样的线索给人追寻，那么焉知他买马不是布下的最大疑阵，目的就是要让他的敌人以为他会走山路返京。
　　
　　我嘴角扯起了微笑，我知道该如何对聂胜天有交待，而又不让他怀疑自己了。
　　
　　
                  黄雀在后
　　“王妃，你看这池子里头的鱼多可爱啊，还会冲人点头呢！”秋儿欢快地在我身边叫着唤着，不住地拿了鱼食向水中投去，引得红红的锦鲤们翘首争食，逗弄得秋儿银铃般的笑声娇憨不绝。
　　
　　我懒懒地靠坐在假山凉亭石椅上，春暮的阳光有些炙热，晒在身上暖烘烘地出了一身薄汗，我执着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些微清凉的风从脸上拂过，心情格外地舒畅，便也顺着秋儿的眼光向池子里看去，亭亭如盖的莲叶之间，果然有成群的鱼儿在碧玉般的水中窜来窜去，煞是可爱。
　　
　　见我没有说话，只是含笑望向水中，秋儿似有意无意地说了一句：“王妃最近好象懒散了许多，也不大爱说话了，不过精神倒还不错。”
　　我有些惊诧，心中模模糊糊地升起了一个想法，嘴角一弯，愉悦地轻笑出声。
　　
　　秋儿将手中的鱼食一气全抛到水中，拍了拍手，转身走到我身边，接过我手中的扇子替我摇了摇，仿佛突然想起什么，眼睛一亮殷勤地说道：“天气有些热了，王妃定是渴了吧，我去给你拿香糯绿豆汤来，厨房里张妈一早就开始熬，此时正到火候。”
　　
　　她不说我还不觉得，此时一听，心底倒颇生向往，遂笑道：“好的，你快去快来，我就在这里等你。”
　　
　　秋儿风风火火地去了，这个爽快伶俐的女子，待我倒是真心,我伸了个懒腰，笑眯眯地从石椅上坐起身，坐得久了，身子颇有些僵硬，一起身眼前竟有金星乱冒。
　　
　　定了定神扶住额头，暗自吐出一口长气，俯身揉了揉麻痒的小腿，就这么一倾身间，左手指上绞着的手绢儿呼地被风吹到了凉亭外，颤悠悠地落到了水池边。
　　
　　眼瞅着左右无人，我也懒得下过凉亭去拾，直接就一纵身跃下，以我的轻功，拾掇这条手绢当是绰绰有余。
　　
　　但我还是失算了，落地的瞬间，脚下接触的青草之滑远超我想像，我连连变了几种身形才勉强稳住，身上已是惊出了一身大汗，然而还没等我缓过气来，背后假山中忽然伸出一双手，在我后背重重地一推，立足本未稳的我脚被岸边的青石一绊，再也控制不住身形，惊叫声中已然直直地向池塘中跌去。
　　
　　身后有人呸了一声，恨恨地道：“叫你再魅惑我爹爹，淹死你个狐狸精最好不过。”赫然竟是昭宁郡主的声音。
　　这么小的孩子，恨我竟如此之深。
　　犹记当时是我令她堕入莲花池，想不到短短数月后，竟然轮到她推我入池中，这一饮一啄之间，莫非天定？
　　
　　我连连苦笑，不过这浅浅的池塘可困不住我，我深吸了一口气向岸边游去。
　　下腹中忽然一阵剧痛，恍惚有一股热流喷涌而出，我疼得曲腰弓腿，再也无力游动分毫，我身边的池水里渐渐泛起一团艳丽惊心的红。
　　
　　我的大脑顿时一片空白，有种钝钝的痛从脚下直向全身蔓延，越来越痛，越来越冷，四周仿佛突然冻结成了一块寒冰，我在冰中哀恸却挣扎不出，意识变成了混沌一片。
　　
　　岸边慌乱的尖叫声连连，有瓷碗跌碎的声音,跟着是人急促奔跑的声音，种种声音交织在一处，汇合成万马奔腾，在我脑海中不停翻滚叫嚣，直到最后一分意识终于散去。
　　
　　我的眼前是死一般地黑暗，身体也仿佛变成了不是自己的，连动根手指也是不能，鼻端却慢慢地嗅到了浓烈得呛人的苦药味，夹杂着兰花幽淡的清香。
　　
　　眼皮轻动，立刻有人叫道：“王妃醒了！”分明是惊喜的笑，其中却带着隐藏不住的悲哀。
　　
　　我睁开眼，腹中有隐隐的绞痛，仿佛有人生生剥离了一块血肉，这种感觉？我咬紧了唇，痛楚仿佛又在向周身弥漫，眼底已浮起了泪花。
　　秋儿将一个松软的枕头放在我身后，扶我坐起身，跟着端过一碗乌黑的汤药放至我唇边，细心看了看我脸色才说道：“王妃受了风寒 ，身子很弱，先喝了这碗药吧。”
　　
　　我不喝药，只定定地望着她，这汤中当归的气味我熟悉至极，我只看着她，声音居然很平静，但细听之下仍可发觉轻微的颤抖。
　　
　　“我是流产了么？你不说清楚，这碗药我不喝。”我垂下睫毛，眼睛只望着地面，伸手一推，药碗跌在地上叮地一声响，碎成了四瓣。
　　
　　“王妃！”秋儿嗫嚅着欲言又止。
　　“出去，这儿没你的事。”另一个严厉的声音突地响起，秋儿吓了一跳，向门口行了个礼便忙地退下。
　　
　　此时此刻，我最不想见的人就是萧铭，我闭上眼道：“我累了，世子若无要事，今日且回吧。”
　　萧铭并不理我，仍旧踱进屋来，我索性将被子一把蒙过头，萧铭吃了闭门羹也不生气，悠悠说道：“王妃且将养好身子吧，父王听到王妃病重，正快马加鞭赶回，估计今晚就会赶回府中，若是见到王妃如此憔悴，怕也会伤心难过。”
　　
　　我心一凛，立刻翻身坐起问他道：“你说什么？王爷今晚会回？”心中忽然慌到极处，恐惧的感觉如游丝无孔不入。
　　
　　萧铭笑了：“王妃这一病，可足足病了二天，父王大事已定，本来准备沿水路悄然而返，听到王妃病重的消息后忧急如焚，吩咐轻骑简从由山路快马赶回，估计此刻已到永安临界山附近了。”
　　
　　我的心直往地底下沉去，冰凉的汗立刻沁遍了全身，脑中只纷纷攘攘叫着一句话：“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拳头攥得死紧，狠命地掐着自己，方能令自己有片刻地清醒。
　　我告知聂胜天的消息，正是萧齐会由山路返京。
　　我掐算好了日子，如不出意外，萧齐会在明晚走水路赶回，但凡事总有意外，为了万无一失，我特地将萧齐的返京时间提前一天密告给聂胜天。
　　
　　一切我几乎计算得十拿九稳，萧齐返京的路线是由萧铭处得知，我明知这是故布疑阵，却故意将假消息放给聂胜天知晓，事后聂胜天也不能说我是骗他。
　　
　　然而千算万算，却独独没有算到，最后居然是我毁了这一切。阴差阳错，本想扼住命运的咽喉，却想不到命运反而狠狠地扼住了我的喉咙，噎得我无法呼吸。
　　
　　不能不能，如果萧齐真在今晚由山路赶回，那么等待他的将是天罗地网，他无处可逃。
　　是我害了他，在他功成名就的关键时刻。
　　
　　萧铭淡淡地看着我，眼底是幽幽的两潭深水。
　　“不！”我凄楚绝望地一声大喊，猛地掀开被子奔到桌边，拾起一根长簪，反手重重地朝自己咽喉间刺去。
　　要我在这里等着他死去的消息，我做不到，我宁可死，也不要等到那痛彻心肺的一刹。
　　
　　萧铭大惊失色，伸手过来拦我，我将他一推，簪子在他手上划过长长的一道血痕，我死意已决，只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说道：“放手，凭你的武功，你拦不住我。”
　　
　　他的瞳孔蓦地放大，呼吸急促而纷乱，他牢牢攥住我的手，任手上鲜血直流也不松手。
　　“你真的愿意为父王去死？”他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问我。
　　
　　“是。”我昂然望着他，森冷的眼底全是痛楚地绝望，“再不放手，我连你一起杀！”
　　
　　萧铭手上的血一滴滴坠落到地面，发出轻微的啪嗒声响，地面上似绽开了无数朵殷红的梅花。
　　他却不管不顾，眼底全是纷乱的血丝，嘶声低叫道：“我不管，我曾经说过，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会保全你，我决不能看着你死。”
　　
　　我一呆，曾与他在山谷底患难与共时，他近乎戏言的承诺犹回响在耳边，他，他怎么仿佛一切都能预知？
　　
　　我恨恨地，恍若不能置信地望着他，慢慢问出心底的疑惑。
　　“是你，你是故意将我堕水流产的事禀告给王爷的？”
　　
　　萧铭别过头，脸色阴沉得可怕，良久才轻轻点了一下头。
　　“无耻！”我怒斥一声，反手一个重重的耳光扇到他脸上，清脆响亮。
　　
　　然后我再不看他的脸色，冲出房门，旋风般直向马厩冲去。
　　我改了主意，就算是死，我也要与萧齐死在一处。
　　
　　小腹的疼痛令我浑身抽搐，额头上大滴大滴的冷汗直冒，冲到马厩时，我扶着墙壁几乎连站立的力气也没有，气喘吁吁，马厩特有的腥膻味更直往鼻子里涌，胸口里烦恶欲呕，一阵翻江倒海。
　　昏黄的马灯下，正嚼着兰花豆咪着小酒唱着小曲的马夫大惊着站起，呆呆地看着我，嘴巴张得几乎可以塞下一个大鸡蛋，结结巴巴地说道：“王妃怎么会到这么腌臜的地方来，小，小人送．．．．．．”
　　
　　我的眼底闪着奇异而灼热的光，一把打断了他的话：“备马，我要出府！”也不等他答应，我翻身便骑上了最为神骏的一匹青马，挥刀砍断缰绳，双腿一夹，马儿顿时长嘶一声，奋开四蹄冲出了马厩。
　　
　　萧铭冷凝着脸站在大门口，正午炙热的阳光照在他身上，他的身躯微微颤动，飘散的几缕长发在风中飞舞，然而他的眸子里却晦暗得如同罩上了寒月晨霜，沾染上清白惨淡，再浓烈的日光也不能温暖他一丝一毫。
　　
　　我高高地扬起马鞭喝道：“让开！”马已如旋风般向他冲去。
　　
　　“你一出府门，或许我再也不能保你周全，你还有什么愿望，不妨一一说来。”他连身子也没有移动半步，缓缓说道。
　　
　　我猛地勒住缰绳，青马奔得性起，不羁地仰头长啸，却也不得不停下步来。
　　他是在要我交待遗言么？我瞪视着他，他亦炯然望着我，眼底有一抹几不可见的痛悔一闪而过。
　　
　　我终究还是有牵挂放不下，如果不完成这个心愿，就算是死，我也放心不下。
　　我不禁犹豫地看向萧铭，他真的能帮助我么？
　　
　　可我到底还是选择了相信他，不管他曾做过怎样的事，至少他此刻的眼光—却是真诚的。
　　
　　“我有一个妹子，此刻正羁留在升平歌舞坊，如果你有心的话，请代为照拂，务必护她一生平安。”
　　
　　话一说完，我再不回头，高高地扬起了脸，将不经意间悄然滑落的泪硬生生逼了回去，向虚空中轻叱一声，毅然决然地冲出了府门。
　　
　　身后萧铭怔怔而立，叹息声轻微而伤痛，紧攥的双拳发出细密的咯咯声响。
　　
　　四百里路程，在我迫切的赶路心理下，仿佛也只是瞬间便到。
　　胸中有一把火在熊熊燃烧，苍白的脸上却带着不正常的红晕，体力将近透支到极限，一颗心却又无比的狂跳执着。
　　此去，是缘悭一面还是劫后重生，我的心仿若在云端挣扎飘浮，落不到实处，全是空荡荡的害怕绝望。
　　
　　天慢慢地暗下来了，山峦隐罩在渐渐朦胧的夜色之中，起伏如蛰伏的怪兽，四周是死一般地静，唯有那西处坠落无痕的残阳处，晕染泼泻出一大片暗红如血的晚霞，就象无数双血淋淋的手掌，在半空中狰狞密布。
　　
　　死亡的气息漫布着整座山，空气中都飘浮着阴诡暗斗的味道。
　　
　　唯有响亮急促的马蹄声，带着我一路向深山中闯进，挥鞭轻斥声如利剪，声声划破夜的静寂。
　　
　　“什么人？”一声低沉的喝斥响起，眼前白光闪动，几个隐伏在暗处的人执刀跳了出来，皆一色灰衣蒙面的劲装大汉。
　　
　　夜光冷寒刀如雪，我一声不吭连马也未下，挥刀便解决了这几个拦路的人。
　　
　　暗处有人轻咦了一声：“点子好辣的身手。”
　　
　　闯过第二道岗哨时，拦截的人明显武功要胜过先前之人许多，我渐渐感觉应对有些吃力，下腹的坠痛感如火烧火燎，冷汗一波一波涌出，连带着身形也慢了不少。
　　
　　咬牙逼退面前二人，眼前已金星乱冒，当面前又涌出十余名身形如鬼如魅的黑衣人时，我终于支撑不住弯下了腰，手中的刀也当啷一声落地，嗓子眼里一甜，一口鲜血激喷而出。
　　
　　而那十余人却慢慢朝我包抄合拢，黑布蒙住了整张脸，只余一双双毫无温度的双眼，死鱼般瞪着几成翁中捉鳖之势的我。
　　
　　难道我终究还是不能见到萧齐一面？我扶着树站直了身，心中已是冷凉一片。
　　
　　那十余人围成一个圈子，却并没有什么行动，大伙齐齐瞅着树后，仿佛在等着什么人的大驾光临。
　　然后我就看到聂胜天走了出来。
　　
　　一身玄衣，双眼深邃锐利，容颜清峻，这才是他的真面目么？善于易容的他，从来都是用不同的容貌与他人周旋，或世俗懦弱，或市侩油滑，几乎让人忘记了他的本来面目。
　　
　　“幽若，我对你很失望。”他徐徐说道。
　　一咬牙，我沉声回答道：“该做的我都已经做了，幽若对于堂主来说，已成无用之人，请求堂主准许我与萧齐生死一处。”
　　
　　聂胜天望了我良久，低低一叹道：“求仁而得仁，你不要怨我。”
　　他转而向那十余人喝道：“放行！”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道：“谢谢你！”
　　
　　丛林密而深，疾风吹过树木，呜咽而鸣，如小儿夜哭，倍添凄凉。
　　我在密林里走了许久，手足皆是冰冷，心中却是烈火焚烧，既有忐忑不安的害怕恐惧，又有视死如归的决然豪情。
　　
　　前方百步内，隐隐可见一堆火光，我的心一紧，急步走向火光来处。
　　
　　十余人围火堆而坐，寂然无声，只听得火堆中柴枝噼啪作响，当中一个金冠紫衣，却正是萧齐。
　　
　　他还安危无恙，我的心一宽，紧绷的神经一旦松驰，登时觉得腿软脚软，仿佛再前进一步也是不能。
　　“王爷，此次行事，水路陆路两处皆布下疑阵，回京的日子也提前了一日，想不到消息竟然泄露得如此之快，想必是府中出了内奸，依王爷看，此人究竟是不是王妃？”其中一人率先打破沉默，一声质问如石破天惊。
　　
　　萧齐尚未回答，我已心中一痛，扶着灌木的手一使劲，一截树枝应手而断。
　　
　　而萧齐听到动静，凛冽的眼光早已向我这里扫来，只瞄了一眼，立刻神色大变，似乎有什么异样的情绪一闪而过，转而却是勃然大怒，朝我厉声喝道：“你这贱人居然还有脸来，给我滚，本王再也不想见到你！”
　　
　　仿佛一桶冷水当头浇下，我怔在当处，心中一阵刺痛，是的，我背叛了他，犯了他的大忌，他便是想杀我，也是理所当然。
　　
　　我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又朝前走了几步，萧齐眼中怒意更甚，从腰间抽出一把雪亮的银刀，冷哼道：“你再走上前一步，信不信我当场劈了你！”
　　
　　我不信，若你真想杀我，一刀劈了我就是，又怎会雷声大雨点小地虚张声势？
　　
　　冰凉的泪缓缓流下，我却朝他微微一笑，如花间晨露，新荷流珠。
　　萧齐眼睛一亮，深深地凝视着我，手中的刀掉在了地上都恍然不知。
　　叹息声微细如风。
　　
　　“我已是将死之人，你还来作甚？”
　　我朝他宛转微笑：“生死同处，不离不弃！”
　　
　　“好一个生死同处，不离不弃！”有人爽朗大笑的声音传来，四周一片雪亮，一瞬间竟然燃起了千百支火炬，小小的树木里登时亮如白昼。
　　火光闪耀间，一人缓步走来。
　　
　　禇龙袍，黄金冠，赫然正是当今皇上。
　　他的身后，无数的弓箭手弯弓搭弦严阵以待，而他的身旁紧随的那人，却是聂胜天。
　　
　　“萧齐，朕的好兄弟，这出戏也该结束了！”龙威凛凛的皇上睨视天下，那有还有分毫龙钟将死之态。
　　计，一切都是计，惟恐皇位遭人觊觎的皇上，苦思冥想设下了请君入瓮之计，将网一步步收紧，等候萧齐入彀。
　　
　　萧齐亦将计就计，步步为营，而我的存在，却生生断送了萧齐本可到手的万里江山。
　　
　　萧齐沉默半晌方说道：“自古成王败寇，臣弟无话可说。”说话间他已不动声色地将我推到了他身后。
　　明知今日二人已无幸理，他仍是选择了保护我，不让我陷身险境。
　　
　　皇上微笑道：“你不要怪朕，怪只怪你声望隆重，逼得朕不能不对你动手，目前情势，不是你死便是我亡，不过朕没有想到的是，你的一切居然会毁在一个女人身上。”
　　
　　萧齐不愠不怒，淡然道：“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呵呵，此番送你上路，有如此佳人相伴，王弟黄泉路上当不会寂寞。”皇上纵声长笑，山谷回应。
　　
　　大限将至，萧齐身边的死士默默围在了我和萧齐身边。
　　
　　萧齐握住我的手问道：“你害不害怕？”
　　我贪恋地看着他的容颜，不敢眨眼，怕一眨眼，眼前的一切都会灰飞烟灭，微微笑道：“不怕。”
　　
　　皇上扬起手，笑容凝滞，阴沉的光芒在眼底跳跃闪烁，沉声大喝道：“放箭！”
　　所有的士兵一齐大喊，声震天地，刷刷如急雨，刹那间万箭齐发，如飞蝗扑天盖地而来。
　　
　　万箭穿心的瞬间，只听得皇上忽然诧异地叫了一声：“萧铭，是你，原来你才是最后的黄雀。”
　　萧铭蓝衣长发的身影出现在山坡上，他的身后，是埋伏的大队甲兵。
　　是的，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所有一切的一切，原来只不过为他人做嫁衣裳。
　　
　　
                  萧齐番外之意难平
　　幽若终于死了，和父王一起，死在我的一手策划的计谋之下。
　　对于皇位，我是早有野心，但在这个野心里最大的意外，却是幽若。
　　
　　人人都道勇烈王府的小王爷萧铭风流潇洒浪荡不羁，其实这只是我的表象，我的心，比任何人都要胸怀大志，除了我所敬佩的人，我永远不甘心臣服于任何人之下。
　　那时，父王是我心中的神。
　　我永远不会忘记，母亲死在他怀里的那一刻，他的眼里满是震惊痛悔，那瞬间苍老了十岁的容颜，恍惚让我觉得，母亲的死是值得的。
　　我为有这样的父王而骄傲，我的一生，愿意奉献给父王，无悔地为他通往权力的高峰上，一路披荆斩棘。
　　
　　直到幽若的出现，安乐侯，我的小叔叔，就这样将一朵倾城之花送到了父王的面前。
　　
　　可是，明明是我先认识她的。那时候的她，弱质纤纤，遇事惊慌不知所措，当时一见我只觉得油然而生怜意，竟然完全没有看出来她羸弱的外表下，隐藏的却是一颗冰冷狡黠的心。
　　
　　端若事件发生后，众人皆要求父王诛杀此四女，父王犹豫了，从他的眼神里，我看到了不舍。
　　不，我不能容忍父王再对别的女人动心，这是对我母亲最大的侮辱。
　　于是我施施然走出，向父王提出了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的建议，我知道，只有我的话，才有足够的份量置诸她于死地。
　　
　　任何人都休想取代母亲的地位。
　　
　　那一天，幽若与端若华丽丽地上演了一场苦肉计，成功地保全了幽若的性命。只是觉悟太迟，父王陷入已深，而我，竟然也情不自禁。
　　
　　皇上的请君入瓮之计，如何逃得过我和父王的眼睛，当此时局，不反亦反，只有迎难而上，方能化颓势于坦途，子既萌杀意，吾只有奋起而搏之。
　　
　　是从什么时候对父亲失望乃至起了叛逆之心，我一时想不起来，此时细思，大概就从幽若病重后，他命人夜驰千里请回神医聂胜天，又或是亲伺汤药呵护备至，更或是网罗珍奇玩物百般讨好，他将从前所有曾经对母亲的恩宠，一股脑地全转移到了这个淡漠自恃的女人身上。
　　
　　我对父王失望至极，他虽战功彪炳，权倾天下，但他重情重性，情之一关难以勘破，便注定在这场皇位的争夺战中，落了下乘。
　　
　　他既然不配拥有天下，那么我就要取而代之。
　　尤其我，有着显赫的身份，睿智的头脑，更难得的是，我能隐忍，等待时机，一发中的。如何能担当执掌天下之职？
　　
　　于是我等着，等待这场两败俱伤的争斗落幕时，我再坐收渔人之利。
　　
　　与父王私下谋定将计就计，七彩琉璃灯与紫玉无双匣里富可敌国的宝藏，皇上不管是有心还是无心送与萧家，萧家当仁不让地笑纳。
　　
　　虚尘大师之死我本可做得毫无破绽可循，然而在最后一刻我多了个心眼，将线索故意留给了虚尘大师亲传的弟子。
　　我要壮大声势，我要将所有的矛头指向父王，这样才不会有人留意到暗中操作的我。
　　
　　如果江湖对宝藏之迷只是个传说并不可信，然则通过虚尘大师的死和我隐隐透露出的只言半语却无疑将此事坐实，勇烈王府夺得皇位之路将更为艰难。
　　别问我为什么要害自己的父亲，当一个人权欲熏心时，眼里除了那至高无上的位置，旁的什么也看不见，就算是看见了，也可以狠下心来断然弃之。
　　
　　然而父王，在此危难时局，竟不忘刻意讨好幽若，南国不远千里进贡而来的娇贵的兰花，他居然当着皇上的面就露出了觊觎之色，更堂而皇之地讨来送入了幽若的房中。
　　
　　于是在那样一个夜晚，软玉温香，极尽缠绵，无限旖旎，红绡帐暖。
　　我睡不着，眼前晃动的全是幽若似嗔似喜的娇靥，山谷底与她患难与共的点点滴滴，在心底放大得无比清晰。
　　明知她有计谋，明知她不简单，明知切忌动情，我还是情不自禁。
　　我终于对她说：“无论你出于什么目的，总之谢谢你救了我，为了你这份救命之恩，将来出了任何事，我一定会保全你。”
　　
　　我是真的下定了决心，她却毫不迟疑地投入了父王的怀抱。
　　怎么可以这样，她明明先对我倾心。
　　一曲“长相思”我吹得极尽哀怨，那是我的心声——美人如花隔云端。
　　
　　等待虽然漫长，然而一切也已经到了快结束的时候。
　　幽若偷进密室的时候，我一直在暗处窥视她，甚至府中侍卫的防范，也有我的授意下松懈了许多，我在等着幽若将密文传递出去，让天下人皆知勇烈王掌握了宝藏的秘密，这样皇上才会沉不住气，才会率先发难，而这场耐力的持久战，谁先动手，谁就失了先机。
　　
　　幽若杀倪商的时候，我一直在看着，她的冷静绝情，一瞬间令我很动容。
　　
　　皇上伪装病重，父王佯装听命前往利州郡，实则是寻回宝藏壮大军威，随时准备挥军京师，秋儿是我派在幽若身边的探子，我不要她做别的，只要她随口几句话，就能引得幽若乖乖地来探听王爷回京的路线。
　　
　　我故意泄露出父王会由山路返京城，以幽若的玲珑心思，她会猜到父王只是故布疑阵，绝不会由山路返京，而皇上若在父王回京的路上发难，我正好可趁二人两败俱伤从中渔利，然而我千算万算漏算了一点，幽若竟然对父王真的动情，她报告给了聂胜天错误的回京路线。
　　
　　我当机立断，设计了幽若堕水的一幕，昭宁对幽若恨之入骨，我只不过稍加利用罢了。
　　我不要幽若死，只要她大病一场传至父王的耳目，父王必定会冒险提前由山路返京，我要将错就错，父王归来时，正好踏入皇上布下的天罗地网。
　　
　　幽若何其聪明，轻易便猜中了一切皆是我暗中布置，她恨恨地打了我一巴掌，决意与父王同归于尽，我拦不住她，但我想为她做点什么。
　　她说请你务必照顾我妹妹周全，然后就绝尘而去，这一去，注定是不归之路。
　　
　　眼角有泪悄然流下，我亲手将我爱的人送上了绝路，但我不悔，人生有得就有失。
　　那时我以为我不会悔。
　　
　　幽若与父王被万箭穿心，他和她临死的时候，竟然相拥而笑。
　　
　　我慢慢地走上山坡，心中痛极恨极，我的伯父，被我重重一刀砍下了头颅。
　　
　　树木里弥漫着鲜血刺鼻的浓腥，万余人齐齐跪下地，山呼万岁。
　　我终于得到了一切，心里却是茫然的一片空虚，纵是江山在手，到底意难平。
　　
　　很久以后，我一个人微服来到了升平歌舞坊，在这里，我见到了幽若的妹妹宁婉，那一瞬间，我胸口一窒，脑中如惊雷炸响，她和她竟如此肖似。
　　而宁婉见到我时，正如当日与幽若初见，露出了娇羞的女儿情态，她偷偷看我，莲脸晕红，喜之不胜。
　　
　　我知道我疯狂了，我不顾所有大臣的劝阻，执意要将身份低微的她迎入宫中，我要给她全部的爱，我要让她知道，即使这天下皆在我掌握之中，也弥补不了没有她的缺憾。
　　
　　宁婉是个单纯的女孩子，仗着我的宠爱，她越发地娇恣放纵，气焰嚣张，不将任何人放在眼里，惹来宫中所有人的不满，我不管，只要她依偎在我怀中，只要她那张与她肖似的脸对着我笑，我可以给她一切，我不容许任何一个人说她不好。
　　
　　她怀孕了，我大喜若狂，我终于要有一个孩子了，窃意识里，最好长得象她又象我，我与她之间的纽带，就连生死也不能阻隔。
　　
　　我封她为婉宁皇后，昭告天下的当晚，她水蛇般地缠上了我的腰，檀香小口轻轻对我呼着气，媚眼如丝笑道：“铭，你待我真好！”
　　闭上眼，我对她说：“这是我欠你的。”
　　
　　风雨晦暗之夜，宁婉在宫中痛得死去活来，面对着太医惊惶地宣告可能难产不治，我当即便砍了那个庸医的脑袋，三年前面对幽若从容赴死时的害怕绝望又在层层啮咬着我恐惧的心。
　　我还是留不住她么？冰凉的泪随着脸颊缓缓滑落，砸在手上，生疼生疼。
　　
　　“哼！”我冷冷地望着匍匐在脚下簌簌发抖的一众宫女太监太医，“若是皇后不治，朕必血洗未央宫。”
　　整个未央宫顿时哭声一片，布满愁云惨雾。
　　天明时宁婉走了，带着她未出生的孩子走了，临死前连眼睛都没有闭上，她不甘心，我又何尝甘心。
　　
　　我整整三天不饮不食，没有说一句话，第四日，我如约践了我的诺言，未央宫里所有的太监宫女，我一个不留全行杖毙。
　　凄婉的惨叫声震慑了整个皇宫，血水在未央宫门漫成了一条长河。
　　
　　这世间再也没有值得我留恋的人或物了。
　　而朝堂间却多了一个残暴酷戾纵情声色的王。
　　
　　满朝战战兢兢，民间怨声载道。
　　直到有一天，安乐侯将一把利刃无声地送入了烂醉如泥的我的胸膛，我才知道，一切都结束了。
　　这一天，为什么来得这样迟？
　　我等了好久，终于还是等到了。
　　
　　
                  
轻尘篇－过尽飞鸿字字愁
若如初见
　　
　　万箭穿心的瞬间，眼前一片耀眼的光芒闪过，当我再睁开眼时，回首只见如墨的夜色下，幽若长发飘飘与萧齐并肩站立，神色坦然平静，仿佛不再受尘世间任何事物羁绊。
　　累了，倦了，但无悔，死亡是结束，同时也是生命的另一个开始。
　　
　　怔怔而立，直到身边一个悠然的声音响起，熟悉的兰花香隐隐淡淡，那声音仿佛夜色里轻灵的风拂过，带来朝露的湿润气息。
　　
　　“你在想什么呢？”夜魅倚靠在一株树边，如云的黑发纠缠飞扬，漫天的寒星俱融化在他褪色的双眸里，璀璨夺目，光华流转。
　　
　　“夜魅，你有没有经历过爱情？”我忽然问他，明知他是死神，爱情对于他来说是犯忌的话题，我仍忍不住想问，想有人能解开我心底的迷茫。
　　
　　“爱情？”他喃喃自语，目光中浮现出哀伤的凄忡，我以为他不会回答，然而他幽幽地开了口，“我当然经历过。”
　　
　　“那你的爱人呢？她现在在那里？”我继续追问，双眼凝视着他，不放过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
　　
　　他略显狼狈地避过了我的目光，眼睛却望向了天际，东方微微泛白，朝华晨光隐约可见，他低低说道：“你看，太阳总会升起来，人间又充满了蓬勃的生机。”
　　“她就在那里，从来没有一天离开过我。“
　　他的眼里蕴藏着深深的眷恋，那复杂的情绪仿佛要穿透长空，直射向无际的苍穹。
　　
　　没想到夜魅竟也有如此动情忘形的时候，不知为什么，我心中忽然涌起了淡淡的涩意，一直以为象他这样优雅出尘的男子，是不会被俗世情爱所动容，想不到他不但爱了，而且爱得这么深。
　　
　　能够被他爱上的女人，大抵也是无比幸运吧。
　　
　　我忽然又想起了这一世世的经历，从安平王，到沈醉，到阿里海涯，何清远，甚至于萧齐，每段痛苦而甜蜜的爱情经历里，真情都能融化人世间所有的冰雪，如果说痛苦是折磨，那么甜蜜则让我无悔，上天给我这一次次的机会，究竟是用真爱来惩罚我或是提醒我，我不禁将心底里这个最深的疑惑问了出来。
　　
　　夜魅轻轻笑了，“你终于明白了，其实一切既是惩罚，也是提醒。”
　　
　　夜魅的语音低不可微，“如果当年，你和我都能明白这个道理，也许一切都会不一样。”
　　我凑近他好奇地问道：“你说什么？”
　　
　　他低下头来看我，目光在我尚带着几分疑惑的脸上流连，轻轻拂上了我的眼，他的手掌很温暖，带着兰花雅淡的香气，他的笑容很迷人，象前世今生曾无数次地沉醉于其中。他忽然紧紧地搂住了我，声音急促地说道：“这一次任务最关键，你一定不能失败，我会尽最大努力来帮你，但请你给自己最后一次机会。”
　　
　　那股熟悉的令我晕眩的感觉迅速地蔓延到四肢，我还来不及思索他说这番话的用意，意识就堕入了无尽的虚空之中。
　　
　　。。。。。。
　　
　　晨光微露，陈旧的碧纱窗外已蒙蒙地透出青光，我摸索着从床上起身，悄悄穿好了衣服，然而这般地小心翼翼，还是惊醒了沉睡的母亲，她咳嗽了数声，伸手划燃火柴点燃了油灯，屋里亮起了昏黄的光，越发照得母亲干瘪的手臂青筋□，瘦骨嶙峋。
　　
　　“囡儿，这么早就起来了，怎么也不点灯？看这黑灯瞎火的，摔着了可怎么办？”母亲微弱的声音听得人心里发慌。
　　我连忙朝母亲竖起了食指轻嘘道：“我这不是怕吵着妈妈么？爸爸昨晚回来得很晚，还是让他好好休息吧，我出去了，等我回来做早饭。”
　　
　　许是想起了外间睡得正酣的爸爸与小弟，母亲的声音更放低了很多，“你小心点。”
　　我朝母亲嫣然一笑，背起了倚在门边的竹篓，轻轻打开了门，步履轻盈地走了出去。
　　
　　外间父亲的鼾声如雷，小弟瑟缩在父亲的脚边睡得象只小猫，我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拉了拉被小弟踢到一边的花布被，细心地替二人盖好，才悄悄走出了家。
　　
　　外间春寒料峭，我将衣领往上拉了拉，低头匆匆朝我家的花园子走去。
　　
　　说是花园，其实也就是在离家不远处，开辟了一个小院，只种了一株杏花，十余丛玫瑰，季节性地应景种上了春兰海棠，丁香杜鹃，紫荆鸢尾，小小的院落里花儿竞相绽放，一时倒也春光明媚，喜气盈然。
　　
　　采摘了许多时令鲜花，背篓里已是满满的一大筐，背在身上还有些沉重，但一路走回家来，这幽幽的香气如影随形，只轻轻闻着，心内就是一片清恬安适。
　　
　　父亲已经起了床，正在小院里擦洗着他宝贝的黄包车，小弟拿纸叠了飞机，满院子里吆喝着追着跑，看到我回家，登时跑到我面前喜滋滋地喊道：“姐姐回来了！”
　　
　　小弟年轻细嫩的肌肤上，还渗着细密的汗珠，我拿帕子给他揩干净了，不由带上几分薄斥的口气道：“成天就知道玩，书也不好好念，看，又拿课本叠飞机了，看爸爸不拿棍子打你。”
　　小弟朝我吐了吐舌头，顽皮地跑到一边，还不忘冲我大笑道：“爸爸才舍不得打我哩，我是家里的男丁，将来是要做大事的人，你可别成天在我耳边唠叨！”
　　
　　爸爸撑不住笑了，站直了身道：“小兔崽子，胡说八道！”阳光下他刻满岁月风霜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笑容。
　　
　　我把篓子放在地上，拿起花洒细细地浇上水，父亲看着我忙碌，忽然开口道：“囡儿今年该有十八了吧。”
　　我头也不抬回答道：“是啊，下个月我就满十八了。”
　　
　　父亲的脸色微微动了动，低声道：“这么快，当年你妈和你一般大的时候，已经嫁给我了，快二十年了，她依然跟着我受苦，我对不起她。”
　　
　　沾满水珠的花儿在阳光照射下，晶莹华彩香气幽然。
　　
　　我笑道：“爸爸可不能这么说，一家人开开心心在一起，便是吃粥咽菜也是幸福的，我为有你这样的爸爸而自豪，是你一肩挑起了家庭的重担，让我和弟弟衣食无忧，现在女儿长大了，该换女儿为你分忧。”
　　
　　爸爸不再说话，低声叹了一口气，才露出笑容的脸上已是飘过重重隐忧。
　　
　　厨房里还有一颗大白菜，我细细切了菜叶，待要煮粥时才发现米缸里已然快要见底，只得抓了好几把碎玉米，又切了两个窖藏的红薯才算勉强熬成了一锅粥，又烙了四张面饼，端出腌制好的雪里红炒了，锅里的粥已突突地冒出浓香，我朝门外喊了一声道：“爸爸，小弟，快来吃饭了。”
　　
　　小弟兴冲冲地进了屋，见到桌上清淡的一锅粥和薄薄的面饼，再瞧了瞧黑乎乎的咸菜，垮着小脸可怜兮兮地说道：“又喝粥，天天喝粥烦不烦啊！”
　　
　　我不理他，小声地朝父亲说道：“爸爸，米缸里快没米了！”
　　父亲一愣，眼里涌上更深的哀愁，偏生小弟又低低咕咙了一句：“我好想吃瘦肉面。”
　　
　　父亲当时大怒，扬手一筷子在小弟头上重重打了两下，哼道：“没出息的小子，成天就知道吃！”
　　
　　父亲这一发怒，素来受宠的小弟倒愣住了，许久才负气地站起了身，硬邦邦地扔下一句话：“我不吃了！”抓起桌上放着的书包就冲出了家门。
　　
　　父亲仍在呼哧呼哧地喘着气，眼中似乎闪着晶莹的泪花，我连忙拿起两个面饼追了出去，好说歹说才劝小弟拿下，再回到家里，父亲已然放下了碗，闷声说了一句：“我出去拉车。”
　　
　　父亲单薄的身影走出了屋外，他还不到四十岁，背竟然已如此佝偻，我心中一酸，擦擦眼睛，将剩下的两张面饼放在了父亲的外衣口袋里，追出屋外对父亲说道：“晨间风凉，多穿件衣服。”
　　
　　父亲沉默地接过，我又加了一句：“我和妈妈等你早点回来。”
　　父亲嘴唇一动，想说什么又忍住，拉起黄包车慢慢向前走去。
　　
　　喂母亲喝完了粥，我自己胡乱地扒了几口，匆匆洗了碗筷对母亲说道：“我去街上卖花了，妈你好好休息。”
　　
　　久病缠身的母亲有气无力地点了点头。
　　
　　从我家到街上的路并不远，我每天都要走好几个来回，穿过小巷时，王婶正将嘴里最后的一口漱口水吐出，一手拿了梳子梳她那一头稻草般的黄发，一手不住地往头上抹刨花油，见到我背着竹筐从她家门口经过，朝我笑了笑，扯开了大嗓门叫道：“轻尘啊，这么早去卖花么？”
　　
　　我步子未停，朝她点头笑道：“是啊！”
　　隔壁的陈婆正在卖力地刷着马桶，她年纪虽大身板硬朗，一副洪钟般的嗓门丝毫不比王婶逊色，“轻尘啊，你娘她病好些了么？”
　　
　　我遥遥回答道：“最近改吃刘丈夫的药，咳嗽的老毛病要好多了。”
　　马桶的味道与刨花油呛人的香味混合在一处，空气中飘浮着难闻的怪味，这是我所熟悉的市井烟火气息，我在这里长大，也在这里学会坚强。
　　
　　我走得远了，身后低声的议论，还是有几句飘进了我的耳朵。
　　“轻尘她娘怎么就得了这样的怪病，这几年她爹赚的钱怕是全砸进这药罐里了，也不知能不能见好？”
　　“听说是肺痨，左右不过拖日子罢了。”
　　“哎，穷人最怕的莫过于病，可怜这孩子，年纪轻轻便要挑起家里的重担。”
　　
　　心底微微一痛，我明知这一切都是事实，然而却每一个字如千钧砸在我心上，我不由得加快了脚步，飞也似地逃离这让我窒息的怜悯目光。
　　
　　小巷走出去后就是康庄大道，贫民与贵族以这里为界限，一边是地狱，一边是天堂。
　　
　　春日阳光亮而温暖，微微刺眼，高大的楼房鳞次栉比，无数按着喇叭的车呼啸着来去，店铺里百货林总，留声机里混浊而热情的女声歌曲撩拨着每一个路人的心。
　　
　　匆忙的上班族人们骑着单车目不斜视地经过，即便是这样的普通市民，对于穿着布衣布裤土里土气的我们，神情依旧是鄙夷的，仿佛我们的存在，生生玷污了这个城市的繁荣安康。
　　
　　墙角摆着一个豆花摊子，一个中年妇女扬起嗓子叫唤道：“卖新鲜豆花哎！”声音浑厚响亮，字字清脆，我也觉得口有些干了，把竹筐放在墙边，摸出五分钱来说道：“福婶，来碗豆花。”
　　
　　福婶给我舀了一碗犹冒着热气的豆花，顺带和我聊起了家常：“轻尘，今天卖花倒来得恁般早，戏园子还未开门，你先喝碗豆花暖暖身子。”
　　
　　滚烫的豆花喝下肚去，四肢百骸里俱是暖意洋洋，对面的祥生戏园子门口，无数个花牌堆成了海洋，烫金大字一律写着：“贺名伶赵凤蝶登台之喜。”“赵凤蝶色艺双全，伶界台柱。”“实至名归，赵氏凤蝶。”
　　
　　福婶见我望着花牌目不转睛，她也望了过去，眼里流露出艳羡之色，“听说是赵凤蝶等闲是不跨省登台的，还不是林少帅面子大，为了给母亲庆贺五十大寿，竟专程包机接这位全国有名的红伶来登台唱戏，一时惹得全城轰动，多少人巴巴地赶来，就为着见赵凤蝶一面，瞧他是如何地天姿国色名动京华。”
　　
　　我微微一笑，赵凤蝶是如何色艺双全我倒没有兴趣，但只要他名气大，看的人越多，我的花才卖得越红火，这才是我所期待的。
　　
　　果然片刻后，祥生戏院的门口渐渐热闹起来，在门口招呼客人的小厮忙碌地跑来跑去，绅士淑女太太们迈着优雅的步子走进，珠光宝气衣香鬓影，一派奢靡繁华气象。
　　
　　托他们的福，我卖花的生意也好了很多，捏着一块块铜板，我的心情格外愉悦，心里还在盘算着呆会回家先买几斤米，如果有富余的话，再割一斤肉，小弟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不加强营养可不行。
　　
　　这时人群里忽然起了一阵骚动，伴随着窃窃私语的声音，一阵整齐的军靴跑步声响彻整个街道，然后大家就看到街角处奔过来一群荷枪实弹的士兵，在祥生戏院门口喀拉喀拉上好枪膛，笔直立定如雕塑。
　　
　　一辆汽车随之驶了过来，车速并不快，然而那一种肃朗，依旧叫人心生出惶恐来，不知是谁低声说了一句：“是林少帅亲自来了。”周围的人登时一片恍然，自觉地让开了道路。
　　
　　福婶呆呆地看着，自言自语道：“我在这里卖了这么多年的豆花，总算是看到林家的人了。”
　　
　　汽车开始鸣笛，先前站立端正的士兵统一地鸣枪敬礼，军容整洁，观之生威。
　　福婶蹲在街角玩皮球的小儿子被枪声吓了一跳，手一松，皮球掉到了地上，骨溜溜地直向马路当中滚去。
　　
　　半大小子不知凶险，抬脚就追了过去，福婶后知后觉地发现，惊出了一身大汗，肝胆俱裂地喊道：“小山子！”
　　
　　我正在路侧卖花，眼见一个身影从我身边闪过，冲上去顺手就扯住了他，然后就听到身边一阵紧急刹车声响，周围人惊呼一片。
　　
　　我什么也来不及想，拉着小山快速向路边奔去，脚忽然被什么一撞，人登时失去了重心，跌倒在了马路正中央，这时才觉出疼痛来，哎哟叫出一声，坐起身细看，裙裤的膝盖处已然磨破，血迅速地沁出，染红了我单薄的衣衫。
　　
　　四周一片寂静，一切定格在车门拉开的瞬间。
　　
                  风雨飘摇
　　首先映入我眼帘的一个一身戎装的人，矫健的身材稳重如山，我慢慢地抬头往上看，视线对上了一双炯炯有神的眸子，如湖水般幽深，如高山般峻远，剑眉薄唇，气宇轩昂，然而此刻脸上却罩上了一层冷凝之色，朝紧随他跨出车门的汽车夫哼了一声，声音不怒自威。
　　“你是怎么开车的？”
　　
　　那人吓了一跳，双脚并拢行了个标准的军礼。
　　“林少，属下车速已经慢下来了，实是想不到这个小孩会突然冲出。”
　　
　　林少眉目如电阴云密布，眼瞅着就要发怒，我心里已直觉得不安，张口便说道：“我没事，请不要责怪这位司机先生。”
　　
　　林少扫了我一眼，我满身尘土跌坐在地上，身后是散乱的一地鲜花，样子狼狈至极，他眸子里闪过温和之色，面色放缓，话语也客气了许多。
　　“惊吓了小姐，倒是朗轩的不是。”
　　
　　林朗轩走近我，伸出手欲来拉我，他的手犹带着白色手套，我如何敢与他握手，一丝自惭形秽之色悄然而生，我略摇摇头，扶着小山的手勉力站起，不露痕迹的退到了一边，说道：“林少客气了，不敢耽误林少正事，请林少自便。”
　　
　　话已经说得这样直接，诚如车夫所言，车速已然极慢，小山的意外冲出，自身亦要付上很大责任，况且我只是受了点皮外伤，直觉地认为不能与这帮军阀有任何牵扯，因此我极力辩称无事，转头朝路边走去。
　　
　　林朗轩眉毛一皱，扬声道：“小姐且慢。”
　　他慢慢蹲下身，姿态优雅地捡拾着地上散乱的花束，他身边的戌卫一见之下那敢怠慢，连忙帮着上前捡拾，林朗轩抬起头来，脸上的神色已是镇定异常。
　　“王承平，你送这位小姐去玛丽安医院，一切费用皆记在我帐上。”
　　
　　“这个，”在他身侧候命的王承平迟疑着，脸上露出了为难之色，“戏快要开始了，太太还在前台等着开演呢，况且最近时局较乱，街上治安亦不太平，林少还是容承平留在身边随侍为好。”
　　
　　“那这位小姐呢？此事如何善后？”林朗轩挑了挑眉，神色似笑非笑，看不出喜怒之色。
　　
　　王承平仗着曾是林朗轩父亲身边的侍从官，诸般行事便也大胆起来，低声道：“她又没受多大的伤，不如给她几块大洋打发了去，只怕还待见些。”
　　
　　林朗轩冷冷地看着他，微挑起嘴角，慢条斯理说道：“我给你几块大洋，不如你回老家去种田得了，省得跟着我一路担惊受怕。”
　　
　　话说得重了些，当着这多么多人的面，丝毫没有给他留情面，王承平立刻胀红了脸，低下头来惶恐地说道：“承平不敢。”
　　
　　林朗轩再不理他，从侍从手里接过整理好的花束递到我手中，我伸手接过低声道：“谢谢，我自己能走。”
　　
　　林朗轩笑了，他连微笑的时候，都有一种难以抑制的威严。
　　“不必客气，请问小姐贵姓芳名？”
　　
　　我吃惊地抬起了头，他居然公开问我的姓名，这多少显得有些唐突，我本不欲说，然而他眼里的威严叫人难以拒绝，只这么站在他身边，已让我备觉压抑，我咬了咬唇，低低地说道：“封轻尘。”
　　
　　他重复地念了一遍我的名字，从胸前的袋中抽出一支黑色钢笔，就着便笺写了几个字，又随手盖了一方钤印，这才递给我道：“你执这张特别派司到玛丽安医院，他们必定会免费给你做详尽的检查。”
　　
　　说完他就沉声对侍从们吩咐道：“此间事已毕，准备入园。”他再不看王承平一眼，大踏步向前走，王承平擦拭着额头的汗，忙不迭地紧跟其后。
　　
　　“等等！”我鼓足勇气叫道，往前追了两步。
　　林朗轩回过头来，视线在我兀自流着鲜血的膝上看了一眼，皱紧眉头问道：“你还有什么事？”
　　我递过那张便笺，嗫嚅着说道：“我想，这个我并不需要。”
　　
　　林朗轩注视着我，忽然轻轻一笑，眸子里却没有半丝温度，他停了停，一字字说道：“我林朗轩送出去的东西，从来就没有收回来的道理。”
　　我愣愣地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了戏园子里，只觉得手中的便条仿若一块烫手山芋，留也不是，还也不是。
　　
　　福婶早已一把扑了上来，紧紧地拉着我的手，说话声中仍带着惊惧，“刚才真是多亏了你，要不然小山就危险了。”
　　我随口应对了几句，心中一片慌乱，理不出头绪。
　　
　　福婶道完谢，又拉着小山在他身上四处查看着，小山别扭地转着身子说道：“妈，我没事。”
　　福婶舒了一口长气，朝小山的屁股上狠狠地抽了几下，骂骂咧咧地说道：“看你还乱不乱跑，路上车这样多，撞死你个小兔崽子。”
　　
　　她骂完了儿子又打量着我，仿佛才发现新大陆的样子尖叫道：“哎呀轻尘，你的脚流血了。”
　　
　　我把裤管往下扯了扯，痛楚令我深吸了一口气，但我仍强忍道：“我没事。”
　　福婶瞪了我一眼道：“还说没事，都流这么多血了，女孩子家，留下个疤可不好看，来来来，我带你到医馆里包扎一下。”
　　
　　我还欲推辞，福婶已麻利地收了摊子，拉着我就往医馆里跑，她随口嘟哝着：“真不知林少是怎样想的，撞了人连一毛钱也不陪，给张纸条就算了事，这叫什么事啊，玛丽安那样大的医院，我们平头百姓那敢往里闯，这不明摆着欺负人嘛！”
　　
　　我只笑笑，福婶她不懂，我心里却跟明镜似的，这林少心细如发，必是觉得给钱多少带点侮辱人的性质，怕我有想法，才不惜为我开一张特别通行证，但他愈是这样照顾我的尊严，我反而愈是觉得低人一等，我不能忘记我与他的身份有如云泥之别。
　　他更不知道，即便是开了这张通行证，我也决不会踏入玛丽安医院半步。
　　我终生，也不愿与他有任何交集。
　　
　　通行证贴身放好，被我的体温捂得滚烫。
　　
　　包扎好了伤口，在福婶家坐了会，听福婶唠唠叨叨地诉说着林家的发家史，眉飞色舞兴奋异常，在这乱世风云之中，军阀林立如过江之鲫，而能象林家这样屹立十余年，稳坐江南半壁江山确属不易，我一边随意听着，一边缝补着撞破的裤子，淡淡地回了一句：“不管怎么说，和这种人不能扯上半点关系。”
　　福婶不以为然，兀自说道：“话也不能这么说，他若肯照拂于你，岂不比你这风里来雨里去卖花要强上许多。”
　　
　　我只抬头向她望了一眼，福婶被我突如其来的冷凝眼光一扫，立刻讪讪地住了口。
　　
　　待我回到家时，小弟早就放学了，正在院子里就着落山的日头做作业，见到我进门便叫道：“快做饭，肚子饿死了。”
　　
　　日头西斜，光线黯淡，我对小弟说道：“进屋点灯再做，仔细伤了眼睛。”
　　母亲在房里剧烈地咳嗽，我吃得一惊，将买来的米和肉一股脑丢在桌上，掀帘进了房间，问道：“妈，你怎么了？”
　　
　　母亲苍白的脸颊上涌起了两团不正常的红晕，这正是晚期肺结核的朕兆，她捂着嘴的帕子拿开，上面已是血迹斑斑，我的心吓得咚咚直跳，连忙从桌子的抽屉里拿出母亲日常服用的药，手忙脚乱地喂她喝下去，又给她倒了一杯热水喝下，母亲这才缓过气来，有气无力地说道：“你去看看，你爸爸怎么还没有回来？”
　　
　　我答应了一声，将母亲的枕头略垫高了些，方掀开帘子，便见到小弟在外头探头探脑，我问他道：“爸爸怎么还没有回来，他有没有托隔壁的陈伯带话回家，说不回来吃饭？”
　　
　　小弟摇摇头茫然地说道：“我怎么晓得，连陈伯也没有回家，陈婶方才还来家问我呢！”
　　我隐隐觉得有一丝不对劲，但也没往心里去，将桌上的米倒了些出来淘尽，水哗哗流着，眼前颠来倒晃动的却全是林朗轩俊毅的面容和不怒自威的神态，正恍惚间却听得小弟一声欢呼大叫道：“姐姐，我们今天有肉吃了！”
　　
　　小弟捧着我称回来的半斤肉，高兴得眉花眼笑。
　　将饭煮上，我拿毛巾擦了擦手，心底也不由得滋生出喜悦来，我们家虽然贫穷，但一家人开开心心在一起，真是比什么都要幸福呢。
　　
　　吃了饭，夜都黑透了，仍不见父亲回来，我心里越发慌得紧，却还要安慰着母亲让她安心。
　　最后竟下起了淅沥小雨，我再也坐不住，撑了把伞就往外走，小弟打着哈欠问我道：“姐姐，你到那里去？”
　　“你在家呆着，那也别去等我回来。”我交待了几句，提着一盏灯便走出了房门。
　　
　　院子里的风雨迎面扑来，吹得心里俱生出寒意，我快步奔到门边，大门此时却被人拍得山响，夹杂着慌乱的叫喊如刺入人心的利针。
　　“轻尘，快开门，你爸爸他出事了！”
　　
　　脑中轰然一声响，仿佛所有的血液一齐冲向脑中，我颤抖着手拉开门栓，隔壁的陈伯已带头冲了进来，他一脸的严肃，指挥着身后的人抬进来一个担架。
　　担架上的人，赫然正是父亲，他的下身已是一片鲜血模糊。
　　我的腿一软，在漫天风雨中不由自主地跪到了地上。 
　　
　　“轻尘，现在可不是你软弱的时候！”陈伯着急地拉起我，“你还是先想想办法吧！”他压低了声音道：“你爸爸怕是不行了，得赶快给他张罗后事。”
　　
　　一连串的打击接踵而来，我呆呆地失去了反应，只失魂落魄般喃喃地念着：“怎么会这样，怎么可能会这样？”
　　陈伯急得攥住了我的手说道：“轻尘，你清醒清醒，快把你爸抬到屋里去，他象是有话要说。”
　　
　　我浑身一个激灵，仿佛从梦中惊醒，低头便看见父亲毫无血色的脸上，一双眼睁得大大地，喉咙里咕噜咕噜直响，象是想说什么话，却又一个字也挤不出来，眼里全是挣扎徒劳之后的绝望与焦灼，我连忙让开身，眼睁睁地看着几个街坊将父亲抬到了正屋，我也跟在后面赶了进去，一颗心跳得狂乱急促，手心里却是一片冰冷湿腻。
　　
　　母亲早就被惊醒，颤抖着身子强自站在房内，脸煞白煞白地，仿佛风一吹就要倒下，陈伯指挥着众人卸下门板，小心地将父亲放在门板上。
　　
　　泪水很快便弥漫了视线，我咬破了唇叫道：“不！”踉跄着从房里抱出一床干净的被褥，细心地铺平在门板上，才允许他们将父亲放在上面。
　　
　　七手八脚地忙完，我才抹了一把纷涌的泪，问陈伯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陈伯叹了口气，两只手不住地搓着，语气中是万分地遗憾不平，“谁知道呢，今天一天老封卖了命地拉车，我说你这是干什么？再怎么缺钱也得顾着老命是不？他就是不听，晚上才一个转身的功夫，他就不见了，我怕他出事，急得饭也没顾上吃，到处找他，最后才在如意赌坊里找到了他。” 
　　
　　他说话缠七缠八地讲不清楚，但最后还是说出了重点，可是，爸爸怎么会去赌坊呢？
　　“老封大概是猪油朦了心了，那种地方也是我们这种小民百姓去得的？不抽光你的血还能放你出来？等我们赶去的时候他已经叫人用棍棒打了出来，据说是输光了欠了一屁股债，我叫了几个人赶紧送去医院，医生看了直摇头说回家准备后事，我这才脚不沾地地又送了他回来。”
　　
　　陈伯一口气说完，语气中是十万分地惋惜，“哎，这老封一辈子正直，怎么临到老了居然做出这等糊涂事，真是叫人想不到啊。”
　　
　　他看了看我，又看看了年纪尚小的小弟，还有病得不轻的母亲，一瞬间似乎心中有些明了，叹口气说道：“人是送回来了，我也该走了，有什么事说一声，大家邻里也有个照应。”
　　
　　我还来不及说话，抬眼就见母亲直挺挺地倒了下去，面前一片血迹淋漓。
　　
　　我跳起来冲着小弟大叫：“快，快去请大夫！”和众人合力将母亲抬到了里屋，母亲牙关紧咬昏迷为醒，陈伯用力地掐着母亲的人中，半晌母亲才悠悠醒来，攥紧了我的衣襟放声哭泣。
　　
　　母亲哭了一会又沉沉地睡去，邻居们纷纷叹息着离开，我独自守着清冷的屋子，寒意如同附骨之蛆，顺着背脊向周身蔓延，母亲躺在床上生死未卜，父亲睡在厅堂气若游丝，人世间所有的不幸仿佛就在这一瞬间，无情地降临到我家头上，风雨凄惶，措手不及。
　　
　　一遍遍地绞了热毛巾敷在父亲的额头上，细心地为他擦去脸上的血渍，父亲似乎有所感应，微微睁开了眼，我将耳朵俯在他唇边，才勉强听清他如蚊蚋般的声音。
　　“轻尘，爸爸对不起你，这个家，以后就交给你了。”
　　
　　泪眼朦胧中我勉强微笑道：“爸爸，你别说泄气的话，小弟已经请大夫去了，你再坚持一会儿就好。”
　　
　　父亲摇了摇头，嘴角猛地吐出大口大口血沫，那是混合着内脏的血沫，如泉水喷涌，狰狞可怖，我再也支持不住，慢慢跪倒在地上，抱住父亲的身躯大声哭泣。
　　
　　“我要喝水，给我喝水！”父亲的意识开始涣散，翻来覆去喃喃自语。
　　我狠命地咬住嘴唇，将最后的恐惧惊慌压在心底，站起身一径奔到厨房，厨房里还有肉，我要为父亲下一碗面汤，即便他的生命马上就要离去，我也要用这一碗温暖的面汤，驱散这寒夜最后的冰凉。
　　
　　颤抖着手将面汤递到父亲唇边，父亲只轻轻喝了几口，混浊的眼中忽然一亮，他推开碗，急促地喘了几口气道：“留给你妈妈，留给小弟。”
　　
　　他剧烈地咳嗽，执着地抖着手指向母亲的房间，声细如游丝：“我不中用了，吃了也是浪费。”
　　泪水不绝滴落在面汤里，我的心如被沸水煎熬又被冰水浇淋，每一次呼吸都是撕裂般地痛，紧紧握住父亲的手，我痛哭着哀求：“爸，你不要离开我们。”
　　
　　父亲的眼神渐渐焕散，瞳孔放大，眼睛却越睁越大，他心有留恋，有不甘，却也无力驱赶死神的阴影。
　　大门呯地一声被人闯开，飘进来一阵急风骤雨，小弟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说道：“姐，大夫请来了。”
　　
　　我如获救星般地将大夫接进屋内，大夫严肃地为父亲搭起了脉，只略一诊断便沉声道：“病人已经去世，请家属节哀。”
　　
　　这无疑是死神的最后宣判，凄凉的风在屋子里打转，唯一的一盏油灯忽地一下灭了，屋内登时陷入一片黑暗。
　　
                  一晌贪欢
　　大夫给母亲开了几剂药，替母亲抓药抓得多了，我多少也能从其中看出一些药理，单就药的份量而言，母亲的病更沉重了些，方子中多添了几剂虎狼之药，而一般到了如此地步，亦顾不得君臣佐使调和，只不过下猛药拖时日罢了。
　　
　　我从衣袋里掏出了所剩无几的铜板，还有揣得皱巴巴的十余张毛角票，羞窘地递给了大夫，用低得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说道：“我只有这些，不知够不够？”
　　
　　大夫扶了扶镜片，悲悯地看了我一眼，将钱重新塞回我手里说道：“算了，还是留着给你父亲准备后事吧。”他微叹口气，背了医药箱便要出门。
　　
　　我追上几步相送，眼里已全是感激的热泪，喉头哽咽着，道谢的话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大夫扬手示意不必，撑开伞走入了雨中。
　　
　　将堂屋布置成了一个简单的灵堂，我和小弟素衣孝服跪在灵前嘤嘤痛哭，陈伯大概是怕我们孤儿寡母地想不开，央了他的老婆带了邻里几个女人连夜赶来我家相伴，嘴里不住地说着宽慰的话，顺便帮衬着料理一些琐事。
　　
　　在陈婶的提醒下，我拿出了父亲最好的一套衣服替父亲换上，这套衣服父亲最为重视，只逢年过节才偶尔穿之，据说是母亲用一针一线绣花的钱攒起来为父亲买的，父亲向来舍不得穿，如今却也只能带入坟茔。
　　
　　我匍匐跪在地上替父亲擦洗着身子，看到父亲双手手臂上扎得惨不忍睹，尽是密密麻麻的针眼，还有衣袋里厚厚的一叠卖血的单据，哭得干涸的眼里又忍不住泪从中来。
　　父亲为这个家付出了这么多，而他竟然从没有流露出半句怨言。
　　他无悔地撑起这个家，照料着我们的衣食住行，而我们只知道安然享受，却从不知所用所穿，皆是父亲血汗所铸。
　　
　　眼里几乎要哭出血来，我死命地在地上磕着头，爸爸，你放心去了，接下来的担子，女儿来替你挑。
　　
　　停灵三天，在周围街坊们的帮衬下，合力凑了钱才算勉强将父亲入土为安，我拉着小弟在众位街坊面前重重地磕下头去，诚恳的话语更如同无声的誓言。
　　“感激众位街坊义薄云天仗义相助，轻尘与小弟有生之年，必当竭尽全力涌泉相报。”
　　
　　陈伯率先拉起了我姐弟俩，叹息着说道：“报答倒不必，大家相邻一场，你们姐弟能过得好，让老封泉下心安也就罢了。”他眉目中隐有重忧，想说什么终又忍住。
　　
　　街坊们纷纷拣好话说，安慰我和小弟不必过于忧心，只管好生过日子，但从人人欲语还休的神态中，我还是看出了端倪，心中一凛问道：“莫非大家还有什么事瞒着轻尘不成？”
　　
　　凝望着陈伯，父亲生前与他最为交好，我缓缓问道：“家中如今已是这般光景，有什么事陈伯不妨直言，也好让轻尘心中有数不至慌乱。”
　　父亲的辞世让我在一夜之间长大了很多，风波不足惧，怕的是没有面对风波的勇气。
　　
　　陈伯擦了擦眼泪才说道：“轻尘啊，你要挺得住啊，老封他生前——”
　　
　　话犹未落，厅堂里蓦然闯进了几个人，劲衣纠结气势汹汹，为首一个人一张马脸，脸上麻子颗颗冒着油光，他嘴里叨了根烟，仿佛惊异地说了一句：“哟，办丧事啊！”
　　
　　他用两根手指拈起了几张纸钱，朝火盆里一扔，象征性地鞠了鞠躬，再直起身来已是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大刺刺地说道：“谁是封怀民的家属？”
　　
　　小弟吓得脸都白了，挤在我身后发着抖，我还未答话，陈婶已接过了话茬去。
　　“你们是些什么人，没见到这里在办丧事吗？怎么能乱闯进别人屋子，快给我出去。”
　　
　　麻子脸凶恶的眼光朝陈婶扫了过去，陈婶素来泼辣，毫不客气地回瞪着他，指着大门说道：“没事请走，恕不远送。”
　　她一连串话叽哩哗啦如放鞭炮，陈伯连拦都拦不住，只得朝她拼命地挤着眼睛，陈婶这才会过意来，声音也小了几分：“你们有什么事吗？”
　　
　　我昂首道：“我就是封怀民的女儿，有什么事你们对我说便是。”
　　麻子脸一愣，眼神里立刻带上了几分不怀好意。
　　“哟，没想过封怀民这死鬼竟然还有这么漂亮的一个女儿。”
　　
　　我涨红了脸斥道：“请你说话尊重些，亡者魂灵未远，还在这里看着呢。”
　　
　　麻子脸脸上的肥肉一抖，呸了一口浓痰在地上，恨恨地道：“少拿这套吓唬老子，封怀民便是此刻站在这里，我也是这副态度，欠债还钱天公地道，这人死了，债可不能了！”
　　
　　我大吃一惊，颤抖着声音问道：“你说什么？”
　　陈伯将我拉到一边低声说道：“这便是我刚才要和你说的话，你爹他生前为了给你娘治病，借下了高利货，如今怕是要上门逼债了，大家都是穷人，拿不出多少钱来帮你，恐怕一切只能靠你自己了。”
　　
　　镇定，要镇定，我眼前金星乱冒，咬牙告诫自己要坚强，原来这才是父亲没命工作的真相，原来这才是父亲走进赌场铤而走险的真正原因。
　　父亲留下来的这个乱摊子，远比我想像中要沉重得多。
　　
　　我听到自己飘忽的声音问道：“爸爸一共欠你们多少钱？”
　　麻子脸伸出三个指头晃了晃，三百，我的眼前一黑，如今我连十块都拿不出来，却听得他地狱般的声音缓缓道：“三千！”
　　
　　我惊得几乎要吐血，心直沉到地底，麻子脸接下来说了什么我没听清楚，眼前只有他晃动的那张父亲亲手签下的借条，白纸黑字，触目惊心。
　　手脚发颤浑身冰冷，我忍不住喃喃问：“爸爸，如果你在天有灵，请你指引女儿，如今该怎么做？”
　　黑框白纱中的爸爸凄凉地笑，象在笑这个让人无奈的百味人生，他不堪负荷终于离去，却留我们在苦海里煎熬无穷无尽。
　　
　　麻子脸临走时抛下了一句恶狠狠的话扬长而去：“念你们新丧，我也不来为难你们，五天后若是还不出钱，要么把你家闺女卖到娼窑子里去，要么收回你家所有的田地房产，你们自己掂量清楚。”
　　
　　穷途末路一筹莫展，街坊们有心无力，大家都是小民百姓，平日里一分钱恨不能掰成两半花，那有这等闲钱往无底洞里扔，一切还是要靠我们自己解决。
　　人，不怕穷，就怕病，更怕贫病交加雪上加霜。
　　
　　咸萝卜干就稀饭，我下意识地往嘴里叭拉着，办完了父亲的丧事后，全副家当只剩下七块八毛钱，我绞尽脑汁地想着，也不知道如何能解决目前的困境，小弟怯怯地望着我可怜巴巴地说道：“姐姐，我吃不下。”
　　
　　我放下碗筷，猛地把小弟抱在怀里，压抑着痛哭出声，姐姐没有用，想不出法子来保全一家子人。
　　小弟也咧开嘴巴哭了起来，越哭越大声，抽抽答答地叫道：“我要爸爸，我要吃肉。”
　　
　　小弟的话句句如刀剜在我心中。
　　便在这时，听得母亲房里传来啪的一声响，仿佛摔碎了什么。
　　
　　我冲进房里去，被眼前的景象骇得呆了。
　　母亲打碎了一个瓷碗，划破了自己的腕脉，鲜血如泉水般涌出，在地上蜿蜒流了一大摊。
　　
　　“不！”我凄厉地叫喊，拿出布条系住了母亲的手，找出云南白药涂上厚厚一层止了血，这才觉得手软脚软浑身俱是汗水，我把妈妈拥在怀中哭道：“我和小弟已经没有了爸爸，不能再失去妈妈。”
　　
　　妈妈惨白的脸上一片平静，看不到丝毫求生意志。
　　“让我去找你爸爸吧，我活着只会拖累你和小弟，你能救我一次，未必能救我下一次。”
　　
　　“一定会有办法的，一定会有办法的。”我哭喊着大叫，“我能解决这一切，你等着我。”
　　
　　小弟问我：“姐姐，你真的有办法吗？”他的眼里满是希冀的光。
　　我不语，手放在了身侧，那里有一样东西，炙烫了我整个身心。
　　福婶的一句话在我耳边回荡，字字惊天动地。
　　“他若肯照拂于你，岂不比你风里来雨里去卖花要强得多？”
　　
　　他拨一根寒毛 ，可能比我腰身还要粗，压得我透不过气来的三千块，在他而言，却只不过是九牛一毛。
　　我还有什么尊严可言，最不济的后果不过是被他嘲弄耻笑，而这一切和家里的困境相比又值得什么？
　　这是我的最后一线生机，我一定要牢牢把握在手中。
　　
　　嘱咐了小弟照看好母亲，不许她再动寻死的念头，我才带着如壮士断腕般的悲壮心情，踏上了前往大帅府的道路。
　　
　　弯弯曲曲的小巷，淹渍的积水，飘零的落叶，张三在门口打骂着孩子，婆姨在家里把锅碗瓢盆敲得叮当响，指桑骂槐地斥责丈夫不长进，这一切混合成了一种奇特的小市民生活气息，样样刺疼了我的眼。
　　所有属于我的一切，我决不能容许它在我手中消失。
　　
　　站在贫富交界的路口，阳光照射下我流下了泪，落入乌黑的沥青马路，融入无痕。
　　
　　大帅府的路再怎么遥远，终于也一步步走近，我拖着沉重的双腿，仰望着气势恢宏的大帅府，心，莫名地就一阵悲凉，这里，终将埋葬我所有的尊严。
　　
　　林少，你曾经那么顾忌着维护我的尊严，如今我将要亲手打破踩在脚下，威严如你，可愿伸出手来拯救卑微的我？
　　又或者，你根本已忘记了我，我的出现，只会让你觉得你为我做过的，是多么地不值。
　　
　　愁肠百结进退两难，我终于咽下了所有屈辱的泪，大踏步走向门口。
　　
　　持枪的警卫如标枪般挺立，面无表情地拦住了我。
　　“帅府重地，闲人免进。”
　　一身布衣的我有多么渺小我自己知道，我吸了口气，从衣袋里取出特别通行证，朗声道：“我只想见见林少一面。”
　　
　　警卫斜眼看了看通行证和上面林少亲手钤上的私印，面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异样之色，客气地说道：“那么请小姐稍等一下，我去请侍从官来确认。”
　　
　　曾有过一面之缘的王承平匆匆赶来，他显然对我还有印象，只微微笑了笑，笑容里却带上了几分暧昧的味道，他颇为有礼地说道：“封小姐对不住，林少今日不在家。”
　　
　　我略微失望地喛了一声道：“那请问他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我这样急迫地想要见林少，王承平不知联想到了什么，笑容益发地莫测高深。
　　“封小姐若肯等也无妨，林少前赴酒宴，大概也快要回来了。”
　　
　　我当然愿意等，此番下了这样破釜沉舟的勇气，没见到本尊岂能甘心，我点点头说道：“没关系的，再多晚我都肯等，今天无论如何也要见林少一面，还望成全。”
　　
　　王承平呵呵笑道：“没什么，反正象你这样上门来找林少的，也不止你一个。”
　　
　　啊！我张口结舌，意识到他的话中含意之后，不由得羞愤交加，原来他把我看成傍高枝淫奔无耻的女子了。
　　我想辩驳，却觉得言语苍白无力，我与那些女人能有多大区别呢，五十步笑百步罢了，一想到这里，我的心屈辱得仿佛在滴着血，低头不敢直视他带着些许鄙夷的眼光，慢慢地随他朝门内走去。
　　
　　门内是极轩敞的庭院，一幢小楼掩映在花木幽深之中，王承平将我带到楼上，他脚步轻松轻车熟路恍若无事，不知是不是曾做过许多次为林少安排女子见面的雅事，福婶果然说得不错，林家人个个花心风流。
　　只是，如果林少也把我当成攀附权贵一路的人物，他还会不会对我施出援手呢？我的心分分寸寸地冷了下去，但事已至此，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楼上是一个套间，我站在相连的小会客室门口，心中惶恐不安，仿佛闯入舞会的灰姑娘，这里的一切繁华奢靡得过了份，真皮沙发长绒地毯，法国原木家私灯光下泛着清冷的光泽，每走一步都象踩在云端，自鸣钟咣当咣当走着，猛然发出一连串悠扬的撞击声，我回头一看，原来这样迟，已经是晚上7点了。
　　
　　王承平早已离去，一个清秀的小丫头给我送了一盏茶进来，下死眼地看了我几眼，抿着嘴笑着离去。
　　
　　一颗心七上八下地跳不安稳，我挑开精致的蕾丝窗帘望出去，沉沉的一片夜色里暗香浮动，大帅府里种了满园上好的白色玫瑰，夜色下冷香幽幽袭来，越发衬得花朵高贵冷清。
　　
　　视线再往外延伸是高高的围墙，淡青的琉璃瓦印着月光，墙外却是灯火如昼，隐约可见警卫们屹立如枪，衣领上的肩章折射出金属的光泽。
　　不知怎地，我忽然想起了一首诗中的一句：困倚危楼，过尽飞鸿字字愁。
　　
　　恍惚中听到有人上楼的声音，我凝神细听，是缓慢而低沉的皮鞋声，不同于王承平沉重的军靴声，我的心一阵狂跳，不由自主地隐身在了窗帘后。
　　
　　门口传来了醺醺然的酒气，那脚步声停了一会，踉跄着向会客室走来，听到他打了一个大酒嗝，然后笑着说道：“什么人躲在里面，再不出来我可就走了？”
　　
　　我忽然意识到他就是林朗轩，手心立刻冰凉一片，脸上却是火热，想迈出步子却又觉得步逾千斤，只略一犹豫已听到他呵呵笑道：“也许是走了，不管了，我先睡觉去。”
　　
　　我再也顾不得其它，掀开窗帘走了出来，朝他喊道：“林少请留步。”
　　声音大了些，我自己也吓了一跳，他扭头看了我一会，皱眉问道：“你是谁？”一边扯着自己的领带，在沙发上重重地坐了下来。
　　
　　他好象喝多了酒，双眼微红，神色迷离，脸上的霸气也因此减淡了好多，越发衬得星眉朗目，俊逸出尘。
　　
　　随着他领带的扯开，露出了胸口的一大片肌肤，他将脚随意地踏在玻璃茶几上，满足而舒惬地问道：“你是谁，找我有什么事？”
　　
　　我的眼根本不敢放在他身上，然而还没等我开口说话，他忽然弯下腰一阵干呕，说道：“真难受，快扶我到盥洗室 ，我要吐。”
　　
　　我犹豫着不敢动，他星眼微启地看过来，半真半假地说道：“怎么还不过来，怕我吃了你么？”
　　他自己站起了身，摇摇晃晃地往里走，我只得上前扶住他，他的身躯好重，半靠在我身上，我半拖半拉地将他扶到盥洗室，已是累出了一身大汗，听得他在里面大声呕吐，我心里直觉地想到，他这样不清醒，看来今天是白来了。
　　
　　想等到他出来说声再见改日再来，等了半天却听不到动静，我悄悄地走去一看，他竟然靠在浴池边睡着了，身上穿着浴袍，带子却系得松松垮垮，睡着的他脸部线条柔和，眉目一片平和，全无半分逼人的戾气，就象任何一个没有心机的平常人，睡得笑容浅露。
　　
　　在这里睡觉会生病的，我无法置之不理，待要叫人，门外却渺无一人，只得再费力将他搀起来，低声说道：“林少，这里睡不得，会生病的。”
　　
　　他嘟咙了几句，倒也配合地起了身，否则我一定没有力气将他背到睡房里去，又累出了一身大汗，好不容易才将他扶到了睡房，看他倒在了柔软的被褥之中，这才舒出了一口长气，待要离开，听到他喃喃说道：“好渴，好想喝水。”
　　
　　索性好人做到底，我从开水瓶里倒出了水，轻轻地吹冷后喂他喝下，他一气饮干，仿佛从沙漠里跋涉回来一样迫不及待，然而还没等我放下茶杯，他忽然紧紧地攥住了我的手一扯，我只觉得眼前一花，整个人跌倒在了他的身上。
　　
　　我尴尬欲死，想起身，他已翻身覆在我身上，双手不安分地桎梏住了我的腰，轻柔带着酒气的呼吸喷在我脸上颈边，低低在我耳边说道：“撩起了我的火，就想一走了之吗？”
　　
　　我大惊着抬头，他正笑看着我，说不出是清醒还是沉醉，目光暧昧如丝，我才张口说道：“我不是——”他已骤然低下头来封住了我的唇。
　　
　　一瞬间的天昏地暗，我竟然忘了挣扎，酒气还有薄荷的冰凉气息充斥着我的唇齿之间，一切都是那么地异样却又让人难以拒绝，我慌乱着摇着头，伸手想推他，却发现自己的力气小得可怜。
　　他转而轻轻咬啮我的耳垂，那麻痒仿佛一直要钻到心里去，我颤抖着不能自恃，慌乱地叫道：“不，不行。”
　　“有什么不行，别怕！”他低低的声音如盅咒，如魔魇，带着令人沉沦的诱惑。
　　
　　父亲惨死的面容在我眼前一晃而过，我忽然就放弃了挣扎，大颗大颗的泪滑落，渗入了软枕之中。
　　如果他能满意，是不是就会救我帮我？
　　
　　他火热的手已撩开了我的衣襟，带着粗茧的手摩挲着我的肌肤，他的手心滚烫，触到那里那里就象着了火，屈辱害怕的同时，体内慢慢升起一股奇异的躁动，仿佛很久以前，就企盼这样亲密的肌肤相贴，纠缠的身心合一。
　　
　　他的呼吸渐渐急促，猛地一使劲扯开了我的衣裳，一粒粒的钮扣蹦蹦的掉到地上，清脆的声音惊破了夜的寂静。
　　然后他火热的身子就覆在了我的身上，炙热的吻从脸上一路往下，在胸口处辗转流连，我颤惊着承受着，双手也不自觉地拥上了他□的腰。
　　
　　他低低轻笑，如撒旦的诱惑，冲破籓离的那一刻，他发出满足的喘息。
　　说不清缠绵了多久，他终于在极度劳累中沉沉睡去，手仍覆在我的腰身之上，头靠在我的胸口，睡得象一个孩子。
　　
　　我睁大双眼看着墙壁，莹白的月光照入房间，隐隐映出了墙纸是一朵朵暗纹的玫瑰，密密麻麻地挨挤在一起，看得久了，让人微微生出窒息感，我看了良久，转头去看沉睡的林少，凝视了他片刻，慢慢将手从他肩下抽出，轻轻叫了声：“林少。”
　　
　　他眉毛动了动，继续深睡。
　　我再轻轻将整个身体挪到一边，他皱了皱眉，我几乎以为他要醒了，然而他翻个身又睡了过去。
　　一颗心呯呯乱跳，我将散乱的衣物一件件穿上，心中忽然就觉得空洞，怎么会这样？现在我该怎么办？
　　等他醒来，撒娇地要他负责，讨要夜渡资？不，我掩面痛哭，我做不出来，那么求他，跪在地上求他，求他大发慈悲看在一夜欢好的份上帮我还债？
　　只怕他会更瞧不起我，认为我心机深沉，比那些送上门来的妓女还要低贱。
　　那么我究竟该怎么做?
　　种种抉择令我心伤欲狂，怎么做都是自取其辱，只是，如果能要到钱，那么受辱又何妨？
　　
　　千回百转难以抉择，我跪在地上掩面低泣了良久，目光忽然被地上的一件东西吸引了，是他的衣服，自口袋中跌出了一个皮夹，隐约可以看见里面红红绿绿的钞票无数。
　　我颤抖着手打开了皮夹。
　　厚厚的一叠钞票，居然有四千多元。
　　
　　心忽然跳得极快，仿若鸣鼓。
　　他肯不肯援手未为可知，而这四千多元钱却触手可及。
　　我为自己忽然冒出的罪恶念头而感到羞耻。
　　
　　然而羞耻又有何用？父亲惨死，母亲病危，小弟在家等着我，我是家中的唯一支柱。
　　我又朝床上的林朗轩看了一眼，紧紧地揪着自己的衣襟，心痛如绞泪如雨下。
　　
　　这一场意外的孽缘，我将铭记一生，可是请你一定要忘了我，我只是你生命中卑微的一个过客，我的存在，也许就是你最大的耻辱。
　　贪恋地看着他的睡颜，在他脸颊印上轻轻一吻，泪水滴在他的脸上，慢慢流到了嘴里，他皱了皱眉，仿佛在梦里也感觉到了苦涩的味道。
　　
　　从大帅府里离开，夜风清寒，我的衣衫钮扣全掉，当时只胡乱地寻了几枚别针扣上，而此时不得不一只手紧紧地攥着衣襟，在大街上急步而行。
　　身体的不适仍在提醒我曾经的欢娱，这一夜，我从一个女孩兑变成了女人，这种甜蜜中夹杂着苦楚的滋味，也许一生一世就将打上烙印，我不悔，可我无颜回头。
　　
　　我这番失魂落魄的模样在大街上狂奔，丝毫没有注意到对面马路上一个人正拿着相机对着我，接连闪过几道白光，将我无措惊惶狼狈的模样尽数摄入镜头中。
　　
                  争如不见
　　又是一年芳草绿，再撕心裂肺的伤疤，终于也能慢慢愈合，遗忘那曾经的伤痛。
　　我拿着用破碎的尊严换来的四千块钱，还清了高利货，替母亲稳住了病情，然后又举家迁移到临县，彻彻底底地抛弃了过去，重新过上平淡的居家生活。
　　
　　我在一家香料铺子里找到了工作，铺子的主人姓余，在当地也算是小康殷实之家，听闻我的莳花手艺不错，欣然留我打理园中花草。小弟则继续求学，年满十五的他已经是个大男孩了，下颌不知何时窜出了青青的胡碴，嗓音也变得低沉浑厚，经过家中这一场风波，他成熟懂事了很多，闲时也会打点零工贴补家用，父亲逝世带来的阴云逐渐消散，我们一家人过上平静安宁的生活。
　　
　　然而夜深人静时，我仍会想起那个迷离的夜，在冷汗中惊吓着醒来，泪湿枕巾再不能寐，因了这，我锁了心，拒绝了任何人对我亲事的好心关注。
　　
　　他恨我罢，怨我罢，瞧不起我罢，我只是一粒卑微的沙尘，渺小得只求他能遗忘，遗忘那一夜错误的交集。
　　然而我从何处来，终归回何处去，命运兜兜转转起起伏伏，竟然会回到原地。
　　
　　初夏，内战全面爆发，我不甚关心国事，却也听到了星星点点的议论。
　　在铺子里做活的时候，时常看见老板余庭之先生戴着老花眼镜看报纸，忧心国事唏嘘长叹：“哎，时局纷乱国将不国，林军与徐军终于还是正面宣战了！”
　　
　　我心一颤，手上的抹布已悄然落地，心中一片茫然，林军二个字直刺入我的心中，撕开了我潜藏极深的过往。
　　与他有了最亲密的行为，即使回忆再不堪，也会情不自禁地关注他。
　　我恨这样怯弱的自己，然而力不能拒。
　　
　　余庭之向我扫了一眼，似不经心地问道：“轻尘，听说你从颖州而来，当知林朗轩治世的手段如何？”
　　
　　心中刺痛，眼前已浮上了水雾，我强笑道：“轻尘只是小门户女子，不懂这些国家大事，也从未见过林少。” 心底却是知道的，林少御下极严，城府亦深，待百姓尚算宽和，在颖州是极有口碑的。
　　余庭之随口说道：“林少素来睿智，方与徐军宣战，立刻前来奉县与外交司长董利卿商谈联姻事宜，在气势上当可压倒徐军。”
　　我默然不语，他要结婚了么？这可真是一件大事，只是我脸上却一阵发烧，难言的酸涩滋味从心底泛起，直苦到嘴里。
　　
　　余庭之呵呵笑道：“我们只过好自己的日子就好了，旁人的事不管那许多，我要回去了，要不然老婆子又该在家唠叨，你将铺子守好，记得早点关门来家吃饭。”
　　
　　我答应了一声，含笑道：“余伯好走！”还未等他走远，泪水已是悄然滑落。
　　
　　铺子里生意还不错，关门得晚了些，等我从铺子里走出来时，外面已飘起了丝丝细雨，我没带伞，只得走入雨中，好在雨势也不大，刚走了几步一把伞遮在了我头上，抬头一看，是余晨光温和腼腆的笑容，慢慢说道：“我看见下雨，特地给你送伞。”
　　
　　与余庭之一家相处极为融洽，余婶热心快肠，怜悯我家处境，极力邀请我家搬入与她同住，我百般推辞不下，也只能接受，余婶收拾了一间小小的院落，幽静而偏僻，适合病人静养，我感激之余，也常到余婶家铺子里帮忙，做些杂活聊表心安。
　　
　　余婶膝下只一子余晨光，清秀腼腆的一个年轻人，年纪比我大两岁，自幼便患口吃的毛病，大夫说是心病，吃药打针都不见好，为此他的婚事颇多波折，我自从入住余家后，余婶明里暗里提过很多次，希望我能做余家的媳妇，每次我都婉言谢绝，有时问得急了，淡淡说自幼算过命，是个克夫的命，余婶见我实在无意也只得放开。
　　
　　我微笑道：“晨光哥哥这般温柔体贴，将来对新娘子也必是好的，轻尘却没有这样的福气。”
　　他对我有意我是知道的，他不说我也不点破，但从我刻意地保持距离和言语中透露出的情绪，他也知道我对他无意。
　　
　　他也不强求，只一惯地对我好，让我的心生出惶恐不安，外加沉重的罪恶感。
　　
　　转过一条街道，对面一辆黑色的车急驶而去，后面的军车上是一列列的军士整齐而站，那样的气势，那样的捧场，我只看了一眼，眼底就湿润了，神思一阵怔忡，思绪仿佛飘飞在了暗沉沉的云层间。
　　晦暗，看不到阳光。
　　
　　而小弟却适时地跑了过来，他一身中山装，眉宇间颇有几分青春逼人，他朝我笑着举起了一个纸包道：“姐姐，我买了你最爱吃的糖炒粟子。”
　　
　　来到面前他才叫了一声：“晨光哥，你也来给姐姐送伞啊？”
　　余晨光呵呵地笑着，看到我不露痕迹地钻进了小弟的伞中，面上微微露出一抹失望之色。
　　
　　我擦了擦小弟额头的汗，轻声说道：“看你总是跑得这样急，都出汗了，回头又该叫脑门子疼了！”
　　小弟满不在乎地甩了甩头道：“我这不是怕粟子冷了吗？你快尝尝，我怕风吹冷了特地包在怀里，还是热乎的！”
　　
　　他兴冲冲地打开报纸包着的糖炒粟子，我含笑着接过正要吃，目光却被报纸上的一张照片震慑住了，我呆呆地看着，胸口一起一伏，象是有千万个惊骇的声音一齐在我耳边狂喊：“不，这不是我，这不是我！”
　　
　　然而确实是我，正是一年前我从林少府中狼狈奔出的照片，照片中的人面容模糊，然而那身衣服，那惶然无助的神态，清清楚楚地显示正是我。
　　
　　我紧紧地掐着自己的手，勉力压制住心中翻腾的思潮，一把抢过了报纸细看。
　　报纸上的套红标题赫然夺目：“风流少帅马失前蹄反被人戏，一夜风流人财两空。”
　　
　　报纸上详细介绍了林朗轩的生平与他的花心事迹，以及我在林府偷窃的细节经过，没有登出我的名字，照片是一年前就拍好的，然而却选在了此时这个敏感的时候登出，无疑是故意折损林少的威严，叫他在与徐军宣战的特殊时刻，未战而先失了威名。
　　
　　我可以想像林少在得知这则消息时会是怎样的愤怒难堪，心底嗖嗖地直冒凉气，小弟看我脸色突变，不由紧张地问我道：“姐姐，你怎么了，是不是那里不舒服？要不要先休息一下？”
　　
　　我摇摇头，脑中里纷乱如麻，瞬间转了无数个林少可能会采取的举措，忽然又想到了适才呼啸而过的一辆军车，心中一动，冷汗瞬间冒涌，我把糖炒粟子往小弟怀中一塞，惊慌地说道：“走，我们快回家！”
　　
　　不等小弟回过神来，我已跺脚直往家里跑，小弟和余晨光莫明所以，只得跟在我身后追赶，余晨光一急之下，结结巴巴地喊道：“别，别跑那么快！仔细摔，摔倒！”
　　
　　一口气冲到了家里，母亲正靠在藤椅上补着小弟的衣衫，我拉开衣橱就开始收拾衣服，母亲吓了一跳说道：“轻尘，你要做什么？”
　　
　　我对母亲说道：“我们要离开这里，越快越好！”
　　
　　随后进来的余晨光脸色一变，神情颇为受伤：“你为什么要，要走，是不想，不想和我在，在一起吗？”他费力地一字字说完，脸上已经是青筋直冒。
　　
　　小弟也接着说道：“姐姐你怎么了，我们在这里住得好好的，为什么要走？” 
　　我无力地抚着额头，一阵阵波涌而上的晕眩让我没有力气解释太多，母亲适时地给我倒了一杯水，温和地说道：“轻尘，你别急，有什么话慢慢说。”
　　
　　我心中悲凉一片，莫名地害怕惊慌，我一直有个预感，林少不会这样轻易地放过我，他对付我没关系，可是我绝不能容许他伤害我的亲人。
　　
　　我为难地对余晨光说道：“这一年来，多亏你们家多加照拂，只是我们真的不能再留在这里，麻烦你对余伯余婶说一声，我就不过去告辞了。”
　　我真的想逃，想逃到天边去。
　　
　　余晨光没做声，眼里隐隐闪着泪花，我咬着唇继续收拾着衣物，心底已是说了几千个对不起，就在这时听到余婶一路叫喊的声音远远传来。
　　“轻尘，你在不在家？有人找你。”
　　
　　我面色一变，颓然坐在了床上，母亲看了我一眼，打开门迎进余婶问道：“嫂子，是什么人找我家轻尘？”
　　
　　余婶喘着气说道：“是一个很有气势的军人，他说他叫王承平，轻尘认得他的。”
　　终于还是来了，该来的，怎么躲也躲不掉。
　　
　　王承平静静站在客厅内，眉宇间隐隐似有重忧，看到我出现的刹那，他舒了一口气说道：“封小姐，终于找到你了，请你跟我走，林少要见你。”
　　
　　他的话说得很客气，但其中的语气气势由不得你拒绝。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声音低得仿佛只有自己才听得见，“林少，他在奉县吗？”
　　
　　王承平看着我，目光中犹带着我所熟悉的鄙夷，他慢慢说道：“托封小姐的福，林少的婚事遇到了阻滞，暂时不会离开奉县。”
　　
　　这一张照片和报道会对林少造成怎样的困扰可以想像得出，我无语，林少的婚姻，更多的是政治联姻，而如果因这则新闻而导致联姻失败，甚至会影响到林少的江山大业，对手筹谋良久，终于在最适当的时候，给了他致命一击。
　　
　　跟在王承平的身后前去见林少，一年前忐忑不安的心境仿若重现，只是上次是去求他，而此次，却是偿还我欠他的债。
　　
　　车子七弯八转来到了郊外的一间小洋楼，法国梧桐树的叶子在风中飘摇，发出沙沙的响声，推开精致的雕花铁门，花园里白色玫瑰融入漫天花海之中，淡香漫布。
　　
　　小洋楼里静寂无声，二楼处却有持枪的守卫傲然站立，穿过重重哨卫，王承平在一间客房前停下脚步说道：“林少就在里面，封小姐请自己进去。”
　　
　　门把手上雕刻一个威猛的虎头，我的手放在把手上，只觉得潮湿一片满是汗水，心跳声一声比一声大，声声都在揭示我的惶恐不安。
　　
　　良久，门里传出了一个波澜不兴的声音。
　　“既然来了，又为什么不进来？”
　　
　　手下意识地一扭，门已经应手而开。
　　林朗轩一身米色西服，丰神如玉倚窗而立，他左手持着一个高脚酒杯，红艳艳的液体轻轻摇晃，眼睛只望着窗外出神，仿佛对我的出现视而不见。
　　
　　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垂头望着自己的脚尖，每次面对他时，自惭形秽的感觉都会给我一股无形的压力。
　　
　　“你很好，胆子也很大，我从来没有见过象你这样的女人。”他一口喝光杯里的酒，冷冷地看着我，朝我递过玻璃杯道：“再替我倒一杯酒。”
　　
　　视线接触的刹那，他仿佛笑了笑，笑容冰冷，眼底没有一丝表情。
　　
　　洋酒柜就立在床边，葡萄酒的色泽让我联想到血液，鲜艳可怖，我木然地替他倒了一杯酒，还未等我走到他身边，他已经狠狠地拉了我一把，紧接着如铁钳般的手已经牢牢捏住了我的下巴，他怒气勃发的声音冷如寒冰。
　　
　　“从来没有人敢这样对我，你是第一个。”
　　
　　咣当一声，我手中的酒杯跌碎在地上，人也跟着摔倒在地，葡萄酒浸染在精美华丽的地毯上，象是被谁不小心泼泻的一地鲜血。
　　
　　我痛得不能呼吸，眼前全是他愤怒的面容。
　　“你这个贱女人，我早说过，再见到你，一定要亲手毙了你！”
　　
　　话音方落，我听到了哗啦上保险的声音，一把冰冷的枪抵到了我的太阳穴处。
　　
　　我的心忽然就平静下来，就这样偿还也不错，用我的命，我的血，也许就能洗去这一身的屈辱，而他，也将得到报复的乐趣。
　　
　　我微微一笑，笑容平和而无憾，轻轻闭上了眼。
　　良久没有动静，再抬起眼时，已看到他迅速地转开眼，哼道：“想这么死，太便宜你了，我要留你在身边，慢慢地折磨你。”
　　
　　下巴上兀自传来剧痛，我费力地组织着言语，低声说道：“当日轻尘本是不得已，却不想事情闹到如此不堪的地步，林少要如何责罚轻尘，轻尘都甘愿承受，只是我的家人是无辜的，请林少放过他们平安。”
　　
　　林朗轩微微冷笑，琥珀色的眸子里涌动着复杂的情绪，居高临下地望着我。
　　“原来你是怕我伤害你的家人，在你的心中，我就是一个杀人如麻的土匪头子，所以你宁可偷我的钱，也不敢在我清醒后向我求助，所以你宁可死在我的枪下，也不愿我动你的家人一丝毫发，对不对!”
　　
　　声音愈说愈厉，他什么都知道，轻易便揭穿了我的所思所想，我窘迫地坐在地上，绞扭着衣襟局促不安。
　　
　　他蹲在了地上与我平视，清亮的眸子里忽然闪过了一抹邪魅的神色，“你当晚服侍得不错，你为什么不继续用你的美色试一试呢,如果你当日向我明言求助，说不定我会一时心软替你解决一切麻烦也未可知。”
　　
　　他继续在我的耳边轻语，魅惑如当夜，轻柔而迷离。
　　“我再给你一次机会，如果你今天象那晚那样服侍我，我就会考虑放过你的家人。”
　　
　　我猛地抬起头来看着他，他轻声笑着，笑容象魔鬼一般可怕，冷冷看着我一脸羞愤的表情，也许这才是真正的他，残忍而无情，冷漠而尖刻。
　　
　　我一语不发，默然地站起身，机械地开始脱衣服，先是旗袍，再是贴身小衣，林朗轩似乎一愣，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在他的眼中，我已经是一个无耻的女人，既然如此，还在乎什么颜面，你要羞辱我就羞辱好了，只要你能放过我的家人。
　　
　　最后一件衣服褪下时，我抬头漠然地看着他，眼泪在流，不受控制地流，他的面容也渐渐模糊，象隔着一层水雾的毛玻璃。
　　
　　他眼底分明没有一丝□，他坐在床上，脸上的肌肉轻微跳动，他隐忍着怒气，脸色铁青地瞪着我。
　　
　　他的手紧紧的握着床单，我亦静静地望着他，窗帘被清风吹开，我□的肌肤上起了一层如水纹般的颤粟。
　　
　　他忽然转过头去，眼底飘闪过一丝狼狈之色，他猛地站起身，手大力地一挥，床单已被他整个掀起，严丝合缝地披在了我的身上。
　　
　　林朗轩就这样走了出去，重重地关上了房门。
　　
　　
                  灼灼其华
　　林朗轩再也没来看过我。
　　
　　可是他并没有遗忘我，仍是遣了一个叫做菱珠的女孩子来照顾我的生活起居，他要禁锢我，要我用自由来偿还欠他的债。
　　
　　一年前的一幕，清清楚楚在眼前展现。
　　困倚危楼，过尽飞鸿字字愁。
　　原来在当时我便有了预感，冥冥中我的结局早已注定。
　　
　　菱珠是个开朗活泼的女孩子，一张嘴总也闲不住，总爱说点什么，有了她的陪伴，枯闷的日子也好过了许多。
　　
　　从她的闲谈中我知道了许多事，董家本来已经同意了林朗轩与董家小姐董之华之间的婚事，但是因为报纸上这则花边新闻，使坊间对林少颇有微词，隐隐已成笑料，是以婚事一时搁置陷入僵局，林朗轩这段时间频繁外出，便是为这件事奔走幹旋。
　　
　　西线全面开战，而此时本应利好的政治联姻，却又对林朗轩造成了最大的羁绊。
　　
　　难怪他这么生气，难怪他要将我囚禁在小楼中，可是可是，他只须杀了我，便可以给天下人一个圆满的解释，为什么，为什么？
　　
　　我不敢深入地去想为什么，独自坐在窗边，看那一弯明月在云间穿梭，夜间风寒，湿了衣衫，冷了双臂，越发添了凄惶。
　　
　　婚事胶着，而前线的战事却还得继续，林朗轩无奈之下只得启程回颖州主持大局。
　　临行的前一天，他终于出现在我面前。
　　
　　半月不见，他仿佛消瘦了很多，眼里布满了红丝，疲累不堪，我尴尬地站起身，一时倒不知该怎么应对他，他倒是毫不介怀曾经的事，脱下西装外套扔到我手上，“替我挂起它。”
　　
　　刚刚在衣架上挂好，他已经坐在沙发上，两手轻轻揉着太阳穴，闭目沉思。
　　
　　我悄悄地倒了一杯茶放在他手边，肚子里早就酝酿好的一番话，竟然不敢开口对他说，犹豫了好久才说道：“林少，我——”话还未说完，他已经不耐地挥手道：“明天回颖州，你也收拾一下，跟我回去。”
　　
　　我吃了一惊道：“可是我的家在这里，我——”
　　他再次打断了我的话，眸子里已是冷意凛然。
　　“你的家在颖州。”
　　
　　“我的母亲和弟弟在这里!”我大急叫道。
　　他依旧冷冷地看着我，布满红丝的眼隐隐泛起一丝讥诮的寒意。
　　“奉县从来就不是你的家。”
　　
　　他起身欲走，我心中一片冰凉，重重地拂过桌面，桌上的茶咣当一声跌到地上，茶水四溅，他略略停滞了一会，还是头也未回地往外走。
　　又要一走了之？我心中恨极，大声喊道：“林朗轩，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为什么不干脆一枪毙了我？”
　　
　　他回过头来，眸子里的寒意已经完全消褪，他笑得肆意而张狂。
　　“这是你欠我的，你得用一生的自由来偿还。”
　　
　　回到奉县后我才知道，林朗轩将我的母亲与弟弟也一并接回，并且我们当年卖掉的祖屋，也被他重新买回修缮一新，供母亲与小弟居住，知道母亲与小弟有了着落，我的心也暂时安定下来。
　　
　　只是林朗轩，初识的你彬彬有礼如温玉，迷离的夜邪魅缠绵如烈火，而一年后再见，你又是如此冷酷善变，究竟那样才是真实的你?
　　
　　是缘还是劫？
　　曾发过誓终生不与他有任何交集，也许是我自己破了誓言，所以上天才要这般惩罚我，让我的一生，与他纠缠不清。
　　
　　他要我时时刻刻在他的身边，贴身照顾他的衣食起居，我问他为什么？他却说需要我在他身边，分分秒秒提醒他曾犯过多么愚蠢的错误，他笑得残酷，我的心却在滴血。
　　
　　他分分秒秒都在提醒我那难堪的过去，不容我有丝毫遗忘。
　　他又何曾知道，那一夜，从来都存在我的记忆之中，一分一毫也不曾淡忘。
　　
　　这天颖州城林少的帅府内，忽然来了一位客人，一位再也料想不到的客人。
　　董家小姐董之华，居然风尘仆仆亲自来到了林帅府。
　　
　　她来的那天林朗轩正在商议军情，由我来接待她。
　　董之华是位极爽朗明快的女子，穿着时髦的小洋装，提着皮箱大大咧咧地就进了帅府，我迎她到楼上会客室里坐下，她已甜甜地自报家门笑道：“姐姐好，我叫董之华，是林朗轩的未婚妻，特地前来探望他的。”
　　
　　她大大方方地自承是林朗轩的未婚妻，我顿时吃惊不已，向门口侍立的队长使了个眼色，他立刻小跑着离开去请示林少。
　　
　　我给她倒了一杯茶，她坐在沙发上，眼睛骨碌碌地四处望，她有非常秀气的眉眼，尤其是那一双眼睛，宛如会说话一般，顾盼之间神采照人，盈盈如秋水。
　　
　　望着我端上的一杯茉莉香片，她为难地皱起了眉，颇含歉意地对我说道：“姐姐，我喝不惯茶的，你这里有咖啡么？”
　　林朗轩曾出国留过学，保留有喝咖啡的习惯，尤其是这段时间熬夜得多了，常靠咖啡来提神，我在他不厌其烦的教导下，也学会了煮咖啡，所以我对董之华礼貌地说道：“董小姐请稍等，轻尘马上为你煮。”
　　
　　董之华眨着晶莹的眼笑道：“姐姐叫轻尘么？名字真好听。”她的问题还真多，跟在我身后缠着问道：“轻尘姐姐，你是林朗轩的什么人？”
　　
　　我的手一滞，面对她那双无邪的双眼，一时还真不知该怎么回答，内心里酸酸涩涩的，说不出个什么滋味，她又问了一遍，我才含糊着说道：“不过是他身边服侍的侍女，做些粗使活罢了！”
　　
　　“啊！”她显得有些失望，“我还以为你跟他很熟，可以多向你打听一些他的事呢，算了算了，我自己问他。”
　　
　　她喝咖啡的动作很优雅，轻轻地捏着银勺慢慢啜饮，不时还冲我笑道：“轻尘姐姐，你煮的咖啡真好喝。”
　　
　　我忽然心中一动，见她心情甚好，忍不住问她道：“董小姐，你这次前来颖州，令尊他知道么？”
　　
　　她放下杯盏，抬头露出了一个狡黠之极的微笑，“姐姐聪明至极，应当猜得到实情如何。”
　　看来我没有猜错，她果然是瞒着家里人偷偷跑出来的，这个女孩子胆子真大，我心里暗自赞叹她的勇气，嘴里却说道：“轻尘不过是猜测而已，如今局势纷乱，为避嫌疑，令尊断不会容你只身来到颖州。”
　　
　　董之华凝视着我，慢慢说道：“你不是一个平常人。”
　　
　　“父亲不同意我与林朗轩的婚事，我却是不甘心，我要嫁给他，任谁也不能阻拦。”她斩钉截铁地说着，眼底闪耀着执着狂热的光芒。
　　
　　“你不介意那份报纸吗？”我低声问道。
　　董之华微微一笑道：“那是他从前的事，我没兴趣知道，我要的，是他的以后。”
　　
　　果然是一个飒爽奇女子，我定定地看着她，心底的酸涩感越发地强烈，这才是值得与他共偕白首携手风雨的女子，聪慧睿智大方得体，她或许不是一个好妻子，但绝对会是林朗轩事业上最好的臂助。
　　
　　董之华凑近身问我道：“姐姐你在想什么这么入神？”
　　我惊得退了一步，脸上登时如红霞烧，有种心事被人窥破的狼狈。
　　
　　董之华抿嘴轻笑，笑容无限妩媚，神神秘秘地说道：“姐姐你还会脸红，你不会是爱上林少了吧？”
　　
　　我真的震惊无语，大大地呆住了。
　　董之华呵呵笑道：“你不用那么奇怪，象林少这样的人物，若是没人喜欢他，那才是怪事。”
　　
　　“不过！”她目光一转，浅笑渐渐凝结，悠然说道：“我从不担心这个，天底下配得上他的，只有我董之华一人。”
　　
　　我被她大胆狂妄的宣言吓了一跳，心中一片茫然的酸涩，在她火热的目光注视下，一时不知该如何接口，这时门口有人哧地一声笑了：“之华，你怎么突然来了，为什么不事先通知我一声？”说话声中，林朗轩走了进来。
　　
　　他戎装未换，眉宇间隐有疲态，显然是匆匆赶来，他这么一调侃，董之华也不生气，落落大方地站起身向他伸出手道：“你好！”
　　
　　林朗轩握住她纤细的手掌，凝视细瞧了她一眼才说道：“之华，三年未见，你变了好多！”
　　董之华眉眼弯弯，尽是促狭的微笑。
　　“我也绝未料到，当年一身儒衫书生味十足的林朗轩，今日竟会做了土匪头子！”
　　
　　“土匪头子？”林朗轩微怔，随即哈哈一笑，“那怎么还会有人巴巴地赶来，要嫁给我这个土匪头子呢？”
　　“朗轩！”董之华再怎么豁达，也禁不住跺脚嗔道，“你再胡说，我就回去了。”
　　
　　他与她分明相识已久，亲切熟稔彼此无间，倒是我这个局外人，站在此处显得尤其多余，我偷偷觑了林朗轩一眼，正想悄悄离开，却听得林朗轩敛了笑容正色道：“我正是要亲自送你回去。”
　　
　　董之华一愕，脱口问道：“为什么？难道你不想娶我么，那你为什么亲自上门向我爹求亲？”说到后来，声音已是委委屈屈，扑闪的大眼里泪光盈然，我见犹怜。
　　
　　而瞬间我已经明白了林朗轩的意思，好一招欲擒故纵之计，我微微笑了起来，林朗轩啊林朗轩，你可真是一条老狐狸，善于抓住对自己有利的机会一举而扭转颓势。
　　
　　林朗轩百忙中并没有忽视我的微笑，他忽然凌厉地向我看了过来，慢悠悠地问道：“轻尘，你在笑什么？”
　　
　　我不理他，径自对董之华说道：“董小姐，如果你想光明正大地嫁给林少，还是请林少马上送你回家向令尊解释清楚为好。”
　　
　　董之华也是个玲珑剔透之人一点便透，立即会意眉飞色舞道：“正是。”
　　她欣喜地对林朗轩说道：“轻尘姐姐真聪明，我与她一见如故，不知你肯不肯割爱，让这个姐姐来我身边，我保证不会亏待了她。”
　　
　　林朗轩嘴角边的笑容慢慢凝滞，目光似有意无意飘到我脸上，随即淡然道：“这个以后再说好吧，你先在这里歇息一夜，我明日叫人预备车子送你回奉县。”
　　
　　碰了个软钉子，董之华也不以为意，拉着我的手亲亲热热地说道：“姐姐，我们以后还会再见面的，这样吧，我送件东西给你，权当是见面礼。”
　　
　　我连忙推辞道：“这怎么可以，我只不过是个下人罢了。”说到“下人”两个字时，我看到林朗轩嘴角的肌肉轻轻跳动了一下，我接着说道：“不敢承董小姐如此青目！”
　　
　　董之华早从耳上褪下两粒钻石耳钉，不由分说地戴在了我耳垂上，左右端详了一会，扭头问林朗轩道：“朗轩，你看好不好看！”
　　林朗轩就势认真地看了两眼，露出了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点头道：“很好看。”
　　
　　我被董之华拉到了镜子前，她站在我身边，将我耳旁凌乱的碎发拢到鬓后，指着镜子对我说道：“你看你看，多衬你的皮肤，这对耳钉仿佛是为你量身定做的呢！”
　　
　　镜中人有双倔强的眉眼，氤氲着淡淡哀愁，双颊晕红如染，整个人焕发出奇异的神采，仿佛有所期待，更仿佛若有所失。
　　
　　这是我吗？我忍不住低声问自己，手轻轻抚在脸颊上，被手上火热的触感惊得一怔，然而当手指划过冰冷的钻石耳钉时，纷乱的心不由渐渐平定下来。
　　董之华细耳卷发，配上这副精巧的耳钉略显得单薄，而我耳垂稍厚，细巧的钻石耳钉戴在上面，宛如眼中的两滴泪珠，熠熠华光灯下生辉。
　　
　　“好了好了，你们慢慢再认姐妹，我先派人发个电报到你家去，免得你家里人担心。”林朗轩站起身来拍了拍掌，叫过侍从官来吩咐了几句，将此事妥善安排。
　　
                  意乱情迷
　　第二日林朗轩便亲自护送董之华回到了奉县，他极小心谨慎从事，避开了媒体的所有耳目，最大程度地保全了董家的颜面，董利卿由此对林朗轩的态度大为改观，再加上董之华非君不嫁决心已定，董利卿终于松了口，没有再棒打鸳鸯，爽快地同意了这门亲事。
　　
　　一切均如我所料，如若董之华私逃的事情被媒体知晓大做文章，那么董家亦必雷霆大怒，这桩婚事也肯定泡汤。而由林朗轩亲自护送董之华回家，挑明了与董之华的亲密关系，加上林朗轩求婚之意亦甚诚恳，董家里子面子均得到极大满足，自然便同意了这桩锦上添花的婚事。
　　
　　这明明正是我所期待的，当初董家婚事因我而停滞，如今重新回到起点，林朗轩对我的恨意才会减退，我才有可能得到自由，这也正是我和他之间最完美的结局，可是为什么当我乍然聆听到婚讯的时候，却仍是会悚然惊痛，心底仿佛被一根细细的针刺入，看不见伤口，疼痛却椎心蚀骨。
　　
　　婚期确定后，两人名份已定，董之华索性与林朗轩一同大大方方地回来，媒体捕捉到消息之后，自是不免大作一番文章，一时之间，郎才女貌珠联璧合的溢美之辞甚嚣尘上，董之华尚未入主东宫，已然是众人眼中的焦点。
　　回来的那天，我躲在了人群的远处，不愿与他二人照面。
　　董之华是惯例地意气风发，心愿得偿她自是从心底散了出笑意来，然而良好的家教与修养使她看起来风度俱佳，那一抹眉飞色舞被她压抑得恰到好处，只眼神顾盼间隐约可见。
　　她这般高贵端仪，渺如烟尘的我自是万万不及。
　　
　　然而林朗轩却有些神思不属，他在微笑，眼光却在人群中梭巡。
　　当看到我之后，他竟朝我温和地一点头，董之华斜目微笑，轻轻挽上他的臂弯，娇声道：“朗轩，我累了！”
　　
　　晚间饭后，董之华来看我。
　　她带了大包小包的礼物，拆满了一床，衣服饰物琳琅满目，最后她拿出一支包装精美的唇膏送给了我，清新淡雅的香味，玫红莹润的光泽，她笑道：“这可是我托人从法国带回来的，只有两支，你一支，我一支正好。”
　　
　　我有些为难，这似乎太贵重了，然而当我刚想拒绝的时候，董之华已按住了我的手诚恳地说道：“你若再推辞就见外了，我只当你是姐姐，从没当过你是下人，更何况你是朗轩身边的人，照顾他这么久，我感激你也是应该的。”
　　
　　她的话中有话，听着未免有些触耳，我抬头看着她，她晶莹双眸里却写满了诚恳，好个精灵的女子，明明怀疑我与林少之间有暧昧，却能如此不动声色敲山震虎。
　　我忽然灵机一动，既然林朗轩存心羁留我，而董之华又分明对我有戒心，莫若趁这个机会，向董之华开口求去，她一定会答应我的要求。
　　
　　于是我接过了她的礼物，却轻叹了一口气道：“既然夫人不拿轻尘当外人，轻尘便要对你讲一句真心话。”
　　董之华眉毛一轩，眼中浮起微笑，这声夫人虽然称呼得为时尚早，但在此时她却听得再顺耳不过，尤其这声称呼，是从我这个潜在的情敌口中呼出。
　　
　　她慢慢地转动着手指上闪亮的订婚钻戒，微低着头仔细倾听我的讲话。
　　“这件事本来应当直接对林少讲，但林少公务繁忙，实犯不上为此等小事烦心，而且夫人即将成为帅府女主人，和夫人讲也是一样的。”
　　我一口一个夫人地叫，董之华嘴角的笑容越发明媚，然而面上却是淡淡地说道：“此时称我为夫人尚言之过早，不过姐姐你有什么事不妨直言，如果我能帮得上忙，一定不遗余力。”
　　
　　我装作为难地说道：“轻尘家中只有母亲与一弟弟，前日弟弟捎信来说，母亲病体越发沉重，弟又年幼，未免照顾不周，轻尘想着林少身边也不缺人服侍，何不请夫人成全了轻尘的孝心，准轻尘回家照顾母亲，轻尘自当感激夫人不尽。”
　　
　　“原来是为了这件小事啊！”董之华面色一宽，轻笑道：“这件事容易得紧，得空我向朗轩提提便是，料他也不会不准。”
　　
　　我心底也跟着一宽，林朗轩他使君将有妇，而我又与他曾有过尴尬过往，相信他更比我知道以大局为重，不会愿意再与我之间多作纠缠。
　　
　　托辞照顾母亲求去固是实情，但最大的隐情则是，我不愿日日看他与董之华鳒鲽情深比翼双飞。
　　我不愿承认对林少动了心，然而第一个占据女人身体的男人，往往最容易闯进女人的心扉。
　　
　　隔了几天用餐的时候，董之华果然似有意无意地提起了这件事。
　　“朗轩啊，我前日看见轻尘收到了一封家书，一个人偷偷在房里淌眼抹泪的，问她才知她母亲病重，家中幼弟年纪又小没个打算，我想着反正府中又不缺人服侍，不如放轻尘回家尽尽为人子女之孝道，你看如何？”
　　
　　正在喝汤的林朗轩蓦地停住汤匙，利箭一般的眼神直扫过来，我眼观鼻鼻观心地站立在侧，黯然低头，目不斜视。
　　他朝我看了一会才说道：“是这样的吗？”
　　
　　我点点头，头垂得更低。
　　“请林少成全。”声如蚊蚋，一语双关，但我知道，他听见了，
　　
　　林少冷哼了一声说道：“你为什么不亲自对我讲？难道你认为我是如此苛刻无情之人么？”
　　董之华轻咳了一声，明显地感觉到了林朗轩的不悦，打圆场说道：“朗轩，你别生气，这只是件小事而已。”
　　
　　“小事？”林朗轩拨高了声音，“我最厌恶有人在我面前玩花招，无论谁都一样。”
　　这是一个警告，对我，也是对董之华。
　　
　　董之华被他的话呛得一怔，但她涵养甚好，面色很快恢复了正常，呵呵笑道：“朗轩你真会开玩笑，以你的地位威严，谁还敢在你面前玩花招，轻尘的确是家中有事，林少素来宽宏，怎地今日却如此固拗，我已经答应了轻尘，你总不会这点面子都不给我吧。”
　　她的话软中带硬，句句拿捏着林朗轩，他默然又喝了一杯酒，转动着手中晶莹剔透的酒杯，唇边慢慢勾起了一笑容，说道：“我叫人将你母亲送入玛丽安医院暂住，你若是有空的话可以随时去看她！”
　　
　　他扬首一笑，冷凝的脸色一化开，那笑容便带上了几分诡异，说道：“林府向来不亏待下人，我这么做，你可满意？”
　　
　　董之华望着他，又望着我，眸色渐渐深沉起来，仿佛深潭中的水，幽静而深沉。
　　
　　我还能说什么，只得低声道：“一切但凭林少安排。”
　　
　　饭后，林少循例要小憩一会，我忙着收拾碗筷，董之华却拦住了我的手。
　　“你很聪明，但是，我不喜欢你这么聪明。”她坦言说道。
　　
　　董之华也很聪明，她明知我是借她的力，却也甘愿为我而不惜得罪林少，她是想试探我在林少心中的份量。
　　而试探的结果，却令她对我戒心更深。
　　
　　她轻轻抚摸我的耳垂，她的手很凉，有玫瑰香水的清香，抚在耳边，是清凉的触感。
　　“属于我的东西，我不会轻易送人，但是我更加明白，什么是属于我的，什么是不属于我的，我希望你也能明白。”
　　
　　她轻笑着离去。
　　耳垂上犹有她微凉的体温，钻石耳钉璀璨夺目，仿佛她洞悉一切的眼睛。
　　
　　不出我所料，夜晚林朗轩来到了我的房间。
　　我正收拾我的包裹，林朗轩既然同意了我看望母亲，我就一分钟也不想多呆在这里。
　　
　　他的呼吸间有淡淡的酒气，他笑道：“你为什么躲我？难道你怕我？”
　　“不！”我朝后退一大步，冷冷地提醒他，“别忘了你的身份，你将有妻子，我只是个下人。”
　　“你在怪我？怪我把你当作下人？”他站在我面前咄咄逼人地问。
　　
　　“林少。”我叹口气，终于直视他的眼睛，第一次说出了心里话，“你放了我好吗？当初是因为我，你的婚事才有了阻碍，如今你婚期已定，何苦还记挂着我的仇恨？”
　　
　　林朗轩默默地站着，身影竟然有些萧条，仿佛一个孤独的剪影。
　　“可是我放不下，怎么办？”
　　
　　他的声音低哑，充满压抑过后的茫然。
　　我的心微微一动，更多的酸楚涌上心头。
　　终究我们不该相逢，更不该结这场孽缘。
　　
　　“明天我叫人开车送你去医院。”他只恍惚了一会便恢复了正常。
　　那句“可是我放不下，怎么办？”却在我耳边响彻了一夜。
　　
　　日子便这么沉闷地滑了过去，西线的战事逐渐平定，面对日本小国的蠢蠢欲动，林朗轩与宿敌徐从峰竟然难得地签署了停战协定，将矛头一致对外，共抗国仇。
　　
　　于是便有了短暂时间的太平，林朗轩与董之华的婚事也因此而提上了日程。
　　
　　董之华喜气洋洋，常常拉着我一起选购结婚用品，我明知她是故意，却也不得不强自按捺住心中百般滋味与之周旋，心中只忧焚如火，这般如地狱般的煎熬，到底何时方休。
　　
　　林朗轩越来越沉默，更多的时候，他只静静地听董之华讲述，眼光落在室内强装忙碌的我的身上，当董之华意识到他神思恍惚而大发娇嗔时，他亦只是一笑置之。
　　
　　那穿透人心的注视，灼烫了我的心，令我茫然，惊喜，而更加深深不安。
　　
　　一日清晨，我从花园匆匆而过，身边侍弄花草的园丁忽然立住了，含笑对我说道：“轻尘，早安！”
　　我随口回了一句：“早安！”
　　
　　心中忽然一惊，难以置信地回过头去。
　　好熟悉的声音，好熟悉的身影。
　　
　　余晨光含笑而立，清秀俊朗，腼腆羞涩。
　　他不是在奉县吗？怎么会来到这里？
　　
　　我又惊又喜之下，说话都有些不连贯，“晨光，你！你怎么会到颖县来？”
　　晨光面色一红，嗫嚅着开口道：“这里有你，我想念你。”
　　
　　他鼓足勇气地看着我，慢慢地说道：“你走了后，我心里不安，怕你出事，听说林帅府缺个花匠，我便托人介绍进来。”
　　
　　我的眼泪忽然直往眼中涌。
　　这数月来软禁在大帅府，身心皆受煎熬，而此时余晨光的惊人举措，却为我注入了最温暖的一缕阳光。
　　
　　可是我不配，我没有资格接受他，他这么清纯优秀的一个男孩，应该会有更纯洁的女孩子来配他。
　　
　　擦干泪，我说道：“你别胡闹了，快回去，余伯余婶不知该怎样着急呢？”
　　余晨光性子却是少有的执拗，他望着我说：“我不走，要走，除非我们一起走。”
　　
　　我大急，正想再劝慰，做粗活的祥婶却走了过来，板着脸说道：“轻尘，林少要见你！”
　　我急忙回头朝楼上望，二楼窗户边，一个身影正快速地离开。
　　
　　我走上二楼，房间里没有人，窗帘也没有拉上，蕾丝窗纱迎风飘舞，窗台上堆积了十数个零乱的烟头，每一根都没有抽完便被人捺掉。
　　
　　林朗轩却是影踪不见。
　　我收拾着窗台边的烟蒂，心中神思不属，目光随意往楼下看去。
　　
　　白色玫瑰的花海堆积如雪，即便是日间看，亦是高贵典雅飘逸出尘。
　　
　　然而我的心忽然一震，神色也呆住了，从窗户这个角度看下去，我与余晨光交谈的经过可谓是一览无遗。
　　
　　身边一个声音冷冷地响起：“老情人相会，感觉还不错吧。”
　　我慢慢地转过了身，平静地看着面前郁结着层云风暴的男人。
　　
　　他仿佛在看我，目光却穿透了我的脸庞，直望向窗外的玫瑰丛花。
　　有数日未见他了，一向整洁有型的他，下巴上竟然冒出了青青的胡碴，脸色有些疲倦，双眼布满了红丝，军装领口的扣子并没有扣上，衣服上全是褶皱，看来昨夜并没有休息好，只是合衣而卧。
　　
　　近段时间忙着整顿军务，与日本领事馆交涉，又要与余从峰虚与委蛇，偏生昨日天降暴雨，运送军需的车辆因山石滑坡冲毁铁路而滞留，每一件事都迫在眉睫，忙得他焦头烂额。
　　
　　见不着面也好，我怕看到他专注的眼神，那一丝丝浅愁，一丝丝无奈，一丝丝困惑，一丝丝挣扎，样样令我心慌意乱，痛不可抑。
　　
　　然而他此时的眸子里却跳闪着隐燃的怒火，那略带讥嘲的轻笑如一记大锤，重重地打在我的心上。
　　“若是我不把你抓回来，你是不是就会嫁给那个结巴？”
　　
　　“你说什么？”我瞪着他，心中的迷乱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愤怒难平，他凭什么这样说余晨光，在我最困难无助的时候，是他家对我伸出援助之手，也是他陪在我身边，替我开解忧愁，关怀备至。
　　他是有隐疾，但他心地善良，诚实大方，是我的—好朋友。
　　
　　“请你说话客气些，他是我的朋友，你可以瞧不起他，但是你不能侮辱他。”
　　
　　林朗轩眼神清朗，目光中的轻蔑与讥讽神情渐渐淡去，却勾起了一个略带残酷的微笑：“他只是你的朋友吗？那我又算是你什么人，一夜情的对象！嗯？”他加重语气反问我，锐利的眼神让我无处可逃。
　　
　　我大惊，怆然后退了一步，背脊撞上了身后的墙，一阵钝痛自背后向全身延展开来。
　　他这是在干什么？我与余晨光多说了几句话，竟被他加上如此不堪的罪名，在他眼里，我就是这样一个水性杨花的女人吗？
　　可是，明明不是这样，他明明是知道一切的，他这么说，这么做，是因为他在乎我吗？
　　心底仿佛被撕开了一个裂口，隐藏的秘密在缓缓的外泄。
　　
　　我也在介意他即将成为别人的丈夫，所以我想逃避，所以我会心痛难过。
　　一年前的春风一度，我以为只有我一个人铭记在心，却原来他即便是醉，也并没有忘记过我。
　　
　　那年偿还了高利贷后，我卖了祖屋，带着母亲小弟匆匆离去，而一年后归来，家中却纤尘不染光洁如新，所有的房契地契均一应俱有。
　　甚至连家里的花园，每一株花木都照料得齐齐整整迎风绽放，仿佛主人从未离开过。
　　
　　林朗轩默默地守候着我的家。
　　他强行将我羁留在帅府，对我的母亲与小弟却是客气有礼，生活起居妥善照料无微不至。
　　
　　这一切都是我在见到了母亲后方才知晓，母亲喟然长叹对我说道：“这是孽缘，林少对你情深意重，只可惜齐大非偶，终究只是镜花水月一场。”
　　母亲的良言箴告一针见血，她病虽入膏肓，看人看事的眼光却清明犀利。
　　
　　我还能怎么做？
　　他为何要如此对我？
　　
　　纵他半生纵横沙场，杀伐决断冷静睿智，只是这情之一关勘不破，便也如同俗人一般，会气愤，会嫉妒，纠缠两难，欲断难休。
　　
　　不，我不能让自己成为他的软胁，他还有恢宏大志有待实施，我决不能拖累了他。想到这里，我慢慢抬起头来笑了，强忍住心中的悸动，平静地说道：“林少，有一件事轻尘一直没有对你讲，其实晨光不但是我的朋友，也是我的未婚夫。”
　　
　　
                  欲断难断
　　这句话宛如一枚重磅炸弹炸响，林朗轩眼中的血丝更加分明，神色间全是不尽不信，他忽然眯起眼睛一笑，冷冷说道：“你撒谎！”
　　
　　“我没有撒谎。”我直视着他的眼睛，慢慢地一字字说道，“如果我不是他的未婚妻，我与家人怎么会一直住在余府，他家的人怎么会对我们多番照顾，你要是不相信的话，大可以去叫晨光来对质。”
　　
　　林朗轩死死地盯着我，周身散发着冷凝的寒气，他端坐在沙发上，随手抓住几上的流苏桌巾用力一扯，哗啦啦一阵急响，玻璃茶具统统跌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他大声道：“来人，叫余晨光来见我！”
　　我暗自命自己不要慌，晨光他一定会帮我的，这样做虽然是在骗他，但也许说开了反而更好，隐晦纠缠只会让彼此之间越发牵扯不清。
　　利剑才能断情。
　　话虽如此说，但对余晨光，我心中却涌起了更多的不安愧疚。
　　
　　余晨光匆匆赶来，他见到这一地狼藉也吓了一跳，我凄微一笑，露出一丝祈求的眼光，他脸一红，却朝我坚定地点了点头。
　　
　　林朗轩看着我二人之间眼神闪流，面上神色复杂难辨，他疲累地扯了扯嘴角，沉声问道：“余晨光，你来到帅府做花匠，到底居心何在？”
　　
　　余晨光又望向了我，我低下头用微不可辨的声音说道：“晨光，林少问你，你就实话实说，不用怕。”
　　余晨光腼腆一笑，话未开言脸已潮红，现出忸怩神态。
　　“我不放心轻尘，特地，来看看她，相互之间，也好，有个照料。”
　　
　　林朗轩将手中银亮的打火机不住地打开合上，发出单调的叮叮轻响，他眉头轻皱，目光在余晨光脸上转来转去，忽而又凌厉地望向了我，话却是对着余晨光而说。
　　
　　“听说你是轻尘的未婚夫是吗？”
　　余晨光吓了一跳，半是震惊半是疑惑地回头看我，我将目光垂得更低，心中却中呯呯乱跳。
　　
　　然而他很快又笑了起来，笑容里有着掩饰不住的喜悦。
　　“是的，我们的确，订过婚，如果，不是林少您，出现的话，可能我们，已经结婚了。”他坦然直言，毫不畏惧地看着林朗轩。
　　
　　这下反而令我吃惊了，我虽然料到余晨光必定会帮我，却不料一向腼腆温和的他面对林少竟然如此面不改色。
　　我深深看他，他回以让我安心的微笑，继续对林朗轩说道：“既然林少提及，我，也不妨直言，家中双亲多次，催促婚事，如若林少，肯放手让轻尘，随我回家，我定当，终生铭记，林少大徳。”
　　
　　林朗轩坐在沙发上，从窗口射入的阳光渐渐西斜，他的脸色隐没在阴影里看不分明，只有打火机那幽蓝的光芒，随着他手指的轻叩，一闪一闪，倏灭倏亮。
　　
　　他的声音在一片寂静中响起，空旷而沉重。
　　“轻尘，这也是你的心愿吗？”
　　
　　痛，心中是灵肉脱离的痛，我竭力咬住唇，忍住眼中氤氲的泪，我听到自己的声音，轻轻发颤，却字字坚定。
　　“是的，请林少成全。”
　　
　　再一次向他提出成全，心中却知道，这一声出口，以后真的是天人永隔再也不见。
　　“好，那我就成全你们。”他霍地站起，眼中的沉痛之色未散，神色却是恢复了镇定自若。
　　这，才是真正的林少。
　　
　　他在经过我身边时，极轻地说了一句：“这里不是危楼，也不会日日皆愁，我知道你不愿留在这里，如果离开能让你好过，我成全你。”
　　他的声音叹息如风。
　　“也成全我自己。”
　　
　　他走了很久，屋里渐渐黑暗下来，我黯然不说话，余晨光慢慢走到我身边，拉住了我的手。
　　本能地想拒绝，想了想，却没的强行挣开，余晨光的手很厚实，不象林朗轩长年征战茧子硌得人生疼，他的掌心温暖，也不象林朗轩带着冬日的微凉，我一惊，为什么还在想着林朗轩，忙不迭地摇着头，想甩开里面深藏不去的身影。
　　
　　余晨光见我没有挣脱他，于是用另一只手将我的手合在掌心，轻轻摩挲，喜之不禁。
　　“今天，我很高兴！”
　　
　　我嗫嚅着开口道：“可是——”余晨光伸指拦在我的唇边，“没有什么可是，我总是会，帮你的。”
　　
　　忍了许久的眼泪终于流下，一滴滴打在他的手心，“对不起！”我一句句地重复着。
　　余晨光温和地说道：“你与他之间，有纠葛，我看得出来，但我也知道，你想离开他，我这样做，并不仅仅，是为了帮你，更是想给，自己一个机会，你如果想，彻底地忘了他，不如考虑着，嫁给我，我一定会，好好对你，让你忘却，曾经的种种，苦楚烦恼。”
　　
　　他不会甜言蜜语，可是在我最脆弱的时候，这些诚挚的话却句句打动了我的心。
　　我抬头看他，他说出这一番话后，神情有些紧张害怕，额头涔涔有汗，适才他对林朗轩侃侃而谈貌似轻松，如今只不过对我表白就急出了一头大汗，真是个本分老实人！
　　
　　我忍不住笑了，从怀中取出帕子给他擦汗，他脸更红了，期期艾艾地说道：“我自己擦！”他狼狈地接过帕子拭汗，我在他身后轻轻说道：“好，我愿意！”
　　
　　“你说什么？”他狂喜地转过身，一双眼睛亮如晨星。
　　我再次笑了，大声道：“我愿意嫁给你！”
　　这句话宣之出口，我登时觉得心中一松，仿佛谁人执利刃割下了心中疯长的毒瘤，痛，却酣畅淋漓。
　　
　　然而还没等我收拾好一切回家，是夜帅府一片大乱——林朗轩遇刺了。
　　林朗轩亲自到冲毁的铁路处指挥抢险，却不料被日方派出的枪手行刺，胸口中了一枪，而凶手亦当场毙命。
　　
　　为防军心生变，更怕对手敌方伺机而动，这一消息被紧急封锁了起来，林少不能去医院，只能将最好的外科医生接来家中医治，整个帅府因此全面戒备，通往帅府的道路可谓是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封锁得如铁桶一般。
　　
　　发生了这样大的事，董之华却不在家中，她近日结交了不少名媛仕女，相约饮茶购物，忙得不亦乐乎。
　　而我尽管做了离开他的准备，见到他受伤，心竟慌痛得无以复加，仿佛生命中最重要的一部分正在悄然逝去，我整夜守在他的卧房门外，泪流满面，只不住地祈求上天保佑他平安无事。
　　所有伪装的不在乎，所有假装的坚强，通通在这一刻崩溃，我竟然如此害怕失去他。
　　
　　初见那一日，他拾起地上散乱的花朵，朝我伸出了手。
　　迷离那一夜，他低低说道：“别怕！”
　　“可是我放不下，怎么办？”他彷徨无奈的声音犹回荡在耳边。
　　
　　与他相处的每一个细节在眼前飞掠而过，他的身影清晰在镂刻在我心底，我无法再欺骗自己，即使是离开他再远，也不能阻挡与日俱增的思念。
　　那一夜，他不但掠夺了我的身体，更掠去了我的灵魂。
　　余晨光看着我魂不守舍的模样，眸子里的光芒慢慢地淡了下去。
　　
　　林朗轩的卧房里鸦雀无声，外科医生正在里面紧急抢救，房外荷枪实弹的卫戌们站立如钉凝神戒备。
　　
　　王承平与几个将领匆匆走过，边走边谈，在进入会议室的时候，忽地回头望了我一眼，那眼神带有十足的轻蔑与暗怒，仿佛我是个不详的人，我的出现扰乱了林少的一切。
　　
　　余晨光看着我失神苍白的神态，低低劝慰道：“放心吧，他会没事的。”我知道他心中殊不好受，可他仍旧来劝我，而我却实在没有精力来安慰他，对他，我只有愧疚。
　　
　　害怕象一条冰冷的小蛇，从足底盘旋着缠向周身，所到之处，令人顫栗绝望。昨日林少负气而去即遭暗杀，也许我真的是一个不详之人。
　　如果没有一年前的交集，那么林少仍是那般意气风发，新婚在即壮志踌躇，我是他生命中不该出现的意外，而终将带给他更大的意外。
　　
　　就看他一眼吧，等确认他平安无事我再离开，也许我离开后，一切会重新回到原点。
　　
　　房门被人打开，护士面目凝重端盆而出，累累堆积的纱布上满是血迹，我颤抖着迎上前去问道：“林少怎样了？”
　　护士皱眉不耐地说了一句：“子弹已经取出，但失血过多，仍在抢救。”
　　
　　我往后退了一步，紧紧靠在墙上，从虚掩的房门里望进去，两个金发碧眼的洋人医生正在床前忙碌，鲜红的血袋挂在床边的架子上，源源不断地往林朗轩的身体里输入鲜血，林少卧在床衾中，脸色与雪白的枕巾全无二致，苍白得可怕，仿佛抽离了所有生机。
　　
　　房门沁出一缕幽幽的香气，似曾熟悉，然而还未等我回味过来，房门倏地又自动关上，隔绝了所有门外人的视线，空留焦急担忧烧灼人心。
　　“他一定会没事的。”我喃喃自语。
　　
　　就这么等着，长夜漫漫，每一分钟都变得无比地漫长，房门终于被再次打开，医生两眼红丝地走了出来，尽管满脸皆是疲累不堪的样子，但那坦然放松的微笑，还是令守候在门外的人放下心来。
　　
　　其中一人操着生硬的汉语说道：“众位大可放心，林少伤情已经稳定，他目前因失血过多而昏迷，不过等他醒来后好好调养，不久即可康复。” 
　　医生的话让我释然的同时，我只觉得身子一软，无力地蹲下了身，浑身皆是冷汗，脚也因长时间的站立而麻痹，仿佛有千万只蚂蚁在咬啮，钻心刺骨。
　　
　　余晨光怯怯地望着我，小心地说道：“我们走吧，他没事，你也该放心吧。”
　　理智告诉我应该离去，可我注视着房门，人却舍不得离开，我好想再看他一眼，把他每一个轮廓的细节牢牢印记在心，在日后慢慢回味。
　　
　　医生大概看出了我侍女的身份，转而对我说：“小心护理，等林少醒来的时候，多喂些流食，他目前还很虚弱，不要让他情绪有太大的波动。”
　　
　　我点头答应着，医生这才在王承平的护送下离去，情不自禁地，我的手触碰到了门把上，余晨光猛地出声喝止，声音虽小，却字逾千斤。
　　“你这一进去，就再也放不开手了！”
　　
　　我回头望着他，目光中有万分不舍和—浓浓的歉意。
　　“我就陪他这一夜，天亮后就离开。”
　　
　　轻轻转动着门把，我的思绪仿佛回到了从前，那日我躲在会客室内，听着林朗轩的脚步声缓慢地步上阶梯，他扭开门把的刹那，我心跳如狂兔，迷茫羞涩难堪种种矛盾的情绪让我忐忑不安，一年后再次相见，我扭开门把，屋内烟雾腾腾，他隔着烟雾冷漠地看着我，仰头饮下手中艳如人血的烈酒。
　　
　　一次次地扭开门把，我和他之间被重重枷锁困在一起，纠缠重叠，看不清来路归路。
　　
　　
                  暗香如故
　　这是我第一次踏入林少的卧房，脚踩在轻柔绵软的地毯上，每一步都摇摇欲坠，仿佛下一步就会踏空，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一步步走近，林少静静地卧于床上，床头灯幽暗朦胧，我看不清林少的面容，然而空气中却有种熟悉的香味幽幽扬扬，在我鼻端萦绕不散。
　　
　　循着香味望去，他的床边，竟然放着一盆玉兰花。
　　纤细柔弱的几茎幽兰，洁白的花朵正悄然盛放，沁人心脾的淡香飘散在整个房间。
　　这株幽兰，这株幽兰，我俯下身去，轻轻抚摸它梗绿的枝叶，泪水终于涟涟而下。
　　
　　这是我的幽兰，从前正是放置在我的房间，我对它细心呵护，养了整整三年，而经历父亲病逝一事，我对它疏于照顾以至萎败欲死，在仓促搬到奉县的时候，将之遗忘在了家中。
　　
　　想不到如今竟然在林少的房间内，再次看到这盆鲜花。
　　花香如故，人面却已全非。
　　
　　我怔怔地望着，透过朦胧的泪眼，仿佛依稀看到林少对它细心照料百般呵护，将一盆濒死的兰花，重新恢复了生机勃勃。
　　
　　昏迷的林少，无意识地发出了喃喃的声音：“水，我要喝水。”
　　我朝床上望去，他紧紧闭着眼，嘴唇因苍白而失去了血色，干涸得起了一层薄皮，我连忙倒了一杯水，他就着我的手慢慢啜饮，然而这个姿势毕竟是颇不方便的，几滴水顺着他的嘴角往下流淌，打湿了他的衣襟。
　　
　　我把水放到床边，扶起他的身子，小心不触碰到他的伤口，在他身后垫了一个大大的抱枕，让他靠得舒服了，这才重新拿过水杯来喂他。
　　林少贪婪地喝着水，迷迷糊糊地说道：“轻尘，谢谢你！”
　　
　　我大惊，水杯差点脱手打碎，他醒了？他认出我了？
　　然而他偏着头又沉沉睡去，在梦中也紧蹙着眉，不知是感受到了身上的伤痛还是心底的隐伤？
　　
　　坐在床边守着他，精致的洋钟滴滴走着，时间在缓慢地流逝，夜再长，也终将有逝去的时候。
　　
　　“轻尘，你恨我吗？”林朗轩忽然又皱眉自语。
　　“那夜你走后，我找不到你大发脾气，后来才查出了你的住址，你家却已人去楼空，我调查了你所有的事，知道了你的无奈，我不怪你离我而去，可是我却恨你，为什么不对我说清楚？”
　　
　　“我放不下你，却又强迫自己忘掉你，再见到你的时候，你冷漠而无所谓的表情震怒了我，我林朗轩这辈子还从未没被女人这么瞧不起过，于是我禁锢了你的自由，将你牢牢困在我身边，只有这样，你才不会离开我，联姻的整因此而搁置，我竟然从心底生出窃喜。”
　　
　　“你却只想离开我，甚至不惜嫁给一个结巴，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愤怒，子弹向我射来的一瞬，我甚至想，这样死了也好，永不必再见你这个冷血的女人，你是死是活，以后与我再也不相干。”
　　
　　“留住你的人有什么用？你的心不在我这里，算了，还是放你走吧，只要你以后能偶尔想起我，也就够了。”林朗轩的声音越说越低微，字字带着伤痛与自毁，这些话在他心中积蕴已久，如果不是伤重迷糊，他断然不会宣之于口，可此时听在我耳中，却仿佛一记记焦雷，轰隆隆在耳边炸响。
　　
　　此刻他不是风流成性的花花公子，也不是纵横沙场的无情将军，这才是真实的他，褪去了刻意的彼此伤害，他的感情如常人一样真挚，也许更加令人动容。
　　
　　我怎么还能离开他？可是董之华又怎么办？她才是他名正言顺即将成为的妻。
　　
　　林朗轩时睡时自呓，额头上沁出大粒大粒的汗珠，我擦干脸上纷涌的泪，细心地为他一一揩干，目视着他的睡颜，心中在千思百转中，东方渐渐露出第一抹微白，天，终于亮了。
　　夜再长，不够我理清所有思绪。
　　
　　林朗轩眼皮动了动，仿佛快要醒来。
　　想起医生的嘱托，我连忙从房间走了出来，我要在林少醒来的时候给他熬好粥，这是我离开之前，能为他做的最后一件事。
　　
　　余晨光仍守候在门外，一夜没见，他仿佛憔悴了好多，眼深深地佝偻了下去，露出黑黑的两个眼圈。
　　
　　我停住脚步，对他，除了愧疚我不知道还能说什么，我曾无情地拒绝过他，又为了自己的私心利用过他，而此时却要打碎他最后一丝希望。
　　我知道，即使是离开了林朗轩，我也不会再选择嫁给他。
　　
　　余晨光却露出了一个惨淡的微笑，故作轻松地说道：“我等你！”
　　
　　匆匆到厨房熬了一碗鱼片粥，等我细细吹着送到林朗轩房门口的时候，听到里面传来低低的话语声，我忍不住停下脚步往里张望。
　　
　　董之华不知何时已经回来，正在里面陪着林朗轩说话，林朗轩虽然声音很低弱，但显然精神尚好，我有些踌躇，不知道该不该进去？
　　
　　就在这时，我听到林朗轩问了一句话，带着试探怀疑的语气：“昨晚一直是你陪在我身边么？”我的心跳到了嗓子眼，用力抓紧了碗的边沿，悄悄往后退了一步。
　　
　　没有听到董之华回答，却听到林朗轩轻轻叹了一口气道：“你在这里熬了一夜也辛苦了，快回去休息吧！”
　　我心中茫然一片，呆呆咬着嘴唇，她竟然？
　　
　　下面的话再也没有听清，我慢慢地离开了房间，身形僵直地走着，外面分明是炫目的艳阳天，我的心中却是一片冰凉。
　　在他和她之间，我终究只是一个多余的人。
　　
　　我站在玫瑰的花海中，痴痴凝望粉蝶飞舞在花间流连，朵朵娇艳的鲜花下面，隐藏的却是密密麻麻的刺，世间爱情大抵如此，远观美丽诱人，而近距离相触，却被那隐藏的刺伤得最深。
　　
　　此时不抽身，更待何时？
　　余晨光落寞的身影就站在不远处，他一直在等我，无论何时我回过头来，他离我只有一个转身的距离。
　　
　　“带我走吧！”我终于扑向他哭着开口。
　　“好！”拙于言辞的他一旦开口，每一个字都让人从心底生出暖意带来安宁。
　　
　　行李是早就收拾好的，在帅府如今纷乱的情势下，一个下人和一个花匠的出走，并不会让人多加留意，我任由余晨光安排一切，只机械地跟随着他的脚步，心底不敢再想起林朗轩，每每一想起，就是如针扎刀剜的疼痛，不舍却又无可奈何。
　　董之华是他最好的伴侣，如果没有我的存在，也许他和她，早就成为最令人艳羡的一对。
　　他的人生因我而乱，也将因我的离去而重新回到轨道。
　　
　　火车站因林少的遇刺，戒备越发森严，等闲不轻易售票，余晨光费了好大的劲，才从贩子手中买到了两张黄牛票，而距离火车出发的时候，已经是迫在眉睫，他满头大汗地带着我找到了车厢，甫找到座位，火车已经开始鸣笛，浓浓的白汽飘散在空中，随着一阵咣当咣当的声响，火车沉闷地启动。
　　
　　车窗外的景物缓慢地后退，站台上荷枪实弹的士兵的身影渐渐远去，别了，所有美好或伤痛的一切，别了林少，忘了我吧，我也将学会慢慢忘记你。
　　生命兜兜转转，终于又回到起点，一如一年前我毅然离去的时候。
　　
　　便在这时，呯呯呯几声急骤的枪声响起，紧接着窗外传来一阵阵厉喝：“停车停车！”车厢内的人登时一片慌乱，互相询问颤抖着如临大敌，乱世之中，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足以让人心神崩溃。
　　
　　嘈杂的脚步声四面八方传来，火车外登时站满了士兵，我心中莫名觉得不安，连往窗外望的勇气都没有，双手绞扭着手中的手袋，紧咬的牙齿一放开，嘴唇上已是血痕隐现，余晨光瞧了瞧我不安的神情，勉强笑了笑道：“别怕，没事的。”
　　
　　火车缓缓停住，发出一声悲壮的气笛声，火车还未停稳，一列士兵已经冲上了车，然后隔壁的车厢开始骚动，奔过来几个卖零嘴香烟的小贩抢着说道：“不过是林少要找一个年轻女子罢了，大家不要慌。”
　　
　　余晨光惊愕地望住我，我的心反而不那么慌乱了，静静地看着窗外，余晨光终于忍不住了，恚怒地说道：“他究竟要干什么？不是说了要放我们走吗？”
　　
　　林朗轩，你这是何苦？
　　
　　我在心底反复问着自己，浑没注意到一个身影已经站在了我面前。
　　“封轻尘，你居然真的说走就走？”他低低的话语里带着压抑的怒气，我动也不动，甚至连眼皮也未抬起，只静静地看着地面，而眼前的视线已经开始模糊，有一种涩涩的液体仿佛要夺眶而出。
　　
　　他蓦然伸手抬起了我的下巴，强迫我抬起头来看他，我被迫望进他幽黑深黯的眸子，那里面烧灼的怒火与隐蕴的挣扎仿佛一簇微弱的火苗，却足以燃烧我整个身心。
　　
　　“放我走吧！”我的声音空洞而遥远，仿佛从天之深处幽幽传来。
　　林朗轩怒极反笑道：“如果是昨天，可能我会放你走，但是今天，我说什么也不放。”他猛地抓紧了我的手，将我从椅子上拉起，低声问道：“昨天晚上陪在我身边的人是你，对不对？”
　　我牢牢注视着他的眼睛大声道：“不是我，我从来没有进过你的房间！”
　　
　　林朗轩冷冷哼道：“还想骗我？我问过王承平，之华昨日在何师长府邸通宵舞会凌晨方归，而你——”他的视线停留在我身上，缓缓伸手从我衣领上取下一朵玉兰花，放在鼻端轻轻嗅着，脸上慢慢露出了一个略带凄凉的微笑，“如果你没有进过我的房间，那么这朵玉兰花，你从何处得来？”
　　
　　闭上眼，泪水终于成串地滴落，他的声音在我耳边嗡嗡鸣响，一声声仿若风中的叹息。
　　“在帅府，人人皆知房中的玉兰花我爱之如宝，从来没有任何人敢动我的花，董之华也不例外。” 
　　
　　“如果你不是对我还有留恋，你为什么在我床前流泪？又为什么会带走这朵花？”他不容我退缩，一声声质问，我在他这样热切的目光注视下，慢慢垂下头低泣出声，所有的矜持矛盾皆无所遁形，内心隐藏的天人交战的爱恋，欲诉还休的离情，黯然伤痛的自伤自怜，就这么清晰无比地展现在他面前，一点一滴，无从逃避。
　　
　　余晨光再也忍耐不住，铁青的脸开口道：“林少，请你不要再，咄咄逼人，你害得她还不够么？”
　　林朗轩连一眼也不去看余晨光，语气放缓沉声道：“只要你肯面对自己的心意，留在我身边，我可以放弃一切，包括取消和之华的婚事。”
　　
　　我大大震惊，迅速抬起泪眼来看他，他疯了么？这样做，简直是冒天下之大韪，他难道不要江山了？再说如果取消婚事的话，对董之华又何尝不是一种伤害？
　　然而他的表情却是少有的严肃认真，他甚至揣摩到了我的顾虑，苦笑着说道：“她未必是真心爱我，她所要的，也许更是林夫人所能带来的光环与荣耀，她貌似天真无邪，其实心高气傲城府极深，不然怎么会对你假意示好，她就是要让你心生愧感，心甘情愿地离开我。”
　　
　　这个我知道，董之华数次暗地里出言警告，更曾对我和林朗轩百般试探，她的心计深沉我早已领教过。
　　这样的女子，也许是他事业上的最好臂助，却不是他爱情上的最佳伴侣。
　　
　　我心中百味纷杂，他这样在乎我，我不是不欣喜的，然而心中总有一抹阴影挥之不去，他不是一个普通人，他的一举一动牵系到千万百姓的安危，若他与董氏解除婚约，随之将会带来怎样的轩然风波，任谁也不敢预料。
　　林朗轩沉默地看着我，在他心中，对董之华也会有一丝愧疚吧。
　　
　　林朗轩的身子忽然晃了晃，我惊得抬起头，他的左胸处，有一处血迹正在慢慢扩大，他伸手抚住了伤口处，脸色也在一分分变白，然而他强自站立着，只深深地看着我，纵使有千百种对前途命运的忧虑，他仍是牢牢想把我留在身边。
　　这样深情如斯，我如何能够轻言放弃？
　　
　　这一瞬间，我心中转过了无数念头，连林少都可以毅然放弃的江山，我又为何执念难消重重顾虑，而人生得一良人，又是何等幸事？我相信以林少的能力，他完全可以应对此后的风云，那么我又何妨自私一回，坦然接受命运对我的赐予。
　　
　　我的眼神在这片刻由空洞绝望到凝结了万千神采，余晨光一一看在眼里，他紧握着拳头，眼里全是愤怒的光，他的脸涨得通红，忽然伸出手去重重推了林朗轩一把，象头暴躁的豹子般喝道：“你走！你去争夺你的大好江山去吧，何苦牵绊着轻尘不放？你一句轻易解除婚约，会造成局势如何地动荡不安你知道吗？到时轻尘成为千夫所指，你叫她置身何地？”
　　
　　一向懦弱的余晨光居然会说出如此义正辞严的一番话，而且情急之下，他竟然说话流畅毫无滞窒，但他的话却如一支利箭，深深地刺入了林朗轩心中，林朗轩怔然而立，苍白着脸咳嗽了数声，捂住的帕子一拿开，上面已是染上血迹斑斑。
　　
　　他的枪伤波及到了肺部，本就刚刚手术渡过危险期，居然还这么一路奔波，我再也顾不得了，起身扶住了他，望着那伤口中不断浸染而出的鲜血，心中一阵绞痛，忍不住低声对余晨光说道：“你别再刺激他，他还是个病人呢！”
　　
　　余晨光脸色惨白，哈哈苦笑道：“你果然还是在乎他的，只要他一来，你就什么也忘在脑后了，我原知我只是一个配角，不该奢望得到你的青目，既然如此，我还是走吧。”
　　他嘴里说着要走，两眼却只是看着我，见我只关心着林少的伤势，眼底更加晦暗酸涩，叹了口气，伸手拿过架上的行李便要离开，林朗轩却皱眉拦住了他，喘了口气方道：“该走的人是我，你放心，我今生决不会有负轻尘。”
　　
　　林朗轩的眼神坚定，两个男人的眼光一交换，刹那闪过了无奈的托付与郑重的承诺，我慌乱地拿毛巾去按压他的伤口，心中焦灼万分催促道：“你快走吧，快点回家找大夫看看。”
　　
　　林朗轩呵呵一笑，手上微一用力，已然将我扯进了他的怀抱，他的声音暧昧地响在我耳边：“要走，你和我一起走！”
　　
　　他炯炯有神地望着我，我半靠在他胸膛，感受着他绵软的呼吸带来胸腔的起伏，那是一种微妙的悸动，我的嘴角弯起了一抹微笑，静静聆听他的呼吸，听着他均匀的呼吸悠长，如同夜风吹拂过树梢，月儿穿梭在云层，我情不自禁地回忆起了那个激情的夜晚，我枕在他的臂弯中，沉默地数着睡房内墙壁上挨挨挤挤的暗纹玫瑰，他睡在我的身旁，头搁在我的肩膀上，脸上露出恬静的微笑，仿佛怀中抱拥着的，是他的整个世界。
　　
　　这一段阴错阳差的爱情，终于由孽缘开始，以两心合一划为终结。
　　
　　他就这么牵着我的手，一路小跑着穿过车厢，毫不顾忌周围人欣羡的目光，傻傻地看着我微笑，当我的脚终于踏在站台地面上的时候，心中依然是晕乎一片，有种恍如梦中的飘然和不真实感。
　　来时脸上泪痕犹在，此时却笑容宛现，恍若重生。
　　
　　目光不经意扫过火车上，一道熟悉的目光带着无穷忧虑，静静地凝视着我，那是余晨光。
　　我呆呆看着他，有万千种歉意萦绕在心头，却是张口难开，对于注定辜负的人，说任何话都无法安慰他受伤的心。
　　他缓缓笑了，隔着车窗对我打着口型，我细细地辨认了许久方才明白。
　　“如果有一天他负了你，回到我身边，我会一直等你。“
　　
　　
                  欢娱苦短
　　下得火车，随从的侍从官已经急得满头大汗，两个白袍医生小跑着来到站台边，满脸严肃地冲林朗轩说了一串叽哩咕噜的外国话，林朗轩简短地回答了几句，医生摇了摇头，神态极是坚持，林朗轩待要说话，王承平已经拉开车门，郑重其事地说道：“林少，您这伤必须得及早处理，这里不太安全，人多杂乱，还是先回帅府吧！”
　　
　　林朗轩微微皱眉，回头向我看了一眼，摆手道：“不，去郊外小别墅，那里安静些。”他又低声对王承平耳语了几句，王承平露出惊愕之极的神色，然而还是点头称是，招手唤过几个亲卫交代下去。
　　
　　林朗轩这才笑着对我说道：“走，我们回家去。”
　　白袍医生在车上替林朗轩做了一番简单包扎，替林朗轩做手术的史密斯医生操着半生不熟的汉语说道：“林先生，您不可再激动，伤口若是发了炎，就会有危险。”
　　我闻言怨责地瞪了林朗轩一眼，他倒是毫不在意，哈哈笑道：“如果流几滴血就能换得轻尘回来，这血倒也流得值得。”
　　我心中气他这般不爱惜身体，低声道：“我看你是疯了，才会做出这样出格的事！”
　　
　　林朗轩握着我的手一紧，炯炯而笑，透窗而入的阳光在他眼底跳跃闪烁，熠熠如星，“我可不是疯了，才会这样巴巴地赶来留住你，看你以后还敢不敢轻易离开我！”
　　看到他这般欢愉的表情，我心底最柔软的部份仿佛被一根轻柔的羽毛刷过，痒却微涩，我伸手反握住他的手，悄悄说道：“无论有多么大的风雨，我都会陪在你身边，再也不离开你。”一语话毕，脸上已经晕红一片，直羞得抬不起头来。
　　
　　林朗轩欢然动容，侧身急切地问道：“是真的吗？”不妨他动作得大了，牵扯到了伤口，登时痛得吡牙咧嘴，然而他眼中的那份狂喜，却仿佛是点燃了两小簇火焰，那喜悦一直延伸到心底去，并满满地从眉梢眼角溢将出来。
　　我微微含笑，眼底不知不觉泪花频闪，低声说道：“你且安分些吧，不要再乱动，小心触动了伤口。”林朗轩点头答应，顺势将头靠在我的肩膀上，我尴尬无比地望了望车内的人，虽见并无人敢出声取笑，脸颊却腾如火烧，身子不敢移动半分，又羞又喜地任他满足地依靠。
　　史密斯先生摇头叹脑，喃喃道：“哦，不可思议，爱情的魔力！”
　　
　　车子行了许久，在一间偏僻的别墅前停下，医生率先下了车，林朗轩一路奔波，加之伤势未愈，此刻倦极竟在我肩上沉沉睡去，我肩膀酸极却不敢惊动他，静静地坐在车里，只低头看他一排浓密的睫毛细细颤动，双目紧闭呼吸均匀，那朵从我身上取下的玉兰花，此刻正别在他的衣襟处，空气中飘浮着丝丝缕缕的兰花清香。
　　兰花幽香浮动，我眼前仿佛突然出现了幻景，漫天的兰花花瓣纷纷扬扬，夜色朦胧间八匹飞马拉着一辆金碧辉煌的马车在如雨般飘落的花瓣中施施然而去，微风吹动窗帘，一双掩映在夜色中的褐色双眸仿佛令漫天寒星黯然失色，惊鸿一瞥后，天地万物只余下淡香袅袅，沁人心脾回味无穷。
　　好熟悉的香味，令人心生困惑悠然神思。
　　
　　“封小姐，还是请把林少叫醒吧，这么睡着，很容易生病的。”王承平的声音在车窗外响起，一脸的似笑非笑，将我从怔忡中惊醒，我讶然甩去脑中旖旎的画面，轻声道：“知道了，你先去安顿好，我来叫醒林少！”王承平依言而去。
　　
　　我悄悄伸出手去抚摸林朗轩有些凌乱的头发，再按向他的眉心，轻轻地，试图将他眉心紧皱的川字抚平，手又慢慢地滑到他的睫毛，眼睛，鼻子，嘴唇，最后心中一动起了戏弄的念头，捞起自己的一缕柔丝，在他的唇上反复掻动，林朗轩起初动也不动，渐渐地嘴角微勾，浮起了一抹促狭之极的笑容，还未等我回过神来，他猛地睁开眼，将我的一声惊呼吞没在唇齿之间。
　　
　　他轻柔辗转地亲吻着唇瓣，完全不同于上次的疯狂掠夺，见我一脸的迷茫不知所措，他抽空浅笑着说了一句：“你又在诱惑我！”我又惊又窘地刚想出言辩驳，他轻轻用舌尖一顶，已然从容地撬开牙齿长趋直入，略停了停，炙热猛烈的吻登时如狂风骤雨，我起初被动地承受着，脸烧得厉害，被他吻得浑然忘我之后，渐渐地伸手搂住他的脖子，不自觉地回应着他，他眼眸里轻笑浮动，吻得更加深入沉迷。
　　
　　“咚咚咚！”我清晰无比地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还有彼此身体间火速上升的温度，突然想到他还是个病人，脑子里一机灵，连忙用力地推开他，喘着气嗔道：“你不要命了？”
　　
　　林朗轩抱着我，他俊逸的面容离我仅有咫尺之远，他哈哈大笑，眼里情潮未褪，带着令人心醉的迷离低声说道：“怎么，难道你不喜欢吗？”
　　我脸一红，似嗔似喜地扫了他一眼不答，他叹口气道：“哎，我怎么觉得远远没有吻够，不如我们回了房间，再好好试试？”
　　
　　我大窘，怎么原来竟不觉得他是如此油嘴滑舌，跺脚嗔道：“你看你，那里还有半分主帅的样子，真象个急——”急了半天，却羞得说不下去，他呵呵笑着接口道：“急色鬼是吧，那也只是对你，你以为我对人人都如此吗？”
　　
　　我心中一暖，却故意板起了脸说道：“好了，快下车了，我饿了！”其实是怕他饿，那知他又眨了眨眼叹道：“哎，原来你刚才还没有吃够，看来是我不够努力哦！”
　　我气极，挥拳便向他脸上招呼，他轻轻避过拳头，将我拉向怀中坐好，用下巴不住地摩挲着我的头顶，轻声说：“要是能永远这样多好。”
　　我愕然抬头，他脸上虽然带着笑，眼底却隐有重忧。
　　一片乌云飘过，阳光骤然黯淡了下来。
　　
　　当我踏进别墅的时候，大大吃了一惊，母亲正坐在大厅里喝茶，她穿了一身簇新的衫子，局促不安地坐着，微皱着眉头，小弟在厅角硕大的金鱼缸边看呆了眼，不住地掰了面包屑逗弄着金鱼。
　　王承平见我与林少相偕而入，立刻起身立正行了个标准的军礼，朗声说道：“谨遵林少吩咐，已将封夫人与封昊尘接到此处。”
　　
　　原来是林朗轩的命令，我感激地望了他一眼，飞扑向母亲的怀里，母亲颤微微地站起了身，拿手帕子揩了揩眼，哽咽道：“轻尘，真的是你，我不是在做梦吧。”
　　小弟也大叫一声，扔掉手中的面包奔了过来，叫道：“姐姐，这位先生接我们过来见你，我还以为是骗我们的呢。”他伸手指了指王承平，我朝王承平点了点头，说道：“谢谢！”
　　
　　王承平惶恐地说道：“封小姐不要谢我，你该谢谢林少才是。”
　　林朗轩连连摆手，和言悦色对母亲说道：“老夫人莫慌，且安心在这里住下，这里就是你们的家，不必见外。”
　　母亲只轻轻点了点头，神色间有着淡淡的疏离，我和林朗轩对望了一眼，察觉到他眼底的失望之色，便朝他鼓励地一笑，而小弟见林朗轩一身的戎装，早已是肃然起敬，他小心翼翼地伸手摸了摸林朗轩腰间的佩枪，怯怯地问道：“这是真枪吗？”
　　
　　林朗轩忍俊不禁地笑了，索性拔出枪，上好保险递给小弟让他看个清楚，说道：“当然是真的，不过不适合你，等你再长几岁，我送一把真枪给你，口径比这个要小，威力却要大得多，最适合男孩子携带。” 
　　小弟眼里放出光来，欢声道：“是真的吗？谢谢你！”一把枪就收买了小弟的心，我低声道：“昊尘，不得胡闹，你还小，这枪是不能乱玩的。”
　　
　　小弟素来敬畏我，恋峦不舍地将枪还给林朗轩，说道：“算了，我还是不玩这个了。”林朗轩接过枪，眼里浮起狡黠的笑，低声对小弟说道：“过几天等我休息好了，我带你上校场打靶去，不过你可不能告诉你姐姐。”
　　小弟欣喜莫名，连连地点着头。
　　
　　是夜和母亲同榻而眠，因这几日累着了，我很快就进入梦乡，只微微感觉到母亲辗转反侧，似乎睡得极不安稳，我模模糊糊的说道：“妈，早点睡吧，明天还要去卖花呢！”
　　说到这里悚然一惊，猛地睁开眼来，母亲伸手拧亮了床头灯，正坐在床头若有所思地望着我，我忙给母亲披上一件毛衣，嗔道：“妈，这么晚了你还不睡？倒把女儿吓了一跳。”
　　
　　母亲叹道：“轻尘，你真的要把终身交托给他，你可看清了他是一个怎样的人。”
　　骤然听母亲提及终身大事，我的脸红了红，低声道：“他待女儿极好，不会有负于我的。”
　　母亲正色道：“你别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他是个大人物，我早就看出来了，我宁愿你找一个寻常人家嫁了，也好过陪他枪林弹雨一路奔波，你知道你今后的路有多么艰难吗？”
　　我点点头，用低如蚊蚋的声音说道：“他愿意为了女儿放弃这万里江山，他不是负心的人。”
　　母亲双目如电说道：“这正是症结所在，即使是他愿意，你想过他的手下吗？还有他的家世背景，还有他的宿仇强敌，能容得下他撤手归隐吗，太平日子对他这样的人来说，可能永远只是一种奢望。”
　　
　　这些我都知道，我无法辩驳母亲，可是我心底仍然有些不服气，我们心心相许，难道就不能携手走过所有的风雨吗？
　　母亲一眼就看穿了我心中所想，谓叹道：“他是个重情义的好人，我当然希望你们能有好的结局，你是我的女儿，世上那有一个母亲，能不祝福自己的女儿呢？况且这世上千金易得，有情人难求，能轰轰烈烈地爱一场，这一生也就值得了，但这世上从来都是琉璃易碎，好梦难圆，到了那时，女儿你又将怎么办呢？”她的声音越说越低，最后几句更是飘散零落如夜风无痕，我诧异地问道：“妈妈，你说什么？”
　　
　　母亲只重重地叹了一口气道：“算了算了，早点睡吧。”伸手揿灭了电灯，室内登时坠入了黑暗之中，只有母亲浑浊的呼吸轻响，还有窗外不小心泻入的夜色，静静地铺在窗台上，如淡淡披上了一袭莹白的轻纱。
　　
　　林朗轩的伤势渐渐好转，他再也没有回过帅府，有什么事务一般都是幕僚来向他汇报，从他每次紧皱的眉头来看，似乎取消婚事并不是那么顺利，我惶恐地向他询问详情，他却只是抚着我的头发说道：“你不要管这些，一切由我来处理就好。”
　　
　　我怎么可能不担心？因了我，他失去江山，失去所有，尽管他一再宣称这是值得的，可是那一丝如附骨之蛆般的罪恶感，却我心里久久萦绕挥之不去。
　　我再三地问自己，真的值得吗？就算他目前心满意足，可是以后呢？当我们过着普通百姓的生活，褪却了所有荣耀的光环，日子久了，他会不会厌倦？会不会后悔自己曾经的选择？
　　到了那时相看生厌的时候，我和他将置身何地，情何以堪？
　　
　　林朗轩好笑地拥我坐在怀中，捏了捏我的面颊道：“你成天到底都在想些什么？别尽想些不着边际的东西，将来会不会后悔我不知道，可是我绝不愿意现在失去你。”
　　我还想说什么，他已经伸手封住了我的唇，清亮的眼睛里满是柔柔的笑，“今天这样好的天气，我们出去骑马踏青吧，成天闷在家里，你也憋坏了！”
　　
　　我成功地被他转移了注意力，登时眼前一亮，这个建议是个绝大的诱惑，欣喜过后我迟疑地问道：“你的伤全好了吗？马上奔波你会不会累？”
　　
　　林朗轩爽朗地一笑，我靠在他胸膛上，清晰地感觉到了他胸腔有力地震动，“我可是生龙活虎得很，打死一头老虎都没有问题，不信的话，你晚上可以试试！”
　　“林朗轩！”我连名带姓地叫他，迅速跳离了他的怀抱，鼓着腮帮子瞪他。
　　
　　“哈哈哈哈！”他笑得开怀至极，眉心那隐隐的一丝忧虑也在阳光下消弭于无形，三月春风微拂，庭院内的桃花坠了他一身，他的笑容，却比这满树的桃花还要灿烂。
　　那是炫烂到极致的美，仿佛微风一吹，就会轻轻飘落，落了满地。
　　
　　我穿着一身骑马装，骑在一匹小小的红马身上，欣羡地看着身周骑着一匹高大白马的林朗轩，他英姿勃发如鹰，嘴角微抿，唇边的一缕笑容带着无尽的斜睨苍生，整个身体散发出一股无与伦比的气势，仿佛在这马背上，就是他的整个世界，他可以从容掌握，纵横驰骋。
　　这样的他，既让我熟悉，又让我感到万分陌生。
　　
　　将他禁锢在方寸天地之间，对他是不是残忍了些？我只模模糊糊地起了这个念头，登时打了一个寒战，寸寸冷意从心底悄然滋生。
　　
　　“你又在想些什么？”他策马靠近了我，好奇地低声询问，微风吹乱了他的额发，我顺手替他捋平，强笑着说道：“没什么，就是看你骑马的样子很威武，一时看出了神。”
　　他得意地微笑着，一副我果然猜中的模样，挥鞭指着前面的一座小小山峰说道：“你看那里红红的一大片是什么？”
　　我眯眼望去，不远处桃红片片爬满了山坡，仿若一大块绿油油的绸缎上，绣满了丛丛的鲜花，花开得这样热闹渲沸，应该是映山红。
　　
　　我低低说道：“好美的映山红！”林朗轩诧异地望着我问道：“映山红是什么花？”
　　他居然连这个也不知道，我呵呵笑了起来，林少啊林少，枉你自负绝世，竟然认不得这样美丽的花，我笑着解释道：“就是杜鹃花。”
　　
　　林朗轩微微皱了皱眉，极轻地说了一句：“望帝春心托杜鹃，原来这就是杜鹃花。”
　　他的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晰地传到了我的耳中，我心中一凛，竟然也想起了一首诗：
　　
　　蜀国曾闻子规鸟，宣城还见杜鹃花 
　　
　　每逢杜鹃花开的暮春时节，子规鸟就会在花间徜徉，悲声哀鸣，仿佛是呼叫着：“不如归去！不如归去 ！”昼夜不止 ，一直啼叫得嘴边淌出血来。而此时此刻，我的耳边似乎响起了子规鸟的啼叫声，一声声地呼唤人归去，哀声不绝。
　　
　　林朗轩似乎也想起了这个不好的传说，他不愿再提，扬头笑着对我说道：“这杜鹃花美则美矣，却开得太过俗艳，我们还是别看它了，我记得前面湖边有一排木屋，也是林氏产业，我们比比赛，看谁先骑马跑到！”
　　
　　我冲他的高头大马看了一眼，再看了看自己的小母马，泄气地说道：“我怎么可能比得过你，你这不是明摆着让我输吗？”
　　林朗轩豪气地一挥手说道：“那我让你先跑一半的路程，我再赶上，这该不会占你的便宜了吧，不过—”他拉长了音，露出了邪气的笑容，“要是你输了的话，就得答应我一件事，不许耍赖。”
　　
　　我看了看路程，猜测着输赢的比例，回头嫣然一笑道：“好，我在前面那棵柳树那里等你。”说完一拍马臀，小小声地说道：“你可得加油跑啊，非得赢了这个故作神气的人不可，要是你赢了，我让他给你洗澡。”马儿长嘶了一声，仿佛在点头应可。
　　
　　拍足了马屁，我双腿一夹喝道：“马儿快跑！”小红马登时攒足了劲，一溜烟般地窜了出去。
　　我所指的柳树处离湖泊已然不远，至少比林朗轩多了一大半路程，算定了我非赢他不可，他竟然也不点破，只呵呵笑着等我跑远。
　　
　　我到了柳树后回头一望，林朗轩仍在远处含笑凝望，我心中得意的念头还未转过，却见他一抽马鞭，马儿登时如离弦的箭般向我这里驰来，那奔跑着速度，比我的小红马不知快了凡几。
　　我大吃一惊，好狡猾的林朗轩，骑了这样一匹千里马，怪不得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我连忙抽击马臀，许诺下无数甜言蜜语催促它快跑。
　　
　　我的马儿累得气喘不定狂跑狂奔，只听得身后的马蹄声越来越近，林朗轩轻笑道：“轻尘，你还是认输吧，别累坏了马儿！”
　　眼看湖泊近在咫尺的时候，身旁人影一花，林朗轩已然拉住缰绳勒住马，纵身下马站在了我身前。
　　
　　小红马气喘吁吁，从鼻中不断地喷着白汽，显然是累坏了，我登时心疼不已，拍拍它的背说道：“辛苦你了，你好好休息吧。”指着湖边的一片青草地，讨好般地对它说道：“这里水草肥美，你慢慢享用。”却是看也不看林朗轩一眼，走入了湖边的小木屋里。
　　
　　林朗轩随后跟进，这个木屋干净整洁，显然时常有人打扫，他拉住我的手道：“你生气了？”我哼了一声，“你明明骑的是千里马，故意哄我让我输。”
　　林朗轩呵呵笑道：“那你怎么不问问我，为什么非要赢你不可呢？”
　　他笑得如此不怀好意，我心中突地一跳，脸上一片涩红，低声道：“谁知道你心里又在打什么坏主意？”
　　林朗轩却正色道：“我只是肚子饿了而已。”
　　难道他想要我亲自给他做饭，是我想岔了?我的脸更红，低声道：“这里什么也没有，我们能吃什么？”
　　林朗轩眨了眨眼，笑得暧昧难言，他的声音忽然沙哑低沉，带着一丝浓浓的盅惑戏诱。
　　“我想吃你成不成？”
　　
　　我暗叫不好，想挣开他，手却被他抓得紧紧的，再想挣扎，他已经轻柔地吻了下来，我无力地往后退，身后却抵在了床上，林朗轩微一用力顺势压上，温热的手探入衣襟，轻轻解开了我的衣扣，我被他吻得意乱情迷，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颤抖，当二人终于裸裎相对的时候，我情不自禁地闭上了眼，心底又是羞怯又是欢喜。
　　意识伴随着极度的欢愉冲上云霄时，他在我耳边喃喃说了一句：“我爱你！”
　　
                  惟恨无常
　　睁开眼的霎那，窗口射入的阳光让我不觉眯起了眼，室内欢爱的氛味犹存，回想起适才的旖旎欢娱，我掩被抿嘴轻笑，向枕边的林朗轩轻轻偎去，却不妨偎了个空，林朗轩不知什么时候已然起身离去了。
　　
　　穿上衣服打开门，太阳已经西斜，霞光晕染了整个天地，清澈的湖水闪着粼粼波光，湖边的垂柳在风中飘舞，轻柔的枝条不时拂过潋艳的湖面。
　　而隔壁的木屋里却传来隐隐的说话声。
　　
　　这里怎么会有人？我狐疑的走了过去，说话声渐渐清晰，林朗轩激动地与人争论着什么，气氛颇为凝重。
　　大概是幕僚们来请示军务，我正想退开，却听见有人提起了我的名字，连忙在窗外凝神细听。
　　
　　“林少只顾陷在温柔乡中，浑然忘却了林大帅临终前的吩咐，他老人家的豪情壮志，难道要消磨在你这小子手里？”声音饱含着怒意，言语之间更是对林朗轩毫不客气。
　　
　　“陈叔，退婚一事我心意已决，我林朗轩要成就大业，未必非要依靠妇人裙裾不可。”林朗轩朗言回答。
　　
　　那声音暴跳如雷道：“当初可有谁逼迫你娶那董家小姐，若非你自愿，谁又能强迫你上门提亲，男子汉须得言而有信，你这样负心薄幸，当真令天下人齿寒。”
　　
　　林朗轩沉默了片刻方道：“这件事是我做得差池了，我情愿向董家负荆请罪，尽力弥补我所犯下的过失，但若要让我娶董之华，却是万万不能。”
　　
　　“哼！”那人冷笑数声，“你以为董家受到如此奇耻大辱，还会欣然接受你的道歉？告诉你吧，我今日收到奉县密报，董利卿这老匹夫闻听退婚，一怒之下，有意转而协助徐从峰，他目前尚在犹豫中，但恐怕到了明日，董家与徐从峰合作的消息就会通电全国，朗轩，到时四面楚歌，看你该如何收拾残局！”
　　
　　林朗轩半晌不作声，良久方缓缓道：“以我军之兵力，与徐从峰全力一拼，未必会输！”
　　
　　那人哈哈大笑，笑声冰凉如水，“朗轩，你素来是个聪明人，怎么如今反倒糊涂了!徐从峰实力与你相当乃是劲敌，董家权势极大，与外国人素有往来情谊匪浅，他与任何一方合作，另一方则必败无疑，到时不仅林军一败涂地，而且覆巢之下无完卵，你心尖上的封小姐也未必能保得性命周全。”
　　
　　林朗轩更是沉默，那人见他神色迟疑，语气放缓劝道：“此事未必无转圜余地，董小姐对你情深意重，若你肯维持婚约，她再从中斡旋，董利卿拗不过爱女心意，定会选择重新与你合作，大丈夫有舍有得，须当顾全大局，况且又不是要你舍弃那封小姐，不过是名份上的差异罢了，你便是以后专宠她些，董小姐又能奈你何！”
　　
　　林朗轩静默片刻道：“不行，我答应过轻尘，此生必不负她，陈叔，此事不必再提，通报全军严防戒备，准备与徐从峰全力一战。”
　　
　　那人犹不甘心，顿足叹道：“林少若如此做，当真是妇人之见，若是那封小姐也贪恋欢好，罔然置你于如此危险境界，也不过是一目光短浅的寻常女子罢了！”
　　
　　林朗轩凛然喝止道：“陈叔，我敬你是长辈，与父亲浴血打下江山，这才对你百般忍让，你怎可如此口不择言？”
　　
　　那人登时怒了，跳起来喝道：“你不提起你父亲倒还罢了，你既然记得是我们一群父执辈辛辛苦苦打下的江山，便应当知道我们决不能容许这江山败在你这竖子手中。”接着听到哗啦啦几声拉动枪栓的声音，那人大声道：“这样祸水般的女人，待我先除去了再说，也好断了林少的念头，省得这般犹豫不决，误了大事！”
　　
　　林朗轩大声喝止，屋内登时争执成一团，我心跳如鹿撞，悄悄地离开木屋，茫然地走在草地上，傍晚的风清冷如雨，我摸摸手心，已是满满一片濡湿。
　　
　　不知该何处何从？这些天来刻意避免想到的局面，还是清晰无比地摆在了我的面前，纵是处身桃源仙境，也终须有黄粱梦醒的时候。
　　
　　湖边的柳树下，一个曼妙的身影正悄然而立，董之华独自站在柳树下，灵动的眸子里笼罩着清浅哀愁，手轻轻一放，一枝长长的柳枝弹向湖心，在碧绿的湖面上荡起了层层涟漪。
　　
　　“轻尘姐姐。”她向我打着招呼，我仿佛如同着魔般地走近，脑子里是一片荒芜，连她的面容看在眼里都有些模糊不清。
　　
　　她的笑容凄凉中带着哀叹，缓缓说道：“我曾在美国与朗轩同学三年，有一次教授讲课，对中国的现状大肆鄙薄，讽刺我们都是东亚病夫，一群低贱的中国猪猡，朗轩二话不说走上台去，给了那个教授一记重重的耳光，他愤然说，总有一日叫你这些无知的人见识到中国的强大，让你们为说出的话付出代价。
　　
　　董之华看向了我，嘴角边的笑容愈见嘲弄，“朗轩空有满腔强大的抱负，岂知却为了你甘愿放弃唾手可得的大好江山，你说我是该羡慕你还是怨恨你呢？”
　　
　　我心中苦涩难言，每一次呼吸都仿佛痛入骨髓，那股深沉的伤痛从心底直兜转上来，弥漫在喉咙间，化作淡淡的腥甜。
　　天地翻转，情义两难，偌大的红尘俗世，仿佛没有我的容身之所。
　　
　　董之华向我伸出了手，她的手心，是一张支票，还有三张火车票，她对我说道：“陈叔受我所托，今日将与林朗轩彻夜长谈，我安排你和你的家人坐上晚间的火车离开，只有彻底离开他的视线，他才能心无旁鹜地做回将军林少，夺取属于他的万里河山。”
　　
　　“能不能嫁给他倒无所谓，我也爱他，却只愿他助他飞得更高更远，我原早说过，这天底下配得上他的，只有我董之华一人。我不会让我的爱牵绊他，没有了江山，没有权力，他的王者之气在真实的生活中如何保持下去？也许你会说爱情大于一切，可是没有什么比眼睁睁看着爱情在生活的鸡毛蒜皮中消磨殆尽更悲哀的事情了，到了那时，你又将如何自处？更将林少置于何地？
　　她的声声责问如同一支支锋利的利箭，无情地射入我心房里最脆弱的角落。
　　真的只要有爱就够了吗？
　　
　　我一遍遍地问自己，林朗轩骑马时的气势，仿佛瞬间又在我的眼前浮动，他是属于权力的，他注定要站在权力的巅峰笑瞰人生，而我只是他生命中匆匆而过的点缀。
　　两条相交的直线，刹那相逢后，便是漫长遥远的渐行渐远。
　　
　　眼中的泪早就被夜风吹干，我伸手接过她手中的车票，却把那张支票推在了一边，低声苦笑道：“好好照顾他。”
　　董之华微微一笑道：“我会尽力让他忘记你的。”
　　
　　在董之华的帮助下，我顺利地带着母亲小弟离开，当一切准备妥当，我坐在候车厅里等待火车进站时，两腿已经酸麻得没有任何知觉，所有的力气仿佛在离开林少之后完全消失殆尽，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静静地靠在木质长椅上，漠然地看着柱子上巨大的时钟缓慢地行走着，缓慢地指向7点。
　　母亲叹气地说道：“走了也好，走了也好。”
　　小弟一脸的疑惑不解：“林哥对我们这么好，为什么我们要离开呢？”
　　我不言不答，冰凉酸咸的泪静静流淌了一脸。
　　人成各，今非昨，深思往事立斜阳，只是当时已惘然。
　　
　　“呜”火车一声长鸣，伴随着陈旧的咣当咣当声缓缓进了站，站台内麻木坐着的人群登时起了一阵骚动，纷涌着向进站口涌进，我身不由已地被人潮推挤着向闸口移动，茫然中仍记得紧紧地抓住了母亲与小弟，一刻也不敢松开。
　　
　　快要挤到铁闸门的时候，腰间忽然硬硬地顶上一物，我疑惑地回过头，身后一个戴着鸭舌帽的男人朝我冷冷地笑了笑，向上推了推帽沿，露出了一张猥琐至极的面容，一张口便是满口的黄牙，夹杂着熏人的烟蒜味。
　　
　　“是封小姐吗？徐大帅有请。”他将手中的枪用力地顶了顶，我的腰部随之传来一阵剧痛。
　　身不由已地被他推到了车站外，在塞进一辆轿车的时候，他朝我后颈重重击了一掌，我登时昏迷不醒。
　　
　　也不知昏迷了多久，当我再醒过来的时候，却见自己处身在一间豪华的卧房之中，高床软枕被褥华丽，空气中满是淡淡的茉莉香水的味道。
　　
　　门并没有锁，我轻轻一推就开了，门口有两个卫兵佩枪站立，目无表情地瞪了我一眼，将房门呯地关上，我心中一阵慌乱，拍门大叫道：“你们抓我来干什么？我的母亲小弟呢？叫徐从峰来见我！”
　　乱叫乱嚷了一阵，房门忽然被人打开，走进来一个虬髯大汉，腆着肥大的猪油肚，眼袋下拉，满脸俱是色欲过度的痕迹，他一脸色迷迷地看着我，啧啧笑道：“林朗轩这小白脸选女人的眼光倒不错，要不是看在你还有用的份上，老子倒想尝尝鲜！”
　　
　　我往后惊退了两步，心中已是一片恍然，他就是徐从峰，与林朗轩有宿仇的徐从峰。
　　我忍不住喝道：“卑鄙，真刀真枪地不敢决战，暗地里使这种小人行径，你这算什么英雄好汉？”
　　
　　徐从峰拍了拍胸脯，瞪眼道：“老子从来就不是什么英雄好汉，学不来林朗轩那假仁假义的一套，总之他的女人现在在我手里，老子非要叫他缴械投降不可。”
　　
　　他又呵呵一笑，目光中流转的暧昧让我暗暗惊心，“听说这小白脸当你如珠如宝，你说他肯不肯为你去死呢？”
　　
　　我震惊莫名却又无计可施，想不到从林朗轩那里逃出来，竟然会落入这人的魔掌，更反而还会成为林朗轩的制肘，把他陷入更为危险的境地。
　　
　　在车站抓我前来的大黄牙匆匆地跑过来，在徐从峰的耳边低声说了几句，徐从峰登时大怒，呸地一声往雪白的地毯上吐了口痰，“他妈的，消息怎么会泄露得这么快，你打听清楚了，是他亲自赶来了吗？”
　　
　　大黄牙一头一脸焦急的汗，颤声道：“属下也不知道他怎么会来得这样快，怎么办？司令，我们匆匆而来，此地却是林朗轩的辖地，而我们所带的人马也有限！”
　　徐从峰朝我望了望，冷目如电，不复适才平庸模样，“将她绑起来，必要时以她来胁迫林朗轩。”
　　
　　大黄牙才将我匆匆绑定，楼外忽然传来了一阵骚乱，急促的枪声密如珠发，打破了小楼的宁静，几个亲卫噔噔跑上楼，颤颤惊惊地说道：“林朗轩已经带人冲进来了，牢牢把守了来往通道，正在往这里而来。”
　　
　　徐从峰喃喃咒骂，忽地眼光一寒向我射来，咬牙道：“想不到抓来这女人反而害了自己，老子今日就将这女人带到他面前，瞧瞧到底是他女人的命值钱，还是他自己的命值钱?”
　　
　　楼下无路可退，他带着我和几个卫兵奔上楼顶，这是一栋五层楼的建筑，卫兵推嗓着将我带到楼顶天台上，天台的风势极大，吹乱了我的一头长发，连我的衣裙都在风中猎猎飞舞，我一直不言不语，此刻却抬起了眼，朝他轻蔑地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想不到你徐从峰竟然自掘坟墓，将自己陷入了困境。”
　　
　　他怒目圆睁，扬就给了我一耳光，我的嘴角沁出血来，却仍在凄凄微笑：“我封轻尘死不足惜，有你这一代袅雄陪葬，死也值得了。”
　　
　　“臭□，你住嘴，再啰嗦一个字，老子一枪崩了你！”他愤怒地抽出佩枪指着我，我眼一闭，大黄牙却伸手拦住了他：“司令，这女人一心求死，你可不能中了她的计！”
　　
　　徐从峰扳机已然扣响，清脆的枪声过后，我的左肩开了一朵血花，传来了剧烈的疼痛，他轻轻吹了吹枪口处飘散的硝烟，冷冷笑道：“想死，还没那么容易！”
　　
　　肩头剧痛，我的笑容却反而更加轻蔑，冷冷地吐出几个字：“胆小鬼。”
　　
　　徐从峰也不理我，低声咒骂道：“董之华之贱人竟然敢在老子面前玩花招，和着她老子来引我入彀，等老子回到奉县，第一个拿她董家开刀。”
　　我的心忽然一凉，直朝地底下坠去，原来即便是我离开，董之华也未必能放心，她的心计之深远非我能企及，想来董家正与徐众峰商量合作，是以徐从峰才对董之华毫不设防，被董之华使出这招一石二鸟之计，先借徐从峰之手除却我，又将徐从峰行迹透露给林朗轩，帮助林朗轩顺利铲除心腹大患。
　　
　　我心中一时转过了许多念头，徐从峰铁青着脸走近天台边，冲楼下大声喊道：“林朗轩，你的女人在我手里，我数十声，你若是再不投降的话，我就将她先奸后杀，然后从这楼上抛将下去，你听好了，一”他拉长了声音叫喊。
　　
　　楼下传来一声枪响，林朗轩愤怒的声音远远传来：“徐从峰，你若敢动她一根毫毛，我叫你死无葬身之地！”
　　“老子有什么不敢的？”徐从峰嘿嘿冷笑念道，“二！”
　　
　　徐从峰一把扯过我的头发，将我推到天台边缘，继续数道：“三！”我朝楼下望去，泪眼中，林朗轩正站在楼下抬头望着我，他带来的卫兵远远站在一边，他就这么孤孤单单地站着，象极了宇宙间漂泊无依的孤舟。
　　
　　“轻尘，别怕，我来救你！”他将双手拢在嘴边，焦急地呼喊。
　　徐从峰嘴角露出一丝狡黠的笑，“四！”
　　
　　“五！”
　　“六！”
　　“七！”
　　“八！”
　　
　　周围的气氛一分分冷凝，徐从峰额头冒出了冷汗，若林朗轩执意牺牲我，那么徐从峰无路可退只有死路一条，他冷汗直流，报数声也在减慢，声音渐渐无力。
　　
　　“呯！”他抬手又朝我右肩开了一枪，鲜血在空中飘洒，直往楼下坠去。
　　“轻尘！”林朗轩声嘶力竭地大声呼喊，目睚欲裂。
　　
　　“九！”徐从峰咬牙喊出，林朗轩终于放手扔下了手中的枪，隔着这许远的距离，我仍可感受他浓烈的爱意与深沉的绝望。
　　他最终还是选择了保全我。
　　
　　徐从峰笑容满面喊道：“很好很好，林少果然爱美人不爱江山，那么请你叫你的手下扔下枪退出去！”
　　
　　我凄凉地冲林朗轩一笑，够了够了，我果然只是你的负累，但此生能得你如此待我，我死亦无憾了。
　　我决不能让你弃械投降，死在这般猪狗不如的人手上。
　　不如归去，不如归去。
　　
　　“朗轩！”我纵声而呼，喊出了心中所有的深情眷恋，在徐从峰的手臂上重重咬了一口，趁他吃痛松手时，往天台下纵身一跃。
　　
　　空气在我耳边撕开，灌进了呼呼的风，眼里也因刺痛而涌上了微笑的泪，耳边犹听得林朗轩肝胆俱裂的呼喊，我向他望去最后一眼，他在楼下张开了双臂，似乎隐约可见他赤红的双眼，闪烁着冰凉绝望的泪花。
　　
　　只能再看他最后一眼了，我贪恋地凝视着，身体在不断地下坠。
　　就在这时，林朗轩的身体中忽然幻化出万点金光，金色的光点不住地跳跃闪动，最后凝结成了一个虚无到极致的透明身影。
　　一双似曾相识的褐色眸子在阳光下熠熠流转，隐约似有哀伤无数。
　　
　　“呯！”的一声，我的身体重重地跌落在林朗轩身前，血从我的身下慢慢地沁透出来，染红了身下的草地，林朗轩慢慢地跪到地上，他的身旁便是那个虚无的人影，他愁思无限地看着我，眼光和林朗轩一样悲凉。
　　我朝林朗轩露出了一个欣然的微笑，还好，我最终没有牵累到你。
　　
　　灵魂飘散的瞬间，宇宙苍穹中有一个浑厚的声音在不停地回响，越来越大，越来越近，仿佛在空气中无所不在，气势凛人。
　　“夜魅，你输了！”
　　“那可不一定，我还有另一半神力，你随时可以拿去。”透明影子清凉的声音缓缓开口，仿佛山涧流淌的清泉，树梢掠过的微风，子夜缥缈的歌声。
　　
　　四周的场景在迅速地转换，一股巨大的拉扯力让我痛极而呼，迷惘中仿佛看到林朗轩抱着封轻尘的尸体怔怔如同痴傻，当我再想看清楚的时候，四周忽然跌入一片黑暗之中，什么也看不清了。
　　于是我知道，我是吕潇潇。
　　
　　浓稠般的黑暗让我害怕，夜魅也不知去了何方。我带着疑惑一步步摸索着走着，试图在无尽头的黑暗中找寻到一丝光明。
　　
　　远处传来了木棍敲击着地面的“笃笃”声响，那声音离我越来越近，我却看不见丝毫人影，忽然一阵哀伤的歌声响起，苍老而沙哑，仿佛老人浑浊的叹息。
　　
　　那歌声清晰可辨，似曾相识。
　　．．．．．．
　　但曾相见便相知，相见何如不见时。　　
　　安得与君相诀绝，免教生死作相思。
　　
　　是他，我心中灵光一闪，是那日在火锅店门前遇上的瞎子。
　　仿佛是为了验证我的猜想，四周慢慢有了光明。
　　
　　一个老人在我面前站立，他戴着厚实的墨镜，佝偻着背，露在外面的脸纵横沟壑憔悴不堪。
　　他伸手摘下了墨镜，眼睛里竟然没有瞳仁，只有一片如死鱼肚子般的惨白。
　　我的心底渐生寒意，颤声问道：“你是谁？”
　　
　　他苦笑，“你竟然连我也不认得了么？流光！”
　　我更讶然，惊问道：“流光又是谁？”
　　
　　他叹了一口气，叹息声凄凉哀伤，“你当然不记得我，可是你别忘记了，你会经历这生生世世的波折，正是因为我！”
　　
　　“你到底是谁？为什么你会知道这些？”我骇然而问。
　　他自嘲也似地笑了笑，“为什么我会知道这些，因为当初就是我预言了你们悲剧的结局。”
                  
番外篇－浮生一梦终须醒
预言
　　
　　我在三生石畔建了间小屋，终日餐风饮露，快活逍遥，等闲人轻易见不到我，因为我蓬头垢面鸠衣百结，遮掩住了无限容光。
　　
　　来这里的红尘男女很多，生生世世相许的誓言，我听得多了，也听得倦了。
　　
　　男的字字铿锵深情无限：“此生我决不负你！”
　　女的娇柔婉转浅笑盈然：“愿世世为君妻，此心永不移！”
　　
　　我几乎失笑，凡人竟是如此沉迷于情爱，一世为情累竟还不够，居然奢望世世缠绵？可笑可笑，不如若我，游离于人间地狱之间，心之所在，随遇而安，那是何等恬淡自在！
　　
　　每每看到我对事物皆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流光总皱眉问我道：“将离，你很快乐吗？”
　　她对我这样说的时候，眼睛却是出神地望着天际。
　　
　　流光是生命之神，司掌着天地万物的勃勃生机，她总在第一缕朝阳快要升起的时候，踏着七彩霞光翩翩而来，她的身上有好闻的露水气息，她的眼波比朝露晨曦还要清新动人。
　　
　　我呵呵笑道：“流光，难道你不快乐吗？”
　　
　　流光的眼里露出茫然的神色，她低声说道：“我是无忧无虑的，可是自从——”她说了一半就停住了，我好奇地问她道：“可是什么？”
　　
　　她的脸上飘过如朝霞般的嫣红，却反问我道：“将离，我可不可以看看你的眼睛？”
　　我的脸色变了，我的眼睛其实很美，如月夜光华流转的宝石，但却是一双妖异的眼，从我出生起，我只需看过身边任何一个人，眼前就会出现他命运的最终结局。
　　
　　也正因这一双眼，我被父母亲人视为妖孽，余生被困在黑暗之中，不得见任何亲人，郁郁而亡。 
　　这双眼，是我心底纠结的刺，从死而复生之后，我就再也没有让任何人看见过它。
　　
　　我定下神来问流光：“你要看它做干什么？”
　　流光说：“我想你看清楚我，看看我和他的结局是什么？”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夹杂着羞怯的窃喜无限。
　　我的脸一沉：“流光，只有一种人的未来我看不清，那就是仙人。”
　　流光脸上的希冀慢慢地淡了下去，眼里明显流露出失望的神情。
　　我忽然心生不忍，很想告诉她，如果仙人动了凡人的感情，那么我是可以看见的，但我最终没有说，因为我不愿意轻灵如水的流光，沾染上尘俗男女的爱恨纠缠。
　　
　　夜幕慢慢地隐退，云层中泛起淡淡的白光，天空中飘过阵阵幽兰的清香，随着阵阵清脆悦耳的梵铃声响过后，空中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无数的兰花，花瓣如雨，流光痴痴凝望着天际，眼光刹那间光彩无限，仿佛点亮了无数星辰。
　　
　　八匹金色的飞马拉着一辆金碧辉煌的马车在半空中穿飞如梭，薄薄的夜色里，一双褐色的眼在马车窗帘纷扬的瞬间，清晰无比的望向了尘世间的流光。
　　夜魅有着最清峻的面容，默然时如高山清泉，梅花积雪，轻轻一笑时如水流雪融，魅惑众生。
　　
　　他从万丈虚空里走向凡尘，含笑而立，丰采翩翩。
　　流光亦浅笑迎近，执手相望。
　　
　　这是一副唯美的画面，然而我心中一凛，却有种不好的预感悄然而生，于是我下意识地拨开额前的乱发，细心地看向面前二人。
　　
　　这一眼，注定铸成大错，追悔莫及。
　　
　　眼前纷飞过无数零乱的画面，最后定格成天帝一声断然的宣判。
　　“流光执迷情爱在先，玩忽职守在后，此次天地人间之浩劫，流光需负全责，从今日起，剥夺流光之神职，着即堕入凡尘，受那九世轮回之苦，世世为情所伤，不得善终！”
　　
　　原来这就是流光与夜魅神神相恋所需付出的代价，可怜面前的两人犹沉浸在幸福之中，全不知悲剧的结局已是不可避免。
　　
　　不行，我一定要阻止，我绝不能让流光堕入轮回，受那九世自杀之苦，那怕是要亲手拆散面前的两人，我也在所不惜。
　　
　　只听得夜魅柔声对流光说道：“我先回去了，晚上再见！”
　　夜魅是死神，每日夜幕降临时驾驶着马车在人间巡游，将世间逝去生命的幽灵带回地府，天明时则悄然隐退，而流光职掌生命之职，朝阳升起的时候，为世间万物带来勃勃生机，当霞光落尽之时，亦是她功成身退的时候。
　　
　　她与夜魅职司不同，每日只能在日夜交替时见上一面。
　　
　　流光含笑点头，她转身踏上霞光翩翩而去的时候，朝我俏皮地一笑，我明白，她的意思是告诉我，这是她心爱的人。
　　她把我当成知心好友，连这般私密的事情也愿与我分享，我更不能眼睁睁地看她陷入绝境。
　　
　　夜魅一直凝望着她的背影，流光在万丈霞光中渐飘渐远的时候，他忽然低低笑了笑，眼眸中浮起无限眷恋。
　　我不再赘言，单刀直入地冷冷开口道：“你和她是不可能的，你们的爱情会遭受天地诅咒。”
　　
　　夜魅吃惊地回过头，眼中迅速掠过的震惊犹如夜色中的浓雾，迷惘而不愿深信。
　　“你说什么？”他缓慢地开口，直视着我的眼睛。
　　
　　我低沉地说道：“你和她相爱，会让她受到最严厉的惩罚，堕入红尘，尝尽爱恨痴缠之苦，世世为情所累，世世自杀身亡，最后连灵魂也会堕入地狱深处，永世不得超生。”
　　
　　夜魅的脸色渐渐变得苍白，他沉默不语，纤长优美的手指反复地绞扭着，骨节泛起隐隐的白，我反问他道：“难道你不相信我吗？”
　　
　　他抬起头来，眼神中已是一片皎皎清朗，他低低一笑，笑容里有着无尽的苦涩。
　　“你是天地间的先知，我怎么会不相信你，谢谢你告知了这一切，该怎么做，我心中有数。”
　　
　　望着他踽踽而去的背影，我忽然觉得自己很残忍，但是我不悔，有些情爱注定不容于世，再深的爱恋，亦只得生生抛却，断然剥离。
　　爱流光，就应该学会适时放手，夜魅是一个潇洒的人，他懂得如何取舍，一点即透。
　　
　　半个月后的一天，我躺在三生石畔的青草地上，仰面看着天上的星辰，身边扑过一阵浓冽的酒气，一个人踉跄着奔来，在我身边砰然倒地，从她掩面的双手间传出压抑不住的哭声。
　　
　　我翻身坐起，流光跪在地上嘤嘤哭泣，衣襟上尽是泪痕酒痕，夜魅果然有行动了，我低叹了一口气，递过一块手帕道：“别哭，发生什么事了？”
　　
　　流光抬起头，眼中除了伤痛，竟还有一丝凛冽的恨意。
　　“我今天到幽游宫去找他，他竟然和别的女人睡在一起，做那肮脏不堪之事，我恨我自己，为什么没有早些看清他的真面目，我想杀他，却被他赶了出来，他对我说，我是他的一个猎物，他只喜欢征服猎物的感觉，我对他动了心，对他而言也就失去了吸引力，他请我注意自己的身份，不要再纠缠于他。”
　　
　　我无语，夜魅竟以如此决绝的方式中断了他与流光的爱恋，可我又如何能对流光说明，他这样残忍地伤害她，逼她死心，原因却只是为了救她？
　　
　　我只能安慰她道：“算了，过去的一切就让他过去吧，等明天醒来又是新的一天。”
　　
　　流光恨恨地捶着地，脸上除了泪，还有一丝伤痛之后冷冷的绝望，她大声喊道：“不，我恨他，我要让他得到惩罚，他可以不爱我，但他凭什么将天下的女人都当做猎物，我不信他会如此绝情，我要让他后悔一生！”
　　
　　我忽略了流光狂怒之下的叫喊,以为她只是一时意气，事过境迁之后我才发觉，从夜魅做出那个决定开始，命运竟已悄然随着既定的轨迹行走，一切都是注定，任何想要扼住命运咽喉的举动，都只是枉然。
　　
　　流光吵过闹过之后，又缠着我喝了一夜的酒，我再好的酒量也抵受不住，终于沉沉睡去。
　　
　　等我再醒来的时候，心中忽然一空，仿佛无尽的恐慌扑面而来，我缓缓地回过头，身边流光静静地躺在草地上，鲜红的血流了一地。
　　
　　三生石畔的情花开得璀璨绚丽，混合着流光蜿蜒的鲜血，红得耀眼，红得刺痛人心。
　　流光用星陨刀毅然斩断了自己的神脉，用死亡这种方式无言地惩罚了夜魅。
　　
　　这一醉，醉了三天三夜之久，而人间已经过去了三载春秋。
　　人间没有生机的三载，花儿不再开放，生命不再降临，人们因各种疾病死去，天地间堕入一片死亡的恐慌之中。
　　这是一场浩劫。
　　
　　我呆呆站立，忽然想起了天帝严厉的宣判：“流光执迷情爱在先，玩忽职守在后，此次天地人间之浩劫，流光需负全责，从今日起，剥夺流光之神职，着即堕入凡尘，受那九世轮回之苦，世世为情所伤，不得善终！”
　　
　　“我错了，我错了！”心中不断地轰鸣着一个声音，叫嚣得如雷鸣电闪，滚滚惊动天地。
　　我恨自己这双妖异的眼，看得到结局，却猜不到过程。
　　
　　事后我一直在想，到底这是流光命中注定的悲剧？还是我的预言导致了悲剧的发生？
　　我想了很久，也想不明白。
　　
　　所以当天帝找到我，要我为自己泄露天机的行为接受惩罚时，我坦然承受了一切，只是提出了自己唯一的一个要求。
　　“我愿生生世世永为瞎子，不再看到尘世间的一切！”
　　
　　彼时流光已堕入凡尘，颠沛九世，尝尽凄凉酸楚。
　　临行前，流光带着冷恨的眼光扫过夜魅，夜魅无语站立，脸色苍白如雪，眼中流下了两行清冷的泪。
　　
                  决择
　　黑暗中的死神，与带来希望光明的生命之神，每日昼夜交替时擦肩而过。天地苍穹存在了这么久，亿万年的星辰如海亦缓缓流逝，如果不是那场相遇，我与流光，也许终生都不会交集。
　　
　　认识流光，缘于将离。
　　
　　将离拥有一双神眼，任何人只要被他看一眼，所有的结局他都了然于心，因这双眼，他被亲生父母视为妖魔，终生囚禁地黑暗地牢之中，直到郁郁而亡。
　　
　　我察觉到将离将死的气息时，便如往常一样，翩翩来到了囚禁他的地牢。这时，一个清丽秀美的女子毅然地挡在了我的面前。
　　我没有见过她，可我察觉到了她身上纷涌的神的气息。
　　
　　“让开，他注定要归入冥界，堕入轮回。”我的声音波澜不惊，不带一丝感情，也许我初为死神的时候，看到凡尘人世间的生离死别，心中会隐然而生疼痛，但经过这亿万年的冷漠独处，我早已将生死看淡，更习惯了这种与生俱来的寂寞孤独。
　　
　　面前的女子眼里泛起泪花，她低垂着眼，睫毛上一滴泪珠欲坠未坠，在昏暗的灯光下晶莹闪烁。
　　“他是我的朋友，他很可怜，我想请求你网开一面，暂时不要带他回冥界。”
　　
　　我冷冷地打断了她，“你也是神，应当知道这是不可能的。”我竭力不去看她浮现出失望的脸色，她并不是绝色美人，但她的眼神清澈灵动，仿佛流转着幽幽静潭的漩涡无数 ，轻易就能让人深陷其中，急欲一探究竟。
　　
　　然而她走上前，伸手拉住了我的衣袖。
　　从来没有人这般靠近我，大家敬于我死神的身份，纷纷对我退避三舍，我大感意外，她抬起晶亮的眼看我，唇边绽放出一抹嫣然浅笑，我终究心生不忍，没有无情地伸手推开她。
　　
　　“他自五岁起就没有见过阳光，在这黑暗的地牢中，他生了一身的癞疮，可是他从来就没有放弃过生命，他对我说，他最大的愿望就是躺地阳光草地上，静静地看绿水青山，他只有这么一个普通的要求，我想成全他。”她说得又快又急，语音清脆如飞珠溅玉，宛转动听。
　　
　　她的眸子里隐隐闪烁着请求无数。
　　“你就等我一会，让我满足他的心愿。”
　　
　　从来心硬如石的我，在那一刻竟然砰然心动，在她柔如水的眸子里，我清晰地看到自己点了一下头，她欢快地笑了，拉着我的手说道：“谢谢你！”
　　
　　她的手心温暖，饱含着阳光的气息，不同于我的手，终年都带着死亡的寒意。
　　那缕温暖，一点点地融化到了我心里，并静静地停驻在了原地。
　　
　　是缘，是劫，从那一刻开始。
　　
　　流光带将离来到了冰火神泉，洗去了将离一身的癞疮，当流光轻轻梳理好了他一头纠结的乱发时，我终于看到了这双传说中的神眼。
　　
　　如果说流光的双眼令人迷醉，那么将离的眼就令人迷惘而心生寒意，仿佛自身所有的命运，在他面前皆清晰无比。
　　
　　那知将离清醒后，却用手将头发拨乱，挡住了这双神奇的眼，他平静地说道：“既然这双眼如此不详，那么就不要让人轻易看到。”
　　
　　将离在冰火神泉中得了仙气滋润，竟然脱去了肉骨凡胎，从此他悠然游荡于天地之间，快活逍遥，无拘无束。我心中有一丝不安，这可是犯禁的事，然而冥王竟没有降罪，只用怜悯的目光静静地凝视着我，低叹着说了一句话：“一切都是天意。”
　　很久之后，我才理解了冥王的这声叹息。
　　
　　从那日之后，我与流光仿佛形成了默契，每天当我驾驶着金色马车从天际急驰而过时，看到她踏着七色霞光的翩翩身影，我都会情不自禁地停下车来，彼此交换一个微笑，渐渐地，我习惯了每天看到她的笑容，我的心情慢慢变得极好，每当想起她时，唇边竟还会浮起会心的笑。
　　
　　更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的笑容变得羞涩无比，只一瞥眼之间便悄然躲开，脸上浮现出一抹娇艳的嫣红。
　　
　　有几日没见到她了，我开始变得烦躁不安，紧紧繃着的脸让人害怕，起初我并不知道是为了什么，然而当我从与她交好的春神口中得知她病了时，我才恍惚明白，这一切的行为失措，竟然是因为心中住进了她。
　　
　　我鼓足勇气踏入了明霞宫，这是亿万年来，我第一次踏足神界的住所。
　　明霞宫冷香流动，袅袅如烟，这种香味我熟悉至极，正是我惯常使用的迷迭香，飘散着午夜兰花的幽幽淡香。
　　
　　我的心中一动，仿佛被一缕柔丝缓慢地来回轻扯，痒且心悸，掌心里也慢慢沁出汗来。
　　
　　流光侧卧在床上睡着了，她微闭着眼，长长的睫毛低垂，嘴角边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她的枕畔零乱地堆积着无数张湖水蓝的信笺，我只匆匆扫了一眼，心中不觉一阵狂跳，生出了莫名的惊喜。
　　
　　张张信笺上，皆是她柔媚的笔迹，夜魅两个字写得辗转柔肠，发自内心。
　　
　　她也是爱我的，我紧紧捏着信笺，一颗心快活得仿若跳在云端，这么多年来空荡荡的寂寞无所不在，原来竟只是因为没有遇上她。
　　
　　流光从睡梦中醒来，娇羞地一跃而起，抢夺我手中的信笺，我紧紧地握在手心，促狭地笑道：“既然写的是我的名字，那就送给我吧，我一定会好好保存在心。”
　　
　　她呆呆地看着我，眼底流转过惊叹：“原来你大声笑起来的时候，竟是这样地——”她红着脸没有说下去，将脸深深地埋入了枕巾之中。
　　
　　我很少笑，但并不表示我不会笑，亿万年来，我从来没有这么快活过，尝尽了孤独滋味，我以为我会一直孤独下去，命运却大方地给了我阳光，教我如何不感恩？如何不畅怀？
　　
　　我仿佛十七八的小伙子，初次领略了两情相悦的欣然，我一时童心大起，想要看清她羞涩的脸，还有她动人的笑，更想看看她那双让我迷醉的眼，我轻呵她的腰侧，叫道：“再不起来，我就要呵痒了！”
　　
　　流光触痒不禁，大笑着翻起身推拒，我们笑闹成一团，在那天，我吻了她。
　　那是我们唯一的一次亲吻。
　　心底留驻的那缕温暖，慢慢地在心底驻扎发芽，茁壮成长。
　　
　　第二天，她带我去看将离，我听到了那个预言。
　　那个让我余生痛悔不已的预言。
　　
　　将离的预言从来都不会错，爱她，却等于是在害她，这个认知让我的心崩溃成了无数碎片，彩云易散，欢乐易逝，所有的柔情蜜爱，原来只是梦里花开一场，醒来叶凋花残零落成泥，空余惆怅满地，我还能怎么做？除了离开她，除了让她心死，我还能做什么？
　　
　　我拍开酒坛的泥封，仰面往口中倾倒着烈酒，辛辣的酒意直冲胸臆，呛得人想流泪，脑子里涨痛不已，是的，这样醉死痛死，总好过将生了根的爱情从心底强行斩断的痛楚。
　　
　　夜噩悄悄地走进来，轻柔的黑色衣裙遮掩不住她曼妙的身材，若隐若现的一对雪脯傲然挺立在我的面前，我烦躁地推开她，低声道：“滚开！”
　　
　　夜噩咯咯娇笑不已，胸前春光颤动，她一拉衣裙在我床边坐下，露出一大片雪白的大腿，柔声唤道：“魅，你怎么了？你不是一向很冷静自恃，怎么今天会喝得这样酩酊大醉？”
　　
　　我醉了么？没有，我心里清楚得很，我斜眼看向身边这个竭力想要勾引我的女人，唇边勾起一丝冷酷的笑，这个世上除了流光，任何女人我都不会放在眼里。
　　
　　夜噩继续媚眼如丝，身子也向我贴拢了过来，“魅，你有心事吗？我来陪你好不好？”
　　
　　心底厌恶至极，悄悄捏紧了拳头，别怪我狠心，是你自己要招惹我的。
　　
　　正想朝她妆容精致的脸上重重打上一拳，我忽然感觉到了流光的气息。
　　
　　我转头朝夜噩一笑道：“你不是想勾引我吗？为什么还不行动？”不等她答话，我忽然伸手撕下了她的衣裙，随着哗啦啦一片裂帛声响，她便已□裸地站在我的面前。
　　
　　她惊呼连连，娇喘如丝，“想不到魅你竟这般急迫，真是让人兴奋。”我也不理她，重重将她推在床上，迅速脱去自己的衣衫，在她猝不及防中，挺身进入了她。
　　
　　室内涌动着□的狂潮，夜噩在我身下腻声呻吟，声音说不出的娇媚，我闭目狠狠地在她身上冲撞着，想像着流光的轻颦浅笑，心里全是血肉割离般地痛，夜噩忍耐不住，低声叫道：“你不要这么猛，人家会受不了的。”
　　
　　我冷哼一声，双手用力地握住她的肩，低声道：“贱人，你不就是要这样吗？”
　　
　　房门被人推开，“夜魅——”叫了一半的她看到了房中的一幕，猛地住了口，踉跄了几步才站稳，脸孔一片惨白，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来。
　　
　　夜噩惊叫一声，迅速抱紧了我，大声道：“快叫她滚开！”
　　
　　我冷冷地站起身，穿好了衣服，朝流光说道：“你来做什么？没见到我正忙吗？”
　　
　　“夜魅！”她忽然厉声狂呼，眼里全是纷乱地不可置信，“告诉我，我要你的解释！”
　　
　　“有什么好解释的，你已经亲眼看到了。“我心里在滴着血，嘴里却故作轻松地随口回答。
　　
　　“难道以前你一直都在骗我？”流光咬着牙问我，眼底一片寒冰样的绝望。
　　
　　我朝她轻轻一笑，用最残酷的话来打断她对我所有的留恋：“流光，枉你还是神，怎么却如此看不透，女人对我来说只是猎物，我很享受追逐猎物的过程，可惜你对我动了心，那么这场游戏也该结束了。”
　　
　　流光紧咬的唇缓缓放开，深深的牙痕下，是慢慢沁出的血丝，“我不相信这只是场游戏，我一个字也不相信，夜魅！”她走到我身边，将脸贴在我胸膛上，隔着衣衫，我仍然可以感受到她火样的滚烫与彻骨的轻寒，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感触，完全泄露了她心底在承受着怎样的天人交战。
　　
　　“告诉我，这不是真的！”她喃喃低语。
　　我却冷漠地推开了她，“请你注意自己的身份，不要再纠缠于我。”
　　夜噩看出了端倪，呵呵笑着说道：“小妹妹，你还很嫩，想玩玩是可以的，动了情就不应该了。”
　　
　　流光的神色终于平静下来了，没有怒气，没有留恋，只余恨，海样深的恨，彻头彻尾将我包围。我的心底是异样的苦涩，恨我就好，只希望这样的伤痛结疤过后，你可以过得如从前一般，所有的轮回噩运，从此与你擦肩而过。
　　
　　“夜魅，你好，自今以后，我们之间一刀两断。”流光昂首大步走了出去，泪珠滴滴溅落在地板之上，象一颗颗散乱的珍珠。
　　
　　我怔怔站着，眼中一片朦胧，夜噩如同水蛇一般缠了上来，轻轻咬着我的耳垂说道：“刚才没有尽兴，我们再来过，嗯？”
　　
　　心底突涌而上一阵恶心，我扬手便给了她一耳光，咬牙冷哼道：“滚出去！”
　　
　　夜噩竟然也不生气，抹去嘴角渗出的鲜血，轻笑道：“堂堂的夜魅大人居然为了一个女人方寸大乱，竟然不惜与我露水交欢，只为了赶走她不让她受到天谴，痴情如此，当真令人可笑可怜！”
　　我心中寒意更甚，冷冷说道：“你说够了没有，再罗嗦一个字，信不信我打得你魂飞魄散？”
　　夜噩纵声长笑着离去。
　　我跌坐在地上，心中一片悲凉。
　　
　　情势急转直下，最终的结果，却是流光自戕身亡，她用这样决绝的方式，狠狠地报复了我，九世轮回的悲惨结局也随之而来，所有发生的一切，正如将离所预测。
　　
　　我跪在冥王神殿里三天三夜，不饮不食，冥王终于接见了我，长叹道：“夜魅，你这又是何苦，命运的轨迹早已注定，妄图更改会遭到怎样的惩罚你知道吗？”
　　
　　我仰首道：“我知道，可我无悔！”这是我欠流光的，既然欠她，就一定要还，不管她经历了多少轮回，也不管她是否还记得我。
　　
　　冥王一脸的悲悯看着我，缓缓说道：“我给你一次机会，让流光重新回到她的前世，如果她不再选择自杀，那么我可以收回所有的惩罚，让她重新做人，选择自己的人生。”
　　
　　我大喜道：“谢谢冥王。”
　　冥王叹息道：“你不必谢我，要知道如果她任意一世仍然选择了自杀，那么所有最终的惩罚，将会降临到你身上，也许你会魂飞魄散，也许你会堕入轮回，你可要想清楚？”
　　
　　没什么可想的，只要能救她，那怕是要我失去所有。
　　
　　我走出冥殿的时候，冥王的叹息声更加轻微如风，“痴儿！痴儿！”
　　
　　我找到了流光轮回的最后一世——吕潇潇，为了确保吕潇潇不再重复这九世自杀的噩运，我生生散去了自己的一半神力，将精魂化作迷迭香附身在每一世她的爱人身上，在最关键的时候提醒她不要选择自杀。
　　也因此我失去了抵御阳光的能力，只要一出现在阳光下，身体就会变得透明接近无形，每多处身于阳光下一分，灵力也跟着消耗一分，身心皆承受着烈火焚烧的煎熬。
　　
　　为了流光，我甘愿承受所有的痛苦，然而在封轻尘那一世，她最终还是选择了自杀。
　　
　　我呆呆看着封轻尘从楼顶飞坠而下，象朵飘零的鲜花，然而我却无能为力，我的心绝望冰凉到了谷底，难道这之前所有的努力，到最后仍是要付诸于流水？
　　
　　冥王的声音在宇宙苍穹中无所不在，气势凛人。
　　“夜魅，你输了！”
　　
　　“不！”我抬起头，望着苍穹深处微微一笑，“那可不一定，我还有另一半神力，你随时可以拿去。”
　　
　　流光，欠你的，我已用我的所有来偿还。
　　如果有来生，我多想再看到你的笑容，只是不知道这样的奢望，能不能实现？
　　
                  
结局篇－世事苍茫成云烟
梦醒
　　也许这真的只是一个梦，梦醒时，所有的前尘过往，皆如春风吹过，湮没无痕。
　　我常常坐在窗边深思，竭力想忆起梦中的一切，想了很久很久，思绪令我头痛欲裂，那梦中的种种，却始终也想不清楚，只恍惚记得那一双褐色的眼，倒映着满天的熠熠星芒，在夜色中飘忽成两滴晶莹的泪，我伸出手去，却只接了满手的虚无，冰冰凉凉，一点点沁入心底。
　　
　　我暗地里笑自己，竟然会为一个梦，如此地纠结难以忘怀。
　　
　　母亲站在我身后，悄悄为我披上一件衣服，低声道：“潇潇，在想什么呢？你的病才好，可不要这么劳神。”
　　我回过头来，母亲又老了许多，眼角的皱纹不知不觉在加深，但她却是极欣悦的，满眼皆是爱怜横溢的神色，她小心地呵护着大病初愈后的我，象捧着手心里至爱至深的宝。
　　
　　对她而言，我是她失而复得的女儿，上次自杀把妈妈吓坏了，但经过医生的紧急抢救，我又活了过来，就连众位医生同声断言会瘫痪一生的病情，竟然也奇迹般地慢慢好转，我的胸椎以下，开始有了知觉，人也在日渐康复中，上天如此眷顾我，绝境过后赐予我无尚光明。
　　我的康复，跌碎了医院所有医生的眼镜，齐齐惊呼不可思议，是医学上罕见的奇迹。
　　
　　纵是奇迹，医药费仍如一座沉重的大山，让母亲犯愁，让我心中不安。
　　
　　在最一筹莫展的时候，命运又有了转机，一位不留名的好心人士慷慨解囊，承担了我所有的医药费用。
　　每月的月尾，我都会收到他的汇款单，不具名，笔迹穹然有力，留言一栏赫然写着：“祝早日康复！”
　　
　　经过三年漫长的治疗，我终于从坐着轮椅推行，到驻着拐杖行走，到上月成功地抛下拐杖，完完全全地站立了起来。
　　
　　不知道他是谁，病愈之后，我与母亲怀着感恩之心曾多方打听过，只恍惚探听对方姓叶，邮局再不肯多提供对方的一线资料。
　　既然人家不图回报，我与母亲也只得放弃了将来报恩的心。
　　
　　我亲昵地勾住了母亲的脖子，轻轻用脸摩挲着母亲有些粗糙的皮肤，笑着说道：“我知道，你别担心，我身体好着呢！”
　　母亲眼里仍有余悸，“你这孩子，从来就没让妈省心过，以后可不许再这么任性，这次是老天保佑，如果你真有什么好歹，九泉之下，我可拿什么脸去见你爸爸？”
　　
　　我心中歉意油然而生，是的，我太自私，只想着不要拖累母亲，却没有想到我的生命在母亲眼里比什么都珍贵，只要人活着就有希望，任何放弃生命的举措，都是对自己对父母最大的不负责任。
　　
　　这一点，从我醒来后就领悟了，仿佛在昏迷中，被谁将希望这两个字深深地烙进了脑海，而且那个声音一直在鼓励着我，教我努力地配合着医生，用最顽强的生命力打败病魔，一步步地让自己走向健康。
　　
　　我对母亲说道：“是我错了，我以后都陪着你好不好?一步都不离开。”
　　母亲却笑了，嗔道：“傻丫头，那有女儿一直陪在妈妈身边的，你还要嫁人，裴捷一直在等你呢，这么好的孩子，落得这样的结果真是可惜了，你可不能辜负了人家。”
　　
　　我的脸红了红，扬眉笑道：“难道嫁了人就不能陪在你身边了？再说了，我又没答应一定要嫁给他。”
　　母亲哈哈笑道：“你这孩子，尽是口不对心，是谁三天两头地到监狱去看他，是谁夜夜躲在被窝里偷偷看信，你以为母亲老糊涂了呢，我可什么都看得一清二楚。”
　　我大窘，跺脚说道：“妈！”妈妈伸手抚了抚我的脸，将我的一缕乱发拢到脑后，呵呵一笑道：“今天要接裴捷出狱，你早点梳洗，我去做早饭。”
　　
　　我把脸埋在母亲怀里，母亲身上有淡淡的皂香，闻着就令人安心舒适，我懒懒地靠着不想动，唔唔说道：“让我多靠一会，我喜欢闻妈妈的味道。”
　　其实我早就起床了，想着今天要接裴捷出狱，我压根儿一夜就没有睡熟过，天没亮就爬起了床，眼巴巴地盼天光。
　　但我就是想和母亲多磨蹭一下，母亲无可奈何，轻轻戳了戳我的额头道：“你呀，越来越爱撒娇了。”
　　
　　我笑着放开了母亲，母亲出了房门后，我在衣柜里东翻西找，换上了自己最满意的一件衣裙。
　　
　　对镜一望，我忍不住惨叫一声，完了完了，真是可恶，这么重要的日子，一夜之间脸上居然爬出了好几个痘痘，这可叫我怎么见人啊？
　　
　　好不容易把脸上拾掇清爽了，看看钟，还早还早，才7点半钟，骑上我的电动车赶去监狱，应该正好九点，耽误不了接裴捷出狱。
　　
　　想起裴捷，唇角边就不自觉地扬起笑容，很久没见到他了，为了给我筹钱治病，他挪移公款入狱三年，妈妈常常叹息着可怜了这孩子，叫我以后一定要好好对他。
　　即使母亲不交待，我也会好好等他出狱，他虽然违法入狱，可是这一切都是因为我，他对我不离不弃，我也应当对他一心一意。
　　
　　老妈做的清粥小菜真好吃，我狼吞虎咽地风卷残云几口吃完，嘴里含糊着说道：“妈妈，我走了，你等我回来。”
　　
　　妈妈爱怜地抚了抚我的头，小心叮嘱道：“骑车要注意，到了之后给我打个电话，别让我担心。”自从上次我车祸出事后，母亲一直心有余悸，每回见我出门都会细心叮嘱一番，好象我还是长不大的孩子，我心中一暖，在母亲脸上亲了一口道：“知道了，妈妈你放心。”
　　
　　和母亲挥手道别，走到小区门口，回头依然见母亲伫立阳台窗边凝望，她的身影在朝阳下镀上了一层淡淡金光，庄严如神祇。
　　
　　监狱远在郊外，我乐呵呵地骑着我的电动车，在空旷的马路上不疾不徐地行驶，想到很快就可以见到裴捷，心底隐隐生出无数期待。
　　柔和的阳光就照在头顶，那股温暖的感觉一直照入心底，心底每一个角落里，都洋溢着喜之不禁。
　　所有的阴霾都已过去，以后我的人生，将会是一片丽日晴天。
　　我轻轻笑着，心中满是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然而老天总是与我做对，在这样关键的时候，我的车居然坏了。
　　哎，我知道宝贝车你快寿终正寝了，可是你就不能挺一挺吗？非要把我甩在这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我恨恨地望着自己的车，气急败坏却也无可奈何。
　　
　　路上人影罕见，这样偏僻的郊外，想找到一辆路过的车也是艰难，我顶着阳光等了好久，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心底渐渐焦急起来，额头上汗珠直冒。
　　
　　远处一辆银色轿车急驰而来，我心中一喜，仿佛抢到一根救命稻草，连忙站在马路边缘用力挥手，车子平稳地停在了我身边，车窗摇开，露出了一个男子温和清峻的面庞。
　　
　　我心中一动，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油然滋生，尤其是那双褐色的眼，光泽流转如静夜寒星，那男子朝我和气地一笑，他容颜本就俊美，这一笑之下，更是如春风拂过，魅惑众生。
　　
　　我呆呆站着，脑中如浮光掠影片片飞过，心底更泛起无数疑惑，这时那男子主动开口道：“请问你有什么事吗？”
　　他的声音也十分好听，深沉而具有磁性，仿若迎面吹过一阵清凉的风。
　　
　　我脸上发烧，颇有些不好意思，我竟然盯着一个陌生人花痴了这么久，真是丢死人了，我吞吞吐吐地说道：“我有事要去XX监狱，可是我的车坏了，能不能请你载我一程？”
　　
　　“当然可以。”他爽快地拉开车门，拿起手机拨号讲了几句，大意是叫人来拖我的车送去修理，他倒是考虑得周到细致，我感激地说道：“谢谢你！”
　　
　　“不用客气。”他收起手机，“过几天你到XX修理厂去取车吧。”我一脸的茫然，病了这么久，城市早已起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我那里知道XX修理厂在什么地方。
　　
　　他看着我茫然的模样，心底已是了然，抿嘴一笑，从车上取过了一张信笺，龙飞凤舞地写清了详细地址递给了我。
　　
　　这张信笺很是罕见，湖水蓝，泛着淡淡的兰花清香，背面写满了字迹，我接过好奇地看了看，竟是柔弱的女子笔迹，纸上满满当当地全是夜魅两个字，字迹略略模糊，但那一笔一划中蕴含的深深情意，仍是字里行间清晰可见。
　　
　　我的脑中轰然一响，眼前有无数个飘扬零落的画面飞速掠过，偏偏却又抓不住一丝痕迹。
　　“夜魅是谁？”我头疼得更加厉害，忍不住分心问道。灵魂深处纠结成一团乱麻，仿佛瞬间跳出了另一个隐匿的我。
　　
　　那男人的面上缓缓现出一抹神思的微笑，夹杂着些许甜蜜，些许苦涩，些许痛苦，些许无奈。
　　
　　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车子在公路上平稳地行驶，CD机里播唱着一首老歌， 是蔡琴的《被遗忘的时光》，她的声线低沉，字字深情，宛如天籁。
　　
　　是谁在敲打我窗
　　是谁在撩动琴弦
　　那一段被遗忘的时光
　　渐渐地回升出我心坎
　　记忆中那欢乐的情景
　　慢慢地浮现在我的脑海
　　那缓缓飘落的小雨
　　不停地打在我窗
　　只有那沉默无语的我
　　不时地回想过去
　　
　　心底的最深处被触动，慢慢升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思绪，眼前这男人，明明很陌生，感觉却如此熟悉，就连这缓缓唱来的歌声，不知不觉也竟然让我泪流满面。
　　
　　“你哭了？”男人煞住车，回头深深地凝视着我，我连忙擦了擦眼角不知何时蜿蜒的泪，勉强笑道：“不知道怎么回事，大概是这首歌太凄凉了。”
　　
　　“凄凉？”他不自禁地反问，唇边勾起一抹沧桑的笑容，“这是我最爱听的一首歌，每次听到它，我都会想起我曾经的过往，我的回忆，是我余生唯一仅有的幸福。”
　　
　　我诧异地看他，他分明很年轻，心境怎么会如此悲凉？难道他曾有一段不愿启齿的过往？曾经为情所伤？
　　心中登时对他大是同情，我轻轻拍了他的手意示安慰，他却触如电震，惊愕地望着我，还有我的手。
　　
　　他定是怪我唐突了，我尴尬地收回了手，笑道：“没什么，我只是想劝你凡事想开些，人生还有许多值得关注的事，你试着重新开始，也许会活出另一片海阔天空。”
　　
　　他的眼中迅速地飘过一抹失落，转而却淡淡笑道：“你的心境倒是很开朗，那么你现在一定很幸福了？”
　　
　　“当然！”我骄傲地仰起头，没人能比我更加理解幸福的深意了，幸福就是一家人开开心心地在一起，无关贫穷疾病，相濡以沫厮守终生。
　　
　　他微微一笑道：“你终于想通了，这样很好，很好。”他反复重复着很好，眼里似有解脱，似有惆怅，似有恋恋不舍。
　　
　　他重新发动车子，再没有说一句话，车子开得很平稳，车内氤氲着淡淡的兰花清香，阳光照在我身上暖洋洋的，一夜没睡好，我竟然朦胧地睡了过去。
　　
　　恍惚中有人轻轻抚了抚我的脸，低声道：“往昔不可追，重新把握住你现在的生活吧！”
　　
　　我从梦中一惊而醒，那男人的车子已然停在了监狱门口，我身上搭着他的外衣，他靠在车窗边抽烟，烟雾缭绕中他的面容深思不定。
　　
　　我居然睡过去了？还睡了这么久？
　　讪讪地将他的衣服递给他，他微微一笑接过，低声道：“我该走了，再见！”
　　
　　我忽然觉得心慌得厉害，没来由地一阵茫然若失，想到可能以后再也见不到他，心竟莫名地痛将起来，冲口问道：“谢谢你！我该怎么称呼你呢？”
　　
　　他笑笑不语，发动车子离去，车内蔡琴低沉的嗓音又在轻诉着愁情，渐行渐远，余音仍在空气中流淌来去，飘渺如游丝。
　　
　　我怔怔地站在原地，这个天神一样的男人，萍水相逢又卒然各分东西，一切都给人以如此不真实的感觉，如果不是我身上仍有他外套的余温，如果不是我手中仍有他亲笔书写的纸笺，我真的会以为刚才只不过是梦一场。
　　
　　想到这里，我缓缓展开了字笺，他的字迹如龙蛇飞舞，穹然有力。他的字迹？
　　我的心中一阵紧缩，痴痴地凝望着他的字迹，眼中慢慢蓄满了泪。
　　
　　他的字迹，分明与我从前每月收到的汇款单一般无二。
　　他到底是谁？
　　
　　心中那抹失落感越来越强，犹如搓丝揉絮将我层层包围，我仿佛遗失了最珍贵的东西，却又茫然而不知何物。
　　
　　我一定要找到他，这个念头瞬间在我脑中叫嚣得无比强烈，我情不自禁地沿着他离去的方向拔足奔跑。
　　
　　我在马路上狂奔追逐，心底深处仿佛被人强行撕却一块，空落落地疼痛如绞。
　　
　　我跑了许久，直到我跑得接不上气，才颓然地在马路边坐倒，自己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竟然掩面痛哭，泪落如雨。
　　
　　身边静静站着一人，温柔地把我拥进怀中，低声说道：“傻丫头，你哭什么呢？”
　　
　　“裴捷！”我哭着抱紧他，“我也不知道，就是突然很想哭。”
　　我的眼泪浸湿了他的衣襟，他任我哭得畅怀，才轻轻在我耳边道：“好了好了，哭够了我们就回家，以后我不会再让你掉一滴眼泪。”
　　
　　“嗯！”我大力地点着头，痛快地哭过一场后，心底真的舒畅了好多，“我们回家！”我挽着他的手，抬起泪眼笑着回答。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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