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恶作剧的陷阱  BY  池户裕子




我急急地打开手里的报纸，一行大字标题顿时跃入眼际。

　　“维纳斯之泪失踪！人类至宝被盗！”

看着这惊心动魄的文字，我的心也跳动不止。

（终于成功了！）

重达44克拉，时价15亿日元，那传说中的蓝宝石，现在已经是我的掌中之物了。

（爷爷！我终于成功了！）

这样一来我就可以自信满怀地去见爷爷了。自从爷爷去世以来，我终于可以去拜祭那从未去过的墓地了隼太心里热热的。

（爷爷！）

激动之余，隼太紧紧地握住了那不带一丝温度的冰冷宝石，忽然嚓！一股莫名的压迫感袭来……慌忙松开了手。

（开玩笑吧，怎么会这样？！）

本来是通体透明的美丽青色宝石，落到了黝黑的土地上，顿时化做了无数碎片，不可挽回。

“畜生！”大声叫骂的同时，缓缓睁开了眼睛，隼太忽然从趴着的桌上跳起来，慌乱的视线停在了自己的右手。

“宝石，宝石！”

“唉”深深吧了一口气，原来自己手中紧握的，不过是买来的夹馅点心。可怜的点心现在只剩不到半块，而且还被挤得流了青海省馅出来，简直就是一幅惨不忍睹的状态。现实就是如此，还要说宝石了，比起每天要用一个面包外加一听咖啡裹腹的日子，15亿日元简直就是天文数字，到现在为止自己仍旧是在每天只有一千日元的悲惨世界里。隼太随手扔掉了已经面目全非的点心，感到鼻腔一阵酸楚，将剩下的咖啡一饮而尽，仿佛要一醉方休。

（总有一天，我会让梦变成现实的！）

“等着瞧吧！”将咖啡罐狠狠地戳在桌上。刚刚17岁，有着明亮健康肤色的少年的面颊上无心地泛起一抹红潮。

“呼噜……”

忽然之间传入耳朵里的一阵鼾声让刚刚还很义愤填膺的感觉顿时消失的无影无踪。黑色的长椅上，已经看惯了的修长身影悠闲地睡着，沙发虽说是给来客用的，可一般情况下却成了这间房的主人板仓，用来做床的替代品。沙发上有着星星点点被香烟烧焦的痕迹，外表在长时间的摩擦之下，已经失去了鲜艳的色彩，还落了一层尘土，这破旧不堪的沙发倒是和它的主人有着某些相似点。

“完全没有一点紧张感嘛……这里当真是侦探事务所？”隼太仍然表情木然地环视着面前这个凌乱不堪的房间。不知是否是坏掉了，电视上的几根无力地垂着，旁边是堆积如山的过时唱片，墙上贴着的破旧电影海报，被山一样的废纸挡在后面，只露出个银色带着擦痕的边缘。现在还用的上的东西，大概除了在板仓睡着时用到的接应装置，就是那个廉价的玻璃钢桌了。可是，板仓的桌子至今还压在随时都可以引起雪崩的书堆下。即便从一个穷鬼的眼光来看，这间房内还是没有一件值钱的东西。

位于繁华街道的一角，故旧的杂居大楼三层，板仓司郎侦探事务所，自从自己来这打工已经半月有余。隼太依然觉得每天脚下好像生了根，脑子也从来不转，整天无聊的要死。本来在隼太的想像中，侦探事务所应该是艰苦的职场，每天不分日夜地被支来支去，沉浸在疲惫不堪甚至不修边幅的阴郁的男人世界里。唯一和想像相附和的，大概就是板仓那些剃掉以后很快又会长出来的顽强的胡须。

（这家伙，到底是怎么过日子的？这种现状他真的付得出我的薪水吗？）

长长的腿搭在沙发扶手上，半条腿伸出去。看着板仓那双看起来虽然像是高级货，却因为落得满是灰尘而显得一文不值的鞋，隼太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不安。不过由于没什么工作，电话每周才响两、三次而已，这样似乎也不错。屋里一半是诸如羽毛靠枕、饮水机之类的便宜货，剩下的就是那部电话了，完全没有在电影小说中看到过的精彩事件，前来委托的大多都是寻找走失的宠物啦，调查恋人是否有外遇啦之类的事，至少隼太到这里来之后，还没有遇上过其他事。

（这里是不是没有房租啊……，要是好好整理一下没用的东西，不知道能腾出多少空间。）

以一个被雇佣者的身份想到这里，才收回了思绪。隼太，高中二年级，日间打工，晚上去定时制学校上课，由于昨晚一直在和一道让人头疼的数学题斗争，导致睡眼不足，所以刚才竟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板仓在事务所来来去去，时间向来毫无规律，有时本应该是早上提前到，而他却直到天黑才露面，虽然是一个让人捉摸不透的怪人，可想想，也许他也像自己一样，一边上学一边打工，或许还有别的工作在做吧。侦探事务所的招牌也形同虚设，经常被黄色的安全帽挡住，或是被起重车刮倒……所以刚一来到这个鬼地方就知道肯定会被剥夺睡眠……

“坏了，已经一点半了！注意到时间，隼太忽然一阵慌乱。

这一周一共接到两件委托，一件是三天前，寻找一只从家走失的秋田犬，另一件是上午刚接到的，打来电话的是一个想要调查恋人言行的女子，说是具体的情形等她到这里以后再说。

“嗯……”板仓翻了个身，从沙发边垂下的几缕发丝轻微的晃动了一下。

“板仓，该起床了！不然到手的鸭子又要飞走了！”隼太小巧灵活的身体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散落在地上、桌上，好象沙漠中巨大的蚁冢一样的杂志堆，来到了板仓的桌前，带着一脸这样下去绝对不行的表情耸了耸肩。有委托的时候，恰恰是那些拥有实力和手腕的侦探们展露锋芒的时候，而板仓……

“就这个啊，那些过惯了好好的人就是喜欢搞些无聊的事。”上午，他莫名其妙的心血来潮，桌子上散着几张他涂鸦过的像是狗的画。


* * *


“那么，一切就拜托您了。”那个女子高傲地扬着头，居高临下的视线停在板仓身上，而后又是带着一脸狐疑地将整个房间打量了一遍之后才离去，剩下的只有对她那鲜红色衣装的华丽印象以及一股带着强烈甜味的花香。

“是个有钱人家的大小姐呢。”

因为是个美人，称之为大小姐应该也不为过，隼太一边自顾自地想着一边就问了出来。并不是自夸，而是他那继承自爷爷的敏锐嗅觉，对人的性格、善恶，凭气味就能了解个大概。

“思贝尔邦德。”

板仓应了一句，便起身来到窗边，卷起百叶窗，将紧闭的窗户推开了半扇，樱花的季节已临近尾声，窗外和煦的阳光将屋子渲染成一片金黄，面对这样的阳光，心情似乎也跟着晴朗了起来。

“思贝尔……？那是什么？”

“一瓶卖到四、五万日元的香水，喜欢用这种东西的人，大概从来不会为了钱而发愁吧。”话说到一半，板仓打了个大大的呵欠，眼镜后面是一双惺松的睡眼，依然是一幅没有睡醒的状态，于是他点燃了一支香烟回到桌旁，邋遢的形象不是因为刚刚睡醒，而是因为他一贯以来都是这副样子。

隼太重新振作了一下精神，把可能打出事务所广告的杂志挑出来，这事不是做给对此毫不关心的板仓看的，而是隼太自己随意的工作。

与板仓乱得一塌糊涂的桌子相比，隼太那里则是收拾地井井有条。自出生来到这世间开始，一直接受着自己的事情一定要自己打理好的这种严格教育的隼太，生活自理能力比起板仓来当然要好的多。板仓邋邋遢遢，对于乱七八糟的屋子视而不见，这都是他那种懒散的性格造成的。虽然他年长10岁，可不想就这么放着不管，总想帮上一把手，照顾照顾他。

“嗯，真是不错啊。”一个发自心底的感叹声，隼太闻声扬起了脸，看到板仓正望着那张涂鸦出神。

“板仓，烟灰，烟灰！”

板仓吸烟时有个不良习惯，喜欢拿着烟在指尖转来转去，弄得烟灰四处飞散。

“刚从洗衣店里取回来的衣服，要烧焦了啦！”无可奈何的隼太只得撇了撇嘴，“那张画是？”

“看不出来吗？这是蒙太奇啊，蒙太奇的模拟画稿，我从它主人那听来的祥细描述，然后就画出来看看呀。”

“这难道……是昨天委托找的那只秋田犬……”

“因为没有照片，用这种方法难道不是更容易找吗？应该也能在寻狗启事上用到。”

（这……把狗画成这样，居然还能用在布告上？）

果然这家伙是不可靠的，隼太开始暗暗地同情那只叫做“卡多”的狗。

“先去办那个女人的委托如何？比起找狗来报酬要给得更多。”

“可是我更喜欢狗。”

“……这和你的喜好无关吧。”

（这可是为了生活啊。）

“狗呢，从不会说谎，它们表达自己的感情直来直去，在身边的话也会感到舒心，而且……”板仓看看隼太。

“怎么了？”发现他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问他理由，他只是笑眯眯的，不知是在想着些什么。

“……而且，养起来也很有趣。”还在笑。

（什么跟什么啊。）

“第一，本人绝对不帮忙干些伤天害理的事。”

“伤天害理？那个女人不就是想要调查一下恋人的为人吗？难道是快要结婚了？啊……对了，还是对方已经是有家室的人了？”

“什么啊，你到底有没有在听啊？她迷恋的是一个比她小八岁的大学生。”

“我只是个打工的，别人的隐私，我也只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的。那，然后呢？”

“她左手中指戴着指环，本来是戴在别的手指上的，大概是在进屋之前自己注意到了，才换到中指上来的。”

“也就是说，是结婚戒指了？”

“戴在中指上的戒指显得不太合适，而且无名指上还有残留的戒痕。”

“真的么？不是你的心理作用？不过我可不认为什么指环的痕迹是匆匆忙忙造成的。”

“但是，她所戴的钻石戒指，可是巴黎工房特制的名品订婚戒指，由此来判断她已经结婚了应该不为过吧。”

“……是这样啊？”

“本来是想玩场感情游戏的，谁知道自己先动了真情，这次轮到自己整天坐立不安地琢磨是不是被玩弄了，什么原因？就是因为自己比对方年长了八岁，所以为了买个放心才愿意出高价的。”板仓这才掸了掸飘落在胸口的烟灰，“来这儿的那些趾高气扬的人，大部分都干过亏心事，问起他们问题来，还躲躲闪闪的，有时候也会夸大其词。”

“哎？”隼太瞬间觉得应该重新审视板仓。

“那我就不加修饰，如实的跟你报告了。说实话，我不擅长跟踪别人，上次在饭店门口监视，守着守着就睡着了，等发现的时候天都亮了，而且一睁眼就发现自己的肚子在咕咕地叫。

（就是这样子……）

果然重新认识他还是太早了，这种人才不是那种“名侦探，接连解决复杂案件！”的人。隼太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将书包挂在肩上。

“那我先走了。”

板仓叫住了正要出门的隼太，一口喝掉了手中的咖啡，起身走了过来。从小学开始身高就一直是从前面开始数的身材矮小的隼太，和比一般人高出一头，走到哪里都引人注目的板仓，两人站在一起的时候，隼太总是要仰起头。

“有件事忘了说，明天我要去拜访四条，你明天可以休假一天。”

（——四条？！）

隼太的心里一阵激动。“去四条那里……”然后慢慢地转向板仓。


* * *


“知道吗？隼太，有很多微小的机会总是会从身边悄悄的溜走，所以能抓住的话一定不要放手，即使到头来一事无成也没关系，重要的是不怕失败，想好了马上就付诸行动。”最最敬仰的爷爷的教诲，清晰地反映在隼太的脑海里。

（镇静！一定要镇静！）

隼太暗处握紧了拳头告诫自己。

“那……不是随便找个地方喝一杯，而是去他的家中拜访了？”隼太尽量平静地问着。

“他新养了一条狗，叫我过去看看。”

“宠物狗？”

“是啊，好像还是只代替警卫的守卫犬。” 

（守卫犬？！）

他平常一样，没有任何警戒心的板仓给隼太讲述着四条的事情。

（机会！这是收信情报的绝好机会！）

隼太的头脑里出现了各种纷繁复杂的构想，是机会，一定不能让它溜走！

“哎，等一下！”故意用了十分羡慕的语气，“我也想去看看那条狗，我喜欢狗。”

“不行啊。”

从心底窜上来一串遗憾的气息，稍一抬头，正撞上板仓的视线。

“四条那样的人养的狗是什么样子的呢？好想看看啊。”

“你喜欢狗？”

“是啊。”

“可刚才分明要放着那只可怜的迷途小狗不管而选择女士优先的也是你吧。”

“那、那是我说错了嘛。”

“看起来不像……”

“是真的啦！”隼太满眼都是“带我去吧”的光芒，若是再拒绝的话……

“好吧，一起去吧。”板仓点头同意。

（成功了！）

努力抑制住高兴得要飞上天去的愉悦心情，隼太不由得说出：“实在太感激了！”

对于板仓，他是真的十分感激，虽然板仓自己可能不知道做过什么，但实际上他给隼太暗地里的工作提供了很大的帮助。

“刚刚不好意思。”

“我正好想要去看看宠物是怎么养成的。”

“哎？”

“没什么，就是那样啦。”隼太走路的时候高兴得手舞足蹈，那双映射心情的清澈瞳孔里，闪烁着满是期待的光芒。

一边轻轻掸落板仓上衣上数不清的白色烟灰，隼太一边说：“你就不能好好地吃顿晚饭吗？总是喝酒可不行。”这话倒是有六十分像是发牢骚。“我爷爷就是被酒夺走了性命，是急性肝炎，他说人不要单身，一个男人如果能找到那个能与自己共渡一生的另一半，就可以活的更加长久。”说了句再见之后就向右边走，隼太心里想着事，忘记拧开门的把手，一下子撞到了门上，皱着眉头揉了揉撞青的鼻梁，带着不好意思的笑容走出了房间。

“高兴的似乎有点忘乎所以了。”

当然，板仓的这句话没有传到隼太耳朵里。

“而且，很可爱呢。”板仓抬起头，脸上浮现出一丝难以琢磨的微笑，像是风拂过芦苇丛，给人一种细碎之物随风纷纷而落的印象。这个男人似乎也有着一、两种的怪癖，例如那种皮笑肉不笑的笑容。


* * *


“我要开始了，爷爷！”

没有电梯的大厦中，跳着从3楼跑下来，拜幼年时的锻炼所赐，抑或说是逃跑时才用得到的，隼太那有着超乎一般的速度。手伸到自己雪白T恤的腰间，那个小小的金锁是爷爷留给自己的遗物。隼太将它紧紧地握在了手中。不用害怕，无论何时何地，爷爷都会守护着我的，每一个以盗业为生的人都向往传说中的蓝宝石“维纳斯之吻”，虽然还不知道经身在何处，但总有一天，我会让变成现实的。所以这一次我绝对要成功，我要带着自信，让自己的能力更上一个新的台阶。

隼太走出大楼，穿过马路来到路的对面，在经过了西洋风格的酒屋、快餐店、回转寿司店、面馆及冷饮店之后，来到了一条小小的商店街上。小街在林立的高楼大厦的缝隙间，依然保持着从前的样子，残留着时间过往的痕迹。归途中，从车站出来后之所以停留在这里，是因为下意识地感怀。隼太想起了爷爷、妈妈……和家人一起生活过的那些已经远去了的日子。年幼时在店面之间，摇摇晃晃地跑跑这里，看看那里，不知不觉间已经记住了每间店的样子。

“辛苦了！要加油哦！”

“要去学校了么？”

隼太突然听到了一个很亲切的声音。

“隼太，上次真是太感谢了！”一位中年妇人从摆放着形形色色蔬菜的摊位后面走出来，边走边在围裙上反复擦着沾湿了的手，“真是多亏你了，上次要不是你来帮忙，我们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做生意了。”

三天前，摊位上的手提保险箱不知是什么原因打不开了，刚好路过的隼太顺便帮了个忙。

“不过是运气好罢了，我也是偶然打开的。”虽然嘴上谦虚，隼太内心其实是很得意的。从有“昭和义贼”之称的爷爷媾继承来的，不只是分辨猎物的灵敏嗅觉，还有轻松打开各种复杂锁的本领。

“这次我们准备了礼物。”

听那妇人问自己想要什么，隼太微笑地谢绝了，“不必了，不用客气的。”

（不用担心，我已经收到礼物了！）

隼太心里说道。刚刚，隼太灵活轻巧的指尖从堆成小山一样的苹果堆里勾出一个，滑进了自己夹克的口袋里仅此而已。

他，风见隼太，去年刚刚上了地下世界名单的孩子。现在所要寻找的，正是板仓大学时代的友人，旗下拥有无数企业的四条产业的继承人四条贵臣，同时也是一个稀有宝石的收藏家。


* * *


“并不是那么想要得到金钱，而是以在别人不知不觉时探取人们收藏的宝物来当作消遣，以我来说，就是赌上一生来享受这种乐趣罢了。”这是隼太爷爷的口头禅。

所以，这不是肮脏的嗜好，偷来的额度也只是够维持生活就好了，虽说如此，每年还是要做出一些惊动社会的大事件。成为目标的，都是一些社会风评不好的有钱人，说具体一点，就是从平民税款中抽油水的人，凭着三寸不烂之舌吸取民脂民膏的人，在社会上引起轩然大波却运用种种手段最后撇清责任的人……爷爷从他们那里偷来或多或少的钱，沿路分约需要它们的人。

对于没有父亲的隼太来说，爷爷在心目中有着无可替代的英伟形象，是自己憧憬中的英雄。所以，出生以来一直寻着他足迹长大的隼太，对此没有抱持过任何疑问。那样的爷爷，在隼太15岁的时候离开了人世。那是隼太中学毕业那年冬天的事，从爷爷因工作而长期滞留的城市传来的噩耗，传到了在家中等待的隼太和妈妈那里。

隼太始终无法相信爷爷去世的事实，葬礼上只有母亲一人出现，她从来没有告诉过隼太，爷爷的墓究竟在何方，因为爷爷生前曾经顽固地说，只要隼太一天不出人头地，就还要到他的墓前来。

所以隼太在15岁时，就开始学着成为一个真正的男人了。他决定独立，在中学毕业以后，除学费以外，其余花销隼太都必须依靠自己。目前他居住的公寓，虽然是以母亲的名义租来的，但事实上也只有隼太一个人而已。

隼太至今都不知道自己的父亲姓字名谁，在什么地方，更不知道是死是活。“我所爱的，只有你父亲一个人，所以我才会生下了你，隼太知道这些已经足够了。”母亲关于父亲的描述没有再多一句话。她是个老练的婚姻欺诈师，将无数的花花公子和挥金如土的男人玩弄于手掌之间的她，一生唯一的一次失败，那就是爱上了隼太的父亲。选错了目标，迷了心窍，一切都是出于自己心甘情愿。

隼太跻身于地下世界的排名，已经将近一年了，本想自己寻找一个处所来试试看，可最后还是没能成行。无论去到何方，胸怀和勇气都是必要的，那不仅仅是会用头脑思考那么简单，即使进入了目的地，也无时无刻不记着爷爷的话。绝对不能缺少这种独特职业的人所特有的智慧。不经历无数场合就不可能轻易跨越的篱笆墙，现在正立在隼太面前。

想见爷爷，越早越好，以成功的姿态出现在一直亲切和蔼的爷爷面前，让他安心，让他高兴，时间过得越久，期待就更深一层，所以隼太决定一决胜负，虽然深知危险，可一定要抓住这个仅有的机会。

对四条贵臣的收藏跃跃欲试的同行不在少数，从那些同行口中得知了四条和板仓交情很好，板仓没有警戒心，到他那里去可以轻易得到情报消息。但是，目前为止到四条家偷袭成功的，一个也没有。如果顾忌一下自己的实力，隼太这次的挑战无疑是个无法预知的赌注，但即使如此还是要做，成为沸沸扬扬的新闻，在地下世界里的排名也会上升。

（那我就有资格去见爷爷了！）

第二天，和板仓同行的隼太，鼻息顺畅，仿佛要吹飞所有迷惑踌躇一般。


* * *


“这、这就是起居室？好大啊，我公寓的房子也能装进来了。”

隼太进屋后反复环视着偌大的房间，惊讶得已经呆呆地愣在那里了。而板仓由于学生时代常常来访，所以并不见外，进屋就坐在沙发上。

这是一幢与隼太一生绝缘的豪宅，在外面沿着周围的水泥围墙走的话，一直到看到门为止，居然要有三分钟，到了屋子里面，这种感觉就更加的真实了。并不只是宽广，无论是绘画、雕刻、陶器。任何一件都是精美的极品，每一件装饰都华美的让人叹为观止。即使不是专家，也都能看出那些装饰品个个价值连城。脚下是迎客用的粉红色绒毯，轻松柔软的让人感到不习惯，走在上面感觉好像要陷进去似的。

看到有钱人家的生活环境，比起羡慕来隼太则有更多格格不入的感觉。色彩、空气、所有的一切都完全是另一个世界，让人感到相当的不舒适。也就是说，在这种环境下生活的四条贵臣，和自己完全不是同一个社会阶层，也就完全是不同种的人。

“一个人住这么大的房子，不会感觉到闷吗？”隼太不由得发起了牢骚。

听到这句很有隼太风格的话，板仓脸上的表情也身躯松驰了一下。四条仍然没有出现，对于这个进到别人的房子里面没一点拘束感的板仓，隼太只说到了这里，接焉就是漫长的等待了。

“四条说自己的人际关系复杂，每天有无数的应酬，始终要注意着自己的员工，做上司的老爸教的又严，为了个人隐私着想，所以尽量一个人住。”

板仓的这种性格，给了隼太莫大的帮助。听他说话，不管什么事都能知道了。自从进事务所打工以来，隼太总是有意无意地问起板仓关于四条的消息。

四条是脱离家族一个人生活的。隼太所要寻找的那些收藏品，都在庭院内一个小房子里严格看管着。小房子不设守卫，而是由四条亲自巡视。这次行事的关键、重点，以及所有重要情报全部都是从板仓嘴里得知的，而且他丝毫没有起疑。

“四条，是什么样的人呢？”

隼太访问板仓和工作毫无关系的，一直藏在心中的问题。在那个破败不堪的侦探事务所里工作，邋里邋遢的板仓，和将要继承父亲产业，拥有无数企业，社会地位以及权力的四条，这境遇天差地别的两人，为什么能从大学毕业以后至今一直都维持着这种良好的朋友关系？这个四条贵臣，到底是个什么人？以上，纯粹都是隼太的好奇心。

“四条集团的代表——贵臣的父亲可不是什么一般的人物，虽然他在金融界作为垄断者有着极高的评价，可是相反，他嗜赌、酗酒、玩女人，喜欢到处留情，是个破灭型人类的代表。四条是把他老爸当成反而教材长大的。”板仓详细地解释着，“拿这个房间来说吧，那家伙对什么都有洁癖，收拾得头头是道，这也是他的真实性情。”

诚然，屋内一尘不染，家具打磨得光亮可鉴……房间的整体特点映射出主人的性格，板仓的话的确十分有道理。

“板仓。！“

“嗯？”

“你和这样的人是很要好的朋友啊？”

（你好像和人家完全相反啊。）

仿佛听到了隼太的心声，板仓恍惚的声音响起：“虽然是正好相反，可能还是有什么什么地方有相似点吧，不然怎么会合得来。”

“相似点？”反问回去的隼太还没有听到回答，敲门声就响了起来，门静静的开了。

“久等了。”富有磁性的低沉的声音，从隼太的耳际响彻到了心底。


* * *


整个人从上到下没有一丝的凌乱，如果要用一句话来形容四条贵臣的话，那他就是兼备理发与知性的干练的美男子。非常精明的人，遇事冷静，绝不会轻举妄动给人留下可乘之机，这是隼太见到四条后的最初印象。

“今天是难得的休息日，最近忙得简直像是热锅上的蚂蚁了。”说着话的四条，有着整齐的发型，颈间系着项链，还有一身做工精细，剪裁合体的黑色西装。狗在四条旁边乖乖地坐着。

“还不错吧，它叫做布尔萨。”四条带着一种骄傲的姿态说着。

那是条非常好的狗，三角的耳朵高高地立着，深奥透着一股生气，漂亮光泽的皮毛是那种黑色与茶色混杂的深色。灯泡下反映出油亮油亮的光。它还有着宽阔的胸，四肢有发达的肌肉，决计不会向人献媚的神情，一看就知道是高贵的品种。

四条走向房屋一角设置的吧台，拿起台上的咖啡壶。

“有上好的咖啡事，尝尝看。可能略微有点苦味，那边的那位也能喝吗？还是说，你喜欢红花？不用拘束，请随便用。”

板仓这才把坐在旁边的隼太介绍给四条。

“这是我那里的宠物隼太君，想看看狗，所以我就把他带来了。”

“抱歉，没打招呼就擅自跟来了……我是上个月开始在板仓的事务所打工的”隼太的话音戛然而止，眼睛瞪得大大的，“宠……”

（宠物！！？？）

“什么？板仓，看来你也可以啊！”

“没错。”

“原来如此，看你精神这么好，像是有了不错的收获。”

“嗯，怎么样，可爱吧？”板仓迅速环住隼太的肩，搂到自己这边，“我也是很心疼隼太君的，他来我那里打工，好象总是不怎么开心，害得我每天都要受苦哦。”

“我才不是什么宠物！”

隼太生气地大叫，鼻息也变得乱了起来，用力地甩开了板仓的胳膊。

“看看，怎么生气了，我是真的心疼你呀。”

板仓轻松的笑着，完全忽视气得七窍生烟的隼太，开始了和四条的谈话。

“呃……”

就是这个，就是这个！比起这些无聊的玩笑，或者了解板仓和四条的某些相似之处，隼太发现自己知道了更有用的东西。


* * *


十分钟后。

（好，就这么办！）

隼太在和四条聊着开的板仓旁边，一个人紧紧握起了拳头。四条到底有没有保护那些高价宝石的保安系统？这个问题决定着隼太今天能不能达成最大的目的。隼太还没有想出个所以然的时候，自然而然的思想就被带到了另外两人的对话中去。

最应该值得注意的是、布尔、萨才对，倒还是因为它是板仓口中所说的，一直跟在四条身边，被溺爱了的宠物狗，而是因为它是倍受依赖的警犬。比如，四条告诉板仓说，这条狗会放养在庭院里监视保管库。

“这种狗不只可以当警犬或是导盲犬，也在越南战争中活跃过，非常优秀啊。”

隼太发现了四条和板仓的另一个相似点：吸烟。两个人都是大烟鬼，怪不得连呼吸起来的样子都像。刚刚整个房间里还充满着咖啡的香气，现在那味道却完全无影无踪。板仓的Mild Seven，四条的Sometime，这些对于不会抽烟的隼太来说，实在有点无法忍受。可是，四条没有像板仓那样把烟灰落的到处都是的恶习，而且吸掉大约四分之一后就会在烟灰缸里弹掉残留的烟灰。

“那个……四条先生……”隼太在两人的闲聊中插话，小心翼翼地选择着言语，“只有布尔萨一个没问题吗？那些……都是价值连城的装饰品啊。”

那些收藏中，虽然有四条自己买回来的，但隼太从板仓那听说，那些宝石中的大多数都是继承自四条母亲的。四条的母亲出身于江户后期开始，经历明治、大正、昭和四代的富商之家，每一代主人都在漫长的岁月中花费巨资收集宝石，现在这些全部作为四条的收藏品也是众所周知的事情。

“守卫那么重要的东西，只用一条狗？没有雇佣专职警卫吗？”

“没有。”四条轻轻点头，“这个房子是我一个人的城堡，所以别说是什么警卫，其他人也别想随便进来。”

“那……最新的保安系统……”

“也是NO，那种东西也过于简单，有专业知识的话，只凭一个按钮就解决了。看起来完美，可是漏洞百出。但是布尔萨不一样，它有自己的意识，是可以自己判断行动的灵性生物，这可就不是动动手脚就能行的了。”

四条的手，在隼太的身边轻轻地触碰了他一下。

“用钥匙开关。”

“钥匙？”

“电脑操作，管理起来是很方便，但是，没有机器只是一派空谈而已。但是从以前开始，开锁或是解译密码就没那么容易了，除了知道以外，还要在头脑中经过相当复杂的计算，并且经验以及洞察力都是必不可少的，而且，要求指尖神经相当敏感，习惯开锁的人应该对这个相当在行的。”

（……也就是说……像我从爷爷那学来的开锁方法有了用武之地了？）

隼太心里一阵窃喜。

四条对于保管库的防范对策决不简单，表面上虽然只用了布尔萨。但其实入口的门上上了锁，并且也在频繁地更换着新的东西，而且

“要是真的有人进去了，他也要先动脑子想想怎么打开那些陈列品的箱子。”

“是什么样的？”隼太一激动，整个人都探了出去，一副急切想要知道的神情。

（坏了！）

隼太又慌忙地坐了回去。

（是不是露出马脚了？）

一下子冒出一头冷汗，心脏似乎也高高地悬着，但四条并没认为隼太是别有用心而来。也许是隼太自己想的太多了，四条只是微微的笑着。

“单凭嘴上说是说不清楚的，如何？亲自去看看？”

“哎？”

“还是说你对宝石还没有对狗有兴趣？”

“不是不是。”

隼太暗自庆幸胜利的提早到来，心里暗暗喊着万岁。上了排名的一年间，虽然连接失败，但是我一定会赢回来的，隼太似乎听到了自己的心声在耳边回荡。起是有钱，就越是喜欢把自己的财产展示给别人，板仓也说过这样的话。四条向来是为人高傲，那这次想给自己看的，肯定不是一般般的小case，而是极为贵重的东西。

“好像很高兴啊。”板仓靠在沙发上，带着一脸居心叵测的微笑看着隼太，“那你刚刚有没有发现我和四条的相似点啊？”

“我们的……？”四条稍稍眯起了眼睛。

那一瞬间，隼太着实吃了一惊，四条看似平静如水的瞳仁中，闪烁着似乎看透一切又有些狡猾的光芒。

“哦，说起我和板仓的相同点，那就是狗了，两个人都喜欢狗。”四条这么回答着。

（没有了么……）

隼太总算放下心来，却看到板仓和四条很有默契地同时看向自己这里。

“差不多就行了吧！我才不是什么狗或者什么别的宠物呢！”

但是，脸都因为生气而变红了的隼太，还是被忽视掉了。

“相似的地方也就是狗了吧，板仓，你觉得呢？我呢，不管对人对狗，我喜欢的就肯定会相当重视。”

板仓只是意味深长的一笑而过。

“请跟我来说。”

隼太也随着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啊，对了。”正朝着门走的时候，四条忽然转过头来对隼太说：“还有一条，就是我们的独占欲都相当的强烈呦。”

“哎……？”

“无论是男是女，世上有无数喜欢宝石的人。想将所有的东西据为己有，谁也不让碰，把它们好好地锁起来，我们就是这样的人了。”

（什么？板仓也喜欢收集宝石？）

这么说来……隼太开始回想，昨天那个有夫之妇前来委托的时候，板仓对于她手上戒指的情况了解的相当详细，而且闻一闻就知道那个连自己都叫不出名字的高级香水……

（事实上，板仓也是个相当奢侈的人？）

隼太瞬间思考着。

（……这，可能吗？）

马上就觉得这是完全没有意义的事，因而也就立刻打消了念头。看着来了以后就完全没有一点拘束感，随意躺在沙发上的板仓，隼太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不管怎么说这里也是朋友的家，弄得到处都是灰好像不太好吧。


* * *


隼太的兴奋，在那天夜里到了极点。虽然外表看起来好像是因为心情低落而早早地把头埋到了枕头里，但事实上却是一直高兴地睡不着。无法忘记白天四条给自己展示的东西，那些在隼太的脑海中辉煌的简直就像皇宫一样，让他眼花缭乱。

保管库的陈列箱，为了保险每个都有三个钥匙孔，也就是说，如果要打开必须凑足三把钥匙，而且陈列箱是彩美国制造的起强化玻璃，可以经受任何冲击，想要单凭力气打碎是根本不可能的，剩下的方法就只有一个，花上三倍的时间与劳力，找齐三把钥匙。但是，应该怎么做呢？而且在无数的项链、指环、手镯……无数豪华的宝石饰品中，隼太第一次看到了那有璀璨耀眼光芒，绽放着与王者之风相称的美丽的蓝色。隼太日思夜想的蓝色宝石“维纳斯之泪“，就在那里。


* * *


“喂，卡多，你在哪呀，这有个好哥哥在等你呐，听到的话就出来啊。”走在路上的板仓，一边乱找一边拨开密密的叶子，钻出一条路来。车站前绿化用的灌木，擅自钻进去似乎不太好，找找发现这里的确藏着一、两条狗，躲在这种地方应该也不足为奇。

走失的秋田狗“卡多”的主人，是个住在这里的四十岁的男人，职业是高中体育教师，感觉上是个身体健壮声音高亢的热血教师，可他来事务所的时候，完全是垂头丧气，一副低落的样子。因为自己是独身，世上也没有什么亲人，那条狗就成了唯一的精神寄托，一旦失踪了就焦急的日夜不能安寝。

“狗这种动物，即使是因为有什么事情离开了主人，它自己生活的范围也一定还在主人家的周围。”

自称爱狗专家的板仓，因此也把搜查范围仅限在狗主人家的周边。而且在进入正式调查之前，还先进行了一番考察，而且画了一幅所谓的蒙太奇，准备做成海报四处张贴。但是，该说是果然还是当然呢？那张潦草的涂鸦，即使别人看见了狗也认不出来，所以，今天直接出来找了。

隼庆受板仓之托，也来帮忙。以一个受雇者的身份，一半心情是本来想做点更像工作的工作，另一半则是总也遇不上什么大事，一个人在事务所的时候，空闲时间里隼太满脑子都是那蓝宝石的影像，恨不得现在马上飞到那里去，早日不露声息地将那放射着妖治的诱惑之光的宝石握在自己手中，代替那些无聊的线香，供奉在爷爷的墓前。但是，隼太也明白，即使是小孩子也不会做出这么冲动的事，现在只能抑制住自己急切的心情，耐心等待时机。

四条完全不用人力，也就是说，他不在的时候，那座大房子就成了无人之境。去的话，四条离家的时间是最佳机会。还是，夜里更好一些呢？房屋是盖在与街道交叉的街面，白天的话一定会引人注目的。门、陈列柜，一共四把钥匙，时间充裕的话，打开它们是不成问题的。问题在于，四条纯粹引以为豪的那条精明干练的狗，布尔萨……

“我想过了，比起一点一点的找，在这附近打听打听可能更有效果，因为是人养的，肯定也习惯了和人在一起，可能在这有谁喂它。”

“不、不可能。”板仓站直了身子否定了隼太的话，然后又钻进了树丛，“就算尽量问了，你认为能找到吗？那条狗是怕人的，所以应该在什么人眼所不及的地方藏着才对。”

“呃？你怎么知道？”

“知道就是知道。”板仓展开地图，“这里没有的话，下面是……”

隼太凑过去看，地图上标明了几个红色的圆圈，想象中为了找一条狗，应该不至于这样。

“隼太君，我还在想一件事。”

“什么？”

“你的鼻子派不上用场吗？”

“啊？”

“你用用的话，没准一下就能找到了。”

隼太震惊的一侧头，一下子就明白了这话的意思，咬牙切齿地瞪着板仓，“板仓把我当成警犬了吗？怎么可能有用？拿我开玩笑就那么有趣吗？”

“哎？不行，那可真是遗憾呐，嗯，去下一个地方吧。”

板仓不慌不忙地往右边走了。

“过分……”

（这种把工作当成游戏的家伙，还装模作样地在地图上画圆圈，到头来肯定是什么都找不到，等着瞧吧。）

不是开玩笑，隼太最近也发现自己好像快变成板仓的宠物了……带着悔意的隼太，刚刚还固执地坚信自己的观点，没想到10分钟后，期待就破灭了，板仓发现了检查的重点之一在住宅区外的五音神社里，发现了卡多的行踪。


* * *


卡多怕人，被板仓言中了，缩在神社大殿地板下的最里面，无论怎么叫它依然是一动不动。阴暗的地板下，能看到它炯炯有神的目光，并不只是胆怯，还带着对人的敌意，喉咙中时时发出呜呜的声音。既然叫起来没用，板仓开始了把狗招出来的作战计划。

虽然离的很远，但是还是能看出来卡多已经瘦的皮包骨头了。虽然能忍受饥饿，但是没有水的话一定会渴死，板仓从神社里找来一个空碗，倒上水放在狗看得到的地方。大约等了有三个小时，将近傍晚的时候，不知道是否已经坚持不住了，深奥沾着污泥的魄身体小心翼翼地探了出来。

卡多专心喝水的声音，在静寂的环境中听起来格外的清晰。隼太记忆中的秋田犬，是身体不大、四肢匀称有着独特风格的精练品种。可是这条狗……在光亮的地方看来，不只是脏的问题，遍体鳞伤，毛也被拔掉了不少，让人看了顿生怜悯，说是从家里走失的，可看来一点都不像是在家里作为家庭一员被宠爱的动物。

“你也真可怜呐！”

板仓温和的声音，没有完全解除深具警戒心理的卡多，它的喉咙中仍然不时发出咕噜噜的威吓声，如果伸手绝对会被它咬，隼太的脚下意识地向后错了一步。

“和哥哥一起回去吧。”

“板仓！”

难以置信，带着毫无防备的笑容，板仓和平时一样走近了卡多。

“来，我来了哟。”慢慢伸出手来。

（不要啊！）

隼太这样想着。

可是为什么会想到“不帮忙的话，好怕他会出危险？”

（这个完全靠不住的家伙，为什么非跟着他不可？）

“板仓！”隼太来不及思考，一下子冲到板仓前面，龇牙咧嘴的恐怖的狗头一下窜进了视野里。

一瞬间的静寂。

“你……”

醒过来的时候，眼前是板仓的面容……右手出奇的沉重，已经是被卡多深深地咬了一口。

“……唔”

痛楚铺天盖地地袭来，嵌入皮肉的齿痕将疼痛传遍了身体，被狗咬过的手，带着不同一般的热度。

“隼太！？”

板仓急忙抓起隼太的手，狗的中再度张开了，这次卡多变换了目标，扑向了板仓的左臂。

“板仓，你的胳膊……”

“这点小事不用管我。”

“小事……”

“现在我和你谁比较要紧？”

“唉……那是……”

隼太的神情恍惚之间，板仓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平整地覆在那块灼热的伤口上，无暇理会卡多还咬在自己的手臂上，利落地帮隼太饩好了伤口。

“可能伤口太深了，觉得怎么样？”

“啊，还好。”

“疼吗？能不能坚持到医生那里？”

“没关系的。”

“手举起来，不然出血更多。”

“好。”一边照着板仓的话去做，隼太一边歪头看着路灯下动作麻利的板仓。

“喂……”看着这样的隼太，板仓担忧地微微皱起了眉头。“你当真没事吗？不疼吗？可别勉强呀。”

隼太对板仓那种发自心底的担心地盯着自己的眼光，略带一丝慌乱地点点头表示自己没事。

“那就好！”板仓闭上眼睛深深舒了一口气，急忙抱起隼太就要走。

“啊……还有这个！”忽然想起了什么，低头看到了还咬着自己的狗，再看看隼太，板仓陷入了一阵不知如何是好的思考中。

“好了好了，别那么兴奋嘛。”板仓轻轻地抚摸着卡多背后的毛，“我没那么可怕的哟。”过了许久，一边说着温和的话语，一边不停地抚摸着它的毛。

“咕……”卡多发出高兴的声音，松开了咬住　板仓的牙齿，还反过来在他身上蹭来蹭去。

“要问它们表示没有敌意，先要把自己放到和它们平等的位置上，而且还要哄它们，对于这种嘴巴厉害的家伙，很快他就会明白你的意图的。”

看到那样的板仓，隼太再一次紧张起来。

“啊……”忽然注意到了还有很要紧的事，“胳膊怎么样了？”

板仓在伤口已经变青的隼太面前伸出了自己的手臂，上衣的袖子被咬出了好几个洞，不可思议的是，没有一滴血流出来。

“放心，我是有备而来的。”

板仓撩起衬衫袖子，那下面还有别一件黑色的薄薄的衣服，胳膊上没有留下一丝痕迹。隼太战战兢兢地伸出了手，指尖上所传达出的触感，明显和布不同。板仓说这是美国警官配备的防暴服装，采用尖端科技，用强度超群的纤维做成的。无论是尖刀还是手枪之类的东西，通通洞穿不了它。

“太狡猾了！”隼太安心的同时不由得大叫起来，“像你这种三流侦探，居然能有这种一流的装备。”

“不好意思，我还就是这么做了，因为这样穿起来比较帅啊。”板仓笑了起来。

“所以被咬的才是我！我以后绝对、绝对不会再救你了！”

板仓睁大了眼睛，屏息静气，夹着香烟的手指也停在了半空中，“原来你是想救我？”

“啊，那，其实……”

被问到的隼太突然想起了自己行动的理由，脸一下子就红了。

（我到底怎么了？）

心中为自己的失常感到了怪异，慌忙地摇头想甩开这种想法。

“是为了救我？”

重复了一遍的问题，依然没有得到回答。

“好可爱啊。”

听到这句话的隼太感觉自己的呼吸都要消失了，眼镜背后的一双眼睛也好像在微微笑着。

“可、可、可爱？不许这么说我！我才不是女孩子！”

大大的手撩开了隼太额前的发丝。

“男孩也可以可爱啊。”

“不好！”

隼太脸变得更红，畜生！想都没想就抬起右手要打板仓。呜！一股剧痛钻上了在手帕包扎下的手臂上，拖把呈放射状麻痹地张开着。

“啊！？”隼太叫出声来，他这才注意到自己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血也随着声音流了出来。

“出了什么事？”

完全听不到板仓的声音。

（怎么办？）

“隼太？“

“我的右手……”

震惊！我最重要的右手，作为这次大计划必不可少的，自己用来谋生的右手，如果这只手一旦不能动的话，那么所有的机会就会远远的逃走，蓝色的宝石，就会成为一生永远的梦，而且也只能停留在梦里。

“我该怎么办……？“眼角渗出几滴泪水。

（要是这只手从此废掉的话！？）

“疼吗？”

隼太蜷起了身子。板仓的手将隼太埋的低低的头，轻轻搂到自己的怀里，刚刚过卡多皮毛的大手，温柔的梳理着隼太的头发。

“我马上帮你止痛。”

额头贴在板仓的胸口上，隼太一动也不能动，那一瞬间竟然忘记了右手的疼痛。怎么一回事？竟然不知道，不知道……那种被包围的感觉，体温似乎也忽然上升了，板仓从未有过任何改变的语调，此刻却让隼太觉得心里暖暖的。

“呜……”再也无法忍受，隼太终于落下眼泪来。自从尘封了自己的心，隼太还从没有在任何人面前哭泣过，而今天……

“呃……”隼太看着自己面前盘子里的东西，不禁咧了咧嘴，原来接待来客用的办公桌，现在已经变成了餐桌。

（这……这个看起来有点像粥，又有点像把什么熬糊了的是什么东西？）

“是炒饭啊。”围着粗布围裙的板仓这次端来的是用搪瓷碗装着的汤。

隼太恐慌地看着桌上的东西，光是只看看就知道是个三流厨师作出来的“杰作”，大小极为不均等的香菇块正飘浮在汤的表面上，还时不时地撞击着碗边。

“我可是第一次做菜，喜欢吗？”

“好……好好吃的样子……”隼太脸上使劲挤出一点微笑，带着满头的疑虑把握在左手里的勺子颤颤地伸向了被称为“炒饭”的不明物体。

痊愈要一周，所幸今天已经是得出诊断的第四天了。出生以来，连个荷包蛋都没做过，隼太坚信这次板仓没有胡说。昨天、疽，连所有的材料的影子都看不出来，不管是蒸的、烧的、炒的，看上去都完全没办法判别是拿什么东西做出来的，这几乎都能进入前卫艺术的行列了。

板仓说过作为回礼的照顾倒是一点不假。首先，他没有给不能动手工作的伏安计日太减薪水，只要他接接电话就全额付给。其次，给经常在24小时店或随便解决晚餐的隼太做饭，晚上隼太要去上课的时候，还给他准备好便当。一周的时间不算短，不打工就没有收来源，因此而没法生活，板仓还周到地为隼太想到了这一点，的确是个好人。但是，板仓的饭做得实在太差劲了，说清楚点，就是又没常识又没才能。半开玩笑的话，就是他是把给人做的饭弄成了喂宠物的食品。但是……

“怎么样？好吃吗？”

刚刚做完一项工作的板仓好像心情很好似的坐在沙发上点了支烟，隼太一边动着不太灵活的左手一边点头表示饭菜还可以接受。可是……看起来完全无法入口的东西，到了嘴里却有那么一丝丝感动，这种很温馨的感觉，到底是因为什么呢？并非是板仓做的食物对自己的胃口，也许……隼太想，也许是因为他对自己的态度发生了改变。虽然有点难以下咽，但还是因为这是板仓亲手做出来的而感到欣慰。

“吃过之后喝点茶吧，这可是我在专门的店面里买到的中国极品茶。”

板仓让一直在媾默默搅动勺子的隼太缍有了一点满足感。

“有过为了什么人想要做点事情的想法，可是迄今为止都没有什么机会，所以还什么都不懂。

昨天板仓无意识中说的话让隼太觉得非常高兴，高兴到自己都觉得难以置信，为有了那样为自己着想的人而安心，感觉身上也充满了力气。

端起碗准备喝汤的时候嗅到了微微的，像柠檬一样淡淡的清香，隼太的手停在半空，那是，早晨的香波的味道……隼太想到这里，不由得满脸通红。那个时候，被板仓搂在怀里的时候，胸口有种莫名的热痛，很像泪水流出的时候，脸上发烧的感觉。

“别学大人说话，隼太还是个小鬼，懂吗？不用一直硬撑着。”

今天早晨板仓的话又回响在隼太的心中。那只大手轻轻地敲着隼太的头，隼太舒服地闭上眼睛。啊——好像又回到了孩童时代一样，右手不能动的隼太，最不方便的就是去泡澡了，想要从头到脚都洗干净要花上相当多的时候。今天早上冼头的时候就因为花了过多时间而迟到了，没等头发吹干，隼太就飞奔到了事务所，板仓很少见的那么早就已经在那里了，身上还是穿着落满灰尘的上衣。

“怎么了？怎么像个落汤鸡似的？”

顶着一头湿发的隼太感觉自己脸上隐隐发烧。

“用我帮你擦擦吗？那只手还不好用吧。”

待板仓从堆积如山的废品堆里抽出一条毛巾的时候，隼太的脸已经红的像个熟透的番茄了。

“别乱动。”

其实不用板仓说，隼太也不会乱动的。因为实在不知道应该在板仓面前摆出一副什么样的表情，只好略带羞涩低头站在那里，心脏砰砰地快速跳着。

虽然手法不太专业，但发根处，却唤起了母亲擦拭自己头发时那种舒适的记忆，已经是很多以前的事了。从业不愿意麻烦别人，任何事都是依靠自己成长起来的隼太，忽然感到一种感怀油然而生，渐渐地又转变成了失落。

“人啊，要是只擅长用右手，等出了意外，行动就会受限制喽。”板仓笑着说，“衬衫扣子扣错了喔。”

隼太闻声低头，正如板仓所说的，脸又“唰”的一下子红透了。

“等一下我帮你扣好。”

隼太却向后退了一步，像要避开板仓似的。

“不要。”低着的头一下子扬了起来。

“为什么？”

“我……会不好意思的。”

板仓莫名其妙的视线并没有收回，隼太的脸上依然是热热的。

“丢不丢人啊你！都17了还这样……！”

“才、才17岁而已吧。”

板仓的眼神温和了下来，已经明白了，“不是我自夸，我27岁，什么害羞啦，丢人啦，都算什么啊。”

“但是……”

“别反驳大人说的话，隼太还是个小鬼，懂吗？不用一直硬撑着。”

“可是、可是，就算我是装出来的，我也想被别人当作一个大人看待，我要做真正的大人。”

爷爷、妈妈、还有自己，以社会无法容忍的职业为生的三个人，比起其他任何的家族都要来得稳固，所以隼太尽量让自己不成为两人的负担，而是一直抱着一种一定要出人头地的理想的。作为家庭的一员，全是为了那两个人的意愿。

装模作样也好，勉强也好，都不是任何人强制的，而是自己决定好了那样做的。做饭洗衣，只要是力所能及的全部由自己来做。即使有了烦恼的问题，也都是尽量自己解决，无论在表面上与众多好友快乐生活的自己，还是在地下世界孤独生存的自己，以及未来……一直希望都做给别人看，一直以为自己是不会哭的，不会向谁撒娇，一直都是这么想的……但是当板仓环着隼太的肩膀，安慰他的时候，还在这个时候告诉他不必勉强装出坚强的样子，不必害羞。这是无论爷爷、母亲，或是其他任何人都不会向他说的话了，那一瞬间，为了对自己而言最重要的人们，今后，即使再勉强，自己也要有个大人的样子！暗自发誓的隼太转过脸去背对着板仓。但是在心底的最深处，十七年来凝聚的心结似乎要解开了，变得愉悦起来。

“不吃了？”

听到了从意料之外的方向传来的板仓的声音，隼太小小的吃了一惊，不知什么时候板仓已经来到了隼太所坐沙发的背后，两手爬在沙发靠背上看着隼太，“在想谁呢？”

“谁？哎？”一慌，隼太手里的碗掉了下去。

“没、没、没有在想板仓的事啊。”隼太一边摇头一边拼命否认。看他慌乱的样子，恐怕也能知道他想的是谁。

“那样啊，真是可惜。”板仓干笑着。

这几天，不是因为沉浸在对某一个人的想象中而脸红就是被开了玩笑而脸红，板仓对于这么取笑隼太一直乐此不疲。

“好了，我要倒茶了。”

隼太用连自己都要听不到的声音回应了一句“谢谢”。板仓这几天来一直在锅啊、面包啊、调味料啊中间，沾染上了怪异的气味。匆匆地进入到厨房里的身影消失了之后只剩下因害羞而蜷在一起的隼太，还有隼太渐渐放慢频率的心跳声。

“太差劲了你，算什么东西嘛？”隼太的心中，另一个自己在说话。

刚刚，听到板仓那好像镜子一样照透了自己心思的话时，隼太的心跳得非常厉害，闻到他的气味时，心跳的就更快了。板仓，又脏又邋遢，一直以为他身上会带着汗臭和尘土味，可事实上并非如此，经常吸烟的板仓，身上带着那种和烟草混杂在一起的成熟男人的味道，真的。心跳的又相当快了，因为又想起了在神社被板仓抱着时候的光景。

（我……到底怎么了？）

隼太想着自己疑惑的根源。事实上，童年时代就有这样的自觉，无论自己多么想要，不存在的东西也是没有任何办法奢求的，这在任何时候都是应该明白的。抑或，身为人子，向往有父亲存在的心情傺停止过，父亲会有着怎样的一张脸，会怎么笑，会怎么发怒，那种想象在隼太心里越变越大，常常因那烟草的味道而联想到父亲是否也会有这样的气味。是在板仓身上看到了父亲的影子，所以才会有那样的感觉吗？

（在他面前哭也是这个原因吗？）

连工作都做不好的该骂的板仓，虽然没什么大能耐却是个很好的人，直观上很自然就会有这种感觉。

隼太停止胡思乱想的时候已经很晚了，装着心事愣愣发呆的他丝毫没有注意到，从板仓那接过来的茶杯落在了膝盖上又带着清脆的声音滚落在脚边的地板上。

“倒满水以后，等10分钟，趁热喝下去是最好的，注意别烫到。”

板仓的话音刚落，那件事就发生了，装满了事务所里最大号马克杯的开水一滴不剩地全洒在了隼太身上。感觉就是刚刚煎熟的鸡蛋贴在了脚上，两手两脚都僵住不动国，刚刚还咕噜沸腾的滚烫液体，眼看着就要从大腿蔓延到足跟上，以及那最最危险的地方。

“快脱掉！”

像是忽然间爆发出来的声音，而隼太仍然没有瓜地塄在那里。

“快把裤子脱了！”

板仓看着隼太茫然不知所措的样子，只好自己动手了。

“哎？哎？？”

依然处于不明所以状态的隼太被板仓抓住一只手拉进了浴室。让隼太站在浴　室的地板瓷砖上，把开关开到最大，手中握着的喷头引向隼太腿的方向，浴室里充满了水点飞溅撞击墙壁的声音。

“还好，只是红了一点。”

细细的水流顺着隼太的腿流了下来，被溅了一身水的板仓却似乎丝毫没有察觉到那些水滴一般。

“记住了，这种情况下一定要赶快把衣服都脱了，穿着衣服的话蒸气会让你伤得更严重！”板仓一边说着一边转到了隼太身后小心翼翼地帮他冲水。

“啊……”

虽然已经是春天了，但水温毕竟低了一些，终于感觉到接触到肌肤的一丝凉意，隼太睁大了眼睛，刚刚停滞不前的思维一下子变得豁然开朗起来。之后，羞耻心又一下子浮了上来，不只是因为身上只剩下一条底裤，还有那只围在自己腰际的手。这感觉太、太奇怪了，这种样子，怎么见得了人。

“看来已经不要紧了。”

传入耳朵里温和的声音令隼太感觉背后一震，本来平时应该已经听惯了的板仓的声音，但现在感觉起来却好像不太一样，是一种性感的男人的声音。

沐浴的喷头，轻轻按在了隼太最敏感的部位，板仓不老实的手也慢慢向那里滑去。

“精神不错嘛，偶尔来一下，感觉怎么样啊？”板仓把四处飞溅的水花集中在了一点，“别的地方像个孩子，这里已经和成人没什么区别了嘛。”

隼太面红耳赤地收回散乱的目光，视线转向自己的下半身。

“啊？”屏息，脸上的火苗越烧越旺。

“神啊，您一定要救我啊。”隼太祈祷。

那是让隼太羞耻到目眩的情色光景，被水打到湿透的底裤，隐约看到的肌肤，目睹一切的板仓决定开始自己的计划。

“啊，我想起来了，你的右手那样子行动不便，自己来的话要花上不少时间吧。”板仓径自动手了。

“啊！住手，别碰我！”隼太仿佛暴怒一样地想逃开，可洞察一切的板仓的手，好像涂了粘合剂一样转在他的腰上怎么也搬不开。

“反抗的话，我可不保证会不会有麻烦哦。”

“哎？”隼太吃了一惊，整个人好像石化了一样。

“你别想那么多就没事了。”

板仓放下喷头，喷头掉在地上像蛇一样不停地扭动着。也象蛇一样扭曲着的水束，搔痒一样地落在隼太膝头上。

“不过，我倒是很想看看你不知所措的样子呢！”板仓的眼睛里似是若有所思。

……昨天，好像忽然一下子从初春逆转回到了冬天，下了一场寒冷刺骨的冷雨。板仓给趴在桌上睡着了的隼太披上了外衣，防止他感冒。不知是否是湿润的空气在作怪，板仓好像很喜欢触碰隼太那微湿的蓬松的头发。宠物是那种越抚摸就会变得越可爱的东西，因为可爱，所以自己就更珍爱。一直给予他微笑，还可以随意让他变得更可爱。这种想法到目前为止还从来没被实践过，板仓的初试，竟有不可思议的效果。

“板……仓……”异样的触感，隼太觉得自己的后背“啾”的抽了一下。

“怎么？没做过这种事吗？在医院里，白衣天使们也会帮长期住院的男性患者们做的。”板仓一边不慌不忙地说着，指尖一边向他的那地方滑去，手上稍一用力，隼太就像个猫儿一样一动也不动了。连一个真正朋友都没交往过的隼太，根本就没有过这种经历，就算和女人也没有过，所以也从没有过什么关于这方面的想法。

“啊……呀……”

“你可真够敏感的，我还什么都没做，不过是刚刚抓住而已嘛。”

再轻微的动作，对于隼太来说都是十分强烈的刺激，毕竟那是最私密的场所。快要窒息的隼太，已经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了，想要拼命抵抗可是完全使不上力气……窗外是寒冷的空气，而屋内是一片云雨。



* * *


那里是板仓沾着灰尘的鞋子，旁边，有一双鲜红色的高跟鞋，里里外外透着一股娇媚。柔软的一双手，正挽着板仓的胳膊，两个人背对着隼太，脸靠得很近，彼此说着耳语，看起来相当亲密。但是，他们在说什么？再怎么努力用耳朵听，也听不清楚，本来应该是可以听到的，不知为什么，那些声音怎么也进不到隼太的头脑里。

“板仓！”隼太忽然觉得板仓离自己越来越远。

“板仓，我还在这里啊！”

哭诉一般几度开口，然而无论隼太再怎么叫，板仓依然没有任何回应。

“看我这里！”

隼太生气了，那双曾经温柔爱抚过自己的手，此刻竟然揽着一个女人的腰，见此情景的隼太变得非常恐怖，而板仓对此却毫不在意。你要去哪？还会不会再回来了！心中的疑惑像气球一样越胀越大，隼太就要哭出来了。

“看我这里呀！”用尽全身力气呼喊着：“板仓！”也放，说出那句话，就可以留住他了。

“汪……”

敲击耳膜的，却是一声犬吠。孤独的悲鸣，追求同伴的寂寞之音……震惊的隼太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一下子惊呆了，那不是人的身体，而是和那条本来已经送还给饲主的卡多一样惨兮兮的，正蔫头耷脑的站着的狗的身体！隼太，变成了一条狗。

“哇！隼太哭喊着睁开了眼睛，映入视线里的是今秋的天井，在廉价公寓的被子里，隼太已经惊出了一身冷汗。

在那件事之后，已经过了一个星期。这之中的每个夜晚，隼太都会做同样的事，板仓身边围绕着不同女人，有漂亮的白领女生，有穿着大象袜的可爱的女高中生，虽然每次看到的都不一样，但结局是一样的，想要挽留住板仓的隼太，最后总会变成一只狗。隼太开始后悔、愤怒，但是在意这件事的只有隼太自己，板仓或许已经忘得干干净净了。事实上那之后，恢复精神的隼太注意到自己不过是被板仓戏耍着玩的，他也想过责备板仓，可是……

“别在意嘛，你那里真的是很可爱啊。”

板仓一边笑着说出这样的话，一边敲敲隼太的头，后面就什么也没有了。一个人在这里青筋暴露地大吵大闹的确是很没有大人的样子的。板仓则像是得到了什么荣耀一样扬头挺胸，好像一切都没发生过的样子，隼太除了也摆出同样的态度以外，别无他法。

（啊！对了，我差点忘记了，板仓不是说过我是他的宠物吗？所以到现在为止他对我的和蔼、关心、照顾，一定都是因为把我当成猫狗一样的动物来玩玩罢了。）

不记得是什么时候了，隼太想起了说起养狗颇具乐趣的板仓。

（那家伙，绝对是喜欢女人的，要不然，那么简单就把一个男人放倒，就是个野兽了！）

是板仓的错也好，是自己对于那件事过于认真也好，隼太只是想，他一定会有很多的女朋友。

（而我居然还想照顾他，到底、到底、我到底算是什么东西？！我还是看淡一点的好！）

隼太依然是又悔恨又愤怒，可是又感觉到总是在为了什么伤心着，每天在事务所里看见板仓的脸，心里就是一阵难过。所以，正好过去一周的今天，隼太终于决定告诉他了。

“做够这个月，我就辞职。”

匆庸置疑，隼太也算是个行家，一直抱着出人头地的信念。板仓对于隼太来说，是一个提供了最多咨询的帮助者，现在要离开这个重要的情报来源地，绝非是被自己难过的情感所支配的，隼太一直在心里这样的想着。

千载难逢的机会终于到了，夺取“维纳斯之泪”的时机就在眼前。明后天，板仓和四条都要去参加大学的同窗会，会场不在东京而是在京都，板仓说要在那边住一晚再回来。绝不能让这个机会溜走，这次成功了的话，就再也没有继续留在事务所的意义了，到时候就从板仓眼前消失。不要紧，右手已经痊愈，手指也变得很灵活了，只是偶尔还会隐隐作痛。然后就是……勇气与机智，以及幸运女神的眷顾，剩下的就只有祈祷了。

“天国的爷爷啊，您一定要保佑我啊！”

满月，流动着静寂的四条家的宅邸，时钟已经在静夜里响过两次了，四下里出奇的静，街上也看不到人影，若说明亮的东西，也只剩下玄关处的那一盏灯了。隼太跳进那已沉入黑暗中的宽阔的中庭时，右手紧紧地握住了颈间的项链。手中紧握着爷爷遗物的隼庆，稍稍闭了闭眼睛，祈祷今晚能够一切顺利，这是他在工作之前一道必要的仪式。

这里的门很低，在这之前隼太已经去试验过几次了，所以第一道门，轻而易举地就被打开了。隼太想，这……就好像是四条在对入侵者说“尽管来偷吧”一样。四条贵臣对保管库周围的防卫似乎相当放心，有着绝对任何人都无法突破的自信。正因为如此，所以对于入口的警戒明显放松了戒心。突破四条贵臣精心设计的关卡，把他的收藏品全部收入囊中，这样的人还从未出现过，至少，到昨天为止是这样的。小心的压低呼吸声，穿着黑色夜行衣的敏捷身影在夜幕中穿行，背后背着一个小背囊，那里面是生日的时候爷爷送的7件工具。目标，庭院中最里面的小型建筑。圆形的屋顶在月光下发出了昏黄的光，细碎的树影，在月光的照映下，也打开了藏身于树丛中的隼太的身上。

因为由四条指引着只接近过那里一次，并且沿着地面隐隐传来了兽类的声音，隼太的紧张感一下子就提高了起来。

“布尔萨！”

屋子侧面飞出来的黑影，直直地扑向了隼太。

“来！”

隼太伸出自己的左臂，布尔萨有力的后腿使劲蹬着地面，龇着牙齿怒视着隼太，湿润的舌头在月光下闪着红光，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做出一副马上就要咬过去的姿势。

“好，就是这样！”

一切都和预料的一样，布尔萨咬上了隼太的左臂。比起让它疯狂的乱叫，还是这样的方法更能保证自己的安全。这一夜，隼庆穿戴好了最好的装备，紧张中带着兴奋，连眼睛几乎都要变成了三角形的。

隼太忍耐着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是我啊，不记得了？看，那时候我不是和你的主人四条在一起吗？我是四条的朋友，明白了吗？”

像板仓说的那样尽量把视线放在和狗一样的高度，隼太努力抑制着自己急切的心情，一边轻轻抚摸布尔萨的毛一边继续和它对话。但是，十分钟后……

“不行啊。”吐了吐舌头，隼庆失望地叹气，“好像没那么简单。”

对于卡多可以行得通，但到布尔萨这里就不行了。卡多是当宠物养的可爱的动物，可是布尔萨，是绝对忠诚于主人的守卫犬，了解了这一点也就一切都明白了。不过多少还是有了点效果，四条深深信赖的布尔萨被隼太哄过一通后，一开始喉咙里的呜呜声已经听不到了，眼睛里警觉的光芒也在渐渐淡去……但是，仅此而已，它依然带着疑惑的表情不肯松开嘴，忠诚地履行着自己的职责。

“伤脑筋啊。”

绝不能这么空手而归，保管室的门近在咫尺，可是布尔萨在这里，看来只好用强制手段了。

“对不起，要带你一起行动了。”

隼太带着布尔萨往门里移动，为了保险起见，又确认了一下周围没人以后才进了屋。

“嗯？”

隼太从背囊中掏出手电放在手边。手电虽然小，却十分明亮，而且，可以根据自己的喜好调节光源的方向。

“这个……”

隼太眼前一这。

“Lucky！边这个都打开了！”小声激动地叫道。

不愧是四条，头脑灵活啊，连个锁都弄的这么有趣，恐怕是四条特地拜托专业人士做的吧。横在眼前的是古代称之为逸品的一道木制锁。很久以前，江户时代的锁匠做出的这个东西，虽然当时是半当作工艺品的，却也能起到锁的作用。锁的整体是一道数字谜，底盘排列的有36个数字，要找到其中的规律按正确顺序排列好，才可以打开锁。

（爷爷，谢谢你了！）

或许是紧握着项链的缘故，隼太想起在爷爷的教导下曾经数十次向这一谜题挑战。

“开锁的专家，一定要对数字熟悉，拥有比前人更丰富的智慧，才能成为专家，明白吗？隼太。这个锁可是非常有趣呢，我也曾经打开过，不过要是抱着玩的态度那是绝对不等的。”

爷爷在隼太很小的时候就对他这个唯一的孙子进行了这方面的早期教育，拿出了古今中外各种各样的锁，有些是自己解破的，有些则是自己造出来的，这种能力早早的就灌输进了隼太的头脑里。整合数字的声音，慌乱呼吸的声音，紧张到窒息的几分钟终于过去了，然后……

“……OK！”

松了一口气，隼太的心马上又怦怦地跳了起来。用手背擦了擦额头渗出来的汗水，稍微考虑了一下，隼太为了纪念，把那把锁放进了背囊里。

“嗯？”

左臂忽然一轻，布尔萨已经离开了隼太。

“怎么了吗？你？”

闪着锐利光茫的一对黑色眼睛看看隼太，又看看门的外边，好像很迷惘一样地顾盼着两边。

“……是吗？”

隼太想起来了，布尔萨是相当优秀的品种，看到本来是除了四条谁也没办法打开的锁被隼太打开后，一定是判断了隼太不是该攻击的敌人。

“你可真聪明啊。”

不由得轻轻拍了拍布尔萨的头，布尔萨眯起了眼睛抬头看着隼太，趴在地面上发出呜呜的鼻音，此时的布尔萨已经完全对隼太解除了警戒心。

第二道门，第三道门，同时打开了！

（好像可以了！）

隼太感觉到胜利在望，一切都向着自己预期的方向发展着，而且这期待已经逐渐向确信转变。

（因为爷爷在开车守护着我！）

依然握住胸前的项链，隼太再一次地祈祷成功。难关只剩下最后一个，只要打开陈列柜的三把锁就大功告成了。


* * *


门开启的瞬间，忽然被一片光茫包围住了，隼太被晃得睁不开眼睛，只得转过了身去。背后，一个很大的声音传到了隼太的耳朵里。

“共用时间31分23秒，恭喜你，你是第一个成功进到这里来的人。”

灯火通明的房间里，一个隼太似曾相识的声音正在迎接他的到来。

“做的不错啊，风见隼太君。”

陈列柜对面站的正是

“四条！？”隼太惊讶地目瞪口呆。

“我现在本来应该身在京都，可惜，让你失望了，由于忘了带东西，就又回到家里来了。”

到底会发生什么？不知道整个事态会变成什么样子，隼太只是呆呆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今夜的四条仍像以往一样穿着整齐，脸上不浮现着贵族式的优雅微笑。

“不论是布尔萨，还是我特地做的锁，对于你来说好像易如反掌，让我在这里拱手拜见一下吧。

隼太浑身一震，脸上没有了一丝血色，嘴唇变得苍白。虽然不知道将要发生什么，但是确凿的事实是，他的行动失败了。

“畜……生！”

隼太两手攥拳，忍受着即将爆发的后悔之心。门打开之前的一秒，都认为是马上就可以触及的梦想了，却由于四条的突然出现，整个人都掉进了绝望的深渊里。

“随你处置吧，叫警察也好，想怎么样都随你！”

隼太保持着自己最后的自尊，高高地扬起头，瞪着四条的眼睛里好像着了火一般。

“警察？我可没想那么做啊。”

“嗯？”

“我看你是搞错了，好不容易来到这里，难道你想就这么算了转身回去？我这还有个问题等着你呢。”四条纤长的手指伸到西装的口袋里，在陈列柜的上面也是隼太视线所及的地方，放了一件小小的放射着金色光辉的物件。

（钥匙？）

“上次你和板仓来玩的时候，我不是介绍过这里吗，那个时候，我曾经说过一个小小的谎言。”

头脑中满是问号的隼太已经有点不能理解四条的话了。

“这三个钥匙孔中，只有一个才是真的，想要打开，钥匙在这。”

连钥匙同样都是件奢华美丽的艺术品，钥匙柄上雕刻着精细的花纹图案，一看就知道是过着奢华生活的四条的东西。

“摆平布尔萨的智慧、开锁的能力，以及最后机会的运气，运气是建筑在实力之上的，有这么一句话吧。如果你能一次找对真正的钥匙孔，那么就算你胜了，作为奖励，我这些收藏品中，你可以随意挑选你喜欢的带走。”

（这个人……他在说什么？！）

隼太明白了四条的意思，站在原地想了想，这种突然的转折让人有些措手不及，简直是难以置信。

“那个……你是知道我今天无论如何都会来吗？这是怎么回事？”隼太又回到了最初的问题上。

四条微笑着，那是……好像贵族一个人在品酒时，得到满足才会浮现的笑容；又好像是在享受马术的乐趣，就是那种马全在自己的控制之下，为了满足支配者的征服欲的王者的游戏。

“从头来说比较好吧。”

四条随即就开始了叙述。接近板仓，就能得到关于四条的消息，散布出这个谣言的，不是别人，正是四条自己。然后得知有人打着收藏品的主意进到事务所以后，就请他们来到自己这里，尽量提供他们想知道的消息，然后给他们制造可以来偷盗的机会，这完全和隼太的经历是一模一样的。

“怎么会这样？！”

“怎么会？这当然是决定好了的，就是等到有人注意到这里，为了这个目的，我可是布置了相当贵重的饵。要是不这么做，在这里干干等着，难道会有谁自己送上门来吗？”四条继续说明着。

这栋房子里里外外有数十架高性能的小型摄像机，入侵者的行动丝毫逃不过他的眼睛。刚刚来地时候，陈列柜吸引了隼太全部的目光，完全没注意到屋子里有一个比写字台还稍稍大点的桌子，那个应该就是控制台了。

“你也是一样，从你进门的进修我就一直在观察你了。沿着地面匍匐进来，抓着你那条项链，各种有经验没经验的事，我都看的一清二楚。像你这么小小年纪的挑战者我还是第一次看到，非常感谢，我感到非常欣慰。”四条不知想起了什么，看着隼太的眼睛眯了起来。

隼太对于四条的态度，以及那个“欣慰”的反应相当激烈，为了表示自己的意志，他紧紧锁住了眉头。

“你好像……很喜欢玩这种游戏！”

听了四条的话，隼太越想越生气。自己成了跳梁小丑，所有的行动都在他的意料之中，完全被他掌握在手里了，再也没有了什么值得荣耀的，彻彻底底地被耍弄了。

但四条面对隼太的怒气仍是平心静气的，不过也并未因此否定隼太关于游戏的话。

“没错，在我认为，这就是一场游戏，在你之前，已经有无数人来参加过这个游戏了。”四条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了香烟，“游戏的权利只有一次，所以，要嘉奖你们勇敢的精神，然后再嘱咐一下不要说出这里的事情。因为要是被说出去了的话，这个游戏就没办法延续下去了。因这这些人都不想让四条家和警察厅打招呼，所以都会如约遵守的。”

“参加的奖赏，就是金钱吧！又是威逼又是利诱地堵住他们的嘴！”隼太的怒火终于爆发了，“有钱能使鬼推磨吗？那种差劲的事，我决不允许！”

四条的脚边，几丝烟灰落了下来。“有趣啊，进入别人家偷盗的人，居然说教起我来了？”

隼太一时无语。

“要是不允许的话，你大可以就这么回去呀。你也看到了，要是能够打开柜子，我也会履行我所说的话的。”

四条好像很有兴趣地看着努力压制自己激烈情感的隼太。四条如月光一样的美貌，在隼太眼里看来只是感到一袭凉意。

“明白了，我做就是！”

想来想去，隼太认为不能就这样无功而返，忽然他又注意到了另外一件事。

“板仓呢？”

最关心的事，却没有听到一点消息。

“你以为板仓是你的同伙吗？这些事，他也全部都知道。”

（不可能！那……可恶！）

四条看着痛苦不堪的隼太，无奈地摇摇头。

“只是利用一下他那种懒懒散散的性格，我想向别人展示我的收藏品，考虑了很久谁比较合适，最后这才拜托了板仓。”

隼太在那一时刻就已经决定了，决不能在最后的关卡退缩，目标“维纳斯之泪”，一定要让它成为自己的东西！为了自己，也为了板仓！

（一定要万事OK，拜托了！）

隼太无意识的，手再度握住了爷爷留下来的项链。

“等一下，大叔。”隼太像是反击一样地叫信了四条，“只说这个，板仓和你比起来，才是真真正正的男人！作为一个人，他有着你无法相比的优点！”

四条夹着香烟的手停住了，那是隼太第一次看到的和他的沉着冷静不相符的，仿佛遭到一个晴天霹雳一样的表情。

“虽然他一直都那么贫穷、不拘小节，过得邋里邋遢的，不会照顾人也不会做饭……可是，他绝对是个好人！对我来说，他不知道比你要帅上多少倍！”

“板仓么……？”

四条脚下的绒毯已经都被染成了白色，从刚刚开始，烟灰就不停地往地面上飘散。

“你喜欢他吗？”

“喜……”隼太稍一断句，又深深吸一口气，“喜欢！喜欢他有罪吗？一阵怒吼袭向了四条。

四条看着过分激动的隼太，小小的身体都要折断了似的，不禁笑了出来。一直压着他的苛刻冰冷的印象迅速溶解掉了，只剩下柔和的目光和温和的表情。

“怎么了！？有那么好笑吗？“

愤怒里夹杂着一点疑惑的隼太忽然觉得那一刻的四条和板仓有什么地方很是相像……又为了有这样想法的自己而感到有些生气。……隼太没有注意到，从刚刚开始起四条就把香烟在左右手里换来换去，连地上的绒毯，和身上名贵的西装，也都落满了灰白色的烟灰，屋子里弥漫着烟的味道，这些，他都没有注意到。

“我只有一个条件，希望你能接受。”四条还是笑着，把展柜上的钥匙又拿在了手里，“就算你失败了，我也不会让你交付什么押金，更不会去告诉警察，这个的代价……”

代价就是这个，隼太看着四条的指尖指向了自己的胸前，那个挂着金锁的项链爷爷的遗物。

（爷爷！）

少年的祈祷，能否再度到达天际呢？结果！？


* * *


“什……什么？”

隼太面色铁青的一步一步向后退去，一下子贴到了墙壁上，已经没有退路了。在最后一道关口失败的隼太，哭着决定把爷爷的遗物交给四条。

可是，四条却摇摇头，“看来你是弄错了，你认为我会想要那种便宜货吗？”四条的手指再度指向隼太，“我想要的不是项链，而是你。”

隼太抬起头，拼命地向墙角靠去，拼命地摇着头，开玩笑的吧？刚刚说定的到底是什么约定啊？但是……

“风之仁左卫门。”四条说出来的名字，让隼太大吃一惊。

“很有古代的风格，让人听一次以后就不会忘记的名字。是本名吧？还是，这只是个代号呢？不过很久以前的确有一个叫这名字的大盗。”

仁左卫门，正是隼太爷爷的名字。前面那个“风”字，是那时候还年轻的爷爷活跃时的新闻媒体给予的称号。

“很有男人气概，是个了不起的人物。不杀戮、不伤人，而且从不偷盗贫弱者，彻底的潇洒职业，现在还是地下世界里的传奇化合物。换句话说，是个永远的英雄一样的人物。作为他孙子的你，长的和他一模一样，就算涂了泥巴还是能看的出来的。

“爷爷的……”隼太僵直地站在地上，像被猫按住的老鼠一样，身体动弹不得。根本斗不过这个人！现在，他到底想对我怎么样？

“你要是一个把约定不当回事随便就食言的人，那在地下世界的风评恐怕就要一落千丈了吧。还是你想要一直拖着一个大尾巴和潇洒的的职业越来越远呢？或者把我伤了之后还没能如愿地夺门而逃……想要得到这样的评价？如果你明白自己是那个仁左卫门的孙子，就应该明白在地下世界应该发生些什么事。”

怎么办？四条的话，让隼太的瞳孔都要扩散开了。这个男人，无疑是在一步一步地等着隼太上钩，想要控制一个人的行动，就先要了解他所有的事情，掌握他的弱点。

“你的回答呢？”

17岁的隼太，你到底会如何呢？


* * *


床单，是柔滑的丝绸触感，不被允许带任何东西的隼太被四条压倒在寝室的床上。最初，仅仅是亲吻就已经意识恍惚的隼太，除了紧紧抓着床单已经什么都做不了了。

羞耻、苦楚、恐惧……不知道面对从身体最深处席卷上来的感觉应该如何是好，隼太只能顺应着感受到的一切不住的喘息，连声音几乎都要发不出来了。

“嗯……”

四条的吻，一直萦绕到及细胞里，紧闭的眼睛里的世界眩晕地高速旋转着。轻轻地咬着耳垂，四条的手指再次开始探入少年最隐秘的场所。

“为……为……什么……”

看到那毫不隐讳的、珍贵的初次，四条的身心都感到相当的愉悦。


* * *


“喜欢！喜欢他有罪吗？！”

四条又想起了这么大叫的隼太，是率真还是纯洁呢？经常听到这样的话却很少见到和这相附的人，至少四条是第一次遇到。想要拥有什么，那样的感情，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记都记不清了。可是这里却想把隼太据为己有不交给任何人，只想把他放在自己手臂构成的小小空间里，只满足自己的欲求，这样想着的四条突然听到金色的锁从隼太的锁骨上滑下来发出细细的响声，稍稍楞了一下，在他确认隼太没有力气逃走后，就走出了房间，5分钟后又返了回来。

“给你一样好东西。”

四条回到隼太身边，取下了无力的少爷最重要的爷爷的遗物，取而代之的是用血石做成的饰品。浓绿色上带有点点血色斑点的宝石，在隼太小麦色的健康肤色上发出不可思议的光泽。

“这是我收藏品之一，想来想去，和你最相配了。”

四条的手指轻轻梳理着隼太额前湿漉漉的头发，那种温和诱惑的触感，令隼太睁开了眼睛，目光散乱没有焦点的瞳仁，好久才聚到一起，看到四条的脸又再度闭上了，紧紧抓着床单的手，又加深了力气。

“这是，你属于我的证据……”

带着微笑的四条的声音，只是让隼太的梦摇摆得更加厉害。


* * *


游戏就是与无聊的争斗。但是，如果说起到底什么是无聊，就是把自己禁锢于没有一丝缝隙的空间里的性格。

从小开始，自己就在接受四条家历来的帝王教育，父亲颁布的家规，还有盲目随从的自己，令四条时时感觉到心里的苦楚，记得那些都是很无聊很没趣的。但是，另一方面，作为自己的这种无聊的人生，在别人看来却是最精彩最好的生活。四条的改变是在三年前，忽然之间的改变。那是异母弟弟，磐城一臣带来的。


* * *


看着隼太安静睡着的四条回到了书房，本来应该消失的光又被点这了。桌子的对面，一个穿着西装的影子靠在皮革制的转椅上背对着这里。

“好像是打扰了你的好事呢，我就随便在这里等着了。”一臣把手里的文件递给了四条。

“这是新项目的企划，我看这应该是父亲他的意思。”

“那就好！”四条谢过以后接了过来。

“啊，刚才我好像听见什么很动听的声音呢，哥哥和我一样技术都很不错呢。”一臣的嘴角扬起好色的笑。

“那大概是我们都有那个男人的遗传因子吧，以前父亲他好像也是这样。”

“不像样的地方好像都挺像的呢。”

四条拿过文件来，从头到尾翻了一下。

一臣的头发，和一向梳理整齐的哥哥不一样，而是保持着自然的状态，干松地散落着。如果除去那种野性风格的发型，两个人的长相是惊人的相似，无论是眼是口是鼻，脸型轮廓，就连背景都像是同一个人。虽然说是兄弟，但事实上，四条才早出生三个月而已，两人的学年都是相同的。

女性关系复杂的四条的父亲，在妻子妊娠期的同时又打了另外一个情人并且有了一个孩子，那就是一臣。不仅如此，一臣的母亲还是四条母亲一个亲戚的女儿，不知是幸还是不幸，两个人拥有像姐妹一样相似的长相，所以贵臣和一臣像是双胞胎一样，也正是这个原因。

四条没见过除了一臣以外的任何一个兄弟姐妹，也不知道那数目众多的兄弟姐妹都在什么地方生活，知道的只有他父亲。

父亲给了他的情人以及孩子充足的经济援助，作为代价，绝不承认男孩子的身份，这是出于集团的繁荣，以及避免遗产问题等各种麻烦的考虑所做出的决定。

但是，一臣来访了，四条看着和自己同年的……和自己相当相似的弟弟，想起了他和父亲一样堕落生活的风评，这里……还有另一个我。血脉相连是无可非议的，四条正在拼命否定他无意识地加过来的那种思维，放荡的……毫无拘束的，但是父亲留下来的东西终于沉醉了。

四条不再去想，让另一个自己以另一种姿态生活，给了他一个叫做板仓司郎的名字，和一个不可能流行起来的三流侦探事务所作为栖身这地。那以后的三年里，周围的任何人都没有注意到板仓的存在。四条心里两个人的平衡关系维持到了最佳的理想状态，所以，也不需要揭开那张表皮，这么想就对了。

黑框的眼镜，在身为四条贵臣时想也想不到的邋遢衣服，闲散的语调，变装后完全不是有意识地在演戏，那是，四条作为另一个自己时，自然的状态。唯一的，仅有一臣知道这个事实，而且也提供了帮助。他对四条精心设计的游戏，也相当感兴趣，必要的话，也在其中演上一把，为了引隼太上钩，他化装成四条，没有露出一点马脚。当然，这么做是有交换条件的，一臣提出的条件就是他要在四条的产业下分得一杯羹，因为如果被父亲知道就麻烦了，所以并还是正大光明的去使用，而是以设立秘书的形式掩人耳目，权限仍然在四条手里。很巧的是，从来没受过任何束缚成长起来的一臣，此刻却和四条有着正好相反的欲望，他也想在生意场上打拼，尝试自己的实力，以及功成名就的强烈野心。

一臣的的确确继承了父亲的血液，就像贵臣在自己心中形成了一个板仓一样，一臣的内心深处，也有一个像贵臣一样的影子。合理细致安排每件事的组织能力，以及冷静敏锐的判断力，他所表现出来的部分，是和贵臣在某些诸如吸烟方式一样的细节上面，一臣同样不断的探询着一个自己生存的应有的新世界，正因为如此，他才来拜访四条。

“那个孩子你想怎么处理？那可是你处心积虑得到的。”一臣侧过脸，问起精神集中在材料上的哥哥，“就这么把他关起来是肯定不行的，还是你已经开始考虑下一个目标了？”

以这种游戏为乐的不良嗜好，弟弟也是有的。

“他不会想逃的，把他拴在我身边很简单，需要一样东西，而那个东西，就在这里。”四条的手轻轻拍拍上衣的口袋，那里面是金色的小锁，隼太视为生命一般重要的爷爷的遗物。

隼太不会想逃，但是，可能会反抗啊。

“四条和板仓，分的相当细致啊，这个严苛，那个说是可爱……？”

兄弟尽管相似，但也有着不同……

“你好像很乐于这件事呢，哥哥。”

即使面对哥哥也不会有丝毫的改变，一臣带着那种傲慢的支配者一样的笑容。但是，就算支配者，也有暴君和明君之分，耍弄别人和在掌中疼爱的游戏是不一样的。

“我也想要啊，那样的宠物。”一臣的微笑消失了，浮现的是他哥哥哥所没有的刻薄的表情，“以前也说过吧？我们的喜好都是差不多啊。”

四条忙碌的眼睛忽然停住，抬起头来，“说是说过，可那是我的私有物，不会给任何人，我有绝不输给你的强烈独占欲，告诉我这个的，不正是你吗？”四条微笑着，婉转拒绝了弟弟。


* * *


好像脑震荡一样。隼太慢慢坐进了桌旁的椅子上，今天只是想走出去，可是完全用不上一点力气，好像身体被掏空了一样，连动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昨晚发生在自己身体上的事情，直到现在隼太都无法相信。为什么最后会变成那样，无论怎么想也想不到答案。但是，只有一件事，那些不是梦，全部都是现实。

隼太伸出手指，轻轻的触碰自己的脖颈处。不由得全身一震，伤心地紧紧闭上了眼睛。带着冰冷润滑触感的宝石装饰着脖颈，这条项链是来自四条的宅邸，由此，隼太终于明白了，这一切都不是梦。想逃走的话，就逃走吧，隼太又想起了四条的话。天空未明时，四条用车子把隼太送回了公寓，那时候他说的话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不在意的话逃出动也没关系。但是，那个时候，我必定会再把你找回来的，必定……

隼太相当害怕，若是再被四条抓住像昨晚那样对待，自己已经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一切会变成什么样子，可能因为痛苦而死掉，想到这里，隼太已经不敢再想下去了。

隼太求救的眼神寻找着板仓。其实今天本应是一个人沉在枕头里，不去见任何人的。可是，心里却莫名其妙的想见板仓，隼太随即出了门去，或许见了板仓，能让那乱成一团的心情稍微平静一下……


* * *


板仓正站在门口处和来客说话。　

“你说了，不管怎样都会找到它，交还给我的！”

板仓的对面是一个怒发冲冠的男人的脸。

“和电话里讲过的一样，它说，它再也不想回那个地方了。”

灰白的烟灰的板仓脚边落了一地。那旁边是毛色漂亮，身上的伤已经痊愈的那条秋田犬卡多，来客正是卡多那个做体育老师的主人。

隼太以为板仓已经把字送回主人那里了，可其实不然，只是放在兽医那里照顾了一段时间，这是今天早上听板仓说的。

嘴上说着卡多是家庭一员，可连一张照片都没有，板仓一开始就在怀疑这个话了。实际上，卡多是相当的害怕人的，所以觉得它不可爱，才打的遍体鳞伤。决定性的消息，是得知了那个体育老师有一个名叫卡多的上司，根据板仓的调查，这个男人和上司意见不合，相当的讨厌他，这才为了解气，给狗起了个最讨厌的人的名字天天虐待它。

“因为人的缘故吗？狗是无辜的。无论因为什么，他们都有生存的权利，对吧，先生？”

“我和你无话可说！”

板仓看看在自己身边绕来绕去的卡多。

“它也是一样，它的叫声，算不算是一种讽刺。”

板仓一边用抑扬顿挫的声音说着，一边和身边的狗玩耍着。隼太无从得知背对着自己的板仓是什么样的表情。但是，绝不是他平时一贯的懒散作风，隼太仿佛看到了他血气方刚的表情。

“你给我记住了！”只留下一句话，之后，门狂乱的晃动着。

“真是不招人喜欢，五分钟后我就会忘记的。”

板仓耸耸肩，抱起卡多，轻轻地抚摸着它的头。

隼太的视线定在了板仓身上，一只狗都可以这样的亲近他……心底坚信了，他是个善良温和的人，不知道为什么，隼太看见这样的板仓，心底好像受到了什么激励一样恢复了一些精神，同时也想起了正在抚摸卡多的那只手触碰自己时的感觉。

“无论生来是为什么，他们都有生存的权利。”

板仓的话语深深地刺痛了自己的心，疼痛、眩晕，这些全部都刺激着精神恍惚的隼太。

（对，不管是什么样的人，都有生存的权利，都有他们自己的骄傲！）

一生一世的重要计划……应否去爷爷墓前告知呢，变成如今这种惨淡的结果。

（畜生！）

悔恨的情愫从心底油然而生，在四条那受到的打击，让隼太心里感到莫大的难过。那是……那一瞬间从心底涌上来对四条的愤怒。

如果有机会的话，一定要报昨夜的仇。偷到“维纳斯之泪”，让那个傲慢的四条看看自己的本事，那个时候，就让无论是地下世界还是表面世界的人们都震惊！隼太摸到了挂在自己颈上的项链。

“……高级的。”

“我要接受那家伙的挑战！”

这条项链，就是向四条的挑战书，也是自己不会逃也不会躲藏起来的证据，到下一次会面之前要一直戴着它。以及……作为打败四条的见证，要把比什么都重要的爷爷的遗物拿回来再次挂在自己的脖子上。隼太紧紧地握起了拳头，对于四条像对宠物一样的对待，少爷鼓足了精神，带着些许的不安与恐惧准备和他斗争到底。

“隼太君！”板仓一边和狗玩耍一边叫了声隼太，“你说要辞职，定好什么时候了吗？”

隼太这才想起来自己曾经说过的话，一下子跑到板仓旁边，“那是开玩笑的！我不走了，我还想在这里工作！”

为了再次接近四条，这次绝不能轻易离开板仓这里，而且……

“怎么办啊，又有了新的宠物了啊。”板仓站起身来，“嗯”了长长的一声，又摸了摸下巴上短短的胡须。

“宠物……这只狗，要在事务所里养了吗？”

“因这找不到合适的主人，所以我就想先把它留在这了。”

“那……那……”

“那？”

“那，排在卡多后面好了，当宠物二号也没关系，也养我吧！”

隼太涨红了脸鼓足勇气说出了这句话，板仓无法遏制地大笔了出来。

“板仓！”

摘下眼镜，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

“随便你笑，先决定我的事！”

“别担心，二号不是你而是它，就这么决定了，给卡多改名叫隼太二号。”

“你！”

板仓伸手把隼太揽进怀里。

（啊……）

感受到板仓的味道，板仓的体温，一直紧张不已的隼太的心终于松驰了下来。

“工作嘛，就增加一项，就是隼太二号，要拜托你照顾了。”

“好啊，和你一起，因为没有我在你也是绝对不行的……”

隼太不会逃，头靠在板仓的胸口，一动不动，闭上了眼睛。

（只有现在……）

只有现在，一点就好……在板仓的怀抱里，就会安心了。隼太承认，自己不辞职的理由，事实上是他板仓的存在。

“板仓，我决定了，我要住在这里。”

“好啊，你喜欢就好，喜欢就……”

板仓司郎四条贵臣在那一瞬间细细地眯起了眼睛，一丝微笑浮了上来。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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