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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承诺（大唐双龙同人）
　　作者：枫叶白色

文案 
成为左右天下命运的风云人物之后，他们才发现，这世上本没有绝对的是非，有的只是立场，和运气。

《大唐双龙传》原著同人……囧一个，偶是小说同人啊小说同人，为啥给偶选到影视分类鸟= =
目标是人物不走形。情节会偏原著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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搜索关键字：主角：寇仲，徐子陵 

　　引子

　　明空偶尔会想起她的师傅。
　　师傅是个妖女。她自己从不避讳这个称号，甚至是欣然接受。而那些称呼师傅为妖女的人，也总对师傅露出又是迷恋又是恐惧的神色，让人看了觉得好笑。
　　师傅是个绝世美人，更懂得如何将自己的美发挥到极至。明空还记得一次看到师傅在花阴下茕茕而立，一手攀下一束花枝，眉目中幽然之色如梦如画，手却将那花瓣捏碎了一地。——那样风情万种，又那样妖异魅惑。
　　美得惊心动魄。
　　作为这一代师门的嫡传弟子，明空天赋非凡，很快便学得了师门的精髓。阴癸派的武功和心术博大精深，有很多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她却游刃有余，甚至青出于蓝。
　　师傅的教导是全方位的，除了武功、智术，更多的是如何揣摩人的心思，如何利用他人的弱点。师傅告诉她，要想做大事，就要学会算计人心，因再厉害的人也有破绽，如当年的邪王石之轩；再强大的心灵也有缝隙，就如……当年的徐子陵。
　　师傅说徐子陵这三个字的时候，眉间微蹙了一下。已经非常敏锐的明空发现这一点，心中立刻有数，于是开口问道：“那么师傅您的弱点，想必就是这个徐子陵了？”
　　她的问题提得很不知死活，却知师傅定不会生气。不出所料，师傅仔细打量了她一下，欣赏地笑起来，用一如既往的优美声音柔声道：“明空，你果然聪明。”
　　她受到鼓舞，便继续问下去：“我知道邪王石之轩的破绽便是他唯一的女儿石青璇。那么徐子陵的破绽，大约是师傅您？”
　　师傅神色微微一黯，依然风情万种地微笑着，却是岔开了话题：“你还是太小了，将来有机会，记得尝尝情爱的滋味。”
　　明空知道自己不应再问下去，便住了口，师傅显然是过来人，她说情爱的滋味时，眼里流露出复杂的神色。明空想那一刻师傅也许真没在算计什么，而是单纯地回忆起了旧事。——对于师傅这样的女人，实在是难得的瞬间。
　　寇仲、徐子陵。在开唐年间有“双龙”之称的两个人。明空幼年时曾隐隐约约听说过他们的事迹，但随年龄愈长，便愈听不到关于他们的消息了。之前听到的故事，也仅到寇仲建立少帅军为止，后来怎样，无人知晓。
　　这实在反常。两个名噪一时的风云人物，不该这么快就湮没无闻。
　　明空心中一直存了这个疑惑。然而疑惑归疑惑，她有自己的生活和追求，当年的事如何，并不重要。
　　直到多年后明空成为了大唐帝国的“二圣”之一。有一天她看奏折时，一份评论当朝军事部署的奏折上，提到了“李靖”等前朝将领的名字。
　　明空，——或者现在叫则天。忽然便想起了心中埋藏了多年的疑惑。
　　好奇之心人皆有之，她现在坐在大唐至高的位置上，想要了解点陈年旧事，自然没人会阻拦。
　　但是时过境迁，随太宗打江山的将领谋臣如李靖等多已辞世。活下来的那几个，也未必知道当年权力中心的波谲云诡。
　　师傅已多年未见，她并不知师傅去了何处。何况如果师傅要说这些事，早在她幼年便会说了。
　　师傅……她心中一动，忽然由师傅，想到了另外一个人。
　　慈航静斋的山门缓缓打开，迎接皇后銮驾。
　　则天第一眼便看到了站在最前面的那个女子。
　　一身白衣，静静立在山门前。鬓边的霜丝掩不去惊世美貌，更让人震撼的是那份出尘脱俗的气质，虽立在那里，却似不属于这凡世。
　　这就是师妃暄了……当年和师傅婠婠都是江湖中顶尖的美女，一正一邪，明里暗里不知斗过多少次。最终明面上是慈航静斋胜了，但真正的结果是怎样怕谁也说不清，至少现在站在师妃暄面前的，就是阴癸派新一代的传人。
　　她沉默着与师妃暄向内堂走去。师妃暄微微退后半步以示恭敬，她目光微向后扫，看到的却只是一幅平静的面容。师妃暄应该早已修成《慈航剑典》的最高境界剑心通明，这样波澜不惊的神色，也是意料之中的。
　　“前辈安好。”
　　在无人的内堂中坐下，则天开口道。
　　“皇后是婠婠的弟子？”师妃暄斟上一杯茶来，语气里平淡无波。
　　“是。不过今日晚辈来与家师无关，只想与前辈闲话些旧事。”
　　说到底，她此次来只是想满足自己的好奇心而已。
　　师妃暄优雅地坐下来，晶莹明亮的双眸注视着她。“皇后想谈些什么呢？”
　　师妃暄只那样坐着，竟也有让人倾倒的风采。那样的仙姿令则天也不禁有些佩服。不愧是师妃暄，年纪已长仍有如此高雅的气质，年轻时是何等光彩照人，可想而知。
　　“前辈能否讲一些双龙的旧事呢？”
　　则天清楚地看到师妃暄微微震了一下。“双龙”这两个字吐出来，便似打破了这位前辈高人宁静无波的心湖。她忽然想到了自己的师傅，在说着“徐子陵”这三个字的时候，眉尖那微微的一蹙。
　　“双龙的旧事……”师妃暄低低地叹息着。
　　阳光从窗口洒入，将两人一件华丽一件素白的衣衫都照得明晃晃的。则天正襟危坐，一晃神，竟有些幼时听师傅讲故事的感觉。
　　“皇后要听的旧事，大约该从我和寇仲的决战说起……”
　　寇仲和徐子陵都没想到会在巴蜀见到师妃暄。
　　隋朝末年天下大乱，各路势力纷纷崛起，逐鹿中原。在这众多势力中，正道代表慈航静斋从一开始就选择了李阀的李世民作为支持的对象。李世民也的确不负所望，连战连胜，打下了半壁江山，统一天下本是顺理成章的事，——如果没有寇仲的话。
　　寇仲由一个扬州小混混，成长为武林高手和一方势力的统帅，本身就是一个传奇。更传奇的是他在军事上显露出非凡才能，成为唯一能和李世民抗衡的领袖。
　　众多势力的混战最后变成了李世民和寇仲一北一南的直接冲突。寇仲本身的军事天才，岭南宋阀的支持，都给这场天下之争带来巨大变数。即使李世民自己也没有把握胜出。
　　寇仲趁李世民刚攻下洛阳无暇他顾的时机，亲自去见巴蜀世族领袖解晖，此人和宋阀阀主宋缺是多年兄弟，更是儿女亲家，寇仲本想说服他将巴蜀直接并入少帅国版图，如能兵不血刃获得巴蜀，夺取天下指日可待。但和徐子陵两人一入成都，却见到早等候他多时的师妃暄。
　　师妃暄见到他们的第一句话，便是向寇仲提出一对一的决战。
　　“巴蜀的归属，就由我的色空剑和少帅的井中月来决定吧！”
　　师妃暄声音并不大，但说出来的这句话听在其他人耳中，直如炸雷一般。寇仲和徐子陵都被这句话震得发了呆。
　　徐子陵脱口叫道：“什么？！”
　　寇仲则失声道：“师仙子不要说笑！”
　　慈航静斋虽然支持李世民，却从不曾直接介入寇仲和李世民的冲突。现在师妃暄竟以生死之搏来帮助李阀，他们简直怀疑自己听错。
　　师妃暄解下色空剑执在手中，肃然道：“事关天下百姓，妃暄怎敢说笑！”
　　时间正是寒冬，草木枯萎。天地间是一片茫茫的灰白色。师妃暄一身白衣置身其中，便似也带了肃杀之气。
　　寇仲不可置信地盯着他：“小姐想来有非如此不可的理由，可以赐教吗？”
　　“少帅可曾想过北塞诸族的动向？如果颉利统一北塞诸族利益，率金狼军入侵，而你和李世民胜负未分……中原又要混战到几时？”师妃暄叹一口气。
　　两人被她所说的设想震了一震。他们曾经去过塞外，也了解这些民族“以战养战”的可怕战术——说白了，那就是靠着战争的烧杀抢掠来养活战争。颉利等人无时不在觊觎中原沃土，如让他们得到机会，必将是一场浩劫。
　　寇仲沉吟半晌后摇头：“塞外各民族向来有很深的矛盾，不是说团结便能团结起来的。”
　　师妃暄也摇头：“有魔门参与，有利益驱使，没什么不可能。
　　寇仲仍不能同意：“如果真发生那种事，除非我和李世民握手言和，否则中原混战将不可避免。但我和李世民已结下不解之仇，一方败亡才能解开。这种情况下，小姐仍要偏帮李小子吗？”
　　徐子陵听着两人舌战，默然不语。寇仲语气中带着怨恚，说到底正道代表还是站在李世民一边，而李世民的优势，不过是起步比他早，势力比他大而已。
　　师妃暄叹道：“妃暄也不想如此，但情势所迫，没有其他选择。若少帅和李世民异位而处，慈航静斋就会帮助少帅。”
　　寇仲由怨反笑：“师仙子的意思，是说这争霸天下，不讲过程和手段，只重结果。”
　　师妃暄：“正是！少帅若打败我，巴蜀乃至天下都任少帅所取，慈航静斋更绝不会有人来寻仇。唉，少帅岂是这么啰嗦的人，如答应决战，这里正是理想地点。”
　　师妃暄说的“这里”，便是空荡宽阔的大街。原本应该热闹非凡的长街上空无一人，看来是谢晖早派人把市民们遣散。想想也知道，有慈航静斋插手，谢晖必是左右为难，索性把决定权交到师妃暄手中。
　　在这空荡荡的长街中心，一面站着寇仲和徐子陵，一面站着师妃暄。风从三人中间穿过，寒意阵阵，渗入肌肤。
　　寇仲苦笑道：“决战？可我怎敢伤了师仙子一根毫毛呢。”开玩笑，在陵少面前和师妃暄决战？他怎么起得了杀心？
　　但高手相争，胜败只在一线，如果抱着手下留情的心思决斗，实在和自己送死没什么区别。
　　自从第一次见到师妃暄，寇仲就喜欢拿徐子陵和她调侃。因在他心中，若要防止越来越有“仙气”的陵少出家当和尚，一定要让他爱上个女子，天下女子虽多，恐怕只有师妃暄这样的“仙子”才能和陵少般配。
　　所以，背地里无人的时候，寇仲总将师妃暄称做“陵少的心上人”。
　　徐子陵初时还反驳，后来只好报以苦笑，唯有期盼仲少千万别口无遮拦地当着师妃暄的面叫出来。
　　寇仲调侃这些事的时候总是一脸坏坏的笑容，威震天下的寇少帅在那一刻又变回扬州城里的坏小子，在口头上占占小陵的便宜，然后满意地看到对方或是白眼望天，或是一拳轰来。
　　如果是后者，便会演变成半真半假的比武，之后每次都是寇仲首先叫停，因他的“井中八法”来自战场实战，最重气势，若没有杀敌的决心，绝讨不了好去。
　　对着陵少，他当然起不了杀心。
　　——对着“陵少的心上人”，他又怎能起杀心？
　　“少帅如果没有杀死妃暄的决心，这天下便不必争了！”
　　感受到师妃暄逐渐凝聚起强大的剑气，徐子陵急道：“妃暄！”
　　“子陵不要插手好吗？”师妃暄的剑气有增无减，口中带着一丝苦涩地道，“子陵是慈航静斋的护法，妃暄求你不要插手此事好吗？”
　　徐子陵刚被师妃暄那个前所未有的“求”字一震时，又被“护法”说得一愣，“什么护法？”
　　“静斋每一代都会有一位方外高人作护法。真言大师就是静斋上一代护法，大师将九字真言手印传与你，便是默指你为这一代护法了。”师妃暄低低地解释着，心神仍贯注在寇仲身上，手中色空剑还未出鞘已隐隐透着光华，显示她将毕生功力都凝聚起来，一旦出剑，便是生死之搏。
　　徐子陵被她说得发呆，慈航静斋的护法？这个头衔忽然落到他头上，让他一时不知如何应对。只隐隐觉得这不应是他的责任……至少在这种时候，不应成为他袖手旁观的理由。
　　师妃暄剑气愈强，身处锋锐的寇仲被迫运气抵御，徐子陵被两方气场压迫，不得已退了两步，堪堪站在气场边缘，心中大为矛盾。一方是他最好的兄弟，一方却是他“应该”护卫的慈航静斋，更重要的是，无论哪一方，都似有道理。
　　他要怎么办？
　　寇仲曾经玩笑地说：“陵少，你我是否天生扫帚星照顶，否则怎会得罪了这么多仇家？”
　　他们自出道以来，每天都活在打杀和逃亡之中，虽然也有少数几个仇家化敌为友，但随即就会结下更厉害的新仇家，试问普天之下有谁像他们，把正道魔门、各大势力统统得罪了一遍？有些仇结得还算有理有据，有些则纯是误打误撞，冤枉透顶。
　　徐子陵用一笑来回答寇仲，说不尽的洒脱自然：“至少我们现在还活得好好的。”
　　但此刻，徐子陵感到，和师妃暄为敌，实在是很头痛的事。
　　他甚至首次对师妃暄产生了一种厌恶的情绪，因她现在的做法，摆明了是在利用寇仲对她的不忍。
　　可他又无可抱怨，争霸天下本就是无所不用其极，师妃暄说得不无道理，如果寇仲不能为了统一天下而狠心杀她，就没资格做天下之主，丢掉巴蜀是理所应当。
　　真打起来，胜负难以预料，前提是……他徐子陵不帮助任何一方。
　　师妃暄的剑心通明再厉害，也绝应付不了他们两人联手攻击。
　　如果一定要做个选择的话，他……
　　徐子陵深吸一口气，刚要说话，寇仲忽然抢在他前面开口：“师小姐你胜了。”
　　说完疾步后退，退出师妃暄的剑气气场。师妃暄衣襟无风自动，运劲化去被寇仲气场推来的反震之力。
　　师妃暄双眸晶莹闪亮，紧紧盯着寇仲。寇仲仍是那招牌一样的灿烂笑容：“寇仲决意放弃巴蜀。谢大侠不妨等大势明了的时候，再决定巴蜀的归属吧。”
　　“寇仲这个人，到底是怎样的？”则天皱起眉头问道。竟然如此轻易放弃了巴蜀，则天自问如果处在同样境地，绝不会做出同样选择。因师妃暄虽武功奇高，寇仲却也是当时公认的顶尖高手，何况还有徐子陵在旁，即使不助他取胜，也不会眼睁睁看着他败亡。
　　“寇仲吗？我从未见过谁比他更有军事才能，也未见过哪个统帅比他更重感情。”师妃暄敛眉一叹，“我说的那些理由，其实威胁不到他。他之所以放手，只是因为……”
　　最后三个字在心底回旋多次，终究没有出口。那是后来她才隐隐想明白的，寇仲会放手，只是因为徐子陵，只是因为徐子陵罢。
　　如果……后来的事情，也不会变成那样。
　　都是命运啊。
　　徐子陵紧行几步追上寇仲：“仲少！”
　　寒风愈发凛冽，天边阴云密布，似是要下雪了。巴蜀气候一向温和，没想到也有这样的天气。
　　寇仲回头招呼他，笑容里有一点勉强：“快走吧，要下雪哩！”
　　“……仲少你是否在怪我呢？”徐子陵还是说了出来，假使对方不是师妃暄，寇仲绝不会如此缚手缚脚。
　　寇仲脚下停住，认真地看着他：“自然不是，我这么做是心甘情愿。争霸天下从头到尾都和你没半点关系，我怎能让你为难。”
　　——他只是不想看到小陵那般左右为难的样子，他们从来都是一条战线上的两兄弟。他更不想逼徐子陵做出选择，宁可自己后退一步。
　　寇仲承认自己不够心狠，却不后悔。因真动起手来，没有人控制得了结局。
　　他深吸一口气，调侃道：“刀剑无眼，若真伤了陵少的心上人，我定会悔恨终生的！”
　　又是这句话。徐子陵皱眉。“陵少的心上人”这几个字他不是第一次听，但这次，心中却升起一股烦闷。
　　“别这么苦着脸，这可不像陵少你啊！”寇仲大手拍上他的肩膀，“对我来说，你这个好兄弟要比巴蜀重要的多，我都不心疼，你又何必。”
　　徐子陵默然，任寇仲拖着他疾步走去，“仲少……其实我刚才已经决定，会帮着你的。”
　　寇仲愣了愣，又是咧嘴一笑：“哈！陵少原来对我这么好的？这么说我更舍不得你委屈啦！快走吧，我可不想变成雪人……”
　　回梁都的一路上，天气愈阴，终于下起雪来。
　　寇仲放慢马速，对并辔而行的徐子陵道：“今年这天气，似比往年更冷些。”
　　徐子陵沉默不语，目光投向前方茫茫道路。
　　“陵少？”寇仲注意到他的反常，“在想什么？”
　　徐子陵收回目光，叹一口气：“我在想你回去怎么对宋阀主解释。”
　　听到这句话，寇仲便似受了传染，也沉默下去。
　　他早已不是孤身一人，而是代表着少帅军乃至宋阀的利益了。甚至少帅军内部也不能由他一人说了算，因要顾及手下的感受。
　　这次对巴蜀，本来是志在必得，仅因师妃暄的插手功亏一篑。这样回去，的确很难向宋缺乃至少帅军的部下们解释。徐子陵的担心其实正是他的担心，只是一直压抑着不肯说出来而已。
　　两人同时沉默带来了微妙的气氛，两匹马越行越缓，最终停住脚步。
　　“仲少，你不该这么顾及我的想法。”终是徐子陵打破了沉默，叹道，“慈航静斋的护法也好，师妃暄也好，完全不必理会……你若要得天下，就不该做情绪化的事。当心输给李小子。”
　　“是吗？你竟说‘不该’？”寇仲无意识地扣紧缰绳，语气中罕见地有了一丝恼意，“陵少你该知道，我可以不顾很多人的想法，但你却是绝对的例外！”
　　徐子陵顿时被这句话震得哑口无言。
　　当年，寇仲说“我要当皇帝”的时候，很让徐子陵结结实实地撞了回墙。
　　那是用“异想天开”来形容都不足……一个无钱无权，刚练了两天功夫的小子，居然说要做皇帝，徐子陵第一反应就是探手摸寇仲的额头，看他是否在发烧。
　　但在别人看来绝不可能的事，寇仲真就做到了。
　　过程当然不会一帆风顺，更不可能总是正大光明。有几次很不正大光明，让徐子陵甚至对寇仲的心机产生了疑惧，也正是他那时皱了眉头，才引出寇仲那句话：“放心吧，也许我争天下会对不起很多人，但绝不会做一丝一毫对不起陵少的事！”
　　其实随着经历渐多，徐子陵早不是当年心态，就算寇仲真做出什么对不起他的事，他也绝不会怪责，因这世上人都有许多不得已。
　　——他现在替仲少担心的，反而正是这重感情的性情。他们这样空手回梁都，能不能过宋缺那一关呢。
　　整个南方都在下雪，一路到梁都来，雪越下越大了，两人外面披了油衣，衣袖衣摆仍是被打得湿漉漉的，进梁都城时，连头发上都挂了冰丝。
　　寇仲刚在议事厅前下了马，便见虚行之神色古怪地急急来道：“少帅，宋阀主要见您，等了不少时候了。”
　　寇仲应了一声，将马交给侍从，一边抖着身上的雪一边向里走，却被虚行之急追两步，低声道：“少帅小心应对，行之总觉有些不妥。”
　　寇仲怔了怔，点头道：“我知道了。”
　　徐子陵停住脚看寇仲进去，心中忽然升起一种奇怪的感觉。那纯是一种直觉。他略一沉吟，忽地回头，果然瞥到一抹白色在雪地中一闪而过。
　　不知是不是一种盲目崇拜，寇仲总觉宋缺所在的地方，便会沾染严肃又高妙的气氛，让他不由得心生敬仰。让他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也要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才轻轻推门而入。
　　宋缺正背着手看墙上字画，听到声音转过身来：“少帅来了。”
　　寇仲应了一声，见宋缺抬手让他入座，便坐到椅子上。
　　“阀主，巴蜀的事……”
　　寇仲顿了顿，一时不知该如何继续下去。
　　“巴蜀的事如何？”宋缺背着手踱了两步，神色平静，让寇仲怀疑他是否已经预先得到了消息。
　　寇仲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实话实说，把他和徐子陵如何入川，如何遇见师妃暄，师妃暄以何种理由要求和他决斗，他又如何决定……一五一十，坦然向宋缺说了出来。
　　宋缺一直静听，只在寇仲说到颉利的金狼军时，目光跳动了几下。
　　寇仲说完整个经过，又歉然道：“对不起，因为师仙子插手，我没能拿下巴蜀。”
　　宋缺思索着道：“塞外金狼军吗……其实也没什么可怕。师妃暄这番话说服力有限，没想到真能说动你。”
　　寇仲迎上宋缺似能洞悉一切的目光，感到自己在这位前辈高人面前完全说不出假话，苦笑道：“老实说，师妃暄那番话对我没有用。我不怕李世民，也不怕颉利的什么金狼军，就算他们一起来，我也有信心把他们打回老家。但是……”
　　宋缺的表情好像说“我知道是这样”，却不打断他，等他说完。
　　“但是……”寇仲颓然道，“我没法和师妃暄动手。”
　　宋缺缓步踱到寇仲面前：“因为她和徐子陵的关系？”
　　“是。”寇仲承认。
　　“如果有一天，为了得这天下，你必须背叛你的好兄弟。”宋缺淡淡问道，“小仲，你能做到吗？”
　　寇仲从宋缺眼里看到了不同寻常的东西，他明白到只要对这个问题作出答复，宋缺就会下什么重要的决定。但对着这位由衷敬服的前辈，他当然不能说谎，于是摇头道：“我做不到。”
　　宋缺哑然失笑道：“你连想都没想，可见真是做不到。是啊，你若能做出来，也就不是寇仲了。”
　　“阀主……”寇仲不知该说什么好。
　　宋缺一手按在他肩头上，有些感慨地说道：“我宋缺看得上的人不多，你是其中之一。你也是唯一一个得我天刀精髓的人。唉，我多希望听你叫一声岳父。”
　　寇仲知道宋缺已经下了决定，且隐隐觉得那绝非什么好的决定，否则宋缺的语气里不会带着一丝伤感。
　　“婠婠？”
　　徐子陵循着感应走出一条街，拐了一个弯，果然便见到白衣赤足的婠婠站在雪地里，对着他嫣然一笑：“子陵，你的灵觉已这般高明了。”
　　“若不是你特意现身，我也不会有感应。”徐子陵答道，“婠小姐居然到梁都来，有什么大事发生么？”
　　婠婠横他一眼道：“一见面就问正经事吗，怎不说你是否欢喜见到人家。”
　　徐子陵洒然道：“不要耍笑，小弟经不起哩。”
　　婠婠打量着徐子陵，对方的气度越发高雅自然，和周围的环境协调融合，自有一种潇洒风度，心里感慨着，嘴里却“噗嗤”笑道：“徐子陵变得这么老实了？不过你这样才可爱。若能再少关心点天下苍生，就可做婠婠的理想夫婿了。”
　　徐子陵听她话里有话，心一沉：“到底发生了什么？”
　　婠婠不再玩笑，说道：“我得到确切消息，北塞诸族之间已经有了秘密协议，过了这个冰封期，他们便将进军中原。哦对了，他们打的旗号，是要帮你那个好兄弟一统天下呢，不过若是我，一定巴不得寇仲和李世民斗个两败俱亡……”
　　徐子陵感到心猛地揪紧起来，这么说，师妃暄的预言，很快就会变成现实？他急急地道：“塞外各族不是一直有矛盾的吗？怎么会这么快就达成协议？”
　　婠婠的回答和师妃暄如出一辙：“有魔门插手嘛，有什么不可能？何况这也是他们的利益。你又不是第一天混江湖，该知利益驱使下什么都可能发生。”
　　看着徐子陵发愣的样子，婠婠笑意里隐藏着微不可见的叹息：“人家可是难得好心，特地跑来告诉你这个消息……唉，我知道你们这些人总是悲天悯人大义为先，不管你想怎么应对，早做准备吧。”
　　“少帅，我只能给你一天时间考虑。”宋缺语气中带着无限感慨。“成大事者，不仅要有才，更要有坚毅的心智，能够为了目的不择手段。不过人生各异，每个人看重的东西不同，选择也不一样。如果明天你给我的答复仍是做不到，我也不会怪你。——但那时你我的合作也就结束了。”
　　寇仲眼神复杂地变了几变，最终转为坚定，站起身道：“阀主，我……”
　　宋缺摆手一叹：“不要急着告诉我答案，至少今天你还是我的好女婿。”
　　在巴蜀和师妃暄对峙时，徐子陵并未仔细考虑她说的话。因那时塞外入侵中原只是她的推测。但现在婠婠证实了这推测，让他不得不重新思考天下形势。
　　颉利南侵中原，其实对少帅军没大坏处。因塞外入侵，首当其冲的将是李阀，李世民被寇仲牵制，再加上塞外军队，就算有三头六臂也应付不来，定会加速败亡……可是，让中原百姓受塞外铁蹄蹂躏，这般夺取天下，是否值得？
　　忽然一个大胆的想法冒出来，若是寇仲投向李世民，能否解决这一切？
　　可是转念又想到就算寇仲答应，宋缺也绝不可能同意的。
　　徐子陵左思右想仍是没有头绪，苦恼地叹气。他自己也真是奇怪，明明心中极其厌恶战争和杀戮，明明对仲少说过只要找到杨公宝库便会离开，可得到杨公宝库后仍流连不去，一直到现在，还是忍不住百般为寇仲打算，下不了离开的决心。难道他真要帮寇仲打下天下，才能走么……
　　徐子陵回到议事厅，就看见寇仲坐在正中椅子上，似在盘算什么重要的事。眼里闪着微微的寒光，让徐子陵都觉得有点陌生，那是以往在战场上才偶尔见到的眼神。
　　“仲少，我刚才见到婠婠……”徐子陵话还没说完，寇仲忽然从椅子上蹦起来，一把扯着他的手臂：“陵少我有话对你说！”
　　徐子陵被他拖得一个趔趄，接着又被按在座位上，手触到旁边桌上，险些将蜡烛碰倒。
　　大白天点着蜡烛？还发出一丝淡淡的气味……但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见寇仲居高临下一字一字地说道：“陵少，你信不信我？”
　　“仲少你……”徐子陵被他说得发懵，“我当然信了……”
　　“那么你现在就离开梁都吧！我决定要对付师仙子，陵少你若留下，只会平添变数。”寇仲语气冰冷，“你不是一直不想搅入这天下之争么，到远离中原的地方去吧！”
　　徐子陵不可置信地盯着寇仲的双眸，直到寇仲受不了他的目光偏转开去。
　　“仲少……你想骗我还没那么容易。宋阀主和你说了什么？”
　　寇仲的样子像一下泄了气：“到底骗不了你啊……好吧，宋阀主要我对付师妃暄，不过我没应他。”
　　“那你为何要我离开梁都？”徐子陵紧逼地问。
　　恩？感觉有点奇怪，头有些发沉……
　　寇仲不答他的问题，岔开话题道：“你说见到婠婠，她说了些什么呢？”
　　徐子陵被他打岔，便忘了方才要问什么，只得答道：“哦……我从婠婠那得到消息，颉利等人最早在明春就会进军中原。”
　　寇仲并不很惊讶：“恩，原来师仙子所说都是真的。”
　　徐子陵微微摇了摇头，努力甩开昏沉的感觉，口中道：“仲少，你是否真的想当皇帝？若你仍将争天下看做一个游戏，赔上中原百姓，值得吗？”
　　寇仲沉默一刻，低低地轻叹道：“陵少，你可知你这句话，比宋缺他老人家的天刀还管用。”接着转了口风，笑道：“你这个消息让我忽然觉得和李世民和解也不错……对了，我可否烦陵少你去见见李世民，和他谈谈这件事呢？”
　　徐子陵有些发呆地看着他：“和解？……你这转变也太突然……”
　　“有吗？”寇仲眼神几不可见地一黯，口中却道：“道理说通还婆妈什么，陵少要上路的话，最好赶在今天，若容雪下大，就不好走了……”
　　“呃……”徐子陵总觉得哪里不对，却觉得头越发沉重，竟什么都想不出来。恍恍惚惚间只感到自己被寇仲拽起来，推出门……
　　冷风卷着雪花吹来，徐子陵一个激灵，忽然灵醒过来，眼神瞬间恢复清明：“仲少！你——”
　　感到雪花一下子扑在脸上，寇仲苦笑：“又失败了么……这种药连我都能迷倒，你的灵觉还真是非同一般……”
　　徐子陵眼神凌厉，他是真生气了：“仲少你居然对我用手段？……到底宋阀主对你说了什么？”
　　神思清明过来，略一想便猜了个大概，寇仲先以对付师妃暄为借口想骗走他，还借了药物的力，总之就是想让他离开梁都，看来梁都马上有大事发生，而这事情一定和宋缺有关。
　　至于寇仲当然不会想害他，这点无可怀疑。
　　寇仲举手投降：“好好，我说实话。哎，先说好，你可不要拿真言手印招呼我……”
　　“和北塞诸族结盟？！”寇仲目瞪口呆，然而看宋缺的表情不像说笑，半晌才张口结舌地问道：“为什么？”
　　“因为这样对我们有利。”宋缺声音不带丝毫感情，“我已得到确切消息，明年春天塞外各族将入侵中原。既无法阻止他们，只好积极应对。若我军和他们结盟一致对付李世民，可以稳操胜券。而这些民族决不可能在中原长久停留，打败李世民，然后再和他们决裂，平定北方、一统天下。”
　　寇仲急道：“可这样等于把北方拱手让给颉利！”
　　宋缺叹道：“我知你要说他们烧杀抢掠坏事做尽，北方百姓定要遭殃。但这是目前唯一的办法，如不和塞外联军结盟，最终结果一定是你和李世民两败俱伤，他们渔翁得利。为了换得长久太平，百姓一时的牺牲也是值得的。”
　　寇仲摇头道：“阀主难道不怕引狼入室？”
　　宋缺眼中闪过厉芒：“以你我的能力，会怕外来野狼？”
　　寇仲怔了半晌，想到塞外诸族扫荡式的侵袭和做过的诸多恶行，和他们结盟，甚至还要主动把整个北方推入战火之中，他感到自己无论如何也不能下这个决心。
　　他有些明白宋缺刚才问他能否背叛兄弟的用意了，如果他和塞外诸族结成这种同盟，不仅是背叛了徐子陵等兄弟，还等于背叛了所有北方百姓……
　　宋缺也好，师妃暄也好，都说争夺天下只讲结果，不问手段。
　　但接下来，脑海里浮现出的居然是陵少失望愤怒的面孔。寇仲叹气，他最近叹气的次数是越来越多了，看来要当皇帝真是苦差事。
　　徐子陵眉头紧锁：“宋阀主只给你一天时间考虑？那你的决定是？”
　　寇仲摊手道：“如果我答应了，我们扬州双龙二十年的交情就算完了罢？更重要的是我以后只要想到那些百姓受的苦就会自责内疚，在将士面前怎还抬得起头来？”
　　徐子陵明白寇仲的为难，他争霸天下虽使了很多心机，但一直都有自己的底线。一旦超过这个底线，不用说旁人，他自己就过不了自己一关。
　　说到底，还是没当皇帝的“诚意”啊，若是一心想做皇帝，哪需要这么瞻前顾后，只要为了目标努力就是了。
　　寇仲怅然望着空中飘洒的雪花，说道：“陵少，离开梁都吧。”
　　徐子陵刚涌上来的同情立刻被这句话打断：“离开？我为什么要走？”
　　“喂！”寇仲怪叫道，“这次是我主动让你走，你怎又磨蹭起来了？”
　　徐子陵叹道：“就你现在这消沉样，我走了，怕你丢掉小命。”
　　听了这句话，寇仲出乎意料地没反驳，只淡笑道：“宋阀主说，如果明天我给他的答复是做不到，我们的合作就彻底结束了。你该明白这意思吧？他老人家精通兵法，当年就打得杨坚十战十败，完全可以自己掌兵。而少帅军没了宋家支持，别说争天下，连能不能守住现在的地盘都难说。”
　　徐子陵恼道：“你是担心太过危险才让我走？以前什么没经历过，忽然这么没信心起来？！”
　　寇仲笑道：“是了是了，小弟做错了，徐大侠大人大量，饶恕我罢！不走就算了，我们打死不离两兄弟。”
　　雪花飞旋在两人之间，一队少帅军士兵从街心走过，用或好奇或崇敬的目光向两人行礼，寇仲微微点头回应。
　　徐子陵轻声道：“仲少，为何不考虑和李世民和解呢？”
　　寇仲目光从士兵们身上转来，沉思地看着徐子陵。
　　“我知你刚才说要和解是敷衍我，但现在看来，这并非不可能。”徐子陵道，“如果我们不和李世民对立，反而帮他抵抗外族，颉利的算盘就打不响了。”
　　寇仲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道：“容我再想想，呵，事实上已没什么时间再想了……”
　　——天下大势向何处转变，就取决于这短短的一天时间。
　　第二天，寇仲和徐子陵依约来见宋缺。
　　雪下了一天一夜，竟仍没有停止的迹象。两人踏着几乎要没膝的雪来到宋缺住处外的空地，却惊讶地发现宋缺早冒着风雪站在那里等候。
　　“少帅的答复是什么？”宋缺看见两人走来，扬声问道。运功喝出的声音穿透风雪，竟让人觉得近在耳畔。
　　寇仲在宋缺身前十数步处立住，也是扬声回道：“寇仲惭愧！”
　　宋缺并无甚遗憾神色，好像这回答早在他预料之中，只长笑道：“少帅可知，战场上不是朋友，就是敌人！”
　　寇仲道：“我有意和李阀和解，让他们没有后顾之忧，全力对抗塞外军队……”
　　宋缺眼中精芒一闪，道：“少帅这么说，我们更加做不成朋友了。”
　　“阀主……”
　　宋缺摆手止住他的话，忽然柔声道：“小仲，玉致怎么办，你可想过？”
　　寇仲心神被这句话一恍，仅一愣之间，沛然无匹的刀风忽地迎面扑来，宋缺天刀出手！
　　如果有人在旁，会觉宋缺这一刀快得根本看不清路数。
　　但在寇仲和落后几步的徐子陵眼中，这一刀快则快已，仍能看清所有变化。偏偏即使他们看破所有变化，仍想不出方法来破解。
　　寇仲先因宋缺一句话分了心神，失了先手，明知此时应当争取主动，仍是不得不后退一步，井中月一闪出鞘，连变数招才堪堪挡住宋缺这一招。
　　双刀相接，宋缺劲力狂涌，直侵入寇仲经脉内去，痛得他差点握不住刀，无奈又退一步，想接着缓冲之机化去那丝丝侵入的劲气。
　　宋缺哪肯给他这喘息之机，第二刀又出，这次更是迅捷非常，几欲让人眼花，更封死了寇仲所有变招的可能，寇仲被迫又退一步，接着“当”地一声脆响，双刀又是毫无花假地硬憾在一起。
　　只不过瞬息之间，寇仲已被宋缺逼得连退三步，更被一股又一股强大的劲气迫得经脉剧痛，胸口气血翻涌，已是受了内伤。
　　前第一刀时徐子陵还在犹豫是否帮忙，此时看出宋缺确是毫不留情的全力出手，想要寇仲的小命，哪还敢犹豫，疾步掠入战圈，在宋缺出第三刀之前抢先攻他身侧。
　　寇仲趁宋缺因徐子陵的进攻刀势微微一缓之时，长生诀真气运转，伤势立减，随即使出“井中八法”的一式“击奇”，井中月化出无数幻影，铺天盖地般向宋缺攻去。
　　宋缺一刀微偏化去徐子陵攻势，随即天刀仿佛自己长了眼睛一般，随手一挥迎上井中月。只听“砰”“砰”两声，漫天黄芒如同被吸干似的倏地消失，三道人影疾速分开。
　　寇仲徐子陵退出五六步才堪堪顿住脚，宋缺脸上也闪过一抹血红，随即隐去，长笑道：“好好，少帅尽得天刀真传。只是得刀之后尚需忘刀，你今日若能逃出生天，记得这句话！”
　　下一刻，七八名宋阀高手从雪地里闪身而出，向两人扑来。
　　只看这些人之前远远埋伏，没有引起两人警兆，便知都是一等一的高手。寇仲徐子陵对视一眼，心知此时若不走，这辈子都别想走了。
　　“那个冬天，少帅军和宋阀的联盟破裂。”师妃暄平静地说道，仿佛不知自己每句话讲述的都是惊天动地的大事。
　　则天拨弄着手中的茶杯，回想着那个时代瞬息万变的局势，不由得心驰神往。她毕竟是阴癸派正宗传人，骨子里有种唯恐天下不乱的躁动。太平盛世终究平淡了些，那样的大争之世，才最适合她们搅风搅雨。
　　师妃暄看穿了则天的心思，却不说什么，只继续讲述道：“接着宋阀围了少帅军的国土……少帅军几乎全军覆没。”
　　则天低声惊呼：“什么？”
　　“说全军覆没也不对。”师妃暄解释道，“事实上有相当数量的人是被宋阀招降了。宋缺在南人中有极高威望，很多人对他视若神明。而失去宋阀的支持对少帅军来说是不可想象的。”
　　则天若有所悟地点了点头。人最怕的不是得不到，而是得而复失。对少帅军将士来说，最强大的朋友突然变成最迫切的敌人，压力太大，以至对前途丧失了信心。
　　她开始为双龙担心起来了：“那么，这之后呢？”
　　之后？之后那一个月发生的事，让整个中原天翻地覆……师妃暄双手交叠，淡淡地想，都是往事了呢。
　　早有准备的宋阀军队蜂拥入城，少帅军将士仓促迎敌。
　　迎接他们的是残酷的巷战。
　　一队队手持长兵的军士们涌入大街小巷，横冲直撞，血肉横飞。呼喊声，马嘶声、兵器相撞声、箭矢破空声，让原本安宁的城市宛如修罗地域。
　　寇仲和徐子陵突出宋阀高手的包围，跃身在一处民房上，向下一扫视，已掌握了大致局势。
　　寇仲眼中寒芒闪动数下，终究冷静道：“我去联络行之他们，全军撤退。”说着纵身跃下房脊，顺腿踹飞了一个扑来的士兵，那人仰面跌出老远，砸在数个同伴身上，发出连连痛呼。
　　徐子陵随着跃下，手中气劲连弹，打飞几枝射来的利箭，紧追寇仲而去。
　　雪花飘飞，天地茫茫。
　　寇仲从最深沉的睡眠中醒来。
　　他初时还以为有什么危险接近才会惊醒，后来才发现……他其实是被冷醒的。
　　大雪在三天前终于停止，气温却一路走低。所谓下雪不冷化雪冷，冰寒的天气里呼一口气都会变成冰雾。再加上他受了不轻的伤，虽然长生诀对疗治受损的经脉有奇效，但失血是没法用真气补回来的，便加倍地怕冷。
　　更冷的……是心里。
　　明知宋缺这么做有他的理由，明知宋缺正是那种不会受感情左右的人。但一想到他的狠绝，仍从心底往外发寒。
　　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有十几处，最严重的是左肩中的一刀，幸亏在中刀时护体真气及时卸去七八成刀劲，否则整条胳膊都要废了。
　　转头看看徐子陵仍在调息，他的情况比寇仲好不了多少，也是全身是血，不知有多少是敌人的，多少是自己的。在战场上，任你武功再高，也绝不可能不挂彩，高下的分别只在于能否把身体承受的伤害降到最低。
　　寇仲轻手轻脚地爬起来，走到山洞外面，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
　　和宋阀反目是之前始料不及，因事出突然，被宋家军队围攻时根本没法组织有效的抵抗，几次突围战都是惨烈非常，更要命的是面对的敌人正是昔日友军，这让寇仲总是不自觉地手软，——身上伤口十之五六都是这么来的。
　　他和徐子陵努力引开更多敌军，好让手下将士突围，最终和主力部队失散，辗转来到这片山林，总算甩脱了追兵。
　　目光扫过层层叠叠堆着白雪的树枝，确定没人跟踪或埋伏。寇仲放下了心。
　　听到身后有响动，寇仲头也不回地低声道：“看来我们要老实做回缩头乌龟了……”
　　两人拾了些枯树枝到山洞里，升起火来。为避免火光引来追兵，又将山洞口隐蔽一番。
　　凑到火堆前烘着手脚，冰冷的身体总算缓和过来。
　　寇仲摸了摸身上，突围前带的干粮还在，掏出来一人一块，也拿在火上烘暖。
　　“劈啪”的燃烧声轻响着，跳跃的火光一闪一闪，徐子陵微偏目光时瞟到寇仲的侧脸，在火光中忽明忽暗，给人的感觉有些阴沉。
　　这感觉不像寇仲……寇仲总是开朗振奋，好像什么都不能打击到他，即使最艰难的时候，也是嘴里叫苦，脸上挂笑。
　　但目睹了那么多战友死去，还是死于昔日的盟友刀下，任是多么坚强的人，也会伤心沮丧吧。
　　一句话突然不受控制地脱口而出：“仲少，若能摆脱中原的种种，我们……”
　　寇仲一怔抬起头来：“恩？”
　　“……没什么。”徐子陵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掩饰地笑了笑，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他本来想说的是，若是能摆脱这些争斗，我们就一起到远离中原的地方游历吧……
　　口中转了话题道：“在担心行之他们？”
　　寇仲也偏转头看着徐子陵的侧脸，火光掩映下，失血的脸色格外苍白，更显白皙透明。离得这么近，更能清晰地看到长睫毛一眨一眨。要在往日，他一定要调侃陵少的长生诀越练越秀气了，可今天的心境却有些不同，具体哪里不同，又说不上来。
　　若能摆脱中原的种种……
　　这才是陵少的真心话吧，他一直都勉强地介入这些明争暗斗之中，因为要帮自己。说不清是谁亏欠谁了……呵，其实也没必要算清楚。
　　嘴里回答道：“不……我刚才是在想玉致。”
　　火花“啪”地一跳，徐子陵听到寇仲接着说道：“宋阀主问那句话之前，我根本没想过玉致怎么办，竟对玉致这么不上心，我……真对她没感情？”
　　徐子陵怔怔地望着火堆：“你仍忘不了李秀宁吗？这样对宋小姐岂不是很不公平。”
　　寇仲摇头道：“还谈什么公平，我和她的婚约早告吹哩！至于李秀宁，我确是把她忘了。”
　　接着两人莫名地又沉默，靠着温暖的火堆，各发各的呆。身体不自觉地挨在一起，互相依靠着。
　　火苗舔着树枝，噼噼啪啪地轻响。外面天色已晚，冷风呼啸，越发衬得这洞里暖和，让人简直不想动弹。
　　寇仲忽地深吸了口气笑道：“别这幅无精打采的样子，这次虽输给我的前岳父大人，下次一定加倍奉还！”
　　徐子陵心头一暖，寇仲毕竟是寇仲，嘴里却回敬道：“无精打采的是你吧？”
　　寇仲毫不脸红地道：“笑话，我仲少爷一向斗志昂扬，怎会像你说得那么不堪？”
　　两人对视一笑，心中的阴霾一扫而空，重又燃起信心和斗志。
　　天还未亮，寇仲和徐子陵忽地同时醒来。
　　火堆早已熄灭，外面有些许熹微晨光飘进，仍是一片混沌，什么都看不清楚。但这回，他们是真的感到危险在逼近了。
　　寇仲一个翻身跃到洞口，侧着脸悄悄向外看去。
　　运功于双眼，能看到二十丈之外有树枝轻轻摇动，寇仲仔细地听着呼吸声，低低地道：“有十多个人，武功都不差，还有四个高手。”
　　徐子陵不知何时已经到了身边，低低地回答：“是五个，在左前方十五丈。”
　　寇仲一凛，知道自己因受伤功力下降，没能感应到另一个高手的存在。好在徐子陵的灵觉一直比他强些。
　　“该死。”寇仲低低地诅咒了一声。两人在出逃中已经尽最大努力不留下痕迹，但厚厚的积雪显然不够合作，终是被人追了上来。
　　寇仲对徐子陵咬着耳朵道：“你恢复得怎样了？”
　　“比你稍好一点。”徐子陵倒没说错，他真的只比寇仲稍微好一点点而已，休息了整夜，仍只有五成功力。
　　“五成就够了。”寇仲低声道。
　　两人对视一眼心意已明，徐子陵在前，寇仲在后，大步跨出山洞。
　　两人身随意动，脚下踏出奇妙步法。步踏的位置极有讲究，远远的那十多人不足为惧，最有威胁的五个高手分散在十丈到十五丈之间，遥遥地将气场虚控着山洞前的空地。徐子陵当先每一步踏出，落脚点都是五人气场交集的最弱之处，气机牵引下，徐子陵气场愈强，对方气场则随着他的步伐被层层削弱。
　　眨眼之间两人已突出五丈距离。
　　那五个高手先是未得到命令不敢妄动，但气场一变，不得不动，一声呼哨同时闪身而出，疾风骤响，两剑一刀四掌扑向二人。
　　寇仲一手贴在徐子陵背心，长生诀真气全部涌入他体内，同源的真气毫无阻碍地融合在一起，徐子陵感到灵觉成百倍地放大，清晰地探知攻来的所有路数。接着双手如有神助，一曲一伸，或弹或拨，将先到的两剑一刀劲力全部卸往两旁，手指去势不停，一股劲风戳向迎面而来的手掌中心，另一手变指为掌，对上最后到的，也是五人中功力最强的高手的一掌。
　　徐子陵存了重创此人的心思，又借了巧劲，螺旋气劲狂涌，硬将那人真气撞破，直闯入经脉之中，那人哪顶得住寇徐的联手一击，惨哼一声仰跌出去，口中血如泉涌，再爬不起来。
　　另四人被这一招一震，手下不由得慢了一拍，欲再变招，徐子陵已又掠出三丈，反手扣住寇仲手腕，两人同时腾身向最近的一棵大树跃去。
　　脚尖就要点到树杈上，眼看就要突出包围，徐子陵忽然发觉不妥！
　　纯是一种直觉……他感到树上有人。
　　就在此时，树枝的厚厚积雪中忽地冒出一道耀眼白光，直取寇仲背心要穴。一声女子惊呼同时响起，声音中充满恐惧和悲哀。
　　寇仲在那道银光接近自己时才生出感应，他把全部功力都输给徐子陵，完全依赖徐子陵使用两人的真气突围，天底下只有他俩才敢用这样的办法，毫无保留地完全信任对方。
　　但树上之人的武功之高，仅次于宋缺，两人毕竟受伤力疲，竟在快要贴近他藏身之地时才生出感应，再想躲避已然不及。
　　寇仲只觉劲风尚未及体已割得肌肤剧痛，心中叹气道罢了，猛地转身，将井中月去挑那一道白光。
　　他这一招全无劲力，只盼能凭精妙的招式化解少许劲气，不至立毙于对方刀下。同时看清，那道耀目白光，正是宋阀元老级的高手“地刀”宋智的宝刀。
　　同时他也辨出那一声女子惊呼，正是宋玉致的声音。居然还有心思苦笑了下，想这是否是和宋小姐的最后一次见面呢？
　　电光火石的一瞬间，寇仲忽然感到徐子陵靠在他后背上，真气反送回来，自顾自顺着手臂涌出去，磕在宋智刀上。
　　接着便感到徐子陵身体剧震，一股巨大的反冲之力差点连寇仲也撞倒。
　　“陵少！”寇仲无暇查看徐子陵伤了哪里，反手揽住他下坠的身体，一转身井中月迎上徐子陵对面现身之人，却是宋阀另一位高手“银龙”宋鲁。
　　寇仲恼得简直想骂人。
　　要不是看到徐子陵吐出大口鲜血，昏了过去，寇仲真想揪着他大吼，对面是宋鲁还敢把真气都反给他，自己和宋鲁硬抗？不要小命了吗！
　　寇仲右手握井中月，左手用力揽住徐子陵，肩上旧伤崩裂，早痛得麻木，只顾脚下生风向前急掠，一边飞快地转着脑筋，思考如何能摆脱后面的追兵。
　　宋鲁和宋智都是追踪的大行家，一路紧跟。好在寇仲也是逃命专家，专挑林深处钻，不时利用他的独门轻功凌空转向，左闪右避，渐渐和追兵拉开距离。
　　但寇仲却知危机远未过去，最大的障碍便是满地积雪，不管他如何躲藏，总会在地上留下痕迹，给宋鲁等人提供线索。而他的体力不能撑多久。更要命的是时间已是黎明，若等到天光大亮，失去夜色掩护，他们必将无所遁形。
　　寇仲现在最盼再下一场大雪，若能将他们的脚印都掩盖下去，就有可能甩脱追兵。
　　大雪……寇仲忽然灵机一闪，扫视了一下附近地形，急向另一个方向掠去。
　　约奔出二十步开外，眼前赫然出现一处山洼。
　　——说是山洼，其实完全被积雪填平，只从雪中露出的树顶可以看出原本是颇深的洼地。
　　寇仲深吸一口气，心想以前他们也曾把自己埋在雪地里躲避追杀，这次生死关头，只好故技重施了。
　　冷……寇仲觉得自己快要被冻僵了。
　　他刚刚趁着追兵还有一段距离，将较近的痕迹都除掉，然后抱着徐子陵跃进雪地中。放松身体，任由全身慢慢下陷，不多时两人都埋入雪地里，直至没顶。
　　山风凛冽，吹得满地雪粉乱飞，不一会便将他们陷入的地方填平，在外面看来，皑皑白雪，了无痕迹。
　　身子全部埋在雪下，顿时感到全身肌肉缩紧，冰寒彻骨。寇仲心中叫苦，他们现在全身是伤，不比平时，这么多呆一会，不被发现也要被冻死。
　　已经能听到追兵的脚步声了，寇仲精神高度紧绷，生怕自己留下什么破绽，又怕宋鲁宋智等人想通关窍，仔细探查雪下。正在紧张，怀里的徐子陵忽然低低地呻吟了一声，寇仲一闪神，暗骂自己糊涂透顶，忘了埋在雪下空气不足，他自己倒是有内呼吸之能，但现在徐子陵重伤昏迷哪有这个本事。
　　现在破雪而出显然不行，更是一动不敢动，耳听得追兵已到近前，寇仲情急之下，索性低头凑上了徐子陵的唇。
　　冷……陵少的唇上也是冰凉的感觉，和他整个人一样没有一丝暖气。寇仲简直怕他就要这么死掉了，一边渡气，一边手中把人抱得更紧。
　　耳边听到上面有说话声，是宋智的声音：“奇怪，他们跑到哪去了？”
　　又一个声音，是宋鲁的，道：“大约已经走脱了罢。”
　　宋智诧异道：“为何你的样子一点都不惊讶着急？走脱了少帅，我们如何向阀主交代。”
　　即使在这种情况下，他仍称呼寇仲为少帅，听得寇仲心中一阵感慨，和宋阀走到这一步，究竟是他们有人做错了，还是时运出了错？
　　宋鲁的声音道：“急也无用。再说接下这么个任务，你有预料过我们会成功吗？”
　　宋智沉默一刻，声音响起：“……你说的对，其实连阀主都没把握拦下他们两个。”
　　寇仲徐子陵实在有太多辉煌事迹，全天下的势力都在追杀他们，他们却每次都以出人意料的方式逃脱，这简直给再追杀他们的人形成了心理阴影。也许宋鲁宋智从一开始就没想到能追上他们，或者从私心里也并不想追上他们。
　　“玉致呢？怎么不见？”宋鲁的声音又响起来。
　　“留在山洞那边了。唉，你为何要答应带她来，平添麻烦。”
　　“若不答应，她怎会罢休？儿女情事啊……呵，我们是老喽。”宋鲁淡淡地叹了一声，不再说什么。
　　等了许久，外面终于没了声音。
　　寇仲仍不敢立刻出来，继续静待着。
　　没了外面的说话声分神，唇上的触感分外清晰。冰凉滑腻的感觉，不仅毫无不适，反而十分舒服，不由得轻轻调整了下唇的位置，想接触到更多，占有更多……
　　天！
　　寇仲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等他明白现在的动作和接吻已经没什么两样时，全身都僵住了。
　　不……会吧……
　　寇仲你你你没什么问题吧！
　　寇仲顾不上管宋鲁他们真走假走，忽地就从雪里蹦了出来，雪沫四溅，冷风吹过，他定了定神，决定还是赶快找个地方帮陵少疗伤。
　　本来雪下是最好的疗伤地点，不过他已一刻都不敢多呆了……
　　徐子陵醒过来时，看到的是他们隐身在一棵参天大树之后，天色竟已是黄昏，寇仲正靠着树干沉沉睡着。前些天他们休息得实在太少，现在怎么补都似不够似的。
　　回想昨夜一战凶险到极处，真不晓得之后寇仲是如何让他们躲过追杀的，不过再难的事仲少也能做到罢。
　　暗运长生诀检视身上，功力虽所剩无几，因伤而滞涩的经脉却已被打通，看了寇仲一眼，嘴角挂起一丝笑意，坐起来盘膝运功。
　　接下来的时日，寇仲和徐子陵一直猫在山林里练功养伤。他们必须尽快恢复功力，才敢潜出这片山林，去打探道宋阀的动向，少帅军的消息。
　　这些日子里，他们好像又回到了当初在娘的小谷练功的时候，每天的生活波澜不惊，除了练功便是想法打些野兽，拣些野果充饥。间或徐子陵问起那天是如何甩脱追兵的，寇仲半真半假敷衍过去，自然没提雪下发生的事。一想起那一天，寇仲便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什么错事，忙着赶快忘掉……到底在逃避些什么，他自己也不清楚。
　　寇仲抚摸着井中月，轻轻地念着：“得刀之后，尚需忘刀？”
　　和宋缺动手之时，他能感到两人和宋缺的差距，偏又说不清道不明，此刻得了功夫，静下心来揣摩宋缺的提点，又总有不得要领之感，心中微有沮丧。
　　一个雪团迎面而来，“扑”地正砸在他头上。寇仲倒也不躲，拍了拍雪粉笑道：“莫要搅我领悟绝世刀法！”
　　对面的徐子陵哂道：“看你呆头鹅一样坐了一个时辰了。闭门造车就能领悟绝世刀法么？倒不如我们拆招，提点提点你吧。”
　　寇仲摇头道：“得了，你还是留着力气突围时用，别再被人打到半死不活。”
　　徐子陵知他是为自己着想，淡笑不语。
　　耳听寇仲喃喃一句：“下次别这么笨了，对面可是宋鲁啊，真想找死？”
　　徐子陵一句话就让寇仲升腾的感动半点不存：“没关系啊，反正你不会丢下我不管的，到时为逃命费脑筋的是你……”
　　“……”是谁说陵少又温文又老实的？错觉，绝对是错觉！都是被他外表骗了！
　　寇仲一头磨牙，一头顺手搓起一团雪掷向徐子陵，徐子陵抬手一迎，气劲将雪球爆开，如同开了大朵白色花瓣，煞是好看。
　　两人童心顿起，双手变戏法一般搓出无数雪球，互相掷去。雪球在空中撞击，开出朵朵白色的烟花，漫天飞洒。
　　过了几天山居生活，两人的伤都好得差不多，便决定潜出山林打探消息。一路走来天寒地冻，却没了初来时绝望寒冷的感觉，虽然前途未知，他们仍活着，仍能并肩作战，这便等于拥有了一切。
　　两人都把灵觉提到极致，做足了再遇高手追杀的准备。偏偏走了半日，也没听到一点风吹草动。
　　寇仲骤然停下脚步来，怪叫道：“陵少，是否正有上百个高手缀着我们，而我们没觉察呢？”
　　徐子陵失笑道：“又在胡说？你这么大嗓门的喊出来，没人都要被你招来人了……”
　　寇仲收了怪样，叹道：“这是没理由的。我那前任老岳父怎会这么轻松就放过我们？”
　　再走一段就要出这片山林，转向有人烟的地方了。可四周一片安静，心中也没有升起警兆，的确没人在监视或跟踪他们，越是如此，俩人心里越不安稳。
　　面面相觑了一刻，寇仲率先分析道：“有两个可能，第一是宋阀主觉得鲁叔和智叔都追不上我们，所以就收回成命，索性不追了……”
　　看着徐子陵摇头他自己也叹气：“当然不会，他老人家想做到的事，没这么轻易放弃的。”
　　徐子陵道：“现在回想起来，我们在山中那几日也太安稳，竟没遇上任何一批监视或追踪的人，也许他们早就撤离了这里……”
　　“如果真是这样，只剩下一个可能。”寇仲抬腿继续向前迈步，语气里带上了严肃，“宋阀里出了大事，顾不上我们了。”
　　“什么事会比你寇少帅还重要？”
　　山口冷风呼啸，寇仲听徐子陵的声音在风中回旋着，眼望向前方。远处有个小黑点渐渐显露出来，似是一个村镇。
　　两人踏进村镇，都运功敛去眼中精芒，再加上衣衫褴褛，虽然体格高大些，倒也没引起别人的注意。
　　要想打探消息，最佳地点自然是酒楼茶肆。不过寇少帅和徐少侠现在遇到了一大难题，就是……手里没钱。
　　寇仲摸了摸身上，干笑低声道：“陵少，你有没有带钱？”
　　徐子陵面不改色：“突围时丢掉哩。”接着还不忘打趣，“居然到这时候才想起带没带钱，看来仲少你确实和当年不一样了！”
　　他说的当年，自然是两人当小混混的时候，寇仲向来是把钱看得无比重要，仅次于他们的小命……
　　“现在也是仅次于我们的小命，小命没丢掉，接下来就要思考钱的问题。”寇仲继续干笑，“陵少你有否随身带些值钱的东西呢，比如哪位姑娘的钗子耳环……噢！”
　　徐子陵暗地里给了他一手肘，抽回胳膊来低声笑骂道：“去你的！你大约自己带了这类东西吧！”
　　话出口却发现寇仲神色异样一闪，徐子陵愣了愣：“你真的……”
　　寇仲笑容里微有不自然，手一晃已经多了一支钗子，不等徐子陵反应过来，径直走进一家酒馆去了。
　　“仲少，那钗子是……”两人在座位上等上菜的间隙，徐子陵终是问了出来。
　　“是玉致的。”
　　“噗——”徐子陵一口茶水喷到地上。“你说什么，你把宋小姐的钗子拿去换了钱？”
　　寇仲手指轻轻敲着桌子，笑得一脸没心没肺：“你当是她送给我的？是我随手摸走的，她不知道。”
　　“是你占了人家便宜吧……”徐子陵叹气，寇仲这家伙哄女孩子手段一流，虽然宋小姐堪称女中巾帼，对着他也是难以自控。连头上的钗子都被他摸到了，八成是他涎皮赖脸搂搂抱抱……
　　但一根钗子居然能藏了这么久，偏偏现在又干脆地拿出来换掉，是为了……眼不见，心不痛么。
　　“你还真舍得。”徐子陵隔着桌子拍了拍寇仲的手以示安慰，接着低头继续喝他的茶水。感情的事谁都说不清楚，干脆不说罢。
　　下一刻，两人的动作全都顿在半空中。
　　——后面一桌有人低低的谈论声清清楚楚传到耳际，几个关键词便是“宋缺……宁道奇……”
　　“宋缺和宁道奇的决战？”则天疑惑地道，“我从未听过此事。”
　　师妃暄微微一笑，好像在说“你自然没听说过”。那一笑说不尽的清丽风雅，则天心里暗赞着，心中想到的是当年师妃暄这样一笑，不知让多少人惊为天人？
　　那时她想必青丝如瀑，现在却是鬓染霜星。
　　“太宗皇帝在时，没人会提起此事。”因为这对李阀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师妃暄一边想着，一边慢慢地道，“但在当时，这件事哄传天下。”
　　她想起那时师尊还在世，决定便是师尊做的。师尊叹息着说不会后悔。她以为自己也不会。
　　——可是之后呢，她可曾后悔？
　　寇仲一掌击在桌上，低怒道：“怎会是这样！”
　　徐子陵无言可对。
　　他们刚才听到的谈论，说江湖传闻宁道奇已经向宋缺下了挑战书，虽然时间地点都是绝密，但这两位顶尖高手即将一战却是千真万确。
　　换在以前，宁道奇这样做定是宋缺求之不得的，也是武林人士翘首以盼的。可在这种天下大势牵一发动全身的要命时刻，他的挑战立刻变得十成十的不合时宜……若说不是蓄意而为，谁会相信。
　　寇仲欲言又止。
　　徐子陵瞥他一眼叹道：“要说什么，怎突然婆妈起来了。”
　　寇仲苦笑道：“我要说什么你还不知道吗，这定是你那位师仙子做的好事。”
　　徐子陵没心思和他计较师仙子是谁的的问题，只皱眉道：“你猜到了什么？”
　　“几乎就是我们找到杨公宝库那次的重演，宁散人被师仙子请出来对付我，只我那时还够不上威胁，也多亏他没有杀我之心。”寇仲看到小二来上菜，闭口不言，等他走开才低低又道，“可对宋阀主就不一样了，决战！老天，最好的结果就是两败俱伤，万一宁道奇再附上什么打不过他就要退出天下之争的条件，又或者宋阀主一个不小心死在他的散手八扑之下……”
　　徐子陵只觉满口苦涩：“那对你倒算机会，至少他没功夫迫你了。”
　　寇仲叹道：“也好不到哪里去，决战的消息传得满天乱飞，李小子还能不知道？南方一乱他定要乘虚而入，那时……唉，有得头痛了。”一手抄起筷子转了话题道，“赶快填饱肚子，我们真糊涂，忘了正该去拜见一个人哩！”
　　徐子陵两眼一亮：“你是说我们已经到了老爹的地盘吗？”
　　寇仲一边扒饭一边点头：“正是，这叫误打误撞。老爹定有确切消息告诉我们。”
　　再见到杜伏威，仍是一幅青衣高帽吊死鬼的阴冷形象。但他远远看到两人，立刻流露出笑意，满脸阴鸷荡然无存，欣然道：“我的两个乖儿子来啦！”
　　寇仲徐子陵都觉从心底涌出一股亲近之情，虽然这父子关系最初来得十分荒唐，但现在他们都已把杜伏威当做义父来敬爱了。
　　寇仲笑道：“干爹您好，寇仲这次被打得丢盔弃甲，厚颜来投奔您了。”
　　杜伏威长笑道：“小仲也会说丧气话？胜败乃兵家常事，还用得着干爹教你？”上前挽住两人，边向内走边道：“虽然我现在算是投向李唐，但两个乖儿子来，怎也不会拒之门外的。小仲若有什么要求尽管说。”
　　寇仲微笑着和徐子陵对视一眼，道：“不会为难老爹，我们只想求证一个消息。”
　　他们和杜伏威的关系是一回事，天下形势又是另一回事。杜伏威早表明态度归顺李唐，现在话语中旧事重提，自然意在提醒寇仲不可能劝他和李唐决裂，两人的话点到即止，一笑而明。
　　杜伏威欣赏又欣慰地看了寇仲一眼，说道：“你要问的定是宁道奇决战宋缺的消息是真是假。”
　　“干爹真英明！”寇仲笑道。
　　杜伏威畅笑道：“少拍我马屁了！”接着神色转黯，道：“这消息是千真万确，现在宋缺该已在去净念禅院的途中。”
　　“净念禅院？”寇仲脚下停住，“干爹连决战的地点都知道？”
　　杜伏威一愣，知道自己脱口而出漏了消息，在两人疑惑的四只眼睛注视下，叹道：“你们两个鬼灵精。——告诉你们也无妨，师妃暄来了，还指明要见徐子陵。”
　　寇仲顿感头痛：“果然，宁道奇是慈航静斋请出来的。师仙子真是阴魂……仙魂不散。罢了，陵少快去会你的情人罢。”
　　后一句话却是对徐子陵说的。
　　徐子陵也在心中感叹师妃暄神通广大，什么都在她掌握之中，连他们逃出宋阀追杀必会来见杜伏威也没有漏算。听到寇仲语气中微有不快，也不好对答，只转向杜伏威问：“干爹，师小姐在何处？”
　　江淮军的旗帜在头顶猎猎作响，寇仲抱膝坐在码头上，手里转着根枯树枝，一晃一晃，一脸漫不经心，却又像在考虑什么。
　　现在是寒冬，虽然码头没有冰封，水军却都歇了，河面空空荡荡，天地间只剩灰白二色，连河水也灰蒙蒙的看不清楚。
　　杜伏威走来，抬脚作势欲踢他：“小陵去见师妃暄，你小子又在发什么呆。”
　　寇仲早听到杜伏威过来，仰头望向他，直截了当地问出心中疑惑：“干爹，宋阀主和宁道奇的决战，您怎么看？”
　　杜伏威在他身旁立定，听了这话笑道：“你小子故意来消遣老夫？你既见识过两人的武功，该比谁都明白他们的高下。”
　　“也许……”寇仲喃喃道，“天刀宋缺，数十年来未曾败绩。对宁道奇，会有例外吗？”
　　杜伏威点头道：“宋缺能练成天刀，凭的是坚韧的心性和多年来战无不胜的实战经验。宁道奇武功出于道家，讲究自然守性，杀伐决斗不合他的武功路数。这么看来，宋缺应是略占上风。”
　　寇仲道：“是。所以我猜宁散人未必能讨到便宜。”
　　杜伏威双手拢入袖中，沉吟道：“你能猜到，梵清惠不可能猜不到。既然如此，她为何还要请出宁道奇？”
　　寇仲陷入思索之中。
　　杜伏威继续道：“其实此战不管谁胜谁负，都会破坏宋缺的大计。因为他们武功不相伯仲，宋缺就算战胜宁道奇，也定会负上重伤，到时谁还能继续统领宋家军……”
　　寇仲霍地蹦起来，失声叫道：“我要立刻去净念禅院！”
　　杜伏威吃了一惊，对他的反应不明所以：“你去干什么？你们不是已经翻脸了吗？”
　　寇仲双手不自觉地握紧，双目寒芒闪动，道：“我知道宋阀主会怎么做了……不，我一定要阻止这场决战！”
　　徐子陵并不喜欢见到师妃暄。
　　最早在洛阳见到师妃暄的时候，她还是一身男装，化名秦川。后来因为和氏璧在天津桥上正面相对，她恢复女装，仙姿缥缈，美得不似凡尘中人。
　　那时候，徐子陵承认自己有一点心动。但那感觉未必是男女之情，而是对美好事物的由衷向往。任何人见到像师妃暄这样的女子，都会产生倾慕之感，只不过徐子陵因着长生诀的缘故，武功愈高，对外物的美好感受便愈深，由此对师妃暄的印象也比他人更加深刻。
　　如果他们的立场相同，这种异常深刻的感觉，终有一天会演变成爱恋。
　　但很可惜，两人的立场总没有相同的时候，或者说，应该归结到李世民和寇仲的立场总是敌对的。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徐子陵发现自己厌倦了和慈航静斋这样似无休止的纠缠。师妃暄出现得愈是频繁，愈是伴随着让他和寇仲都头痛的难题，愈是提醒着他慈航静斋选择天下之主的责任，和他们之间的距离。
　　那绝非什么好的感受。或许，任何感情都禁不起敌对的消磨。
　　“子陵？”师妃暄敏锐地发觉徐子陵在走神，脱口而出道：“子陵还在为巴蜀一事怪妃暄吗？”
　　话出口才知道自己陷得极深，徐子陵怎么看她，她已没法不在意了。
　　徐子陵回过神来，歉然道：“对不起……噢，师小姐找在下有什么事？”
　　竟是没回答她的问题……是没听到，还是故意忽略呢。师妃暄心中低叹，也不重复刚才的话，只说道：“子陵莫怪妃暄强人所难，我希望你能劝说少帅，和李阀合作。”
　　徐子陵二度岔开话题：“恕我冒昧，请问梵前辈和宋阀主是什么关系？”
　　师妃暄目光凝注在他面上，道：“子陵既有此一问，便是知道些端倪。师尊和宋阀主曾是知己，但理念不合，注定不会有结果……”
　　这样说着，心中凛然，自己和徐子陵的境地，一如师尊和宋阀主。如果少帅军和李阀化敌为友，这局面可会改变？
　　……即使改变又能怎样？慈航静斋的传人入世而不停滞，注定不会涉足情海，亦不会为情放弃修行。明知如此仍忍不住被对方吸引，那种感觉十分折磨，却又无可奈何。
　　徐子陵无悲无喜地道：“理念不合……令师忍心置宋阀主于绝境，确是心智坚毅，令人感叹。”
　　此话一出，如一石激起千浪，屋内气氛都为之一变。
　　师妃暄迎上徐子陵目光中罕有的厉芒，仍是淡淡回答道：“宁散人和宋阀主一战，谁胜谁败尚不可知。”
　　“是么。我却以为结局早已注定，如果有人能活下来，绝不会是宋阀主。”徐子陵双目一瞬不瞬地盯着师妃暄，细察她听到这话的反应。
　　——这样咄咄逼人地对待师妃暄，他以前从未有过，甚至从未想过。从何时起变成这样？他对师妃暄既无倾慕，亦无敬爱。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师妃暄玉容宁静无波，和他对视许久，终于开口：“子陵如何知道的？”
　　“……我也是刚刚想到。”师妃暄这么说，等于默认了。徐子陵心中喟然，目光从她面上移开，再不流连。
　　“此战宋阀主绝无可能全身而退，不管他是伤是亡，都将无力再统率宋家军，只好把指挥权交给他人，八成是宋智。但宋智无论才干还是应变都不及阀主，而宋鲁一直不赞成参与天下之争。为避免宋家分裂，也为坚定将士们的心意，阀主最后的选择一定是和宁道奇同归于尽……哀兵气盛，只有这样才能保住宋家军的战斗力。”
　　师妃暄只是沉默，对他的话全不辩驳。
　　徐子陵低叹道：“梵前辈算无遗策……本来我也想不到这些，但妃暄来找我劝寇仲，便猜透其中关窍。宋缺既死，又有少帅军相助，李世民少了两个最关键的敌人，天下可谓唾手可得。”
　　接着又是不经意地道：“师小姐，我说得可对？”
　　室内室外都是一片宁静，两人气质都是超凡，意态闲适，宛如一对璧人。但师妃暄分明感到他们的心早已拉得很远，没有伤痕，只有距离。
　　她品味着那又似伤感，又似解脱的感情，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徐子陵，不回答他的问题，只轻轻地道：“子陵啊，你还未答是否愿意去劝少帅哩。”
　　徐子陵洒然一笑：“我们还有别的选择么？”
　　徐子陵送别师妃暄，转回来却找不到寇仲了，一直寻到码头，只见到杜伏威一个人。
　　“干爹，仲少呢？”
　　“去净念禅院了。”杜伏威一句话说得徐子陵糊涂起来：“什……他去净念禅院干什么？”
　　杜伏威一脸无奈：“谁知这小子怎么想的，说要去阻止这场决战。他有什么本事阻止这两个人？宋缺是死是活与他何干？”
　　徐子陵急问：“他一个人去的？”
　　杜伏威觉他问得好笑，答道：“还有谁会跟着？当然是他自己去……喂你小子去哪，小仲走的是水路！”
　　寇仲只觉心里乱糟糟的，一方面他觉得必须阻止宋阀主做那决绝的选择，另一方面他又不知为何要阻止，更不知该如何阻止。
　　他只是感到宋缺一死，南方局面将再不可收拾，李宋两阀将走上绝对的对立，没有丝毫回旋余地，只能以战场上的鲜血来终结。
　　而他更抱有一丝希望，希望奇迹能发生，希望各方不会陷入如此血海深仇。毕竟他已有意和李阀和解，而塞外诸族才是他们共同的敌人。
　　杀气骤至！
　　寇仲瞳孔瞬间收缩，井中月一弹出鞘。
　　对方只有一人，竟能收敛杀气至寇仲都没有感应，直到发出攻击时才爆发出来。
　　阴冷的气墙从背后笼罩而来，弥漫于四面八方。对手不仅武功高明，轻功亦是高绝，想必寇仲离开江淮军后便一路尾随，直等他越来越接近净念禅院，分神去关心宋宁决战时，才豁然出手，一出手就是杀招，抱着一击必中之决心。
　　如此耐力和心智，天下间怕只有影子刺客杨虚彦才有。
　　杀气漫空之中，寇仲的精神瞬间进入前所未有的通剔透明，在心中清楚地勾勒出杨虚彦手持影子剑，剑尖直取他背后的模样，同时勾勒出的，还有影子剑的每一招变化，每一个角度和路线。
　　他忽然感觉不到井中月的存在，井中月像变成了他精神的延伸，又或者他自己便是井中月，刀为何，人为何，再分不清楚。
　　舍刀之外，再无他物。
　　黄芒亮起。
　　寇仲竟不回头，井中月直向背后掠去，数息之间，井中月和影子剑连交数十下，气劲闷响，两人乍合又分。
　　寇仲这才转身，双目光彩大胜，锁向杨虚彦。
　　杨虚彦一击不中，持剑飘退，阴鸷的低笑远远飘来：“少帅好刀法，在下领教。”
　　寇仲冷笑道：“好说，杨兄何时要再领教，小弟奉陪到底。”
　　眼见杨虚彦迅速消失，心中却惦记着禅院决战，收敛心神，向禅院急掠而去。
　　净念禅院建在洛阳城郊一座山上，院落宏伟，徐子陵到达时，只见禅院的大门敞开着，寂静无声。一级一级的台阶上堆着积雪，却见上面有两行脚印延伸上去，认得一行是寇仲的，另一行，大约是宋缺的。
　　徐子陵运功感应，竟感应不到禅院内有丝毫生气，一股莫名的恐惧从心底升出，脚下不觉加速，几步就跃上台阶，几乎是冲到大门口。却在看见禅院内景象的那一瞬间，硬生生止住。
　　“……”
　　眼前的景象一片狼藉，原本厚厚的积雪像是被厉风旋过，四散铺洒。院内有好几块无雪的空场，并非有人清扫过，该是被绝顶高手的真气气场吹开的。处处都是真气激烈碰撞留下的痕迹，白雪之中隐见大滩暗红色的血迹，还非只一处，让人触目惊心。
　　一个人跪倒在禅院中，一动不动，仿佛雕刻的石像。
　　“……仲少！”
　　徐子陵惊醒过来，奔进院中，冲到那人身边，俯身一把抓住他肩头。
　　“仲少，你没事吧……”
　　这才发觉自己的手都有点抖，在感到对方体温时才安定下来。
　　寇仲似乎没觉察徐子陵的到来，只是怔怔地望着前方。
　　徐子陵顺着寇仲的目光看去，又是一惊，这才发现远远地还有两个人，一人趺坐在地，双手放在膝上，低眉敛目，另一人虽则盘膝而坐，却是一手握刀，刀尖向下撑在地上。
　　风卷起积雪在两人周围飞舞，天刀的刀刃泛着冷冷的光。
　　徐子陵直起身来，想要迈前一步看个究竟，寇仲忽然开口，嗓音带着低哑：“决战……已经结束了。”
　　徐子陵愕然回头，寇仲终于动了动，艰难地站起身来，说道：“我来晚了……两位前辈求仁得仁……”
　　徐子陵发呆地转头看向那两个人，他们面对面而坐，仿佛在盘膝练功，又似在瞑目思索，即使生命已经不在，仍能感受到他们生前那凛然的高手风范。
　　寇仲梦呓般地道：“散手八扑确是世间绝学，一双手如千百只手一般……阀主的天刀更是他娘的妙到绝顶，如果不是亲眼见到，我真想象不出……”
　　在他踏进禅院的时候，双方的决战已近尾声，而这样旷世高手的比试一旦开始，便是天王老子也不能强行终结。
　　他能做的只有眼睁睁地看着两人倾尽一生所学，走向玉石俱焚的结局。
　　“当——当——”
　　禅院内忽然响起钟声，一声一声，回荡在耳际，久久不绝。远处有栖鸟被钟声惊起，扑棱棱飞去，发出尖利的鸣叫。
　　寇仲伸手抹了抹脸上，低低地道：“宋阀主……”
　　却终究没说出下句来。在前辈高人之中，宋缺可说是他最钦敬的一位，传他刀法，曾救他们于危难。却也是宋缺亲手毁了他们之间的联盟，导致两军反目成仇。此中爱恨，实难说清。
　　寇仲向着两人尸身再施一礼，对徐子陵道：“我们走吧。”
　　徐子陵愕然道：“走？不给两位前辈处理后事……”
　　寇仲道：“阀主既选择了这条路，对身后事定有安排。我们还是不要扰了他老人家的计划。”他顿了一顿，仰望向灰蒙蒙的天空，忽然扬声高唱道：“本为贵公子，平生实爱才。”
　　接着唱道：“感时思报国，拔剑起蒿莱。”
　　钟声渐止，满院都回荡着他粗犷的歌声。徐子陵记起多年之前他们刚刚出道时，便曾在大街上高歌此诗，此刻心有所感，和着寇仲齐声唱道：
　　“西驰丁零塞，北上单于台。登山见千里，怀古心悠哉。谁言未忘祸，磨灭成尘埃。”
　　他们唱着这似不相干的诗句，迈步离开净念禅院。但只有徐子陵才明白，寇仲是在用这壮阔的词句为两位前辈高人做祭。不管宋缺他们的选择如何，道路如何，一切作为都是为了自己的理念，也许别人不能接受他们的想法，却不得不敬仰他们的境界……
　　一代宗师，转瞬寂灭。但天下之争，还要继续下去。
　　“陵少，师仙子有什么话说？”寇仲似完全平复了情绪，一边操桨划着船，一边问道。
　　徐子陵毫不隐瞒地答道：“她让我劝你，改去帮李小子。”
　　寇仲手微一顿，继续动作，口中道：“陵少定是应了她了。其实就算没你和师仙子的关系，我也别无选择，只有帮李小子，在梁都时就向宋阀主提过啦……”
　　徐子陵本怕寇仲失落，想安慰他几句，听他这么说，不知怎的一股火上来，皱眉道：“说了多少回，我和妃暄不是你想的那样。”
　　“……”寇仲听他语气不善，回头打量他，嘴里道：“喂，该不会是我们的师仙子到现在还没发现陵少英俊潇洒智谋过人天下罕有，不肯把一颗芳心献出来吧！”
　　徐子陵想起师妃暄，便想到宋缺之所以陷入绝境，都因梵清惠请出了宁道奇。不由得心生感慨。寇仲看他神色黯然，愈发相信他和师妃暄情场不顺，关心道：“师仙子虽然一身仙气，怎也是个年轻女子，照我看天底下只有你和小侯能让她动心。哈！陵少当然要比小侯那个多情种子强些，所以千万不要气馁，只管守得云开见月明……”
　　徐子陵没好气地打断他的信口开河：“小心操船，莫要撞了石头！”
　　寇仲哈哈笑道：“河道中央哪来的石头，不让我说，足见你小子心里有鬼！”
　　见他转身去继续划桨，徐子陵摇头苦笑，心想仲少还是如此爱管闲事……
　　想起仲少管闲事的种种壮举，心中竟忽然暖暖的，略为自嘲地勾了勾唇角，哪天仲少若不再来管他的闲事，他定要不习惯呢。
　　“陵少，我们可能忘了一个敌人。” 寇仲忽然道。
　　“是谁？”徐子陵问道。
　　“魔门。”寇仲说出这两个字，水声哗哗，迅速将尾音掩盖。
　　“婠大姐，杨虚彦……还有石之轩，都不是省油的灯……”接着，寇仲把今天遇见杨虚彦刺杀的事情说了一遍。
　　“魔门支持的是李建成，你若帮李世民，他们当然要除掉你。”徐子陵沉吟道，“师妃暄和杨虚彦都猜到我们会去找老爹，都在老爹那等我们入彀。只是一个要劝你，一个要杀你……”
　　寇仲轻笑道：“我寇仲何时成了香饽饽？谁也左右不了我的命运，只有我自己。”想了想又补上一句：“还有陵少，哈！对了，我和李小子闹了多次不愉快，这个和谈使者得烦请陵少来做啦！”
　　徐子陵叹道：“还用你说？……不过别再跟我说什么为了师妃暄，这次纯是为了中土百姓，也为你小子不用当那劳什子皇帝……”
　　寇仲笑道：“陵少脸皮太薄，这是否所谓的假撇清？”
　　徐子陵对寇仲的思维方式彻底无语，索性盘膝闭目不再理他。
　　河面上只剩下船桨拨水的声音。
　　则天脸上露出一丝轻微的不屑，只一闪便又隐去。师妃暄瞥到了她这细微的表情，嘴角扯出一丝苦笑。
　　“皇后在想什么？”
　　则天听到师妃暄这样问她，却不回答，只岔开话题问道：“宋缺一死，宋阀和李阀想必成了死敌。”
　　魔门的弟子，果是不凡，早已学会不轻易将心思透露给别人知道。其实这孩子心中也是在怨恚师尊的做法，为宋缺不平罢。
　　但宋缺的死，对于师尊来说，何尝不是一生的痛。师妃暄有些哀伤地想，师尊因此终生未能上窥天道，抱憾而去。
　　嘴里则回答则天的问题：“是的……这就是我们付出的代价。”
　　为这天下，他们每一方都付出了高昂的代价。
　　“小仲你真要帮李世民？”杜伏威听寇仲讲完事情经过，沉吟道。“你不是和他有仇么。”
　　寇仲俩手捧头，呻吟般地道：“干爹，我结的仇人还少了？现在连宋阀都成了敌人。我去帮李小子，宋家军不知要怎样恨我哩！”
　　杜伏威同情地拍了拍他肩头：“你小子最近运道不好。和宋小姐的婚事也告吹了罢。”
　　提到宋玉致，寇仲心里发闷，便不肯接他话题，只顺着方才的话继续叹道：“说到底我和李世民没私仇，也因他确是当皇帝的材料。若是李建成，老子才不会睬他。”
　　他接着道：“我认真想过了，陵少说得对，为了区区个人恩仇赔上中原百姓，实在是大大的不划算。若能助李世民登上帝位，让老百姓不再受苦……孟子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虽万千人吾往矣’，嘿！”
　　杜伏威击掌喝道：“好样的！”
　　喝声传开去，远处的几名将领闻声看来，杜伏威摆了摆手，示意他们父子两人谈得甚是融洽。
　　转头又笑道：“想起刚见你小子的时候，还是一幅利欲熏心的样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以天下为己任了？”
　　寇仲叹道：“老实说，若不是有陵少，我没准便一直像干爹说的那样哩。——自小他就最瞧不上我争权夺利，我不能让他失望。”
　　脑海里不禁勾勒出徐子陵的每一个喜悦或失望的表情，陵少对他的影响之大，怕是他自己都没想到的。
　　杜伏威笑道：“真也好假也好，总之我们父子俩终究站在同一战线上了，你既下了决心，就别藏私，召集你的少帅军旧部，先帮老夫收拾了辅公佑。”
　　寇仲顿时两眼放光，道：“先收拾辅公佑，再干掉李子通、沈法兴这两条地头蛇，在冰封期结束之前平定南方除宋家之外的所有势力！”
　　杜伏威打量了他一下，道：“你小子眼光倒真长远，胃口更是不小，难怪李世民都把你视作头号劲敌。”
　　寇仲苦笑道：“还不是被迫出来的……若不赶快动手，等宋家治了丧事，缓过劲来，就该我们吃苦头哩！”
　　徐子陵秘密北上，一路上带着鲁妙子制作的人皮面具，小心谨慎，并未引起丝毫注意。茶楼酒肆听人谈论的都是天下大势，各种有关李世民的、寇仲的、宋阀等等的消息，真真假假，中间夹杂着各式各样的猜测争论，搅得他心神不宁。
　　躲到远方去游历早已成为不切实际的幻想。中原之争牵连的范围广大，已经远远超过了中原本身。塞外也好，琉球高丽也好，都卷入了这场大纷争，天下间再无一块净土。而寇仲正是卷入这天下之争举足轻重的人物，在玩一场极危险的游戏，稍有不慎，就会输掉自己的小命，甚至输掉可能出现的长久和平。
　　徐子陵有点后悔的想，早知这样，他们当初是否该乖乖地留在小餐馆做两个厨师，或者他们本就不该偷出长生诀……
　　蓦地一凛，自己怎会突然冒出这样颓丧的想法来？旋即想明白，自己对寇仲的处境一味担心，简直到了不可自拔的地步。
　　摇摇头把那些消极的想法驱出脑海，徐子陵暗暗苦笑，就算他当初真的躲得远远的，也不会有逍遥的日子，与中原不通消息，反而更要害他日日夜夜为自己的好兄弟悬心。
　　就在此时，他感到有高手临近。倏地抬眸，正瞥见窗外人影一闪。
　　“是谁？”徐子陵一跃而起到门边，喝问道。
　　没有回答，但能感到那人仍未离去。徐子陵探手开门，刚一打开，便有一张纸条轻飘飘地飞进来。伸手接住纸条，婠婠特有的天魔功劲力透纸而来。
　　再向外看时，婠婠已踪迹不见。
　　徐子陵暗道婠婠行事真够怪异，在梁都见过她，现在临近长安，她又再次现身。只不知她在计划些什么，又是如何认出自己的呢？
　　看纸条上婠婠秀丽的字迹，只有四个字：“莫入长安。”
　　徐子陵手指将字条捏紧，心中涌出震骇。婠婠既如此示警，长安中一定有陷阱在等着自己，自己却对此一无所知。
　　但他此番肩负着少帅军和李阀和谈的使命，怎可能凭这几个字就退缩？
　　徐子陵沉吟片刻，心中有了计较，伸手撕下面上戴着的人皮面具。
　　寇仲召集起少帅军旧部，和杜伏威的江淮军组成联军。
　　战场上的寇仲完全看不到茫然或颓丧的神色，对未来的忧心俱被抛到一边，只专注于眼前和辅公佑的战役。
　　“宋阀有什么动向？”寇仲骑在马上，问身边的洛其飞道。少帅军经过和宋家一役，人数大不如前，但好在重要的将领都没什么损伤，在虚行之等人的努力下，少帅军又迅速恢复之前的系统组织。洛其飞一如从前，主管往来情报。
　　洛其飞摇头道：“没收到什么特别消息，宋缺死后，宋家一直在休整，没有调动军队的意向，不知他们下一步准备怎样做。”
　　寇仲问道：“可知宋家的继承人是谁？”
　　洛其飞答道：“从种种迹象来看，可能是宋智。但有消息说宋师道已经回家奔丧，他是长子，不知……”
　　寇仲想起他们和宋师道一向友好的关系，心里发苦，口中叹道：“宋二哥是淡泊的人，若阀主的意思是让宋智继承，他绝不会有任何反对。唉，不说他了。”
　　洛其飞道：“少帅，还有一条消息，听说徐爷在长安附近显身，现在所有人都知道他有意进长安和李世民和谈……”
　　寇仲呆了一呆道：“怎会是这样的，陵少不是秘密潜入长安么？”
　　洛其飞刚要答话，忽然有人跑来报告道：“禀少帅，敌军守将开城迎战！”
　　寇仲扬眉笑道：“来得好！”一边转头对洛其飞道：“陵少大约是遇到麻烦了，告诉在长安的兄弟们小心打探。”
　　洛其飞应了声是，寇仲已策马向前，直向两军阵前驰去。
　　徐子陵大摇大摆地缴税进入长安城，没有受到任何阻拦。
　　这也是在他预料之中的。自从接到婠婠的示警，他便决定不再隐瞒自己的行踪，故意将意图暴露给所有人知道。李世民收到风声，自然会想办法接应他，而隐蔽的敌人将有所顾忌。在这种情况下进入长安，他的安全便多了几分保障。
　　这一路他总有一种颇为不妙的感觉，不纯是因为婠婠留下的字条，而是另有一种说不出来的预感。
　　一直以来，他的灵觉都较寇仲强些，寇仲总喜欢以此打趣，甚至叫他“徐半仙”。
　　但从来没有出现过这种感觉，好像隐隐能感应到会有危险临近，但细细想起，又说不清楚。
　　徐子陵想起娘对于弈剑术的描述，心想这是否会是另一种的弈剑术呢？如果他能够把握所有敌人的动向和阴谋，便可以准确地预料未来，就如对弈时，对对方的所有棋步都了然于心，自然可以主导结局。
　　但他现在并不知道敌人的棋步，甚至不知道暗中有哪些敌人，因此也无法预测将会发生什么。
　　徐子陵故意缓缓在长安街头前行，等待着迎接他的李阀中人。果然不一刻便见到李靖出现在前方街道上，向他这个方向快步走来。
　　徐子陵迎上去叫了一声：“李大哥。”
　　李靖面上殊无喜色，反而透着几分焦虑，上前握住他双手晃了一晃，低声道：“这是怎么回事？”
　　他问的自然是寇仲为何和宋阀决裂，又为何忽然要和李家和谈。
　　徐子陵道：“一言难尽，李大哥能否安排我见秦王？”
　　李靖叹道：“你可知现在长安的形势对秦王非常不利，皇上对他越来越防范。你这时进长安，首先要见的该是皇上。”
　　徐子陵一愣，心道自己倒忘了这一节。他既是明告天下来自己来和李阀和谈，李家做主的是李渊而非李世民，自然要先见这一阀之主。和李世民的会面恐怕要暗地里进行了。
　　李靖道：“一会皇上便会派人来迎你，小心在意。”
　　徐子陵再待说什么，李靖忙忙道声“保重”，匆匆离去。
　　寇仲和杜伏威挥军攻打辅公佑，辅公佑派人带兵屯住博望山，另派军队进驻与博望山隔江的青林山，连铁链锁断江路，抵御寇仲，在战略上攻守兼备，恃险以抗。
　　寇仲采取疑兵之计，派兵诱敌，更施展种种惑敌之策，引得守将离开要塞出击。正落入他早就埋伏在外的军队包围圈中。
　　障碍既去，两军乘胜进攻丹阳。辅公佑仓皇逃窜，被杜伏威斩杀。
　　将恢复丹阳秩序的任务交给任媚媚等人负责，寇仲便准备和时间赛跑，抢攻李子通。
　　洛其飞手下的兄弟在来来往往，却仍旧得不到宋阀的丝毫情况部署。寇仲摸不清宋阀的动向，只有抢在宋阀做出新的部署之前，赶快将江都纳入治下。
　　却在这时，接到了李子通要向联军投降的消息。
　　寇仲手轻轻抚着地图，沉吟不语。
　　地图上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大大小小的地名和驻守的势力名，不仅包括大的地方势力，还包括很多江湖帮会。
　　李子通所在的江都正在联军驻守丹阳的东北方向，双方势力各踞一段长江，遥遥相对。
　　寇仲轻吁一口气，转向围坐的手下将领问道：“各位怎么看？”
　　大家脸上都显出严峻的神色，不少人都在皱眉思索。
　　麻常率先道：“少帅，李子通一定要少帅亲自送他出江都，有些不妥。”
　　寇仲注视着他，示意他说下去。
　　麻常道：“我们联军虽然势力强大，但李子通也是一方豪强，几度交战互有胜负，他突然决定投降，如果不是有什么苦衷，就该是故意使诈。”他顿了一顿，见大家都专注地望着他，继续道：“再者，少帅信义天下皆知，如果答应李子通投降后放他生路，绝不会反悔，李子通也该相信这点，若要保证安全，只求少帅一个书面承诺就够了，实在没必要让少帅护送他离开江都。”
　　虚行之道：“麻将军所言极是，李子通此举令人费解。”
　　寇仲目光在地图上逡巡几遍，突然道：“宋阀还没有动静吗？”
　　洛其飞摇头答道：“没有……此事也很奇怪。这边打得天翻地覆，他们早该知道了。难道宋阀会坐视我们灭了辅公佑，再收降李子通？”
　　众人都有和他一般的疑惑，不知宋阀到底出了什么事，又或者是在等待什么。
　　寇仲觉得自己似乎抓住了什么，细想又思索不出。便转回先前的话题道：“如果李子通投降是出于真心，我们便能兵不血刃收降江都，甚至还能趁着沈法兴父子毫无警觉，迅速包围昆陵，我们就能控制整个长江下游……”他手指在地图上自己提到的城市上滑过，最终回到江都，重重点了两下，总结道：“所以，这个险值得冒。”
　　收回手指，转身迎上所有将领注视的目光，寇仲扬眉笑道：“他有他的张良计，我有我的过墙梯。我倒要看看李子通耍什么花样！”
　　徐子陵不是第一次踏入大唐的皇宫，他们到长安夺杨公宝库时，曾经多次以各种各样的身份进出皇宫，早已对皇城的布局烂熟于心。
　　他头脑高速旋转，思考着该如何应对李渊，这一路来对与李世民的和谈想了许多，对李渊则没有那么好的准备，亦没有把握。
　　一边想着，徐子陵策马缓缓步入皇城安上门。
　　城门门洞颇深，充满威严，此时只有这一队接引他入皇城的队伍经过，细碎的蹄声清晰可闻。
　　走出十数步，快要到达门洞中断，徐子陵忽然心中警铃大作。
　　高手环饲！
　　他刚产生感应，两股极强的劲气已经从门洞上方直刺下来！
　　兵器未到，已能看到灼灼光华，亮如星辰，迅如电闪，劲气刚强霸道又带有丝丝诡异。只凭这熟悉的气场便清晰地知道，来的正是婠婠的一对短刃，天魔双斩。
　　徐子陵使出人马如一之术，真气贯于马儿身上，提气前跃，以毫厘之差躲过那一先一后，蕴藏着无数变化的短刃。
　　马蹄尚未着地，接引他入城的两队官兵已无声退开，左右各三道绳索从手中飞出，两索取马的前蹄，另外四道飞去马背上，取徐子陵的上中两路。
　　婠婠的天魔双斩追在身后袭至，仍有余力说话，口中娇声轻叹道：“子陵啊，人家警告过你不要进长安哩！”
　　徐子陵正要纵马而起，回手去接她招数，无奈六道绳索劲力非常，他自忖自己虽能躲开，马儿却躲不过，无奈只好甩蹬仰身，弃了坐骑，两手虚向地下一撑，双腿借力弹起，去踢开婠婠如跗骨之龃的双斩。
　　那马一声长嘶，已被下方的两道绳索绊倒，劲力所至处腿骨折断，歪倒在地上悲鸣不已。
　　另外四道绳索扫空。
　　徐子陵双脚用巧劲将天魔双斩的劲力卸向一旁，正欲翻身跃起向婠婠反击，忽然又有一道劲气无声无息地袭来。
　　徐子陵心中暗凛，这个袭击者是从未交过手的人，但只从这一身诡异又高绝的功夫便可知道，定是哪一位魔门的前辈高手。
　　身后咔咔之声轻响，眼风微扫，可以看到城门慢慢关闭。
　　婠婠是有备而来，显然还有李家人的支持。今日若不能冲出重围，别说少帅军和李阀的和谈了，只怕他自己也要丧命于此。
　　寇仲派人给李子通传话，接受了他的条件，也即李子通投降，寇仲不仅答应保证他的人身安全，还会亲自护送他们出城。
　　寇仲遥望着城池，再度询问道：“宋阀还是没有动静吗？”
　　洛其飞有些诧异道：“少帅是不是发现了什么？”这已是寇仲不知第几次问他宋阀的消息了，这么频繁，问得洛其飞自己也忐忑起来，但他派出的手下确实没有带回任何有价值的消息，再着急也没办法。
　　寇仲摇头道：“我看不出什么，只觉这件事绝不简单。也罢，一切等送走李子通再说。”
　　忽然少帅军中传来一阵欢呼，寇仲抬头望去，只见江都吊桥放下，城门缓缓开启。
　　寇仲一提缰绳，率军缓缓向江都城门行去。
　　李子通带领一队人马出现在城门口。他看起来神色有些狼狈和颓丧，向寇仲一拱手，苦笑道：“少帅大驾光临，请进城。”
　　寇仲逆着阳光打量着李子通，他们也曾有过多次明争暗斗，心中对这个人并无好感，但此时看他豪强末路的样子，不由得升起一股感慨。
　　同时心中疑惑，李子通的神色自然，不似作伪……是演技高超，还是果真没有陷阱？
　　一片静寂中，大家听到寇仲朗声答话：“李将军既肯献城，寇仲必保将军和家小安全。手下将士，愿降则降，不愿者听便。”
　　少帅军又是一阵欢呼助威，李子通手下众人虽没欢呼，却也有不少兵士喜上眉梢，庆幸寇仲的宽宏大量。
　　寇仲翻身下马，走到李子通面前，他一直直视着李子通的双眼，忽然发现李子通神色微微一变。
　　紧接着，李子通忽然向后飘退。
　　与此同时，城楼上传来信炮的巨响声。
　　徐子陵双掌手指如莲花般开合变换，各种手印层出不穷，令人眼花缭乱。别人看不清楚，但身在局中的婠婠和另一位魔门高手却能深切感受到他带来的压力，他竟似能看透对手的意图，总能在对手招数未到的时候先一步迎上，迫使他们不得不变招以对。两人自然不知道这便是弈剑术的妙用，只觉和他动手步步凶险，稍一不慎就会被他掌风所伤。
　　徐子陵却越打越是心惊，对方人数不算太多，和自己有一拼之力的只有婠婠和那个蒙面的魔门高手，但偏偏那些武功不算顶尖的军士们似组成了一种严谨的阵法，六条长索挟着强大劲力在身前身后穿梭不停，时间的拿捏更是奇准，总能在徐子陵刚应付过婠婠那两人的攻势，正要乘势抢攻或者脱逃的时候随身追上，取的更是他一口真气将竭，新力未生的瞬间，没几个回合，徐子陵已有招架不来之感。
　　他心中暗暗惊讶，长生诀的真气运转和一般内家真气迥然有别，竟能看破他的真气消长，乘虚而入，这些军士一定有高人在背后指点。
　　不过他此时已顾不上思考这些，婠婠本身武功和他不相上下，再加了另一个魔门高手和这不知有什么玄虚的厉害阵法，更要命的是他们现在在城门洞里，头顶是封闭的空间，无法跃走，向后退，城门已封死，向前去则是大内皇宫，焉知这些人袭击自己不是得到了李渊的授意？
　　就算他有心从皇城中逃出，却被婠婠的天魔双斩缠得死死的，脱身不得。婠婠一双水盈盈的眸子中平静无波，手下更是不留余地，好像要杀的只是和她毫不相干的人。
　　门洞里光线昏暗，婠婠的天魔场更是能扭曲空间，压迫双眼，使人看不清任何东西，徐子陵完全凭借过人的灵觉，一双手掌便如长了眼睛一样在昏暗的空间里拆破对手招式。
　　耳边不闻呼喝之声，只有气劲交击的闷响。
　　刚刚逼退蒙面高手的一对肉掌，天魔双斩又是劈空而来，耳听破空之声，绳索又到。徐子陵一手划出手印拨开一只短刃，另一手迎上另一只短刃，脚下踢飞两条长索，却躲不开另一索，无奈使出卸劲之法，在长索打到腿上的同时卸去了对方七八成劲道。
　　长索一拐顺势带出，溅起一道血花。虽未伤及筋骨，也是一阵火辣辣的疼痛。
　　徐子陵心中叹息，难道真的要死在这里？
　　想到死，心中仍是十分平静。他和寇仲曾经历过太多次生死边缘，别人都说最险的一次是洛阳突围战，但他却总记得在塞外和伏难陀对敌的那一场，两人都险些丧命，幸亏被人及时救了。那时他已受重伤昏了过去，是寇仲仍意识清醒。
　　不知道寇仲那时面对死亡的时候，脑袋里想了些什么？
　　大约仍是宋玉致吧。
　　那自己……呃，自己竟然在想寇仲？
　　徐子陵奇怪自己在这种时候还能想这些有的没的，眼见天魔斩又是当胸劈来，身形一侧，却因脚下绳索劲风，避得不够利索，前胸立刻划开一道长长的血痕。
　　天魔双斩是阴癸派三宝之一，专破内家真气，疼痛顿时蔓延开来，身形一滞，肩上又被掌风扫到。
　　徐子陵咬牙避开又一道长索，目光投向头顶黑暗的砖石。
　　也许……他们的好运气到头了呢。

　　第六章的恶搞~囧囧有神~

　　【古龙版】
　　雪。
　　白雪。
　　白雪之下，有两个人。
　　两个举世无双的男人。
　　但这两个人现在却一动不动。
　　两个明明活着的人，却一动不动。是不能动？还是不敢动？
　　寇仲相信没什么可以难倒自己。
　　就像现在，他当然可以动。
　　虽然，外面有很多敌人，他一动，那些人就会发现他们。
　　寇仲并不害怕。
　　人生中，很多事并没有想象的那般可怕。
　　相反，看来不可怕的东西，实质却会很可怕，很危险。
　　比如甜蜜的毒药，美人的红唇。
　　寇仲现在就沉溺在美人的红唇中。
　　他曾经有过很多女人，也曾尝过很多女人的唇。
　　但没有一次，像现在这般，充满甘美，诱惑，和禁忌的风险。
　　徐子陵。
　　这是怎样一个人？
　　他们朝夕相对，但直到今天，寇仲才发现，自己不了解他。
　　或者说，不了解他的全部。
　　“你知道什么是爱吗？”很久之后的一个夜晚，寇仲这样问身边站着的人。
　　“我知道。”那人嘴角上勾，露出一个极美的笑容来。
　　“你知道？”
　　“你不知道？”
　　“我也知道。”寇仲转过脸来，看到那人深邃的眼睛。
　　很亮，很清澈。
　　早在那个雪天，他就知道了。
　　“是啊，我早知道。”寇仲笑起来，伸手去握住徐子陵的手，不再松开。
　　【红楼版】
　　话说寇仲忍不住在徐子陵唇上一吻，脸上早羞得通红，连忙将唇偏开，只觉得心头如小鹿儿般突突乱撞，不由得又喜又惊，又悲又叹。所喜者，素日早隐隐有这念想，终究得了实现的机会；所惊者，竟在吻过之后才知我早有这念想，亦想不到竟对好兄弟起了这般心思；所悲者，纵使我有这念想，却不知你心意究竟如何，纵使你心中和我所想一样，又恐世人不容；所叹者，天下纷扰，仇家遍地，只恐我闯不过这难关，你我虽为知己，但恐不能持久，你纵为我知己，奈我薄命何！
　　寇仲心内翻来覆去，思来想去，无人可诉，只觉伤处愈加疼痛，唯恐撑不过这一关去，却在心中暗暗地道：子陵，子陵，若我死了，你可不要去做和尚。
　　（某叶乱入：实在受不了了，红楼版就这样吧……）
　　【鲁迅版】
　　寇仲抱住那人，手便隔着衣衫，触及那瘦削的身体。感到陵少终是憔悴了些，想是不惯和自己逃亡的生活了罢。
　　江湖的生活，原就是如此，阴谋与计算，教人快活不得。即便是做了高手，睥睨了天下，也终究挣扎在旁人的诡计中。他们的生活便如在演一场戏剧，自己既做了演员，便不能如看戏的观众一般轻松。戏剧的结局是怎样，亦不是他们能够主导。
　　寇仲委实不欢喜这样的感觉，却又无可奈何。
　　不是不曾想过爆发，但恐怕爆发之后，便是灭亡了。
　　寇仲看着怀中的人儿，慢慢地回忆起了往事。他想着他们曾经共同的过往，那花朵一样的年华，那年华中的欢乐与哀戚。
　　曾经有一段时间，他和他是离别了的。那段时间里，他每日都受着煎熬，在人潮之中，感受着一个人的孤寂。心里想着，陵少是厌弃自己罢，陵少是不会再来了罢！呵，有陵少在身边时，是从不曾感到孤寂的，即便是一个人，也总含了些期待。
　　他也曾摸着井中月，耍弄起来，却魂不守舍，全不知自己使了些什么招数。可笑身边的人反而兴高采烈，赞他：“使得好刀！”
　　他也曾一个人傻傻地想着陵少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讲树影儿晃动当做陵少来了，奔了出去，只看见一地凌乱的影。
　　寇仲想，自己也许是魔障了罢，入了一个叫做徐子陵的魔障。
　　寇仲慢慢地叹了一口气，慢慢地将头凑到那人的面上，慢慢地，便吻了下去。
　　【金庸版】
　　徐子陵昏迷中只觉得全身发冷，身边却有一个温暖的火炉，便向着那边蹭去，口中呓语道：“冷……好冷……”
　　那个火炉自然便是寇仲，被他一挤，却有些手足无措，竟想要错后一点，却听得雪上有人说话，连忙顿住了。
　　却听上面有人说话，是道：“奇怪，他们到哪里去了？”
　　又是一人回答道：“大约是走脱了罢。”
　　寇仲心中忐忑，手上不由得便加了点力道。徐子陵昏迷中感到痛，便呻吟起来，寇仲慌乱，生怕外面人听见，急急忙忙将唇覆了上去。
　　两唇一接触，寇仲感到唇间一股柔腻温暖，不由得失了神，外面再说什么便完全听不到了。只感到一颗心便要从胸腔子里跳出来，却是再难释手。
　　正在这时，却见徐子陵睁开眼睛，笑意盈盈地对上他的眼。
　　寇仲有些慌神，再度想要退开，徐子陵却悄悄伸手拥住他，低低地道：“别……别离开我……”
　　寇仲难以自已，将他紧紧抱在胸前，继续吻了下去。两人的气息交缠，都不知身在何处。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早已静悄悄地，却听徐子陵轻轻地咬着寇仲的耳朵道：“仲少，我们出去后若能摆脱这一切，便躲到塞外去，牧马放羊，可好？”
　　寇仲笑着点头，重复他话道：“等了结中原的事，我们便到塞外去，牧马放羊。”
　　（某叶凌乱ING：金庸版应该是最正常的，可为啥我觉得这个比红楼版还雷……）
　　【水浒版】
　　寇仲思忖了一回，嘴里自语道：“兄弟莫慌，那些个鸟人找不到这里。若真发现，就吃我井中月一刀！”
　　只这雪下恁地冷，呆了一会，寇仲便觉立身不牢，惦念着徐子陵，道：“兄弟你冷么？”
　　听不到徐子陵回答，他便将他身子拢住，更紧了两下。见着徐子陵苍白着脸色，反有股子风情，便低下头，亲了一亲。
　　刚刚亲上嘴唇，心内辗转：“且住！我这般作为，非是男子汉行径，传扬出去，被江湖上人瞧得低了。”可看着怀里的人，心内着实火炭儿一般，若要罢手，又不甘心。
　　又忖道，陵少虽是个男子，自己对他却动了真心，不如便明媒正娶娶了他进门，将来任谁也没话说。只等他醒来，便好问他心思。
　　若他瞧不上自己，专一钟情侯希白那小白脸，也只好由着他去。
　　【郭沫若话剧版】（可参见《屈原》= =b）
　　陵少！你！你是天上的星辰，是雨后的彩虹！你是光明的使者，是黑暗的克星！你虽然躺在我怀里，你的光彩却笼罩着我，那是怎样的圣洁的光辉啊，那样的温暖和光明！可以融化我心中的坚冰！
　　我曾经一次又一次打量着你的眉眼，一次又一次在心底画出你的形影，却不知哪一个是你？哪一个是你伪装出的幻影？啊，你这宇宙中伟大的杰作！我多么想将你据为己有，让你眼中只有我一个人的虔诚！
　　狂风啊！你努力地吹吧！吹起那厚厚的积雪！我的心情正和你相同，想要呐喊，想要高唱，因为我发现了我今生的爱，那是怎样激动的心情！
　　我想要占有他的眉，他的眼，他的唇，他的声音，他的一切的一切！啊！我的朋友，我的兄弟，我的恋人啊！
　　信炮一响，四外忽有喊杀声响起，震动天地。
　　果然有埋伏。
　　少帅军不见丝毫慌乱，见情况有变，立刻改变阵势，变攻为守。
　　寇仲双眸精光大胜，反手握住井中月。
　　他事前和众将商议，已做好准备，李子通要求他亲自送自己出城，他却要求李子通一定要亲身来到城门口，这样便可避免少帅军孤军入城，陷入可能的埋伏。
　　江都四外的地形他们也已经探查过，针对能够让大军埋伏的地点，都做了较多准备。方才他只领了一小队人马靠前，主力部队退得较远，即使发生意外，也能迅速做出反应。
　　凭少帅军的战力，可以在遇到埋伏的情况下反败为胜。
　　至于寇仲自己，不管陷入怎样的重围中，亦有信心突围而出。
　　耳边忽然听到“咔咔”之声巨响，头顶城墙上出现巨大的投石机。接着有大批士兵从城内涌出，却都拿着各式各样的奇怪器具，仿佛烟雾弹之类的东西。
　　寇仲看清他们手上的东西，微微错愕，忽地暗叫不好。
　　他居然没有防备这一手，李子通是从哪里搞来的毒雾弹？！
　　鲜血喷溅出来，染红了衣襟。
　　徐子陵怡然不惧，只有无力感从身体里升起。
　　婠婠的天魔场已经困住了他，一点一点开始收紧。现在她已有十足的把握将徐子陵束缚在天魔场内，直到他力竭而亡。
　　徐子陵心中无悲无喜，手下丝毫不乱，只有伤处的鲜血随着一招一式不断渗出，随着他身形移动洒落一地。
　　忽然，前方有箫声传来。
　　箫声空渺，恍若空谷幽兰，若断若续，又如女子在低声倾诉。
　　箫声刚一响起，那一直纠缠的长索阵便似中了邪一般失了章法，煞是奇怪。原本要击向徐子陵腰间的绳索偏了数寸，反撞上另一条长索，乱成一团。
　　徐子陵压力顿时大减，精神一震。
　　伴随着箫音，劲风袭至，却是一把折扇，在围攻的众人空隙之中曲曲折折，沿着一个微妙的路线突入。
　　折扇似前进得极缓，却又是极快的，它那一个微妙的路线，看在徐子陵眼中，正将婠婠毫无破绽的天魔场硬生生撕开一个缺口。
　　徐子陵本已力竭，此时看到生机，双手捏出宝瓶手印，高度集中的螺旋状真气狂涌而出，正撞在那缺口处，将缺口裂得更大。接着使出真气迅速转向的独门绝招，双脚点地，借力外弹，便在那缺口处如游鱼一般溢了出去。
　　来的那人左手顺势拉了徐子陵一把，将他拉出战圈，右手那折扇“哗”地打开，在两人身前画出数道真气气墙，堪堪封住了婠婠的后招。
　　折扇向着婠婠的那一面，却正是画了婠婠的画像。神态精妙入微，绝世容颜和隐隐的妖异跃然纸上。
　　婠婠看到这画，不由得一愣，天魔双斩一滞，那人已经扯着徐子陵向后飘退，从门洞闪了出去。
　　婠婠柳眉拧起，口中娇叱道：“侯希白！”身形倏忽飘起，抬足便追。
　　“小心毒烟！”麻常呼喝一声，将士们猛醒，纷纷撕下衣角欲掩住口鼻。
　　却忽听李子通高声叫道：“少帅想知道宋家的动向吗？”
　　寇仲精神一紧，望向李子通。
　　李子通森然笑道：“我来告诉少帅吧！宋家军从三日前紧急行军，沿长江奔袭数百里，目标就是历阳。现在你的老干爹杜伏威大约已在宋智、宋法亮的包围圈里了！”
　　寇仲一愣，控制住自己不回头看洛其飞，以免让下属感到不被信任。洛其飞却是脱口而出地道：“不可能！宋家明明没有动向……”
　　却在看着李子通笃定的神色的时候，说话声小了下去。
　　额上冒出冷汗，难道是他的情报工作出了问题？
　　战场上常打情报战，有一两个奸细渗入，或有人叛变，都是避免不了的事，因此洛其飞要求手下对自己负责的信息严格保密，即使对军中其他首领也不得透露。在重大事件上更可能同时分派数名探子，既能听到不同角度的消息，又能互相印证，辨别真伪。
　　那些探子更是他亲自训练的精明强干之辈，探听消息无孔不入。所以……如果连宋家军潜伏远征这样的消息都被瞒过，十有八九是情报人员出了大问题。
　　洛其飞攥紧拳头，心中暗骂：哪个王八羔子敢蒙老子，老子找出你来大卸八块！
　　可是，杜伏威能挡得住宋家精锐的突袭吗？
　　侯希白扯着徐子陵跃入大内皇宫，脚下毫不迟疑，发足狂奔。
　　徐子陵见他拖着自己一味向西北方向掠去，猜他的目标是李世民所在的掖庭宫天策府，但这相当于从皇宫的东南角奔到西北角，距离遥远，更要躲过一队又一队的巡视官兵，经过皇城和内廷之间宽阔的大街，实在危险得很。
　　刚要出声提示，侯希白却拽着他向西一拐，然后调转方向，竟是向通往皇宫外的另一座城门朱雀门冲去。
　　徐子陵松一口气，暗赞侯希白急智，虽然从朱雀门明目张胆闯出去的风险也非常大，总比在皇城里面横冲直撞好得多了。
　　李子通今天首次看到寇仲的眉头皱了一皱。
　　他心中暗叫得计，只要寇仲分了心神，今天这一战他就有相当的机会。
　　旋即却见寇仲展开眉头，将井中月横在马上，意态悠然地笑道：“江淮一带谁不知袖里乾坤杜伏威的大名，宋智宋法亮跟他斗，怕还不够资格！”
　　他这句话用内力逼出，声震四野。近处的人听来不觉刺耳，远处的人又听得这声音似响在耳畔，神奇至极。本来有点不安的少帅军将士听到主帅似成竹在胸，立刻冷静下来，恢复了信心。
　　李子通的心沉了下去。寇仲这副样子，看来是丝毫不受自己一席话的影响。
　　事实上寇仲自知自家事，他说这话只为稳定军心。杜伏威有无防备，他实在是一无所知，更不知宋家的突袭将带来怎样的后果。
　　但现在的形势明显只能进不能退，只有拿下江都，才有能力回头支援杜伏威。
　　寇仲长笑一声，将井中月遥指李子通道：“李兄若现在投降，我还可以依约放你活命。迟些只恐你后悔哩！”
　　井中月连鞘在虚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号角声在同时响起。
　　李子通定了定神，冷笑道：“是吗？那少帅不妨尝尝毒烟的滋味。”
　　士兵们迅速涌上，将李子通围在身后，手中的毒雾弹马上便要抛出。
　　“什么人！”城门口有人大喝，紧接着门楼上出现一排弓箭手，弯弓搭箭，向着侯希白和徐子陵瞄准。
　　侯希白脚步微滞，皇宫守卫的剑弩专门针对高手设计，射程惊人，就算徐子陵没受伤，他们两个也不一定能闯过去，何况现在徐子陵多处负伤，真气耗损。
　　此时婠婠在身后扑至，目标仍是徐子陵。侯希白转身拦住她来势，美人扇一开迎上天魔双斩。
　　风声轻响，两人身形都极优美，恍若舞蹈。
　　徐子陵敏锐地发现城楼上那指挥的将领看到婠婠，神色有些错愕，心念一动，猜到此人应该不是李建成魔门一伙，猛提真气高声喝道：“我是徐子陵！少帅军欲与李唐和谈，这就是你们的待客之道吗？”
　　果然，那将领听到徐子陵三个字一呆，挥手叫道：“收起弓箭！”
　　婠婠见状再不纠缠，一声娇笑道：“子陵啊，你真是好运气哩！婠儿走啦！”天魔双斩一晃，人已拐过几层花木，消失不见。
　　侯希白吁了一口气道：“好险！”收起美人折扇，走过来扶住徐子陵：“怎么样，伤得要不要紧？”
　　徐子陵摇了摇头，苦笑道：“幸亏你老哥来得及时。”
　　却见那边将领下了城楼，疾步走过来，心想还有要紧的事情没办哩。
　　寇仲手中的井中月忽然不见，换成了一把弓。
　　刺日弓。
　　李子通在这把弓瞄准自己的那一刻，终于变色，更加急速地后退。
　　谁都知道寇仲刺日弓的威力不在井中月之下，两人距离如此之近，李子通虽武功高明，自认也未必挡得寇仲凝聚螺旋真劲的一箭。
　　寇仲双脚轻夹马腹，战马向前疾冲，闯入敌阵之中，刺日弓目标不变，口中沉声喝道：“李子通，你活到头哩！”
　　号角声不绝，少帅军将士被主帅威势激励，人人争先，呐喊着向敌阵冲杀。
　　乱军中李子通恼怒地喝道：“投石！放毒烟！快！快啊！”
　　紫色的烟雾升腾开来，寇仲早将□战马的口鼻掩住，手中射日弓仍是瞄准李子通，竟是又加了两支箭，三箭连珠，呼啸着向李子通上中下三路而去。
　　石块纷纷落在身边脚下，有不少将士受伤。那毒烟煞是厉害，即使掩住口鼻，仍有不少人中毒倒地。战马更是纷纷遭殃，将马背上的骑手摔下地来。
　　箭如流星。
　　生死关头，李子通也煞是了得，从马上飞身跃起躲开一支箭，手中兵器硬格开一支箭，却被箭尖蕴藏的巨大力量震得手臂发麻，再避不开第三支箭，直贯右胸而入。
　　寇仲又是一箭上弦。
　　忽然有人惊呼道：“下雨了！下雨了！”
　　则天轻轻笑道：“寇少帅真是好运气。”
　　她这样笑起来的时候，神态竟透出一丝天真，小姑娘一般的神情，让人难以把她和大唐帝国翻云覆雨的女强人联系到一起。
　　师妃暄也微笑起来，点头道：“他们的运气一向不错。”
　　接着端起茶杯送到唇边，嗅着香气四溢的茶水，入口却是微微的苦涩。
　　——她曾以为那两个人的好运气可以一直持续下去。却忘了，运气再好的人，也有倒霉的时候。
　　寇仲听人高叫“下雨”，这才感到果然有零星的雨点落在身上。
　　由雨点变成雨丝，再变成雨线，渐渐地，雨越下越大。
　　已经开始厮杀的两军将士有那么一瞬间竟都愣住，然后，少帅军欢声雷动，李子通一方则呆若木鸡。
　　紫色的烟雾被雨水浇灭，药物遇水后刺鼻的怪味传出来，却再没了伤人的毒性。
　　老天爷竟在这关键时刻，帮了少帅军的忙。
　　李子通一手捂住右胸，疼得蜷起身子，此时脸色已变成死灰，一脸不甘地瞪着寇仲手中的刺日弓，那上弦之箭始终瞄准着他所在的方向，身边的人本想上前救助，却被寇仲的威势压得一动不敢动，生怕自己一动，便率先成为刺日弓下的亡魂。
　　李子通绝望地知道，胜负已定。
　　他今天注定要丧命于此地。即使宋智能打败杜伏威，也和他没什么关系了。
　　这位守将见过徐子陵和侯希白，自报家门，此人姓刘，原是李渊旧部，得李渊亲自提拔，做禁卫将领。
　　徐子陵将事情经过一一解说，那守将听说接引他入皇宫的居然是刺客，勃然变色道：“什么人这么大胆！”
　　侯希白叹了口气，拿美人折扇拍拍那人肩膀，道：“事情牵扯到魔门，阁下还是不要管了，不知能否安排一个安全的地方让子陵兄歇息，再通报唐皇，改日子陵去面见他老人家？”
　　那人刚才亲眼见到侯希白的扇子正是他的兵器，被扇子拍得满身不自在，又不好说什么，只点头答应：“我立刻安排，两位请放心！”
　　大雨下了一个时辰，方才停歇。接着气温下降，路上结了一层薄冰。
　　少帅军顺利进入江都，在雨中忙着安抚民众，收拾残局。
　　李子通在战场上被杀，手下士兵有死有降，死者被掩埋，投降者则被收编，少帅军将士士气昂扬，个个笑逐颜开。
　　可聚集在李子通帅府里开会的少帅军首领们，却没有丝毫的兴奋。反而人人一脸严肃，气氛沉闷。
　　洛其飞跪下道：“少帅，其飞治下不严，误了大事，请少帅责罚！”
　　寇仲把他拉起来，问道：“可知是什么人瞒了消息？”
　　洛其飞低头道：“我刚才查问了跟来的所有下属，的确有人探到过宋家调兵的蛛丝马迹，都报给了我的一个副手，想必是他……”
　　寇仲问道：“他人呢？”
　　“此次该他留守，没有跟来。”洛其飞低声回答。
　　众人一片静默，都将目光投向寇仲。
　　寇仲思索一刻，断然挥手道：“调集五千精锐，马上回援历阳！”
　　徐子陵调息了一个时辰，再睁开眼睛时，诧异地看见侯希白正在一旁呆坐。眉头深锁，美人扇一会打开一会合上，透露出心中的焦虑。
　　风流潇洒的多情公子也能露出这般愁苦神态来，当真新鲜。
　　听到响动，他回头看向徐子陵，道：“子陵醒啦，伤势怎样了？”
　　徐子陵笑道：“我没事了。倒是你怎一脸苦相，莫非又被哪位红颜知己兴师问罪了？”
　　侯希白失笑道：“子陵也来耍我，我的确是在发愁，却不是因为女人。”接着皱起眉头道：“子陵可知在皇宫袭击你的人都是谁？”
　　徐子陵听得是这件事，敛了笑意答道：“是婠婠和另一个魔门高手……”看侯希白神色，奇道：“还有别人？”
　　侯希白叹道：“除了他们，还有石师。”
　　徐子陵剧震道：“什么？！”
　　同时想到那一队军士和诡异的长索，当时就料想背后还有高人指点，没想到竟是石之轩。
　　侯希白一脸苦相，点头道：“虽不知他躲在哪里，但我吹的箫曲正是石青璇姑娘曾吹的曲调，乐声响起的时候确能感到他的气场震动。”
　　侯希白又道：“我事先得了风声，知道他们要在皇宫中袭击子陵，但要从石师手下救人实在太难，只好兵行险招，利用他对石姑娘的关心，分他心神。”他始终对石之轩存着尊敬和畏惧，一想到坏了恩师的大事，就不由得垮下脸来。“唉，石师这次定会勃然大怒了……”
　　徐子陵安抚地道：“令师会体谅你的，你总是他的得意弟子。”
　　心中又升起疑惑，问道：“凭令师的武功，一个人对付我就绰绰有余，为何要让婠婠他们参与？”
　　侯希白苦笑道：“石师的心思我哪里知道，也许他是故意让婠婠也卷进这事，也许他是不想公开和寇仲撕破脸。谁不知道杀了你定会招来寇少帅的报复，就算石师也得好好权衡一下吧？”
　　“……寇仲有那么可怕吗？”
　　侯希白美人扇一合，夸张地道：“子陵不觉得吗？少帅煞气惊人，连我都有些怕他哩！”
　　两人相对笑起来。
　　徐子陵把侯希白的话想了一想，猜到石之轩和婠婠大约是互相利用又互相防范的关系，石之轩固然不允许婠婠置身事外，婠婠也要借助石之轩的力量。他们的目的一致，都要将自己杀掉，既除去一大敌人，又能阻止少帅军和李世民的联盟。
　　唉，既然如此，婠婠又何必事先对自己示警？生怕自己死得太快么？
　　魔门妖女的心思，真是揣测不清啊。
　　“报！——杜将军给少帅的急信！”
　　五千精锐已经集齐，列队准备出征。寇仲一只脚已踩上了马镫，身后忽然传来传信兵的报信声。
　　寇仲把脚从马鞍上撤下，接过传信兵递来的信件，忙忙拆开，一目十行地读起来。
　　众将看他神色，越读越是惊讶，神情由凝重变得开朗，最后竟带上了喜色。
　　读完了信，寇仲手捏着信纸，长吁一口气，笑道：“老天爷真是眷顾！”转手将信递给众将传看。
　　那信上的内容，却是说杜伏威预先得到了宋家军突袭的情报，早做准备，以逸待劳，宋智的奇袭军因此吃了大亏。
　　宋智无奈暂时后退，两军隔着长江形成僵持之局。
　　而给杜伏威提供情报的人，正是寇仲的老朋友，刚刚从塞外赶来的跋锋寒。他在路途上有心苦修，特意不走官道，只翻山越岭走崎岖小路，凑巧撞上了宋家的突袭军。
　　真是好运气啊！
　　寇仲微微一笑，摆手下令道：“解甲下马，全军休整！”既然杜伏威早有准备，他便不必急急忙忙地赶去，可先将江都巩固，再决定下一步的动向。
　　抬头看天际，已经是黄昏了。寇仲突然想到远在长安的徐子陵。自己这边打得沸反盈天，不知陵少那边可好？
　　但愿他也能有足够的好运气。
　　又一个夜晚来临了。
　　徐子陵走出屋外，看到正在石桌上铺开宣纸，埋头作画的侯希白。
　　他走到旁边去看，只见画纸上赫然是两条龙，一条翱翔天际，意态逍遥，另一条则神态威猛，似在傲视天下。
　　只是飞翔的那条龙却在回顾着另一条龙，两龙身边电闪雷鸣，更似隐隐有无数障碍和危险，困扰着两龙，让它们举动艰难。
　　侯希白一支妙笔，当真画得栩栩如生。
　　徐子陵不欲扰了他作画，一言不发地看着，却是侯希白感到他走进，笔不停挥，口中笑道：“如何，我画得可像？”
　　徐子陵失笑道：“侯公子画出来的画怎可能不像？我都不知该如何赞了。”
　　眼睛注视着画上的两条龙，心想这正是自己和寇仲的境地，危机重重，泥足深陷，真是相似到十成……不知他们能否突出重围，获得最后的胜利？
　　不到片刻，侯希白已画完最后一笔，心满意足地将笔搁下。顺手拾起美人折扇，“啪”地打开，一边在胸前摇晃，一边欣赏着自己的作品。
　　寒冬之际，夜风吹来煞是刺骨，他这把大折扇倒真是四季不忌。
　　徐子陵眼光始终没离开那两条龙，轻叹一声，又想到寇仲。离别并不太久，他已经在鬼门关转了一圈，不知寇仲那边怎样。
　　耳边忽听侯希白呓语般地道：“有时我竟羡慕你和少帅惊险刺激的生活。”
　　徐子陵回过神来，微笑道：“是么，我们不过在为自己的小命挣扎求存而已，有什么值得羡慕的？”
　　侯希白笑道：“生命之所以可贵，全因死亡每一刻均在虎视眈眈，对我来说，越是挣扎在生死边缘，越能感受到生命的美好，有种难以言说的滋味。”
　　徐子陵点头道：“侯兄这话说得有意思，使我想到生命有来有往，正如花开花落，四季轮转，乃是自然之道。生之尽头是死，死之尽头亦是新的生……”
　　他忽然顿住，喃喃念道：“生之尽是死，死之尽是生？”想起石之轩的不死印法，有什么想法在心底转过，待要抓住，却又逝去了。
　　好像有一道光照亮了前方未知的武学境界，揭示着他尚未能领悟的武学至理，但只是一瞬间的事情，旋即那道光便泯灭了。
　　一闪神回到现实，眼前仍是画上那两条龙。
　　徐子陵无声一叹。
　　——生死轮回，乃是自然之道，本不需介意挂怀。但他们在武学之道上还有漫长的路要走，真希望能留下小命，窥得渺茫的天道。
　　……和仲少一起。
　　“少帅，这样做是否太过冒险？”灯烛煌煌之下，麻常犹豫地问道。
　　寇仲明白他的担忧，他们刚刚拿下江都，杜伏威又在和宋阀对峙。这种情况下，寇仲却提议分兵两路，一路由他带领回援杜伏威，一路则由麻常率领，趁着攻下江都的余威去攻打沈法兴。把本来不算太强大的兵力分成两拨，而且用兵的方向截然相反，难以互相援助。这计划听起来实在大胆得近于冒险。
　　寇仲站起来走到窗边，目光投向窗外。夜色中外面有点点火光在闪烁，往来移动，是一些兵士们在连夜忙碌，或是做事，或是巡逻。从这个角度虽看不到，却也能想象出城中穿过的大小水道倒影出月色，波光粼粼的美景。但事实上这座城市和南方的众多城市一样，饱经战火蹂躏，不知何时才是最终的了结。
　　“这个险必须冒。”寇仲转过身来，对麻常续刚才的话题道：“沈法兴能耐虽有限，毕竟也是一方豪强。现在我们封锁了江都的消息，他父子俩还在梦中。若等他们得到消息，必定不会坐以待毙。我们回援老爹和宋家作战，江都还要留下相当的兵力防守，以防他在背后给我们一家伙。仍是两面作战，且又失了先手。”
　　“更重要的是，没时间了。”在麻常等人思索他的话时，寇仲又道，“我们能好好利用的只有这个冰封期，等到春暖花开又是另一番形势。若不趁现在解除所有威胁，到时恐怕就是四面楚歌。”
　　“兵贵精而不贵多。”寇仲眼里闪着光，笃定地道，“对付宋家，重要的是用奇计，出奇兵，人数反是次要。麻将军只管放手去打沈法兴，若你动作够快，还能回头赶上对宋家的战役。是龙是蛇，就赌他娘的这一铺。”
　　与此同一时间，徐子陵正在内廷觐见唐皇李渊。
　　“少帅的提议，实在很大胆。”李渊从徐子陵说到在皇宫内被袭击的事，脸上便涌出震惊的神色，直到他再讲完少帅军有意和李家结盟，仍未能敛去惊讶。
　　接着沉吟道：“不知少帅附有什么条件？”
　　条件么，便是李唐将来的继承人，不能是李建成和李元吉，而只能是秦王李世民。但这一条的谈判对象却是李世民，当然不能对着李渊明说出来，徐子陵这般想着，口中斟酌着说道：“只盼李唐一统天下后，能善待少帅军将士，更给天下百姓一个太平盛世。”
　　李渊怀疑地道：“只是这样？”
　　徐子陵洒然笑道：“这条件说来简单，但要做到也不是那么容易。陛下该知道，若要统一天下，除了梁师都、刘黑闼等人阻挠，还有宋阀在虎视眈眈，李唐的敌人并不是少帅军一个。对陛下来说，多一个朋友当然要强过多一个敌人。对于少帅军，则是形势逼人，我们别无选择。”
　　李渊道：“并非我不相信少帅的诚意，而是兹事体大，如果和少帅军结盟，我是否便可以完全信任少帅，将平定南方的事都交给他？”
　　徐子陵已经完全把握到李渊的心理。这位大唐皇帝生性多疑，寇仲没对他提出什么苛刻的条件，反倒让他心生疑虑。两军结盟后，若他将主力完全从南方调走去对付梁师都等人，又要担心寇仲毁约，养虎遗患。又担心寇仲只是一时的权益之计，在南方做大，反来夺他天下。
　　徐子陵微笑道：“陛下未免高看少帅军了，寇仲的能力，对付李子通沈法兴之流自然不在话下，但对付宋阀却要倾尽全力，无暇分神。陛下难道怕他同时和宋李两家开战吗？”他这话一半是真，一半是有意示弱，故意将少帅军的实力说得弱些，好去掉李渊的疑心。
　　李渊犹豫半晌道：“仍是那句话，我相信少帅的诚意，但结盟的事，还要再做考虑。”
　　徐子陵看他神色，知道他已被自己说动，又道：“恕我直言，虽然提出结盟的是少帅军，但这亦是李家唯一的选择。请陛下早做决断。”
　　李渊神色复杂地思索了片刻，点头道：“好吧，三天之内，我一定给你答复就是。”
　　清晨，江风猎猎。少帅军的旗帜飘扬在上空，各式战船已经备好，由陈长林亲自率领，操船的也多是陈家子弟。他亦会参与攻打昆陵沈法兴父子的战役，以报当年之仇。
　　与此同时，寇仲率领的另一部分少帅军也启程，准备回援历阳。
　　寇仲问麻常道：“可还有什么要求或难处？”
　　麻常道：“少帅放心。其飞因为上次的事，把手下严格整饬了一番，这次情报不会再出错，沈法兴该还没得到消息，他手下有些有意投降的将领也联络好了。”
　　寇仲点头。
　　麻常见他神色淡淡地无喜无怒，不由得问道：“少帅在想什么？”
　　寇仲也不瞒他，答道：“在想宋阀……鲁叔，宋二哥……还有……”
　　寒冷的江风猛烈地吹着，鼓动着他的衣服，凸显出外袍掩盖下井中月的形状。他的声音在风声里也有些模糊，听起来不那么真切。
　　这世上总没有永恒的朋友或敌人，有些人先是敌人，后来成了朋友，像老爹。有些人先是朋友，后来又变成了敌人，像宋鲁，宋师道，还有……宋玉致。
　　感情和道义真能分得那么泾渭分明吗？
　　从某一方面来说，徐子陵并不想见到李世民。虽然因为寇仲的关系，他们算是半个敌人，但从心里，两人都不曾真的把对方当做敌人。甚至连寇仲和李世民也没把对方当做不共戴天之敌，而只当做值得尊敬的对手。
　　有这么一层原因，寇仲也好徐子陵也好，才敢决定对李世民把和谈的条件摊开来说。那条件乍听之下实在苛刻得让人瞠目。
　　李阀的继承人，未来的天下之主，只能是他李世民，而不能是李建成或者李元吉。
　　……说得再清楚一点，就是你李世民要登基称帝，两位亲兄弟李建成和李元吉，要么做阶下囚，要么做冢中骨。
　　这种条件，即使附有再正义的理由，也仍是难以开口的。
　　侯希白晃晃大折扇，一脸叹惋地道：“李世民一定会接受你们的要求，因他是理智的人。但这种条件，你真要当面锣对面鼓的向他说明？”
　　徐子陵苦笑道：“不然能怎样呢？我是来谈判的，总要坦诚相见，将来才好合作。”
　　侯希白摇头道：“我竟有些同情李世民了，因听到这条件他必定极不好受。但更值得同情的恐怕还是寇少帅。”
　　徐子陵变色道：“什么？”
　　侯希白忙道：“不要误会，刚刚你去觐见唐皇，你们双龙帮的暗线来送情报，说是杜伏威和宋智正在对峙，这两家开战，寇仲一定会卷进去，到时候让宋小姐夹在中间，如何自处？……当然那人也顺便问你的消息，我已都告诉了他。”
　　徐子陵沉默，忽然想起寇仲曾在酒店拿出来换钱的钗子。
　　已经足够头痛了，本来已愈合的伤处竟也开始隐隐作痛。
　　侯希白安慰一般地转了话题道：“子陵准备什么时候去见李世民呢？”
　　徐子陵从怀里掏出面具，戴上在面上，一边说道：“现在就去。我先去联络李大哥，看他如何安排。”
　　侯希白道：“你是忙得脚不沾地，我却在这里闲极无聊，一点忙也帮不上。”
　　徐子陵笑道：“若是无聊，不如去上林苑打发时间吧。”
　　侯希白投降道：“罢了，小弟这爱好被你和少帅不知打趣了多少回。我还是呆在这里，若唐皇那边有人找你，也好遮掩。子陵万事小心。”
　　徐子陵一笑点头。却不走门，将窗户推开，闪身跃出。劲风回扫，将窗户轻轻带上。
　　侯希白坐在窗前，任由窗子轻关的风吹过身边。轻轻摇着美人折扇，似乎在思索什么。
　　“多情公子”的称号不是白叫的……有些时候，或许当事人还没发现什么，他却已看出了端倪。就像刚才他随口一句话，却引起徐子陵那么激烈的反应。
　　相处了这么久，难免旁观者清。子陵，你对寇仲的感情，仅仅是好兄弟而已么？
　　也许，也许是真的，也许是自己多心了吧。侯希白摇了摇头，这种事也没什么大不了，对于这样的两个人来说，还真想不到有什么他们解决不了的事情。
　　比起这个，倒是想想接下来怎么打发时间比较重要……
　　江面浩渺，烟水茫茫。
　　江面之上隐隐见到铁锁横江，水气升腾之中，模模糊糊地看到对面绵延的营寨，高高的有几点黑点是旗帜，用极目力，可以看到那黑点上极小的“宋”字。当然，这也只是寇仲的眼力才能看到。
　　要打水战么……
　　他领军急急赶回，且先不去见杜伏威，而是来勘察战场情况。宋智武功智谋虽不及宋缺，也是一流人物。加上宋阀强大的战斗力和哀兵气盛的气势，决不能掉以轻心。
　　他将先前那点惆怅和茫然抛开，只专注于眼前。战场就只是战场，在这里执着于情义只能害了自己。跋锋寒那句谁够狠谁就能活下去，实在是至理名言。
　　正想着，忽然身后马蹄急响，回头看时，一人催马快速跑来，那人身形挺拔，骑姿更是威风，隐隐带着一股豪气和煞气。隔着老远就认了出来，正是跋锋寒。
　　寇仲暗叫说曹操曹操到，惊喜地叫道：“老跋！”
　　跋锋寒跳下马来，和迎上来的寇仲拥抱在一起，朗笑道：“我怕赶不上你和李世民的大战，日夜兼程赶回，却听说你改了主意，只好兜兜转转追到这边来。”
　　寇仲握住他双手，道：“别人避开这浑水还来不及，你却要主动来蹚。”
　　跋锋寒听了几乎要翻白眼，冷笑道：“跟我还说这些？”
　　寇仲大笑道：“不说，总之老跋够兄弟就是了！这次多亏你帮忙，不然老爹危险哩！”
　　身后众人多和跋锋寒相识，纷纷上前打过招呼。两人既是旧友，更不必客套，索性缓缓沿江而行，顺便叙叙别情。
　　寇仲微笑道：“我下了军令禁酒，不然我们兄弟倒该好好喝两杯。”
　　跋锋寒摇头道：“那是小事。我却想听你说说，你和宋阀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怎会成了你的敌人？”
　　寇仲叹道：“一时半会说不清。总之小弟如今骑虎难下，必须和宋智他们分个输赢。”
　　跋锋寒怪怪地盯了他一眼道：“你真的想好了？要和宋阀分输赢，你的致致怎么办？”
　　寇仲回报他一个怪怪的眼神：“老跋怎也开始关心这种事了？你真的是老跋？不会是戴了人皮面具冒充的吧？”
　　两人目光相接，不由得大笑起来，直笑得弯下腰去。
　　跋锋寒笑骂道：“去你的！我当你小子是兄弟才关心你，省得你将来后悔！唉，许久没笑得这么辛苦了。”
　　寇仲仍是一脸灿烂的招牌笑容，掩去眼底波澜，说道：“老跋的好心我当然知道，我主意已定……你这个好战分子且等着一场大战吧！”
　　徐子陵刚刚走上街道，忽然顿住脚步。
　　一阵极为悦耳的箫声柔柔地顺风飘来，飘入耳中，如丝般缠绵，久久不绝。那音调像极了之前侯希白救他时吹奏的曲调，却又分明格调不同，多了一份说不出的剔透空明，昭示着这次曲调的主人，便是石青璇本人。
　　石青璇来了长安？
　　徐子陵本是前进的脚步便凝滞住，停了下来。这动作并未有多突兀，因为几乎在箫声响起的瞬间，整条街道上的人都放缓了脚步，压低了谈话声，甚至停下手中的活计，驻足倾听。但徐子陵却感到这箫声如有实质，在人群中穿梭探寻，直到传入他耳中，引起他最深切的共鸣。
　　徐子陵瞬间明白这箫声的含义，便是在寻找他。
　　这绝非他自作多情。以石青璇偏好幽静的性格，绝不会随随便便在大庭广众之下露面，随便一展箫艺。她既这么做，唯一的理由便是知道徐子陵正在长安，在寻找他，让他听到箫声之后去见她。
　　所以箫声中才会有那样殷切的寻觅、期盼和呼唤之意。
　　徐子陵犹豫片刻，终于决定还是先去见石青璇，毕竟要见李靖还有比较宽裕的时间，石青璇用这样别出心裁的方式找他，便是相信他一定会闻声寻去。他总不好让这位蕙质兰心的姑娘失望。
　　这样想着，徐子陵改变方向，循着箫声追寻而去。
　　“早知是这样，该叫长林留下些子弟的……”寇仲挠头哀叹道。
　　跋锋寒看他的样子不由得好笑：“你怎么不说干脆将陈长林也带来。有这位水军干将在，你该省不少心。”
　　和宋家隔江对峙，看来一场水战是避免不了。杜伏威的水军虽然也颇为强悍，却终究不如陈长林亲自率领的水军如臂如指。更何况之前已经和宋家军拼杀得十分惨烈，疲惫不堪。由此寇仲才发出这样的感慨。
　　寇仲道：“长林和沈法兴有不共戴天之仇，要攻打昆陵，怎可不让他去。这也是我答应过他的事，会让他亲手斩下沈法兴的臭头。”
　　跋锋寒抬头观看天空。
　　寇仲以为有敌人的侦查鹰飞来，抬头看空中却空空荡荡，奇道：“你在看什么？”
　　跋锋寒沉声道：“要变天哩。”
　　寇仲奇道：“不会吧，才刚下过雨，又要下？”
　　跋锋寒摇头道：“不是下雨，而是大雾。”
　　寇仲愣了愣道：“你确定？”
　　跋锋寒失笑，拍了拍他肩膀道：“兄弟，大草原上气候多变，最讲究的就是看天气，所以别怀疑，我说出来的绝不会有错。”
　　他神色间带着不容置疑的骄傲，但他在大草原上纵横驰骋的经历，却也让他确有这样傲然的本钱。
　　寇仲两眼又开始闪亮。每当他有什么新点子，总会露出这般神色，口中道：“那么我们的天象大家请指点小弟，大雾的降临却在何时呢？”
　　跋锋寒道：“明天还不会，但也就在一两天之内了。你又想到什么？”
　　寇仲笑而不答，只道：“那好，明天我们就先和宋家小斗一场，摸摸他们的底子……”
　　“少帅，长安的线报。”身后忽然有人道。
　　寇仲转身急急忙忙接过信件，拆开来看，脸色一变道：“陵少受伤了。”
　　跋锋寒问道：“怎么回事？”
　　寇仲将信递给跋锋寒，脸上阴晴不定，道：“魔门心怀不良，我担心陵少在长安会吃亏。”
　　跋锋寒一边看信一边道：“别太担心，子陵有足够的能力自保……咦，还有侯希白帮忙？更不会有事了。”
　　寇仲叹道：“但愿如此吧。”
　　跃马桥头，一座酒楼上，传出悠悠的箫声。
　　徐子陵更加确定了石青璇的本意就是寻找他。因为她现身的这个地点，正是对他和寇仲都有着重要意义的长安跃马桥，这座桥下的杨公宝库的秘密也仅有少数人知道，石青璇便是其中之一。
　　徐子陵在无人处摘下面具，现身走向酒楼。
　　已经有不少人在围在楼下，翘首仰望。有人面现痴迷之色，为那美妙的箫声倾倒。也有人窃窃私语，询问这吹箫者是何人。
　　徐子陵施展身法，轻而易举地避过这些人的视线，在毫不引人注目的情况下进入酒楼，登上二楼。
　　时间不是饭时，整个二楼空空荡荡，连伙计也不见一个。一眼望去便看到石青璇独坐的倩影，一身素色衣裙，乌黑的长发披散下来，垂在腰间。窈窕的身形和曼妙的姿态，宛如一幅仕女图。
　　从背后看不到她吹箫的动作，只听到箫声悠悠而来。
　　徐子陵放缓脚步，欣赏着她美丽的背影。如果说师妃暄的美是一种不食人间烟火的升华，那么石青璇的美就是大自然本身的精粹，她的身上，永远带着自然最清新的气息。
　　这样想着，他已经走到石青璇身后，箫声随着他的走近变缓变弱，终于停歇。
　　石青璇回过头来，柔声道：“子陵来啦。”
　　徐子陵在她身边随意坐下，问道：“石姑娘找我？”
　　话语虽是疑问句，意思却是肯定的。两人之间便总有这种微妙的感觉，像是极好极熟悉的朋友，不必客套，更不必拘于俗礼。
　　石青璇抿嘴一笑：“是啊，我有搅乱了你的安排么？”
　　她坐在临窗的位置，手中握着晶莹剔透的玉箫，悠然地看着徐子陵，那神态和坐在幽谷小屋中没什么区别，但徐子陵却敏锐地捕捉到她神色间的一丝犹疑。这个本该身处山林间的女子不会无缘无故跑到红尘中来找他叙旧，而是有什么话要说。
　　“子陵，魔门的人想杀你。”
　　徐子陵“恩”了一声，并不显得惊讶。魔门的人自然想杀他，皇宫城门那场刺杀留下的伤处尚未痊愈，如果不是侯希白，他就要丧命在那里。
　　石青璇目光注视着他，继续道：“邪王也参与了……”
　　见徐子陵仍没有什么惊讶之色，她反倒讶然：“子陵知道？”
　　徐子陵苦笑道：“他们已经动过手了，我还差点死在他手里。”
　　石青璇探询地看着他，徐子陵简要将皇宫中的事介绍了一遍。石青璇在听到侯希白故意吹奏她吹的箫曲时目光闪烁，徐子陵有些摸不透她心中所想，解释道：“侯兄这么做也是权宜之计，石姑娘不要怪他。”
　　石青璇轻叹道：“我怎会怪他？但邪王的手段，一次不成功，还会有下一次，且是变本加厉，不得手不罢休呢。”
　　徐子陵道：“也只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了。”
　　石青璇沉默。良久后她忽然站起身来，推开窗子。外面寒冷而清新的空气立刻涌了进来，冲去室内炭火的温暖。不知是不是被冷风吹的原因，徐子陵觉得她的脸上有些发红，使得整张精致的面孔愈显娇美。
　　“其实，侯公子看得很准。”石青璇突然冒出这么一句没头没脑的话，接着在徐子陵尚未来得及询问的时候，继续道：“邪王虽是忽冷忽热的人，但总归是重感情的。如果……如果你和他的关系更亲近一步，也许他再针对你的时候，会多一点考虑……”
　　徐子陵一震，抬眼看向石青璇。
　　这个女子从来都如精灵一般飘逸轻盈，如精灵一般让人捉摸不透，但现在却坦然向他透露出心中所想。这句话便等于是说，她愿意委身下嫁于他，或者至少愿意做他的情侣，并且不介意公告天下。
　　虽然这其中有担心他被石之轩所害的原因，但石青璇这样独立自主的女子，如果不是对他有情，绝不可能提出这种建议。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撞。室内除了静谧还是静谧。
　　对于任何人来说，得到石青璇这样的女子为妻，都该是种福分吧。但徐子陵搜寻自己心底，为何竟没有一丝一毫应有的欢喜或激动？
　　既不是因为师妃暄，更不是因为其他女子或其他原因，只是因为他心中可以将石青璇当做亲密的朋友，或敬重的姑娘，而无法当做可以共度一生的人，无法把她拥入怀里，像对待妻子一样爱她。
　　这想法让徐子陵自己都觉得有些怪异。和他关系最亲密的女子大约就属师妃暄和石青璇，可他却从来没有生出要和她们中的一人结合，共度余生的念头。
　　为什么会是这样？照常理来说，这两位女子中的任何一位，都足以倾尽天下男儿心。
　　难道他真如寇仲所说，因为修炼长生诀已经断了七情六欲不成……
　　“石姑娘……”
　　徐子陵有点艰难地开口，刚刚吐出这句话，石青璇忽然止住了他。
　　“子陵……”她脸上的红晕褪去，眼里慢慢浮现出一丝哀伤的神色，轻声道：“别说了，我知道了。”
　　心思敏锐如她，怎不会看出徐子陵那怅然和犹豫的神色，更明白那神色便是意味着拒绝了。当初下决心说出这句话，并非不介意被拒绝，却总觉得即使结果如此，也该让对方知道自己的心意，便算是对得起自己的这份感情。而如今……
　　石青璇幽幽地叹息着，不再说什么，将玉箫横在唇边，轻轻吹奏起来。
　　箫声从酒楼中扩散开去，淡淡的哀愁萦绕在其中，几缕发丝从石青璇额边滑落，拂过她的面孔，又拂过玉箫。她侧面柔和的曲线有一种让人怜惜的美感。徐子陵不由得有些怅然，这样一位好姑娘，自己却终究要辜负她一番心意。
　　曲调忽然一变，变得高昂激烈，仿佛在鼓励他面对挑战，争取最后的胜利。
　　调子高到极处，冲入九霄，声遏行云，眼前仿佛有千军万马，又似有无数艰难险阻，然而最终都能一一化解，便如翻越重峦，一览众山皆小。
　　一曲终了，徐子陵起身叹道：“多谢姑娘赠曲，徐子陵终身难忘。”
　　石青璇垂下手腕，抬起头来，像以后再无机会一般认真地端详着他的面容，轻叹道：“长安虽好，终非吾乡，我明日要走哩。子陵多多珍重。”
　　徐子陵离开后，石青璇慢慢摊开手，打量着握在手中的玉箫。
　　一道极细极小的裂痕在玉色中透出来。阳光一照，便显得清晰起来，如同美人面上的伤痕，颇为刺眼。
　　玉质坚硬，普通人即使用再大的力气也绝不可能把它吹裂，但对于石青璇这样身负武功的人就不一定了。
　　断弦裂箫，大不祥也。
　　石青璇合拢手指攥紧了箫，怅然向外望去。徐子陵身形迅捷，消失在街巷深处。
　　徐子陵离开酒楼，心中仍是乱糟糟的，和石青璇的见面扰乱了他原本平静的心绪，石青璇天籁般的箫声不仅没有让他获得安抚，反而让他更陷入了混乱和茫然中。
　　现在这种状态，大约是不适合去找李世民谈判吧。
　　不知不觉间已经走过几重檐宇，忽然听到钟声响起，抬头看时，前方竟已是大德寺。
　　徐子陵几乎不加思索地走过去，他很想感受佛地那种神秘又充满智慧的气息，因他觉得自己正如佛家常说的芸芸众生，深陷苦海，偏又不明白在苦恼些什么。
　　大德寺周围被林木包围，现在枝叶落尽，一片萧索之气。站在远处可以看到寺庙里零星的几个僧人在打扫，隐隐有诵经之声传来。
　　徐子陵有些怔怔地站住脚，忽然又不想进去了。
　　心里有个声音在叫着：徐子陵，你到底想求证什么？想在佛门获得怎样的启发？想得到怎样虚假的宁静？
　　是想求证自己对石青璇真的毫无感情？还是求证自己修炼长生诀已断了七情六欲？
　　还是……其实已经有了答案，只是不想承认而已？
　　有些感情是习惯成了自然，又在自然而然之中成了生命的一部分，等明白过来的时候，它已经深深扎根在生命里，变得不可或缺，不能割舍。
　　……他和寇仲的兄弟之情就是这样。一日复一日，一年又一年，缓缓地累积起来，像酿酒一样，慢慢发酵，在不知不觉间变得浓烈深厚……过分的浓烈和深厚。这感情埋在灵魂深处，让他不自觉却不自禁，让他下意识地觉得他们应该一直这样相处下去，彼此都是对方的唯一。没有别人可以替代。
　　即使分开的时候，仍是一样。
　　徐子陵迟滞地抬头，看向天空。
　　他以为他不在乎寇仲和其他女子纠缠不清。他以为自己也会爱上其他的女子，只是一直没遇到合适的人选。可是真正到了石青璇把事情摆在桌面上的那一刻，他才忽然发现，原来一切都不像自己想得那样。
　　他没法再爱上另外一个女子，因为他的感情早就全部投到一个人身上了，没法再分给其他人半点。
　　徐子陵除了苦笑，再做不出别的表情。
　　怎么会这么迟钝，直到现在才明白过来呢……或者也不能说是迟钝吧，怎能想到会对自己的好兄弟抱着这种心思……
　　冬季水浅，但并不妨碍两军出动庞大的战船。寇仲立在少帅军的战船上，看着对面隐隐约约的连绵战船。身边立着跋锋寒和几名水军的小将。头顶飘扬的则是少帅军的旗帜，上书大大的寇字。
　　跋锋寒摸出怀里的射月弓，试验着瞄准，然后摇头道：“太远了，射不到。”
　　寇仲叹道：“别忘了我们的敌人是宋家，他们对我们的本事了解得一清二楚，当然不会给你做活靶子。”
　　跋锋寒道：“总离得这么远，如何交战？终究还是要贴近的。”
　　话语声未落，喊杀声又起，两人抬目望去，对面十多艘宋家战船开始加速，箭矢纷纷，向着少帅军的战船射来。
　　这边卜天志指挥的少帅军得到寇仲指示，立刻着手迎战。
　　所谓水战，拼的一是操控船只的能力，二是箭弩。箭头有的是铁制，有的则包有特制油布，沾船便会燃烧。水战中偶尔也会让水性好的士兵跳下水去，在水底凿沉对方的战船。但风险不小，像现在这样大江之上，对方防备又森严，下水的士兵无法保证一击必中，而水性再好也是要露头换气的，那时便会成为敌方弓矢的靶子。
　　这些知识，寇仲大多是从鲁妙子留下的兵书和陈长林、卜天志等水军将领处学得。
　　……老实说，水战在多数情况下不是看主帅的应变能力，而只是单纯看哪方的水军更强势些，更懂得水性，或弓矢更有准头。
　　喝令声中弓矢乱响，两方船队渐渐接近。
　　寇仲凝目看双方的形势，口中道：“老跋，宋家还没出动真正的实力。”
　　跋锋寒点头道：“你在试探他们，他们也在试探你，看你少帅军的底细。”
　　寇仲道：“少帅军的实力还用试探？他们早了解个一清二楚。我猜他们是另有动作。”
　　跋锋寒奇道：“另有动作？他们又弄什么玄虚？”
　　寇仲刚要说话，一阵大浪打来，船身猛地一晃。水花飞溅，落在船上众人身上，如同下了一场大雨。
　　寇仲双脚如生根一般长在船上，随着船身起伏晃来晃去，上身仍是挺直。伸手抹去脸上水花，仔细看去，原来是宋家出动了十数艘巨大的战舰，从另一侧向着少帅军逼迫过来。
　　每条大船两侧都有十多条划桨探出，节奏整齐地滑行着，只那份气势就十分惊人。
　　跋锋寒沉声道：“宋家居然有这么大的战舰，之前为何没听杜伏威提过。”这些战船比少帅军的战船高大得多，稳定性亦要好得许多，少帅军战船体积较小，只要被它们撞上便有倾覆的危险。
　　寇仲挑眉道：“因为这是宋智专门给我们预备的。”紧接着他提气扬声道，“弟兄们，给敌人点颜色看看！”
　　少帅军各战船上轰然应诺，接着由鲁妙子设计，陈老谋亲自监制的器具纷纷从船舱中冒了出来，有射程奇远，能够数弦联发的弓弩，还有些穿透力极强的劲弩机，发射出去能将极为坚硬、披着牛皮的船板穿透，一批神箭手弯弓搭箭，对着对方船只的船帆、掌舵等重要位置发射。
　　箭矢乱飞，两边都不断有人倒下，前排的战船有些已经燃着，迅速被扑灭。只有烟尘飘散开来，渐渐朦胧了澄澈的天空。
　　寇仲手摸井中月，沉吟道：“宋家常年搞海运，有这种船不足为奇。但这样的笨家伙到了内河就未必管用了。”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回头道：“喂，老跋你晕不晕船？”
　　跋锋寒几乎气结：“你真当我是草原上来的没坐过船？要晕船还能在你旁边站这么久么！”
　　寇仲笑道：“不晕船就好了，来吧！”
　　跋锋寒还不明白他叫自己干什么，却见寇仲对撑船的将士们划下手势，这艘“少帅号”便猛地加速，在己方船阵中冲出，向着最靠近的一艘宋家战船冲去。
　　操船将士手法娴熟，船只左拐右拐绕过数条船只向前突进，溅起一路水花。转眼离宋家船只尚有二十仗距离，寇仲猛提真气，双脚在船舷上一蹬，人已凌空跃起，弹向对方的战船。
　　宋家船上劲箭齐发，往寇仲射来。
　　寇仲凌空拔出井中月，黄芒闪亮，森然刀气蔓延开来，将所有射来的箭矢尽数拨向一边。他人并未丝毫减速，径直向对方船舵方向跃去。，
　　跋锋寒随着他身后跃起，却因寇仲吸引了绝大部分箭矢，后发先至，双脚先落在宋家战船上，迎上对方蜂拥而上的士兵。
　　激烈的肉搏战旋即展开。偷天剑在刀剑从中带出一片血光。
　　寇仲却不管他，只向着舵手方向掠去，井中月看似随意的左拨右挡，却像长了眼睛一样在所有敌人兵器到达身边前先一步迎上，螺旋劲应手而发，叮叮当当脆响不绝。这帮士兵自然不是他的对手，呼喝声中纷纷被打得跌退出去，更有不少跌入水中。
　　不过瞬息之间，寇仲从船头一路掠至船尾，那舵手眼见情况不妙，又不敢弃舵而逃，连声呼喊唤人帮忙，却已迟了，被寇仲虚空一刀劈下水去。
　　船失舵手，立刻没了方向，开始在水面打晃。寇仲一手掌住船舵，用力向左一转，机械被转到极致的卡卡声传出，巨大的船身猛地一倾，险些倾覆。
　　船板上跋锋寒脚下一晃，接着顺着船身方向重又站稳，剑柄后扫撞飞又一个冲来的士兵，口中遥遥叫道：“你小子在干什么？”
　　寇仲笑道：“老跋，在船上千万别把身子撑在一点上，该顺着船势来，动中有静，静中有动，哈，像这样！”手中一松，又是猛地一旋，巨大的船身再度猛旋，船桅倾斜得差点贴向水面，却在到了极限的一瞬间重又弹起。
　　此时船身已经完全横了过来，竟在寇仲的操纵下向着宋家船队乱撞过去，后面宋家的大船慌忙转舵避让，却因为体积庞大难以调转，登时乱成一团。
　　水声轰鸣，船眼看就要和另一船撞在一起，身后劲风忽响，刀气袭至。
　　寇仲松开舵把，拧身挥刀迎上，口中道：“鲁叔，我们又见面了！”
　　宋鲁的银拐在浪花中划出闪亮光芒，急点寇仲胸前，却不正面答他话，只扬声道：“先兄英灵在上，当佑我宋家一战得胜！”
　　寇仲苦笑道：“宋阀主之死，却不该算在我身上吧？”
　　两人一边说话，一边闪电般过了数招。宋鲁的目标在于抢夺对舵把的控制，寇仲则左拦右挡，总不让他得手，却也再无暇控制舵把。
　　黄芒和银光在满天乱飞的箭矢和浓烟碎末中穿梭。脚下的船身如醉酒一般来回摇晃，终究还是撞上了前面一艘船。
　　“轰！”
　　巨响声中，碎末飞溅，船头破碎，船上人纷纷被掀落水中，这只船彻底瘫痪在水面上。
　　对面船只被撞得乱晃，也失了方向，又刮上另一条来不及躲避的大船。少帅军乱箭齐发，江面上局面混乱成一团，却显是少帅军占了上风。
　　寇仲哈哈一笑，刀光更胜，宋鲁连退数步，见已不可挽回，长叹一声转身跃入水中。
　　天策府内，徐子陵在李靖的安排下秘密会见李世民。
　　“子陵的来意，我已经知道了。”李世民英挺一如昔日，但神色透出倦怠，这是往日在战场上从未显露出来过的。显然和李建成李元吉宫廷斗争的日子让他很不好过。
　　徐子陵在大德寺外呆立了半个时辰，终于将那些惊涛骇浪般的想法再度深埋心底，恢复了以往的沉静。此时他看着李世民，沉声道：“世民兄既然知道，不知作何打算。”
　　李世民沉默不语。
　　“我向唐皇提出的条件，并没说全。”徐子陵狠心道，“世民兄该知道，令尊和建成元吉一伙，已经把你视作眼中钉。”
　　李世民突然开口道：“少帅还有什么条件？”
　　徐子陵叹道：“我们的条件，世民兄也该猜到了罢。少帅是绝不可能和李建成等人合作的。不知世民兄有没有决心做一位爱国爱民的明君。”
　　李世民有点发呆地望着他，好像明白他的意思，又好像不明白。然而徐子陵知道他的理智和情感正在激烈地打架，虽然结果可以预见，过程仍是非常痛苦的。
　　良久李世民颓然坐回椅子内，叹道：“他们始终是我的亲兄弟……但我还能说什么呢，罢了，即使没有少帅的条件，迟早也要变成这样。”
　　徐子陵双目直视着他道：“世民兄想清楚了？令尊李渊必须逊位，建成、元吉则杀无赦。”
　　李世民刚恢复了一点神彩的眼睛被他这句话又震得一暗。艰难地答道：“子陵放心，李世民不是出尔反尔之人。”
　　徐子陵轻吁一口气，原本准备好的一番说辞因为李世民的明理和理智而没有派上用场，他算是完成了这次长安之行最重要的任务。即使李渊不同意结盟，少帅军仍和李世民达成了协议。
　　正在这时，李靖突然快步进来，神色紧张地在李世民耳边说了两句什么。
　　李世民霍地站起，神色变了数变，转头对徐子陵道：“父皇来了！”
　　徐子陵也是一惊，李世民急道：“子陵请先回避，且待我拜见父皇。”
　　徐子陵一点头，起身跟随李靖快步转入间壁小厅。这里与正厅仅一墙之隔，将耳朵贴在墙壁上便可以清晰地听到隔壁的对话。李世民确已不将他当做外人，有意让他听壁角，以便了解情势。
　　李靖引徐子陵进去，便又匆匆出去跟着李世民迎接唐皇。
　　徐子陵在暗室内静听，不多时，便听见外面脚步嘈杂，众人高呼万岁的声音响起，李渊的声音叫大家平身。接着在李世民和众多手下的接引下，李渊被迎接进来。
　　徐子陵贴近墙壁，运功于耳仔细倾听，哪知一听之下立刻吓得缩了回来。因他刚刚一听便感应到隔壁李渊身边至少有十个高手陪侍，武功都是一流。若被这些人中的任何一个发现自己窃听，那便后果堪虞。
　　父子相见也要弄出这么大阵仗，由此可见李渊和李世民父子相疑，已经到了怎样令人心寒的地步。
　　徐子陵为防被人发现，运功敛去所有生命的迹象，心神进入井中月的状态，只凭精神去感应。隔壁的场景立刻清晰地在脑中勾勒出来，他可以感受到每个人的位置，甚至可以只凭借轻微的响动就推测到对方的状态或情绪。
　　耳听得众人落座，奉茶。然后李世民请安，询问李渊的生活起居健康状况以示孝道，李渊则询问李世民管理的政事等情况，两人言谈絮絮，倒也父慈子孝、一派祥和。却总有一种不经意的疏离感从言语停顿间透露出来，使得表面和谐的气氛透露出一丝勉强。
　　正听得不耐烦之间，忽听李世民问道：“父皇驾临，不知有何事指点孩儿？”
　　李渊淡淡地道：“我儿可知少帅寇仲派徐子陵来，言说要归附我大唐？”
　　李世民答道：“街头巷尾已经传遍，孩儿也知此事。”
　　李渊问道：“寇仲的这一提议，你有什么看法？”
　　徐子陵心道来了，这大概就是李渊今次来的用意，试探李世民对结盟一事的态度。
　　耳听李世民恭谨地答道：“孩儿以为，与少帅军结盟，对我大唐基业有利。”
　　李渊沉默。
　　李世民继续道：“父皇，孩儿与寇仲在战场上多次对敌，深知此人用兵诡诈，是极难缠的对手。与这种人化敌为友，我们可以腾出手来剿灭其他叛贼，实是有利。”
　　徐子陵听得心中暗笑，用兵诡诈，极为难缠？若寇仲得知李世民在背后这般评价他，不知该高兴还是该苦脸。话说回来，兵者，诡道也，形容敌人就叫阴险狡猾，形容己方就叫足智多谋，其实都是一回事……
　　想到寇仲，不由得走了神，错过了好几句谈话。忙收敛心神，继续听下去。
　　听得李渊轻描淡写地道：“这么说，世民你是支持和少帅军结盟了。”
　　李世民似是拱手，道：“是。孩儿以为，父皇当下决断，与少帅军正式结成盟友。寇仲一向颇有信义，父皇若怀疑他反悔，不妨要求他们尽快平定南方，然后寇仲徐子陵亲入长安，以示归附。”
　　徐子陵暗赞，李世民这话说得八面玲珑，更给将来寇仲进长安铺好了后路。因寇仲若能平定南方，必定要亲入长安帮助李世民夺权和抵抗塞外联军。至于他来了以后是被局势控制还是控制住局势，就未必由得李渊做主了。
　　然而这样公开支持结盟，对李世民却无好处，只会加深李渊的怀疑。但李渊对李世民成见已深，无论他怎样回答，都只会加深父子间的隔膜罢了。
　　耳听隔壁这一对各怀心思的父子经过一阵短暂的沉默后，岔开话题，述说他事。忽然听到李渊似不经意的道：“建成无用，败给刘黑闼，我定要好好惩罚于他。世民，你领兵去接替他吧。”
　　徐子陵一震，这才知道李渊此次来的真正用意，原来是李建成和刘黑闼作战失败，无奈下要让李世民领兵出征。就李渊本心，当然是不愿意让李世民领兵的。因他在军中有极高威信，让他上战场只会培养出更大的势力。但李世民的军事才能又是无法忽视的，或者说，他还有相当的利用价值。
　　徐子陵听着李世民领旨谢恩的答话，忽然有一种不安升腾起来。一种在进长安之前曾经感到过的，熟悉的危机感。
　　又会发生什么事情了么……
　　第一日的水战，少帅军和宋家算是不分胜负。因宋家虽损毁了不少船只，少帅军却也伤亡不轻，算是打个平手。两军各自收兵回营，准备下一场激战。
　　寇仲走了几个营地巡视一圈，便赶回来寻找跋锋寒。见跋锋寒正独自坐在营地旁边擦拭他那把偷天剑上的血迹，老远便叫道：“老跋，明天会不会下雾呢？”
　　跋锋寒抬起头道：“具体的时间难说，明日夜间到后日，总有七八成的把握吧。”
　　寇仲在他身边坐下，道：“所谓大雾，将是怎样的情形？在岸上能看到多远？”
　　跋锋寒沉吟道：“我不能确定。但就天象来看，这场雾绝不会小，譬如宋家的船开来，恐怕要开到江边我们才能发觉。”他愣了一愣，忽然明白寇仲的用意，道：“你的意思，难道是想让我军趁着大雾……”
　　寇仲点头道：“正是。老跋说说看，如果我们趁着大雾偷渡过江，能有多大的成功机会。”
　　跋锋寒把偷天剑还鞘戴好，沉吟道：“这将是极危险的举动，因为你很难瞒过对方的哨探，更绕不过对方的水寨。一旦被发现动起手来，他们占据岸边，是绝对的优势。”
　　寇仲道：“如果我们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解决哨探和水寨呢？”
　　跋锋寒愕然看向他道：“你不是说笑吧？”
　　寇仲笑容依旧，神色间却透出坚决：“当然是说真的。虽然这样难度很高，但正因如此，才能收到出其不意攻其不备的效果，也许就能一举攻破宋家的防线。”
　　跋锋寒摇头道：“可是稍一不慎就会被发现，弄巧成拙。我不明白你为何一定要冒此大险。”
　　寇仲轻笑道：“老跋忘了？谁够狠谁就能活下去。不仅对敌人狠，对自己也要够狠。所谓破釜沉舟，逼到绝境才会有转机。”他抬头望天，深深吐出一口气，又道：“机会难得，大雾天气将是我们最好的屏障。还有就是……我总有点不好的预感，陵少在长安会有麻烦。”
　　跋锋寒一头雾水地道：“这跟子陵有什么关系？”
　　寇仲摇头道：“你有没有想过，少帅军的胜败存亡，直接影响着陵少在长安的境遇？如果我们败给宋家，结盟的事情便提都不用再提，陵少在长安会立刻陷入被动，侯希白和李小子也未必帮得了他。但若我们能尽快取胜，他在长安就会安全得多。”
　　跋锋寒皱了半天眉，终于点头承认他说的有道理，道：“你倒是很能为他着想。”
　　寇仲淡笑道：“一世人两兄弟嘛。”
　　送走李渊，李世民返回来见徐子陵。道：“军情紧急，父皇让我明日便出征。”他看了徐子陵一眼，又叹道，“我总觉得这里有些不妥……父皇不是答应过子陵，三日内给你答复？”
　　徐子陵一时没反应过来道：“是啊。怎么了？”
　　李世民似乎不知该怎样说才好，想了一想道：“我怕这三日之间，会出变故……子陵是李唐的客人，若有什么事，我无法向少帅交代。”
　　徐子陵明白了李世民的意思，是说他带兵紧急出征，长安城内的事便无法兼顾。他怕三日期满后，李渊一旦不同意结盟，会有人会对他不利。
　　徐子陵道：“无妨，我料令尊不会那么冒失。何况我们还有杨公宝库这一逃生秘法。”
　　李世民还是头一次听说杨公宝库的这一功能，询问地看着他，徐子陵便将杨公宝库内里结构和通往长安城外的密道坦然相告，并无一丝一毫隐瞒。
　　李世民动容道：“子陵确是将我当做朋友，不然不会告诉我如此机密。”他忽然想到了什么，道：“这么说，原本少帅可以通过控制巴蜀进入杨公宝库的秘道，直接攻入长安？”
　　徐子陵神色微黯道：“正是。不过师小姐阻止了他哩”
　　李世民苦笑道：“这个消息让我整条脊背都凉浸浸的，由此也可知道长安能维持和平到今日，实属侥幸。”接着他振奋精神道：“两位为天下百姓着想，我不会辜负你们这番心意。我明日出征，子陵留在长安也要小心。”
　　这已是两日以来第三个人对他说小心，徐子陵微笑道：“我自会谨慎行事，世民兄请放心吧。”
　　黄昏时分，卜天志进入帅帐禀报道：“少帅，起雾了！”
　　寇仲霍地起身，走出帐外。
　　果然，白茫茫的大雾弥漫天地。时间虽是黄昏，却根本看不到夕阳，满天都是一片朦胧的白，遮盖了原本的一切颜色。所有事物都被笼罩在大雾之中，只隐隐有个轮廓。即使以寇仲的眼力，也难以看到二十丈之外。
　　极目远眺时，江上水汽蒸腾，一片迷蒙，同样什么都看不清楚。可以想象如果他们的偷袭成功，不啻于从天而降，宋家将会陷入混乱和惶恐之中。
　　跋锋寒在身后跟出来，道：“这等大雾，比我预想得还厉害。”
　　寇仲似乎心情极好，笑道：“可惜我是个粗人，不懂形容。若白老夫子见了这景象，大约能写个‘大雾赋’之类的文章吧？”
　　跋锋寒不屑地道：“那种腐儒写出来的也不过是些酸溜溜的东西。造化之功，又岂是文字所能穷尽？”
　　说话之间，可以看到少帅军的将士们纷纷在码头往来穿梭，将战船准备停当，每条船上均蒙有白布，在大雾之中立刻模糊起来，几乎分辨不清。
　　两人在雾中立了一会儿，衣服就被打湿。寇仲传令让士兵们备好油衣，以免冻病。
　　跋锋寒道：“这场雾至多维持到天亮。”
　　寇仲笑道：“那便足够了。我有预感今晚将是极精彩的一夜。”
　　跋锋寒奋起雄心道：“虽然有些冒险，但不得不承认跟你这家伙打仗确是够刺激。来吧，我们该启程哩。”
　　寇仲挥手传下军令，让士兵们登船。他和跋锋寒也登上了一条快船，在前方领队。
　　令旗挥动，战船在无声无息中驶离江岸，进入茫茫大雾之中。
　　江面上一片静谧，大雾笼罩着少帅军的船队，前后一片渺茫，竟让人产生独立于天地之间的孤独感受。寇仲立在船头，感受着大战到来之前的紧张的气氛。划桨的声音在耳边轻响，形成一种鲜明的节奏，恍惚间似远又似近，有一种特殊的韵味。
　　在大江上人很容易生出天地浩大，人生渺小的感觉，那种人生随波逐流的无力感，逝者如斯的虚无感，和自然万年不变的鲜明对比，总能让人陷入不能言说的感慨里。寇仲放任自己的思绪漂流着，心神进入似有意又似无意的境界中，宁静得仿佛能听到时间的流动，却又始终在漂浮着，不着力于任何一点。
　　那种十分微妙的感觉一直维持到宋家临江的水寨出现在视野之中。
　　寇仲回过神来，对撑船的将士打个手势，船只立刻减缓了速度。身后众多船只上都是久经训练的老舵手，虽然大雾之中，仍然凭水声和风声感受到了帅船的动向，便也随着减慢下来。
　　船只在江面成纵队排开，密密麻麻绵延甚远。所有船只都不点灯火，以防被敌人发现。船上将士备好弓箭和兵器，严阵以待。
　　微微晃动的船板上，寇仲和跋锋寒极目望去，大雾之中，宋家水寨灯火若隐若现，发出微弱的亮光。
　　寇仲沉声道：“照我们说好的，我去收拾岗哨，老跋随后接应。”
　　跋锋寒一点头道：“小心。”
　　寇仲点头，摸了摸怀中的井中月，向身后数十名事先挑选的水性好的士兵一挥手，众人随即无声无息的离船溜入水中，向着宋家水寨的方向游去。
　　身后的船队静止在原地，只有微微划桨，维持着船在水中的平衡。
　　江心暗流汹涌，江水更是冰寒彻骨。若不是寇仲选择的士兵都是水性精熟之辈，事先又以热酒暖身，恐怕便要冻得手脚抽搐，被水流冲走。
　　寇仲认准方向向前潜游，越接近宋家营寨，便越将灵觉提至极致，井中月的心境波澜不惊，水寨中的声音清晰地传递到耳中，使他在脑海中勾勒出水寨的画面。
　　寇仲慢慢游到水寨外围，在一处约莫是哨岗的地方停了下来，向上窃听。
　　此时已经入夜，寨中十分寂静，只偶尔有脚步声传过。寇仲在心中默数，岗楼上有两名岗哨，两人距离很近。岗楼附近有两队巡逻兵，此时一队正向岗楼这边走来，另一队则刚刚离去，两队之间约有七八十步距离。在这等天气下，即使身法不够快，若要利用他们经过的时间差潜入寨中，也并非全无可能。
　　再向内仔细倾听，寨内十分安静，并无任何动静。
　　寇仲心中微微升起一丝疑惑，因这水寨的防备似乎不那么森严，按理说大雾天气他们应当十分戒备才对，为何却如此松懈。
　　然而仔细倾听之后确定确无异动，寇仲决定仍按原计划行事，露头潜上木制的寨板。动作极轻，细微的声音掩盖在水声之中。
　　江涛阵阵，雾气弥漫。
　　一队巡逻兵尚在二十步开外。
　　寇仲算准巡逻兵到来的时间，一跃而起，横掠过数丈距离，无声落在岗楼上，隐身在一处栏杆后。即使有人凝目向上张望，也难以发现他的踪迹。
　　寇仲将眼光一扫，只见岗楼内果然有两名士兵，一个正向江面望去，另一个却靠在柱子边打盹。寇仲更不迟疑，脚尖轻点弹离柱子，眨眼间跃入岗楼内，掌风一扫拍在打盹那人后脑上，另一手一把掐住向外观望那人的脖子，微一用力，便取了他性命。
　　这种时刻，却是容不得半点手软的。
　　同来的少帅军几名士兵悄无声息地从水中爬上来。忽然“啪”地一声轻响，其中一人不慎弄出了不轻不重的响声。
　　此时那队巡逻兵已经到达十步之处，其中一人听到了响动，向着那方向望去。
　　寇仲心中一紧，幸好士兵们立刻机警地伏低身子，屏息凝神躲在阴影之处，大雾之中，那巡逻兵看了几眼，也不在意，跟着队伍继续前进。
　　寇仲微微松了口气，几个士兵眼见巡逻兵离去，立刻从阴影中溜出，攀爬上岗楼，接替在岗哨的位置上。
　　与此同时，另一边的几座岗楼上也有身手迅捷的士兵悄悄潜上，神不知鬼不觉地解决了岗楼上的哨兵。
　　仅在一炷香时间，水寨中一共四处岗楼的控制权便都落入少帅军手中。
　　寇仲心中疑惑更盛。一切似乎进行得太过顺利了，莫非他高估了宋家的实力？他站在岗楼上居高临下望去，大雾中只见水寨内有灯火点点，十分寂静，如同无人一般。
　　寇仲将灯火对着江面晃了三下，传递给对面。接着跃下岗楼，隐在一处阴影中。两队巡逻兵此时已经绕了一个圈，向着水寨内里走去。寇仲悄无声息地跟在他们身后，借着大雾的掩护，潜入水寨中。
　　跋锋寒在船上遥遥望去，眼见对面的灯火晃了三下，立刻道：“少帅得手了！”
　　少帅军船队随即摆动船桨，成纵队向前驶去。
　　船只在神不知鬼不觉的状态下贴近宋家水寨，约摸还有百丈，跋锋寒下令道：“点火把，放箭！”
　　“是！”
　　少帅军早得到指示，寇仲不在时，听从跋锋寒的命令。此时一声令下，各船上火把纷纷亮起，船队加速冲刺，喊杀声骤然响起，划破了寂静的江面。
　　“轰！”
　　宋家水寨几乎在喊杀声响起的同一时间起火。由于大雾，火势十分微弱，然而旋即便听见那一声巨响，火光大盛，想必是燃着了油料之类的东西，引起爆炸。
　　眼见数点火光迅速弥漫开来，连成一片，宋家水寨混乱起来，呼喝之声此起彼伏。
　　少帅军箭矢如雨，向着宋家军营地猛射。
　　寇仲从火场中跃出，顺手将手中的火把掷向另一个方向，火星飞溅，撞飞了几名宋军士兵，跌落在一处堆放的帆布上，燃起熊熊火焰。
　　他随手打翻几个士兵，转头看去，少帅军船队已经行到近前，士兵们纷纷从船上跃下，呐喊着杀入水寨。
　　寇仲顺手从敌营中夺过一匹战马，翻身骑上，高声喝道：“弟兄们，杀进去！”率先策马冲入营地。
　　少帅军士兵纷纷离船登岸，呐喊着紧随其后。满天箭矢乱飞，兵器的碰撞声，战马嘶鸣声哄响，场面混乱之极。
　　水寨中处处燃起火光，烟雾混着水汽飘散开来，让视线愈发混沌不清。
　　叮当声爆响，马蹄疾奔，刀气漫空。
　　寇仲和跋锋寒各领一队少帅军将士从水寨两侧突入，血花飞溅，两边不断有人倒下。
　　马蹄踏入一侧营寨，又从寨中心杀出。带出一路血光，留下一串红色的蹄印。
　　寇仲却越来越觉得不对。
　　和预想比起来，宋家的抵抗实在太过微弱了。他们甚至根本没遇到什么有效的抵抗。在各寨中往来奔杀，竟是如履平地。
　　此时前军已经踏破水寨，冲入岸上连绵的陆寨之中，寇仲忽然发现陆寨中除了零星的火把之外，再无丝毫动静，不由得猛地勒马，心叫不好！
　　“传令——”寇仲刚说出半句话，停止进军的传令还未发出，忽然听得宋家陆寨之中，信炮声大响。
　　一朵烟花从营寨射出，直入夜空，在大雾中撕出闪亮的光芒。
　　寇仲和纵马飞驰到身边的跋锋寒在同时冒出一个念头：中计了！
　　信炮连珠般爆响，宋家陆寨中喊杀声大起，接着火把纷纷亮起，照出早已等候多时的宋家精锐。铁衣鲜明，刀剑锋锐。
　　几乎在同时，身后响起噼啪的燃烧声和将士的呼喝声，寇仲回头一望，竟是少帅军的战船不知何时被点燃，刺鼻的油烟味道弥漫开来，潜过去的宋家奸细随即被发现，砍倒在乱刃之下，然而战船却已被泼上了油，火一燃起，便再难扑灭。
　　宋家军竟是用他们刚刚用过的招数，反手来斩断了他们的退路。
　　大雾愈浓。寇仲神色严峻，握紧了手中的井中月。
　　则天轻轻地“啊”了一声，道：“宋智竟有如此料敌之先的本领。他怎会知道寇仲偷袭的？”
　　师妃暄轻叹道：“宋家对寇仲了解极深。所以推断以他善出奇兵的性格，不会放过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雾。”
　　则天道：“虽则如此，仍是神机妙算得让人难以置信……”
　　师妃暄看着这位晚辈中的翘楚，柔声道：“战场上有些时候是凭直觉的。也许宋智只是凑巧猜中了而已。”
　　则天有些茫然地皱起了眉头，旋即若有所思。
　　“我明白了。”半晌她低低地道，竟是起身向着师妃暄一礼，“多谢前辈指点！”
　　师妃暄微笑道：“明白了什么？”
　　则天道：“这便和武功一样，当到了一定境地的时候，很多时候都说不出理由也不用想到理由，只是凭着直觉，便能使出最自然的招数。战场也是如此，只要看透敌我形势，知己知彼，不用千般揣摩，自能抓住对方的破绽。”
　　师妃暄看她的眼神里多了一分激赏，赞道：“皇后果然天资非凡，能想通这一道理。大道至简至易，万事万物的最终境界，不过是追求自然本源。所谓生于一而归于一，殊途而同归……”
　　语音忽然一顿，自己脱口而出的这些话，听在耳中，竟是如此熟悉，似曾相识。
　　好像是……子陵曾经说过的话。
　　这么多年了，仍然无法将他忘记吗？
　　则天没有注意她神色间的细微变化，只是点头受教，随即有些迫不及待地道：“少帅军进退无路，后来怎样了呢？”
　　火光之中，现出宋智宋鲁等人的身影。
　　“少帅一向战无不胜，不想也有马失前蹄的时候。”宋智的声音平淡如白水，既无喜悦，也听不出讽刺的意味。
　　寇仲微笑道：“战无不胜？智叔太抬举我啦。寇仲常打败仗，只是最善于反败为胜吧！”
　　他话说的绵里藏针，却也是事实，也因此给了少帅军信心。
　　跋锋寒却不似寇仲那般客气，沉声喝道：“宋阀高手，有谁愿与在下一战！”
　　大雾和硝烟弥漫在两军之间，这一声呼喝连同各种各样不同的响声和着风声一起，在耳边鼓动着，让人绷紧神经。
　　宋智的答话声远远传来：“那位是跋少侠吗？可知战争不只是单挑而已！”
　　跋锋寒和寇仲交换了个苦笑的眼神。宋智果然是个人物，在绝对优势的情况下，不肯给少帅军凭单挑来立威的机会。
　　挑衅既不成，前有敌兵，后无退路，余下的就只有硬拼一途。
　　寇仲回头，目光扫过少帅军的将士们。尽管在大雾天气之中，将士们竟仍生出被他光彩大盛的眼睛注视着的感觉，士气陡然一扬。寇仲突然命令道：“熄掉火把！”
　　少帅军的火把应声而灭。寇仲仰天长笑道：“全军突击！”
　　……血腥和杀戮，痛呼和惨嚎。血肉飞溅之中生命的卑贱，这就是寇仲对那场战争留下的唯一印象。
　　雾色在身边弥漫着，身上已被鲜血染红。宋家的将士仿佛永远没有穷尽一般，杀死一批又是一批。这一切仿佛在重演当初从梁都宋家军的包围中突围时的状况，因为笼罩了一层大雾，一切显得更不真实，几乎和往事重叠。不同的是，这一次寇仲再没有丝毫手软。
　　战争就是如此，战争没有同情和怜悯存在的余地。
　　即使是在最激烈的拼杀中，寇仲的心仍旧静如止水，倒映着外界的一切。没有任何事能漏过他的计算，甚至包括敌军在他身上划下了多少伤痕，也包括身边和身后一个个倒下的少帅军将士。
　　寇仲很快发现井中月的黄芒成为大雾和夜间乱军中非常明显的目标，越来越多的敌人向着他的方向汇集而来，将他困住，每行一步都要溅血，名副其实地踩着宋家将士的尸体前进。寇仲并无丝毫畏惧，反而让跋锋寒率领着大部少帅军将士突围，他则有意和大队拉开距离，吸引更多敌人。
　　劲风忽响，一道闪亮剑芒如同耀眼的流星，在面前拦住去路。
　　寇仲马蹄一滞，等看清眼前的人，不由得脱口叫道：“宋二哥！”
　　来人竟是宋师道。
　　就在这一滞，宋师道长剑闪电般递出，如灵蛇吐信，向着寇仲握住井中月的手腕而来。
　　寇仲反手避开那一剑，刀把横扫，撞在宋师道剑背之上，砰地一声闷响，长剑被撞开。
　　只这一招之间，寇仲已看出宋师道并不想杀他，只是想卸掉他的武器，或者和他缠斗，将他困得精疲力竭，然后活捉。
　　虽然活捉寇仲远比杀死他困难得多，但宋师道仍做此打算。可见他内心深处仍未将寇仲看做不共戴天之敌。
　　寇仲心底暗叹，宋师道终究是太过仁慈的君子，只这个弱点，便注定他拦不住自己。
　　此时身边又是七八件兵器同时攻来，寇仲料想在乱刃和宋师道的长剑逼迫之下再保不住战马，腾身而起，双脚弹离马蹬，竟是胸口向着长剑撞去。
　　果然不出他所料，宋师道微微一惊长剑微顿，仅是一犹豫之间，寇仲身子以不可思议的角度一转，溜出了长剑的控制范围，从斜侧绕了出去。
　　宋师道长剑反手后扫，寇仲提气纵跃，前方围攻的敌人被他打得应声抛跌，更有人被气场推到宋师道面前，宋师道绕过这些人，手下便慢了一慢，再看寇仲，已经消失在一处帐篷之后。
　　宋师道微微一叹，竟不再追。
　　天明时分，大雾消散了。
　　少帅军经过一夜激战，终于突出宋家营地的防线，钻进深山老林之中。人数也是锐减，伤亡数接近三分之一。
　　寇仲浑身是血，和将士们一样疲惫得简直想立刻躺下睡一觉，然而他深知他们远未脱离险境。因为大江的阻隔，没有船只根本无法回到己方营地，所以他们只能不停地向敌人腹地深入，越是深入便越是危险。如果没有援兵，他们这支孤军到最后必定会全军覆灭。
　　虽然他们还有杜伏威的援兵可以期望，但杜伏威能否及时赶来实属未知，因并不是每天都有大雾的掩护偷渡大江。等杜伏威和宋家的水军久战之后，也许少帅军早化为尘土了。
　　……事实上，连想这些都是太过遥远的事，以现在少帅军的状况，只能见步行步。
　　身后喊杀声和尘土又起！
　　寇仲咬了咬牙，宋家军这么快又追了上来！
　　跋锋寒道：“得赶快找个地方防守，这样被追着打，损伤会越来越大！”
　　忽然前方有人高声喊道：“少帅，前面发现一处山隘！”
　　寇仲当机立断道：“老跋和我留下来断后，将士们立刻占据山隘！”
　　众人齐声答应，加速前进。寇仲和跋锋寒则顺手留下数只箭筒，从怀中取出刺日、射月两弓，隐入树木之后。
　　不过数息之间，追兵出现在视野里。
　　寇仲和跋锋寒两把弓无声张开，不约而同地瞄准了对方的战马。
　　弓弦同声轻响，箭矢呼啸着破空飞去。随即战马的嘶鸣声响起。战马纷纷倒地，将骑手掀下马来，后面的战马也有许多躲闪不及，被纷纷绊倒，远远传来人被马蹄踩踏的惨呼声。
　　敌方有反应迅速的已经抽出箭矢，向两人射来，但既没有刺日射月两弓的威力，更无两人的武功手法，箭矢未到两人身边便去势已竭，坠落在地上。
　　两人凝聚功力，箭矢连珠一般射出，角度十分刁钻，杀伤力强大，然而宋家军的精良在这时显现了出来，尽管局面混乱，前进的速度仍未有太多减慢。
　　手中又一箭射出，寇仲轻笑道：“娘的，智叔练兵还真有一套。”
　　跋锋寒瞪他一眼道：“别说话，保持体力。”心里却简直有点佩服他，到这种境地竟还能笑得出来。
　　十几箭过去，两人都感到一阵力竭，一夜激战已经损耗了他们的大半功力，而箭上凝聚的真气又使体内真气消耗得厉害。两人一边射箭一边利用地形左躲右避着后退，一直射到手中再无一枝箭，方才转身提气疾奔，追随大部队而去。
　　分不清是谁的血将衣服湿透，滴滴嗒嗒地落在地上。
　　身后马蹄声逐渐又遥遥响了起来，宋家军只被他们暂时阻了一阻，随即又锲而不舍地追了上来。
　　寇仲和跋锋寒疾行了一刻钟的时间，便看到少帅军临时占据的山隘。
　　说不上是什么险峻之地，但总算有了点地利可恃，聊胜于无。
　　两人来到山隘中，少帅军的将士已经利用方才的时间修筑了简单的工事，准备好弓箭并搬来了一些石头，希望可以用这些减缓宋家军的进攻。
　　至于能坚持多久，就不是他们的考虑范围了。
　　刚刚略微有些准备，宋家的追兵就赶到，残酷的攻防战随即开始。
　　寇仲和跋锋寒没有时间做任何休整，两把弓又守在了阵地前端。
　　但即使是弓箭的防守，也持续不了多久，因为他们的箭枝所剩已经不多。到那时唯一的办法就是激烈的肉搏。
　　寇仲忽然低声叫道：“鲁叔！”
　　进攻的宋家军中，出现了宋鲁熟悉的身影。他身上也多是血迹，银拐却丝毫不乱，将射来的箭矢纷纷拨开，离少帅军的阵地越来越近。
　　跋锋寒的弓箭毫不犹豫地转向宋鲁。
　　“老跋！”寇仲尚未来得及阻止，凝聚着真劲的箭矢已经离弦飞去，取的正是宋鲁下一步的落脚点。
　　跋锋寒手中弓弦不停轻颤，嗡嗡作响，口中冷冷地道：“到此绝境，少帅还顾念和宋家的情谊么？”
　　寇仲默然，眼见宋鲁脚尖即将落地，忽然用力向旁边一拧，和跋锋寒的箭矢擦边而过。
　　跋锋寒声音如同凝结了冰块，冷硬地道：“挡住他！不然我们的阵地连一刻都守不住！”
　　寇仲手中的刺日弓不知什么时候自作主张地对准了宋鲁，却始终不肯发箭，弓弦越绷越紧。
　　过去的情意是无法忘记的，唯一忘记的办法大约就是……亲手毁灭它。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很长时间，又也许只是一瞬间。在那段时间里，周围的声音仿佛全都消失了，耳边只有弓弦越来越紧的声音。真气顺着手臂蔓延在弓弦上，延伸到箭上，在箭尖汇聚成螺旋状的气旋。视野中对方的身影在起伏变换，他却仿佛能感受到他的每一个细微的动作，和每一个轻微的破绽。
　　长生诀的真气在这一刻运转到极致，仿佛要突破肉体的局限，变成独立自主的存在。然而这一切所针对的却是他曾经引为师友的宋鲁。曾经和他谈笑融融，不时拿他和玉致的事开个小玩笑的宋阀前辈。
　　这一刻终于到来了么……和宋家之间，终于要用鲜血和死亡划上句号了么。
　　即使两军间已经有了太多的鲜血和仇恨，寇仲总在潜意识中觉得，他们之间还有挽回的余地，他们之间也许还能像当初化友为敌那样，再度化敌为友。尽管这念头根本就是毫无依据的，他仍忍不住这样欺骗自己。就像他曾经想阻止宋缺和宁道奇的决斗一样，他也不想伤害任何一个宋家子弟，或者……只要不是他亲手伤害或杀死就好。
　　但到了这种你死我活的时刻，曾经的顾念立刻变得十分虚假和无用。
　　箭离弦的时候寇仲微微闭了闭眼，没有看那枝箭射向的方向。周围仍然如同静止，只有那支箭的轨迹，即使离开了他的掌控，仍旧在他脑海中勾勒出一道弧线。跋锋寒的弓弦和他的弓弦在同时轻响，两只箭配合得天衣无缝，挟着前所未有的凶猛力道，贯穿了目标的胸膛和咽喉。
　　听着宋家军混乱的惊呼，有什么东西在心底蔓延开来，弥漫了满心满口的苦涩……
　　宋鲁的死，让宋家军终于混乱起来，并退兵休整，潮水一般的攻势得以暂时遏制。
　　寇仲握紧手中的弓，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血丝在另一手握住的井中月刀身上蜿蜒而下，染红了脚下的土地。
　　跋锋寒拍了拍他肩膀，道：“我们很快就要去陪他老人家了。”
　　寇仲苦笑了一下，尽量放松全身绷紧的肌肉，说道：“我们还能撑多久？”
　　跋锋寒叹道：“也许是一日，也许是两日，要看老天爷的安排。”
　　寇仲回头望着少帅军的阵地，将士们虽然都横七竖八地坐倒在地上，却是十分安静和镇定，并无丝毫面对死亡时的恐惧。每个对上他眼光的将士，眼中都写着坚定和信任。
　　——少帅军在无数次危机的锤炼之下，变成了真正的精锐之师。即使死亡的威胁，也不能动摇他们分毫。
　　寇仲深深呼出一口气，眼里又恢复了神采，傲然道：“如果老天爷真要我死，那便来试试看吧！”
　　三日之期很快就到了。徐子陵再次被李渊邀请进入大内皇宫。
　　迎接的礼节颇为隆重，李渊并亲口告诉他，他答应少帅军的提议，愿意与少帅军结为同盟。但希望寇仲能够在平定南方之后，亲入长安，以便两军表达结盟的诚意。
　　徐子陵对此早有准备，倒也不推脱，一口答应下来。
　　随即李渊派人礼送他出皇宫，礼遇周到，并无异常。徐子陵小心戒备并没派上用场。徐子陵诧异的同时也有几分怀疑自己多心。也许李渊经过和自己以及李世民的一番谈话，意识到和少帅军结盟的必然性，诚心诚意要和少帅军成为盟友，没有别的企图？
　　然而这亦是猜测。曾经有一次预感成真的经历，让他并不敢真正放下戒心。
　　“子陵圆满完成任务，是否即刻返程？”侯希白轻松地道。这三日他也没闲着，长安众多官宦富豪听说天下闻名的画师侯公子到来，纷纷下帖子请他去作画，搞得两人的落脚处说是门庭若市也不过分。侯希白向来随和，何况要画的多是美丽的仕女少妇，自然来者不拒，欣然允诺。徐子陵对此啼笑皆非，也不阻他，任他过逍遥的日子。
　　这种“多情”的脾性亦会让人联想到石之轩温柔多情时的模样，很难想象他竟能教出侯希白和杨虚彦这两个行事作风完全不同的徒弟，而石之轩自己也经常分裂成两种不同的性情，让人难以捉摸。
　　徐子陵收回思绪，答侯希白的话道：“事情办完，当然越早走越好。不过……双龙帮的兄弟一直没来过么？”
　　侯希白得他提醒，沉吟道：“从那天你不在时来过一次，再没联系过。好像有些不对，他们怎也该送少帅军的消息来的。”
　　徐子陵正要说话，忽然听得门外一声闷响。
　　两人同时一惊，徐子陵反身拉开房门，向外望去，只见前方街道拐角处，一人缓缓坐倒在地，嘴角流出一缕鲜血。
　　两人在行人们传出惊呼之前已经疾步掠到那人近前，眼见他生机已绝，侯希白低呼道：“是双龙帮的线人！”
　　徐子陵灵觉提到极致，瞬间感应到一人正向前方飞掠而去，提气追了上去。侯希白放倒那人尸体，也忙跟了上来。
　　风声在耳边轻响，那人跃上房顶，两人便随后也追了上去，在民居之上蹿房越脊而过，脚步极轻盈，竟没惊动下面的行人。事实上即使有人向上仰望，以三人的速度，也只会以为是自己看花了眼。
　　徐子陵渐渐生出奇怪的感受。前方那人的身形忽左忽右，飘忽不定，总在徐子陵的精神感应之中，却又总不能更近一步，好像那人是故意要让他们追来，故意和他们保持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以徐子陵的轻功，能让他产生如此感觉的人天下寥寥无几。
　　徐子陵突然顿住脚。身后的侯希白已经和他产生了相同的感觉，也收住脚步，目光投向他，神色充满怪异。
　　随着两人突然静止，果然前方那人也停了下来，转过身来，遥遥和两人对视，即使距离远得看不清，仍能让他们生出被注视着的感觉。
　　侯希白的神色愈发怪异，喃喃道：“石师？”
　　徐子陵已经料到前面这人是石之轩，刚才那名双龙帮弟子自然也是他杀的。对于他的来意则无从揣摩，莫非李渊愿与少帅军结盟的消息终究激怒了他，使他决心不惜一切代价阻挠自己返程？这理由不算充足，却也再想不出其他理由。
　　徐子陵心神晋入井中月之中，一派剔透空明，宁静平和。脚下向前走了几步，在堪堪到达石之轩的气场之外站住。这时听得石之轩用真气聚音成线的声音在耳边悠悠响起：“让希白回去吧，我有几句话单独对子陵说。”
　　徐子陵回头看了看侯希白，按照石之轩说的话做了示意。侯希白微微一愣，却也知道以石之轩的不死印法，和一人还是十人对战都完全没有分别，自己留下也帮不上什么，只好向徐子陵递了个“万事小心”的眼神，后退离开。
　　石之轩渊渟岳峙般站在原地注视着侯希白离开，并没有要换个地方详谈的意思。
　　就这样站在房顶上谈话么？倒是个新鲜的尝试。只是徐子陵无暇调侃这些，他整个身心都已戒备起来，只表面不露出丝毫气场的波动，以防石之轩借此窥测他内里虚实。
　　抬目望去，石之轩灰白色的外袍衬在屋顶灰白色天空的背景下，负手而立，一派潇洒飘逸的气息，不带丝毫杀气。但此人性情莫测天下罕见，也许上一刻还在谈笑宴宴，下一刻就痛下杀手，若被他外表的平静迷惑，怕就要死无葬身之地了。
　　石之轩似是十分悠然，缓缓说道：“子陵为何还在长安，青璇已经走哩。”
　　徐子陵一呆，石之轩知道自己女儿的去向不足为奇，奇的是这话，竟似他理应追随石青璇似的。难道认为石青璇和他的感情已发展到那样深厚的程度了么。
　　他不知石之轩对自己和石青璇的关系了解多少，不想告知实情，却又不愿在这种事上瞒这个做父亲的人，心中矛盾至极，无奈答道：“晚辈还有要事，不能和石姑娘一同离开。”
　　石之轩认真地打量着徐子陵，似笑似叹地道：“要事？什么事比青璇更重要？”
　　两人的话语都是用真气聚音成线，送入对方耳中，因此不必担心会被下面街道上的人听见。这样说话亦十分凶险，因为任何一丝情绪的变动都可能透过真气的波动传递出去，被对方窥得破绽。
　　徐子陵索性也负手微笑道：“邪王明知故问了……天下苍生的福祉，总归更重要些。”
　　石之轩听了这话，似有些走神，目光扫视着前方的虚空处，口中低低地叹道：“青璇……青璇……呵，我女儿看上的人，总差不到哪里去。”
　　徐子陵摸不清他的意思，淡淡地旁敲侧击道：“石姑娘的心愿晚辈略知一二，她只愿天下太平罢。”
　　石之轩充耳不闻，目光重又凝视着徐子陵，突然说道：“少帅军败给宋家了。”
　　尽管做足准备，徐子陵还是被这话一震，差点脱口而出：“什么？”
　　心境一变，气场不受控制的立生变化，几乎在同一时间，石之轩毫无预兆地无风而动，全力施出杀招！
　　不死印法最为诡异也最令人头痛的地方，便是它的借力卸力，生生死死轮转不休，仿佛永远没有穷尽的时刻。既无处用力，便无从破解，既无穷尽，便为不死。这中间的道理徐子陵和寇仲侯希白等人多次思考过，却总无法通透。他们比起石之轩终究欠了几十年的经验，若也曾在腥风血雨中度过半生，必定会悟出适合自己的绝顶功法，纵使面对不死印法也有办法脱身。——现在当然是另一回事。
　　石之轩口中仍在说话，道是：“世间哪有常胜不败，有生必有死，有存必有亡，少帅军如此，寇仲徐子陵亦如此。”
　　这话本身普普通通，甚至说不上是否有理。但说话时，徐子陵正全力抵挡他尖锐的真气，长生诀产生的螺旋真气猛烈反击，攻入石之轩的气墙。石之轩不死印法瞬间发动，攻入的真气立时变得虚虚荡荡，难以着力。这时那句话从他口中悠悠传出，忽然便似融合了天地间至理，产生了大异于平日的心理压力。
　　徐子陵体内暗捏不动根本印，双手瞬间连变数种手印，长生诀真气忽攻忽守，同时回敬道：“生死由我不由天，邪王僭越哩！”
　　纵使是他淡泊的性情，也不会任由自己的命运被他人主导；众生平等，邪王亦不能主导他人的命运。这便是此话的含义。
　　话音刚落的瞬间，两人乍合又分，徐子陵被气墙重重一撞，喷出一口鲜血，脸色转白。石之轩也不好受，脸上闪过一丝异色。
　　徐子陵暗叫不好，石之轩武功本就比他高明，一动手立刻试出虚实，更糟的是石之轩疗伤的功夫也要强过他，总能比他先一步恢复过来，如果毫无顾忌地一心置他于死地，今趟就真要交代了。
　　衣衫轻响，两人脚下踏碎的砖瓦，发出细碎的响声。
　　喊杀声再度响起。
　　跋锋寒狠狠地骂道：“他娘的，连我都不禁要佩服了，宋智是怎么练的兵，铁人么？”
　　轮番的攻击持续了一上午，少帅军箭矢告罄，只得由会些武功的兵士用真气投掷石头，挡不住时便是残酷的肉搏，几次被敌人冲到阵地前端，又硬是逼了回去。拼杀到现在人人都疲倦不堪，即使寇仲和跋锋寒也成强弩之末，只凭着精神苦苦支持。
　　寇仲咳了两声，吐出一口血丝，道：“不是他们是铁人，是他们有机会休息。他娘的，听到老跋你骂娘还真有趣，哈！”
　　跋锋寒叹道：“什么时候啦，你还有心思开玩笑。”
　　寇仲只觉每一吸气肋下就一阵抽痛，知是伤到了肋骨，嘴角却勾起一丝笑意，答道：“就算是到阎王殿老子也是这幅脾气，不过我们还没死呢。要我们的命，要看他宋家有没有本事拿！”
　　目光转向跋锋寒，略带点歉意地道：“老实说，害你老跋也到了这境地，我心中有愧。”
　　跋锋寒哂道：“得了，你这道歉的一点诚意都没有。”
　　寇仲哈哈一笑，抬手握住井中月，扬声道：“弟兄们听好，最后的时刻到了。如果愿意投降，我寇仲绝不为难！如不愿降，我们就和宋家分个死活吧！”
　　静默一刻，身后传来排山倒海一般的高呼：“绝不投降！”“誓死追随少帅！”
　　寇仲双眼射出浓烈的感情，连跋锋寒也被这情形感染了，赞道：“少帅军都是好汉子！”
　　寇仲微笑，眼见宋家军已经冲到了一箭之地，握住井中月挺身站起，简短地下了命令：“杀！”
　　出人意料的事忽然发生了。
　　就在少帅军即将和宋家军短兵相接，进行最后的生死决斗时，宋家的后防忽然乱了起来。
　　遥遥地能见到有浓烟迅速升起，隐隐的喧哗和骚动不可抑止地传递开来，连带着前进的宋家将士们似乎也受了影响，动作迟疑下来。
　　接着，在这剑拔弩张的紧要关头，宋家军竟开始撤退。
　　寇仲几欲怀疑自己眼花，回头看跋锋寒也是一脸诧异和不能置信，有些苦笑地道：“不会是宋智脑袋坏了，准备放你一条生路吧？”
　　寇仲微微摇头笑道：“看来我们还有点运道，我猜是麻常来了。”
　　风声轻响，屋顶上忽然又多了三个人。
　　徐子陵凝目一望，不禁暗叫倒霉。上来这三人一个是独孤阀的老婆子尤楚红，跟在她身边的一身红衣的少女，是她的孙女独孤凤，还有一个则是宇文阀的阀主宇文伤。都是听命于李渊的绝顶高手。
　　只看这三人悠然自得的架势，就知道他们绝不是来帮他，而是来落井下石，顺手向黄泉路上推他一把的。
　　徐子陵体内长生诀真气急转，利用这短短的间隙尽可能化解伤势，一双眼睛却射出似能看透一切的光，向着另外三人扫视过去。
　　这三人既是听命于李渊，此次前来自然是受了李渊的指使。看来即使没有石之轩，李渊也已下定决心要他徐子陵的命，什么和少帅军结盟之类只是随口答应，让他放松警惕而已。
　　徐子陵现在有十成相信寇仲是败给了宋家。否则李渊将有所顾忌，绝不敢这样明目张胆地对他下手。可惜他终是晚一步得到消息，没有防备，被敌人占了上风。
　　一丝淡淡的担忧在心底悄悄泛起，和宋家一战败北，寇仲是逃了，还是……死了？
　　他努力按下那些隐隐的不安，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当务之急是如何能从这三位高手的联手攻击下逃得小命。
　　尤楚红干咳一声，以拐柱“地”道：“没想到能在这里见到邪王，老身有礼了。”
　　石之轩冷哼了一声，道：“李渊翻脸比翻书还快，这种人也配做一阀之主？”他性情高傲，虽然已立定决心要杀徐子陵，仍不屑于和这三人一同出手。
　　独孤凤咯咯娇笑道：“皇上只是随机应变吧，邪王前辈您不也是吗？”
　　石之轩不冷不热地瞥了她一眼：“独孤阀的小姑娘？倒有点见识。”
　　“多谢前辈欣赏。”独孤凤可爱地笑道，转眼看了看徐子陵，笑意盈盈地道：“徐先生是自我了断，还是要我们出手呢？”
　　徐子陵淡淡地道：“你以为留得下我？”
　　话音未落，人已先一步出手。
　　说“你”字的时候，徐子陵整个人毫无征兆地向前弹起，两手次第结出不同的手印，攻向独孤凤，看似是一招，实际却是数招，中间蕴藏着种种变化。独孤凤一手尚未握到剑上，已经生出挡无可挡的感觉，大骇之下只得先错开一步避开，另一手挥出一掌，迎上徐子陵的手印。
　　“砰！”
　　双方真气刚一接触，独孤凤就生出一种不妙的感觉，她使出的真气竟如泥牛入海，至少有一小半力道被对方的卸力之法卸去，其余的力道也空空荡荡如同打在了棉花上，难受得几欲吐血。
　　徐子陵竟不再进，在半空中硬生生转向，直接撞向一直没有说话的宇文伤。同时口中说出“以为”两字。宇文伤本已出手帮助独孤凤，徐子陵不可思议的变招让他的掌风完全落空，反被徐子陵的真气得空钻入，同时钻入的竟还有被借来的独孤凤的少量力道。
　　徐子陵竟是凭自己的体悟，模仿邪王石之轩的独门绝技，借力卸力，来对付他们三人。
　　宇文伤无奈下只得撤手变招，同时运气化解那奇异的真气。只这一滞间，“留得下”三字出口，徐子陵在三人原本毫无空隙的防守之中找到缺口，纵身跃出三人的围攻。
　　电光火石间，他已利用功力最差的独孤凤制造混乱，成功跃出三人的包围圈。此时他那句话的“我”字方才落地。
　　尤楚红的碧玉杖在身后电闪般追来，挟着一股极为精纯的内家真气直追徐子陵身后，疾点他后心，这老婆子自从哮喘病好后，功力愈发精进，让她这一杖点到不死也得重伤。
　　徐子陵并不转身，提气纵跃，一脚点在她杖头之上，使出从石之轩那里现学现卖的借劲功夫，借力向外弹去。
　　然而就在此时，一股极为刁钻又极强大的真气从一侧袭来，重重撞在徐子陵的护体气墙上，锥形的气旋破开气墙，直钻入经脉中去。
　　石之轩鬼影一般的幻魔身法在无声无息中跃过尤楚红，到了他身侧。
　　虽然不屑于和那三人联手，邪王终究是讲求实效的人，既起了杀心，便不会放过这个难得的机会。
　　徐子陵闷哼一声，喷出一大口鲜血，再也无力保持上升的势子，重重跌落下去，巨大的冲力将脚下的屋檐撞破，砖瓦碎末飞溅。随即身体顺势向旁边一滚，在落地前化解开下坠的力道，横掠出数丈，方才坠地。
　　那三人的真气气柱随即猛击在他身后的土地上，激起一片尘土飞扬。
　　生死瞬间，徐子陵忽然发觉眼前的景象有些熟悉，心念一闪已经反应过来，——脚下竟然是独孤阀的西寄园！
　　麻常援兵的到来，让局势瞬间逆转。
　　论人数，宋家军原比少帅军偷渡过江多的人数多出不少，更大的优势在于少帅军孤立无援，宋家军却有充足的补给。然而自从少帅军渡江失利，杜伏威便在一刻不停地和宋家的水军作战，牵引了大量战力。而今更有麻常这一队刚刚拿下昆陵的少帅军精锐来援，陈长林率领的水师乘胜而来，加入杜伏威的江淮军，宋家军连战力疲，竟然抵挡不住麻常的攻势，乱了阵脚。
　　——胜败生死，有时就是这么简单。
　　跋锋寒叹道：“你小子的运气好得简直让人不能相信，上次对李世民是这样，这次又是这样。”
　　他说的对李世民那一仗，便是指洛阳突围战的时候。
　　寇仲并不答话，忽然跳到一处高处扬声道：“弟兄们，我们的援兵来了！大家打起精神来，发起总攻，一鼓作气摧毁宋家的最后防线！”
　　跋锋寒有些张口结舌地看着他，等阵地上响起雷鸣般的呼应，寇仲满意地从高处跳下，才小声道：“将士们现在的样子，发起什么总攻？”
　　寇仲自信满满地道：“宋家已是强弩之末，情况只会比我们更糟。这是彻底打败他们的最佳机会。”
　　跋锋寒尚未答话，早已被激发出决死之心的少帅军将士已经呐喊着如潮水般冲出山隘，追击后退的宋家军。寇仲的井中月出鞘，黄芒在瞬间闪亮起来。
　　跋锋寒只瞥到他眼中闪过复杂的光芒，一声低叹淹没在喊杀声中。
　　是了结恩怨的时候了……
　　西寄园中有口水井，是杨公宝库的入口之一。当年寇仲徐子陵长安寻宝，便是从这里正式开始。
　　徐子陵按照记忆中的方向一瞥，果然看见那口水井，却是在东南方向，离自己还有大约十丈的距离。
　　如能成功进入杨公宝库，逃生的几率将大大增加。
　　然而自从那次杨公宝库之争，他们和祝玉妍等人在宝库的这个入口打得天翻地覆，后来李渊等人占据了宝库，十有八九已把西寄园这处入口关闭。如果他冒然跳进水井却无法进入宝库，那可就真成了笑话了。
　　还没容得徐子陵犹豫，尤楚红的碧玉杖如影随形又紧紧追了上来，独孤凤和宇文伤一左一右紧随其后，一取头顶，一取咽喉。
　　徐子陵人在地上还未弹起，双脚连环踢开一杖一剑，借反弹之力又向后滑出三丈多，独孤凤哼了一声，错后一步，宇文伤则和徐子陵硬拼一掌，双方都没讨到便宜。
　　最大的压力仍在石之轩那方，即使他未出手，徐子陵仍不得不分神防备他随时可能发出的致命一击。
　　此时和那口水井还有不到六丈的距离，但对徐子陵来说却要拼尽浑身解数，争得一线机会。至于跳下井去是侥幸逃命还是自蹈死地，还要再看老天爷的意思。
　　提气跃起，再退两丈。
　　石之轩如鬼影现身身侧，雷霆万钧的一击挟着诡异劲风扑面而至。
　　劲风袭来的瞬间，徐子陵忽然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他似能感受到石之轩袭来的丝丝死气，将真气分出生死，说来让人不可置信，但那一刻徐子陵确确实实有了这种体会，他甚至觉得自己窥测到了石之轩不死印法的诀窍，却只是一闪念间，袭来的真气又变得诡异莫测，看不出门道。
　　忽冷忽热的气息在身边弥漫泛滥开来，石之轩的双掌速度太快以至出现重重幻影，巨大的气场将徐子陵完全压制在其中，只能被动地招架，没有还手之力。
　　再退两丈。
　　尤楚红的碧玉杖重重击在腰部，巨痛让徐子陵身手慢了一慢，被独孤凤的长剑逮到破绽，一剑刺在左键，划出一道不浅的伤口，若躲得再慢些就会被她锋利的长剑钉透。
　　再退一丈。
　　徐子陵临危不乱，手印层出不穷，独孤凤被他用重手法远远甩出，宇文伤的攻击被他一牵一引，转嫁到尤楚红身上，但同时石之轩的不死印法也再度破开他的重重气墙，击在他胸口。
　　鲜血无法抑制地从口中喷出，然而脚下也终于到了水井旁边。
　　徐子陵脑中竟忽然冒出寇仲常说的一句话：是龙是蛇，就赌他娘的这一铺。
　　再退一步，一脚踩在井沿上，翻身跃入井中。
　　徐子陵翻身跃下水井的一瞬间，身后四人除了独孤凤被伤得厉害，无力再战，其余三人动作没有丝毫停顿，石之轩在最前，尤楚红和宇文伤在后，紧紧追了过来。
　　徐子陵只觉得意识都有点模糊，井下的漆黑让他一时适应不了，石之轩刚才那一掌他纯是硬挨，震得全身气血都快翻过来一般，更糟的是石之轩奇异的运气方式竟似能遥遥控制出手的真气，在自身经脉里迟迟难以化去，吐出再多的血也没法减压，仍旧难受得要命。
　　还有更糟的事，因为从身后三人的反应来看，对他跳入井中竟似毫不惊讶，这是否意味着他们早已注意到他的目标是杨公宝库入口，更清楚宝库的入口早已关闭，不怕他徐子陵借此遁去。
　　徐子陵凭着记忆用脚去踢井壁的一块砖石，刚一踢下去心就凉了一半，因为那块本应是宝库入口机关的砖石纹丝不动，没有丝毫要开启的迹象。
　　果然被封闭了……
　　那么，这次真的要死在这里了么？
　　石之轩的不死印法再度狂飙而至，井内狭小的空间不容躲避，而长生诀真气运转到胸口就滞涩住，连平时两成的功力都发挥不出。徐子陵心叫我命休矣，将全身能够凝结的真气全部贯于双掌，螺旋劲凝聚成高度集中的宝瓶气劲，硬碰上石之轩的全力一击。
　　“轰！”
　　徐子陵被强大的反震之力重重撞在井壁上，只觉全身真气都被撞散了，仅有的一点清明也随着剧烈的疼痛而消失。
　　……意识陷入黑暗之前，他似乎感到背后的井壁忽然开启，一只手伸出来，迅速将他扯了进去。
　　再清醒过来的时候，只觉得天旋地转，全身上下无处不痛，有的是伤口传来的疼痛，有的是经脉的疼痛，各种各样的疼痛混在一起，痛得神经都快麻木了。
　　视野里渐渐有了焦距，对上的是侯希白明显松了一口气的表情：“子陵你终于醒了！”
　　徐子陵微一提气，立刻痛得头冒冷汗。强压下疼痛抬头左右看了看，发现自己正身处杨公宝库正中的石室之中，四周点着灯火，分不清是白天还是黑夜。
　　口中说道：“希白怎会在这里的？”
　　话一出口自己也吓了一跳，喉咙干得像着了火一样，声音喑哑得简直不像自己了。
　　“我猜你一定会注意到那口水井，所以预先从西寄园的另一处入口进来，专门来开启这通道。”侯希白充满歉意地道，“可惜终是晚了些。唉，子陵险些唬死我了，我真怕石师那一掌把你打得经脉俱断。你若死了，少帅还不得将我剥皮抽筋。”
　　徐子陵不由得一笑，牵动伤处，又痛得皱了眉头。眼见侯希白目光中充满关切，当然不是担心被寇仲剥皮抽筋，而是真心关心他，感激地道：“两次都是侯兄救了我的性命哩。”见侯希白衣服上也是血迹斑斑，一派狼狈，问道：“你受伤了？”
　　侯希白摇了摇他那永不离身的大折扇道：“皮肉伤而已，好在宝库的机关够厉害，没让石师大义灭亲。”想到石之轩的不死印法他犹有余悸，吸了口气道：“子陵现在觉得怎样？”
　　徐子陵苦笑道：“坦白说，很不好。令师的不死印法比杨虚彦的那个劳什子大法还要厉害，短时间怕恢复不过来。”
　　侯希白叹道：“连你自己都这么说，可见真是不妙。好在这杨公宝库里一时半刻还算安全，就怕石师和尤楚红他们不肯轻易放弃。但还有一节，我们若真从宝库逃了出去，他们岂不是要猜到宝库内另有玄机？这对你们可大大不妙。”
　　徐子陵也叹道：“顾不了那些了，好在他们就算猜到，不懂鲁妙子的机关学也是难以进来吧。”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低声问道：“仲少和宋家一战……真是败了？”
　　侯希白神色变了变，终是点头道：“大约是真的。今天长安的戒备比往日要严，流言满天飞，都说少帅军和宋家作战失利。”
　　预料之中的回答，心里好像没什么疼痛的感觉，却忽然觉得胸口巨痛，哇地喷出一口血来。
　　侯希白吓了一大跳，忙把手掌贴到徐子陵后心上助他理顺气血，一边忙安慰道：“别担心！少帅吉人天相一定不会有事！”
　　徐子陵咳了两声，脸上回过颜色来，苦笑道：“但愿他命够硬吧。”
　　少帅军和宋家的激战持续了一整天。
　　在第一波冲击掌握了主动权之后，寇仲率领的一部分少帅军被替换下去休息，寇仲和跋锋寒则只是简单的包扎和调息，就又来到战场上。
　　仅仅一天的功夫，宋家军便步入了寇仲等人曾经经历的绝境。不同的是，这次没有援兵来救助他们了。
　　火光满天，杀声震天动地。
　　寇仲有点发呆地看着前方的景象，忽然产生了一种一切都不那么真实的感觉。和宋家的这场战争毁灭了很多东西，而他说不清这是否真是他想要的结果。
　　麻常纵马来到寇仲身边，报告道：“少帅，我们已经攻到了敌军主营！”
　　就在此时，前方围攻的少帅军军队忽然有了一阵骚动，跋锋寒眼尖，打量了一会忽然道：“那是宋小姐！”
　　寇仲呆愣了一刹那，猛地向那方向跑了过去。跋锋寒叹了口气，也忙追上去。
　　火光之中，现出宋玉致的身影。
　　寇仲猛地站住，像被钉子钉住了一样，在原地动弹不得。
　　“致致！”
　　宋玉致出乎意料的一身盛装，打扮得如同要赴宴会一样。她的面孔娇艳欲滴，薄薄的红晕已分不清是胭脂色，还是火光的掩映。
　　她右手中握着一把蓝晶晶的短刀，刀身薄得宛如绸缎，认得是宋缺曾经收藏的水仙刀。有不知是谁的血珠从刀上滑下，刀经过鲜血的润洗，似是愈发明亮，和宋玉致整个人一样，亮丽得让人睁不开眼睛。
　　寇仲看着她，觉得连呼吸都艰难起来。
　　少帅军的将士们已经遥遥地形成了一个包围圈，此刻在麻常的手势下都停了动作，呆呆地望向圈子中间的这两个人。
　　周围渐渐静下来，有远处厮杀的声音响起，每一声死伤者痛苦的呼号都传入耳中，清清楚楚，好像要在两人已经无法弥合的关系上再添更多伤痕。
　　宋玉致向前走了一步，迟疑地停了下来。还没等跋锋寒阻止，寇仲已经快步走了上去，丝毫不理会她手中握着的刀，和他们一直在敌对的关系。
　　跋锋寒欲言又止，终究无奈地摇头。
　　宋玉致叹息道：“智叔死了。”
　　寇仲几乎就要伸出手去抚摸她的面颊，却被这一句话生生顿住。
　　“他受了伤，走不了啦。所以自尽，说要下去向我爹请罪。”宋玉致语气淡得仿佛在说不相干的人。“少帅军胜啦，南方是你们的了。”
　　“致致……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宋玉致毫不顾忌地伸出双手搭在寇仲的肩上，温热的感觉淡淡地传递着，却抑制不了心底的冰冷。
　　“我知道说这些都没意义，”寇仲一手揽住她腰，苦涩地道，“但是如果没有我，阀主也许就不会参与到这天下之争来。你和鲁叔的愿望也许就可以实现。”
　　宋鲁和宋玉致从来都不希望宋阀卷入天下之争，可惜他们最不想看到的结局变成了现实。
　　“我爹有自己的主意，没有寇仲，还会有别人。何况……他已经死了。”宋玉致漂亮的眼睛里蒙上一层雾色，低低地叹道，“将来再也不会有阀主，也再也不会有宋阀了……上天注定要如此，谁也改变不了。”
　　“我只有一件不甘心。”她再向前靠近了一点，几乎要贴上寇仲的面颊，凝视着他的双眼，轻轻地道：“寇仲啊，我真的欢喜你。却知道你心里没装着我，以前是秀宁公主，后来没了她却装了天下，或者是武道，或者是别的什么……总之是没有我的位置……”
　　寇仲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叫道：“致致！”
　　他想说宋玉致说得不对，他心里一直都有她。但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自己都觉得那话语软弱无力。
　　爱么……其实从立志争天下的那一刻起，他就觉得爱情被自己扼杀了。他寇仲是把对人生的所有追求和愿望都投入了争霸天下这场大游戏里，也因此失去了全心全意爱一个女子的能力和资格。
　　一缕血丝顺着宋玉致的嘴角滑下来，她恍若不觉，只勾出一丝浅浅的笑意，说道：“如果有来生，我真希望别再遇见你了。”
　　寇仲机械地抱住她缓缓下滑的身体，哑声道：“是么，致致这样恨我吗？”
　　宋玉致喃喃轻叹道：“寇仲啊……”她右手的水仙刀颤抖着横上寇仲的颈侧，终究无力地落下，在颈侧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痕。
　　寇仲似被她身体的重量拖得再站不稳，跪坐到地上，看着她明亮的眸子迅速黯淡下去，触手的身体越来越凉，直到失去所有生命的气息。
　　身心的伤痛在一瞬间爆发出来，仰头发出一声痛苦的长啸！
　　南方的战争结束了。
　　宋家和少帅军一战，最终少帅军获得了胜利，宋家主要人物除宋师道逃脱之外，有的战死，有的自尽，可称全军覆没。
　　少帅军连败李子通、沈法兴、宋家军，声势浩大，轰动天下。
　　然而取得这一切成果的少帅军领袖寇仲，却一连数日闷在他的“少帅府”里，背靠着帅府院里一棵大树，坐在那发呆。
　　身边走过来一个人，是跋锋寒，对他说道：“宋师道似乎逃进了巴蜀地界，去投奔那里的领袖谢晖，但具体消息还不清楚。”看了看寇仲没反应，又道，“虚行之他们想请教你还追不追，又不敢来触你的霉头，让我来劝劝……你有没有在听？”
　　寇仲漫无目的地“恩”了一声，好像根本没听见他说什么。
　　跋锋寒叹了口气，直接一把去抓寇仲的领子，似要把他提起来，寇仲下意识地反手去挡，两招过去，总算回过神来，把眼神落在跋锋寒身上。
　　跋锋寒叹道：“你没事吧？”
　　“哭也哭过了，还能怎样？”寇仲勉强想挤出一丝打趣的模样，却以失败告终。那是个十分难看的笑容吧。
　　跋锋寒皱着眉头看他那消沉的样子，说道：“你可是一军主帅，让将士们看见你这样不怕动摇军心？当初决定和宋家开战，就该预料到会有这样的结果。再不打起精神来，以前的努力都会白费。”
　　寇仲苦笑道：“骂够了吗？”
　　跋锋寒颓然坐倒在他身边，道：“算是吧！你小子再这样半死不活的，我就和你打一架，把你打醒为止。”
　　没想到寇仲闻言竟然点头道：“不错的主意。”
　　跋锋寒简直拿他没法，想了想道：“本来想告诉你子陵的消息，你……”
　　话音未落，见寇仲眼里第一次有了神采，注意地盯着他道：“子陵怎样？”
　　跋锋寒道：“终于有反应了吗？……子陵的消息，你自己看好了。”说着将手中的信递了过去。
　　寇仲把信拿在手里，只看了两行，忽然从地上蹦了起来。双目寒光四射，道：“侯兄思虑欠周详，这个时候怎能去巴蜀！”
　　跋锋寒没想到他突然就变得这么活蹦乱跳，呆了呆还没等说话，寇仲已经向院外冲去。
　　“喂！”跋锋寒遥遥叫道，“宋师道的事……”
　　寇仲头也不回地应道：“我马上去巴蜀接应陵少，到时候再说！”
　　徐子陵和侯希白终于离开了长安。
　　本来两人不敢贸然使用杨公宝库的通道，但一直呆在宝库内也不是办法，蛰伏了两天，徐子陵伤势略有点好转，两人便来到城外出口，确定外面无人，悄悄潜了出来。
　　两人自出城来便得知了少帅军反败为胜的消息，徐子陵放下心来，对自己的境遇便不怎么在意，反是侯希白心大心细，处处留神。为了保险，只在僻静地点给双龙帮的下属留了个暗号，便不再联络，自己雇了一辆马车，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悄无声息地向南方行进。
　　在侯希白的建议下，他们取道巴蜀。一是因为想尽快脱离李唐控制的地界，巴蜀的谢晖至少现在还保持中立，相对更安全。二是侯希白本身在巴蜀长大，对那里十分熟悉。之后他们打算直接从水路坐船去南方，更方便快捷。
　　马车在崎岖不平的山路上行驶着。车厢内，侯希白欣然道：“没想到少帅能打败宋家军，平定南方。难怪我们出城以来一路顺利。李渊若再敢动你，真要担心少帅把他李唐掀个天翻地覆吧！”
　　徐子陵微微一笑道：“尤楚红等人受他指使是明摆着的事实，李渊现在也许在想怎么把我杀人灭口，且又嫁祸到别人身上。”
　　侯希白折扇轻摇，笑道：“即使有这念头也迟了，我们已经离了他的地盘，现在他是鞭长莫及，且又要努力向少帅军示好，以求得你们的联盟。等将来他得了天下，才会转来对付你们……”
　　话未说完，马车忽然摇晃了一下停住了。
　　两人都被震得一晃。侯希白挑帘向外道：“怎么了？”
　　车夫缩头缩脑地道：“公子，前面有军队过来了！”
　　“军队？”从哪里冒出来的军队？侯希白莫名其妙地探身看去，这一看不由得目瞪口呆。
　　前面果然有一队军队，人数足有数百，正黑压压地向这个方向走来。而当头的那个人，认得竟然就是巴蜀领袖——谢晖。
　　侯希白搞不懂情况地用聚音成线向徐子陵道：“是谢晖……他们来干什么？”
　　徐子陵同样不明所以，念头一转突然明白过来，叹道：“是了……我们竟忘了宋玉华是谢晖的儿媳哩！”
　　侯希白眉头紧皱，眼见军队将两人的马车包围。看来对方就是冲着他们来的，没有掩饰的余地。只得掀开车帘站起身来道：“谢堡主别来无恙。”
　　谢晖神色淡淡的，也不为礼，说道：“多情公子可知巴蜀今时不同往日，谢某与寇少帅势成水火，不能容你二位离开此地。”
　　侯希白美人扇一合，笑道：“堡主把话说满，如果做不到岂不是要丢面子。”谢晖既然开门见山，他便也不再客气。
　　谢晖朗也笑道：“若是侯希白与徐子陵两人，我自认没有留你们的能耐，但是现在……”他犀利的目光扫过侯希白身后的车帘，没有说完。
　　侯希白和徐子陵自然都明白他没说出来的意思，便是说他知道徐子陵现在身负重伤，没有能力动武。
　　本来以长生诀近于奇迹的治疗能力，这么多日子，徐子陵的伤势怎也该有些好转，然而石之轩不死印法的破坏力出乎他的想象，受伤的经脉迟迟难以修复，若现在要动手，不仅发挥不出功力，而且八成会旧伤复发。
　　侯希白面上镇静如常，微笑道：“是啊，谢堡主真会挑时候。”
　　徐子陵一声不吭，听着侯希白使诈，心说这招叫做不欺售欺，又叫做故意示弱，越是坦然承认，越是会让谢晖心生疑虑，以为他的伤没那么严重，又或以为他们还有什么后招。今趟十分麻烦，若他没有受伤，和侯希白联手脱身不成问题，但现在的状况，不成侯希白的负累就不错了。
　　果然，听了侯希白的答话，谢晖目光微闪，似乎有些狐疑，在掂量他说的是真是假。突然道：“子陵为何不肯现身？”
　　两人心中同叫瞒不过去了，徐子陵若不出去，等于证明了他的伤势，但若出去，只要一照面，谢晖立刻能看出他面色极差中气不足，后果还是一样。
　　侯希白心说能拖一刻是一刻，仍旧故意道：“子陵伤重，自然不方便出来和堡主见面。倒是堡主该考虑清楚，连宋家军都败给了少帅军，堡主自认为以巴蜀的实力能抵挡寇仲和李世民的联合么？”
　　谢晖眉峰一挑，仰天大笑，接着道：“多谢侯公子提醒。上次巴蜀的归属，我便辜负了宋大哥的希望，终究宋家和少帅军决裂，落得这样结果。宋家凋零至此，若我还不能保住师道这唯一的继承人，将来九泉之下还有何面目去见宋大哥！”
　　侯希白呆了呆道：“师道兄他……”
　　谢晖恢复平静，说道：“谢某只想让两位留下，与少帅军做个交换，一人换两人，想必寇少帅会愿意吧！”
　　侯希白刚要说话，却听徐子陵的声音从车帘后传出，淡淡说道：“谢堡主不了解寇仲才会用这种方法，以他的性情，纵使捉住宋二哥，八成也会放了。若是宋二哥不在少帅军中，让他拿什么换人？而且在下肩负着和寇李两家和谈的重任，耽误不得。”
　　谢晖哂道：“子陵终肯开口了。天下大势，寇李结盟，原本谢某也是十分的关心，不过我现在更关心师道的性命。既然两位不愿合作，只好手下见真章！”
　　两人心知再也躲不过去，侯希白抢先从车上跳下来，折扇一开，肃然道：“堡主请！”
　　谢晖仰天笑道：“两位莫怪我不讲江湖规矩！”一声呼哨，带来的那数百人同声呐喊，向着马车冲来。
　　侯希白本想和他单挑以拖延时间，见此情形不由得眉头大皱，神色却仍依旧潇洒自如，朗声笑道：“希白自创‘折花百式’，请指教！”身子一闪躲开最先攻到的一把大刀，扇柄猛地下落敲在刀背上，巧力之下，那人竟然握不住刀，大刀当地一声落在地上。这一招让后面的人都被镇住，然而略微一顿，又冲了上来。
　　一时刀剑呼喝声不绝，混战开始了。
　　徐子陵仍然坐在车中，抓紧时间凝聚功力。他知道侯希白的武功挡住这些人不成问题，麻烦的是谢晖只让这些武功一般的战士上来消耗他的体力，真正的高手包括谢晖自己在内都没有出手。谢晖想要活捉他们两个。而他如想成功逃脱，只有一次发动的机会，若是一击不中，就必定会困死在此。
　　劲风忽至，一道刀气避开侯希白的气场，趁他无法兼顾，向着马车车厢而来。
　　徐子陵暗提真劲，双脚一点车底，猛地向车厢顶棚弹去，车顶在真气激荡下片片碎裂，人已从车顶跃出。
　　侯希白也算颇有默契，几乎在同时折扇向前一送，强烈的劲气将面前围攻的人们推得人仰马翻，同时他自己凌空跃起，追着徐子陵身影向后飘退。
　　然而就在此时，谢晖一声长啸，和他手下数名高手瞬间出动，劲风连响，向着两人扑来。
　　侯希白的折扇被两名高手联手封住，谢晖去势不减，继续追向徐子陵，巨大的气场隔着数丈便遥遥冲击着徐子陵。
　　一道血丝顺着嘴角流出，妄用真气牵动了伤势，真气一乱，没有恢复过来的经脉又开始巨痛。徐子陵咬牙忍着痛，凌空转身，去接谢晖的招数。
　　就在这一刻，身边亮起了一道熟悉的光芒。
　　熟悉的黄色刀光在身边亮起，去势如虹，硬生生切断了谢晖的来势。
　　谢晖在刀风到来前已感受到森然杀气，袭向徐子陵的掌风半途而止，改为迎上井中月的雷霆一击。
　　“砰！”
　　两人的气场在半空中相撞，强烈的气场波及到周围的人，纷纷向旁边躲开。两人各自向后震退，寇仲顺手一带揽住徐子陵的腰，后退数步落在地上。
　　“少帅！”侯希白惊喜地脱口叫道。没想到寇仲会在此时出现，来得实在太是时候了。
　　徐子陵什么都没说。井中月黄芒亮起的瞬间，那种突如其来的安心和喜悦简直难以形容。放松身体靠在寇仲肩上，伸指在他手背上写了个“宋”字。
　　寇仲手紧了一紧表示知道，一股精纯的真气送入徐子陵体内，助他化解伤势，一边转向谢晖笑道：“堡主摆了这么大阵仗迎接小子，太客气啦。”
　　谢晖有点意外于寇仲的到来，挥手制止了众人的攻势。目光冷然锁定寇仲，说道：“寇少帅竟有时间光临我巴蜀，看来南方大局已定啊。”
　　寇仲目光转凉，沉闷地道：“堡主不必讽刺我哩，和宋家的事，我也不想弄出这种结果，只是别无选择吧。”
　　他语气沉痛，手中送出的真气却毫无波动，精纯依旧。饶是徐子陵，也搞不清他这话是真还是假，亦或是真假参半。但这话语显然打动了谢晖，看向寇仲的目光略微柔和了一点，放缓了语气道：“少帅可愿放师道一条生路？这孩子心地慈善，即使放过他，也不会给你弄出什么麻烦。”
　　虽然是商量的语气，但只要寇仲说一个不字，他便会全力出击，至少擒下三人中的一个，用来和少帅军作交换的人质。即使这样做会有巨大的伤亡，也在所不惜。
　　寇仲坦然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地道：“我以寇仲这两个字发誓，有生之年绝不会伤害宋二哥，也不会纵容手下伤他。这样说堡主可以放心了么？”
　　谢晖盯了他良久，点头道：“少帅一诺千金。既是如此，三位请便吧！”
　　寇仲转向徐子陵和侯希白笑道：“一路辛苦，请让小弟迎接两位衣锦荣归。”
　　侯希白笑道：“我至今不敢相信少帅来得如此及时。”
　　徐子陵和寇仲靠得极近，几乎能感到到他呼吸的气息，竟觉得自己脸上的温度在上升。
　　三人重新坐上马车，车夫早被刚才那阵仗吓软，连车也不要，溜之乎也，侯希白自告奋勇去驾车，留寇仲和徐子陵坐在车厢内。
　　分开的时间并不算太长，但两人竟都有久别重逢的感觉。也许是分开时经历了太多事，乍一见面恍若梦中。
　　寇仲始终没放开手，皱眉道：“陵少伤得比我想象的还重，石之轩的不死印法有那么厉害？”
　　徐子陵发觉自己竟有点依恋他温暖的怀抱，不想离开。感情真是会让人软化，特别是在明了自己的心意之后……该如何对待这感情，不是没想过，而是想不明白。对寇仲坦然说出？怎么想都十分尴尬。不说？朝夕相处则要倍受煎熬，何况没有尝试就退缩，向来不是他们扬州双龙的作风吧。
　　压下心中纷乱的情绪，回答寇仲的话道：“不是他一个，还有尤楚红和宇文伤……好在李渊和李世民都答应了结盟的要求，不虚此行。”
　　寇仲沉默了片刻，冷然道：“李渊这老家伙，总有一天我要他双倍奉还！”
　　徐子陵知道他是因自己受伤动了真火，想说两句安抚的话，张了张嘴，却发现竟说不出来。
　　沉默在车厢里悄悄的流转着。寇仲莫名地觉得这沉默有点怪异，想说话，看了看徐子陵发白的脸色，又觉得还是让他多休息好了。
　　傍晚时分，三人在客栈投宿。
　　小小的客栈中没几个客人，三人随意要了饭菜，侯希白正想要酒，被寇仲拦下了，诧异地说道：“少帅平定南方，又和李唐结盟，不想庆祝一下么？”
　　寇仲半真半假地笑道：“庆祝是要的，酒就算啦，我怕喝醉。”
　　徐子陵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心中一紧。只有他明白寇仲言语后面的苦涩，是生怕会忍不住借酒浇愁。想必自从南方战争结束，他就一直克制着绝不碰酒……虽然猜到与宋家一战给寇仲造成了相当打击，却没想到这么严重。
　　连忙适时转了话题，问及少帅军今后的计划。
　　寇仲冷笑一声道：“李渊让我平定了南方后去长安，他打算我是羊入虎口么？可惜我们不是羊，他也没那么大胃口吞得下我们。”
　　徐子陵沉吟道：“李世民在和刘黑闼作战，李渊为防动摇军心，绝不会为难他。等战争结束，我们正在长安，李渊大约会找个机会发动，把我们和李世民一举歼灭。”
　　寇仲道：“想要我们命的人多啦，我绝不会给他们成功的机会。”
　　侯希白忽然想起一事，说道：“宋师道一定会来巴蜀投奔谢晖，你们说他会不会利用巴蜀来报复少帅，或者谢晖会不会想给宋家报仇，利用他宋家继承人的身份……”话还没说完就见徐子陵对他递眼色，示意寇仲这个时候最不想听到的就是有关宋家的事，忙摇了摇扇子住了嘴。
　　寇仲有点不自然地笑道：“宋二哥真要对付我，那就兵来将挡吧。”
　　徐子陵了然地微叹。
　　绕过了这个话题，不期然地又是一阵沉默。两人几次想找出话题来聊，都没说出口。
　　侯希白在一旁不明所以，总觉这两兄弟有点奇怪，细想来又好像没什么。却不知寇仲和徐子陵两人自己也觉得别扭，偏又说不出别扭在哪里。
　　寇仲暗道不对劲，难道几天不见陵少就生分了？怎么觉得他对自己小心翼翼的？更怪的是为什么自己也变得小心翼翼的？……
　　但重逢的喜悦确实冲淡了宋玉致之死给他带来的痛苦和愧疚，这点毋庸置疑。
　　一顿饭就在表面上和乐融融的情况下吃完，只是寇仲和徐子陵到最后都没太吃出菜是什么味道。
　　冬季天短，吃过了饭天色已晚，三人各自回房安歇。寇仲很自然地将徐子陵送到屋里，倚着门笑道：“陵少，我们兄弟好久没睡一个床啦，我搬过来如何。”
　　徐子陵知道他是好心，担心自己的伤势，但听了这话还是吓了一跳，要在以前当然无可无不可，可现在他有点不敢和寇仲单独相处，因为……
　　……因为怕太过贪恋那种温度，直到忍不住吐露心声。
　　头脑还没想好，拒绝的话已经出口：“不了，我有点累，再说侯兄已经定了三间房……”
　　还没说完就发现寇仲微愕的神色，自己回想了一下说的都是什么，怎么听也不像个合适的理由吧？
　　寇仲及时收回愕然的样子，笑了笑，没等他说完，也没像小时常做的那样死皮赖脸地蹭过来，道了晚安，便离开了房间。
　　徐子陵沉重地躺到床上，听着外面变弱变远的脚步声，什么都不愿再想。
　　从来没对寇仲隐瞒过心思，连说谎话都不会了呵……本以为可以装做一如既往，但长生诀显然没让他变成无欲无求的神仙。情况似乎向着脱轨的方向发展了……
　　侯希白刚走到二楼的楼梯口，就看见寇仲坐在一楼西北角的一张桌子边，点着一盏油灯，正在微弱的灯光下自斟自饮。
　　侯希白下了楼梯走到他旁边，提起桌上放着的壶闻了闻：“茶？……看你这架势还以为在喝酒。少帅有什么心事，要借茶消愁？”
　　寇仲不答反问道：“侯兄还没休息？”
　　侯希白扇子在手心敲了敲，不好意思地笑道：“我习惯了晚睡，早躺下也睡不着，想出去随便逛逛。”拉开凳子坐下，自己提壶来斟了一杯，又说道：“茶是越喝越清醒，拿它来浇愁可不是好选择。”
　　寇仲笑道：“我要糊涂做什么？又浇得哪门子愁？”
　　侯希白也笑道：“这就要问少帅自己了。”
　　寇仲摇了摇头，端起茶杯一饮而尽，夸张地苦了脸，哀叹道：“好兄弟也生分啦！小时候在扬州做混混，哪天不是挤在一起睡觉，现在倒变着法的把我撵出来，难道我会吃了他么！”
　　侯希白听了，半晌都没反应，寇仲转了目光瞅了他一大会，忽然见他哈哈大笑起来，直笑得前仰后合，差点把茶杯掀翻在桌上。
　　寇仲尴尬地道：“侯兄笑什么？”
　　侯希白笑了半天才努力忍住，嘴角笑意犹存地说道：“只听说过被老婆赶出来发愁的，没听说过被好兄弟赶出来发愁的，少帅这感慨真是特别，让小弟忍俊不禁啊。”
　　寇仲笑骂道：“少拿我开心了！多情公子三句话不离本行，总能联想到女人身上哩！”嘴里说着，心底却忽然一震，脸上微微变了颜色，只是灯光昏暗，并未被侯希白察觉到他的异样。
　　……对寇仲来说，宋家一战带来了不能弥补的愧疚。——尽管战争并非是他挑起，宋智和宋玉致却都是因他而死，宋鲁更是被他亲手所杀。那种血腥的感觉深植记忆之中，无法摆脱，更无法抹去。
　　宋玉致……这个女子就像一根长在心里的刺，一直有意地忽略，以为不去碰它就不会痛。但这次却被她亲手连根拔起，留下了个血淋淋的伤口。
　　不能以醉酒来逃避，因为是一军主帅，因为一直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局势容不得他伤春悲秋，敌人不会给他舔舐伤口的机会。
　　——“寇仲，我是真的欢喜你，却知道你心里没有我。”
　　宋玉致临死前冷静中夹杂着哀怨的声音又在耳边回响。自从她死后，这声音总在纠缠着他，而他也一直向当时的表现一样，茫然不知该如何对答。
　　侯希白不知什么时候走了，寇仲两眼盯着跳跃的灯火，想自己对宋玉致到底是怎样的感情？说没爱过她是假的，他欣赏她、恋慕她，也是真心愿意娶她为妻。但那里面掺杂了太多的理智、利益、计算。他以前并未觉得这有什么不妥，但当在硝烟战火中对上宋玉致那双清亮的眸子的时候，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可耻，因为他的理智和计算，就这样招惹又辜负了一个好女子。
　　记得陵少有一次说过，感情是不能计算的……
　　该死，又是陵少！
　　想到陵少，更头痛了，想到这次见面两人间莫名其妙的沉默，莫名其妙的拒绝，自己被拒绝后莫名其妙的不快……还有就是，听到侯希白那个不太恰当的比方，心中莫名其妙的一震。
　　寇仲又把一杯茶倒进嘴里。他觉得自己真如侯希白所说，在可笑地借茶浇愁了。不是说喝茶能清醒吗，为什么他却越喝越混乱呢……
　　寇仲一晚上辗转反侧没睡好，第二天困顿地睁开眼睛，竟然已经红日当头。匆匆忙忙跳起来洗漱，刚从盆里撩了一捧水到脸上，忽然听外面人声大噪，吵吵闹闹的也不知在说些什么。
　　此时还在谢晖的地盘上，他当然不敢掉以轻心，胡乱擦了把脸，抓起井中月，开门走到走廊边。
　　从二楼隔着栏杆向下望去，能看见一个身着异族服饰的人，正抓着店里的伙计比比划划哇哩哇啦地说着些什么，那语言听起来像是某个少数民族的方言。
　　寇仲运足目力去看这人的容貌，不由得微微吃惊。他见过的美男子也不算少数，比如好兄弟徐子陵，跋锋寒，侯希白，个个都可称为美男子，但他们都是因修习上成武功，内在气质形于外表，因此形成了或俊逸或挺拔的相貌。若单纯论长相，眼前这个男子竟可把他们都比下去。那是一种天然的艳丽，美得简直带了女相，神态中偏又有着张牙舞爪的狂野，让人想到色彩斑斓又招摇的孔雀。看年纪倒不算大，只在二十左右。
　　寇仲听不懂他说什么，看样子大约不关己事，正想回屋，忽然听那人用生硬的汉话高声说道：“我追着他们三个来的！他们就在这间店里！”
　　寇仲倏地回头，双眸锁定那人，却见那店伙计转身上楼来，一脸哭笑不得的表情对着寇仲说道：“这位大爷，楼下那位爷一定要和您三位说话。”
　　寇仲点了点头，也不迈步下楼，凝目看着那人朗声说道：“阁下找谁？”
　　他并非待人无礼，只是觉得来者不善，态度便放冷了下来。
　　哪知道那男子一句话说得寇仲立时愕然：“我……我不知道找谁。”
　　接下来的话更让寇仲目瞪口呆：“我就想找他……他答应我办完事就回来，现在终于回来了。你们的马车真快，我差点追丢了，找了整整一晚上才找到。”还没等寇仲消化这句话，那人又满怀坚定地说道：“你一定要让我见他！我盼了他三年了，这次不会让他再跑掉！”
　　寇仲几乎怀疑自己睡眠不足出现了幻听，这人的话……怎么听怎么像是情侣间的表白吧？
　　可是，可是，这个人是个男人啊！再看一遍，他确实有喉结啊，是个男人！他真的是来找自己这一行三人的？
　　“你……到底要找谁，不，你要找的那人是什么样子？”寇仲头一次觉得自己的语言表达不那么顺畅了。
　　“他的样子啊，……”谈到这话题，那人立刻一脸陶醉，接着就是一大串叽里呱啦的方言。寇仲鸡同鸭讲地看向店伙计，那伙计一脸尴尬地翻译道：“呃，这位大爷是说，他要找的那位爷英俊潇洒，器宇轩昂，就像他们拜的神明一样，一身圣洁的光辉……”
　　寇仲张开了嘴半天合不上，喃喃道：“你确定他说的是位‘爷’？”
　　伙计同情地叹道：“大爷您不知道，咱们这边的风俗，很多民族不禁那个那个，龙阳之好的……”
　　寇仲的脸色更黑了，突然转过头一口打断了那人滔滔不绝的描述：“够了！”
　　那人被吓得一激灵，顿住嘴，旋即一脸期待地看向寇仲，恢复了汉语说道：“能让我见他吗？”
　　寇仲只觉得太阳穴都开始跳了，克制着拔出井中月砍人的冲动，尽量用平和的语气问道：“你是什么时候认识‘他’的？在什么地方？因为什么？谁让你来找‘他’？‘他’真告诉你他会回来？”一口气问出的问题把那人问得直愣神，连寇仲也发觉自己过分了，深吸了口气缓和了语气道：“……先说你怎么认识他的……”
　　一番谈话下来，寇仲已经不知该摆出什么样的表情好了。
　　据这位自称姓范的男子说，他在三年前曾经被一位英雄救了性命。当时他在一处栈道边上，正遇到一伙山贼要杀人劫财，虽然他会点武功，却敌不过对方人多势众。就在他以为自己性命休矣的时候，一位大侠凌空跃至，只三拳两脚就把一众劫匪打得满地找牙。事后那位大侠还对他温柔体贴，百般照顾……
　　很平常的英雄救美的故事，不同的是这被救的美是个男的，还有就是……那位救人的英雄……
　　寇仲突然觉得肋下开始作痛，那是宋家一战尚未痊愈的伤势。本来他有些怀疑这人来找的是处处留情的侯希白，然而如果是侯希白的话，和人打斗怎可能赤手空拳，不用他那把招牌的大折扇呢？何况听这人的描述，又是举止如何飘逸，又是神态如何浑然天成，如何像天神下凡……
　　不是侯希白……那么就是……
　　那人兀自不停地说道：“我当时就对他说，我愿意跟他一辈子。那位大侠说了，他有重要的事情要办，过个两三年他一定要回来找我的。可能是觉得两三年太长了，他不好意思看我失望，说完了就立刻走了，我怎么追都追不上。唉，其实他又是何必，别说是两三年，就是二三十年我也会等的……”
　　“……”于是面对千军万马都面不改色的寇少帅，就这样站在楼梯口，脸色黑黑地看着这位孔雀范君。一只抓住栏杆的手早已深深嵌入木头，清晰的五个窟窿。
　　他原本不该相信这样可笑的事的……当然不该相信，太可笑了……但是，竟然感到心好像裂开了，有黑色的液体从心底翻上来，除了疼痛，还是疼痛。
　　……竟真是这样的么？那个‘他’从来不会说假话，说要两三年回来，当然就是真的两三年回来。所以他一直对自己说和师小姐不是他想象的那样，所以这次回来才那样心神不宁？所以昨天才那样拒绝他，因为某种莫名的心理？
　　可笑啊，不能相信！
　　但是……面前这人一看就是没心机的，什么都写在脸上了，不是会说谎话的人啊……
　　“仲少……”徐子陵和侯希白一起出现在楼梯口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幅诡异的情景：寇仲一脸要杀人的样子狠狠盯着一位异族打扮，长得颇为俊秀的男子，身边站着表情怪异的店伙计。
　　还没等徐子陵问出下一句话：“怎么了？”那位长相俊秀的异族男子转头看见他俩，立刻亢声叫道：“恩公！”
　　徐子陵被这一嗓子吓了一跳，侯希白的脸色瞬间变青。
　　还没等他们做出反应，这人就猛地扑了上去！
　　侯希白微不可见地一侧身，这人不出寇仲预料地……扑在了徐子陵的身上。
　　寇仲差点没咽下涌到喉咙里的甜腥，右手不知什么时候握在了井中月上，眼看这座客栈就要变成一堆废墟，忽然听那人又高叫一声：“啊，恩公您别走啊！”
　　接着他推开徐子陵，追着不知何时从另一侧楼梯蹿下的侯希白狂奔而去。
　　寇仲的手僵硬住了，眼见侯希白施展极为潇洒的轻功从客栈大门跃了出去，那人也紧随其后叫着“恩公，恩公！”追出。他木呆地转过头来，和同样木呆的徐子陵面面相觑。
　　店伙计长出了口气道：“我的娘，可算走了。小的还从没见过今儿这样的，但愿那位爷好运……”
　　徐子陵此刻大约猜到发生了什么事，不由得笑起来道：“侯兄又是哪里的风流债！”
　　寇仲怔怔地转头又去看向客栈门口，感受着肋下一阵阵的疼痛，忽然发觉自己变得很怪异。
　　到底是怎么了啊……为什么一牵扯到陵少，自己就变得如此多疑？明明是不可能的事，一场笑话而已，怎么会惹出这么大反应？他的冷静和克制都到哪儿去了？
　　再说……就算是真的又能怎样？他又不是酸腐的儒生，难道会阻拦自己的好兄弟过喜欢的生活，寻找喜欢的人么。
　　徐子陵在身旁一边摇头一边笑道：“看来早饭不用给侯兄准备了。不知他能赶上午饭还是晚饭……”
　　三个时辰之后，侯希白终于重新踏进了客栈的大门。迎接他的是徐子陵善意调侃的目光和店伙计们窃窃的笑声，侯希白脸上倒也没多尴尬，只苦笑道：“罢了，不要取笑小弟哩，这事真真冤枉。我救他是好心，谁知道他开口就说要以身相许，吓得我只好落荒而逃，什么两三年之后来找他根本是敷衍，偏偏他还认真了……”
　　那店伙计乖巧地上来斟茶，看他并无甚不悦之色，大着胆子开口道：“这人也算痴情一片。爷是如何摆脱他的？”
　　侯希白继续苦笑，猛摇扇子道：“不要提了，使足了浑身解数哩！……少帅和子陵别那么看我，我保证在巴蜀的风流债只此一桩，再不会因此耽误行程了，就请饶过小弟吧！”
　　寇仲鬼使神差地问出来道：“他说你救他的时候是赤手空拳打翻了一伙山贼……你怎么没用扇子？”
　　侯希白不明所以地看他一眼，道：“打伙山贼还用得着兵器么？”
　　寇仲被他一句话噎住，越发觉得自己问得怪异，想了想还是不甘心地道：“可是他跟我形容你又是什么气度浑然天成，又是跟神明似的……你这邪门花间派子弟何时多出这种形容词来。”
　　侯希白干笑了两声道：“这大约就是俗语说的‘情人眼里出西施’吧……”
　　寇仲成功被茶水呛到，在侯希白和徐子陵疑问的目光下咳个不停。
　　“情人眼里出西施”么……
　　原来……如此……
　　漫长的冬天接近尾声，一年一度的元日又要到来。
　　这个冬天，少帅军将士们都绷紧了神经，经历了连番激烈战斗。此时南方平定，寇仲又与李唐结成联盟，大家终于有机会休整，享受大战后的平静。
　　寇仲和徐子陵一路走来，看到梁都上下一派喜庆气氛，家家门口张灯结彩，各式店铺前人头涌动，挤满了采买年货的市民。小孩子们兴高采烈地追逐打闹，在人流中挤来挤去。
　　寇仲顺手抱起一个撞在他身上的孩子，玩心大起，把他悠到半空，又稳稳地接住。听到孩子害怕又兴奋地尖叫，哈哈大笑地重复了几次，哪知旁边一伙孩子看得有趣，纷纷缠上来要求获得同等待遇。寇仲看了看足有十几个小孩，哭笑不得，忙拉着徐子陵溜之大吉。
　　两旁忙于节庆的居民们见到两人，多有认出来的，“少帅”，“徐先生”，叫个不停。两人忙不迭地回应致意。忽然有一位三十多岁的妇女越众而出，笑盈盈地拦住两人，朗朗笑语道：“少帅，小女子有家店铺，前些日子因为打仗关了，今日重开恢复生意，不知能否请少帅金笔题几个字呢？”
　　寇仲愕然，随即挠头道：“承蒙大姐抬爱，可我从没念过书，那笔字儿却是见不得人的。”
　　围观上来的人们发出一阵善意的笑声。那妇女也笑道：“只要是少帅的字，写成怎样都是金字招牌哩！”说着早有人将摆好笔墨纸砚的桌子抬出来，安放在寇仲面前。
　　寇仲头皮发麻，求助地看向徐子陵，却见他一脸摆明要看戏的表情，嘴角噙笑，眉眼微弯，一派儒雅风流，明晃晃地耀眼。寇仲心里一动，也不知在想什么，提起笔来蘸饱了墨，就在纸上写了“明明如月”四个大字。
　　字并不漂亮，但却有一份龙飞凤舞的磅礴气度。笔划刚劲又隐含不可测度的变化，正是长生诀运转间不经意留下的印记。
　　众人齐声喝彩，却不是为字，而是为寇仲提笔落笔间自然而然的气魄。那妇女露出意外和欣喜的笑容，激动地说道：“少帅怎知小女子是卖镜子的，这四个字用在店铺上真是再合适不过了！多谢少帅！”
　　寇仲回过神来，暗叫惭愧，这可真是误打误撞，见那妇女欣欣然捧了字纸说要去裱起来挂上，汗颜着嘴里谦让，忙忙趁她不注意脚底抹油。
　　一路行来，处处欢声笑语。欢乐的梁都城让人简直忘记正处于乱世，让人忘记一时的和平有可能只是战争的间歇。繁盛和热闹的景象让人毫不怀疑即使太平盛世也不过如此。
　　寇仲看着忙碌的人们，微笑道：“我记得咱们在扬州，最欢喜的也是过年。因为那时总能弄到更多的吃食和铜钱，而且……”
　　“而且不用去偷听白老夫子讲书，”徐子陵接口笑道，“也不用去武场偷看人家练武。呵，亏你还心心念念要投奔义军，躲起懒来比谁都厉害。”
　　寇仲厚着脸皮道：“那哪能怪我，白老夫子做的酸文章，我听了就想睡觉。练武场的本事更是花拳绣腿。该说我有先见之明，知道那些东西没用才对。”
　　徐子陵笑着揭穿他道：“好话你都占全了？我只记得你把武场师傅吹得天上少有，地下绝无。”
　　寇仲投降道：“陵少记得真清楚，我知错啦……”
　　两人并肩漫步在人群之中，因为这回忆的对话，彼此心中都生出奇特的感受。
　　徐子陵微微落后一步，若有所思地看着寇仲的侧影。从巴蜀归来，他对寇仲的态度明显改变了，比起以往的同进同出，现在更多时候是刻意地疏远。想通过这种疏远，给彼此一个缓冲的空间，或者说，只是单纯想给自己一个犹豫的理由。
　　哪知道感情这东西一旦明了就不可遏止，越是疏远就越是想念，越是想淡化就越是浓烈得刻骨铭心。以前对任何女子都没产生过这种感觉，这才总算明白了什么叫相思入骨。
　　但他觉得现在不是说出来的时候……他清楚地看到宋玉致在寇仲心里的分量，即使宋玉致已死，仍不代表寇仲能忘掉她，更不意味着寇仲就能当然地把兄弟之情变成爱……这种惊世骇俗的感情和追求女子的爱毕竟是两回事。
　　所以徐子陵一直在等，等了一个机会又一个机会，却始终犹豫着彷徨着。有时连他自己都觉得自己是胆小了，怕了。呵，原来在感情面前，任何人都不能做到全无顾虑啊。
　　寇仲忽然停下脚步来，徐子陵猝不及防差点撞上他，忙也止住步伐，这才注意到已经走过行人众多的街道，来到一条较为偏僻的巷子口。
　　寇仲正在回答他的话道：“不远啦。只要能让李世民登上帝位，再阻止塞外联军的狼子野心，很快就会出现一个太平盛世，也许会繁盛得超过历朝历代，前所未有，哈！”
　　徐子陵想了一下才想到刚才自己说了什么，大约是在感慨梁都城里和乐融融，不知天下百姓何时才能过上这样的太平日子。因此寇仲才这么回答自己。刚才走神得厉害，嘴巴倒是自作主张地和寇仲一对一答，真是……默契都成了习惯了……
　　一时也不知该如何接口，只听寇仲自说自话地道：“如今看到这城里的景象，才明白陵少当初为何劝我和李小子和解。老百姓受够苦了，战争早该结束哩！”
　　鼎沸的人声在身后渐渐成为背景，空气中仍弥漫着各种各样的香气和烟火气，让他们真真切切地感受着生活，同时又感受着超脱于眼前，观望未来的特殊心情。
　　嗅着仍有些寒冷的空气，徐子陵突然产生了将一切和盘托出的冲动。在这个特殊的节日里，是否应该抛开顾虑，彻底的坦率一回？
　　此刻忽然有人高叫着跑来：“少帅，各位将军找您回去呢！”
　　华灯初上，少帅府中灯火通明，各位将领齐聚一堂，欢庆节日。除此之外，还有杜伏威手下几位刚巧在此的江淮军将领，跋锋寒和侯希白也在座。
　　之前少帅军虽然连战连捷，却因为寇仲与宋家的关系，军中一直没有真正的庆祝过，此时借着节日，便也当做祝捷。
　　闹哄哄的谈笑之中，酒菜纷纷上来。在这样的时刻，最能发挥作用带动气氛的自然当数少帅军唯一的女将任媚媚，也只有她敢眉飞色舞地提议：“今晚谁都不许用武功逼酒劲，不醉无归！尤其是少帅和子陵，可不许躲酒呀！”
　　这等场合当然没人肯坏了大家的兴致，寇仲笑道：“任大姐发话，谁敢不从？不过我若醉了撒酒疯，大姐可别后悔。”
　　任媚媚柔若无骨地贴到他身边，在耳边轻吹一口气，故意曲解他的意思娇笑道：“少帅若醉了还记得来找人家，人家高兴还来不及，哪会后悔哪。”还没等寇仲答话，轻盈地一转身站开来扬声道：“我提议，为少帅军的连番胜利，大家共饮一杯！”
　　高声响应中，众人齐齐饮尽杯中酒。任媚媚和寇仲的调笑众人都清楚地听在耳中，却都知道两人实质是纯洁的姐弟情，没有谁在意，反而气氛更加宽松热烈。
　　这场酒宴的确是单纯的庆祝，大家借此机会放松心情，没有人提起过去的不愉快和之后的艰险，只为辞旧迎新而欢饮。
　　武功高绝的人有真气护体，原本没那么容易醉，但这次寇仲和徐子陵都没利用武功逼出酒意，酒喝得很实在。不仅是因为任媚媚那句话，也因为他们被这节庆的气氛所感染，由衷地和众人一起欢庆高歌。在座等人纷纷敬酒，他们亦频频回敬，渐渐的都有了醺然之意。
　　酒喝到中间，大家划拳猜枚，喧哗声阵阵，在座的大半是江湖人，没什么可拘礼的，又是笑又是叫，气氛欢乐异常。
　　寇仲和徐子陵一会儿和将领们谈笑，一会儿应对敬上来的一杯杯满满的酒。然而不经意地斜视，都能看到对方的侧面，十几年兄弟见惯了的形貌，在灯火和人影起落间变得朦胧。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在心里涌动起来，那感觉，竟像是在渴望。
　　酒宴到深夜才结束。
　　酒意在面上蒸腾开来，院子里凉浸浸的夜风仍吹不散酒意，脑筋反而更不清醒起来。寇仲迈开步子，硬扯着徐子陵从院子里走过去，脚下踉跄，好几次险些被门槛绊到。绕了好几个弯才勉强绕到自己的房间里，用力推开门，硬是把徐子陵推进去，随后自己也跟进来。
　　徐子陵也好不了多少，眼里寇仲的面孔正由一个变成俩，俩变成仨。心底好歹还保有一分清醒，知道自己是醉了，寇仲也醉得厉害，只是寇仲为什么要硬拉着他到这边来，脑袋里浑浑噩噩地全没概念，也懒得去想，只靠在椅子背上，舒服地眯起眼睛，向着那三个人影瞧。
　　耳边听那三个人影同时发声，遥遥晃晃地说道：“小陵……我想揍你……你这小子……”
　　徐子陵轻笑两声，同样声音不稳地嘟囔道：“仲少你醉了……”
　　“我……我才没醉！”寇仲晃了晃脑袋，好像为了证实自己说的话，伸手摸到桌上有半壶凉茶，提起来直接对着壶嘴喝了两口，却因为酒意而不能控制手指，壶滑到地上，“啪”地摔碎了。
　　寇仲不去管那摔碎的壶，半撑起胳膊靠近徐子陵，直到把自己灼热的气息喷在他面上，喃喃说道：“刚才说什么来着……哦，我想揍你，你这臭小子……”
　　徐子陵想躲开他的气息，伸手推了推他，酒醉后没力气，当然推不动，就自己偏了脸，不去理他。
　　寇仲转眼又忘了刚才说什么，疑惑地想要伸手挠头。脚下却站不稳，身子一晃直接压倒在椅子上。徐子陵正向后靠，两下一错力，“砰”地一声椅子翻倒在地上，把两人都摔了个结实。
　　寇仲摔得呲牙咧嘴，手用力撑着地半抬起身子，嘴里兀自咕哝道：“臭小子……为什么躲我……这么多天，为什么躲我……”一边软手软脚的翻身坐起，一边用力想把被他压在底下的徐子陵拉起来，费了半天力都没成功，却听得怀中呼吸均匀，低头看时，徐子陵已经合上眼沉沉睡去。
　　门开着，银白的月光从门外撒入，在地上铺上一层寒霜，徐子陵白皙的面孔上泛着酒醉的红晕，睡得不甚舒服地蹭了蹭将头埋到寇仲臂弯里，贪婪地汲取那份温暖。
　　酒意仍在烧灼着他的头脑，但不知为什么，脑中忽然浮现出那日埋在雪下的一幕。寇仲将头低了下去，在怀里人的唇上轻轻一吻。
　　紧急军情！塞外联军入侵中原！
　　消息传来，中原震惊！
　　正在梁都整训军队的寇仲听说了这个消息，立刻扔下手头一切事务，召开紧急军事会议。
　　“没想到紧赶慢赶，还是被颉利抢先一步。”寇仲铺开军事地图，一边迅速寻找着塞外到中原的路线，一边口中说道。从城内不同地方赶来的少帅军众将围聚到桌边，神情凝重地扫视着北疆一带地图。
　　按照他们的预计，塞外联军入侵的时间还要推后一个月，因为那时才是黄河解冻的时候，没有了大河的阻挠，金狼军便可横冲直撞，以旋风之势席卷北疆，然后控制和渡过黄河，将铁蹄踏入长江以北。所以那是他们的最佳时间。再者，塞外诸族向来有矛盾，互相猜忌和防范。要联合起不同民族的军队，本身也需要大量时间。
　　寇仲等人本想利用这一个月的间隙，先应李渊的要求进入长安，和李渊等人周旋，想办法把李世民推上帝位，将李建成李元吉等人一举歼灭，然后抽出手来，从容应对塞外铁骑。但没想到颉利的动作快得出乎意料，更不知他为何要选择在黄河的冰封期作为出兵的时候。
　　寇仲的目光在地图上来回扫视着。
　　北方的重要城市当然首推长安，如果被塞外军队攻下长安，将会造成整个中原的混乱，李唐的威信将荡然无存。但短期内寇仲对这一点还不用担心，因为根据徐子陵从李世民那里看过的长安军力防备图，长安的守卫相当坚固，即使被敌军突然围城，支持个十天半月也不成问题。何况金狼军最擅长的是来去如风的扫荡，而非攻坚，大约不会自讨苦吃去硬攻李唐的首都。
　　这便是说，颉利最初的目标不会是长安，而将是利用草原骑兵的优势，在北疆的各个重要据点逞威。而他在扫荡北方各城市，拖垮李唐的兵力之后，大约才会转过头来攻打长安。
　　“也就是说我们还有缓冲的时间。”寇仲自言自语地说道。
　　站在他身边的徐子陵听到他这句话，点头说道：“我们如果能在颉利攻打长安之前彻底击败他，就能渡过此次危机。”
　　寇仲手指在地图上长城到黄河间的位置虚划了一条线，又从另一侧划了一下，犹豫着连划三四次，终究放弃，摇头道：“我们的线报太少了。”
　　徐子陵思索着道：“或许可以借助李世民的情报队伍。”
　　在旁的侯希白听着两人一对一答，微微诧异地道：“子陵知道少帅的意思？”不只是他，跋锋寒以及很多手下将领也没明白这两人在说什么，用询问的目光看向他们。
　　寇仲抬头和徐子陵对视一眼，再度生出将对方的心思都了然于心的感受。自从那晚上喝醉了酒，第二天醒来时，两人便觉得之间有什么东西已经改变了，曾经那份别扭的感觉消失得无影无踪，不仅恢复了从前的相知相谐，又分明多出了些东西。在外人看来恐怕是默契得更胜往昔。
　　转头回答侯希白和众人的疑问道：“塞外联军非常机动灵活，来去如风，而且骑兵勇猛异常。要对付他们，最好的办法就是把他们这种优势变成劣势，这样不仅能在兵力上打击他们，还可以造成心理压力，让他们产生无可依仗的感觉。”
　　看到手下将领纷纷点头，寇仲一手撑在地图上，另一手在地图上指点着，继续说道：“要打击金狼军，就要比他们更快更狠。优势在于这毕竟是我们的地盘，拥有地利。如果能预先知道敌军的动向和行军路线，对他们进行不间断的偷袭，等他们到达预定的目的地，将会疲惫不堪，且士气大降。”
　　跋锋寒明了地点头道：“所以你才想要一支精灵的探子队伍。”
　　“不错。只要这方法奏效，颉利将会发现他的南下之行荆棘处处，寸步难行。到时候我们再集中兵力和他做决战，我会让他尝尝惨败的滋味。”寇仲收回手，站直了身子又道，“但少帅军和江淮军大多是南方人，对北疆地理知道的很少。打起仗来，一旦情报出了问题，被偷袭的就是我们了。”
　　徐子陵接口说道：“可以赶快给李世民送信让他帮忙。他常年在北方作战，应该会有自己的情报队伍。而且仅是我们和老爹的军队，战力稍显不足。如果加入李阀的精兵，情况便会改善。”
　　麻常在旁边说道：“还要挑选一支精兵中的精兵，作为突袭的先锋军。塞外联军既然精于骑射，我们的突袭军一定也要用最佳的骑手。”
　　寇仲对他点了点头表示赞赏，说道：“事不宜迟。传令下去，马上调集少帅军和江淮军的兵力，挑选精兵，即日北上！”
　　接下来的两天时间内，寇仲收到的消息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多。
　　最先到的是李世民大破刘黑闼，刘黑闼战死的消息。这个结果让寇仲心中百味杂陈，不知是该为李世民的胜利高兴，还是该为刘大哥的失败而伤感。
　　接着收到李世民的飞鸽传书，信中说他在战败刘黑闼后，立刻调回兵力，挑选精兵，准备加入寇仲的北上大军。而关于寇仲提到的探子队伍，李世民表示他军中的整套情报队伍都交给寇仲使用。
　　再有就是洛其飞派出的哨探和双龙帮在长安的线报，一方面告知寇仲巴陵的萧铣和豫章的林士宏暂无动静，巴蜀的谢晖自从寻找到宋师道之后，整日密议，不知在谋划什么；另一方面则告知他长安城中现在一片混乱，朝野被塞外联军的入侵惊动，李渊急令长安加强布防，更做出各种姿态对李世民示好。李建成和李元吉则暂时失宠。
　　塞外联军的入侵，马上将在中原掀起腥风血雨。
　　寇仲率领的少帅军和杜伏威江淮军的精兵约有三万人，分为骑兵和水军两路，日夜兼程，向着黄河中段进发。杜伏威则仍坐镇江淮，以防南方生变。
　　寇仲和徐子陵跋锋寒等人坐船，倒不是因为他们图安逸，而是在船上可以继续讨论军情。几个人在宽敞的船舱内围着地图，分析着源源不断的各路情报，推测着塞外联军的行军路线和到达时间。
　　侯希白对打仗没甚经验，大多数时候只听不说，或者到船板上去优哉游哉地观景。跋锋寒意外地发现徐子陵一改往常对战争的淡漠，积极地参与到这场战争中来，而且头脑相当敏锐，虽然对军队的了解尚不及寇仲，分析局势和提出对策却总有可圈可点之处。
　　寇仲当然也看出了这一点，在走出船舱吹风的时候笑着对徐子陵说道：“我们兄弟好像已经很久没像这样，全无歧见的向着同一个目标努力了。”
　　说这话的时候徐子陵正站在船尾，遥望着后面少帅军连绵浩大的船队，闻言回答道：“因为我们都是在为中原的和平贡献力量。比起这一点，什么个人的恩怨乃至欲望，都变得渺小起来。”
　　寇仲走到他身边，伸手揽住他的肩头，用难得严肃的口气说道：“说得对。但个人渺小的欲望也同样值得去追求，天下太平不就是要人人幸福嘛。”
　　徐子陵侧过头微笑道：“你想说什么？”
　　寇仲眨了眨眼睛，故作委屈地道：“陵少不是和我心有灵犀？为何反猜不到我的意思呢。”
　　徐子陵悠然地抱臂道：“心有灵犀又怎样，没有又怎样？”
　　寇仲看了他半晌，徐子陵只是含着笑没反应，只好再度投降道：“好吧，我的意思是说，如果这次我们成功，我可以不用再当这劳什子的少帅，和陵少一起过他娘的自由自在的生活。”
　　最后一句话出口的时候他感到触手的肩头微微震了震，嘴角的笑意慢慢勾起来，贴近了徐子陵耳边说道：“小陵，有个问题我想问你啊。”
　　徐子陵道：“什么问题？”寇仲的鼻息喷在他脖子上，痒痒的。
　　寇仲故意高声清了清嗓子，话出口时却又压低了声音，说道：“那天晚上，你到底有没有睡着？”
　　徐子陵听了，面无表情。寇仲瞪着他看了好半天，仍像是看了块无表情的石头。最后得出结论他不会拿实话回答自己了，心底叹了口气，刚想放开他，忽见徐子陵“噗”地笑出来，接着笑得前仰后合。
　　是？还是不是？亦或是朦胧中微有感觉？但现在都不重要了。
　　寇仲也哈哈大笑起来，随即用力搂了徐子陵肩头一下，意气风发地高声道：“老子要为美好的未来奋斗啦！颉利你等着瞧吧！”
　　空旷的大河中，他的呼喊声震四野，后面战船上立刻响起潮水一般的哄笑和呼应。
　　徐子陵听着他的和后面战船上将士们的呼喝笑骂，迎着船尾吹来的凉风，笑得十分畅快。
　　曾经的犹疑、退缩乃至恐惧，现在想来恍然若梦。真的冲破了再回头看，原来一切不过如此简单。原来想要的，只是唾手可及。
　　——那么，就和颉利的金狼军较量一下吧！

　　番外一：多情无情（伪跋侯）

　　那晚上的宴会，跋锋寒和侯希白的座位正对着。
　　侯希白一直是翩翩佳公子的形象，即使喝再多的酒，他的一举一动仍是潇洒飘逸，十分好看。任媚媚来敬酒时还和他调侃两句，侯希白笑得温柔又从容，言语风趣，引得任媚媚也不时娇笑，临去时将纤手在他肩上轻轻一拍，笑道：“多情公子名不虚传，人家都要爱上你哩。”
　　侯希白摇着扇子只是笑，当然知道她这话说说而已，全不是真心。任媚媚是他认识的女子中最成熟也最值得尊敬的那一类，她们明白自己在追求些什么，不会轻易动心，更不会执著于不可能的事情。
　　眼见这一拨敬酒过去，将扇子放在桌上，自己动手浅浅地斟了一杯酒，端起来细细品味。匆忙的敬酒之间是品不出酒的味道的，当然这种庆祝的场合和自己最常去的风月场还是不同，到了这里，也不妨随着大家同乐。
　　耳边忽听到有人说道：“侯公子似乎很享受这种场合。”
　　抬起头循着声音望去，正对上一双毫无酒意的眸子。跋锋寒坐在他对面，即使在这种时刻，他的姿态仍始终挺拔，全身散发着凌厉的气息，就像他那把偷天剑，即使不出鞘，也是寒意逼人。
　　侯希白心中泛起奇特的感受，难得跋锋寒会和他搭讪。
　　他和跋锋寒是因为寇徐二人而相识。在那之前，虽然在江湖中都听说过对方的名字，却从没想过有一天会成为兄弟。就本来的性情来说，他们可称格格不入，一个是一心专注于武道，冷傲得像个冰块，另一个则一心享受生活，流连花丛，琴棋书画样样不落，武功反而是可有可无。这两人到了一起，别说成为好兄弟，恐怕连聊天的话题都找不出来。
　　但因为寇仲和徐子陵的关系，他们却有了机会接触，乃至互相了解。也由此改变了彼此之间的印象。尽管，还远称不上是肝胆相照的好友。
　　侯希白举杯遥遥致意，微笑回答道：“入乡随俗。跋兄请。”
　　灯光的折射中，多情公子眉峰斜挑，酒晕微红面颊，愈发显得眸光潋滟，那神态竟可称得上是魅惑。
　　谁说只有女子才堪这个形容？风流冠天下，却半点不沾身。本身也是一种魅惑。
　　跋锋寒举杯回敬。
　　侯希白注目着他咽下杯中酒，估摸着他到现在仍然毫无酒意，不是因为躲了酒，而是本身酒量极好，千杯不醉。想来也是，和塞外的烈酒相比，这几杯只能算小意思了吧。
　　至于他自己，风月场上如鱼得水的人，早练就了微有酒意而绝不沉醉的本事，侯希白左右看了看喧哗的人们，估计自己和跋锋寒将是这场宴会少有的清醒到最后的人，不由得笑了笑。
　　“跋兄好酒量。”
　　“侯公子才是。”跋锋寒淡淡地答道。“浅饮薄醉，却绝不失态。难免让人想知道你是否时时刻刻都能保持这样的温文尔雅。”
　　侯希白呵呵朗笑起来，因为周围有嘈杂的人声，他这笑声清晰却不显得突兀，边笑边说道：“小弟也很好奇跋兄是否一直都这样，时刻准备迎接挑战……而不肯停下脚来欣赏身边的一切。”
　　跋锋寒身体微微前倾，望着侯希白。口中回答道：“对于我来说，生命的意义便在于不断的苦修。但侯公子想来不会认同这种说法。”
　　侯希白重新拾起美人扇，刷地展开，扇子向着跋锋寒的那一面画了多名美女，各自不同的神态和风姿，或俯或仰，却都画得栩栩如生。嘴里回答道：“哪里，小弟完全可以想象得到。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方式，就好像这些女子，素裹浓妆，各有所长。”
　　跋锋寒失笑道：“这个比喻有意思。如果以此比喻生活，侯兄偏好的大约是浓妆。”
　　侯希白摇着扇子不置可否。
　　不经意间的对答，竟像是一种交锋。说不清目的的，单纯为了互相了解而交锋。想要看穿对方心里真实的想法，想要了解他与自己完全不同的生活。人人都有的好奇心，在放到对面坐着的人身上时，成倍地扩大了。
　　侯希白刚将注意力移向被大家起哄唱曲的任媚媚，耳边忽然听到跋锋寒似笑非笑的说话：“多情公子结识了这么多女子，就没碰上愿意相伴终生的人？”
　　侯希白怔了一怔，眼中闪过的一丝茫然和伤感并没逃脱跋锋寒的眼睛。
　　耳中听着任媚媚娇声唱道：“秋风萧瑟天气凉，草木摇落露为霜。群燕辞归雁南翔，念君客游思断肠。慊慊思归恋故乡，君何淹留寄他方？贱妾茕茕守空房，忧来思君不敢忘，不觉泪下沾衣裳。援琴鸣弦发清商，短歌微吟不能长。明月皎皎照我床，星汉西流夜未央。牵牛织女摇踵望，尔独何辜限河梁？”
　　将领们都是习武人，对这诗也听不出好坏，只听任媚媚音调哀怨，起哄道不好，要她另唱首别的。
　　任媚媚笑了一笑，痛快地喝下一杯罚酒，便换了曹植的《白马篇》。
　　这边跋锋寒语调微凉地道：“曹丕的这首《燕歌行》，哀婉怨尤，说到底是因爱而生期盼，因期盼不能满足而怨恨。侯公子夜夜笙歌，惯于惜花护花，却不知会不会害一些姑娘魂断神伤？”
　　身子后仰靠在椅背上，轻轻叹息一声：“侯公子究竟是多情呢，还是无情？”
　　看着侯希白发怔的表情，心中没来由地竟升起一种快意。跋锋寒微微一凛，发觉自己对侯希白的态度有点不对劲。
　　他明明不是这样喜欢管别人闲事的人，更不是恶劣到要以揭露别人为乐。但不知为何，看到面前这个人把美人扇展开，一派对感情控制自如的模样，那些话竟就自作主张地出了口。
　　想要证明什么？证明多情公子只是一个薄情之人？还是证明……他风流的背后，其实掩藏着微不可见的，淡淡的寂寞？
　　伸手端起了酒，仰头一饮而尽。
　　直到宴席散去，侯希白仍在不停地回味着跋锋寒那句话。
　　究竟是多情，还是无情？
　　风流蕴藉，惜花护花，对每个认识的女子都温柔体贴，在折扇上留下各位美女的容貌姿态。居然有人问他，你到底是多情，还是无情？
　　侯希白不由得好笑起来。就这样微笑着站起身来，身子微微一晃，这才发觉头有点沉，看来今晚酒喝得略多了些。
　　身边有个人不着痕迹地扶了他一把。转头看，仍是跋锋寒，仍是眼神十分清醒，身姿挺拔，好像那些酒对他全无作用。
　　大概是真的喝多了，侯希白看着他刚毅的侧脸，忽然冒出一句话：“跋兄就从来没遇到过想要相伴终生的人么？”
　　跋锋寒愣了一愣，才想到这话是在接续刚才的话题，于是摇了摇头，答道：“值得我相伴终生的，只有对武学的追求。”
　　侯希白默然，两人就这样沉默着并肩往外走去。
　　院子里有白亮亮的月色，树木的枯枝在地上白亮亮的光华中留下斑驳黑影。身边有另一个人的影子，夹杂在那树影中。不经意地一脚踩上去，好像同时踩到了心里的某处隐秘的地方。
　　一直沉默着走着，从灯火明亮的厅堂走向黑暗的院子，又从黑暗走向吊着灯笼的后进几间屋子的门房。有酒的味道漂浮着，有些是远处来的，有些则是另一个人身上传来。
　　过了门槛，到了走廊，再走到走廊的分岔口，两人的房间一个在左，一个在右。
　　侯希白突然说道：“跋兄是无情的人……我也是。”
　　跋锋寒愕然地回头看他，侯希白却已转身，一边脚步微晃地向前走，一边似唱似叹地道：“多情乎？无情乎？”
　　跋锋寒站在原地没动，看着他向前走去，声音渐渐远了，却仍清晰地传来：
　　“若把生活看做艺术，若把武道看做伴侣，哪还有感情的容身之地？”
　　“那场战争……”则天偏着头回忆着。她好像听人提起过那场和塞外联军的战争，印象却不很分明。想来也该是当时震动全国的大战了吧，后人提到的次数却委实太少了些，连她这个地位的人都所知不详。
　　到底……想要掩盖些什么？
　　不知不觉间，师妃暄已经讲述了很久，她面上仍旧很平和，看不出倦意，也看不出悲喜。则天却完全被她所讲述的那段风起云涌的故事吸引，一颗心也随着双龙的命运起伏不定。
　　“那场战争啊……”师妃暄随着她叹了一声。则天抬头看去，师妃暄却似没意识到自己的叹息，顿了一顿，又讲了下去。
　　一整天的讲述，外面天色已变为黄昏，落日的余晖斜斜地射入，照着师妃暄鬓边那一缕银丝，看起来忽然觉得很亮，很刺眼。
　　黑暗的丛林里，寇仲和徐子陵、跋锋寒三人压低身子，伏在大树之后。身后跟着的是他们精心挑选出的数百精骑，人衔草马衔枚，悄无声息地埋伏在或高或矮的树丛中。
　　初春之季草木不茂，对他们隐藏行踪不很有利。因此他们有意不和目标地太过靠近，埋伏得稍远了些。好在今晚月黑风高，倒是适合偷袭的好天气。
　　自从少帅军越过黄河，便开始接收李世民探子队伍源源不断传递来的情报。——李世民果然说到做到，竭尽全力协助少帅军。同时据他信中所说，李唐的兵员将在四五日内到达。
　　颉利的金狼军已经在北疆一些城市扫荡，现在将目标放在南下。根据探子的线报，敌军将在今夜、在此地经过。这消息是经过多方核实和测算，绝不会有差错。金狼军惯于昼伏夜行，这个消息亦和他们向来的习惯吻合。
　　寇仲一边安抚着焦躁的战马，一边笑道：“李小子果然有两把刷子，若没他帮忙，我们不知要多费多少力气。”
　　跋锋寒在一旁很不给他面子地嗤笑道：“那是自然，秦王用兵的本事我们都是亲眼见过的。所以你和他的中原大战如果打起来，将是难分胜败，只看谁的运气更好些。”
　　寇仲道：“听老跋的语气，好像对我们没打起来很遗憾。”
　　跋锋寒叹道：“若从天下百姓的角度看，你们的和解当然是大好事。不过不可否认我是有点遗憾，因为错失了一场龙虎斗。”
　　寇仲仍是兴致勃勃地说道：“我自己却没什么遗憾。因我已经厌倦了战争的苦楚，深刻感受到太平盛世的可贵。”
　　跋锋寒对他了解颇深，闻言奇怪地瞥了他一眼，道：“为何你现在的样子精神百倍，像是得了哪家姑娘青睐一般，好像这场战争胜利，便可马上扔下少帅军去和她双宿双栖……莫非是尚秀芳？又或是你的秀宁公主？”
　　寇仲干笑两声，道：“有吗？”眼光偷偷向一直没说话的徐子陵瞟过去，徐子陵只是仰面看着夜空，却只有寇仲能看到他嘴角挑起的若有若无的笑意。
　　跋锋寒知道问他也不会说，便转了头将注意力集中到远处的动静上去，一边说道：“如果胜利，当然是天下太平。但是眼前这场战争也许艰苦异常，不知会有多少人牺牲。”
　　徐子陵忽然沉声道：“你们快看！”
　　寇仲和跋锋寒顺着他的目光向天上看去，只见黑暗的天空中，一个小小的黑点从远处而来，渐渐向他们接近。
　　寇仲变色道：“是敌军的侦查飞鹰！我们真糊涂，早该想到这一点的。”
　　眼见那黑点越来越近，三人的神色都凝重起来，如果被颉利的侦查飞鹰发现他们的行踪，今晚的偷袭行动当然就彻底泡汤，还会被颉利预先摸到他们的动向，来个反客为主。更重要的是，这是第一次对颉利的作战，如果失败，对敌我士气的影响难以估计。
　　跋锋寒早把射月弓摸了出来，却只是握在手中没有动作，因为知道飞鹰的高度根本就在射程之外，膂力再强也不可能射中，反而会惊动那灵鸟。
　　徐子陵叹道：“若是带来几只秃鹫就好了。”
　　寇仲忽然道：“我和陵少射下它来！”
　　跋锋寒愕然道：“什么？”两人射和一人射有什么区别？弓箭的射程又不会因此变远。
　　徐子陵和寇仲对视一眼，已经明白他的意思，点头道：“好，我们试试!”
　　寇仲伸手在他肩上一拍。紧接着两人猛地提气，一先一后飞奔出去，跃上了就进的一棵大树，寇仲在前，徐子陵紧随在后，一两息之间便登上树顶。
　　此时那飞鹰动作迅捷，向着这方向而来。
　　寇仲低声对紧跟到树旁的跋锋寒道：“诱它飞得低些！”
　　跋锋寒闻声，从怀中掏出火折子，甩手便点燃了旁边的一片灌木丛。
　　果然那鹰儿发现异常，向三人所在的位置猛地俯冲下来。
　　寇仲和徐子陵看准时机，几乎在同一时刻腾身跃起，竭尽全力向高处伸展。
　　风声轻响，两人一纵的高度竟跃出人的视线，要再抬目光才能看尽。
　　徐子陵一口真气将竭，去势已尽。此时寇仲正好在他身侧，两人双掌相接。真气无声无息地相撞，宝瓶气劲巨大的反震之力爆发开来，徐子陵重重下坠，落回树枝之上，却将寇仲送上更高的高空。
　　两人的起落时间拿捏得一丝不差，默契到极处。浅淡星月下两个人影乍合倏分，看来竟有些梦幻般的朦胧。
　　寇仲人在半空，借着本身之力和刚才相接时从徐子陵处借得的真气，轻巧地翻身，手中刺日弓倏地张开，弓弦瞬间绷至极限。没有任何犹豫，眼角瞄到那黑影的同时，弦上利箭破空飞出。
　　凝聚了毕生功力的一箭，充盈的真气驱使下箭尖发出利啸。寇仲在那一箭出手后就重重跌落下去，差点没踩住树干，被徐子陵拉了一把才站稳。
　　再抬头时，那飞鹰发出尖利的悲鸣，在天上晃了两晃，猛地扑下地去。
　　寇仲欣然道：“成功哩，嘿，有什么事是我们扬州双龙做不到的！”
　　话音未落，徐子陵忽然双脚猛地弹树，向前疾掠。
　　寇仲在同时看到一条黑影在前方一闪，双目一寒，却没跟着徐子陵去追，立刻回头对着少帅军下命令道：“上马！”
　　他已认出了那个人。身法迅捷如鬼影，正是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杨虚彦。早知道杨虚彦与塞外有扯不清的关系，却没想到会在此时出现。既被他发现少帅军的埋伏，又难以击杀他。徐子陵追出去，便是要尽量减缓他的速度，拖延时间。
　　少帅军要马上出动，赶在颉利得到消息做好准备之前，给他以突如其来的打击。
　　随着寇仲的命令声，身后传来极为轻微的响动，上百精兵上马的动作整齐划一。
　　寇仲也从树顶跃下，翻身上马。
　　徐子陵紧追着杨虚彦的身影。草木在身畔倒退，被疾风和踩踏而折断的枝条在身后纷纷坠地。杨虚彦的轻功固然高绝，徐子陵却紧紧跟住他毫不放松。
　　“嗤”地一声，一箭在杨虚彦微一低头时，从他头顶掠过。这一箭却是徐子陵射出，刚刚在临追来前，顺手从寇仲怀里摸走的刺日弓。
　　杨虚彦在极速奔跑中猛地旋身，毫无预兆地直接后退撞向徐子陵。
　　既然徐子陵有远程攻击的弓箭，他想单纯凭轻功掠走就属不智，索性掉头攻来。
　　他手中未拿影子剑，原本是白色的手掌刹那间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黑，阴冷的掌风挟着无尽寒气扑来，是徐子陵曾经领教过的黑手魔功。
　　徐子陵早在杨虚彦的动作之前便感应到他的目的，那是一种凭借真气气场而产生的感应，让他能在杨虚彦停止时脚下同时停住。手中刺日弓塞入怀里，体内真气结成不动根本印，双手各指紧扣，食指伸出相接，迎上杨虚彦那一掌。
　　口中吐气开声，喝道：“临！”
　　凝聚着真气的佛门纶音从口中吐出，明显遏止了杨虚彦诡异的邪功。
　　两人气场相撞，都被震得向后飘退。刚要再度交锋，忽然感到脚下土地明显震动起来。铁蹄声声，颉利的金狼军已经到来。
　　杨虚彦脸色一变，嘬唇发出一声尖锐的呼哨，想向塞外联军报信。
　　徐子陵笑道：“阁下太迟哩！”早又向前扑至，手下招数不停，只是缠斗，欲将他困在此处，难以和金狼军会合。
　　远远地少帅军火把猛地亮起，喊杀声蓦地响起，骑兵在丛林深处冲出。
　　杨虚彦脸色再变，失声道：“怎么可能！”因为他听得清清楚楚，喊杀声不是从刚才他们看见寇仲的那个方向传来，而是在颉利大军的中段响起。
　　徐子陵朗声笑道：“狡兔尚有三窟，用兵岂止一道？”手印已随之变为大金刚轮印，螺旋状的气墙撞向杨虚彦胸前。
　　——大概谁也想不到，寇仲的五百骑兵根本不是集中于一处，而是分为五个小队，在颉利大军必经之路左右埋伏。在杨虚彦发觉他们的时候，颉利大军已经接近了少帅军的埋伏圈，寇仲和徐子陵竭力所争的只是这片刻时间，让敌军彻底进入伏军的可控范围。
　　杨虚彦因惊讶而分神，气势一弱，立刻陷入下风。
　　远远听得寇仲的声音扬声喝道：“犯我中土者，必是刀下亡魂！”
　　四面八方传来轰然应诺和呼喝，喊杀声大起，五百骑兵从不同方向冲入敌军！
　　寇仲的衣服上满是血迹，却仍显得神采飞扬。
　　十日之间，少帅军依仗探子队伍灵活的情报，多次偷袭塞外联军，有时是日夜不停地骚扰，一触即退，让金狼军疲于奔命。有时则是利用各种地利设置陷阱，造成金狼军人马的损伤。颉利为此恼怒非常，更用尽各种方法来应对，却吃亏在他们人数众多在明，少帅军的精兵在暗，加上少帅军占尽地利，寇仲用兵又不拘于常法，忽合忽分，让人完全摸不到路子。所以这十日金狼军竟是处在不断挨打的状况下，士气更是降到低谷。
　　少帅军虽然也劳累了多日，多有死伤，但伤亡数比起敌人来是少得太多了，而且这种奇袭战充满了刺激，让全军上上下下都精神振奋。
　　寇仲坐在石头上，顺手将地图摊开，看了看，对在一旁正用溪水洗去手臂和脸上血迹的徐子陵说道：“再过几日我们在路上的袭击将没有优势，应该考虑利用水道了。”
　　徐子陵并没停下动作，说道：“那该早些安排船只。”
　　寇仲失笑道：“你就这么相信我的判断？”
　　徐子陵耸肩道：“在战场上理当是如此，你是一军主帅么。”
　　寇仲诧异道：“为何你今天这样硬邦邦的口气，出了什么事？”
　　两人间已到了只凭一两句话就能听出弦外之音的程度，徐子陵语气中的担忧他自然没有漏过。
　　徐子陵不再掩饰心中的疑虑，转头来说道：“李世民不是说他的兵员会在四五日内到达么？现在已经十多日了，连个消息都没传来。”
　　寇仲露出思索地神色，说道：“李小子不是这种言而无信的人，我猜他遇到麻烦了。”
　　徐子陵道：“如果他不能在我们和颉利决战之前赶来，以我们的兵力，能不能挡住金狼军？”
　　寇仲毫不犹豫地道：“挡不住也要挡！事关中土百姓的福祉。再说金狼军虽厉害，我寇仲也不是好惹的！”
　　徐子陵看着他踌躇满志的样子微微一笑。寇仲就是这幅性格，愈挫愈强，永不低头。偏偏即使从小就习惯了，在看见他豪情万丈地说出那番话时，还是移不开眼。
　　那样光芒万丈，如同红日东升。
　　……可是转眼间那红日就一脸皮笑，凑上来说道：“再说，有陵少帮忙嘛，我们双龙合璧，没有做不到这三个字。”
　　徐子陵苦笑：“龙？我们只是人而已，充其量是在发掘人体内那座自居自足的宝库，能做的有限。不瞒你说，我现在有一种不大好的预感，总觉得要发生什么事。”
　　寇仲正要答话，忽然有手下来禀报道：“少帅，您要的八弓弩箭机和飞石大炮已经运到。”
　　寇仲一怔问道：“那李唐的军队呢？没有到吗？”这两样兵器是李世民在洛阳曾用来对付少帅军的，寇仲见识过他们的威力，因此在信中特意向李世民说明要来。既然兵器运到，为何李世民的军队仍没有动静？
　　那人答道：“没有接到李唐的消息。”
　　寇仲转头对徐子陵苦笑道：“看来你的预感成真了，我们八成要在兵力不足的情况下和颉利硬碰。”
　　徐子陵同样苦笑道：“先去看看你要的那些超级武器吧。”
　　八弓弩箭机和飞石大炮，这些东西原本是结构复杂难以制作的稀罕物件，李世民却一口气各送来了三十台。
　　徐子陵看着面前的庞然大物，感叹道：“我现在相信李世民的是遇到了什么事难以脱身，只看他对你少帅军的支持，确是发自真心，不容怀疑。”
　　寇仲跳上弩箭机的底座，笑道：“这玩意可让颉利吃尽苦头。陵少要不要来试试？”
　　徐子陵也跃上底座，看着弩箭机上复杂的装置。八弓弩箭机，顾名思义，就是可以同时发射八支弩箭。这装置的弓臂极粗极长，弦线亦是金属制成，下面装有撬臂，要数人同时用力拉动撬臂，才能发射弩箭。
　　徐子陵伸手勾住弓弦，向外一拉，竟没拉动，轻轻提气，真气运转下劲力由臂而生，弓弦渐渐被扯开，发出轻微的响声。
　　拉到一半，却不再动。这机械的力量竟远远超过了人力。
　　刚要再提气，身后忽然一暖，寇仲靠过来，伸手覆在他握弓弦的手上，同源的真气通过手臂融合在一起，在两人体内形成周天，游走不定，最终变为一道猛烈的气流，作用在弦线上。
　　弦线被这气流带动，瞬间张满，如同圆月。
　　猛地松手，弦线“呼”地反弹回去，嗡嗡地震颤不停。
　　李世民的信件在三日后到达。
　　此时少帅军除了继续骚扰和偷袭之外，也和金狼军有了一两次正面交锋。双方打打停停，金狼军尽管步步荆棘，仍是渐渐向着南方推移。双方主帅心中都明白，当金狼军到达黄河北岸，就是两军正式交锋的时刻。
　　寇仲拆开李世民的信件，看完之后，默不作声地交给徐子陵。
　　徐子陵看他的表情就知道情况不妙，自己接过来看时，李世民言语恳切，却是说他接到李渊的急令，要立刻返回长安，无法及时领兵来援，望少帅见谅。
　　徐子陵皱起了眉头。少帅军兵力不足，如今却要单独对付塞外联军。纵使寇仲再会用兵，遇到训练有素的金狼军，人数的差距还是会明显显现出来。
　　寇仲背靠着树坐着，仰头看了天空半晌，忽然说道：“陵少，你去长安帮李小子吧。”
　　徐子陵双手一合将信销毁，闻言愕然道：“什么？”
　　“李渊那老狐狸这时找李世民回京，绝不会有好事。”寇仲索性侧了身子躺倒在草地上，将井中月枕在脑后，望着天空，说道：“我猜是李渊要对李世民动手了……呵，真是好时候，他是想等着我们和颉利打得两败俱伤，一头收拾李世民，一头出来坐收渔利。不然若放任李小子胜了这场仗，声势攀到顶峰，哪还有除掉他的机会？”
　　徐子陵道：“所以你担心李世民会有危险？”
　　寇仲轻叹道：“如果是对付他老爹和哥哥兄弟，李小子加上天策府那群智囊便足够了。但还有魔门的人……虽然杨虚彦在颉利军中，石之轩婠婠他们却都在长安。这么好的机会，他们怎可能不加以利用。”
　　徐子陵沉默不语。
　　寇仲诧异道：“陵少不想去？”
　　身边的人沉默半晌，淡淡地道：“是不想和你分开而已。”
　　寇仲闻言“腾”地坐起身子，徐子陵却学着他刚才的样子躺下来，双手枕在脑后。寇仲看他两眼一眨不眨地望着夜空，好像之前那话不是他说出来的似的。
　　寇仲笑了笑，换了个方向，和他躺在一侧，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曾经对认识的女孩子说过各种各样的情话，但现在全用不上，也不想用。自从那个晚上的一吻，终于想明白自己对好兄弟是怀着怎样的心思，也想明白对方对自己的心思，竟然就觉得什么都不用说了，彼此心中完全明白。
　　这世上只有一个人是他从来不会算计也绝对不会背叛的，刚开始这还是义气，后来渐渐变成了责任。不想做惹子陵不高兴的事，不自觉地迎合子陵的期望，事情一牵涉到他就会变得很敏感……和对宋玉致的爱不一样，这一份爱是完完整整没有任何附加条件的，它永远被摆在比生命更重要的位置。
　　“陵少。”过了许久，寇仲突然出声道。
　　“恩？”
　　“我也不想让你走。”
　　“……哦。”
　　“……要小心些，石之轩的不死印法和婠婠的天魔功都太他娘的厉害了。”
　　“恩。”
　　“打不过的话就抬出石美人，要不就对婠婠使美男计，我总不太相信他们真的想杀你……”
　　“……寇仲你嘴里有没有句好话？”
　　寇仲嘿嘿干笑了两声，预料中徐子陵的一记拳头却没打过来，徐子陵只瞪了他一眼，转过头去，过了片刻却又偏过头来望着他说道：“塞外军队人数是我们的一倍，精于骑射，还有杨虚彦等魔门中人。那天和杨虚彦交手，他的魔功又厉害了些……”
　　寇仲笑道：“放心吧，我会珍惜我的小命的。我还是比较担心你，可不要再像上次似的弄一身伤回来，我……我可要心疼的。”
　　徐子陵毫不意外地白眼望天，耳边又听寇仲笑嘻嘻地说道：“喂，我可是说真的，陵少也不想我去找人决斗哦？……”
　　第二天，徐子陵和侯希白两人一同启程，骑快马赶奔长安。
　　送行的众人无一例外地道过珍重，寇仲最后走过来，张开双臂给了徐子陵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同时贴在他耳边说道：“陵少保重，回来以后我有话对你说。”
　　徐子陵感受着他怀抱的温暖，笑了一笑也在耳边道：“我会的。你也保重。”
　　回来以后有话说么……其实他也有话要说的，那些一直放在心底没说出来的话。
　　转身上马，两骑飞马绝尘而去。
　　徐子陵和侯希白戴着面具秘密到达长安，偷偷去见李世民。
　　长安城内一派人心惶惶。街面上行人少了很多，偶尔见到的人也是行色匆匆，一副生怕惹是生非的模样。还没走到天策府，已经可以感受到城内的紧张气氛，而这气氛未必都是因为塞外联军入侵中原而起。
　　皇室的争斗已成了公开的秘密，政治风波山雨欲来。街头巷尾流言不断，长安居民的动态如同晴雨表般反应着一切。
　　徐子陵站在无人注意的地方，抬头注视着高高的皇宫城墙，心中泛起特别的感受。
　　这就是皇权了。高高在上的天子封闭在九重殿宇之内，一个人运转着整个国家的命盘，生杀予夺执掌手中。那是一种怎样诱人的滋味，即使是局外人也可凭想象体会得到。比如这座皇城吧，就连目不转睛地盯着它的大门看，也是犯法的。
　　那个国家的最高位置，寇仲本来是有机会坐上的。但他却放弃了，既为了天下百姓，也为了他们之间的关系。
　　“当皇帝有什么趣儿？”他如是说，“若是当个昏君也就罢了，像杨广那样吃喝玩乐。可若是要当明君，那些奏章只看一天便要头痛死，天天看，保不准会短寿十年。”
　　徐子陵淡笑了一下。寇仲这话说得当然没错，但他同样相信如果寇仲真的做了皇帝，必会是一个好皇帝。他们曾经不会武功，后来成了武林高手。曾经不懂兵法，后来却成了一流的统帅。治国的方法又有什么特别？汉高祖刘邦不也是地痞流氓出身？昭烈帝刘备不也是织鞋贩屡，“平生不甚好读书”？
　　万法归一，万事万物原本相通。寇仲有一句话说对了，如果真的想去做，没有做不到这三个字。
　　之所以会放弃，是因为形势，也是因为感情。其实他们彼此心中都明白，如果不是他徐子陵厌恶战争，希望天下早日太平，有些事情寇仲也许就会做出相反的选择。
　　谈不到是谁为谁牺牲，因为感情原本就无法计算，所做的一切都是心甘情愿。就像他即使再厌恶战争，仍愿意为了寇仲加入一场又一场战争中来。
　　眼下的，该是最后一场战争了。寇仲与塞外联军的对战是真刀真枪地拼杀，长安的战场却是没有硝烟，暗波汹涌。
　　眼见安排他们入宫的天策府将领向这边走来，徐子陵收回思绪，将心神专注于眼前的危机。
　　李世民见到徐子陵和侯希白走进门，意外和欣喜的神色犹未掩去，说道：“没想子陵和侯公子会来长安……少帅那边情况怎样？”
　　徐子陵也不和他客套，直截了当地答道：“虽然说不上好，暂时还差不到哪里去。”
　　李世民叹道：“是我对不起少帅。唉，父皇这道调令下得糊涂，唇亡齿寒，若少帅挡不住塞外联军，李唐岂不也是岌岌可危？”
　　李世民对他的父兄极少口出怨言，说出这话，可见他心中的不满已累积到何种程度。
　　侯希白问道：“皇上以什么理由招秦王回长安？在这节骨眼上调动，总该对朝野有个交代。”
　　李世民叹道：“要什么交代？只是一句要加强长安布防，便把十万兵员都调了回来。皇兄正在向父皇进言，让元吉做统帅，带兵出征。恐怕再过几天，父皇就要夺我的兵权了。”
　　徐子陵和侯希白面面相觑，在少帅军和敌人在黄河北岸打得难解难分的时候，李渊反而要加强长安布防？这也可以称得上是理由么？况且如果李元吉得到兵权，不在战场上给少帅军倒打一耙就算好的，更不要指望他对寇仲有任何帮助。
　　徐子陵叹道：“秦王应该还记得当初和谈时我提过的条件？”
　　“条件？”李世民顿时如遭霜打一般，颓然坐到椅子上，道：“我自然记得……”
　　徐子陵知道李世民现在的心情很不好过，尽管他当初答应了少帅军会为了天下百姓而争夺皇位，但要他对付自己的亲生父亲，感情上还是难以接受。但仍不得不狠心说道：“恕我直言，秦王如果再困于和令尊的父子情义，不肯狠下心来，最后的结果必定是我们全军覆没。”
　　李世民震了一震，抬头向他看来。
　　徐子陵继续道：“临来之前，仲少有一句话要我带给你。”
　　李世民问道：“什么话？”
　　徐子陵道：“世民兄须将长安看做战场。若是做不到，不如索性弃械投降。”
　　李世民愕然，目光从徐子陵转向侯希白，看了两人都是一样严肃的表情，垂下目光，半晌苦笑道：“少帅骂得好……我之所以到现在还下不了决心，就是没有将长安当做战场……在战场上不是朋友就是敌人，哪来的父兄之说？”
　　徐子陵叹道：“他既不仁，世民兄如何能义？譬如仲少和宋家一战，如果顾念情义，最终活下来的就不会是他。”
　　侯希白此时插话道：“秦王将来若能将这个国家治理好，便是对得起天下百姓，也对得起你的父兄了。”
　　李世民沉默许久，目光由犹豫不绝变为坚定，渐渐地光彩大盛，说道：“我明白了，子陵和侯公子请留在天策府，助我谋划一切。”
　　长长的卷轴在桌上摊开，上面密密麻麻的点和线立刻吸引了大家的视线。
　　这间狭小的房间中或坐或站了十几人，除了李世民、徐子陵和侯希白之外，还有天策府的各位核心人物，将领谋士，俱都在座。
　　李世民完全恢复了战场上的领袖姿态，对众人说道：“朝廷里的情况大家也已知道，我今天想问一下各位的意见，是否愿意随我奋起一搏，既为了我们自己，也为了我中原河山不陷于外人之手。”
　　回应他的是众人异口同声的应诺：“愿与秦王共同进退！”
　　李世民的目光扫过面前这批随他出生入死的属下，满意地一点头，接着说道：“我们的时间不多，就在这几日。现在开始商讨全盘计划，大家有什么想法都请说出来，我们必须做到万无一失。”
　　群策群力，果断干练。这才是秦王的真正风范。徐子陵和侯希白也专注精神，听着天策府众人对于局势的分析与谋划……
　　夜幕降临。徐子陵和侯希白分头行动，侯希白负责探查杨公宝库的情况，徐子陵则决定悄悄潜往禁卫总领常何的住所，向他说明一切。禁卫总领负责着皇宫的守卫，李世民的计划要想顺利实行，必须获得这个常何的支持。
　　而对说服常何他有九成把握，因为寇仲和他长安寻宝之时，曾和此人结下相当不错的关系，寇仲也算对他有恩。只要揭露身份，晓以利害，常何应该会站到他们这一边。
　　不想被任何人发觉，徐子陵心神进入井中月的状态，悄无声息地在漆黑的街道中游走。
　　眼前忽然有黑影一闪！
　　徐子陵在看见那条黑影时，立刻产生了似曾相识的感觉，但又绝对不是熟人和朋友，心中辗转，脚下微一停顿，便决定追上去。
　　在这种时刻，任何可疑的事都不能放过。
　　那条黑影显然是个高手，脚程极快，而且每行过几条街巷便会停下来，小心地左右探查，看是否有人跟踪。徐子陵仗着绝顶的武功和灵觉，总能在他停下脚步的先一刻产生感应，及时隐身于幢幢黑影之间。
　　他似乎能感到自己的精神纤尘不染，更似形成一个透明的区域，对方的气场或大或小的波动，毫无阻碍地倒映在精神之中。这样强大的精神感应，在他尚是第一次出现。
　　就在这种境界中疾行了约有一刻钟，前方的黑影忽然刹住去势，与此同时，徐子陵感应到另一个强大的气场突然出现，立刻收住脚步，并向左一闪，隐在一座民居之后。
　　白衣赤足的婠婠从一处黑影中缓缓走出来。月光照映着她的白衣和精致的面孔，透出一股妖冶的美丽。
　　“婠婠？”徐子陵在心中暗暗惊呼了一声，见到婠婠，他终于想起了刚才一直跟踪的这个黑影是谁，原来是他上次来皇宫时，在城门内与婠婠一同袭击他的那个蒙面的魔门高手。仅仅见过一面，如果不是看到此人来见婠婠，还真想不起来。
　　对方是天魔功练到绝顶境界的婠婠，徐子陵不敢靠近，亦不敢稍有动作，只屏息凝神，去听两人的对话。
　　那人一开口，徐子陵又是一惊，说话的声音虽然极低，仍能听出那不同于正常人的尖利，声音十分熟悉，竟然就是日夜伴随着李渊的大太监韦公公。
　　韦公公原来是阴癸派的人……难怪那日他竟会在皇宫大内遭到魔门的袭击，而那个魔门高手蒙着面，且不发一声。
　　这一发现令徐子陵大感不虚此行。再仔细听那两人的说话，却听不到了。想必是两人已经在用本门传音入密的功夫，商量机密。
　　徐子陵也不敢贸然离开，就静静呆在原地。过了片刻两人说完，韦公公施了一礼，从原路返回，根本没有察觉到徐子陵隐身在暗处。
　　直到韦公公彻底走远，婠婠在原地立了片刻，忽然娇笑道：“徐郎啊，还不出来吗？”
　　徐子陵心中警铃大作。
　　婠婠从来没用过“徐郎”这两个字称呼他，而阴癸派的女子有个奇怪的习惯，越是对你亲热，越意味着她动了杀机。曾经的“阴后”祝玉妍是如此，婠婠也是如此。
　　但既然婠婠感应到他在此，为何还要让韦公公离开？如果和韦公公联手攻他，岂不是多些胜算。
　　脑中转过众多念头，脚下却稳步从黑影后走出，坦然向婠婠走来。
　　婠婠一双美目水汪汪的，明亮中又蒙了一层雾色，仿佛要让人沉溺其中不能自拔。徐子陵迎上她的目光却始终清亮，而且愈来愈亮，愈来愈深沉，好像能把一切射向他的光芒都吸进去，且不起半点涟漪。
　　两人都在力图用精神力量扰乱对方，婠婠在利用她的天魔功扰人心智，徐子陵则一方面化解她的干扰，一方面在她心中制造出自己精神力坚不可摧的信念。纯粹在精神气势上的拼斗，如果哪一个功力差些，气场出现缝隙，便是另一方全力出手的时刻。
　　徐子陵每踏进一步，他的衣袖和婠婠一身轻柔的薄衫就都如被狂风吹起一般，猛烈地飘动起来。两人的气场如同实质一般猛烈撞击，甚至能感受到撞击产生的破碎气片四散飞去，偏偏一切都毫无声息，在幽静的深巷之中，尤其显得诡异。
　　徐子陵愈迫愈近，婠婠却一步不退。徐子陵已经踏入她的气场范围内，同时她亦在徐子陵的气场之内，只要徐子陵再走两步，势必有一方承受不住压力首先发难，变成殊死搏斗之局。
　　就在此时，婠婠突然柔声道：“一见面就打架吗，人家不想哩。”
　　她刚开口发声，徐子陵便感到气场压力猛地一空，婠婠竟将气场完全撤去，不再做丝毫防备。
　　徐子陵的全身劲力也在瞬间收回，收放自如，就好像从来没有施展过武功似的。
　　他凭直觉猜到婠婠找韦公公，也是要筹划大事，恐怕建成元吉一伙也要在近期有所动作。在这种双方厉兵秣马的时刻，他可不想和婠婠夹缠不清，因为从刚才的一番试探来看，两人的武功算是伯仲之间，一对一的搏斗谁都讨不了便宜，对谁都没有好处。
　　婠婠精于算计，想必也抱着这个心思。
　　但她刚才那句特殊的称呼带来的危机感又是怎么回事……徐子陵再度感到摸不清婠婠的想法，这个玲珑剔透的魔门妖女到底在想些什么？
　　却见婠婠轻巧地转身，走到旁边一处废弃房屋大门口，在破败的石阶上坐下，说道：“徐郎啊，陪人家坐一会好吗？”
　　徐子陵轻吁一口气，坦然走过去坐下。
　　和婠婠并肩挨着，接着便感到婠婠凑了上来，一手轻柔地抚在他肩上，一手托腮，笑道：“子陵不在战场上帮少帅，跑到长安来做什么？”
　　徐子陵淡淡道：“助李世民登上帝位。”这对于婠婠已毫无秘密可言，他更不用隐瞒什么。
　　婠婠轻叹道：“子陵就这么厌恶我吗？一定要冷冰冰地说话。”
　　徐子陵微笑道：“言多必失，我还不想死在小姐手里。”
　　婠婠“噗嗤”笑道：“子陵也不老实。算了，不问你了。就陪婠儿看会儿月亮吧。”
　　徐子陵苦笑道：“婠小姐倒有情调，不过这会儿没月亮了。”不知何时飘来的乌云，正慢慢将那一轮明月遮住。
　　就在此刻，他感到婠婠的纤手下移，虚扣在了他背心要穴之上！
　　劲力在瞬间爆发！
　　徐子陵早已暗中防备，双手长了眼睛一般向后挥出，在刚才便已暗暗凝结起来的宝瓶气柱旋即出手，直奔婠婠的心门凌空击去。
　　这一招迫得婠婠不得不救，因为她若不反手去接徐子陵的劲道或撤力躲开，势必被蕴含着狂猛劲力的一招击中，虽不至死，也要重伤。
　　但婠婠做出的选择却大大出乎徐子陵的预料，她竟然真的不避不闪，只凭己身的护体真气去硬接宝瓶气劲，同时凝聚着全身大半真气的天魔功撞击在徐子陵后心。
　　纯粹是两败俱伤的打法。劲力既已出手，咫尺距离，再容不得两人做任何变招。
　　“砰！”
　　徐子陵向前扑跌，借前冲之势去化解这凶狠的一击，长生诀高速旋转，却仍只能化解小半劲力，直跌出六七丈，血如不受控制一般从口中涌出。
　　婠婠则被他震得向后撞入那废弃的院子里，连滚数滚撞在一座墙壁上才停住。喷出的大口鲜血染红了衣襟。自出道以来，从来都是她操控别人的生死，还从未出现这等狼狈的模样。
　　头顶乌云将明月遮住。婠婠一手撑地坐起，隔着被自己撞开的院门向着徐子陵望去。她失血的脸色一片惨白，再不复先前的娇艳欲滴，却无损于她的美貌。一双美眸中闪着复杂的光芒，一忽儿凄迷梦幻，一忽儿楚楚可怜，但不知是否是错觉，徐子陵在那变幻万千的眸光之中竟看到了一丝忧伤。
　　她依然风姿万种地笑着，柔声道：“子陵……子陵……原谅人家好吗？”
　　徐子陵刚才痛得险些晕过去，缓了缓又吐出一口血来，心中苦笑自己最近大伤不断，一边抓紧时间调息，长生诀尽最大努力减轻着经脉的痛苦。
　　身体疼痛不堪，心智却仍清明。此时听到婠婠这句话，依旧清亮的双目直视向她，问出心底的疑惑：“为什么这么做？”
　　为什么曾到梁都向他提供塞外联军入侵中原的消息？为什么在皇宫布局狙杀他却事先向他示警？为什么感应到他跟踪而来，仍要把帮手遣走，独自一人和他斗法？为什么明明有更好的机会，却偏要选择和他拼个两败俱伤？
　　“因为人家欢喜你嘛……”婠婠笑道。
　　徐子陵没料到会是这个回答，微微一叹，不再应她的话。
　　“我本来不想伤你的，可是又收不住手。徐郎啊，婠儿为你心都碎哩。”婠婠嘴上说得情意绵绵，脸上却笑得云淡风轻。
　　对着徐子陵，她做过太多自相矛盾的事。她想杀他，却又舍不得他死，想要放过他，却又不愿意就这样心软。她用尽计谋去算计他，却又在算计的时候救他，救过了再算计，纠缠不清。刚才她一度真的不想和徐子陵再打了，便撤掉了气场。在和他并肩坐着的时候，她差点就放手了，但最终做出来的却是狂飙的天魔场真气冲入对方的身体里去。
　　也许这是最好的吧……两败俱伤。之后谁胜谁败，谁死谁活，全看天命好了。
　　耳边忽然传来脚步声，听到一人低低呼道：“子陵？”
　　婠婠脸色一沉，双掌按地，硬支起身子，借着夜色掩护飞掠而去。
　　侯希白的身影出现在街巷口，看见眼前的景象，连忙过来扶起徐子陵道：“怎么回事？”
　　徐子陵苦笑道：“侯兄每次都来得如此及时。”
　　侯希白叹道：“该说是我总来迟一步才对……刚才的那是婠婠？子陵也伤了她？”
　　徐子陵无力地点头道：“我们伤得半斤八两……真不明白她想些什么。”转头看侯希白一脸严肃，大异于往日，诧异地道：“侯兄怎么了？”
　　侯希白道：“我得了个很不好的消息。先回去再说。”
　　“谢晖密谋起兵，要北上截断少帅军的后路。”侯希白一字一句地说道，形势急变，连带得他也不复潇洒风流的样子，神色严峻。
　　徐子陵失声道：“什么？！”
　　他调息了数个时辰，再睁眼时天光已经大亮。仗着长生诀强大的疗伤能力，功力算是勉强恢复了三四成。侯希白此时将他得到的消息说出，让徐子陵不由得大吃一惊。
　　少帅军的兵力和塞外联军相比已经处在下风，再加上谢晖的巴蜀军队，哪还能顶得住？
　　“是因为宋家么？”
　　侯希白点头道：“不错。但他此次却不只是要对付少帅，同样会对塞外联军战斗，毕竟塞外联军是首要威胁。”
　　徐子陵眉头紧锁，半天才想起来问：“侯兄是从哪里得到的消息？”
　　“呃……”侯希白老脸微红，道，“是上次那位紧急送来的消息。巴蜀三大势力，川帮范卓便是其中之一，他是范家旁支子弟，发现情况不对，买通了接近谢晖的人，才得了这个消息。”
　　徐子陵知道他说的就是上次他们在巴蜀遇见的那位孔雀范君了，却再也没心情就此事和侯希白开玩笑，思索道：“他们已经起兵了么？”
　　侯希白摇头道：“应该还没有。”
　　徐子陵叹道：“巴蜀早不参战晚不参战，偏要选择这个时候？我看他们和李渊是一个想法，都在等着少帅军和塞外联军打得两败俱伤，坐收渔人之利。”
　　侯希白扇子在手中打开又合上，苦思道：“我们该怎么办？”
　　徐子陵沉默片刻道：“事实上是我们什么忙都帮不上……必须先解决长安的问题。只要李世民登上帝位，李唐的军队全都归他指挥，对少帅军才是最有力的支持。”
　　站起身走到窗前，心中的忧虑不可抑制。
　　原以为仲少只要打败塞外联军就可安然脱身，却又多出谢晖的巴蜀联军来……再拖下去，不知道还会出现多少变数？
　　“你是说动手的时间定在明日？”侯希白有些惊讶。
　　李世民道：“父皇刚刚派人来传旨，明日召我入宫，商议应对塞外军队的事。”
　　徐子陵和侯希白看向他，等待他接下来的分析。
　　李世民接着道：“我原本也想不到父皇的意思，但听了子陵介绍的情况，韦公公和婠婠秘密会面，定是商议大事。再结合父皇和皇兄最近的动向，我有九成把握，明天我踏入皇宫之时，便是皇兄设计杀我的时刻。”
　　他起身在地上轻轻地踱着步，叹道：“我已派人探听过，父皇招建成元吉入宫的时间比我整整早一个时辰。如果不是另有所谋，何必如此？”
　　徐子陵点头道：“既是这样，发起行动的时间想必是定在建成和元吉入宫的时候？”
　　李世民沉吟问道：“子陵倒不觉得我们行动太仓促吗？”
　　徐子陵苦笑答道：“从时间上的确是紧迫了些，但形势逼到这个地步，只有先下手为强，迟则生变。何况就我的本心，只希望世民兄早日登上帝位，李唐政局稳定，才能给少帅军有力援助。世民兄可知谢晖已经决定尽起巴蜀之兵，除掉寇仲，好为宋家报仇。”
　　李世民一怔，说道：“他怎会在这种时候……少帅如今肩负着中原百姓的命运，他这么做岂不是亲者痛仇者快。”
　　侯希白在旁摇着折扇说道：“并非有意要做亲痛仇快的事，而是别无选择，因为如果错过这个机会，他再也不可能对少帅造成威胁。”
　　李世民明了道：“所以两位都同意我在明日发起行动。”他走到桌边，再次摊开那张早已看了很多遍的皇宫地图，提起旁边的墨笔来，在北城门“玄武门”上重重一点。
　　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玄武门”这三个字上。
　　鲁妙子设计的杨公宝库堪称巧夺天工，这座宝库的数个入口，有的在城外，有的在城内几处重要建筑附近，有一处通向永安渠水道，还有两处则通向皇宫大内，以及李世民所在的天策府广场。中间更有各种各样的机关将宝库内不同部分隔断，即使发觉了其中的某个部分，也未必能到达其他的出口。
　　譬如当年在长安寻宝时，李渊等人便是发现了宝库西半部份的秘密，却对东侧通往皇宫等处的出口懵然不知。
　　李世民的计划便是利用杨公宝库，将天策府的精兵运入皇宫之内，预先在玄武门埋伏，在李建成和李元吉进入皇宫时，毫不留情地予以格杀。
　　擒贼擒王，只要杀死这两人，李唐的继承人便非李世民莫属，李渊再如何不愿，也只有将皇位传于李世民这一途。
　　徐子陵道：“我必须马上再去找常何一次，能否获得他的支持至关重要，如果他不肯答应，只好用强硬手段。”
　　侯希白折扇一合道：“我陪子陵去吧。”他怕徐子陵伤势未愈，再碰见魔门的人，发生意外。
　　李世民神色微有担忧，说道：“子陵的伤势怎样，如果功力未复，明天的行动就不要参加了吧。”
　　徐子陵微笑道：“明天应该可以恢复七成。世民兄不必为我担心，我会相机行事。”
　　寇仲狠狠地呼吸着清冽的空气。
　　握着井中月的手在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那是有些脱力的表现，他深知用力过度后不能马上躺倒休息，因此仍挺直身躯，忍受着全身上下筋骨脱节般的疼痛，缓慢地调息。
　　和塞外联军的正面交锋比想象中还要艰苦。那些马背上长大的骑手对马儿的操控极为精熟，虽然达不到“人马如一”的程度，但也相去不远。相比较起来少帅军的机动性便差了很多，在应对敌军迅猛的冲击时往往力不从心。
　　寇仲和跋锋寒等人身先士卒，多次率领精骑兵冲入敌阵，杀伤敌人，但损耗亦不小，敌军内也有不少武功好手，一旦发现寇仲等人杀入便纷纷围上来群战，让他们大感吃力。
　　耳听得跋锋寒在身后说道：“这种打法对我们不利。我们人少，不能这样一直耗下去。”
　　他指的是这两日和金狼军的对战。由于敌军人数占优，自从正式开战以来，一直是敌军在攻，他们在守，改变了之前的形势。如果不能找回主动权，局势只会越来越不利。
　　寇仲真气在体内往来运转数遍，呼出一口长气，这才说道：“老跋，我有一个想法。”
　　跋锋寒目光投在他身上，等着他说下去。
　　寇仲说道：“在陆地上，我们很难对金狼军占到便宜。论人数我们比他少，论将士的本领素质我们也不如他们。但是如果换一个环境，形势就会不同。”
　　跋锋寒说道：“你是说要利用水道么？前些天我们已经利用水道对金狼军有了几次突袭，他们应该会有防备。”
　　寇仲转过身来，双目炯炯地道：“如果我们全军撤离黄河北岸，会是怎样？”
　　跋锋寒一震道：“你是想利用他们渡过黄河的机会，在半渡袭击？可是颉利不可能不预先做防范的。”
　　“事在人为。”寇仲笑道，“我会想尽办法制造种种假象，让颉利掉进我们的陷阱里……也许，会用点苦肉计。”
　　跋锋寒眉头微耸道：“苦肉计，你莫不成想招惹他们的高手？”
　　他看了看寇仲肯定的神色，知他主意已定，想了想也确实是一个行之有效的办法，于是便不再劝阻，只说道：“千万小心。”
　　战鼓连天敲响，旌旗飘动，突厥骑兵漫山遍野冲来。
　　烽烟之中，寇仲策马疾驰，井中月黄芒亮得让人不可逼视，信手挥洒间便将攻到身前身后的兵器纷纷砍开，马蹄过处敌军纷纷落马。但突厥骑兵果然是悍不畏死之辈，即使看到这情形，仍奋勇地向寇仲冲来，喊杀声震耳欲聋。
　　寇仲一面拼杀，一面犹有余力去分神关心战场上的动向，寻找他的目标。
　　西北方向有一处喊杀声高涨，那正是少帅军和敌军交锋最激烈的地方。
　　寇仲抬目向那个方向望去，敏锐地发现了杨虚彦的动向。杨虚彦正如同鬼影一般全力施展身法，在人群里穿梭，每一现身便带起一片血光。
　　寇仲双脚一磕马腹，向那个方向疾驰而去。
　　黄芒暴涨，劲风直袭杨虚彦脑后，猛地劈下。
　　口中沉声喝道：“杨虚彦拿命来！”
　　杨虚彦一掌劈飞面前的一个兵士，迅速转身，黑手魔功幻影重重，去捕捉寇仲那仿佛融合着天地至理的一刀。
　　井中月在空中划出一条极为自然的弧线，却给人以从不同方向攻来的错觉，刀势中蕴含着不可预知的变化，无从捉摸，无从破解。
　　寇仲在这一刀出手时，突然发觉了前所未有的感受。
　　井中月再不是他的刀，却也不像之前感受的那样是一个独立自主的存在，而是和人，和天地都融为一体。一切都像从混沌初开时延展至今，与生俱来的，自然而然的，没有开始，也没有结束。
　　他从挥刀到落刀的整个过程完美得无懈可击，却又那样挥洒随意，不知不觉间便是井中八法之一：战定。——非必取不出众，非全胜不交兵，缘是万举万当，一战而定。
　　寇仲几乎忘记了他本来要找杨虚彦的目的是故意示弱，诱使他做出错误判断。他此刻如同发现了一个新的宝藏，身心尽情体味着那酣畅淋漓的感觉。
　　得刀之后，尚需忘刀。
　　这句话忽然在脑海中浮现出来，原来他现在所体味的就是宋缺曾经说过的刀道的境界，得刀之后，还要忘刀。
　　想到宋缺，心中升起一股怅然，刚刚领悟到的境界旋即被打破，仿佛由天上跌回现实。刀归刀，人归人。
　　杨虚彦原本对他这一刀生出无可抵御的感觉，正在微微心慌之际，寇仲刀势却是一弱，变得有迹可循。
　　杨虚彦趁机而入，一掌击在刀背之上。森冷的劲力和寇仲的螺旋劲猛地一撞，各自后退。
　　寇仲心念电转，便在变为下一招时有意地微微缓了一缓。尽管极为轻微，杨虚彦仍敏锐地发觉了他的这一迟钝，联系到刚才的表现，推测他功力不处在巅峰。如此机会怎能放过，掌风立刻欺进，破入寇仲刀气气墙。
　　寇仲本来的目的就是诱使他攻来，故意做出疲惫之态，露出破绽，引得杨虚彦的魔功侵入体内。
　　气劲交击一声轻响。
　　寇仲这一招确是冒险，他以前只试过在敌人的劲力未及体前用卸劲之法将劲力移开，这一次却有意将杨虚彦的劲力引进体内，再进行转移和化解。尽管之前有所准备，仍是充斥了太多变数。事实上他已经下定决心，如果不能成功，为了制造假象，就真的硬挨这一掌也罢。
　　劲力入体，寇仲本来是被那股阴邪的劲力震得眼冒金星，经脉欲断，长生诀却在极速运转，将大半劲力驱为己用，从脚下导出，击在黄土地上。一股先天之气旋即从头顶百会穴涌入，迅速充盈体内。
　　一切进行得比预想中还要顺利，在死地求生之中，那种天地完满的感觉再度到来，有意无意，说不出的自然和流畅。
　　尽管如此，首次利用这种办法，难免不能完全驾驭，杨虚彦这一击仍让他受了内伤，——只是比起杨虚彦所猜想的要轻得太多了。
　　寇仲闷哼一声，马向后退了几步。硬逼自己喷出一口鲜血。杨虚彦清楚地感到自己的真气侵入对方的经脉中去，更不怀疑有他，冷笑一声合身扑上，欲再接再厉，将寇仲力毙于此。
　　就在此时，跋锋寒偷天剑的寒光闪烁，从侧面扑来。
　　寇仲暗笑跋锋寒来得真是时候，故作力不能支，只顾后退，把杨虚彦交给跋锋寒去对付。
　　跋锋寒当然也不会怎么难为杨虚彦，这一场仗结束后，杨虚彦将会把重创寇仲的消息带给颉利，之后少帅军再示以种种假象，退兵就会变成理所当然。
　　寇仲心中谋划着，策马转身，向己方阵地奔回。
　　少帅军撤退的消息迅速传到了金狼军中。
　　颉利本来不相信寇仲会这么快就示弱撤离，但两军正式交锋以来少帅军一直处于下风，杨虚彦又带回了重创寇仲的消息，随即又有消息说在黄河以南发现少帅军的行踪。甚至还有传言，说由于李渊背信弃义不给少帅军应有的援助，少帅军决定抛弃和李唐的结盟，退守南方。更有种种细小的迹象对这些留言进行佐证。
　　颉利因此放下怀疑，决定金狼军立刻渡过黄河，直扑长安。
　　他们当然不会知道，所得的消息大多是寇仲故意放出来的，而此时寇仲正在秘密调集水军，准备在半途截断颉利的军队。
　　寇仲充分发挥了熟知地理的优势，金狼军在选择黄河渡口时，一举一动都在寇仲的掌握之中。
　　少帅军的飞轮战船和精良水军在此刻派上了用场，在金狼军渡河之时，从上游顺流而下，突然袭击，重创金狼军。
　　与此同时，在长安的李世民等人则策反了禁军统领常何，暗中准备政变，对李建成和李元吉发动雷霆一击。
　　“之后的事大家都知道了。”则天忍不住插嘴，声音中透着轻松和喜悦，“玄武门事变，太宗皇帝胜了。塞外联军也被打败，并和我大唐议和，双方订立盟约互不侵犯……”她忽然发现师妃暄的表情有些不对，迟疑地停下来。
　　“胜了……是啊……”师妃暄喃喃说道。从讲述故事以来，她是第一次露出这样茫然和忧伤的表情，则天看得发呆，仔细看时，竟发现她眼中闪烁了一丝晶莹，忍不住惊呼道：“前辈！……”
　　师妃暄掩饰一般地偏转了目光，看向窗外，忽然轻咦道：“下雪了。”
　　则天也将目光向窗外投去，这是今年入冬的第一场雪，细小的雪片落下来，将地上、屋上都覆盖了薄薄的白色。让她想起师妃暄的故事开始的时候，也是在讲飘雪的初冬时节。
　　“那天也是个雪天……整个中原都在下雪……已经入春了，竟然下起大雪来……”师妃暄的声音低低的，不知是不是则天的错觉，感到她在那一刻竟憔悴起来，光彩照人的风姿再也不见，眼前的这个人，只是一个因为陈年旧事而伤怀的女人而已。
　　则天不知所措地看着师妃暄，等待她讲述这个故事的结尾。她有些猜到，这个结尾，并不像她预想的那样皆大欢喜……
　　下雪了。
　　寇仲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却触动了内伤，立刻咳嗽起来。
　　和金狼军的水上激战中，八弓弩箭机和飞石大炮都发挥了巨大作用。在陆地上纵横无敌的金狼军到了水上变得脆弱不堪，小而简陋的船只根本不能抵挡少帅军的飞轮战船和各种兵器，被冲得七零八落，终至一败涂地。
　　而被杨虚彦以为重伤了的寇仲则出现在战场上，亲自操控一架八弓弩箭机，更将杨虚彦逼上绝路。
　　金狼军在渡河时受到重创之后，撤回黄河北岸，连退几百里，少帅军猛追不舍，所过各地李唐的一些将领也不顾李渊下的禁令，派兵援助，打得金狼军节节败退，再无还手之力。
　　雪无休止地下着。
　　雪落在身上，一阵冰冷冷的感觉。护体真气所剩无几，便挡不住那彻骨的寒冷。杨虚彦临死前凶狠的反击，把寇仲也伤得不轻，骨头都快被打散了一般，入体的魔功纠缠着经脉，到现在还在隐隐作痛。
　　“娘的，春天下雪还这么冷。”寇仲低低地骂了一声，将身上的衣袍紧了紧。
　　抬头看着茫茫前路，心中再度忧虑起来。
　　不知是否是杨虚彦临死前突然的良心发现，告诉了他一个重要的消息。
　　石之轩要杀徐子陵……不是因为夺权，亦不因为魔门与他们的恩怨纠葛，石之轩的目标仅仅是要杀徐子陵而已。
　　“那是为什么？”寇仲皱紧眉头追问道。但杨虚彦却已闭上眼，再不发一声。
　　这样的消息让寇仲心中充满莫名的担忧，以至于在战争结束以后，他再也没办法呆在营帐内好好养伤，独自一人走出营帐来，下意识地向长安的方向走去。越走越远，乃至脱离了少帅军的营地。
　　脑中蹦出许许多多的念头，功力减弱的同时好像心神也松懈了，或者说紧张了这许久，终于有了考虑战争之外的事情的时间。
　　和塞外联军的战争最终也胜利了，天下太平的日子近在咫尺，只要陵少回来，他便会履行诺言，再不做这少帅，和陵少一起浪迹天涯，过神仙一般的生活。
　　没有宋玉致，亦没有李秀宁和尚秀芳，他寇仲想要相伴终生的，仅仅是徐子陵一人而已。
　　寇仲双手抱臂，微抬头看着昏暗下来的天空。
　　思绪一涉及陵少，便不受控制地泛滥开来，满脑满心都是想念。想念他的面孔，想念他淡淡的微笑和拆穿自己谎言的习惯，想念那份不用言语表达的默契，更想念把他拥抱在怀里的触感，让身心都泛起踏实的感觉。
　　一世人，两兄弟。早就该发现，说这句话的次数比对相识的女子说情话的次数还多，说这话时渗透的情义更是永远诚恳不掺丝毫虚假。可笑的是连宋玉致都隐约有了感觉，自己却还懵懂不知。
　　现在既已明了，天下就再没有什么可以阻拦他。
　　雪越下越大了，寇仲发觉自己已经离营地太远，决定转身回去。
　　就在这时，眼前忽然亮起了一道剑光。
　　徐子陵努力压抑着伤处，不想暴露出自己伤重的信息，但疼痛还是一阵阵泛上来，让他紧闭的嘴唇下牙关愈咬愈紧，脸色也开始泛白。
　　玄武门一战，秦王与太子、齐王各自出动府中将士较量，局势十分凶险。好在徐子陵和侯希白的及时援助，力毙韦公公，射杀李元吉，李建成亦被天策府的将领射杀。秦王登高一呼，终于将形势扭转过来，太子和齐王府的人见主子已死，纷纷弃械投降。
　　李渊得知了这个消息，大吃一惊，也知道形势再不受他控制，朝野实权随即落入李世民手中。
　　在对付韦公公和李元吉的时候，徐子陵和侯希白都受了内伤，侯希白倒还好些，徐子陵却是伤上加伤，难受得简直想立刻倒头就睡。李世民便派几个人送他从杨公宝库秘道回去，自己和侯希白忙于接下来安抚将士，扫清余孽。
　　却没想到，徐子陵在刚刚进入杨公宝库的时候，石之轩倏然现身，眨眼间便将他身边的几个人打倒。
　　“子陵。”石之轩的目光投在徐子陵身上，看不出任何感情。口中说道：“我们换个地方来谈。”
　　眼前那道明亮的剑光，让寇仲定住了脚步。
　　宋师道的身影慢慢走到面前，长剑亮如秋水，倒映着他儒雅的面孔，却不再如往日般和蔼可亲，透着一丝挣扎和痛苦。
　　“宋二哥？”寇仲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你……”
　　想问他为什么会在这里，话还未出口，宋师道的长剑已划出耀眼的光芒，向他刺来！
　　寇仲猝不及防，忙向后跃，但只有一两成功力的身体在雪中早冻得僵硬，无法及时闪避，宋师道的长剑在胸口划下一道长长的剑痕，尖锐的劲力刺入体内，让他刚运转到胸口的真气一浊，重重摔倒在雪地上。
　　刚要起身，脚下一阵震动，数十名箭手在雪中冲出，包围上来，将寇仲围在中间。每人手中都持着硬弩，箭尖对准寇仲，让他不敢再有动作。
　　“咳咳……”血丝顺着寇仲的嘴角流下来，他努力止住咳嗽，喘息着苦笑道，“宋二哥……是来杀我的？”
　　“正是。少帅的戒心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差了。”宋师道的声音冷硬得如同这个雪天，剑气并不停滞，再度猛地向他刺来。
　　寇仲在他剑气及体前用力侧身一滚，勉强避过了这一剑，耳边听着劲风呼啸，却再也躲避不及，一支弩箭狠狠地钉入后背。
　　寇仲喷出一口鲜血，奋起余力弹起身来，这时却听到宋师道一句话道：“子陵已死，少帅不妨去陪他。”
　　身形在瞬间凝滞住，寇仲还来不及消化这句话的含义，突然感到肋下一凉，冰冷的剑刃透体而入，直穿过身体，在背后透出带血的尖端。
　　弓箭手的动作都凝固了，宋师道颤抖着手忽然握不住剑柄，微微一松，寇仲支撑不住地跪倒在雪地上，血从嘴里涌出来，从身上的伤口处涌出来，滴落在白色的雪地里。
　　“咳……”寇仲用力抬起头，眼神锁定在宋师道身上，迟迟不肯放开，“你……说的是……真的？陵少他……”
　　宋师道双眼里忽然涌出热泪，说道：“不是！玄武门之变李世民胜了，子陵他……他没事……”
　　寇仲的眼中燃起明亮的光芒，转瞬又黯淡下去。
　　眼前的景物渐渐模糊起来，一切都褪去了，只剩下天际间茫茫的白。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在回旋着：子陵没事，但是……再也见不到他了……
　　真的很想见他……很想实践自己的诺言，等他回来，有话对他说……
　　和石之轩面对面站在旷野上，徐子陵心中的不安越来越严重。
　　“下雪了啊……”石之轩感慨着。
　　雪花落在身上，冷风吹过，感觉除了寒冷，还是寒冷。徐子陵却仍将目光投向远处的天地，发自内心地感慨道：“很美。”
　　石之轩目光凝注在徐子陵身上，看他明明已经伤重仍是从容不迫的神态，优雅自然，仿佛与天地融为一体，能达到如此强大的精神境界，普天之下也没几个人。
　　石之轩欣赏地说道：“徐子陵不是凡品，难怪青璇会爱上你，婠婠也会维护你。”
　　见徐子陵不解的表情，道：“婠婠这丫头的鬼心思我很明白，她原本是想让你伤到动弹不得，这样就不用参与玄武门的风险。可惜她低估了长生诀的能力，也低估了我的决心。”
　　徐子陵道：“邪王的决心？”
　　石之轩眼光转寒，淡淡地道：“子陵现在的功力还剩下几成？还能否接住我一掌？”
　　徐子陵怡然不惧，迎着他的目光说道：“邪王如果为了权势地位，此时已经晚了。李世民会是一个好皇帝。何况权力地位未必会带来快乐，邪王又何必作茧自缚。”
　　石之轩冷冷地道：“说得好。但我今天要杀你，却不是因为权力地位。那些我已经放下。今天我也曾进入皇宫大内，在我坐上龙椅的那一刻，忽然生出世间一切都不过如此的感觉。这个皇帝的位置，坐与不坐又有何区别，所得的快乐，又哪能及得获得自己心爱的人。”
　　他继续说道：“我听说，青璇愿意嫁给你。”
　　徐子陵微愕地看向他。
　　“为什么不答应？我女儿难道还配不上你。”
　　徐子陵还没有答话，便看见石之轩的面孔慢慢地狰狞起来，那个阴险狠毒的石之轩渐渐显现出来，阴冷的气息弥漫在空中。
　　杀气切割着徐子陵的皮肤，从来没有在石之轩身上感受到如此强大的杀气，而他现在的情况，确实再也挨不住石之轩一掌。
　　不能答应石青璇，是因为他不会再爱上任何一个女子，更不能接受没有感情的婚姻，那是对石青璇最大的不公平。感情的事半分勉强不得，它与配不配得上无关，它要的只是心甘情愿而已。
　　想要将事实上石之轩坦然说出。他不介意公开自己对好兄弟的那种感情，即使是惊世骇俗，即使不为世人接受，也没有关系。
　　但是，石之轩却不给他再开口的机会了。
　　邪王终究是个骄傲而偏激的人，不会顾及那许多复杂的因由。
　　掌风如惊涛骇浪一般向胸前涌来，绵软无力的身体再难做出任何有效的反抗。宝瓶印结到一半，对方掌力已经涌至。
　　“砰！”
　　徐子陵倒掠出数丈，重重地摔在地上，一手撑地，却发觉手上骤然失去了力道。
　　“哇”地喷出一口鲜血，鲜红的颜色染在面前的雪地上，一片触目惊心。
　　寇仲曾经说过，记得不要带着一身伤回来，他会心疼的……
　　当时自己虽然白眼望天，心中却是一片感动，知道仲少的话出自真心，更知道自己也想告诉他相同的话，千万保重，期待再会。
　　但是……他却终究要爽约了。
　　“呵……”徐子陵轻轻笑起来，真是有点好奇啊……好奇仲少原本要对他说的话是什么？可惜，听不到了……
　　抬起头，仍在下雪，一望无尽的白雪，在视野中渐渐淡去。
　　第二天清晨，则天向师妃暄告辞。
　　师妃暄的面容又变成了初时平静无波的样子，但这时则天再看去，却已能发现她掩藏在眉宇间深深的沧桑。之前没有发现，只是因为她掩饰得很好吧。
　　那个故事的最末，师妃暄和她的师傅梵清惠再度出现，她梵清惠劝说谢晖退兵，由于他们年轻时的感情纠葛，也由于寇仲已死，谢晖算是达到了给宋家报仇的目的，便答应了梵清惠的请求，退兵，向李唐臣服。
　　少帅军被收编入李唐的军队，少数将领则辞官不做，从此不知所踪。
　　跋锋寒和侯希白也随之消失不见，塞外和中原都再未听说过他们的名头。有人推测跋锋寒回到了塞外，但多情公子的消失却让人摸不着头脑。
　　中原的最后一场大灾难过去，之后便是长久的太平盛世。太宗皇帝是位伟大的明君，将他国家治理得繁盛富强，正如所有人期望的那样。
　　则天深深地叹息了一声。她听了一个似乎很长的故事，却又是那么短暂，仅仅一天时间，就讲过了那么多的腥风血雨，生离死别。
　　“皇后想去双龙的墓地看看吗？”师妃暄突然开口道，“等到他们的祭日去，也许会遇见你师傅。”
　　则天点头答应，记下了师妃暄告诉她的地点。
　　在这个冬天将要结束的时候，则天乔装改扮，去了双龙的墓地。
　　那是双龙曾经埋葬傅君婥的地方，幽静的小谷太久无人到来，林深草长。则天在其中找到了傅君婥的墓，却没有找到双龙的墓碑。
　　据师妃暄说，是宋师道将他们埋葬在这里的。除了少数几个知道内情的人之外，世人都不晓得显赫一时的开唐双龙就埋在这里。对于他们来说，双龙就像一个传说，代表着一个时代的传奇，充满英雄和热血的传奇。人们对于传奇永远只记得最鼎盛的时候，而不会在意之后的落寞。
　　……虽然，所有繁华都会逝去，所有喧嚣都有沉寂的一天。
　　则天突然产生了一种奇特的感应，猛地回头望去，只见白衣的衣角一闪，尽管速度快得惊人，她仍然看到了那双赤足。
　　是师傅……她来过又走了。
　　则天顺着婠婠那个方向看去，隐隐看到一座墓碑。有些模糊的眼睛只看到墓上的草无人清理，在风中浅浅地摇晃着。
　　[全文完]

　　番外结局：相守

　　眼前那道明亮的剑光，让寇仲定住了脚步。
　　宋师道的身影慢慢走到面前，长剑亮如秋水，倒映着他儒雅的面孔，却不再如往日般和蔼可亲，透着一丝挣扎和痛苦。
　　“宋二哥？”寇仲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你……”
　　想问他为什么会在这里，话还未出口，宋师道的长剑已划出耀眼的光芒，向他刺来！
　　寇仲猝不及防，忙向后跃，但只有一两成功力的身体在雪中早冻得僵硬，无法及时闪避，宋师道的长剑在胸口划下一道长长的剑痕，尖锐的劲力刺入体内，让他刚运转到胸口的真气一浊，重重摔倒在雪地上。
　　刚要起身，脚下一阵震动，数十名箭手在雪中冲出，包围上来，将寇仲围在中间。每人手中都持着硬弩，箭尖对准寇仲，让他不敢再有动作。
　　“咳咳……”血丝顺着寇仲的嘴角流下来，他努力止住咳嗽，喘息着苦笑道，“宋二哥……是来杀我的？”
　　“正是。少帅的戒心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差了。”宋师道的声音冷硬得如同这个雪天，剑气并不停滞，再度猛地向他刺来。
　　寇仲在他剑气及体前用力侧身一滚，勉强避过了这一剑，耳边听着劲风呼啸，却再也躲避不及，一支弩箭狠狠地钉入后背。
　　寇仲喷出一口鲜血，奋起余力弹起身来，迅捷地捉住宋师道的手腕脉门。宋师道反手欲甩脱他，寇仲仅存的一股真气涌出，用巧劲将长剑夺去，甩手抛出。
　　动作完成后就微微一呆，连他也没想到宋师道竟真就被他夺走了剑。
　　弓箭手们正要动作，却见寇仲右手上移扣上了宋师道的咽喉，而宋师道微一反抗，竟不再动。
　　双方一时成了僵持之局。
　　“咳……”寇仲用力抬起头，眼神锁定在宋师道身上，“宋二哥……其实不想杀我吧……”
　　宋师道似乎被他击中了软肋一样，痛苦地垂下目光。
　　“寇仲……”他叹道，“你我的确曾经是好兄弟，但是我爹、鲁叔、智叔、还有玉致……他们都是因你而死。我宋家的仇，不找你报，还能找谁？”
　　寇仲沉默片刻，手慢慢放松，在宋师道不可置信的目光中彻底松开了手，身子晃了一晃跌坐在雪地上，又咳出一口血来，看向宋师道的神色却充满坚定：“宋二哥，你应该知道和宋家一战我是迫不得已。我发过誓绝不伤你，你要如何对付我，都请便吧。”
　　说完低垂下头，做出一副任人宰割的样子，心中却暗暗叫道：喂，宋二哥你可千万要心软啊！你可是谦谦君子啊！杀了我你会良心不安的……
　　他看准了宋师道始终顾念着他们曾经的兄弟情义，更顾念着傅君婥的关系，索性赌一把，把自己的性命押在宋师道的温和性情上。
　　沉默……周围一片沉默。沉默到寇仲几乎以为自己要冻僵了，暗叹一口气决定殊死一搏的时候，却听宋师道喟然道：“我们走吧！”
　　寇仲猛地抬头，看到的只是宋师道头也不回远去的背影。
　　视线渐渐被热泪朦胧起来。对宋家的债，他是欠定了……
　　和石之轩面对面站在旷野上，徐子陵心中的不安越来越严重。
　　“下雪了啊……”石之轩感慨着。
　　雪花落在身上，冷风吹过，感觉除了寒冷，还是寒冷。徐子陵却仍将目光投向远处的天地，发自内心地感慨道：“很美。”
　　石之轩目光凝注在徐子陵身上，看他明明已经伤重仍是从容不迫的神态，优雅自然，仿佛与天地融为一体，能达到如此强大的精神境界，普天之下也没几个人。
　　石之轩欣赏地说道：“徐子陵不是凡品，难怪青璇会爱上你，婠婠也会维护你。”
　　见徐子陵不解的表情，道：“婠婠这丫头的鬼心思我很明白，她原本是想让你伤到动弹不得，这样就不用参与玄武门的风险。可惜她低估了长生诀的能力，也低估了我的决心。”
　　徐子陵道：“邪王的决心？”
　　石之轩眼光转寒，淡淡地道：“子陵现在的功力还剩下几成？还能否接住我一掌？”
　　徐子陵怡然不惧，迎着他的目光说道：“邪王如果为了权势地位，此时已经晚了。李世民会是一个好皇帝。何况权力地位未必会带来快乐，邪王又何必作茧自缚。”
　　石之轩冷冷地道：“说得好。但我今天要杀你，却不是因为权力地位。那些我已经放下。今天我也曾进入皇宫大内，在我坐上龙椅的那一刻，忽然生出世间一切都不过如此的感觉。这个皇帝的位置，坐与不坐又有何区别，所得的快乐，又哪能及得获得自己心爱的人。”
　　他继续说道：“我听说，青璇愿意嫁给你。”
　　徐子陵微愕地看向他。
　　“为什么不答应？我女儿难道还配不上你。”
　　徐子陵还没有答话，便看见石之轩的面孔慢慢地狰狞起来，那个阴险狠毒的石之轩渐渐显现出来，阴冷的气息弥漫在空中。
　　杀气切割着徐子陵的皮肤，从来没有在石之轩身上感受到如此强大的杀气，而他现在的情况，确实再也挨不住石之轩一掌。
　　“青璇是个好姑娘，所以我不想将来辜负她！”在掌风到来之前，徐子陵突然说道。
　　石之轩倏地收回掌风，负手看着他，说道：“子陵的心上人是师妃暄？”
　　徐子陵苦笑摇头：“不，不是师妃暄。邪王可相信……有些感情即使不为世人所容，但却值得坚守到底？”
　　石之轩脸上露出错愕的神色，随即深深地打量着徐子陵，徐子陵亦毫不掩饰地和他对视，他相信以石之轩之智慧，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石之轩忽然大笑起来，笑声之中极为干脆地转身走开，袍袖飞扬，带起一片雪花纷飞。
　　却听得他口中说道：“众生皆苦……浮生虚幻，何其可笑！我若杀了你，青璇大概一辈子都不会再认我这个爹了吧，哈哈哈……”
　　徐子陵没想到危机就这样过去，呆呆地看着他的背影。
　　“众生皆苦么……”半晌之后，他喃喃念着这句话，微微摇头一笑。
　　如果对那种感情的执着是苦难的话……他宁愿永陷苦海，一生一世。
　　一月之后……
　　“子陵！”侯希白推门而入，“有人来找你哩。”
　　正盘膝坐在床上练功的徐子陵睁开眼睛，无奈地苦笑道：“不会是当今太子殿下又勒令我们去伴驾吧？”
　　自从李世民掌权，塞外联军又被打败，和少帅军所代表的李唐签订盟约之后，长安城内一片欣欣向荣，皇宫内也举行了几次庆典，每次徐子陵和侯希白都想躲过，却又拗不过李世民一片诚意，只好硬着头皮去参加。
　　侯希白轻摇折扇微笑道：“猜错了，这次不是。”
　　徐子陵诧异地抬头望去，却在还没看到侯希白身后出现在门口的那个人的时候，就已一震从床上跳了下来。
　　他能够感应到那熟悉的气场，那是寇仲才有的气场，霸气而又沉稳，独特到怎样都可以分辨出来。
　　“仲少……”一时间除了叫他的名字之外，再说不出别的话。
　　那个人在门口顿了一顿，接着便径直跑过来，张开双臂紧紧地拥抱住他，笑道：“陵少！没想到是我吧！我们又见面了，哈！”
　　突然扑进那个温暖的怀抱里，笑意在嘴角慢慢扩散，忽地想起了什么似的推开他道：“你怎么来了，没听说少帅军要进驻长安啊！”
　　寇仲笑道：“少帅军当然不会进驻长安，因为老子已经把它都送给了李小子。之后再没有少帅军，也没有少帅了，哈！老子终于自由了！”
　　侯希白在一旁笑道：“没了权势还能高兴成这样的人，普天之下非寇仲莫属。”
　　俩人这才想起侯希白还在身后，都尴尬得身子一僵，好在刚才还没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寇仲轻咳一声道：“啊，侯兄接下来意欲何往？”
　　侯希白被他突然的客气弄得一愣，笑道：“天下既已太平，小弟当然是继续回归风花雪月的生活，不过在那之前我会先回成都一趟，看看老朋友。”
　　寇仲笑得殷勤：“那侯兄准备何时动身？”
　　侯希白玲珑剔透的心思，略有所悟，好笑地打量了两人，拱手道：“小弟今晚佳人有约，先告辞了，少帅和子陵可以畅叙别情。”
　　徐子陵在暗中瞪了寇仲一眼，心想你嫌我们的关系不够明显么……
　　寇仲一脸笑容地送走了侯希白，小心关上门，转头面向徐子陵。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纠缠着。终究是寇仲先打破沉默，笑道：“陵少有没有带一身伤？”
　　徐子陵笑叹道：“还说我？以为我不知道你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寇仲那次被宋师道暗袭，中了一剑一弩箭，深可及骨，硬撑着回到营地就一头载倒昏了过去，若非他功力深厚，恐怕真要在床上趴一两个月。这么快就能活蹦乱跳，还从战场上跑到长安来，当然仍要归功于长生诀的自我恢复能力。
　　寇仲笑着越靠越近，将双手抚在徐子陵肩上，说道：“陵少，我很想你。”
　　一句简单明了的话，竟让徐子陵忽然觉得咽喉发紧，说不出话来。早已渗透在心里和骨子里的爱恋冲破了理智的束缚，双手不自觉地环上寇仲的腰。
　　经历了惊涛骇浪，他们终于再次见面。险些生离死别的经历让重逢显得更加珍贵，期盼了许久，为之努力了许久的太平盛世终于到来，更让一切都变得舒畅和甜蜜。
　　外面忽然想起“砰砰”的声音，两人一惊转头向窗外望去，却是长安百姓们庆祝所放的烟花，冲入夜空，将漆黑的天空变得绚烂非常。
　　再度转过头来对视，目光里荡漾的满是幸福。
　　寇仲笑道：“伤都好了？”
　　徐子陵微一点头，接着说道：“你说过，等我回来，你有话说？”
　　寇仲却不答话，微一用力，把徐子陵带到怀里，两人的距离消减为零，身体紧紧地偎依着。温暖的热度透过肌肤传递到心里，那样安心的感觉。
　　徐子陵双手不知不觉间变为扣着寇仲的肩膀，连他们也没有发觉两人曾经单纯的拥抱已经变为情人的姿势。
　　寇仲凑过头去，尝试一般在徐子陵唇上轻印一吻。
　　本想随即离开，却在接触到那份柔软的时候，变得依依不舍，流连不去。
　　唇与唇之间微微的撕磨让寇仲放弃了离开的想法，舌尖灵活地撬开对方的唇齿，轻轻滑进去，在湿热的口腔里微微搔刮着。感受到徐子陵的舌尖微一退缩，便迎上来，寇仲灵巧地卷起舌头，将对方的舌尖带出来，浅浅地咬住，轻轻吮吸。
　　感受到怀里人轻轻地颤栗，寇仲慢慢放开他的舌尖，凝视着他的眸子。
　　徐子陵一直清亮的眸子里变了质，有一种温暖而又让人沉溺的东西在里面泛滥开来。他毫不躲闪地迎着寇仲的目光，两人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自己。
　　寇仲一笑，又凑过头去继续刚才的吻。这一次却不再轻浅，充满了火热和挑逗的意味。牙齿偶尔恶意地在唇瓣上和舌尖上轻咬，双手也不停歇，隔着衣料在脊背上来回抚摸。
　　出乎意料的是徐子陵毫无躲闪，反而热情地回应着他，唇舌的接触渐渐在身体中点起了火苗，再分开时，两人的呼吸都变得有点急促，暧昧的气息萦绕在贴得很近的面孔之间。
　　寇仲看着那一双逐渐变得湿润和泛着雾气的眸子，低低地笑道：“小陵，你动情了呢……”
　　“是吗？”徐子陵迎着他的目光，也低笑道，“你不是总担心我练功练得冷心冷情，去做了和尚道士……唔！”
　　寇仲不等他说完，又凑上头吻住了他的唇。唇与唇间有些凶恶的撕磨，舌尖深入在口腔中来回挑逗，手也顺着脊背慢慢地揉按着，向下滑去。
　　并不细腻的手掌来回地抚摸着，略带粗糙的触感带来了微微的兴奋。感受着那双手一路下滑，却在摸到关键位置时迟疑地停住。
　　徐子陵双手攀在他肩背上，感受到他的迟疑，再度分开亲吻着的唇，轻喘着道：“怎么了？”
　　寇仲顿了顿，扯开嘴邪笑道：“也许会疼，我不想弄伤你。”
　　徐子陵看着他故作严重的样子不由得好笑，主动凑上去，目标却不再是唇瓣，而将吻印在寇仲的颈项上，一直吻向喉结处。
　　寇仲倒吸一口气，手上加紧力道箍住他的腰，说道：“小陵，你这是在玩火。”
　　徐子陵笑而不答，还要继续时，却觉腰上一紧，已经被寇仲拦腰抱起，横放在床上，寇仲旋即甩掉鞋子来到他上方，低笑道：“陵少诚心邀请，小弟却之不恭啊。”
　　徐子陵猝不及防下背脊已经靠上床垫，听到这话不由得笑出声来：“仲少你什么时候这么文绉绉的了？”
　　寇仲脸皮早锻炼得比城墙还厚，满不在乎地道：“人是在不断进步的嘛，你当我还是扬州的小混混？”
　　徐子陵抬眼凝望着上方的寇仲，笑意仍未褪去，低低地笑道：“……的确需要进步啊，前半生我们只在做兄弟，好像还不太会做……恩……”寇仲突然游走到他身上来回抚摸的手让他接下来的话语被堵在嘴里，在那双手来到胸前轻轻揉搓的时候，不禁喘息起来，努力遏制着不经意流露出的细碎呻吟。
　　寇仲一边爱抚，一边把唇凑到他耳畔，唇刮过发丝，边吹气边笑道：“很敏感啊……”
　　这下饶是徐子陵也受不住了，脸腾地涨红起来，看得寇仲大为满意。继续将细碎的吻由耳畔到脸颊，再滑到颈项，一手仍在由上到下忽轻忽重的抚摸，另一手则移到腰间的衣带上，缓慢地去解衣服。
　　没有感受到任何反抗，身下的人所做的只是尽力的回应，尽管在情事上他显然不如寇仲娴熟，略显青涩的动作仍是很快点燃了欲望火焰。
　　触手的肌肤光滑而结实，蕴藏着力量，明白地昭示着和女子的不同，但却有真正贴心的温暖。
　　再度抬起身来深深地凝视，然后将亲吻和爱抚进行得更深……
　　……
　　一夜颠倒，一夜色授魂与。
　　不经意间总能捕捉到对方的双眸，那黑白分明的眸子流露出的除了欲望外，更多的是深深的信任、爱恋，以及……永远的承诺。
　　“仲少，你让我回去听你说的话，到底是什么？”
　　“呵，反正还有很多时间，我以后会慢慢告诉你。”
　　“慢慢告诉？……”
　　“当然！要说的话还有很多，比如陵少是什么时候开始钟情于我的？有没有想过表白？怎么表白？都要一一说清楚，这样才公平合理……”
　　“仲少……你在耍赖……”
　　最后的话语淹没在亲吻之中，泛滥在口腔的甜蜜里。
　　[番外结局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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