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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阎罗有十殿，而其中秦广王殿，聚集了各殿押解来的鬼魂。
　　
　　苏从霖正跪于殿下等待他来世的命盘被宣判，诺大的秦广王殿，只漂浮着几朵蓝蓝幽火，黑暗和寂静从四面八方铺压而来，殿内的鬼差和无常押着魂魄往来不息，却发不出丁点声音，只听得秦广王翻阅鬼魂前世卷宗的声音，沙沙的纸张摩擦，想起自己漫漫一生，争过求过闹过执着过，沉浮几十载的名利浮华，到最后不过是人手中薄薄几张纸而已，寥寥数语，就概括了自己一生，转世是否真的重要，苏从霖不禁怀疑起来，不过是一场接一场的长梦，梦醒后，自己仍只是一缕幽魂。
　　
　　初入地府的时候，他也留恋，也不甘，明明还有大好韶华，明明还有娇妻美妾，明明还是富贵荣华，却被一条勾魂索，轻易的被拘至秦广殿，这殿专司人寿生死，统管幽冥吉凶。善人寿终，接引超升；功过两半，送交轮回；恶多善少，押赴右高台，那一面冥冥孽镜，可照出人一世之心的好坏，而从镜台下来便直接押赴楚江殿受练狱之苦。
　　
　　苏从霖战战兢兢，关于七大地狱、128小地狱的传闻虽不精通却也知晓，在秦广王宣判前，他不断反省自己的一生，生长于盛唐高宗时期西安城南商贾苏家，虽不是名门之后，却也是锦衣玉食，难免娇纵蛮横，少年时也是荒唐无礼声色犬马，后来的生意场上自然用过一些小手段......甩甩头，不敢想象那些会在地府里转化为怎样的报应。虽然也修桥铺路赈灾捐款的博了个善人之名......可这些，不知道功劳簿上又会怎么计算。生前计较算计的，身后反而成了负累。这跪着的一缕魂魄才是自己最本质的样子，无关容颜年纪，只是一段思想，一缕记忆，轮回了多少世，都不曾改变。
　　
　　惶恐不安之际，秦广王的声音冰冷的从暗黑深处传来：“功过两半，押赴转轮殿。”当鬼差拖着他的胳膊走出秦广殿时，苏从霖才发觉自己紧张到僵硬。
　　
　　走出殿外，左边的黄泉路，通往的是西天净土；右边的黄泉路，通往的是孽镜高台；但自己却是走向转轮殿，等待再入轮回。
　　
　　地府空旷黑暗的没有边际，鬼火也飘忽闪烁，鬼差们始终是看不清面容，诺大的空间，毫无生气。
　　
　　进入转轮殿后他不敢讲话，真实的阎王比不得庙里的泥胎木塑，即使在高高的案台后看不清身影，但那种存在的气氛便压的整个宫殿声息俱寂。转轮王合上手里的案卷，声音沉沉的压了下来：“魂魄苏从霖，下一世，人道，大唐天宝十年，即公元890年投生于洛阳城北安家”。
　　
　　很快的被鬼差带出了转轮殿，前往纪忘川的渡口，苏从霖只在心里感叹，前一世是永徽二年转生，自己的两个轮回，相隔也只不过百年。
　　
　　纪忘川，其实是一条河，纪川和忘川在这里合流，浅粉的纪川水，浅碧的忘川水，苏从霖坐在一叶扁舟上，等待引魂人渡他横过纪忘川，川的对岸是奈何桥，过了桥是孟婆台，要走过孟婆台后才到达六道轮回馆。
　　
　　苏从霖用手拨弄船下的粉红的河水，：“这水好漂亮啊，喝了会怎么样呢？”他不抱什么希望的问着那划浆的引魂人，或许沉默是地府的习惯吧。
　　
　　但引魂人竟然回答了他：“这是纪川，喝了这里的水，你就想想起你所有轮回过的记忆。”苏从霖好奇的试了一小口，暖暖的口感，喝了后有种感觉潮水一样漫来，他靠在船舷半响不得言语，经历太多的疼痛艰难幸福快乐，可鬼魂的他，心里却没有一丝涟漪，记忆只是清晰却很平静。他看着这个默然摆渡的人说：“我记得，以前的引魂人不是你。”“对，他调任了岗位”
　　
　　苏从霖觉得心里空空的，在这空虚飘渺的黄泉之国，怕是再没有人，记得自己。
　　
　　在许多许多世以前，那时也是自己坐在船上等着渡川。“这水好漂亮啊，喝了会怎么样呢？”那时自己也是这么的问，沉默的很久他才回答：“......这是纪川水，喝了后你会想起所有经历过的轮回。”当时自己是喝了水的，只是那时轮回记忆太少，所得到的惊喜，不过是认识了一个寂寞的摆渡人，以后的次次轮回，都会在船上相见，每次都是浅饮轮回水，逐世的缘分在自己每次的那句：“晴川”中累计，鬼魂之交，亦淡如水。
　　
　　黄泉不再有故人。而船下的水亦由粉到碧，明白进入忘川水域，这忘川水他却是不敢喝，以前晴川说过，忘川水是孟婆拿来煮汤的水，喝过后必然会忘记自己最重要的人，和最重要的事，苏从霖还贪恋着有记忆的感觉，在过奈何桥之前，他想保留更多记忆。
　　
　　下了船引魂人离开，奈何桥上的鬼护卫下来接引，即使看不清容颜，苏从霖也对他有熟悉的感觉，原来，晴川终于不再摆渡，而是来到了奈何桥上当护卫，奈何桥毕竟比河上更热闹些，苏从霖笑着一如以前的拥抱他：“晴川。”晴川也只是揉揉他的头发，苏从霖感觉的到他的笑意，：“晴川，你想不想知道我这世又将投身到哪里？”晴川拉着他上桥：“我自然有办法知道的，你的每一生我都知道......”桥的尽头是孟婆台，苏从霖端着孟婆汤的时候也只是笑：“我们就下个轮回再见了......”反倒是晴川，一直放不开他的手。苏从霖喝完汤后，再由孟婆台的小鬼牵引着他往六道轮回馆走去，没有了记忆的魂魄，自然没有回头，晴川却一直望着着他离去的方向，孟婆劝了他很久，他才沉默的回到了奈何桥。
　　

作者有话要说：我比较喜欢自恋的话题~~




第 2 章

　　六道轮回馆其实并不是馆，只是黄泉深处的一个小小楼台，台上是掌控了万物生灵命运的六道轮回转轮，自盘古开天辟地以来，自地府形成以来，转轮就已经存在，操控六道转轮的轮主换了一批又一批，唯一不曾改变分毫的，却是这命运之轮，万万年以来，它一丝不苟的转动着，时间，空间；天道，地道，人道，修罗道，地狱道，畜道，轮回不止，道道不休。川流不息的魂魄从这里走向他们的来生，各道有命，男女寿夭，富贵贫贱，一旦入了轮回之门，就丝毫不得改变。
　　
　　馆内鬼差也不甚多，除去掌司天道，地道，人道的左轮主明晨，掌司阿修罗道，地狱道，畜道的右轮主燕南外，轮回馆内的几个鬼差和无常，多只做些魂魄接送的杂事。馆内极其寂静，偶尔响起的声响不过是转轮内魂魄碰撞所发出的空灵的闷声，偶尔一些呜咽的鬼语，也很迅速的消失在了转轮内。
　　
　　今日的六道轮回馆依旧是安静，却气氛压抑，即使是茫然无意识的等待轮回的魂魄，也被这种压抑弄的不安，不时有魂魄停在轮回之门的入口不肯跳入，等不得无常前来呵斥，总是右轮主燕南动手把那些魂魄推入轮回。那戴着半截黑色手套的右手，不断的推着魂魄进入他们该前往的轮道。而越靠近右轮主，那压抑的气氛就越明显。
　　
　　他停下转轮，静静的看着自己的右手，这700年来，不曾摘下过那副手套，记得刚成为轮主之时，自己还没有任何法器，却因为那些魂魄所聚集的怨气太重，几乎沾染的自己都沉沦修罗。却是那个一直爱笑的左轮主明晨，在宋帝王余那里，跪求来的这副乾坤离合手套，地府的灵物，可以隔绝所有魂魄体内残留的唳气和怨恨，当时自己不敢受如此重礼，而明晨却第一次那么坚持。这副手套自那时起，自己一戴就是700年，这份情，说不清道不明的缠缠绵绵的一欠就欠了700年。
　　
　　一想起左轮主，那森冷不甘的气氛就浸满了整个轮回馆，不知道他怎么样，转轮旁只剩得一个燕南，馆内的鬼差和无常虽不习惯，却本能的不敢去咨询，只知晓左轮主扰乱了命盘。
　　
　　700年来形影不离的左右轮主，今天却只剩一人，左轮主去转轮殿请罪已经去了2天，结果如何却一直没有出来，是进入地狱受血池刮骨之苦，还是干脆已经灰飞湮灭？没有谁会比右轮主更在乎这个结果。
　　
　　燕南紧紧的握着自己的右手，那手套是他唯一和明晨亲密的证据，700年来的相互扶持，他无法想象如果其中一个人烟消云散。地府本感觉不出时间流逝，几百年几千年都不会改变的风景，以为他们可以守着着转轮一直到地老天荒......“明晨，你一定要好好的”他心里不停的如此想。他开始恨起2天前那个来投生的叫苏从霖的鬼魂，如果不是因为他，明晨不会落的必须去转轮殿请罪的结果。
　　
　　2天前，他仍然记得那时明晨惊慌失措的伸手进入轮回之门想拽回苏从霖的魂魄，却仍是来不及，安明晨手里仅拽得了他的一魂一魄，命运之轮已然开启，剩余的魂魄已经无力回转。“燕南......我弄错了他的投生时间......”那时明晨已经紧张的开始叫自己的名字
　　
　　“我把他来世的时间弄错为前生的时间......在永徽2年，他投生了2次......”这是700年来未发生过的错误，一段魂魄在同一个时间和空间出现两次，违反了天理命常，而且明晨还抓住了其中一魂一魄，让往生的人魂魄不全更是十殿阎罗的大忌。虽然主动去了转轮殿请罪，但这个处罚肯定不会轻。燕南心里焦灼难安，最坏的是魂飞魄散，近千年的修为化为纪忘川上的风，无知无觉，让剩下的记得他的人，情何以堪。
　　
　　在燕南心里，明晨是最天真纯良的魂，他不象自己是由人到鬼进而修行才成为的鬼差，他是天生的魂胎，是忘川河上盛开的幽草所凝结，是平等王路过忘川时，觉得喜爱才采来供于平等殿内，日夜滋养他的是精心采集的月光和草气，后来他修得人形后，又因乖巧可爱，被转轮王置于坐下当童子百年，一直到700年前，才分派到了轮回馆做左轮主。他不懂世情，一味的只是骨子里散发出讨巧的草木气息，开始时缠着自己讲述以前阳世时发生的故事。那时自己觉得他矫情，后来才明白那只是天生的单纯，忍不住会想照顾他一点，忍不住会想为他考虑多一点，也习惯他撒欢笑闹。可他现在自己却完全帮他不得，即使知道他得尽十殿阎罗的宠爱，可人情是人情，法理是法理，从未见哪一殿的阎罗肯为了人情徇私法理。结果，宁愿是刮骨剥戮焚烧碾磨......至少这些刑罚，自己可以陪他一起走过，如果真是灰飞湮灭......再肯替他，也是无法换回。
　　
　　忽然门口鬼差欢呼：“左轮主大人回来了。”燕南抬头，果然是明晨毫发无损，手里还捧着那不小心从苏从霖身上抓下来的一魂一魄。“结果如何？”燕南压不住的声音颤抖，是不是真的就没事了？明晨只是摇摇头：“燕南，这次可要你亲自送我上路了，我手上拘了他一魂一魄，他来世注定体虚病弱，转轮王说时间弄错只要他们两个一世不见也都算了，可让他魂魄不全，却是不能原谅，他要我带着这魂魄进入轮回，守他一生一世保他完整人生。他的两次转生，死的早的那个必然是要烟消云散的......”燕南默然，看着明晨走到转轮前调整自己投生，虽明知这个结果已经是仁慈，但700年来不曾分开过的他们，面对分离，比刑罚更让他难过，刑罚虽然艰难，至少还可以在一起，可明晨一进入人世，那纷杂的世界如何适合他？他是那样单纯的人，在那里，又会学到什么？又会沾染什么？带着尘世记忆再回地府的他，会不会还是他？如果遇到什么人，那人，又会是谁？
　　
　　看着燕南不甘心的样子，明晨安慰他说：“没事的，这个处罚很轻了，最多百年，我也就回来。”燕南心里再不舍也明白他无力改变这个结局，从心口摸出一颗净离珠，嘱咐明晨好好戴在身上。
　　
　　“正好，可以拿来装我手里的这个魂魄，不然还真不知道怎么带着去投生。”
　　
　　燕南没有分辩那净离珠不单是做容器使用，他花了300年时间才修出这么一颗珠，给他是为了让他在世间防身，他转世虽有记忆却无法力，怕他人世艰难，珠内的法力，够他保护他自己。这颗珠自然是还不了700年手套的情，也还不了700年相守的情，只是多给他一样东西，自己就多一分欣喜，你的世间百年，我不在你身边，自己要照顾好自己......燕南是个口舌笨拙的人，万语千言只在腹中说不出来，看着明晨跃入轮回，他心里只是遗憾。
　　




第 3 章

　　盛唐高宗时期，洛阳城北安家
　　
　　此刻房内正忙乱一团，稳婆和丫鬟都忙碌不休，产妇发出高高低低的惨叫声，让门外的安老爷坐立不安。安家是洛阳的名门望族，安老爷的祖父曾是朝廷二品官员，如今虽不如当年辉煌尊贵，可守着祖上的那几处庄园田地，加上安老爷的细心打理，安家倒也殷实富足。且安老爷年轻时也曾中过举人，所以安家比起一般的富豪人家倒更类似于书香门第。
　　
　　此刻在房内待产的是安老爷的夫人魏氏，怨不得安老爷紧张，2年前他的原配夫人就是难产而死，虽然给他留下一个叫安宁的孩子，却一直是安老爷的伤心事，这后来续弦所娶的夫人生产时又遇到艰难，他害怕这次又将失去现在的女人，走进佛堂对着观音虔诚叩拜：“大士在上，佑我安家得母子平安。”
　　
　　话音刚落，产房里就传来婴儿的啼哭之声，丫鬟也赶了过来报喜：“恭喜老爷贺喜老爷，夫人生了位小少爷。”
　　
　　又是男孩啊安老爷不禁有点失望，却仍是来到产房，从稳婆手里抱过那孩子，生的极好面相，玲珑精致，比一般女娃都来得漂亮可爱，安老爷不由喜笑颜开，把孩子抱到他夫人面前：“我刚许过愿求你们母子平安，这个孩子就叫安明晨好不好，清晨曙光的晨。”安夫人笑的虚弱又温柔：“一切听老爷安排。”
　　
　　安老爷抱了孩子出去，却在走到门口时发现婴孩的手一直拽的紧紧，自己竟然怎么也掰不开，小小孩童的力气竟然大过成人，不由的觉得奇怪起来。“爹爹”有双小手在拉安老爷的衣服，一看，却是安家的大少爷，自己的另一个儿子，安宁。安老爷抱着婴孩蹲下身，给4岁的安宁看他的弟弟，婴孩却在一看到安宁时就笑了，伸向他松开手掌，掌心里是颗粉红的珠子，光芒比普通珍珠更流动璀璨。所有人看到这幕都觉得惊奇，以为是天兆祥瑞是上天赐于安家的福址，日后这孩子必然尊荣富贵。于是安老爷顾不得小安宁，抱起安明晨走向家族祠堂，向祖先英灵汇报神迹。 
　　4岁的安宁被一个人丢在产房外，父亲和下人都如星簇月般拥到了新弟弟那里，匆忙看得了一眼，弟弟长的好粉嫩可爱，如女孩一般，父亲定然会无比宠爱。
　　
　　安宁是个极聪明敏锐的孩子，当年他的母亲婉柔是洛阳城有名的才女佳人，如月明眸，涟漪梨涡，是安老爷爱进了心肺的爱人。当年婉柔怀孕时，安老爷烧遍了洛阳城所有庙宇的香，希望能得一个婉柔一般精致可爱的女儿。可他没想到的是，夫人会在那场难产中离世。小安宁出生整整4个月，安老爷都没有抱过他，只是冷冷的把名字定为了安宁。4个月后，当安老爷第一次抱安宁时，却发现他长的和他母亲是那么的相似，明知是自己的亲生骨肉，但在以后的日子里，却怎么也亲密不起来
　　
　　后来安老爷重新续弦娶了这位夫人，倒也是端庄闲雅，安老爷把安宁托付给她照顾，可幼小的安宁却明白，比起冷冷的爹爹，这个笑容温柔的母亲才是更难亲近的人，在背人的时候，她不仅一次对着自己的脸怨恨的说：“你就那么象她，我就一辈子都比不上她。”虽然安宁不懂，却本能的害怕。小小年纪，就明白自己在家中的地位，说出去是安家的大少爷，可事实上，他是隐忍的，静悄悄的，害怕打扰到任何人。
　　
　　可他真的孤单太久，一想起以后读书玩耍都有人陪伴，安宁就不禁雀跃起来，不敢打扰房内的母亲，安宁静静的让奶妈带自己回了的西苑。只看了一眼，但他也知道弟弟很可爱，而且，靠近他，会有舒服的感觉。
　　
　　西苑有浓浓的药香，安宁自出生时身体就极差，当年也是因为大夫说安宁也许很难活过20岁，才让安老爷下定决心续弦。
　　
　　虽然安家在洛阳不是最富有最权势，但安明晨的出生却是有足够的传奇色彩，自胎内带着珠玉的婴孩，又生的美，又聪明伶俐，在家已经是被宠上天，出门更是被礼让优先。安家不断有人登门求见他带来的那个珠玉，自从凰楼最顶级的珠宝师傅为他鉴定那珠绝不是凡品后，他更是名声大震，安老爷让人把那珠嵌进金锁，令他日夜不离身的携带，渐渐的大家似乎都忘记了安家大公子的存在，提起安府，人人都只记得安家少爷安明晨。
　　
　　众人的追捧，让安明晨心浮气燥，纨绔子弟轻狂少年，却只有在面对一个人时，会很乖。再嚣张的安明晨，回家后面对安宁，都是温和谦逊，知书达理。
　　
　　安明晨投生时仍然带有以前的记忆，打他出生时，他就知道手里这颗净离珠对他在人间生活的意义。看到4岁的小安宁时，凭掌心内那颗离珠内魂魄的波动他也知道那就是他要找的人，摊开手掌，离珠内的魂魄果然发出寻主的光芒，虽然后来的一些神迹之说在他意料之外，可带给他的既然都是好结果，他也就乐得不去争辩。
　　
　　可他一开始对于自己被处罚，还是有怨恨。曾经巴不得安宁早些归入地府，这样他的任务也可以早点终结。
　　
　　而安宁的早夭本来也是命理之中，因为他一开始就魂魄不全，路过的灵体太入侵他的体内。安明晨不止一次的看到那些孤魂野鬼侵占安宁身体内魂魄的空缺，但他仅仅是冷冷的看着安宁病疼艰难而已。 
　　
　　安明晨前世本是幽草所凝结，他的记忆里，有的不过是地府幽暗的岁月以及那千年不变的景观，自投生以后，他才明白世间有光，有风，有花草，有音乐......他贪图这些享乐，开始想在人间逗留更久一点，安宁可以活多久，他就可以在人间流连多久，于是他才开始用净离珠为安宁驱邪为安宁设置结界。安老爷会笑着说明晨是安家的福星，自从有了他以后，连本以为活不长的大儿子，身体都会好转。
　　
　　但安明晨后来却是真正对安宁改观。
　　
　　在安明晨才8岁的时候，被安宁撞见和燕南私谈，燕南身上散发的浓烈的来自地府的寒气，刺疼了安宁的魂魄不全，但那股倔强劲儿却让他上前把安明晨护到身后：“如果是索命的话带我走好了，不要伤害我弟弟。”被别人保护，对明晨而言却是第一次，对方才只是12岁的孩童，他不禁心软，苏从霖的魂魄，归根到底，终究是自己欠他。
　　
　　在安明晨10岁那年，因为贪玩他爬上了西苑的那颗桃树，没有摘到想要的桃子却从树上摔了下来，即使身为左轮主，此刻也只是凡人的肉体，疼的伤筋动骨。可那时却是父亲下乡收租，母亲也只会啼哭。惊慌失措的安府，却是那平时安静的大少爷出来安排，请大夫煎药护理。晚上安明晨疼的在床上打滚哭泣的时候，也是14岁的安宁抱着他的被褥来到房间内陪他度过，每次被吵醒时，他都会抱着安明晨说：“晨晨乖啊，很快就不会疼了。”自己一个修行千年的鬼差，面对躯体的疼痛也会落泪，可安宁却10天总有8天在病疼中度过，安明晨想到这些，哭的便不仅仅是疼而已。
　　
　　安宁的拥抱让他觉得温暖和贪恋。
　　
　　在安宁20岁生日那天，安老爷想大开宴席为他他选妻相妾，安宁不肯露面，仅留给安老爷一句：“莫要误了别人的终身。”让安老爷在席上黯然，跪在祠堂的牌位前一夜，喃喃的说对不起婉柔，护不到她孩子的周全。
　　
　　而安明晨，则早早的在西苑的桃花树下摆上了茶点。
　　
　　3月时分，正是桃花开遍，花瓣落于树下的两人身上，安宁夹着花瓣送入口中：“这颗树是我出生前娘亲为我所载，说是我的桃信，，代表我一生的命运。可这花开的正好，我却不知道还能活多久，20岁之前死了算是夭折，连祠堂和祖坟也是进不去，现在可好了，终于过了这个坎，以后死了我也算是真正安家的人了......”安明晨听的这话害怕又难过，桃花盛开颜色绯红，而安宁却始终因为先天不足而颜色苍白，自己手里的魂魄怎么也归不入他的体内，如果不是手里净离珠守着，安宁可能真的撑不过这个20岁。
　　“不会的，哥，你的桃信开的这么好，你也会好起来的......我的这一辈子，我都会陪着你......”
　　




第 4 章

　　盛世唐朝，高宗时期的长安，自有一股帝王之气，说不尽的繁华风流，听点杨柳词，看点胡旋舞，喝点新丰酒，谈点天下事，日子过的安和乐利，少年才子，更是疏狂，长安城内有数不尽的酒楼，听不完的歌舞，赏不尽的诗词，比不完的剑术。
　　
　　正是这样浮华的长安，才有苏从霖这样的轻狂少年。
　　
　　苏老爷3个儿子中苏从霖最小，两个哥哥都已经开始接手苏老爷运通南北的各项生意，只有他怎么也不肯学这经济贸易，仗着是嫡子的身份任意妄为，两个哥哥都是侧室所生，却对这个弟弟也是宝贝非常。苏从霖就这么被宠着被娇纵着长大，苏家虽不是什么官宦之家，却胜在家资巨万，在他20岁生日那天，得到礼物的便是一座名为观澜的酒楼。
　　
　　这样轻狂的少年，自然是恋爱红妆。在流风馆，看到的是美人听到的佳曲，怀里的姑娘搂着一个是香的，抱着一个是软的，几杯酒下来便高兴的嚷嚷着叫“嬷嬷，换个姑娘来跳舞。”几个姑娘都吓的跳起来说:“苏少爷，要叫二姑娘，叫嬷嬷她是要生气的。”满不在乎的苏从霖掏出银子砸在桌子上，“老鸨，偏叫，粉头……”叫嚷声还未落下，就有个穿红着绿的女人走了过来，斜挽的发髻上没有钗环，只插了朵大红的艳丽的牡丹花，虽然看起来已经过了青春年华，可浓烈的五官可见她当年的美丽容颜，苏从霖轻浮的笑:“老鸨儿，你要是年轻个10岁，我今天就点你的牌。”二姑娘只挑了挑她的眉，只需要一个手势，苏从霖已经被流风馆的护院扔了出去。
　　
　　在长安城，说不准谁就有一段辉煌的过去，谁就有一段触碰不得的背景。苏从霖即使轻狂，却不无知，拍拍身上的灰土，转回自己的观澜楼。
　　
　　在楼里他被姚远拿这件事嘲笑了3个月。
　　
　　姚远是个20左右的少年，头发凌乱，笑容也和头发一样凌乱，可是眼神却是很乖，这就是这样乖的人，拿酒把苏从霖喝趴了。于是，便在观澜楼里，长驻了下来，并且，像模像样的当起了观澜楼的大厨。
　　
　　自从姚远来后，经常有人排着队来这里买糕点，但这位师傅的脾气又怪，他心情好就做一点，心情不好就不做，喜欢的人就做一点，不喜欢的人就不做，买的少的就做一点，买的多就不做。小跑堂每每都要抱怨说姚哥这脾气让楼里少赚了多少钱，苏从霖就会哈哈大笑，他本就不在乎这些钱，赚多赚少至少目前还有赚。
　　
　　姚远坐在二楼的栏杆上，腿一翘一翘的:“芙二姑娘，这个名字好熟悉，我肯定听我师傅提起过……一下子想不起来……好像很了不起的女人，可是记不到是什么事情……”苏从霖咬着他的点心口齿不清:“还了不起呢，可怕的女人还差不多……这辈子都不要再进流风馆”
　　
　　苏从霖果然还是太年轻，什么事情动不动就说到一辈子，其实一辈子真的太长，太多事情不可预测。
　　
　　芙二姑娘倒不记仇，看着这位苏少爷她笑的从容“我们开门做生意，自然是不会把客人往外面推，不过你一来就说要赎身，我怕你出不起这个价钱，我们楼的姑娘自小娇着惯着的细皮嫩肉，打她们小我们光是请学艺师傅的钱也是真金白银的流水似的淌，你说为双成姑娘赎身，她可是我们楼新晋的花魁姑娘，挂牌接客才不过3个月时间，我花在她身上的银子还没回来万分之一，现在放手我没的赚，天南海北的客人千里迢迢的赶来流风，不过是为了见她一面听她一曲，你又凭什么资格要独占我们的花魁娘，就象你说的你们情投意合，可我也不是开善堂的。再说这些姑娘我都是看着长大的，她们有了好归宿我也没意见，如果是小家小户的少年来赎身，说不准我会半卖半送，但象你们这样的公子哥，多是喜新厌旧之徒，勾栏女子从来只是新宠，我看你也不是能作主立她为正房的人，说起赎身我也不拦你，只要你出的起五千两白银，她就跟你走，是死是活是好是坏我也不管着。"
　　
　　千两白银以苏家的财力苏从霖自然是不在乎，但他现在没有。如果回家要钱说是为青楼女子赎身，他爹自是不会允。而从霖又是从小订的娃娃亲，王家的小姐还没过门，苏老爷万万不肯苏从霖在娶妻之前纳妾
　　
　　京城满是花魁姑娘爱上苏家三少的传闻，小儿郎甚至唱着小歌谣：“金缠头，银缠头，尽数送入苏少爷的观澜楼......”苏从霖听到有点丧气，以他苏家家资百万，何须如一般寻欢客一般靠女子倒贴，只是他真的凑不齐赎身的5000两银子，幼时的那群狐朋狗友吃喝玩乐时具在身边，说起借钱，却一个比一个忙，而身边那个号称为兄弟两肋插刀的姚远，却是一穷二白的主。
　　
　　双成会笑着对他说:“我不图你的钱，当年牙子卖我进楼时才得5两银子，今天要赎身竟然要5000，我不要你出这钱，我要自己存，我要清清白白站在你身边。我知道你有未过门的妻子，我也知道以你的脾气以后还会爱上其他人，我不要求太多，偏房也好，我愿意和你在一起。”
　　
　　苏从霖不知道自己这样算不算爱，他只知道自己喜欢怜惜她，贪图那样的柔情似水，贪图她的温存，他还没有想过自己娶亲的事，王家小姐还只在几年前见过一次，那时还只是个未长成的小丫头，说是妻子......真的好陌生......
　　
　　“你说，如果我当年父母具在，我现在不过是一名普通的农家少女，这样的我，你可会多看我一眼?”
　　
　　苏从霖虽然是个纨绔子弟，却是个相当了解自己，在喜欢的女人方面，绝对肤浅
　　
　　双成见他没有回答自己，只是轻轻一笑，掩过了那细微的落寞:“我唱歌给你听好不好?”
　　
　　轻轻拨动的古琴，叮咚的响声，不是一味的靡靡之音，双成知道他不喜欢过于柔软的歌
　　
　　“咸阳游侠多少年......
　　
　　佩长剑……
　　
　　策马扬鞭……
　　
　　谈笑新丰美酒间……
　　……”
　　
　　苏从霖被这样的歌曲，勾起了曾经遥远的咸阳梦。
　　
　　那时咸阳阳光浓烈。
　　
　　邂逅了当时最具盛名的舞姬沐雪，和双成一样美丽，却是异样的风情，同样的眼波流转，双成是带着一点点柔一点点软，沐雪却是带着一点点清一点点冷。
　　
　　沐雪的舞蹈，她穿柔软的双靴，桐布轻衫前后卷，葡萄长带一边垂。
　　
　　苏从霖依靠在栏杆上，随着音乐的节拍，轻轻敲击手里的骨扇。
　　
　　“美人舞如莲花旋，
　　飞雪流年
　　轻罗金缕细勾带，
　　相思绻绻
　　唱一曲苍苍原野山
　　足尖轻点
　　爱风流
　　展画卷
　　望不尽广袖落人间”
　　
　　舞蹈结束后，被鸨头领来到后院，沐雪已经换好衣妆，步摇金钿，百折衣裙，明明是流行的唐妆，却有说不出的异域风情。
　　
　　沐雪虽沦落青楼，却也不是庸脂俗粉，看她冷冷清清的样子，苏从霖知道她也是如双成一类的女人......美丽聪明，知道在生活里如何选择更容易的，会讨好自己不让自己吃苦的女人......却也是生活的压力下，不得不选择牺牲一些的女人......
　　
　　回到长安后，苏从霖和姚远说，姚远睁着他的眼睛说:“你喜欢的不是双成姑娘吗?”苏从霖吃着灯心糕说:“是啊，我是喜欢，可我也喜欢沐雪。”
　　
　　姚远搔了搔他凌乱的头发:"可我师傅说，一个人只能喜欢一个人啊，心就那么大，放不下太多人//////"苏从霖看了他一眼:"你师傅是怪人，我喜欢的人可多了，我喜欢沐雪，我也喜欢双成，就象我也喜欢你，我也喜欢我哥他们，我喜欢的人太多了，只能喜欢一个人……你师傅肯定心眼很小......”
　　
　　姚远只是无语。
　　
　　后来，沐雪从咸阳来到长安，同时落在流风馆。
　　
　　后来，双成带了沐雪，一起来观澜楼寻苏从霖。
　　
　　苏从霖一直没有回来，姚远知道他此刻必然又在哪里寻欢作乐，不忍心告诉沐雪和双成，只是为她们叫了软轿，送她们回流风馆，看她们上轿，他忍不住问"如果从霖同时爱上你们，你们会不会难过?"
　　
　　双成的眼神落寞下来:"不是爱，只是喜欢......他不明白什么是爱......他只是以为是爱，我们这样的勾栏女子，只要有人喜欢肯真心，也就够了，爱对我们而言，太奢侈"。沐雪只是点点头，轻轻的拥抱双成，心疼的怜惜的拉着她的手，在姚远看来，那却是一种互相取暖……
　　




第 5 章

　　3月已经结束，料峭春寒
　　
　　“三月三日天气新，长安水边多丽人......”苏从霖在观澜楼内随意敲打他的扬琴，细碎的声音在午后的楼内叮咚做响，却曲不成曲，调不成调。三月已经结束了，阳光似乎也比那时温暖了些，只是长安城内的桃花谢了，新绿簇拥着冒出了枝头，苏从霖还留恋三月时节贵族小姐们踏青赏花的日子，轻红粉白的花簇，那一片桃花林，开到绚烂时，如云霞般轻柔锦绣，碧波荡漾的流水上，尽飘荡着细碎的花瓣，软软轻薄的颜色和姿态，一如巧笑倩兮的年轻小姐，粉红的薛涛签写满了琳琅情诗，那颗许愿树下尽是甜美的爱情，3月的苏从霖，自然也如其他少年子弟一般，风流情缘不断。
　　
　　当桃花谢了后，那些轻纱迤逦的女子，也回到了画楼，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的刺绣扑蝶荡秋千，苏从霖仿佛做的是一场迷梦，那个送他香帕的女子，不过才几天时间，忘记了名字，模糊了容颜。
　　
　　懒散的在观澜楼的回廊上晒着阳光，3月耗费了他太多浪漫和激情，现在他不想回家，不想双成和沐雪，只想懒散。每天安逸的吃着姚远做的小糕点，絮絮叨叨的说他在桃花林遇到的那些艳遇，姚远面对这么懒散的老板，觉得闹心的烦。
　　
　　“从霖，你长膘了，赶紧的出去哪里转转吧，一天到晚的在楼里吃了睡睡了吃的，烦......”姚远拿大白眼丢他的老板。
　　
　　苏从霖眼一瞪嘴一撇，赶紧了去房间里照镜子，自诩为翩翩少年的苏从霖，最不能容忍的就是丑，和胖。
　　
　　铜镜里的人，脸颊鼓鼓的，那样俏挺的鼻子浓眉大眼，让人忍不住想捏想掐想试手感。
　　
　　但也想出去散散，不一定要去名山大川，苏从霖把自己所知道的那些地点一一罗列起来，才发觉虽然自己去的地方不少，可没去过的地方还真多，揉成一个一个的小纸团，抓阄来决定自己的下一个旅程，其实他一直很相信命运，他觉得世界上发生的每一场事情，都有他的原因，冥冥之中，一定有人在操控所有人的命运，再怎么抗争，所有的东西都是注定的。
　　
　　“姚远，我要去洛阳一趟啊，干粮干粮。”
　　
　　可姚远是出了名的懒人，他双手一摊:“刚最后一笼千层糕被俞王府的人买走了，没有。”
　　
　　苏从霖哀怨的眼神离姚远片刻不离，正在算账的姚远被他弄的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实在磨不过，塞了一罐桃花酱把苏从霖打法出了门。
　　
　　4月的洛阳还算繁华，些许余留的寒冷挡不住人要出门的欲望，一个冬天都闷在火炉旁，一旦开了春，人们就拥着簇着往外跑，更何况洛阳的4月，还是牡丹盛开的季节，虽然家家户户都有养着牡丹，可象赏花这样的事，自然需要热闹繁华才好看，洛阳人一到4月，就闹哄哄的举行着花王赛，谁家的花儿开的好了，拿出来比一比看一看，虽然不一定是要名贵品种，可看到那么多姹紫嫣红的花齐聚一堂，这份热闹和欣喜，不得不让人心里暖洋洋喜上眉梢。
　　
　　苏从霖到洛阳时，正好赶上一年一度的牡丹评选，他也乐得走走看看，虽然不懂的都是什么品种的花，也听不懂那些人在评说什么，可单纯看看颜色他还是喜欢，牡丹一开就繁华，大团的锦簇，颜色也艳，碧绿的叶子更衬的花瓣精绝。白天人们或许还忙于生计，一到晚上花市人就多了起来，彩灯高照，透过纱纸的灯光打在花上，自有一种和白天不一样的美丽。浅浅的晕着的光，牡丹的美不如菊花那么冷，她是一种华丽夸张到极致的色彩和形状，即使是人手里的玩物，也端着它自己的那一款庄重姿态。
　　
　　“大少爷?你怎么出来了?如果受凉了，等晨少爷回来时会打死我的。”一个青衣小婢拉着苏从霖的衣服急急的说，苏从霖一时没反应过来，他初来洛阳，根本不知道谁是大少爷谁是晨少爷的，“姑娘你认错人了......”他试图对那个小姑娘解释，可那小婢似乎是怕的很，拉着苏从霖的袖子就要走，看苏从霖没有要动的意思，眼泪都出来了。“少爷求你了，回家吧，不然晨少爷真的要打死我的。”苏从霖这辈子，最看不得女人哭，且这个小姑娘人又单薄，他也不信世界上真有什么坏人，如果真有人和自己很象，他倒是很有兴趣想见见这位大少爷。
　　
　　被小婢女一路拉着进了一家朱门大院，门匾上刻着“安府”两字，苏从霖倒是嘀咕着，安姓确实很少见。开门的家奴一看到门外的两人，也惊讶起来:“樱草，你怎么带大少爷出府了?幸好晨少爷和老爷出去收租子了，不然他知道肯定要打死你的。”原来这个小姑娘叫樱草，她急的脸红红的:“哥，你不要告诉别人，我也不知道大少爷怎么出府了，他在书房看书我以为没事了才出去逛逛，结果在花市遇到他了，我和少爷现在回房，你千万不要告诉别人。”
　　
　　樱草带着苏从霖在诺大的府院里左绕右拐的走着，苏从霖仔细打量了下这个安府，虽然没有自己家里大，可确实也算是个大宅院，下人却并不多，院内拾掇的很清净，身边的小姑娘还在不停的说“少爷，你身子骨不好，晚上出门可千万小心别惹了风寒，前几天才病了一场，都快把大家急死了，要是你这次出门再沾染上什么，我会被赶出府的。”苏从霖不仅十分好奇樱草口中说的这几个人，那个大少爷是不是真的与自己长的很象?他应该是个脾气很温和的人呢，连丫鬟都敢在他面前如此轻轻的抱怨，呵呵，苏从霖笑了起来，一个身体虚弱的温和的人，会是世界上的另一个自己吗?
　　
　　“樱草，倒杯茶给我......”房内传来温润的声音，樱草仿佛受了什么惊吓似的，看看房内的浅浅灯光，在看看苏从霖，她突然放开苏从霖的手后退了一步，有另一个婢女匆忙的赶了过来，看见呆立在院内的樱草惊讶的问:“樱草?公子叫茶呢?你怎么不动?”然后她看到樱草旁边的苏从霖，赶忙把手上的茶送了过来:“大少爷，你要的茶......”苏从霖还没想清楚要不要接，那房内的门就突然打开，背对着灯光，苏从霖并不知道那人具体长什么模样，但有种亲切的感觉铺面而来，苏从霖并不是对什么人都容易亲近的人，但只有对面的那个人，不用知道年龄不用知道容貌，甚至不用知道他是谁，苏从霖就觉得有种柔软的心里发酸的感觉突然拥了过来，仿佛是亲吻到春天盛开的第一朵花，仿佛是握在手里的最爱的宝石，情绪梗在喉头，有点点热，有点点痒，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会在第一面就让自己忘情。
　　
　　“樱草，浅溪?有客人吗？”房内的灯光照不到苏从霖所在的距离，而这两个婢女仿佛受到了惊吓，浅溪甚至连茶托都快拿不住，如果不是樱草帮她扶的那一下，大概就真个洒到地上去了。“你们到书房来吧?”安宁依然是温润的声音淡淡的说话，苏从霖觉得自己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人，只听声音就让人动容，明明是冷的，明明是清的，却并不让人感觉到疏离，却也无法让人感觉到亲近，忍不住想靠近一点，这个令自己好奇的人，到底是什么样的容颜，会具备这样清冷的声音，有点脆，象冰雹敲击在屋檐下的铁马一般，象风吹拂在山林深处的树叶一般，一步一步，越过樱草和浅溪，苏从霖逐步走到了灯光的范围，那个人，变的清晰起来，每一步距离的靠近，都仿佛是走在命运的钢索上，有点颤抖着的害怕，有点不可克制的兴奋。
　　
　　书房的琉璃灯盏里的光，软软的倾泻了一屋子，苏从霖和安宁都站在书房内，浅溪和樱草在门外并不敢进来，这个小巧精致的书房，墨香宛然，砚台上弯着一层墨，书桌上摊开几本书，几行毛笔字，写的舒畅风雅，再抬头看书房里的这个主人，这个据说和自己一样的人，仿佛照镜子一般，一样的眉目，一样的身形，明明都是一样，可他却仿佛是隔了几层纱，说不出的清清净净的味道，或许是因为他头发柔软，或许是因为他肤色苍白，或许是因为他穿着素雅的衣裳，或许因为很多，咋眼一看是一样的人，感觉却一个在春，一个在夏，一个颜色浅淡，一个色彩浓重，一个爱恨，一个淡然......苏从霖忍不住伸手去摸面前的人，是不是只是一个梦，自己其实还在花市，手指的触感却柔软温和，那人的声音轻轻的在耳边:“公子......”打碎了一地的梦，苏从霖猛然惊醒了过来。
　　
　　命运的转轮从不因为谁而改变，他们之间自然是有着牵引，相互的亲近，即使是唐突的行为，也在一个笑容里全部包容了进去，如果真的见到世界上另一个自己，你会如何?大概会想宠会想疼会想爱，会把自己所想要的一切都给他，看一个笑容，会忍不住自己也笑了起来，想手拉手，想肩靠肩......苏从霖从来不知道自己也会突然依赖起别人，明明只是陌生人，却总想着一定要亲近，笑容可以给你，财富可以给你，温柔可以给你，岁月可以给你，只要你肯对我笑，只要你肯让我在你身边。
　　




第 6 章

　　苏从霖抱着一大盆牡丹站在安府门口，朱门大院的府邸，黄铜的门环发着冷冷的光，扣上去，沉闷的金属的声音，让他怀疑到底有没有传入到门房内，安府确实冷清，在别家都宾客往来的时刻，安府却总是禁闭大门。
　　
　　一向安逸生活的苏从霖，第一次如奴仆般抱了花盆在别人门前等候，一盆牡丹，说重不重，说轻却也不轻，一身的锦绣罗裳上都沾上了泥土，却仍然是舍不得放下，这是礼物呢，对于那个长了自己一样容颜的大少爷，让他如同少年一般，忐忑起来，那样喜欢的一个人，想讨好却觉得无从下手，金珠玉翠的东西，苏从霖从来没有吝啬过赠与他人，可现在不同，揣测他的笑容，揣测他的心思，他会喜欢什么?珠玉都是俗物，绫罗也不够精致，不敢拿风月场上惯用的东西赠他，他是那样冷冷的清清的站在云端的人啊，这样欢喜的心情，愿意把世界都给他的心情，苏从霖还是第一次遇到，知己或许并算不上，因为两人相处不深，谁会了解谁?相隔太远的人，不过是单纯的想亲近罢了。
　　
　　厚重的大门叽呀一声的开了，门房人虽小，眼色却不错，经过那晚樱草和浅溪的大肆宣传后，安府大半的人都知道了有位苏少爷和他们家大少爷长的一样，只不过苏少爷会更黑一点，也更爱笑一点，苏少爷爱穿颜色鲜亮的衣裳而不象少爷总穿素色，如果不是夜晚，大致还是不会认错，“苏少爷，你来了，少爷吩咐过了，你来的话无须通报，你直接过去西苑找他就可以了。”苏从霖笑的眉目灿烂的谢过门房，门房伸手来帮苏从霖拿那盆牡丹时，苏从霖也只是笑笑摇头:"没关系的，我自己给你们家少爷抱过去。"
　　
　　4月，阳光和煦春风柔软，苏从霖在西苑的小径上正好遇到樱草，他停了下来:“樱草，安宁在屋里吗?”樱草朝西南角的花厅指了指，苏从霖笑着走了过去，樱草站在草坪边想，那晚她怎么会弄错人，明明差别很大，虽然有一样的脸，虽然少爷也是经常笑的，可感觉就是不一样，少爷笑起来总觉得他就是少爷，本就应该那样疏离，没有人知道少爷在想什么，即使是对着晨少爷，少爷的笑容也没有什么改变，可苏少爷不一样，他总是很快乐的样子，笑起来会让人也感觉到他的快乐，酒窝会深深浅浅，还有那轻飘飘的桃花眼. 
　　
　　苏从霖到花厅的时候，看到的却是安宁静静的躺在藤椅上睡着，藤椅是因为安宁喜欢在花厅看书，安明晨怕他长久坐着受累才找人特意定做的，轻软宽敞舒适，安宁此刻正轻蜷在藤椅上，一本世说新语还抓在手中，苏从霖放下手里的牡丹，不敢吵醒他，却忍不住要靠近，第一次看见这个人睡着的样子，安静轻软的笑容在他脸上，和平时的笑不一样，现在的他，更温和细润，长长的睫毛在眼窝处投下阴影，阳光透过花藤的缝隙洒在他脸上，摇摇曳曳的光影，好漂亮，虽然苏从霖知道用漂亮形容一个男人不是什么赞美，他此刻他却只觉得如此，和双成，沐雪她们那样的美不一样，安宁的美有一种沉淀的安静，肌肤细致苍白......苏从霖静静的看着，一种无法形容的感觉在阳光下升腾，面前的这个人......是怎么样长大?他成长中遇见了谁?他生命中在乎着谁?
　　
　　从头发一直凝望到手指，每一分每一寸都好想看清楚，风吹落一叶蔓藤，轻缓的飘落在安宁身上，苏从霖小心的为他拿开那掉落的树叶，触碰到安宁的手背，一瞬间的触感，即使迅速挪开，指腹的感觉也无法消散，柔软的肌肤，有点点冷......
　　
　　轻轻的回房拿了一床被子，杏黄的锦缎被，那个清冷的人贪懒的往被子里缩，露出柔顺的黑发，那小小的一张脸，竟然带点孩童般的稚气，和平时的他是一个人吗?脸色有点苍白，即使是4月的阳光，也温暖不出脸上的红晕，苏从霖坐在花厅里，痴痴的看着那个人，明明应该是熟悉，却又是陌生，明明只是初识，却又觉得亲切，阳光静静的照了下来，苏从霖把牡丹移在安宁的身边，辛苦的买来的花魁，希望安宁能睁眼就能看来，不知道他会不会喜欢，牡丹无香，却有着极致精巧的美，白色层叠的花瓣，在阳光下流动温润的光彩，那样的美丽，却仍然比不上睡在藤椅上的那个人……名花倾国两相欢......。不是的，名花不过是为费劲心力希望讨他喜欢而已。
　　
　　安宁其实并没有睡太久，一直都是浅眠的人，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他已经醒了，睁开眼睛的时刻，落入眼帘的只有苏从霖，坐在花厅的另一侧，轻轻翻阅他原本在看的世说新语。抓着手中的被子，太阳晒的暖暖的，他一醒来苏从霖就已看到，笑笑的走到他面前:“你醒了，今天我带了牡丹来给你......”安宁此刻才看到身边的那株牡丹，富丽端庄，小小的一块玉牌挂在花支上，做了这么多年的洛阳人，安宁怎么会不知道那就是花魁，礼物不可谓不贵重，不说道歉不说谢谢，只是笑笑的看着那个人:“其实，我一直觉得牡丹好冷清……”
　　
　　苏从霖还是摸不透安宁到底都想什么，牡丹花开，富贵来，这么堂皇的花儿，为什么到了他那里就冷清:“为什么?”忍不住就问了出来
　　
　　“你见过牡丹花落的样子吗?在盛极繁华的时候，突然凋落，没有枯萎的过程，让人措手不及......”
　　
　　苏从霖突然觉得难过起来，看着安宁，明明他还是抓着被子言语温软，明明身边的牡丹开的绚烂，明明阳光还照在身边，他就是觉得难过，心口有点点凉，扯着那点凉意浸在皮肤上，安宁，你一直不开心对不对?就算你是锦衣玉食的少爷，就算你随时笑容温和，可你一直不快乐，你什么都不害怕，只是因为你一直都习惯了那样的寂寞......我只是个陌生人，可我看着你，也知道那背后浓浓的冷落，与安宁认识了多久，就在安府呆了多久，西苑是最冷清的院落，而安宁几乎没有出过苑门，可以想像的出他一个人看着年年岁岁的花开花落的寂寞，这么久，没有来客，没有朋友，连安夫人，也从来没有来看望过他，曾经问过安宁，他也只是说她是我弟弟的母亲......安宁，光是想像我就觉得害怕，你可不可以不要什么都不说，你说你没有出过洛阳，我就告诉你天下风景，我想就这样陪着你，你笑着我看着，你说着我听着......
　　
　　夜晚苏从霖没有回客栈，他觉得特别内疚，安宁下午在花厅受了凉，晚上就咳了起来，苏从霖张罗着人找来了大夫，张罗着安宁的休息和汤药，安宁一直说:“没事了，是我自己身体的事情，你休息吧......”苏从霖固执的摇头，守在安宁的身边，不停的测试他额上的温度，心里怪的还是自己，下午不应该任由他在花厅睡着，春寒料峭时节，最易伤寒，自己却没有想到，2个时辰一贴的汤药，守着煎好再亲自拿到安宁房里，怕他不肯喝，连糕点都已经准备好，只是安宁笑着说:“吃药比吃饭的次数还多”时，苏从霖觉得心里酸疼。
　　
　　看他象喝茶一样轻松的喝了那一大碗的中药，:“苦吗?”安宁摇摇头，笑了笑:“习惯了，就不苦了，其实我不怕苦，我怕这个味道......。生病太久的人，全身都带着病人特有的腐败味……”苏从霖坐在他的床头，假意的闻了闻，笑道:“什么味道?我觉得好香，不是熏香，是你的香......”安宁拍了他一下:“一身都是药味，有什么好香的，其实我喜欢桃花的味道，很淡很好闻”
　　
　　苏从霖突然想起自己还带着的那罐桃花酱，来洛阳后天天都忙着往安府跑，都忘记自己带着的桃花酱了，他连忙让樱草倒了杯热水，舀了一茶匙倒入水里，眼看着那紫红的酱在水里化开，瓷白的杯内，象看见花开一样，一瓣一瓣的桃花从酱里盛开来，小小的粉红的花瓣，飘荡在粉红的水内，闻着香香甜甜，看着琳琅锦绣，安宁抱着那个杯子，惊讶的看见桃花在杯内绽放的过程，4月的桃花已经凋零，枝头满是青翠的叶子，一盏茶水，就让时光倒流了起来，抿一口，暖暖甜甜的口感，带着桃花特有的香，忍不住笑的眉眼弯弯:“这个很好喝，也很好看。”苏从霖把那罐桃花酱给樱草，让她收起来，如果知道这罐酱能够让他欢喜起来，他绝对不会留到现在，看见安宁笑，苏从霖就忍不住的笑，仿佛照镜子般，一般的眉眼一般的笑颜。
　　
　　不肯回客栈，也不肯去客房，苏从霖坚持要守安宁一夜，安宁扭不过他，只得让他睡在房内的凉塌上，那本来是预备侍女侍夜时所用，只是安宁不习惯夜晚有人，所以樱草和浅溪也都并不在他房内侍候，她们给苏从霖铺好被褥后，也就都下去了。
　　
　　夜深人静，苏从霖没有睡着，安宁不时的咳着，苏从霖下床，想倒杯温水给他，他也只是摇头，说没有关系。那边安宁却也没有睡，被里睡的越来越凉，一阵一阵的咳着，喉咙里仿佛有火在燎，起身喝水，却又让苏从霖惊醒，说了再多次:“我自己来就好了，你别也受凉。”苏从霖却也是个固执的人，倒上茶水，喝完后扶他回床上，手摸在被褥上，怎么会那么凉?安宁的身体也是凉，这样下去怎么会好，苏从霖看着安宁:“我陪你一起睡好不好?”安宁没有说话，倒不是觉得唐突，只是他从来没有和人这么亲密，苏从霖又说了一句:“我怕冷。”安宁知道苏从霖是好心，看着这个和自己一样容颜的男人，笑了笑点了点头，往床铺里挪了一点位置，苏从霖安静的躺在他身边。
　　
　　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都是有点自命清高的人，平日里也不肯谁这么近自己身边，或许这真的是缘分吧，在世界上遇到另一个自己，不宠爱自己，那能宠爱谁。
　　
　　苏从霖温热的体温，驱散着被内的寒意，安宁是怕冷的人，只是平时不肯说，他体温向来比常人略低一点，但火炉之类的东西对他而言又太燥热，平时都是冷着冷着也就迷糊的睡过去了，但今天身边有另一个人，很温暖，很安心，安宁想起自己还是在很小很小的时候和晨晨一起睡过，后来一直是一个人，原来有人陪着真的很好，苏从霖柔和的呼吸声就在耳边，用手可以触碰到的温热，就可以不用害怕黑暗，从小都能感觉出那些出没在黑暗里的生灵，说不害怕是假，可因为知道说出来并没有用，所以才坚持着什么都没说，一直隐忍着的害怕，在此刻突然被释放，而身边的人却给于的是保护的感觉，不禁觉得委屈，迷糊的往苏从霖的身边靠近，贴近了温度才能安心。
　　
　　安宁身上是凉凉的，苏从霖隔着那层亵衣也能感觉出，看着他靠近自己汲取体温，苏从霖觉得心里软软的，不要你平时那样疏离，不要你平时那样的冷静，我这里，任何事情，都是任你予取予求，你想要的，我心甘情愿的奉于你。
　　
　　......
　　
　　洛阳毕竟不是长安，再喜欢的地方也不能留恋不返，苏从霖知道自己在洛阳已经呆了近一个月，不能不返回长安，盘缠已将用尽，而马上就到了母亲的生辰，如果这个时候没有出席在筵席上，那父亲以后肯定不会让自己有机会再出长安，苏从霖是孝顺孩子，怎么舍得让母亲担心。只是回家的事情说的再容易，洛阳却还有个舍不得的人，这一个月的时间，几乎都和安宁在一起，聊山川水秀聊佛法经纶聊少年事迹聊知己心情，越了解越喜欢，这样的人，这样的自己，要一辈子在一起才可以，穿同样的衣服，爱同样的饮食，发式环佩，什么都要一样才好，突然发觉，一个人看风景无人分享，一个人看书无人倾诉，是真的真的寂寞。
　　
　　“安宁......跟我去长安好不好?”苏从霖喃喃的说着，看着安宁睡着的容颜，因为害怕离别的伤情，才特意在他还未起床期间来告别，怕惊扰他的好梦，连想把他额头垂下的那缕发丝拢到耳后的举动也克制了下来。下了决心要走，却在转身的瞬间听到安宁的声音:“好啊......一起去长安吧”回头，只望见晨曦里安宁的笑颜，仿佛是梦一般，期待而不敢去做的事情突然变成了现实，笑的都飘忽起来，苏从霖只听到安宁吩咐樱草为他收拾行装，看到安宁给安老爷和安明晨留写书信，一直到安宁和他一起坐上了马车，他才意识到这是真的。紧紧的拉着安宁的手，马车在官道上奔驰，苏从霖一直闻见安宁身上浅淡的药草味，不是不明白安宁到底做了什么，一个从来没有离开过洛阳的身体孱弱的人，只为了一个结识了一个月的朋友，而走上了他未知的路，即使安宁说他想参加今年的科举，但苏从霖已经知道，安宁和他一样有着难舍对方的情绪。
　　
　　安宁，你肯为我做到如此，你可知道，我肯为你做到更多......。。。
　　




第 7 章

　　“苏从霖，到长安这么久，我还没有拜会过你的父母，今天你母亲生辰，我陪你一起去吧?”安宁坐在晨曦里问着正在他面前整理妆容的男子
　　
　　来到长安后，他就一直住在观澜楼中，到底是身体底子不好的人，几日旅途的奔波，就虚弱起来，所幸并没有生病，这些日子一直在休养，苏从霖一直陪着他在观澜楼，饮食衣着没有不上心的，才5月天气，就连秋装都开始裁剪，最好的绸缎最佳的绣工，厨师也重新请了几位，观澜楼的生意倒是日渐兴旺起来，可惜苏从霖并不在意这些，好口福的食客，不过是托的安宁的福而已。今日是苏从霖母亲的生辰，许久不曾归家的苏从霖，也确实是没有理由再迟延不回。
　　
　　说来也奇怪，性格好显摆的苏从霖，其实带安宁回家正是大出风头的好时机，世上有多少人能够遇到和自己一样的人呢?但他心里就是不乐意，巴不得把安宁隐着藏着，所有人都看不到才好。这样的刺激或多或少来自姚远，安宁才来观澜楼几天，苏从霖就发觉姚远变的太不一样，那个平时什么都不上心的人，竟然会每日来询问安宁想吃什么，要知道他可是连王爷贵族都不能改变他食谱的人，却随时肯为安宁下厨，苏从霖小声的抱怨过，安宁笑他象孩子怕人夺走了原本属于他的宠爱，苏从霖并没有辩解其实不是的，他巴不得全世界都对安宁好，但安宁......你对他笑的样子和对我笑的样子一样......。
　　
　　“生辰酒宴这样的场合，人又多，气又污浊，你去怎么受的了，不过是往来应酬寒暄，没多大意思，等我爹娘都闲了下来，我再带你去”苏从霖对着镜子不停的拨弄自己的衣襟头发，还是俊朗少年，眉目英挺，对面的那个人，有着一样的容颜，却多了一份温和多了一份水气，想他是不是害怕一个人在陌生的城市，转过头对安宁笑了起来:“我很快就回来，你别怕一个人......”
　　
　　安宁摇头:“我不怕......不过我确实无法在人多的地方久呆，不能当面拜会，贺仪却不能少。”安宁从颈上解下一块玉石，“来的匆忙，身上并无贵重物品，这块雨花石是晨晨托人为我带的，虽不是珍珠玉器，我却带了许多年，权当把玩之物。”苏从霖接过那块石头，雨花石名字倒也好听，入手温润光滑，清晨的阳光照在上面，看见石内有层，纹理纤细，晶莹剔透，果然是奇石，笑了笑收入怀中，还沾染安宁的体温，贴近自己肌肤的那一刻，温然的幸福感升起。
　　
　　看着安宁吃过早餐，叮嘱姚远好好照看，苏从霖就出了观澜楼往苏府而去，坐在马车上的时候，他想了想，把安宁的雨花石从怀内拿出，挂在自己颈项上，母亲的珍珠玉器多之又多，安宁的礼物送出，苏从霖舍不得，中途下了马车，在凰楼里挑选了一串南珠手串，母亲应该会喜欢。
　　
　　按苏从霖的计划，大概是晚上筵席结束就可以回观澜楼，也许母亲想着他会让他再住一宿，那样也可以在明天回去，安宁想买几本新书，等回去时也可以一并带了回去，可他没想到的是，这一回苏府，一耽误就是10天，再怎么心急如焚，却是大门都出不了一步。
　　
　　苏夫人生辰，府外摆了3天流水席，府内也往来宾客不断，苏老爷说苏从霖已经成年不得再在外面玩闹放肆，得学着哥哥们一样经济贸易，这些天，拉着他认识南北商场的商人，认识官场上可以打点方便的官员，苏从霖再顽劣却不敢在人前违了他爹的心愿，喝了不少酒，即使哥哥们为他挡了许多，他仍然是喝到头晕，借着酒醉想走，苏夫人却让人传来话，苏从霖自小指腹为婚的未婚妻王家小姐芯茹也来祝寿，并且会在苏府住上一段时间，这段时间苏从霖必须全程陪伴。
　　
　　两个哥哥不停的在苏从霖耳边唠叨，王家小姐已经过及笄之年，苏老爷的意思是在年内完婚，两个哥哥都有妻有妾，苏从霖这么孤家寡人的闲晃不是个事儿，苏从霖也没争辩，那王家小姐他也见了，是个容颜秀丽的大家闺秀，论姿色论才学论家世，自然是最佳的妻子人选，而且自小定的亲，根本没有余地选择，指腹为婚不过是害怕那个与自己过一辈子的人聋哑残缺或人品低下，这些顾虑苏从霖都没有，那王家小姐举止得体，笑容也软软的，轻声细语的跟在自己后面叫着三哥哥三哥哥，按理说苏从霖应该感天谢地感恩戴德。
　　
　　其实在以前他也从来没有考虑过关于自己妻子的事，反正父母之命，到时候娶了也就娶了，如果实在不如意，多纳几房姬妾也就是了，但现在他突然不愿意起来，理由也一下想不出来，模糊的只觉得，不想娶亲。自从认识安宁以后，他觉得自己是个污浊的人，以前的风流情债想想到现在是个负累，偶尔姚远和安宁闲聊时会说到苏从霖以前的女人，他总不自觉就沉下脸来，几次之后，连姚远都明白苏从霖不愿意安宁知道他以前的荒唐事。
　　
　　可王家小姐，却躲不开，也并不荒唐，一个女子自记事起就等着自己娶她过门，自己一句不想还真不是理由，且那芯茹又乖巧可爱，苏府之人都拿她当少奶奶，她也并不曾仗着身份要求什么做什么，在苏府的这些天，不过是陪苏夫人聊笑，偶尔苏夫人让苏从霖带她在府内走走，她也腼腆的笑，总是福了福身说有劳三哥哥......这么好的女子，其实没有理由拒绝，但苏从霖耐不住自己心里不乐意，苏老爷问起他选个良辰上时，他也推托说芯茹还小，可以再等的一段时间。
　　
　　等苏从霖可以从苏府脱身回观澜楼时，已经是苏夫人生辰10天之后，着急安宁这些天怎么样，一进观澜楼的二楼，看见的却是姚远轻轻的抱安宁在怀里，心里忍不住火起，这么亲密的事情，安宁从不轻易让人靠近，凭什么10天时间就如此沧海桑田，想拉开姚远，却看见他怀里的安宁，脸色苍白，双目紧闭，大概是坐在扶栏住打了瞌睡，忍下自己的火气，等姚远抱安宁回房歇息，姚远一出来，拽着他的衣领拉到楼下来，本来是兴师问罪，却张了张口没有理由，而姚远也只是挑眉看他，貌似对他也很生气，苏从霖放了他的衣领，只问出一句话:“他这几天如何?”
　　
　　姚远理了理 自己的衣服，白了苏从霖一眼:“你有脸说，自你回家后，他就开始生病，也不知道怎么了，汤药完全无效，白天倒还好，晚上一直发热挣扎，我说找你回来，他却不肯，说你在家必然有事，今天他在扶栏那里晒太阳，我看他睡了才抱他进屋，你一来就满脸怒气，到底什么意思。”
　　
　　病了......苏从霖心里疼了起来，自己千里迢迢的带他来到长安，然后不管不顾的放了他10天，这10天他过的如何，怎么就病了，病疼里可有后悔跟了自己来，他在洛阳本也是娇生惯养的大少爷，到了长安却只认得自己一人，而我又不在身边，观澜楼里，多是打杂的小弟，笨手笨脚的男人，谁能侍候的他周全......拍了拍姚远的肩，是误会了姚远的为人，认识他这么久，他不是轻薄之人......
　　
　　轻声的进到安宁房里，大概这两天喝了不少汤药，屋内的药味有点浓烈，床上睡的那个人，只从锦缎被内露出小小的一张脸，左手搭出了被外，苏从霖小心握着，还是冰冷，大概床上也是冷，想为他把被子掖好，却不小心惊醒了他
　　
　　“苏从霖......”轻轻的声音叫唤
　　
　　“我回来了......你可有好点?”皱着眉头问他，讨厌自己又把他吵醒，他只是笑了笑点点头，往被子里绻了绻，没问为什么没说我难受，什么都没说，只是疲倦的再次睡去，苏从霖回来后他便觉得好了一点，两人并不知晓苏从霖一离开安宁安宁就生病，只是因为苏从霖在他身边时，可以弥补他不全的魂魄，而苏从霖一旦离开，又不再有安明晨离珠的守护，安宁就容易遭灵体侵入，长安本是繁华覆盖下的龌龊地，死过的人怨过的人恨过的人不知道有多少，带着生念眷恋不肯离开人世的灵体，看到安宁这样魂魄不全的人怎么肯不附身上来，所幸苏从霖回来的早，不然，也真不知安宁能撑过几时。
　　
　　入夜时分，苏从霖不肯姚远为安宁侍奉汤药，催促他去睡了，苏从霖自己守在安宁身边，看着他喝下那深黑药水，再为他添上一颗花生糖，安宁催促苏从霖回去休息时，苏从霖半晌才开口:“我不放心，今夜还是我陪你睡吧......”安宁也没有坚持什么，和上次在洛阳生病一样，这次在长安两人也因为生病而同眠，因为苏从霖在身边的缘故，安宁这一夜倒没有什么症状，那些灵体早已离开，只是这些日子折腾的他累了，靠着身边的人，又温暖又安心，安宁也就安稳的睡了。
　　
　　苏从霖一直到搂着安宁暖和起来他才舒了口气，安宁对他是特别的，虽然现在他总说不上特别在哪里，不过，和别人不一样就是了，仿佛自己的世界都肯围绕他一个人转，害怕自己在他面前的不好，本来什么都不在乎的苏从霖，变的拘谨起来，想和他站在同一个高度，想象他一样干干净净纯纯粹粹，可以前的太多荒唐事，现在想起来就后悔。
　　
　　几天之后，观澜楼来了特别的客人
　　
　　那个少年，即使风尘仆仆也难掩他的出色容颜，疲倦让他有了深深眼袋，却依然象青草一样清爽斯文的人，见到苏从霖的第一句话就是:“混账”，苏从霖知道那人讨厌自己，不用说出来，单纯凭感觉就能知道，那样冷冷的深深的从心里发出来的讨厌，那样的目光是恨不得自己消失才可以，虽然带着剑，却没有抽剑而起，只是目光冰冷，直到他说出第二句话:“我要带安宁回家”，苏从霖才确信，这个青草一样的人就是安宁经常说起的弟弟，安明晨。
　　




第 8 章

　　“你怎么就觉得我不是你哥?”苏从霖笑笑的问，这个少年，不论多么冷漠，却总是安宁的弟弟，安宁会笑着说起的他疼爱的弟弟，为着安宁说起晨晨时的笑颜，苏从霖对安明晨就冷不起来，是啊，明明是一样的面孔，安明晨就如何能分辨两人，想当初安宁初到时，连姚远都会经常弄错。
　　
　　安明晨一脸嫌弃的打量了苏从霖，他面容很美，却眼神很冷:“我哥没你这么......俗......。穿的，简直就韭菜炒鸡蛋......”
　　
　　苏从霖不得不深呼吸，笑容在脸上维持的有点僵硬，如果可以，他很想冲上去掐掐这个说话很冲的小子，......。韭菜炒鸡蛋......。。。明亮的墨绿和鹅黄，是只有他才压的住的浓墨重彩的锦绣衣裳，比不上安宁的温润如玉，却衬的出自己的眉目英挺，这款是红袖庄新出的金镶玉系列，连安宁也说适合自己的颜色。
　　
　　“晨晨......”楼梯上有人下来，楼下的两人同样的动作抬头望，同样的心情是欢喜，同样的扬起了笑脸，就是这个正在下楼梯的男人，一身的儒雅，月白的衣裳镶有青青的滚边，细致的丝线浅淡的青色绣出的花纹，看一眼是好看，再看一眼是明朗，再看一眼是温润，一如精细绝伦的细瓷，散发冷冷的气息，却让人忍不住想呵在手心里，直到捂出自己的温度。
　　
　　只是看着的一眼，却是苏从霖从尖锐到温柔的距离
　　
　　只是看着的一眼，却是安明晨从冷漠到温存的距离
　　
　　忍不住就想伸手去扶，前几天的病还未好完全，安宁的脸色是苍白，苏从霖手伸的不慢，却有人比他更快，一晃就扑进了安宁的怀里，“哥......”不再是刻薄的语气，连声调都软了下来，把头埋在安宁的怀里，手臂环抱安宁的腰围，是个多么占有的姿势，明明身高比安宁更高，头却靠在颈窝处不肯起来，苏从霖伸出的手尴尬的停在半空，汕汕的缩了回来，看那两兄弟的相聚，苏从霖突然意识到自己却是个外人。那样亲密的拥抱，自己却从未拥有过，想像如果自己也能那样拥他在怀里，不由心潮起伏，可在安宁面前，他却固执的想做到斯文守礼，他不是怕唐突别人的人，但那人却不能是安宁。
　　
　　“晨晨，你怎么来了?”安宁揉了揉安明晨的头发，拉他坐了下来，安明晨对着安宁笑了，象花开一般，带着青草气息的笑容，甜甜的湿润的，现在的安明晨，乖巧纯良，在他哥哥面前，他永远是那个好孩子，拉着哥哥的手，小小的撒娇:“哥哥你怎么一个人到长安来了?我回家时看到你不在都吓坏了......。”可是乖巧的笑容突然冷了下来:“哥，你怎么有药味?又生病了吗?”紧张的拉着安宁看来看去，不管安宁如何安抚他，他依然不高兴，只是摘出自己随身携带的净离珠，闭上眼睛喃喃的念着什么，那粉红色的珠子散发出柔和的光泽，那一点不易察觉的游光轻缓的在安宁身上游走。
　　
　　片刻之后，安明晨收了离珠，“哥，现在觉得如何?”净离珠已经把滞留在安宁体内最后一丝的黑暗气息驱离，连苏从霖都能看出安宁的精神明显好了很多
　　
　　“哥，我们回家吧，你在这里我担心，你要生病了连个称心的丫鬟都没有。”安明晨边说边偷偷的瞪了苏从霖。
　　
　　苏从霖张了张口，却说不出什么话来，不想安宁离开，可自己却是真的害怕，本来是因为喜欢，想和他在一起，却忘记他的身体不好，自己只是回家一趟，他就生如此重病，害怕看到安宁病疼难过的样子，观澜楼内的小伙计都是小男孩，即使聪明伶俐，照顾起人来，自然是不如心细的丫鬟，开始自己对安宁说了买几个丫鬟，可安宁不喜欢陌生人，这事也就一直拖着，安宁才到长安不久，前段时间自己回家了，安宁又生病了，两人在一起的时间实在不多，安明晨突然来到，说要带安宁走，苏从霖心里是百般不愿意，长这么大，他第一次有执著想留的人，恨不得抱着不放的留在自己身边。
　　
　　安宁只是摇了摇头:“我还想再呆一段时间，你也知道我从未出过门，如果这次不出来，我不知道我这一辈子是不是还有机会走出洛阳，而且......”安宁望着苏从霖微微一笑:“在这里很好，苏公子很照顾我，我很喜欢和他在一起。”这句话一出，旁边的两人刷然变色，不同的是，苏从霖是近乎飞扬的心欢喜，喜欢......。原来是真的喜欢，即使是知道的事情，但当它变成话语被说出口时，就仿佛突然降临的浓烈阳光，照的世界明媚起来。而安明晨却是愤然，自小他就知道自家哥哥生性冷漠，不喜与陌生人交道，对什么都不上心，即使是对自己，也不过是说:“我家晨晨好可爱......。我家晨晨很乖......”苏从霖能让安宁说出喜欢这两字，没有人比安明晨更能知道这两字的含义......害怕和悲哀，哥，我守了你20年，你是不是发觉了有人比我更重要?
　　
　　前世的记忆还在安明晨脑海里，如果说刚见面时安明晨对苏从霖还有一丝抱歉，那到现在这种愧疚的心情也因为安宁的喜欢而烟消云散。他满心的惶恐，从见到苏从霖的第一面时他就知道，安宁和苏从霖，本来就是共用魂魄的共同体，自己贪图的前20年的温情，不过是因为自己手中有安宁缺失的一魂一魄，但当安宁遇到苏从霖时，自己就连这一魂一魄的优势都失去，因为共同的魂魄，安宁和苏从霖之间的相互吸引，自己是无论如何也介入不进去......想到自己就要失去安宁。。。。。安明晨觉得心里空了，他不在乎任务是否完成，他也不害怕安宁和苏从霖这世的碰面会让他回地府接受惩罚，他在乎的只是安宁心里现在住进了另一个人......那个会轻抚自己头发的安宁，那个言语温和的叫自己晨晨的人，现在，会变成别人的安宁......
　　
　　无论如何都不甘心......。
　　
　　“哥，我也留下来陪你好不好?等你在长安呆腻了，我们再回洛阳”安明晨拉着安宁的手，脸上却依然是乖巧的笑，一如他这20年来的习惯，再多的心情，也不肯在安宁面前流露，他要做的，是最好的，让安宁以他为骄傲的，肯依赖他的安明晨。背地里的心思，他不是温和的人，为了目的他并不计较手段，只是这些，不肯让安宁看到，安宁想要什么样的弟弟，他就给他什么样的弟弟。只要安宁还是那个宠着他的哥哥，他就还有机会，时间，他不怕耗费。
　　
　　“晨晨，你这次来长安有没有和爹爹说过?你离家的那段日子，母亲为你张罗了亲事，只等你回来去下聘礼，母亲可有对你说过?”
　　
　　安明晨有点泄气:“我回家后发现你的信就直接来长安了......成亲的事真无聊，哥哥你帮我挑了，谁都无所谓，只要你喜欢就好，如果对你不好，我就休了她重新再娶。家里那群人老在我身边唠叨，烦死了。”
　　
　　安宁难得的冷了脸:“你太任性了。你要娶的人是要陪你一辈子的人，如果不是真的喜欢，何苦耽误别人一生，一个女人，肯嫁你肯与你生活一辈子，你就得同样的去宠她，本来人活一辈子就很辛苦......。你呢......成了别人的相公，就得负担她的喜怒哀乐，成亲的事情，你不要儿戏......。”安宁停了停，皱了眉头:“晨晨，三妻四妾的，我很不喜欢......娶个妻子不闻不问的，我也很不喜欢......”
　　
　　安明晨难得看到哥哥生气，忙连声说:“不会不会了，哥，我回家后就去给母亲说我不要娶亲，等有了喜欢的女子我再带她来给哥哥看如何?”
　　
　　可苏从霖却纠结起来，他总觉得这段话，是安宁说给他听的吧......看着对面安宁和安明晨聊天的样子，他恍惚起来。为了这个男子，颠覆了他多少逻辑，以前觉得理所当然的是，现在觉得是自己荒唐，如果他能够预见自己会在某一时刻遇见安宁，那他必然会从小就规划自己的人生，不要当纨绔少年，不要这么风流，不要这么轻浮，他会学着文雅学着庄重，学着一切安宁会喜欢的，把自己锻造成安宁所想要的样子。他不如安明晨，安明晨至少在安宁面前，做的是安宁所期待的那样的弟弟......。而他，晚了21年才出现在安宁身边，自己的一切都已定型，安宁，这样的苏从霖，你是否会厌倦?不清静不高雅，只是长安城里一个普通的少年郎，文学武功才气......没有任何突出之处，唯一显著的却是风流成性......这样的苏从霖，其实是害怕你发现真实的自己。
　　
　　你不喜欢三妻四妾，你不喜欢不闻不问......安宁，是不是关于王芯茹，关于双成和沐雪你都知道?你说你不喜欢......为了这3个字，安宁，我是可以更改我的人生计划的......
　　
　　苏从霖一直避免在安宁面前谈论起他的指腹为婚，避免谈论他曾经涉足的勾栏瓦肆， 避免谈论他的红粉知己。可很多事情，是苏从霖改变不了的。即使苏从霖不说，也不代表别人不会说起，或许是姚远说过，或许是观澜楼内的小跑堂说过，或许仅仅是楼内的食客说过，你越害怕别人知道的事情，就有越多的被人传播的途径。
　　
　　无人知晓的此刻，却是苏从霖暗暗下了决心，王家小姐的婚约要去解除，想像的出到时候父母和亲友们的惊讶和愤怒，可是苏从霖觉得不可不做，以前以为，娶个女子回家，放着也就放着，现在才突然觉得那样做的可耻，明明不是爱的人，何苦让一个无辜女子为自己搭上一生，我不能给她幸福，就要放她自己寻找幸福，我不能给她爱情，就要给她机会等待有人爱她，而且......芯茹是个好姑娘，那样轻柔的跟在自己身后叫三哥哥的人，容颜美丽，值得有人好好待她，只是那个人不是苏从霖......还有双成和沐雪，是苏从霖曾经想过纳为妾的人，其实那样的美丽红妆，不值得浪费在自己身上，虽然是喜欢，却没有喜欢到愿意背负她们的一生，她们的喜乐，自己还无法用心去体会，喜欢和她们谈笑和唱，她们的聪慧灵巧，是适合做知己，而不是情人......一旦下定决心，事情就变的明朗起来。
　　
　　苏从霖抬起头的时刻，正是安宁望着他，言笑偃偃:“刚才想什么呢?叫你都不回答”
　　
　　苏从霖不说话，只是看着安宁笑，其实有时候言语说出来，并不需要回答，一个笑容，就觉得满足。
　　
　　看在安明晨眼里，只觉得焦灼，面前的两个人，谁能否认他们的关系?一样的容颜，笑起来一个明媚一个温润，苏从霖是岸上的那个人，真实明丽，安宁是水中的倒影，飘忽闪烁。害怕考虑谁会消失谁会存在，至少目前，他们是在眼前，触手可及的距离，可是以后呢......安明晨害怕的抓着安宁的手，哥，你们的世界我走不进去，我不怪你喜欢上另一个自己，可我害怕想像，如果以后，是你烟消云散，那剩下的这个苏从霖，我必然要让他魂飞魄散......
　　




第 9 章

　　安明晨舍不得哥哥，怎么也不肯一个人回洛阳，安宁也没有办法对着这个唯一的弟弟板着脸，但安明晨不回家的话，不晓得家里会着急成什么样子，安宁也只得哄着安明晨说让他先回，自己过段时间也回，可安明晨不吃这套，安宁只得说:“晨晨，你听话，我不喜欢你这样子......。”安明晨才惊慌起来。他不过图个讨安宁喜欢，装乖巧装可爱，怎么也接受不了安宁说出不喜欢。害怕安宁冷冷的样子，别扭的说着再陪哥哥几天，就回家去。但他心里不过是算计先着回洛阳几天，把亲事给退了后再把安宁接回去。
　　
　　有着马上就要回洛阳的借口，安明晨这几天可就理直气壮的粘着安宁，吃喝玩乐的总是要和安宁在一起，天天说起说起外面各类的点心，街头的杂耍，天气好时就要拉安宁上街，或者是买点白糖糕，或者是买几本新奇的小说，安宁虽不是热衷玩乐的人，但长安城内确实有太多可去之处，他愿意在碑林静静的看石刻的痕迹，愿意听路边的卖艺师傅用埙吹出的远古音乐。
　　
　　可安宁毕竟是体弱之人，又容易受人群之中污浊之气的熏染，再不想让安明晨失望，他也无法长时间陪伴。当他提出让苏从霖代替他陪安明晨逛逛长安时，却意外的同时被两个人拒绝。
　　
　　对于安明晨而言，他并不在乎是在长安还是洛阳，天下城市于他而言，只分为有哥哥的城市和没有哥哥的城市，吃喝玩乐的事情以他少年人的心性自然是极容易找到伴，但他不想，只有陪在哥哥身边他才乐意，哥哥说过的话他愿意听，哥哥想要的东西他愿意双手奉上，哥哥说句喜欢哥哥的一个笑容都让他觉得其实做什么都是值得......可苏从霖不是哥哥，再相似的容颜，他也不是那个在自己孩童时期抱过自己的人，也不是那个在自己伤疼时期安抚过自己的人......哥哥想逛街我可以陪着，哥哥累了我带他回家，哥哥病了我守着，哥哥睡了我看着......只有哥哥，没有别人，苏从霖是苏从霖，安宁是安宁......
　　
　　对苏从霖而言，安明晨却更多的是让他泄气的存在，因为他是安宁的弟弟，自己也曾认真的去讨好过，但安明晨对苏从霖的敌意，却尖锐的无法忽视，即使他在安宁面前也乖巧的叫自己苏大哥，礼数周全分毫不差，但那样尖锐的敌意却是无形无影，关于他刻意在自己的面前搂安宁的肩膀，关于他刻意在安宁面前聊他们的过往，关于他刻意在自己面前拉安宁的手......苏从霖就觉得此刻自己被排除在他们之外，走不进又走不出的尴尬界线......说不清道不明的难过，如果可以，他希望那个人是自己，那样自然而然的亲近......
　　
　　所以大多数时候安明晨还是陪安宁呆在观澜楼内，苏从霖虽然很想很想陪着安宁一起，但不得不承认他此刻的心情是落寞，安明晨总是不经意的说:“苏大哥你去忙吧，我哥哥有我照顾着呢......”苏从霖很想说自己一点都不忙，但看到安宁叫着晨晨的名字说着他喜欢吃姚远做的糕点的样子，看着安明晨刻意营造出的不欢迎外人的氛围，苏从霖一点话都说不出来，本来只需要懒散的看着安宁的样子就舒心的人，变的越来越不满足，想起自己一辈子或许都无法象安明晨一样和安宁那么亲密，想让他只属于自己一个人，想让他只对自己笑，想让他不在意别人......这样的想法越热烈，苏从霖心里就越焦灼，不能再平静的看着说着笑着，他开始给自己拉开距离，站的远一点再远一点，我站在角落里看着你，在你的视线之外，你的眼波流转，你的笑语晏晏，不要你注视到我，我要的是这段距离，你冷我就好，可只要安宁轻声的一句叫唤:“苏从霖......”明明只是轻柔的声音，却让苏从霖所构造的所有距离轰然颓塌......忍不住就回他的灿烂笑容，忍不住就想靠近，你只要对我说一句话，整个天空，都明朗了......
　　
　　我不想他讨厌我，我不做他讨厌的事，苏从霖此刻是如此确定自己的心情，自己怎么可能还是以前的风流子弟呢?只要这个人在我身边，只要他如此这般对我，他如果肯拉我的手......他如果肯对我笑......千娇百媚的红妆此刻在自己面前也可以当作烟雾给挥散开来......那些女子，谁能有他这般的玲珑心思，那些女子，谁能如他这般让我温暖......
　　
　　回到家里说了要解除婚约的事情，果然是掀起了轩然大波，苏家与王家的世家交情，苏老爷怎么肯就这么毁在苏从霖手上，苏老爷不肯退步，他不在乎苏从霖喜欢什么样的女子，他也不在乎苏从霖将来要娶多少妾室，他只要苏从霖明媒正娶八台大轿的抬王芯茹进门，苏老爷觉得自己要求已经够低，但他是真的不明白苏从霖所想的是什么。婚姻于他而言只是形式，他觉得苏从霖给的起，但苏从霖在意的却是另一个人的心思，以他的脾气来说，既然无法死心塌地的去爱一个女人，那娶谁都无所谓，但安宁不喜欢，所以他坚决不肯做......
　　
　　苏家解除不了婚约，苏从霖就去了王家，解释了半天无关任何女人的事情，是他不肯耽误王芯茹的终身，王老爷喊了家奴把苏从霖打了出去，那些棍棒落在身上苏从霖并不敢还手......一个人做事必然要承担后果......
　　
　　却是王芯茹救了他，或许王老爷并是要把苏从霖打死，但当苏从霖看到王芯茹跪在她父亲面前为他求情的时候，他心里，依然对这个女子有极大的愧疚......如果没有遇到安宁，那王芯茹，就会是他毫无疑问的妻子......王芯茹在他面前落泪:“三哥哥......你一点都不喜欢我吗?是什么样的女人，她真的有那么好吗?”
　　
　　苏从霖害怕看到女人哭，但他第一次没有轻浮的去帮一个在他面前落泪的女人拭泪，闭上眼睛不看面前梨花带雨的脸:“芯茹，对不起......”因为无从解释，反而更觉得疲累。
　　
　　“我知道我不好......我可以改......你喜欢什么样的人，我可以学......
　　三哥哥,你还记不记得12年前我第一次去你家玩，那时我和丫鬟走散迷路了，是你在假山后面找到我......
　　你抱我去找我爹娘,
　　你帮我擦眼泪,
　　你给我桂花糖,
　　你说我香香软软的很漂亮,
　　你说我长大后会是最漂亮的新娘.
　　后来我知道你是我将要嫁的人
　　我就一直在等自己长大
　　我乖我听话......我不闹我不吵我不发脾气......我学刺绣我学诗画......。
　　我就等你来娶我
　　我等你说我是最漂亮的新娘......
　　我等你夸我懂事......
　　我等你穿我为你绣的衣裳......
　　我等你为我画眉......。我等你......三哥哥，我等了你12年。。。。。你现在告诉我你不要我了......”
　　
　　苏从霖看着这个喜欢软软的看着自己笑的女子现在自己面前哭的哽咽难言，当然会有后悔......明明做错的事情是自己，为什么受惩罚的却是她?多少句对不起，说了一遍又一遍，话语喃喃，她的眼泪滴答滴答的落下来，哭到哽咽无法吸气，明明是狼狈的，却更让人心疼......芯茹，对不起，三哥哥不是坏人，却让你如此伤心......我背负不起你的人生......喜欢的心情我和你一样明白，只是我心里有了一个人，他进去，心就满了......你是好姑娘，你值得更好的人......
　　
　　满身伤痕，回到楼内，却又有丝丝点点的期待让人兴奋起来，2楼传来歌弦声，苏从霖有急于想见的人，一路小跑，看见楼上一派歌舞升平，喘平了气，，他只是安心，看到那个人，笑的眉眼弯弯的样子，本来想告诉什么人，却觉得什么都不用说......我为他做的，并不是要他承自己这份情。如楼内其他食客一般，苏从霖也开始静静的看。
　　
　　二楼的珠帘已经撩起，看的到里面的歌舞，曲韵动人，怎么会不动人呢?是安宁弹的扬琴啊，那纤长的手指在琴弦上拨动，或快或慢，轻拢慢挑，音符象泉水一样叮咚跳跃出来，檀色的扬琴，红色的流苏，更衬的那人体态风流神情温婉，苏从霖眼里只看见一个人，心里只装进一个人，他不是不懂情爱的人，关于喜欢，说给过多少个女子听，但现在是什么呢?如果当时那就是喜欢的话?那现在这样又疼又甜蜜的感情是什么呢?如果现在是喜欢，那当时那样玩笑般的爱语又算什么呢?安宁，你能不能告诉我，现在的我，到底是怎么了?入魔了呀，心心念念，酸酸甜甜，幸福于痛楚......
　　
　　有人在唱歌，声音绵软，听的人麻麻痒痒
　　
　　“春日宴
　　绿酒一杯歌一遍
　　再拜从三愿
　　一愿郎君千岁
　　二愿妾身长健
　　三愿如同梁上燕
　　岁岁长相见.....“
　　
　　是啊，就是这样的心情......年年岁岁，不要生老病死，不要离别，可不可以在一起?谁在唱这样的爱情?谁在唱爱着的心情?
　　
　　此刻，苏从霖才真正看清楚面前的人，原来是双成和沐雪来到了观澜楼，原来是双成的歌，沐雪的舞，是安宁的琴，安明晨的萧，是姚远轻轻敲打出的节拍，是楼内其他人在痴迷的观望......原来神真的有宠爱的人，这一幅是可以入画卷的美丽风景，不得不承认呢，连苏从霖自己，也看的痴迷......不再担心安宁知道他的事情，不再计较怎么给他说起沐雪和双成，不过是红颜，不过是知己，我已经确定了自己的心情，所以才能真的划分离开去......
　　
　　“苏从霖......”安宁在舞榭上轻声召唤，苏从霖笑着走向他，为他叫自己名字的样子，为他笑的样子，你让我做什么不可以呢?
　　
　　“我认识了新朋友呢，苏从霖，你要不要弹唱一支歌?我没有听过你的歌。”
　　
　　为什么不可以呢?你想听我就唱，你想听我就弹，苏从霖接过安宁手里的琴，弦上还弥留着安宁指尖的触感，轻轻的抚了抚琴弦，调好了音，安宁，我唱，你可要好好听......
　　
　　“凤兮凤兮归故乡，
　　遨游四海求其皇。
　　时未遇兮无所将，
　　何悟今兮升斯堂！ 
　　何缘交颈为鸳鸯，
　　胡颉颃兮共翱翔！
　　皇兮皇兮从我栖，
　　得托孳尾永为妃。
　　交情通意心和谐，
　　中夜相从知者谁？
　　双翼俱起翻高飞，
　　无感我思使余悲......。”
　　
　　琴声悠扬，歌声流淌，春季的阳光已经照进了珠帘上，忘记了身上的伤，忘记了眼前的红妆，眼波起伏，我只看着你一个人唱，你听的懂对不对?你在笑对不对?我不在乎外面宾客的掌声，我不在乎双成和沐雪的尴尬，我甚至不在乎安明晨眼里冷冷的寒意，只要安宁你真的有听我唱......
　　
　　沐雪和双成是懂我的，她们那么聪慧的女子，她们依然笑着，虽然不再是流闪的光芒，但她们有自己的骄傲，和坚强，笑着看我，笑着祝福，笑着黯然......
　　
　　姚远也是懂我的，他待我如同兄弟，我怎么会不明白他也如我一般恋慕着你，只是我比他勇敢，只我我比他坚决，所以注定他只能这样惊讶的不甘的看我......
　　
　　安明晨也是懂我的，他的目光那么冷，为什么不呢?因为我是明白他不可告人的心态的人，他是你弟弟，所以他就注定了一辈子是你弟弟，他或许争的过我，但他没有立场和我争......所以他恨我，你看见他的目光了吗?我不怕这样的冰冷，我甚至欢笑的出来......
　　
　　可是，安宁，你懂吗?你只是如此的笑，一如既往的温和，一如既往的温暖，我想唱的......只唱给你听的......你听出来了吗?"
　　
　　




第 10 章

　　安明晨终究是舍不得他在哥哥心目中的乖巧形象，磨磨蹭蹭拖拖拉拉，也终于到了他要回洛阳的日子，行李马匹都已打点停当，他依然偎在安宁身旁，那样低顺着眉眼拉扯着衣衫:“哥，你送送我吧......”
　　
　　安宁何曾会对他说一个不字，自然也是满心喜爱这个弟弟的，看他一个人上路，明知道他已经是个大人，却忍不住当成孩子，帮他整理了衣领，轻揉他的头发:“晨晨，路上不要贪玩，早点回家，爹爹他们要担心的。”
　　
　　苏从霖知道安宁一定会送到极远，也早就准备好了马车，他自己骑着安明晨的马，让安宁和安明晨在马车内絮叨离别之情，不时能听到几句:“哥，跟我一起回家吧......”心里总是涩涩的，一个人在这世间，总是有太多牵袢，他虽已明了自己的心情，却终究是不敢明声的问安宁喜不喜欢爱不爱，于是那人再温存的笑容，也变不成答案，不安终究还是不安，却依然是没有勇气，看着安明晨离开不能不说是松了一口气，想要只两个人相处的想法，不知怎么就成了贪念。
　　
　　对安明晨的心情，因为了解，所以竟然无法怨恨，不过是个孩子而已，苏从霖自嘲的笑笑，放慢了车马行走的速度，渐行渐缓，却依然是指着洛阳的方向前进了，不觉就出了城，不觉就到了郊外，路边风景渐好，可苏从霖却无心观赏，马蹄声清脆，让他听不清马车内的声音，会不会就这么一直走下去?如果安宁真的跟安明晨回了洛阳，那自己呢?是就此回长安，还是就这么跟着他们走?
　　
　　3人终于还是停了下来，安明晨下马时脸上依然写着不甘愿，却还是乖巧的从苏从霖手里接过马缰，两人面对面的功夫，安明晨不得不细细打量苏从霖，他知道这个人对安宁是真的好，刚才坐的马车上，也铺着绵厚的锦缎被子，带有安宁喜欢的糕点，甚至有个精巧的小茶炉。可安明晨心里堵的慌，这张和安宁一样的面孔，这个和安宁一样的灵魂，就是因为明白自己一定会输的一败涂地，就是因为明白自己一开始就没有立场，所以才更不甘心，那样缠缠绵绵的情绪象噬咬着自己的灵魂一般不甘心，压着声音对苏从霖说:“这段时间，请你照顾我哥，他身子不好，莫要离他太远......”咬了咬唇，抬起头盯着苏从霖:“这不是托付，我自然，还是要带他走的。”
　　
　　也不等苏从霖回答，他自己翻身上马，头也不回的扬鞭走了，苏从霖却知道，其实安明晨并不是要自己回答，他只是宣告他自己的心情而已，那样忐忑的，自己何尝不是。
　　
　　安宁出神的看着那一溜烟尘，马是好马，速度不慢，安明晨很快的就消失在他视线里，他这才晃过神来，苏从霖一直在身边，也不催他，只是那样看着，视线对上，于是立刻拉出笑容，安宁看了他:“我是不是一个很差的哥哥?这么久一来，总是晨晨照顾我多过我照顾他......”
　　
　　“你想太多了，你是好哥哥，今天天气很好，既然出来了，我们就不那么早回去，到处逛逛好不好?”苏从霖怕安宁总在楼里太闷，这次出门，就想着让安宁出来散散心。
　　
　　城郊这一片风景极好，且人也稀少，苏从霖和安宁就随意的走动起来，路边除了驿亭就是树，6月份花也开了，空气中总有浓浓的花香味，走到前面就有个小型的湖泊，惊喜的是还有半湖荷，亭亭立立的，甚至有早开的花儿夹杂其中，风吹来，花香混着水气，扑在脸上湿润润的，两人捡了处干爽的草地坐了下来，一来也是怕安宁累着，而来也是为了此处风景。
　　
　　苏从霖小声的介绍着:“这湖叫着枫花湖，别看现在人少，到了秋天，这处可就热闹了，等周围的枫叶全部红了后，映的整个湖面都红了，那时就有许多人来这里，放天灯，许愿，那时候树上挂满了彩色的绸子，求姻缘求富贵求平安，好像大家都觉得秋天的枫花湖边会有仙人......其实吧，我倒觉得夏天的湖才漂亮，荷花开满的时候，太阳一晒，就铺天盖地都是荷花香，现在我们来早了，花还没有开呢......”
　　
　　6月的太阳不算浓烈，晒在身上只觉得暖洋洋，安宁本来是并靠着苏从霖坐着的，但突然觉得这样坐很累，他想了一下，慢慢的躺了下来，把头枕在苏从霖的腿上，苏从霖的衣料柔软，安宁扯开自己束发的玉簪，黑黑的发如流水一般流淌在苏从霖的腿上，苏从霖今天穿的是浅黄色的一套衣衫，墨色的发衬在那样明丽的衣衫上，更是显得触目惊心又温存写意。安宁看着面前的湖泊，听耳边的人轻轻的说着，只觉得这样花儿半开不开反而比8月盛荷来的更美丽，“我很喜欢现在的枫花湖啊，我喜欢青青的荷叶气息更多过于荷花香气，荷花开过就该结子了，莲子成时莲叶就老了。”
　　
　　其实不管安宁说什么，苏从霖都会觉得如同珠子在玉盘中的跳跃，清脆的，有余韵的回响，但安宁一直给他的感觉却是飘忽，害怕他在什么时候就消失了，安宁总是对人生没有热情和信心，当初看到牡丹花也是，安宁不喜欢牡丹，只因为牡丹开到盛极时就突然凋落，现在看到荷花也是......那么多人咏颂的夏荷，在安宁眼里，也不过是入秋后承雨残荷......苏从霖抓着安宁的一小缕头发在手里把玩，这是个少年人的发，顺滑柔软，自己俯下身，就能看清这个少年的脸，和自己一模一样的面孔，却更多时候是苍白，满眼的山水绿色，仿佛印进了他的血管，从自己这个角度看下去，明明是明朗的五官，却因为那一层苍白那一份孱弱变的柔软，因为阳光的照耀，安宁的眼睛是眯着的，苏从霖只看见他的睫毛颤动，想伸手去住抓住那一份不安，想伸手去触摸那一份柔软，却总在心思到了之前就胆怯起来，仿佛是看着水里的倒影，如果一伸手，是不是就什么都不再存在?
　　
　　两人就着这郊外的湖光山色，就着这6月的温和阳光闲聊，断续的说几句话，每次张嘴，都仿佛惊扰了这片静谧，看着色泽层叠的山川，连风都被话语剪的支离破碎，苏从霖不知道自己都说了什么，仿佛说了很多，又仿佛什么都没说，他所记得的不过是捡些好玩的事情逗安宁一笑，不喜欢看到安宁悲凉的样子，在遇到安宁之前，苏从霖不过是个什么都不害怕的鲁莽少年，但现在，他害怕的事情太多......他怕死，怕离开......他怕只剩下安宁或者只剩下他自己......
　　
　　阳光逐渐的灼热起来，苏从霖也怕安宁在地上坐久被潮气侵染，唤醒了几乎要睡着的安宁，为他轻轻的把头发绾起，安宁的头发很长，却柔顺丝滑，那些发丝在苏从霖的指间流动，乖巧听话，用手拢起，别上玉簪，发丝的触感却怎么也没有从指尖消散去，这个过程安宁一直很安静，只是当苏从霖看到他轻巧的耳廓上一抹嫣红，不由的自己心动如潮......大约是两人同时想起那坊间小调:
　　
　　“一梳梳到尾......
　　二梳梳到白发齐眉......
　　三梳朝夕相对......
　　
　　......”
　　
　　两人在回城的路上反而沉默了，视线相接也只能笑笑，话语却不知从何说起，但苏从霖却极爱这样两人相处的气氛，现在安明晨走后，他心里想着，以后两人独处的时间应该多了吧，可以带安宁四处走走看看，如同今天这般。可事实证明世事并不会如他所愿，回到观澜楼后，他和安宁独处的时间却更少了，不光是姚远的缘故，还有他的两位红颜知己。
　　
　　偶然的机缘双成和沐雪和安宁成了朋友，于是安宁便经常邀请她们前来观澜楼，虽然她们不肯收安宁的银子，但安宁却依然派人把银子送往流风馆，于是芙二姑娘也乐得让双成和沐雪出门，人一多，苏从霖便无法独占安宁，所幸他们都是爱音律的人，倒也聊的开心，只是苏从霖自己对这两位姑娘心中有愧，以前曾说过要娶她们过门的话语现在都不曾提起，双成和沐雪是聪敏之人，苏从霖的心思如何不懂，苏从霖不提，她们自然也不说，只是哀怨难免会流露一点，姚远看在眼里，却更无办法，想着不如不聚的好。也幸得双成和沐雪不是那样轻薄脂粉，她们是生性豁达明朗之人，几次之后，倒是真的放下了那段露水恩情，恢复到了朋友身份。
　　
　　音律上他们都是绝好的，或歌或舞或管或琴，倒把观澜楼给弄成了风雅地，来楼内的客人多爱诗文清谈，一壶好茶几碟糕点，好酒配的好心情，苏从霖和姚远也都知道，有极多的客人是冲着楼内5人的音律和颜色而来，他们也乐得如此，于是聚会时，笑谈曲艺，倒也不曾避过外人。
　　
　　一日他们说起和月有关的音律，沐雪的一曲望月舞，着实有着倾城之姿，环佩叮咚，霓裳飞舞。
　　
　　姚远看的兴起，抱起琵琶弹唱
　　
　　“其形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荣曜秋菊，华茂春松。
　　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飘兮若流风之回雪。
　　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
　　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渌波......。”
　　
　　沐雪笑而俯身:“多谢姚公子夸奖，沐雪不敢与洛神相比......”
　　
　　双成也笑了:“这歌曲倒也适合，里头竟然还有我们流风二字，我记得芙二姑娘也喜欢唱这几句，不晓得我们流风馆之名，是否来源于此”几人顺着如此歌曲，说笑不停。
　　
　　后来姚远送双成和沐雪回流风馆，在她们即将上软轿之时，姚远说起:“关于苏从霖的事，你们莫要在意，他不是坏人。只是，个人心意，总是难以控制......”
　　
　　沐雪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倒是双成上前:“这样的事情，我们何尝少见。虽然曾经我们是期待，不过，大抵是有过心里准备，倒也放的下来。”笑容带点苦涩，却依然继续说着:“姚公子不必为我们担心，倒是你自己，莫要强求才好......”
　　
　　看着她们软轿离去，姚远心里说不清的紊乱，抬头看看楼上安宁的房里，那里总是还有一个苏从霖，自己觉得她们可怜，可自己何尝不是可怜。至少她们曾经有过承诺，至少她们曾经还接近过爱情。可自己呢，从一开始，就注定在局外，早该离去，却总是舍不得，放不下。这样卑微的心情，却被人清晰的看在眼里，是因为都处在同样的境地吗?只是，你们干脆的放的下，我自己，总无法死心。
　　
　　




第 11 章

　　长安城内，每天都有多少女子出嫁，委委屈屈的梳妆，哭哭啼啼的上轿，摇摇摆摆中又该是怎么样的心情，不再是家中的娇柔小女儿，在盖头揭开的那瞬间，无论那人是美是丑，是粗俗是温存，那就是命中注定的那一个人，就是生死相随的那一个人，就是天地，就是中心，就是你一辈子牵牵扯扯痴缠不断的人。
　　
　　观澜楼下，就有那么一只婚嫁队伍，迤逦经过，骑白马的少年春风得意眼角眉梢都带着温存笑意，弹弹唱唱的唢呐鼓乐，浩浩荡荡的嫁妆队伍，旁人也禁不住沾染上的喜气洋洋，指指点点，谁都想知道那锦绣花轿里，那凤冠霞披下，那个美丽的新嫁娘此刻是如何心情，在旁人的描绘里，胭脂水红妆点出的妆容，有人笑着看戏，又一出麻雀飞上凤凰枝头，等着看她何时失宠，又何时沦落，这侯门一入深似海，不消几年功夫新人变旧人，再好的颜色也该凋零......
　　
　　街头小巷的传闻，不过如风般吹过就散，却总是落入有心人心里......王府小姐贪慕虚荣，解了从小的婚约，攀龙附凤的嫁入俞王府......
　　
　　苏从霖就依在观澜楼上的扶栏处，看的楼下的嫁娶队伍绵延几条街，听的楼里的人闲碎的言语，他如何不知道那花轿内坐的，就是那哭着说自己哪里不好的王芯茹，不过月余的光景，那个小小女子就要嫁做他人，茫然的心情起伏，眉头皱了起来，那花轿内的人，大概又是哭着哽咽的，正是因为是负过的人，所以分外的放不下。
　　
　　取出管箫，闭上眼睛吹了起来，这点悠悠的声音，被楼下的鼓乐掩盖的支离破碎，如不倾耳，确实难以分辨的清，而其他人都只顾看热闹，无人关注这一丝丝的箫音，无喜无悲，只是悱恻缠绵。
　　
　　安宁轻轻的走进，并不看苏从霖，只盯楼下那长长的队伍，和着那悠悠的箫乐，慢慢的吟唱
　　
　　"桃之夭夭， 灼灼其华。 
　　
　　之子于归， 宜其室家。 
　　
　　桃之夭夭， 有蕡其实。 
　　
　　之子于归， 宜其家室。 
　　
　　桃之夭夭， 其叶蓁蓁。 
　　
　　之子于归， 宜其家人 ......"
　　
　　半晌，苏从霖终于放下了管箫，楼下的队伍也已走出了视线，看了安宁一眼，想说什么，终于还是没说，倒是安宁开言:“这曲桃夭，你吹了，她又怎么听的到”
　　
　　“倒也不是非给她听，终究是我负她，我比她自己，更希望她能得个好姻缘.....”
　　
　　到底是负过的人，牵扯的放不下。而又有更多话，却无法说给安宁听，苏从霖心里不是苦，却是空落落的，他放弃了什么?似乎什么都没有放手。他又得到了什么?又似乎什么都还在原地。对于芯茹，总能想起她哭的样子，那轿内的人是不是她?太不真实，想起旁人的言语，又不知芯茹这嫁过去是好是坏，如果嫁了个贪图颜色的纨绔子弟，那自己负她的，就更多。那曲桃夭，不过是个心愿，但从安宁唱出，心里总是不安，安宁你明知道我的一切心意......却总没有给过我任何答案，你看着我做这一切，心里，可曾想过什么?
　　
　　一整天，两人都没有再交谈，各自关在屋内看书，并不是闹气，也不是争吵，只是突然倦怠，不想说话，为着说不出的原因，固执的骄傲，明明谁都没有错，却都怕有错误的结果，为一个女子的婚嫁，其实是两人都背负不起的结果，却都压在自己心里，深深的一个结。
　　
　　沉闷的一天，苏从霖到了深夜也无法安眠，心里反复着想起安宁，他并不是要今天这样的结果，一个小心翼翼捧在手里的人，不是要这样不闻不问。安宁，你总是如此，你什么时候能对我服软一次？是不是我不找你，你就可以一个人生活?是不是我不主动说话，你就可以一直沉默?......安宁......
　　
　　楼下传来清晰的拍门声，观澜楼并非客栈，所以入夜后就已关门，小伙计也谴了回家，怕这声响惊醒了安宁，苏从霖执了烛火下楼开门。
　　
　　却遇到了同样执了烛火的安宁，是不是另一个辗转难免的人?
　　
　　开了门，闯进来的却是一个少年，满目惊悚的红，明明是大红的喜服，却在烛火的照耀下显得狰狞。
　　
　　“公子，我们已经打烊了 ”安宁言语轻柔的讲，期望那少年能自己离去。 
　　
　　“苏从霖。。。。。你是苏从霖吗 ?”抬起脸，竟是张绝世的好容颜，和安宁和安明晨他们的美是不一样，他的是贵气，是精巧，是单纯。“我是俞红殇.....”安宁望了苏从霖一眼，这个名字他不陌生，是今天娶亲的俞王府的小王爷，是王芯茹今天嫁的人......本该是他的洞房花烛夜，他怎会在此?还满身酒气......
　　
　　“我是苏从霖......”知道今晚一定有什么变故，苏从霖和安宁搀了俞红殇上楼，有人找来 ，总是有话要说，关拢了门，为他倒上茶水，静静的坐在旁边，等他平复心情，俞红殇捧着茶碗，看着两人:“你们......我是已经醉倒如此了吗 ?竟然两个人影......”瘪了瘪嘴，似乎是想哭，又傻傻的笑了出来:“苏从霖，为什么我不可以 ?为什么一定要是你 ?”眼泪滴答的落了下来，抬手去擦，竟然在脸上留下血迹，殷红一片，此刻苏从霖和安宁才注意倒他右手手掌处有伤痕，血不断的涌了出来，之前因为他穿着红色婚服而无人察觉，现在更显惊悚。
　　
　　安宁拿来了药箱，仔细的包扎伤口，苏从霖看俞红殇手内还紧拽着一支钗，从他手离剥了下来，小小的海棠花样，红玉镶嵌的金钗，是他去年送于王芯茹的生辰礼物，钗上还沾有血迹，看俞红殇手中的伤口，大概是此钗所划，苏从霖的第一反应是芯茹怎么了 ?本是洞房夜，怎么突然产生如此变故?堂堂小王爷突然来到观澜楼，那另一个人又是如何?
　　
　　靠近俞红殇，却不防被他拉住衣袖，“苏从霖，苏从霖......”如同孩童一般嚎啕大哭起来，苏从霖求助的眼光看往安宁，安宁却没有理他，自顾自的为小王爷整理伤口，苏从霖只得压住自己想质问的话语，安抚的拍着他的肩，期望他早点清醒。
　　
　　哭了一阵，又仿佛把酒劲哭了上来 ，小王爷开始含糊的自言自语:“小心说我如果碰她就死给我看......我好不容易才抢了她手里的金钗，她为什么不要我 ?我明明知道她一直喜欢你，可我比你更爱她......为什么我就不可以.....”
　　
　　哭一段，讲一段......
　　
　　安宁和苏从霖也终于听了个大概，2年前王芯茹女扮男装参加庙会结识了俞红殇，两人少年心性趣味相投，一个隐瞒了性别，一个隐瞒了身份，后来小王爷知晓的王芯茹是女子，就开始了他痴缠的爱情，明知道她有婚约，明知道她爱别人 ，却放不开丢不下，一听说王家与苏家解了婚约，他更是不惜拿自己的身份强迫王芯茹嫁入王府，这样偏激的手段，不过是少年不懂控制自己的爱情，急切的想抓在手里，才会不小心伤害倒自己爱的人......
　　
　　安宁和苏从霖相顾无言，他们都是善于克制自己的人，所以还未遭遇过这样的心情，这个小王爷，这样单纯的孩子心性，因为不甘心，而深夜跑来闹这个抢占了他爱情的人......可听他讲起，王芯茹也并非对小王爷无情，大概也是恨他的不择手段
　　
　　安宁笑了笑，轻声对苏从霖说:“扶他休息吧，天亮再通知俞王府的人来接他”
　　
　　苏从霖看着安宁灯下的笑容，觉得心里又软了，王芯茹的姻缘不在他这里，在俞红殇，看小王爷的样子，自然是深爱着一个人
　　
　　不停的嘟囔:“小心......我知道你任性，我知道你苯，我知道你不乖，我知道你不爱被人管......我都知道，我都容你 ......你在苏从霖面前总装那么乖，嫁他你会累死的......我对你这么好 ，我不过是比他晚认识你......。如果有下辈子，下下辈子......我一定要在他之前遇到你 .....”
　　
　　苏从霖听这天真的话语，忍不住笑起来，芯茹，从现在开始，我不负你 。你的人生我背负不起 ，但有人愿意背......从来也不知道原来王芯茹并非他面前的娇柔妹妹，突然很想知道王芯茹和俞红殇在一起的样子......不用装斯文乖巧，应该更可爱
　　
　　扶小王爷上床，掖好被角，吹熄了灯火，还听到他在嘟囔:“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苏从霖哭笑不得，原来照顾了你一晚上，还只占了沟渠的地位......
　　
　　出了门，没有再点灯，但月光还是亮的，远远的看见安宁靠在扶栏上望月，那些月光撒在他身上，本来就是冷清的人，那一刻更是清冷，苏从霖走了过去，从背后环抱住他，把头靠在他的肩膀，手抓着他的手指，不管是他的肌肤，还是他的绸缎衣裳，都带着月光一样的丝丝的凉意，已经快盛夏了 ，这个人依然是清凉。巴不得每时每刻都和他在一起才好，今天这么就闹了一天没说话，用下巴蹭了蹭他的肩膀，靠近他也让自己安心。
　　
　　安宁微侧过他的脸，脸颊贴在苏从霖的发上:“现在不担心了吧......其实，个人总是有各人的姻缘，是注定的 。”
　　
　　苏从霖轻轻的嗯了一声，抱着不肯松手，愿意就这么天长地久的抱下去，他们压着嗓子说话，在月夜里绵软如情话，“安宁......你的姻缘呢 ?......可在我这里 ?”
　　
　　安宁轻轻的一声叹息，让苏从霖的呢喃演变为仓皇......
　　
　　只一声叹息，苏从霖就松开了手，等不及安宁说话，苏从霖落荒而逃，是心心念念要的答案，却等了太久，而害怕回答......为什么要叹息呢 ?安宁......你是要放弃我吗 ?你会......说什么呢 ?
　　




第 12 章

　　姚远觉得，这个世界，必然在某个他不知道的时刻，已经疯魔。
　　
　　送走了小王爷，整个观澜楼内气氛变得微妙，那夜的话语姚远不是没有听到----“安宁，你的姻缘呢 ?......可在我这里?”月光下的呢喃变成咒语，像沙粒沉淀在心内，每一次的跳动都能牵扯出丝丝的疼，苏从霖，你至少还能问出这样的话语......可我呢，我连问都不能问......
　　
　　只是远远的看着那个人，看他的眉目清浅，看他的姿态流风，看他阅览时的沉静，看他抚琴时的优雅，看他的苍白，看他的孱弱......看他那样冷然理智的人，却整颗心思只在苏从霖身上......我并不是个善良的好人，心里的小小心思奢望，宁愿看着他们一人不顾一切，一人徘徊不前......
　　
　　爱情，本来就是甜蜜却又痛苦难耐
　　
　　时间，却又只能宁静只是分秒难挨
　　
　　7月的盛夏，小姑娘们已经开始笑簪荷花，只是楼内的3人心里，只听得夏虫吵杂，只觉得乱世浮华
　　
　　谁也没有预料到安宁会突然失踪，不论现在多惊慌多害怕多纷乱多挣扎，安宁是真的失去了踪迹，明明还记得他说去买本书就回来的样子，晨曦的阳光都还照耀在他身上，话语都还在耳间，可从怅然等到绝望，从日升等倒月华，不眠不休的夜晚，也没有等到他回来......
　　
　　长安这么大，每天都有人来，每天都有人离开，第二天的阳光，并不完全照在第一天期待它的人身上。于长安而言，失踪了一个人仿佛花园里凋谢了一朵花，静悄悄的落下，但对于苏从霖来说，却是他整个世界的坍塌。
　　
　　姚远一直在害怕，7天7夜，苏从霖已经在崩溃的临界点，一条一条街找，一条一条巷找，问每个经过他身边的人“可曾见过如我一般的男子?”，从希望倒失望，再从失望到绝望，路人摇头的悲悯表情，所加深的只是苏从霖支离破碎的心情。
　　
　　夜晚的长安比白天安静，月光下到处是阴影，这个疯魔的城市，到底是哪一处吞噬了安宁......月色寂静，风影摇处，似乎鬼魅横行，姚远不安的跟在苏从霖后面，看他执着翻找每一个角落每一处阴影，低低的唤着“安宁”，话语如同含在嘴里，哽咽般的声音，即使衣饰整洁，可形容里有挥之不去的憔悴。明明已经到了极限，却死撑着没有倒下去。
　　
　　哄着骗着的把苏从霖拖回了观澜楼内，一个安宁已经让人揪心，他一个异乡人，能流落到哪里......这7天了无音讯，铺天盖地的想象，只给自己更多惊慌，观澜楼已经停业，连苏府，也为了苏从霖而派出了不少人手，可这7天，没有一丝音讯，看着苏从霖的样子，姚远心惊肉跳，7天的不眠不休，他到底是怎么支撑，苏从霖拉着自己的手:“姚远，是不是我太贪心，所以遭受这样的报应......安宁......我不逼你......我只求你平安，我只要你好好的，我答应过安明晨不离你左右......可你现在哪里......”
　　
　　表情悲怆的骇人，姚远怕他入了魔障，不停的要他去休息，可苏从霖依然是固执的苏从霖，整个观澜楼内他挂上了所有灯笼，灯火通明，依靠在大门的门槛上"再等等也许他就回来了......安宁如果知道有人在等他......就一定会回家的......"
　　
　　7天的时间一个风华少年软弱如此......大约疲劳的累计已经让他撑不住了，原本漂亮的眼睛此刻空洞无神，姚远看了心酸，你能为他做到如此，如能找到他，他怎么能不承你这份情。
　　
　　点了苏从霖的睡穴，逼他休息。可透支的体力也无法放松他的心情，不到两个时辰，苏从霖依然从噩梦中醒来，怔怔的对着安宁的房间落泪，姚远苦于看着他，此刻的苏从霖，不过是个易碎的搪瓷娃娃......
　　
　　他坐在安宁的床上，把头埋在被褥中间，仿佛想找回安宁的气息，床头是他为安宁手抄的，还记得当时安宁为他研磨，他静静抄写的样子，两人间或的相视一笑，空气中都能流淌书香，床尾是他为安宁准备的衣裳，亲自在锦绣庄挑选的冰蓝绸缎，亲自拿到红袖庄寻找的绣工，用同色系的冰蓝丝线，细密缝制的饕餮云纹，当时就想着安宁一定会喜欢，准备了好久，今天才由红袖庄送来......
　　
　　安宁......你在哪里......
　　
　　日日寻，夜夜找......苏从霖细密的描绘了安宁的容颜，招贴了公告，愿以观澜楼来换取安宁的平安。可心里到底是惊慌，如果是勒索钱财不会拖到现在也不来，可安宁到底遭遇了什么?这个世界由太多意外，可最让人承受不起的，往往都是意外。
　　
　　姚远心里发苦，能找的地方都没有放过，官府不管这些人口失踪的事情，找了江湖的会道门，银子一锭一锭的出去，可回来的消息却总是不好......这头心是焦的，可苏从霖又更不对劲，从小一帆风顺的他，难以承受这个波折，姚远总怕他什么时候，就撑不过去了 ，会哭还好，可苏从霖只是把自己关了屋内不停不休的画，画一张贴一张，贴一张画一张，谁来了也不理，他爹娘让他回家，他只犟着非要找倒安宁不可......他画的画越来越多，贴的地方越来越远......
　　
　　每天，都要问:“安宁回来了没有?”连姚远自己，都开始觉得摇头太残忍。
　　
　　但就是这样的苏从霖，也在某一天出去张贴画像而没有再回来......姚远害怕的牙齿都疼了，这个世界是真的疯了吗?那样单纯美好的两个人，怎么就这么不被上天怜见，安宁还没有任何消息，苏从霖就又失去了踪迹。
　　
　　“姚哥姚哥......城北的流花湖里淹死了个人”小跑堂带着哭腔的声音让姚远的眼泪都下来了，撒开了腿就往流花湖边跑，尸体被泡变了形，褐色的衣袍不是安宁的也不是苏从霖的，可还是不放心，把尸体翻来仔细的看，一直到他的家属哭着过来认尸，姚远才在旁边哭哭笑笑起来，真好，不是安宁也不是苏从霖，只是别人......
　　
　　可是人都去了哪里......姚远只是个少年人，再冷静再内敛再沉稳，也有应付不了的事情，压力已经挤压到了临界，哭哭笑笑间突然爆发，爱着的人，还有如兄弟的朋友，连连的失踪，是他承受不了的打击。
　　
　　忘记了自己向师傅发过的誓言，忘记了自己曾经许过的诺
　　
　　摸出包裹里一直密封的那一支烟火，夜深人静，向天空深处点燃，点着尖锐的啸音，花火闪亮四溅，空中洒满暗香，飘飘堕堕的花火，让长安的7月如同下了场盛雪。
　　
　　天涯百里门的花火令，能召集所以天涯子弟，对不起师傅，过了太久的太平生活，忘记了自己的武林身份，当年在你面前发誓“远离江湖，退出天涯百里门”，可我毕竟还有自己想要保护的人，一旦踏入江湖，就没有回头的余地，当年的契约里，现在开始......
　　
　　百里门在江湖中并不算大门派，门众不多，且多隐匿于三教九流之所，姚远的花火令发出后，陆续而来的门众寥寥数人，在参拜过新教主后，所得的第一个命令皆是在长安城内寻找两个人，这个任务说是简单，可长安何其之大，仅凭两张画像，实难寻觅。
　　
　　所幸的是百里门门众虽少，却也都是精英人物，在他们各自领域，皆是振臂一呼，应者千万之人，百里门能在江湖屹立不倒，并千百年来占据"散仙"称号，并非没有道理，既然新门主下令，其他人自是领了任务各自离开。
　　
　　姚远一人站在月色下，明白自由闲散的日子已经结束，当年下山之时信誓旦旦的对师傅说“我要吃一辈子，玩一辈子，才不要回来当什么门主”，师傅那了然的笑容还历历在目，定下了契约，如果使用了花火令，就代表正式接掌百里门，从此背负百里门的命运，是生是死，绝不离开天涯......忍不住苦笑一番，原来自己从未离开过江湖，找到安宁和苏从霖后，从此他们就和自己生死无忧......他们是爱是恨是聚是离，都注定在自己视线之外......。而我姚远所得到的，是往后余生的杀伐决断，运筹千里，一生的禁足令，回天涯后，再无离开之日。
　　
　　凌厉的声音呼啸而至，侧身闪过，沉闷的一声，身边的梧桐树被暗器钉入，以为是袖箭，仔细观看，却是朵女子所簪的珠钗，那颗南珠还颤颤巍巍的闪动，钗体却全根没入桐木，姚远暗叹好险，来人如果不是自信自己能够避开，就是存心要自己的命。从花火令发出时刻起，姚远就知自己继承的除了权利，还有恩怨情仇......超然的散仙天涯百里门，在众多江湖人眼中，亦是个聚宝地，秘籍，珍宝，武器，名利，即使是散仙，其实手中也全是杀戮血气......
　　
　　不知偷袭者是什么人，姚远深吸一口气，朗朗说到:“天涯百里门姚远，敢问阁下有何要事?”
　　
　　“不是澄风?原来百里门终于换了新门主了”声音柔媚，是个女子，月色下她款款现身，明明是出手狠辣之人，此刻却全无半点杀戮之气，姚远闻的空中脂粉香浓，看到佳人媚眼如丝，长发斜挽，只簪了朵大红的花儿，红色衣裳水袖宽袍，全无半点肌肤□，却又有说不出的体态风流，年岁已然不小，却更像是盛极的花，燃烧般的艳丽。她不清纯不娇柔不俏皮，却有漫漫而溢的柔媚，姚远不是没有见过美人，可即使是沐雪和双成这样的倾城女子，再她面前都青涩如孩童......
　　
　　姚远突然想起师傅酒醉时的描绘，脱口而出“你可是20年前享誉江湖的红花娘子?”
　　
　　美人掩口一笑，更是暗香浮动“小小雉童，倒有见识，20年前我红花教几乎一统江湖，却功败垂成......想不到我隐姓埋名20年，竟然还有人记得我当时的胜景......”
　　
　　江湖人至今谈红花而色变，20年前，红花圣母在江湖上渲染的海天巨浪至今仍让人心有戚戚，那段岁月腥风血雨，杀到性起，连不涉足江湖事的百里门，也染红了整个天涯，那一片极美的百里杜鹃，至今还悼念着那段杀伐岁月
　　
　　虽然面对的是江湖人人避之不及的魔女，姚远反而安了心，红花为花火令而来，可自己并非她要找的人，虽非故人，可姚远却要为故人带段话，从怀中取出一方丝帕，帕上寥寥数笔，却勾勒出绝世风华，红裳女子迎风而立，发丝飞扬，“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飘兮若流风之回雪。”画飘逸，字潇洒。临下山时，师傅嘱托，如遇到红花娘子，转告她几句话:"我欠你一命，余生偿还，忘却生死，不离不弃。"
　　
　　接过丝帕，却变的怔怔的......。红花娘子竟然也有失神时刻，如果此刻有其他人，必然叫嚣着趁机为武林除害，可姚远之心，却并非以此为善恶之分。再可怕如红花，在他眼里，也不过是师傅的故人，更何况此刻，她更只是个为情所困的女人。
　　
　　幽幽的叹了口气:“原来是他的弟子......他躲了我12年......我以为我已经死心。”绝色的容颜变得凄楚，姚远突然觉得自己能理解师傅当年为何甘愿为她而负天下人
　　
　　“我师傅在百丈岩的离恨居......你找遍天下，为何不回那里?他从来没有躲过你”，姚远感慨爱情，再美丽如红花，再超然如师傅，在情爱上都变成傻子，更何况只是自己......突然想起安宁和苏从霖，姚远不禁变色，眼前之人，当年能在江湖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只是找人而已，她一定能帮到自己。
　　
　　“姚远请求前辈看师傅的面上，帮我找两个人。”未肯求人的姚远第一次俯首求人。
　　
　　“找苏从霖和安宁是吧......我刚才就已看到你们百里门的人说要找的人......说起来，我和苏从霖也算相识，这个忙帮你也可，你5天后来流风馆找我吧，我本名芙二......”话未说完，人已飘远，这一手轻云纵的轻功，果然够资格独步武林。
　　
　　姚远暗自欣喜，以红花娘子之名，找人之事变得顺利，只是她说和苏从霖是旧识是什么意思?流风馆?芙二?
　　
　　半晌，姚远才明白，原来20年前血洗武林的红花娘子，竟然埋名长安城内的勾栏之地，原来流风馆的芙二姑娘就是当年的红花娘子，原来红花娘子化身为现在的芙二姑娘......果然大隐隐于市，江湖中当年扬言活捉女魔头的人，如果发觉他们一心要杀戮的女魔头不仅没有偷生逃遁，反而大摇大摆的纸醉金迷，大概要气到走火入魔......。果然师傅是最了解红花娘子的人，多少次酒醉后呓语"红花，你宁愿负天下人，也不负自己"
　　
　　




第 13 章

　　姚远并未等到第五日。
　　
　　在他与红花娘子会面后的第四个夜晚，正是夜深人静之时，整个观澜楼内只剩姚远一人，寂静悄无声息，姚远在二楼打开每一扇房门，只不过几日光景，房内满室冷落。姚远走至平时他们玩乐的舞榭，丝竹管弦俱在，安宁和苏从霖俱爱古琴，幽幽的月光下，仿佛能听见他们一唱一和的声音。
　　
　　窗棱发出吱呀的声音，姚远回首，只见红花娘子携一人从窗而入，姚远慌忙上前。“前辈......”话未说完，红花娘子把来人往自己怀里一推，一个形容憔悴的少年，不正是自己所寻找的苏从霖，看他脸色苍白，闭目喘息的样子，姚远忙扶他坐下，倒上茶水，待他喘平气息。
　　
　　芙二也自己寻了位置坐下，随手撩了撩发丝，只见风情不见疲累，姚远待要询问，芙二已先开口:“你尽快带他离了京城，我刚才失手刺伤了当朝尚书令大人，刺杀朝廷命官本是死罪，我是马上就要离开京城，他也最好躲过这阵。”
　　
　　姚远心内烽火纷杂，京城官员虽多，可苏从霖又怎么和尚书令沾染上关系，如要避祸，自己又能带他去哪里。我自是转身就必然走进腥风血雨的江湖中人，自己尚且不能保证平安又怎么能顾他周全。苏从霖还未从刚才的危机中缓过来，面色青白的呆坐不动。看到他这样子，姚远难免想起另一人来:“前辈，可是安宁......”
　　
　　芙二斜斜的撇了他一眼，倒是有嘲弄之意:“你何必非要齐全?左拥右抱又怎及得上一心一意。”姚远苦笑:“前辈误会，两人俱是我至交好友，百花门自古就有禁令，门主须孤身一人并不得离开天涯，不然我师傅何至于与你分开这么多年。”一番话说的芙二失色动容，她十指芊芊抚上苏从霖的肩膀:“苏从霖亦知安宁在辅国将军府，只是连我都探不进去的戒备森严之地，你们更是无法带他出来。”
　　
　　姚远诧异，苏从霖从尚书令处救回已经很是诡异，而安宁又如何会沦入辅国将军府，苏从霖和安宁，身上皆无半点功名，又不是争权好斗之人，怎么样也不该卷入朝堂中去，唯一的可能是......姚远面色一黑......早听闻京中权贵中有那龌龊之人喜爱男风，眷养男宠，以苏从霖和安宁的容貌，难道遭此一劫?
　　
　　姚远骤然抓住苏从霖的手，撸起衣袖，所幸并未看见伤痕，心内仍是不安，吞吐发问:“苏从霖......你可有，被欺辱?”苏从霖怔怔的看了他，半晌未搭上话，倒是芙二在旁嗤的一声笑了出来:“我看王大人抓他倒不是为了那事，你莫做无用担心，等他缓了叫他详细告诉你就是了，你立刻带他离京，在十里亭处等我，我明晚再探将军府，看能否带安宁出来，等这事完了，我也就去百丈岩找你师傅。”说完这段话，芙二倒是娉娉婷婷从从容容的走了
　　
　　“苏从霖。”姚远忍不住碰了碰一直有点发呆的人 ，也不指望他一起收拾行李，只求他不要一直这么失了心神。“你去给你爹娘留封信，我们连夜动身离开长安城。”苏从霖听到离开二字突然回神，唰的站了起来:“我不离开，我要去辅国将军府。”辅国将军乃朝廷正二品武官，岂是寻常庶民相见就能见到，而且听闻辅国将军远驻边关，此刻不过是每年一例的进宫述职，在京城呆不过月余就要启程离开，怎么会突然掳了安宁。
　　
　　姚远满心的疑惑，却不得不先制止冲动的苏从霖，稍稍使力，苏从霖已是挣不开，他转过身面对姚远，满面哀容:“姚远，不要离开，他答应过把安宁还我，你等一等，你等一等好不好。”姚远还未来得及问清楚他是谁，过度的疲累与压力让苏从霖瞬时晕厥过去，他之所以支撑倒现在，不过是心里的那一股子执拗，在尚书令府呆了这几天，让他胆战心惊，突然见倒姚远，心里一松，身体马上无法支持。
　　
　　只得扶了苏从霖上床，姚远晓得苏从霖是个固执的人，如果自己趁他昏迷强行带了他离开，他必然是不甘心争闹着会回来。只是怕京兆伊的人来捉拿......不过自己这身功夫，应该也能带的苏从霖离开吧，而且辅国将军府，怕是高手如云，自己和芙二一起潜了进去，带安宁出来的几率也就更高了吧......或许明晚可以带两人一起离京。
　　
　　只是这几日之事，一直在姚远预料之外，第二日观澜楼一开门，就见门口被兵甲包围，车马仪架赫然打的是辅国将军府的家徽，糟，姚远暗叫不好，趁手的兵器未带在手上，门口又都是训练有素的家兵，自己想毫发无伤的带苏从霖离开，大概没有想象的那么容易。
　　
　　袖中抖落了颗烟雾雷捏在手上，还是当年云游至唐门时他们所赠的玩物，拿来吓人做烟雾还可以，杀伤力却不如轰天雷，只不过求拖延一点时间让自己可以带苏从霖脱身而已。
　　
　　但苏从霖却在看见辅国将军府的标记时从楼内冲了出来，速度之快连姚远都没有来得及拉他，“安宁，安宁”苏从霖盲目的叫嚷，姚远投鼠忌器，这颗烟雾雷倒投不下去，怕苏从霖被抓俘，忙喊:“苏从霖，回来。”
　　
　　那架华丽的马车上，听得姚远喊苏从霖的名字时，有人掀帘而下，不过是个20左右的少年，皮肤细白，身材高挑，本应该是阳光少年，却满面愁苦，轻声叫唤:“苏从霖......”苏从霖看了他，不发一言的盯着他看，那少年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亦不见笑容:“安宁在车上......。我本不想送他还你......但我想他活着。”
　　
　　苏从霖没有看他一眼，静静的上了车，片刻后抱了一人出来，那人裹在绫罗里，只露出头发和额头，姚远看苏从霖轻轻的亲吻了那人额头，瞬时觉得眼角有泪要出来，找了那么久几乎找倒自己都要绝望的人，此刻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出现在别人怀里，不知道他发生了什么事，不知道他遭遇了什么苦，只听的他气若游丝，只闻的他满身药味。姚远看了看那个送安宁回来的少年，必然是挣扎到最后，自己又能理解他的心情......不在乎他和谁在一起......因为，想他好好活着，想他活的比任何人都好。
　　
　　苏从霖在抱着安宁经过那少年的身边，少年突然伸手拉住安宁身上裹的绫罗，拨开安宁脸上的发丝，露出他精细的容颜，大约是病的久了，连唇都褪成了浅浅的白色。“安宁......我送你还他......你看我一眼好不好?”少年的脸上纠结着难舍。安宁艰难的半开眼眸，从睫毛的缝隙中看见面前的人，他默默的看了少年一眼，然后转过脸，眼眸中水色闪动:“苏从霖......我回来了。”苏从霖低下头，用脸颊轻轻厮磨他的脸颊:“嗯，我知道。”
　　
　　少年被完全忽视，姚远看他紧咬自己的双唇，心里暗自叹息。又是如自己一般的可怜人。那两人，对于情爱上的事情，都特别残忍。
　　
　　在苏从霖抱着安宁走进观澜楼之时，那少年终是忍不住叫到:“安宁......你答应过我送你回来你就不会死的，你一定要活着......王大人因为苏从霖而受伤，虽然王大人不追究，但我哥不会放过你们的......辅国将军府的兵力，我只能拖的一天......你们赶快离了京城吧。”转身恨恨的上了马车，车架离开的那一阵帘卷翻动时，姚远似乎能看见那少年拭泪之举。
　　
　　来不急追问安宁和苏从霖这几日遭遇之事，姚远已知道京城是必须要离开，匆忙叫了软轿，3人赶忙赶往芙二的流风馆，却见馆内全无平日的歌舞升平丝竹靡靡之景，诺达的楼阁竟然空荡荡，“有人吗?有人在吗?”
　　
　　只见楼梯上下来两位娟秀女子，却是双成和沐雪，她们二人见安宁苏从霖来到楼内，惊喜万分，两人失踪之时双成和沐雪也是四处寻觅，楼里的其他姐妹都已离开，她们之所以还在也不过是想等安宁和苏从霖的消息，看到两人安然无恙，她们也都安心了，也就说起流风馆的变故来:“芙二姑娘5日前突然决定散了流风馆，说是要去寻一位故人，把卖身契都还于了各人，姑娘们自己去寻安身立命之所。我们担心苏公子和安公子的安危，所以拖到现在并未离开。”
　　
　　苏从霖扶着安宁，无法对她们施礼，只得低声说道:“多谢记挂。”
　　
　　说话时间，芙二姑娘从楼上款款下来，全然没有以前苏从霖在流风馆内看她的轻浮艳丽之气，她依然流风妩媚，只是那种媚里多了一款端庄，多了一丝温暖，大约是有了希望的缘故，连眼神，都明亮温润起来。她下楼后直接探了探安宁的脉息:“先天不足之症......命薄之兆，这个身体......真说不好能撑到什么时候。”她看了看苏从霖和安宁的神色，那面若死灰的绝望之气，突然想到自己当年......叹了一口气，从荷包里摸出一颗丹丸，示意双成端了茶水了，喂安宁吃下。
　　
　　姚远心内一惊，闻着那药丸的香味，是红花教的秘制圣药百花和合丹，功效直逼少林大还丹，亦是武林中可遇而不可求的宝物之一。没想到红花娘子能这么轻易的赠与他人，当年武林对她的评价，似乎和自己认识的她极为相反......为的这份丹药的珍贵，姚远3人均慎重的说多谢。
　　
　　芙二倒似乎不以为意，“当年我杀孽太重，也该积点德......我看，你们也是要离开京城的人，我这里倒有准备多几部车，不如就一起离开吧。”
　　
　　红花娘子当然不是会亏待自己的人，车马都极为精巧，铺设装潢也雅致，芙二要去百丈岩，姚远回天涯，沐雪和双成由于本身只是孤身一人无处可去，愿意结伴陪同姚远他们上路，想在天涯的百里杜鹃处结庐而居，两人说笑“若得山花插满头，莫问奴归出......”姚远也是真为她们开心，那里风景绝佳，安静怡人，若在以后遇得少年侠士年轻公子，也该是她们为自己找个归宿。
　　
　　当问起苏从霖和安宁要不要一起去天涯时，苏从霖和安宁相互望了望，同样的抿了酒窝笑道:“我们想去江南......趁着如此机会，走走看看，水色湖光，山川丘陵，风景俱不相同。”
　　
　　姚远预料的到这个答案，两人不过是怕拖累其他人而已......同时固执到如此，也无法说什么，只是暗想得下令让百里门的门众，护他们周全。走进安宁，伸手为他整了整衣领，这么久一直没敢做，离别时分，尤难控制，低声说道:“从今后，再不能为你做喜欢的糕点和桃花酱了......你若得空，来天涯看我，想吃什么我都给你做......好好照顾自己。”安宁想说什么，终究是没有说，只是低头，再抬头时，还了姚远一片温润笑意，轻轻点头:“嗯”
　　
　　苏从霖也得与双成沐雪话别，相识之日仿佛还只是前日，才几日光景，却仿佛一别经年，世事如流水，说过的话谈过的情都不再算数，曾经期待的夫妻人伦，从来都只是梦里......不可能不遗憾，只是，苏从霖望了望安宁，我有了更重要的人......小心叮咛双成和沐雪好好照顾自己，以后找个会珍惜她们的人托付真情。直到两人眼里水光闪动，双成言语:“苏从霖......你老是如此待人......让我们怎么忘情?”不是埋怨，但是伤情
　　
　　再依依惜别仍是要别离，芙二耐着性子等她们告别，大约都是爱过的人，分外怜惜彼此的心情，所以她并无不耐，倒是姚远，先压了自己的情绪，拉了双成和沐雪上车，一声珍重，车马另行。各自归途，各自上路。
　　




第 14 章

　　说是逃亡，其实2人倒并未吃什么苦，两人本是锦衣玉食的少爷，吃不的苦，而苏从霖也舍不得安宁吃苦，坐在芙二姑娘赠送的马车内，马车玲珑精巧，一格一格的暗屉，藏尽花巧，甜点丹药，衣物银两，有着让人不得不感动的周全。
　　
　　而一路上并未见追兵，不知是尚书令和辅国将军不屑与他们这样的平头百姓计较，还是存心放他们一马，他们的马车逍遥的走在官道上，路过一个又一个城卡，总未见人为难他们，才终于从逃亡的仓皇中解脱出来，在驿站往家中寄了报平安的信后，两人开始挑浮华喧闹的城市，明媚阳光的山水走，说说笑笑，竟然是最乐意不过的8月天。
　　
　　马车悠然的走在林荫道上。盛夏的暑气被满目绿色的山水消解了不少，当初就是怕安宁的身体耐不住酷热，苏从霖才一路往山岚深处走。而安宁因为心情轻松，而苏从霖又在身边的缘故，身体倒是好了不少，不复初离长安时的病弱模样。不过苏从霖却总是担惊受怕，夜半惊醒时总觉得安宁不在身边，一定要听到安宁轻缓的呼吸声和心跳，他才能再度入睡。在安宁面前，他总是一贯的温柔体贴情深意切。
　　
　　而安宁自然是深知他心意，只是出了长安后，淡然如他的人才萌生出两人相依为命之感，不免回应出情意款款，所以2人，是在遭遇过离难后，方有两情相悦，此时的眉眼顾盼，偶尔的言语依偎，才显得两人情深意重。
　　
　　车马所行至桃源山，并非什么名山大川，不过倒也有山川水秀之色，安宁说，不知道所称桃源，可有很多桃树。苏从霖便决心和他一起上山观看。
　　
　　清晨时分，把马车系在山下，苏从霖扶了安宁缓缓上山，山路不算崎岖，不知是否因为山上有庙，山道上竟有长长盘绕的石阶，也许是信男善女们为积功德而修建，但这确实给了两人很大的方便，他们拾阶而上，走走停停，抬头便能望见山顶的薄雾，飘渺虚无，如果真是信徒朝信，那这长长石阶必是辛苦之途，但2人并非为朝拜而来，他们不过是随心所欲，喜欢的风景贪看几眼。走走看看停停，倒也并未太辛苦。而这桃源山大约也是因为偏僻的缘故，长长石阶上，也并未遇见其他人。
　　
　　走至山腰，有座小小的亭子题名岩花亭，苏从霖看安宁已是体力不支，于是扶了安宁至亭中落坐，从荷包里取出一枚止渴生津的点舌丹喂于安宁服下，让他靠坐在自己身上些微喘息。2人静悄悄的坐在亭内，看的满山的桃树，绿影摇动，若是春日花开时分，这该是多么薰然的美景，但此刻纵然是奉上全世界，也换不得苏从霖心内的安和从容。他些微侧脸就能看到靠在自己肩膀的安宁，微垂的眼睫，粉色的唇，柔软的呼吸声，可以摸的到的人，可以感觉的到的温度，不再患得患失的惶恐，不再左右揣摩的忐忑......这样可以实在把握的感觉比虚无的风景更能让他安心。 
　　感觉到安宁望着山岚发呆:“想什么了?”苏从霖轻声问他
　　
　　“西北望长安，可怜无数山......”安宁站起了身，趴在亭子的围栏处观望
　　
　　苏从霖从他身后抱住他的腰身，那么爱吃甜食的人总也养不胖，搂着的腰身芊细柔软“安宁......你怪不怪我?你本来是洛阳城内的少爷，却因为我而在外流落.”
　　
　　安宁转身，苏从霖并未松手，于是他面对面被苏从霖圈在怀内，笑着看面前的人:“要说怪......也应是你怪我，若不是我，你本来也应该继续当你的纨绔子弟......。苏从霖，为什么这么久了，你都不问失踪时我发生了什么事情?”
　　
　　“你若想说，就不会不告诉我......而且，我在尚书令那里，也知晓了他和辅国将军的那些纠纷，他们的情应该他们去解，凭什么你无辜被卷入......”苏从霖想起仍是愤懑不平
　　
　　安宁轻抚苏从霖微促的眉，“我的运数而已，当初尚书令随意在路上掳了我，将我送入辅国将军府，却没有料到的是将军之弟会偏执的一定我留我在他身边。”
　　
　　“你落那么大一场病回来。我总恨那些权贵把黎民当玩物。”心疼的搂紧怀内的人
　　
　　“苏从霖”安宁叹气:“我的病，其实和他人无关，你晓得我的身体......他们并未欺辱我,我还是,清清白白，完完整整。”安宁停顿半日，把脸埋入苏从霖的肩窝“我的身体，是愿意给你的，你为何，不要呢?”
　　
　　苏从霖听了此话，脸霎时红了起来，只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软软热热酸酸楚楚的要涌出来，心里的冲动，恨不得立刻把爱到心疼的人压倒，闭了眼睛才能压住那样疯狂的念头。而安宁，苍白的脸颊因为话语而泛起的嫣红，更是让苏从霖心里情动，不由的把他搂在怀里“你的身体，我总怕，怕你受不住，只是这一辈子，我并不打算放你离开，等你身体好了，我......我......”
　　
　　苏从霖我了半天，无法接续下面的话语，但他们两个，又如何不了解彼此的心意，心里只是欢喜，嘴里却无话语，相互拥抱在这深山秀水深处，虽说2人处事老成周到，其实却都是初次感受情爱滋味，一点点一丝丝累计起来的感情，从开始的彼此依恋，到现在的生死相许，中间许多猜测，许多感慨，许多仓皇，到现在才终于确定彼此，那样的心情，仿佛看见一朵花开的过程，短暂又漫长，瞬息之间，华丽绽放，芳香四溢。
　　
　　桃源山的山顶有什么?安宁笑笑的问苏从霖，苏从霖只是笑，扶了他继续往上走，零落的溪水在山中四处可见，那一小绺的水从高处飞溅，叮咚叮咚的响，两人走着走着，就偏离了石阶往山林深处走去，恋爱中的人，心情总是飞扬，什么风景都变的绝美。
　　
　　“原来这里的溪水都叫桃花涧啊......”安宁发现了溪水边的石碑，苏从霖凑了过去看，年代久远，桃花涧3个字倒是深刻的魏碑体，苍劲有力，只是拓的那些小字已经看不清楚，模糊可以辨认出武陵，春，源记等字眼，溪水从碑旁流过，桃花涧3字的倒影在水内闪烁。
　　
　　爬山确实辛苦，虽然阳光并不强烈，但夏天遇见溪水，总归是高兴的事，安宁和苏从霖浸了浸手，清凉感瞬时而起，高兴起来，干脆脱了鞋袜，踩的水浅处水花四溅。溪内极浅，有巨大的鹅卵石露出水面，苏从霖玩的兴起，干脆整个人躺在石上，只垂下手指浸在水中，安宁体虚，不敢在水中泡久，他坐在苏从霖旁边的鹅卵石上，拨弄流过他们之间的水流，把指尖上那滴落的水珠落在苏从霖的额头，阳光撒在水里零零落落闪闪烁烁，照在他们的容颜上也仿佛渡上一层光，这样的嬉戏游戏，几乎成为山内另一道流光的风景......
　　
　　“安宁，如果这要是春天，这该是多漂亮的地方，花瓣都落入溪内，我们可以站在鹅卵石上，看一层层一层层的桃花瓣从我们身边流过，那时候，我带你喜欢的桃花酱来，我带你喜欢的梅花饼来......我们明年春天再来这里好不好?”苏从霖躺在溪石上，看满目的山水，看温和的阳光，看爱着的人，幸福于期许让他觉得生活美丽的喘不过气来......
　　
　　安宁笑着说好啊，他同样听到水流的叮咚，他同样想象的到桃花盛开，关于未来，他们还来不急想太多，但想到就是幸福，关于承诺，关于明天，因为期待而变的美丽起来。
　　
　　可山上的天气是永远让人无法预测，明明刚才还阳光明媚，却突然飘起了毛毛雨，苏从霖暗恼自己的粗心，身上并无可以遮雨的雨具，树下也并非避雨之所，匆忙的脱了衣袍的外衫罩住安宁，安宁不愿意苏从霖如此，坚持要苏从霖套回衣衫，一直到苏从霖恼了:“你不是不知道自己的身体......你若是病倒，你放我于何处。”安宁知道自己拗不过，也只得裹了衣衫，虽说是盛夏，但担心苏从霖淋雨的心情也让他着急
　　
　　正当两人心慌意乱之时，安宁却仿佛听得一阵管乐之声，在这山林深处，何来管乐?安宁忙拉了苏从霖往声音来源处走去，他并不考虑人迹罕至的深山里响起管乐有何不合理之处，他只是觉得，有管乐就有人踪，或许是山林樵夫，或者是香客或者游人，他要求不多，只是想借个雨具。
　　
　　但让苏从霖和安宁意外的却是，他们越走越深的山内，顺着音乐找到的，却是一户人家，离群索居的孤然的小木屋在山林深处，音乐声恬静优雅，雨点却越来越大，他们来不急思考，走近门前，笛声却悄然而止，门扉亦在他们敲门之前打开，屋内有个少年，形容俊俏，手握长笛，看来刚才管乐声是从他而出，“有客而来，相请不如偶遇，敢问2位可通音律。”少年笑容美丽，丝毫不见意外和拘谨。苏从霖和安宁跨步进入木屋，才发觉这间屋子出人意料的精致。
　　
　　安宁和苏从霖见过礼，苏从霖笑道:“公子一曲高山流水确实吹的动人心扉，只是该曲本是琴曲，公子用管乐而奏弦乐，即使再动听，也有不足之处。”安宁见少年案前有一古琴，于是手指拨弄上琴弦，叮咚几个音节，流水之意跌跃而出......
　　
　　少年公子并未责怪他们无礼，反而笑了，“在下陆云飞，竟然在此得遇两位知音，这实是缘分，两位公子如若不弃，请在寒舍落脚几天如何?”
　　
　　苏从霖和安宁忙谢过路云飞相邀，3人本是少年子弟，言语投契，片刻时分就已熟识，路云飞甚至为他们去厨房煎了姜汤驱寒，苏从霖和安宁看屋外雨短时无歇息之意，也就安心决定叨扰路云飞一日，待明日天晴时分再下山。
　　
　　苏从霖守着安宁喝完那碗姜汤，才开始喝自己的那份，只是看到桌上还有多一碗，苏从霖好奇:“路公子，你为何多备一份姜汤?”路云飞笑道:“苍哥出门未有带雨具的习惯，算算时辰，他也该回了。”苏从霖本想继续问谁是苍哥，但安宁暗里拉了他的袖子，他也就把话语吞咽回去，山林深处隐居之人，多半都有奇异的脾气，安宁之意是两人本就叨扰路云飞不少，他怕苏从霖问出什么唐突话题。
　　
　　路云飞也并不说话，不解释苍哥是谁，只是站起身，俯在窗栏，看雨丝在屋檐上汇集，然后滴落下来。摸出长笛，却依然是缓缓吹奏那曲高山流水，笛声纵然清越，却总不若琴声能表现出泉水叮咚之意，但他却仿若不知，自顾自的吹奏起来，他这般的从容和偏执，反而让苏从霖和安宁好奇，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他为什么会在这样的深山之处，而他所等待的苍哥又是何人?
　　




第 15 章

　　次日清晨，苏从霖和安宁于客房内醒来后，见窗外已然放晴，遂打算别过路云飞后再下山。
　　
　　小小3间精巧木屋，中间为厅堂，两厢为卧房，厨房杂屋在主屋稍后的位置，地方不大，设计却脱俗，只是苏从霖和安宁寻遍屋内，也并未见路公子人在何处。两人待要告辞，又觉不辞而别有负路公子相知之情。所幸他们并不急于下山，也就安心在厅堂内等候路公子归来。无事之余，不由细细打量起这所木屋来。
　　
　　看得出这房子年份不久，以痕迹色泽推测，不会超过两年光景，空间虽小，收拾的却是雅致，细看之下，甚是惊人，苏从霖和安宁出身富贵，寻常珠玉见了并不稀奇，但只此小小一木屋，却有着令人动容的奢华，如不细看，绝难发现墙壁所挂的字画，俱是绝迹珍品，两厢所用的门帘，亦是南珠串就，日光下，更显细润光泽，桌上所用灯座，也是绝佳羊脂软玉雕刻。其他物件，也非珠则玉。
　　
　　苏从霖看的惊骇，富贵如苏府，也不能如此。而安宁伸手招呼苏从霖看昨夜他们抚过的那琴，灯光下不曾细看，白日里方看的清晰。琴身桐木所刻，并无华丽造型也无贵重挂饰，奇则奇在那琴尾却又一段焦黑状，若是普通人，大约会嫌弃此琴的破旧，但苏从霖和安宁俱是热爱音律之人，也非那烦琐之辈，一见此琴，都想起那段古语:“吴人有烧桐以爨者，邕闻火烈之声，知其良木，因请而裁为琴，果有美音，而其尾犹焦，故时名曰焦尾琴焉。”若此是古书中那焦桐琴，那真是绝世之物。
　　
　　那路公子究竟何人，竟能富贵如此?两人不禁好奇心起，想起那路公子的形状，想必不是高人，必是隐士。
　　
　　正当两人无事之际，突然见得门外有人声，未及两人看的清楚，那极远的人影一瞬之间，已到目前，两人只见有人抱的路云飞进屋，那人也未料及屋内有人，有瞬间惊讶，而安宁和苏从霖心思敏捷，大约猜得此人是昨夜路云飞所说的苍哥。咋眼一看只觉落拓，细看也只是一少年，只是形容里有挥之不去的疲惫感，让人感觉有与他年龄不符的沧桑。
　　
　　苍哥却并未与他们见礼，呆立片刻，立即又抱路云飞进屋，苏从霖和安宁见路云飞脸色惨白眼睫紧闭衣衫尽湿的模样，就知苍哥为何形容慌张，两人担忧之下，跟随进了路云飞卧室，并粗略的向苍哥说过昨夜借宿之事，路云飞卧室内竟然多有药草，一格一格的抽屉，瓶瓶罐罐，让苏从霖和安宁叹为观止。
　　
　　苍哥放了路云飞在床上，开始翻找药丸，大约是紧张的缘故，手脚颤抖，几欲打不开抽屉，寻了许多瓶罐于手内，却难以抉择。他坐于路云飞床头，握了路云飞的手:“小飞，我不过是晚了一天，你就在外淋了一夜雨，我何曾骗过你?我说回来，自然就不会抛了你不管，你但凡对我有点信心，也不是这个光景......“苍哥声音清亮里略带沙哑，竟然带点哽咽之气:”你莫吓我......我欠着你的，你若死了我向谁还?你醒来告诉我，哪瓶药该是你吃的?你醒来......“
　　
　　路云飞只是躺着，苍哥把瓶内药丸倒出，各色药丸在手，只是不知何种才对路云飞症状，焦急之下，不觉失神起来。
　　
　　安宁和苏从霖见了，猜测路云飞和苍哥约了昨晚会面，但苍哥昨夜未来，于是路云飞在雨内等他一宿，苏从霖心里有点责难苍哥之意，早知如此，何必失约，但看苍哥形容，又觉他可怜。
　　
　　安宁从荷包内倒出一粒丸药，苏从霖见了发觉是当初离开长安时芙二姑娘所赠的百花和合丹，那是芙二藏于车内暗格之中，说是给安宁调息身体所用之药，只得3粒，苏从霖欲阻止安宁，只是安宁摆了摆手，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苏从霖见阻止不了，也只得由的他去，他看路云飞此刻的形容，也知他此刻不是寻常丸药可以救醒。
　　
　　苍哥见安宁近路云飞之身，不觉跳起，安宁并未看清已被抓住手腕:“你想做什么?”苍哥此刻语气有点森然。
　　
　　安宁摊开手心，让他看清了那丸丹药，药香四溢，苍哥见他并无恶意，也就放了他的手腕，只是摇了摇头说:“小飞身中剧毒，寻常丹药对他并无效果，我此次所寻回的药草还未来的及炼制，只待他醒了，方救的他自己......若是他死了......是我负的他，我就陪着他去......”
　　
　　安宁看了苍哥几欲哭出的脸，轻言道:"这是百花和合丹，我因机缘巧合所得，我想它并非寻常丹药。"
　　
　　苍哥一听丹药之名不觉欣喜，他亦是江湖中人，知红花教的百花和合丹的功效，于绝望间突见的那一点希望，让他整个人一扫那落拓之感，谢过安宁接过丹药，小心的喂了路云飞服下。片刻后见路云飞惨白的脸上恢复了少许颜色，方长长的舒了一口气，转身对安宁和苏从霖说:“两位公子可否回避?小飞身上衣衫尽湿，我想为他换了衣衫。”苏从霖和安宁颔首而退。
　　
　　待二人退至厅堂时，苏从霖方想着问安宁:“你说他二人是何关系?”安宁笑而不答，苏从霖想了片刻，也笑了，不过就如他们一般，大约是恋人吧。
　　
　　待苍哥收拾了路云飞的衣物来至厅堂时，才有时间彼此见过，他听得苏从霖和安宁两人遭遇后，不禁唏嘘二人机缘，本以为苏从霖和安宁是兄弟，原来却是情侣，他本是侠义磊落之人，见路云飞与二人投缘，也就热络起来。忙活了一早上，苍哥才记起他竟然未做早饭，怠慢了客人，他还不好意思起来，倒是苏从霖和安宁见他那尴尬样笑了，3人开始忙乎着做饭，苏从霖和安宁俱是富家子弟，还未曾进过厨房，觉得新奇，却并不能帮上什么忙，连生个火都能让苏从霖呛一身灰，3人倒腾了一阵，终于是把粥熬了出来，一出厨房，3人皆长吐一口气，互看彼此，又觉得好笑。
　　
　　苍哥皱了眉头喝粥:“滋味总比不上小飞做的好。”转念一想那人还躺在床上未醒，不觉又苦恼起来。苏从霖和安宁安慰他说“那百花丹自是灵药，大约路云飞是累着了，所以得休息。”
　　
　　“我不是担心百花丹的效力，小飞本身亦是医生，他说起过这丸药，他说效力极好那自然是极好的。我担心的是小飞中的那个毒，都几年光景了，楞是没有好转的迹象，虽然用药物压着也是无碍，可这采药之事却极为麻烦，我怕我什么时候出了意外，那小飞也就......”苍哥说起路云飞，心里难受，也就没了胃口，把碗盘推开，自顾着失望起来。
　　
　　苏从霖和安宁只觉得此番遭遇相当诡异，先不说路云飞和苍哥是什么人，光就着木屋内的富贵，就让人费解，还有小飞所中的毒，按理说百花丹可解百毒，可用于小飞身上，却只有寻常滋补功效......两人此刻的疑问是苍哥和路云飞究竟是何人?他们之间又发生了何时?
　　
　　苏从霖是少年心性，心直口快，不觉就把问题问了出来，安宁虽觉失仪，却也想知道，于是也定定的望了苍哥。
　　
　　苍哥抓了抓头，沉吟了一下:“你们若想知道，也不是不可以，小飞不爱与人交往，宁愿孤身一人在山林里，你们投了他的缘法，必然有你们的好处，我只希望你们在听的这个故事后，可以在山里多住些日子，这山里没有人踪，我也常年不在这里......小飞一个人住着......真是寂寞可怜......”
　　
　　苍哥沏了茶水，方向二人细细道来
　　
　　他自言他是永贞堡堡主，3年前奉了父母之命前往龟兹迎娶指腹为婚的马家小姐，到了龟兹后才发觉马家已搬回中原，却不知是何缘故与郭家失了联系，失意之余苍哥开始在江湖中行走纵横，但一次在山林中遭人暗算，虽杀脱了仇家，可自己也失血过多，在危机之时，巧遇路云飞正在那山林采药，为报路云飞的救命之恩，苍哥许他不论何时都可以来永贞堡要求报答。于是2年前路云飞抵了永贞堡，说他中了剧毒，要求苍哥在他毒解之前，不离他左右。
　　
　　苏从霖忍不住插嘴:“路公子中了什么毒?竟然一直未好?”
　　
　　苍哥苦笑一番:“小飞所中奇毒连他自己亦说不出名字，至今也未有解药，我每年花4个月时间在昆仑山上等待薄草开花，再花3个月时间收集其他珍贵草药，在七夕之前将药草带回此地交予小飞，解毒之药一向由他自己炼制，可即便如此，也只能压制那毒性而不能根除。我前次传书说昨日会到，但下雨的缘故就耽误了一宿，他大约是怕我不来的缘故，淋着雨来糟践自己......我几乎以为他的毒会提前发作，那样的场面，我实不忍看第二次......”
　　
　　苏从霖和安宁听了苍哥的话后，听了个明白又觉得糊涂，如果苍哥和路云飞是情侣，可苍哥却说等小飞病好了，他就还得去找他那失了踪迹的未婚妻。可如果苍哥和路云飞只是相互偿还这救命之恩，那之间暧昧的情愫难道是错看?
　　
　　两人到底还是世家子弟，知道再问下去会失礼，也只是低头喝茶不语，可惜他们不是武林人士，不然就不会错过苍哥话语里的其他信息，首先，永贞堡在3年前就已经名动江湖，因为堡主正是3年前武林大会所选出的新任盟主。其次，路云飞在武林中亦是盛名累累，他是医圣的首席大弟子，从他3年前踏入江湖开始，就以医术和孤僻闻名，人称圣手药王。不过，如果他们真是武林人士，也许，也就入不得苍哥和路云飞的眼法了。
　　
　　百花和合丹到底是功效非常，到了下午时分，路云飞已经悠悠醒来，当他披了衣袍走至厅堂时，苍哥手里的药盏都掉落了地上:“小飞......”张了张口，楞是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把那淡薄的人抱进了怀里。苏从霖见了，却能体会苍哥此刻的心情，那种失而复得，什么话语也表达不出来。
　　
　　路云飞浅浅的笑了，一个男子的笑容，除了清朗还带着3分天真，他拍了拍苍哥的肩膀，低声道:“我没事的......是我不好，又让你担心了......”
　　
　　苍哥片刻之后才想起厅堂内还有其他人，尴尬之余，却还是搂着路云飞的肩，向他说起安宁赠药的事，路云飞谢过了安宁和苏从霖，转身回房内拿出一绿色小瓷瓶，笑着对安宁说:“投之以桃，报之以李，我看安公子身体也是有不足之症，虽无法可医，但可得后天调养，我这里是一些圣心丹，虽比不得百花和合丹的功效，却也是极好的药丸，调养用最合适不过。”安宁和苏从霖谢过路云飞，收了药丸，这大约是人的祸福奇缘吧，这圣心丹在江湖中也是极负盛名的药丸，往往千金难求一丸，而路云飞却对两位萍水之人相赠甚多，足见他对安宁和苏从霖是极为投契。
　　
　　苍哥和路云飞极力挽留他们在山中住过中秋再走，苏从霖寻思再几日就是中秋夜了，本来还担心旅途中见的月明怕安宁思乡，现在山中人多，又投缘，就想过了中秋再下山，和安宁一商量，两人的心思还到了一处，于是笑着就住了下来，山高月小，近水月清，这桃源山上，山水俱佳，总比两人在旅途中漂泊来的好。
　　
　　只是苍哥刚从昆仑山带了药草回来，路云飞忙于炼制丸药，而苍哥也得先回永贞堡处理事务，于是苍哥先下山去了，苍哥下山之时答应了中秋之前必赶着回来，也顺道帮苏从霖和安宁把马车带至山下人家处寄养。
　　
　　这日，苏从霖和安宁正帮着路云飞翻晒着他平时采集的草药，工作之余，也在闲聊，苏从霖知道安宁平时用度都是永贞堡按时着人送来，于是好奇问道:“小飞你如何不住在永贞堡内?一个人住在山林里不觉得无趣吗?”路云飞埋头整理药草:“我自小就和师傅住在山林里，不惯与人打交道......我不爱与人交往。”苏从霖咋了咋舌，难为他和安宁结了路云飞的眼缘。
　　
　　偶尔兴起，他们也就凑到一起弄琴奏乐，只是安宁发觉路云飞虽然音律精通，却什么曲目都只肯用那管长笛，那长笛形状和音色在焦桐琴的对比下都显得普通，安宁不禁问道:“小飞，你为何只用长笛而不肯碰这焦桐呢?”路云飞抚摸了手内的长笛，这笛子确实普通，甚至可以说是粗糙，对于满屋的金珠玉翠来说，甚至是萧条，“这是苍哥亲手为我做的长笛啊......3年前做的，不晓得他还记不记得。”路云飞看了那琴一眼，烟波里流转出哀愁:“这琴......我碰不得......这是他当年带着去龟兹的聘礼......那个女人的东西，我不要。我只要我的，破的旧的残的败的，都是我的......”
　　
　　苏从霖和安宁相对无言，以为他是不知道的，结果小飞是什么都知道，苏从霖小心翼翼的问起:“小飞......你明知道他有婚约，何苦......”后面的话他忍着没说出口，看路云飞的样子，苏从霖突然想起安宁，当初他有婚约的时候，安宁什么都不说，自己忍着撑着，大概，也是如此不甘和埋怨吧......
　　
　　路云飞安静了许久，当苏从霖以为自己唐突的时候，路云飞又突然说话了:“其实.，我中的毒是我自己下的，我只要他不离开我，我不在乎用什么方法，我拖他一年，我拖他两年，我拖到那女人嫁做他人妇了。他总有一天会是我的。”
　　
　　安宁和苏从霖无言，路云飞的偏执，路云飞的孤僻，路云飞的情深，路云飞的算计，可以说他错嘛?都是爱过的人，都能体会的心情，两人看路云飞的样子，反而心疼起来，为了一个也许不会是属于自己的人，去病去疼去闹去偏激，因为得不到而焦灼，因为会失去而流泪，这样的路云飞，不过只是个弱冠少年，想争的想抓在手心里的东西，而使用的那一点小手段，又能算什么呢?
　　
　　比起路云飞，苏从霖和安宁更觉他们的两情缱绻所来的艰难和珍贵。所能做的，不过是体贴和关怀，路云飞也只是个任性的孩子，苍哥对他的好，他总有愧疚心里，现在遇到的两位朋友这么知心的对他，他不禁依赖起他们来。
　　
　　中秋那夜，永贞堡的人早早的把物什送了上来，也再三保证了堡主一定会赶过来，可苏从霖和安宁看的出来路云飞的不安，路云飞侯在山路上，怎么劝也不肯回，他对苍哥，是一门心思的，他有的只有他能给的全部，可是苍哥对他如何?大约只是报恩吗?两情拉锯中，他没有任何筹码，所以分外不安......也许，苍哥什么时候厌倦他了，就这么不声不响不闻不问的扔他在这里，他也是无法......苍哥也许懒怠每年为他花那么长时间为他在昆仑山上守候薄草开花，苍哥也许厌恶他偏激的性情，苍哥也许什么时候就找到了那指腹为婚的女子......万种可能，路云飞能给的只有一个结果----等，等不到，他就愿意死在这毒下，你不要我了，那我要你内疚一辈子，念念不忘的让你知道，你负我，你负着一条人命......
　　
　　苍哥怕的就是如此，路云飞不安来自他对苍哥没有信心，可苍哥是什么都说不出的人，他只能一次一次的用行动证明，我从来没有放弃过你......等到苍哥上山，这个中秋夜才算圆满，路云飞在月光下笑了起来，那样温润的笑，连苏从霖和安宁都看的入迷，谁能如他一般?带着细碎的小光芒，仿佛月光遗落在了地面。
　　
　　苏从霖和安宁看那两人情愫缠绵，不觉拉紧了彼此的手，他们并未饮太多酒，但看入彼此的眼神，却也是醉了，月儿高高的挂在天上，仿佛只离山顶一臂之遥，伸手就可以把它明晃晃的抱入怀里。看不了别人，每个人都有自己心内最重要的风景，月光渡在彼此脸上，那一层光芒，看一生又如何?看一世又怎够?
　　
　　久聚终须离别，苏从霖和安宁在中秋后便向路云飞和苍哥辞行，虽有不舍，但生活里总会不停的遇见其他人，不停的相遇，再不停的离别，再千里迢迢的相会，结局都只能是各自离开，路云飞开始还闹点小情绪舍不得，到后来也只得接受，临别赠礼分外厚重，各款丹药，但觉是苏从霖和安宁可能用的了的他都不吝于给与
　　
　　苍哥送了他们下山去拿那寄养山下人家的马车，当苏从霖即将挥鞭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向苍哥说了:“苍哥，小飞的毒如果好了，你是不是真的会离开他去找你的未婚妻?”
　　
　　苍哥只是笑，脸上还是有落拓的神情，让人看不出他是快乐了，还是在难受，大约是真的累着了，是真的辛苦了，总有挥之不去的沧桑，声音也是，听起来是温柔的，是纵容的，却是疲惫的，“你们，小飞的事情我都知道，他对自己下毒我也知道，那毒发起来却不是假的。他能为我做到如此，我怎么能放他不管?我只是恨他如此哄骗我，他要什么，他只要说了，天上的月亮我也给他摘了来，我骗他说我还得去找那女人，所以我让他看着那焦桐琴，我不过就是想他记得，我怎么疼，我要他也怎么疼......”
　　
　　到底不是苏从霖挥的鞭子，苍哥说完后朝马身上一拍，马就拉着车跑了，苏从霖和安宁还来不急和苍哥说再会，已经扬起灰尘越来越远。半晌后，安宁靠在苏从霖怀里说话:“苍哥和小飞，一个每年花了近半年的时间在那冰山雪地里找药，一个病疼缠身，在一起的时间也不多......如果这是喜欢，那让人害怕......”"苏从霖知道他是心疼两人，揽紧了他说:“喜欢也不一定在一起，会放手也不一定就不喜欢了。”安宁听的心里突突的跳了起来，他不想听倒苏从霖说这样的话，喜欢了就应该在一起，和和美美缠缠绵绵的在一起......放手，他从来没有想过，他或者苏从霖，谁会有放手的一天。
　　
　　




第 16 章

　　中秋过后，秋意渐浓，路旁风景也逐路染满了秋色，偶得一片秋叶，或者折的一支秋菊，亦让两人感觉瑟凉，多半时候，两人均是相互依偎，走在何处，走向哪里，懒怠去想，岁月无痕，只是想到二人相伴如此，也可得浅浅一笑。
　　
　　眼看又将入城，安宁自车内掀帘而出，坐于苏从霖身旁，城门虽然开放，却依然有兵卫把守，安宁看着人来人往的城市，笑着对苏从霖说：“季秋之月，菊有黄花，我们此来，可正是赶对时候。”
　　
　　苏从霖亦笑道：“久闻开封府菊盛天下，你若喜欢，我们多留一段日子可好？”
　　
　　花开时季，荣华异常，城里城外来往中多有菊贩，那一车车的菊花从两人身边而过，留下满地花香，苏从霖笑眯了眼睛皱了皱鼻子，吸了满身的香浓菊味，笑闹着往安宁身上靠：“待会儿我们去买菊花的香囊，听说开封的药菊对身体极好，我们也去买来。到时候你得满身菊花味，我就送了你去参加菊展，看他们会不会以为你是落下凡的菊花仙”
　　
　　安宁只是抿了嘴角笑晕了酒窝。
　　
　　倒是把守城的小兵娃娃看了呆，虽然他在城门每日里都能看到人来人往，可像苏从霖和安宁这样的精美人物却是少见，更加上他们容颜相似，举止雍容，小兵娃娃真觉着自己像见着神仙一般，呆呆的忘记盘查就放他们进城，心里艳羡的很：待我大了，娶个那么好看的婆娘就好了。生生的忘记了苏从霖和安宁的男儿身份。
　　
　　进城后，开封果然繁华富贵，安宁惊讶的却是苏从霖未把车马停留在客栈，而是一路到了“沧海月明楼。”看名字以为是酒楼，下了车后才发觉是银楼，铺内还有不少女子正在挑选首饰，见到苏从霖和安宁这两位容颜出众的人下了马车，许多恋慕眼光就粘了上来。
　　
　　安宁不知苏从霖作何打算，只得假意打量那些金珠玉翠的首饰，眼角余光却还在苏从霖身上，不知苏从霖和掌柜的都讨论了什么，还现出身上玉佩，安宁暗想，难道苏从霖是要当玉佩？可他们并不存在经济上的窘迫，当初离家时亦带足了银两啊......
　　
　　片刻之后，已经有小伙计过来:"安公子，院内厢房已经收拾妥当，请随我来。"
　　
　　安宁疑惑的挑眉，苏从霖已经过来牵了他的手，跟着小伙计从侧门走入后院，“沧海月明楼是我苏家产业，我想客栈你并不爱住，既然想在开封多留几日，自然这里会比较干净整洁。“安宁细看银楼牌匾标志，果然在右下处有小小苏字，方想起苏家是商贾之家，自然有运通南北之势。
　　
　　沧海楼后的小院落虽然不大，却胜在精巧，如一般开封人家，院内种满了菊花，正是花开之际，小小院落倒也是锦绣芬芳，一丛一丛的，花色也齐全，黄白色的是万龄菊，粉红色的是桃花菊，白色的是木香菊，金铃菊和喜荣菊都有一些，苏从霖见安宁面有喜色，便知他喜爱此处。
　　
　　小伙计带了他们至东厢房，苏从霖吩咐了他烧了洗澡水送来，稍后再送饭食。苏从霖和安宁都是极爱洁净的人，每到一处，第一件事就是沐浴更衣，苏从霖打点这些的时候，安宁只在打量这个房间，房间不大，却很洁净，窗棱上有精致的木刻花纹，桌上是全套雅致的雨过天青瓷器，床铺上的锦缎被褥是全新的，连纱帐，也是泼墨山水图案。屏风上更是风雅，竟然不是惯常的花鸟图案，却是兰亭贴的狂草。
　　
　　安宁并非刻意享受奢华的人，但骨子里依然是娇纵着长大的少爷，在外面的漂泊虽然他从不说苦，但确实真的苦。“我喜欢这里。”他笑着对苏从霖说。
　　
　　苏从霖得意的过来拥抱他:“我知道你会喜欢，我让他们这么安排，就是要你喜欢。”
　　
　　到了开封的第一日，两人并未外出游玩，略作整理后，两人在小院内厮磨了一天，苏从霖让小伙计买来许多药菊，白色的像绒花一样的小小菊花，泡了茶来喝，有清清的香味，却有点点苦涩，安宁喝着这淡淡的药茶，苏从霖却不爱喝，只是知道药菊对安宁是好的，于是忙碌着把药菊晒干了留待以后用，然后又忙着把剩下的药菊塞进他和安宁的香囊里，玩笑的撒了菊花在安宁身上，又磨蹭着上去说安宁好香。
　　
　　旁边的小伙计看了又觉旖旎又觉诧异，但东家的事情他们并不敢过问，而且苏从霖和安宁又生的貌美优雅，这样画面看来只觉美丽，并无嫌隙，所以当夜晚苏从霖和安宁同宿一床时，也并无人觉得有何不妥。
　　
　　苏从霖和安宁从长安一路走来，都同食同宿，亲密自是不同。
　　
　　大约是窗外菊花的提神之效，又或者是初到开封的新奇兴奋，让两人俱到夜深还未入睡。
　　
　　窗外的月光透过了窗纸照进来，添了一分朦胧之色，再透过纱帐照在床上，更添一分昏黄，苏从霖盯着安宁在月光下的脸，不甚清晰，但即使是没有一丝月光，自己闭上眼睛也能描绘的出的容颜，这几个月来，虽然依然清瘦，脸色却不再是苍白，阳光下晒着久了，也会泛出浅浅红晕。在月光下只觉他肌肤如玉，有一层光华，他闭上眼睛，只觉得睫毛芊长细密，睁开眼睛，那一双眸子流光似水。
　　
　　握了他的发在手里，长长的软软的乌黑的发，倾泻着铺在枕头上，和自己的发纠缠在一起，苏从霖一时心动，卷了自己的发和安宁的发在手中，轻轻的打了一个结，看两人发丝纠缠的样，不觉就高兴起来，举起那发结在月光下观望。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欢娱在今夕！燕婉及良时。”安宁笑着看苏从霖的举动，不觉想起这首诗。
　　
　　苏从霖难得的脸红了起来，他和安宁一起，怎么能坐怀不乱，忍别人所不忍，为的不过是对安宁的尊重和怜惜，可安宁的话语和笑容，让他一时情动，难以把持。
　　
　　几乎想起身躲避，可安宁的手臂却是挽着他，“不想吻我吗?”话语温和，却难以抵制。安宁的唇缓缓的靠了上来，软的，暖的，虽然苏从霖和安宁两情相悦，却一直是发乎情止乎礼，亲吻也是极少，更何况是安宁主动，苏从霖当时就晕了头，只记得安宁软乎的水红色的唇，清甜的还带有菊花味，苏从霖只是抱紧，紧一点再紧一点的厮磨着亲吻，吻了还想吻，唇，齿，舌，还分谁是谁的?巴不得自己是他的，巴不得他是自己的，就这样相互磨合，当放开彼此时，已是浓浓情深，□深陷
　　
　　白色的亵衣被轻轻了解了开，少年的身体□了出来，细致的美丽的，也是青涩的柔软的，苏从霖的手指抚摸上的是禁忌，又是爱情，带着渴望的颤抖，带着期待的怜惜，缓慢又急切，温柔又甜蜜，被压抑的低声的呻吟，极力沉默的喘息，相互凝望的目光，柔情如水。
　　
　　“我未曾经过情事......嗯......这一路来，你一定忍的比我辛苦......你想要的，我怎么会不给你......”苏从霖听安宁呢喃的话语，亲吻着安宁的耳廓，俯压在他的身上，感受他比自己略低的体温，用手掌，用自己的肌肤，带动身下的人热起来，滑腻的肌肤，仿佛是刚入手的玉石，想狠狠的捂着，让它沾染上自己的温度，一想到这个人，那么清冷的人情动的样子，心里就热热的，“你是我的......”苏从霖把这句话，随着亲吻烙印在安宁全身。
　　
　　伸手在床上的抽屉里摸索，那里有当初从桃源山下来时路云飞所送的药，打开瓶盖，是碧绿的药膏，当初小飞交代了所有药物的功效，只有这药，他狭促的笑说可以增加情趣。当时自己不知，还傻傻的问是何情趣，惹的安宁和路云飞笑红了脸，几日后自己突然想了明白，一个人就脸红起来，那几日几乎不敢看安宁的脸......
　　
　　可安宁是明白的吧，不然不会允许他这么放在床上，苏从霖俯下了身，果然看见安宁脸上那抹绯红之色，□之中，依然还是舍不得他害怕，低下头亲吻安宁的额头:“你如果害怕了......那我们就不做了......”
　　
　　安宁回吻着他的唇:“如果是你......我什么都不怕......”
　　
　　绿色的药膏带有浅淡的清香，苏从霖小心的为安宁扩张，因为异物入侵，还是让安宁忍不住的蜷了身体，苏从霖只得不停的吻他，说着绵软的情话
　　
　　款款进入，但依然还是疼痛，不管是安宁，还是苏从霖，都觉得疼，安宁咬着唇不肯出声，苏从霖则是心疼他说不出来的疼，如果说占有是一种仪式，那苏从霖就是在虔诚的巅峰，当他进入安宁时，一种得到，一种拥有的感觉瞬间涌来，身下的这个人，舍不得他哭舍不得他疼，当他看到安宁咬着唇落泪的时候，苏从霖的眼泪也落了下来。
　　
　　安宁伸手去缠苏从霖的发:"你哭什么......疼的人是我......"言语里带点嗔带点怨，又有说不出的绵甜
　　
　　苏从霖只是停着去吻安宁的泪，不敢动，怕他疼怕他哭，在他身体内的感觉，想记清楚一点，再清楚一点:“我害怕。太幸福了......就让我害怕。”
　　
　　安宁摸上苏从霖的脸，这样的容颜，不只是因为容颜的关系，因为他就是苏从霖，所以自己肯舍得把自己给他，一个人，和另一个人，成立了契约，成立了责任。
　　
　　待彼此的身体都确认对方时，方缓缓动了起来，一个进出，一个迎合，或许还是疼，或许还在落泪，但通过身体最直接的接触，两人开始更深入彼此，做的是仪式，说的是承诺，“安宁，你的人生......就是我的一辈子......”
　　
　　




第 17 章

　　“六月初六采苍耳，九月初九采菊花”
　　
　　重阳之日，苏从霖早早的把他和安宁所佩戴的香囊中的珠子菊小心的换成茱萸，重阳佩茱萸是古俗，且茱萸本身亦有消灾祛病之效，苏从霖现在只要听闻消灾祛病，便会变的虔诚。
　　
　　安宁只是笑笑的看他做这些，看这个身旁的人，看这个随时会停下来给他一个温情笑容的人，他们认识多久了呢?那时还是牡丹花开的时节，那时他们都只是陌生人，连说话都小心翼翼，一个眼神，一个动作都显得拘谨。当年的那个少年，当年的轻浮稚嫩，竟然在短短的时间内，迅速沉淀，宽容，温柔，大约他自己都想不到他会成为这样一个懂得照顾别人的人吧......
　　
　　其实心里还是害怕的，世界上本不存在完美，缺陷才是真实，可现在的生活，幸福的总让人想落泪，我们是不是站在山岚之巅看风起云落?会不会什么时候就掉落下来?
　　
　　忍不住去拥抱正在为他梳理荷包上络子的苏从霖
　　
　　“怎么了?不舒服吗?”
　　
　　那个人会这么温柔的问，心里怎么能不感触，为了我这么一个身体孱弱的人，他放弃了很多......他的红粉佳人，他的游侠天下，他的张扬，他的放纵，他的轻狂，他的任性......而我，甚至不知道能不能陪他一生一世......
　　
　　携了手要出门，十指相扣，在门口遇见沧海楼的钱掌柜，他笑着让两人带了重阳糕和菊花酒去登高，甜食和酒，亦是这个节日不可或少的一部分
　　
　　苏从霖怕安宁身体不适，所以没有去登高，而是转而去了吹台，相传春秋时期，晋国盲人乐师师旷曾在此吹奏古乐，两人俱爱师旷的，，所以听闻吹台在此， 也早存了去祭拜之心。
　　
　　菊花酒是菊花刚打苞时，用的花苞所酿，清甜的菊花味，食用药用皆可，所以连安宁，也能小喝几杯，重阳糕也是切好了的玲珑形状，九层镶嵌，甜而不腻，吹台处开满了细碎的野菊花，苏从霖偶尔兴起，会采撷了来，笑着向安宁说:“这里的菊花单瓣而无子，最适合入药，合了茯苓碾碎，再用密丸成丸子，长吃可以容颜不衰。”
　　
　　但安宁不理会他留待药用，一心拿来玩耍，掐了橙黄的花儿就要插苏从霖的发冠上:“我们已经买了很多药菊，这些就佩在你发上，香囊里佩过茱萸了，那发上就得佩菊花......我不要容颜不衰，等我老了，我就不见你......”
　　
　　说的苏从霖急了，摁倒安宁就去呵他的痒，“不见我......怎么可以不见我......你老了我自然是陪你一起老，等到那时候，我帮你梳白了的发，你累了我牵你的手......”
　　
　　两人笑闹着撞翻了酒瓶，压坏了糕点，头发从发冠里散乱了出来，黄黄的花儿还缠在发上，两人情不自禁的同时抬手相互整理，手指厮磨上发丝，苏从霖拉了安宁的手下来，放在唇边轻吻。
　　
　　难免有些惊慌，毕竟恋情是禁忌，可情之所动，难以克制。安宁晕红了脸，苏从霖看痴了眼......吹台人来人往，难免有人看见，可开封民风淳厚，人们多是撇开了自己的眼，并无人指责他们伤了风化，甚至有不少情侣，羡慕他们的气氛缱绻。
　　
　　有些小小孩童，喜欢安宁和苏从霖的华服锦绣，容颜俊俏，聚到两人面前来，有个小小女娃带了只五彩辉煌的凤凰风筝，奶声奶气的非要给他们:“哥哥，我的风筝很漂亮，和哥哥们一样漂亮，要给哥哥们。”苏从霖让她和小朋友一起玩，可那群小孩都闹着要漂亮哥哥放风筝。安宁无奈一笑，只得接了风筝过来，从荷包上解了一个小银铃铛给小姑娘，算是交换。苏从霖有点恼怒的瞪他，那是他昨天觉得可爱才从沧海楼里拿了送安宁的，竟然被他送给小姑娘。安宁咬着他的耳朵低语:“难道吃小姑娘的醋?”苏从霖难得的闹了个大红脸。
　　
　　风筝很快的就飞起来了，惹的一大群的小娃娃跟着安宁和苏从霖的身后，飘飘摇摇的，风筝直往蓝天白云深处飞去，吹台处放风筝的人许多，高高低低的，天空中到处是缤纷颜色，苏从霖手里扯着丝线，看他们的凤凰越来越高。苏从霖转身环抱住安宁，握着他的手心把风筝线置于他手内。待到丝线放到尽处时，苏从霖握了安宁的手，放那风筝随风而去:“好了，这下，把你的疾病和灾难都随风筝放飞了......”
　　
　　身旁的孩童看着越飞越高越飞越远的风筝，都拍手笑道:“放飞了放飞了，痛痛和病病都飞了”惹的吹台许多放风筝人，纷纷绞了丝线，把风筝都放飞。
　　
　　又是一季秋光好，待到两人从外游玩归来时，已是薄暮时分，一进沧海楼，就见钱掌柜匆忙从内院出来:“少东家，安公子，后院有客来访，他说他是安公子的弟弟。”
　　
　　安宁听闻，莫不是晨晨?欣喜之余，丢了苏从霖和钱掌柜往后院而去。
　　
　　苏从霖也是心里一惊，安明晨对他并无好意，他惊的是安明晨怎麽能找到这里，但思及安宁离乡许久，见到亲人自然是可以舒缓他思乡情绪，想起安明晨之前从长安离开时所说的话，难道是要带安宁离开?惊咋之下，苏从霖也急忙往后院而去。
　　
　　一进后院，便听得有说话之声，赶上前去，那葡萄架下藤椅之中所坐两人，果然是安宁和安明晨。苏从霖讪笑着前去打招呼:“晨晨你来了”
　　
　　安明晨却是狠狠的瞪他一眼，转过脸去并不看他，苏从霖念及他没有照顾好安宁连累安宁流亡天涯，对安明晨心里有愧，所以并不敢多说什么，倒是安宁开口:“晨晨，不可以无礼。”安明晨方僵硬的对苏从霖点了点头。但仍是一心一眼的只看安宁:“哥，我后来到长安找不到你差点把我吓死了，你知道我找了你多久......”安宁抚慰的拍了拍他的肩:“我后来有写信回家。”安明晨抓住安宁的手:“我那时已经离开洛阳出来找你了，没有看到你的书信，我一个一个城市的找，好怕你出什么事情。”
　　
　　从霖看他们两兄弟絮叨离别之事，插不上嘴，虽然看安明晨握了安宁的手时非常想把他们分开，但看到安明晨他终究是没有动作。看的出来安明晨为了找他们吃了很多苦，当初在长安时看到的那个有清甜草木气息的美少年，因为长时间的车马奔波，仿佛蒙了一层尘土，眉宇间有挥之不去的隐痛，明知安宁最宠爱他这个弟弟，苏从霖也只得叹了口气，起身去安排安明晨的客房以及为他接风洗尘。
　　
　　待到安明晨梳洗整理完毕出来后，安宁和苏从霖带了他见过沧海楼的掌柜的伙计，并说明他亦会在开封叨唠一段时间。小伙计小楼看他们三个从后院出来后，只呆呆的说了句:“少东家，你的朋友都好漂亮哦......”被钱掌柜敲了脑袋骂他没规矩，钱掌柜笑笑的说道:“少东家你们太见外了，这本来就是苏家产业，你们想住多久都是可以。”小楼摸了摸被敲疼的脑袋，在钱掌柜的身后不服气的说道:“掌柜的你当然希望他们多住了，自从少东家和安公子来后，来我们楼的姑娘们就多了很多，现在又来一个这么漂亮的安公子，生意当然会更好。”一番话说的钱掌柜嘴角抽搐。
　　
　　入夜时分，安明晨虽然想和安宁多聊些离别时发生的事情，但安宁担心他长途跋涉需要休息，不肯与他秉烛夜谈，而安明晨一想起安宁的身体不能熬夜，也就没有坚持，不过当他看到苏从霖来接安宁回房歇息时，不可抑制的变了脸色
　　
　　“你们同寝而居?”
　　
　　明知这是安明晨的大忌，苏从霖还是点了点头
　　
　　安明晨霎时间面如死灰，死盯着安宁:“那你们......有没有......有没有......”却怎么也问不出口
　　
　　不过两人俱知他想问什么，略有些尴尬，安宁踌躇了一下才开口:“晨晨......你要知道......我喜欢他......”
　　
　　安明晨猛的凑近安宁，伸手便扯开安宁的衣领，果然那细白肌肤上还残留有欢爱痕迹，在苏从霖和安宁还未来的及从这突兀的行动中回过神来，已经被安明晨歇斯底里的推出门外，那悲怆的神色让两人都觉异样凄惨......
　　
　　两人站在走廊上还无法回神，苏从霖伸了手为安宁整理衣领，看安宁怔怔的模样，以为他被安明晨的态度所伤，不禁说道:“他不是因为两个男子肌肤相亲而觉得恶心......他的心情，我大约能理解”
　　
　　安宁抓了自己的衣领，垂下眉目:“其实......他的心情，我一直知道......只是现在，他必须接受”安宁抬头看了苏从霖一眼，继续说道:“现在，他必须接受......”
　　
　　




第 18 章

　　安明晨在房内，烛火光影间，映的他眉眼不明，心内排山倒海
　　
　　虽然之前就已经有做心理准备，可当安宁真的说出他喜欢苏从霖的时候，当他们之间相互烙印上彼此的时候，安明晨还是觉得心里有什么地方坍塌了
　　
　　那是他的哥哥呀，他小心翼翼的守护了那么久的安宁，那个喜欢坐在花架下看书，每当看到自己去寻他时就会轻浅一笑的男子，终于走到了另一个人的身边，不会再抱着自己说“我们晨晨好乖啊。”，不会再在书房里点上灯火：“晨晨不可以熬夜呢”......再温情，再美丽，他现在已经是另一个人的。我不是贪心啊，以前总想着，只要你在我身边就好，待你认识了苏从霖后，我想着，只要你心里有我就好。可是现在，我不要这样，不是我想要的，我不甘心，这20年来，都是我陪着你，凭什么，苏从霖他凭什么半年时间就能够把你带走......
　　
　　安明晨只是想的心疼，揪着心口的衣领，触手摸到什么，掏出一看，却是装有安宁魂魄的净离珠，粉红的光芒还在流动，握在手心里还是暖的，这是我自己心口的温度?还是你灵魂的温度?
　　
　　黑暗的角落，黑影成型，只见那一缕青烟，悄然凝成人体，那个一身黑色的男子，从黑暗中走致安明晨身后，戴上手套的手，缓慢的摸上他的肩膀:“晨晨......”
　　
　　转过头的安明晨，眼眶微红，眼角深处，依然有水光，:"燕南......为什么?为什么我就不可以?我已经守了他20年，我本来已经计划守他一辈子......"
　　
　　右轮主燕南只是轻声叹息，这些日子以来，本来就是他陪安明晨一路找来，安明晨对安宁用情至深，他一路看着。想伸手去拭擦安明晨的眼泪，却抬了手不敢放下来。
　　
　　晨晨，你怎么能够问我为什么?如果时间可以衡量的话，能不能让我问问你为什么?为什么安宁可以，为什么我燕南不可以?你说你守了安宁20年，可我，我却守了你700年......。以为我们会在转轮殿呆到天荒地老，以为我们可以在一起直到海枯石烂......一直以为你还是冥府里那个只对我撒娇只对我笑的幽草少年，可是短短的20年人间生活，我觉得我已经失去你了，你念念不忘的另一个人，你为他笑，你为他辛劳，你甚至为他，流了眼泪......地府里呆久了的人，我第一次看见你落泪......
　　
　　“晨晨，安宁和苏从霖，一旦结合，有违天理伦常......他们之间，必定有人要灰飞烟灭的......天谴时机，不过就这几日。如是苏从霖，你依然可以带安宁回家。如是安宁，那你在凡间的任务亦已终结，我接你回幽冥府。”心里再不舍，再想拥他入怀，燕南也只是低着头，强迫自己冰冷的说出此行他需要传达的话语，安明晨的脸，为别人而落泪，燕南心里恨不得此刻安宁就灰飞烟灭
　　
　　安明晨怔怔的半天没有话语，他到底是来人间太久，竟然忘记了自己本来的目的，魂魄之间，谁舍谁收?谁去谁留?
　　
　　如果消失的是安宁，安明晨恨恨的想，我就回我的地府，依旧做我的左轮主，看黄泉幽火不明不灭，看彼岸之花怒放不休......闭了眼睛，眼泪却落了下来，光只是想象，就已经疼到极限，魂魄消失的话，安宁，我还能拿什么证明你曾经存在?你的这20年，是我赋予的，也就该是属于我，这一生，还有下一世，你在红尘，我陪你沉沦红尘，你在地府，我陪你漂游地府......
　　
　　转身睁眼，直直的盯着燕南，眼角还残留水色，眼神确实坚决:“燕南......我决不能让安宁在天谴里消散，如果是雷霆之刑，我愿意为他承受......你......一直以来，都要谢你，如果我保护不了他的魂魄，你，能不能帮我?”
　　
　　燕南急了，“以你只1000年的修行，如何承受的起雷霆之刑......不过是个凡人而已，你何苦陪上自己?不行，我绝不答应，如果你一意孤行，我现在就拖你回幽冥府，我去求十殿阎王，他们那么疼你，会让你提前解了这个任务的。”
　　
　　安明晨只是摇头:“燕南，你不明白，安宁对我，比我自己更重要.....”
　　
　　燕南神色黯然，我不明白......我怎么会不明白......晨晨，一直以来，不明白的都是你......如果你灰飞烟灭，那我呢?我的心情又如何?你给我的，从来都不曾是希望......
　　
　　安明晨轻抚手里的离珠，至少，他还拥有着安宁的一魂一魄，一直都贴身带着，在最靠近他心脏的地方，在最贴近他肌肤的温度。安宁，你可知道我是如何对你?哥，你可在意过我?
　　
　　念及安宁此刻却在苏从霖床上，安明晨不仅唇齿濡酸......明明是和哥哥一样的容颜，却让人极为痛恨......如果我挡了安宁的天谴，如果我归于虚无，那安宁，你是不是要和苏从霖白头到老，你是不是最终要忘记我这么一个人......
　　
　　“燕南......”安明晨突然笑了，却不是明媚，甚至是晦暗“燕南......我求你，在天谴之前......你杀了苏从霖好不好?你把他的魂魄全部带走，带到幽冥深处，沉入纪忘川底......这样，谁也不知道他是如何死的，连黑白无常也察觉不出来.”
　　
　　燕南看面前这个笑了哭，哭着笑的人，心里开始乏力，晨晨，你还是当时的那个草木人儿吗?为了一个魂魄不全的凡人，你甚至开始忘记自己的善良和仁慈......安宁对于你就那么重要?重要的不惜违反天条?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事发了，你自己会受到什么处罚?而我，又会受到什么处罚?是不是在你心里，我一点都不重要......
　　
　　安明晨望着发呆的燕南，忍不住去拉他的手:“燕南，好不好?你答应我啊......。如果我还有法力，我绝对自己去毁了他的魂魄......你就帮我这次，苏从霖死了，他的阳寿和灵魂，就全部都是安宁的了”
　　
　　燕南轻轻的扯回了自己的手，低着头小声的说:“你要求的事情，我什么时候没有答应过呢?”算是承诺，却来不急看安明晨欣喜的面容，淡淡留下一句:“明晚我来夺魂。”便隐了身形而去，他怎么还能再呆的下呢?心里酸楚，即使是耗上他的千年修行，他也害怕这样酸楚的情绪。
　　
　　夜深人静，窗外连风都寂然
　　
　　安明晨一人在冷落的房内，当一切情绪开始沉淀，他开始觉得自己残忍
　　
　　他本是心底纯良之人，在地府这么多年，对来往魂魄亦是温雅有礼，从不曾做过什么欺压鬼魂之事，后来转世为人，虽然也是纨绔子弟，走马斗鸡，无所不为，但也不曾仗势欺人，即使是对于苏从霖，以前也只是想着让安宁和苏从霖永不相见才好，今天他竟然要求燕南为他杀人，那样鲜活的一条生命，那个和安宁一样的容颜......即使自己手里有法力，也该是下不了手的吧
　　
　　对不起，燕南，你的心思，其实我都明了，就因为无法回报，才一直装着不明白，你在背后看我的眼神，你落在我发间的手指，你给我的离珠，我有难时你就会出现的时刻，甚至是你刚才那句:“你要求的事情，我什么时候没有答应过呢?”，我都懂......
　　
　　你的酸楚，正和我一样，爱错了人，爱错了方向
　　
　　只是，我比安宁残忍......我明知道你爱我，我还不遗余力的利用你......
　　
　　我知道此事败露的惩罚，知法犯法者，投入焦沃石下，受大火大热大寒大冻之刑，然后投生五浊人世，3生3世，不得善始善终......燕南，你知如此，却仍肯帮我，你以为我真的什么都不感动?我的这生，我已经赔给安宁，我承诺他的一辈子，就是一辈子，我真的不贪心，我已经1000多年了，只有现在，偷一点凡世时光，他的一生，是我给的，我想看着他缓慢老去，我想看着他经历生老病死，爱恨情伤......这世一旦终结，他是他，我依然是我......我还是你的左轮主，之前你陪了我700年，那之后的岁月换我陪你。如果还在转轮殿，我陪你到海枯石烂，如果我们受刑，我陪你煎熬，如果我们转世，即使困难，即使艰难，我依然陪你......
　　
　　只是这样的话，安明晨却怎么也不肯说出口，他仿佛一个迷路的孩子，在回家的途中遇到了诱人的风景，走错了路口，走错了方向，只是这个错误，他错的一败涂地，错的心甘情愿......终其一生，他只是个草木人儿，千年来无欲无求的生涯，安宁是他生命里的第一个意外，第一个执着。
　　
　　




第 19 章

　　手里的暗灵珠闪动着幽然的紫色光芒，这是从纪忘川的引魂人那里讨来的宝物，是他们收罗纪忘川上徘徊不去的幽魂的工具，凡人魂魄，但凡靠近它，便会被吸附进去，再难挣脱。
　　
　　燕南捏着手里的灵珠，望着床榻上安稳而卧的苏从霖，几经挣扎，成败只在此间，可是，是不是真的值得去做?
　　
　　那个拜托自己夺人魂魄的安明晨，此刻，大约是陪着安宁卧谈，他在安宁面前，总是言笑晏晏温顺乖觉。安宁到底吸引他什么?燕南心里埋汰着不甘，细细的凑到苏从霖面前，这张和安宁一样的容颜，安明晨到底是喜欢的他哪里?飞扬的眉，卷长的睫，俏挺的鼻子，睡梦间，依稀还是幸福笑言，酒窝深浅。
　　
　　凡人真是可怜，再幸福，再绵甜，都只是过眼云烟......
　　
　　燕南眼见着苏从霖和安宁情渐浓郁，心里也难免升起可怜......且不说天谴，只是今日人为之祸，你们就注定有始无终，有份无缘......。莫怪我心狠，即使不是我，你们之间，也无人能抵御天灾，或许，如果苏从霖知晓他的死能够换的安宁的生，他也该始愿意的吧......
　　
　　燕南手里的暗灵珠，终于伸向苏从霖的眉心
　　
　　那一点幽幽的粉红色的光，开始往暗灵珠流动，悄无声息，却绵延不停
　　
　　燕南知道，眉心处这点是灵慧魄，待灵慧魄吸收之后，便是天冲魄，然后是气魄，力魄，中枢魄，再是精魄，最后是英魄，七魄一收，任是老君的仙丹，也救不回苏从霖这一分性命
　　
　　夺魂本不需太多时间，更何况使用的是暗灵珠，燕南承诺过安明晨的事情，再不愿意，但都会做到有始有终，眼见的床铺上的苏从霖气息减弱，灵魂之光开始忽明忽灭，燕南已知事情即将完成，待到七魄收全，剩下3魂，也是极简单的事情了，苏从霖啊苏从霖，你也算是第一个无需假借黑白无常而死去的凡人......
　　
　　眼见着苏从霖的7魄已经入了灵珠，也眼见着那三魂开始出窍，燕南正当要收魂时，突然背后一掌，打了他措手不及，不仅三魂归位，连悬浮在苏从霖眉心处的暗灵珠，也落入了另一人的手中
　　
　　“谁?”燕南大骇，以他堂堂右轮主之尊，普通神仙鬼怪，轻易伤他不得，而刚才一掌，却楞是让他瞬间散了心魂
　　
　　“幸亏是我，若是夜游神见了你干如此勾当，怕你余生，就该在炼狱火海里度过了。”来人冷冷的笑道，燕南闻的那气息，便知是他地府之人，听他说起夜游神，不禁哼道“若是夜游神，怕也要治你个擅离地府之罪，晴川，你是奈何桥的鬼卫，我是转轮殿的轮主，虽说大家是同僚，但也井水不犯河水，暗灵珠还我，你莫要干涩。”
　　
　　原来来人是地府奈何桥的鬼卫晴川，燕南以为他存心坏事，可是晴川却知道自己为苏从霖而来，他没有理会燕南，自顾自的捏起了灵珠，把里面的魂魄重新注灵回苏从霖的身体，燕南见状，不禁恼怒，他答应过安明晨的事情，他不愿意失信，捏了掌力，就向晴川拍去，两人均是黄泉鬼差，同样是千年修为，自然是势均力敌，一时间房内阴风阵阵，刹然幽冥。
　　
　　只是晴川一边顾着苏从霖的躯体，一边护着手里的灵珠，招式之间，不禁束手束脚，且担心苏从霖的灵魄在暗灵珠内呆的太久会受到损伤，渐渐落了下风。
　　
　　“燕南，你住手，擅离地府之罪，我有你也有，你若放了他，我绝不告发于你。”晴川示弱的叫道
　　
　　可燕南却不管这些，比这更大的罪都犯了，小小的擅离地府，他何惧之有
　　
　　“再不住手，我能让你再也见不到左轮主的魂魄”这是晴川最后的手段，曾经的他，号称地府的收魂人，连现在所有引魂人所用来收集魂魄的暗灵珠，也是晴川当引魂人时所创造的。不过是收人魂魄而已，他能做到，而燕南也知道他能，恨恨的叹了一声卑鄙，燕南也不得不住手。
　　
　　眼睁睁的看着收了攻守之势的晴川，把苏从霖的魂魄尽数从暗灵珠里导出，暗灵珠本来就是他所创之物，使用起来自然比燕南娴熟，片刻之间，苏从霖的魂魄均已归位，晴川在苏从霖命魂处加持了一层灵光，佑他灵魂自我修复，也让他片刻之间无法醒来
　　
　　当做好这一切后，他开始悠然的坐下来与燕南谈条件
　　
　　虽然说他与燕南安明晨同在黄泉同僚近千年，却彼此并无交情，此次若非为了苏从霖的缘故，他本不愿意妨碍燕南和安明晨，只是事关苏从霖，他乱了自己的分寸，如果燕南他们的目的达成，那那个每次转世都会记得自己的少年，再不会软软的叫着自己“晴川”了......若要苏从霖魂飞魄散，他绝不允许......
　　
　　“晴川，这个少年，必须要死，他违反了伦常，今日我不夺他魂魄，难道你能保他过的了天谴?”燕南扯着自己的手套，他不是怕晴川，要论实力，他们都有千年功力，真的拼起来，还不知道谁输谁赢，只是晴川的威胁，正好踩在他的死穴，即使安明晨依然是左轮主之尊，但现在的他毫无法力，如果晴川存心要藏了他的魂魄，怕是入了阴阳两界，自己都寻不回来，这样受人控制的心情，让燕南极度愤恨。
　　
　　“他的事情，我都知晓，要说天谴，也不一定是他......而且，据说之前十殿阎罗早已向天庭汇报过了，王母念他十世功德，还不一定会惩罚他。”晴川缓声说道，这些是他离开地府前偶然听秦广王座前的童子说起，既然知晓苏从霖有十世功德护身，他自然是更不允许燕南毁他魂魄
　　
　　“可是......我答应过明晨”燕南依然还是动摇
　　
　　“所以我才说和你谈条件。既然苏从霖不会遭天谴，那自然不可能只遣安宁一人，你告诉安明晨苏从霖死了就是了，只要安宁活着，他就不会怀疑你的话”
　　
　　燕南虽然同意晴川的话，但事实上他对苏从霖和安宁的情分都看在眼里，他不相信如果苏从霖和安宁都活着，他们愿意情分两地:“可是......苏从霖醒了后，自然还是要去找安宁的，如果他再出现，那安明晨就什么都知道了......”
　　
　　晴川笑了，他一直都觉得燕南是个笨家伙，明明是自己喜欢的人，却一直往别人怀里推，看到他拥抱另一个人，你开心吗?他此番离开地府，亦有自己的私心，他也如安明晨一样，寂寞了千年的岁月里，想贪恋一个凡人的一生，苏从霖这次的性命是我救的，那他往后的岁月就是我的，我不管他之前爱着什么人，之前想了什么事，只是之后，他只能看我一个人。千年的岁月里，我积累的不仅是法力，还有手段......我想要得到的人，我不计较任何方法......
　　
　　轻轻的弹指，晴川手里出现了一支净瓶，“这瓶内装的是忘川之水，你应该听孟婆讲过，喝过孟婆汤，前尘往事俱勾销，喝过忘川水，却只会忘记最重要的人，和最重要的事，所以，你不用担心苏从霖还会再去寻找安宁......”
　　
　　燕南疑惑的伸手接过那小小净瓶，揭开瓶盖，果然是那熟悉的绿色光芒，忘川的味道蜂拥而起，燕南寒着脸重新盖上瓶盖，即使如他，也是贪恋记忆的人，忘川的水，仅仅是闻，就让他觉得害怕。
　　
　　既然他今日无法从晴川手下夺走苏从霖的魂魄，那他便认真的考虑了晴川的建议，对他而言，这是最好的选择，他内心深处，并不乐意见人无辜枉死，而且，只要苏从霖离开，那么，对安明晨而言，就没有差别，安宁依然还是那个安宁， 没有天谴，就没有风险......或许，燕南心里更希望的是天谴还在，如果安宁死了，安明晨，你是不是就会回来?
　　
　　“你为什么?要帮他们如此?”这是燕南最想不明白的一点，在黄泉之地，各个灵体，从不曾关注自身以外的事情，身为鬼卫的晴川，为何介入这俗世凡尘?为何护这一尘世之人?
　　
　　晴川拍了拍燕南的肩膀，取出一颗灵魄珠给他看，燕南一眼望去大惊失色，灵魄珠是楚江王座前供奉的宝贝，是仙物，以晴川鬼差之身，怎么可能获得?灵魄珠不仅可以让凡人起死回生，更可以让地府的魂魄凝得实体。若能得一灵魄珠，便能肆无忌惮的生活在阳光下。
　　
　　“这是我偷的”晴川像是知道燕南在想什么，森然的一笑:“我和你不同，我喜欢的，我要握在手心里，你问我为什么要从地府来到这里，我就是为他而来。”晴川遥指卧在床榻上的苏从霖“我想要的，我可以不择手段，带他离开，从此他的生命里，不再有安宁，只有我，就够了......”
　　
　　燕南只看的见晴川那样放肆的企图，没有想到地府内那个沉默寡言了千年的人，竟然也会有如此放纵的时刻，盗取灵珠，私入凡尘，篡改苏从霖的命盘，这些，到底什么罪更重?
　　
　　不管是安明晨，还是晴川，还是自己，都是明知黄泉戒律的人，一而再再而三的违反，所为的，到底是什么?情爱果然最是可怕，一旦沾染，便身不由己，可是，如此这般，安明晨和晴川，你们各自情有所归，那我一人，图的又是什么?燕南不禁黯然神伤，摇了摇头，消散了踪迹，天色将明，阳光下，永远不是他的世界......
　　
　　房内只剩苏从霖和晴川，晴川听的外面鸡鸣，掏出灵魄珠服下，那一抹暖意从心口往四肢百骸散去，眼见的身形凝聚，和灵体不同，烛火下，开始有了阴影，举手投足间，影子随行而动，晴川不禁露出得意之笑。
　　
　　转身望了躺在床榻上的少年，还和记忆中一样，伸手可以触摸的到的柔软肌肤，还是活人好，那样鲜活的肉体和温度，让晴川不觉迷恋的触碰起来，却仿佛是惊醒了少年的一地美梦，眉头皱着，眼睫似乎闪动着想要睁开
　　
　　在他睁眼之前，晴川迅速的拿起忘川之水，喝一口含在嘴里，低头俯身，哺入少年的口内，一口一口，直到瓶内的水全部入了苏从霖的喉，晴川才略觉不舍的放开，夹杂着忘川水的味道，但只是唇齿相碰，就让他觉得心绪潮涌，做人果然本质是贪心，想要的东西，光摆在面前亦觉得不够，一定要狠狠的抓在手心里，才真的放心
　　
　　静静的望着床内的少年，他大约不知道他今晚已经历经了生死，晴川想做的，不过只是，在第一道晨曦里，苏从霖张开的第一眼，只看见他而已......
　　
　　




第 20 章

　　身形摇晃，车厢内锦裘铺设的再厚，安宁亦觉得颠簸的难受，想挣扎，却难以动弹，连意识，也混淆不清，微微的张开了双眼，模糊间，看得见有人影靠了过来，依稀以为自己还在与苏从霖一起流亡的岁月，那时候，每当自己睁开眼，那个笑容璀璨的少年就会亲昵的凑在面前
　　
　　“苏从霖......”软弱的喊出了声
　　
　　当安明晨的脸映入视线，安宁才仿若从梦中醒了过来......。
　　
　　安明晨的手已经搭上了安宁的额头，假装没有听到那声“苏从霖”，笑容里很刻意的乖巧:“哥，你醒了，风寒已经退了不少，再等半个时辰我再喂你吃药。”
　　
　　安宁苍白着脸，低头避开安明晨微凉的手，风寒而已，断断续续的吃了几个月的药，不见好。饮食和睡眠均在刻薄自己，摸着自己的手骨，已经快支楞出皮肤了，一个人的消瘦，也只是眼睁睁的眨眼之间的事情......
　　
　　背靠在车厢上，听的见车窗外马蹄的响动声，安宁挣扎着扯开门帘:“掉头，回开封......”
　　
　　“哥”安明晨刷然变脸，这两个月来，他一直隐忍的陪安宁在开封等待一个没有可能的消息，眼看着安宁在开封如此的衰弱下去，还什么都不能说，他一直想扯着嗓子告诉安宁，苏从霖死了，苏从霖已经死了，他即使在开封等一辈子，苏从霖都不会回来......可看着安宁青白的脸色，他不敢。昨天安宁又晕了过去，他才雇了马车，想带安宁回洛阳，他真的害怕，再这么下去，安宁会死在开封
　　
　　马车的车夫听了安宁的话，停下了马车，但他眼神却看着安明晨，他记得昨儿安明晨来雇车的时候，要求的是尽快到达洛阳，怎么今天却又要回开封?
　　
　　安明晨按下安宁，转身对车夫说:“不要停，往洛阳。”
　　
　　安宁听了开始挣扎，只是久病的他完全挣不开安明晨的钳制，心里着急，不禁哀求起来:“晨晨，让我回开封，我再等等，再等等他就回来了......”想起了苏从霖，竟然不可抑制的想流眼泪
　　
　　安宁怎么样也不甘心，只是一个朝夕，那个片刻不离自己身边的人却怎么找也找不到，日复一日的在开封等待，他什么时候能够回来?或许苏从霖只是贪玩，去了什么地方，迷了方向，只要自己耐心的等待，他终究是有一天要回到自己身边来。一直记得之前他给自己串珠子菊的样子，也一直记得他哄自己吃药的样子，苏从霖......你去了哪里?苏从霖......你不要我了吗?
　　
　　寻寻觅觅，总不见踪迹，钱掌柜的去了官府报了失踪，可那衙门之内，又怎么会理睬这样的市井小事，再挨到后来，连钱掌柜他们都有了哀戚之色，看自己的眼光更是怜悯......。
　　
　　安宁不相信苏从霖就这么悄无声息的失踪了，苏从霖总是记挂着他的，他还在这里，苏从霖怎么舍得离开?日日夜夜的寻觅，安宁开始一病不起，本身就是身虚体弱之人，更是扛不住神思衰竭。请了郎中，熬了中药，安明晨时刻都服侍榻前，可是安宁还是药食难进，被苏从霖养护好的风华少年，瞬时间憔悴。他成了心的糟践自己的身体，苏从霖一直就极为担心他，以前一直哄着骗着的让他吃饭喝药，现在他如此这般，苏从霖，你会不会因为担心而自己出来?
　　
　　2个多月的时间，安明晨时时恳求了他回洛阳，带他回家，忘记苏从霖，依然做回他那不问世事的安少爷。可安明晨永远比不上安宁固执和坚持，几句哀求总能让安明晨放弃，一直到昨天，安宁再次再安明晨面前晕倒，这让安明晨害怕。
　　
　　安明晨抱着安宁，看安宁在他怀里哭的如同一个孩子:“哥，我们不等了，我们不等了，他不会回来的，我们回家好不好?我带你回家?”
　　
　　“他不会骗我，他说要和我一辈子的，他只是在什么地方耽搁了，你让我走，我要去等他。”安宁开始挣扎
　　
　　那一点力气完全不能撼动安明晨，他只是牢牢的抱着安宁，眼泪濡湿了安明晨的衣袖，看安宁这个样子，安明晨心里是疼和不忍，只是不想你死而已，你为什么一定要执着于他?安明晨想起那天燕南给他说过的话，苏从霖是真的死了，那燕南手中的暗灵珠里，还残留有苏从霖魂魄的气息，燕南亦说了幽冥鬼噬需要一个炼器，于是他把苏从霖的尸体给了它，这样任是安宁上天下地，他也找不到关于苏从霖的任何踪迹。早知道安宁如此反应，那就该让燕南留下尸体，如果安宁看见了尸体，也就死了心，何须如此日夜不宁的折腾他自己。
　　
　　见安明晨丝毫不肯松懈，安宁知道安明晨是铁了心要回洛阳，可他心里总还有期待，万一，万一苏从霖回来，在开封寻不到自己，苏从霖会伤心的......想起自己上次在长安失踪时，苏从霖是不是也如自己现在这般焦急等待?那之后自己还曾取笑过苏从霖的小题大做，取笑他的不沉稳，只是到现在，才真能体会他那时的恍惚心情，对不起苏从霖，对不起，我总是让你担心，也许你是遭遇了什么意外，也许你什么时候也就回来......
　　
　　一狠心，安宁张口往安明晨胳膊上咬去，是下了决心的咬，咬的深，咬的疼，安明晨一时没有防备，吃痛的松开了手，安宁掀开门帘就往车外滚去，安明晨被他的举动吓到脸色煞白，手急脚快的一把扯住了他，可安宁还是落在了车厢外，把前面赶车的车夫都吓到赶忙把车停了下来
　　
　　“不要命了吗?会死的?”安明晨气急败坏，看安宁拖着那破败的身子奋不顾身的样子，为了一个苏从霖，真的可以连命都不要吗?
　　
　　安宁只是拼命挣扎，他不要回洛阳，他要回开封:“晨晨，晨晨，我没有求过你，我第一次求你，让我回开封，让我回去啊”
　　
　　即使是虚弱的安宁，突然的挣扎也让安明晨压制不住，他突然就爆发了:“不要再回去了，不要再提开封了，他死了，苏从霖已经死了......”
　　
　　挣扎的人突然就静止了下来，两眼茫然的看着安明晨，喃喃的说道:“不会的，不会的，他只是出去了，他只是迷路了，他会回来的，我们约好了呀，他答应年年陪我看雪，年年陪我赏花....”
　　
　　明晨见他已经入了魔，不禁摇晃起他来:“哥，你清醒点好不好......他真的死了，他的魂魄已经散了，他的躯体都已经入了地府了。”
　　
　　安宁当即一口血呕了出来:“不会的......不会的......”喉头腥甜，一张嘴，便是一口鲜血，一口一口，尽数濡在安明晨的衣领上，把安明晨吓住了，用手去捂，却怎么也捂不住安宁不断涌出的血，“哥，你别吓我，哥，不要说话，你别说了......”安明晨七手八脚的把车厢内的抽屉翻的凌乱不堪，里面还有当初路云飞所赠的药丸，手脚颤抖的往安宁口里服送，却一颗颗被安宁呕出的鲜血带了出来，眼见两人衣衫仅是血迹斑斑，安明晨几乎要害怕的哭了出来，他虽是左轮主，现在却没有任何法力，即使现在黑白无常来他面前带走安宁，他也没有任何力量阻止......
　　
　　忙乱间手指触碰到安宁身上所佩戴的荷包，安明晨才恍惚记起苏从霖曾经说过安宁的荷包里装的都是一些急救药品，慌忙的倒出一粒，还是当初芙二姑娘所赠送的百花和合丹，所幸这个药丸是入口即化，所以并没有如其他药丸般无法下咽。
　　
　　安明晨看安宁吞下药丸方浅浅安心了一点，看安宁口唇张合，仿佛想说什么，却体力不支，最终还是晕了过去。百花和合丹药效极快，很快就不再有鲜血濡出，安明晨方茫然的呆坐了下来，片刻后，想起安宁是极爱洁净的人，又开始忙碌着为安宁擦拭换衣。待到最后，他连自己身上的血迹都懒怠打理，只觉得心力交瘁，忐忑不安的守着待安宁醒来。
　　
　　大约是累极，安明晨终于是撑不住睡了过去，醒来后，已见安宁默默的凝视窗外，马车亦颠簸在路上，安明晨掀了帘子问车夫:“我们是去哪里?”
　　
　　车夫还未来得及回答
　　
　　安宁已淡淡的回了他一句:“长安......我们要去长安......”
　　
　　经历刚才那一场生死，安明晨不敢再坚持说回洛阳的话，而安宁似乎也无心再继续刚才的话题，安宁不说，安明晨也不敢继续，再来一次刚才的经历，怕安宁支持不住，已经瘦弱成一把骨头的人，看起来苍白可怜，却异样固执，安明晨不敢重复，苏从霖已经死了，死了，任是他心里喊成了滔天巨浪，他此刻也不敢再吐露半个字。
　　
　　倒是安宁，在那场大悲大痛之后，一时间又变回了那个冷清的安宁，隐隐的总有种超脱世外的感觉，连他改了车马方向，也只是淡然的对安明晨说:“从来出来，到去处去......他，一定会在长安等我......”
　　
　　安明晨嘴里含了个“不”字，却怎么也吐不出口，安宁，你要如何才会死心?你去长安，我陪你去长安，这余生的日子里，注定没有苏从霖，我能等那么久，我不怕等到白发，我不怕等成苍老，我所爱慕的，本来就不是婉转少年，只要你还是你，我就能等。
　　




第 21 章

　　“请问苏从霖少爷回来了吗?”
　　
　　苏府的门房，每天都能听到有个人来问这样的话
　　
　　“少爷远游未归”总是千篇一律这样的回答，私底下，几个门房都猜测过到底是什么人，如此执着的寻找他们少爷，在日渐隆冬的长安城，那个少年全身都包裹在雪白的软裘里，只露出苍白的面孔和仓皇的大眼睛，眼中那一点点微弱的光芒，忽明忽灭
　　
　　看着少年离去的消瘦的背影，门房小桂几乎忍不住要喊他回头，被身后的小安扯了扯衣服，才咽回嘴里的话，看着同伴埋怨的眼神，小桂有点讪讪的说:“他真的很可怜......少爷明明一直在家的。”小安忍不住翻白眼，小桂就是这么笨，难怪才会当了几年的门房都升不上去:“老爷吩咐过的，任何人找少爷都说不在......不过，刚才那个人，和少爷真的很像呢。”
　　
　　小桂摸着自己的脑袋，看着少年消失的巷子，怎么会像呢?少爷脸上颜色鲜明，唇红齿白，像花儿一样玲珑好看......而那个人，很瘦，很苍白，像是不小心吹在空中的一个泡沫，不小心就会消失一样，而且总是包裹在衣服里，柔软的斗篷把他的脸遮的暗晦不明，只看的到尖尖的下巴，不停的咳嗽着，长安的冬天是极冷的，那样的人，本不该吹这样的冷风......
　　
　　门内门外，说不上有多少距离，却是两重天
　　
　　小桂沉默的挨着门槛坐了下来，他是多不情愿看到那个公子每天失望而去，整整一个月来，都能见到那个温和的人，却从不见他有欢快的时刻，形销骨立，难怪他不愿解了那斗篷，怕是衣物下的身形，已经枯瘦的没有样子。
　　
　　他和少爷会有什么纠葛?3月前晴川公子匆忙携了少爷归来，老爷说少爷之前有得罪过朝廷官员，要求下人们都不得泄露少爷在家的消息，难道是少爷得罪了他?可是看情形他并非来找少爷寻仇......身为下人，什么都说不得，明明可以想象的到少爷在南苑内的嬉笑玩闹的声音，却依然只得回应“少爷远游未归”....
　　
　　安宁伸手紧了紧自己的衣领，长安的冬天真的极冷，刮着凌厉的风，一刀一刀的，仿佛透过针缝儿刮在肌肤上，天上灰蒙蒙的，今年的冬天好冷，会下雪吗?快过年了吧......苏从霖，你还不回家吗?
　　
　　一走进客栈，就看到安明晨焦急的迎了过来:“哥，我都说过了，你别出门，我帮你去问苏府的人，你怎么不等我就出去了呢?”
　　
　　安宁缓步走向客房，只是低声回答:“我不自己去，不安心啊......”
　　
　　安明晨知他没有问到苏从霖的消息，亦知他不肯就此放弃，回家的事情，提过几次后，到现在已经无法再提，他能做的，只是等待，等到安宁自己消磨了耐心
　　
　　握着安宁冰冷的手，以前芊细秀美的手，现在已经支楞出了骨头，咯在手心里的感觉，让安明晨难受，安宁房内的熏笼早早的就预备好，中药也是，待安宁坐了下来，便小心翼翼的递在安宁手里，看他小口小口的抿了进去......
　　
　　明明就没有停过药，长安城内有名的大夫都请过了，各种药材也不怕它名贵，靠近安宁，都能感觉到他从肌肤里渗透出的药草味儿，可是安宁还是不停的消瘦下去，小小的风寒，几个月来，都未能痊愈，拜托了那么多的名医，他们都只说先天不足，须得好生修养。可是他们毕竟是客居长安，衣食住行都比不得家中方便，而安宁又怎么也不肯离开。修养，到底怎么样才能让他好生修养，安宁，是不是不看见苏从霖在你面前死去，你就无法死心?
　　
　　安宁不喜欢身上浓郁的药草味......他总想起苏从霖那时会笑着说:我们安宁很香的......可是现在，佩再芬芳的香囊，都压不住药材味。
　　
　　推开门窗，让屋外凛冽的风吹了进来，安宁闭上眼睛靠在窗棱上，窗外就是喧闹的大街，可以看见往来行走的人群，听的见夹杂在风中的声音，闭上眼睛，便觉得世界就在自己触手可及的地方，却遥远的永远也无法企及......
　　
　　安明晨急忙抱了斗篷过来给安宁披上，“哥，我们关窗好不好?外面风太大，你要小心别受寒啊。”
　　
　　“不好”安宁摇头，他日渐任性起来，以前的淡然，只因他的无欲无求，到了现在，他开始有自己想要的，想执着的，于是，孩童时期被压抑的任性和固执，统统都复苏回来，窗外的风扑进房内，扑在他的身上，忍不住咳嗽几声，安明晨焦急的跺脚，可是安宁只是轻笑:“担心什么呢?在找到他之前，我都不会死的......”
　　
　　安明晨咬着嘴唇生气
　　
　　刚想着叫小二来把熏笼里的火升的旺一点，却见安宁脸色大变的往门外跑去，披在身上的斗篷掉落在了地上还被踩上了几脚，懊恼的拣起了衣服，想大约是安宁又见着了和苏从霖相似的人，这个月来，安宁认错了多少人呢?大凡容颜鲜丽的华服少年，都会和那个纨绔子弟相似吧，这么想的同时，安明晨轻叹着摇头，抱起手里的衣服去寻安宁
　　
　　走致街道，果然见安宁和另两位男子正在路旁纠缠，眼见其中一人甩开了安宁拉着的手，安明晨冷了脸走过去，怕的是安宁被陌生人欺负。却在越走进他们越不安，等安明晨能看清那两人的容颜时，刷然变色，那张脸，他怎么可能忘记，竟然是苏从霖，他没死，他怎么会没死?燕南你敢骗我，狂怒难消
　　
　　“对不起，公子，我想你认错人了......”苏从霖讪讪的拉扯回自己的衣袖，他怎么也想不明白他难得偷偷的出府一次，却在街上被奇怪的男子骚扰，叫的是自己的名字没有错，可他怎么也想不起曾经见过那么一个人，寒冬腊月的，那个男子瘦的可怕，只穿着普通的棉裘，根本无法抵御外面的冷风，冻的瑟瑟发抖，说不出的可怜，却只是扯着自己的衣袖，说着自己听不懂的话
　　
　　“苏从霖苏从霖，你回来了，我真的等到你回来了......你答应过我们要在一起一辈子，你答应过陪我一起苍老的，你还记不记得，你说等我老了的时候，你为我梳白了的长发......”说着说着，安宁的眼泪又落了出来
　　
　　苏从霖只是窘迫的看了看身边的晴川，他不知道能说什么，明明是陌生人说着奇怪的话语，他却不忍心推开，刚想开口，却只见另一个人扑了过来一拳打在脸颊上，力道极大，让他摔在了地上，在那人还想挥第二拳的时候被晴川的剑阻止了，他还兀自愤恨的说着:“你为什么还活着?你为什么不去死......”
　　
　　安宁早已经扑倒在苏从霖身上，慌乱的看着苏从霖脸上的伤痕:“要不要紧要不要紧?会不会疼?”转身对那个挥拳的人大喊:“晨晨你做什么?你怎么可以伤他?"”
　　
　　从霖嘶了口气，看来那个叫安明晨的人是真恨他，下手极狠，苏从霖怕脸上的痕迹可能会好久都不得消，这对注重容貌的他来说，简直就是个悲剧，可是他竟然无法像以前一样被打了就要打回来，大概是看那个趴在自己身边哭的人觉得不忍心吧......苏从霖只是自己爬了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尘，拉了晴川的手想转身离开
　　
　　安宁一把抱住苏从霖，带着失而复得的惶恐，带着心力憔悴的悲哀
　　
　　哀哀的哭了起来:“苏从霖，你怎么还能离开我?我们说过要去昆仑山看雪的啊，你看冬天就要到了，连长安都快下雪了，我们不去昆仑山好不好?我们去桃源山，我们去看苍哥和小飞，我们在那里看今年的第一场雪，等雪化了之后我们再在哪里等桃花开，我会学着去做桃花酱和桃花饼，春天的时候我们还要为你用桃花灌香囊.....”
　　
　　苏从霖听的心里有点酸楚，竟然舍不得推开那个人，仿佛有什么人有什么事情的片段在闪烁，被长安的冷风一吹，苏从霖又有点回神，认错了人吧......。讪讪的开口:“对不起，你认错了人了......和男人一起赏雪......很奇怪了。”
　　
　　安宁听了苏从霖的话，抬起头，怔怔的落泪，泪珠儿从大大的眼眶里滑落，一滴一滴的滴在苏从霖手上，让他仿佛烫伤般灼热起来。
　　
　　安明晨走了过来把衣裘给安宁披裹上，他恨苏从霖，他一直以为苏从霖已经死了，没有想到他却活着，第一次被人如此欺骗，那人却是燕南，苏从霖身边的人他怎么会不认识，都是千年来在地府的同僚，但当晴川的剑指在他脖子上时，那肃杀之气，已经让安明晨明白，在晴川心里，同僚远比不上苏从霖重要......。他有太多疑问，却只有燕南能给他答案，此时此刻，他只想让这一切都没有发生过，让苏从霖从来没有出现在安宁面前......可事实之前，他是如此无力，看着安宁落泪，他多想成为那个能够拥抱他的人，可是安宁想拥抱的，却只有苏从霖。
　　
　　场面一时清冷，街上行人对4人投注了诧异的目光，苏从霖想起自己被陌生男子拥抱，不自在的想挣开，却贪恋那样的温度，尤其是看到那个人的眼泪，竟然非常想伸手去擦拭，想拥抱想安慰，在极力的挣扎中，苏从霖开始向晴川投出求救的信号......
　　
　　晴川默然的扯过安宁的胳膊，冷然的说着:“你想不想知道这几个月发生了什么事?我可以告诉你......”
　　
　　安宁茫然的被晴川拉在另一旁
　　
　　“你不要再来找苏从霖了，他是不会和你在一起的......你们之间，不过是他们少年子弟的一个游戏，得不到的东西总是最好的，得到了，便不会再觉得稀奇......你觉得你们之间能够继续在一起吗?你终究不是女人，你不是他能够坦然介绍给亲友的人，你不是能够为他生儿育女的人，你不是能让他感觉软玉温香的人......你能给他的，只有新鲜感而已，尝过了，便该放手了......他不可能为你赔上他的一辈子......三个月前，是他自己主动离开，离开了，就是他不爱了.....”
　　
　　安宁只是喃喃着:“我不信我不信......”
　　
　　“你可以自己问他还爱不爱你......你这样纠缠，实在没有多大意思。”
　　
　　安宁蹒跚的走回苏从霖身边，想伸手去抓苏从霖的手臂，颤颤的却最终还是怯弱的放下自己的手，以前都觉得从容的动作，却在失却的爱情面前变得无法坦然:“苏从霖，你还爱不爱我......”眼睛大大的睁着，脆弱的一如泡沫，明明是害怕的在发抖，却不敢忽略任何关于爱人的表情
　　
　　苏从霖疑惑的摇头，他是陌生人啊，他怎么会爱呢
　　
　　安明晨看安宁的脸色青白，以为又要哭了，结果这次却没有眼泪出来，是不是因为一切都尘埃落定，才真正心如死灰?
　　
　　想默默的拉安宁离开，没想到安宁顷刻间甩开安明晨的手，拉起苏从霖的左手，照着骨节的位置，狠狠的咬了下去，苏从霖疼了起来，伸手去推打，一下一下的敲在了安宁的肩膀，听的见"砰"的声音，大约也是疼的，安宁却没有松口，只是落泪，狠狠的咬紧牙关，一直到口腔里渗透着血腥味，鲜血混着泪水，厮磨着苏从霖的伤口，无法推开的被伤了心的人，一咬下去，恨不得咬断了天涯，咬成了枯骨。
　　
　　晴川一掌把安宁单薄的身躯打飞，苏从霖捂着伤了的手，抱着晴川的手不让他拔剑，连拖带扯的把晴川拖离了现场，他本不是肯吃亏的人，可面对安宁，他怎么也不愿意他受更多伤害，当安宁被打到飞出去的时候，他竟然情愿他继续咬着自己的手。手上的伤口极深，疼到刻骨，可茫然间，又觉得身体里有其他地方也在疼，如刀割剑剐一般的疼痛。
　　
　　安明晨只顾的上抱着已经昏过去的安宁，如果可以，他情愿拼了自己的性命，也要把剑刺入苏从霖和晴川的心脏里，可是在仇恨之前，他却还有更重要的事情，他必须要安宁活着，他不知道晴川那一掌有多重，他只知道看着安宁飞出去的时候，觉得自己回到了地府，心脏不会跳动的时刻，从污浊的地上抱起安宁，那瘦弱的身躯在怀里只是轻飘飘的，冲回客栈，驱赶着小二去请了大夫。
　　
　　小心翼翼的把安宁放在床上，青花的锦缎被子，更衬出安宁的脸白如纸，不安的叫唤:“哥，哥，你醒醒，你别吓我......”
　　
　　安宁仿佛是被他从远古中叫回，茫然的张开双眼，却无法固定焦距，张口想说什么，却只有血迹从口唇边缘濡出来
　　
　　安明晨几乎要急的哭了出来，如果苏从霖没有死，那天谴呢?那命轮呢?死的是不是就是安宁?
　　
　　安宁几经张口，声音虚弱的几乎无法辨别:“晨晨，我们回家。马上，立刻，我要回家..”
　　
　　话音未落，安宁又昏了过去，安明晨也顾不得他看的到看不到，只是点头:“回家，我们回家，我们马上就回家。”
　　
　　




第 22 章

　　风咋然吹过，还等不及树上的桃花落在苏从霖身上，已经有油纸伞遮了过来
　　
　　晴川撑了伞跟在苏从霖身后，“春寒料峭，这些微的细雨，也是淋不得的。”
　　
　　苏从霖没有伸手，只是往晴川处靠近了些，明明已经是贴近的距离了，可是还是有什么地方觉得奇怪，一年以来的记忆，断断续续，想起了一些人一些事，可又有什么地方连贯不起来，偶尔会问晴川，为什么自己会和他一起去开封，晴川也只是笑笑的回答，说是自己病了一场，忘记了很多事情......
　　
　　看着晴川淡然的笑脸，苏从霖觉得困惑，依稀记得有人笑起来也是淡然，却又不似晴川般决然，应该更寂寞，可是这样的话语让苏从霖如何能说，面对晴川，他总有愧疚的心理
　　
　　那样温柔亲切的晴川，自己竟然不记得，当晴川说是自己的爱人的时候，当时还觉得诧异。只是当初由开封返家时，母亲哭着说即使是喜欢上了一个男子，也无需离家出走，他们接受便是了。这么想来，也许晴川说的是对的吧......可是自己怎么可以忘记，到底是什么样的感情，会让自己和一个男子走上私奔之路......
　　
　　忘记了呢......
　　
　　虽然对晴川依旧还是有亲切之意，可是却一直亲近不起来......偶尔的拥抱和亲吻，会觉得熟悉却又觉得陌生，到底是什么地方不对......竟然越来越不能接受那样亲昵的在一起，亲吻的时候指甲掐入了掌心才能控制着不挣扎开来......
　　
　　晴川?我应该是爱过你的吗?
　　
　　恍惚间还想起自己对谁很殷勤的样子，嘘寒问暖温情款款，那一种想把全世界捧在他面前的心情依稀还在......可是现在......面对晴川的关怀，越来越多的是想落荒而逃，一直一直在努力说服自己，不要在已经等到结果的时候放弃。
　　
　　走在桃花之下，四处飞舞的花瓣，在春日里极美，可是看见花落的样子，心里却疼起来，没有理由没有余地的疼着，一瓣掉落的花瓣，冰冷的侵入衣领侵入肌肤，那一脉冰凉的感觉刻骨的厮磨起来，晴川的手指意图取出那瓣落花，苏从霖却受到惊吓般推开
　　
　　“对不起......”晴川收回自己的手指......
　　
　　苏从霖低垂着头，听着晴川的脚步渐行渐远，一直到听不到任何声响了，方轻轻的舒了一口气。
　　
　　怎么办呢?即使是爱人，却越来越害怕相处?
　　
　　黯然的触摸着左手指节处的伤口，3个月前被陌生人咬伤的痕迹，竟然一直无法褪去伤痕，晴川寻了许多药膏来，可自己都不愿意涂药，苏从霖是个爱惜自己肌肤的人，可是对于手上的伤口，却说不清道不明的不想它褪去，几月前只见过一面的人，至今无法忘却，忍不住去探索他的心情，到底是什么样的伤疼，会让他想以齿印的方式留在另一个人身上?......他认错人了呢......
　　
　　苏从霖靠在桃花树下，脱力般无奈
　　
　　烟花三月的季节，如是从前，他自然是寻芳问柳，嬉戏花丛，可自从开封回来后，连他自己都明白自己改变许多，是因为晴川的缘故吗?可到底心里有什么原因让他一直怀疑晴川到底是不是自己深爱的人......
　　
　　2个月前他独自一人在街上，正遇见辅国大将军府的依仗，安分的退在街角等待依仗队伍先过，可高头大马上的少年却跳了下来扯住自己的衣裳:“苏从霖苏从霖......安宁最近可好?身体可好?饮食可好?”
　　
　　苏从霖只得茫然的看着这位尊贵的少年，他问的问题他一句也不能回答。。。。。
　　
　　倒是少年自己半晌得不到答案，方自讪讪的摸了摸自己的鼻子:“打扰了......我当初既然说过放他，自然是不应该再纠缠，你们当初情深模样，自然是待他极好......”自顾自的放手离去，苏从霖只见得车架迤逦，恍如尘梦
　　
　　回府后试探的问起:“安宁是谁?”
　　
　　而晴川只是瞥了他一眼，不动声色的说:“一面之缘的人。”
　　
　　后面的话语苏从霖尽数吞入自己肚内，和晴川的嫌隙，大约也是由那时候而起......。是在骗我的吧?为什么要骗我呢?安宁......。两个字的发音轻巧的念出来，没有任何相关的记忆，却沉重不堪。
　　
　　再想起半月前，苏从霖收到姚远寄来的信件和一罐桃花酱。寥寥数语，只是交代他们甚好，双成和沐雪亦在百里杜鹃处定居了下来，如果苏从霖得了空闲，可以去天涯探望他们......只是在信的最末，姚远问了和那个将军府的少年一样奇怪的话----“安宁可好?身体可好?饮食如何?桃花酱是安宁的喜爱，如果不够，可以来信索要......”连沐雪和双成亦在信后添得附笔:“愿苏从霖和安宁年年岁岁，无止无终......”
　　
　　苏从霖当时抱着信件和桃花酱发呆很久，事无巨细都会向晴川说的他，第一次开始隐瞒
　　
　　晴川真的骗了他，如果安宁只是和他一面之缘的人，何故会有那么多人问起安宁，安宁是谁?他是我的什么人?只是一个名字，也能叫人疼起来。桃花酱细细的用了茶水泡开，依稀还听得有人在耳边说:“每次泡开来，都觉得像重新看见桃花绽放一般”，是谁说的那么温情?是谁笑的那么从容?
　　
　　叹息
　　
　　雨越下越大，晴川留下油纸伞还在手边，苏从霖却不愿意遮盖，细碎的雨里卷落的桃花飞散的铺天盖地，春天就要结束了吧......。这一场春雨过后，大概这一树桃花也就落尽了......。
　　
　　几日后，枯坐在家的苏从霖有客来访，迎接了进院内，竟然是苍哥和小飞，苏从霖虽不记得与他们是如何相遇，但记得这两人，倒也是强打了精神招呼他们。
　　
　　苍哥依旧是少年深沉的沧桑模样，端坐了下来，略显为难的开口:“苏从霖，我和小飞前几日都在洛阳......”似乎是为难不知道如何接续，小飞已经性急的打断了苍哥的话，脸色并不太好，把随身携带的小小箱奁置于苏从霖面前:“这是安宁还你的东西.”话未说完，苍哥把他拉扯回了身后。
　　
　　苏从霖沉默的接过箱奁，很小，也轻，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安宁，为什么又是安宁?
　　
　　打开箱奁，把东西一样一样拿在面前，还带着春天的阳光，却冰浸入骨
　　
　　细小的银铃铛，仿佛当时的话语还在耳边:铃铛坠在荷包上，这样，我闭上眼睛也知道你向我走了过来......
　　
　　木头刻的梅花簪子，甚至是粗糙，当时细心的用匕首削刻，险险的伤了手指，搂抱着那个担心的人说:我想给你一件我亲手做的东西，想亲手为你奉上全世界......
　　
　　精巧的金银错梳子，有人在轻唱: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朝夕相对，四梳生死相随……
　　
　　锦绣的荷包，轻轻打开，却是已经泛了黄了珠子菊花瓣儿，时间久了，一扯，便絮絮的四处飞扬，如同尘土，落在了地上，再也掬不起来......
　　
　　明明什么都不记得，却仿若翻看画卷一般，陈年的画卷，卷面有着尘土，呛的人眼角酸涩
　　
　　小飞和苍哥在那边争吵什么，只依稀的有几句话飘入耳畔:“本以为他是个情重之人，没想到只是薄情郎，安宁为他命归黄泉，真不值得.....”依稀看得苍哥无奈的拖了小飞离去，可说过的话却历历在耳
　　
　　命归黄泉......。
　　
　　当初是不是有人在耳边轻言:上穷碧落下黄泉，苏从霖，这一辈子，我都不离开你......
　　
　　茫然的关上箱奁，有水珠儿滴在箱奁上，一滴两滴......一抬手，才发觉已经是泪流满面
　　
　　




第 23 章

　　带着一丝侥幸，风雨兼程的到了洛阳
　　
　　可安府门前的白幡，让苏从霖心伤魂断......
　　
　　“苏从霖。”晴川伸手拉无法动弹的人，苏从霖只是茫然的看了他一眼，一语不发，仿佛看见了他，又仿佛目空了一切，自那日路云飞和苍哥离开后，苏从霖就再没有和晴川讲过一句话
　　
　　怎么能不怪他?被隐瞒的记忆，被遗忘的爱人，如果安宁只是我生命中一面之缘的人，那晴川，你在我生命里又算什么存在?被深埋的记忆排山倒海而来，我的记忆里，你才是陌生的人，为什么你会出现?为什么又取代安宁?我何时何地曾经说过爱你?你怎么忍心欺骗着亲吻?
　　
　　不能忘记的是安宁那憔悴的容颜，曾经那么清绝天下的人，曾经那么云淡风清的人，竟然消瘦到形销骨立，竟然瞬间芳华落败......那日安宁哭的样子，安宁咬在自己手上的样子，安宁软弱的问着“苏从霖，你还爱不爱我?”的样子......日日夜夜，一丝一缕的刻在自己的白骨之上，那时看来是茫然，现在想起竟是绝望，想一遍痛一分，碧落黄泉，碧落黄泉，安宁，你既然与我约定了碧落黄泉，你怎么忍心放我一人在这世间?
　　
　　依靠着巷口的墙壁，苏从霖心灰意冷的滑坐地上，锦绣的衣裳沾染着尘土，指甲抠陷入地，近在咫尺的安府，却情怯的无法靠近......如果，是不是可以幻想着如果......
　　
　　晴川森冷着面容，忘川之水都不能抑制的感情，苏从霖，你的感情，真的就没有一丝一分的余地?你不死心，我怎么能甘心?安宁死了，再难舍难受，你也不是他的......
　　
　　用力的拉扯着苏从霖前往安府，披麻戴孝间，苏从霖和晴川，却是府门前突兀的存在，门口的家奴对苏从霖还有记忆，一句“苏少爷......”让苏从霖恍然的以为还在去年的那个赏花时节......安宁，我赠你的牡丹，可还喜欢?......
　　
　　樱草红肿着双眼迎了苏从霖进府，还是熟悉的西苑，亭台楼阁，尽是当年安宁言笑轻浅的模样。
　　
　　“樱草......安宁，是不是在书房”闭上眼睛，忍不住给自己幻想
　　
　　晴川只是冷眼看着他这一场即将破碎的梦
　　
　　樱草摸了发鬓上那一朵白色绢花，三分怨恨七分凄楚:“我不知道为什么晨少爷说如果你来就带你回西苑......我情愿大少爷这一生都没有见过你。浅溪说的对，如果不是我当初认错人，什么都不会发生”
　　
　　苏从霖又开始恍神，樱草说了什么?无法理解......院内一如从前，只是白幡飞舞，“樱草......院内的桃花呢?安宁说过他最喜欢这棵树了。”
　　
　　樱草转身面对面的看着苏从霖，怔怔的看着:“少爷死了啊......整夜整夜的不眠不休，整天整天的不言不语......那天拉着晨少爷的手说"我不原谅你们。"就没有醒了......晨少爷开始疯了，把桃花全部砍了哭着说桃花是哥哥的花信，凭什么哥哥死了桃花还盛开......”说着说着就又哭了，再也顾不得苏从霖和晴川，掩面而去。
　　
　　晴川害怕苏从霖要哭，伸手去拉苏从霖的衣袖，苏从霖却诧然惊吓，抽出衣袖，也不见他有什么表情，只是默然的往书房走去，晴川冷笑，到底是死心了吧?情深如你，不过如此。拾阶而上，尾随苏从霖进了书房。
　　
　　房内还是安宁当年离开时的模样，墨香宛然，书籍卷轴，井然有序，苏从霖看着满室阳光洒落，书架上那盆牡丹赫然在望，阳光下花瓣舒卷，柔媚入骨，仿佛还听得安宁的声音就在耳畔:“牡丹开着冷清。繁华盛极之时，就悄然而落.....”这盆牡丹，当年我亲手抱来你的面前，今时今日，我终于体会到你说的冷清......
　　
　　桌上铺着白色宣纸，毛笔还搁在笔架上，苏从霖端坐了下来，细细的研开了墨，提笔轻写:
　　"涉江采芙蓉
　　兰泽多芳草
　　采之欲遗谁
　　所思在远道......"
　　
　　搁下了笔，观望了片刻，始终，字还是不如安宁的来的轻灵秀逸......
　　
　　晴川在旁，越看越觉心惊......哭，或者闹，苏从霖，随便你怎么都好......你如此这般，让人害怕......
　　
　　苏从霖绕过晴川，推门而出，转身来到安宁的卧房......陈腐的病榻之气，每个角落每个窗口都有着挥之不去的药味，半掩的还在床头，青白的被褥，依稀能看见安宁安静的翻动纸张的声音，间或的用衣袖掩着口鼻咳嗽，微微的皱眉，用食指的指腹按压额头......
　　
　　越来越清晰的看见安宁无所不在，行走坐卧，尽是青衫身影，言语轻浅，耳畔不绝......伸手便碎了一个幻影，抬头便碎了一地迷梦......
　　
　　苏从霖安静的在安宁的床铺上卧了下来，口唇之畔，是安宁的被褥，还是残留的熟悉的气息，触觉却是冰凉，安宁是怕冷的......安宁，不怕，你在我怀里，我的肌肤我的温度你予取予求......
　　
　　晴川只得眼看着苏从霖把安宁的枕褥揉入怀里，他想狠狠的打他一巴掌，或者打醒他，或者打哭他......可冷然如他的人，此刻也不敢妄动，越是意料之外越让他觉得开始恐慌，苏从霖一直一直的不肯理会他，像捧在手心里的玲珑杯盏，害怕一用力就捏碎。
　　
　　满室的尴尬和不安
　　
　　一直到另一个人进了屋来，抱着苏从霖就哭了，被惊吓的人还来不急回过神来，旁边的婢女已经靠了前来，苏从霖认得她，是安宁的婢女，叫浅溪......安宁说过，浅溪是心思婉转的人，在安府里，是最了解安宁的人......想扯个微笑，却僵硬的只扯动酒窝，眼神依然是冰然。
　　
　　浅溪默默的向苏从霖施礼，轻言细语:“苏少爷......我们老爷最近思子成狂......请勿见怪。”
　　
　　苏从霖方第一次见过安老爷，和安宁长的不像，感觉却很类似，哭的样子，让苏从霖想起安宁唯一一次哭在他面前的时候，大约都是平时轻易不肯表露情绪的人，一旦失控，便觉怆然......
　　
　　安老爷叫唤他安宁......一句句一声声，全然砸在苏从霖心里，麻孝还在身，手上心上都觉得针芒刺骨。安宁的父亲......再没有什么时候比此刻对于安宁死亡的感觉来的更强烈，竭力的假装和遗忘，尽数被摧毁，安宁死了......。这个念头一旦闪过脑海，便呼啸而来，将苏从霖瞬间掩埋。
　　
　　开始还只是落泪，后来开始低低的哽咽，最后拉着安老爷的手哭着叫安宁......泣涕交加，面容惨然......
　　
　　晴川终于释然苏从霖哭了出来，伤心时不哭，眼泪落在心底，时时刻刻都是伤着，只有眼泪流了出来，才有可能释怀和遗忘......只是听苏从霖哀切的叫着安宁的名字时，晴川开始觉得自己的存在是一种失落......放弃了身份，放弃了过去，依然得不到你......
　　
　　哭过一阵，樱草来了把安老爷扶走，浅溪打来了热水，为苏从霖整衣洗脸
　　
　　苏从霖的眼泪滴答的停不下来:“浅溪......我去祭拜安宁，他的坟冢在哪里?”
　　
　　浅溪静默了片刻，缓然开口:“没有坟冢......少爷落葬的前一天，晨少爷带着大少爷的尸体失踪了......所以老爷才会失常......以为你会将少爷好好的送了回来，却......你还是早日离开吧，你和大少爷太像，我怕老爷会清醒不过来......”说完收拾了东西走了
　　
　　纵然不甘心，苏从霖问遍安府的人，得出的都只是同样的结局
　　
　　跪在安家幽暗的祠堂内，小小一额牌位，镂刻着安宁的名字，搂在怀里，冰冷的，捂不热的存在，安宁，那天你问我的问题，我还欠你一个回答。今生，我还欠你一句对不起。关于承诺，我欠你一个交代，来世，我会不会还欠你一个未来?
　　
　　晴川次次试探着拉苏从霖起来，总被他无言的甩开
　　
　　此情此景，再不能忍心强迫于他，短短几日光景，苏从霖神思日渐恍惚，什么都不能做，干脆什么都不做，静静的陪他在这寂静的祠堂里，想搂他入怀，手臂微抬，终究还是放下。我想抱的人，心里怀里，都是另一个人。
　　
　　这一室的寂寞是被安夫人打破的，那个娴雅的女人，一身素白的走在苏从霖面前，缓缓的跪坐在苏从霖对面
　　
　　“苏公子......本以为你带安宁离开，就可以让晨晨疏远安宁......结果，我连晨晨都失去了......”那女人神色黯然的抽走苏从霖怀里的牌位，用手绢轻轻的擦拭:“从小，他就怕我，安宁一直到死，我都没有告诉过他......你在这里，就像他在这里一样......我不是不喜欢他，我只是一直无法坦然，他娘是那么完美的人，我一直觉得我做不到她那么好.....”
　　
　　安夫人轻轻的把牌位放置在香堂之上，裙角沙沙的拖在地板上，苏从霖安静的看着她，听着她
　　
　　“我不知道晨晨把安宁带到哪里去了......如果你遇到他们，告诉他们要记得回家。。”
　　
　　苏从霖沉默的看着安夫人离开......
　　
　　半晌，他转身望向晴川“我要回家......”晴川伸手拉他的手，苏从霖顺从的站起来，乖巧温顺，行李车马，一任晴川打点，只是，再不肯多说一言半语。
　　
　　




第 24 章

　　苏从霖变的乖巧，这份乖巧在苏父和苏母看着他竟然连续3天早晨来给他们请安时，变的让人不安
　　
　　不仅是早晨的请安，他不再喜欢在外面流连不返，每天坚持和全家一起用膳，热热闹闹的一大家子人，满当当的坐了一大桌子，他的父母，他的哥哥们，他的嫂嫂们，侄子侄女们，每个人心里都存有疑惑。那个最小的孩子，几乎没有见过这个小叔，奶声奶气的问：“叔叔我们不要在家吃饭，你带我出去玩吧。”
　　
　　苏从霖揉了揉他的头发:“小叔想和大家在一起，等你长大了，就可以自己出去玩了。”
　　
　　苏夫人的不安开始蔓延，她最疼爱的孩子，至今她不明白他想了什么，总感觉要失去他一般。
　　
　　那天晚上，苏从霖最终是跪在父母的卧房:“我想出门，我要去找个人......。并且，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回来。”
　　
　　苏夫人拉住勃然大怒的丈夫，担忧的看着苏从霖:“一定要去?非去不可?”
　　
　　苏从霖决然的点头
　　
　　不得不叹息，苏从霖的性子自小儿是他们惯出来的，是撞了南墙也不肯回头的人，苏从霖近日的反常，他的父母都看在眼里，关于他这一年发生的事，他也从来没有说出口，埋怨和痛苦，深埋心里，连父母都不曾知晓，为人父母者，自然只希望他能过的好，孩子长大了，事情变得干预不得，苏父和苏母最后只得妥协。没有目的地，没有归家期限，两人只好千叮万嘱好好照顾自己，出门在外，吃的喝的用的，都要细心打点......
　　
　　苏从霖跪着看两位老人担忧着忙碌，知道自己是过分，默默的磕了三个头，高堂在上，一磕养育之恩，二磕儿子不孝，三磕我离去后，二老保重身体。
　　
　　连夜收拾了行李，晴川推门而入，苏从霖没有抬头，没有回望
　　
　　“你找不到他的，你根本不知道他们会在哪里......但是我知道。”
　　
　　苏从霖终于看着晴川，虽然他恨晴川骗他，但除了安宁的事情，晴川从来没有对他说过谎:“他在哪里?”
　　
　　晴川扯开苏从霖整理好的包袱，挑拣着里面的东西:“连鹤顶红都带着?你可知道自尽的人，从来都是直接打往枉死城的，你若就这么死了，才真是上天入地，都见不着他了.....”
　　
　　苏从霖只是看着晴川:“我要怎么样才能见到他?”
　　
　　晴川轻佻的笑:“吻我......吻我我就告诉你.....”
　　
　　苏从霖站了起来，走近晴川身边，冷冷的却没有犹豫的吻了他，冰凉的唇，冰凉的触感，一直凉到心里，最终是晴川推开了他，看着面前的人，晴川开始觉得他这具由灵魄珠凝结成的身体，也开始有了心疼的感觉，苏从霖，为了安宁，到底哪里才是你的底限?你本来应该是被珍惜被深爱的人......
　　
　　晴川深深的呼了一口气，这个苏从霖不再是那个轮回里每次笑着叫他的苏从霖了，这个苏从霖连魂魄里都烙印上了情爱的痕迹，完整的，不完整，是他抓不到的人......看着苏从霖的双眸，如夜般深沉，星光闪烁，我希望看到你快乐，如果有灾难，我愿意为你分担......。你想要的，我能给的都给你......
　　
　　“安明晨应该带安宁回了地府，我们去那里找......你不要想着死了魂魄就能见到安宁，他的魂魄，大约已经消散了，安明晨所能保护他的，不过是那个躯体而已......。”晴川昨夜找个燕南，所以他大约知道安明晨的踪迹，只是燕南并不肯多说什么，他现在能帮苏从霖的，也不过是走一步算一步......
　　
　　苏从霖并不太懂晴川说的那些是为什么，他只是挑重点来听，只要能再见到安宁，地府又有什么关系呢，他本来就打算陪着安宁一起去黄泉路
　　
　　他们连夜出了苏府，一路往西南，跋山涉水，这些苏从霖都不害怕，只是遥遥的路途中，晴川开始给他说起了他和安宁的事情，说起了安明晨，说起了燕南，说起了他自己，还有说所有的前因后果，苏从霖是个相信宿命的人，却第一次开始反抗宿命，他不贪心，他不求生生世世，要的，不过是厮守的一生而已，苍天何其不公，既然给了一世，为什么却要中途收回，他想要见安宁，他有太多话要说，对不起，还有......我爱你......
　　
　　两人此行的目的地是西岭雪山，便是俗称的阴阳界，雪山之南，阳光普照，晴空万里，雪山之北，云气翻腾，站在阴阳界之上，可以伸手感受阳光和雨雪，温差巨大，且时不时有冰雹和闪电落在阴界。
　　
　　晴川小心的拉了苏从霖的手，他们要穿过阴阳界才能到达地府，一旦走入阴界，便能听见鬼吟呜咽，太多幽魂聚集在此，即使是晴川，也担忧过于危险。
　　
　　“他们也是从这里进的地府吗?”苏从霖在迷雾中什么都看不清楚，只感觉脚底下所踩的不知是落叶还是淤泥，举足维艰
　　
　　“不是，他们是从丰都去的地府，从那里更快......。只是我们不能走，因为你是生体。”晴川小心的凝聚着灵力，手心发出微弱的光，引的周围的游魂游弋环绕却不敢靠前，另一直手紧拉着苏从霖的手，如果在这里走散，那苏从霖便会成为饲鬼们的食物......
　　
　　最终走到饲鬼碑前，地府之门就在碑后，只是要打开石碑，还需费点力气。晴川犹豫了一下，最终是抽出佩剑，往自己的手腕上一划，淋漓的血就滴答在石碑之上，血腥味突然的蔓延开来，游魂的呜咽都兴奋的颤抖......苏从霖大惊失色的抓着晴川的手:“为什么?”
　　
　　晴川只是笑笑的抽回，继续把血撒在石碑上:“没有祭品......石碑不会开。而我这个身体，本来就是灵魄珠凝结而成，本来想和你厮守一生的......我没有机会了对吧?”
　　
　　苏从霖沉默了
　　
　　收敛了暴戾情绪的晴川，依然还是那个温柔的晴川:“所以，我要离开你了，我要回我的冥府，这个身体，最后能为你做的，我有什么舍不得.”
　　
　　温柔的人反而更让人难过，苏从霖第一次拥抱晴川:“对不起......对不起......。如果可以，我来世一定还你。”
　　
　　晴川轻轻的掰开他:“不要对我突然温柔......我怕自己后悔”
　　
　　漆黑的世界，只听见血液滴落的声音，游魂带着零碎的光芒在游荡。石碑整个浸成了血红色，轰然打开，冥府的幽幽大门，卓然的在前面。抛弃了身体的晴川，无法再牵苏从霖的手，那一缕的灵体，只是飘飘荡荡的在苏从霖前面:“跟我来吧.”连声音，也变得飘忽
　　
　　苏从霖回过头看饲鬼碑前被放弃了的身体，失去了晴川灵力的保护，瞬间被游魂们所吞噬，一点一点的消融，无言的看着前面引路的晴川，苏从霖心里惶恐，因为明白他为自己做了多少，放弃了多少，不仅不能恨，还一直觉得亏欠......欠了的，就得还，今生不行，来世也得还......
　　
　　兜兜转转，绕过无常殿，晴川给苏从霖仔细的佩戴好了幻界水晶，期望能掩去他的活人气息......
　　
　　终于到了转轮殿，燕南依然是冷冷的站在那里:“他带一个死人进来，你带个活人进来.....”
　　
　　晴川淡淡的笑“可你并不会去告发我们......若论罪，明晨不会比我更少，他在哪里?”
　　
　　燕南苦笑，带了他们往转轮殿深处走去，那里是一片净水，水上沉睡着一朵瑶草，碧绿芳华，刹那盛开，安明晨从另一边，涉水而来，飘立在瑶草旁边，水波柔柔的覆盖在他的脚踝处:“我就知道你们会来......”说完这句话，却又轻轻的俯在瑶草之上，不多说一句，不多看一眼。
　　
　　燕南只得轻声解释:“那时在凡间，晨晨和我为了忘川水的事吵了一架，没想到竟然被安宁听见，后来安宁不言不语不寝不食，不消多久，便死了，魂魄也散了，晨晨不甘心，把他的身体带了来冥界，用他自己的本体来护持安宁的肉身不坏。”
　　
　　安明晨听的燕南的话语，转过身确实对苏从霖说:“我哥死前说过，我不原谅你们......苏从霖，你说，他是不原谅我更多呢?还是不原谅你更多?”
　　
　　苏从霖看见安宁还如生前一般仰卧在瑶草之内，水泽草木的滋养，他依旧是自己初见他时的精致明朗，想着就往水深处走，被晴川一把拉住:“这是黄泉之水......以你生人之体，会被吸附至底.”
　　
　　苏从霖只是全身颤抖，安宁就在面前，他想见他，他想摸摸安宁的头发，安宁的脸......他想给安宁说对不起，他想说爱他......却什么都不能做，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无声无息的转轮殿，谁都打不破的僵局......
　　
　　还未等到转机，转轮殿却又因另一人的出现而喧闹
　　
　　陆判捋着他的胡子缓步进来:"你们倒都在这里......也省的我们各个拘拿了。"陆判的骤然出现，让转轮殿里的气压升起，暗黑压迫之感，几乎让苏从霖的魂魄移位......
　　
　　燕南，晴川和安明晨也是刷然变了脸色，跪至前面行礼，明知道这次犯下了滔天大罪，还期望不被发现。这一点侥幸，原来完全是自己的幻想。
　　
　　幽火在陆判身边翻转，却看不清容颜，只是压的人心沉了一点再沉一点，几人跪在地上，连头也抬不起来。
　　
　　陆判伸了伸手指，承载着安宁的瑶草便从水中飞至面前，他看了看瑶草里的安宁，又看了看苏从霖:“不亏是同一个魂魄的身体。”苏从霖看到安宁的时候，已经乱了方寸，攀爬的到了安宁身边，冰冷的纤细的身体......抱着就开始落泪，喃喃的说着:“对不起......”
　　
　　陆判并没有再看苏从霖一眼......他转过来蹲在三个沮丧的属下身边:“你们呢?可明白自己都犯了什么?”
　　
　　晴川他们低垂着头说明白，陆判依然还是庙堂里的那个森严陆判，再笑着再和蔼着，那浑身的气息依然是压抑不住的森然，云淡风清的笑说说:"你们知法犯法，扰乱天命，按照律法，本该是去孽台剔出鬼骨，化去修为，打入炎活地狱做千年苦役，但念在你们俱有值得体谅之处......所以......。你们3个，要经历十世轮回，凡尘的生老病死，也该是你们体会的时候。
　　
　　安明晨骇然抬头:“可是安宁......”
　　
　　“我自有安排。”陆判广袖一挥，晴川，燕南，安明晨尽数飞落转轮之道......依稀还听见他们挣扎着叫喊苏从霖，或者安宁......
　　
　　苏从霖抱着安宁，反倒冷静了下来。“你想把我们怎么样?”
　　
　　陆判捋着胡子笑眯眯:“你可知道他已经没有了魂魄?这样一具肉身有什么好?再入轮回，你也找不到他”
　　
　　苏从霖痴痴的看着安宁:“他很好......比什么都好，我想把一切好的东西都奉在他面前，可是，没有什么会比他本身更好......”
　　
　　陆判从瑶草里翻找，终于找出了安明晨留在瑶草里的那颗净离珠，还闪烁着粉色的光芒，他笑眯眯的说:“这是安宁被护在净离珠里的两个魂魄......本该他死时就魂飞魄散的，没想到这个珠子还留着2个灵魄，你要不要和我打个赌?我给你8世轮回，每一世，如果你能想起安宁，我就为他造一个魂或者魄......不过如果你其中一世想不起他，我就让他灰飞烟灭......。如何?”
　　
　　苏从霖认真的看着陆判，仿佛在确定他说的话的真假。
　　
　　从领口摘出当初从安宁那里得来的雨花石，轻轻的佩戴在安宁的颈上，吻了吻那冰凉的唇。
　　
　　转身对陆判说:“好......”
　　
　　“你确定你每一世都能想起他吗”
　　
　　苏从霖抬手望着左手指节处安宁留下的伤痕，青青的，每次看见，都心疼的说不出话来:“8世之后，我一定会来这里接他......”
　　
　　陆判看着苏从霖走向转轮的轮回之门，转轮殿里突然就安静了下来，陆判看了看瑶草中的安宁，挥了挥手，让瑶草从新回到黄泉之水上，“真是让人羡慕呢......”
　　

作者有话要说：很早以前的旧文，修改了一点贴在这里
还差一个he的结局
不过，目前还不知道，什么样的结局，是最得我心意的he......




第 25 章

　　彼岸花在黄泉路上开成一片血海。
　　
　　安宁就站在那一片花海里，等待苏从霖的回来。
　　
　　最后一世，早在苏从霖进入轮回的第一天，陆判便把魂魄全部还给了安宁，剩下的便只有等待。
　　
　　这一世有多长？安宁不知道，地府里没有岁月，他一殿一殿的走来，走遍了地府的每个角落。偷偷的问过鬼差，苏从霖的这一世是草木，长在山林之中，要长多久？能长多久？
　　
　　“我想去人世陪他”这样的念头动了多少次，每次在轮回馆，都会被陆判阻拦。
　　
　　“他等了你8世轮回，你只等他一次…….别说阎罗无情，我只怕你一进这轮回，你们两个，怕是上天入地，都再无相见之日……”
　　
　　于是又安安静静的等了下来。
　　
　　现在的地府，没有了明晨，没有了燕南，没有了晴川……一个熟悉的人都没有。寂寞的久了，让人害怕，却还是要坚持的等下去。“只剩下我还记得苏从霖了，如果连我都忘记，那他，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之前每天都站在奈何桥上，希望能看到熟悉的人，来来往往的魂魄，一个个都冰侵入骨。孟婆会笑着说：“少年人……别等了，喝了婆婆的汤，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总是固执的摇头，我才等一世，算不上悲伤。8世的寂寞，还要等苏从霖来给我说。
　　
　　后来习惯了躺在彼岸花丛里，细细的想苏从霖曾经说过的每句话。那时喝了忘川水的他，那样的话语，依旧想来会疼，从针炙到痉挛，其实没有变化太多。苏从霖，你什么时候回来？你还没有亲口告诉我，那些都不真实……
　　
　　陆判路过的时候，会坐下来和安宁说说话：“他若是修仙，三五百年，就能脱去凡体，待那时，我引他来接你。”
　　
　　安宁垂着眼睫不说话。
　　
　　八世凡尘，怎么最后一世就是草木……修仙之苦，根本苦不堪言。什么引日月精华，吸天地灵气，那只是道家说法，地府太多修鬼道的山精野怪，安宁听了太多修仙的故事。几百几千年的岁月，有时候想开口，才发现连语言都能忘记。那样寂寞的岁月，不适合苏从霖……
　　
　　长生不老有何用，仙术法力又有何用。
　　
　　却还是做了长长久久，等待的准备……
　　
　　但当陆判引了苏从霖过来时，安宁留着眼泪去拥抱，入怀只是空荡荡的灵体。
　　
　　“不是修仙么？为什么连实体都没有？”这样的话语梗在喉里，根本问不出口。
　　
　　陆判讪讪的解释：“他为一个修道人承了天雷之劫……不过这样回归地府也好，至少你不用再继续等下去……只是天庭有命，你们二人，不能再入轮回，怕扰乱天理命盘。而安宁又是生体，不能一直在地府呆下去……”
　　
　　苏从霖深深的望了安宁一眼。转身面对陆判：“我还是一棵树的时候…….遇到过夜游神，他说……..王母念我十世功德，可以换我一世姻缘…….我不贪心，和他在一起，一世以后，我情愿魂飞魄散…….”
　　
　　安宁点头：“有一世，就一世……”
　　
　　陆判掐了一朵彼岸花，花汁血似的滴答往下。陆判凝起指尖的那一点猩红，弹入两人的眉心处。再掏出一枚灵魄珠，为苏从霖聚魂成体。
　　
　　两人俱是不解。
　　
　　陆判笑着说道:：“你替人承劫的事情，地府欠你一个人情。十殿阎罗有交代，许你们一世，便给你们一世，只是这一世，你们以鬼差之身还于阳道，为地府做行走之事。彼岸花开多久，你们的这一世就有多久……在以后，明晨他们回归轮主之位的事情上，还需要你们化解劫难的地方…….”
　　
　　待得陆判走远后，安宁方不敢置信的掐着苏从霖的手背。
　　
　　苏从霖来不急疼，只是迫不及待的亲吻他：“他们一开始就计划如此……我在人世时，城隍就来与我赌过，我会成为他手下的行走…….””
　　
　　安宁闭上眼睛，柔顺的张开唇舌，：“我真怕…….你哪一世里忘记了我”
　　
　　“傻瓜……这八世，孟婆都拜托我，帮她找到燕南他们，所以，我没有喝过孟婆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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