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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花犹似坠楼人BY恋恋紫光


红日已高三丈透。金炉次第添香兽。红锦地衣随步皱。佳人舞点金钗溜。酒恶时拈花蕊嗅。别殿遥闻箫鼓奏。
银烛灯光，玉篆香炉，古琴琮琮，世间享乐莫出其右。
轻罗小扇，暖玉温香，娇笑软语，人生风流莫过如此。
“太子殿下，下面献舞的是藩国呈献的绝色美人。”话音刚落，
一道白光闪过，清萧悠扬，白影踏曲婆娑起舞。翩若惊鸿，婉若游龙。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飘兮若流风之回雪。翩翩若凌波仙子下凡。夺人心魄，扣人心弦。乐声忽转，舞步突变，炙烈狂野，曼妙娇躯，柳腰轻旋，妖艳绮旎，暗香浮动，遣人遐思。琴声嘎然而止，掩袖敛住舞姿。盈盈一拜，清音微吐：
“情玲拜见太子殿下。”玉颜稍仰，清丽含艳，艳而不妖。
走下大殿，扶起脚边佳人：“公主殿下，何须如此？”
美人轻吟：“铃国已覆，何来皇族，奴婢只是个舞姬。”语罢，明眸已蒙上薄雾。清风徐徐，吹散了满室柔靡，空余无限哀愁，散之不去。一声叹息自嘴边溢出：
“情儿，表妹。”我径直出了大殿，不忍再回头看上一眼。
信步花径，感觉阳光洒遍全身，好似所有的烦恼正在一丝丝的被蒸腾，渐渐散去。随意倚向一棵树杆，俯看，瑟瑟树影斑斑驳驳，泛着星星金光。暖暖的阳光，悠悠的花香，舒服地阖上双眼，静静地享受着宁馨的温情，也只有此刻，一直紧绷的神经才开始松弛，不再去想朝政、军事、谋略…… 细碎的脚步声敲破了无声的安逸，我蹙起眉头，为这难得的清静被人打扰而颇感不悦。稍稍一侧头，毫无意外地看到了一个俊秀的少年。“殿下就这么拂袖而去，于情于礼，似乎……”他停了下来，发现我根本没在听，只是一味笑盈盈地看着他。俊脸微红，慢慢扭过头去。我不禁一笑，收起捉弄的意味。
“念，为什么我又跑到了这里，为什么总躲不开呢？”
我突然的严肃让他一愣，片刻，“既然躲不过，又为什么要为难自己呢？”
“是啊，这里……”
我没有再开口，只是呆呆地看向前方。萧念不着痕迹的退到了一边，只留下一片寂静。
风轻拂过脸庞，又温柔的从手臂上滑去。春天总是来得让人毫无防备。望着眼前已有些斑驳的秋千，轻摆着依旧柔软的腰肢，这一切仿佛与十年前的那天重叠了……
那时的我才七岁吧，牵着情儿的手就坐在这个秋千上，笑厣如花。
“情儿，你跳的舞好漂亮哦！”
女孩小小的脸上映满了喜悦，认真地望着我。
“表哥，我以后一定要跳最美的舞来给你看。好不好？”
“嗯，那等我长大了，就来娶你做我的王妃。”
“嗯，我们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两只小手勾在了一起，纯净无邪的笑颜令阳光也霁然失色。
然而战争总是那么无情，让一切成为泡影，然后笑看世人的多情与无奈。

第二章
回到寝宫，毫无意外地看到一个纤细的身影，静静地站在窗边，定定地凝视着远方，透明的纱裙勾勒出少女迷人的曲线，洁白的衣摆随风微微飘扬，好似随时便会化作一缕清风渐渐散去……
“看什么，这么专注？”
不由想为她一扫眉间暗蕴的一抹愁色，话到嘴边，竟是如此突兀的提问，胸中顿足自己的拙于言辞，辜负了这诗般的画面了。没有丝毫的惊讶，她仍是优雅的倚着窗，淡淡地说：
“你看那夕阳，偌大的天空，就只剩下了一抹桔红恋恋不舍，在天边伏着，却又无可奈何，眼睁睁地看着无垠的墨蓝把绚丽的云彩一丝一丝的吞噬。原来谁都不能把美丽变成永恒。原来谁都不能啊！
她突然转过身。我被她看得狼狈而又不知所措，却又不知如何安慰眼前这个让我怜惜不已的女人。此时，侍女席凝走上前来，缓解了眼前的僵局。
“陛下，情铃公主可要用膳？”
我立刻感激地朝她点了点头。几个侍女一番忙碌后又一一退下。临走前，席凝体贴地把门轻轻阖上了。眉凝浅颦轻愁，灵韵出尘绝俗，怯怯风致弱不胜衣，我摘下了裘衣，披在了情儿身上，看她有些挣扎，我忙按住说：
“早春时分，最易着凉，还是穿上吧。”
她不再有任何举动，任我拉到了桌边坐下。良久，她举起了酒杯，一饮而尽。“古人云：‘但愿长醉不醒中’，我心有戚戚焉，倘若梦可解忧，何不让我长眠不醒。”此时的她没有了大殿上的绰约风姿，清丽的容颜失尽艳泽，脆弱得让人忍不住纳入怀中，悉心安慰。我笑着，用尽量轻松的语调：
“情儿，你记得吗，母后在世时常说我们有一双相同的眼睛，现在看来，自是你的，漂亮上许多。”
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再会有所回应了。我看向她，她眼里显现出了甜蜜的光芒，似在喃喃自语：
“是啊，那时姨母总爱把我们抱在膝头，温柔的抚摸着，说天上的金童玉女正被她搂着……”
她突然又停了，眼神再次黯淡了下来。轻声一叹：
“不一样了，早不一样了，如今我的眼里只有愁，只有怨。而你呢。”她对上了我的眼。“写满了无奈与愧疚。”
我被她说中了心思，为掩被看穿的难堪，猛灌下一杯，冽醇酒味充塞口腔，残留舌尖种种滋味。她猛地站起了身，脱下裘衣，便要去扯那件薄如蝉翼的白裙，一惊之下，我忙冲过去抓住那双疯狂的手。她剧烈地挣扎着，歇斯底里的朝我喊道：
“身体，你不是这么想的吗？我不在乎，不在乎！别以为我还那么单纯，不解世事！如今，我已非昔日高高在上的公主，被带到你的寝宫，不过就是承蒙恩宠。不是要来服侍太子殿下的吗？你来啊，来啊！”
面对突然失控的她，我有些无所适从，只知道死死的抱住她，焦急地呼喊着她的名字。
“情儿，情儿！”
渐渐的，她平静了下来，傻傻地看着我。
“表哥！”
她开始号啕大哭，哭得嘶声力竭，露出了她的无助与脆弱，像个受尽委屈又终于回到家的孩子。我紧紧地搂住她。
“没事了，一切不幸都过去了，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直到永远……”
俏脸半仰，莹光粉泪之中，嘴角绽抹一丝凄凉的微笑。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她这般啼哭不休的情景。玉靥悲戚含怨，哭声渐歇，靠在我怀里，娓娓述说道:
“那年，也才刚开春吧。莫国大举进兵围住了皇宫，父王他……” 噩梦般的往事重被道及，仿佛噩梦重现，娇躯瑟抖，泪光凄迷，旋即坚强地逼回。
“情儿。”
我打断了她的回忆。收到一道不解的目光。
“既然只有伤痛，又何苦再去温顾一遍呢。有我在，从今以后，放下你的包袱，让我来陪着你，好吗？”
我看到她不断颤抖着身躯，不住得点着头，随即狠狠回抱了我，泣不成声。把她轻轻抱到了床上，轻抚着她泪迹斑斑的脸。我就这样静静地坐在了她的身旁，直到听到她均匀的呼吸声。
第三章
看着她熟睡的脸庞，适才伤心欲绝的泪容不断在我眼前映现，浮光掠影之间，神黯魂断，肝肠寸断，为她掖好被子，我起身离开了寝宫。深深吸了一口气，夜，很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陪伴着我前行。
情儿的嘶喊，犹在耳畔，而我无力辩驳。当时眼神里透着深深的绝望与悲哀。她说得没错，如果她不是情儿，我会毫不犹豫。昔日的公主之尊，只会激起占有者更深的欲望与更多的快感。我自认不是什么纵欲之辈，但对于正常的需求我也决不会傻到去抑制，尤其是面对像情儿这样的美人。既然如此，这一年来，周转于诸国的情儿所遭受的，我也就不难猜出个大概了。这个曾经顽皮而又爱笑的女孩阿，我一阵心痛。
寝宫东侧有一个园子，此时正开满着一些不知名的小花，云蒸霞蔚，繁花似海。夜间所散发出的淡淡花香有别于昼日的浓烈，却更让人定气凝神，那份宜人的清新令人沉醉其中。每次心烦总会不自觉地来到这里。有时候习惯真是个可怕的东西，让有些人有些事在不知不觉中融入血，沁入骨。这里深埋着我与情儿的记忆。但想得更多的，却是他。一个与我只有一面之缘的男孩。他就这样悠闲地躺在草地上，见到我，只是微微用手支起自己，冷漠的打量着我。像是被勾去了魂魄，我无意识地向他走去，伏下身，他突然揽上了我的脖子，在我的脸颊上浅浅一吻，就起身离去，留给我一个潇洒的背影，和一句令我至今心跳不已的话。
“你的眼睛，让我心动。我会回来的。”
从这以后，多少次的夜来幽梦，无端辗转。曾经相信时间会是唯一解药，傻到了无可救药，其实早明了，我被你困在无心设下的圈套。
伫倚危楼风细细，望极春愁，黯黯生天际。
草色烟光残照里，无言谁会赁阑意？
拟把疏狂图一醉，对酒当歌，强乐还无味。
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终于，我开始打听着你的一切，事无巨细，几近疯狂。而这里也有了个新的名字“莫园”。
“念，出来陪陪我好吗？”
“又想起他了？”我落入了一个熟悉的怀抱。
仰望长天，凄凄长叹，不禁扪心自问：春风九度，你可曾还记得我？纵然心了已是枉然，焉知前路不会柳暗花明。我萧若又岂是一个只知枯等之辈，终有一日……嘴角浅浅的笑意压下眉头浓浓的思绪。
“你说，同为太子我和他谁比较合适？”
“有一个武帝是国民的悲哀。”
“是啊，战争只是少数人心潮澎湃的豪赌，而其余的一切不过是嗜血者美味的祭品罢了。可是，念，你的话没有说完，身处乱世，一个仁君，恰是百姓最大的灾难。” 长长的睫毛掩去眸中复杂的深邃。
注：宋柳永的《蝶恋花》
第四章
那天以后，情儿就好似变回了从前的模样，一个开朗又喜欢恶作剧的小女人，每每得逞后，又无辜的眨巴着大眼睛让人哭笑不得。
这日，我刚下朝回宫。情儿正在和席凝下棋，看着眼前闹哄哄的场面，我也只有无奈的摇摇头了。
“又怎么啦，我的情儿公主。”
“表哥，你来得正好，席凝好过分哦，把我的白子都吃光了。我不管，你要替我报仇拉！”
我爱怜的摸摸她的头。
“就知道又是你再赖皮了。”
早已退在一旁的席凝也轻笑了起来。可爱的情儿、单纯的情儿，她的本质是如此纯净，褪去世故的外衣，算计防备也开始变得透明，她依然是当年那个娇悄可人的小公主，而不是今日艳动天下的舞姬，也许时间真的能够把所受得伤慢慢磨淡，甚至磨平。真希望她永远保持这个返璞归真的模样，不要再让乱世的纷争玷污了她的纯洁。
欢情不知时日过，暮去朝来又半载。转眼，已是入了深秋。那天下罢早朝。
“父王，留下儿臣，不知所为何事？”
“若儿，最近宫里到处流传着你和情铃的事。不知你可是真有意纳其为侍妾。”
突然的提问，让我一愣，正不知该怎么回答。
“我有意把情儿送去莫国，不知你意下如何。”
我大吃一惊，忙说道。
“父王请三思啊。当年莫国攻打铃国。若铃乃盟国，却坐视不理，已属不义。今日再送其公主以示己弱，便会为天下人所嗤笑阿！” 语带咄咄。
“若儿，你所说得朕又岂会没有想过呢。可俯瞰当今天下，若莫两国虽同为大国。但吾朝国库空虚，无力再战，唯有携重礼以求和，才得以时日修身养息。情铃乃是名动天下的舞姬，又曾贵为铃国公主，我们留下她实属不智阿！”
“父王，背信弃义在前，趋炎附势在后。又岂是明君所为？” 我惊叫起来，神色激昂亢奋。
“放肆！”
原本紧张的气氛瞬间变得一触即发。我自知大胆犯上，可此时也顾不上这些了。两双眼睛互相瞪着对方。良久。
“若儿阿，朕也是无可奈何。今日若是莫国指名要我若国公主，朕也只能忍痛割爱，别无它法。皇族本来就是处处身不由己的呀！”
我还想说什么，可才一张口却发现已再无可辨。的确，任何事一旦牵连到了整个国家，都会变得软弱无力。终于，我听见自己的声音。
“儿臣谨遵圣意，儿臣告退。”
“若儿！”
“儿臣在。”
千言万语终化为一声长叹。他朝我挥了挥手。
“儿臣告退。”一朵受尽风霜的青莲才要开放却已悄悄凋零，心如刀割。
第五章
我怀揣着心事，回到了寝宫，正迎上了要出门的情儿与席凝。
“表哥，你来得正好，一起去放风筝吧！”见我在发呆，她拉起我的手就跑。 “表哥和席凝比赛吧！看谁飞得高哦。”
天气倒不失明媚，奈何自古逢秋悲寂寥，秋花惨淡秋草黄。长风万里孤骛，正伤心，许是旧时相识。满地黄花堆积，憔悴损，如今有谁堪摘？
我强打起精神，应和着。她高兴得在我的身边跳着蹦着。我有种冲动，想要保藏起这醉人的笑颜。也许，也只有借由狂奔来平复我心中奔腾的无力与挫败。她突然感叹道：
“这变化莫测得云阿，总让人干瞧着，无法随心所欲的控制，有时还爱和人过不去，偏不顺人意，让风一吹就逃个无影无踪。”
我心不在焉的虚应了一声，放慢了脚步。
“很为难吗？还是不知怎么开口。”
我瞪大眼睛看着她，有些不可置信。的确，敏锐如她，又让我如何去隐瞒呢。我死死的盯着风筝，不敢看她一眼，艰难的开口。
“我朝决定向莫国求和……”
“终于要放手了吗？”
她说得很平静，可我去感受到了她不住的颤抖。我可以用千万种理由为自己辩驳，可是，话到嘴边终化作深沉的无力。她猛地冲过来把线扯断，风筝立刻随风去了。由一个小黑点慢慢消逝。她笑了，笑得很残忍。泪水滑落玉颊，一阵湿意，一片冰凉。
“这个可怜的风筝会落个什么下场呢？你说是摔个粉身碎骨，还是经历日晒雨淋终究面目全非，尸骨无存呢！萧若，你这个骗子。把绳子递给了一个深陷谷地的人，可就在她刚踏上大地，享受阳光时，狠心地把她再次推向了万丈深渊。”
“情儿，我……”她似乎没听见，依旧用不急不缓的语速说道。
“可是我不恨你，你也只是一个被命运玩弄的可怜人，和我一样的可悲，不是吗！今天是我，也许明天就是你，又也许有一天你我所作的一切只化作了一江春水，不复西归。”
群山万壑赴荆门，生长明妃尚有村。一去紫台连朔漠，独留青冢向黄昏。 画图省识春风面，环佩空归月夜魂。千载琵琶作胡语，分明怨恨曲中论。
情儿走了，临行前，她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是一个哀怨而又心碎的眼神，在我的心中刻成了一个永恒的烙印。挥手自兹去，萧萧班马鸣.席凝递给了我一张纸，娟秀的笔迹：
候们一入深似海，从此萧郎是路人。
注：杜甫写王昭君的名作《咏怀古迹》
第六章
“太子殿下请留步，老臣有要事相商。”
“尚书大人快快请起，萧若自当洗耳恭听。”
眼前是一位已入暮年的老人，眉目间尽是仁爱之色，谁又会想到他就是我朝元老，百官之首，以刚正不阿而闻名天下的铁血尚书呢。对其我素来敬重万分，他不仅是我的启蒙恩师，其博学与谦逊更是让我为之折服。
“老臣执掌户部多年，奈何年老气衰，虽心系朝廷，却也常感力不从心。老臣已上书圣上。恳请太子率臣共掌户部，以太子的聪慧，只需稍加时日，臣便可安然解甲，再无后顾之忧。圣上仁慈，体恤老臣苦心一片，颁下恩旨。今日唐突拦驾。正是跪求殿下看在臣劳苦一生的份上，成全微臣最后的忠心，望殿下隆恩阿。”
我忙扶起他。“恩师此言犹如当头棒喝，其中的良苦用心，萧若又岂会不知。这些时日，我为儿女私情顾影自怜，而置朝堂于不顾。想来，却是不该至极。此后自当竭尽全力，不负恩师厚望。”
“太子严重了。即使如此，老臣便可安心。但愿殿下早日释怀，保重圣体，臣告退。”
“尚书大人慢走。”
之后的日子我便在户部奔波。饶我自负熟识政务却也应接不暇，分身乏术。恩师公正严谨，对我更是一丝不苟，倾囊相授。此时我对尚书大人早已敬佩至极。若国连年征战，可谓民不聊生。但区区三年，虽说国库依旧匮乏，可百废复兴，人民安居乐业，一片祥和之色。这日，
“太子惊世才华，老臣佩服，短短三年光景，便可统掌户部，独当一面。老臣终可不需再以残躯尽绵薄之力，圣上已准奏臣辞官养老。此后，户部诸事，还烦请太子殿下不辞辛劳。圣上恩宠，准许老臣长住府第。今后殿下偶遇不顺，微臣自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恩师对于萧若，有若再世之恩，请您莫要推辞，且受萧若一拜。”
我满怀感激，向这个对我寄予厚望的长者深深一拜。
“好好好，太子深情，老臣愧而受之。”
这年，莫国大丧，太子莫奈初掌大权，犹如平地一声惊雷，让好不容易开始平静而得以喘息的诸国再次蠢蠢欲动，一场轩然大波已然掀起。
第七章
“若儿，这三年来，朕亲眼目睹了你的日趋成长。一直以来，你就是个天赋极高的孩子，而如今更证明朕没有看走眼，有子若此，夫复何求。”
“谢父王夸奖，萧若愧不敢当。”
“呵呵，不卑不亢，谦逊有礼，朕最欣赏的就是你这点。唉，日前听闻莫国国君暴毙。朕真是感慨良多阿。把江山交给你，其实也没什么不放心的。你很懂得笼络人心，朝中大臣大多与你交好，对此朕也是深感欣慰啊！不过你身上儒雅有余，却霸气不足。要知道身为一代君主，不怒而威的气势可是必不可少的。所以朕决议让你领兵出战莫国，其一是为了磨练你的刚强之气，其二则是树你军威，不知你意下如何。”
“回父王，莫国新丧，民心大乱，朝野不稳。虽说风闻莫奈处事果断铁血，不过要坐稳龙椅也决不会是朝夕之事。若国此次率先表态，诸小国自会一拥而上，分食之。得此牵制，我若国已占尽天时与人和，这的确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再说连年进献，虽目前还未伤及筋骨，却难保他日会生变数。国库空虚，使许多政策只能望而兴叹。不如破釜沉舟，攻之以却之，此举无疑是个长治久安的良策。父王英明，不过儿臣初掌户部，若贸然离去，恐生不便。正所谓三军未动，粮草先行。户部调金派粮的重任就这样草草交之，儿臣深感不安啊，恳请父王三思啊。”
“哈哈，你身边不是有个形影不离的萧若吗。这小子不仅武功不错，更曾15岁高中文科状元，你可别忘了他老爹正是你心心念念的恩师阿。何况如果是你领兵的话，朕想他绝对会拚命的，哈哈哈哈哈……”
突如其来的揶揄，让我羞赧不已。
“儿臣遵旨，儿臣告退。”
我逃一般的离开宫殿，身后还有父王开怀的大笑。
深夜，我独自站在窗前，默默望着星空出神。也就是短短几年的时间吧，天上格局便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斗转星移，结果究竟如何，现在还言之过早。身旁涌动着熟悉的气息。
“念，我想明天父王就会下旨，让你接任户部侍郎，代掌户部了。”
“嗯，我知道。”
我把全身重量交给他，舒服的闭上眼睛，承受着他炙热的吻……
第八章
翌日，若国远派使者前赴莫国交涉，以天灾连年，国库空虚为由，停止向莫国进贡。新君大怒，拒之。传至若国，一片哗然。遂昭告天下：莫国贪婪无度，欺我百姓，扰我江山。此后若莫决裂，若莫儿女必群起以抗，誓扬我大若国威。
当日，我被委以副帅之职，帅正义之师，随军出征。军旅生涯，远不及表面的风光无限。太子随军，在众人眼中，也不过是惺惺作态，以便日后歌功颂德。武将不及文臣的迂回曲折，虽表面对我还维持尊重，却难掩愤愤不平之色。
“张毛，你送饭给太子爷吗？”
“是啊，你瞧瞧这菜色，也不见他上阵杀敌……”
“嘘……你不要命了，这话要是传出去，杀了你一家也不够瞧的，只不准还累上我，还是快去送饭吧。”
目送着人远去，我才从帐篷后面出来，无奈的笑笑，没有军功，安能服众。悠悠之口，又岂是斩杀区区几人就能杜绝的。但我也不会傻到下旨与士兵同吃同住，在旁人看来，这不过是上位者的虚伪与无理取闹。抬头，迎来一道探究的目光。周炎，若国最年轻的武将，兵部尚书独子，常驻边疆，统军应敌数次，享有赫赫军功。虽名低我一阶，实则坐拥兵马，委以重任。我朝他点点头。然后，他，竟然转身就走了。饶是我，也对他的无理有些动气。
近日来，许是莫国突逢巨变，不暇应接，战事出乎意料的顺利。空暇时，小兵中也时常有切磋争强之举。这日，一队小兵射箭打赌，赢者可免去打扫军营一周，这还真是个豪赌阿！我眼见此景，一时技痒，取弓，射箭，正中红心。“还好，没有出丑。”我暗暗呼了一口气。承受着他们惊艳与崇拜的目光，我有些心虚。天知道，我自幼近文远武，也就只有射术还能瞧，倘若上阵肉搏，我可就颜面扫地了。回身，一位老者轻捻胡须，面露赞色。我朝第一将军，邹礼，虽年近半百，但仍硬朗如昔，位极人臣，军威烁烁更是此次三军统帅。他身旁那道灼人的目光，让我浑身不自在。说起来，周炎与邹将军也是颇有渊源。15岁的他作为百夫长初随邹礼出兵边疆，深得赏识，一路扶摇直上，乃至今日。
“殿下好兴致，素闻殿下箭法如神，近日有幸得见，果名不虚传。”
“邹将军过誉，萧若献丑了。”
“哈哈，殿下过谦了。今日老臣还有些琐事未了，他日自当亲自拜见，还望殿下不吝指教。”
“岂敢，岂敢，那本宫就静候将军大驾了。将军慢走。”
周炎跟随邹礼行礼后就一同离去了。
“真是奇怪，怎么会有一种被猛兽盯住的感觉呢？”我喃喃自语。
第九章
沙场男儿重英雄。那次校场一箭在军中被绘声绘色地传开了。虽说之后的版本让我瞠目结舌。我面红耳赤地听着小兵的称颂，什么百步穿杨，一箭双雕。但是过分的夸大其词让我在军中的地位一跃而起。
不久，我军遭受了行军以来第一次的失败。坞城，莫国的铜墙铁壁，易守难攻，古来兵家必争之地。坞城太守，骁勇善战，刚毅不屈，深得民心。此次率众顽强护城，使得我军虽数次强攻，可终败军而归。
“哼，赵青这老头，拼死抵抗，我军伤亡惨重啊！”
“唉！廖将军所忧正是本帅近日所思。然而，坞城乃莫国门户，虽难攻却又无法弃之而去！”
“久闻太子文韬武略，熟读兵法，却不知有何高见，周炎洗耳恭听。”
被公然点名，我心一惊，猛一抬头，对上一双挑衅的眼睛，感觉众人的目光焦距在自己身上，有担忧的，有专注的，但更多的是静观其变。我微微一沉思，才慢慢开口道。
“其实要破坞城，也绝非不可能。”
话声刚落，全场一片哗然。
“噢— 小将愚钝，还真要请殿下明示了。”
我故意轻抿了口茶，才慢慢开口。
“我军久攻不下，军心涣散，当务之急，是重振三军士气，坞城四周，围有些许小城。我们可以先攻而后取，方能重拾我军心。”
“我说太子，如果可以躲开不打，我们哪会和那根老骨头干耗着呢。你这算哪门子的法子阿？！”
这位廖将军性子耿直，又心直口快。语毕，众将纷纷面露赞同之色。
“廖将军，莫要心急，且听本宫慢慢道来。”
“文人没事就爱绕弯弯，真不痛快。”虽说是嘀咕，可配上他的大嗓门，在这安静的帐篷里，倒也听的是清清楚楚。不禁抿嘴轻笑，对这个直肠子的将军倒平添了些好感。
“坞城，军机要地，精兵良将自是颇多。退而守之，的确占尽地利。如今他们有恃无恐，所倚仗的不过是诸城庇护。一到万不得已，倾其兵力，借由外城牵制，来个里应外合，我们也讨不了什么便宜。然而一旦断其外援，情况就会迥然不同，加以围城，便可不攻自破，手到擒来，不伤我军一兵一卒。”
“太子说得容易，可万一赵青那倔老头和我们来个同归于尽，咋办？”
“萧若自愿说服坞城太守，如若失败，甘愿受罚。”
“殿下可要想好。”不知为何，对上周炎轻蔑的笑容，我冲口而出。
“萧若自愿领军令状。”
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在等待着主帅最后的决断。
“一切就按太子的意思办吧。”
第十章
一切进展得很顺利，至少目前是。
“殿下，我军已围困坞城三日，不知殿下何时招降。”
“也是时候了，烦请邹将军派人把这封招降书送去坞城。”
“恕臣直言，殿下此举似乎轻率了。”
“那就拭目以待吧。”
当日下午，坞城城门大开，若军大举进入。太守赵青城楼交印，礼罢，自缢，举城哀泣。这场兵不血刃的战役就此拉下帷幕。此后，我被冠以雅将军的美名，一时传彻九州。入夜。
“周将军大驾光临，本宫可真是倍感荣幸阿。”
“殿下这一仗打得离奇至极，末将百思不得其解，究竟何等文书，让赵青此等刚毅男儿开城投降，屈膝朝拜，还请殿下不吝赐教。”
“本宫正要焚毁文书，若是周将军，一看又何妨。”
太守大人安好。本宫素闻大人勇猛过人，近日得见，实乃三生有幸。想来大人早已听闻，方圆百里，皆我大若勇士，如今坞城已是孤城一座，再无外援，算而今，已被围三日之久。我若军上下一心，不破坞城，誓不罢休。赵将军大可紧闭城门，待到箭尽粮绝之日，我大若必势如破竹，大举攻城之日。到时若军近日所损，必当加倍夺回。赵大人爱民如子，岂会陷百姓于水深火热，萧若今日以太子之尊立誓，若太守大人即日打开城门，我军誓不伤坞城分毫，百姓亦可安居乐业。太守大人，权衡利弊，为一己之空名，以千万百姓身家性命殉之，值乎？雷关一役，将军苦战敌军一十八日，终寡不敌众，满城百姓，哀嚎一片，本宫至今想来，也顿感毛骨悚然，汗如雨注。大人仁德，岂忍让悲剧重演，还请太守大人三思而后行。
“当年雷关一战，真是触目惊心，惨不忍睹啊。铃军破城，大肆屠杀，尸横遍野，血流成河。一把大火烧了三天三夜，整座城池化作一片灰烬，片甲不留。真是凶残至极，引得冤魂无数。不过这也不足以吓退赵青，莫非……”
“不错，赵青本名赵仁清，正是当年叱咤风云的雷霆将军。而被屠杀的人中，有与他鹣鲽情深的妻子，和不足满月的爱子，只听闻他为铃国所伏，后杳无音讯。”
“唉，血洗的记忆被突然揭开，足以吓得他心胆俱裂。不过殿下又是如何得知这段不为人所知的身世呢？”
见我默然不语，他倒也没再追问，只是说。
“虽说这段往事锥心刺骨，可殿下又为何如此肯定他一定会弃城投降的呢？”
“不瞒周将军，若非你所激，我哪会夸下海口，其实我也只有七成的把握。”
我顿了一下才开口道，听我此言，他目瞪口呆。见此，我不禁暗想，这个表情还真不适合他，还是倔强一点比较可爱。
“呵呵，这么说来，到是末将也有一份功劳了，殿下真是大胆的让人惊叹。”
他的眼神忽然失去了光泽。“难怪他会不顾一切伴你身边，甘之如饴。”
“末将告退。”
如此骄傲的一个人，眼角竟闪烁着泪光。我无从安慰，眼见一个略显脆弱的背影离去，只留下了满室哀戚。
第十一章
大破坞城之后，我军可说是一马平川。虽小战不断，但整体战事还算缓和。“雅将军，早啊。”一路走来，听着过往士兵的问候声。我只能苦笑了，坞城一役，我声名鹊起，“雅将军”之名也不胫而走，起先只是些相熟的将领，如是招呼着，到后来全军就这么叫开了。其实，对于这个称呼，我内心还是十分欣喜的。终于，三军战士不再视我为一个锦衣玉食的太子殿下了。终于，我融入了这个军营。即使行军至今，我未出战一役。但是，众人俨然把我当作一个笑点江山，决胜于千里之外的军师了。不过做个谋士也正和我意，毕竟带兵打仗太强我所难了。
身处冰天雪地，三军儿郎内心可谓喜气洋洋了。戎马生涯，迎来了第一个新年。校场上，比武正进行得热火朝天。场下儿郎各个跃跃欲试，只盼一展身手，力压群雄，博得将军的注意与赏识。我与周炎也身处人群之中。许是众人过于专注，竟未有人留意到。我眼瞅着台上二人，你来我往，打得煞是好看。但是明显，那个矮个子占了优势。果然，不出几招，就把对手踢下台去，场下叫好声一片，呼声雷动。之后又有几个人上台，可也一一退去。我按耐不住，直呼精彩。眼见身边人，纹丝未动，便道。
“你瞧，这人武功着实不错，他日必有番作为。”
他没有言语，只是冷哼了一声。我有些不服气了，说。
“怎么，听不得，我想以赵大将军的武功也未必能轻易胜出吧。”
“好，今日就让你见识一下。”
说完，他飞身上台，一言未发，只是一抱拳，。在那人攻来的瞬间，就一脚把人揣翻在地。
我不禁连连摇头，这是的，连点面子也不留给人家。他一脚踩着那个小兵，得意极了，冲着我大喊，“如何？”哎，那神情还真像个讨功邀赏的孩子。他傲然下台，猛地抱住我。
“这回你可看走眼了吧。”
围观的兵众纷纷面露暧昧的笑容，一幅心照不宣的模样。我忙推开他，轻啐一口“你……胡闹！”惹得他哈哈大笑。
有时，世事就是这么百转千回。谁能想到，曾经处处针锋相对的两人能成为如今的至交好友呢，把酒言欢，嬉笑怒骂。他常常会看着我发呆，我知道是透过我思念着那个让他牵肠挂肚，夜不能寐的人。也许，我太过自私了，萧念，虽然我不忍周炎饱受相思之苦，虽然我对你的感情远不及眼前的他。但是我仍然舍不得放手，舍不得你离我而去。那时，还有谁，在我受伤时，用拥抱来温暖我呢？
第十二章
碧芜关，莫国的第二道防线，有千军不至，万马不破的美誉。四面环山，直插云霄，处处悬崖峭壁，飞湍而下的瀑流撞击着崖石，犹如万壑雷鸣，莫军只需镇守高处，便可将外敌一览无余，崖底处处，无所遁形。进可攻，退可守，古来多少名将败北与此，望而咨嗟。此刻，这道天险就置身在我军面前。
“不知雅将军可有何高见。”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末将确有个法子，可就是要靠些运气。”
“雅将军旦说无妨。”
“是啊是啊。”众人纷纷应和。
“据我连日来的观察，发现碧芜关险峰多若繁星，莫军绝无可能处处把守，只需把敌方大军引至我们事先埋伏处，便可一举歼灭了。”
“雅将军之言，本帅也不是没想过，然而莫将必对地形了若指掌，这招引蛇出洞，谈何容易。”
“邹将军所言极是，不过当人在极度吃惊与愤怒下，可就未必还能保持理智了。”
“噢？雅将军此话何解？”
“如果两军对阵，突传一方粮草被焚，必定会引起军心大乱，后破釜沉舟，杀敌夺粮的心思顿起。此刻，我方只需摆出调虎离山已然成功，无心再战之姿便可，一路且战且退，敌军极有可能会奋起直追，以报毁粮之辱。”
“雅将军所言不无道理，只是莫国粮草囤积在离鹫峰，以陡峭险峻而闻名，阵前焚粮，谈何容易！”
“我并没有说真的要焚粮啊！只要像是焚了粮瞒过莫军即可。碧芜关云集雾绕，百米之外，已难辨分明。更何况两军阵前，隔山眺望呢！我军只需派兵悄悄登上与离鹫峰相近的一座山峰。到时，火光冲天，黑烟弥漫，谁又能看个真切。所以骗过莫军，倒不是我所担心的。”
“雅将军智比孔明，邹某五体投地。”
环视，个个将领也都喜形于色，摩拳擦掌。
“萧若愧不敢当，可末将心中所忧的是莫军并不追击，相反退而等粮。”
全场再次寂静了起来，空气里充满了压抑。
“所以，不如再放上一块诱饵，萧若请命领兵出战莫国。”
“不可，这太冒险了。”
“邹将军，末将不善武，又是太子之尊，敌将必有俘虏之心。如此，我军的胜算又添上了几分。”
眼见邹礼还在犹豫，我忙想再上前去劝说。只听一个声音。
“周炎请命副将，誓保雅将军周全。”
良久，
“好吧，不过，切忌，万事小心。”
第十三章
我投给了周炎一个无奈的眼神，趋马跑到了阵前。身后一展大旗，硕大的萧字随风飘扬，苍劲有力，嘲笑着我内心的忐忑。“**，” 我在内心暗骂。“又不是真的对敌，不过装装样子罢了，怕成这样。”我一遍遍这么捣鼓着，还不忘偷偷温故逃跑的路线，毕竟，我可不想就这么魂断沙场。
突然，敌军闪出了一条通路，一个身影慢慢踱到了我的面前。我惊艳地看着他，金色盔甲，胯下一匹黑马，傲然之气，仿佛视天地于无物。不过当这样的人正在用犀利的不光上下打量着你时，可绝非一件赏心悦目的事了，有若芒刺在背。他的黑马不断喷着粗气。我边忙安抚着身下有些躁动不安的良驹边朝他瞪了一眼，心想：真是的，什么样的人有什么样的畜牲，一张脸绷得像个讨债鬼，吓人啊。抬头，看见对方铁青的脸。我忙笑着安抚道：
“抱歉，我是不小心才说出来的。”
他气得不轻，提抢便刺来，我有些狼狈的躲开了。忽听我军欢声雷动。他明显一怔，我清吁一口气，“这火来的及时，那队士兵我回去了一定要好好犒赏。”我心里琢磨着，人也没闲着，忙策马跑回军前，振臂高呼：
“三军听令，莫国粮草已毁，我大若必胜。”
“必胜！必胜！”
身后一片呐喊。他惊讶得向山上看了一眼，也退回军前，做了一个手势。这次，我紧绷的身体终于彻底放松了。第一次想对一个进攻的军令拥抱亲吻。
于是乎，我一马当先，身先士卒的逃向伏地。之后的战事，顺利地让我想尖叫。
看着巨石，利箭犹如雨点般向山下攻去。崖底的惨叫声，成堆的尸体，殷红的鲜血，犹如人间炼狱。看着我军亢奋的身影，嗜血的神情，我心悸不已。或许，我真的无法成为一个将领。一阵阵头晕与恶心涌上，我靠在一棵树旁干呕不止，沙场男儿的刚毅勇猛，何时我才能学上几分。
碧芜一战，我军大胜。全军喜不胜收，而我却难以忘怀耳旁一声声凄厉的惨叫，眼前一个个倒下的身影。众人都嚷嚷着要庆功。邹礼似乎也兴奋得有些忘形，下令晚上大摆宴席。的确，莫国的南天门就这样轻易地受到了重创，怎能不让三军喜笑颜开。或许我真的是个异类吧。不知何时，周炎来到了身边。
“这一战，你身居首功，怎么不见你开心呢？有什么心事吗？”
“噢，没事，你别瞎猜了。”
“你去哪儿？”
“到处走走罢了，你别陪我，只是想一个人静静，放心吧。”
第十四章
如果我知道，一切会演变成现在这个情况，当初，无论如何我都不会拒绝周炎的随行。不，我根本就不会这样冒险的跑出来。我苦笑着看着自己的狼狈不堪。
“太子殿下，安好。”
一直没有发声的男人终于开口了。我勉强想挤出个笑容，可惜，失败了。
“如你所见，还活着，只是被吊着，不太舒服而已。不知将军高姓大名？”
我直视着这个与我有两面之缘的男人。
“殿下的计策可真是妙绝，轻易损了我大莫十万精兵。很得意吧？”
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只是向我走来，一巴掌朝我打来。我想，此刻要不是我被铁链固定着，早已被打飞了吧！我吐了口血，一张嘴，撕裂的疼。这个骄傲的男人一定从没有尝过失败的滋味吧！可是，这样耀眼的人物，我怎么没听说过呢？
“将军战前风采萧若倾慕万分。不知将军名讳。”
我仍然坚持问道。他恨恨得瞪着我，冰一般的目光似要把我穿透。
“莫奈。”
我不敢置信地瞪着他，“莫奈，你是莫奈。那你可知我是谁？”
“太子殿下，你在玩什么花样？”
原来，原来你从来没有记得我，你的一句戏言却让我神魂颠倒，十多年来，我不敢停下脚步，怕稍作休息，便再也赶不上你。十多年来，我为你陷入疯狂，无法停止对你的追逐。十多年来，我日夜幻想着与你的重逢，却怎料，是这般光景。我日日思，夜夜念，只道你也是这般，却不想，你心里从没有过我的影子。自以为是一见钟情的爱恋，却没想，只是个傻瓜的一厢情愿。世上还有什么比得上这来的可笑，来的荒谬。我连说话的力气也被抽空了。任凭他在一旁的质问，我没有力量再听了。一只手重重地捏住我的下巴，气急了吗？
“别以为不说话，你就拿你没办法，太子殿下可对我大莫的刑法有兴致？”
眼前这张疯狂的脸因愤怒而有些扭曲。可是，我就这样贪婪地看着他，有些变态地想：能让你如此震怒的人是不是只有我呢？果然，过大的刺激这么快就让人疯了。一鞭鞭毫不留情地抽在了我身上，他就站在这，与我只有几步之遥，我却感到他浑身散发着漠然，离我好远，我想伸手去抓住他，我开始不断挣扎，别走别走。
“太子殿下就这么不行了，只要你开口求饶，我就让他们停手。”
感到心直直往下坠，之后就只剩下一片冰冷，冷进了骨髓，像一下子抽净了我的血液。一鞭鞭抽在了身上，所到之处，尽是火热一片，疼，好疼，可是我却想汲取着疼痛换来的，瞬间的火热与麻痹。我听见了鞭子的抽打声，皮肉绽开的声音，还有血滴在了地上的滴答声。空气里弥散着血腥气。可恨的是，我清晰的知道，他不会杀了我，只因为，我是太子。我还是看着他，在他的眼里，我看见了自己，体无完肤的自己，失魂落魄的自己。莫奈，我想你只是忘了我吧，也许你曾经记得我。
“你的眼睛，让我心动。我会回来的。”在剧痛中，我想到了这句在我心里吟诵了千百回的话，晕眩阵阵，终于，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
第十五章
一盆冰水淋下，我尖叫着清醒了过来。不住的打颤，分不清是因为剧烈的疼痛，还是刺骨的冰冷，又或者是深深的恐惧。
“想逃？还没结束呢！太子殿下。”
他伸手卡住了我的脖子，我惊惧地看着眼前的男人，此刻的他宛若来自地狱的修罗，散发着阴狠与暴戾。就在我意识开始模糊时，他突然松开了手。我大口大口的呼吸着，身体还清晰的感受着濒临死亡的窒息。原来，我竟然这么怕死。看见他嘲讽的眼神：
“殿下好好休息，朕还会再来看你的。”
我扯出了一个虚弱的笑容，
“万岁走好。”
他吃惊得看了我一眼。我知道，他不会这么结束对我的折磨，一切只是个开始吧！十万铁骑对于一个拥有勃勃野心的君主来说，意味着什么，不消多说，也罢，此刻就只能听天由命了。不过，这一切不会持续太久，我自我安慰道。我军应该已经为我的失踪开始奔波了吧。接下来，会有一场谈判了。结果如何，就不是我所能涉及的了。到如今，我所能做的就是等待，忍耐，还有，活下去。苦笑，想着想着，我陷入了昏睡。
当我再次睁开眼时，金碧辉煌的宫殿让我瞬间清醒了起来。我想支起身，却发现全身好似每根骨头被拆过一遍，我闷哼出声。这不是我的寝宫，当然也不会是若国。当我看到正走进门的人时，我心里最后的一丝丝希望也破灭了。消息还真快，我刚醒来，就这么迫不及待的赶来了吗？不过，我还是不自觉地起了赞叹的目光。身着龙袍的他，越发让我移不开眼，或许他比不上我的俊美，可是这份君临天下的气势却是与生俱来的。迎到了他戏虐的目光，我硬生生的转过了头。
“知道这是哪里吗？”
我没有接口。他好似并不在意，继续自顾自说道，
“我的寝宫。智谋定天下的雅将军大可猜猜这是怎么一回事。”
我当然不会自恋到以为他会为了我放弃一个反败为胜的机会，可是对其中的原有，一时又理不出个头绪。眼见他脸上露出报复的快感，我确信这一定是个让我万劫不复的答案。想来他期盼这个时刻很久了，我倒也不急问，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也许是太过兴奋了，他仍没介意我的无礼，径自地说道：
“就在我与你们的邹礼大将军进行和谈的第五天，若国突然举国大哀，传出太子为国捐躯了。哈哈哈哈，萧若，你竟然这么可怜，你敬爱的父王为了我莫国区区的进贡居然舍弃了自己的王子，哈哈哈哈……”
之后的话，我再也没听进脑海，只是呆呆的瘫睡在床上，一股深深的悲哀流贯我的全身。也许当人经历了极度打击之后，反而会平静下来，父王阿，这一切，其实早有预谋，不是吗。一个陷阱在我出征前就已存在了，也许，您只是在考验我是否能负担起一个动荡的国家。如果失败，另立新君就变得理所应当了，怪只怪我没抓住最后的契机，是天意弄人吗？还是我命该如此。
“你身上儒雅有余，却霸气不足。要知道身为一代君主，不怒而威的气势可是必不可少的。”
这是你给我最后的暗示吗，只是当时意气风发的我丝毫没有留意。
“你也只是一个被命运玩弄的可怜人，和我一样的可悲，不是吗！今天是我，也许明天就是你，又也许有一天你我所作的一切只化作了一江春水，不复西归。”
突然想起了情儿，曾经的你也面对过我今日的无助于绝望吧。现在的你可是也在这深宫的某个地方独自垂泪呢?
第十六章
一个月的时间可以很长，也可能只是弹指一挥间。对于我，至少现在的我，是后者。莫奈对我很仁慈，每天这里的御医络绎不绝，不过我不会傻到以为接下来的日子会是阳光灿烂，他可以有一千种方法来折磨我，羞辱我，甚至让我用最悲惨的方式死去。不过现在的我不会再去想这些了，既然没有勇气死，用何种方式活着，还能活多久，我掌控不了。于是，我每天就在昏睡中浑浑噩噩的度过。今天，是我第一次可以离开这张床，勉强撑起自己，双腿开始不自觉地哆嗦，果然，太久没有走路了，不过双脚着地的感觉真好。就是这么简单的动作，我的额头已开始微微出汗了。侍女聪慧的走上前扶着我，
“今天天气不错，萧公子可有兴致去御花园走走。”
我记得她有个很美的名字：温如。
“好的，谢谢。”
“萧公子客气了，这本是奴婢的分内事。”
她不亢不卑的答道。我没有再开口，任由她搀扶着，步履蹒跚的来到了御花园。百花齐放，春色满园。不禁觉得有些讥讽，这后宫，有些是人比花娇，圣眷正浓，无心赏花。有些是红颜未老恩先断，对花心叹：韶华易逝。还有些迟暮美人，只是图长伤春悲秋之情罢了。所以阿，偌大的皇宫，又有哪道目光只为她们而停留呢，真是平白辜负了这番良辰美景。路边走过了两个貌似宫女的人，一路小声嘀咕：
“听说圣上这次带回来了个男宠，长得俊美不凡，深得君心。”
“看来也是个柔弱美人，在床上躺了一个来月还不曾起得了身。”
“还真是红颜薄命啊，不过得以入住皇上的寝宫，可真是旷古的隆恩啊！”
男宠？说的是我吗？原来我就是以这个身份进入皇宫的。不过，我住了他的寝宫，这一个月来，他究竟在哪里过得夜呢？还有，他又为何要这么做呢？想来只是让我做实新宠的身份吧！莫奈阿，你真是用心良苦。为了羞辱我，可算是无所不用其极了。我知道旁边貌似温顺的宫女正在不着痕迹地观察着我，她在这宫中的地位必然不低吧，许是莫奈的心腹。我暗想是不是该学学那些恃宠若骄的后妃，冲过去赏她们两巴掌，再对自己歌功颂德一番呢。若是莫奈听了这样的汇报，脸上必然精彩十分。不过，想想还是算了，这种事，我是在做不来。花也赏了，闲话也听了，也该回去了。
“我有些累了。”
温如心领神会地扶着我，正要离去。，世事就是这么巧。我刚才想做的事有人代劳了，只是很不巧，我却是那个倒霉人。眼前一个花枝招展的男人在众人的簇拥下一扭一扭得向我走来，一张清丽的脸却因为刻意的扭捏造作显得庸俗。我不由苦笑：看来要脱身还得费些功夫了。
“哎呀，这不是皇上新带回宫来的吗？”
果不其然，人未到，声先到。随后装模作样地像身后问道。
“叫什么来着？”
“回主子，叫萧若。”
“噢~，只当是个国色天香的大美人，现在看来也不过是平常姿色嘛！”
善妒而又不懂掩饰的傻瓜，仗着有几分姿色就目中无人，的确是聪明人找的最佳的炮灰。可惜，我从小便长在了宫里。
“大胆，见了艳公子还不行礼。”
旁边一个宫女狐假虎威的大声斥责。我微微一笑，
“公子赎罪，萧若眼见公子的风华绝代，以为是天仙下凡，一时忘了礼数，还请公子莫要见怪。”
他笑得花枝乱颤：
“虽说是有些不懂规矩，不过今日本公子就宽宏大量不再计较了。”
“谢过公子大恩。公子艳若桃李，必定圣眷在握，萧若初来乍到，什么都不懂，以后诸事还要以公子马首是瞻才是。”
“哈哈，还是个懂事听话的孩子，不错。”
好似个花蝴蝶，一番炫耀后又飞走了。
“艳公子走好。”
“好了，我们也走吧。”我对一直在旁静观其变得温如说道。
第十七章
似乎嫌我今天过得还不够精彩，回到寝宫，一个人坐在桌边，悠闲的品着茶。晃眼的明黄色昭示着他不同寻常的身份。
“皇上吉祥。”
我微微屈膝。他随手拿起一本书册，一页页慢条斯理的翻阅，偶尔拿起茶杯轻啜上一口。我开始摇摇欲坠，就着温如，勉强支撑着。
“皇上吉祥。”
我大声喊道。他这才装模作样地抬起头，用吃惊的口吻说道：
“雅将军快快请起，朕看书入了迷，将军大可自行起来。”
莫奈，又有新的游戏了吗？我看来只有奉陪了，不仅如此，还要让你玩得食髓知味，玩得欲罢不能，你越晚厌倦，我就越安全。在生命面前，尊严竟是那样渺小和微不足道。即使所有人都放弃了我，我也不会，让哪怕一线生机，从身边溜过。
“谢皇上恩典，萧若不敢。”
“雅将军大病初愈，朕很是挂念。来人看座。”
“谢主隆恩。”
我一边回答着，一边暗自猜测他的意图。
“听闻雅将军与情贵人私交甚好，不知可有此事？”
“敢问皇上，情贵人是何人？”
我不会笨到不打自招，莫奈你似乎也太小瞧我了。
“原来雅将军这么健忘啊，正是若国年前进献我大莫的美人。”
“噢~，萧若记起来了，原来情姑娘有幸得到圣上垂爱，可真是她的福气啊！”
我尽量避开正面回答这个敏感的问题。
“呵呵，可惜的是她好像并不知道何谓惜福。日前她公然出口顶撞朕，现正在冷宫面壁己罪。朕听闻她与雅将军是旧识，特来与雅将军相商如何了结此事。”
我陷入了沉思，情儿，一个我愧疚太多的女人。可如今我自身难保。莫奈倒没有催我，招手换了杯热茶，重捧起那卷书册。我内心矛盾不已，若救，可能把自己陷入泥泞。若不救，我良心有何安呢？
“皇上。”
“想好了？”
“萧若不明白圣意，此事，萧若无权过问，还请皇上圣裁。”
“那倘若朕偏要你说个所以然呢？”
“一切自由国法定夺。”
“不求朕法外开恩吗？只要将军相请，朕必当再三思量。”
“萧若不敢妄言。”
“哈哈，明则保身吗？那可就莫怪朕没有给过你机会了。”
他似笑非笑地瞅着我。
“萧若不敢。”
他突然抚上我的脸，
“朕一直在想，是什么会让这样的你在大牢时露出万念俱灰的神情。”
说完，他便抽手离开了。
“恭送皇上。”
情儿，我能做的也就只有这些了。如果莫奈真心怜你，即使我不开口，他也会保你安然。反之，若你只是一个折磨我的道具，一旦我开口相求，必会受你株连，唇亡齿寒，失去价值的你，不言而喻。不如放手一搏，只要莫奈一天没有厌倦我，你也将无大碍。
“奉天承运，皇帝昭曰：萧若天资聪颖，甚得朕心。故册封为雅公子，赏赐福荫宫。”
“谢主隆恩。”
第十八章
莫国的后宫男侍分为待侍，侍人，近侍，内侍，公子，才侍，才人共七阶。而我初入宫廷，就被册封为公子却是史无前例的，地位亦可与一位贵人相当，张扬地昭显我倍泽君恩，然而，处处招人也意味着处处麻烦。
后宫本是个大泥潭，拜高踩低，尔虞我诈，没有什么清高冷傲。众人皆食人间烟火，只是更会隐藏些七情六欲而已，你想洁身自好，冷宫的凄凉，后宫的冤魂会告诉你这有多么可笑。随波逐流，不显山露水才是生存之道。而此时的我，招摇过市，被莫奈推到了是非曲折的风口浪尖。可悲可叹，有人的地方，就有战争。更何况是有一群终日无所事事的寂寞人呢？我宁愿去烦心那些发粮赈灾，平定战事的国家政务，比起这后宫中的阴谋诡计来，省心何止千百倍。
入住福荫宫才不过区区几日光景，前来拜访贺喜的人络绎不绝，有前来章显地位的，有来拉拢人心的，有来摇尾示好的，也有试探军情的，更有人静观其变，不露声色的，人生百态，竟在这小小的寝宫里，上演齐了。幸而莫奈的时常幸临，让我有了凌驾众人，坐揽后庭的资本。日子过得倒也不算难熬。
一晃，又匆匆过去了数月。莫奈倒也没有对我有什么实质性的侵犯，虽有些不解，可也没再加以细想，反正这人的心思，从一开始我就领悟错了。身体已经完全复原了，就连身上那道道丑陋纠结的疤痕，也只是留下淡淡的痕迹。我习惯了每个午后去御花园，看着花由开到败。人生不也如此吗？经历了几番周折，也就走到了尽头，人人都不忍去做这折花人，就像懂得急流勇退的人太少了，兴时，总想着更上一层楼。衰时，总盼着还有来年开花日。而我，不过芸芸众生之一。
“温如，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回公子，已近冬了。”
“噢。原来我进宫都大半年了，日子过得真快啊！”
“瞧这天，好端端的怎么就突然飘起了细雨，公子还是回宫吧，着凉了可就不好了。”
“呵呵，我可不是个风一吹就倒的金贵人，这雨中的皇宫别有一番意味。”
“公子，还是回宫吧！这雨……”
“温如，陪我放纵一次可好？”
我打断了她。她轻笑了一声，
“奴婢不再多言了便是了，公子可有心伴雨一游皇宫呢？”
“那就有请温姑娘带路了。”
“呵呵，公子，那就起驾吧！”
渐渐走到了皇城边缘，区区一道宫墙，却隔开了两个世界。顿时感慨万千：
“后宫，真是个销人意志的地方，多少豪情壮志也渐散在了这日复一日。还能坚持多久呢！这红墙翠瓦之中，又深埋了多少无奈。”
也许半年前，我会为自己的失言懊悔万分。而如今，我知道，这个女人自有她圆滑的处事之道。
第十九章
该怎么说呢？刚才还是几许细雨的天空突然就变了脸。豆大的雨点砸在了身上，我拉起身边的可怜人拔腿狂奔。
“该死，竟然不知不觉走了这么远了。”
好不容易到了寝宫，我看见向来端庄得体示人的温如竟是一身水一身泥，那个狼狈不堪的模样阿，我乱没形象的哈哈大笑。她朝我瞪了一眼，随即狠狠一跺脚。我学着那些登徒子，轻佻地说道：
“啧啧啧，美人含怒，真是别有风情哪！”
“放肆！”
心中一惊，莫奈正端坐在桌前，一双带著审判意味的阴鸷鹰眸来来回回打量我们。“皇上吉祥。”我们同时跪下。他没有搭理我，径自走到温如跟前。
“好大的胆子啊！你可知罪？”
我心中忐忑起来，刚才之事可大可小，一切就要看眼前这个男人了。
“奴婢没有好好照顾公子，奴婢该死。”
“来人，拖下去杖打二十，以示惩戒。”
“谢皇上恩典。”
我没有求莫奈开恩，这已经是最轻的惩戒了。
“平身，你们都下去吧！有雅公子陪驾就可以了。”
“谢皇上恩典。”
他挑眉看着我，没有开口。我只有硬着头皮说下去：
“萧若今日逾越了，谢皇上不追究之恩。”
“我有说过此事就此作罢吗？”
收到我困惑的目光，他突然笑了，犹如雨后初晴，一扫方才的阴霾。我悬到嗓子口的心这才归位。他向我招招手，我走到他的身旁，一股力量袭来，我落进了一个怀抱。
“皇上，萧若身上……”
“你也知道阿，脏得像只野猫，去哪里玩成这样？”
“没什么，就是随意逛逛而已，不想遇了场雨。”
“遇了场雨需要这么开怀吗，就连向来谨慎的温如都忘形了。”
果然，温如是莫奈的人。
“皇上，你这是在吃醋吗？”
我挑逗地看着他，手更是拨弄起了他的衣扣。他一把抓住我的手，
“你就以现在的样子诱惑朕吗？别玩火，我的小野猫。”
“哈哈，不知皇上驾到，所谓为何事？”
“没什么，只是顺道来看看你。”
“谢皇上恩典。”
“告诉你一件事，朕已经下旨明日放情贵人出冷宫。”
感觉我明显僵硬的身体，他继续说道：
“别想太多，朕只是想你整日在宫中，有个说话的体己人也不错。”
“皇上怎么忘了，萧若还有温如呢。”
“呵呵，你说她？不管怎么说，朕对你可算是宠爱有加了吧！你要如何报答呢？”
“那萧若只有物归原主，把温如还给皇上了。”
“哈哈，朕只要你记在心上就好。”
“是，萧若遵旨。皇上可要留下来用膳。”
“不了，你梳洗一下吧。莫要着凉了。朕这就走了。”
说完抱着我起了身，我站直身子。
“恭送皇上。”
夜里，雨停了。自莫奈走后，我就这么站在窗前，赫然发现过往种种竟已恍如隔世。情儿的出现绝不会这么简单，真的只是因为宠幸我吗？越靠近他，越发现他远胜常人的强势与占有欲。或许他可以放弃计较我以前的种种，可是他绝不至于再把情儿送到我的身边。究竟是什么呢？我想到许久还是没有个头绪。清冷的夜风就着窗户闯了进来，凉得浸人脾骨。我关上了窗，揉了揉太阳穴，头好痛。我唤人进来，一番沐浴更衣后，便准备去看看温如。
“温如，我来瞧瞧你。可曾用过膳了？”
“谢公子关心，已经用过了。”
“怎么不问问，皇上和我说了什么，不好奇吗？”
“奴婢不敢。”
“皇上向我要回礼，我就说要把你还给她。皇上只是一笑拒绝了。”
“谢公子大恩，温如必当赴汤蹈火以报公子。”
“你是皇上的人，我一早便知道，可也没因此冷落过你，以前不会，以后也不会。”
“温如知道。可是……”
“我知道你的难处，皇上问什么你也照实答吧！只是盼你想想，你的主子还有谁，今日我对你的种种，你记在心里就好，总有一天，我会要回来的。”
“公子之言，温如铭记在心。”
“这里有瓶药，听说效果不错，你可要快快好起来，否则谁来陪我游遍整个后宫呢？好好休息吧。我先走了。”
“谢过公子，公子慢走。”
第二十章
事实证明，我会为自己的一时任性付出代价。当夜，我就发起了高烧。只是觉得头痛欲裂，时而好似坠入火海，时而又好似掉入冰窟。就这样昏昏沉沉，时醒时睡。等我在此清醒的时候，寝宫里，已满是忙碌的身影。
“公子醒啦！真是太好了。”
“谢天谢地，菩萨保佑，公子终于醒了。”
“快去通知皇上。”
“公子，老臣请脉。”
我乖乖伸出手，看见忙成一团的人，我不禁莞尔。
“现在是什么时辰？我睡很久了吗？”
一出声，一个粗哑的声音。
“公子，请喝水。”
我忙接过，一杯温水下口，又说不出的舒服。
“温如，你还有伤在身，却叫你费心了。”
“这是奴婢该做的，现在已近午时了，公子睡了整整三日，可急坏我们了。皇上日日都来看望公子，奴婢已派人去请圣驾了。”
“噢，我觉得没什么事了。”
“公子，高烧已退，可是经此一病，可谓元气大伤，需要精心调养一段时日，方能痊愈。”
无奈的看了太医一眼，这不是摆明了拆我台吗。太医忙跪下，
“老臣只是实话实说，无心冒犯公子，请公子赎罪。”
“大人请起，我又没说怪罪你，怎么就当真了呢！”
接过我的眼色，温如忙扶起他。
“大人快快请起，我家公子只是玩笑呢！大人连日来也辛苦了，好生回去歇着吧，我家公子必有重赏。”
“老臣只是尽本分之职，怎敢无功受禄。老臣还要向皇上复明，请公子见谅。”
我向温如招招手示意她过来。对于那个刚正又顽固的老头，便由他去了。现在当务之急是要弄清我昏睡的三天发生了些什么事。
“公子，皇上每近黄昏，便会来到福荫宫，屏退众人，一般会坐到酉时才离开。”
“那后宫对此有何反应？”
“也没什么大动静，只是借着探病之由，前来套些近路。奴婢都一一回绝了。现在公子大病初愈的消息，已经传出去了，接下来可要忙于应付了，要不奴婢回了？”
“可有什么新面孔？”
“奴婢正要说起，卫才侍和樱贵妃。”
“他们也来了，我萧若可真是有面子啊！”
当今皇上没有立后，也没有才人，这两位可说是权倾后宫。
“公子现在是皇上身边的红人，他们自也是闲不住了。公子，还有情贵人也来过。”
“情儿？”还不及我细想，一声“皇上驾到。”众人下跪行礼。我一直没动，等到他来了才装样地要起身。
“雅公子有恙在身，免礼。你们都平身吧！”
“谢皇上。”
“洪太医，雅公子可好？”
说着坐到了我床边，我也乐得倚在了他身上。太医又重复了一遍方才之言。
“传朕旨意，用最好的药，务必让雅公子速速痊愈。”
“臣遵旨。”
“都下去吧！”
“是。”很快就只剩下我和他两人。
“这几日你只昏睡不醒，可把朕吓得不轻。”
“是萧若不好，累得皇上挂心了。”
“哈哈，看你这只小野猫以后还敢淋雨乱跑。”
“再也不敢了，皇上，我饿了。”
“哈哈。朕都给忘了，传膳。”
“皇上，我要你喂我。”
“好，你要什么朕都应你。”
那心呢？我忙咽下已到口边的话。一年前，这个场景或许是我梦寐以求的，而现在，我却不敢肯定了。只知道自己的心已越陷越深。而他呢？我可以看见他迷恋的眼神。但只是如此，就像对待一个心爱的宠物。送走皇上，
“温如，为我梳妆。”
“是，公子要出门？”
“嗯，去拜访一下情贵人。”原来祥临宫与福荫宫只是隔着一排榴树，不过区区几步之遥。
“情儿，向来可好？”我面带笑意，在莫国王宫里竟然也能见找个故人。
“表哥，你来了。听闻他们通报，我还不敢相信呢！那日匆匆一别，我好生挂念。”我看着情儿，如今的她更显露出一种成熟而又端庄的韵味。
“我也是，这不就来看你了。许久不见，情儿真是越发漂亮了。”
“表哥身子可好了？瞧我，来，来，快坐下，来人，上茶。”
“没什么大碍了。近来……”她突然一阵干呕，
“情儿你？”
“嗯，我幸得圣上恩宠，已怀有龙裔。”
“恭喜，恭喜情贵人。”
我心下一宽，情儿回宫，想是我多虑了。看着她脸上的红晕，全身洋溢着初为人母的喜悦。我知道她深爱着孩子的父亲。我内心五味杂陈，该如何说情我和眼前人的关系呢？青梅竹马的小情人，惨遭分离的苦命鸳鸯，还是，还是情敌？我呆呆地望着她，莫奈此举是要我对她断了念想吧，其实，面对这个可人儿，只是让我图增怜惜和愧疚。
第二十一章
“公子，有心事吗？”温如递上了一杯热茶。我收回发怔的目光，看向她。
“奴婢逾越了，公子赎罪。”
“我没有怪你的意思，只是连我自己都说不清楚。”
“公子自从那晚从情贵人那回来，就总是愁眉不展。”她眉宇里却透着担忧，这溢于言表的关切之情是骗不了人。我心下一宽，看来她已经想通了，如此聪慧能干的人能为己用，也不失为一件开怀的事。
“也没什么，只是他乡遇故知，一时有些感怀身世罢了。”门口一阵喧闹，
“公子，我去看看。”
“嗯，如果是前来阿谀奉承的小角色就替我回了。”
“奴婢明白。”
“卫才侍，艳公子大驾光临，福荫宫可真是蓬荜生辉阿！”好个清雅淡漠的人啊！俊秀的外貌，内敛的气质，让人顿生好感。
“雅公子可真够娇贵的呀。卫才侍与本公子见上一面也要大费周折才是。”
“哈哈，艳公子莫要动气，一帮不懂事的奴才。卫才侍，艳公子快快请坐。温如，上茶。”
就在温如奉茶时，一只脚悄悄伸出，一声轻呼，虽茶具没有落地，可溅出的茶水仍沾湿了艳公子的衣襟。
“好个放肆的贱婢。”
“奴婢罪该万死，艳公子开恩阿。”
“哼，一副不知悔改的样子，来人，给我掌嘴。”
“等等，艳公子，是我管教不周，这就以茶代酒向你赔罪，还请您大人有大量。”许是没想到我会阻拦，他吃惊的望着我。
“怎么本公子连个奴婢都教训不了了吗？”
“艳公子打狗还得看主人，在这福荫宫里打我的人，你至本公子于何处？”我看了一眼身边云淡风清的人，“卫才侍可要说句公道话。”
他轻轻放下茶杯，“艳公子和个下婢一般见识，岂不失了身份，何苦失了我们之间的和气，至于这个奴婢我想雅公子自有重罚，来，喝下这口茶，此事就此一笔勾销了。”艳公子还想说话，却被道严厉的眼神给顶了回去，终于接下茶杯，喝了一口。起身离去。
“今日未曾欢谈，改日必定再次登门。告辞。”
“卫才侍客气了，萧若恭迎大驾。”
“温如，你起来吧。”
“公子，奴婢有罪。”
“别人有心挑衅，你不过是个借口罢了，何罪之有，起来吧。”
“公子看见艳公子……？”
“不是，刚才绊你的不是他。”
“是卫才侍？！那公子方才为何不说呢？奴婢多嘴了。”
“没这个必要。想来他这么做也不过是利用艳公子来探探我的虚实吧！至少目前还看不出什么端疑。”
“那公子有何打算。”
“你关心我？”我挑眉看向他，眼见她脸蓦的一红，“唯今只有走一步看一步咯，放心吧，如果他有心，过不久就会有下文的，你先下去吧！今日之事往后休要再提了。”
“奴婢知道，奴婢告退。”
卫才侍，好个清雅脱俗的美人，究竟又是怎样一个人呢？在这后宫不理世事，明则保身是绝不可能的。非但如此，还能坐到才侍的高位，确实不容小觊。唯一的可能就是他裹上的泥泞比谁都多，甚至掩盖了他原来的颜色。一个才侍就让人头痛欲裂，真不知那位素未谋面的贵妃又是何等角色？忽闻，
“皇上驾到。”
“皇上万岁。”
“起来吧！”慵懒地在贵妃椅上躺下。
“谢皇上。”我挥手屏退旁人，走到他的身旁，轻捏肩膀。
“听说今天艳公子到你这来示威了一番？”他状似不经意的问道。
“皇上的消息可真够灵通，真是什么都瞒不过呢！”
“受委屈了？可要朕为你做主？”他舒服得闭上了双眼
“些许小事，岂敢劳烦皇上呢！萧若自会应付。”心中一凉，莫奈不过就是表面说说而已，我当然也不会蠢到一口应承，然后述尽衷肠，你若真心宠我，又岂会放任我当初在宫中受尽委屈而置之不理呢？皇宫是个最为现实的地方，弱肉强食，倘若事事需要倚仗他人，我又岂会生存至今安然无恙，又岂会博得你的另眼相待呢？
翌日传来消息，情贵人身子孱弱，不堪生育，不幸流产。
第 22 章
天完全黑透了，时不时地一道闪电划破天空，不禁让人触目惊心，滂沱的大雨坠地，飞溅而散，一声声由远至近的雷鸣声尾随其后，在哗哗的雨声中夹杂了些闷重的声响。
“公子，您找我？”在吵杂声中，温如微微拔高嗓音。
“把窗子关上吧。我有些事要问你。”房里顿时安静了不少。
“樱贵妃我早有耳闻，不过却是些支离破碎，断章取义的听闻，不知你怎么看。”
“回公子，樱贵妃是丞相之女，为人张扬跋扈，不留余地。后宫众人却是敢怒不敢言，在我看来倒也没什么大能耐，只是说来也奇怪，卫才侍暗地里对她倒是关爱有加，这就是她这些年来还能稳掌后宫的原因。”温如为人一向谨慎，今日听她一番话却让我宽心不少。
“丞相之女？卫才侍和她是怎么回事呢？”
“回公子，奴婢自是有些道听途说之言，公子大可当个笑话，一笑了之。”
“能让你温如上心的道听途说，自是八九不离十。快说吧！”
“公子抬爱了，这卫才侍原是丞相的远方表亲，后家道中落，寄居在相府，因为才华横溢，又深谙为人处世之道，很是得丞相欢欣，视为心腹，常伴左右。而后与樱贵妃也日久生情，丞相一心要把女儿嫁入宫中，棒打鸳鸯，忍痛把卫才侍赶出府邸。后来也不知怎么，卫才侍认了一位朝中要员为义父，从待侍开始，一步步才有了今时今日的地位。但他与樱贵妃之间的这段孽缘，奴婢就不得而知了。”
“好个温如，这宫里可还有你不知道的事吗？”
“谢公子夸奖。奴婢惭愧。”突然，门外一阵惊呼，
“护驾！护驾！”
“公子小心！”温如挡在了我身前。
就在此时，门外闯进一个浑身湿透，披头散发的女子。三分像人，七分倒像鬼。那个滴着水的人影直朝我扑来，我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在地。此时守卫已经赶到，举枪便要向她刺去。
“住手！”我情急大叫。枪在那人身上堪堪停住。
“表哥。”这回我听清楚了。
“你们都下去吧！是情贵人。”
“是，属下告退。”
“等等，此事，算了。退下吧！”这宫里处处眼线，这等大事，又怎么瞒得住呢？说了还不如不说。我瞧着情儿，失魂落魄，已是神志不清，浑身滴着水，哪还有平日的高贵温和之姿。
“表哥，情儿从未求过人，今日求你为我腹中的孩儿报仇，来生我便是作牛作马也会报答你的。”
她的眼神突然恢复了清明。
“情儿，你？”
“不错，我是装的，我深知已无力报仇，难逃冷宫的厄运，只有求表哥念在昔日之情，可怜可怜我。”
“好，我萧若必竭尽全力。”
“谢表哥。”
她突然放声尖叫。“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来人，护驾，快来人。”侍卫冲入房中，正见情儿掐着我的脖子，疯狂至极。便一拥而上，拉开了她。毕竟她是贵人之尊，众人倒也不敢伤她。
“来人，情贵人疯了，把她送回祥临宫。”我跪在地上，喘着粗气喊道。她看了我一眼，是个如释重负的眼神，还有淡淡的笑意。
当夜，情贵人悬梁自尽于寝宫。这个女人，用最极端的方式来让我铭记一个诺言。用自己的鲜血来为这宫墙更添一抹暗红。一个美人的陨落，对深宫而言算不得什么，几天的风言风语就被时间吹得一干二净，踪影全无。
第二十三章
“给樱贵妃请安。”
“噢？你就是雅公子吧。听说你近来甚得皇上宠幸。怎么想到来本宫这坐坐呢？”
“萧若一直有心拜访，可惜苦无机会，今日才得以一见娘娘芳容。”
“本宫对你的大名也是如雷贯耳，能够集三千宠爱于一身，还真是不同寻常的狐媚呢！”
“谢娘娘夸奖。”
我悄悄地打量着，这樱贵妃虽称不上绝代风华，倒也不失为一个清秀佳人。只是过于艳丽的装束大煞风景。说起话来扭捏造作，一派妒妇之姿。然而这寝宫的布置倒是显得简单而又雅致异常。案上余烟袅袅，清香阵阵。书柜上满是书籍，却整整齐齐，一尘不染，想来是主人时常翻阅之故。然而，最让我惊心的是一把琴。我不仅走上前去，
“放肆，别碰我的琴！”她紧张的叫了起来。竟是个爱琴之人。
“《诗》云：“梧桐梓漆，爰伐琴瑟。说的就是这琴以梧桐为面，纹理稀疏坚韧为佳。以楸梓为底，色微紫黑为上。而此琴所伐梧桐必是千年以上，木液已尽，又经风吹日晒。真是与造化同妙。而这制底之梓亦在五七百年以上。琴底凤足，乃是黄杨木所制。足下平坦如铁。足柄琴凿，大小相当，不差毫厘。这琴弦实乃蜀中上品。看来春雨被称为琴中圣物，果是名至实归，萧若得以亲见，确是不枉此生了。”
“雅公子懂琴，能一眼看出这琴的来历，雅公子可说是第一人。樱宁愿为公子抚上一曲，还望公子不吝赐教。” 巧笑倩兮,美目盼兮，与方才竟是派若两人。
说罢，走到几旁，扶正瑶琴。轻挑慢捻，悠悠琴音似化作漫漫细线，牵拌人心，欲断还连，延绵不绝。时而有如间关莺语欢畅淋漓，时而又似幽咽泉流，不复前行。一曲作罢，盈盈一笑。 琴音犹袅，清音未歇，
“樱宁献丑了。”
“娘娘一曲技惊四座，绕梁三日，萧若无以回报，唯有和上一曲，可否借琴一用？”
“公子请。”
信手一抚，流水金石由指尖倾泻而出，果是难得一见的好琴。朗声唱道：
“首夏实清和。余春满郊甸。花树杂为锦。月池皎如练。如何当此时。别离言与宴。留杂已郁纡。行舟亦遥衍。非君不见思。所悲思不见。”
唱到最后，竟是不断轻吟：非君不见思。所悲思不见。恍若已是梦中自语。可是，醉得又岂是我一人，
“人近咫尺，心已天涯，相思难见，可是悲苦！”语罢，竟是泪流满面。区区十六个字，道尽辛酸。
我走下几案，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对于眼前人，不免起了惺惺相惜之情。
“娘娘可好？”
“公子一曲，樱宁感同身受，一时失态，还望公子莫要见怪。”
忽听门外一声通报：“卫才侍求见。”
“快请！”娇颜一片欣喜，好似雨后初晴，绚丽夺目。
“那萧若现行告辞了。”“公子一路走好，还望今后多多走动，樱宁在此静候公子了。”
“娘娘才情，萧若折服，他日自当前来讨教。”
与卫才侍擦身而过。探究的眼神自身后射来，想是不舍佳人为我所惑吧！
“公子，今日一行可有收获。”
我笑着看了温如一眼，“好个才华横溢，至情至性的女子，羞煞男儿。”
注：萧若所唱是南北朝谢朓的别王丞僧孺诗
第二十四章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
“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妙哉妙哉，以实对实，以虚对虚，字字工整，风致嫣然。去时堪悲，正值杨柳依依，春景怡人。来时应乐，却是雨雪霏霏，令人伤感。此番乐景写哀，哀景写乐，真可谓难得一佳对，樱宁可要自干一杯，为公子才情喝彩。”
“哈哈，娘娘也是文采风流，今日难得与娘娘在这亭中举杯共酌，入目群芳，争奇斗艳，实乃人生一大快事，娘娘和人辜负这番姹紫嫣红，何不就着诗兴，咏上一首？”环佩叮咚，莲步搖曳，娇笑连连，
“公子莫是考我不是？”裙裾轻摆，清香暗逸，翦水秋瞳，顾盼生姿，好一朵空谷幽兰。
“碧玉妆成一树高，万条垂下绿丝绦。不知细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
“娘娘不为芳菲所动，却独偏爱这依依杨柳。以比喻状其柳叶，以丝绦状其柳枝，不知细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这番自问自答，着实精彩，萧若自愧不如。”
“樱贵妃，雅公子好雅兴，落英缤纷之中花间对饮，吟诗作对，怎么不叫上卫某？”此话一出，引得樱宁两腮绯红，流波欲语 ，真是娇羞动人。
“呵呵，卫才侍说笑了，承蒙卫才侍不弃，萧若出一上联可好？”
“雅公子请。”
“处处红花红处处。”
微微一沉思：“重重绿树绿重重。”“潺潺碧水碧潺潺。”两道声音竟是同时而出。双目对视，流光异彩。仿若天地之大，只此二人，旁人再也无法突兀一般。
“呵呵，娘娘与卫才侍可谓不分伯仲，萧若佩服。”
“公子过奖了。”
“萧若不胜酒力，看来有些醉了，就先告辞了。”
“雅公子看来是酒不醉人，人自醉吧！”
“噢？面对如此美景佳人醉了又何妨？”
“呵呵，那就卫某与公子同行可好？”眼见美人面蒙轻愁，我忙送去一个安抚的眼神，只觉一阵寒意涌来，看来某人真是已经沉不住气了。
一路走来，身边人始终面色铁青，饶我再是风花雪月，也没了这种闲情雅致了。
“我说卫才侍，现在正是乍暖还寒时分，怎不知为何萧若总有如坠冰窖之感？”他停下脚步，看着我，那目光好似要把我射穿一般。我不自然的笑笑：
“卫才侍可有话要说？前方有一水榭，卫才侍可否移步一去？”
“好。”
花影婆娑，清波粼粼。
“你究竟想怎么样？”
“卫才侍之言，萧若听不明白。”他双拳紧握，青经微凸，满面怒容，哪还有一丝平日里翩翩佳公子的俊美。
“正所谓有花堪折直须折，皎若太阳升朝霞，灼若芙蕖出渌波，美人如斯，怎不叫君子趋之若鹜呢？”
“你好大的胆子，竟敢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不怕我上秉皇上吗？”
“我所说得不正是卫才侍心中所想吗？众人皆知，卫才侍与樱贵妃状似亲密，你就不怕我反咬一口吗？”
他提起拳头，咬牙切齿的看着我，时间仿佛停下了脚步。终于，他放下了手，无力地问道：
“萧若，你究竟要做什么？”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只此而已。”我微微朝他一笑，“人生得意需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说完我转身大步向前走去，独留那个在身后不住轻吟的人：人生得意需尽欢。
“温如，我要你准备的东西可好了？”
“回公子，已经准备妥当。”
“有它就可以了。万事俱备，只需静候佳音了。”
注：1. 《诗经 小雅 采薇》。
2. 唐朝贺知章的《咏柳》。
第二十五章
“萧若，是你！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 目裂眦睚，狂吼连声。
“卫才侍，你与樱贵妃做出如此苟且之事，本宫也是爱莫能助，你等被艳公子捉奸在床，怎么反倒怪起本宫来了？”我一脸无辜。
“艳公子，就凭他？萧若，反正你也奸计得逞，何不痛快地告诉我们实话呢？”
“贵妃娘娘可记得那盘熏香，白烟袅袅,随风飘渺，却又似凝结不散，若有若无，可惜它还有一个最大的功效：催情。” 眉笑眼柔的面具掩不住本性的暴露。
“那为何平日里，我与你品茗对弈之时，不曾有过异样？”樱宁抬起脸，梨花带泪，我见犹怜。
“娘娘有所不知，这媚香乃是寻常物件，后宫嫔妃时常燃与宫中，以迎圣意。决非春药之流，娘娘与卫才侍早是情投意合，萧若不过是推波助澜，先激了一下卫才侍，再为二位助了点兴罢了。”我轻笑不已，娓娓道出事实。
“萧若，你这个恶魔，我就是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卫才侍刚冲上来，就被一旁的温如牢牢地按捺住了。
“卫才侍，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你与娘娘情比金坚，也可谓是求仁得仁了，萧若成全二位，不好吗？”
“雅公子，樱宁自问对你真心以待，此情天地可表。何故你要如此害我二人。”
“娘娘气质如兰，风骨似梅，萧若敬重万分，只可惜造化弄人，你我走入这般田地。”
“公子还请明示。”
“卫才侍可还记得情儿。因果报应，怨不得我。”
“卫郎，你这又是何苦呢！名利地位，不过是过眼云烟，基于我，不如你的开怀一笑。”
“即使我铸下的冤孽，你又为何要累伤樱儿呢？”
“你既已死，娘娘又岂会独活？”
“公子说得没错，不能与卫郎长相厮守，生有何欢，死又何惧。不如共赴黄泉，做对人人称羡的亡命鸳鸯，上穷碧落下黄泉，我与你再不分离。”
语罢竟已是面带浅笑，扶起爱人，护入怀中。泪，倾溢而出，沾湿了彼此的衣裳，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叫人生死相许。我无法容忍她遭到丝毫威胁，这才执迷不悟以至一错再错，其实深陷执著的沼泽，无力抽身，又岂只我一人。公子，前车可鉴。”
我抬手，连击三下。一侍女从门外而入，手中托一玉盘。
“皇上有旨，赐毒酒两杯。”说完，毅然转身离去。
夜风席席，顿感湿意。晤面，已是泪如泉涌。身后二人，虽已化魂而归，却可相依相伴，比翼双飞。而我呢？本待将心托明月，谁知明月照沟渠。若是君心似我心，纵使粉身碎骨我也甘之如饴。此情此心，春蝉到死丝方尽,腊炬成灰泪始干。
“回皇上，二人已自尽冷宫。”
“嗯，萧若，你莫要叛我。”
我？会吗？却已无法回答。长叹，镜花水月终是空，梦过了无痕。不若一晌贪欢。
媚眼如丝，嘘气如兰，娇躯轻偎，柔若无骨，双臂缠上眼前人。
“皇上，今日留下，可好？”
注：明朝凌濛初的《初刻拍案惊奇 》
第二十六章
甜甜地献上香吻，用柔媚入骨的声调在耳边腻声道：
“皇上，你舍得推开萧若吗？”
衣衫半遮，依入怀中，极尽妖媚地诱惑着驻足者沉沦于眼前的如火激情。满意地听到一声难耐的低吼。唇畔微微扬起一抹淡笑。芙蓉帐暖露华浓，几度春宵锦绣帏。几番云雨翻覆，终于不支体力，梦入华胥。偏生午夜梦回，便辗转难寐。披衣下床，身子一阵酸软，险些栽地，柳眉暗蹙，不自恨恨诅咒枕边人的独自好眠，勉强稳住身形，蹑足出了寝宫。
月朦胧，风呢喃，点点宫灯随风摇曳，幽幽银光一如美人寂寥。这白发眼泪堆砌而成的后宫阿。只见新人笑,不闻旧人哭, 可怜桃花面,日日渐消庆。 没了喧哗的掩饰，竟是这般赤裸裸的阴森，可怖。后廷的互相倾轧，容不得心慈手软，我不踩人，必遭人踩。眉宇凝蓄春烟羽愁，夜风勾起幕幕往事。我知道，自己的美貌惑人眩晕，我也从来不会浪费这与生俱来的武器，以前如此，现在更是如此。我太任性也太自私了，属于我的，我绝不会放手，想要的，我绝对会不折手段占为己有，不容他人的一丝窥视。莫奈，你万不该在我心里种下情根，更不该让她肆意成长，以致今日的一发不可收拾。此生此世，怕是与你的纠葛再也无法了结了。剪不断,理还乱,是情愁,别有一般滋味在心头。蓦地，触到了心底最深沉的阴暗，不禁一颤，复又媚笑闭月。莫奈，我非无能之辈，雕梁画栋，麟楼凤阁在我眼里不啻是金砌的牢笼罢了，庄严宫庭，华丽殿堂诚然美伦美奂却锁不住一颗勃勃野心。你如此聪明，却终究情动难止，陷入了一个美艳的沼泽，再难自拔，我愿化作一条巨蟒，紧紧缠住你，直至彼此气绝……
魂梦颠倒，不知几时。眼见灯火远去，东方一片曙色。撑起泛着酥麻的身子，回到了寝宫。
五更三点,天子临朝。半侧身子，看着他起身下床，由近侍更衣，掩唇巧笑，尽展媚态，动人心旌，得意地看他俯身眷恋一吻。忽觉颈上一凉，一枚暖玉已贴在胸前。
“皇上！”
“传国灵玉已在你身，此生朕再不会立后，倘若有朝一日你负于朕，即使天涯海角，定当找你出来，千刀万剐。”
“哈哈，谢过皇上。”
阖上一宿未眠的双眼，隐约听闻声响远去，再次清醒，已是日落渐黄昏。
“什么时辰了？”问向一旁守候的温如。
“回公子，申时将逝。”
梳洗罢，远远传来一声意料之中的呐喊。“圣旨到——”
“奉天承运，皇帝昭曰：雅公子心思细腻，端庄得体，故晋升为雅才人，统领后宫。钦此。”
“谢主隆恩。”
第二十七章
“恭喜才人，一统六宫。” 温如语带笑意。才想开口，殿角一声通报，
“启禀才人，玉贵人求见。”
“说本宫身子抱养，不便见客。”姣眉微蹙，哼，传旨公公前脚刚走，后面就跟着来送礼了，这消息可真够灵通的。
“还有，不论是谁，一律给我回了，连礼都不要留下。”看着侍从退下的身影，若有所思。
“才人，这般好似过于决绝了，毕竟此时还需拉拢人心之时……”温如厮厮艾艾着，似在斟词酌句。
“我自有分寸，这后宫得罪了所有人就是谁都不得罪，在他人眼里反是最没威胁的，现在还不是表态的时候，这样倒是最好。不过，温如，替我留意，谁没有前来献礼。”
“温如记下了。”秀眉舒展，这个女人已是明白了我的用意。
“时候不早了，你去准备着，皇上许是会来用膳。”
静谧的月光借着柔和的夜风泄入窗里，桌上隐隐泛起一层淡雅银色。有些失神地盯着摇曳的烛火,却辜负了这满桌的玉盘珍馐。举杯邀月，独对金樽，隐隐的酒香不是飘散何处，只是在身旁萦绕不休，沁人心脾。葡萄美酒夜光杯，一片殷红中映出朝思暮想的影子，手不禁微微一颤，如镜的表面泛起阵阵涟漪，打碎了一抹虚幻。一饮而尽，入喉却是苦涩的回味，化作了滴滴空负的相思。眼前的景物渐渐开始迷离，双颊已觉滚烫。起身却是略带踉跄的步伐，零乱不整，看来还真是高估了自己，高估了酒量，高估了魅惑。正想唤来温如，收拾了这一桌的笑话。却听宫外细碎的脚步声，唇角绽开一抹连自己都未尝发现的甜蜜。
“参见皇上。”想行礼却跌进了一个怀抱。
“你喝了多少，连站都站不稳。”
“金樽闲敲灯花落，等君不至千杯过。”带着浓浓酒意，语带呢喃。
“倘若朕不来呢？”
“醉后失天地，兀然就孤枕。不知有此身，此乐最为甚。”豪气万丈。
“怎么醉成这样，用过膳了吗?”
“一醉万事休，我本酒中仙。”奈何现在巴着一幅身躯，毫无说服力。
“明日我想带你去一个地方，你一定会喜欢的。现在先吃些东西吧！听话。”我已看清他满面的无奈，像是对待个无理取闹的孩子。
他夹起了一块金丝蜜糕递到了我嘴边，可惜他忘了，我已经醉了，醉的人是不需要有理智的，伸手一挥，扫落了银箸。
“什么我都可以不要，我只要你，而你也只可以是我的。”
我挣扎着自己站稳，蛮横地宣布道，然后狠狠的吻住了那张因为惊讶而微微张开的嘴。层层锦帐掩住了牙床上两具纠缠不已的身子。满室生香，春光融融。
注：李白的《月下独酌》
第二十八章
初曦寒薄，带着份柔和，慵懒地泻入了锦帐，为室内染上一层淡灿的金茸。触及身旁，已是空空无物。
“温如！温如！”我朝帘外大声喊道。
“主子这么快就醒了，皇上刚才去上朝。”她体贴地为我解惑。
“怎么不叫醒我？”不禁蹙眉。
“是皇上的意思，皇上要我们莫要扰了主子好眠。”心里泛起一丝甜蜜。
“好了，为本宫更衣，梳洗。”才用罢早膳。
“主子，饮下这碗醒酒茶，皇上留话主子昨夜醉了，恐今日头痛，特别吩咐的。”
“嗯，知道了，你下去吧。”话虽说得平静，却再也掩不住唇边的笑意。捧起银碗，微浊的水面凝成一张红晕未退的玉靥，容色满是雨霖润足后的生气。不禁盯着怔怔发呆，这是我吗？这是我期待多年的生活吗？
“皇上驾到。”犹如平地一声惊雷，把我从天马行空中惊醒，已是冷汗淋漓。
“萧若，你怎么了？脸色这么惨白。”看着一张面入焦急之色的脸，我强颜欢笑。
“我没事，谢皇上关心，昨夜萧若失礼了，还请皇上赎罪。”
“昨夜雅才人可是热情似火啊，他日还当多灌醉几次才好。”话音甫落，仰天大笑。我哪料到他会这般接话，顿时落霞扑面，羞得几乎抬不起头，声音低若蚊蚋急说：
“皇上！”好些时候，他才慢慢止住了笑意，
“朕昨天便说要带你去个好地方，现在就启程吧！”
虽说是一切从简，却也是华丽非凡。特特前行的马车，四骑骏马并辔，金镫玉鞍，神骏非常，深色的门帷低垂，金银丝绞织出飞龙舞凤，昂贵宝石嵌缀龙眼凤睛。壁上的一方锦帘亦是绣满了精美绝伦的图腾，两列太监侍卫前后跟随，处处显出非凡的皇家气派，引来路人的驻足侧目。轿里装饰也是极尽华美，垫上了厚厚的地毯和丝绒被褥，宽大而又柔软。不多时，马车已止了前行，
“皇上，雅才人，已经到了。”挑帘，就着一旁的太监下了车。
入眼的确是一家庄园，朱门虚掩，上方高悬匾额，静思园。墙外几枝柳条低垂，枝楹间红杏婆娑，恣放绽艳，招摇着媚态。一旁的太监已去叩门。收到我困惑的目光，莫奈轻声解释道：
“‘静思园’是父王亲手题的，此处是皇家筑建的庭院，庄主就是先帝也要礼遇三分，等等莫要失了礼数。”
“庄主究竟是何方高人？”我突然对这里大感兴趣。
“我也不知。只知道父王每遇心烦便会来此静思。仅此而已。”苦笑一声。
“那皇上为何要带我来此？”话音才落，只听“吱呀”一声，中门大开，
“凌云不知皇上雅才人大驾，未能远迎，还望皇上才人赎罪。”一个温润的声音传来。好狂傲的人，一介平民面见圣颜却只是微微折腰。更让我吃惊的是皇上竟亲自扶起了那道修长的身姿
“庄主何必客气，是朕叨唠了。”
“皇上折杀我了，皇上，才人请。”对上一双逼人星眸，唇畔凝笑三分。细瞧，已是过了不惑之年，举手投足间透著几经洗练的沈稳悠然。略嫌单薄的身形，隐含仙风道骨之气，难怪担得起两代帝王的礼遇。
第二十九章
“你们在门口候着就行了，别糟蹋了静思园的清静。”
“谢皇上体恤。”微笑淡漠许是凌云的唯一表情。
庭院深深深几许? 杨柳堆烟,帘暮无重数。走进庄园，大有曲径通幽处,重楼花木深。 山光悦鸟性,潭影空人心之感。使人不自觉放轻了脚步，唯恐惊了这天地间的好眠。
“皇上与才人可要屈尊寒舍？”
“怎能扰了先生清修，我们只是在这庭院随意走走。”
“不敢，那凌云这就叫下人备些酒菜在却心亭。凌云告退。”
“先生慢走。”目送着那人远走，我终于按耐不住，
“皇上，这位先生究竟是何人？”
“以后朕会告诉你的，别想这么多了，跟着朕走。”他神秘的笑笑，牵起我的手。
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桃林深处探出一角飞檐，却是个供人欣赏栖息的亭子。走过一条蜿蜒小道，匾额篆黛：却心亭。刚劲有力，气势磅礴。
“这不像先帝的字体，笔走游龙间，处处透着霸气。”我感慨道。
“这是凌云先生的书法。”他淡淡说道。引得我惊叹不已。正所谓字如其人，一个如此温文尔雅的人，却有这般君临天下的字，是我看走眼了吗？
迈入亭中，不由震撼连连，此景岂是人间所有，分明是天宫仙苑落下九天。却心亭正对一泓青碧，柳絮轻扬，桃瓣纷飞，偶尔二三春燕优美地掠过，不知飞往何处争啄春泥，满庭芳草点缀花萼翠藤，风起颇堪入画。虽说湖面上未有清水芙蓉，小荷却是微微露出尖角，诱惑着远来的蜻蜓为她留连。初夏的脚步竟是这么近了。 像极一幅行云流水的水墨淡画，虽没有浓墨重彩的艳丽华炽，却清新隽永，耐人寻味。
“静思园最动人的景致在此处，可谓尽收眼底，朕只愿把这里与你分享。”
“皇上——”
“一开始朕的确很恨你，你率军一路过关斩将，入我大莫仿佛无人之境，折了大莫几十万大军，凭的确不是金戈铁马，而当你就这么意外的落入朕的手中，真是欣喜若狂，只想把你千万般折磨，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也让你尝尝朕的天威难范，可是，朕却这么陷进去了，知道你惑人的容貌，可倾城佳人朕却也是阅过无数，只道不碰你便可解开魔咒，不想还是难以逃开。朕对你之情犹如开弓之箭，再难回头，你莫要负了朕，莫要负了朕。”他眼底的真挚像是一把利剑很恨刺进了我的心，再难挣扎。
“皇上，你为何会爱上萧若？” 动容的泪水绕着眼圈晃漾了数匝，终于无声地滑落，一如一颗漂泊不定的心。
“你的眼睛，不论何时都带着坚毅与镇定，变幻出千万种流光溢彩让人甘愿为你燃烧。”
“皇上！”千言万语化作一个深吻，此时无声胜有声。只有一道凄美的斜阳将池畔相拥的影子拉得深长，青郁的倒影凝敛无尽的黑暗……
“皇上，才人慢走，凌云恕不远送。”
一起一伏的软轿在夕阳的艳影中为今日一行画上句点。唯有凌云先生送别前意味深长的一眼与悄然塞入我手心的纸条让好不容易平静的心再次掀起千层波澜。
第三十章
“主子！主子！”耳旁的低唤惊了我的痴痴发呆。
“主子，快到戌时了，还不用膳吗？”姣好的面容满是担忧。
“不了，我没胃口，你先下去吧，让我一人静静。”轻轻一挥手，收回目光，再次投回了窗外。
“主子，自从那次静思园回宫，已经三个月了，您总是这般失魂落魄的，温如真是不明白，你明明圣眷正浓，三千宠爱于一身，却怎么还是闷闷不乐的呢？”
夏虫唧哝，花馨馥人。落日熔金，晚霞的明丽柔和了整个皇宫，却也融入了许许寂寥。
“我没事，你别胡思乱想。”犹记那日凌云先生话别时塞入手中的纸，当晚眼见烛火慢慢舔上了宣纸，一丝丝化作了灰烬。却重重地刻进了我的脑海。也松开了我藏匿心中野马的缰绳，叫嚣着要狂奔的欲望，我已经疲于压制了。
“主子，你上次要温如留意的事，奴婢记下了。后宫的主子或亲自前来或差人送礼，连此次新进的秀女也都一一表了心意，只除了一人。”突然的出声让我意识到了还有旁人。
“噢~说说看。”我正想找些事做做，来分散精力，就有人送上门来了。
“是个新进宫的秀女，凝小主。”
“真是有趣，区区一个小主就这样大胆，是想独树一帜还是说引起我的注意，温如，准备一下，我要去储秀宫看看，这次秀女我还不曾领教过了。” 嘴角噙笑，唯有熠熠生辉的星瞳中泄露出犀利无比的寒意。
储秀宫坐落于皇宫的最北面，虽说景致无法与其他宫殿相匹敌，好在举目皆是些初初进宫的各地美人，美人如花且胜花，即使百花齐放也要尽失颜色。无不花枝招展，燕沥莺啭，希冀一刻春宵，之后便平步青云，再无阻碍。看着这些少女，却心生不忍，寂寞会残忍地打破她们的美梦，终变得有如其他各宫一般，了无生气。
“雅才人，老奴是伺候各位小主的嬷嬷，新进宫的秀女已经到齐了，只有凝小主称身子不适，在房中休息。”又是凝小主，这个女人可真是与众不同，处处使我侧目。
“今日本宫前来也不过见见各位新来的小主，这以后我等共同服侍皇上，也算是一家人了。前些时候，恰逢本宫身体抱养，得罪之处，还请小主们见谅了。烦劳嬷嬷带路，凝小主的卧房该是如何走啊？”我笑得好生无害。想来这些小女孩心中正琢磨着如何攀上我这棵大树呢！
“老奴不敢，才人请。”讨好的堆满笑，弯着腰走在我半步之后，频频指路。
“行了，嬷嬷止步吧，我一人进去就够了，温如打赏。”等人走远了，我才轻扣了两声门。饶是有了心理准备，可见到应门之人还是大惊失色。
第三十一章
一双纤纤玉手从屋里伸出，把站在门口呆若木鸡的我拽了进来。快速的阖上门，打开纸窗，张望了两眼，才紧紧关上，拉起了密密的帘子，一套动作，做得是行云流水，已是回过神的我独自坐在了椅子上，笑看着她的忙碌，终于，当她确保已是滴水不漏时，才双膝跪倒在我跟前，压低嗓音道：
“席凝姗姗来迟，让殿下受苦了，奴婢罪该万死。”殿下？久久未被人提起的称呼让我一愣，忙起身扶起她，
“席凝，你怎么会来？”看着久别重逢的人，且喜且忧。
“是皇上让奴婢前来的，不久萧若侍郎和周炎将军也会随后赶到，救出殿下。”
“父王？难道是若国发生了什么变故吗？”我听到了自己不规律的心跳声。
“皇上重病在床，太医说，至多能拖上三个月。”说到最后，已是哽咽声起。
“不可能，父王他……”乍听这个噩耗，我已是跌坐在椅子上。
“席凝，过几日我还会再来看你，一切小心。”我轻声叮咛后，才回到了福荫宫。
独自坐在几案旁，信手拂过雅琴，琴音叮叮，有若流水淌过。欲将心事付瑶琴，奈何“铮”地一声，琴音急止，断弦仍在轻颤，暗赤渗出指尖，刹那间染红弦断的那一方。轻摇螓首，霍然推琴而起，走出了寝宫。月上梢头，疏影横斜，恰是夜半无人私语时。凌云先生，你究竟是何许人，时隔三个月，我还是忍不住来找你。那张纸上只有一张地图，是从皇宫通向静思园的密道，凭着记忆，我轻易的找到了路口，一棵参天大树，虬枝斜卧，抬手轻扣，果是空的，这皇宫里，真是有挖不尽道不完的辛密。出了暗道，确是正对重楼，只一间烛火摇曳，看得出一砖一木颇费心血，不显丝毫庸俗的匠气，可见费尽了玲珑巧思。
缠绵婉转的萧声悠悠入耳，有份凄怨，有带着独特的灵韵。好似一洼自在恬淡于天地间的溪泉，延绵流畅。隐隐间又有荡气回肠之感，显得矛盾却又契合，仿佛本该如此。清丽中略透戚楚地曲音间歇，而余音犹在耳畔。忽听屋内传来，
“雅才人既已到访，何故迟迟不入呢？” 既是已被发现，还有什么好犹豫的呢？当即退门而入：
“先生好耳力，萧若有礼了。”
环视屋内，窗明几净，满室书香，立几上供着百玉细颈美人花瓶，瓶内斜插着几枝无瑕的清莲，搭配起来尤其典雅。为这个简朴的房里点缀出些许赏心悦目的雅致。
第三十二章
“先生可真是神机妙算啊，早在三个月前就知萧若会去而复返，此等未卜先知，着实让人佩服不已。”娇笑如铃，藉此掩饰著内心的慌张。
他举步走到我身旁，缓声说道：“突然好想与才人弈棋一局，不知才人意下如何？ ”
“既是先生美意，萧若岂有不奉陪之理？只是这书案上的棋盘想来也是摞开些时日了，先生的一时兴起真叫萧若大开眼界阿！”状似无心，笑说道。
“呵呵，才人请。”二人各执黑白子，凝神对坐。
心中却是一番苦思，不明他的用意，若是这般沉默以对，我就永远不知他的池水有多深了。才想开口，投入石子，却听：
“才人若仍是心不在焉，那凌云可就要得罪了。”依旧不变温润的嗓音，俊雅的浅笑。
“先生棋艺高超，萧若自愧不如。”下落一子。
“才人心念前方，又不忘旧梦，以至于左右为难，这才让凌某有了立足之地。”不变的节奏。
“那可就要请教先生高见了。”执子的手在半空定了一下，才将棋子敲落棋盘。
“才人聪慧过人，只是一时还不知取舍罢了。下定决心，方能突破重围。”投来淡漠一眼。
“萧若怎敢在先生面前班门弄斧呢？依先生所见，是前方光明还是旧梦更为诱人呢？”心中已是七上八下，强装欢笑道。
“才人不是已经作了取舍吗？凌云投子认负了。”推案起身。
回身注视棋盘，果是如此。不由内心一叹，难道是天意吗？
“才人，这不是天意，知是你一直不愿面对的答案罢了。”像是听见了我未出口之言。
“先生不是个眷恋红尘杂事的人，这次的举动，让萧若实属不解。”我诚心相问。
一串金铃，叮叮作响，清脆悦耳。“情儿的贴身物件怎么会在……”我大惊失色。
“这是我的，不错，你的事我略知一二，正是从情铃口中知晓。”他怔怔地看着金铃，似乎在整理一个冗长的故事。
“你一定很好奇我的身份吧！我是当今皇上的皇叔。”溢出的竟是苦笑，我强耐起伏的心绪，凝神细听。
“梦音是我的表妹，我二人可谓青梅竹马，那日……哎！情难自禁，之后梦音便有了身孕，她当时哀怨的眼神，多少年了，驻在我心里，再难抹去，未避人耳目，父王把她远嫁铃国。现在你该知道情铃与我的关系了吧！”他掉头看向我。
“难道梦音是……是姨母的闺名，而……而情儿是……”乍听这个惊天消息，我紧张得语无伦次了。
他点了点头，“就是你所想的，从此，我与她天涯两隔，直到她辞世，也再未见上一面。后来，我听说莫国远攻铃国，便写了一封信，并秘密绘了地图一同捎去。虽是比我所想晚上了一两年，却终究还是用上了。你为情铃报了杀子之仇，我自是感恩戴德，结草以报殿下了。”娓娓道来，却是不温不火。
我冷笑一声，“先生这般说法，是把萧若当小小儿童般耍弄了！萧若就此告辞。”微微抱拳，提脚便要离去。
第三十三章
“殿下，留步。”身影一闪，已在挡在我面前。
“怎么，凌云先生相邀就是要用武力强留本宫吗？”冷哼一声，扭过头去。
“殿下，不错，当日就是情铃求我，我也没有相助，看见她身陷苦海，非是我铁石心肠，只是……”他陷入了沉思。
“先生有自己的难处，萧若也是明白的，没必要这番舍命相救，对情儿尚且如此，更无论萧若呢？恕萧若直言，先生方才所言，萧若信，但先生为此要相助我，萧若不信。”坐到桌旁，坦诚相告。
“这么多年了，这段难以启齿的往事。”重重一叹。“罢了罢了，我愿意帮你，只是希望在有生之年，能看到另一个不同的自己。”他喝了一口茶，似在平复汹涌的情绪。
“你定是早已起疑，我若是位高权重的王爷又怎会幽居于此。早在几十年前，先皇已宣称，我战死沙场。那之后的我算什么？谋臣？男宠？”他因为激动开始剧烈咳嗽，突然，呕出了一口鲜血。伸手止住了欲要起身的我。良久，
“我命不久矣，你也亲眼看到了，当年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直至今日，我仍是无悔，那日眼见你，像是看清了当年苦苦挣扎，举棋不定的自己。我的人生做了太多任性的事，再多一件又何妨？”他不再说话，开始沉浸在昔日的回忆之中。
一时间听到太多后宫内幕，我默默坐在一边，开始慢慢消化，我缓缓打量着他，清雅，表面上温润如玉，让人生不起半点防备。冷血，即使是亲生女儿也能如此冷静地权衡利弊。果断，能为自己的选择抛开一切，却无怨无悔。这样的人，若是没有陷入一段孽缘，为君，将会创造千古霸业。为臣，必是帝王最大的一个威胁吧。那么他有时自然流露的开阖纵横、睨睥天下的气势，也就并不只是灵光一现的偶然了，天意吗，如此捉弄人。再深深看了他一眼，为爱如斯，怎么不让我心生敬佩呢？烛火一明一暗，为他的侧脸蒙上了一层薄薄的光晕，不忍打断他，微微一抱拳，轻轻走出了属于他的世界，就让这明烛替他垂泪吧，因为他已经流尽了，流干了。
回到寝宫，已过了子时，照理说今天应是很累了，可惜，太多的刺激，竟辗转反侧，迟迟不能入眠。索性起身，踱至窗前，轻巧地解脱窗钩，打开纸窗。负手临伫风中，任由狂风吹散发丝，一如我絮乱的心。
清冷的月光似水银飞泄，絮落一地银鳞虹霜。父王，我该怎么办？莫奈，我该怎么办？我狠不下心。人间帝王的爱情只属于我一人，这不是我多少年来所想吗？我终于梦想成真，我好快乐！如果我只是我，区区一个后宫的才人，一定会为君王的恣意怜惜而欣喜若狂吧，满心欢悦地承迎雨露霖泽，专注搏取长久不衰的宠幸。可惜我不是，我是萧若。父王啊，你既已放弃我，为何不干脆一点，此时又心软了呢？不，不怪你，我不是凌云先生，我做不到没有权势的日子，就算不是如此，只要我一息尚存，就依然抹杀不掉我的欲望，我是萧若，我将会是若国未来的主人。对不起，莫奈，对不起…… 轻笑了出来，笑到不住发颤，笑到跌坐在地，笑到满脸湿意。
第三十四章
秋风红叶，桂树飘香，明月满盈，烟花绚烂，正是中秋月圆好时节。
殿前露天排开筵席，宫眷们团团围坐，杯觥交错，琐琐粉黛，无不盛装出宴，当真是百花齐放，誓要闭月羞花才能甘心。
是谁说独自莫凭栏，是谁言举杯消愁愁更愁，又是谁道每逢佳节倍思亲。耳畔皆是燕沥莺啭，欢声笑语，只有我是个异类吗，竟沾染不上这份喜庆。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别时容易见时难。 流水落花春去也， 天上人间。反复低吟：天上人间，这飘荡的羽毛，何时能落了地，无论多么泥泞的地，只要回到了故乡。举杯邀月，对影三人，月既解饮，何不伴我醉卧酒场。玉手低垂，一旁的执壶小侍当即心领神会，酒入金樽，杯迎满月。仰头一饮而尽，只剩涩味萦绕舌尖，不愿散去。空杯复迎，却被夺去，秀眉微蹙，好生大胆，话在舌尖，却见一张可掬笑脸。
盈盈一拜，“皇上！”双手搀扶，顺势倒入一副怀抱。
“皇上就这么辜负众多美人，独独来找萧若，正是让萧若平白承受了无数幽怨目光了。”似喜似嗔。
“弱水三千，朕只取一瓢饮。对你的万千宠爱，朕愿告尽天下人。”双手已是被握住，满眼都是帝王漫溢的柔情，偏偏我却承载不下。
“见你站在这半个时辰了，准又在瞎想些什么？不冷吗？”感觉身后的怀抱更紧了。
“在想这月老可能理得清已是千千结的红线？在想嫦娥是否正在懊悔窃了灵药，在广寒宫里念着后羿，碧海青天夜夜心。在想牛郎织女可是隔着银河遥遥思念，期待着明年的鹊桥相会，口中却偏要诵着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在想皇上群芳环绕，依红偎翠，尽享齐人之福，可会忆起萧若这边的寂寞与孤单？”仰望星空，像是喃喃自语，却是巧笑嫣然。
“朕不是听到你的呼唤，巴巴地赶来了吗？”感到身边的目光转为深沉的炽热。
耳边呢喃，浓情蜜意。“答应朕，永远陪在朕的身边，像朕爱你这般爱朕，好吗？”千娇百媚的容颜一滞，渐徐染上无奈的霾豫。我不愿骗你，却又无法应你，只能沉默以对。
手臂上一股蛮力袭来，“为什么不说话？朕待你还不够好吗？”愤怒的脸对上的却是波澜不惊的面容。
感觉自己被重重地推开，“萧若，你听着，就算把你撕成碎片，我也会一口一口的吞下去，你休想离开我。”狠狠一拂袖，转身离去。
睫未启，泪先零。 心中一酸，听到的竟是心片片龟裂的声音。把衣襟拉个严实，却挡不住阵阵的心寒，敢问一轮盘月，人间的情爱可有圆时？
第三十五章
“主子好些时候不来这御花园了，今日怎么这么好的雅兴阿？”温如细心地为我抚平披风的褶皱。
“你瞧才几日光景，花就全谢了，这菊花倒开得灿烂，惹人怜爱。”俯下身子，看个分明。
满地黄花落叶，秋色连波，斜阳映重楼，锁不住几关情。远处两个相依的身影刺伤了我的眼。
“主子！”温如体贴的上前。
“我没事。”咽下涌上喉咙的酸涩，扯出一个连自己都觉得虚假的微笑。
“雅才人万安。”恍惚间两个人影已近在咫尺。
“皇上吉祥。”微微屈膝。
“平身吧。朕今日一游御花园竟有两位佳人相陪，何等艳福！”笑容可掬。
“皇上，我们还是别打扰雅才人赏花的雅兴了。去别处看看吧！”腻在他怀中的美人嘤嘤燕声，软软糯糯的吴侬细语惹人生怜。
“好好好，走吧！”宠溺的应声让我心如刀割。
临走前，美人回眸，一个挑衅的眼神。好想冲上前去，扯碎这张得意的笑脸，握紧的双拳又松开了。翘起臻首，索然无味仰望一旁的树木，纵使万般不舍，也敌不过秋风的摧残，飘摇零落，像极了不幸充入宫掖的美人那坎坷悲惨的命运。
“主子！皇上他……”温如凝凝噎噎地说不下去。
“天色不早了，回宫吧！”没等她有所反映，就已离去。
东西已经整理得差不多了，看来今日皇上是不会前来临幸了。苦笑连连。
“主子！”被突然闯进来的人影吓得冷汗阵阵。
“主子！”哀哀泣语，如怨如诉。
仰起玉琢粉腮，秋水翦瞳潋滟清澈，闪动的是坚定的晶亮。“主子，带走温如吧，天涯海角，温如都愿伺候主子。”
眼底已是情根深种，春蚕苦缚。这不是我的目的吗？而此刻也不免心下一软，“好吧！你快些收拾点东西，我们等席凝。”
“凝小主？是，奴婢这就去。”
天堑沉入黧黑的深渊，寥若的星光探出了头，三人换上便装，带着简单的行李，小心避过巡城侍卫，通过密道，到了静思园。早已有条黑影在门口候着了。
“凌云先生！”我忙上前叫唤。
“你们来了，好了，事不宜迟，迟恐生变，我送你们出城。”他推着我们便上了马车。
“城里驰马太引人注目了，出城再买吧！快！还有半个时辰就要夜禁了。”语气有些焦急。
一路上，彼此都格外紧张，唯有马蹄的特特声在这寂静的夜里是这般清晰。马车慢慢放慢脚步，终于停了下来。
“这么晚还要出城！车内是些什么人？”守城卫兵的质问声响起。
帷幕被挑开，“我的马车你都要拦吗？”冷冷的声音立时把趾高气昂化作了卑躬献媚，
“原来是凌先生的大驾，小的该死，凌先生走好。”便说边打了自己一个耳刮子。
马车驶出城去，众人轻吁一口气。猛然间，驿道上炸响奔雷般马蹄声。 顿时心下一凉，看来一场险恶的交锋已是难以逃脱了。
第三十六章
不多时，便已被团团围住。索性下了马车。火把在风中肆意欢快尽情燃烧，把黑夜照得如同白昼。近百骑皇城侍卫已是围个滴水不漏。
正对着我的一匹良驹通体乌黑，融在了这夜色之中。马背上的人身着皇者衮黄，丰俊俨然，端华谨穆，不怒自威，就这般仰头望着，我俨然看呆了。
“萧若，和朕回去，朕答应你既往不咎。”温柔的语调，向我伸来的手，
“皇上——”像是被蛊惑了一般，我忙缩回险些伸出的手。向后退了一步，
“不，我不要。”我慌乱地摇着头。
“你放心，除了你，朕不会再宠幸别人，你是不是怨恨朕白天对蓉妃的宠爱，朕可以立刻把她打入冷宫，要不交由你处置，一切都随你高兴，和朕回宫，来呀！”他不断的加着价码。
“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到最后，已是放声大叫。
“萧若，你究竟要怎么样！你耍尽心机暗害樱贵妃与卫才侍来为情贵人报仇,朕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让艳公子背黑锅害他死于非命,朕视若无睹。朕与你游静思圆，你却借助先生逃跑。朕对你一片真心，你却是用来如此践踏吗？你究竟把天子置于何地。你真有一颗铁石所铸的心吗？朕再问你最后一次，和不和朕回去？”
“不！”我坚决地说道。
“来人，给我抓住他们，生死不论！”语罢，趋马走出了包围圈。
兵戎相见，金石之声不绝于耳。很快，我就渐渐落了下风，眼见就要支持不住了。
“殿下，你先走，奴婢为你开路。”劈刀砍下了一名护卫，夺了一匹马。
好不容易冲去重围，忽听身后一阵疾风，一支箭猛地刺进了左肩。莫奈，时已至此，你还是不忍心杀我。也就是这番延误，又有重新陷入了苦战。刀光剑影间，俯身捡了地上一付散落的弓箭，拉弓搭箭，肩部传来一阵剧痛，咬牙射出，策马急闪，雕翎堪堪擦过衣袖，却还是割破了龙袍。
温如趋马踱至我身旁，“主子，等等我与凌先生去引开他们，一阵黑暗时你就策马狂奔吧！”
正在此时，两股急劲的掌风驶过，霎那间，熄灭了所有的火把。眼前有那么一瞬的模糊。对于这番突如其来，众人都有一瞬呆滞。我对准马狠狠的抽了一鞭，马一吃痛，发了颠般地向前跑去，竟是冲开了一个口子。自己顺势下马，翻身滚进了路边的草垛。饶是这样，全身筋骨也像散了般，险些痛晕过去。
与此同时，听见温如的声音：“主子，快走！”借着月光，两道背影飞身掠过人群，一脚踢翻马背上的人，疾驰而去。心中暗到一声“遭了！”果然，席凝骑着马就着适才混乱露出的空隙，往另一端追马而去。
“来人，小心有诈，分成两边，务必追到雅才人，他若是逃了或死了，我要你们提头来见。”有条不紊的一番指令。
复又转身，对一旁的御林军统领命令道，“挑五六个人护送朕，起驾回宫。”
不愧是我萧若看上的人，竟能如此冷静的分析。随即自嘲的笑笑，我真是疯了，他伤了我，我却依旧赞叹，沉迷。直到人声散尽了，我才步履蹒跚的向前走去，走着走着感到眼前越来越模糊，终于一个踉跄，倒在了一家庄园门口，失去了意识。
第三十七章
斜靠着软椅，守着窗儿，几上一杯香茗，热烟徐徐，冬日午后暖暖的阳光照在身上，手中有一页没一页的翻着本书册，却直是犯困。想来人生恰意莫出其右了吧！
一条毯子铺在了身上，微微撑开了已是眯起的眼，入目的是一双痴迷的眼神，
“累了就睡吧，我在你身边陪着你。”宽大的躺椅承载两人，倒也不觉得挤，不客气地拉过他的手臂，当作枕头，
睡眼惺忪地含糊呓语：“你为什么要待我这般的好？”
感觉一只手温柔地抚过发梢：“你是我的宝贝，从我第一眼见到你时就知道了。”
“那你可要永远这般待我才好！”急急地扯住他的袖口。
“我会的。”听闻他的保证，嘴角溢出了个迷惑众生的浅笑，不再理会他惊艳的目光，眼睛缓缓阖上，手臂徐徐垂落，终于坠入了梦乡。
一觉醒来，天已经暗透了。身边人依旧。却还未清醒。一时万千感慨。我似乎总在他暖暖的凝视中入睡，却好象从来没有，好好看过他沉睡的模样。明知我只是把他当作一个避风遮雨的港湾，却还是对我无微不至，像是个稀世珍宝。
那日我昏倒所在的豪宅却是莫国第一富商王员外的城郊别院，此刻在此当家作主便是他的独子：王谦玉。也就是现在躺在我身边的人，真是人如其名：谦谦君子,温温如玉。这几个月来，对我可以说是发乎情,止乎礼。称得上当世柳下惠。为人好似也没有脾气，至少对我是，任我百般胡闹，也是一笑了之。但是这种人，一旦爱上了，便极尽疯狂，这也正是让我所畏惧与担忧的。
这些时日，官兵查得也已经松了，大部分气力都放在了外城，尤其是宫中丢了位才人，既不能声张，又不好当街悬贴画像，偏生是富甲一方的王员外府邸，不过是例行公事的逛逛，就算迎面碰上了，也只认作是个得势的男宠而已。莫奈千算万算也料不到，我竟是如此不济，这般逃亡，却还只是在城郊罢了。就这么想着，迷迷糊糊间却是又睡着了。
伴随着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我悠悠的睁开眼，慵懒地想伸个懒腰，却发现展不开手脚，原是赖进了个怀抱，
对上一双微笑的双眼：“你刚睡醒的样子真好看，像只撒娇的小猫。”
“怎么都爱唤我是猫，我哪像了？”脸上出现不自然的潮红。
“噢？还有谁？”随口问道。
我一愣，该死，却又是想到他。随意挥挥手，“忘了。”
“今天城里有集市，我见你这些时日身子也好得差不多了，出去走走也是好的，你觉得怎么样？”像是本就没在意先前的答案，他继续说。
“好啊，反正在屋里闲着也是没事。”我顺口应道。
“那我唤丫鬟进来，你先梳洗梳洗，我也回房了。等等过来接你。”他显得好生兴奋。看着匆匆的背影，是这样容易满足。
不一会儿，便去而复返，“怎么穿得这般单薄。都入冬了。”他边埋怨着，便朝一旁的丫头瞪了一眼，
“来人，去我房里，拿领白狐氅来。”很快，小厮已是小心翼翼的呈上。
定睛看去，雪白的狐毛竟没有一丝杂色，看来也是名贵至极的上等珍品。无奈地看着他把我裹得严严实实，又细细的查了一遍，才牵起我的手，走出了屋子。
天气果是好冷，屋里满是暖炉倒还不觉得，一出了门，呼出的气息接触到清冷的空气，便化作团团白雾，旋又倏消在眼前。不由感激地投去一眼。
第三十八章
庄园门前早停了两顶杏黄的软轿，轿帘亦是质料绝佳黄色软缎，浅色的流苏随风清摆，简洁却又不失贵气。
“小心一点。”他扶着我进了轿，像是对待个易碎的水晶娃娃。
“我没事，别这么紧张好不好。”我无奈地看着他。
轿夫想来都经过了训练，一路走来都说不出的平稳。终于，徐徐落轿。放眼望去，街上人头涌动，接踵摩肩，好生热闹。
“再里面人就多了，轿子进不去。”一个温润的声音解释道。
“我明白的，陪我逛逛吧！我都等不及了。”嫣然一笑。
“好，等等别跑得太快，莫要叫人群冲散了。”叮咛着握紧了我的手。
林列道旁的摆摊小贩，无不扯开大嗓门，招呼来往游人，那摊上摆设的小玩艺儿件件精巧别致、雅拙逗趣。虽说远比不上皇宫的珍奇古玩来得名贵。可对于头一次领略民间生活的我，一时间，只是觉得眼花缭乱，什么都新鲜有趣。我兴奋不已地拉着他，穿梭在人群里。小商摊贩拼命鼓动舌簧，施展出自家经商的独门功夫吸引人前来驻足，直说得嘴角泛沫。 什么泥人糖塑，什么街头卖艺，我都看的目不转睛。王谦玉心细如发，任何我看上两眼的东西，都会使眼色差身后两个小厮买下。不多时，我已是气喘吁吁了。
“瞧你累得，前面有座酒楼，歇歇脚再接着玩吧！”体贴的用袖口为我抹去额上的薄汗。莫国男风大盛，有钱的公子一般都有几个男宠，所以此举倒也没引起多少侧目。
不愧是名满京城的大酒楼，门庭若市，客人络绎不绝，从打扮举止看来，也都是些富家公子。
才进门，小二已经机灵的迎了上来，“王公子啊，二楼的雅座已经为您备下了，请。”
“别这么多废话，好酒好菜的自管上来。”身后的一名随从已是不耐地叫嚣了起来。
“是是是。”小二堤头哈腰的退了下去。偷偷瞟了一眼王谦玉，神色如常。
才坐定，菜一道道的上来了，竟是满席珍馐。突然眼角扫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心中一阵狂喜。强自作出了表面的平静。
“尝一口鲤鱼，这可是添跃楼的传统名菜。”他夹了一块鱼肉送到我嘴中。
“如何？”他有些紧张地问道。
“嗯，肉质肥嫩，味道鲜美，好吃。”毫不吝啬地说出赞美，露出甜甜的笑容。
“你喜欢就好，有时候看你真是奇怪，什么价值连城的稀世珍宝都引不起你的注意，倒是些不值钱的小玩意儿你却爱不释手。”他放下筷子，似在困惑。
“呵呵，你瞧天都黑了，等等我们去哪玩啊？”我故意岔开他的思路。
“都玩了一天了，你也该累了，回去好不好？”又为我的碗里添了一筷菜。
“不要，我好不容易出来一次，对楼是哪里？好热闹啊！我要去。”我故意微微提高嗓音，指向窗外。
“万花楼？你要去那里？”他吃惊得双目微凸。
“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识过呢！答应我咯？”撒娇的软语，热切的看着他，眼底满是期待。
“好吧！不过只许听听小曲，你可别指望点姑娘。”他仿佛下定决心，又不忘给我警告。
“那还等什么，快走吧！”我拽着他便跑下了楼。
夜幕降临，家家户户早早点起灯来，远远望去，长长的灯火犹如两条蜿蜒盘旋的火龙，可与天上星辰争辉。万花楼更是千盏灯笼齐点，好似千里巨龙的眼睛。不知何时，满街的小贩已经退去，楼外被装饰华美的马车、精致漂亮的轿子挤了个水泄不通。
老鸨立时迎了上来，“阿呦，这不是王员外的公子吗？真是稀客稀客呀。好俊的公子啊，真是把我们这的美人都要比下去了。”说着伸出手就要我的脸。突然老鸨一个踉跄，险些栽到在地。
“他也是你可以碰的，给我们找个雅静点的桌子，不用找姑娘来陪了。”抛出了锭金元宝，老鸨尴尬的脸上马上堆出了满面笑，忙招呼龟头前来照料。
里面的景象更是热闹,举目尽是饮酒作乐的寻欢客,莺莺燕燕扭腰款摆地穿梭其间,淫声浪语不绝于耳,满园笙歌。突然手心一热，已是被塞入了纸条。一个人影擦身而过。才刚坐下不久，就觉如坐针毡。既然目的已经达成，也没什么好流连的了。才要开口，就听：
“好个国色天香的小美人啊，可是假凤虚凰，大爷我可要好好验验了。”一个自命风流的登徒浪子。我一偏头，躲过了禄山之爪。
两个随从冲上前去，一掌把人撂倒在地，便是毒打。看不出，他们的腿脚功夫着实不弱。不一会，那人已是遍体鳞伤，惨不忍睹。躺在一旁，奄奄一息。
“王公子，您消消气。就算为我一个面子，别再打了。”老鸨大惊失色，在一旁苦苦哀求。
“住手吧！连我王谦玉的人都敢动，瞎了你的狗眼了。我们走。”说着，便扶起呆坐在一旁的我。
“没吓着你吧！”他轻声问道。
我把脸埋在了他的怀中，一副余悸未消，饱受惊吓的模样。悠悠地说“我以后再也不来这里了。”看见他满意的笑脸。
“这就对了，这里不适合你。”
而我心里此刻盘旋的确是他方才眼神中的阴厉与嗜血。
第三十九章
回到府上已过了亥时。
“早点休息，你累了。”爱恋地落下一吻。
“嗯，你也是。”依依不舍的对望一眼，才磕上门。
“你们也下去吧！我不要人服侍。”直等到脚步声都远去，我才急切地打开纸条：三日后，城郊山水涧。默默在心里温顾一边，投入烛火，化作片片灰烬。
“怎么啦，听说你不肯吃饭，我特地从铺子里赶了回来。”他显得有些风尘仆仆。
“谦玉，我没胃口，好无聊，整天就是对着这些。”我懒懒地说。
“那你想要什么？我看这块古玉算是不错，送给你，喜欢吗？”他谴退了一干束手无策侍从。
“这玉‘首德次符’，‘德’就是玉质，‘符’就是颜色，再就是识沁看沁。这块羊脂白玉，色调纯正温润而泽，缜密以栗，温润不失灵性，精挑细琢，吸纳千年精华，浑然天成。确是块难得一见的美玉。谢过公子了。”我收起玉，淡淡地说道。
“你懂玉？有时候我真得很好奇你的身份，你伤重倒在我家门口时，我只当是个逃出家门的男宠。而之后你的见多识广却让我不得不推翻先前的想法，你对稀世珍宝视若无睹，美酒佳肴司空见惯。却对街角的寻常物件惊叹不已，你究竟是谁？官兵要捉拿的可是你？”他板起脸，咄咄相问。
“他们要抓的人不是我，否则我怎会和他们打了照面还相安无事？我是若国人，因为不想继承家业才从府里逃了出来，本是带了个书童和些银票，不想路上走散了，遇到你这日，正好遭上一帮强匪，他们要把我虏去，我拼死相逃，才……”泣不成声，粉面垂泪。
“我也不是有意要怀疑你的，既是这般，我就放心了，想回家了吧？”他微微侧过身，遮住了他的表情，唯有扶着桌子的手上隐隐爆出的青筋泄漏了他的心思。
“我好想家啊！不过我不要回去，爹爹好凶哦，我怎么也不会做生意，还是像现在这样最好，有的吃有的玩，还有你来疼我。你明天陪我好不好啊？”长长的睫毛上犹挂着泪珠，扇乎扇乎。
果见他喜上眉梢，把我搂入怀中。“好的，只要你开心就好。你明天想去哪里？”
“我早就听闻城郊的山水涧风景冠绝天下，秋风卷起千层浪,晚日迎来万丈红，听起来就觉得气势恢宏，我们去哪里吧！”兴奋映上双颊。
“那里太远了会有些危险，要不……”他面露迟疑之色。
“我不依，你骗我，你才说听我的。那我现在就去水云涧，然后，然后就回家！”我作势要挣开他的怀抱。
“好，好，我依你还不成吗？不过以后不许随便说要回家了！”宠溺之情，溢于言表。
“我就知道你对我最好了，刚才也不过嘴里说说嘛！万一再遇到强盗，我可不敢了！”俏皮的吐吐舌头。
万事俱备，明日我就要踏上归程了。
第四十章
“上级如飘云拖练，中级如碎石摧冰，下级如玉龙走潭。” 古人有云，水云涧艳绝天下果然不假。飞流直下三千尺，已是银河落九天。水流飞溅中，远隔十几米仍觉湿意扑面。
径自跑到瀑布下的水潭，清澈见底，蹲下身，掬一掌清水，透心冰凉，轻轻扑面，洗去旅尘。恰在此时，一伙盗匪打扮的人一将我与王谦玉诸人隔开。
“你们要做什么？”王谦玉大声质问道，身后守卫纷纷亮出兵器。
“你们留下钱财就可以滚了，身后的人，我要了。”我险些笑出声来，想不到周炎还是个做山贼的人才。
“你要钱没问题，不过人，你别想。”说着他便上前一步。
感到周炎的呆滞。我忙放声大叫：“你们别杀我，谦玉救我。”瑟瑟发抖。
周炎立刻会意，把我从地上拽起，拿剑对着我的脖子。
在我耳畔轻语：“何必这么麻烦呢？杀了他们便是。”
“那些家丁武功着实不弱，让他们先放下武器。一切稳妥为上。”
“想要他活命的话，先让他们把武器扔了。”剑锋威胁性地偏了一下。
“咣！咣！咣！”武器纷纷坠地。
周炎一使眼色，顿时两方陷入交战，许是对方没有防备，立刻就落了下风。纷纷被压制住了。
“其他人杀了便是，王谦玉，好歹救了我一命，打晕他吧！”轻声呢喃。
“雅…殿…”他放下了剑。
我看他的为难。“你就叫我萧若吧！”
“我还是叫您主子吧！”斟酌再三。
“你喜欢就好。”靥笑颔首。
不知何时，天空开始飘雪。“朝中的形势如何？”我问出了自己一直来最关心的问题。
“皇上驾崩，传位于六皇子。”深深一叹，不想当日一别，却是阴阳永隔了。
“六皇兄？不是二皇兄吗？”我困惑不解。
“二皇子半年前就已经……”他没有说下去。
“爱美人不爱江山。至情至性，让人好生羡慕。”一阵沉默。
雪越发大了。横七竖八的死尸零落着，绯红的血染透了地上的雪。 漫天的雪给尸体裹了一身薄薄的白。 红的血，白的雪，诡魅无比。就要离开了吗？这里有我最怜惜的女人，在我的眼前，慢慢憔悴，终于凋零。这里有我最爱的人，如今却要这般亡命天涯地躲他。我低头看了一眼昏睡不醒的人，在我生命垂危时他救了我，可如今，注定要用家破人亡来平息莫奈的满腔怨愤吧。
“我们走吧！快些离开这是非之地。”我顿感心灰意冷。
买了马匹，换了套装束，做了商旅打扮，一路快马加鞭。
“主子，好不容易到了个城镇，我们歇歇脚吧！照这个速度，再一天，便可到若国境地了！”
我环视望去，个个容颜憔悴，风沙满面。“也好，各位几日来都辛苦了，梳洗梳洗也是好的。”便找了家客栈，要了几间上房，准备住上两日再走。
这日清晨，刚用罢早饭，
“前些日子，雪阻了去路，明日便可起程，你我这身衣裳总不妥当，到了若国，我与这几位兄弟都扮做你的随从，可好？”一旁小二收拾着碗筷。
“也好，我等等就差人去。”他口中应承道，便要叫人。
“不了，我正想逛逛这集市，叫个兄弟陪我吧！”我接口道。
“这……好吧！不过你小心点。”他脸上有些许担忧。
“这里离莫国京都已经很远了，放心吧！”我笑着拍拍他的肩。
第四十一章
天空明净，仿佛用雪擦过了似的。那雪呢？雪已经停了。街上的积雪也被乖乖的扫至两边。不复前几日的光景，天地化为茫茫虚无，皑皑晶莹笼罩蒙蒙寒光，穹庐浩瀚仅存清白一色。街上的行人也多了起来，看来此处虽是个小镇，却也还算繁荣。一阵北风吹来，街旁的树上已经所剩无几的枯叶缓缓飘落。
“真是伤脑筋，不知绸缎庄在哪？要不我们分头找找吧！，我往前找，你往后。”我对身边闷声不吭的人说。
“是！”他应声后便走了。
我暗暗好笑，不知道路，问问不就好了？笨！
路过一家茶庄，外表高雅清幽，倒是个出乎意料的好去处。
“小二，来壶茶！”抛出锭碎银子。
“好嘞!客观您稍等！”接了银子，不多时便送上了茶水。
闲来独坐，沏上一杯茶，倒也不失人生一状美事。细看盏中叶芽若眉若花，浮浮沉沉，把玩手中茶具古朴大方，却不失精巧，香雾缭缭，云气袅袅。细啜慢饮，先涩而后回甘，只觉齿颊留香，清幽扑鼻。此等意境令人心旷神，物我两忘。忽然眼前一花，没了知觉。
等我再次醒来，已是在一间屋子里，烛火忽明忽暗，映出了一张阴沉的脸。确是王谦玉。想要起身，却发现手被绑在了柱上。过大的动静引来他的侧目。
“醒了，我可是等了好久了？谁叫你自己送上门，进了我表叔开的茶坊。”他一步步向我走来，感到心不规则的跳动。感觉衣领被猛地揪起，人身不由己地被直挺挺地拖到他眼前，已是鼻尖相触。
“我待你这样好，你竟然害我，害得我家破人亡，犹如丧家之犬。”低沉的咆哮，冲天的怨气。脖子被勒得生疼，
“好疼！”忍不住呻吟。感觉自己被重重地扔下。
“你和我在一起的日子，可是真心的？”含意冻在脸上。
“我的确骗了你。”已经无可辩驳。
猛然瞥见他眼中腾耀者的欲火，呼之欲出的企图，只惊得手脚发软，
“你要做什么？放开我！来人！救命！”开始剧烈挣扎，任凭麻绳割伤了手。
“这是茶庄后的小仓库，你想叫就叫吧！”他冷冷地说到。
感到他整个人的重量压在了我的身上，双臂紧紧环箍，几乎要将我碾碎，双掌沿着曲线，在身上游走，一寸寸，一点点，慢慢往下滑移…… 一阵阵的恶心感翻涌而上。
“啊——” 凄厉的惨叫声划破夜空，整个人痛得抖动难抑，额上沁出滴滴冷汗，唇咬得渗出细小的血珠，却还是忍不住，哭声、叫声、哀号声……，由响转轻，微弱下去，终不可闻，几经昏厥。鲜血伴随着粘稠的污物随着大腿流下。无尽痛楚慢慢退去，只剩下麻木与空洞，直到再次陷入黑暗……
第四十四章
一张青竹琴案。一盏古琴。淙淙琴声如高山中穿流而出的小溪，清澈见底，水波清亮，却又久久无法合流，不断周旋，不断徘徊。琴声中处处透着幽怨，又偶露曙光乍现的惊艳，带着尘世间至沉至痛的恨意却矛盾的怀有对红尘中最爱最怜的情意。突然，指尖一挑。清越的高音迸出，琴声嘎然而止。
“人都到了，怎么不进来？”门边站着个踌躇不定的小女孩，左右两颊被掌掴的痕迹通红骇人。
古琴之声再次传来，悠悠谦和，平淡绵长。有如暮冬时节的午后阳光，温和却不刺眼，一点一点将女孩从冰窖中溶化出来。似有意无意，对着她，绽开一朵优美的笑容，眼中闪着柔和的光芒。宽袖轻扬，一曲终了。
一个长者自发地走入屋子，径直坐在桌旁。自得地倒了杯清茶，满室生香。手握精致的青瓷杯，目光清远犀利。
毫不意外瞥见女孩再次紧绷的神情，“老爷好！”女孩慌忙行礼。
他却没有应答，慢条斯理的开口，“琴弦解语，方才听你的琴音，身在斗室，志在千里。又怎会甘心做一低贱的男宠，在别人身下承欢呢？”
嘟起娇美的嘴唇，轻眨媚眼：“那你说人家能做什么呢？”
脸色一变，转身而去：“我还道你与众不同，想不到却是这种货色，算老夫看走眼了。”一声闷响，门被狠狠的关上了。
几日的静养，身体俨然完全复原了。看看窗外，只有几个零星的护卫，若是拼上一拼，也许能逃出去，可是之后呢？我身无分文，能到哪去呢？此番变故，周炎他们必是搬出了客栈，人海茫茫，又从哪里去找呢？
“若少爷，我要去买菜了，不然又该挨打了。”突然的声响把我拉回了现实。
我若有所思的看着她。“府衙离这远吗？”
“不远，过了集市走半盏茶的功夫就到了。”好似奇怪我突然的疑问。
铺上一方纸，磨了墨，匆匆写了几行字，折好，摘下脖子上的暖玉,一同交到女孩的手中：“你去县衙求见县官，他们若是为难你，就给他们看这块玉上的字，说‘传国灵玉在此，如皇上亲临。’就没人敢再对你造次了，等县太爷出来了，你就把这张纸交给他，记住了吗？你一定要牢牢地想清楚，我所有的希望都在你身上了。这件事千万不能让别人知道，否则我就会死的。”我郑重地说到。
她紧紧握住手中的东西，紧张的点点头。
目送着她远去的背影，我的心就开始悬着。分分秒秒，度日如年。是的，我在赌，赌莫奈不会把才人逃离宫中的丑事公开，赌她能如我愿见到县官，赌传国灵玉的无尚权威。直到官兵把府宅团团围住，大肆搜查时，我才长长地送出了口气。
“才人受惊了，卑职救驾来迟，请才人赎罪。”一干人等跪在我眼前。
“起来吧！你们只有功，何来过。本宫自当在皇上面前为大人多多美言。”我笑着许诺。
“谢才人赏识，茶庄已经查封，卑职将一干乱党，悉数捉拿，正押在门外，请才人过目。”语罢便为我开了门引路。
整个府邸，男女老少，主子随从，都被五花大绑，跪在地上，旁边有士兵举刀压制。
哀嚎声一片：“冤枉啊！草民等实不知情。”
女孩怯生生地看着我。我向她招招手，“你救驾有功，不会有事的。”
这几十口人难逃死罪了，我没有吭声，只是默默地看着他们。唯有一个人，直直地跪在那里，紧抿双唇，那道浸透了恨意的目光，毫不留情的向我射来。我走过去，扬起手，用尽全力朝他刮去。
“来人，把他们押到死牢，本宫不想看到这些人。”冷若冰霜。
人被匆匆的押走了，再没留下丝毫痕迹。唯有微微作痛的手掌，和那股往后不断出现在我梦魇之中的恨意，挥之不去。
第四十三章
呜呜噎噎断断续续的哭声从门口传来，迷茫地看着周围陌生的环境，破碎的记忆慢慢衔接回笼到了脑海，已是三天过去了。微微动了一下，疼痛排山倒海的涌来。稍稍平复了些时间，便还是决议纠出这恼人的抽泣声。
蓦的拉开门，一个小女孩坐在门口，十一二岁的年纪，一身简陋的打扮，半边脸浮肿着，这瞬间的变故让她忘了哭泣，惊吓的站起身就跑，撞到了本就勉力支撑地我，一下子跌坐在地，只觉眼冒金星。好似听到了我吃痛地轻呼，他有折返回来。
“大哥哥，你没事吧？”怯怯如雏鸟。
“扶我到房里坐一下吧！”把手伸向她。她脸上乍现惊喜的光彩，小心翼翼地撑着我坐到了椅子上，坚硬的木质触到皮肤带来尖锐的刺痛，不想惹小女孩笑话，我才咽下了嘴边的呻吟。
却见她垂手立在我身旁，怔怔地看着我，无意识地开口：“大哥哥，你好漂亮。”常听到这类的话，若是名门淑女，我会毫不吝啬的回献上赞美词。若是莫奈，我会继续用笑容来魅惑他。可今天这画面却让我不知所措，
“你先坐吧！你为什么要坐在门口哭呢？”僵硬地开口。
她突地一下跪下了“我忘记了房里还有人，以前表少爷都是很晚才回来的。”紧张的解释，两只小手扭得像麻花似的。
“我没有怪你。现在我身子不方便，你不会要我扶你起来吧！到这边来。”我笑着向她招了招手。
眼见她战战兢兢的走进我，“告诉我，是不是有谁欺负你了？”不着痕迹地握住她的手。
“我一失手把碗打破了，总管嫂嫂赏了我一个耳光，不准我今天吃饭。”眼泪噗噗得掉了下来。
门一下子开了，王谦玉走了进来，皱了一下眉，“你还生着病呢，怎么就下床了呢？”扭头却是严厉了不少：“哪来的丫头，这般不懂规矩。”
女孩瑟瑟发抖的身子让我起了怜惜之心：“她好可怜，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你别这么凶嘛。”纯净的眼睛没有一丝杂质。
“说过要叫我谦玉，记住了？”他不再看那女孩。
“嗯。那我们拿点东西给她吃吧！”乖巧的点点头。
“我会叫秀英给你晚饭的，既然若少爷喜欢你，你以后可以常来给他解解闷，先下去吧。”像是赶苍蝇般挥挥手。
“我是不放心你才赶回来的，我把你带回家，表叔心里不高兴，只是隐忍不发而已，你以后尽量别出门，切莫招惹他老人家。现在我要回去结账了，不能陪你吃饭，此刻还是非常时期，好日子也快要来了。”把我抱在怀里，述说着。
他走后不久，饭菜络绎上了桌，我有一筷没一筷地拨弄着，却是吃不下去。苦笑连连，只愿我好好的呆在房里，那位老爷子别上门来招惹我。想来这王谦玉这般卖力，动机也不会很单纯吧！老爷子这次可是开门放进匹狼。甩甩脑袋，随即又开始搜尽枯肠地琢磨着脱身之法。周炎他们也定是急疯了吧！
第四十四章
一张青竹琴案。一盏古琴。淙淙琴声如高山中穿流而出的小溪，清澈见底，水波清亮，却又久久无法合流，不断周旋，不断徘徊。琴声中处处透着幽怨，又偶露曙光乍现的惊艳，带着尘世间至沉至痛的恨意却矛盾的怀有对红尘中最爱最怜的情意。突然，指尖一挑。清越的高音迸出，琴声嘎然而止。
“人都到了，怎么不进来？”门边站着个踌躇不定的小女孩，左右两颊被掌掴的痕迹通红骇人。
古琴之声再次传来，悠悠谦和，平淡绵长。有如暮冬时节的午后阳光，温和却不刺眼，一点一点将女孩从冰窖中溶化出来。似有意无意，对着她，绽开一朵优美的笑容，眼中闪着柔和的光芒。宽袖轻扬，一曲终了。
一个长者自发地走入屋子，径直坐在桌旁。自得地倒了杯清茶，满室生香。手握精致的青瓷杯，目光清远犀利。
毫不意外瞥见女孩再次紧绷的神情，“老爷好！”女孩慌忙行礼。
他却没有应答，慢条斯理的开口，“琴弦解语，方才听你的琴音，身在斗室，志在千里。又怎会甘心做一低贱的男宠，在别人身下承欢呢？”
嘟起娇美的嘴唇，轻眨媚眼：“那你说人家能做什么呢？”
脸色一变，转身而去：“我还道你与众不同，想不到却是这种货色，算老夫看走眼了。”一声闷响，门被狠狠的关上了。
几日的静养，身体俨然完全复原了。看看窗外，只有几个零星的护卫，若是拼上一拼，也许能逃出去，可是之后呢？我身无分文，能到哪去呢？此番变故，周炎他们必是搬出了客栈，人海茫茫，又从哪里去找呢？
“若少爷，我要去买菜了，不然又该挨打了。”突然的声响把我拉回了现实。
我若有所思的看着她。“府衙离这远吗？”
“不远，过了集市走半盏茶的功夫就到了。”好似奇怪我突然的疑问。
铺上一方纸，磨了墨，匆匆写了几行字，折好，摘下脖子上的暖玉,一同交到女孩的手中：“你去县衙求见县官，他们若是为难你，就给他们看这块玉上的字，说‘传国灵玉在此，如皇上亲临。’就没人敢再对你造次了，等县太爷出来了，你就把这张纸交给他，记住了吗？你一定要牢牢地想清楚，我所有的希望都在你身上了。这件事千万不能让别人知道，否则我就会死的。”我郑重地说到。
她紧紧握住手中的东西，紧张的点点头。
目送着她远去的背影，我的心就开始悬着。分分秒秒，度日如年。是的，我在赌，赌莫奈不会把才人逃离宫中的丑事公开，赌她能如我愿见到县官，赌传国灵玉的无尚权威。直到官兵把府宅团团围住，大肆搜查时，我才长长地送出了口气。
“才人受惊了，卑职救驾来迟，请才人赎罪。”一干人等跪在我眼前。
“起来吧！你们只有功，何来过。本宫自当在皇上面前为大人多多美言。”我笑着许诺。
“谢才人赏识，茶庄已经查封，卑职将一干乱党，悉数捉拿，正押在门外，请才人过目。”语罢便为我开了门引路。
整个府邸，男女老少，主子随从，都被五花大绑，跪在地上，旁边有士兵举刀压制。
哀嚎声一片：“冤枉啊！草民等实不知情。”
女孩怯生生地看着我。我向她招招手，“你救驾有功，不会有事的。”
这几十口人难逃死罪了，我没有吭声，只是默默地看着他们。唯有一个人，直直地跪在那里，紧抿双唇，那道浸透了恨意的目光，毫不留情的向我射来。我走过去，扬起手，用尽全力朝他刮去。
“来人，把他们押到死牢，本宫不想看到这些人。”冷若冰霜。
人被匆匆的押走了，再没留下丝毫痕迹。唯有微微作痛的手掌，和那股往后不断出现在我梦魇之中的恨意，挥之不去。
第四十五章
“才人，轿子已经准备好了，烦劳才人屈尊寒舍，卑职这就上请皇上，择日恭请才人回宫。”县官退到了一旁。
“给这个女孩一些银子，送她回家。我们走吧！”看着一旁受惊如鹿的女孩，我能做的只有这些了。
“是，卑职必定办得妥妥当当的。”低头受命。
走至门口，两顶轿子已停在门口。“才人请！”早有人上前拉开轿帘。
“你好大的胆子，就这样接本宫回府吗？”冷笑连连。
“卑职该死，不知才人的意思是——”忙屈膝跪了下来。
“大人这是做什么？快快请起。本宫也没责怪的意思，也不求什么“黄土垫道，净水泼街”。只是本宫出行，也代表着皇上，总不能太寒碜了吧！”状似无奈的叹气。
“卑职该死，才人赎罪，这是传国灵玉，交还娘娘。”恭恭敬敬的呈上一个锦盒。
不多时，一辆朱轩彩饰、华美宽大的马车缓缓在街上行驶。前面四个兵丁鸣锣开道，后面跟着四个兵丁个个高举着一面大牌,上面写着“肃静” “回避”。些许小镇，怎么见过此等场面，外头热闹喧哗的声音传人了马车里，我暗暗祈祷，周炎阿，我如此折腾，你可定要在这汹涌的人群中才好。
这县官府邸虽不是富丽堂皇，却也清幽。全府上下对我无不百般迎合，尽心尽力。想借着我平步青云，直达天庭吧。
“不知才人招下官前来有何吩咐。”恭敬地垂首立在一旁。
“也没什么事？这些时日承蒙大人全家悉心照料，本宫铭记在心。”闲话家常般开口。
“能服侍才人是下官三世修来的福分。”却难耐喜出望外的神色。
“本宫问你，朝廷的文书最快何时能到？”随口问道。
“如无意外，二日后就可到达。才人大可放心。”以为我急切想回宫，立刻宽慰到。
“是这样，本宫明日想出去走一走。”继续说道。
“那卑职立刻安排。”看得出他脸上有一丝犹豫。
“不用了，本宫只是在街上随意走走，并不想铺张，你派一两个人随从就够了。”像是看穿他的心思般。
“才人，这——”
“这事就这么定了，你别派人偷偷在后保护什么的，坏了本宫的雅兴，可不是你担待的起的。退下吧！”语罢已是面露不悦。
“卑职不敢，卑职告退。”俯身退出了房间。
翌日清晨，带着两个侍从打扮的士兵出了府宅。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霜禽欲下先偷眼,粉蝶如知合断魂。门口却是栽满了错落的白梅。为此美景竟有些呆住了，梅似多情，素梅浑簇一团，虬枝苍劲，婆娑蜿蜒。终于别过头去，唯恐自己陷足泥沼的龌龊污浊亵渎了寒梅的清高圣洁。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而我早不是当年，两军阵前，为生灵涂炭而血气翻涌的萧若了，身上染满了鲜血，便再也洗不去这浓浓的腥味，我已停不了手了。转身，看到了周炎等人从身旁走过。
“这里有什么像样的酒楼吗？”心中狂喜，我故意大声说道。
“有，小的带路。”殷勤地指着方向。不多时到了一家规模还不小的酒楼，
“两位也是辛苦了，一起坐吧！”我笑着说道。乘着他们犹豫的当口，我悄悄把从王谦玉那拿来的迷药撒进了酒壶。两人挣扎了半天终是坐下了。
“来，来，来，喝酒。”就要斟酒。
两人立即夺过酒壶，“小的不敢劳才人大驾。”说这忙为我和自己二人倒了酒。看着两人毫无戒心的一干而尽，微微一笑。一盏茶的工夫两人先后倒了。
招来了伙计，“我这两位兄弟不胜酒力，扶他们到楼上客房睡上一觉。”抛下一锭银子，“多的就当是打赏了。”小二立时喜笑颜开的招呼去了。
一出店门，周炎等人立时跟了上来。于是买了马，再不敢有所耽搁滞留，日夜兼程，终是回了若国国都。
第四十六章
“周炎，我要你帮我。”我平静地说。就像是在评论这酒席上的一道菜。
“交上你这个朋友，是我此生最大的不幸。”慢慢的接口。
沉默，让人窒息的寂静。
“其实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如此抄家灭门大逆不道的滔天大罪，我该不该冒险。”狠狠的干了手中的酒，我没有催他，依旧悠闲地夹了菜慢慢送进嘴里。“早在先帝密诏让我来救回你时，我已经万劫不复了，若让新君知道，不会容我。好吧！说说你的计划吧！”重重搁下酒杯，一如他下定的决心。
“有了你这个御林军统领的支持，就有了你父亲兵部的力挺，还要旁人吗？”瞧着他惊讶地打翻了酒壶，酒液滴滴从桌上滴落，汇成了血红的一滩。
“和你说笑呢！带我去见萧念。”见他神情一松，却是涌上了酸涩。
“别想太多，那时我们只是太寂寞。”我拍拍他的肩。
“好，我这就去安排。”却难掩落寞。
车轮辘辘，已是到了尚书府。
“殿下，你终于回来了。”一个坚实的拥抱。岁月匆匆，他的脸上刻上了沉稳内敛。
“萧念。”轻轻挣开他的拥抱。“我要见恩师。”
“父亲，我这就带你去。我们三人同去，见到你，他准是又吃惊又高兴。”说着便派人先去打点。
“不，是我要单独拜访。”坚定地语气。
“难道你要……”他吃惊的看向周炎，得到一个慎重的颔首。“你们都已下水，我还能独善其身吗？好吧，随我来！”
春寒料峭，天空尚不见早归的雁阵。冰雪初融，夕阳西下余晖下，两行足印相偕而过。
“萧若拜会恩师，恩师向来可好？”深深鞠躬。
不愧经历了三朝的元老，转眼已恢复了镇定。“念儿让我屏退旁人，我就隐隐猜到了。殿下快快请坐，不知殿下来找老夫所为何事？”慈眉善目，却让人看不出心思。
“恩师既已猜出萧若此番前来，何不再猜猜来意呢？”轻泯香茶，笑脸回对。
“殿下与老夫之间何时也要这样辛苦，说句犯上的话，我对殿下的感情不下于念儿，可此次之事，唉！从老夫得到密报，就……先帝还是等不及啊！殿下，这可是犯上作乱啊！”眉宇之间满是挣扎。
“既是如此，恩师就该知道，父王属意的人是我。只是时间上错过了。没有恩师的相助，我与萧念也会以身犯险的。还望恩师成全。况且恩师一开始就没派人囚住萧若，不已是动摇了吗？”言词灼灼，清晰地听到自己的每一次心跳。
“老臣承蒙先帝隆恩，赐与国姓，此番就是粉身碎骨也不能违了先帝的遗诏。宫里可安排妥当了？”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恩师请宽心，万事俱备，恩师就只需好好琢磨这遗诏就好了。”再次一拜，退了出来。
第四十七章
金碧辉煌的大殿，尊贵庄严的龙椅上正坐着一个早该死了的人。一个身影像阵旋风似的刮了进来，气喘如牛，一袭龙袍章显着他凌驾九天之上的地位。
“六皇兄，好久不见！别来无恙？”笑脸盈盈，眼瞳中似有五彩霓虹，变幻莫测。
“萧若？你还活着？”震惊到无以复加。
很快，“你囚禁了媚儿？”脸色阴霾得仿佛雷阵雨前的乌云。
微微一笑，银灿如春花，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道：“皇兄把我萧若当什么人了？只是邀请后宫各位主子和小皇子一同聚聚，皇兄独独记得媚贵妃，好生偏心阿！恕萧若大胆，可否与皇兄商量点事？”
“乱臣贼子，天地难存。” 黑曜石般熠熠的漆瞳掺夹着无法忽视的恨意。
菱角抿成浅弯，笑容淡得几乎看不出，幽邃不见底的眼眸深处闪过寒光。“这皇宫的侍卫已经全数倒戈，都城里的兵力也全听我的号令，皇兄还看不清眼前的形式吗？我现在要杀你或是你的媚贵妃易如反掌。”
“可惜如果我宁死不禅让，你也没这么容易做稳宝座吧？”一阵狂笑，似风摆荷叶般乱颤。
“皇兄说得没错，若是皇兄选择生灵涂炭，玉石俱焚，萧若无话可讲。只是不知皇兄在未来的岁月可有兴趣看看，我一天天是如何折磨你的媚儿呢？”阴鸷的笑容浮上俊美的脸庞。
“你敢伤媚儿我一定不会饶了你！” 很没魄力地威胁。我无动于衷地看着眼前忿如狂狮的男人。
“你到底要我怎么做？”沧桑悲凉地叹息。
“这是已经盖了玉玺的诏书，你看了就明白了。”留下淡淡的一句话，头也不会的离开了。
唯有门前镜湖水,春风不改旧时波.莫园依旧，可惜，人已非。区区四年，再回到这片生我养我的土地，竟恍如隔世。至高无上的权利已是触手可得，我还有什么不满足呢？入夜风凉，正如我冰冷的心。月暗星稀，正如我阴暗的心。
身着一袭明黄色的龙袍，束着高高的朝天冠，冠前珍珠坠不停在眼前轻晃，步步走近高高摆放的龙椅，俯视群臣朝服跪拜，万岁之声滔天响起，震天动地。
三朝元老，原户部尚书正站在大殿，响亮的诵读先皇遗诏：“朕体不安，今将绝矣！自正位以来，朕夙夜忧勤，至今已三十有六年矣，竭虑殚心，至苦至劳，终是不辱先帝重托。今日获悉太子萧若尚在人世，朕欣喜不已，感慨上天厚待，传位于九皇子萧若。众臣宜节哀，念朕之恩，勉矢忠荩，保翊新主，佐理政务。六皇子萧毅册封为毅亲王，暂掌朝政。布告中外，咸使闻知。”毅亲王率先跪倒，三呼万岁。众臣即使心有疑问，可忌于萧尚书在朝中的无尚地位，也不敢多言了。呼声再起，响彻云霄。
萧念被尊为宰相，列百官之首。周炎加封为侯，也是万人之上。六部的人事进行了相应的调整。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至尊已换，年号已改。
一切尘埃落定，却传来远方急报：“莫国大举进攻若国，风云突变，战事又起。”莫奈，你我新君登基，互送的确是相同的礼物，真是讽刺阿！却连苦笑的力气都没有了。
第四十八章（结局）
匆匆又过了三年，战火连天，硝烟四起，多少百姓流离失所，多少男儿背井离乡。君不见青海头，古来白骨无人收。新鬼烦怨旧鬼哭，天阴雨湿声啾啾。莫奈，你真是疯了。不过我也疯了。不然怎么会不顾群臣反对，不顾流矢殒危，不顾万水千山赶到战场前线呢？只为了一句：“莫国圣上御驾亲征。”
多少个不寐之夜，徘徊莫园，枯待鸡啼；多少次沉迷旧梦，迟迟不愿醒来。在宵静人寂时对着你的方向频频呼唤无法忘却的名字，却又只能压低嗓音，难以启齿的情愫敢向谁倾诉，只有脸上不断新添的泪痕，陪我度过一个个漫漫长夜：莫奈……
帐林戟海，持械巡逻士兵还在忙碌，穿梭如织的火炬，熊熊腾焰的篝火。帐内炉火烧得正旺，一如我炙烈的思念，像一群疯狂的猛兽，把我撕咬得血肉模糊。“莫奈，莫奈……”反复低吟。
“我在！” 掀帐步出，满腔的喜悦让我不住轻颤，瞪大双眼，不敢动丝毫，唯恐一不小心却又是一场美梦。
温热的躯体靠了过来，低沈优雅的嗓音带着笑意响起：“这样想我为什么还要走呢？”紧紧依进阔别几载的胸膛，双手死死的圈住他的腰，热烈的吻，滚烫的气息交缠。从不知道只是一个吻就可以弄得这样煽情，连腰腿都酥麻起来，几乎连站也站不稳，慢慢后退，就势倒在宽大的软榻之上。帏帐垂下。呻吟，翻滚，战栗，尖叫，高潮。火炉中的枯枝“毕毕剥剥”地爆裂，不停跃舞的火焰见证着正在燃烧的激情。热情慢慢平息，只剩下彼此的喘息。
“萧若……”他缓缓开口。
“我什么都不要听，现在你的嘴不是用来说话的，而是要来承受我的热情。”笑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脸，再次俯身重重的献上了自己的吻。剧烈地律动着身躯，弓着背承受着从未经历过的悸动。
两军对阵，他永远是阳光的宠儿，众人的焦点。身着将服的他，不可一世，仿佛战场就是他一人的天下，那样骄傲，我似乎被这个高大的身影晃伤了眼。驰马冲入战场，一把拿过主将的枪，引得三军惊呼，
“皇上！”
趋马慢慢踱到莫奈跟前，便不再有所举动。
“萧若，与朕回宫，朕可以为你抛尽三千佳丽。”
“莫奈，与朕回宫，朕可以为你散尽六宫粉黛。”我看到他惊讶的表情，莫奈，我等着一天，等得多么辛苦。终于终于，我不再是你的附属，在爱情的天平上，你我是平等的。为了这个荒谬的理由，我做了这么多蠢事，也许，我真是个疯子，却是为了你的爱。
“莫奈，人为什么要活着？”
“我不知道，那你呢？”
“我只是舍不得闭上眼睛。莫奈，放弃这一切，我们共同携手游遍大江南北，什么权势，什么富贵都别再去管了，从此你只有我，我只有你，可好？”
他的轻摇臻首碾碎了我的真心，刺出手中的枪，抵在他的胸口：“那你究竟把我当什么？你口口声声说爱我，可能够为了我去死？”我在父王临终立下重誓，只要我一天活着，就决不会弃下江山。对不起。”突然觉得手中的枪被紧紧握住，“你做什么，放手！”我失声尖叫。却还是眼睁睁看着枪没入他的胸膛，跌下了马背。
“皇上！”呼声雷动。我跌跌撞撞的下了马，紧紧抱住他，“别过来。谁都不许碰他。传朕遗命：传位毅亲王。” 你身上的血为我而流，为什么还要对我微笑？拿过他跌落在一旁的枪，狠狠刺入了自己的胸膛，倒在了他的身旁，永远的闭上了眼睛。夕阳的余晖照在了这片战场，两个幸福的人面带微笑依偎在一起。鲜血最大的优点，莫过于它美丽的颜色。在不远处它们开始交融，再也分不出彼此。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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