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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僧夺》by：二目


其之一 若道无所思　
京城北大街外有一间破寺，破寺里头住着个和尚，和尚闲来没事，也上了个法号叫云静，可也没怎么被人叫过，反正在寺内就被唤作师父，在寺外就被叫作秃驴，最近寺内也有几个小沙弥学着外人叫，可和尚慈悲怀，也没在意什么。

这寺是破，可吃着皇田的粮，倒也能活得舒爽。 闲来谁打下只鸟，师徒几人就围起来涮涮锅，那滋味，倒也不是俗人所能理解。
为此偶然也有几帮乡里走来叫骂，然而「酒肉穿肠过，佛祖留心中」这种襌理想来他们也不会理解，于是和尚也就省下这口闲气，吩咐徒儿在门前淋几桶屎尿就此作罢。

「啊…啊…师父……」
鸟是没得吃了，和尚无法也只好弄弄别的小鸟， 没想到破寺的土地虽小， 水寂这孩子虽瘦，东西倒是长得挺好的。
朝他长的那个架势，将来超过和尚也是当然之事，摸着那红红小小的东西，和尚他越想就越是发恨，下手不觉重了点， 果然就扭出零零碎碎的淫声来。
「师父…饶了寂儿， 饶了寂儿啊……啊……师……」
真拿这个孩子没办法。 和尚挺一挺身，三推两拨硬把家伙塞进，才推按了三数下，经不起水寂他一哭二闹三紧绞，热度一上，白呼呼的就射了出来。 唉，
水寂他说求饶，和尚这就饶了，那和尚他可多没面子啊？ 想来不得，连番把那木鱼敲杆一踢，接在手上就往肉里塞，冲得水寂哇哇直叫，和尚也正好乘空念道几声佛。

想来某君待和尚真不赖， 哈哈，不然你看深寺、流水、小伙子，谁能想得如此周到？ 也不用抱孩子，娶女子，敲经念佛静庵素斋都是和尚说了算数。
想当年和尚的娘亲还道某君不仁不义坑害她寡妇孤儿，谁想她儿子如今却是逍遥快活生活优游？
再说若是论占便宜，她儿子早就被人吃的清光溜溜了，她还傻想要当那个什么捞子国母？ 哈，不过是可惜了几滴泪，白花了几声哭而己。
好，和尚娘亲的事咱们暂且不提，还是说回眼前正事要紧。 话说一个公子哥儿正在和尚寺前走过，看他衣冠整仪容慎，就是粗衣麻布，亦知是易服而来。
可大贵之人，又岂会乞垂和尚破门孤清，特地远道而来？ 不是为褔事，就是为祸事，而和尚素来为祸人间，好事又怎会无端上门？ 一念两思三回首，
想来还是该紧闭门庭为妙，可但凡大贵之人面相必佳，和尚若只是顾垂两眼，满足那点滴淫心……嗯，想来亦无不可。磨拳擦掌，和尚半舌舔唇，
一下冲风忙把山清的破扫帚抢来才是正经。 不要看那黄叶孤清无甚价值，却把和尚一步一回引到美人处， 睛瞳细厉一朝，啊，果真是个美人儿﹗
「师父，请问贵寺主持在否？」美人儿青眉低敛开口问，那一点慈悲就从鼻梁上高高滑下，点染那半点朱唇殷红，直扩达和尚心田，害得和尚抓住扫帚忘了答，单现出一副呆相。

幸而那施主也是慈悲人，见他不答，那堂眉相再三盼顾，柔而亦只念一声：「莫非是出门报施去了？」
看他风度翩然，和尚但亦不应，只管两眼发直死盯，自旁人看来虽是沉思模样，谁知他心里早就被口水淹坏了脑筋，不敢开口但怕滔滔不断。
美人儿看他一问不应，二问不睬，心里早就有点不耐，可见和尚看他模样古怪，却又越发生出兴致来。 两手索然一挑，逗起和尚的脸就道：「莫非是个哑巴？」
「咿……施主……」和尚被他一逗惊了，忙拨起手来要去躲，剎那却又是后悔了。 唉，世人不是皆说香肉凝脂好风流的吗？
眼下正有见识见识之机，却又教他自己亲手毁了，怎能不恨？
和尚正朝着美人看，巴不得抱在怀里好好细软一番，可不推也推了，怎好说还我着来？
于是也只好吃了个哑巴亏，收手但念一声佛号：「施主远道而来，未知所为何事？」
「在下是来寻访主持师父的。」原来不是个哑的。 美公子收袖一敛，藏着个意趣心中，脸上倒是一派道貎岸然。
可他身后几个书童模样的人却忍不住促促笑了几声，意满骄恣，怀袖馨香一晃，既是笑着和尚的呆相，亦是把他们家公子的馅给露了。
可和尚到底是个世外人，对此但亦不闻，摸过腹下一砄，回身就漠然扫拂了大地两下：「老纳正是。」
「是你…」公子美眸略过一丝惊讶，盯在和尚眉头，一来一往，随着那动作轻挑， 却又化作一丝欺笑。「和尚你又不老。」
「呵呵， 施主， 要参悟襌机又何需顾及那红尘游历？」和尚低笑几声， 柔指抓过那托在下腭的手， 欲拨， 却在弹指越发的轻按细握，虽放未放。
油脂温柔都尝遍了， 谁得了便宜谁嘴乖， 和尚也不等公子回话，拖着扫帚又轻声道：「施主若要寻老人，只怕晚了一步，吾师尘缘已尽， 年许前经已圆寂了。」
「哦…」
晚风轻吹， 美公子脸上却是若有所失， 和尚见佳人欲远， 一时心急， 迎手就把客招来了：「施主若不嫌弃， 进来吃一杯茶亦无妨。」
「也好， 在下亦是受人所托， 不进门到底不得安心。」
美公子牵过衣摆一挥，跨步顿入寺门，身后三数人敛首低头默送，只剩得一个眉青目秀的小童紧随其后。 和尚见了，心里也有个大概，
压下了那心头思忆，抬首只叫了水寂、秋离摆茶送椅。
和尚低笑摆手迎客，公子昂首惘然入局，走入静室之内，踫巧被门坎前错了一跤，虎手直抓指缝穿掠袈裟，探入和尚胸前，却只值回一声不急。　和尚笑敛眉低，看向公子不解之容，抚手偷摸那不稳之躯，巧巧又把人送到座上。

恰时水寂亦把茶奉上，公子舔一舔，隔着腾冒热气偷把和尚细察。
和尚轻呵一笑，一手摸杯慢旋，一手托在前腹低抚，三番四次抬眼细瞧，只等着把美人煎皮拆骨，旁人若不知道他这番心计，亦只道和尚脸目祥和慈悲。
公子到底是个旁人，于是顺着和尚的心意吞了那抺茶，阁杯，和声就笑道出来：「哈哈， 真个冒昧，在下茶也喝了，却未曾请教大师法号是甚？」
「老纳法号云静……」
「哎呀﹗」手捉紫灰僧袍，水寂倾手又欲为公子添茶，可到底方才才被和尚操过，一时步履不稳，噗通就连人带茶堕入公子怀内，待要救起时，公子胯下亦被烫了大片，和尚连道不好，半肩相托就把公子给扶到内室去。

这时随侍小童亦欲追上，却被公子暗踢出门，重门一关，默默只阁下他和水寂二人，他待着没法，只好扶起水寂来，好添一个伴儿解闷：「我是品尚公子的侍童烟式，小师父你叫作什么呀？」

……
「施主，劣徒真是失礼，可惜了施主这一身衣服。」和尚取了破布一抹， 按压吸湿而下， 嘴里只是乱乱的道。
「不妨，不妨。」公子瞧他脸面发红，只觉看着有趣，偷手再摸摸和尚的光头，却是以前所无的爽利触感。　他高兴了，又想下手，鼻间却传来馨香一道，
教他一时回不过气，喘喘但道：「啊…… 大师你这里烧的……好香……」
「大师我…好奇怪哦……」他把手抚着心胸，正想问和尚这儿烧的是什么炉香，头脑却是越发晕眩，凶潮激荡，震得他两脚发软，一时把持不来，
乱扒了和尚衣服，绵绵的就瘫倒下去，闭目前陪随的，却是和尚狡黠一笑…
倒了，倒了﹗ 好， 瞧你还能起来不起来？
和尚满意的踢了地上的软泥两下子，马上就卷袖劳动起来，别看这厮长得一副云淡风清的样子，拖起来还是挺重的。
和尚气呼呼的把人撇到床上，抹过额头一角汗，怪只怪那药效过显，糊里胡涂就把人迷得睡死了。
「哼。」和尚看着残香，看着公子，不由得会心微笑，没想到当年残存下来的东西还能有如此神效。
和尚沾手灭了炉香，这东西虽说是配与茶水才有功效，可嗅多了到底不好，要是害这家伙不中用了，岂不是得不偿失？
瞧着那由着拖曳垮掉的衣衫，和尚淫笑顿起，抚手就探入白璧之中。 美人儿，这回你可遭殃了……
炉内残香淡淡的染在公子袖怀中间，一揭开来，直扑得人满脸熏香，和尚轻慢伸指踫着，那胸膛坚挺而不失细致，软软按着，实教人爱不释手。
和尚又把软唇下放，但觉那乌发墨染，随着方才的撇动散碎掩了半脸，越发地把公子俊脸衬得可爱。
只见那堂浓眉还是皱的，密密的迭了几折在中心，就似是有万般烦恼不得轻解。
「解不得，就待老纳替施主你舍去万千烦恼。」和尚柔语轻声，摸着摸着， 探身竟从床下摸出刀光一片。
和尚把手甩甩，起身不知从何捧出一盘水来，瞧他那个架势，这番事业，却是早有所备。
和尚慢把公子头颅乘以竹枕托起，半边阁在腰腿之上，突然似有不适，从容就从袈裟中探出一抹圆玉来。
和尚眉头皱皱，但把怀中物阁放小几之上，随之就要下刀，可天不从人愿，佛祖仍开了半合眼，就在下手之时，门外却有异动了。
「公子，公子﹗ 小的是烟式，公子你可安否？」童音随着拍门声震，惹得和尚一身不爽利。
他没法儿，忙把人往被中裹好了，起身就朝门外叫：「水寂，你们在那边吵的什么？」
水寂跟着和尚久了，就是人待在外边，瞧他脸上颜色，哪里又不知道和尚在打哪门主意？
可烟式嘴巴灵利，时间久了就硬是要闯，水寂正拿他没法，难得听见师父天赖之音，怎不赶快推卸过去：「师父，那位公子的书童说在这待久了， 要他公子速回。」
放屁﹗ 你说回就回，主子又哪有依随下人之理？ 和尚单在心里暗骂，嘴上但仍旧暖软和祥：「水寂，你跟小施主说， 他家公子正与老纳讲谈佛理，
一时三刻怕是回不了，但请他速回贵府，明儿再来接他主人吧。」
烟式人在门外，听了这话但觉奇怪，明明是被茶泼了要换衣衫的，怎生进了去就变了谈佛理？ 心里不妥当，于是拍门又叫：「公子，
夫人嘱咐今儿一定要归，公子若是外宿怕会逆了夫人意思……公子， 还是改天再上门拜访大师吧？」
和尚在内听了，但当知道烟式说的都是些混话，他家公子明明是特地上门的， 又岂有早归之理？ 怕是怕这小滑头瞧见形势不对， 乱想出来的缓兵之计罢了。
和尚正思索怎的应对，门外的呼唤却是越说越过份。
「公子，公子，请让小的见你一面吧？ 公子？」原来烟式见他主子未曾开口，
良久亦只有和尚一人答应，怕是出了大事，于是越叫越急，不经意地把心里的疑虑之思都叫了出来。
和尚心里着急，又不便出面应对，眼看到嘴的肥肉就要飞了，又怎能不恨？ 当初真个失策，但被美人儿迷了眼，却忘了要把随从一径对付。
唉，没想到没想到，怎生会想不到？ 看那书童略具姿色，就是一并迷了也没损失啊﹗
他心里正懊悔，不料那木门却霹啪一声开，若水寂是个武僧还好，偏偏他家却是吃着饭待人操的，那双瘦软肩臂，又怎能把烟式给拉下？ 于是这下子可精采了，
只见房内一个和尚衣衫半垮，床上隐隐躺倒一人，四周烟气四溢，但衬得和尚脸色发红。
烟式上瞧瞧，下瞧瞧，左右看看，一脸发窘，别过眼来只幽幽默念道：「原来……原来公子真的在和大师…..论……论佛啊？......」
不会吧？ 你这样就算了？
和尚正逢惊吓，见他这样转身要退，不禁又再一吓。 双手摆弄正不自觉的要拉，适逢烟式却又是回过头来。「嗯…..我家主子要在大师这待多久啊？」
怎么了，现在你就这般通情达理？ 和尚扶住门边，忍不住张口结舌的模样直呆在哪头，谁知若是烟式他家主子醒着，亦会怪自己把烟式教得太善解人意了，
可这亦是后话，暂且先回到和尚的说词。
「嗯…..呀……大概没一月半月也……」和尚亦急欲赶跑麻烦， 也只好答了。「施主也嘱咐要你们一行先回贵府……」
「这么久？ 就主寺师父一人？ 嗯……」烟式看看房内，窘着脸，说词也着脸上红粉暧昧起来。「就大师一人侍…...就大师一个和公子『谈佛』呀？」
「是的…..」和尚不知他怎生问道，也只好跟着答。
「这样……」烟式他摆着脑袋，也不知想的什么，别有意味的扫视了和尚一遍，闪过一脸可怜，随即又合十双手念佛。「这样就辛苦大师了。」
「不辛苦，不辛苦。」和尚也依样葫芦的作了一遍，一时头脑也醒了，乘着生变之前，忙向水寂乱打眼色，就要把麻烦压下，好作他眼前大事。
水寂到底随他久了，心领神会，抬手捉着烟式半袖就走，也不忘替和尚紧闭门户。
和尚听着那步音远去，也不敢悠游悠游，急步就朝床边走去，这时床上人扭扭翻了一下身子，即把和尚吓得汗毛倒竖，怕又要出新事情。
可喜那不过睡中迷糊之动，公子仍是眉目紧皱恰似无垢婴孩。 和尚见世情多变，也不敢怠慢，忙抄起剃刀，按着美人儿头颅耳侧，一下刀削滑发，
散得地上墨光缕缕。 他一边削，一边叹，一下子长发顿成地上残丝，短毛又平整成疏散的灰黑点点，水滴随着剃刀甩到他袈裟之上，透染湿成褐黄颜色。
和尚一边笑，一边剃，摸着那分明轮廓，鼻子眼睛，刀子掠到枕尾，终把那细致头形分明揭出。 瞧你这家伙，今后还能跑得远么？ 和尚拍拍公子脸面，
细指抚揉，顺着那张趣致脸皮而下，直摸到动脉起伏处，依着颈项柔骨恋恋不去。
若是要留， 岂不是一刀便宜了事？ 和尚眼神迷离，忽地看向刀边寒光，又惊心起来，一把铁顿往盘中甩，水声立响惊寂心灵。
和尚看看床上公子，也不知为何生这可怕主意，现下只好忍住了手中颤抖，细细的摸着他的杰作。
光头， 光头; 光溜， 光溜。 和尚喃喃胡扯着一曲，笑笑又把公子抱入怀中。 这人醒时精明归精明，睡下却是绵绵软软，好似那腻人蜜糖，透着诱人光辉。
和尚看着他那一脸霸者之气，一边侧过半身探向床边抽屉。
此君相貎堂堂，自有不怒而威之气，可惜睡着就不管用了。 和尚偷笑， 灵巧把掌一反，却是抽出了宝箱中一抹丸药。 那色泽衬上朱唇粉丽，
却是越发显得可爱动人，红丸受着和尚指掌低压，套入薄唇之中，却抵在晧齿之上。
「真是拿你没办法……」和尚见此，轻叹一声，低头却是把尖舌抵入朱唇， 连番推挤，却极尽缠绵之意。
他慢慢把人低放，解衣就让那新剃的头颅枕在小腿之上，自己却把身子折得更低。
唇贴唇，和尚正待爬上一呈淫意，可一时不察却把床畔小几踢倒，先时置的玉石随之滑落，滚滚掉入凌乱锦绣之中。
细意一看，呀，其上雕的，正是一只白胖麻雀。
和尚皱皱眉。哎呀呀，怎么这时才这般大意？
他责怪自己一下，马上跳下床来把小几扶正，两腿半蹲又要寻宝。和尚摆着他的秃脑袋，半坦着胸膛瘦白之肉，抬起圆润屁股，俯身爬在地上寻着玉石之辉，也不知危机转瞬乍至，嘴头还在念道：在哪里呢，在哪里呢？般天真可爱。

「啊，在这﹗」他正欢喜的伸手，想要把圆玉随着衣衫拖过来，恰时背上就传来冰凉一片。 和尚猛然回首，却见玉足一只， 好死不死的正中骨髓之上，
他正欲呼痛，身后一滩软泥就笑嘻嘻的爬上肩来。
他心里急着拿玉，一时也没理睬，谁知凡是时机一过，以后就不可扳回， 和尚始终未曾成仙，既无灵通，自然也不曾晓得，以后就是知道了，亦已是追悔莫及。
说回当下，却是急转宜下，上下情势顿时甚是分明。
虽知和尚一来心痛美玉，一手拿着也不好反抗；再加上方才适逢公子一踏，早已是腰酸背痛难当，不得意竟被人强行压在身下。
本来压在身下还好，和尚乘机把美玉滚放墙角
一手抱拥给转过来就万事大吉，可恨的却是一推二挤三使力还扳不过来。只见顶上双目精厉，情迷意乱，盯紧就似是把唇舌下舔，和尚本来当他是睡迷糊了，可到这下情势逼人，才知大事不妙。

「嘻嘻……大师…….你好香哦……」
「喂喂，你快给我起来﹗啊…..嗯……」和尚心下疏乱，双槌连击，棒得拳肉生痛，身上人却是不动分毫。　教他打了，反而一脸好生享受，带着那满身腥红，一吻布下天罗地网。

「大师……大师……」眼是迷离，嘴上却是分明情欲，持着壮臂一双，这公子抱了人就不愿放，压得和尚如陷入胡涂阵，肉挤肉的升温烧坏了脑筋，灼灼的顾着胸前疼痛，却忘了嘴上温柔。

啊啊，你这家伙…….想不到，嗯……好舒服……嗯……
丝丝紧扣，伴随蜜液细下，透亮晶结却又是一番风情，害和尚看得呆了亦忘反抗，吻得痴了只是一欲再尝。「嗯嗯……」唉，也好，反正就是贪他色相，就是教他压了也……咿？不成﹗怎可随他算了？
幸而就在舌尖抬起追溯之际，腹上忽逢那灼热一顶，直把和尚自天际带回地府。到底名誉尤关，采花的反被采了，将来教他的脸面往哪处放？
既然关及名利，和尚亦不能再掉以轻心，一番挣扎，只求把这状似醉鬼，行似变态之徒给踢上如来极来。可施硬的终归不成，眼下唯有软功可取，可喜的是和尚平素经验丰富，硬着头皮施计也总有一招半式能得脱险。唉，这回就当作是白做工，给美人泄泄火罢了，若是寻常人，满足了一回，亦当没那个气力再犯。　和尚百般无奈的叹着气，打着如意算盘，一手下探就往美公子裤裆摸去。

初握在手只觉是一弯软肉，再而求索却是一柱腥硬烫人，那个尺寸…..和尚吐吐舌，只幸此计生得早，若是个不机灵的，只怕这时连骨头也得化了。　呸﹗呸﹗想归想，还是先下手为妙，不然一会儿真是骨头也掉了。计策谋定，和尚立时转守为攻，指骨灵巧妙动，套弄着那话儿，直害得人家的小兄弟感激流涕，湿得亵裤腥垮，暖热贴着和尚大腿之交。　

哼哼，还舒服吧？　嗯？你……？﹗
「啊﹗……」到底施着巧手絶活，和尚正是得意，不料对方神智虽迷，色欲未绝，彷彷竟学了依样葫芦之计，举手扯下和尚裤绳，托手盘成呵诱之姿，摸得和尚色昏头，意迷离，脸红耳赤，一时之间也不知是谁吃了春药。

那人的声音呢呢喃喃，不知在说的什么，和尚被喷得耳目羞闭，只顾着吹气轻拂所痒，也没听过真切。到底不在这个位置久了，一经踫触，被那前尘往事唤起，此刻竟是难以把持。舍了本来的高床软枕不要，幕天席地的就地厮混起来，和尚一下出神，两腿就被人拨的更开，无力的对折开去，却是繁花断枝般残酷艳丽。

秘穴为阵风染寒，又逢温热一烘，和尚就是出神亦得重返人世。他忙把那人阳物掌持好了，困在手里不得轻放，心里但亦知道自己发傻。既此非彼，是彼即非，两个万万不可为一，怎么又生起了傻念头？　和尚苦笑满脸，指爪却往美人铃口上去，毕竟从没几人能乘受此间快乐，还是在此下手方为妥当。

他捉了那烈焰，指甲却插向温泉，锐增锐减，但求快感一现而逝，好教他舍却人间风情，快快睡一觉安乐好眠。谁想天不从人愿，天下之怪就是一部山海经也载不全，他套弄他良久了，竟见不得有一丝颓泄﹗那物凡是越战越勇，鼓涨成赤黑形状，触目惊心，见者流泪。

所谓流泪者，即是由此及彼，以此物之傲长，后果之惨淡，联想到自己之命运是也。和尚眼看此物亦非一时三刻能有所解决，就是手口并用，只怕对方仍是不得满足。本以为让猎物服了麻药压底已是稳妥，没想到春药引起的淫心之烈，却反使自己居于下风，真是大失策！只能无泪对苍天，怨得一声声恨自孤坟起了。

可若是有个坟头还好，就是怕今趟死无葬生之地﹗和尚不堪公子焦急推撞，逼得眼泪一颗颗晶莹弹出，眼看就要失守，还是撤退为佳。他偷着公子迷眼看不清的空儿，强把手上热硬扭一把，背负那惨痛一声就要转息遁去…...不巧他时运不济，种因得果，立时就应了个现世报，双脚一踏圆玉一滑，唉，呜呼哀哉。

「痛、痛、痛…..」和尚悲呼数响，恶事却还是接踵而来，只闻身后怒吼一声，整个粗重躯干就从天俯压下来。「呜啊﹗」他正想走，那一口却急快上肩，生脂浴血，半扉惨痛却裂。和尚就似是顶着东瀛仙山的大龟，走不得跑不远，只好伸出尾巴任人搬弄。

大手抓紧了他命根儿，报复般强力抚弄，揉得和尚悲呼生痛，却还是热气大张，不得不两腿微扳但求搧些凉气，恰好就让公子借机而入。别看公子人胡涂了，这事儿办的多，就是睡着了也得心应手。只见他一摸一索，顺着经久习性，竟然也探出桃源洞来，船舵亦随而直下水深，遥遥导向仙乡。

「嗄……」和尚虽是惯习的人，可日子生疏，乃禁不得他这般抽弄，立时抽倒一抺凉气。身上承受他指掌乱摸，涨满了红痕火热正无处去，情咬总遍遍落在乳首肩头之上，急得和尚又哭又笑，也不知是何等体悟。　

一服接连一服，这剂痛药下得非常，迷乱间和尚双臀分桃而开，坐入莲座之中却恰如九幽之狱。叫声凄凉，和尚瞇着眼前水气，也不知此身何以如是，也许都该怪前世孽障，踫得他五内腾乱，顶得他心肝欲脱。

交缠之时，和尚亦未尝不是欲抓、欲骂、欲咬，只是青丝早断，抓着亦只是个光头；淫声但亦破开干唇而出，又哪容得下声声骂；咬啊，只是遭遇报复更深，痛得他皮开肉裂，亦要婉转哀告……

罢、罢、罢……和尚瘫软枕住那厚实臂膀，意图舒解身下律动，肌肤贴而生热，心脏忐忑跃跳，却顺着火热聊生安慰，就像细雨拍上竹筒，打入和尚中耳之中，生成中听声音。和尚想要俯前，身体却随着腰姿后昂，天音厉出，呵喘为求饶之声：「啊﹗……我……我﹗…….」

他不过是想细意听一遍，那强而有力，活着的节拍。
其之二　亦同两相欺　(上)
和尚幽幽转醒，窗外，已是分明天色。
唉唉，白吃了亏。「啊！」和尚抚腰摸背，抽痛，已是当然，可没料到颈项亦恰时一紧，半身酸软腾空一翻 —— 人，就昂空被重压骑到腰上。
那十指密密的，贴著肉紧扣起来，喉头悲鸣困在拇指之间，和尚正想告诉他欲仙欲死也不是这般玩的，却被突如其来的呕心呛得头昏脑涨。和尚头颅後仰，半弯的眼睛歪歪的盯向身上人，大腿上精水的痕迹尤在，目中的凶光亦是遮掩不了。

那人见他醒了，深仇，但亦吐露出来：「你…你．这．个．淫．僧。」
和尚想应，却被那双健臂猛然挫後，撞在硬地之上，左右又逢拳头，打出他满眼金星乱冒。本来快活过也罢，不认账也罢，可被人捏膀子，狠狠棒这回事却是和尚想也没想到的。惊了，也就怕了，和尚转头想走，嘴里却是越发呕心，只见那虎口再噬著膀子深下，两手绞得发红都不愿放。

和尚欲吐，又欲逃，出尽吃奶之力，也不见动他分毫。肩胛抵著硬地湿冷，若早知如是，无宁昨夜床上风流死，如今纵是泪眼汪汪，亦是无补於事了。和尚那本来紧抓的手，徐徐顺著赤红的手臂滑下，彷彷佛佛的，俄而遮盖到脸上来。滑溜的水，下放到无边无际。

「你……你？……」也许真是前生拨乱过骨头，和尚那小小的一举一动，也不容得在他眼内半分。公子怒而起，强扳开和尚双手，直瞧他扭曲脸容，瞬而似被泼了一脸水，双手，但亦低垂下来。

「淫僧，你这般是为什麽？」极怒，却是吃吃笑著，公子但亦把脸贴近，睛瞳越发深入那黑黝之中，困惑，越益深重。
和尚回视，一口凉气在喉，正正是搔痒难当，耐不过来，一偏身子就咳。「咳咳咳咳……咳咳……」一口气回不过，接连又是辛痛，和尚正在这边厢受著苦，那边厢公子却匆匆而起，对过背，但把和尚掉在地上不理。

和尚俯卧在地，偷了半只眼睛看那清冷身影，虽知道骗是骗了，药也是下过了，可最终被用强的人，却是自己啊！左思右想，也不知这个男的气的什麽，唉唉，这种冤家，既是风流过了，就是不理睬他也罢。「嗯…...」和尚撇动身子，仍是锐痛难当，於是半是呻吟，半是挣扎，枕著手臂要爬到温暖地方。

「淫僧！你方才那般是为什麽？」
一个喝声挡了归途，脚上湿冷扯了後腿，和尚懒懒的随著呼声转头，仍旧是那个项背，顶住一室湿冷，默默站在那头。淡光如水影般自公子背上湍流，他看呆了，想了好久，才知道说的是掩脸的事。於是闭了半节眼帘，幽幽的吐声：「我听人家说，绞死鬼模样难看……」

「哈哈哈哈——」他这般笑著似是乐透，和尚反而极怕，都说大情大性亦同喜怒无常，伴君伴虎这种日子和尚也不愿嚐了。果然此念方起，背上就抵上冰硬一脚，公子把他人都踢反了，却乐得轻嚐这种种惊惶。「哦？淫僧，怎麽不说老纳老纳了？嗯，细瞧你也不老……」

「兄……兄台……对你下药是我不对，可如今……咱们也是两清了……」他把手贴脸抚著，和尚却只觉一面刀光贴腮晃了又晃。筋骨虽痛可也不及惊怕之烈，和尚硬著身子，只敢轻轻颤抖，又哪会把人从身上推开？

「两清？淫僧，你听著，从来都只有我算计人，可没遭过人暗算的！」公子见他乖巧，倒更贴服而下，耳间温柔一吸，若非昨夜温存之意，听得和尚胆战心惊，挖了心肝也不足赔他。「你若是药死了我，看我怎费功夫亦要把你拉下去…..」

「那个……那个……」公子越贴越上，压著和尚胸肺，灵欲交烈，只害他感到气闷难当。
「我呸！」公子见他不情愿的模样，却又是生气了，一个巴掌打下去，烫得满脸灼灼。和尚想要掩痛，却被公子扳直了手，两臂裸露空中，吹得人颤栗发凉。公子恰时笑一声：「你可别以为我讨了你便宜，谁讨谁的便宜，现在可说不准。」

温温暖热，就在经刻，人心也变了。
「……说不准，也就不必说了……」忽然和尚转了声，但是柔和笑了。一切都恰似当日、当时、当刻，和尚入魔般唇慢声甜的一字一字说，当下，却唤走了手上束缚。「反正现在你也跑不了，是不？」

五指温婉的贴入公子脸面，和尚幽幽摸著，也不知看的是谁。和尚恃著手肘半爬而起，神色诡异，却平添几分艳丽。公子也不知和尚在打何主意，只是那一词一语，却说到他心上著来：「你这个好人家的公子，无端被人剃了个平头，就是千言万语亦难解释。反正最後只会落得个浪荡子的罪名，惹得高堂伤心，若是他们把这当真了，说不定也会送一间绝妙好寺来助你清修，只怕是到时候，你就与高门荣禄富贵无缘了……」

是留是走，早在手起刀落一刻，经已胜负完满。
公子双目紧闭，抚脸的再己不是曾经的几许青丝，却是那教人恨不得咬下来的指头们。「你……」你想干的什麽？
公子欲语，却没有问，只是握著那几根苍白指头，俯视而下，对著和尚的反覆，心机早已暗算几重。
和尚笑笑，抬起头来，寻的却是那抹白玉圆雀，等到见了，满怀愉悦轻笑，动身却又被公子捉回肩膀来。「我说的都是道理……」和尚转过头去，也顾不得公子阴冷神色，懒懒只应得一句。

「你以为这都是谁害著来？你……」公子瞧著怀中人，越看，却越是可爱，於是不经意的、轻轻的、悄悄的被迷走了神智，却是一吻细下。
「嗯……」和尚人冷得昏深，猫咪般腻了上去，跌入公子怀抱之中，左右互拥著，越发驱得走身体恶寒，散出温吞声音。「反正也遭算了，偏僻野寺，就是待上一年半载，也都於你无害啊……」

他把脸埋在公子胸怀，搓来搓去，直揉得公子半衣都皱了。眯起眼睛，却是一副渴睡模样：「你若是另有去处也罢，只是也先得把我扶到床上去啊…….瞧这地上多冷的……」

「床？」和尚话没完，就教人拦腰抱上，他还不解何因，人就己被压倒在床。对上公子的视线，却是一副甜笑模样：「淫僧，可是你让我把你带到床上来的……」说著嘴巴温温的抵到颈上，似吻还咬，低低的扯著和尚雪白皮肉。

还来？这个怪物……和尚想起了昨天那一夜腾折，软了手脚无力的叹倒一声，亲热的湿温还在上扬，明明都被强了被打了吓怕了，为何还恋恋不舍？　颈际又添来搔痒，和尚都不知道自己怎麽了，只是……

骗来了，骗来的，竟然还是到手了。
其之二　亦同两相欺　(中)
和尚抑郁的躺在床头，手指梳扫著床边被枕，半肩坦露在外，心里也未尝不悔。枕在那人大腿间的头颅一转，温软的贴著皮肤吹气，其实这个人也不是不好，就是晚上太坏。不是说一天几次，就是一天一次，这人偏要当个不倒金刚，也就已经够他消受了。

现在和尚倒知道，为什麽他易服出门在外，身边还张扬的带这麽些人。不是不想，大概只是不得不如是吧了。和尚想起当初那位书童欲言又止的模样，如今只是悔不当初，可眼泪一这般在黑瞳里转，下腭就被人轻轻托在手里了。

「你这是在想什麽？淫僧……」
想就想，若是能跟你开口，这不就说了？和尚不甘的歪过头去，情事过後，就是公子再三呼唤，亦不理睬，恨得公子牙痒痒的捏他一把肉，才迫得和尚泪眼相看。「哼！」和尚挥一挥，也不枕在他肉上，偏头就往硬床睡去，可到底抵不过公子强扭，一下又重回他怀抱。

「你啊…….我记得你叫作云静……」公子脸皮厚，腻著腻著，又把脸面贴上那俊削肩膀。「那可是真的？」
什麽意思？和尚回瞪过去，一刹，却无用的抵不过一个吻。
「你说在你以先前有一位师传，真的吗？」他摸著他的手，把握住直抚下去。和尚的掌纹轻擦著自己的血肉，瞬息的抵抗，敌不过温热的触感。他就这样顺著他的心意，迷迷糊糊的，卧在公子身上听著。「叫什麽？」

和尚被他呢喃的温度哄了，傻傻吐露：「云静。」
「咿？」他自然是要奇怪的。　
「呀！……继承…我是继承了他的号…….」和尚吱吱补充著，被捉著的指爪，却轻刮上自己的脸。
「那……那你真正的名字呢？」他瞳孔的颜色有点淡，浅浅的一环啡诱人不经意的踏进，马上，又为中心的黑暗淹没。「这麽说来，你们这间寺世世代代的大师都叫云静吗……」

「这些事儿…….知道了又怎样？」和尚身体微硬，撇动著，已生离意。
可惜是局促的房间、小巧的床，窗棂把光辉一转，就把里里外外的一点尘灰扫遍。白色的尘土如雪飘零，碰上漆红的几盒，不过是污垢一点。和尚看向半旧的白纱床帐，衬在身下的竹席恰时亦擦得肌理生痛，他正想撇动身体，往置在房间中心、小木桌上的破茶壶走去，冲一擦冰冷的茶水，看那淡黄痕迹结在白瓷茶杯。

可，他一动，就从腰际给柔力抱回去。「你叫什麽？」
和尚的眼睛瞧向镜台，看到黄铜颜色下，贴耳的暧昧与那腻人的侧脸，斑剥的团积掩掉了自身的表情，可粉红部份仍自顶上升腾。美丽的画，可人的部份，他瞄向遍地飘逸不再的青丝，心里越发蒙胧一片。

「麻雀……小麻雀……」——在笼里养不住，抱在手里但怕捏碎，无法，只好任你逍遥自由，在外飞翔……
骗子。
「胡扯。」但是沉厚一声。
「嗨，反正你也不信……」和尚转过脸去，碰到的，不过是嘴上温柔。
「小麻雀。」
到底地方太少，太过在意彼此存在，和尚想了想，终归认清了，此间不过是他的斗室。「什麽？」
对方喜而笑，似是此际他的神色，有几分滑稽在内。
「既然也是要留下的来，何妨现在收拾一下？」公子边说，边把方才掉弃的衣衫重新裹在和尚身上，细致的打了襟怀衣结，又默默套上泥黄薄裤，期间自不忘讨了他屁股便宜，又一推把惘然人扶到床下来。

公子向和尚讨了笔墨，和尚遥遥一指，不久，就站在後头看他疾笔而书。纸墨渗透，不是朱红，而是墨黑，和尚有些奇怪，瞬而又知道是什麽回事。他笑一笑自己的痴，弯过腰来但作捡拾模样，等到公子回过头来时，但听到漆盒闭歇一刻。

嚓。
彷佛许多深藏的、不可知的东西，就在那一声中消亡，顿入迷津。
公子看著和尚手中的漆盒，笑笑，又转脸挥动笔杆。「小麻雀，你说你那位师传，是真个圆寂了麽？」
「随你不信。」和尚爱理不理的应一声，支著疲乏腰躯，但把漆盒随手收入柜中。
「呵呵，你又何需气怒？在下不过是受人所托，不得不谨慎查明而已。」公子把那封条一折，又嘻笑道。「还幸我家素来礼佛，就是一时不归，亦无人多说半句……」
他自言自语一番，又惯习的扬声喊：「烟式！」
公子那一声起，和尚忽然惊觉，连忙阻止道：「我把你的人都叫回去了……」
「什麽？」公子叱声一挫，扬眉而威，抬手正欲折笔而起，门外却又逢异音——
「公子，你唤小的什麽？」分明是那个小童声音。
「咿？」和尚错愕而视。
「嗯？」公子狐疑一看。
「公子？公子？……」
默默无声，公子正欲弯嘴而笑，未几还是被接连的关切之声给唤过去了：「烟式，你去替我办件事。」
「公子请吩咐。」
公子敲著几桌声音，别有用心的回视和尚，又绵绵吩咐下来：「给我『回府』送封信，就说，事情经已办妥了。」
「咿？公子要起行了吗？」门外声音跳跃，既惊讶，却又带有半分伤心……
「怎麽了？你就舍不得？」公子得意弹指碰击茶杯，起身，只往门外露出半袖。信，随即被谨慎接收下来。
「不，小的怎麽敢。」虽知他人站在门外，可那副慎重模样，连抚怀中藏信的举动，却如在和尚目前。「公子吩咐的事，小的会从速办好。」
「呵呵，这趟你不必去，烟式，你留下来侍候我。」公子想了想，却又下令。「其他人，就都给我回去吧。」
木门上的窗纸泛著微光，照得公子半脸阴深，他眼里带笑的看著和尚，嘴上，却耐烦累赘的再说：「你就跟他们说，『品尚』公子要他们做的事，办妥当就好了。」
蝉、螳螂、黄雀，雕在窗花上的，到底是个寻常故事，还是别有襌机？
其之二 亦同两相欺 (下)
这是京城北大街外一间破寺，靠东是群山，朝北是耀阳，不远处有些小摊挡，专安放陈年字帖笔墨、秀书名画、银钗玉剑宝贝，式式陈置但愿请君入甕，愿者上钓。一个个老人半蹲其摊外，含口水烟肆意一喷，彷佛为珍玩添上些许年岁，谁知满地也只有他一个老古董。

寺前小街别有一个名字，故且唤作「阑珊兴」，虽也置有些小楼别馆、茶楼歌厅，可这儿始终是北大街外一条冷巷，若非喜兴时节，自然冷冷清清。满街上养著的，不过是些过气名流、失意仕人，就是那媚眼俏生的卿卿，也不过是些潦倒落藉的妓女而已。

可不，这街上还住著比他们更落泊的人，你道是谁？原来就是在寺中入定的和尚。这寺名字已不可考，姑且命名为「破破寺」，可那恶僧的名字总是知道的，不是就叫作云静？
说来这个云静当真可恶，从不守佛门清规，吃肉喝酒已是等閒事，若是有人愿费唇舌言正词严的教训一通，他还拉屎撒尿的当街叫骂呢！
此僧之恶素来是久仰的了，可著皇田皇粮，平素师徒五人困在寺中，倒也是相安无事。坏只坏在每月初一、十五，恶僧出门行讨之时，可最近几天也没见过他出门活动活动，想来今月亦该是无事终了……咿咿？这个……啊,
他出来了！…….
「这什麽鸟天气？」和尚瞅瞅顶上半阴不晴天色，搔抓著肚皮痒意，踏了几块砖石，别过脸去又再恩威并施。水寂这些孩子见了，也不敢轻慢，操持扫帚乱扫，不过是左一团右一团的移来换去。

「水寂、山清、秋离、春去，你们……」这著实是胡闹不过，和尚气极一喝，转息却被人挡了……
「素来供你调度的，就这儿几个人吗？……」突然耳边温声几许，和尚浑身一颤，捉上双臂的却不出意外是那个人。
这一张閒口的主人，唤作品尚，擅自穿了和尚的僧服，衣不称身的也在这儿住上了三数天。和尚一见他那短促的裤脚就笑，他却毫不在意地穿著晃来晃去，也许到底不是寻常人，也鲜管这些寻常事吧？

和尚无力的挥挥手扫开那位，转而又想开口骂街，可徒儿们脑瓜是垂得低低了，自己却又被公子抓在臂中不能放，气是闷了一口，那声音倒是清晰：「这般辛苦，我让烟式也剃度助你好不好？」

不寻常人到底时有出奇主意，此时就是一直侍在身边的小童听了，也不禁张口结舌：「啊？公子，我？……」
「反正你在此侍候，不依从这里规矩到底不便吧？」公子冷眼别过，主意己定，又哪容得别人质疑？
小童虽似有不愿，抬头暗暗和水寂交换一个眼色，低头又说：「可公子，这样的话我出门替你办事也挺……」困难的。尾未收音，小童却含在嘴里不说，只因见了公子眉目一偏，就全身发抖起来。唉，难难难，这位贵人无端剃度长留也罢，强人出家也罢，反正麻烦事还不是他这种下人硬咽的。

烟式点点头，也不作声了。公子见了满意，又向和尚倾诉：「瞧，我又替你找了个能办事的。」
抵不过他百般亲腻，和尚有气无力的闭闭目，弹著软唇只道：「是替你办事方便的吧……」
「嗨嗨，你瞧你瞧，怎生这雀儿在晚上倒叫得乖巧，见了日光倒是百般别扭的了？」公子嘻嘻聊笑著，也不顾得身前小儿数人，尽说些房中私语，床上秘语，就想见和尚耳赤脸红的尴尬模样。「你这个淫僧，人家好意，你怎生就强作解释？」

不料和尚细眼一瞅，神色却是万般不在意：「昨夜我看你逗得我高兴，自然情真意露，倒是你这种人，就是万般舒服也不哼一声。」
「你……」本来是公子嫖他的，这般说来，却反似是公子教他嫖了。若是平素，公子实在是饶他不得，可现在当下，也好哑气吞声，积怨在眉了。
公子这个模样，烟式是甚怕的，可和尚却不当什麽，转身又再把众人指点开去。「秋离、水寂，我房中连茶都没了，你们还不快去打点打点……春去……」
「公……公子……」烟式看向和尚後背，回神又半是试探的唤了声公子，可瞧他转来眼色，顿时亦不免半步稍退。他强忍了喉间呛呛，抖起声音来就劝：「公子，大事要紧，请你……」

「我知道了。」公子亦不让他多说半句，一挥手，就卷袖抬步要走在和尚後头。
烟式伺候他久了，自然知道他心里有刺，微微转著脑筋，忙要寻些开心事儿。一闪现，拍掌叫，引得公子怒目後瞧，吓得烟式又重回那温顺模样：「公……公子，先时你教伯仲他们先走，可寄放在客栈里的东西，小的和伯仲他们日前经已移送寺中了……」

果然公子重眉当中，冒现一点喜色，可这喜亦是顺著怒来，故而这笑脸看上去，却是倍添诡异怕人。烟式待公子点头了，马上朝向水寂他们那处走，也不知公子先时说的当真，一扑上去就被当成肥鸡般拔毛剃发，现在只恨爹爹当初多贪了五两二毛把他送入公子脚下……不过这亦是後话，且说回和尚那处。

话说和尚嘴巴虽毒，脑筋却算不上是个白痴，又怎会不知公子气怒？可到底是经年习来脾气，片刻实在难以修饰。说来私房合欢，向来是求欢的，哪里又要求不情愿的？别别扭扭，到底亦非情性所为。那时说不，不过但求招出更多酸软；现下说好，却是招人讨厌。那个分寸，和尚实在是把握不准，可说来也不是和尚的错，到底天大地大寺中最大是他，猜度心意的事，他早己经久不做了。

可想来就是因为把熟练功夫给掉弃了，当下才在和尚寺中生出许多事端。和尚耍家家酒般把锄头低放，不安的揉著腹中物，不过稍息看看天色，不料却被人抢了把手而去。

转头，却是公子嘻皮笑脸，志满得意模样。「淫僧，淫僧，咱又怎舍得要你辛苦？」他说。和尚站在阡陌之上，抚著头上热汗，被那寺後身影阴霾，遮了痟田半边阳光，阑珊兴上凌碎脚步彷彷踏入和尚耳中，却不知，迷然经已入局。


其之三 覆情云海间
「回来了？」接过来者送递上来的东西，水寂站在一旁看他解过披风面纱，一会儿，却是不解的取笑：「大热天的，你这是腾折什麽？」
烟式困在那重服中，早已感到气闷，又逢他一笑，心里更是不甘，嘴唇一抿，气冲冲的就要把东西抢回来：「我这是出门去替公子办事，怎好让人知道？自然是要机密行事的。」

「机密？原来你的『机密行事』就是这般样子的。」水寂也曾闻说过，说这两位吃閒饭的人，原来都是主持师父给拐来的，剃度，自然都是心不甘情不愿的，可又怕家里知道，故而行事亦甚隐晦闪躲。

单看主持师父的为人，生出这事也不奇怪，可瞧烟式他那个样子，也著实是太夸张了吧？水寂露齿而笑，却也不忘给他几句名言教训：「欲盖弥彰，你大热天这般走在街上，谁会看不见你？若是晚上还好，大白天的，你穿什麽夜行衣……哈哈，或许你是别人找回来的『奸细』？」

「哪…..那……像你这般神机妙算，你说顶著这张头，又如何能走到街上？！」水寂末句虽是玩笑，却不意气怒了烟式。只见他东西也不顾了，一张脸顶上来就直盯著水寂，吼得僧堂前震盪片片。「你说啊，你说说看！」

「哈哈，你们这些死脑筋的！如今天朝礼佛，三步一僧，五步一寺，你看皇都之中哪算不是和尚？哪里又少你一个伪僧？」水寂倒是经惯风浪，此际反是气定神閒。「你瞧你，若是这般正正当当走在街上，又教谁认识你？就是要干什麽脏勾当，这般打扮也逃得容易。」

「你……你……」烟式就是百般想反驳，可遇上道理，也不是他想辩就可辩的。「可我是替公子去办事的哦，若是教『府中』知道我为僧了，公子也……」
「嘻，你这个呆子，你这般出门难道是没有接应著来？谁又记得你的脸面？不如说是来报施，倒能出入自如啊……」水寂想了想，突然惊觉东西不能耽误，忙推了烟式就往来入去。

「啊！快快走，你不是也替我师父带了东西吗？若是教他老人家知道我们在这里聊…..」
「可是你方才说的那个法儿，不也是？……」
「先走再说，我待会仔细再教你…….」水寂抬袖擦著烟式额角湿汗，一边连步带跑般赶人。说来，是他们主仆二人教师父给强掳来的，怎麽每天开门伺候，却是师父连喊酸痛的呢？莫非…….罢、罢，休想、休想，眼下还是先办正事要紧…….

水寂别过将及的真相，踏了布鞋就往内走。
…….
「你人在这？」揭开门前卷帘，公子跳跳跃往中心，只见四面土壁环绕之下，却是庭心一口水井。天际被土墙划成一面方正蓝，使人置身其中，偶尔抬头，便恰成一只井底之蛙。

公子低目笑笑，蹑足走往和尚身旁，又窥机要施其禄山之爪。可巧和尚恰时却冷冷掉过一个神色，微观井心，又向公子说去：「你不就见了，又何虽问？」
和尚言词，暗里就是骂他多馀，可公子听了也别无怒色，只是耸耸肩，又嘻笑道出：「像你这般神仙人儿，就是怕会凭空没影，若是不唤唤你只怕我心里头不踏实，反正……从来视而不见，才最是可怜。」

从来视而不见，才最是可怜。
公子大概不知道，这句语自出口一刻，即已被和尚在心里念了千百遍。只见他一顿神，按胸抚井而立，瞬而又抿嘴而笑，公子只道他情态可爱，又哪里知道和尚这般尘思？

色心起而猎之，果敢是男儿常态。此时公子亦是情不自禁，连番急步，凑近身子抱住就摸。可和尚心里孤清，冷热交煎，自抵不过他情热如火，一推一扳，却是百般不愿。

只看菩萨眼一瞧，威不可犯，公子纵是无赖，亦不得不放。和尚见他稍退，别过身来，又再继续手上作业。一时斜阳移了半边，照得土地上半明半暗，和尚与井皆在亮处，却见不得公子那一边黑。

此时幽幽一声沉厚吐出，和尚一时没在意，就听了公子的问题：「你是在弄什麽玩意？」
「酒。」和尚看向幽暗井心，彷佛，己随目光把人投送。「方才水寂那孩子这来的，我正要把这放到井里座凉。」
「凉？只怕不给温酒好喝。」
「大热天的，你发什麽的疯？还怕热的不够？……咿？喂喂！」和尚正是取笑，忽然胸前两点逢人一捏，浑身无力呛然爬伏井上。和尚连忙抓紧井沿，半身悬空在漆黑之上，腰际却被重力死死的钉到硬石那头。

只感到公子吹气连连，喷到骨脊之上，虽曾暖软了他身子，俄而却又被井内寒光夺去。和尚颤颤抖抖，但看著井内黑水不能言语，系著桶儿的麻绳直直擦在颈侧，嫩红红一片，加以公子稍施微力，即把人治得贴贴服服。

公子喜而得势，故意避过那双眼睛，从後背心压上去，片刻就脱得和尚半身清溜。他把下身抵向两片桃肉，心里越发疼爱，手下亦不禁增添几分温柔。只是随著大掌抚扫，却无丝毫媚意，单感到肌理上的僵硬冷颤，不是欲拒还迎，却是万分紧张。他心里不解，移看和尚上身，却见到那双爪紧把井石，直握得关节发白也不愿放得。

「淫僧，难道你怕井？……」一口热气吹耳而入，半分慰意，半分调情。
和尚瞪著眼睛，强抬起颈来不看井心，嘴里却不愿认。公子看他倔强模样，虽是新奇，却不愿见得，绵绵一声又吹：「呵呵，你休得怕，这井口那般窄小，单掉得下妇人，又哪里放得下我这只麻雀？我抱著，你又何需惊惶？」

妇人？
头脑一乱，和尚不意往井底一瞧，瞬意被黑寒摄去魂魄。是哦，这井里埋了多少妇人？大的小的，玉带金钗，无处可去的饰满靓妆丽服，一个个华衣佳人，纷纷化回一滩祸水，浸得这井内溢满，还要拉人下来。

和尚带点惘然，又有半分疲乏，看不清此瞬过往，现实迷离。眼前就似有一徐娘半老的美妇人，大红艳衣，金步摇摇的怀思半坐井边，见了和尚眼目，忽以嫣笑作对，瞬而没入井中……

「娘！.......」和尚急喊一声，然後就没了声响，公子忙把人翻过来，却见他虽眼目紧闭，哭得甚是凄凉。那泪水滴得公子心脉乱跳，抱人坐地上，哄的不是骂的不是，可要他就此罢手，却又不成。

公子看看井旁垂绳，又看看怀中人，忽而灵机一动，忙扯了木桶上来，随意往肩一背，也顾不得井水湿凉，横抱起和尚就直往内室入去。

时值宗国显兴十年，天下昏扰困乱，大国势衰，列国争雄，纷以偏霸一隅为务，以致生灵涂炭，无日无之。其时君非君，臣非臣，一国传承，鲜有过祖孙三辈者。权位势移，一如日月交替，朝为君，夕为奴亦是等閒常事。皇孙子弟，平民百姓皆以饮酒服药为乐，求仙问道为务，麻醉倦怠心志，残留一张肉躯在世。在此乱世之中，有人涉涉功名，有人志在求欢…….

「把你的手拿开……」泪痕残，哭腔犹在，和尚稍稍推开公子黏在脸上不放的手，一边闪身就要退出他那暖人怀抱。
公子指沾其泪，本正打算探入和尚衣襟，细抚那坦荡白肉，怎料到现在人就要走了，心里自然满是不甘不愿。乘著和尚还没全然脱身，壮臂一伸又把人给送还，深深抱回那跌落躯干。「瞧你说的什麽？」捏一把，搓一把，他揉著和尚的脸皮挤来玩去，看到残泪自鼻沿唇上流动，又觉好笑好玩，一时又感可哀可怜。

「小麻雀……」他也不知，几曾吐过这一口气，包含著一种惆怅的感情，不舍，依稀，就在拥吻之间破灭。
他不过是这样一个身份的。
渐渐，有些轻曼声音传出，肉躯既己躺倒，神智亦当远离。就在大悲哀号过後，这懒散身子，实教和尚舍不得离开身後遍体温暖，徐徐顺著公子的抚触偏头别颈，揉搓纠缠。心里那半点气，早就云散烟渺，不知所踪了。

清清声响爽脆入耳，张眼，却见公子一手提起美酒，传过那别有用心的一笑，转而又倾倒在和尚胸膛之上。「喂！……」和尚正要开口叫骂，一被公子碰了，却又收了声线，隐隐吐出半分销魂。

公子求而下索，解了那本散乱衣衫，褪下白练亵衣，把那肉体缓而一推，先教和尚身处俯伏姿态，後又探手寻其欢喜处。手而自腹间下滑，先抵龙阳处，进而下泻，却又是桃源仙洞。公子只感到两团滑肉夹掌而过，细皮嫩肉处，却又摸得和尚涕泪连连，欲死成仙。「你……你……」

「咱们来喝点温酒……」和尚也不知是叫是骂，公子但亦不理，一手取过瓶儿才是正经。瓷本清冷，又逢井水湿润，提在手上，越发显得冰清摄人。可公子为逞淫心，也顾不得指头颤抖，瞬而按服在股紧贴肌理而上，直摄得和尚浑身一抖，一下失重，贴面就压到床上。

公子见他情动声急，把手一托，缓而就把酒液倾注进去。些许溅出的，但随勃发直垂而下，点滴滴落床间。「我……不喝了，不……」和尚只感到洞里难受，一欲远走，却又被冷热交煎震得人手软足乏，把持不下去，瘫倒在床上只好任人宰割。

时而深，时而浅，公子两指随著甘液滑动，缓缓朝外轻张，或是触及敏感一端，听得和尚勃然声动，却阻不了酒瓶朝天。公子放下轻樽，一掌平压半封蜜穴，另一手稍托和尚腹下，衬起空虚数寸，撇动又把已身移入和尚两腿之间。他把手形半弯，虚托成盛物之器，放才把掌移开，任由那细细涓流，泉涌而出，直顺著和尚阳物滴流。

和尚不知他打什麽主意，细细朝向後方，却见一张手缓缓移上来，凑近唇边就是醉人的酒。公子一个劝诱眼神，看在和尚眼内却是万分媚态，从而亦知何以美人倾国，祸水误城。一情一状，吐丝般裹人心肺，抽动了那紧紧一串。公子先是把手托出，自他脸前划过一弧，凭空散发几滴，却又往自己嘴边凑去。温热霞气一过，却见和尚急遽而起，忍著股间湿润，却去舔那手中杯酒。

舌舔芳润，和尚眼瞧公子睛瞳，却把他美手一反，淋淋而下，湿了床上竹席，亦润泽了公子腿间。和尚看了看，抓过床被自往公子身上爬去，就在贴面之际，被那双黑润凝定，却被那抚颈触动，换来热吻几许。公子顺势抚下项背，摸著突兀椎骨，真个是爱不释手。和尚探舌而下，持著熟练功架，绕著公子软舌连绵而下，交结就要舔出他满身骚软。

呼吐之间，公子脱出那陷人迷阵，方觉此瞬动人。「你呀……我早说过暖酒好喝是吧？……」公子转而一笑，那两板门牙轻露，越是显得其可爱可亲。和尚纵是熟途老马，亦同被这迷津所惑，一扑而上，伸出半点红粉，却卷上那片白洁方正。

公子被他举动惊了，瞬而被压往床角，也忘了当初和尚迷他是在打何主意，心里只觉得这个宝贝越发可人。於是也顺其所行，往其所指，等到和尚要攻城略地，才跄然惊觉。还幸年青力壮，蛮力所依，三扒两拨还能把劣势给扳复过来。公子气呼呼的盯著身下人，本该送他两掌给点教训，可见了红唇闪动，那一点蜜液凝流，忐忑却忘了规矩，吻吻就此算了。

这自然不是公子一贯脾气，可佳肴在前，谁又顾得许多？
公子平平压在和尚身上，那长出的双腿，亦卷著和尚膝後加以压制。他微微扫著和尚眉目，弯弯的画一度青黛，梳上细嫩眉毛，只感到晃然心动，不知何所往至。和尚经他摆布，亦单觉烘热难当，暖倦不舍，抬头又要吻去，却只分到脸旁珠圆。不甘的撕吹温吞，贴著耳珠而上，却舔动耳托柔情，迫得公子偏脸一呼，却转而亲上脸庞。

那一亲温柔爽脆，不带半分腥腻，公子迷而有思，彷佛曾经经过，凝惑，不禁吐露而出：「以往……」
「你记得？……」和尚哼哼几声，欲言又止，抬股却诱公子深入。公子虽则作意，可到底年青不禁磨，被那瓣桃肉一碰，遍体就只剩兽欲，抱了臂肉一分，呜呜求得佳人。

公子勃动频仍，和尚又哪来得抗？虽则有违初衷，可放心感受亦好。和尚摸著那横肩壮臂，心里越发有如从前，那种暖婉细腻，那种暧昧深情。进一分就是一分的疼，公子强把他两腿大张，淋淋薄汗，却显露在红粉肌肤之上。两个抱在一起，但把呼吐乱了，心神动了，看的求的，也不知为谁为何。只是刹那情深，却是未知往还。

「麻雀……我的小麻雀……」
「嗯……」吻咬在肩，和尚乘著抽插而来的巨浪，忘情呻吟一声，然却後昂扫过床上乱衣丛中，那微露半角的精玉。他随意把手一拨，似是无意的翻起黄袍一端，但淹了，那不该恒存的光芒。


夜，一室清冷方成了形状，就被某股骚动刮破，散碎成微冷的风。
和尚从中而起，辗转拉过地上僧袍，别过身後温暖身躯，稍带阑珊的走下床，回首，却又不忘把牵起的被角放倒。呵口气，还是乍暖还寒天气，和尚看看手上，又把那圆圆的冷意收入亵衣之中，只感到些许淡凉，然後又是一哄温热。

至此，和尚满意了，又踏上布鞋破履，凑近纸窗前抬头要看蒙胧月，却被一滴水声所惊，再也不管鹅黄月圆，匆匆紧锁了窗，连步就往外室走去。「啊？」谁知他这一著己是下的迟了，只见和尚不过半身脱出门框，自有两手把他全然给抽扯过来。

假若身後是森罗地狱、万丈深渊，和尚自然是万分感激这位壮士之举，可眼下这双健臂又要把他拉入炼狱火海，和尚亦当是却谢不恭。「你你你……」只见他摆摆手，摇摇头，配上那张口结舌情势，软软瘫倒之姿，自是一配受惊模样，开口只怕是请求大侠饶他不死。

来者见了，皱了一堂浓眉，虽则掩在黑衣之中，却也可隐隐感到他嘴上半带淡笑。「头。」身後人见有异动，纷纷迎合上来，一时之间挤在和尚门前的，竟达三、四人之数。

这时为首的那位稍作暗示，身後人方作後退，围成一弧半圆，但把和尚圈在其中。夜冷，街寂，杀人放火也正是时候……和尚心里大喊不妙，嘴上却还是颤著颤著抖不出言语。

黑衣人见他如是，动作却越发是慈悲起来，不过拔出腰间小刀晃晃，光影片片，直映得和尚一脸凉意。和尚紫青著嘴，本来一夜辛劳已是血气不顺，加以这般惊吓却又是病深一重，脑内百般翻腾乱转，最後却只生得这番言语：「大……大爷……小寺破烂承蒙光临，真是……真是满室生辉，往老僧脸上贴……贴金啊……大爷们看上什麽随便取，不用替小寺省的……大爷，大爷……」

「大爷，你取东西不要伤人命……呜……取东西不要伤人命……」和尚说著说著竟是哭了，只是那声音极少，自外间听来亦不过是虫呜悲响而已，更莫论有人生疑。
黑衣人见他又跪又拜的，也不知该好气还是好笑，平生尽管不是威风，可又哪里蒙上过这种污名？ 哈，大盗！他竟被当成这种偷鸡窃狗之辈？
黑衣人晃出手上刀子，压服在和尚颈则，沉声只道：「咱们的黄纸是『寺门深处』，你们这里是的不是？」
「寺？老纳这里是寺……可对街也有……」和尚哪管得他说什麽，只求得脱身了事。
可黑衣人闻言却紧皱眉头，似是细思细索，要把这点滴破绽都收在罗网之中。这时身後又有一个小的上前报了：「头。这寺里七人，两大五小，只有薄田一亩，并无性口。」

「嗯，知道了。『一家』里的呢？」黑衣人刀虽仍架在和尚颈上，心却转向另头。
「他们仍在四出搜刮圆的财货，刚才方从黄员外家里抢了个水滴玛瑙。」那个小的马上又报。
「这更不好，就怕他们找到头绪，咱们主子受害……」黑衣人们你来我往，一问一答的说起话儿，和尚纵是八丈金刚，亦摸不著头脑来。只好心存侥幸，但求他们说得忘形，却把自己给忘掉好了。

可求虽求，菩萨有灵，也不是刻刻可解。只见那黑衣人一偏眼，见了手上刀光，亦见了和尚青白的脸，计从心起，开口竟又怀柔道：「嘻，小师父你休怕，咱们不过替人办事，絶不害命。知道没有？」

「嗯嗯嗯……」和尚滴水似的点头，就生怕对方不知道，一时心头火起，手起刀落，他就会一命呜呼。到底穷虽穷，运气亦偶有不济，可人生世上，又有哪个是不想活命的？　虽则也不差和尚一个，可和尚也不想独独少了自己一个啊！

和尚心思简单，画在面上教黑衣人见了，亦只赚得他一席欢笑。「很好，小师父你知道什麽尽管说，你瞧，我们并不加害於你。」
那刀儿随声而放，掉落在地面之上，铿锵有声。和尚不甘诱惑，忙抓起来予以自卫，两手握勒刀柄，耳间却听得他绵绵细语：「小师父你休怕，只管说的便可，咱们於你无害，不过是各取所需而已……」

「不。」和尚半退。
「怎说著来？」他却移前一步。
黑衣人纵是诚心，和尚听了却抿一抿嘴，抓持起刀却说了：「你们不是不会杀我，只不过是现在，我还有那个价值。」
「嗯？」黑衣人舒眉而笑。「小师父你知道的什麽？」
「我……」知道的不能说，不知道的更万万不能说。和尚抓住了衣摆起立，只感到腹前圆圆一滚，似乎亦随著心情左右跌盪。和尚不是傻瓜，双拳难敌四手这个道理也知道的，可见这些黑衣人们万分戒备，虽则严防，亦同惊弓之鸟，若是他……

和尚正想著如何让人信服他有盖世神功，懂得千拳百手以柔制敌。那边厢黑衣人自己却乱套了起来，只见一个又来报信的，这回却不再扬声，便是贴耳默默的传。
为首的那个倾耳听了，暗道一声不好，马上就要把人撤去。和尚正想念一声佛祖有眼，却被他的跟从发现了：「头。这个人我们留著不留著？」
和尚瞪大了眼看向主宰之人。
「哼。」那位鼻声一哼，吓得和尚脚尖也冰透了，却又像逗玩了什麽好东西的笑起来。「留著吧。他还有那个『价值』著来……」
黑衣人笑一声，天际掠过一抹乌云，掩了月色，转眼，人却都已不知所踪，彷如一场梦魇。
和尚软了腿，湿了衣，几经辛苦终於爬回内室之中。他喘过几口气，爬到几桌之上正想喝口冷茶，手却都被茶壶抖湿了。无法，和尚跌跌碰碰的撞回软榻去睡，不料却惊醒了枕边人。

只见公子揉揉睡眼，正想开口，却被和尚的狼狈模样惊了。和尚看看公子，又看看手上的刀，眉开眼笑却是问道：「怎了？你是怕我害你不成？」
公子见了他那个情势，也不知他是怎麽著来，只好应到：「不，你若是要害我，又何必要等到当下？」
和尚目光惘然扫向墙上裂痕，回视，却又是一片温柔。
知道嘛？
不害你，那不过是因为……
因为你还有那个利用价值。
心下一痛，和尚笑了笑，放下刀，抬腿坐入被窝之中。那人见他浑身发冷，虽则不问缘由，但亦抱得更深。和尚埋脸遁入暖被中间，蒙了头，就躲入满怀虚幻之中。
瞧瞧，外头风高浪急，漫天变色，这连绵滔天巨浪，怎麽还刮不到他这头著来？
不是不来，只怕是……
眼下，他这里，尚有价值。

其之四 回光月照圆
「咿？」
秋离的耙子方下，瞬即又觉得不对劲。
「水寂﹗」他转头去叫站在树荫下的大师兄，一边还不忘把耙子再摇摇。「你是耍着我玩是吧？这土都给人松过了，你还教我弄？……」
「你开什么玩笑？若是早做好了，我又怎会推给你做啊？」水寂抓着大葵扇乱扫，一阵风，又是一阵热。「你别再闲着说混话了，快做﹗快做﹗」
「哼，这个混蛋……」秋离嘴里喃喃，一腔恶气直向地上发泄，都说白做工白做工，可没有人做得像他这样委屈的……根本就是不用人去做的功夫嘛﹗「嗯？」
秋离垂手把耙子横放下来。奇怪，怎么他觉得这面地，都给人掘了许多许多坑似的呢？呸，不管了，反正就是水寂那个小子在耍我嘛……
……
「和尚。」
「嗯？」最近公子的称呼是改了一点，虽不至于是什么大改进，可和尚亦不欲掉以轻心。「满寺都是，你喊的是谁？」
「你啊。」公子本是扁着嘴巴满脸委屈，一下又挂上厚脸皮，滑上一副油腔调再说。「你啊，莫非是要人家喊你『静儿』才应哦？」
和尚浑身疙瘩一颤。
「你说的什么？」他转着僵硬的肩膀，满脸惊慌的紫青着嘴儿问，心里，却是如狂似丧的疾声狂呼﹗
啊啊啊﹗瞧他说的什么？说的什么？他说『人家哦﹗』……
……
和尚怎么就觉得，身后的那位不是公子，而是个自青楼里易服而来的小倌……
「嗯？你不喜欢吗？」公子抱着怀中的石头，左硬右僵似的，终于感到些许不对。
不。
和尚坚定的目光烔烔有神。
「嗯？原来你不喜欢啊……枉我还特地去学习过……」公子娇声嗲气的按压着自己的嘴巴，越发是显得红唇艳色，珠粉片片。「你这个没良心的……」
「我……」见到他这番呕心所为，和尚突然感到气闷难当，一时接不上话来。可当公子见了他脸红耳赤之姿，目光闪躲之状，却反以为是美人怀羞，细细嘴嚼而下，更是倍添风情，越发显出味道。

公子剎时情深，一时大喜大爱，也不顾和尚消受不消受得，深深就嘴吻下去。事后看看怀中和尚晕眩不堪的神情，就越发觉得他脆弱可爱，摸着摸着更是爱不释手，一时竟不愿他受苦着来。

于是公子偏移把和尚轻放，转身已撇动下床，温柔的贴额温温和尚才道：「你正病着，让我给你弄些吃的来吧？」
你知道我病着，还来刺激我？﹗
和尚两眼大瞪，虽是满脸病体之红，一腔不满之情有如细水长扬，涓涓直奔江洋大海﹗
「哦？和尚你这般看我……」不巧的是，公子别有一番体悟。「我知道了，你是舍不得我。」
不是﹗
「真好，真可爱……」公子喃喃魔音轻传，吹气喷到和尚脸上，只觉是又热又暖。
和尚本想开骂，可见了来人盈盈双目，却又说不得道不得，只是腹上一凉，嘴巴一热，辗转又被人胡混过去。
到分开时，和尚虽未至于病体支离，可也是只个剩下半条人命的了。公子却惘无所觉，只是一举一动倍添温柔起来。只看他把和尚的手足收妥了，包成一团白白的腊肠卷状，腾腾的往床里撇去，就怕和尚一时睡坏了给掉下来。

和尚看着公子举动，却也不欲多作言语，只望他早早收拾玩心，快快滚出房间着来。可自古人心难测，公子又哪会知道他这番心思，傻里傻气的把人裹好了，才甜甜的一声道：「那么你睡着，我去给你弄些吃的来。乖乖的，我很快就会回来的了……」

「嗯。」和尚也怕公子又再胡思乱想乱生主意，于是平平淡淡的应一声，一副和顺模样的送他出门。
说来也真个奇怪，只不过是前几天的一场惊吓，怎么就会生下病根着来？虽说自己不是什么牛躯壮汉，可以往的娇贵习性可已是全然没有的了，何而今日才来这一番病痛？不是和尚夸口，想这十数年来，早己练就一副金刚不坏之身，任它风吹雨打，鸣雷惊起也吓不得他着来。那区区几人，又怎能坏事？

和尚摸着腹中圆物，滚滚，滚滚，被肚皮烫热了，越发温腻得不得释手。是啊，这些年来他也是怕了、变了、忘了，以往的种种岁月，除了种出了他这躯无用之身，再也不留下什么着来。

谁顾得，谁又知道？那天的那个他是怎样的一个人？
忘了，也就淡了。
「哈……咳咳咳咳……」和尚想着想着，嘻嘻抿嘴笑来，扯动了喉内不适，也只能低头细细咳嗽起来。若在往时，自有许多许多的人带着假意虚情，细细前来问候一番，或许，还会有一个人，掏出那金帕绣巾，柔柔贴近嘴边抚摸……只是这些都过去了。

过去了，返复来的，不过是一场病痛罢了。
不过如是。
和尚赤足踏到冷地之上，掩着半边嘴角，一边把衣衫从新收拾起来。他走到木桌旁，听着那吱吱而起之声，不禁又为脸上添上一丝微笑。想起当时，本来是要留着一头黑发，盘个髻来到道观去当仙师的，可却被那五行八挂，奇门遁甲等七拉八杂的事物给吓着过来，那划符的火花一扬，他就徐徐倒去，接而醒来，此身己在古雅肃穆的佛堂之中。

从来都无人质疑他的想法，亦无人过问他的意见。
他又笑了，就似是不可抑压。也许是病着，也许是此情太像当时，迫得和尚头脑一乱，也顾不得身在破寺之中，睁眼所见却是一如往昔的衣香丽影。彷佛仍是烧着那同一炉檀香，等待同一样的某个人，交托出去的，同样收不回来。

傻啊，傻啊，世上人都迷于一样的痴。
和尚又喘喘换过几口气，跌坐下来但伏在桌上回味，就似是往日那种种温柔，就似是往日阵阵惊怕。
惜往日，往日可惜。不过是病了，怎么就生出许多怀思？
和尚抬手倾倒茶水，不在杯中游，就在桌上溅。冷清，湿滑的茶色层层搧透原本颜色，深却一重，就淹在和尚眼下。冷的，不是心，而是物。和尚发现自己正在倾听，微微细细的尖竖起耳朵来听，彷佛有一个步声正急急的踏来，匆匆的走上前来。和尚笑了。

此情此景，不过是病了。
然後呢，人回来了，似是那年那月某时某君。
轻轻的一拂手，抚扫上背，却又弯弯的叹一声，似是有多可惜。「和尚，你病昏了？怎麽就睡到这来？」
「嘻嘻……」和尚把玩著桌上水痕，痴痴的笑笑，但没有起来的意思，只是一径儿沾著凉水放放、滴滴、放放、又滴滴。
公子见了，先是一疑，後又倾身让和尚伏到胸前。半手抚过他脸庞颈侧，公子笑笑，却又温声道出：「瞧你玩的什麽，都湿透了……」
他怪责一下，瞬即又随著和尚的黏腻闭嘴。湿湿的、滑溜的脸压在胸前，左右抚擦呢喃著不知什麽，人却已软软的伏到他身上，浑身就只有公子一个支撑。公子本想用手推开，却又越发这般模样觉得可爱，一时慈悲心起，竟也把对方圈在怀内。

缓缓的一贴手，抚扫，抚扫，直到两眉斑白，直到天荒地老。公子缓缓的默念著这个傻念头，一边轻轻的把人支起靠到身下，好不容易一步步的走到床沿，那人却不安份的抬起头来：「你是在对我好？」

你对我好。
和尚嬉嬉笑著，一手默默的摸过公子脸面，自腮间到鼻梁，右左夹服而上，偶然碰到了那睫毛一闪，他便又歪歪的笑起来。公子但当他是热昏头了，施力一捉，又把和尚两手给抓下来。也没有留心听，随便就应了一声：「嗯。」

「你对我好……」和尚若有所思的一念，彷佛又说道出来。「那我们到街上玩吧？」
「这个……」若是閒时，公子还用得著思虑答不答应？只是如今二人皆从僧服，莽然走在街上，也不知恰当不恰当。
於是他稍稍一推离了和尚半身，展露了些许意向，谁料得和尚却如苍蝇般追贴上来，嘴里糊糊一团急欲吐出：「你对我好？」
「和尚，可你这是病了……」公子匆匆的抓过一个理由，也不知道是为什麽偏要向和尚解释，只是……不这样，却又不忍心。
和尚看看他，又把视线斜住地上，最後却说了一句话。
「你说你对我好的……」
……
匆忙的走出寺门，罩著一头软布走到阑珊兴，公子也不知道自己是倒了八辈子的霉还是什麽，何以偏偏要在这种时节支著个人往街上走？
雨清清，雨冷冷，细雨纷飞过後，就是一条萧条的里巷。公子虽也是良久没出门的了，可也不感到半分欣喜，只觉得遍体上下都是黏腻，难受难煞得不得了。只是和尚这时却有了精神，也用不著他扶持，拉著公子的手就直往街上跑。

也许是残灯丽影，也许是远处梵音，公子既无心赏玩，满眼却单绕著和尚转。怪煞，又不是什麽别致的人，又不是什麽可喜的事，却单单随著他走他看，顺著他性子战战兢兢。到了後来，连手里给塞了一枝买剩了冰糖葫芦也浑然不觉，滴到手上的糖化了，直透入身心。

和尚正在身前玩著，公子其实也不太确定，这般的身份能如此作否。只是街上的人虽或是一脸无奈，又或是带有半分鄙视，却一一顺应了和尚的意思，就像自己一样跟从著他的希望盘旋。

怪煞了，怪煞了，就是这般糊里糊涂的顺应，又自自然然的变成当然。公子想要捉住身前幻影，瞬而却又被他拉到无人之处。小河岸，溪长流，两个人站到一旁，也不知什麽什麽，为何又为何。只是这般站著自然极了，就似是一开始，前生再前生以前，就该这般站著。

公子看向和尚，只觉有点模糊。
「高兴吗？」瞬而，公子开口，却也不知道那一声经已漏出，两眼却直盯著人。
「你是对我好的。」和尚回身笑笑，噗通一声，却是掉在地上了。
「喂——」公子急急的唤了声，却被抽袖给拉了下去，一时两个跌在地上，泥是一片，草又是另一片。
然後和尚开口了：「这里是个平常地方，你到过吗？像这种平常地方。」
「嗯？」
到过了，还是没有。然後寂寂无语、一宿无话；然後背靠著背，待在这麽一个平常地方，平静的呼吸吞吐。和尚许是累了，靠在人身上是显得那般的无害，也许，亦有多少无奈。

公子显得有点糊涂，忘记了吗？当初那一点目的。
和尚把长草绕在手里，湿湿凉凉的青绿在月色下显得越发深沉：「你对我好，为什麽呢？」
似乎连怀中的玉，都变得温热起来。
「和尚啊，和尚，这是为著我欢喜你啊。」这话倒说得轻易。
随著夜色闪现的一片光照上，本是伏在公子脸上，後又照到和尚手背。和尚转身爬进那人怀里，微微的抚著，但道：「哦，你欢喜我，那又是为什麽呢？」
「这个……这个又能有什麽理由呢？小麻雀。」公子淡然笑了，彷佛，这是一个多傻的问题。「再说，你当初干的那些坏勾当，不也因著你欢喜我吗？」
和尚笑了。
是……不，又不全然是。
世上万事，皆有一个理由。欢喜了，欢喜什麽，怎样欢喜，为何……通通都有一个理由。世上本无虚渺的东西，就是成仙为佛，顿入幻境，都是前人积褔，今世得道，怎能没有理由？

是不知道，还是不说？
「我欢喜你哦，爱煞你这小东西了。」公子数说著，微微吻在和尚额上，似乎要给他一个安心，以为这般他就会信服了。
其实的，比起这种虚无的话语，不实的感情，和尚要的，并不是，这种东西。
和尚似笑非笑的看著他，疏离，却又不失温暖。
公子，原来你一点不知道。
与其说这些欢喜不欢喜的话，还不如你给我一个实在理由。
比方说是因为我笨，比方说是因为我痴，比方说是其他许多许多，我猜得到却说不出口的理由。
这样我就能知道，你会待在这里多久。
或许有一天，你就会这样说……
和尚慢慢的看著月下的那个人，风清高节，就在那柔光之中，现出他那张慈悲却冷淡的脸孔。这样的人，其实他是知道的，熟悉得很。
你不知道吧？
其实失去了，你就不会再要。
可是我知道啊。
「喂……」和尚正要开口叫他，可身後，恰时传来一声惨叫。
其声悲切，瞬而刺入云霄。
那一声，却是自烟式处传来的。
那小孩儿不知从何时开始跟到他们身後，从何时开始被拉住，又从何时开始退却了那一脸苹色。只是从这时起，他的身後，多出了一张脸孔。
和尚正是惘然，忽然又见一面平扁刀锋横出，然後银光冷冷，一如月色悲凄，架到烟式膀子上去，就更使得他脸色青白。顺著刀锋而下，几根白指头的主人正微微的笑，黑衣虽挡了他口鼻，却无碍老相识相认——

来者，正是前夜横空而来的黑衣人。
「哈哈……」和尚虽站在原地，却是失声一笑，又似惊惶，又满有嘲讽。只见他回头往公子一偏，眼里不知是爱是恨，公子站在旁边，却又是不知反应。
一时间，四个人，两头巷，双双对持，一街冷冷清清。
正猜他是什麽主意，黑衣人却开口了：「你果真有那个价值。」
这时烟式微微发抖，就是颈上划上一度血口，却及不得身後那人可怕。他想要叫喊，又怕黑衣人动怒，两情交迫，一下不为意竟是怕得尿了裤子。
那黄水滴滴，顺著裤裆湿了地上一片。黑衣人偏偏眉，公子也皱皱眉，四人无声，最後却是公子说了：「难看。」
「主子……主子……」本来眼泪己是迫著，又逢他威怒一震，呛呛就流得烟式满脸都是。
和尚见了不忍，声音却是不温不怒，徐徐而来：「你拿著个小孩儿干吗？」
黑衣人闻言，横刀削削，却是笑意满腔。
「你来，他走，这交易划不来？」他把玩著手上刀器，一边又细瞧和尚表情，若真个就是此人，这回他可是立了大大的功。
「为何？」开口的，却不是和尚。
「主子们总喜欢明知故问。」淡淡的朝向公子，黑衣人爽朗的应一声，一刀稍压向烟式，一边笑看和尚。「来，还是不？」
「你这个是问题？」和尚也笑了。
黑衣人答道：「不。」
疼痛只是一线，血色或是一道，也许只是个奴才性命，毕竟再走一趟六道轮回更为省事。和尚但可不应，无所谓的甩甩袖，虾起那道软绵腰板，回复他的獐头鼠目模样，暗地走出世上风波。

「请便。」公子许也是同等想法，只听他闻言冷哼一声，拂袖之声随之拍拍而起，冰俊、傲人、简简单单——不送了，就送走一个孩儿性命。
照说黑衣人听了，岂有不怒之理，岂有不杀之情？这刀也下得简单，不过连削带割，便宜的让孩子走一趟。可这时下子，和尚却说话了：「这是何必？」
随而他又笑说，云淡风清。「老纳既要随你远行，怎能不收拾收拾行装，备一备路钱呢？」
黑衣人又笑了，似乎是听到什麽欢喜事儿，那一脸的喜，若是不看他手上的刀，却是比得起初为人父的小伙子。他缓一缓手腕，巧妙的把刀一扭，却是直指向和尚：「没想到你可真善心。」

「若非，你又拿住个孩子干吗？」和尚但亦笑作和应，越是显得道貌岸然，越发露出一派非凡心计。一时，黑衣人也拿不准他是实是虚，默然瞧他一眼，却仍旧有一副贪生怕死的琐相隐隐欲发。

於是黑衣人心头一转，扬声作道：「俗话说杀鸡儆猴，咱若不拿住个猴儿，师父你又怎会心惊？眼下若想路上平安，我看还是把人斩了好。」
说罢，举刀欲起，瞄的正是小孩儿的心窝——
「慢！」
和尚怒而喝，惊而起，血刀未下，人已先行。只见和尚弃了一脸嬉皮笑语，两眉紧缩但改作怒火心焦，莫看他昔日闪躲猥琐，此时改立心扑到黑衣人怀里。只待那刀锋一偏，直直歪到他心头之中。

黑衣人见了他焦懆模样，虽是情理之中，却是意料之外。心下一疑，嘴角一笑，刀，却在刹眼间滞了一回，偏过半分，歪歪的扭一扭头，却是架到和尚膀子上去。
眼下形势刹那万变，公子还来不及应声，黑衣人就满意的把和尚一捉，跌跌撞撞就把惊徨未定的某人给拿来了。黑衣人瞄他一瞄，见了和尚眉目间就义之意，心里就明了此人，想必，或许，真个是由衷担心，万分柔肠。

於是他下了批注：「师父还真是个侠义人。」
和尚掉了一脸笑，却又从速捡起摆到脸上去。「倒是大侠你言而无信，卑鄙过人。」
「说走，可没说连命。可看在师父脸上，放了，也就罢了。」黑衣人白眼看向瘫倒在地的烟式，回头又与和尚忠告。「不过师父你在我手里，也休得生什麽异动。虽说完个是好，可你的命，我也不是非留不可。」

「这个自然。」和尚平然而答，摸著腹中冷物，渐而温温的，就似是添上了世间人情。
他本是要随他走了，可世事终归多磨，想要顺流而行，亦要抵得过暗流凶涌。眼下一个瘫了，一个拿了，公子站在一角，既非能文能武，亦无惊世之才，除了那半分主子脾气，又能拿黑衣人如何？可就在这个关节眼上，当个主子，到底还能占点便宜——

「主子！属下迟来了！」
突然一声，接一声，几个身材硕大的人跳来，就为场中添了一分杀气。只见他们几人手拿大刀，瞪起凶目，也来不及向主子作礼，马上就摆出一副迎敌架式：「人拿来！」

他们斥喝而怒，随之又迎扑上去，黑衣人接了两三招，渐也吃力，故又故技重施，把和尚抵去作盾。大汉们大概受过什麽敕令，见了如此，也不敢莾然作对。战著，竟是让了三分，又退了半步。黑衣人也不是什麽容易货色，见了如此良机，还不乘空而遁？

於是提了和尚，运功就要走去，可这时和尚未想他有如此一著，顿时襟怀一空，滚滚，咯，竟掉出了他的如意宝贝。他偏身正想去追，却给了大汉乘时去抢之机，黑衣人没料到和尚这番突然举动，一时四面楚歌悲凄，落得如斯境况，刀，却已早於心而行——

瓦全，不，宁作玉碎！
——「和尚！」
其之五 流泪眼看泪
爷、爷、爷。
香帐暖枕，婉转柔声，一切这般熟练，一切这般轻淡，就似是生生世世都在其中，惯香眠软习以为常。所以自和尚迷蒙睁目一刻，即不觉是梦；所以自和尚偏身欲起之际，即不觉是劫。

梦非梦，此生此生，不过一场空穴之风。
「痛！」和尚薄汗一淋，滴滴滑往鼻头，还未解所为何事，即被背上赤痛勅住神智。他无力伏下，痛一丝就喘一口大气，床帷外还是毫无动静，晃晃暖光，似乎只是和尚登极前最後一睹。

照理，应当部从依属跪满堂；照理，应当关切之声响遍天；照理，照理，应当来一个人，温言柔声佛眼关视，施舍半分慈悲，遗下一枕热切。可当此真个来时，和尚却又不情愿了。

锦被压在唇上，搓揉之下又贴上鼻尖，粉色泛起柔暖的光，伴随哑了色的刺绣，渐渐埋了和尚三魂七魄，淹住了心神五窍。木鸟但在床角俯视，伪花无香盘往下榻，和尚伸指摸向那硬硬油滑，似乎能减轻一分痛，似乎能步近几生所求。

当然，他早就知道公子絶非等閒常人。
「咿？人醒了？」吱吱，晨鸟惊梦。
来人揭起一角芺蓉帐，散开一股，又流入串缕薰香。和尚鼻头难受，抬手欲掩，不意又牵动了痛处，皱成眉目间一堆乱糟。「啊！」那手似极了隔岸飘飘清凉之柳，像是在抚慰孩童般阴柔，轻轻的揭一角被，小心的摸上和尚伤背，半响，却吱声了。

「呀？看来也是替换膏药之时。」她话说著，缓而又扶起和尚哄哄，回身捉一碗儿就往他嘴边送。「来，喝了这口苦药，才能解苦忧。」　
说真，若非这丫儿翠环银钗一脸娇，若非这丫儿柔声好话连连哄，和尚真个觉得，这非为何种苦口良药，而是黄泉路上一碗汤。
太苦，太甘，太过於慈悲。纵是舍身成仁，那苦思总归随魂缠魄，往事，哪得轻忘？
头脑上压一堆糊涂帐，开得半目来又闭目，随之解下的一段白绫带，却是发黄发酸药气薰天。和尚挤眉以待，丫头眉开眼笑，嘴中却不忘嚷道：「哎呀，哎呀，你这折煞人的祖宗，这不就好多了吗？」

「我……怎麽了？」声线凝住，又沉厚哑出，和尚施手压向膀子，原来喉里含了一团火，贪了一口赤热。
丫头先笑，後又送上清水若干，蜜露若干，锦帕一块轻过水痕，收拾停当了，她才不慌不忙的应：「心里剜了一刀，背後劈了一刀，散散碎碎也在臂上划了几度弧，昏了三天三夜，费煞我多天辛劳。哼，若非我家主儿善心，只怕你早去看你佛祖爷爷了！」

「你家主子是谁？」和尚一直理所当然的认为，救他的，害他的，定非公子无疑。现在一口一句善心，一口一句陌生，却反把和尚惊了，到底此身是落在何人之手？到底……到底……

正是心慌意乱，一个小童却又揭了外帐，捧著一盘白巾香药缓而入室。和尚竭力外瞧，只见小童模样著甚古怪，一抺头巾包得严严的，像是把两鬓前额都封紧了，怎看也瞧不出一点馀丝。小童还没有觉察到和尚在看，熟练的把东西一阁，开口又往俏姐儿买乖：「姐，你生累了，还不赶快歇歇，让小弟给你好生搓搓？」

和尚正视一瞧，这，岂不是他寺内那个不肖水寂？
「你！」怒声一吼，水寂连生抖了三抖，好不容易才勅住，脸上却犹带惊徨。
「师父……」水寂虽是个男儿，却不是个好汉，一下又躲到姐姐身後，吱吱唔唔。「姐姐，东西我给你送来了，请你慢著辛苦……」
说毕，一溜烟去了，和尚纵是想追亦是有心无力。他瘫倒床头，就等著这丫儿笑话，谁知她不声不哼，缓缓提起膏布却似无事。既不问水寂与他是何等关系，亦不带一眼好奇神色，或许，是疑问皆往和尚心中藏了。

「你不问？」和尚斜眼一瞧，晃晃，竟带点往日神气。
丫儿卷著手上膏布朝向和尚，本瞧他白皮尖腮，滑肌细眼皮相，就知他是何等人物，在这府中又占何辈份。可现今一看，却又带点不同，思量之间，竟是啓唇答了：「我辈三代为奴，那一点规矩，难道还不懂得？」

「哦？」她不语，和尚亦难问，只是见了水寂如今行动自如，心中也觉平稳。想来就是教人抓了，也是礼遇万分，既然如此，还可作何担心？倒不如清清静静，睡一场稳觉妥当。

和尚随著丫儿的手翻背朝天，感受著那丝丝串缕贴肉轻解，吹拂著暖风，又抚上柔冷。他咬著掌背上肉，扯起指骨薄皮，眼里却不知寻的什麽。丫头摸著换著膏布，许是耐不住嘴上寂寞，徐而又道：「别看你受了点皮肉苦，到底还是好褔气。我家主子待人向来极好，如今这府第也赏了与你，教你一干人等閒混，这刀倒是生受值得。」

丫头说著揉著，也不知是羡是妒，不过也是一句：「咱这种人都是死了便宜，如今受了大富贵，抵这点苦又算什麽？」
「你家公子……品尚……」
良久才自脑中挤出一个名儿，和尚轻声问向丫儿，带点猜度，又有几分期冀。他这般问著，意在言外，亦不过想知道一声安好。
「品尚？主子可真风雅。」丫头倒是闻声而笑，巧指半压朱唇，虽不是国色生香，倒也是风情万种。虽是下人，可到底是个深闺女儿，也不知男人险恶，可防而不可纵。笑著笑著，竟拍上和尚掌心。

「他……」
和尚溜了她一把手，竟是看的呆了，也忘了该问什麽。可自丫头看来，却是一般黯然神色，於是好生带劝，柔声又出：「休傻，你虽是受了大苦，可主子又哪缺你一人？」

「不缺，不缺。」和尚仿声答著，也不知听到什麽，丫头见他如此，心里又道可怜。
她收拾一番，又把罗衣轻盖卸风，百般照顾，竟把一时三刻功夫，拖成千百段长。丫头把东西备好了，又想到方才老嫲嫲所嘱，看来已到了时候，於是罗裙一偏，托了东西起来就走。

临行，还不忘偏头一看和尚，恰时却有一手滑臀，竟随著裙带而离。她又惊又怒，却又微带笑脸但嗔一声：「坏东西！」
转头，就把和尚一人留在室内。

过了一刻，又或是三数日，再怎麽久，也不及和尚待在寺中久。
亭台楼阁，水榭香木，这倒是寺中没有的。
和尚扶著木杖一踏步，带有三分打量，却又留有几丝唏嘘——再美，亦不过身在京中；再好，亦不过刹那风景。
「师父，你怎麽走在这处吹风？」那声音既有关切，又有畏意，水寂顶著劣徒的名份上前，一欲扶和尚一把。
和尚见此笑著，依著旧日情份，竟随著习惯摸上水寂。「啊！」水寂到底是个孩儿，又哪里有和尚老练，被他挑弄挑弄，随便也在脸上红了一团火。他推推，他弄弄，欲拒还迎，可水寂心里却又是万般不情愿。到底，已试过女儿香气；到底，也拨弄过儿女私情。

於是到水寂真个拒了，和尚大病初愈的身子又哪硬来？「放肆！」怒目瞪，骂声起，和尚一个把掌就打上去！
这度力使得不轻，打得水寂金星乱冒，摔倒在石阶一旁。待到他愤愤抬起头来时，和尚却支著木杖，笑坐在亭楼凉椅之上。「水寂，你真个以为你是什麽捞子？」
水寂缓缓瞪视著他，虽是个孩子，可还有几分杀意。
「水寂，你生来就是这些材料！……你以为你还是什麽？」和尚笑骂著，不轻不重的讽著，笑著，蔑视著。似乎那场病一来，就把他的威风都召回了。
「你管我！」
他大声回骂，握著的拳头未几竟不及红起的眼圈圆，不甘不耐不忍，水寂盯向和尚，只觉异常可恶可憎，又是那般可怕可怖。於是牙一咬，腿一拔，不管了，就送和尚一人尝尝西北凉风！

可恶！可恶！
水寂抬肘抺过一泡泪，瞬而在假假石中狂奔而没。
——你又以为自己是些什麽？
和尚却始终弯著那一抺笑，掌心抵著木杖，在慢风中，吹冷了脸容。
……
接下来，或许是三数天，或许是月已满，府内众人都只道新来的那位怪和尚难伺候，谁便也无心计算，反正是就此买断一生，数算日子也便是个奴才，也罢。
可奴才们的日子还是要过的，怪和尚虽好淫好色，可他带来的几个小的还是好的。有水寂，有山清，有秋离，有春去，个个唇红齿白，丽眼好姿，一个个走出来，都是一等一的美人，其中以水寂为最。於是府内少艾们不免有怀春之思，大娘们个个眉开眼笑，好果好菜，常常随便疏爽让去，有何新见闻，也往往口耳相传，也算是闷闷之中，徒生乐趣。

不过要说欢喜，常侍在主子身旁的烟式倒是倒霉。不慨被理了个大光头，还给踢到来这个别府之中受人閒气，要说也是个美少年，这样无端失宠，倒也教人婉惜，也不知是得是失。谁不知他们主子有如斯爱好？今天是个和尚，明天也许就是小的了，早离苦海，也许亦算回头是岸。

可说起那个和尚，倒也奇怪。要说人中之姿，也是平平而已；要说年纪相当嘛，倒也过了嫩芽新发之时。如今这般被收在府中，也算是主子百般宠爱所致，可这人嘛，除了消瘦一点，单薄一点外，也无其他可怜可爱之处。且性淫逸乐，专以挑逗猥亵为务不说，单说那双单眼皮敛著淫笑，禄山爪掷向木瓜的猥琐难看模样，实在也不能为人所悦。

何以挑这一个人，何以宠这一个人，就是专侍主子已久的管事，也说不上一句上来，只能放著侍候，万万不敢得失而已。
「嗯…… 呀……」管事走到亭阁上，开口却又不知该唤什麽。和尚的称呼他不是没想过，只是怎麽都是个两难。要说是客，这分明就是半个主儿；可要叫作主子，恐怕又难教人信服；就说不理那什麽捞子麻烦，唤回和尚本称好了，却又是尊卑不分，若是教别人知道了，还道他府中不知规矩。

这也怕，那也怕，於是阁著阁，就臭出一通尴尬。管事温著一张脸，也只得以和悦声气哄人欢喜：「呀，主子这就要来了，尊驾要出门接风，还是就在这待著？」
当下和尚就似是茫无所觉，良久才从一片好山好水中移过脸来，就在那经刻，似乎是飘然自天上来，似乎是皓然如霜雪白，似乎有许多为人所知的，以及不为人知的美好都逐一浮现。只是在那以後，和尚却笑了。

笑容弧弧的，不乏鄙夷，不乏猥琐，哼，说穿了不过就是小人得志。管事翻了翻眼，越发相信是主子用错了心，看错了人，白花花的银钱如水逝去，换来的不过是一个俗物。

和尚再把笑提起，似是看不见管事劣行，却又把手上的茶杯一迳摔到人身上。「啊！」茶声清清热气腾，管事伏在地上，正要拾捡起一张无辜脸，却又听见和尚说了。
「还呆著呢？人啊，你还不给快请进来？」笑，又再升了一重。虚伪，假情，媚意，式式俱备，反正都不过为著讨人欢心，谁又管得真情安在？
这种人管事见多著了，也便不和他计较，反正最後皆是一般可怜，又何必在乎当初那一点气焰？想著，管事心平了，也淡淡的应一句：「是，我这就去。不过快来不来，也不是奴才说了算的。」

他快步快走，和尚也及不得上骂，人就在弯弯道上暗柳无影了。和尚倒也懒得计较，只是怀袖一宽，赤肘就往石桌上阁，似是从没听过那话，似是从没说过什麽，只是一派悠然自得，閒閒以茶漱洗冷桌。

壶嘴轻翘顿把俗世淹，紫砂青烟又绕尘世情，和尚盯著圆几发呆，似乎从许久以前就干著这事，他这麽一个人，除了专师糟蹋好茶，泯灭名器外，还能有哪种作用？
如能让人捞上一点实质好处，想来也是不枉此生了。
和尚又笑笑，却一袖把茶色抹了，正襟一坐腰板直，所有，就似是从未发生。尔後，都从这刹那消抹开去，然後拨云见月，某君正从小道上閒閒而来，拐过一弯又一弯，渐而进入正题。

再见时，和尚著实是认不得。
青玉冠横髻一载，乌丝缠玉白钗一插，好个相貎堂堂，仪表非凡的公子翩翩而至。一时看呆了和尚的眼，以为是天上人间，一下子数算了数百数十年。要不然那新剃的头何以如此？要不然那赖皮的嘴何以如此？

只见公子扬袖一坐，开口却煞是有礼，晃如陌路：「先时教你受累了，背上的伤，今日如何？」
和尚但亦不答，扬目瞧看他顶上那髻，究竟是物是人非，究竟是回复本相。和尚暗在怀里手握著手，搓揉著茶气湿润，脸上但亦笑笑。
「嗯？」不久，公子也觉察他脸色不妥，随而随著和尚所视抚上顶髻，未几却又回笑。「这个？嘿嘿……是下人们为我张罗的东西，虽然中看不中用，也胜似顶著头皮朝走。嗯，你知道，我那个模样著实见不得人……」

闻言和尚亦摸上自己的光顶，触感刺利娴熟，似乎亦触起和尚同感。他往公子看去，一派亦同如是的模样。
「这东西虽有不善，可造工还是好的，改日我也教人做顶给你玩玩。」公子顺应一答，环视却在寻个茶杯茗茶，谁知和尚向来惯於独酌，就是那唯一一只，也在适才教人摔了，可公子又哪会晓得？

只看他摆摆头，满有不悦之意，身後随从随之连爬带滚，一哄应上前来，刹眼就似池中锦锂摆尾，身後水流白沬也不得不顺应模样。一时小茶陈设，式式俱备，香气四溢，大有王母设宴光景。两双象牙白筷，两个青瓷碗儿，茶壶虽只一个，香茶却有两杯。就在不经不觉之间，和尚惯用的都已给换下来，却又摆上新一式的顽玩意。

「这是我教厨子新做的软香漏沙包，你虽是个僧人，可吃的什麽应该不忌吧？」公子别有所指的笑笑，未几又想起和尚大块肉大碗酒的情态，一时合不拢嘴，又不欲失却主子之威，唯有低头但作沉思状。

那边厢和尚抬筷把包一扳，油滑绵香即顺著黄嫩颜色升腾而出，直是诱人下箸，和尚却呆而不动。开始旁人还道他不会吃的，经刻却见他实似是不想吃，也不禁担心起来。这时公子似乎亦觉察了，开口暗含不耐，却仍旧柔声细语：「怎麽了，这东西不合你的口味，嗯？」

和尚还未要应，身後那个管事一上前却是抢著答了：「主子息怒，他背伤未愈，奶黄鱼虾东西皆是可免则免的……」
公子听著，一边摆手笑了，一边却吓得身後众人胆战心惊：「哈哈，唉呀，这些东西实在毒著了你，怎麽不早说呢？」然後又掉一句。「都怪这些人不加留心。」
和尚摆著筷子微笑，没说怪，也没说不怪。公子瞧瞧桌面，也没多少是和尚可吃的，也就教人撤了。身後众人也只道这人主子著实是宠著，又哪里敢閒话应不应该。一时仆从如云绕著明月流水转，收收撤撤留白一张桌，却又让公子腾出一个空档去拿人。

可一捉在手，公子眉又皱了。「怎生这般湿冷？」旁人即把香巾送递上来，公子拿著和尚的手揉揉按按，又让人去取新的上衣给和尚换过，方才移椅旁坐，放心把人一抱入怀。「你身子这样还不多加注意，一下害著病根，倒是不好了。」

注意二字，公子沉声稍为多下了嘴舌，身後的管事就连抖了三抖，一时也怕起妻离子散、家破人亡，於是恭维模样，就又添多了两分重量。公子也不去理，只顾安抚著怀中那人：「这儿住的惯吗？人还能使得吗？你的伤还……」

一声声痛否、痛否，还真难为他像个奴才。和尚报以微笑，任由他把握著软手揉弄，也用不著说一句话，只消点头摇头，就吓煞出席下一片青色。这光景著实是得意，可这光景著实是可悲。

不经意的叮咛叮咛，公子竟又重提旧事，说来竟是不顾尊卑：「那天你教人拿著，我心里多急，只想要快步快上把你抢回。谁料那贼子不长眼，下刀竟想把你剐了，还幸老天有眼，人虽是全的，可我心里到底不解恨……」

公子稍微一歇，贴耳却又温声腻出：「你道我怎样著来？我教人自他甲面间细细的扳，镶空单削指里的肉；又把搜来的怪虫异卵单往他耳洞引去，不单教他每每搔痒难当，头痛难熬，待这虫长成时，自内就把他嚼得脑瓜空空，要说多痛快……」

他这样閒閒聊著，极其温柔，又极其残酷。和尚听了也就笑笑，旁人听来可就从头顶凉了一重，也不知公子是意有所指，还是想要杀鸡儆猴拿人开刀。个个如箭在弦，心里一一划定了材料，到底备著推缷上来也能有个把握。

只是和尚待久了，心也不耐，随便摆摆手左盼右顾，害仆从一一又担心伺候不周。笑往公子看，绷绷硬硬又柔化了，也著实能使人忘却初衷，顿入温柔。
公子起手抓著和尚指骨细揉，说他载玉扳指好看，说他骨精皮薄，说他许多许多，琐碎话题。和尚知道他此行所求必不如是，却又不作点破，反正纸若不离，火自点开，又何必一个旁人多管閒事？

於是，公子说了：「多天不见，你又伤重在身，就是隔了万载千里，又怎能教人不挂心？只是……」
世上就恨有一个只是，世人但恨有一个转折。只见公子润一润唇，越发好声道出大驾疏候之由，越发软绵适意和尚心思：「只是我父亲的事，著实耽阁不得。」
和尚扬扬眉，却是回手寻他的茶去。
「你这回遭难，虽未查明，可若究其因，八九不离十都是因为我大哥……」公子追想著，似乎越说越是痛切。「兄弟谗阋，就是放在寻常人家也不为寻常事，可咱们……亦不比寻常人家。」

自然。
和尚卷茶入舌，醇厚，但又甘香。
摆手使杯一阁放，等著话来。
「我……」
公子但又发声，和尚亦敛眼细听。
——你毕竟是吾皇的六王子。
公子究竟开口了：「……我毕竟是宗国的六王子。」

其之六 焉知弥久深
素来都自有人悲叹，只恨生在帝王家，更恨生成么儿辈。
毕竟在皇座前较上论资排辈，还是长子继承、嫡孙当立。若是排在二、三还能有个指望，究竟有人缘由命薄亦未可知，可算上四五六七，除了风花雪月等著儿孙由贵降贱，此生还能有什麽作为？叱吒风云，响彻云霄的事儿都只等著下下辈子。

所以君王无情，皆是由欲生权，由权生恨，恨里又怎能容情？於是父子上下，母子之间，从来都以贵论贱，彼此不过名利场内点点筹码，莫论天伦人情。兄弟相争，父子反目，尤如相食蛊虫，其恨无比，其毒无比，随著血脉渗透，为害世代子孙。所以古来都不乏人悲叹——只恨无权无份，生在帝王之家。

从来可悲。
「我毕竟是宗国的六王子。」他这麽一说有多威风，随而就逗笑了和尚。
「哦？」不惊不喜，随而悄然抽手而出，和尚一派淡然模样，也难怪公子不习惯。到底是缺了感恩涕澪的一出，到底是缺了声声震天的千岁，人还是依偎在他怀内，几曾见过有双膝下地的意思？

不过公子这一丝脾气，当下还是要压下的。「觉得怎麽？」
「果真是贵气非凡。从来就觉得你与常人有点不同，原来就在这里。」和尚撇身扇出了点热气，还没靠回去，倒是偏头问道。「说来你大哥……长王子他，怎生要这般害我？」

「的确是无妄之灾。」公子叹一口气，追贴上和尚颈背，却又不说了。
因果因果，从来有因有果，怎会有无端灾祸？怎会有天降之褔？一张嘴横拉，和尚笑得甘美，拍著公子的手但又不语。
这般耐著耐著，琴弦断音究竟是欲语还休，只待和尚的手一拨，公子却又发声了：「都怪是父亲的一场游戏……」
「皇上的？」低垂著一双佛眼，和尚弹弹衣上的皱摺又接道。
「父亲日前突然生了兴致，要跟我们兄弟几人来一场游戏。」公子倒是不避讳，说著贴心语儿似的与和尚一一道来，彷佛从来就是个多亲近的人，连心肝里流著多少热血也彼此知道。「父亲他要我们在京师内，寻一样物事，然後带到他跟前领赏。」

「什麽样的赏，教你们这般腾折？」和尚一腔好奇语调，脑间却追忆回当日种种，想来那黑衣人也是教人下了死令迫的，不然怎会多番莽动，一副狗急跳墙之势？
眼下可好了，就教六王子无本生利。
「不知道，反正父亲就教人送了我们一人一封信。」公子到底有备而来，说著，就往怀中掏出一信递去。
和尚接过，灵利的翻开封口抽出内容，黄纸上写的，正是「云静」二字。
看著和尚的侧脸，正是若有所思时候，公子却又说道：「这便是父亲给的提示。」
「嗯。」和尚抬眼，对视，却又低目默言，触指抚著这几笔朱砂血印，随势走著这一勾一撇，平和、閒静，未几却急转直下，尤如落崖一挑，茫然留在空中。
指尖上吹来的，都是寒气。
「单这两个字词，我起先也不知是何意见，後来见著大哥的人疯了般尽翻著寺庙道观，才教我灵机一动，苦苦寻著你来……」公子既似是诉说初衷，又似是缓道情话，把手一张，却又拿了和尚的手入怀。「你说，这是何种缘份？」

手把著手，一重外有一重，和尚虽仍握著那张黄色纸物，却连指尖都在公子掌握之中。他张著唇，本想喝一口茶，却不觉吐出了话：「期限呢？」
公子是何等聪明人，听他这麽无心一声，便知事情已有大概，於是软掌抵心而悦，更是力献殷勤：「小麻雀，你知道些什麽？」
「哈哈。」和尚随而乾笑两声，瞧向公子一眼，又环视园中众人。公子知道他有不放心的话儿，心里就更是踏实几分，连忙屏退随侍之人，两眼几乎就要瞪出一个答案。

可和尚两眼一偏，就似是对此茫无所觉，摆手尽往石桌移去，举杯自饮，却未被冷茶浇冷了兴致，眼珠儿一滚又移向公子：「当今圣上褔泽绵长，因病早故的王儿，听说只有二人。」

「都皆是公主。」公子淡淡说著，为著那沾不著的半分实利，似是有多麽可惜。
「先帝可不一样，到底儿孙褔薄，夭折轻生有之，存活下来的，就只有二人。」和尚娓娓而道，閒暇间沾指贴著杯沿上走，定睛，却凝视著公子。「无儿忧心，有儿亦忧心，你说皇上的赏赐，到底是些什麽？」

公子听了，也知道再暪不得，软声又似有万般为难的轻道：「事关宗国传承。」
「这就对了。」和尚闻言眯眼而笑，这事山间散鸟归巢，拍拍一阵风声卷入林木，吹乱了密绿丛荫。
「吾辈皆知此事非比寻常，得此良机，我遂与二哥合计，力求帝位不致落入大哥手中。」他收唇内敛，未几润泽出大义之辞。「我们兄弟二人素知大哥品行不良，并非为君之材，当此乱世，只怕是百姓之害。」

「这话儿说得挺好的。」和尚话一放，人就随之而起，两手往身後一收，望向林间却似是个新请的军师。
「所以……」公子亦起座而笑，贴手就沿著石桌上扫。
「我，是於你何用？」和尚这声一出，倒是爽快。
公子摆摆头，指背抵唇却又低目而答：「我不过依言行事，父亲的心思，又岂是我可知道的？」
父皇想要什麽，他倒是想知道，尔後尽快拱手奉上。
「这自然是你该知道的。」和尚别过那亭楼美景，回视却又是一派高深。「你胸怀大爱，满腹仁心，会是个做褔天下的名君。」
这话本无什麽，可听在公子耳内，却是督定了他这个无望之人能登极似的。一时雄心万丈从中起，他大步移近和尚，就要听对方怎麽说来。「和尚你这话是？」
「最後你不是就会知道？」和尚抬眼而视，两手缓而抚上公子腮上软肉，左右摸过精细，却在那油润目光中抚吻而上。
这就是我之於你的价值。
这亦是我之於他的价值。
从来一分一毫，没增没贬。
和尚半眼一闭，似是回到十二年前，到那角儿声发一刻——
我本欲归去，奈何风侧侧儿一歪剪倒腿，万般风流情种，陷花蕊，翼振振，一半儿甘心一半儿痛……
「皇弟，这出唱的怎样？」忽然，某君一拍上红木椅脊，惊起一席旧梦。
和尚——尔时不过一个贵公子——先是惊目一瞪，後又敛笑而起，走在下座就向某君道：「皇兄，你怎生来了？今个儿不正是玉妃娘娘的寿辰吗？」
某君亦同笑著，和善的坐到上座去，低头却有些黯然：「母亲那儿并不缺我，何苦到那受她一口閒气，也惹著她老人家不开心。倒是你，这般一吓就惊了，将来怎当个明君？」

「皇兄，这支民间小曲听著可以，著实见不得人。」和尚听他说话随便，又怕生枝节，连忙撤了席，却用著兄弟情份，待在一边陪笑。「教皇兄见笑了。」
「你我又岂是外人。」指背扇过唇下，他这般伸手而出，自不容猎物逃出罗网。某君缓而一笑，明里挑弄一番，暗自扇过激情。
到底年纪幼小，经此一烫一烘，此生还不再贴贴服服？和尚把场内四面瞧过，方才敢放软声音，学著那平民腔调道：「兄长，可你这番前来，岂不又会教玉妃气怒吗？」

「母亲她性情起伏，我是怕她兴致一来，又教人加害於你，想当年皇后娘娘不也？……」尔後他又不说了，只是把人抱在怀内，一次一次的抚平了羽毛，从此，就连往哪儿飞也不知道。「你不在我护荫之下，我到底不安心。」

这一朝上本来就是先有玉妃，後立皇后。朝内倾轧本已激烈，皇后又久久不孕，以致玉妃所出的皇长子都长到十六开外，才得一子。若论长幼，自然是某君当立；可较上身份，却又是嫡庶分明。於是朝野上下，对於明争暗斗就更为热切，双方争持了十年，最後却以皇后因著一点小故被害告终。

皇座上那个嫡子，玉妃亦想拉倒下来斩草除根，可持著外祖父家的势力撑腰，加以皇长子多番刻意回护，在这番风波之中，嫡太子竟又是存而不废。这般玉妃自是不解恨，亲儿却又不经劝，於是她纵然是独揽後宫大权，还是徨恐终日，郁郁寡欢，深恐一个差池，就弄得船仰人翻。

不过这些事情，自然是这会儿，这经刻，这当下，和尚未曾尝过去用心的事儿——
「我早过了立冠之龄，兄长，你也就别把我当作孩子耍。」他虽似有不满，可被那根手指一逗，却又是乍怒还喜的回头。其实，不过就是个孩子。
某君凝视著，拨弄著掌心上肉就是这般轻易，不失其乐趣，却也不过如此。他閒閒笑著，就似是在那收网的一刻，溅露而起水色般闪动耀人，从中托起的，却是一抹翠绿圆玉。

「其实我今天，这件，才是正事。」某君之声油然而出，缓缓的顺著宫商起伏，一顿，震慑心灵。
科唱念白，某君随而一一做妥，或是细细覆述过尔来情话，或是缓缓顺著肌理诉说衷情。「这是我今日得著的宝物，青，你说刻什麽著来才好。」
一个名字，就交付了心，何等便宜。
「你的东西，我说怎麽又怎样？」和尚抿抿嘴，一派轻视模様，却又忍不住频频回盼。
这模样某君怎见不得，一下把人拉倒，移向内里静烧檀香之所，移向柔软锦缎所处。按压而下的，却是薄唇翩翩。「你呀，虽说是个大人，到底还是不解风情。」
谁知正是不解，才最是可爱，最是易骗。不过些轻巧功夫，就哄得人昂首而唤，情动生热。肉体横陈，尽往色香处下手，待宰之肉，却自锦团处发出异声。乍悲还喜，痛切还迎，淋漓汗水沾上香衫华衣，一唱一念，却比那戏白动人。

「青、青，小麻雀，你看这玉色润泽，像不像你？」玉石自枕间躺下，偶尔凉到了和尚额角，瞬即又为那烘热所灭。虽是意乱情迷，可眼珠儿一转，却还是滚出一句顽话——

「怎像？你可曾见过人一脸菜绿颜色的？」
「哈哈，所以就说你不懂。」某君收敛乾笑两声，软唇却又吻上那粉白鼻翼，尔後穷巷幽壁，横扫之处皆随他心意为所欲为。
「啊……」和尚哼了一音，稍微挡了数吻，最後还不是得乖乖乐从？
增一分，减一分，添一分……全盘皆输，一一等著某君收拾。指尖刺上那嫩发处，夹弄却如粉色娇，这等行为莫说兄弟之间，就是放在寻常身份，和尚隐约亦觉得不妥，可当那吻咬上来，又叫这个少年怎麽把持得了？

零零碎碎，化作纷飞花蝶，神思奔驰於天际之间，倾刻尽为那碧色所惑。一下沉迷，却是又一跌盪，翩翩绕火而旋，化蝶作蛾，烧灼了五脏骨骸。尔後，残翼真个跌入五火炼狱——

「爹爹？」
一个孩童声音乍至。
——「和尚？」
公子自在头上唤。啊啊，原来却是同一人。
和尚迷离著眼，突然自往昔跌回当下，良久，竟也未能自醉梦挣扎而出。十二年来一场虚空，太急太缓，不够他了然悟道，足够他厘清分毫。
「和尚，和尚。」公子见他神色不妥，不免暂缓床第之事，触手拍著他的脸颊。「听见吗？小麻雀。」
小麻雀，对了，某君曾说过，他就似是只麻雀般，不甘圈养於度度城墙之中，必须放飞出去……
某君说，在皇城之中，只会坑害了你。
然後放飞出去，然後无处容身。
「和尚，和尚……」只为著那一点泪光，傻子般唤著他的，又是谁人？和尚看著眼前的脸，不禁抚前。
著实是一个模儿。
其实无论何人都看透了他，晶莹，不带一点困难。
和尚带泪撇动双手环上，抚著公子颈後却在问道：「说来，我还不知道你本来姓名……」
「青。」公子徐徐念著那唯一的音调，一边握紧对方的手，一边律动。「和尚，我就叫作青。」
真巧，青，也是我的名字，真巧。和尚本欲这麽说来，却又在下一秒，教一声呻吟掩过，随而消音。

一席风流，到醒过来时，却著实落了一重慌。
公子仓忙而起，惊愕而视，触手尤觉床际暖热，可枕边却是一场空。
他半踏步，抢手一拂打开床幔，踏落地上却尽是冷冷清清。他心觉不妥，左右盼顾，却还是寻不著人来。想公子何时有过这等光景？只需眼神一偏，指尖一摆，身旁又有哪位不肯乖乖上前，又有哪位情愿教他等待？

并无。公子咬咬唇，边套上衣物边细思寻，只怕这辈子，就只有和尚教他这副乖戾脾气顺著过，就只有这麽一个敢。
如此想来，一切皆是可惜。
踏踏，踏踏，响似铁马蹄纷纷下，晃似细雨点急急落。公子顺著廊道一往前走，又有哪个敢挡，莫不垂手而侯，恭迎他一声主子而已。这场景著实威风，却又教公子心悸，不知从何时开始，这往往就成了弥足珍贵，一分一刻，都教人不忍淡忘。

大王子，二王子相争不断，这时势任它往何处倒去，竟也是无处容生。为败者，流放幽禁；为胜者，但待削位减爵。这世道，到底是无权可哀。
碎碎步踏成急急行，知了，知了。公子缓而揭过一重暖帐，打开一度重围，晃然似有万千蝴蝶闪瞬，单遗下浓香千片，而和尚，正坐在一片晦明颜色之中。
「起来了？」黑子滴落，滑过和尚之手流入迷局，掌持之人閒閒笑著，却以惜著一度目光，低头敛神静待。
「嗯。」公子平和的哼一声，万般亲和都在这一刻浮面，随之又顺著那一踏步深沉。他步著，亲腻的凑近，甜腻的道：「在玩什麽玩意？」
「青。」
公子闻而颜色一变，和尚却是轻露白齿而笑，似乎这是多麽好的玩意，就似是个孩童般恋恋不舍。「青。」
和尚再叫道一声，两手却捉前凑住了公子袖口，十指随疏随紧，默默却把那华衣内收起来，缓慢的卷出一重思忆，一重自内而外的苍白。公子不知和尚是在打何主意，只见他偏偏身，欲动，又止。脸带几分平淡，黯然又褪出一层无奈的皮。

和尚笑著，摆布著，操弄著，十九路棋局变化不断，纵横交错成了一张平整的网，就在吐丝之间，悬著名利，缠上了纷飞蝇虫，尔後，一一成了贪婪的腹中之物。
青，他唤作青，这是个多麽可爱的名字。和尚摸著公子的皮肉，却也不过是摸上他的皮肉。是贴心的、可亲的，教人不禁幻想是另一个人寄予的另一种感情。明知道却舍不得，这麽一丁点儿的猜想，尔後就如晴空万里把这条幽暗道路，照得遍野通明。

明知道。
「清。」和尚再一次和蔼道出，带著半分沙哑，几根红丝，贴手尽是冰冰冷冷的，却仍旧是那万分温柔。爱、欲、情、愁，分分都带点，却又分分都不完全。
和尚的目光，公子全然看在眼内，就似是立场相易，受著那百般的宠爱施降一身。公子笑著，环手回抱和尚，这刻他自然尽是满心欢喜雀跃，却单为知道大局已定。
他於他，不过是一个傻子而已。
「嗨……」和尚唤著，许多许多声，就如孩童得著一个可爱的玩具，压不住欢心，耐不住沉默般低低叫唤。这是最好的，最可爱的，在以往已经嚐尽过的甜蜜滋味；现在，也不过是明知故犯的，一遍一遍的尝新念旧。

其实为著的已不是当初滋味，其实为著的，不再是往日的单纯。
一场交易，自然各有各的目的，不过是，如反覆的听一出旧戏，为著那同一折子的唱念造打，拍掌叫好而已。
「嗨。」用著极奇幼稚的声音叫唤，和尚扫著公子的躯干站立起来。「清。」
「怎麽了？」他草草扫过和尚细致但已过时的脸，但戴上一脸温柔。
「来下棋吧。」和尚这麽一说，刹那却又乾脆的甩开他，彷佛前一刻还是弥足珍贵的怀抱，已在当下失去价值。
一下子轻，一下子重，和尚的心意总是这般反覆无常，一切不过是随著他高兴。如此也难怪公子不知所措，如此也难怪他突然忘了要耍弄的手段，只是随著和尚的想法，顺著对方的手拨动轻起波澜。

「下棋。」和尚不耐烦的敲敲桌面，就如使了神通般使公子乖乖坐下。掌心的黑白散碎的铺上棋盘，公子正是古怪，却见到和尚渐而的把它们一个个堆放起来。黑的一边，白的一边，普世也未曾见过这种分明。

公子一个疑惑的神色，却只搏得和尚一声取笑，似乎这个世上，错的只有他。「不玩吗？」和尚又这般说著，手把起手又教两只手舞动起来，堆堆放放，不过似是一座座矮塔，平平稳稳又险斜的紧靠，然後失却原貎，再无其他。

这种游戏，也只有和尚会觉得好玩，可如此游戏，却又会教人记得。
这时公子接手随心的放过一块，瞬而却推倒全局，要的不过是一时一刻，半分欢乐，也就值得。
「这是怎麽玩著来？」皇族子弟素来好强，就是这种琐碎玩儿，也偏执於输赢，计较於高下。这下反是公子偏眉而视，眼里，全然缺了计算神色。
「就是不知道，你不也是会玩著吗？」和尚恰似一个道学先生，两崚其可的答著，不轻不的解惑。
「只是……」公子抿嘴苦思，手也真个如和尚所说那般，一块儿一块儿的，依样葫芦般摆著，又重回初始的一桌零碎。「只是这玩意有何的好？」
和尚若有所思的看著他顽著，温和而包容的待著他玩著，从来不作答应，从来不下援手。只顾著一个劲儿的低笑、微笑、苦笑，良久都寻不著话，去指点公子迷津。
到底是太年轻，不明白这个世间有许多事，从来都没答案，从来都不知道利害。
「青。」
然後公子教那一声唤起。「嗯？」
「你知道吗？」和尚稍猜嘲讽的笑，就像在教懂一个不解事的孩子。「其实皇上给你的不是提示，而是答案。」
这倒是难得的慷慨，因为那人从来都吝於给出答案。
「吓？」
「收拾些东西，也是时候让我来跟你进宫面圣了。」和尚缓而笑道。「想必皇上经已等了许久。」
其之七 黄雀螳螂蝉 (上)
「想必你是等了许久了吧？」
那尖刺的声音缓长，别有意味的拉一拉，转而又促促化成猥亵的笑。和尚听得心里不舒服，却也只得盯著这虾起的背板，顺著这绵长的宫廊回身。红的、黄的、翠的，宫中的颜色总是在何时何日也这般分明，似不得人心一片模糊。

和尚想著、念著、挂著这个地方，经已好多年了，可最後却又化作一抺含笑。
不过就是这样。z
他探手摸索怀里的圆玉，晶莹、剔透，带著许多承诺与设想，慢慢的把冰冷的人世抚成一个暖和的梦。可不过如是，也就不过如是。
正是这般想著，又被一股温热捉拿过来。和尚看向公子，半分是淡然，半分是嘲笑，倒映得公子脸上的悲恼哀愁是这般无关轻重。这不过是在一瞬间闪过的沉默中，偶然流露的真心而已。

尔後，和尚又是这般笑著：「呵呵，公子，你焦心的什麽？老纳这番进去，自然是为你好的。」
公子听了，虽仍是皱著眉头，可握袖之力却已大减。「不，不，小麻雀！和尚……我是在担心你……」
他这般吞吐著声音，缓而又道：「你和父皇可是旧识？」
和尚低压著眼敛，却是一派柔和的笑了。y
「嗯……当今天下大乱，列国坐候伺机而起，和尚你又是这般……」公子吐出了一腔乱语，胡里胡涂，也不知想的什麽为的什麽。「若是教大哥、二哥知道了，和尚你的处境可就是危险了……」

「公子要老纳办好事情以後，再自行了断是吗？」和尚缓著话语，一字一句便再是咬得清楚，一比上那轻淡的笑，却再无断然的馀哀。不作一点迟疑，不带一点动摇，似乎他所说的那个意思，不过是替某人到城里走一趟的那般等閒。

「公子请放心，和尚一句也不说。」然後他又再笑了，皱起眼後细纹，却又为话里添上了流水般的平静。
和尚拉著宽袖，正打算轻轻地收回公子为他准备好的体面袈裟，可这下子倒是公子不愿放，就像牵了线的风筝一样舍不得让它放飞开去。公子一点点的收回透亮的绊缠，靠到和尚身前，却摸著他脸上那片五彩亮丽的光芒。

「和尚我跟你说，你不必这样。」公子小心翼翼的摸上和尚的脸，似乎他就是某种陈腐的东西，一触即碎。「和尚你听好，事情办好以後，我会为你重修一座佛寺，黄金造的，不不，或许还要添上些宝石才好。我会让我的皇子皇孙都在你座下听学，我要把你接来宫中，我要让天下人都记得宗国曾经有你这麽一个大僧侣，你等我…… 我……」

「和尚一句话都不说。」触指封住了公子的嘴唇，和尚笑著又再说了。他一下一下把那恋栈的手扳开，收回那褐黄的袍服，又瞧向公子眼中的颜色。
泛著淡光的，油油润润的，满布著感情的丝线与艳红的颜色。和尚笑了，抬指抹著公子的眼角，嘴上却是反覆著一句话：「嗨，我什麽都不说，事情成了，和尚我就一句都不说。」

「和尚……」b
公子还想说下去，瞬而却被阉人的一声咳嗽止了：「咳咳，若是误了时候，只怕就是你想，皇上也不情愿见了……」
「劳烦公公带路了。」g
和尚拂开公子的不依，连忙往对方手里塞上些什麽，只见这位顿时眉开眼笑，拖长了尖刺又沙哑的声音说道：「哈哈，你又何必客气，这是奴才的职责。」
其时廊道上冲过几位急步而驰的武人，那盔甲的碰撞尚在和尚耳边当当作响，人一晃就给撞到梁柱旁。他正要抚上背上的伤痛，忽然又教身旁那不男不女的嗓音夺去了注意：「呸，这些俗人在关外待久了，半点也不懂宫中的规矩！就是事情再急，能在游廊上这麽走吗？半分教养也没有，谈什麽保家卫国的！」

那声抱怨未出和尚耳道，公子就把人给拉起来了：「和尚，你是撞到了没有？」
「没有。」
惊惶犹定，和尚掩著表情低头缓缓的答，却感到公子的手早已抚上背上旧伤，细慢的打著圈儿，连连的伴著轻音：「痛否？痛否？」
公子这般问著，似乎要把他问出痛来才是甘心。和尚捉上公子的手，慢慢的拿下来，却是语重深长：「公子，和尚没事儿。可公子的事，和尚是不会忘的。」
「和尚……」公子的声音就似是拨乱了的蜘蛛丝网，白晃晃的无色，丝缕丝缕的拖著，直似是生离死别。
或许也确是生离死别。
「公子，我这就要走了。」和尚两手送著公子的翠袖，一边滑溜一边说。「皇上经已等了许久，怕是待不得了……」
待不得了。
也真是生离死别。
皇家的人，有用的是活的，无用的是死的。过了今天，我怕再是活著，也不过是一场侥幸，一种偶然。我之於你，也怕就此了了。
这般，不正是生离死别？
和尚回头，相视而笑，从此以往，经已不再复见。「公子，珍重。」
「啊……珍重。」公子未明其意，学著样儿说一声，却是这般不真不实。
这就是我之你的价值。
和尚笑著转身，踏著那青瓷雅翠，踏著那线网馀痕，踏著许多日子以来的悲欢，踏著那偶然而下的閒花，在一切未成回忆以前，早一步踏进了历史的因循之中。其实古往今来，都是这样的。

彼此有利用的馀地，才得以相依相存。
没了，也就分了。
和尚扬扬走，拉著身前的紫金布幅昂首而行，就似是许多年以前那一派意气风发的模样。偶以双眼沾看飞花，偶以双唇细咀风香，即便是无比的荣幸，即便是至高的赏赐。曾经他立在这个地方，是这般的一个存在。

不过这些他都不再要了，不过这些都是他轻易可有的。和尚抬面转向旁人所指示的方向，在柔柔轻风之中吹起的纺纱揭起一重粉色，随之把那难听的声音也越发托得动听起来——

「皇上已经在那边等许久了。」
其之七　黄雀螳螂蝉 (中)
不出所料，虽是濶别多年，可这处仍是陈设著芺蓉暖帐、薰人檀香，偶然有轻风一拂，才閒閒的摆动著尊贵下裳，随著风声作一曲云裳舞。方才冲冲撞撞的几个人尚被挡驾在外，和尚却已被轻盈的迎入其中。放眼看去，淡的、浅的、看得透的，恰似那个人的脾性，看似尽可掌握，却又是全无规律可言。

呵呵，像煞他了。
和尚带笑而进，随著那老朽而乾扁手一指，旋即自半掀的红霞下走过，缓缓引入内室之中。此时外间的风声、虫声、人语声；花色、鸟态、红木色随之在重重纱帐下隐没不见，四方八面，忽然又成了别种境界。

「请进。」
这时阉人的声音自是恭敬了许多，强压下那尖削嗓子，平缓而肃穆的道出一字一句。也许正因如此，尔後他的话就不多了，只管唯唯喏喏而已，只管换茶搬椅这等琐事而已。做的时候倒也沉静，自没了方才在外间的神气，似乎一过那度帐设，就把他平素作威作褔的皮毛给逐根拔下来了。

可这等事儿，和尚也懒得去管，只见他随意的寻了个坐处，起手扇了半杯面茶气，閒閒就如自家中的人，越发地不客气起来。旁边的侍女们见了他这等气势，也就不敢吱声，单顺著和尚的意思作著事儿，彷佛自他一进门起，她们就改了主子一样烫贴。

「皇上呢？」和尚问著人般，眼睛却单往杯心看去，茶叶乱乱的飞，随著杯面倾盪滑来淹去。就在这时一缕馀音打入了和尚中耳，彷佛自多年前经已一直响著响著，在不见前一刻密封在圆滚的头颅中，从此无法消抹……

已忘，却又未忍忘。
转眼，茶杯底上盖著的，却是一重接一重的深雪——
『经已是待了许久吗？』
『不，兄长，我这般……呜，兄长你还真是来了……』
『不，不，你是我害苦的，我又怎会不来？来，别哭，看看我给你带什麽著来？』
『兄长，这是？……』
『来，你听著，你记紧听著。我们的事露了，若是教母亲知道……唉，今天当作是兄长我负了你，此地不宜久留，你还是快走吧……』
『兄长！』
『可来日，我一定会把你重新迎接过来，到时候你就是宫中最尊贵的人，我会为你用金砖营建城墙，用美酒填满华池……当这一切都过去了，来日，你会是我护荫下最受娇宠的兄弟。』

『可我只是……』
『你记著了吗？当你再回到我身边来时，这一切都是听从你的……』
『嗯。』
然後呢，已是多少年了？
「皇上呢？皇上不是要见我吗？」和尚把玩著手上精致的茶杯，抚摸著那就要自杯面腾空而出的平滑龙身，心里嘴里却不经意的娓娓道出真相。「还是说皇上根本没在等……」

这时众人面面相观，只有几个年老的尚会陪笑，年青的那些却仍旧板起面来，循规蹈矩，觉著外面佛坛中诸像的一套，祥和却又不动声色。毕竟是这麽一个人，把五路将军都挡在门外，让司马参议跪候圣驾，虽说是来路不明，可既然是圣上亲自要见，想必也非同凡响。这个差，还是要当心点要紧。

「皇上不见我了吗？」他鼻头哼出一声，连著那滚热的茶气，似乎也喷出了心头的怒火。摆摆腿，左交右叠，一脸不耐烦之情也越发不加掩饰，似乎要紧的不是他要见著的人，反是他弥足珍贵的光阴。

深宫之中何曾见过这等气焰？这群阉人们交头接耳，未几还是推出了一个虾腰陪笑的道：「休等，休等，皇上日理万机，想现在也是被些许事情耽阁了吧，又怎……皇上是一定要见你的。」

阉人忙掩著嘴，差点把「又怎敢要你等」这等犯上的混话给说出来。老实虽是件好事，可在宫中办差却缺不得机灵，阉人斟酌著字句，忙又陪上了一脸虚情：「爷，若是不嫌弃，何不移驾到小书房中等皇上呢？皇上批阅了当天公文以後，定必到小书房稍歇才办他事的。爷你要是前去，说不定能错开些时间，早一步见著皇上呢……」

和尚厉他一眼，也不作答应，害得这阉人白汗热汗的滚滚不停，湿了半背又教风吹凉了，单惹得一身疙瘩。阁阁数声，素瓷轻撞，溅出的茶啡瞬而淡而无色，既可雅装露水亦可强充泪痕。和尚扣指敲著几面的梭角，似乎在那声声阁阁、阁阁之中，能寻著一丝平和梵音，已然得道。

就在这平静的瞬间，和尚却又仓促而起，飞了数步倾身前走，急得身後那群人忙要去追。缕金丝串串纵横成格的衣袖晃著摆著，随著身形偏侧理出线条轮廓，随著烈风一拉平整如翼，和尚这般任意纵横，就连天上飞鹰也敌他不过，这一群体虚力弱的阉人又哪里能挡？

只见他们或是追著，或是喘著，配以亭楼外声声国事危急，求见圣上之语，就更显得四面楚歌，万军压迫，这辈子满腔的狼狈，也实非是一情一状可述的。可幸的是，或是不知是褔是祸的是，就在这一刹那间，和尚却收起了他的羽翼，茫然立在廊道亭心间。

「爷、爷、爷……」阉人们紧追而至，虽还能喘出满口乱音，可终归不成话来。
和尚便也是无心细听，只见他看向那庭园内那花那木，那跪倒满园的臣下勇将，他这般一看，头儿一偏，似有是万般不解之谜，正待高人指点。於是他回头看向那群虾成一团的卑微人们，开口却问：「皇上的小书房现在哪里？」

「嗯？皇上的小书房一直设在湖心亭那头。」其中一个抬头，似是这是多麽古怪的问题。可他见和尚脸面，旋即就想起这不过是个外客，就是不知道也不是什麽新奇事儿。

於是他头一摆一摇，始终也弃不了那股满是教训味儿的酸臭：「爷你要见皇上，由我们领著不就好了吗？何必弄得现在这般腾折的呢？」
这阉人正要续说，臣下中已有些人大胆的抬起头来，和尚甩袖一偏，站在暗处却只看得他精厉的目光徐徐射来。阉人吐一吐舌，掩起袖来就跟在他身後跑，一时满场清了，又复返回当初的死寂。

看著这偶然的小插曲间场而过，为首的那一个臣子强打精神又领头的喊：「国事为重，社稷为要！国难当前，皇上当以圣明之心接见臣等！请皇上——」
其之七 黄雀螳螂蝉 (下)
那一声声掩在重帐外，和尚随之又拨开一重，似乎是顺著水流形势的前划，又在重重流白中永无止尽。他感到累了，却又不舍，身旁人不知从何时起经已远去，只剩他在丝丝缕缕的追忆中没法停顿。

和尚唉一口气，又揭开了那薄薄的一重。
小书房设在湖心亭中，虽说是亭楼，可依著帝皇规格来建自然是不同一般。为怕叛逆行刺，又把那本应通空的四围用美木间起来，一重重的为楼外盖满了雕饰满好花好鸟的板，从外而看却反似是民间的高塔，又或是传说中囚禁凤凰的巨笼。

自湖心亭以外，汪汪的都是清透碧色的水，除了小舟，就只有一道细长的狭道可往。这狭道也不似一般小桥模样，每过两尺即竖起两根相对而立象牙柱，中间横一条细轴，随之就挂上一道白纱帘。尔後环著象牙柱外侧贴一围锦缎．教小桥里里外外，都教一重锦色密封，使得外间是粉琢的花色，里面是金綉的枝叶，凉著那一片白茫，便己是此生此世。

和尚从中走著，只觉帐内囚满了胸中溢出的黯淡、闷气，越发的使人走不完。
罢了，罢了，不如归去。
隐隐的自心头吐露一声，随著拂起的微风，却又没了。和尚紧紧手上的素白，似乎那是天赐的白绫，下一刻他还要跪下来满口皇恩浩荡。近了，却又欲远，和尚一边计算著自己的心事，一边又把步一踏——

「唉呀！……」
圆圆的，滚滚的一哄而出，滑溜滑溜的随著石板精溜的走。和尚忙顾著追，不意投进了那最後的一重，风一刮，那抹碧色就吹入内室之中。碰碰，撞响了胸口间的馀音。

当当，彷如银铃嘲笑，笑著，这麽一个痴心不死的木头人。和尚的手指碰到椅角的僵硬，刹那间却倍感亲切，崚崚角角被流水般轻柔磨得圆滑，泛起一点油光，不过映著一张傻脸。

这时和尚又笑了，显得那麽一点难堪，以及难以招架。就像许久以前说过的故事一样，反反覆覆的圈裹著一个套路，却又每次都教人心有馀悸。和尚都清楚，都明白，这种的光阴煞是难熬，却又最是难以忘怀。就如同掌心中的一抹绿，既冷而无用，可又不舍得放。

难难难，重重都难，重重都是难。他抬眼，前面就有一张锦帐，就是为让他看到似的设在龙床那头。绒黑的底里绣上彩金綫，不是飞絮却是锦龙，谁道里面躺著的是谁？和尚跌坐在八仙椅上，两眼似是沉思，又有迷蒙的霞光流转。

和尚坐在那对头，似是个有閒的人，坐等著锦帐如昙花般重重泡开，等著那一瓣瓣沾墨的花片儿一环叠一环。只为著那一刹，费煞了平生的心机。呵呵，可想某君当年，又何嚐不是？

眉眼顺著指头儿的抚顺低弯，尾指勾上了嘴角，滑溜却仍是那麽一抹红。、爱、恨、嘲，谁是谁非，只差你欢喜著谁。和尚微带醉笑，就等著那万人之上，平踏满地骷髅而出；就等著那稀世明君，略过满池血色而来。可他等著等著，却又不免心焦，就像个看杀头的人，等著等著也不免会想抢过刽子手的屠刀一剐，随而指头一张 ——

嚓！
等不著他刀光一现，那个人却出来了。
「你来了？」
一切晃似理所当然，尚未瞧他一眼，某君触手先把一件细长衣衫拉过，刚挂到身上，却又被两声咳嗽抖下。一抹随之泻到青石地上，片片清冷映来，却独有一缕黄金流趟。和尚本是瞧向鞋尖，却又不觉随著急风拂向地面，看到这情景，也不知道该拿不该拿，只是呆坐当场，四躯八骸似是从没用过著来，一时也不知该扯动那一根綫。

「哼。」冷哼刮过鼻头高高的浮空，某君徐徐低下身影，用著尖长的手指收过地上的袍服。和尚茫然看著他的脸面，似有万般相似，却又全然不同。某君总是高傲自持、神气威风的一个人、一个皇子、一个帝皇；可……

和尚又顺著某君收起的丝缕转动眼珠儿，看著那凉著骨肉的手徐徐撇动，他上前想看清一点，却不意踏住了那锦袍一角，一扯，就牵动了串著皮肉的疼。某君两眼缓缓透出一层灰蒙颜色，就在抬头的瞬间显得更不似为人世所有，他手仍不忙握著衣沿，可话却已随笑顺溜滑出：「他们都跟你说，我等你久了？……」

「这……」和尚一时不知道该作何答应，哑著口，仿似万般都是他的错。於是就在那双眼睛前亏了心，低了头。
「我模样可是大异於前了？」某君平常的问著，一句一句的仿似在用利刃逗他。就如同多年前的往常般双双对望，直到某一个不忍别头了，那一位还在閒閒的笑。只是和尚这回没偏过脸来，只是直直的看著，穿透了就彷佛不在。

「是。」和尚这般答著，又抚手摸著。掌心中彷佛摸著一片险峻山崚，高高的地方险窄的形成山脊，突然又沉陷下去，形成两潭幽深的沼泽，只剩那偶然发亮的冰寒一摄，才吐露出那麽一点生机。

冰烫过的温度，土埋过的颜色。和尚空出一手把袍服拾起来，挂得了一边又掉了另一头。某君却笑著站起，逆著微弱的风摆往另一边去，只剩得和尚张著衣衫傻傻的追在後头。

「我看你也不似是往时模样了。」某君摆手往後，一偏眼却射向和尚，满有笑意，满有嘲意，似乎和尚是一个多傻的人。可就在某君抬手要摸的一刻，和尚却挥起那幅松软的布料，飞去。

「……原来我仍旧可怕。」
某君扇下手来，随之影儿又削薄了一重，又似失落又似狂然，突如其来悠然而去。他閒閒回步走著，似醉还醒，欲明欲暗，一切顺著暗室的光影起舞回旋，最终变成昏乱声色。

究竟还是映出黄雀螳螂蝉影。
他半带遮掩，神秘的微笑道：「你猜你今天来，是为什麽著来？」
其之八 克克复几时 (上)
「是为什麽著来？」和尚笑著和应，可却不能如他一般自如模样，那笑脸一张，只能僵掉了半分，又强自饰上了半分。
「是呢？是为什麽？」某君竟也像是个不知情的人，晃晃摆著脑袋直往前走，摇曳摇曳，竟似折柳送别不堪留。
和尚随著他身影走，踏遍了遍地暗色仍不抬头，似乎某君眼内有什麽可怕的种苗，一经燃点以後自会向四方八面焚烧。和尚斟酌著字句，末了，还是觉得这麽一句最是相宜：「皇上你唤我来，我这不就来了？」

「哈！」某君缓缓打量著和尚的脸面，也不说什麽话，单单以冷笑一声唤过千种心情。他随而用力走著，先是紧紧的一尖贴地，後又顺著脚掌形势重重的拉下一步，每走一次，却又摆著摆著脑袋，似乎就等著某一刻怒目而喝、威风八面的回头叱视。

可某君并没有。他不过是来回的在室内踏著步，没完没了的一再为自己的设计反覆心情。然後某君突然一摆手，扬著风就要一拍下去，可不料风势一偏，重重下垂却始终与和尚的脸面差著几寸。「那，如今又是何人唤你来的？」

和尚抬起眼来，隔著那麽一点距离，却似乎连某君皮肉後的形状都能看见。他不忍心却又不舍得，这般直直看来，单随著某君的身形翩姿而走，看著对方强把手抬起，还是傻傻的只懂看。某君眯著眼，皱著眉，大喘一口气，却还是没有把手拍下。慢慢的，自自然然的，却摸上了和尚的脸面。

「小麻雀，究竟还是看到你了。」
某君这般诉说著，手指亦随著声调起伏而下，贴著和尚的鼻翼旁，又刺上那不显眼的酒窝，彷佛预示著许多的秘密也只能为他所知道，而正巧地，确实亦有只有他才能知道的秘密。小麻雀是什麽时候第一次笑的、小麻雀是什麽时候第一次骑马的，以至於抓宝时的趣事、失去什麽而伤心，某君都全部了然於心。可对方呢？……

小麻雀终归都只是小麻雀而已。
「呵呵，呵呵。」想著他平顺又和蔼的笑了，就这样张著嘴发出乾燥的笑声，直听得人心里发麻，心脏似乎亦随之并裂出一道道乾裂的纹。某君这般笑著，又用怀愐的声音道：「小麻雀若真个能在掌心跳舞那多好？巴掌般儿大，随时可收在怀袖间，想见时低一低头，哼一声就会唱歌……多麽的细小，多麽的好，只要握一握就会闷死在掌心里头……」

某君说著不觉张开了手，像是上头真有一个可视之物正在起舞，他神色迷离的看著，似乎亦相信了自己所编造的故事。就这般平静、谐和……突然他把手用力一握，就什麽都散落开去。

「啊。」和尚不觉暗叫一声，就惹上了某君的注视。只见他神秘又诡谲的笑笑，揭起袍服缠人的尾摆，站立起来就偏身往床上探去。
「你看我给你留下了什麽？」某君轻轻的招著手，像往时一样把和尚唤来身边，像当初那个模样把一切与他分享。和尚探头而视，单看得某君怀中正抱著一个方正长盒。

盒子是木造的，镶了无数精致的贝面，在一重油亮的漆黑中泛起腻人的珍珠白。乾枯的手指一衬上去，竟也似是一对儿般细致轻巧。和尚正看得入迷，某君却徐徐把手偏移，方把盒盖悬垂一点，又无力的跌落回去。内里的颜色尚未透出一点，却已被一片乌色掩了，和尚又是失望，又是心寒，微微斜看某君，单看得眼目里一串疯狂。

他们这般待著，也不知是在等候什麽，单知道这盒子开了，一切就不再同样。虽然，一切早已不复最初……
「哎？」此时和尚先退缩了，身子靠後一偏正要跳落下来，不料却碰上了许多清脆碎裂之声。他把那声音踏上，一阵血气，一阵药气，浓郁的充溢满房间，环绕在某君身旁。

某君古怪的笑了，就如同平日教训臣子的模样，嘴角偏斜一点，傲慢地把目光懒懒的射向和尚。不失高贵的，他慢慢道来：「你瞧，我的身体经已大不如前……」
他说著把袖挥开，就如同风筝支著瘦弱的骨架般和风而行。某君抬手要把和尚邀来，可却不敌袈裟拂来的风，急急忙稍稍退後一寸，才得以屹立如初。故而他又笑了，尖刺著声音既似声嘶力竭，又似虚弱无力：「小麻雀，小麻雀……」

某君随著腥气前走，眼里不失哀恸，两手空空的一捉，在怀抱中的还是那方长盒。和尚且走且退，一会儿又想迎上前来，一会儿却恨不得就此飞去。如此这般跌盪反复，再也顾不得脚上的伤，再也顾不得某君说著的话，和尚摸著怀间那一抹多年前的虚情，眼睛直直的却往那个长盒盯去。

「我说过，这一切都是你的……」某君见他有兴致了，不免又摆动著盒儿诱他上钓。弯著背左摇右摆，这一位与那一位，谁人看来不形似疯子？他们这般半哭半笑的对视著，缓缓的窥探著彼此，却又猜不透那麽一点透明的心思。

某君的长盒伸著伸著，终於碰上了和尚的指尖。他乐了就笑，也不管和尚有没有收起，跳在对方身後就把人环抱起来。某君这般恋恋的贴著和尚膀子上肉，缓缓的吸吮著那麽一点皮肉，却渐渐的把整个人都咬下去。

和尚跌碰的抱住了盒子，贴在胸怀间又冷又冰。这是什麽东西大概他经已得悉，可要真切去确认看看，和尚却又是不情愿了。他再一次审视那个黑白分明的盒子，看向其上镶满的花饰，只见那一个个神子天将跪满堂，用恭恭和和的笑著拜著朝见著万天的君王。然後和尚仿似看到什麽不祥的东西，两手促瞬的一抖，那盒角撞在地面，碰，开了。

接著某君和悦的声音来了：「小麻雀，这天下都是你的。」
其之八 克克复几时 (中)
这天下就在眼前滚动。
和尚自某君怀中脱出，颤抖著手跪下，把那流出的内容缓缓地收起来。他也没有多想也没有多看，速速的只想把东西收拾好，可怎麽把手卷著还是滑溜的给它溜走。
他这麽俯身上前追著，平铺在地的一片黄却还是这般缓缓的流去，和尚心下一慌，手里狠抓乱把纸揉成一皱。天下山河顿时被手汗搓成黏稀的一团，油油黄黄的带著泥色，就在和尚指缝间被搓圆按扁。他就这般掉了魂似的跌坐在地，可手还是那般细细的把卷轴收回怀内，彷佛这是他下地就生成的责任，要这般持志守成石头才能心息。
然後和尚突然发现这卷平整方正庄严的旨意被他弄得不像话了，他匆匆忙忙地扫空青砖地的一角，把纸勉强张开放好了，又呵口气，用著手肘绵力要把皱纹揉服过来。和尚一行一行的按压著，手肘沾上了纸面的朱色就看似一道道血痕，缓而逆流割上手臂、溅上脸面，随著肌肤纹理裂开无形的伤口。
其实他大可不必这样，可惜养下来的习惯就是这般，谁管得那纸上书著何种青红皂白，一一叩头谢恩了事，以後就是领过一道白绫，又或是吃一杯毒酒，莫不是含恩带泪重谢天恩。一个可笑人哑口吃黄莲，吐了出来，还是满嘴皇恩。可到和尚自己，还不是乖乖从著这个路数走……
——这是命，生来如是，强压如是，又哪会容得人抬头笑骂一声？
於是和尚致志按压著那张粗长黄纸，一抓一抓的拉前上去，看来就像朝拜佛光的人一般诚心爬伏在地，一步一叩的乞讨著什麽。某君一直从旁观赏著，耸起的肩膀就像两座险峻的山般尖刺，又随著山岭的撼动震发出可怕的笑声，就这般一弧一弧的扩散开去，教被横扫到的人都被削下头来。
和尚不解的把目光推向某君，瞬而又收回来。某君从来不愿给出答案，他就是要看你的猜想模样，他就是要看你被自己弄得胆战心惊，然後他就一刀斩下去！……可恰时又给你掉颗糖，待你安心和顺了，才手起刀落把你的皮毛层层剜下，回头还要耻笑你血肉模糊的模样丑陋。某君正是喜欢这等游戏，他也正是玩著，和尚明明知道，可还是要猜猜骗骗的被哄过一世。
「小麻雀别忙著收敛，这东西我可多著呢。」某君逗孩子般笑笑，又玩戏法般变出几卷新的玩意来。「大皇子、二皇子、三皇子……你瞧，无论是谁人我都能给。」
他一边打量著和尚的脸色，一边又可惜的皱皱眉，抿起嘴来又柔软的道：「都不合你心意？来，我还有几卷空白的，随你爱谁人就填谁人……」
某君笑笑抬手把卷轴一放，和尚就像只讨赏的猴子般茫茫接了过来，一卷卷的滑开，一卷卷的撕著，似乎里头有一只可恨的鬼躲在一张张纸絮後头，随著飘起的毛头乱飞，又狡猾地潜伏在下一卷的阴影中。和尚这卷看看，那卷撕开，一会就填得满地都是迷乱的黄，夹杂著前一刻的血汗、碎瓦、荒唐，散发出教人难堪的味道。
新净的颜色和风吹拂，掩盖了和尚脸上不堪的神色，只看他这时又哭又笑，一张脸千般百样的变著直是閒不下来。他这般凝定著目光，又带迟疑後悔的往地上残碎看去，留不住佛理的清心纯净，却是左挑右选的把一幅幅卷轴拿了又放。
某君看著他高兴，摆著脑袋又兴致盛然的说：「快说，快说，小麻雀你高兴谁人作皇帝？」
某君虽说得又急又烈，只不过是迎来一阵缄默，和尚缓而倾首朝向他，五观著尽往中心缩去，形同一股旋涡般要把一切卷走。某君把手往胸前一按，紧网著心神不让流走，进而又神色自若的道：「你要谁当皇帝？嗯？」
和尚眼里却是一派黯然：「我让谁当了皇帝，然後你怎样？」
「我嘛，就跟你游山玩水，逍遥天下！去吃流水煮的豆腐，去看山色铺的美人，去走走大江南北每分每寸，去和小麻雀翩翩比翼而飞，也许还去瞧见如来大佛的掌心，去钓钓顶五山的大鳌，去和……去和五岭的山神下棋，去和小麻雀此生……此生……」某君突然失神胡扯胡扯著，瞬而又重重的垂下头来，身後的暗影在烛光中越扩越大，他却是渐渐屈缩在其中。
然後他低低的呼救著：「青，青，我的小麻雀……」
「什麽？」和尚亦是这样低低的和应著，似乎用著这样软而无力的声音就能把人载起，浮槎浮槎飘到天边净土。
某君却又重新起笑容：「……我这就要死了。」
和尚无语。
某君偏著头颅，却用著肯定的口气，探问般道来：「还是你恨不得？」
和尚眯眼看著他，那嘴上的一綫不偏上又弯下，暗暗的却看到脸上一丝起伏。只见他屈身又捡起了地上物，飘飘的有如捡拾落叶，又有如拉著无尽的长绢，永远永远的如此这般。
「你知道我和我的孩子们玩了个游戏……」某君这般瞧著瞧著，突然指指地上的散碎的纸屑，一边平静的开口。「这是我的遗诏，收在你处，教你爱立谁就立谁。」
「……难道你自己就没一个主意？」和尚低垂著头，似乎卷曲著肢体能带来什麽愉悦的事，只是一直一直往里头缩。他咬牙忍齿的强把一句句吐出，诚然这是他可出主意的事了，可又怎样？难道某君就会由他把持？
和尚把眼睛瞪过去，寻求一个肯定。
「大的糊涂，小的好强，一个是万般锦绣团中养大的残废儿，一个是千般浮夸中长大的败家子，还有一个，是这般那般宠大的公子哥儿，谁又比谁能成了大事？」某君无所谓的哼一声，缓而就把指头抬起来前指。「这般无所谓的江山与其让我糊涂白送了人，还不如听你指点方便……」
「来，青，来说你想点谁？」他究竟还是说出了中听的话。
其之八 克克复几时 (下)
和尚猜忌的瞧某君看一眼，环视了房中一遍，小心又谨慎的打量著对方的一举一动。未几又摆手往後直揉，促促的踏著纸声擦出两步，回头欲语，却一时因乾燥的唇舌而哑住了声音，未捷而回，背身走了两步却又转了回来，两眼死死的盯著某君看。

「没盖副玺印的遗诏，要教群臣如何信服？」他这般问著，便知已是心动了。
某君像个歌儿郎般尽发出悦耳的声音，只见他把手一指，浮浮直圈出和尚腹怀中那一圆柔美的玉。他笑著诉著，像是责怪又像是笑骂和尚：「东西我不就早交给了你？」

他的目光一扯綫，和尚傀儡般的手就忙往腹中摸出，巧巧合著戏文掏出了那抹油光盛然的美玉，两眼盯盯某君，却又被那随了十多年的绿光迷去。和尚正是猜疑，恰时又接上某君慰语：「这是副印，凡关本国宗嗣传承，必须正玺副印合璧方为正统，你瞧……」

蜘蛛般的爪子随著话爬上和尚的手，某君却还是一腔柔情蜜意，温温的就在耳旁吐出话来：「你瞧，只需这般按压下去……」
一时玉上麻雀的纹理顿变了样，横横的切开一綫，就自玉麻雀的腹心剖开，直直一道白痕粗糙的划过头颅绕上尾巴，生成难看的疤痕。从中一断而开，似乎这麽多年来的平顺著是假的，此际才现中个中真象来。

和尚手持两方圆印，一边傻笑，一边发呆，偶然用著不可置信的神色往某君一看，随即又定睛审视起掌心物事来。权位、名利、流名万名的腥气就在这方小小的玉石中流出，牵引著他心思，就要把拿起手来让和尚把公子名儿填上。

「这……」他猜量著这说话轻重，禁不往带著小时候般的眼神瞄向某君。那动作不过似是在说，嗨，你把我的那片云片糕给藏到哪去？当然，和尚要的并不只是这些。
「来，我来给你研研墨。教一代名君，就在此间降临。」某君笑得诡谲，动作却越发轻巧，灵利的捧出一盘笔墨，就细细的在那头研磨。和尚尚未定神，手里就教他放了一杆朱笔，红红的砂欲滴，就被某君强按到萌黄的纸色之中。

就是这般，如此轻易，只要不缓不急的把名儿送上，公子的名位可就定了！和尚只是恁般傻笑，看向那一个迷离局，就是不走进亦早已深陷其中。他把笔一抬，又朝向某君，那模样怪傻的，却又是这般蒙胧。

某君就这般看著他，滴流滴流，不觉也浅露微笑，就如同教儿时的他习字这般，握起手来还是这般清清脆脆的。「来，来教你写个名儿……横、横、直、横……你看像些什麽？」

和尚眯眼望向纸间，一时竟认不得，那字又像月儿又刀，顶著那高高冠帽，生来就是帝皇的命。只是那帽子过高、过宽了，载上头上一下子就把人压得低扁，嘴间从此只留那横横的一道笑，强自横著那一堂眉。和尚看著，又似熟悉却又是全然陌生，一下教某君的话烘过，只觉更为头昏脑涨。

「青。」某君说了，究竟还是温温热热的哄在耳边说了。「你看，你看，那孩子可是长得最像我？」
朱笔一跌，溅起满地血红！和尚仓促而起，一副瞪目结舌神色，慌忙脱开了某君的怀抱，就似是面前有只多狠的毒蛇就要咬他一口，教那冷毒透入身心永志难忘。
某君在左，而和尚在右，僵持不定就棋局终了前夕，输不起那一兵一将。「也难怪你选他……」然後某君笑了，抖动得把满身的骨头都往地上震，指著和尚却又随而看向横躺的朱笔，口中不过是这般呢喃，却又是整个人都投进去似的。

「他这般的人能有什麽出息？不过，孩子中他真个长得最像我……像我好的时候。」
某君狠狠的瞪和尚一眼，目光中揉满了水，却在那红丝网下敛起了感情。每个字就是这麽一板一眼的说著，那连篇的申诉硬咽下去，就这麽滞在心头十馀年，每每为那崚角刺得疼痛。他又开步走了，秃鹰般盘旋在空，找个机会就把人的眼目给剜下，挖出几个空黑的洞把自己装进去。突然，他却又是平和的开口了：「为什麽你就不似以往一般呢？」

「你若是跟以往一样，那我……」他说著突然又泄了死，颓然倚在窗旁又贪婪的往和尚看去。
突然和尚就明白了，虽是这般零零碎碎，可他毕竟最知道某人的心。呵呵，呵呵，原来，原来……从不知某君是如此体贴细心，四面的网一张也不放，待那馋嘴的黄雀一来，就全都被那布置好的草人所诱，从此进退不得。

「……你自已死了，也要把我拉到坟墓里去……」
他含恨的目光一放，然後又嘻嘻的笑起来。傻呀，和尚！原来都不过是猜测自己心意的替身，公子……这人选得可好！概贪著能让他旧欢难忘，亦贪著能令他喜新厌旧，这般一来某君既能安慰自己，又能坐实和尚一条死罪……这人选得挺好的！

和尚跌跌撞撞的往一角扶去，心里越发懊恼。是哦，天底下哪里会有便宜的事？要当上皇帝又岂是一张纸可左右的？名份、权位、人心，缺一不可，他的那位六公子又有何能耐？这回是傻了、痴了，竟是这般痴心妄想，天真得以为凭一个不甘心就能掌控天下？！他彷佛已经可以看到，以後公子会为著一个矫造圣旨的罪名咬一个馒头，就在那刀光之下，和著血呜呜的掉了头……

不，不，心知肚明，这朝野何曾是如此孩童玩意，他怎会又跟著公子的傻念头转……
和尚凄清的把目光移向某君，心里也知道这是进退两难，若是勉强把公子扶上了，等著不过是阴谋颠覆谋朝弑位诸般指责；若是就这样放弃了，他和公子也就这样恩断义绝。

是哦，当初和尚自己也说过，他之於他的价值只不过是……
「你是把我往坟墓里拉……」和著血在白齿上扭曲了本相，和尚暗暗淡淡的身影摇著，却如枯指般抬手向往对方指去。
而某君不过是笑笑而已。
其之九 寄问世上人 (上)
此时，天地间静寂得仿如从未有过风浪。
一切都尚在混沌之中，被压抑著压抑著，缓缓的挤压成某种的布景……或是明天的一朵花，或是那道旁的一根草，未知道还未可以知道，一切都尚未发生……
然後，又都发生过了似的。
「你何必要这般猜度。」未几和尚也笑了，是这般客客气气的，随而又弯身把纸笔拾捡起来。和尚随便的看过某君一眼，手指拿捻著笔尖的朱砂，寻了一方桌面，又用掌心把纸面抚平，随而提手沾起笔来又接续的写。
这下子反是某君失望极了。他就似是一个蒙著皮的骨头灯笼，摇曳摇曳，虽只剩得两个洞眼偶然间晃起的、不失明亮的虚浮火光在动，却一下子被扇灭了似的！怪哉，他正等著和尚的控诉，他把铜锣声都张了，五排椅都布了，怎生就在这里出了差错？没道理，没道理，明明那身姿眼神独白都到位了，为何偏偏就在终局失了分寸？这是不应该的、没道理的，明明这个人……明明他的小麻雀是……
那快意一旦消亡，便促某君悲怆的抬头，两泽黑圈直直要把和尚吸去。可他拉也拉不住，唤也唤不到了，和尚只是平静得有如个初习字的孩童般，正一笔一笔地，刮出所有的欢喜所有的愁。似乎连某君走前了几步也听不见，似乎连某君正在看他也不知，似乎似乎……
「你……你……」他似乎连某君胸口上就要裂出血来也不知。
某君仿如呻吟，又仿似悲呜，那惨淡的声调一直持续，偶然随著乾扁的手按下，一时又被枯朽的乾燥烧起。某君似乎每喊一声都要後悔起来，连生张起爪扑前收起，又疑神疑鬼的扫视向四间，未几某君见和尚仍是不动，又不免失望起来，伤心的低垂著两肩走，就怕别人不知道他的心情。
他怒了、急了、怕了，耐不住性子上前瞧一瞧，匆匆又在看见以前收起目光。某君缓缓的细察著，尖起腮来就像狐类般多疑而且小心，收紧了一点距离，却又随时可以退去。「啊！」突然和尚尖促的唤了一声，某君就急急的准备要笑，可细瞧一下，原来不过是错下了一点笔墨而已。於是和尚又閒閒的捻起袖，换了一张又再下细工的写。
似乎就在这一瞬间，却又觉得是好久以後，和尚才知道某君正在看。这下子他方懂得作态的笑了，微微的像朵雾里花，悄悄的如月方白，万千的形容叠来，就是轮不到用上那只野鸟的名儿。
某君遥遥的指他一指，就似是突见仙山现眼前的方士，也不知先该跪拜还是叫唤，来来去去不过是反覆著思绪:「你……你……」
「皇上，皇上，呀，不多唤就怕没了似的……」和尚满意的一笑，看著那字儿，又看向某君，写了一遍又一遍的，原来都是某君的名儿。
和尚低低的抑叹著，可惜的朝向远方一眼，却又道：「你何必要这般猜我？他确实也像你……」
原来都为痴心妄想，全部皆是痴人。
然後那双眼睛凝定了，似有所思的，似有谴责的往人看过来，待将你都看得通通透透了，却如烦厌般一把掉开过来。然後某君不看了，和尚也不看了，突然一个急急的踏著步，身子一偏拐向外间来，旋而随著那匆匆节奏拂袖而去。
和尚却像死了一般跌坐下来。
他发了好一阵子呆，又呆坐了好一会，突然慌忙的坐起，两手乱拨开地上杂乱，瞬而又忍住了所有声响。和尚白著脸乱扫向四方看，上一刻还想待，半分後又改了主意乱冲著门直跑起来。
和尚走得全没规矩，只管撞著风来碰著墙去，那些边边角角都难不住他了，一下儿被跨著、撞著、擦著来去，碰得上边都沾著腥气也不肯停，後来更是遇上道也不走，勾起那锦锈丝就直往水里跑。
那水倒也是不分好歹，见了人就只管往里面拿，教和尚湿一肩沉一肩的，呜呜的剗著水来挣扎去，没好儿了此一生。还幸因著某君的心意，这里里外外的人都给撤了，不然教和尚这般一弄，不成又是宫中一件大事。可这下子和尚又哪里聪明到这一点上，满心都只怕某君变了主意，开口就拿，情情欲欲爱恨缠绵都敌不过一个「生」字，亦不过一个「生」字。
不甘！不愿！不可！和尚直像遇了鬼般奔著，丧了一幅华锦又或是掉了几根织花，揉著眉间的水直往草上石旁扎去，教陆上的风一凉，却又想起水里头的好了。他回身往湖心看去，正是陶醉，忽地又教亭中晃晃的几片鬼影惊了！张起嘴来就要拚命的跑，扬起手来却又似别人欢腾时的模样，他看来既是满脸惊恐，又是满脸愉悦……他知道了，明白了，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诱他回去送葬！可又怎样？是啊，装作些什麽，他就这麽一个小人，还能让他怎样？
和尚跑过草又踏过花，走上石板道又教赤热的温度灼得浑身冷颤一下，那不安衬著让人难过的蠕动，爬得他满身都是疙瘩。和尚稍一踱步，不过是想抱肩抚慰一下那不中用的肩膀，身後却厉厉的传来一叫——
「啊！——」
那声尖尖的接著些什麽，和尚却是听不出来了，只是当他随著呼声回头，双眼却一时发了瞎，糊里糊涂的辨不清四周，教他终归逃不过，就被身後的东西黏压下来。
石板路还是灼灼的，和尚死命的往前爬著，十块指甲都要扳了出来，就像蝇虫飞舞前都会硬起的板翼般，眼看就要全然扬起翻动而飞，身後却是越发顽固的要把他收下来。紧紧缩著的那分寸柔软正如铁枷般逐渐把他钉死，然後随著时间把他的身体收成指圈儿般狭，在耀阳下晒成枯竭的人乾，再像他的祖先那样被制成一块块板子，从此只能随著他人的际遇升荣衰竭。
他不能这样，怎可以这样呢？「不要……不要……」和尚悲鸣著呼啸著，呜呜的竟是哭了起来。突然有人擦他的眼泪，细细的轻柔的擦拭著，空出一个锁来，柔著五指如莲般细意抚慰。
暖暖的一口气喷来，原来是公子正柔声的在说：「怎麽了？和尚，你这是怎麽了？事情……」
一下和尚眼睛明了，心窍也通了。此行他虽走得匆忙，可还没有忘了带那簇新的纸，没忘了拿那方印信……和尚不自觉的扫弄著腹前，滴著满脸的水，却又正色往公子道：
「你听住，我对得起你，对得起你有馀了……」
其之九 寄问世上人 (中)
将所有乱哄哄的事情收拾一遍，待和尚明白时，他又回到了那破寺之中。
当然这间寺庙己被妥善的修缮过了，新糊的窗纸再也不漏风，屋後的瓦顶再也没少了片，水滴弹的舞曲风光不再，半壁新裂的皮影戏也都完满散场，所有东西都妥妥当当的，自然也缺了蜘蛛丝网閒閒伴人深眠。可和尚却是再难睡得下了。
世上岂有为何，只剩果报。z
和尚翻一翻身，叠了沉厚的空气来又扇过去，才教这死透了的房间缓过一点气来。想也不曾是未有凶险，想也曾是藏这家躲那家的胆颤心惊，先时他也未尝不怕某君心意逆转，又或是洞悉了什麽破绽，回心转意就要把他一刀剜了。可当这事情一缓下来，却像那一杯下口的姜汤，瞬促抚平了心间冷颤，进而越发显得无所事事。
这月来和尚或是坐著，或是站著，或是侧躺在卧椅上，閒閒的梳扫著手下的纹理，或是平硬的，或是松软的，却都是失了温度的抚擦。听说事情经已过去了，听说皇上龙体经已大安了，听说边关战事和了，听说那「破破寺」终归回复昔日风光了，走动的人乏了，也就自然不来。和尚缓缓的支起手臂，挥动起来却唤：「水寂，水寂！」
水寂匆匆自外而来，竟也是一脸茫然，良久才懂说些平常话语：「师父，你找我作甚？」
「不，没。」和尚也是有一句没一句的答应，拉了拉那鲜嫩的手近来，却被甩出刺肉的痛！只见水寂突然惊了，一扎脱开了和尚的触弄，满眼却都是徨恐的慌。
和尚正想开骂，却又没气力了，怠倦的就此随它而去。他懒懒的碰著嘴唇，正想要唤谁，片刻却又想到前些时候都一并把人散了，单剩下了一个水寂留来陪葬，嘴里又懒得再说什麽。只是他偏偏眼，遥指一下桌上的破壶破杯，就教水寂不期然的撇动过去盛一碗茶。
水声冲冲依旧，茶气上腾的瞬间沸得人眼目迷离，却又教人舒心。水寂笨拙的避过新摔的破口，寻了个油滑的边沿把茶送上来：「师父。」
「嗯。」和尚懒散的哼一声，接在手里只受著那茶热疼。争什麽？还争什麽？尽是如此亦己过去，这般閒閒不就好了，何苦自寻烦恼？啊，原来某君也是个聪明人。
和尚缓而笑了，随著那思绪一偏沉了嘴角一头，他这虽然荒凉难堪，可也非地处偏狭，何而久久不来？呵呵呵，都处身在京师之中，何以多年来相见不相识？淡了，也就化了，就是有人灵顽不灵，才教此事焦烂薰出俗气，从来又有哪事不是这般通透。看不出来？不过是不愿信而已。
怕只怕人虽近，心里已藏天涯。y
接而他终於低头去一品茶香，烫坏了舌头也嚐不出好坏，其实和尚也不是在喝茶，只是教手里有个拿捻，心里也好过些。都这些年了，只怕某君还是等著他不请自来；而他呢？怕也是等著谁人不请而来了。
然後洋洋得意，然後高傲自持，然後随他选著煎烤煮炸，然後随他心意爱要不要。谁又曾在乎过，稀罕过什麽事儿？某君於他，也不过是这麽回事。和尚低下头来越沉越沉，水寂见了正要替他上枕，却又突然教他一声惊了。
他说：「水寂，去给我把前门扫乾净来。」b
然後和尚却先於这声而起，扶了这扶了那的碰出路去，近来他已是改了习惯，再也不探那爱疼的胸腹，却日日留连在木搭的小门前踱步。和尚总是这般缓而不急的看著水寂拿起扫帚，顺著他教的步法舞起地上尘灰几许，扬起过後又整出一里体面。
只是这时水寂也是失魂落魄，扫清了这方又踏乱了这块，左右的扫来竟是打了个和，不比以往差，也见不得比先时好。可和尚这亦不怪责，心思全然落在「阑珊兴」上各门各户，留心著牛马羊驴蹄声，留心著远方可有尘土飞扬，可看著看著也不知是为什麽了，只是单纯的仔细留心著，彷佛这与生死相关的大事。
每当此时，和尚就会搓著手上的一方锦布，花色水寂认得，就是在先时某些日子——许是和尚方被人拥著回来以後不久——用来裹东西的布。这事情说来倒稀奇，和尚这麽一个经久不出门的人，当天竟乘著夜色匆匆而出。许是怕月色反照吧？竟然特意用黑布裹了光顶，神秘的扫视过左右不留一点声音而行。仔细听来，其後竟也有些许尾随的步伐，却是一般的小心谨慎，一般的在意四周，似乎都当是一路的人。
可和尚始终就是和尚，就是经历再离奇神幻一点，似乎也都是当然。况且水寂也有自己的心事，也就没用心留意下去了，只是和著泪偷偷的拭。於是时光远了，日子淡了，那方布始乎亦只是一抺裹东西的器物，不曾有过何种重要意义，慢慢的就失却功臣的名份了。
现在和尚就是这般搓著这方残金的布，叠著手寻一个阶梯蹲坐下来，他把手臂凉在膝盖上，架起的一度穚虽容不了蚁们密密排的兵，却总阁得下一个头颅。他总是这般追思著，嗟叹著，然後缓著那一缕气不动，活过来亦不过是活过的泥像，一被雨淋了也就不见。那般的软弱无力失却支撑，却引不起任何人的奇怪；这般苦愁哀哀掉了性情，却不过是惯常易见的琐事。
哪怕无情，就怕无心。g
和尚偶然也像得胜了般笑，彷佛有什麽开心事儿正逗弄著他，教人不得不会心唤起一丝甜来。只是那笑容却是间隔的、遥遥的，是份属将来某一刻的欢欣，此刻给硬借过来。和尚似乎亦总看著某些未可知的，还未来的事物，就如农人知道暑热冬寒阵雨将至般了然於心，然後又为此缓缓轻笑。
世上何曾有过什麽他不知道的事？不过是心甘情愿，心甘情愿的……认了，尤如一瞎子临崖纵马而奔，尤如一个美人及将凋零，岂不知道穷崖凶险？岂不知道迟暮可惜？只是躲不过了，避不开了，知道了又将如何？
如何？如何？
和尚对天含笑，眼里却始终看向彼方。
其之九 寄问世上人 (下)
来春，此花将亦非彼花。纵是仿效那恒久姿态，终归是增一点减一点添一点磨一点，然後星星不同渐现，斑驳的焦灼了那一瓣瓣娇嫩儿。花残，消逝，来年亦将不见，尽管这片儿沃土新添，待细看碧翠根茎直扶上遥，缓而急遽地爆开一朵朵的……此花，已非昨日红花。
啊，啊，啊，世事又怎可尽为相同？
「师父。」水寂喊饭的声音叫来，纵是用著那般高遥的调子，最近却越发显得沉厚高犷。只见他一路走来，渐渐挣脱了那矮瘦寒偻的身躯，彷如被那拉长的影儿取代了本相，在日晒下显得黑黑的、沉默而且善於孤独。
他扁著平直的嘴等著，知道师父一时是不作答应的了，便想转过身先把杂事收拾下。可水寂这时却又不免回眸，只见在那吱吱作响小屋檐下，泥陷成的阶梯上蹲著的，还是三年前的那个人，那动作也是没变的，仍旧是一手支著腮，一手抚擦著融在脚上的金丝细缕，閒閒的叹一口气，眼神却是一片悠然的直往远方微笑。
和尚一直这般看著，眼前的歧路慢慢的往绵长的天际伸延，浮空的白云一撕，挣开的绵絮尚隐约透著青色，那三口却悄然爬上脸面，阴阴的沉挖著，突然就在一笑之间自眼角後绽开。和尚更为显老了。他彷佛亦显现了许多老年人的习惯，不再灵巧的灵光的灵俐的，呆呆的像一尊像伫立在那头，偶然又买弄起疯傻，奸诈地过持老卖老的日子，可心里却又比什麽人都要清楚。
阑珊兴外树姿轻摆，还是绿的叶一晃就跳满了地，水寂学著和尚的模样閒閒看著，心里却也知道时候已晚，再这般懒懒下去，只怕店门关了再也取不著香烛。唉，时局不定，只怕从此多事，南北的岁银今年也不知能付不了，不过这些朝廷的事……水寂在心里草草打算过一遍，抚上裤面擦擦手心的油气，转脸又向和尚喊：「师父，徒儿要出门一会，你饿了就到里间寻吃食吧。」
「嗯。」这时和尚才懂应一声，头颅却仿似是教风吹动了的，是那般轻巧，那般漫不经心的点著。
水寂先是默然瞧著和尚看，一闪身，却是卷起袖来匆匆的走。他踏出了阑珊兴，走上了京城左右大道，转而挤入繁华街之中。他这样低头盯著地上，自然对外间一切不加留心，不料耳旁却渐渐的静了、悄了，鬼魅般烟没了点滴声音，天地间的生灵就彷如在这一刻同被吞噬，咀嚼成粉末一般渺茫。
他急忙的抬头，眼里的惊徨未定，却是一阵白风扑面而来——
．
．
．
「啊……」此时一阵飞花如雨，茫茫的白自和尚眼前掠过，偏劲的削向地面，猛然又冲起一撒泥黄！
和尚痛心地喊一声，连忙起坐弯身去捡，可既已到了柳败花残时刻，哪里又是这位俗人施手就可挽回的呢？於是也只能坐看这一丝丝净白化了，残褪成斑驳的黄，一片一片的如火烫般教泥爬了上去，从此就形成了难看的火伤。「真个可惜……」
他正是这般喃喃念道，指鏠间就多夹了一朵残絮，飘飘然的像云般总要往四方八面爬，似极了是一煞都停不下来的兔儿。和尚两眼紧瞧著它走，嘴上不觉又渐露笑意，啊啊啊，这花儿真教人爱煞，柔而亮白，绵似麦芽糖儿般略韧劲，瞧那形状也是平整方直的……
方直的？
一下子，和尚就醒了。「啊！」两眼晶亮的回过异彩，他呆然伫立了一会，突然却像灼到般甩开手来。那纸钱儿随而缓缓掉落，随风无力飘盪、挣扎，最终还是掉落在和尚的鞋尖处，尔後就一直被那木然的目光凝视著。
纸，纸钱儿，哦，死人了，这附近有谁刚过世的，谁又愿意花这个钱？……啊，原来有人死掉，死……
和尚偏头倚门沉思，目光却随而拉起，紧黏著扫帚远远的外放，一瞬间，却突然教什麽可怕的事惊心了似的。和尚在刹那间遽然拔足狂奔，也顾不得前门後院的狂闯，癫子般推门倒柜的要把拦路的东西消抹！逃！他脑子间只念道这一件事。快逃！——
可惜经已晚了。
「和尚。」那个声音经已从後挖入心肺，牢牢的抓紧了所有的忐忑不愿放。「和尚，没想到你可真讨厌我。」
声音随著时间推移，渐渐生出了形体，只感到那一双手、那一并肩比往昔有力多了，十爪牢牢的镶入骨髓之中，就在华衣锦服下包藏了满腔的怨恨。那一人一直直的把伤痛贯注，又在贴颈的呼吸中抽空了和尚的心智，待他想到不解恨时，突然使劲的往那一处柔软皮肉噬去。「痛！」直流得和尚一颈的血。
「和尚，和尚，和尚……」公子一下子和善的呼唤，一下子狠毒的嚼，撕开半肩袈裟纵情痛咬，贴著皮肉怨怒喷气，这麽一来公子似乎就舒心了，更为强力的环抱著人，可头颅却是在不安的抚擦著。
万千烦恼掠过和尚项背，那黑润的触感彷佛一下子勒动了他所有的呼吐，进而越发缓不过气来。公子的温热一层一层的浇凉了和尚的身，越是这般紧贴越是间隔，和尚经已难受得想推开了，却又敌不过公子的蛮力。正是无计可施，怱然灵机一动，双手摸上公子的屁股却耍起嘴皮来：「怎的了，美人，你嘴巴可狠著呢！骚得老纳我都要受不了，难道都这些年了，还想要特地来和我乐一乐？哈哈……啊！」
和尚正要像个无赖般笑，怱然一肩轻了，随著那施地推按，重重的却往青石板地跌下！「啊！」重挫一声平地而起，和尚还未及得翻身揉服那胸口酸痛，脸上一下又接来公子老拳突击！哇啦啦的打得眼泪鼻涕直冒，歪嘴掉个牙齿糊出一口血来。和尚莫名奇怪吃了大亏，还哪肯留，呜呼呼的正要爬走，却又一下教公子给揪回来再算帐。
只见这公子狠劲狂泻，越打越发不留情面，拳拳都是教人眼青脸肿的狠力，越打越是往死里打，一点儿也不知手脚轻重。和尚教他打得怕了、惊了，一时也掉失了那流氓心思，抱起头来缩得像虾儿般紧，嘴巴里万千的话吓得一句也说不上来，哪里还懂求饶？只剩得声声哀呜，随著那痛哼而至。
和尚一直闷声卷曲著，只觉苦痛越烈，可当他身子一偏，那碎拳更是密如雨般打来。和尚一时只觉眼冒金星，全身上下彷如都被割了一度度弧，还要顺著纹理丝缕抽出肉来的痛。他受不了，也难当，喃喃的就在嘴里含住一句：「……什麽……为什麽……」
这下声响公子倒似是听得见，只见他神色狠然，咬唇但吐一句：「父皇，父皇前些时候经已驾崩了……」
其之十 不舍怎麽得 (上)
舍得舍得不舍怎麽得。
和尚的眼睛先是瞪得极大，後来又蒙上了一层黯然，公子打在身上的拳他彷佛都感不到了，只是随著眼睛的混沌越发显得神智昏沈起来。公子原先只是单纯的述说，这下子却又感到和尚的样子越加可恨起来，两手不由自主的交结上去，勒住那软绵绵的肉直往死里紧！
本来和尚也像离水的鱼般徒然挣扎，可受痛的地方却无名的传来舒畅的愉悦，就这样把和尚带离肉躯的苦痛，飘飘然如水上浮泡渐起渐灭，从而进入迷幻的平静当中。颜色像被乱梳涂般凌乱，一点渐成一綫进而互相交缠，那一团一团的迷光蛊惑了和尚恋世的心，所有的可惜顿时变得平淡起来。
於是和尚的手放下了，心也放下，不动声色的就要舍却肉躯的烦扰，在交缠而起的苦痛中升华。以往许多的故事怱然在眼前略去，又再重现出来，和尚只感到这一切新奇无比，不觉又裸露出那经久蒙尘的，纯真的笑，就是这般毫无防范计算的笑了起来。
那边厢公子还是一劲儿的勅著，心头的恨上冲使两眼发了瞎，一时也没留心到和尚的变化。只是两个拇指头死力的剗，直往那深深的血肉里拨去，像是要开一口涌泉好从血河中撑船。和尚的身躯正好充当扁舟，推著膀子平平顺顺的滑入河道，载浮载沉的渐现显现笑意……
笑？
彷佛突然教什麽东西刺痛了，公子遽然松开了手，一脸不可置信直视和尚，那神情带有懊恼与後悔，怱然又教满腔的怒意淹了，只是一径正视著这个背叛的人。「好啊，好啊。」公子摇头摆脑的笑著，调子里却是悄然的冷嘲，原来你这个人……
「咳咳咳咳咳咳……」和尚悄然被放开了，咽喉突然开展使凉气溢进，一瞬那却教苦痛都从袋口泛来。一只刺猬在不知名的时候闯进了喉头，突刺著闪褪著直骚得喉咙发痒，刺猬却教浑身的刺针牢了再也吐不出来。和尚的脸面一下子涨满了红，下一刻却又潮退成死的颜色，他的身体越发卷缩成一个卑微的形状，彷佛只求被践踏的地方能减少一点。
他这个模样教公子讨厌极了，横跨一骑抽过颈後一块，使力把人都扳直了，又不忘在对方脸上扇几个巴掌。「淫僧！就是这般教你死掉你也乐透是吧？你就是这般稀罕留在父皇身边！是不是？是不是！」公子起劲的扯著嗓子开骂，和尚听著却煞是不解。
这位公子到底求什麽，怨什麽？彼此不过是一重孽障，嗟怨哀缠又为何？不过是教人难堪见笑。「咳咳……」和尚稍一偏身，却引来公子越发紧捉，一团团的就如皮裹上肉，偏向那边都苦苦跟随。公子伏在他胸口上，渐潮渐热，渐暖渐涩，未几竟是呜呜哀鸣起来。和尚虽有不解，心里却是全然知道，只怕公子这生一哭，也不是纯然为他远去苦恼。
和尚默然自心里叹一口气，神智悄然亦随著那声嗟叹远走，飘飘然自上空乘云驾雾，全然与肉躯的苦痛分离。命，命该如是。和尚的预感就像个神佛般灵验，没有侥幸没有如果，寸寸都随著当初刻印伸延，却已没法扭转。当他的手细细往公子背上抚去，当他慈悲的心肠缓而往公子倾住时，那个人到底还是开口了：「你不选我……怎麽你竟然……我……我……」
我是忍心的。和尚无声的和应著。原来说的就是当年的那麽一回事，嘻嘻，傻孩子，你又何曾知道世事絶非如人所愿，就是当上了帝王亦有帝王的苦衷，这些事你又怎会知道呢？还是你仍旧以为世上所有的坏事都有一个歹角在从中作梗，只要抹杀掉黑暗的存在就什麽都好……傻孩子，何曾有这般简单的事，一切又怎会是我说了算数的？
和尚温和指触摸上了黑盈盈的发丝，耳边却一直传来那难听的指责，那些声音是稀糊而且微弱的，黏腻的一掌一掌拍来，打得肌肤上都是红肿的痛。其实又何苦为不曾得到过的梦痛心？和尚甚为珍视的看向公子，却不意对上了目光。
「你！你……少在这儿惺惺作态！」公子骤然狂怒而起，一踏却把和尚踢到脚下，如是者践踏了三数遍还不心息，越打却是越不解恨来。只觉和尚看他的神色都是轻蔑而不屑的，彷佛把某个傻瓜玩弄於鼓掌之中，纵是脸青鼻肿还是一派得意模样。好啊，他是被当傻子给耍了，可这和尚又算什麽！又算得上什麽！「淫僧！二哥他是给了你多少好处！你竟然敢……竟然让父皇遗诏写上了他的名字！我知道……父皇他明明让你选的，你竟然……你竟然……」
和尚被打久了竟有如习惯了似的，在重拳之下目光也未曾放开。啊，原来说的是这件事，当日在匆忙中带走的印信御玺究竟了作用，二公子还是得胜了啊？那时大公子的手段和尚可见识过，鸟尽弓藏，就知道这个人依靠不得。皇位争持到底要算是长皇子二皇子才有那个本事，二公子急於求成，既有其势自当亦求名正言顺，开出的条件他自然亦当遵行。到底这也是盘好生意，如今也总算是买了个好价钱。二公子初登皇极，自不然要拉拢势力与大公子的人抗衡，时移势衰，人心浮向，大公子终不免是一场败仗……嗨，你又在哪儿焦躁些什麽？……
难道你是不知道？……「我这是对得起你有馀了。」和尚念道。
「哈哈哈，你对得起我！你这是哪门子的对得起我！哈哈！哈哈！对，你对得起我！」裂锦的声音刺耳的传来，公子如野兽般一扑上去，尖起牙狠然一咬，就似是要把骨头都吸吮出来般，粗暴的布下密麻麻的咬痕。
粗重的呼吸随著吞噬而来，和尚头上冒著白汗，被那接连的打咬噬吻弄得支离破碎，只能缓慢的呼吐著一口气，不时还要忍受著苦痛所布的蔓网紧缩，重重把他扎实成古怪的姿态。
二公子要掌权，就总有依靠你的一日。
「我是对得起你了……」和尚幽幽的念道。
「你还说？你还敢说！」不过，扇来的只是一个个巴掌。
其之十 不舍怎麽得 (中)
声音与表情往往是不实的，明明是这般的锥骨之痛，却是缓缓的，偶然杂以三数微弱的呻吟声而出，显得是这般的平静细意。青板石头还是透著寒光钻入贴背的凉意，偶然的一摔经已使和尚支离破碎了，而房间内还是显得这般静寂。死掉了一般安静而祥和。
那振振有声的巴掌贴耳打来，隆隆隆，渐而变得与寂静同调，平淡而持续的形同无声。和尚轻慢的张著指爪，曲起来变平又再度弧起，他缓缓的抓弄著什麽，又捉不到什麽。这时一肩的裂声碎碎脆开，扯下了的岂但一件裟袈，就连却那不堪的重荷，亦同被强制地卸了下来。
公子的手缓而有力的拨上了胸下的琵琶，指力直透到骨头里面，彷佛要把每一根肋骨制的弦弹断。那股痛澈的触感教和尚想起了小时候，不意让一只蛞蝓爬到手背上的往事。蛞蝓就是这般冰冰的，黏腻的拖著一行教人恶心的冰冷爬来，贴著肌肤每一寸间隙爬来，绕在手腕上渗满寒意，教人误以为当这冰寒的手镯作成之时，就是从此堕入森罗地狱的一刻。当然蛞蝓从未曾如愿以偿，就教凶狠的娘亲青白著脸给拍了下来，可如今尊贵的母亲大人经已不在了，於是，蛞蝓当又得意的复来。
缓缓的爬著，拖著黏腻走动，许已是烦厌了吧，突然转入耳窝的圈旋中沉溺不见。还未等和尚舒一口气，胸膛间蛊惑的声音却又召来了无数的伙伴，持续地，从四方八面贴扫著肌理而上，冰冰凉凉的不带一丝生气，明明该焦灼掉和尚的肉躯，却令他从脚指头开始冰冻起来。
也许经已是不行了吧。
於是和尚又说了:「我对得起你……」
平伏的沉默有著哑然的可怕，彷佛所有的东西都在悄然中默默萌芽，又在瞬息的死寂中全然平复。公子一直继续著手上的动作，平静而有力的按下一波波发紫的涟漪，尚未待它消去，却又掉下青肿的颜色。或许公子是在生气了吧？就如同一个无声的雷闪而劈下，还来不及反应，就已被烧成枯灼的姿势。
和尚的身体正古怪的僵硬著，顺著公子的律动发出枯裂的声音，支离破碎，支离破碎，尔後公子又会舍起残躯，再度重新对折。啊，没有意思的钻入对方的身体当中，没有冷没有热没有温度，甚至连当初的一点意义也没有，对了，他们早就不是那种关系了。和尚手上再没有可以拿来交换的东西。
「对，你对得起我。」公子乾燥的嘴唇突然绷出一个声音，跳跃的速度却因著嘴唇的平硬而缓掉过来，平静，所有最不可以忍受的都是平静。
和尚经已没有气力了，头颅如滚动的石头掉落阶梯，只教如长草般的膀子纠住，不得意的垂落在一头。他的呼吐仍在，胸口仍旧顺著外力的压迫规律震盪，只是颜色越发青白，越发脱离人世。含一口仙气，永离苦难；失却掉温度，飘过此间。既然不求什麽，也就舍得，和尚的一双手徐徐掉落，扇过了健硕的肌肉纹理放软姿态。
可公子似乎还是不知道，发冷的手持志撇动著和尚四肢，湿滑的汗气爬上额角，两眼还是发红的直瞪。谁又曾知道过他，公子粗暴的运动著身体，两手死力钉住和尚的肩，往著那深深处就直刺起来。他的劲度也狠，齿锋也利，没多久一片血云乍现，腥气中蔓延开去的，却是那一点沉厚而哀痛的声音。
公子就似是株被削去枝叶的老树般无处发泄，只得随著狂风乱旋愤怒的摆动身躯，偶然也有一点雨撇来，打湿了本来乾扁瘦硬的表皮，直直滴入和尚的眼中。和尚彷佛是哭了，可还是在笑，那表情带有不实而且虚假的美丽，也教公子疑窦起来。
只见公子缓缓的伸出手，平静而温柔的抚上了和尚的脸，跨越过一丘丘嶙峋的伤痕，直扫上凹陷的两团深泽。平静的、无波的、清晰的映出了观者的脸面，越发教人可恨。一时公子也痴了，突如其来就把话吐出，把这种莫名奇妙的话淡淡吐露：「你心里，到底装的是谁？……」
他这般悠悠的恒长地叹出一口气，随著烟波散逸，自己倒教回扑的一团白气迷了心智。公子呆然追视和尚的一举一动，彷佛看到却又见不到，只教两抹发白的光掩了眼，就在一片纯然中走失路。
父亲庄严而不可违抗的脸孔却在此时悠然浮起，公子徬徨的张大眼，唇上抖抖的，喘著粗气却更为粗暴的律动身体。可肉体的碰撞到底容易泄漏真心，就在血肉的裂缝间，一句话就从中喷发了：「你知道我是谁吗？你把我当作过谁！」
可和尚已经有些迷离了，看著那张抖动的硬唇，始终不明所意。那张嘴一直在动著，彷佛圈著这几个形状在动著，他说的什麽？他到底在说的什麽？……
——我是谁你知道吗？我是谁！你知道吗？我……你知道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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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然後一切都终归会过去，到水寂回来的时候，隔著稍开的门掩，只能隐约看到一团肉块正在暗中躺著。
於是水寂瞬速的拍开了门，也忘记了方才得知的大消息，一缕白纸随之在肩上掉下，他走上前勉强把颓软的和尚抄起，零零碎碎的几乎挂不住人。「师父，师父。」水寂缓慢而小心的叫著，他也不问和尚发生了何事，但看到这惨状，唉，这教人不忍述说的情态……他也不要去问了。
水寂奋力把和尚收拾入怀，缕丝般缕丝般用著残布把他包紧。和尚的脸上是无神而且灰暗，就似是所有死掉的东西般僵硬无力。水寂心焦了，一直一直的拍著他的脸面，失声的叫喊著师父，师父。和尚就似是直视著些什麽，头颅偏向哪儿都是直直的看著，然後，和尚似是顿时有了气力似的，一把从水寂的怀抱中挣脱出来！
突然他扳直了腰板，彷佛身上的伤都是假，脸如春风轻拂的泛起两道轻红，嘴上却不失慈悲温柔的缓缓轻笑。一字一句，念得有板有眼，彷佛是从来读熟了的字词，每一声都是这驾轻就熟的恰到好处。
你听他开口，就似莺燕婉声之韵交叠而来，彷佛亦百花之香齐齐灿放，可你听他道的什麽，原来，不过。
和尚的第一声唱词开始念了：
「咿……施主……」
未几稍顿，似是在细思细索，片刻却又重新饰上笑意，再念一段：
「施主远道而来，未知所为何事？」
然後听到了，点头，再回想一遍，两个眼珠子滚滚，却又似是灵机一动：
「呵呵， 施主， 要参悟襌机又何需顾及那红尘游历？」
娓娓，却展著手，开舒著掌心都往里头邀。那掌风是轻悄的，缓而拨过一段暖意，嘴角的笑却更是灿然：
「施主若不嫌弃， 进来吃一杯茶亦无妨。」
唱到这里，他的的声音有点呜了，遽速的咽不下馀音，匆忙又生硬的回吐出来：「若不嫌弃……若不嫌弃……」
然後和尚再也说不下去了，折断却又不法平复，只看他的身子仍旧笔直，徐徐的扭动回来，彷佛要硬生把自己扭断一样动作。水寂此时不觉喊了一声：「师父！」和尚就难过的扳起了脸面，所有的苦痛顿时聚合一涌上来，冲刺著肠胃呕出绵长的痛。
「师父！师父！师父！」和尚颓然爬伏在地难过的乾吐起来，空盪盪的房间内溢满了黄水的臭味，使人难过的，死寂的，一直作动著喉咙里平静而规律的声音。
匹夫无罪。
怀玉，其罪。
其之十 不舍怎麽得 (下)
然後凡尘里经已是过了许久，在佛祖处却不过是眨过一眼而已。
那天以後……就连那天是发生在何时，经久亦已教人记不得了。只是柴米油盐的价还是在涨，只是世局更是越发不稳，不过这些当然的事我们暂且表过不述，这阵子古怪的事，还真多得叫人稀奇。
先说「破破寺」里头的那个和尚，不务正业已是閒事，悠手好閒更是当然。可古怪的就在这里头，这麽一个不成器的烂泥最近竟是越发的潜心修行起来，还真是清水一柧，破席一张的面壁修行，也不带酒不带菜不带小男孩的，这般一关起门来就二、三十天的光景，那可真是教人肃然起敬！
这麽一个酒肉僧突然变了得道人，难道说每当西边出了太阳，六月下起雪来时怪事就特别的多？若是教个念圣贤书的先生来说，他也必给你背上一段「国之将亡，妖孽必出」上来，虽然只是他新造的字句，可念起来也满头头是道，带有一股古训的霉味。可这麽一个乾扁老皱的和尚又怎会是妖孽呢？倒是他带著徒弟水寂煞是可疑。只见他整天张著泛起亮光的大眼睛，取代了和尚的位置直往门外看，就知道此兆不祥。
可当此世道，若是得了天机的早已群作鸟兽散，而留下来为口奔驰的俗人又哪懂得防患於未燃的大道理？於是阁著也便阁著，就空出了一个妖孽窟，也没人在乎何种精怪会瞬时一跃而现……
「外边可热著呢，师父。」水寂把从外头带来的东西一个个收拾，一边又似是自言自语。「听说这麽的大热天，挡在江左的将士们都受不了，纷纷班师回朝要在皇城外守……啊啊啊，这麽热毒的天时到底何时才能过去呢？」
水寂一径的张嘴说著，突然又想到什麽似的停住了下来，他缓缓的抚扫著心胸，一圈一圈的到那水波止住了，才重拾回当初机灵的眉目。只见他灵巧的脑瓜转转，张头探视朝向和尚所在，未几又寻一块方布，拿捻起来就往和尚处走去。
「师父，外间虽是炎热，可这头的阴凉倒不可不防呢！来，披著，一会汗湿了，教风一吹就不好，还是先披著来防防风要紧。」水寂这般说著，一手却己经把布披挂上来，凉风一拂，和尚却像个入定的修行僧般视而不见，两手只管合得严实，直盯著破墙上的裂痕也不颂什麽经，只是尽情瞧向那片凄然看著。
水寂见了也不说什麽，左右瞧瞧看东西披得可好，别实了项针，又换过一盘凉水，卷起袖来随意的把室内的陈设换过位置，扬起尘来又用掌心抑下去，整理过窗户的角度又关门而出。和尚还是不作什麽反应，只是偶然眼睛眨一眨，驱走了扑面而来的苍蝇。
在外间水寂还是勤快的收拾著农具，浇过了水，把领到的米往米缸一藏，又不安的按著夹在腰间的碎银。这月来钱是越发不够用了，上边批得不准时不说，就是街上的物品也贵了很多，听说晚些还全都要徵作军用不予民间买卖，真不知要教人怎活……水寂胡乱的思索了一通，看到日影细移心里又著急起来。再过些时候便要夜行禁足，还真不知来不来得及给三妈带点东西，若是……
他边想边卷起袖来走，一声一声的叹息还来不及顶住红日，姣色嫣然的月就缓而掉了下来。水寂吹灭了寺中最後一抹红烛，摸著黑摄手摄脚的跳入被团中，还不忙留神察视著和尚状况。

只见墨黑中那个残影依旧，不过是教人巧施妙手，如同一尊放横的地藏像，单从直竖变成斜躺而已。那两手还是紧致的合著，两眼不舍的放著乌溜溜的青光，在夜色间把什麽都要映得清楚。要说伤心嘛？伤心。要说难过嘛？也难过。水寂正想拂被起来把他的眼皮闭上，那双眼睛中却泛起了红红烈焰。
还未等水寂呜呀一声，草叠的屋顶就首先扬起火来！四野突然满布了人声哭声叫喊声，生畜呜呜的啼叫尚自後院袭来，顶上已有星火缕缕掉落而下。水寂连忙扯了一张被子披在头上，一把就把和尚唤起要冲出重围。只见和尚脸上还是一般平静神色，也不知眼里在看的什麽，只是教人拉了就往这边走，扯了就往那边放的来得自如。
他随水寂赤足奔到外间来，一时又为前方倒下的颓圮坐困愁城。没路走，没道走，漫天是腥黑的火柱飞腾的箭，一切是这般不实而虚假。悲呼声、马嘶声，火灼的平原正在一家一家的屋顶上蔓延，最後就要使整个京城长满枯黑的长草。水寂焦懆的东张西望，牵著和尚的手只觉心慌意乱，也不知是为何事，也不知是出自何由，只是眼前的景象却彷如画卷中的地狱教人害怕。
这到底是出了何事？这到底是出自何因？好好的一个地方，怎生在一夜间就换了样子？……
就在不经不觉间，泪，流了满面。此时身边一个个残兵跑过，松散了的盔甲一动就碎下一大片来，乱步猛然的踏著踢著，嘴里却不忘失神的唤叫：「败了！败了！……」
「败的什麽？败的什麽……」水寂抓住和尚的手，偏身追在他们身後猛喊，他脸上经已沾了些许烟火的土灰，衣服亦显得凌乱不堪，只是那声音仍旧高昂雄厚，不死心的要去追寻一个绝望的答案。
两个身影牵著手跌跌碰碰的不知走在何方，突然一摔，蹼通都掉落在地上来。水寂还想要挣扎爬起，落在身後的声音却是这般徐徐念道：「亡了，宗国要亡了。」
新主初立三年，外忧内患，宗国到底是要亡了。
和尚脸上似哭似笑，却又是哭笑不得，两手深插入膝前的土，单在灼热的空气中缓过一丝冰冷。早知这一切如是，当初又何必精心布局，千思万虑，早知如是……千算万算，总归是算不著，算不著啊……
「哈哈，哈哈……」可笑，真个可笑！和尚在一片惨淡中唤起了笑声，当初一切的舍弃和痛苦如今都显得不值一提。宗国要亡了，要亡了，他为公子保住过什麽？他又为自己保住过什麽？如今这一切都是这般愚昧而不可触及的，和尚抱住身子自残土中站起，摇晃得有如火光般残灭不定。「哈哈哈哈……」
他又是笑了，名利、身份、立场，全然都不见了，消失了。和尚是这般一个愚不可及的人。自而为是，都怪他，自以为是的草草决定了一切。要想当初，如果，如果……和尚突然希冀的瞪大了眼，茫然的往两边转著头。如果，如果……
和尚遽然拔足奔动起来，要是能赶得及，他还是要往何处飞去，他还是要捉紧一些什麽。水寂的叫喊声，火烧的乾裂声，什麽惨不忍睹的风景以及其他都自和尚的五内飞掠而去，他直直的，直直的就如同目光般往什麽飞去……
此时一根乱箭亦直直的飞射而来。
你还问我心里装的是谁吗？
你……
我……
「师父！」水寂的惨叫到底赶上了。
那根箭竖著好看的翎尾直插入和尚的腰肚间，若是往时，自当有一方玉石碎开，盈盈的耀过最後的翠绿颜色，就在一片可惜和欣慰中完满结局。只是这一切都迟了一点，亦只需晚那麽一点，锐利精制的箭头已刺入肚皮肉中，刺开那五脏六府的郁结，把一片鲜活的颜色都在灰暗中跃跳出来。
舍得，舍得，不舍……怎麽得……
心里头所有的茫然都随风散开了，只剩得眼睛里乌溜的颜色还是这般直直的，直直的往前射去。和尚就站在那片小小的土丘上，缓缓的踏著散开的殷红转身，嘴角正要牵起一笑，瞬间，倾侧脱力倒下。
[完]
~~~~~~~ 【！！遵照传统狗血猪红任君选择！！】~~~~~~~~~
众［鼓噪］：这又是什麽烂结局！！！！～～～～ＨＥ～～我要ＨＥ～～
和尚：唉唉唉，各位稍安无懆～达令～你还不快出来为观众特别服务？！～～
公子［一脸涨红慌忙跑出］：是是是，宝贝～来，先啵一个～
和尚：唉呀，你好坏～［注意到观众青筋冒现］来，别玩了！来正经的！
公子［垂头］：是……
[罗曼蒂克MUSIC全开！~~]
[垂幕卷起，公子正在山岥抱起掩掩一息的和尚]
公子：噢！～达令啊达令～你的苦心我都知道了～［万分黯然状］你，你怎麽舍得离开我～～
［一滴倩泪悄然滴落］
公子[呼啸]：达令啊，达令，心肝儿！甜心！宝贝哦……
[泪流到和尚的脸上]
和尚［突然弹跳而起］：哗！你这什麽脏水！［手往脸上一抺］你这个混帐竟然把鼻涕都敢流下来！？
公子［惊徨失色］：不，我这是……
和尚［咬牙切齿状］：你命硬著是吧……
公子［且战且退状］：不，原谅我啊～～不～～～达令！～～～～
［台上一片混战］
［台下的观众正是百无聊赖，突然一声巨响震天——「鼓！～～～」］
展鹏［吓一跳］：北呼！你是怎麽了？
北呼［红起脸来］：我……我肚子饿了……
展鹏［一脸柔情］：饿啊……咱们去吃饭好了……好不好？
[北呼正要点头，突然有人抢白！]
绯七［撒野］：吃饭！咱肚子也饿了！我也要吃，寒鹭！吃饭吃饭！
寒鹭［一脸尴尬］：可是……剑是不用吃饭的……
若言［愤然起坐］：***你们吵够了没有！［怒目瞪视］真是不懂规矩！尼奥，我们回家吧！
尼奥［发狗疯］：汪汪汪汪汪汪汪～～～～～～～～
众：［默］
柏图先生［私语］：现今的年青人真可怕哦，哪像你般……［柔情蜜意］
柏图先生［深情回视］:对哦，这套烂片也真是的，又怎及你我万分之一～～
柏图先生：噢，柏图！
柏图先生：噢，柏图！
［啵啵啵啵啵啵～脱！～动～］
柏图小姐［老羞成怒］：够了！我受够了！我要回去了！～～～～～～你们这些混帐～～～～～～～～
［突然时空开始扭曲！！～～～］
众：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远在一方的尧冷峰茫然抬头］
尧：天啊……难道我又按错了什麽按钮……
【後记也是狗血的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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