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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找天堂  BY  五百香


序章

因为同年，所以他最常被拿来跟表兄弟晓做比较。

北海道和东京。

不管住的地方相距多远，但是同年又有血缘关系毕竟是不可磨灭的事实。

“……他也快到了吧……”

天生饶舌的友人手冢庄站在一旁叨念着。戴着近视眼镜的狩野五月，看着腕上那支手冢因为颜色不满意，而让给自己的崭新GShock电子表后，又朝私铁站口望去。

他已经五年没见过晓了。为了接人，五月还特地找出相本，翻出远亲结婚时、众人合拍的照片来温习晓的长相；不过，他没有自信能顺利问出他在北海道的近况。

“五月啊，你还记得他的样子吗?”

从在车站碰面起就不着边际地说个没完的庄，终于问到比较有建设性的话题。

比五月要高上二十公分的庄，有着一张与他轻佻语气极为相衬、乍看之下有点像混血儿的美貌。

有着修长身材和出众外貌的他，虽然年轻却已经是专业模特儿了。

“我事先已经看过照片，不过没什么信心。”

五月抱着手腕说。

庄不知道晓到东京来的原因，五月在犹豫着该不该告诉他之下，终究还是没说。

照晓的母亲、也就是五月的阿姨的说法根本就是家耻。

不过，把这件事在亲戚间散播开来的也是她。

所以，五月才会知道这件他本来不应该知道的事。

“你这个表兄弟长得像你吗?”

“不像。”

五月斩钉截铁地说。

从小时候起晓的性格就跟自己南辕北辙，连外表都是截然不同的典型。

五月记得在更小的时候，好像有人说过两人很像，不过两个有血缘关系的表兄弟，孩提时代看起来都差不多。

“晓长得跟七穗比较像。”

“那不就是大美人吗?”

明知道晓是男孩子的庄，还露出高兴的反应。五月不禁在记忆中搜寻，自己真的有告诉他对方是同性吗?

七穗是五月的妹妹，毋庸置疑当然是女孩子。

她比自己小一岁，跟庄一样是流行杂志的模特儿。

五月的身边会多是这类人，是因为母亲经营了一间模特儿经纪公司。

身材不高，又因为眼睛无法适应而一直戴着有框眼睛的五月，因为性格不合，所以从来没有以外表赚钱的机会。

“是啊，晓从小就长得出色。”

五月嘴上虽然这么说，却有点不甘地从鼻腔里哼了一声。

自己小时候也因为长相可爱而备受瞩目，不过只要有晓在场一切就不同了。

撇开外表不提，聪明的晓深知如何才能集大人的宠爱于一身。五月还记得，晓不知道利用过自己多少次来占尽便宜。

他的恶劣性格和醒目外表形成极为强烈的对比。

“我……已经五年没有见过他了……”

开始觉得不安起来的五月，抬起视线就看到一个高大的人影正从车站的楼梯走下来，他张大了嘴无法再说下去。

“来啦?”

不用听到回答，庄光看五月的反应就可以顺利找到目标。

狩野晓。

那是个拥有领导者的美貌及恶魔双瞳、如暴风雨般活生生的存在——

不顺的时候不管做什么都很背。

眼看着十七岁即将来临，也没做过什么值得歌颂的事。

反正没有他的话，不论到哪里都一样。

不过——。

“……搞什么……”

千岁机场的天空一片晴朗，蓝天白云。

在适合远行的日子睡过头，唾弃了在镜中的自己，也唾弃了到机场来送自己的父母，他什么都不要、真的什么都不要了。

在穿过云层破风而行的飞机里，他下定决心忘记一切。

——然而这里不是蓝天白云的千岁机场。

不是札幌，更不是北海道的某处。

他也不在。

这里只是下着倾盆大雨的东京，私铁线的高架月台。

天空笼罩着一片乌云。

晓不知那是相依为命似的拥挤在一起的建筑物的影响，还是阴郁不开的天空所致。这还是他从小学来参加远亲婚礼后，第一次到东京来。

无视于在四月寒空下吸着鼻子擦肩而过的路人，晓重新背好了肩上的运动袋。

在还不到下班尖峰时间的车站，就算快车到站也没有蚂蚁般的人潮。

不再眷恋雨水的晓，边思索着该去哪里买伞边朝着出口走下楼梯。

将也不知要把已经滑到鼻梁的眼镜推好、只顾着发呆的五月丢在一旁，庄径自走到迈开大步、从站口走出来的高大少年身边。

“晓。”

“?”

听到不熟悉的声音喊着自己名字，晓转过头来，看到对方是个跟自己差不多高、肤色白皙的美男子时，更是露出疑惑的神情。

“我还以为你是女孩子呢，害我有点期待。你是五月的表兄弟晓没错吧?”

“五月?”

看到两个帅哥凝聚了众人好奇的视线，红着脸的眼镜少年快步跑了过去。

“晓、好久不见了。还记得我吗?我是五月。”

虽然都已经自报姓名了，对方还是一副冰冷的神态；但是，五月却不在意地陶醉于自己这个表兄弟依然没变的美貌里。

在天窗遮盖的车站中，即使映照着混浊的灰空仍不失光彩的漆黑眼瞳；没有染过也没有脱色的天然黑发。

那覆盖着他白皙只有巴掌大脸型的头发，乍看之下似乎不怎么特别，但是具有创意的剪法却充分表现出他纤细的一面，没有任何邋遢和不洁的感觉。

尽管有相近的血缘，那跟自己悬殊、近乎完美的外表仍让五月又爱又恨，连他那还没完全发育的少年身躯，也充满了异样的吸引力。

最引人注目的还是他那压倒性的美貌。

由于母亲经营事业种类的关系，五月看多了外貌出众的俊男美女。如果晓只是一个单纯有着美貌的表兄弟的话，五月根本不肩一顾。

但是，他的目光、眼神、动作，在在充满了与生俱来的大将之风。跟庄一样，五月一眼就看得出天生有领袖风采的人。

“你在发什么呆啊?”

晓冷淡地瞥了同年的表兄弟一眼，用眼角余光向身旁的庄发出疑问的讯息。

“啊、我?嘿嘿，我叫手冢庄，跟你同年。”

庄满脸笑容地回答。

“叫我庄就行了。”

“哼。”

面对庄那亲切的言行，晓只是从鼻腔里哼出一声，连“多多指教”也懒得说。

“……你的性格还是没变。”

“你也好不到哪里去，还是一样那么矮。难道一点都没有长大?”

五月心情复杂地看着晓讥嘲的表情。知道说不过他的五月，只能无奈地跟庄交换一个眼色。

“你这人嘴真坏。”

嘴上责难的庄依然带笑地俯视着五月。

“像这么可爱的小鸟到哪里去找?你说是不是啊、五月?”

“神经病!”

不知道晓又要吐槽自己什么的五月，慌忙推了友人的手肘一下。看着把视线移向雨丝的表兄弟，五月又陷入混乱的思绪当中。

什么都不知道的庄又开始饶舌起来。

五月抓紧了准备给晓的伞柄咬着下唇。

——晓会到东京来的原因是跟同学发生了殉情事件，而且还是同性。

lLongDistance“欢迎——!”

一打开狩野家的大门，一阵喧哗的响炮、欢迎声，还有彩带，迎面而来。

“……我回来了。”

首当其冲的五月顶着一头彩带无力地说。

“咦?只有你吗?”

十六岁还在当名模时就生下五月的狩野家女主人——八千穗拿着响炮瞪大眼睛问道。

今年三十二岁的她不但姿色如昔，连身上特别强调曲线的紧身洋装布料也少得惊人。

看来她是不甘输给穿着凉鞋和细肩带上衣的十六岁女儿，而特别精心打扮的吧?

“哇、吓我一跳，没想到有这么盛大的欢迎。谢谢你啰，八千穗阿姨。”

看好时机，从呆站在原地的五月身后探出头来的晓愉快地说。

“讨厌!你这孩子好久不见怎么越来越帅了!”

把亲生儿子一把推开的八千穗，顺势搂住了外甥的脖子。

“就算分隔东京和北海道，你也不该五年都不来看我吧?太冷淡了。”

“我一点也没感觉过了五年啊，因为八千穗阿姨你一点都没变嘛!”

“嗯一你这孩子小嘴真甜，一定是个花花公子。”

“……”

听着晓明显吹捧的谄媚，五月沉默地开始脱鞋。

“你回来了。”

在一旁甩着空响炮的是五月的妹妹——七穗。

虽说是妹妹，但比自己足足高了十五公分的她，没一个地方看得出来两人是兄妹。

还在成长的身高及那双长腿的魅力，让五月痛感即使血缘也会有奇妙的差异。

“好久不见了，七穗。”

“是啊!”

高中一年级的七穗，是八千穗所经营的模特儿经纪公司{MADEINJAPAN}简称(MIJ)里的模特儿。那充满风格的仪态容易让人忽略她是Y世代的族群。

面对晓令人陶醉的美貌及高段的奉承仍不为所动，因为她也跟五月一样，深知这个表兄弟的真面目。

“七穗真是不懂人情世故。”

不满女儿简短招呼的八千穗说。

“她还是一样酷吧?”

“这就是七穗的优点啊!”

就像路边发的传单似的，晓贱卖着自己迷人的笑容。

“看到七穗就觉得东京女孩子的品味就是不一样。”

“你又来了。”

到底知不知道自己这个外甥的真面目，八千穗无意义地拍着晓的肩膀，就像被称赞的是自己似的满脸喜色。

“……老板、还有我啊!”

在晓背后慢吞吞地说着的庄跟着探出头来。

“你是不是兴奋到忘了我的存在哦?”

“当然没有啦!真是的，还跟阿姨吃醋。别担心啦，你永远都是我们公司的第一把交椅。”

看着两个站在门口的美少年，八千穗满意地频频点头。

“一个西式、一个东风，就好像东西合璧一样啊!”

“……又来了……”

五月边摇头边准备毛巾。

“晓、把行李给我，我带你去房间。”

“来、给我。”

五月把毛巾递给晓的时候，庄从中伸出手来。

“……什么?”

在八千穗面前尽量不显露出本性的晓满脸笑容地问。

“行李我来拿，我怕对五月来说太重了。”

一样笑容满面的庄，几乎是强硬地从晓的肩上抢过运动背袋。

“走吧!”

另一只空出来的手接过五月的毛巾，庄二话不说地往狩野家走去。

“进来啊!”

一脸酷样的七穗准备好拖鞋后,八千穗用着舞台剧超级巨星般的夸张手势，对着晓大叫：“WelcomeMyHome！MyDearAKIRA!”

有雨的气息的二楼房间整理得相当干净，充满了生活感。

“去年庄就住在这里。”

五月把行李放进衣柜里边说。

“他现在在这附近租公寓独居。”

“你们很要好嘛!”

晓面向齐腰高度的窗户，脸上浮起一抹无所谓的冷笑。

位于宁静住宅区的狩野家，距离私铁站走路约二十分钟路程，搭公车到市中心要四十分钟。

从晓房间左手边望出去，可以透过浓绿的庭木看到被雨打湿的步道。

这幢三层楼高的建筑物虽然已有五年历史，但从外观上看起来仍不失纯白的光辉。

充满欧风的外观一看就知道是从外国进口的建材，在白色栅栏和花树的隐藏下，这块在都市中已属难得的宽阔庭院，铺满修剪整齐的绿色草皮。

看着这个就算有金发父子一起游玩也不奇怪的幻想空间，晓端丽的嘴角不禁失笑。

“二楼也有浴室，你要不要先去洗澡?”

五月尽量自然地问。晓耸耸肩不置可否地说：“怕我冻死?”

“嗄?”

看到晓黑眸中冻结的寒气，觉得背脊一阵冰凉的五月不觉退后两步。

“你连‘在这里是不可能冻死’的玩笑都说不出来吗?五月。”

“你……”

这怎么能随便拿来开玩笑呢?五月把到口的话吞了回去。

晓在北海道的殉情事件就是在冰点下的户外发生的。

即使是听来的，五月也不可能拿来当笑话讲。

“开玩笑的。”

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晓就像刚才在车站一样，移开视线转过身向窗边走去。

光看背影怎么猜得出他此刻是什么表情?

像缓和无言的紧张似的，门边的电话响了起来。

“喂?”

五月赶紧接起电话，是八千穗要他们快下去。

“晓。”

“干嘛?”

“我妈叫我们下去，她已经准备好欢迎会了。”

“她真是个天真的女人。”

半嘲讽的晓转过头来。

“你先出去，我换件衣服再下去。”

“嗯。”

面对表兄弟冰冷的眼神和看不出任何感情变化的脸孔，五月无言地走出房间。

“跟态度这么恶劣的亲戚同居没问题吧、五月?”

“你在担心什么?”

听到站在楼梯边的庄这么问，五月不禁苦笑。

“晓只是嘴坏而已。小时候就算吵架他也绝对不会出手打人。”

“那是因为还小吧?”

俯视着娇小友人的头顶，庄难得地颦眉低语：“我觉得他很危险，还是别跟他有太多牵扯的好。”

“嗯。”

五月烦恼着该不该把事情告诉庄。

他觉得在晓不在的地方，把他的往事告诉别人是不太公平的做法。

庄虽然是个没什么偏见的人，但这个理由并不能成为免死金牌。

如果晓是为了遗忘才到东京，周围的人不想办法帮助他忘记的话，过去永远不会消失。

“别想那么多了。走吧!庄。”

笑着对庄说完后，五月先行走下楼梯。

五月不安的原因，大概是因为深知这个表兄弟要遗忘，需要花上比一般人更多的时间吧?

从远方传来车行声。还有雨声里混杂着不知道是哪家的狗吠声。

没有身在东京的真实感，让晓即使人在这里心也没有跟着追上来。

他放弃了一切——。

在一无所知的人群中过着什么都不去追究的生活，或许可以让自己一无所有的身体，得到暂时的解放。

但那不是真的自己。

他整颗心都已被他连根拔除。

什么都不剩了。

为了他而去打工存下来的钱，在用在他身上之前就被夺走。

为什么连这点东西也要夺走?

所以晓永远无法原谅夺走他存折的父母。

身体不是问题，不论相隔多远。然而，还是孩子的我，当时能帮得上他的也只有钱而已。

可是，他们不但夺走我的钱，还企图以距离来让我忘了他。

该陪在他身边?还是两人相携走向灭亡?抑或根本就应该在那个时候一起死了才对——?

晓无法在心中唤出那个唯一的名字。

他抛弃了、他把一切都抛弃了。

明知丢下他只会不幸，却还是孤独地放他一个人。

——钱。

起码能把钱留给他……。

“……”

不知何时被自己紧握的窗沿，发出惨遭压迫的声音。

发现自己太过激动的晓苦笑着松开手。

不管在泥淖中挣扎，或者牺牲他好不容易爬了上来的地方却还是泥泞。

自己的脑子、身体各个细部早就被他完全占据了——。

自己最重要的东西被污蔑、破坏，甚至消灭。

对于年轻的晓来说，要背负这些感情还太沉重。

他连自己扭曲嘴角泛起的苦涩都难以下咽。

跟外观风格一致，狩野家从装饰到实用品全都充满少女幻想的客厅，又让晓早就被毒液侵蚀殆尽的脑袋，分泌出大量恶意的荷尔蒙。

“阿姨，你的品味还是一样那么棒。”

不管在笑容之下含有多少嘲弄，晓没有笨到在即将成为自己投靠对象的大人面前显露出来。

“就好像是出现在杂志上的房子一样。”

“谢谢。”

虽然外表打扮总是不脱“高级俱乐部老板娘”模样，但八千穗还是打心底高兴似的从厨房推了餐车过来。

狩野家的厨房非常宽大，中间还用吧台隔成另一个餐室。

“我准备了许多好菜，你可要好好享用。”

“是你特地为我准备的吗?”

“我妈又不会做莱。”

边在餐桌上摆置着各类钦料的五月啼笑皆非地接口。

“都是叫外卖的。”

“对不起啊、晓，有点招待不周。”

吐了一下舌头的八千穗歉然地说。

”你也知道狩野家的女人代代都不精厨艺啊！”

“但这还是为了我而准备的啊，你为什么要道歉?我真的很高兴。”

看着餐桌上豪华的各式料理，晓笑着向八千穗点头道谢。

“谢谢你、八千穗阿姨。”

“不用客气。”

向香四溢的烤鸡及各式沾酱；新鲜的鱼贝类和丰盛的沙拉，以及充满浓厚玉米香，引人食欲的浓汤。高级的餐桌布上是洁净而璀璨的餐具，这顿刻意安排的餐宴并无任何缺点。

“我来帮忙。”

晓一脸笑意地走到正笨拙地切割着烤鸡的庄身边。

“谢啦！”

用虚伪笑容回敬晓的庄把切刀递过去。

庄那天生就色素较浅的茶色发丝，就像真正的混血儿似的有着自然的卷发，比起充满了东洋武士风情的晓，庄与这个家的少女气氛要适合多了。

“你们两个人站在一起真像一幅画。”

“阿姨，你别一直说了。”

晓含笑地以熟练的手法切开鸡皮，肉汁从切口滴落，窜升的热气中充满了香草的味道。

“手冢是货真价实的模特儿啊，我只是普通人而已。”

“我说的可是真心话哟!晓。”

又推了一些绿色餐具过来的八干穗再度强调自己的看法。

加了蔬菜调味沾酱的白色煎鱼盛在绿色餐盘上更显美味。

光是这些料理就知道花了不少钱，但就像家常便饭似的，没有人觉得那是刻意的奢侈。

脸上充满缺乏诚意笑容的晓，在心中暗自嘲讽，要是“那家伙”的话，只要花十分之一的代价，就可以做出比这好吃十倍的东西。

不过，他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想法。

“快点吃吧!”

一个人在餐桌坐定也不帮忙的七穗，眼光追逐着最喜欢吃的鱼。

跟把头发高高绾起的母亲相反，七穗有一头细长的大波浪鬈发。用蓝色无花纹的发夹把散落在颊边的发丝固定，白色T 恤搭配牛仔裤的打扮，充分显露她独特的风格。

不管晓在不在，她一样我行我素。

“你也帮帮忙好吗?七穗。”

让庄帮忙端一半出去，而自己也抱着鸡尾酒盆的五月，好不容易才从厨房里出来。

庄手上的是橘子等口味的各式果汁，而五月拿的是伯爵奶茶。只有这个是狩野家自备的饮料。

“好菜都上桌了。”

八干穗拍拍掌表示都准备OK了。

“那就让我们来举杯祝贺狩野晓来到东京吧!”

各自选好了果汁后，四个未成年加上一个大人围着长方形餐桌站好。除了果汁杯之外，庄还替每个人准备了一只香槟杯。

“嗯哼。”

举着杯子的八千穗咳了一声。

“为了我最重要的孩子们的健康、美貌、知性，以及晓无限宽广的未来干杯。”

“干杯。”

碰杯的只有八千穗和晓。

庄、七穗及五月都只是随便喝了一口后，就坐下来大快朵颐。

“这些孩子真是的，又不会不见了急什么呢?”

一口气喝完杯中香槟的八干穗抱怨地说。

“这就是世人所羡慕的年轻模特儿的真面目啊!”

“那全是你捏造的幻想而已。”

七穗瞪了母亲一眼耸耸肩。

“我可没有那种才能。”

“没有这回事、小七。”

八千穗用认真的语气强调。

“你既可爱，身材又高挑，更棒的是还充满神秘气息。”

“老板你真会说话。”

庄大口咀嚼着鱼肉说。

“明明是少女流行杂志的模特儿、却不擅微笑的七穗，居然被你说成：有神秘气息。”

“我可是认真的。”

噘着不脱落口红嘴唇的八千穗移开视线。

晓正默默地吃着盘中的食物。

他那与冷酷外表不相衬的旺盛食欲，让人联想到同年龄的活泼少年而钩起八干穗的兴趣。

“怎么了?”

发现一直凝视着自己的目光，晓吞下口中的鸡肉抬起头来。

“差点忘了你是左撇子。”

众人随着八干穗的话一起看向晓握着叉子的左手。

“有段时间我还被强迫矫正呢，不过我太顽固就是了。”

晓轻笑一下慢慢把叉上的肉送到嘴边。

看到他那被油脂漾得淡红的嘴唇，八千穗突发奇想。

“晓啊，你想不想当模特儿?”

“我?你说我吗?”

不知道是难以相信还是单纯的吃惊，晓又重复问了一次。

“八干穗阿姨，你是认真的吗?”

“当然是认真的啊！”

“我没有那么厉害啦!在人前又没什么好笑的，我实在笑不出来。”

“……”

晓推托的话听在五月、七穗，甚至是庄耳里，都相当不以为然。

“放心好了，我不会让你做太多需要扮笑脸，或太麻烦的工作。”

“我们公司最多的case就是杂志。在以青少年为取向的流行杂志里，我们公司的模特儿都会被重复地使用。”

八千穗看向庄挑了一下下巴。

“像庄，虽然也在男性杂志上担任模特儿，但主要的工作还是以女性杂志鸟主。不但可以增加女性的支持度，就算是目前没什么兴趣的工作，将来可能也派得上用场。”

“话是没错……”

晓歪着头困惑地微笑。

“我对于模特儿这个工作还是没有概念。”

“做了就有概念了。”

八千穗探出上半身认真地凝视着晓。

“我刚才也说过这个工作最重要的就是气质，在这方面你绝对有过人的条件。”

“妈，你别勉强他了。”

五月啼笑皆非地说，边把被蒸气弄雾了的眼镜拿下。他那微倾着头擦拭镜片的模样，跟狩野家强势派的女性们比起来，当然是柔和多了。

“我觉得晓不适合。而且，他才刚到东京来就提工作的事未免太早了吧?他又不缺钱……”

“钱?”

好像突然产生兴趣似的，晓停下手看着八千穗。

“可以赚很多钱吗?”

“工作当然有薪水。”

被晓突如其来的问题吓了一跳的八千穗，有点困惑地回答。

“不过，有时要看工作的内容而定。如果是人气模特儿的话，或许可以拿到以一个高中生的零用钱来说，算过多的酬劳。”

“哦……”

垂下浮现冷酷光芒的眼睛，晓装作一副兴趣缺缺的模样。

“你要是肯答应进我们的经纪公司，八千穗阿姨可以帮你安排收入不错的工作。”

“妈。”

五月有点责难地暗示母亲不该轻言承诺。

“你又不缺模特儿……”

“有好的人才谁不想要?”

“我真的能胜任吗?”

“当然可以！”

看到似乎有点动心的晓，八干穗提高了音量。

“交给阿姨了!我一定会让你变成—个日进斗金的名模!”

“……那我试试看好了。”

“晓?”

刚才还一副没啥兴趣模样的表兄弟，居然这么快就改变了心意，五月不禁讶异地看着他。

“你怎么突然有兴趣了?”

“好像很好玩嘛！”

说着没有人会相信的理由，晓的脸上是一抹矫饰的微笑。

“既然要打工当然要选酬劳好一点的。”

“为什么?你真的那么需要钱?”，五月不解地问。

“报酬虽多，但是相对的工作也不轻松啊。当一个模特儿必须注意到很多细节，连时间方面也不像一般打工那么好控制……”

“只要钱多就行了。”

不小心泄漏出本意的晓掩饰似的垂下眼睛。

众人看着晓漆黑的头顶，不经意地交换了一个眼光。

从遥远的地方抛弃过去而来的晓在想些什么、感觉什么，在场的恐怕没有一个人能够了解吧！

装着春夏服装及一些小东西的纸箱不过三个。

把它们一个个打开整理好了，加上房里的衣柜、单人床、置物架、书桌等等，在八坪大的房间里显得相当简单。

就跟自己的心情一样，晓抛开一切，连北海道的老家也没有留下任何东西。

决定到东京来的时候，晓就把家里属于自己的东西，一件不留地处理掉。

大至书架，小至文具，他不想在父母身边留下自己的任何痕迹。

直至看到他把自己小时候的照片全部抓出来一张张撕掉后，母亲才哭着把其他的照片和录影带等记忆藏起来。

毕业纪念册、小时候得过奖的裱框水彩画，连自己最宝贝的CD和音响也全~丢了。

在几乎冻僵的寒风中，流着汗把所有东西舍弃之后，晓惊讶地发觉自己除了他之外，好像真的什么都不想留了。

——晓一个人坐在床缘，听着绵绵不绝的雨声。

他一向惯用的左掌心里什么都不剩。

他试着紧握一下，只能回忆起那家伙的余温。

同样是男人，所以就算握得再怎么紧他也没有怨言。

但是，如果过于粗暴的话，他好像会半怒地试着开始抵抗吧?

潜藏在记忆中的愚蠢小事与其说是恋人间的秘密，还不如用过分要好的友情来形容还比较恰当。老实说，那家伙并不是那么喜欢做爱。

然而，拥抱之后，他就会像发了狂的机器人般违反自己的机能构造，沉醉在甜蜜的快乐里。

十六岁的身体已经熟知**。

不管是他或自己。

已经丢得什么都不剩，却只有他还清楚地印在自己脑侮。只有跟他的回忆仍可清晰忆起。

用力抱住他的时候那纤韧肉体的触感，在黑暗中无法清楚窥伺的隐秘入口。

明明是同样的身体、同样的机能，他不明白为什么就是不能真正的合而为一。

“晓，我可以进来吗?”

八千穗的声音打断了晓的思绪。

“请进。”

晓松开紧握的拳心．站起来走到椅子旁边。

“哇!你已经整理好了?”

八干穗环顾室内眨着大眼睛说：“还需要什么东西吗?”

“没有。”

晓微笑摇头。

“你该不会是担心我吧?”

“担心?”

“怕我会不会自杀?”

“怎么可能！”

八干穗耸耸肩，走到因为下雨的关系而夜色提早来临的窗边。

“我不知道姊姊是怎么想的，但我不认为你是那种毁灭型的孩子。”

“是吗?”

看着表情凝重的八千穗，晓还是维持着表面上的微笑。

“那你为了什么来找我?”

“嗯，就是刚才在饭桌上说过的事。我是认真的哦！”

“就是当模特儿?”

“是啊!怎么样?你真的有心想做吗?可以赚不少钱呢!”

“你不问我为什么那么需要钱?”

“你是想给喜欢的人吧?听说你打工的钱全被姐姐拿走了。”

扭曲着红唇的八干穗皱着眉头说：“我看你也不会把需要钱的原因告诉我。”

“建议我父母让我到东京来的人不是你吗?”

“是的。在我十五岁到东京来和要生五月的时候，姐姐都只是反对，根本不听我解释；所以，我想她可能也不会想知道你的理由。要不是她想拉开你们的距离，根本就不会接纳我的提议。给你造成困扰了吗?”

“怎么会?”

带着若有似无的微笑，晓静静静地垂下眼睛。

“我不要钱——，已经不需要了。就算有……也没有可以给的人。”

“但是，你不是想给他吗?”

八干穗不晓得那家伙的事，当然也不知道晓为什么那么需要钱的理由。

她只知道生活富裕但在金钱方面却满节制的晓，为了喜欢的人去打工存钱，绝不是只有谈情说爱这么肤浅的理由。

听姐姐的说法，他们好像偷偷租了一个房间，一到假日必定两人一起度过。

然而，站在眼前的这个人，却一点也不像会跟人过着甜蜜半同居生活的样子。

八干穗对于自己这个聪明、教养好，还有出色外表的外甥究竟谈的是一场什么样的恋爱当然有兴趣，但她也深知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

虽然，她无意跟自己十七岁的外甥尔虞我诈，但是要装傻在孩子面前就已足够。

“我想你大概不会把需要钱的理由告诉我吧?”

“如果钱能够解决一切的话……”

承受着跟他分开后那种虚无感的晓，无意识地喃喃自语。

“如果能用钱来交换的话就好了……”

“……他很爱钱吗?”

八干穗皱着居心发出单纯的疑问。

会跟身为高中生的恋人要求大量金钱的孩子，恐怕不是什么好对象。

同性恋或早熟的恋情对八千穗来说都不成禁忌。

她在十六岁就生下五月，对方还是个有妇之夫，现在也还维持着关系。她从一开始交往就知道，对方无意为了自己舍弃家庭。

唯一的后悔就是，在自己年轻时所产下的孩子承受了过重的精神压力。

不过，到了能够自己承担责任的年龄之后，当初的悔恨也不过是一种仪式而已。

“……他只是喜欢我……”

看到自己阿姨脸上不可思议的表情，晓赶紧重新戴上面具。

“我可以当模特儿。”

“真的……?”

“是啊，其实我本来就有打工的计划，而且一个全新的世界对我来说或许更有趣。”

“是吗?”

看到外甥不想再度打开心房的表情，八干穗也只好放弃探索，把打工细节详细说了一遍。

接着又告诉他晚上到外面吃饭后就走出了房间。

她还希望晓能挽留自己多说一点．但是他一点动静也没有。

“妈妈，你又去游说了啊?”

八干穗一走出房间就遇到从厕所出来的五月。

“你真是有够痴缠的。”

“有什么关系?反正他也需要转移一点注意力。”

“他答应了吗?”

“是啊！”

八干穗靠在楼梯扶手旁压低声音说：“小五啊，你在学校可要好好照顾晓哦！”

“我想不用我照顾，晓也可以适应得很好吧!”

耸肩的五月镜片下的眼神只有消极的反应。

“我觉得应该没有札幌的阿姨说得那么夸张吧?了不起只是几天没回家而已。”

“事情真的有发生啦!”

八千穗边强调着，眼睛还边瞥向晓的房间放轻声音。

“他不是那么轻易会吐露心事的人……。我怕他会在我们看不到的地方．受到什么影响而爆发出来就可怜了。”

“哦。”

原来你还知道嘛!五月不得不佩服自己的妈。

“我该不该把真相告诉庄啊?”

“我觉得还是别到处说比较好。”

“话是没错，不过晓一旦要当模特儿的话，跟庄接触的机会就多了……”

“……是啊。”

八千穗想了几秒钟立刻点点头。

“庄那里就交给你了。我想那孩子做事还有分寸，应该不会胡乱说话。”

向儿子挥挥手，八干穗走下楼梯。

“……”

目送母亲下楼的五月神情复杂地看着表兄弟的房门。

而且，还是自己那不可一世的表兄弟晓……。

“……真是的……”

觉得自己还是不要知道太多比较好的五月转回头。

反正一切都过去丁。

——当时的他是这么想的。

连晓自己也这么认为……。

2MellowMemories私立华总学园——如同其名，有许多提早进入社会，并有着醒目职业的学生就读。

偶像、模特儿、演员等在演艺圈发展的学生人数，就占了各学年的三分之一。

由于国中部和高中部刚好各据道路两侧，所以有时在门口等待偶像出来的迷哥迷姐们，常会妨碍到一般学生的出入。

姑且不论其他方面，以这所学校学生的程度来说，出了校门之后也很难对社会有什么贡献，所以入学考对于在北海道就读升学学校的晓来说，非常轻松就应付过去。

开学典礼那天，也是被编进二年级的第一天，晓就在校门口体验到难以言喻的异样感受。

对于学生的演艺活动采取宽容态度的校方，连校规也很有弹性。不只染金发，还有穿着整排耳环的学生。

一进入校门看到满头金发的男学生与自己擦肩而过，晓很难不露出讶异的神情。

“慢慢习惯就好。”

走在晓身边的庄轻松地说。

“我们学校不干涉学生的发型和化妆，校规根本就可有可无。”

“……”

没什么认同表情的晓只是看了庄一眼仍默默地走着。

“庄，你就忍耐点应付他吧!”

语气冷淡的七穗面无表情的模样，一点都不像当红模特儿的美少女。

“这家伙有双重人格。虽然他只把我们当作路边的石头，但还是需要朋友。”

“谢谢你亲切的解说。”

晓故意给了七穗一个公式化的笑容。

这时有个人出来挡住了这个醒目的团体。

“早呀!”

光是听那从鼻腔里发出的黏声，就可以猜出来人的个性。，站在他们面前的是个有着一头咖啡色长鬈发，像洋娃娃一样的美少女。

“哦~这就是传说中的学长啊！”

“也美，你们低年级的开学典礼不是昨天吗?你今天来做什么?”

……垂着肩膀的五月扶着镜架开始头痛起来。

“当然是来看传说中的转学生啊!”

这个叫做也美的美少女带着亲卫队，毫不隐藏自己傲慢地打量着晓。

“晓，她也是我们家的模特儿，叫做西胁也美，小我一岁。”

五月不得已似的向晓介绍眼前这位美少女。

“也美，他叫做晓、狩野晓。是我从北海道来的表兄弟，拜托你可别欺负他。”

“我怎么会欺负他?”

也美笑着让出一条路。

“好像没有那种价值。”

她转过身去还跟亲卫队揶揄地笑了起来。

毫不在意的晓只是笑而不语。但是，五月知道那正是台风来临前的征兆，他觉得胃好像要抽痛起来了。“晓啊，她对谁都那样。”

“然后呢?”

“……你别理她就好。”

“你放心好了。”

把视线从五月担心的脸上移开的晓低声说：“不管是谁我都不想再惹麻烦了。”

慌张的脚步声从走廊上传来，随着门被拉开的声音出现一张气喘吁吁的脸。

“岛津，他来了!”

在教室里成群的男学生一起望向声音来源，随即又同时转向已经坐定的少女。

“哦。是什么样的人?”

不太起劲的少女歪着头问，她乌黑的发辫在丰满的胸前摇晃着。一双杏眼让人印象相当深刻的她，头小得在男人两手的盛载下都还绰绰有余，当然脸型也是同样比例地小巧。

那是张集可爱与美丽于一体的纤细美貌。

“虽然不是值得你注意的对象，但是一年级的西胁却刻意出来迎接……”

犹自喘着气的少年走到少女的座位边搔着头说。他有着高大的身材和健康的皮肤，看起来应该是个条件不错的男孩子。

而且，围绕在少女身边的，都是一些长得还不错的少年，可以说是男性亲卫队。

“也美吗?那她一定给了他下马威吧?不过，听说他从今天起已经要开始工作了，条件应该不差。”

少女的声音让在场的人几乎全都为之倾倒。

她有一副以少女来说太过低沉的嗓音，虽然跟她醒目的美貌不太搭调，但却形成另一种异样的魅力。

“看过照片的人都赞赏有加啊!再加上他又是七穗的表兄弟，有惊人的美貌也不足为奇，难怪也美会针对他。”

“七穗的表兄弟也是五月的表兄弟啊！”

“你们太不了解五月的优点了。”

苦笑的少女优雅地起身。

站起身来的她身高跟周围的少年并没有太大差距，在没有穿高跟鞋的情况下，以一介高中女生来说算是相当高了。

“岛津啊，你喜欢像五月那种矮冬瓜吗?”

“没想到你的品味这么差。”

“那是我的自由。让开!”

少女命令着像是堵住路不让她离开的少年们。

“难道你想专程到低年级的教室去看他?”

“不好吧?没有必要劳烦女王陛下亲自出马啊！”

“反正在工作场所也会遇到，你没必要自己去。”

“要是跟着西胁那种小人物的背后走，可会威严尽失。”

“吵死了。”

挥挥手示意他们让路的少女，率领着一群少年离开了教室。

走到教室附近，少女立刻听到窃窃私语的声音。

“喂喂、有没有看到?”

“好帅哦…!我已经变成他的迷了。”．“他一定会踏入演艺圈吧?”

“听说一年级的西胁也美已经去示威过了。”

“她好像在七穗出道的时候，也做过同样的事吧?”

“他不知道有没有女朋友?”

“跟七穗还挺相配的。”

“来发起亲卫队好不好?”

这种种私语似乎都跟少女来访的目的联结在一起。

少女停在已有围观人群的低年级教室门口。

“能不能让一下?”

少女一开口，原本拥挤的人墙突然让出一条路。

“是岛津学姊耶!”

“女王陛下亲自光临……”

“钓男人来了。”

“要是丢脸的话可好看啰”

这些评价当然也传到了少女的耳里。

“五月。”

少女不为所动地叫着小自己一岁的朋友名字。

站在窗边座位前的五月一听到少女独特的呼叫声，立显露出像是吃了什么怪东西似的讶异神情。

知道五月不会自动走过来的少女，径自走进低年级的教室里。

在自己班上就受到如同外国人般的对待，更别说在其他班了。然而，少女仍旧神态自若。

“就是他?”

少女走到呆立不动的五月身边，俯视着高大身躯塞在狭窄座位里的少年端正的美貌。

“……晓，她也是我们家的模特儿，是高我一届的岛津风铃。”

“早啊!”

风铃对着一脸深不可测微笑的少年绽开如花的笑容。

“风铃，他是狩野晓，我的表兄弟。”

五月不起劲地介绍完，晓站起来向风铃伸出右手。

那是面对也美时完全不同的尊重态度。

“请多多指教，学姊。”

“别客气。”

风铃优雅地握住他的手后，四周响起了震耳的惊叫和欢呼声。

“你真受欢迎。”

“不是我，而是你。”

“我不这么觉得。”

“……”

无言地听着他们言不及义对话的五月，向旁边的庄瞥了一眼。

“学姐，你该不是特地来看晓的吧?又不是西胁。”

“是啊!”

风铃虽然比五月高，但面对高大的庄还是不得不仰起头回答，期间仍跟晓握着手。

“老板告诉我今天要跟他一起拍照，你不是也一起吗?”

“因为，今天是晓第一天工作，所以老板特别选择熟人较多的部分吧！”

抱着手臂的庄俯视两人还握在一起的手说。

“所以，我才会特地来看老板亲自挑选的人才啊!平常的她连七穗的工作都不会太关心，没想到这次却这么慎重。也美也是同样的心态啊，要不然怎么会专程来看?”

“因为我是外行人。”

在五月和庄说明之前，晓主动开朗作答：“我知道八干穗阿姨开设模特儿经纪公司，也知道七穗从事这一行。但我在札幌只是个平凡的高中生，对于工作的事一无所知。西胁同学也只是好奇罢了。”

“哦、你来自北海道?难怪皮肤这么白。”

看着晓白皙的手，风铃用着不像高中生的成熟笑容回答：“工作的事我可以教你。”

“谢谢你。我在乡下也没什么朋友，真高兴有你陪我玩。”

没被风铃的魄力压倒的晓回以灿烂的笑容。

“……”

五月和庄心情复杂地对看一眼，无言地沉默下来。

上课铃声响了，围观的人陆续散去。而晓和风铃还握着手像好友般愉快聊天。

在开学典礼结束后回到教室的途中，到了厕所才好不容易跟晓独处的五月，还是下定决心把话说清楚。

“晓。”

转过头来的表兄弟眼神里尽是冰冷。

“我知道你有双重人格，但是能不能请你好歹在学校的时候，表现出你的真意?”

“好歹?在学校的时候?”

晓故意弯腰把脸凑向身材矮小的五月。

“你喜欢我什么态度呢?五月。”

“最起码你也不要好像作公关一样啊！”

尽管在心里流着冷汗，五月还是深深吸了一口厕所清香的除臭剂，试着大声说：“你别看也美那样，其实她是很纯情的，也不懂搞心机，且在业界有敌我意识是应该的。不过，看到你明显不理睬的态度，她大概也不会去招惹你，只是你太会装温柔了。说到风铃，她在我们家那一群模特儿中是男女关系最乱的一个，也就是说，不管是哪个模特儿都少不了麻烦，你明白吗?你别再去招惹那些女生了。”

“我不讨厌“麻烦”啊，而且不是我去招惹，是她们自己来找我的。•嘲讽般轻笑的晓冷眼看着窗外的春意。

“你不用担心，要殉情我也会选对象的。”

“晓……！”

没想到晓会主动提起这件事，五月登时傻了眼。

“你在北海道该不会也是因为喜欢“麻烦”才惹起骚动……““哈哈哈。”

五月的疑问被晓的干笑声打断。

“晓……!”

要跨出厕所的晓被五月叫住。

“你还记得对方的事吧?那……”

“你知道什么?”

冰冷的笑和冰冷的语气。

留下足以冻结人心的回答、晓头也不回地径自离去。

“……”

没有力气追上去的五月只能叹息地洗着手。

“你没事吧?”

随后进来的庄看着镜中五月的脸。

“五月?”

“……我无法想像自己跟他居然有血缘关系。”

五月对自己在镜中无奈的表情回答，开始认真考虑有没有必要照顾他。

“我完全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你是不是太过在意他了?”

“但是……”

五月把晓的过去告诉过了庄，想起他当时给自己的忠告，五月的表情不禁黯淡下来。

自己那聪明的表兄弟的确做什么都行，即使受伤也能当作再生的动力而变得更坚强。

但是，问题就在他的聪明。五月总觉得晓是不适合谈恋爱的人。

然而，他还是不想让自己太投入去照顾他。

“……需要帮忙的是我啊……”

在充斥着性格突出的模特儿的环境下，为什么自己还得做着像经纪人一样的事呢?

五月真想把一切都放掉。

“我不是在帮你吗?”

在镜子里瞪了说得轻松的庄一眼，五月深呼吸了一口气。

五月下定决心一定要找时间跟母亲好好商量一下，每次都因为忙于课业，而忘了提的那个应付模特儿在校状况的打工给付。

***没有对有如灼热阳光般照射的强烈打光有任何不满的模特儿们，进行着自己的工作。

摄影棚内的气氛虽然平淡，但还是一如往常般弥漫着静谧的热气。

摄影师及助手、各模特儿的造型师、经纪人、流行杂志的编辑、业务等等，都是参与这些平面世界的一员。

“OK，结束。”

拍完最后一张底片的摄影师拭掉额上的汗说完后，举着打光板及拿着试拍照的助手们一起大叫“OK”。

“太好了!你们的表现真的很棒!晓和庄辛苦你们了!”

背着小皮包、单手拿着矿泉水的(MIJ)经纪人飞鸟和贵子，轻快地走到结束工作的模特儿身边。

“来、拿去。辛苦啰！”

“谢谢。”

接过冰凉的水瓶贴在脸上的晓松了一口气似的点点头。

“风铃，辛苦了。”

“也美表现得很好哦!”

少女们的经纪人熟练地照顾她们。

“晓，待会儿见啰！”

从头到脚就好像火焰般一身红的风铃，向晓挥挥手后就先行离开。

晓加入这个圈子已经一个月。到现在也美还是用同样高傲的态度，连七穗都不搭理地消失在休息室。

“看不出才开始一个月吧?菱沼先生。”

包括晓和庄在内，担任数位少年模特几经纪人的和贵子是二十七岁的单身贵族。虽然身材娇小，但是爆发力十足。

“是啊！”

明明禁烟却还是点起一根烟的摄影师菱沼健吾，慢慢走近和贵子。

“真的很不错。不管是身材或外型都是难得的人才，不愧是八干穗总裁，眼光的确独到。完全看不出是才入行一个月的新人。”

三十四岁的他有着一张表情夸张的深刻轮廓，如果加了胡子的话，更有亚热带人种的风情。连身材都与日本人相去甚远，比高大的晓及庄还要高上几公分。

“他跟庄的典型完全相反，很受读者欢迎，已经有慕名信来了呢！”

一旁的杂志编辑也心有戚戚焉地附和。

“谢谢大家。”

跟穿着漆黑西装的庄相反，身着白色休闲西装的晓隐藏着内心的冷嘲，装出礼貌的样子道谢着。

“反正还只有一个月，只要表面做得好就可以交差了。”

像看出晓潜藏态度似的，虽然脸上带笑口吻却有几分冷淡。

“大师您真会开玩笑。”

和贵子颦眉抱怨。

“刚才称赞的人可是您啊!”

“飞鸟啊，你也知道模特儿不是靠脸就行的吧?虽然晓真的很像王子。”

“有哪里不妥吗?”

边开着矿泉水，晓装出这个年龄应该有的不安问道。

“他还不太习惯，有时候还是会有点绑手绑脚。”

“不管在眼神或表情上，都应该表现出十七岁该有的青春爽朗才对。”

叼着烟的菱沼走近晓身边凝视着他漆黑的瞳孔。

“你如果打算长久经营这个工作的话，想法必须改变。”

“大师，现在讲这些还太早吧!”

比起其他工作人员尴尬的视线，和贵子首先拉高音调发难。

“你们两个先去卸妆。”

“走吧!”

知道和贵子用意的庄假装若无其事地催促着晓，两人消失在跟风铃等人完全反方向的长廊尽头。

“……大师，您吓死我了。”

“忍不住嘛，不好意思。”

目送少年们离去的和贵子瞪了菱沼一眼。他苦笑着吐出一圈白烟。

“我不会对没有才能的人说重话。”

“他长得够帅，就连表情也不像才人行一个月的老练。”

杂志的业务在一旁说出感想。

“他虽然会做表面功夫，但并不一定不好。”

“表面功夫在这个业界是很重要的。”

坐在工作人员准备好的折叠椅上，菱沼边喝着预备好的咖啡边把烟灰弹进烟灰缸。

“我想总裁应该看得出来。可是，太过聪明也很难搞。”

“所以，才拜托您别把这种事随便挂在嘴上啊！”

把手指放在唇前的和贵子蹲了下来。

“您承认他有才华吧?”

“当然。”

“那就好好培养他。”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我只能照办。”

微笑的菱沼随即跟编辑和业务聊到别的话题。

看到话题从晓身上移开，和贵子松了一口气地低头看着刚拍好的照片。

站在纯白背景前的男女模特儿们。

居中的是一身火红的风铃，男性只有晓和庄。少女群中除了七穗和也美之外，还有其他隶属于(MIJ)的模特儿们。

这是一张拍得很棒的照片，摄影界大师菱沼的功力果然不凡。他镜头下的少男少女永远有一种独特的魅力。

由于突出的个性，即使在模特儿群中也特别醒目而破坏了服装和小饰物感觉的风铃，也跟照片中的世界配合得恰到好处。

反而是不太有自我主张，只要可爱就好的也美，忠实地衬托出风铃的存在。

庄还是一如往常。扮演着在少女杂志中不可或缺、高大夫帅的白马王子角色。

七穗也一样。虽是正统派的美少女，但在菱沼的镜头下竟也捕捉到了她强烈个性的一面。

以七穗的个性来说应该比较适合动态的表现，但是她本人却只想做一个平面的表演者。

而晓，的确如菱沼所说，他有点心不在焉的感觉。

乍看之下，他那帅气而英挺的美貌确实有王子殿下的风范。

包里在白色高领之下的颈项长得令人吃惊，肩膀的线条不但优美，连结到腰部的青涩平衡感，都有一种少年特有的危险魅力。

然而，一连串照片看下来，晓充其量只是个美丽的玩偶。跟专业的庄比起来就显得内涵不足。

再这样下去的话，就如菱沼所说，要成为专业模特儿的机率并不大。

“飞鸟小姐。”

“啊、准备好了吗?”

听到七穗声音的和贵子转身一看，庄正戴着手表走过来。

“也美呢?”

“她马上就来。”

“那晓呢?”

“他已经走了。”

庄耸耸肩，用下巴向出口处扬了扬。

“走了……?他一个人回去吗?”

“应该是吧?”

“他到哪里去了?”

看到七穗可有可无的态度，和贵子小心翼翼地问。

“岛津来了之后就一起走了。”

“那个花花公子。”

刚好跟经纪人一起过来的也美不屑地批评。

“两个人一起走了啦!”

也不用问他们要去干什么。

去跟菱沼打招呼的也美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八千穗曾经严重交代和贵子别让晓太自由行动，庄也被五月托付要照顾晓，，至于七穗也不可能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该怎么办的三人只能面面相觑。

***看到黑暗中人影浮动，风铃反射性地去看时钟的数字。

上了萤光的指针，明示着天尚未开光的讯息。

“……怎么了?”

风铃沙哑地问。影子转过身来。

“我要回去了。打扰你了。”

听到那柔软却又清醒的声音，才让风铃想起自己的枕边人是谁。

“回去……?你不是要住下吗?”

风铃揉揉惺忪的眼睛想要起身，却被一双男人的大手轻轻压住了。

“下礼拜见了，晚安。”

“……晚安……”

虽然想送，无奈睡魔仍挥之不去。

自己最新的恋人并不是会计较送与不送那么度量狭窄的人。

“我的钥匙放在门口的音乐盒里，你可以顺便带走。”

“好。”

听着卧室的门关上，还没听到脚步声走远，风铃就已经再度沉入梦乡。

锁上门后，把勾着可爱钥匙圈的电子锁塞进外套口袋的晓，揉揉酸痛的脖子坐进电梯里。

从透明电梯看出去的景色像污浊的沉淀一样。

由于睡眠不足的关系．电梯门都开了，晓还是懒得出去。

他将背一挺走出电梯后，门立刻关上。

就像在说着这里不是适合你的地方一样，晓嘲讽地扭曲着嘴角。

晓在只有有钱人才住得起的豪华公寓房间里和风铃做爱。

虽然认识只有一个月，但是一开始就有预感会跟她演变到这一层关系。

——距离最后一次做已经有半年以上了。晓被眼前的幻影所困扰着。

他们在外表上一点也不像。

那家伙是个再“普通”不过的男人。

然而，他还是无法放弃寻找。

那张刚好可以容纳在自己掌心中的小脸、立即有反应的地方、重叠在腿上的力量。

“为什么?”

或许是要求太多次了吧?风铃终于睁开眼睛问道：“你真的这么喜欢我的声音?”

——是的。

第一次见到她就觉得声音好像。

那以女人来说太过低沉的音质，在男人身上却有另一种娇柔甜美的风情。

但是，越听她说话却越觉得跟他完全不同。

他不会这么说，更不会这么想。

笑声，高潮时的声音。

有时会故意惹他生气而大吵—架。

明知道赢不过，他依旧勇敢面对。

他明明不能忍受无理的事情，却宽容自己的亲人，对迎面而来的敌意宽大无比。

忍、不断地忍，忍到濒临破碎，还是不停地忍。

“对不起。”

走到大马路上的晓向送报生问路。

到狩野家好像要走上两站左右的距离。

他不想搭计程车，现在他不想跟任何人说话。

与其走到车站还不如走到宿舍，反正今天是周六假日。

他想像一滩烂泥般地睡去。

还残留在手腕上的，比自己大一岁的少女体香和柔软触感。

然而，为什么还是觉得他比较好?

修长的手臂和腿都有着男人与生俱来的力道。

他不是人妖，而且他从来没说过想变成女人。

如果他是女人的话，自己这段恋情可能会谈得比较顺利吧?

然而，如果他是女人，平凡又没有特长的他，或许在遇到自己之前就会选择比较轻松的人生吧1就因为他是男人，所以不想依赖任何人；就因为他是男人，才能承受比纤细手腕还要重的压力。

他想起自己那个没神经的表兄弟说过的话。

他知道对方是出自一番好意，但那只是多管闲事而已。

他不相信任河人，也不期望别人来了解自己。

他连最重要的人都不相信啊!到最后关头背叛的人还是他。

——不知道低着头走了多久。

从不知名的方向射过来的阳光，把晓的影子投射在柏油路上。

他抬起头来，几度梳理自己紊乱的头发。

眼泪几乎要夺眶而出。

在还没见到他之前，他一直忘了怎么哭泣。

有时光是想念也会让他泪流不止；在拥抱他、知道他的心情之前，自己和他也只会掉着不甘而悔恨的眼泪而已。

他好想死。

大人们全都搞错了。他们两个在当时都没有真正想死的念头。，“能死”和“想死”的意义是不同的。

现在则是想死。

看着过往的车辆，从天桥上一跃而下，死似乎很容易。

恐怕没人会告诉还在北海道的他吧?也不会通知他来参加葬礼。更别说是让他来扫墓了。

要是真有灵魂的话，他一定会迫不及待地变成鬼吧!如果有守护灵的话，他一生都会守在他的身边。

他要把所有掐住他脖子的恶魔全都咒死，让他永远只知道笑，就算没有自己守护，也能幸福一生。他有自信自己做得到。

“……再这样下去……除了死我还能做什么……?”

不觉脱口而出的晓，快步寻找天桥。

连最后都见不到他。

没有人会允许他们相见，连自己也不能。

所以，最后残存在自己记忆里的，只有在桥下他那失去意识，被打得伤痕累累的小脸。

从胆小的护士手上接过那写着他一手丑字的纸条。

——我们不能在一起，会毁了对方。分手吧!你千万别死——。晓的泪水晕散了那有如蚯蚓般扭曲的字体。

别死!千万别死!他为什么不说一起死?为什么不说一起毁灭了吧?

不管是医院的顶楼，还是去做笔录的警局顶楼，或者早已传遍谣言的学校顶楼，都是~可以简单跳楼的地方。

不管用什么方法都好。如果害怕跳楼的话，还有其他轻松的办法。

与其分手独自一人，晓觉得践踏自己的生命要来得简单许多。

现在也一样。

“活该。”

我会在东京随心所欲地死去。

——在你不知道的地方、趁你不知道的时候……。

走上目标中的天桥，晓毫不犹豫地跨上扶栏。

“啧！”

太炫目的阳光让他看不清楚来往的车辆。

晓咋了咋舌眯起眼睛，对面车道一个抱着比自己还要大行李的矮小身影，闯入他的眼帘。

“……”

晓怀疑自己是不是看到幻影了。

背影渐渐走远。

即使来往车辆的引擎声震耳欲聋，晓还是无法动弹。

他单脚跨在扶栏，栏上脱落的油漆粘附在他的掌心上。

丝毫感觉不到痛感的晓探出上半身。

“理……!”

如同惨叫般的声音划过他的喉际。

背影站定在原地，花了几秒钟才转过来。

从跟他分手之后，晓第一次庆幸自己没死。

对晓来说，要知道爱是怎么一回事非常容易。

只要找到他就好。

那里就是晓在呼吸的爱。

那呆立在原地吃惊的脸。被阳光反射得发亮的浅咖啡色乱发，就像要变黑的布丁一般。

仰望着自己那张纤细、有着黝黑却不健康肤色的平凡相貌。

——品川理。

晓在北海道发生殉情事件的对象，此刻就站在凌晨东京炙热的马路上。

3WILDSWEET缩在客厅沙发里的少年，乍看之下像是个不该有客气的表情与态度、粗暴且无理的不良分子。

在现今虽然已经不稀奇了，但是对五月等人来说，还是不太想去接近的人种。

紧绷的空气似乎一触即发。

最不该现身此处的少年却最先融入这样的气氛中，看得出来他相当习惯这种紧张的场面。

“……请用。”

“啊、不好意思。”

看到五月放在桌上的红茶杯组，少年露出十分感兴趣的表情。

他有着让人不可思议的声音。音质虽然略显高亢，但是拔尖处又带有点低沉。

觉得好像在哪里听过的五月想起风铃。

他当然知道风铃有着以女生来说过于低沉，但在男性身上却嫌太高的音色。

似乎有点明白晓为什么会跟风铃特别要好的原因了。

五月一点也不想自己这么敏感。

不过，从外表是判断不出来的。

虽然，从事实知道他应该是“那样”，但究竟是不是真的是“那样”的疑问，还是在五月的心中作祟。

“我享用了。”

他略为粗暴地拿起杯子发出声音地喝了一口后，立刻猫舌般地伸出粉红色的舌尖在空气中释温。

“嘿嘿嘿。”

沉默地看着少年表情的五月，被他这么腼腆一笑后随即移开视线。

然而，还是无法完全置之不理的他，继续偷眼观察少年。

黑色发根，一头自由生长的茶色发丝。

他跟庄那天生色素淡薄的感觉全然不同，一看就知道那是人工褪色后染成的浅咖啡色。

黝黑的肌肤乍看之下虽然健康，但是脸色却不佳。如果听他亲口说在K药或吸强力胶的话，五月一点也不会觉得奇怪。

他的身材纤瘦，骨骼却有男人基本的粗大。

他虽然不高，但是没有像晓或自己那种青涩的感觉。应该不会再成长了吧?

从他的坐姿不好判断，不过大概可以看出应该不满一百七十公分。如果真的就这样停止生长的话，他本人一定很不满意。

“晓，你也到这里来坐。”

穿着休闲衣外加睡袍，刚睡起来一脸不高兴的八千穗，叫了坐在餐桌椅子上的晓一声。

“啊、阿桑，跟他没有关系啦……”

慌忙摇手的少年脱口而出最不该说的一句话。

“阿桑?”

倏地吊起柳眉的八千穗整个背靠在沙发上。

“你以为我几岁了?”

“嗄?”

少年表情僵硬地歪着头。幸好是可爱的动作，不过“可爱”这个形容词，似乎不适用在少年身上。

凝视少年的五月思考着为什么觉得他不合适可爱的理由，如果他真是晓的恋人的话，怎么看他都应该是女方啊!“呃……大概四十五左右吧?”

“三十三!我十六岁就生了一个跟你同年的孩子，所以只有三十三!”

八干穗那气得乱打抱枕的孩子气态度，让少年迷惘地抓抓自己的金发。

看到他的动作五月才终于发现。

在觉得“可爱”或“像女孩子一样”之前，少年的印象就跟喜欢做坏事的小学生没什么两样。

所以，五月才会无论如何都挥不去与自己所知的事实不相符的怪异感觉吧!“对、对不起，我头脑不太好，也没有什么观察力……噗哇、咳咳……”

少年边说边猛灌了一口已经冷掉的红茶，果然就喷了出来。

“你没事吧?”

看到他不经思考的行为，五月不禁啼笑皆非地递了一条手巾给他。

“不、不好意思。”

看着少年擦嘴模样的五月发现了他弄湿的前襟。那干净却廉价的布料质地太薄，而且不知道已经洗过几次，颈脖周围都有点松垮。

“晓，你趁我们没注意就给我夜不归营，现在又带了个人回来?”

金茶色头发的少年本来还满自然，一听到八千穗冷冷的声音立刻僵硬起来，明显得连五月都感受到了。

“啊、你想逃吗?”

人明明是自己带回来的，晓却当作好像不认识般，头转向一边，径自站起走出厨房，八千穗也扬起音调随后追去。

被留下来的五月正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突然感觉到有东西滴在自己的手背上，他讶异地顺着水滴抬起视线。

“唔哇!?”

刚才还满脸笑容的少年．却不动声色地在大眼里蓄满泪水。

“你、你怎么了?”

五月慌忙拿过少年握住的手巾帮他擦拭眼泪。

少年的手冰冷得惊人，青筋毕露且骨瘦如柴。

“对不起、对不起。”

他哭笑地吸着鼻水。手巾要不了多久就湿透了，少年的眼白也立刻泛上一抹红光。

我的泪腺有点脆弱。”

“你、你等一下。”

赶紧再去拿一条手巾过来的五月，心脏因惊吓过度还狂跳不已。

他是不是听到晓夜不归营才哭出来?五月还是第一次看到一个爱上别人的人哭成这样。

“呃……你叫什么名字?”

“咦、我刚才没说吗?我叫品川理。”

“啊?”

“品川理。”

少年转动着泛红的眼睛露出小虎牙微笑。

“我姓品川，名字叫理。我妈早就想好要替孩子取这个名字，后来生出男的之后，还因为我爸的反对而争执了好久，最后还是决定取这个名字。”

“哦。我说……你是来找晓的吗?”

五月有点难以启齿地问。理满脸不解地看着他。

“你知道我?”

“啊!”

红了脸的五月心情有点复杂。

“没关系、没关系，你不用不好意思啦。呃……?”

“五月，我叫狩野五月，跟晓同年。跟你也应该一样吧?”

“我没有念高中啦!虽然跟学年无缘，但是年纪一样。”

理开朗地说。

白色的小虎牙，被阳光晒得黝黑的皮肤。不管是口眼鼻，取任何一个器官都没有让一向看惯了俊男美女的五月，觉得有其他美的要素存在。

但是，那种印象却可以随着他灵动的表情和充满活力的眼神而改变。

或许又会被晓骂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吧?

然而，五月却好像可以理解那个集完美于一身的表兄弟，为什么会被他吸引的原因了。

孤独、寂寥，理那复杂的眼瞳深处却沉淀着爱情。

“晓也真是的，你难得来……”

“不是啦!”

五月同情的语气让理揉揉鼻子移开视线。

“我们真的已经没有关系了，我虽然不想给他添麻烦；但是，能凑足机票钱已经很辛苦了，我现在又身无分文，也不能回札幌去……”

“你怎么从羽田过来的?”

“我搭顺风车到半路后走过来……”

“真的!?”

被理的恐怖行为吓了一大跳的五月不禁抬起上半身，这举动让理有点吃惊地频频点头。

“你那么辛苦才来到这里，为什么……”

为什么要说跟晓无关呢?

如果他们昨天没有共度一晚的话，那他更有责备晓的理由啊!五月想到这里，不禁被自己的态度吓了一跳。

自己不是不能理解同性一起寻死的爱情吗?起码到昨天为止，自己绝没有站在理这边的打算。

但是，现在面对心情变化的五月不禁嘲笑自己的善变。

“那个傻瓜居然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八千穗愤愤地回到客厅。

“我连早餐都还没吃耶，他打算怎么赔偿我?还害我这么早起来。要去早餐店的话不是还要化妆吗!”

“待会儿我到便利商店去买吃的啦!”

拿着加温过的毛巾，五月走向沙发。

“来、给你，品川。”

“叫我理就行了。谢谢。”

接过毛巾敷在眼皮上的理偷偷看着八千穗。

八千穗也尖锐地瞪了他一眼。

期待着晓一同殉情的对象一定是个美男子的她，一看到根本就像个小顽童般的理当然怒火中烧。

不知天高地厚的语气，轻浮的外表。五官虽然长得不坏，但也成不了什么气候。

而且，他那太过瘦小的身材与其说美还不如说是令人怜惜，跟八千穗的审美观完全风马牛不相及。

像秤斤论两似的看了理几眼后，八千穗从鼻腔里哼出一声。

“不好意思，我没有义务留你在这里。”

“是、是啊，我知道。”

或许是不懂得用敬语吧，理的口气像是在跟熟人说话一样。他嘴上逞强，但是揉着红肿眼睛的动作，却像被丢弃的小狗般让人无法置之不理。

“呃……你们如果还没吃饭的话，可以让我来做吧!”

他突然握着手巾抬起头来。

“我很会做饭哦，应该说是家事样样都行才对。如果你们肯留我的话，我会努力工作的，可不可以?”

“……喂。”

理虽然说得恳切，但八千穗还是不悦地摇头。

“晓的父母有拜托我好好照顾他。不管你怎么求我，我怎么可能把一看就知道是离家出走的你留下来呢?”

“不用担心我家啦，而且我也说过了，跟他没关系。”

夸张地笑完之后，理自顾自地向厨房走去。

“他昨晚不是跟我在一起的，是刚才……刚好在路上遇到。我在东京也没有熟人，到这里只好靠他，但是只要找到工作和住所的话，我就会马上离开。之后，绝对不会再麻烦你们。”

充满怀疑的八千穗和担心的五月面面相觑。

“唔哇!怎么什么都没有?”

理打开冰箱吃惊地大叫。

“你们放心好了，我和他不会旧情复燃。因为，他为了我受到不少牵连，而且……他不是已经有新的……”

“……好像是吧!不过，不知道对方是谁。”

应该是风铃没错，但是没必要在这里说出来。

在八千穗的示意之下，五月只得走到厨房监视理的动作。

是自虐的性格作祟吧?才刚说完他又开始吸鼻水了。

他真的那么喜欢晓吗?他是如何跟晓相爱?晓是真心的吗?

五月怎么想也想不出个头绪来。除了恋爱经验不足之外，同性恋对他来说，是太遥不可及的事了。

理好不容易从冰箱里凑足了蛋、罐头鲔鱼、冷冻菠菜等材料做成了蛋包饭，再把冷冻炒饭解冻之后，加上海苔和起司做成海苔卷。另外，用一•五倍分量的玉米汤包，加上牛奶及奶油，做好香稠的玉米浓汤。再把柠檬切片加进蜂蜜冲上沸水后成了热柠檬水。

要不了多久，在可以说不会做菜的狩野家餐桌上，就出现了亲手做的早餐。

虽然称不上豪华，但亲手做的食物还是别有一番风味。

“可惜蔬菜太少。”

拿着汤匙的理不满地说。

“只要有材料做莱就很容易。”

“已经够好了。”

看到像变魔术似的陆陆续续上桌的食物，咽下大量唾液的五月向坐在客厅的八千穗招手。

“妈妈，快过来啊!好像很好吃的样子。”

“嗄?”

阵阵食物的香味让饥肠辘辘的八千穗即使不愿意也得站起来。

“吃吃看吧……呃、八千穗姊姊。我真的很会做菜。”

他那张拼命微笑而展露小虎牙的脸越看越可爱，八千穗也变得跟五月一样，说不出什么冷淡的话了。

而且一句“姊姊”这明显的奉承也让八千穗很受用。

“你们怎么起这么早……”

打着呵欠出现在厨房的七穗看到一张陌生的脸而僵硬在当场。

“你是谁?”

“理。”

刚起床的美少女让理红了脸，腼腆地自我介绍。

“我叫品川理。”

“你是……?”

疑惑地看着母亲与哥哥的七穗，这才发现不可能出现在自家的温暖早餐。

“这是什么?”

“别管那么多了，七穗。对了，妈妈……”

发现理听到自己像孩子似的叫“妈妈”而产生怪异反应的五月，赶紧改口叫“妈”。

“我觉得无妨啊!反正晓本来就是那个样子，我不反对理留下来。”

“你们在说什么?”

“呃，他们在商量要不要让我暂时留在这里的事。”

面对皱眉的七穗，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对同年的美少女开始使用敬语的理慌忙解释。

畏缩着纤瘦的身体、不熟练地谄媚微笑的理，距离可爱这个形容词实在太遥远。反而像打破了别人家玻璃的坏小孩，想尽办法不要赔偿，还扭捏地拜托别向家人告状的感觉。

“……为什么?”

大概猜得出来他是何方神圣的七穗看着五月和八千穗。

“他为什么突然出现在这里?”

“我怎么知道?”

懒得回答相同问题的八千穗不耐地坐定，拿起一块第一次吃到的炒饭海苔卷放进嘴里。

“……怎么样?”

代替自信满满的理，五月不安地询问。八千穗无言地把桌上其他食盘都拉到自己面前。

看母亲的态度就知道料理口味的五月，也赶紧不落母后地坐下来。

“……你们干嘛啊?”

冷眼看着亲人狂吃的模样，七穗还是一副莫名其妙的表情。

“姐姐……”

面对不安的理，嘴里塞满食物的八千穗只好做出一个OK的手势。

冷眼看着雀跃不已的理，发现食物已经快被扫光的七穗，也跟着坐下来。

就这样，紧接着晓之后，品川理也以“狩野家的麻烦”身分，开始他在东京的新生活。

***到了夏末秋初，风铃和晓之间的交往开始明朗化，传闻已经变成事实。

围绕在晓身边的女生人气一下降到最低点，而男生的怨气也囤积到最高峰。

特别是风铃的亲卫队们，他们忙着如何用更有效的方法来排斥晓，而终日在校园内奔走。

不过，燃起战火的本人，却丝毫不受影响似的公然出双入对。

幸好两人学年不同，不过那也只是在上课时的限制而已。

只要一到休息时间，他们就会到彼此的教室相会，风铃还像舞女似的坐在晓的膝盖上，环抱着他的颈项，耳鬓厮磨。

从有着醒目美貌的两人身上所散发出来的官能气息，在教室里显得相当不协调。

不管多么自由的学校也不可能置之不理，两人终于被叫到训导室训斥一番。

比较在乎旁人眼光的晓还好，但风铃可不是乖乖任人摆布的典型。

就如五月所担心的．这一天的第四堂课晓已经不知去向，风铃可能也不在自己的班上吧?

“五月!”

听着同学们窃窃私语而叹息地结束第四堂课的五月，突然听到风铃亲卫队的声音。

“……什么事?”

还来不及做出反应的五月已经被重重包围住。

“那家伙在哪里?”

“你是说晓吗?”

边轻抚着镜框的五月边狐疑地看着来人。

不愧是眼光高的风铃所挑选，这群男子亲卫队个个都有不差的相貌。除了这里之外，其实像风铃那样的美人应该不难找才对，但，他们偏偏像上了岸的鱼一样，只会慌张地张口结舌。

“我不知道啊!我还想有谁告诉我呢!”

“他不是带了手机吗?打给他。”

“也不用把他叫到这里来吧?”

“你不是也在伤脑筋吗?赶快给我打。”

亲卫队高傲地俯视着五月异口同声地命令。

他们既是风铃的亲卫队，对五月也有相当程度的敬意；不过，老实说，也只不过把他当成跑腿的而已。

五月虽然知道也觉得他们太肤浅了。

面对毕业在即，风铃想整顿亲卫队并不全然是因为晓吧？排除晓的因素，五月相信，风铃本来就对这些亲卫队没什么感觉。

反正高中男生的思想就是这么肤浅，也难怪风铃会倾心于晓。

“喂，五月。”

跟他们体型悬殊的五月不知该如何摆脱才好。

“五月，去吃午餐了。”

正当五月想着怎么摆脱他们的时候，听到庄啪地把书合起然后出声支援。

“手冢，难道你想妨碍我们?”

“你们有什么意见吗?”

站起身的庄不但在气势上与亲卫队并驾齐驱，连威吓的魄力也十足。

平常满脸笑容的他一旦发起怒来效果更是加倍。

“……算你狠。我们走。”

“说不定会在她喜欢的那家店里?”

“到顶楼去看看。”

临走前还不甘心地踢了五月的桌子一脚，亲卫队们这才离开了教室。

“……谢了。”

无奈地叹了口气，五月拿起挂在椅边的袋子。

“你先去吧，庄。”

“那你呢?”

“我试着联络看看。如果晓真的跟风铃一起跷课的话，对工作也会有影响啊!而且，晓就算了，风铃可是我家的招牌呢!”

“只是这样?”

用表情责备着五月多管闲事的庄温和的否定。

“算了、五月，你别再管那家伙的闲事。”

“你知道我不能不管啊!”

“岛津跟他交往而影响到工作并不是你的错啊，你也无法去改变什么的，不是吗?”

“……事情不是这么单纯。”

压低声音的五月对一知半解的庄有点不耐烦起来。

在发生这些纠纷的同时，还有一个在家默默做着家事的少年。

庄怎么能了解五月对他那种说不出的歉疚呢?

“是我自己无法释怀，我觉得他已经没有必要再因为晓的不检点，而受到伤害。”

“你再仔细想想。”

抱着手腕的庄皱眉夸张地叹了口气。

“你赞成晓跟那个叫理的少年重修旧好吗?”

“……也不是……”

被庄这么一问的五月不得不迟疑地否定。

“那你就不该责备晓的所作所为啊!他只是交了新的女朋友，而让自己尽量不要接近有旧情人的地方啊!”

“……”

抱着装有手机的小袋子，五月咬着下唇把头转向一边。

“走吧！”

拍着他肩膀的庄看到五月不满的表情忍不住苦笑。

“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啊!我们毕竟只是外人，不该过度干预别人的感情问题。”

“……我知道。”

但是，我也不想知道。说不出来的五月只得乖乖跟着庄走出教室。

反正去吃饭还是去顶楼都不会遇到晓。

从理来到东京的那一天开始，已经有四个月以上，晓都不太回狩野家。

八千穗固定会跟风铃联系。她也觉得晓不适合待在有理在的环境，所以等于默许了两人的同居。

想也知道他现在一定跟风铃不知道到哪里谈情说爱去了。

这么做的理由是为了斩断与理的关系，还是纯粹出自于对风铃的欲望，五月不得而知。

撑着下颚望向窗外发呆的风铃，看到亲卫队接近赶紧站了起来。

“岛津!”

“你果然在这里。”

“你一个人吗?没有跟他在一起?”

想要逃进化妆室的风铃被众人逮住。

“干嘛?找我有什么事?”

“太过分了。我们是担心你啊!”

“谁说我一个人了?不用你们担心。”

就像女王般高傲地仰着下巴，风铃冰冷地看着自己的亲卫队。

“我不是跟你们说过了吗?我是认真在跟狩野晓交往，你们别再靠近我了。”

“但是，你不是一个人在这里吗？”

“你跟他分手了吧？”

这些亲卫队知道风铃以前交往的对象有过二小时就分手的最低纪录。他们都亲眼目睹过两人进了宾馆后不到十五分钟，其中一人单独离开的场面。

“不好意思，我们还没分手。”

“狩、狩野。”

一个调侃的声音让聚集在女化妆室前的众男全身僵硬。

“你真受欢迎啊!风铃。”

“饶了我吧!”

从众人之间轻盈穿过的风铃嫣然地钩住晓的手臂。

“我们走吧!”

“拜拜。”

拉着风铃的晓，给了咬牙切齿的亲卫队一个微笑后走出了这个位于华总学园正对面的咖啡店。

“这里不是很安全吗?”

“可能刚好被他们找到了吧?”

“他们可真卖力。”

晓亲了一下风铃飘逸的长发，深吸那温柔的香味。

味道当然不一样。那种感觉让晓的热情减少了一大半。

“离工作时间还早，要不要回学校去?”

“都已经跷了课，现在回去的话一定会被五月啰嗦。”

晓笑着摇摇头。

“我最怕五月了。”

风铃也苦笑地凝视着晓。

晓那令人不寒而栗的空虚眸子，是风铃一开始就熟知的感觉。

“那到我家去吧?”

风铃笑着邀请他。

从第一次邀他上床到现在一直都是由风铃掌握主导权，但是那种被他摆布的感觉，却不知怎么总是挥之不去。

现在终于找到答案了。

他是为了遗忘才跟自己在一起，为了想忘记才和自己交往。

他不但没有忘怀，而且还好像在确定没有忘怀似的，每天和自己在一起。

风铃已经厌倦了臣服在自己脚下的男人。

即使已经变成如同姐弟般健全关系的现在，风铃仍享受着那种感觉。

等有一天他终于忘记，或是发现根本忘不了之前，虽然不好意思，还是得麻烦五月和自己那些亲卫队多辛苦了。

***愤怒这种感觉非常奇妙，时间对它来说的确有缓和作用，但是时间一久，那种感觉却又回复到原来的指数。

正面临这种时期的五月，俯视着被自己搅得乱七八糟的手制布丁满心歉意。

“……对不起啊，理。”

“啊、什么对不起？”

边哼歌边缝着八千穗裙子的理，抬起头来看到惨不忍睹的布了后咧开嘴笑了。

“也有这种吃法啊！”

话是没错。但是，也不用把一个好好的东西搅到不成样子吧?五月宁愿干脆被骂算了。

理来了一个星期之后，整个家就变得有生活感多了，到了四个月的现在，家里更有脱胎换骨的感觉。

通往庭院的阳台上晒着衣物，装满食材的冰箱，越来越多的餐具和总会听到声音的厨房。

理到家里来的第二天，八千穗就决定给他日薪，三天后就替原本睡在客厅的他准备了一个房间，第五天开始拜托他别走，还拜托五月要好好监视别让他离开。

理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就像他自己说的，他真的很擅长做家事，而且非常勤劳。

跟五月对他的第一印象完全不同，乍看之下就像不良少年的他，不但做事细心，而且几乎可以说已到专业的领域。

或许是年纪轻轻就出了社会吧?连一向对年轻人的工作态度非常有意见的八千穗，都求他别离开。

“……对不起。”

五月又再度道歉，这次不是为了布丁。

“别这样啦!”

大概猜得出来是什么事的理，灵活地用小虎牙咬断了线，低着头腼腆地微笑。

“你真的很奇怪耶。或许是好奇吧，但是我和他都已经当作没那回事了，你为什么还要旧话重提呢?”

“……因为已经发生过的事怎能当作没有?”

“这可不一定。”

自嘲般微笑的理把缝好的裙子细心叠好，再用薄纸包起来收进衣柜里。

“你想知道吗?”

“……嗄?”

“你想知道我们发生过什么事吗?”

嘴上挂着嘲讽笑容的少年，歪着头凝视五月的镜片深处。

你想知道我和他为什么想一起殉情吗?”

看到五月迟疑的表情，理把腿搭在小桌子上笑着说：“反正我就像死了一样，所以什么都无所谓。当我知道非跟他分开不可的时候，我的一切就已经结束，已经死了。”

“你没有死。”

五月慌忙否定理的话。

那高亢的嗓音，却在拔尖处有微妙的沙哑，只要听过一次就永不会忘记的声音。

“你看到我活着的模样只是幻影而已。其余的一生我只会一直腐烂下去。”

“你别这么说啦……!”

知道理不是随便说说的五月不禁提高音调反驳。

“为什么你要这样……一直说自己已经死了……”

“因为命啊!”

说完就自己笑出来的理对五月眨眨泛黑的眼瞳。

“因为他是我的命啊!跟命分手当然会死啊！”

就如同五月开始警戒般，泪腺脆弱的少年也开始落泪和流鼻水。

“你笑我吧、五月。我是真的这么想啊，很变态吧?”

“……擦一擦吧！”

五月从放在桌上的面纸盒里抽出几张递给理。

理仍旧笑着擤鼻涕。

五月有点不悦地歪着唇角。

理的表情会让他心痛，理的楚楚可怜会让他生气，但究竟是为了什么理由生气也说不上来。

他想告诉理别太认真了，更想告诉他要不要考虑跟晓重新交往。

像晓那种人全身都是缺点，光是这四个月就天天窝在女人家里。

何必为他如此痛苦?

五月虽然想这么说，但在心底深处，他还是想知道理的真心。

他认真到何种程度?他能忍耐到何种程度?

到底是谁比较爱对方?又是爱对方哪一点?

“你什么时候喜欢上的……?”

“你是说他?”

把面纸丢掉的理撑着下巴爽朗地笑着说：“突然有一天。”

“……什么意思?”

“突然有一天喜欢上他的。”

“……”

看到理腼腆地抓头发的模样又让五月觉得不是滋味。

“他也是一样吧?突然有一天……”

理说着，眼眶再度泛泪。

他这次没有擦掉，笑着凝视着五月开始诉说。

——突然有一天，我喜欢上他。从此无法分离……。

4ILOVEYOU——突然有一天，我喜欢上他。从此无法分离……。

在那之前我跟他——晓，从来没说过话，连面都没有见上几次。

他虽然没有告诉过我，但是我知道在那之前他对我一点感觉都没有，我也一样。

因为，他是市内某公立升学名校，才貌兼备的优等生，所以我当然知道他的名字。

虽然，我们就读同一所学校，但是我的脑袋真的不太好。而且，我们那里跟东京不同，除了A校就是B高。不喜欢欢B高的话就只好去念A校。

我打着毕业之后能找到好工作的如意算盘，选择了A男子高中就读。

就在那里认识了晓——。

说是认识，其实刚开始我们真的只是单纯的同班同学，还是那种不太熟的。

不用多久他就成为班上的风云人物，更造成我们之间的距离。而且，他装乖的本领高强，根本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不要以为男校学生一定没有异性缘。更何况A高中可是位于交通集中地。

或许每所学校都差不多吧?只要一出校门，A校学生要是没有女朋友的都深受欢迎。

他当然也不例外。而我也非常清楚。

反正他是传说中的偶像，不管我再怎么无知也会听到传闻。

传闻里的晓是个聪明、帅气，听说从国中就会交女朋友的风云人物。应该没错吧?

而关于我的传闻则是在闹区卖药的危险不良少年。可是，说对的部分大概只有“闹区”而已。

对了，我在国中的时候就开始打工。

为什么?

嗯，或许那就是起因吧!但是，一直到发生那件事为止，我们真的是两个世界的人。

发生那么大的事，学校也一定吓了一跳吧!我们在开学三个月后就发生了关系，是距离现在大概一年多的暑假前。

那是个充满爱欲的暑假啊!啊!对不起、对不起。

我是认真的，当然是认真的啊!真的——。

当时的我们陌生到现在想起来还会觉得好笑的地步。

在教室里也不熟，就算到外面也在不同区域发展。更不用说出身和教养了。

他喜欢跟女孩子玩爱情游戏，而我是孤独且勤劳。完全没有任何聚焦。

但是，那件事却把我们两个联系在—起。

***札幌近郊的A市约会场所相当有限。

虽然得在同样的地方跟不同的女孩约会，但也无可奈何。

把城市分为商业和住宅两区的A川堤防，原来是约会最理想、最便宜，也是最有情调的地方。

不过，后来因为路灯实在太少，导致经常会有色狼或恶汉出现，所以过了黄昏之后就变得人烟稀少。

那一天，晓跟一个搭讪到的，后来才知道她只有国中二年级而嫌她太小的女孩子分手。

当时天色微暗，正是情侣们商量要到宾馆或家里做的大好时间带。

由于从工业区及住宅区排出的污水，这个河宽只有五公尺的A川，有一段时间水污浊得看不到底。后来因为破坏自然等舆论的挞伐，经过改善之后，水质变得清澈多了。

清澈的水流跟人的心情好坏无关。

A川的堤防并不长，就连这个邻接札幌的城市都在开发的波涛下逐日改观。

那是个周六假日。边走边叨念着跟国中生玩家家酒真是浪费时间的晓情绪相当不稳。

“……”

一脸不悦的晓走到一半却听见呻吟的声音。

要是有人敢在这里做的话那就太厉害了。

因为前一阵子A桥的桥墩下，才发生过一对正做得愉快的情侣被凶汉袭击的事件。

晓摇摇头，打算无视走过。

然而，那音质相当特殊，惑人得足以刺激晓的幻想。

他想知道那女人长什么样子，并且羡慕着居于操纵地位的男人。要是自己的话，不论要花多少时间，都想勾引出那个声音。

但是，当晓拨开那只有不到半个人高的河边草丛，探头往昏暗的桥下望去时，却找不到任何一对做爱中的男女。

他皱着眉头从草堆里出来，在桥下的阴暗处发现了一个蠕动的人影。

河面虽然不宽，但是A桥的面积却不小。不但有双线车道，还有人行道及栏杆。

因为桥下容易形成暗影，因此以前常常被当作违规丢弃废车的犯罪温床，由于上次的凶汉攻击事件，虽然经过整顿，但还是囤积了一些废材。

那个人就像被丢弃的玩偶似的躺在沙地的杂草丛中。

“吓……我一跳……”

不由得出声的晓停下脚步。

由于对方抬起脸来所以看得到白色肌肤的部分，还以为是不合时节的狗尾草的金色柔光，原来是他的头发。

有着红痣的一张脸。包围在灿烂金发之下，那张湿润的脸纤细又童稚。

眼泪从他惊愕瞪大的黑瞳里流下，小巧的鼻孔还挂着鼻水。

“……品川理……?”

因为他的名字特殊所以才留在晓的记忆里。他的长相虽然不如其名有点儿慵懒，但是五官还算端正，而且也是传闻中的人物。

听说他会在札幌车站的工地现场贩卖禁药，还有在不知道哪个liumang组织里进进出出，总之会在八卦志上出现的少年犯罪种类他都参了一脚。

他的眼神看起来不善是因为视力的关系吧?眉往上吊，眼角却无力地下垂。看到从他半开的嘴唇里露出的小虎牙，让晓心痛了一下。

“……你在干……”

看到晓接近的他像野兽般站了起来。不!应该说是趴在地上才对。

“你在干什么……?”

他那滑稽的模样，却让晓不由自主手指颤抖地慢慢走近。

看到他的泪还滴落在夕阳照射下的石头上，晓知道他还在哭。

同时还有别的液体也滴落在石头上。

“……那是……什么……?”

晓伸出手去摸了一下之后缩回来，看着自己的指腹他不禁颤抖了起来。

“你在干什么……!?”

他说着，伸手去触摸趴在地上的同学肩膀。

“……”

他那类似兽鸣的呻吟声几乎勾起晓的情欲。

他本来吃惊地想缩手，但是从手上感受到的重量，知道对方的体力正在消耗中，他无法坐视不管。

“……你……在干什么啊……!”

“……放手……”

他微弱地挣扎。那抗拒的细腕纤瘦得令晓吃惊。

“……你怎么会这么瘦……?”

晓用力拉起理看着他的脸，那张在夕阳映照下的小脸，有一半被打得红肿。•“……怎么会这样……?”

“……放手……”

说不出其他话的理颤抖地不断重复。

不管听几次，他的声音里总是有一种甜腻而酸涩的感觉。他那瘦削的尖背戳得贴着他的晓膝盖和腹部都很痛。

“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别管……放手……咳咳……”

理咳得弯下身体，血液从唇边溢了出来。

“啊啊……!”

看到他那比夕阳红得还要鲜艳的血，晓下意识地伸手捂住他的嘴。要是不这样做的话，吐出来的血就太浪费了。

“喂……喂……?你振作一点……!”

“…干嘛……”

理原想调侃的口气一点说服力也没有。他颤抖着想拉开晓的手却徒劳无功。

“……我不是在吐血……”

“……”

“是嘴……破了……我只是把血吐出来而已……”

断断续续的说明完后，理好不容易撑着让自己站起来。

“……好痛……”

从沙地上撑起上半身的他，又用着那嘶哑的声音呻吟。

“别哭了……！”

看到他不断落下的泪水，晓不由得出声斥喝。

“我也不想哭啊……”

边呻吟边起身的理好不容易抬起头看着眼前的同学。

“……为什么……?”

听着他甜哑的声音，晓有几秒钟说不出话来。

“你……怎么了……?”

晓模糊的视线一直追逐着那骨瘦如柴的手慢慢伸向自己的脸颊。

理的手触摸到他的面颊，带着温暖拭掉他脸上的湿润。

这时晓才知道原来自己也哭了。

***听到哔哔声，入神地听着理说话的五月肩膀震了一下。

“衣服洗好了。”

不知遥望何方诉说着的理笑着站了起来。

“剩下的到院子里去说吧!”

“……嗯。”

看到理的表情就知道自己听得多么专心的五月，不禁红了脸跟在他身后走出去。

理小心地把衣服从洗衣机移到篮子里，然后用双手抱在胸前走向庭院。

都已经抱到院子了，五月才想到自己应该帮忙才对，更是面红耳赤。

因为在理来之前，狩野家从不晒衣服，每次都用烘干机烘干就解决了。没看别人洗还真不知道洗衣服的辛苦呢!“当时……你为什么会受伤?”

“因为挨揍又被踢。我跟晓相遇时正是我人生最黑暗的时期。”

“时期?什么时期?”

“我母亲中毒的时期。”

“中毒……?”

虽然不满自己像傻瓜般只会跟着理问，五月还是帮着把衣服从篮子里拿出来递给他。

“像……酒精中毒那种吗?”

“对，就是酒精中毒。她除了中毒还加虐待，总而言之糟得不得了。”

说得毫不在乎的理用力把白色衬衫抖开。

午后的秋日阳光温暖而眩目。

他微眯起来的眼睛跟头发一样闪耀着金茶色的光芒。

***——女人的酒精中毒似乎比找男人更快。

所以真的没多久我妈就酒精中毒了。

她在我小学的时候就开始喝酒，连让我觉得不对劲的时间都没有。

我妈是个开朗的女人，也努力工作。所以，她那天第一次打我的时候车的把我吓了一大跳。

因为完全没有预兆啊!其他的女人不是也会喝酒吗?

我妈也没有喝得比别人多。

后来我才知道，她从那个时候开始就已经瞒着我变成酒鬼了。

她好像在去打工之前、回来的时候，去买东西时，或者到便利商店去一下，都会在自动贩卖机买酒喝。

在家里喝的话，有太多酒瓶不是会让家人起疑吗?所以她酒精中毒后，因为罪恶感就改在外面偷喝。

谁都没有想到自己的妈居然会酒精中毒兼使用暴力吧?所以，我吓得连反抗的余力都没有。

从我国中一年级开始……。

她只要一打工回来就开始不对劲。

她在工作的时候当然不会喝，但并不表示她没有醉。

就是因为她觉得自己酒量很好，所以才会在工作前一定要喝一杯。

大白天就喝酒的她还以为自己很正常。

但是，在工作的地方，大家已经在议论纷纷说品川身上总是充满酒味。

白天开朗的喝酒大家还可以接受，但是下了班之后跟她一起去喝酒的人可就辛苦了。谁会喜欢一个发牢骚又哭闹的酒鬼?

最糟的是她本人没有自觉。

她第一次打我的时候也一样。她先打了我的头一下，看我吓得没反应就越打越顺手。后来早上起来看到我红肿的脸，还会生气地问是被谁打的。

叫我怎么说呢?我只能笑着跟她说别喝到什么都不记得了。

我不懂什么叫中毒，还以为醉到忘了昨晚的记忆是很正常的事。

其实那已经是中毒的初期症状了。像是失去记忆，一早、中午、睡前，甚至连吃饭都要喝酒等等。

平常看惯了她这些举动的我完全没有发觉。

后来她的暴力倾向变得越来越严重，加上工作上的评价也不好，她的酒瘾就越来越大。到最后简直像滚雪球一样。

我害怕了起来。自己的妈变成只要喝醉就会打人也就算了，后来还什么都不记得，那不是太恐怖了吗?

我也不敢告诉爸爸。其实，我应该告诉他的，但是一直说不出口……。

我爸是个普通的上班族，后来有了外遇，外遇对象还是住在同一条街上的酒吧老板娘。

在莫名其妙的情况下才知道的我又被吓到了。

我妈应该也知道吧?因为她好像知道一点关于那个女人的事。

知道这件事的她无法去责备爸爸，又找不到人商量，而我还小，所以才会借酒浇愁吧!我妈的情况越来越严重，到了我国中三年级的时候爸爸终于离家了。整个家里就剩下我跟妈妈两个人。

有没有好好读书?当然有，那是我唯一能做的事。

因为我胆小，所以也不敢谎报年龄打工，或者离家出走。

而且，丢下我妈一个人也太可怜了。

照心理医生的说法这不是一个好办法。应该在我妈清醒的时候好好跟她沟通才对。

如果不找回临阵脱逃的父亲好好解决现实问题的话，我妈的病永远不会好。

我还是个孩子啊，当然要温柔一点的母亲比较好。

我妈微醺的时候对我很好，她知道自己打了儿子，在酒意稍退的时候还会哭着向我道歉。

你不要抛下妈不管、妈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打你、真想死掉算了。听到自己的妈哭着这样对你说，你还逃得出去吗?

我做不到。

我现在才明白。那时候应该先逃出来，然后找个专门医师商量，把我妈送进医院戒酒，顺便把爸爸的问题解决掉才对。

但是，现实生活里，当时的我既逃不出去，又找不到商量的对象。只能想着考上高中之后就能打工，等毕业之后就打算独立这些事。

好不容易存下来的打工薪水都付给医院了。

不，我不是带我妈去看病。

当时我还相信我妈的酒精中毒，不是什么太特殊的毛病，她一定是因为我爸的外遇而烦恼，才会把气发在我身上。

我把父亲的偷情跟母亲的暴力划上等号后，强迫自己去相信。

付给医生的是我自己的治疗费。

喝醉酒的女人下手可没有分寸。她是我妈，又是女人，而且她已经不年轻了，这三重枷锁让我根本无法抵抗。

我曾试着抵抗过一次。但是，看到她那么激动，我没有办法持续下去，只能任由她打了。

有一次，我的眼睛被弄伤，红着一只眼睛去学校的时候说不出被母亲打伤，只好谎称是在街上跟别人打架。

就这样，我的不良形象越来越强，以后也不用找太多藉口去说明受伤的理由。

我跟他相遇的时候头发可是染成金色的哩!我觉得满适合自己的，他也这么认为。

我不能让别人看轻，也不需要他们的同情。我是个男人，我们家的问题我们自己来解决。

所以，不管人家说我是不良少年，还是整天混街上的liumang，我都不在乎，因为他们一点也不了解我。

然而，自从遇见他之后，连我自己都觉得愚蠢得开始在意别人的想法，还打算等稳定下来之后去把头发染黑。

在学校的我们装作互不认识。

理由?不知道耶。

可能是……我和他都不想让别人干涉太多，不想听到太多无谓的批评。

我不想把他看到我的伤后为我流的泪给任何人，那只有我们两个知道就好。

他的眼泪和我承受的暴力，都只有我们知道就好。

不管在学校还是外面，没有一个地方是理所当然属于我们的。

所以，我们会不约而同地在桥下相遇。

我很珍惜可以触摸到他泪水的感觉，他也很重视轻抚我伤口的触感。

就是因为如此，我们触摸彼此的时间也长了起来。

在桥下遇见的时候我从不说明什么。

好像过了很久吧?我们才像第一次在桥下遇见般地彼此抚摸。

是啊，就是第一次做爱啦!——我刚才不是说过，曾经试着抵抗我妈的暴力?

其实，严格来说应该是两次，第二次就发生在我跟他第一次做爱的那天。

那天，我一大早就发现我妈偷偷在厨房里喝酒，照例又挨打了。

正当我打算不理又哭又叫的妈妈去上学的时候，她拿出了菜刀——。

干嘛那么吃惊?醉鬼还有什么理性?

那是最恐怖的一个早晨。

我活到现在头一次在生死边缘挣扎。

以前就算是被踢被打，因为我妈是女人，所以我也不是那么在意。然而，这次看到凶器出现的时候，我才真正领悟到事情已经严重到我无法想像的地步。

怕死的我开始抵抗。

我用力挥出一拳，我妈就被我打昏了过去。

我确定她还有呼吸后大哭了起来。

我觉得自己有一天一定会失手杀了母亲。

那一天迟早会来临。

——那天是我们第一次做爱。

***班会开始了，但是在教室里仍看不到理的身影。

晓从自己的座位上看不到理的位子。虽然不需要确认就知道他还没来，但晓还是藉着翻书包的动作，不停往理座位的方向窥探。

不安在他胸口翻腾。

他应该不会缺席才对，他从来没缺席过啊!反而是那些在背后骂他不良少年的家伙旷课率比较高。

晓知道理是个勤劳的学生。

看到老师点名时那讶异的表情，晓知道理没有请假就没来上课。

导师什么都不知道。不管是理父母的事，或者他的遭遇，甚至对他所做的事都一无所知，而且也不想知道的样子。

在第一堂课开始之前晓打了电话给理。他不知道理的电话，不过向查号台问出来。

打过去的电话没有人接，不安而混乱的感觉驱使着晓直接跷课。

在出校门的时候被老师逮到还盘问了一下，不过随便掰着理由就蒙混过去。看老师那么轻易放行，看来自己平常的优等生形象还经营得真好。

晓突然有点想哭。自从认识理之后，他总是三不五时就想掉泪。

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也是他生平第一次跷课。

他想起理的脸，最近他脑海里经常会浮现理的脸。

看到本人，心中就充斥着难以言喻的感情而无法稳定。但是，见不到他却更焦躁不安，他受不了这种失控的感觉。

他没来学校又不在家里，晓唯一知道的还有一个地方。

从学校到A川骑脚踏车需要十五分钟，晓用尽全力奔跑。

“品川。”

他不想因突然太大声而吓到理。而且，仅存的一点自尊心也让晓尽量用平常的声音叫他的名字。晓花了一点时间调整呼吸。

“品川。”

就像平常一样，却在不同的时间，理趴伏在A桥之下。

“品川。”

晓的声音控制不住地动摇。因为理不抬起脸来的模样更令他着急。

“品川、品川……”

怎么办?怎么办?晓不知所措地走近理，听到他那比平常要快了好几个节奏的急促呼吸，忍不住伸出手。

这是晓在两人第一次相遇后头一次触摸他。

“品川。”

“我好怕……我好怕……我真的好怕……”

那微弱又低哑的甜腻声音。理把脸埋在膝盖间低吟。

“品川、把脸抬起来……”

唾液卡在喉间的晓隐藏不住自己的心慌，试着想用力把理的脸抬起来。

“不要啦……不要……”

抗拒的理想要转向，他的声音混杂着呜咽。

晓知道理很爱哭。虽然他的笑脸比哭脸看起来更像傻瓜，不过晓还是喜欢他露出小虎牙的笑容。

他不想让他哭泣，他不想看到他的泪水。

只要看到理一哭，晓就觉得世界快要崩溃了。

“你为什么哭?发生什么事了?”

“我好害怕。我不想让你看到我的脸。”

两人都开始呜咽。

“我会杀了我妈，我怕我可能会杀了她啊!”

“你被打了吗?你又被你妈打了?”

晓摇着头，被从心底油然而生的愤怒所支配。

“哪里?她打你哪里?可恶……!我要看你的脸!给我看……!品川、品川……!”

“……狩野……”

无法抵抗晓强力手劲的理挤出声音说：“狩野、狩野，我跟我妈一样吗?没有必要互相残杀吧?”

“为什么……!”

不由得大声叫出来的晓失控地抱着头。

“你为什么要这么说!你以为我一点都不在乎你挨打吗!?为什么要这么说!为什么……!”

“狩野……”

听到晓近乎惨叫的声音，理才抬起头来。晓正双手抱头，像疯了似的拼命摇头。

“狩野……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说这些奇怪的话。对不起，没事了。我真的没事了。反正我早已经习惯了。我很正常啊，你看我多正常，跟我妈完全不同。”

“你把我当傻瓜吗!?”

晓挥开手，抬起脸来与理相对。

理还在哭。他到底哭了多久?他的眼睛红肿，整张脸湿得一塌糊涂，还流着鼻水。

——他为什么会有这种表情?

如果他是属于我的话，绝对不会让他哭得像一块破布一样……。

“给、给我。”

从制服口袋里拿出面纸，晓颤抖着手帮理擦脸。

“把一切都给我吧!你完全属于我之后，就别再说这种话，也别哭了。”

“……”

理脱力地任由晓帮他擦脸。

“我想要你。”

晓边在脑子里反刍自己所说的话边重复着。

“我想要你啊!品川。”

“……你在说什么啊?”

不解的理眨眨眼睛，豆大的泪珠又滚了下来。

“……你别这么说。”

“为什么?”

“我不想你这么说。像你这样的人、我……”

“我是怎样的人?”

“……”

听着晓虚弱的声音，理凝视着瓦解了表情的他。

“对不起……”

在理的眼前，晓只是个拿下面具的十六岁少年而已。

那是在教室、家里、外面，不管哪里都看不到，任何人都没有看过，连晓自己也从~未表现过的表情。

“对不起。”

不停道歉的理拉过晓无力垂下的手不知所措笨拙地抚摸着。

“……我早就是你的了。所以，你什么都可以不必说。”

“……”

晓无言地俯视着理，默默地把脸贴在他金黄色的发丝上。

“……从第一次我就喜欢上你了……”

“……”

理吸着鼻水啜泣，感觉晓在自己头顶上的温度用力点头。

“我也是。”

“因为你在这里，所以我才会来。”

“我也是啊，狩野。我知道你会来找我。我知道你会来这里像这样抱着我。我知道你会原谅我，并且给我意义我才会来到这里来。活下去的意义、不需要承受暴力的意义……不用杀死我妈就能活下去的意义……”

晓抬起哭泣的理的下巴，轻轻印上一吻。

透过嘴唇可以感到他那小虎牙的硬度。对晓来说那种特殊的触感，是他对理的肉体所最先感受到的情欲。

“理、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我爱你，我也爱你。”

一直觉得这是一句说出来就变得庸俗的话，他以为这一天一辈子都不会来临。更不用说是认真的，全然付出真心的，对某个人说出这句话的日子。

“爱就是这么一回事啊……”

“……”

晓恍然大悟的声音让理微笑了。

“再多笑一点。”

“……”

“我喜欢你的声音。不管是笑声或是笑容。你别再哭了。下次想哭的话就生气吧，把气出在我身上。只是别再受伤了。”

理还没回答，晓已经拥住他的身体。

“……呜……呜……”

忍着痛的理呜咽地哭泣。晓亲吻着他的颈项。

从他瘦弱的颈子可以直接感受到细微的颤抖。

“……你在干什么……你在……”

被压在地上的理睁大了眼睛看着晓。

“你在干什么……”

“我要在这里做，不等了。”

“做什么?”

“……”

理疑惑地看着晓，遇上的却是一双认真的眸子。

“……你没有经验吗?”

“啊!”

被晓这么意外一问，理整个脸红到脖子上，同时也了解了晓想要做什么。

“我才高一啊，没经验很正常。”

“……说得也是。”

听到自己是他第一个男人的晓微觉安心，但随即又觉得自己真是脏得可以。就像世界上其他庸俗男人会有的心情一样，晓在自我厌恶和欲望之间凝视着理纯真的视线。

“……狩野……”

那不安又无助的声音足以刺激晓过剩的情欲。

那从心底升起的狂暴之风，再也不是晓可以控制得了的。

这家伙射精的时候不知道会发出什么声音?会有什么样的表情?他想立刻知道。

“狩野，但是我……我没想过要在……这里做啊……”

想要调整自己僵硬姿势的理，用满是细沙的手揉揉眼睛。

“当然可以。”

晓皱着眉头拔掉理的手，用舌头舔掉他脸上的脏污。

“……不要啦……”

理摇着头想闪避，整张脸红得跟番茄一样。

晓终于可以找回自己的力量，他又浮起像往日般嘲讽的微笑。

不过，心情却意外地澄明。

“我想在这里做。”

他强而有力地握住理的手坚持自己的愿望。

“我想跟你做。”

“……但是我不知道……怎么做啊……”

用想像去了解从未做过的事毕竟有限。晓想做的事对理来说只有暖昧的想像而已。这是他第一次接触两个男人的世界。

然而，在晓的亲吻及抚摸之下，好像什么都可以无所谓了。

“好吧……我无所谓。你抱我吧……随你便……”

“理……”

在极近距离听到当初那个吸引自己的甜腻声音，晓的欲火又被强烈激起。

“我喜欢你……我喜欢你……我爱你。”

看到一脸纯情的理，晓觉得自己好像也变成弱智一样，只会重复同样的话。

地上的沙砾刺戳着理的背脊。他痛得敲打晓的背部，但抗议却没有得到回应。

从晓的肩膀上看过去可以看到桥肚。

灰色的天幕遮蔽了一切。不得不在这种地方做爱的空虚、控制不住的情欲、还有明明同样深爱着自己，却无法不去伤害的母亲的病。

轻咬着耳廓的爱抚、亲吻。

被硬热凶器贯穿的理痛得泪水盈眶。

“你好坏、你好坏、你好坏。”

“我爱你，我喜欢你。”

感觉到晓的强硬，理也只能紧攀住他的颈背不放。

晓也拼命想把自己勃起的器官插进心爱的少年体内。

动物般的呻吟重叠在一起。理终于放声大哭。

“好痛、好痛、好痛……”

“忍一下、忍耐一下就好。我爱你、我爱你……”

连晓都想哭了。他不想停止，也停不下来。

明明已经痛得要死而下意识抵抗的理，却又紧紧地抱住自己，满心爱意的晓几乎快要失去理智。

晓无法找出一个理由来说明爱是什么。

那种感觉除了在理身上之外他感受不到，但又是和理完全无关的感觉。

绝望的孤独掩埋了缠绕不去的寂寥。他无法不那么做，就是这么简单。

等他发出声音射精之后，理吓得抽泣起来，颤抖得瞪大眼睛。

“你射在里面了吗……?”

想要吻他的晓抬起头来却看见理的泪眼。

“我好不舒服又很痛，脑子一片混乱。”

像孩子般诉说完，理把脸埋在晓的肩头上哭了起来。

在萎缩的性器还在体内的情况下，晓用自己的腹部去摩擦理的分身。

“……干嘛啦!”

知道自己像青蛙一样被撑开双腿的理，意识到晓故意摩擦的感觉而满脸通红。

“不要啦!”

“我是在帮你。”

“不要。”

理一副叫我去死比较快的表情摇头。

“这样哪能解脱?”

“来吧!”

“不要。”

理虽然坚声拒绝但立刻失效。

因为，晓又开始重复着“我爱你”而晃动身体，他这次刻意用左手握住他的性器技巧地爱抚。没有牵手的感觉让理不安起来，他伸手到两人之间试图拉开晓的手。

“…不要啦……你干嘛啦……”

啜泣的声音充满诱人的魅惑。

晓的性器又慢慢硬起来，不过没有第一次那么强。

在体内缓缓鼓胀的性器慎重地擦动起来。那种内侧黏膜被翻动的感觉，确实刺激着理未知的性感地带。

“…唔…唔唔………”

理发出怨声拼命想推开晓的身体。

“不要…不要……”

每当抽动的时候，晓的左手就会刺激着理的器官。那是跟自己来完全不同的感觉。

理也不知道自己是恨还是渴望。

“……你别逗我了……”

像孩子般说完的理眼泪又重新浮上来，意识也跟着消失。

“……我不喜欢你这样弄我……”

“我喜欢你啊!我不是故意逗你，我也想听你说喜欢我啊!我爱你，如果不是真的很爱的话是做不了这种事的。我爱你，我喜欢你。”

晓在理的耳边热情诉说着。

理不断用他那晓所喜欢的甜腻声音哭诉。

那是拒绝、同时也是要求和快感的讯息。

“啊啊……啊啊……”

强忍住几次快感之潮的理抓住晓的肩膀终于射了出来。

“……唔唔……”

感觉全身颤抖的理把精液全都射在自己的掌心上，晓强迫抬起他不情愿的脸，凝视着他那一瞬间的表情。

那紧皱的眉心、露出小虎牙的唇瓣、被泪水濡湿的面颊，都在性的飨宴中悲哀地扭曲。

发出呻吟声的晓凝视着理的脸再度射精在他体内。

“……啊……!不要……不要……”

感觉到一股热流迸射在自己的器官里，嫌恶的理全身起了鸡皮疙瘩。

晓弯下腰身狂吻着理呼吸紊乱的唇。

残酷的行为是爱情与欲望的结合。

不知道会做几次吧?直到他习惯为止。等到他习惯然后厌倦为止，他都要跟理做爱。

因为爱。

从远处慢慢飘下的雨音渗进两人的记忆之中。

与生俱来第一次对某个人说‘我爱你’的一天。

与生俱来第一次跟所爱的人结合在一起的一天。

就在这一天，他们成了一对恋人。

5DoubleSweetSide嗅着秋日清爽的凉风，理遥望着远方。

五月知道在他视线的另一端一定依旧有晓的存在。

“……之后呢?”

输给好奇心的五月开始主动询问。

他当然知道两个男人之间那近乎毁灭般的恋情，到最后会有什么结果，但是他想亲口听理说。

既然他们彼此是如此强烈的互相吸引进而相爱，即使发生什么事都应该相守下去才对，怎么会演变到现在这个地步?

“你不觉得恶心吗?”

“为什么?”

“两个男人相恋耶?而且，另一方又是你的表兄弟。”

理歪着头的表情，跟经常出现在晓脸上那嘲讽的模样很像。

“像你阿姨可是气得半死，还在医院大声骂我是人妖或卖春什么的。他瞒着家人偷偷打工，打算存钱跟我一起逃走的事也被他们知道了。”

“晓打工没有告诉家人吗?”

“可能他们家管得比较严吧?”

“不会吧!晓不可能乖乖听家人摆布的啊!”

一定是有什么非得隐瞒的理由吧?五月观察着理的表情，心里想着。

“他打的是什么工?”

“男公关。好像不是什么太好的工作。”

听到理丝毫没有罪恶感的语气，五月不禁抱头。

“难怪他要瞒着家里。要是在便利商店或速食店打工也就算了，哪有高中生就去陪酒的?”

“……是啊，这是一般人的想法吧!”

理轻盈地坐在阳台的台阶上。

“我也在同一家店里当服务生。像我这种样子一定没有客人会点名，就算想陪酒也陪不成。而且，我比较喜欢活动的工作，有时有些奇怪的客人还会给我小费呢，蛮好赚的哦。那家店是我国中的学长介绍的，比自己去找安全多了。其实，我一点也不想晓出去赚钱，但是他说起码要赚夜渡资……”

“什么夜渡资啊?”

“我们又不是狗，总不能一天到晚在外面做吧?”

“哦……”

整张脸红到脖子上的五月被理嗤笑。

“你也知道晓长得帅，日薪足足有我的五倍以上。如果下班时间陪客人出场的话，还可以赚得更多，但是他没有那么做。我是不会嫉妒啦!”

“……”

难说哦!五月心想。

想到那天他知道晓跟风铃晨归之后哭成那样子，怎么可能平静地去面对晓为了钱去陪女人睡觉?

“我知道他瞒着家里，我知道他强迫自己做很多事，我知道他跟我交往之后失去了很多东西。但我还是想见他、想陪在他身边，所以他在暑假就去租了一个房子。”

“租房子?”

这还是五月第一次听到。

五月所知道的事虽然不多，但是没想到他们之间的关系竟然如此深刻。

五月终于明白自己实在太不了解晓，也太不了解两个男人相爱那种生死相许的感觉。

“你跟晓一起生活吗?”

“怎么可能?”

露出虎牙微笑的理把头埋进膝间。

“他骗家人说要暑修，而我也随便编了个藉口，在暑假这段时间尽可能的在一起。”

在青空中飘动的白云映照在玻璃上。

理抬起头，眩目似的凝视着真正的蓝天。

每天都好快乐哦!他这么低语着。

***棉被是跟别人要来的薄被。

床垫也只是一张床垫而已。

捡来的衣柜里放着几件换洗衣物和做爱必须用品，剩下的就是打扫工具。

如果还有用到附设的小厨房或许会有一点生活的感觉。但是，基本上，这个小房间就是为了做爱用的地方。

轻薄的窗帘随风飘扬。即使是北海道，到了夏天还是会热，更何况两人是一丝不挂地包裹在同一张棉被里。

“……天气真好……”

从窗缝钻进来的阳光让理眼皮沉重得昏昏欲睡。

一起包里在棉被里的晓沉默地把脸埋进他的颈间。

理黝黑的皮肤乍看之下虽然健康，但是却到处有着伤痕。有一辈子也不会消失的，也有瞬间即逝的伤痕。

晓眯起眼睛用手一道道地抚摸确定那些痕迹的存在，半睡半醒的理怕痒地闪躲。

他的唇边也有瘀青，是前天被打的痕迹。

他的被殴就像平常一样没有任何理由，而本人也没有特别抱怨。

这个从札幌坐地铁过来要花三十分钟的房间，是请店里的同事帮忙租到的。

想要跟女人有个隐密的约会场所。晓以这个理由骗到了同事当代理人。为了要他保密当然必须付出点代价，不过晓没有让理知道，他不想再增加理的烦恼。

“理……”

用鼻间在理的颈项摩擦的晓发出欲望的呼唤，而理却一脸幸福地埋在他的臂弯里睡得舒服。

“理，理啊!”

“我想睡觉啦!”

“我不进去。但是，你要摸我。”

“……真的不会?”

“真的。”

理这才无可奈何地在棉被中把身体转过来。

“从正面抱住我。”

理伸出双手用力抱住晓的肩膀。

理喜欢安静地窝在晓的怀里。但是，他也知道对方不可能只满足拥抱的感觉，如果可以的话，他也想热情回应。

只是在第一次做爱时，肛门所受到的创痛实在令理太过难忘，他不擅长在强烈的痛苦中寻求快感。之后的代替行为他也不太拿手。

“理。”

晓抱住他的头吻他。理不讨厌那种透过舌尖在口腔里蠕动的感觉，而且还经常自然而然地就从喉间发出难耐的喘息声。

“……晓……晓……”

感到对方温暖的肤触，一股像落入漩涡底部的快感包围了理，他甚至有错觉这个夏天会永远持续下去。

然而，比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做失败的晓，理更能够体会挫折的感觉。所以他也知道，这种像扮家家酒般快乐的日子绝不长久。

“你别骗我哦!昨天才刚做过而已，现在还痛呢!”

理拖长了尾音哭诉。晓把自己已经挺立的分身在理纤瘦的大腿上摩擦。

“不要啦……”

刚刚才擦干净的前端又冒出动情的液体。那种赤裸裸的感觉让期待着快感的理，不觉咽了口唾液。

“理，握住我。”

晓压在理身上用从没有人看过的急切表情抚摸着理的手。

左撇子的晓顺利抓到理的右手，引导到自己炙热且跳动的性器上。

“我要你用嘴含住我。”

“……不要啦……”

听到晓在自己耳边要求，理红着脸流下泪水。虽然他知道晓不是在作弄他，但是也足以领教到他恶劣个性的一面。

知道自己有被虐倾向的理，开始明白爱抚和作弄只不过是一线之隔，而且那只是带领自己得到无上快感的前戏而已。

不管如何哭着哀求抱怨，只要事关做爱，到最后理还是任晓摆布。

被压进被里的理虽然不愿意也得忍住呼吸困难，闭上眼睛含住恋人与自己有同样气味的器官。

“……不……要……!”

才刚含进去，头上的被子就被掀开，理吓得抬起脸来。

“唔……”

被虎牙钩到肉的晓为自己的恶作剧惨叫一声。

“对不……”

慌忙掩住嘴的理，发现自己对消失在唇边的热度竟然那么依恋。如果真的喜欢晓的话，为他做这点服务应该也不算什么。

“对不起啊!”

凝视着表情有点扭曲的晓漆黑的眼，理握住了他濡湿的性器问道：“……你真的想看我在吸的时候那种难看的样子?”

“嗯。”

诚实回答的晓轻抚理的金发。

“我无时无刻不想看着你的脸。”

“那只是你的好色本性而已。”

虽然嘴上吐槽，但理还是很受感动。

“……理……”

看着闭上眼睛慢慢含住自己的理，晓叹息地呼唤。

这个年纪来说，恋爱经验算相当丰富的晓应该不是第一次接触到口交，他虽然还没有尝试过专业的感觉，但是现在已经没有必要跟其他女人做了。

“好舒服啊，理。”

“……唔……”

拼命调整着呼吸的理忘我地侍奉着晓的性器。

在他抱怨肛交太痛苦之后，晓就教他如何用口交。之后，虽然不知道已经做过几次还是很不习惯。好不容易晓终于发出呻吟声在理口中射了出来。理皱着眉闭上眼睛等晓平静下来。

“好舒服。来、把嘴张开。”

晓泫然欲泣地轻抚理的面颊示意他张开嘴。满嘴都是晓精液的理，像小可怜似的启开双唇。

“喝不下去?”

把理的小脸拉近自己面前，晓残酷地问。

“……”

理无言地闭上嘴唇，努力咽下快要满溢出来的液体。

“……好可爱……”

晓的视线固执地停在理的脸上。

他扶住理抗拒的头，用手把自己黏在恋人脸上的体液抹了开来。

“……唔……”

吓了一跳的理把浓稠的液体整个吞了下去，呛得面红耳赤。

“我……不要了啦……你这个王八蛋……可恶……”

晓拉住哭着站起身就要离开的恋人双腿，然后咬住那与他头发颜色完全不一样的体毛轻拉。

“好痛……!”

突如其来的痛楚让理跌在地上，整个背贴在地板与床垫之间。

“晓……!”

无视理的怒声，晓径自把他的性器合进嘴里。

“不……!”

不喜欢那种过分刺激的快感，理一直很抗拒晓替自己口交。特别是前端被舔的时候那种欲死的感觉。有时舔着晓的性器会心想，他还真能忍耐呢!“不要……!不要……!晓、晓、不要啦……!不……”

理的右手想要推开晓的头，而左手则掩住因兴奋而赤红的脸颊。

理知道晓喜欢自己像哀叫般的哭泣以及抗拒声，所以不管怎么求他都不会停手。

跟晓比起来，持久力长一点的理反而更加痛苦。听晓发出舔舐的声音，还有那种被唾液浸湿的感觉，让理难熬地近乎拷问。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

他不停地道歉、不停地在快感边缘徘徊，不停地设法想要推开晓久候他高潮将至的嘴唇，最后终于还是射了出来。

断断续续的颤动让理的背在地上摩擦，一直维持着抱着晓的姿势。

感觉刚才晓所射出的精液还残存在自己嘴里的理，下意识地用舌头掬下黏在虎牙上的液体，细细品尝之后缓慢吞下。明知道自己正做着羞耻的行为，但却又引来更强烈的快感。

“……王八蛋……”

看到晓抬起上半身，故意在自己眼前吞下精液的模样，理沙哑地骂了一句。

“我爱你。”

晓平静地说完后在理唇上印上一吻。

——感觉彼此的肤触，同化在快感里。

这是两人每一天的生活写照。

过了夏天、秋天，他们的生活方式仍然没有改变，爱情和欲望也仿佛永无休止般地涌现。

——然后，时候到了。

***——那天突兀地来临。

我一直漠然地相信昨天、前天是一样的过去，明天或后天也不会有改变。

我们都相信彼此不会再喜欢上别人，而且实际上也像我刚才说的一样，没有他的我就活不下去。然而，我们都忘了彼此的关系，是成立在不去面对实际问题的前提之下。

所以，当那天来临的时候，虽然吃惊一切就要结束，但也知道那是理所当然的。

即使空虚、痛苦，也知道那是躲不掉的。

我对他的感觉?

英俊聪明，虽然个性有点恶劣，不过有时也挺可爱的。

只有我会说他可爱?可能是吧……。

他总是说着爱我，总是把爱我这两个字挂在嘴上。

如果能永远在一起的话……我宁愿就那样死去。

——到我家来的人是晓的母亲，也就是你的阿姨啊，五月。

听说伯母的朋友去过那家酒吧。当然不是去喝花酒。

伯母的朋友好心告诉她，在酒吧看到一个长得跟晓很像的男公关，然后伯母就偷偷跑去确认。

结果晓的底细就被调查得一清二楚。包括他用店里同事的名义租房子，还有跟我一同进出的事。我们当然被说成是一对同性恋人。

伯母非常生气而且混乱。她不敢相信自己的儿子是个同性恋，又偷偷瞒着亲人去陪酒，还把钱花在情人身上。

我妈低着头什么都由她说。

我知道告诉伯母没拿晓的一分钱她也不会相信。

我妈答应她会让我跟晓分手，当然也会还钱，然后再也不让我们见面。

后来，还说什么是我们家家教不好，因为父亲离家，儿子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错的都是我儿子，都是我儿子不好。

我能说什么呢?

晓充其量只买过牙刷给我而已，还有就是他一直坚持要付水电费和房租。

我虽然被伯母骂得很惨，但是却觉得没什么好生气的。

因为在这个世界上最了解他、最爱他的，绝对只有我而已。

但是，我没有必要说，没有必要告诉任何人。

等伯母回去之后我又被痛揍了一顿。

我知道自己让妈丢脸，而且也的确说过谎，所以放手让她打而没有半句怨言。

连打工和学校她都不让我去。

她说我想工作的话就去工作，居然把我带到她上班的超级市场。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一个人过夜的时候就哭。白天看到架上的陈列品，也因为不知道该怎么效又想哭，好像有哭吧?

因为我的事，我妈好像在背后被说得很难堪。他们批评我妈，为什么让还是孩子的我不上课而带来工作。我好像到哪里都会引起麻烦。

至于他那段时间过得怎么样，我不知道。

我又不知道他家在哪里，有一次偷偷跑到租的地方一看，连锁都换了。

可能拜托了附近的人监视吧?回到家后我妈哭着骂我，因为伯母打电话来抗议。

她问我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会变成人妖。

但那是我的错吗?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变成女人，即使是现在也没有想过要是自己是女人的话，事情就不会变成这样。

只要一下班我妈就拼命监视我，我真是动弹不得。

不知不觉到了冬天，我已经有一个月没见到他了。

还以为时间久了就会习惯，可是才没那么顺利。

后来我妈又因为我爸的事分了心，把我的事抛在脑后。

某天晚上一个女孩子打电话来。前一阵子我妈只要是给我的信或电话全都会拦截下来，不过她那晚似乎忘记了。

跟女孩子换手之后，我听到了足足有一个月以上没听到的他的声音。因为实在忍不住想哭，所以又换了女孩子过来，结果她替我们约好了见面的时间。

冬天又怎么样?我们在那个女孩子家里做爱，那是个近乎疯狂的夜晚。

拜托你别去想像。连我都觉得，那时的我真的有哪里不对劲。

明知回到家后一定会被我妈发现，但我不在乎。

他说要带我逃走。因为他在我身上发现了不是正常人所能留下的伤痕。

就是火。

别那种表情嘛!事情都已经过去了。

我妈会拿火烧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除了不得不这么做的人之外，谁都没办法体会那种非做不可的情绪吧?

腋下、大腿根部，连毛都有被烧过的痕迹。要不是我当时哭叫着逃跑恐怕连那里也不保，不过屁股就遭殃了。

你看过烤肉夹吧?就是用那个烧热之后拿来烧我。

晓抱着我的身体大哭，又道歉又生气，质问我为什么不逃走。即使杀了母亲也要逃走。你的身体已经不是你一个人的，我也有权利啊!他的话……我只要有那些话就够了。

我们分手后，我回家了。

其实，我已经有心理准备。而且，我觉得我妈有那个权利。

事实上，不管是谁，即使是我自己都没有那种权利。

我差点被我妈杀了。

——被送到医院之后，医生说我是被母亲虐待。

我一开始不就说过了吗?就是这个时候。

我妈被宣告酒精中毒。

虐待这两个字让我摇头。

不是我妈虐待我，是酒精害了她。

我爸飞奔到医院来。因为他听说我受了重伤被救护车送了过来。

我跟晓分手之后，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洗澡。

我才刚做完爱回来，怎么可能直接上床睡觉?

我被送到医院来的时候，医生一度还怀疑我是不是受到父亲的性暴力。

光听就觉得恶心。

……就是精液啦!澡都还没洗完就被送到医院，因为药剂的关系让我全身肌肉松弛，那东西也就从屁股流了出来。

很恶心吧?我不是说过了吗?

我家的浴室是在水泥地上铺一块踏脚板。我妈拿什么……好像是台灯吧?一开始是台灯，后来灯泡破掉了之后，改用吹风机用力打我的后脑勺。

我大量出血。连踏脚板上都沾满了血迹。

不过当时不太痛，很奇怪吧?

但是，我知道得去看医生，所以好不容易穿上内裤，摇摇晃晃地走到客厅跌倒的时候，我妈又拿那个烤肉夹烧我。

听说我当时叫得非常凄惨，才引来了邻居发现。

后来好像就被救护车送走。我不太记得了。

我爸看到我满身被殴被烧的伤痕，哭得跟小孩子一样。我觉得有点爽。

可能是身体虚弱之下神智没有防备吧?朦胧状态的我把很多事都告诉我爸，也被医生听到。

我妈得吃牢饭，我又被邻居知道是同性恋。问题已经多到懒得去想的地步。

那时我突然想到，比起哭泣或愤怒，应该还有更轻松的事吧!终于拔下点滴的那一天，下了入冬之后不知道是第几次的雪。

北海道的十月也会下雪哦!一大早就冷得要死。预感也随之来临。

所以，当我在窗外的大雪中看到他伫立的身影时，一切都豁然开朗了。

——时候终于到了。

***看到摇摇晃晃地跑过来、头上包着一大坨绷带的理时，晓的眼泪忍不住夺眶而出。

他粗暴地擦掉后立刻脱下外套。

“理。”

“……好惨……”

理沙哑的声音。甜腻，却充满疲劳和寂寥。

带着难以控制的怜惜和欲望，晓把自己身上的外套和围巾全给了理，层层将他包围。

“……我还以为我这次……死定了。”

他的嘴唇红肿。有着虎牙的理嘴唇经常受伤。这次更严重到要缝，那缝合的伤口看了就让晓心疼。

他为什么不抵抗?为什么不逃走?这些问题已是多余。

反正晓已经不打算让自己的爱人回到亲人身边。

自己什么都不了解的亲人，跟陌生人根本没什么两样。

“我们……走吧……”

理微笑了。那笑容可爱到无与伦比。晓的胸口热到感受不到一丝寒雪的侵袭。

可爱的、可爱的理，以后再也没有人会打你、欺负你。

“到桥那里去吧!我们常去的桥。”

“……你不是说要等到春天吗……”

晓故意说得明快。理却皱起眉头。

“衣服还给你。”

“不用了，我一点都不冷，还有点热呢!”

晓真的全身发热。

搂着才进医院没几天就瘦了一大圈的恋人肩膀，晓慢慢走了出去。

在自己的秘密被亲人发现后，晓不断地重复告诉他们，自己有多认真、有多爱理的心情。

虽然说服无效，但是如果就此放弃学业的话，是无法让理过好日子。让理从生活的艰困和痛苦中解放出来，是晓的使命。

他用尽全力。

自己年纪太轻，又没什么专长，要是就这样离家的话风险太大。

爱是无法说明的。晓第一次知道这句话的空虚。

不管是老师或亲人，每个人都把爱是一切、爱是钱买不到的、爱情至上主义等等思想灌输在自己身上，但是等有一天自己也搬出同样理论的时候却一笑置之。

有谁能明白那种感觉?没有人可以了解他们之间的感情，更没有人站在他这一边。

母亲到店里来的朋友，和晓到卡拉OK之后，又暗示要开宾馆，说好就当作封口费的承诺，也在喝茶谈笑之间泄漏了出来。

帮自己租房子的同事，在父母金钱的引诱下成了无话不说的狗。

老师则是连理被虐待的事都不知道。

知道同一个电视节目内容的同学，却没想到座位只有几步路距离的晓和理，是一对同性恋人。

理家里的状况虽然经由他受重伤而揭露出来；但是，却被过度中伤和谎言所模糊，而距离真实遥远。

被半软禁的晓向父母下跪请求让自己去探望理。

他是认真的，再也没有什么比去看理更急迫的事。

然而，知道理伤不致死之后，母亲就从来没有点过头，而父亲则是自从知道儿子有个同性恋人之后，就变得沉默寡言。

他们为什么不动手?理的母亲毫不留情地下手打他，自己的双亲为何文风不动?

要是自己的话一定会还手，而且还是百倍还手。即使杀了父母也绝不后悔吧!然而，在看到理哭泣的脸，他知道自己做不到。

在举手的那一瞬间，在抬腿的那一瞬间，在想要反抗的那一瞬间，他一定会想到，自己不是暴力之下出现反射动作的生物而是个人的事实吧!尤其是看到跟自己长相相似的双亲。

“……对不起啊、理。我太没用了。”

故意选择人少的路走，晓拥着冷到牙齿开始打颤的理轻声诉说。

“我只会整天把我爱你挂在嘴上。”

“……”

脸色苍白的理一言不发只是微笑。

“就快到了。”

晓不知道哪里快到了。

A川和A桥就在眼前，但那里是不是两人该去的地方？

他不确定。

他已经累到想不出来两人想去的是什么地方。

“理、理。”

两人钻进桥下避雪。

银色的雪面在路灯的照射下，显得格外明亮。

河川尚未冻结。

即使承接住无数的纯白雪粒，河川还是照常流动着。

“理，我爱你。”

理轻咳了一声，语带喜悦地回了一句“我也是”。虽然语不成声，但晓知道他要说什么。

“等你的伤好了之后，我们就到东京去……。我阿姨在那里开公司，或许我们可以在那里找到上作……。他们家没有一个人会做家事，你可以去当佣人……。我喜欢你做的饭菜，比我妈做得要好吃百万倍——。理、理，你要每天待在家里。因为我会担心，如果你在哪里又被欺负的话，我一定会痛得哭出来。为了我，你可以完全不出门吧?哪里也别去，就当专属我一个人的理……。我的理……我爱你。我们要永远在一起。我不会再把你给任何人。你是我的……理……”

白雪飘进桥下，把理的脚也弄湿了。

啊啊，应该给理找双鞋子才对。晓想要咋舌却有点僵硬。

我可怜的理。他的脚上除了拖鞋之外全是泥垢。

**风停了。一直很安静的理抬起头来微笑。

“这就是我们被称作殉情的真相。”

“……但是……”

那根本就是啊!五月犹豫着该不该说出来。

一开始他们应该没有计划要殉情。

是因为想逃却又不知逃到哪里，在无处可去的状况下，被寒冷夺走了思考能力。

“那个没有把我妈的事告诉警察的医生，好心地帮我安排静养。发现我们倒在桥下的，好像是晓父母那边雇用的人，医院的人也有一起找。之后，直到来东京为止，我都没有再见到晓。”

“为什么?”

一路听过来的五月觉得不可思议而且很不自然。

“你们为什么没有见面?是见不到面吗?还是他们不让你们见面?”

“……我不是说过了吗?我们分手了。”

理的口气就像事不关己似的非常平淡。仔细看看还可以在他的唇边找到缝过的痕迹。

“是我太傻了，什么都不知道。就像我当初说的，一直到面临生死关头我都没有抵抗我妈。连我爸的事，也跟我妈的状况一样就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是，问题不在那里，我妈所筑起的那个虚构的家，就是建立在我的无知和视若无睹之下。”

“……你没有错啊!”

五月摇着头，透过镜片瞪视着理。

“是因为这个理由你才主动跟晓分手的吗?”

“说得好听是这样，其实跟他分手是我的自私。我无法肩负起他的人生。我无法负起跟男人在一起之后，被浪费掉的人生责任。”

“晓不会因为这样而责备你啊！”

“我就是不想那样。”

理的口气总是平静，毫无迟疑的强韧。

“决定抛下从复健中心回来的母亲离家，以及来这里投奔晓的人都是我。我自己负起责任，一切都结束在我自己手上。”

“理……”

当五月还想再问的时候，听到八千穗从客厅传来的叫声。

“来了!”

理倏地站起来，准备回到室内。

“理，告诉我一件事！”

五月慌忙叫住他。

“你为什么要把这么重要的事告诉我?”

理歪着头。轻声丢下“我也不知道”，而五月也只能无言地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室内。

意想不到的告自，那是在一个他难以相信的世界所发生的事。

五月凝视着天空的流云，想着在一生中，能跟一个人共生死的瞬间何时才会来临。

——一定不会有吧……。

想到这里，五月莫名地流下了泪水。

6RestareEve看到老情人大喇喇地坐在自己粉红色软沙发上的风铃，拿着矿泉水叹气。

“晓，你回去好不好?”

“回哪里去?”

单手拿着遥控器看录影带的晓痴呆地说。

“当然是老板家里啊!”

穿着男用背心及休闲长裤的风铃把晓推到一边，自己也在沙发坐下。

“没事干嘛老窝在我家?烦死了!”

“你家很舒服啊!”

靠在沙发上的晓不为风铃的骂声所动，仍旧皮皮笑着。

“等你找到新的我就走好不好?”

“我不是早就告诉你有新欢了?就是因为你在，我才不能带他回家啊!”

踢着晓的脚，风铃灌了口水。

“晚上有老板主办的圣诞餐会，你打算怎么办?”

“叫你男朋友带你去啊!”

“不是告诉你不行了。要是被老板知道他是业界的人我可会被杀掉。你都没有在听别人说话。”

“有什么关系?”

晓不耐地回了句后转过头去。

“……她又不会真的杀了你。”

“话是没错。”

凝视着银幕上的激烈动作镜头，风铃把脸贴在晓的背上。

“你别这么消沉嘛，不想回去就算了。虽然不能当一对恋人，但是我可以忍受你当我弟弟。”

“你记得要跟你那堆亲卫队说。”

“他们又整你了?”

“我们同居的事已经被他们知道了。”

风铃笑着答应后，开始认真地看起录影带来。

晓凝视着通往阳台的大窗。从这里看不到邻家的屋顶，只看得见天空和流动的云层而已。

这里很舒服。晓并没有说谎。

什么都不问的风铃就像同居般照顾晓的生活。看她这么喜欢照顾人的模样，晓才有点明白，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亲卫队跟着她。

她是个太好的恋人，更是一个晓唯一能相信的对象。不用说什么就能接纳并包容他的人，只有风铃。

“好啊！”

“什么?”

风铃不解地歪着头。

“你不是说有舞会吗?我陪你去。”

风铃吓了一跳。凝视着不用化妆也很美的风铃，晓报以承诺的微笑。

“……好虚假的笑容。”

风铃苦笑地捏捏晓的脸颊。

“不过，你要是给我打扮得够称头我就原谅你。”

不像恋人又不姐弟的两人，在沙发上相拥享受着录影带。

风铃那在男人的拥抱之下仍旧不显紧张的感觉，让晓不禁叹息世界上也只有一个像这样的女人。

在两人交往还不到三个月的时候，晓就几乎完全不跟风铃做爱了。并不是对方激不起他的性欲，只是看到风铃就好像看到妈一样，哪还有什么色心可起?

这样的转变不外乎其他理由，因为两人的生活已经接近姐弟的感觉。

自从理住到狩野家之后，晓就整天待在风铃独居的住所里，过着两人的同居生活。

理在家的一天，八千穗也不强迫他回去，况且看在两人的工作状况意外顺利之下，她也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晓随便编了一个想忘记旧情人的理由给风铃之后，她就没有再问过。

高中毕业之后到巴黎去是风铃的梦想。还以为她只是开玩笑的晓，后来才知道她是认真的。

这还是晓第一次遇到，一个具体拥有自己梦想的人。

恋爱对风铃来说只不过是生活的调味品，有跟没有都无所谓。

明白两人的爱情关系无法修复之后，风铃开始会放松地告诉晓一些私人的想法。

除了家人、八千穗以及五月之外，晓是另一个知道她梦想的人。

她从没有想过一个什么都不做而整天泡在自己家里，连恋人都称不上的男人，居然能够让自己那么信任。

风铃无法跟做爱用的男人聊到什么太严肃的话题。

她觉得把工作或梦想带进欲望关系里，是一种太不成熟的表现。

基本上，她也不太信赖大人。

两个半大不小的孩子的生活，就像一幅美丽的壁画一样。

***五月没想到居然会看到他的出现。

他拿着果汁杯的手心都快要出汗了。

“怎么了?”

一身灰色西服西裤打扮的庄，看着突然东张西望的朋友。

“庄啊、怎么办?”

嘴唇不禁瘪起的五月发出求救的声音。

“他们明明说不来的……”

“啊啊?”

庄这时才看到在门口处两个来晚的人，正跟其他相关人士打着招呼。

穿着白色迷你裙，上半身不吝啬地裸露肩膀及胸口、下半身露出截粉嫩大腿的风铃。还有，一身深蓝色西装，还在胸前别了朵白玫瑰的晓。

“庄，理呢?”

“在对面，跟七穗他们在一起。不过，他好像一个人当壁花当了很久。”

“早知道这样就不强迫他来了。”

急急转变方向的五月对着庄指着的角落低声抱怨。

“那你干嘛带他来?难道你没想到那家伙会来的可能性?”

“我是想让他换换心情嘛。他每天都忙着家事，好歹也在圣诞节稍微放松一下。

“但是，他看起来似乎不是很放松?”

庄边吃着盘中的食物边说：“像他个性这么木讷的人，能在这种豪华的场合上放松吗?”

“你也看得出他的性格木讷吗?”

“一看就知道了。”

“……听你这么一说，我都快没自信了。我真是没有看人的眼光。”

找到理之后，五月边盯着另一个不想让他靠近理身边的人而加快了脚步。

跟五月借西装的时候他就觉得不太妙。

第一次站在新宿车站的时候，面对拥挤的人潮他也有相同的感觉。

然而，在踏进连名声都传到北海道的豪华饭店大厅时，他原本还一直想着不太好不太好的理性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收不回自己下巴的新鲜感。

在一阵混乱之下，往宴会用大厅走去的理，跟在休息室准备的女性们分手之后，就跟五月等人进入了会场。面对头顶上灿烂的美术灯及四周的华服美食，理又是一阵晕眩。

跟自己同年的五月交游却相当广阔。不断走到他身边打招呼的模特儿或其他关系人，都让理看得目瞪口呆。

等到庄来，理才终于体会到自己根本就不适合这个地方，而且自己目前的状况，也不是单纯吃吃喝喝就能轻松下来的感觉。

在提出想离去的要求前，八千穗的致词开始了。其他还有理想都没有想过的广告公司的经理、出版社的时髦编辑等陆续上台致词。忙到刚刚才好不容易轻松下来。

一直陪在身边的庄到宴会厅中间去帮自己拿食物，理无所事事地挑了一把椅子坐下。

想到没被什么人看见，理就松了一口气。因为走来走去忙着端饮料的服务生几乎没看到他。

“你好。”

“!”

突如其来的声音让理吓了一跳。

“怎么了?你是哪里的人?不太像是旗下的感觉。”

找不出一丝中性的气息，整体飘散着粗犷男人味的来人是摄影师菱沼健吾。

“……我不是……”

听到大偶像公司的名字，理皱着眉头站起来。对身材不高的他来说，眼前的壮汉无疑是过重的压迫感。

“等一下、你别走啊!我是摄影师。平常都拍一些俊男美女的照片，好久没看到像你这么野性又可爱的类型了。”

“这位大叔你……”

才骂了一句，理就猛然住口。

他是被狩野家的人带来的，绝不能丢他们的面子。

“……不好意思，我只是好奇跟来看看而已……”

“哦、你有虎牙啊?好可爱。”

“啊?”

这还是第一次有年长的男人称赞自己可爱。

本想把头发染回黑色的理，在七穗的建议下改成了深咖啡挑金的发色。光是这样，走在街上就不太会有人靠过来。而且理知道自己的眼神本来就不是很和善，没有人来挑衅就不错了。

“菱沼先生。”

听到声音同时回头的理和菱沼，刚好看到皱着眉头的五月走过来。

“你在做什么啊?”

“这不是大少爷吗?你还是一样不戴隐形眼镜?”

调侃着口气不善的五月，菱沼从服务生手上的托盘里取过两杯饮料。

“来、请用。这是你们密藏的珍品吗?”

“他不是我家的模特儿。”

把两杯饮料再度放回盘子上的五月从背后护住理说：“他是我很重要的朋友。”

“原来如此，你们两个还真相配。”

从头到尾都觉得有趣的菱沼听到嘈杂的声音回过头去。

一群模特儿在舞台附近应拍摄要求摆着姿势。

“你不用过去吗?”

五月忍不住提醒。

“我们家模特儿的私人拍摄不是一向都全权委托你吗?”

“我已经拍了不少。这个饭店还附有冲洗室，要不要一起去把照片冲出来?”

“你真爱开玩笑。”

“我还没有拍到他。”

把五月的身体挪到一边，菱沼凝视着已经逃到角落的理。

“你叫什么名字?”

“大师，他不是这个行业里的人。”

拼命挡在两人之间的五月慌忙摇手。

“他不是有兴趣才过来的吗?还是你有喜欢的模特儿?我可以帮你介绍哦。老是躲在角落的话，美女可不会上门。”

“不用了啦。”

调侃着认真起来的五月，菱沼就像在玩橄榄球似的翻了个身，上当的五月差点跌倒。伸手拉他一把的菱沼还被像拍毛虫似的推开。

“哦，女王和王子终于登场了。”

一阵欢呼声后，风铃和晓站上伸展台。

菱沼立刻取下肩上的小型照相机准备。

“嗯，我还是不适合远距离拍照。”

“……”

丢下一人喃喃自语的菱沼，五月拉起理不安的手。

“我们到那里去吧厂“但是……他不是大师吗?”

“没关系。”

出乎五月意料，理对于晓的登场似乎无动于衷，连脸色都没变。

晓的话，从他的方向大概看不到这里吧!五月转过头去看看拍摄状况，却迎上晓吃惊的视线。或许是发现五月的讶异吧，晓立刻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

“……”

五月回过头来，被自己拉着手的理似乎不为所动地看着前方。

虽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是，五月可以猜出他们是以只有两人知道的方式，在意识着彼此的存在吧!他觉得自己夹在中间好像是个大路障。

“五月。”

听到理的声音，五月的心脏差点蹦出来。

“什、什么事?”

“我想回去。”

“嗄?”

或许离开比较好吧?五月在混乱的脑子里拼命想整理出答案，但等了半天还是一个点子也没有。

他试着寻找庄的影子，却发现他正混在人群里吃得不亦乐乎。

重要时刻偏偏派不上用场。五月任性地对朋友感到失望。

“你别烦了，五月。”

站定的理浮出一抹淡淡的苦笑。

“我不是想让你烦恼才把那件事告诉你的。”

“我知道。”

五月到现在才明白理过得有多么孤单，他想赢得他的信赖，却不知道该用什么方法。

跟恋爱还无缘的自己，更不用说去了解那种生死相许的感觉。

“五月!”

在他发呆的时候，衣香鬓影已经不知何时来到身边。

“你什么时候多了个这么可爱的朋友?”

兼有艳丽和爽朗感觉又充满个性的模特儿不多。

拥有跃居模特儿界第一把交椅实力的风铃，虽然资历尚浅，但是相信在她高中毕业之后，还是会依照自己的梦想到流行界的殿堂巴黎去学习吧!“他是谁?”

听到风铃高傲的问话；理只是微笑。

虽然，晓就站在风铃身边，但理却不看他。而晓的视线也没有固定在某个东西或位置上。

他们此刻会是怎么样的心情?五月知道不该却忍不住不这么想。

曾经爱得死去活来的两人分手后再度相逢……。

理第一次到狩野家来的时候，晓什么都没说。或许他对理已经没什么想说的，而理对他也一样。

“……还以为你们今天不来了。”

尽量避开理的话题，五月自告奋勇地引开话题。

“因为开场了都不见你们啊!”

“都是这家伙挑西装挑太久了。”

风铃耸耸肩，柔和地凝视着五月说：“时间都快到了，他才说要跟来。”

“哦。”

五月僵硬地微笑，不敢看自己这个表兄弟表情，只得望着他胸前那朵奶油色的玫瑰。

“哟!女王陛下跟王子殿下。”

仿佛是算准了时机过来的菱沼手上拿着一杯威士忌。虽然不喜欢他，但是五月第一次打心底感谢他的解围。

“感觉怎么样?”

趁风铃和晓转向菱沼的时候，五月连忙示意理，两人往大厅的另外一端移动。

“……你真傻啊、五月。”

看到被室内的暖气弄得有点汗湿的五月，理不禁笑了。

“什么意思?”

的确，自己又不是当事者，没必要这么紧张啊!明知如此，五月还是要问。

“现在的我满脑子只有你的事，想怎么做才会对你最好。”

“……我知道。我会跟你一起回去。”

高举双手做出投降姿势的理指着角落的椅子说：“我会坐在那里，你要回去的时候就过来找我吧!”

“我不会放你一个人。”

“跟你在一起不是更多看到他们的机会吗?”

被理这么一说：五月只得单独行动。就如理所说，立刻就有不相熟的人递名片过来。

微笑应付的五月不知不觉忘了时间的存在。

拿了第二盘满满食物的理，姿势不良地坐在指定座位上，边吃着东西边无聊地看着满场宾客。

别想太多的话，这里就跟一般餐厅没什么两样，只是菜色上有差别而已。反正都是不舒服，到哪里都一样。

聚会渐入佳境，开始了宾果游戏。

七穗和五月，还有天生适合这种场合的风铃和晓，都被带到舞台上跟司仪进行着游戏。

头奖是双人份的国外旅行机票，即使是其他奖项的奖品，也都丰富得出乎想像之外。

念到的号码也跟自己毫无关系，而且晓只是颁奖人，即使不看舞台也不用捂住耳朵。

把吃剩的盘子交给服务生的理真想赶快离开。光是跟他在同一个地方呼吸同样的空气，就掩不住满心的焦躁。

“咦?你怎么又躲在角落?”

微醺的菱沼左拥右抱地走过来。

其中一朵花就是打扮得相当艳丽的西胁也美。

或许是奖品全都送出去的关系吧，他和模特儿们都显得相当无趣。

深知醉人是没知性也没什么理性的理，带着不好的预感站起身来。

“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吊什么胃口嘛?你既然是大少爷的朋友，对这种行业一定也有兴趣吧?大叔我可是有点名气的人，替你安排安排轻而易举。”

“大师啊，你搞错对象了吧?”

穿着镶嵌人工钻石大黑裙的也美皱着眉头凝视理。

对虽然没有风铃或七穗高，不过比起理来可是上得了台面许多的也美来说，眼前的少年跟小liumang没什么两样。

“一点也没有艺术的气质。”

也美嘲讽的话让其他人跟着一起大笑。

“你是大少爷的朋友吗?从哪里来的啊?这里可不是涉谷街头哦!”

也不想想自己还未成年，已经明显喝醉的也美亲卫队的少年模特儿，故意用哄小孩的口气挑衅，还伸手戳着理僵硬的脸颊。

“……”

咬着下唇的理摇头甩开对方的手，转身打算离去。

“啊!等一下。”

听到菱沼一叫，其余看热闹的模特儿，立刻围成一个圈圈阻止理离开。

“他的小虎牙很可爱。我告诉你们，不是有一排好牙或假牙就一定美，不整齐的牙齿才有个性。”

“哦?连一流摄影师都如此称赞的牙齿就让咱们好好拜见一下。”

也美的煽动立刻得到赞同，其中一个体格比较壮硕的少年，立刻伸手要去扳理的嘴唇。

“……！”

被众人袭击的理本想抵抗，但是一想到对方喝醉，而且他们还是狩野家重要的生财工具就打消了念头。

“大师，你不是有带照相机来吗?”

“不如就在这里拍嘛!”

“好玩就好。”

“反正要拍不如来个裸照如何?可以当成纪念哩。”

“好啊!小弟弟，菱沼健吾拍的照片可以拿到学校炫耀哦。不过，要拿出自己的裸照可得有点勇气了。”

不明白他们在说什么的理只是茫然。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成为众人揶揄的对象。

他什么都没有做，也没有抢风头，更没有其他怪异的举动。但是，为什么自己偏偏成为暴力的对象呢?

知道母亲会施暴后，父亲第一句话先怪外表不良的儿子。

后来重伤住院后，看到自己身上长年被虐待的伤痕，父亲才被这突如其来的事实惊得放声大哭。

虽然被母亲殴打，但是理并不觉得自己哪里有错。

只是当自己被一堆陌生人剥掉上衣，企图以暴力逼迫就范的时候，他才第一次觉得或许是自己不对。

自己不应该厚着脸皮来……。

他没有想过要旧情复燃。他说过，也发过誓。

所以即使见面，只要他能帮自己找到一个安顿之处就够了。

然而，自己的心从一开始就在流血呐喊。

晓、晓、晓、晓、晓、晓——。

“不要啊……!”

嘴被撬开，听到“他真的有虎牙”的嘲笑声，理终于出声抗议。

只是那声音的粗哑却只引来众人的哄笑。

他不知道有什么好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被嘲弄。

“放手啊……!”

他的手腕被抓，身体就像蝴蝶标本般被摊开。知道自己衣衫凌乱的本能恐怖，让理的视线要时一片死白。

“真可爱。就是这种外行的感觉真好，自然又迷人。”

虽然没有到烂醉的地步，不过菱沼是个过了三十的成人，他没有兴趣去体会一个受了伤在痛苦边缘挣扎的少年感受。

而且，他所抱持的人生信条就是，不管有什么事都一笑置之。什么青春期的痛苦或思春期的纯情，他早就忘得一干二净。

“……你们在拍什么!开什么玩笑!”

连续不断的拍照声和理的怒吼声，只让周围闹得更厉害而已。

他拼命抗拒的模样等于替旁观者助兴。

“不良少年穿着长袖的内衣耶。”

“好像老头子。”

在哗笑声中，理的外套和衬衫都被脱掉，连长裤的皮带也被扯掉，抵抗的身体被像抬轿似的高高举起。

站在舞台上的司仪发觉骚动还开始做现场报导。

要是被整的对象是女孩子的话，就不会引起这么大的骚动，但是几乎半裸的理，怎么看都知道是一个男孩。

理茫然地仰望着天花板，那种成为众人取笑对象的恐惧，让他失去了声音。

他的眼角余光瞄到主办人的八千穗正在看着这里。一无所知的她，脸上带着苦笑却不过来阻止这场骚动。这件事对在场的人来说，只不过是聚会的游戏而已。

谁都没有错。了然于胸的理知道，是自己把已经相处半年的狩野家人当作可信赖的对象。

八千穗无法来拯救自己的打击彻底击垮了理。

刚才被嘲笑的防寒内衣被脱掉了。

又是啪喳的声音。闪光灯。

声音在瞬间消失。

起哄的模特儿们突然静止下来，四周弥漫着一股莫名其妙的沉默。

被吃惊的模特儿们丢下的理，已经没有余力遮掩自己半裸的身体，只能蜷缩着不动。

呜咽声从他的喉间进出。

不争气的鼻水也随着眼泪落下。

根本就是一场闹剧。

无聊到都想流泪了。

要是自己也像那家伙一样泪腺脆弱的话，或许早就哭出来了。

在八千穗的拜托下，不情愿地跟风铃站上舞台的晓一肚子气无处发泄。

在明亮的会场中，投射灯更是全部集中于伫立在舞台中央的风铃身上。不想被扫到的晓慢慢往放奖品的架台旁移动。

不知道是哪里来的知名DJ，正混杂着英文播报活动实况。

残留在鼻腔里的味道，黏附在眼角的影子，关于那家伙的一切都消失在愚蠢的喧哗当中。

如果能就此忘记的话，那么这一段像行尸走肉的日子也算有点意义。

在不景气的现在，八千穗当然不会把好景气挂在嘴上。然而，晓却要负起用满脸没有诚意的笑容说着“恭喜”，然后把那些只能用奢华来形容的奖品颁给得奖人的任务。

被询问到感想的风铃表现得就像个偶像一样。

只负责把数字球排好的五月也无聊地眨着眼睛，平常就面无表情的七穗更是摆张死脸。

一切都是闹剧。但是，自己为了钱必须待在这里。需要钱的人明明是他，但是自己跟他却已经分手了。

什么都是闹剧。

“……”

他突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刚好在他把名牌套装奖颁给一个新人模特儿的时候。

“恭喜。”

红着脸的少女要求握手。明明她比晓要资深多了，就因为晓是风铃的恋人，而间接受到较高等级模特儿般的待遇。

当初批评晓还有些青涩的菱沼，也因为他的独特作风被吸引。在流行业界，菱沼挖掘新人的才能要比他的摄影手腕受到信任多了。在还未展现实力之前的晓，已经以天才模特儿之姿先成名了。

无所谓，反正他只是要钱。

如果能顺便成名的话就不用听别人啰嗦了。

虽然一切都是为了早已离自己远去的他……。

会场一角，从晓在舞台上所站的位子看过去有点死角的方向骚动了起来。

由于的模特儿大多数是高中生，所以每到聚会的时候会开点小玩笑是常有的事。其他在场的大人也只会苦笑，并不会真的过去阻止。

不好的预感在晓的胸口打转。

吵死人的DJ莫名地开始转播起来打扰了风铃的游戏进行。不过，风铃还是依旧跟参赛者聊天进行宾果。

随着奖品的减少，游戏的情绪也跟着降低。于是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在场内的骚动上。

站在舞台上的晓和五月、七穗都看不到台下发生什么事。

只听得到愚蠢的笑声和揶揄的娇声。

受不了。干脆丢下一切离开吧!正当晓低下头的时候，骚动方向忽然静止了下来。

一阵寒颤让晓抬起头，就听到那个声音。

那个曾经是不管身体、声音还是心，都是属于自己的那个家伙所发出来的声音。

那个永远能轻易引出晓内心的爱怜，充满甜腻的声音。

“嗄?晓、你要去哪里?”

无视于骚动而进行着宾果游戏的风铃，声音从麦克风里传来。

“晓……?”

五月也疑惑地追了过来。他不在乎。

晓跳下舞台后直奔会场里人群骚动的中心。

“走开。”

看到在自己怒斥下的模特儿纷纷走避后所暴露出的情景，晓的思想迅速被憎恶和激怒所取代。

“理……!?”

跟在表兄弟身后过来的五月，看到半裸的理脸色霎时苍白。

比晓还残留一点理性的他，赶紧脱下自己的西装盖住理的身体。

“我……”

晓绞紧着喉间说。

“我是为了什么……留下你……”

“晓、等等……”

知道晓已经控制不住的五月，苍白着嘴唇出声阻止，但是在听过了理的告白之后．他知道说什么都没用。

“你要是要糟蹋自己身体的话，为什么不一起……”

“等、等一下、晓！”

从镜头中看到理裸背的那一刹那，才有点酒醒的菱沼赶紧口齿不清地说：“对不起、对不起。”

“你别碰他!”

发出如同liumang般的怒喝声，晓粗暴推开菱沼想要扶起理的手。

“是你干的好事吗!?是你吗!?”

晓浑身颤抖地瞪着满眼血丝的菱沼，和全身僵硬的也美等模特儿。

“谁说可以碰他的!?谁告诉你们可以碰他的!?是我!?是我说的吗!?”

晓扯住菱沼的衣领像变了一个人似的怒骂：“我不可能这么说!我……我……我……!我不可能让你们碰他一根汗毛！”

“晓……！”

好不容易挤出声音的理边哭边叫：“晓、不要啊……!”

“少罗嗦!”

把菱沼推开的晓转过头。

“你……你……居然任他们为所欲为……”

“……我没办法啊……”

混合着眼泪和鼻水，理持续啜泣。

“我没办法……”

“没办法……!?什么叫没办法!?你是白痴吗!?一句没办法就可以撇清!?你非要等到被杀掉才会明白吗!?”

“晓啊，没有被杀那么严重啦……”

准备上前插嘴的菱沼，被应该是第三者的五月按住肩膀还瞪了一眼。

“你是局外人。”

五月压低声音看着四周。

“请大家离开。”

在满脸吃惊的八千穗同意之下，晓和理被带离了会场。

由于八千穗坚持不能让两人独处，五月只好跟着到休息室去。

情绪仍旧高亢的晓，成虚脱状态的理。看了目送自己离去的庄一眼，五月没有自信能不卷进这场风暴之中。

7pain进到休息室半晌，晓和理都没有开口。

被紧张和亢奋的情绪压到喘不过气来的五月，也只能坐在房间一角发呆。

过了一会儿，把其他琐事交代给工作人员的八千穗才慌张进来。

“……看看你们做了什么好事。”

她叹了一口气，点起已经很少抽的烟说道：“理，那点小游戏你也受不了吗?”

“妈……”

五月本想阻止出言不逊的母亲，但似乎是晓锐利的眼神更有效果。

“……你的意思是要忍耐?”

晓愤怒的声音虽然经过压抑仍旧充满威吓感。光是外表已经让他魄力十足，从内心散发出来的激愤，更像全世界都是他的敌人。

“你的意思是要曾经在生死关头徘徊的他，还要继续忍耐?”

“……我不喜欢你的口气。”

八千穗嘴上镇定，却不免紧张地挺直背脊。

小小的休息室里充满鲜花的香味，原本弥漫在空气中的圣诞气息已荡然无存。

“等一下……”

五月咳了一声阻止八千穗。

“妈……拜托你等一下。”

“能等吗?你打算怎么办?这下想不传开也不可能了。晓也就算了，是自己人。但是，事情闹得这么大，连风铃也会受牵连啊!”

“……对不起……”

茫然低头的理，好像这时才看到五月搭在自己肩上的外套而吃了一惊。

“我帮你拿来了。”

她把理的衣服递过去的时候才看到他的身体。

“……怎么回事……?”

“妈、别说了……”

眼神充满狂气的晓迅速地抓住了八千穗的手。无法及时阻止的五月只能撇开头去。

“怎么会这样……?理……那是什么……”

被晓抓住的八千穗仍旧激动地问。

“你们干的好事啊!”

晓嘲讽地说，正眼也不看坐在椅子上发呆的理一眼。

“我怎么可能……！”

说不下去的八千穗眼眶迅速浮现泪水。

“怎么会这么……过分……”

“……对不起啊、八千穗小姐，让你受惊了。对不起……”

从敞开的上衣里露出理那几乎体无完肤的伤痕。

“那是我妈弄的，跟你们没有关系。”

“……你妈弄的!?”

八干穗再度泪水盈眶。

“你母亲为什么要这么伤害自己的儿子?”

“妈，我来告诉你。走吧、走吧!”

八千穗本想甩掉五月的手。不过，五月虽然矮但好歹也是男人，还是用力把母亲拉出了休息室。

“……”

等五月和八千穗离开之后，小小的房里只剩下昔日的恋人们。

紧张感倏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感觉。

“……为什么……”

瞪着八千穗等人消失的门口，坐在椅子上的晓压低了声音问：“理……为什么?”

“对不起。”

理边小声谢罪边脱下五月的外套，仔细折好放在一旁的长椅上后，拿过原本跟五月借来的衣服。

“为什么?”

凝视着伸到自己眼前的手指，晓又再度询问：“理，为什么?”

“……你在问什么……”

理回答的声音虽小，但口气中充满不容动摇的坚强意志。晓不耐地拍了一下桌面。

“所有的一切。”

晓那回过头瞪视着理的眼神，充满了这些日子以来的辛酸和痛苦。

“从一开始，从那个时候开始，从分手开始，从一始。”

“……”

僵硬着半裸身体的理忍不住掉下眼泪。

“让我看。”

晓踢开椅子，粗鲁地绕过长椅走到理身边。

“让我看。”

“不要。”

知道他想做什么的理迅速躲到墙边。

“…不让你看。我不想让你看。”

“……!”

看理的表情就知道再说什么也没用。晓直接伸手地抓住那已经将近一年没有触碰的身体。

“不要……!”

抗拒的理大颗的泪珠一滴滴落在地上。

“不要啦……!”

“啊……”

强迫地把他的肩膀转过来的晓，在看到理的背后发出绝望的呻吟。

“……就是这样……原来就是这样…理……”

“不要看……你不要看啦……!”

像耍赖的孩子似的，理虚弱地抵抗，转过正面抬起的脸。

“……我都叫你别看了……”

“就是因为这样……你才离家的吗?”

抓着理仍旧纤瘦的肩膀，晓喘息似的问：“所以你才会来东京、才会来找我……”

“……我好脏……我比以前更脏……”

看到晓那还是一样俊美的脸慢慢贴近自己，理颤抖地回答：“我不想……让你看到啊……”

“理……”

凝视着眼前带泪的小脸，晓忍不住哭了。

“如果我在那时一起……”

“哪个时候……”

“不管是哪个时候……!”

晓拉过理的身体紧拥在怀中狂叫：“如果能在那个时候一起死有多好!听到你的传言时我就应该去找你才对!到东京来的时候应该把你一起带来才对!然而、我却……!我怎么这么傻!如果在你来东京第一天就拥抱你的话，不就什么都知道了……!这样的伤……这样的伤……!那个臭女人……!啊啊……!可恶!”

“……晓……”

靠在晓怀中凝视着他胸前被揉碎的白玫瑰花瓣，理知道自己的视线又模糊了。

“晓……我……我才是傻瓜……。当时为什么想跟你分手呢……!没有你的日子我跟死人没什么两样……所以才想即使被杀也无所谓。她伤我的背时我并不想逃，反而想死——，但是终究死不成。后来，我想就算要死也要见你一面，把一切真相告诉了你之后再……”

“真相……?”

掉下悔恨泪水的晓像确定似的轻抚着理背上的伤痕。

用铁棒烧成的X型伤痕。

这是他看过理身上最严重的伤痕，不动整形手术的话恐怕一辈子都不会消失。

那伤痕就像昭告天下你是罪人般地交叉着两道斜线。

“什么真相?”

“……晓……”

感到晓纤细的手指探上自己的下颚，理顺从地抬起头来。哭得太用力的鼻腔光吸气都会抽痛，从眼眶溢出的泪水已经湿到耳际，连太阳穴都不安地跳动着。

“晓……我不想一个人活下去……也没有想过要一个人活下去。要不是医生说我们一定得分手……要不然就会害了你……”

“我不是说过了吗?你别听他们胡说八道，我说过多少次了?”

“但是，我相信为了你我们必须分手。”

“你现在知道一切都是骗人的吧?”

晓拭掉理脸上的泪水让他睁开眼睛。

“早知道应该跟我一起死吧?”

“……”

仰望着晓认真的黑瞳，理边哭边点头。

他擦掉自己的泪水，大声呜咽一下之后深呼吸。

“……是啊，我拜托别人传话之后，心想如果再见到你一定又会回到从前。只要一点点时间就好，就算死我也……”

“你没有立刻那么做。”

“……是我错了。”

“不、是我……”

晓再度抬起理的脸。

“我明明爱你却又放你一个人，对不起。”

“……我也是。”

明知道分离就等于死亡，却还相信着各自生活是为了对方着想。

“我绝不再放你走了。”

晓的话消失在两人逐渐接近的唇瓣之中。

牵系着的手和身体，就像悔不当初分离的那段日子一样再也不想离开。

晓和理都不打算再离开对方了。

在隔壁房间把大概的情形说明一遍之后，坐在椅子上的八千穗垂头丧气地扶着头，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这还是五月第一次看到一向精力过人、乐观进取的母亲出现这么颓丧的表情。

“……为什么晓不直接跟我说?理也是，应该有很多机会可以说啊，他们为什么都不告诉我?”

“可能是说不出口吧!”

“为什么……!”

气愤的八千穗瞪了儿子几秒钟随即移开视线又低下头去。

“我的恋爱和工作都遭父母反对，即使现在在亲戚之间还是个笑柄!像我姐，虽然最近又开始联络，但是直到我的工作上了轨道被社会认同之后，她才有好脸色给我看!妈也知道因为这样让你们受苦了!要找商量对象的话，还有比我更适合的人吗!?”

“话是没错……”

五月摇着头，试图把只有晓和理两人才能深刻体会的惨痛恋爱，向母亲说明。

五月对他们的事也不能说非常了解。但是，比起他们，母亲那种被当成局外人的不甘心情他还能够体会。

“……妈，晓和理都很孤独，只要再等几年成人之后就能得到自由的权利。但是，你应该知道吧?要是当初要你再等两年的话，你肯吗?告诉你，他是你所不该爱的人，你就会放弃吗?”

“……五月……”

儿子冷静的说明让八千穗吃惊。站着凝视八千穗的五月，镜片底下闪烁的是知性的神采，没有丝毫激动。

“我想……他背上的伤应该是那件事之后发生的。”

尽管知道自己不该胡乱推测，五月还是不得不说。

“理没有把殉情事件之后的事详细告诉我。但是，发生了那种事之后，他还会想到东京来投靠晓，一定有非这么做不可的理由。理舍弃了比自己的生命还重要的晓，就是为了重新修复和家人之间的关系，我不觉得他能那么轻易就舍弃家庭。”

“……别说了。”

八千穗啃着修饰漂亮的手指愤怒地皱着眉头。

“……下手那么狠的女人……我绝不原谅。”

“妈……”

“我知道了。五月，他们两个的事我想我要重新考虑了。”

看到五月疑惑的表情，她无力地扯动了一下嘴角。

“不过，那只限在我所听到的范围之内。等我想过之后再跟他们确认。”

“……确认……”

看到八千穗突然站起来，五月忙着追问：“你想确认什么?”

“告诉你有什么用?我要问的是他们。”

八千穗耸耸肩，边抱怨着高跟鞋太紧边抬头挺胸地走向门口。

“你、你现在要去?”

虽然没有跟八千穗提及，但是五月从理那里得知他们那段激烈的**史。放他们两个在休息室单独相处已经将近一个小时，这时五月才想起两人原先是一对热恋的爱侣啊！

“小五，难不成你在想什么歪事吧?”

“我、我哪有!”

被说中心事的五月慌忙辩解，八千穗苦笑着转头。

“那么早熟的晓，如果喜欢的是女人的话，不知道已经搞出几个私生子了。”

“……妈，你别说得那么露骨好不好?”

“或许让他爱上男人是对的。”

这个有个高中生儿子的母亲思想还挺开放的。了解了问题之后还会试着去面对。

无视犹豫着该不该阻止的五月，八千穗径自走到休息室敲门。

“我要进去了。”

她打开门。两个人正手拉着手靠在墙角依偎在一起。

一度胡思乱想而为自己的邪念感到羞耻的五月，随着母亲走进室内。

看到理哭肿的双眼，五月自然寄予同情，而且心里已经没有原先那种羡慕和嫉妒的阴影。

本来还一脸呆滞地把头靠在理肩上的晓，看到两人之后立刻进入备战状态。

“对不起啊、八千穗小姐。”

推开晓不让他离开的手，理站起来又哭了。

比起女人只要一亢奋就哭，理的泪腺的确特别脆弱。

湿润的眼睛和红通通的鼻头，好像放着不管的话随时都会流泪一样。

“对不起!八千穗小姐。”

“……你没有话要说吗?晓。”

看了令人怜惜的理一眼，八千穗转问坐在地上还一脸叛逆的晓。

“我知道你不相信别人，也绝不再去依靠别人，但是你一定要相信我。所以，你该有话要说吧?”

“……”

除了八千穗自己以外没有人知道她在说什么，只好一起用不解的眼光看着她。

“或许你曾经试着说服自己的亲人或其他人，但是你没有对我说过。”

“……这种事……”

看到晓脸上那就算说了也没用的嗤笑表情，八千穗夸张地叹了口气。

“如果你对理是真心的话，就算知道徒劳无功也该早点去做的不是吗?”

八千穗歪着头，苦涩却谆谆教诲般的表情充满了母性的温柔。

“如果你是认真的话就来拜托我。你真心爱理的话就应该做得到。被人背叛又怎么样?不被认同又如何?你非做不可的事就是让他幸福不是吗?如果你能一个人做到的话那就算了，但是，你现在该做的事就是低头求我帮你。要是自尊阻碍了你那就当我没说过。反正到了我这把年纪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不成熟的爱不也就是这么回事?”

“……”

晓狐疑地皱着眉头还是瞪着八千穗。

好半天，理才慢吞吞地走回到晓的身边正座下来。

“理……!”

吓了一跳的五月还来不及阻止。

“……求你帮帮我们，求求你。”

在晓抬起头来之前，理已经低头下跪。

“理!”

晓愤怒地抓住理的后领摇晃。

“你……!你在干什么!”

“如果你做不到的话，就由我来做……!”

他沙哑的叫声与其说是爱，还不如以充满憎恨来形容比较恰当。理扭曲着表情说：“这么做有什么了不起!不管是对谁还是在哪里我都做得到!要我跟你分手、我什么都……!”

“……！”

就像受到冲击一样，晓再也忍不住地紧拥住理的身体。

“你……你也……做得到吧……晓……!”

抓住恋人的身体，用拳头在他背上敲打，理哭叫着责备他。

“……是啊……”

终于找回自己的晓，无助地直视着八千穗。

“……八千穗阿姨，我没有他活不下去……活不下去。我跟他都是男人，也都还是孩子……只要再忍耐个两三年或许就可以得到自由。但是不行……不行啊……”

“晓……”

听到晓那酸苦的声音，五月不禁低呼他的名字。

“你看到他的背了吧?他背上的伤是他妈害的啊!如果让他回到故乡的话只会重蹈覆辙，他不可能舍弃他母亲。那个医生……要不是那个蒙古大夫乱说话的话，他就不会受这么重的伤了。那个自以为是的王八蛋……”

“医生没有错。”

“你又来了……”

“医院的人并没有错。”

坚持自己想法的理，突然发觉还跟晓拥抱着，满脸尴尬地放开手。

光看外表实在看不出他们是一对生死相许的爱侣，因为从他们身上找不出那种甜蜜的感觉。

“八千穗小姐，真的、医生他们真的没有错。只是听到我妈想回家的我无法坐视不理，还相信了我爸说会回家的承诺，是我太天真了。”

“都是一堆混蛋……！”

晓会想这么骂的心情，现在的五月和八千穗都能体会。

在只有两人生活的世界里，理的母亲把只能依靠自己的孩子当作发泄的工具。

“……你不觉得这家伙很傻吗?八千穗阿姨。”

晓再度凝视着八千穗笑着说：“这个傻瓜因为母亲酒精中毒就任她折磨，你说我该怎么办?除了带他走之外别无选择啊!”

八千穗沉默地来回凝视着晓和理。

两个认真相爱的孩子，那种滑稽且单纯的爱情不是一般人所能忍受的，那不只丑恶，也是壮丽。

是他们本人的问题?亦或社会能不能接受的问题?

但是，起码在八千穗眼里，他们比一般的年轻爱侣要来得真实而美丽多了。

当人为某事沉迷其中时模样最丑。

只是那模样越是滑稽却越是打动人心。

“……是啊!”

她静静地微笑了。

“是啊，把理带走的晓很帅却又讨人厌。”

“妈?”

不太了解母亲话中含意的五月，却也隐约察觉到，母亲已经变成他们心中可信赖的大人的最佳候补了。

“让我来帮你们吧……就这么决定了。”

凝视着理的泪眼，八千穗斩钉截铁地说。

无论如何，她都无法原谅那个伤害理的身体，把自己儿子的人生，拿来当自己挫折之下牺牲品的女人。

***——其实，不论何时他都非常痛苦。

但，只要一说出口就会变成老套的哭诉，他不想把自己的痛苦建立在那种名目之下……。

听到理淡淡说明双方的父母要见面之事时，五月带着近乎恐惧的紧张感凝视着他的侧脸。

然而，最害怕的人应该是理，而不是自己。

“要是你不说，人家也不会知道你做过什么，还有我生病的事啊!”

理的母亲品川智子跟他长得一点也不像。她看起来不但骨架异常粗大而且很强壮。果然很像会酗酒的典型。

在一旁表情沉郁、视线飘浮的理的父亲，似乎一点也不想去了解自己的妻子和儿子。

“总而言之……你别留在这里给人家添麻烦了，理。”

品川从刚才就不断重复同样的话。

不管理或八千穗怎么说，他都没有任何建设性的回答。只想用麻烦两个字来了结一切。

晓跟自己的父母坐在一起，在听到品川跟智子的话之后，态度越来越僵硬。

也不能怪他们。连答应理绝不介入的五月，在一旁都快受不了品川夫妇的态度了。

他们还敢厚颜无耻地到东京来想把理带回去。

一开始他们是拒绝到东京来的。

他们不是来“讨论”的。

一开始，八千穗还以为他们是不想来商量这件事而试着说服，后来才知道，他们是为了到东京的交通和住宿费用在伤脑筋。

要是不说我们帮你出全程费用的话，不知道还要拖多久。

而且，从电话沟通开始，品川夫妇的说法就没有改变过。

他们要理快回去，有什么话回去再说，还要带他一起去接受心理医生的治疗。

然而，理却早已有了答案。

殉情事件本来就源自于智子的过度虐待。当时听从医生的判断没有报警反而出现反效果。

事件之后，智子声称自己日日反省，而品川也暂时待在家里。

但是，这种状况维持不到一个星期。

等品川又偷偷跑回爱人的住所时，智子的酒瘾不但再度发作，而且变本加厉地虐待理。

心理治疗是医生建议的。那个一副好人模样的心理学家，在诊断出智子酒精中毒的同时，也判定理的同性恋是一种病，需要接受治疗。

——他们虽然搬家，传闻却也跟着来。

品川没有回家，智子的酗酒和虐待癖也没有任何改善。

这一切对于一个只有十七岁的少年来说，是难以承受的负担。

这对夫妻一点都没有自觉儿子逃往东京是自己的错。

“拜托你们好好听一听儿子的话好不好?”

“当然会听啊!只要回去之后要我们怎么听都行。我们又没有说不听。”

无视八千穗真挚的语气，智子不耐地反驳。

她握着茶杯的手指尖泛黄，而且微微地颤抖着。出现黄疸症状就表示肝脏有问题，要是她能因为如此而戒酒的话，社会上就不会有那么多酒精中毒的病人了。

“我们的家务事不用外人插手。”

“阿姨她不是外人。”

晓不屑地插嘴。

“是我的亲戚。”

“……我不想跟你说话。”

“您这是什么意思?”

出言反驳的是五月的阿姨，也就是晓的母亲加奈江。

她也跟自己的儿子和妹妹都不太像。她的身材微胖，眼尾嘴角总是挂着温柔的笑。

“没神经又愚蠢的女人”是八千穗对她不过分的评价。

五月不讨厌这个阿姨。

而且，母亲的评语也只不过是对自己亲人逞口舌之快而已。

“应该是你的儿子有问题吧?”

“姐、别说了。那是他们两个的问题。要分析的话待会儿再让你好好发表。我们现在在商量他们以后的事。”

冷静的八千穗制止有点亢奋的加奈江。

“品川先生，我站在一个该保护孩子的社会人立场，是不能把理还给你们的。”

“这件事跟你有什么关系!”

智子歇斯底里地反驳。

“啊、啊、啊……”

“老婆，别说了啦!难看死了。”

带着不耐的笑容和必须面对众人的牵制，品川卑屈地笑着跟其他人低头道歉。

“不好意思，你们都知道我太太还在复健中。一不喝酒就会……”

“你少给我多嘴!我有在吃药啊!这跟酒有什么关系!而且，要是说理做错事是不对的，那么应该被打的人不是你吗?”

“喂！干吗在这里说……”

“算了!理、跟我回去!都是因为你才让我们丢脸!你给我回家好好反省!”

隔着桌子，智子伸出以女性来说过于粗大的手，一把抓住理的手腕。

吓得缩回身体的理被五月护在身前。

“走开!走开啊……!”

“别这样啊、智子……”

“他是我的儿子!把儿子还给我!我要告你们!你们以为有钱就了不起啊!要是不想吃上官司的话，就赶快把儿子还给我!顺便附上慰问金才算礼貌!还敢伤害我儿子!”

面对智子的恶形恶状众人都哑口无言。品川夫妇继续争执不休。

直到听见理吸鼻子的声音两人才坐回沙发上喘气。

“……看来已经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打破沉默的是从刚才就一直没有说话的加奈江的丈夫，也就是晓的父亲狩野庄辅。

“弄伤你儿子的不是我儿子，而是你们自己啊!”

“……”

因为亢奋及屈辱而满脸通红的智子这次转向儿子。

“你会跟妈回去吧?不管他们怎么说，你还是不会丢下妈不管吧?”

“……”

理垂着头强忍泪水什么都没说。他快要屈服在亲情之下的情绪，被五月和八千穗强烈的视线所阻止。

“理，你知道吧?妈没有你的话一定会每天喝酒。你回来吧!理。”

“……算了。”

终于，露出疲态的品川叹了一口气拉回智子。

“我们知道了。走吧!智子。理已经不是我们的儿子了。是你自己放弃这个权利的，能怪谁呢?”

“我没有、我没有放弃啊……”

不断重复这几个字的智子颤抖着呼叫儿子的名字。那是连旁人听了也会动摇的声音。讽刺的是，这对在长相上毫无相似之处的母子，只有声音神似。

然而，发现理丝毫没有反应的时候，她的态度立刻丕变。

“算啦!你不是我儿子!你只是个肮脏的同性恋人妖!要不是你，我也不会变成别人茶余饭后的笑柄!少你一个吃饭我也乐得轻松!一个不会照顾母亲的儿子不生也罢!随你便啦！”

犹自谩骂不休的智子，被品川连拖带拉地准备离开狩野家。

晓没有出言对抗，只是站起身。

在一旁一直担心儿子会出手的加奈江吓得抱住晓的身体。不过，她只是虚惊一场。

“……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不会再把理还给你们了。绝对不会。”

晓低声宣告完后，弯腰坐回沙发上动也不动，也不再看理的父母一眼。

智子边口出恶言地谩骂边被品川拉了出去。

就像台风过境一样，五月心想恐怖的暴风雨离去之后，只要天能放晴就好了。

“……对不起、对不起。”

语带哽咽的理不断向加奈江及庄辅低头谢罪。

“别这样了、理。这又不是你的错。看到你母亲之后我也下了决心。”

或许是去调查过吧?智子临走前左一句“下流的情妇”、右一句“不要脸的未婚妈妈”，骂得还真痛快。

虽然已经不是第一次挨骂，但是在儿子面前面子总是挂不住。就凭这点，八千穗就再也无法原谅智子。

“姐、不管你怎么想，我都决定领养理。这件事跟你们家晓无关，是我自己决定的事。”

“八千穗，你别轻易这么说。”

“姐夫，不好意思，我就是这样的人，姐应该更了解我。只要说出口的话一定会做到，我从不做没有意义的事。”

接下来又是一阵沉默，只听见理吸鼻子的声音。

终于加奈江和庄辅分别站了起来。

“姐?”

“我要走了。”

加奈江静静地说。跟品川夫妇一样，晓也不正眼看自己的父母亲。

“对你们来说，一、两年或许很长，但我们的一、两年可是瞬间即逝。”

加奈江像自言自语地说。

“我会再来的。我不像那个女人一样，不管儿子娶的是谁我都不会放弃他。”

“……嗄?”

加奈江拿起行李转身走出去。八千穗歪着头看着呆立在当场的庄辅。

“姐夫、这是……”

“这给你。”

庄辅表情复杂地从提包中拿出存折、印章和卡片。

“喂。”

“……”

面对顽固地不看眼前东西的晓，庄辅只好无奈地把东西硬塞在他手上。

“是你妈说要给你的。”

“……”

说完，庄辅也转身走出去。

晓到最后还是一言不发。而理只是一直低头道歉。

“……刚才阿姨有说不管儿子娶的是谁吧?”

八千穗目送着两人离去，五月静静地说。

“太好了……”

虽然仍旧哭泣的理和沉默地坐在沙发上的晓都没有反应，但五月却非常满足。

就像加奈江说的，或许一、两年是转眼即逝吧!然而，对大部分的人来说，要到达天堂必须经过长久的岁月。

五月不知道天堂在哪里。

他没有看过，也想像不出来。

但是，看到眼前的两人却让他觉得，天堂好像近在咫尺。

那可能是一个跟幸福同名的乐园吧!尾声风铃靠在晓的肩上看着他正在手上翻阅的杂志。

“嗯，看你的情况不错吗、晓。”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没想到她会突然出现的晓感到惊讶不已。

“你没去巴黎吗?”

“我只是去跟那边的人打声招呼而已，下个星期才正式搬过去。”

正在处理拍摄工作的人员发现风铃赶紧低头招呼。

面向这里正跟庄拍着亲密镜头的也美不悦地皱起眉头。拿着照相机的菱沼也转过身来。

“哟、这不是女王陛下吗?欢迎归来！”

“大师~”

听到也美发出鼻音抗议，菱沼轻松地说先休息一下。正在准备的工作人员纷纷围了过来，特别是男性。

“才多久没看到，就整个人焕然一新哟!”

“少糗我了，庄。”

还是老样子说着奉承话的庄，风铃给了他一记手肘。跟工作人员聊了半天后，她凝视着沉默的晓。

“干吗?”

还是改不了那抹玩世不恭的姿态，晓已经先行换上夏季的服装准备了。

“王子殿下看起来也神采奕奕吗!”

菱沼自然而然就要搭上手来，却被晓轻巧地避开。

“是啊，才解除禁闭没多久就这么活跃。”

无视风铃调侃的晓，径自戴上拍摄用的眼镜。即使透过镜头，他的黑眸也不再只有虚冷的光芒，而充满了柔和的空气。

他那冰冷又恐怖的紧张感已经隐藏了起来。当然那冷酷而锐利的美貌依旧不变。

晓还是晓。

开始拍照了。吃喝了一堆饮料零食的庄，回到向造型师们抱怨着的也美身边。

“没有了我，你也过得不错吗!”

风铃有点寂寞地说。

“你现在……幸福吗?”

晓没有回答。

但风铃并没有错过他嘴角那抹浅浅的笑意。

探头往厨房一看；从调理台上传来阵阵香草的芬芳。

“理，你在弄什么?是布丁吗?”

“你回来啦!五月。”

坐在餐厅椅子上看杂志的理慌忙站起来。

“是香蕉苹果布丁。”

“你不用藏啊!”

狐疑的五月顺手翻了翻盖起来的杂志。

从夏季号开始，晓回到了平面媒体——杂志上。

自从圣诞节事件暂时停止工作后，杂志编辑部就不断涌进支持者的信件。

如果晓愿意的话，八千穗原本还想帮他安排类似高中毕业之后风铃的计划，跟庄一起踏上世界的舞台。不过，可能是行不通了。

晓正考虑着在不久的将来独立，他想独占理。

“……我虽然了解他的心情……”

“嗄?”

“又是布丁啊?”

五月故意皱眉带开话题，看着走进厨房开始准备点心的理的背影。

“你好像很喜欢奶油系的点心，但为什么还是这么瘦啊?”

“我是喜欢味道啦!”

理腼腆地笑了。

布丁的温暖香草香刺痛了五月的胸口。

香草的气息让人怀念起母亲的味道。

——听说品川智子住进了北海道的酒精中毒复健医院。

一切都是品川安排的，而且他每个星期会去探望妻子好几次。有时还会写信给理。

晓和八千穗都忠告理还是跟家里断绝关系比较好，但是理什么都没说。连五月也不知道理对自己的父母有什么看法。

“来。”

理把香气四溢的布丁端上桌。

搭配的饮料是冰红茶。

“理，听说你不同意我妈要加你薪水啊?你明知道反对也没用啊!”

拿着调羹准备开动的五月故意移开视线冷淡地说。他是八千穗派来的说客。

“你不但拒绝上高中的提议，每个周末假日还照顾我们，你有权利接受自己应得的啊!”

“我只要有地方住就好了……”

“拜托你接受好不好?让我们满足一下吗!”

看到五月祈求的眼神，理才抓抓头勉为其难地答应。

从那天跟双方父母谈判过后，理跟晓就在同一个房间生活。

当事者虽然极力反对，但是在八千穗强烈的要求下，当然又是五月去做说客。

他不是不了解八千穗的用心。

晓和理看在旁人眼里是一对不太腻在一起的恋人。尤其是在人前更是离得老远，仿佛无视对方的存在一样。

这时五月想起理告白时说到，两人在学校就是假装互不认识，连话都难得说上几句。

在餐桌上两人也故意坐在距离最远的位置，眼神不接触，也不闲话家常。

没有人知道他们是用什么方式谈恋爱的。

即使其中有一方是女性，谈的是一般恋爱，他们也不会流露出自己的真感情吧?

“怎么样?好不好吃?”

“……嗯……”

享受着布丁扩散在口中的滋味，五月担心地凝视着理。

“……你现在幸福吗?”

“啊?”

“幸福吗?”

“……”

五月单纯的问题让理不知道如何回答。

这时门口的铃声响起，接着是关门声。

热闹的说话声传到厨房。好像是八干穗和晓、风铃，还有七穗及庄，一起回来了。

“我们回来了。”

两人沉默地望着厨房的门，第一个探头进来的是晓。

“你回来啦?”

理比五月还先应答。不只晓，连身后的八千穗等人也浮现吃惊的表情。

“……就快到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给五月的回答，理边说边走近晓。

五月没有问他什么就快到了。

因为他已经知道，而且那真的就快到了。

一个与幸福同名的乐园。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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