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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言

　　

　　“那天是你用一块红布，
　　蒙住我双眼，也蒙住了天。
　　你问我看见了什么，
　　我说我看见了幸福。”
　　
　　林强，我想跟你说的是，
　　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眼上，
　　就像是蒙了那么一块红布。
　　
　　我的幸福如此盲目。
　　我盲目的追寻着那种幸福。
　　
　　




第一章

　　从小到大这些年来，若说从梦中哭醒，我只经历过两次，一次，是我还很小的时候，梦见父母弃我而去，我吓得不敢动，哭得泣不成声。另一次，是在东四老宅，第一回和林强□之后，梦见他弃我而去。他就在我前头走，我却怎么也追他不着，那次，我抱着他的胳膊哭出声来，他是如何安慰我的，我永远也忘不掉。
　　他说他不会走，肯定不会，绝对不会。
　　然后，二十啷当岁的我那时尚不肯承认，世上有无数种可能，却没有一种可能叫做“绝对”。
　　于是，他离开时，我很彻底的领教了一次所谓“世事无常”。
　　于是，他回来时，我在领教这无常的同时，多了一点兴许只有年过三十的人才懂得的感伤。
　　他回来了，他就在我身旁，我可以伸出手就去拨弄他的发梢，我可以探过身就去感受他的体温，我可以在呼吸时嗅到他的味道，可以在将耳朵贴在他胸前时，听见他均匀的，有力的心跳。
　　
　　可是，我想说，看着你睡着时那平静祥和的脸，我的心里都在想些什么？
　　林强，你一定不会知道。
　　
　　

　　
　　一九六九年，是个或许没什么特别之处的年份，虽然在后来才知道那年美国人登月成功，甲壳虫乐队唱红了那首《黄色潜水艇》，国门以外发生了许多惊天动地的事儿，可在我家里，能称得上惊天动地的事儿，就只有一件——我的出生。
　　长大后我听我妈说过，刚出生的时候我长得并不好看，甚至可以说是难看，浑身上下黏黏糊糊，一张脸皱皱巴巴，咧着嘴却不会哭，接生的大夫说，不哭就是没有呼吸，没有肺部活动，于是，在我妈害怕之前，大夫就把还没多半条胳膊长的我倒提起来，照着我后背就是两巴掌。
　　“你哭得，就跟谁要宰你似的。”我妈回忆当年场景时这么说。
　　我的命，是巴掌打出来的，我琢磨，可能出生时的不顺心，便注定了我之后多少年都顺心不了的命运，尤其是现在像这样一点点回顾，就更有了这种感慨。
　　六九年，文革的第四年，我非要在这时候投胎，估计也是遇上什么倒霉事儿都活该了，全中国都在闹腾，全中国人民都在闹腾，我出生在一个红色浪潮，或是红色梦魇席卷大江南北的时代，于是，从打还没怎么记事儿起，我就不得不去做这个时代的牺牲品了。换句话说，孩子虽然无辜，可摊上了“有罪”的家大人，你再无辜，也没人为你申诉。
　　我爸，就是被“踏上一只脚”的“罪人”，他成为罪人之前是个文人，也就是所谓的高级知识分子。可那个“学好数理化，不如有个好爸爸”的年月，我这个胆敢说真话、写真话的爸，就很快成了专政对象，成了“资产阶级”，成了“坏分子”，成了“反动文人”，成了应该被打倒而且要让其永世不得翻身的对象。
　　据说，那些年，他吃尽了苦头。我妈不告诉我具体的细节，我一问，她就哭。还是后来，我偶然见到我爸脖子后头一道挺长的疤痕时，他才用似乎很轻松的口吻告诉我，那是当初他挨斗的时候，脖子上挂着沉重的木头牌子，那栓牌子的细铁丝生生勒出来的，牌子上，是他的名字，名字上，还有一个大大的，黑色的叉。
　　我听了一半，就再也听不下去了。
　　我总想，我爸虽是个知识分子，却也是个血性的汉子，抄家，他没怕过，挨斗，他没憷过，下放边远农村他没低头过，没哀求过，他只在红卫兵要烧他那成堆的书时是真的急了，他挣脱了压制着他的手，就那么一个猛子扑到火堆里去抢了，谁都说，这臭老九疯了，疯子才有这么大劲儿，疯子才会在火烧了手，燎了眉毛之后都觉不出疼。
　　于是，我爸这个臭老九，这个反动文人的代表，又成了疯子，成了那些所谓的正常人口中的疯子。
　　“得亏有人说我疯了，要不非死了不可。”让人当疯子对待了好几年的，我那满身伤痕的爸，曾经这么笑着对我说过。
　　我不知道他笑里有多少泪。
　　有时候我恨我自己，为什么我就不能早出生几年，但凡我爸挨斗的时候我已经十八九岁，看你们谁敢动他一根指头？！谁敢动我们家一根指头？！
　　“你这个爆脾气，到底随谁了？”我妈笑我。
　　“随我爸。”我说。
　　“你爸脾气爆吗？你爸顶多就是倔啊。”我妈又笑我。
　　“那，隔代遗传，随我爷爷。”我又辩解。
　　“你爷爷脾气倒是大点儿。唉，你们老景家人呐，除了倔的就是脾气爆的，一个好说话儿的都没有。”我妈抬手戳我脑门儿。
　　“不好说话儿这还受人欺负呢……”我嘀咕了一句，不再多顶嘴。
　　其实关于我的脾性，还是裴建军的形容最到位，他说我是属炮仗的，一点就着，着了还就一声巨响，一蹦老高。
　　对于他的话，我懒得多说什么，反正这老小子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开玩笑时他还说过更欠抽的话，说我姓景，翻翻字典，景就是日光，单名儿一个皓，再翻翻字典，皓是月光，一日一月，一阴一阳，你严重阴阳不调和才脾气大的。
　　我听他说完，然后踹了他一脚。
　　小学时代，人都说是无意识时代，可我觉着我有意识，有记忆，不光有，还特强烈，因为那是我人生中相当灰暗的一个时期，如果说我的父母在“史无前例”的那些年经历了一段血色人生，那我的那几年，便是灰色的了，我清楚记得给我起外号的那些人都是个什么嘴脸，我更清楚记得从农村被放回来的我爸，在听见有人叫他儿子“小九儿”时，是个什么表情。
　　男儿有泪不轻弹，可那一刻，我爸眼圈儿红了。
　　“小九儿”这个外号，从那时起就一直跟着我，跟了我三十几年。
　　我没能甩掉它，而实际上，我也无力去甩掉它，尤其是在我爸大声叹着“老子让人扣了屎盆子，儿子跟着溅了一身脏，留着吧，留着让人看看这个丧心病狂的世道！”之后，我突然想，小九儿，这个臭老九的儿子，兴许应该有这么个名字。
　　好多时候，我以我这个“臭老九”的父亲为荣耀，那么就让我这个“小九儿”也斗胆以自己为荣耀一回吧。
　　我混的不比别人差，我何不以自己为荣耀呢。
　　童年，在没有父亲陪同下长大，我印象最深的，是母亲的眼泪，和家里被抄过多次之后的惨象，这些境况直到进入七十年代末期才有所好转，那时，我十一二岁，那时，我离开小学，走进初中的门槛。
　　那之后，我认识了裴建军，和周小川。
　　这两个人是我的哥们儿，可能是老天爷注定了我们仨这么些年来的缘分，人家说，“缘，妙不可言”，我同意，因为我们三个性格完全不同的人凑到一起，还始终未能散伙，便是最佳的佐证了。
　　裴建军论年龄，是我们中的老大，可要说心理成熟度，他又是最低的一个，这小子就像条忠犬一样追着周小川，追着那个跟后来央行行长同名同姓，长得却分外阳光，笑容也分外灿烂的人，那个人，最终成了“桥”的队长，成了成就了我，也让我在其中受了不少罪孽的角色。
　　至于我们仨第一次遇见，没记错的话，那是个大雪初晴的日子，远远的就瞧见两个玩儿的挺疯，脸冻得通红，棉帽子却似乎在冒热气的人朝这边走过来，一高，一矮，一样的瘦。
　　好像记忆中那个年代的孩子几乎没有胖的，倒也并非生活质量有多么低下，只是那时的孩子不像现在这般整天团在屋里对着电视电脑一天一天不挪窝，我们小时候，属于最典型的“胡同串子”，写完了作业，帮家大人做完家务，就光剩下满处垮溜了，我们自己做玩具，绷弓子，木头手枪，铁丝鸟笼子，都是称手的玩意儿。冬天，马路上车少得很，护城河也冻了冰的时候，我们常拉着各家自制的冰橇玩儿个够，有时还真就能折腾到连棉帽子都散出热起来。
　　我并不遗憾朋友不多的我比别人少了许多这样的机会，认识了嚼子和川儿之后，我的生活中乐趣多了起来，就像是为了弥补儿童时代的遭遇一般，时不时的，我真觉得跟这两个人在一块儿，快乐得让我都怀疑其真实性。
　　对了，忘了说，“嚼子”是裴建军的外号，这小子得这个外号，完全是由于他那张贫嘴，若问我除了原子弹什么东西是无敌的，我肯定会说是裴建军那张嘴。小学时代就因为嘴贫让老师狠狠告了一状，结果，被自己当钳工的老爸一顿怒吼之后，嚼子的贫嘴未曾多些收敛，外号倒是再也甩不掉了。于是，他那张一阵阵儿真该勒上嚼子的嘴，便成了他最大的武器与特征，和他的鸟窝头、小眼睛一起，跟总是干干净净，闪着一双无辜大眼的川儿构成了鲜明对比。
　　说起来我有时都不清楚他们俩是怎么凑成一堆儿的，据嚼子口述，川儿是在公元一九七二年一个暖洋洋的冬日突然被命运送到他面前的。我听了，也信了，不过我就信了一半儿，因为我老觉着裴建军的话，很多时候都必须打五折，听一半儿，信一半儿，不能不信，更不能全信。
　　可川儿，是真的信他，不掺假，不夸大，川儿拿自己个儿的性命来信赖的人，就只有裴建军一个。
　　于是，我偶尔真的会很嫉妒他们，尤其在我遇上了林强，爱上了林强之后。
　　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
　　但我和林强历经波折却还没死，我扔了许许多多牵挂的念想却始终没能扔下对他的念想，其中因果，我想，还得说是缘。
　　或者说，是劫。
　　无缘不孽，我们俩的这段缘，孽的可以，也虐得够呛，起码，是够我一呛。
　　但又是为什么，我却总在被虐得好像琼瑶大妈小说人物那样“体无完肤”、“痛不欲生”之后，还是如此执着的非要跟他在一块儿呢？
　　“是我命太贱了？”曾有一次，我在床上躺着，问光着膀子在我旁边抽事后烟的他。
　　他不说话，只是熄灭的烟，然后翻过身来，把我抱进怀里。
　　我多一个字儿，也说不出来了。
　　林强就像一味五毒俱全的药，我吃了，我完了。
　　可裴建军不同意，他说我才是毒药，林强是中了我的毒，还说什么“你瞅你长得那样儿，一大老爷们儿长那么勾人干吗，我们强子不中毒都邪行了！”我回了他一句“去你妈的”，然后人生中头一回开始仔细琢磨我的长相。
　　鼻子，嘴，下巴，我随我爸，眉眼儿则是来自于我妈的真传，很小的时候，有人说过什么“这孩子太漂亮了，将来当个电影明星吧”，现在想来，我确实是“明星”了一把的，虽说玩儿的不是电影。
　　我托付了若干年的事业，是摇滚，是九十年代初仍举步维艰、牙牙学语的中国大陆式摇滚乐。
　　曾记得八十年代中期，刚懂了一点点摇滚为何物的我们，在天桥的茶馆儿里，听着相声，嗑着瓜子儿，头一次讨论了关于成立个乐队的事项。那时，我并未太当真。弹吉他，说良心话，我不怎么会，我还是跟裴建军学了几招指法，而后也就荒废了。我那时只想在高中毕业后能有个踏实工作就阿弥陀佛，于是，我在后来鬼使神差让川儿拉去做了主唱，而且一唱就是这么多年，是当年十五六岁的我想都没想过的。
　　高中，说毕业就毕业了，那个现在的孩子也许不能理解和想象的年代里，高中毕业生并没有中专生值钱，但奇怪的是，我们仨还偏偏都拿了高中学历，虽说我和川儿只是为了一纸毕业证，嚼子是为了迈进大学的门槛儿。
　　八八年夏天，嚼子收拾行李上了南行的火车，他说他要走的时候，我扯着嗓子唱了句“日本鬼子夹着尾巴逃跑了！”嚼子扑过来说要掐死我这个祸害，我借着身子灵巧躲过了，然后给了他一句“你丫才是祸害呢！你起根儿上就是一祸头！”
　　事实证明，我没说错，裴建军这个祸头当之无愧，好多风波都有他的原因，包括我和林强的分开。
　　但我总不能恨他，我就是恨林强也没法去恨他，有什么办法呢，他是我哥们儿啊。川儿说嚼子“江湖”，我没搭茬儿，但我在心里觉得，好多时候，江湖二字，我比他裴建军领会的更透，做得更绝。
　　即使我可能永远也做不到像他那样为了川儿牺牲自己的前途。
　　九零年，亚运年，就跟二零零八年是奥运年一样，九零年的中国人，体验了一次当东道主的快乐，就在那一年，我没有和家里商量，辞了在大一路上当售票员的工作，开始跟着周小川玩儿摇滚了。
　　对此，我爸妈没多说什么，他们给我的是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和一声长叹，我妈摇了摇头，转身去厨房做饭，我爸背着手，沉默之后边点烟边走进小里屋，我在门关上之前看见他用没有拿着烟的那只手轻轻锤了几下自己的后脖颈，那仍旧留着那道疤痕的，长年受着颈椎痛折磨的文人的后脖颈，我看了片刻，张了两下口，想说句“爸、妈，我就是想，真混出个样儿来，能让您俩过得更好一点儿。”可话到嘴边，却不知为何，终究咽了回去。
　　然后，我进了川儿的乐队。
　　“桥”。
　　乐队的名字是“桥”，不是鹊桥，不是仙桥，不是颐和园的玉带桥，不是右安门那座摇摇晃晃，甚至总给人摇摇欲坠之感的木板儿桥，这是我心里的桥，是我们这帮能耐不大野心不小的楞头小子们梦中的桥。
　　一点儿也不夸张，那座桥真的承载了我们全部的梦，和无数都不敢奢求能成为现实的臆想。
　　把我带上这座桥的，是周小川，这让我之后的若干年都对他有种抹不去的感恩的念头。
　　然后，在川儿拉着我站上尚未脱稚气的桥头时，我看见了从上海千里迢迢奔回来，还给我们带来一个鼓手的裴建军。
　　裴老先生是退学回来的，他扔下了大好的前途，放弃了复旦大学高材生的身份，就那么楞头磕脑跑回来投奔周小川了，他说那叫交情，我在心里抽了他一千四百多个大嘴巴，然后想，什么交情，你丫这他妈比爱情都爱情不知道多少倍了！
　　接着，我一侧脸，看见了从他身后走出来的，那个传说中的鼓手。
　　林强。
　　我傻眼了。
　　那是个在上海温柔地呆了好几年都没能泡掉身上北方汉子特有气质的人，个儿不算太高，但是结实，皮肤是白了点儿，但是轮廓生得有棱有角，一头漆黑的长发，一双犀利的眼。
　　川儿私下里“教育”过我，别老拿那俩大眼珠子吓唬人，本来就深眼窝，再使劲瞪眼更瘆人了。
　　然后，现在和林强相比，我感觉与其说我瞪眼是吓唬人，还不如说是在给自己虚张声势，但林强不是，他那种眼神是与生俱来的，在他面前，我一刹那间找不到一丁点儿强势起来的契机。
　　可这个明明有着一双犀利眸子的男人，对我展现的第一个表情，却竟然只是个一个傻乎乎的笑。
　　“你看什么看。”被盯着脸瞧的时候，我紧张了，天地良心！十有八九我还脸红来着！于是我为了掩饰，给了他一句横着来的话。谁知他根本没在意，也没退却，他只是更加冒傻气的笑着，然后说：
　　“没事儿，我看你有点儿……眼熟。”
　　以后每次回想起来，他那时的表情和语调都是相当好的谈资与笑料。
　　但就那天而言，并非什么事儿都这么可笑的。
　　嚼子不要命的回家请罪去了，跟他同行的是林强，我并不知道每个具体的细节，我只是在看见他让林强扶着跌跌撞撞跑回来的时候，额角正在往外渗血，血流到他捂着伤口的手上，又落在胸前和衣襟。紧接着，吓呆了的川儿，眼泪就止也止不住的夺眶而出了。
　　我想安慰，却连先安慰谁都不知道。
　　手忙脚乱给嚼子包扎了那个让烟灰缸砸出来的伤口之后，一直沉默着的林强终于出声了。
　　“要不，你们先上我们家去吧，房子在东四，独门独院儿，有地儿，又安静。”
　　那是个低沉浑厚，而且顿促的声音，那是个谨慎小心，而且正确的决定，总之，那天，我们去了东四。
　　从右安门到东四，坐车并不方便，那年月的公交系统并不健全，我很清楚这一点，因为我当过售票员。我还记得自己一天天沿着长安街，在大一路上卖票，那并非个轻省活儿，也谈不上露脸，日子久了，就连路过□广场时，都不会再有肃然起敬的感觉，那就叫麻木吧，我想。
　　林强家在东四的房子是套老宅，虽没有翻新，却总能透出一种大宅院压迫性的气势来，一如林强的目光，我甚至怀疑他正是在这宅门儿里出生，才会有那样的气质，尽管笑起来足够傻，但沉默的林强，那股骨子里带出来的劲儿，确实和眼前的这深宅大院有几分相似。
　　当晚，我们住下了。
　　当晚，周小川跑去找嚼子的爸妈，说是自己让嚼子退学的。
　　当晚，当川儿带着脸上的巴掌印儿回到老宅的时候，一贯嬉皮笑脸的裴建军，成了比我爆发时不在以下的无烟火炮。
　　他说，要找他亲爹玩儿命，他说，就是他妈天王老子也不能打周小川。
　　这话，真的让我足够受震撼。
　　我突然想，这辈子要是有人对我这么说，我会拿出后半生来善待这个人，可能这想法足够幼稚，但我当时真的是这么想的。
　　从那天起，我在林家老宅住下了。
　　从我住下的那天，到几年后我离开，这段时日，是我这辈子最单纯，最幸福的光景。
　　“那，裴哥，你俩就跟这屋住吧，我们俩在西厢房，有事儿就叫我们。”林强抬手指着八仙桌上的饭菜，“那什么，多少吃点儿，别凉了。”
　　留下两个百分之九十会在当天夜里干出点儿什么来的人，林强拉着我出了屋，我们俩站在院子当间儿，沉默之后不约而同叹了一声。
　　“那个，你住哪屋？”他用手分别指了指两侧的厢房。
　　“你不说住西屋嘛。”我借着月色看他，“就刚说的。”
　　“哦对。”又开始傻笑了，他边掏钥匙边往西厢房走了过去，“你瞅瞅，我又瞬间遗忘了……”
　　我听着他的腔调，琢磨着他话里的内容，然后在他打开房门，回过头来看我时，再也没能忍住的突然笑出声来。
　　
　　




第二章

　　
　　林强家，有一部电话。
　　我对那漆黑的通讯设备兴趣非常，九十年代初期虽说电话早已不再陌生，可家中尚未能普及上这东西的时候，我看着别人家里的电话还是十分羡慕的。
　　林强家的电话，就装在西厢房，我当时多少觉得有些不解，原本应在人流最大的堂屋装不是嘛。他听着我的疑问，然后告诉我说，西厢房是他爷爷当初的办公室，老爷子原本属于高干那个级别，而且似乎还不是一般的“高”，于是，电话也好，小轿车也罢，都成了家里必备的物件。
　　说到车，不得不提一句，林强另一个让我羡慕不已的地方就是他会开车，那时候，家里有车已是少数派，家里的小年轻儿会开更是不常有，他家那辆停在高大院墙阴影中的丰田皇冠在那个年月还是相当扎眼的，我相信每个走过的人都会驻足或是回头看上几眼，总之，至少我会。
　　那辆车，我坐过，而且不止一次，至于从坐他的车次数渐多开始，我也逐渐发现了我们之间关系的不一般，那都是后话，要放在前面讲的，是我头一次在只有两个人的情况下，和他一起坐在那隔音效果甚是不错的车厢里。
　　那是在我们搬进了东四老宅的第二天，我提到了想回家一趟的念头。
　　“怎么了，忘带东西了？”周小川问我。
　　“啊，拿几件衣服。”简单应着，我抬头瞅了一眼刚从里屋晃荡出来，额角还蒙着纱布的嚼子，“怎么着，好点儿没有？”
　　“还成吧，死不了。”无力笑了两声，伤病员同志坐在八仙桌旁边。
　　“裴哥，吃早点么，我正想买去呢，后头那胡同有家早点铺种类挺全的，你吃什么？”林强边从外头走进来边开了口。
　　“哦，嗐，随便吧，其实不吃也成，不饿。”嚼子抹了把脸。
　　“干嘛，绝食啊你。”川儿凑过去，把嚼子纱布边缘翘起来的角儿轻轻弄平整。
　　“哎，哎！轻点儿成吗？我说大夫，您手下留情嘿！”
　　“我没敢使劲儿呢还，你忍着点儿！再不整整都掉了！”
　　一个哭丧着脸，明明喊疼却躲也不躲。
　　一个微皱着眉，嘴上严厉手上却格外轻柔。
　　我看不下去了。
　　“哎我说同志们，同志们！没什么可吩咐的我可走了啊！”抬高音量来了这么一句之后，在场的所有人都转脸瞧着我了。
　　“哦，那你……注意安全。”周小川说了句很“家长”的话，裴建军只是抬起眼皮来看了我几秒钟，然后，在我刚瞅见林强的嘴动了一下还没发出声音来之前，那个天下第一贫的家伙就补充开了。
　　“哎要不你让强子送你？”
　　那表情应该还算是正经吧，我琢磨着他应该是挺认真的提这个建议的，于是，我下意识的看了一眼林强。
　　多少有点儿苍白的那张脸上，多少有点儿憨实的笑了，然后，他从裤子口袋里掏出车钥匙，一抬手指了指门口。
　　“走。”他说。
　　当时我就觉得，这小子还真是……实诚。
　　跟着林强迈出老宅子的高门槛儿，我看着外头挺安静的街道，做了个深呼吸。
　　“你们家门口这条道儿还真宽，跟东头条那儿可真不一样啊……”
　　语气当中，我自己都能听出来多少带着些许嫉妒，在右安门住了这么些年，我应该说是几乎从来没觉得自家门口的道路有多么狭窄，我只是偶尔会因为五路汽车又在桥南边儿那个简直可以说是碍事儿的副食品店门口卡了壳，而造成了一连串堵塞时，感叹过还是骑着自己那辆破旧的二六车更逍遥自在，可如果拿那条路跟眼前这条路相比，还真是值得我艳羡一番的。安静，宽敞，干净的街道，原来看起来是这么舒心。
　　我沉溺在自己短暂却认真的比较与感叹之中，然后被对方一句话问的完全没了感叹的情绪。
　　“……东头条……挨哪儿？你是说东四头条吧，东四头条……”
　　“东头条是我们家那儿啊，你不是刚去过嘛。”我拉开车门的时候抬眼皮翻了他一下儿，眼前这家伙正瞪了眼，微微皱着眉，半张着嘴跟我四目相对。
　　“哦你们家那儿算东头条啊……”若有所思低下头，他拉门上车，关好车门的时候自言自语一样念叨着，“我怎么记着裴哥跟我说的是几巷儿来着。”
　　“那是他们家。”我开始无奈了，“他们家是建安里四巷，川儿住三巷，跟我们家不是还隔着一条马路呢嘛。”
　　“哦……”好像在琢磨我的话，林强边点头边发动了车，但看了他的侧脸两秒钟我就已经可以断定了，他根本就没彻底反应过来。
　　好吧，我不强人所难，刚认识还不到二十四小时呢，其中更有少一半儿的时间是在睡梦里度过的，我何必为了个地理位置较劲，再说他又不是裴建军，这要是嚼子敢这么跟我玩儿糊涂，我准一脚给他踹护城河里去。
　　想到这儿，我有点想笑，忍了下去之后，我决定还是换个他更熟悉一点儿的话题。
　　“哎，你爷爷……就这么放心让你开车满处跑啊？”
　　“啊？啊，哦，还成吧，反正一开始也不踏实，后来我爸说，都这么大人了，又不是急脾气，慢慢儿开去呗。”林强边说边小心把车开出街口，然后拐了个弯，并入主干道。
　　车和人，立刻显得多了起来，刚才的安静也似乎瞬间不复存在。我看着从这辆大皇冠旁边骑自行车的人们向这边投来的注目礼，有点儿幼稚的得意了。
　　“哎，要说……有车真好啊……”
　　“嗐，其实也未必。”林强轻轻笑了一声，“得什么以，受什么罪。这车烧的油真挺贵的，跟外头搁着又怕剐了蹭了的，哪儿要是有了毛病，还得挺老远上专门儿的地方检修……”
　　他后头慢条斯理的说明我没特着耳朵听，我只是对他那句“得什么以，受什么罪”有了点儿感慨。
　　要说，这可真是一真理啊。优势，往往就会成为我们的负担，就比如川儿的雄心大志和过度顽强，就比如嚼子的娶了媳妇忘了娘，就比如我那被嚼子说是绝对属于“太勾人”的长相。这些，在很大程度上，在很长一个时期之内，成了我们与之纠缠不休的麻烦，或者某种意义上的“万恶之根源”。
　　没有雄心，周小川成就不了“桥”，没有强韧，在最困难的日子里他就不会一步步熬过来，而没有嚼子抛家舍业非跟着他闯荡，也就不会有乐队之后这些年的辉煌，至于我的长相……其实我讨厌承认这是乐队的一个“卖点”，如果非要把我算上，那我一定会拉着川儿一块儿当卖点，他可不比我寒碜，算上林强在内的四个人当中，能蹭上“寒碜”这个边儿的，我估摸着也就裴建军一个了，不管他承认不承认。
　　于是，我们的优势成了把这座桥托起来的力量，年少轻狂时我挺享受这种力量，而至于这力量背后潜藏的杀机也好，隐患也罢，年少轻狂之中的人，又有几个能有先见之明呢。
　　不过，若是谈到优势，我想，我对桥贡献的最大优势，莫过于我的嗓子。
　　我爸说过，这嗓子应该去内蒙，在大草原上一边儿放羊一边儿唱《赞歌》。我不知道后来的孩子还有多少能听过这首歌，或是会唱其中两句的，我只能确定，我们那个年代的人当中，应该没有对“从草原来到□广场，高举金杯把赞歌唱”这词儿陌生的。
　　这首出生在我之前的歌第一次出现，是在大型革命史诗《东方红》里，那年是十五年大庆，文革结束之后，我在小学四五年级的时候，曾跟着我爸妈看过一遍这片子，那时节，我觉得自己一刹那就让胡松华的亮堂嗓子给镇住了。但那时的我，并无意识自己其实也有这么一副亮堂嗓子，虽说走了完全不同的路线，吼了这么些年的摇滚，唱了这么些年的情歌，可“亮堂”二字用来让我臭显一下儿自己的嗓音，还是并不夸张的。
　　“好么，咱九儿就是为唱歌儿生的，想当初他提刀要宰他一同学，那喊得，隔着两条马路我都听见了。”
　　这是裴建军用诡异的角度进行的解释说明与“赞美”。
　　“怎么不说话了？”旁边突然传过来的声音扰乱了我的思路，轻笑了一声，我叹气，“没事儿，这不刚才突然想起来一首老歌来嘛。”
　　“什么歌儿啊。”
　　他似乎有兴致听，那我就有兴致说。
　　“《赞歌》，有印象吗？”
　　“这还能没印象，不就胡松华唱的那个嘛。”林强好像一下儿兴奋起来了，嗓门儿也抬高了一些，酝酿了几秒钟之后，他尝试着哼出几句词儿来，“就是那什么……嗯……什么……‘感谢伟大的□，祝福毛主席万寿无疆。’对吗？”
　　“对对，就是这个！”我不受控制的跟着精神起来，“没想到你还真记得。”
　　“可能记不得嘛。”他笑了，笑里还有那么点儿腼腆似的。
　　“嗯……”微微收敛了一些亢奋情绪，我点头，“也是啊，你爷爷是干部，你短不了从小的正面教育哈。”
　　“那是。”笑意成了笑声，林强把车速稍稍放慢了一些之后接着补充，“不过就是，我爷爷那时候更爱听苏联的老歌儿，就卫国战争题材的……”
　　说着，林强边看着前方边挪开一只扶着方向盘的手，指了指一旁储物格里的几盒磁带，“那不嘛，还留着呢，我爷爷兹要是回北京，坐这辆车，就得听这几盘儿带子。”
　　“哟，那我可得瞅瞅。”兴趣倍增的拿出那几个略微陈旧的磁带盒，我看着上面已经有些模糊的歌曲名字，“《喀秋莎》、《莫斯科郊外的晚上》……《红梅花儿开》……哟，还有《国际歌》呐。”
　　“你再看看B面儿。”
　　“嗯。”我翻过磁带，然后看到第一首歌名字的时候就乐出来了，“这不《共青团员之歌》嘛，这我可熟。”
　　“会唱？”
　　“我上初中的时候，正好赶上有一回国庆演节目，小合唱就是这首歌，我们班排练了挺长时间呢。”低龄儿童一样的说着，我止不住脸上的兴奋表情，“那回我还是领唱呢，可惜就是正在变声期，嗓子特单薄，不过到最后练得还成，我们那节目还得奖了。”
　　“是嘛，成啊。”林强似乎被我的态度鼓舞了，他笑着示意了一下车上的音响，然后说，“放放，听听。”
　　“……嗯，听听！”看着他应该是很当真的表情，我把其它磁带先放回储物格之后，小心翼翼将那盘《苏联歌曲珍藏经典I》塞进了磁带插口，按了“播放”键之后，很快的，这B面第一首歌的前奏，就从这辆大皇冠的高档音响里飘出来了。
　　说飘出来，并不恰当，最初的一段悠扬曲调兴许能算是飘出来的，但很快的，军号声、鼓点声和激荡的旋律就把前面的婉转尽数取代了，再然后，便是我至今仍就可以清楚完整唱出来的歌词。
　　“听吧！战斗的号角发出警报，穿好军装，拿起武器，共青团员们集合起来，踏上征途，万众一心保卫国家！我们再见了亲爱的妈妈，请你吻别你的儿子吧，再见吧妈妈，别难过，莫悲伤，祝福我们一路平安吧。再见了亲爱的故乡，胜利的星会照耀着我们，再见吧……”不自觉跟着音响里那个浑厚的男中音唱了一大段之后，下意识侧过脸瞧了一眼旁边的林强，没想到却正对上他正转向我这边看的目光，刹那的尴尬之后，我一下子没了声音，一种好像在自娱自乐陶醉不已，完全忘了身在何处的感觉让我的表情有些僵住了。
　　但林强似乎并不这么觉得，他重新看着前方，随后把音响的声音调大了不少。
　　“接着来。”他就说了三个字，然后，他那目光虽说在注意路况，眼睛里却明显有些亮起来的神色，让我立刻放下了心，继而紧跟着再次激越起来并且投入到那种激越之中去了。
　　“……我们自由心爱的一切，宁死也不能让给敌人，共青团员们武装起来，踏上征途，万众一心保卫国家！我们再见了亲爱的妈妈……”
　　那天，我唱了一路。
　　我真的是唱了一路的，从《共青团员之歌》到《喀秋莎》，从卫国战争歌曲到老电影插曲，甚至真的就连《国际歌》也没有放过。说实在的，我都诧异，原来我竟然会唱这么多老歌，或者说，我竟然能记住这么多老歌，这些也许早就应该顺理成章深埋在老一辈人记忆中，消散在年轻一辈人成长中的歌曲，我居然能八九不离十的唱下来，唱到最后，我连该自豪还是该感慨都无法把握了。
　　林强从始至终，都是个表现很好的听众。
　　他的表情，我能看出来，他认真听着呢，而且是足够认真的。
　　抬手关掉音响，我带着笑音，叹了口气，然后舒舒服服靠近柔软宽大的车座椅里。
　　“……不唱了？”他像是被突然安静下来的环境弄得有点不适应了。
　　“嗯，唱够了。”我继续笑。
　　“也唱累了吧。”他进一步指正。
　　“嗯，累了。”终于收起笑，我沉默了片刻后指了指不远处那个路口，“拐过去，再往右，就是我们家。”
　　“知道，这回想起来了。”他有点儿夸张的点头。
　　我看着他那样子，又差点儿没忍住笑声。
　　车子平稳的拐进了小路口，停在距离我家不远的街边，林强把车熄了火，然后抬了抬下巴。
　　“你去吧，我等着你。”
　　“……你等着我啊。”稍微有那么一瞬间的迟疑，却被他误会了。
　　“放心，我跑不了。”他看着我，随后干脆把车钥匙拔下来扔给我，“要不你拿着钥匙？”
　　“别逗了。”我把车钥匙重新塞了回去，接着推开车门，迈出一只脚，“你等着，我一会儿就出来。”
　　“哎。”
　　下车，关好车门，往前走了几步，然后，我停了下来，是不自觉的，或者说就觉得自己得停下来。
　　在原地站了只有短短的片刻，我摇了摇头，一转身又走了回来。
　　“怎么了？”看着我重新拉开车门却不像是要上车的样子，他问我。
　　“要不……你跟我上家里坐坐吧。”
　　“啊？”
　　“走吧，进屋喝口水，踏踏实实坐着等我会儿。”
　　“我跟这儿也一样……”
　　“车里多闷呐。”
　　“我开窗……”说了一半儿，林强突然不说了。
　　他像是在从我脸上和眼睛里找答案一样，看了我几秒钟，然后有点儿突然的低下头，抬手拢了一把漆黑的头发，傻乎乎的笑了出来。
　　“那，也成，我就进屋坐坐。”那个顿促的，低沉的声音，这么说。
　　
　　




第三章

　　那天，我带林强去了我家。
　　见了我爸妈。
　　说起来也真是有点可笑，搞得好像拉女婿进门儿见丈母娘和老丈杆子一样，不过，林强那个拘谨的态度，还真是多少让我也跟着别扭起来了。
　　“阿姨您甭忙了，我喝白开水就成。”瞧见我妈沏茶，他微微欠了欠屁股，想站起来，又还是坐下了。
　　“白开水哪儿是待客之道啊，茶叶不是多好，可也比任嘛儿滋味没有强。先喝口水，待会儿景皓他爸买菜回来，中午跟这儿吃了饭再走。”我妈唠叨着，忙活着，把茶沏好，端过来，放在桌子上，然后看向我，“去，把小厨房那转莲子儿拿来。”
　　“哎。”随口答应着，我站起来往外走。
　　我们家的小厨房就盖在大屋旁边儿，那是一间狭小阴暗的屋子，没有向阳的窗户，只有一扇黑魆魆的侧窗斜着挤在不至于在打开时影响了狭窄过道行人走路的墙角，屋里白天都得开灯，那个吊在房顶上的油赤嘛花的小灯泡亮起来时，给整间屋子营造了一种阴森森的气氛，小时候我妈气急了就会吓唬我说要把我关进小厨房，可她一次也没亲自实施过，她知道我怕黑，她怕我在黑暗中会吓出个好歹来。
　　打开墙上的壁橱，翻到我妈说的转莲子儿，刚要回身出去就正好对上了要进屋来的林强。
　　“吓我一跳你！”手里的塑料袋差点儿掉地上，我冲他不高不低喊了一嗓子。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瞅瞅你拿什么。”咧开嘴笑着，他低头看我手上的东西，然后，那皱着的眉头和眯缝起来的眼都证明他有些疑惑了，“这不瓜子儿嘛。”
　　“是啊，怎么了。”
　　怎么了，我知道怎么了，他没听过有人管向日葵子儿叫“转莲子儿”，其实事后我仔细想想也是，似乎我认识的人当中，只有我妈和我那早就去世的姥姥习惯这么说，我爸这边的亲戚都是叫“葵花籽儿”，我则更加省略，干脆把这东西和西瓜子，倭瓜子一道统称为瓜子。至于“转莲”是不是一个只有某些地方的老一辈人常用的，对向日葵的称呼，我不得而知，也懒得追查。
　　“拿屋里吃去吧，昨儿个我爸下班回来道儿上刚买的。”说着，我把袋子递给他。
　　“吃不了这么些个，抓一把得了。”掂量着手里挺大的一袋儿瓜子儿，林强没挪窝。
　　“行了，还‘抓一把’呢，显得我们家多小气似的。” 我撇嘴，然后抬手指敞开的屋门，“赶紧进屋，我关灯了。”
　　林强没再说话，他“哦”了一声之后提着袋子出去了，我关好小厨房的灯，跟着回到正屋。
　　我妈正在问长问短。
　　“你叫林强对吧，刚我听景皓说，你从上海回来的？可我听着你没南方口音啊。”
　　“啊，对，我不是从小跟那边儿长大的，呆了也没几年。”
　　“哦，那你们现在住东四？”
　　“对，那是政府分给我爷爷的，也不知道是谁家住过的老宅了。”林强抬手抓头发，“好像……头两年还说要申请北京传统四合院保护的那么个东西，结果我爸一直在上海忙，也没办下来这事儿。”
　　“哟，那得是一大院子了吧。我有个同事家住那边儿，说她们家届比儿不远有个院子，头三四年吧，就挂上四合院保护的那么个牌子。”我妈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把我倒在大玻璃盘子里头的瓜子儿连盘子一起推倒林强那边，“尝尝，这味儿挺好的。”
　　“哎。”林强傻呵呵的乐，抓起一把瓜子儿来，又觉得多了，想松手放回去一些，却掉了好几个在桌子上，干脆都放回去，然后去捡桌子上那几个，可结果又让袖口把其中一半刮蹭到了地上。
　　看着那几个蹦蹦跳跳掉到地面的瓜子儿，我直想笑。
　　“不成了这个。”他弯腰去捡，嘴里不知是不是不爽的在念叨，“手忒潮了。”
　　我真想说，手潮不潮都放一边，关键是这人脑子太潮了，一个一身儿黑衣服，留着个长头发，还时常戴着大墨镜的男人，小心翼翼去拣地上几个瓜子儿的样子，让人看了真是心里酸不溜丢的，不是酸楚的那种酸，是好像吃山里红时候偶尔遭遇的那种酸，那感觉……很微妙。
　　我不知道是不是我太过于敏感，好多年之后我从某些突然流行起来的星象心理学的书上看到过，说是一月出生的人自杀率挺高，这个月份的人容易脑子不正常，容易反应过度。当时我只是嗤之以鼻，可在嗤之以鼻之后，我对于“反应过度”四个字还是琢磨了一下的，然后，我想，可能那时候我真是应了这个定论了，我反应过度了，或者，至少是我敏感过度了，要不我就不会看见林强拣瓜子儿都会有乱七八糟的抖骚想法。
　　“妈，我爸去半天了怎么还不回来啊……”多少有点焦躁的双手插在短裤兜里，原地晃悠了两下，我转身想往外走，“我还是瞅一眼去吧，他是说上西边儿那菜市场了哈。”
　　“哎——”我妈在后头喊住我，“你把人家扔下自己溜达去了算怎么回事儿啊。”
　　“啊……”回过头来，我看了看脸上多少有些茫然的林强，“那什么，没事儿，你坐着你的，我这就回来。”
　　“你行了你。”我妈站起来，追过来拉住我，然后小声唠叨了我两句，“人家头一回来，你也不知道多跟人家聊两句，还想走，你这不是轰人家呢嘛。得，我找你爸去，你跟家老实呆着。”
　　“妈……”我的话没来得及说出口，就被我妈朝里边轻轻推了一把，然后，她摸了摸口袋里的钥匙，冲我摆了摆手就大步往胡同口走去了。
　　我感觉自己脸上的表情，比林强刚才的还茫然。
　　“那个，我妈非要去，嗯……”猛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我看着林强只是缓和气氛一般傻乐着抓起一个瓜子儿要往嘴里放，看了不到一秒钟就突然意识到不对劲，一把拽开他捏着瓜子儿的手，我挺大声说了一句，“这是刚从地上捡起来的，你倒是吹吹再吃啊！”
　　“啊？哦，忘了。”嘿嘿着把瓜子儿干脆放在一边，他端起茶杯喝了口水，然后问我，“你不是要拿衣服嘛，赶紧拿吧，拿完了咱俩走，别让你爸妈做饭了。”
　　“嗯，我要是说话管用不就好了嘛。”叹了口气，我边往里屋走边“抱怨”，“我爸倔着呢，他要是决定干什么了，牛也拽不回来。”
　　“是嘛。”收敛的笑了一声，林强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挺好的。哎我听裴哥说，你爸是文人？”
　　“嗯，就算是吧，反正是玩儿笔杆子的，还教过书。”我拉开衣柜门，从塞着我衣服的那格翻找需要拿走的。
　　“那挺好啊，教师工资听说涨了。”
　　“对，涨了，可他还没赶上涨工资就不干了。”拽出来几件衣服扔在旁边床上，我听到外屋的脚步声一点点朝这边靠近，侧过脸，看到林强就站在卧室门口。
　　“怎么不干了，多少是个铁饭碗。”
　　“嗐……”轻轻咋舌之后，我瞧着他脸上还算很有诚意的表情，想了想告诉他也无妨，反正裴建军那小子估计也跟他说的差不多了，我沉默片刻，继续道来，“我爸不是动乱的时候受过冲击嘛，他之前是教书的。”
　　“哦……中学？”
　　“大学。”
　　“那就难怪了……”林强点头，然后解释，“我听我爷爷说过，那时候好些教授都特惨，还有当干部的，他是仗着自己有军功，也没得罪人，才没太遭罪。”
　　“你爷爷当过兵？”
　　“啊，当过，怎么了。”
　　“没怎么，我还以为你们家祖宗八代都是大财主呢。”这话里没有讽刺的成分，但脱口而出的时候我还是有点儿心虚了一下，偷眼看了看林强，倒是没有捕捉到不快的神色，稍稍松了口气时，我听见了他无奈的一声笑。
　　“嗐，别提了，听说当初我爷爷家里特惨，好像是三几年吧，他是家里老大，为了养活几个弟兄就给人当苦力，结果还是有俩弟弟饿死了，结果他一气之下就参军去了，本来想死了就算了，结果没死，解放之后呢，当了个干部，后来一步一步往上爬，结果就……现在这样儿了。”
　　我听他说完，看着那张似乎挺认真的脸，把刚从衣柜里撤出来的那件衣服搭在手上，然后抬头问他。
　　“你……口头语是‘结果’嘛？”
　　“啊？哦，哦嗐，不是，就是……嗐。”
　　好像有那么点儿慌乱，他那张苍白的脸上开始泛红，我看了，更想笑，但在我笑出来之前，门外的说话声和脚步声就把我所有的额外表现给中止了。
　　“我爸妈回来了。”扔下手里的衣服，我往外走。
　　“是嘛，你耳朵还真灵。”
　　“废话，那是我们家人，我还听不出来。”从他身边走过，准备去帮我爸妈接一下东西的时候，我不知是不是错觉的嗅到了他身上的味道。那是一种半陌生却也开始熟悉起来的味道，生理气息和淡淡的烟味混合在一起，加上似乎被刚喝下去的茶水感染了一身的茶叶香气，说不出来的那么特别，但那只是一瞬间的事，很快的，我就被不知从哪一个塑料袋里飘出来的糖炒栗子的香味儿把魂魄勾了去了。
　　“买栗子了是么？”我问。
　　“蒙不了你，狗鼻子。”我妈笑我，然后把包栗子的纸口袋塞给我，“去跟那谁……小林，去吃去吧。”
　　我差点儿笑场。差点儿说一句“妈，小林是日本人。”，可这话我没说出来，因为林强抢在我前头就开口了。
　　“阿姨，您叫我‘强子’吧，我周围的人都这么叫我。”单手插兜儿，淡淡笑着抬手拢头发的林强这么说。
　　我瞅了他一眼，然后下意识挪开自己的视线。
　　那天，林强留在我们家吃饭了。
　　这是史无前例的，我爸妈虽说有着北京人独有的自来熟和稍微带点儿“不知深浅”的热情，可一般来说，留下一个陌生人就这么在家吃饭，而且是主动邀请，还真是我记忆中的第一回。我不想瞎琢磨，我只是觉得，他们用中年人的毒辣眼光看出来了，这个虽说留长头发穿紧身衣服却总也掩盖不住骨子里一种憨实劲儿的家伙，是个好人，或者说，最起码靠得住。
　　于是，在饭后，我们俩，带着收拾好的东西，踏上了回东四老宅的路。
　　“……吃饱了么你。”林强发动汽车的时候，我问。
　　他打了个无声的饱嗝，松了松勒在身上的安全带，然后用力点头。
　　“撑着了。”
　　“真的假的？”
　　“真的，你们家饭真好吃。”
　　“得了，都是最普通的，你是不是吃惯山珍海味了，一吃家常便饭倒觉得好了？”
　　“哪儿啊，我爷爷对伙食要求特严格，天天厨子都得跟他报账，不能超过他定的伙食标准。”好像有点着急解释清楚，却并非抱怨的样子有些可笑，林强似乎没有注意到我在偷偷笑他，只顾自己念叨，“不信你问裴哥，他知道，他去过我们家吃过饭。”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还不成。”哄小孩一样的让他住口，我在心里骂了裴建军一顿，好个鸡贼啊你裴嚼子同志，敢情你在上海还上高干兼大财主家里蹭过饭呢！更重要的是，蹭饭你还不向组织汇报。不成，我得告诉川儿，我得让他好好教育教育你……
　　这样想着，心里舒坦了不少，我调整了个更舒服的角度坐着，然后吁了口气。
　　挺长的一段时间之内，我们俩没再多说什么话。直到车开出了右安门那片儿，快到菜市口了的时候，他才再次开口。
　　“你，从小儿跟右安门长大的哈。”
　　“啊，对。”虽然问题有点突然，我还是认真回答了，“我们仨都是，嚼子跟川儿是发小儿，我初中的时候跟他们俩认识的。”
　　“哦，我听说，你是因为没带钥匙，在外头冻着，才碰见他们俩的，是嘛？”
　　“嗯。”我点头，然后在心里盘算着还得跟川儿好好追加一状，让你丫裴建军还敢嘴欠……什么都跟人说，你有没有还没跟人说的？你是不是连我小时候大舌头的故事都跟林强一五一十抖搂出去了？！
　　“裴哥还跟我说，你作文儿写的特好，你们乐队主要负责填词的是你。”
　　“嗯。”这回我很满意，还好裴建军在外头没只顾揭我的短儿，可林强的话说到后半段，我准备纠正他一下了，“别老‘你们’‘你们’的了，不见外啊。”
　　“哦，对对，是‘咱们’。”他忙着改口，然后在拐过一个路口之后叹着气转换了话题，“要说……这两年北京变化真大，我有好些地方都不认识了，全是新盖的。”
　　“嗯。”我应和了一声，没有多说别的。
　　确实没错，北京在八十年代末到九十年代初期开始了一系列的变化，就好比从右安门到东四的这一路上，虽说那时候还没有如今这么多高楼大厦，还没有庄胜崇光，没有中友百货，没有似乎一夜之间豪华到让我不认识了的王府井新貌，但变化，还是时时处处能让人感受得到的。
　　我想，唯一没有变的，就只有那中轴线上的最中心了，□。
　　这个名字如此烂熟于心，却又如此形如陌路，小学时代，在旧事的阴影中一点点煎熬出来的日子里，我还记得第一次参加小合唱，唱的是《我爱北京□》。
　　那年月，我们唱着“伟大领袖毛主席”，歌颂着“英明决断华主席”，把□当成了心中神圣而不可侵犯的象征，听着老师告诉我们作为一个中国人，又生在北京，生在距离□这么近的地方，该是多么值得自豪的教育，我真的一度激情澎湃过的。
　　只是，在回家之后，看着我爸伏案奋笔时，总是不时抬起手来揉揉酸痛的颈椎的背影，还幼稚的我，心里会对于之前的所有自豪的想法，不由自主的挣扎一下。
　　这些，我没有对任何人说过，因为我爸告诉过我，以后甭管遇上什么，都别太较真儿，别跟我学，别让人那么容易就逮了你的话把儿……
　　不让人逮了话把儿，我兴许是做到了的，但让我不较真儿，我总也达不到自己的要求，可能我天生来就是个较真儿的人，而且很多时候，我脾气一上来，就算自己不想较真，也早就来不及了。
　　“其实，你们家离东四挺近的。”好像终于受不了沉默气氛了一样，林强开口了。
　　“嗯……”我点头，“可我当售票员那会儿，是真觉得特别远啊。”
　　“在……大一路上？”
　　“那可不，那阵儿，甭管多冷多热，都得忍着，大一路本来就人多，冬天还凑合，一到夏天是真受不了。”我随口说着，然后话锋一转，“哎，你挺长时间没坐过公共汽车了吧。”
　　“啊，还真是。”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林强好像在尽力不让我觉得他在显摆，“在上海的时候，我爸让我开他那辆淘汰下来的老捷达。”
　　“真好啊——”夸张的叹气，我让自己完全靠在椅子里，“挨哪儿都能有车开，我想都不敢想，我连学车都还没敢琢磨过呢。”
　　“……”林强半天没吱声儿，我猜他大概是觉得不知该说些什么了，直到我也快受不了沉默的气氛时，他才再次开口，“那要不，等咱都安顿好了……找个没人儿的地方，我教你开车？”
　　我蹭棱一下子就坐起来了。
　　“真的？”
　　“蒙你是孙子。”
　　“那我可信了啊。”
　　“你别不信就成。”
　　林强没有信誓旦旦，可他那神态明显就是在信誓旦旦了，我看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控制不住自己上扬的表情线条。
　　林强这小子，瞅这样儿还兴许真是个爷们儿。
　　我心里偷偷这么想。
　　
　　




第四章

　　我从小到大，似乎只和有限的那么几个人同床共枕过，小时候因为害怕，曾整晚蜷缩在我妈怀里，却怎么都不敢合眼，一点风吹草动我就会以为又是有人来抄家了。
　　过上太平日子之后，我在好些年不曾体验身边有另一个体温之后，突然的，近在咫尺处，多了一个林强。
　　这个上午刚去了我家，中午刚吃了我家的饭，下午刚把自己那套白色的，显得挺豪华的架子鼓装上，又细心调整且擦试过一遍的人，在夜幕降临后，就那么躺在了距离我不到二尺远的地方。
　　一张紫檀木大床，我在前一天得知两个人必须挤挤不可时就申明过，我要睡外头，并非觉得里面有什么不好，只是实在不想大半夜上个厕所都要翻山越岭爬过林强再下床，他比我长，我宁可承认自己矮，宁可让他来翻山越岭从我身上跨过去，宁可冒着被他一不留神踩到的风险，也不想去忍受麻烦。要知道，檀木床，实际上该叫“榻”，这玩意儿三面都有栏杆和挡板，还有大理石或是什么汉白玉的镶嵌，我不想贴着那些东西，我怕凉。
　　于是，林强就自然而然睡到里头去和挡板亲密接触了。看了一眼他背对着我的时候显得距离如此之近的漆黑头发，我沉默之后“哎”了他一声。
　　“嗯？”翻过身来看着我，他问，“怎么了？”
　　“你晚饭好像没怎么吃啊。”有一搭没一搭问着，我借着床头灯的光亮翻了几页还没填好的歌词儿。
　　“还吃呐，中午那点儿还没消化呢，下午就又接上了。”他边说，边似乎挺痛苦的摸了摸肚子。
　　“谁让你跟多少年没吃过饱饭似的那么可劲儿塞呀。”我轻轻笑，“刷碗的时候我妈还问我呢，说你是不是太长时间没见着家乡饭了，打算一顿都找补回来。”
　　“哟……那我是不是把你们家好几顿的都吃出来了？”他欠身半坐起来，神色有点儿紧张。
　　“没有没有，你甭多心。我妈也是高兴。我平时没怎么往家带过人，就川儿和嚼子这几个走得近的挨我们家吃过饭。”我解释，然后把稿纸又翻了一页。
　　“哦。”林强看着我手上的动作，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又追问了一句，“哎，那你爸呢。”
　　“我爸怎么了？”
　　“你爸后来都不怎么吃了，就光喝酒，是不是成心让着我呢？”
　　“哦，没有。我爸本来饭量就不大。”干脆放下歌词，我叹气，“他这两天老关节疼，潮气重了，喝酒是去潮气的，要不晚上有时候都睡不着觉。”
　　“那么严重呢，老病根儿？那你将来……”
　　“我没事儿，就我爸。”安抚自己一样的笑了笑，我把笔和稿纸本转移到旁边的床头桌上，似是轻描淡写地说着，“他那些年，住牛棚，挨批斗的时候，留下的病根儿，一到夏天湿气大了，或者冬天天儿太冷的时候就疼。”
　　“是嘛。”听我讲完，林强不说话了，他只是吁了口气，然后就又躺回去了。
　　半天，屋里只是沉默，想着这么闷下去终归不是办法，我还是又开了口。
　　“哎，你爷爷这床，跟你爸妈那床比，哪个值钱？”
　　“啊？”好像让我饶有兴致的疑问弄糊涂了，林强有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哦，你说这俩床啊。”
　　“嗯。”
　　“那肯定是这个值钱了。”他抬手用指关节敲了敲床头，“这是紫檀的，我爸妈那是红木的。”
　　“紫檀比红木贵哈。”
　　“嗯，再说这个镶东西了。”
　　“那，这是你们家祖上传下来的嘛？”
　　“哪儿能呐，忘了跟你说过了？我爷爷家当年特穷。”他枕上自己一双手臂，像是格外认真的在回顾历史，“这是那会儿他级别到了，上头特批给他的，就这套宅子也是，那红木床是配套跟宅子一块儿的。”
　　“那你爷爷了不得啊。”我挺惊异，“这得多大干部啊能分这么大一宅子？哎，你爷爷是不是救过谁的驾呀。”
　　“你别拿我开涮了。”他傻笑，“其实‘那些年’差点儿毁了，你回头瞧瞧里头那床腿儿，上头还有斧子印儿呢。”
　　“那也算是抢救回来的了。”
　　“可不。”
　　那之后，又是一段沉默，然后，我不知是两个人都没睡意还是聊的精神起来，很快放下了沉重的话题之后，我们又开始涉及到其他内容了。我发现林强懂得挺多，什么老四合院的建筑格局啊，什么风水与朝向啊，什么紫檀是帝王木，红木是人臣木啊，什么当年院子当间儿摆着几口大缸，养着多少只在他儿时记忆中存在过的白莲花啊……
　　我听得挺入迷，随后听着听着就开始意识到话题的不对劲儿了。
　　这要从不知为何聊到了老宅传说开始。
　　我猛的问林强，不都说老屋子有什么特有意思的故事嘛，反正睡不着，干躺着也是躺着，你给我讲一段儿得了。
　　林强想了想，而后带着特认真的表情点了点头，并说，那你先把灯关了吧，讲完了咱就睡了得了，就甭开着灯费电了。
　　我哪知道在他那特一本正经的表情后头有什么阴谋。
　　很快的，一种类似于反特电影里常有的紧张气氛就随着故事情节的推进发展了起来，继而一点点酝酿，扩散，反特电影就慢慢成了恐怖电影，林强那张在透窗而入的月光照射下愈加显得苍白的脸让我没来由的一阵恶寒。
　　他讲的哪里是什么老宅传说？分明就是现在仍在流行的那种吓人玩儿的鬼笑话！已经被拉到情节里去的我在他终于抬手指着门口不高不低喊了声“就是你！”的时候，虽没像个大姑娘般叫唤出来，却也是足够重的打了个冷战的。
　　下一秒，在那张连坏笑都像傻笑的脸冲着我，展露出一种类似轻微歉意与成就感混合在一起的表情时，我只觉得，林强此时此刻，并不比跟川儿犯贱的嚼子那欠打程度低多少。
　　于是，我抬起手来就给了他还在指着门口的爪子一巴掌。
　　“操，你丫吓唬谁呢？！”我脸红了，也烫了，不是吓的，是为了自己刚才那打冷战的丢人样子让他尽收了眼底。
　　林强没道歉，也没反驳，更没给自己找借口，他只是用多少受了委屈的眼神看向我，然后说，你让我给你讲鬼故事的……
　　我急了。
　　“我让你讲老故事，谁让你将鬼故事了？！你也甭讲了，你丫现在瞅着就他妈是一鬼！”
　　我嘴上讨伐，然后抬脚在他腿肚子上来了一下子。
　　那个之前还让我以为是个爷们儿的家伙，只是“嘿嘿”着，继而更傻的“嘿嘿嘿嘿”着躲着我的攻击，一直到贴到了床的最里面去了。
　　我觉得我的所有拳打脚踢的欲望，都让他那一连串儿的傻笑声给莫名又迅速而且简单的压下去了，冲淡了，冲散了。
　　林强，怎么瞧着，都仍旧是个傻呼呼的家伙，或者说，更傻了，傻透了。
　　那天，我们的折腾在他冲着我简单赔了个不是之后就算是结束了，我没更进一步让他弥补我的精神损失，我感觉我们俩熟是熟了，却还未曾熟到可以胡搅蛮缠的地步。
　　但是，有人可以胡搅蛮缠，而且是可以毫无顾忌的胡搅蛮缠，这人就是裴建军。
　　第二天一大清早，不知怎么显得特别神清气爽的嚼子站在院子当间儿，用一句扯着嗓子的“共 产党员是压不倒的！！”把我喊得一激灵就坐了起来。
　　但林强没有，他眯缝着眼，手搭着额头，眉头皱得挺紧，我问他怎么了，他只是摆了摆手，然后翻过身去，声音含糊回答了一句“血压低”。
　　我不知道自己该无奈还是该笑，挺大的老爷们儿，低血压？头回听说。成，你低血压，我不，我得出去瞅瞅他裴建军大早晨起来的又抽什么疯呢。
　　下床，登上拖鞋，我开门出屋，关好房门之后，我瞧着正在从自来水管子接水洗脸的家伙，瞧了片刻，我走过去。
　　“哎，你丫有病吧，穷嚷嚷什么呢。”
　　“哟，九儿，醒啦？”那张脸笑得该杀。
　　“废他妈什么话呢，让你给喊起来的！”我抬手关掉哗啦哗啦响的水龙头，“你打鸡血了吧。”
　　“嗯，昨儿晚上刚打的。”他拽过肩膀上的毛巾擦了擦脸，“哎，说正经的，我嗓子还成吧。啊？不比你差吧。”
　　“你比我强多了，真的。”冲他冷笑了两声，我刚想问他川儿起来没有，就又被他打断了。
　　“哎，前头那两句呢。”
　　“哪两句啊。”
　　“‘人民是杀不绝的，革命的火种是扑不灭的’，没听见啊。”
　　“没听见。”
　　“嘿——我白朗诵了我。”
　　“你这叫朗诵啊？！”我觉得自己一下子明白了川儿为什么有时候咬牙切齿想干脆活埋了这家伙了。
　　“这不是朗诵是啥。”
　　“野狼嚎。”
　　“‘野狼嚎’？还坐山雕呢，你《智取威虎山》看多了吧。”他继续跟我耍贫嘴。
　　“……少臭来劲，哎我问你，川儿呢。”
　　“买早点去了。”
　　“哦。”点了点头，我没多说话，身后跟着传来一声响动，回头看时，林强正趿拉着拖鞋站在门口。
　　穿着大短裤和黑色跨栏背心的长头发男人抓了抓头皮，眼神有点涣散的看着院子当间儿的我们俩，然后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裴哥……咱大早清儿的，吼什么呢这是。”声音多少有些有气无力，林强问完话，再次打哈欠。
　　“哦，我练练朗诵，提神醒脑的。”一甩手又把毛巾搭在肩膀上，裴建军坏乐，“你是不是也觉得听这么一段儿特舒服。”
　　“唉哟……饶了我吧……”低头揉了揉眼睛，林强晃荡着走过来，一直走到池子旁边，打开水龙头，接了捧凉水，抹了把脸。
　　再抬起头来的时候，那漆黑的头发上就有那么几缕沾上了水滴，水滴在清晨耀眼的阳光照射下显得格外透亮。
　　“没觉得舒服，倒是觉得怪耳熟的。”稍微精神起来一点儿的林强还在继续刚才的话题。
　　“耳熟就对了，《东方红》革命史诗里头的词儿啊，是中国人就得耳熟，不耳熟就白当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公民了知道么。”
　　我真想抽他。
　　因为他后头的话更加肆无忌惮了。
　　“哎，强子，九儿晚上踢你没有？”
　　“啊？没有啊……”
　　“那他就是钻你被窝儿了吧，是不是？哎你别脸红啊。我这儿得先给你打个预防针，九儿怕凉，等明儿到了冬天你看着的，他肯定钻你……唉哟！”裴建军一声惨叫，源自于我在他迎面骨上狠狠一脚。
　　“你丫再说一句我就断了你的慧根信不信？！”追着他踹他，我在骂他的同时觉得自己的脸颊开始发热了。
　　“我信我信，得，得大哥我错了，我错了还不成嘛！”
　　那回，我记得很清楚，林强瞧着我们俩疯闹，只是笑了笑，就没再多说什么，偷眼瞧见他在笑的时候，我忽然觉得自己没了兴趣再追杀裴建军了，然后，就在我刚停了追打，把动作减缓时，院门一开，提着塑料袋，端着小钢种锅的周小川就站在门口。
　　嚼子立刻狗腿子一样的跑过去接东西了。
　　“我刚才听见院儿里嚷嚷，是你们吧。”把装着油条的塑料袋和装着豆浆的小锅一并交给裴建军之后，川儿问了一句。
　　“问你们家裴建军吧。”我懒得解释，早点的香味儿已经把我的注意力尽数吸引走了。
　　“哎，我可是清白的啊。”已经走到小厨房门口的人赶紧澄清自己。
　　“嗯，你多清白呀你。”川儿没有反驳，只是笑笑之后转脸看向我和林强，“那什么，吃完早点，歇会儿，咱们……找个曲子练练，磨合磨合吧。”
　　“成，我没意见。”答应着，我往小厨房走。
　　“那，林强，你呢？”有点谨慎的看向似乎低血压减轻一些的人，周小川追问。
　　“啊，我也没问题。”林强点头，随后习惯性的拢了一把头发，“还是叫我‘强子’吧，我习惯别人这么叫我。”
　　后头，林强和川儿又聊了些什么我就印象不深了，我只记得那天的豆浆格外香醇，油条格外焦脆。
　　虽然嚼子说我见着饭就老实的时候我总是不承认，可实际上，幼年时代总是饥一顿饱一顿捱日子的境遇，让我确实在物质生活稍稍丰富起来之后，就再也不想亏待自己的嘴了。于是，我成了队里的零食仓库，谁嘴里没了滋味儿，想嗑俩瓜子儿，嚼片儿山楂的时候，我总是能随手就掏出来一把递过去。嚼子也说过什么“邪行了啊，你就这么揣，怎么就不见长肉呢。”，我很臭美的说这是天生的，你嫉妒吧，但心里却明白，起根儿上就没伺候结实的身体，想单靠后天弥补，恐怕是不那么容易补起来的。
　　那天，我们确实在早饭过后尝试了一下彼此的配合，没找我们自己写的曲子，因为怕林强不熟，于是，我们选了一首彼此都足够熟悉的《一无所有》。
　　这首歌，我唱过无数遍，我们都唱过无数遍。多年之后，和川儿僵持着的嚼子，在非典时期，在那尴尬的访谈节目上，也选择了这首《一无所有》来唱。我知道，那时候，他是别有深意的，没了川儿，他也就一无所有了，而至于刚刚凑到一起的我们四个，确实也可以说是除了彼此，除了彼此都具备的干劲儿与不知天高地厚，也是一无所有的。
　　二十啷当岁儿的小年轻，唯一拥有的就是不知何谓退缩与顾虑的，冲到愚蠢的精气神儿。
　　那次的首回磨合，让我不轻不重激动了一把，川儿的贝斯我听惯了，放下不谈，嚼子的吉他有日子没听到了，就是觉得足够刺激，足够提神，最起码比他早晨起来吼的那一嗓子提神。而说到林强的鼓，我还真的没有想到过，那会是那样的激情澎湃。
　　我从没想过，在那样一个虽说英挺却总显得傻乎乎的外表下头，居然会潜藏着如此无法抗拒的力量，那力量在音乐的激发下，化作鼓点儿迸发出来，就震撼了人心，震动了灵魂。
　　我唱完最后一句歌词的时候，觉得自己都可以听得见脉搏的跳动声了。回过头去看了一眼刚抬手轻轻捏住了还在震颤着的镲片，从一堆鼓里抬起头来的林强，然后长长吁了口气。
　　我想说一句真痛快，真是太痛快了，可我还没来得及出声，就让嚼子抢了先。
　　“怎么样，啊？我说什么来着，我们强子就是一人才，川川，你发表发表意见。”碎嘴唠叨的家伙摘掉吉他，满脸幼稚的兴奋。
　　“嗯，还真成，真的，除了里头有个地方快了一点儿，别的……都挺没挑儿的。”川儿笑着表示认可，我不知怎的，听着他的话，自己会产生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九儿也是，九儿也特棒吧，啊？强子？听听那小嗓子多亮堂。”嚼子靠过来，好像在臭显摆一样搭住我的肩膀。
　　“嗯，听着……真是挺爽的。”林强的赞同似乎更让嚼子来劲了，他干脆把我推到了架子鼓边儿上。
　　“实不相瞒，九儿可是我们压箱底儿的宝贝，川川当初软硬兼施、威逼利诱、生拉硬拽把他弄来的，来来来，好东西分享分享，你也搂他一个~他个儿小，搂着跟个小孩儿似的，特能让你找着当大哥的感觉。”
　　我当时就觉得火山爆发了。
　　不是气的，是窘的，是尴尬的。
　　我在林强也觉得尴尬之前一回身，抄起折叠着靠在墙边的电镀椅子就要打嚼子，被攻击的对象坏乐着冲到门口，拉开门就逃出去了。
　　我追了两步，没有继续追下去，放下手里的折叠椅，我努力平息混乱的呼吸。
　　我听见屋里周小川在很无奈的跟林强解释我和嚼子在一起这种情况的发生会是多么经常，然后，我听见林强只是低低的笑了两声，并没有多说什么。
　　不知怎么了，那天，我就是挺长时间的，都没好意思回过头去看他一眼。
　　
　　




第五章

　　我想，万事开头难，可能是天下皆准的真理，“桥”最初的那些日子不可谓不折磨人，我们的排练时间并不足够多，虽然在深宅大院之中会有种做了海外天子的悠然，可平房传声的“便捷”让我们仍旧不敢从早练到晚。周末，上班儿的都歇了班儿时，我们就更是只能跟着“歇班儿”，嚼子曾说过“这倒不错，咱们作息时间这么规范，倒是对身体有好处。可就是干点儿什么都得躲躲藏藏，还得等别人家都上班了，真跟做贼的似的了”，听他那口气，看他那表情，我跟着笑，强子跟着笑，川儿也跟着笑，只是唯有他一个，是苦笑。
　　川儿是个好强的人，我想这也是我为什么如此佩服他的原因，他是个明明心里不那么坚强，却仍要表现的比谁都坚强的家伙。可能这类人最难扳倒，或者说就算你把他扳倒了他也能咬着牙爬起来，有什么办法呢，他就是有股韧性，好像竹子，虽不刚强，却最难折断。
　　川儿在我心里的地位还是很高的，虽说在后来我曾经那样生拉硬拽的想把他从这个高位置上扯下来，还妄图恶狠狠踏上一脚。可到最后我还是不得不承认，周小川这个人，仍旧没来由的让我佩服，因为即便是在我由于惶恐或愤怒，崩溃的要露出利齿来咬人的时候，他仍旧镇定到让我害怕。
　　嚼子，就不一样了。他是个可以定位成酒肉朋友的人，也是个可以说是出生入死的弟兄的家伙，甚至有时候还可以说他是个能和你坐下来，任由你诉诉衷肠倒倒苦水的对象。他贫，于是你不觉得他有架子，他欠，于是你不觉得他多高尚，他嬉皮笑脸，于是你也敢放心大胆和他一道嬉皮笑脸，他偶尔会义薄云天做出点儿两肋插刀的事儿来，于是你知道这孙子有时候还是很靠得住的。综上所述，裴建军在我心里的地位始终不能突破川儿的高度，他跟我齐平，他是我一个开玩笑时最无所顾忌，火撞顶梁门时最豁得出去可以将之赶尽杀绝的人，他是我的哥们儿，铁哥们儿。
　　至于强子。
　　强子，我都忘了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就跟着裴建军一起这么叫他了，可能就是得益于年轻人的自来熟，还有那种“地陷进去独身挡,天塌下来双手擎”的傻劲儿，在不懂繁文缛节，也从不瞻前顾后的年纪里，我们渐渐熟悉了起来。
　　然后就越来越熟悉了。
　　嚼子曾经很不要脸的搂着强子肩膀说什么“哥们儿啊，俺的弟兄啊，你让九儿给勾搭跑了，你扔下你哥不管了，你不够意思”等等等等欠抽的话，那时林强只是笑着说“哪儿能啊”，我只是很臭美的说“牛逼你把他给抢回去啊”。
　　我还记得当时嚼子很诧异的看着我，继而很委屈的看着川儿，终于奔去腻歪在川儿身上对于我的恶形恶状进行血与泪的控诉了。
　　我还记得川儿起初是努力挣脱，然后是不再耐烦，最终给了那帖狗皮膏药一脚，送了他一句“你滚！”，待到黏糊糊的人总算老实下来，他便红着脸坐到一边去调试贝斯弦了。
　　我在这边偷笑，林强在我旁边莫名其妙。
　　他没我眼尖，更没我了解这两个人的动向，他不知道川儿和嚼子是那种“一看就知道有一腿”的典型。但我很清楚，就在嚼子发现我和林强开始不对劲儿了之前，我就很清楚，要说周小川和裴建军之间任嘛儿没有，我绝对不信，打死我我也不信。
　　九十年代初的中华大地，还是保守的人占绝大多数，保守的思想占绝大多数，我都不知道当时我哪儿来得那么“开放”与“进步”的想法。或者是我和他们俩太熟悉，熟悉到都不觉得这俩人黏在一起有什么不正常的地方。再或者，更近一步说，我心里的定位是，他们俩不黏在一起才不正常呢。两个穿着开裆裤，挂着屁股帘儿的年岁里就已经黏在一起的人，他们理所应当继续黏下去，分开了，才是没有了天理。
　　于是，我偶尔对他们俩的“取笑”，倒更像是一种纵容了。
　　再回到最开始说过的，我们那可怜的，紧张的排练时间。
　　其实即便是这点时间，都没有最终完全归属于我们，迫于资金的问题，我们开始各自找额外的工作。最先谋到生路的是嚼子，他凭借自己的脸皮厚，从居委会生磨硬泡来一个替煤气站送煤气的活儿。那是个绝对的力气活儿，有钱人家一个电话，他就得扛起煤气罐给人家送过去，平常人家儿买了蜂窝煤，他也要蹬着板儿车帮人家拉煤，有时候我瞧着那小子脸上和领子上的煤灰真是觉得有点儿替他窝囊。这话我跟川儿说过，可他只是很大方的笑着说“他也该锻炼锻炼了，再说了，谁让他不老老实实挨上海念书，非跑回来，自作孽不可活。”
　　我听着川儿说到最后那若隐若现的颤音，看着每次嚼子汗流浃背推开院门儿进来，川儿眼神深处的心疼，还有总是会及时准备好的温热的洗脸水……就什么都不想说了。
　　川儿疼嚼子，我不傻，我看得明明白白的。
　　第二个找到工作的，是强子，他会开车，这在很大程度上是一种优势，可能现在车本儿对于很多人来说已经不算什么了，但在那时候，还是找工作的一个便利条件，于是，在一家送货站谋到职位的强子，开始了做司机兼搬运工的日子。
　　我并不偏向，但我觉得，他这个工作，并不比嚼子的轻省多少。也许不会蹭一脖子煤灰，也许煤气罐上的油泥不会腻在领子上洗也洗不掉，可当他也汗流浃背推开院门儿进来时，我知道，这一天，他最起码又绕着北京城跑了多半圈儿。
　　我和他，差不多是前后脚找到的工作，相比之下我算是走运的了，四条把口儿有家卤煮火烧铺子，我有回路过的时候正瞧见招工的告示贴出来，该说是命好嘛？总之，我就这么机缘凑巧的，开始给饭馆做采买了。采买，是个很文明的说法，简而言之，俗而言之，就是跑腿儿买菜的。我永远也忘不了我为了找一家最便宜的菜市场，是如何蹬着小三轮满城晃荡的，忘不了我为了买最物美价廉的菜，是如何想尽办法和卖菜的磨破嘴皮子砍价儿，还豁出去厚着脸皮非让人家再饶上我两棵的；更忘不了我在腥气四溢的生肉水产棚子里，亲自下手去拨弄那些渍着油花儿，汪着被冷水冲淡了的浅粉色血水的生肉、大肠、和烂七八糟我想起来都想吐的内脏的。那些几乎是日日都要经历的事儿，让我在烦恼之后麻木了，在麻木之后，终于无所谓了。
　　能有钱挣，我还管那许多干什么。
　　那期间，一直不好找到工作的，是川儿。
　　说起来也邪了门儿了，要说嚼子容易找到工作是因为一看就长着个做苦力的脑袋，强子容易找到工作是因为有一技之长，我找到工作是老天有眼怕把我饿死才赏赐我一个捡来的活儿干，可周小川呢？他不该说是时运不济吧，但很长一段时间之内，他就是在四处碰壁。
　　嚼子曾经说过“无所谓吧，反正我们仨都有事儿干，就不缺钱花了。”，我也在一边补充说“川儿，你甭为这事儿上心，犯不上。”，强子也跟着说了句“就是，再说，总得留一个看家的。”可周小川的表情却在告诉我，他明显还是不能释怀。
　　川儿的工作问题，直到第二年才得以解决，那是九一年夏天，右安门的商务会馆建成之后，他才终于成功找到了客房服务的差事，而在那之前，他都一直是个轻度郁闷着却还要硬充快乐与向上的队长，兼后勤。
　　做队长，他没的说，联系演出场地，组织排练，他都勤勤恳恳兢兢业业，唯有后勤，他做起来想必不是那么舒坦的。川儿虽说隐忍，却也足够大男子主义，他对自己的定位还是很高的，于是，我能猜想到他是带着什么样儿的心情一边收拾屋子买菜做饭，一边在矛盾中告诉自己这都是他应该做的的。
　　川儿挺不容易，我这么想。
　　四个人凑到一起的时候，我们不敢把时间浪费在喝茶聊天看电视上，排练成了辛苦之后最大的消遣，“消遣”之后，除了躺倒像死人一样睡死过去，我们什么别的都不想干了。
　　仰仗着年轻，我们没觉得这种日子有多么难熬，而过了这么些年之后，再想起来，不管是年轻也好，难熬的日子也罢，都早就成了一去不复返的所在了。
　　我并非苦大仇深不愿回忆过往的人，我只是在每每回忆过往时，都会有一些不愿意，也不好意思跟别人提起的淡淡的伤感和酸涩而已。
　　嚼子说过，男儿有泪不轻弹，能不轻弹就不弹，等到非弹不可了，该怎么弹就怎么弹吧。我从来没忘过他这堆臭贫的话，我骂他臭贫，却暗暗赞同了他的观点，我有泪不轻弹，然后在忍不住了的时候，也是真的没有吝惜过自己的眼泪。
　　嚼子说，从来没见过比我更敢爱敢恨敢哭敢笑的人，我皱着眉问他是不是在暗讽我像个娘儿们似的，他说没有，绝对没有，向毛主席保证没有，九儿，你是个爷们儿，你比爷们儿还爷们儿。
　　我给了他一个虚晃的天马彗星拳，然后多一句话也没说。
　　我留长头发，可我不是娘儿们，我是个爷们儿，但比我爷们儿的，我想，还大有人在。
　　弱智都能猜出来我要说谁，我要说的，就是林强。
　　他那浓眉大眼，那薄嘴唇直鼻梁，那打鼓时候会凸显出来的前臂上的静脉血管，都让我觉得他是个爷们儿，虽说他的行为有时候还没我激烈，但我想，那甚至是带了点儿窝囊气的傻样，反而让他更像个地道的北方汉子，话，未必多，但是事儿，可一样儿也没少做。
　　他认认真真跟着排练，不管跑到哪儿去演出都跟着忙前忙后毫无怨言，日子过得不济的时候，他没埋怨过，日子过得舒心起来的时候，他没纵情享乐过，虽说有时候他会笨拙的配合一下嚼子的抽疯举动，可那些举动并未让人反感，而是在某种程度上，让人觉得他可爱起来了。
　　“这就叫‘那啥’眼里出‘那啥’。”嚼子特人模狗样的摇头晃脑。
　　“‘哪啥’，你说清楚了。”我向他逼近。
　　“只得意会，不得言传……”故作恐慌的，用接近虚弱的语气说着废话，嚼子躲到川儿旁边去了。
　　我懒得跟他计较，我也懒得生气，要是真跟裴建军生气，度量再大的人也气死十回八回的了。
　　白手起家砸锅卖铁勒紧裤腰带过日子的那段时间，我们过得足够清贫，却也足够充盈。
　　都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写歌词成了我的专利，嚼子负责曲子部分，剩下的就是我的任务了。我也问过川儿干吗这么安排，他只是笑着说“你有天赋。”
　　且不说我听了之后多多少少的有那么点儿飘飘然，可渐渐的，我开始投入到这种创作的快乐中去的现实倒真的是让我有点肯定了自己一回的。
　　“兴许是你爸的遗传吧。”有一次，几个折腾了一天的人一起跑去附近的一个浴池泡澡时，强子靠在大池子边上，在水雾迷蒙中这么说我。
　　“是嘛。”我笑了一声，“有可能。”
　　那天，已经很晚了，上午各自打工，下午简短的排练之后，我们收拾东西去了一家时常在那里演出的酒吧。其实那天晚上的演出并不算是多么成功，因为酒吧里客人并不是特别多，可对于急切渴望得到认可的我们来说，那次的气氛就算是足够热烈了，我们跟着掌声来了劲，几首歌下来，竟然丝毫不觉得累，直到几个人从酒吧出来，在街边儿小卖部买了啤酒，一人一瓶边走边喝边笑边聊，才发现月亮早就已经悬在半空了。
　　“今儿怎么样啊同志们？！”嚼子喊了一嗓子，打了个嗝儿。
　　“个人感觉，没治了，没治了，没治了……”我很配合的回应，还借着酒劲儿制造可笑的回音效果。
　　“是挺好。”川儿喝了一口啤酒，然后转脸看向我们，“吃点儿夜宵去吧，我请客。”
　　“只要不吃卤煮，什么我都奉陪到底。”抄起酒瓶连喝了好几口，我觉得脑子虽说有点儿发麻，但是通体舒畅。
　　“卤煮多好吃啊，人间极品啊那是。”嚼子凑过来搭住我肩膀，“你是不是天天吃，吃伤了？”
　　“吃不伤，我闻伤了，见天儿介在后厨泡着，我老觉得我一身的大肠味儿。”没有推开他，我喝干净瓶子里最后一口酒，然后很抽疯的嚷嚷着“人间大炮，放！”，一甩手就把瓶子扔了出去，墨绿色的玻璃酒瓶在路灯光影下划出一道弧线，最后嗙当——哗啦，在墙角摔了个粉碎。
　　“你这么一说，我也觉得了。”嚼子嘿嘿着松开我，然后用那种代表性的流氓表情开始臭来劲，“我刚就觉得你喘气儿都有点儿特熟悉的味道，你不提醒我我还真想不起来是大肠，完了完了，九儿，你完了，你嫁不出去了。”
　　“滚操！”我踹他，却一脚蹬空，“你丫才他妈要嫁人呢！你丫要嫁就得嫁给川儿，除了川儿玉皇大帝也管不了你！”
　　“他想管我也得答应啊是不是。”嚼子继续坏乐，接着看向一直没说话的林强，“哎，强子，要不九儿就匀给你得了，你看呒们这小模样儿长得，多没挑儿，沉鱼落雁是闭月羞花，十里八村儿人见人夸。”
　　“姓裴的你丫作死呢吧？！”我朝嚼子扑过去了，他一边笑一边躲闪，还要顾及手里的酒瓶子不至于不留神扔出去，我们连追带打，直到川儿发了话，让我们留神别摔着了才算暂时休战，但嚼子对我的言语攻击并未停止。
　　“哎，要说九儿这两年好多了，撒酒疯顶多也就是踹人，原来，哎，强子，原来你知道他一喝多了就爱干吗嘛。嘿嘿……九儿，你自己说。”
　　看着他那张需要用鞋底子来爱抚的脸，我有了点儿恼羞成怒的感觉。
　　“不用说！”我嚷嚷。
　　还用说吗，他无外乎就是又要拿我在他某一年寒假回家，聚餐的时候解着恨的亲了他一口说事儿了，可那次并非我自愿啊，是在川儿的怂恿之下啊。再说后来的几次印象深刻的醉酒，我连川儿也亲过好几回的终极原因，还不都是他裴建军次次将我的军，惹得我到最后脑子一热就胡来嘛。
　　“这还用说嘛？！”我又嚷嚷。
　　可能我是让音乐的余韵搅拌着微不足道的酒精浓度产生了化学反应，结果酒劲儿腾地烧了起来，也可能我是在夜色里来了精神，怕黑的轻微紧张加之那酒劲儿，就成了胡来的催化剂，更可能是我那一刹那间根本就没了顺向思维的能力，总之，我在嚷嚷了两声之后，大步走到林强面前，揽过他的肩膀，抓着他的长头发，扳过他的脸，结结实实，实实在在的，在他脸颊上硬亲了一大口。
　　“……九儿。”开口的是嚼子，他在突然安静下来的气氛里，用沉痛的表情看着林强，又用更加沉痛的表情看着我，继而走过来，拉着林强的手说，“强子，感谢你为了乐队做的牺牲，也恭喜你终于和我们一样成了九儿的嘴下鬼，从此以后咱们要更加心连心手挽手，为了革命事业而奋斗啊，好同志。”
　　川儿在一边用低沉的声音轻轻笑着，强子脸上是干巴巴的傻乎乎的笑容，嚼子说完，回头看着我，准备逃跑。
　　“看他妈什么看！”我干脆来了勇气，“一羊也是牵，俩羊也是赶，亲了，老子就亲了！你把我怎么着？！”
　　“没说要把你怎么着啊，我们强子幸福还幸福不过来呢，是吧？”嚼子更加来劲。
　　“是，是，幸福着呢我。”林强出乎我意料的点了点头，然后单手抹了把脸，稍稍转过头去了。
　　看着他脸上残存的傻笑，我突然一阵云里雾里。
　　“行了，都别闹了。”川儿发了话，“要不咱们找个澡堂子泡泡吧，一身酒味儿。”
　　“谁请客啊？”嚼子立刻问。
　　“我呗，我冤大头呗。”川儿故作无奈，摇了摇头，转身往前走，“跟紧了啊，谁最后一个就不请谁了啊。”
　　“哎~！来喽~！”嚼子第一个追上前去了。
　　“走吧。”在我反应过来之前，林强就走到我旁边，轻轻拉了我一把。
　　我跟着他，迈开了脚步。
　　那天，我们还真找着了一家营业到半夜的澡堂子，爱泡集体澡的大叔大爷们都回家了，大池子里就只有几个看似下了晚班的工人在边泡边聊，我们带着酒气下到水里，然后一个个都很快被热水蒸腾起来的雾气弄得飘飘然起来。
　　“九儿，别忘了，嚼子新写的那个曲子，你从明儿个开始，抽空看看给填上词吧，给你一礼拜，够么？”川儿有点懒洋洋的说着正经事。
　　“嗯。”我点头，“我尽快。”
　　“……咱的词，都是你写的吧？”林强突然发话。
　　“啊，哦，也不是，我加入之前都是川儿自己写。”
　　“哦……”
　　“后来才换成我。”
　　“嗯。”
　　“九儿这叫天赋。”川儿在一边补充，然后打开嚼子非要给他擦背的爪子。
　　“兴许是你爸的遗传吧。”强子靠在大池子边上，在水雾迷蒙中这么说我。
　　“是嘛，有可能。”我笑了一声，然后是好长一段时间的沉默。
　　
　　




第六章

　　之前我似乎提起过，弹吉他，我不大会。
　　那是我加入“桥”之前好几年的事儿。
　　后来，我慢慢学了吉他，我还学得挺出成效，我的吉他老师，是裴建军。
　　木吉他也好，电吉他也罢，且不说我之后越弹越好是个人努力，至少启蒙和领进门，都是裴建军他老人家帮我完成的。
　　于是他好像真的能拍着胸脯说自己是“桥”的大功臣了，虽说川儿后来转向了更低沉更有节奏感也更“磨砂”更闷骚的贝斯，但他是“裴氏吉他班”的开山大弟子这件事，却绝对是雷打不动的真理。
　　我不知道学吉他是对是错，我不敢说后来单飞的那些年里我整天自己一人儿抱着吉他谱曲却总也找不到年轻气盛的“桥”的感觉时，那难以言表的失落感是不是一种惩罚。我不愿意去追忆几个傻呵呵的秃小子玩儿性大发的时候相互交换了乐器，我一时手慢没抢到吉他引来的暗暗不爽有多么幼稚。但总之，进到“桥”之后，我开始一点点接触那几件我上台表演的时候几乎从来用不着的乐器了，在吉他之后，我鼓了鼓勇气，某个月黑风高的晚上，借着泡脚的悠哉时间段，跟林强提出了要学打鼓的事儿。
　　我记得，他坐在小凳子上，卷着裤腿儿，散着头发，手里端着一本我与其说是推荐给他，不如说是硬塞给他的那本恐怖小说，从紧张还有点恶心的情节里抬起头来看着我时候的表情。
　　“啊？”他说了一个字。
　　“我说啊，你教我打鼓吧。”用那种比在台上稍稍收敛一些也自然了一些的笑容面对着他那张只能用“傻样儿”来形容的脸，我两手撑着床沿，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要求，“吉他我没问题了，我想学学打鼓。”
　　他乐了。
　　“你不先学贝斯啊……”一扬手轻轻把那本卷角的小说扔到床上，林强边说边穿上拖鞋，端起水盆儿。
　　“吉他跟贝斯，原理上差不太多吧。”我争辩，“再说了，也别连着让我玩儿带弦儿的啊……那背带儿，勒在身上时间长了也挺难受的呢。”
　　我的争辩到后来就越来越像是嘀嘀咕咕自言自语了，林强没多说话，只是默默低着头端着盆出去倒了水，又端着接了一半儿凉水的盆，低着头回来之后，他一声不响坐在床上，挨着我，然后在沉默之中开始提起暖壶往盆儿里倒热水。
　　我心里发毛了。
　　这小子到底憋什么屁呢，还是说他认准了沉默是金？不成，我受不了，我急脾气。
　　“哎，不答应就算了，装什么深沉啊你……”拿胳膊肘碰了碰他的胳膊肘，我继续嘀嘀咕咕一样的埋怨。
　　这回他有反应了。
　　“啊？”还是一个字。
　　说实话我真想抽他。我都不知道裴建军在上海的时候，每次跟他在一块儿都是怎么忍受的，会不会好像一个话痨在自言自语，一个哑巴在不言不语，或者，最起码是个结巴，半天给你蹦出一个字儿来。
　　自言自语还乐在其中我做不到，我怕人说我有病，不言不语装聋哑人我更做不到，我会憋出个好歹来，我顶多应该算是个快言快语的人，有些话我不说出来会死，不及时说出来，会死得更痛苦。
　　一点儿不夸张。
　　于是我对于林强的沉默终于忍无可忍了。
　　“我说，我的强子哥哎！”撑了一把炕沿儿，我站起来了，小心让自己站在盆儿里又不至于滑倒，我有点儿滑稽的，一点点挪着脚底，转过身子面向着他，“我刚才跟你说话呢，没跟活死人说话吧！我上赶着您，求您教我打鼓呢！不能算是过分的要求吧，啊？不能算是赶鸭子上架吧，啊？您好赖赏个话儿嘿！”
　　林强看着我，脸上始终是那种茫然和傻混合在一起的表情，然后，他嘿嘿了一声，抬手抓了抓头发。
　　“你急什么啊……”从枕头边儿上伸手摸过烟来，抽出一棵点上，他用没捏着烟的那只手拢了拢头发，“我这儿寻思呢，你头阵儿不还说让我教你开车呢嘛，这又让我教你打鼓了，这俩咱先学哪个。倒是应该先学车，可你瞅最近这天儿好像不大好，天气预报说近期有小雪，大冬天的天黑得又早。就不如先学打鼓算了，这个没危险，也不怕变天儿。可打鼓是个力气活儿，你也知道哈，我怕你钉不住，不知道你觉着没有啊，反正我看你好像比我刚来的那会儿瘦了。嗯……然后吧，我又琢磨着……”
　　我听不下去了。
　　“行了行了。”抬手止住了他后头还想说的话，我觉得自己脸上有点儿发热，“你怎么跟川儿似的，屁大的问题就没完没了给我分析……”
　　“你不是，那什么嘛。”他抬头看着我，看得我严重的不自在，于是我最终在这种不自在发挥到顶点的时候，控制不住自己的行为了。
　　一手扶住他的肩膀，一脚蹬进了他刚兑好水的盆儿里，我在他下意识想伸手扶我的时候推开他的胳膊，然后，我在自己完全占领了他的地盘之后，更加得寸进尺从他手里灵巧的夺过那棵刚点上的烟，解着恨一样的抽了一口。
　　“先学鼓，后学车。”吐出烟雾，我很像那么回事儿似的做着决定，“冬天学鼓，开春儿之后你再教我开车，成不成？”
　　林强瞧着我抽烟的样子，然后接过我还给他的那棵烟，好像又在琢磨着什么一样沉默了片刻后，终于开了口。
　　“成。”他点头，“你说了算。”
　　“嗯，这才是党的好儿女。”奖励一般的，我伸手过去，动作还算轻柔的，拢了一把他的长头发。
　　那手感，没治了。
　　漆黑的，硬质的，顺滑的头发，真该去做洗发水广告，林强自己横是根本不清楚有这个优势，每次都是很随便的拢自己的头发，再或者就是更加随便的抓两下儿。真浪费，我边想边撇嘴。
　　“那什么……你坐下吧，别摔着。”他在我收回手之后指了指炕沿儿。
　　“那就得歪着坐了，别扭。”我拒绝。
　　“没事儿，你坐下，把盆儿挪过去不就完了嘛。”
　　“那你呢。”
　　“我洗完了。”
　　“洗完了你还又倒一遍水。”
　　“……刚不是琢磨事儿呢嘛，结果就忘了。”
　　我忍住笑，再次扶住他的肩膀，抬起一只脚，从旁边小心翼翼勾过他刚坐过的小板凳，一直勾到合适的位置后，我慢慢坐下，然后指了指还能再容纳一双脚的水盆儿。
　　“倒都倒了，就再泡会儿呗。”
　　“啊？”
　　“我没脚气。”
　　“……没说你有啊。”
　　“你也没有吧。”
　　“啊，没有。”
　　“那不结了，来来，给你腾个地儿。”
　　“……噢。”
　　那傻子迟疑着，最终放下了某些无形的负担和矜持，把一双比脸还苍白的脚和我挤进了同一个盆儿里。
　　水面随着他的完全入侵上升了一些，我看着他骨感的脚面和脚踝，然后好像在遮掩着什么似的突然笑了一声。
　　“怎么了。”他的追问有点心虚。
　　“没事儿，我突然想起来，小学语文书里头有篇课文，叫什么来着，就说一乌鸦，为了喝水，往瓶子里扔小石头子儿……《乌鸦喝水》，对对对，就这个，有印象吗？”
　　“……好像有。”
　　“什么叫好像啊。你要是又瞬间遗忘了就直说。”
　　“真记不大清楚了。”他咧嘴乐，随后神色又正经起来，“我就记得有个什么……《十粒米，一条命》，我印象特深，一小孩儿，跟他爹给地主家交租子，结果地主说他偷粮食了，实际上那孩子没有，就捡了十粒儿米，想给他爹娘留着，结果那小孩儿让地主活活打死了，结果他娘连哭带喊的，一掰开孩子的手，结果就看见那十粒儿米了……结果……”
　　“结果，嗯，结果，结果呢？”我有点儿使坏一样的成心接他下茬儿，暗示着他又在描述能力跟不上劲的时候大批量的使用同一个连接词了。
　　林强不说话了，只是抿着薄嘴唇跟着我乐，继而又收了笑容，像个哲学家一样的深沉了片刻。
　　“不对。”
　　“啊？”
　　“那不是我上学时候的课文，那是我哥上学时候的。”
　　“什么啊你……”
　　“真的。”也觉得自己刚才那举动足够傻缺了一样，林强不好意思了似的，脸颊微微发红，抽了口烟，他接着解释，“我小时候挺爱看我哥我姐的语文书，就这个课文，印象特深。”
　　“嗯，是挺惨的……”点了点头，我转而问他，“哎，你说你哥你姐，都是亲的嘛？”
　　“是啊。”
　　“那你怎么一直也没提起来过啊。”
　　“……你们谁也没问过啊……”
　　“我们不问你就不说，挤牙膏呢这是？”
　　“……其实也没什么可说的，谁家还没个哥哥姐姐什么的。”
　　“我就没有。”
　　“啊？”
　　“真的，我兄弟姐妹都没有。”
　　林强“哦”了一声之后沉默了，只是抽烟。
　　我撇了撇嘴，话却多了起来。
　　“嚼子有一姐，叫‘建红’，就是‘建设红色政权’的意思，川儿有俩妹妹，叫什么……忘了，好像其中一个叫周小伶，另外一个真记不得了，他跟他俩妹妹都不太亲，不像嚼子跟他姐特好。我家里没兄弟姐妹，就我一个。其实……我妈说本来想再要一个孩子，结果，我爸一受冲击……嗐，没法儿说……那什么，你哥你姐，比你大多少？”
　　林强看了我三秒钟，然后带点儿迟疑的开口。
　　“我姐□年的，我哥六六年，我六九。”
　　“哦……那，你哥你姐都在上海呢？”
　　“嗯。”
　　“嗯。”我跟着他“嗯”了一声，紧跟着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抬了头，“哎，你说你六九年的？”
　　“啊，是啊。”
　　“难怪你管嚼子叫‘哥’呢。”我笑，“你六九年几月的？”
　　“十一月。”
　　“啊？十一月啊。”差点儿一激动从盆儿里又站起来，我控制不住脸上诡异的笑容，“不是吧你，那你还没我大呢！”
　　“是吗，你几月的？”
　　“一月底。”
　　“哦，那还真是……差十个月呢。”
　　“都快差一年了。”
　　“嗯，你出生的时候，我妈刚怀上我。”
　　他一句话说完，我几乎没有立刻反应过来，然后，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再也控制不住笑声了，我用现在常说的话来讲，就是立刻“爆笑”出来。说良心话，林强没说什么特别值得狂笑的内容，可我总觉得那张表情特认真的脸，映衬着这样似乎是认真思索之后得出来的结论，就是格外让人控制不住笑神经的抽搐。于是，我笑到差点踢翻了水盆，笑到让林强开始显露出慌乱的神色，笑到我自己肚子疼，上不来气，最终咳嗽起来，才总算慢慢罢休。
　　我安静了不到半分钟，旁边那屋传来一句嚼子的声音。
　　“九儿！大晚上的你打鸡血了？乐什么呢？好嘛，不怕夜猫子叫，就怕夜猫子笑，你们俩说什么好事儿呢也跟我们讲讲，好东西得大伙儿分享不是嘛。啊？说什么呢你们？”
　　我又安静了不到半分钟，然后比刚才还“激烈”的笑出声来。
　　鬼知道我那天是怎么了，我怀疑自己让林强当初给我讲的那个老宅闹鬼的故事里的主角暗中点了什么穴道，要不我怎么就笑起来止不住了呢？其实后来再回忆这些片段，我仍旧会笑，只不过笑的不再是当初的对话内容，而是自己莫名奇妙的失控，那失控一直持续了挺长时间，待到我真的觉得不能再这么笑下去了的时候才真的一点点镇定下来，然后，我抬脚碰了碰林强那线条硬朗而且流畅的小腿。
　　“行了，我受不了了，你泡着吧，我睡了，待会儿你倒水啊。”
　　那天，林强倒了三回水，他自己的那盆儿，我的那盆儿，还有我们俩一块儿泡着的那盆儿。
　　我第二天想起来，多少觉得有点过意不去，可是终究没有说出什么来。
　　林强比我小不到一岁，虽然他看起来比我大。
　　林强有哥哥姐姐，他在家是老疙瘩，虽然他看起来更像是个当大哥的料儿。
　　林强会冷不丁说一句让你莫名其妙就会笑疯了的话，虽然他看起来是个十足的披着摇滚青年外衣的老实孩子。
　　林强这个人呐……
　　唉。
　　好多时候，我想起他来，能表达出来的，只是一声带着笑，或是偶尔也会带着感伤，湿了眼眶的长叹。
　　可那年那月的我，还远不知道有什么事儿能值得让我如此这般长叹一番。
　　我只是偶尔会在事发时有几许挣扎，不管是自己的事儿，还是别人的。
　　“桥”的事业在继续，在发展，我不想说我卖了多大力气，但我想，我卖了多大力气，他们仨有目共睹，他们仨卖了多大力气，我也不是瞎子，我看得见。
　　但是很多时候，不是你卖了力气，就能让事态一帆风顺下去的，生活这东西，会制造无数的麻烦让你不能完全集中精神干你想干的事儿，该怎么说？该说“这就叫生活”嘛？
　　入冬之后，第一场雪。
　　抽空排练的间歇里，那个我不久前刚和林强提起过的，嚼子的姐姐，裴建红，敲响了东四老宅的门。
　　先听见敲门声的是川儿，头一个跑过去开门的，是我。
　　我有点儿后悔，也有点儿庆幸。后悔的是开门时候，看见门口站着个让我不知道该怎么打招呼的人，庆幸的，是我好歹还算个局外人，好歹还能带着尴尬跟人家打个招呼，我不能想象如果开门的是川儿，他的尴尬会到一个什么级别上去。
　　“哟……”我看着门口的裴建红，硬挤出来一个笑，“找嚼……建军，是吧。”
　　“啊，麻烦你给叫一声吧。”
　　“别别，你进来吧。”我让开院门，指了指里头的堂屋，“外头多冷啊。”
　　“没事儿，我说句话就走。”
　　我不知道该再说点儿什么别的了。
　　我只好硬着头皮走回堂屋，硬着头皮跟嚼子说了声“是你姐”。
　　我不夸张地说，嚼子当时脸色儿都变了，他瞧了一眼川儿，然后短叹了一声，一把摘下吉他，放到一边之后大步走了出去。
　　“……叫你姐进来啊。”川儿更加硬着头皮的说了一句，但是被我拦住了后头的话。
　　我说川儿算了吧，你没看见他姐那脸色呢，进来了，你肯定想躲出去。
　　我又说川儿你也别出去，咱就跟这儿等会儿吧，看待会儿嚼子怎么说。
　　我最后自言自语一样的说，可千万别闹大了啊……我的玉皇大帝哎，我可受不了刺激。
　　实际上，那天我没受什么刺激，我只是忍耐了一个下午的沉默与让我烦躁不安的安静而已，最受刺激的，还是嚼子，我能看出来，我们都能看出来。
　　嚼子在他姐走后就几乎没多说什么话，他一个人躲到院儿里抽烟去了，不让川儿跟着，不让我们追问。
　　他就那么蹲在院儿门口的廊檐下，靠着门框，边抽烟边看着漫天飞雪。我不知道那天他抽了多少烟，我只是记得那个裹着军大衣，表情安静的瘦高个儿就只是一直瞧着门外的景致，瞧着雪落下，瞧着偶尔从门口路过的行人，然后在烟快要烫到指头的时候叹一声，最终把烟头捻到雪里熄灭。
　　我知道，川儿心里，是真的受不得了。
　　可我没劝他，我就是拍了拍他的后背，说川儿，你陪陪嚼子，找个节骨眼儿问问怎么回事儿，我跟强子就先回屋了。
　　川儿点了点头，我拉着林强回了西厢房。
　　“不问问嘛？这么僵着……”他终于开了口。
　　“没法儿问。”我摇头，“肯定出大事儿了，要不嚼子不能这样儿。”
　　“所以说得问问呐。”
　　“别问。”我又摇头，“这要是一般的事儿，他得主动跟咱们说。这回他连川儿都不搭理，肯定是不那么容易就能说出来的事儿，还是别逼他了。”
　　林强没多说别的，只是在轻轻咋舌之后叹了口气。
　　隔着玻璃窗，我看着还蹲在原处的嚼子，还有站在堂屋窗前的川儿。
　　我看着川儿沉默着，犹豫着，踱着步；我看着他终于狠心拉开门站了出去，却没能再往前多走一步；我看着发现了川儿冻得脸颊通红的嚼子皱着眉头，恨恨的掐灭了手里的烟，然后终于站起身，穿过院子，走到房檐下，两三下脱下自己身上的军大衣，把川儿给严严实实裹到里头；我看着他们俩进屋，关门。
　　我终于如释重负一般的把额头抵在了冰凉的玻璃窗上。
　　“行了，最起码进屋了。”林强凑过来，言语中解脱了一般的感觉并不比我的少。
　　“嗯。”我边叹气边点头，却在点头之后再多一句话也没说出来。然后我意识到，什么叫坐立难安，什么叫百味杂陈，那一刻，我可谓是体会了个彻彻底底。
　　
　　




第七章

　　嚼子他姐来的那天晚上，我没怎么睡着，前半夜我一直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虽然动作不算大，可还是终于引来了林强试探般的询问。
　　“你怕裴哥他们出什么事儿吧。”
　　那低沉的声音突然从身边传来的时候，我不由自主战栗了一下。
　　“嗐……还不知道是什么事儿呢。”我叹气，“刚吃饭的时候嚼子也不说，我反正是猜不出来了。”
　　“嗯，估计，是家里的事儿。”
　　“横是。”
　　“会不会是他爸妈……”
　　“应该不至于。他爸妈身体一直挺好的，再说，要是病了，他肯定直接跟他姐走了就。”
　　“嗯。”
　　两个人都没话说了一段时间后，我决定还是先睡了再说，别的都放到一边，明天我还得上菜市场买东西，估摸着天刚亮就得给饭馆儿送过去，我不能再熬着了，要不我真怕自己明天骑着骑着车睡着了骑到车轱辘底下去。
　　说起来那天也邪行了，天冷的厉害，虽说头入冬之前我们几个就从西侧院儿小库房里把封窗户的塑料布翻出来提前做了准备。可真冷起来之后，似乎寒风都可以从每一个细小到无从插针的缝隙里钻进来，然后透过被子，一直钻到人骨头缝里去。
　　嚼子曾经说过我，怎么穿着衣裳还怕冷啊你，你跟我光着膀子大冬天往后海里蹦那本事呢，咱俩这儿游着，旁边儿冻了冰的地方就是滑冰的，你那不怕死的劲头儿呢？
　　我说，那我哪儿知道啊我。
　　确实挺新鲜，我自己都觉得新鲜，在三九寒风里脱得就剩下一条泳裤，然后一个猛子扎进后海刺骨的湖水里去的时候，我没觉得怎么样，但平时穿得挺厚实了，却开始在意风的温度，甭说嚼子不能理解，我也不能。
　　于是，冬天的夜里对我来说，就成了脚趾头总是会冰凉僵硬的难熬的时刻，我只能庆幸林强家的暖气足够热乎，或者说，两个人挨着睡觉，我能从他身上借来一些热量。
　　他绝对是个普通状况□温高于常人的典型。
　　我曾摸着他的胳膊说强子你是不是要自燃呐，他只是呵呵笑着，说他这是为了冬眠积攒热量。
　　他冬眠与否我懒得知道，我只知道自己很贪图从他那边传递过来的温暖。然后，当这个一睡着就比死人还死人的家伙所散发出的热度终于击败了我所有的矜持之后，我可以清楚记得，有不少的冬夜过后，我一觉醒来，发觉自己早就不知道什么时候钻到他的被窝里去了。
　　那天就是如此。
　　应该说我是热醒的，凌晨时分迷迷糊糊浑身燥热的睁开眼，感觉到有燥热的呼吸正吹在我脑门儿上，冷静了两秒钟，我惊觉自己似乎又越界了。
　　手，圈在他脖子上。一条腿，搭在他腿上。我就好像抱着个大枕头或者玩偶一样的整个人粘在林强身上了。
　　猛的清醒过来，我一时间没敢乱动，稍稍抬头看了一眼，发觉被我压着的人好像还在酣睡时，总算松了口气。我轻手轻脚收回自己的手脚，随后挪开身体，继而像是在试图逃跑一样的用最快速度坐起上半身。
　　但我没成功。
　　一阵拉扯一样的刺痛让我差点儿唉哟出声儿来。
　　保持着奇怪的姿势，用胳膊肘撑住床，侧脸看时才发现，我的一缕头发和林强的一缕头发已经因为晚上我的“挪移”而蹭来蹭去的完全纠缠在一起了。
　　被缠在一起的头发拽了一下子之后，林强动了动，接着，那个明显就是又低血压了的男人缓缓睁开一只眼，懒洋洋瞧着我。
　　“……你干吗呢……”
　　连声音都是半死不活的，我真怀疑是不是我一夜之间把屋子里的氧气都吸走了才导致这家伙脑缺氧到连舌头根子都软了的。沉吟了片刻，我用装出来的冷静表情和沉稳腔调回应了他。
　　“缠上了，头发。”说着，我抬手想解开纠缠的发梢，“你别动，等我解开，一解就开了……”
　　“嗯……”迷迷糊糊的家伙把那只刚睁开的眼又闭上了，他没动，他很听话的一动也没动，就只是那么躺着，同时嘴里还在含糊的嘀嘀咕咕，“解不开……就拿剪子，从我这边儿铰，就成了……嗯。”
　　“铰什么铰，这就解开了。”我有点慌乱，手上的动作也开始没轻没重，不留神用过了劲儿的时候，那张苍白的脸就会有细微的表情变化，眉头会轻轻皱起来，眼角也跟着微微抽动。
　　刹那间，我想起了很小的时候，我家那片儿一个街坊养过的一条狗。
　　一条现在想来都完全不知道是什么品种的狗，唯独记得那家伙在大太阳地儿睡觉的时候，你碰它一下，他就会有这样的表情。
　　那都是十多年前的事儿了，那条狗也早就让街坊送到农村的亲戚家寄养了，我曾经一度挺想念它，却在不知不觉中就连这种想念的情绪都淡忘了。
　　现在想起来，不易察觉的怀念与感伤之后，我只是想笑。
　　然后，就在我因为笑而手上更没轻没重时，就在林强大概是终于受不了这折腾时，那个发丝缠绕而成的结，不知怎么的，就那么轻盈而且自然而然的，松散开来了。
　　我有一种松了口气的感觉，却也莫名的有了些没来由的失落。
　　那天，早点是我做的，头发问题解决之后我就再没睡意了。爬下床，裹上大衣，溜达到厨房，简单找材料做了点可以称之为是早点的东西之后，我收拾收拾就出门了。
　　外头天还没怎么大亮，步行到饭馆的时候厨子老刘刚刚开了侧门。从后院儿把那辆小三轮推出来，我直到已经买好了一天需要的东西往回走时还有些茫然。
　　刚才，一大早清儿的，我那都是折腾什么呢？
　　茫然持续到中午，干完了自己该干的活儿，离开卤煮铺子，回到老宅，刚一进门，就看见院子当间儿站着两个“膀爷”。
　　裴建军，光着膀子。林强，也光着膀子，除了肩膀上搭着一条毛巾。
　　裴建军，正扯着嗓子唱样板儿戏，一招一式，一板一眼，动作夸张，声嘶力竭。
　　“临行喝妈一碗酒，浑身是胆雄赳赳！鸠山设宴和我交“朋友”，千杯万盏会应酬。时令不好风雪来得骤，妈要把冷暖时刻记心头。小铁梅出门卖货看气候……”
　　我完全愣在了门口，然后，嚼子一回头，正瞧见我僵硬在原地的模样，紧跟着，那瘦骨伶仃的“李玉和”就踏着锵锵锵的步伐冲我奔过来了。
　　我知道他后头要唱什么，无非就是“来往‘帐目’要记熟。困倦时留神门户防野狗。烦闷时等候喜鹊唱枝头。”这套词儿我熟，《红灯记》我不知道看过多少遍了，可我还是头一回看见大冷天儿耍单儿光着膀子唱戏的，也是头一回在猝不及防中就让人拉去做了客串角色的。裴嚼子一把抓住我的手，那眼神活像是李玉和正看着小铁梅。我在猝不及防之后也回应般的看着他，继而抬腿就给了他一个乔达侧踢。
　　“你丫抽他妈什么疯呢？！”我冲他嚷嚷，同时往屋里看，试图找到川儿的影踪。
　　“什么叫抽疯啊，我这叫温故而知新，从样板儿戏里寻求艺术灵感，要不怎么写曲子。”振振有辞的家伙双手叉腰，边说边喘气，看起来刚才已经折腾半天了，制造了足够的热量，不然怎么也不会连个冷战都不打。
　　“那你拽着强子干吗？你让他客串鸠山是怎么着？！”瞧了一眼旁边那个比嚼子的“排骨”稍微结实强壮一些的胸膛，我躲开视线，继续讨伐，“有这模样儿的鸠山嘛？！”
　　“没知识！”裴建军仍旧双手叉腰，“强子给我客串李奶奶呢，你没听见刚我正冲他说‘谢谢妈’嘛！得，你回来的正好，给我客串个铁梅，让爸爸我把这段儿唱痛快了，啊，听话。”
　　“你……你丫给我滚！有他妈李奶奶光膀子的嘛？！”突然间脸颊开始发烫，不是因为霎时间就让嚼子给我降了一辈儿，而是一想到加上林强，院儿里站着的正好是台上的祖孙三代，就立刻让我尴尬到要疯。
　　一把推开嚼子，我大步走向堂屋。
　　我喊着“川儿！出来管管你们家这二百五！”
　　我听着身后林强多利哆嗦的说着“裴哥，那什么，我先回屋暖和暖和了啊，实在钉不住了。”
　　我看见正坐在沙发上，裹着裴建军那件军大衣，抱着暖水袋，端着大茶缸子的川儿。
　　然后，我在看到那双有点泛红的大眼睛时，就多一句告状的话也喊不出来了。
　　“哟，你回来了，饭馆儿忙完了？”川儿抬头看我，嗓音有点沙哑。
　　“啊，忙完了。”我站在原地，有些无措的抬手抓了抓头发，“你怎么了，不舒服？”
　　“……嗯，头晕，好像是感冒了。”吃力的笑了笑，川儿低头喝了一口茶水。
　　“哦，我说的呢。我就说要搁平常嚼子那么穷折腾你不会坐视不管嘛。”拉过凳子坐在他对面，我抓起茶几上的一个橘子，小心剥开。
　　川儿听我说完，轻轻笑了，然后咳嗽了两声。
　　“嗐，他说天儿冷，非要拉着强子锻炼锻炼，结果俩人就‘锻炼’上了。”
　　“有这么锻炼的吗，脑子进虫子了！”剥好橘子，我递给川儿一半，他接过，却只是放到一边。
　　“我也说呢，别回头都病了，他就不听。”川儿无奈的笑着，继而无奈中多了一丝苦涩的成分，“嗐……闹腾闹腾也好，也是个发泄……”
　　“发泄什么……”问了一半儿，我才猛然想起来川儿话里的意思，迟疑了片刻，我才尽量小心的再次开口，“川儿，是不是昨儿个，嚼子家里出什么事儿了？他姐……”
　　“嗯。”没等我说完，川儿就边点头边侧过脸去了，他似乎在忍耐住嘴唇的颤抖，却最终没能完全遮盖住言语里的自责和无助，“嚼子他姐说，他爸……要跟他断绝父子关系。”
　　我就觉得自己脑袋嗡的一声，就大了一圈儿。
　　“啊……？这……这也……这算怎么回事儿啊……”半天，我也没问出来一句完整的话，到最后也就只是抬手抹了把脸，就陷入更深的沉默之中了。
　　川儿也没再说话，他好像想要笑一笑，却笑不出来，又想要再喝口水，却最终端起杯子又放下。
　　屋里一片寂静，屋外，传来嚼子仍旧声嘶力竭的声音。
　　“……往日穷人矮呀三寸呐，如今是顶天立地的人呐啊哎嘿哟——！”
　　然后，是林强的劝说。
　　“裴哥，进屋吧，忒冷了。”
　　“甭管我，我不怕冷，共 产党员死都他娘的不怕，还能怕冷？！”嚼子的声音终于带了些颤抖，我往外看时，他正做着只手擎天的动作，冲着院儿门吼那些我们的父辈再熟悉不过的老词儿，“列宁是怎么说的来着？让革命的航船在风浪中前进吧！高尔基是怎么说的来着？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啊——！有人要和家里断绝关系啦！我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吃他娘喝他娘，敞开大门迎闯王，闯王来了不纳粮——！！”
　　那些疯言疯语让我又可笑又可气又有种莫名的恐惧，嚼子昨天沉默的让人害怕，今天疯的让人害怕，我想赶紧跑出去硬把他拉回来揍一顿，另外，我还得顺便揍林强一顿，问问他为什么非跟着嚼子犯病，等把他们俩都打消停了，等这世界都安静了，我再好好安慰川儿，好好劝劝川儿，让他别太往心里去。
　　可是，就在我采取行动之前，川儿就在猛的一皱眉之后，颇为突然的一下子站起来了，他甩掉了嚼子的大衣，放下了手里的大茶缸子，继而绕过茶几，大踏步的走出门去了。
　　我想拦他一把，却也觉得让他先上去踹嚼子一顿也是个好办法，总比我踹他管用。但最终，川儿也没对嚼子采取暴力，他就那么走过去，站到他身边，站了一会儿，然后拉了嚼子一把。
　　他说，回屋去，别给我现眼了。
　　嚼子嬉皮笑脸，说我没有啊，我蹦跶蹦跶玩儿呢这是。
　　川儿不再说话，只是沉默，然后，不到半分钟，嚼子的所有嬉皮笑脸就都消失殆尽了。
　　他拉着川儿的手，说得得得，咱回屋，你是队长，咱听你的，哎对了，咱写的那新曲子队长大人您给审核审核吧，要是没啥原则问题就赶紧让九儿给填词。话说这九儿填词可是真够快哎，你说九儿是不是天才？哦对了，你早就跟我说过九儿是天才来着，我还挺吃醋来着，你瞅瞅我都给忘了。这得怪强子，他那瞬间遗忘大法传染给我了……
　　嚼子天上地下一顿胡诌，我心里眼里一阵酸涩。
　　我真想冲老天爷喊一嗓子，你给评评理，我们容易吗？！蜷缩在四合院里，偷着摸着，藏着掖着，玩儿命一样的玩儿着自己的事业，承担着内在的外在的自身的他人的各个方面施加来的压力，对，我们年少轻狂，我们不识愁滋味，我们少年壮志不言愁！可就在我们唱着“历尽苦难痴心不改”，唱着“峥嵘岁月何惧风流”的时候，谁又知道我们潜藏了多少不愿意让外人知道的委屈？退一万步说，就算这委屈是自作孽不可活，但那真的是足斤足两的沉重啊！
　　九零年年末，嚼子和家里彻底断绝了一切来往。
　　九一年年初，嚼子在整个冬天里就只是拼命写曲子，有时候他从煤气站回来，看我们仨都在，就都顾不上歇会儿，洗把脸便嚷嚷着赶紧排练。
　　我们谁也没说什么，好多时候，哥们儿之间并不是闺蜜那般是互相倾诉的对象，弟兄不谈情仇，只要走窄了的时候彼此搭一把手，喊着号子继续前行就足够了。
　　那年月里，我们就是这么手拉手朝前走的，我们走得不顾一切，也从不回头。
　　……
　　
　　九零年，一眨眼就飞走了，这一年，值得高兴与伤感的事儿很多，然后，时间到了一九九一年，我原以为也许可以踏实下来的日子，却过得并不消停，因为不知道从何时起就开始谣言四起的拆迁消息，终于在这一年被落实了。
　　消息是从川儿那里来的。某天，从家拿东西回来的他，带着父母告诉他的，关于右安门外地区危房改造与拆迁通知的信息，迈进了东四老宅的院儿门。
　　“回来啦，洗手，吃饭。”嚼子瞧见川儿进门，指了指刚做好的饭菜。
　　“不急呢，那什么，嚼子我跟你说个事儿。”走过来，脱下外套挂在大衣架儿上，川儿有点疲惫的一屁股坐在椅子里。
　　“什么事儿啊这么严肃。”我看着他那有些沉重的表情，心里咯噔了一下子，“你再吓着我们……”
　　“嗐，其实也没什么。”抹了把脸，川儿叹气，接着总算开口了，“咱家那片儿，要拆迁了。从一巷开始，到二巷，到三巷我们家那儿，估计等不了俩月，就到四巷了，嚼子你看……”
　　“……哦，那还挺快的。”刚才还眉飞色舞的家伙，声音突然低下来了，紧接着不仅仅是声音，连整个状态都沉了下去。
　　我心里有点儿不是滋味。
　　嚼子他们家要拆迁了。
　　那个把他踢出来的家就要在人去屋空之后，被大铲车夷为平地了。
　　那棵据说让嚼子绕着跑的，遮天蔽日的老石榴树，想是也就要被砍掉了吧，城市前进的脚步，岂是一片东倒西歪的破瓦房，一棵老态龙钟的石榴树，能够阻挡得了的？
　　“那什么……那，甭说别的，川儿，你们家什么时候搬，就招呼一声，甭找搬家公司。”努力说着缓和气氛的话，我拿起筷子，却有些没心思去夹菜。
　　“怎么着？川儿要搬家了？”林强从厨房走出来，把手里那盘菜放在桌子上，“用帮忙不？”
　　“啊，那肯定得麻烦你们呐。”川儿笑了笑，眼睛却没离开嚼子的脸。
　　“嗐，你瞅你这客气劲儿的，忒假了啊，你都使唤我这么些年了还有什么磨不开的。”嚼子突然抬高音量来了一句打趣的话，随后，抓起筷子往自己碗里夹了一根鸡大腿，“你们聊着，我可先吃了啊，这过不了几天就得给地主家扛活去，我得先补补身子。”
　　我无法不去猜测，他看似没心没肺的表现之下，究竟藏着怎样的心情，那心情又会是怎样的感伤。
　　建安里，并非我从小玩儿到大的地方，但他属于我最要好的哥们儿，我可以想象，就在建安里要变成一片瓦砾和断壁残垣之前，只跟我打了个招呼，都没敢告诉川儿的嚼子，回到右安门，回到建安里，躲在不知哪个角落看着那个即将在地图上消失掉的存在，独自沉默着的时候，心里有多么把抓揉肠。
　　嚼子，是个任性的人，就像我说过的，他论年龄，比我们都大，可是内心却单纯而且幼稚。我明白这一点，我能想到，对他来说，世界的组成部分，只是一个伴儿，两个弟兄，和那座高高悬在我们梦想之巅的“桥”。
　　那座桥在云端，在心头。我估摸着，就算有朝一日我们都步入中年，甚至是都老了的时候，也不会轻易抛舍掉当初的信念，不会转眼遗忘掉当初的艰难，不会随手丢弃掉虽然从未说出口，却可以铭刻在心一辈子的，那些无声的诺言。
　　我们不会分开的，就算分开了，也终有一日会回来，没了彼此，我们怎么活啊。
　　其实事到如今，回顾往日岁月中点滴体验时我常会笑话自己居然那么坚定的，铁了心的认为我们四个分不开，可在那时，我就是那么想的，千真万确。
　　不过话说回来，谈到弟兄二字，我不得不有所质疑，事实证明川儿和嚼子可不只是弟兄，从他们之间的称呼就可见一斑了。嚼子是唯一一个管川儿叫“川川”的人，叫得足够甜，也足够酸。川儿偶尔会叫嚼子“建军”，酸甜比例适度，却也相当让旁观者的我心里有说不出的滋味儿。而至于“建军”二字，我是死也喊不出来的，我还是宁可就那么一直叫他的外号。
　　林强始终管嚼子叫“哥”，我觉得他够仗义。对于他的称呼，好像也就是从觉得他仗义开始变成了相对亲近一些的“强子”了，但林强叫我的那个小名儿也好，外号也罢，却远在我叫他“强子”之后，那之前，他都叫我的大名，或者干脆用“哎”、“那什么”这样的发语词来代替。
　　再说到嚼子和川儿，其实他们俩的动向我是早有揣测，可我没跟林强说过什么，起根儿上，我还是怕他接受不了。
　　其实我也想过是不是应该和嚼子好好谈谈这件事，可我总是犹豫，我一边犹豫一边拿他们俩开玩笑的时间大概持续了半年多，就在我终于不堪忍受自己的“面”，想着该不该趁年前找个机会跟嚼子聊聊的时候，这俩人给我彻彻底底的玩儿了一回失踪。
　　那是一次还算挺成功的演出之后，我就记得我们四个扎堆儿喝了个痛快，然后都不知道什么时候那两个人就消失了，等我从天旋地转的醉意之中清醒过来，时间已经到了后半夜。
　　我坐在床上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一把推醒了林强。
　　“……怎么了。”眯着眼睛看着我，他茫然之极。
　　“我说，嚼子跟川儿……回来了嘛？”
　　“……不知道。应该回来了吧。”
　　“可我……怎么没记得他们俩跟咱俩一块儿回来啊。”
　　“是么……你等会儿啊……”林强慢慢坐起来，慢慢抓了抓头发，然后终于恍然，“哦，对了，他们俩半截儿就走了。”
　　“那，说要去哪儿了嘛？”
　　“好像没有。”
　　“那这、这……”我开始紧张，从床上翻下来，往堂屋看，只看见一团漆黑，奔过去敲门，也没有任何动静，想是不是该打个电话，却连往哪儿打都根本不清楚，我颇为认真的慌乱着我的慌乱，然后，我听见林强在我身后出了声。
　　“那个，我说，别急……那什么，哎……景……”
　　“景个屁啊景！”我让他那种迟疑不定的语气终于弄毛了，回过头“恶狠狠”瞪着他，我有些口无遮拦，“都多长时间了还不会叫我呐？！就一个‘九儿’有什么困难的！文革都他妈结束十多年了，我早没感觉了成不成？！你以后再敢喊我大名儿信不信老子掐死你？！”
　　林强让我喊愣了，骂傻了，他半张着嘴看着我，看了挺半天，看到我脸颊开始从微微泛红变成满脸通红，然后，他乐了一声。
　　“哎，成，‘九儿’，记住了。”用力点了点头之后，他这么说。
　　
　　




第八章

　　我曾经“盘点”过我和林强经历的种种，那是在我一个人苦熬苦曳的时候所做的唯一一件可以称之为虐上加虐的事情。但我控制不住，我就觉得我非去想那些不可。
　　于是，在反复的，缜密的，偏执到病态的琐碎回忆当中，我猛然间意识到，我对林强和对别人不一样的情感变化，似乎就是从他学会叫我那个外号时开始了的。
　　他叫我“九儿”。
　　川儿这么叫我，嚼子也这么叫我，可和他这么叫我时候，感觉完全不同。
　　甚至我答应的方式都不一样。
　　川儿叫我，我通常都是应一声“哎”，嚼子叫我，我往往都是回一个“嗯？”
　　而强子叫我的时候，我却好像老是无声的回答，我只是把头转过去，看着他那边，看着他那张男人味儿的脸，然后安安静静等着他要说出口的话。
　　我记得小时候曾在我爸的书山当中的某一本唐诗选里读到过《琵琶行》这首长诗，老爷子跟我说里头最经典的一句话并非“犹抱琵琶半遮面”，而应该是“此时无声胜有声”。我想到这儿，突然乐了，我想，横是我和林强之间也无声胜有声了，虽说那无声只是一刹那的事儿，虽说无声之后时常会紧跟着热闹起来的气氛。
　　我们的小乐队，还在继续，谈不上有多么大的进步，倒也不至于退步，川儿小心经营着这种持续进步的状态，他总是能想出新点子来，那些新点子总是能创造出意想不到的效果。我感觉他的灵感用不完，而且还有日益泛滥的趋势。然后，我感觉记忆里，九二年春天的某次演出，是他的灵感迸发对我个人影响最大的一回。
　　开春儿，我们几个进行了一次大扫除，嚼子颇不情愿，我知道他只是懒，其实我也挺懒得扫除，说难听点我是累起来连澡都不想去洗的类型。可我习惯性的听川儿调遣的潜意识，却还是让我乖乖跟着一起折腾了，然后，等到折腾的差不多了，林强突然有了个更折腾的想法。
　　“扫扫东屋吧。”额角微微渗出汗珠来的家伙拍了拍裤子上的尘土，有点突然的提着建议。
　　“东屋？那屋？”我坐在院子当间儿的石头桌子旁边儿，抬手指了指对面那从来没打开过的东厢房。
　　“啊，有年头没打扫过了，这还是头年儿呢，我爷爷打了一电话，说让我春节前后扫扫那屋，我给忘了。”
　　“嗯，我知道，你是撂下电话就忘了对吧。”我笑他，“人家耗子是撂下爪儿就忘，你是撂下电话就忘。”
　　林强没说什么，倒是嚼子在后头煽风点火。
　　“哟~！我说九儿，咱可不带这样儿糟改人的啊，人强子那叫‘瞬间遗忘’，属于特异功能的一种。”
　　“我说咱俩到底谁更糟改人呐。”回头给了嚼子一个鄙视的表情，我转过脸看林强，“你要说想扫扫，那就扫扫，其实我也挺想瞅瞅那屋都有什么的，隔着窗户老看不清楚。”
　　“有什么也不是你的啊。”川儿轻轻在一边儿笑，“你还真趴窗户往里看过啊，不怕鬼窜出来咬你？”
　　“哎——我一看恐怖小说的人还能怕鬼？”急着逞强的样子兴许有点可笑，因为林强很快就跟着笑出声来了，然后，他一撑膝盖站起身，双手叉腰吁了口气。
　　“其实里头也没什么，几张床，几个柜子，还有就是……好像有几箱旧衣服。都那个时期的了。顶多，有点儿八几年的。”
　　“那个时期”，我知道，他说的是六七十年代的那段时间，要说那段时间的衣服，无外乎就是灰的黑的蓝的绿的，能有什么新鲜样儿？要说八几年可能稍微好点，但也好不了哪儿去吧。我这么想着，可等到我们打开其中一个尘封的大箱子，看见里头包着豆包布，整整齐齐叠放着的几身衣服时，不夸张，我觉得自己眼睛都亮了。
　　那是几套中山装。烟灰色的中山装，能看出来剪裁有多细致，贴兜，煞裉，都精细得很，料子摸上去也相当舒服。我不由得伸手过去拽起最上面的那件，想小心展开，又怕弄乱了原有的规整折痕。
　　“哟喂……中山装？”川儿凑过来，眼睛里闪着孩子一样的好奇和霎时间涌现的灵光。
　　“啊，我爷爷当年，有人送了他好多灰呢子，他就专门找了个瑞蚨祥的师傅给做的，我们家一人一身儿。”林强淡淡笑着，看着我手里那件上装，指了指“这个就是我那件，当时我刚上初一……嗯，现在一看，根本没法儿穿了。”
　　“你没法儿穿，有人能穿啊。”说话的是嚼子，那语调明显就在告诉我，这小子没憋好屁，“我瞅瞅，嗯，是够‘秀气’的了，可我估计这尺寸咱九儿能穿，又瘦又小，还又短，多合适你啊，九儿，还不赶紧试试，这可是强子穿过的衣裳，高干子弟穿过的中山装嘿……”
　　我要不是怕猛的站起来会脑供血不足，我就肯定窜起来扑过去弄死他了。
　　“你该死哪儿死哪儿去成嘛。”回头斜楞了他一眼，我放下手里的衣服。
　　“什么叫该死哪儿死哪儿去啊——哎川儿，你听听，九儿要造反哎，他让我该死哪儿死哪儿去。”嚼子粘呼呼的朝川儿腻歪过去了，然后很快收到了一句精辟的嘲讽。
　　“那你去了没有啊？”
　　我差点儿就一下儿没扶住箱子沿儿，忍住大笑的冲动，继续回头看着嚼子很受伤的表情，我等着他反击。
　　“我能去嘛我？！”他果真反击了，“我可是你的桥墩子，宝贝儿，你让我死去啊？你舍得嘛？我这么大一天才吉他手，挖地三尺都找不出来的得力干将，你舍得让我死去？啊？”
　　嚼子的自恋语气和自大表情已经超出一般界限了，我干脆抱着看热闹的心理瞧向川儿那边。
　　挑起一边嘴角轻轻笑了一声之后，川儿用沉稳的声音沉稳的开口了。
　　“挖地三尺啊……你让谁给活埋了？”
　　这次，我终于控制不住笑声了，但那两个人的“争斗”显然还没完。
　　“我让谁活埋了，让你活埋了呗~！除了你，你问问还有谁能埋我？！”嚼子急了，但只是表面上的，他的“急”就好像他的贫，发作频率很高，而且同样是不具备可采纳性的调剂品。
　　“行了行了，还来劲了你。”伸手过去拍了拍嚼子的后背，川儿尽量让自己笑得不那么有失体面，他短短的吁了口气，然后指着那箱子里的衣服开了口，“我刚才一瞅见，就想，要是咱们几个穿着这样儿的衣服上台一次，肯定特轰动，信吗？”
　　我刹那间愣了。
　　然后一颗心克制不住的开始有了小鹿乱撞的感觉，虽然这么说足够傻，足够缺，但那种好比对谁一见钟情了的心跳还是表明了我对于川儿的这个提议有多喜欢。
　　“……那就干脆试试吧。”强子突然出声儿了，他弯腰靠过来，伸手把里面的几套衣服都小心抱出来，转而走向一边的桌子，发现桌子上还蒙着一层尘封的塑料布时，他转过脸来冲我傻笑，“那什么，九儿，帮我把塑料布撤了行嘛。”
　　“哦。”我答应了一声，站起身，走到桌前，小心撤掉塑料布之后，看着他把一摞衣服放在桌面上。
　　“一共……六套。哎不对，底下这两套是我姐跟我妈的套裙儿，就上头这四套是……”说到一半，清点到一半，林强突然回头看了一眼我们仨，“还正好是四套……”
　　“哇哈哈哈！”嚼子用铜锤花脸的腔调笑出声来了，然后一步迈过来搂住我的肩膀，把我硬往前推，“这就叫人的命天注定，九儿，第一套肯定是你的了，赶紧试试！”
　　我那回真是狠狠的给了他一掌，打得嚼子哎哟了半天，而说到我这么玩儿命打他的原因，并不都是他嘲笑我的身高劣势，还有更关键的一点，就是他让我穿林强曾经穿过的衣服。
　　我其实并非头一回穿林强的衣服，冬天大冷的时候，他不止一回把自己的衣服给我穿过，更何况我还经常半夜里不知不觉钻进他的被窝，对于林强的味道已经熟悉的差不多了。
　　我那样尴尬的原因，恐怕归结出来，还是因为那件衣服是小时候的林强穿过的。我见过他初中时代的照片，乃至那张穿着中山装的照片，那都是早上刚见过的，大扫除到一半的时候我被柜子里的相册吸引去了所有注意力，有一本相册全是林强小时候的照片，从一百天，到高中毕业。
　　七八十年代，家有一部相机是大多数人达不到的生活水准，但林强家里有，他家的生活水平远远高于一般人，我永远忘不了他那辆大皇冠停在东头条街口的时候招来了多少人注目，虽说并不值得，可我还是在心里小小的虚荣骄傲了一把。
　　然后，这个家道丰厚的林强，有了这么一本对于我来说完全就是奢求的个人相册，我真的足够羡慕他。说起来，我的照片很少，为了工作每天都奔忙到天擦黑才能回家来的父母，自然没有那个时间去考虑要不要给他们的儿子留一本将来可以用于怀念幼年时代的册子，于是，我那仅存的几张儿时相片，就成了我妈锁在抽屉最里面的珍藏。
　　我还记得我初中毕业的时候，家里买了一部相机，这部相机到现在其实也没用过多少次，胶卷儿也是钱呐。洗胶卷就更是钱了。结果，我初中毕业照直到一年多之后，国庆节观礼花拍夜景耗尽了那卷一年前就用了第一张的胶卷，才终于得见天日被洗了出来。
　　照片上我穿着挺傻的衣服，留着挺傻的发型，脸上是青少年那种挺傻的笑容，但是我爸妈喜欢，我能看出来，他们小心翼翼拿着那张相片的时候，是真的表露了足够的欣喜之情的。
　　总之，我没有林强那样的幸运，初一，十二三岁，梳着小平头，挂着稚嫩的微笑，穿着老字号的老师傅给量身订做的灰呢子中山装，和家里人一起合影，带着归国华侨一般的派头，笔管条直的站在老宅院子当间儿，脚底下，还有双擦得锃亮的皮鞋。
　　我初中时候，球鞋都是半年才舍得买一双的……
　　“哎我说，给我找一套号儿大的，谁让咱个儿高呢。”嚼子大呼小叫，挤过来让林强帮他挑衣服。
　　“裴哥，这是订做的，哪儿有号儿啊。”林强低声笑，随后从下头拽出来一套递过去，“试试我爸这套，他个儿高。就是……得比你胖点儿。”
　　“没事没事，穿上再看。”嚼子挺兴奋，抱着那套衣裳就闪到一边儿去换了。
　　“……川儿，你要不，试试我大哥这……不行，我大哥那时候快赶上我爸高了。”林强自言自语一样念叨着，然后犹豫着把第二层那套撤出来递给川儿，“你要是不那什么……试试我爷爷这身儿吧，我爷爷特瘦，也就他这身儿你穿着不逛荡。”
　　川儿皱着眉苦笑了一下，说了句不好意思，就拿过衣服开始在身上小心比试。
　　接下来，轮到我了。
　　林强看着我，脸上比刚才川儿说的那句不好意思还要不好意思，然后，我在他的不好意思已经上升到某个程度的时候终于不堪忍受了。
　　“算了。”我说，“给我吧。”
　　“啊……”
　　“给我你那套啊，你穿你大哥的，我穿你的。让你占个便宜，当回大哥。”我似乎很大方的说着，继而不等他说些什么就伸手过去抓过那套最上面的衣服，推开门准备去西屋换上了。
　　身后，传来嚼子的声音：“哎哎哎，都是大老爷们儿换个衣裳还躲着，一块儿上澡堂子泡着的时候什么没见过啊~！”
　　我头都不回的扔给他一个“滚！”就大踏步的冲着西屋门走过去了。
　　换衣服，很容易，除了袖口有点长之外，这套装束还算合身，小心把袖子往上折了一点，我在拉门出去的时候，正好看见站在东厢房门口的林强。
　　他身上，穿的是他大哥当年那套中山装。
　　未必多么严丝合缝。
　　但……我不知怎么的，看见那样的林强时，心里一下子开了锅。
　　心里开锅了，脸上紧跟着就发起烧来。
　　留着长头发，穿着笔挺的，裤线异常清晰的，还带着淡淡樟脑清凉气味的灰呢子中山装，一边微微抬着下巴扣上最后两颗领扣，一边迈出门槛儿往院子里走的林强，这么些年，我就见过那么一回，就那么一回，我就已经失去了所有表达能力了。
　　我不记得我是如何慌乱中收起那种小女子一般四溢的春情的，我就记得自己遮掩一样的笑了，笑得挺酷，还说了句“没想到你穿成这样也挺精神啊”。
　　林强当时只是笑，只是上下打量我，随后回了句“你也是”。
　　然后，第二天的晚上，我们在酒吧，真的就穿着那套衣服演出了。
　　我一点也不是吹牛或者夸张，那是一场格外成功的演出，台底下的掌声和口哨已经能说明一切问题了，我还记得两个外籍女观众用我听不懂的语言冲着台上的我们大声说着什么，表情亢奋，西方人独有的大嘴笑得让我一阵阵发毛。
　　演出结束，是晚上十一点。
　　那时候的北京城，还没有现如今那么普遍的丰富的夜生活，绝大多数人家还是保留着早睡早起的习惯，从热闹的酒吧街出来，没走出多远，就开始清静下去了，春天的北方夜晚，还是多少有点清冷，我很庆幸这套呢子衣裳的功用，这有着上好的衣料，并且是百年老店剪裁的衣服果真不一样，柔软，舒适，温暖。
　　那回，我们像是遵循了惯例一般的，一人提了一瓶酒，溜达在入夜之后的大马路上，我们高谈阔论，我们打闹嬉笑，我们格外投入的享受着激情演出之后残留的，难以退去的亢奋情绪。然后，我们就那么一路走着，说着笑着，溜达回了东四老宅。
　　川儿挺心疼大伙儿，等着强子开院门儿的时候，他接着酒劲儿说了句挺煽情的话。
　　“都累着了，早点儿睡吧今儿，明儿个咱放一天假，好好休息休息。这些日子……都没少受罪，你们都特辛苦，我心里明镜儿似的……”
　　“哎哟我的宝贝儿哎，你忒煽了啊，忒煽了真的。”嚼子一把搂住了川儿的肩膀，然后凑到他耳边，说了句，“你真非要煽，走，进屋跟我一人儿煽，我来者不拒。”
　　嚼子，明显是喝高了，川儿也是，要不照平常他肯定要对那个披着摇滚青年外衣的色中饿鬼冷嘲热讽一顿。
　　我……想必也是喝高了，要不我也就不会在林强打开了院门之后一把拉住了他，然后张嘴就提了个被闲置了好长时间的要求。
　　“教我开车吧。”我说，“我反正现在也睡不着，外头又没人……”
　　“……”林强一时语塞，他看了看院门边上的那辆大皇冠，又看了看我，再回头看了看正往院儿里走的嚼子和川儿，终于在回过头来的时候，像是吸取了月亮的能力一样的，眼里放出光来，“成。”
　　他的回答颇简单，我却听得颇清楚，压制住对那个突发奇想的念头质疑的想法，还有一种不知是不是只有黑暗和醉酒中才会有的亢奋，我跟着他大步走向了那辆车。
　　开门，上车，又关门，一下子安静到极点的环境让我不知是放松了还是猛然间紧张的好像背后生了芒刺。
　　林强坐在驾驶座上，愣愣的看了仪表盘几秒钟，然后傻笑出来。
　　“我怎么坐这儿了，你应该坐这儿，来，咱俩换换……”
　　他要站起来，要出去，我没让。我拉了他一把，然后说：“算了，你……先给我讲、讲讲原理……也成啊。”
　　又愣了几秒钟，林强点了下头，还是那种夸张的点头，那个顿促的“成”，他那样子惹得我想笑，我开始怀疑在台上用那种华丽到让人窒息的鼓点声浪涌动着我所有激情的那个鼓手，究竟和这个帅里透着傻的家伙是不是同一个人。越怀疑，我越是盯着他看，越是盯着他看，就越有一直这么盯着他看下去看个没完的意向。
　　我沉默着看了他好半天，然后终于笑了出来。我一只手撑在副驾驶座的边沿，一只手用清醒时分我可能死也做不出来的亲昵动作，慢慢探过去，终于停留在林强比冬天时又长了一些的漆黑发丝上。
　　我沿着他的头发垂顺方向轻轻捋过，继而在叹息中开口。
　　“你头发真黑哎……还真硬……”
　　“啊，遗传。”那回答异常简洁，侧过脸看我的时候，他的酒气就会缓缓呼出，和我呼出的酒气纠缠在一起，继而不分彼此了。
　　“以后……你打鼓的时候，别老走神儿成嘛？”我又说，却有些开始不知道我究竟在说什么东西了。
　　“我没走神儿吧。”他笑。
　　“还没有呢，你今儿个又越打节奏越快来着。”
　　“哪儿啊……”
　　“少装傻，就……《谜瞳》，我唱到第二段儿的时候，嗯……‘烟雾一般，谜梦一般，倾诉一般你的眼……’……DaLaDaDaDiDa……‘笑也淡然，泪也淡然，愁也淡然我的脸’……”我越说声音越小，到最后开始不由自主轻轻哼唱那首歌和间奏部分的旋律，林强就那么默默听着我唱，听到后来就开始微微眯起眼来，我看着他眯眼的样子，看着他在月色下显得更加苍白的脸颊，突然唱不下去了。
　　“……这儿，我打快了？”他见我沉默，有点紧张的问。
　　“嗯……快了半拍。”我冲他笑，“我正换气呢，你鼓点儿就跟上来了，差点儿憋死我。”
　　“是嘛。”他笑得有些尴尬，又有些无错，抬手抓了抓那刚被我表扬过的头发，林强开口，“那我下回注意。”
　　“嗯。”我点头，学着他那样子硬梆梆的点头，随后猛地笑出声来，我边笑边抬手揉了揉眼睛，继而在手还没放下去之前就在被揉得有些“烟雾”了，“谜梦”了的眼睛将那个近在咫尺的男人尽收眼底时，好像是再也克制不住冲动了一样的，将后头的话脱口而出，“……哎，强子，不知道你听别人说过没有啊。你这个人吧……虽说傻是傻了点儿，可……真是挺帅的。”
　　“……是嘛。”他笑，然后不语。
　　“真的，天地良心。”我来了劲头，发誓赌咒之后，那种没能克制住的冲动再次翻江倒海，我撑住两个座椅之间的那块地方，朝林强凑了凑，“傻的可爱，也挺可气。但这个帅嘛……倒是真的。”
　　“真的？”
　　“真的。”
　　“……那要是大伙儿都这么想，我就不愁找不着媳妇儿了哈。”
　　“嗯哼……就你，三脚踹不出一个痛快屁来……不是了解你的，谁敢追你啊。”
　　“那怎么办……”
　　“怎么办……要不咱内部解决吧。”
　　“怎么内部解决？”
　　“肥水，它不能流了外人田呐。”
　　事后，我死也不愿意相信那些话是我说的。
　　事后，我在确信了那些话千真万确就是从我嘴里说出来时真的死也不敢面对了。
　　事后，我花了挺长时间，真的是挺长时间，才惊觉自己那一次，做了一件再也谈不上什么挽回的，大胆举动。
　　“强子？”我叫他，然后在他那说不出是因为醉酒还是因为紧张而泛红的脸上很轻很轻的亲了一口。
　　“嗯？”他在我亲过了之后才迟钝的应了一声。
　　我受不了了。
　　伸了一只手扶住方向盘，又伸了另一只手扶住他的肩膀，我用一个极为别扭的姿势朝他靠了过去，然后，这次，我在他细微的战栗之后，就那么用自己的嘴，贴上了他薄薄的嘴唇。
　　
　　




第九章

　　我记得林忆莲有那么首歌，叫《野风》，里头有那么两句，叫“情潮若是翻涌，谁又能够从容，轻易放过爱的影踪。”
　　我想，我之所以会壮着胆子不管不顾的给了林强那么一口，归根结底就是因为在那一刻，我“情潮翻涌”了。
　　于是，我没能从容，更没能放过爱的影踪。
　　嘴唇接触的感觉，那是我人生中头一回体会到，在我二十出头的年纪里，我终于体会了一次所谓接吻的滋味，那滋味很特别，碰触别人的嘴唇，和自己的上下唇相碰是完全不同的感觉，我想说的是，当真的碰触到一起的时候，我只觉得林强的嘴唇足够柔软。
　　薄。
　　但是足够柔软。
　　温暖的触感在亲吻开始加深的时候显得火热起来，我不知道我是哪儿来的勇气那么豁得出去自己的，但我一而再再而三的加深了这次接触却是雷打不动的事实。
　　另一个雷打不动的事实是，林强没有反抗。
　　他就那么乖乖的让我亲了，然后，很快的，局面就变成我乖乖的让他亲了。
　　说实话我吓了一跳，就在我感觉到有一股力量把我给猛的拽了过去的时候。林强把手突然从我胳膊下头滑了过去，随后揽着我的身体，把我整个往他那边带了一把，等我意识到自己正在用多么别扭的姿势做着多么别扭的事情时，再想后悔，已经来不及了。
　　天知道他是从哪儿学来的接吻技巧，我不想问，也抽不出空当儿来问，我就是那么任由他给了我一个，或者说我也记不住到底是多少个的深吻，我就记得那种湿热，那种纠缠，那种掠夺到让人喘不上气来的霸道和执着。
　　林强，你绝对是个深藏不露的野兽。
　　我在那一刻突然醒悟了。
　　深吻，在重复了若干次之后渐渐轻浅下来，但怀抱却不曾松懈，那薄嘴唇在过足了瘾之后意犹未尽给了我几个挑逗般的轻啄，他的酒气，在他探出舌尖来沿着我下唇滑过的时候，就完全沾染在我唇边，混合了我自己的酒气，还有两个人同样浓烈的生理味道，让我一阵阵莫名的眩晕。
　　我记得到最后，他的亲吻已经变成了持续延长的余韵，变成了脸颊磨蹭的温存，热度缓缓下降，林强最终在把脸埋到我肩窝，在那高鼻梁轻轻贴着我的锁骨，沉默了好一会儿之后，才慢慢抬起头来。
　　他没有看我。
　　我也没有看他。
　　我不知道他怎么想的，但我是纯粹因为尴尬和恐慌。
　　做了。就这么亲了，而且是嘴对嘴的，就好像当初嚼子回家，我们几个聚餐的时候，大家起哄让川儿亲他时候那样，我和林强，这次来了个货真价实的，“嘴对嘴的”亲吻。
　　我没来由的一阵害怕。
　　那次，我们都沉默了挺长时间，他坐在驾驶座上，手交叉在胸前，脸看向车窗外的夜幕。我坐在他旁边，一手揣进口袋，另一手抬起来，用指头摸着自己发烫的嘴唇，摸了一下，又立刻触电般的缩了回去，然后，我就只是同样扭过头去看着另一扇车窗外，老宅那朱红色的，让雨水洗染了多年后斑驳的院墙了。不远处的路灯弥漫过来的昏黄色光线，让那朱红显得带了些许铁锈一样的古铜，渐渐眯起眼睛，最终把额角贴在车窗玻璃上，我极轻极轻的，叹了口气。
　　害怕，已经没用了。
　　“那……”我开口要说话，没想到的，是竟然被抢了先。
　　“那什么，咱、该回去了。”林强的腔调有点儿滑稽，他说完，拉开车门，迈出车厢。
　　我一时间没敢动弹，好像整个人都被铸铁了一般僵硬在了座椅上，直到他绕过来，替我拉开车门，又叫了我一声，我才终于恍然了一样的下了车。
　　下车的时候，我在故意躲避，我不想和他有什么肢体接触，换句话说，我不敢和他有接触，恐慌还在我心里的某个地方作祟，于是，我直至跟着他进了院门，又进了屋门之后，才总算积攒了足够的勇气再次开口。
　　“要不……”吸了吸鼻子，我说，“我还是上东屋睡吧。”
　　“啊？”林强拉开屋里的灯，在突然亮起来的环境里看着我被灯光刺激的眯起眼的表情，“干嘛……”
　　“……我觉得……”我觉得别扭，我觉得自己有问题，需要反省，需要面壁，需要在面壁之前洗个凉水澡然后躺在东屋地上让自己后脑勺挨着青砖地面儿好好接接地气，要不我可能会脑淤血，会脑神经过热，我会疯，会崩溃。
　　但林强没给我这个逃避问题的机会。
　　他一步跨过来，在我瞪大了眼睛，慌乱着想要躲避之前就把手伸到我身边，继而摸上了门框，又一路下滑到门锁上，“咔塔”一声锁了门之后，他微微挑起嘴角笑了笑。
　　“甭去了，那屋连被窝褥子都没有……”
　　我差点儿膝盖一软出溜到地上去。
　　“那，刚才……”嗫嚅着说了个话头儿，却怎么也进行不下去了，我焦躁不安的抓了抓头发，在仍旧想不出该怎么说下头的话时恨恨的骂了一句，“你大爷的……”
　　林强那边，传来一声低低的笑。
　　我抬头，他正转过身去往床的方向走。我下意识的迈了步子跟上前去，他却突然又停下来了。
　　“哦对了。”那傻子边拢头发边开口，“那什么，九儿，我……”
　　我紧张中带着豁出去了的心态等着他说话，然后在他说完那句话的时候只想揍他。
　　他说：“我下午，是不是就只有一个地方儿抢拍来着？”
　　瞪眼，皱眉，抿着嘴唇看着他，我在半分钟之内只觉得脑子里开锅了，莫名其妙，尴尬，忍俊不禁，失落，还有想打人的冲动纠结在一起上下翻涌，翻涌到让我想干脆大笑一阵或者大哭一场发泄出来就好了。可到最后，我也没有什么过激的表现，我觉得时方才那个亲吻已经耗尽了我今天最后一丁点儿可以用来过激的能量，或者说，那个亲吻本身，就已经足够过激了。
　　那天晚上，我们什么都没干，真的，我虽然醉了，脑子迷糊了，心里却还是清醒的。没错，我勾引了林强，勾引得他七荤八素五迷三道，勾引得他没能坐怀不乱，勾引得他拉着我一不做二不休乱了一回，然后，我所收获的就是自己比他还要七荤八素五迷三道。
　　躺在床上，一直蜷缩到床边儿上，我从没有过的乖乖蜷缩着，背对着他，脸冲着窗户，看着透过窗隙钻进来的月光。我回忆自己之前那胆大妄为的行径，想着少年时代在茶馆儿里听评书的时候学来的“自古色胆大如天”这句话，心里琢磨着，我这次，看来是真的色胆包天了一回的……
　　林强的呼吸，从我身后传来，平稳，低沉，他也背对着我，整个人的热量似乎是得了酒精的激发，弥散和传递格外简单，于是，我渐渐觉得自己后背开始发热。带点儿懊恼的翻了个身，我平躺着，偷偷用余光看了他一眼，却不知看到他睡得老老实实的样子究竟是该庆幸还是该失落。
　　夜半三更的时候，我睡着了，没有做梦。
　　睡到察觉不到时间进程的时候，我迷迷糊糊之中，只觉得一只手在给我拽被子，动作很轻，像是怕把我惊动了一样。
　　天快亮的时候，我突然转醒，发觉自己不知何时已经从床边挪到了床心，肩膀上颇暖和，侧脸看，发现搭着林强的外套。
　　一个激灵，猛的翻身坐起来，我转脸看向旁边，却只看到了已经空荡荡的被窝。
　　院儿里，传来模模糊糊的川儿的言语。
　　“哟，强子，你起这么早啊……”川儿明显比我还没睡醒。
　　“啊，挺早起来，睡不着了。”林强笑着答应。
　　“你干嘛呢……你怎么拿凉水洗脸啊，昨儿不是刚串了两暖壶热水么。”
　　“哦，没事儿，清醒清醒。”林强继续笑，“起的一早，就有点儿犯迷瞪。”
　　“……嗯，也是，没见你这么早爬起来过。今儿货站活儿多吗？”
　　“应该不多，我待会儿过去一趟点个卯，头儿要说没什么可忙的估计中午不到就能回来。”
　　“嗯，那成，那你先洗着，我上趟厕所。”
　　“噢。哎，裴哥起了嘛？”
　　“他？他早着呢，还横尸呢现在。”
　　川儿带着笑音儿的回答在他往东小院儿的厕所走过去的时候变得模糊了，唯有林强在窗根儿底下洗脸的声音听着格外真着，清洌的水声，听着让我猛的一阵脊背发凉。
　　慢慢换了个方向坐着，两手撑着额头，我叹了口气。
　　记忆中，那应该是我这辈子最尴尬最不知所措的一个清晨了，就在我迟愣中看着林强半低着头，拉门进屋，拽下肩膀上的毛巾简单而且潦草的抹了把脸的时候。
　　我后来琢磨，好像那次，比我和他在没多久之后那头一回真刀真枪“搏斗”了多半宿，翌日在全身麻痹一样的酸痛中醒来时还羞臊，我不知该嘲讽自己太过纯情，还是该夸奖自己昨天酒壮怂人胆的迈出了具有历史意义的一步。但总之，我在看着那家伙拽着毛巾抹脸的手停在他发现了我已经爬起来时，睁大了那双单眼皮儿的大眼睛瞅着我，然后轻轻傻笑了一声后，我是真的像个大姑娘似的娇羞了一把的。
　　漆黑的头发，额前的几绺挂着水滴，水滴贴着他苍白的，有棱有角的脸侧滑落，然后被他手里的毛巾挡住去路，并最终抹掉。那男人动作多少有些僵硬却还要装出一份悠然和自然来的样子让我忍不住想笑，把毛巾一甩手又搭到肩膀上之后，半晌没开口的男人总算张嘴说话了。
　　“起来啦。”他说完，又半低下头去。
　　“嗯。”我表情想来是多少有些茫然的，揉了揉眼睛，从肩膀上把那件不属于自己的衣服拽下来，提着领子递了过去，我让语气尽可能的平静，“给你，穿上。”
　　“啊，没事儿，我不冷。”他冲我乐。
　　“你不还得上货站呢嘛。”我并没有收回手，他迟疑了片刻，终于还是接过去了。
　　“我吃完早点再去，不着急呢。”
　　“喔。”下意识的点了下头，我看着他把外套搭在一边椅子背上。
　　“……那什么。”习惯性用着那个发语词，林强犹豫之后开了口，“九儿，昨天……”
　　“嗐，昨儿个那事儿……”我不清楚自己在害怕他说出什么让我心里发凉的话，还是在刻意为了让他不必担心我有什么想法而抢去了话头，干巴巴笑了两声，我却终于又停了下来，一手揽着膝盖，一手用力挠头，我觉得自己带了些懊丧的语调相当可笑，“……你先说，你说完了我再说。”
　　“其实……也没什么”林强说这话的时候，我心里一紧。
　　“嗯。”
　　“我没觉得……怎么着。”
　　“……哦。”
　　“那什么，我反正不会因为……那个，就说你怎么着的……”
　　“嗯。”
　　“然后……你、你别怪我啊，我也是……那什么了，结果就、就那什么了……”
　　“嗯。”我点头，然后又抬头，我表情大概比刚才任何时候都要茫然，我就用那种格外的茫然看着他了，“你……说什么呢？哪什么啊……”
　　林强愣了，他开始了经常性的词汇贫乏症状，可能这次也是真的特别贫乏了，不然他就不至于连那一大串的“结果”都没说出来。我等着他开口，等了半天，还是决定自己先开口了再说，要不他会憋死我，会比在我换气的时候追鼓点儿还容易憋死我。
　　“你那意思……是不是说你也喝多了，咱俩是撒酒疯呢，不用放的心上，是嘛。”
　　我不夸张，嘴上这么说的时候，我心里疼了。
　　“是。啊——不是，不是，也不是。就是——”
　　我能感觉到，林强现在是陷入完全的局促之中了，他想看着我，又不大敢看着我，想说句话，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就这么在“是”与“不是”之中让舌头绊了半天的跟头，然后，他终于像个大老爷们儿一样的沉了沉脸色，定了定心神，开口说了句正经话。
　　他说的是：“九儿，昨个儿，我那什么你……你不觉得我有毛病，就成了。”
　　他那句话，我琢磨了挺长时间。
　　真的是挺长时间了之后我才琢磨透，他的意思，是他把所有的罪责，都揽到他那边去了。
　　他怕，怕我觉得他昨天那么干是病态的举动，怕我最初闹着玩儿的行为让他给领会成了十足的引诱，怕我为此觉得他恶心，觉得他连神经到生理都不大正常。
　　我愣了，然后突然用很怪异的声音和表情笑了出来。
　　我就笑了一声儿，继而在林强开始慌乱了的表情里把笑声尽数化成了叹息。
　　那次，我什么都没说，我脑子里想得特别多，嘴里，却一个字儿也倒不出来，于是到最后我只能在心里百转千回的连笑带骂卷了林强一顿。
　　我心说，你个智障和尚，你个棱子，你个缺心眼儿的二百五，我什么时候觉得你有毛病了？我什么时候做出让你觉得我认为你有毛病的举动来了？我没有吧。再说了，你以为我那是开玩笑逗着玩儿的啊，我还告诉你，我那是当真的，凭我景小九儿的个性，但凡不是当真的狗才亲你的嘴呢~！
　　肚子里一通波浪滔天，脸上一片风平浪静，我看了他两眼，随后淡淡扯动嘴角，吁了口气。
　　“你先把衣裳递我。”指了指昨天胡乱扔在床脚的大衣，我开始使唤他。
　　“哎。”老老实实点了头，他走过去拿起衣服，刚想给我，又放下了，“你衣服冰凉的……”
　　“没事……”
　　“要不还是先穿我的吧，给你盖了半宿了，热乎。”他乐，抓起搭在椅子背儿上的外套轻轻塞给我，“也比你的长点儿，挡风。”
　　“……这刚几月啊就怕吹风儿。有风也还不是寒流了。”嘴上这么说着，我随便抓了几把，将头发拢到一起，一手攥着发根，一手去枕头底下摸皮筋儿的时候却怎么都摸不到了。
　　“丢了？”林强问了一句。
　　“嗯。”
　　“先用我的要不。”说着，他很轻松的拽下自己梳头发的那根黑皮筋儿，递到我面前，“先梳上，待会儿再找你的。”
　　“……也成。”一边控制不住有点儿脸上发热，一边告诉自己哥们儿弟兄借个皮筋儿使使也没啥新鲜的，我接过他递来的东西，三两下简单弄好了头发，“等我找着了再还你。”
　　“嗐——瞅你见外的。”散开了头发的家伙咧嘴笑了，笑得还挺大声儿，好像得到了多么彻底的一种解脱，“不就一皮筋儿嘛，这还用还？你拿着用呗。”
　　外头，天开始大亮了。
　　堂屋，传来脚步声和开门声。
　　“川川？哪儿去啦？”院儿里，嚼子嚷嚷了一嗓子。
　　“上个厕所都犯小人，破锣嗓子还吼呢，纸糊驴大嗓门儿……”川儿那透着打情骂俏的腔调儿紧跟着传到耳朵里。
　　我轻轻笑，然后一翻身跳下了床。
　　不知怎么的了，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好像也让林强那种解脱一样的感觉给感染了，从头上，到脚下，就透着那么一股子舒爽。
　　
　　




第十章

　　我们从一个地下的小乐队，发展成初具规模的正式乐队，经历了挺长的一段时间，那段时间，我想，可能是我这辈子最辛苦的日子。且不说那怎么洗澡都还残留在我潜意识里的大肠的腥气味儿，单说饭馆儿、老宅、酒吧街三头跑，就够我一呛。
　　仗着年轻，我挺过来了，我们都挺过来了，可能年轻真的是一种资本，二十郎当岁儿独有的那种青葱和血气方刚，是年届四十的时候，我每每在回忆往昔时都会为止感叹乃至辛酸的所在。但这种感叹与辛酸，我没对任何人提起过，少时，我觉得不值得一提，怕让人鄙夷，老时，我觉得愈发不敢提起，怕让自己耻笑。
　　但和林强在一块儿的时候，他却似乎总能体察到我的这种矛盾，体察到我在老爷们儿的外衣下面，是如何潜藏着那么一种接近于文学青年的惆怅与自虐的感伤的。他能体察到，但他从没直接说出来，他默默维护着我时而高涨的大男子主义和自我防范意识过剩，默默忍受着我时而显露的自暴自弃和难以控制的低迷，默默承担着我对他难以名状的过度信赖，默默回应着我给他的那些和给别人的完全不同，甚至不具备可比性的强烈情感。
　　有时候我自己都能感觉到，这情感是一种负担。
　　可他从没觉得厌烦过，即便是在我对他的独占欲和索求已经让我自己都认为开始过分了的时候。
　　林强，是个奇怪的人，绝对的。
　　他好像没什么需要，又好像心里藏着天大的贪欲。
　　他好像不乐于索取，又好像眼里都在表现出渴求。
　　他好像大大咧咧，又总是在许多细节精致到苛责。
　　他好像从不计划，又总是在瞬息间看似野心勃勃。
　　他好像个傻子，又好像已怀揣着让人恐惧的智慧。
　　他好像很超然，又好像枕中梦想比任何人都要多。
　　我无法用更加精到的言语来描述林强，我只能把我可以想到的，可以用来描述他的词汇堆砌罗列出来，而等我在他离开的日子里，真的有了时间这么做的时候，才意识到我们之前的冲动，原本都在他的计划以内，才明白我们之前的纠葛，原本都是他一直觊觎与追求的，才恍然那个看似傻呵呵的林强，心里居然潜藏着那么多，那么狂野，狂野到好像脱缰野马一般的梦与想的。
　　可年轻的时候，在一起的时候，我从没考虑过那些，我的心是乱的，我的眼是瞎的。
　　至少，我眼上蒙着一块布，一块让我透过薄薄的纺织纤维可以看见恍惚阳光的布，这块布是红色的，它让阳光也成了红色，让我沉溺在单纯到愚蠢的幸福感之中时，就认定了幸福原来也是这种颜色的，这种如血的鲜红……
　　然后，透过它，我看着我那朦胧的幸福，那让我摔倒多少次也要伸出手去要，迈开脚去追，张开口去哀求的东西。
　　幸福。
　　好多时候，我想，我真的太贪求这个词汇了。不然，就不会有那么多的错误一再出现，我盲目的追，贪婪的要，却发现自己根本都不曾静下心来想想，自己是否学过守护这些所谓幸福的，最基本的技巧。
　　守护幸福，也许真的是我的弱项，或者说，根本在这方面我就是个无能的人。
　　而这种感悟，在十来年前，在血管里都跳动着年轻的焦躁的年纪里，是年轻并且焦躁着的我，根本不可能渐渐体察到的。
　　九一年，我们签约了，和一家生意不错的酒吧，我们驻留在那儿了，按照川儿的嘱咐，我们没有打游击，而是尽可能的留在固定的那么几个地方。终于，最后，我们成功得到了一纸合同，这是可以让我们做梦都笑出声来的事儿。
　　那，是在九一年年初，也是在我借着酒劲儿亲林强之前。
　　而后，过了一年，九二年是一个相对稳定而且忙碌的时期，我们忙着让“桥”一天天稳固，一点点扩张桥面，我个人，则忙着一步步加紧确认我和林强的关系。
　　有了，却确定不下来的东西，从来都是最让我害怕的。
　　我需要有把握的感觉，哪怕只是一个点头，也能给我继续下去的力量，否则，我只能在慌乱中逃开，我知道自己好多时候都足够勇敢，却会因为慌乱和缺乏安全感而失掉了求胜的时机。于是，对于林强，我撒网和收网的步骤，跟得不可谓不紧凑。
　　“我说各位，我们这挑大梁的角儿，够意思吧？！”两首歌的间歇，川儿突然起哄一样的抓过麦克风说了这么一句，结果，台底下爆出一阵回应声。
　　“长得也惊天地泣鬼神吧？！”从另一边挤过来的是嚼子，他挂着吉他往我这边蹭，一只手搂我的肩膀，却在搂过去之后将爪子搭在川儿身上。我看见了，什么都没说，只是想笑，但这孙子后头的话，就让我渐渐笑不出来了，他又接着说，“嗓子也特豁亮是不是？好家伙，真好有一比啊，比作何来呢？‘撕绫罗，打茶盅，琵琶骤，弦子惊，小小子儿叫爸爸头一声。’是要多脆生有多脆生。”
　　听着似乎是青少年时代从某段单口相声里学来的词儿，我越听到后头越想回手揍他，然后，等到他真的把最后“叫爸爸”这半段说出来时，我却看在台下观众的面子上决定暂时饶过他，侧脸瞧了他一眼，我嘴角挑起来一个笑。
　　“您这话……是想夸我，对吧。”
　　“那没错儿啊！”嚼子坏乐着躲到一边儿去了，边躲边说着什么，“下面就再给‘爸爸’们来一首我们压箱子底儿的——”
　　“《常言道》！”那家伙拉长声儿的话尾，让川儿心有灵犀接过去了，简单报了下歌名，下一秒，嚼子的吉他和身后强子的鼓点就同时响了起来。
　　“常言道，画山难画高，画树难画梢，我想说，画你，难画你的笑。
　　常言道，时机来得早，不如来得巧，遇上你，要谢，就谢月下老。”
　　那首歌，开篇就是这么两句，很难得的，这两句歌词并非出自我手，而是嚼子的吐血之作，就在川儿说，你好歹也写两句吧，别都让九儿一个人忙活之后，嚼子一边嘟囔着“那曲子呢，曲子还绝大多数都是我做的呢”，一边老老实实抓起乐谱往里头填词了。
　　于是，就造就了这么奇怪的两句歌词。拍着良心说话，这样的词儿真不是我的风格，要多直接有多直接，要多肉麻有多肉麻，要多土流氓有多土流氓，我拿着他写的前两句词儿嘴角抽搐的看了半天，慢慢还回去，然后问他。
　　“你真是复旦中文系学出来的嘛？”
　　他很无辜很可怜的看着我，说：“我不是还没学出来，就逃出来了嘛……”
　　“你写的这都什么呀，我不好意思唱。”我又说他。
　　这回，他可来了劲。
　　“你不好意思？甭跟我这儿打镲了！你写的词儿我还不好意思看呢！你瞅瞅你写的那都是什么淫词滥调啊，又‘渴求’吧，又‘濡湿’吧，你知道什么叫‘濡湿’嘛？还是说谁已经把你给‘濡湿’了？”
　　那回，我没打他，因为川儿抢先一步下手了。
　　在他屁 股上抬起脚来“温柔”的给了那么一下子，川儿把写了前两句的歌词抓过来递给我，说九儿，还是你写吧。
　　我答应了，然后，在写的时候，我把这前两句原封不动给留了下来，一，是为了象征性的尊重一下嚼子的劳动成果。二，也是为了让川儿每每在听到这两句的时候小小的脸红那么一下子，我清楚得很，嚼子这话里话外的，明显说的就是他们俩那点儿猫腻。
　　“多经典的古汉语啊，楞没人赏识，‘画山难画山高，画树难画树梢，画人难画佳人笑，画狗难画狗撒尿’，这是劳动人民的智慧总结啊这个……”嚼子在一边大放厥词，我在这边强忍着笑意琢磨究竟该怎么顺理成章把歌词给拐回到正路上去。
　　然后，就在我低着头耗费脑细胞的时候，旁边传来一声低沉短促的笑。
　　侧脸看，是林强。
　　“裴哥，你别老这么精辟成嘛？”长头发梳成马尾，叼着烟擦鼓的男人冲着嚼子开了口。
　　“不精辟对得起谁呀。”嚼子夸张的叹气，随后就眯缝着小眼睛，拨弄着琴弦去了。
　　林强笑了笑，继续低头擦鼓，我看着他的动作，看着他卷上去的袖子露出来的前臂，还有棱角明显的腕骨，以及那修长骨感的手指，一阵心里荡漾。
　　我喜欢不说话的林强。
　　他不说话的时候，就会没来由的显示出一股强势来，而相比之下，一旦开口，林强就会因为言语之中冒出来的傻气，损失掉多一半的强悍气质，虽说，有不少时候，他的冒傻气程度也颇为彪悍。
　　就比如那次把《常言道》当作压箱底儿曲目的演出，一曲终了，我在“天角清光淡然照，萦丝耳语，单道胭脂扣得好”的尾声中，享受着观众的掌声和叫好声，沉醉在胜利感和吉他高昂的尾音里时，怎么都没想到，刚扔下了鼓棒的林强，居然会站起来，大踏步的走到我身边，然后一弯腰，就一把把我像抱孩子那般的抱了起来。
　　我吓着了。
　　这远比借酒撒疯搂着他就亲，被他翻了倍的回亲时还要让我心动瞬间过速。
　　当着所有人的面儿，林强就那么抱着我，甚至可以说是举着我的，把我一下子置于半悬空的位置。
　　我没来得及喊出声来，我在猛然间意识到自己还是在台上时，多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我能做的，就只有尽快冷静下来，然后展露出自己似乎知道这是早就预谋好的笑容来，然后朝观众挥手。
　　但实际上，我只觉得自己紧张到一个扶不稳就会头朝下栽下来。
　　林强一手揽住我，另一只手抓过麦克风，用他那代表性的低沉嗓音说了句：“谢谢，回见。”
　　观众里，已经有人在尖叫了。我心里，要远比尖叫还热闹。
　　实际上我当时想过，这种噱头是不是嚼子的主意，还断言过除了他没别人能想出这种馊主意来，可等我钻进林强的车里，等着还在和酒吧老板说两句话的川儿，以及非等着川儿不可的嚼子时，在我终于厚着脸皮开口问了句“是不是嚼子让你这么干的”之后，我得到的答案，却远超乎我的意料。
　　坐在驾驶座上，几下把长头发绑好，林强侧脸看了一眼旁边的我，继而告诉我说，那是他灵机一动的结果。
　　他这么一说，我那刚退了些颜色的脸，就又一片红了，肯定的，我自己都觉得烫了，能不红么。
　　“你灵机一动就把我扛下台啊。”我撇嘴，“那你下回干脆再灵机一动把我从台上扔下去得了。”
　　“那哪儿能。”强子冲我乐，乐得我心里一阵发热。
　　这种热度在继续升温，然后，等到温度高得让我再次有种喝醉了酒的感觉时，我听见了自己脑子里某根弦儿崩断的声音。
　　我管不了那许多了。
　　凑过去，抱着林强的脖子，我很轻快很轻浅的在他脸侧亲了一口。
　　他没乱动，只是任凭我亲了，继而在小小的观望了一下四周之后，把回应的亲吻压了过来。
　　林强握鼓棒的手在我脸侧缓缓摩挲，我能感觉到他指掌间薄薄的老茧，那种细微的粗糙感让人心里一阵阵战栗。而当他把亲吻逐渐加深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开始也随着那战栗的加强一点点失去理性了。
　　亲吻的间歇，我把脸埋到他颈侧，啃咬一样的在他脖子上一路挑逗而过，这举动显然是足够有效的，林强打了个寒战，随后拉开我，用那双鹰隼般的眼看着我，看得我浑身上下一阵燥热。
　　“九儿……”他低着嗓子叫我名子，然后在凑到我耳际低语时让我明显感觉到呼吸的加重和颤音，“九儿……你真是……”
　　我真是什么？我想这么问他一句，却没能开口，那薄嘴唇在给了我一个解着恨一样的深度接触之后，就如我刚才那般直滑到我暴露在外的锁骨上去了，说实话，那时候，我还完全不知道所谓吻痕的制造方法，只觉得肩窝一阵麻痹般的感觉，以及轻微的刺痛，而在我来得及去想想那感觉的来由之前，酒吧后门打开的声音和一阵脚步声就让我在惊觉与慌乱之中一把推开了林强。
　　“你非等我啊，还赖我磨蹭。”川儿的声音传来。
　　“我说祖宗，我没敢说你磨蹭吧！”嚼子那腔调似乎很是欲哭无泪。
　　“那你耷拉着个脸子给谁看呢？”
　　“我不是嫉妒嘛！总得表示一下儿不爽啊。”
　　“你有什么可不爽的？”
　　“你瞅瞅你们俩聊得那就叫一个热乎……”
　　“废话，不热乎还聊个屁啊。”
　　“……”嚼子不知是不是小声说了什么，我没听清楚，但我可以清楚听见川儿给他的回应，那是绝对的打情骂俏。
　　“哟，还等着呐。”嚼子收敛了些笑声，弯腰趴在车窗往里看。
　　“你们没说不让我等啊。”林强说完，伸手捏住车钥匙，发动了车子。
　　“成，够仗义，没白交你这个朋友。”嚼子钻进车里，看着川儿也坐进来之后舒舒服服靠在椅子背儿上，“走，打道回府~！”
　　我哼了一声。
　　“哎我说，你阴阳怪气儿的哼什么呐。”嚼子用膝盖从副驾驶座后头顶了我一下。
　　“我以为你得说‘起驾回宫’呢。”故意用很冷淡的口吻说着，我没回头。
　　“起驾回宫？那这么一说，强子不成太监啦？”又来了，裴大傻子又开始胡说八道了，我看了林强一眼，故作镇定。
　　“哎，他说你是太监。”
　　那张苍白的脸，在那辆大皇冠小心开出胡同的时候，被路灯的光映出一抹类似于淡金色的感觉来，之间似乎还有一点泛红，林强笑了两声，然后说了句。
　　“说就说吧，我自己知道我不是，就成呗。”
　　“就是！你听听人家强子多大度，九儿，你怎么除了敲锣边儿就不会别的呀，还挑拨我们弟兄关系。再说了，强子是不是太监你也应该特清楚啊，你们俩见天儿一被窝……”
　　我回过头去瞪着嚼子，他看着我恶毒的眼光只是坏乐，然后在川儿收敛着笑声的“斥责”之中才老老实实住了口。
　　“对了，九儿，刚才我们跟老板聊了两句不是嘛，他说，有人追着咱们看演出呢。”川儿把话题引入了正轨。
　　“是嘛？”我来了精神。
　　“嗯，还有人跟他说过，说你穿上礼拜那件儿白衣服最有效果。”
　　“白……哦就那件儿挺长的啊，跟裙子似的。”
　　“对，说看着有感觉。”川儿轻轻笑，“我还说呢，是不是显得特圣洁？”
　　一声回应般的笑传来，不是我，不是嚼子，是开车的时候很少说话的林强。
　　我脸上开始燥热。
　　“你丫笑个屁啊……”我骂他，他却很无所谓的侧过脸来看了我一眼。
　　“没有。真的。”他收住笑，然后说，“我也觉得是。”
　　我瞬间瘪词儿了。
　　那回，直到回到老宅，一路之上我都没怎么再说话，我琢磨着川儿说的什么所谓的“圣洁”，又琢磨着林强说的那个“我也觉得是。”
　　然后，我更加沉默。
　　心里有种怀春的期待，又不知为何还有些莫名的伤感，我不知道是圣洁这个词儿本身的虐心力量，还是我从某种角度赋予了它这种能力，但总而言之，我多想了不少，真是不少。
　　然后，很快就回到了东四之后，我直到进了屋，洗了脸，梳好在车座子上蹭的有些凌乱的头发时，才再次稍稍来了些精神。
　　“哎。”我叫林强，“你觉得，我是今天这身儿黑的帅，还是川儿说的那身白的帅？”
　　“啊？哦，不都说了嘛，白的好。”正在换衣服的男人脱那件紧绷在身上的黑衣服时被我提问，忙着回答又忙着把卡在脖子上的衣领褪下来的样子有点儿可笑，“白的是挺圣洁的，反我觉得是。”
　　“你少寒碜我。”给了他一句，我拉被子躺下。
　　“没有啊，绝对没有。”总算甩掉了那件衣裳，林强光着个膀子站在屋子正当中，傻笑着抓了两下儿起了静电的长头发，然后紧跟着，又说了一句让我想当时就把他踢出去的话，“我从后头看着，觉得……你穿白衣服，就跟天使差不多吧。”
　　我的亲妈哎——
　　我在心里喊了这么一嗓子。
　　你这还不叫寒碜我啊……？！
　　我在心里这么喊了第二嗓子。
　　“你丫跟谁学的用词这么恶心。马屁也不带这么拍的吧。”总算没真的喊出来，我故意带着点儿嘲讽的腔调开了口。
　　“谁拍马屁了，真的，我这儿……”
　　“得了得了，打住吧。”没让他解释下去，我看了两眼他仍旧傻呵呵光着个膀子站在那儿的德性，看了两秒钟之后，就再也看不下去了，一欠身坐起来，我从枕头底下摸出来让我写满了歌词的本子和一支笔，翻到空白的一页之后，像是灵光突现一样的开始简单描画。
　　“写什么呢。”林强凑过来，看着我的“作品”。
　　“没写，画呢。”我简单回答他，然后进一步解释，“你倒是启发我了，回头我还穿那件儿白衣服，然后在上头画对儿翅膀，就这样儿的。”
　　我把本子上那草草画出来的羽翼展示给林强看，而后，在他惊讶和肯定的目光中沾沾自喜。
　　“成啊，真是……挺有创意的。”他点头，接过本子，仔细看着，“画后背上，对吧。”
　　“废话，还能画前头啊。”我笑他。
　　“我就是说，那件儿衣服……画上东西，有点儿糟践。”
　　“这怎么糟践了，画好看点儿不就成了嘛。”
　　“可一画上东西，回头就不能再洗了吧，一洗还不就都染了？”
　　“……你烦不烦啊。”苦笑着看着他，我从他手里夺回本子，然后用不知是不是带了挑逗意味的话反驳，“哦，那照你那意思，不画衣服上，画我身上？画我后脊梁上？倒是不糟践，一散场我自己洗了就成了，是吧。”
　　“……那你不得光着膀子唱歌了。”用似乎居然有些不爽的腔调低声念叨着，林强翻身上床，小心不碰到我的挪到自己的位置之后，轻轻叹了口气。
　　“怎么着，你怕我冻着啊。”我来劲了。
　　“……嗯。”他好像都没在听，我很怀疑这个闷葫芦罐儿是不是正在脑子里构想我赤膊上阵的模样，而一想到他兴许真的是在胡思乱想的时候，我竟然有种打了兴奋剂似的感觉冒了出来，于是，我怀揣着莫名的冲动和勇气，一甩手轻轻把那只刚用来画草稿的笔扔给林强。
　　他不明所以看着我。
　　我闪着目光看着他。
　　接着，我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后背。
　　说。
　　“哎……要不，你给我画得了。我自己……还真够不着。”
　　

作者有话要说：请容许我借地方吼一嗓子，九儿你这个勾引人的小妖精啊啊啊啊~！！>口




第十一章

　　圆珠笔的笔尖在皮肤上滑过的感觉，很痒。
　　还带着点儿轻微的疼痛，就好像林强之前在车里，给了我一串深吻之后，凑到我颈窝里，给我的那一个细腻却也激情的“啃咬”一样。
　　“……就照着你画的这个画，是么？”他的声音里明显有了紧张的成分。
　　“嗯。”我点头，随后翻过身去，坐起来，调整好姿势，把整个光裸的后背对着他。
　　“我可不敢保证画得好。”他再次强调的时候我都想笑了，那简直就像个让老师面批作业的学生，一边拘谨的站在办公桌旁，一边遮掩自身紧张一般的说着什么“我不知道对不对……”
　　“画不好就洗了重来呗。”我表现的很无所谓，然后，我听到了林强一声低低的“也成”，我感觉到了一丝冰凉的接触，那是圆珠笔的笔尖。紧跟着，一个灼热的触感跟了过来，那是林强握着笔的手。
　　我闭上了眼。
　　他的动作很小心，我能感觉到他是用全部精力在细心描画那个轮廓的，纤细的蓝色线条在我后背一点点延展开来，我可以想到他是如何小心翼翼，怕弄疼了我，又怕画乱了线的，我能想象他那专注的、连口大气儿也不敢出的表情，这种想象让我有些躁动，可就在我刚想说些什么做些什么之前，他就先开口了。
　　“疼不疼啊你。”
　　“还成，你别使劲儿就行。”我淡淡开口。
　　“要不……还是算了吧。”
　　“啊？”
　　“这画上，也看不清楚啊。”他好像在找借口，“那什么……台底下观众也瞧不见，肯定的。”
　　“那……”我吸了吸鼻子，琢磨了几秒钟之后，猛然灵机一动的翻身下了床，在林强的不解中从旁边柜子抽屉里放着的我的东西里一通翻找，我把一根儿油性笔从底下抓了出来。回过身，一扬手，那支笔就让我扔了过去。
　　抬手稳稳当当接住，纯属是他的条件反射，林强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黑色笔杆，又看了看正在重新爬到床上来的我，叹了口气。
　　“这个……不是就更难洗掉了嘛。”
　　“你管那么些个干嘛，来来，继续。”调整好姿势，我把后背重新展露在他面前。
　　迟疑了片刻，那种和圆珠笔完全不同的触感就贴上来了。
　　很好，这次没有压强过大的刺痛，反而是一种很温吞很滑腻的感觉在背后游走，林强仍旧画得小心谨慎，整间屋子里安静到让我总觉得天底下就剩下我们俩了似的。
　　“你说，这里头应该没有什么致癌物吧。”我轻轻开口。
　　“啊？”他动作突然停下了，“要不我就说呢，干脆算了。”
　　“别算了啊，半途而废算什么啊。”我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把可能有点碍事的长头发拢到一边，“接着来，赶紧的。”
　　“……哦。”很是没辙的应了一声之后，他继续画起来，我完全凭感觉断定他进行的程度，大轮廓，第一层纤细的羽毛，第二层修长的羽毛，直到第三层自然而且潇洒的延展开来的翼稍……他的小心让我几乎佩服起自己的绘画技术来了，看来我那个草图还是很好临摹的，看来林强的美术细胞还是有几个的。
　　这么想着，我轻轻笑了出来。
　　“别动。”他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然后，笑意很快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从颈椎扩散开的一种战栗。
　　“画完了么？”我轻声问。
　　“嗯，还有一点儿……”说着，他像是为了精益求精完成最后几笔线条一样的，朝我靠近了一些，近到几乎可以感觉出他的气息掠过我的脊椎，这种无言的撩拨应对起来比施加暴力更让人怵头，而当他终于完成了最后一笔，在解脱一样的叹息中放下笔杆，更加解脱一样的说了句“完了”的时候，我知道，完了的，可不仅仅是那对翅膀，还有他苦心维持了许久的理性。
　　我居然有了种异样的成就感。
　　“好看吗？”侧过脸问他，我拢了一把挡住脸颊的头发。
　　“嗯。”他看着我，又看着我的后背，点头的同时脸颊泛起红晕来。
　　“成，相信你的审美，你说好看，我就不照镜子了。”我笑了。
　　“嗐……”他脸上的红加深了颜色。
　　我有了一种战胜了一样的快乐。林强，你终究还是个血肉之躯，你终究还是个吃五谷杂粮长大的凡人，你终究不是圣人，于是你没有圣人的那种淡定与释然。
　　“犯什么愣呢……？”我问。
　　“没什么。”他答。
　　然后，一只透着不安的热度的手，掌心摊开，轻轻按在我左肩胛上，接着，那种热度就透过肩胛骨，直接传导到心脏了。
　　我没说任何话，我等着他说，或者说我等着他做。但我清楚，这个人，你不逼迫他，不推他一把，他是不可能主动采取行动的。于是，挑逗或是挑衅一样的，我似乎很是淡然的开了口。
　　“……下次演出，你就帮我画吧。”
　　“嗯。”
　　“可得画的比这个好看啊。”
　　“嗯。”
　　“哎你说，酒吧里头，光着个膀子，应该不会冷吧。”
　　“嗯。”
　　“……”我突然笑了，“你老‘嗯’什么呐。”
　　“没有。”一个极为短促的回答，好像只是为了把我那个问题给应付过去一样，林强开始沉默，最后，终于在我用轻飘飘的眼神扫了他一眼之后，所有的沉默都爆发了出来。
　　林强这个人，绝不是个会在沉默中灭亡的类型，他选择了爆发。
　　在我肩胛处缓缓抚触的手掌似乎是瞬息间就被一个火热的胸膛给取代了，当我意识到自己已经被牢牢锁在他怀里的时候，都没来得及调整一下姿势，就整个人因为失去了平衡被他自然而然的压在身下，压到柔软的被褥上了。
　　下一秒，一个滚烫的亲吻，就那么印在了我后脖颈上。
　　我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因为他那个吻给我一种似乎想要一口咬断我脖子的感觉，透着一股平日里根本体察不出来的蛮横与霸道，这霸道让我全身不由自主颤抖起来，而当那双手带着惊人的灼热沿着我肩膀向胸前一路摸索下去的时候，我已经连思考的能力都不具备了。
　　那是第一次，被人在胸口揉捏抚触，那种莫名的亢奋让我在难堪的同时伸手抓了床单，攥了拳头。我从不知道原来男人被摸到那儿的时候也会如此激越，或者说，我从不知道那种让我都觉得有点疼了的抚摸居然可以调动出那样多的激越感来。
　　“九儿……”林强的嘴唇，就贴在我耳后，那种略带了些慌乱的声音让我明明处于劣势却还是好似获胜了一样，他慌乱是因为我，这样很好。
　　心里点了点头，我小心压抑着喘息，暗暗猜测着下一步他会怎么做，随后，当他那双手在我胸前粘腻够了，开始沿着我身体侧线向下挪移，并最终停留在髋部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很有可能会很快就没力气再猜测什么。
　　那修长的指头在解我的扣子，拉我的拉锁，我有点儿怨念自己为何非要穿这条紧绷绷的牛仔裤，因为拉链由于他已经有了粗鲁成分的动作，而挂住了我里面那最后一件衣物，并且进一步刮蹭到皮肉的时候，那疼痛是货真价实的。
　　林强果然慌乱了，要不他就不会如此手上没有轻重，这男人现在给我的感觉就像是刚从监狱里放出来的一样，或是刚走出荒漠，见了绿洲，那种焦虑，那种饥渴，都不能用一般的词汇来形容。
　　我其实很佩服我自己，在床上，在另一个男人身下的时候居然还可以如此天马行空一番想象，我更佩服自己可以在最敏感最脆弱的地方被金属拉链弄疼了的时候，还可以莫名其妙笑出声来，但我确实是笑了，我笑得很奇怪，然后，在那只刚弄疼了我的手，就那么直接的钻进我内裤，毫不留情一把攥住我胯 下那根家伙的时候，所有的怪异笑声，就都化成一阵连我自己都讶异的呻吟了。
　　我想否认那声音是我发出来的，却做不到。
　　“九儿……”又是那低沉的，带着喘息的声音，仍旧萦绕在我耳侧，这使我几乎有些焦躁了，那声音太让人亢奋，即便是没有更多的耳语，更没有什么甜言蜜语花言巧语，只是喊着我的名字，林强的声音仍旧惹得我失了控。
　　他确实是没说过什么话的。
　　整个过程中，林强都一直不怎么说话，他让我充分领教到什么叫实际行动胜过一切言语，而在最初的深度接触里，我的慌张和羞耻感却盖过了其它感觉，我终究没有足够的头脑空间去思考更多的东西。
　　又是平生第一次的，让人在命根子上这样揉捏搓弄，这种体验相当有冲击力，让我不知怎的，竟然瞬间红了眼眶。我很可笑的突然想起来嚼子说过的话，他跟川儿说，你别看九儿表面儿上这么火爆，这么会抖骚，实际上他特纯你知道嘛。川儿没搭理他，我只顾着鄙视他反驳他，却从没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这么深切的体会到他这句话的正确性居然如此之高。
　　羞耻到想哭，这件事我发誓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陌生的，灼热的，硬挺的感觉抵在我身后，刹那间反应过来，那是林强的东西，好极了，至少他在因为我兴奋，或是因为跟我做这件事而兴奋，这样很好。猛然意识到这一点时，我似乎又找到了一些高高在上的感觉，鼓足勇气向后伸过手去，我摸索着把指掌停在他股间。
　　一声压抑的，低沉的，颇有男人味儿的喘息声传来，听着那声音，我解脱了。
　　谁也甭说谁，谁也甭嫌弃谁，谁都一样，都兴奋成这个德性了还有什么可说的？
　　远比刚才他对我那样轻柔的，我拉开他的拉链，那比我掌心温度更高的东西就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贴在我皮肤上，这种触感太奇妙了，我不得不进一步做下去，指头灵巧的钻进他那条紧绷绷的黑色三角裤里，我觉得我摸到了可以吓我一跳的东西。
　　我不是没见过他胯 下那根家伙事儿，一块儿上大澡堂子泡着的时候确实是什么都见过了的，实话实说那时候我更在意的是他结实的身体和流畅的肌肉线条，可现在，我除了他正被我握在手里的这根东西，别的都无力去在意了。
　　别扭的姿势，别扭的动作，别扭的心态，我一边感受着那种来自身体最中枢部分的强烈快乐，一边想着自己是不是也能带给他哪怕只是十分之一的快乐，然后，就在我脑子渐渐模糊，意识渐渐涣散的时候，一阵刺痛了太阳穴的激昂的愉悦就瞬间占据了我全部的神经。
　　所谓高 潮，恐怕就是那种情况了吧……
　　我还算成功的压制住了想冲破喉咙迸发出来的呻吟声，将所有喊出来的冲动尽数压抑下去，直到压抑成一声听起来都可以说是痛苦了的急喘，我在让人羞耻到想死了干净的白浊液体弄脏了床单之后，只剩了就那么靠在林强怀里，靠在他胸前慢慢平息呼吸的力气。
　　这就算是结束了吧……我想。
　　啊……他还没射，我发觉。
　　要不要继续帮他……那什么？我问自己。
　　然后，就在他抽回手去，在我偷偷看他的视线里，在自己的裤子上蹭了两下他手心沾染的，我的体 液之后，让我开始有些害怕了的举动就逼迫过来了。
　　整个人被按住，腰却被抬起来的时候，我差点儿有了回身过去一脚踢他下床的冲动，那姿势我不大接受，总觉得多少有那么点儿低贱，而当一只手沿着我的脊椎一路游移，一路下滑，并且最终停在尾椎骨以下的位置时，我那种冲动在几秒钟之内迅速飙升，可腿，却完全软了。
　　疼。
　　真的疼。
　　我从来没想到过世上还会有这么一种做法，那刚刚在我股间挑逗了个够的指头，就那么毫无预警又像是早有谋划了似的，突然挤进我身体里。
　　坦白的说，我吓着了，是真的吓着了。
　　人都说惊吓过度的时候，是想不到要挣扎或是反抗的。这话，我这回是真信了。
　　那指头，应该就是在试图扩张什么吧……
　　接着，好像都没给我一点喘息和缓冲的时间一样，刚才相互的抚触中还没达到高 潮的东西，带着将人灵魂都可以燃烧殆尽的热度，极为霸道的，一个用力就顶了进来。
　　我差点儿干呕出来。
　　然后紧跟着，眼泪就再也不受控制了。
　　我不明白为什么都到了那个时候了，我还在试图掩饰自己的脆弱，那种情况下，难道不该冲他吼一嗓子，让他赶紧给老子拔出去，然后老老实实上院子当间儿跪啤酒瓶子盖儿谢罪么？
　　说来也神了，我居然什么都没做，除了死死抓着床单，死死咬着牙关，拼尽全力去尝试适应他。
　　或是……它？
　　那极为具有杀伤力的物件开始抽动了。
　　我全身颤抖起来，连后脖颈都跟着那种痛楚僵硬了，我不知道林强是否体察到了我的感觉，但他出乎我意料的温柔的贴了过来却是事实。稍稍停顿了动作，他伸手摸过我开始被汗水沾染的头发，从发根，到发梢，接着，他又沿着我的颈椎轻轻亲吻，他极轻柔极轻柔的喊我的名字时，我连我自己都不明白为何会如此的，就那么原谅他了。
　　算了……我想。你要做什么……就做什么吧。
　　疼，我忍了，泪，就让它流去吧，等流到干涸，或许愉悦就会取代所有的不适与尖锐的疼痛了吧……
　　那天晚上，我后来能记起来的情节并不多，我就记得，他用着怎样的声音，怎样的始终轻轻重复我的名字，我第一次知道，原来我的这个可谓是“伤痕”的绰号，竟然也可以在某些时刻转化为一种温柔而坚强的力量，竟然也可以成为缓解所有痛苦的补偿。
　　……
　　事后，我很长时间不能动弹，很长时间。
　　不仅仅是因为疼，还有羞耻，还有委屈，这些感觉糅杂在一起，成了足以让我半个字也不想说，只怕是一开口就会接着哭出来的酸涩。
　　我曾是如此肯定自己也算个大老爷们儿的，却为何在这时，没来由的那么懦弱了呢？
　　……
　　那一夜，我没跟他说话，至少是没力气跟他说什么。
　　林强似乎想要对我说些什么，却没有成功开口，我想，他也许知道，当时的我什么也听不进去，什么也不打算听他说。
　　于是，我就这样昏睡过去了，就这样让他整个圈在怀里，带着残留的异样感觉和即便那凶器撤离之后，仍旧颇具存在感的刺痛，就那么睡着了。
　　我睡得居然还算踏实，然后，所有的踏实，都在天快亮时，一场让我心惊胆战的梦魇中化为乌有。
　　我做了噩梦了。
　　我梦见那个刚把我尽数掠夺了个干净的男人，居然大踏步的离我而去了。
　　我追，追不上，我喊，喊不出来，我跌倒，好像就再也爬不起来了似的。
　　终于，我哭了，我带着十二万分的悲伤与无助，哭了，就像小时候梦见父母弃我而去那样，我哭得像个孩子，哭得让自己二十来年积攒的所有顽强和倔强成了灰烬，成了不值一提的存在。
　　最后，在我被自己眼泪的腥咸唤回了弥散掉的意识时，我感受到了一个特别温暖的怀抱。
　　“怎么了……九儿？”是那个熟悉的声音。
　　我半天之后，才意识到，那是林强，那是那个昨天夜里刚刚蛮横的对我，却不曾激发出我的一点埋怨的男人。
　　“……没事儿，我就是……梦见你扔下我跑了。”我笑，眼泪却止不住，我抬手去擦，擦到了指尖的冰凉。
　　捉住我指头的，是林强，他一手抱着我，一手握着我的手掌，像是在安抚一样的轻轻亲吻，我想说他这举动太像是琼瑶小说里的镜头了，我想问他究竟从哪里学来的这么抖骚的做法，可我却在指尖接触到他的嘴唇时，半个字儿也没吐出来。
　　我只是享受着那种触感，然后在那触感中让自己惊讶的很快踏实下来。
　　林强说，他不会走，他怎么会走呢，他才不会，他舍不得。
　　我听了，我信了，我觉得那一刻，我是真的拿自己的命去相信了他的。
　　缓缓闭上眼，我不愿意去在意那染在他指头上的都是些什么，即使我很清楚，黑的，是用来描绘我脊背上想必已经被毁的不成样子的那对翅膀的，黑色油性颜料；白的，是已经干燥了的，我昨天唯一一次射出来的东西；红的……
　　是我的血。
　　是我因为这个男人流的血。
　　他欠我的，这个男人欠我的，林强，你欠我的！！
　　我在心里喊了很多次，脸上，却竟然淡淡的，无力的笑了出来。
　　“今儿个，看八成儿是没法儿排练了吧。”我嗓音有些沙哑。
　　他看着我，目光闪烁，然后紧紧把我抱紧怀里。
　　我想听他多少道出些什么，可到最后，他却也一句话，都没有说。
　　……
　　那天，我到了儿也没有如自己说的那样，没法儿排练。
　　我爬起来了。
　　我一边笑着自己怎么跟个没能死在沙场上的革命英雄一样，一边小心坐起了上半身，把被子拉到腰间，我费力的从床头柜上摸过自己的烟盒，哆嗦着手点上烟，连续抽了好几口，手腕才终于不再颤抖。
　　林强在我说饿了的时候，立刻慌手忙脚穿上衣服，洗脸梳头跑出去买早点了。
　　我趁他离开爬起来，却好像再也没更多的力气穿衣服了，于是，坐在床上，靠着有点儿冰凉的床头，我只是沉默着抽烟。
　　一支烟抽了多半，林强推开门进了屋，手里，是装着早点的塑料袋。
　　“那什么……买回来了，油条，豆浆，还有两牙儿炸饼，焦圈儿……没了，摊儿上伙计说头我去之前刚卖完。”
　　好像在自己唠唠叨叨的男人进屋之后关好门，提着塑料袋却又不知道该放在哪儿，他就在我的沉默中愣在那儿瞧着我，似乎在等我抽完手里这根儿烟再发话。
　　那样子确实傻，也确实让我觉得有些可爱了的。
　　苦笑着叹了口气，我伸手抓过烟灰缸，把抽了一半的烟熄灭，又把烟灰缸放回去。
　　然后，我冲他淡淡开口。
　　“你先……给我拿条热毛巾来。”
　　“哦，擦脸呐……那我给你倒盆热水吧。”他站在原地还是没动。
　　“不用，我是想……”抬起无力的胳膊，我用手指了指后背，“昨儿画的那对儿翅膀……还是先擦了再说吧。真是……指不定毁成什么样儿了呢……”
　　
　　




第十二章

　　温热的水，香皂的味道，毛巾的质感。
　　虽说是油性笔的痕迹，却不多时就被小心擦洗掉了。林强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了我。我有点想笑，有点想告诉他，何必那么谨小慎微呢，你动作大一点我也不会在乎，比起来昨天晚上，还有什么是我接受不了的呢。
　　但我没有说话，我只是无言的等他帮我洗干净，等他总算说了句“好了”。
　　“都洗掉了？”
　　“嗯。”
　　“我可不想留下什么致癌物啊。”
　　“都洗掉了。”他语气多少有些轻松了似的，我想，那是因为我营造了一种还算轻松的对话环境。
　　“嗯。”我点头，然后慢慢转身再次靠在床头，“劳驾，给我倒碗豆浆。”
　　“哎。”老老实实提着早点袋子出了屋，不多时又回来，林强端着熬奶用的小单把儿锅进屋了。
　　“我说让你给我来‘碗’豆浆，不是来一锅啊。”嘴上这么说着，我还是接过了小锅，接过之后才发现，里面只有浅浅的少半下儿豆浆，跟一碗也差不多。
　　“倒碗里，怕你洒了，锅有个把儿，好拿。”他坐在炕沿儿上看着我，好像是在很努力的温柔的笑着，“那什么，这样儿不也凉的快嘛。”
　　“嗯。”没多说什么，我端起小锅来喝了一口。
　　很甜。
　　“你放糖了？”
　　“啊，放了点儿。”
　　“我喝豆浆什么时候放过糖啊。”
　　“那什么，我是想，让你喝点儿有滋味儿的……”他开始慌了，我看得出来，这小子慌了，他踌躇了片刻，话里开始拌蒜，“那个，要不……重新给你倒点儿吧，嗐，你不爱喝搁糖的呀，那，我给你再倒碗白浆，你要咸菜丝儿嘛？”
　　我瞧着他，然后无奈的苦笑了一声。
　　“算了吧。”我说，继而端起小锅喝了好几口，咽下那确实挺甜的豆浆，我吁了口气，看着他像是放下心来的样子，把小锅递了过去，“再劳你驾，把衣裳给我拿来。”
　　“你……这就不喝了？”他有点惊讶。
　　“嗯。”想说句“原本我就不饿”，却怕让他自尊受伤，我默念着自己真是个圣人，再次指了指床脚的衣服，“赶紧的，递我衣裳，怪凉的大早起来。”
　　“哎。”乖乖给我拿了衣服，看着我穿好，林强转而去抓我的裤子。
　　“等会儿。”我叫住了他，然后，虽说足够尴尬，我却还是终于开口了，“先上抽屉里，给我拿个……那什么。”
　　“啊？”他应该是真的没反应过来吧，我想，但当这家伙顺着我的手看过去，总算明白了我说的是哪个抽屉之后，便颠颠儿的跑去给我拿我想要的东西了。
　　穿上干净的内裤，感觉稍微舒服了些，虽然我知道等我站起来的时候，干净内裤也十有八 九会不一会儿就被流出来的东西弄脏，但我已经顾不了那许多了。
　　又小心套上裤子，我在拉好拉链的时候总算多了一份安全感，即使我知道这种想法多少有些可笑。
　　林强就那么傻看着我，看着我弯腰穿袜子的别扭动作，然后，等我伸手去拽踢到床腿儿旁边的鞋时，他终于在看到我因为疼痛而皱眉咋舌时一步迈了过来。
　　我想抗拒一下，却没成功。
　　“你别乱动。”这样说着，林强就那么单膝跪在地上，跪在我面前，把鞋认真给我穿好，然后让我踩着他的大腿，任由他更加认真的给我系好了鞋带儿。
　　我只觉得一阵百味杂陈。
　　该说你什么好啊，林强，你说，我该说你什么好？一个可以做到跪在我面前给我穿鞋的男人，我还能多要求你什么？
　　就算你这举动是应景儿而已，就算是那样，我还是足够庆幸我景皓能让你自觉自愿自己主动的为我做到这个地步。
　　我突然间，心里平衡了。
　　“哎我说两位，起来没有啊~？！”猛的一声猫叫，阴阳怪气儿破门而入的，是嚼子。他看见正背对着门口跪在地上给我穿鞋的林强，看见了正面冲着门口坐在床上让林强给穿鞋的我，然后，他的阴阳怪气儿翻了一倍，“哟喂……强子，你犯什么错误了九儿让你罚跪？来让哥瞅瞅，隔棱瓣儿底下搁着搓板儿没有？”
　　嚼子凑过来了，这让我没来由的一阵紧张，但林强却格外淡定，他此刻远没有了昨天夜里那种拼了命也要做到某个地步的混乱，傻笑着帮我系好鞋带儿之后，他站起来，拍了拍大腿上让我蹬出来的鞋印儿，接着很坦然的瞧了一眼满脸流氓表情的嚼子。
　　“说什么呐裴哥，我帮九儿系系鞋带儿就。”
　　“嗬——九儿哎，你待遇够高的啊，能让高干子弟给你跪着系鞋带儿。”
　　“没有。”抢话的是林强，这让我多少有些讶异，一个从来都不争不抢的人居然会急着从嚼子口里夺话头儿，我应该理解成这是在为我打掩护嘛？“九儿不太舒服，呃……他昨儿个……岔气儿了。我就……”
　　“岔气儿了？”嚼子重复着，然后上下打量了我一番，“你还能岔气儿？你不挺强壮如牛的嘛……你说你来例假了我倒信。”
　　这老王八犊子还会说句人话嘛？！
　　毫不掺假，我当时如果不是因为真的一动弹就觉得难受，而且怕一动弹兴许会掀了被角，露出褥子上那些真实存在的血迹，让他更加坚信我可能是真的来那个什么了，我就真的冲过去撕他的嘴了。
　　“……川儿——！！”沉默了几秒钟，我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很快的，正在拿毛巾擦脸的川儿就跑过来了。
　　“怎么了？”他看着屋子里的阵势，看着正在用尴尬的表情笑着的林强，和开始意识到自己又满嘴跑航天飞机的嚼子，很快就领悟到我为什么要把他这个天底下唯一的，能用一个眼神就在刹那间灭了裴建军的人物给叫进来了。
　　“我说，裴先生，您又说什么了。”川儿看着嚼子。
　　“没有没有，我们闹着玩儿呢，真的。”嚼子“恶狠狠”的用那双小眼睛瞪了我好几下儿，然后推着用那双大眼睛审视着他的川儿，三两步出了西厢房。
　　林强看着他们离开，走过去关好门，继而又带着吃一堑长一智的表情插好了插销，我听着川儿让嚼子松开手解释解释的声音一下子就因为门板的阻隔减弱了不少，抬头瞧了一眼正往回走的林强。
　　“……岔气儿。”我挑起一边嘴角，“没想到你也会说瞎话啊。”
　　“那、那我还能实话实说，怎么着……”听我说完，林强那张刚才还挺镇定的白脸，瞬息间红了个透。
　　那一次，林强的脸红并没有持续多长时间，因为屋子里的尴尬气氛也好，我心里的某种情绪暗涌也罢，都被一声多少有点凄厉的电话铃声给扰乱了。
　　那种有个转轮式拨打键的老电话一旦响起来，声音还是挺刺耳的，林强明显一激灵，说了句“你等会儿，别乱动呢啊”，他大步走过去接电话了。
　　我没听他的，我“乱动”了。
　　尽量用巧劲儿扶着床头站起来，感觉倒是还不至于没法走路，我慢慢往屋门口走，然后，我听见了来自身后的质疑。
　　“哎……等会儿！啊？……哦，妈，我没说您，我说那个……呃，妈您先等会儿啊，我……嗐，算了，没事儿了，真没事儿了，您接着说吧……”
　　林强终究没有追上来的原因，是我回过头朝他摆了摆手，并在他想放下电话的时候开始皱眉瞪眼，早说过了，这小子还算听话，最终，他还是让我给“吓”回去了。
　　那天，我在厕所呆了挺久。
　　忍耐了所有羞耻到想杀人的感觉，总算觉得解脱了之后，我至少还算是身上轻松了不少的回了西屋，林强正放下电话，转回身看着我。
　　“你……”
　　“你妈电话？”我抢先一步说了出来。
　　“啊，对。”
　　“怎么了？家里有事儿？”
　　“也不是，其实。”乐了两声，他想过来扶我。
　　“让你回上海？”推开他的手，我自己走到床边的安乐椅前，小心坐了下去，稍稍伸了个不大的懒腰。
　　“没有没有。”林强摇头，然后开始收拾床上的惨烈局面，在看到血迹的时候，他皱眉了，表情似乎像是后悔，却又不那么显得后悔，我什么都没说，只是等着他收拾已毕。
　　“那是什么事儿啊，你别让我跟挤牙膏似的一句句问你行嘛，哎，是不是你妈要给你介绍对象啊？”问这话的时候，我自己都觉得心里一阵发紧，真不明白我是怎么问出这么个问题的，好像我全部的悲观，都用最乐观的语气化成了一个最让我不敢面对的疑问脱口而出了。
　　林强听我说完，动作停了下来，然后，他看了我一眼，眼神不知是在责怪，还是在心疼。
　　“不是，没有。”叹了口气，他走过来，站在我面前，进而又凑到我旁边，伸出手，轻轻摩挲着我枕在脑后的胳膊，“我妈说，四月初，一家子人都回北京来住一阵子，就这事儿。”
　　我愣了。
　　“啊……？回北京？”想坐起来，又没力气，我只能傻看着他，“那、那咱们……不是，就我跟嚼子和川儿，是不是得……赶紧腾个地儿啊，这都没两天了。”
　　“不用不用。”他赶紧回应，语气里透出一阵已经对我来说颇具代表性的傻笑来，“我妈说了，不用咱们挪，她也知道几个秃小子肯定没少祸害，估摸着屋里都没个下脚的地方了。我说没有，我们挺在意的，头前儿还大扫除来着呢，结果我妈不信……”
　　我也笑了。
　　“那，不住这儿，他们住哪儿？”
　　“嗯……说是已经订好地儿了，哈德门饭店。”
　　“哦……”我多少觉得有点不落忍，我们几个还霸占着老宅，反而让林强一家跑去住饭店，可是，想到饭店，我却突然来了疑惑，尽量把语气控制在不像是嘲讽，我慢慢开口，“哎我说，你们家……住哈德门饭店啊……”
　　“怎么了？”
　　“我想着，最起码也得住北京饭店啊，或者，头两年新开的那王府饭店……也肯定住得起吧。”
　　林强半天没说话，这让我多少有点紧张起来了侧过脸抬头看着他，又不像是有什么不高兴，然后，就在我快要忍不住解释两句的时候，他才总算又开口。
　　“北京饭店……现在多少钱住一天了？王府……是不是比它贵啊？”
　　我在两秒钟之后突然笑了出来。
　　“你怎么老寒碜我啊？你看我像是知道这俩饭店多少钱住一天的人嘛？”笑的时候，某些地方就会因为身体的振颤疼起来，可越是这样，我却诡异的越是控制不住笑声，终于到最后，我还是因为疼而放弃了笑个没完。
　　我在发觉林强始终不做声时再次抬头看了看他，这次，我看见了他难得一见皱起来的眉头。
　　“……那什么。”清了清嗓子，他还是问了出来，语调有一种让我感觉很陌生的温柔，“你、你那儿……还是……特疼吧。”
　　我一下儿沉默了。
　　好像在躲避他直愣愣的眼光一样，我低下了头，好一会儿，才又淡淡苦笑着说了句。
　　“我就觉得我哪儿都疼。”
　　再抬起眼皮瞧他，我很清楚的看到了那家伙后悔不迭，慌乱无措的表情。
　　我没再说话，就只是叹了口气，继而抬起手来，用小指勾住了他的指头。
　　“行了……也没人说你论律当斩呐。”好一阵儿，我才小声儿说了这么一句。
　　几天之后，到了林强一家人要回来的日子，他正儿八经的跟川儿请了三天假，说是要陪陪他家里人。
　　“嗐，去就去吧，这还用请假。”川儿无奈的笑，“跟你家里人带好儿啊。”
　　“你这就不懂了吧，人强子这叫组织纪律性强。”嚼子添油加醋。
　　“是，是强。”川儿点头，接着问，“那，用我们帮你收拾收拾嘛？”
　　“哦，不用，就三天。”
　　“就是的，反正才三天，再说了，人家住的可是饭店，饭店里什么没有啊。”嚼子还在来劲，不过下面问的问题却和我那时想到一起去了，“哎我说强子，你爷爷那么大的官儿，你爸那么大一老板，放着好好儿的高级饭店不住，干嘛非得住哈德门啊，又不是四星五星的。”
　　“嗐。”傻乐着挠头，林强开口，“关键是我爷爷喜欢，听说他小时候跟哈德门那边儿住过，就崇文门那路口往西一点儿，也算是挺有感情的吧。”
　　“哦，这就明白了。”嚼子点着头。
　　“反正……让你们家人住饭店，也怪不好意思的啊。”川儿脸上多少有些歉意，然后，在林强说什么之前，我就先开口了。
　　“川儿你甭不好意思，强子他妈说了，估摸着咱这儿没什么下脚的地方了，收拾起来也麻烦，还不如上饭店住去呢。”
　　“没有没有。”林强赶紧解释，“我妈开玩笑的，再说，咱这儿挺干净的，什么也没祸害。”
　　“这话留着跟咱妈说吧。”嚼子伸手拍了拍林强的后背，脸上是大大咧咧的笑。
　　那是在中午饭的饭桌上讨论过的话题，然后，时间很快到了他家人回来之前的那几天，林强在前一天晚上接了来自上海的长途电话，然后告诉我说，明天上午，他家人就回来了，让他去接站。
　　我听了，点了点头。眼睛却只是不露痕迹看着那家伙刚洗完的，湿漉漉的黑头发，和懒得穿件儿衣服遮掩一下的，结实的胸膛。
　　“成了，这就踏实了，明儿我接他们去。”念叨着，他走过来，翻身上床。
　　“嗯，开车去对吧。”
　　“对。开车，估计这回我大姐又没少带东西。”
　　“带什么呀。”
　　“上海特产呗。”他轻轻笑，“我大姐最爱带土特产了，回回都大包小包的。”
　　“给北京的亲戚带的？”
　　“啊，对。”
　　“你们家……在北京亲戚还多嘛？”
　　“还成，有几家儿。再说，关键是我爷爷还有一堆老战友得聚聚，聚一回少一回了。”
　　“别这么说呀。”
　　“我爷爷从我小时候就老这么说，结果到现在还是一回都没少。”林强又笑。
　　“那，他们算是老干部聚会了吧。”
　　“嗯。”
　　“都是局级以上的吧。”
　　“差不多吧，我也懒得问。”靠在床头，摸过烟，点上，抽了一口，林强轻轻叹气，“我就知道伙食标准从来没变过，全都是四菜一汤。”
　　“是挺经典的。”我点了点头，然后在从他那边弥散过来的烟雾中有些飘飘然。
　　那天晚上，我们聊了挺长时间，起初只是他在抽烟，后来就成了两个人一起吞云吐雾，说来也怪了，好像我们之前都没聊的那么多过，好像我们把半年来没尽兴的话题都说了一遍似的，从他爷爷的老干部聚餐，到他家里人的简要状况，从他家的发迹史，到上海那个传说中的大公司有多么的金碧辉煌，我听得兴致盎然，他讲的乐此不疲，虽然时不时的要被我纠正一下言语之中的纰漏，和又开始“结果”“结果”个没完的毛病。
　　然后，等到终于抽完了最后一口烟，说完了最后一句话时，两个人都只是在浓度大到一定程度，很难再轻易散开的烟雾之中沉默了。
　　这沉默持续了一会儿，林强破天荒的打破了它，他侧过脸看着我，看了片刻后，竟然突然像个瞬息间学会了温存的傻老爷们儿一般，一点点朝我这边靠拢，并最终一点点的，把肩膀贴住了我的肩膀。林强没说话，只是那么靠着我，然后让我觉得有点可笑的开始往下出溜，他出溜到耳根和我的肩头齐平，继而很轻很轻的，把太阳穴靠在我肩膀上。
　　然后，他说：“九儿……你回头……跟我见见我们家人吧。”
　　他话一出口，我就整个人愣在那儿了。我不记得我愣了多长时间，我就只记得，他仍旧有些潮湿的头发贴在我皮肤上，带着怎样的沁凉，和莫名的，挑逗的意味。
　　
　　

作者有话要说：【注解】

隔棱瓣儿——北京土话，就是膝盖。




第十三章

作者有话要说：

　　林强一阵阵儿的让我觉着，他是不是很享受那种吓人一跳的滋味。
　　“你说什么呐……”我看着他颇为认真的表情，不知该诧异还是该笑一笑。
　　“我说让你跟我见见我家里人啊。”他特坦然，甚至还带了点无辜的味道，“明天……或者哪天的，你跟我上哈德门一趟。”
　　“那、那排练呢？”
　　“……恐怕练不了了吧，我不在……”
　　“你不在就练不了啊，你重要性还挺高嘿——”我总算找到了缓解尴尬局面的最佳途径，轻微嘲讽的话说出口，感觉是舒畅了一点。
　　但林强只是傻笑。
　　“那……反正我跟我妈他们说你的时候，他们都说带你过去玩玩来着。”
　　“你……那，带不带嚼子跟川儿啊？”
　　“……带啊。”
　　“你少装不情愿！”我控制不住乐出声来，继而控制不住红了脸，轻轻拿胳膊肘拱了他一下子，我别过脸不看他，“川儿要不去，那我也不去。”
　　“……”林强突然没词儿了。他沉默了一阵子，继而不知道是不是在叹息的吁了口气，然后他说，“那，也成，都去都去。”
　　我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心里却好像已经颇为陶醉了。我想我没有理解错误，林强在别扭，他当然并非不愿意带着川儿和嚼子一块儿去，他只是相对而言更希望只带着我一个人过去，去见他的家人，去让他的家人见见我。
　　然后，等到第二天，说要带着堂屋那两个一并前往哈德门的时候，却并非很快就得到了积极的响应。
　　“哟……我今儿个商务会馆那儿，还一大堆活儿呢。”川儿很犹豫，“要不，你就光带着嚼子跟九儿去吧。”
　　“哎——你要扔下我啊？你忒不够意思了吧你。”嚼子故意很不爽，“再说了，我得留下看家啊，你说这一屋子要命的玩意儿，哪个丢了也不成啊是不是。”
　　那嘴欠的家伙边唠唠叨叨边指着堂屋里的吉他贝斯和墙角的架子鼓说事儿，说着说着，那厮还时不时用那双小眼睛瞟我一眼，于是，我很快领悟到了一个真谛：他根本就不是为了看家。
　　他是为了看周小川。
　　碍事儿的都走了，就剩下他们俩了，等到商务会馆的活儿和煤气站的活儿都完了，还不就是纯粹的二人世界？
　　我可不是傻子，我看得明明白白儿的。
　　“得，爱去不去，可别后悔啊。”我点烟，继而抽了一口。
　　“这有什么可后悔的，以后也有机会。”川儿轻轻笑，然后嘱咐我，“反正你们俩别玩儿太晚了啊，真要是晚上回来，先打个电话，好让我们心里有底。”
　　我心说，川儿你放心，我肯定不会搅和了你们的好事儿，虽然我知道你说的心里有底并非指的是嚼子兴许现在正在想着的那个心里有底，但总而言之，我觉得我还是可以把握好分寸的。
　　于是，那天，在林强接到了家里人从火车站打来的电话之后，我们俩就出门了。
　　说实话，我紧张了，很紧张。
　　但当那家伙拉着我的手，脸上挂着天杀的傻笑，把我拽出了院门儿，拽上了车时，我的紧张却不知怎么的就因为十指相连的触感踏实了下来，不多，但是真的是踏实了一些的。
　　紧跟着，便是林强开着车往北京站的方向走，并且沿途一直在哼哼一些我都听不出来是什么的曲调了。
　　“你唱什么呢。”终于按耐不住了，我问他。
　　“啊？《共青团员之歌》啊。”
　　“……不是吧……你走调儿都走哪儿去了……”
　　“是嘛？走调了？”
　　“那可不，走姥姥家去了都。”
　　林强没反驳，嘿嘿了两声之后，他在下一个路口拐了弯。
　　“我哪儿有你的本事啊。”
　　“得，我先谢谢您夸奖了。”无奈的苦笑着叹气，我调整了一下坐姿，便转过脸去看着车窗外飞驰而过的景色了。
　　那时候，去往北京站的沿途还远没有现在这般繁华，车辆也没有那许多，但在当时的我看来，不知怎的，这一路上的风景就是透着那么一股子特别。
　　
　　然后，那天，我见了林强家里的全部成员。
　　用现在的话来说，一看就是商界精英的父亲，大方端庄的母亲，漂亮的姐姐，英挺的大哥，还有……那个即使在淡淡微笑仍旧透出一股不可抗拒的威严的，林强的爷爷。
　　说实话，我只觉得怕。
　　我怕他爷爷，怕那种压迫性的威严，那威严从并不特别高大的身材和并不十分英武的相貌中阻挡不住的释放出来，事后我想，那威严，想必是来自于那双眼，那双眼流露出年龄遮挡不住的犀利来，让人不自觉的就被镇住了，被降服了。
　　我突然想，林强是否恰恰是遗传了他爷爷那双眼呢？那种鹰隼般的眼神，具有怎样的震慑力，他自己知道么？
　　“你叫……景皓，对嘛？”老爷子冲我淡淡的笑，“我听三儿说过你。”
　　“啊，是嘛。”礼节性的回应了一个微笑之后，我开口，“我也听强……啊，他也跟我说起过您。”
　　差点儿叫出来那个“强子”的称呼方式，我话到嘴边又改了口，总觉得当着他家里人的面儿叫他强子，多少有点别扭。
　　不过老爷子似乎不这么以为。
　　“你平时怎么叫他，在这儿就怎么叫他，不用改口。”说出这话来的时候，老人的表情相当自然，停留在嘴角的微笑透出一丝对隔辈人的小小的放纵，这让我开始“胆大”起来。
　　“那……我们平时，倒是都叫他‘强子’。”手里端着水杯，我低头轻轻笑。
　　“嗯，我听说……”喝了口茶，那稳重的声音再次传来，“三儿说过，说你家……也算是书香门第。”
　　“啊……？”我差点儿笑出声来，“哪儿啊，我们家就我爸算是个文人，我爷爷那辈儿是砖厂烧砖的，到我这儿……更甭说了。”
　　“最起码，你爸，是大学教授吧。”林强忍不住插嘴了，我抬头看他时，只觉得他眼里透出来的，急着解释个清楚的神色，颇有些令人忍俊不禁。
　　“嗐……”我苦笑着轻轻叹息，“大学教授‘那些年’也给捅下来了。”
　　“嗯。”点了点头，老爷子接着问我，“哪个大学的？”
　　“哦，北师大。”
　　“……北师大啊……”眉头皱起来了，似乎是在思考，“北师大，六六年死了不少人，……呃……有个叫胡明的，是不堪屈辱跳楼死的，还有个物理系的……叫什么不记得了。你父亲那时候，应该受得牵连不算是特别严重吧，据我所知，最严重的都是一些老教授，你父亲那时候还算年轻吧？”
　　“嗯，三十出头。”提到往事，我多少有些不情愿再继续下去了，父亲颈后那道伤痕似乎又格外刺眼的出现在我视野里，老爷子像是察觉到了我的想法，叹了口气之后很快就改口了。
　　“得，不说了，今儿个是头回见着三儿在北京的朋友，你要是不急着回去，待会儿跟我们一块儿吃顿饭。”
　　“啊……这、就不用了吧。”我下意识的站了起来，意识到自己还端着茶杯的时候又尴尬的坐下去了。
　　“你就跟我们一块儿吃吧，可别反抗老爷子。”突然说话的，是林强的大哥，看着也就二十五六岁的青年才俊站起身走过来，把手里一条老式的呢绒宽围巾小心搭在老人肩膀上，然后冲我笑，“我爷爷退休之前可是北京军区里头说了算、用得着的那个级别，首长发话，你最好照办。”
　　气氛瞬间缓和了似的，老爷子爽朗的笑了出来，继而是在一边看电视的林强母亲补充一般的劝说：“就是，你就跟我们一块儿吃个便饭吧，也用不了多长时间，待会儿让三儿送你回去。”
　　我没能拒绝，最终，我也没能拒绝。于是那天，我就真的跟着林强那一大家子人，在哈德门饭店下头的便宜坊，吃了一顿烤鸭。
　　我不想形容那顿饭的味道，说实话，席间我的谨小慎微已经大大影响了那京城老字号绝美的口感，我小心应付，小心应对，小心应答，即使是在林强认认真真却还是显得笨手笨脚的给我卷了薄如蝉翼的饼皮儿，然后递给我，还跟我说留神烫着的时候，我都没敢让自己脸上现出太过欣喜的表情。
　　那顿饭，可以说是别扭的，直到林强的爷爷发了话，说要结账离开，我才真的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
　　当天下午，天黑之前，林强开着车，带着我离开了哈德门饭店。
　　坐在副驾驶座上，我只想伸个懒腰，然后长叹一声“我的亲爹，可算能缓口气儿了——”
　　“紧张坏了吧你。”像是猜到了我的想法，林强轻轻笑着问。
　　“废话，长这么大头回跟高干一桌儿吃饭，孙子才不紧张呢。”我对他的问题嗤之以鼻。
　　“我爷爷退休了已经。”
　　“那也是前高干，威风不减当年吧……”看着外头渐渐暗下来的天，我稍稍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哎，你爷爷当年，是不是特威风？”
　　“嗯，我倒是见过他年轻时候的照片，穿军装的。”
　　“真了不起……”感叹着，我在脑海里搜索着少年时代曾经见过的，被抹去了“林副主席”的九大元帅戎装照，然后，我突然开口，“哎对了，我觉得……你爷爷的架势，有点儿像叶剑英！”
　　“啊……？”他对我的说法有点讶异。
　　“真的，当然了，没叶剑英那么魁梧，可要光说气势，真的有点儿像。”
　　“是嘛。”他笑了，“那要这么说，年轻的时候可能更像，就是脾气更大，听我爸说，当年有人要来‘调查’他的情况，结果让我爷爷几句话就给骂出去了。”
　　“真的？给我讲讲。”我来了兴致。
　　“哦，就是，不是来人了嘛，然后我爷爷站在门口，一听说那些人要干嘛，当时就急了……”
　　那天，林强讲了一个虽说简短，却颇有些传奇色彩的故事。故事的大致内容就是，面对着一群入侵者，他爷爷挺直了腰板儿说了句：“我跟着主席打江山的时候，你们还他妈不知道在谁腿肚子里转筋呢！想调查我的‘情况’？上对得起国家，下对得起人民，堂堂正正光明磊落就是我的‘情况’！！”……然后，他一把薅着那帮人的头儿的领子，把人家给拽到堂屋，指着墙上一张镶在镜框里的，和主席亲切握手的相片儿，说“你们不是喜欢砸东西嘛，那就有胆的先把这个镜框给我砸了！！”
　　结果自不必说，老爷子凭着一身正气和抹不掉的军功，以及那张救命的合影，吓跑了前来无事生非的人，护住了一家子老小。
　　我只想感叹，在那个年代里，有这样的胆量是何等的不容易，在那段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岁月中，有那么一张了不得的合影，又是何等的幸运。
　　“其实，我爷爷也不是愣头青，他后来往中央写了份儿‘检讨’，借着‘检讨’的机会寻求了一点庇护，要不那些年也撑不下来。可就这样儿，还是有几个亲戚挨抖了，不过倒没把命搭上。”林强口气很轻松，甚至还带着点笑音，“我一直想问问他那份儿检讨写给谁了，怎么递上去的，他老不说，后来我爸跟我说，他连自己儿女都没告诉过，估计也是怕将来受牵连，嗐，其实都九十年代了，还能有什么可牵连的……”
　　林强说到后头，便没了言语，只是傻傻的笑了两声，我侧过脸，看着他傻笑的模样，半天却只是沉默。
　　然后，我在沉默了好一会儿之后才突然开了口。
　　“我觉得……你大哥比你强。”
　　“啊？”他条件反射看了我一眼，语气里的受打击因素大于疑惑不解。
　　“真的，你大哥说话多利索啊，还有你爸，一说话就是儒商风范，你姐也是，你爷爷就甭说了。”我逐一列举他家里说话比他利落的成员，继而做了个简单总结，“好像，就你一个，属闷葫芦罐儿的，不打不出声儿。”
　　他半天没言语，我估摸着他是在寻找应对的句子，可到最后，这家伙只是给了我一个让人哭笑不得的回答。
　　“……外甥随舅舅，我妈他弟……倒是从小就不爱说话，估计……是吧。”
　　“是什么啊！你甭拿这话解心宽了你……”我忍着笑，想寒碜他两句，却突然发现行车路线的不对劲，回过头去看了看刚刚路过的一个路口，我伸手推了一把林强的大腿，“哎……你是不是开过了？”
　　“啊？”他又开始冒傻气了，“过了？”
　　“不应该是刚才那个口儿拐进去嘛。”
　　“啊……唷，那还真是，你看这事儿……”尽力不让自己显得慌乱，林强一脸尴尬与紧张的把车靠边儿慢慢停了下来，然后在沉吟了几秒钟之后开口，“要不……从前头那个口儿拐过去，应该……能拐过去吧。”
　　“钻小胡同啊，能行嘛？这可不是自行车。”我无奈至极瞧着他，直到瞧得他脸颊开始泛红，不知是“娇羞”了还是不好意思了，林强抓了抓头发，松了松安全带之后再次挂档，这辆打眼的大皇冠离开了路边，朝前行进了过去。
　　“先试试吧，北京马路正南正北，怎么走都到得了家。”带着几成心虚，他这么说。
　　那天，我们从另外一条街上拐进东四了，把车停下，进了院门，一种空荡荡的感觉让我不自觉有些紧张。
　　“川儿还没回来呢。”我看了看堂屋门上的锁，“嚼子也不在，估计是又卖苦力去了。”
　　“嗯……也没准儿是俩人一块儿出去了吧。”林强搭腔，随后往小厨房走，“饿吗？我瞅瞅冰箱里还有什么。”
　　“再饿我就不是人肚子了，中午我可没少吃。”我嘴上拒绝，脚步却不由自主跟了过去。
　　“得了你。”林强笑了一声，然后扭过头瞧了我一眼，话一出口，是我绝没想到的内容，“你吃饭的时候光剩下紧张了，我可瞧着……你没怎么吃饱。”
　　说完这句话，他就转回头去翻冰箱了，我看着那家伙的背影，看着那漆黑的马尾顺着肩膀滑下来的流畅质感，听着他嘴里不知道在低低念叨着什么的声音，突然间，脑子里就只剩了一片空白。
　　我怪异的笑了两下，然后，我不由自主伸了手，摸上了他的后背，那家伙微微战栗了一下，继而站直了身体，回头看我。
　　然后，在他试图问我怎么了之前，我就用极其自然，极其顺理成章，却也带着难以抹杀的慌张的，慢慢凑过去，靠过去，靠在他身上，并最终，就那么把脸颊轻轻的贴上了他的胸膛。
　　
　　




第十四章

　　如果让我拍着良心说话，我会说，我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就被顶在了冰箱上的。
　　就那么让林强整个人给抵在冰箱门上，拉门把手硌得我后腰一阵钝痛，但很快的，他就把一只手顺理成章滑过来，挡在我腰间了。
　　“九儿……”他喊我名字，是那种低沉的声音。他嘴唇贴在我耳侧，呼吸里带着撩拨的温热。我一阵战栗，但在我想好该怎么应付这种战栗之前，就被他下一步急不可耐的动作扰乱了全部思路。
　　带着灼烧温度的手掌是何时钻到我衣服里去的？我想不起来了，应该说，我一旦面临这种情况，就再也没心思去胡思乱想什么准确时间了。我就只是任由他不得要领的沿着我身体侧线一路摩挲，然后，在一个湿热的吻压下来的同时，那只手就再次下滑，轻轻松松穿过腰带，溜进我绷在身上的牛仔裤里，继而隔着那层布料在我身后反复磨蹭了。
　　我只觉得，我连头皮都发麻了。
　　那一夜的疼痛再次透过太阳穴神经质一样的钻进了脑袋，这让我没来由的一阵毛骨悚然，极力定了定心神，冷静下来，我躲开他再次压下来的亲吻，用了全部定力拉住了他的袖子。
　　“等、等会儿……强……”他的名字我都没来得及喊全，下一个压迫性的吻就又跟了上来，我真不知道这家伙哪儿来得那么大蛮力，愣是能让我连挣脱都做不到。
　　“九儿……”仍旧是叫我的名字，却比刚才多了些迷乱的语气，林强总算不再没完没了堵我的嘴了，他那薄嘴唇沿着我脸颊侧面一点点亲吻，一直挪到耳垂。轻轻的一下啃咬，在带来少许刺痛的同时，竟也给了我一种类似于助燃剂的刺激。
　　身上的某处开始着火，我不甘于只有自己燃烧一样的攀住他的肩膀，接着凑过去一口咬住他的耳廓。
　　力道，想必要大于他咬我，于是，下一秒，那个被我结结实实给了一口的男人便全身震颤了一下，我离开唇齿，很是满意的看着他耳廓上我留下的齿印，低低笑了一声之后，我将手绕到他颈后，一把就扯开了他绑头发的皮筋儿。刷拉一下子，那漆黑光亮的长头发就散了下来。
　　“……挡着点儿，省的让眼尖的瞧见了，还得问你是怎么回事儿。”我的笑显得有些嚣张起来，指头沿着他头发一点点捋下来，还没到发梢就又被他捉住了手腕。
　　“饶了我吧你……”那语气该说是无奈的求饶了吧，林强拉着我的手，像是极度纯情的老漫画那样，一个吻，落在我掌心。
　　起初我还想笑他的动作，但当我意识到他那个亲吻带着何等的火热温度和怎样“解恨”一般的霸道时，我就什么也笑不出来了。
　　那时候我能想得，唯有猜测一下他下一步要做什么，但即使是这猜测，也因为脑子里乱成一团而跟着不着边际起来。
　　他接下来还打算如何？
　　倘若是想抱着我，像抱个小媳妇儿一样的抱去西厢房一番云雨，我绝对要一把掐断他的慧根，我让你煽情！我让你装大淑男！
　　倘若，他还打算继续这在厨房里发生的情事，好吧我可以配合，但如果这时候川儿和嚼子回来了，正好赶上，我还是有可能一紧张一把掐断他的慧根，活该，谁让你摊上我了，我容易紧张，我一慌乱就不知道自己会干嘛。
　　倘若……他就此打住……
　　好吧，这就更该一把掐断慧根了，男人这种没出息的生物，情事从来都是开始的容易，很快进入状态却不能忍受半途而废，我那时不可谓不够纯情，但再纯情也是男人呐，他敢中途停止一个试试，老子绝对……
　　我没来得及想出来“绝对”后面应该跟着的刑法，因为一阵拉链拉开的声音响起，几秒钟之后，一个烫人的温度就贴了上来，等我克制着想从喉咙深处溢出来的喘息声，稍稍低头去看的时候，所见的景致已经完全让我半句话都不敢说了。
　　那个榆木疙瘩，那个三脚踹不出一个痛快屁来的高干子弟，居然用他那双手就那么攥着两个人的胯 下之物贴到一起缓缓搓弄开了。
　　我只觉得脸上一片高烧。
　　他从哪儿学来的这种鬼招式？！他居然……居然可以做到用吃饭的手捏着彼此的家伙事儿还似乎很陶醉的上下抚触！而且……而且他还可以一只手就把两样东西包个严实，他、他手确实不小……啊……其实、其实他那根儿也确实不小，如果让我去像这样握着两根……那个，我可能还真的不能完全攥住……
　　“真他妈的……”惊觉自己都在胡思乱想什么时，我脸上的高烧翻了一番，低低的骂了一句，我抬手抓着他的头发，硬把他朝我这边拉了过来，然后赌气一般的狠狠吻上了他的嘴。
　　这样的亲吻，绝对是管用的。
　　他的动作在我加深这个吻的时候开始渐渐缓慢下来，像是在拉长激情的过程，像是在享受那种想要更快却偏要让人在欲求中煎熬的快乐，我多少有点儿急了，我知道林强比我还急，因为在亲吻还没结束的时候，他手上的动作就又快了起来。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很快的，便只剩了靠在他锁骨上喘息的力气。
　　应该说那次所经历的时间并不长吧，我就记得我好像没过多久就射了，他比我持久，于是，当那种黏黏腻腻的触感让他的指头在继续搓弄时带出来的黏黏腻腻的声音传到我耳朵里，我就好像连腿肚子都软了似的。
　　但我很不喜欢自己如此虚软的表现，我不想在情事中表现的像个大姑娘小媳妇儿，这种难以遏制的大男子主义作祟到一定程度，促使我决定抛掉所有矜持和顾虑，开始尝试愈加大胆的，突破我二十来年心理底线的行为。
　　闭了眼，伸出手去，我忍了所有的排斥感，试探一样的握住了彼此的东西。
　　“操，你丫还真是……”还真是不小，我想这么说，结合上次真刀真枪的经验，我只觉得这次用手掌丈量那家伙胯 下那根东西的尺寸就好像在复习一样。然后，那种他确实有个值得骄傲的玩意儿的心理就占了上风。我不想说他跟大洋骡子似的，因为那样会让我觉得自己好像头母骡子。于是，我只是话到中途闭了嘴，只是就那么伸手攥住了自己还没完全疲软下去的东西，和他仍旧斗志昂扬的凶器。
　　我果然没能一只手完全包裹住两件宝贝……
　　可我没来得及懊丧，因为很快的，林强就一把握住了我的手，然后带动了我的指头跟着他动作起来。
　　然后，紧跟着，没多一会儿，那个低沉粗重的声音就在我耳边响起来，林强压抑着自己的声响，几声低喘之后，滚烫的，粘稠的液体就那么喷溅在我指掌之间了。
　　我忽然觉得，真是松了口气的。
　　他半天没说话。
　　我也是。
　　半天之后，我慢慢推开他，默默低头，拉好拉链。
　　我看着林强也在呼吸平稳之后认真收起他那根宝贝，继而带着脸上还没退去的淡淡红晕冲我傻笑。
　　“你、你等会儿啊……我拿手纸去。”他说。
　　我鄙视了他一眼。
　　“拿个屁啊，守着水龙头还用拿纸？！”
　　没有理会那家伙恍然大悟了一样的表情，我转身过去，拧开切菜墩儿旁边的龙头开始洗手。林强乖乖等我洗完，给他让了地方，才乖乖过来跟着洗，然后，他很欠打的，头一回让我觉得他比裴建军有时候严重犯贫都欠打的，开始哼哼起什么曲调来了！
　　“……你唱什么呢。”我皱眉问他。
　　“啊？噢，什么都没有，随便哼哼。”说完，他不再制造奇怪的曲调了，脸上的笑却比刚才泛滥起来我只觉得一阵火撞顶梁门。
　　“挺美的哈。”沉着脸说了一句，我没等他回答就转身往外走。
　　“嗯，嗯？哎……九儿？”突然意识到不对劲的家伙慌里慌张关了水龙头，追了过来，他跟在我后头，语调有些紧张，“怎么了？啊？”
　　“没事儿。”我没停下脚步，出了小厨房，沿着房前的游廊往西厢房走。
　　“……真没事儿？没事儿你走那么快……”不放心的声音还在继续追问，我多少有点儿不耐烦了，突然停下来，回过身，看着差点儿撞上我的林强，我低头瞧了一眼他的衣襟，随后指了指自己的衣襟。
　　跟着我的指头低头看时，他那该死的恍然大悟的表情又出现了。
　　“我换衣服，你不换嘛？”用淡定的表情看着他时，我只觉得脸上都快要喷血了，彼此体 液沾染到衣服上，这对我来说是何等尴尬的事实！更可怕的是，再一低头，看见林强的一边鞋面上也沾染了同样的东西时，我只想干脆一头碰死算了。一遍遍心理暗示自己，那不是我的，那是他自己的，我眉梢动了动，然后伸手去推西厢房的屋门。
　　门没动。
　　锁着呢。
　　我这才突然想起来，从回了老宅之后，我们俩就直接进了小厨房，然后就是在小厨房忙了一顿“正经事”，压根儿就还没回西屋呢！
　　因为尴尬和羞臊而烧起来的无明业火拦也拦不住了。
　　“开门呐！”我瞪大眼皱着眉，回头看着一脸无辜的林强。
　　那天的场景，我什么时候想起来，什么时候会偷偷笑出声来，人事儿不懂的两个傻小子，就那么在懵懂的年纪里开始贪恋上彼此的身体，那有着同样性别，同样构造的身体。
　　有时候我也琢磨过，到底我是爱上了林强哪一点呢？想必不是他的出身，我没打算花他的钱，没打算享他的权，而事实上我很清楚钱也好权也罢，都不是他的，是他整个家族的，我贪恋不着，更没必要去贪恋。
　　那么，我莫不是就像个地道的圈儿内人士那般，纯粹是爱上了他再怎么冒傻气也阻挡不住的阳刚？还有偶尔体现出来的智慧与柔情？
　　也许吧。
　　但总之，那时候的我，竟然对自己和他之间就这么顺其自然又多少有点儿莫名其妙的展开来的关系，毫无排斥或是迟疑的念头。我在还能勉强称得上“青葱”的年纪里，就那么丝毫不带犹豫的看上了林强。
　　或者……那叫喜欢上了。
　　又或者……那叫爱上了。
　　我不敢大声讲自己喜欢上他了或是爱上他了，至少那时我不敢。
　　我不是怕吓着我自己，我是怕吓着他。要是真的把他吓跑了，或者退一步说，把他吓醒了，他翻了个身，打了个哈欠，告诉我说刚才是梦里所为，都忘了吧九儿。那我该怎么办？我不死等什么呢？
　　于是，我最终什么都没说，我只是做了，把想说的话变成了实际行动的做了，然后我想，可能男人之间，也许就是不需要那么多言语的吧……
　　等着那个慌乱中掏兜找钥匙的家伙终于开了门，我刚迈进门槛，就听见院子外头传来再熟悉不过的声音。
　　“哟，车在这儿呢。强子回来啦，我还以为他今儿不回来了呢。”是川儿。
　　“那九儿肯定也回来了呗。哎~九儿~赶紧出来夹道欢迎嘿~！”是嚼子。
　　我乱了。
　　然后，我无奈之中只得先是一把把林强塞进屋，接着用最快速度几下脱掉沾着痕迹的上衣，只穿着里头的短袖衫，一转身又出了西厢房。
　　那两个人，正进了院子。
　　“哟，在屋呐。”川儿冲我打了个招呼，“大晚半晌儿的，你也不多穿点儿。”
　　“啊……哦。嗯。”真想抽自己，我居然开始学林强的口吻说话了！但事到临头，那慌乱恐怕也只有这样才能镇压下去或是缓解一点，一手撑着门框，我一边抓了抓头发一边冲川儿傻乐，“……我热呗。”
　　我不知道川儿意识到不对劲了没有，但在我试图察觉一番之前，嚼子就先开了口。
　　“热不热的懒得管你，哎，强子呢，让他先把这个领走。”抬起手来，晃了晃手里的塑料袋，嚼子倒是难得的一副“事不关己”的表情。
　　“哎，这儿呢这儿呢。”林强从我身后绕出来，我下意识去看他的衣襟和鞋面，谢天谢地，是干净的，这家伙还算聪明，趁着刚才那一小会儿时间给擦干净了。我懒得知道他拿什么东西擦的，手纸最好，倘若是床单枕巾或是我擦脸的毛巾，吃完饭再算账也不迟。
　　这样想着，我看着林强走到嚼子面前，接过那个看着有点分量的深色塑料袋。
　　“哟，买排骨啦。”他说，然后看我。
　　“甭跟我说，我没兴趣。”一想到里头有可能是血淋淋的一段段骨头，我就会想到自己几乎天天都要用手去摸的那些乱七八糟的内脏。
　　“你没兴趣是吧，那做熟了有本事你也甭吃。”嚼子冲我撇嘴，随后拍了拍林强的肩膀，“哥今儿这顿开荤可就指望你了啊，干炸清炖醋溜红烧都随你，反正做不好你就别从厨房出来。”
　　“哎……”林强傻呵呵提着塑料袋点头笑，然后更傻的来了一句，“那，我誓与排骨共存亡。”
　　“说什么呐？那待会儿我们吃排骨不就是吃你了嘛。”嚼子撇嘴变成了咧嘴，“这叫排骨不成，绝不收兵。”
　　“裴哥你又跟我拽文……”无奈笑了笑，林强又看了我一眼之后，便大踏步的走到厨房去了，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一阵哆嗦。
　　该怎么说啊，我真是足够佩服他，居然可以那么气定神闲在这么短的时间间隔之后跑回那个刚刚被当做鸳鸯戏水池的地方去。
　　“九儿，还不赶紧帮厨去？”嚼子边起哄边往小厨房走。
　　“……我不去。”面无表情的摇头，我声调还算镇定，“天天在后厨出来进去的，烦了。”
　　“那你就等着吃吧。”川儿冲我笑，随后掏钥匙去开堂屋的门，“要不，你先把昨儿个那歌词给我看看？反正等着也是等着。”
　　“嗯，成，等会儿啊。”应该算是来了些精神的，我只觉得，现在能用正经事分散一下注意力，能离开现有的别扭气氛，才是最最当务之急。
　　从床头柜上抓过写歌词的本子，我朝堂屋走了过去，小厨房那边，传来林强剁排骨的声音，节奏很敦促，间隔时间却挺长。我想着他认真比划好再一下儿剁下去的样子，忍住笑，伸手拉开了堂屋的门。
　　
　　




第十五章

　　“如果我醉了，请在我睡去后说爱我；如果我睡了，请在我睡熟后说爱我；如果我病了，请在我昏迷中说爱我，如果我死了，请在我墓碑前说爱我；请在我不知道你说了什么时说爱我，这样我永远不会在你后悔时知道你曾对我怎样在乎过。”
　　这是我信笔胡写的一段歌词，刚写到多一半，就因为觉得太过煽情而三两下划掉了。但我没把那张纸撕掉，我没有浪费纸张的习惯。
　　于是，在某一次，起床洗脸漱口，从院儿里回来之后，我瞧见了那个低血压挣扎胜利了的家伙，正光着膀子靠在床头翻我的歌词本子。
　　“看什么呢？”我有种不妙的预感。
　　“……小情歌儿。”林强没有抬头，只顾仔细看着那几行被我划掉的字迹。他嘴角挑起一个突然间让我觉得有点得了裴建军真传的微笑，然后，他又追问了一句，“干吗划了呀，这不挺好的嘛。”
　　“太煽了，我唱不出来。”面无表情凑过去，把本子从他手里夺过来，我用另一只手摸了摸他的头顶，“儿童不宜，以后别看我这本儿里的东西啊，听话。”
　　“我是儿童？”他笑出声来，但是没有明显不爽的成分。
　　“那可不，你比我小，比我小的我都当儿童处理。”
　　“那……川儿对你来说也是儿童？”
　　“嗯，算吧，就是有点儿早熟。”
　　“……那，除了你，我们仨，就裴哥不是儿童？”
　　“他都老流氓了哪儿还能算儿童啊。”我从鼻孔哼了一声，然后抬手捶了捶腰。
　　“怎么了？腰疼啊。”林强从被窝里爬出来，只穿着一条内裤的下半身在掀开被子时，就会让那两条漂亮的长腿暴露无遗。
　　我看着，吞了吞口水。
　　当年的林强还足够瘦，虽然结实，却很是骨感，我说他长得都是腱子肉，多一丁丁点儿羊尾巴油都没有，他还没说什么呢，嚼子就凑过来说九儿你瞅瞅我，哎你瞅瞅我嘿，我是不是比他还腱子肉？
　　我颇为鄙夷的瞥了一眼嚼子，说不对，你腱子肉我没看出来，你“贱”我倒是早看出来了，去滚，你媳妇儿瞪你呢，少跟我这儿招猫递狗儿的，别回头让川儿再恨上我，我可清清白白一男人，甭想把我往沟里带。
　　嚼子瞅着我，瞅了半天，然后很委屈的眨了眨那双小眼睛。
　　“成，九儿，今儿算我看透你了。”他说完，朝川儿凑过去，“周老师……他骂我……”
　　“骂得好。”川儿连头都没抬，“接着骂去，我正闷得慌呢。”
　　我哈哈的笑。
　　嚼子闷儿闷儿的“哭”。
　　林强……
　　林强呢？
　　他只是在一旁低沉的，顿促的，好像个局外人一样的轻轻笑了两声，便叼着烟去擦那些已经被擦到闪闪亮的镲片儿了。
　　这个男人，让我觉得，即便他跟我睡过觉，即便他和我早就不是普通关系，即便他也许已经悄悄把我看了个透，我仍旧不能做到特别了解他。
　　我的眼睛无法离开他的身影，却也无法看穿他的内心。
　　不管我看多久。
　　他是开天辟地头一个，让我觉得一身谜团的家伙，他让我不自觉的想去探寻些什么，甚至每次明明什么都没找到却总也不能做到死心。他好像总也没能真正融入我和川儿、嚼子组成的这个“发小儿铁三角”，即便是我们从来没有排斥过他，他仍旧让我感觉在很多时候，他把自己当成是一个外人。
　　但是，他对我好。
　　他对我是特别的。
　　我坚信这一点。
　　我从不曾怀疑过林强在乎我，哪怕是在他离开的日子里，我都相信他还是在乎我的，他只是因为太在乎，而忘记了自己，或是伤害了自己，于是他才选择了逃开。
　　或许，有时，我对于他来说，对于他这个认真的时候就会忘我的人来说，真的是某种巨大的精神压力，甚至是负担。
　　但在迷迷糊糊过日子的年纪里，我只是纵情享受和他在一起的快乐，我只顾享受，只顾纵情，如此而已。
　　然后，我在享受中，在纵情后，发现我竟然已经如此不能没有他了。
　　“九儿。”
　　“嗯？”
　　“那什么，你今儿个……还上菜市场嘛？”林强下了床，一边穿裤子一边略有迟疑的问我。
　　“不去了，今儿歇班儿。”我几下拢好头发，随后反问，“干吗，有事儿？”
　　“……啊，嗯。”他淡淡笑着，抓起床头上搭着的薄毛衣，动作多少显得有点僵硬的穿上了之后，才总算在我的注目中开口，“有点事儿。”
　　“别的先甭说。”我瞧着他，然后吁了口气，“你空心儿穿毛衣……不扎得慌嘛？”
　　“啊？”林强愣了一下，随后很快反应过来，他下意识抬手要脱掉毛衣，可又像是在嫌麻烦，最终，这家伙只是拽了拽毛衣下摆，便傻乐着冲我说，“还成，不扎，挺舒服的。”
　　我真想扑过去抱着他发狠儿的啃上一口。
　　他就不能不这么傻嘛？
　　他就不能不这么傻的可爱又可恨嘛？
　　他不能，我估计的。
　　“那，你到底什么事儿？”控制住脑子里的电闪雷鸣，我微微皱眉问他。
　　“哦，其实……也没什么。”矜持了一下之后，林强总算在我真的扑过去啃他之前出声了，“我就是……写了个曲子，想让你给看看……呃，不是，想让你给听听。其实吧，那什么，我是想，你要是有兴趣呢，你给填填词什么的……”
　　谁来告诉我他到底要说什么？
　　咬着下嘴唇看了他几秒钟之后，我问：“你是想说你写了个曲子，打算让我填词嘛。”
　　“啊，对。”如释重负的笑了两声，林强补充，“可不保证质量啊我，我没裴哥跟川儿的本事。”
　　“嗯，我先瞧瞧再说。”脸上还算镇定的答应着，我心里，却只觉得有那么一阵儿莫名的波涛汹涌。
　　那天，早饭之后，我没有立即看林强写的曲子，我是直到他跑去货站上班儿之后才从他枕头底下把那几张谱子翻出来的。我知道，这些天他在我写歌词的时候会偷偷摸摸写点儿什么，也猜测过是不是曲子，却一直没能证实。天知道我是耗费了多大的忍耐力才没有大半夜趁他翻身的时候把手钻到他枕头下面去摸索的。好奇心害死猫，也能害死我。
　　然后，等到我真的从他口中听到那句话，等到我真的从他枕头底下看见了他写的曲子初稿，我只想说……
　　我很难说出点什么来表达某种特别的情绪。
　　于是，我决定干脆付诸实践，把这些情绪都发泄出来。
　　抓起笔，我耗费了一个上午，填完了那首虽有些地方不够完美，却总体来说已经语句通畅了的歌，随后，我再次把那首歌塞到了林强枕头底下，开始耐心等着他回来。
　　吃中午饭之前，那个一脑门子汗的男人推门进来了，林强唠叨着“空心儿穿毛衣，一出汗还是觉得扎得慌了”，晃荡进院子，出现在我们面前。
　　“强子回来啦，赶紧吃来，你再不回来那点儿精华都让九儿给包圆儿了。”嚼子往小桌子上摆好筷子。
　　“我包圆儿？我怎么觉着刚才抢嘴吃让川儿给了爪子一巴掌的是你啊。”斜楞了嚼子一眼，我把最后一盘菜端出来，接着冲林强开口，“洗把脸，吃饭。”
　　“哎。”答应着，林强往西屋走，“川儿呢？”
　　“班儿上呢。”我回应。
　　“哦。”简单应了一声之后，他一直走到院子当间儿的水池子旁边，打开水龙头，接了捧凉水，很随便的洗了把脸。
　　“看什么呢？啊？”嚼子来了劲，他坐定之后拿筷子在我眼前晃悠。
　　“看帅哥呢，怎么着你嫉妒啦。”已经习惯了让他调笑，我干脆借力使力反讽了他一句，“川儿不在你就上房，我说裴大傻子你是不是惧内啊。”
　　“……我可没批准你这么叫我啊！”嚼子“急了”，他干脆把筷子头在我眼前虚张声势做攻击状，嘴里还嚷嚷着什么“二龙戏珠——！”，可当他那原本就很虚假的攻击还没来得及前进一厘米时，一只都不知道从哪儿伸过来的手，就一把攥住了嚼子手里的筷子。
　　我吓了一跳。
　　没让嚼子的攻击吓着，反而让突然而来的救援吓着了，抬起头，我看着攥着筷子，却不知道下一步该干什么的林强，半天才傻乐的一声。
　　“……你反应够快的啊。”我说。
　　“啊……哦。”在嚼子眯起小眼睛，似乎在酝酿什么天大阴谋的表情之下，林强终于惊醒了，他赶紧松开了手，随后把自己那双筷子递给嚼子，“不好意思啊……裴哥你用我的。”
　　“不是，用谁的都好说。”嚼子难得一见的有了点儿义正言辞的表情，可话一出口，却成了十足的臭贫，“这位大侠，您这是什么功夫啊？来无影去无踪的。”
　　“……啊，嗐。”笑了笑，林强坐下，抹了一把脸上残留的水之后冒傻气的来了句，“叫那个……‘听声辨位夹苍蝇’……”
　　我笑得差点儿从小凳子上折过去。
　　要不怎么说呢，林强你就是个傻子啊，你时时处处让人觉得你傻到一定程度了。可是，该怎么说，你又是个极为深藏不露的角色，你那外表下头指不定藏着多少秘密呢，估计这些嚼子不知道，川儿不知道，我知道却似乎还没怎么见过，然后……我真怀疑你自己是不是知道……
　　午饭过后，是简单的一会儿排练，排练间歇时接到了川儿从商务会馆打来的电话，他说他可能要替一个病假的同事几个小时，要晚点儿回来。嘱咐了他两句之后，我挂了电话。
　　那天下午，过得多少有些漫长，并非缺了川儿的排练肯定是少了些什么的，主要是我总是惦记着那个让我填好了词却一直没告诉林强的歌谱还在他枕头底下塞着。
　　也许我当时的想法足够愚蠢，可我就觉得，那东西应该只有我们两个的时候拿出来，给他一个惊喜。
　　等着盼着到了晚上，川儿回来了，吃了晚饭，几个人凑在堂屋看了会儿电视，我号称是困了的回到了西厢房。
　　没多久，林强跟了过来。
　　看着他随手插上门，我从他枕头底下很随意的撤出那几张纸，又很随意的递了过去。
　　他看着，很快的，那双单眼皮儿的大眼睛就来了神采。
　　“真快哎……你什么时候写的？”
　　“就你上货站的时候呗。”有点骄傲的笑着，我蹬掉脚上的鞋，翻身上床。
　　“要不说，就是快呢。”
　　“其实也不快，我写了一上午。溜溜儿一上午没挪窝，到现在我还腰疼呢。”瞧着他很陶醉很认真看着那些我加进去的词句，我好像也跟着陶醉起来了。
　　“……腰疼？”
　　“啊。”
　　“你早晨起来就腰疼来着吧。”他放下歌谱，坐在床沿。
　　“嗯，怎么了，你紧张什么啊。”
　　“不是……”想了想该怎么应对，他终于开口，“你是不是不留神闪着了？”
　　“没有。”我倒是无所谓，“估计是这两天老保持同一个姿势写东西写的。过两天应该就好……”
　　“你是血脉不通了。”他百年不遇抢了我的话尾，表情开始严肃，沉默了片刻，他蹭的一下子从床上站起来，接着就往靠墙的那排大衣柜里翻来找去。
　　“你找什么呢？”
　　“拔火罐儿。”
　　“啊？”
　　“我爷爷以前办公的时候，时间一长就腰疼，我爸或者我大哥就给他拔个罐子，就好了。”说着，他从柜子里头翻出来一个纸袋，确认了一下里面的东西之后，他关好柜门，转过身来，“原本两套，带上海去一套，留了一套。”
　　“不是，你等会儿……”我有点紧张，这紧张来自于他的紧张，我琢磨着，不就是个腰疼嘛，两三天就缓过来的事儿，干吗还非得拔罐子啊，再说，拔罐子疼不疼啊……还得弄个火柴靠近皮肤晃悠那么一下子，万一你再把我给点着了怎么办呐……
　　这些话我都没来得及说出口，看着林强拿出那些不同尺寸的玻璃小罐子，按顺序摆在床上的动作，我的好奇心突然占了上风。
　　“没事儿，你放心，不疼。”他似乎在仔细斟酌该用哪个尺寸的罐子。
　　“哎，你先等会儿。”我坐起来，靠过去，“你还会给人拔罐子？”
　　“啊……还成吧，挨上海的时候，我大哥要是不在家，就我给我爷爷拔罐儿，倒是……会。”他看着我饶有兴致的表情，好像多少有点无奈，指了指床心，他开口，“你把衣裳脱了，等我找火柴去……呃，这罐子也该消消毒了，反正你等我一会儿啊。”
　　“……还得让我脱衣裳？”想到这儿，我突然笑了，更突然萌生了逗逗他的念头，撩起一点儿衣服角，我冲他抬了抬下巴，“那，你是让我全脱光了啊，还是多少留一件儿啊？”
　　“……就、就光脱上衣就成了。呃，要不……就光撩起来一点儿……也成。”那小子慌了，我能看得出来，于是，我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凑过去，拉着他的领子，就亲了他一口。
　　下一秒，是回应的深吻。
　　林强很少特别主动的亲我，但每次我亲他，换来的都是他加倍的回馈，于是我知道，他并非不想这么做，只是这块榆木疙瘩缺少一根导火索。好吧，那好吧，我来制造导火索，我还可以点燃它，怕什么，顶多就是两个人同归于尽呗。
　　那次的亲吻，姿势多少有点尴尬，他站在床边，我跪在床上，我拉着他，他抱着我，我们俩身边还有那一排像是观众一般的，反射着日光灯光亮的圆圆的小玻璃罐子……从大号，到小号，干干净净，整整齐齐……
　　亲吻结束的时候，他眼神多少有些迷离，看了我一阵儿之后，林强松开手，吁了口气，继而红着脸抓了抓头发。
　　“那什么……”
　　“什么那什么呀，先给我拔罐子呗。”撇了撇嘴，我从那一排玻璃观众里选了一个尺寸稍微小巧一些的，轻轻一甩手扔给他，“消毒去吧林大夫，让我见识见识你的手艺。”
　　“……哎。”似乎得到了鼓励，林强收起所有的局促，抓着那个我扔给他的小玻璃罐儿，转身去找酒精了。
　　我做了个深呼吸，随后像是鼓足了勇气一样的三两下脱掉了自己的上衣。静电的噼啪声过去之后，我顺了顺飘起来的几根头发，接着向后一仰，舒舒服服躺在了床心。
　　那天，对我来说，收获不小。
　　林强会写曲子，这是个意外。
　　林强还会拔火罐儿，这更是个意外中的意外。
　　但，都还好吧，都算是受用的，曲子，我给他填词了，罐子，我让他用来给我治腰疼了。都没浪费，值得高兴。
　　消毒回来的林强，脸上的红晕散了不少，他让我背对着他趴好，随后用酒精棉在我指给他的区域很轻很轻的抹了抹。
　　一阵轻微的灼烧感过后，那个小小的玻璃罐儿就乖乖吸在我皮肤上了。那种紧绷绷的感觉很奇妙，奇妙之中也透着一种舒爽，调整了一下姿势，我抱着个枕头垫住下巴，终于轻轻叹了口气。
　　我没说话，他也没有，他只是看了一眼表之后，就再次拿过那几张歌谱，开始认真端详我写进去的歌词了。我偷偷瞧了一眼他的脸。
　　很认真，很仔细，很专注，很让人多多少少有那么点儿心动过速……
　　
　　




第十六章

　　林强这么些年，只给我写过两首歌。
　　不，不对，应该说这么些年，他就给“桥”写过两首歌，一首，是他主动让我帮他填词的《莲子》，另一首，是我主动要求他写给我的《太阳光金亮亮》。
　　这两首歌之间，间隔不到一年。
　　“桥”的事业在一步步平稳上升，我们在渐渐愈加忙碌起来之后，都不知不觉中减少了和家里的联系。我不想说为了磨曲子楞敢一个月不回家照一面儿的川儿，也不想说早就和家里断绝了关系，都已经称不上有家了的嚼子。我只想说说我自己。
　　空闲的时候，我会想回家看看，看看我辛苦操劳半生，自己唯一的儿子却“贡献”给了中国本土摇滚事业的，我的父母。但每当我瞧见川儿为了几处不够协调的音纠缠在那儿虑不得脱的时候，我所有想往家跑的话，就都说不出口了。
　　所幸的是，川儿这个工作狂还是知道休息的，五一前的某一场演出结束，我们几个在干掉了一锅炸酱面当夜宵之后，川儿终于发了话。
　　“明天、后天、大后天，咱们放假三天吧。”
　　“不排练了？”嚼子啃着黄瓜问。
　　“不排练了。”
　　“老板要是打电话说加场呢？”我小心蹭掉炸花生豆儿上过多的盐粒，补充着嚼子的质疑。
　　“不加了，玉皇大帝让加场，咱也不加了。”川儿似乎有些亢奋，刚才灌进肚子里的小酒看来是起了一定的作用，他打了个腼腆的，无声的嗝儿，随后强调，“咱几个都歇两天吧，最近忙的都四爪儿朝天了。”
　　“哪儿啊，我觉得咱最近应该说是忙的都快四轮驱动了，见天介恨不能自己长着六条腿，满世界奔呐，哎我说川川，放假三天够嘛？要不……”
　　“要不放三十天？你问问我答应不答应先。”川儿挑起眉毛看着来了劲的嚼子。
　　“谁说放三十天了，你看你又让我‘窦娥冤’了吧。我还不是心疼你啊，三天……到第四天头儿上你爬得起来？”嚼子这话说的挺大声，然后我亲眼目睹，川儿脸红了。
　　说实话我吓了一跳，我真没想到嚼子能这么自然而然说出来这么让人汗毛倒竖的话来，我拼命告诉自己这小子是喝多了才胡诌的，他是真喝多了才会完全忘了我和林强的存在，但就在我还在紧张与怪异的想笑的冲动中等着看事态进一步发展的时候，刚才始终话不多的林强突然开了口。
　　他是冲着我说的。
　　“九儿，明儿个要是放假了，你回家拿衣服嘛？”
　　“啊？”我看向他，看着他似乎特别淡定的表情，然后恍然大悟，“哦！对对，我得回家一趟，其实……也并非是为了拿衣服，我的衣服都差不多拿过来了，我就是想该瞧瞧我爸我妈了。那什么，还得麻烦你开车送我一趟啊。”
　　“嗯，成。”点了点头，林强抄起小桌子上的小口杯，把里头清冽的白酒一饮而尽。
　　那天，那个尴尬的局面就那么被破解了，错开了，吃完饭，收拾了东西，洗了澡，上了床，我直到拉过被子盖到下巴才开始回想刚才发生的事儿。
　　“哎，没想到你还挺镇定啊……”瞧着林强脱衣服上床，我慢慢开口。
　　“嗐……”他笑了笑，“其实我也吓了一跳。”
　　“得了吧你。”我哄他，“你脸都不带红的，还吓一跳呢，我倒觉得我是吓了一跳。”
　　“我是……酒壮怂人胆了呗。”他继续傻笑，随后躺好，拉过被子盖上。
　　“你是怂人？甭装大尾巴狼了。”用胳膊肘撑起上半身，我微微侧过来看着他。
　　“我没有啊……”那张脸开始显现了一点点无辜，我看了两秒钟，开始懒得计较他是不是真的在装什么大尾巴狼了，凑过去，拉过他一条胳膊，枕在自己脑后，我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让自己能完完全全和他贴在一起。
　　“哎，我说……”稍稍停顿了一下，我准备把话题回归到正路上来，“上回我回家，我妈说，我们家那片儿快拆迁了。”
　　“啊？”
　　“真的，我上回忘了告诉你了。”
　　“拆迁……那……拆多大一片儿啊？”他欠了欠身，从枕头边儿上抓过烟盒，轻轻磕了磕，然后凑到我面前。
　　“不是很清楚，一说拆，就风声四起，谣言满天飞的……”从他凑过来的烟盒里抽出两支烟，我放到自己嘴里一根儿之后，借着他递过来的打火机点燃了，而后把另一支用自己唇间这支的火星点着，又凑到他跟前。
　　林强很默契的轻轻用嘴唇夹住过滤嘴，沉默的吸了一口，然后叹了口气。
　　“也是……那，传言里头，说是搬的可能性大啊，还是不搬的可能性大？”
　　“……一半儿一半儿吧。”吐出一口烟雾，我也叹气，“其实……我倒是希望能搬家。”
　　“嗯，也是，右安门那片儿是破了点儿。”
　　“能不破嘛，从解放前就是那堆平房，再怎么扩建，也是平房套平房，到最后小胡同挤得两辆自行车都过不去了，要我说，早该拆。”轻轻咋舌，我伸手从床头柜上抓过烟灰缸，又小心把烟灰弹进去。
　　“你们家那边儿好点儿吧还，好像……比裴哥那头好。”林强也在烟灰缸里轻轻掸掉烟灰，随后再次开口，“我就记得……上裴哥他们家那回，那儿真是挺破的。”
　　“……就他刚带你回北京来那次吧。”我确认着。
　　“嗯。就咱俩头回见面儿的那次。”他补充，继而突然傻笑了一声。
　　“……你乐什么啊。”我侧脸用余光看他。
　　“没事儿没事儿。”他忙着摇头，“我那时候就觉得……你还真是……”
　　“什么呀。”急着听他说出来后头的话，我干脆把烟灰缸放在他身上，然后翻了个身看着他，“我还真是什么？你赶紧说别吊腰子。”
　　“哎。”克制住脸上的傻笑，林强总算把那句话顺利说出了口，“我就是觉得，你还真是……够漂亮的。”
　　不瞎掰，我当时脸腾就红了。
　　然后，我火儿了。
　　“你说谁呢？！”把烟灰缸转手放到床头柜上，我用指头捅了他一下儿，“你说大姑娘呢你，什么叫‘漂亮’啊？！”
　　“真的！我没瞎说八道……”林强再次强调他的认真程度，于是我就再次听得连耳朵都要冒烟儿了。
　　“你丫是不是一直拿我当女的呢？嗯？！”又捅了他一下子，我故意横眉立目，“你少用‘漂亮’形容我，我烦这个！”
　　“……得，得，那我不说了。”赶紧点头，林强像个犯了错误的中学生一样努力在跟我争取好态度。
　　“记着啊，再提一次，杖责八十。”看着他那样的表情，我倒是也没心情继续责难他了，“恐吓”了两句之后，我重新枕着他的胳膊躺下，“第一回八十，第二回可就一百六了啊……”
　　“哎。”边抽烟边说话的语气有点奇怪，但林强自己倒似乎不觉得，他沉默了片刻之后，开始念叨出声来，“……第三回就是两百四……第四回三百二……第五回四百……”
　　“你打算再犯多少回啊……”我哭笑不得给了他一胳膊肘，然后在沉默了片刻后，深深吸了一口指间的烟。
　　
　　第二天是周日，一觉睡到中午，我跟林强在被川儿叫起来，随便扒拉了几口午饭之后，回了一趟我的家。
　　父母依旧热情，这一点和以往每次一样，凑到一起看电视扯闲篇儿，气氛很是自然，但在时值傍晚，在我家简简单单吃了顿饭，再次进入喝茶聊天的时间段之后，事情就渐渐变得超乎我的意料了。
　　“哎，小林，吃饱了嘛？”我妈先开了口。
　　“妈……”我无奈至极，“不都说了别这么叫他嘛，您怎么还改不过来啊。”
　　“哦，我习惯了，再说原来就你说的，四巷把口儿那家儿不也有个叫小强子的嘛。”
　　“就裴建军他们家街坊啊，那都哪年的事儿了，那人不都枪毙了嘛。”
　　“啊？”林强不可思议的看着我。
　　“怎么着他没跟你说啊。”我尽量小心不说出“嚼子”二字来，喝了口茶，我简单给他讲了讲，“原来四巷把口儿那家儿就有个叫小强子的，比咱们大，大不少呢，应该是……六零年的吧。后来他们家搬家了，搬到三巷后头去了，那小强子可不是善茬儿，据说十六七岁腰里就见天儿别着板儿刀，再后来听说进去了……八几年吧，听说是进去了，好像头我当售票员之前就给毙了。”
　　“哟……那照这么说，犯了大案子了？”林强表情挺认真。
　　“嗐，也都是道听途说，添油加醋，不能全信。”一直没说话的我爸突然开口了，“具体的谁也没见着，没法儿妄下定论。”
　　“嗯，倒也是。”我呼应了一声，便不再多说，倒是正在寻求下一个轻松愉悦的话题时，我爸却在缓缓站起身的同时轻轻推了一下我妈肩膀。
　　“那事儿，你跟他说说吧。”说完，我爸就端着茶杯往他那间既是书房又是卧室的小里屋走去了。
　　“什么事儿啊。”我觉得父亲的神秘兮兮多少有点可笑，看向母亲时，却只看到了微笑之下格外认真的表情。
　　我有点紧张了。
　　“其实也没大事儿。就是你爸他们单位有个同事，家里有个闺女，比你稍微小几个月吧，人家听说……”
　　“不是，您等会儿！”我立刻警觉起来了，“您不会是要给我介绍介绍吧……”
　　“对啊，就这意思啊。”我妈饶有兴致，“你也老大不小的了，那姑娘人也挺……”
　　“不成不成不成不成不成……”我瞬间就觉得背后生了芒刺，让人坐立难安别扭之极，抬手做了个“打住”的手势，我只觉得两三秒钟之内，脸上就已经烫的摸不得了。
　　“你咬舌头了？‘不成不成不成’的……”我妈白了我一眼，后头的话就好像是唠唠叨叨了，“挺大个人了，一天到晚也不说想想正经事儿，给你介绍一个，成不成的先处着，成就成，不成还有退路，你真要等快三十了再找，哪儿还找得着合适的……”
　　“妈……”我有点听不下去了，“您甭说了，我知道您什么意思，不就想让我早点儿结婚嘛，您说这事儿着什么急啊。我刚二十二。”
　　“甭说那个，你生日大，可眼瞅着就二十三了，这要算虚岁你都二十四了知道嘛。”
　　“没您这么算的，您还不如说我都快奔三十了呢。”继续反驳着，我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妈，我是真不想找，一是太早，二是我觉得您说的那个不合适，我爸现在那单位里多一半儿都是农村户口吧？不是我瞧不起农户，咱家其实都不能算是城里人，顶多算城乡结合部的。可您想想，有多少农户找城镇户口的结婚就是为了弄个子女农转非啊。您先告诉我您说的那家子人是不是农户。”
　　“……是，可你不能……”
　　“您看！是吧！我就知道。”都没给我妈继续说下去的时间，我站起来了，“我把话撂这儿，以后再有这事儿您跟我爸帮我搪了吧就，我要找，我自己找，真有看上的我肯定多一分钟都不等，直接弄家来给您过目，行了吧。”
　　“哎——你说你……”
　　“嗐，您就踏踏实实的吧，跟我爸说，甭操心了就！”我说着，抵挡着，一把将卷在里头多少有些别扭的林强从椅子上推了起来，先是安抚住了还想说两句什么的我妈，又瞧了一眼从里屋走出来，跟我妈说“我说什么来着，他准不答应”的我爸，留下一句“我先走了，乐队里还好些事儿呢”，便推着林强慌手忙脚出了门。
　　我走得挺急，林强让我推得挺慌乱，我们俩跌跌撞撞逃出了家门，一路奔到东头条路口。然后，直到上了车，关好门，林强才突然低低的出了声儿。
　　“哟……我还攥着瓜子儿呢，你瞅瞅这事儿……”
　　我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手里的那半把瓜子儿，突然控制不住的笑出声来。
　　“那什么……”边踌躇着如何开口，边把手里的瓜子儿小心放在储物格里，林强发动了车，然后问我，“回去嘛？”
　　“……嗯。”我只是应了一声，却没来得及多说话，脑子里的混乱局面让我多少有些烦躁。
　　车开起来了。
　　我看着周遭的景致，看着分外熟悉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就那么从车窗外有缓慢，到快速的掠过，消失在我视线里。想着刚才我妈说的话，又试图努力不去多想，终于，在比我预计的还要短暂的时间内，我觉得脑子乱到让我承受不住了。
　　“林强。”我突然叫了他的全名。
　　“嗯？”他下意识侧脸看了我一眼。
　　“……你……心疼油儿钱吗？”脸上带着怪异的微笑，我瞧着外头暗下来的天。
　　“啊？”他又看了我一眼，随后傻呵呵的乐了，“不心疼，没了再加呗。”
　　“……那成。”我叹了口气，然后觉得很无力的往下出溜了一点，“那……你带着我，挨马路上转转吧。”
　　“嗯，成。”他没拒绝，“上哪儿转去啊？”
　　“……北海、景山、天安 门……什刹海……嗐，算了，哪儿都一样。什刹海就别去了，你这车哪儿进得去烟袋斜街啊……”嘴里念叨着，我侧脸看向窗外，稍稍降下了一点车窗，我呼吸着外头还算清新的空气。
　　“那，成，就转转。”他像是根本无法察觉我心里乱成一团的状态似的，嘿嘿了两声之后，他一转方向盘，改变了每次的路线，车子朝我不够熟悉的路径走了下去。
　　我懒得问他要带我去哪儿，算了，哪儿都无所谓，随便他吧，有本事的他真带着我从北海景山天安 门绕一圈儿，有本事的他真把车从烟袋斜街那小路口给开进去，有本事的他把车干脆从银锭桥上开过去也成，有本事的……
　　随他去吧，他爱怎么开就怎么开吧。
　　我没有再多说什么话，我就只是缓缓闭上眼，享受着春天傍晚那多少还有些沁凉的风。我想，林强，你就带着我可着北京城转悠吧，兴许这么一转悠，咱就能就此忘却所有烦恼，快乐似神仙了呢，或者至少是我可以暂时忘却新的旧的那些琐事，就只想着未来，就只看着前路了吧。
　　若是那样，那……那该有多好啊。
　　
　　




第十七章

　　我是个心重的人，这一点，我承认。
　　我常常会受困于某些也许原本不值得我如此纠缠不休的念头，说实话，我也很想摆脱掉自己这个弱点，却在尝试了许多次之后发现，这与生俱来的东西，是根本不可能摆脱掉的。
　　它是我人性中的一部分了。
　　被家长说要给我介绍对象的时候，我怕了，我慌了。我下意识的去琢磨，林强会怎么想，怎么看这件事。当这种焦虑让我感到压力过大无法承受时，我终于决定抛开一切什么面子不面子的问题，开口亲自问问他。
　　“……哎，刚我妈说要给我介绍对象，你听见了嘛？”脸看着车窗外，话却是对他说的。
　　“啊，听见了。”他倒是回答的很坦然，“然后你不是给推了嘛。”
　　“嗯。”我稍稍觉得轻松了一点，侧过脸看着他，我突然笑了，“哎，那我要是推不了……真去相亲去了呢？”
　　“……啊？”他瞧了我一眼，然后又像是怕出事故，赶快看着前方了。
　　“你说我要是真相亲去了，把你扔下……看大姑娘去了。你嫉妒不嫉妒啊？”话说着说着，就开始带有挑衅或者是挑逗的意味了，我就那么直勾勾的盯着他看，直到盯得他开始不自在。
　　“嗯。”
　　“什么叫‘嗯’啊！”
　　“……嘿……”
　　“你少傻乐。”
　　“嘿嘿……”
　　“你还来劲了是吧？告诉你啊，你今儿休想拿傻乐给我蒙混过关。”
　　我不依不饶，却也不敢过分逼迫，说实话我也怕他一分神跟别的车脸帖屁 股来个亲密接触，于是，话说到一定程度，我便只是沉默着等他的答案。
　　我等了挺久，最后，在我觉得自己快要等不来答案的时候，他终于出声了。
　　“嫉妒啊……”
　　鬼知道他是在害臊还是在害怕，总之，那声音颤巍巍的，还很迟疑。
　　然后，紧接着，一句并不颤巍巍也并不迟疑的话就追上来了。
　　他说：“……可、我觉得，你肯定会给推了吧。”
　　他说完，我呆呆的瞧了他半天。
　　什么叫“扑哧”一下儿笑出来啊？这小学课本里就见过的描述方式，此时此刻就确确实实发生在我身上了，他的话，他话里的内容，他的说话方式，全都让我除了那样儿的笑出来再不可能产生别的反应。
　　我又想立刻扑上去抱着他发狠儿的啃上一口了。
　　林强啊林强，你说你……你怎么就这么让人没辙呢？
　　那天，我本想在瞬间的、莫名的，心里踏实下来了之后，就让他开车回去的，但那种只有两个人共处一室的感觉，又让我异常舍不得就那么放掉，于是，我原本“回家吧”三个字，归根结底也能立刻没说出来。直到沉默快让我自己不堪忍受，直到窗外的景致也已经让我看够了，我才终于没再只是僵硬的坐在椅子上。
　　前面是个红灯，车子平稳停着，我没说话，我只是伸手过去，用指尖轻轻碰了碰林强刚刚摘了挡之后，习惯性停留在档把儿上的手。
　　我的指头沿着他的指头轻轻磨蹭，随后缓缓滑过凸起的指关节，滑到手背，又沿着那明显的血管眼神方向一点点移向手腕。
　　还没碰到他腕关节之前，我感觉到那只手的一个不易被察觉的颤抖。
　　我想说句什么，但来自后方的猛一声异常亮堂的喇叭响就让我瞬间没了所有兴致，抬头看，红灯早就不知在何时变绿了。
　　“走走走，绿了绿了。”我在第二声喇叭响起来之前提醒他，林强忙乱的“哦”了一声，赶紧松开了刹车。
　　车没动。
　　迟楞，然后是咋舌，然后是在催促的喇叭声又响起来时的皱眉，林强有点恼羞成怒的意识到自己似乎是还没挂档就松了刹车，不知道嘴里低声念叨了一句什么，他挂上一档，终于在车子向前移动时有了松了口气的表情。
　　“甭着急。”我强忍住笑，回过头，相当形式主义的冲着后头那辆有点气势汹汹的蓝色卡车大声来了句，“催什么催？！‘皇冠’也是你催的？！”
　　“别别别别。”林强止住我，语气像是告饶，“你一催他，他一顶我我可受不了，‘皇冠’再好也没法儿跟大‘解放’较劲呐。”
　　“那，解放值钱还是皇冠值钱？”我问他。
　　“……我哪儿知道啊。”他无奈的嘀咕，“你拿我当大百科使唤哪儿行……”
　　“大百科里有汽车价格嘛？”我又问。
　　“……好像没有吧。”
　　“那我怎么拿你当大百科使唤？”
　　“……那就是……我就是……我就那么一说……”
　　“行了行了你甭说了，你都把自己说沟里去了。”止住他后头也许还想说的话，我在沉默了片刻后吁了口气，继而淡淡开口，“……强子，回家吧。”
　　
　　林强那一次，并没有真听我的话。
　　“还早呢。”他看了看远处的天，随后提议，“要不，找个僻静地方，我教你开车吧。”
　　“啊？”我差点儿笑出来，“你倒真是想起一出是一出啊。”
　　“啊，这不正好是个机会嘛。”林强说着，继而追问，“学吗？”
　　我只犹豫了几秒钟。
　　“学！”我说。
　　车子最终停下来的地方，距离现在的西南四环不远，也距离嚼子的父母拆迁搬来的那个小区不到十分钟车程。当初，那儿还是一片陈旧的铁路职工宿舍楼，和大片待开发的空地。我那时还在咋舌为什么嚼子家愿意搬到这种地方来，却怎么也不会想到，这个地方在十几年之后会变得热闹繁华起来，那时候，我只顾看着眼前的一片“荒凉”。
　　和林强交换了位置，我坐在驾驶座上。
　　“这是油表，这是车速表。”他指着方向盘四周的各种物件，很认真的开口，“转向灯、里程表、雾灯，下头，刹车、油门儿……”
　　“你等会儿你等会儿，我记不住。”止住了他还打算继续下去的话，我做了个暂停的手势，然后，我侧脸看着他距离我相当近的脸，“你先告诉我，现在这天儿，用不用开车灯？”
　　“啊？不用吧，怎么了？”被我打断了讲授，林强楞了一下，“你看不见？”
　　“不是看不见……”我的眼睛并没有从他脸上离开，如此近距离的说话时，只是觉得声音格外迷离起来，“……是看不清楚，而已。”
　　“哦。那就开灯。”一抬手，他开了车里的内灯，突然觉得不对劲，林强再次关了内灯，打开车前灯，忙了一通之后，他看着我，“你瞅我真是……头回教别人，乱了。”
　　他是乱了。
　　我也乱了。
　　我看着他漆黑的头发，看着那双有点不敢直视我的目光犀利的眼，看着那通观鼻梁和那不知道亲吻过多少次的薄嘴唇……
　　然后，我乱上加乱了。
　　短短的叹了口气，我伸手关掉了车前灯。
　　我想，我可能要把持不住，我可能已经把持不住了，我想亲他，我想吻他，就像被嚼子说了无数次又酸又色的歌词里写得那样，我要“吻你微张的嘴唇，让你永远不想去独自流浪。”“地太久，天太长，谁让我们曾经年少轻狂？地已老，天已荒，谁也别来阻拦我谁也别想阻挡。”
　　地久天长也好，地老天荒也罢，我都考虑不了那么多了，好吧我就是年少了，我就是轻狂了，那么，谁也别拦着我，谁也别想阻挡。
　　想着自己还真是有点子穷酸文人气质，我朝天翻了个白眼，接着转过脸，一把抓住他的领子，朝他凑了过去。
　　但在我吻上他的嘴唇之前，来自他那边的一个灼热亲吻就已经抢先压了下来。
　　唇齿碰触舌尖缠绕的时候，我想，林强大概也憋坏了，否则他怎么会这么急切呢？或者，刚才的介绍对象事件让他慌乱了，让他嫉妒心大爆炸了，让他的占有欲成了脱缰的野马了……要不，他就不会抱我抱的如此紧，吻我吻得如此深。
　　我还真是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连滚带爬跟他一起跑到车后座上去的，我就记得两个人都在迫不及待脱彼此的衣服，那种好像大冬天去澡堂子泡澡脱衣服一样的，燥热之中的焦急感有点可笑，好像自己穿了好多层，好像衣服总也脱不干净。
　　但衣服终归是衣服，它还是有被脱光的那一刻的。
　　整个人□裸面对着林强的时候，我多少有些不平衡，他只是上半身一干二净了而已，裤子却只是解开了腰带，并且，如果我没有记错，他的腰带还是我给解开的。
　　原想着让他赶紧给我脱光了以便和我站在同一水平线上，却在还没开口时就被他整个压了上来。
　　我不喜欢那种感觉。
　　眼前不远处是暗色的车顶，虽然还有一定距离，却还是让我觉得压抑。好像打仗一样挣脱了他的束缚，我在他不解的目光中翻了个身，揽着他的脖子，骑在了他身上。
　　好多了。这样。
　　挑起一边嘴角笑了笑，我很轻很轻的亲了他一口，接着把手掌沿着他的肌肉线条一路向下摩挲。
　　被他带着火热温度的指掌回应般的抚摸时，我打了个寒战，随即一伸手拉上了车窗上的帘子。看着他很配合的拉好了另一边，我双手挪移到他腰间，一点点拉开他的裤子拉链。
　　仍旧是黑色的内裤。
　　我突然很想笑。
　　还记得自己看到他每天都穿着同样颜色的内裤时，我曾经偷偷拉开过他的衣柜抽屉，像个偷女生内衣的色情狂老头一般窥视过里面的东西。
　　果然，全都是黑色的。
　　也曾经问过他为什么都选择黑色，得到的答案是不怕掉色儿互相染，又问他那为什么不干脆都要白色的？他说怕让别的颜色衣服给染了。学着嚼子的样子，坏乐着问他是不是其实因为得了痔疮，怕白内裤蹭上什么东西太明显了。那家伙只是嘿嘿着摇了摇头，说：“九儿，你就别拿我开涮了。”
　　还让我说他什么好？
　　我干脆还是什么都别说了。我就做吧。
　　一鼓作气拉开他的内裤，看见那已经硬起来的家伙事儿，我吞了吞口水。然后伸手攥住，慢慢搓弄起来。
　　这家伙看起来很享受，尤其是那个陶醉的表情。眉头微微皱着，嘴唇微微张着，呼吸的温度在一点点升高，我想，他这个样子要是让别人见了，我大概会去杀人灭口吧。
　　胸口被那双带着薄薄茧子的手抚摸揉捏的时候，我倒吸了一口凉气，坦白讲我真无法想象男人被这样逗弄也会亢奋不止，可那种如此真实的激越感又真的是让我的亢奋加了个更字，低头看着他也许是在尽量小心温柔的动作，我在他终于把嘴唇朝刚刚揉捏过的地方靠近的时候闭上了眼。
　　指头，插进他的头发，就好像要把他拽得离我更近一样。
　　嘴唇，贴着他的头顶，就好像连他和我一样的洗发水味道都能让我更加兴奋异常。
　　“九儿……”他迷离的叫我名字，接着出口的问题却让我一阵火大，“你冷吗？”
　　“我冷，你把衣裳给我，我穿上，咱回家。”面无表情看着他，看着他在怔愣之后难得的不那么傻呵呵的笑了出来，我在他那双手放了心一般的开始继续挑逗时暗暗骂了他一句“二”。
　　林强是挺“二”的，而且好些时候一“二”起来就控制不住，好在他还算是“二”的可爱那类，否则我可能早就对他拳脚相向了。但就在我脑子里还在胡思乱想时，一种压迫性的触感就抵在了他明显是打算让我承受些什么的入口。
　　接下来的过程中，脑子还没有过热的空隙里，我想，兴许林强还没有“二”到极致，否则他就不会每一步动作都那么小心。扩张的时间比上次长，强度却减弱了不少，能得出这样的结论是因为我到死也忘不了第一次的惨痛经历。
　　而就在我还找不到确切词汇来形容那种惨痛时，真正感官上的疼痛就袭来了。
　　我紧紧搂住了他的脖颈。
　　随后，便是再也找不到思维间歇的欲海浮沉。
　　我可以说的是，林强动作并不那么猛烈，否则我可能会早就忍不住叫出声来，他总体来看还算是努力把握着力道的，至于在渐渐感觉到适应了，甚至渐渐感觉到有丝丝毫毫的快乐涌起来之后，我是不是自己主动开始配合着他的动作而动作……我不想说，但倘若有，就让他偷着乐去吧……
　　后座很宽，很软，但对于两个正在“锻炼身体”的男人来说，还是多少有些狭窄。好在人在受限制的状况下反而会激发出更多的热情来，于是，我们直到急促的喘息渐渐平定下来之后，才发觉那漂亮的绒布座套已经被略略洇湿了。
　　我攀着他的肩膀，小心让他那根宝贝脱离我的身体，然后便再也没力气多做什么别的动作了。无力靠在他身上，我在这种时间都可以跟着变慢的环境中有点昏昏欲睡。
　　“……九儿。”他叫我。
　　“嗯？”
　　“天黑了。”
　　“哦。”
　　“回家嘛？”
　　“……回家。”
　　“那……”
　　“……嗯。”
　　“……”
　　“嗯，回家……”
　　“……”他没说话，却极轻的笑了，像哄小孩一样拍了拍我还有些汗湿的后背，他说，“要不，还是待会儿再说吧。”
　　那次，我完全清醒过来，并且装作很应对自如的穿好衣服，继而规规矩矩坐在副驾驶座上，跟着林强回到东四时，已经是月上柳梢头了。
　　开门进院儿，听见堂屋有电视的声音，刚关好门，川儿就从堂屋推门走了出来。
　　“回来啦，你俩上哪儿玩去了？”
　　川儿的声音很平和，脸上是淡淡的笑，可我就是觉得里头有问题。
　　“啊，没事儿，他教我开车来着。”赶紧应对了一句，我在嚼子探出头来，还没说什么鬼话之前就尽力稳着步子快速走到西屋去了。
　　开门，放林强进来，跟川儿招呼了一声后又关上门，我终于舒了口气。
　　“早点儿歇着吧。” 林强往里走，边走边念叨，“我给你兑盆热点儿的水，你烫烫脚。”
　　“不用。”我靠在门上没动，“我得洗个澡。”
　　“……哦。那，用我帮你嘛？”他话说得自然，我听得别扭。
　　“不用，你越帮越忙。”摆了摆手，我走到衣柜前，拉开抽屉找可以换洗的衣服。
　　林强起初没有出声，跟着就在我把衣服撤出来之前朝我走近，继而终于轻轻把我抱在怀里。
　　他的呼吸距离我如此之近，于是连说话声音都显得愈加低沉。
　　“九儿……这回……没那么疼吧。”
　　我差点儿苦笑出声。
　　“还成吧，你有进步了。”淡淡扯动嘴角，我点了点头，接着拽出要换的衣服，关上抽屉，转过身，抬手捏了捏他的脸颊，“还得继续努力，前路漫漫啊同志。去，先给我把浴室门开开去。”
　　“哎！”看着应该是明显的高兴起来了，林强痛快的应了一声，然后拉开门，步履轻松朝着斜对过儿的小浴室走去。
　　
　　




第十八章

　　九二年，日子过得还算太平，就我来说唯一的一件大事就是父亲的单位分了房子，一套楼房二居室，于是，在东头条拆迁的进程开展的如火如荼之前，我家，就搬进了那套后来一直由我父母住着的房子里。
　　帮我们搬家的，是林强、嚼子和川儿，是我的哥们儿们。
　　“得得！就这儿就这儿，好~放，放，成嘞！”两个人和抬着颇沉重的大书架儿，林强在嚼子唠唠叨叨的指挥当中一点点配合着放下书架的一边，嚼子也放好另一边之后，两人都松了口气。
　　“唉哟我的娘哎，还真沉。”嚼子甩了甩手，“这得亏还没搁上书呢，要不还把我们俩累得跟王八蛋似的。”
　　“你不用累，也是这个。”抬手比划了一个圆形的东西，我冲他坏乐。
　　“少来劲啊。”嚼子瞪圆了他那双小眼睛，“吃饱了就骂厨子，有良心没有啊你。”
　　“成，我错了还不成嘛，你不是‘这个’，你是‘那个’。”丝毫没有示弱，我又冲嚼子来了个更加恶劣的，左手扣右手组成的乌龟形状的手势，这次他是真的不爽了，扑过来勒着我的脖子说要弄死我。
　　我只顾着笑，然后从身后传来川儿的一声阻止。
　　“有完没完？裴建军你给我过来！”
　　两个闹得欢的，一个看热闹的，都回过头去，只看见川儿正帮着我妈把一张三屉桌搬进屋。
　　“哎哎哎，我来我来。”嚼子为了争取好表现的冲上前去了。
　　“阿姨，您松开吧，让他一人儿来，他劲儿大。”川儿劝我妈松手。
　　“那哪儿行，你瞅瞅小裴这么瘦，我舍不得玩儿命使唤他，刚那大衣柜跟书架儿可都是他帮着抬上来的。”我妈没有松手，反而一通表扬嚼子，直说的那小子挠着脑袋一通嘿嘿嘿的傻乐。
　　“妈！书架儿大衣柜是沉，可也不是他一人儿搬上来的啊。”拿起一块为了减轻重量而从书架上拆下来的挡板，我边小心将之装上边冲我妈提意见。
　　“是，是，还有那谁。嗐，我老想叫他小林，我一叫小林你还就挑眼。”
　　“您自己改不过来还赖我……”小声嘀咕了一句，我在装好挡板一边的托架时稍稍松了口气。
　　“……你在家的时候吧……就跟个小孩儿似的。”说话的是林强，他帮我扶着另外一边，继而认真装好底下的托架。
　　“我怎么小孩儿了？”斜眼儿瞧着他，我等下文。
　　“你不跟你妈撒娇呢嘛。”抹了一把从额角滑落到下巴的汗，林强咧嘴笑。
　　“这就叫撒娇啦？”我似乎很不屑的“嘁”了一声。
　　那时候，林强只是笑而不答，我看着他下巴上蹭上的土灰，在用手抹汗之后留下的道道儿，突然间觉得这家伙更加是个爷们儿了。
　　不过说良心话，那天我们四个都够爷们儿的，家里家具虽说不多，可只有四个小年轻儿，两个中年人的搬家队阵容确实也不能算强大。单位只管分房，不管派车派人手，不愿意麻烦同事的我那固执的爸，在租了一辆小卡车之后，就准备把我给叫回去做苦力。结果，我同时给他带回去另外三个苦力。
　　大衣柜，写字台，冰箱电视缝纫机，连带那张实木的老床板我都没嫌麻烦，我唯独认为，那半屋子的书，真的是个噩梦。
　　一捆一捆，一摞一摞，一层台阶一层台阶，等到把最后一批书也运上楼去，我只觉得，嚼子之前所说的“累得像王八蛋似的”，还真是一点儿没错。
　　放下手里两捆沉重的“精神食粮”，我径直走进属于我的那间小屋，接着一下子扑倒在还没打开的，捆得好像行军包一样的被子垛上了。
　　“累了吧？我原以为那司机怎么着也得帮帮忙，结果人家一瞧见咱卸完车就走了，真是……”川儿坐在我旁边，喝水的时候，白开水灌进喉咙的声音听得我也跟着渴了起来。 
　　“哎赶紧给我一口。”等他喝完，我拿过大把儿缸子，把剩下的一半白开水鼓咚咚喝了个干净。
　　没有什么比家里的老洋铁壶烧出来的开水更好喝，这真是后来有了各种各样五颜六色酸酸甜甜的饮料陪伴的孩子们永远不可能理解到的。
　　把儿缸子见了底儿，我将之放到一边，随后重新躺了回去。
　　“景皓。”我爸叫我。
　　“哎。”答应着，我刚坐起身，老爷子就出现在门口了。
　　“待会儿咱们上外头吃饭，刚我看这楼下有一挺好的馆子。我已经跟小强子和建军说了，他们俩正洗手呢，你和川儿也洗洗手，歇会儿就走，啊。”
　　“叔，您甭麻烦了，待会儿您一家子踏踏实实吃顿饭，我们仨歇会儿就回去了，昨儿的饭没吃完还挨冰箱里搁着呢。”川儿在我说话之前就站了起来。我知道，他说的是客气话，老宅冰箱里空空如也，昨儿做的饭我们四个一扫而光，大小伙子什么时候能剩下饭呐。
　　“那哪儿成，你们跟着折腾一上午了，吃顿饭应该的，你们自己剩下的饭我不管，反正今儿中午这顿就一块儿外头吃吧。”我爸态度坚决，我也跟着帮腔，于是，无奈的川儿也就恭敬不如从命的点了点头。
　　“还外头吃……多不好意思啊。”看着我爸走开，他冲我皱眉。
　　“假正经，你就是假正经。”我轻轻拍了一下他的后背，“待会儿你可得多吃点儿啊，你要是怕花钱不敢点好菜我可跟你急。”
　　“你跟我急得着嘛？”川儿没辙的冲我笑。
　　那天中午，我们几个，加上我爸我妈，一块儿吃了顿不错的饭。待到下午，简单收拾了一些不费事的东西，整理好床铺，把那些“精神食粮”堆上书架，又把做晚饭需要的物件从纸箱子里翻出来，我们决定这一天的工程就先到此为止了。
　　然后，傍晚时分，我们坐着林强的车，回了东四。我没留下，我还是想回去。
　　“其实，就我爸找来的那一辆130就足够了，你都不用开车去。”舒舒服服坐在柔软的座椅里，我吁了口气。
　　“嗐，小件儿的，还有怕碰坏了的东西，还是拿小车拉更好。”林强开口。
　　“嗯”了一声之后，我不想再多说什么了，我没劲儿了。倒是坐在后座上的两个居然还有力气玩儿cei丁壳弹脑夲儿。
　　“哎。”像是收到了那种来自后方的，低龄而且快乐的气氛感染了，开车的家伙来了兴致似的叫我。
　　“啊？”
　　“你劲儿不小啊，我今天才知道，那装盘子碗的纸箱子是你一人儿搬上来的吧？”
　　“怎么了。”
　　“那箱子多沉呐。”
　　“你怎么知道沉了，装车的时候你搬上去的？”侧过脸瞧着他，我却只看到他脸颊在泛红，嘴角线条在上扬。
　　“没有……我瞅你放下之后，你搬别的东西去了，我就试了试。”
　　“干嘛呀，你心疼我呢是嘛？”控制不住笑出声来，我努力想象着趁我不注意跑过去掂量箱子重量的林强会是个什么样子。
　　“……啊。”就应了一声，他便专心开车，不再开口了。
　　我能察觉到，那一个几乎都不能算是回答的回答里，包含的意思，可是多了去了。
　　……
　　我曾想过，九一年到九二年是不是属于南城那些住着房龄都过了“不惑之年”的那些老房子的人们，很有纪念意义的“乔迁年”呢？因为就在我家搬走之后，东头条其他人家便也陆陆续续的开始拆迁，说来也真是的，真开始动工了，大家倒都踏踏实实听了安排后就各忙各的了，反而是拆迁之前，人心惶惶，说什么的都有，关于是否回迁，住不住周转房，户口怎么办，子女入学谁管的种种问题好像癞皮狗一般缠着爱传闲话和爱操心的人的大脑与舌根，我懒得去讨论这些问题，我感觉它们都和我无关。
　　那么，都什么东西和我有关呢？我想，无外乎就是“桥”和“桥”里头那个傻呵呵的鼓手林强了吧。
　　若说那两年，“桥”的变化其实还有很多，就比如嚼子学了车，就比如我们终于出了新专辑。
　　他是年初做了个学车的决定的，用他的话来讲，这一家四口的，总该有最少两个会开车的吧，要不真有点儿什么急事儿用车，强子又偏巧不在，车不能开，怎么办？
　　他说的挺认真，我内心也赞同，嘴里却讽刺他只是为了开着大皇冠出去过瘾而已。
　　但最终，让我给冤枉了一顿的，委屈不已的嚼子，还是学了个车本儿回来了。而至于他买车，那都是后话。
　　然后，时间转眼到了九三年，这一年，我们迈过了一道通往金光大道的门槛，我们从地下乐队脱胎而出，在一张销量不错的新专辑发布之后，正式成了有公司，有“东家”的专业音乐团体了。
　　我曾狂喜过，也曾在狂喜之后假模假式的告诉自己别乐极生悲，然后又忍不住的偷偷笑出声来。我想他们仨的心情应该和我一样，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专辑了，音像店里的架子上，终于可以见到印着“桥”这个名字的磁带了，那是专辑，是专属于我们的集子，我们终于再也不需要和其他歌手一起可怜兮兮拼合集了，这些“终于”来了的事儿堆在眼前，你让我怎么不欣喜若狂呢？
　　我问林强，如果我说我高兴的要疯了，你笑不笑话我？
　　林强傻笑着说，其实他也高兴的要疯了。
　　我咬着嘴唇笑，然后一下子把他扑倒在那张檀木大床上。
　　拥抱时，我问他，你怎么高兴也不显呐？
　　他说他是萝卜，“心儿里美”呢。
　　浅吻时，我问他，你是萝卜，那我是啥？
　　他说我是苹果，甜的，红的。
　　深吻后，我反驳他，那咱俩都跨物种了，不能算同类了。
　　他说那就都是萝卜吧，要不，九儿，你算是萝卜缨子？
　　我又问他凭什么我不能也是“心儿里美”啊？
　　他说了句让我当下就无语了的话，他说，缨子在地面儿上，干净，好看，谁都看得见，再说，哪儿有缨子，哪儿就有萝卜吧……
　　琢磨透他话里的含义之后，我什么都没再说出来，鼻子一阵儿泛酸，眼圈儿一阵发热，我压住想坐起来问问我怎么了的林强，然后用力吻住他的嘴唇。
　　那次，我们做的足够激烈。
　　床铺弄得乱七八糟，枕头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蹬到床角去了，没了可抱一下抓一下咬一口的东西，我只好在他把我整个翻了过去时一把攀住眼前的床栏。
　　就是它了，我心里暗想，要是等明天你瞧见这上头有牙印儿，可别说我破坏古董，因为这里头你也有重大责任。
　　思路，总是会在情潮从暗涌到翻卷起来时被扰乱，混乱中，我听见某些细小的响动，接着感觉到某种冰凉滑腻的触感，然后，在我刚想问问那家伙在干什么之前，那家伙的“那家伙”，就在我毫无防备下顶进来了。
　　其实都不该这么说，是毫无防备没错，可拍着良心自问一句，我什么时候防备过他呀……
　　于是，欲海扬波，波浪起伏，我只觉得那浪涛最为汹涌时，脑子里像是有千军万马在混战，喊杀声冲向天际，冲到九霄云外。继而最终在达到最高峰之后，猛地跌下来，跌到水平线上，溅起莹白的泡沫，然后一点点，慢慢的，在渐缓的荡漾中趋于平静，归于无声。
　　林强抱着我，未曾松手。
　　我很想感谢他这个举动，这让我觉得心里无比踏实。
　　“……九儿。”还微微有些喘息的低沉嗓音在我耳根徘徊，“这回，疼吗？”
　　“……我发现你老是爱问同一个问题。你烦嘛，啊？”无力的“鄙夷”他，我嘴角开始上扬。
　　“不是，我吧……”他想解释，于是他就解释了，“我头两天，管一个现在挨医院上班的老同学……要了几个……那什么。还有，我自己上药店，买了盒……那什么。”
　　我真想卯足了劲儿咬他一口。
　　“你说的这都是人话嘛？”
　　他脸红了，他显然是说不出口了，于是他干脆从床边摸出来一管软膏模样的东西递给我。
　　我看了三秒钟，脸上就烫得摸不得了。
　　把那玩意儿深沉的还给他，我翻身躺下，然后鼓足了全部勇气开口。
　　“嗯，明白了，那您说的，药店买的那盒宝贝，是不是事业单位里给已婚人士发的好东西啊？”
　　带着些许尴尬的傻笑声从背后传来。
　　“啊，是。”林强凑过来，却似乎在犹豫该不该重新抱着我，“可就是……我这回一冲动吧，就忘了用了。上次买来，我就……塞大衣柜里了，下回，下回我肯定……”
　　懒得听他那让人耳朵根儿都能红透了的发誓赌咒，我叹了口气，直接打断了他的念叨。
　　“我冷。”我说。
　　“……”沉默，只是片刻，林强很快拽过被子，一直盖到我肩膀，然后，在我刚想告诉他老子要的不是这个之前，那个结实的胸膛，那个温热的怀抱，就把我牢牢锁在里头了。
　　
　　




第十九章

　　我这前半辈子，总的说来有三个女人和我的联系最深，跟那些尖叫着的女歌迷不一样，这三个女人对我的影响非同一般。
　　首先是我妈，这都不用说了，这个即便是在最艰难的岁月里都不曾动摇，不曾听人劝告和我被打倒的父亲离婚的女人，曾一度让人认为足够愚蠢，但在我看来，那叫爱情，或者说，那他妈才叫爱情呢！不离不弃，相濡以沫，不管他嫁的这个男人是大学教授的时候也好，还是到后来只是个小公务员的时候也罢，乃至曾经是个人民的“罪人”，她都从来没有后悔过当初的决定。
　　我相信，这样的程度，当今的人真的很难做得到。
　　我感觉，我性格里某些打死也改不了的执着，便是来自于我妈血脉相连的传承。
　　另外两个女人，一个，是后来嫁给我，并且一直默默留守在我身边的田惠，凭着良心说，她给了我一个家，还有我的儿子，她替我照顾我的父母，让我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内心的宁静，让我的躁动被化解开来，让我觉得踏实。我欠她的，我得感恩于她。
　　另一个，我不想对她多说什么，因为我着实不知道该怎么说她。说她毁了“桥”？不尽然，“桥”在那场波动之后并没有毁掉，它至今还牢固的站立着。说她毁了我和林强之间的关系？也不尽然，我们是分开过，可现在，林强回来了，他就在我身边，就在我面前。那该如何评价她？究竟该如何评价她？我不清楚，她和嚼子之间的种种的确给我们带来了很大创伤，但事到如今，十来年过去了，对于那个在最开始机关算尽，又在最后全身以退的女人，我只想很客观的说一句公道话。
　　一个巴掌拍不响，之后所有的灾难，都有嚼子或直接或间接的责任，只是最初的祸端，确实是她——汤小燕。
　　从头一回见面，我就对她有种颇难以言表的感觉。
　　九三年秋天，和那家跟我们签了留驻合同的酒吧协约到期之前，我们几个在那里跟酒吧老板见了一次面。
　　那次的会面，我始终难以忘怀，被老板引见来的那个女人，那个一身时髦打扮，画着淡妆，有一双用最俗气的形容来描述就叫做“会说话的眼睛”的年轻女子，言谈举止都让我很是觉得别扭。表面上应付了过去，离开酒吧的时候，我只觉得由衷松了一口气。
　　“今儿你怎么了？”似乎察觉到我不对劲的林强突然开口了。
　　“什么怎么了。”我看他。
　　“我觉着……你不爱说话了。”抓了抓头发，林强瞧了一眼走在前面有一定距离的川儿和嚼子，然后双手插兜，等着我回答。
　　“啊……嗐，其实也没什么。”撇了撇嘴，我沉默之后反而问他，“哎，你觉得老板那女朋友怎么样？”
　　“啊？”林强让我的问题问的有点茫然了，他皱了下眉头，然后再次抓头发，“没什么……感觉吧，一般人儿啊。”
　　“是嘛。”我不知怎的突然想笑，拉下旁边这家伙老是抓头发的手，我叹了口气，“我老觉着，这人挺假的。”
　　“假？”
　　“嗯，倒是一看就是应对那种环境的人，你瞅瞅那就叫一自如。”从鼻孔里哼了一声，我无奈笑了笑。
　　“可……长得还行。”
　　“你什么意思啊。”林强低声的嘀咕让我差点儿笑出声来，斜眼儿瞅着他，我挑起一边嘴角。
　　“没有啊，实话实说啊……”他好像受了委屈，犹犹豫豫的开口，脸上不知道该笑还是该严肃一点儿，但在犹豫之后，下面的话倒是坚定了起来，“那什么，九儿……反我觉着，她没你好看。”
　　我可能还是忒纯情了我，要不我怎么又让这块榆木疙瘩给说脸红了呢？
　　下意识看他，我在瞧见他又抬手抓头发时一把拽下他的爪子。
　　“别挠了，要是长虱子了晚上我给你灭虫，再挠你就谢顶了！”
　　“哎。”傻呵呵点了点头，林强终于没有再继续他那条件反射一样的动作。
　　
　　九三年，是我们事业初成的年份，之后的日子里，“桥”一直在走上坡路，这期间似乎一切都顺利到让人以为那都是理所当然的了，我们享受着这种成功的狂喜，然后在成功与狂喜中走入一九九四年。
　　那年，我们头一次开了场仅属于我们的演唱会。
　　也许灯光和音响不如那些当时的大牌明星演唱会的排场，也许观众人数不如我们在偶尔做白日梦时幻想的那么众多，但当舞台灯打在我们身上，当我们听见台下观众在欢呼叫好喊着乐队的名字，乃至我的名字时，我只觉得，排场再小，人数再少，我也知足了。
　　那场演唱会我想我会终生难忘，显然那时候我们入时的打扮现在看来已经落伍得可以，但在当初，可谓是掀起了一股狂热的，从第一个上场的川儿，到最后一个走上来站在一大堆架子鼓后头的林强，待到我们站好各自的位置时，台下的呼声已经响成一片了。
　　那次的开场曲，是《常言道》，唱到一半儿的时候，我拉着川儿跟我一起配合着高 潮部分的唱腔，他很亢奋，我更是感觉到连小指都颤抖起来。这种不能算是紧张的激动情绪直到唱了两三首歌之后才逐渐平 缓 下来，然后在林强的鼓点儿和嚼子的吉他声把《天让》的前奏带出来时重新激荡在我脑子里。
　　“月光是淫 荡的渴求，喘息中濡湿颤抖的躯体。让我抱着你，任你笑我痴迷，笑我怕别离，我怎能不怕你远去？都是天让我在乎你。”
　　这样的歌词，曾无数次被嚼子笑话过，他说我酸，说我穷酸，说我骨子里就是个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的敏感文人，我懒得跟他计较，穷酸又怎样，文人又怎样，改革开放都多少年了，反也没有人再哭着喊着非要迫害知识分子了，我怕你不成？
　　这样想着，我会忍不住笑出来，这样唱着，我会忍不住回头看一眼林强。
　　“我怎能不怕你远去？都是天让我在乎你！天让我爱你，天让我想你，天让我只想由你陪着一夜到天明。”
　　我不知道林强有没有注意到我偷偷看他，我不知道他有没有注意听我这别有用心的歌词。
　　都是天让我认定了你的，我这么想，这么唱，不管这样的唱词有没有推卸责任的成分。
　　那场演唱会，持续了两个多小时，这和后来我们事业高峰期时一开就敢开半个晚上的大型演唱会不能比拟，可在那时的我们心中，这已经是最最了不起的成就了。
　　散了场，卸了妆，换了衣裳，我舒舒服服把自己陷进柔软的沙发椅当中，灌了一把儿缸子白开水之后长长吁了口气。
　　“累死了吧。”川儿的声音传来，睁开眼，我瞧着他，边看着他梳头发的动作边撇嘴。
　　“累疯了。”我说。
　　“回去给你买好吃的。”他好像是哄小孩一样的冲我笑，“想吃什么现在赶紧想。”
　　“哎，等我挨脑子里拉个单子啊……”没有搭理嚼子赖巴巴靠过去说什么“我也要我也要”，瞧了瞧正在一边往嘴里塞干脆面的林强，我朝他伸出手，“来一块儿。”
　　“……都给你了。”林强把多半袋儿零食放在我手上。
　　“懒得掰……”我托着袋子晃晃悠悠，“蹭一手渣子还得洗……”
　　林强没说什么，他迟疑了片刻之后又把袋子拿回去了，然后，他从里头小心捏出来一块掰好的面送到我面前。
　　“张嘴。”
　　下意识张开嘴让他喂的时候，我突然觉着自己好像是撒娇成功的猫，这难得的，可以毫不介意在别人面前表现的亲密气氛让我一瞬时竟然有了种飘飘然的快乐，可我这种快乐持续了不到半分钟，就让川儿给打破了。
　　“对了，上礼拜，我们家刚回迁了。”他说。
　　“啊？”这个消息让我一下儿精神起来，“等会儿吧，我记着，你们家那片儿好像头两年就该回迁了吧。”
　　“嗯，原本是住一年半的周转房，然后回迁，可我爸妈那会儿不是觉得周转房不好嘛，就上亲戚家的空房子住着来着。结果当时我二妹上高中，怕回右安门就上学不方便，完了就一直等今年，她高考完了才说要搬回来。”川儿说完，瞧了一遍我们仨，“怕你们自告奋勇帮着搬家，就没跟你们提前说，然后……现在都收拾出来了，想让你们上家坐坐，吃顿饭。”
　　“哦……”听他说完，我一边应着一边看向嚼子，这纯属是下意识的，我总觉得这种消息他应该是比我们都敏感的。
　　“去，肯定去，哎，听说那楼盖得不错？”嚼子开口了，言语之中并没有太多的伤感，“我也是听说啊，就咱头前儿刚开始用的那个排练室，扫卫生那大妈就住那儿，她说她原来是二巷南头的，姓邹，哎川川，你有印象嘛？我想了半天没想起来有姓邹的。”
　　“啊……没印象了，二巷的，我们家根本没来往啊……”让嚼子那一大堆话给说的有些蒙住了，川儿条件反射的回答着问题。
　　“也对，你们家人更老实巴交，估摸着三巷那几个院儿都还没认清楚呢。”嘿嘿了两声，嚼子不语了。
　　“那，那什么，咱是明天去嘛？明儿正好是礼拜天。”我赶紧接过了话茬儿。
　　“嗯，明天去吧，我爸妈也说让咱明天过去。”川儿总算露出来一个松了口气的微笑。
　　于是，第二天，周日，我、林强、嚼子，就跟着川儿跑去他们那个回迁到右安门的家了。
　　隔着车窗远远的看见那个楼群，我有些不敢相信。
　　那真的是曾经的一片低矮平房破落院子吗？那真的是在那个基础之上搭建起来的吗？鹅黄色的一栋栋小楼，巧妙的连成一排，楼下虽然还有搬家的人丢弃的旧家具，但都还算整齐的码放在一起。小孩子们在陈旧的老式沙发上蹦蹦跳跳，收废品的人正在和本家儿针对那种笨重的双开门衣柜的价值反复商讨，园林工人在路边种植草皮，还有的正在给一看就是刚种上没两年的树苗浇水……
　　我像个小学生一样饶有兴致的看着周遭的景物，然后不由自主感叹世事变迁沧海桑田，我们这个古老到显得破败的城市，就是这么一点点爬起来，掸去衣襟上膝盖上的尘灰，最终换了衣着站立起来的吧……
　　在路过居民的注目礼当中，林强把那辆车停在川儿所指的那栋楼旁边，我们几个下了车，提好各自买的东西，等着林强锁好车门之后，就跟着川儿上楼了。
　　九十年代初期的老式楼房，虽说内部格局已经比苏联老大哥时期的建筑更加符合人们生活需求，但没有电梯这一点却还是没变，于是，一步步爬到他家所在的四层，我觉得自己多少有点喘了。
　　“妈爷子哎……早知道我少买点儿东西好不好啊……”一边调整呼吸一边“抱怨”，我看见刚要低头掏钥匙的川儿回头冲我皱眉。
　　“该，让你少买少买，非得大包小包的，又不是回娘家。”
　　“怎么不是回娘家啊，这就是回娘家。”嚼子厚着脸皮开始发作，他用胳膊肘碰了一下川儿，“这儿不就是你的娘家嘛。”
　　“你等着的。”也许是想着在自家门口折腾不大合适，川儿没有进一步讨伐嚼子，我别过脸去偷笑，然后感觉到林强正靠过来，用刚腾出来的那只手试图从我手里匀走那袋儿很有点儿分量的苹果。
　　“行了吧，都到家门口了。”我没让他得手，继而在川儿开门的同时降低了一些音量，“不在这一会儿的，你忘了当初搬家的时候，装盘子碗的箱子我都是自个儿搬上去的？”
　　“那是，你多猛呐。”林强傻乎乎的笑出来。
　　门开了，听见动静的时候，第一个跑出来的，是个年轻女孩，我认出来了，那是川儿的二妹，然后，我有些感叹，当初那个梳着一条小辫儿的丫头，居然就这么长成大姑娘了。十七八岁，眼瞅着就要迈进大学门槛。
　　想想真是沧桑啊……还记得当初我们上学那会儿，中专生比重点高中的学生还抢手，考大学更是多数人从不曾想过的年代，看来是真的已经一去不返了。
　　“哥，怎么才回来啊，饭都快上桌了。”大姑娘抱怨着，然后将视线从川儿身上挪开，看向我们几个，紧跟着，和川儿极为相似的那薄薄的嘴唇就抿起来了，那是想笑的预兆。
　　“嚼子哥，九哥。”按顺序冲嚼子和我打了招呼之后，她瞧了瞧站在后头，一身儿黑的林强，犹豫了一下却没能出声，只是点了下头，显然，这个一直没见过面的鼓手对她来说还足够陌生。
　　“哟，来啦？快进屋。”听到声音跟出来的，是川儿的父亲，一个略显瘦削的中年男人，穿着干净整齐，个儿不高，但是挺有风度，做派端正而且严谨，倘若不说明，兴许不会有人知道，这是在工厂满是油泥和铁屑的车间里每天打上好几个来回儿的老工人了。
　　我还记得当年聊天的时候偶然提起过的，川儿他父亲因为个性耿直被污蔑陷害成了右派的过往，先是冤狱，跟着是下放农村，几年的折腾让他身心俱疲，但这个清瘦却硬挺的汉子却没有垮掉，他熬过来了。
　　这让我会不由自主想起我爸，虽然比起所受的罪孽与磨难来说，还是我爸更为惨痛，但同样是那些年遭够了罪的人，会让我有一种难表的亲切感，那种坚忍，那种顽强，都让我敬意油然而生。
　　“回来了是嘛？”亮堂堂的声音响起来，从小厨房快步走过来的是川儿的母亲，一个略微有点中年发福的女人。许是作为一家人的共性吧，川儿的母亲也是个打扮干净利落的人，只是手里攥着的菜刀让人不由自主会迟楞一下子。
　　“妈——您怎么堤搂着刀就跑出来了。”比自己母亲稍微高一些的声调，紧跟着走出小厨房的是川儿的大妹，盘算着年龄应该有二十二三了，我看着这个端庄却仍旧有“妈妈的好女儿”气息存在的人，接着在她冲我们打招呼的时候回应般的点了个头。
　　“哟~~阿姨，您正炸带鱼呢吧？！”嚼子抬高嗓子来了这么一句。
　　“啊，怎么着建军，想阿姨的手艺了吧？”川儿的母亲像是宠爱自己儿子一般的拉着嚼子的胳膊往厨房走，“来来，刚出锅，你先尝尝。”
　　“瞅瞅，还是您疼我，您是不知道，川川私下里老欺负我，我吃的少他说我嫌他手艺差，我吃的多了吧他又说我成心不给别人留，我说留一半儿下顿儿接着吃吧，他还说我是属狗的，护食。您给我评评理，我还有活路嘛。”
　　“是嘛，成，回头我帮你打他。”川儿的母亲爽朗的笑着，拉着唠唠叨叨告状的嚼子进了厨房，刚才看来是一直在帮厨的大妹也跟进去了，客厅里只剩了还在偷偷打量林强的二妹和正给我们沏茶的，川儿的父亲。
　　“来，坐。”指了指沙发，刚才一直没多说话的中年男人冲我们温和的笑了笑。
　　那天，我们在川儿家吃了一顿饭，席间气氛很是愉悦融洽，川儿的队长气势在到家之后立刻一扫而光了，剩下的只是作为一个儿子，在父母面前不加掩饰的亲昵。我突然想起来林强说过的，我一到家，就像个小孩儿的话。看来是没错的，在外头如何独当一面的人，一旦进了家门，见了父母，怕是都会不自觉暴露出身为晚辈的本质来吧。
　　说实话，我是有些嫉妒川儿的，他有一大家子人，至少是比我家多两个成员，他的父母每日回家都挺早，上学的时候，常常是他刚到家，就已经能闻到厨房里飘出来的饭菜香了。
　　可我呢？
　　我永远记得自己在大风雪天儿里，丢了钥匙，就那么顽固的站在家门口，连邻居都不肯求助的惨样儿。
　　那时候，是一九八几年，那时候，东头条还没拆迁，那时候，我还是个刚上初中不久的小屁孩儿，那一年，我认识了裴建军，和周小川。
　　……那是我人生中莫大的幸运了吧。
　　突然间，一种拦不住的，带着淡淡伤感的幸福意识，就那么涌现到我心坎儿上来了。
　　
　　




第二十章

　　我们的第一间排练室，是九五年开始使用的，从那之后，我们没有再在东四老宅里排练过。
　　那应该算是一种解脱了吧，我还记得自己站在排练室门口，看着里面的设备，看着里面的地板和墙壁，只想到了列宁的一句话——“面包会有的”。
　　面包会有的，钱会有的，专场演唱会会有的，排练室，更是会有的。
　　“这就成了。”先说话的是川儿，“再也不用怕街里街坊的嫌咱们闹腾了。”
　　他的语气里有很大程度的解脱感，说实话我也有这种感觉，还相当强烈，就像当初川儿拿着那张留驻合同跟我们说的那句“政权落在人民手中了”似的。
　　政权，确实是落在人民手中了，人民翻了身，当家做了主人，然后，矛盾和问题也就接踵而来了。
　　说实话我都不大清楚那年川儿和嚼子因为搬家的事儿闹矛盾是什么起因，总之就是某一日，川儿多半天儿没见着人，我和林强莫名其妙，嚼子不言不语。总的来说，能让嚼子不说话的事儿，必定小不了，要么就是川儿不让他说，要么，就是他自己个儿亏心不敢说。
　　我这么寻思着，那回的情况是第二种。
　　晚上，川儿回来了，精神看着还不错，唯独那双眼睛里有刻意隐藏着什么的感觉，我们问他，他只是说，他要搬出去了。
　　这是我偷偷想了一天，也没有想到的，最匪夷所思的结果。
　　“嚼子，你是不是跟川儿闹矛盾了？”我瞅准了一个机会，问嚼子。
　　“没有，没什么事儿，你瞅你瞪我干吗，真没什么事儿。”他话里破绽百出到让我都懒得戳穿他了。
　　几天之后，川儿搬走了。
　　我没能拦住他，换句话说，我根本就没能鼓足勇气去问问他到底在想什么，对我来说，川儿是哥们儿，是弟兄，这没错，但与此同时的，他也是队长，是领导者，他骨子里渗透出的某种气质，让我会觉得他是个不可动摇的权威。
　　权威人士做了决定，你一个小老百姓有什么改变或是动摇的本事呢？
　　川儿离开了。
　　“真他妈别扭，靠……怎么了这是。”靠在床头，我很不爽的抓了抓头发。
　　“……你是说川儿搬走嘛？”林强坐在床边。
　　“嗯。还有嚼子今儿说那话，他他妈什么意思啊！”说到这儿，我的不爽成了极度烦闷，白天小心翼翼问了嚼子一句他和川儿的问题，结果这孙子竟然说什么他也要搬出去了！“搬吧，都搬走，走了清净！”
　　“这话，你下午说了一遍了。”林强叹了口气，然后干脆一翻身爬上床，我看着他挺麻利的掀被子躺下，等着他下面的话，却只等来了一段挺长时间的沉默。
　　“哎。”叫了他一声，我像是把自己给气乐了一般突发奇想的开口，“要不，再过些日子，我也搬出去得了。”
　　“啊？”这回他出声了，猛侧过脸瞧着我，他在看到我脸上的上扬线条时无奈的苦笑，“你又拿我打镲……”
　　“这屋就咱俩，那你说我还能拿谁打镲？”很是理所当然的冲他挑高眉梢，我撇嘴。
　　“哎——得，得。”长长的吁了口气，林强认命了似的点着头，他那样子挺可笑，也添了不少傻气。
　　那之后，我们都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他们俩到底出什么事儿了。”我终于控制不住问了出来。
　　“谁知道呢……你不是问了嘛，他们俩不是都不说嘛。”
　　“要不说呢……放着踏实日子不过。”揉了揉眼角，我做了个深呼吸，而后慢慢躺好，“我是没辙了，他们俩的事儿他们俩瞅着办吧。唉——天要下雨，娘要嫁人……”
　　“随它去吧。”林强接走了我的话尾。
　　那之后，好长一段时间之内，我都不曾去过川儿和嚼子各自的新家。我总觉着，他们俩新买的，只是两所房子，是钢筋混凝土搭建的鸽子窝，那不叫家，那没有家的感觉。
　　可能我真的是个念旧的人，贪恋四合院便是个铁板钢证了，其实不仅是四合院，我更贪恋的是右安门的筒院儿，那些东倒西歪的破落屋子，那狭窄到根本不能说是院子的院子，那些似搭乱建的小厨房和煤棚子，那些寄生在这样的院落里的花花草草一树一木……
　　是，我是说过右安门早就该拆了，早就该改建了。可我骨子里还是惦念着那个我长大的地方，头前儿去过一次东头条，那是在北京办奥运之前，甭说什么绿化带和柏油路了，单是以前哪怕是一丁点儿的气息我都再也无从查找。北京变了，换了一身非驴非马不中不洋的行头，就像是趿拉着片儿铲却一身西服的农民企业家一样，你不知道他究竟是想保留传统，还是想追求现代。
　　于是，在北京朝着越来越诡异的方向变化时，我这个北京的孩子长大了，成年了，学会评价了，学会指点生我养我的这个城市越来越多的，令我不能接受的所谓“改观”了。
　　小小少年，很少烦恼，但愿永远这样好。
　　永远这样好，是不可能了，我很清楚，我心里早就知道。
　　嚼子和川儿，不久之后，就应该算是和好了吧。
　　他们还是老样子，嚼子像是条叭儿狗，追着川儿，腻歪着川儿，叫他“川川”，叫他“老婆”，让我们叫他“嫂子”。他说这是宠，是哄，乃至是供奉，但我总感觉他这是瞒，是骗，乃至是亏欠之后的偿还。
　　嚼子欠川儿的，我这么告诉林强。
　　嘿……我也欠你的，林强这么答复。
　　“你就是傻，谁跟你说咱俩了？不过你欠我倒是千真万确，哎我说我的强子哥，你打算怎么好好补偿我啊？”心里燥热，嘴上就开始没了把门儿的，我一通胡搅蛮缠，整个人懈松了力道贴在他后背。
　　“你说什么是什么。”笑的时候，那种轻微的震颤就透过彼此贴合的身体传到我这边来，林强抬手，弹了一下儿距离自己最近的那个镲片儿，一声清脆的乐音就颤巍巍的扩散开去。
　　“那你今儿晚上给我做排骨吧。”我说。
　　“成。”点了点头，林强沉默之后转换了话题，“对了，九儿，裴哥今儿跟我说……”
　　“嗯？”
　　“说让咱俩上他那新家看看去。”
　　我一下儿就站直了。
　　“什么时候说的？”绕到林强对面，我进一步确认，“跟你说的？川儿在吗？”
　　“不在，当时你俩上厕所去了，他跟我说的。”
　　“哦……那你去嘛？”
　　“我听你的。”林强冲我乐，我却只是皱眉。
　　“你是不是觉着我特有主心骨啊。”
　　“啊。”
　　“啊什么啊。”别了他一句，我叹气，“让他有本事的先把川儿劝动了再说吧，要不我不去。”
　　“嗯。”林强点头，“我也觉着应该这样儿。”
　　“哪样儿？”
　　“先让川儿答应去呗，要不就咱俩，别扭。”
　　“谁说不是呢。”淡淡扯动嘴角，我低头，抬手，摸了摸跟前的那套鼓中最当间儿的那个，我让指头缓缓挪移，最后在鼓心轻轻敲了两下，“这俩人，真不让人省心……”
　　这俩人，要说起来的确不让人省心。
　　不止如此，他们俩的事儿一阵阵儿的让人有种被兜头泼了一盆冷水般的措手不及，好像天底下最让人想不到的事儿都能发生在他俩身上，不管是起先嚼子的犯错，还是后来川儿的容忍。
　　
　　九五年的某一天，某个大风降温时期还没过去的日子。
　　汤小燕来了。
　　说实话我从来没有想过她会说出口的是什么，那个连眼睫毛都像是会表情达意的女人就那么进了我们的排练室。她走的不急不慢，表情还算泰然，简单扫了我们一眼之后，她那张并未怎么浓妆艳抹的嘴张开了。
　　她说，她怀了裴建军的孩子。
　　什么叫当头一棒啊，这就叫当头一棒。
　　那天不是愚人节，一个没有理由拿我们开涮，或者至少是拿嚼子开涮的女人，走到我们面前，站在我们面前，当着我们所有人的面儿，直视着我们所有人的眼睛，说了个千万个结果当中，我从来认为会是最不可能的一个。
　　她，跟裴建军，睡过觉，而且颇有成效。
　　她怀孕了。
　　汤小燕没有得到嚼子的积极回应，于是，她很快把目标转向了川儿。转向了我们的队长，嚼子的发小儿，也是他的爱人。
　　“周哥，现在我也没辙了，您看我该怎么办吧……”泪眼朦胧的女人坐在一边开始哭哭啼啼。
　　我发誓，这么些年来，我没有见过川儿那样的表情。那不是惊异，不是愤怒，不是慌张，那甚至连失望都不算，我能看到的只是一张平静的脸，眼神空洞，好像早就意料到了一切，好像早已经用最悲观的猜测把这样的情况时刻放在心头备战了似的。他那样子，倘若非要他说出什么来，怕是极有可能只是一句“果然！”
　　我觉得，川儿那样子，让我浑身上下的血都凉了一半儿。
　　凉了一半儿，凝固了一半儿。我仿佛个受了过度惊吓的孩子一般瞬间什么都没法做了，然后，更加迅速的，我在惊觉自己并非一个孩子，也没必要为了这等惊吓瞠目结舌让人看笑话之后，做了个深呼吸，眯了下眼，皱了皱眉，挑起嘴角一个都不必想就知道会很难看的微笑，我迈开步走过去，抢在所有人之前说话了。
　　我劝她别哭，我安慰她，让她先回家好好休息，我像个居委会大妈一样百般“关心”着汤小燕，然后，就在我已经快把她劝出排练室之前，她居然一下子就挣脱了我的手。
　　那天，汤小燕唯一一句让我心里还称得上是认可了一些的话，是这样的内容。
　　“要是喜欢上谁，就该想着法儿的嫁给他！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她是冲着川儿这么说的。
　　我脑子里没有足够的空间去想她为什么要专门对着川儿说这些，我更没有足够的判断力来推测川儿回答她的时候用了多大的意志力。
　　“燕子，你回去吧，我保证让建军吹吹打打，抬着八抬大轿上你们家迎亲！”
　　这是他周小川的回答。
　　我看着川儿的眼睛，然后我想，如果现在他不发泄出来，他会死的。
　　他真的会死的，他憋着忍着镇定着沉淀着，像个专门为了接受精神摧残而生的人一样，吞下了瞬间排山倒海而来的所有打击与苦楚。
　　谁来让他哭出来喊出来吧，你们看看他那眼神儿！求求你们谁会劝人的去劝劝他让他发泄出来吧，他抿着嘴唇不是不想说话，他是怕自己一张口就会把心带着血呕出来啊！
　　你们知道不知道？！你裴建军知道不知道？！
　　……对，你知道，裴建军，你知道，你明知道川儿的脾性还做出那样的勾当来，你行，你真行，我小瞧你了！
　　算你厉害！
　　这么想着，我急了。
　　不，应该说，我崩溃了。
　　再或者拿林强的话来说，当时，我疯了。
　　汤小燕前脚出门，后脚，我就冲着嚼子爆发了自己所有的情绪。
　　如何摔裂了他最常用，最在乎最小心维护的那把电吉他，我不记得了。我就记得那血红色的琴身在墙角磕碎了的时候，在那绷断的琴弦发出难以描述的噪音的时候，我竟然毫无毁了他人心爱之物的歉疚感。
　　我只觉得还不够，还远远不够，嚼子，你不是人，你是畜生，你披着一张人皮把川儿给坑了，你该死，你早该去死，你死有余辜！
　　毁了你一把吉他哪儿够啊，这刚哪儿到哪儿啊，你多给我一点儿时间，我要连你一块儿毁了！反正你活着也是多余，你活着干吗？成天介那脑子就不是放人事儿的，我跟你说过别伤川儿的心，我跟你说过！我他妈义正言辞一本正经跟你丫说过！
　　你忘了？！
　　你忘了！成。那哥们儿今儿仗义一回，我帮你回忆，我帮你把你该想起来的都一点点儿的想起来，我保证让你下半辈子都片刻不敢再忘！
　　用一股不知道哪儿来的疯劲推开看见自己最当回事儿的东西瞬间报废后，扑过来抓住我脖领子的裴建军，我扯着嗓子把最难听的叱骂尽数丢了过去。
　　我说裴建军你不是亲妈生的，你他妈是狗娘养的，你是个天生来的狗杂种，你他妈一没良心二没人性，你跟那臭婊 子串通一气拿川儿开涮，跟川儿玩儿阴的，你不是人。我让你不许伤川儿的心，你拿我说话当他妈放屁，你跟老子装什么鸡 巴蛋呢！裴建军，姓裴的！我操你妈，我操你大爷，我操你八辈儿祖宗……
　　我还能记住的自己说过的话，只有这些。
　　事后，林强告诉我，我骂的，可远远比我能记得住的这些言辞还要难听。
　　难听得多。
　　但是嚼子始终一个字也没反驳。
　　我知道，他不敢反驳，他没有反驳的余地，他亏心。
　　连拉带拽把我弄进旁边的小隔间的，是林强，他关上隔音门，把我硬是按在了沙发上。
　　“九儿，九儿！别喊了，行了，别喊了。”压着我的肩膀，他用那双大手贴在我脸颊两侧，“真别喊了，你都岔声儿了！”
　　我浑身都在哆嗦，手指头颤抖的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我呼吸困难，我甚至开始觉得川儿的所有痛苦都被莫名其妙转移到了我的身上，这痛苦让我心里好像浇上了一瓢滚油，疼得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不知道多半天，我才终于能在林强的安抚之下慢慢不再发抖，身体的僵硬也逐渐缓和，然后很快的，我自己都能感觉到的，随着身体的松懈，眼圈儿也跟着发了烫。
　　“你、你别这样儿……九儿，没事儿，啊，真不至于这样儿。”林强有点慌乱，我想只是因为他见了我因为过于激动而泛红的眼眶。
　　“……你甭管我。”推开他伸过来的手，我侧过脸去，恨恨的抹了把脸，“我没事儿，你甭管……”
　　“九儿。”
　　叫我的，不是林强。
　　是开门进来的周小川。
　　他只开了一点门，闪进来之后又赶紧把门关上了，然后，他迟疑了片刻后走到我面前，又在沉默了片刻后坐在我旁边。
　　跟着，他说：“九儿，不值当的事儿，咱不干。啊。”
　　我听他这么说着，只觉得心里的疼翻了倍。
　　但他并不打算就此住口。
　　“九儿，我知道你为我打抱不平，可事儿既然已经出了，我得先想个辄维持住了再说别的，你觉得呢？”
　　“你、你什么意思？”茫然看着他的平静表情，我开始怀疑自己如此激动是否真的有意义。
　　“我的意思是……”他说了一半儿，声音微微有点发颤，掩饰一般的咳嗽了两声之后，川儿接着开口，“家里的事儿，再大，也不能大过队里的事儿。”
　　“你……”
　　“行了。”打断了我的话，他叹了口气，继而站起身，“你先冷静冷静，啊，我也是。那……强子，你看着点儿九儿，然后……明儿咱先放天假，你们俩也别乱跑，等我电话。”
　　“哎，成。”林强答应着，一只手贴在我后背，眼睛却看着川儿，“你……别跟裴哥……那什么，反正，先聊聊。”
　　“嗯。”给了我们一个算是宽慰的浅笑，川儿转过身，迈开步往外走。
　　我瞧着他的背影，看了只几秒钟，便再也不能忍受的站了起来，我在川儿的手摸到门把手之前就一把拉住了他的胳膊，然后，我瞪大眼睛看着他的脸。
　　“怎么了？”
　　“……川儿……”半天，我只叫了他的名字。
　　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的我，能做的只有抬起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像是明白了我的难以言表一般，川儿点了点头算是回应，而后，他头也不回拉开门走出去了。
　　我想，我这辈子，哪怕是一秒钟，也无法做到他那种自虐般的隐忍，以及在爆发的临界点上都可以如此明确的原则。
　　“强子。”我叫林强，然后回转身，靠在门板上，无力的看着他，“你不知道，我有时候觉得，为了咱这乐队，川儿能把什么都忍了。”
　　“嗯。”表示认同之后，林强没再多说话。
　　于是我也就只是沉默，沉默之中我想，也许川儿不仅仅是为了“桥”，说“桥”在某种程度上是个借口也许并不合适，但我刹那间意识到，这已经是他不能做到彻底舍弃嚼子的最佳掩饰了，最起码，那一次是那样。
　　
　　




第二十一章

　　
　　89年那档子事儿，后来的人管它叫“六 四事件”或“八九风波”。那么，对于“桥”，或是不必那么堂而皇之的说，单讲对于我个人而言，嚼子那次出轨，便可以说是95事件了。
　　我无法准确记起那天的具体时日，完全没有翻月份牌儿看日子习惯的的我，就那么忘记了日期，只记得的，是我当时的愤怒和不敢相信。
　　那回，节骨眼儿上，我是完全站在川儿那头儿的，我为川儿抱不平，为川儿鸣冤叫屈，为川儿，用平生最恶毒的言辞骂了一顿嚼子，那个我曾暗自发誓要和他当一辈子铁哥们儿，做一辈子“塞外双煞”给川儿保驾帮贤的人。
　　对此，我矛盾过，可我却做不到后悔，后悔有什么用？骂也骂了，何必谈什么后悔呢？更何况，你们谁能说出来我哪句骂他骂错了？
　　但我确实为这个不争气的混蛋玩意儿咬牙切齿过，咬牙切齿到超过我个人的想象，只是在咬牙切齿之后，会有一丝强烈的疲惫感留在脑子里始终也无法退去。
　　“我是不是说话太绝了？”坐在堂屋的太师椅上，我问旁边的林强。
　　“……嗐。”他点烟，然后皱着眉头笑笑，“你也是为川儿。”
　　“嗯。”点了一下头，我的无力感翻了倍，“你说，这以后，还处得下去吗。”
　　“你是说川儿跟裴哥嘛？”林强停顿了几秒钟，又补充了一句，“还是说，裴哥跟你？”
　　“都有吧。”叹了口气，我还没等到他的答复就先烦躁的站了起来，“算了，怎么都得过鬼门关，我先找川儿去。”
　　“啊？”他有些没反应过来似的，那双单眼皮儿的大眼睛瞪大了一点看着我，“这就去？”
　　“嗯，先跟川儿聊聊，要不我心里不踏实。”拽了拽衣襟，我瞧着林强，“你跟我去吗？”
　　“那，成。”那张脸上从来不会撒谎，露出来的些许为难之色全都让我尽收眼底了。
　　“算了吧，你甭去了。”我吁了口气，像是在安抚一个小屁孩儿一样摸了摸他的头顶，“小强子乖乖啊，在家等你九儿哥回来。”
　　说实话我都不知道我是怎么就来了那么一句的，林强很快就乐出来了，他傻笑了两声，继而一把拉过我，保持着坐姿朝我倾过来上半身，额头轻轻靠在我身上，就真的像个撒娇的低龄儿童一般在我衣服上蹭了蹭。
　　“嘛呀，今儿怎么了这是，哪儿这么煽呐。”虽说红了脸，可我还是嘴硬的调笑他。
　　“我还是开车送你过去吧。”手环在我腰上，他抬头直视我的眼。
　　“开车过去，你不跟着上楼？”我抬起手，指尖顺着他的头发缓缓滑过，“我可不知道跟川儿聊多久呢。”
　　“没事儿，我等着你呗。”
　　“……我知道你觉着一块儿找川儿挺麻烦哈。”无奈的念叨，却突然激起了一些灵感，停下了摸他头发的手，我试探着开口，“哎，要不你找嚼子去得了。”
　　“啊？”
　　“你找他，我找川儿，好歹你跟嚼子比跟川儿更好说话儿，我感觉你们俩在一块儿挺融洽的，最起码你跟嚼子说话不结巴。”话，说着说着，就又变成轻微的嘲讽了，我瞧着林强微微有点无奈的表情，努力让自己的神色显得无辜。
　　“倒也行其实。”无奈之后，林强让我意外的，还算痛快的答应了，松开搂着我的手臂，他拢了一把头发之后站了起来，“那成，我先送你上川儿那儿，然后我去找裴哥，你什么时候要回来，给我打电话，我接你去。”
　　“不用了，我自己坐车回来，实在不成打车回来也一样，你甭管我。”
　　
　　那天，我们确实是按照我的计划分别去了川儿和嚼子家的，放下林强那头儿不说，单说我到了川儿头些日子刚买房时候留给我们的那个地址上写的那个小区，站在那栋在那年月就可以算是高层建筑了的塔楼下面，看着单元口上挂着的铁牌儿时，我是真的心里打鼓了。
　　上了老楼房没有的自动电梯，走过老住宅不具备的敞亮楼道，站到那个似乎连油漆都还泛着新味道的门前，我努力让自己定了定神儿。
　　抬手按了门铃，半分钟，才听见了脚步声，又是一段迟疑，才总算听见了开门的动静，川儿在门打开之后就站在我面前，脸上，是绝对惊讶的神色。
　　“哟……你来啦。”他的皱眉让我多少有点儿别扭。
　　“啊，来瞅瞅你。”我朝他笑，“怎么着啊，让不让我进去啊？”
　　“这话说得……”苦笑了一声，川儿让开门口，做了个请进的手势，又在我进屋之后追加了一句，“喝点儿什么，我给你拿。”
　　“哦，随便吧，白开水，茶水，随你，我客随主便。”说实话，我都觉着我挺贫的，没有办法，我实在不想面对着这种尴尬的气氛一脸不知所措。
　　“那就凑合给你来瓶北冰洋吧，最近一直没好好拾掇这房子，咱忙得，我连茶叶都没工夫买。”川儿说着，轻轻笑着，往挺亮敞的厨房走了过去。
　　我跟过去了，然后不经意间一低头，看见靠墙的垃圾桶里，塞满了啤酒的易拉罐。
　　我心里受不得了。
　　“川儿……”双手插兜儿，靠在厨房墙上，我叫他，继而在他回过头来时，拿眼神示意了一下就在脚边不远处的垃圾桶，想说句劝人的话，又在话到嘴边时突然改了口，“算了，发泄发泄也好。”
　　“谁发泄了。”他只愣了几秒钟，便好像从我这儿听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笑出声来，接着，在我的莫名其妙中，他抬脚踢了踢那个垃圾桶。
　　一声挺沉闷的声音传出来，那个塑料桶连动都没动。
　　我皱眉了。
　　“满的？”带着质疑，我弯腰去碰了碰里头的易拉罐，那种沉甸甸的质感只能说明一种结果，这堆啤酒还满着就被扔掉了。
　　“嗯，没打开。”他边说边拉开冰箱门去翻找着什么。
　　“过期了？”我不知道我是为了追寻什么真理，还是纯属吃饱了撑的，后来我想，但凡我不问他这句话，也根本不至于得到那样的答案。川儿从冰箱里拿出两瓶儿北冰洋，放在一边儿的台面上，然后边拉开橱柜找起子边像是很淡然的说了那样一句话。
　　他说：“没，昨儿个买的，本来确实是想发泄一下儿的，可又一琢磨……至于嘛，不至于吧……真不至于。九儿，你说，咱打小儿的交情，凭你了解，我是动不动就靠这个发泄的人嘛……？”
　　我想，这句话听完，我要远比听到他骗我说那些啤酒就是过期了，就是该扔了，更加觉得心里像是让只手揪了一把似的。
　　我心话说，好你个周小川啊，好你个周小川！你真会逼你自己个儿！嚼子出了这档子事儿，你不打不闹不喊不叫，你连脾气都不发出来，是，还算你有点儿本事，你买酒准备刺激刺激或是麻木麻木自己，可你瞅瞅你买的是啥，啤酒！我还真没觉得喝啤酒能让人发泄出什么来，连醉都不容易醉的玩意儿能发泄个屁啊？！
　　然后，我的川儿啊……就连这喝不醉的东西，你都没尝试着灌进自己喉咙，你给扔了，你觉得自己是站在悬崖上迷途知返了？我告诉你，压根儿就不是，你是都已经摸到那根救命稻草就又自觉自愿松开手，放任自己下沉到水底了你！
　　甚至，更让我想替你喊声委屈的是，满满一桶易拉罐儿，你连打都没打开一个，你什么时候才能像个老爷们儿那样，像个没出息的老爷们儿那样，咕咚咚灌自己一个酩酊大醉，然后一把捏瘪了手里的易拉罐，再一扬手，让歪七扭八的铁皮罐儿在半空划出一道抛物线，最终咣铛一声跌进垃圾桶里，你自己打个挺响的嗝儿，带着嘲讽骂一句“裴建军我操你大爷”呢？
　　川儿，我该说你太怯懦，还是该说你太勇敢？
　　许是后者吧，至少，你现在的状态，是我打死也做不到的。
　　“得，那什么……不说了。”接过汽水，我喝了两口，然后叹气，“你刚说还没好好拾掇屋子呢对吧。”
　　“啊，对。”
　　“成，那我帮你归置归置吧，墩布挨哪儿呢？咱先把地墩了。”说着，我开始卷袖子。
　　川儿瞅着我，接着也喝了两口手里的汽水，他放下瓶子之后似乎挺痛苦的打了个无声的嗝儿，继而拿没攥着瓶子口的那只手指着我说：“一瞅你就是没怎么干过活儿，上来就墩地，不得先扫扫啊？”
　　“你这地这么干净，又是新铺的砖儿，有什么可扫的。”我狡辩，试图用耍赖一样的腔调调和气氛。
　　“有什么可扫的啊……有啊，不信你扫一试试，总能扫出点儿什么来，毛主席他老人家怎么说的来着？扫帚不到，灰尘照例不会自己个儿跑掉……”川儿这么说着，语调涣散而且慢条斯理，像个被两口汽水儿就灌醉了的人。
　　“成，我又错了，笤帚呢，我先扫地成了吧。”我这么说着，语调慵懒而且漫不经心，像个让老师教育到一点儿脾气也没有了的学生。
　　但我心里，却总也压不下去那种翻江倒海的感觉，不管我做了多少尝试，多大努力。
　　
　　去川儿家的那天，我到最后，也没说出什么来。我只是认真到偏执的帮他打扫了一遍卫生，清理了装修留下的所有废料和垃圾，把浅色的地砖擦得锃亮，能当镜子照，能当冰面儿滑。
　　然后，我留下，在他家吃了顿饭。
　　其实我本来想不吃这顿饭的，平和到渐渐开始显得压抑的气氛让我呼吸困难，但当我看到留我吃饭的川儿，那种似乎再也受不住半点儿拒绝的眼神时，天生来的那有时候都略显泛滥的同情心，又让我最终也没能说出半个不字儿来。
　　我留在川儿家吃了晚饭，然后，我回家了。
　　没让川儿送我，我只是打了个出租，交待了地址，便一路沉默的看着沿途风景回到了东四老宅。一种回家了的感觉，让我瞬息间觉得踏实了。
　　但我的踏实只在胸口停留了不到三分钟，给了钱，看着那辆出租从胡同里小心倒出去，我低头，翻兜儿找钥匙。
　　可我什么也没摸到。
　　一股过了电的感觉，比刚才踏实了的感觉更加强烈，更加瞬息间就蔓延到全身，更加具有颠覆性的，刹那就尽数霸占了我所有的脑细胞。
　　坏了！
　　我把家门钥匙丢了……
　　丢了……
　　丢了……
　　我无法去想那上头还挂着排练室、乐器房、乃至我每一个需要锁起来的抽屉和柜门的钥匙，我甚至都没心思琢磨什么那串挺沉的钥匙串儿上还挂着我自己的姓名章，我能想到的，那唯一能让我完全懵住了的，就只是已经不知何时就消失不见了的，老宅的家门钥匙。
　　某个冬天站在刺骨的寒风里强忍着眼泪全身发抖的记忆霎时让我觉得连太阳穴都冒了寒气，表面的镇定想必也掩盖不住脸色的苍白，抬手下意识的捂住嘴，我站在门口，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儿看了好一会儿，才从嘴唇缝隙间滑出几个字来。
　　“麻烦了这回……”
　　是麻烦了，能不麻烦嘛。
　　我景小九儿天不怕地不怕，就怕丢东西，想来我也还算挺谨慎了，可竟然还是丢了最怕丢的钥匙！家门钥匙！你干吗吃的？你个废物点心，你死去吧你！
　　在心里头骂了自己一顿，又好像个逆向的阿Q一般，劈头盖脸给了自己一顿心理上的拳脚，我做了个长长的深呼吸，皱着眉，闭着眼，好一会儿才总算冷静下来。
　　“没事儿，等着吧，林强快回来了。钥匙是落在川儿家了，没错，我记得墩地的时候……我给拿出来了，应该是给拿出来了……等林强回来，我进屋给川儿打个电话……没事儿没事儿，没丢没丢……”
　　像个精神病患者一样念叨着，我在门口反复溜达，我溜达了挺长时间，然后，终于在听见一声汽车喇叭响，看见胡同口拐进来的那辆大皇冠时，好像见着大救星一般松了口气。
　　那似乎，是我头一回出了挺大声儿的在表现“松口气”这个状态，我那动静，像足了一个刚因为溺水而险些送命的人，被人工呼吸抓回来三魂七魄的时候，发出的那种倒气儿的响动。
　　那动静挺难听，但那时，我早就顾不得那许多了。
　　“你干嘛呢？”林强从车里下来，关好车门，看着我，“怎么不进去啊。”
　　“哦，你回来啦。”我走过去，看着他，“你带家门钥匙了嘛？”
　　“啊？带了，怎么了？”他条件反射去摸兜儿，听见他指头钻进裤子口袋时，带出那种细小的，稀里哗啦的声响时，刚才所有的不安，现在才真正算是消失殆尽。
　　“没怎么，开门。”我指了指院门。
　　“哦。”答应着，林强掏出钥匙，然后走到门前，他边找出开院门的那把钥匙，边侧脸问我，“你没带钥匙啊？”
　　“不是没带。”我撇嘴，“是丢了。”
　　“哟，是嘛，丢哪儿了？”
　　“我要知道丢哪儿了那还能叫丢吗？估计是落川儿家了，回我给他打一电话问问。”门开了，我跟着林强进了院子，随手关好院门时，听见他的应和，听见他应和之后的疑问。
　　“那什么，你跟川儿，聊的怎么样了。”
　　“……嗐。”再次撇嘴，我挺烦闷的往西厢房走，“其实跟没去一样，倒是帮他把房子给彻底打扫了一遍。”
　　“噢，他什么也没说哈。”林强在我之前走到门口，打开房门上的锁之后，他推开门。
　　“嗯，关键是我也不好意思多问他。”叹了口气，我进屋，直奔着那张大床就走过去了，一屁股坐在床沿，我整个人倒向床心。
　　“也是，这时候……”淡淡扯动嘴角，林强跟过来，慢慢坐在我旁边。
　　“哎。”我突然叫他，“那你呢？”
　　“啊？”
　　“你跟嚼子啊，你们俩聊什么了？”
　　“哦……嗐，甭提了，还不如你呢。”
　　“怎么了？”
　　“这不我开车过去嘛，按了半天门铃都没人，我以为不在呢，结果，刚要走，他就出来了。结果，他就拽着我非让我好好给他参谋参谋怎么装修，我哪儿懂装修啊……结果，裴哥就说让我跟他那儿吃饭，我说我不吃了，他非不答应，结果……”
　　“结果，就吃了，结果，你就吃饱了，结果，你吃饱了就回来了，是吧？” 实在受不了他又拿一个接一个的“结果”来攻击我，到最后我干脆替他说了，林强先是一愣，后是一笑，继而终于笑出声来。
　　“差不多吧。”他扭脸看向我，因为笑而显得细长起来的眼镜和上扬的面部线条让我刹那间有点失神，他看了我几秒钟，然后说，“可我能看出来，裴哥心里挺难受的。”
　　“操……丫还难受，那川儿呢。”嗤之以鼻的时候，我说的挺狠，嗤之以鼻之后我却突然觉得自己似乎不该这么绝对，皱眉，叹气，我好一会儿只是沉默不语。
　　“那什么，反正，他们俩的事儿吧……”林强在迟疑，接着轻轻咋舌，我等他的下文，半天，等到了一句，“还真不好说。”
　　“是不好说。”苦笑了一声，我沉默了片刻，“也好，都冷静一段时间吧，难得这么清静了。”
　　“嗯，我都觉着……没事儿可干了。”林强说完，像个闷骚文人一般的，轻而且舒缓的叹了一声，接着，又突然拿定了什么主意一样猛站起身来，他抓了抓头发，回头看我，“那，我先……冲个澡去。你……嗯。”
　　“啊？”我有点没明白。
　　“……没事儿。”似乎好久不见了的傻笑浮现到这家伙脸上来了，紧跟着还有晕染上来的，似有似无的绯红，我瞧着他一副闹春的鬼样子，不知怎的，自己心里很快产生了某种更加春色无边的反应。
　　“你别老让我跟挤牙膏一样往外挤你的话成嘛？”仍旧躺着，还枕着一双手臂，我抬起脚来，在他小腿侧面轻轻给了一下子，“有屁快放心情舒畅，我说我的林强子同志，您那意思，是不是想让我跟您一块儿……啊？”
　　一块儿干什么，我没说出来，我突然间觉得要把“一块儿洗澡”这种话说出口还是需要我再磨练磨练勇气，于是我干脆省略了洗澡二字，可事情往往适得其反，省略了之后，某种更为隐晦更为具有抖骚的暗示性的感觉，就控制不住的在话里话外蔓延开来了。
　　林强瞅着我，傻笑的余韵还在脸上，眼睛里却有某种东西开始升温。他舔了舔嘴唇，然后朝我伸出一只手。
　　我下意识回应一般的伸了手给他，接着便被他一把攥了腕子，用让我没想到过会有如此迅猛的力道，把我从床上拉了起来。
　　“走。”他说。
　　我瞬间有点儿心慌意乱，只觉得他攥着我手腕的掌心那种炽烈的热度分外明显。
　　
　　




第二十二章

　　川儿一直都是个过于顽强的人，至少我这么觉得。
　　他很少喜怒形于色，也很少跟我一样像个疯子似的干脆发泄出来。他只是一而再再而三的忍耐。
　　狂喜，他忍了，他说不能乐极生悲。
　　愤怒，他忍了，他说不能因小失大。
　　哀伤，他忍了，他说不能一蹶不振。
　　那，失望呢？
　　在我记忆中，川儿只有一次因为失望而崩溃过，只有一次。
　　95年的春季娱乐榜排名上，“桥”的位置，让他彻彻底底的失望了一回，原以为我们可以一路冲杀到前三甲，但最后连前十名都没进，在电视前头看着那个还算挺权威的评价性娱乐节目的时候，川儿的表情从期待，到惶恐，最终完全僵住了。
　　十四名，第十四名，这就是我们的成绩。
　　我有点不敢相信，然后紧跟着就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了，但就在我想砸电视之前，川儿就先猛的从排练室的沙发里站了起来。
　　我们仨都瞧着他，心里一个劲儿的突突。
　　他太阳穴绷起来老高，然后做了个重重的深呼吸，他说：
　　“走，吃饭去吧，我请客。”
　　“啊？有什么喜事儿啊你就请客？”我不可思议，但嚼子很快拉了我一把，冲我使了个眼色。
　　我没再多说一个字。
　　那天晚上，我们在一个小酒馆吃了顿饭，我们都喝高了，尤其是川儿。
　　这超乎我的想象，平时几乎不碰酒精的川儿，喝高了，喝大了，喝醉了。
　　他的嗓音提高了八度。
　　“我其实不失望，真的，这是我意料之中的。”叹了口气，他用筷子拨弄着盘子里的萝卜丝，“你说咱有什么资格进前十啊，啊？咱没给谁裤子兜儿里塞钱，也没给谁裤裆里焐暖儿，咱踏踏实实凭着良心写曲子，所以咱进不了前十！”
　　“川儿，别喝了，你高了。”我想从他手里夺过酒杯，却没想到让嚼子抢了先，他一把拨楞开我的手，然后抄起酒瓶子，边给他俩倒酒边冲川儿说了句“来，满上，跟哥哥走一个。”
　　川儿没说话，只是看着嚼子给他“满上”，又拿起酒杯就一饮而尽。
　　我有点儿急了，从桌子底下踢了嚼子一脚，我冲他瞪眼，但那家伙却只是冲我摆手，多一个字儿也不给我。
　　“川川，要我说，你就是自找，知道嘛，你就是自找。”嚼子长篇大论的开头很是让我想大嘴巴抽他，可后头的话却让我越听越没话可说了，“为什么说你是自找呢，你瞅瞅，你睁开你那俩大眼珠子瞅瞅，能进前十的那都是什么玩意儿啊，那都是满圈的鸡鸭鹅你没发现呐？！你就说那谁，啊？丫一看就是跟评委睡过觉，对不对？还有那谁，就第三那小子，他他妈要是没从当主持人那小丫头片子被窝里出来过就算我瞎了眼，哎我还跟你们说，别看我眼睛不大，瞅这事儿我可是一瞅一准儿~！再说了，咱不说谁钻过谁的裤裆，咱就说大众审美倾向，川川，九儿，强子，你们仨拍着良心说，操，也甭拍良心了，回再拍娄了，咱拍着肺管子说，你听听现在满大街流行的那都是什么歌儿？！谁也不是聋子，你们听听，哎人家那才叫流、行、歌、曲呐！你得柔软，知道不，你还得酸，还得无病呻吟，你得达到这几条儿才初步具备进前十的资格。还有什么特重要知道么？你得有人捧！你得有一大堆吃爹妈花老家儿的小丫头小小子儿哭着喊着捧你！对不对呢，要不，你票数哪儿来啊，你庸俗不要紧，你还得有一个庞大的，同样庸俗的，欣赏你那种庸俗玩意儿的支持群体供着你！明白没有啊同志们？！哦，你想凭良心玩儿音乐，你以为你就能大红大紫啊，门儿也没有啊！现如今这世道儿就这样儿！你得学会迎合大众比他妈荷兰地平线都低的审美水准，懂不懂？！哦，你高雅，你认真，你呕心沥血，那对不起了，你就得排后头蔫溜儿忍着！不忍着怎么着啊，啊？你还想从阴暗的角落里跳出来啊？不可能！No hope，No good！当然了，你也可以一死以明志，就跟屈原似的，倒也成了，最起码现在咱五月节还吃粽子纪念他老人家呢。可这忒不现实呀你说呢宝贝儿？再说了，哦，我没进前十我就死去啊，那我这命也忒不值钱了！我凭什么呀，我死了，好让那群家禽老占着前十抱窝下蛋呐？！真是……这么跟你说，周小川，哎，哎，我说你看着我……现在，摆在你面前两条路，第一，再吹一瓶儿二锅头，回家吐完了就睡，睡醒了还凭良心写你的歌儿，放心，哥哥我支持你，天塌地陷我给你扛着！第二，嘿……你瞅那边儿那过街天桥了嘛，新修的，你从那上头，大头儿朝下，蹂——吧嗒，往下一跳，一了百了。可我得提醒你，你以后可就吃什么都不香了，你再想当第十四名都没有了……慎重啊我的队长同志！慎重啊……”
　　我在嚼子说话的过程中，一直没吭声。
　　他说到可笑处，我跟着笑，说到可气处，我大不了再跟桌子底下踹他两脚，可我知道，就算我把他踹到腿肚子朝前了，他要是不想停，也肯定停不住。
　　川儿听着他说了那么多话，眼神里慢慢从满是惊涛骇浪变得静如止水了。
　　这是我一向认为极为神奇的事儿，嚼子一堆废话，川儿静下来了，他嘴角挑了两下，眉头还皱着，笑声却发了出来。
　　他笑得挺别扭，挺苦涩，然后紧跟着，大颗的眼泪就夺眶而出跌落到脸颊，滑落到嘴角了。
　　我手里的酒杯握得足够紧，因为我的手腕在发抖。
　　下意识一样的，我看向一边始终不说话的林强，刚想开口说句什么，一股温暖就覆盖了我的另一只手，低头看，是他攥着我的手掌，动作很轻，很包容。
　　那天，川儿到最后只是快速抹掉眼泪，说了句“我横是真喝高了……”。
　　那天，嚼子很不给他留面子的张了口，回了句“心里委屈，就直说，没人敢把你怎么着。”
　　那天，是我活这么大头一回见着川儿的眼泪，是我头一回不醉装醉。
　　我装得很像，整个人靠在林强身上，腻歪在他肩膀。天黑下来了，借着夜色往家走的途中，我拽着他的胳膊说强子你给我说实话，今儿这事儿，你心里别扭不别扭。他说别扭啊，孙子才不别扭呢。我说你别扭，我也别扭，操他娘的，我哪儿是别扭啊，我是抓心挠肝的那么烧得慌，堵得慌。林强没及时回答我，他叹了口气，然后跟我说九儿，你想想裴哥的话，笑两声，也就不难受了。
　　我听了他的劝告，我回想着嚼子那堆胡言乱语，然后从心眼儿里泛起一股酸涩来。
　　“烦恼皆因自取。再这么堵着我非死了不可。”发狠儿的揉了揉眼睛，我抓紧林强的胳膊，整个人贴在他身上。
　　“嗯……想开点儿吧，我听广播里说……心情老郁闷容易得乳腺癌。”
　　两秒钟，就只有两秒钟的安静，第三秒上，我再也控制不住的大声笑了出来。
　　我笑得胃都要抽筋儿了，我说强子你丫说什么呐！那他妈说的是女的！你丫拿我当女的呢是吗？哎你要是敢点头儿信不信老子把你裤裆里的玩意儿剁下来泡酒喝？！
　　林强脸上露出恐惧的神色来了，那恐惧在路灯下显得更加恐惧，他两手插兜儿，抿了抿嘴唇之后冲我说：“你都喝多少了，还喝啊……”
　　我的笑声就再也止不住了。
　　“再乐就尿裤子了嘿！”嚼子从后头走过来，怀里搂着川儿，一件大衣，搭在他们两个人的肩膀头儿上……
　　……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儿呢？
　　九五年春天。
　　那时候，嚼子和川儿都还没从东四搬出去呢。
　　那时候，我们可以说是朝夕相处，同在一片鲁迅他老人家所谓的“四合院围拢起来的四角天空下”生活的。
　　那时候，“桥”在一点点，一步步，熬着，爬着，挣扎着往前奔。
　　那时候，我们一边用好酒不怕巷子深来安抚自己，安抚彼此，一边用全部热情和渴望呐喊着属于我们自己的希冀。
　　那时候……
　　那时候我们特别辛苦，却过得太平，没有争端，没有异爨，没有半路里杀出来的一个汤小燕……
　　……
　　“这都图什么许的啊……”后背贴着林强的胸膛，我任他动作很轻的给我洗头发。
　　“你说裴哥这事儿？”他问。
　　“嗯。”我点头，然后叹气。
　　“嗐……”他沉默了片刻，继而开了龙头，温热的水倾泻而下，冲掉了我头发上的泡沫，那种滑腻腻的触感沿着肩膀，顺着身体的轮廓一直滑落到脚边。
　　“……过日子比玩儿乐队难多了，你觉得呢？”突然来了这么一句之后，我再次叹息，语气有些恨恨的，“玩儿乐队，顶多是玩儿不好，观众骂你，玩儿好了，同行恨你。可过日子呢？别人没给你下绊儿，你自己个儿倒他妈不好好走正道儿了……”
　　林强没说话，他冲掉我头发上残留的泡沫之后，就默默的靠过来，整个把我抱进怀里。然后，他一双关节处带着薄薄茧子的手掌开始在我锁骨和胸前游走，那感觉很痒，很热，很撩拨。
　　我整个人都软下去了，脑子里开始逐渐升温，他的指头在我胸口流连，揉捏拨弄的时候我压抑着喘息突然笑出声来。
　　“……笑什么呢你。”他有点不解，也许还多少有点不爽。
　　“没事儿。”控制住笑声，我回过身，揽住他的肩膀，抬头过去堵住他的嘴之前我告诉他说，“我就是想起来，你说过我老郁闷容易得乳腺癌……”
　　
　　林强乐了，乐的挺傻，却不知怎的就是显得有种傻人的狡猾在里头，他低头，压过来，看那意思像是要亲我。我在等着他亲我的时候眯着眼，隔着水雾看着他漆黑的长头发贴在脸颊两侧，然后顺着有棱有角的脸部线条，引领着水流一直滑过突出的锁骨，滑到苍白的胸膛。
　　有点不爽，他竟然光着膀子的时候比我还白。
　　闭了一下眼睛，抿了一下嘴唇，我凑过去，就在他胸前咬了一口。
　　吃痛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但他并没有拉开我，于是我也就得寸进尺了似的干脆探出舌尖，沿着我刚留下的那个挺明显的牙印儿舔过，我看着他那个因为不郁闷故而不会得乳腺癌的地方由于我的舔弄开始敏感起来，开始有了反应，然后一下子扔掉了所有不爽一般挑起了嘴角。
　　然后，很快的，让我点燃了引信的男人兽化了。
　　让他攥着腕子顶到墙上似乎只是一瞬间的事儿，那种面对着墙，背对着他的姿势让我多少有点儿不舒服，可我想挣扎，他却不给我挣扎的时间和余地，他甚至连思考对策的余地都没有留给我，在我试图逃脱他的束缚之前，一个热辣辣的，啃咬一般的吻就落在我肩头了。
　　他亲我，每次亲吻都能让我觉得疼，他抱着我，每次亲吻之后都抱得更紧，他用没有攥着我腕子的手撩开我颈后的头发，然后沿着我的后脖颈，带着十足的霸道探出舌尖，逆向舔掉顺着发界流下来的水滴。
　　我只觉得浑身上下都木了，他哪儿学来的这种招数？！
　　贴着白瓷砖的墙很凉，但在混乱的动作中浇到背后，又溅到别处的水流却显得格外滚烫起来，甚至盖过了他那些叫嚣着独占欲的所谓亲吻。而当他习惯了情事的指掌一路摸索到我脊椎的末梢时，我才猛然警醒，他接下来要干的事儿，才是真正的独占欲的载体。
　　说实话，我并不喜欢让人在身体里搅动的感觉，或者至少是不那么喜欢。虽说我也承认，被他熟练的找到某个点并且肆虐一番的时候我确实会亢奋起来，但相比之下，我还是宁可他来硬的。并非我有受虐的癖好，我只是总也不能摆脱掉骨子里的某种强烈到愚蠢的，廉价的自尊，我老是想，你来硬的，大不了我扛着，我给硬扛过去就是了，可你前头费那么多功夫，做那么些准备工作，到最后还他妈越来越温柔了，这会让我觉着你拿我当个大姑娘对待呢。
　　林强，我是男人，我是个老爷们儿，我不需要你对我多有耐心，该干的，干就是了，疼，我能忍着，委屈，我能克服，麻烦你别对我这么柔情主义行嘛，这会让我觉着，让我觉着……
　　让我觉着，你好像拿每次做 爱，都当做最后一回了一样。
　　要不，你那麽细致，那么冲动却又在真刀真枪时小心不让自己太冲动干什么？
　　手腕，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就让他松开了，我撑着墙，掌心贴着一点点不再感觉冰冷的瓷砖，我挨心里告诉自己别出声，忍着点儿，却最终还是在他那根人间凶器顶进来的时候叫了出来。
　　没那么疼，应该说没多会儿就不怎么疼了，但我还是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他也一样。
　　那低沉粗重的喘息声就徘徊在我耳侧，加上时而啃咬我耳鼓的牙齿和亲吻我耳后的嘴唇，我开始猜想这孙子是不是把他能用来折磨我的手段都用了个干净。他抱我抱得很紧，让我一点点有了快要在狭小又充满蒸汽的浴室里窒息的感觉，然后，当他开始加重动作时，我连自己是否真的会窒息而死都没力气去琢磨了。
　　实话实说，林强在做 爱的时候，技巧性并不高，因为他几乎每次都会弄疼我，只不过就是个轻重程度的区别而已，但我总不能拒绝他，甚至我还总喜欢刺激他跟我“搏斗”一番。
　　该说我欠，还是该说我贱？
　　无法定义的话，就先说我是心甘情愿的吧……我又怎么能不心甘情愿呢？
　　“九儿……九儿……”带着野兽味道的低沉声音开始叫我的名字，继而，紧跟着，在我的思路刚被他叫的集中了一些时，一句突如其来的告白就灌到了我耳朵里，他突然带着低喘，带着可以叫做忘情的某种情绪，用那个让我迷乱的声音跟我说，“……九儿……我喜欢你！”
　　哎，他说，他喜欢我……
　　我没来得及回答，不，应该说我没来得及用言语回答，一阵心悸般的震颤闪过，一股让岩浆从胸口灌入，然后顺着五脏六腑一直聚拢到小腹的感觉，最终从早就高昂起来，连刚被进入时的疼痛都没能将之萎缩掉的器官喷涌而出……
　　林强，你知道什么叫三魂七魄都从天灵盖儿飞出去的那种飘飘然嘛？
　　告诉你，我知道，我这次体会得比哪回都他妈彻底。
　　“再说一遍……”急促喘息过后，我没有回头，只是这么命令一样的开了口。
　　“啊……？”他好像没听懂。
　　“操，我让你把刚才的话再跟我说一遍！”骤然间鼻子发了酸，我的命令成了逼迫，他停下动作，只是抱着我，好一会儿，一声傻笑从耳后传来，继而是一句和刚才一样低沉的“……我喜欢你。”
　　说我不想哭，是骗人的。
　　但我没哭。
　　我吸了吸鼻子，笑了。
　　然后我说强子，接着来吧，你还没出来吧，赶紧的，我胳膊都酸了。
　　他愣了几秒钟，又是一声傻乎乎的嘿嘿，便再次动作起来。
　　身上的热流，是淋浴的水，身体里的热流，是那个刚说了两遍喜欢我的，那个男人射出来的东西，脸上的热流……
　　我不知道那是不是我最终还是没能忍得住的眼泪。
　　
　　




第二十三章

　　做 爱，对我来说，是一种荡涤灵魂的方式，可以让我在尽数发泄之后，冷静下来，用理智的眼光，用理性的态度来面对问题。
　　用世故来面对世俗，差不多可以这么说。
　　其实我很多时候对外还是足够成熟与圆滑的，与我在自己的思维回路中书写的文字不同，但那并不是真实的我，这里的，才是我“脱去苍白的外衣”，留下的一颗翡翠心，于是，它就愈发的“也是苦涩，也是甜蜜”起来。
　　这些，我没有对任何人说过。
　　嚼子和川儿的那档子事儿出了之后，没多久就平息了，如同地震，来去匆匆，不管有没有余震，总之最强烈的一波震荡过去之后，该伤的，伤了，该毁的，毁了，该剩下的，也剩下了。
　　那么，对于他们来说，是不是最好的方式就是做好灾后重建工作呢？
　　人，不能一辈子活在废墟里，那样会饿死，会冻死，会发疯。
　　我想，川儿就是嚼子“灾后重建”的对象了吧，那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他对待川儿，至少在我看来是加倍的好了的。有时候甚至温柔体贴到让人心酸，妥协退让到没有原则。
　　或者说，那种温柔与妥协，本身就已经变成他的原则了。
　　林强说过，嚼子心里也不好受，我信了。
　　那我还能说什么别的呢，他们之间的事儿终归是他们之间的，我一时冲动义愤填膺插了嘴，再咬着不放不依不饶要插手，是不是就太过放肆了呢？这样想着，那之后我再没追问过他们的关系，再没试图争竞些什么。
　　我重新和嚼子恢复了正常的交谈，我半开玩笑的说用不用我重新给你买把吉他赔偿损失啊？我在他讪笑着说嗐摔都摔了还赔什么时心里一阵莫名的悲哀。
　　嚼子变了，他成了从心儿里头糠了的萝卜，表面上看不出来，内里，却有了个需要很长时间来治愈的症结。川儿呢？他是水果摊儿上拿来做招牌的那个苹果，却在最风光最自如的享受赞美时让一只手猛的从最顶端扒拉到地上，砖石的棱角给他留了个重重的疤痕。但他仍旧可以在被捡起来之后做他的招牌，只要转个身，把那伤痕转到背后，露在外头的就还是那张漂亮的脸。
　　多么简单，又多么凄惨。
　　川儿还是那个爱笑的川儿，接受访谈时，也学会了在主持人提到嚼子的新婚时装作若无其事，甚至装作热衷于此，他戴上了更完美的悲情面具，苦涩与眼泪，都自己生生吞咽到肚子里。
　　他们那样子，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这种状态，持续了差不多半年。在一点点的创伤愈合过程中，“桥”的事业也逐步走上了第一个小小的高峰期，这对于处在多少有些令人抑郁的氛围中还要努力奔命的我们，都有些不太容易。
　　九五年年底，我们迎来了第一次开年终演唱会的机会，时间，是圣诞节，地点，是首体。
　　这就更是相当的不容易了！
　　多少人，多少乐队，十年八年的在酒吧里泡着熬着像是匍匐在树阴下的饥饿的野兽般红着眼等着机会出现，我们才五年就能有资格在首体开场子，这已经是莫大的欣慰了。虽然在几年之后，在我们真的发达起来之后，我也曾想过更贪心的念头，一门儿心思盼着进工体开场，但在当时，在“贪念”还没有蓬勃发展的日子里，首体的一场不到两个小时的演唱会，已经是足够我美上俩礼拜的奇迹了。
　　那次年底演唱会，是圣诞节当天开始的，我还记得开场曲是《白马》，而比开场曲目本身更刺激的，是大屏幕上演的一段动画。不知道有多少现在的孩子看过《九色鹿》，这部我小时候看过的动画至今仍旧是我心中的经典，里面极具特色极为古典的配乐让我神往，而那次的开场，就是风格颇类似于《九色鹿》的一段曲调引领的，甚至连动画当中那匹通体洁白的骏马在与之反差极大的，舒缓的音乐之中飞速奔驰而过的姿态都与《九色鹿》的造型相仿。
　　然后，紧跟着，那首歌的前奏便在动画中的白马停下脚步时激烈的喷薄而出了。而在激烈的前奏过后，在刚刚突然间亮起来的灯光中出现在观众面前的我们站到各自的位置上时，光线又立刻柔和了下来，马儿在漫天落花中信步，白色的皮毛和血红的花瓣形成极为鲜明的对比，跟着，那由川儿一手打造的歌词，就从我的口中唱出来了。
　　那首歌，很难得的，是嚼子和川儿的合作产物。
　　“白马落花红，白衣染飞霞，白云空悠远，一片孤寂随风到天涯。”
　　我的玉皇大帝，我的川儿，天知道他是怎么写出来这样的歌词的，我逼着他给我个答案，逼着他告诉我这是不是爱情的力量，让他都拽起来了，都学会咬文嚼字酸文假醋了，都学会玩儿古典玩儿深沉了。
　　但川儿只是带着些许不好意思的冲我很无奈的笑了笑，说：“你知我翻了多少唐诗宋词呢嘛。”
　　我差点儿喷了。
　　“你也会搞笑啊……”我哭笑不得看着他。
　　实际上，川儿并非在搞笑，据嚼子说，他是真的翻了不少古诗文来培养情绪的，而当我问到他为什么突然开始看那些“古人的糟粕”了时，他给我的回答是：“修身养性呗，看看古文，就着喝两壶茶，心里再乱，也都踏实了。”
　　我琢磨了很久他说的这些话。
　　川儿心里还是乱的，我在那一刻警醒。
　　不过好在他还算聪明，他会自学调整心态的方法，他会摸索接受现实的途径，我能从他写的歌词里感受出来。
　　“落花盘根相依傍，胜过云散风停无迹可追查。”唱到这儿，想到这儿，我觉着我明白了。
　　明白了好些事儿。
　　有时候啊，两个人在一起，是一种需要，是一种必然，不是舍不得，也不是犯贱，当某些东西成为生活乃至是生命里的一部分，硬生生分开的疼痛，会让人宁可选择守在一起，腻在一起，烂在一起。
　　因为相守要远比离别来得容易。
　　我很感叹，然后在感叹里唱着“白马驳蹄化龙去，只留明月一盏夜风滑”的尾音，缓缓闭上眼。
　　几秒钟过后，是观众潮水般的掌声，欢呼，和间杂着的几声悠长的口哨。
　　成了，咱成了，咱可以稍微知足一下儿自满一下儿了。
　　一曲终了，大屏幕上的动画切换成我们几个的身影时，我在那连成片的声响中发自内心这么以为。
　　
　　那场年底演唱会，是个经典，也许它不及后来的专场排场大，时间没那么长，高科技手段用得也不多，甚至我们中途换衣服的频率都很低，但坦白的说，我更爱九五年那场，包括那次唱过的每一首歌，包括观众的反应，也包括在我背后用华丽的鼓点儿让我一阵阵心潮澎湃热血沸腾的林强。
　　他曾经在类似于中场休息的那几分钟里叼着烟，披散着头发，故作散漫溜达在舞台边沿，然后抬手几下用黑皮筋儿绑好了马尾，又露了个男人味儿乱窜的笑容，惹得台下小姑娘一阵阵尖叫。他曾经在我祝大家圣诞快乐新年快乐的时候，突然跑过来，变了个鬼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学会，又藏着掖着不让我知道的小魔术，把鼓棒举到我面前，继而嘭的一下儿变成了一朵花送给我。他曾经在嚼子抽风的喊着“姑娘们！！想嫁给我们小景同志的请高高的把手举起来！！”时，刷拉一下子举起了自己两条胳膊。他曾经在全场最后一曲结束时，扔了鼓棒，站起身，一下子脱了上半身唯一的那件黑色背心，然后大步跑过来，毫无预兆的把我举起来扛在肩膀上，绕着舞台跑了一圈儿……
　　我没吓着，但我真的心跳过速了。
　　以前也有让他扛着下场的经历，可那时，我们还没发展到这个地步，经历的事儿还没有这么多，我对他的执念，也还没有这么深，这么无法斩草除根。
　　演唱会结束的那天夜里，我们没有在形式主义的祝贺，繁复腻味的采访之后，错过真正的好戏。
　　半夜，回到安静得让我怀疑刚才是否真的经历了那么热闹的几个小时的东四，进了门，洗了澡，上了床之后，我跟他，做了个痛快。
　　我一直是相信人会被激昂的情绪激发出无法遏制的欲望的，那是一种几近狂野的宣泄，两个人纠缠在紫檀木大床上，我攥着床栏承受他的撞击时，手心的汗就在紫黑色的木料上留下一道道粘腻的湿痕。林强那次做的足够猛烈，他好几回都弄得我以为自己要死在过程中了。疼，真的疼了，都几乎接近于第一次时的那种疼痛让我红了眼眶，但我没有拒绝他，也没有提醒他，我只是压抑着逐渐放肆起来的喘息和呻吟，心里拼了命的喊，林强，我喜欢你，我喜欢你，我喜欢你，所以你干脆干死我吧，你干脆让我死在你玩儿腻了之前吧！我快疯了，我快不行了！喜欢你，已经耗费了我太大的心力，所以你干脆在我把我自己熬干了之前宰了我吧，你让我死个痛快吧，算我求你了……
　　但……那些，只是大脑严重过热时，我思维凌乱的产物，对，我承认，那是真心话，是我发自肺腑的言语，但我也要说明一点，那些言语在我看来，并不如事后他死死抱着我，意犹未尽的亲我吻我抚摸我来得热情，来得真挚，来得不带有一丁点儿虚假和瑕疵。
　　因为逐渐冷静下来之后，我还是意识到，热情退却后还愿意细细享受那种温存，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得到的。他愿意，他能做到，就证明他在乎我，他心疼我，他心里有很大一部分空间，是给我留的。
　　“几点了……？”握住他在我胸前流连的手掌，慢慢拽到自己面前，我带着无力感，用显得沙哑的嗓音张口问了个问题之后轻轻啃咬着他的指头。
　　“我看看啊……”侧身看了看墙上的挂钟，他“嚯”了一声，“都快五点了。”
　　“啊？”我也不敢相信，但又实在懒得费劲巴拉支撑起身体去看表了，叹了口气，我干脆决定相信他，“……这他妈要是再来一回……天都亮了。”
　　低沉的笑声在我耳边徘徊了片刻，让我觉得异常血脉贲张，让我只想这样继续享受着他的体温，不管天亮不亮，不管夜长不长。
　　那天，我不记得自己是何时睡着的，我只记得一觉醒来，在重度懒散和全身酸痛中，我看着窗外透进来的光，如何洒在我身边那个侧身躺着的男人结实的肩膀上时，眼神是怎样留在他身上停滞不前的。
　　但很快的，我就看到了他脖子和肩膀之间很靠近动脉的地方，有个明显的牙印。特别明显，因为那颜色暗红发紫，显然是渗过血的，这颜色和他苍白的皮肤相衬，简直就是昨天晚上的“白马落花红”嘛！
　　一阵冷汗，我睡意全无，想惊悚，又想笑，想问他疼不疼，又想骂他活该你疼，谁让你那么玩儿了命的折腾我来着？！
　　到最后，我只是把他推醒，让他自己去照镜子，并告诉他，要是不留神让人瞅见了，你敢说是我咬的，我就杀你灭口。
　　“不能，不能。”林强光着个膀子站在穿衣镜前头，拿手摸着那个牙印儿，疼得龇牙咧嘴皱了眉头，却还是傻乎乎的笑出了声。
　　
　　圣诞夜的演唱会过去了，来时轰轰烈烈，过去之后，倒也就平淡了。元旦紧跟着圣诞，春节，又不紧不慢的跟着元旦，经过了一番折腾，在春节时，我们总算可以放个假轻松轻松了。
　　这对我来说真是一种比中了五百万还狂喜的好事儿，多久了？已经多久没回家看看了？说实话要不是说这是为了我喜欢的事业，我早就罪恶感滋生到泛滥了。
　　于是，整个春节的假期，我都是在父母家度过的，直到临假期结束的前一天，我才收拾东西回了东四老宅。
　　林强就在那儿等我。
　　“回来啦。”他从一大堆鼓里头回过身，抬起头来看着我。
　　“啊，回来了。”不知怎的，我突然有点脸红，心里念叨着干都干了那么多回了还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我把手里的东西放在地上，“那什么，你吃饭了嘛？”
　　“没呢。”他冲我乐，随后习惯性的抬手拢头发，但就在他这个动作还没完成时，突然出现在我眼前的一个明显的痕迹就让我瞪大了眼。
　　几步走了过去，我一伸手就拨开了他遮住肩膀的长头发。
　　那是个牙印儿。
　　“靠，不是吧……”我发出奇怪的笑声来，“还在呐？”
　　“啊？”林强伸手摸了摸那个痕迹，紧跟着就傻笑出了声，“啊。”
　　“啊什么啊，不对吧这个！”我无法描述那时候我的表情是个什么样子，但嘴里的话却拦不住了，“这都一个月了，还没好呢你？！你什么愈合能力啊……”
　　“……哦，你说上回那个啊。”他似乎在恍然大悟，自己伸手拢开另一边的头发，他指了指自己的脖根，“上回那个是这边儿的，早好了。”
　　我半天没说出话来。
　　脸又开始红了，咬着下嘴唇不让自己笑出来，我双手叉腰盯着他看。
　　“那这个……什么时候的事儿？”
　　“就头放假那些天哪，不到俩礼拜吧。”这家伙居然还有心思仔仔细细盘算日子？！
　　“我怎么不记得了？！”这次是真的忍不住笑了，我不知道自己在追问还是在讨伐。可是这一争竞，我倒是差不多真的想起来似乎真的有这么一回事儿了。如果没搞错，那回应该是我们酒后的一次折腾，坦白的说，我是喝多了就云山雾罩什么都扔到爪哇国去的类型，兴许，就是那时候……？
　　“不能怪我，你好吃。”到最后，我还是决定胡搅蛮缠给他赖过去，“再说了，就我一人儿疼，忒不公平，你得让着我。”
　　他一时没说出话来，与其说那是怔愣，不如说那是思考，乃至是反省了，抓了抓头顶，他站了起来。
　　“那什么……你还觉得疼啊……”
　　“不是，你……你傻啊你？”皱着眉，张着嘴，我好像看火星人一样看着他，“你那样儿，我能不疼嘛！”
　　“……哦。”他那表情看样子是真的认真起来了，低着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林强才抬起眼皮看我，脸上难得露出来一点血色，“怨不得裴哥说，让我控制一下儿……”
　　“啊？”这回轮到我目瞪口呆了。
　　裴哥？裴建军？裴嚼子？这里头有他什么事儿啊？
　　“就……头放假那天，你当时没在屋，我那儿擦鼓呢，结果吧，我就把头发给梳起来了……结果，裴哥倒烟灰缸路过，结果……嗐，谁知道他眼那么尖呐……”
　　他越说，声儿越小，那表情就像个叙述犯错过程的孩子，还是特蠢的那种孩子，特蠢的那种错误。
　　“你等会儿。”拦住他的话，我做了个深呼吸，“你先告诉我，嚼子问你，然后呢？”
　　林强似乎意识到事情的不妙了，他一点点的扭脸往旁边看，我眯起眼来，接着一伸手捏住他的脸，硬逼着他看着我正面回答。
　　“坦白从宽，抗拒可就从严了啊……”阴森森的威胁着他，我毫不让步，“少给我装烈士，赶紧老实交代！”
　　林强，是个老实人，于是呢，他就真的交待了，嘿嘿嘿了几声，他终于正面开了口，他说：
　　“然后，我就，说了呗……”
　　
　　




第二十四章

　　有时候，我就觉得吧，林强这人，你不在后头连踢带打的对他，都是对他最大的资源浪费。
　　他跟我实话实说的时候，愣的显傻，傻得可气，气得我想抽他，至于最终也下不了手的原因……我不想追查，因为追查了我自己会不好意思。
　　于是，那天我没有杀他灭口，我想大不了我回头以口灭口一回，再让他旧伤未退又添新痕几次，看他长不长记性。没办法，不能怪我，那结实的，线条流畅的，充满了大老爷们儿味道的肩膀，就像是新鲜血液的鼓动对于吸血鬼的诱惑一般，勾引着我非咬上去不可。
　　所以，是他的错。
　　其实说白了吧，这种想法异常娘们儿，甚至是有些娘们儿都不屑去想的，可我这么想了，于是，这些想法我没告诉任何人，我怕跌份现眼。
　　于是，在嚼子终于找到我，跟我提和林强这档子事儿的时候，我表现的像个革命志士一般大义凛然，不仅没急躁，没遮掩，反而实话实说和盘托出了。对，我就是和林强有一腿，其实不止有一腿，就我们俩那办事儿的频率，但凡我是个女的，早就孩子满地跑了。
　　说到这儿，我才头一回想到，我和林强之间，原来是隔着一道性别的沟坎的，同性，于是这沟坎就愈发深，愈发难以逾越起来。
　　又是说到这儿，我才头一回发觉，结了婚，很快就要当父亲的嚼子，其实是个值得我好好羡慕一把的人。
　　“对你媳妇儿好点，不管怎么说，人家给你生孩子，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我记得那天我是这么说的。
　　嚼子觉着不可思议了，我就知道。
　　我自己都觉着不可思议来着。
　　其实说起来，嚼子有好些地方都挺让我羡慕，从自身来讲，他是个大高个儿，他没有一张我这样的脸，是，可能有人觉着长得好看点儿是个幸运，但在我看来，有着普通的眉眼儿乃至是脏起来像个民工，嘞嘚的时候跟个痞子没什么区别的状况，才是我可望而不可及的东西。对我来说，男人，不就应该是那样儿的嘛？
　　另外，嚼子从小在父母陪伴下长大，他什么都不缺，什么都不少，虽说物质生活上很是一般乃至可以说很是贫乏，可仔细琢磨琢磨，那个年代长起来的孩子，有几个是物质生活不贫乏的？我羡慕的，只是在我爸受尽折磨，我妈苦熬岁月时，和每天都在担惊受怕的我相比，可以轻松自在享受童年快乐的他，所过的那些毫无负担的日子。
　　终究一点，我羡慕他有个周小川。
　　对，我有林强，我不必说的如此眼巴巴如此贪婪，可我有林强，跟嚼子有个川儿，是不一样的。
　　嚼子和川儿，从小一块儿长大，我们管这个叫什么来着？——穿开裆裤的交情。他们相互了解，相互理解，相互成为了彼此生活中的一部分，嚼子没有什么毛病是川儿没见过的，也没有什么毛病是川儿不能做到原谅和容让的，川儿没有什么弱点是嚼子不知道的，也没有什么弱点是嚼子不愿意去承受与拯救的。这对我来讲是一种超乎寻常的境界，我达不到。
　　我和林强，终究是半路相识，同呼吸共命运，摽着膀子创业，一路坎坷走来是不假，可对于我这种直到最近才自己意识到自己有多么强烈的独占欲的人而言，不曾被我耳闻目睹的，林强在未遇见我时的年月，真的让我别扭了，真的让我心里空落落的了。
　　原来，他还有那么多是我不知道不明白想去看却又永远不可能看到的过往……
　　我也笑过自己傻，很傻，怎么会这么多愁善感，这么小肚鸡肠，但在笑过之后，之前的那些感叹却无法减轻，无法消散。
　　然后，在矛盾一点点蚕食我头脑的过程里，日子，反而毫不停歇大踏步的前进了。
　　九六年一月的最后一天，嚼子的儿子出生了。
　　拽着林强非要他陪我上嚼子家看孩子的，是我。
　　最终决定三个人一起去嚼子家看孩子的，是川儿。
　　我不知道他这么决定的时候心里是什么滋味儿，但我在看到他只是轻飘飘扫了那肉乎乎的小婴儿一眼，就找借口转身离开卧室的样子后，我明白，他心里的滋味儿，他自己恐怕都说不清楚。
　　嚼子，这个自己还都稀里糊涂把日子过得云山雾罩的男人，当爹了。
　　川儿，这个把日子过得明明白白却在感情线上玩儿不出一丁点儿花花肠子来的男人，成了名正言顺的第三者。
　　爱情本身就是一种角逐，好多时候，残酷的现实告诉我们每一个人，能最后拿到大红的结婚证书，有了法律保护的关系的那一方，才是最终的胜利者。
　　我那时，尚不知道汤小燕的胜利能持续多久。
　　二月的一个周末，我回了一趟家，陪我的父母待了两天，那两天里，我觉着我的心理素质得到了充分的考验。
　　最开始，是再度被提上日程来的，我的婚事。
　　“差不多就该找一个了。”我妈看着电视，嗑着瓜子儿，“过年儿你都二十七了，现在不找，等你想找了，全都是别人挑剩下的。你别老还觉着自己挺小的似的，岁数这玩意儿，一出溜就过去……”
　　我妈唠叨了半天，唠叨的我头晕眼花，等她说完，终于以为可以缓一口气的时候，我爸慢条斯理开了口。
　　“所以说，有瞅着顺眼的，就赶紧处着先。”
　　我半天没言语，心里想叹又想笑，我心话说爸、妈，您儿子还真有个瞅着顺眼的，也还真是正处着呢，处了挺长时间了都，而且该干的不该干的都干得差不多了。只可惜，这人我还真没法儿打着跟我是一对儿的旗号往咱家带，或者说，带来，我可以做到，可带来了，你们又让我怎么开口怎么说呢？
　　“……对了，我给您俩买套大点儿的房子吧。”做了个不那么深的深呼吸，我有点突然的转变了话题。
　　“买房子干嘛？”我爸立刻警觉了似的。
　　“……住啊。”我想笑，又给压回去了，清了清嗓子，我接着说，“房子大点儿住着宽敞啊，再养条狗什么的，多少也是个伴儿。省的您俩一天到晚老琢磨着让我往家带大姑娘。”
　　我说完，等着我妈寒碜我，等着我爸评判我，但最后我等来的，只是一个摇头，一声轻叹。
　　“你挣的钱，你自己花，我跟你妈不缺钱，房子现在这套足够了，太大了心里沁得慌。你要是真想让我们俩觉得这个家挤了，就赶紧给家里添一口人……”
　　我爸是这么说的。
　　我听了，挺半天没想好该怎么回答。
　　我又能说什么呢？老爷子的话，分量足够了，字字入耳，声声钻心。
　　那天的事儿，我没跟林强说，至少当时没跟他说，回到东四的时候，我装的像个没事儿人一样，轻轻松松，自自在在。
　　然后，等到晚上，等到我钻进了他的被窝，让他搂着抱着亲着吻着霸道着折腾了一溜够之后，两个人平息了□，平缓了喘息，我靠着他肩膀，揽着他胳膊，才总算提到了白天的一部分话题。
　　“我跟我爸妈说嚼子那孩子的事儿了。”
　　“哦，是嘛……”他应了一声，又问，“说叫什么了？”
　　“说了。”不知怎的，我突然想笑，“结果我妈一愣，说‘怎么老觉得有哪儿别扭呢’……”
　　“那你妈估计是看出什么来了吧。”林强低沉的笑声从我耳根传过来，弄得我怪痒痒的。
　　“嚼子弄得这么显眼，多心的肯定能瞅出来哪儿不对劲儿。”我哼了一声，“你说他也真成哎，给儿子取这么个名儿，那天他一说我就觉着这里头有猫儿腻了。”
　　“那是，你多精啊。”林强又开始在我耳根笑了，气息和声音一起扫弄着我耳垂后头很是敏感的地方。
　　“……我说林强同志。”翻了个身，我伸手捏他的脸，“真是，士别三日就得刮目相看了啊，我发现你这两天说话比以前利索了。”
　　“啊？”他瞪大眼睛表示莫名，我用力捏他表示“不爽”，林强终于让我捏得开始咧嘴，抓开我的手之后，他仍旧在咧嘴，却只是因为笑，不是因为疼，“没有吧。”
　　“有。”给了他一个肯定的答复，我任由他拽着我的手腕拉到他肩膀，林强轻轻让我环着他的脖子，继而拍了拍我的手背。
　　“那，你喜欢我说话，利索点儿，还是……那什么点儿？”
　　我终于笑了出来，收紧了搂着他的胳膊，我凑到他耳边提醒他又开始“那什么”了，提醒他刚利索了两句就回到磕巴的起点上去了，然后，我用很低很低的声音告诉他，你还是跟我磕巴点儿，傻点儿吧，我喜欢你傻。
　　他脸红的像个受了表扬的孩子，像老电影里单纯到不能再单纯的让泼辣的妹子亲了嘴儿之后显露出憨态的兵哥哥。
　　我瞧着他那傻样儿，控制不住挑起了嘴角，我把脸颊在他肩膀轻轻蹭，撒娇或是起腻那样的轻轻蹭，我用嘴唇碰触着他温热的皮肤，像是亲吻，又仿佛只是体验着难以言表的某种触感，最终，我在沉默够了之后再次开了口，我说，强子，我爸妈又催我找对象来着。
　　“……是嘛。”他带着说不好什么含义的笑音回答我，“……那，你就找一个呗。”
　　“滚。”在被窝里踢了他一脚，我干脆张嘴在他肩上来了一口，“找一个，老子有你碍事儿还怎么找？要不你给我让贤？”
　　他傻笑，笑了一阵儿，抬手揉了揉刚让我咬过的地方，又做了个深呼吸，等到他起伏的胸膛平 缓 下去，我等到了他的回答。
　　“……我才不呢。”他说。
　　忍着想扑过去压在他身上啃他几口的冲动，我取而代之只是把脸埋进他肩窝，跟他一样深深呼吸了一下后，我慢慢闭上眼。
　　行，你不，那我也不，我绝不，我就不，我死也不。
　　那时候，我想得格外坚决，坚决到没给自己一点思想上的余地，我想，这也许就是后来的种种变故中，我那么崩溃，那么无措的最根本原因。
　　
　　人呐，有时候就是这样，明知道，却做不到，做不到，却还要怨声载道，就如同我在之后的那场风波中那般，疯了，傻了，不是人了。
　　其实说破大天儿去，我心里明白得很，我只是无法把这种明白表现在行动上。
　　于是，直到后来林强离开，离开了很久之后，我才终于可以做到冷静下来想想我和他之间发生过的，那些本该如何不该如何或者也许该如何的种种。
　　然后，我一度得出一个结论，我不是个理性的人，或者说，我果然不是个能做到始终如一理性的人。是，我是在公众场合表现的世故圆滑一边活力四射一边天真无暇，可在内里，在骨子里，我好多时候，都十足的像我那让斗他的人烧他的书时候，还能扑到火堆里去抢的父亲一样，终己一生都将是个永远会在牵扯到原则时能豁出命去的类型。但，我又不得不说我比不上我爸，他为的是那个年代被打上封印的真理，是真实的存在，我为的，是人心之中最深邃最无法根除的一种欲望，是贪欲吧，我这么想。
　　贪欲人人皆有，我不管别人是否愿意承认它的存在有多么明显，它的消亡有多么不可能，总之，我敢承认，至少我在如今已经人到不惑的年月里，敢拍着胸脯说一句，我景皓确实是个为欲所累，为情所困的人。
　　还记得嚼子在不久前借着饭桌上的酒劲儿，和我谈到我跟林强这若干年来的种种时，曾经咧着他那张猫嘴，眯着他那双小眼睛，坏乐着说什么“九儿，哥哥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吧，你跟强子，简而言之拿一首诗概括，就是‘但曾相见便相知，相见何如不见时。安得与君相诀绝，免教生死作相思。’”
　　我不是吹，我知道这首诗是谁写的，自认为记性还算是很不错的我，曾经在我爸那一直堆到房顶高的书海里游过泳，我见过这样的诗句，它出自六世达.赖仓央嘉措之手，这个一生为情所困，诗酒风流，却最终连座灵塔都没能留下的僧人，几百年后，拿一首诗给一个摇滚青年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
　　有点儿讽刺哈，我，竟然会在舞台上吼过唱过之后，回到家里翻着和我毫不相关的古人的诗作。
　　更讽刺的是，我的弟兄，裴嚼子同志，会那么巧合的引用了同一首诗来给我下定义，给我和林强的关系下定义。
　　那天，我听他说完，撇了撇嘴，丢给他一个“没听说过，你写的？”
　　嚼子故作险些喷出一口酒，他清了清嗓子，做了个深呼吸，然后伸手揽住我的肩膀，小声儿说，九儿，跟你实话实说了吧，我是跟你们家看得这个。还记得当年我们几个帮你搬家嘛？你们家老爷子那一捆一捆的书，不是让我给弄散了一捆嘛，我一瞅散了，就干脆随便翻了两本儿，有一本上头有首诗，就是这个，嘿你瞅咱这记性多牛 逼，啊？是吧。拿我儿子说我的那话来讲，这叫什么来着？对对，彪悍，你说你哥哥我是不是挺彪悍的？
　　我斜楞了他一眼，冷笑三声，喝了一口酒，我说，你彪悍不彪悍的，川儿比我心知肚明。
　　嚼子脸红了，我很清楚他那不是害羞，他是怕这话让川儿听见。探头瞧了一眼在厨房不知正忙什么的背影，他稍稍松了口气之后朝我面露凶相。
　　我没让他吓着，我乐得哈哈的。
　　故事说着说着就容易扯远了，我跟嚼子喝酒聊天谈诗论句，是08年年底，我窝在林强怀里像只猫一样腻歪，是96年年初。从96，到08，十二年，十二年光阴飞驰而过，我终于在回忆里明白，原来让一个人从不足而立，到年届不惑，原来是这么容易的事儿，是这么轻松的过程。只要时间还在前进，不惑，也终会变成知天命，变成耳顺，变成不逾矩，变成古来稀。
　　我不敢想那时候我是否还能和林强在一起，未来的事儿天知道，甚至天也不知晓。我只是想，只要现在和我在一起的这个人是他，还是他，就足够了。
　　这么多年分分合合，聚聚散散，来来往往，我累了，倦了，真的。
　　96年，是个好年头，它还算太平，至少比十二年之后的08年太平，或者是，96年的我，无知到根本不许关心周遭的坏境变化，只是在无知里愚蠢的认为那一年是太平的，又或者是，和转过年来的97年的打击相比，96年，就已经可以说是太平到乏味，祥和到无聊的一年了。
　　然后，在太平和祥和中，我们把每一天迎来送往，脑子里想的，只是下一刻要做什么，下一步要做什么，根本不曾预测过下一年的波折，我想，也正因为这样，波折本身才更加让人害怕，让人不知所措，让人在慌不择路的状态之中都来不及意识到自身和那没顶而来的打击相比，有多么单薄和脆弱。
　　
　　




第二十五章

　　我想过。
　　我和林强之间，有好多事儿都莫名奇妙的就错过了。见着嚼子家那只小猫崽儿的时候，我曾经一度特想也跟着养只猫，也跟林强提起过这事儿，但后来，不知怎的就没再提起。
　　不只是养猫，好几年前我还跟他说过，让他教我开车呢，结果也居然就那样稀里糊涂过去了，似乎唯一没有来得及错过的，就是打鼓，他确实教过我打鼓，我也确实学了，即使学得不怎么样。
　　九七风波度过之后的日子里，我空闲时会琢磨，跟林强在一块儿的那些年，我他妈到底都干什么了？是不是我除了诱他下水拉他上床，就没特在意过别的事儿？等到我成功诱他下水拉他上床之后，是不是我就一直在继续忙着维持这种水下床上的状态，根本顾不上让别的原本的计划不至于不了了之了？
　　了若不了，何妨以不了了之，法无定法，于是知非法法也。
　　这句都忘了从哪儿听来的鬼话，挺长一段时间内成了我的借口和挡箭牌。
　　算了，随他去吧，忙正事儿都快忙吐了血了，谁还有工夫考虑那些没干过的，次要的事儿呢？
　　于是，直到那让我不敢回忆，也不想回忆的事件发生之前，我都只是忙着享受，享受成功的喜悦，享受和他，他们在一起体验成功喜悦的幸福感，那是一种至高无上的快乐。
　　如果我没记错，在大难临头之前，我和林强还真的有过一次特别暧昧的，还算值得回忆的经历。
　　那是一次做客电台广播的访谈。
　　前头那些无聊的提问都让我给糊弄过去了，我圆滑的伺候着主持人，圆滑的伺候着那些其实让我打心眼儿里烦躁的提问，然后，等到涉及居住喜好的问题出现，访谈的气氛开始不对劲了。
　　嚼子说，他喜欢二层小楼，而且是有大露台的那种，露台大，他能在上头一边儿溜达一边儿抽烟，一边儿培养作曲灵感。
　　主持人很傻缺的问，是不是在屋里抽烟老婆不高兴，嚼子愣了两秒钟，看了川儿一眼，紧跟着就开始坏乐，他连连点头，说了句“可不是嘛”。
　　我差点儿表情扭曲。忍着笑低下头拢了一把长头发，再抬起头来的时候问题正轮到了我这儿。
　　我说，我喜欢大房子，但是装修的得有品味，古典一点儿吧，不容易落伍，中式西式都成，床得大，能在上头打滚儿的那种最好。
　　其实拍着良心说，我是挺认真的在回答问题的，但我怎么也没想到，一贯三脚踹不出个痛快屁来的林强，居然会出人意料插嘴了。
　　“嗯……九儿爱在床上打滚儿。”
　　嚼子那双小眼睛在发光，川儿警觉的抬起头来看着林强，但林强并没有立刻管住自己的嘴。
　　“床小了，他容易掉地上……”
　　“我什么时候掉地上了？”有点急躁的反问了他一句，我直到看见川儿更加诧异的眼神才恍然自己也有点口无遮拦。停顿了一下之后，我心虚的补充了一句，“你少当众寒碜我，再说打滚儿这事儿也是压根儿就没有啊！”
　　“我没寒碜你啊，我就是说……”
　　他看样子要么就是没有意识到情况的诡异，要么根本就是成心故意，这让我多少有点急躁了，略微抬高了音量，我一手撑着太阳穴，一手推了他肩膀一把。
　　我说：“唉哟我的强子哥哎！你闭会儿嘴不成呐？！”
　　嚼子的小眼睛瞪大了。
　　“行了行了，咱别挤兑九儿了，听听把人家挤兑的都胡说八道了。”他见缝插针打了个圆场，本想事儿能就这么出溜过去，谁知道完全没明白个中秘密的主持人竟然又加了个补充提问。
　　“强子哥是爱称吧？那林先生怎么回复？”
　　这个问题太找抽了。
　　林强的回答更找抽。
　　他很无辜很无邪的眨了眨那双单眼皮儿的大眼睛，傻呵呵笑了两声，继而回答说：“那……得看他爱听什么了。小皓皓，要不……小九九儿？”
　　我相当庆幸那次是广播电台的访谈节目，要不一旦面对的是电视观众，想必我的窘态就会一点不落的暴露在全国人民面前了。林强兴许是早有预谋，兴许是临时起意扣在我脑袋上的那两个“爱称”，让我瞬间鸡皮疙瘩掉了一地，浑身上下直起冷痱子。拿眼瞪他，他却只是仍旧在那儿嘿嘿着。
　　那回，救了我一命的，是嚼子，他抢在主持人前头截断了话题。
　　“什么小九九儿啊，小九九儿不是那什么嘛，就那儿歌。什么‘一九二九不出手，三九四九冰上走，五九六九沿河看柳，七九河开，八九燕来，九九加一九，耕牛遍地走’……对吧，我没说错吧，我记得这是小学课本儿上的嘛。哎对了，现在小学课本儿里还有这个嘛？应该还有吧，这么经典一儿歌，估计得保留吧……”
　　话头儿，就这么莫名其妙被牵引走了，牵引到了儿歌和课本的内容上，接着又牵引到了更加远离尴尬境地的内容上。
　　我松了口气，有那么点儿后怕，有那么点儿无力。
　　事后，我拍着嚼子的后背，苦大仇深的跟他说，好哥们儿，够意思，算我欠你一人情。
　　嚼子皱着眉抽了口烟，从鼻孔里笑了两声，然后瞅了一眼边儿上的林强，简单却又意味深长的说“我说强子，今儿你打鸡血了是嘛？”
　　林强抓了抓头发，没敢瞧我，只是把那张该死的帅气的脸扭到一边儿去了。
　　“……没有，我就是忘吃药了早晨……”
　　看在正在大庭广众之下的分儿上，我没杀他，我只是朝他恶狠狠的眯了下儿眼。
　　川儿当时没说什么，他低沉的笑了两声之后，轻轻的，悠长的，叹了口气。
　　也许是我过于敏感，但我总觉着他这声叹息里面蕴含着许许多多想说却又未曾说出口的话。
　　我不知道他是在担心我们这么折腾太不注意影响，还是多多少少有点羡慕我们这种毫无顾忌的现状。我不知道，也没问，我仅仅在心里暗自沉了那么一下子，却不能想到很快的，那种沉重的感觉，就再也没能在短时期之内重新轻飏起来。
　　
　　太平日子，过得盲目至极，转过年来又是两个季节的奔波辛劳，香港回归是全国人民的大事儿，而对我来说，九七年最大的事儿，只是“桥”即将推出的新专辑。
　　那张专辑原本的名字是《天际龙鳞》，说实话，公司连设计好的封面样本都给我们看过了，一望无际，碧空如洗，白到苍凉的云轻轻翻卷，远处，是刺眼的阳光。
　　我对这张专辑的封面印象极为深刻，也许是因为它太符合当时盛夏的气氛，也许，是因为它由于后来的变故无奈胎死腹中。
　　写《天际龙鳞》这首歌的，是嚼子，给它填词的，是川儿，他们再度合作了一把，川儿把这歌词填写的如此完美，没有煽情的成分，没有故意的拽文，甚至可以说这首歌的主题多多少少带有了一些对自然，对梦想，乃至对这座城市，对中华大地的热爱的，可是，这样的歌词出自川儿的手，就总也抹不掉字里行间的淡淡忧伤，忧伤藏在阳光背后就成了忧郁，忧郁继续堆积，就成了只有嚼子才有能力清除的东西。
　　“……寥廓天际，淡淡龙鳞，一声鸽哨，唤起黯乡魂……”我曾反复吟唱过这几句歌词，它让我可以立刻想到那每天都能从东四老宅檐下仰望到的景致，让我这个从不曾客居他乡的人会悄然萌生出一种接近于辛酸的，对生我养我的这片乡土的眷恋来。
　　这情绪，我没跟林强详细说过，我怕他冲我傻乐坏了我感伤的兴致。我也没告诉过川儿自己的想法，不记得从何时起，他就成了我心中不可动摇的队长，我恐惧的是他兴许会有的，对我这些念头的评价。他的评价是我最在乎的东西，于是，我怕听到它。
　　我只跟嚼子聊过一些歌词，一些情怀，因为我总觉得和他在一块儿，我可以口无遮拦，我可以胡说八道，乃至可以在他跟我一块儿胡说八道的时候对他拳打脚踢恶语相加一番，反正他不会在乎，他不在乎，我就不会有犯罪感。
　　可能正因为这样，嚼子很多时候都成了听我唠叨的角色，那不是给林强的打情骂俏，不是对川儿的字字如金，而是一种以闲聊为依托的发泄。不知道他是否发现了这一点，但他从没拒绝听我唠叨，也从没吝惜给我劝慰和建议。
　　“……头阵儿跟强子说了，我想养猫。”我边点烟边开口。
　　“你养得活嘛？”嚼子挑高左边眉毛。
　　“瞅瞅说得我这个笨呐……你养得活我就养不活？”
　　“嗯，悬，你先把你自己养活了吧。”
　　“滚操。”我鄙薄的撩了他一眼。
　　“真的，我实话实说啊，你当前的首要任务是把强子给喂饱了，你说你一养猫，猫跟强子，俩就得有一个挨饿的，掏心窝子说，饿着谁我都不落忍，大小都是条性命……”
　　他后头更多的话没说出来，因为我照着他腿肚子就是一脚，嚷嚷着“打你丫挺的”，我追他追出了挺远，然后，在他总算懒得跑，我也总算懒得追了之后，嚼子笑着，喘着粗气溜达回来。
　　“不跟你闹了啊，我今儿得早点儿回去。”
　　“怎么了？川儿有事儿还是儿子有事儿？”掐灭手里的烟，我问他。
　　“川川呗。”那孙子脸上泛红了，说良心话，嚼子脸红的样子显得难得的不猥琐，“嗐，其实也不是今儿个有事儿，是明儿，我跟他说好了，明儿他上我们家来看慕慕。然后咱后天估计是放假，对吧，我就想上他们家……”
　　“哦——行了行了不用说了。”故意恍然大悟的摆了摆手，我把烟蒂扔进路边儿垃圾桶，在他有些林强风格的傻笑声里沉默了片刻后，拉长声音叹了口气。
　　“唷，怎么了你，还没心慌就气短啦？”嚼子打趣我。
　　“嗯。”含糊的应了一个字儿，我撇了撇嘴，“你是解脱了，媳妇儿也有了，儿子也有了……我爸妈可是老催我结婚呢。”
　　他听我说完，迟疑了一下，随后问我：“那，你跟强子说了嘛？”
　　“……有一搭无一搭的，倒是提过。”苦笑了两下，我再度叹气，“又怕给他增加心理负担，算了算了，去他妈的……不说了……烦。”
　　那天，嚼子没给我什么建议，他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九儿，甭忒上心了，走一步看一步，啊，再说，天塌不下来，就算塌了，也不可能光砸死你一个，全人类给你陪葬呢，你怕个鸟？
　　我捶了他一下儿，骂了他一句，心里在沉甸甸的同时多了点儿舒畅的空间。
　　但我没想到，这舒畅，仅仅持续了一个晚上。
　　那天，我跟林强上酒吧疯去了。
　　那天，我喝着喝着，就喝多了。
　　那天，我醉到几乎拉着林强贴上自己的嘴。
　　那天，他用大概也是仅存的那么点儿理性拽住了我，然后他说，九儿，咱回家吧。
　　好，我说，好，咱回家，咱回家，强子，我有点儿恶心，你扶我一把，强子我想吐……要不……算了吧，我忍忍，我到家再吐。肥水……它不能流了外人田呐……强子你乐什么？你丫乐什么呢？操……你丫乐个屁啊……
　　我真的记不清楚是怎么跟他回家的了。
　　我能记得的，就只有我真的是痛痛快快吐了一顿的。我蹲在胡同口的渗水井旁边儿，把刚才吃下去的喝下去的吐了个干干净净。
　　东西，出去了，酒精，留下了。我发现酒精这东西顽固的时候真的足够顽固，它让你昏昏欲睡，摇摇欲坠，又让你在昏昏与摇摇之后，再很难清楚记得发生过什么。
　　我，便是如此。
　　坦白地说，我即便是现在努力回想，也做不到想起每一个细节，而更重要的是，我真的不敢去多次回想那些细节，这个挖掘记忆角落琐碎并将之逐一串联起来的行为进行到九七年那个漆黑漆黑的夏夜时，我哪怕只是再多深挖一丁点儿，都会手腕哆嗦到攥不成拳头，心思烦乱到理不出头绪。
　　我只能说，后来，我睡了，我睡得很死，甚至没有做梦。
　　没有做梦，想来怕是老天对我最后的眷顾了吧，因为天亮之后，等着我的，就全都是无止境的噩梦了。
　　天亮之后，警察来了。四条派出所的片儿警带着刑警，带着怀疑，带着高高在上抓了人小辫子的态度，进了门。
　　他们发现那包白面儿的时候，我傻了。我头一次知道，原来我也可以怔愣成那个样子。
　　惊慌失措给川儿打电话的时候，我急了。我头一次知道，原来我可以焦虑到那个地步。
　　听见嚼子问我林强到底怎么了的时候，我哭了，我头一次知道，不管有没有当着外人，不管我是不是什么名人，牵扯到林强的事事非非时，我真的会失措，失措到哭出来，哭到声音都哽咽得不像个样儿。
　　嚼子跟川儿，很快就赶过来了，我记得川儿当时就被叫走盘问个没完，我记得嚼子用力按着我的肩膀，试图让我别再抖得有如筛糠。我记得他心急火燎的问我强子为什么会私藏毒品，我记得我声音异样的告诉他，那包东西应该是我的。
　　是我的。
　　是我的吧，应该没错……
　　我不敢说嚼子听我说什么有人在林强上厕所时塞给我一包东西这件事的时候，究竟相信了几分，事实上我真的不敢指望他相信，这是连我自己都不敢相信的描述……
　　可那真的是我仅存的记忆了。
　　林强，终究让警察带走了，因为那包东西是在他的家里，他的床下被发现的。我该怎么让所有人相信我也睡在那张床上？对外，我们给大众的认知，从来都是我们住在同一个院子里，却睡在各自的房间中的……
　　警察的调查，持续了很长时间，天黑之后，他们离开，他们离开前，把我们限制在了东四老宅。
　　疲惫不堪的川儿睡下了，嚼子拉着我，小声问我白天说的话究竟什么意思时，我能做的只有哀求他别说我会害死林强。
　　心里，脑子里，乱做一团。
　　我撑着，却觉得川儿比我撑得还苦。
　　我熬着，又觉得嚼子比我熬得还难。
　　警方的调查，因为那个让我从监控录像上认出来的毒贩子在拒捕时被当场击毙，而一下子陷入了死无对证的僵局。
　　我去分局找林强，警察告诉我说，案件未查清，禁止探访。
　　而在几天之后，又得到林强的消息时，我怎么都想不明白的是，为什么我在失魂落魄等了又等之后，等来的，竟然会是一个他认罪伏法的结局！
　　……
　　我想不通，即便是嚼子后来告诉我说，强子是为了我这么干的，即便是我自己也告诉自己，林强是为了我才这么决定的。可到头来，我还是琢磨不出个为什么……或者，我算不清他到底做得值得不值得……
　　……
　　




第二十六章

　　事态，终究还是一点点理出了眉目。
　　嚼子告诉我说，元凶，应该就是当年被他抢走了汤小燕的酒吧老板。他来找到我的时候，我正躲在排练室里，不想回家。
　　爸妈的电话，我接了，我告诉他们我没事儿，我不要紧的。
　　我真不要紧的。
　　然后，嚼子来了，我们俩一块儿在排练室闷了一整夜，我们没完没了的抽烟，直到烟盒里空空如也。
　　我跟他说，这事儿了了之后，我要在外头买房子，我再也不想回东四了。林强他爸妈快来了吧，他应该快给保出来了吧，等他出来，我要拉着他跟我一块儿住新房子，他无论如何得答应我。东四那院儿，我死也不进去了……
　　警察再出现，带来的，是酒吧老板被捕的消息，我记得警察问我们和他还有什么私人关系时，川儿是怎样逃一样的躲到一边去的，嚼子是怎样一语不发用沉默来支撑的。他没说自己私下里见过老板一面的事儿，我知道他不敢。
　　老板最终定了死罪。
　　林强的父母搭钱托关系，终于在乱七八糟的所谓调查进行了将近两个月之后，把他从牢里拉了出来。
　　在这整个过程中，他都没有联系过我，我寄居在排练室里的那些天，曾经给老宅打电话，第一次接电话的是林强的父亲，只含混的应付了几句之后，电话就挂断了，之后我再打，却一直都再没人接听。我想，切断我们和他的联系，是他家里人的决定，是我和他都不能阻拦的决定，即便这决定或许是暂时的权宜之计。
　　老板被定刑后，嚼子见过他一次，谈话的内容嚼子也跟我讲过，大致无外乎就是他宁可带着我们的冤枉去死，也不会多说一句真话，多讲半点实情。
　　林强这辈子都洗不清的冤屈，在那一刻定了个板上钉钉。
　　还没被放出来的日子里，他写过一封公开的谢罪信，把所有的罪责都揽到了自己身上，每当去揣度他写这封信时可能会有的心态，就都会让我跟着痛不欲生。
　　不得不说那段时间我唯一的支撑就是那套计划之中的新房子。我几乎动用了全部的积蓄，在亚运村附近买了一套宽敞的房子，那何止是宽敞，那应该叫做豪华，豪华到奢侈。可我又没想到，就在我等着他重新出现在我面前时，就在我得知他要出来，欣喜若狂跑到分局去接他时，却扑了一场空。
　　分局的人告诉我说，林强啊，早就走了，早晨起来走的，你来晚了。
　　如果说一个人真的会以为自己耳朵坏了，废了，那么我那一次就是那种体会。
　　我给能联系到的所有人打电话，但都找不到他。我像个丧家之犬一样回到那个新家，恐慌中等了大半个下午，终于等来的，是神情抑郁的嚼子和川儿。
　　他们俩带来的消息是，林强走了，下午坐上了回上海的火车，他离开了。
　　……
　　他离开了，坐的是火车，车开走了，我追不上，不管我想追或是不想。
　　……
　　我哭了，我喊了，我砸东西了，我不是人了。
　　哭喊也好，破坏也罢，都是一种发泄，可是，在发泄了之后，我又剩下了什么呢？
　　心里是空的，脑子里是空的，我觉得我整个人都给掏空了似的，没了灵魂，没了思想。
　　到最后，嚼子跟川儿也没走，他们俩陪着我，劝我，安抚我，希望我像他们希望的那样儿冷静下来，镇定下来，像个大老爷们儿那样的振作一点儿，最起码，别这么崩溃，别这么没出息。
　　我坐在床沿儿，继而往后仰，把自己整个儿扔在硬邦邦的床板上，我拿手背挡着脸，挡着眼睛，我声音极其难听的笑了。
　　我说，我是想冷静呢，可我冷静不下来呀……你们俩宰了我吧，就算是救了我了，我是老爷们儿，可老爷们儿也不是什么事儿就都能扛得过去呀……
　　手背，让我自己的眼泪给弄湿了，我感受着那种触感，突然觉得自己很贱，非常贱，贱得像条狗，甚至连狗都不如。
　　那天晚上，我折腾到天黑，才终于浑浑噩噩睡了过去，嚼子把让我拉扯到地上的床垫子重新拽到床上，川儿给我垫枕头盖被子，他们俩就像是在对付最难伺候的孩子一般，费尽了心思，绞尽了脑汁。
　　那时，我并不知道为什么他们俩如此迁就我，我原以为按照以往的惯例，我肯定会让川儿训一顿，让嚼子挤兑一番的……
　　那一夜，我睡得不沉，却噩梦连连，许许多多光怪陆离的景象在我梦里接替出现，我梦见我以现在的样子回到了右安门，站在了东头条的街口，我亲眼见着我爸让红卫兵带走，他义正言辞，喊着“我没罪，我只是个文人，你们搞你们的革命，我教我的书，井水不犯河水，你们凭什么说我反革命？！”
　　他的话没有喊完，红卫兵头子抬起手来就在他脸上留了一记响亮的耳光，之后，就是一拥而上，就是拳打脚踢。我妈哭着往人群里扑，嚷着“你们别打他，他是好人，他连骂学生都不舍得，哪儿就反革命了啊？！”
　　但是，没人听她的话，她让几个人连拉带拽推出了人群，扔在一边。街坊从门缝里，从窗缝里看着，却没人出手相救。他们的表情诡异而且多变，但我相信那绝不是同情，那是一种鲁迅文章中赵家的狗一样的神色，狮子似的凶心，狐狸的狡猾，兔子的怯弱……
　　我又梦见自己回到了中学时代，穿着一身单薄的衣服，在一个大风雪天站在家门外，冷啊，冷得我从脚尖，到小腿都没了知觉，可我宁可忍耐着寒冷，也不肯去邻居家暂时躲避。我在冷风灌进单薄的棉衣里时，在肚子饿得已经前心贴后心时，只是默默告诉自己别去求助街坊，街坊只是一群势利小人，是怯懦的老鼠，是冷血的蛇。我爸差点儿让抄家的打死，他们没一个敢说句公道话的，不，或者，就是他们把红卫兵引到了我的家，毁了我们的生活，毁了我整个儿时岁月……
　　梦，果然是充满了跳跃性的虚幻的东西，细想来，从文革初期那些年，我爸就已经开始时急时缓的挨整了，那时候，还没有我。我是六九年年初出生的，实际上，我出生后的那些年，他的遭遇，已经比之前几年好了不少了，至少，不再有性命之忧。应该说，我爸所经受的最痛不欲生的那段日子，我只在想象中构建过，可在梦里，不知为何，它就是显得那么真实。
　　梦，有时候会显得永无止境，恍惚中，我忽然觉得自己似乎从来没离开过右安门，从来没搬出过东头条，那儿还是一片像是从我蹒跚学步起就已经见到过，熟悉了的破破烂烂，一眼望去，远处是老玉米市的庄稼地，阵风吹来，庄稼叶子刷拉拉的响，就好像《红高粱》里头演得那样。
　　而后出现在我面前的，是一条河，是今天仍旧在流淌着的那条护城河，河水是漆黑的，深不见底，我站在河堤上，想看看为什么它没了往日的清澈，可我刚迈出一步，就被一只手从后头牢牢拉住了。
　　我回头看，是个穿着深灰色中山装，留着小平头，单眼皮，大眼睛的少年。
　　那少年冲我傻呵呵的笑，然后用一种让我颇熟悉的声音说：“别去，危险。”
　　我说我不认识你呀，你是谁？那少年却一转脸就没了踪影。
　　我盲目的追，仓皇的找，但直到最后也什么都没追着，什么都没找到。我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急成那样，急得想哭，怕得受不了。
　　可是，我的眼泪没掉下来。
　　我醒了。
　　抬手摸了摸脸颊，是干的，哦，我明白了，我已经没什么眼泪可掉了，昨儿个我哭成那样儿，今儿个，哪儿还哭得出来啊……
　　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外头的天已经快亮了，我想看看表，却找不到原本被我小心放在床头的闹钟。努力定了定神，揉了揉眼，我终于在脑子稍稍清醒了之后恍然，啊……对啊，闹钟早让我给摔碎了，跟床头灯一块儿胡撸到地上，撞在墙角，撞得那么狠，碎得那么干脆，啪，咣当，哗啦——响得那么清脆悦耳……
　　“操你大爷的……花了我不少钱呢，那他妈可是一名牌儿……”莫名其妙笑出声来，我用力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卧室门外，有说话的声音传进来，断断续续，说话声之后又是一阵脚步声，沉沉甸甸。门开了，进来的是嚼子，后头跟着川儿。
　　“哟，起来了。”嚼子看我瞪着眼看着他，皱了下儿眉头，“我以为你还睡呢。”
　　“嗯……”我抬手抹了把脸，“净做恶梦了，醒了好。”
　　“那，嚼子，要不你待会儿先回家？”川儿从后头过来，拽了嚼子一把，语调里满是疲惫，“我跟这儿陪陪九儿，你先回家看看慕慕吧。”
　　“不碍的，我不急。”
　　“行了，你别不急了，赶紧走。”川儿又拽了他一把，眉头从没拧得那么厉害，“瞅瞅你们家那祸水去，我不放心慕慕，出了这事儿，老板又那什么了，我怕她……”
　　“你别吓唬我成嘛。”嚼子焦躁起来，捏了捏眉心，他走到我面前，“那，你好好歇着，川川多跟你待会儿，我先回家一趟啊，瞅瞅儿子我得。”
　　“……嗯，你走你的。”我点了点头，“川儿，你也走吧，我没事儿了。”
　　“我不着急呢。”冲我笑了笑，川儿走过来坐在床边，他冲嚼子摆了摆手让他快回家去，然后在看着嚼子转身离开之后叹了口气，“九儿……那你……”
　　他叫我，可是却再也没多说别的话，我等到烦躁，终于在等不下去时打破了沉默的气氛。
　　“川儿，我问你一句话吧。”我说。
　　“嗯，你问。”
　　“……咱俩，我跟你，算哥们儿吧？啊？”我声音有点颤抖，可还是努力完整的把想问的问了出来。
　　他肩膀颤了一下，侧过脸来看着我，像是要从我身上翻出答案来，半天，他才总算给了我个回复：“是啊，不一直都是嘛……”
　　“那，铁嘛？川儿，咱算铁瓷嘛？”我又追问他，这次他没让我等，似乎想要忙不迭的证明什么，他在我刚问完时就立刻点了头。
　　“能不是嘛，都这么些年了……”
　　“那，川儿，就凭咱还算是铁瓷的份儿上，你跟我说句实话……”凑过去，一手扶上他肩膀，我直视着他的眼。
　　周小川，只看了我几秒钟，就别过脸去了。
　　“你说吧。”他的声音很无力。
　　“我就问你一个事儿。”做了个深呼吸，我尽力冷静的开口，“……你，知不知道林强为什么走？”
　　我并不夸张，他当时虽说还算冷静，可表情却怎么都掩盖不住一种叫做惊惶的东西。
　　“九儿……”川儿皱眉看着我，嘴张开了又闭上，眼低垂了又抬起，他像是在犹豫说还是不说，或者，是究竟该怎么对我说，该怎么用实情打击我，该怎么用谎言骗我。
　　我怕了。
　　他的迟疑让我背后倒生了一溜芒刺，我能感觉到自己为了不至于发抖到心律失常，咬牙咬的连太阳穴都青筋绷起了。我等了有一会儿，然后在他刚要开口时突然退缩了。
　　我大声儿说，川儿，你不用说了，你别告诉我，我不想知道了！反正他也走了，走吧走吧，让丫走！
　　川儿让我吓了一跳，他拉着我的腕子，眼神里流露出一种让我不能理解的哀求一般的神色来，他说九儿，你别这样儿，他只不过就是回上海了啊，咱休假的时候，你可以找他去啊，对吧？就算不是休假，只要你想去，你就去，我跟公司给你请假！
　　他说的足够诚恳，我听得足够闹心。
　　我说，算了，川儿，算了吧，我去干嘛呀，我不去，人家都躲开我了，我还上赶着追呐？我没那么高的思想情操……
　　川儿听着我的苦笑，脸色难看的无法形容。
　　林强走了，我因为胆怯，没有逼问他为什么走，我想，这应该就是三年之后，在他回来的时候，我得知一切后会对川儿大发雷霆的原因之一。
　　可是，我在冷静时转念又琢磨，就算我当时逼问了，逼问到底了，川儿就真的会告诉我嘛？
　　我不知道。
　　我不能确定。
　　九七年，盛夏，“桥”短了一个鼓手，留了两个坐立难安的成员，和一个失魂落魄的主唱。
　　有人说，“桥”完了，瞅着吧，要走下坡路了。
　　有人说，“桥”完不了，等着吧，他们还能爬起来。
　　川儿听着那些或是像“鸡飞蛋打鱼死网破”或是像“塞翁失马焉知非福”的流言，沉默之后发着狠儿的说了句：“入秋之前，我把新鼓手给带来！”
　　他是这么说的，他就真的这么做了。我不够了解那段时间川儿付出了多大辛劳，我只顾沉浸在我个人的悲哀与愤懑之中难以自救。嚼子，是最折腾的一个，他一头儿帮着川儿忙活，一头儿帮着我振作，至于川儿都忙活了些什么，都是嚼子跟我说的。
　　他说的挺简练，然后，他抽了口烟，降低了音调。
　　“九儿，那个……你，别跟川川闹别扭，成嘛。”
　　我立马抬起眼来看着他了，他在说什么？他在征求我意见还是在求我？！
　　“你什么意思？我什么时候跟他闹别扭了？”
　　“哦，我猜的，我看你……老不搭理他。”嚼子尴尬的笑了笑，抬手抓头发的时候，烟灰就轻飘飘的落在头顶。
　　“我不搭理他？我什么时候……”条件反射般的反驳到一半，我突然住了口，烦躁不安的想了几秒钟，我才终于叹了口气，“啊……还真是，挺长时间没怎么跟他说话了。”
　　“是啊，要不我怎么就找你来了呢。”嚼子如释重负，“能说说怎么回事儿吗？”
　　“……嗐。”我揉眼睛，“其实也没什么，我就是觉得吧……觉得、觉得……怪欠他的。”
　　“什么呀这都……”嚼子哎哟起来，又连着抽了几口烟之后，他用力把烟蒂碾在烟灰缸里，“你瞎说什么呢。”
　　“是真的，谁也不是瞎子，‘桥’闹成这样儿，有我一半儿责任，我心里清楚。”
　　“你清楚个屁啊你！”嚼子噌楞一下子就站起来了，他在原地愣了几秒钟，接着像在跟自己发泄一样的用力叹了一声，又皱着眉狠狠抹了把脸之后，那种让我一道紧张起来的态度才总算得到些缓解。
　　嚼子泄了气似的跟我说，九儿，什么都别瞎想了，事已至此，咱先跟着川川把“桥”撑起来再说别的吧。
　　“撑起来……再说别的……”我痛苦的揉着太阳穴，继而把手掌沿着鼻梁无力的滑到嘴角，终于，我发出了一声诡异的笑，“……等真撑起来了，还有什么‘别的’可‘再说’嘛……？”
　　嚼子瞧着我，好半天就只是沉默。
　　那段时间，是继灰暗的童年时代之后，我人生的第二个低谷，它低到了我无法想象的水平。
　　坦白的说，我想林强，这种想纠结着惦念，愤恨，和突然失去他的空旷感。
　　那段时间，我不和任何人主动交流，我只是一个人住在新买的，收拾了那些让我破坏掉的东西的大房子里，每日每夜，也没日没夜。
　　我会在晚上辗转反侧，我会在想林强想得快疯了的时候把手塞到裤子里去发泄一样的揉搓只有他碰过的玩意儿，我弄得自己很疼，疼到不能正常勃 起。整个人团在被子里，我闭着眼等着那股疼劲儿过去，然后，我就又好像触摸了极度肮脏的东西一般，猛的把手撤出来。我用了多大的力气咬自己的手背，我不记得了，我只是在复杂的疼痛中渐渐睡过去，直到第二天天亮，看见手背上带血的牙印，才冷冷的嘲笑自己的龌龊。
　　该，让你丫自 慰，你丫就他妈那么欠干？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劲儿玩儿自己老二？疼了吧，活该！让你也知道知道咬这么一口有多疼，你也该知道知道了！
　　我这么想着，这么讽刺着，谩骂着，然后在猛然记起曾那么鲜明的出现并且挺长时间留在那片苍白的皮肤上的我的齿痕时……终于颤着嘴唇，攥着拳头，狠狠的闭上了眼。
　　原来，生生的把皮肤咬出血来，会这么疼。
　　我恍然明白。
　　那是一种蛮横的伤害，是一种撕扯的，割裂的苦痛。
　　




第二十七章

　　九七年，香港回来了。
　　香港回来了，林强走了。
　　林强走了，汤小燕也走了。
　　想到这儿我都觉得挺可笑的，这一年似乎是个大去大来的年份，该来的来了，不该走的走了，不变的，是来去之间从未停下脚步的光阴流逝。
　　嚼子说他要离婚的时候，我一点儿都没惊讶，其实我是早就预料到他要离婚的，只不过就是个早晚的事儿而已，当初在嚼子出了汤小燕那档子事儿的时候我就想过，这孙子稀里糊涂走上铺满地雷的红毯，就同样会稀里糊涂滚下婚姻的圣坛。只是我没有料到，在他滚下来之前，我就先他一步滚下来了，虽说我这个不是婚姻，也并非圣坛。
　　可能也就是这个原因吧，我摔得比他惨痛，而且莫名其妙，我摔下来的方式就好像让人从八十楼扔了一包水泥，恶狠狠的跌到地面，扬起一股汹涌的烟尘，扑出一阵呛人的味道。
　　我让那烟尘眯疼了眼，我让那味道呛出了泪。
　　可是日子终究还是要过的吧，晚上的痛和辗转都无法阻挡第二天太阳升起，乐队还是要搞，曲子还是要写，访谈还是要去，专场还是要开。这期间我感觉我好像心理素质得到了前所未有的考验与锻炼，自发自主自觉自愿的一点点学会了把该藏的都藏起来，就跟川儿似的，一个面具碎了，不好使了，就换个更厚实的更漂亮的来面对凡尘俗世恶风波。
　　我一辈子记着川儿的话，他跟我说，九儿，没辙啊……我们是公众人物，尤其是你，九儿，我知道你委屈，你要是实在受不了，你可以撤，我绝不说你什么。可我真不想让咱的桥就这么塌了，咱这些年苦熬苦曳的不容易。你要是不想撂挑子，那就算我求你一回，算我欠你的，九儿，咱仨得把这坎儿迈过去，三跪九叩都过来了，就差这一哆嗦了，真让我死得这儿，我不甘心。你觉得呢？
　　我觉得？我还能觉得什么。
　　川儿啊，你真不愧是个当队长的料儿啊——你把是非对错都给我摆明了，说透了，你出了一道已经定了答案的选择题，又让我自己说出应该说的那个结果。
　　那我还能说什么别的？我虽并非大仁大义大智大勇，也绝不想当背信弃义的小人，好，行，成，我努努力，我站起来，天上下雨地上滑，哪里跌倒哪里爬呗。还没人逼着我跳崖割腕模电门呢，前头路还长，我干嘛不接着走啊我，我干嘛不好好活着啊我，我景皓不是英雄好汉，可总归能算个爷们儿吧？既然已经当了爷们儿，就甭装孙子让人同情可怜，没劲。
　　“川儿，你不用求我，你也不欠我的，是我欠你的。你放心，我还没死呢，但凡我有一口气在，但凡你还没打算散伙，我就跟着你混。给口饭吃，我张嘴接着，不给，我饿死了也是你桥底下的鬼，兹你一句话，我给你当一辈子主唱。”
　　我就是这么跟他说的，一字不差。
　　川儿看着我，听着我的话，慢慢儿的，他嘴唇开始发抖，眼睛瞪大了之后很快就跟着泛红，皱紧了眉头，他咬着嘴唇别过脸去，我知道，我的话，对他来说是个刺激，大刺激。
　　“九儿，你说你……你说这么瘆得慌干嘛……”开口出声儿的，是嚼子，他小声嘀咕，然后狠狠抽了一口烟。
　　
　　“跟你学的呗。”我伸手到兜里，一边摸烟盒一边浅笑着开口，“想当年咱仨跟天桥儿听着大鼓商量攒乐队的时候，两肋插刀我不也说过嘛。”
　　“……你说的那是‘万死不辞’。”嚼子纠正我，“两肋插刀的，是你哥哥我啊……”
　　我听着，只是轻轻笑着点燃了手里的烟，没有多说。
　　我心里琢磨了，都两肋插刀了，也就必死无疑了吧，死都死了，一回也是死，一万回也是死，有一回也就不怕一万回了，可不万死不辞嘛。
　　“要说，老祖宗留的这点儿成语，还真他妈经典呐……”吐出一口迷蒙的烟雾，我往沙发柔软的靠背上用力靠了靠身体，然后慢慢眯起眼来，似是毫无目的性的看着头顶苍白的天花板，“……悲悲喜喜，不过尔尔，生亦何乐，死亦何哀。真是——这么些年风风雨雨的都闯过来了，再深的沟儿，再大的坎儿……又当如何……”
　　我没能看到他们俩的表情，因为我到后来最终闭上了眼。
　　事儿平息了不到一个月，我开始写歌词。
　　盛夏，我闷在大到空空荡荡，空到让人心里发慌的家里，给嚼子事发之前写的那些曲子一个字一个字的填词，不知道究竟是受了什么影响，这段时间我的歌词都很乡土。我头一回在自己的歌词里提到了北京，提到了□，提到了东头条，提到了少年时代曾经和川儿、和嚼子一块儿去过的很多地方。 嚼子看着我写的歌词，问我什么时候学会怀旧了，我说你不了解我了吧，我天生来的就会怀旧，我骨子里就是他妈一怀旧的人呐。 
　　仍旧是盛夏，川儿把新鼓手带回来了，他打电话给我问我要不要见见的时候，我控制不住的竟然是浅笑出声。我说，川儿，你说得怎么就跟要给我介绍对象似的啊。川儿在那头也同样轻轻的笑，然后问我什么时候有时间。我说，时间啊，暂时没有，我填词呢，嚼子把头阵儿存的曲子都给我了，我且得填会子呢。
　　川儿沉默了一阵儿，没说别的话进一步劝我，我想是他知道劝我是没有用的。
　　打小儿就如此，我从来是个不听劝的人，而且是越急躁越空虚的时候，就越不听劝。中学时代我差点儿操刀宰了一个揭我旧疮疤的同班同学，那次，把我拦下来的，是嚼子。可他拦得住我，却劝不了我，到最后，还是我自己个儿冷静下来的。冷静下来我才意识到，我那把砍人的刀给丢了，再回去找，却早已不见了踪影。
　　我还记得我妈回来的时候，想要做饭切菜却找不着刀，问我和我爸动了没有，我一口咬定说不知道哪儿去了。
　　我没撒谎，我真的不知道哪儿去了，就算知道，我也不想去找了。过去的，就都随它去吧……
　　爱怎么着怎么着。
　　那次川儿给我打电话，到最后我说的是，你别急，我快填完了，等我完事儿了，脑子里没杂念心里没负担了，我就跟人家碰个面儿，放心，我跑不了。
　　川儿没有试图给我摆事实讲道理，他小心交待了两句就挂了电话。
　　我也没有食言，在家熬到每一首曲子的填词我自己都能背下来之后，我重装上阵，彬彬有礼，客客气气见了那个之后就一直一直给桥做鼓手的男人。
　　梁雪原。
　　该怎么说呢，这人长得一般，可是笑起来挺温暖，个儿不高，可是身板儿挺直，人很瘦，可是透出一股精神头儿来。他用不高不低不粗不细的音量跟我打招呼的时候，我愣了几秒钟，才想起来跟人家握手。
　　“怎么样六哥，我说什么来着，咱九儿真人比相片而上电视上都看着好看吧。”嚼子起哄一样边往沙发上坐边开口。
　　“你丫寒碜我不分时间地点是嘛？！”我抬起脚来给了他一下子。
　　“你们俩……别满世界给我丢人成嘛。”川儿故作郁闷扶住额头，然后看向那个让嚼子叫做六哥的人，“你看了吧，一直这德行，大面儿上人模狗样的，私底下就是俩病人。”
　　我头回觉着，川儿好像好久没一口气说这么多话了似的，或者说，他好久没口气这么轻松的说话了。这让我不由自主都有了一种歉疚的情绪，让我开始反省自己前一阵子对他那么冷是不是一种残忍。
　　“病人”，他经常这么称呼我和嚼子，我们俩当年信誓旦旦说要做保护他的塞外双煞时，他这么评价我们，我们俩说要为了他肩并肩上刀山手拉手下油锅的时候，他这么评价我们，我们俩在东四老宅的院儿里抽了疯一样的上蹿下跳连打带闹的时候，他还是这么评价我们。
　　现在，这个熟悉的词汇，这个很有周小川风味儿的词汇又钻进了我的耳朵里。
　　我有点感动，也有点感慨。
　　好吧，好吧……病人就病人吧，兹要是川儿、嚼子、我、大家伙都高高兴兴的，病人就病人吧。兹要是老天爷能让我快点儿打泥泞里爬出来，能让过去那种快快乐乐的日子快点儿回来，甭说是讽刺我两句，给我扣个帽子了，谁让我见天儿介能多笑两声，我愿意拿一切来交换。
　　“没事儿，热闹点儿好。”梁雪原很自然的笑着回答。
　　我一耳朵就听出来他话尾音里的方言成分来了。
　　“……哎……你是……哪儿人？”迟疑着边想边说，我止住试图直接告诉我的嚼子，然后试探性的猜测，“……天津的，是嘛？”
　　“啊，对。我海河边儿上长起来的。”对方有点儿不好意思的点了点头，“那个，我口音还特明显是嘛？”
　　“没有没有，是他耳朵忒尖。”嚼子指我，“他是那种隔着你肚子能听见你心里嘀咕什么的类型。”
　　“你死不死啊，我说过我听见你嘀咕啦？再说了，你们家人心都长肚子里啊……”我斜楞嚼子。
　　“哎——你没听人都说‘把心搁肚子里’嘛！要不说你这没上过学的就是不成，半文盲一个。那心要一开始没长肚子里，干吗提的嗓子眼儿之后还往下顺呐？”
　　嚼子来了劲，他那德行让我瞬间也有点来劲，我跟他你来我往锵锵起来了。川儿看着自己面前两个臭来劲的“病人”，无奈的笑着，我却在用余光看他的时候，很容易的就从那表情上，那无奈之下，探查到一点接近于感动的愉快来。
　　“成了，再闹都给你俩捆起来。”川儿给了我们俩一句，“说完正经事儿爱怎么耍怎么耍，现在都给我老实呆着！”
　　病人们安静下来了，梁雪原努力不让自己在还有些生疏的人面前笑得太过，川儿拢了一把已经剪短了的头发，清了清嗓子，开始所谓正经事的讨论。
　　他一说，我才醒悟过来，还真的是有好些正经事没办呢。
　　合同是一个，交接是一个，磨合是一个，新曲子的编曲商讨是一个，等这些都落听了，还有最关键的一点：上半年那张半途而废胎死腹中的专辑，该怎么重新整合，正式发行。
　　“九儿……”川儿在几天之后说到这个问题时，很小心的跟我商量，“那专辑咱不是已经做了一半儿了嘛，还剩下一半儿，我是想……把之前那些曲子也重新做一遍，然后，年底咱在开大场之前，把这集子发了。你看呢？”
　　“哦，成。”我没什么表情，也没多说话，但我一下儿就明白川儿的意思了，他是打算把已经让林强参与进来的那几首歌，都重新做一个新鼓手参与伴奏的版本。之所以征求我的意见，是怕我不同意，怕我不忍心删去林强在桥留下的最后一点最新的痕迹。
　　“你要是不想重新唱一遍，那咱就用原来的，也一样。”他看我沉默，赶快补充。
　　“没事儿，重做吧。”我给了他一个笑，“重做一个新的，再换个专辑名儿，公司那儿要是乐意，咱再重做一个封面都成。”
　　“嗯，他们那儿肯定乐不得儿呢。”嚼子搭话，“上回那封面本来就出来太早，刚做完一半儿曲子就出小样儿，后头还有好几首歌没写完呢，万一到后头遇上更适合当主打的，你现在这设计改不改？是吧。”
　　“嗯，再看看更好，也得仔细参考参考九儿新写的歌词内容，我觉着这回咱特本土气息，弄个更生活化的封面肯定比那蓝天白云强。”川儿边说，边悄悄松了口气。
　　事实上，到最后，我们这张专辑确实改名字了。原定的《天际龙鳞》在夏初夭折，时值深秋后，取而代之发行的，是一张全新的大碟——《15瓦的光》。
　　“也许有一天，我们的夜，被永不熄灭的霓虹照亮，到那时你会不会想起老房子的狭小，想起母亲围裙上的油香，还有父亲贴在斑驳天花板上的旧报纸，和那一盏孱弱的，15瓦的光。”
　　写这段歌词的时候，我不由自主就想起右安门的老房子来了，狭小的，阴暗的，潮湿的，低矮的，压抑的，破旧的，那曾是我的家，曾是我度过童年和少年时代的地方。地面的旧砖会在雨天长青苔，墙皮的白灰会在受潮后片片剥落；厨房闹过耗子，房檐长着衰草；年年冬天都能一大清早就听见窗台下争食的麻雀叽叽喳喳闹个不停，每个夏夜都会整宿整宿伴着墙缝里草虫清脆的鸣声渐渐睡着。木板儿床铺着凉席，四周围立着竹竿儿，竹竿儿上挂着陈旧却干净的白蚊帐。我妈拿着蒲扇给我扇风，不知疲倦，温柔的，一下儿一下儿的。我爸在桌前写东西，清瘦的身体背对着我，写着写着就要停下来揉揉后脖颈，或是捶捶腰。台灯墨绿色的金属罩子已经因陈旧而退色，我在听着蒲扇开裂的破口发出的细微的刷拉拉的声音，和我爸手中稿纸翻页的响动里一点点睡着。我曾试图数清我妈给我扇了多少下风，或是记住我爸翻了多少页稿纸，却总是在整间屋子里淡淡弥散的花露水的清香中很快坠入梦境。恍惚中，能感知的，似乎就只剩了那盏老台灯发出的幽幽的，昏黄的光。
　　这是我记忆深处的东西，它如此牢固植根于我脑中很小很小的角落，平时总顾不上记起，却常常在某个时刻不经意间闪回，让我感，让我叹。
　　“光阴是轻佻的女子，负心与薄情是她最大特点，无论你怎么苦苦挽留，她都会带着你的过往走远。她给你留下的东西叫做记忆，让你再怎么努力拼凑还原，都仍旧只是一堆碎片。”
　　这是这首歌的最后一个段落，川儿当初看完的时候，抬起眼皮瞧着我，然后轻轻叹息。
　　“写得……让人看了怪难受的。”他说。
　　“不能怪我，谁让嚼子写的曲子太煽情的。”我狡辩。
　　“是，他煽情周期又到了。你还记得嘛，当初那个……《唇迹》，‘让你粉红的唇’的那个，我们都觉着酸，那阵儿你还说呢，他写的东西就是特适合填这种词儿。”
　　“不是吧。”我想了想之后反驳，“那回好像是说《天让》来着……”
　　“是嘛？”
　　“应该是吧……反我记得是，我记得那回就是说‘淫 荡渴求’那句来着嘛。”
　　“哦对对！就是这个！”川儿在恍然之后笑了出来，“当时我还特庆幸你来了之后就不用我卖嗓子了呢。”
　　“是，你大家闺秀，这词儿你哪儿张得开嘴呀。”我故意讽刺他，然后很快就被他丢过来一个“滚！”。
　　“谁滚？滚哪儿去啊？我这儿可刚滚回来。又让我滚走？都不兴歇会儿的？”嚼子正边拉裤子拉锁边从排练室的卫生间里走出来，嘴上叼着烟，啰里巴嗦插话的时候，烟灰就因为颤动散落到地上。
　　“你还用‘歇会儿’？你不强壮如牛嘛。”我转移了讽刺的目标。
　　“瞎说八道！”嚼子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指头之间，然后表情极为认真的朝自己比划了两下儿，“记住了！姑娘，你哥哥我是大洋骡子，跟偶蹄类动物差十万八千里呢！”
　　“说谁呢你？！谁是姑娘？！”我瞬间来了气，噌棱一下子打沙发里窜起来，我追着见状不好就要逃跑的嚼子，“孙子你丫给我回来！是带把儿的你别跑！”
　　“不跑？不跑早让你把‘把儿’给我打掉了！”嚼子慌忙躲闪，想藏到川儿的保护伞下却被扔了出来，于是他干脆好像个小学生一样再次躲进了洗手间。
　　“牛逼你出来！”我在外头喊他。
　　“我傻啊我？”嚼子顶着门，一边儿乐一边儿负隅顽抗，“牛逼你进来，进不来男厕所你就是姑娘！”
　　“我发现你今儿是作死呢！”我在外头咬牙切齿。
　　川儿在一旁边儿乐个没完，我跟嚼子闹得像两个还没脱开裆裤的秃小子，闹着闹着，从房间的另一边传来几声似乎是终于忍不住了的笑，那声音穿过室内的混乱钻进我耳朵里。
　　侧脸望去，是坐在一大堆鼓后头的梁雪原，他卷着袖筒，抽着烟，坐在那儿瞧着我们疯，脸上，是那种第一次见面时我就见识到的，温暖的笑容。
　　看着那笑容，我有点走神，紧跟着有点酸涩。
　　啊……原来，坐在鼓后头冲我笑的，再也不会是那个留着漆黑长头发，皮肤苍白，眉眼儿俊朗帅气，却总是满口傻话的男人了啊……
　　我要过多久才能习惯这种改变？我要过多久才能忘记自己曾经在唱歌的时候总忍不住偷偷回身看？
　　我不能预测这些疑问的答案，我只能安慰自己说，会的吧，应该会的。终究，也许真的……终究会有那么一天。
　　
　　




第二十八章

　　我梦见过林强，我梦见过他，梦见过我们俩，梦里，他显得特别陌生，他跟我说，九儿啊，九儿哎，你给我唱一个吧。我撇着嘴看着他，说你丫还真拿自己当大爷了？说让唱曲儿的给你来一段儿就得真给你来一段儿？他傻呵呵的笑，说哪儿啊，就是……好久没听你唱歌儿了，怪想的。
　　我没再跟他玩笑，我甚至很冲动的直接问他，你想听什么？你想听什么我就给你唱什么！兹要你乐意听，我不嫌累，嗓子唱劈了，兹要你不嫌难听，我就唱到我哑巴了为止。
　　他特别特别认真的听着我发誓赌咒一样的话，然后说，那你给我唱“我要从白走到黑”的那个吧。
　　我白了他一眼，说了他一句“没知识，那是老崔的《假行僧》，你想听啊？得，那哥哥给你唱。”
　　我说我要唱，我就真唱了，没有崔健那种嘶哑，没有崔健那种发音，我就用我源源本本的声音唱了那首并非诞生在“桥”上的歌。
　　“我要从南走到北，我还要从白走到黑。我要人们都看到我，却不知我是谁。假如你看我有点累，就请你给我倒碗水。假如你已经爱上我，就请你吻我的嘴。要爱上我你就别怕后悔，总有一天我要远走高飞，我不想留在一个地方，也不愿有人跟随。
　　我有这双脚，我有这双腿，我有这千山和万水。我要这所有的所有，但不要恨和悔。我只想看你长得美，但不想知道你在受罪。我想要得到天上的水，但不是你的泪。我不愿相信真的有魔鬼，也不愿与任何人作对。你别想知道我到底是谁，也别想看到我的虚伪……”
　　我就是这么唱的，一字不差，其实说起来崔健绝大多数的歌我都能一字不差唱出来，这是我的骄傲，可我骄傲着骄傲着，就渐渐骄傲不起来了。
　　我突然间觉着，这首歌……这首歌……它怎么就听着那么像是林强想对我说的话呢？！
　　他要从南走到北，对啊，他不就是从上海跑到北京来了吗？他还要从白走到黑，对啊，他从一身清白混到扣了个莫须有的黑名声不是嘛？九七年圈儿里圈儿外的都知道了有这么个林强，但真要把他扔到大街上，可不就是并非人人知道他是谁了嘛！好啊……后头的就更像了，半途跳出来一个我，我疼他，我在乎他，我给他解渴，我爱上了他，我还吻上了他的嘴。
　　后头的，我越想越害怕，这算是你对我的告诫嘛？啊？告诉我爱上你就别后悔？告诉我你从来就不想有人跟随？告诉我你只想看到我长得美，告诉我你不想知道我在受罪不想得到我的泪，还让我死了心别想知道你到底是谁，别想看到你的虚伪？！
　　唱完最后一句，我闭了眼，低下头冷笑出声，我说林强啊，你丫一点儿都他妈不傻，你精极了。你让我爱上你，然后又眼睁睁看着你走，你从来不直接说明白你的心思，而是反过来让我自己个儿唱，你让我唱出来你的想法是嘛？替你唱？
　　行，算你狠，算我贱。
　　我错了，我真错了，我全错了！我不该对你好，你接着当你的假行僧去吧，接着骗别人给你倒碗水还吻你的嘴去吧，我就不奉陪了！我得贴墙根儿自己面壁反省，我要挖心掏肝悔过的事儿多着呢，我忙。
　　他沉默的听我说完，那张苍白的脸上没有什么波动，好半天之后他才又傻呵呵的笑了出来，接着，他说，九儿，再给我唱一个吧，唱“温暖的白纱窗”那个，我没听够，好久没听你唱歌儿了，真是怪想的。
　　我像个傻子一样呆呆的看着他的笑容，然后苦笑出来的同时红了眼眶，我说，你就不能把歌名儿说出来嘛？那不是白纱窗，那是《太阳光金亮亮》，那是你给我写的歌儿，那是我给你填的词……
　　“当温暖透过白纱窗，我要看着你熟睡的模样。我要吻你微张的嘴唇，让你永远不想去独自流浪。”
　　是啊，我就是这么干的啊，我吻过你的嘴唇了，可你为什么还是离开我一个人跑了呢？
　　这个梦，太过真实，真实到让我恐慌起来，他不给我喘息的时间，他总是用“好久没听你唱歌了，怪想的，真是怪想的”这样的话来麻痹我，给我洗脑。
　　我哭着喊着踢着打着，我说你饶了我吧，饶了我吧，别再说了，我受不了了。让我恨你吧，别让我对你又爱又惦念的了！因为……因为……因为我要是再不恨你，我就真的……真的连最后仅存的那么一丁丁点儿自尊都没有了啊……
　　那场梦，把我折腾得声嘶力竭，疲惫不堪，我在辗转中蓦然惊醒，直挺挺的从床上坐起来之后，才发现外头早已经天光大亮了。
　　手机定的闹钟响个没完，屏幕上不停闪烁着“排练室集合，排练室集合”的字样。
　　啊……对，今儿我还得排练去呢……
　　伸手关了闹铃，指尖无力的从床头柜上摸了烟和打火机。我抽了两口，随后光着膀子，叼着烟，翻身下床。我走到大落地窗跟前，一把拉开厚重的窗帘。
　　更亮堂的光线投进来，照的我睁不开眼。抬起手挡住一部分最刺眼的阳光，我让剩下的部分都照在我身上。
　　刚出了一身的冷汗呢，我得暖和暖和。我还得回到现实里来，现实虽说残酷了点儿，可毕竟有出路可走，梦再美好，也只是梦啊。
　　温暖透过白纱窗了，你也终究还是独自去流浪了。
　　我虽说吻过你微张的唇，却要到何时才能再见到你熟睡的模样呢？
　　那天，我到最后还是去排练了，不仅那天，之后的排练，我半次都没落过，我坚持下来了。
　　其实我也想过，川儿说得好，说得对，“桥”不能塌，我们不能死在这个坎儿上，真要那样，甭说他，我也不甘心，谁都不会甘心的。
　　至于翻过沟坎的沿途，会有多少扎脚的石头剐脸的荆藤……流血也好，受伤也罢，我想，我都可以忍耐过去，可以克服下来，就算我到最后也做不到在某一天忘记曾经疼过的伤口。
　　97年后半年过得很快很快，因为忙。
　　我们过的一直都是连滚带爬的日子，没白天没黑夜的折腾，为了重装上阵的新专辑，为了挽回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有可能流失的观众群，为了和新成员之间的磨合，以及那说大了是为梦想，说小了是为钱，说白了是为争这口气的初衷，从盛夏到深秋，我们忙了个够。
　　嚼子说，谁现在给他三天假，他要睡死在被窝里。
　　川儿给了他一个恩爱的白眼，说行啊，我给你三天假，你睡死吧。
　　嚼子开始来劲，他说，哟喂，我就这么一说，你就那么一听，可不带当真的啊。再说了，你就真舍得我睡死？我睡死了与你有什么好处呀？当然了，除非咱上演一回“睡王子”的故事，我可以睡死，但前提是你最后得拿嘴救我来。
　　川儿听完，红着脸哼了两声，说美死你得了，你瞅你那点儿自知之明吧，还睡王子呢，有你这模样儿的王子嘛？你呀，想睡死就赶紧的，你睡死了这世界就安静了，天下就太平了。去吧去吧赶紧去吧，好好睡，啊，什么时候用得着你了我再叫你。
　　嚼子不干了，他故意瞪着一双小眼睛抗议起来，怎么着？！合着我睡死了还得时刻准备着复活啊？！哦，用不着我了，我就得为天下太平牺牲自己个儿，用得着我了我还得爬起来给你卖命？我是你奴隶啊我？
　　川儿很淡定的看了他一眼，没有什么表情，他很理所当然的点了点头，然后说，是啊，不一直都是吗？没听说你要跟我解除主仆关系啊。
　　嚼子不说话了，他哀怨的看了看川儿，继而又哀怨的看了看我的幸灾乐祸和六哥的忍俊不禁，便一点点蜷缩到沙发角落，闷闷儿的“哭”着，用脸和沙发靠背亲密接触去了。
　　川儿像是看着个不争气的傻小子那样看了看嚼子，便叹了口气后站起了身，冲我们俩一点头。
　　“走，咱继续，把刚那几首歌再串一遍。”
　　“哦，成。”熄灭了手里的烟蒂，我跟着站了起来，然后伸手捅了嚼子一下儿，“哎，再不起来不带你玩儿了啊，回头歌片儿上作曲都改成我，没你的份儿了啊，你可别后悔。”
　　嚼子噌楞就窜起来了。
　　“孙子才不后悔呢。”他撇嘴，“你说不带我玩儿就不带我玩儿，你算老几。”
　　“我算老几你甭管，反我知道六哥生日最大，他要算老大，你就算老二呗。”我挑起眉梢来瞅着他。
　　“你丫才他妈是‘老二’呢，你是‘那什么’你是。”
　　“哪什么呀？啊？你说出来。”
　　“……我不说，我是一文明人，是吧川川？”他嬉皮笑脸看着川儿，见人家懒得理他，就又跑到六哥面前起腻，“再说了，我跟六哥才差四天！要当老大得一块儿当，‘老二’还得匀给你。”
　　“放你娘的屁。”嘟囔着从架子上抓过嚼子的吉他，塞到这个满嘴胡话的家伙怀里，我朝已经准备好的川儿和刚坐到架子鼓后头的六哥点了下头，“打头儿来是吧，《天际龙鳞》？嗯。”
　　天际龙鳞。那张97年年底发行的专辑里，原定为专辑名称的歌曲，在入冬之后，在演唱会之前，《15瓦的光》取代了它的位置。
　　我心里有点舍不得，却没有跟任何人说过。
　　该怎么讲呢？有人定义97年是我们终结并开始的一年，至于终结什么，我不愿意再提，开始了什么，我又说不清。
　　不过我可以确定的是，自那以后，“桥”的曲风确实是发生了变化的，各种各样的因素添加进来之后，原本的单纯摇滚就多了时而流行，时而古典，时而乡土的味道。
　　97年年底，我们在首体开了一次大场，那次的专场做的并不花哨，灯光和高科技手段用的也不是特别多，但仍旧值得一提的是，贯穿始终的，我们动用了大量的民乐素材。这是个创新，或者说是个创举，并不刺眼的，乃至是有点昏黄的主灯光亮起来前，透着淡淡哀伤与酸楚的京胡的旋律就先飘散到全场的范围之内了，这完全地方性的乐器发出的声音，间歇糅杂在作为开场曲的《皇城四》的间奏之中，和尾音之后，而至于在中场休息结束时响起的锣鼓点儿，在作为主要曲目的《天际龙鳞》里用到的扬琴，都和最初的氛围达成了协调统一。
　　未必是前朝旧京，但至少是老北京的风情，在旋律里成了一幅被渐渐展开的画卷。
　　我那一次，才如此深刻体会到，原来乡土的，和摇滚的，竟然能如此完美的融合为一体。
　　那次的演唱会持续了差不多三个小时左右，因为我们不仅唱了自己的歌，还有别人的，那应该算是一时兴起的决策吧，头开场前一个礼拜，川儿突然说，再加一首吧，《故乡是北京》，就要第一段儿，第二段儿歌唱现代化进程的去掉，咱再给重新编编曲，怎么样？
　　“那还不就是你一句话嘛。”我看着他闪着愉快光芒的眼睛，轻轻松松的答复。
　　于是，我们就真的唱了这首歌，是当作返场曲之一唱的，不长，可是真的得到了意料不到的热烈效果。我完全没想到，当我用我喊摇滚歌词的嗓子把那些原本是悠扬婉转的女声演绎的内容表现出来时，会听到潮水般的欢呼和叫好声。
　　嚼子的吉他绝妙的替换了里面原有的民乐成分，六哥的鼓点增添了强劲的节奏，至于川儿的贝斯所带来的浑厚质感更是同样不可忽视。
　　听着那旋律，我是真的亢奋起来了，亢奋的不得了。
　　“不说那，天坛的明月，北海的风，卢沟桥的狮子，潭柘寺的松。唱不够，那红墙碧瓦的太和殿，道不尽，那十里长街卧彩虹。只看那，紫藤古槐四合院儿，便觉的甜丝丝，脆生生，京腔京韵自多情……”
　　歌词内容，我至今记得，细细想来，那可能是唯一一首能让我只唱过一次就再难忘怀的“非‘桥’制造”的歌了。
　　而那场演唱会，怕也是从建立之初到如今，我们最让人耳目一新的一场了。
　　观众的反应说明了一切问题，我只觉得，那个场面是极具煽动性的，它太震撼，太刺激，太不可比拟。于是，跟着火了一把的我们，到最后是真的耗尽了气力，是真的除了“睡死在被窝里”什么都不期待的了。
　　川儿说，打今儿起，咱的“桥”就算是活过来了，咱又站起来了。
　　嚼子说，没错，咱赢了。
　　我没多说什么，我只是尽快驱赶走脑子里的某些突然试图聚拢来的阴霾，然后一伸手，大大咧咧揽住了川儿的肩膀。
　　“成，今儿就算是大获全胜了，川儿，头功是你的。另外还是我之前说过的啊，兹你一句话，咱哥们儿死心塌地跟着你混一辈子。”
　　现在回过头去一琢磨，我那时候说的话，还真是足够慷慨凛然，足够遵循江湖道义的啊……
　　热热闹闹的，97年过去了，过去之后再回首，是恍然如梦也好，是我心依旧也罢，前头的路，终归还是要接茬儿走下去的。时间不等人，岁月不饶人，于是好些时候，人，也就只能不再怀揣着宽容等自己的心情追上时间进程，而是逼着自己去接受，或是去抛开。
　　就像是我当年在《莲子》里头写的那样，“有种方法叫做抽离，封住伤痛，封住记忆。有种本领叫做逃避，逃开过往，逃向孤寂。”
　　我尽我所能的这么做了，然后又突然觉得很是可笑。
　　谁想得到呢？当年我写的这些歌词，竟会有一天可以一字不改的，反过来用在我自己身上。
　　是注定，是选择，该无奈，该怨恨？
　　我其实可以仔细在这些问题上纠缠一番的，但正应了前头那句话了，就算我愿意站在原地纠缠，时间它也不会等我得出答案。所以我只好放弃，有时候，我真的很害怕被甩下，真的很害怕眼睁睁看着身边原本在同一条路上，跟我用同样速度奔跑的人，离我越来越远。
　　
　　




第二十九章

　　1998年，就那么来了，在经历了97年的所有之后，时间强制性的把我推进了新的一段路程。要说这一年对于桥来说，大事儿不少，好事儿也不少，这些事儿把我们忙得嘀溜儿乱转，于是，转着转着，我就迷糊了，就陶醉了，就觉得自己理应如此了。
　　自然，夜深人静的时候，该睡不着的，还是偶尔会睡不着，我很骄傲自己没有乱吃安眠药，据说这玩意儿容易上瘾，容易形成习惯。
　　我不想那样。
　　我是谁呀我，啊？我是景皓！我是我们老景家的独苗儿！爹妈掏心剜肉的把我养活这么大，我景小九儿但凡还是个爷们儿，就得好好活着，就不能堕落，我得知道自己在别人心里什么分量！
　　对不起谁，也不能对不起这个家，反正我这么想。
　　我爸妈足够理解我，也足够支持我，他们知道我忙，就连电话也不常给我打，怕打扰到我工作。于是，反倒是我经常性的把电话追到家里去，忙到四脚朝天的那段很长的日子里，从电话里听听他们的声音，对我来说是个最大的安慰。
　　98年，我们出了两张专辑，一红，一绿。川儿说，红的呢，叫星红版，绿的呢，就叫军绿版。我跟六哥都说挺好，嚼子挤过来，搂着川儿的肩膀说，什么星红版呐，我就知道猩红热。
　　川儿让他滚得远远儿的，越远越好，最好出国，要不就干脆上外星。我来了精神，赶紧说对啊，川儿说那“星红”的“星”就是外星的星，嚼子你赶紧去吧，好好上外星体会体会去，万一哪天地球爆炸了，也省得我们没处投靠。
　　嚼子扑过来打算勒死我，他很委屈似的嚷嚷，说他长这么大，甭说外星了，连外地都没怎么去过，就去过一次上海，还是上学去的。小九儿同志我正式警告你啊，你少寒碜我，正经的我可是复旦学出来的知道嘛！大学生我是，人才！
　　我说你别往自己个儿脸上贴金了，你那叫学出来的啊？你那是逃出来的！
　　嚼子小眼睛睁大了，这是要大规模开闹的征兆。
　　可他没闹起来，川儿一伸手，挡在了我们俩之间。
　　“行了，中场休息。”眼睛重新看向屏幕上那个新MTV的场景内容，他头都没回的警告嚼子，“再闹一脚给你踢回上海去。”
　　“你是想让我上复旦回炉再造去嘛？”嚼子两手叉腰。
　　“你？就你？估摸着就算回炉也炼不出什么好钢来了。”川儿仍旧没有回头。
　　“炼不出钢来可以炼铁吧，就算是破铁块儿砸巴砸巴打个烟筒焊个炉子什么的也成吧。啊？”嚼子朝川儿靠近了些，拿膝盖很找死的顶了一下儿川儿的后腰。
　　“……信不信我把你烧化了铸桥墩子使？”川儿总算回过头来了，眼神有些威胁的色彩。
　　“也成。”我抢话，“也算支援建设了，要不留着忒糟心，碍手拨拉脚的都没地儿扔去。”
　　“谁说的谁说的呀？！不都说了嘛，再不济也能焊个炉子啊！”
　　嚼子很是不服不份儿，可他刚嚷嚷完，刚才一直沉默的六哥突然开口了。
　　“……现在都住楼了，谁家还用炉子啊……”
　　我记得我当时反正是笑疯了。嚼子不可思议又万般辛酸的瞅着六哥，继而哭丧着脸说，成，不焊炉子，我焊个嚼子给自己勒上，我不说话了我，真是，一张嘴就是是非。
　　川儿忍着笑点了点头，说“哎——这才是正根儿呢，你可算是大彻大悟了，进步大大的。行了，嘴勒上之前先过来好好瞅瞅咱这新MTV，看还有意见没有，有就赶紧提。”
　　说归说，闹归闹，正经事儿还是要做的，我们收敛了玩儿心，开始专注于电视屏幕。
　　那是给《皇城四》做的MTV，最开始的场景是半俯视的朱红色宫墙，漫天飞雪之中从远处响起的京胡旋律飘摇婉转徜徉在空气里。我们四个被当作了皇城根儿底下发生的旧京故事的四个主角，川儿是个戴着朱自清徐志摩那种圆片儿眼镜的爱国青年，脸上是一幅忧国忧民的神情，深蓝色的大褂儿，还有灰白色的长围脖一下儿就把人带到了那个年月的氛围之中。嚼子是一身“黑狗子皮”的伪警察，帽檐儿总是压得很低，唯有帽子上的白条子和嘴里那棵土烟卷儿的红火星儿异常刺眼，那支烟还没燃尽，就被他扔到了地上，裹着白绑腿，穿着黑布鞋的脚抬起来，几下把烟碾熄在尘土之中。六哥是大商行的小伙计，肩膀上打补丁的深灰色短衣衫，手里总攥着那把扫地用的大扫帚，他很认真的低着头清扫店门前的雪，天还没全亮，微微的冷光照着他扫过的地面，没扫到的地方仍旧是一片凄惨的白。
　　我呢？我是个天桥儿卖唱的艺人，大冷的天儿站在空地里唱西河，一双手冻得连鼓板都拿不稳，却还要硬撑着唱完一整本儿的《灞桥挑袍》。我身后，坐着双目失明的弦师，苍老的指头，苍老的脸，一段儿唱完，有人往圈儿里头扔钱的时候，他就会在咧着嘴道谢时呲出嘴里残缺不全的那几颗牙。
　　坦白的说，《皇城四》的MTV做的太过精良了，太超乎我的想象了，他讲了个差不多跟《四世同堂》同时期的故事。我们四个代表了一心盼着或国民觉醒，或升官发财，或太平度日，或衣食无忧的底层百姓，然后，在战乱年代里各自迷途，壮志难酬、身败名裂、流离失所、命丧黄泉。
　　片子的结尾，是老天桥的场景，终于看不了日本人欺负商行小伙计的“黑狗子”因为打了对方，被鬼子兵一枪夺去了性命。奔走在狭窄的胡同间张贴抗日标语的青年听到枪声的尾音，骤然停下了脚步。他回头去看，身后只有幽深的巷子，漫天的雪，和雪地上自己的脚印。
　　西河，还在唱，却既没有弦儿，也没有鼓，弦师冻死在大年夜，卖了弦子和鼓，换来一口薄皮儿棺材埋葬了死者的艺人独自走在皇城根儿下。迎着风雪，唱着苍凉的调子渐行渐远。
　　天色转暗，嘶哑的京胡和着“桥前立饮三杯酒。青龙刀斜挑大红袍，摔杯催马扬长去。曹孟德手扶着灞桥泪嚎啕”这似有似无的唱词，最终消散在似乎永不止息的风声中。
　　第一次看完整的MTV时，我直到川儿按了停止键都还没从里头惊醒过来，嚼子站在我身后，沉默之后突然一声“哎哟我的干爸爸哎！”才终于让我浑身一激灵。但我没打他，因为他比我还激动。
　　“哎我说，拍的时候我可没觉着这么经典嘿，这后期制作是谁来着？不成我得带着东西看他去。”
　　“去什么去。”川儿笑他，“你不是死在日寇枪口之下了嘛。”
　　“哦对，我牺牲了哈，那六哥你去，就算完成我遗愿了，谁让我是为你死的呢，就冲我是唯一一个‘光荣’了的，你也得替我去。”
　　“得了吧你。”我不齿嚼子的话，“哪儿就你一个啊，我还损失一弦师呢我。”
　　“能一样嘛？啊？我是牺牲，他是饿殍，知道什么叫饿殍嘛？哎，不知道我给你讲讲。”
　　“滚蛋！我看书不比你少！你个大学都没毕业的甭他妈跟我这儿装知识分子玩儿！”我让他搅和烦了，扬起胳膊就给了他一手刀。
　　那天，嚼子夸张的吸着凉气，揉着胳膊跑川儿那儿报委屈去了。我翻了他一眼，甩了甩自己也打疼了的手，接着从牛仔裤口袋里掏出烟，扔给六哥一根儿，又捏出一根儿给自己点上，才终于在烟雾缭绕之中慢慢把心情平静下来。
　　从去年的演唱会以来，挺长时间没这么心潮澎湃了，我在烟灰缸里磕了磕手里的烟，然后再次按了遥控器上的播放键。
　　
　　《皇城四》，是《15瓦的光》里头第一首歌，它是97年的产物，但它的MTV却完全是98年才拍出来的。三月，一个MTV集子终于制作完毕，集子终于定名为《天际龙鳞》让我挺欣慰，有一种那张胎死腹中的专辑总算换了个形式重生了的感觉。
　　春天在匆忙中就算是晃荡过去了，拿嚼子的话来说就是“都忘了看没看见漫天刮沙子了”，只顾埋首于音符之间的我们，直到最初川儿计划的“星红版”专辑被制作出来，才总算顾得上松口气抬头瞧瞧天。
　　天上没风，只有一个亮到刺眼的大太阳，我们站在阳光之下才恍然，已经是初夏了啊……
　　时间就是飞快，甭管这说法有多俗，它都完全是个真理。
　　从初夏到盛夏，又到夏末，随着“军绿版”的制作完毕，这套让歌迷们称为“双胞胎专辑”的新碟——《这些个》、《那些个》，总算得以面世了。
　　所以说98年是把人活活忙死的一年绝对没错，两张专辑，一个MTV集子已经足够折腾，更何况还要在点滴的空余时间里上节目、搞访谈、做宣传，总算都利落了吧，秋末来临，又要开始筹备年终的大场。
　　方案一个接一个提出，当中有不少都被推翻了，剩下的反复筛选，反复对比，终于确定了一个各方面都最合适的。
　　“红是灯，绿是酒。”我念着印在海报草案上的演唱会名称，“挺好，跟咱那对儿‘双胞胎’颜色一致。”
　　“不会太小资吧？就怕有人拿这个跟‘灯红酒绿’挂钩。”川儿看着我们，眼神里是对得到支持意见的期待。
　　我们都没舍得他期待落空，一人表了几句态之后，他才放心了似的吁了口气。
　　“那成。”他轻松的笑，“这礼拜公司有几天假，咱几个都好好在家休息休息，等回来再接着排练。”
　　不夸张，就他那句话，把我给高兴的呀，没法儿说了。
　　可算能在家多呆几天了，我做梦恨不能都想着我妈做的小碗儿炸酱，就着萝卜丝儿，黄瓜条，再来上两瓣儿蒜……
　　“那什么，放假都上我们家吃顿饭去吧，我爸我妈头年儿一退休就觉得闷得慌，咱几个热闹热闹？”
　　我的提议挺热情，但得到的响应并不够热烈，川儿说他去不了，这几天假正好赶上他大妹的孩子办满月，他们家老太太早就让川儿无论如何也得回家多呆几天。
　　六哥说他也去不成了，这几天假够他回趟天津的了，他说他打算看看一直想让他抽空回去些日子的父母。
　　最后，我的视线落在了嚼子脸上。
　　“孙子，你去不去？”把海报卷成硬纸筒，刑讯逼供一样的在桌子上敲了一下儿之后，我眯起眼盯着他。
　　“大哥，有事儿说事儿你别吓唬我。”他故作胆战心惊，然后又故作谨小慎微怯生生开口，“就是吧……这趟外事活动，我能带家属嘛？”
　　“能啊。”我当即首肯，“不就你儿子嘛，带着带着。”
　　“成。那我有言在先啊，带着可是带着，你可别冲他瞪眼玩儿，小时候受刺激影响孩子成长发育。”
　　“没问题，我不冲慕慕瞪眼，冲你瞪眼。”
　　“冲我我倒是不怕，你自己留神吃饭的时候别把眼珠子掉汤里就成。”嚼子边点烟边坏乐。
　　
　　假期并不长，可也足够歇着得了，那几天川儿从家里给我打电话，让我代他向我爸妈问声好，六哥也从天津来电话报了平安。都踏实了之后，我回了趟父母的家，头天陪着老两口上街逛了逛，第二天，做了一顿热热闹闹的面条，等着嚼子和他儿子来。
　　应该说哪儿有嚼子哪儿就有欢乐吧，从他一进门儿，我们家就热气腾腾起来。
　　“哎哟阿姨，您干嘛弄这么些浇头儿啊，嚯我瞅瞅啊，芝麻酱的，炸酱的，西红柿打卤的，这可都是我爱吃的嘿，得，今儿就是今儿了，我可不跟您客气啊。今儿就是撑死我都认了！叔儿，您坐您坐，您瞅我还给您带了瓶儿二锅头呢，咱爷儿俩好好喝点儿。天儿冷了，头阵儿一下雨还挺潮，喝点儿去去潮气。来慕慕，爸抱着你，别动那个，那是白酒，干嘛你想喝啊？那待会儿爸给你拿筷子蘸点儿，咱可说好了啊，就许舔舔听见没有？哎，阿姨，您还忙活什么哪？嗐，您甭弄别的菜了，我就光吃面就够了……那我帮您，我就爱下厨房。真的！来，儿子，坐这儿，别掉下来啊……嗨！别动！那是姥爷的酒盅！回你给摔坏了爸可赔不起啊。哎~去玩儿你九叔那个，他的东西弄坏了咱不用赔钱……”
　　我听着直脑袋疼。
　　“……觉得这家里一下儿就挤了吧。”我瞧着嚼子活蹦乱跳奔去厨房的背影，冲我爸投去一个无奈的笑。
　　“嗯。”老爷子点了点头，眼神却都在慕慕身上，“挤点儿好，省得冷清，挤点儿有人情味儿。”
　　我没说话，我就只是看着我爸给坐在大椅子里的小东西小心翼翼夹了一块切好的香肠，亲自喂到嘴里，又用我可谓是从来没见过的眼光，带着我只在记忆力恍惚有印象的笑容，看着慕慕吃完。那完全遗传了嚼子语言天赋的小家伙小大人儿似的说了声“谢谢姥爷”的时候，我只觉得那甜丝丝儿脆生生的腔调让我爸乐得都要开花儿了。
　　“怎么着，您喜欢这小子啊？”我问。
　　“……喜欢。”老爷子点头，说话音量不高，但是字字认真，“人一老啊，就特喜欢孩子，你当年一落生的时候，你姥爷抱着你就看呐，怎么看都不够。”
　　我只是笑笑，脑子里努力搜寻着哪怕只是一丁点的，关于那位老人的记忆，但很可惜，早早去世的姥爷并没有给我留下足够多的片段可供回忆。
　　“那些年，要是没有你啊，我估计也就扛不下来了，那会儿组织上多少回劝你妈跟我离婚，带着孩子找个根正苗红的嫁了，省得活受罪。你妈死活不答应，说这孩子有亲爹，他亲爹还活着呢，活着一天，她就一天不能改嫁，就算他亲爹死了，哪怕带着你守一辈子寡，只要还有口饭吃，就不给你找后爹……”
　　我听到后头，就渐渐觉得听不下去了。
　　老爷子用讲故事一样的口气，用缓慢的，低沉的，耳语一样的声音一字字一句句道来，听着就好像在说别人家的事儿。那双平和也炯炯有神的眼看着似乎很遥远的某个地方，因为长期伏案写东西而微驼的背，和后脖颈上那贴白到刺眼的缓解骨痛的膏药，都让我几乎热了眼眶。
　　并没给我讲过多少旧事的父亲，突然说了那么多过往，这让我怎么承受得住……
　　“得，爸，咱俩先喝一口。”一把抓起嚼子带来的二锅头，打开瓶盖，我给我爸倒了一杯，又把自己的酒盅满上，努力保持着笑容，我尝试转换话题，“那，您要是喜欢慕慕，回头我跟嚼子商量商量，把他过继给咱家得了。”
　　“……你管建军叫什么？”过继的话我爸似乎没认真听，倒是那个我不留意泄露出来的称呼成了探讨的焦点。
　　“啊，‘嚼子’啊。”虽说有点尴尬，却也足够好笑，看了一眼正在厨房打下手的瘦高个儿，我开始讲这个绰号的历史，“他呀，小时候忒贫，结果他爸就吓唬他，说再贫就给他勒嚼子，结果后来我们就都这么叫他了。”
　　“他没跟你们急啊？”我爸听了，低低的笑了几声。
　　“没有，他这人，您也知道，没心没肺的。”
　　“那叫好说话儿。”我爸纠正我。
　　我没有进一步反驳，只是看着老爷子继续哄着慕慕玩儿，一个曾经的学者，一个高级知识分子，一个学富五车贯通古今的老人，就好像幼儿园阿姨那样，耐心，细心。一会儿让慕慕吃个“豆豆”，一会儿又让慕慕吃块“肉肉”，我看着一下儿就低龄化了的老爷子，霎时间心里百味杂陈。
　　我明白，嚼子的儿子，完完全全把我爸对拥有一个人丁兴旺大家庭的渴望给激发出来了。在那些年里，他被孤立怕了，冷清怕了，不见天日的时期，他是仰仗着有我和我妈在等他而活下来的。他不堪忍受我也生活在寂寞里，他不能想象要是有一天我也遇到经受不住的折磨时，连最起码的一点来自于妻贤子孝的温暖都享受不到。
　　好多东西，朋友可给你，恋人可以给你，但终究要支撑着你走完一生的，得是你的亲人，是至亲骨肉。
　　爸，您是这么个意思，对吧？
　　我明白，我其实一直都明白……
　　“您特想让我赶紧往家带个大姑娘吧？”我笑，同时竭力掩饰着笑容里莫名而生的悲哀和苍凉，“我看您是特想有个小精豆子管您跟我妈叫爷爷奶奶。”
　　“……说不是，那是骗人的，可也得你自愿呐。我跟你妈商量了，不催你，顺其自然，等你发自内心的想考虑这事儿了，不用我们催，你自己也会张罗。”
　　那淡淡笑着的嘴角，那平静的语调，让我拿着酒盅的指头颤抖起来了。放下那好像突然沉甸甸了的，小小的玻璃容器，我眼睛直勾勾的瞧着里头清洌洌却辣口烫心的液体，半天，我终于在长长一声叹息之后开口。
　　我说，爸，您放心，我不是真打算一辈子耍单儿，我是还没遇上合适的。我这不正找着呢嘛，回您跟我妈说，让她也踏踏实实的，兹一遇上看得上眼的，我肯定立马就先带家来，让您跟我妈把把关，让您俩高兴高兴，痛快痛快……
　　
　　




第三十章

　　嚼子在我们家吃饭的那天，我好好寒碜了他一顿。
　　这孙子一人塞了三大碗面条，分别就着芝麻酱加黄瓜条儿、肉末炸酱加白菜丝儿，以及西红柿打卤加豆芽。
　　长这么大，我没见过这么吃饭的。
　　从我们家出来的时候他站在楼梯口，让我帮他抱着儿子，我说怎么着啊，你连儿子都抱不住了？抱着慕慕压你的胃了吧？
　　他痛苦的看着我，说不是，不是，你等我一下儿，我得松松……
　　嚼子边念叨，边把裤腰带往后挪了两个眼儿。
　　“你待会儿还敢开车嘛？”嘴角抽搐着，我问完那句话才反应过来问题所在，“等会儿吧，你丫刚才没少喝吧，你开车来的还是打车来的？”
　　“打车啊，开车得少跟儿子说多少话呢。”嚼子打了个嗝，总算轻松了一点似的，接回了儿子抱在怀里，“得，今儿晚上我就算是省了。”
　　“你是省了。”我对他嗤之以鼻，“好嘛，就跟刚从大牢里放出来似的，几年没吃过饱饭了你？我瞅你明儿的饭都省出来了。”
　　“这能怪我吗？啊？谁让你妈做的饭那么好吃的。”
　　“好吃也不能玩儿了命的揣啊，你瞅你那没起子样儿。”评价之后，我仍旧不放过他，“我就纳了闷了，川儿到底待见你哪点儿啊……”
　　“哟，那你直接问他去得了。”嚼子故意装傻，然后让慕慕跟我说再见，“得，那我先走了，你赶紧上楼去吧，别光让你爸妈收拾。”
　　“啊，那你注意安全啊。”冲跟我说“白白”的小精豆子摆了摆手，我瞧着这爷儿俩走远，才转身上了楼。
　　我想，我爸一定是在我送嚼子的时候跟我妈说了什么了，要不老太太不会在我一进门时显得那么高兴。
　　“得，这倒也挺好的，您瞅嚼子吃面那碗，多干净，都不用使劲儿刷了，他倒真会给您省事儿。”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瞧了瞧桌上的碗筷，我低声嘟囔，“真是，比狗舔的都干净……”
　　“说什么呢这死孩子。”我妈故意生气了似的拍了我后脑勺一下儿，“人家建军多吃点儿嘛不就，又没吃你的，你哪儿那么些可说的？”
　　“嗯，他横是有日子没见着面条了。”我爸站起来，把自己的碗筷递给收拾桌子的我妈，“你们平时是不是老吃快餐呐，这回觉着正经饭食是香东西了。”
　　“他呀，他有时候是瞎逞能，越说越来劲。要我刚才说他没心没肺您还不同意……”边说边笑边帮着我妈收拾，我控制不住唠叨起来，“听川儿说，他爸妈都不这样，也不知道他是随谁了。要不就是‘外甥随舅舅’，不知道他舅舅是不是这样。”
　　“……哎，对了。”我妈突然打断了我，“建军跟他们家里，现在怎么样了？”
　　“啊？……嗐，还能怎么样。”这个话题让我有点咋舌。
　　“还不来往？”
　　“嗯。他就跟他姐常联系。”
　　“哟……这都多少年了。”我妈皱眉，“再怎么着也是亲生的，哪儿有爹妈那么狠心的，就真舍得？”
　　“……不是他爹妈狠心。”我摇了摇头，“这是犟到一块儿去了您知道嘛，两边儿都拉不下这个脸来。”
　　“何苦来的呢……就算不为儿子，也该为孙子吧。”我爸叹气，然后碰了碰我妈胳膊，“你看那小豆儿多精，刚那么点儿大就说话挺利索。”
　　“那是，您不说他爸爸是谁。”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了，我捏着醋瓶子，小心拧好盖子，“慕慕将来别那么贫就谢天谢地了。”
　　那天，收拾了桌子，又在帮我妈刷碗时聊了些无足轻重的话之后，一家三口便坐在客厅里喝茶嗑瓜子看电视了。
　　电视剧激不起我的兴趣，流行音乐我不屑一听，新闻播报更是枯燥乏味，但我没有对任何一个节目表示反感，只要我爸妈愿意看，我无条件奉陪。平时太疏于孝敬他们了，这时候要是连多陪他们看看电视都懒得做，我会觉得自己都没资格称之为人。
　　“……现在的节目啊，有的忒闹心。”我妈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
　　“妈，那我不是更闹心了？我可是玩儿摇滚的。”
　　“你那个是闹了点儿，可不是闹心。听惯了觉得还成。”
　　“哟，听您这意思，您是听过呀。”
　　“你妈可没少听。”我爸突然笑了，“你拿家来那几张盘她都听过，闹的受不了就专门听抒情的。”
　　“……是嘛，我还以为您都不接受呢。”有点窘迫的抓了抓头发，我忍不住笑了出来，那种让父母夸奖了的做孩子的心情很难以表述。
　　“你们快开演唱会了吧？”
　　“嗯。”
　　“完事儿放假嘛还？”
　　“应该放吧。怎么着也得放两三天的。”
　　“哦。”
　　“有事儿嘛您？”
　　“没事儿，随便问问。”
　　“嗐，你爸是想让你带着他买个手机去知道嘛。”我妈终于打了岔，“现在他也想通了，退休了在家闲着也是闲着，想玩点儿从前没玩儿过的东西。再说万一我跟他一出门，怕你往家打电话没人接。”
　　“哦，那好说。”我一下子笑了，“甭说手机了，您要是想玩儿，我把电脑也一块儿给您置办齐了。”
　　“得了，你饶了他吧，你爸，一脑子李白杜甫的，电脑他玩儿不转。”
　　我那时只是笑，没有表示赞同与否，笑过了之后，我说，没问题，爸，那我回头先给您探探行市去，瞅瞅有新款没有，我上趟公主坟，那儿买手机的多，估计怎么着，也得有看着顺眼的吧……
　　
　　其实仔细想想，会发现我和田惠认识得很是偶然，但怎么看都像是带着一种命里注定的味道。
　　去看手机那天，漫无目的溜达了半个上午，看来看去却都是那么几样。那年月的手机市场远不如现在繁荣，总共没几个牌子，总共没几个款式，刚脱离了大哥大时代的中国人，对于动辄好几千的小玩意儿，热情还没有那么高。
　　我是在协亨电信遇见的田惠。
　　低着头在柜台里浏览的时候，一个很职业化的声音响了起来。
　　“先生您好，需要帮您推荐几款嘛？请问是自己用还是做礼品？”
　　抬眼去看，那是个典型的东方女人，秀丽的眉，明媚的眼，齐肩的黑发服帖自然的垂在耳侧，勾勒出线条娇俏的下巴。
　　那姑娘穿着一身挺瘦的黑色制服，白到刺眼的衬衫领子整齐的扣在外套领子上方，外套的左胸前，别着印有姓名的工作牌。
　　田惠，就是这个名字。
　　“啊，是，做礼品，送人。”我点了点头，“有没有那种适合老年人用的，屏幕大一点，功能简单一点的？”
　　“老人用是吧，那请问是先生还是女士？”又是一句职业化的询问。
　　“哦，我们家老爷子。”这么回答的时候，我突然觉得自己的话足够乡土，该说是狗尾续貂多此一举么？我刚说完，就紧跟着在后头加了一句“我爸。”
　　对方轻轻笑了，她点了点头，然后从柜台里拿了一款手机，问我从样式上看是否过得去，如果对样式没意见，就给我详细介绍一下功能和操作。
　　那天上午，我把该问的都问清楚了，但是没买。我跟人家说，明儿个再来，明儿个我带着老爷子一块儿来。她没说什么，只是重新把手机收好，然后说，明天您再来，可以直接找我，我叫田惠。
　　我点头，随后，回家。
　　可能真是命里注定吧，第二天，我并没有带着我爸去买手机，老爷子跟几个文友临时约了个聚会，实在不好推辞，就把手机的事儿扔到一边，直奔着李白杜甫唐诗宋词去了。
　　“你爸呀，没辙。”我妈嘱咐老爷子早点回来之后冲我摇头，“什么时候手机能朗诵诗歌了，估计花多少钱他都得买一个去。”
　　“妈，您别逗了，哪儿有带那功能的手机啊。”我无奈的笑。
　　事实上，手机能朗诵诗歌，在目前看来毫不值得惊讶，mp3、录音、图片剪辑、收音机、照相机、摄像机、移动硬盘、无线上网、红外、蓝牙、超大屏幕、彩壳更换、手写输入、触摸控制……在这个手机越来越不像是手机的年代里，再回过头去看上个世纪九十年代末的那些笨重的，丑陋的，只有通话功能，屏幕比一张邮票大不了多少的手机……
　　是否有人会和我有同感？我总觉得，那些早就淘汰了的玩意儿，才是真正的所谓手机呢。至于后来的高科技产物，都只是把别的东西具备的功能硬塞进来加以组合而成的杂交品种。非驴非马，不男不女，失去了专业精神，没有了原汁原味的绝对与唯一。
　　“你呀，早晚得让高科技时代淘汰了知道嘛。”不久前，偶然聊到这些时，嚼子这么说过我。
　　“是，是，把我淘汰了吧，那也比给高科技当奴隶强。”我这么反驳他。
　　“奴隶怎么了，都是‘骄傲无知的现代人’，不当奴隶还能当什么？你倒想给高科技当主子呢，可能嘛？！真是……得懂得顺应时代潮流啊我的景皓同志。不‘与时俱进’哪儿来的‘开拓创新’呐。你瞅瞅咱川川，那不比我奴隶？他换手机比换内衣还勤，刚记住他新买那手机什么样儿，他就又换了。”
　　嚼子一通胡勒，川儿慢慢儿的从热闹非凡的手机游戏里抬起头来扫了他一眼，只一眼，这个嘴欠的半大老头子就安静了。
　　把我给乐得呀……
　　其实仔细琢磨就会发现，回忆这东西，不管是新的，旧的，快乐的，悲哀的，愤怒的，还是喜悦的，都已经只是过去的片段了。过去的，就只能让他过去了吧，当我们唤不回也抓不住时，能做的，怕是也只剩下回忆了。
　　不然我们还能做什么？
　　至多，我们可以转回身去拼了命的追寻记忆里的人，或是事物。但追到了，抓住了之后，你肯定会发现，人，兴许本质上还是那个人，但已经改变了许多了。又怎么能不改变呢？哪有不变应万变的好事儿啊，因为即便是我们本身，每过一分钟，都已经和一分钟之前的自己大相径庭了。
　　人尚且如此，更何况事物，客观的东西变化更快，更迅猛，更可怕，因为它们没有能力思考，它们只能随着人的主观意愿无奈的，被动的跟着变化。在我记忆深处闪着万家灯火的右安门，东头条、建安里、老玉米市，还有那条河，那座桥，现在都再难寻得十年前，二十年前，三十年前的蛛丝马迹。
　　你可以管在那片夷为平地的老平房基础上建起来的高楼大厦叫做“现代化”，我却只是在揉着酸痛的脖子仰望这些“现代化”的身姿时，不由自主为那些让现代化死死踩在脚下，踏入泥土深处的“古老”与“破败”而淡淡感伤着，悲哀着。
　　因为我就曾那么真实的在那些“古老”与“破败”之中生活过。
　　
　　九八年年底的演唱会，在那个短暂的假期之后热热闹闹的开起来了。
　　红是灯，绿是酒。这个名字一直让我难以忘记，因为那次的布景正中是用镭射打上去的一颗星，一颗几乎覆盖了整个舞台的，红五角星；而我身上，则是一件现在追着我们听歌看碟的孩子们也许都未曾见过的，真正“那个年代”的绿军装。
　　我系了武装带了，真的，但我没戴帽子，也没有像嚼子抽风一样建议的那样戴上红袖标。
　　让我戴上写着“红卫兵”字样的袖标？别开这种玩笑，我受不了。即便我刚刚记事，刚刚能明白我爸在挨整的时候，那些整他最狠的红卫兵已经过了鼎盛期，已经轰轰烈烈当了老三届纷纷插队支边去了，但那样的字眼，仍旧能让我充分联想到那些灰色的幼年记忆。
　　“不戴那玩意儿，政治影响不好。”川儿走过来，帮我整了整领子，然后抬眼皮扫了一下嚼子，“哎，把你那衣服扣儿解开。”
　　“啊？”嚼子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和我差不多的绿军装，还有松松垮垮盘在胯上的武装带，“干嘛呀，这就让我宽衣解带啊？我倒是没啥，就怕你不好意思。”
　　旁边传来几声化妆师和工作人员的笑，川儿开始皱眉。
　　“少废话，谁让你都解开了，就把前三个解开，敢多解一个待会儿留神我把你打台上踹下去。”
　　嚼子很认命的点着头，开始解扣子了，从军装里头露出来的，是□裸的胸口，还有他脖子上那个银光闪闪的“狗牌儿”。
　　那是个刻着镰刀斧头徽标的挂牌儿，有刀片大小，背面是一串俄文，嚼子说那是“一定要把红星高高的挂起来”的意思。我反正看不懂，也就懒得追究对错，只是讥讽他说“不就一狗牌儿嘛，还弄个俄文，赶明儿你再戴一项圈儿，上头刻个‘密斯特周，撇儿，挨思’，多好，多言简意赅。”
　　“我有。”嚼子突然严肃认真的冲我点头，“我有你说的那种项圈儿，就是川川说了，大狗，还是得戴个铁链子更好看。哎对了，九儿，要不我把我那个送你得了，小型犬戴项圈儿最合适了。”
　　我没犹豫，当下就解了武装带，攥在手里，朝着他抡过去了。嚼子乐得烟都从手里掉了下来，我俩在化妆室里闹腾了半天，直到没了穷追猛打的力气才算罢休。我喘着粗气一屁股坐进沙发里，瞧着那条大型犬腻歪到已经懒得搭理我们，和六哥凑到一起聊天的川儿身边，控诉我的压迫与他的反抗，然后在气息略微平稳后拿过杯子，喝了一大口酽酽的茶。
　　我爱喝酽茶，提神，醒脑，疲惫时，它有九死还魂丹一样的功效。
　　川儿说那只是我的心理作用罢了，我只是笑笑，不置可否。
　　那次的演唱会上，我们“实现了一次红与绿的绝佳搭配”，这是“一种碰撞”，“一种融合”。报纸上是这么写的。
　　
　　演唱会结束之后，没几天，便是一九九九年。
　　澳门要回归了。
　　在后来，嚼子曾极为恶心的发着童声，唱着“你可知macau不是我真姓？我离开你太久了，母亲！虽然他们掠去的是我的肉体，你依然保管着我内心的灵魂。三百年来梦寐不忘的生母啊！请叫儿的乳名，叫我一声澳门！”
　　他的恶心没有破坏我看《澳门岁月》的兴致，那段时间我忽然觉得，我还是很爱国的，不管这个国家曾经怎样给了不止一代人深重的罪孽，沉痛的创伤。
　　就我个人而言，对于澳门的回归，要远比对香港回归印象深刻，没辙啊……香港回归的那时候，我正忙着陷在九七风波里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呢。
　　原来，一转眼，时间就过了一年半，然后再一转眼，九九年也会很快过去，小学时代憧憬过的两千年就要来了，真快，真是，太快了。
　　郑钧怎么唱的来着？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你的眼泪欢笑全都会失去，所以我们不要哭泣，所以我们不要回忆过去，所以我们不要在意，所以我们不要埋怨自己”。
　　我也这么唱过，闲来无事，排练的空挡我这么唱过，弹着木吉他，唱着不属于我的歌。
　　但是，唱完第一段，我就嘎然而止了，我唱不下去了。因为下面的歌词让我不堪，让我张不开口，发不出声。
　　“总盼着和你能有个好结局，可惜我力不足我的心有余，如果我哭了，也许是我老了，因为我变得很脆弱，很脆弱，害怕听你说……”
　　这样的词儿，你让我怎么唱得出来呢？
　　一切眼泪欢笑全都会逝去，不错，但我做不到不再回忆过去，做不到装作并不在意，做不到拒绝埋怨自己。那么，我能做的，可能就只剩下渐渐学会不轻易哭泣了吧。
　　也好，至少我没有一样都做不到。
　　值得表扬啊，绝对的。
　　
　　演唱会之后，我们过了个相对清静的年，放了个时间稍微长点儿的假。我回家了，整个假期，我都是在家里过的。
　　年夜饭的桌上，就我们一家三口。我一边漫不经心看着春晚，一边往嘴里塞我妈亲手包的，薄皮儿大馅儿的饺子。然后，我仍旧是漫不经心的冲我爸开了口。
　　“对了，爸，头阵儿不说买手机来着嘛，过两天我陪您去吧，这过节了，怎么着也得有个促销活动什么的，趁我有功夫，咱赶紧买回来。稀罕玩意儿都得抓紧，一不抓紧，说不定，就成了别人的了……”
　　
　　




第三十一章

　　老聃说过那么一句话：“治大国，若烹小鲜。”大致的意思呢，就是治理一个国家，就好像油炸小鱼儿一样，不能老翻来覆去折腾，折腾太多了，小鱼儿也就碎了，烂了。
　　中国就是那么一条油锅里的小鱼儿，百十年来就没断过折腾，从反清灭洋，到军阀混战，从联合抗日，到国共之争，从公私合营，到大炼钢铁，从反右，到文革，十年汪洋浮沉，十年胆战心惊，好容易熬到开放搞活了吧，八十年代最后那一年还来了个所谓的“□风波”。其实我从来没觉得那只是一场“风波”，那明明就是暴乱，绝对的。
　　人祸固然可怕，加上从没间断过的天灾，洪水，饥荒，地震，黄河，华北，唐山……有时候我也纳了闷儿了，怎么中国这么多灾多难呢？这么大一个国家，比油锅里的小鱼儿境况还惨，折腾得还欢，那么，该不该说，能坚持到九九年，坚持到五十年大庆，这个国家没散伙，正是一个了不起的世纪末神话？
　　我这么唠唠叨叨的时候，我爸始终不做声，然后，他等到我总算唠叨完了，才从书本里抬起头来，摘掉老花镜看着我，继而用揉颈椎的那只手指了指我，慢条斯理的说：“你呀，得亏不是‘那时候’了，要不，非打你个‘反党分子’不可。嘴欠，‘唯恐天下不乱’。”
　　“是啊，要不怎么得说叶帅英明呢。”我撇嘴，然后耍赖的笑。
　　我爸没说什么，沉默了片刻后才突然又开了口。
　　“对了，我记得你说过，谁家老爷子像叶剑英来着？忘了……”
　　那与其说是询问，不如说是自言自语的念叨，让我突然没了笑的兴致。
　　我说过？我说过谁家老爷子像叶剑英？我说过吗？
　　是啊……我可不说过嘛，头好几年了，我说过林家老爷子像叶剑英，气魄、举止、风度……
　　我是那么说过，就在他最小的那个亲孙子开着那辆大红旗带着我穿大街走小巷时，我坐在副驾驶座上，亲口那么说过。
　　“……我什么时候说了？您肯定记错了吧。”我站起身，讪笑着拽了拽衣襟，“要不就是我妈跟您说的，您重新确认一下儿吧。”
　　“是吗……”我爸微微皱眉，似乎在琢磨我的话，但我不想让他接着琢磨下去了。
　　“对了，那什么，爸，上回咱不是说赶紧把手机买了嘛，今儿您没什么事儿吧？要不吃完饭咱就去？我都给您瞅好了样子了。”紧赶慢赶，我一口气说完。
　　我爸瞧了瞧我，不知是不是在试图找出我表情里隐藏的东西，然后，他重新戴上花镜，再次埋首于桌上那厚厚的书本前点了点头。
　　“成，你说去咱就去，等我看完最后这两行的。”
　　那天，我带着我爸买手机去了。
　　就到我上次去的那家店，就直奔了我上次看上的那款手机，就找的是上次帮我推荐的那个营业员。
　　可笑的是，跟别的店员说我是之前看好了现在来买时，却怎么都想不起来那姑娘的姓名了。
　　“呃……挺瘦，挺白，长头发到肩膀，名字好像是俩字儿的……什么来着？”我低声念叨，然后在我想起来之前，柜台后头的年轻小伙儿就恍然大悟了。
　　“哦！先生您说的是惠姐吧？田惠？”
　　“啊，应该就是她。”我有点如释重负。
　　“惠姐刚还在这儿呢。您等会儿啊。”那小子回过头去看了一圈儿，继而问旁边的其他人，“哎，你们瞅见惠姐了嘛？”
　　“不知道，刚她接了个电话，就出去了，我瞅她往后头去了。”
　　“哦。”小伙子应了一声，然后问我要不要等他去找人家。
　　我说，算了吧，犯不上折腾一回，谁都一样其实，那什么，爸，您坐这儿，先让人家帮您说说功能什么的，我去趟厕所，顺便抽根儿烟。您看上哪个了等我回来咱就买，啊。
　　其实想想，那天我要是不去厕所，不抽烟，或者最起码是不去这家店后头的厕所，不上厕所旁边儿那个安全出口抽烟，后头的事儿就都不会发生了。
　　顺着店员所指的方向，我往手机店后门走去。
　　然后，等我从厕所出来，站在背风的出口旁边儿想要点烟时，一声若有若无的抽泣让我没能顺利点着手里的烟。
　　微微探身去看，是个穿着手机店制服，留着长发，有一双明媚眼睛的女子。
　　只不过这次，那双眼哭得红肿。
　　我并没有探听别人隐私的习惯，我只是多看了那一眼。然后，我发现，我认识她，就是她，田惠。
　　那个刚刚才让我想起来的名字，就是这个女人，她在这儿。
　　“哟……你不是那……”话说了一半儿，我后悔了。
　　“……您……”她下意识的想躲到一边去，可她似乎凭借着职业本能认出了我，于是她没有离开，而是慌乱的抹了两下眼，又给了我一个不够标准的职业化笑容，“景先生是吧，您来买上次看上的手机了？”
　　“啊，是，是带我们家老爷子来的。”我应了一声，然后在她走过来时补充，“那个，不麻烦你了，前头有一小伙子正给老爷子参谋呢，你、要不……”
　　我说不下去了。
　　因为她的眼神里拒绝和自我防范的信息已经足够明显，但在羞于启齿和难以启齿的背后，那么一丁点可以说是楚楚可怜的意味又没能让我挪动脚步，我突然觉得，这样可悲又可怜的神情相当熟悉。
　　我见过。
　　不，应该说，我有过。我就有过这样的表情，就在我最艰难的那段日子里，我的表情时常就是那样的。
　　“没事儿吧。”最后，我还是这么过问了。
　　她只是摇了摇头。
　　“没事儿，不碍的，不要紧。”她试图笑笑，却有点失败，再次揉了揉眼睛，她跟我说，“……您赶紧进屋去吧，外头冷。”
　　这是那天她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然后，她便转身走开了。
　　那次，我并不知道她到底出了什么事，我也不想去追问，素昧平生，我无权追问什么。
　　瞧着怪可怜的，我只能这么说。
　　回到店里，让我意外的是我爸已经选好了手机，守着那个盒子坐在柜台边儿上等着我了。我有点匆忙的走过去，又有点匆忙的交了钱，然后直到离开那家店，才想起来问一句。
　　“您够快的啊，我就离开十分钟不到您就挑好了。”
　　“嗐……”我爸摇头，“那小孩儿给我介绍功能，说得我有点儿头疼，赶紧买了落个清静。”
　　我低头点上那根儿刚才就一直捏在手里的烟，笑而不语。
　　然后，那天晚上，我就又梦见林强了。
　　真可笑啊，只是白天瞬息间的思索，晚上就能让我重蹈覆辙，拍着良心说我真恨我自己这样儿。贱，没出息，窝囊废。
　　可要命的是，责怪也好，责骂也罢，都不能让我停止梦境的延伸和侵袭。
　　我梦见他还是那个样子，苍白的脸，脸上是若有若无的笑，我问他，怎么着，你丫又想让我给你唱歌啊？告诉你啊，门儿也没有，你少拿我当猴儿耍，我不是点唱机。
　　他看着我，看得我视线模糊，然后他说，九儿，就唱一个，就一个，多一个我都不要，真是，好长时间没听你唱歌了，真是，怪想的……
　　我说我操你大爷，林强你丫是不是人呐，啊？你有完没完呐？你嘴里吐出点儿新鲜词儿来让我听听不成呐！除了这个你还会说什么？牛逼你给我来点儿新鲜的！
　　他不说话了。
　　我等他开口，等到他的面容在我面前模糊起来，我突然间怕了，怕这模糊再也无法清晰具体，猛的上前一步，我喊了出来。我说我唱，你想听什么我唱什么！想听谁的我给你唱谁的！你说，你想听什么？你赶紧说！
　　他没有沉默太久，他说，他想听《未了情》。
　　我说没问题，不就田震那老歌儿嘛，对吧？成，我给你唱你听着啊，“都说那有情人皆成眷属，为什么银河岸隔断双星？虽有灵犀一点通，却落得劳燕分飞各西东。早知春梦终成空，莫如当初不相逢……”
　　我唱着，唱着，他在我视线里的清晰度就愈加弱了下去。我急了，我说我明明给你唱了！你凭什么还敢消失啊你？！你让我唱，那我是唱得难听啊还是根本唱错了？！你要觉得我唱的不好干脆给我滚蛋！你找田震给你唱去吧！这么娘们儿的破歌儿我他妈还就真不想唱了呢！你滚，你赶紧滚，老子不伺候了！！
　　我让他滚，他就确实慢慢消失了，他足够听话，我却并未觉得这有多令人欣慰。
　　我最终喊出“你给我回来！！”，是在他只剩了如烟如雾的一丝一缕残存影像时。
　　我想，我怕是真的喊迟了，因为他终于没能再回来，这回，他没听我的话，又或许，是他已经听不见了？
　　一个激灵，我猛然惊醒。
　　心跳的让我想吐，我甚至不能定定神好好看看自己在哪儿。只觉得眼前一团灰白，好像让人扔进了石灰浆里，无法呼救，无法呼吸。
　　好半天，我才慢慢反应过来，我在自己家里，在自己那豪华的新家里，这是浴室，这是浴缸，水是热的，我正凭借那热度缓解浑身上下没来由的疲乏。
　　屋里极其安静，我能听到的只有我自己的耳鸣，然后，就在我还惊魂未定时，一声近在咫尺的电话铃声就又让我打了个寒噤。
　　想起来手机就扔在浴缸旁边的洗脸池台面上，我低声骂了一句，伸手过去摸电话。
　　手上没什么水，但还是打滑了，于是，本来就没拿稳的手机划出一道扭曲的抛物线，然后噗通一声，掉进了浴缸里。
　　我想，没有比这种情况更可气又可笑的了。
　　电话铃声终于安静下去了，躺在水底的手机冒了几个泡，连屏幕灯也跟着没了亮光。
　　到最后，我是在座机里和刚才给我打电话的川儿交谈的。
　　“你刚才忙什么呢？手机怎么挂了？”他小心问我。
　　“啊，别提了，没拿住，掉水里了。”
　　“啊？哟，那，捞出来没有啊？”
　　“捞出来了倒是，就是……不亮了。”我说着说着，控制不住笑了出来。
　　“你还有心思乐啊，明儿赶紧修理去吧。”
　　“嗯，成，明儿我先跟嚼子碰个头，拿完曲子回来我就去。”
　　最后交待了几句之后，川儿挂了电话，我裹着浴巾往后一仰，躺在有点凉的床上。
　　讽刺极了，刚给我爸买了手机，我自己的手机就泡水了。
　　“得……还上那家儿修理去得了，倒是熟了。”苦笑着，我看着手机屏幕里头的水雾和气泡，然后，在想到那家店，想到白天我和我爸去买手机的经过时，我突然笑不出来了。
　　啊……我没记错，当时，那家店里放的歌儿，就是那首《未了情》啊……
　　“日有所思……还真就夜有所梦了嘿。”我放任视线漫无目的在天花板上游走，脑子却开始跟着那首歌后头的词句越想越远。
　　“早知春梦终成空，莫如当初不相逢。恨重重怨重重，人间最苦是情种，一步步追不回那离人影，一声声诉不尽未了情……”后头的词儿是这样的，我记得。
　　其实，怎么说呢？我也算是有进步了吧，至少这次的梦里梦外，梦中时梦醒后，我都没哭。
　　我确实没哭……
　　叹息伴随着自嘲的笑声吐出，想来也真是讽刺啊，即便是在梦里，我都不曾唱一首自己写的歌儿出来。可能就真的如同嚼子所说的，人呐，老是觉得别人的话比自己的经典，大文豪，写了多少书，你问他最喜欢哪句话，他告诉你的兴许还得是别人文章里的词儿。人有时候就是如此，需要的是一种感同身受，是一种心有灵犀，是一种自己的潜在想法让别人用大白话说出来反而会更动情的怪异感觉。
　　现在想想，可能真的是这样吧……就像曾有那么一回，在嚼子后来被川儿冷清了三年的某一天里，我跟他上酒吧闲聊，他听着酒吧里放的《我的情歌》，大放厥词说什么这歌儿听着都让人想死，什么叫“总觉得等待不能太长”啊？什么叫“分手也许是体谅”啊？这他妈都什么词儿啊这？
　　我讽刺他，说他一在感情上遇到挫折，就觉得天底下的苦情歌都是给自己写的。他倒是没否定，只是说，这歌儿也忒苦了，苦大法了，不符合他的性格。
　　我说，那你想听高高兴兴分手的歌儿啊？有嘛？反正我没听过。
　　他来劲了，说怎么没有啊，绝对有！就算没高高兴兴的，也有痛痛快快的吧？就那个，就那什么……啊对了，就《话说从头》，高明骏的，那不就挺痛快的嘛！“当爱走过，何妨痛痛快快把泪当酒”，你听听人家这词儿写的！哎！我说，你们这儿有高明骏的歌儿没有？
　　嚼子是冲着酒吧服务员这么嚷嚷的，他喝多了。
　　服务员倒还算配合，找了半天，然后告诉我们说，《话说从头》没有，就有《我不哭》，先生您听嘛？
　　嚼子把脑袋摇晃的好像拨浪鼓，他说他哪儿是“不哭”啊，他都快哭死了。不成，死也不能听，听了就非死不可了。
　　我没搭理他，但我很庆幸他拒绝了，因为我曾一度觉得那首歌里诸如“就这样结束，好过谁被谁辜负”这样的词句，更像是给我写的似的，虽然嚼子和川儿闹分裂的时候，我正在一步步跟林强磨合着，试探着，再续前缘。
　　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天下事如此，天下人，亦如此。
　　陪着嚼子在酒吧抽风，是2002年的事儿了，距离现在已经遥远，而在更遥远的1999年年初，我尚不知自己此生还能有“分久必合”的机会，以及可能。
　　世事难料，本来嘛，我又不是默罕默德，我又不是先知，不是菩萨佛爷玉皇大帝，我就是一凡人，凡夫俗子，深陷凡尘俗世中，天道无常，世道莫测，你让我怎么料？你让我怎么料得到……
　　我料不到啊。
　　第二天，我在从嚼子那儿拿了曲子之后，就直奔那家手机店去了。
　　接待我的，是田惠。
　　我把手机拿给她看，告诉她进水的过程，让她看显示屏里头的水泡时，她有点惊讶，也有点想笑，但还是忍住了。
　　“有救嘛？”我问。
　　“啊，我问问维修师傅，您稍等。”她说。
　　我耐心等，等她问完，等她跟我说，我的手机还有修理好的可能。
　　“没死透是吧，那就行了。”点了点头，我看着她在维修卡上填写好相关信息，看着她写完最后一项之后，把那张粉色的薄薄的纸递给我。
　　“您拿着这个，上头是我的电话，您的号码我已经记下来了，什么时候修好，我就告诉您，您要是有事儿，也可以跟我说。”
　　“嗯。”接过纸片的时候，我用极短的时间试图从那张化着淡妆的脸上找到些就在前一天刚见过的悲哀，但是……我失败了。
　　女子，莫非总是可以比男人更善于转变情绪，或是从悲痛中振作起来么？
　　“您还有别的事儿嘛？”她带着淡淡的微笑问我。
　　“啊，没了。”我摇头，然后突然控制不住开了口，“那个，你，也没事儿了吧？”
　　我感觉，她必定是明白我话里的意思了，因为迟愣了几秒钟之后，她微微红了脸颊。
　　“嗯，我挺好的。”她略低下头去，声音很轻很轻的回应我。
　　
　　

作者有话要说：这里面有一些东西要说明。
首先就是九儿和他老爸说的“叶帅英明”，这是文革历史，76年，最后抓四人帮最大的功臣可以说是叶剑英，相关历史有兴趣的同学可以去翻翻《叶剑英的元帅之路》【视频，youku上应该有】。

然后是提到的几首歌，《未了情》是田震的，《话说从头》和《我不哭》都是高明骏的。《我的情歌》是周华健的，这几首歌的歌词如下：

《未了情》
都说那有情人皆成眷属，为什么银河岸隔断双星，虽有灵犀一点通，却落得劳燕分飞各西东。
早知春梦终成空，莫如当初不相逢，恨重重，怨重重，人间最苦是情种。
一步步追不回那离人影，一声声诉不尽未了情。


《话说从头》

学不会放手，就不会快乐，懂不懂？卸下你昨日哀愁，早就说过，别把感情看得太重。
爱自己更多，找一个理由，够不够？你可以笑着骂我，或是什么都别说。
也许哭过笑过只有自己懂，我想没有承诺比得上沉默的守候。
我说算了吧朋友，越爱越寂寞，还不是一场空？当爱走过，何妨痛痛快快把泪当酒。
算了吧朋友，越爱越心痛，还不是一场梦？当爱走过，让我陪你话说从头。
趁着还有梦，让我陪着你，走一走。

《我不哭》

其实我心里有数，我们都注定孤独，谁能走完这条路？
我知道你的难处，你害怕拥有全部，终于你还是退出。
就这样结束，好过谁被谁辜负，至少把最美好的留住。
我不哭，也不觉得苦，我忍住因为我很在乎，就算我最后只能留给你一点点祝福。
我不哭也不觉得苦，我忍住因为我真的在乎，虽然一颗心反反复复，那是因为我是真的在乎。


《我的情歌》

总觉得幸福是种负担，怕明天醒来它变成遗憾，天色慢慢变暗，相守太难容易感伤。
总觉得付出比较简单，当我爱的人他还在游荡，感情渐渐变淡，不是温柔可以补偿。
情歌唱的那么孤单，思绪那么混乱，我从来不懂把心藏。
但往事不能不看，寂寞不能不管，我一步一步回头去纠缠。
情歌唱的那么悲伤，你是那么难忘，要如何才能将你断？
而俗世都是一样，爱恨之后聚散，我一次一次劝自己遗忘。
总觉得等待不能太长，任时光流转它没有答案，你我缓缓变淡，分手也许是种体谅。




第三十二章

　　我小时候，有一首不能听的歌，那是一首印尼民歌，叫《宝贝》。
　　据我所知在四五十年代曾经有人唱红过这首歌，但“史无前例”的那些年里，它被禁了，被说成黄色软歌，是靡靡之音。
　　但我妈就是在那些年给我唱的这首歌，没有父亲陪伴的许多个夜里，她就小心的抱着我，哄着我睡，给我唱她会唱的所有摇篮曲。
　　但惟独这一首，我听的时候会哭，会再也无法入睡。
　　“宝贝，你爸爸正在过着那动荡的生活，他参加游击队打击敌人啊，我的宝贝，他参加游击队打击敌人啊，我的宝贝……”
　　每次都是听到这儿，我就会红着眼眶，揪着我妈衣角，问他我爸爸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到底什么时候才能不再参加游击队，不再过着动荡的生活，即使那个年纪里，我连游击队是什么都还不知道，连何谓动荡，都尚且不懂得。
　　我妈在我那么问时，从来没有马上回答过，她就只是停顿一下，接着唱后面的歌词，“宝贝，让我们一起等待他胜利的消息，他一定会平安回来啊，我的宝贝，他一定会平安回来啊，我的宝贝……”
　　我妈这么唱完，然后悄悄凑到我耳边，跟我说，宝贝儿，你别自己唱这首歌儿啊，别人不让唱，你唱了，你爸就再也回不来了。
　　就因为这样的，对小孩子而言最有效的恐吓，我一直到都已经快淡忘了这首歌的年纪，仍旧不敢轻易哼唱歌里的只言片语。
　　然后，时间过了二十来年，我从初入“奔三”的门槛儿，到终于光荣的实现了那个“三”，再回想过往，那首歌，仍旧是我心底最凄惨的，无论是曲调，还是歌词。
　　有些歌啊，确实太惨，让人不敢唱，不敢听。
　　可为什么我却很擅长在我们的歌里营造出更凄凉的气氛来呢？
　　嚼子那时最新给我的曲子，我在尝试填词的时候，发现了其中一首是川儿写的。最初，那旋律给我的感觉只是忧伤，只是婉转，尚且到不了惨的境界，可在我完成了那鬼使神差的填词工作之后，在我拿给川儿和嚼子以及六哥看我的成果之时，我就记得嚼子嘴角抽动了两下，然后说：“你这也忒煽了，好么……比新白娘子传奇还悲美凄凉。我说九儿，咱能不能少写爱情故事多歌颂伟大时代啊，啊？”
　　我鄙视他：“那你下回开大场的时候唱《春天的故事》吧！”
　　嚼子斜楞我，然后嗤之以鼻。
　　但是，川儿不觉得我歌词写得太让人崩溃，他说：“挺好的，这个可以放在刺激的歌后头，刚柔并济吧，下回开大场咱就这么干。”
　　我挺高兴，不得不承认我是个可悲的亟待虚荣般被认可的人，但我的高兴劲儿没持续多久，因为川儿紧跟着又说：“对了，昨儿个公司跟我商量，说要是可行，希望咱们今年上半年先忙点儿不劳神的，然后，从今年年底到明年年初……开个全国巡回。”
　　我当时就愣了。
　　那可以说是叫做狂喜的吧，但我的狂喜不到十秒钟就卡了壳。
　　“一共多少站呐。”我问，“有上海吗？”
　　“……怎么着都得有上海吧。”川儿迟疑的看着我，“北京、上海、成都、广州什么的……这几站怎么着都得有吧。”
　　“哦。”我笑着哼了一声，“要是有上海，我可不去啊，你们仨谁愿意去谁去。”
　　川儿下意识的看了一眼不解的六哥，终于还是没说出话来，但嚼子没放过我。
　　“还反了你了！”他捅了我肋叉子一下儿，把话说得阴阳怪气，“怎么这么分不清个人利益跟集体利益之间孰轻孰重啊，现在全国一盘棋，你这叫制造人民内部矛盾，阻碍四化进程，罪过儿大了你知道嘛！哦，你说不去就不去，你凭哪条儿啊？哎我说你小子是跟上海有仇，还是跟上海人民有仇啊？”
　　我听他唠叨完，给了他一个慢吞吞的、温柔的白眼。
　　“我是跟明明就是一北京老土儿，还赖在上海装人介那儿原住民的人有仇。”轻描淡写的说完，我在所有人有所反应之前就站起了身，拢了一把几年前剪短了之后，这段时间总算稍微长长了些的头发，然后叹了口气，“得，我说着玩儿呢，真的。去吧，干吗不去啊，就冲上海好歹收留过嚼子一阵儿，我也得过去瞧一眼呐。”
　　终于感觉到气氛缓和了的人跳起来了。
　　“什么叫收留啊？！老子我是正儿八经考过去的！你知道复旦多少名人呢嘛，啊？你知道多少知名人士都是跟那儿毕业的嘛？！”
　　“不知道。”我没有表情，“我就认识一半道儿退学的。”
　　嚼子崩了。
　　于是气氛便不只是缓和，而是彻底闹腾起来了。
　　我时常觉得，有嚼子这么个闹心的玩意儿存在，也真是一件大好事儿啊……
　　两天之后，我接了个电话，是手机店打来的。说是我那个不留神泡了澡的物件儿，已经修好了。
　　给我打电话的正是田惠。
　　礼节性的问好之后，她略微有那么点不好意思的问我，可不可以把见面地点定在城乡华懋旁边儿的那个咖啡屋。
　　“啊，无所谓。”虽说有疑团，可我没有拒绝。
　　然后，我去了那个约好的地方，见了这个约好的人。她把手机小心交给我，说您看看吧，里头换了两个部件，屏幕也换了，电池还没事儿，能接着用。
　　“哦，成，谢谢啊。”我接过手机，看了看已经开了机的屏幕上“请插入sim卡”的提示文字，又关掉手机之后，我本想礼貌一点问问她到底为什么约在这儿见面，却没想到被对方先开了口。
　　“那个……景先生。”那姑娘脸红了，她低着头，清了下嗓子，然后终于下了决心似的递给我一个还算精致的硬皮本儿，“其实叫您上这儿来，是想麻烦您个事儿。”
　　我接过本子，带着疑问翻开，然后，我感觉我的疑惑更大了。
　　那是个“桥”的剪贴本。
　　报纸上杂志上的各种消息，大的，小的，轻的，重的，按年份，按报纸类别，一条条，一页页，有的一则报导就占了整页空间，有的则在报导旁边还写了密密麻麻的感想一类的话。
　　说实话，这样的本子我并不是第一次见到，以前也有过歌迷把剪贴本给我们寄来看的事儿发生，至于千纸鹤什么的也已经不再看着新鲜，要说这个本子唯一让我不明白的……
　　就是为什么上头的字可以难看成这样。
　　我抬头瞧着对面清清秀秀的女子，有点尴尬的笑了一声。
　　“哦……对了，这不是我的。”她显然聪明得很，可以立刻明白我的质疑，“这是我们店里一个小伙子的，他说上回您和您父亲来买手机，他就觉得您是那个……”
　　“‘桥’。”我已经有些恍然了。
　　“对，就是这个乐队的。不好意思，我不大懂摇滚。”那张清秀的脸上浮起淡淡的潮红来了，“上回他没好意思问您，然后，他说这回无论如何，也得等您取手机来的时候，让您在这上给他签个名儿。”
　　“行，我明白了。”我吁了口气，“那他怎么自己不给我啊？”
　　“他怕要是让您在店里给签名，让老板知道说他。而且他是刚来没多少天的，我们那儿新员工上班时间不让随便出来。”
　　“嗯。那你呢？”点了点头，我接过从她手里递过来的签字笔，拔开笔帽的时候，我不经意的问。
　　“我不是值班经理嘛。”又是那个腼腆的笑，“多少有点儿……”
　　“小特权。”翻到空白的一页，我边淡淡回应般的笑，边还算挺认真的签了个名。
　　“就算是吧。”我听着她的声音，合上本子，再度抬起头来的时候，正对上她有点拘谨但是相当恬静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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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跟田惠，就是从这里开始的。
　　从一个代替别人要签名的机会开始，开始了后头所有的种种。
　　其实回想起来都觉得不现实，可我那天确实是没有在给了她那个签名之后立刻离开，我跟她聊了一会儿。
　　确实只是一会儿，但又好像过了很长时间。
　　聊天最初是很客套很没内容的，问她做了多久这个工作，问她是不是挺辛苦，问她从哪儿毕业的等等。而到了后来，交谈的内容就复杂了，如果我没记错，似乎是从我问她是不是北京人，父母都好不好开始的。
　　问到这儿时，她迟疑了片刻，随后轻轻摇了下头，跟着是一个无奈的浅笑。
　　她说，她没有父母。
　　她是跟着姑姑长大的。
　　说实话我有点惊讶，但又总觉得似乎还是在情理之中，而在之后的相处里，这种她是个让经历造就成这种安静性格的判断就愈加肯定起来。
　　该怎么说呢，田惠是个多少有些可怜的女人，好像上天在很长一个时间段里对他格外的“眷顾”，那是一种破坏性的“眷顾”。
　　她是家里的二女儿，上头有个大哥，兄妹俩年龄相差很大，田惠出生那年，她大哥已经是快要初中毕业的年纪了。她的父母一直想要个女儿，只是，对于他们来说，甚至对于这个孩子本身来说，出生在那个年代，并不是一件幸事。
　　她的父母，都是文化人，我爸那种文化人，也就是所谓的“高知”。她后来告诉我说，就在一九七三年，关于知识分子的政策落实下来之前，他的父母，这对从文革进入到狂热阶段开始就一直受迫害的“高知”夫妻，在某个安静到显得死寂的夜晚，双双吞了过量的安眠药。
　　就像那个时候很多知识分子的下场一样，死，是他们最悲怆的抉择，与结局。
　　并不能说选择了死亡的人懦弱，那个时代，有骨气的人，为了信仰而死，没胆量的人，为了解脱而死。但无论如何，死，都给每个选择了它的人开了一扇足够宽敞的门，走过去了，就是一了百了的释然。
　　人都说知识分子心眼儿窄，容不得人说一个“不”字儿。于是在满都是“不”的年月，有的人敷衍趋势去了，有的人慷慨赴死去了，有的人像牲口像草芥一样的活下来、熬过来，也许能东山再起，也许，就像我爸那样，成了个宁可平淡隐居在闹市间过着不为人知的日子的凡人。
　　学者的光环，他自己摘下去了，我想，他是再也不想戴，再也戴不起了。
　　田惠的父母，用死亡作为坚守着那光环的最终方式与宣言。
　　那之后不到一个月，毛泽东关于要对部分知识分子网开一面的指示下来了，他父母没有赶上，没能等到。
　　于是，她和她哥哥进了姑姑的家门槛，于是，那个原本就清贫的家庭又多了两张饥饿的嘴。那年，田惠刚刚学会走路。
　　“我还不怎么会叫‘爸’‘妈’，就要重新学着叫‘姑姑’‘姑父’了。”她说到这儿的时候没有什么太大的哀伤，她说那也许是因为自己几乎对父母没有来得及存下些什么印象和记忆，我想，那只是个不想让自己过于哀怜自己的借口。
　　不过，打击还远没有结束。
　　文革在三年之后偃旗息鼓，画了句号，又是三年之后，对越自卫反击战爆发，那年，他大哥田缨上了战场。跟着他最崇拜的许世友将军的队伍，上了老山前线。蜷缩在猫耳洞里，用血肉之躯守着那方寸之地。
　　我想现在的孩子听说过猫耳洞的怕是已经少之又少了吧，但对我们这一代人来说，猫耳洞并不是陌生的名词。我不记得我少年时听过多少老山英雄的事迹，也没想到在时间已经走到无所谓有没有英雄存在的二十世纪末，会再接触到老山英雄这个名词。
　　那是个无名英雄。
　　田惠说，她记得的，关于大哥的最后印象，是那张年轻的脸在告诉家人自己即将跟着“和尚”将军上战场时的亢奋，“军人生来为战胜”，他是这么说的。
　　可惜，这个军人，这个无名英雄，活生生的离开家，却在没能活生生的回来。
　　他死在了老山前线的猫耳洞里，死在那阴暗潮湿闷热难耐的小小洞穴里，他的子弹打光了，他整个人让炮弹带来的震荡引发的坍塌埋在了泥土之下，听人说，发现他尸体的时候，他仍旧一手死死攥着枪托。他甚至没有时间从泥土下爬出来。
　　小小的猫耳洞，给了他死亡的拥抱，成了战士仅有的棺椁。
　　那之后，田惠成了孤单单一人。是，她有她的姑姑，可她明白，姑姑和姑父再亲，也毕竟不是爹妈，表兄弟姐妹再亲，也毕竟不是一奶同胞，世上跟她最血脉相连的人，都已经弃她而去了。
　　我不知该说什么好。
　　所有这些身世的琐碎，都是在相处久了之后谈起的，甚至就包括第二次偶遇时他偷偷哭泣的原因。
　　她说是因为男朋友嫌她只是个卖手机的，没前途。不仅没前途，而且连有前途的希望都没有，因为她没有高学历。
　　“我还以为他能不在乎呢，我是为了不让姑姑家负担太重，所以没上大学就出来了，谁知道……真是。”
　　这话，是她在我们相互熟识之后，确立关系之前说过的。
　　“始乱终弃，算什么老爷们儿啊……”我那时曾这样愤愤的唾弃，然后在唾弃别人的同时，多了一点关于自己的想法。
　　其实我和田惠真正从陌生到熟悉，用了大概半年的时间，是我主动找她的，是我主动联系她的，我不想说为什么，琢磨不透为什么，但我就是那么做了。
　　我也不想多说我们是何时走到一块儿去的，我就只想说，九九年年底到两千年年初的巡演开始时，我就已经有了点关于未来的打算。然后，这打算在随着巡演一个城市又一个城市走过时逐渐成熟，在终于走到了最后一站时成了确定下来的想法。
　　2000年2月14日，情人节。
　　上海——“桥”跨越千年全国巡演的终点站。
　　从下午，到夜晚，是属于我们的狂欢。
　　“给我一把吉他，老子要把黄浦江点燃！！”这是嚼子头窜上舞台时的疯言疯语，我听着怎么都觉得好像阿基米德说过的“撬起地球”那句话。
　　“点燃不点燃的好说。”川儿轻描淡写，“你别给搅浑了就成。”
　　“搅浑了也不怕，别把人家船给搅沉了就成。”我进一步煽风点火，然后侧脸看旁边似乎略有心思的六哥，“该你了，再接一句。”
　　“啊？”六哥茫然，继而恍然，他笑，“……沉了，不怕，别让咱赔钱，就成。”
　　我笑得跟什么似的。
　　那天，该怎么说呢？我的笑里有多少是假装？我不记得了。
　　上海，我谈不上对这座城梦萦魂牵，我甚至比不上嚼子那样至少还在这儿有过几个不错的同窗好友，有过几个求学的年头。我有什么？我有……旧情的影子？还是旧情人的存在感？
　　我想，在这一点上，我甚至比不了六哥，他那个为了早恋闹到天翻地覆的女朋友不就是上海老家嘛？这么些年过去了，我就不相信他不曾想过有朝一日要和对方再见一面，哪怕就只是问声好，叙叙旧呢？
　　当然，也许我的操心是多余的，因为六哥就在中场休息时告诉我们说，他和那姑娘联系到了。
　　只是没有见面。
　　我只顾着讶异，都没问个为什么。
　　“她现在挺好的，结婚了，头些年。然后……孩子上小学了。男孩儿。”六哥说着，微微有些脸红，“她过得舒坦，我也就不惦记了，真是挺好的。”
　　我们都沉默了一段时间。
　　川儿什么都没说，只是抬起手来，拍了拍六哥的肩膀。
　　我也什么都没说，只是跟着抬起手来，拍了拍他另一边肩头。
　　“我好像……”嚼子抓了抓头发，“好像就光剩下拥抱您一下儿的份儿了哈。”
　　“你滚。”川儿皱眉，“越正经时候越没正形！”
　　我照例跟着笑，跟着对嚼子进行习惯性的言语攻击，同时，我留了点儿思考空间，想了想六哥说的那句话。“她过的舒坦，我也就不惦记了，真是挺好的。”
　　是嘛？
　　……
　　是吧。
　　……
　　后半场，开篇曲是欢快的《常言道》，紧跟着是激烈的《天让》，而后，舞台灯光突然黯淡下来，冰蓝的色调和刚才的热烈形成鲜明的反差，只有嚼子那把吉他弹出来缓慢悠扬的前奏一下子把气氛带入了那冰蓝色的忧伤之中。
　　我不能不承认，他的吉他，弹得绝对够得上一流。
　　我不能不说明，这段前奏，瞬间给了摇滚二字另一种意义上的凄美和柔情。
　　我不能不在心里对自己坦白，这段旋律，搭配上我亲手一个字一个字写的歌词，不唱，则已。一旦脱口而出，便有了让我自己指尖都为之颤抖的功能。
　　我想我真的是掏出心来唱那首歌的。
　　
　　
　　可该走的还会走，它来去不由人。
　　只好笑着道声珍重，Auf Wiedersehen。”
　　
　　“Auf Wiedersehen”，这是我仅会的唯一一句德语，是我从大众公司一个广告上学来的，它的意思是——“再见”。我偏爱这个单词的发音，轻轻读出，便会觉得它有一种独特的感伤偷偷蕴含在里面。
　　
　　
　　当诺言随了风，无法再相依半生。
　　只好挥挥手对你说句，Auf Wiedersehen。”
　　
　　那次，唱这首歌的时候，我用了全部定力，也没有克制住□部分喉咙不由自主溢出的颤音。我努力了，可我真的没能忍住。
　　
　　
　　当沧桑的指尖颤抖着相碰。
　　你会不会怀念我年轻时的笑容？ 
　　
　　Auf Wiedersehen，我唯一在乎的人。
　　也许一别就是永无重逢。
　　当你白发苍苍来探望我的坟茔。
　　你会不会后悔，哭得老泪纵横？”
　　
　　我问一句，当这些从我自己脑子里挖出来的词句，又从我自己的喉咙里倾吐而出，带着莫名的激烈情绪倾吐而出时，谁又能有本事拦得住我声音的颤抖？
　　
　　
　　也许“再会”不如“永别”恰如其分。
　　那就永别了吧，就狠了心、转了身。
　　轻轻道一句，Auf Wiedersehen。”
　　
　　后来，我听说，唱完最后一段的时候，台底下有人哭了，不止一个。
　　我又听说，为了这首歌提前预定两千年新专辑的人，比之前翻了一翻。
　　这就是出卖情感代谢物，换来广大经济效益的典范嘛？我边想边苦笑着叹息。
　　演唱会结束当晚，我哪儿也没去，我没像嚼子那样半疯儿似的拉着川儿去看浦江两岸的灯火，我说那你可悠着点儿啊，留神可别光顾着神侃，满嘴跑航天飞机的，回再把陈毅市长那雕像给吓跑了。
　　六哥憨憨的笑，然后说，那，他也出去溜达溜达吧，没烟了，得买一条去。
　　我点头，斜靠在床头冲他们摆了摆手，接着摸出手机，给北京的家里打了个电话。
　　“爸，还没睡呢吧。嗯，开完了，挺好的。”听着电话那头父亲的低沉问候，还有母亲追问“什么时候回来”的声音，我喉咙有点发痒，“……那什么，爸，我是想跟您说个事儿。就头阵儿吧……我认识了一女孩儿。这不一直搞巡演，没工夫嘛。我想……等我回北京之后……就带她上咱家一趟，让您跟我妈见见，随便聊聊，随便吃个饭……”
　　
　　

作者有话要说：我的娘……我自己都郁闷死了= =，我得喊一嗓子：“林强你个挨千刀的赶紧杀回来抢你的小郎君儿来吧！！！TAT”【这人疯了= =】
另外，对许世友这个和尚将军的事迹感兴趣的，可以自己去搜一搜，那可是个神奇的人咧(=￣ω￣=)~~




第三十三章

作者有话要说：好极了，最郁闷的地方开始了= =，我要努力加快速度把这段熬过去，要不非死在这儿不可……

如果地址过期不能下载了，可以去百度用关键词搜索一下，就酱。欢迎伴着旋律跟九儿一起虐。= =

　　其实，在上海的那仅有的几天内，我是去了一趟黄浦江的，跟着嚼子，还有川儿，还有六哥。
　　我们四个站在黄浦江边儿上，靠着栏杆，感受着南方晚冬的夜风，背后不远处，就是陈毅市长那高大的雕像。
　　嚼子说，他当年时常从复旦大学直接靠步行走到这一带，守着江边儿，想着北京，看着江水，惦记着右安门，望着十里洋场的光彩，挂念着建安里的破败，还有那时仍旧在那片破败之中过着生活，怀揣着梦，蹒跚起步的周小川。
　　“真他妈煽。”我撇嘴，然后问川儿，“你是不是就让他这么给骗到手的？你就毁在他这张嘴上了吧？”
　　“……你让他自己说。”川儿难得一见没有骂我的胡说八道，他撑着下巴，胳膊肘架在栏杆上，嘴角是淡淡的笑，脸上是似乎已经沉醉在灯火中的表情。
　　嚼子看着川儿，看了几秒钟之后低下头，抽了口烟，然后带着一脸弱智的该死的幸福的笑，傻乎乎的嘿嘿了两声。
　　爱情啊……
　　你给了两个人快乐，给了另两个人什么？
　　想爱，就别怕受伤害，那受了伤害之后呢？我又当如何？
　　“上海——！我裴建军又回来啦！！复旦——！我就不去看你了啊！校长——！您还记得当年退学那个混小子嘛？！！”
　　嚼子冲着浦江对岸喊，丝毫没顾及路过行人的侧目，我拽了他一把，说你闭嘴吧，瞎嚎什么嚎，你说你除了“退学的混小子”这句话说对了还有别的地方值得提吗？再说了，退学值得喊出来吗？你不嫌丢人我们还嫌跟着你丢人呢，另外你也不是“小子”了，你都半大老头子了知道嘛？现在你就剩下“混”了我的裴嚼子同志！
　　嚼子一脸似乎是很懒得搭理我的表情，他说“我退学了是不假，可我现在混出来了不是嘛，我也没要着饭回来给复旦丢人现眼呐。哎，老太婆，有人鄙视你爷们儿你管不管？”
　　他是冲着川儿这么说的，川儿听完抬脚就给了嚼子一下儿。“你说谁呢？！”他小声儿怒吼。
　　“你呀，九儿说我是老头子，那你不是老太婆是啥？”
　　“我是你祖宗！”川儿扭过脸去没好气儿的来了这么一句。
　　我笑，六哥也跟着笑，嚼子凑过去在川儿耳朵边儿上嘀咕了两句什么，然后又换来了更亲密的一记无影腿。事后，嚼子曾有一搭无一搭的透露给我说，他跟川儿嘀咕的是“你要是我祖宗，咱俩这关系该说是你诈尸，还是我乱伦呐？”
　　该怎么说，这两个人在打情骂俏方面，可谓配合的天衣无缝。嚼子无时无刻的“耍流氓”，川儿无时无刻在“严打”，可惜正不压邪，“严打”再紧，似乎也拦不住流氓行为的无微不至。
　　并非流氓太流氓，只因严打压根儿就不是发自内心的。
　　川儿这几年对嚼子格外的好，我老觉着这都有点纵容的意思了。其实我也问过他，我说你过去还因为不想跟嚼子一块儿住闹过别扭呢，怎么现在倒主动跑他们家去啦？
　　川儿没怎么太脸红，他只是叹了口气，然后说，当时，不是六哥住得远，为了让他方便点儿嘛。
　　我又说，那现在呢？现在人家六哥都买房子搬出去了，你怎么还在嚼子家腻歪着呀？
　　这回川儿是真脸红了，但他没反驳我，也没鄙薄我，他只是又像刚才那样儿叹了口气，说：“其实……谁不想住一块儿呢。”
　　我没有心思坏乐了。
　　我挺感慨。
　　果然如此啊，谁不想呢？孙子才不想。可想跟做，真的是两码事儿，有时候，我们做了自己都没想到的事儿，又有时候，我们想到了却怎么都不敢去做。
　　在黄浦江边儿上抽风的第二天，我们坐上了回京的飞机。
　　拜拜，上海。
　　我像个幼稚的小屁孩儿一样，冲飞机外头的景色挥了挥手。
　　“光阴如箭是斩人的刀啊……2000都过了俩半月了，哎川川，你还记得不记得……咱俩特小特小的时候，跟河边儿逮蛐蛐儿？唉……这一晃儿咱儿子都四岁了。”
　　“少跟我套近乎，那是‘你’儿子。你的是你的我的是我的，别在原则问题上不分彼此啊。”川儿别过脸去。
　　“哎——这话说的！我还一直以为我的就是你的呢。”
　　“其实也行，川儿，他的就是你的，你的还是你的，捞就捞一双份儿。是吧六哥？”我一边打趣，一边看了旁边的六哥一眼。
　　“啊。就是。”老实的男人笑了笑，好像没怎么认真听我们刚才聊天的内容，他只是在沉吟了片刻之后再度开口，“对了，头过年儿咱放假，我不是又回了趟天津嘛，然后我爸妈说，什么时候再放假，让我带着大伙儿过去玩玩，虽说……天津其实也没什么好看的吧，可我爸妈那意思是……”
　　“去去去！肯定去！”嚼子第一个有了反应，他甚至没等六哥说完，“什么时候有海鲜咱什么时候去吧！六哥，你请我们吃大螃蟹！”
　　“缺不缺心眼儿啊你？给我老实坐着！”川儿一把就把嚼子按了回去，“还‘大螃蟹’呢，你还小点儿！”
　　笑归笑。
　　我们00年还真的是去过一趟天津，吃过一回“大螃蟹”的。全国巡演结束之后休息了一段时间，过了一段相对轻松的日子，上上节目，出出纪念碟，卖卖周边产品，不过如此。于是，在这些相对轻松的日子过去之后，川儿争取来一个假期，我们几个岁数不小玩儿心也不小的老爷们儿，就收拾了简单的行装，跟着六哥投奔到那个让海河养大的城市去了。
　　天津是北京的东大门，这是历来就有的说法。
　　天津不如北京，这说法也早就听过，每次听，我都想说，去你娘的。
　　我喜欢天津，至少在我也许还很浅薄的认识里，她是个即使在泪中也有笑声的城市，她给人一种踏踏实实的幸福感。当你厌腻了上海的浮华北京的喧嚣，也许你会愿意来这儿好好学学什么才叫老老实实过日子，认认真真活着。
　　“嗨！天津有什么好的，平头儿百姓还是一个字儿，穷！”大嗓门儿的大妈边忙着给我们沏茶边对我的话表示反对。
　　“您瞅您说的，要说平头百姓，哪儿的不穷啊，九儿说的那叫‘城市感觉’。”嚼子煞有介事的给我的话作注解。
　　“城市感觉我不懂，我就知道我跟他爸退休之前每月挣的那‘多半瓶酱油钱’屁也干不了。”大妈继续着让人忍不住笑的牢骚，“就这，还楞养了个玩儿乐队的儿子，也真新鲜了！”
　　“是，你是养了个玩儿乐队的儿子，那还有仨没玩儿乐队当工人的呢，你怎么不说啊。”大妈的老公拿过瓜子儿花生，放在茶几上。
　　那天，我才知道，原来六哥家里是弟兄四人，他上头一个大哥，下头两个弟弟，作为二儿子，他的地位是尴尬的，他不是大拿，有大哥在，做顶梁柱似乎轮不到他，他也不是宠儿，撒娇耍赖是家里老疙瘩的特权。于是，在族里排行老六的六哥，在家里就成了个不常开口，不爱发言，却总能默默做出惊人之举来的特例。
　　“要说现在，我们就是想让他赶紧成个家，不管怎么说都三十的人了，我三十的时候他三弟都能满街跑了……”
　　“妈！您行了您……”六哥，终于出声了。他微微红了脸，不经意间就流露出一种回到二老膝下的子女自然而然表现出来的低龄状态，慌着忙着阻止了老太太继续暴露家里的底细，他停顿了一下才嘟囔了一声，“刚三十着什么急呐……”
　　“哦，三十不急六十急呀？”老太太给了他一句横的，然后转脸看向我们三个，“要说，你们谁家里有姐姐妹妹，亲的干的，只要靠得住，就给他说一个得了，哪怕不结婚，看得上眼儿先一块儿住着呗。”
　　“哎哟妈哎……”六哥终于不堪忍受了，他在我们几个一齐用力点头说肯定帮忙的亢奋气氛中眉头拧成了疙瘩，我们和他爸妈一样清楚，他那是不好意思了。
　　其实，在天津忙着“吃大螃蟹”的那几天，六哥私下里也偷偷跟我们说过，他这么些年并非没想过成家立业，只是一直有个心里的念想，不踏实。现在，可以说是踏实了，倒真是该找一个了……
　　是啊……该找一个了，可不就是该找一个了嘛……
　　回北京之后，我在回了一趟父母家之后，头一个找的，就是田惠。
　　“海鲜吃了几天，想家常菜了嘛？”她坐在副驾驶座上，侧着脸问我。
　　“想，哪儿能不想。”我轻轻笑，“一边儿想家常菜，一边儿想你。”
　　“……那，待会儿我给你做，想吃什么？”她脸红了，不用看我也知道。
　　“都成。”轻轻叹了一声，我把车拐进了小区的大门。
　　带田惠回我家，这段时间似乎已经成了习以为常的事，甚至带她回我父母家也频率不低。我到现在都还记得头一回带她见我爸妈的时候，我妈拉着她的手不放，看了又看，像每个见了准儿媳妇的婆婆那样，仔细端详着儿子生命中那个女子的眉眼儿，似乎总也看不厌。
　　“真好，稳稳当当的姑娘，真好。”老太太反复这么说，然后问，“小田，今年多大啦？”
　　“27了。阿姨，您叫我惠子吧，我姑姑就这么叫我。”她腼腆的红着脸笑。
　　“哎，惠子，好，那我也这么叫你。”我妈连忙点头。我爸站在旁边，好像插不上话，又好像很多想说的，还没能理清头绪。
　　在我送田惠回家之后，老两口的话突然多了。
　　我妈连连点头说好，说一直就怕我找个演艺圈儿的女孩儿，疯疯癫癫的，哪儿会踏踏实实跟你过日子啊。这个姑娘看着就稳重，好。
　　我爸跟着点头说没错，找老婆啊，就得找个能管着你又能护着你的，我看惠子不错，懂事儿，也老实，你自己的意见呢？
　　我抽了口烟，然后说，我没意见，爸、妈，您俩要看着好，兹她自己也乐意，等这阵儿忙过去了，我就跟她登记去。
　　行了，我爸妈都同意，不光是同意，那应该就叫“乐不得儿”了吧。
　　好，那我也同意，我干吗不同意啊，这么好的女人，我上哪儿找去？这么不好找的好女人，我不娶回来，等什么呢？
　　田惠确实是个好女人，这是长期以来用事实证明了的，她不张扬，不虚荣，而这个时代的女人不虚荣，简直就是个奇迹了。
　　其实我并非没有暗示过想跟她确立某种现实关系的意图，但是，她却总是没有正面回答我什么，不知是我暗示的不够，还是她理解的不透。不过，就在日子一天天临近年底，筹备2000年最后一场演唱会的工作正式开始时，因为我的忙碌而挺长时间没见到我的田惠，却突然在某一次电话里跟我说了实情。
　　她说：“九哥，我感觉我没有那个胆量跟你当面说这事儿。我怕你在意。”
　　我心就提到嗓子眼儿上去了。
　　后来她告诉我说，她之所以一直没给我个准信儿，是因为她觉着自己也许并不值得让我这么认真，她和她之前那个男朋友之间的关系，深到让她自己已经快要无法接受我对她的认真的地步了。即使分手多时，却还是耿耿于怀。
　　“我跟他……早就……”说到让人已经能完全猜到后头内容的部分，她哽住了，她跟我说对不起，她冲我道歉。
　　我只是沉默。
　　然后在沉默到让彼此都心慌了之后，我问她：“你觉得我特在乎谁是谁第一个嘛？”
　　该怎么说？这是对她的安慰？还是对我自己的讽刺？
　　惠子，别怪九哥这么问你，九哥是问自己呢，九哥是骂自己呢。我没资格在乎自己是不是你头一个男人，我更应该害怕倘若有一天你知道了我的那些过去，会在乎到崩溃，会觉得受了莫大的侮辱，会觉得早该拂袖而去。
　　到最后，我只是告诉她，你别在乎那些个了，我之前有过谁陪着你，我不过问，我之后也许还会有谁陪着你，我不瞎想，我就想这辈子能多陪你一天就多陪你一天。你心里有谁，我给他留一席之地。可是，惠子，我喜欢你，我爸妈也喜欢你，我想跟你组成个家。惠子，你要是愿意，就什么都别怕，你要是真有这份儿心，以后，就跟着我过吧。
　　恍惚中，我好像说的就是那么个意思。我能清楚记得的，就只有电话那头传来的轻微的抽泣。
　　惠子，别哭，嫁给我吧，我要娶你。
　　说实话，我累了，这么些年，我是真的累了。我无比含混的人生中，总算有一步棋要走的清晰一点了。我想有个家，别笑我，我真的想有个家，有个贤妻，有个孩子，有一段普通人都要走过的人生经历。
　　我想要个老老实实当凡人，当俗人的机会，如今机会得到了，我真的想牢牢抓住它。
　　然后，就在我一门儿心思想走上世俗道路的时候，我的命啊，又结结实实的拿我幽默了一把。
　　两千年年底的演唱会之前，在后台，在休息室，在嚼子出去上厕所，只剩了他的手机跟那儿嗡嗡作响时，在我开着邪恶的玩笑，想拿嚼子和川儿开开心，明目张胆看了那条短信内容时……
　　我真的觉得，要是命想拿你开玩笑，任你是天上神仙，也会被突如其来的打击从半空中掀翻在地的。
　　短信内容我不想回忆了，其实我也记不大清楚了。我能记得的，恐怕就只有一件事：那个当初走了的林强，现在，他要回来了。
　　然后，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他短信里的意思如果稍稍琢磨一下就能发现，那个当初走了的林强，是让周小川给逼走的。
　　川儿，我明白了，你是为了乐队的名声，为了每一个人的名声，所以，你只能不顾强子的名声了。
　　川儿，你不知道那一时那一刻，我有多恨你。
　　川儿，你明白吗？我恨你，是因为你的隐瞒，让我恨林强恨了好几年。
　　我恨了好几年，想了好几年，自虐了好几年，绝望了好几年，然后现在我累了，我想扔掉过往走向新篇章结婚生子踏踏实实过日子时，林强，他倒要回来了，带着事实，带着真相，从南国，到北方。
　　怎么办？
　　川儿，你说，你让我该怎么办？
　　啊，对，还有你，嚼子，川儿不知道该怎么指引我，那你来，你能耐，你告诉我，下一步我是该谨小慎微，还是该毅然决然？我该淡淡一笑了之，还是该忿忿不平满怀？
　　不，算了，不用了，看你那一脸的惶恐就能说明问题了，你也没能耐到可以告诉我该怎么做。那好，我自己做决定。
　　淡淡一笑，我做不到，拍着良心说，我做不到。
　　那我就干脆还是忿忿不平吧。
　　这我拿手。
　　那回，我急了，我嚷了，我疯了。
　　我好像从来还没那么冲动过，嘴里没了把门儿的，比上次我发现嚼子和汤小燕有一腿的时候还没有把门儿的。我就跟条疯狗一样玩儿了命的嚷嚷，那是绝望的嘶喊，我确实绝望了，绝望到都不记得自己喊了什么。
　　我就只记得自己喊到声嘶力竭，然后让几步走过来的川儿一拳打在脸上。
　　我愣了，傻了。
　　川儿，你打我？好，你打吧，你早该这么给我一下子，让我清醒清醒，明白明白。
　　我谢谢你！
　　……
　　那年的演唱会，没有耽误，没有演砸，相反的，应该说，相当成功。
　　电视里直播了，这是对于摇滚音乐莫大的殊荣，我心里清楚得很。只是……我即便重新上了妆，怕是也挡不住那双哭红了的眼。
　　那次的演唱会上，返场曲其中一首，就是《Auf Wiedersehen》。
　　林强，你不是说你会守着电视看直播嘛？那好，让我只在心里问你一句，你看见我这样的表情唱着这样的歌，会不会猜到就在几个小时前，就在你发了那样的短信之后，就在演唱会的后台休息室，都发生了什么？
　　
　　
　　Auf Wiedersehen，我唯一思念的人。
　　再次见面也许已老态龙钟。
　　当沧桑的指尖颤抖着相碰。
　　你会不会怀念我年轻时的笑容？ 
　　
　　Auf Wiedersehen，我唯一在乎的人。
　　也许一别就是永无重逢。
　　当你白发苍苍来探望我的坟茔。
　　你会不会后悔，哭得老泪纵横？”
　　
　　
　　也许“再会”不如“永别”恰如其分。
　　那就永别了吧，就狠了心、转了身。
　　轻轻道一句，Auf Wiedersehen……”
　　
　　林强，你听见我是怎么唱的了吧？你看见我背后大屏幕上那纷纷的落雪了吧？你认识在落雪中一句句隐隐现现得歌词了吧？你懂那歌词是什么意思吧？！
　　你肯定懂，除了你，再没别人更该懂得了……
　　唱完最后一首歌，最后一句词，听着吉他的尾音缓缓溶解、消散，在台底下的歌迷尖叫和欢呼响起来之前，我扶着麦克风，边调整着呼吸、压制着轻喘，边告诉每一个人说：
　　
　　“我要结婚了。”
　　
　　




第三十四章

　　我结婚了。
　　跨过一个世纪和另一个世纪的交界点，我结婚了。
　　我结婚了，“桥”单飞了。
　　名义还在，成员却已经各奔东西。
　　
　　那是个清冷清冷的早春。
　　
　　那时，我只顾拼了命的让自己投入到新婚的喜悦和快乐中，我并不知道，嚼子私下里见过林强，私下里，酒桌上，就跟他做了个组个新乐队的决定。
　　我就觉得啊，嚼子真是个也有脑子也没脑子的人，好多次我都想问问他，你组这个乐队是什么意思？你给我解释解释，你个北京杂种。
　　乐队的名字就叫“北京杂种”，我知道之后是又可气又可笑，什么玩意儿啊这叫？倒是名副其实，首先来讲你这个组织者，你这个队长，就是个十足的杂种，卷毛癞皮狗，亡命徒。
　　
　　当然，这些调笑也好，讽刺也罢的说法，都是之后才有的，当时，当事，我只有干脆全身力退，躲进婚姻的壁垒这一个选择。
　　
　　我和田惠的结婚仪式足够盛大，盛大到显得浮华，我没让他们几个来参加这场仪式。算了吧，叫他们来，也是给彼此添堵，何苦呢。
　　仪式之后，是新婚之夜。该怎么说？我觉得和那轰轰烈烈的场面相比，那个夜晚，过得简单极了。
　　好吧，我承认，有激情，有温情，我投入了，我幸福了，我摒除杂念幸福了一回，可完事儿之后呢？
　　“冷吗？”田惠穿着看上去就很柔软很舒服的毛巾绒睡衣从浴室出来，她小心擦着头发，看着光着个膀子靠在床头发愣的我，脸上是很复杂的微笑。
　　“……不冷，我热。”熄灭指尖的事后烟，我拍了拍床沿。
　　“别着凉。”她拉过被子给我盖上，然后坐在床边。
　　“嗯。”近在咫尺，我看着她，继而伸手过去抱住她，一种淡淡的香气传来，我闭了眼。
　　女人，温香软玉，小鸟依人，带着婚礼的疲惫，带着□的疲惫，带着不知道是不是幸福感的浅笑，靠在我胸口。她果然是很柔软的，她和她那件睡衣一样柔软舒服，让我觉得踏实，又让我在踏实之后隐隐约约有那么一股不安。
　　“明儿个，我回姑姑家一趟。”她说。
　　“嗯，我送你。”我吻她漆黑的长发。
　　“不用了，又不远。”她纤细的指头搭在我手上，“我不想弄那么显眼，你一去啊，街坊四邻都得惊动了。”
　　“你怕让人知道啊？”我在她耳根轻轻笑，“晚了，你都已经成了景夫人了。”
　　“我不是怕让人知道。”她吁了口气，“我是不想太引人注目，其实，婚礼就已经够张扬的了，以后，日子……还是……”
　　“还是过低调点儿好？是嘛。”拉过被子，我把彼此都裹在里头。
　　她头发还是湿的，凉凉的触感蹭过我脸颊，留下痕迹，也留下残香，我听着她轻声应着，继而点了点头，说：“我不想给你增加心理负担。”
　　“可别这么说啊，忒见外了。”我收紧了怀抱，“你不是我的负担……”
　　对，你不是，你怎么会是我的负担呢？我是你的负担才对吧，或者说，我是我自己的负担，我的……所有的过去和即将展开的未来，都是我的负担。
　　我的命，就是我的负担。
　　嚼子说过，说我命苦，我没觉得。我就是觉着，我的命太戏剧性了，太折腾了，有时候我一狂躁了就想，我景皓这半辈子活得比他妈共和国之路还坎坷。倒也好，生动，生动活泼，生动形象，生动具体，生动非常……
　　该不该说我活得像个奇迹？
　　话说回来，又有时候我觉得，田惠也是个奇迹，这场婚姻是个奇迹，我做了个奇迹般的决策。
　　为什么这么说呢？我只是暗暗冥冥中觉得，她在我本想试图和什么东西拉远距离的同时，反而起了抵消这距离，甚至施加了反作用力的影响。
　　婚后，一个月，就在我差不多稍微冷静下来了，想着也许该反思一下自己之前所有暴跳如雷，所有悲愤交加举动，再想想今后该如何是好的裉节儿上，田惠在某一天突然在饭桌上跟我说：
　　“听说，你们那个……裴，又组了个新乐队，是嘛？”
　　“啊？啊，对，‘北京杂种’。”我点头，然后笑，“那什么，你叫他‘裴’干嘛？直接叫名儿不就完了嘛，要不你干脆叫他‘嚼子’。”
　　“那太不合适了。”她笑出声来，“那是你们之间的称呼，不管怎么说，我是外人。”
　　“你看你看你看，又见外了吧。”我往嘴里塞了一口饭，带着笑哼了一声，然后声音含糊的念叨，“回头，等我不怎么对他们恨之入骨的时候，我带你见见他们。”
　　田惠一开始什么都没说，她甚至没有放下筷子，也没有表示疑惑，她就只是轻轻叹了一声，给了我一句“其实，没有解不开的疙瘩。”
　　我信，这话我信。即便是你根本就不知道我为了什么和他们俩翻脸，即便是你只是不愿意深究其中原因而口头上给我一个小小的劝慰，就这句话本身而言，可信度也足够令我颔首。
　　然后，她看着我点头，又开了口，声音甜甜淡淡的：“还有，那个鼓手……是鼓手吧，他是不是当初……”
　　“啊。”我平静异常，“林强。”
　　“就是那个……”
　　“就是那个。”苦笑了一声，我给田惠夹菜，“胡汉三又回来了。”
　　她似乎在忍着笑，似乎在思考，又似乎在下决心。
　　“那，你跟他，总该见一面吧。”她说。
　　“啊？”我愣了。
　　“他不是都走了三年了嘛，就算当初那事儿……闹成那样，现在也没什么了吧。我不是劝你，可我觉着，既然他跟你们那吉他手又组乐队了，你跟他联系联系，会不会能起到个中间的作用？其实，我就是想，你们几个毕竟是混了那么多年的哥们儿了，要是就这么僵着……多不好啊。”
　　她说的慢条斯理，好像在斟酌每一个字，不想让我尴尬，也不想让她自己尴尬。
　　但我确实是无言以对了。
　　惠子，你在说什么，你知道吗？
　　你肯定不知道你男人听见这些的时候脑子里是怎么翻江倒海的，你要是知道，你肯定就不说了。
　　“哎，成，有机会……我琢磨琢磨。”我说。
　　可实际上，我确实是琢磨了，却并没得到太多琢磨的时间，三月初，田惠有一天在我回家之后突然告诉我，说她准备这个礼拜天好好做顿饭。
　　“我早晚让你养肥了，养肥了就能直送大红门儿了。”靠在沙发里，我抱着吉他拨弄琴弦，侧脸看，她正坐在对面冲我笑。
　　“不是，我是想，礼拜天，你把那谁叫来吧。”她说。
　　“啊？谁呀？”
　　“林强啊。”
　　我一下儿就僵硬在原处了，身上没劲儿，我坐不起来，于是我干脆就只是赖在沙发里，像抱着救命稻草一样抱着吉他。我看着她，等着她继续后头的话。
　　“你别皱眉头先。”田惠凑过来，坐在我旁边的沙发扶手上，一只手轻轻搭住我肩膀，“你要是觉得我太张罗，咱也可以不叫他过来。可就跟我上次说的似的，事儿，终归还是赶早不赶晚的好。你跟他先碰个头，然后，你和裴建军之间慢慢儿的不就容易沟通了嘛。”
　　“……不是，我、倒没觉得你张罗，可……”
　　“我姑跟我说，男人之间呐，闹别扭就跟小孩儿一样，又不是杀父之仇，只要中间有个人说句滑溜点儿的话，天大的事儿也就过去了。”她一边说，一边淡淡笑着，她靠过来的时候，发梢就在我脸侧磨蹭，那感觉让我从心缝儿里滋出一阵轻痒来。
　　“你让我叫林强过来啊？”我有点脱力的问她。
　　“啊，成嘛？你要是觉得太唐突了就算了，我就是那么一说。你要不乐意也无所谓，反正做饭的菜什么的还没准备呢。”
　　让我说什么好。
　　我心里的轻痒越来越严重了，狠狠的咬了咬牙，我把吉他放到一边，慢慢拉过田惠，我埋首在他发间。呼吸着那种清香，那种甜美，我半天才在全身都紧张起来时叹了口气。
　　我笑着说，行，那就叫他来吧，惠子，麻烦你了，他饭量大，无底洞，这几年横是又有进步了。辛苦你了啊，多做点儿……嗯。成，我听你的，咱就引狼入室一回吧，咱把这狼喂饱了，喂得饱饱的，兴许……他也就没闲心吃人了吧。
　　
　　鬼知道，真是鬼知道我是怎么打通林强电话的。
　　我从公司问到经纪人，从经济人问到他的手机号，从他的手机号，联系到了他，就着那小小的听筒，时隔三年，又让他那种低沉敦促的声音钻进了耳朵。
　　我说，是我，听出来了嘛？
　　他那边安静了好几秒，然后是一个深呼吸的声响，接着，他说，嗯，听出来了，九儿。
　　九儿。
　　他叫我，九儿。
　　我拿着电话，手有点发抖。
　　“有事儿嘛？”他那边追问，“其实……嗐。那个吧，我、头好些天，就想给你打个电话来着，就是……这些日子一直忙，啊，你也知道，刚开始组团，肯定的。裴哥本来说先让我缓两天，毕竟刚从上海回来，可我觉着……都缓了俩多月了，再怎么着也……哎，那个……你有什么事儿来着？”
　　我捂着嘴，我揉着眼睛，我攥着电话听筒，我好半天好半天就只是控制不住的在那儿乐。我可能是把他给乐的莫名其妙了，也毛骨悚然了，我感觉得到他的无错，然后，在挺辛苦的控制住了笑声，清了清嗓子，稳了稳呼吸之后，我说：
　　“好长时间没听见有人这么跟我说话了，真是，好长时间没听着了，三年了吧。你就……不能稍微有点儿进步嘛？”
　　他那头愣了一会儿，跟着，几声傻乎乎的笑就传了过来。
　　“……我也想改来着，其实。”他继续笑着，带着可能这辈子都抹不掉的傻气，用着可能后半生也改不了的混乱句式，那么跟我说。
　　
　　两天之后，他来我家吃饭了。
　　我没敢直视他太久，包括在饭桌上。
　　我也没敢多琢磨他看着我和看着田惠的时候，那眼神都是什么意思，我怕打死我我也琢磨不透。
　　我承认我是个紧张关头会思维凌乱到想自行了断的废物，然后现在，我就更加承认这一点了。
　　好几次，我都差点儿让席间的谈话冷了场。
　　“工作第二年，我去过一次上海。”田惠说，“跟街坊一个比我大两岁的女孩儿一块儿去的。”
　　“是嘛。”林强刚想往嘴里塞鸡块，结果又中途放下了，“那，得好几年前了吧。”
　　“七八年了。”
　　“哦，那变化不大。”好像踏实了似的，他终于把鸡块放进嘴里，“八十年代到九十年代那会儿变化大，后来也就是越来越繁华了而已。”
　　“听说，你在上海长大的？”
　　“啊，其实也不是，我在哪儿都能习惯，上海是我高中毕业之后才过去的，没在北京住的时间长。”
　　“我就觉得上海夏天是真热。”
　　“那可不嘛，不光热，还潮。倒是养人。就是冬天没暖气，真挺冷的。”
　　我真想说一句，林强，你这不是说话挺利索的嘛？
　　你跟我，就不能像这么样儿利索一点儿？
　　你跟我有交流障碍是怎么着？磕磕绊绊，结结巴巴，啰啰嗦嗦……
　　“上海是挺冷的，冬天。”我低头喝汤，然后冷不丁在他们的谈话中插了一杠子。
　　饭后，他想帮着收拾，田惠没让。
　　饭后，我想帮着收拾，田惠也没让。
　　“我收拾，你送送人家。”她推我。
　　“他开车来的还用我送啊。”嘟囔了一句，我还是下意识的往门口走去了。
　　门外头，停着一辆大皇冠。
　　银白的车身，显眼的标志，整车擦得干干净净。
　　我甚至不知道该问他是新洗的车，还是新换的车。我只是猛然间就想起了几年前的那辆，漆黑的，颀长的，在九十年代初期的马路上格外显眼的老汽车。
　　这不是那辆了。
　　“……还是皇冠呐。”我摸了摸一边的后视镜，突然觉得自己的话说的够尴尬。
　　“啊，还是皇冠。”他说。
　　“原来那个呢？”
　　“报废了。”林强拉开车门，却没有坐进去，“那辆是87年的了，第……七代。这个，好像是去年，要不就是前年出厂的。哦对，是前年，99款的嘛。第……第十一代了，好像是。”
　　我没说什么，只是点头。
　　“上来坐坐嘛？”
　　听他这么说的时候，我猛的抬起头来了，对上的，是一双看似平静，却仍旧蕴藏着不曾减退的鹰隼般目光的眸子。
　　他……还是那个林强。
　　一点儿也没变。
　　不，不对，他变了，他变得比当年更有侵略性了，这是我的错觉吗？还是说仅仅是我从当年的期待着挑逗着煽动着让别人侵略我，变成了现在的躲着闪着藏着掖着怕别人侵略我了？
　　别告诉我答案，我也没有办法，我有家了知道嘛？我不想用它来冒险。
　　可是……
　　“坐坐就坐坐吧。”我带着笑，带着小屁孩儿一样跃跃欲试的冲动，坐到驾驶座上去了。
　　不管对谁发誓，我都敢说，那时候，我是真的想仅仅坐坐而已的。
　　可我没想到，林强，他会直接绕到车的另一边，开门上车之后，又直接把钥匙插进了方向盘下头的窄缝。
　　“踩离合。”他说，我就真的照做了。钥匙一转，车子发出一声颇为动听的发动机声。
　　“是个玩意儿。”我继续笑，“发动机的音儿都听着好听。”
　　“开开试试。”他又说。
　　我又照做了。
　　他说话，我就听了，我真听了，我开着这辆车，顺着小区的路，慢慢往外走，他坐在我旁边，放下车窗，从裤子口袋里掏出烟点上，轻轻呼吸的时候，轻薄的烟雾就顺着风，顺着车窗飘散出去。
　　外头天已经不早了，早春的北京，四点来钟太阳就已经渐渐西沉，开着车漫无目的在大街上遛的过程中，阳光又跟着一点点转暗，一点点消散。
　　我想，好在我还是有话可说的。
　　“你们打算什么时候正式出来露个面儿？”我问他。
　　“嗯？”好像刚从沉思里回过神来，他看向我这边，有一会儿才在我忍不住重复问题之前开了口，“哦，你说公开组团消息吧，那个……裴哥倒是说了，好像、三月底吧……我给忘了，你瞅瞅……真是。”
　　我忍着笑。
　　“又瞬间遗忘了哈——”缓缓长出了一口气，我打了转向灯，车子向右并线，然后从三环通往二环的辅桥拐了过去。
　　“是，你也知道……我记性，不怎么样。”他傻乐，继而抽了口烟，“那个……你、这些年，挺好的？”
　　“……”我一时语塞，皱了皱眉之后莫名的笑了两声，“是挺好的，你也看见了，是吧。”
　　“啊，是……”余光里，他点了点头。
　　接下去便又是一路的沉默。
　　路灯亮了。
　　灯光并不刺眼，我却觉得时间一长，眼睛就变得朦胧的很了，睁不开，看不清。
　　路上车挺多，几个经典的拥堵路段还真的就把我们堵在了那儿，我只觉得不安。
　　林强不说话，他就那么坐在我右边，抽着烟，侧着脸，看着车窗外的景致，看着这个他又一别三年的城市。该破败的，还是破败的，该改变的，终究改变了，你这三年想北京了嘛？我不知道，我只是可以确定，若是让我离开生我养我的城市，三天，只要三天，我就会开始想念了。
　　那天，我们一路话不多，只是偶尔聊到了东四，聊到了他留在北京的爷爷和大姐，以及仍旧会回到上海去经营生意的父母和大哥。
　　他说，东四还是老样子，听说是政府要进行翻新，可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付诸实际行动。
　　他说，他爷爷还是老样子，精神矍铄，身子骨硬朗得很，决定回北京之前，高兴的像个小孩子。
　　他说，那间老宅还是老样子，回来时候找人彻底打扫了一次，东厢房给他住，隔断打通了，重新刷浆了，厨房是新装修的，大姐一家住堂屋，老爷子住西厢房，院儿里的海棠和玉兰剪了枝，当年留下的几个大虎头盆刷干净了，他爷爷说，等得开春儿了，就铺上青泥，养上锦鲤，种上荷花。厨房后头的小跨院儿搭了葡萄架，也许等到夏天，就能满架葡萄一院阴凉。对了，九儿，等秋天，你来吧，那时候，葡萄就熟了……
　　我只是听，只是点头，只是在他跟我说一定要去吃葡萄的时候说，我一定去，我肯定去，我那么爱吃葡萄，能不去吗……
　　然后，车子沿着朝阳门内大街一拐，就进了东四。
　　进了东四，没几步远，就是三条的街口。
　　“……进去坐坐嘛？”他没动窝，只是问我。
　　我半天才说了句“不了，惠子挨家等我呢。”
　　“那，我送你回去。”他想下车跟我换个位置。
　　我没让。
　　“别别，天都黑了，你赶紧回去吧。我打的，一会儿就到家了。”
　　他还想坚持，还想下车，一边蠢蠢欲动一边嘟囔着什么“怎么开着开着，就让你给我开回家来了呢”。
　　我笑了，然后按住了他。
　　“你别送了，你送我，我送你，这送到哪年才是个头儿啊。”这么说着，我解开安全带，然后开门下车，“得，那我走了，回见吧。”
　　我是想赶紧走人来着，但我让身后那个声音给叫住了。
　　我回头看，林强已经下了车，他站在那儿，好像挺局促，好像在努力找话题跟我说点儿什么，可好一会儿，他才只是说了一句：
　　“这车……开着，挺、挺舒服吧。”
　　“啊，是挺舒服的。”我笑，“怎么着，打算送给我了？”
　　他开始傻乎乎的嘿嘿，我没等他嘿嘿完。
　　“就是没想到啊，你开来开去，还是开皇冠。”
　　“啊？哦，嗐，我爷爷倒是也想让我换辆别的来着，可我一琢磨吧……还是皇冠好。”
　　“嗯。”我点头，接着似乎为了缓和这种马路边儿聊天的尴尬一样的点了根儿烟，抽了一口后，我很随便的开口，“……开惯了，不想换别的了，是吧。”
　　“差不多吧。开惯了。再说……也是真喜欢。”林强把手搭在车顶上，他低下头叹气的时候我没能看见他的表情，就只能听见他总也甩不掉傻气的声音低沉、敦促，带着独有的腔调慢慢自言自语般念叨着。“……真的，到最后…………还是喜欢呐……”
　　

作者有话要说：注：九儿说的“大红门”过去是北京很大的肉联场= =，过去那里这个产业是主打，于是很多老人儿开玩笑的时候还会说“直送大红门”这样的话。




第三十五章

　　那回，我终究也没把持不住。
　　林强那句话让我闹心得很，我在心里问了他一万遍“你说喜欢是车还是别的？！”，但最后也没把这疑问说出口。我只是说了句“你早点儿回家歇着吧，替我给你爷爷带好儿……我先赶紧回去了。”
　　他没出声，没回应，就光那么站在那儿看着我，接着点了点头。
　　点头的同时，他叹气来着，我真想告诉他，你叹气，你以为我不想叹气？好吧，老子不想叹气，老子想大哭一场。
　　早不回来，晚不回来，你非得这个节骨眼儿上回来。那好，你也见过我了吧，见着我的家了吧，见着我家里那个天底下再没第二个更完美的女人了吧。
　　那，你是不是就该放过我了？
　　林强，咱怕是不成了，咱还是各过各的，各活各的吧……
　　“桥”欠你的，我欠你的，兹你别毁了我这个家，你说想让我怎么还你，你尽管开口，我绝没二话。
　　我当时是这么想的。
　　那天我回来之后，田惠正在家看着电视等我，见我进屋，她冲我笑。
　　“你啊，怎么就那么把人家的车给开走了？”
　　“啊，是哈。”我傻乐了两声，然后问，“那什么，你瞅见我把钱包扔哪儿了嘛？我打的回来的，司机跟外头等我呢，我得赶紧给人家车钱……”
　　好像，这是我在田惠面前闹得最大的一个笑话，一身儿居家的便装，一双球鞋，素面朝天的就出去了，幸好没穿着趿拉板儿。不过也好，这样儿最大的好处就是不用担心别人把我给认出来，虽说田惠之前一直在说我怎么来了个好几年不见的老朋友，都不知道穿身儿好衣裳。
　　我嘴上说，得了吧，又不是一百年没见了，又不是相姑爷，瞎捯饬什么劲儿呐。
　　我心里想，得了吧，我穿什么衣裳不是都一样嘛，我再怎么捯饬不是都没意义了嘛，那就还是素面朝天吧，准备越充分，我越容易紧张。
　　我不想那么紧张。
　　在那之后，过了一个月左右，我接了个电话，打电话的，是周小川。
　　老天爷，我的老天爷，我的菩萨佛祖玉皇大帝。
　　川儿，你真的给我打电话了！
　　“九儿……你……这些日子，挺好的？”
　　“嗯，挺好的。”我团在沙发里，一手攥着听筒，一手抱着膝盖。
　　“那就好，你……太太呢？也挺好的？”
　　我没忍住，就笑了。
　　我说，你直接说我老婆成嘛？还“太太”呢，惠子见外，你也见外？你跟我认识多少年了？川儿，你算过吗？多少年了？咱俩头一回见面儿是个大雪天吧，那回我冻得跟三孙子似的在家门儿外头晾着……川儿，那年我刚上初中，十二三岁，咱都认识十七八年了……
　　长不长？久不久？
　　川儿，你甭客气了，你想说什么，你就说吧。
　　他听着我笑着说，说着笑，然后在片刻沉默之后带着微微颤抖的声音跟我说：
　　“九儿，我知道你恨我……我当初让林强走。我、我……不想拿‘不得已’给自己台阶儿下，可就算你恨我，我也得给你打这个电话。九儿，我想……见你一面，咱俩好好谈谈，成嘛？”
　　“成。”我没有丝毫的迟疑，“你来吧，上我家看看来，惠子还没跟你见过面儿呢。你过来，咱吃顿饭，聊聊天儿。”
　　“……哎。”他声音低下去了，颤抖也更明显了，但我能听出来他话里的高兴劲儿，他说，“那，我明天过去，正好明儿公司有几天假，明儿下午，成嘛？”
　　我答应了。
　　电话打完了。
　　田惠过来了，她声音柔柔软软的问我，谁要来呀？
　　我说，队长大人，明儿个下午驾到。惠子，你知道吗，我一接着他这电话，也不知怎么了，就一丁丁点儿……都不恨他了。
　　田惠笑着，像宠爱个孩子一样的笑着，叹了口气，然后坐在我旁边。
　　“你呀……你根本就不恨他吧。”她说，“要是一个人，真恨另一个人，哪儿有那么快就烟消云散了的？”
　　我靠到她肩上，脸颊沉溺一般的蹭着她柔软的发丝，然后我说，惠子，你是哲学家哎……真的，你说话特精辟你知道嘛？
　　她笑到肩膀直摇，说，什么呀，我是早就觉得你根本不可能恨一个那么些年的朋友。
　　我又说，那，你就是预言家，你不是早就有预感了吧？哎，惠子，那你给预言预言，北京这回申奥能成功嘛？
　　她是真的忍不住了，我也是。我们俩在沙发上笑成一团，好像两个幼稚的小屁孩儿。
　　然后，第二天下午，川儿来了。
　　他挺拘谨，我在饭桌上抽烟，他也没说我什么，我知道，他理亏，或者，最起码他觉得他理亏，理亏到连他平时最习惯做的微不足道的小事儿，都做不出来了。
　　他平时，明明已经习惯性的抢我们手里的烟来着。
　　“行了！别抽了！”“你们想呛死我！？”“九儿，待会儿你在台上喊劈了嗓子可别怪我没劝你啊！”“裴建军你给我把烟掐了！！”
　　我很乐于听到他这些声色俱厉的教训，我觉得亲，觉得切。
　　可现在，他没有阻止我。我反而没了成心抽烟呛他的兴致。
　　“川儿，要说什么你就说吧。”用手指头勾过桌子中间儿摆着的烟灰缸，我把烟蒂熄灭在里头。
　　“……其实也没什么。”他笑了笑，然后看了看在厨房里忙着的田惠。
　　“你甭觉得别扭，咱的事儿惠子都知道。”我说。
　　“都……”他把眼瞪大了，似乎不敢相信。
　　“啊，除了我跟林强。”我解释，“我就说，我跟他挺铁的，结果你把他给轰走了。”
　　他没说话，只是把胳膊肘撑在桌面儿上，用指头揉了揉太阳穴，我明白，我的过于直白让他心里不舒服了。
　　行了，够了，川儿，你也别不舒服，我会适可而止的，我就不折磨你了，我改口。
　　“我头几天跟强子见了一面儿，这事儿你知道吗？”
　　他猛抬起头来：“……不知道。”
　　“啊，也对，嚼子没法儿跟你说。”自言自语一样的念叨到这里，我开始隐隐约约别扭起来了，一提到川儿和嚼子之间的关系，我就觉得比我自己个儿的事儿还闹心，“你们俩……唉……你还不搭理他啊……”
　　川儿又不说话了。
　　这场景让我觉得有点可笑，俩大活人，说是聊天儿，可动不动就冷场，气氛诡异得很，我相信如果田惠在旁边儿会更加诡异，周小川会在乎到不知该说什么，或者甚至他都有可能开不了口。
　　不对，川儿，这不是你作风，你是队长，你该拿出点儿威风来。
　　“川儿……”我叫他，“你别觉着你欠我的，你不欠，我现在挺淡定的，真的。包括上回林强上我们家来，我都挺淡定的。都三年多了，还有什么事儿过不去啊……要说，我倒觉得我欠你的，要不是我把嚼子瞒着你这事儿抖搂出来，你也不至于生这么大气。”
　　“没有，真没有。”川儿苦笑着摇了摇头，“不怪你，怪他。嗐……其实，我不是生气，我真不是生气。”
　　我沉默着，等着他后头的话，等了半天，才终于见他开口。
　　“……我是不甘心呐……”
　　他这么说。
　　我一时没明白他话里的意思，直到把这几个字在脑子里反复绕了好几圈，才总算恍然。
　　啊，对，没错。
　　周小川，他肯定是不甘心。他怎么可能甘心的了啊……
　　这几年，他对嚼子好，不是瞎子都能看得出来。这几年，他背着赶走林强的负担活着，他的压力有多大，怕是我所不能想象的。这几年，他过得不轻松，不自在，他一直就没太自在过。他只是深深埋藏着这些情绪，多一点儿也不表现出来。他用他欺骗性很强的阳光表情蒙蔽了所有人，包括他自己……
　　他肯定还以为自己原本就是这么快乐的呢。
　　然后，现在，他最心疼的那个人，那个当年为了他楞从上海退学回来，愣是跟家里断绝了关系的裴建军，那个他以为可以相信相依相伴终老的男人，就着么把他给骗了，还一骗就是三年……
　　你让他怎么能做到释然？
　　川儿，认识这么些年了，你是什么人，我早就清楚了，虽说你还有神秘莫测的地方和令人难以把握的时候，但你到底是个什么人，我知道，我明白。
　　你胆小，很胆小，你的自尊让你比谁都更怕伤害，你努力维持着平衡的氛围，你戴着假面苦苦支撑着也许对你而言太过沉重的东西。然后，当你发现平衡已经被打破，假面已经被戳穿，你就不堪忍受了。这是你的本性，你改变不了，也逃脱不得。
　　所以，当你发现让你最心疼也让你最心痛的那个人，正是打破你这种平衡，戳穿你这道假面的真凶时，你就再也扛不住了。
　　我能想象，虽然尚且做不到理解。
　　“川儿。”抹了把脸，我看着他，“咱俩是好哥们儿吧？啊？”
　　他看着我，看了好半天，我发觉到他眼睛有点红，嘴唇有点抖。
　　但最终，他还是给了我一个满意的答案，他说“是。”
　　那就成了。
　　“川儿，既然是，那咱就什么都甭说了。”我前所未有的认真腔调让我自己都有点别扭，可这个时候，我只能这么认真，即便已经这么认真了，我还是在怕他会以为我说的不够真诚，“……川儿，咱要真是哥们儿，就‘相逢一笑泯恩仇’一回吧。成吗？”
　　他什么都没说，但是用手撑住了额头，挡住了双眼。
　　半天，他才总算轻轻的点了下头，说了声“嗯，成。”
　　我踏实了三分之一。
　　“对了，川儿，你跟嚼子，是不是就……就别僵着了。”这是我在乎的另外三分之一，我总觉得他们俩要是不太平，我心里也会跟着不安生，“你就当他缺心眼儿少智慧，要不也就不会犯这样儿的错不是嘛。再说那些个事儿都过去好几年了，你看是不是……”
　　这次，他给我的答案，是一个摇头。
　　“就这个，现在暂时我还没法想通。”他说，“九儿，你不怪我，我就知足了，至于我的事儿……你就还是先别过问了吧……”
　　他这话，说的我有点凄凉。
　　我不是滥好人，我也不是傻子，我更不是圣人，我还没大公无私到自己的烂摊子还没收拾好，就去收拾别人的。可我就是觉着他们俩的事儿要是得不到缓解，我心里就会总好像窝着点儿什么，憋得慌，硌得慌。
　　但是……
　　好吧，你说不提，咱就不提，你不让我过问，我就不过问了，毕竟是你们自己的事儿，我知道，我怎么过问，都是徒劳的。
　　那回，别扭的话题并没有谈太久，因为很快的，厨房里的香味就飘散出来了。田惠开始往桌子上端菜，我想帮忙，她死活不让。于是我只剩了把盘子往川儿那头推，让他多吃点儿的余地。
　　饭后，川儿回去了。
　　临走之前，他跟我说，咱都先好好忙自己手头儿那摊子事儿吧，九儿，你试试自己写曲子自己填词自己唱，感觉……真的特不一样。
　　我点头，然后笑着说，川儿啊，你早晚得想念我填的词，信吗？
　　他也笑了，低着头笑，接着，他说，可能吧。
　　我没说话，但我其实想补充一句“你早晚也会想念嚼子写的曲子”来着。而最终也没说出这句话的原因，我想，应该是我顾虑于得到的答案会是否定的。
　　那次，送川儿走的，是我跟田惠，我们俩一块儿把他送出了门，看着他开车走远，我叹了口气，然后攥住了田惠的手。
　　“你们俩没事儿了，就轻松多了吧？”她回应一样的握紧了指头。
　　“嗯。”我点头，“嗐……其实，我们俩怎么都好说。”
　　“现在，就剩你跟裴建军了，不是更好说了嘛。”她晃了晃我的手腕，像是在鼓励我什么，“你原来老跟我说他好说话儿，你们俩和好还不更容易了？”
　　“是啊……”我又点头，“跟他其实是最容易说的开的。”
　　只是，跟另一个人，想说的开，就不是那么容易了。惠子，你不知道，我跟那另一个人的事儿，我瞒着你呢，瞒得可深了……
　　从三月初，到五月底，这期间发生了好多事儿。我的单飞工作开始操办了。
　　就像川儿说的那样，自己写曲子，再自己填词，果然感觉很特别，不需要和人商量哪个曲调该怎么唱，不需要征得同意哪段歌词该怎么改，完全随心所欲的做音乐，我面对这种情况，就像个突然得到了大笔零花钱，都不知该买些什么的孩子一样。
　　自由多了，有时候也会突然不知道该怎么使，看来是真的。
　　但是，当自由多起来的同时，时间却在急剧减少，那一年，我感觉自己前所未有的忙，比以前在“桥”的时候要忙很多倍。那一刻我才警醒，原来，没有什么辛苦，比得上孤单单一个人的奔波闯荡。
　　那段日子里，我和林强的联系并不多，有时，我给他打电话，有时，他给我打电话。但无论每次谈话的内容如何，时间长短，我都是对话题做引导的那一个，会引起我敏感戳上我痛处的言语点，我避之犹恐不及。
　　01年年底，北京杂种出了第一张碟，不大，只有四五首歌。用脚后跟想都能知道那些曲子都是嚼子的作品，听也能听出来，风格很明显。甚至连专辑的名字——《美人痣》，和那巨艳丽无比的玫瑰红色包装设计都能找到嚼子参与的痕迹。我头一回看见这张碟的时候觉得自己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这叫什么玩意儿啊，弄这么发骚的颜色，还取这么发骚的名字？《美人痣》？你们仨谁是美人谁是痣啊？还有，你听听那歌词写的。“美人灯下月下笑我痴，我反掇美人胸前一点朱砂痣。”我的亲娘祖奶奶……这种与其叫□不如直接叫耍流氓的歌词儿也就你裴嚼子写得出来，再没第二个人了！
　　在心里骂过他讽刺过他之后，我渐渐没了想笑的冲动，啊……嚼子还是那个嚼子，就好像星星还是那个星星月亮还是那个月亮，山也还是那座山，梁也还是那道梁。他没变，就算他现在比我的境遇还要孤单。
　　川儿始终不理他。
　　01年过去的很快，很急，匆匆忙忙中四处开小场子，也全国各地跑过，也上节目，也唱着自己给自己写的歌。
　　然后，等到02年的第一场雪就如同后来那个声音粗犷长相也粗犷的歌手唱得那样，比以往时候晚了一些纷纷扬扬飘下来时，林强又给我打了一次电话。
　　他祝我春节快乐，我笑着说你真假，这话怎么听怎么别扭，为了报复，我也就祝你新年快乐吧。
　　那个低沉的声音也笑了两声，然后，一个提议就缓缓的，结结巴巴的道出了，他说，他想找个机会见我一面。
　　我脸上是僵住的笑，嘴角动了动，没立刻说出话来。
　　“……成嘛？”他追问。
　　“……恐怕不成。”叹了口气，我摇头，明知道他看不见，还是摇头，就像是给我自己一个暗示那样，“这几天惠子一直身体不大好，大夫说她贫血，我老在外头忙，顾不上照看，这好不容易春节放个假了……不好意思啊。”
　　“我知道了。”他说，继而带出两声傻笑，“没事儿，有机会再说的，那什么……你好好陪陪她吧。”
　　我听着他的笑，想着近来一直脸色发白的惠子，心里冷嗖嗖的泛起来一股酸涩。
　　那之后很长时间，我没再和他联络过。
　　随后，时间到了五月中旬，有消息说，北京杂种要开小场子了。
　　真快。
　　说是五月底开，规模不大，但我相信会有很多人跑去看的，即便他们没有提前一两个月发广告搞预售，可裴建军三个字，就足以是不可能冷场的招牌了。
　　然后，在演唱会之前的一个礼拜左右，我终于疼除了一点功夫，在翻来覆去琢磨了很久，自以为琢磨成熟了之后，去见了除了这块儿招牌之外的另一个人。
　　林强。
　　说实话我紧张了，直接去排练室找人，我不习惯，这会让我没有安全感，可在我敲开了屋门，看见门口站着的那个瘦高个儿时，我的紧张灰飞烟灭了。
　　嚼子戳在门口，一脸不可思议的看着我，可我也纳了闷儿了，他的不可思议竟然会有消除紧张的功效，我瞧着他那张天生来的浪荡脸，瞧着他那胡子拉碴的下巴，不知怎么的，就一阵难以言表的亲切。
　　好像老乡见老乡啊，我在心里念叨了一句，然后我说，嚼子，我找林强，他在吗？
　　那孙子肯定是恍然大悟来着，要不他就不会慌手忙脚。他慌手忙脚拿掉嘴里的烟，又慌手忙脚朝林强招呼了一声，接着，那个从一大堆鼓跟镲片儿里头站起来的黑衣人，就傻呵呵的冲我乐了两声，继而抬手指了指旁边儿的休息室。
　　“那什么，要不……上那儿聊。”他说。
　　我跟他进去了，进了那间休息室去了，门是特别隔音的那种，他走在我后头，随手关好门之后，看着坐在沙发上的我发呆。
　　“那个，你等会儿啊，我给你倒碗水。”
　　“……”我有点儿想笑，“‘假如你看我有点儿累，就请你给我倒碗水’？”
　　“啊？”他弯着腰拿着纸杯子回头看我，在反应过来我说的是老崔的歌词之后咧着嘴笑了，“啊，是。”
　　是什么是啊你……这要是原来，我兴许真这么给他一句，但这次我什么都没说，我就是安安静静等他给我接了一杯温水，然后在心里恶狠狠的咒了自己一句。
　　因为我刚才差那么一丁点儿，就把“假如你已经爱上我，就请你吻我的嘴”这后半句给说出来了。
　　其实那回我们俩聊的时间并不是多长，但我能看出来，这次见面，对于林强来说是个惊喜，他那天杀的白脸上天杀的傻笑充分表明了这家伙的高兴程度。可他不知道，他的高兴，让我心里的酸涩不由得就加了个更字。
　　强子，你不知道我是干嘛来的，等你知道，你兴许就高兴不起来了。
　　我们之间的那次谈话，是从我提问开始的，我开门见山的问他，强子，你跟我说句实话，要是我还有让你跟我说实话的资格，麻烦你告诉我，你这次回来，到底是为的什么？
　　那张白脸开始泛红了。
　　他一如既往打着磕巴，一如既往罗里啰唆，他说，其实，嗐，不好说，就是觉得……非回来不可了。
　　我问他，那，和我有关系嘛？
　　他拢了一把仍旧漆黑漆黑的长头发，然后说，啊，有、有吧。
　　我又说，可你也看见了，我结婚了，是吧？
　　他表情僵住了几秒钟，可只是几秒钟，然后，他说，嗯，是，我知道你老婆……真是个好人。那个，她身体，好点儿了没有？
　　我皱眉，做了个不大不小的深呼吸，继而告诉他说好点儿了，我父母头一阵儿把她接走了，说我老不着家，惠子一人儿他们俩不放心。
　　他听着，点了点头，又愣了一会儿，接着，他在我忍不住沉默再次开口之前就突然问了我一句：
　　九儿，你恨我嘛？
　　啊？我皱眉瞧着他。
　　就说，你、恨我吧，我当初，那什么……
　　我突然间就什么话都说不下去了。
　　我觉得自己真是个智障，就好比这次来见他的目的一样，我是抱着什么目的来的？解决彼此之间的矛盾？可我们俩之间好像除了那段儿奸情之外，倒是没有什么矛盾存在。那，割断彼此那些过往？可过往的不是都已经成了过往了嘛，你想不割断也没用了。还是说，给彼此一个继往开来的机会？这机会没了吧？啊？没了吧，我他妈不都结婚了嘛……
　　那一刻我才明白，我自己也不知道我到底是干嘛来的，但凡我要是明白，兴许行动早就抢在语言前头了。
　　我就是智障，我有毛病，可林强，你也病得不轻，就跟川儿当年老说我跟嚼子那样儿，“俩病人”。
　　“……我不恨你。”叹了口气，我终于出声了，“我谁也不恨了，事已至此，真的。其实，说开了，倒是我欠你的。”
　　“那，以后……”
　　“以后。”我截断了他的话，然后在说后头每一句话的时候都有一种随时会把心从嘴里吐出来的感觉，“以后……强子，你给我点儿时间琢磨琢磨以后的事儿。成吧？你多给我点儿时间……”
　　那之后，我唠唠叨叨了挺久，我在茶几上低着头拿手指头画圈儿，画道儿，我画了个圆圈儿，然后把圆圈儿分成三份儿，我说强子你知道吗，我有三个最要命的问题，现在。一个是我跟川儿，一个是川儿跟嚼子，一个是我跟你。现在，这仨问题我解决了一个，我跟川儿把话说开了。第二个呢，我没办法，这是他们俩之间的事儿，我只能少说，多看。然后，你，就是这第三个。强子，你让我多想想怎么解决咱俩的问题，成嘛？你别着急，你多等等我……
　　林强默默听着，默默点头，接着突然笑了。
　　“成！”他挺用力的点了个头。
　　那干脆劲儿让我有点诧异，事实上他那高兴劲儿也让我诧异的很，我当时完全不明白他为什么那么美不滋儿的，但我没过问，我怕我问不明白，我怕他说不清楚。
　　从休息室出来，又跟嚼子说了几句话之后，我走了。然后，开车往回走的一路上，我满脑子都是刚才那些个场景，我回忆着嚼子拉着我，好像弃犬一样的表情。他紧张兮兮问我还恨不恨他过去犯的那些事儿。我突然很想笑，今儿个真是新鲜了啊，俩人前后脚儿问我恨不恨他们，我哪儿那么些个闲心逮一个恨一个啊，那多折寿啊……
　　行了，我现在谁都不恨了，我连我自己个儿都不恨了，没用。
　　所以，你们都给我点儿时间吧，让我整理整理，让我沉淀沉淀，让我琢磨琢磨。这么些年摸爬滚打见天儿介忙得爱恨情仇都没工夫多想，我受不了了。所以，现在，就让我放慢一点儿脚步走路，抬起头来看看天，静下心去琢磨琢磨吧。
　　我啊，是真该好好琢磨琢磨了。
　　
　　




第三十六章

　　02年，是个多事之秋。虽说后来事实证明03年比这个多事之秋还要多事之秋，但在那一年到来之前，不具备预知能力的我，还是觉得，02年发生的事儿，有时候一阵儿一阵儿的，还真让我不大反应的过来。
　　北京杂种开完演唱会的第二天，我去了一趟嚼子家，之前听林强说他心情不好，我知道那是因为川儿。可我原本抱着讽刺他两句，催促他赶紧给川儿跪下磕个响头再将功补过的目的找到他时，却从他嘴里得知了川儿已经交了女朋友的消息。
　　拍着良心说，我不信。
　　没有不透风的墙，我还真就不信了，一个艺人，一个抛头露面的演艺圈儿的红人，交了女朋友会地球人都不知道？“桥”不比当初了，我们各自单飞之后，这个名存实亡的名称，却在圈儿里越发显眼起来。虽说讽刺了点儿，可这正能从另一个角度上说明问题啊！
　　周小川这个女朋友的存在与否，绝对值得推敲。
　　可是……
　　嚼子是一脸坚信的样子。
　　这让我有点儿可怜他了，也让我不知不觉间，就有了向着他说话的意向。只是，好长一段时间内，因为忙碌，无情又让人无所适从的忙碌，我没能把见川儿一面好好问问他作为具体安排提到日程上来。
　　外头不让我省心，家里，倒是渐渐消停了。算是此消彼长么？我苦笑着问自己。
　　田惠的贫血，在我父母的照看下好得很快，这话是她亲口跟我说的，她打电话给我，说九哥，我想回去，我实在不好意思再让爸妈照顾着了。我说，怎么啦？老两口儿是不是拿你当慈禧太后那么捧着来着啊？田惠轻轻笑了，说，有过之而无不及。
　　我很高兴，我爸妈，疼我老婆，我真的很高兴，至少这可以说明惠子有那个让人疼她的特质，她可人疼，并非卖乖，她是真的可人疼。
　　我说，惠子，你还是先跟爸妈那儿多住些日子吧，等你真恢复了再回来也不迟，最近我是真忙，这不嘛，下礼拜还得去趟外地，那新碟得上海边儿拍个外景，你先踏踏实实的，成吧？
　　她没再说什么要回来，她只是简短的答应着，然后跟我说，注意身体，路上小心。
　　好说。
　　身体不用我注意，路上也不用我小心，我是公司的摇钱树，这一点我知道，就算我不注意不小心，也会有人替我做到这些。
　　可是……周小川的境况，却是另外一个样子。
　　他病了。
　　八月底，天儿这个热啊，我开着车，太阳愣是能从贴了高级膜的车窗玻璃透射过来，烤的我胳膊发烫。开了空调，就更是觉得冷热格外的不均衡，好容易到了医院，我逃一样的从车里出来，然后直奔周小川的病房。
　　那是个单间，必然的，他是公众人物，他必须住单间。
　　小心翼翼推开门走进去的时候，看见的场景让我一阵儿心疼。川儿靠坐在床上，旁边是挂着吊瓶的架子，那根半透明的细管子连着针头，往他血管里一滴一滴的输送着药液。
　　“哟，你来啦……”看到我进门，川儿放下手里的报纸，指了指一旁的椅子，他让我赶紧坐下歇会儿，“外头特热吧。”
　　“啊，那可不嘛，真快把我烤熟了。”看他虽说没什么精神头儿，可还算平和的笑，我微微松了口气，提着买给他的一大堆吃的，我走到床边，坐下，“怎么样，稍微好点儿没有？”
　　“嗯，还成吧。”
　　“你到底是怎么弄的啊，原来没这样儿过吧，是不是最近忒累了你？我瞅你回回带着眼袋上节目。”
　　“……那兴许是更年期提前了吧。”他慢悠悠的开口，然后在我的怒目而视中笑出声来，“真没事儿，真的，就是没太注意自己身体，熬大发了。”
　　“你啊……”浑身上下一种无力感扩散开来，我把胳膊肘撑住床沿，然后双手抹了把脸，“你多心疼心疼自己就不行呐？就算不为我，也得为你爸妈吧，就算不为你爸妈，也得为广大人民群众吧，就算不为广大人民群众，你……你也得为嚼子吧。”
　　我说到这儿的时候，他的手颤了一下，然后他苦笑了一声，说“我为他干什么”。
　　“哎呦我的川儿哎……”我实在是没劲儿跟他急了，可说实话，要不是说他正病着，我是真想揍他一顿，揍他一顿之后我就给嚼子打电话，丫肯定疯狗一样奔过来跟我玩儿命。到时候，川儿，我要是说“你不想让嚼子杀了我就跟他和好”这样的话，你会不会因为怕发生流血事件而答应我？“你说，你说你们俩……到底是图什么许的啊……川儿，你这是折腾他呢还是折腾你自己个儿呢？啊？你都把我给弄懵了，真的。我说你就饶了他不行啊？我都放他一马了，你就不能学学我？咱以后再让他慢慢儿赎罪遭报应也不迟吧，川儿……”
　　“九儿。”他叫我，然后轻轻说，“……我不是不饶他，我是不饶我自己。”
　　我没话可说了。想问他一句“何苦”，但我明白，“何苦”、“何苦”？他自己也解释不通的，他要是能解释明白，能跟自己解释明白，他也就不苦了。
　　我很是唏嘘。
　　川儿住院住了一个礼拜，我不是很清楚嚼子是否去看望过了，他不跟我说。
　　川儿出院之后半个多月，嚼子某天告诉我，他和家里和好了，就在不久前。
　　我更加唏嘘。
　　我说，嚼子，你还记得嘛？当初你让你爸差点儿拿烟灰缸给开了，你啊，你真是的，你够种。我当时还想呢，不能怪你爸手狠，这要是我，我肯定扔菜刀，直接劈了你就得了你这个祸头。
　　嚼子没生气，他赖吧唧唧的乐，然后说，你小子是不是占我便宜呢？什么叫“这要是你”啊？和着你还从我爹那角度设身处地想过？得了，我谢谢您了，没想到您还真疼我。哎，等着啊，强子找你。
　　我前一秒还沉浸在和嚼子嬉笑怒骂的气氛中，后一秒，就突然感觉到这种气氛消失殆尽了。尤其是在那个低沉浑厚又有些顿促的声音响起在电话那头时。
　　“九儿，那个，你挺好的？”
　　“啊。挺好的。”我说，“你呢？”
　　“我也挺好，我一直挺好，你也知道哈……我身体好。”他傻乎乎的说着，那种总也抹不去的略微带着紧张的说话方式跟嚼子的快语速和流氓腔形成了鲜明对比，可为什么，听嚼子说话，我心里踏实得很，听林强说话，我却总是心绪慌乱呢？
　　“嗯。你爷爷怎么样？老爷子……八十几了？”
　　“八十三，正在坎儿上。”
　　“你说什么呐，哪儿有这么说的。”我哭笑不得，他却很是自然。
　　“没有没有，我爷爷自己这么说的，他说，那什么……什么来着？哦对，人老了，越说死，越死不了。”
　　“那也还是少说吧。”我无奈的叹息，继而是一阵沉默，然后，我在他也跟着沉默了一阵子时突然开了口，“强子，那个……我先不跟你多说了啊，到点儿了，我得上我爸妈那儿接惠子去，说好了今儿个过去。你们也得接着排练了吧，我就不耽误你时间了，咱……有功夫再聊？”
　　他听我说完，“嗯”了一声，然后说，成，有功夫再聊。
　　有功夫再聊。
　　我听不出他言语里有多少看似是失望的成分，即便有，即便很明显，我也不敢断定那就是真的，我只是潜意识里觉着，他想来会是有一些失望的。
　　但我没时间多琢磨，这段日子以来我似乎违背了当初说过的话，什么琢磨琢磨啊，考虑考虑啊，都在繁忙中被反复推到了第二位。也许正是因为这样，我的拖延，加上我后来那样看似大义凛然，实则自私狭隘伤人伤己的决定，才导致了最终的惹火烧身。
　　该来的躲不了，这是真理，可那时候我尚不懂得它的深切含义。
　　那年冬天，我家里出了点儿事儿。
　　某一天，我爸打来电话说，我妈受伤了，摔了一下儿，摔得挺重。
　　我当时就慌了神。
　　都没问问是怎么摔的，摔伤了哪儿，我抓了车钥匙，告诉惠子在家等我信儿，就疯了一样的跑到了父母的住处。
　　我妈躺在床上，闭着眼，微微皱着眉头，似乎在承受持续的痛苦。
　　我没敢叫她，只是跟着我爸去了另一间屋，关好门，老爷子拍了拍我的胳膊。
　　“别着急，没大事儿，大夫说就是韧带拉伤，半月板的问题。”让我坐下，我爸继续平稳的叙述，“你妈也真是，头两天大风降温，本来地就冻得硬，前儿个那雨夹雪一下，又留了一层冰。我说别让她出去买菜，冰箱里还有呢，她非不听。结果刚到小区南门儿那路口就摔着了。这得亏有路过的街坊瞅见，给送医院去了……真是，说起来我还没好好谢谢人家呢。”
　　“啊，爸，您甭去了，回头我买点儿东西跟人家表示表示。您告诉我，谁把我妈送医院去的？”
　　“哦，你不熟，就旁边儿那单元的。得了你甭管了，你这两天要是不忙，就陪陪你妈，要是忙，就忙你的，反正药也开回来了，大夫说养个十来天就没问题了。”
　　“是嘛……”我总算稍稍松了口气，但油然而生的歉疚却让我觉得加了一层折磨，这些年，我太亏欠我的父母了……太亏欠了。
　　是，我有钱，可他们要的不是钱。
　　那我还能给他们什么？怕是只有尽可能的一点孝心了吧。
　　“成，您放心。我这些天哪儿都不去了，我好好挨家住一阵儿。”
　　这么说的时候，我爸眼底深处流露出来的欣喜，怕是很难用言语来形容。
　　然而，实际上留下来一直照顾我妈的，不是我，是田惠。
　　我只陪了老太太三天，第四天，公司说非得让我回去不可了，这快到年底了不是嘛，必须得为了年底那场子好好筹备筹备了。
　　我挺急躁，我冲着经纪人火儿了，我说，这他妈不是别人，这是我亲妈！我是我妈生养的不是他娘的观众生养的知道嘛？！
　　经纪人郁闷之极，也让我这顿嚷嚷弄得委屈至极，他说谁不是亲妈生养的啊，可这场子不开，伤众啊你说呢？你可是头一个儿，你知道多少人冲着这个掏钱买票的嘛……得，要不这样儿，你来排练，我去照顾你妈？你、你要嫌我照顾不好，我也可以让我媳妇儿去……
　　我知道，我肯定是把经纪人给逼到绝路上去了，要不他也就不会没头没脑的说出最后那句可笑的话来。
　　到最后，我突然觉得已经不知道该跟谁生气了，我甚至觉得无奈和苦笑已经远远超过了生气的情绪。于是，只是长长的叹了口气之后，我说，得，你也甭急，我也甭急，放心，场子我不给你耽误，该排练的我肯定排练，成吧？你也别让你媳妇儿照顾我妈，我自己有媳妇儿，用不着你的。
　　那之后，田惠一直没离开过我妈身边儿。事实上从我赶回家去第二天她就来了，她主动留下来陪着老太太，做饭、换药、白天跟我妈聊天儿，晚上守在旁边，稍有动静就问问是不是要喝水，或是要上厕所……
　　我爸舍不得让她这么折腾，让她回去，让她差不多就得了。可她说，爸，您说什么呢，这是我婆婆，我要是撒手不管，让街坊邻居知道了算怎么档子事儿啊。
　　那些天，直到我妈能自由下地走路之前，一直都是田惠守在身边，她让我爸睡在另一间屋，是怕夜里有什么动静影响老爷子休息。
　　这些，是我爸打电话告诉我的，我听着，点着头，应着声，却有些说不出来话。
　　“惠子对你妈这么上心，咱家欠人家的，唉……你啊，你可得好好对人家……”最后，我爸这么说。
　　“嗯，我知道。”抬手揉了揉眼睛，我轻轻开口，“爸，您放心，到什么时候我也不敢委屈了她。”
　　那，是我那时候的承诺。
　　我不知道承诺这东西有没有过期这么一说儿，但我老觉着似乎从以前就是，我的好些承诺都未曾兑现过，也有好些人没有兑现他们给我的承诺。但为什么，情势到了某个临界点，我们就是非逼着自己做出承诺呢？即使开口之前就兴许已经感觉到自己无法兑现它……
　　人心，真是个百转千回变幻莫测的东西啊。
　　年底的大场子，到底开了，我到底还是开场第一个。观众的叫好声让我心潮起伏，让我激情澎湃。我来了劲，虽说唱的歌并不多，但每一首都是出自我手，出自我口，出自我心。
　　我还记得那天观众反响最热烈的一首歌，是开场之后我唱的最后一首《为伊人》。
　　“为伊人，能做多大牺牲？会不会像为家国献青春？为伊人，要做多大牺牲？会不会像从鬼门走一程？他明明不是绝代风华种，他明明只是沧海客一行……”
　　这首歌并不激烈，至少曲调是婉转舒缓的，激烈的是接近尾声时的高昂吉他声，还有那赤 裸裸血淋淋的歌词。
　　“为放手，敢不敢撕裂指掌？为逃脱，要不要撞破红尘？不想亲吻，你不妨封住唇齿。不想言语，你可以剪断舌根！”
　　我知道，观众让我震住了，最起码是让这首歌震住了。
　　回到后台鼓咚咚喝水的时候，嚼子说我，问我是不是一边儿看限制级电影一边儿写的歌词，我说没错，你真聪明，又让你给说准了。跟着他的，人高马大的二徽在边儿上偷偷的乐，我往那边扫了一眼，却没有看到林强的身影。
　　“哦，厕所呢，刚你唱完那暴力小情歌儿他就去了，你瞅瞅你这歌儿唱得，都把人唱厕所里去了。”
　　我给了那孙子一脚，问他还会不会说句人话，但心里，却有点不是滋味。
　　林强，你不会是躲着我呢吧……
　　台上，六哥在唱，嚼子说得去厕所瞅瞅林强是不是掉坑儿里了，用不用赶紧打捞时，我回到了自己的休息室。
　　北京杂种那天的演出，我没看，我一眼都没看。直到轮到川儿上场时，我才从屋里出来，往能看得到他的地方走去。
　　嚼子早就站在那儿了。
　　“蹲守呐？”我笑他，他难得的没反唇相讥，我明白，他的注意力，都在台上那个瘦削的，抱着吉他轻轻弹唱的人身上。
　　川儿。
　　他在舞台一束灯光的笼罩中，那氛围让人感动异常，那曲调也让人感动异常，我才意识到，原来川儿用最真实的内心情感谱写的曲子，竟然可以柔软凄美成这样……
　　我说，嚼子，川儿这歌是给你写的，我觉着是。今儿可是一机会，你要是抓不住就枉为人了。
　　嚼子说，他不会错过的，他肯定不会。
　　但他最终是否错过了这个机会，我不得而知，因为我在川儿还没从台上下来之前，就让林强叫走了。
　　“有事儿？”裹着不够厚实的衣服，我坐进他那辆大皇冠，“干嘛非上车里说啊，怕嚼子听见给你瞎传去？”
　　“啊，不是。”他傻笑了一下，然后似乎用了很大勇气的开了口，“那什么……九儿，我吧，就是想问问你。那、那时候你不是说，好好琢磨琢磨嘛。你看这都年底了……”
　　我明白了。
　　有人坐不住了。
　　我想说，你要不是非让我回答什么不可，就再多等些日子吧，我妈最近挺让人担心的，我没心思想别的，真的。这得亏是惠子在旁边儿伺候着，要不是她……真是，幸亏有她，真就跟我爸说的似的，惠子对咱家有恩，咱欠着她呢。惠子……惠子她……
　　她……
　　我的思维卡住了。
　　卡得一动也不能动。
　　好半天，我脑子里很诡异的就只有一个问题在回响：我娶回来的那个女人，她，到底算是我什么人？
　　什么人呢？说啊，赶紧的，有多少说多少，说出来啊！
　　……
　　啊……等等，别催，别急。或者……这个问题也许并不难回答。
　　真的。不难。
　　她啊，她不就是我老婆嘛，她是我老婆，我太太，我爸妈的好儿媳妇，我们老景家的恩人。
　　你看，我能说出来这么些答案呢，而且字字真切句句属实！这问题难不住我，我能回答得很完美，我知道该如何回答，我心里……我心里跟明镜儿似的……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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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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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强子。”我低下头，用力揉着太阳穴，我用我自己都觉得压抑的声音，用我自己都压抑到快要吐出来的腔调，把那句话在喉头哽了好多个轮回才终于开了口，“……强子，我不能再耽误你了……你、你别让我为难，别让我对不起她。算我求你了……强子。打今儿个起，你跟我，你跟我…………就还是……各过各的吧……！”
　　
　　

作者有话要说：我知道会有人说九儿自私，可他的为难他的罪恶感他的自我厌恶，已经构成一种惩罚了，请给他一点宽容。

另外，不是早说了林强也不是善类嘛。耐心等下章，他要现原形了。




第三十七章

　　天知道，我那天是用了多大勇气说出那些话来的。
　　我说，林强，咱俩还是各过各的吧，各过各的……
　　然后，我等着他宣判，我等着他给我个答案，可我最后等来的，只是一声不轻不重的，四门落锁的响动。他轻轻的勾了手指，从他那边锁了车门。
　　那动静让我心里一惊，可我没能立刻要求他让我下车，放我下车，我心亏。心亏了，嘴上也就亏了，我只是怀揣着那种疑惑和惴惴，任由他发动了车子，继而朝着灯火深处驶去。
　　车开了多久，我不记得了，我只记得他开得速度并不快，像是在犹豫，像是在折磨，对我的折磨。我真想问他一声，林强，你是不是很享受我的恐惧？很享受我的不知所措？可我终于什么也没说，我就那么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车窗外的景致越来越熟悉，看着车子行驶的路线越来越熟悉，终于，停在了那一大片四合院近前。
　　东四。
　　你把我带到这儿来，是要干什么？
　　他把车钥匙拔了出来，随后塞进裤子口袋，然后，他扶着方向盘，半天，才叹了口气。
　　“……去屋里坐坐吧，好好……谈谈。”
　　我皱紧了眉头。
　　“算了吧。”我说，“不都已经告诉你我的意思了嘛……”
　　“还是……进去再说吧。”他不看我，只是抬手拢了一把仍旧漆黑的长头发，“家里没人。他们……前儿个回上海了。”
　　“……有人没人我也没必要进去吧。”这种莫名的气氛让我恼火起来，被人逼迫一样的境地也让我恼火起来，一种本能的逃生意念促使我伸手去拉车门内把手，没能打开车门时才意识到已经被他落了锁，烦躁翻了倍，我开始口无遮拦，“不都跟你说了嘛，咱俩就算到此为止了，我已经够欠惠子的了，再欠她的我下辈子都他妈还不清！你想让我背着债过一辈子再背着债投胎啊？！”
　　我想，我的这番话，大概是真的惹恼了这个一贯老实巴交的男人了。
　　或者说，我大概是真的就这么把他逼到绝路上去了。
　　因为很快的，他的眉头也皱了起来，那双原本就有着压迫感眼神的眸子随着皱眉眯了起来，紧跟着，他的嘴唇开始发抖，牙关紧咬的声音让我一阵害怕。
　　终于，他重重的闭了一下眼。
　　终于，他再次发泄一样的叹了口气。
　　他说了句，“九儿，你……”，后头，就没了更多言语。
　　他从他那边拉开了车门，迈腿下车，我不明所以的看着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看着他帮我打开这边的车门，看着他似乎在拼了命的压抑，拼了命的克制着，又说了句“还是……进屋再说吧。”
　　我火了。
　　我低声骂着“说他妈什么说，还他妈有什么可说的！你丫是真傻还是纯粹跟我装鸡 巴蛋玩儿呢？！”我以为恶狠狠的咒骂会让他退却，但他终究却只是沉默的听我落了话音，随后在我试图推开他下车之前，就猛的一把攥住了我的手腕。
　　我吓着了。
　　那是让人恐慌的热度，也是让人惊惶的力道，他必定是用了蛮力了，我几乎听到了自己腕骨上发出的咔啪声，不是断裂，不是错位，是被突然扭住时受到挤压的动静。
　　那之后又发生了什么，我是直到第二天才慢慢回想起来的。
　　我没能从那辆车上下来，事实上我能感觉到他压根儿就没打算让我顺利的从车上逃脱，他挡着门，我出不去，而在他干脆借着我试图抽回手腕的挣扎动作，整个人朝我压过来时，我就明白了，他被逼急了的时候，真的会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要干什么。
　　车门，在两个人都挤在狭窄的副驾驶座上时又被他重重关上了。
　　座椅，在两个人都觉得已经拥挤到让人呼吸困难时被粗鲁的放倒了。
　　那个一袭黑色的男人好像个末世死神一样君临他将要宣判的领土，而在宣判之后，死神怕是就要恣意侵虐了吧……
　　我不敢喊，因为这是在胡同里，几米之外，就是人家的窗跟。
　　我不能喊，因为我如果喊了，会得救，是没错，但那之后呢？我以何面目去辩解，去说明？
　　我能做的，只有挣扎，但似乎这样的挣扎对他而言也起不到什么作用，要不，我怎么会如此简单的就让他抽掉了腰带，扯开了拉锁呢？
　　真是讽刺啊……大冷的天儿，我穿的居然那么少，为了演出过程中不被衣服碍了手脚，我下头除了一条紧绷绷的牛仔裤就是里头那件必须的了。而当那仅存的遮羞物也让他几下拽到了膝盖边缘时，我想，可能我真的最好是咬舌自尽，死了干净，我不是守身如玉贞洁烈女，我死，不为保留我的清白，再说我本来也没什么清白可言，我死，是为了让他后悔，我要让他用一辈子来后悔，对我，对我的家人，对桥，对他自己。
　　但是……我终于还是没有自尽的勇气，我没那样的铮铮铁骨，没那样的高尚气节。
　　结果，到最后啊，我就只是在他腾出一只手来沿着我小腹以下摸索时用力闭了眼，咬了牙。
　　好……
　　好！
　　好，你爱怎么着就怎么着吧，你想干什么就干吧！
　　我知道，我欠你的，要是这么干能让你心里舒服点儿，你就尽管放马过来。你怎么着我都没二话，但凡喊一句我就是狗娘养的！
　　可我……我就是求你，无论如何，这是最后一回，再不能有下次了！求你拿出点儿行军的效率来，给我速战速决，我好早死早托生。惠子，她还挨家等着我呢……
　　我不想让她等太久……
　　……
　　人算，不如天算。我让天算了一回，更让林强算了一回。
　　他好像……真的没打算那么简简单单就罢手。
　　他吻我。
　　不知道是因为北京冬夜的冷空气，还是因为车厢里迅速攀升的气温，他的嘴唇很是干燥。那种微微刺痛的摩擦感和舌尖交 媾的湿粘形成了鲜明对比。我不曾主动回应这个吻，我只是放任自流随它怎么加深。而后，带着焦灼一般热度的掌心，就整个包裹住了我还不曾兴奋起来的玩意儿。
　　他抚弄的动作并不野蛮，说实话，这动作要远比当初我想着他自 慰时候发狠一样的自虐轻柔多了。可是，这种轻柔，只持续了没多久。我想，他大概是发现了我的自暴自弃了，我想，他也许是意识到我正把不反抗当作是对他的一种补偿了。我想，这可能就正是他悲哀的警醒之后，愤怒的报复的最根本原因吧……
　　被整个人翻过去，背对着他，是在那只手离开我股间之后。
　　他仍旧一手牢牢攥着我的腕子，把我整个压在放平的座椅上，另一只手，则突然探进我的衣襟，指掌在我脊背上游走，最终顺着脊椎一路向下，停在了自他走后，就再不曾有人碰过的地方。
　　我瞬时间全身冷汗。
　　疼。
　　只是探进来的指尖，就已经让我疼到想要逃了，我可悲的开始回想当初跟他每一次做 爱是否有过这样的疼痛。
　　有吗？
　　有吧……
　　指头想要增加，却有些困难，我并非不想配合，为了减轻痛苦我是本能的试图配合的，但另一种排斥的本能占了上风。这本能带给我的，是更糟糕的结果。以为我要拒绝时，原本可能还打算按部就班的动作狂躁起来。林强整个人压了下来，接着，第二根指头就毫不留情闯进了他已经太久太久没碰过的穴道。
　　我猜，若不是我一口咬住了身下的座椅，怕是真的会喊出声来吧。
　　那之后的事情，便愈加的凌乱起来。手指何时撤出去的，我记不清了，但总之没有多久。取代手指的物件何时顶进来的，我也记不清了，但总之也没有多久。我能记得的，我能清楚的记得的，就只有那一瞬间，和在那一瞬间之后持续了真的很长时间的，强烈到令人作呕，令人从头脑深处钻出一阵阵尖锐鸣响的痛苦。
　　我第一次跟他做 爱的时候，有这个疼嘛？
　　有，我记得有，那时候我疼得想死。
　　可我并不后悔。
　　而永无止尽的爱抚与不留间隙的拥抱，恰恰起到了缓解疼痛的作用。
　　但现在……也许真的没有那时候疼，却真的远比那一次惨烈。
　　这回，我疼得已经不想死了。我想活着，我想看看我到底能坚持多久，到底能不能留着最后一口气在，等他在我身上尽了兴，等他腻了施加给我的折磨。
　　我哭了。
　　说不好是不是因为痛苦，说不好到底是因为身上的，还是心里的痛苦。
　　或许是委屈吧，委屈我这些年来的忍耐与寂寞？委屈我最终做的抉择？还是委屈我此时此刻的悲惨境地？
　　我哭了，哭到觉得自己可笑，忘了何时被他松开的手，死死的抓着座椅两边，掌心汗液的湿粘让皮肤跟座椅贴在一起时有种令人恶心的触感。更恶心的是我此刻的姿态，这种下贱的体位，曾经一度还让我明知下贱，却自我催眠的甘之如饴。
　　你活个什么大劲儿呐……
　　我问自己。
　　……
　　那回，我越到后头，意识就越模糊，视线就越凌乱。我无法准确判断耳边的究竟是不是他低沉急促的喘息声，我无法准确判断顺着我大腿流下来的究竟是他的体 液还是我的血，我无法准确判断紧紧缠绕着我的是他的手臂还是他叫嚣的独占欲……
　　但我真的可以明确的告诉自己，我听见了他在我耳边反复倾吐的话语。
　　他啃咬我的耳廓，强制性的留下他的痕迹和气息，而后，他用带着乞求与哀告的声音跟我说：
　　“……九儿……九儿……别再让我等了！你别再晾着我了！！……九儿……你别……你、你别让我白回来这一趟成嘛？！！”
　　我窒息一样的从喉咙深处涌出一阵哽咽，然后我想，强子，我收回我刚才的想法，我还是别活着了，我还是死了吧。强子……你这句话说得……说得……说得我是真的不想再这样煎熬下去了……说得我是真的觉得自己活着，有时真不如死了来的痛快啊……
　　……
　　林强最后到底有没有射在我身体里，我不知道，我只觉得疼，从身上到心里，全都疼，疼得厉害，疼得我多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于是，直到喘息渐渐平缓下去，直到他也许是仁慈也许是嘲讽的帮我穿好衣服，我才在恍惚的躺了好长时间之后意识到我在什么地方，和什么人，做了什么事情。
　　脑子里，我强迫自己认同，这是因为我自己的错，而得到的最合适的惩罚，那么，我的罪孽，是就算已经赎清了呢？还是像高利贷一样，更加沉重了呢？
　　咬着牙推开林强试图帮我整理好凌乱头发的手，我没去看他脸上有没有心疼和悔恨的表情。干都干了，还心疼什么悔恨什么？别心疼我，我不配，也别悔恨，为惩罚罪人而悔恨，太不值得。
　　行了，可以了吧？你该满意了，那就放我走吧……
　　我得回家。
　　林强推开车门，下了车，然后，他伸手想抱我。
　　我笑了。
　　你啊……你真逗，我又不是公主，更不是新娘，你抱我干什么？你要是还有点儿同情心，就适当满足一下我仅存的那一丁点儿自尊，让我自己走吧，让我就算是爬，也自己爬回家去吧。
　　我当时是那么想的，可最后，我还是没能如此大义凛然。挣扎着从车里出来时，我还没让第一只脚落稳，就整个人脱力的跌在冷硬的洋灰地上了，手腕因为支撑身体戳得很疼，而更令我不堪忍受的，是不知为何而来的一股呕吐感瞬间涌上了喉头。
　　我像个喝醉了的酒鬼那样，跪在地上，把胃里的东西吐了个干净。
　　等到确实没东西可吐了之后，我才意识到，从刚才起，就一直有只手在揽着我，有个身体在支撑着我，那身体和我一样跪在地上，那只手丝毫不敢放松，可为我轻轻拍打后背的动作却又是那么柔和……
　　最终，我还是让林强抱进屋去的。我真的走不了。他跑了好几趟，先是去开门，而后是回来抱我，我抓着他的衣袖，忍着疼，咬着牙，闭着眼。被他极小心的放在床上之后，他又要出去，他说他得去锁一下儿车，马上就回来，很快就回来，真的很快，所以，九儿……你先松开我，成嘛？
　　我这才发现，自己还死死揪着他的袖口。
　　那之后，时间变得缓慢起来，我等他回来，听着他的脚步声，我知道，他在往脸盆里倒热水，我知道，他在小心拧干浸透了热水的毛巾。然后，他试探性的想解开我的衣服。
　　我没反抗，事以至此若是还反抗，太做作太装逼了不是吗？
　　于是，被他一件件脱掉所有衣服时，我没动，我由他去了。被他谨慎的一寸寸擦身体的时候，我也没动，我由他去了。被他慢慢盖好被子，连肩膀都严密包裹住的时候，我仍旧没动，我还是由他去了。
　　整个人缩在被子里，我闻到的，是他的味道。
　　他的生理味道，他的男人味，他的烟味，他带着干净香皂气息的身体的味道……
　　好个久违的味道啊……
　　他就站在床边，跟我说，九儿，你好好躺着，别动，我把衣服洗了，你，你可千万别自己下地啊，有事儿……就叫我。
　　我没点头，也没摇头，我只是笑他的傻，自己下地？别逗了，我现在动都动弹不得了还说什么自己下地呢。
　　他抱着我的衣服出去了。
　　然后，屋子里就只剩了绝对的静寂，静寂中，我慢慢合上了眼，灼烧一样的痛感未曾减弱，达到了极限的疲惫却把睡意带来了。
　　我睡着了。
　　那一夜，无梦，只有不知道从哪儿来的风声缭绕在耳边，那风声好像催眠曲，让我由浅睡逐渐陷入沉眠……
　　然后，再清醒过来，外头的天，已然大亮了。
　　屋里气温并不高，但我没有觉得瑟缩，我整个人让一双手臂环绕着，那宣告性的姿势是怕我跑了，还是单纯的怕我冷？
　　林强贴在我背后，他的声音在发现我已经睁开眼时迟疑的传来。
　　“那个……衣服，昨儿个都洗干净了，就跟暖气边儿上挂着呢，估计……已经干了。那什么……你、你冷嘛？你……发低烧呢。”
　　半天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之后，我差点苦笑出声。
　　真好啊……发低烧呢我。
　　“还有，我给那谁……打过电话了，我跟她说，你喝多了，跟我这儿凑合一宿，什么时候……酒醒了，再回家。然后……昨儿个裴哥也打电话来着，问我跑哪儿去了，我……也是这么跟他说的。然后……”
　　然后他又说了什么，我没心思听了。
　　我脑子里都是他给田惠打电话这件事，那个可笑的借口让我再没能忍住。
　　我笑出了声。
　　我说，多谢你啊，还知道给受害人家属打个电话，可你怎么不实话实说呢？你说我喝多了干嘛？我没喝多啊。你应该说，惠子，你爷们儿是让我给上了知道嘛？其实我好些年前就上过他了，他趴在那儿跟条狗没啥区别，那揍性，是要多下贱，就他妈有多下贱啊……
　　我又说，林强，去，再打个电话，把你没说的这些话赶紧补充一下儿，去啊。你都照实说，怎么实怎么说。你不是回来就为搅和我的吗？那你就把这事儿给抖搂出去，等你把我搅和得众叛亲离了，名声扫地了，你就能对我为所欲为了，多好啊。这买卖多合算呐。
　　他一言不发，就那么听着我念叨，我不知道他哪儿来的忍耐力。
　　然后，他只是轻轻叹了一声，便松开了抱着我的手。他翻身坐起来，沉默着伸手到床边儿的桌子上拿过一个小瓶子盖儿。那玩意儿被送到我面前的时候，我才看见里头是几片小小的药片。
　　紧跟着被递过来的是一瓶矿泉水，那清澈透明的感觉让我干燥的喉咙瞬间有了痛饮的欲望。但其他更为强烈的感觉压倒了解渴的念头。
　　“……先吃药吧，总得、先退烧再说……”
　　那是一句认真的话，里头包含了多少容忍，我想不出来。我只是觉得刹那间被愤怒烧昏了头脑。
　　他的沉默让我崩溃，他的忍耐让我崩溃，我连激怒他都做不到了嘛？！昨天那个暴力制胜的半牲口哪儿去了？啊？！那个眼见着我哭，眼见着我疼却死不松开我的人哪儿去了？！！
　　猛的抬起手，我用尽了力气一巴掌掀翻了他递过来的水和药。
　　林强，我就是疼死，烧死，也不吃你的药，那多达不到让我受罪的效果啊！
　　听着瓶子摔在地上的声音，我干脆抬头看着他，干脆直视着他的眼睛。那个让我的举动吓了一跳而瞪大了眼的男人，起初只是惊愕，但很快的，眼底的恼火就翻涌了起来。
　　他做了个深呼吸，而后一伸手就抓过了床头的电话。他拨了个号码，然后边反击一样的瞪着我，边等着那边的声音。
　　很快的，就在他开始和对方交谈时，我怕了。
　　他说：“喂？惠子？是我，林强。我跟你说，九儿……”
　　一种比死亡还恐怖的感觉侵吞了我的理智，我终于尽失了所有的定力，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劲头，我咬着牙翻身起来，拼尽全力伸手去抢他手里的电话。
　　他不让我抢到，于是我就真的总也够不着，他躲闪着我的手，于是我就真的连他的衣襟都抓不到。
　　渗透到每个毛孔的恐惧给了我一股子邪劲儿，也让这股劲儿退去的很快，我几次抢夺不着后，突然间没了继续抢夺的力量。整个人瘫坐在床上，我干脆自暴自弃的哆嗦着身子，颤抖着膝盖，像是在等待末日降临一般，等着他跟田惠说那些我刚刚教给他说的话。
　　可是……我似乎想错了。
　　他没再继续说什么。
　　他就只是看着我，轻轻咋舌，而后把手里的电话递到我面前。
　　距离足够近时，我听见里头传来的电子音。
　　“您所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
　　我抬头看着他，看着他眼里的悲哀与无奈，和他嘴角一抹终于称不上憨傻的浅笑。
　　然后，我想，要是我这时候哭出声来，怕是任谁也不具备说我下贱的资格吧……？
　　我那回，是真的哭出声来了。像个孩子，像个疯子。
　　我咬自己的嘴唇，咬自己的手背，好像这样就可以顺利发泄出什么来，他凑过来，伸手阻挡我的自虐举动，于是我就干脆一口咬住了他的指尖。
　　我听见他倒吸一口凉气的吃痛，却没感觉到他的拒绝，他就任凭我那么咬着他，最后在我终于没了力气而松口时一把将我抱进怀里。
　　我觉得，放下什么男人的尊严，什么疼痛的折磨，什么仇什么恨什么委屈什么埋怨……就那么痛痛快快哭它个天昏地暗，竟然是如此畅快淋漓的事情。
　　我抓着他的衣襟，贴着他的胸膛，哭出了这么些年来堆积的、沉淀的、压抑的所有的苦楚、悲愤，和哀伤……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写得我心里严重的不舒服了T T……俺去躺一下缓和缓和……【爬走】




第三十八章

　　人，果然会在哭累了之后睡着。
　　虽然事后过了没多久我就反应过来，我让林强这家伙给黑了一把，至少那个虚张声势的电话是他黑我，但在当时，我还真是在哭够了之后，再度睡意袭来了的。
　　我睡了挺长时间，如果说之前是因为体力透支和精神负荷而睡死过去，那么这次，该怎么说呢？算是踏实下来了嘛？
　　我说不好。
　　但总之，我又睡着了，我这一觉睡到过了晌午，再睁开眼，林强仍旧还在我旁边。
　　他一手撑着太阳穴侧躺着看着我，表情很平静，发现我醒了，那张脸就露出一个微笑来。
　　真的是好久都没如此近距离端详过的一张脸了啊……我有点唏嘘，也有点想笑。我想说一句，林强，你老了你知道嘛，你瞅瞅你，皮肤也没原来好了，人虽说胖了点儿，可总体看上去，确实没有当年那种草原苍狼的感觉强烈了。过去，你是一头狼，瘦骨嶙峋的一头狼，现在呢？你变成大狗熊了？不不，你没那么魁梧，你啊……好吧，你还是那头狼，只不过……你的侵略性少了。该说是江南的温润终于把你软化了呢？还是说随着年龄增长，再彪悍的生物，也会渐渐流逝本性中的彪悍呢？
　　我记得，刚认识你的时候，总不能自控的觉得，你是个可以在眼神中时时不经意流露出杀气的男人呢。
　　那时候，我二十出头，你也二十出头，那年，是一九九零年，十三年前了。
　　这个月底，我要过生日了，我的三十四岁生日，真讽刺哎，我在尚不知光阴似箭的年纪里认识你，然后一转眼，只是一转眼，我就又在早已年过而立之后跟你重逢了。
　　林强，你这么看着我的时候，心里会不会也这么想？会不会也觉得我老了不少？至少……你会感叹一下儿我就这么又跟你同床共枕了吧。
　　我盖的是你的被子，枕的是你的枕头，睡的是你的床，呼吸间是你的味道。
　　味道是最具欺骗性的东西，人也好，环境也好，固定的味道一旦记在脑海里，就成了抹不去的烙印，或是一种符号，一个标记，不管过多久，只要再次让那味道钻进鼻腔，过去的所有便都潮水般涌来了。
　　我霎时间像是有了一种错觉，好像我从没离开过东四，什么九七年的风波，什么世纪之交的全国巡演，什么单飞，什么我的婚姻你的改变……全都不存在了，全都可以扔到九霄云外了。现在，我们还是那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秃小子，在躁动的年纪里愚蠢的相爱，不看前途，不留后路，就那么一头撞进了滚滚红尘，使着性子，闭着眼睛，拼了命的那么往前奔跑。
　　我们在追逐什么呢？
　　是只有在言情小说里才会有的完美结局嘛？
　　还是……仅仅是一抹天边虚无缥缈的幸福呢？
　　我幸福过。我想，我是真的特别幸福过的。然后我猜测，幸福这个东西，可能真的是越单纯的时候，越容易感受得到。
　　“……几点了？”清了清喉咙，我尽量不让自己声音太过沙哑的问他。
　　“不到一点。”他回头看了一眼床边的闹钟，然后问我，“那什么，九儿，你……饿吗？”
　　我饿，我真的饿，但我什么都不想吃，我发烧呢不是嘛，全身的无力感让我连肠胃也跟着无力起来。
　　但，我点头了，我说的是实话，我说我饿了。
　　“那你想吃点儿什么？”他精神起来。
　　“……好像……不想吃什么。”
　　“啊？你不说饿了嘛。”
　　“啊……我想……”脑子不是很灵活，我都没告诉他我确实是不想吃东西，只顾在那儿努力琢磨自己到底想着什么东西会觉得香，到最后，我终于翻到了答案，“我想，喝腊八粥……”
　　“腊八粥啊……”他皱眉看着我，“腊八儿是哪天来着？十号？十一号？”
　　“……我哪儿知道。”我也皱眉看着他，“我妈头些天倒是念叨了两句……忘了。我没太着耳朵听。”
　　我抬手揉了揉太阳穴，试图想起来什么，但我很快就发现这种做法的可笑。两个昨天还疯狂成那样，今早又纠结成那样的人，居然会在一觉醒来的几个小时之后就开始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谈论腊八粥了？
　　这叫什么事儿啊……
　　“算了吧。”我叹气，“我不想吃了。”
　　但林强不答应。
　　“还是多少吃点儿吧，你要是想喝粥，我上超市看看去，兴许都开始卖了，各种豆儿什么的……”
　　“算了。”我打断了他的唠叨，“我是真不想吃了。”
　　“哦……”他沉默了片刻，“那要不，你来碗热汤儿面？”
　　“……也成。”我突然很无力拒绝他，“随便吧。”
　　“哎。”突然显得有点高兴起来的家伙一翻身就下了床，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看着我，“那个，面里头，卧个鸡蛋嘛？”
　　“不用了吧……”我有点茫然的看着他，“又不是坐月子。”
　　点着头转过身去的人往门口走了，我默默想着自己刚才的话，怎么想都觉得实在可笑，比关于腊八粥的讨论还要可笑，想着想着，我就真的笑了出来。不夸张，一笑，我就会觉得全身都在疼，终于，当疼痛超过了可笑的水平线时，我还是决定收敛一下自己的情绪。毕竟这莫名其妙的笑，比切切实实的疼，要虚无的多了。
　　那天，林强确实给我做了一碗热汤面，没有卧鸡蛋，但是汤里点了香油，闻着很是诱人。
　　“吃吧。趁热。”在自己裤子上擦着手，他冲我笑。
　　我看着手里这碗面，不知怎么了，就是觉得连喝一口汤都那么困难。但是，我终究还是吃了两口的，然后，在他好像个反省自己错误的学生一样站在床边，自言自语般说着那些难得不显得语法混乱的话时，我就真的半口也吃不下去了。
　　他说，九儿，我知道，昨儿个我太过分了。可我……是真的不想再等了。我不会让你离婚，也不想让你对不起惠子。我就是，就是想，兴许……咱俩还能在一块儿？我不搅和你，可九儿，你……你不知道，我是真的不想白回来一趟呐……
　　看着手里的面碗，听着耳边的声音，我在手腕发抖之前慢慢把碗放在了床头桌上。然后，我抬头看着林强，看到他眼里的认真，还有带着尽了最大努力的妥协，和总也不能退到起点的决绝。
　　又低下头，叹了口气，我说，我知道。
　　我知道你怎么想的，可你这招儿损了点儿，你说呢？我要是昨儿晚上急火攻心咬舌自尽了你后悔不后悔？我要是伤口感染了得了破伤风什么的你后悔不后悔？就算我没事儿，我过两天就缓过来了，那我要是心存芥蒂就此恨上你了反倒要跟你一刀两断，你后悔不后悔？林强，不是我说你，你啊……你这步棋走得太险了。你下了输不起的注，去赌胜负几率各是一半儿一半儿的局。也算你能耐了，这事儿，但凡换个别人，还真未必有胆量，还真未必干得出来……
　　可，事到如今，没有咬舌自尽，也似乎不至于得什么破伤风的我……到底该不该心存芥蒂呢？
　　“……我昨儿个，要是跟你宁死不屈一回……你会不会干脆掐死我？”我也像是自言自语一样的说着，说完，我看着他。我看出来他慌了，乱了，害怕了，他眼神波动，手足无措，好半天，他才终于紧皱着眉头拢了一把头发，习惯性的拢了一把头发。
　　然后，他说，九儿，你、你就饶了我吧。
　　真逗，咱俩，到底是谁不饶谁呀？我都想悬崖勒马了你还从后头给我补了一脚，你逼我往下跳。行，那就跳吧，那咱俩就这么一块儿往下跳吧……活得就是刺激，玩儿的就是心跳呗……谁让我……谁让我起根儿上，就从来抗拒不了你呢？
　　我还一直以为我能摆脱，能逃脱，我想赶你走，让你消失，可你就是要回来，我哭着喊着求你放了我，却没发现你之所以没走，是因为我从来就没松开过拽着你衣襟的手啊……
　　行了，事到如今，还说什么，还有什么可说的……
　　“……劳驾，电话给我。”悠长的叹了口气，我指了指不远处的电话，“我得跟惠子说一声，今儿晚上我不回去了。”
　　那天晚上我确实没回去，我在东四又住了一宿，我总不能走路都晃荡的回家去招她怀疑吧。
　　于是，我再踏进家门，已经是第三天黄昏时分了。林强打车送我回来的，他说，那辆皇冠，他送到4S店换座套去了。
　　我苦笑。是哈，是得换座套，那副驾驶座上肯定该有的都有了，肯定和凶杀现场没什么区别。
　　“人家没问你是不是跟车里杀人了？”我问他。
　　“……没有，我把能擦掉的，倒是都擦掉了……就、就没那么显眼了。”他局促的回答。
　　我没再难为他。
　　我到家的时候，惠子不在。
　　厨房桌子上有个条儿，她说她去买点儿东西回来，冰箱里有中午刚做的炒米饭，要是饿了，记得放微波炉里热热再吃。
　　“又不是小孩儿了我……”无奈的笑了笑，我继续看后头的话。
　　裴建军来了一趟，说是给你送那场演唱会的剪辑小样儿来了，东西放在茶几上，查收。惠。
　　啊……嚼子来过了啊，演唱会剪辑小样儿？这玩意儿用他亲自送嘛？
　　虽说疑惑，可我还是去拿了那张端端正正放在茶几上的碟，又提了笔记本回到卧室，懒散的靠在床头，把电脑放在腿上，准备当消遣随便看看。
　　片头做得很花哨，也很有震撼力，第一个出场的是我，虽说字幕没有打上去，但音效还算是很不错的。没兴趣自恋患者一样的死盯着自己的那张脸看，我从床头柜上抄起电话，拨通了嚼子的号码。
　　那个浪声浪气的调子从那头传过来的时候，我就开始笑了。
　　“我说，我哪儿那么大能耐，能让您老人家亲自给我送东西来啊？”
　　“嘿——你得了便宜还卖乖？我可是百忙之中抽出那么点儿工夫说过去瞅瞅你，你还少跟我这儿假不指的。”
　　“你丫是黄鼠狼给鸡拜年，后半句不用我说了吧，赶紧的，憋什么屁呢，快放。”我更想笑了，把电脑音量调小了一点，我开始专心跟他斗贫。
　　“嗐，其实也没什么……”
　　他难得一见的吞吞吐吐让我疑惑起来。反复追问了好几遍，这孙子才总算吐露了实情。他心里憋屈的厉害。
　　虽说有了希望，可还是憋屈的厉害。川儿给了他一个期限，说是出第二张专辑之后再谈什么复合不复合的问题。
　　我说，这叫什么事儿啊这个，你们俩傻缺不傻缺啊？你当这是玩儿过家家呢？成就成，不成就不成，干嘛非得拿专辑做期限呐？有病……俩病人……
　　“唉——要说这世上还能聊聊这事儿的，也就剩你一个了。”
　　他那边长吁短叹，我这头哭笑不得。
　　“什么叫就剩我一个啊？哦，和着原来你还有别人？”
　　“那可不，原来我还能跟强子说说，可最近他也状态不好，有时候还发愣，本来他就愣，一发愣就更愣了，哎我说九儿，强子是不是为你呀？他跟你说什么了没有？”
　　我听着他话里那一大堆一大堆的“愣”字儿，就觉得我自己也跟着愣起来了。
　　“啊，没什么。”我叹气，“你们啊，估计是都到更年期了。”
　　“放屁，更年期有他妈三十五就到的嘛。”嚼子鄙视我。
　　“成，不是更年，是青春，你青春期成了吧？要不怎么说为爱昏了头呢，三十五的人了，比十五的还闹春……”拿着电话往下出溜，我整个人歪歪扭扭侧躺在床上，“行了，我跟你说吧，我觉得川儿这是负隅顽抗呢知道嘛。事儿闹成这样，他拉不下这个脸来主动跟你复合，所以就干脆能拖多久拖多久，反正我是这么琢磨啊，猜的。”
　　“你还别说，倒是有点儿道理……”嚼子好像在品味我的话，然后，他叹气，说了声，“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那之后的话题就零散了，无外乎就是儿子好不好，爹妈好不好，老婆好不好之类的相互问候。连打岔带抬杠的贫完了这些之后，我们挂了电话，他是否继续去发春，去唉声叹气，我不知道，我只是接着看那张碟的内容，然后就在几个华丽的间歇动画效果结束后，看到了“北京杂种”登场的热烈场面。
　　要说，嚼子真能折腾，我感觉他比当初在“桥”的时候还折腾。看来这个人你不能给他特权，不能给他空间，要不他准抽风。你瞅瞅，这刚当了几天队长啊，他就疯成这样了。
　　抱着那把漂亮的火红色吉他在台上扭曲的摆胯，嘴里因为需要唱歌再也没法叼着烟的家伙，怎么看都像是黑道电影里最先被消灭的炮灰角色，痞子，混混，帮派成员，我想不出更好的词儿来了。
　　杂种们的开场曲是《美人痣》，这首欠抽的歌儿和嚼子是天造地设的相配，唱到“胸前一点朱砂痣”的时候，他居然还边拽开自己的领口边朝台下抛媚眼。那个不要脸的德行在电子大屏幕上看得那就叫一个清楚啊……
　　我突然很同情很同情川儿。
　　“摊上这么个现世活宝……”忍着笑，我低声自言自语。
　　更现世活宝的，在后头，演唱会之前他就说他要唱首老歌过过瘾，我起初还以为他要唱《一无所有》之类的顺便向崔大帅致敬呢，可没想到，就在我塞着耳机在休息室看电视躲清静的时候，他居然在台上扯着嗓子喊了一首《颠轿歌》。
　　我的玉皇大帝。
　　“客未走，席未散，四下新郎寻不见，寻呀么寻不见。急猴猴儿，新郎官儿，钻进洞房把盖头掀，盖头掀。哎呀呀呀呀呀呀我的个小乖蛋儿~~~”
　　不夸张，我扶着额头，笑得几乎岔了气儿。
　　原来这就是他所谓的老歌，原来他不是想向崔大帅致敬，他是想向张大帅，姜大帅，和孙大帅致敬。
　　嚼子，你厉害，我服你了。
　　你看看你那个揍性吧，喉咙里若隐若现的沙哑倒是有点儿电影里的风味儿，可人家电影里那几位轿夫都是光头光膀子穿着大缅裆裤呐。你下回要还想唱这首歌，可记得把那一脑袋卷毛儿剃了啊。要不不够像。
　　我边看，边笑，这首歌过去，又是下一首，然后，我看着看着，就不想笑了。镜头切回的时候，正好对上架子鼓后头那个男人的脸。
　　那个专注于打鼓的男人，那张被我暗暗想过“老了”、“缺失了杀气”的脸。
　　我想，兴许我该收回我的话。
　　绚丽的鼓点儿，强烈的节奏，在灯光下漆黑发亮的长发，还有飞扬的眼神……
　　不对，不对……他没有老，他还是他，还是那个当年凭着三两下鼓声就夺走了我灵魂的男人，林强，还是林强，他没变，至少在台上，在他闭着眼完全投入到那节奏之中，在他甩出那令人缭乱的音符，掀动台下的观众跟着那节奏那音符狂乱的时候……
　　林强，真的还是那个林强。
　　最起码，看着画面上的他，听着他敲出来的鼓点儿，我像那些歌迷一样，跟着狂乱了。
　　我又怎么能不狂乱啊……
　　那段视频，我反复看了好多遍，真的。我总是在给他时间最长的那个镜头上停留，一次又一次，不厌其烦。
　　按了暂停，伸出手，我沿着他的脸颊轮廓轻轻拂过，指尖碰到显示屏，留下清晰的指纹，和勾画的线索。
　　然后，就在那一刻，我犹如受了雷击一般瞬间恍然。
　　不管我曾怎样责怪他就那么离开，不管我曾如何怨恨他在错误的时候回来，不管我对他是不是亏欠，也不管他给我造成的伤痛有多难以释怀……就算时隔这么多年，就算我怎样试图扭过脸不看他，我的心，也原来一直都朝着他的方向……
　　这是个如此显而易见的事实，我无法忽视，我不能阻挡……
　　那天，我看着屏幕上的他，想着屏幕以外的他，守着笔记本电脑，侧躺在床上，就那么睡着了。
　　真可笑，我那些天好像格外嗜睡。那是退烧药的功效？还是情绪过分激动之后的必然反应？我不清楚。我就记得在我听到动静醒过来的时候，显示屏上还是暂停中的视频图像，还是那个闪着掠夺性眸子的男人。
　　卧室门不知何时让人关上了，我扣上笔记本的屏幕，起身往外走。
　　站到楼梯拐角处时，我看见正沙发旁边的田惠。她似乎在找着什么，发现我下楼的时候，和我相对的眼神里有点疑惑，又有点慌张。
　　“九哥。”她给了我一个浅笑，“你看见电视遥控器了嘛？我找半天了，怎么都找不着……”
　　
　　

作者有话要说：【注】《颠轿歌》出自电影《红高粱》。九儿说的张大帅、姜大帅、孙大帅分别是导演张艺谋，主演姜文，和这首歌的最佳演唱者孙国庆。
有兴趣的同学可以去百度一下，音频和视频都有的(=￣ω￣=)。
下面是歌词：

客未走,席未散, 四下寻郎寻不见. 
急猴猴,新郎倌, 装进洞房盖头掀. 

定神看,大麻脸, 踏鼻豁嘴翻翻眼. 
鸡脖子,五花脸, 头上虱子接半豌. 

丑新娘,我的天, 呲牙往我怀里钻. 
扭身跑,不敢看, 二旦今晚睡猪圈!




第三十九章

　　
　　定了定神之后，我说：“你瞅瞅是不是掉沙发缝儿里头去了？”
　　田惠顺着去找，还真就摸到了，她松了口气似的坐在沙发上，拿遥控开了电视。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走到她旁边，我坐下，有一搭无一搭的问，“买什么东西去了？”
　　“哦，家里没香油了，买了两瓶。”她一个个换着频道，眼睛却并不看我，“然后顺便上我姑家看了看，都挺好的我就回来了。”
　　“哦。”我应了一声，却找不出别的话题了。
　　“你饿吗？”她问。
　　“还成吧。”我吁了口气，“没什么感觉，你要是饿了就先吃，我洗个澡去。”
　　没有再多说什么，我起身往浴室走，直到关上浴室门才觉得长出了一口气。田惠应该没太怀疑吧，只是在看碟的时候睡着了而已，只是偏巧停在林强那个镜头而已，只是……如此而已。看起来是不值得怀疑的，也不值得慌乱的，可她，为什么总给人在紧张或是在躲避的感觉呢？
　　不，不会的，她不可能背着我干了什么亏心事儿，这明明就是我才做得出来的。
　　用可笑的念头让自己镇定下来，我泡进浴缸，让自己肩膀以下都浸在温度适当的热水里。
　　总算……渐渐放松下来了。
　　其实细想起来，那是危机之前还算相对最踏实的一个月了，从二月开始，关于一种新型传染病的讯息就逐渐多了起来。
　　SARS，也就是“非典”。
　　说实话这种病着实让人害怕，它比什么后来的禽流感呐口蹄疫啊都更让人神经紧张，它是我活这么大头一回遇上的恶性传染病，还是大规模蔓延的。虽说也算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收获吧，那之后再发生什么流行病我都泰然处之了，可当时的那种紧张劲儿却是那么真实。
　　公司关于安全卫生方面的条条框框多了起来，并且是时常三令五申。三月开始，楼道里的消毒水气味儿逐渐升温，我有一种预感，这事儿要闹大了，要拦不住了。
　　果不其然，很快的，各大机构企事业单位开始放长假，人人自危，又过了没多久，北京封城。
　　我听着都觉得可怕。
　　封城。
　　仔细回忆，好像从89年暴乱平息之后，就再没体验过如此真实的全民紧张状态了。把政治动荡和疾病扩散放在一起比较也许并不恰当，可那种手足无措的恐慌却是惊人的一致。
　　而更令人无措的，是来自我们家的风波。
　　首先是在某一天，田惠突然没打个招呼就出去了一整天。
　　我开始担心了，非常时期，你说你没事儿往外跑什么？打手机，又关机，出去找？我上哪儿找去啊我。
　　心神不宁等到晚上，可算听见门口有了响动，急着忙着下楼，看见她出现在门厅里，我才如释重负。
　　“我说夫人同志，您哪儿去了？”受不了的问她的行踪，却并未得到明确答复。
　　“……哦，没事儿，去见个老同学。”她边说边换好拖鞋，然后直接往厨房走去。
　　“什么老同学非得这时候见呐，真是……”我低声唠叨了一句，都不确定她是否听见了。本想再追问些什么，可又总觉得这样追问下去颇有些审讯的味道，终归还是不想让她觉得我太过神经质，叹了口气，我收回了已经到嘴边儿上的所有疑问。
　　但风波，并不会因为我的收敛而跟着收敛。
　　晚上，两个人都已经睡下了之后，突然响起来的一阵电话铃声让我猛的睁开了眼。
　　一翻身坐起来，脑子还不够清醒，手就已经下意识的伸向电话了。我稀里糊涂抓起听筒，凑到耳边，说了声“喂？”。
　　当时我还想呢，这要是经纪人打电话，明儿个我就杀过去废了他，这要是嚼子打电话，今儿晚上我就杀过去废了他，这要是川儿……好吧不可能，川儿不可能这么没心没肺大半夜骚扰良民家庭。总之，除非天塌下来了，要不谁也不该这时候响别人家电话铃。
　　但，我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都只是胡猜，最终我听到的，是个陌生的声音。
　　“……你……就是惠子他爷们儿？”
　　陌生的，粗鲁的，醉醺醺的声音，顺着听筒传来。
　　我一下儿皱紧了眉头。
　　“你哪位？”
　　“你问我啊？嘿……要说起来，咱俩可不该见外，真论资排辈儿，你还得叫我一声‘前辈’呢。”
　　“……你到底是谁？”我开始不耐烦了，侧脸看了一眼似乎还没醒的惠子，我压低音量追问。
　　“姓景的你他妈别装大尾巴鸟了！得，说白了吧，我告诉你，我是惠子她男人，不知道你是第几个啊，反正我是第一个。怎么样，让你叫我一声儿‘前辈’不过分吧，啊？”
　　我就觉得，我脑袋嗡的一声就大了三圈儿。
　　于是，后头的那些言语，我都只能僵硬的听着，却多一个字儿都说不出来了，问不出来了。
　　那人说，他是惠子头一个男朋友，头一个男人。当初他们俩就是闹了那么一丁丁点儿的小矛盾，结果一怒之下就分手了。他本来想过段日子跟惠子陪个不是，俩人好接着甜甜蜜蜜过小日子，谁知道惠子一赌气就嫁给了我。可惠子心里还有他，这不，他们俩就又见面儿了，就又再续前缘了。我于是光荣的戴了绿帽子，就跟人家评论寇世勋演的那最新的连续剧似的，什么来着？啊，橘子红了，帽子绿了。
　　我听着，差点儿笑出声来。
　　一声都没言语，我挂断了电话。
　　然后在几秒钟之后，电话声又响起来时，用力一把扯掉了电话线。
　　扶着额头，揉着太阳穴，我无力的坐在床沿儿。我听见身背后有个像是叹息般的声音，回过头，惠子正用一双带着说不出是什么意味的眼看着我。
　　嘴唇张了几下，她没说出话来。
　　你在等我先开口是嘛？等我先责难，是嘛？
　　那好，我就先说两句吧。
　　“……惠子，今儿个，你就是去见刚打电话这人吧。”
　　她先是沉默，继而不轻不重点了个头。
　　“是。”
　　接着，她在我再次开口之前就先出了声，她问我：“九哥，你信他说的？”
　　这话说得，惠子，你这话说得，让我都没法儿接啊……
　　好半天，我才挣扎着叹了口气，我说，惠子，我不信他，我凭什么信他呀，他是谁呀我就信他？我信你，你是我老婆，我要连我老婆都不信，我还信谁去呀？你说，惠子，你说是不是这么个理儿？
　　我一边儿说，一边儿苦笑，我感觉着田惠那边的沉默，觉得这沉默对我而言是莫大的折磨。然后，我终于受不了的抓起床头柜上的烟盒，抽出一根儿放在唇间，想要找找打火机点燃，却怎么也不记得昨天把打火机放在哪儿了。
　　于是，就在我烦躁的摸索翻找时，我听见了来自身后的一个虽说镇定，却带着颤抖的声音。
　　“九哥，我不瞒你，今儿个，我就是去见他了。”
　　是啊，我知道了，这事儿不是已经阐明了嘛？
　　“我不是给自己辩护，可……真的是他叫我出去的。”
　　行，我明白，肯定是这么回事儿，惠子，你甭解释了，我都说了我信你，不信他的。
　　“还有……俩月前，你还记得嘛，有一回你看碟的时候睡着了，那回，我回来晚了……是因为在我姑家楼下碰见他了。”
　　是嘛？好啊……这可是个新消息啊。亏得我还做贼心虚了好一阵儿，闹了半天……闹了半天，咱俩都心虚着呢？
　　“他说，后悔当初不该跟我分手。”
　　嗯，对啊，大家都这么说，都这么说来着……
　　“……可我知道，九哥，他这么说是有目的的，当初他跟我掰，是因为我没前途。现如今他说又要跟我好，是因为我嫁的是你。”
　　……好，有道理，继续。
　　“我要是旧情难断，跟你分，跟他合……九哥，我从你这儿分的财产，可就都是他的了。”
　　……
　　“我今儿跟他把话都说明白了。我让他……以后别再来找我了。他知道咱家电话，是因为，他看过我的手机，他说他要给我留个手机号，可我没想到……他其实是想这么干。”
　　总算在台灯后头一大摞杂志底下翻到了打火机，我一语不发点着了烟，吸了一口之后，接着听她说。
　　“……九哥，我不管你到底是不是真信我，反正，我说的都是实话，我没愧对自己良心，我没干过对不起你的事儿。他给我留的电话，我已经给删了，真的。”
　　嗯，我知道，惠子，你不用这么发誓赌咒的，我知道你没干过对不起我的事儿，反倒是我，我倒是真干过对不起你的事儿啊……
　　真可笑嘿……若说你给我扣绿帽子只是一场无趣的闹剧，是某个吃饱了撑的异想天开的下三滥想出来的馊主意。那么，我让你蒙受不公的待遇，却是切切实实板上钉钉呐……
　　我继续着沉默，继续慢慢抽着烟，然后，就在我快要让烟蒂的火星儿烫了手指头时，我突然听到了她口中一句让我瞬时间连血液都凝固住的话。
　　她说，九哥，我，应该是……怀孕了。
　　这回，我是真的让烟头儿烫着手了，因为我在那一瞬间全身都哆嗦了一下儿。猛回头看着她，看着她那张清清秀秀的脸，那双干干净净的眼，我只觉得，要是有什么事儿是掏空心思也想不出来该怎么形容的，那么就是此刻我的心情。
　　那算是狂喜嘛？
　　狂喜到不敢相信？
　　是不是天下所有得知自己即将为人父的男人都会有这样的心情？
　　“你、你……你再说一遍？”慌手忙脚熄灭了手里的烟，我觉得自己声音比她还要发颤。
　　“……九哥，你是高兴，还是吓着了？”她稍稍坐起身，借着台灯的光，我看到她脸颊上的红晕。
　　“不是……就是说，你、你先告诉我是不是真的！”
　　天地良心，那一刻，我觉得我的紧张程度并不亚于等着放榜的考生，我盯着惠子看，屏住呼吸等着她给我个确切答案，然后，我看着她终于给了我一个淡淡的笑，终于回应给我一个轻，却绝对认真的颔首。
　　“上礼拜，我去医院查过了，你要不信，我拿病历本儿给你看。”
　　“不不不，我信！但凡我不信让我出门儿就撞死！那什么……你、你等会儿啊，你等会儿让我先反应反应……”
　　我想，那时候我的表现，肯定十足像个傻子，要不惠子怎么会那么无奈又幸福的看着我笑个不停呢？我知道，我站在床边儿，挠着头走来走去，咧着嘴傻乐着在地毯上画圈儿的德性，肯定傻透了。但我真的控制不住所谓喜悦二字的侵袭。
　　我要当爹了，听见了嘛？老子要当爹了！我景小九儿眼瞅着就他妈要当爹了！！
　　不成，我得给我爸妈打电话，我得让他们知道知道！
　　一把抓起电话，我拿着听筒却听不见一点儿声音，反应过来刚才是我一冲动拔了电话线时，我干脆扔下听筒，光着脚三步并作两步跑到楼下，从挂在玄关的外套口袋里翻出手机，按了开机键，我都没看看现在是什么钟点儿就拨通了父母家的电话。
　　三四声响铃之后，是我爸接电话的声音。
　　“喂？谁呀……”那声音明显就带着被硬从被窝里拽出来的不快，可我觉得，我已经顾不了那许多了。
　　我嚷嚷着，哆嗦着，在客厅里继续光脚溜达着，言语混乱的跟我爸罗嗦了一大堆。
　　我说爸，爸！是您吗？我跟您说啊，我得跟您说一事儿。那什么……您先坐下，您先找个地儿坐下听我说！哦您躺着呐，那更好。跟您说啊……就是吧……嘿嘿……就是吧。惠子、惠子她，她刚告诉我……
　　我边说边乐，亢奋不止，我爸边听边莫名，终于受不了的打断了我。
　　“惠子到底怎么了，你倒是说啊。”
　　“……反正就是……”终于收住了诡异的笑声，我用力做了个深呼吸，然后一屁股坐在沙发上，仰着头靠在沙发背上，在我爸再次催促我之前继续开了口，“反正就是说啊，您该做好思想准备了。到不了年底，您呐……就能当爷爷了！”
　　我爸那头儿沉默了三秒钟。
　　然后，就是一连串杂乱的声响。
　　先是老爷子磕磕巴巴半天没说出什么来，后是老爷子连推带搡把电话塞给了迷迷糊糊的我妈，我妈听我又说了一遍刚才的话，然后，就是更加杂乱的一大堆话语。
　　我妈说，听见你爸说什么了吗？你爸说“好你个小兔崽子！”让他都六十二了才盼着这一天，他还以为非得带着遗憾进八宝山了呢！哎我说，你可别唬你爹妈啊！再跟我说一遍到底是真的是假的！？
　　我笑得眼泪都快下来了，真的。老爷子骂人了，我那个高级知识分子的爹已经高兴到不知所言了。
　　我说，妈，这还能有假的？人谁家大半夜的拿这事儿开玩笑啊，哟，您瞅我一高兴都忘了，还真是大半夜的呢……这刚一点多点儿。那什么，妈，您跟我爸先接着睡，我也得躺会儿去我，我觉着我血压有点儿高。
　　挂电话之前，我妈在那头儿挺大声的乐，她说你以为就你高兴呐，我跟你爸也都快血压高了，得，你赶紧躺着去吧。跟惠子说，明儿个我跟你爸过去看她，听见没有？！
　　连连答应着，我终于挂掉了电话。
　　合上手机的翻盖儿，我整个人躺在了沙发里，比床还柔软的质感让我觉得舒服极了。刚才的亢奋并不是那么容易退去的，于是，好半天之后，我的脸还在发烫。
　　惠子走下楼来，坐在沙发扶手上，纤细的指尖推了推我的肩膀。
　　“别冻着，回屋睡吧。”她说。
　　“嗯。回屋。”这么说着，我却并没有马上动弹，我只是握着她的指头，很小心很小心的亲吻，我止不住脸上的笑，止不住澎湃的心潮，我想说一句“惠子，咱要当爸妈了哎！”，可我还没来得及说出口，一个清脆而且简短的声音就封住了我的口。
　　是短信。
　　“哟，这会儿发短信，看看是不是你爸妈。”惠子提醒我。
　　“应该不是，可能是早就来的短信，我下午关机了，刚才又一开机就打电话。这手机上岁数了，短信什么的……有时候……反应慢。”
　　短信，反应慢不慢的，我不想多做评判了。
　　因为在我看到发信人姓名时，我已经刹那间就僵住了笑容，迟钝了言语，刚才的高兴劲儿，不知怎的，就在短短的几秒钟之内，灰飞烟灭，荡然无存了……
　　林强。
　　发信人：林强。
　　时间大概是晚上八点多，内容很普通，无外乎就是他正和嚼子、二徽挨外头吃饭，那家主营私房菜的馆子做的糖醋排骨特地道。问我要不要尝尝，要是想，他打包给我带过来，反正也顺路。
　　“谁呀？”惠子见我不出声，追问了一句。
　　“哦，没谁。”我吁了口气，“林强。”
　　“有事儿？”又是一句询问。
　　“嗐，其实也没什么。”抓了抓头发，再次扣上手机盖之后，我把手机放在了茶几上，“他跟嚼子他们吃饭来着，问我用不用让他给带回点儿来。”
　　“……你瞅瞅，人家还挺惦记你。”那轻柔的低笑让我一阵后脊梁发冷，田惠的指尖小心梳理我的头发，然后说，“你给人家回一个吧，别扔着不管。”
　　“回什么回呀，这都半夜了。”我苦笑了一声，然后一翻身坐了起来，拉着田惠的手，我迈开脚步往楼上走，“先睡觉，别的事儿都明儿再说了。哦对了，我爸妈说明儿个过来看你，到时候老太太肯定得给你点儿嘛儿，未必是什么多贵重的东西，你可别嫌弃，先给什么都接着。”
　　她没多说别的，就只是笑着应了一声之后，跟着我上了楼，上了床。
　　我搂着她，吻了吻她的额角道晚安，然后缓缓闭上了眼。
　　可是，为什么我明明已经困了倦了的时候，却怎么都睡不着了呢？为什么，我明明那么喜悦的情绪，会让那一个短信就给轻而易举的搅黄了呢？为什么，我明明怀里抱着这个过不了多久就要成为我孩子的母亲的女人，脑子里反复浮现的，却都是那个终生都不可能和我有什么名正言顺可谈的男人的面孔呢？
　　我想了好久，想到失眠，却终究……也没想出个所以然。
　　
　　

作者有话要说：【注】九儿说的那个寇世勋主演的电视剧就是《橘子红了》，当时好多人都说，橘子红了，于是帽子绿了 = =




第四十章

　　一连好几天，我都在失眠。
　　爸妈来看过惠子了，她姑姑也来看过她了，然后，在得知我依旧要为了新单曲忙碌的时候，我爸妈给我打了个电话。
　　“你哪天有空儿，把惠子送过来。”
　　“啊？”我有点茫然，“干嘛呀。”
　　“还能干嘛，你老一天到晚的不着家，惠子要是有什么不舒服的找谁去呀。你把她送来，我跟你爸照顾她。”
　　“妈……”我瞬间不知该如何回答了。
　　“行了，就这么说定了啊，你可别不当回事儿！”
　　“……哎，成，妈您放心，我记着呢。”叹了口气，揉了揉突然有些发胀的眼眶，我挂了电话。
　　厨房里，惠子正在翻冰箱找东西。
　　“饿啦？”我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
　　“谁饿了吃山楂片儿啊……”她有点无奈，也有点羞涩，关上冰箱门，她冲我晃了晃手里那酸溜溜的零食。
　　“嗯，好，酸男辣女。”我笑，“多吃点儿啊，我要儿子。”
　　“干嘛？闺女你就不要了？”
　　“不是不要。”叹了口气，我故作认真状分析，“你想啊，嚼子家里那是个儿子吧，慕慕好像是……九六年的。等咱孩子出生呢，差不多是今年冬天了吧，跟他儿子相差七岁。唉——我是真怕他一时兴起，来个内部解决肥水不流外人田呐。”
　　“那不是也挺好的嘛。”惠子忍不住笑了起来，“慕慕那孩子多好啊，要真是个女儿，我倒愿意将来结个亲家。”
　　“哎哎哎，你看你，早知道我不说了，一说还就提醒你了。”我继续故作着急，然后在惠子持续的笑声里谈到了正经事，“得，先跟你说个事儿啊，刚我妈来电话了，说让我把你送过去。”
　　“……怎么了？”她听了，好像有点紧张。
　　“嗐，没怎么，就说我老瞎忙，怕没人照顾你。”
　　“……妈真是的。”惠子脸红起来，“我又不是小孩儿了。”
　　“是啊，你不是小孩儿了，可你不是要生小孩儿了嘛。”着重强调着后半句话，我拉着惠子的手问她，“怎么了？我妈是不是事儿太多了？”
　　“你说什么呢，根本就不是。”她皱眉看着我，然后带出个微笑来叹了口气，“妈对我太细心，上次我身体不好不是在那儿住了一阵子嘛。结果老太太天天上早市买新鲜菜给我做饭，什么都不让我干，连刷个碗都不成……”
　　“这不挺好的嘛。”我差点儿笑出声来，
　　“可我心里怪不落忍的……又不是千金大小姐，享受这待遇，真是……妈都六十几的人了。我跟爸说，结果爸也不让我管，说老太太乐意，你不让她忙活她反倒伤自尊。你说……”
　　“你呀，你就是没有享福的命。”我拍了拍惠子的手背，“反正父母之命不可违，得，我爸妈对你好，我可没法儿拦着，回头你收拾收拾，明儿我送你过去。我妈爱忙活，你就让她忙活，这样儿她心里痛快知道嘛。”
　　惠子没再说什么别的，她就只是无奈的笑着冲我点了点头，然后撕开手里的包装袋，捏出一片山楂片儿，掰了一半留给自己，然后把另一半放到我嘴里。
　　酸。
　　但是还远不够那么酸。
　　我记得，我小时候吃的山楂片，那是真的酸的让人腮帮子疼，那种很简陋的纸包装，那种极薄极小的尺寸，还有那极便宜的价格……
　　童年是真的一去不复返啦，留下的只有记忆，还有总控制不住要去对比的念头。
　　我小时候，山楂片儿哪儿有这么大面积的……
　　看着惠子手里好像一块儿现大洋大小的玩意儿，我终于又叹了口气。
　　第二天，我带着惠子，准备去我爸妈那儿了。
　　锁好门，上了车，我看她坐稳当之后把车慢慢往小区门口开。然后，就在我距离大门已经很近很近的时候，对面停着的一辆车完全夺去了我的注意力。
　　亮白色的宽大车身，还有前头很显眼的金色皇冠标志。
　　我认识这辆车，从外观，到牌号，我都认识。
　　我太认识了……
　　减速，并最终停在那辆车近前时，刚从保安室里出来的那个黑衣男人证实了我的判断。
　　是林强。
　　我看见他了。他也看见我了。然后，他惊讶之余冲我露出一个大大咧咧的笑。
　　“哟……我刚想找你呢。”他走过来，撑住我的车窗框，同时朝旁边的惠子打了个招呼。
　　“你怎么……来了也不事先给我打个电话啊。”我局促起来。
　　“我打了，占线。”他说的倒是坦然。
　　“哦……那横是我正往家打电话呢。”下意识的解释着，我并没有再追问他怎么不给我手机打电话或是提前发个短信什么的，这会让我愈加的局促，于是，就在我尴尬在那儿的时候，林强倒是先说话了。
　　“怎么着，你们俩……出门儿？”
　　“啊，我把惠子送我爸妈那儿去。那什么，要不你……改天？”尽量不让自己显得好像在赶人走，我冲他笑了笑。
　　“……你今儿，还回来嘛？”他显然是没觉得我在赶他。
　　“回来啊，就是……可能得晚点儿。”
　　“哦，没事儿。回来就成。”他高兴起来，“那，我等你。”
　　“啊？那你得等多会儿去啊……”
　　我的话没来得及说完，因为大门以外要进来的车已经在按喇叭了。林强像是抓了个机会似的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他只给我留了一句：“没事儿，你忙你的，甭着急。那个，你回来之前，我就先跟这附近溜达溜达。”
　　说完，他没等我回应，就赶紧跑过去给后头的车腾地方了。于是，直到他拐了个弯，消失在我的车的后视镜当中时，我才打了个冷战一样的回过神儿来。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啊……”
　　“要不，你先回去？我自己打车过去。”惠子开了口。
　　我看了她一眼，沉默之后摇头。
　　“不用了。”我吁了口气，“我先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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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我家，到我父母家，并不需要太长时间。
　　我还记得我妈是怎么拉着惠子的手让她赶紧坐下，赶紧喝口水，赶紧吃块苹果的，我说，妈，看把您百忙的。我妈说，你少管，去，先把厨房案板上那两棵葱剥了。我说，啊？我大老远来了就是剥葱的啊，人都是姑爷给丈母娘家当苦力，我可是您亲儿子嘿。我妈白了我一眼，让我少来劲，还说现在不剥葱，待会儿就别吃面。
　　我愣了一下儿。
　　然后说，妈，我不挨家吃了就，有人……等着我呢。您……还记得原来，那林强嘛……
　　说实话，我并不想在我爸妈面前提这个名字，当初那件事，我爸妈并不知道真相，我也一直没说，那时，是不想提，提起来就受不了，现在，是不敢提，提起来，怕他们受不了。可我实在没法儿在他们面前撒谎，我很难做到这一点。但是，我没有料到，二老对于这件事的反应，并没有我想象中的那么激烈。
　　“哦，林强啊，记得啊。”我妈挺坦然的点了点头，“那孩子现在怎么样了？听说是回来了是嘛？”
　　“不是早就回来了嘛。”搭碴儿的是我爸，他揉了揉后脖颈，喝了口茶，“怎么样啊那孩子现在？”
　　“啊……挺好的。还成吧。”爸妈的态度让我足够惊喜，也足够疑虑，“您俩……不觉得他，那什么呀。”
　　“什么什么呀。”我妈瞅了我一眼，然后一摆手，“嗐，这都多少年了，多大的事儿也都过去了。再说了，一开始我就觉着小林那孩子憨厚老实，根本不是能干出那些个事儿来的。”
　　“嗯。”我爸跟着点头，音量不高，但是挺有力度，“既然又处着了，就好好处着吧。有功夫了，别忘了带家来坐坐。”
　　“……哎。”带着格外百味杂陈的心态点头的时候，我下意识的看了一眼田惠，但我没能捕捉到她的眼神，她就在我看她的那一刻低下头去，轻轻啜饮了一口杯子里的香茶。
　　那天，我没吃饭，直接回了家。
　　林强，竟然真的就还在那儿等着我。
　　我把车停在院门口的时候，就已经看见前头不远处那辆白色大皇冠，和门前台阶上靠着花墙坐着的黑衣人了。
　　林强像个守卫似的倚在那儿，头靠在墙上，似乎在闭目养神。然后，等我下了车，步步走近时才发现，什么闭目养神，这人根本就是睡着了。
　　“哎，别张着嘴睡觉，回再让非典病毒跑你嘴里去。”走到零距离，我弯腰轻轻推了他一把。
　　被吵醒的人“嗯哼”一声睁开了眼，他盯着我看了几秒钟，才缓和了表情抹了把脸。
　　“哟……天儿好，一不留神就睡着了。你、你回来得还挺快。”
　　“快什么呀快，你都睡了一觉了。”戳穿他的话，我掏出钥匙开门，“瞪眼儿说瞎话……”
　　坦白的说，我紧张了。我确实紧张了，从一看见那辆车停在那儿，看见那个我再熟悉不过的京ET打头儿的车牌号开始，我就在条件反射一样的心跳过速。
　　说起来这个车号，我曾经一度觉得好笑。扔下那个“京”不看，后头的“ET”就足够有戏剧性了。我记得我还说过“这车你可别开着开着就飞上太空了。”林强愣了半晌，然后才傻笑着“哦”了一声，说：“你说那电影啊……”
　　对，我说的就是那电影，ET，外星人。林强，你不知道，好些时候我都觉着你就是个外星人一样，说着我们这些个地球上的凡夫俗子听不懂的语言，做着只有你的同类才能理解的事情，虽说……我觉得你根本就没有同类。天上地下，仅此一个，林强林小三儿，是绝无仅有的。
　　他是个稀罕物。
　　我这么想着，他就在我耳边唠唠叨叨，他说，京ET不是随机抽来的号，是“上头”安排的，这个号和他爷爷有关，知情者看见了，就明白车里坐的人是什么身份了。我问，什么身份？他笑了笑，说，老干部呗。我又问他，哪儿的老干部啊，他迟疑了一下，小声儿嘀咕了一句，国务院老干部呗……
　　于是，林强开着一辆曾经的国务院老干部的配车满大街流窜，我不知道他所谓的那些“知情者”看到那个一头长发的摇滚青年坐在车里，会做何感想。也不明白为什么林家老爷子明明早就退了，这个号却未曾被收回。我问过，他说他也不清楚。
　　“赶紧起来吧，地上凉。”我伸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肩膀，然后在他抬起头来，用那双鹰隼般的眸子看我时别开脸，去看他的车牌，说着有一搭无一搭的话，“……好早之前就想问你来着，你这车号，还是原来那个嘛？”
　　“啊？哦，是啊。”站起身来，林强伸了个懒腰，他把胳膊向后伸展的时候，关节发出的轻微的喀吧喀吧的声响就钻进我耳朵里，紧跟着，就是个懒劲儿还没过去的发问，“怎么了？”
　　“没什么，随便问问。”我说，“进来吧。”
　　客气，是下意识的，好在还不至于客套。我让他先去沙发上坐会儿，要抽烟，茶几上有打火机跟烟灰缸，要看电视，旁边儿就是遥控器。要喝什么赶紧说，茶、还是饮料？我给你拿。
　　“那什么……你甭忙了。啊，要不，啤……不成我开车来的。”他罗嗦了一堆，终于在发现我正开着冰箱门等他下结论时，才终于说了句利索话，“随便吧。”
　　我苦笑。
　　真真儿一个没事儿找抽型……
　　“得，那就凑合来瓶儿柠檬茶吧。”真的去翻找时，我才发现自己的库存确实已经少得可怜了，拿出一瓶柠檬茶和一听燕京，我关好冰箱门儿。走过去，把饮料给他放在茶几上，我在听见他说谢谢的同时勾开了易拉罐的铝环。
　　林强拿起瓶子，一点点拧开瓶盖儿，他好像在倾听，又好像在思考，然后，他侧脸看了我一眼，说：“……你就别馋我了，成嘛。”
　　“谁馋你了，怎么馋你了。”我反问，又突然觉得他刚才那句话颇有双重意味，在心里让自己思想放正派点念头放卫生点，我追加了后半句话，“你不是开车来的嘛，我横不能纵容你酒后驾车吧。”
　　这么说着，我抿了一口泛着泡沫的冰啤酒。很凉，很有口感，确实，我是在馋他，我仰起脖子咕咚咚连灌了两大口，又探出舌尖舔了舔嘴唇时，他就盯着我的喉咙和我的舌头看。
　　我突然很想笑。
　　强子，我知道，你馋的啊，好像……不光是啤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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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时间是午后，地点是我家客厅，事件么……起初好像什么事儿都没有来着，可后来，就什么事儿都发生了。
　　我把喝了少一半的啤酒放在茶几上，边问他到底要不要看电视，边俯身过去拿遥控器时，只是一瞬间，一股温热就覆上了我的手腕。
　　低头看，是一只带着明显迫不及待意味的手包裹着我的腕子，那手不敢轻，怕我挣脱，又更不敢重，是怕我疼。
　　“干嘛？”我音量很轻，而且低，当我自知那也许带着点不要脸的简单引诱如此轻易就勾起了他的某些念头时，一种不知该不该说是得到了肯定而且似乎处于高高在上位置的优越感，就让我昏了头脑。
　　我忘了我看了他多久，好像确实也没多久。连眨眼都不超过三次的时间空当儿里，和我直接四目相对的那双眼就挂了星子，着了火。
　　林强猛的站起来时，不能不说会让人害怕，那气势，那架势，都好像要扑食的兽，禽兽，猛兽，野兽。
　　反正不像灵长类。
　　可能我这么想的时候，嘴角不经意挑起一个微笑来了，于是，把这个也当作是引诱一部分的男人，就更像是得了鸡毛令箭一般放肆起来。
　　他扔下那瓶柠檬茶，转而一把将我拽进怀里。
　　那时，我尚且头脑清醒，可当一个技巧性有待商榷，热度却毋庸置疑的霸道亲吻压下来时，头脑清醒也许还勉强能够上点儿边儿，但心，却完全醉了。
　　从那次在东四老宅发生的事儿过后，这是林强头一回这样亲我。之前他都在小心谨慎一点点一步步的考虑该怎么让我忘掉那件事中他的愚蠢，和我的恐惧。我能看得出来，他在做这些打算。但实际上又当如何呢？我倒觉得他不算愚蠢，他其实是足够聪明的，他知道我终究放不下他，也知道我若没人在背后推上一把，几乎不可能有勇气迈出那一步。于是，他决心抱着我跳崖了。他真的这么干了，他跳了，然后让我也跟着坠入深渊。林强，之前我还觉得你这么干太不管不顾，现在我要说的是，你这是急中生智，大智大勇，智勇双全……
　　而说到我的恐惧……
　　我不怕你，林强，我真的不怕你，同龄人里能让我觉得偶尔有些可怕的只有一个，那人是周小川。
　　不是你。
　　我不怕你，就算怕，也只是一时的自我防范意识在自动抵抗，那抵抗成功了便不再害怕，失败了，也就更不需要再害怕了，所以，我不会在该发生的不该发生的都一股脑发生了之后，再对这些事儿有什么恐惧可言。
　　换言之，面对着一个体温中透出独占欲的男人，我即使怕了，又管个蛋用？他只需要一些原始本能的行为，附赠一个傻呵呵的笑，我的腿就麻了，脚就软了。
　　于是我想，猛兽面对猎物时，半途而废的可能性一贯微乎其微，而且关键是，等到那个吻结束时，我觉得倘若他停下了，会变得可怕的兴许反而会是我。
　　一丝诡秘的念头从我脑子里闪回，好像黑色的光芒遮住了我脑中光怪陆离的斑斓，那光里是惠子的笑脸，恬静的，淡然的，温暖的笑脸。我猛的睁开眼，面前，是这个刚刚快要夺走我呼吸的男人。
　　狠狠的咬了牙，我抓着他漆黑的硬质长发，凑上去在那薄而且显得凌厉的嘴唇上解着恨的补了一个还礼般的亲吻。
　　野兽的眸子闪出光芒来了。
　　“……卧室，在哪儿……？”他低头啃咬我的脖子，牙齿划过颈动脉的时候，我就克制不住的低吟出声，那双总是像在确认领地一样的手掌忙乱的探进我衣襟，在我背后沿着脊椎两侧一路摩挲。
　　被那种温度一直撩拨到肩胛骨上时，我觉得自己的持续下坠，任凭是大罗金仙也拽不回来了。
　　“二楼……”喘息的空隙里做了个含糊的回答，我没顾得上把话说完整一点儿就让他拽着上了楼梯。
　　纯实木的楼梯，让两个人凌乱又急不可耐的脚步踩出颇为闹心的声响。他一路拉着我爬到楼上，然后边解开我上衣的扣子边冲着主卧室引领。
　　我直到已经一只脚踏进了卧室门，才做了噩梦一样的瞬间回魂。
　　“……等会儿！不、不成……”低声喊了一嗓子，我张开双手，牢牢把住了两边的门框。
　　林强看着我，不解之后渐渐皱眉，我觉得他一定是明白我的意思了。
　　“这儿不成，真的……”也是哀求也是告饶，我拼命把持着最后的原则底线。林强，别说我事儿多，别说我各色，可我……我真的受不了在那张一半睡着我，一半睡着惠子的床上……留下你的味道。
　　那样的话，以后，我怕是都再也无法安眠了。
　　林强抿着嘴唇，沉默之后焦躁的拢了一把头发，他重重的吁了口气，而后问我：“那，你说，在哪儿。”
　　我逼迫自己去相信他未曾觉得不快，同时抬手指了一下紧里头的客房。
　　下一秒，在我手还没放下来的时候，就已经又让他拽着朝那间屋走过去了。
　　两个人纠缠着滚在客房的床上时，我们都足够急切，撕扯一样的脱对方衣服，也不管会不会剐到已经亢奋起来的玩意儿，就那么生拉硬拽的扯开对方的腰带和裤子拉链，我在看见他两腿间那个都有点烫手的家伙什儿时确实是迟愣了一下的。于是，反应过来之前，某只霸道的手就已经胡乱拉下我的和他的内裤，然后把彼此温差并不大的东西贴在了一起。
　　我不成了。
　　当时我就这么一个感觉。
　　来吧，该怎么来就怎么来吧，或者，管它的该与不该，想怎么来，咱就怎么来吧！
　　“……不许硬进来！要不……”要不怎么样？后头我说不出来了，强烈到惊悚的快感让我为了克制住呻吟而没了言语。但林强知道我要说什么，他带着野生动物的掠夺性笑容冲我低喘着点了下头。
　　“肯定不会！”他低沉而且顿促的说。
　　实际上那天他确实没有硬进来，他做了还算耐心的准备工作，文雅一点儿也魅惑一分的说法，那叫“前戏”。甭管这前戏究竟到位不到位，但总之那回他真的没有让我太疼。而在最初的被侵入的慌张和钝痛忍耐过去之后，我在抓着他的胳膊，攀着他的肩膀努力想要去贴近他胸膛，啃咬他嘴唇的过程中，就再也压制不住喉咙里完全源自生理本能的声音了。
　　在我的家，在我和我法定妻子同床共枕的隔壁，在完美协调到堂而皇之的外观下，那个淫 乱的疯狂的义无反顾的角落里，我，和我这个让我爱了又恨，恨了又疼的男人，彻彻底底的体验了一次背德的快乐。
　　这快乐是一个黑洞，把人吸进去，便再也无法逃生。周遭是喧闹的黑暗，无数重叠交错在一起的杂沓响声让人耳鸣，让人再也没了保持理性的必要和可能。
　　我想我肯定是叫出声来了，如果我没疯，那么，他也一样。
　　就在那黑洞里，就在那越来越喧闹的幻听之中，痛苦和欢愉交织成一种复杂又纯粹的激越感，把两个人都变得束手无策，只能遵循本能，顺从本性，一步步攀上情 欲缭绕的至高点。
　　头晕目眩的高 潮让人眼眶发烫，我不知道我究竟是不是在过程中或是过程后湿了眼眶的，但我确实记得林强小心翼翼捧着我的脸，小心翼翼探出舌尖，舔去了我眼角的濡湿。
　　啊哈……濡湿。
　　“月光是淫 荡的渴求，喘息中濡湿颤抖的躯体”，那歌儿……是这么唱的来着，对吧？
　　没错，嚼子还说过我呢，濡湿，你知道什么叫濡湿嘛？还是说谁已经把你给濡湿了？
　　我想笑，可我一笑，还和他连接在一起的部位就会疼起来，但越是这样，笑的冲动反而就越强烈，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受虐狂，我伸过手，抱紧了林强的肩膀。
　　谁把我给濡湿了……你呗。除了你，那还能有别人吗？
　　……
　　喘息也好，情 欲也罢，都平息下来时，天色已经转暗了。
　　洗了澡，吹干了头发，裹着浴巾一起钻进被子里，我和他都沉默了许久。
　　许久之后，我一点点挪过去，一点点靠到他身上，一点点贴上他胸口。我双手揽着他的胳膊，脸颊紧挨着他总算不再烫人的皮肤，然后，我用异乎寻常的平静口吻告诉他，我说：“……惠子怀孕了。”
　　好长时间，他那边没有一点回应的声音。
　　一直到我等得心慌气短，觉得还不如想死了算了时，他才在一声叹息之后还给我同样平静到显得诡异的两个字。
　　他说：“恭喜。”
　　我全身肌肉紧张了一秒，而后忽然被真的像是要死了一样的无力感瞬时蔓延了全身。抱紧了他的胳膊，我求救似的不敢放松一丝一毫，嘴唇在他留有疫苗疤痕的皮肤上轻轻磨蹭着，我在眼眶再次发热之前紧紧闭了眼。
　　林强一点点的，开始抽离自己的手臂，让我惊异的是，在他试图摆脱开时，我居然没有死死拉住他不放松的力气，就那么干看着他脱离了我的束缚。接着，他在我无措到仿佛又回到了弄丢家门钥匙，进不去屋的那种境地之中前，微微皱着眉，带着若有若无的，几乎让我不敢相信会出现在他嘴角的一抹苦笑，慢慢朝我张开了双手。
　　他抱住我，缓缓抚摸我的后背，就像在爱抚蜷缩在膝头的小猫一样。
　　我想，就算明天便是末日，就算今夜死期将至，我也要拼尽全力去享受、去牢记这不管会有多么短暂的片刻温存。
　　我需要它，我不会放手。
　　
　　




第四十一章

　　关于已经过去的那些年，我有的印象深刻，有的记忆模糊，有的虽说对细节印象深刻，对所处的年份或者日期却又记忆模糊了。
　　03年，北京非典地球人都知道，可到底是哪天封城的呢？我却怎么都想不起来了。还记得去年夏天有一回，我挺突然问了林强一句“非典那年，北京几月封城来着？”
　　他瞪着那俩大眼珠子瞅着我，好像无比惊讶我会问这么个问题，又好像在咂摸我这问题的滋味，然后，他皱着眉别过脸去，嘀嘀咕咕说：“……非典是哪年来着？”
　　我当时差点儿窜起来扑过去，尽量不让自己笑得太过分，我说，03年呐。他特别认真的说，真的？我记得是……反正，好像不是03。
　　他这么一说，我也毛了，我甚至觉得自己刚才下的定论有点儿太快，于是，直到在旁边捧着半个西瓜拿小勺子一口口喂我儿子的慕慕回过头来说：“就是03年，03年11月，小小出生。”
　　噢——我跟林强都恍然的点了点头。
　　“是老了哈，这都能忘。”我瞧他。
　　“没老……也能忘啊。”他也瞧我。
　　我一个没忍住，笑出声来。
　　那是去年暑假的事儿了，嚼子在那时候出了新碟，一天到晚忙得四爪儿朝天，我呢，倒是很难得的有了一段清闲日子。于是，跟惠子带着儿子把各大游乐园玩儿了个遍之后，她把小小给我留下了，因为慕慕也在。
　　嚼子忙，他姐也忙，我闲，林强也因为那个杂种队长玩儿个人专辑而“待业在家”了，结果，我们俩就成了保姆。俩老的，看着俩小的，看了一个多月。
　　那时候我儿子刚五岁，慕慕呢？十二。才十二就长了个能坐在班里最后一排的大高个儿，每次看着他快要跟林强视线平行的长势，我就觉得，遗传基因真是好东西啊……慕慕，这得感谢你那个同样在十二三岁就坐到教室最后一排去的爹，你得了他的真传。
　　说起来日子过得真是快，好像昨天我还是慕慕那么大，今儿个我就已经人到中年了。人到中年，好多地方都变了，看世界的眼光也变了，时常会觉得这世界变得越来越令我唏嘘。也不知是我跟不上它的脚步了呢，还是它甩下了我跑得越来越快。
　　总之，那个人人自危的2003年，就如同1993、1983、1973一样，成了过往。不得不说，人呐，有时候最拿手的事儿，就是遗忘。
　　不管在事当临头的裉节儿上曾经怎样战战兢兢步步为营。
　　我还记得那年四五月份的时候，我是怎样时不时就偷着摸到嚼子他们的排练室去，和林强在化妆间里，在休息室里嘀嘀咕咕的。当然，我们还干了很多不只是嘀嘀咕咕的事儿，拿嚼子的话来说，就是我们“嘻嘻哈哈，嗯嗯啊啊”来着。他那张嘴，我不想恭维，也不敢恭维，可他这八个字的概括也好，瞎猜也罢，倒也不能说完全不属实。
　　“听说你们要放长假了？”我坐在林强的那张椅子里，看着面前的台子上为数不多的梳妆用具，啊，其实那都不能叫梳妆用具了，不过就是两把梳子几瓶定型啫喱。还有扔在那面宽大镜子旁边正在充电的电动刮胡刀……，“你的？”
　　“啊？”林强凑过来，“哦，不是，裴哥的。”
　　“他的干吗放你这儿充电呐。”我边说边侧脸看了一眼旁边嚼子的那张台子，“算了不用解释了。”
　　那台子堆得满满的，除了乱七八糟的这个喷雾那个摩丝，还有一大堆各种尺寸各种类型的梳子，以及吃了一半的方便面，塞得满满的烟灰缸。至于插在插座上的手机充电器、游戏机充电器、笔记本充电器……
　　“你告诉我嚼子是不是拿这儿当窝了？”我微微仰头看着站在我身后的林强，“他都开始侵占你地盘儿了吧。”
　　“啊，嗐，占就占呗。”林强笑了两声，然后把一只手放在我肩头，“……那什么，惠子，挺好的？”
　　“……嗯，挺好的。”他问得我有点意外，也有点紧张，但在紧张只持续了几秒钟之后，在他的指头扫弄一样的挪到我耳根时，我的紧张就变味儿了。
　　“九儿……”他叫我，像过去那些年那样叫我，然后，他整个人贴了过来。
　　那张脸在我脸侧磨蹭的时候，我突然觉得自己开始膈肌紧张，那硬质的漆黑的头发扫过我耳廓，继而又垂落在我颈侧，颇撩人的轻痒让我瑟缩了一下。
　　但我没有拒绝他。
　　化妆间里并不凉快，准确的说还挺热，自从疫情严重之后，很多公司都不敢再随便用中央空调。嚼子他们还算多少有点自觉性，虽说从来不戴口罩吧，却懂得开窗通风。墙角放着一台落地扇，吹出一阵阵称不上凉快的风，吹得半掩的冰蓝色窗帘轻轻波动。
　　我跟林强，就在这窗帘没挡住的另一边。
　　他把我整个抱起来放在梳妆台上的时候，我的脸就正对着明亮的窗户了，从窗外透进来的光线足够晃眼，那要拜不远处一座通体玻璃墙的塔楼折射所赐。
　　“我说……窗帘儿是不是多少得……”我的话没说完，因为他好像都根本没听见似的只顾低头忙他的，滚烫的舌尖在我胸前逗弄，灼烧的掌心在我背后摩挲。让那略微有点粗糙的皮肤一路滑到肩胛骨时，我虽然已经因为室内的温度开始冒汗，却在那一刻打了个重重的冷战。
　　“……九儿，你瘦了嘛？”低沉的声音在我耳根缭绕，这让我对于那双手的游走线路更加在意起来，有点不甘心的把手探到他肋侧，我在那比我还白的皮肤上捏了一把。
　　“是你胖了……！”
　　“是嘛……南方养人。”他笑，继而又皱眉，不知是因为痒，还是因为疼。
　　“得了，你都回来几年了？中年发福了还不敢承认……”小声儿念叨着，我在他又开始傻笑之前就凑过去堵上了那张不利索的嘴。
　　那天，我们在极为别扭也极为煽情的氛围中做了，那话怎么说的来着？苦海之中，还是做了任意胡为的事情？也许吧。
　　又也许，那都不仅仅是任意胡为了，那是胆大包天。连窗帘都没拉上，晌晴白日的，两个大老爷们儿，就这么团在虽说隔音效果一流，却终究敞着透亮的大窗户的化妆室里，做了个够本儿。
　　身下的台子，很快就让皮肤的温度捂热了，背后的镜子，也渐渐变得不仅不觉得凉，还添了粘腻的触感。但我顾不上那许多了，我只顾揽着他的脖子，把一双汗湿的手紧贴着他的皮肤，沿着他肌肉线条游走，顺着他汗滴的痕迹滑落。我一只手追着从他颈侧滑下来的汗珠一直摸到他胸前的时候，他只是看了我一秒钟，便一把抓了我的腕子，把我更严实的顶在那面大镜子上了。
　　这多少使我有些惶恐，被束缚在狭小的空间里，不敢乱动，又不敢出声，怎么都会逼我想起来在他家门口，在那辆大皇冠里差点儿让他弄死的经历来。可……当他在一个显得有点儿粗野霸道的亲吻过后，当他略微急躁难耐的顶进来之后……一切反而突然缓和下来。
　　最初的钝痛持续时间并不长，最终延续了许久，久到让我以为可能会把我溺死的，是强烈到诡秘的快乐。
　　可能偷情，真的就是更容易带来异样快感的行为……
　　高 潮前，一直是我咬着牙忍耐着声音，我不能出声，嚼子和二徽就在外头的排练室里。
　　高 潮时，突然伸手捂住我的嘴的，是林强，他放开了我的手腕，封住了我的口唇。
　　我去拽他的胳膊，却因为排山倒海般的解脱感而没了拉扯的力气。还好，他并没有过分限制我的呼吸，不然我大概真的会死在他手里。
　　事后，我是让他抱着放到沙发上去的。
　　靠墙的一张布艺小沙发，挺窄，不如休息室的大沙发舒服，想着总聊胜于无吧，我无力的眯着眼，看着拉好裤子拉链，光着膀子的林强小心擦掉台子上残留的痕迹。
　　视线在他背上零散的游走，然后是那跟我一样汗湿了的头发，接着是因为沾粘了我后背的汗渍，他掌心的印痕，而已经不能清晰映照出他面部细节的镜子。
　　然后，我很是郁闷又讽刺的发现，那镜子上头的强光灯居然一直都开着。
　　难怪要热死了，过程中我始终跟那热源近在咫尺！难怪我总觉得那么明亮，过程中晃了我的眼的本来就不只是外头来的阳光！
　　昏昏沉沉中，不知道林强到底抽了多少张纸巾去“毁尸灭迹”，我直到他吁了口气，把最后一团纸扔进纸篓里时才略微缓过神来。
　　我看他走到我近前，看他坐在我旁边，很小心很小心的不挤到我。然后，他俯下身，亲了亲我的耳垂。
　　“没事儿吧……”他问。
　　“……有事儿。”我眯着眼看他，“你刚才差点儿憋死我。”
　　他迟愣了两秒，随后突然红着脸干笑了几声：“……我是怕……让外头听见。”
　　“那也别把我性命豁出去啊……”没辙的做了个深呼吸，我冲着开始有犯罪感眼神的男人淡淡笑了笑，然后凑过去像是为了给他宽心一样，把自己的眼角，贴上他的眉梢。
　　我缓了半个小时，才觉得自己应该是不会让人看出来有过一场激战了。对着电扇，开到高速风档，我让猛烈的流动空气撞在自己脸上。
　　“着凉了回头……”林强想拉开我。
　　“着凉了就让人隔离我呗。”觉得自己也清醒的差不多了，我干脆直接关了电扇。拢了拢有些凌乱的头发，我指着化妆间的门，“你先出去。”
　　屋子里的空气因为关了电扇而突然不再流动时，热度一下子就上来了，林强在我觉得烦躁之前拉开门出了化妆间，然后，我抹了把脸，也迈步走了出去。
　　嚼子叼着烟，瞅着我们俩，只老实了流星划过夜空那么短的片刻，就开始抽疯了。
　　“馋我。你们俩就是馋我，成心馋我。瞅我这儿正青黄不接的时候还给我表演‘丰收的喜悦’。”他一脸苦大仇深，继而一边儿唉声叹气，一边儿转过脸去冲着好像明白了点儿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明白的二徽做了个欲哭无泪的表情，接着一把拉住二徽的手，“二徽，我孤单，我寂寞，我好冷。要不你安慰安慰我得了。你来自云南元谋，我来自北京周口，哦！请拉着我毛茸茸的小手，爱让我们直立行走……”
　　套用后来挺流行的那句话，要是法律不拦着，我早打死他了。
　　行，裴嚼子有你的，我得把你说的这话，干的这事儿都给你记下来，然后跟川儿汇报。我深信，都不用给你添油加醋，川儿就能气的杀回来取你的脑袋。
　　可到最后，我真的跟川儿见面的时候，却还是没有给嚼子告状，我瞅见川儿那个状态，就什么都不想说了。
　　他整个人又瘦了一圈儿。
　　“我说……你能不能多吃点儿啊。”郁闷的把带给他的一大堆吃的放在餐桌上，我看着他一如既往干净整齐到好像样板间的家，想着嚼子那满满当当乱乱哄哄的梳妆台。唉……川儿，你是没见着啊，没你调教，嚼子都快成邋遢大王了知道嘛……
　　“最近想干的事儿太多，一放长假就全耽误了，这非典还不一定闹到什么时候呢，等一恢复秩序，还不得活活忙死……一想这个我就吃不下去了。”他冲我笑，然后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让我坐下，给我倒了杯茶，川儿保持着那种笑叹了口气，“哪儿像你啊，发高烧都影响不了食欲。”
　　“哎哎哎，不带这样儿的啊。”我把刚凑到嘴边的杯子又放下了，“敏感时期可别提发烧这俩字儿。”
　　川儿只是轻轻笑了一声，并没有多说什么。我知道，他有心事。
　　“哦，对了，川儿，那什么……”迟疑了一下，最终，我还是开了口，“你、你看见嚼子他们新拍的那mtv了嘛？”
　　他可能让我这话题弄得有点突然，看了我片刻后，他别过脸去：“没有，头阵儿我也忙，公司……”
　　“公司不是已经放假了嘛。”我急着打断了他的话，“反正在家闲着也是闲着，就当反面儿教材批判着看呗。”
　　“这话听着都穿越时空了。”他没辙的笑我，“你是刚从‘那些年’飞回来嘛？”
　　爱从哪些年飞回来就从哪些年飞回来吧，我顾不上回应他的调笑了。说实话，我身上还真就带着嚼子那mtv的盘呢，可我不敢直接拿出来给川儿，我需要旁敲侧击先铺垫铺垫，我是真怕开门见山会让川儿恼羞成怒连我带盘都给扔出去。
　　于是，我开始“批判的”给他讲嚼子他们那个最新的音乐电视究竟是什么鬼样子了。
　　那首歌，叫《女人花》，首唱的，是当时我怎么也没想到会在年末撒手人寰的梅艳芳。自然，还有好多别人也唱过这首歌，只是……我深信嚼子这种带着十足的流氓摇滚风情的《女人花》还没人听过见过。
　　MTV里，他是个在老酒馆里卖唱的歌手，一身上海滩时期的西装，面前是开国大典时期的麦克风，昏黄的灯光，哀婉的旋律。酒馆儿里客人只有两个，一对男女，男的，是二徽，他拉着自己女人的手腕，闭着双眼一点点小心亲吻对方的掌心。在都快让我觉得不大像是嚼子的声音唱出来的歌声中，一种民国旧影的风情慢慢铺展开来。
　　我说，川儿，你真该看看，或者哪怕你就是听听那首歌呢。嚼子唱的其实挺好的，就说他那什么了一点儿吧，可他那嗓子不乱嚷嚷的时候还真不难听嘿。哦对了，那身儿衣服也挺好，你看过《上海滩》吧，你知道许文强都穿什么样儿的衣裳吧，当然了，嚼子瘦骨嶙峋的，所以衣裳也做得瘦。哎，说起来，川儿……最近，嚼子是真瘦了，跟你一样，你们俩别看就这么僵着哈，往下掉膘儿倒是跟商量好了似的……
　　说到最后，我有点儿感伤了，我看着川儿端着水杯的手指头，那骨感的手背线条比原来加了个更字。看了，会不舒服，可不看，又会想起来就更不舒服。抹了把脸，我刚想找个别的话题聊聊，他却突然开口了。
　　“……瘦了，穿旗袍儿就好看了吧。”这么说的时候，川儿表情很平淡，可就在我目瞪口呆看着他，不知他到底在说什么时，他却突然低着头笑出声来，“你以为我说我穿呐？”
　　“那，那你说让他穿？”我觉得嘴角严重抽搐了一下。
　　“啊，他个儿高呗……”川儿喝了一口水，然后在持续的低声浅笑里因为手腕的颤抖把杯子里的冰块儿晃得叮当作响。
　　我听着，别扭得想吐。
　　“川儿……”
　　“伴奏呢？”
　　“啊？”
　　“伴奏，还是提琴嘛？”他似乎怕我不明白，语调淡淡的加了一句说明，“原来女人花的伴奏里不是有提琴嘛。”
　　“哦……哦，没有，他用的是二胡。”
　　“是嘛。”川儿嘴角轻轻挑了起来，然后就是一声叹，“他啊，老是玩儿邪行的，什么时候都不乐意跟别人一样……”
　　我这回，是真的难受了。我拉着川儿的胳膊，说川儿，你们俩和好吧，真的，就和好吧，这都多长时间了？杀人不过头点地，你就饶他这一回吧。你说，万一……万一他得了非典一命呜呼魂归那世了，你可就连他最后一面儿都见不着了。川儿，你那女朋友是真是假我都不问，我也没权力过问，可就算你明儿个就结婚，今儿也能最后看他一眼跟他说声儿“今生无缘来生再聚”吧……川儿，算我求你了，算我求你了还不行吗？
　　川儿听着我一通乱七八糟的央求，听到最后也只是沉默。等他似乎算是沉默够了，他才终于开口问我。
　　“九儿，你刚才，好像忘了说林强了。”
　　“什么呀……”
　　“那MTV里，林强是干什么的？你没说。”
　　“你、你……”我那一刻最想做的是干脆抽自己一千个大嘴巴，合着我这么半天跟个孙子似的就差给你跪下了，你压根都没往耳朵里听啊！得，得了，算你狠，算我傻，我傻还不成吗。“……林强啊，林强是酒馆儿老板。”
　　“哦，倒是符合特点。”川儿点了点头，继而又问我，“你们俩怎么样了？”
　　“嗐……还能怎么样。”他这么问让我有点开始为我和林强的事儿郁闷了，我也真是有毛病，自己还一脑门子官司，就张罗着操心别人的买卖去了，我图什么许的啊我……“就那样儿，走一步看一步吧。”
　　“嗯。”川儿点头，然后看着我说，“九儿，你最近事儿多吗？”
　　“……不多呀。都封城了我还有个屁事儿啊。”
　　“哦，那，非典要是下半年能解禁，我有个想法儿。”
　　“什么想法儿……”
　　“……我最近呐，老琢磨着，我就想……”他的迟疑让我紧张起来，看着他慢慢放下水杯，看着他好像张大民他妈一样咯吱吱的嚼碎了嘴里那块冰，又看着他似乎被冰痛了脑神经似的揉了揉太阳穴，我总算在快要催他赶紧说之前出了声，他说，“我就想……到年底，咱是不是该开个大场了？”
　　他的话，让我足足半分钟没反应过来。
　　说真的，我是真没敢往最美好的地方想，可我又怎么都控制不住自己往那儿想，于是，我就像个等待宣判的人那样屏住呼吸看着法官席上的裁决者。直到那个裁决者问了我一句“你觉得呢？”
　　我觉得，我觉得？我觉得什么啊我？！我都木了！
　　“你是说……挨工体？”
　　“啊，工体。”
　　“那……年底？”
　　“年底。”
　　“咱、咱……四个人？”
　　“嗯，四个人。”
　　“以……什么名义？”
　　“还能是什么名义。”他笑了，笑容里似乎包含着天大的秘密，而这秘密就将在他的后半句话里昭然于世了，“好像，我没说过‘桥’要散伙的话吧？”
　　对，你没说过，你从来都没说过，即便是在最艰难的日子里，你也没说过要散伙，哪怕是我已经和你闹成那样，哪怕是你已经和嚼子僵至这般，你都没有说过关于散伙的半个字。
　　那，川儿，我可不可以就这么胆大妄为的猜测成……你是在说我们要重组复出并且在年底开大场的事儿呢？
　　“我的玉皇大帝……”整个人趴在桌子上，我双手抱住脑袋，像个经受了重大情感体验的人常见的那样，瞬间就比肌无力患者还要更肌无力了。
　　“乐的，还是愁的？”川儿温柔里略带疲惫的声音从旁边儿传来，“你哼哼什么啊，据我所知，就八戒才哼哼呢。”
　　八戒就八戒吧，川儿，你随便说，就是别拦着我哼哼，我还真不是愁的，我还真就是乐的。
　　我都乐疯了，真的。
　　




第四十二章

　　
　　其实，关于我到底该怎么处理林强和田惠在我身边的位置，这个问题，我想过不是一次两次，不是一天两天。
　　嚼子问过我，想没想过离婚？我说，想过，可是不敢多想，越想，越觉得绝对不能离。嚼子点头儿，然后又问我，那，想没想过干脆跟强子断了？我愣了一下儿，说，想过啊，何止是想过，我还这么试过呢。可……可我没成功，不光没成功，我还差点儿死得这上头。
　　这么说的时候，我是苦笑着的，我不知道嚼子听明白了几分，也不想知道。
　　那，你还打算瞒一辈子啊……最后，他抽了口烟，吐出迷蒙的烟雾时那样叹息。
　　我什么都没说。
　　可能良心上的歉疚，就是老天爷对我最大的惩罚吧，甭管我到底应不应该受这份儿罪，它就是那么降临了。也许在这一点上，我该学学认命，我抗争了太久了，越抗争，越救不了自己，反而一再伤了别人。何苦来的呢，图什么许的呢。
　　惠子的预产期在十一月，五月份的时候，她已经完完全全体现了孕妇的全部特征了。人，胖了不少，脸色很好，精神也很好，我说这得感谢我妈，老太太把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惠子身上。我问过我妈，您喜欢孙子还是孙女儿？我妈说，孙子孙女儿都无所谓，兹别太随你就成。我毛了，我说，我孩子不随我那不麻烦了？我妈戳我脑门儿，说了，随你？再来个炮仗？那你们老景家可真是造了孽了。随人家惠子多好，稳稳当当踏踏实实的。我反驳，那，总得多少随我点儿吧，哪怕就随我这嗓子也成啊。
　　我爸一直不吭声，到这会儿才开了口，老爷子慢悠悠放下报纸，喝了口茶，说：“那，他要是整宿整宿的哭，跟你似的，你受得了？”
　　我瘪词儿了。
　　我爸是玩笑话，这我知道，可这玩笑里有多少辛酸，却无法衡量。我妈曾笑叹着说什么，当初，生下来的时候，你一点儿动静都没有，我就害怕了，我就想，不会哭可就是没呼吸啊，要真是那样儿，我怎么跟你爸交代啊。结果，害怕劲儿还没过去呢，就听见护士啪啪给了你后脊梁两巴掌，你可好，嗷嗷的就哭出来了。从那儿，你就老是一哭就半宿，倒是，嗓子是真亮堂……
　　我说，妈——这事儿您讲了八百多遍了都，您那“揭老底儿战斗队”就不兴歇个班儿啊。
　　我妈白了我一眼，不说了。我爸低声笑了笑，又喝了一口茶。
　　惠子在旁边儿听着，抿着嘴唇，忍着笑，好像在听一个格外悠远的故事。
　　然后，等到这个话题落下去了，她才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侧过脸来问我，哎对了，那天我往家打电话，是谁接的来着？上回我忘了问你了。
　　“啊？哪天啊。”
　　“大前天，我说我得回家一趟拿点儿东西。”
　　“哦，那回啊。”我干笑了两声，想起来了，“林强。”
　　“哦。”点了点头，惠子没再多问。
　　她沉默，于是我便更加的不安起来。
　　那天，惠子是晚上七八点钟打来的电话，那时候，我正泡在浴缸里昏昏欲睡。全身的酥软让我觉得自己随时有可能滑进水里淹死，刚刚从床上爬下来，刚刚挥霍了一次激情，刚刚像个娘们儿似的叫得百转千回，刚刚……刚刚还在那个抱着我有如抱着最后一线生命般的男人耳边喊过那么多次他的名字……
　　看着胸口、小腹，乃至大腿内侧留下的吻痕，我脸上开始发烧。
　　林强果然是变了，他以前几乎从不在我身上留印子的，那么现在这算是什么？新学会的情趣？还是在确认领土？
　　抓过毛巾蒙在脸上，我努力让自己冷静，然后，就在我刚算是冷静下来时，浴室门就突然被拉开了。
　　“哎我说这位同志您不会敲门呐？”猛的从浴缸里坐起来，我抓掉毛巾看着门口的家伙。
　　浑身上下，要是不算上脖子上搭着的那条毛巾，那么可以说他只穿着一件儿衣服。那紧绷绷的黑色内裤让我不敢多看，我怕把他和我自己个儿都给看得再度坠入深渊。于是，我干脆错开眼睛。
　　林强冲我傻笑了两下，然后赤着脚走过来，跟我说，惠子刚打电话来着，说她明天回来拿点东西。
　　我瞬间表情僵住了。
　　“……她问你是谁了嘛？”
　　“没有。”林强拢了一把湿漉漉的头发，坐在浴缸边沿看着我，“她就、问你干嘛呢。”
　　“你怎么说的。”我皱眉。
　　“……”林强沉默，然后伸手过来轻轻按了按我的眉心，“我说你在厕所呢。”
　　“你……是直接就说了，还是磕磕巴巴说的？”不知怎么了，我突然想要这么确认一下，然后，我在林强不大明白这问题的来由，眨么了两下儿那双单眼皮儿的大眼睛，说了句“直接说的啊”之后，才松了口气。
　　“怎么了……到底。”
　　“没事儿。”我揉了揉太阳穴，不知该无奈还是该笑，“我呀，就怕你磕巴，你一磕巴，要不就是显得傻，要不就是显得特心虚知道嘛。”
　　林强乐了一声儿，就一声儿，接着便是一段时间的沉默，再接着，他抓了抓那黑亮的头发，边站起身边侧过脸嘀咕了一句：“我跟别人，说话……什么的，都利索着呢……”
　　看着他走出浴室，又随手给我关上门，我老半天没说出一个字儿来。
　　那天晚上，林强没在我家过夜，他回去了，回东四去了。他在我拽着他袖子问他着什么急，是不是因为惠子要过来你心里不舒服了？
　　他直视着我，继而摇头，他说，不是，我是怕，惠子要问起你什么来，你不好答复。她要问你，我什么时候走的？你怎么说？晚上走，比明儿个早晨走……好点儿。
　　百味杂陈。
　　我到最后也什么都没说出来。我就只是死死抱着他，指尖插进他还没干透的头发，然后像以往那样给了他一个“恶狠狠”的亲吻。
　　之后，我放他走了。
　　之后，惠子在第二天回来了。
　　之后，她什么都没问，拿了东西，跟我出去吃了顿饭，俩人一块儿看了张电影DVD。字幕升起时，她看了看表，说，九哥，我该回去了，妈说还等着我晚上吃饺子呢。
　　我忙点头，小心把她送回了我父母那儿。
　　这是前天发生的事儿了，然后直到现在，她才终于过问。
　　我突然觉得，事后算账，还不如当时正法来得痛快。
　　唉……
　　说起来啊，那年真是个大灾年，非典就不说了，那是集体性的。单说身边的几个重要人物，就没有一个让人省心的。
　　五月，某个病毒恐慌依旧在蔓延的日子里，我突然从经纪人那儿得着消息，说是川儿要上节目。
　　我当时就毛了。这人疯了吧？！啊？！他知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这节骨眼儿上你上他娘的哪门子节目啊？！你是不出风头不上电视就得死是怎么着？！
　　慌手忙脚抄起来电话，我冲川儿吼了一通，谁知他只是笑了笑说，公益节目，纯属是尽尽义务而已。再说，录节目的时候肯定是做好了消毒工作的，又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小电视台，怎么着你连中央都心存疑虑啊？
　　他的打趣让我只想顺着电话线钻过去掐死他。
　　我说，就他妈因为是中央老子才不信呢！你甭尽义务，全中国十好几亿人用不着你一人儿尽义务！你给我回来，川儿，你不回来我可给嚼子打电话了啊！
　　他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他说，别闹了你，他又不是我家长，我上不上节目，他管不着。行了九儿，我知道你是担心我，没事儿，我要是病了，那只可能是自己累的，非典病毒懒得欺负我。
　　卡塔一声，我摔了电话。
　　我咬牙切齿，我一脑门子官司，我再度抄起电话，拨通了嚼子的号码，给他告了状。
　　然后，嚼子风风火火飞过去了。
　　然后，那天他跟着一块儿出现在节目上。
　　然后，我在从电视转播看到他们俩坐在一起接受访谈，又站在一起弹琴唱歌时，我觉得心都快蜡化了。
　　就像含了一嘴的头发茬子，咽下去，受不了，吐出来？吐不干净。可留在嘴里，是真牙碜呐，真扎上膛啊，又疼，又痒，疼得让人无助，痒得阵阵钻心。
　　可最后我表现到脸上的，就只剩了一个惨淡的浅笑。
　　林强说，裴哥啊，真是什么都干得出来……
　　我靠在他肩膀上，长长的出了一口气，只是无语。
　　好半天，我就是默默看着电视屏幕上那两个一阵阵儿的比我和林强还纠缠不清的家伙，直到身边的男人冷不丁来了一句“你要是……上节目，这时候。那，我也得追。”
　　我三秒钟内就纯情得跟个少女似的脸颊发烫了。拽着他的胳膊，在他肩膀轻轻蹭着，我不服气的嘀嘀咕咕。
　　“我才没那么缺呢……我惜命。”
　　嘴上那么说着，脑子里却不是那么想的，我当时想的是，林强，要是你也傻到跟川儿似的想这时候上节目，我就是拿枪崩了你，也不会让你去。你这条命啊，要交代，就干脆交代在我手里，非典病毒休想跟我竞争。
　　那段时间应该算是基本快乐的吧，至少我的心态没有太多的波澜起伏。
　　川儿从节目上回去之后，没听说有什么身体不舒服。那次阴差阳错的访谈内幕，嚼子在事后告诉了我，可我在问他和川儿之间有没有什么实质性进展时，他却只是摇头与沉默。我当时是真想告诉他，你再忍忍，川儿打算开复出演唱会了！你快熬到头儿了！但，一想到那次在最后，川儿单独强调的要保密，以及“该说的时候，我会亲自跟他说”这样的话，我就又把到嘴边儿的言辞咽下去了。
　　好吧，川儿，该你说的话，你还是亲自去说吧，我不想越你的权。
　　“桥”重组的消息，最终是在六月底发布的。那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我们的官网留言簿也好，公司专用邮箱也罢，都始终处在爆满的状态。每天看那些歌迷来信都会让我看到“老眼昏花”，这其中问复出演唱会包含了多少未发布过的新曲子，问重组之后“北京杂种”会不会散伙，问这次演唱会究竟是“第二次握手”还是“最后的晚餐”，问我们以后还会不会继续各自做个人单曲或者大碟……
　　林林总总，错综复杂。川儿问我有没有被记者围攻的感觉？我说比那厉害，记者都没问过这么多问题的。
　　总之，伴随着“桥”即将复出的消息，夏天一步步走向尾声，非典解禁了，北京不再封城。我觉得我已然瞧见希望在前头诱惑性的冲我招手了，于是，我在那时确实没有想到，就在事情真的像是正在往好的方向在逐步发展的路上，还有一个多么大的沟坎儿，在前头等着让我狠狠的跌上一跤。
　　
　　03年下半年，是在忙碌中度过的，也是在快乐中度过的。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整整半年的时间里，我们重新以“桥”的姿态凑到一起，进行排练。累，可是打心眼儿里高兴。
　　老曲子不用说了，新曲子，仍旧带着明显的嚼子的风格，大部分歌词出自我手，自然，还有一部分是嚼子自己写的和川儿写的。排练的时候，我的注意力经常会溜到他们俩身上，我会在心里琢磨，这俩人到底发展到什么程度了？就该算是和好了吧，要不然怎么能那么自然而然的聊天儿呢？可……又好像还没完全磨合好吧，要不然怎么嚼子都不敢开没边儿的玩笑了呢？
　　谁知道。
　　于是，我那段时间就只能默默观察，默默揣摩，默默盼望着这俩人能好好在一块儿。我甚至有种“我和林强可能这辈子就这样儿了，你们俩可得争口气”的想法，然后，等我突然意识到这种想法有多让人骨头缝儿里都不自在时，我能发出的，好像也就只是一声叹息了。
　　时间一点点走着，也快，也慢。不知不觉就过了盛夏，来了初秋。记得看过林斤澜的书，他老人家说，北京是“春脖子短”，要我说，北京的“秋脖子”更短，只是一晃儿，秋高气爽就成了寒风凛冽。
　　十一月初，惠子住进了医院。
　　我在不安里等待，在等待里愈加不安，医院打电话不方便，于是我就频繁的联系我爸妈。孩子快要出生了，我的孩子快要出生了，一种紧张到让人受不了的情绪把我折腾得够呛。我问嚼子，慕慕头出生之前，你有这种感觉吗？嚼子翻着那双小眼睛，皱着眉很认真的寻思了片刻，然后更认真的跟我说“忘了”。
　　我真想大嘴巴抽他。
　　“不过哎。”嚼子找补了一句，“等你把那小东西抱得怀里，瞅着他闭着眼，攥着小拳头，皱着小鼻子，咧着小嘴儿吭哧的时候，那滋味儿啊……难以言表，真的。你就觉得，你为这孩子，死了都值。”
　　嚼子说完，收起了脸上难得一见的为人父的神圣与陶醉，转身唠叨着“现在说了你也不懂”，就腻歪到川儿那边去了。我回味着他的话，好半天都只是沉默。
　　真的，真的像他说的那样，当时，我确实不懂，也无法想象。可等到孩子真的出生了，那个足斤足两的小生灵真的被我笨拙的抱在臂弯里时，我想，我那时的感受，可不只是难以言表啊……我甚至连思维活动都就此中断了似的，能做的，就只有傻子一样看着那个哭个不停的小东西在我怀里不老实的挣扎。
　　我妈凑过来，说着“行了给我吧，你先忙着傻乐去吧”，从我手上抱走了孩子。
　　我爸在旁边的椅子上坐着，虽不说话，却乐得合不拢嘴，我想，他一定是想起来当初我姥爷是如何戴着老花镜，抱着我，看个没完的了。
　　惠子靠在床头，脸色有些苍白，但是精神还不错，她从我妈手上接过那个果真如嚼子所说，闭着眼，攥着小拳头，皱着小鼻子的小家伙，抬头看了还在傻乐的我一眼。
　　“九哥，儿子名儿还没定下来呢，你想好了吗？”
　　我愣了几秒钟，接着恍然。
　　“啊啊，想好了，妈，您看叫‘景山’成嘛？”
　　“景山？哪个山？”我妈反问，“我跟你爸不是给想了好几个名字嘛，你都看着不顺眼呐？”
　　“不是，关键是您俩想的那几个名儿都不太好写，叫景山多简单啊，以后考试都节约时间……”
　　“你这都什么理论啊。”我妈斜楞我，“景山……还北海呢。”
　　“我看成。”突然说话的是我爸，他嘴角挑起来一个高级知识分子常见的那种睿智甚至带点狡黠的微笑，然后重重点了下头，“帝都龙脉，禁城根基，正压在南北中轴线上，比太和殿还高一头的，非它莫属。得，就‘景山’了！”
　　说实话，老爷子最开始说的那堆词儿我没听懂，我是事后慢慢反应过来的。我妈似乎也没听懂，但既然老爷子都拍板了，她便也懒得多做辩驳。惠子看着我，冲着我笑，我明白，那是表示同意。只是在同意之后，她还有附加的问题。
　　“那，小名儿呢？”
　　“哦，小山子呗。”我随口就说了这么一句。
　　但很显然，这个说法并不让众人满意，可在场的几位皱着眉头琢磨了半天，又似乎没能成功想出什么更好的名字来驳倒我。于是，儿子的小名儿成了悬案，告诉惠子我尽量想个更好的，又认真嘱咐了她几句之后，我一路走神的开车回了家。
　　我往排练室打电话，是川儿接的。我说，川儿，给我儿子起个小名儿吧。川儿那头沉默了挺长时间，然后才问，你先告诉我，大名儿是什么。
　　我想，川儿一定是按了免提键接的电话，不然就不会在我说出那个了不起的名字之后，不到三秒钟就从听筒里传来一阵爆笑。
　　我压抑着揍人的冲动，听着川儿勒令嚼子闭嘴，恐吓他再笑就踢死他，然后在川儿问我自己有没有什么备选的小名儿时叹了口气。
　　“我说叫小山子，他们几个好像都不满意……”
　　又是不到三秒钟，又是一阵爆笑。
　　“川儿，你告诉嚼子，丫再笑，我儿子小名儿就叫建军了。”
　　这话，川儿给我传达了，接着，很快的，嚼子就挤过来抢走了听筒。他一边努力收住笑声一边跟我说，九儿啊，你文化层次太高了，我后悔没给我儿子起名儿叫中南海啊我！得得，你别生气，我说着玩儿呢，景山这名字倒是不用太担心重名。真的真的。哎，可咱说正经的啊，这“小山子”嘛，可就差点儿了，听着好像哪个抗日战争老电影里头的，你看什么潘冬子、二嘎子……哎哎，你别挂你别挂，我不瞎说了还不成嘛！
　　我挂了电话，然后一脸铁青的坐在沙发上平息自己又想笑又想发火的怪异情绪。
　　两分钟不到，电话铃就响了起来，猜测着十有八九又是嚼子，我抄起听筒，没好气儿的“喂”了一声。
　　“喂？九儿……我。”低沉浑厚的嗓音，不是嚼子，是林强，“那什么……刚裴哥给我打了个电话，说他……把你给惹毛了？是嘛？”
　　“是。”我忍着笑，“这王八蛋寒碜我给我儿子起的小名儿，怎么着啊，他打算让你劝我别跟他一般见识啊？”
　　“……嗯。”嘿嘿嘿了两声之后，他沉默了片刻，“那，你给儿子起名叫什么了？”
　　“我不说，说了你也得笑。”
　　“我不笑。真不笑。”
　　“……算了，不说了，有本事你上嚼子那儿问去吧。”嘟囔了一句，我直接问他，“哎，干脆你给我想个名儿吧。”
　　“啊？我？”他满是不可思议，“我哪儿会啊……”
　　“就因为你不会才让你来呢，我们家老爷子都没琢磨出个一二三来，你兴许能无心插柳呢。”
　　“哦……那……那……”好了，他又发作了，又开始咬着一个字儿不松嘴了，“那……那我可得……琢磨琢磨。”
　　你琢磨吧，我等。
　　“那个……你儿子，多沉？”
　　“……六斤二两，干嘛？”
　　“哟，真小哎……我生下来的时候，好像还八斤多呢……”
　　“你跟我儿子比个屁啊……”我拿着听筒，整个人团进沙发里，和林强打电话，你得选个不容易疲劳的姿势，“你不会是想叫他‘六斤’吧，据我所知江南一带倒是有这么起名儿的传统，鲁迅先生那文章……什么来着？‘九斤老太’那个，就那‘一代不如一代’……”
　　“……我哪儿记得这个。”林强很踌躇的咕哝了一声，然后好像开始认真思考了，他嘟嘟囔囔，啰啰嗦嗦，似乎完全沉浸到了对一个小名儿的探索境界之中，“那，要不叫‘小’……嗯，不成。叫‘小’……‘小’……我想想啊，‘小’……”
　　“别‘小’了，再小就看不见了。”单手抹了一把脸，我哭笑不得叹了口气，“你跟‘小’字儿干上了是嘛？”
　　“不是啊，那不……你不是想叫‘小山子’嘛，我就想，‘小’开头儿……”
　　他没说完，我就给他打断了，我反应过来了。
　　“你等会儿吧你！”我坐了起来，“你刚才可说你不知道我管我儿子叫什么啊！”
　　他那头没声儿了。
　　“我就知道！嚼子告诉你了吧！好啊你林小三儿，你涮我！”
　　仍旧没声儿。
　　“说话！不说话我挂了啊！”
　　这回，他总算是吭气儿了，但只是一连串又傻又狡猾的嘿嘿嘿。我等他嘿嘿够了，等他慢条斯理的跟我道歉，等他自言自语的质疑自己怎么会说走嘴，然后，我叹了口气。
　　“算了，问你等于白问，我自己想吧。”
　　他又沉默了片刻，接着也轻轻叹了一声，继而突然挺认真的问我：“九儿，那什么……他们娘儿俩，都挺好的？”
　　“……嗯。”我只是点头。
　　问题也许确实有点突然了，但仔细想想，又确实是林强会问的话。
　　“那就好，嗯。”不带有玩笑意味和傻气的语气让人有点心里一软，我默默听着他说让我好好照顾家里，听着他说先不用着急给儿子起小名儿，听着他说要是有了灵感就立刻告诉我，我听着他说了不少话，然后在告诉他，忙过了这几天，我就过去找他之后，轻轻挂了电话。
　　再次把自己陷进柔软的沙发里，我满脑子都是刚才跟他通话的内容。我没完没了想他试图装作不知道“小山子”这个土里土气的名字，又露了马脚的傻样，没完没了想他最后的那些叮嘱，没完没了想他一个“小”一个“小”接连不断往外秃噜的口吻……
　　然后，我突然笑不出来了。迟愣了几秒钟，我一个翻身就从沙发上窜了起来，想都没想就伸过手去，一把抄起了电话。
　　我拨通了家里的号码，接着在刚听见有人接了电话时喊出了声。
　　“妈！是我！我想好了！啊？哦，就是小名儿啊！我儿子……是是，我没着急，您听我说，我想好了。大名儿不‘景山’嘛，那小名儿，就叫‘小小’吧！”
　　
　　

作者有话要说：
那个……俺改主意了= =，不能一章就完结，我还要再来两章，不然有些东西说不明白。于是，预计后面完整的章节还有两个吧。大概。
我尽量放假前完结= =||||| orz……【爬走】




第四十三章

　　我儿子，起名儿叫小小了。
　　可以说，这个名儿是林强歪打正着给我的灵感。于是，在告知了父母之后，我又给他打了个电话。我说，强子，我儿子叫小小，这个名儿是让你“小”啊“小”的，就给“小”出来的。他在那头儿低沉的笑，然后说，嗯，什么时候方便，我过去看看小小。
　　我沉默了。
　　我突然想问一句，强子，你是当真的吗？你能忍受看见我和惠子的孩子吗？好吧，你也许能忍受我几乎有点残忍的让你给我儿子起小名儿，可你真能更进一步的再次面对我已经结婚生子这件事嘛？
　　我有点想给自己一个嘴巴。
　　混蛋王八蛋，你要是怕刺激他，早就不该让他给你儿子起小名儿，你他妈是乐糊涂了，你这不是成心让他难受嘛？
　　别扭的想了半天，也骂了半天，我终于暂时让自己心理上闭了嘴。日子还得过呢，还是那句话，走一步，就先看一步吧。
　　我以为我会在走这一步步的过程中把好些事儿想明白，但又是人算比不上天算，好些事儿啊，它就是在我走的这一步步中不仅没明白，而且让我一个跟头又一个跟头的，摔糊涂了。
　　惠子十一月下旬曾带着小小回家来住了几天，就是这几天里，“桥”也好，杂种们也罢，都涌到我家里来我儿子了。
　　表现得最像个在动物园看熊猫的人，是嚼子。他俩手撑着床沿儿，对着小小上看下看左看右看，似乎想从中找到一点慕慕的影子。他满嘴唠叨着什么哎哟喂，你瞅瞅这大眼睛，多像你爹啊，哎哟喂，你再瞅瞅这大嗓门儿，更像你爹嘿！来来，别哭了，让裴叔拿胡子扎扎~！
　　我一把就把我儿子抢过来了，然后踹了嚼子一脚。
　　惠子笑，川儿他们也笑，林强站在卧室门口的位置，靠着门框，搭着二徽的肩膀，眼睛始终不曾离开我怀里的小东西。
　　我不知道他看的是什么。
　　也不敢问。
　　那天，家里的乱乱哄哄直到晚上七八点钟才静下来，一群“游客”结束了参观，各自回家去了。林强最后一个迈出我家门槛，临走前，他回头看着我，说，九儿，你儿子，真是像你。
　　我脸上开始发烫。我说那肯定的啊，我儿子不像我，还能像谁……
　　林强傻笑，然后说，嗯，我那意思是，像你多点儿。
　　这次，我没反驳出什么来，我就是任他凑过来，拉着我的手，拇指在我手背上轻轻碰触了两下，然后看着他转身离开。
　　手心似乎还有他的温暖，我叹了口气，关上门，稳了稳自己的情绪之后往楼上走。
　　路过客厅时，电话铃响了。想着兴许是父母打来的，我毫无防备就走过去接了电话。于是，下一刻，我的毫无防备让我彻彻底底的被兜头泼了一盆凉水。
　　是个许久没有听到，却又格外似曾相识的声音。
　　没有醉，可是情绪激动，没有粗口，可是给人的刺激，却远远超过一顿结结实实的辱骂。
　　大半年之前，我接到过这个人的电话，那次他说，惠子是他的女人。
　　大半年之后，我再次听到这个声音，这次他告诉我，小小不是我亲生的儿子。
　　我愣在原地足足有三五分钟。
　　电话，挂掉了，我拼了命的回忆自己上次还算镇定的表现是怎么维持出来的，可最后，我还是冲动了。我努力不让自己哆嗦的像在打摆子一样，努力忽略掉跑上楼梯时脚踝的无力感，我一把推开卧室门，看着靠在床头的惠子和团在一边的小小，看了半天，才终于在关上房门之后虚脱似的重重靠在门板上。
　　“九哥？怎么了你……”惠子问我。
　　好吧，我不瞒着你，我告诉你。我告诉你，那个自称是你男人的人，他又打电话来了，这回人家有了个新说法，人家说，说……
　　我说不出口。
　　我卡在那儿了。
　　惠子听我讲到一半，就已经明白了似的，她眼睛里恐慌的神情那么明显。明显到让我也跟着恐慌起来，我心说，不是吧，惠子，不是吧……那人，那人他……他不会说的是真的吧？！啊？惠子，你告诉我，你跟我实话实说，小小是谁的儿子？到底是谁的儿子？！
　　不、不……你等会儿……等会儿。我不能跟你嚷，你还没出月子，我不能跟你嚷……那，惠子，咱冷静冷静，咱心平气和的把这事儿掰扯清楚了。你告诉我，小小的爹，到底是谁。或者哪怕你什么都不用说，只要你心里的答案是我，你点个头，你点个头我就多一个字儿都不问了！
　　不、也不行……我冷静不下来，我没法心平气和。惠子，这算是什么？对我的报应还是惩罚？因为我背着你跟林强有一腿，所以你背着我……你……你……惠子，我没资格要求你三贞九烈如何如何，可、可……可你不知道，“不是自己儿子的亲爹”这样儿的打击，它可是天底下哪个老爷们儿都他妈受不了的啊！
　　我抬起手来，用足了力气，在自己脸上重重的甩了一巴掌。
　　一声让人耳鸣的脆响过后，我睁开眼看着愈发惶恐起来的惠子，做了个长长的深呼吸，然后迈开步，一步步挪到床边。
　　我坐下了，背对着她，背对着儿子，坐在了床沿。脸颊疼得厉害，可这疼却奇迹般的让我镇定了不少。
　　沉默了许久之后，我总算开了口。我说，惠子，我又接着那人的电话了，他说，我不是小小亲爹。你别急，别急……惠子，你别急，我也不急。咱俩慢慢儿说……那人……我没见过，还是那话，我连他是谁都不知道也就不可能信他的。惠子，我信你的，我知道你不会蒙我，更不会坑我。我……我就想听你一句实话，小小到底……他到底……是……
　　我说不下去了。
　　我又卡住了，比刚才卡得还瓷实。
　　自言自语一样的低声唠叨了半天，我等着身后有个哪怕只有一个半个字儿传递过来。可我等到最后，却只等来了一声啜泣。
　　惠子哭了。
　　可她没遮挡自己的眼睛。她看着我，直视着我，任由眼泪顺着脸颊滑落，她嘴唇微微颤抖，但说出口的话，却是异常的坚决，字斟句酌。
　　“九哥。”哭泣的女人叫我名字，“九哥……你说你信我的，有你这句话，我知足了。那，你要是真信我，我告诉你，从进你们景家门儿那天起……我就没干过一件对不起你们家的事儿！我没干过，从来也没干过……”
　　她越说到后来，声音就越是发颤，我越听到后来，就越是心疼到不行。
　　凑过去，小心不吵醒儿子的，我把惠子抱在怀里，我抱着她，安慰她。我说，惠子，别哭了，别哭了……我知道你没干过。我知道……小小是我儿子，怎么看都是我儿子，你看那双眼睛，多随我啊……嚼子他们不都这么说的嘛。小小就是我亲生的，咱俩亲生的！惠子，你别哭了，月子里哭对身体不好，回头你要是哭病了，我怎么跟我爸妈交代啊……惠子，别哭了，九哥求你了。看你哭，我心里是真难受啊……我知道，我让你受委屈了，这几年，我让你委屈大了……惠子，你没对不起我，是我对不起你！是我背着你……我、我……你不知道，好些事儿你不知道，遇见你之前……后来……惠子，是我对不起你……我也想过，要不咱们干脆，就、就……可现在，那样儿的话，咱儿子……惠子，我是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是真没招儿了，真没招儿了……
　　现在回忆起来，我不记得那天我稀里糊涂的念叨了多久，也不记得我同样的话类似的话接近的话说了多少遍。我就记得到最后，惠子勉强收住了眼泪，她抓着我的袖子，特别特别苦涩的给了我一个浅笑，然后她说……
　　九哥，你别这样儿，你这样儿我心里也不好受，真的。
　　我看着她，她抬起手，很轻很轻的触摸着我刚刚抽自己一巴掌的地方，她那动作似乎带着治愈的作用，又似乎让我的疼都在心里头翻了倍。
　　她慢慢凑过来，比那触摸更小心的亲吻我的额角，我的眼睑，我的眉梢。她安抚一样的把自己的额头贴住我的额头，然后在我同样抬手贴在她脸侧时再次缓缓开口。
　　她说，九哥，你不欠我的，你也没让我受委屈，这些年，我想要的，你都给了。家也好，父母也罢，还有小小。可能这话说出来太不公平，但我还是得让你知道。那人……这么折腾我，是因为我一直没狠下心来跟他说句绝情的话。我说不出来，因为我不恨他，不管我这么说对你公平不公平，可我确实不恨他。……九哥，要说我这些年瞒着你的事儿，就一件，当初，我跟你结婚，是憋着一口气的。我倒要看看没了他我能不能过上舒坦日子！没了他我到底还能不能有人疼有人护着！……九哥，你说的，我明白，我也知道你心里头怎么想的，可你要说咱俩真就这么……断了，我做不到。这话，自私点儿说出来，你别怪我……这几年，爸妈拿我当亲闺女宠着，这个家，我离不开了。跟你在一块儿，也让我觉得踏实，我叫你一声九哥，你就真像我哥似的……现在又有了小小，你要让我这个裉节儿上撒手，我真的不能答应，我已经撒不开手了……
　　这些话，惠子是哭着说完的，她哽咽的时候，我就跟着觉得心都往下坠了。可即便这么坠着，疼着，绞着，我也没能说出半个字儿来，我就只是默默听她说完，诚惶诚恐的琢磨着她话里的意思，直到她在拽着我袖子，低着头，努力平定着哽咽，带着难以形容的苦笑说出最后那两句话来。
　　她说，九哥，咱俩在一块儿，对谁都有好处。给彼此一个家，也给彼此一个借口，这真的挺好的。真的……九哥，以后别再说你委屈我了，啊。你这么说，我倒觉得，我委屈你了。这些年，你心里头憋屈，我知道，从最开始我就知道……
　　……
　　那天，我没哭。惠子哭成那样，我看着她心疼，却始终掉不下眼泪来。
　　实际上，到最后我笑出来了，笑到止不住，是那种比哭还难听的，压抑的，崩溃的，发泄的苦笑。我不知道我是在讥讽自己的可悲，还是在哀叹惠子的可怜。
　　我一直笑到哽住了喉咙，然后，我抱着惠子，把脸深深埋进她发间。我抱她抱得很紧，她没有挣扎，只是轻轻拍着我的后背，好像在哄小小睡觉一样。
　　没事儿了，没事儿了……惠子在我耳边低喃。
　　……
　　哇的一声，响亮的哭喊，带着不满和不安。我忙松开抱着惠子的手，侧脸去看时，小小正努力试图从包裹着他的小被子里挣脱出来。
　　我们俩都手忙脚乱了。
　　伸手去摸时，小东西屁股下头一片湿热。然后很快就发现，湿热的不只是那个小屁股，还有包着他的小被子，和再下面的床单、床垫……
　　我的小祖宗，尿床了。
　　一声低笑传来，惠子脸颊的眼泪还没干，嘴角却已经没辙的扬了起来。她说，九哥，妈让我带来的纸尿裤在包里呢，麻烦你拿一下。
　　我赶紧下床，跑去翻惠子带来的婴儿用品专用包。找出所谓的纸尿裤，两个绝对的新手忙活了半天，才总算清理了现场，成功的平息了那大嗓门儿的抗议。
　　“得……尿的正好是我这边儿。”我低头看着床上那袖珍的、可爱的、热乎乎的地图，终于无奈的笑出了声儿，“你小子是不是刚才光着屁股让一帮叔叔大爷参观了一遍，心里头特别不满啊？这就报复我来了。”
　　惠子也笑了，她抱着完全不搭理我的小小，轻轻哄那小东西睡着。
　　屋里的沉默持续了一阵子，我站在床边儿看着母子俩，惠子先是仔细的看着我儿子，继而又仔细的看着我。
　　“九哥，你也累了，赶紧歇会儿吧。”
　　“嗯……还成，不累。”我抓了抓头发，“那，今儿我先上客房睡去。”
　　“哎。”
　　“要是有事儿就喊我。”
　　“成。”
　　“……那什么，惠子。”
　　“嗯？”
　　我憋了半天，才总算是说出了那句憋在嗓子眼儿里的话，我问她，惠子，咱俩……以后，还能像从前那样儿嘛？还是说就……
　　惠子没等我把那个憋死人的后半句话说完，她先是低头看了看小小的睡脸，轻轻把那只抓着她一缕长发的小爪子拢在掌心，然后做了个深呼吸，抬头看着我。
　　“应该……比从前好吧。”她嘴角是很淡很淡却又异常平和的笑，我忽然觉得那笑容就像是圆满了似的，虽然圆满之中还带着说不出的那么一种辛酸。
　　“嗯，比从前好……”我重复着她的话，点了点头，然后俯身亲了亲她的脸颊。
　　那一晚，我是在客房睡的。
　　不，应该说，那一晚我只是在客房躺着而已，我睡不着。
　　脑子里乱的很，关于惠子和那个我从来未曾谋面的男人的关系，关于惠子对那个总也不肯放过她的人一味的回避态度，我说不好她是怕这件事儿闹大了影响我的名声，还是毁灭她的平静。
　　我想了好长时间，思路在后来就越来越乱，我恍惚中又想起了嚼子他们一个一个轮番抱着小小看，当林强把那小东西接过来，笨拙的揽在臂弯里时，他那种神情让我心里百味杂陈。
　　没有挣扎，没有哭闹，小家伙就那么乖乖的贴在他胸前，然后伸出小爪子一把揪住了林强的长头发。
　　嚼子说，瞅瞅，谁让你也是黑头发的，还那么老长，宝贝儿是拿你当他妈了。来来，乖儿子，撒手，这不是你妈，你摸摸，他那是胸肌，他没那个功能。
　　我没让嚼子碰小小，一把推开他，我让他先把话说清楚，什么叫“乖儿子”啊，这是我儿子，你少占便宜。
　　嚼子很是不爽，他说，不是亲儿子，干儿子总可以吧？啊？哎我说，我想当个干爹总不会有人反对吧？
　　嗯哼，别人相当干爹我不反对，你？还是算了吧，孩子从你这儿学不来好的。
　　又是一阵哄笑……
　　我在笑声里看了抱着小小的林强一眼，他脸上还是那种傻乎乎的笑，眼睛却格外专注的看着那小东西的脸蛋儿，随便那只小手怎么攥着他的头发不松开，都不曾皱一下眉头。
　　你啊……可能你比我更像个当爹的料儿啊……
　　轻轻一声叹息，我把脸埋进枕头里。
　　惠子是两天之后走的，她回我父母家去了，一如既往。
　　走之前，我问她，要不要对那个打电话的骚扰者采取点儿什么行动？惠子低头，然后摇头，她说算了吧，这种人，越理他，他就越来劲。再说，事儿闹大了，对你对我，对家里人，都不好。
　　我说，成，成……那就随他去吧。可惠子，他要是敢亲自找上门儿来招惹你，我可……
　　“九哥。”她打断了我的话，“他要真敢那样儿，我也不会放过他。你放心，我是有底线的。”
　　“嗯。”我吁了口气，“反正，不管有什么事儿，都给我打电话。”
　　她笑了笑，然后朝我凑过来，把脸颊贴在我颈侧。我伸出手，连她和小小一块儿抱住，很轻很轻的抱住，然后从心底发出一声悠长的喟叹。
　　我把惠子送回家去了。
　　回到家时，已经是中午时分，不饿，也没心思立刻赶去排练室，又不想闲着，思忖片刻后，我卷起袖子，开始打扫房间。
　　楼上、楼下、客厅、厨房、阶前、屋后、门廊、庭院……
　　我记得那天，等我最后像个农民似的蹲在院子里拔干净最后几棵大冬天还在往外钻的杂草时，天已经昏暗下来了。
　　摘掉线手套，坐在台阶上，我看着远处的天，那代表性的，昏黄的，北京冬日的天。
　　已经多久没抬过头，仰望过什么了？我问自己，可反复琢磨了许久，却始终没有得出答案。也许，真的已经太久了吧……只顾低着头朝前跑，背负着越来越沉重的包袱。然后，一路走来，只知道脚底下踩着地，却渐渐忘了头顶上还有个天。
　　地，固然坚实。可越来越高的建筑却让我再也看不清地平线的方位。可能，我早就应该抬起头来看一眼天空了，它也许灰暗，也许阴沉，可太阳总会出来的，于是，放眼望去，就又是一片无边无际的辽远。然后，倘若有幸能看到鸽群拍打着翅膀扑棱棱飞过，即便只是一个抓不住瞬间，那鸽哨的回响也会久久震颤在耳畔……
　　
　　关于我和惠子那天晚上的事儿，我没瞒着林强，我都跟他说了。
　　他默默听我说完，叹了口气，脸上没有表情，我等他皱眉之后不爽或是讲点什么发表意见的话，可他只是开口问你了一句：“你知道……那人，住哪儿嘛？”
　　“啊？我哪儿知道啊……怎……”话刚说了一半儿，我就突然明白了，哭笑不得看着他，我问，“怎么着啊，你还打算为这事儿杀人呐？”
　　他没当即回答我，只是淡淡扯动嘴角说了句“不杀人”。
　　“不杀人，弄个半残也够呛了。”着实有些不知该说什么好，我拉着他的袖子，凑过去有些恶狠狠的在他脖子上咬了一口，听着他吃痛的声音，我有些惨然的笑，我说，“行了，算了吧，知道你左手有钱，右手有权，都别滥用了，成嘛。”
　　他不言不语，只是伸手轻轻沿着我的头发梳理，然后，那梳理的指尖就顺着发梢滑落，一路滑到我的背后去了。
　　我打了个冷战。然后就觉得身上热了起来。那只手一点点移动，向下，向下，停留在腰际时，不知怎的就钻进了我的衣襟。下意识的，好像求助一样的，我抓住了他的衣领。一个试探性的亲吻过后，我整个人缠住他，摽住他，凑到他耳根低低的说了几句话。
　　那是个特别大胆的想法。
　　林强听我说完时，那双单眼皮儿的大眼睛瞪大了，他露出一个虽说傻，却格外亢奋的笑来，接着就是个压下来的深吻，至于我是什么时候让他扔到床上去的……我确实想不起来了。
　　那回我们折腾了相当长的时间，不得不承认，他还是那个在需要用下半身说话的时候，就真的会极大的发挥出下半身超能力来的狠角色。他弄疼我了，就好像多年前在东四，翻滚在那张紫檀木的大龙床上时那样弄疼我了。不，那也许不应该叫做疼，那是一种麻痹的感觉，一种无法说明的翻江倒海的感觉，没法说那是痛苦，还是快乐。但不管是什么，我都沉溺其中了，我没有喊停……
　　而我猜，就算我喊停，他大概也听不见。我那句耳语的威力太强大，就像是强心针一样猛的戳上了他的胸口，刺激性的药物直接灌进心肌，一瞬间的大脑过热之后，他狂了，躁了，压抑不住了。
　　我说的是，强子，复活演唱会上，哪怕就只有一首歌也好……我想让你打鼓，我想就着你的鼓点儿唱上一嗓子！
　　事后我在腰酸屁股疼的窘境中回想自己说的话，才哭笑不得的意识到，那样的言辞，林强要是能忍住不冲动，那才新鲜了呢。我自己都跟着冲动了一把，我自己都让这话给煽乎起来了，更何况他。
　　等到情潮从翻涌得不那么具有毁灭性，继而一点点平稳下去的时候，我小心搂着他的胳膊，脸颊贴在他肩膀，享受着他那种对我来说最舒服的皮肤触感和体温。
　　指头沿着他的肌肉线条游走，我像小小那样拽着他的一缕黑亮的头发在指间绕啊绕。他看着我的动作，笑着低声念叨，这也遗传呐……我同样笑着低声念叨，那可不，我儿子嘛……
　　我们俩很是低龄的笑了一阵儿，直到他伸开胳膊把我严严实实抱进怀里。
　　总算用下半身说够了甜言蜜语的男人，很快就踏踏实实睡着了，我靠在他胸口，满脑子都是几天之前惠子说的那些话。
　　最近我琢磨这些琢磨的很多，有一句更是反复品尝仍旧有所困惑。惠子说，我和她在一块儿，对彼此都是个借口，这样儿挺好。那“借口”二字我着实不敢妄加评断，什么借口？为了什么的借口？我能想到的，就只有对我来说她的存在的确是个借口的，有她在，我便可以跟林强在一块儿，惠子、儿子，都是最好的掩护。可我对她来说，又算是什么借口呢……
　　我想不通。
　　时间继续流动，光阴继续走过，小小出生后的第二个月，“桥”的复活演唱会就要开场了。
　　我跟川儿说，知道嘛，我就觉着自己跟个等着过年的小屁孩儿似的哎，特期待，期待到恨不能一分钟一分钟的算着过日子。
　　川儿看着我笑，然后凑到我耳边儿，特小声的说了句“彼此彼此”。
　　我乐得跟什么似的。
　　嚼子郁闷的跟什么似的。
　　我能看出来，他确实和川儿还没有名正言顺的重新走到一起去，要不瞅见我跟川儿腻歪，他早就窜过来了。
　　我挺同情的看了嚼子一眼，然后又凑过去跟川儿嘀咕了两句。我说，川儿，过两天我跟你说个事儿。川儿问我什么事儿，我没告诉他，我就是很神秘的冲他笑，然后说，你先答应我，你答应了我再说。
　　川儿的好奇心明显被激发出来了，他故意端着队长的架势说，我要不先告诉他什么事儿，他就干脆不答应。没跟他纠缠不休，我撇了撇嘴，说了句爱答应不答应，干脆躲到一边儿去了。我心里头清楚，川儿不会不答应的，他不忍心不答应。
　　只是可怜了嚼子，这个老早就被叫做裴大傻子的同志，那时节确实是被当作傻子蒙了一把的，即便是在他带着北京杂种，川儿带着我和六哥碰头的那次，他也没能搞清楚我到底在和川儿弄什么猫儿腻。不过倒确实如我所料，川儿答应我了，答应我在演出过程中换一回鼓手的请求了。
　　“可说好了，不超过三首。”他冲我比划了一个数字。
　　“成啊，哪怕就一首都成！”我像个终于把压岁钱蒙到手了的孩子一样笑了出来。
　　
　　

作者有话要说：我知道这个情节狗血= =，我实在想不出不狗血的情节了，觉得被雷到或是刺激到的同学请无视我。
至于惠子是怎么知道九儿早就和林强有问题的呢……我会在最后说清楚的，有兴趣的同学愿意猜就慢慢猜吧= =||||……

下一章就是除去尾声和后记之外的最后一个章节了，真正的最后一个完整的章节了，好吧我透露一下，有H= =……有煽情……也许最后的结局没有想象中的完美，但请原谅作为作者的任性吧。想要您认为的完美结局的话，请自行在脑内随意补完。囧rz……

就是这样，请耐心等待最后一章的到来。




第四十四章

　　
　　
　　演唱会正式开始的前一天晚上，林强在我家里过的夜。
　　起初说是互相督促着要有点节制，要顾全大局同时兼顾自己的身体，都挺大岁数的了要保护好一人就一对儿的肾脏，不要在第二天还有重大活动的节骨眼儿上还这么少年般的欲字儿当头任其摆布，不要没完没了，不要用太耗费体力的姿势，不要太迅猛，要慢慢儿来，慢慢儿来……
　　这是我们起初一块儿钻进浴室，泡在大浴缸里时真的这么说过的话。可是很遗憾，当两个人都等不及擦干身上的水，就滚到床上去的时候，我们就都把这些注意事项扔到地球另一头儿去了。
　　他吻我，吻到我喘不上气来，一只手压着我的腕子，一只手在我水汽尚存的背后滑过。传递着滚烫温度的掌心沿着我脊椎的每一节抚摸，一直滑到尾椎时，都没有片刻的停歇与缓和，就直接继续向下，探索到了已经可以说是习惯了被他侵略的地方。
　　我挣脱开他压制着我腕子的手，然后揽过他的脖子，在他直挺的鼻梁上有点凌乱的亲吻。感觉到扩张的手指在身体内部搅动着寻找最敏感的那个点时，我在喘息的间歇盯着他看，接着告诉他，我不会逃跑的，强子，我再也不会逃了，以后，别攥着我手腕不撒开。你要还怕我跑了，就干脆捆上我！但你想抱我想摸我的时候，必须两只手一起来！
　　说起来，那些话不仅大胆，而且已经超出我能承受的所谓骚包也好，发春也罢的范畴了。我相信我也同时突破了林强的底线，因为很快的，他就死死的抱住了我。他抱得相当紧，我甚至怀疑自己会惹祸上身被他勒死。但林强还是有分寸的，他终于慢慢放松了怀抱，我在漆黑的夜，昏暗的房间里，看到他瞳仁中反射的床边落地灯那幽幽的光，然后很快我就发现那光亮带着何等的躁动与火焰。
　　分开我的腿，他跪在我身前，我看着他股间昂扬的玩意儿，不知从何而来的勇气，在他试图抚弄我器官之前就拨开他的手，接着翻了个身，直接凑过去握住了那大家伙。
　　我听见他的低喘，那动静儿让我亢奋到不行，舔了舔干燥的嘴唇之后，我张开口，含住了火热的顶端。
　　林强也许没有被吓着，但受到了震撼确实绝对的。他从喉咙深处喊了我一声“九儿！”，然后就很快在我口中更加膨胀坚硬起来。
　　我有点诧异，诧异于虽说有生以来头一回这么干，却并不反感，诧异于我可以伏在床上，把脸贴在他两腿之间，像侍奉个君主一般的用唇舌侍候他完全□的男□官。
　　我可能是真疯了，可能是真玩儿了命了，可能是真动了情了。
　　我专心舔弄嘴里的东西，甚至不曾考虑过自己握着它根部缓缓搓弄的动作会不会像是每次站在台上攥着麦克风的姿态，我太投入，直到感觉出他在我发间，在我颈侧摩挲的指掌，才抬起眼来看了他一下。
　　目光，是自下而上的，姿势，是自下而上的，可他难得的泛起红润的那张白脸，却让他高高在上的姿态释放出的霸气失掉了不少。于是，我没觉得自己低贱，甚至可以说，看见他因为享受快感而在呼吸间上下滚动的喉结时，我觉得我几乎就能算是胜利了的。
　　但最终，林强还是在我下巴有些发酸的时候推开了我，也许是太不得要领让牙齿剐疼了他，也许是他压根儿就没打算射在我嘴里。但当我舌尖还沾染着从他那儿舔来的，带着他特有男性味道的液体，就那么闭了口，忍了那种腥咸时，我明确看到他眼睛里的火焰腾的一下儿蔓延开来。
　　我几乎是让他硬推倒在床上的，热辣辣的亲吻压下来时我只觉得不可思议，他没有介意我的唇舌刚碰触过什么，他对我有种可以克服掉所有阻碍的渴求……就凭这一点，我已然知足了！
　　顶进来的时候，他没有戴套子。
　　是我不让他用的，我要那种感觉，那种皮贴皮肉挨肉灵魂绞缠着灵魂的感觉！那感觉太美好，太奇妙，美好到让我觉得自己已经让他完全揉到骨与血之中去了，奇妙到让我以为自己会就此死去，只有他狠狠的要我，狠狠的折磨我，我才会重新活过来，才会真正意识到自己还活着……
　　他就是那么做的。
　　我没有收敛自己的呻吟，不是不想，是根本收不住，他的节奏让我发狂，我想我要是个女的，不知他背后要让我留下多少指甲抓出来的血痕了。他真的足够放肆的在从我身上索取着什么，我也真的足够放肆的任由他索取，然后是放肆的配合，放肆的低喊，放肆的亲吻和拥抱。
　　□那一刻，我忽然想，要是人可以决定何时死去，那么我一定要选择这一秒，能动用全身上下的神经来享受的快乐，怕是只有这一秒才会出现。它一经出现，就会传到四肢百骸，那真的是一种令人幸福到惶恐与惊惧的狂喜，我深信除了我，除了我们，再没其他人能感受得到。
　　我拼了命去爱，去疼，去霸占，去伤害，去忏悔，去包容的男人，他就在我身体里，而我，也就在他臂弯中，这莫不就是所谓的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境界了？
　　喘息一点点趋于平稳之后，林强缓缓从我身上离开，然后翻了个身平躺在我旁边，他一只手把我拽进怀里，随我怎么逗弄他的发梢，随我怎么抚摸他的胸膛，然后，安静了半天的男人终于带着傻气开了口。
　　他说，九儿，早点儿睡了吧。明儿个开大场，别回头，没劲儿了……
　　我没说话，也没立刻反应，我只是稍稍沉默，然后爬到他身上，压在他胸口，继而低下头去，沿着他的喉结一路时轻时重的啃咬与舔舐。
　　若说钻进我耳朵里的喘息声很快就重新急促起来，真的毫不夸张。抬脸看他的时候，我正对上他那双微微眯起来的眼。林强喉咙里钻出一声野生动物的低笑，接着一个翻身把我压在下头。
　　“看来……你是还有劲儿……”在我锁骨上烙下吻痕之前，他这么在我耳根低语。
　　那一夜，我们战斗到确实觉得自己上了年纪，才算罢休。
　　软绵绵洗了澡，软绵绵回到被窝里，他搂着我，我抱着他，我无力的靠在他肩窝，无力的念叨着，明儿个打鼓，可别越来越快啊……我上岁数了，没过去能憋气了，可别让我追着你的节奏唱，那样儿非憋死我不可。
　　林强哄小孩似的亲了亲我的脑门儿，然后告诉我说，他啊，他早就不抢拍了……
　　可以说，那天我睡得要多安稳有多安稳，不只是因为疲倦，我就是觉着踏实了，真的踏实了。
　　然后，第二天晚上，是“桥”的复活演唱会。
　　可能我确实还算没老，因为我确实还有足够的力气在台上折腾，或者说，我拿出了在床上折腾的本事，好好的在台上折腾了一回。于是，歌迷疯了，我也疯了。我看着舞台四周耀眼的烟花，我闻着空气里冷冷的火药味道，我抬高音量喊了一嗓子“大家好——！”，从四面八方灌进耳朵里的尖叫声与叫好声让我瞬间连骨头节儿都酥了个透。
　　太久没有公开唱过专属于“桥”的歌了，太久没有在万众瞩目下以“桥”的主唱的身份疯狂过了，太久没有体会这种闭上眼，就恍若已然君临天下四夷宾服的畅快了……《常言道》、《天让》、《白马》、《爱的朗生》、《15瓦的光》、《皇城四》……那么熟悉的曲调，那么熟悉的词句，那么震人心魄的，来自台下歌迷的声音，合着我一起嘶喊，一起婉转，一起激扬，一起幽然……
　　那种快乐，我想，一般人不会理解，也无法想象。
　　但我不奢求这些，我已经无所谓了！我只要这种站在桥头大声呼喊，喊哑了嗓子也在所不惜的痛快。
　　然后……等我扶着麦克风，微微喘息着对台下亢奋的笑，那笑容通过大屏幕送到每个人眼中时，我开了口。我说，下面，咱们换一个鼓手。
　　“一束强光打在鼓手的位置，这时歌迷们惊讶的发现，那里站着的，并不是梁雪原，而是不知何时走上台来，站在那里，站在那束格外明亮的光束下的林强。”
　　我永远记得，第二天的报纸上，就是用这样的言辞来描述那个场景的。可我却觉得，那描述太过苍白，太过简单。然而若让我堆砌辞藻来形容一下当时的氛围，我又真的什么都说不出来，而且，给我个任性妄为的特许吧，我不说，是因为我真的半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用言语和辞藻形容我当时的感受？难。
　　我能做的，就只有冲着回头看着我的裴大傻子狡猾的笑笑，然后在跟川儿交换了一下眼神之后对着麦克风来了一嗓子。
　　“太阳光，金亮亮，雄鸡唱三唱——！！”
　　台底下，尖叫声传过来了，蔓延开了，就像林强的鼓点，永远都有最让人亢奋到脑神经过热的煽动性。于是，彻底被煽动起来的我，唱了这能让煽动翻上若干倍的歌。
　　“地可久，天可长，谁安排下我们好梦一场？地已老，天已荒，谁也别来阻拦我谁也别想阻挡！”
　　是啊，地也老了天也荒了，谁也别拦着我去做我想做那场梦了，放我去吧，随便你们说什么，骂什么，笑什么，叹什么，只要放我去追着那场梦撒开了似的奔跑，愿意说愿意骂愿意笑愿意叹的，就都他妈随你们的便吧！！哪怕我就只有舞台上这短暂的灵魂升华的片刻，哪怕走下舞台之后等着我的还是现实的折磨，只要给我这一刹的自由让我奔跑让我追逐，再多的罪责，我愿意一个人用后半生来背负！
　　我想，那回，可能我真的是豁出命去唱歌了的。
　　林强陪了我三首歌，《太阳光金亮亮》、《莲子》，和《谜瞳》。前两首歌，是他写给我的，后一首歌，是我们在那个不谙世事的年纪里，在天角一弯明月淡然照的夜色中，躲在车厢里亲吻之前，我说他打快了节奏，险些憋死我，然后不带任何伴奏轻轻唱给他的。
　　那年，我们二十出头。
　　现在，我们三十五六。
　　感慨冲到喉咙，我用歌声化解了所有想要哽咽的冲动，闭上眼，我唱了个够。
　　那天的大场，那天的复活，那天的所有，我都将在心里铭刻终生。我忘不了，你又让我怎么可能做到遗忘？！
　　散场时，已是夜深。
　　工体没了激昂的旋律，随后又渐渐没了歌迷喧哗的声音。我一个人躲在厕所里，凉水浇在脸上，好半天才终于让头脑渐渐冷却，渐渐清醒。
　　身后，门被推开了，走进来的，是林强。
　　“九儿？”他叫我，“有记者等着呢，说是……一个特短的采访。我实在是哪儿、哪儿都找不着川儿跟裴哥了。那什么……你瞅见他俩了嘛？”
　　双手撑着洗脸池的边沿，我做了个深呼吸，然后总算在抹了一把脸之后稍稍反应过来了一点。
　　然后，等我一反应过来，我就拦不住自己嘴角的坏笑了。
　　我问，他们俩是嘛，就他们俩失踪了，是不是？哦，那你不用找了，你找不着。他们俩啊……他们俩这会儿，估计早就‘山水喜相逢’去了。
　　林强愣住了，似乎没听明白，我却笑得更欢，转过身，我走过去，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就往外走。我说，走吧，他俩不在，还有咱俩和六哥呢，咱们替他们接受采访不也一样嘛。
　　林强茫然，继而恍然，他傻乎乎的试探性的笑着，低声念叨了一句“不是吧”，然后乖乖跟着我走向比饿狼还焦急的记者们。
　　那次的采访，只有我们三个，六哥憨厚，林强傻，于是我成了主要回答问题的人，那天我好像也确实话多了一点儿。记者问裴建军和周小川都去那儿了，我张口就说，他们在商量“桥”和“北京杂种”日后的配合问题，他们俩不都是队长嘛。
　　这种回答方式很是奸诈，也足够道貌岸然，至于记者还问了什么其他的问题，我有许多都记不清了，但还是有那么几个留了些印象的，其中一个就是“您唱了那么多‘桥’的歌，还有自己的歌，那么，有没有一首别人的歌是您最喜欢的？”
　　这个问题我想了一会儿，确实有一会儿，我想把回答权交给六哥，可六哥笑而不答。当记者又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到我身上时，我低着头，轻轻嗽了下嗓子，然后笑着说，可能……是《有多少爱可以重来》吧。
　　记者如获至宝似的，点着头又把麦克风指向林强。等着他也说出一首不属于桥或者北京杂种的歌来。林强抓了抓头皮，笑了两声，说他喜欢‘有多少爱都能重来’。
　　我脸红了，不夸张，我真的脸红了，我很庆幸脸上还有刚从台上下来时带着的兴奋的潮红，否则那颜色一定明显至极。记者们在笑，我本想说一句“别听他瞎说，他喜欢齐秦的歌儿，他从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初期就留着个齐秦头”，可我没来得及开口，林强就抢了先。
　　他吁了口气，继而带着浅笑说，刚才那是个玩笑，真的。他还是最喜欢“桥”的歌，在他离开之前的，“桥”的歌。
　　那天，他的那句话，让我从心坎，到指尖，全都灌透了一股温热的激流……
　　记者们，终于散去了，歌迷们，也散去了，演唱会，终于结束了。
　　六哥一个人坐着“桥”的专车回家，我没上车，我说，我想一个人走走，我太激动，我得好好思考思考，镇定镇定。
　　于是，在最后的最后，在周遭安静到好像这个狂欢之夜从未存在过一般时，我迈开步，沿着街道缓缓行走。
　　陪着我的，是林强。
　　我们一路上起初话并不多，只是肩并肩走着，他问我想走到哪儿，我说，我想看看长安街，我想看看天 安门城楼。林强嗯了一声，接着就着路灯光低头看表，又接着一把拉起我就跑。
　　我吓了一跳，问他干嘛，他没回头，只是挺大声的告诉我说，再不跑两步，怕是就赶不上120的末班车了！
　　我想笑，又吃不上劲儿，只能冲他喊，赶不上就打的啊！
　　他来了劲，只含糊不清的说了句什么“那就没意思了”，便继续朝着几百米之外的车站奔去。
　　那次，我们居然真的赶上了120的末班车，时间是半夜十二点刚过，车上空荡荡的，我们两个滚到最后一排坐着，立着领子，揣着兜儿，挤在一起，看着车窗外的灯火。
　　从工体，到日坛，又从日坛到王府井，我们坐着这辆足够清静的公交车绕了个直角的弯儿，横跨了二环路，上了长安街，最终在天 安门下了车。
　　车站距离城楼必定还有一段距离，我说，走吧，林强点了点头，迈开了脚步。
　　我依旧沉默，沉默中我想着刚才林强说过的话，想着想着就笑出了声儿，他问我笑什么，我反问，强子，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有没有除了“桥”之外的喜欢的歌？
　　林强支支吾吾了半天，总算张了口，他说，有啊……其实，我喜欢那个……就那阵儿老放的那个，《我爱我家》的主题曲，怕别人觉得可笑……就没说。
　　我寻思，不用别人觉得可笑了，我已经觉得可笑了。我爱我家？这片子是九四年的吧？十年前的片子的主题曲，谁还记得是哪个啊。
　　“《我爱我家》好几个主题曲呢。”没辙的提醒了他一句，我等他继续说明白。
　　“就，就‘你是我你是我你是我’的那个……”他好像挺着急的要表达，我听了只想在金水桥边揍他。
　　“什么‘你是我你是我’的？！”干脆不想再问了，我边回忆他说的究竟是什么倒霉的歌，边对他反唇相讥，“哦，闹了半天，说喜欢‘桥’的歌，就是个幌子而已啊……”
　　“绝对没有！”他的否定来得相当快，快到我几乎吓了一跳，瞪大眼看着他，看到他嘟嘟囔囔扭过脸去别扭，我才偷偷笑了出来。四下里，人很稀少，我借着夜色胆大起来，吁了口气之后，我开了口，我说，强子，我问你，你敢……就这么，跟我手拉手走嘛？
　　他脚步迟疑了一下，就像鼓点漏掉了半拍。
　　然后，那个傻乎乎的男人抬起一只手摸了摸鼻尖，接着，在转过身继续前行的同时一把拉住了我的一边手腕。
　　整个手掌，都让他牢牢包裹在掌心，我那时节确实是没了言语的。
　　眼前，不远处就是华表，华表再往前，便是城楼了。
　　人，会在庄严之地反而胆大包天起来吗？
　　我不清楚，可我那次倒真是说了胆大的话，做了胆大的事儿了。
　　我问林强，我说，强子，你别给我发誓赌咒，你就跟我掏出心来说句实话、真话，你对我……究竟是怎么想的？
　　这次，他没有让脚步迟疑，他完全就停下来了。站住脚，转过身，他看着我，好像要从我眼睛里看到长安街灯的倒影。然后，他没了傻笑，没了憨厚的神情，他表情认真到让我觉得陌生，最后，他终于在轻叹之后给了我答案。
　　他低沉的声音告诉我说：“九儿，其实，我一直一直的，都特喜欢你。真的。”
　　我好半天没再吐出半个字，那种心跳到让人眼眶发胀的感觉纠缠了我许久，直到他略微用力握紧了我的手，我才吸了吸鼻子，故意刁难般的开了腔。我声音颤抖的说，谁能证明你这话是真的啊……
　　林强皱了皱眉头，看了看四周，接着一抬手，就指着城楼上的毛主席像跟我说，那，要不……我向他老人家保证，成嘛？
　　我差点儿一个没忍住笑出声来，控制着情绪，拽着他的衣襟，我来了劲：“你就不能找个活人保证嘛？！”
　　他很无辜，很无奈，跟我说，这大半夜的……我能找着的认识的人，除了他老人家，就没别人了……
　　我这回是真的忍不住了，把他拽得离我更近了一些，我很是别扭的说了句“我不是活人呐……你不认识我是怎么着……”
　　那傻子似乎恍然了，也释然了，但他没来得及傻笑，因为我在他咧嘴之前，就拽着他的领子，凑上去重重的亲了他一口。接着，我靠在他胸前，双手锁在他背后，听着他的心跳声，把憋在嗓子里的话都倒了出来。
　　我说，强子，可能……我给不了你什么保证，但我想跟你在一块儿。我想让这样儿的日子，能多一天，就多一天，能多一分钟，就多一分钟……强子，算我苦了你了，可我不能对惠子不好，你别怪我这个！……你心里怎么想，我拦不住，你打算怎么做，我也管不了。哪怕你说我是天底下最自私的人都无所谓！可……可强子，我是真的想跟你在一块儿啊，不是别人，谁也不是，就是你，就你一个……
　　我后头的话，因为激动也好，颤抖也罢，渐渐连我自己都听不清了。我就记得他的手臂越收越紧，我就记得他死死抱着我，低下头，把温热的嘴唇贴在我耳廓，然后磕磕巴巴的对我说：
　　“……没事儿，我不怪你。也、也不拦着你对谁好。你、你只要……别不让我……别不让我对你好，就成了！”
　　我咬着嘴唇，才没发出类似于哭泣的声音。我咬着他的衣襟，才最终没有咬破自己的嘴唇。我用尽力气没有落泪，眼眶却还是慢慢湿润，我不知道自己那个笑有多难看，但我还是笑了出来。我笑到鼻子发酸，喉咙发烫。然后，我总算还算顺利的抬头看着他，逞强的骂了一句：“这话，是不是裴大傻子教你的？跟他在一块儿，你都学会油腔滑调了！”
　　林强没反驳，他乐了，乐得够傻，却又似乎也不那么傻，他俯下身来，亲了亲我的唇角，继而几下解开自己的大衣，严严实实把我裹在里头。
　　我在埋首于他怀中之前，眼角余光所能看见的，就只有街灯下两个人被无限延展的身影。我知道，在我埋首于他怀抱之后，那两个影子就会纠缠在一起，胶合成一体，不分彼此，只是默默，只是借由倾斜下来的光，在夜幕里，见证着我们两个人的纠缠。
　　
　　

作者有话要说：还有一个尾声，一则后记，如此而已。

附：林强说的那首歌，是我爱我家主题曲《你是我记忆中忘不了的温存》

你是我记忆中忘不了的温存，你是我一生都解不开的疑问。
你是我怀里永远不懂事的孩子，你是我身边永远不变心的爱人。
你是我迷路时远处的那盏灯，你是我孤单时枕边的一个吻。
你是我爱你时改变不了的天真，你是我怨你时刻在心头上的皱纹。
你是我情愿为你付出的人，你是我不愿让你缠住的根。
你是我远离你时永远的回程票，你是我靠近你时开着的一扇门。


至于九儿说的《有多少爱可以重来》，不必废话了吧，地球人都知道。




尾声

　　跟林强胆大包天的在天安 门城楼之下借着夜色掩护紧紧拥抱的那天，我们本来说要干脆就这么留守在长安街旁边儿等着天亮之后看升旗的。但可笑的是，不到一个小时，两个让冷空气侵袭到受不了的人就瑟缩着跑回去了。于是，原本浪漫的设想，都成了来日茶余饭后的笑谈。
　　“挨北京土生土长的，又不是住在延庆密云，离市里那么近，什么时候想看都能看。”这么安慰了一下自己，我在感觉到心情舒畅了不少之后忍不住低声笑出来。
　　关于嚼子和川儿的失踪案件，第二天就告破了，他们俩好样儿的，直到天黑了才滚回来。滚回来之后第一件任务是给我们打电话，打完电话之后的第一件任务就是跟经纪人请罪。看着经纪人担惊受怕一夜之间老了十岁的表情，我暗暗朝嚼子挑起大拇指，好你个能耐人啊，你牛，你真牛，不管是胆识，还是体力。
　　于是那场失踪案就这么平息了，仍旧有点可笑，仍旧成了茶余饭后的笑谈。
　　日子还在继续前行。
　　这几年，生活在不知不觉间变化着，人心，也在不知不觉间进化着。我曾经跟着林强回过一次东四，是在他父母回京，一家人都聚到一起的时候，那次我紧张了，但结果出人意料的还算不错。自然，后来林强也去过我家，也是在惠子、小小，还有我父母都在场的情况下，那次我也紧张了，但结果呢，同样还是不错。
　　我想，可能老天爷是真打算稍微眷顾我一下儿了吧。
　　仔细想想，其实这些年来，好多事儿都心照不宣了。惠子，一直住在我父母家，但是也偶尔带着儿子回来。公司放假时，小小就会留在我身边多呆几天。
　　我也并非没鼓起勇气和惠子谈过要不要干脆分手的问题，这么束缚着她，我总觉得于心不忍，我想过干脆放她个自由。
　　但惠子不同意，她拒绝了。她说，自己离不开这个家，也离不开这个孩子。况且，她早就不想再谈恋爱了，太累，太伤人，尤其是在她意识到那个男人即便曾经那么折腾过她，想扰乱她的生活，她都并不恨他时。这些年，那个人没有再找她的麻烦，想必也是觉得从中捞不到任何好处了，所以，咱就别给他以为可以再瞧见希望的机会了吧。
　　见我沉默，惠子又说，“九哥，你的道儿，你想怎么走，就怎么走吧，我不拦你，你也不用多顾虑我。可能你觉得放我自由是对我好，是让我幸福，但我觉得现在这样儿我就很幸福了，我懂得知足。”
　　我许久只是无言。
　　然后，惠子在回我父母家之前告诉我：“九哥，你放心，爸妈那边儿，有什么话，我能说到的，都会说到。你该知道了，女人呐，可没有傻子。”
　　我仍旧只是无言。
　　再然后，我揉着酸涩的眼眶问惠子，你不怕寂寞吗？惠子浅浅的笑了，她说：“不是怕不怕的问题，是我根本就不觉得寂寞。说真的九哥，其实，你比我更怕这个。就算我寂寞，我也耐得住，可你不行。”
　　她回去了，回家去了，带着我们的儿子，回了我父母的家。
　　那回，我一个人想了好长时间。然后，我觉得我突然把之前一直没弄清楚的事儿给想明白了。她所谓的“给彼此一个借口”，原来就是这样。我们的关系，对她来说，是个不必再爱别人的借口，而对我而言，则是个可以再爱别人的借口啊……
　　那之后，直到现在，我没有听到来自父母的半句质疑，关于我和惠子的分居，关于我和林强的隐秘关系。我不知道惠子说了什么，我始终没敢问。可能总有一天我会和父母把这件事挑明，可能，这件事终究会让我带进坟墓。
　　每逢节假日，我偶尔会和惠子一块儿带着小小去个游乐园什么的，或者享受一顿安安静静的午饭。我也曾经戴着墨镜，壮着胆子和林强带着小小出去玩儿过，我想我会永远记得小小张着小手，兴奋的喊着“强子叔，抱！”时，那张笑脸，还有那清脆的小嗓音。我更会永远记得，林强一把抱起小小，让他骑在自己肩膀上，任小小抓着他黑亮的长头发，喊着“冲——！”，然后他就迈开大步往前跑去了。这镜头让我总是会在一刹那间突然想起，早在蜗居在东四的那些年里，我曾经借酒装疯窜到他身上，让他背着我，和背着川儿的嚼子赛跑的场景。那时候，我们穿梭在小胡同里，从褪了色掉了皮儿的砖墙边跑过，从别人家的门前，窗根儿跑过，闭上眼，耳边，就都是风声，脑子里，就都是让人非喊出来不可的快乐……
　　穷、累、不知道明天会如何，但，是真的快乐啊……年轻时，我们真的是那么容易快乐的。
　　……
　　直到最后，林强也并未真的搬进我家来住，我们仍旧是情人，一对被宽恕了的情人，也许，是罪孽更深重的情人。但是，我们再也没分开过，从04年年初，到08年年底，这几年，我们过得高高兴兴，而且恬然自安。也许没有当初那种不顾一切的拼了命的激情了，可是却有了难以描述的幸福感。未来，我不想多琢磨，我觉得，对我来说，现在这个结局已经足够圆满了。
　　记得某一次，啊，就是去年，在“桥”和杂种们的碰头胡吃海塞会上，嚼子突然问我为什么现在喝醉了也不乱亲人了？我没理他，反而指着川儿说，当初你让我亲嚼子，我亲了，可你说请我上老莫吃饭，至今都没兑现！真是……当初那两个“桥”的原始成员现在在哪儿都不知道了，想找个人证都没地方找去了……
　　川儿看着我，嘴角是淡淡的笑，他醉了，醉得不深，但确实是醉了。起初他只是那么笑着，继而突然开了口。他说，哎，这两位病人同志，我问个问题啊……这么些年了，我一直想，这世上……到底有没有天长地久海枯石烂啊？
　　嚼子不闹了，他犯了会儿愣，接着一仰脖，咕咚咚喝了好几口冰啤酒，然后特认真的说，有啊！当然有了！凭什么没有？北京申奥都成功了，还有什么事儿不可能发生？
　　我鄙视他，我说他这言论忒他妈不爱国了，你要是真牛逼，有胆的上国务院门口儿喊这么一嗓子去。嚼子不搭理我，他故作不屑，一只色爪子却拿醉酒当借口，很是坦然的握住了川儿的手。
　　那天，大家都喝高了。
　　林强跟我回了家，两个人洗了澡，又借着酒劲儿在浴室奋战了一个回合后，裹着浴巾滚到床上。本来刚才在浴室里的时候，还信誓旦旦互相激将说是干脆找找十多年前的勇猛，战斗它一宿得了，结果谁知酒精要远比我们俩勇猛，于是，才一沾枕头，闹了大半天儿的我们俩就都呼呼大睡起来。
　　我醒来时，是半夜，林强就在我身边，身体紧贴着我，手环绕在我腰间。听着那平稳的呼吸，我忽然笑了。
　　我想，强子，你肯定想不到我此时此刻都在琢磨什么。
　　我觉得啊，我一点儿也不命苦了，我特幸福，真的。就跟老崔挨他那歌词儿里写的那样，“你问我看见了什么？我说我看见了幸福”……
　　当年，你给我眼上蒙了一块儿红布，我也给你蒙了一块儿，咱俩曾经就那么一路朝着想象里的幸福追下去了。我累过，醉过，怕过，悔过，我也一度以为扯下那块红布的时候，就是梦破灭的时候。幸福，没有了，再也不会有了。
　　但是啊……现在我才明白，幸福没有消失过，它一直都在。只是在好多时候，我们自己以为自己看不见它了而已。因为在蒙上那块儿红布的那一刻起，我们就已经习惯了闭上双眼。
　　如今……我想我们都重新把眼睁开了吧。于是，低头看看，幸福这东西，原来一直都没丢，真的一直都没丢。
　　你看见我们握在一块儿的手了嘛？你瞧瞧吧，摊开掌心，它就停留在彼此纠缠的指掌之间呢。
　　人生，苦短。可不管以后的日子还有多长，我都再也不会轻易放开手或是闭上眼，任凭它从我眼前，从我指缝间溜走了。
　　……
　　我要这幸福。
　　我非守住它不可。
　　
　　【全文完】
　　
　　




后记

　　我是个不擅长回忆的人。
　　这么说可能连我自己都要笑话自己了，不擅长回忆，干嘛还如此不知疲倦的记录自己的回忆呢？
　　我想说的是，我不擅长的，是应对回忆潮水涌来时，那重新活了一次的感觉。说不好是什么感觉，后悔？后悔之前做错了的种种？怕不是，我知道后悔没有用。感恩？感恩一路走来给我每一点温暖的人们？怕也不是，这样的人这样的事太多了，多到我感激不过来。那么，兴许就是慨叹了吧，回忆时不断的慨叹，这真的是一件很容易疲劳的事情。回忆，不累人，但是累神、累心。
　　可若是说到明明累得不行还非要回忆一把的原因，也许，就是想给自己一个交代了吧。我没有写日记的习惯，于是不如就干脆用我的第一人称，写一次传记好了。
　　今年春天，《一块红布》写到三分之一，写得胸闷气短，为了排遣，跑出去和嚼子扎堆儿瞎聊的时候，跟他提起了我正在做的事儿。嚼子听见“随便写点儿回忆录什么的”这句话时，那双小眼睛突然开始发光了，他说，你成啊你，要不说咱俩得生死与共呢！嘿嘿嘿，嘿嘿嘿嘿……
　　我一头雾水，他却只顾坏乐。我审他，我问他憋什么恶屁呢赶紧放出来留神憋死。嚼子抓了抓年过四十还是一点儿没变的那一脑袋卷毛，然后好像很洒脱的说，没什么，等你瞅见我新出那单曲就明白了。
　　我懒得跟他计较。
　　于是，不到一个月，时间正值春末夏初时，我见到了嚼子的新单曲。很小的一张碟，上头格外令我惊讶的印着那么似曾相识的景致。那是一张黑白照片的局部，在歌词本子上，有个这张照片简短的说明，说这是右安门旧影，是辛辛苦苦找来的，上个世纪六十年代末七十年代初的右安门外大街两侧。
　　我看了好半天，不知是想叹，还是想笑。亏得他能想出来，竟然找到了我们出生前后的右安门老照片。而当我看见这张碟的主打歌，名字就叫《走在右安门外》时，我就真的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走过记忆，走过青葱时代，走在爱情里，走在右安门外。”看着那并不煽情并不臭拽的歌词，又看着歌词本儿的扉页上印着的他的“真迹”：“这首歌，用来纪念我和我的弟兄们逝去的那些时光，喜怒哀乐一道走过，何谓信念何谓执着？彼此最真的那些东西，天地可鉴。”，我在放下那张碟的时候，长长叹了口气。
　　我笑着讥讽他，好你个裴大傻子，话说得还挺让人心里百转千回的。然后，我笑着笑着，就从心底里泛起一股感伤来。
　　光阴荏苒呐，一转眼，那几个秃小子都长大了，就像嚼子唱的那样，从青葱时代，一步步，走到不惑之年。
　　我问林强，我说，强子，我老了哎，我都开始写回忆录了，人说这就是老了的最佳证明。
　　林强看着我，没回答什么，只是反问：“谁说的？”
　　我想笑。
　　他皱眉，又追问了一句：“什么回忆录？”
　　我真的笑出来了。
　　看我笑，林强有点没辙的吁了口气，他把下巴撂在我肩膀上，沉默之后用他那低沉的嗓音问我：“那什么……要写完了，能给我瞅瞅嘛？”
　　“不成，少儿不宜。”我笑得肩膀直摇。
　　好吧，现如今，这块红布就算是完成了，我是个纺织工？还是个印染工？我是个艺人？还是个匠人？
　　都不是吧，我就只是个追逐过，风光过，坎坷过，茫然过的行者，我在路上走着，一步步走来，又一步步走远。
　　幸福，时不时会在沿途出现，我伸手去拿，去抓，去抢。
　　有那么个总是冒着傻气的男人陪着我这么做了，我想，他的出现，他的存在，让我许多做法都有了特殊的意义。
　　人呐，就是这样，爱了，爱到动了真格的，就可以忽略酸涩与凄苦。而对幸福的渴求，又总是会让我们不停歇的迈开脚步，一身征尘，一路风雨，就算会痛，也还是要追逐。
　　
　　九儿
　　
　　2009年7月9日·北京
　　




附录

　　
　　《一块红布》——崔健
　　
　　那天是你用一块红布，蒙住我双眼也蒙住了天。
　　你问我看见了什么，我说我看见了幸福。
　　
　　这个感觉真让我舒服，它让我忘掉我没地儿住。
　　你问我还要去何方，我说要上你的路。
　　
　　看不见你也看不见路，我的手也被你攥住。
　　你问我还在想什么，我说我要让你做主。
　　
　　我感觉你不是铁，却象铁一样强和烈。
　　我感觉你身上有血，因为你的手是热呼呼。
　　
　　我感觉这不是荒野，却看不见这地已经干裂。
　　我感觉我要喝点水，可你的嘴将我的嘴堵住。
　　
　　我不能走我也不能哭，因为我的身体已经干枯。
　　我要永远这样陪伴着你，因为我最知道你的痛苦。
　　
　　[img]fl_1.jpg[/img]
　　
　　【崔健】
　　
　　男，朝鲜族，A型，172CM，狮子座，中国摇滚乐之父。
　　
　　1961年8月: 崔健出生于一个朝鲜族家庭,很快就被一个有音乐和舞蹈的环境包围了。他的父亲是个专业的小号演奏者，母亲是朝鲜族舞蹈团的成员。
　　1975年: 崔健14岁时开始学习吹小号。
　　1981年: 成为著名的北京爱和管弦乐团的专业小号演奏员。这时期，崔健听到外国旅游者和学生带进中国的磁带，开始迷恋摇滚乐，被对Simon & Garfunkel及John Denver的热爱鼓舞着，他开始学弹吉他，并很快当众演唱。 
　　1984年: 崔健与另外六位专业音乐人成立乐队--七合板。在北京的小餐馆和小旅馆里演奏西方流行音乐。这是中国第一支这一类型的乐队。同年，崔健出版了他的第一张专辑《浪子归》，是甜腻的中国流行歌谣。崔健没有提供唱片的歌词,并且唱片的质量比较低劣，但是唱片意欲创新的安排和制作在当时中国流行音乐界是新鲜的尝试。这张专辑初次展现了崔健的音乐风格。八十年代中期，西方摇滚音乐由非官方的途径传入中国，包括甲壳虫乐队、滚石乐队、Talking Heads乐队, 警察乐队等。他们的音乐影响了崔健,使他开始了自己的摇滚乐创作。他最初创作的摇滚RAP歌曲--《不是我不明白》。
　　1985年: 崔健在一次北京歌唱比赛中初次赢得关注。在他音乐生涯的早期，他的歌就已经开始表现一些严肃的、发人深省的内容，这与当时只表现浪漫、梦想等内容的流行歌曲有着极大的不同。他敢于展示一些敏感话题，例如自由和性。对于被文化大革命恐怖宣传麻木的一代人来说，崔健歌词的真实具有唤醒他们心灵的力量。他的重音乐中所带有的纯朴、自然是中国其他摇滚歌手至今也未能比拟的。 
　　1986年: 在北京举行的为纪念1986年的国际和平年的音乐会上，崔健穿了一身农装走上舞台，演唱了他的新作--《一无所有》。歌曲结束时，被震撼的观众起立鼓掌。不久，中国的青年人开始在校园的宿舍及咖啡馆中用吉他弹唱崔健的歌。 
　　1987年: 崔健正式离开北京交响乐团，他开始为ADO工作。ADO是新兴的北京乐队，包括两名外国使馆雇员：匈牙利的贝司手巴拉什和马达加斯加的吉他手艾迪。这些外国音乐人为北京介绍了雷滚、布鲁斯和爵士乐。他们将有节奏的动感音乐带进崔健的音乐曲调。在ADO的帮助下，崔健发行了他自己认为是第一张的专辑--《新长征路上的摇滚》。这张专辑包括了崔健的成名作--《一无所有》。 
　　1988年 ：崔健在国内建立起知名度的同时，也开始获得国外的关注。他在为1988年汉城奥运会的全球现场广播中演唱了《一无所有》。 
　　1989年: 崔健前往英国伦敦参加在皇家阿尔伯特厅举办的亚洲流行音乐大奖赛，并前往法国巴黎参加“布尔日之春”艺术节。
　　1990年: 崔健开始着手他的《新长征路上的摇滚》在中国的巡回演出。演出装点了即将迎来亚运会的北京，观众很多。巡回演出中途被取消了，但崔健的出现仍点亮了中国大陆的摇滚乐坛。 
　　1991年: 崔健发行了第二盘个人专辑《解决》，包括了他1989年前写的一些歌，继续试验着他的声音。崔健制作《解决》，用一支由北京成长起来的摇滚音乐人组成的新乐队，同时包括了住在北京的日本吉他手甘利匡辅。 
　　1992年: 专辑《解决》当中的一首《快让我在雪地上撒点野》被制作成MTV，并得到国际MTV大奖，迅速在亚洲流行。同年，崔健第一次在东京演出。 
　　1993年: 崔健和第六代导演张元合作拍摄了实验性影片《北京杂种》。影片中崔健试演同名的北京摇滚音乐人，他同时负责制作了影片的配乐。 
　　1994年: 崔健发行第三张专辑《红旗下的蛋》，其中萨克斯演奏者刘元、吉他手艾迪对此张专辑的制作起到了重要的作用。本张专辑突出了打击乐的三个声部，包含了传统中国打击乐和油桶。在日本，崔健为协作新专辑的发行，在4个城市巡回演出。演出在日本的媒体和观众当中引起巨大反响。同年，崔健在美国西雅图的Bumbershoot音乐节上演唱。 
　　1995年: 崔健再次被邀请前往日本东京在著名的武道馆演出。他还会同中国的摇滚乐队唐朝和眼镜蛇在德国和瑞士演出。秋季，崔健带着他的专辑《红旗下的蛋》到美国旧金山的Fort Mason Center、波士顿的Orpheum剧院和纽约的The Palladium、The Bottom Line和The Knitting Factory。此次巡回演出范围广泛并在许多媒体获得好评。例如：时代杂志、新闻周刊、纽约时报、乡村五音、旧金山时报、滚石、MTV、CBS、PBS、CNN。 
　　1996年: 崔健和他的乐队参加了丹麦的Roskilde音乐节，并在国内和香港多次演出。 
　　1997年: 发行单曲《超越那一天》和从前的歌曲的精选集。制作子曰乐队的第一个专辑。 在汉城再演出。
　　1998年: 崔健发行了第四张专辑《无能的力量》，这张专辑是前卫数码摇滚，和他从前的作品迥然不同。利用RAP音乐的语义上的密集，崔健描述出20世纪末中国变化的社会和经济情况。秋季，他在吉隆坡开演唱会。 
　　1999年: 第二次美国之行，崔健在西雅图的WOMAD节上，在洛杉矶的Mayan剧院，在波士顿麻省理工学院的Kresge讲堂中，在纽约的The Bowery Ballroom和中央公园的夏季舞台音乐节上，在达拉斯的South Fork Ranch和亚特兰大的城市舞台上演唱。同年，重新发行他的第一张专辑《新长征路上的摇滚》。
　　2005年3月29日:著名摇滚艺术家、中国摇滚乐的领军人物崔健，历经五年多潜心创作的新专辑《给你一点颜色》上市新闻发布会在北京长富宫饭店的芙蓉厅隆重举行。同时崔健也向媒体宣布他早期创作发行过的另两张专辑《解决》《红旗下的蛋》也将由京文唱片于近期相继再版推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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