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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善雪》作者：文爵舞妃

　　第零一章《大婚》全

　　——引自《春风渡》

　　“根据上古神话和传记史书记载，世间自盘古开天之初便是男、女和双儿同时存在的，比例大

　　约是3：2：2，不过由于男人的天生条件比较占优越，所以说到地位还是男人最高，其下是双儿

　　和女人。双儿既可与女人通婚，又可以和男人通婚……之后经过长期发展和繁衍，双儿的地位

　　愈发降低，变成既不被男人接受，又不被女人接受。贫穷人家生了双儿则多是卖给大户家为奴，

　　更有甚者直接卖给青楼任人糟蹋，卖双养儿养女的情况频频出现，逐渐的，双儿的人数比例也

　　减少很多……外表上看双儿与普通男人并无太大差异，只是多数骨骼娇小、眉目清秀……双儿

　　身上只有男性特征，体内具有隐藏的女子器官，单看外表很难区分。只有手腕一处骨骼，双儿

　　与男子不同，一摸便知，唯有摸骨法可辨识，只是如今少有人懂。”

　　花轿临门，鞭炮与吹乐声齐响。挂着浓妆的喜娘领出蒙着喜帕的新娘，跨过马鞍，跨过火盆，跨进景王府的大门，正是吉时。

　　两个时辰后，繁缛的拜堂仪式毕。由两个丫鬟捧龙凤花烛走在前，景为善穿着大红喜袍，手执彩球绸带，引着自己的新娘往新房走去。

　　正堂出来，踏着环绕采蓉潭的碎砖小径，穿过雕着芙蓉花的月亮门来到内院，来到被白雪覆盖的花园，冬日里显得些许冷清。绕过花厅就是景王二世子景为善居住的院落，也就是今日的新房。

　　小丫鬟放下龙凤花烛，留下两个主角独自在房里。

　　景为善，景王的二世子，新郎官，不过才是未满七岁的娃娃，刚刚娶了比他大不了几岁而已的新娘子。虽然婚礼的程序一点都不马虎，不过因为只是娶妾，娶的又是个双儿，景王并没有大宴宾客，两人都是孩子自然也不必按照习俗去前院宴客，只等着喜娘过来掀了盖头喝了合欢酒就算结束了。

　　看着自己特意被装扮过的房间在花烛的映照下，透出无限喜氛，景为善忍不住笑。想到身旁的新娘子又是自己喜欢的人儿，笑容又灿烂几分。

　　六岁的孩子哪能耐得住半刻沉默，拉起新娘子交握在膝上的手就找话来说。

　　“雪儿，你喜不喜欢我帮你选的衣服啊？”

　　新娘子规矩的没答话。他穿的是双儿成亲时特有的喜服。淡粉与白色相间的衣料，袖口和对襟处有银线绣上的梅枝，素雅富贵。外面罩了件大红坎儿，添了几分喜气。

　　“你知道么，我看见这块料子就知道你穿上一定好看，就叫艳姐姐买了下来。他们说双儿的喜服不能做成裙子，只能做成衣衫，你看你现在穿着多好看，我就知道、就知道！”

　　忽然新娘子硬抽出自己被握着的手，摆回膝上，依旧不言不语。

　　景为善面上一愣，追问道：“雪儿？你怎么了？你不喜欢？”

　　新娘子交握的双手捏紧了几分。

　　景为善脑子一根筋，遭人拒绝时，只懂得再接再厉。

　　又一次抓起那双软绵绵的手，“雪儿，今儿个是我们成亲的日子，你要开心才行啊！”

　　新娘子似是再也忍不住，大力摔开对方的纠缠，低吼：“别叫我雪儿！我不是雪儿！！”

　　瞬间的爆发换来新房里的一片寂然无声。

　　“哎呀，让两位小新人久等了啊！”浓妆艳抹的有些吓人的喜娘还未推门，甜腻腻的声音已经传来。

　　打破了一室诡异的静谧，却没再打开景为善的话匣子。

　　两人如木偶般被人摆弄着，掀盖头，吃合欢酒，撒帐，拣床。

　　其间恭喜的话无数，也不管小小的新郎和同样小小的新娘听得懂几句，说够了才肯离开。

　　喜娘是最后离开的，离开前还凑在新娘子耳边叮咛：“你成了亲就是二世子的人，以后再也不是萧家的老小，而是景王府的四夫人，好好伺候二世子，别忘了。”

　　听的人一脸僵硬的咽下那句“我才不要”。说什么都没用了，他嫁入王府，家人是收了银子的，就算他有再多不愿，也无力回转。

　　屋里再度只剩下两个小小的新人。

　　“雪儿～雪儿，你看，这是那天在远空寺你帮我摘的。”

　　景为善捧着装在翠玉瓷瓶里的梅枝，过来叙旧。他以为对方是不记得他了，才会凶他。

　　“说了别叫我雪儿！！”

　　人已散去，再也压抑不住自己对这场亲事的厌恶，恶狠狠的擦拭着自己脸上的妆。听到为善不停叫他雪儿更是多了几重怨，话都是横着出口的。

　　“我…我爹说…说你现在跟我家姓氏，我可以为你取名字的。

　　“我原本想叫你雪梅的，可是寻枫哥说雪梅太女气，你一定不喜欢，才只留下一个雪字。你也不喜欢么？那你喜欢雪梅这个名字么？”

　　为善实在不懂景雪为什么生气，此刻只是继续好生解释。

　　“我会跟你家姓氏，是因为你家买了我！”面对景为善辨不出缘由的软言软语，只觉得他是处处嘲讽，心下怨气翻腾。

　　而这一切的开端都是他自己引来的……

　　那日是腊月小年，萧家大嫂带着他去远空寺拜拜。

　　他闻了这里的香火味就一阵阵的咳，大嫂便让他在庙院里等待。

　　人都挤在庙堂，景雪穿着洗得泛白的灰蓝旧袄独自在院里转悠。看到角落一株梅树下有个小小的身影在蹦，才停下来。那背影瞄着树上一处略低的挂花枝丫，伸长自己的小手，蹦起来攀够，十好几次都不肯罢休。直到他脚下一个不稳，一个屁敦坐在地上才停歇。

　　连续几日都在落雪，地上也积了厚厚一层，此时已经被那小身子坐出个坑。那小娃没歇半刻，就爬起来摸摸衣服上的雪渍，立马有朝着梅树的树身进发，开始攀爬。

　　景雪心中暗笑，这娃娃看来和自己差不多身形，若论高度还不及自己，就算那梅枝再长低半寸，也没可能够得到。若说爬树，看那光溜的树身，就算他像自己这般擅长爬树，也是艰难。偏偏对方的身子在厚衣的包裹下比自己还要圆滚一圈，只能在那树上干蹭，半点都前进不上去的样子，让人好笑。

　　好笑之余，景雪不知不觉走向前去，伸手一使力就把对方举起小半个自己的高度。被举起的人歪了下头就迅速借力在树身上，攀高了不少，小手堪堪抓住了目标。

　　景雪原就瘦弱，虽能一猛下将对方举起，可后续不足，很快就没力了。

　　失力的瞬间，景雪“啊”的一声，就朝后倒去，生生坐进厚雪中，尽管没有直接摔在地上那么严重，但股间仍是钝痛几分。

　　悬空的身子仅靠一只手抓着梅枝，忽失了助力，却顽强的不肯松手。可叹梅枝承受不住他的重量，折了。紧接着又是“啊”的一声，这一小团也跟着硬生生掉进雪里，还捎带了景雪的一条腿，这一砸砸出景雪的眼泪。

　　小娃也被摔得不善，挂着没落的小滴泪珠转头看帮忙自己的人，手里还紧攥着那顶着花朵的梅枝。

　　他伸出另一只手，抹上景雪的眼。“弟弟不哭，我也疼，可我就没哭。”完全忽略自己眼角的水珠，安慰道。

　　景雪扒开那只被冻得红红又脏兮兮的手，对景为善的安慰只觉得好笑，不自知的破涕为笑。但说起话来偏就那么凶巴巴，只因厌了总被人看扁。

　　“别叫我弟弟，我只是瘦些矮些。村里比我长得壮的，好多还不若我年岁大。”

　　“那好吧，那你是哥哥。谢谢你帮我，这花送给你吧。”为善向来好说话。

　　“你不就是要这梅花，干嘛给我，我又不要。”景雪回绝，这梅枝他拿回家也必是没地方摆放，还不如让它留在树上。

　　“那哥哥你要什么？赶明儿，为善给你送去。”从折梅这事就可以看出，景为善天生不懂放弃为何物。

　　“什、么、也、不、要。”理不清对方的思路，心恼就添几分。景雪抽出自己之前被砸疼，现在被坐麻的脚，站起来。

　　景为善也跟着爬起来，平视景雪的脸，发起呆来。为善的脸是水水嫩嫩，白里透红，略微带着一点婴儿肥，煞是可爱。景雪却是清秀，略有几分苍白，并不讨喜。

　　看着为善痴呆状冲着自己傻笑，景雪一阵恶寒，他是家中老小，不习惯和比自己小的孩子相处，对于面前这个人更是搞不懂他都在想什么，尴尬的皱了皱眉。

　　景为善看到满意才开口：“哥哥你生得真好看，可是这里脏了。”抬起小手又摸上景雪的脸。

　　都是你的手弄脏的好不好……景雪歪头一躲，眉头又皱紧两分。

　　摸脸不成，就去抓手。景为善就是个不知道怕生的性子。

　　“哥哥，你别皱眉头啊，皱眉头就不好看了。”

　　景雪没料到对方的习惯，手就被抓得死死的，有些凉，不一会就暖了回来。

　　“我该走了，我嫂嫂还在等我，你也快去找你家人吧。”

　　“哥哥、哥哥，你家在哪？为善找你去玩。”

　　手被攥住，甩都甩不开，为了摆脱纠缠景雪只得照实回答。

　　“我家就在山下村子里住，村东头的姓萧的就是，你想来就来吧。快放开我啊，我必须走了。”

　　总算答案还满意，景为善才一点点任由对方的手从自己手中滑出。依依不舍的看着景雪逃走的身影，久久没动窝。

　　三日之后，萧家就来了景王府的人，说是提亲，同时摆出大把的银票作为聘金。萧家不过是小户人家，温饱尚且不足，从没见过这等高贵身份的客人，从没见过这般多的银两，哥哥嫂嫂的犹豫，景雪看明白了，当晚自己在被窝里哭了一夜，他知道，他会被“卖掉”。

　　对王府来说，娶双做妾，又是童养，自然是买断最为省心。对景雪来说，买断则是日后连个能归的娘家都不再有。

　　临行前，哥哥嫂嫂对着自己一番心酸。景雪今年已经十岁，并非不懂事，明了兄嫂不是什么狠心人，若是没有王府来求亲这事，断是做不出将他卖掉这等事。

　　王府来的人也并没真的拿身份压人，只是简单的说了二世子见过萧家孩子就喜欢的紧。不是抢亲的阵势，但他们带来的聘礼却足够令萧家长兄冒险欺瞒了景雪的男儿身份，匆匆应了这门亲事。景雪在萧家没有名字，只叫小三，家境不好，生养得瘦弱不说个子也矮，再加上清秀的外貌，说是双儿也无人怀疑。这年头家中有个双儿不是什么喜事，即便被当作男孩来养也属正常，所以村人们听闻亲事也都只当萧家从前是将自家最小的双儿当作了男孩来养。

　　大哥几年前迎娶嫂嫂时欠的债还没还清，二哥又到了娶妻的年纪，王府的价码实在是天大的诱惑，景雪怨不得家人。只是总要有个人来怪罪才能发泄自己心底的委屈，记忆中梅树下小小的身影，就成了仇家。

　　哥哥说，隐瞒之事若是让王府的人识破了，必会累及全家，要他千万小心。说得时候难过的对着最小的弟弟掉了几滴眼泪。景雪将这些当都归于仇人的恶行，只怪自己那日多事，惹了景王府的小世子，换来如今和家人分离。

　　景为善是景王末子，生他时过世的亲娘虽是侧妃却是景王最爱。成长中虽没有亲娘疼爱，不过被景王宠得厉害。

　　遇到景雪那日是他自己带着小厮偷跑出来玩的。

　　为善人如其名，有个善良之极的好心肠，从未恃宠而骄。样貌又生来讨喜，府里上上下下没人不喜欢他，只除了景王妃对他冷冷淡淡客客气气。

　　五岁那年，为善看到新买进府里的双儿跟着侍卫们练武，看出了神，连追着了人家好几天。当时景王也不知道是怎么想得，不出半月就将那名双儿许给了为善做妾就当冲喜，这就有了景二世子的第一位夫人，因是秋天成亲的就赐名寻枫。

　　之后景王大概是觉得只娶个双儿做妾不妥，先后又差人物色了两个样貌不错家世清白的小丫头，逐个迎进了门，同样是按照季节赐名赏艳和挽樱。结果那之后，为善就以为只要是自己喜欢的人，娶回家做媳妇就能永远在一起。这样错误的观念，造成了他在初遇景雪后，第一次任性的去求他爹。从小到大没有为任何事情主动张过嘴的为善，这次开口，王爷自然怎么也不想拒绝。

　　短短不过两年时间，景王府的二世子已经有了四位夫人，而他这时还不满七岁。

　　第零二章《洞房》上

　　“我会跟你家姓氏，是因为你家买了我！”景雪面对为善的软言软语，只觉得他是处处嘲讽，心中更是气愤。

　　此时的新房里，两人都没了半分喜气。

　　为善对别人都好，别人也都对他好。从没被其他人如此恶言过，完全不懂该如何应对。只呆呆的捧着瓷瓶站在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哥哥……为善错了，你别生气罢…”连名字为善都不敢再叫。

　　“你没错，错的是……我不该去招惹你。”吼过之后，反而更加丧气，自己不过才是半大的人，对着比自己还小几岁的孩子生气又有什么用处。一时间，景雪只剩了委屈，扁扁嘴，就难过起来。

　　“哥哥，你别哭啊，为善真的错了，你别哭啊……”

　　为善自从在远空寺初见景雪之后，就是说不出原因的喜欢，想让景雪能时时刻刻在自己身边。第一次任性的强求一样东西，或说是一个人。从订亲到成亲之间的十天时间里，为善跟着跑上跑下，忙前忙后，全情投入，只觉日子拖得太长。所有觉得景雪穿着会好看的衣料，所有觉得景雪会喜欢的玩意，一点不漏通通卷回家。

　　心里的喜欢有几分沉，现在看着景雪掉泪，心痛就有几分重。别说是认错道歉了，就算现在让他被骂被打，只要能换得喜欢的人高兴，他也不会犹豫。

　　“哥哥……你别伤心了。”跟着自己也鼻酸起来，这样子哪还像新婚，更像是丧礼，为善靠近景雪的身边想抱抱他哄哄他。

　　看着凑上来的身子，家中最小的景雪习惯不了被比自己还小的人安慰，觉得丢人。不自觉的就想拒绝，抬手一推。

　　这一推原本没什么力道，只是突然，可此刻的景为善怀中还抱着装梅枝的翠玉瓷瓶。

　　当瓷瓶“啪”的在地上碎开，为善也闷哼一声摔在地上，说不上是摔疼了还是被拒绝心疼了，为善从刚才开始就隐忍的委屈瞬间升华，眼泪哗哗的落下，咬着下唇无声的哭起来。

　　景雪虽是有意拒绝，但是无心伤人。一下子发生的事情也令他心中一紧，下意识退了几步。

　　屋子里不碍事的角落放着暖房用的火盆，被倒退的景雪一脚踏翻，制作的轻便的铜盆带着火星和半燃的碎炭腾空而起，又咣啷啷落在地面，彻底惊了两人。

　　喜娘带着人群从景为善院子里走时，有三个黑影小心翼翼的潜入空荡荡的院子。为首的是二世子的第一位夫人，双儿景寻枫。后面跟的是和寻枫同岁的二夫人景赏艳，赏艳手拉着的是最小的三夫人景挽樱。三个人此般做贼似的偷偷摸至洞房外，最大的原因是新娘子景雪，源于最近十来日景为善的种种行为勾起了大家的浓厚兴趣。

　　景寻枫今年十三了，正值淘气的年纪，自从他成了景二世子的大夫人，地位也跟着提升，胆子也跟着变大了。他入府时间最久，听多了下人间的口没遮拦，自己也到了懵懂的岁数，对成亲之事和洞房之事带着一份极大的好奇心。一早他就撺掇两个女孩子陪他一起冒险，赏艳的个性稳重，但不代表她就失了孩子心性，挽樱则是年纪还小，只懂得跟着赏艳跑。

　　才凑到窗户跟前，就听到屋里东西破碎的声音“啪——”，三个“小贼”被吓了一跳，胆小的挽樱差点就转身逃跑，看寻枫和赏艳都没有走的打算才作罢。

　　三人被刚才那么一吓，心神还没定下来，屋里又传出咣咣铛铛的脆响。寻枫和赏艳对视一眼，面上都多了几分严肃，当再听到为善的惊喊声时，寻枫没有片刻犹豫就冲进了新房。

　　看到房里的一片混乱，他感到身上面上都是一僵。地上散落着翠玉碎片，火盆倒扣在中央，景为善正扑在景雪身上，拍打着他的手臂。

　　为善转头看清来人是救兵，急急的喊出声：“寻枫哥，救命啊！！”这景象让寻枫有种饿狼求救的错觉，但也不敢马虎。冲上去把为善和景雪都拽起来才看分明，景雪的衣服小臂处被炭火燎了一个大洞，连里面的夹袄都烧透了，直接就能看到最里面的亵衣，而夹袄上被烧出的洞还在扩大。

　　来不及去问原因，寻枫干脆直接暴力的将景雪的衣袖扯下，一边朝着紧随其后进来的赏艳和挽樱吩咐：“去前院叫人，叫大夫，快！”

　　挽樱乖巧，听了话拔腿就跑了出去。

　　赏艳忙上前检查为善的衣衫，为善推了推赏艳，带着哭腔道：“艳姐姐，我没事，你去看看雪儿吧。那盆…忽然飞起来，好多火都落在他身上了，好可怕！！”

　　确定为善身上没有什么痕迹，赏艳才去看景雪。景雪是真的被吓呆了，任由对方脱下一层层衣物，外衣的肩膀处也都能看到被火星燎出的小洞无数，大概是那盆火全落在景雪身上了。脱到只剩亵衣，再卷起衣袖，露出白皙的手臂上一片微红，很醒目，但没有想象中严重。

　　“雪儿，会不会疼？”

　　景雪摇摇头。

　　“别的地方呢？有没有哪里疼？”赏艳又拍了拍景雪的头发，抖下不少炭灰。继续查看他的脖子、手上是否有被烫到。

　　寻枫看到这里忽然想到了为善，转头异样的看着为善。

　　“善儿，我看看你的手！”

　　为善下意识的手往后一藏。

　　“景、为、善！”

　　寻枫从来都是个火爆脾气，伸手就去拉，一把把为善的双手摊开。

　　“疼……”刚才受了惊吓才止住的泪水又落下来。

　　自小来就被保养得细嫩的一双小手，此刻触目惊心的样子让屋子里其他三人都傻了眼。手掌上不仅有发红的烫伤，还有被割破的伤口，渗着血丝，和黑色的炭灰都混在一起。

　　“善儿！你的手怎么……”伤的这么重，赏艳推开粗鲁的寻枫，仔细的捧着为善的双手，止不住的颤抖传达着为善的忍耐，赏艳心疼不已，“怎么会这样……”

　　“我去拿雪，烫伤需要冷敷。” 寻枫仅是看着都觉得疼。

　　“不行，还有伤口在出血，用雪太脏。”赏艳立刻阻止。

　　“那我去打水……王爷！”一转身正撞上一队人马，景王走在最前。挽樱到前厅一说，王爷就抛下宾客，带着管家和几个丫头小厮过来了。

　　见到别人进屋，为善又一次将双手藏在身后。

　　“怎么了……怎么了这是！”王爷一看屋里的状况，就急了。

　　没等其他人开口，景为善就抢先一步：“爹！没事！只是我们不小心踩翻了火盆，雪儿被烫到了，所以才叫樱儿去叫人。”

　　“你没事？”王爷走近些细细打量，他不太在乎别人，只关心为善怎么样，“脸色怎么这么差？”

　　“善儿只是被吓到了，真的没事！！”

　　赏艳最擅察言观色，明白为善想要大事化小，息事宁人，也见过王爷脾气，真的和盘托出恐怕大家都不好过，连忙帮腔：“王爷，是赏艳的错，进来吓了一跳也没问清状况就让挽樱去叫人了，我已经检查了四夫人的伤，并没什么大碍，等一会儿大夫到了，上点药就行了。”

　　“四夫人是伤的不重，重的是为善！” 寻枫的这句话差点就说出，看到赏艳对他使眼色才止了口。寻枫人是不傻，只是脑袋有些许犯木。

　　为善感激得朝赏艳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容，继续哄着王爷：“爹，艳姐姐都说没事了，您放心吧。是我不好，是我闹得太厉害才会弄翻了火盆。”

　　“你没事就好……”王爷慈祥的摸摸为善的头，指示管家叫人把屋子打扫干净。赏艳怕人多发现了为善想要隐瞒的事情，连忙说我们三个来就行了。王爷向来对赏艳做事放心，也就应了。

　　忽然又想起件事，王爷酷酷的开口。“对了，今儿个世子房里的火盆是哪个点的？地方放得不妥，下去领罚！”

　　为善怕殃了别人，再度解释：“爹！今日是善儿大喜，爹别跟人生气罢，再说火盆没错，是善儿胡闹，怪不得别人。”

　　看爱子如此懂事，王爷心里也宽了几分，“好！爹就听你的。善儿也长大了呵！”说完抬眼看看始终站在一旁的景雪，这新媳妇身为双儿样貌倒是不输寻枫，就是瘦了点。

　　“管家！大夫去请了没？到了就叫他来世子房里给四夫人看伤，别给耽搁了”然后又好生对为善说，“善儿，你这既然没事，爹就回去喝酒了，你让寻枫他们陪陪，天黑了再让他们走。”

　　为善忙堆起笑容点头答好，王爷才大摇大摆走出去，管家也带着下人们离开了。

　　屋里的人全松了口气，一时谁都没开口。挽樱是一头雾水，不知道该说什么；寻枫是很大意见，不明白为善瞒着受伤这么大事干嘛；赏艳考虑着后面应该怎么做；景雪则是从刚才看到为善的伤就完全傻掉了，他知道景为善是凭借一份喜欢才促成了亲事，之前生气只是气他造成这样的局面。但景雪怎么也没想到为善会这么忘我的保护他，一点点感动还有一丝丝心疼混搅在心里。为善已经没力气说话，勉强走到床边，就像被抽走了骨头一般，瘫坐在上面。

　　挽樱首先发现为善的异样，凑到近前，“善哥哥，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么？怎么都出汗了。”

　　这一问，其他人才发现各自只顾想各自的，经过景王这么一搅合，居然忘了为善的伤。

　　“寻枫，你快去拿水！……还有布巾！”赏艳私下里都是直接叫寻枫的名字，寻枫反驳过几次说不过她就随她去叫了。

　　赏艳跪伏到为善面前，将他受伤的两只手轻轻摆开，之前被烫红的地方已经看得出有些发肿。

　　挽樱看到为善的手发出一声尖叫，还从没见过这么吓人的情形。

　　“叫什么叫，还嫌不乱是吧！” 寻枫端着水盆已经折回来。

　　赏艳瞪了寻枫一眼，心里偷骂，你也没少添乱。手已经拿起布巾沾湿，“善儿，你忍着点，我先帮你清洗一下。”

　　为善点点头，斜靠在床柱上。

　　手掌上的血和脏一点点被擦下，为善没吭半声，但额头上已经凝结了小小的汗珠。

　　挽樱刚才被寻枫吼了已是一副泫然欲泪的委屈样，现在看着赏艳的动作，泪水就嘀嗒嘀嗒的掉下来。她早忘了自己身在新房，直接爬上人家的床，靠近为善，从怀里掏出小手帕给为善擦汗。

　　才擦了一只手，为善的小脸就白得像是要昏过去。

　　挽樱一边帮人擦汗一边自己拭泪，渐渐的就只忙着自己抹眼泪了。

　　景雪看着她有些无奈，只好自己走到床柱边，身子倚过去，施力撑住为善越来越歪的身子，拽着自己亵衣的衣袖，覆上了他的额头。

　　景为善抬眼看看景雪，扯了扯嘴角，化成一个走形的笑容，苍白的面上微红了些。

　　寻枫看了半晌，实在看不下去了，嘴里念叨着这大夫怎么还不来，我去看看，就冲出去了。

　　当寻枫带着老大夫连跑带颠的进屋，赏艳的清洗工作已经完成。大夫一看便觉伤势不轻，想立刻禀告王爷，赏艳说了半天才算堵了大夫的嘴。

　　之后是上完金创药，又上烫伤药，再写几个去热、镇痛的方子，叮咛暂时不要碰水，不要用力。已经疼得半天没说话的为善硬是挤出一句：“雪儿的手也要上药……”唯恐老大夫忘了他的新娘子。

　　好不容易才算完事。“今晚世子恐怕会发热，需要好好照料。”老大夫说完最后一句就让寻枫请了出去，他已经受不得看着为善忍痛的样子，匆匆拉着老大夫去抓药。

　　赏艳把赖在床上的挽樱轰下来，小心的替为善更衣，脱下来的夹袄贴身那面都湿了，照顾为善躺下后，才发现天色已经全黑了。

　　“樱儿，去厨娘那里弄份容易入口的东西来。叫丫头帮你拿过来，别摔了……”

　　“好！”一溜儿小跑她人就出去了。赏艳不得不冲着门外继续喊：“别忘了咱们几个人的晚饭啊！！”

　　第零二章《洞房》下

　　在王爷面前隐忍，之后又是清洗，再经过上药。三番折磨下来，景为善现在是元气耗尽，虽没困意，但是只想躺着。

　　景雪的气已经消散了，坐在床沿看着为善发白的小脸，心也没了之前的冷硬。

　　赏艳着手收拾起屋子，她终归是丫头出身，没有让人伺候的习惯，自己动手利落得很。

　　为善见了起身蠕动到床边，伸手去够自己的宝贝，“我的梅花……”

　　赏艳恼起来时，嘴也不饶人，“你别动，说话就行了，知道你宝贝这梅花，怎么没见你心疼这瓶子，不知道比梅花值钱多少呢……”

　　“艳姐姐……”为善乖乖的躺回去，本想伸手接过赏艳递过来的花，谁知对方直接递给了景雪。

　　“你别碰，大夫刚才说的都忘了啊！”

　　为善扁嘴……

　　“雪儿你去把这梅枝找个地方先放着，明儿个我在找个漂亮的瓶子回来。”

　　对于梅枝和翠玉瓶的事情，景雪是愧疚的，点点头就按照赏艳说得去做了。

　　“艳姐姐，哥哥他不喜欢雪儿那个名字，你别这么叫他了……”为善小声嘟囔，尾音颤颤的。他还记得之前两人是怎么闹出这么一场灾难的。

　　“你说什么？”赏艳一时没听清，问。

　　没等为善重复，景雪就抢着说：“没！！我没说不喜欢，我只是…只是不习惯，你…别瞎想了。”说到最后也只是他们两人能听到，景雪对名字并不真的介意，怎么说也好过原来那名，至于姓氏，已经至此了又能怎样，至少为善对他的好他看到了。

　　“真的？我…我可以叫你…雪儿？”

　　“恩……你叫吧。”

　　赏艳只当是小两口说悄悄话，自顾自的忙活着。听到院里有声，就出去接下丫头帮拿过来的晚膳，没让丫头进房。

　　为善的双手都被包着，就让赏艳伺候吃晚膳，景雪和挽樱坐在桌边吃。挽樱捡了为善爱吃的一趟又一趟送到床边，赏艳只挑了些能下口的留下，多数都被打回，挽樱却乐此不疲。

　　景寻枫推门进来的时候，挽樱正在跑第五趟。他占了挽樱的座子就开动，小姑娘被抢了坐的地方也不敢吭声，就在桌子边站着吃。

　　“药呢？”赏艳问，

　　“熬呢…”寻枫答，

　　“然后？”又问，

　　“等会儿我去拿…”又答，

　　“快点！”催，

　　“不让人吃饭呐！”抱怨，

　　冷哼一声，

　　“好！好！马上就吃好，马上就去！”投降告终。

　　景雪将脸埋在碗里，偷偷露出今天第一个笑容，这些人的行为举止真是……

　　练武之人跑得快不说，吃饭都快，景雪感叹。

　　寻枫又出去的时候，挽樱还没开始跑第六趟。

　　没有半烛香时间他就端了药回来，送到床前。

　　赏艳看了一眼，“先放桌上晾晾。”

　　“啊？不吃啊？”

　　“烫成这样，你端都端不住，怎么吃，晾着！”

　　“那你……”干毛让我快点，鄙视你。多余的字都变成寻枫的腹诽。几步迈开把药碗放到桌上，俩手放到各边耳垂上降温。

　　景雪正好吃完，就让座给寻枫。他在家时顿顿都吃得很少，多留下给兄长，长久下来身体就习惯了。而且王府里的菜色和他家的完全不能相比，他有些下不去手。

　　为善也正好吃完，继续靠着等吃药。赏艳招手让景雪过去坐着，自己起身从柜里翻出又一件夹袄，给他披上。“都忘了你还穿着单衣，是姐姐的错，你可别着凉了。”赏艳的温柔让景雪的心里都暖起来，回了她一个真心的笑，然后动手把夹袄穿好。

　　一旁的为善忽然委屈了起来，碰碰这件夹袄的衣角，“这件……没有那件好看，那件才好看……”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

　　寻枫耳尖嘴快，“我那不是救人要紧么…再说了，那件都烧出窟窿了，也没法要了…”

　　“哪个说你了？”赏艳骂了快嘴，又来哄为善，“善儿乖，你给雪儿挑的料子还有剩，明儿我就叫人送去再做件一模一样的回来，好不好…”

　　景雪边帮着哄，边执起衣袖去给为善去擦泪。“这件也挺好看的，真的，挺好看…”

　　挽樱也端着剩下的小半碗饭也跑过来凑，“善哥哥别哭，樱儿那边有好多好看的衣服，都可以送给雪儿哥哥的，你别哭了。”说罢还不忘举起小油手向为善的脸进军。

　　手没碰到，人就被寻枫拎了起来。“你的衣服他穿不得。赶紧吃饭去，本就吃得慢。”然后唤赏艳去吃，说再迟饭冷了不好。自己坐在床边景雪旁。

　　“对了，你几岁了？”寻枫主动跟他搭话，定亲是对过八字的，不过他们几个都不曾见过所以不知。

　　“我是腊月生的，刚满十岁。”

　　“哦？？……看不出来，我以为你跟为善一般大。”双眼在景雪身上来回打量一番。

　　“我…”景雪听不出寻枫话里的意思，我了半天没我下去。

　　为善怕寻枫要接什么难听的，赶紧帮忙解围。“挺好的！我觉得，雪儿现在这样就挺好的。寻枫哥你别说他嘛…”

　　寻枫翻了个白眼，“什么挺好的，你俩一样，都、太、瘦！不好！都该多吃点。你看你刚才吃得还没胖樱多。”

　　“我不瘦嗳…”

　　“我才不胖！”

　　那边还在吃饭的挽樱，立刻大声的反驳，掩盖了为善的小声回嘴，

　　“还不胖，人家两顿都吃完了，你还在吃。”说完又跟上啧啧几声，被赏艳瞪了一眼才罢休。

　　“樱儿别理他，好好吃。”

　　等都吃好了，寻枫拉着挽樱把东西送回灶间，赏艳这才得了功夫和景雪好好说几句话。

　　“雪儿，我叫景赏艳，是善儿的第二房妾，长你三岁，你就跟善儿一样叫我艳姐就行。那傻大个是景寻枫，是第一房妾，和我一样年纪，善儿叫他寻枫哥，你随意叫。挽樱是三房，比善儿小半岁。这府里除了王爷还有王妃和大世子，王爷你见过了，王妃和大世子都住西院里，不常在府里走动，平日里没那么容易遇到。至于其他人，我晚些日子再具体告诉你。”

　　景雪又是一片感激，若是没个人这么仔细的介绍，他真的不知道怎么和大家相处。

　　“我们几个都不住这，这院儿是善儿的，给你也安排了院子，不过要过一阵子再过去。这府里不比外面，规矩多，你刚来，有什么不懂就来问我。初开始，有什么事让善儿去做也好过你做错，你明白么？”

　　见景雪点头，赏艳才继续说。

　　“今儿个的事，善儿的意思是不想被其他人知道了，毕竟这府里什么事都是闹大了不好。王爷又最疼善儿，少不了一番追究。既然现在都说是你伤了，你就作作样子，别的我们来忙。今儿是洞房夜，我们不便留下，万一让人看到多嘴传到王爷那就是麻烦。一会儿就留你一个，你多顾着点善儿，他毕竟伤了。”

　　说着又顿了一下，抓起景雪的手才接话，声音略微放低了些。

　　“除了寻枫是先被卖进府里才成了亲的，咱们几个都一样。姐姐明白你心里有委屈，不过这也是命，你就别多想了。说来也怨不到善儿头上，他只是还小，并不真的懂很多事。他喜欢你，我们都看得真切，善儿是好孩子，没有害人的心眼，你就试着好好和他相处。王爷他们平日里不会管我们的事，只要善儿开开心心，只要没出什么大事，万事都是好商量的。私下里，我们也都过得自在，并不会像你想得那么差……你明白姐姐说得吧？”

　　此刻的景雪，只觉得握住自己手的赏艳就好似自己亲嫂嫂一般亲近，暖暖的。她说的句句话都往心坎里钻，惹得鼻酸。

　　为善一天折腾下来已经昏昏沉沉了，可手上的刺疼又让他睡不实，分外难受。

　　就试着说说话，分散下痛感，“艳姐姐，你在和雪儿说什么悄悄话，善儿也要听。”

　　赏艳看景雪柔下了眼神，知道他懂了自己的意思，正好为善又醒了，就没在多说，拍了拍景雪的手，放开。起身去把碗端了过来。

　　“你啊，想听什么等我们走了，自己跟雪儿说去……把药喝了！”

　　“哦…”为善一抬脖，就把整碗药喝了个干净，想在景雪面前装作自己不怕的样子，苦口的药入了喉却又装不下去了，让赏艳看着想乐。

　　“正事跟你俩说，今儿是洞房夜，所以院里才没人。明儿个人都回来了，谁伤了谁没伤肯定瞒不住，不如明儿个善儿你作势轰了他们下去，就说让雪儿伺候你就够了。到时候我们再过来帮，也不怕忙不过来，你说呢？善儿！还有，就是你俩谁都别出房去，我们走了就别上门，下人们是不敢硬进来的。”

　　赏艳一番谨慎的安排，之前为善跟王爷说谎的时候压根没想这么远，景雪更是什么主意都没，统统点头同意。

　　等寻枫和挽樱回来，赏艳就做主要离开，走前还特意将茶碟挪到床边，才拿着药碗撤出房间。

　　景为善与景雪一个躺一个坐，为善对于发生的事情还心有余悸，景雪则是不知道怎么开口，俩人只能干巴巴的大眼瞪小眼。

　　好久，景雪动作轻柔的摸上那双被白布包裹的小手，然后问，“还疼么…”

　　为善一扫刚才的余悸，又露出暖人的笑容，答：“不痛了，不痛了，雪儿你别皱眉头罢！”

　　沉默……

　　“雪儿你…还生气么…”

　　“不气了。”景雪摇摇脑袋。

　　“对不起……”为善支吾。

　　“不是你的错，是我乱发脾气。”景雪略有些不好意思。

　　“那你不气了？真的不气了？”

　　“恩…”一拳一拳都打进棉花里，还哪来的气啊。

　　许是放心了，许是药劲上来了，为善缓缓的闭上眼，景雪仔细的帮他压好被角。

　　房里的龙凤花烛慢慢熄灭，屋里黑下来，习俗中这时新娘子方能就寝，景雪记得之前喜娘是这么说得。

　　为善一人霸占大床正中，景雪挤在外侧找了个不会掉下去的姿势，也再抗不住一天的疲累。

　　就这样，洞房一夜，就被两人睡过去了。

　　第二天一早，下人们来敲门时，景为善就按照赏艳的吩咐，打发他们都下去，谁也没让进房。

　　下人们一方面明白二世子说话在府中最大，另一方面也明白两个几岁的娃娃洞房夜也搞不出什么危险，就乖乖走了。

　　为善开始有些发热，不过精神还不错，拉着雪儿说话。

　　雪儿对他的情况有些担心，有一搭没一搭的陪着他聊，一边不时想着赏艳他们怎么还不来。

　　他并不知，寻枫一早便要去练功夫，午膳前方能结束；赏艳因为王妃常年只念佛之故，白日里都要到管事房帮忙指示府中大事小事；挽樱则是习惯上午泡在厨娘那里学手艺。

　　晌午时分，三人才结伴姗姗来迟，带着午膳和药汁。

　　听了景雪的担心，赏艳才过去摸摸为善的额头。

　　为善倒是不以为意，忙说自己没事，一点都不难受。赏艳问过他意见就先喂他服了药，晚些再用膳。

　　这边四位夫人围坐下来用饭，那边为善赖在床上还不住的叮咛让雪儿多吃些。

　　赏艳心下赞同，就往雪儿碗中夹些好吃的。

　　寻枫则是受不得别人话里泛腻泛酸，歪头顶了一句，“冤家您就好生歇着吧，还怕我们饿死你四夫人不成，真是！”

　　挽樱每每遇到这类情况都跟着学舌，活像个小八哥，“冤家！冤家！”咯咯咯的乐不停。

　　见为善老实下来，寻枫又调回头来针对小八哥，从挽樱碗里拣出好菜，塞进景雪的碗里。“胖樱少吃点，给你善哥哥的宝贝四夫人吃！！”

　　自己的碗中渐被堆成小山，又听见寻枫那句话，景雪的小脸不自在的漾起微红。

　　赏艳怕桌上又闹起来，出来主持公道。“就你话多，没规矩！好好吃！”

　　一顿饭吃下来，和乐融融，景雪发觉，来到王府里也许真的没有之前想的那么糟糕。

　　作者有话要说：胖樱少吃点！！！。。。~\(≧▽≦)/~。。。

　　第零三章《相处》上

　　一顿饭吃下来，和乐融融。景雪发觉，来到王府也许真的没有之前想得那么糟糕。

　　午膳挽樱再度拖到最后，寻枫在桌边陪他，赏艳过去准备伺候为善。

　　景雪是拼了命才把碗中小山全数干掉，不能浪费食物是生为农家人的天性。偷摸摸自己鼓起来的肚皮，有些难受，想想又觉自己太不知足了，在家时饥一顿饱一顿，真的和现今状况没法比了。

　　他蹭到床跟前，也不坐，就那么站着看赏艳给为善喂饭。为善见景雪站在一边就没了刚才的老实，嚼着东西说：“写儿，你够来奏我身般呐。”景雪被逗笑摇摇头，实际上他是需要站着消化消化，让他坐着就怕肚里更撑的闷疼。

　　只是拒绝这类词汇从来都是对为善无效，一双大眼睛死咬着景雪，片刻不离。忙着吃饭这件正事的同时，伸出自己被白布包裹的手作势要去拉景雪，一失控差点从床上掉下来。

　　“景！为！善！”

　　赏艳一声大吼！远处托腮唠叨的，低头塞饭粒的均齐刷刷把视线都移过来。

　　“善儿错了……”罪人连忙低头认错。

　　赏艳也觉无奈，拉过景雪坐在自己位置，把饭碗往他手里一塞。

　　“你喂他吧，不然安生不下来。”

　　景雪有片刻的呆愣，自己可是家中老小，这类事从没做过，不过看似不难，就动起手来。

　　为善犯了错，可结局更让他满意。乖乖任景雪一口一口的喂，弄到脸上，掉在床上，也丝毫不介意，就是速度有点赶不上趟，嘴里紧嚼。

　　不一会儿，目光转到景雪的衣服上，心情又起了阴郁。

　　“艳姐姐，新衣服做回来了么？”

　　“今早刚送去，哪有那么快。”

　　“那什么时候才能做回来？”

　　赏艳还没答，寻枫又忍不住了，“冤家，做了回来它也是一件而已，莫不是你想让四夫人穿上就不许脱了？你这样真让人怀疑你是看上人还是看上衣服了。”

　　“人…”为善小声应，应过才想起近前的景雪肯定能听到，忙抬眼看他，景雪面对这样的答案手上的动作一滞，却觉未生烦厌之感。对视下，俩人顿时都变了大红脸。

　　挽樱终于结束了和饭菜的战斗，迅速摆脱寻枫的纠缠，直奔为善而来。

　　赏艳怕她爬上床不注意就压了为善的伤处，拍了下她举起要翻上的腿，“规矩坐着！”

　　挽樱立刻就老老实实坐在床边。景雪喂饭的速度明显放慢了，为善也吃得轻松些。挽樱老实了没片刻就靠向为善，跟他说起自己今早在厨娘那边学了什么菜色，丫头给她讲了什么故事这类琐事。

　　好不容易都吃好了，赏艳拿了景雪手中的空碗，连同桌上的都让寻枫送回去。

　　吃饱了会想睡，是前人总结的真理。赏艳就趁为善睡意还未浓，给他双手换药。

　　一只手伸来，白布打开，用略潮的布巾擦去污物，然后在仔细的按照大夫的顺序涂好各种药，挽樱见了伤口捂着小脸跑开。

　　正要换另一只手时，景雪忽然开口，“艳姐，让我来…试试…行么？”景雪总觉得自己什么都不做不合适，既然他早晚都要融入这个府邸，那自然是越早适应越好。所以从现在起，他决定什么事情都要试着去学去做。赏艳没啥可反对的，只是怕他做不好弄疼为善而已，所以让了地方给他，人却没走开。

　　结果，为善非常捧场的换了个与刚才完全不同的表情，眉头也不皱了，小嘴也咧开了，笑眯眯的看着景雪帮自己换药，更像是享受着什么。

　　赏艳见了心里暗想，若是雪儿能包揽了喂药换药等事最好，为善心里美还美不够，也就觉不得难受了。

　　换好药，景雪又学着昨天看到的方式扶为善躺下，看他乐呵呵没有要睡的意思，就在他身下加了两个枕头，让他歪靠着，而为善活像吃了蜜枣，恣意的任景雪摆弄。

　　“会不会太高？”

　　“呵呵…”

　　“那低不低？”

　　“呵呵…”

　　这场面让赏艳一阵庆幸，还好寻枫没在房里，不然那张嘴不知道又会说出什么。

　　挽樱看换药的可怕场面结束，又重回来准备爬床，又被赏艳唤了一声，就变成侧面靠在为善身后几个枕头上，紧紧挨着为善，继续讲她那些琐碎的事情，别看她岁数小，一天下来事还真不少。

　　景雪往床角去，坐里面了点，伸展了一下身体，让备受压迫的腹部得以片刻舒缓。

　　午后的暖阳即便是在冬日里，仍带有足够的温度，照的这几个床上的人懒洋洋。

　　寻枫回来又换赏艳出去。

　　为善和景雪昨日里都没怎么睡饱，先后都去了周公家。

　　挽樱自始至终都没察觉，继续说着催眠的话。直到把寻枫也催倒在软榻上，直到把自己也催着……

　　景赏艳出去特意处理了下为善院子的事情，跟管家说清了四夫人无法习惯不熟悉的人跟在身边，所以二世子就让下人们撤了。尽量把事情往小了说，尽量把责任往为善身上推，就是在这府里最安全的生活方式。告诉管家晚几天她再亲自选几个机灵的丫头派给为善院里，让管家不用担心。继续又处理了几件杂事，才往回来。

　　赏艳进府不到两年，王爷觉得她稳重，对她信任。连仅见过几面的王妃也一样，吩咐管家让赏艳主事，刻意培养。赏艳对这些事做做也就习惯了……

　　等赏艳回来看到的就是一室睡神，黑线爬上额头。却又狠不下心叫人，就独自打发时间直到天暗下来。

　　景雪是第一次尝试这样吃饭连接着睡觉，睡觉又连接着吃饭的“堕落”生活，被叫起来吃饭的时候很是不自然，但看到其他人都一副毫无感觉的样子，不由得感叹果然环境是可以改变人的。

　　又是四位夫人同桌吃饭，这次景雪完全没去注意别人说什么，就对着自己的碗犯愁了。中午吃下的多数还赖在肚里，眼见寻枫和赏艳又在自己碗中堆山，想推拒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只得奋斗奋斗再奋斗。

　　景为善一直睡着，等该喂他吃饭了，赏艳才叫他起来。景雪伺候着他吃，发现他人昏昏沉沉不说，眼睛都不像昨天一样对着自己发光，没吃几口就推说不要了。换药喝药也一样在赏艳的刻意下由景雪伺候，为善保持着一种蔫的态度一路混下来。照顾他躺好后，景雪摸摸他的额头，发现烧的厉害，这下可好，几个人原本都没怎么在意，现下全围了过来。

　　赏艳让寻枫打水回来，给为善敷上冷布巾在额上，没一会儿就要换下，景雪也学着做了几次。

　　寻枫和挽樱没一刻能静下来，迫不得已，赏艳才带着他们走了，临走还让寻枫抱为善往床里面挪了些，腾出可以让景雪休息的地方，又叮嘱景雪多照顾为善。

　　景为善的脸蛋苍白之上又附了一层病态的燥红，始终睡着，可始终睡的都不熟，惹得景雪些许不舍。

　　他也上了床，挨得为善近些，细细看他。

　　他果然就如寻枫所说身上没几斤肉，只是脸庞圆圆，讨喜可爱，不让人感觉他瘦。 初见他那次，这张小脸配着厚厚的衣服，就让他觉得为善是个小肉球。一时没忍住，抬起手指戳了一下那脸颊，换来为善把漂亮的眉眼皱成一团，翻身就靠进他怀中，受伤的两只手也搁在景雪胸前，让景雪躲也不是推也不是。

　　现在的为善就如小火团，烧得旺旺，烧得他自己也难受。景雪身上的清凉气引得为善钻得更近，小脸也贴上了颈窝，感受到舒服，表情也不若刚才纠结。

　　景雪天生怕热不怕冷，现在抱着一团活火，着实受罪。可是看到胸口那双被白布包裹的双手，又不自觉的手覆上去。还记得当时，为善被推倒，翠玉瓶摔碎一地，可见到带红的炭块落在他手臂上那刻，为善居然按着碎片撑起身子，冲到他面前，不停拍打那火……直到寻枫出现。

　　想着想着，心就融化了。轻轻抬手将为善身后的被子拢好，再掀了前面盖住自己，浅眠起来。

　　屋中的烛火始终没灭，景雪是怕夜里有事，没这烛光手忙脚乱。

　　果然睡到半夜，为善开始发汗，好不容易老实睡了会儿这下又开始闹腾，景雪赶紧帮他擦汗，又去翻了干净的单衣帮他换上。身上的热度比早前退下不少，但景雪也不敢松懈，帮他压好被子，裹个严实。看见为善伸出小舌舔拭自己的嘴唇，景雪又跑去端了水过来喂他喝。忙乎了一溜够才得安生，为善又安稳的睡去，景雪也是长出一口气。

　　忽然上腹部急疼一抽，捂按了一阵才得缓，心下知道是自己穿着单衣站了太久。可此刻自己周身都泛着凉，再进为善的被窝怕又激醒了他。忙自己拉开另一床被，盖在身上，不过怎么说都是冬日天气，被裹在身上反而先吸走了自己的热度，半天都不觉暖，抽痛又起。

　　晚膳后，他就觉肠胃涨，只道是自己这几顿吃得太好，又没想以前在家忙东忙西的动。现下开始不适，他只能自己卧着不停上下抚捂，一边等着被子自己暖起来。

　　可惜直到天亮，他也没能真正睡踏实。

　　第二天的清晨没人打扰，为善睡到饱才醒来，烧了半宿的他又是活龙一尾，看到景雪这么近的挨着自己，又开始犯痴呆。

　　其实景雪的长相并不显女气，仅是秀气。因为劳作和营养不调让他的皮肤不够白也不够嫩，但不损其细致的本质。五官其实单拿出来，与他两个样貌平平的兄长都有六七分相似的，可是凑起来却显精致，所以说这拼图，拼好拼坏都是幅图，只有能看不能看的分别。

　　为善最喜欢景雪的眼睛，可惜闭着。所以为善就把全部注意力放到那轻垂的眼帘上，甚觉好看。几次翻眼努力想看自己的睫毛，都以失败告终，不由得更是喜欢景雪那对长长的密密的小刷子。

　　动了心思举手想去碰触，到了人家脸前，才发现双手都被包裹的紧紧，做不得坏事，再又放下。

　　转念又挪动靠近了几分，以唇代手，袭上去，为善的嘴唇经过一夜，有些干涩，滑过对方小扇子般的睫毛时，并没得到预期的触感。不肯放弃的为善，当即伸出粉舌在自己唇上一通肆虐，直到舔咬的恢复湿润才停歇，又埋头到被子里胡乱一阵蹭将水渍擦去，再次朝景雪的眼帘进发。

　　小刷子被嘴唇碰触到时，微微几下扇动，搞得为善唇上心里痒痒了一下。奈何景雪之后就不再动，为善就自力更生自己上下晃动，恣意感受着小刷子在自己唇上滑动的感觉，不亦乐乎。

　　第零三章《相处》下

　　“吃饭啦！！！”景寻枫一脚踹开房门扯着嗓子喊进来，把手上端着的五人份午膳摆在桌上，然后转身往里间去，才发现房间里居然除了他没下一个睁着眼的。

　　无奈的抽动一下嘴角，又拉开嗓门大叫：“这么能睡？这院儿里没了丫头还没人管你们啦！起来起来！！”

　　景雪转醒，还有些晃神……侧头看到为善缩在被子里，想起昨儿个夜里他还难受的紧，急忙轻推几下，

　　“善儿？”

　　叫了一声，被子团只有小小的晃动做反应，更让景雪填几分担心。

　　“善儿？你是不是又不舒服了？”

　　言罢就伸手去拉被子……却遭遇了抵抗。

　　为善在被子里死拽着，不肯露出头。

　　刚才寻枫撞进门那一瞬间，他被吓得一惊，小嘴就那么毫无准备的贴上了景雪的眼。清凉的触感顺着肌肤传过来，他的脑袋刹那变成空白，唯一知道的就是自己的脸噌的一下着了火，滚烫的感觉甚至超过当日拍打炭火时。

　　眼见寻枫往里间来，就急急藏进被子里，半天了火烫还不觉退，更是不敢出来，就在被窝里猛摇头。

　　景雪只见被子又晃，却不知是什么意思，正要继续探查，就被寻枫扔过来的衣衫、小袄蒙了头。

　　“你先别管他了，都晌午了，你快去梳洗下，一会儿赏艳她们过来了就开饭了。”

　　这下景雪才发现寻枫就站在床边，看看外面天色，原来自己睡了整个上午。不敢违抗寻枫，他匆匆穿衣跑去耳间里梳洗，没在多话。

　　寻枫正要暴力掀开被子，为善突然自己露出头，径直望着景雪的背影，大声发问：“雪儿！！你刚刚叫我什么？”

　　景雪顿步回头，有些困惑的答：“大家不都这么叫你？难道…我叫错了？”

　　“没……没错……我喜欢你这么叫我…”说完又钻回被子里，这下除了害羞脸红，又加了一丝甜腻感觉。

　　寻枫面对为善完全的无视，翻翻白眼，这小子真如赏艳所说，眼中只放得下一人了。

　　“景、为、善，给我起来！！”

　　“我不要！”

　　“不、要、呀…那一会儿等赏艳来了我就说你昨晚做多了坏事，今儿个才起不来。”

　　虽然未中，但也没差太多。为善腾的坐起，

　　“我没有！我…才…没…”越说越没底气。

　　“没有啊…………没有你脸红什么？”

　　“我…我才没脸红…我…是…”为善支支吾吾接不下去。

　　赏艳拉着挽枫正好进了屋，看到为善通红的脸，“还在烧啊？”

　　摸过他的额头，又道：“不热了啊，怎么脸这么红……”

　　为善生怕寻枫真的说出什么，选了一招先下手为强，扑进赏艳怀里就告状：“艳姐姐，寻枫哥…他欺负我……”

　　寻枫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左脸开始抽搐，望向赏艳投来的怀疑目光，坦然又无奈的面对，仿佛再也没有什么时候像此刻这般受冤。赏艳明白为善定是被寻枫抓了什么小辫子就找她来撒娇，遂放开他，转身去抱起挽樱，跟着调笑。

　　“以后啊，你寻枫哥欺负你，别来扑我，我光替樱儿打抱不平就累死了。你去找雪儿好了…”

　　景雪从耳间出来，就听见最后半句。“找我？”

　　“呵呵，是啊……你拿条帕子过来给为善擦把脸吧。”赏艳不介意调笑为善，但怕雪儿被无端牵扯，就没继续。

　　“好！”景雪又掉头回去。

　　“快起来了，赶紧吃饭。没几日就到正月了，这些天府里都忙着春节的事，吃了饭我们几个都要去帮忙……”

　　“哦！”为善点头。

　　“吃饭吃饭，我已经饿扁了。”寻枫也嚷嚷起来。

　　看着又一桌丰盛的菜肴，景雪觉得头疼。

　　“我…起晚了，现在还吃不下。”他编了个合理的借口，要他现在吃，他实在是没办法。

　　“正好，我看为善躺了两天也该动动，你俩就去院里活动活动，晚点再吃。”

　　“嗯！”为善乖乖任赏艳给他穿上厚厚一层，开心的点头。

　　不过才走到桌前，饭香就飘进为善鼻子里，肚子就连锁反应的发出声音。

　　景雪想起昨日他下午就开始难受，晚上也没吃几口，到现在饿了也正常。反正自己也没打算吃，就不如先照顾他吃，拿着赏艳布好菜的碗，就看为善人已经闪出了门。

　　“去吧，善儿喜欢在廊上吃，今儿个天暖，没事。”

　　既然赏艳不反对，景雪倒是也想晒晒阳光。

　　迈出门，就见为善像撒了欢一般在院子里跑，景雪挑了个被大太阳照着的地方坐下，笑看着他。

　　“别跑了，不饿么？肚子不是都叫了。”

　　为善听到就奔回来，“我没让他叫的……”惹得景雪笑出声。

　　为善张大嘴吃下景雪递过来的一勺，紧挨着景雪坐下来，忽然抬头颇带几分严肃的说，

　　“雪儿也吃一口。”

　　“我不饿，吃不下。”

　　“只有一口，才不会吃不下，你为什么不想吃？”

　　“我没不想吃……”说完又递来一勺，为善用嘴接下，一双大眼睛盯着景雪继续追问。

　　“是不好吃么？”

　　“没…没…”他本就不是爱挑的人，更何况这几天吃下来，饭菜都是好极，绝没不好一说，“我……我在家时本就吃得少，真的。而且动的又少，真的吃不下……”

　　“哦——这样啊。我知道了，”为善笑起来。“是艳姐姐他们在你碗里堆了太多，你吃不下又不想剩下，所以才躲了不和他们一同吃，对不对？”

　　“他们都是对我好，我……不知道怎么说…”景雪发现为善相当聪明。

　　“那我去同他们说罢。”

　　“别……我晚点再吃就好，别说……”说了好像拒绝别人的好意，景雪觉得不妥。

　　为善出神的看着景雪，忽然伸手围抱住他的腰，由衷的说：“雪儿，你心好好！”

　　这一抱抱得景雪有点哭笑不得，“别闹了，你才应该好好吃。”

　　“对了，对了，我跟你说啊，我和大哥小时候也不爱吃饭，总说吃不下。”为善又打开话匣，一边又接过一勺饭，一边说，

　　“那时候啊，娘就带着我和大哥坐在廊上，任我们在院子里跑啊玩啊，高兴了就吃一口。一顿饭啊我们能拖一下午……娘说，吃下去的东西就是让我们动得，要是我们不动还不如不来糟蹋粮食。

　　娘还说，吃不下就不要勉强。说如果我们在院里折腾一天还是不饿，也算省了。嘿嘿！”边说着为善自己也笑起来。

　　“你娘？”

　　“嗯！我大哥的亲娘，我也叫娘……我的亲娘不在了，所以大哥分他的亲娘给我叫。”童言童语，让景雪明白为善口中的娘就是景王府的王妃。

　　“你和王妃还有大世子住在一起过？”他们不是长居西院不出来的么，

　　“嗯！一直在一起啊，不过后来有了寻枫哥，爹说我是大人了，就叫我搬出来了…………我搬出来以后，娘就不许我老跑去西院了，而且也没人在陪我在廊上吃饭了…”

　　原来……之前他听赏艳匆匆一提还以为王妃不喜欢为善这个侧妃的孩子，想不到为善到五岁以前都是跟着王妃和大世子过得，而且过得很快乐。

　　“以后，我陪你，你吃不下，就在院子里跑，我来喂你，好不好？”为善闪着大眼睛正经的问景雪，景雪露出一个会心的笑，“好！”又递过去一勺，被为善开心的一口咬下。

　　赏艳吃完出来看他俩，发现那碗里还剩一大半，“善儿，你又不好好吃了，忙着说什么呢？”

　　“嘿嘿，我和雪儿讲故事……”为善陪笑。

　　“一会儿我让寻枫端药过来，你再喝了，我下午都在管事房，樱儿要去厨娘那里帮忙，寻枫晚些也要跟着出去采买，要是有事就来找我，知道么？”

　　“好！”

　　“雪儿也快去吃吧，一会儿凉了…”

　　“艳姐姐，我一会儿会喂他的，你们去忙吧。”为善主动开口帮景雪说话，然后撇头给景雪一个甜笑。好似在说，我来保护你哦。

　　景雪低头暗笑，赶紧答了赏艳的好意“我一会儿就去吃。”

　　等送走了三位夫人，为善更加肆无忌惮的在院子里转悠，害的景雪一勺想送出去也要走半天。

　　“这间房以前是小豆子和桃桃住的……”

　　“这间房现在是我的书房呐，开了春爹说请西席来教我念书，不过之前娘已经有教过我好多字了，还有大哥也给我念过好多书呢……”

　　“这棵树是我搬来的时候大哥偷跑来帮我种的，是从他院里移过来的，他说以后这院到了夏天也可以像之前一样有好大一片树荫……可是，寻枫哥说这小树要长成那么大我都要长胡子了……”

　　景雪跟着为善好一通运动才把整碗饭喂完，自己也觉肚里舒服一下，但还是没有饿意，为善也没勉强他。

　　为善完全没有昨天下午的病倦感觉，活分的坐不下半刻，寻枫来送了药，又收拾走了盘碗，这下午也算过了一大半。

　　“雪儿，你早上是不是没睡饱？”为善忽然问，

　　景雪点头，昨夜里他确实睡的不好。

　　“那你去躺会儿吧。我去趟茅厕，回来就陪你好吧？”说着就打发景雪去躺着……自己跑了出去。

　　景为善其实并不是真的跑茅厕，而是借故去了别处……

　　景王府是他地盘，西院他又住到五岁，要偷遛进西院一点都不难，不过瞒不过同样也住在西院的莫涟就是了。

　　莫涟是景王大世子的侍卫，是自己搬出西院以后王妃从府外找来的。不知道来历，却功夫了得。在府里除了景歆和王妃的话，其他人的全都不管。

　　当为善被莫涟拎进书房里时，为善只能干笑，“嘿嘿！涟涟，我只是来看大哥嘛。”

　　“王妃说了，世子不该总往西院跑。”莫涟不会笑，或者是，从不对他笑。

　　“可是…可是善儿想见大哥啊，涟涟…放过我吧。”伸手不打笑脸人，这是规矩，当然莫涟是不会打他的，只是可能会把他扔出去。

　　果然被扔了……不过是扔在景歆面前，

　　“哎哟！”景歆跟着对他一个暴栗，很响但并没真的用力。

　　“涟涟是你叫的么？笨善儿…”

　　“大哥不都这么叫，我学大哥的。”

　　“不许学！”

　　为善吐吐舌头，爬起来。

　　景歆这才放下手中的书本，正眼瞧他，

　　“怎么想起来我这了，我还以为你忙着哄你的新夫人，没空了呢。”

　　“嘿嘿，雪儿才不用人家哄……”为善提到雪儿就发出甜甜的笑。

　　景歆看他傻笑就觉有趣，想不到这个小他十岁的弟弟已经到了会心系一人的年纪，说他是早熟呢，还是根本就不懂……

　　忽然看到为善手上缠着白布，急忙开口问：“善儿，你手怎么了？伤了？”

　　为善的伤今天已经不怎么疼了，压根忘了这回事，现在想藏也藏不住了。

　　“没事…没事…”

　　“过来！！给我看看！”

　　白布打开，伤口已没有之前那么吓人，但对景歆来说，自己宝贝了六年的弟弟，受了这样的伤，仍然让他震撼。

　　“这……怎么弄的？！”声音不自觉的就提高了几分，“谁给看的？！爹没去招宫里的人来给你看嘛？！”

　　记得为善小时有次闹病，景王就是请了御医来给医治，可惜是绝世武功打蚊子，第二天为善就到处乱跑了。

　　“爹…他…不知道，大哥你别告诉他啊。”

　　“什么？！！！”

　　“那天……”为善看到景歆生气，脖子一缩，不敢再有半点隐瞒，全数交代了，“就是大婚那天，我不小心踩了火盆，烧着了雪儿的衣服，救火时伤的。我不敢告诉爹，他会罚人的，而且也会罚雪儿……我不要。”

　　“那这割伤呢？”景歆抓着为善的手腕，不知道自己的力道正在一点点增加。

　　“那……那是乱糟糟的时候砸了翠玉瓶子，不小心扎的。”

　　景歆松了手，眉心蹙起，“你这洞房未免闹得太过了吧…”

　　为善知道景歆真的在生气，“哥——，大哥——”然后撅起小嘴，他就知道，这府里一个他爹一个他大哥，或者再加上寻枫、赏艳、挽樱。如果可以他会把他们都瞒住，因为他受了伤，大家都会生气。

　　景歆不说话足有半盏茶时间，然后才揽起为善坐到自己腿上，又抬起他受伤的手，

　　“叫哪个大夫给看的？现在还疼么？”

　　“不疼了，就是那个白胡子的，我长痘痘就是他给看得。”

　　“他？？他眼睛都花了，怎么看啊？真是！”

　　长痘痘，那都好几年前了，那老头还走得动么？景歆心底不爽，转头对莫涟说：“涟，你去我房里把白瓷罐拿来。”

　　“你看你看，你就叫他涟涟，为什么不让我叫……”为善趁热打铁，看着景歆气消了，就抓紧时间转移话题。

　　“嘁！回去叫你房里的人去。”接过莫涟拿回来的白瓷罐，“这药是宫里拿来的，必是比那白胡子的药好，你拿回去每天早晚抹一次，不许忘记！还有不要用白布包了，记得别碰水就好。”

　　“嗯”说着就要伸手去接，景歆手一抬，又放回莫涟手里，

　　“你别拿，天黑了让涟给你送过去，这药能镇痛也能祛疤，只要疤没消你就继续抹，知道么…”

　　“好！”

　　“以后别那么淘，怎么寻枫和赏艳也不管着你点，都几岁了，还能玩出自己一身伤。真是！”

　　“嘿嘿！”为善看景歆有念叨起来，就索性把头埋到他劲窝里干蹭。

　　“对了，大哥跟我去我院里吧，我介绍雪儿给你。”

　　“下回吧，今儿也晚了，大哥还有书要读，反正你房里的人也不会跑掉。”

　　“那好吧……那下回哦，不许赖皮。”

　　“去吧，早点回去，晚了让娘看到，会骂你的。”景王妃决定的事情向来说一不二，只不过他养大的大世子和二世子都会私下违反而已。

　　“那我走了啊……”为善有些依依不舍，仍是撅着小嘴，惹得景歆一乐，摆摆手，就算送他了，又把目光放回书上。

　　为善独自走出来，看到院里的大树发了一会儿呆，忽然听到争吵声，下意识的就躲到树后。

　　“你！！难道过节的时候全家吃一顿家宴你也要反对么！”

　　“王爷，臣妾已经吃斋多年了，去家宴上怕也是扫大家的兴，你们吃便是了。”

　　“好…好……本王不管你，歆儿总不吃斋，总可以同我们一起吃家宴吧。”

　　“王爷！歆儿不能离开西院……”

　　“你！你就非要记着那鬼道士的话么？”

　　“王爷！他的话不是臣妾一人记得吧，王爷别自欺欺人才是。”

　　“本王没有自欺欺人！”

　　“王爷若是不信他，那为善也不必叫做为善了，这还不叫自欺欺人么……”

　　说话的是景王和王妃，为善本打算偷偷逃掉，听到他们提到自己名字，又改变了心思，继续躲着听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那个…大配全都出来了…会一路配到最后滴…

　　第零四章《七劫》全

　　“王爷若是不信他，那为善也不必叫做为善了，这还不叫自欺欺人么……”

　　景王妃的话一针见血，景王的气势一下软了下来。

　　“…………难道你就非要让那个什么七劫之说闹得家不成家么……”

　　“七劫之说，准还是不准，王爷比我清楚，臣妾并不是要这家不成家，只是…想保孩子们一条命罢了！”

　　七劫之说要讲起来就必须从最开始说起……

　　十几年前，如今的景王还只是世子景远山，文才武略，与宫中众位皇子交往颇密。也是京都里各家闺秀眼中的红人，前途家世无可挑剔。

　　谁知忽然风云色变，前太子客死异乡，老景王谢罪而死，原本应该连株的景氏全族又因为查出前太子的死另有主谋而获清白。景远山在这一年世袭王位，也是在这一年被指婚迎娶了丞相独女赵惟珍。

　　蹊跷之处就是赵惟珍本是前太子妃的正式人选，仅差半个月就会大婚入宫，想不到前太子丧期未满她就被皇上另指了他人。

　　景王迎娶正妃的隆重程度堪比皇家，市井传言皇帝偏疼赵丞相之女，不忍她受了委屈。也有说是皇家有意补偿受牵累而死的老王爷，才得如此。

　　不管别人说什么，总之这对金童玉女就在众人瞩目下完了婚。这之后，景王一改之前的行事作风，再未入过宫也再未登过朝堂，彻彻底底踏踏实实成了一名闲散王爷。有人言他逍遥，顶着王爷身份度日，有人叹其可惜，以景王才学必能成番事业。不过坦白讲侍君如伴虎，即便是皇亲国戚，也有时莫名其妙逆鳞惹来杀身祸事。还不如平平度日的老百姓来得安稳。

　　时间久了，再轰轰烈烈的传言也会平息，正当一切逐渐归于平静之时，景王府又办了一场婚事，让市井又热闹起来。这次不比上次，婚事草草不说，就连这侧妃身世也不够清白，虽未经证实，但多传她是青楼女子。

　　就在景王与新妻的洞房之夜，赵氏正妃早产诞下一子……那一刻起，景王成了只见新人笑不见旧人哭的再世陈某，被人闲话不断。可惜人家景王府不问世事，家事也不任人道，没人知道王府里真正的情景，一切都只是猜测而已……

　　事隔十年，景王府内得宠的侧妃柳清临产，连宫里来得御医都说难保母子均安，整个王府乱作一团。柳清生了一天一夜还是没有结果，这时候一个小厮跑来说前院有一道士求见王爷。景王心思是外面的人听说府里的事就来求财，不想理会，就让人把他打发了。谁知小厮没一会儿又跑回来，说那道士说见不到王爷便不肯走，景王心中气极就去见了。

　　当景王见到他时，只需一面就能明白这人断不是求财之人。仙风道骨，慈眉善目，望了他半刻，连心底的急和气都消散了，话里也客气几分。

　　“这位道长，可是要见本王。”

　　这道士附手而站，奉上的茶也未碰，听到景王说话才转身，看了景王一眼，就坐了下来。

　　景王见他不说话有些不快，

　　“道长，本王家中还有事，您有事便说，没事的话就送客了。”

　　“王爷，您的家事急也没用，二世子会平安降生的……”道士说话不缓不慢，不疾不徐，令人听了就觉得信。

　　“您……说得可是真的？”

　　“贫道不求贵不求财，亦没兴趣没时间专程来骗王爷……”

　　“那道长来是…………？”景王本不信道不信教，但赶上这多事之时总有乱投医之意。

　　“王爷记得，十一年前，王爷曾做过一件憾事……”不似在问，只是平述。

　　景王眉心一拧，有……十一年前，他做过一件足以令他抱憾终生的事，可却没得挽回。

　　“当年之事，虽非王爷有意为之，但其造成的后果，已改了王爷命盘……”

　　“本王的命盘？”

　　“对，王爷本是清寡命，命中无妻无子。”这话即便是说给寻常百姓，也少不了换来一顿好打，说给皇亲国戚更是可以直接论罪的，这道士却如此肆无忌惮的坐在王府正堂，当着景王的面，说得斩钉截铁。

　　景王一时只能呆愣。他不仅有妻还不止一个，不仅有子还马上要再添一个，这不是道士刚刚自己说得？

　　“那是王爷本命，但命已改……”

　　“改成什么？”不自觉的接口，

　　“一妻一妾，两子……但一生要受七劫！”

　　“哪七劫？”他说得断断切切，景王听得心惊胆战。

　　一劫妻断情……

　　二劫妾身故……

　　三劫子颠疯……

　　四劫子别离……

　　五劫子亡故……

　　六劫余子别……

　　七劫余子亡……

　　这三十五个字，道士五字一断，说得时候直视景王的眼睛，没有一点回避的意思……

　　足有一盏茶时间，景王说不出话，再开口时只能怒骂：“混帐！大胆！景王府容不得你在这胡言乱语！”

　　道士就好像没听到景王的话一般，继续说道。

　　“王爷所享妻妾之福，均是本命中不该有的，必转为祸事。情深则祸重，长子担其母祸事，正妃牵情浅，累祸轻，且长子命中有福相助，所受劫数并非全无转机……”

　　这算什么？打一巴掌再给揉揉么？莫非还是来骗财的？景王心中暗自揣测，明白这道士还有话没讲完，只好不动声色继续听着。

　　“不过，侧妃受宠太深，转祸甚重其子不足担，必殃及母命……”

　　“什么意思？”

　　“王爷侧妃命已不过半月……”

　　景王正要拍桌，忽然后堂闪出一个身影，张口就问：“侧妃柳清，为何命不过半月？”

　　道士望她一眼，便答，“即便侧妃熬得过生产，身中剧毒，也没几日可活。”

　　他话说完，景王一惊，中毒之事他瞒得极好，不是随意什么人就能探查的到的。而得到答案的景王妃更是震惊，转头看着景王，“什么毒？柳清为什么会中毒！”

　　“这……”当初决定要瞒，就是要瞒她，现如今又如何开口呢？

　　“景远山！柳清是不是从八年前就已经中毒了？”景王妃赵惟珍是何等聪明的女子，为什么中毒已是其次，中毒了却瞒着她足以令她明白这之中的内幕。

　　无奈下景王只好点头，确实，八年前，柳清第一次有孕时就已经查出身上的毒了。

　　“所以！柳清这些年掉的几个孩子，并非是体弱导致，而是毒害的……”

　　是……掉了三个孩子，每一个都让他和柳清痛彻心扉，可是偏偏无能为力，花费了这几年时间才保住今日这个孩子……

　　“所以！这都是赵府的人做的勾当，所以！你要瞒我！”赵惟珍早知自己父亲对于景王再娶很有意见，但她怎么也想不到父亲会作出这等伤天害理的恶事。

　　“瞒你…是柳清的意思，毕竟是我负你在先，而且就算告诉你，也不能改变什么…”景王也是无奈。

　　“原来……是你们决定好的……难道！自始至终我都是一个外人么？！”王妃和景王之间若是能只谈彼此，也许会简单些，可偏偏夹在两人之间的还有太多太多……这些她都明白，但心底总是希望有一天所有的纷争阴谋都会过去，而景王府就是她的家。

　　景王面对指责，无话可辨，赵丞相暗地里用这样的方法无非也是为了女儿出一口气。其实，他与惟珍早已陷入僵局，而这个结果不是惟珍所愿，也不是他所愿，偏偏又谁都逃不开……迎娶柳清是惟珍做的主，即使不合礼数，惟珍还是坚持让柳清进了门。他又怎么忍心为了赵丞相的事情苛责惟珍，他已经欠她太多，欠那人太多…………

　　正堂上一片寂静，直到下人冲进来报喜，侧妃生下二世子，可惜堂上的人却都没见一丝喜气。

　　中毒之事被道士说中，景王心中还存有一丝猜疑，但现在第二个儿子降生，又被言中，就一点话也没得说了。

　　“道长，柳清的毒可有解？”景王妃已经冷静下来。

　　“是毒都是有解，不过她的毒拖得太久，解了也没用了，半月！最多还有半月……”

　　道士答过王妃又侧头面对景王，这次带着从进门来就没有过的恭敬，

　　开口说：“王爷，七劫是命，但命并非不能改，只是要看人怎么做，有时失了便是得……贫道言尽于此，告辞了！”

　　说完也不理别人反应，转身就走，留下景王和王妃呆愣在正堂。

　　又得一子本是喜事，但现在的景王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可怜他刚刚落地的儿子马上就要失去母亲，而且还要背负自己带来的劫数……

　　想到这，景王疾步追了出去，那道士若是高人，至少他想为次子求得一个好名字……

　　追到大门口，已是空空荡荡，虽已是初春，但入夜还是带着几分凉，或者是他心凉了。

　　矗立了半天，心思全被那些乱糟糟的七劫之说占满，都已不知道该做什么，低头，忽然发现台阶上一块大青石板上被人用内力刻下六个篆字，“为、善、许、有、生、机”……

　　呆看着那被刻入青石板的字，又是一阵发呆，下人冲到门口，对着他大喊，

　　“王爷，侧妃…侧妃她…往生了……”

　　又是心中一冷，妾身故，这已经是第二劫了。至于第一劫，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他都说不上来，也许是他娶柳清那日，惟珍早产生下景歆时，就已经开始了罢。

　　那时他不过动了一丝念头，也许，景歆是那人的孩子……赵惟珍聪颖过人，只需一个眼神就看得懂他的想法。那之后，正妃再不问府内之事，带着儿子久居西院，对他也冷冷淡淡起来。

　　也许是刚才惟珍说出那句“自始至终我都是一个外人么？”时，便是情断了……

　　为善之名由青石板上的字而来。之后的日子，景王妃也将为善养在西院，照顾的无微不至，让景王没得挑剔。七劫之说总是压在心头，怎么说都是自己亲生的孩子，总是想多替他们考虑。从景歆满十二岁开始，景王就主张为他纳妾，偏偏王妃怎么也不肯答应。

　　给为善纳妾，就是景王自己专断独行，当时王妃一怒之下将为善轰出西院，扬言再也不管了。景王其实也是无奈，他和王妃的关系渐落谷底，孩子跟着王妃，他是摸不着疼不着。为善出了西院反而与他能亲近些，而且他也明白王妃只是嘴上说说，心底怎么也是念着为善的。

　　过几日便又是一年家宴，景王无非是求个全家和乐，可景王妃偏偏处处作梗，这不现在又拿七劫来说事。这么想着，景王心中就是气不打一处来。

　　“七劫兴许伤不到景歆罢。”

　　“景远山！！”王妃惊怒，立刻了解了景王所指。

　　六年来吃斋礼佛，早知该心静如水，但真要做却是难，“七劫中都已经说了，一子疯癫，之后离别，之后亡，剩一子再别，再亡。难道至今，王爷还要质疑自己有两个亲生孩子的事么？”

　　景王也明白自己的话说过了头，“我不是那个意思……”

　　“王爷，即便不为歆儿，请您为善儿着想也不可以么？”

　　“为了善儿…………还来得及么？”

　　“柳清已经往生，担走多少祸事不得而知，何况那道人也说并非毫无生机。”景王妃继续道，

　　“歆儿是我亲生，偏袒之意我也难自控，但我对为善也是想尽力的，毕竟当年若不是因我，善儿也不会少了亲娘疼爱，是我欠他的……”

　　“惟珍…清儿之事与你无关…”

　　“也许吧，就如前太子之事与王爷您也无关一样吧……”

　　提起前太子，景王倒退一步，是么？无关？“我虽不杀伯仁，伯仁由我而死……”心中默念着，原来纠结于景王妃心中的结就如纠结在自己心中的结一样啊。

　　“我能为善儿做的，就是用歆儿以试法……七劫必然以歆儿开端，若歆儿能避，则善儿也能。若歆儿避不得，就请王爷早为善儿做打算，尽我们全力护善儿性命。”

　　“你！！怎么能对歆儿这般狠心……”

　　“不是狠心，是不得已。”

　　“……”

　　“王爷请回吧，西院里香火重，您不宜久留。”逐客令一下，景王也知该走了，向来他说不过自己王妃，看来今年的家宴又不会如自己所愿。

　　偷听不是好孩子该做的事情，不过为善只是碰巧遇到，又听到提及自己，才留下。景王和王妃说得不多，为善也听得似懂非懂，正站在原地思索，就听一个温柔的声音唤他。

　　“善儿，天晚了，你也快回去吧……”

　　被人发现，为善垂着头走出来，“娘，善儿不是……”存心的。

　　“善儿，听到了就记住吧，你亲娘之死，我本就不打算瞒你的，只是你还小……没提罢了。”

　　为善听景王妃充满歉意的话语，心里也不好受，一头冲进她怀里，“娘！善儿不记住……善儿只有娘，只有爹，只有大哥，你们疼我，我只要记住你们。”

　　王妃早就明白为善就如他的名字一样，现下听他这么说，自己也是一阵心酸，拍拍他的背，“去吧……回去吧，听娘一句，少来这里，懂么，别再来西院了。”

　　作者有话要说：七劫复杂……能明白多少算多少吧～后面还会慢慢讲来

　　第零五章《旧疾》全

　　“回去吧，别再来西院了。”景为善反复念叨着王妃说得这句话，沮丧的往回走。

　　娘不让他去西院，大哥也说不让他去，他不懂，他只知道他想谁了就可以跑去见谁，但是娘和大哥的话他也不该不听。这时的他完全忘记了那个被他留在房间里的人……

　　景雪确实人不舒服，跟着为善在院里一通折腾也有些倦了，可偏偏躺下来看着空荡荡的房子怎么也睡不着。

　　索性坐起来等为善回来，可左等右等都过了半个多时辰，仍不在人回来。想着他人还小，身上又带伤，昨儿个还烧着，会不会出了事。

　　越想就越坐不住了，便出来寻他，结果哪都寻不到，更是担心几分。拉下个丫鬟开口问，丫头压根不明就里只当是四夫人找二世子就如实答说不知道，景雪脸色更暗下来。丫鬟看了以为发生什么大事，慌忙想去叫人。景雪知道被丫鬟误会，就忙拉住她，可是叫下了人又不知道怎么解释，就干在当下了。

　　景雪入府才没几天，该有什么规矩赏艳只是简单一提，现在他是既怕闹大反而坏了赏艳和为善辛辛苦苦隐瞒的事情，又怕自己什么都不说万一为善真遇到什么给耽误了。就算说出自己只是担心为善，可身份上他不过是个妾，还是第四房，断没什么道理去干涉宝贝二世子的去处。总之就是说什么都不对说什么都是错。

　　“雪儿？！”正在景雪犯难时，赏艳正走过来，看见他先是一愣，后就叫旁人都退了，拉着他往院里回。

　　“怎么了？不是说让你们别出来么？怎么你自己就出来了，还穿着单衣。善儿呢？”

　　景雪之前是躺下了的，寻思着不对就匆忙出来，现在才发现夹袄都没穿。看见赏艳他总算是放了心，赶紧说：“善儿他出去了，现在都快一个时辰了，还没回来。我出来找他，又不知道该去哪里找。”

　　赏艳是下午让人取回了为善老念叨的那件衣服，想赶紧送来这才往后院来，如今直接就打开包裹将衣服披在景雪身上。

　　“善儿去哪了？他怎么说得？”

　　“他说他去…茅房…”景雪照原话说，

　　“唉，他定是又跑去西院了，没事的，府里到处都有人，他就算一个人乱跑也搞不出什么。”

　　“西院？”去西院有必要骗自己说去茅房么？难道自己还能管着他不让他去？

　　“你别瞎想，他搬出西院，王妃就不让他再去了，所以每次都是偷跑去，都会编些借口。”

　　“可…都一个时辰了…”

　　“应该没事的，他原来就这样，他没跟你说清，是他的不是。”赏艳一个劲的给景雪宽心，而且实际上，为善确实在府里也出不了什么事。

　　当俩人迈进院门的时候，为善正从里面跑出来，见了人就先说起话来。

　　“雪儿！雪儿你去哪了，你怎么出去了？”

　　恶人先告状就是这样，听到为善这样问，景雪更是心中纠结，人也没理就走进房里。

　　“你自己跑出去也不说明白，雪儿担心你就出去寻你，你现在还有理了啊！”

　　赏艳大声数落为善之后，因为还有事忙，东西又送到了，就回去了，临走又叮嘱几句，让为善自己去跟景雪好好道歉。

　　为善知道是自己骗人在先，道歉也是应该。

　　走进屋，景雪已经躺下了，之前是急，见了面又气，再加上再度受寒，前夜里的抽痛又开始，便自己窝在被子里按揉。

　　为善看到那件粉白做底银梅绣边的夹袄整整齐齐的叠在榻上，禁不住上前抚摸。转头看看紧皱眉躺着的景雪，不知道怎么开口，又不得不开口，

　　“雪儿，你生气了…”

　　“……”

　　“我下次再也不骗你了，好不好…你别不理我…”

　　“……”

　　“我只是去见我大哥，可大哥不许我再去了…后来又遇到了娘，娘也说不让我再去了…”

　　“……”

　　“不能去西院就见不到他们了，一定是我做错了事，他们便不肯理我了。我现在又做错了事，连你也不肯理我了…”说着说着人就靠在景雪身上，房间里只有他充满无限委屈的声音回荡，听得景雪也感染了他的难过。

　　翻身起来，被为善一双闪着泪花的眼睛望着，让景雪想起离开家时的心情，一把揽住他，默默无语的安慰。

　　“大世子和王妃不是早就不让你去了么，可你每次去不也没人轰你，他们一定不是那个意思的。”

　　“那你也不是不肯理我的意思么？”

　　“嗯…只要你不再骗我…”

　　“善儿一定再也不会了。”说着又靠进景雪怀里，为善的体温高，反而暖得景雪没有刚才那般难受了。

　　忽然看到为善的手，“善儿，你的手…怎么把白布拿掉了…”

　　“大哥拿掉的，他说包着反而不好，大哥他还给了我药，不过他怕我手疼拿不动，晚上让涟涟再给我送来。”

　　听得出为善对于大世子是全心的信任，既然是大世子拿掉的，景雪也就不多说了，不是为善自己不小心弄掉的就好。

　　摊开受伤的手，看着上面的道道伤口，景雪仍然觉得触目惊心，就这么细细的看，看得为善有些不好意思，抽手想躲。

　　“不好看，你别看。”

　　景雪闻言有点哭笑不得，他又不是因为好看才看的……

　　“雪儿，大哥给我的药，他说可以祛疤的，等涟涟拿过来你帮我涂，好不好，大哥说要早晚各一次，可我怕我记性不好忘记了，你要帮我记得啊。”

　　“嗯”景雪点点头，不知道为什么，为善就这么坐在身边，他都会觉得这屋子里不再像自己一个人的时候那么冷。

　　之后的晚饭，只有为善和景雪两个人吃，景雪吃了几口就忙着喂为善，又在这之间被为善哄着吃了不少。俩人一打一闹折腾到吃完天也全黑了，景雪这一天躺了不少时候，但也没真正睡过。为善就陪着他早早上了床，给他讲些自认好玩的事情催眠。

　　当莫涟来敲门的时候，把正要入睡的景雪又吵了起来。为善打开门只看到地上放得白瓷瓶，抱着瓷瓶跑回去，景雪已经坐了起来。

　　“我帮你抹药吧……你不是说让我帮你记住。”

　　为善心里甜甜，抱着瓷瓶就爬上去，偎在景雪身边。瓶盖打开，扑鼻而来的清香，为善和景雪同时发出一声惊叹，望着彼此都摆出一副乡巴佬的表情，不由得笑起来，上好了药。

　　景雪还特意凑近闻了一下，感叹到：“真香！”

　　为善犯起了调皮，双手爬上景雪的脖径，“让你也变香…”

　　景雪受不了痒，赶忙抓了他的手，阻止他，“别闹，我累了，睡吧。”

　　“好…”

　　乖乖躺下，为善仍然紧靠着景雪，临睡前，还把一只手，放到景雪鼻前，模糊的嘟囔，

　　“香……香……”然后就睡死过去。

　　这一夜景雪仍是睡得不安稳，隐隐的抽疼一直没停歇。一早为善起了他也就跟着起了，看了看为善的手，那药效果然厉害，伤有明显的好转。因为还沾不得水，景雪就帮着他擦拭了一番。

　　午饭时景雪浅尝几口就忙着照顾为善，为善今儿个活泼的厉害，再加上手不用在包着，灵活了许多，各种各样的花样玩闹个不停。

　　若说之前他还能陪着为善在院里折腾，今儿个他却连走几步都会牵动腹部的抽疼，为善只顾着自己高兴，却完全都没发现，一直到景雪手中的碗掉落，砸碎在地上。

　　抽疼突然转急，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景雪就眼前一黑倒下下去。

　　还好寻枫要跟着去采买但还没出门，当为善慌张失措的跑来喊救命的时候，寻枫就觉得当日洞房的事全数重现，赶紧就跟着为善来救人。先是把已经昏迷的景雪抱到床上，再来是派人通知赏艳，然后就自己急急去找那白胡子老大夫。

　　赏艳到时，大夫已经在诊脉了。为善青白着脸站在一旁，小身子抖个不停，手紧抓着景雪身上盖得被子。

　　赏艳轻拉寻枫到一边，悄声问他情况，寻枫并不知其他，他来时就看到景雪倒在地上。

　　大夫刚放下景雪的手，为善就过去把被子盖上去，看得出担心至极。

　　老大夫给王府的人看病也有几年了，哪见世子这般照顾人，不由得呆愣一下，然后才开口询问，

　　“四夫人小时候是不是受过苦？”

　　他这一问，屋里的人都是傻眼，景雪来了几日，谈起自己的事情极少，谁也都不知。

　　“应该是！”赏艳总觉这世上但凡能足温饱的家庭，也不会将孩子这样嫁掉……所以受苦是必然的。

　　“那二夫人可知，四夫人是否曾有旧疾？”

　　“不知…”

　　“依老夫看，四夫人小时病痛伤及胃脾，久病未治，落下了病根，不能食寒不可食过。”

　　说完捻了捻胡子，继续道，

　　“四夫人才过府不久，环境变化加之心绪不稳，恐怕也受了冷，便勾起了旧疾，而且必是已经忍了些时日的，不然不会这般严重。这脾胃之病本就是三分治七分养，我看四夫人需要好好调养一段时间才能去了现在的急症，至于去根就更要长时间的照顾和调养了。”

　　景雪这一昏就是两天两夜，为善就守了他两天两夜，赏艳担心为善自己还有伤，照顾不来，想派几个丫鬟过来帮忙，但斗不过为善的坚持，只肯让一个丫鬟在用膳时分过来帮他而已。

　　为善依照大夫所言，得空就在景雪脐上部推揉至皮肤转暖，他手上的伤已不疼了，就亲自动手。初开始时，景雪在睡梦中仍然躲避，而且痛到呻吟，为善就边抹泪边揉，也不敢太用力。因为没了景雪帮忙抹药，为善就索性将那药膏涂在景雪身上，再用手推揉，上药加按摩两不误。几次推揉下来，景雪的身子不在是蜷缩状，面上的神情也没有之前那么痛苦。

　　景雪这旧疾再起，来得急来得猛，吓坏了为善，景雪未清醒，为善就片刻都不离他，窝在他身边，像只小猫。一会儿喃喃的说话，一会儿掉眼泪。

　　景雪自那天眼前一黑陷入混浊，再睁开眼只觉浑身疲累，万吨大石压在身上。翻身一动，才发现是为善半趴在他被子上，眼角还挂着泪痕。

　　他记得他梦到好多过去的事情，好像一直在跑，跑到累趴。见到为善这一刻，却觉得亮觉得暖。为善这两天都是守到累就睡会儿，惊醒了在继续守，一想起来就伸手进被子里给景雪推揉。

　　景雪一动，他又醒了，伸手又钻进被子直奔景雪腹部。之前景雪是不知，现在人醒着，被他这一钻吓了一跳，连忙去躲。

　　为善这才抬头，看见景雪睁着眼睛和他对望，就呆了。

　　还是景雪先开的口，“善儿？你把手拿开。”为善的手还放在景雪腹上，他是想躲，可偏偏为善压住他半个身子，他躲也躲不开半寸。

　　“雪儿？你醒了？”听见景雪的声音，为善才敢相信，抽出手就搂住景雪，“你吓坏我了，你怎么才醒啊……”

　　这两天两夜不是个短时候，为善全是在担惊受怕中度过的，大夫说了很多可又不给开治病的方子，就说需要调养。除了守着景雪，为善都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现在总算是一颗心放下来，心中的难过不言而喻。

　　景雪虽然还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但看得出为善真的很担心自己，就任他在自己身上好一通宣泄。

　　为善哭了半晌才想起对方是病人，是需要自己去照顾的那个人。就慌忙起来忙活，“雪儿，你饿不饿，我叫他们去弄碗甜粥吧。”

　　“善儿，别忙，我还不饿，你扶我起来先。”

　　为善才想往外跑，听景雪的话又跑回来。扶着景雪就像那日照顾他时的样子，让景雪靠在枕上，想起大夫说不能受冷，又将被子给景雪裹紧。

　　屋里本来自从弄翻了火盆之后就没再点了，现在赏艳又让人点了两个，都放在更角落的地方，所以一点都不冷。

　　为善折腾完就坐在那端详景雪，觉得他好像又瘦了，也憔悴了……

　　“善儿，耽误了给你上药……”景雪拉着为善的手，想起自己答应给他上药却没做到。

　　为善看景雪病了还念着他，一片感动，“大夫说你在急症之下会腹痛难忍，要我隔不会儿就帮你揉暖，我就把药涂在你肚肚上，在用手去揉，就当自己上药了……不信你闻，我的手很香的。”说着就将手递到景雪鼻子前，惹得景雪发笑。

　　想起揉腹的事，为善就又将手钻进被子，“我再帮你揉揉吧。”

　　景雪看为善一片好意，又是大夫医嘱，就任他去弄，先是一阵酥麻，而后就真的变暖了，就这么挂着微笑看着为善专心的表情。

　　等为善完工，景雪就叫他去拿了白瓷瓶过来，换自己给他好好上药，换为善看着景雪专心的将药膏抹遍手掌。

　　为善又忍不住靠在景雪身上，鼻尖顶着景雪的脖颈，认真的说：“大夫说你要慢慢调养，所以以后我会照顾你的，不让你再疼再冷……”

　　景雪没出声，但他已经感觉到俩人之间的亲近已经胜过了最初，而且甚至比他真正的亲人都要多些。而以后他就要伴着这个人，陪着这个人，一直。

　　作者有话要说：嘎油嘎油～

　　第零六章《祸事》上

　　景雪这一病就病到了春日里，赏艳忙着节前全府上下的杂事，兼顾着景雪却难周全，全靠着为善自己跑前跑后。

　　景雪醒了，急症之痛也退了，可为善硬是不肯他下床，所有的事都亲自照顾。可毕竟他从小到大养尊处优惯了，再加上还是个孩子，总有力不从心的地方。

　　在摔了一次药碗之后，景雪和赏艳一条战线，坚持叫了个丫鬟过来帮忙，不过住在院里偏房，有事时才唤她。

　　赏艳和寻枫一个主内一个主外，包揽了府里过节时需要准备的各种事宜，一天下来也就只能过来一次。反而是挽樱有事没事就跑来，带着丫鬟端饭端药，送茶送水。

　　景雪整天躺着，好吃的好补的都被为善逼着塞下肚，可还是总觉得乏，常常躺着躺着就着了。为善本就是活泼性子，陪着景雪他心甘，可还是有坐不住的时候。偶尔景雪睡了，他就跑去找挽樱，顺便在厨娘那里问东问西，求得一些补身的开胃的调养的膳食妙法，然后拉着挽樱琢磨钻研。

　　不然为善就跑去找寻枫，寻枫和为善心性相近，每次出去采买的时候总会带些没用却好玩的便宜玩意回来，为善就淘宝一般，拣些精细的搬回去给景雪解闷。

　　住进院里的丫鬟叫做巧巧，是赏艳院里过来的，听话懂事。为善记得自己对景雪说过的话，每次出去都对巧巧交代清楚，让他替自己守着景雪，景雪问起就一定知道自己去了哪里。

　　被赏艳知道他到处搜刮玩得东西吃得东西，就絮叨他，“为善小祖宗，你家雪儿是病了，不是坐月子，你别什么都往这屋里搬好不好。”挽樱还跟在一边呵呵呵的偷乐，还小声重复着赏艳的话。“为善小祖宗、为善小祖宗……”

　　为善扁扁嘴，给了挽樱一记眼刀，可惜杀伤力很弱。

　　那夜只剩他俩时，为善半趴在睡着的景雪胸前，忆起刚才赏艳的话，甜滋滋的重复。“你是我家雪儿…你是我家雪儿…你是我家雪儿…你是我家雪儿…”说到最后自己也跟着进入梦乡。

　　一晃除夕夜就在第二天了，府里该忙的都忙完了，赏艳也闲下来，一早过来看景雪，发现为善不在，一问才知是又跑去寻枫那边“搬”宝了。

　　午膳是挽樱送过来的，就留下三人一起吃。正要吃，为善就和寻枫走了进来。

　　这几日里，为善对于景雪嘴上的喜好也懂了大半，他不好甜不好腻，清淡微咸的最好入口。所以一早就求着寻枫出府去买来猪肝、鲫鱼，都是食疗中养胃的好料，然后直奔灶间，盯着人好煮好熬，这才刚到了火候，就端了回来，当然是寻枫端着。

　　进屋一看，立刻挡下了赏艳要递给景雪的碗。

　　“不行！不行！不能吃饭，不好消的，晚些又要闹疼了。”言罢又转身去向景雪邀功，

　　“雪儿！我一早就去买了养胃的食材给你炖汤，很补的，你喝汤吧…”

　　“东西是我、替、你买回来的，汤也不是你炖的。真好意思啊你……”寻枫明面上讽刺，为善假装听不到，赏艳拍拍寻枫肩膀叫他同桌吃饭。

　　“雪儿，你等着，我去给你盛汤。”

　　“善儿，让巧巧盛…你别去。”

　　“为什么？我也能照顾你，我自己盛…”

　　“善儿，你的手…不然我自己去吃…”景雪怎么都不肯让为善碰那汤，一方面怕烫了为善，又怕万一洒出来湿了为善的手，说着就起身要下床。为善怕了，服了，自己乖乖去吃饭，让巧巧喂景雪喝汤……

　　除夕夜的家宴，景雪依旧卧床没有参加，景王对此颇有微辞，为善却毫不在乎，草草吃过饭就跑回房。留下其他三位夫人陪着景王守岁。

　　独自被留在房里的景雪，第一次面对没有家人的春节，本来是有些感伤的。可当为善赶回来陪他时，又多了一份感动。为善早早准备了些简单的烟火，特意帮景雪穿上厚厚的衣服，两人手拉手来到院子，放了起来，小小的烟花，静静地燃放，照亮了为善和景雪的脸，

　　为善说：“雪儿，你要是想家，等过元宵节的时候，我就偷偷带你回去看。”

　　景雪说：“如果麻烦…就算了，见到了不还是一样，我知道他们都好就行了。”

　　“不一样，当然不一样，我若是见不到大哥和娘，就会很想念他们，就算知道他们很好，也会想念。”

　　“……”景雪无语，也许就如为善所说，能见到就是比见不到强些，“谢谢你……”

　　“不谢的，只要你开心就好。”为善真诚的回答。

　　当烟花渐渐熄灭，院子里又恢复了黑暗，他俩还蹲在原地，享受绚烂过后的宁静。

　　“回去吧，你会冷的。”为善先站了起来，

　　“哪会，我没那么体弱。”嘴上虽然这么说，但景雪还是跟着为善进了屋。

　　双双窝进被里，景雪先给为善的手抹药，然后为善帮景雪揉肚子，笑笑闹闹时间就过去了，当外面响起炮竹声时，两人已经紧靠着沉沉的睡去了。

　　有了元宵节的约定，景雪心情变得很好，恢复的也快。药补没断过，食补也是紧随着，为善从不逼他吃什么，都是闹着哄着来，每天揉肚子都要揉十几次。

　　十几天下来连景雪自己都觉得自己长了肉……要是这么下去，就和被当作猪养起来没两样了。总想着多动动，偏偏为善不肯，仍把他当作病人看待。只是许愿说元宵节偷跑出去可以带他去逛庙会，所以必须提前养好体力芸芸。让景雪乱期待一把。

　　可惜元宵节的约定在节前一天夜里宣告破灭。

　　五更天时分，府里忽然乱了起来，景雪这些日子睡得都饱，所以被吵醒了。不知道发生什么，他裹好了衣服就去叫巧巧出去打听一下，等巧巧回来的时候为善也醒了。

　　巧巧避着为善偷偷告诉景雪，说是西院里出事了，人都在往西院去，但具体什么事情知道的人并不多，所以她也没问到。

　　西院里住的都是为善最关心的人，景雪也觉得这时候告诉了为善只能徒增他的担心，就随意编了借口再哄为善睡下，自己眼巴巴躺着等天大亮。

　　果然天刚大亮，赏艳就来了。

　　景雪背着为善迎出来，想先听听情况。

　　“太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只知道寅时的时候西院遭了贼，大世子受了伤，而且不轻，后来王妃差人去叫了几个好大夫，据说还有太医院的，这才惊动了王府。现下只知道性命无忧，其余的都还要等消息了。”赏艳说得小声，她和景雪带着一样的顾虑，就是怕为善知道了心急。

　　回想起之前自己赶到西院，看到王爷和其他人被王妃拒之门外的情形，王妃当时说，

　　“王爷请回吧，既然已经知道死不了，也就不必看了。”说罢就关了西院的门。

　　王爷被气的鼻子都歪了，却还是不敢硬闯，只是吩咐寻枫和几个人守在院外，有任何消息就来回报，然后怒冲冲走了。

　　赏艳知道王妃说话不爱绕弯，直来直去，但也万万想不到王妃居然敢对景王这么说，而且这话若是传了出去，让外人听到肯定会觉得大世子不是王妃亲生，话里连一点担忧和情分都不见，甚是狠心。

　　反倒是等了王爷走掉，王妃又打开院门让寻枫转告自己，去为善房里看一下，别让为善乱跑。

　　如果不是事实摆在眼前，赏艳自己都会怀疑，为善才是亲生。

　　近来还真的是多事之秋，受伤生病的一个接一个，为善本就牵挂着大世子，现在这事不告诉他也不可能，只求能劝下他耐心等待。赏艳和景雪稍微商量了一下，就由景雪去告诉为善，赏艳则回去管事那边安抚，毕竟这事一出，恐怕也要乱上一阵。

　　景雪再进房的时候，为善已经坐在那了。

　　为善聪明，景雪几次背着他出屋他都察觉了，就等着景雪自己告诉他。

　　“善儿，天还早，再睡会儿么？”景雪帮他披上衣服，问。

　　为善摇摇头，再睡的话，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才会知道真相。

　　景雪犹豫再三斟酌再三才开口，“善儿，府里昨夜出了事。”

　　为善抬起头，闪亮的大眼睛里没有神采，望着景雪，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听说是西院里遭贼，大世子受了伤，不过王妃已经叫了最好的大夫，听说已经脱险了，至于其他的，寻枫他就守在西院外，有什么消息都会来告诉你的。”照实说吧，反正为善早晚也要知道的。

　　果然如大家预料的反应，为善二话没说站起来就往外冲，披在肩上的衣服掉下也没管。

　　景雪一把拉住他，“善儿！别去！”

　　为善转回头，眼泪已经在打转，紧抿着的嘴唇什么都没说。

　　“善儿，王爷去了王妃都没让进去，而且还特意叫艳姐转告你，不要去的。”

　　“我不懂！”说话的同时，泪也落下。

　　“善儿，那边正是忙的时候，不让人去也是正常啊。既然王妃说了大世子脱险了，你就信了吧，我们在这里等消息，我陪你，好不好。”景雪死拉着为善的手，生怕松开了他就会跑出去。

　　“我不要！”说完又用力挣脱想往外冲，差点把景雪拽倒。

　　“善儿！！大世子和王妃不都说过，不许你去，你现在偏偏要去，他们会生气的。”这是为善的痛处，现在景雪只能狠狠的踩下去，才能止住为善的脚步。

　　为善果然泄了气一般蔫下来，蹲在地上呜呜的哭出来，景雪心疼的不行，可也明白怎么安慰都是无用，捡起掉在地上的衣服，再给为善披上，默默的拍着他的背，再也说不出什么。

　　哭了一会儿，为善忽然站起来，猛地冲出房，景雪一把没抓住，就看他消失在门口……

　　第零六章《祸事》下

　　为善猛地冲出房，景雪一把没抓住，就看他消失在门口。景雪也赶紧站起来想去追，起身的瞬间眼前一花，站了片刻才缓过来，跟着匆匆也往外去。

　　当看到为善蹲在院里的小树旁，可怜巴巴的抹眼泪时，景雪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走过去，将为善身上的衣服系好，然后陪他蹲着。

　　“呜呜……这是大哥给我种的树，他说会陪我把它养的和西院那棵树一样高一样大……呜呜，人家现在好想去见大哥……”

　　“大世子一定会没事的，你别担心了。”

　　“可是大哥受了伤，我好担心。”说着手就摸上那颗小树。

　　“我上次去见大哥时，他给的药，真的比大夫的药都好，善儿抹了之后就没在疼过。现在都快好了，可我还没和大哥说谢谢……”

　　“大世子要是知道你现在这么难过，一定也会难过的，善儿别哭了吧。”

　　“呜呜呜——”可惜怎么都止不住泪水。

　　怎么办，怎么才能安慰善儿，景雪心里寻思着。除了陪着他，听他说一句自己答一句，自己竟然根本没有更多的办法，景雪这时只觉得无力。

　　哭得累了说得也累了，到最后连他自己都不记得都说过些什么。擦净脸上的眼泪鼻涕，为善偏头看看始终陪伴在身边的景雪，把脸贴了过去，挨近他的脖子，一片冰凉。

　　这才猛然想起景雪身上还带着病，拉景雪起身时，发现手也是冷极。景雪总算是看到为善不哭了，这才觉出自己身上的不适，被为善拉着回了房，扯上 床，又是捂手又是揉肚，一个劲紧忙。景雪也不避着，就任他去弄，觉得他只要不再去放心思去想西院的事就好，没准一会儿就能得了消息就天下太平了。

　　果然一天剩余的时间里，为善来不及多想其他，只是绕着景雪转。

　　刚入夜，一个身影闪进院子，来到门前轻敲两下。

　　为善并没睡着，听到声音就跑过来。

　　开门一看，“涟涟！”

　　原来是莫涟，连忙拉进屋里。

　　“世子，少爷今儿个下午醒了，吩咐我入夜就过来说一声，怕世子心里着急。”

　　“大哥他没事了？真的？”

　　“是的，不过情势所逼，少爷的事还会有些周折，少爷今晚就急着叫我来见世子，一方面是让世子宽心，另一方面也是要告诉世子之后不管别人说什么，都请世子一定一定按照王妃所说再也不要去西院了。”

　　“可是…为什么啊…”

　　“原因少爷没说，请世子听了罢，有些事情理由不重要，结果才重要，少爷不会害世子的。”

　　“那…我日后就再也…不能去看大哥了……”

　　“少爷说了，只要世子听话，以后他得空就自己亲自来看世子，不会见不到面的。”

　　莫涟做事谨慎，该交代的交代完就匆匆回去了。

　　为善虽然对于他说的事情并不全然明白，但已经决定乖乖听话，什么都不重要，大哥没事最重要。

　　转回屋里，景雪还醒着，之前为善没睡他也陪着，听见有人做贼般来传话，他也不便跟过去听，就等着为善回来。

　　为善看到景雪，自己一天来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一头钻进景雪怀里。

　　“雪儿，我大哥他没事……他没事了。”

　　“没事就好，这下你也放心了，刚才的人是…？”

　　“是涟涟，他是大哥的侍从。”

　　“他…他为什么叫你世子，叫大世子作少爷…？”

　　“不知，他一直这么叫的，是娘让他这么叫的，要是叫错还要领罚的。”

　　“哦…”

　　“雪儿！对不起……”

　　“为什么跟我道歉？”

　　“因为今儿个我只顾自己，让你又不舒服了。”

　　“别这么说，你难受的时候我陪着你，就像我难受的时候你陪着我一样，没什么对不对得起。”

　　“雪儿，现在好受点了么？”

　　“嗯，后来就好多了。你有帮我暖手啊…”还有暖肚子。

　　两个人一整天心里都装满事，到了这会儿才算是都放下了，也都倦了。过了片刻景雪正要入睡，为善又开口。

　　“雪儿，我答应你的事情，没做到…”

　　“什么事？”景雪被今日一闹，压根忘了那个约定。

　　“答应带你回家看看……”

　　“那…不是你的错，不碍事的，我本来也没特别想…”景雪忽然觉得小小的为善脑子里记得的事情还真是多。许久没听到为善回答，才发现他已经睡着了。

　　一连十几天，西院里仍然没有任何消息，景王的忍耐也快到达极限。为善从莫涟那里得到了消息，也安心了不少，他不吵不闹的样子反而让其他人不习惯。

　　当寻枫领着一直在西院给景歆看病的那位曾在太医院当差的大夫面见景王之后，景王硬闯了西院，惊闹了全府的人。

　　这时候大家才知道，景王大世子景歆，因为那夜受了太大刺激，人疯了。疯得说不明白事，也不认得人，景王硬闯进去，他就带着伤四下躲藏，刚刚稳定的伤势又被撕裂，血迹染的到处都是。景王好言好语的哄，他仍然像只受惊的兔子。

　　最后还是莫涟弄晕了他才抬回房里，王妃问景王现在是否满意了，景王垂头丧气的离开。并且通告全府上下，不许任何人再去惊扰大世子。

　　景歆疯了，这样的结果令所有人错愕，而且大夫说虽然有可能治好，但机会渺茫。景王自始至终没在说话，他脑海里一直在想的是那七劫的第三劫……子疯癫，真的应验了。

　　为善初听这个消息的时候也是反常，没多问，更没像景王一样直奔西院，只是默默的回自己院子。赏艳和寻枫都有些担心，就让景雪陪着去看看。

　　景雪跑回来的时候，为善又蹲在那小树旁边，看到景雪进来就换上一副笑颜，景雪拉拉他的手，正想说点什么，为善就靠了上来。

　　“雪儿，我没事，大哥也不会有事，他说了他得空一定回来看我，所以我会乖，我只要等着就好了。”

　　为善一直都是很懂事的，但总也还是小孩子心性，只是在西院这事上，他再也不敢做什么，一次又一次的叮嘱不让他去，他已经隐约开始明白其中的原因。既然他还小到什么都帮不上，最少能做到不去惹事添乱，就算他会寂寞会想念，他也必须做到，最少寂寞时他还有景雪陪着。

　　景雪早已经决定要陪着这个惹人心疼又爱哭的人，便是他寂寞时难过时都要陪他度过，“我会陪你等的。”

　　“善儿，你不是说开了春就要开始读书了，不如你先教我吧……我原来没什么机会，不识得字。”景雪一方面希望为善可以忙点事情，另一方面自己也是想认得些字，无聊的时候可以看看书打发时间。

　　“好啊，我教你，不过你要叫我先生才行。”说着就拉起景雪往那间书房去。

　　“呵呵，那你就是小先生。”为善能开口笑，景雪也觉得心情变好，随他去占便宜。

　　读书写字本就不难，为善之前都是景歆教的，现在就照搬景歆的模样，再一点点教给景雪。景雪本就不笨，加之现在时间充裕，两人一天下来除了睡觉用饭之外，就都泡在书房度日。为善还经常找些自认能读得出来的书本拿回屋里，每夜睡前，读给景雪听，当然偶尔也会遇到自己也不识的字，就直接吃下去不读，一篇文章读下来，也能把景雪读得晕乎乎。

　　开春转暖，景王的心情却一直都没好转，连为善的生辰都忘了。不过为善不介意，四个夫人陪着他已经令他满足。

　　赏艳来说景雪该搬去自己院子了，为善习惯了景雪的陪伴自然不肯同意。可其他几位夫人都是各住各的，景雪也不好搞特殊，好生劝了几日才得了为善首肯。

　　景雪的院子叫做独梅，是为善特意吩咐人移来的几棵梅树，院子不大，但仍然显得空荡，景雪其实也是习惯了有为善在身边，一时间自己也需要再适应适应。

　　分开的第一夜，景雪躺下后，始终觉得泛冷，久久不能入睡，门就被撞开，为善紧接着就扑在他身上。

　　“雪儿…雪儿…雪儿……”为善之前首肯，并不是心甘情愿。

　　“善儿？怎么了？”为善这样突然的出现，让他以为出了什么事。

　　为善从怀里掏出白瓷瓶，摆出一副可怜样说，

　　“没人给我抹药了……”

　　景雪叹了一口气，其实为善手上的伤已经无碍了，只是疤痕还在，就一直坚持着擦药没断，自己一走，他还以为为善可以自己去抹，想不到就为了这个冲上门来。

　　拿过瓷瓶，用手取些药膏，捧起为善的手，均匀的涂在上面，大部分疤都已经淡的看不清了，只有几条被碎片割破的伤口留下的疤痕还在。

　　为善出神的看着景雪给自己上药，每次这时候，他都觉得景雪就好像捧着一块宝，而非自己的手，那么珍惜那么宝贝，他喜欢这样温柔的被景雪对待。

　　上好了药，景雪抬头望为善，将一缕头发收至耳后，“好了，以后就让巧巧帮你吧，你要是早晚都跑到我这里来，太麻烦了。”

　　“不要！”为善拒绝，头就靠向了景雪，“不光是上药，我还要给你揉肚呢，没有我就没人帮你了。”

　　其实春节过后景雪都在没腹痛过，可是为善始终坚持着帮他揉，一早一晚，上过药就来揉腹。

　　“我不用人帮，我自己会。”理由多了就成了借口，景雪不是不知道为善不乐意自己搬出来，但总觉得不能什么事都依了他，规矩总不能不顾。

　　“不要！我要帮你。”

　　说着手就伸过去，景雪一躲，有些生气为善的不听话。“善儿，别闹，回去吧。”

　　“我不要！”见景雪躲他，为善伤心起来。

　　“善儿，你答应过听话的，怎么才第一晚就这样…”

　　“我……我有想过听话的，可是你不在，房里好冷好静，我一直都睡不着，”鼻音越来越浓，语气越来越委屈，“我后来就想起大哥，就去院子里看小树。你们都叫善儿听话，可是都把善儿扔下不要了……”

　　“善儿……”景雪不是不明白为善的寂寞。别说他觉得冷，连景雪自己都觉得少了个人好冷。

　　“……都要我听话，我听话就不能去西院，听话也不能来你这，你轰我走，我就去院里蹲着……我不要回去，只有一个人，我好怕……”说完就起身要走出去。

　　善儿向来爱哭，可现在说得这般委屈偏偏就没掉泪，反而让景雪心慌。

　　连忙跑到善儿前面，关上了之前被撞开的门，拉回苦着一张脸的为善，认了，留下就留下吧，不管让他怎么选，为善都会被放在第一位，不想让他伤心难过，“善儿，我不轰你，不让你回去了。”褪下为善的外衣，伺候他躺下，自己也钻进去，看着为善仍然没开口，又找话来说。

　　“善儿，帮我揉肚吧，我不自己揉了，都让你帮，好不好？”说着拉起为善的手，压在腹上。

　　为善的表情有了些变化，但还是避着景雪的眼睛。

　　“善儿，还冷不冷？有我陪你，还会不会怕？”

　　景雪的这几句话就像一点点解开了为善的穴道，放在景雪腹部的手开始动起来，憋在眼角的泪也开始流，还带着哭腔说起话来，“……你明明是先答应我的，答应会一直陪着我……”

　　景雪边给为善抹眼泪，边喃喃着对不起，花了好长时间才哄睡了为善。

　　第二天西席到的时候才发现二世子不见，巧巧根本就不知为善什么时候离开的，等赏艳寻到独梅院，为善还挤在景雪身边熟熟的睡着，景雪不敢动，怕吵醒了他，看着走进来的赏艳，有些心虚的低头说，

　　“艳姐……是我让善儿留下的……”

　　赏艳是明白人，也断没理由非要和为善过不去，既然现在的结果要么是两人住在独梅院，要么就是再回去为善院里，那赏艳还宁可让他们回去，反正不想分开，最少那边还有巧巧在，而且也是住惯了。

　　赏艳笑笑，“善儿醒了，跟他说下，今儿个我就先让先生回去了，明儿起不要再起晚了。下午我叫人来再把东西给你搬回去，这边院子小，两个人住不舒服的。”说完就走了，留下景雪一个大红脸。

　　之后的一切都如了为善的愿，为善每日笑脸迎人，继续过着开心的日子。

　　因为景雪面子薄，每次巧巧叫他四夫人他怎么听怎么别扭，为善就吩咐大家改口，连带着寻枫一起，被改称枫少爷和雪少爷。寻枫已经被叫了两年大夫人，他脸皮厚，早已无感。针对这次改称呼又是对为善一阵调侃，说他偏心景雪，其实心里对别人叫他枫少爷更满意。

　　请来的西席每日上午都来，为善就拉着景雪一起读书写字，下午景雪拿出那些不明白的地方让为善再给他讲讲，继续是睡前读书，不过景雪开始把俩人都不明白的地方记在心里，第二天再去请教真正的先生。

　　忙忙碌碌的岁月总是飞逝而过，为善再没提过西院，但是偶尔会站在院里的小树前发呆，让景雪明白他仍然在等着大世子兑现那个会来看他的诺言，可等到了又一年的新春到来，仍是没有来。

　　第零七章《疯癫》上

　　为善仍然在等着大世子兑现那个会来看他的诺言，可等到了又一年的新春到来，仍是没有来。

　　又是一年新春，除夕夜，大家聚在一起，反而是景王早早下去歇了。留下五个同辈的孩子在雪地里疯闹，边放烟花边守岁，与去年只有为善和景雪两个人不同，人多了欢笑和热闹都多了几分。

　　一年里，寻枫更加英挺，赏艳更加稳重，为善也长高了许多，挽樱小小的模样更可人，大家都在变化，景雪也被特意调养的白胖了些，也没了之前的生疏，对于景王府也多了一份家的感觉。

　　冬日里，为善最关心的就是景雪的旧疾，又请过几次大夫来看，仍是那套还需调养的老话，只要受了冻，景雪还是会腹痛。

　　为善心如明镜，还惦记着自己一年前承诺过要带景雪去看家人的事。早早就去磨赏艳，当然不能明说原因，就说是要带景雪去逛庙会。赏艳不放心他俩独自出去，说要是寻枫跟着就可以。为善又跑去磨寻枫，寻枫本就不是很受得了为善和景雪的相处方式，怕自己看着也闹心，答应帮为善作掩护，放他俩单独去玩，不过必须要早去早回，不然被赏艳发现，他自己也是死路一条。

　　一番折腾，为善终于在元宵节那天兴冲冲的带着穿得厚厚暖暖的景雪出了门。

　　随意的在街上逛了逛，为善就进入正题。

　　“雪儿，我们去你家……”

　　“……真的？”景雪真的忘记了一年前的约定，在景王府里他被为善呵护得无微不至，没事就读书写字，已经甚少想起家人了，不过为善提起，他仍然开心。

　　“嗯，我今儿就是要带你去的，咱不告诉别人，不会有人知道的。”为善炫耀起自己的小阴谋，他可是东骗西骗才得逞的。

　　“嗯！”对于为善能带他出来，景雪已经满足，虽然王府并没禁止让他出门，可毕竟是卖身进府，虽然地位没那么低但是景雪总觉得自己不该造次。如今为善处处为他想，还肯带他回家探望，更是感动。

　　景雪在这村子里住了十年，进了村子说一定会被认出。还好他家住在东边最外一户，所以两人特意绕了一大圈从东面进去。

　　生活的十年的老房子，景雪闭着眼也不会认错，可是现在看来却陌生……

　　院子里杂草凌乱成一片，两间草房也是空无一人，看上去已有好久没人住了。

　　为善想问，人在哪，为什么搬走了，可看着景雪变得比哭还难看的脸色，问不出口。景雪一句话不说，只是静静的站着望着自己昔日的家，气氛冷冽得让为善害怕。

　　“我…我去外面问问…发生了什么？”看着景雪现在的样子，他感觉到了后悔，自己也许不该提议带他回来的。

　　片刻之后，为善返回来，景雪还站着那，连姿势都没变过。

　　“雪儿…村里人说…萧家已经搬走一年多了………雪儿…”

　　一年了……原来，自己前脚进了景王府，他们后脚就搬走了。也许别人不明白，明明攀了王爷做亲戚何必跟逃命一样搬走，但是景雪自己明白，萧家把自家儿子当作双儿卖给了王府，所以必须逃命。

　　原来……他们都已经想好了，一旦东窗事发，只要死他一个人就好了……

　　原来……他真的没有家了……

　　“雪……雪儿……雪儿……”为善不停的唤，为什么现在的景雪好像就要变成透明，就要消失一样。看到景雪全无反应，为善使劲搂住景雪，“雪儿，我知道你难过，你说话啊，你别吓我……”

　　好冷……好冷……直到有一丝暖一点点一点点融进自己的身体，景雪才回过神，看着死命搂着自己的为善，忽然笑了，“我走神了吧，你刚才说什么？”

　　看着景雪现在的笑，为善反而想哭，抚上他的脸，触手都是冰凉，

　　“雪儿！”

　　“嗯？”景雪还在笑，笑的很柔，很缥缈。

　　“雪儿！我们回家……”

　　为善不想哭，明明悲伤的不是他，如果他哭出来，那景雪怎么办？景雪去向谁哭？

　　“回家？”景雪一颤，笑容僵硬了一瞬间，家……他还有么？

　　没在理什么，这一刻为善只能紧抓着景雪往回走，憋住自己就要落下的泪，他要带景雪回家。

　　“嗯……回家吧，我们回家……”

　　为善和景雪早早归来却彼此带着一份诡异的隔阂，节日的晚上又有一桌家宴，这次不同的是从来没参加过的景歆出现了。

　　一年来，为善也没再见过景歆，此番见面心里止不住的高兴。

　　依旧是完美俊颜，依旧是温润笑容，只是往日清明的黑瞳如蒙尘一般，没了神采。莫涟搀扶着他坐下，他却仍抓着莫涟的手，为善试着唤了一声大哥，可景歆连头也没抬，倒是莫涟望了为善一眼，解释道，

　　“大世子不识得人了，还请二世子别在意。”言语之间没有平日里的称谓，全然不像莫涟在说话。为善心里觉得此刻的莫涟并不是真的莫涟，而他大哥也不是真的大哥。

　　景王入座，问了问景歆的进展，莫涟都谨慎对答。情况就是没有进展，虽然没有之前见景王那次那么怕人了，但是仍是不认得人。

　　为善原本是一直忧心着景雪，从外面回来景雪始终挂着笑，却全然感受不到笑意。现在看到景歆心思又跑到了他身上，不由得就靠过去，又一次亲昵的叫了一声。景歆忽然防备的一退，人差点从凳子上掉下去，还好莫涟挡了一下。对于景歆明显的抗拒，为善有些伤心，之前有莫涟来他这提前垫过话，所以就算所有人都说他大哥疯了，他都没信，现在心里反而没了底。

　　若是平常，细心的景雪一定会默默安慰为善，为善也会觉得好受，可景雪仍是那张笑脸，更让为善难受，一顿饭下来也吃不下什么。

　　饭后大家坐着聊天，景王忽然想起，“雪儿，你还没见过大世子吧，正好今儿个见到，你给请个安吧。”

　　景雪听了就规矩的过去请安，人刚到景歆面前，景歆一直面无什么表情的脸，忽然露出一丝狰狞，为善看到只觉浑身一冷，不由得就打了个激灵。

　　在所有人都没有反应的时候，景歆一掌就打在景雪肩上，景雪没有功夫底子，又毫无装备，被这一掌打得飞身出去。

　　座上的人都是一阵发呆，闹不清发生了什么。

　　寻枫和莫涟算是反应最快的，正要张嘴问抬手拦，景歆借着身手敏捷已经扑到了景雪身上，举起拳头就胡乱打起来。

　　景雪被摔出已经是要痛晕过去，几下拳头砸在脸上又疼醒过来，无力的用手去挡却挡不下任何一下。

　　景雪吃痛的呻吟，腹上就挨了一下，疼得景雪蜷作一团。

　　景歆还不罢休，拳头又落在景雪脸上，鼻血瞬间花一样的散开，景雪又是一声哀叫。

　　景歆的拳头上沾着景雪的血，再一点点染红景雪的脸。

　　如此疯狂的景歆让每一个人呆掉了，回过神的寻枫和莫涟上去把景歆拉开，靠近了才听得到，景歆嘴里一直不停的在嘟囔，“让你笑……让你笑……”全无逻辑的话语，全无逻辑的行为，在场的人没一个在怀疑，景歆真的疯了。

　　若说大家都惊了，为善更是惊到傻掉，一直到景雪的哀叫呻吟把他拉回现实。

　　“雪儿！！”他呼唤着扑过去扶，景雪已经快发不出声音，面上也是一片狼藉。

　　景歆忽然发力挣脱了两个人的束缚，再次冲上来，又是一拳直奔景雪的脸。

　　为善想也没想就去护，那一拳歪歪斜斜落在为善脸颊上，为善不由得闷哼一声，拳头的力道猛地让他倒在景雪身上，惹得景雪又一阵呻吟。

　　景王一掌拍在桌上，想说些话却一句也说不出，眉心拧成死结，疯了……真的疯了，连自己亲弟都敢动手去打……难道这就是他景王的命，他的七劫！

　　景歆被他这一拍，吓了一跳，打人时脸上带得狰狞转瞬褪去，又恢复成一只惊恐的小兔子，钻到莫涟身边瑟瑟的发抖。

　　挽樱早就害怕至极抱住赏艳，埋头在她怀里。赏艳就算平时习惯了在府上主持大局，可现在……也只能等着景王发话。

　　景王看着自己长子疯癫过去，反而一副自己挨打了的样子，除了心痛就是无奈，“莫涟，带大世子回去吧，别让他自己出来乱走，唉……”还能说什么，总是自己儿子啊。

　　“善儿，你没事吧？”还是一贯的，眼中只有儿子，没有他人。为善只挨了一下，虽然不轻但更关心景雪，抱着景雪的身子，景雪就如风中落叶般在为善怀里抖个不停，面上的伤都是其次，那一拳打在腹上，却是痛入百髓，要了他的命。

　　“雪儿……雪儿……”为善不停的叫，景雪听得到，却答不出，努力控制着不让自己颤抖，却还是无力。

　　“带他回房吧，叫个大夫给看看……”被打的总是委屈，看着为善这么着急，景王也没心情再多说，自己也回房了，好好的一个节就这么闹了，他一直盼望的家宴，居然这样的结果……

　　作者有话要说：合并成一章长了，只好又分上下……

　　第零七章《疯癫》下

　　见景王出去，大家才都围过来。

　　挽樱早被吓哭，赏艳看景雪伤的不轻，连忙由寻枫抱着景雪回房，叫巧巧打了温水回来，让寻枫去找大夫。

　　景雪的额头上，脸颊上，嘴角上，都是一片血渍，惨不忍睹。

　　用布拭去血渍，露出惨白的脸，和脸上的红肿青紫，只是鼻子和嘴角见了血，并没有之前看到那么严重。

　　为善始终哭得凄惨，连话都说不出来，景雪明明已经蜷作一团，但见寻枫要去找大夫就强撑开口说没事，硬生生拦下了寻枫的脚步。说话的当口又牵动了伤口，脸色又难看几分。寻枫和赏艳寻思着景雪身上确实都是些皮外伤，既然他不肯叫大夫，也就依他了。景雪昏昏欲睡，大家干陪了一会儿就散去，挨打的强说没事，另一个又只知道哭，留下来也是无事可作。

　　只剩他俩时，为善才敢凑近一点，边抹眼泪边说，“雪儿，你别怪大哥，他……他真的疯了……我替他向你赔不是，你别怪他。”

　　景雪人没睡，但是连安慰为善的力气都没有了，这一天他已经太累了，他没怪谁，也不想听谁赔不是，他还能清楚的听见刚才景歆跨在他身上对他动手时嘴里的胡言乱语，“让你笑！让你笑！”

　　也许他说得没什么意义，可景雪听的当真，难道自己笑也有错么，如今的自己除了笑还能做什么，就这么想着泪就顺着脸颊滑落，滑过之处带着沙疼，又引来更多的泪，没有声音只是静静的流。

　　为善还在自顾自的说着，“对不起，我说过，我要保护你的……可我什么都作不了，对不起，雪儿……你打我吧。”说着就拉起景雪的手，往自己脸上砸去。

　　景雪用力抽回自己的手，转过已经布满泪水的脸，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望着为善的眼睛，那双眼睛比平常更清透，更温柔。他努力想露出一个笑容给为善，但牵动嘴角的同时，又想起景歆那句“让你笑！”嘴角不由得又塌了下去，抿了抿忍不住颤抖的唇。

　　为善看着这样的景雪，心疼的无以复加，再多的话也是无用，只能陪着他哭。

　　大家走时轻轻合上的门被推开，淡色衣角向前一抛，迈步进来一个人，回头示意另一个人等在门外，踱步走进床前哭做一团的两个人。

　　为善感觉到有人走进，慌忙抬头，看清来人就势就挡在了床前，将景雪藏在身后。景雪哭了许久不知是昏了还是沉沉睡去了，已经完全不省人事。

　　穿着淡色衣袍的人，扬起一个冷笑，“你藏的住他么？”

　　听了这话，为善咬了咬下唇，“你敢再碰他，我就和你拼了！”

　　“呵……”景歆笑了，“笨善儿，我不会在碰他，我是来找你的。”

　　“你…疯了…你是疯了才会乱打人，雪儿做错了什么，你为什么把他打成这样？”为善顾忌着睡着的景雪，只能低声控诉。

　　“因为他笑！”

　　为善这时候才发觉跟一个疯子讲问题，本身就很疯狂。景歆给的答案他完全听不懂，只能怒瞪他作为回答。

　　“善儿，你可知道人不该笑的时候就不能笑。”景歆又笑了，“不懂？就好似现在，我就不该笑，因为我笑了，你会更生气。”

　　“你……”没错，现在为善就恨不得扑上去撕掉景歆的笑脸。

　　“笨善儿，你还应该知道，人该哭的时候就要哭，该哭的时候就不该笑。”这句话，景歆忽然说得严厉。令为善一阵发怵……

　　该哭的时候，什么才是该哭的时候，难道今天的雪儿就是该哭的时候？想起之前景雪的笑，那笑容反而令他想哭。难道？

　　“大哥？你……你没疯？”

　　“疯？疯子你见过几个？”

　　呃……一个……也没

　　“笨善儿，疯子才不会跟你讲道理，记住。”说着就靠近床边，坐了下来。

　　没疯？为善忽然记起一年前，莫涟来到他院子告诉他的话，第二天开始所有人都说景歆疯了，他没信过。但今日见了景歆发疯，却又让他不得不信。带着一份怀疑紧盯着自己大哥，生怕他一抬手就又奔了景雪而去。

　　“看什么？之前我给你那瓶药呢？还有吧？拿过来……”

　　“哦…”为善在脑海里斗争着，疯子他是没见过，但是总听过人说，最少他觉得疯子不该思路清晰，不该说话这么有条理，疯子就该像刚才打人时的景歆，说得全是让人听不明白的疯话才对。

　　“善儿！发什么呆，去拿啊！”

　　被景歆一催，为善赶紧去拿了过来，防着景歆的心也松懈了些。

　　接过瓷瓶，打开，将药膏均匀的涂在景雪的脸上，又一抬手，景歆忽然撩起被子，动手脱起睡着那人的衣服，其间不着痕迹的抚了一下他的睡穴。

　　“你干嘛！”为善忽然冲上去阻止，被景歆推坐下，无视为善的纠缠打开景雪的衣衫，露出肩膀处白皙的皮肤上一个青色的掌印。又取了些药膏仔细的揉开在那掌印上，睡梦中的景雪皱眉呓语了几声，让为善一揪心。

　　景歆抹好了药又给景雪整好衣服，转过头看着为善说，“过来！”

　　为善老实的走前一步，景歆将手上剩余的药抹上为善脸上挨那一下的地方，有点红但没肿，还好他当时收了手劲。

　　“疼么？”

　　如果之前还有怀疑，看到景歆给景雪和自己上药，心里的防备也彻底没了，为善绷紧的神经瞬间松了下来，所有的委屈随之而来，倒向景歆怀里，又哭出来。

　　“大哥……”

　　景歆回抱起他，远离床边，坐到软塌上，任为善继续在自己怀里一把鼻涕一把眼泪。

　　“笨善儿，现在还问大哥是不是疯了么？”

　　为善埋头摇晃。

　　“善儿，大哥下手有分寸，脸上的伤过几日就好了，肩膀上那下也没伤到筋骨。你可不可以不怪大哥了。”

　　“嗯”闷闷的回答，浓重的鼻音。

　　景歆无奈，这样根本不能继续说话，只好轻拍着他的背，等他哭完。

　　为善止住自己激动的情绪，又拉起景歆的衣襟擦净了鼻涕，才抬起头，

　　“大哥是在……装疯？”

　　景歆苦笑着看看自己一塌糊涂的衣服，心里暗暗发誓来见为善再也不穿浅色了。

　　“对！”

　　“那……大哥今日动手打雪儿，是一早安排好的？”问得同时，手在景歆衣服上抓紧了几分。

　　“不是！”

　　“那…你为什么打雪儿…”又紧几分，景歆几乎能感到有些窒息，抬手拂掉为善的手。

　　“我说了，因为他笑。”

　　“那…如果，我是说如果雪儿今日不在…大哥会打谁？”

　　景歆扑哧笑了出来，“笨善儿，你以为疯子就非要打人才行么？”

　　对于景歆的嘲笑，为善扁了扁嘴，回瞪了一眼。

　　“今日，我本打算只是掀个桌，砸个瓶就了事的，不过看来现在的效果更好，连笨善儿都信了。”

　　“大哥…为什么要让人信…？”

　　“不为什么……善儿不要问这个。”

　　“那大哥…今晚为什么来找善儿…？”

　　“因为大哥要走了，今日来跟善儿道歉，不来的话怕善儿要恨了大哥。”

　　“走？”

　　“嗯，早该走了，是我一直拖着，结果反而拖出今日这事，是大哥不对。”

　　“去哪？”

　　“善儿，信不信大哥？”

　　为善点头。

　　“大哥会再来见善儿的……记住这个就好！”

　　“好”……

　　之后又说了些什么，做了些什么，为善完全不记得，醒来时天已经亮了。为善爬起，觉得自己脸上有些硬麻，动手一碰还有些微疼，这才想起昨日挨的那一下。

　　转念又想起景雪挨得那很多下，虽然大哥说很快就会好，可是疼还是会疼，就忙去看景雪的脸。

　　额头上肿了个包，脸颊上嘴角上都是青紫，白瓷瓶里的药虽然有效，但是还是架不住景歆下手之重。景雪的身子依旧像昨夜一样蜷着，让为善忆起景雪腹痛时的模样，伸手想去帮他揉揉，谁知手才放上，景雪就吃痛的哀哼一声，吓得为善连忙抽手。

　　解开景雪的衣衫，这才看到腹上和肩上一样青黑了一大块，用手轻碰时，景雪就缩起，痛苦万状。

　　“雪儿！”看到他这样伤痕累累，为善心里还是埋怨起自己大哥，既然要打为何不打自己。

　　拿过白瓷瓶，照着昨夜景歆的方式抹药在揉开，先是肩上，景雪闷哼了几下没醒。揉到肚子上的伤时，景雪居然痛到惊醒，叫时又牵动嘴角的破口，滴了血。

　　看到是为善给自己上药，才静了下来，脸色还是惨白，眉头还是紧皱，刚要开口说什么，居然一口鲜红的血就顺着唇而出，洒开在被上，两人都傻掉。

　　为善也张开嘴，冲口而出的是尖叫声，惨绝人寰。巧巧被叫声吓到进了房，看到景雪还在呕血，都没停歇，为善则是疯了一样在那里尖叫，自己也乱了，剩余的理智，她迅速冲出去叫人。

　　赏艳本就打算一早过来的，正梳洗着，就看巧巧冲进来，胡言乱语半天她只听懂了景雪在呕血，没时间犹豫，让人马上去叫大夫，然后自己匆匆跑来为善这。

　　当看到景雪微闭着眼歪在床头，为善哭倒在他身上，被上都是血迹斑斑，连赏艳都有些傻眼。走近几步，景雪无力的睁眼看她，赏艳才有了松口气的感觉，不然他真的以为……

　　“艳姐……你劝下善儿吧……咳咳……”一张嘴又有血丝伴着咳而出。

　　“别说话了你，好生躺着……”赏艳去拉为善，全不见反应，为善依旧是大声嚎哭着，哭声中叫的都是景雪的名字。她和为善在一起也快三年了，早知他爱哭，但真的没见过他哭得这般撕心裂肺，现下也是毫无办法。

　　寻枫得了消息也是匆匆赶来，赏艳只好讲了情况，求助于他，为善这么哭倒在床前，一会儿大夫来了也没法看诊。

　　寻枫动手硬拉起为善，谁知为善不光哭又叫起来，叫得活像要了他的命，寻枫吓得一松手，为善就又扑到床边，哀哀凄凄得继续哭。

　　听他一叫，景雪连自己身上的痛都顾不得，只想着劝下他，可又力不从心，看到他又趴回自己身边，就伸手抬起为善的脸，和他眼睛对视，“善儿！别哭了……咳咳……”

　　谁知又是一口血喷出来，甚至溅到了为善脸上，为善尖叫声又起，眼睛里全是慌乱，就好像昨日那个疯狂的景歆，寻枫不忍为善再这么叫这么哭下去，上前点了他的睡穴，接住为善倒下的身子，抱到软塌上，为善身不由己的睡过去了，可眼泪还在流。

　　大夫到时，赏艳和寻枫都有种感觉景雪已经吐了大半盆子血。大夫不敢怠慢，诊了半天才说是外物击打到了旧疾患处，呕血并不是什么大问题，不过这一年来的调养算是全废了。

　　急症又起再加呕血，便是不能服药也不能进食，要等患处好转才行。只要血不在呕，再过六个时辰就可以服药了，首先是补血药，再来就是补身，还是那些调养的旧方。

　　傍晚，莫涟带着一位大夫来了，说是王妃请来给雪少爷看伤的，实际上是景歆听了消息。他千算万算没算到景雪身上有旧疾，下手的时候也没避开，现下伤了景雪不说，肯定为善也是难过得要死。

　　这位大夫也是差不多看法，不过开的方子都是些名贵药材，莫涟临走取了方子，说是王妃吩咐了由他去抓药在送过来。

　　赏艳没有意见，毕竟太名贵的药材要她从府里支付，就怕景王知道了心烦，还不如直接从王妃那边取。

　　景雪气血两失，又忧心着为善，挨不住疲累就昏昏沉沉的睡了。为善晚膳时醒过来，又凑到景雪跟前掉眼泪。寻枫实在气不过，就开口骂他，

　　“你哭有什么用？把雪儿哭醒了，过来哄你就满意了？你知不知道你之前哭叫不停，他又为了你呕了多少血。你也老大不小了，就让他省省心不行么？他现在一下子掉了半条命，你不去照顾不去管，就知道自己哭就行了？你争点气行不行啊？多大了还哭，什么都哭！”

　　赏艳是觉得寻枫越说越过，连忙捅他让他止口，却见为善站了起来，抹干净脸上的泪，默默无语走到桌前端起碗就吃饭。

　　寻枫依然气鼓鼓，也不理赏艳捅他什么意思，就跟着过去也坐下吃起来，不时的夹菜放到为善碗里，

　　“你多吃点，你家雪儿要是呕血没停就不能吃，你替他都吃了。”

　　为善不语，把寻枫放进来的都乖乖吃下。

　　“别去想那些没用的，大夫说了要静养，等能进补了我们再给他好好补起来，之前能养得白胖，之后只能养的更白胖，明白么？”

　　为善点点头，把又要落下来的眼泪憋回去。

　　赏艳苦笑着听寻枫说得乱七八糟居然为善还点头，只觉得这男孩子之间自有一套相处方式，她们女孩子实在闹不懂。不过为善不哭了，也不必逼他吃饭，看上去就好像一下子就长大了半岁，赏艳也是放心不少。

　　“今儿个寻枫哥陪你，以后就靠你自己，你争气点，虽然你还小吧，但雪儿是你夫人，你怎么也得有个样！懂不懂？”

　　为善又点头，继续着他俩之间的男人的对话。

　　饭吃完，寻枫让赏艳把大夫说得原话都给为善说一遍，该注意的该小心的，都让为善自己记下。赏艳看他俩一副全都搞定的样子，也就回去了，还特意跑了挽樱那里一趟，说清情况，省得挽樱日后再问。挽樱光是听就掉了眼泪，活脱脱一个为善二号，还跟着献计献策，说日后一定多给景雪弄些补身的膳食。

　　天黑掌灯后，寻枫什么事也不管，直接躺在软塌上睡了。为善守在景雪跟前，没在哭了，可是之前大概是哭得太厉害了，他的眼睛哭得肿得好似已经哭了好几天。为善又拿出瓷瓶给景雪上药，抹到肚子上的时候景雪又醒了。忆起一早就是在这当口，景雪就开始呕血，为善惊恐万分的看着景雪。

　　景雪自然知道为善在想什么，手抚上为善肿肿的眼睛，

　　“没事了，你没在哭我就放心了。”

　　既没呕血也没再咳，为善总算踏实了点，轻手轻脚也上了床，身子靠上去，低声的唤着景雪的名字，

　　“雪儿…雪儿…雪儿…雪儿…”叫得凄惨，景雪以为他又哭了，一看才发现为善的表情坚强的不似是他自己。

　　为善还在叫，好像叫着才能证明他人好好的，“雪儿…雪儿…雪儿…雪儿…”

　　“闭嘴！睡觉！”直到寻枫张嘴四个字，为善才停止，对着景雪扁扁嘴。

　　这下景雪是真的扯起一个笑颜，抓起为善的手，道：“睡吧…我在这…”

　　为善也回了个笑，对景雪搂紧几分，闭上了眼。

　　作者有话要说：呼呼～～总算疯完了……

　　突显一下景歆和寻枫……为善生命中代表性的楷模们。。。。

　　今儿个我也楷模一下，一日三更啊……算算字数1w2……握拳，快五万了。

　　第零八章《争吵》上

　　清晨，天才显出光亮，一个人影就悄悄瞧起身，顺着清脆的鸟鸣声，摸到临窗而置的软榻上，瘦弱的手臂推开窗，一阵微凉清新的气息随之而入。景雪支好窗，盘坐在软塌上，以手为枕，偏头倚在窗檐，雪一样透白的肤色隐隐泛着病容，却更添几分清秀。

　　昨夜他又梦到过去那事，已经七年过去了，那次的事情仍然化作噩梦纠缠他。从被景歆打到呕血外加旧疾复发，足足几个月时间，他的身子虚的连自己走路都难，全部事情不分大小为善全都包办。不会的就学，不懂的就问，片刻不肯离他身边，连西席都改请到房里来授课。

　　好转后，为善仍然坚持着所有有关他的事情不假他人之手。补药他就自觉吃掉了一百个萧家的家产，更别提那些进补的膳食，可惜自己身子不争气，半点没见胖，为善只说是他小时太亏嘴了，以后要全部吃回来。

　　十岁那年，为善就开始跟着寻枫学点拳脚功夫，一方面讲是强身，另一方面为善总是念叨要保护他，看来景歆那次发疯让为善心中留下了阴影。

　　也是那年，宫里给皇孙选伴读，为善地位合适，又聪颖出众，就被选上了。

　　府里的西席也不必请了，为善改成每日都去宫里报道。

　　现如今为善已经满十五岁半了，练武以来身形也壮起来，个子窜高了不少，看上去足有十七八岁的样子。反倒是久病的景雪明明已经十八，看着却不足十六。

　　景雪想着过去的事情，又倦得闭上眼睛，迷迷糊糊快要入睡。忽然一只胳膊将他揽进温暖的胸膛，抱他起身，挪回被子里。他下意识的靠近令人安心的热源，靠近那个令他安心的人。

　　为善带着无限宠溺的语气道：“一早就去吹风……真是！”

　　说完就伸手摸进他的亵衣，抚上他的小腹。习武之后的为善，即便是在寒冬时节，手上仍能保持一股热流，成了景雪纯天然的暖炉。

　　景雪任他揉着自己的肚子，一副很舒服的样子，为善便恶作剧的捏了一把。

　　“善儿…”景雪吃痛皱眉。

　　“嘿嘿！”

　　“我不冷的，你不情愿就不用帮我了，我没那么脆弱！”景雪推开他一点，语带怒意的斥责。

　　“我错了…我愿意…我愿意还不行…”为善赶紧讨饶，其实这种亲密的行为，景雪早就不愿了，只是他贪恋这刻时光，才得以坚持下来。

　　景雪感觉自己的肚子已经逐渐变暖，便抽出为善的手，自己拉好亵衣，

　　“起了吧，今儿个不是说好出发去马场选马的，别让寻枫哥等我们。”

　　每年夏末王府都会派人去近郊的马场挑选些良驹，为善小时去过一次，记得那马场风景极好。这次就闹着要和雪儿一起跟去。一个来回就要十天，他还特意装病告了假，免了入宫伴读的差事，兴奋得不得了。

　　“好！”为善想起自己和景雪还没真正一起出府游玩过，正好借此机会。

　　等两人收拾妥当来到大门口，寻枫已经在等了。

　　看见为善急忙凑上前去，在他耳边说，

　　“刚才，有个小童来这里指名要送话给景王府二世子。”

　　为善一愣，莫非是他装病告假的事情败露…

　　“说是什么人了么？”

　　寻枫有些迟疑，看了眼景雪才开口，

　　“说是续香楼的清竹少爷差来的，要转告你，他会等你……”

　　续香楼是京里有名的小倌馆，可寻枫怎么也想不透为善怎么会和一个小倌扯上关系。

　　为善听了也是莫名，赶紧答说知道了，就没在继续。

　　三人上路，景雪不会骑马，为善就特意备了马车，陪他坐车。

　　京郊马场并不远，骑马几个时辰就能到，不过坐车便行得慢些，用了半天时间才到。

　　一路上，景雪都没说话，为善心底知道景雪不高兴，也明白大约是和一早那个话题有关，但怕景雪正在气头上，也就按耐着没开口。

　　直到抵达马场，为善才又兴奋起来，拉着景雪就要去看马。

　　景雪挣出自己被他握着的手，闷闷的答，

　　“我乏了，不去！”

　　为善这才想起自己应该解释清楚，“雪儿，你生气了？”

　　“没有，就是坐久了。”景雪的脸绷得紧紧。

　　“雪儿……那个……那个续香楼是上次从宫里出来，其他人说结伴而去，我不好推拒，才跟着去的，只去过一次，真的！”

　　“……”不提还好，提起来景雪更觉心里憋闷，不想听。

　　“真的，雪儿，你信我罢！”

　　为善越是这样说，反倒让景雪更气，却未细想自己为何而气，只是说话的口气都狂暴起来。

　　“不必说给我听，我也不想听。”说完就径自走进安排好的房里。

　　景王府每次来马场便在这里租下一个院落，反正来得也没几个人，足够住了。

　　依旧按照习惯，几个小厮一间，寻枫一间，景雪和为善一间。

　　小厮进来收拾，顺便整理床铺，看着被放好的两床被褥，景雪又是气极。

　　为善跟着景雪进来，想继续哄他，

　　“雪儿……”

　　才叫了一声，景雪就怒气发作，

　　“你就不能让我静一静！！”吼了一句，自己也觉过分，借口去找寻枫就出了房间。

　　找寻枫不过是个幌子，景雪走出院门，往马厩反方向去，漫无目的的走了一段距离，才停在一棵粗壮的大树下，特意蹲坐在树背后，独自发起呆来。

　　他入了景王府这么多年，为善偏宠他，甚至不需要长眼睛的人都知道。王府里的关系也不复杂，景王不管事，王妃也不管事，寻枫和赏艳始终就像长兄长姐一般照顾着大家，挽樱也是，就好像小妹妹。没有寻常人家妻妾之间那些勾心斗角，或者说他们根本就不是寻常人家的妻妾关系。为善几乎日日夜夜都在他身边，照顾也好陪拜也罢。后来需要入宫伴读，也是回了家就守着他，什么事都说给他听。今天，第一次，他发觉为善也有他不曾知道的时间，也认识他不知道名字的人，这样的认知让他烦躁，怒气在身体里乱撞。难倒是已经习惯生活中始终有为善这个人，已经不自觉的养成了对为善的占有欲，所以现在才会这般生气。面对为善从头到尾道歉的态度，更是说不清这股越烧越旺的无名火气得是为善还是自己。

　　一直到脚有些发麻才站起来，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景雪深吸一口气，压抑住自己的情绪，往院落走回。

　　刚进院门，小厮就冲上来，

　　“雪少爷，你去哪里了，枫少爷和二世子都出去找您了。”

　　景雪有一瞬间的呆愣，“我只是……走走。”

　　说着，寻枫就进来了，看见景雪就一把拉住，生怕他再跑了，

　　“雪儿，你怎么自己瞎跑，你才第一次来，要是迷路了，怎么办？”焦急的语气让景雪有些惭愧，他一时情绪使然，没想过让别人担心，忙低下头说抱歉。

　　“唉唉，早知道就不应了善儿带你们来，这里地方太大，很容易走丢，”说罢又朝门外望去，“刚才善儿说你不见了，我们就跑去马厩，那里的人说得含糊，为善怕你骑了马出去，就也牵了一匹去寻你。”

　　“啊？我不会骑马的，善儿知道啊。”让他骑马，恐怕会摔死。

　　“就是知道你不会骑，善儿才急，走丢还好，要是你不会骑偏去骑，摔了就是大事了，善儿急得脸都白了。”

　　景雪又低下头，心里有些内疚。

　　“算了，善儿毕竟来过，不会走丢，而且这的马也识得路，出去找他只怕又错过了，我们等他自己回来罢。”

　　这个时节的天气总是阴晴不定，前一刻还没事，下一刻就落起雨来，来得快去的也快。雨就过去后，若不是地上留着痕迹，甚至让人怀疑根本没有下过。

　　景雪见落了雨，心里也开始担心起来，根本忘记了之前为什么生气，为什么跑出去，伸长脖子等着为善出现在门口。

　　寻枫嘴上没说，心里也是着急，让景雪留在院里不许再离开，自己跑了几趟马厩都没带回为善，他们抵达的时候已过了中午，这一来二去，天也要暗了，还是没见为善回来。

　　正当大家准备商量一下出去找为善的时候，为善一身狼狈的出现了，他身上原本无尘的白衣，现在都湿透了，还布满泥点。看见景雪在屋里，就疾步冲过来。

　　“雪儿！你去哪了，你没事吧？”

　　“没事！”景雪擦擦为善额头上不知道是雨还是汗的水珠，

　　寻枫早就习惯了为善眼中放不下别人的臭毛病，也不好数落他迟迟不归让大家担心，毕竟人回来了就好，让小厮赶紧去准备澡水和晚饭。

　　房间里又留下了景雪和为善两个。

　　为善一直骑着马四处找，怕景雪在哪摔了，后来下起雨来，又怕景雪淋了雨再生病，直到马跑不动了才往回返，正准备换匹马再出去，马厩的人才告诉他人回来了。

　　一颗心总是归了原位，想起之前景雪是生气才跑出去的，现在只好再度解释，

　　“雪儿，我真的…真的和那个清竹…并不熟，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送口信来。”

　　为善再提那事，景雪发现自己刚才都已经抛到九霄云外的怒气回来了，说实话，他并不想听，也许为善不再提这事就过去了。

　　见景雪皱眉没说话，为善又继续说起来，

　　“雪儿，我……我们那日去了续香楼…就是喝喝茶，聊聊天…我只是和那个清竹说了几句而已，真的。”

　　反而为善越说那人的名字，景雪心里的火就越烧起来，

　　“是么，说几句就来找你了啊……”辨不出是什么味道的语气，连景雪自己都觉得自己变怪了。

　　“雪儿，你不喜欢，我就再也不去了，好不好？我发誓！”听了景雪略带讽刺的口气，为善就怕景雪又生气跑了出去。

　　“我不喜欢？！！我凭什么不喜欢，你是景王二世子，你自己喜欢就够了，干嘛管我喜不喜欢。对了，你既然喜欢那叫清竹的人，不如直接去与王爷说罢，说不定王爷会应了让你再娶一个夫人呢……”说到这会儿，满腔的怒气一瞬间化成一片凄凉，令景雪想起当年的自己，为善就是会仅凭一句喜欢就能把人放在自己身边，就好像他……当然也可以再有一个……

　　为善从没见过这样的景雪，不再是怒也不是冷，而是……阴阳怪气全然不讲道理。

　　而他说的话，为善更是不能接受，大声的反驳道：“我哪句说喜欢他了，我没有！我求你别气了，好不好…”

　　“你不必说我也知道，你不好意思的话，回去我跟王爷说！！”

　　“雪儿！！你到底在胡说什么啊？”

　　“我胡说？！”

　　争吵到这种地步，早就忘了为何而起，也更不知道该如何结束。

　　小厮抬着浴盆忽然进入战场，两个人都收了口，

　　小厮不敢多语，慌忙道：“枫少爷吩咐，让二世子入浴，别着了凉。”说完就逃命一样跑了。

　　“雪儿……”为善伸手想去拉他，

　　景雪闪身一躲，又搬出寻枫，“我今儿在寻枫哥那里睡！”就摔门走了。

　　为善觉得自己连心都冷下来，身子不停的发抖，他脱下脏衣，匆匆滑进热水里，却半晌都感不到暖意。

　　他知道自己现在这个年纪去续香楼是不该，但是当时大伙说得热闹，他才不得已跟去的，而且真的自觉没有做错事。

　　当然他也知道这事让他爹他娘知道，肯定也是生气。想起他大哥景歆那夜来见过他之后没满半月，就被送走了，王妃说送去找高人医他的疯病，也避免他在府里惹事。若是大哥还在，也许还少不了一顿教训。可是他却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如此好好跟景雪解释，还是换来这样一场争吵。而且…而且景雪说得那些话…真的伤了自己，这几年在一起，他心里只装着一人，为什么换来的却是……

　　当小厮敲门请示要撤走木盆的时候，他才感觉到水已凉了。

　　抓起衣服简单一穿直接钻进被里，人还是冷的打颤，不得不裹紧一些，没一刻就昏沉沉的睡了，连这一天什么都没吃也忘记了。

　　第零八章《争吵》下

　　吃晚饭的时候，去请为善的小厮回来禀报说二世子已经睡下了，寻枫觉得不对就问景雪，偏偏景雪除了没事两字再也不肯多说。相处八年，景雪从来都是脾气软绵绵的，还真没见他这般倔强过，寻枫也不知道怎么劝。

　　饭后便硬拉着景雪去看为善。

　　“善儿？”寻枫开口叫，没有回答。

　　走近了，两人都察觉到为善面上不正常的潮红，敷手额上，一片滚烫。

　　“善儿！”寻枫的呼唤急了几分。景雪同样是怒也忘了，气也散了，赶忙挨近轻轻的推。

　　为善迷蒙中叫了几声景雪的名字，并没醒过来。

　　“怎么湿着衣服就睡了！”寻枫发现被子下面也是一片冰凉，冲着完全没反应的为善吼道。

　　出门要带的衣服都是景雪整理的，他赶紧去找了件亵衣出来，与寻枫合力给为善换上。

　　现在别说去寻枫房里睡了，连寻枫都留下来一起陪着。

　　为善一直以来都是身体健康的，景雪能想得出的就是当年洞房之后他曾经烧过那么一回，而且只睡了一晚第二天就又活蹦乱跳了。反观景雪倒是一年到头大病小病不断，从来都是被人照顾的那个，现在来照顾为善做的也都很有经验。半夜时为善醒了，硬是不肯让景雪受凉，拉了他也进去被窝，寻枫看了黑着脸离开，只当自己的担心全都白费。

　　为善把被子里烧得暖烘烘，人却不住的瑟瑟发抖，搂着景雪就不肯松手，景雪推也推不开，但总算见比之前那个叫也不应的样子好转了许多，就随了他搂着，入了梦。

　　第二天一早为善反而比景雪先醒了，知道自己病了，就急急的离了床，穿戴好之后给景雪塞好被角。坐在床边发呆的看着景雪，想起昨日的事，眉头就全皱在一起了。

　　景雪睁眼看到的就是这样的为善，晃神间还不记得发生了什么，只是习惯了为善守在他床前，抬手就想去抚平那缕纠结。

　　“雪儿……”手被为善抓住，甚高的热度提醒了景雪，这才撑起身子坐起来。

　　“你还烧着，怎么就起来了？”

　　“我没事，我怕传给你……”为善扯着苦笑，实际上他是怕，怕昨天那个他捉摸不透的景雪。

　　“……”若是有个人，明明自己伤了病了，可还是会第一个想到你，你又怎么能无视呢，景雪就这么默默的望着为善，不是第一次了，也许，会是每一次……

　　为善就像是痴迷在景雪看着他的眼神中，发呆。景雪反而先回了神，起身强迫他躺回去，人都说不常生病的人才必须小心，为善是借了生病做借口才讨得这十日的空闲，景雪不想成真。

　　为善老实的躺下，头昏昏的，不太似平常的自己，话也不想说，更是怕像昨晚，说多了反而换来一场争吵。

　　当寻枫进来的时候，房里就是这样安静，让寻枫不太自在，关心和责骂夹杂着出口。

　　“善儿，好点么？你们两个怎么搞得，好不容易出府来玩，怎么非闹得不得安宁呢！”

　　“寻枫哥…我没事…我们也没事。”为善笑着回应，笑得有些牵强，他和景雪是不是真的没事，他也不太确定。

　　“寻枫哥，这附近能不能找到大夫？”景雪不想提争吵的事情，因为那对他来说是理不清的乱麻，若要他选他更关心为善。

　　“能的话昨晚就去请了，这马场附近都没什么村落，不然我们启程回去吧。”寻枫提议。

　　还没等景雪回答，为善就先拒绝，

　　“别…别回去…好不容易出来的…”说着自己也有点不好意思，本来是他想带景雪出来的，现在闹病的又是他。

　　寻枫和景雪为难的对了一下眼色，思量着两全的法子。既然为善不想回去，而出来这一次，下一次也不知道再是什么时候，何况寻枫出来和他俩不同，是要做完事情才行的。

　　“寻枫哥，我真的没事，你还不知道我，睡一下就好了啊。”为善又补了一句。

　　景雪默默的低了头，他不想拿主意，也开始有些后悔昨日的事情，若不是他挑起事端，也许大家都可以开开心心的度过这难得的几天。

　　“唉，我让人去城里找个大夫吧，不然弄点伤寒汤药回来也好，你今儿就歇着吧，别再惹事了，懂么。”寻枫无奈的走了，在王府里忙翻天也没有应付一个为善这般让他头疼。

　　留在屋子里的两个都开心不起来，为善仍是觉得自己错在先，觉得景雪不说话是还在气。

　　“雪儿…对不起…”开口又是道歉的话，景雪无奈的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他知道就算他说自己没气了，为善也不会信，可是让他对那些事释怀，又是勉强自己。

　　“为善，你病了就好好睡一觉吧，别去想那些有的没的。”

　　为善瞪起惊恐的眼睛，手在床单上骤然抓紧，心就像被人一把攥住一样生疼。

　　景雪这才发现自己从来都没这样叫过为善，忽然换了称呼，居然把为善吓成这样，想着就是一片心酸，伸手抚上为善的手，一样的抓紧，这一刻就算勉强，也要逼自己去释怀了吧。

　　“善儿，我没别的意思。”

　　为善一头扑在景雪身上，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肩头有一些抖动，却一个字也没说。景雪不记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为善便不再哭了，而且也有好几年都没哭过，可是现在景雪却觉得为善在哭。

　　轻拍着为善的背，忽然发现原来已经变得这么宽广了，直到为善静下来，才扶他再躺好。

　　看到为善闭着眼，眼眶和鼻尖都是红红的，景雪扯出一个苦笑，

　　“善儿，有时候人患了伤寒就会不由自主的流眼泪。”说着，指尖抹去为善眼角的湿润。

　　为善不能自控的颤着嘴角，抬起景雪的手压在眼前，顺着指缝有水滑落。

　　一整天，景雪都陪着为善身边，为善睡睡醒醒，只要景雪一动他便睁开眼。傍晚的时候寻枫端了药进来，为善听话的喝下，过了一会儿才算睡熟了。

　　就这么拖拖拉拉了两天，为善的烧才退了，但是越发咳得厉害，寻枫草草了结了这边的事，再也不依着为善的意思，坚持回了府。果然，打着生病的幌子出去，就真的病着回来了。

　　府里和外面大不同，好医好药都跟着伺候上，可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为善没见其他的毛病，只是咳喘总不见好。大夫说是耽误了，要慢慢养，为此寻枫挨了披头，王爷不高兴得很，再也不放心他们几个，天天往为善这来，守着他吃药。为善怕景雪也被迁怒，就让他暂回了独梅院。

　　直到王妃出面劝走了王爷，景雪才能回来走动，为善第一次坚持不让景雪搬回来，总是忧心自己的咳喘传给景雪，景雪为这事恼了几天都没来，再听说为善还不见好转才拉下面子再进了自己住了八年的院子。

　　人还没进屋就听到了为善在咳，和前几日比喉咙已经嘶哑到咳不出声，那声让人听了胸口憋闷，当下就顿在房门外。

　　挽樱正巧端药碗出来，看见景雪就拉住他说，“雪儿，你快进去看看他吧，你没来这几日他天天问起你呢…”

　　被挽樱拉着就进了门，为善斜靠在床上，紧闭着眼，没了平日里那份的精气神，令人看着就心疼。

　　“善哥哥这几天都咳的凶，好几天没睡好了，大夫才来看过，叮嘱说不能卧着，最好是坐着…”

　　挽樱悄声在景雪耳边说着，为善就睁开了眼，看到景雪，眼神瞬间闪过一丝清明。

　　景雪身不由己的走过去，牵住为善朝他伸来的手，就势坐在他身边。为善捂嘴又是一阵猛咳，特意将头偏向一边，好半天才得缓，

　　“不是跟你说了别过来么…怎么还是来了…”嗓音都带着沙哑，像被什么刮过一样。

　　“……”景雪不知道说什么好，怕张了嘴又是前几日的争执，他病了为善就守着，偏偏掉了个，为善就死也不让他留下照顾，他是体弱，也明白为善在担心什么，可这样的方式却让他难过。

　　为善握紧景雪的手，似是在求他张口。

　　“我不走了，你要是有力气就把我从这院里扔出去吧！”景雪受够了被人摆布，他也有自己的坚持，可话说出来却带着十足的耍赖口气，他也管不了这许多，总之他这次不会听为善的。

　　“咳，咳…我是怕你…”

　　“我知道你怕什么，你少说几句！”打断了为善的解释，景雪再次说得坚决。

　　说完就扶起为善，自己靠上床边，再把为善揽在怀里，被子也谨慎的盖好。为善这一病拖了也有些日子，人早被折腾的瘫软，只能任由景雪摆弄。

　　“这样舒服些么？”景雪怕他抗拒所以动作多少有些生硬，可嘴上还是柔了下来。

　　从马场就是针锋相对，回来后要么就是见不到面，要么又是见面争吵，此刻听到景雪的软言细语为善鼻子一酸，歪头靠上景雪的劲窝，点头的时候连带着蹭了又蹭。

　　“嗓子难受就别说话了，挽樱说你好几天都没踏实睡过，我陪着你，你好好睡吧。”

　　“嗯…”享受着彼此的亲昵，为善也投降了，若是真的又把景雪招病了，就让自己再来照顾他好了。他实在是受够了病倦的自己，也受够了没有景雪的日子。

　　挽樱再回来就看到为善和景雪相依的样子，心里的石头也算落了地，这两人总是在一起，大伙都习惯了，分开反而让人觉得别扭，想来他们自己也是觉得别扭吧。

　　为善之前是觉亏得厉害，这会儿倒在景雪怀里就睡死过去，该喝药的时候也是迷迷糊糊的咽下，咳得也没之前那么频繁。大夫再来看的时候，说是有了好转，大伙都感叹只有景雪才是为善的药。

　　抱着为善一坐就是两天，腿麻得受不了了，景雪就轻微的挪挪，为善一连睡了十几个时辰，精神也回来了许多，景雪一动他便醒了，眯着眼呆了半天，才想起怎么回事。

　　他略微坐起，把身子从景雪身上移开，眼睛还是缠在景雪脸上，带着歉意道，

　　“你起来动动吧，不用总抱着我……”

　　景雪伸手拨开几缕汗湿的头发，露出为善光洁的额头，又拉过被子把为善裹了个严实。

　　“你身上有汗，别又受了凉。”说完才动动自己已经失去感觉的腿，想起身走走，身体被压得太久，一时间有些不受控制，脚一软就歪进了被子球里。

　　“雪儿！”为善被吓了一跳，连忙撑住景雪倒过来的势头。景雪自嘲的笑笑，他现在腿上都是阵阵麻痛，别说走，要他站都难，

　　“没事，就是麻了。”看着为善逐渐皱起的眉，景雪抬手就朝他额头敲了一下，

　　“你若是心疼就帮我揉揉，我都快难受死了！”语气里带着轻快，最少为善醒来之后都没见咳了，让他安心不少。

　　为善挨了一下又听景雪这么说，赶紧上手帮忙，可手过之处又是带起再一阵的麻，令景雪哭笑不得，哎呀哎呀小声叫起来。

　　为善不自觉玩起兴来，手上的力道加了几分，直揉得景雪讨饶，人也歪倒在一边，麻劲没退，他连动都不敢动。

　　为善收了手，拽着被子一起趴在景雪身边，直视景雪的眼睛，望到的是纯粹的笑意，不解的问，

　　“雪儿，你为什么高兴？”

　　景雪确实开心，当然不是因为被为善欺负，而是，“我高兴因为你好转了。”抬起手贴在为善的脸上，这个早晨，连他自己都感受到了心里前所未有的满足感，

　　“我不懂。”

　　“呵呵…你原来喜欢照顾我的时候我也不懂…但是现在，我能做点事情帮上你，我就为这个觉得高兴，很傻么？”

　　为善细细的想了想，品味着景雪话中的含义，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至少他明白他喜欢看景雪笑，景雪的开心就是他的开心。

　　“那…我们以后都不要吵架了…我想你天天这么开心。”为善说得如许愿般虔诚，景雪又笑了，他不过才十五岁，俩人相差三岁不说，处境地位也全然不同，要他懂得自己也是勉强，但他对自己的好却是明明白白，这就够了。

　　“好！”

　　景雪展开的灿烂笑颜，晃了为善的眼，为善凑近就亲上了景雪的脸，紧跟着自己先脸红起来。

　　八年的朝夕相处，两人间纯净如水，为善这个吻，让景雪没办法厌恶，看着他红透的脸颊，不由得也回应了一个吻在上面。然后两人相视又笑作一团。

　　第零九章《懵懂》上

　　景雪花费心思照顾为善，忙前忙后，为善又是不舍又是担忧，但每次开口都被景雪几句话就堵了嘴。看景雪几日下来，不仅没累倒，反而气色心情也都比往日好，连吃饭都不似以前那么少，为善就索性顺着他，让他去忙。

　　在景雪无微不至的照料下，为善神速般恢复了从前的生龙活虎。一方面是因为没了前几日和景雪间的隔阂，心情大好，另一方面也是见不得景雪为他操劳，服药时也没见之前的不愿。

　　一场病下来，入宫当值耽搁了快半月。在为善还有些微咳，但已经算康复的情况下，恢复了自己的职责。景王爷则是日日拉着为善同桌吃饭，生怕自己少看一眼就令为善亏了嘴。病愈的为善多多少少是瘦了些，为这个景王就三番五次的针对景雪，毕竟景雪是为善身边最近的人，自己身子又不好，总是让为善照顾。景雪不敢多话，为善听得不耐，次数多了就不再让景雪陪着同桌晚膳，宁可之后再陪着景雪吃，也不想让景雪受气。

　　这日的晚膳又是被景王叫了去，景雪自己留在房中。他一来还不饿，二来是想晚些有为善陪着吃开心，所以也没急着。想起之前几日留在独梅院时，落了几本书在那边，就独自溜溜达达过去拿。

　　独梅说是他的院落，但实际上他进府这几年真正住的时候却是少之又少。既然他不来住，下人们也就没来打扫，才回去几日，就落了尘。景雪也是无事做，就随手收拾一番，等察觉的时候已经过了两个时辰。暗想为善那边可能也耽搁了，不然依为善的性子肯定是找来了。既然回去也是等，索性就拿起准备带回的书看了起来。等略微有了饿意，才起身往回走。

　　才刚进门就被丫头巧巧拉住，“雪少爷！您怎么又跟二世子斗气了？”

　　巧巧开口就问，问得景雪是一头雾水。

　　“什么斗气？”

　　“刚才二世子从前院回来就出去寻您，没一会儿就独自回来进了书房，这都半个多时辰了，我叫了几次都没应。”

　　巧巧照顾这两位主子也有了些年头，对于他们的性子不敢说懂了十分总也摸透个七八分，今日的阵势却是从没见过，但又怕惹来不该的麻烦，只能干巴巴在院子里等。

　　“我一直待在独梅院，没见善儿人啊…他从前院回来后说了什么么？”

　　“没啊，出去的时候还是笑着呢…回来时…我没见着，可看您没跟了回来，我就觉得不对了。”巧巧心里犯急，若是真的两个主子斗气也就罢了，现下的情况又明显不是。

　　“我去叫试试吧。”景雪看巧巧说得不明白，只好亲自去问。确实，记忆中的为善从来没这样过，定是有什么事。

　　先推了下书房的门，锁的。至少从前为善从没锁过门，甚至两人吵架也没。轻轻的敲了几下，细细的听着房里的动静。

　　“善儿！？”

　　悉悉索索的声音证明人在，可却没见回答。

　　“善儿！开门！”景雪提高了声音。

　　房里面随着景雪的声音也跟着一阵嘈杂……景雪仔细的分辨，感觉是个跌跌撞撞的人碰倒了几样物件，一路来到门口。

　　“善儿？！”再听到人撞在门上的声音，甚至可以感到门的晃动，景雪也没了刚才的冷静。

　　“雪…儿…？”总算是得到了回应，可明显不是清醒的感觉。

　　“善儿？你怎么了？你…喝酒了？”

　　“嗝……我…没…”

　　怀疑变成肯定，景雪眉心拧成一团，“为善！开门！”

　　“不要……我、不、要！”

　　巧巧始终跟在一边，听到这会儿，忍不住噗的笑出声。景雪无奈的让她先下去了，对于那个喝醉的人，心里是更多的无奈。

　　“善儿！你不是说回来陪我吃饭的？你不出来怎么吃…”既然硬的不行，就换软的。

　　“你…自己…吃！”

　　“你！好……那你自己待着吧，我走了。”本是打算好言好语哄人出来，可说起好话总觉词穷，毕竟他是一直被为善捧在手心里，从没费心思去讨好过谁。

　　才转过身，书房的门就开了，一双手臂从后面将景雪搂住，“别走！我不…要自己…”

　　景雪才侧头，扑鼻而来就是一阵酒气，熏得他犯呕，将为善推开一些，怒瞪着站都站不稳的他。

　　想发脾气又怎么都张不开嘴，眼看为善一个趔趄，赶紧就上前扶住，“你……”埋怨的话又堵在嘴边，正因为对为善的了解太深，才明白他定是心中有事。

　　勉勉强强将为善拖回卧房，看着歪倒在床榻上傻乐的为善，景雪着实有些力不从心，只能皱眉再皱眉。

　　为善忽然一伸手将景雪拉进怀里，抚上他的眉峰，“不要…皱眉，不好看…嗝……”

　　“你……哪里来得酒？”挣了几次都挣脱不开，索性就趴在他身上拷问他。

　　“呵呵…大哥的…”

　　“大世子？！”景歆走了少说也有七八年了，莫非是为善喝多了开始说胡话？

　　“嗯…大哥走前让…莫涟送了…很多…东西到我书房，嘿嘿。”

　　原来送到书房的不仅是书，还有……酒。真不明白大世子是怎么想得，景雪苦笑。

　　“好喝么？”有一搭没一搭的对着不甚清醒的为善说话。

　　“嗯…可是…很辣……”为善似乎是被景雪压得有些上不来气，松开了抓住景雪的手，景雪顺势就坐在他身边。

　　“好端端的为什么喝酒？”景雪尽量放柔态度来面对喝醉的为善。

　　“……”看着一直傻乐的为善忽然因为这个问题敛了笑颜，景雪知道自己寻对了方向。

　　“善儿，有什么事，告诉我。”

　　这次为善不仅没回答，还翻身朝了里，摆明是不理人的态度。

　　“善儿……是不是王爷又说了我什么？”景雪凑过去，为善向来不是能把事情装在心里的人，不愿对他说的事情其实不多，猜吧。

　　为善背对着景雪摇头。

　　“那是寻枫哥又开你玩笑了？”

　　“没有……”这句本是随口说的笑话，以为又会是简单的摇头，谁知道传来得是不想醉酒人混乱的言语，反而带着喃喃的鼻音。

　　“善儿？怎么了？你和寻枫哥吵嘴了？”景雪一把把为善翻过来，对上一双微红的眼睛。

　　“没有…吵…”为善扁扁嘴，急忙把自己又埋到枕头里。

　　“那怎么了？”见不得这样不正常的为善，景雪只能干着急。

　　闷闷的声音透过枕头，“雪儿…你会不会恨我…”

　　“你说什么啊。”没头没脑的这样问，连景雪也傻掉，不知道该答什么。看着为善颤抖的肩膀，景雪知道他在哭。

　　“我是说…说…你不是自己情愿嫁的，是我逼得…”最后几个字是破碎的，但是景雪已经明白为善想要说什么了。十岁的自己确实是被迫嫁入景王府，可过了这么久，该忘却的都忘却了，该放下的也都放下了。当年为善都没问过的问题，景雪不懂没什么偏偏是今日，为善提出来。

　　默默的没有回答，景雪脱了锦鞋，妥善的放好，挤到为善身边，撩起被子将两人盖好。为善仍然埋头在枕上，感受到景雪的动作，身子也没先前那么僵硬。

　　平躺在为善身边，景雪觉得自己很平静，“善儿，也许当年是被逼，但也不能说是被你逼，总之是稀里糊涂的就进府了。你还记得么，新婚那日对你发脾气，那就是我的怨。还有后来回过一次家，可是家人都不在了，我也怨过。我不懂怎样才叫情愿，就算是之前就认得你，懂得你，要十岁的我心甘情愿的嫁你，从此见不到自己亲人，还是太难……”一字一句的说，为善慢慢露出了脸，倚上景雪的劲窝。

　　“对不起……”吸吸鼻子，为善仍是觉得难过。

　　“善儿，为什么今日提起这个？谁说了什么？寻枫哥么？”景雪侧头面对为善问。

　　为善避开景雪质问的眼神，想起自己今日撞上的事情。

　　吃完饭从前院回来，巧巧说景雪去取书还没回来，为善就一路小跑去找他，路经赏艳的院门时听到了寻枫的声音，就停下来打算打个招呼，或者可以吓唬一下两人，特意掩藏了身影。

　　谁知刚站定就听到一巴掌打在脸上的脆响，然后是赏艳语带愤怒的和寻枫争执着什么。

　　寻枫并没同样放低声音，字字都传到了为善耳中，“为什么？！”

　　大概是因为下人们这时也都去吃饭了，赏艳也没在顾忌什么，对着寻枫吼起来，“没有为什么，你自己明白！”

　　“凭什么打我？！”

　　“我们不能在这样下去…你就算不为我，也该替为善想想…”

　　“你若真替他想，那么开始就别应我！”

　　“你……好！开始是我错，但不能再错下去了，寻枫，我们不能再错了啊！”

　　“不是我们错！好不好……从来都不是我们错…错的是景王府…错的是景为善！”

　　“寻枫！你明知道不是为善的错，你想想我们的身份，我们不能这样下去啊…”

　　“艳儿，难道我们就要背负他们的错一辈子么？”

　　“……”赏艳没答，寻枫则继续说起来，

　　“为什么你总要我替为善想，谁来替我想想，替我们想！

　　“就因为他生得高贵，我们生得卑贱，所以我们生来就是让这景王府玩得？他没错，错的全是我们！他就可以凭着自己高兴就随便糟蹋别人的命么？他根本就从来没想过我们会怎么样！”

　　“这是我们的命啊，现在这样已经不知道比别人好多少了。”不能否认寻枫的怨，可是最无奈的是无能为力的现状，在这样的情况下仍然不停的去怨，又有什么用呢。

　　“我不要这样的命，谁稀罕这样的好命，我宁愿做我自己！我豁出去了，我去跟他讲！”

　　“寻枫！你疯了，讲了又怎样？你能改变什么啊？”

　　迫近的脚步声因为赏艳的话陡然停住，片刻后，寻枫带着难以掩盖的痛苦毫无顾忌的在寂静的夜里喊出来，震得不远处的为善心里发颤。

　　“我们的命就是注定永远改变不了一切！艳儿，我好恨呐，好恨啊！”

　　“寻枫！你别这样……”赏艳的声音也染上了哭腔，为善再也听不下去，匆匆跑开。等回过神，人已经站在自己院门外，不记得自己出去是为了什么。几步冲进书房，锁上屋门，翻出莫涟藏的酒，不管不顾的往嘴里倒。

　　为善并非并不明白寻枫和赏艳到底在吵些什么，但是他并不真的在意那些，他在意的是寻枫的话，每一句都重重的打在心窝上。

　　之前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他也压根没从这个角度想过。十年前，他还是个狗屁不通的孩子，就算天资聪慧又怎样，没人告诉过他什么叫做娶妻，他便不明白；他不懂别人为什么对他宠爱，对他服从，以为那是天经地义。就因为羡慕别人练武，而那个比自己高出一头的寻枫总是对他客气中带着几分生疏，没有别人那么热烈，他便喜欢追着人家。然后就有了成亲，然后就明白日后这个人将比别人更亲近于自己，只懂得傻傻的开心。之后又是赏艳和挽樱过门，身边更热闹了，继续傻傻的高兴。再之后就是遇到雪儿，再次顺利的娶回家，自以为幸福的度日。这一刻，他才发现，原来他踩在别人的痛苦上开心，却从没用心去看别人的难过。

　　原来这就是雪儿在过门那天对他控诉的原因，他居然傻到现在才明白。

　　原来自以为对别人好，只不过是陶醉在无知里，实际上却夺去了别人原本的幸福。

　　原来自己根本对不起自己的名字，原来身边以为是最亲的人都隐忍着对自己的恨意……

　　想着这些，为善就停不下来一口一口的灌酒，书中说一醉解千愁，为什么自己醉了还是难过的想哭。

　　作者有话要说：偷了几日懒，被几位亲抽打回来了……默！

　　虾米也不说捏，勤奋！

　　第零九章《懵懂》下

　　为善避开景雪质问的眼神，想起之前撞上的事情。他也已经不再是不懂事的孩子，明白有些事情是万万不能说破的，不然……

　　为善决定不说出来，但是面对景雪，一想到连景雪也是藏着一份怨恨对他，泪就忍不住掉下来。

　　“怎么又……善儿，你到底怎么了？”看着为善的眼泪，总是难忍心疼，为善又憋着什么都不肯说，真是能把他活活急死。

　　“善儿……说话啊！”

　　“我……我做错了事，你们可以打我骂我，但是不要讨厌我，不要恨我……”

　　景雪倾身抱住抽噎的为善，拍哄着，完全不明白为善的话从何说起，但也没忙着问，只是静静的听。

　　“我做错了那么多，可是…可是我也不知道现在该怎么办…呜呜，我不要你们恨我啊，我不是存心的，我要怎么做你们才会原谅我？怎么做才……”

　　泪水湿了景雪胸前的衣襟，他能感受到为善的难过，但抓不住为善的想法，为善口中的你们是谁，是自己？是寻枫？还是谁？

　　为善忽然抬起头，正视景雪的面容，带着一点坚定，一点期盼，“是不是…是不是我现在把一切都弥补了…你们就不会再恨我了？”

　　“善儿…你到底要弥补什么，又做错了什么…”景雪看不透这个问题，也不敢乱答。可为善就好像并不是真的想要景雪的答案，又继续说下去。

　　“是不是，让你们做你们想做的事情，过你们想过的日子，才是对的……可是，可是我不想和你们分开啊。”为善的思绪全都纠结在一起，也许是被寻枫那几句话搅的，也许是酒的作用，总之他现在是全乱套了。

　　如果要他放掉寻枫，放掉赏艳，放掉挽樱，让他们三人去过自己喜欢的生活，他还能忍受。可是一想到要对雪儿放手，心就尖锐的痛，他不要……可是他更不想要雪儿恨自己。

　　“雪儿……我该怎么办啊，该怎么办……”

　　景雪取了块方帕给为善拭泪，擦来擦去也没见少，反而越来越汹涌。搞不清症结之处让景雪倍感焦躁，恨不得撬开为善的脑子看个明白，现在连哄都不知道该怎么哄，只能眼看着他哭得喘不上气，哭乱了自己的心，他才想问自己该怎么办呢。

　　看着为善乱糟糟的一张脸，低垂着眼睫，红肿的眼睛仍然渗出泪水，嘴角止不住的抽动，面色因为哭得太久而露出些许苍白。

　　景雪动容的将一个一个吻轻柔印在让他心疼不已的地方，睫毛上，眼角处，泪痕上，鼻尖处……随着景雪的动作，有些惊慌的为善睁大眼睛回望他，墨瞳由于泪水的洗涤而显得格外清澈。

　　“你哭太久了…这是惩罚…”景雪说话的声音柔得似水，说完就印在为善的唇上。

　　原本这个吻就跟之前那几个一样简单，却因为为善惊喘着唤了一声雪儿而深入。景雪不后悔这样做，至少他成功的阻止了为善一整晚都没真正停下的哭泣。为善则是呆住，纯粹的接受着，脑海中慢慢变得空白，似乎所有想法都消失不见了，只剩下自己和雪儿接触的这一点，软软如蜜般，甚至让他生了一丝喜意。

　　当景雪收住不断压向为善的身子，支肘起身时，为善的双眼已经失去了焦点，飘忽迷离。

　　等他回过神时，入眼的是景雪冲着他展露的宠溺笑容。为善立刻羞得整张脸都染成和被揉红的眼角和鼻尖一般颜色，手不由自主捂住自己剧烈跳动的心。唇齿间还残留着景雪的味道，居然可以令他联想到兰麝般清馨的气息味道，还带着一丝丝微甜。

　　景雪的笑在目睹为善失神又回神又再次魂灵出窍一样呆住之后，拉扯得更大。什么也没说，恣意的赏阅着由自己引领而出的，为善脸上种种变幻的表情。

　　至少他的善儿对自己刚刚的举动没有厌恶，而且也一扫之前的沮丧，甚至看得到他的欣喜，已经足够满意了。

　　彼此沉默了许久，为善心底一番回味，悟透了景雪给的罚，却觉想再次体验，主动用手指自眼角顺出眼角一缕湿润，带着点滴怯意和期待，举给景雪，说：“我又哭了……”

　　景雪嗤笑出声，善儿啊，醉了的你，倒是一点没丢了那份聪明，还多带了些傻气天真，你就该是这样的，永远都这样。想着就又一次凑过去，实施为善要求的惩罚。

　　比起刚才，景雪少了顾忌，更深入更彻底的掠夺，因为之前只是一人所愿，现在却是两人心甘。为善也从单纯的接受转为模仿，慢慢回应着，用自己感受到舒服的方式对待景雪，两人舌尖纠缠成一团繁乱。

　　年方十五的为善虽是已有四位夫人的身份，但却从未经人事，带着显而易见的生涩，还有些想要探索的冲动。当强烈的刺激一步一步传遍身体，他已经浑身发软到任景雪摆布，身体则独独有处一反常态的尖 挺起来。

　　景雪压在为善身上，以年长的身份主导着吮吻的节奏，也率先感受到为善身体诚实的反应。原本环在为善腰间的手，挪出一只向下探去，摸索进了衣衫，触碰到为善的肌肤。

　　冰冷的指尖遇到火热的高昂，如痉挛一样的轻颤瞬间走遍为善周身，仍被覆得严实的唇发出模糊的呻吟。眼神恢复了几许的清明，随即又一次沉溺入景雪挑起的斑斓中，只觉两耳贯穿的正中处就似被丝线牵扯出阵阵酥麻，不是痛但痒的让人难耐。没想过逃躲和闪藏，因为全心的信任着面前的人，反而愈发迎了上去，将自己辨不出缘由的滚热送进对方手里，

　　景雪对这样的事情俨然也谈不上擅长，不过是吃盐多过为善三年，应对初次领略情事奥妙的为善，仅算得上略有余而已。几番搓揉挤按下，就随着为善一个挺身，得到了手心上一片湿濡。为善眼中的斑斓也刹那间炸成无尽耀白，嘴中连勉强的回应也无力继续，昏沉沉都停歇了下来。

　　等为善缓缓从耀白中找回影像，景雪正蹲在床边用被温水浸湿的方帕轻拭着他腿间的粘腻，回想起刚才发生的一切，一个转身就躲开了景雪温柔的动作。不懂的时候，是自然的顺从，本能的享受。懂了的时候，才知羞。

　　景雪看为善清醒过来，又从自己手里逃掉，有些不确定的忧虑：“善儿，生气了吧……”

　　为善没敢马上转回头，只是急急的摇摆着脑袋否认，“没…我…只是……”

　　说不清道不明此刻脑海中的实感，比起从前自己贪享的那份与雪儿之间的亲密更亲密万倍的现在，他反而窘得想找个洞钻进去。

　　扫清不确定的忧虑，景雪将脸侧靠在为善的身上，“那…善儿喜欢么…”

　　顷刻红得透血的艳丽，爬上为善的面、耳、颈，一路向下。景雪着迷的欣赏着为善无声的承认，偏偏嘴里故意用委屈的口气说起反话，“善儿不喜欢，那我不再这样便是。”

　　“我没说不喜……”急忙辩解、想要安抚、转头对上景雪侃笑的表情才知上当，“讨厌！”撒娇一般的斥责出了口才察觉竟是如此女气，全失了平日的样子，为善又羞得低垂了头。

　　景雪把寻枫惯用的恶霸举止延续，难停下来。丢开往日的规矩，粗鲁的甩下鞋子，爬上床榻，朝为善欺身压过去。

　　为善还未退疲累，又并没真心排斥，推拒了几下就弃了甲。唇齿交战再起，景雪更是动手撩进层层软衣，攻城掠地。当游移在为善腰间的那双发凉的手被为善的体温逐渐捂暖，景雪继续顺着不再僵硬的身躯下滑。

　　为善忽然一皱眉，轻哼喊疼，景雪停了手，断了吻，“怎么了？哪里疼？”

　　“头疼……”酒劲带来的后患急促的敲击着为善的头，已顾不得其他，疼尖锐的就算将身子蜷起也不得缓。

　　景雪看着这样的为善也没了多余心思，忙抽手出来帮着在额上一阵揉按。过了会儿就把为善搂了入怀，慢慢轻抚为善的背脊让因疼痛而绷紧的全身尽量放松。

　　当为善的气息逐渐稳下来，轻哼转为细慢的鼾声，景雪才随之一起放心入眠。

　　第二日天才刚亮，景雪就被腹部隐隐痛感激醒，想起昨晚混乱下自己根本忘记用饭，暗道难怪。可这时天又还太早，就是去找恐怕灶间也还未开火。

　　转念想起入睡前为善的头疼，看看仍是紧皱眉头沉睡的为善，披了件衣服就去唤巧巧到门房去差人给为善告假，不愿他忍着难受勉强入宫去。

　　回屋时才坐下就打了两个响嚏，吵醒了床 上的人。为善还未真的清醒，只是习惯性的一把将景雪拉住，往温暖的被窝里拽，一边轻斥着，“怎么又一早去吹风了……真是！”

　　见为善全没了昨晚痛哭时，头疼时的可怜样，反而摆出一番训话的口气，有些哭笑不得，学着他的口气反讽回去，“知道喝了酒会把自己的头疼死，看你以后还敢不敢……真是！”

　　景雪的话让为善一下子就想起了昨晚的一切，自己的难过，还有……后来，被景雪带着初尝斑斓。羞窘下拉开了些彼此的距离，脸上也随着浮现出微红，衬着哭肿的双眼，格外诱人。

　　看到为善蠕动中后退，景雪抓起他的手放在自己腹上，“别跑！昨晚被醉鬼闹得连饭都没得吃，现在又疼了，快老实给我揉！”

　　“对不起……”闻言愧疚袭上心头，为善赶紧动手帮忙。刚睡醒的为善一向体热，手心的温度渐渐缓解了景雪的不适。

　　景雪被为善揉得有些晃神，就印了一个吻在他额头，问道：“头还疼么？”

　　为善摇头，努力忽略额上留下的柔软触感，专心继续做苦力。

　　不满意为善的无动于衷，再印上一个，“那还敢喝酒么？”

　　再摇头，然后一点点倾斜着将头靠上景雪的胸口。

　　景雪这才罢手，笑了笑撑住为善压过来的重量，“我怕你今天酒劲还没全过去，就做主让人去宫里给你告了假，一会儿陪我用了早膳，你再睡会儿吧。”

　　这次是点头，却不知自己磨蹭得景雪又一阵晃神，手抚上为善的眼，“瞧你这双眼睛肿的，一会儿拿温水给你敷敷，不然让人见了，一定说我欺负你了。”

　　欺负这词，景雪用的不经心，偏偏为善却想歪了去，面色又红上来，可窝在景雪的身子怀里却没敢动分毫。

　　两人就这般无言的倚靠着，打算等巧巧端来早膳再起身。

　　作者有话要说：躺下，被雷到的各位，上吧，只许动手不许动脚！！群殴不干！！要打一个一个来！！

　　泪卧地板！！要打的排队，顺便让我点点人数……

　　若说我篡改CP，我不认罪，最初的CP就是这么设定的，谁上谁下从没变过。必须承认透露给别人后挨过板子，自己也有点犹豫，但仔细思考后还是觉得最初的CP才是全文的正路。

　　若说我TX大家，我也不认，我没动过邪念故意往哪里引导，孩童时或软或硬都有待发展，最少我是真心这么想滴。

　　若说有罪，罪在不是最初就给了一个顶天立地的攻，配一个温柔似水的受，大概吧。

　　若说有错，错在我塑造角色许有偏差，引人误入歧途，也许吧。

　　强或者弱，我愿看心，只是这样，凭心而论，我没想造雷。

　　第一十章《化解》全

　　两人就这般无言的倚靠着，打算等巧巧端来早膳再起身。

　　没一会儿，一阵疾步声传来，门就猛地被推开，来得明显不是素来知礼的巧巧。

　　“为善！我听巧巧说你昨日喝醉了酒啊，寻枫哥来瞧瞧你醉成什么样子了哈！”

　　即便没有寻枫的自报家门，就这阵势也不难猜到是他，景雪避讳的匆忙离了床畔，为善则不知道自己该怎么答寻枫这句损人的话，愣在当处。

　　“咦，起了啊……” 寻枫也不管其他，直冲到床前，“快给寻枫哥说说，喝的什么？喝了多少？”

　　为善耳畔还回响着昨日撞到的寻枫那些疯怒言语，和眼前笑脸迎人的样子重叠在一起，分不出哪个是真哪个是假。不敢应，更扯不出往日的笑容，只是傻傻的呆愣。

　　景雪察觉到为善的迟疑，赶紧上前解围，“寻枫哥，为善才醒，看他那样儿就知道酒劲没过了，你这么大声，别昨晚疼了半宿的头疼又让你叫出来了，你就先饶了他吧。”

　　寻枫的大嗓门也没减半分，“我也想饶了他啊，但他小小年纪就喝醉酒，我可是受了赏艳的命令来教训他呀！”

　　正说着，又三人进门来，赏艳走在最前，“胡说！谁让你来教训善儿了！”边戳破寻枫的谎话，边把手中东西都摆在桌上，挽樱和巧巧跟着摆满一桌看上去足够十人分量的早饭。

　　“嘿…怎么都端这里来了…真香哦，饿了饿了，吃饭吧。”寻枫掉转话题，直奔饭桌。赏艳也懒得理他，微笑着和为善和景雪说：“既然善儿今天不必出去，我索性拉了大家过来一起吃，你俩也快点梳洗下吧。”

　　为善望着赏艳的笑脸，看着往嘴里塞东西的寻枫，真真感到昨日让他难过伤心到要喝酒解愁的那一幕根本就是一场梦而已。可那些寻枫的话，赏艳的话还仿佛就在耳边，清晰到让他怀疑眼前的一切才是未醒的美梦。

　　“善儿？”景雪看着为善眉头又一点点成一个川字，担心的走近，“是不是又头疼了？要不再躺会儿吧。”

　　看着凑近的紧张面容，松了一口气，辨不清的事情太多，辨得清的只有一件，唯有景雪才是他仅能抓住的真实。

　　“我没事……”纵身下床就奔去了耳间。

　　“雪儿！善儿好端端的为什么喝酒？”赏艳略带着些不经意询问，景雪答不出，如今只要为善自己不说，恐怕也没人能明白。听了整晚的泣语，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事情和寻枫有关，也许寻枫比自己更了解。可看着寻枫也带着不解的眼神望向自己寻求答案的表情，景雪又觉自己猜错了。

　　没见景雪答话，赏艳又试探的问，“你又和善儿吵嘴了？”

　　“不是！”景雪正要说这俩字，洗漱回来的为善就抢先说出来，可听在大家耳中却没人信，因为为善从来都是护着景雪，哪怕是景雪杀了人放了火，为善也会一路护到底。桌前的三人互望了一番，都在心中下了判断，看来又是那两人斗气，闹出这般事来。

　　景雪也明白大家的想法，但觉解释也是无用，就不再理会拉了为善坐在桌前开始吃饭。

　　近来几年，在大家的督促下，景雪一直都保持着规律的饮食时间。可昨天一夜饿过了头，刺疼现在就在肚子里乱窜，随便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碗筷。

　　“雪儿？”为善知道都是自己造成的，跟着也撂了碗，“我去叫巧巧给你熬药！”心急的就跑了出去。

　　“你俩啊，每次斗气都是俩人身子受罪，何必啊！”赏艳皱眉抱怨，真是没见过他们两人这样的，最早一次是成亲时，最近一回是上次去马场，哪次都是不闹个人仰马翻不罢休。

　　“疯子！就是疯子！你说你们就不能找点其他事情打法时间么！”寻枫也跟风说起责备的话。

　　景雪被腹痛夺去了大部分注意力，并没真的听进去几句，这些年他的饮食起居都是为善监管着，身子太久都没经历过痛感，实在难忍。

　　挽樱见景雪苍白的脸色，就扶着他去躺下，她年纪最小，不似赏艳和寻枫那样有一份责任在身上，只是细心的照顾着身边的人。

　　等景雪服了药，为善心疼的陪着一旁，景雪觉得刚才吃饭时，为善也没吃什么，就让他再喝碗挽樱熬的汤，总比没有强。大伙收拾一番准备离开各自去忙，眼看人都往外走，景雪忽然出声叫住寻枫。

　　尽管身体难受，可景雪心里仍然想着昨夜的事，也许是误会，但他还是希望为善和寻枫之间不会有什么嫌隙。

　　“寻枫哥！前几日善儿和我说起对你那套剑法喜欢的不行，偏他自己又不好意思跟你开口，要我替他说，你能不能教他啊……”

　　说出的这些都是借口，只盼着能通过这个能让为善推翻掉自己心里的怀疑。景雪提到的那套剑法，倒是为善真的一直喜欢。

　　“啊？那有什么不行的，”寻枫一口答应，说着侧头面向为善，“善儿若是想学，明日起我就教你咯。”

　　为善并非真的不明白景雪的意思，端着碗喝汤的脸埋得更低。寻枫见为善没应他，伸出手指戳了一下为善的脑门，“你还跟我害羞，不是你当年天天追着我跑的时候啦！”

　　为善听到这句话，昨晚的泪复有涌了上来，

　　“那说好了啊，明儿个你回来就去找我，我带你练。”寻枫也得意能教为善些东西，毕竟为善越长越大，自己拿的出手的东西也越入不了为善的眼了吧。

　　为善轻点头算是承诺，等人都散去，仍是低头看着手里的碗，景雪看到碗里起的一层层涟漪，顺手将碗拿过来放在一边，将为善的身子搂进怀里。

　　“善儿你又哭了吧…”淡淡的威胁，更似是调情，这次为善的泪，没有昨晚那般让他焦心，只有隐隐的心疼，原来都没发现，原来为善这么脆弱。

　　不带一丝委屈，更多的是感动，靠在景雪劲窝的为善，缓缓止了泪，主动将唇送上。喝醉时发生的事情他都记得，也暗自喜欢，所以自然不去避讳，反正雪儿是他的人，亲昵更添几分也不会有人说什么。

　　唇齿纠缠慢慢化作两具光裸的身躯纠缠在一起，为善对于后面的事情毫无所知，只是红窘着脸任由景雪引导。可惜景雪对于这些也仅是一知半解，顺着心中向往默默的探索，做着让两人都舒服的事情，并未真的触及精髓。

　　当两人都泄过一次之后，虽然都还期盼更多，但为善念着景雪之前还在腹痛就喊了停，景雪也没多争取，只是搂着为善准备补下眠。

　　这一刻的安宁，下一刻的慌乱。巧巧带着哭腔来敲门，说是王爷让二世子和雪少爷到厅里去，还说为得就是今日为善旷值之事。

　　等景雪和为善来到正厅，就看到一脑门子怒气的景王爷，先是醉酒之事，罪责直接落在身边的人巧巧和景雪身上，又是旷职之事，又是景雪自作主意。

　　为善知道是他错在先，此番景王的诸多指责都是迁怒他身边的人，除了认错也不敢多说别的。景王早就不满意为善总是留景雪在自己院子，起初是觉得为善还小就没去严加管束。现在算起来为善已过十五，论才智论功夫，在同龄的官家子弟中更是出众，自然从心底生得一份骄傲。愈是引以为傲，愈是盼其更有出息，谁知这就闹出个醉酒旷职来，可以说是迁怒，也可以说是借题发挥。

　　无奈景王这题借的理直气壮，为善万般不愿也反抗不得，景雪带着巧巧搬出为善住的院子回去独梅院已成定论。甚至还要施罚惩戒他们二人对世子的照顾不周，为善几番诅天誓地，才拦下了景王欲施于巧巧和景雪身上的责罚。

　　景王已经少了一个儿子在身边，自此之后，一改十几年的放纵态度，成了严父。为善本就是孝顺的好孩子，也明白父亲对自己的严厉是好不是坏，学业方面武功方面都付出更多努力。他与景雪才刚刚更亲密些，就分开，虽然寂寞，但他也多了身为家主的自觉，没在如孩童般任性。

　　少了时间相处，寻枫好心的将练剑的地方挪到独梅院，景雪日日只得这会儿看着为善在眼前，帮他们准备些汤水点心，或者帮着擦擦汗，已是欣慰。

　　为善很忙，景雪很闲。看书之余，实在闲的待不住了，景雪就跑去灶间跟挽樱学些手艺，亲手给为善做些东西也是心意。可惜景雪天生不是这块料子，几个月下来不过是学得了一个莲子羹还拿得出手，其余都不堪入口。

　　就算是仅有的这一款甜食，为善也开心的吃不腻，只要来就闹着要吃景雪亲手做的莲子羹。剑法基本教授完毕，剩下的就是为善自己下功夫了，寻枫也就不再伴着为善一起来独梅院。

　　每日晚饭时，为善都是陪着景王匆匆吃过一些就跑到独梅院陪景雪再吃一次。然后勤奋的在院子里练剑，景雪则是百看不厌般从头到尾都坐在一旁默默的陪着，为善累了，就过来靠着景雪歇歇，渴了就喝上一口甜滋滋的莲子羹。

　　赶上天气不好的时候，为善自己倒是不怕什么，但怕陪着他的景雪受凉，索性就停了不练，和景雪在房里读书写字，或者讲些宫里的事情给景雪听。

　　不管多晚，为善都会回去自己院子，唯恐自己一个任性又带给景雪麻烦。

　　日子久了，大家也都习惯了这样的作息，虽然不是时时刻刻都在一起，但想见的时候总能见到。那时候，为善一直以为，之后都可以这样平平静静的，过无忧无虑的一辈子。

　　作者有话要说：到这里算是上半部结束吧……不过我不想隔开了，嘎嘎。

　　下部分应该属于个人激情比较高的，应该会更新正常点。

　　衔接的地方也许有些乱，大家见谅咯

　　楔子

　　景为善大口大口的喘着气，痛楚写满了他的脸，他只知道自己正身处于白茫茫的歧山中，其余都不知道。带着微重的大朵雪花落在面上，瞬间融化成一片冰凉，没有停歇。为善仅身着一件素白衣衫，是受刑时唯一被留下裹体的，掩盖在漫天大雪中，让人寻不到踪迹。

　　伤痕累累的身体暂时感受不到冷，只是被雪水浸湿的伤口一阵阵传来的刺疼，被毒药沁过的双眼逐渐失去视物感觉的恐惧。

　　几日前，为善带兵离开边城，为了解救被歧山恶匪绑了的边城境外小村十二户人家。每年逢冬，歧山恶匪为了财物总是免不了骚扰边城一带的无辜百姓，来边城三年的景世子大军，护了边城三年的安宁。而今年，那群天杀的恶匪居然绑了没能及时入城避祸的十二户人家来要挟他换取衣食银两。忍无可忍之下，他带了五百精锐直奔歧山，期冀可以永绝后患。

　　可偏偏到了关键时刻，为善却狠不下心让十二户百姓送死。四百人留守山下，仅带一百人冲进匪窝救下人质就一路护下山，他是计划将人救出再领兵灭掉这山头。谁知恶匪也察觉了他这次的决绝，沿途对他们拼命追击，仗着人多又是地头蛇，逼他们入了险境。情急之下，为善令主力护送百姓，自己带人引开追捕，分两路下山。屋漏偏逢雨，下山路上为善不小心和同袍走岔方向落了单，更是不走运的被放置在林间的兽夹伤了腿骨，被恶匪抓回老巢。

　　一天一夜的折磨并没让为善屈服，恶匪的头目就狠心将毒敷在他眼上，将他扔在柴房里痛得一番死去活来失去意识。等他再醒过来已是入夜，靠在残存的视力，他偷偷摸出了匪窝，恶匪也是没想到他还有力逃跑，便放松了警惕。

　　配合着狂飚的大雪，为善就奔入了山中。若是下山，只怕未见到自己人又会被抓回去，所以为善凭着记忆选了一处山崖躲藏。此刻的他并不怕死，反而更怕自己被当作人质累及他人，所以他宁死也不要落在那群恶匪手中。其实对于真正的他来说，从景雪消失在他生命中那天开始，就已经是一具行尸走肉，活着再也不是为了自己，只是不能去死罢了。

　　现在躺在一片苍茫之中，心却平静无波。只有一点不甘，曾经以为再也不会相见的人，如今已经近得几乎伸出手就能碰触到，可是还是没机会伸出这只手。也许以后真的再没可能了，想着心就揪成一团，明明为了差点害死他而后悔不已，明明发过誓不再去扰乱他的生活，这时才发现自己愿意用一切去换，换那个人的一个拥抱，换那个人的一声呼唤，换那个人的一生相伴。

　　眼角滑出一串泪珠，闭上勉强辨视到疲累的双眼，轻轻唤着刻在心底那个名字。

　　雪儿……

　　倒数二十六个月，刚满十八岁的景为善自荐于朝堂之上，愿意奔赴别人避之不及的边城，担任太守与驻军统领一职。边城地处极北寒地，关外并无强国，只是一年之中半数以上的时日都在降雪，百姓疾苦，常有作乱。加之关外匪盗猖獗，守关实为护民。这种官职就算是委派也难免有推托，景为善主动自荐，皇上自然答应。

　　倒数四年半，景王府疯癫的大世子客死异乡，愁云惨雾下，只留下一座衣冠冢。

　　时过境迁已经近五年了，曾经撕心裂肺的痛楚已经沉淀成厚茧附着在心头，屡屡压得他透不过气，已经不再是夜夜梦回都被惊醒，可他永远也忘不掉那一切的开端。

　　那一年的冬天，短短不到两个月里，为善不仅失去了自己敬爱的大哥，还失去了视作珍宝的雪儿。那一年的冬天一直都在飘雪，就像边城的雪一样，没有停歇。

　　第11章

　　那之前，为善一直以为，之后都可以这样平平静静的，过无忧无虑的一辈子。

　　正逢秋冬交替时节，为善一成不变的每日在独梅院里练剑练到天黑，景雪亦如既往的每日坐在院子里看着他练。季节变换时本就容易受凉，为善有功夫在身，毫无感觉；景雪本就体弱，每日陪到天黑，觉得冷了但还是坚持着，连着没几天就病倒了。

　　一连几天下来，看过几个大夫都没见好，为善心里急得不行，又不能留下来照顾。听宫里人介绍曾在太医院为官的一位萧神医，医术了得，为善就特意去请了来给景雪看病。

　　老人善面白髯，对景雪一番诊看后，又行了针，留下方子，为善让巧巧送萧大夫出去，自己留下来等景雪醒来。

　　神医不是缪赞，比起之前，景雪的面色已不再苍白，晚些醒来后，也没有前几日那么乏力，反而还有精神去嘱咐为善别老往他这里跑。为善明白景雪怎么想，但是总还是盼着能守着他，尤其是在他病着的时候更是如此，左拖右拖，又赖着说等巧巧回来再走。

　　天慢慢暗下来，才见巧巧回来。景雪又一次催着为善离开，让他踏实去忙他的事情，说自己没事。

　　为善这才一步三回头的离开，看他这样景雪苦笑，撑着刚好受些的身子追出去，

　　“善儿！”

　　“怎么轰我走，你又追出来了？”这份该走不想走，想留留不得的心情纠结在两个人心知肚明，彼此都明白，为善打横抱起景雪放回床榻上。

　　“我可没轰你，你今儿个也待的够久了，”景雪任由为善把他摆放整齐，又铺上被子，好似在整理床铺。“叫你回来你告诉你，明儿个吃了晚饭再过来，别来那么早。”故意说些反话掩饰自己表露出来的挽留。

　　“你……”赌气的在景雪腰间掐上一把，看着景雪笑着喊疼的脸，自己也笑出来。

　　“雪少爷该吃药了！”巧巧端着一碗药走进来就看到本来已经出门的二世子又赖上了景雪。

　　为善接过碗，“看你吃了药我就走，好不好，明儿听你的，晚些再来，你好好休息…”谈好条件，才将碗递到对方面前，看着他喝光，又伸手抹去他嘴角的药渍。

　　“走吧…我喝光了…”

　　“嗯！”仍旧是一步三回头，景雪侧身向里，不再看，怕自己又忍不住追出去，搞得跟再也见不到似的，他自己都觉羞。

　　在两个人都不知道的地方，已经酝酿起一场风波。

　　萧神医被巧巧送到门口，但是并没离开，反而又请人带着去面见了景王。

　　老人多年来钻研医术，其实也习得了另一门已经不经常使用的本事，就是摸骨。摸骨是判断男子与双儿的唯一办法，本该自成一门，但后来双儿越来越少，有也都多被当作男子养了，专门给人摸骨的技艺也无人需要。

　　给景雪看病时，无意下察觉本该是双儿的二世子夫人，却是实实在在的男子。老人觉得此事说小不算小，不敢隐瞒，特意面见景王禀告。

　　可惜老人并不真的了解景王，景王听过老人的话，当即勃然大怒，叫来管家问话。

　　管家就是当年带人去求亲的人，按常理，双儿身份该是在求亲前就确认过的，可是当年从求亲到成亲都是一早就认定了对方是双儿，再加上对方并没否认，王府这边也就没想其他。现在仔细回想，确实没有做过任何核查。

　　此时的景王只觉得火气可以掀翻屋顶，想不到自己疼进心坎的宝贝儿子，居然娶了个男子做妾，若是说出去非让人笑掉大牙不可。从来，景王都没对景雪看顺眼过，成亲之日就闹了事，后来就一直是个病秧子，若不是为善把他当宝，自己早就不忍了。先如今，这等丢人的事，也放不上台面，但也万万留不得。

　　作出决定只需片刻，叫了侍卫押萧神医下去，所有知情人，他都不会留下，虽然不至于直接灭口，但关一辈子对景王来说也不难。

　　“去独梅！”王爷发话，管家赶紧阻拦。

　　“王爷，这会儿怕二世子还在独梅院，若是当二世子面，怕怎么都不方便吧。”管家其实并非狗腿之人，但这次的事情不一般，若是论罪，他也有一份。深知景王最疼小儿子，现下他若是敢动半个心思护着这位雪少爷，只怕自己也会被押了。

　　“那好，你派人给我盯着，善儿什么时候走了，就给我来通报！”

　　前脚为善离开，景王就带着管家跟着来了独梅，景雪和巧巧都看出这阵势不一样，等巧巧奉了茶，景雪就忙遣他离开免得殃及。巧巧本打算跑去通知二世子的，可还没出院门已经被管家安排的人也拿了。

　　山雨欲来风满楼，景雪看着景王青黑的脸色，不自觉的就跪了。虽然不知今日是冲着哪一桩，但必定不是小事。

　　景王也不多废话，开口就是质问，问景雪十岁孩童是否已经明白男女双之别。

　　王爷的话立刻让景雪明白，即将面对的是最坏的局面。入府之初就有准备，家人欺瞒了自己身份，一旦败露就是死路一条。可是八年过去，连他自己都开始淡忘，都已经好久不曾担心过了，可惜真的没有不透风的墙，该来的早晚都要来，再多挣扎恐怕都是无用。

　　景雪低着头，坦言说明白。

　　“明白！”景王重重的重复景雪的回答，恶毒的语气震得房里的人发颤，“明白还敢？当真是把我这景王府作笑话看了罢！”

　　景雪有觉悟，也有顾虑，当年之事他早就明白是说不出理的结果，可欺瞒就是罪，如今他唯一想做的就是能给家人做些辩解，至于他本人，都无所谓了。

　　“王爷！我家仅是务农，家人都是粗人。当年王府去求亲已经是吓傻了，自然是王府说什么就什么。王爷若是怀疑我家人拿这事看戏，那真的是冤。我家人早就被吓破了胆，以为说出个不字，就看不到第二天的日头。”

　　景王拿在手里的茶碗硬生生摔在景雪膝边，“你的意思，是我景王府逼你全家撒下这种弥天大谎？！”

　　“冒充双儿入府，是景雪的罪，景雪不敢辩。但请王爷念在我家人并非故意，不要追究他们了。景雪当年只知是错，但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把错变成对…”

　　“你十岁时不知，如今八年都过了，你还不知么！还敢说不敢辩！”

　　说多错多，越说景王的怒气越旺，其实景王说得没错，这八年来，景雪不止一次想将事实说出来，最少说给为善……可，明明知道为善对他好，他坦言出来为善只会自责，只会帮他担了这罪。好多次话到嘴边又咽下，不是想骗，而是不得不。

　　盯着景雪不再说话，景王道，“我儿为善待你不薄，府里谁看不明白。你却欺上瞒下，骗了他这么多年。就算是无意，你也该明白，这等事让外面知道必是令为善让人笑话一辈子。现在我怎么处理这事也不再由得他，更由不得你！”

　　景雪默默点头，早知道，为善走时就多看几眼，以后怕是看不到了。一切也是命，他不会怨，只希望为善知道自己骗他这么久的时候不要生气才是。

　　当晚，景王府的地牢里，多了三个人，萧姓老大夫、丫头巧巧还有景雪。

　　当晚，景王让管家锁了独梅院，叮嘱下人们不得去二世子面前多嘴。

　　当晚，发生这么事，可真正明白缘由的只有景王和老管家，加上地牢里丫头巧巧之外的两个人。

　　事情被瞒得极好，一直到为善听话得到晚饭后来到独梅院，撞上一把大锁才知晓出事。

　　所有的下人都是一问三不知，连寻枫、赏艳、挽樱也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敢锁了独梅院的人，为善知道，只有他爹。

　　心中还挂念着景雪没好的伤寒，为善不敢耽搁，直奔去找景王，他寻思着，事情再大，也犯不着拿病着的景雪下手，大不了他替雪儿受罚。

　　赏艳心底有些含糊，她在府里掌事多年，明白王爷没可能忽然锁了独梅，看着为善冲出去，忙叫寻枫跟着，事事先劝了为善再说。

　　另外又叫挽樱去灶间听听下人们都在说什么，不必开口问，只需听就行。

　　自己也没干等着，奔了这府里最能解决事情的人那里去——西院。

　　赏艳初开始在王府里掌事的时候，别人只道她稳重，没几月就把该弄懂的都弄懂了，却没人知道都是景王妃单独唤了她去教导。赏艳明白，即便事情糟到无可挽回，只要有王妃在就还有机会。

　　景王妃自从景歆离开王府，就没在过问过府里任何事情，一方面她自作主张送走了景歆，惹得景王不爽，她也不想在往枪口上撞。另一方面，赏艳将事情都做的很好，她也放心，就只管自己吃斋念佛了。

　　赏艳上门求助，可事情总是不明不白，王妃让赏艳找机会和管家单独说话，至于其他人都不需问了，问也不可能知道，管家若是不肯对赏艳说，就让赏艳将管家叫到西院来见她。

　　老管家在赏艳问到他的时候就开口了，虽然事有轻重，可他信得过赏艳的稳重。更何况，二世子已经闹到了景王面前，他自己是无能为力，但也许别人有办法。

　　听完管家的话，赏艳更愁一份，叫上挽樱回到景王妃那里，为善因为在书房顶撞了景王，被甩了一巴掌之后罚来西院祠堂跪亲娘，一干人等现在都汇在西院。

　　其他几人先细细听赏艳转述了管家的话，听到最后，都是一脸沉重。只要王妃依旧冷静道：“去跟为善说吧，要怎么做，由他拿主意。”

　　赏艳把捋清的事情原原本本告诉了为善，为善越听心越寒，“你们先回去，让我想想罢。”

　　西院只剩下为善和景王妃。景王叫他来罚跪时，他还不情愿，若不是寻枫说不让他再惹景王生气怕会迁怒到景雪身上，他还梗着脖子跟自己亲爹瞪眼呢。

　　可现在他跪在祠堂里，眼泪一滴一滴的落，景王那一掌还火辣辣烧在脸上。

　　景王妃轻轻推开门，移步进了祠堂，外面天色已经见亮，为善跪了也一整晚。

　　“善儿，可想清楚了？”说着就走近，执起帕子拭净了为善脸色的泪。

　　“娘…”怎么想才是清楚？清楚的是如今这个局面是自己一手造成的，却愚笨到不知道该怎么解决才好。亲爹的怒气看他脸上的掌印就知道，难道要他去求爹放过景雪？然后呢？就算爹真的愿意放过景雪，也不可能再留下景雪了吧。那又该怎么办？说到最后，景雪能逃过一死，也绝不可能在留在自己身边了。这样的主意要他怎么拿……

　　王妃看着为善变幻的面色，伸手碰触他脸上的掌印，开口道：“你爹这次是狠了心了，你看得出么？”

　　为善点头，从小爹连大声吼他都没吼过，这次却动了手，怎能看不出呢。

　　“那你该明白，已经不是你耍任性就能随便就解决了……先别去想你舍得不舍得，想想你是愿他死还是愿他活吧。”王妃说话始终是不紧不慢的调调，但是字字在理。

　　刚才擦净的泪复有滑落，“娘！不是他的错啊，是善儿的错…”

　　“娘知道，可是你也不小了，也该知道这世上不是只分对错，你爹不会跟你讲对错，更不会跟雪儿讲对错。”

　　“娘……”为善倒在王妃身上恸哭出声，“我不要他死，不要自己害死他…”

　　“那你就算是有主意了，”景王妃拍着为善的背，就好像面对着六岁的他，当年他要搬离这住了六年的西院，哭喊着不要。这么多年，好似什么都没变，“那你可明白，救了他，就是要送走他，此生再不相见。”

　　“救了他，送走他，”为善的脸埋在景王妃肩上，重复着景王妃的每一个字，“此生再不相见……”

　　作者有话要说：多谢捧场咯……

　　第12章

　　“救了他，送走他，此生再不相见……”每个字说出口都是痛彻心扉，但为善明白这是景雪唯一的生机。

　　拉起跪了整晚的为善，景王妃再次给他擦干眼泪，“给你大哥写封信，向他借莫涟回来帮你。一切没安排好以前，你不要再跟你爹提雪儿的任何事，明白么？”

　　为善点头答应，跟着王妃进房去写信。才写完就来了个丫头说王爷请二世子回院子梳洗准备入宫当值，为善将信交予景王妃就服从的离开了。

　　景王妃坐下来补写了另一封，大约是做些安排，要景歆或者莫涟去联络，合并为善那封一起悄悄让人送走。

　　之后，为善每日不把自己累到瘫就无法入睡。他不止一次想到独梅院去，仅是一把锁挡不住他的。可去了又怕被景王知晓坏了大事，只能一忍再忍。

　　苦等到第八日，莫涟才到。约好凌晨进地牢去，莫涟人在府外等着，为善不合适出府，由寻枫和莫涟碰头，再去安置救出来的人。

　　终于盼到了可以见到景雪的时候，就算是最后一面，也是已经等到心焦。这几天，为善不敢催不敢怨，他知道需要时间安排很多事情，不然就是莽撞，就是没把握，与其日后仍不能放心，他情愿现在等待。可最让他揪心的是景雪的身子，出事前就是病着的，过了这些天不知道怎么样了。地牢为善是没去过，可不用去过就猜得到，必是阴冷的，就是无人找麻烦，也是乏人照顾，景雪旧疾在身，又最忌寒。每每想到这些，为善总是坐立难安，恨不得立刻冲进去救他出来，再用仅剩的理智阻下自己的脚步。

　　赏艳和挽樱也知道计划，但没有功夫，去了多半只能坏事，只帮着打点了一些衣物银两算是进份心意，然后当晚就各自回屋等天亮了。

　　过了二更，寻枫和为善才摸进地牢，寻枫蒙了面，但为善没有。府里哪个侍卫不认得为善，就算景王发话说任何人敢闯地牢都可以动手，但大家仍然坚信若是动手伤了二世子，便是有几个脑袋也不够坎的。为善言明闯地牢救人由他一人担责，大家也就都默然退下，大伙都知道，这牢里押的是二世子最宠的夫人，二世子是绝不可能罢休的。

　　连着几日他们守在这里，雪少爷几乎没停歇过的咳声已经让他们心颤了，虽然都没说出口，可却都明白，再这么关下去，那人怕就香消玉殒在这不见天日的地方了。

　　应景般，又一阵咳声在空洞的寂静中响起，一个侍卫再也听不下去，站出来领着为善两人到关着景雪的门前，帮他们打开门。

　　景雪斜靠在墙角气若游丝的咳着，身上那件素色衣衫上都是污迹，胸前散落着暗色和艳色的血渍，格外刺眼。为善一步就冲了上去，想伸手，却觉得眼前这个苍白的人就好似碰了就会碎一样，他微闭着双眼，看不出是醒着还是昏着，胸口随着咳喘轻轻起伏。

　　“雪儿……”手贴上他苍白的脸，冰冷得吓人。

　　景雪没力的撑开沉重的眼皮，这是第几次了，耳边响起为善呼唤自己的声音，可是每次睁开眼都还是黑漆漆的四面墙壁……

　　真的是为善，兴奋到多了几分力气，狠狠地眨了眨眼睛，“善儿…你真的来了么…”不敢信，他这次真的绝望的感到自己再也不会见到为善了，可居然还能见到。

　　没有更多的力气，只够将自己倒在为善怀中了，“好暖……”真的是他的善儿，这么暖，让他想睡。

　　为善看着景雪不甚清明的眸子，说着不清不楚的梦话一样就靠在自己身上，手在景雪脸上游移，冰冷的脸颊，滚烫的额头，靠近怀里的身子，透过衣衫仍能感到热度，烫得令人心惊。

　　“雪儿，你撑着点，我带你去看大夫。”几乎忍不住又要落泪了，为善恨自己的软弱，他不能掉泪，他是来救人的，他一定要救雪儿出去。

　　“善儿……对不起…你不要怪我，好么…咳咳咳！”景雪只来得及说这几个字，就又是一阵猛咳。

　　“雪儿，你别说话了，我带你走，等你好了再说给我听吧。”为善强忍着不让泪落下，红了眼眶，这样的雪儿，连不懂医的他都看得出，已经是泱泱欲绝了。

　　“放我出来！我可以救他！”一个老迈的声音从隔壁房间响起，侍卫也好似突然想起什么，连忙说道：“二世子！那间牢里是个大夫，两日前，雪少爷咳不停时，他有教我们点穴帮雪少爷止咳。”

　　寻枫听了立即带他把隔间的门打开，放出一位老人。

　　景雪和为善仍然只面对着彼此，景雪的手紧紧攥着为善的衣袖，他还有话要说，就怕来不及说清，强压下咳意，才得空开口，“善儿，是我错，错了好多年，我不怪别人，但是求你，只我死就够了，别让王爷去怪罪我家人，错不在他们，你答应我，好不好，求你…”

　　“不是你的错，都是我……雪儿，你别这样，你不会有事的。”为善好怕，搂着景雪的手臂也跟着收紧，为什么他的雪儿此刻轻的这般不真切。

　　“善儿，答应我，求你……咳咳！求你答应我吧…”景雪不肯松开紧抓着的衣袖，只等为善应他。

　　老人望着眼前，他还记得那日在院子里给一个清秀的孩子行针，另一个孩子默默的陪在一旁，深情的看。他不过是做了一件他以为是对的事情，想不到惹下这等祸事。他行走宫中多年，本不该是多事的人，也明了多事惹祸的道理。不过一念之间，这几日，他几乎以为他行医多年这次是要送了人命的时候了。这一刻，他比任何人都想，救下这个孩子，他不想造孽，他是立志要救人的啊。

　　好在王爷押他进牢房，但没收了他吃饭的家伙，拿出药箱中的红色瓶子倒出一粒药。“先给他服下！”

　　为善几乎都不知道说话的是谁，只是接了药丸就送进景雪嘴里，景雪勉力才吞下，还是拉着为善的衣袖，念着那句话，“善儿，答应我。”

　　“我答应，我答应……什么都答应！”忍了许久的泪决堤而出，将紧攥着自己衣袖的那只手执起来捂在心口。

　　“善儿，时候不早了，该走了。”寻枫在计划中是不该开口的，但谁又想得到现在的情况，计划中他们应该已经离开了，现在不仅迟了，恐怕还要再加一人，想着就看了看站着身边的老人，再拖下去就怕一人都走不了了。

　　寻枫的提醒让为善清醒过来，撑起坚强的面具，“雪儿，我带你离开。”

　　为善镇定的转头看了看萧姓老人，这人是他请来的神医，他知道老人能保景雪活着，“先送萧大夫出去吧。”省去称呼，对寻枫吩咐着，寻枫默许，就先扛起老人往外走去，多留些时间给为善和景雪。

　　为善请帮忙的侍卫找了些清水来，扯下自己里衣的袍角，沾湿给景雪擦拭。

　　先是擦过额头，眼角，鼻尖，嘴唇，下颌，脖颈……

　　然后擦过指尖，指缝，手心，手背，腕子……

　　轻柔的仔细的擦拭着，如同侍奉神祈一般虔诚，景雪睁着眼，目光始终锁在为善的脸上，慢慢也红了眼眶。

　　为善平静的擦完，从带来的包裹中，拿出一件景雪的衣袍，温柔的帮他换上。

　　等收拾妥当，寻枫也回来了，依旧是无言，为善抱起景雪，将他轻轻的移到寻枫臂弯里，松开了手。

　　就在松开的那个瞬间，景雪又是一阵猛咳，明明刚才那么久都没咳了，可偏偏在为善放手时，复有咳出来。

　　为善阖上眼帘，掩住自己的泪，静静的等着他咳完，抬手抹拭了他嘴边新的血渍，含着泪转身，示意寻枫带人离开。景雪忽然一把攥住为善的腕子，等他再转回头，才扯出笑容对他说，“善儿你又哭了，下次见你一并罚了吧。”

　　只见为善的脸全都皱在一起，泪汹涌而出，边点着头边说：“好！下次见面让你罚！”

　　可是下一次还有机会见面么……不再相见，不是说着玩得。

　　“走吧，太晚了。”为善拉下攥住自己的那只手，哽咽的吩咐，寻枫又一次转身离开。等连脚步声听不见，为善才转回头，望着无人的门口呆了片刻。

　　自己走回牢房，对着帮忙那位侍卫说：“烦劳将门锁了吧，然后过一个时辰再去通知王爷，多谢了！”言罢就再没多说话，径直坐到刚才景雪一直坐的地方。

　　侍卫不敢上锁，只是掩了门，留下黑漆漆的房间，为善在黑暗中没在压抑自己，痛哭起来。

　　痛彻心扉的放手，迫不得已的生离……

　　寻枫抱了景雪再来到和莫涟约定的地方，怀中的景雪已经昏睡过去。

　　“你回去吧，直接回房，不要再去地牢了。”莫涟开口，

　　寻枫有些错愕，他以为他该是陪着一起将景雪安置好才回府的，这样也能给为善一些交代，现在就让他回去，他怎么放心，怎么让为善放心。

　　“我跟你一起去吧！”

　　“不必了！出了王府，这里就再没谁姓景了。你走吧，你知道的太多，难保你不忍就说出了口，还是知道的越少越好。”莫涟冷冷的话不带任何语气，却让寻枫清楚的明白他说得一点都没错。

　　“那请你好好照顾雪儿吧。”这句话就算是替为善说得吧，寻枫离开前最后说。

　　“也请你尽心照顾世子。”莫涟也替景歆回了一句，别人不知道，莫涟知道，景歆总是牵挂着这个弟弟的。

　　两个人相视点头，各自离开。

　　作者有话要说：先来的帮抓虫吧……嘿嘿

　　第13章

　　待到天亮时，接到侍卫通报的景王爷亲自到了地牢。

　　怒不可遏的样子让明里暗里助了为善的侍卫们都惊恐的跪了一片，怕一句话就要了他们全体的脑袋。为善已有准备承受这份怒气，脸色变都没变，用异常平淡的口气说，“今日之事，是为善一人所为，请爹责罚吧！”

　　没有往日笑容，没有撒娇语气，景王借着地牢里昏暗的光线，看不真切眼前的人，甚至怀疑这个面前的人是不是自己养了十几年膝下承欢的那个宝贝儿子。

　　所有人都等着景王发泄他冲天的怒气，所有人都明白这次的事搞大了。

　　“你就是算准了我舍不得罚你，对不对！”洪亮的嗓音震得狭小的空间嗡嗡作响，为善低下了头，他什么都没算，他若真的会算，第一件就是算算怎样才能让雪儿好，不管需要付出什么，他都盼着雪儿能平安，即便是没机会在他身边。

　　把为善的无言当成了默认，“好！来人！给我绑了他，押到正堂去！”

　　正堂里，已经候了不止一人，三位夫人都让人留心着动静，等着火起时，最先赶到现场。景王严厉的扫了他们三个一眼，心中明白他们也难逃干系，但今日，他就只愿针对他的乖儿子，好好动一动家法。

　　等寻枫、赏艳、挽樱看到为善被捆着押进来时，齐齐的随着他一同跪下。为善看到寻枫也在，悬着的心落下一些。

　　景王恼怒的看着要同生共死似的几个跪在面前的小辈，开口质问为善，“你说！是你一人所为？还是他们几个都有份？”

　　“是为善一人所为！”

　　“那你们几个都下去，该干嘛干嘛去！”

　　三人彼此对看一番，又看看始终没抬头的为善，无奈之下只能起身，退出正堂，又不想离开，就留在了门外。

　　“你今年多大了！”记忆中，父子之间从没用过这般冷漠的语气对话。

　　“为善开春就十六了……”

　　“十六了，翅膀硬了，懂得忤逆我了啊！”

　　“……”

　　“说！”景王一掌拍在橡木桌上，“你把那个欺上瞒下的骗徒弄哪里去了？”

　　“……雪儿不是骗子。”本是做好了骂不还口、打不还手的准备，但还是忍不住争辩了一句。

　　“不是骗子！？他自己都认了，你还替他说话！他欺瞒我王府上下这么多年，别说一句骗子他受得起，就是拉他去治罪他也无话可说。若不是我有所顾念，早就不是简单的囚禁那么便宜了，你到底懂不懂！！”

　　果然是一句争辩就勾起了景王胸中的火气，坐着说已嫌不足，说到最后已经站在为善面前。

　　“懂！”可惜为善听不得人说半点雪儿的不是，更何况，这事，他自认起因在他，

　　“你懂？你懂就不该在这事上与我为逆！我为得什么你懂？！”

　　“我懂！爹是为了让景府，让为善不落人口舌……但就为了他人口舌，就断人性命么？”

　　“胡说！我若要断他性命，方法多的是，何苦又只是囚了他！”

　　“对，爹是只囚了他，可他已经病得快没命了。”

　　“他有错在先，死了也是他命。”

　　“他何错之有！若论错，错的也是我，是我们景王府！”

　　“你！！”

　　“为善五岁纳妾，不满七岁就有四位夫人。若不是生在王府，爹又怎知，今日被囚的不是为善，送命的不是为善。为善明白爹行事磊落，并未仗势欺人，可偌大的景王府门牌，摆在寻常百姓家眼前，就已经是欺压了啊，谁还敢说半个不字。权势，钱财，哪一份都足够压死一户老实的农家了。

　　为善不敢说是爹的错，爹不过是宠我。当年是为善仅凭一面，仅凭喜欢，就闹着要爹去求亲的，是为善任性而为逼得雪儿入府。一个错字，一个骗字，爹！摸着良心说，是雪儿么？是雪儿家人么？

　　我害得雪儿没了家，没了亲人，您总觉我偏疼雪儿，其实那不过都是为善一点点懂得事以后的愧啊。一个男子被当作双嫁人，这是何等的辱……他都忍了，为家人也好，为自己也罢。但他从没为这伤过我，恼过我，反而处处善待我。他承受了多少，我原本不知的，现在知道了，爹难道要我无视么？我欠他的，是要还的……这也是为善的命……”

　　一个巴掌截断了为善的话语，景王爷青黑的脸色又重几分，

　　“不必拿你这些悲世悯人的大道理来对我说教！！你爹我这辈子没想过做什么大善人，眼中也放不下世间所有的冤事。我只问你，他欺瞒我王府，算不算错！”

　　脸上火辣辣的烧着，为善曾经以为，他爹能明白，但是现在看来，不过是奢望。

　　不由自主的也随着倔强起来，“雪儿没错！”

　　“好，你是当真以为你一个未满十六的娃娃可以拿我涮着玩，是吧……来人！让这不知天高地厚的世子爷也尝尝杖责的滋味儿！”

　　几个侯在外面的侍卫匆匆走进来，进门时还神色复杂的望了望门口的三位夫人。为首的那人，挥手拦下其他人对世子动手，先上前一步，请示王爷，“王爷，杖责…多少？”

　　景王忿然道，“打到他开口！”

　　众人都是一惊，但谁也不敢出口阻拦，就算明了世子地位尊贵，但也大不过景王爷，只有顺从听命的份。

　　为善丝毫不抵抗的任人将他拖到院中，还没开打，挽樱的泪先掉了，冲进堂上，跪在景王面前给为善求情。景王不为所动，冷冷的回了一句，你劝他把人交出来，我便不再追究。为善在院里被摁到在地，不服气的喊着，“他们都不知道，只有我知道，但我不会说的。”

　　赏艳站在原地，她明白为善的这顿打是免不掉了，若是为善肯服软，还有得商量，可闹到现在这个局面，王爷必是不会让步了。眼睁睁看为善挨打，她也要看不下去了，也许，王妃有办法。想到这，赏艳就匆匆往西院去了。

　　寻枫则是看着眼前的阵势，想到了莫涟对他说得那几句话，陷入沉思。

　　景王对为善仍然硬气的话语，怒火就像被泼上了油，“好！你以为我就只能靠你说么，我就不信我一个王爷，抓不出一个人来。”言罢就对着管家吩咐，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挖地三尺，不找到不罢休。

　　听见景王这么说，为善虽然相信自己大哥的安排，但仍免不了一阵心惊，木杖砸在身上的声音盖不住他的喊声，“你为什么不能放过他！他根本就没错！”情急之下，连一贯的称呼都变了。

　　景王盯着侍卫们一下一下的打，目露凶光，此刻他不再是一个父亲，而更像是面对仇人，“谁也不许留情，我看你还能嘴硬到几时！”

　　赏艳并没到西院，就迎面碰上了景王妃。不止王妃一人，后面还跟着一个，不是府里的人。赏艳没多话，看王妃的意思是要去见景王就随着一起走回来。

　　景王妃来到正堂前，一眼也没去看院子里正在受罚的为善，径直带着那名男子走进堂上。景王看到她第一个反应觉得她是来给为善求情的，看到后面还有一人才多了份心思，用眼神示意王妃说话。

　　“王爷，静月山庄派人来送信，还有话要当面对王爷说。”

　　景王的火气还没退，面色带着几分不悦。静月山庄是以制药闻名的第一大庄，七年前，王妃力主将景府大世子景歆送往山庄医病。如今静月山庄来人，必是事关景歆的。

　　“说！”

　　静月山庄来的一位管家，一早赶到求见景王爷，但因为府内出事，景王告诉门房今日不见客。这人吃了闭门羹，但庄主交代的事情不敢耽搁，只好贸然闯入去见了景王妃，这会儿才由王妃带着过来。

　　他看到正堂这里的情势，也有些犹豫，隔了片刻才迟疑的开口，

　　“见过王爷……三日前，景世子独自离开山庄，我们发现以后，就派出所有人手到处寻找，莫侍卫也循着线索去找。昨日我们收到莫侍卫的信，说在晋水江畔有人看到世子。等我们几个赶到与莫侍卫汇合再四下打探的时候，有一艘游船上十几人共同指认说……”

　　“说什么！”听来人说景歆失踪，景王有些担忧，虽然多年来他与景歆并不亲近，但总归是自己儿子。

　　“说世子投江了……”

　　“不可能！”

　　“我家庄主得到消息也赶到晋江，现在庄里所有的人几乎都在江畔帮着寻人，庄主命我来跟王爷交代清楚。因为怕人手不足，也请王爷派人前去帮忙找人。”

　　“我不信！我儿子送去你们庄里，现在人不见了，你们就拿投江来糊弄我么？！”之前的怒气不见，现在更多的都是焦急。

　　“小人不敢糊弄王爷，我们按照那十几个人的描述，找到了大世子投江的地方，发现了一封信，庄主看过，说确实是大世子的笔迹，叫我一并带来给王爷确认。我家庄主一开始也说不信的，但是见到这封信才……”

　　“拿来！！”好好一个儿子，说投江就投江，要他信，不可能。

　　静月山庄的管家恭敬的递上一封信，景王展开，上面只有寥寥几个字，写得很凌乱，但还认得出。“歆儿不孝，来世再报爹娘。”

　　景王被这十个字惊得后退一步，他与景歆真真并不亲近，甚至不敢说这是不是景歆的字迹。抬手递给一直立于一旁的景王妃，“这可是歆儿的字？”

　　王妃接过细看了一遍，浓重着表情，对他点了点头。

　　景王只觉得头皮一紧，半晌都挤不出一个字。晃神间，想起七劫，难道……

　　“王爷，庄主要我转告王爷、王妃，此事静月山庄不会推脱责任，但目前最重要的寻找世子，还请王爷准许派人前去。”正堂上唯一一个外人耐不住这诡异的沉默，又开口说。

　　景王仍然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反而是王妃镇静的吩咐道，“赏艳，跟管家去集合能调配的人手，跟着静月山庄的人去晋江，一切都听从静月山庄庄主的。”

　　堂上所有王府的人，都深深的有种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感觉。比起之前，心情更沉一些。

　　等到赏艳和景府管家带着静月山庄的人下去，景王这才冷静了些，对于自己王妃过分的镇定有些不满，开口指责道“你……难道你不担心么？歆儿也是你的儿子啊！”

　　王妃依旧是冷着一张脸，“王爷，生死有命，担心又能怎样？”

　　“你……”从来，景王都想不透，吃斋念佛就真能让人如此置身事外么？

　　“王爷与其担心那个够不到的儿子，不如多担心一下面前的儿子吧。”说着，自己朝院里走去，刚才王妃带人走进正堂时，侍卫们就自觉地停下了手，可为善仍是趴在地上，没见动静。

　　近了才发觉，为善已经昏了过去，“寻枫！去找大夫来……你们几个，把二世子扶回房里去。”

　　“我没叫你们停，你们谁停下来的？”景王忆起先前为善对自己的态度，还是不忿，又说起狠话。

　　王妃当即转头面对景王，面上比一贯的冷更冷上些许，“王爷！你一个儿子已经生死未卜，难道您想亲手再送走一个么？有什么天大的事情，值得你弄死一个亲生儿子！”

　　景王无语，今天对他来说，已经发生了太多事情。难道，他已经老到什么事都无法控制在手里……

　　除了疲累，还是疲累，甩下随你两个字，景王转身离开。恼了，烦了，不想管了。

　　寻枫已经离开去找大夫，只剩下挽樱陪着王妃，看侍卫们将为善搬回房里。

　　作者有话要说：烦死写过渡，还不得不写……

　　唉唉～没激情啊没激情～～

　　第14章

　　同样的时间，同样赶到景王府的，其实不止莫涟一人，还有景王大世子景歆。

　　白日里，莫涟掩人耳目，进府和为善见了面，交代好事宜又匆匆离开，只等待二更天府中人动手劫出景雪，送到府外由他安排。

　　当夜色笼罩了景王府的时候，一个身影悄悄翻入院墙，熟门熟路的来到佛堂门前，轻敲三声。景王妃过了半晌才打开门，对着门外的身影愣了片刻，连忙拽他进屋，阖上了门。

　　“歆儿！你怎么回来了？”

　　“回来助善儿啊，娘！”景歆说话间透着笑意，近七年没见娘了，虽然自己已经大了，但还是会想娘。

　　“不是说好要莫涟回来帮忙就好。”

　　“涟是帮忙救人，我是帮忙脱罪的。”

　　“？”王妃一脸不解，看着自己的儿子，

　　“娘…我帮得了善儿安排外面的一切，可帮不了善儿免受爹的责罚，所以…”景歆讨好的拉着已经自己亲娘，细述缘由。

　　“所以？”

　　“所以我安排了些戏码，给爹转移视线，不至于专注到善儿身上，呵呵！”言语间，还特意瞒了点实情，实在是因为他自己也没考虑好，是不是真的要做。

　　“就算这样，你也不该冒险回来，娘说的话都忘了么？”景王妃知道景歆待为善极好，做事也是愿为他多做些考虑，可这般仓促回来，万一……那这些年来的辛苦不就白费了。

　　“娘…孩儿这次回来…也是还有点事情想当面问娘。”

　　景王妃略皱了下眉，约莫猜到他要问什么，毕竟儿子已经二十好几，早就过了那个不需要解释理由就可以要求他的年纪。“你说……”

　　“娘…孩儿已经不小了，您可不可以把一切都告诉我…”对于景歆来说，这是一份请求。从小他就知道自己不寻常，被娘锁在西院这么些年，直到为善出现才有了些欢乐。虽然他和为善同是世子，但为善可以离开，他还是不能，他羡慕过，埋怨过，时过境迁这么久，他更想知道原因。之后在西院遇刺，几乎命丧，刚被救回就让娘拉去了佛堂，要他跪下立誓从今日起，他就是疯癫之人。所以，十六岁的他什么都不问就疯了。再之后被送往静月山庄，因为娘说远离景王府，被揭穿的可能性就会降到最低，也能给他最大程度的自由。所以，十八岁的他离开了从未离开过的家。

　　离开了他才开始思索为什么他不能像为善一样，在王府里备受宠爱；为什么会有人到景王府专门来杀他；为什么娘要他立誓装疯；为什么要远离王府才能自由……种种疑虑，他知道只有他娘可以解答。

　　离家七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脑海中的疑虑不是刚刚萌生，可如今却是到了他必须要问出答案的时候。所以，借着这次可以单独见面的机会，他想要知道一切真相。

　　“歆儿，跟娘回屋去，娘把一切都告诉你。”景王妃看着景歆说完后就独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面上是沉稳，早已褪去了青涩，成长成一个值得信任的男人，但仍是自己的孩子。

　　默默的两人穿过院子，走进房间，西院清静惯了，也不怕有人看到。景王妃坐在床沿，也拉景歆坐下，牵着的手始终没松开。

　　缓缓开口，道出过往……

　　“初识你爹时，他还是世子，被你爷爷教养的刚正不阿，半点没有那些顽劣的官家恶习。见过他的人都赞他这点，包括皇上，包括诸位皇子。以景家的势力，他可以随意出入宫中，也时常与皇子们出游。娘的家人你知道的，一代朝臣，位也不低，也让娘可以与钟意之人许下婚约，那个人并非你爹，而是太子。”

　　徐徐讲着这些早就逝去的一切，景王妃仍是挂出一缕暖人的笑颜，有些沉溺。景歆看着这陌生的笑容并没有说话，他曾经以为，他的娘冷到永远不会露出这样温暖的表情。

　　“哦…对了，娘说的太子，不是如今的太子…”从回忆中醒来，景王妃跟着解释了一句。

　　“我知道，您说的是已经死了的那位。”

　　“嗯……他生前和你爹走得很近，两人性子相似，在一起时总是开怀。太子常常说，你爹是天赐给他的挚友、知己，许多时候，他更愿是和你爹小酌片刻，而不是来见我一面……

　　不过也是因为这份友情，将你爹卷到本无关的事情里……其实真正的情况，你爹从没提过，太子也已经不在了，大部分都是拼凑起来的。

　　当时太子授命代皇上出巡，原本是你爹陪同，后来临时换成老王爷，所以你爹对于整个安排都非常清楚。他是无意害太子的，但是还是将一些不该讲的事情告诉了其他人，造成太子被刺身亡，老王爷也自尽谢罪了。”

　　王妃此时虽是一语带过，但实际当时却是一场腥风血雨，景王府上下几乎都没逃过。太子被刺身亡，老景王失职之罪足以株连全家，虽然自尽谢罪了，可还是累得全家下狱。

　　实际谋害太子的是四皇弟，太子死后他成功的坐上来太子的位置。不知是出于什么考虑，他替景家洗脱了罪名，也给景老王爷平了反，将一切事情推给了二皇子。

　　这之后，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新世袭王位的景王爷是新太子的人，而谋害前太子的事情，多多少少他们都参与了一份。这所有人当中，也包括王妃的娘家，前太子党的核心人物，赵丞相。

　　没隔多久，新太子又力主将赵丞相的女儿，前太子未过门的妻子改许给景王。

　　“我会嫁给你爹，是皇上指婚，就算我爹都认定了是你爹害死太子，再不愿，也是不敢抗命。我还记得我出嫁前，他还特意告诉我，一定要伺机找出你爹景王和四皇子勾结，谋害前太子的证据，给前太子报仇。

　　那时候，有些传言说，其实是你爹看上了我，所以才会联合四皇子害死太子，夺了我。但我很明白，你爹对我并无心。婚后，我们相敬如宾，我承认我怀疑过他为了什么和四皇子勾结，可在我多次看过你爹为了那份我未杀伯仁，伯仁由我而死的悔过之心独醉房中后，我知道你爹并不想许多人说得那样，最少他是无意的。

　　他世袭了王位后，再也不肯入宫，就算新太子表明态度拉拢，他也不为所动。”

　　景王妃顿了一下，侧脸给了景歆一个平静的笑容，让景歆感受到他的母亲是真的相信自己所说。

　　“后来我有了你，你爹也遇到你柳姨，我明白你爹是真心喜欢她的，所以也愿意她进府来陪伴你爹。他们两人的婚事，几乎是我一手操办的，不管别人眼里怎么看，我是高兴的。

　　可就在那晚，偏偏你不肯再待，闹着要出来。你出生时甚至未满九个月，我和你爹原本都没多想，只要你健康就好。后来是我爹跑来府里问我，问我你是不是前太子的孩子。这时我才意识到，你早产两个月，难免有人怀疑你是我嫁给你爹以前就有了，也就是前太子的骨血。兹事体大，我辩解过，但连我亲爹都不信，我还能指望谁信呢。更何况，许多事情，你越是辩，反而别人越要怀疑。

　　后来你爹仍然坚持闲散着，慢慢也不再有人关注他。对你，我总是担心，所以不让你出去，也不让太多人见你，只要你不惹人注意，总有一天大家会忘记那些怀疑。

　　再来发生的事情，你都该有些记忆了，为善出生，被我带来院里。为善他娘算是因为我过世的，我总是对他有份愧疚，对我来说，你与为善一样，都是我的孩子。为善出生那年，有人给你爹还有你们算了命，让我没办法不去信。这以后，我一直想着怎么能帮到你们，就算当年的事情是你爹的错，是我的错，也不该报应在你们两个孩子身上。可时候越近我越明白，太多事情，根本不按照我们期待的去发展。

　　你十六岁那年，该来的终于来了，有人进府来查探，不止一次。到你撞上刺客那天，我才真的下定决心让你装疯。你疯掉就不再是威胁，也许能逃过一劫。”

　　说到这里，景王妃忍不住落下泪，“歆儿，你知道么，为娘最后悔的便是没能保你足月，不然你不必活的这么累，这么辛苦，都是娘的错。”

　　景歆听得心酸，搂住自己亲娘安慰，“娘……这些不怪您的，不是您的错。”

　　等景王妃稳了情绪，才再开口问，“歆儿，娘想知道，为什么是现在你来问娘，你这孩子聪明，这些往事我虽没提过，可你也是早该有了疑问，可你这么多年都没问，为什么是现在？”

　　景歆带着一些犹豫，迟了半天才说：“娘，难道真的不可能把事情解释清楚么？如果能证明我是爹的孩子，是不是我就不必再装疯了，是不是我就可以回来了……”

　　景王妃听景歆这么说，又愧疚起来，要是可以，她又何尝愿意自己孩子受这种委屈呢，“只怕还是越解释越惹人猜疑，歆儿，你就那么想回来？那么厌恶继续装下去？”

　　“不是厌恶，是不愿，我……我也有想要保护的人，我实在是不像永远做被人保护的那个。娘，难道除了装下去，就没别的办法了么？”

　　景王妃望着景歆，还有一个办法她思索了很久，却迟迟做不了决定，毕竟孩子已经大到无法去忽视他的意见，“除了疯，就是死。”

　　疯其实只是权宜之计，就算景歆愿意，一路疯下去，等那人继位，仍是难保他不会对付景歆以绝后患。而死，和疯一样，去装，装死就可以脱离景家，从此让景歆去过自己的生活……

　　母子连心，景歆明白景王妃这六个字的意思，想不到和自己之前的计划不谋而合。思考着以后的安排，景歆陷入沉默。

　　景王妃看得出，景歆是决定了，“歆儿，娘有封信，等你不再是景家的世子以后，打开来看吧，多少能帮到你一些。”其实，从景王妃想到这个办法的时候，就尝试着做了诸多安排，她虽是个女子，但借着赵丞相家的势力，还有从前太子那些他熟识的亲信，也算是势力庞大了。

　　“娘……”景歆这一刻有些想落泪，原本他只是打算问清楚事情而已，想不到现在就这样定下了生死，不做景王世子，他并不在乎，原本他这个世子就过得并不舒心。只是一想到从今以后与家人都再难相见，不由得难过起来。

　　想着怎么利用一切去假死，想着之后父亲会伤心，为善会伤心，也想到了那个人……“娘！歆儿求您保一人之命！”

　　“你说！”

　　“莫涟……我若装死，他若不回来，就怕被人识破，但回来我怕爹会迁怒于他。爹的脾气您知道，只怕他会真动了弄死莫涟的心，您一定要答应我，保莫涟不死！”

　　“莫涟啊……歆儿，莫涟本就不是景王府里的人，你爹动不得他的，不过也要莫涟自己愿活才是。你不告诉他实情，你就不怕？”

　　一语被王妃点破，其实他也可以对莫涟说清的，只是，他希望最少借着这件事，能看清在莫涟心里自己到底有多重。

　　见景歆不说话，景王妃彻底确定了，身上摸摸景歆的头，“歆儿别想了，娘答应你，把莫涟送回你面前，你放心吧。”

　　“那……我……”分别就在眼前，景歆红了眼眶，恭敬的跪在自己亲娘面前，

　　景王妃也开始掉泪，连忙扶起他，“走吧，别再耽搁了，娘知道你好好的就行了。”

　　不理会景王妃的阻止，景歆深深的磕了三个头，才起身，离开。

　　作者有话要说：总是在打算好好静心写文的时候发生各种各样的事情，

　　其实我很想说不赖我，可是我也知道我说出来肯信我的人寥寥可数。

　　所以，还是说抱歉吧，俺信自己坑品还好，不至于糟糕到弃坑，希望大家还是给点信心咯。

　　番外《有莲在芯》

　　“涟…答应我吧，你知道我想要你，只要你。”额头抵着额头，他温柔的声音似乎还在耳边……

　　“涟！！你！！你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就一定要这样糟蹋我的一份心么？！”涨红的眼角，他受伤的表情仿佛还在眼前……

　　“涟…为什么你就不肯唤一声我的名字…”黯然低垂的眼帘，委屈的话语，就似他仍坐在床头，威胁着要掉下泪水……

　　“你总不依我，就不怕我做出什么逼你后悔么…你懂我的，对么，涟。”落寞的背影，他留下自解衣衫的我，逃似的离开，就像上一秒才发生……

　　从来，我不会回答他那些不是以主子身份说出的话语；从来，回答，都只留在我心里。生来第一件被教导的事情就是何谓主何谓仆，主子让做的事情，粉身碎骨也要完成，会伤及主子的事情，就是死也不能做。曾经生命里只有练武，直到他做了我的主子。

　　明明是世子，却总要我叫他的名字，后来在他母亲首肯之下，我选择了叫他少爷，只有我会这么叫他。明明家世显赫，身边却什么都缺，独独不缺寂寞。明明还长我半岁，却总撒泼耍赖求我教他功夫。明明身处险境，却在最危险那刻挡在我身前，受了几近夺命的那一剑。明明没疯，却要被迫在人前装疯。

　　大约就是从那时候起，我就变得再也不是因为简单的主仆关系而答应他所有的要求，什么都愿给他只盼着能换来他一个浅浅的笑。伴了他太久，久到不想去懂的也都懂了，懂他看着自己弟弟时眼里的羡慕，懂他望着自己母亲时心中的隐忍，懂他离家时未示人的不舍，懂他那句要我，说的不止是我的身子，还有我的心……

　　和他一起离开他的家七年了，那个光鲜的王府，于他不过是牢笼。离开是喜，悲的只是连亲人都要分开。而我成了他最终的依赖，我想过自己不过是代替，我想过他不过是短暂的念头，可他偏偏坚持了七年。这让我不懂，或者，是我不想懂。

　　没见到他的第十五日，种种猜测在脑子中绕了不知几百回。也许他不过是想制造一个麻烦帮他弟弟解围，可那也不该了无音信这么久，既然目的达到，他也该现身了啊。也许是失足么？可那封留书又作何解释。也许他是存心逼我说出后悔吧，可他又怎么会忍心让他最在乎的家人担惊受怕。

　　歆……我后悔了，你出来吧，什么都应你好不好，别再闹了！什么都不重要了，只要你好好的，真的。你说你要我的心，你真的以为我会因为你是主子就连身子都随意应承么，你难道真的看不出我早就没有属于自己的心了，都给你了，留在我这里的只是另一个‘歆’啊。

　　一个黑影闪到已经坐在晋水江畔一整夜的莫涟身后，莫涟绷紧了已经僵硬的身子，不敢动更不敢回头。

　　“莫涟…”

　　错了！不是！不是那个声音，也不是那个叫法，莫涟陡然站起来转身，静月山庄庄主的面容把最后一点点奢望也破灭掉。

　　莫涟低下头，掩去眼角的水雾，艰难的开口，“庄主！”

　　“莫涟…我已下令不再搜索，你随我一起回景王府领罪吧。”

　　“……”

　　“我知道你还坚持着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可已经十五天了，景王那边也早晚要去给个交代。我问过这江边长大的人，都说这晋水每年不知会吞噬多少人命，可真能找到尸首的，只有一成而已。

　　“景歆疯了也快十年了吧，虽然到我庄上以来，已见好转，也偶有清醒的时候，不过我看得出，他活的很苦，也许……现在这个结果是他所愿，是种解脱。

　　“你先回去打点一下景歆的物品，你与他最亲近，找出一套他喜欢的衣物，代替尸身下葬吧……”

　　再也受不住的莫涟，瘫软跪倒在原地，明知庄主说的句句都对，可怎么想得到，有一天要他亲手为景歆准备衣冠冢……

　　心就像撕裂一般的痛，泪水也再没顾忌，翻涌而出。

　　如今，已经不是后悔两个字，就能挽回的了。

　　作者有话要说：善雪莲芯

　　一直都素最早的想法嘎嘎，这章虽然字书不足，可以并入正经章节又好像跑题了，所以拿出来做番外吧。

　　第15章

　　景歆出事，景府上上下下默契的未对为善提起，景王暴怒下对为善的责罚也在景王妃的指责下不了了之。为善虽然伤的不轻，但底子够好，只烧了一晚便见了好转。寻枫陪了一晚，第二天就赶去晋水江畔，他也是最早一个带着坏消息回来的，因为事情已经到了无法在隐瞒为善的地步。相较于大世子的死，寻枫更加忧心的是为善。

　　确实，为善已察觉出异样，只是大家合伙瞒他，他也没问。开始时，还担心是雪儿被景王找到，闹了一次。赏艳指天发誓并非雪儿有事，他才作罢，但总还是心里思量着到底怎么了，也耽搁了养伤。

　　寻枫回来那日，先面见了景王和王妃，景王似乎连叹气的力气都失去了，什么也没说。景王妃同样的没留一句话回了佛堂。寻枫怀着沉重的心情再将事情原原本本的说给了为善。

　　为善被罚后，伤势虽然有好转，但仍被大夫要求静养。寻枫带来的消息，对为善来说算得上晴天霹雳，景歆于景王府，只是个可有可无的幽灵世子，可是对为善，却是天，是地，是逼到绝处唯一的依靠。

　　不同于雪儿出事时的心焦，也不同于放开雪儿时的心碎，听寻枫讲完的为善，只是平静的诉述着一句话，“我不信！”一遍又一遍……

　　赏艳与挽樱都难忍泪水，寻枫也无可奈何。晋水江畔，他见过另一个同样不信的人，几乎是不吃不喝疯了一般跟着众人寻了十五天……最终，是不得不信。

　　又过了两天，静月山庄庄主和莫涟送来了景歆的衣冠冢，一向坚强的景王也在堂上老泪纵横，他与景歆无论是外因还是内因，结果就是没亲近过几日。可儿子就是儿子，更何况还有一个外人不知的七劫，景王心底里，儿子是为了自己的罪而死的，心疼之情更甚。

　　有伤心，不代表没有怨没有气，莫涟从进门开始就跪在堂前，高举着景歆那件素色衣衫，而景王却迟迟都不肯接过。

　　莫涟低垂着头，隐忍着自己的心情，自虐般的希冀着能长久的跪下去，或者干脆景王一怒之下将自己剐了，让他下去继续陪自己的少爷，直到为善跌跌撞撞闯进来。

　　听到莫涟回来的消息，为善坚持着非要出来，任谁也拦不住。为善比别人更懂大哥和莫涟，他知道自己的不信，只有莫涟能证实。记忆中，还有那天，莫涟送话来说，大哥没疯，所以，大哥真的没疯。记忆中，只要自己觉得疼，都可以跑到西院，扑到大哥怀里，就会被呵护。只要自己觉得难，就可以开口去求，大哥就会伸手帮忙，就像这次。所以，他必须见莫涟，他要面对面的问，不然，绝对，不信！

　　当寻枫、赏艳、挽樱都明白拦不住，也只能扶着、跟着一起过来，为善在看到莫涟的那个瞬间，挣脱了旁人的搀扶，一步步走近。

　　“涟涟……”

　　独一无二的称呼，也只有少爷最宝贝的弟弟才这样叫他。曾经用童稚的声音无数次的唤他，无数次因为这样唤他被少爷禁止，却依旧未变过。

　　“涟涟…大哥他…”为善哽咽住，坚持着不去信，但抵不过莫涟独跪堂前的事实。

　　莫涟将高举了近一个时辰的衣物落至胸前，缓缓的转身，悲伤的表情融在面容上，思索着怎样对面前这个十几年都被少爷捧在手心里宠爱的孩子说出少爷的死讯，最终也只是牵了牵嘴角，说不出话。

　　看着说不出话的莫涟，为善一下子跌坐在地上，从泪水默默滴落，到泣不成声，手指从一点点轻触那件被莫涟捧住的衣衫，到最终抱在怀里。寂然的正堂上，只有为善凄惨的哭声，想劝却不知怎么开口的大家都只能站在原地，谁也不知道景王府这片凄凉怎么结束，何时会结束。

　　直到为善连嗓子都沙哑，忽然身子一抖就歪倒了，怀中还抱着景歆的那件衣服。莫涟离得最近，伸手扶住，景王也跟着冲到跟前，“善儿！”已经失去了一个孩子的他，无法克制的更加忧心这剩下的一个，唯一的一个。转瞬，大部分的人簇拥着将为善送回院落，该请大夫的请大夫，该守着的守着，混乱中正堂冷清了下来。

　　莫涟依旧跪着，关心但不敢跟随。景王妃望着人群散去，忽然对开口，“莫涟，你护主不利，我景府本该罚你，但你并非景府的人，你走吧。既然歆儿已经不在了，你就回去面见你家主，是惩是罚，如何惩如何罚，全由你家主定夺。”别过头，景王妃没去面对莫涟的一脸错愕和绝望，反而转向静月山庄庄主，“歆儿的事，是他自己的命，庄主也不必自责，但再烦劳庄主一次，将莫涟送去江南莫大人府上，从此他也在和景王府没有关系了。”说完该说的，景王妃没再逗留片刻，留下不属于景王府的两个人，离开。

　　静月山庄庄主不过比景歆莫涟虚长几岁而已，景歆这次出事，就算景王爷怪罪下来也无可厚非，自然不敢轻忽景王妃的嘱托，而且他个人也认为，莫涟还是不留在景王府的好。

　　扶起已经跪了太久的莫涟，特意呆了一会儿等莫涟找回对麻木双腿的知觉，王妃毫不客气的语气，分明是要他押解莫涟，可他不会那么做，在他看来，景歆的死，莫涟所承受的不比亲人少，甚至更多。至少在他能帮的范围内，他愿意替莫涟求情，暗自下定决心，决定见到莫家主人的时候也要多替莫涟说几句话。

　　为善醒来后，并没有如大家担心的再次哭泣，反倒是安静的异常，不问不说，吃药时便吃药，吃饭时便吃饭。安静的为善让景王叹气，却也没有办法，经历了这一次，景王一下子老了几年，开始有些后悔景雪的事情。若不是这么巧都赶在一起，也许景雪比他这个做父亲的更能安慰这仅剩的儿子，不像现在，每一个人都是无可奈何。

　　最终，景王选择了走进西院，是想和人说说话，还是想寻个办法，总之这和他有着十几年夫妻之情的王妃，在他心目中，比他更贴近两个孩子。

　　第二日，王妃就登门来见为善，凑近坐在为善身边，执起为善的手，暖在自己手心里。她明白，为善从小活泼，可是也脆弱，接二连三的打击，足够让为善放弃一切，可是她作为一个母亲，却怎么也不希望为善就如此放弃了。可惜她不能给为善点燃希望，只能用残忍的方式给为善活下去的信念，一个能代替雪儿能代替景歆的信念。

　　“善儿…”

　　为善仍然是呆呆的侧卧着，连眼神都不肯移动。

　　景王妃看看守在房间里的三人，“你们出去吧，我有话对为善说。”

　　平静的语气，却带着比景王爷的怒吼声更威慑的力量，已经守了几日的三位夫人，也自知帮不上忙，识趣的让出房间。同时也寄望着，景王妃有办法可以劝回往日的为善，最少不要像现在一样，做个心中空荡荡的娃娃。

　　等房间里只留下母子二人，景王妃才说话，“善儿是打算，一辈子不理人了？也不肯理娘了？”

　　为善的眼睫心虚般抖动了几下，嘴角不自觉的向下拉扯开去，但还是没开口。

　　“娘知道善儿心里难过，但善儿知不知道大家心里一样难过？难道善儿一定要让我们更难过么？！若是娘现在为了你大哥不吃不喝，也不理善儿，善儿会不会着急？”

　　景王妃也没在意为善的不开口，继续揉着为善的手，轻轻的说着。

　　“娘……”随着沙哑的嗓子发出声音，为善的眼睛也湿润开，“这两天，我一直在想……如果不是我那时那么不注意，也许雪儿就不会病那一场；如果不是我自以为是的请来那个老大夫，也许雪儿就不会被识破男子身份；如果出事后我好好和爹谈，而不是去顶撞爹，也许爹不会那么生气，会愿意放过雪儿；如果我没去求大哥帮忙，借来莫涟，也许大哥现在还好好的……还有，如果小时候，我没那么任性，没向爹去求要娶雪儿……”

　　“善儿！”景王妃厉声打断了为善还要继续的如果。她并非不懂，只是不忍为善如此自责下去，就好似她对当年种种事情的自责，逃不开，反而累了别人，而这个别人还是自己的孩子。

　　被景王妃打断的为善，委屈涌着心头的难过伤心，又掉起眼泪来。

　　“善儿……”全没了刚才的严厉，复又恢复温柔，“娘说的话，你听不听？娘说这阵子的事，每一件都不是你的错，你信不信娘？而且不管是雪儿还是你大哥，他们哪一个也都不会怪你，也都不会认为是你的错。”

　　哑哑的声音，默默的掉泪，像是从生命中抽走了活力，这样的为善让景王妃温柔的话语愈说愈慢，

　　“善儿…娘要是说，你现在这般，好像没了你大哥，没了雪儿，就过不下去日子的样子，让我们还在你身边的人都看着伤心，你懂不懂…

　　“娘看着伤心，因为娘已经再见不到你大哥，只有你了。

　　“你爹看着你难过，因为他从小便疼你，你逆他恼他，他也只是气气，可你变得死气沉沉，他会难过，会躲起来喝醉酒，会连心的苍老了。

　　“寻枫、赏艳、挽樱也都是跟着你伤心难过的，他们最知道发生了什么，心疼你，又帮不上你，那是何等的心情。他们和雪儿一样，都是依靠着这个家依靠着你而生活的，你小时可以不明白，但现在，你该明白，你若抛下他们，让他们怎么办？”

　　只有景王妃一个人的对话，为善没有答，但却在听，娘就像五岁时教导他道理，他明白娘说的都对。就算爹娘还有彼此可以照顾，可属于他的三个夫人能依靠的却只有他，若是现在为了自己的任性再害了他们几个，雪儿也一定不会原谅他的。

　　一点点将视线挪动，对上景王妃的目光，一直凝视着为善的景王妃有瞬间的感动，至少自己说的话并非全无作用，尽管刚才为善也又开口，可那些更像是沉浸在自己思绪中的为善的喃喃自语而已，不若现在的对视这样清楚明确。

　　手放开一直握紧的为善，抬起，给为善抹去脸上的泪痕，“善儿，不用娘说，你也该明白，比起那些不能再留在身边的人，你更应该多看看还留在身边的人。”

　　汲取着从娘手心传来的温度，为善有点感觉到没有了这几天一直包围着自己的刺骨寒冷，如果，大哥是自己最最坚强的后盾，那也许自己也该做寻枫赏艳和挽樱的后盾，最少也要成为他们可以依靠的人。虽然雪儿不会在回来自己身边，可不得不放开雪儿时那份无助再也不想再经历一次。

　　“娘……对不起……”

　　听到为善的这句对不起，景王妃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却让为善感觉得到她的欣慰，“记住娘说的话，你爹总是疼你的，你的夫人们也都是要你去保护的，你大哥最爱看你笑，雪儿，也不会希望看到你总是伤心难过……”

　　“嗯……”

　　第16章

　　风雨过去，留下一地泥泞。但为善总算是在与景王妃的一次长谈后，恢复了些许精神，只是亲近的人也都看得出，再也没了那个会纯粹的开心的景为善。留下的不过是一个愿意勉强的笑，勉强的照顾着身边人的心情，一个好似在这半个月时间里就长大了十岁的为善。

　　安排在十日之后为景歆出殡，景王也在苍老中向府里上上下下宣布了二世子的第四位夫人雪少爷病逝的消息，意味着景王不会在追究景雪的去处，这是景王对为善的让步。

　　所以随着景歆的衣冠冢而走的还有一口空棺，一起出发下葬，为善几经考虑下并没拿雪儿的衣物放在棺木中，毕竟雪儿与大哥不同，雪儿还活着，下葬不过是份交代。

　　带着还未病愈的身体，送大哥走最后一程的为善，比预定的送的还远。景王爷是朝廷里唯一的外姓王爷，是先皇当年对景家的封赏，但祖籍远在江南的景家，景歆也会被送去那边。

　　寻枫会替为善完成本该属于他的责任，亲自将景歆送抵归处。同时为善也请寻枫代他送一封信给回到莫家的莫涟，大抵是些宽慰之词，也是想侧面了解下莫涟最终的下落。

　　寻枫回来时，为善已经年满十六，近两个月的分离，寻枫能察觉的出为善之前那些痛苦不再时刻表现出来，也许是散去了，也许是埋藏得更深。莫涟在江南与寻枫见到了面，这个消息也让为善获得了些许安慰。恢复了宫中的职务，只是年满十六也不再适合继续同皇家子弟读书，到了可以做更多为朝廷效力的时候。

　　景王也一改闲散王爷的作风，开始行走在各大官员之间，虽然只是简单的应酬，但看得出他在为自己的孩子铺路。也许真的是太多人都对于过往那些事情介意，此刻景歆不在了，景王府就好似身体切除了毒瘤，轻松了。无论是来自皇家的，还是来自景王妃娘家的，多年来的恩怨和顾忌都不见了，就像根本没存在过一样。

　　为善资质不弱，加之景王努力奔走，受到了认可，封了御前行走，大有走上老景王的将军之路的势头。经历了那些同龄的官家子弟没机会经历的事情，让为善更加稳重，也让景王在叹息的同时获得了欣慰。

　　十六岁前，除了景雪，为善没真的亲近过自己那些早早过门的夫人们，而慢慢的他也开始留宿夫人们的院子，这也让景王更加安心。为善几乎事事做的让人无可挑剔，只是景王并不知，为善不过是做做样子让父亲宽心，而不是真的放下了，放开了。

　　与寻枫，经常时彻夜长谈或者切磋武艺；与赏艳和挽樱，则多数是静静的各忙各的，到该睡时便离开，真正最长逗留的反而是那个已经没了主人的院子。大家都明白为善，自然也配合着，赏艳甚至细心的将一直照顾雪儿和为善的巧巧调去独梅院，不让为善无人照料。

　　时间总是旁若无人的自行运转，不管你想不想，愿不愿，都抵挡不住它的流逝。为善像齿轮一般严谨的度过着每一个日升日落，让所有的人都放心。只是偶尔，他会浅笑着开口，求挽樱为他熬一碗莲子羹，然后再冲着满满一碗莲子羹一直发呆。只是偶尔，他会站在他自己院子里那棵已经高过他的小树下，一站就站到天黑。只是偶尔，巧巧会发现他在落雪的日子里，趴在独梅院的窗口，望着院子里的梅树，吹一整晚的风。

　　就在景王已经开始忘记如何替自己这个令人骄傲羡慕的儿子担心时，为善满十八岁了，却做出了一件未与任何人商量的决定。他在朝堂上自动请缨远赴边城，皇上本就苦于无人愿去，自然是允了，也没了回转的余地。得到消息的景王，不解，愤怒，却被景王妃一句“当年您可是一怒之下差点要了为善的命！”活活堵死，灭去了气焰。他老了，为善也大了，既然已成定局，又何必把自己的不愿发泄在孩子身上。何况七劫，若是真的避不开，也是他景远山的命，只是心疼着要拿自己两个没有过错的儿子来赔。

　　为善没做任何解释，景王骂也不是，夸也不是。无奈之下只能嘱咐着三个能干的媳妇，让他们好好照顾为善，习惯性的口气中还要夹带着“唯你们是问”之类的威胁，想想又觉好笑，怕是对待为善，他们三个都比自己拼命。

　　临行前，为善又向爹娘透露了赏艳怀孕的消息，闹得景王本来准备好的哀情离别变得哭笑不得。忍不住小小责骂为善不疼惜夫人，想要留下赏艳在府里待产，也能圆自己抱孙的梦想。后来赏艳坚持，为善也坚持，才作罢让为善带着皇命，带着三位夫人赴任了。

　　边城是皇朝属地的最北境，一年中有近十个月都会落雪，边城并不与邻国接壤，但气候所致，堪称穷山恶水。驻守边城并非卫国，而是保家和治家。尤其是属地内的矿产是国家不能缺少的物资，而城外总有匪类集结，要么抢夺矿产，要么抢夺民生。边城人已习惯了这样的日子，战战兢兢，苦不堪言，遇到最冷的那几个月，边城人更是只能靠配粮度日，只有猎户还能少有盈余，只是出去打猎便要冒着遇到恶匪的风险，还是艰难。

　　路途上因为顾忌赏艳的身体，拖拖拉拉走了四个月，一到边城，为善没忙着整军，反而接连一月都是四处奔走，早出晚归，回来时，总是沉重着面容。边城人对于这位年轻的大人并没有投入太大的热情，而当为善完成自己四处体察的工作后，就忙着和能说的说话的三个人商量。

　　基本上边城六成的居民都依靠着开采矿产而生存，最早也是由此而形成的一个小村子，到如今的边城，其余四成居民多是耕作或者狩猎为生，也有在城里做些小生意的，只是很少而已。采矿的，都是进入附近的矿山，以一个月为一轮期，驻扎开采。后来因为屡有被抢事件，就由驻军派兵跟随，但到了最寒冷的日子也只能被迫停工。耕作的并不似江南和京城，能种些谷物稻米，只能靠种植梅树和其余耐寒的树木为生，日子几乎是不能饱腹，基本上是那些不能去从事开采工作的人在做。狩猎的，是那些有点功夫的矿工，在不轮班的日子里，填补家计。功夫好些的，宁可从军领饷，反倒更安稳些。做生意的，也是惨惨淡淡，百姓也只会光顾一些柴米油盐的商家，至于其他也只能望而兴叹。

　　每年的十二月开始，直到来年三月，边城按照惯例封城，一方面这四个月的天气已经不适合任何工作，另一方面，这个季节算得上是边城的死季，也正是这时，边城周边的恶匪活动最猖獗。后来驻守边城的军队就从采矿业停工开始封城，直到来年过完年才开城，让城内百姓可以更好的休养生息，不被匪徒骚扰，不至在原本就民不聊生的情况下雪上加霜。之后遂成了惯例。

　　上一任守军统领，驻守了十年，破例在封城的时间里开仓发放配粮，让百姓不再像从前，凄凉的度过大年，尽管僧多粥少，但也聊胜于无。可引起了城外恶匪的窥视，将苗头由一穷二白的百姓转移到驻军身上，大动起军粮官银的念头来。而上一次封城之后，就发生了恶匪集结攻城的战争，最终受边城人爱戴的统领保护了百姓的同时，也殉职于这里。接替而来的为善，被皇上赋予了比前任更大的权利，朝廷也采纳了前任统领多年的进言，增加了对边城百姓的配给。

　　可在为善看来，这份配给也只能是杯水车薪，而且怕是会再次勾起他人窥视，战争就是一旦引发则得不偿失。走访边城的一个月来，为善将军中的事情都交给了寻枫，整军的事情更适合他，为善自己更愿意做些治标又能治本的事情来改善边城的情况。从前，边城都是军统，没设过地方官，一切都由驻军的最高统领来治理。为善这次赴任却是以文官武官的双重身份而来，比起从前更有施展的余地。

　　将大致情况讲给寻枫赏艳和挽樱之后，谁都没法立刻就拿出主意。寻枫混在军中不少时日，也推荐了几个前任统领的得力助手，可以帮忙给些意见，总比初到的他们更清楚些。

　　四人会谈在第二日发展到十人，六位军中骨干第一次见到了新上任的为善，为善虽然年纪小，但在到来之后就用了心思，也让几位下属敬佩。看出为善不是来混日子的官家子弟，大伙儿也都放下杂念集思广益，一些前任统领想到的，但由于当时各方面因素受限而没能达成的意见也逐渐摆上台面。

　　边城最不缺的就是矿，可却吃不得，卖不动，唯有发展辅助产业，将普通的矿变化成更能交易的物件，才是正途。城内百姓几乎人人都懂些冶炼和锻造的本事，不过只是用在了制作必需品的方面上，不够精细也没有前途。为善以第一任太守的身份，设立了朝廷炼锻堂，特意请了城里手艺最精的师傅来坐镇，又派人送信回京聘请几位那边的高手，虽然高手还要个把月才能到，但这边也已经风风火火的开始了。

　　同时，赏艳和挽樱分别教导着官矿工人的家眷学习起制香工艺，边城一带漫天遍野的梅树，是几十年边城人慢慢栽植的，气候使然，几乎花开不败。将花变成梅花香品，变成梅香脂粉，也都是可以发展的优势。至于怎么再将这些运输出去，售卖出去，则落在了为善身上。趁着正是边城较暖的时节，修官道，建驿站，半年而已，赶在下一个封城日之前，将边城原本单调的行业形式，彻底发散开。同时，寻枫受为善所托，未有半点疏忽军防，毕竟边城形势好转，就必然要面临前任统领面临过的威胁，一旦重民轻军，很可能就会被重创。

　　还好边城的守军，大部分都是边城子民，那些外来的也多数已在边城安家，看着新太守用心的一丝丝改善着自己的家，自然也愿意全心投入保家的工作中。

　　忙忙碌碌的日子中，赏艳给为善带来了一个女儿，取名素梅。三人都知道，这个梅字，是为了独梅院的那个人。

　　忙忙碌碌的日子中，为善疲累的没什么时间去回忆，累到睡死的夜晚逐渐多过那些痛苦难眠的日子，只有偶尔，不必治军也不必照顾孩子的挽樱，会发现为善独自在夜晚奔到长满梅树的山上，舞一整晚的剑。

　　等到忙碌的日子过去时，已是素梅两岁时，为善教素梅唤家人为善爹爹、寻枫爹爹，挽樱姨娘，依旧保持着和乐的家庭关系。太守府被为善做主让出给炼锻堂，带着家人和少数几个仆人搬到军营，过着节俭的生活。为善的努力换来了边城百姓的欢呼，比起有心却无力的前任统领，为善依仗世子身份和爹娘在京里不遗余力的支持，大刀阔斧的改变着边城的生活。

　　炼锻堂的成品，大如刀剑，小如簪钗，由为善通过人脉先送入宫中，得到赞赏自然成为最大的认可，随之身价倍增。除了预订需要上缴给皇家的矿产，开矿的工人们也愿意采更多的给炼锻堂做原料，自己的成果不再是不能吃不能穿的废物，自然干劲也增加不少。

　　而出城成为恶匪的人们，不过是在绝望中寻求活路而已，如今边城已够养活更多的人，有吃有穿的日子可以过，谁也不愿舞刀弄枪去与朝廷为敌，杀自己同胞。

　　逐渐的开始有做过恶事的人来城里投罪，想换取安宁的日子来过。为善开出条件，有家眷在城中的，免半饷数月以是责罚；无家眷的收归军中两年，杂役或者干脆从军，不得领饷，但负责食宿，满两年后可自己选择。

　　这样的政策让越来越多迫不得已为盗为匪的人回到城中，填补了城里越来越缺乏的人工，甚至从前那些散居在城外的小村落也都迁移进入城里，边城的街市在也不是冷冷清清，边城百姓的脸上也逐渐露出笑颜。

　　送往朝廷的书函，也被拿去给其余和边城有类似情况的三不管属地借鉴，皇上还特意嘉奖了景为善的功绩，而为善谦虚的将这份荣耀转奉于已逝的前统领，毕竟很多很多想法都来源于那位驻守边城十年的前辈，自己不过是加以利用。

　　朝廷加封的财物，送到为善手中第二日，就被为善拿去捐给了那些为朝廷采矿受伤的百姓。

　　如此的太守，很难不让百姓们将他供奉在家中，而为善的名字也被百姓们挂着嘴边，更多的人不会叫他景太守或者景大人，而是叫他善大人。

　　第17章

　　景雪这个名字从离开景王府那个深夜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萧落白。

　　他原本就姓萧，加上和他一起逃离的那位老太医也是姓萧，索性恢复本姓，与萧老爷子以父子相称，至于‘落白’二字，是他心底里不愿舍去为善为他而选的那个雪字。

　　意料之外的死里逃生，匆匆分离，对为善，他总是牵挂，但一想到为善再怎样也是王府里受宠的小世子，数不清的人照顾着，多少宽心些。

　　从出生到和亲人分离，九年……如今是亲人皆不知所踪。从认识为善到与他分开，又九年……日后也没什么可能再遇到了。该说是自己的命吧，亲近的人一个也留不住，惟剩思念。

　　匆忙逃离景王府的那夜，景雪记得的并不多，连最终安置他们的莫涟都不在记忆中，许多的事，都是由萧老爷子转述的。莫涟那晚带着一老一病两人连夜出京，赶到一处小村子，已经准备好的民房和小仆在那里候着。雪儿当时的情况，根本不允许继续上路，无奈下，莫涟就离开了。他留下的银两足够大户人家生活十年的，若是老百姓的日子则是一生都够。

　　走前还细细交代了几件一定要做到的事情，一、景雪的名字再不能用。二、老太医的医术再不能用，不然万一有旧识寻上门来，只怕会传到了景王那里。三、此地一旦景雪有所好转，便要离开，至于去哪里，全由着他们自己。四、初开始时，尽可能隐世而居，不要与人过多接触，过些年月，相信一切也都过去了，则可以过回正常日子。

　　萧老爷子一生追求医术，要他放弃，他实有不舍，可也明白这祸是因自己而起，也就不舍也舍了。景雪经历了这一次，命掉了半条，萧老爷子就将自己那些本事全数用在景雪身上，一来二去，颇有成效。等景雪能动能走了，两人就打发了那小仆，换了名字和称谓，漫无目的的离开。走了两天才停留在一个稍微大些的镇子，置了一户小院，住了下来。

　　原本萧落白的病就是需要慢养的，如今守着仅有一个用武之地的高明大夫，自然事无巨细的被照顾着。萧老爷子不心疼银子，该用的该吃的绝不省着，半年时过去间，萧落白就褪去了病容，身子也硬朗起来。

　　细细想来，在景王府的九年，虽然是好吃好喝好药好补的，可萧落白心里总是有事压着，一个是亲人的事，另一个就是那谎言，心病有时候就是最大的病根。

　　如今，经历了一次死里逃生，过去种种也放开了，亲人离散是运命，对他们也许是幸，对自己也许也是幸。而那个谎言也在被彻底揭穿，与为善的最后一面，他能感受到，为善并没有怪他，这就够了，至于其他人他也没什么心思去顾及。

　　没了常年来压抑在心中的结，也再不是王府里一个用银子买回来的妾，成了萧落白，有个年老的‘爹’要照顾，也有救他命治他病的恩情要报，落白也强迫自己坚强起来。

　　萧老爷子无儿无女，老来这一场风波想不到白得了一个儿子，虽然病弱，但对常年行医的他来说却是妙事。他尽自己所学调养落白的身子，在落白逐渐好转后，也是如对待亲生父亲般对他。因为不便在行医，老人就下定决心将一生医术循序渐进全数教给落白这个儿子。萧落白和萧老爷子平日里衣食无忧，也无事可做，便一个教一个学，把日子都耗在这上面。落白不笨，又有个经验丰富医术过人的‘爹’，加上自强的努力，未满三年，萧老爷子已经大叹没什么可教的了。

　　此时从离开景王府也足够久了，而且萧家爷俩在这镇子上也住的足够久了。镇上的人虽然极少见到这对安静的父子，但也算得上熟悉，毕竟镇子很小，镇民们值得拿出来八卦的机会也不多，就在萧家落户镇上时，众多目光都汇集过来。因为萧家的两个人都不太和大家接触，也就得不到真实的情况，所以猜测也就开始漫天飞，当然这些不过是拿来被大家私下里作为话题。

　　萧老爷子认为有了知识并不就算是真的大夫，还要有经验，正好也满了三年，索性鼓励落白出去行医。拿出剩余的银两，在镇子上租了个铺面，老爷子自己并不出面，让落白独自支撑。镇子并不大，开始来光顾的也就是些头疼脑热，还有就是那些充满好奇的镇民。落白从萧老爷子那里学来的本事足够应付，也慢慢做出了名气，加之萧家两个人并不为贪财，所以药材大多数是只收成本，整间铺子只图稍有盈余。镇民们渐渐信得过了，生意也就多起来。

　　小时，萧落白在家中排行老三，并不受愁，日子也苦。长大后，关在王府那个金笼子里，被当作女眷般伺候着。如今，医病救人，赡养老父，遇到镇上的人大家都会叫他萧大夫，偶尔碰到痊愈的病人或许还会收到几句感言。这些都让他倍感充实，好像现在的日子才是他应该过的。

　　白日里帮人看病，晚上则和萧老爷子探讨医书，或者听老爷子说说自己的见闻，这样平静的生活只持续了一年多。不再孤单似乎对于自己来说永远是一种奢望，在萧老爷子过世的那个晚上，萧落白不仅这样想着。没有太多的悲伤，老人只是走完了自己的一生，安详的离去，可这一夜，还有之后的十几个夜晚，萧落白开始陷入了无尽的梦里，每个梦里，都有，为善。

　　醒时总记不清到底梦到些什么，唯一清晰的只有为善的笑容。回忆中，那是大婚哪天第一面见到为善时他露出的笑容，也是为善与自己过年放烟花时露出的笑容，还是为善捧着自己熬的莲子羹时露出的笑容。想不通自己为什么忽然如此思念那个人，毕竟都过了四年多，可仍然是没停歇的梦到他。也许是寂寞侵蚀，也许是夜有所梦，总之一日一日这样下去，再也压抑不住想做些什么，就算不能见，能知道些他的消息也好。

　　做出这样的决定，不能不说没有风险，可落白还是收拾起行囊，关了铺子，做好了出发的准备。与萧老爷子住了四年的院子，落白没打算卖掉，他对自己说，偷偷的去京城走一趟，打听点为善的消息，如果可以最好能偷偷的看他一眼，确定他一切都好，就不会再有梦。然后再回来这里，开铺子，行医，终老一生……

　　作者有话要说：许久不见的雪儿特写哈，撒花！！

　　第18章

　　一人一马，飞奔在官道上，往越来越冷的地方前进着。

　　萧落白并不擅骑马，甚至可以说在他二十几年的人生中，这次才是和马儿最亲近的接触，逼着卖马人教会他基本的方法就匆匆上路。事前仅是悄悄打听点消息的计划已经被彻底打乱。此刻的他，身在去往边城的官道上，连续几日都是骑在马背上，只有在到达驿站时才稍作休息，吃些东西更换马匹就又上路了。

　　身为医者，落白也明白自己想要更早抵达就不能枉顾身体，所以这天才强逼着自己睡，疲累和身上的酸痛在睡梦中稍微缓解。却想不到醒来时酸痛更甚，艰难的再次出发，速度与前两天相比降了许多。

　　稍微挪动身子，想让疼痛减轻些，可怎么也没料到在这个当口，前面蹿出一个人影，落白仓促间只来得及强拉缰绳，不识马性的他没办法配合着马儿的受惊，被硬生生摔落，失去意识前才发现那蹿出来的人脸蒙布巾，手持弯刀，分明是一劫道人。

　　通往边城的官道在这个时节几乎没什么人烟，毕竟从这里到边城，越走越寒，大雪不休，抵达时恐怕也到了要封城的月份，稍晚就是连城都进不去。往来在这条官道上的商队也是这几年才多起来，但也是只在暖时才出动，不会跟天气赌命。

　　萧落白被那一摔摔晕了过去，贼人未动刀枪甚至连威胁的话还没来得及开口，算得上白捡个大便宜，就直接牵了马，连同马上拴着的财物跑掉了。

　　半个时辰之后，冷清的官道上传来再次响起马蹄声，一青一蓝两个身影慢慢靠近，青衣人在看到路上倒着一人的时候，第一反应是伸手去拉身边蓝衣人的手，面色严肃的说：“不许管，都说这阵子不安生，难保不是什么陷阱！”

　　蓝衣人轻轻皱眉，看来是被猜透了心思，犹豫了半天才张嘴，“可……万一不是，这道上几乎没人过，难道让他一人躺下去？还是去看看吧！”

　　“不许！”

　　“救人一命啊……更何况是什么陷阱的话，我们也不需担心吧。我去看看，会防着点的，好么？”

　　青衣人还是满脸不愿，但没在开口阻止，只是默默的观察起四周的情况来。

　　忽然，就听到蓝衣人急急的喊起来，“歆……”

　　青衣人被喊的一阵心惊，也匆忙下马接近，护住蓝衣人，这天下也没什么他怕的，只怕放在心头捧在心尖上这人出事，“怎么了？你没事吧？”

　　“不是我，是他，他是……”

　　蓝衣人慌张的语气，杂乱的话语，让青衣人完全抓不到边际，直到自己对上萧落白的脸……

　　悠悠转醒，除了疼感觉不到别的，脑子混沌沌的有些脱线，足足发呆半刻才想起自己忍着酸痛上路，却碰到了打劫之人，自己摔落下马。

　　‘腾’的坐起身子，后来怎么了？自己的马呢，还有放在马背上所有的家当，自己怎么会躺在这里？

　　还没屡出头绪，方面被轻轻打开，两个人边说话边走进来。

　　“耽搁一天，你怎么赔我！”

　　“那赶一夜把今日的路程补上算不算赔？”

　　“……不许，你都累得闹病了，还想连夜赶路，你想气死我不成！”

　　“我只是肠胃不适，算不上病。”

　　“我说是就是！！”

　　“你醒了？！”彼此逗了好几句嘴两人才发现本该躺着的人坐着，蓝衣人露出温和的笑容迎过来。

　　萧落白错愕，直直的越过蓝衣人，死盯着后面的青衣人，长大了嘴都不自知。

　　青衣人不悦的抖了下眉，约莫是刚才的对话没达到他想要的结果，所以口气相当不顺。“看什么？！见我就当见鬼么？！”

　　萧落白还愣在榻上，看到青衣人动了动眉，动了动嘴，但却完全没听到声音传到耳中。

　　要知道，自己这般焦急的赶往边城，不为别的，只为了刚到京城那时，随意找了家客栈，旁敲侧击的问起有名的景王府，就被人告知了四年多前景王府下葬大世子的事。那时听了就觉心中隐隐的痛，不是说自己和大世子有什么深交，只为了为善可想而知的悲伤就难过的不行。接下去的消息是景王二世子远赴边城，还有那些边城在二世子手下变得越来越有名气的种种故事。

　　若是，为善还是那个身处景王府的宝贝世子，也许落白只会把这份心疼强压下，只会悄悄躲在为善会出现的地方换来匆匆一个身影的眺望，人没瘦，人会笑，就已足够，就会离开。

　　可是，为善远赴传言中那么寒冷贫苦的边城，即便人都说为善帮边城变得多好多好，可怎么比得了王府的锦衣玉食，怎么不得了京城的安宁度日。再也放不下担忧，下定决心上路。

　　可此时，面前这两人，就算再不敢认，也有当年景王府家宴上匆匆一撇。如若只有一人，落白只会怀疑不会发问，但两人一起，就是再不敢信也多了份肯定了，也顾不得合不合适，就问出了口。

　　“你……没死……？”依旧是眼神死咬在青衣人身上，挪不开。

　　青衣人万万想不到他会这么直接的问，转瞬佩服的挂出一抹笑，但却是没有笑意，“要知道，当年下葬的可不止我一个没死之人，我们彼此心照不宣吧。”

　　“……？”落白不太懂，但也听出了对方没有否认的意思，

　　“你还真是一知半解就敢开口啊，这么多年还学不会怎么生存么？” 继续的笑，多了一丝嘲讽，“当年，景王府大世子出殡时还跟了一口棺，是景王二世子的四夫人景雪，听说是病死了。你没听说？哦！也不怪你，那不过是个妾，只是简单的跟着葬在了祖坟里一个角落而已。”

　　萧落白再次吃惊的合不拢嘴，原来景雪已经默默的葬了，还是和大世子同时……到底这其中有多少事自己不知道，还有多少连别人也不知道的。

　　“少爷！”

　　好像还打算继续说些什么的青衣人听到这句少爷，讪讪的止了口，他知道自己多少是有些迁怒，对这人自己着实谈不上有怨，甚至本该有些爱屋及乌的味道，也就冷静了下来。

　　算得上厉声打断了青衣人的话，蓝衣人转望着萧落白，“你醒来就好，看上去也没什么大碍，不过还是要看看大夫才稳妥。驿站这里简陋，不如我们送你去镇子吧，我记得往回半日路程就有个小镇……”

　　一听说往回，落白就想起自己这几日拼了命向北行，回是怎么都不愿的。“我就是大夫，我没事的，不用往回吧。”

　　“你成了大夫？”惊喜之余忽然记起彼此都是不能用过去那些称呼的人，如今当真是连名都不知，“对了，我是莫涟，已经回了江南莫家做少爷的侍卫，这位是我家少主莫歆，你叫什么？”

　　“萧落白……”落白匆忙回话，原来景歆变成了莫歆，而莫涟还是莫涟。

　　“哼！”与落白一起出声的是莫歆，他不知道为何又不爽起来，脸也拉长了。

　　莫涟无视莫歆的声音，继续拉着落白说话，“你真的做了大夫？那就好。”实在是莫涟对于当年的事情挂念，初开始失了心，周遭的其他都被忽略掉，可后来失而复得，人和心都安稳下来，才开始忧心起别人，他把老人和病人留在那里，本就欠妥，只是无奈。后来多番去寻找打探，却丢了消息，人再也不知所踪，所以也始终放不下。现如今能见到萧落白，算得上欣慰。

　　“是…我学了三年，行医也有一年多了…谢谢！”落白知道，莫涟和萧老爷子一样，是自己的救命恩人之一，一句谢谢已是轻的。

　　莫涟笑笑做回应，“不必，你现在真的没事？不知你发生了什么？我们到时你倒在地上，我们只好带你回驿站，毕竟这里最近，可是却没别的更多可以做。”

　　“不！真的谢谢，我只是……被劫了，你们可看到我的马？还是马上的东西？”

　　“我们只捡到你！”莫歆不耐被忽视，呛呛的插话。

　　“哦……”那就坏了，没了拴在马上的包裹，自己就是一无所有了，还怎么继续上路。

　　“落白，你要去……边城？”莫涟看出落白开始犯愁，就问道。

　　“这条官道只通边城，他还能去哪，问题是你要去边城做什么！”莫歆话中语气又恶几分，全因莫涟开口唤的那句亲切称呼，烦躁！

　　“我是要去边城……”避重就轻的说，算不上回答，他仓促出发并没有仔细想过，去了，要做什么。即便是那人远离京城，可还是身份显赫的景二世子，一切都不会改变，还是没可能有结果，去了，又能做什么。

　　“你是不是连马带财物都没有了？”冷冷的质问。

　　“是！”

　　“那你去不了了！”冷冷的下判断。

　　“少爷！”莫涟觉得莫歆与落白话语间那份针对，真的不对。

　　“我说错了么？”看到莫涟对他皱眉，莫歆更生气了。

　　“没错！可……”落白更多的是还沉浸在与两人见面的震惊中，还有是对于现状的苦恼，并没察觉到莫歆语气上的恶劣。

　　“可什么，不然你还能怎么办？”

　　“我……我在住的地方还有一处小院，我可以写信请人帮我变卖了，把钱寄来，然后再上路。”忍着头疼，落白想了半天才想到了仅剩的办法。

　　“等你再能上路，到时只怕城已经封了，这你没想过？”再看上落白一脸茫然的表情，就知只怕连封城之事都要拿出来教导才能沟通，又是气上几分。

　　“你身上可有功夫？”落白摇头。

　　“那你便做不了盗贼…就地取材了！”带着不善的口气，莫歆一步步走近。

　　“看你的身板，都让你怀疑你是否会骑马！”明明不是问话，却见落白又摇头。

　　“你不会骑马？那你怎么到这的？”

　　“我之前不会，但买马时跟人学了点，就……”

　　莫涟谨慎的在听两人说话，总觉得那么不放心，眼看莫歆的眼神越来越狠，竟在这句话时就冒出火来，反射性的挡身在落白身前，又是急急唤出一句“少爷！”

　　“让开！”莫歆愤怒了，也许是曾经被束缚太久，不能随意的喜怒哀乐太久，莫歆从存在那一刻开始就是如此随性的想笑就笑，想怒便怒，唯有莫涟是他的解药。

　　每一次，当‘少爷’这句咒语不起作用时，莫涟才会叫出另一个咒语，“歆！”

　　瞬间浇灭了火，望着莫涟的眼瞬间化成一片深邃，彰显出其他的意义，让莫涟不得不躲开了那灼人的视线。

　　静了静心，莫歆才道，“萧落白的命，不是你萧落白一个人的，他现在不知你的鲁莽，不代表日后知道了，不会为你的鲁莽而心痛！

　　你若再这么不知死活，不是为他，而是逼他为你掉泪。”十几年前最后一面，那孩子挂着泪水为了这人要和自己拼命的样子，还刻在心里。

　　落白为了这沉重的指责低垂了头，无话可答。

　　莫涟听了莫歆的话也觉沉重，明白莫歆是气落白不珍惜自己，但还是觉得话说的太重。“少爷，既然我们也是去往边城的，不如带落白同路吧。”

　　又叫落白……莫歆闷闷的，“既然他是大夫，让他帮你看看你的病，我便带他。”

　　莫涟见又提起他最近的不适，不由得回嘴，“我没病的！”说完又叹口气，要知道他从小习武，几乎没怎么闹过病，可偏偏这次和莫歆出来，身子就这么不争气，不仅日渐发虚，还总是肠胃间折腾个不停。要强的他本打算瞒住，可两人从江南一路北行，日日夜夜都在一起，也没能瞒住。

　　“没病？那我也不必带个大夫拖累行程！”

　　“你……”分明就是威胁，可莫歆的脾气就是说得出做得到，最后只好自己妥协，“那晚些再看吧，落白现在需要休息。”

　　“好！让他休息！”说着便拉起莫涟的手往自己那间房回。

　　出了门，莫涟实在无法不问，“你到底怎么了，阴阳怪气的，谁有惹你了。”

　　才进房间，莫歆就将莫涟反身压在门上，恶霸的口气忿然而出，“我问你！你是我的谁？！”

　　忽然的问话，莫涟还没明白其间的意思，莫歆又问，“你是我的侍卫么？！！”

　　“…………你明明答应出门以主仆相称的。”

　　“那是对外人！他也算得上是我弟媳，你连他都不愿说么？”

　　“……”

　　“你不说他也早晚会知道，你是我莫歆的夫人，我可不当这是什么不可告人的。”

　　自知理亏，人又被箍在他和门之间，躲不开。

　　“我做你夫人，是假的……”越说声音越小，一场生离死别之后的失而复得，莫涟发誓为了他什么都肯做，却想不到这人唯一的要求，是要自己做他的夫人。

　　明明是男子，却要以双儿身份过门，莫涟忽然感觉当年发生在为善和景雪身上的事情在自己身上重演，最大的不同时这骗局，是对方一手导演的。

　　“在我眼里是真的，在世人眼里也是真的，拜过天地，行过洞房，何来有假！”莫歆声音转柔，他懂莫涟的心，也看得透莫涟在怕。但他不是年幼的为善，假借身份过门也不是一时冲动，甚至对自己的再生父母莫叔叔，也全盘相告，在他心底，莫涟是他一辈子唯一的伴侣，无关是男是女还是双。

　　“歆……”每次，莫涟总是没办法让自己不为莫歆随时随刻都可以出口的深情所撼动，尽管自己也回报同意的感情，可言语行为却显得畏首畏尾，时常伤到莫歆。

　　这句咒语是他能做到的，最深的表白，让莫歆连表情都柔和下来，前倾以唇压住唇，不再多话。

　　第19章

　　萧落白自两人走后，一直躺在床上发呆，身上的伤痛都是落马所致，也未见血，谈不上严重，他略微活动下筋骨，也没有尖锐的疼痛，看来骨头也没事，估计就是脑后一个大包，后背一片青紫吧。

　　确定自己继续跟着莫歆出发不会成为拖累后，落白将这几日所知试着连贯成线，却是徒劳。

　　过了中午时分，莫涟又推开了落白的房门，为落白送进午饭，落白有太多事情想问，选了最关心的那件开口，“莫涟，在边城的那人，是不是也知道莫少爷的事情？”

　　“……并不知。”细细的把自己和为善最后一次见面的情形全盘托出，当时的他已是连自己无暇顾及，整个人都陷在失去景歆的痛苦中。后来总是回想，也许他该多安慰下那个恸哭的半大孩子才是。

　　再后来复得了以为失去的人，又紧锣密鼓的成婚，等一切都平静下来，他不是没想过回去见那孩子，可问及莫歆，莫歆也是一脸沉重不输自己，不是不想告知，而是不能。景歆的死，给整个景家一份新的开始，若是走漏了半点消息，是欺君吧，也会再次把不可预知的危险引到重生的莫歆身上。要知道景歆变成莫歆，是景王妃咬牙吞血为亲子选择的命运，揭破这个秘密意味着把这其中众多无辜的好人都卷入，绝不是简单的他与莫歆就可以决定做还是不做的事情。

　　莫涟可以不在乎周遭，但不能不在乎莫歆；莫歆可以不在乎自己，但放不下冒险帮他的人，也不想自己最终无力保护莫涟。所以……远赴边城那人，至今不知。

　　时过境迁四年多，风已平浪已静，莫涟和莫歆才决定踏上往北的路途，去看看他也好，说破了也罢，大概不会有机会常常见面，但是远在边城一次小聚还是可以吧。

　　“不知……”落白听莫涟讲过所有，口中喃喃的重复，若是那人知自己大哥还在人世，或许心痛会少些，或许这些年能好过些。可不知，那他会哭多少次？又是怎么忍着伤悲振作起来的，落白不敢想，为了那人而生的隐隐心酸也跟着尖锐起来。

　　“落白，你去……是打算见面么？”莫涟心底总是能把自己和落白重叠在一起，也总是能盼着落白与为善能有个结果，仿佛他们能好，自己和莫歆也会好。

　　“见面……我不知道。”明白自己继续想下去，只怕连出发赶去边城的决心都会动摇，人有不能做，可心，却会逼着你去做那些不能做的事。最少这一刻，他盼着随心一次，再见面无益，至少允许他偷偷靠近吧，“就算能待在那人近一点的地方……也好。”

　　“唉……”莫涟庆幸，自己与他们相比，可算得上无比幸运了，而这份幸运都是莫歆牺牲了太多为他挣来的，该知足的。

　　整了整心绪，落白想起之前莫歆所说的条件，要同行，就要为莫涟诊病，“对了，莫少爷不是说让我帮你看看病么……”

　　“哪有什么病，就是从江南出发之后有些累了，这几年我跟着少爷在江南，懒散了。这次才会这么不争气，少爷说让你给我治，不过是气话，你别去理罢。你摔得不轻，虽说自己就是大夫，但是，到下个镇子，不如也找人给看看吧。”

　　“那……到了镇子我再给你号号脉，开副调养的方子，这里也没药铺可以抓药，总归要到镇子才行。”

　　“好！”莫涟思量着，也许过几日这症状就都去了，也就无碍了，就应下来。

　　落白吃了些东西，又把自己与萧老太医后来的事情告诉了莫涟，甚至连自己为什么动身去京城，为什么又决定去边城都说了。太久了，身边没个能说话的人，而莫涟是个很好的听众。

　　其实，落白的这几年才真算得上平静无波，远离是非，莫涟听着也安心。听落白说了那么多，莫涟也想将自己那些事情说出来，就像莫歆所说，落白算得上是莫歆的弟媳，不算外人。可想来想去又不好开口，从各种角度说，都是相似的经历，但结果却天壤之别，说出来也怕引得落白难过，所以咽下了，或许日后在找机会吧。

　　第二日，落白坚持自己没事，三人就出发了，小小的驿站也实在不适合久留。

　　上路前因为马又惹得莫涟与莫歆一次争吵，说是争吵更像是莫歆单方面闹脾气。先是莫涟要和落白同骑一匹马被莫歆否决，可自己带着落白同骑一匹他也不太愿。落白说可以自己骑，直接被两人拒绝，闹来闹去还是上了莫歆的马。

　　等到镇子时，特意多留了一晚，莫歆想到第二天启程还要和落白一起，就撇嘴，忍不住私下埋怨不太会骑马的落白。说与其这样前进，拖累速度，还不如干脆停下来花点时间把落白教会。莫涟也觉得有道理，再往北走，就开始寒了，即使停留也不会如这边宜人。

　　总之是拖拖拉拉不少时间，让莫歆和落白也都忘记了给莫涟看病的事情，再想起来已经是距离边城只有两天路途的时候。

　　莫歆对于原定的两人世界计划被落白破坏，总是小心眼的气鼓鼓。故意在三人三马一起出发后，加快速度，想让落白受点罪，想不到落白全部都坚持了下来，身子还一日强过一日，习惯了长时间骑马带来的疼痛，反倒是莫涟被这样的故意折磨的一日乏过一日。

　　从京到边城，快马加鞭，跑足一个半月，就能到，加急信件就是按这个速度传递的。不过一般都是走走停停，不赶那么急。落白和莫涟莫歆相遇后，算上耽搁的日子，现在是一个月而已，就已经马上就到了。可想而知其中莫歆将速度加到什么程度，落白从忍耐到适应，也是萧老爷子这些年给落白养的好。

　　本来三人同行，莫歆正和落白较着劲，莫涟却意外的放慢了速度，和两人渐渐拉开距离。落白并非忽视莫歆的种种行为，只是他一向为人简单，并没真的感受到被针对，全当莫歆是着急而已。

　　落白察觉到莫涟的不对也慢下来，等莫歆也察觉的时候，落白已经靠近了莫涟，在莫涟差点摔落的时候出手扶住。

　　莫歆心焦的飞奔过来时，莫涟已经是冷汗淋淋，苍白着脸倒在了落白身上。

　　“涟！”

　　落白将莫涟的重量撑住，等莫歆也过来就协力将莫涟抱下马，让莫涟靠在莫歆怀中，腾出手来给莫涟诊脉。

　　却是一次不敢相信，又一次还不能相信，莫歆看着落白脸上表情的变化，更是心急，忍不住就吼出来，“到底怎么了……！”

　　因为太怀疑，落白只能疑惑的看着莫歆，半响，才幽幽的道，“先带他到驿站吧，我想再找一个大夫给他看看，我怕……自己学艺不精……”

　　“说！我不管你精不精！告诉我！”落白的隐瞒让莫歆感到无比的心悸，高喊之余连眼睛都开始发红。

　　“……他，有双脉……”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有孕了，现在是动了胎气……”

　　“……”

　　留下张口结舌的莫歆仍然死抱着莫涟，落白转身去把马儿都牵过来。

　　“你抱莫涟上马吧，记得尽量不要颠簸他，我们最好尽快感到前面的小镇，让他好好休息。”

　　被落白一句话就打得彻底傻掉的莫歆，老实的按照落白的吩咐上马，前行。莫歆比落白更不敢信，要知道，成亲前多少次，莫涟都是以自己是男儿身就决绝的不肯接受自己的感情，宁可交付身体也不承认感情的那些日子，两个人都是备受折磨。后来是骗是诳，总之是将莫涟名正言顺的娶回来做夫人，可莫涟仍是介意着自己不能如女子和双儿那般替自己生养的事情，即使开心也没有那么开怀。

　　等到了前面不远处围绕着驿站而逐渐建起的小镇，这里是到达边城前最后一个镇子，不是很大，依靠着来往边城的路人度日。

　　落白让莫歆将莫涟放平在客栈的床上，见莫涟躺平后紧皱的眉头也松开些，才退后坐在木椅上看着落白的动作，似是要诊脉，又并没真的将手指按在脉上，反而对着莫涟的腕骨揉捏起来。

　　已经叫店家去请的大夫没过一会儿就来敲门了，莫歆依旧坐着没动，落白打开门让进人，声音不大的交代了情况，请当地这位大夫给看看，莫歆听见落白提到，说莫涟是个双儿身。

　　没一会儿，大夫没迟疑的下了与落白一样的结论，写了安胎的方子，就走了。

　　落白看莫歆始终无语，而莫涟也还没有转醒的苗头，就索性对莫歆说起话来，“莫涟是双儿！”

　　“不是！”

　　“我并不是问你，是告诉你，莫涟是双儿！”

　　“你凭什么说？”

　　“别说他已经有孕，就算没有，我跟我父亲学了如今已近失传的摸骨术，我刚刚替莫涟看了，莫涟却是双儿的腕骨。”

　　“不可能！如果他是，他不会不告诉我！”

　　“可若是连他自己也不知道呢？双儿外表看与男子无异，也能一生当个男子生活，就算一辈子不知也没什么不可能。我听过父亲对我说过，越是贫穷的地方越是宁可要个男儿也不会要个双儿，自然不会去花钱请人来给看，所以捏骨术才会渐渐失传，习得摸骨术的人也无法以此为业。”

　　“……他真的有孕了？？”

　　“……你若不信，我们可以再请大夫来看，不过我还是建议先服了安胎药，别为了怀疑就伤了莫涟伤了孩子才是。”落白越说越找回了自己行医的口气。

　　“……”莫歆现在倒也不是全然不信，只是不敢置信，他逼着莫涟以双儿身份入门，该说是比自己弟弟当年所做更过分的事，他一直挂怀，却怎么都没想到，莫涟竟真的是个双儿。

　　“莫少爷该是与莫涟最亲密的人吧，难道你对于莫涟的有孕毫无察觉么？之前没说过会忽略正常，可你现在回想下，是不是真的有类似的反应。”

　　一句话点醒莫歆，从江南出来一路，莫涟总是犯虚，胃口也不好，也被他发现过几次呕吐，只是当时莫涟说自己是肠胃不适水土不服。而最近几日，每天赶路下来，人都是疲累的不行，也开始消瘦，但肚子却不见跟着瘦……原来这些都是反应么？

　　豁然开朗，紧随而来的就是惊喜，一个莫涟与他的孩子，是甚至在梦中都不敢去想的，却又这般突然的到来，令他欢喜。

　　几步上前，就挨着莫涟坐下，也没回避落白，就激动的抚上莫涟的脸，“你知道我和他亲近，却不知道他已经是我的妻子吧……”顿了顿，落白站在莫歆身后看不到他深情的表情，只是默默的听莫歆再度开口，“我不顾他男子身份逼他嫁我，他不愿的，总说他该留个子嗣才象话，现在居然自己帮我怀了。等他醒来，我一定要好好笑话他一番。”

　　落白心里感叹，原来他们也是经历了那么多，现在总算皆大欢喜吧。莫涟是个双儿，真好，若是自己也……落白有些落寞的停止了这个想法，转身往外走去。“我去熬药吧，你陪着他。”

　　晚些时候，落白再进去的时候，莫涟已经醒了，挂着泪偎在莫歆怀里，“喝药吧……”

　　莫涟略微欠身，任由莫歆将他脸上的泪痕抹净，相对落白开口，却哽咽起来，泪复出来，莫歆略带心痛的再次搂紧了他。

　　虽然莫涟在掉泪，给人却不是悲伤的感觉，反而能感受到他的幸福，落白笑笑安慰道，“别哭了，为了孩子还是要保持好心情，这次虽然动了胎气，但孩子的脉象不弱，你放心吧。”

　　莫涟点点头，还是说不出话，紧闭着嘴，好像一张开就怕呜咽出声，刚醒来莫歆把自己有孕在身的事情说过，一点点从不信到接受，在看着莫歆的兴奋劲，只觉得感动，这么多年那些配不上莫歆的灰暗都一扫而去，如今他可以为莫歆孕育骨血，还能有什么更幸福的事呢。

　　莫歆喃喃的说着什么劝哄这莫涟，落白也从自己的落寞中为他们高兴，更多的是祝福，“这下我这个拖累你们的无用大夫总算派上用处了，莫少爷也不会撇下我了，我算放心了，以后我就专门给你做大夫了。”

　　故意说出来的调侃，引来莫歆一个白眼，落白开怀的笑笑，仔细吩咐了让莫涟喝药，吃饭在休息等等需要注意的地方，就又把房间留给两人。

　　特意养了几日，不知是心情的缘故还是别的什么，莫涟气色大好，胃口也比之前好得多。莫歆在镇上买了辆马车，又添了些厚衣才再上路。

　　剩下的两日路程，被莫歆拖拉成四日，莫涟在马车里坐都坐烦了，落白还能换骑马调剂一下，可莫涟一提骑马莫歆就黑脸，莫涟也怕伤了孩子就不敢任性了。

　　与莫涟一起坐在车里时，莫涟忍不住问起落白抵达后的想法，

　　“歆到了，必然会见边城太守。你怎么打算？”

　　莫家在朝廷中的地位十分特殊，有恩于先皇，后来又和皇家结了亲家，算是前太子的舅舅。但为人正直也不争权夺利，久居江南被皇上封了个从四品刺史，位同当朝尚书。

　　莫家收留莫歆后，莫老爷也不愿在被卷入朝廷，曾经进京辞官，想不到皇上却将官位世袭给了莫老爷对外说的这个义子。

　　如今莫歆便是刺史身份，抵达边城虽不是公事，但见见官员很正常，而且文书也该在半月前就到了。

　　“我……入城就会和你们分开，他见到莫少爷应该会很开心，可如果和我见面只怕只是担心吧。还是不要了……”

　　“你真的，不打算再见他了？”

　　开着莫涟担忧的表情，落白握住他伸过来的手，反倒先安慰起对方来，“不见了，我只是想离他近些就好，见到了徒增伤感。我和他毕竟不是莫少爷和你，他该懂的。”

　　“落白……”

　　“他若是好呢，我会祝福他，能忘记是福，真的！”落白侃侃的笑着，“他若是不好，我只愿能默默的帮些忙，何况他身边还有寻枫哥，艳姐还有挽樱，哪个都比我厉害，也许根本不需要我。我何必重新出现惹出事端呢，还是不让他知道我最好。四年都过来了，我和他都撑过来了，那以后也一定可以。”

　　“落白……”莫涟说不出更多，面对落白对自己的安慰，只剩难过。

　　落白在才进边城时，就牵了匹马自己走了，莫涟强塞给他一些银两，也叮嘱了有事一定要来找他们，“你不愿见便不见，只找我们就好，行不行？”

　　落白点头应了莫涟才肯放人。

　　第20章

　　作者有话要说：汗……增加700字进入上章，不好意思了。烦劳补下。

　　莫歆与为善的见面没有莫涟设想中的感动场面，为善成熟了很多，叫了一句刺史大人，还行了官礼。但彼此眼神的交流却已明了，只要彼此都好，其余都是无所谓的。

　　为刺史安排好住处，因为随行的刺史夫人有孕在身，特意找了个安静的院落，也让赏艳找了些放心的手脚又利落的下人帮着照顾。

　　之后除了必要，就没在上门，反倒让莫歆有几分失落，从前那个喜欢缠人的小孩子看来是真的不在了。

　　设宴款待是必须的，实际只是在城里最大的馆子几个人坐下来，为善带着赏艳，莫歆带着莫涟。提起莫涟，莫歆就问到了大夫，想请为善帮忙介绍个稳妥的。

　　赏艳如今已从管理一个王府发展到管理一个城镇，事无巨细都记在心里，“咱们边城最缺的就是大夫，不过军中几位随军的大夫还算够用，不如每日叫他们中的一个到府上吧。”

　　为善浅浅的笑着，“是啊，赏艳生梅儿的时候，就是随军的方大夫给看的，刺史大人放心吧。”

　　“生、梅儿？”

　　“是啊，我的女儿，而且赏艳现在又怀了，希望是个男孩吧，我爹会很开心的。”为善继续笑着，说话时还特意看了看赏艳，一片温柔。

　　莫歆与莫涟互相对视一眼，彼此眼底有着不同的神色。

　　莫歆并无意去插手为善的家事，寻枫、赏艳、挽樱都是为善过门的夫人，为他孕育子女是天经地义，更多的是对小侄女的好奇，发自内心的笑出来，“那我倒应该请景二夫人多来我这边坐坐，教教我夫人育子之道呢，不知何时方便，连同孩子一起过来吧，我可不可以认个侄女？”

　　为善对于这句话，心头感动，只是未露面上，“随时！随时哈！”

　　莫涟却笑不出，不是他对赏艳有什么意见，只是他对落白有太多感同身受的东西。如今这样，虽是像落白所说没什么不好，可还是开心不起来，觉得落白孤单单一人始终挂念着为善，会很苦。

　　简单的一顿饭，虽然言语间挂着客套，却是全心全意的对待着彼此，甚为尽兴。

　　晚上，莫涟缩在莫歆身边，“歆，我可不可以不要军医过来，叫落白过来就好。”

　　莫歆皱眉，“你想做什么？”

　　“不做什么，只是陌生的人我不习惯，落白医术也不弱，自然他最好。”

　　“真的？”

　　“唉……我想做什么又有什么用，你弟弟已经有了女儿，也快要再有个孩子了。进城之前，我和落白聊过，落白也说过不想打扰到谁，我只是觉得落白一个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我不放心。”

　　“……”要说不明白莫涟在担心什么，那他便不是莫歆了。再见为善，一晃十几年，总觉得陌生，为善笑着，却再不是从前那种天真的笑颜，也许人长大了，就是会变吧。也许是他还有一些被为善藏住的东西没看懂，毕竟没那么多时间和机会彼此好好交心，但凭借着血缘的连系，莫歆还是认为为善并没有他看上去讲出来那么好。

　　“歆！你知不知道落白住在哪里？”

　　莫歆被打断了思绪，才又转会注意，“边城才多大，一个外来人要找太容易了。”

　　莫歆世袭官位，就成了刺史身份，出门自然不可能只有一个侍卫在身边，更何况莫涟也不是侍卫而是他的夫人。这次特意制造的二人世界，其实是让其余四个侍卫单独先走一步，携带文书比他们到达边城要早了快一个月。抵达之后才汇合，如今莫涟有孕，那四人不便在一起，就散在边城了。明日放话让他们去找人，相信不到半天就有消息了。

　　“你别想东想西，老实给我养着，边城虽冷但总好过现在奔波回去，不如直接把孩子生在这里。你要落白过来陪你，我明天就叫人去找。所以，你！现在，就给我好好睡觉，你要是精神头大，不如伺候为夫算了。”

　　换来莫涟不疼不痒的一拳后，莫歆仔细的给莫涟拉好被角，附上额头一个宠溺的吻。

　　第二日下午，莫涟由侍卫陪着去见落白，莫歆则亲自去见为善，主要是说下不需请军医过来了。

　　不见落白才几日，莫涟却察觉到落白明显的变化，大抵是知道了为善已经有女儿之事吧，不知怎么劝也就没敢提，听到继续做莫涟大夫的邀请时，落白有些犹豫。

　　“落白，你知道的，我做了二十几年的男子，现在忽然成了双儿，还有了孩子，就算是大夫，我也不想要陌生人对我……如果是你，就不同。所以，请你帮我吧。至于你担心的事情，为善安排我们住的院落是里外院，内院只有我和歆，下人都不会来的。所以……”莫涟使劲的劝着，让他放落白一个人在外面，他实在不愿，既然帮不上别的，至少照顾着吧，更何况有所顾忌之事也不假，让外人触碰他的肚子，他会觉得难堪。

　　“噗哧……”落白忽然笑了，“你别这般紧张，我也没说不愿。做大夫的，做的是个名气，现在我初来乍到，想自己在边城活下去，也是难。你和莫少爷肯信我，我自然也不会拒绝，至于其他，也许都是我们的过分担心呢。”又是落寞的笑容。虽说九年相处，可分离时，为善才不够十六，孩童的事情长大后多数会幡然悔悟的。也许为善再见到自己，也只是一片坦然，或许只剩些亏欠之心了吧……

　　“落白……你答应就好。”

　　“我可也是男子……你偏说习惯我，小心你家少爷不饶我。”

　　“……”

　　“话说，我发现自从你恢复了双儿身份，就没在叫过他少爷了，是不是打算老实做好莫夫人啦？”

　　落白这样轻松的说话，接二连三的调侃，却让莫涟笑不出，恍惚间总觉得和宴席间那个总挂着浅笑的为善重合在一起。落白是强打精神说笑他懂，莫非为善也是么？

　　为善笑盈盈的接待莫歆进入自己设在营中的家，虽然简单却很利落。寻常军营多是经常迁移，可边城的驻军营地却不会，自从为善一家住进来，就隔出一个小院方便女眷，后来又有了小梅，便在军营里成了最热闹的院子。

　　为善喜欢热闹，在这里住的也踏实，倒是莫歆四下看了看，觉得不太满意，搞不懂为善为什么好好的太守府不住，非要住到这里。

　　被为善让进房间，莫歆才说，“我与夫人在路上遇到一个大夫，也一起来到边城，我夫人已决定请他回来照顾到生产，所以就跑这一遭来说声，也谢过昨日二夫人的安排。”在这里和昨日在外面一样，只能用客气的言语说话，不知道何时才能真正好好谈谈。

　　“哦？那莫大人还真是走运，边城最缺的就是大夫，不知与您同行的那位来边城是打算常住么？要是的话，我倒要认识认识。目前整个边城仅靠三位随军的大夫在忙乎，若是这人愿意留下，我可以帮他安置。”

　　莫歆没想到边城如此缺少医者，以致为善竟然对一个小小的大夫这般感兴趣，有些后悔。“这……我帮你问问好了。”

　　“多谢莫大人，请问这位大夫叫什么？”

　　悔意更重，他是支持为善保持现状的，可不想亲手促成他们见面，只要为善好，他不在乎牺牲掉萧落白的感情。“姓萧，至于名字我并不知。”

　　“萧？哦……”

　　为善也没再问下去，莫歆也就起身告辞了。

　　回到家就看到莫涟已经带回了落白，收拾出内院一间房间给他，说是就近照顾莫涟，实际也让莫涟就近照顾他。

　　初到了边城，想要知道为善的消息太容易。几乎每个边城人说起他们的太守都如细数家珍，每多听到一个字，落白就笑得深一些，直到有人提起为善聪明漂亮的女儿已经两岁了，笑容僵住却未退去，知道自己该替为善高兴的，却再也没办法让笑发自内心，无法控制的泛起一片酸涩。

　　之后几日，他将自己关起来，再也没了路上那份想见为善的念头，反而思量着赶紧逃离，回到那个自己与萧老爹住的小院，找归与萧老爹共度的那四年时间中的平静。

　　刚下了决心要走，莫涟就找上门来，看着莫涟难掩的担忧，落白除了苦笑也多了一份愧疚。想想之前对莫涟说的那些话，‘能忘记是福……四年都撑过来了，以后一定也能……’才发觉自己真的毫无成长。该是要振作精神了，既然继承了萧老爹的医术，也该做好治病救人的本分，才不枉被那些关心着自己的人救下这条命。

　　陪伴照顾莫涟，将心里那些杂念都深埋起来，只把心思都扑在莫涟身上，一晃也就过了半个多月。

　　天气日渐寒冷，还好莫歆的官位让他们备受照顾，过着比寻常百姓好上几倍的日子，也不觉得边城苦。表面上，太守细心招待无法离开的刺史，实际上，为善将自己能想到的都往莫歆这边送，但为善却一次也未登门过。

　　封城，是十二月初；封城，意味着忙碌了一年的边城人开始休养生息。出城开采矿产的工作停歇了，可城里炼锻堂依旧热火朝天。封城前最后一批货物送出，也迎来了今年最后一批货物送来，越来越多从前边城人见不到不敢想的玩意、吃食摆上了街市，街市上也跟着热闹起来。

　　莫涟的肚子开始显形，但精神却大好。这儿正闹着要和落白出去逛逛，军中就来人通报请莫大人过去。

　　莫歆走前示意让侍卫带着夫人上街逛逛，落白很是犹豫，边城可不算大，又是为善的地盘。他不想有任何可能性撞见他，最少不是现在，多些时间让自己真的放下，也许还能接受。

　　“他既然叫我去营里，必然是人在营中，你不必担心罢。”莫歆只为了莫涟能够开心，也帮腔劝了一句，毕竟落白是大夫，有他跟着才放心。

　　与莫涟在外面足足玩到天黑，莫涟是第一次这般放任自己，落白作陪也陪的忘我，那些扰心的事情也暂时忘记了。

　　回来时，莫歆还未归，就由着落白伺候莫涟睡下，莫涟万得太久也累了，很快便入梦。

　　落白才跨出房门，就看到莫歆站在门外，内院向来安静，莫歆独自在那不知发什么呆。

　　“莫大人！夫人才睡下。”自从知道的莫歆的身份，便改口叫他大人了。

　　莫歆没说话，也没忙着进房，只是望着落白，令落白心里一阵发麻，不敢再说话。

　　许久莫歆才出声“城外出事了……明早，为善会带兵出去……”

　　“……”落白无语，就在今天，在享受了那段什么都不去思考的时间后，自己已经下定决心不再去想念那个时常在梦中出现的人，可为什么偏偏是现在，莫歆要对自己说这些。

　　“边城并不乱，乱的是城外结党作乱的山匪，他们劫了十二户准备进城的人家，以此要挟为善……”

　　“住口！”落白瞪着莫歆，从他住进来这里，莫歆从不曾用和莫涟一样的眼神看过自己，落白明白莫歆并不替自己失落的感情感到惋惜，也决不可能去拉近自己和为善，“为什么告诉我？”

　　对于落白的无礼，莫歆就像完全没听见，依旧是用那令人发麻的目光锁着落白，说话的声音淡淡的让人猜不透，“我到这里，见过为善数次，但都没好好说过几句话，总是大人长来大人去，自己都觉得可笑……”

　　莫歆没有回答落白的意思，只是自顾自的说起来，更像是一场自言自语。

　　“可是今日，他叫我大哥了……他要我照顾他的家人……还有，请我找到一个人，照顾他……”

　　落白搞不懂莫歆到底想要怎样，为善不是已经连孩子都有了，就算他还想着景雪这个人，也只剩一份亏欠了吧。对自己说这些，又是想要自己做什么。拒绝再听，落白再次失礼的开口，“莫大人早点休息吧，落白先回房了。”

　　“萧落白！他知道你是谁！他也知道你在哪！”

　　已经走向自己房间的落白，错愕的转过身，没什么比这句话更让他心惊了，“他说的？！”

　　“他没说出来，但他真的知道……”

　　“不可能！我只在外面住了三日，其中两日都没出过房门，不可能的。”

　　“他叫我大哥，说的都是些交代后事的话。我恼了，要走，他又拉住我……说他有一对自己做的暖炉，有一只，想送给涟，算是给大哥大嫂的礼物。还有一只，指名送给萧大夫，因为萧大夫是初到边城，若是受了寒，就不能帮人治病了……”

　　“……仅凭这句，你就断定他认出我？”

　　“给我的这只，炉底刻着一个善字，你那只，你自己看吧……我放在你房里了。”

　　说完莫歆就走进房间，回身关上了门，全然不管依旧愣在院里的落白。

　　冲进自己的房间，放在桌上的黄铜暖炉被烛火照出一片暖色。只比手掌略大，适合捂在手中，炉身上是一朵朵梅型花纹，小巧而精细，看得出是用心所制。倒转炉身，炉底清晰的刻着一个字，‘雪’！

　　第21章

　　五百精锐由为善寻枫带领，天蒙蒙亮就离开了边城，莫歆在他们走后就手持为善的半枚兵符做了代理统领。

　　莫涟对于出兵之事和莫歆替值之事还是中午醒来后听家里小仆说的，以为及时的，把消息再送到一个上午都没出现的落白那里。落白却只是淡淡的说了一句嗯，让莫涟下面的话都接不下去。

　　望着已是腰身高耸的莫涟，带着几分可怜，无措的站在自己面前，落白又不忍继续默然下去。

　　上前搀了他坐下，“你是跑来的吧，就算你有功夫底子，可这段时日，还是留神些好……”

　　“落白，你已经知道了？是歆告诉你的？”

　　“嗯，你不是也说莫大人已经去营中坐镇了，昨晚他提前告诉我，要我看住你。”

　　“那其他呢？歆还说了什么？不是封城了么？为什么为善要出兵？危不危险？”

　　“……”落白有些招架不住莫涟这么多问题，这之中的答案太多也是他想知道的。

　　“你也不知道？那我现在去见歆。”莫涟所有的焦急，有他自己的，也有为落白而生的，出兵不是小事，莫歆一定都知道。

　　“别！怕了你了，我知道的也不多，只知道山匪劫了百姓，出兵是为了救人。我想不会有太大危险的，不然会有太多人出面阻止的。你放心吧，莫大人怕是不比你的担忧少，何必拿这些事去烦他。”

　　莫涟听了落白的话，也觉得自己也许是过分担心了。看着为善长大的他，也因莫歆而对为善有着一份爱屋及乌的感情。可为善毕竟已经长大，甚至做了统领成了太守，应该是不会鲁莽行事才对。

　　“落白，你不担心么？”话才出口就想收回了，这个时候这样的问，太残忍。

　　反倒是落白一脸平静，“担心，但是我相信他有本事把百姓救回来的，边城人对他歌功颂德足见他有些能耐了。你和我一样，对他，还当成那个会哭鼻子的孩子。你看莫大人，不是很信他。”

　　“唉……”莫涟叹气。

　　替为善担心，并不是谁的几句话就能化解的，莫涟担忧，但担忧不过落白，只是落白对这件事格外不愿被人知道，让人再多担心他一个。

　　每日莫歆归来，都是莫涟抓着问东问西，落白只是默默的听着。可每日莫歆都是摇头，没有消息未必就是坏消息。

　　往岐山一个来回就要将近两日，所以莫歆的底限是一周，这也是他与为善约定增援的时间。为善坚持只带五百精锐，莫歆是不同意的，以他的话，两千人平了山，看恶匪还怎么作乱。可为善坚持以百姓为重，莫歆知道为善说的没错，也只好妥协。

　　到了第五日，城门来报，莫歆迎去，才知是寻枫带着少数人将百姓送回，而其他人仍在岐山。

　　莫歆察觉有异，按理说，若是留下人打算剿匪，那寻枫必不该回来。遣退闲杂人等，单独问起寻枫，寻枫才坦言说为善在岐山失踪，留下的人还在找，自己则回来求助。

　　莫歆当下就焦躁起来，可为善不在自己还要坐镇，更何况只是失踪，不代表出事。最终决定留下寻枫坐镇，莫歆还是选择自己前往，匆匆回去跟莫涟简单一说，就准备出发了。

　　踏出院门复又折返，拉住落白问：“若你不在莫涟身边七日，他会不会有事？”

　　落白茫然照实说：“莫涟还未到产期，只要他肯老实，七日不会有事。”

　　“那好，你随我走！”

　　莫涟在旁边听得也茫然，“歆，怎么了？”

　　“我去支援为善，带个大夫方便，我会告诉寻枫他们，找个女眷过来陪你，你别给我惹事。”说完就着急忙慌的拉起落白往外走。

　　落白一听要去距离为善那么近的地方，见面恐怕无可避免，而他根本还没做好准备和为善见面。可又想到莫歆要带自己去的决定，不由得一片心慌。

　　等离开了院子，莫涟肯定听不到的地方，才开口问，“出事了对不对？”

　　莫歆没有否认，也没再说话，请人交代给寻枫一些事情之后，就匆匆上路。

　　和莫歆说的不符，队伍里已有一位军医，并不是非自己不可。那就是说，出事的，是为善。落白默默的分析，却只盼着自己的瞎想只是瞎想。

　　马不停蹄的，将一日一夜的行程缩短为八个时辰，当晚就赶到岐山脚下。汇合、整兵，私下里见了先行军几名将领，赶路而来的大家都趁着这段时间去稍作休息，可落白却等在莫歆的帐外。

　　当莫歆带着众人出来，并宣布整军上山时，才看到落白。顿了一下，抛开其他人靠近，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我不该让他来的……”

　　落白得到了肯定的答案，却是他最不想要的，“我和你们一起上山！”这样的决定，不是冲动，只想能接近些，再接近些。

　　莫歆其实是最继承了老景王的帅才，不是说为善不能为将，只是为善太过心软。而此时的莫歆，更是硬起心肠，他明白，只有越快剿灭山匪，为善才能多一份生机。

　　增援的两千人，是天黑后才到，现在又天还未亮，可以说让岐山上的恶匪毫无察觉。原本的五百人并没被作乱的恶匪看进眼里，如今出奇制胜，天亮时分已经夺了对方的寨子，但越是接近全胜，莫歆就越是紧张。

　　如果为善不是如预想中落入对方手里，那就是还在山中……先行军是一发现为善失踪就在山中找过的，但只找到一处血迹，才有猜测为善被抓，才有寻枫回去搬兵。可如果他们都错了，那受了伤的为善就还在山中，天寒地冻的，他有多少可能熬过十几个时辰？

　　“大人！没找到……”一个先行的将领来报，忧虑不亚于莫歆。

　　“再找！另外将被俘的人都带过来问话！”莫歆已被越来越渺茫的希望压得濒临暴虐。

　　“大人！若是走漏统领的消息，怕是被恶人拿了把柄，就更不会说了。”将领劝。

　　“不说的直接斩了，肯说的便能活，我不在乎为你们统领血洗岐山！”

　　等知道为善确实被俘过，之后又被逃脱，众人都松了一口气。立刻从山寨出发，四散寻找去。还有想要活命的匪徒又道出为善被用过刑，下了毒，应该跑不远的。

　　落白随着大军上山，所有一切都听在耳中，此时心就像被揪扯破碎一般，也不顾莫歆的安排，跟着奔出去四下找寻。

　　“找到统领了！找到统领了！”

　　莫歆和落白听到后都往叫喊声的方向疾奔而去，当场呆住……所有接近的兵士也都在看到为善那个瞬间呆住了，甚至有年轻的兵士还是哽咽起来。

　　落白压抑住自己痛极的心神，靠近，触手一片冰凉，心就似被重击了，破碎了，“善儿……”再也忍耐不住扑倒在为善身上，泪刚要掉下来，就听到了缓弱的心跳声，当下执起为善的手，压在脉上，很弱但是还在……

　　“用雪擦他的手脚，不许停！”落白的声音再此刻格外响亮，本已绝望的众人都动起来。

　　落白也想抓起一把雪，可双手却像筛子一样抖个不停，全然不受控制。被莫歆一把推开，替他动手，“要擦到什么时候？”莫歆已从呆愣中回神，现在谁能救下为善他就愿为谁效命。

　　“擦到皮肤发红，开始转暖……”

　　这时，另一位军医赶到，落白和他一起商量为善下山和回城的办法，这边众人正忙着，就听到为善发出轻微的呻吟声，所有人都“统领、统领”激动的叫着，莫歆更是将为善揽入怀中，唤着他的名。

　　落白没有再靠近，自做决定由另一位军医照顾着为善下山、回城，自己则先行一步，回城准备。

　　莫歆全心都扑在为善身上，吩咐副将负责处理后续事情及押解犯人回城，自己坚持对为善寸步不离。

　　莫歆带走落白，莫涟就知道莫歆瞒了他事情，同时也知道莫歆是不想自己担心，可这份担心又怎么抛得开。当晚寻枫就将赏艳送过来，说是莫歆吩咐的叫个女眷来陪他。

　　内院中之剩他们俩时，也不必有那些客套，赏艳将自己所知全数相告，俩人对着叹气。莫涟不敢提落白之事，毕竟赏艳已经是为善孩子的母亲了，多说只会麻烦。

　　想不到落白只身回来，不仅见了寻枫见了挽樱，还全不解释，一切都以为善当前的病情为重。替为善把脉时已对为善所中之毒有所察觉，外伤都是其次，该先解毒。与留在城里的另两位大夫长谈许久，恨不得把自己三年里从萧老太医那里获得的所有都全盘交代了，直到来人说大军已归，才趁着众人都去忙活，独自回了莫涟的院落。

　　既然所知都已相告，那么有他在还是没他在并无不同，可莫涟身边不能没人，后面这段日子，怕是莫歆已无心照顾莫涟了。却怎么都想不到，会在莫涟这撞见赏艳……

　　回来报信，是为了为善，他无所畏惧，实际却也是畏惧了才从为善身边逃开。现在又一次想逃回莫涟身后，却看到了最让他难堪的赏艳。

　　“雪儿！”是惊还是别的？落白听不出，视线落在赏艳不输莫涟的肚子上，惊醒一般回神。

　　“太守夫人！”本分的施礼，刻意的否定，“小人名叫萧落白，是莫大人收留的大夫，太守夫人认错人了。”

　　赏艳慌乱中看了看落白又转去看莫涟，似乎期冀着莫涟能给他一个肯定的答案，莫涟却想着自己更在意的人，没注意到。

　　“落白！怎么样了？”莫涟不敢想，如果为善在莫歆眼前出事，莫歆会怎样。

　　“莫大人已经把太守救回来了，刚入城……”

　　还没说完，赏艳竟然几步上前出言数落，“为善既然已经回来，你为什么没与他一起！”

　　落白一愣，不知该怎么答，只能接着刚才的话继续说，“太守受了重伤，不过大伙都照顾着，应该会无碍的。”

　　“为善受伤了？那你怎么没守着他啊！是不是寻枫不让你去？走！我跟他说去……”说着，赏艳居然真的拉扯着落白往外走去。落白傻掉，他所认识的赏艳，该是沉稳精明，处事果断的，而现在拉着自己的，好像是个陌生的妇人。

　　落白不敢抽手，怕赏艳跌倒，也乱了心神不知如何应付，脱口而出叫了句“艳姐”才想起不该，可赏艳已经听到，并且止了步，回头望他。

　　既已说错便认了吧，反正自己的否认她也全当没听到。

　　“艳姐，我不能去啊……”见赏艳因为刚才的吃惊而松手，落白匆忙转身逃走，将自己锁在房里。思索着赏艳的行为，就悲从中来，抬头又望见桌上的暖炉，想起了倒在雪中的身影……不见，是多么努力才说服的自己，是不必别人劝说就摇摇欲坠的决心。

　　眼下，已经在所有不该见的人面前暴露了身份，只没让最想见那人见到而已，该庆幸还是该遗憾，落白自己也分不出。跟莫歆出去到现在还没合过眼，一觉醒来想不到已经有人在等，多了寻枫和挽樱。

　　他们不懂医，在为善那边帮不上忙，只能到落白这里来，有些事情说开，也许才是对为善最大的帮忙。

　　落白这一刻甚至有立刻就逃走的冲动，但按耐不住想知道为善消息的欲望。如同三堂会审，四人在落白房里对坐，莫涟自觉回避了。

　　寻枫望着黄铜暖炉发呆，半响出声开了个头，“为善在初到的第一个大年夜亲手造了这对暖炉……当宝贝一样藏着，有次梅儿闹着要，为善不肯，梅儿就耍性子给摔了，为善从地上拾起来时，脸上的表情比哭还让人难受……”

　　落白低下头，也许正如莫歆所说，为善真的知道是他，知道他在。

　　寻枫之后又是赏艳，“落白，我想了一夜，终于明白你为何不愿见善儿了，你以为我已经与善儿有了孩子，所以……”赏艳犹豫了下，眼睛望向对面的寻枫，“其实，梅儿和现在肚里的孩子都是寻枫的，早前还在京里，我就都告诉善儿了。我本是去告罪的，他却说请我给他些时间，他会想办法安排我和寻枫在一起。谁知道孩子仓促就来了，没有办法之下，善儿才决定离京，我和寻枫本不同意，善儿不该为了我们冒这么大险。可善儿却说，再也不想我们中的任何一个，为了他的罪受到不幸。

　　离开京里，善儿就和我们都明说了，愿结拜成兄弟姐妹，做家人。说只需在外人面前做做样子，还说孩子出生了他要做干爹……取名梅儿是我的意思，善儿抱着才出生的孩子落泪时，我和寻枫发誓不会离开善儿，就算是一辈子不能名正言顺的在一起，那也愿陪着善儿，不让他哭时身边没个人陪。”说到最后，赏艳已是泣不成声。连向来好强的寻枫也红了眼眶。

　　挽樱倒是五年中成熟了不少，没跟着掉泪，只是接着开口，“为善自打知道了寻枫哥和赏艳姐的事之后，就很少去找他们了，说是怕打扰他们，宁愿很多事都对着我说。他是从莫大人那里听说来了个姓萧的大夫，不知道他是那时就知道是你了，还是念着你的旧姓。总之当他知道萧落白这个名字的时候，就已经肯定了是你。他高兴的哭了，他说你人好好的，还做了大夫，而且不远千里来到边城，就在离他这么近的地方，他说他幸福的快要死掉了。可一想到你进城就和莫大人分开，大概是不愿与他见面的，泪又掉的悲伤起来。你前脚被请来了莫大人这，他后脚就把你住的那件房包下了，从那时起，每天忙完就去那发呆，把那里当作了王府里的独梅院。只要是你曾经逗留过的地方，他都觉得踏实……”

　　落白早知道自己架不住别人的劝说，梅儿是寻枫和赏艳的孩子这件事把牢牢扣在心里那把锁打开了。为善这些年的事情由最接近为善的三个人说出来，每字每句都剐在落白的心上。

　　作者有话要说：快到了……快到了……

　　这是蓝爸爸相当经典的一句话。

　　第22章

　　莫涟急促的敲门声，打散了房间里的气氛。

　　“落白！他们来叫你过去！”

　　寻枫抢先一步打开门，“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来的人没说，只说叫落白过去会诊……”莫涟也不是没追问，但对方明显也不清楚。

　　落白心中一颤，怕是为善的情况不好。也顾不得其他，闪身就奔出去。

　　院外有人牵马等着，落白利落的上马就出发了，半点看不出他几个月前还不会骑马。

　　慌张赶到时才用了不到一盏茶功夫，看到莫歆和方军医站在院里，上前几步就问：“怎么了？”

　　“萧大夫！大人的毒我们不敢解……”方军医照实相告。

　　“不敢解？不是说了毒必须先解么？”落白听了就犯急起来，口气也变重了。

　　方军医还没接话，为善的房门就被推开，另外两位随军大夫相继退出，掩了房门。回头对落白点了下头，说：“萧大夫，我们这边屋里说话吧，我家大人才刚睡下。”

　　落白虽然急，但还是跟着他们走向旁边那间屋，步履间，莫歆开口问那两位大夫，“怎么样了？”

　　一名岁数最大的大夫摇摇头，“缓了些，大人也被折腾的没力了，才睡下。”

　　莫歆停了脚步，“你们说的我也帮不上，不如我过去看着他吧。”说完就朝为善房间返回去。

　　落白心中焦急，思绪都乱作一团，什么缓了些，又是折腾什么？等进了屋里，再也忍不住开口，“到底什么情况？为什么不敢解毒？”

　　三位军医都是沉着面容，“毒是应该首要应对的没错，可那些乱民下在大人身上的毒太烈，又耽搁了。而且是由眼而入，毒虽未走遍全身，却都积在脑中……

　　我们配了解毒的汤药，可大人才服下一剂，双眼便开始出血，随后就是头痛难忍，足折腾了半个多时辰……我们三人跟随大人已有四年多，都深知大人是能忍之人，可刚才……却是惨不忍睹。若非痛极，大人不会如此的。”老大夫红了眼眶。

　　方大夫继续接话，“我们是按照莫大人从乱民手中拿到的解药配置的汤药，悉数对过脉状，确定无误才敢让大人服下。可现在看来，那毒烈，解药也太烈。虽然是能解毒，但痛苦太重……大人的身子禁不住的。”

　　“难道不去解，任毒走遍全身么？更何况，大人的眼睛已不能视，再耽搁下去，只怕连我们预计的三成机会也没了！”老大夫既是不敢下药，又觉不能不下，自己矛盾也心焦。

　　最为年轻的一位，缓缓道：“我们该选大人的命对不对……”

　　“那难道就要放弃大人的眼睛？”

　　“命在，还可以想办法啊！”

　　“可放弃解毒，你有几分把握能留住大人的命啊！”

　　“……”

　　众人都有气急败坏之状，也都是为了为善在困扰，反倒让落白冷静了下来。

　　“你们配的解药是不是重在攻毒？如果我们改用缓毒的药，暂时压住毒性，争取些时间让他的身体有所恢复……”

　　老大夫摇头，“缓毒之药都是权宜之计而已，能见效几分谁也不敢说。你说养身，可毒还在，只怕补的还不够亏的……”

　　“我与先师学过一门金针之术，也有可抑毒去毒的针法，也许有效。”

　　落白这番话似乎让大家看到了希望，催着落白先去施一次针，并忙起来研讨改用缓毒和温补身子的方子。

　　落白起身来到为善房前，不敢贸然进去，只是轻敲了下门。莫歆半响才来开门，也是沉着脸，“进来吧，他醒着。”

　　落白听到为善醒着，顿了下，之前几千几万遍叮嘱自己不能见面，却怎么都想不到会在这样的情况下见面。

　　莫歆看落白犹豫，更小声的说，“他看不到了……你若不愿告诉他，不说便是。”

　　莫歆的话就好像赏艳之前的指责一般，打得落白无处藏身。忍住几乎掉泪的委屈，什么都没说，现在最重要的是命悬一线的为善。

　　闪身进来时，莫歆已开口为他介绍，客套中带着一丝恶狠，他只看得到为善的苦，却不肯去看落白的苦，“善儿，这位是我跟你提过的萧大夫，来看看你的伤。”

　　原本侧靠在床头的为善，强撑着起身，已经无神的大眼望向门口的方向，挣扎着已经模糊到全黑的影像，他的雪儿……不知变没变模样。只知道他来到边城已满一个月，却始终躲着自己……想到这个，又无力的瘫回原处，支吾了一句“烦劳萧大夫了……”微弱到几乎让人听不到。

　　这样的为善，落白不忍看，又不能不看，不得不收起自己所有的情绪，这一刻自己是来治病救人的，是跟着老爹勤学医术继承老爹衣钵的一名大夫。

　　默默的，上前诊脉，查看身上伤处，还有中毒的双眼，每一个接触，落白都能感到为善的轻颤。

　　为善的眼自始至终都锁在落白身上，如果不是那么死寂的眼神，落白都怕会忘记身为医者的身份，搂他进怀。

　　“落白要为大人行针。”多少次，梦中，幻想过再见为善的第一句话，却怎么也想不到会是如此生硬。可也不敢再多说，怕连声音都会颤抖。

　　为善乖顺的让莫歆帮他躺好，乖顺的闭上眼睛，尽管同样都是黑暗，可为善仍然很不愿闭眼。看不到了……为善微微的噘了下嘴，忽然发觉，他对自己说话了，第一次听到他自己说出新名字，原来比别人说起来都好听。落白、落白……落白就是雪不是么……

　　连为善自己都没有察觉，嘴角扯出了一个笑容，仿佛变回了还在景王府里那个幸福的孩子。

　　一抹轻笑映衬在苍白的病容上，却是诡异。莫歆和落白都有些心惊，莫歆连忙唤了一句“善儿”。看到为善闪了闪眼睫，轻“嗯”作答，才松了心。

　　“要下针了！”

　　为善稍稍点头。

　　以针术抑毒，却还不敢仓促去毒，看得出为善的虚弱和疲惫，奇怪着他的清醒。又返回去与三位大夫商量后，才察觉出，也许毒一直牵扯出疼痛或者是伤处的疼痛让人无法入眠，所以为善才明明累到虚到不行，仍是仅能浅眠而已。连忙让人去熬镇痛安神的药剂，稍晚让为善服下，这才真的睡了。

　　几位大夫都唏嘘，若是这事等为善耐不住疼痛才发觉，不知会被耗掉多少元气了。真是不知该赞他能忍还是骂他在忍。

　　不再用原来的解药，也没在出现那样的情况，泪血，头痛难忍，落白都没亲眼见到，可还是放不下心。毒被压住了，镇痛也起效了，身上的伤在好转，各种补药也跟着，可却看得出为善日渐消瘦。

　　大家都能看出，落白在时，为善就精神好些，那些被忍着的痛，落白问时，为善才会照实回答。

　　莫歆索性当机立断，趁着为善身上的伤都已转好，将为善搬到了自己那个院子。

　　在营里，灶间太远，也不可能只为为善忙碌，反倒不如莫歆的院子。挽樱主掌了饭食，做的都是为善喜欢的。赏艳和莫涟在多数的时候陪着为善。莫歆和寻枫白日里忙着城里营里的事，晚上就回来说给为善听。

　　为善眼中漆黑，可现在的情势，就好似一梦回到了十几年前，大哥、涟涟、大家都开开心心的聚在一起。可每次落白来到跟前，一句‘大人’就把他打回原形，只能跟着附和一句‘萧大夫’，只能偷偷在心里哭泣。

　　开始几日的兴奋过去，为善消沉了下来，每分每秒，荡悠在梦和现实中，令为善连假装的笑容都露不出。大家都能见到他的样子，可自己却看不到，大家都叫着自己的名字，只有他不肯叫……类似的这样童稚到让人发笑的委屈也席卷而来。

　　每天军医都过来看看，再和落白商量些治疗上的调整。渐渐的，前些日子在为善身上看到的明显的好转停滞了，大家又开始忧心是不是在用药上有所遗漏。落白是日日守着，夜夜苦思，全然从为医的角度出发，却没想过其他。直到连大夫之外的大家也开始担心起来的时候，挽樱才偷偷拉着落白说：“我有一味药，也许有用。”

　　落白一愣，“什么？”

　　“原来他总撒娇的，跟寻枫哥，跟赏艳姐，也跟我。就算他强迫自己不那样，但还是不自觉的会做。可你知道你走后，为善变得很多，他把自己的一切都藏了起来，再苦再难都不肯让别人分担，他怕给别人添麻烦，怕给别人惹来祸事。可只有一件事，他每年都会求我。”

　　“……”知道的越多就越心疼，分离的四年，他可以说过得充实，可为善……却过得辛苦。

　　“他求我帮他熬一碗莲子羹……可我熬了他从没喝过……只是望着那碗发呆，莲子羹是我教给你做的，之后就成了为善最爱的东西，可不是你做的，便不是他要的。落白，你是谁都不重要，但为了为善，你就叫他一句‘善儿’吧。”

　　痴了一样，动手随挽樱去做这剂心药。快五年没做过，生疏的地方都由挽樱帮着。落白几乎心乱到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给为善治病这半月，看着为善渐好他开心，看着为善瘦下来他心焦，虽然再不是过去景王府里无忧无虑的孩子，可他还是他，为善也还是为善。

　　怎么会想不到，自己每一句‘大人’都是把刀扎在为善心里，明明为善的那句‘萧大夫’也是同样折磨着自己。怎么会想不到，为善在等什么……

　　为善无法视物已有半月，搬来莫歆这，身边都是亲近的人，他已习惯了耳辨足音，人还未到，他就知晓来得是他心心念念之人。

　　落白才端碗跨门而入，就见为善起身，“喝药了…”尽量平静说出这几个字，极力压抑着刚刚挽樱那番话给自己带来的撼动。

　　待为善坐好，才将碗送到他手中放稳，瓷勺递于右手。醒来后他一直倔强的服药用饭都不假别人之手，如今连自己也习惯了。

　　“麻烦萧大夫了。”还是那样的笑容，客气更是生疏的话语，今日之前落白竟都没听出，为善刻意隐藏的心酸。

　　为善看不到落白脸上的愁容，动手舀起一勺入喉，温热的汤水熨在他几近绝望的心上。没有往常的苦涩，反而带着微丝甜意，漾出满口莲香。

　　“这药……”为善控制不住双手的轻颤，半满的一碗莲子羹就那样顺着碗边溢出，“好甜……”连声音也跟着双手轻颤起来。

　　期盼于为善来说早已成了撕裂心肺的折磨，早就不敢留得半分。落白看得明白，为善那份由他而生的胆怯令人心碎，几乎落了泪下来，再也忍不住，开口唤了一声：“善儿……”

　　为善全身一震，并不陌生的称呼，从并不陌生的人口中唤出，却让他分不清是真还是幻。记得那人初次这样唤自己时，那样温柔那样暖心，自己是如何的雀跃如何的幸福……

　　晃神间，手中瓷碗歪斜，一下没护住就离了手，清脆的碎在地上。

　　“我的药！”舍不得的不知是那碗“药”还是眼前这场梦，为善居然叫的这样心碎。

　　落白急忙扶住为善，被他几近摔落床榻的势头吓出一身冷汗。抬眼就看到为善脸上两行清泪，心伤之下安抚道：“药还有……你若是喜欢，我日后天天都做……”

　　为善听到这句话连泪都止了，那个自从到了边城就下定决心躲着自己的人，那个若非自己再看不到人恐怕根本不会近身的人，说出这样的话，是许诺，是失言？还是恻隐？

　　不敢信！信了只怕自己再不会放开，再受不得离别。

　　刚才仓皇间抓上落白袖角的双手微抖着避了开去，摇了摇脑袋当作回答。

　　明明拒绝的如此勉强，退开的双手换成紧抓着床褥，眼眶红着却憋住了泪水……为善此刻露出的赢弱，让落白再也没办法自控，一下将他拉入怀中，恨不得揉入骨血。明明是他思念到不顾一切来到他身边，偏强撑着不与他相见。明明每日都守在他身边，却还是固执的假装他没认出自己。为善心上，如今已被他刺的鲜血淋漓吧。

　　“善儿，你已经不愿认我了么？”明明不是这个意思，怎么说出口却好似控诉好似指责，落白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唯一只能做的就是继续紧紧的搂住怀中的人。

　　一句句‘善儿’唤的为善泪涌个不停，也开始哀号起自己无限的委屈，“明明…是你不肯认我的……你不肯认我……不肯认我……”

　　第23章

　　又是毒又是伤，为善的身子已是被夺去了一半活力。此番一场放任的大哭，哭到最后，气息已见低微急促。

　　落白纵然情至深处，仍是医者根本，赶紧放为善躺下，帮他推抚胸口顺气，帮他抹去眼泪。擦去的泪水泛着隐隐红光，落白心中的忧虑又增几分，如果要他亲眼看见为善落下泪血，他不确定自己会不会心痛而死。

　　“乖善儿，别再哭了。”

　　为善从落白那熟悉又温暖的怀抱中离开时，心里又惊又怕，直到再感到落白施在自己身上的力道才将手指间紧抓住的衣料略微放松，抽噎中听到落白的请求，缓缓的平静了下来。

　　落白几乎是趴在床头，尽量近的挨着为善，明明知道他已望不见东西，应该说些话来安抚他，可又怕自己再次蹦出什么词不达意的混帐话，伤了他的心，勾出他的泪。

　　能感到落白温热的呼吸就在耳边，还有清晰的声音传来，为善侧转脑袋歪向落白，寻求更真实的感受。岐山上最后一次用眼睛看到的是漫天的大雪，白得耀眼。归来这些日子，再也看不到，只有空寂的黑。他不是不害怕，只是没说出来而已。

　　近在咫尺的，为善那张因为哭泣而显得没那么苍白的脸，眼角还是湿润的，嘴角都向下弯垂着，唇没有节奏的轻微颤动，好似粉嫩的小兔子瑟瑟的发抖，落白好想拥住那对害怕的‘兔子’用自己的怀抱让它不再害怕，等回过神时，唇已印在为善唇上，细细的抚啄，柔柔的探入，自然的仿若自己二十三年的生命中，每一天都是如此做的。

　　不知持续了多久，为善的脸将他烫醒，才逐渐收了吻势。抵在为善的颈窝上闭着眼轻喘，为善僵硬着没敢动，落白仍能透过肌肤感受到他的喘息。

　　“善…儿…”

　　“……”模糊地听见叫他的声音，努力睁了几下眼皮，最终还是沉重的阖上。渐渐消失的意识中，为善依稀感到自己纠缠在落白衣上的手被握住。从那温暖中，获得了一直期待的抚慰，表情平静的陷入了睡意中。

　　如果自己除了医术能给为善更多，落白自认绝不会有所保留。做了这样的决定，便真的片刻不离为善身边。为善依然病倦的不怎么说话，可不自觉的总用他空洞的眼神追寻着落白声音的方向。单独相处时，也会恢复成那个十来岁的孩子心性。

　　“落……白。”

　　落白笑笑，“随你叫什么，不必勉强的。”

　　为善沉思了片刻，才低声答：“还是落白好，落白是新名字，比……原来的好听。”

　　落白搂了搂为善渐单薄的身子，“你喜欢就是，不过答应我，不许在哭了，嗯？”

　　为善点头，现在这样子已是他不敢想的幸福，所以落白要求什么他都会答应，能再在一起，他愿拿一切来交换。

　　“还有，多吃多睡。我就在这陪着你，觉得怕就叫我，不许自己胡思乱想。”

　　“嗯……”为善应着，自己倾身抱住落白，“我，看不到了，所以……如果我叫你，你就过来抓住我的手，行么？”

　　措手不及的，就眼睁睁看着为善失了眼睛，落白的难过不比任何人少，尤其是看着为善一点点努力去适应，顾及大家的感觉而绝口不提自己的失落。

　　“嗯！”

　　为善重得回落白，曾经泪涟涟放手的，如今又能紧紧握在手中。身上的伤，心里的伤都在落白和大家细致的抚慰下一点点恢复，再也不是五年中，只会笑在面上笑不进心底的样子，对着赏艳和莫涟反而去主动关心着他们和孩子。挽樱猜对了，落白才是为善最好的解药，解了当年那个夜晚里深深刺进心里的剧毒。

　　越临近过年，为善就越显得兴奋，盘算着由自己带着落白到处去看看边城热闹的大年。不同于身在王府时，边城的大年夜是一座城镇的狂欢，一想到自己可以给落白做向导，就连话都停不下，还嫌讲不够，又闹着要让寻枫他们也一起来讲。

　　落白无奈的笑着，不知该不该满足为善小小的愿望。虽然相认后为善是大有起色，可身上的毒一日不除，他就没办法真正放心。苍白不负前几日，可瘦下去的还没补回来，外面又是天寒地冻，换成好好的为善也许已经习惯，可现在……

　　有些心疼的揽住为善，“你啊，都快瘦成一堆骨头了，怎么耐得住冷。”

　　听到落白话里的愁，为善也正色起来，“我…我病才刚好，你别担心，我会使劲吃东西的…”

　　落白叹了口气，“脸都尖了……”

　　“是不是不好看了？”为善转移话题，他不想别人总为自己担忧，更不想落白替自己难过。听到落白又一声叹气，就索性把头靠上落白的肩膀，“你说不许我再哭，那我也不许你再叹气了……你做了大夫，你会把我养胖的，对不对？”

　　也察觉到自己把为善的好心情打断了，有些自责，“善儿，这边城有没有懂养猪的人家？”

　　“啊？不知啊，也许赏艳知道，怎么了？”

　　“呵，我是说想去讨教下……”

　　“……”为善在落白肩膀上稍微噘了下嘴，“那我教你好了！”

　　“呵呵，你懂么？”

　　“怎么不懂，我可是曾经把你伺候的白白胖胖呢……”想起过去那段时光，自己也笑起来，“首先啊，要小猪的配合！”

　　为善像模像样的开始说，落白憋着笑，亲了下为善的额头，“那你配不配合？”

　　“别闹，听我说嘛！然后呢，要多带小猪散步，这样小猪才能吃更多……”

　　听到这，落白噗哧的笑出来，揉揉为善的发，“原来小猪还要散步啊……”

　　“要的！”为善严肃的点头，“总是躺着，总是憋在屋里，都要发霉了……我知道你担心我眼睛看不到了，也知道你觉得外面太冷，可我已经在这边这么久了，已经不怕冷了……”

　　原来为善绕来绕去就是闷烦了，落白也想起记忆中的小善儿一向是最老实不下来的。“带你去散步，不许离开我身边，我说要回来就要回来，不可以耍赖的。”

　　“好！”总之之前说起那么多节日里的事情也都是为了落白能答应让他动动，想不到现在落白就同意了。身子确实憋久了，但真的要在一片黑漆漆中离开这间屋子，自己心底也还是有些害怕的，落白说不能离开他身边，其实也是他最希望的。

　　正是午后，虽然太阳只是撒着白茫茫的光，不觉得暖，可总比晚些天黑了好。立刻忙着翻出厚衣服，一件件开始往为善身上招呼，一边随口问起，“善儿是要在院子里还是想去哪？不过两个时辰吧，不能再多了。”

　　“真的？”还有选择可以出去，为善委实乐坏了，可又不敢太表现出来，怕落白反悔，“去山上！那里有漫天遍野的梅树，我想看！”

　　本是不同意走那么远的，可为善那句“想看”却刺痛了落白，不忍拒绝。

　　“好！”

　　骑马到达山下，再一步步往布满梅树的山上走着，为善忙着指路，“快到了！你看到有一棵很粗的梅树么？在哪里往南走，我走过很多遍的，不下雪时是能看到路的，现在是不是看不到？”

　　落白想，为善一定是来过太多次，才会踏出一条路，才会把这片看上去没两样的树分出彼此。

　　按照为善的指挥，向南走，又绕过一棵不是梅树的大树，眼前竟在瞬间一亮。

　　察觉到落白站住脚，为善猜他看到了“你看到了吧？好不好看？”

　　落白点点头，真的被面前的景象惊呆，这山看来并不高，却有这样一个地方可以俯视整个边城，而这个角度正对着那条入城的官道，笔直的通往自己来的方向。

　　“很漂亮，你就是在这里看着边城一点点变化的么？”

　　“……”为善顿了下，才说，“我还没那么厉害，边城再好，也是没有你的边城，我更喜欢往远看，虽然不知道你在哪，但是我知道你就在某个地方……”

　　“善儿……”

　　为善尽管已经看不到，但仍然习惯的朝着最远的方向望着，直到相握的手被收紧，才想起那人就在身边。

　　“累了么？我们下次再来！”

　　“好……”

　　莫歆回来才知道落白带了为善出去，心中恼怒，可进屋看到归来后饱饱睡了一觉又胃口大开的为善，想骂落白的话也都咽了。

　　之后那些到年前的日子，隔几天落白就带为善出去转转，其实为善也没有更多地方可去，最常去的还是梅树山。下雪的日子就不出门，两个人拉着莫涟、赏艳还有挽樱在院子里玩雪。

　　落白并没有放太多心思在大年夜，想过学为善小时候一样弄些烟火，可如今为善的眼睛……也就作罢了。反倒是为善不止一次要寻枫去弄，后来都被莫歆以会吓坏胎儿给否掉了，其实大家更怕的是，眼盲的为善伤到。

　　真到了大年那天，却还是热闹。之前被为善从岐山救下的百姓主动来求见，莫歆不愿为善现在这个样子见人，明明难受都在自己身上心上，还要去安慰别人。可大家非要见到太守好好的才肯走，莫歆也不好发作，让寻枫领着去了自己家，为善一口答应，换了厚衣，由落白扶着往外走。短短几步都要人搀扶，自己再也没办法做原来那个可以让大家安心的父母官了。

　　落白察觉到为善的沮丧，不露痕迹的贴近几分，扶在为善腰上的手也轻柔律动，无声的支持着安慰着为善。

　　看到救命恩人为了他们受伤变盲，有几个百姓忍不住就哭了起来，为善忙着安慰他们，落白也不得不说些自己也不能肯定的话来应和。闹了好一阵，才离去，留下了他们认为的最宝贝的各种礼物。

　　再走回去的路上，为善有些瘫软，几乎全身的力量都架在落白身上，落白心疼的搂紧他站住，“累了？”

　　为善摇摇头，闷闷的声音也显得无力，“我这样怕是不能再做太守了吧？”

　　“现在重要的是把身子养好，养好了就可以继续做太守了，大家不也都盼着你早点好？”

　　“可……可我的眼睛……不会好了吧……”

　　“别胡说，我都没放弃，不许你放弃，懂么？”

　　“嗯……”

　　整个下午和晚上都被为善睡过去了，大伙虽然希望可以聚在一起好好吃顿年夜饭，可更心疼为善。落白始终没离开他身边，这些天带着为善没事就散散步，去爬爬山，为善醒着时精神好很多，胃口也好很多，可睡着的时候却越来越长。初开始，落白觉得是出去累了，就减少了出去的次数，只是在院落里面转转，可情况并没好转，为善仍然时每日睡的多过每日。唯一的解释是毒，但束手无策让落白的心惊也一日多过一日。

　　为善从黑暗中醒来，仍是一片黑暗，虽然眼不能视，还是习惯性的先睁开了眼。落白发现他转醒就先靠了过去，用近柔成水的语气说，“善儿醒了么？我还有事要请教你呢……”

　　“嗯？”听到落白的声音就好似吃了定心丸，用充满睡意的嗓音慵懒的应了一声。

　　“我养的小猪总是贪睡，你说该怎么治？”

　　没办法不笑出来，落白的抱怨也让他放弃了继续睡下去，大力的伸展了一个懒腰。

　　落白跟着笑，看他打挺完毕就又将被子把他裹紧，“饿了么？”

　　“嗯，什么时辰了？”

　　“快午夜了，你别出来，着凉！我给你端点吃的来。”

　　啊！都快午夜了？自己差点把年关都睡没了，果然是太贪睡了。为善暗自数落着自己，他还想着要和落白一起守岁呢。

　　等为善吃下的数量让落白觉得满意，才没继续逼他吃。为善隐约想起自己梦中梦到了十几年前两人在一起的往事，等落白收拾东西出去又回来。就伸出双手唤他，“落白……”

　　落白过来坐下，将支在空中的那双手都抓到自己身边，“我在这。”

　　“落白，我问你，你的胃痛是不是已经全好了？”接触到落白的身子，手就乱摸索起来，最终停留在终点，落白的腹上。

　　落白一只手也附上去，从前就是这只总是暖暖肉肉的小手，每天都保护着自己不受腹痛煎熬。

　　“好了，都好了。”

　　不知是检查还是回味，为善微靠在落白身上，落在腹上的手用自己深记的方式绕起圈来。

　　静静的两人都没再说话。

　　辞旧迎新的鞭炮声响起，院子里是莫歆不许放，可城里的百姓依然放得热闹。为善听到这响亮的声音，欢呼起来，“过年了？过年了！”

　　“嗯，过年了！”

　　“我们一起守岁好不好？”

　　“守一会儿就好，你要是累了就睡。”

　　“不要！我睡得很饱了，不用再睡啦。”

　　“好，那我陪你守。”

　　作者有话要说：拖拉了……

　　第24章[完结]

　　作者有话要说：撒花，容我休息一晚，明日通篇抓虫了！

　　至于番外，不作保证了，应该也许大概可能会有吧。

　　歌曲自选播放吧……

　　其实是人家还不会强制播放呜呜呜～

　　闹着要守夜的却只熬了半个时辰，就昏昏沉沉又睡过去了。反而落白，是一夜望着为善到天明。

　　午后，莫歆和寻枫一起归来。落白心里一慌，感觉上次看到莫歆这个表情就是为善出事那天。再也不愿面对，还是把人请进了他和为善的房间，为善是刚醒来，才吃了东西，精神不错。

　　“怎么了？大哥和寻枫怎么一起过来了？”

　　莫歆和寻枫对看了一眼，都没开口，凝重的气氛也感染了为善。他心里一急就要下地，被落白拦下。

　　“大哥！出什么事了？”

　　“……”莫歆将一封文书扔向落白，示意他念给为善。

　　文书是大年初一一早送抵的，传皇上口谕让为善卸任归京。不是以圣旨的方式送来，就是若拿病重当理由不归也不致落个抗旨的罪名，莫歆在心里盘算着。

　　另一件事就是自己暂代为善的位置，江南刺史因为夫人临盘暂居边城，是他在为善出事前就传回去的消息。说实话，没出来以前，他是有打算自己替了为善，留在这里。可今时不必往日，现在的他也不知道什么样的决定才是对，只能来对为善全盘托出。

　　落白边看边读，为善默默的在听……等房间没人在说话的时候，落白和为善都陷入自己的沉思。

　　莫歆希望可以听听为善自己的想法，带寻枫来是可以帮助安排，也有个商量。“为善，你打算怎么做？”故意不去叫善儿这个名字，就是希望为善可以成熟的考虑现状。

　　“……”为善脑子乱极，由大哥接替他留在边城，他没什么不放心的。自己当初远离边城的最大原因是为了寻枫和赏艳，如今不但还没解决，还多了另一个不能回去的理由。他不想不愿离开落白，可带着落白回去那个曾经逃出来的地方更是不能。

　　落白想的更多的是为善的病情，能回京对为善来说是好事，回到王府，能找到好像萧老爹那样厉害的大夫给为善治，是他求不来的好，边城的天气也不比京里。唯一担心的是这一路，所以，他决定送为善回去，不管回去会面临什么，他都认了。“善儿，回去！我送你回去！”

　　为善听得到落白的话，却理解不了其中的意思，脸朝着落白的方向，呆望着望不见的身影。

　　不忍看为善现在的表情，他猜得到为善为什么不愿，“善儿……回去有王爷还有王妃，他们会好好照顾你的病。而且也有比我和军医们好太多的大夫，会医好你的眼睛，你的身子……”

　　不要、不要、不要……堵在喉里喊不出的话，从眼睛中化作水。

　　“落白，你不要回去，我陪为善回去。”寻枫也不想让落白跟着回去，如果落白出事，为善会有多难过他懂。

　　“可……”落白才要说话就被为善打断。

　　“我回去！可不要你们任何一个跟！”如果，不回去会给爹给娘惹麻烦，他会走！如果回去才能让大家放心，他会走！可是，他不要寻枫和赏艳跟他葬送自己的幸福，更不要落白为他去送死，甚至挽樱，也应该去找她自己的日子过，而不是陪他这个一无是处的盲眼人，“谁都不要！”

　　越说为善越激动，寻枫和落白都还要说什么，为善已经站起来，挥着双臂朝莫歆走去，“大哥！”

　　莫歆连忙上前扶住他，等他开口，“大哥！你答应过我的！帮我照顾他们！我一个人回去……”

　　“善儿！我和赏艳发过誓，我们会跟在你身边的。”

　　“跟在我身边做什么？你做大夫人，她做二夫人么？你懂不懂你跟我回去，梅儿就一辈子不能喊你一句爹！赏艳现在还有孩子，你难道不想好好的过日子么？”

　　“……”寻枫被为善一通乱吼堵了嘴，回去京城，回去王府，再也不会像在边城那么自由，他与赏艳会怎么……他没有把握，但是离开为善过自己的好日子他又怎么能。

　　“寻枫哥，我把赏艳和挽樱都拜托给你了，大哥也是。边城那么多事，你和赏艳最知道，你们就留下帮着大哥吧。挽樱那丫头笨笨的，你就和赏艳多顾着些。”

　　寻枫无言，为善落着泪这样说，让他答不出一个不字。

　　为善再次掉转头面对莫歆，“大哥，他们能帮你，你也可以帮他们，对不对。还有落白，他是好大夫，他留下也可以帮你的，都留下……”

　　莫歆不说答应也不说不答应，为善所顾虑的都是事实，可他却并不认为为善的决定是最好的办法。

　　“你别着急，有什么事好好商量，来，我扶你坐下。”莫歆劝着为善，一边把他扶回床边坐下。

　　为善抹着眼泪听莫歆继续说道，“你就算是卸任，也不可能一个人回去。更何况几百里路，你总要人照顾的，你现在的身子也不能骑马，你坚持要一个回去，谁都不会放心的。”

　　“那……那我也不要他们四个人跟。”

　　落白再也憋不住，明知道说话会惹为善继续掉泪，但还是要说，“你还病着，这一路颠簸，必须由我陪着！”

　　“我不要！”为善对这件事的坚持最重，他还记得他爹宁可痛打他也要抓回落白，他还记得落白在那个漆黑冰冷的地牢里咳得撕心裂肺……

　　“善儿！我是大夫！我最知道你的情况，我跟你回去才最能帮你！”

　　“不要！！还有别的大夫也可以跟我回去，方大夫，他也可以的。不要你！不要！”止不住的泪落下，又记起自己答应过落白不再掉泪，难过的爬到床上，面朝里不愿别人看到自己哭，可一声声泣还荡在屋里。

　　为善的坚决让落白无奈，为善的泣声更让落白心碎，看着为善蜷在床上，抖着肩膀，也情难自禁。

　　莫歆知道现在的情况，再去勉强为善决定什么都是残忍，既然也不着急，不如让他们好好商量，自己也需要时间再想想，也许可以找到一举解决所有麻烦的办法。

　　莫歆前脚才出去，寻枫也跟着，在他心里早有认知，一百个寻枫和赏艳也比不过一个落白，为善要的是谁他最清楚不过。他与赏艳若是要跟，都是可以商量的。可落白的坚持要一起，和为善的坚持不肯一起，只能留给他们自己去解决。

　　等人都离开了，为善依旧还在哭，只能把自己捂在被子里，发出闷闷的泣声。

　　落白靠过去，轻唤一声，为善不肯理，落白就索性整个人贴上去，“善儿，你答应过我不哭的。”

　　“呜……呜……”

　　“善儿，让我陪着你，让我送你回京，你的病我放心不下……”

　　“不让不让！”

　　“善儿，我求你，我留下也不会安心的……”

　　“我不听，我不听！”

　　“善儿，就算你不带我走，我也不会放弃的。我可以到边城来找你，就可以回京城去找你！”一次次被为善拒绝，祈求就渐渐变成威胁，最终只要一个目的，就是送为善一路周全回去，让别人能把为善治好。

　　这样一句威胁就像一根刺猛地扎进为善的身体里，为善转头，一把退开落白，“我不认识你！你走！你走！！”

　　为善尖锐吓人的喊叫声，被还没离开院子的莫歆和寻枫都被惊得跑回来。连莫涟和赏艳也都是，若不是挽樱拦着，也都跟进来了。

　　落白的话，刺得为善太疼，不用手捂住嘴几乎都不能控制自己的呜咽。落白被为善推下床摔在地上，为善的叫，为善的泪，都让落白后悔，可他还是不愿改变决定，他不要放开为善让他一个人拖着这病重的身子上路。自己和寻枫赏艳不一样，这次再也不是五年前，他不要放开为善的手。

　　寻枫和莫歆进来，不用问也知道他们在吵什么，只是想不到落白会倔到不顾为善的身子，只能分别去扶去劝。为善口中被捂住的呜咽化成了咳喘，为善靠在莫歆身上闷咳，莫歆生气的瞪了落白一眼。

　　等稍微缓过来一点，为善就急着抓住莫歆的衣服，“我不认识他，让他走，我不认识他！让他走……”为善心里有一个声音不停的在说，只要他不承认落白就是景雪，那落白就是安全的。就算落白回到京城回到王府，只要他不认识落白，不肯见落白，他爹就没理由去伤害落白……

　　“善儿！”看为善再次叫起来，满口都不似为善应该会说的话，莫歆心疼，只能紧紧搂住他。

　　寻枫才扶起了落白，就听到为善在咳，看一眼落白，也是满脸痛苦，本来心疼为善而起的责怪也生生咽下。

　　再听到为善重复的那几个字，看到为善从莫歆怀里抬起头，清泪渐红，盖住唇的手上也点缀着斑斑血丝……

　　新的一年的第一个夜晚，被为善断然拒绝的落白，伴着飘然的雪站在门外，为善还倔强着不肯让任何人陪着，只有挽樱可以近身。寻枫陪着哭得凄惨的赏艳回房了，莫歆也拉着一脸焦急的莫涟去睡。

　　莫歆不知道第多少次叹息从自己口中发出，身边的莫涟挨近了几分，“歆，会有办法的对么？”

　　“嗯……”如果真的无路可走，他愿意替为善闯出一条路，这样痛苦的为善，他再也看不下去了。

　　“歆，一切都会变好对不对。”莫涟的声音也挂上了哭腔，

　　莫歆翻身将他抱住，吻上欲滴的泪水，“没事的，不会有事的。”

　　“歆……帮帮他们，好不好？”

　　莫歆阖上眼帘，掩住自己也快要滴落的泪，是不是，他们现在这份撕心裂肺就是莫涟曾经为了自己承受的，所以他更懂，更难过。

　　“涟，我会保护你，会保护为善，也保护为善在乎的所有人，我发誓……”

　　睿恒三百四十二年冬，景王世子景为善在任变成太守之时，为解救百姓惩治乱民而重伤。

　　睿恒三百四十二年初春，五百里加急文书送抵边城，皇上口谕，招有功之臣景为善卸任回京养病。职位由偶然北巡至当地的江南刺史莫歆暂代。

　　睿恒三百四十二年春，上路未足半月的景为善病重，命丧途中，依其遗愿将其送回边城葬于当地，他的家眷也长留边城陪伴。

　　睿恒三百四十二年夏，江南刺史莫歆正式接替景为善之职，成为边城第二任太守，及驻军统领。

　　睿恒三百四十二年夏，景王难耐接二连三的丧子之痛，携景王妃离开京城，后不知所踪。

　　【尾声】

　　几年后，边城最暖的时节，

　　挽樱挎着竹篮迈进一户宅院，正奇怪着一惯热闹的院子怎么如此安静时，一个绑着两个小辫子的漂亮丫头就扑了上来，挽樱手快先护住了竹篮，再接住的孩子，“疯丫头！”

　　“嘿嘿！挽樱姨，你又带什么好吃的来啦！”说着就朝竹篮伸出小狼爪，

　　“去！馋猫，不是给你的！”

　　“呜呜……”揉揉自己被拍回的小手，露出一脸可怜兮兮，

　　挽樱无奈只好从篮里拿出一块点心，递过去哄，“大伙呢？怎么都没在啊？”

　　“爹和大伯伯照旧啊，白日里都不会在家的。”

　　“这我当然知道，我问其他人呢？”

　　“嗯……”咽下最后一口，还不忘舔舔手指，挽樱姨做的点心就是好吃，“奶奶和娘一起带着涟涟去逛铺子了，涟涟逃了好几天今天才被抓住的，哈！”

　　挽樱眼前几乎浮现出莫涟那张苦瓜脸，但还没忘记抓丫头的毛病，“你啊，怎么这么没规矩！涟涟是你叫的么？你该叫什么？”

　　“不知道啊，反正涟涟不许我叫他大伯母，也不让我叫他婶婶，我只好随大家一起叫他涟涟咯。”

　　“瞎说！大家什么时候叫他涟涟了？”

　　“就有！为善爹爹就这么叫！”

　　“……，那其他人呢？”

　　“爷爷带着小枫和球球出去玩了……”

　　“怎么没带你去？”

　　“我才不去，娘说我是女孩子，要稳重，不能和他们那些小蹦豆一起疯玩。”

　　看着人小鬼大的梅儿，活脱脱一个寻枫的翻版，反倒是小枫更像赏艳的性子。

　　才说了几句，梅儿又开始盯着篮子不放，“至于为善爹爹和落白爹爹我就不知道了，他们一向行踪诡秘，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挽樱姨！你这点心放凉了就不好吃啦，不如还是便宜我吧……”

　　“你啊！这么能吃，我看你叫球球算了！”

　　“胡说！我娘说了，球球生下来就跟个球一样，我才不是！”说话的同时又一次伸出小狼爪，

　　挽樱笑也不是怒也不是，只能抱着篮子跟孩子在院子里追逐起来……

　　“樱丫头，我看你也越活越回去了……”

　　侃笑声从门口传来，两人回身望去，一个人挂着温柔的笑，靠在身旁另一个人身上，漂亮的大眼睛暗无波澜，但无损他的神采。而他身边的人，从始至终，眼神都没离开他身上。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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