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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歌》作者：两言


文案 
我叫罗稚音。我很善良。我不是什么好人。
我生于1980年代。我也不知我现在处于哪个狗屁时空。

我喜欢唱歌。我很会唱歌。
但我从未想到我的歌声能带我走过一段非比寻常的日子。
若你想听，我便会一直唱。
谢谢。 

内容标签：穿越时空 布衣生活

搜索关键字：主角：罗稚音，甘心 ┃ 配角：莫可，陈然，谢音奁，齐在轩，梁晨 ┃ 其它：唱歌



 昨日

    漫天火光和烟雾混杂在一起，迷住罗稚音的眼睛，呛得他直想哭。可稚音却恍惚觉得这片张扬的火红和迷蒙的烟灰色调和得如此温暖而美丽。

    到处是仓惶的惊叫和可怕的爆炸声。他只记得，前一刻，在这昏暗的KTV里，莫可在嘈杂的歌声里对他说：“稚音，我喜欢陈然。”另一边，陈然搂住巧笑倩兮的女孩子，却挑着嘴角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俩。

    然后，是谁拉住了他的手，是谁焦急地朝他们冲过来。

    然后，是另一个世界里的哪一段故事。

    	

 失节事小，饿死事大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我坐在桌边，翘着个二郎退，慢吞吞地朝着茶盅吹气。“艳韵姐，咳嗽请捂嘴，别溅我一茶缸子口水，我这可是雨前龙井。”

    原先死命憋着喉咙，装出一副有呼吸道疾病样子的女人一下瞪圆了眼睛，手指直往我脑袋上戳：“死小鬼，老娘供你吃穿，现在叫你帮着做生意，你倒是死活不肯！看我还养不养你！”

    “我说了我不卖唱，姑奶奶你就是把肺给咳出来也没用。任凭艳韵戳着我毛茸茸的脑袋，权当指压按摩。脑袋跟着戳的频率一晃一晃的，我拿眼睛瞟着她笑：“韵姐，我这吃穿用度还不是靠的自己在曲坊里说书换来的？要没我，生意能有这般好？”

    艳韵没话反驳，转手使劲捏我圆圆的脸。

    “呜呜哇哇疼疼疼！！！”

    好不容易等她松手，我刚想对她揉面团的手法发表质疑，就见她哀怨地看着我：“稚音，你就真的不肯帮忙？”

    我揉着自己发疼的脸咬牙切齿：“NoWay!”

    华灯上，有莲暗香，

    拨琴弦，眉眼嚣张。

    笙与瑟，莫道清浅，

    至此地，问柳寻芳。

    此地广陵。哪里容得了人一派正气。只那瘦西湖边曲坊无数，便是些铮铮铁汉，也免不了柔情一番，化在那软音细语，嫣红眉眼里。

    谢池春慢坊，旁人都张罗着准备新一夜的生意。我抖着脚发呆：还好我立场坚定，否则还不得出大叉子。先不说现在堂堂的万知万晓罗先生靠说书不愁吃穿，就是我答应了，也绝对不要唱那些个《眼儿媚》、《金步摇》。要是我唱那些和现在音律不符的21世纪流行曲目，还不得有人起疑心？！个艳韵，不识好人心啊！~~~对了，上回把天龙八部说完了，今天讲什么好呢？……

    只顾着出神，却猛地有人在耳边拍了一巴掌，吓得我个半死。

    “谢音奁！信不信老子挠死你！”

    早在一旁坐下的朱衣小娃娃一脚踢在老子的美腿上：“你个混球，干啥不帮忙我姐姐的生意？”

    “嘿，韵姐派你来的？”

    娃娃嘟起嘴：“你这张脸，要是开了唱，不知道赚翻多少……”

    “我可不惜罕，我就是瞎侃胡诹也是赚，”扯了扯自己的脸，“就算很大一部分原因不是因为我的故事好，是为了这张脸。”

    “可是现在各家曲坊都是生意难做，哪家都有会唱又长得好的，客人本来就喜欢你这皮相，你若开唱，大家都会来的……毕竟我们这里是曲坊……你说个书，算不得我们的生意。”奁儿越说越小声，倒还是把心里话都说了出来。

    我扯了嘴苦笑，时事艰难啊，为分红尘一杯羹，人人是铆足了劲地过活。哪里都是金融危机。转头望了望身边嫩嫩的小娃娃，9岁童子，却已勘得了过活不易，果真是跟着他姐姐吃了许多年的苦的。

    算了算了，他们姐弟不给我耍些计谋逼着我做个唱倌，我也就不遮掩了。

    “奁儿，我不是瞧不起男人卖唱，也不是狠了心不帮你们，只是……那些个姐儿们唱的曲儿我真的不会……”说着还难得的脸热起来。

    奁儿歪着头憋笑打量我：“……真的？这些个大街小巷下里巴人都会的东西你罗先生不会唱？”

    我在心里撇嘴，那些个词曲听了这半年早就会了。可要我一玉树临风风流倜傥的罗先生去唱什么“素心堪得郎抚慰，便把横陈换君心”这种靡靡之音，我宁可……呃，撑死！

    开馆时分，便是舞榭歌台，摇曳芳华。《杨花词》婉转处带了娇俏，那边厢，头牌棉儿的歌声糯软可人，直把坊内熏成了个江南绮梦。这一边，我拿了把扇子装模作样地往自己那小桌上一敲，清了清嗓子开腔：“良辰美景奈何天，今儿个开始讲个新故事，牡丹亭。”周遭一众看客啪啪啪拍着手，还有人扯着嗓子起哄：“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眉头一皱，又是个不要脸的：“怎得，这位爷合着在把自己往那烂泥挤兑？”一众哗然。哄笑间，却听得坊内方才的笑语欢言戛然而止。

    抬眼处，暗纹华服，环佩作响。跟我一小食客肯定没啥关系，我便只缩在角落里，细细打量着来者。含笑眉眼水样唇，如此妩媚风姿生的却是一派沉静安然的气质。心里一番计较，啊呀呀，这位帅哥，不是福就是祸！想着，目光向一边小厮打扮的人扫去——所以说人要镇定！我一边大力甩着泼了一手的滚烫茶水，一边喊出了个破音：“莫可！”

    华服男子转头问那小厮：“可儿，你识得这位先生？”

    莫可也是被我那声狼嚎吓了一跳，看着我发了半天呆。等我把手上的茶水擦干净，他已是朝我扑了过来：“哦哟妈呀，小稚音！！！可想死我了！！！”

    众人被这一惊一乍的重逢吓了一跳，都仔细打量着那和他们的罗先生抱作一团的小厮。要说我们家小莫可，就是穿着这种工人阶级的服装，和那些大富之家低声下气的使唤人也是大不一样的。左耳一排银光闪闪的耳坠子晃着，俊秀非常的小脸，比我差不到哪里去。我转头看那主人，一点没有因为他的小厮没规矩而被恼到，反而笑眯眯看着。

    “啊哟，我说怎么前边一下子那么静，原来是齐主大驾光临。”艳韵的声音悠悠传来，水红色的衣裙曳着地，款款入了前厅，“不知齐主来，是要听哪个姑娘唱曲？”

    “谢老板客气，我来不是为了听曲，而是有事相求。”

    我好不容易把莫可从身上扒下来，就听见这话。紧紧盯住还是满脸傻乎乎欢喜表情的莫可，周遭则是一片骚动。我来此世虽然只有小半年，齐门之称还是听过的。霸住江南多少产业的广陵齐，就连与皇室也是渊源匪浅。齐主齐在轩所谓的“有事相求”，只怕是祸多福少，也不知唱的是哪一出了。

    艳韵请了齐在轩后边说话，莫可便没跟进去。我听着莫可唠唠叨叨在耳边说这半年遇到的事情，分不清心里是欢喜还是失落，大概在另一个时空遇到之前差点一起死掉的朋友都是这反应吧？曲子换成了《惜相见》，声音温婉的晓苑絮絮地唱：“夕一星，曾如月，君看多时未曾眠……谁料当年多少年，还叫今昔惜相见……”依旧是歌舞升平。莫可问我：“你过得不错吧，曲坊里做了说书郎，也正配你这张嘴皮子。”

    我发了半晌呆，旁边雕花柱上的深浅看得我直头晕，被莫可扯了一下才回过神来：“你呢？过得还好吧？莫少爷怎么做了小厮？”

    “唉~~~”莫可苦了张脸：“齐在轩也算是我的救命恩人。他对我挺照顾，我又要找地方落脚，就跟着他了。”

    “你们来是干什么的？！”响起的是个亮亮的童音，朱衣的娃娃插了腰站在一边，“稚音，别理他！齐家的人过来肯定没好事！”说着便拉了我要走，“稚音稚音，别理他，陪我去后面看看……”

    “唉唉唉！！！哪里来的小屁孩？？！！跟我抢小稚音，他还要陪我说话呢！！！”另一只袖子给莫可扯住。

    “死妖人，你说谁小屁孩？！”奁儿猛然转身瞪着莫可，龇了牙，涨红了脸。

    “死小孩，你说谁是妖人？！”莫可以前就喜欢把自己拾掇得妖精样，为此还被某个人多次鄙视，所以一听奁儿骂他“妖人”，立马爆走。

    于是，众人就看到谢池春慢坊9岁的小老板和那与众不同的小厮之间“噼噼啪啪”地冒了火花，两人来回地吼着“你！”、“你！”、“混蛋！”“可恶！”，间或那小厮还冒出两句罗先生曾经说过的“Shit！”、“Fuck！”，众人心想，噢~原来这小厮和罗先生是同乡。

    我满头黑线看着着一高一矮两个孩子斗得不亦乐乎，莫可还是以前一样的孩子气，奁儿也不记得找我来干嘛了，两人是越吵越兴奋，情景跟看斗鸡没两样。

    眼见晓苑停了歌，所有人都朝我这边看着。好嘛，怎么都指望我能让两小孩的“情感交流”停下来。不过想想这两位都不是省油的灯，这样下去肯定没完没了，终于，我大吼一声：

    “都他妈的给老子闭嘴！”

    然后摆出招牌赔笑脸：“莫可呀，你看你朝个小孩子比中指就你那点英语水平还开了洋腔吵架实在丢面子不是？咱们还得继续叙旧呢！”

    又朝了奁儿：“我的小祖宗你添什么乱呀。你看你就到他腰那里你憋个什么劲呀？他要真给你恼着了揍你，老子还不得被你姐姐剐了当药给你敷上！”

    最后总结：“韵姐，没什么事儿，俩小孩吵着玩呢，呵、呵……”

    艳韵和齐在轩不知何时已来了前厅。前者怒视莫可，后者看着奁儿似笑非笑。

    “谢老板，这谢池春慢坊，我是说什么也想要的。谢老板还是再考虑考虑。”

    “齐主，不是艳韵有意拂你好意，只是这曲坊是我们爹娘传下的，齐主说要把广陵的曲坊做成一家，这是于大家都好的事情，以后广陵的曲坊生意便是能和金陵比肩了；于我，这谢池春慢坊的名号却是万万不能丢的。”

    齐在轩笑：“各家老板自然都是舍不下自家名号的。尤其这谢池春慢是上代传下的家产，齐某当然理解谢老板护住名号的心，”说着还朝早已跑来艳韵身旁小兽状的奁儿温柔一笑，“所以各家老板决定，拿今年的玉桥歌会作赌，胜者——以后齐门曲坊产业的名号，便是延了那家的。谢老板，可是有意参加？”

    艳韵咬了嘴唇，半晌终于开口：“齐主想必已是说服其他所有曲坊了，我们谢池春慢不参加倒显得小家子气……也罢，看来如何都是要入齐门产业的——只是这名号之争，我们志在必得。”

    “哈哈哈，那齐某拭目以待。”

    言罢，齐在轩唤了莫可便悠然踱出；临走，莫可那双大眼睛那叫一个秋水荡漾，我给他一声“小稚音~~~~人家过两天就来找你玩~~~”吓得不轻。这孩子，能改改他爱在公共场合撒娇的习惯么？！

    而且，我已经预见到了自己两边不是人的境地……

    	

 尽人事，听天命

    过雨小桃红未透，舞烟新柳青犹弱。

    在后院搭张躺椅，小爷我支着个腿喝茶。

    “稚音稚音，玉桥歌会我们会赢吧？”奁儿捧了李子咬得满脸汁水。

    “那可没准，听说往年各家曲坊都得过魁，赢不赢可打不了保票……何况这一回各家都是想保着名号的。”

    “……怎么才能必胜呢……”奁儿嫩乎的小脸凑到我耳朵旁边，“稚音~~~~~~”

    挑了眼看着一脸奸诈的娃娃，暗暗叹气：“爷，我叫你爷还不成么？你能不能别往我身上动心思了——哎哎哎，别把李子汁往我衣服上蹭！”

    奁儿愤愤然坐到一边，“养你还不如养匹白眼狼。”

    “我说奁儿，这是赛歌呢，我连个屁都不会唱，你要想输得干净彻底就继续打我注意吧。”

    “你单是往那里一站就有用！玉桥歌会赛的是色艺双绝，你就是单靠个色相也还是能得点彩的。”

    色相。是个男的都不喜欢听人说让自己靠张脸捞好处。老子很不高兴。

    “奁儿，是个爷们儿就得靠本事。你让我靠了脸帮你们，是看不起谢池春慢的水准还是看不起我？！”

    奁儿抬了头使劲盯着我的脸，“你……”

    我抽死你个小兔崽子！！！

    这段日子艳韵着实忙碌，离玉桥歌会不过二十几日，这一回却不是随便遣几个头牌就能了的。往年为了各家面子，老板们从来不会把自家最好的都挑了比赛，参差一些，随意一些，不过是为了一昔风雅。曲坊本就是靠了笑脸一张和酥曲几首来迎客，难处都是一样的，瘦西湖畔从来是互相照应，各得其所；然而这一次，硬生生比的是实力。曲坊虽也是烟花柳巷，却是和那些个勾栏不同的。那里的姑娘虽也弹琴唱曲，却终究得靠了委身他人讨生活，看着再高洁也有脏的时候；而这里，人人都有自己的本领，也是靠了美貌性情，却更多是凭了各自曲艺上的长处，看客人脸色讨欢心之外，委屈自己的事情却是万万不做的。

    我看着她脸色憔悴，也是有些心疼，何况奁儿那小祖宗也是替家里着急吃不好睡不香的样子。要说我要能帮上什么，那肯定是在所不辞的。我心里清楚，这一回不是单靠唱得好的姑娘就能赢，也不是田忌赛马，各家的实力究竟如何我们并不知道……我们拿出去的，得是绝对的好，全然的好，才有胜算啊……”

    是夜，谢池春慢坊，比月流光阁。

    “几位，想必大家是知道今年玉桥歌会对我们曲坊有多重要的。艳韵左思右想，觉得这事托付在几位身上该是没有问题，所以今晚请了各位这里说话。”

    我在一旁瞧着艳韵，心里为着各家曲坊抱了些不平。谁家保全名号，那以后齐门曲坊的事情便摆明是谁家管了，这一番玉桥歌会，各坊出的都是最得意的唱倌、姑娘和乐师，齐在轩只翘个脚听个小曲便能将各家实力摸清，至于以后取舍轻重，便不是当下该想；只是这各坊拚死拚活地斗技艺，最终还不都是齐门得了利。

    于是开口：“韵姐，让我也凑凑热闹吧~”

    艳韵睨了我一眼：“哟~罗先生肯开口？”

    一脑门冷汗，怎么又绕回来了。

    “别，”点点脑袋，“哪里轮得到我开口唱。不过帮着想想办法还是行的。”

    老子可是来自最追求视觉效果听觉享受的21世纪！做个艺术总监不过分吧？可要是真上去嚎两句跟这时代不着调的曲子，砸了谢池春慢的招牌，我是真的会给谢艳韵女侠给剐了的！

    玉桥歌会赛程有三，比曲、比舞、比才情。长曲小调各有各的比法，棉儿娇、晓苑柔，两大红牌去，面子丢不了，要说必胜倒也不是那么容易，所以我花了大心思在后两者。叫了金碧青绿闭门修炼，就连艳韵都不晓究竟。然而才情一项，说易易，说难那是上了天的难，直到最后，艳韵和我还是没有个决断。

    “臭小子，老娘说了朱墨上就是朱墨上！他是世家子弟沦落风尘，音律诗书是几个头牌里最好的，能说的绝不只是那些个风月，他去顶好了！你还磨磨唧唧个什么？！”

    “我的姑奶奶，”趴在桌子上，眼下一片疲倦，“我也没说他不好是不是？只是这一回不知道齐在轩会请谁来出才情的题目，投其所好才是最好，现下就定夺也太心急了……”心里一撇嘴，才情说白了就是考作词作曲，妈的，搞的跟选秀比赛一样。

    待到最后一日，依然定不下人选，艳韵气得七窍生烟、口没遮拦。

    “罗稚音！你到底想如何？这样下去就算人选定下也没时间准备，你是想着让我们坊输了不成？！”

    老子眼皮也不动一下：“韵姐，若要我帮忙，你便全然信我，不然，你就按你所想行事，只是那金碧青绿的舞也请你撤了，自己重新安排。”话虽说得狠了些，其实我是已经打定了主意。

    好坏成败，全在今夜。

    月初上，微有烟岚，濛濛然。齐在轩站在二十四桥上，声音朗朗：“诸位，今日乃是瘦西湖畔各家曲坊一年一度的玉桥歌会，而这一次，想必大家都知道，胜者不但可以照例拿下彩金，日后各家合为齐门曲坊后还可袭了胜者的名号。”然后对着身旁的莫可颔首。

    莫可指了瘦西湖湖心的水肩亭：“那亭子用来比歌，比舞在低眉筑，才情么，就去咱们金鱼巷。这规矩，你们总比我清楚，我也懒得说，就那样吧。”

    而此时，我正站在谢池春慢的棚子里，面对艳韵拉得老长的脸：“韵姐，尽人事听天命。”

    也不知她是被我前夜说的话噎住了，还是真正担心着赛歌，总之就是不给我个好脸色。也罢。奁儿不敢去招惹他姐姐，只好缠着我。

    “你把我姐姐怎么着了？”

    “怎么了？”

    “那脸色，”奁儿挤出个扭曲的表情，“黑白无常一样。”

    我摇摇头，“说不得。”

    奁儿撇我一眼，兴许觉得无聊，便出了自家棚子自得其乐去了。

    蘋满溪。柳绕堤。

    玉桥今夜好唱情。

    齐在轩坐在湖边的主棚内，素衣浅笑，浊世翩翩：“开始吧。”

    瘦西湖边曲十坊，各家自有各家长。

    第一赛小曲。棉儿和了乐师的弹奏，甜甜一曲《叹玲珑》引来喝彩无数；然而，各家娇声软语的姑娘都不会少，尤其以俗神仙坊和小江南坊为妙，两家多是娇嗔魅人的姑娘，又擅俗情之曲，棉儿虽生得可人唱得甜蜜，却还是处了下风。

    第二赛长调。我走到晓苑跟前叮嘱了几句，艳韵适时过来，又是一副呛人的口气：“哟~罗先生，你这又是给的什么锦囊妙计？”我也晓得自己昨夜讲话失分寸，又了解艳韵有多看重“谢池春慢”这四字，只说：“韵姐，相处这些时日，你信不信我？”

    艳韵沉默半晌，只轻声回答：“那你倒要让我看看如何信呐。”

    我笑了起来，手往水肩亭一指：“你看。”

    乐师都退了下来，晓苑独站在亭中，不抱任何乐器，只浅浅开腔：

    山中只见藤缠树,世上哪见树缠藤,

    青藤若是不缠树,枉过一春又一春.

    竹子当收你不收,荀子当留你不留,

    绣球当捡你不捡,空留两手捡忧愁.

    晓苑的音色，婉转中带了岁月的质感，悠扬、浓厚。与平日温婉柔和的她着实不太相同。

    连就连,

    我俩结角订百年,

    哪个九十七岁死,

    奈何桥上等三年.

    “这歌叫《藤缠树》，是晓苑家乡的山曲。”

    艳韵一脸纠结的表情：“你让她唱山野民歌？！”

    “这里有几个人听过这么好听动人的山野民歌？这里又有几个姑娘唱倌有这本事能唱出来？”

    “……”艳韵不语。

    我接着说：“比赛不仅比实力，还要比心思。瘦西湖畔的曲子，座下的客人哪一首没听过？温婉的晓苑，哪一个没有见过？这种时候，来些不一样的不是更好。”

    人的心理都是一样的。求新求异，我不信这么独特缠绵的曲子比不上那些个赤裸裸调情的东西。

    “稚音，事到如今，我也只能信你。”艳韵听着台上晓苑一遍遍诉说着“哪个九十七岁死,

    奈何桥上等三年。”的誓愿。

    我撇撇嘴，是啊，还是那句话，尽人事听天命。

    老天把我丢到这含混不清的时代，总是该给我点用武之地的。

    晓苑的声音辅停，便是连天的叫好声。

    好东西在最要紧的关头拿出来，这就叫策略。想我在学校里也没少给文艺演出支招，经验果然有用。

    “唉，稚音，奁儿呢？”艳韵环顾四周。

    “哦，出去玩了。”

    艳韵斜我一眼：“去给我把他找回来。”

    “韵姐，你就这么使唤军师的？！”

    “啊呸！”艳韵拿小手绢拐了我一肘子，“人山人海的，要是我家宝贝弟弟磕着碰着的话，仔细你的皮！”

    好嘛，我还是保姆啊？！

    无奈晃出去找人，不过奁儿这小东西倒的确漂亮好玩的紧，别给人拐走了。

    溜达了半场子，到处都是看官的议论。“唉，这曲子选得好，山野民歌还有着味道呢。”“是啊，晓苑看着也和以往不一样，真性情得很啊。”……

    我听着心下颇是得意了一番，哼哼，好的开始是成功的一半，下一场high不死你们！

    走了没几步，就听见个娃娃扯着嗓子在那儿哇啦哇啦。

    “哼！我们谢池春慢本就是……嗯，实力派，用不着你夸！”

    我走到篷子门口，掀了帘子往里看，就看见齐在轩和莫可齐齐低了头看着面前的朱衣娃娃，脸蛋水水嫩嫩，一双丹凤眼机灵灵转来转去，而那插了腰神气活现的样子最是有趣。可不是我们家小祖宗。

    莫可怪叫：“小屁孩！”

    奁儿怒吼：“死妖人！”

    齐在轩握着扇子的手松了紧紧了松，终于忍不住冲上去一把抱住奁儿：“太可爱了~~~~~~~~~~”

    扶额，叹气。我能不能拿奁儿当逼迫齐在轩让谢池春慢赢的秘密武器呢？

    	

 玉桥歌会

    比完了曲子，赛场也从水肩亭移至低眉筑。两处相距不远，众家曲坊和观赛的人们便都缓步行去，也算小憩片刻。

    齐在轩看着鼓了脸颊、活像个寿桃的奁儿，春风满面：“奁儿，你便跟我们一起坐主棚吧，那边视野是顶好的了。”

    “不要，我要回姐姐那里去。”奁儿边走边踢着路上小石子，恼怒地对我抱怨：“被夹在这笑面虎和死妖人当中……难受死了。稚音我什么时候才能长得像你一样高呢……”

    “哈哈，奁儿……”我汗颜，我是三个成年男子里最矮的一个好不好？！

    莫可瞟了瞟嘴角含笑的齐在轩，又低头瞥瞥奁儿：“哼，你姐姐担心比舞还来不及，哪里有空照顾你这小屁孩。”

    “我才不需要姐姐照顾！我可以帮姐姐分忧的！”

    “噗……”齐在轩拿了扇子挡住嘴，眉眼间却乐得不行。

    “笑个屁啊！笑面虎！”

    “哈……笑，哈哈哈哈，”莫可倒是比较奔放，指了齐在轩，笑得声音都抖了起来，“笑面虎？！”

    齐在轩也不恼，“真聪明。我的确是属虎的。”

    我无奈啊。齐在轩陪着一大一小两孩子很快乐嘛。

    正说着，低眉筑便到了。我一把扯过奁儿，“那啥，他姐姐怕他给坏人拐走，我还是把他带回去得好。”开玩笑，跟着笑面虎和莫可那小子坐一棚子，奁儿不上火才怪。别等会真给惹毛了，还是弄回去看着得好。

    齐在轩看我势必要把人带回去，也不强留，只说：“那呆会见咯，小绵羊。”

    莫可反倒趴在我身上：“稚音~~~跟这一起看多好呀？~”

    我汗，你和齐在轩到底谁是主子啊。

    把奁儿牵回自家棚子，这娃娃一脸不高兴。

    我捏捏他的鼻子：“怎么了，小祖宗。”

    “他……”支支吾吾。

    “啥？”

    “他凭啥叫我小绵羊？！”说着还晃了晃脑袋上那两童子髻，“我明明属兔！”

    我汗，闹半天你在纠结这个呀？

    听过羊入虎口没听过兔入虎口啊。齐在轩用得不是挺对的嘛。

    等等，啥？！羊入虎口？！

    我按了按脑门，我只是想多了，想多了而已……吧。

    广陵之处，秀山慧水，人杰地灵。虽不如天子皇城大气、锦绣商都繁华，却正和得幽幽江南的楼头画角，水墨风景。

    低眉筑便是广陵最为悠久的舞榭，青石底，赧朱梁，画檐飞角；独到之处更要数那横于半空的回廊，细木纤雕，曲回转折。

    相传百年之前，广陵的曲坊生意还未有如此盛景；有个落魄书生途经此处，因了不得志而终日长吁短叹。却一日，见有个女子在石阶上独舞，也不管有无看客，也不管有无乐师，只断断续续地哼着曲，轻舞、缓旋，一身浅绿，像足了弱质浮萍飘摇于水，仿若不问俗事的仙子。那书生看得痴了，不知不觉走到石阶旁，台上的舞仙子见了他眼里的痴迷，停了舞，看住他，低眉一笑，霎那倾城。晃眼功夫，却已不见踪影。书生日日念叨着那日惊艳之遇，终是相思成疾，死前留下一句长嗟：

    生盼含情醉，

    死为一低眉。

    后来有人在那石阶处建了舞榭，而“低眉筑”一名便是由此而来。

    此时舞榭之上，亭亭立着一绿衣女子，慢启樱桃樊素口：“诸位看官，低眉筑的传说想必各位都是听过的，”正说着，众人忽见空中悬廊之处，漫漫水绿薄纱顷然而下，霎时把低眉筑缀成个仙境般的地方，玉萧空灵之声忽得在空气里划出痕迹，“今日，善舞祠堂便来说说这个故事。”

    语声刚落，那曼妙身姿便舞了起来，于薄纱间穿梭的身影似影若雾，朦胧之处更是让人想看个究竟。台下众人纷纷往前，只为一睹此间逦迤。女子玉足微微点着地面，仿若蜻蜓点水，一番轻灵；忽而水绿薄纱全数落地，恰如翠雨倾盆，坠落之处，数位着白纱裙的女子恍然出现，而那绿衣女子却忽然现身悬廊之上，若仙子飞升。群舞之时，丝竹声起，几番水袖飘摇，多少款款，几处柳腰轻折，抬眸望月；而直至丝竹渐消萧声再起，素衣女子齐齐消失。乐停，心停，众人忘了呼吸，只呆呆看那舞仙缓起身，而那一笑低眉处，喝彩之声好似响彻整个瘦西湖畔。

    我远远望着那一场绿绮梦如何始如何终。赞叹舞美之余却更无法忘记那一曲箫声，听似冷清，其间却又藏着深不见底的感情，起音之处冷冽悠长，好似书生死前那一声长叹；而其后深深浅浅的音色，皆与绿衣女子的舞姿呼应，或惆怅，或若狂。喃喃自语：“就好像两个人都在说着故事一样……”

    那乐师，是谁？

    众人仿若醉在这一场舞里，喝彩声一阵又是一阵就是不肯停下，艳韵急得直在我身边绕圈圈：“怎么办怎么办？金碧青绿就在后面上场，这个样子怎么都赢不了了！”

    我心头也是一紧，这低眉一舞不是平常舞蹈，合了低眉筑的传说一下就抓住了看客的心思。金碧青绿的那段舞本就是冒险编下，还好死不死排在这么好的舞后面上场，且不说能不能胜过善舞祠堂，就说那两个人能不能不受影响，也是老天做主，听天由命。

    我想着，望向低眉筑后，那里有两个执剑少年。我不晓得金碧和青绿究竟能做到什么程度。这一次我依旧想靠着表演新奇大气取胜，谁料已有那善舞祠堂先发制人。

    难道真要把宝押在比才情上……

    十几个红衣少年上了场，那一个个本都是谢池春慢坊里最为细致清秀的唱倌小厮，此时着了劲装，脱去羸弱妩媚，反倒显出勃勃生气。

    “咚——”

    “咚——”

    “咚——”

    “咚——”

    悬廊之上，另有一面描金大鼓，击鼓之人是诸个唱倌里最为年长的朱墨。只见他击了四下之后忽然停手，停顿之时，鼓槌上的红绸和了手势划破长空——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霎时鼓声如雷。随着手势起落，长长的红绸翻飞于空中，同了鼓声起舞，似火般跳跃于舞榭之上。不是靡靡丝竹，不是冷冷笙箫，流泻而出的曲子洒脱风流；此处红尘，气魄非凡。

    轰鸣之中，众人惊见冷光一闪，而跃动而出的，岂不是携了宝剑、一身伶俐的金碧。

    朱墨立于悬廊之上，唱响一派豪情。而金碧如飞鸟般跃动。

    “我——站在，烈烈风中”，剑指苍天，忽而凌厉破空。

    “恨不能——荡尽绵绵心痛”，手腕翻飞，剑便跟了跳跃而起的身姿亮出银色锋利。

    “望——苍天，四方云动，剑在手”，足尖轻抵，刀光剑影随着少年飒爽的身影划出凛冽之声。

    “问天下谁是英雄！”仰起头，伸展双臂，似拥抱天地。

    一时间，少年们的声音齐齐响起，和着鼓声，爽利处，一派少年正气。

    我站在烈烈风中

    恨不能荡尽绵绵心痛

    望苍天

    四方云动

    剑在手

    问天下谁是英雄——

    忽而传来柔和缠绵的乐声，——

    朱墨的音色蒙上一丝柔情，而金碧放软腰肢和眉目，转向应声而出的另一白衣少年。

    人世间有百媚千红

    我独爱爱你那一种

    伤心处别时路有谁不同

    多少年恩爱匆匆葬送——

    两人相视一笑，舞剑而起。同跃起、同伸展，齐转身、齐出剑；剑光随着衣袂飘然而动，灵动之处酣畅淋漓，默契之间豪气万丈——

    我心中你最重

    悲欢共生死同

    你用柔情刻骨

    换我毫情天纵

    我心中你最忠

    我的泪向天冲

    来世也当称雄

    归去斜阳正浓

    ……

    红绸鼓槌在朱墨沉稳有力歌声中翻飞，刀光剑影绕指柔情全然流动于两个少年舞动的身姿之间。

    但看两人携手逍遥。

    我心中你最重

    悲欢共生死同

    你用柔情刻骨

    换我毫情天纵

    我心中你最忠

    我的泪向天冲

    来世也当称雄——

    金碧转身与舞至酣畅的青绿相视而笑，回身间已然剑指悬廊。

    朱墨一跃而下，如赤霞腾空。

    足尖轻抵地面。

    “归去斜阳正浓！”

    没有人说话，低眉筑，一切仿若停止。

    忽而不知是谁现开始的，一声“好————————————————————————！！！”后，掌声轰然响起，直贯长空，再没有人出声，而在这掌声如雷里，只看那三人紧紧相拥。

    奁儿目瞪口呆：“稚音这、这就是你编出的舞……”

    艳韵全然不敢相信那是我编出的舞蹈，一发欣喜若狂；其他人则围着金碧青绿和朱墨问个不停。朱墨看着我点头，我也回以一笑。

    仗剑书生，本不该屈就于歌台楼馆。

    回想起那日去找朱墨商量比才情的事情，谁料他拿出一柄剑来说：“罗先生。我生落魄竟如斯，学剑不成学作诗，说的可不是我。罗先生，我不会只呆在欢场。”

    于是我明了，与其让朱墨舞文弄墨比才情倒不如让他一跃当空，显显他的男儿本色。他不是会留在歌坊的人。他属于江湖。

    “稚音稚音！”奁儿飞扑上我，激动得不得了，“太厉害了！我们赢定了！”

    “笨蛋，还不一定能被选中去比才情呢，哪里赢定了~”说着，朝门口的齐在轩一笑：，“就算我们赢了，一切还得齐主定夺不是？”

    齐在轩也不接话，只问：“罗先生，看客多喜欢女子舞柔情，谢池春慢却出了个男子之舞，而且刚柔并济、英气不凡。刚听奁儿说，这舞是先生编的，齐某很好奇先生是如何做想，能否告知一二？”

    “齐主言重，谢池春慢的实力而已。”

    的确，没有这些歌着舞者，光靠我那点小心思小滑头，又何来掌声。

    	

 瓶花帖妥炉香定

    躺在床上，我迷迷糊糊就是睡不着。

    夏夜星空，光辉荼蘼。在这片星空下，若是怀抱闲散感叹之心的人，定会为这壮丽所震慑。而像我这般心里被悬而未决之事烦扰的人，便只能为这满布苍穹之光晃得眼晕头也晕了。

    真真是辗转反侧的一夜。

    几个时辰前，月华正照得低眉筑曼妙得像个幻境。齐在轩只在台中闲闲一站，底下立时鸦雀无声。

    “广陵歌舞，素来被金陵的势头遮盖。然而今夜，齐某反倒为金陵曲坊的生意担心起来。”

    “呵呵呵——”众人皆是笑了出来。

    各家心下都等着齐主报出哪几家有资格比才情的，被他这么语带双关的一扯，反倒是又着急又好笑。

    那头的翩翩公子继续道：“齐某也是看出来了，我们广陵的曲坊平时都爱遮着掩着，星点实力便已能让客人开怀，真到了重要时刻，可是各个实力非凡啊。刚才各位看官都下完了彩金，几位有名头的大人还各自给我说了下欣赏的曲坊舞榭，于是这次在比歌比舞两局获胜，有资格列入比才情一局的便是——俗神仙坊、善舞祠堂，以及谢池春慢。”

    座下一众鼓掌叫好，口哨掌声、喝彩起哄，此起彼伏。我心下暗暗松了口气。

    各个棚子里都是欢笑一片，身后那群平日行事雅致有矩得很的唱倌姑娘也笑闹了起来。

    奁儿啪啪啪拍起手，“稚音，亏了有你。”

    “罗稚音。”韵姐斜我一眼，“本事有点，运气不错。我倒是信了你。”

    拍拍胸口，阿弥陀佛，小祖宗高兴，谢女侠满意。

    “另外——”待到众人欢呼的差不多，齐在轩继续说道：“才情比试在陋所金鱼巷，众位皆可去观赛。至于题目，众位明日便可知晓。”

    这一句瞬时激起底下一片哗然。比才情向来是在歌舞结束后的第二天进行，然而题目都是头天夜里宣布比头两场结果时就给出的。这一回，题目明日再说，不但吊足众人胃口，还摆明了不让商量准备，也摆明了这一次是实实在在凭实力说话。

    于是，我，罗稚音，长这么大头一次失眠了。

    没有赛题就没法准备。本来预备通宵一夜和朱墨一起想对策的，谁料……罢了，裸考而已嘛！

    刚想蒙头睡一觉又被三拨人找，便更睡不着。

    先来的自然是老板。

    韵姐进屋一屁股就坐下：“罗稚音，我说过信你，明日便任你折腾去，可你现在得先给我漏个底。”

    我倒是真给问晕了——因为我完全没底啊！

    要说之前心下的打算，也只有一条——朱墨在前我在后，我们来个双簧，作个弊。头天夜里先商量好该怎么比，第二日比才情时死活拖到最后摸清众家实力后再调整下计划。按规矩这是不对的，可我也有办法应付。朱墨倒是答应了我这么个不是法子的法子，可他明明白白的那些磊落侠气又叫我出这么个下三滥路子的人很不好意思。

    而如今，题目不给，准备不让，还谈什么作弊？！

    所以，我是真没底能漏给艳韵。

    正巧朱墨也来了，好歹拉个一起扛的。

    “朱墨~~~~~~~~~~来的是时候，你给韵姐说说，明天打算怎么办？”兄弟，对不住。谁让韵姐谁都不骂就爱骂我呢。

    朱墨先是一愣，再是一笑，“老板，愁什么。我们不还有金锦囊没开呢么？”

    “啥？”艳韵没做声，倒是我被他这话一惊。

    艳韵瞥一眼混混沌沌的我，只问朱墨：“说说。”

    “喏~”那纤细漂亮的手指呀，明明白白指着我！

    好，很好。兄弟就是用来出卖的。我就想让你帮我顶个骂你倒直接把我推出去了啊？！朱墨？！你那身是什么江湖侠气？啊呸！匪气！

    艳韵竟然了然一笑：“赢，本就是你这个军师该做的；输，你去比就你负责。行啊，稚音，有担当啊。”

    老板，你了然个屁啊！！！

    我招谁惹谁了这是。

    “你们两串通的不是，上赶着把我绕进去不是？！”我着急反驳，心下又好气又好笑。稍微想下就立马明白，这两个人，串通一气啊，蓄谋已久啊！

    艳韵就是不肯放过我非让我去卖唱！

    我清清嗓子，脸上掩不住笑意，“韵姐，你们两狠啊。这比才情可不比做生意，这回我要是砸了你的招牌可不是得罪几个客人那么简单。你就不怕？”

    “不怕。”接话的是朱墨。

    我挑了眉看他。

    他反倒坦荡一笑，“罗先生，我听过你唱歌。”

    诶诶诶？？？

    “什、什么？什么时候？”要命，该不会哼个啥“妹妹你大胆的往前走”被听到了吧？转念又一想，心下吓一跳。

    “你……”我有点颤抖的指着朱墨，“我、我可只有洗澡的时候哼两句……说，怎么回事？！”

    “唉——”朱墨被我这么一问倒是闹了个红脸，他急着向神色诧异的艳韵说：“不是那么回事情！是有一回我撞见一些个贪恋罗先生漂亮的客人偷看他洗澡。我把他们打跑了，所以也碰巧听到他唱歌……”

    我不禁……满头黑线。这叫什么事呀？！卷袖子，老子要打人！

    艳韵愣了一下，突然拍桌子狂笑：“啊哈哈哈哈哈！！！！罗稚音啊！！！你被人偷看洗澡！！！”

    咬牙，咬牙——我怎么那么倒霉啊？！

    朱墨先是尴尬，又看我一脸扭曲、艳韵一脸“欢快”，便没能忍住，也跟着笑了起来……我就是被欺负的命啊……

    笑了一阵，艳韵好歹缓了过来，拿小帕子摸了摸笑出的眼泪。

    “唉，稚音，我就是听朱墨说起你唱的好唱的奇才想撺掇你给我们坊做唱倌的。说了半天你也不愿意，这下出了这么个烦心的事情，倒是逮着你了。”

    朱墨微笑：“打包票，跟罗先生唱歌的本事比，你那口能把人说迷糊的说书也不算什么了。”

    “嘿，这是夸我还是损我呀。”我剪了剪灯花，重又坐定，“好嘛，就打算明天都推上我这个‘唱得好唱的奇’的人了？”

    “说来，我是没听你唱过，可是既然朱墨说了，我便信。”艳韵说。

    “哟，他说你就信，我磨破嘴皮子你也只是勉强信我呀~”我也就是那么一打趣，却瞥见一旁朱墨耳朵发红。

    啧啧啧，这人，难怪一身武艺一身胆的却还是留在谢池春慢。

    艳韵接话，“朱墨向来稳重有见地，我当然信他。这次比舞，竟然还从悬廊一跃而下，这身本事我倒是没料到。”说着转看朱墨，“你倒也不只是个落难书生嘛。”

    说得朱墨一张脸赧红。

    月上中天，时候已入后半夜。我们三人聊得尽兴倒也忘了担心明日比才情一事。

    临到艳韵觉得乏了，才算散。

    临走，艳韵瞅了我半天，突然使劲捏了一下我的脸。

    “唉唉，别捏，疼！”

    “稚音。尽人事，听天命。到这一步，我信你，也只能信你。”

    “唉？”我笑了起来，“抢我台词。”

    “哼！死小子。”艳韵笑骂了一句，转身走了。

    看那朱墨还呆呆站着，我便好笑的推他一把。

    “愣什么，送老板回房呀！”

    “呃？哦……”被我这么一提醒，倒是抬脚就要跟过去。

    “唉，朱墨。”

    “怎么？”

    “以后别罗先生罗先生的叫。和他们一样，叫我名字吧。”

    朱墨眨眨眼睛，冲我灿然一笑，转身便朝艳韵离开的方向走去了。

    这两人走后，我也觉得有些困乏，解衣准备睡觉，倒是今夜的第三拨来了。

    	

 宝贝

    缭墙重院金鱼巷。

    宅子外面，院子里面，人山人海地挤着。

    齐在轩气定神闲地坐在主位，端了细瓷茶皿，细细撇着茶叶：“白豪银针，诸位都尝尝。”

    既是好茶我便不客气，拿了杯子就喝，惹得艳韵白我一眼。

    厅堂统共坐着五个，站着两个。

    莫可眯起眼睛凶恶地瞪我一眼，向我做口型：“死小子，坐不死你！”

    我冲他咧嘴笑：莫小可，谁让你现在是人齐主的小厮呢~

    另一位站着的也没给我好脸色，便是那俗神仙坊的阿瑾儿。他们家老板杜芳舟则跟我一样，闲情，喝茶。

    齐在轩慢条斯理地抿茶。我抬眼看看四周，一个个都不动声色的。

    奁儿坐在门外边头张桌子，埋头吃果脯，不吵也不闹。

    我坐得靠门边，于是对奁儿打哑语：奁儿，开锣！

    小东西瞥我一眼，又咬了几口腌果子，才开口：“笑面虎，说题。晚了耽误我睡午觉！”

    “呵，行。”齐在轩笑，“诸位久等，玉桥歌会第三局比才情，起了。”

    说着朝莫可使了个眼色。莫可走到厅堂中央，说：“这回才情，简单的很，齐主出题。”

    切，我还以为有多难。

    身旁一直不吭声的艳韵开口：“那谁说了算？”

    “是啊，评审是谁？”杜芳舟把茶皿往桌上一放。

    “他，他，还有她。”莫可手一指。

    于是，我和阿瑾儿面面相觑。对面绿衣服美女依然是淡淡的样子，正是昨夜那低眉一舞的仙子，善舞祠堂的老板，柳逸如。

    眉似笼烟，眸若含情，美女终是开了金口：“比的便是审的，齐主唱的是哪一出？”

    这次比才情的正是阿瑾儿、柳逸如，以及我；我只沉默地看着齐在轩。搞什么？齐在轩你可没说有这一出啊！

    “一局定胜负。当然，几位若担心我事先与谁串通，”说着看了我一眼，“题目的范围由你们定。”

    阿瑾儿瞪眼：“怎么回事啊？！”

    我按住脑门，这齐在轩，脑子里在想什么？

    其他的人则各个闷声不响，各自想着各自的。

    门外院外的看客早就被这古怪的规则惊着了，这下里间个管个地沉默，他们都等得不耐烦，开始吵嚷起来。

    “比啊！”

    “反正是比才情！有本事就行！”

    “比啊！快！”

    所谓比赛，再不合理的规则都得遵守。我一咬牙，正要站起来，却见那柳逸如已起身，娉婷而出，走上厅堂外铺了红毡权当台子的上阶。

    我轻笑，这女子，不一般。

    阿瑾儿见我们两都上了台，一跺脚，也上来了。

    于是，这定生死的一局比才情，便在这诡异的规则里开场了。

    我见阿瑾儿不支声，便朝柳逸如一摆手，“柳老板，您说话。”

    柳逸如大大方方地应承：“好，既然齐主规矩定得古怪，那我就给你化个范围。”说着拿捏漂亮的兰花手轻轻一点，“题目只可圈定在这院子里。”

    我环视了一下，乐了。好嘛，前院不比后院，后花园那是小桥流水鸟语花香，净是些能入题的风雅事物；可这前院，花草倒是有，装点得而已，物件倒是有，凳子桌子石墩子而已，人倒是有，坐那凳子上等开场的看客而已！

    齐在轩莞尔一笑，点头。众人就看他眼睛跟自家前院这么一扫，扇子微微一点，“娃娃。”

    坐那继续啃点心的奁儿皱眉看那扇子指着自己，一脸“你说什么呢，笨蛋”的表情。

    曲坊舞筑，雅的伤花悲月，俗的男欢女爱，到底都是欢曲。一下子说要拿“娃娃”作题，不能俗艳，不可欢爱，却又不能简单作了儿歌；这齐在轩，是认准了我们里面有人难过这一题？

    柳逸如巧笑，不多时便站到台中央。我心想，脑筋动的倒真是快。

    声未起，那柔美的姿态已是蛊惑了人心；清亮委婉地声音刚刚唱响，便是一阵和风扑面而来。

    “襁褓，垂髫，堂上堂下看作宝；总角，豆蔻，少年打马神仙老；竹马，青梅，溪头闹；金榜，花烛，现世好；只盼娃娃安康到老，莫不做精卫无依无靠。”

    唱罢，座下便是一阵叫好。

    这短短时间里，出了词，出了曲。词句先说娃娃长大的点点滴滴，再说长辈的期盼，条理分明；曲子悠扬温柔，仿若母亲浅唱的摇篮曲一般。合了柳逸如女子的身份和柔美唱腔，更是带出了温情之感。

    看那底下携了家眷小孩来看的人家，莫不是父母慈爱地捏捏小孩的脸蛋，香一口，抱几下的。天下父母心，一样。

    啧啧，上来就是个棘手的。

    再看旁边的那位，还慌慌张张，我拍了拍呆呆咬嘴唇的阿瑾儿，朝他一笑：“你先请。”枪打出头鸟，哪里都是这个道理。

    “我……”他瞪我一眼，再可怜兮兮地回头看他们老板一眼，见杜芳舟扬了扬下巴，只好犹犹豫豫地站到台中央。

    扭捏了半天，终是开了口：

    “荷香伴童子，莲花比人高，细藕水里邀，细藕水里摇。”

    只这几句，便停了下来。

    少年音色，清脆可爱，虽然短小乡野了些，可曲子配得清新明快，挺有点味道。

    我倒是小看了他。

    底下看客反倒有不买账的：“唱的什么啊！细藕细藕的，除了个‘童子’，就没有跟‘娃娃’有关的！”这么一叫，竟然勾起一片嘘声。

    阿瑾儿站在中央手足无措。

    “诸位，不懂了不是，这曲子好啊！”一前一后，跟柳逸如的曲子一比，是欠了些，可我推他上去的，总不能看人家丢脸不是。

    “这娃娃身上都有股清淡奶香，用荷香作比，淡了，雅了，还连起了后头不是？莲花比人高，是说娃娃小巧，想一想，一个小孩，荷叶莲花底下那么一站，人参娃娃一样啊！”瞎扯谁不会，何况我看那阿瑾儿想表达的也就是这么个意思。

    “那罗先生给说说细藕细藕是说得什么？”底下又有人叫。

    切，笨。怎么就不会自己举一反三呢！

    “小娃娃顽皮，想抓那池塘里细巧的藕段呢！”

    “那后一句呢？”

    “哟~”我瞎扯得挺上瘾，“这一位肯定还没成亲生娃娃，那小孩的手啊，就跟细藕一样，粉嫩可爱着呢！在座这些个做爹做娘的，看看自家小孩是不是这么粉生生一个娃娃？”

    底下被我这么一扯，当真是鼓起掌来了。阿瑾儿感激地看看我。

    “罗先生，”齐主开口，“怎么给别人帮衬起来了。哈哈”

    “咳，”摸摸鼻子，“造次了。”一兴奋就没注意，艳韵那儿正怒目相视呢。老天！

    “那么，罗先生请吧。”

    细细想来，无论前身此世，我都没有什么站在众人面前唱歌的经验。不是唱的不好，也不是没那胆量，只不过一来我不爱出这么大风头，二来，其实我一直觉得，唱歌就得唱给明白的听。真要说有谁听我好好唱过，那只有莫可。其他什么KTV里的胡吼瞎闹，那都算不得真。

    慢慢走上台中央，昨夜莫可说得话一遍遍在我脑子里绕，他说，“稚音，唱什么都不要紧，总有人会认真听。”

    我的宝贝、宝贝，给你一点甜甜，让你今夜都好眠。

    我的小鬼、小鬼，逗逗你的眉眼，让你喜欢这世界。

    哇啦啦啦啦啦、我的宝贝，倦的时候有个人陪，

    唉呀呀呀呀呀、我的宝贝，要你知道你最美。

    我轻轻地哼唱，不自觉地笑了起来。转头看认认真真看着我的奁儿，这个娃娃，是我来此世见到的第一个人。总是软软甜甜地笑，总是像个小大人一样帮衬他姐姐，总是不自觉地露出九岁孩子该有的淘气，总有让我哭笑不得的话蹦出来。谢音奁，他是我此世的弟弟，是我想要保护的小孩。我希望他幸福，希望他平安地长大。

    我的宝贝、宝贝，给你一点甜甜，让你今夜很好眠。

    我的小鬼、小鬼，逗逗你的小脸，让你喜欢整个明天。

    哇啦啦啦啦啦、我的宝贝，倦的时候有个人陪，

    唉呀呀呀呀呀、我的宝贝，要你知道你最美。

    最后一音落下，我说：“咱们谢池春慢的宝贝就是我们的娃娃老板谢音奁。”

    再转头，竟看见奁儿扑到他姐姐的怀里，身子抖个不停。

    台下有人鼓掌，一个接一个，慢慢连成一片。瘦西湖畔，哪一个不知道谢家姐弟幼年失了父母，相依为命地打理留下的家业。他们多少都知道，这九岁的娃娃，吃过的苦。

    “好！”厅堂里的齐在轩跃上台子，向着我说，“罗先生，歌是好的，情也是好的，然而最好的，最让我想不到的，是你的声音。”

    我一愣神，却听莫可大喊：“好！！！！！！！！！”

    “罗先生唱的好！！！！”连绵掌声之中陡然有人高声喝彩，“好！！！！！！！！”

    我只道这歌承这题正好，却不料齐在轩来了这么一句，底下对我唱的评价如此之高。我竟一时反应不过来了。

    齐在轩笑看我：“当真是玉石之音。”

    	

 风初定

    夜露思苦。无眠之夜不打紧，然而惹人心烦的是无眠之夜的烦心事。

    与艳韵、朱墨谈到深夜，我倒是放宽了心。谢老板说听天由命，那便听天由命。我不会敷衍了事，可齐在轩究竟意欲何为，谁都不知道，那就随他去，看他花样。“谢池春慢”四字的留存，也只看这四字的气数吧。

    我突然想起，莫可曾经对我咬牙切齿：“稚音，你这个人，唯心！形而上！”

    我当时是怎么回答的呢？

    呵，我都不记得了。

    夏夜的风，湿湿黏黏的。我吹了蜡烛准备睡觉，却还是被第三拨客人扰了做清梦的雅兴。

    门被轻轻敲响，支支呀呀，吓我一跳。

    来的不是别人，齐在轩，莫可。

    “后半夜的，二位难道学什么狐妖兔精来夜袭我这书生？”

    “哈哈，罗先生既然还没睡，就是有缘与我们夜谈。”齐在轩也不客气，直走进屋子就坐下了。

    我拉住莫可，“怎么回事？你们怎么进来的？”

    他一咧嘴：“翻墙。”说完也大咧咧地坐下。

    黑线。你个死猴子翻墙也就算了，那齐在轩呢？！

    “咳，”大半夜的，没茶水，没茶果。老子好不容易有点睡意又被吵醒，于是也很没心情，“齐主深夜来，有事就说吧。”

    “我来也不为别的，就是想来告诉罗先生一声，明日的魁首是——”

    “谢池春慢。”我接口。

    齐在轩摆出招牌笑容，“罗先生聪明。”

    “过奖，不蠢而已。”大半夜翻墙上我屋子来，总不会是来告诉我“你们明天输定了，别去比了”吧。

    “齐主有什么条件？”

    “呵，三件事。”

    我抬眼看他，微微皱眉：“齐主请说。”

    “一，我要你去找一样东西。”

    “继续。”

    “二，我要你去找一个人。”

    扯扯嘴角，“然后。”

    “三，我要奁儿入我齐府。”

    “啪，”我一掌拍上桌子，“这第三样恕难从命！”

    “稚音……你先听下去。”莫可过来拉我。

    “齐主，莫不说奁儿去哪里不归我管，就是韵姐让我做主，我也万不会把奁儿送入齐府。”

    齐在轩眯起眼睛：“罗先生不听听我的用意？”

    我冷冷看他，终于还是坐下来，“说。”

    “奁儿聪明，我想让他学着帮我管生意。”

    哈，管生意！齐门产业需要一个外姓的九岁童子学着去管？！奁儿生的灵秀漂亮，齐在轩也明明白白表现出过对奁儿的喜爱，这一次又要把孩子要去带在身边，谁知道你要干什么？！

    深吸一口气，“齐主，若你真觉得奁儿是可塑之才，想让他接触生意，跟着他姐姐学习打理曲坊也便够了，何必带入府里。”

    齐在轩嘴角依然带笑，眼神却阴骘地吓人，“罗先生只说答不答应。若你不同意，齐某也不强求，可这谢池春慢的名号不但保不了——”

    我死死咬住嘴唇，混蛋，不要让我作选择！

    “我还会彻底毁掉！”

    “你！”凳子倒在地下，磕出沉闷的声响。

    此时，齐在轩站在我的旁边，玉面修罗，嘴角噙笑，对我说：“当真是玉石之音。”

    我不知道我的选择对不对。我也不知道奁儿的选择对不对。

    我更不知道，这选择究竟是我们做的，还是命运做的。

    然而命运带我们走向哪里，我们能做的，只有跟从。

    “诸位，”齐在轩示意众人安静下来，“三位才情都已比完，按规矩，便是三位自行评判之时。齐某也很好奇，三位究竟会对自己与对手的才情作什么感想。”

    一众看客又吵嚷起来，开始各自作出自己的评判。

    我回头看艳韵，奁儿伏在她身上，眼睛有点红。她轻轻对我点头。

    “那么，三位觉得你们中谁有资格——拿下这才情冠绝的名号！”

    一瞬间，我有些晕眩。

    三人皆是沉默着，最终，还是柳逸如先说了话。

    翠莲一样的绣花鞋，踩在赤红的毡子上。我默默看着她，我想我知道她会说什么。这样一个女子，不俗，不凡，一个人支撑着一个舞馆，也一个人面对一切。

    “今日见识了另两位的本事，我当真赞叹。然而，柳逸如还是以为，堪称冠绝的，是我。”说罢莞尔一笑，不卑不亢。青色袖摆那么一甩，台下立时叫好一片，处处都是赞扬柳逸如的声音。

    我轻笑。转头看那咬紧嘴唇的阿瑾儿。

    他回头用企求的眼神看着他家老板，而杜芳舟只冷冷回视。

    半晌，阿瑾儿自暴自弃般地说：“我。”

    轻叹一口气，却不想听到他对我说，“罗先生……”

    “什么？”

    “今日我站在这台上，只能说自己好，可若坐在台下，我定为你喝彩。”晶亮的眼睛认真地看着我。

    我有些愣住。

    只道他有些灵气，没想到竟如此通透。

    轻轻弯起眼睛，我要用最温柔的笑容回应他。而这孩子，倒刹时红了脸庞。

    慢慢走到台中央，叹一口气。

    “我评不了。”

    台下骚乱起来。

    “我们三个，”柳逸如和阿瑾儿都诧异地看着我，我轻阖双眼，“各有千秋。我评不了。”

    夜凉如水。

    齐在轩站在门边，“罗先生，明日比才情之前，务必给我答复。”说完便走了出去。

    莫可跟着迈了出去，又回过头，“稚音……”

    “你别说了。”

    他轻叹一口气，“这里终究不是我们应该呆的地方。”

    我闭了闭眼，还是点了头。

    身上突然一暖，莫可环住我的肩膀，脸颊轻轻贴在我的耳边。

    “稚音，唱什么都不要紧，总有人会认真听。”

    我伸出手，抱住了莫可的背。就像过往的每一次。

    从小到大，并不是只有我在照顾着莫可。在我伤心的时候，在我需要支持的时候，总是他向我伸出双手，给我一个依靠。

    即使在外人看来，这家伙惹是生非，奇形怪状，可对于我来说，莫可是最温柔、最善解人意的——朋友。

    “嗯。”

    睁开眼睛，静静看着台下的人们。

    “才情这东西，该怎么比？我只觉得世间之物，只要动人，便是好的。”

    静默。然后是轰然的掌声。

    抬头看一整片苍茫的天空，琉璃一样浓厚又浅淡的蓝色。

    奁儿扬起脸，坚定地说：“稚音，我去齐府。”

    莫可抱着我，温柔地说：“稚音，我们回去。”

    齐在轩高深莫测地笑，他说：“罗稚音，你选。”

    所以我选择了，我要帮艳韵和奁儿保下“谢池春慢”。

    奁儿会去齐府，我会和莫可离开。

    一本梵天曲集，一个无律乐师，实现三个愿望。

    而究竟，我想要的是什么。

    	

 始行川

    离开已是半月之后，夏至时节，空气消去仲夏的沉闷炽热，越发馥郁起来。

    十字津头，码头上是一群越变越小的人影。

    奁儿好像还在拿袖子抹眼睛，韵姐一边安抚地摸着奁儿的脑袋一边拿帕子捂着眼睑。朱墨立在一旁有点无措，一众姑娘唱倌还在朝我挥手。至于齐在轩，装模作样地摇着扇子，看着船舷处的莫可和我。

    眼看着码头上的那群人变成小黑点，我才收回挥到发酸的手。

    莫可看我一眼：“就那么舍不得？”

    我不说话。

    齐在轩要我和莫可去找一本梵天曲谱，还有一个无律乐师。

    那时我问齐在轩：“要来干嘛？”

    他说：“这无律乐师有一把上古冷彤琴。只要用这把琴演奏那梵天曲谱，就能实现奏琴人的三个愿望。”

    我眯起眼睛：“齐主，告诉我这么多干什么。”

    “即要你帮忙，总得给你个明白。”

    “为什么选我？”

    “因为我查不到你的底细。”齐在轩瞥我一眼，又转开目光，“你和莫可半年前就这么凭空地来，没有背景，没有过去，所以叫你们去找最好。”

    我笑了起来，“我倒是没想到，齐主竟是个这么直白的人，心思都让我知道，不好吧？”

    “你罗稚音是聪明人，所以我也不给你说瞎话。”

    “你查不出我们的背景，那别人就更查不出。何况莫可当初被你救下，也扯不开脸拒绝你的要求，”顿一下，“何况你许了我们一个愿，正中了莫可的念想。”

    “哈哈哈，罗先生，我可真是要被你看透了。”

    我笑而不语。其实不算是我聪明，只不过结果摆在这里，回溯这一步步一层层，倒容易想得明白。

    莫可要回去，回到我们的世界里。我知道他牵挂着什么，所以我无法对他说不。

    而我，我被齐在轩选中了，又或者说，我被莫可拖进了这场类似交易的东西里面。我既拒绝不了莫可，又不想艳韵和奁儿陷入困境，那我就只能答应。

    齐在轩答应我，齐门曲坊不但承下“谢池春慢”的名号，之后的实权也一并交给艳韵。我以为我做了对的决定，给他们谢家姊弟找下一个靠山，孤儿弱女，即使这靠山是推不掉硬接下的，但背靠大树好乘凉，这个结果，未必不好。我拿这个来还这半年的恩情，也不知合不合适。只有一点，齐在轩一定要让奁儿入齐门，说是学着帮忙打点齐门产业，可不知为何，我总安心不下。

    码头上，奁儿拉着我的袖子，一把眼泪鼻涕糊得那小脸凄惨不堪。

    “稚、稚音……”小东西喘得厉害，“你、你早点回来……你别、别被这妖人欺负，我会照顾姐姐，我一定不淘气，我、我……呜呜…………”

    我无力地看着前襟被奁儿弄得潮湿一片，只能苦笑着摸着他的脑袋，却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来。说什么都是假的，他想要的是我留下，依然陪他打闹玩耍，给他讲奇谈怪事，在他需要的时候帮助他和他的姐姐，可如今，我办不到。

    艄公起锚，莫可拉着我上了船。

    韵姐眼圈发红，本是责怪我把自己搭进了玉桥歌会一事，临别时还是忍不住给我整整衣领，再三叮嘱：“死小子，自己当心，在外头别耍嘴皮子，别惹上麻烦……”话到一半，还是哽咽。我朝旁边的朱墨点点头，“照顾好韵姐。”然后，与他们渐远。

    坐的是齐门水业的游船，目的地是上游处的素钗城。要说找人找谱，其实毫无头绪，只能先去拜会一位重要人物，套点线索。

    和莫可两人坐在船上百无聊赖，定一下路程，想一下聊胜于无的对策，便到了晌午。莫可起身去找厨娘拿午饭，我趴在临江的舷窗，被午后的阳光晒得昏昏欲睡。

    看着翻飞的水花，模模糊糊地哼起歌来：

    回忆里想起模糊的小时候，

    云朵漂浮在蓝蓝的天空。

    那时的你说要和我手牵手，

    一起走到时间的尽头……

    莫科推门进来，吱呀一声，我便停了下来。

    “别停啊，继续唱……”

    从此以后我都不敢抬头看，

    仿佛我的天空失去了颜色。

    从那一天起我忘记了呼吸，

    眼泪啊永远不再不再哭泣……

    莫可把碗筷摆在桌上，叮叮当当的，他只静静听，也不开口。

    “稚音……”莫可忽然说话，“你想回到小时候嘛？”

    “嗯……”我闷着声音回答。小时候多好，三个人在一起多快活。

    听到他低笑的声音，然后莫可说，“来吃饭。”

    两人埋着头吃着蜜汁里脊，又比赛谁能把脆骨菌菇煲里的脆骨咬得更响。一顿饭倒吃得我开心起来。

    吃罢，莫可抹了抹嘴。

    “稚音，我觉得你唱得比以前更好听。”

    “嗯？”我还在咀嚼。

    “以前你不太唱，就是我也没听过几次。可就是觉得你唱的好听。但这次听你唱……总觉得哪里不一样了。”

    “哪里？”

    “像多出了点东西，声音，情感，反正不一样。”

    “哦。”我吃完最后一棵冰糖莲子，示意莫可把桌子收拾一下。

    他白我一眼，“竟敢叫我伺候你？！”“你现在是小厮~~~~”

    于是吃了莫可愤怒的一拳。

    “唉，说真的，你知道齐在轩是怎么形容你唱歌的么？他说：空灵却不单薄，饱满而不显厚重；音色沉静，似一漾嫩湖水，却毫无娇俏轻浮之感；还有那似有若无的鼻音，恰似勾了人的魂一般，把听者的心揉进了词曲里边。”

    “呃~~~~~好恶心。”我扶额，别那么抒情行不行？！

    “我也是这么觉得的。”莫可的声音很认真。

    我无力，我望天。

    但愿这“嫩湖水一样”的歌声，能保佑我平安找到那乐师，那曲谱吧。

    晚上，两人一起躺在宽敞的甲板上，看着头顶那一片不属于我们的苍穹。

    “莫可，你想他么？”

    “嗯……”

    沉默了一会儿，莫可伸出手来，点着天上的繁星，手指慢慢划动，像是要把它们连接起来。

    “你说他在哪里呢，会不会也来了这里？”

    “……谁知道呢。”

    “那如果是这样，我……还应该回去么？”

    我看着莫可胡乱地点着星星，沉默不语，“莫可，你的世界里，并不只有他。不要忘记，是你对我说‘我们回去’。”

    “嗯…………”

    第二天清早，房门被乒乒乓乓敲响，我揉了揉眼睛，哑着嗓子问，“谁啊？怎么了？”

    艄公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二位小爷，素钗城马上要到了。”

    	

 先生贵姓

    素钗城因乐器的制作工艺而扬名，所以此处曲坊舞肆的规模虽比不上广陵，却也是一派欣欣向荣之势——“双陵歌舞动千秋，也逊素釵半曲幽。”说的便是素釵城的土特产，乐师。

    同莫可下了船一入素釵，便是全然不同的一番风味。广陵的阵仗是大，却少了些素钗城这样一番清静纯朴之气，那里终究是烟花柳巷繁盛之地，就好似一个风尘里的出水莲，较之小家碧玉桃红新是全然不一样的味道。

    一路走走看看，我们两人倒不急着办正事，而是被周围那些雅致玲珑的店铺吸引。

    走了一路，莫可突然两眼放光，一把扯住我，差点害我绊了一跤。

    “稚、稚音！”

    “干啥？！”这小子，大白天见鬼啦？！

    “你看！”莫可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指，指的是一间乐器坊。

    “什么呀？”我凑过去看了看，古琴、笙箫，布置得倒是古朴清幽，可惜门可罗雀。

    抬头看看门楣，“青豁琴社”。

    “老板，老板！那把琴是不是就是传说中的玄黄琴？”我一看，好嘛，死小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甩开我冲进去了。

    莫可指着一把琴很是激动，那老板倒给他吓着一样，不敢说话。

    “这位客人好眼力。”门帘后边忽然传来一把好听的声音，清清淡淡、低沉纯净。我好奇地看着那里，却不见有人从门帘后边出来。啧啧，只闻其声不见其人，抱着门帘半遮面，你当你贵妃垂帘啊？！我一边对这人的无礼有些恼，一边莫可却眼神发亮。

    “这琴到底是哪个朝代出的？”

    “不知。”

    “嗯？为什么会不知？这不是你们店家卖的么？”莫可皱皱眉。

    “我们青豁琴社卖的都是古器，这玄黄琴出自一处无名古墓，无考无据，确实不知道。”声音依旧从门联后边传出，而那店面里的“老板”已然殷勤地给我俩上了茶。

    原来那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才是老板。

    “怎么可能？我外公的柜子里明明有这琴的图册……”莫可眉间锁得更深。自从那年他生物考了个29以来我都很久没见他这副表情了。

    门帘微动，原先就有一股松香从内间飘出，如今穿过门帘分外浓郁起来。

    我突然有点紧张起来，对于这位“贵妃”的真身相当好奇。

    …………

    …………

    …………

    “噗——”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笑出来的。

    这是什么？“贵妃”？！我自抽！

    这位个头挺高，身形挺拔硬朗，还真有点玉质华章的味道，可那脸面功夫着实吓人。这么热个天气，你说你也不刮个胡子，长得都跟草垛子一样了，糊了满脸。倒是那两眼珠子，墨黑墨黑的，显出点清清冷冷的神韵来，和那把声音着实相配。

    “什么图册？”那人开口，冲着莫可。我坐在紫檀木宽背椅上，喝茶。

    “我外公，他的柜子里有一本图册，上边就画着这把琴。”

    那人眯起眼睛，好像思索了一下：“有什么注解没有？”

    “有。”莫可回答，“可是我忘记了。”

    “咳咳咳——”呛了一口，岔气了。

    莫可忽然转头看了眼咳嗽不止的我，“稚音，你记不记得？”

    “嗯？”我一抬头，竟正好对上那双冷玉一样的眼睛。侧头探究地看了看莫可，“你说什么？”

    “就是我外公那本夹一堆古琴研究当中的小本子，小时候我们偷偷看过的。”

    汗，小时候，那分明是十五六年前的事情了好不好，你当我神仙啊？

    我摇摇头。

    “你想想，你记性好呀，上边有些了几句话的。”

    “嗯？”我蹙眉……起身去看那把把莫可吸引进来的玄黄琴。琴身拙朴，肩润腰窄，琴额宽大。上书苍劲有力“玄黄”二字。不是为人所熟识的“联珠”、“蕉叶”等式，记忆里的确有着模糊的印象。对古琴，我并不懂多少，这些微的知识还都是从莫可他外公那里批发而来。小时候去莫可家里玩，总会被拉着教这些东西。我那时学钢琴疯得很，并不把其他乐器看在眼里，倒是莫可这个猴精一样的东西一听他外公讲古琴就沉静下来，后来还真的弹得一手好古琴，迷倒众生。

    我伸手摸了摸琴身，冷的，但不凉，很舒服的触感。有点吃力地抱起琴身，探头看了看琴底。

    我抱着琴走到莫可和那人边上，“册子上写的就是这一句话。”

    ——玄黄洪荒，万世黄粱。

    莫可仔细看了看，点头。“好像就是这一句。”

    那人叹一口气：“这样一来还是无考无据。”

    重新落座，又喝了一盅茶，与那人倒算是认识了。

    “甘心。”

    “莫可。”

    我瞥一眼那个甘心，扯扯嘴角，“罗稚音。”

    能在这个不在历史上存在的时空发现我们在自己的时代里知晓的一些东西，倒也算是缘分。莫可对古琴有执念，和甘心聊得很是欢腾。我不说话，拿自己当水缸，喝茶、喝茶。

    他们二人乱七八遭在我不熟识的领域里聊了半天，终于想起我这大活人还在旁边。

    莫可笑笑：“小稚音，怎么不说话？”

    “没话好说。”

    “甘老板刚说的话听见没？”

    “说什么了？”

    “他说他能带我们去找荣秀君！”

    我瞪大眼睛，“当真？”

    甘心笑了一声，“当真。”

    站在荣秀府门口，我深刻感叹了古文化的博大与优雅。

    素色楼阁雅色花，府外白墙黑砖琉璃瓦，而府中皆是一番迷蒙淡色，暗香花袭人。

    开门的丫鬟见着甘心激动非常：“甘、甘先生！”

    甘心好像轻笑了一下，我不能确定，因为他的嘴藏在草垛胡子里。

    丫鬟一路娉婷着引我们去见荣秀君，也就是我和莫可打算拜见的那位重要人物。

    天地玄黄，万古洪荒。

    当人类颤动眼睑，触吻光明之时，上天便将音律送给了初识万物的生命。他们用音律表达感情和希望，用舞蹈宣洒对于土地与苍天的热爱。

    而相传，便是这浑沌渐开的亿万岁月之中，音律之神化身一位乐师，走入苍茫天地，与世间以音韵之美好。琴音似羽抚慰碌碌之心，歌声如水荡涤黯黯浊世。

    这位大神，便是荣秀君。

    荣秀君三字如今是这个家族世世代代当家的名号，其中能耐，定然不可小觑。

    看到水阁里摆弄一色乐器的背影，我心想，要见明星了嘿。

    三人走过去，刚待丫鬟脆生生一声“主人”叫出口，那荣秀君便已缓缓起身，朝甘心招呼到：“甘先生，稀客。”

    我打量着他，身姿相貌皆是平凡，可那一双眼，深不见底，又明澈无比。

    下意识去看他的手。绝对的漂亮。指骨均匀，骨肉形状一等一的好。这双手，不做乐师做什么？不拨弦弹琴，不按笛把箫干什么？

    甘心也不客气，朝一旁凭栏处一坐，“带了两个小朋友来见见你。”

    荣秀君微笑着扫视我们两个，说：“坐吧。”

    “找我有事？”

    “想求荣秀君帮个忙。”莫可说话冲，这件事得由我来做。

    “什么忙？”

    “梵天曲集。”我说。

    水阁里瞬间沉默。

    “要来做什么？”

    我垂下眼，想了一下。“广陵齐，荣秀君想必也听过。”

    荣秀君点头。

    “如今广陵曲坊舞榭所有产业，都姓了齐。”

    “哦？”荣秀君微微张嘴，惊讶得很。倒是那甘心，倚着凭栏，看着水中锦鲤，一点也不惊讶。

    “既然吃下这么大的生意，齐主自然是想盖过金陵那边势头的。如今叫我们二人出来寻找梵天曲集，想要在正式开业那天搏个大面子，也做个大噱头。”

    “呵呵……”甘心突然低笑开口，“这面子、噱头确实大。”

    我看他一眼，不说话。

    荣秀君沉默了一下，抬头温和地微笑，“要说这梵天曲集，我也是只耳闻过名声，未见过真身。”

    “……”和莫可对视一眼，这是唯一的线索却没有用处，这下惨了。

    “不过……”荣秀君看一眼甘心，缓缓开口，“这细节之处我倒也知道一些，毕竟梵天曲集可谓是荣秀府的传家宝，只不过湮没了而已。”

    “？？？！！！”我一下子亢奋起来，“真的？！”

    莫可更是扑过去拉住荣秀君，弄得人家好不尴尬：“荣秀君！请务必告诉我们！”

    “咳——”甘心咳嗽一声。

    “好说。先告诉我，你们是怎么和甘先生认识的？”荣秀君依然温润如玉。

    说了一番经过，荣秀君看一眼甘心，又仔仔细细审视了我和莫可半天，但笑不语。

    我被看的有点发毛，莫可更是耐不下性子的人，便说：“荣秀君，现在能告诉我们了么？”

    “不能~”

    靠！

    “靠！”咳，我是文明人，骂在心里，至于莫可，小孩子火气大，包涵一下。

    “你们俩运气可不是一般的好呀。若不是遇到甘先生，可不一定找得到我。”

    “哦？”这两个人……莫非关系非同寻常？

    “甘心他常常云游四方，难得才在他那琴社里逗留，而我么，若非熟识，那可是闭门不见的。”荣秀君解释到。

    “哟，”我笑了一下，“那我们还得谢谢甘先生的帮忙，谢谢荣秀君给的面子。”也不知为什么，荣秀君那番话讲的我不太舒服。莫可好像和我一个心思，脸却早已扳了下来。

    “呵呵……”荣秀君又是轻笑一声，“好说~”

    “要说这梵天曲集，传闻百年之前还是存在我们府里的传家之宝。不过流火战乱，逃亡之时散失了……”

    蹙眉，那不岂是毫无头绪。

    “不过好就好在这散失是祖上有意造成的。关于曲集，有一个传说……”顿一下，看着我和莫可。

    念头一闪，错过了装惊讶的最好时机，我们也只好大大方方表明，知道这件事情。这样一来，之前给齐门曲坊博噱头的说法便不攻自破。我有些恼怒，这荣秀君，大大的狡猾！

    荣秀君继续说道，“这三个愿望虽说只是传说，在当时国事不平之际却为许多人想起。家祖于是将梵天曲集分成了7份。而府里现在存有一份，并且记录着分散的线索~~”

    什么？这么重要的事情你就这样说出来了？！

    “给我。”莫可伸出手。

    荣秀君似笑非笑，“好。”

    靠！这算什么啊？！

    	

 第二愿

    虽说得到了荣秀君的承诺，我却如何都无法安下心来。这人一看就心思深沉，难对付，何况现在还是在人家的地头上有求于他。

    看天色不早，荣秀君大大方方地留我们住下。

    一来还没找住宿地，二来我心里不放心，也就没有客气。

    荣秀君起身，“那你们随意，一会儿会有下人领你们去房间。我失陪一下。”走了几步，又忽而回头，灿烂一笑，“甘先生。”

    甘心看了他一眼，放下手里喂鱼的食饵，跟他走开了。

    我和莫可硬生生受了点惊吓。

    “他、那个荣秀君……明明不怎么起眼的长相……”

    “可是那一笑……”灿若星辰，美若韶华，明媚得叫人不自觉心动……我的天。

    这种事情多想无益，我和莫可便放宽了心逛了逛院子。

    小小活池水，养几尾小小玛瑙鱼。草香木软，花语嫣然。鸢尾开熟，正从荼糜中掩去妍华。花梢尖细，但抚花的手永不会被刺伤。

    这一个世界，最好处便在于总有能让人安然的地方。人或物，都平平和和地走进心里，柔软、温暖；不会生硬地用棱角顶住胸腔，那种满，会使人窒息。

    单看这庭院，就知道家底深厚，家传博学。比起苏州园林什么的，有过之而无不及。夜色上了枝梢，天渐渐成了丝绒一般浓厚的颜色。

    莫可和我站着看墨鲤，心下却懊恼怎么还不叫吃饭！客随主便，又不能去催人家……我郁闷。莫可的脸色已然难看，忍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老子饿了！”

    扶额。这孩子……

    “春天的黄昏请你陪我到梦中的水乡，那挥动的手在薄雾中飘荡……”我轻轻哼起歌来。莫可睁着大眼睛看着我。“不要惊醒杨柳岸那些缠绵的往事，化作一缕轻烟已消失在远方……”我转头看着他微笑。莫科专心地看着我。真的是个孩子啊。

    …………

    …………

    淡淡相思都写在脸上沉沉离别背在肩上

    泪水流过脸庞所有的话现在还是没有讲

    看那青山荡漾在水上看那晚霞吻着夕阳

    我用一生的爱去寻找那一个家今夜你在何方

    转回头迎着你的笑颜心事全都被你发现

    梦里遥远的幸福他就在我身旁

    一曲唱罢，莫可啪啦啪啦拍起手来。

    “稚音，你竟然能把这么土的歌唱这么好听！”……我应该感谢你么？！

    身后远一些的回廊处，此时响起一个清冷沉稳的声音，“唱得好。”

    转头一看，是甘心。

    他慢慢踱出来，就着月色看去就像一棵挺拔的青桐。

    他走到我们身边，带着点审视的眼光，“我还以为你没什么本事。”

    送你白眼。

    “好了，去吃饭吧。”说着熟门熟路地领着我俩走去厅堂。

    厅堂里，荣秀君坐在主位，笑语盈盈，“多有怠慢，见谅。”

    莫可有点不爽，“荣秀君能给一口吃食我们就感激不尽了。”

    荣秀君也不尴尬，招呼我们坐下，便开始动筷。

    上汤素鲍鱼，翡翠羹，清蒸鲈鱼，梅子雪里肉，老参琵琶炖盅……菜色清淡雅致，透着暗暗的讲究与奢华。罢，等了那么久，值得。我审视一番菜色，莫可则是早已大快朵颐起来。

    四个人慢慢吃起来，间或互相客气一下，也算吃得尽兴。只是这冷清的气氛叫我生疑。却也不好开口问。看他二十几岁的年纪，家眷总该是有几个的吧……

    “我还没娶妻，家里本来就没几个人，所以显得冷清了。”荣秀君像是看穿我的心思，自顾自说起来，倒把我惊了一跳，心想这人真真小看不得啊。

    等吃完，喝过饭后浓茶，先前开门的丫鬟便迎了上来，说：“二位公子，请随我去看卧房吧。”

    跟她走出去时我回头看了甘心一眼，正巧遇到他的眼神，然后都很平常地转过了视线。

    和莫可的房间相邻着，布置得很是舒适。等丫鬟走了，我便躺倒在大床上，好累……

    慢慢陷入浅眠，也不知过了多久，模模糊糊地听到琴声。我懒在床上不想起来，可是那琴声里慢慢揉进了一调箫声，勾起了记忆。

    一样的，一样的。同柳逸如低眉一舞时一样的箫声。清冷然而缠绵，清淡然而深情。此间的技艺与功力自不在话下，然而吹箫人的心思，却更为动人心魄。

    我起身，先走到莫可的房间，敲了几下没人应。推门一看……小猪猡！

    转身循着琴音箫声，摸索而去。夏末的夜风稍稍有些凉意，掖了掖领口，又呼吸了几口冷冷的花香，那琴瑟和鸣便越发清晰起来。便是我们坐了一下午的那水阁。

    荣秀君盘腿最在榻上，膝上捧着一把墨紫色的琴，一看就非凡品。而甘心坐在一旁，手里拿着一柄璧萧正在吹奏。

    两种音色交缠着，温柔缱绻，但又像是有某种交锋错落其间。曲子是《辩情》，我曾经在谢池春慢听晓苑弹过，是首苦曲、也是首情曲。

    我听得有些痴，荣秀君诶！乐师之神诶！真的是非同一般的功力……而那甘心，我只以为他是个有些名头身份的古乐器行老板，却不想竟也是个不得了的乐师。

    站在回廊的阴影处，我就这么听着，不愿打断这难得的享受……然而曲终时刻，便是借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去打断了……

    荣秀君细长好看的手指抚停琴弦，便起身将那墨紫古琴放于桌几上，亭亭地立在甘心面前，月色一洒，那白日看来平凡无奇的身影倒是秀雅无比，朦朦胧胧之间，这二人间的气氛怎么看怎么古怪。

    甘心略微仰头，平静地看着荣秀君……天……以下少儿不宜……我有点发懵，想转身走掉，可是迈不开步子。这么个八卦好死不死给我看到了，怎么办？要么装不知道、要么就拿来当筹码……怎么办？一边想着，那边水阁里已经顺着和风传来细细的声音。那两人的唇舌贴合在一起，殷红，好像还有水光掠过，荣秀君的脸很红。甘心则是一副平静安然的样子回应着，但双手却抚上了那人的腰。我看到了柔软温润的肩膀，我看到了细瘦柔韧的腰肢，我看到了……甘心微微睁开眼，扫视进我这一片黑暗……

    逃走！

    我一路蹑手蹑脚逃回房间，靠在房门上气喘吁吁。天啦！这回到底是谁抓到谁把柄啊啊啊？！

    第二天早上，竟然是睡神莫可把我叫醒的。

    “我说稚音啊，好歹是在别人家里，你一睡睡到大中午实在说不过去吧？”此人坐在床尾，一脸鄙夷地看着我。

    死莫可，你要是半夜看现场激情戏你就不是像我一样睡死，而是晕死！

    小丫鬟殷勤地服侍我洗脸穿衣，搞得我这个一向受“自己的事情自己做”教育的好少年浑身不舒服。等一切妥当后，丫鬟又领着我们去了一处溪涧亭。

    “罗公子睡得可好？”一见我出现，荣秀君就笑着打招呼。

    我看到当事人很尴尬，又是在别人家睡死过去，所以只能点点头。

    甘心正在喝茶，清香四溢。“睡得当然香了，是吧？”

    我斜眼看了他一眼，还是那张糊了一脸邋遢胡子的脸……荣秀君是为什么看上他的？

    错过了早饭，我就吃了点茶果。边吃边斟酌词句，等吃完酥糖糕，我抹抹嘴。

    “打扰了荣秀君一夜，真是谢谢了。”

    “不客气。”看那脸色红润的，啧啧……

    “我们也不好多叨扰，不如请荣秀君将答应的事情做了，我们也好继续上路。”

    荣秀君眯着眼笑了笑，就在一旁伺候的人耳边说了几句话，那人点点头，就离开了。

    过了一会儿，那人回来，递给荣秀君一个木头盒子。

    荣秀君将盒子交给我，“给。”

    我翻开盒子，和莫可凑在一起往里一瞧，果然是一张字谱。莫可拿起来细细看了一下，说，“虽然不知真假。但暂且就当是真的吧。”这小子，其实比我精多了！

    我看那上面歪歪扭扭一排排不认识的字，有点眼晕。莫可的琴谱我见过，其实和钢琴简谱也没什么大差别，但这一份我就完全理解不能了……

    荣秀君轻轻点头，“反面记了几句话，应该就是散失曲谱的下落。”

    翻过纸页，我一看，就不自觉皱起了眉。

    “一双儿女，两处江湖，三世玲珑，四方天下，五代荒唐，六日露水，七窍相思。”

    这……

    我和莫可同时抬起头，很迷茫地看着另两个镇定异常的人。

    “这是什么意思啊？”莫可乍舌。

    “就是这个意思咯。这就是线索。”

    个屁！这我要是能解开来我就是神仙！

    “呵呵。”荣秀君笑得眉眼弯弯，煞是好看，“若要说提示，我只能说，也许四方天下说的是皇宫。”

    “我朝向来以四方为贵，视为正、直、统、一。所以四方应该就是指皇宫，或者与皇家有关的东西。”甘心悠闲地倚在一边，一副海棠春睡的样子——长毛的海棠……

    “所以说，这几句话应该都是指向一处地方或人家的。”荣秀君点头。

    “嗯……”我应了一声，便皱起眉头看着这一段话。即使那四方真的是指皇宫……那我们进得去嘛？！

    荣秀君看我不说话，也不打扰。倒是甘心，突然开口，“你受了别人的帮忙就不道声谢？”

    “嗯？”我抬头，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于是撇了撇嘴，朝荣秀君道了一声谢。

    “不用谢我，我会交出家传的乐谱自然是有条件的，”荣秀君说，“答应我两件事。”

    眼皮跳了起来，齐在轩叫我答应三桩事情来换谢池春慢名号的事情还未忘却，如今却又来了两个条件。这个时代的人怎么回事？都那么爱做交易？！

    “很简单的。第一，帮我去傩城做一件事情。第二，给我一个愿望。”

    我一愣，莫可也一愣。一共才三个愿望，已经许了我们一个，齐在轩能答应再许出去一个？！

    “这得看齐主的意思。”

    “那就让齐在轩来找我要吧。”荣秀君说着就要抽走我手上的曲谱。

    我一收手，说：“好。”

    荣秀君微笑。甘心瞥了一眼我俩，手一挥将杯里还冒着热气的凤凰单枞茶泼在了地上。

    	

 换一羽飞鸟

    “你跟着我们干什么？”忍无可忍，我终于转头瞪住一路尾随的甘心。

    傩城离素釵并不远，一日的脚程绰绰有余，所以我和莫可一路走走看看本来很是惬意——然而，如果后边一直不远不近尾随着一个人，谁都惬意不起来吧。

    “游山玩水，寻花问柳。”甘心手持一柄璧箫，一身白衣，一副翩翩公子的样子，不过得忽略他那张胡子拉扎的脸和那副似笑非笑叫人生厌的表情。

    “佳人在怀还想着摘野花，甘先生风流的很啊。”

    甘心微微一笑，并不说话。

    莫可不明究竟，“唉，稚音，甘先生跟我们一道上路也没什么不好的，毕竟——”凑到我耳边小声说，“这鬼时代我们并不熟悉。”

    话是这么说，但我毫无缘由地讨厌甘心这个人。

    甘心开口：“你们两个会养信鸽么？”

    “呃……”低头看看手里提着地鸟笼，头疼。

    临走前，荣秀君给了我们这只信鸽。

    虽然相处时日不多，也多少领会了一些荣秀君的狡猾，但这个男人倒是越看越叫人觉得顺眼。“这两只信鸽是一卵双生，无论相隔多远都能找到对方。所以你们将这只白的带在身边，我们好互通消息。”

    虽然这颇有一点“控制”的意味，但老实说，的确有很多事情还是一团雾水，仰仗荣秀君这个有声望的曲谱正主总归有些用处。于是，我们就带着这只“小白”上了路。

    虽说是上了路……可我们俩个完全不会养鸽子啊！！！

    甘心继续说，“信鸽我会养。反正我也没定下去哪里，就跟着你们一路走走不也是个照应么。”

    于是，我虽然很恼火，但还是屈服了……尤其是当小白再一次饿的“咕咕”叫时。

    相比我的不爽，莫可这死猴子倒是欢腾地很。也是，这家伙虽然平时打架生事妖孽得很，但一碰到和古琴有关的事情就能变一个人。能找到一个精通古琴的乐器行老板一路探讨，的确能叫他开心不已。

    “唉~~~~~~~”我叹一口气，要不是莫可一定要和我一起回我们那21世纪，身处哪里我都是无所谓的。要说最在意的人……应该就是莫可这只猴子了……可惜人家最在乎的不是我这个青梅竹马，罢……

    我一个人在前边慢慢地走，就听后面莫可叽叽喳喳围着甘心。

    “甘先生，你会弹《鸥鹭忘机》？！那有机会一定要请你弹一曲！”

    “出来游走带着琴不方便，所以我只带了这柄箫。有机会见着古琴，甘某倒是愿意献丑一番。”

    日上中天，我又渴又累的，还得听后面两个人欢声笑语没事人一样。

    “我说，”回头看着他俩，“前面有一处茶亭，我们休息一下。”

    两人看我突然回头，皆是一愣，然后才回答，“哦，好。”

    茶亭的草棚隔断了刺目的阳光，我靠在凉爽的木柱子上喝……水。

    “诶，小哥，有没有秀眉？”

    “哟~客官，您可太瞧得起我们小铺子了。这么好的珠茶我们可供不起，至多给你来壶浙烘青。”

    叹气……都不让我喝口好的……

    小白停在桌子上啄着甘心准备的玉米粒，时不时欢快地“咕咕”两声……它吃的都比我惬意……

    我正纠结着，就听见甘心说：“小哥，拿这一份茶叶泡起来。”

    店家接过一看，“诶哟喂，上品烟小种！这就给您上茶！”

    我看着甘心。

    他笑笑：“前几次看你喝茶的样子我就知道了，你是个爱喝会喝的人。这一路要是遇不着喜欢的茶就跟着我喝吧。”

    我点点头，想到了什么，又加了一句，“谢谢。”

    甘心的眼睛弯了起来，原本那两颗冷淡的墨黑眼珠一下子柔和下来，蒙上了砚墨一样带些灰的黑，很亮，很温柔。

    我看他一会儿，忍不住开口：“大叔，你干吗留着这一脸邋里邋遢的胡子？”

    甘心眨眨眼睛，“挡灾。”

    莫可在一边专心和小白玩，时不时丢颗玉米粒叫小白扑棱着去衔住，弄得玉米粒撒了一地。

    我转过头又看了甘心一眼，刚想开口，店家已经泡好茶端了上来。小种红茶特有的气息混合着安抚我的疲劳，甜蜜而苦涩，我吹了一口茶皿便开始细细啜饮。

    那个时候我怎么也想不到，甘心要挡的这个灾，竟然是我。

    喝过茶又上路，小白停在甘心的肩上安安静静地打盹，莫可也好像是被依然潮热的空气魇着了，一副没精打采昏昏欲睡的样子。

    三人一鸟，一路无话，乘着天色还亮赶了一程，入夜前便进了傩城。

    小江南的秀丽到了夜里便越发温润起来。

    我们三人都想明早起来再去做荣秀君交代的事情，于是先找了个客家，住了下来。

    在房里刚坐了一会儿，就听见有人敲门。一看，莫可。

    莫可随意地往我那床上一靠，仰头躺了下去。我等了半晌都不见他说话，便走过去看他。本来还以为走了一天他累了睡着了，谁料他眼睛睁得老大。

    我踢踢他的腿：“干吗呢，挺尸。”

    “……”他沉默一会儿，突然说，“为什么把第二个愿望让出去。”

    “嗯？”

    莫可一骨碌爬起来，“这样做对我们没好处。”

    “但如果不这样做，我们可能永远都找不到梵天曲集的线索。现在至少有七分之一在我们手里。”

    “……”莫可深深叹一口气，又扑通一声躺回床去。

    “稚音，我是一定要回去的。”

    “嗯？在船上时你不还是摇摆不定的样子？”

    “你说得对，我的世界里并不只有他一个人……”莫可翻过身，侧身躺着，“有你，有我爸妈，有我那已经不在的外公，还有很多人……”他伸手拉住我，“不是只有一个陈然。”

    我抬手拍拍他的头，却接不上话。

    “我一直在想，陈然对于我到底算什么……”莫可越说越轻，直至沉默，过了好一会儿才重又开口，“在那个世界里，没有陈然，但到处都是陈然……无论他身处何方，身处哪一个时空，那里都有他的影子在。”

    “但那都不是真的他，只是你的回忆。”我顺顺莫可的刘海。他的发质很硬，都说头发硬脾气差。

    “呵……我算是想明白了……我和他，是不可能的。”

    我轻轻叹一口气，伸手把掌心摊开。

    莫可看了一眼我的手，轻轻把他的手放了上来。我收紧手指，将莫可的手握住。

    他的指尖有拨弦练出的薄茧，但他的手心很软，很暖。

    都说手软的人，心也软。

    莫可迷迷糊糊在我的床上睡着了。我却没了睡意。

    我和莫可、陈然从小一起长大，他们俩个之间的开始与纠葛，我也许比他们自己还要清楚。倏忽又想起KTV爆炸时的情景。莫可坐在我身边，用一种哀伤的口气对我说出那个我早已看在眼里的秘密。而当火烟漫天、爆炸声隆隆作响之时，我清楚地看见陈然冲过来时眼里的慌乱，还有那声被爆炸声湮没了的“莫可”。

    而那一瞬间，我竟然有一种近乎卑劣的心痛，这两个人，真的，真的都不再属于我一个人……他们属于彼此；而我，只能是一个旁观的朋友，不远，不近。

    夜风很凉，吹得我额头有点疼。慢慢走在安静的院子里，我突然觉得好寂寞。

    院子里靠墙竖着一把梯子，许是休憩房屋时放着的。我看一眼梯子有点吓人的高度，还是伸手扶住了它……

    以前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有人爱爬山，累死累活手脚并用地爬上去，放眼却都是些看不真切的东西。

    然而此时，我站在这个并不算很高的屋顶上，终于领略到那其中的自由与畅意。

    席地坐在屋脊，世界只是一片朗空，星辰斑驳灿烂，月色朦胧柔情。眼里少了许多浮云遮挡，心胸便也因此开阔豁达。

    我想唱歌，我好想唱歌，飞鸟才有的自由我也可以体会，那些虚妄纠缠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而如今在冷冽的空气里那又算得了什么！

    我一下后仰躺下，看住高远的天空。

    “有时候我觉得自己是一只小鸟，

    想要飞却怎么也飞不高，

    也许有一天我攀上了枝头却成为猎人的目标，

    我飞上了青天才发现自己从此无依无靠。

    每次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候我总是睡不着，

    我怀疑是不是只有我明天没有变的更好，

    未来会怎样究竟有谁会知道，

    幸福是否只是一种传说我永远都找不到——”

    天高云淡，我的声音显得有点散，被风冲了开来，我慢慢哼唱着，觉得胸腔里一片透彻。

    “嘎吱嘎吱”

    听到有声音，我坐了起来，一侧头，竟然看到甘心扶着梯子上缘，正上到了屋顶。

    “你怎么上来了？”

    “来听你唱歌。”他笑着说，坐到了我旁边。

    瞥他一眼，“你让唱我就唱？”

    “换。”

    “拿什么换？”

    “拿箫声。”

    他说着，举起了手里那柄玉箫。

    我看了一眼，跟今早看到的好像不一样。

    “这柄叫做乾黄璧萧。所谓乾黄质地，贵在玉石能够变色。”

    “哦？”我伸手握住箫，清润的触感，微凉。

    触手之处，颜色慢慢从叶黄色转为柔红，我一惊，待到放手，那触手之处的颜色又慢慢淡去。

    “真的那么神奇？”

    “吹奏之时，因音色变化、乐师不同还能变出更多颜色。”

    “那我可要见识一下。”

    他轻笑一声，将箫抵在唇边。

    “唉，我之前，听过你吹箫。”

    “哦？什么时候？”他转过头来，眼睛弯弯的。

    “呃……”忽然想起那夜水阁里交缠的身影，忽而觉得这凉风竟将人越吹越热，“咳，玉桥歌会的低眉一舞，是你伴的箫声吧？”

    他一挑眉，“听得出来？”

    “嗯。”

    “怎么听出来的？我现在可还没吹箫呢。”

    “呃……”语塞，难道真要我跟他说我见着你和荣秀君琴瑟调情了？

    他看我一会儿，嘴角带着分明的调笑，又将箫抵上了淡色的嘴唇。

    当第一声箫音调冲入黑暗，我便不禁瞪大了眼睛。那箫声，温润，清冽，纯澈得像是流水。天是蓝黑的，像透光的宣纸，迷蒙，柔和。

    随着音节一个个跃入耳膜，我忽然笑了起来，这个人啊……

    “你干嘛吹我唱的曲子？”

    “因为我想听你唱呀。”他停下曲子，侧过头。

    我看着他那张被胡子覆盖的脸，忽然很想知道没了胡子，干干净净的他会是什么个样子。

    “嗯。既然大叔你吹箫给我听，那我就继续唱下去咯，看你跟不跟的上我的调子——”

    ——我是一只小小鸟，

    想要飞呀却飞也飞不高，

    我寻寻觅觅寻寻觅觅一个温暖的怀抱，

    这样的要求不算太高……

    唱到酣畅处，我把嗓子放得越来越开。

    所有知道我的名字的人啊你们好不好

    世界是如此的小我们注定无处可逃

    当我尝尽人情冷暖当你决定为了你的理想燃烧

    生活的魔力与生命的尊严哪一个重要

    唱到最后简直就是吼了出来。哪一个时空，哪些人陪伴，我愿意为值得的一切放弃所有，我希望似一只飞鸟冲入一片广阔无垠的怀抱。

    箫声慢慢停了下来，我转头看着甘心。箫身还抵在他的唇上，他的手指，直而长、硬朗、漂亮。这双手拨弦时，会是个什么样子？

    他慢慢开口，说：“你真的——不只是有一张漂亮的脸。”

    	

 本是轮回错算

    昨夜还云舒风软，谁料第二天一早竟下起了雨。

    莫可揉着眼睛，一手抓包子，一手捏烧卖。

    我瞥他一眼，伸手就拿筷子在他手上抽了一下。

    “哦哟！痛！你干吗呀？！”死小子吊着个丹凤大眼怒视我。

    “吃饭要有吃饭的样子，你是野人么？”

    莫可委屈地揉了揉手，龇牙咧嘴，“老子老是被你管着！”

    说对了，我就是你人生的导师！

    甘心坐在我对面优雅地喝茶，碧螺春。他一边吃虾饺，一边喂小白几粒吃食。

    我转头看看店门外的雨，不大，但淅淅沥沥的，有点闹心。

    低头正吃着水晶饼，却不料听到身后的桌子那边有人神神叨叨地说话。

    “唉，我跟你讲，昨夜啊……我听到神仙唱歌啦！！！”

    “噗——咳咳咳咳咳咳——”我一个不注意，呛得喉咙火辣辣地疼。

    莫可鄙视地看我，“就你吃饭都会呛着，还老是管我。”

    我抬头，咳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却看到甘心一脸憋笑的表情。

    那边继续说，“你是不知道啊，那声音就在我头顶想着，还有……嗯，对，箫的声音。”

    “哦？”一旁的人很感兴趣，“那岂不是有两个神仙？！”

    “唉~对！我昨晚也听到了！”店主站在柜台里，许是听到了客人的对话，“我还纳闷呢，怎么唱的那么好听，你们这么一说我算是想通了，原来是神仙在唱歌啊~~~~~~~”

    我呸！封建迷信害死人呐~~~~~~~~！！！

    一时间店里没了早上的冷冷清清，一下子热闹了起来，纷纷有人说自己昨夜也听到了什么神仙吹箫唱歌的声音。

    莫可眼珠一转，瞥我一眼，又看甘心一眼，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笑屁啊？”我瞪他一眼，却不料甘心接话，“害什么羞，说得是实话。”

    实话？！

    “就你还神仙？长毛的仙桃都比你好看！”

    “不，”甘心啜一口茶，“你是神仙。”

    …………

    …………

    …………

    不管你是在夸我还是贬我，反正这话我是接不下去了……

    吃完早饭，雨依旧细密。伸手去接了几滴雨水，手心痒痒的。

    既然定下今天要去做荣秀君托付的事情，我并不愿意改日子。

    和甘心莫可一人打一把伞，还是出了门。

    路上没什么人，三人一路慢慢地走。

    “唉，你们说，我们就那么贸然过去……会不会被打出来？”

    “啧……难说……”莫可煞有介事地摸摸下巴，“毕竟……我们是去退婚！”

    回想离开荣秀府荣秀君的交代，“傩城，清姿别府，荣秀端容。”

    荣秀府声名传世，有个神仙做老祖宗，这家业自然也做得大。开枝散叶，四处都有荣秀后人。原来素釵的荣秀府如此冷清，也有后人四散各地发扬音乐相关事业的原因……

    一路慢走，清姿别府并不难找，随便问个人都知道那是素釵荣秀府的分支。

    在门口站定，看一眼青砖白墙，一样的素雅情致。

    甘心立在门口，迟迟都不敲门。

    莫可看他一眼，“甘先生，怎么了？”

    “没，只是想到，我是不是应该回避一下。”

    “为什么？”莫可疑惑。

    甘心没有回答，反而偏头对我一笑，“你看呢？”

    耸耸肩，“你自己的问题。”

    “嗯……”甘心好像思虑了一番，还是抬手叩响了衔在兽头铺首里的门环。

    应门的是个老者，一见甘心，愣了一下，又看到旁边的莫可和我，打量一番，才问：“三位有事？”

    我上前一步，“受荣秀君之托。”

    “哦？”老者蹙眉，再次打量我们三人，最后说，“请进。”

    “英叔，你去叫小姐过来。”荣秀正凌坐在堂上，对着为我们应门的老者说。

    英叔好像有点踌躇，最终还是转身走开了。

    “这点小事还劳烦几位走一趟，实在是过意不去啊。”荣秀正凌一副和蔼可亲的样子，招呼我们喝茶。

    “水仙……”我抿了一口，说。心下却想，人家都退你家女儿的婚了，这还是小事？！

    “识货。”

    “熟了……”甘心突然开口。

    “诶？”荣秀正凌一愣。

    甘心轻巧地撇了一下浮叶，“茶叶熟了一点。”

    “哦……”

    我瞪他一眼，这人怎么那么不知道客气。

    莫可不懂茶，牛饮中……

    过了一会儿，后边袅袅上来了一个人。定睛一看，一个风姿绰约的小姐，想必便是荣秀端容了。

    那女子喊了一声脆生生的父亲，便坐了下来，眼睛来来回回扫视一遍，便低头不再说话。

    那一眼啊……不知怎么看得我有点发毛。

    荣秀正凌清咳一声，开口：“端容啊，他们是为了你和荣秀君的婚事来的。”

    “哦？”端容小姐抬眼，冷冷的，“我和他，不是早没婚约了么？”？！我心下一惊……怎么回事？

    莫可蹙着眉头，偷偷给我使了个眼色。

    我考虑了一下，说，“此话当真？”

    “呵，我要嫁的荣秀君……早就死了！”端容小姐说着咬住嘴唇，竟是一脸决绝。

    这事情……怪啊……

    “那么，”我斟酌了一下语句，“可有什么凭证？”

    “凭证？没有，我不愿嫁而已。”

    “哦，”我点头，“那这下就容易了。荣秀君现在不愿娶你，你也不愿嫁他，正好。”

    “他不愿娶我？！”端容小姐一下跳了起来，“他有什么资格？！他本来就……”话到一半，像是想起了什么，又硬生生地吞了下去。

    待她坐定，安静了一下，我还是开了口，“端容小姐，荣秀先生……事已至此，虽不是喜事，也算两相情愿，我看你们还是立下字据，了断了这桩婚事吧……”

    荣秀正凌一直沉默着，半晌，才说，“容儿，你想好了，真不愿嫁与荣秀清？”

    “父亲……”荣秀端容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叫人看了抑郁浮躁，像极了今日连绵不绝的雨。

    荣秀正凌重重叹了一口气，啪地拍了一记桌子，朗声说，“拿纸笔来。”

    回到客店，我们坐在了甘心的屋子里。我拿着荣秀端容亲笔写下的悔婚字据，觉得憋闷，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虽说这两边一个不愿娶一个不愿嫁，但到底我们做的不是欢喜事情。将字据用油布纸小心包好再放入竹卷里，我把东西交给了甘心绑上小白的腿。

    甘心一边低头系着竹卷，一边扯起嘴角轻笑了一声。

    我憋不住了，终于大声骂了起来，“罪魁祸首说不定就是你！你还笑！”

    “咦？这话怎么讲？”

    “怎么讲？！荣秀君为什么不肯娶妻？这和你没关系？！就算没什么牵连，你这个身份坐在那里看着荣秀端容写悔婚书就没有一点点不好意思？！”

    “我什么身份。”他冷下脸来，那双冷淡的眼睛像是结了冰。

    “什么身份？！”我忍不住拍了一下桌子，“上了他床的身份！”

    一时间，一片寂静。

    莫可睁大了眼睛，“怎么回事？”

    “呼……”喘一口气，窗外的雨越下越大，叫人心烦意乱。

    刷啦一下站起来，我大步走出房门，老子不奉陪了！

    临走，竟然还听到甘心用平静无比的声音对莫可说，“他大概误会了什么……”

    冲回自己的屋子，猛地扑在床上。

    搞什么，昨夜吹箫唱歌，好不容易对这个奇怪的家伙有了一点点好感，现在一下子都无影无踪了。本来就本能地看他不顺眼，现在可好，这个人根本就是没心没肺到令人讨厌啊！

    翻来覆去躺了好一会儿，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莫可过来拍了拍我，“小稚音，小人之心了不是？”

    “他给你编什么了。”我冷着声音问。

    “啧，你看看你，平时老说我炸毛，其实你才是脾气最急的那个。”

    白他一眼，不说话。

    “甘先生小时候师从上一代荣秀君，也就是如今这位荣秀君——荣秀清的父亲，所以两人就跟我们两的关系差不多，青梅竹马。”

    啊呸！我们俩可是纯洁的友谊，他们那是……的关系！

    “继续说。”

    “所以咯，打打闹闹么，可能就衣衫凌乱了点什么的，凑巧给你看见了。”

    我直起身子，“你信？”

    莫可扯起嘴角坏坏一笑，“怎么可能。”

    “你这死孩子，”我也笑，“那你觉得，他以为我们会相信么？”

    “啧啧，你当他白痴？”

    我在莫可脸上轻轻拍了一下。

    “他和我们么，交叉在了某一点，之后只会越走越远。所以此时此刻，高高兴兴地相处才最重要，其他何必那么在意？他明白，我明白，我们聪明的小稚音难道还不明白？”莫可眨眨眼睛。

    我垂下头，勾起嘴角，骂他一句，“猴精。”

    我怎么会不明白。本来这相遇就是轮回错算。

    罢了，相遇便是缘份。说不定哪天甘心他就拍拍屁股到别处云游去了，我们和他，不过是一程路上一程客。既然这缘分这么短，我还是收起对他莫名其妙来的不满，轻松地走过这一程为好。

    	

 山有木兮木有枝

    到了夜里吃饭的时间，还是免不了要见面的。

    甘心舒坦地坐着，没事人一样，我也就乐得顺水推舟。

    安安静静地吃着饭，偶尔和莫可抢菜吃，甘心有时还会看戏一般轻笑几声。

    吃到一半，便听到“咕咕咕”的声音，抬头一看，小白已经刷一下飞进店堂，停在了甘心的肩膀上。

    甘心修长漂亮的手指轻轻蹭了蹭小白的脖子，这小鸽子立马一脸满足的表情。

    他接下荣秀君的回信，直接交到我手里。

    展开一看：传闻家祖于百粤地带将曲谱四散。

    我拿给莫可看，莫可说，“哦，粤语我会说。”

    谁问你这个了？！我看一眼甘心，还是把字条拿给了他。

    他拿到手看了一下，又交还给我，“去不去？”

    “……去！”

    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我们要到飞禽走兽都能当食才的百粤去了……

    素釵和傩城本就是江南一带，只不过要去百粤，路还是有些难走的，山地多并且还未完全开化。临行前，莫可特地问我，“稚音，百粤可能会有许多……”

    我挥挥手打断他，感觉有点冒虚汗，“停停停……再说吧……”

    路程是甘心安排的，他四处云游，做这种事情驾轻就熟。

    本来预备得好好的，路途前半一马平川走得挺顺，路上游山玩水，倒真是像跟朋友出来交游一般。一路上莫可和甘心总是挺开心地凑在一起讲古琴讲音律，小白“叽咕咕咕”时不时出去放风，倒是我一个人像个累赘似的跟在他们后面……

    路上有一次经过个水乡的小村庄叫做清水铺，村里的姑娘特热情地给我们塞藕粉啊莲花糖糕什么的夏令点心。

    我正乐和着吃冰镇甜粥，谁料甘心一把抢过去，递给莫可，“莫可，你喝了。”

    啥？！敢把老子的甜食抢走？！

    “给我拿回来！”伸手去抢，未果，比身手我和莫可天壤之别。

    只能转而怒视肇事者，“李婶送了我们一桶甜粥路上喝，还多的是，你这人怎么回事？！”

    “不许喝。”甘心只丢给我一句话。

    “……”我抢抢抢抢！！！

    莫可咕咚咕咚喝完，朝我甜笑，“小稚音，吃甜了伤嗓子~~~~~~~”

    不吃我伤心！

    如此这般，这一路上我都被迫屈服于莫可和甘心的淫威……总有一种被当作小孩子管教的感觉。

    然而……离百粤越近，事情越来越不对头。

    “大叔，”我冷着脸，“眼看着我们就要进山了，你知道进了山得耽误多少事情么？”

    甘心举起璧萧轻轻敲打肩膀，松了松筋骨，“百粤山地风光秀美。”

    百粤多山，尤其离我们的目的地草堂城越近，山地就越是多。

    “你如果事先好好安排的话，就可以不进山。”

    “不进山走的路更远。”

    “进山迷了路怎么办？遇到野兽怎么办？碰上山匪强盗怎么办？还有现在多雨季节滑坡怎么办？”我有点着急，语速不自觉加快。

    甘心看我一眼，“你是不是怕什么？”

    “……”噎住，“没……”

    莫可看不下去，来拉我，“小稚音，没事的。”

    “怎么会没事？？！！你知道山上会出现什么东西么？！”

    “会出现什么？”甘心眯起眼睛。

    “……………………”

    莫可打圆场，“都走到这一步了，没办法的，总得进山。”说完坐到我旁边轻声说，“别怕，不要紧的……”

    事已至此，如果绕出去再走平原，要耽误十天半个月，虽说我满心的不情愿但也不好真的叫他们陪我走回程路。

    硬着头皮进山，倒也真的没出什么事情。

    越秀山秀丽多姿。山里的空气明澈得沁人心脾。我们三人拿着登山杖，一路挑着山民走出的小径赶路，也不会觉得很累。

    走了大半程，眼看夜里也许就能下山，三人便决定找个地方歇着。隐约听到哗哗哗的声音，循声走近，竟是一处小瀑布。

    湖水漾出细细纹路，清爽得叫人心痒。莫可正好走得脚疼，他一下扔下细软，哗得一下就冲进了漫过小腿的碧湖。

    “绿得真好看啊。”我坐在湖边石上，也把脚放进沁凉的湖水。

    “嘶——！！！”轻叫一声。

    甘心正把小白放出去让它自己玩耍，听到我的声音走了过来。

    “怎么了？”

    他站在湖水里，蹲下身子，“脚起泡了？”

    冰冷的湖水刺激着脚上的水泡，我伸头一看，脚趾也不知是因为肿还是因为湖水太凉，发红了。

    “抬起来。”甘心一把捏住我的脚踝，我下意识一缩。

    “你干什么？”

    “你干什么？”

    呃……异口同声……

    甘心叹一口气，把我的脚拽进怀里，“我帮你弄掉，否则破掉会很痛。”

    “……”

    甘心坐到我旁边，从怀里掏啊掏啊，掏出一块白布，从里面抽出一根针来。

    然后慢慢抬手，凑近我的脸，脸上还挂着浅浅的笑容。

    “……”我往后一缩，“不要拔我头发！”

    “唉？你知道？”

    “需要线让水泡里的水流出来嘛。没线你就要用我的头发？”

    “呵呵，”甘心眼睛弯弯的，“那用我的。”说着便伸手拔下自己的一根头发。

    很细，很黑，泛着淡青色的光。一想着他的头发要顺着针穿过我的皮肉，我就觉得别扭。

    “别乱动。”他说着，把头发往针孔一过，就一下刺进了我脚上的水泡。

    不痛……但是……有点痒，总之是奇怪的感觉。

    “不会痛的。”他看着水滴顺着发丝沁出来，待到水泡瘪了下去，他才轻轻将发丝抽出来。发丝贴着细嫩皮肉划过的感觉，叫我浑身一颤。

    把脚搁在石头上，很凉。他又叫我把另一只脚放在他怀里，仔细地检查了一下我的脚。

    “还好，磨得不厉害。这只脚上没起泡。”

    “哦……”我收起脚，抱着膝盖坐着，“谢谢。”

    他笑笑，“没事的。我到处游走，这事情驾轻就熟。倒是你……”他说着来抓我的脚，“纤纤玉足，嫩得像小姑娘一样。”

    明显调笑的意味，我只觉得耳朵很烫，“干嘛干嘛？！”

    边说边向后仰……然后瞬时间四周一片冷绿。“呜呜……”挣扎，水湮没了感官，睁不开眼，听不见声音。

    忽然有一双手紧紧抓住我的手腕，火热，将我带离这场冰冷的窒息。

    “呼……呼……”我撩开湿在脸上的头发，惊魂不定。

    甘心轻轻抚我的背，“没事没事，缓一下。”

    那一边莫可惊叫：“稚音稚音！！！！没事吧？”

    我虚弱地抬手挥了一下。

    “去换衣服。山风凉，别一会儿冻着。”

    甘心说着，维持着拉住我手腕的动作，把我带到水边。眼角余光里，莫可歪着头看着我俩。

    我在包裹里翻出衣服，却迟迟不换。

    “怎么？害羞了？”甘心拿出自己的一件衣服，“将就擦一下。”

    我接过来，突然很过意不去，“你这人不错。”

    “刚发现？”

    “我常常针对你，你却一直对我不错，一点都不计较。”

    “呵呵，”甘心动手解开我的衣带，“我当然计较。”

    “呃？”惊讶之中，衣襟已经敞开。

    火烫的手抚上我的胸口，我受惊一样一巴掌拍开，“你干吗？！”

    甘心低笑一声，刷啦一把将我的衣服拽走，“浑身冰冷，快点换衣服！”

    遮遮掩掩地在甘心一脸似笑非笑的表情里换好衣服，莫可已经坐定拿出果饼来啃。

    “没事吧？”他问我。

    我点点头。呛了几口水而已。我本身会水，只是突然之间惊了一下。

    “也是，你怕的又不是这个。

    	

 国王游戏

    “诶，莫可，你脚疼么？”

    莫可夸张地叹一口气，“疼啊~~~可是怎么办呢，又没人给我刺水泡~~~~”

    我听了一阵好笑，死小子，敢挤兑我？！

    “甘先生，要不你也给莫可看看？”朝旁边的甘心喊了一句。

    甘心很配合，夸张地摆手，“别，我不爱吃猪蹄。”

    “啊哈哈哈哈……”我笑得果饼屑洒了一地，“小莫可，你从灵长类退化到偶蹄类了~~~”

    莫可气哼哼的，一伸手就把我往怀里带，“笑笑笑！！！笑死你！！！”

    双手在我的腰上来回捏着，笑得我前仰后合，“别……别！！！莫大侠饶命！！！啊，别，啊哈哈哈……”两人笑闹成一团，衣服都乱了。

    莫可停下手，在我左脸上吧唧亲一口，弄得我一愣。

    “小稚音啊~~~看你还敢不敢胳膊肘往外拐~~”

    我无措地摸着脸颊，“大胆狂徒！连老子都敢轻薄！”

    莫可委屈：“轻薄的就是你！~~~~”说着又把手伸到我的脖子上。

    “哇！别！”本能地缩起肩膀，笑地差点脱力。

    甘心坐在一旁看戏一般，嘴角带着浅淡地笑意。

    “看你还敢不敢~~~~”莫可不依不饶。

    “甘、呵呵呵、大叔！帮忙啊！罪魁祸首！”我撑不住，求救到。

    甘心慢慢站起身，慢慢跺过来，慢慢蹲下去，慢慢伸出了手——

    “呀！！！别别别！！！你们俩……哈哈哈……”

    等三人打闹结束，我是真的笑到肚子都痛了。

    “你们两个……”我有气无力，“狼狈为奸……”

    甘心玩得尽兴，笑容比那潭青碧地湖水折射地阳光都要亮。

    莫可大大咧咧地仰躺着，“哎……我真的好久没这么笑了……”

    休息了一刻，太阳都快偏西了。三人打点一下，继续上路。

    “今夜如果下得了山，那大概就能遇上一些山民家寄宿。”

    拄着登山杖，下山的路比上山难走。等我们一脚深一脚浅走到山腰处，天竟然黑了下去。

    “这下糟了。”莫可瞪大眼睛环顾四周，“赶紧下去？”

    “不行，天说黑就黑，这样贸然下山会有危险。”甘心四周看了一下，对我们点了点头。

    跟着甘心朝另一边走了一段路，找到了一片开阔平坦的空地。

    “今夜只好在这里将就一下了。”

    我伸手去捏莫可地耳朵，“说说，谁耽误地时间？”

    莫可猴精一样逃跑，“你掉水里了。”

    “你还挠我痒了呢。”

    “哎？那他也挠了！”莫可指着甘心。

    甘心耸肩，“我是老人家，锻炼锻炼身体嘛。”

    收拾了一下空地，堆起树叶和木材，甘心用打火石点起了火堆。

    “山里地夜凉得很，虽然越秀山里应该没什么野兽，但一会儿睡觉时咱们还是轮流看着点。”甘心边说边拿出剩下地果饼，“幸亏没有迷路，否则连干粮都不够了。”

    我听到甘心讲野兽，一下子警觉起来，“野兽？！什么野兽？”

    甘心看我一眼，“我说没什么野兽……”

    “哦……”我有点紧张地看了看周围，没有草丛灌木，很开阔，应该没事……

    吃过干粮，三人围着火堆，轻声交谈起来。

    “玩游戏吧。”莫可用柴禾挑起花火，“如何？”

    “多大的人了，怎么像小娃娃一样还要玩游戏？”甘心瞥他一眼。

    “玩！漫漫长夜嘛，”我接口，说着朝莫可挤挤眼睛，多少年地交情，这猴子地鬼心思我一眼就看出来了。

    莫可倒是一愣，好像没想到我会答应一样，不过他很快坏笑，“二对一，甘先生可别扫兴。”

    甘心一脸你们这两个毛孩子怎么这个样子的表情，点了点头。

    “要玩什么？”

    我和莫可对视一眼，“国王游戏！”

    啧啧，要说嘛，现代地游戏摆到古代去玩，那可真是无往不利。

    分别捡了三片看上去差不多地叶子，莫可拿石头在一面分别划下浅浅的“王”、“民”、“奴”。

    “规矩很简单，三人一人抽一片叶子。国王对奴隶发号施令，可以要求‘民’，也就是普通百姓帮着完成。”莫可一边捏住叶柄转着手里的叶子，一边说。

    甘心点点头，又皱起眉头，“国王是什么？是不是类似于皇帝？”

    噗……脑子动的真快……

    就这样，这么个被甘心称作“皇帝游戏”的游戏，开始了。

    莫可将三片叶子铺在掌心，“选。”

    我在一旁老神在在地朝甘心扬了扬下巴。

    “……”甘心看着自己手里的叶子，默然。

    我从莫可手里随便拿出一片，“……”，为什么是“奴”？！

    怒视着莫可，只见他得意洋洋地举起叶子，“王。”

    “来吧，稚音小丫鬟~~~~去，”莫可挑着个大眼，一脸贼笑，“亲一下百姓去。”！！！我呆滞地转头，呆滞地看着甘心那一脸胡渣……

    “我不要……”

    甘心抬手摸摸下巴，“来吧，我不介意。”

    我介意！

    莫可再三劝解，“小稚音，要守规矩。”

    “……”唔……不要……

    甘心看我一直不动弹，竟然自己凑了过来，“要守规矩。”

    他的手指好温暖，轻轻捏住我的下巴，留下我一脸呆滞与茫然……

    胡、胡子……唔……

    甘心的鼻息喷在我的颈窝，他用拇指轻轻磨蹭我的右脸，然后眯起眼睛：“我要亲左边。”

    说着便头一偏，亲在了我的左脸。

    胡渣刺刺的，有点痛，有点痒。皮肤地温暖氤氲在我的脸颊，嘴唇地触感……很软……

    我一把推开他，觉得耳朵好烫，“你你你你……我……我们继续！”

    第二局，我仔细打量了一下叶子背面，终于发现了莫可这死猴子做的标记。

    轻轻一抽，手指夹着叶片翻转，“王！”

    莫可一脸鄙夷，“稚音啊……看看清楚再说……”

    我急忙翻过叶片，“怎么回事？！”竟然还是“奴”！

    甘心也用两根手指夹着叶片轻巧地转过来，“我才是王。”

    “啊？？！！”莫可大叫一声，急忙去看自己手里的叶片，“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那么，”“皇帝”甘心悠哉地看着我们，“我想请二位下山后先陪我去一个地方。”

    “哪里？”

    “抱合山里的一处村庄，我曾受过当地人地照顾，所以要去拜访一下。”

    “哦，好。”我点头。

    莫可摸摸手里地叶子，“草民接旨……”

    甘心见我们答应，笑了一下，又说，“还玩么？”

    “玩！”我还没当过“王”呢，一定要当一次！

    我从甘心手里抽出那张“王”，“我当王。”

    “耍赖！”莫可叫起来。

    甘心则是一脸微笑，笑得我浑身不自在，但是他没有表示出异议。

    所以，我拿着手里的“王”，把“奴”塞给甘心，又把“民”塞给莫可。

    “不带这样的，”莫可一脸无奈，“小稚音你太耍赖了。”

    “有异议么，大叔？”我转向甘心。

    耸肩，“满足你。”

    “很好，二对一，决定了。”我对莫可说。

    莫可很无奈，但是后果叫他笑得春光灿烂。

    “我要求，百姓把奴隶的胡子刮了。”

    甘心沉默了……

    莫可呆呆看着甘心的脸，愣了好一会儿，大笑起来：“好好好！！！遵旨！！！”

    甘心无力地摆摆手，“竟然给我下套。”

    我把叶子往火堆里一丢，“兵不厌诈。”

    虽然由于没有工具，刮胡子的事搁置了下来，但是既然定下了，甘大叔是逃不过的。

    时候不早，甘心让我们早点睡，明天下山后先陪他去村庄拜访。

    在挡风处躺着，莫可把小白放进小笼子，便揉揉眼睛睡了，“二位，要换班叫我。”

    甘心坐在火堆边，说：“先睡吧，我撑不住了叫你。”

    我点头，往身上盖了件衣服，阖上眼睛。

    迷迷糊糊之间，听到甘心的声音：“小家伙，这灾要是挡不住了，你可要负责。”

    第二日一早，我是在小白“咕咕咕”的声音里醒过来的。

    起身，“……昨晚怎么不叫我起来看着？……”

    莫可龇牙咧嘴，“甘先生说你睡得像小猪，所以就把我弄起来看了一会儿。”

    “哦……”偷看甘心一眼，他一点反映都没有。

    干粮基本没有了，三人只能打些净水，和着剩下地一些东西将就了一下。好在到了甘心拜访的村落，就又有食物了。

    清晨地山间雾蒙蒙的，露水很重，细草和野开的龙胆、锦带花被水泽浸润得艳丽多姿。一路磕磕碰碰下了山，太阳竟已偏在当头，已近晌午。

    甘心看了一下方向，又思索了一下，便带着我们慢慢顺着一条路走。

    “应该不远。”甘心说。

    于是一路走走停停，再欣赏一下山野间特有地景致，并不累人。只是过了饭点，我们却已没了干粮，剩下地一点碎屑全给了伏在甘心肩头无精打采地小白。

    三人虽然不算累，但越走越饿，等到阳光藏进山谷，凉风起来时，莫可兴奋地大叫起来：“炊烟！”

    放眼看去，竟真是一处村落。

    加快步伐进到村口，已有人看到了我们。

    一个壮年汉子拎着草编的葫芦状篮子，腰里别着一支短笛。打量我们一番后，突然满脸红光朝我们奔走过来，一把拉住甘心，“甘先生！”

    甘心嘴角微扬，轻声笑道，“巴晗大哥。”

    坐在巴晗家的屋子里，我蒙头喝着山涧泡的药草茶。茶地味道有些不一样，但并不难喝，只是屋门口那些目光叫我不敢抬起头来。

    莫可也把头埋得低低的，小心地对我做着口型：怎么回事？看猴子啊？

    我笑着推他一下：对！就是来看你的！

    甘心和巴晗交谈了一会儿，也不做声了。巴晗嫂子在灶间里热火朝天。

    我偷偷侧过头，看了一眼门口，又赶紧别回来。

    “大叔！”我压低声音，“原来你是全民偶像！”

    “偶像？什么东西？”甘心不解。

    噗，说漏嘴了，我纠正了一下，“村里的姑娘是不是都来看你来了？”瞧着一个个的，含羞带怯，满目春情。要不是巴晗拦着，大概早就把这屋子塞满了。

    “瞎说。”甘心斜我一眼，冷淡的眼睛放出幽然地光，叫我一惊，又一颤。

    	

 惊魂

    “哎，甘先生，我给你说。我们村的人都惦记着你呢！”巴晗摆着餐桌。

    我看着满桌的菜，那个垂涎三尺啊，肉啊，那是肉啊！

    巴晗嫂子看我一脸向往，就笑着说，“我们百粤啊，别的没有，飞禽走兽应有尽有。吃的野味保准你想不到！”

    百粤人什么都敢吃。我虽然不怎么忌讳，但有一样东西是看都不想看的……

    巴晗嫂子指着那一碰红红的肉，“这是茜草兔肉，那个香啊~~~快尝尝。”

    夹起一块，微辣，肉质柔软而有嚼劲，好吃。

    真是饿了，我和莫可顾不得客气，就大口吃了起来。

    巴晗大哥爽朗地笑，“看这两小子恶的，快吃快吃，等会儿还有鸳鸯羹，保准你们吃得停不下嘴！~”

    莫可嘴快，边吃边问，“鸳鸯羹，什么东西？”

    “就是全蛇汤呀！”

    “噗……咳咳咳……”我扔下筷子，一个劲地咳嗽。茜草兔肉的辣味憋在气管里，让我一喘气就是火辣辣地疼。

    “唉唉，没事吧稚音？”莫可一边给我顺气，一边接过巴晗嫂子递过来的茶水。

    等我好不容易顺回了气，巴晗大哥不解的问，“小伙子这是怎么了，吃得那么急啊，哈哈。”

    “才……”莫可刚要张嘴，就被我扯住了。

    我点点头，不好意思地笑道，“饿惨了，没嚼几下就尽顾着吞了。”

    “哈哈哈……这小子。”

    感觉到甘心看了我一会儿，在我直视他时，他却移开了视线，对巴晗嫂子说，“嫂子，鸳鸯羹要糊了。”

    鸳鸯羹很香，看着莫可一脸满足地吃香，我很窝火。

    莫可看我脸色不善，识相地放下调羹，扒起别的菜来。

    巴晗嫂子给我盛了好大一碗鸳鸯羹，我只能摇头，推说刚才呛得没了胃口，吃不下了。

    一顿饭下来，只有我眼前盛着鸳鸯羹的碗还是满的。

    饭后，甘心去拜访村长，我和莫可就呆在屋子里休息。

    莫可逗着小白，问我：“干嘛不说出来？这几日你可怎么熬啊？”

    我有气无力地说：“算了，当地的风俗。大家又都那么热情，我忍一下就好了。”

    莫可嗔怪地看我一眼，不说话了。

    然而有些事情，到底不是说忍就能忍的。

    甘心回来时，对我们说，明天跟他一起去村长家吃晚饭。

    答应下来后，便分头去睡了。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想都脊背发凉，时不时地要去看看床下边……

    这一夜，折腾来折腾去，睡得很不好。

    第二天到了日上三竿，才被莫可叫醒，“小稚音，又睡懒觉了。”

    起身洗漱后，不好意思地向巴晗嫂子道歉，她淳朴地微笑，“这孩子，客气啥，赶路累了是得多休息嘛。”

    我朝她感谢地笑笑，她突然拉住我说，“诶，罗……是姓罗吧？罗兄弟，我问问你，你和你那朋友都成亲了没有？”

    我被她问得脸上一热，赶紧说，“没、没呢……”

    “哎，也是，”她叹一口气，“年纪还小。昨天你们来啊，村子里地姑娘可没少乐，都说跟甘先生一起来的是两个长得神仙似的男孩子！~”

    听了这话，我更是臊得慌，“嫂子，说什么呢……”

    “呵呵呵，还害羞呢。别在意，嫂子就是这么一说。倒是那甘先生，娶了妻子没？”

    我一愣，兀得想起水阁里纠缠的身影，只能轻声说，“嫂子，甘先生喜欢云游四方……”

    巴晗嫂子点点头，不再说什么。

    午后和莫可窝在屋子里也不敢出门。倒不是不想出去走走看看，一来外边的女子看到我俩都是一副两眼放光的表情，另一方面，我也有些担心那个东西会突然出现……

    这一窝就是一下午，甘心被村里地汉子拉着到处做客，到了饭点前才踏进屋子。

    “起来吧，跟我去村长家里。”

    跟在甘心后面，四周都是火辣辣的目光。

    好不容易挨进了村长家，才发现有更可怕地事情在等着我们。

    村长家的姑娘名叫山槐，长得倒也细巧，只是她看着甘心地目光总让我错觉甘心会被看出个洞来。

    村长很热情地招待我们。一上饭桌，淳朴地山民就开始扯天说地，说着说着，甘心就被绕进去了。

    村长抿一口小酒，据我观察应该是什么蛇胆酒……

    “甘先生啊，你云游四海，好个逍遥快活。”

    “孤身一人，四处游走长个见识。”

    “啧啧……”村长吃一口菜，“要说我家这闺女，也是个野性子。”

    “爹爹~~~”山槐一边给甘心夹菜，一边嗔怨。

    甘心温和地笑，“姑娘家心大，女中豪杰。”

    “可不是，我也不是管着她，可她老想往山外边走，我可舍不得啊……”

    莫可从饭碗里抬起头，抿嘴偷笑。

    我拿筷子抻他一下，小声说，“吃你的。”

    “嘿嘿，”莫可斜我一眼，“看好戏。”

    村长说，“要是能有个可依靠的人，领着她走出去，我倒也就放心了。”

    山槐羞红了脸，可还是拿亮晶晶的眼睛偷看甘心。

    山里的姑娘大多明艳爽朗，她们会害羞，但从不扭捏。看在我眼里，既是觉得可爱，可又觉得惋惜。

    甘心这个人……眼里看重的应该是那些个秋海棠，而非眼前的山槐花。

    甘心细嚼慢咽，等到村长都有些着急起来，他才慢吞吞地说，“是啊，出门在外，都是希望有个人陪伴身边照料左右的。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我想要的人却不一定有那个心……”甘心说。

    ………………

    回绝，但不失礼………

    甘心较我和莫可年长个六七岁，待人处事的学问，的确厉害。

    这一句话下来，村长不接话了，山槐也是一脸落寞。

    沉默了好半天，村长才说，“甘先生，老汉我祝你姻缘美满！心想事成！”说着拿起酒杯一饮而尽。

    甘心也不含糊，也是慢慢一盅酒，“承您吉言！”

    桌上地气氛虽然冷落了一会儿，但到底山民们都是心怀坦荡的人，好似谁也没有把刚刚那桩拐弯抹角地打探放在心上。

    村长酒过三巡，已有些飘飘然，扯着我和莫可开始絮叨。

    “你们这两个小子肯定不知道，我们这个村什么最有名？”

    我笑着问，“什么呀？我们得好好见识见识！”

    村长大喜，“槐儿，去拿来去拿来！”

    山槐走去里间，一会儿就拎着两个葫芦状的草框子出来。

    我看着村长从腰间掏出短笛，心里开始发虚。

    这些个东西我在巴晗大哥那里也见过……要说是用来干什么的，早就猜到……

    村长摇头晃脑，揭开一个盖子，“让你个小娃娃开开眼！”短笛已然放到嘴边，我死命拉住莫可的袖子，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嘭！！！——”

    甘心抱歉地看看我们，“对不住……把酒给打翻了……”

    “哎哈哈哈哈……甘先生也有这么迷迷糊糊的一面啊？”村长拍着桌子大笑。

    山槐找来布擦拭桌面，笑道“这可是趋蛇酒，这下翻了一桌子，小翠闻到味道肯定不愿意出来了。”

    “对不住啊……”

    我好歹松了一口气。莫可轻轻拍拍我抓住他袖子的手，安抚一笑。

    “你们没运气啊，这下见不到我家小翠了。”

    我心说见不到才好呢……

    吃完饭又喝了消食茶，村长拉着甘心非得让他奏一曲。

    甘心稍稍推拒了一下，最后松口，“这么着，明天我们离开村子的时候，叫大伙都来。这一去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来拜访大家，明日——”说着瞟我一眼，“明日我给大家送个最好地告别礼。”

    出了村长家，三人慢慢走着。

    我轻轻撞了甘心一下，“告什么别啊？别把我掺和进去。”

    “就你精，都看出来了。”

    “可不是~你那一眼扫过来，我就猜着你的小心思了。”

    “那……”甘心靠近一些，“愿不愿意？”

    我站定，转向他，刚想开口……

    “蛇……”声音找不着了，我只能憋出这一个字……

    “什么？”甘心皱起眉，又凑近过来，“怎么了？”

    “蛇……有……有蛇……”好冷，浑身发冷，记忆里的触感迎面袭上，湿滑，粘腻，微温，然后是无边无际的疼痛和铺天盖地地热。

    “不……不要……有蛇……”

    远处的树边，月光迷蒙地穿过树枝，碎落在一蜷盘起的东西上。月色下，发出荧荧的光。我好像看见了它火红地信子在吞吐……蛇尾是不是在作响？！为什么“嘶嘶”的声音就在耳边……不要、不要！！！脚踝好痛，火辣辣的痛，我的眼里只剩下了那蜷绿油油的东西……不要！！！！！

    “稚音！！稚音！！！”耳边有谁在呼唤我。

    我抬起头，甘心紧紧看进我的眼睛，“别怕，别怕，那只是一卷绳子。”

    脸颊湿漉漉的，我迷茫地看着他，又再一次缩紧手指。

    “别怕，别怕。”温暖的气息冲进了鼻尖。我贴在甘心胸前放声大哭：“我讨厌蛇啊啊啊！！！！”

    等我醒过来的时候，就对上了一双豆子一样的眼。

    “啊！！！！！！”使劲朝床里边缩去，“莫、莫可！！！！大叔！！！！！”

    “诶诶诶诶！！！来了来了！！！”莫可冲过来，看到那双豆子眼地主人，无奈地笑，“这是小翠。”

    眼前地小蛇睁着豆大地黑眼珠，直直地看着我。粉红的信子一伸一缩，好像还微微歪过了脑袋。好像……也不太吓人嘛……但是对于蛇，我本能地反感。

    “拿走拿走……快点……唔……”

    “小孩子一样。”甘心立在门边，手里端着一碗东西。

    “……”

    “你这个样子怎么行？怕蛇怕到晕过去。”

    “我……”

    “莫可跟我说了，你小时候被蛇咬过。可是这样一直排斥是不行的。”

    “你根本不知道蛇有多、多吓人……”小翠还盘在那里，看着我。

    我都快哭出来了……“把、把它拿走……”

    “不可能了，”甘心把碗递给我，“安神汤，快喝了。这小翠，我已经求村长送给我了，从此就跟着你了……”

    “噗……咳咳……送给你了干嘛要跟着我？”

    “叫你习惯，以后别这么怕蛇了。”

    看我捧着碗不动，甘心又坐下来，接过碗勺，轻轻搅动药汁。

    莫可笑嘻嘻地让小白停在他手臂上，说，“你要实在怕，咱们还有小白，一口就能把小翠给吞了~”

    我无力地看他，“小白是鸽子……”

    “不管！那都是鸟儿！哎说起来~~~”莫可朝我挤眉弄眼，“小稚音，你竟然能就这么晕过去！还让甘先生把你抱了回来。”

    “去！你见着老鼠指不定哭天喊地找妈妈呢！”

    “唔……”莫可语塞。这小子最怕老鼠，连带着米老鼠都讨厌。说起来我们两个一个怕蛇一个怕鼠，也算是蛇鼠一窝了。

    “莫可，你先去洗洗睡吧。还有，把小翠好好关起来，别一会儿溜出来又把稚音吓着。”

    “嗯，”莫可摸摸鼻子，怪里怪气看我一眼，“那我先去睡了，小稚音，别晚上做梦吓得尿床啊！~”说完就及时躲开我的白眼，溜到另一间屋子睡去了。

    甘心拿勺子勺了药汤放在唇边试了试，就递给了我。

    我看着那勺子，又突然想起刚才莫可说，我、我是给抱回来的，就一阵不好意思。

    “麻烦你了……”

    “不麻烦。”

    嗯？抬头看甘心，一脸淡漠。

    我喝一口药汤，真苦……可是，也还能忍。

    喝完药汤，甘心拿起碗走到门口，“好好休息。”

    “嗯……谢谢。”

    “……对不起。”

    说完便退出去关上了们门。

    额……什么意思？

    	

 请相信，我的柔情

    第二日清早，我便悠悠转醒。也不知是昨晚受惊还未平复还是惦记着今天要离开村庄前往草堂城。

    起身洗漱了一下走到屋外……一下子愣住。

    有那么一瞬间，我以为我一觉醒来又穿越去了什么别的地方。

    屋外的院子里立着一个白衣地男子，身段清俊挺拔，瘦，但是散发出力量感。

    清早的阳光还很淡，柔柔地洒在他的身上，青黑地头发反射出淡金的光芒。

    他缓缓转身，直视着我——

    清冷的眼神带着一丝笑意，淡色的嘴唇，俊朗的面容。

    “甘心？”

    他弯起眼睛笑，眼角眉梢，生动地叫人一下子收缩了心脏。

    “呃，你怎么……”

    他摸摸光洁的下巴，眨了眨眼“你不是下令要我刮胡子么？”

    “哦……哦对。”摸摸鼻子，环顾四周，“莫可呢？”

    “跟着巴晗大哥出去转悠了。”

    我点点头，不再说话。

    忽然传来“咕咕咕”的声音，我循声去看，小白站在地上，和小翠对视。

    小翠懒洋洋地盘着，只是歪着头，没什么动静。然后转眼间，朝我冲了过来——

    “妈呀！！！别别——”跳着脚躲来躲去，灵活的小蛇依然在脚边绕。

    “大叔！！！”

    “呵，”甘心俯身将小翠捧起，“她好像挺喜欢你。”

    欲哭无泪。

    突然想起了什么，我问甘心，“你昨夜为什么道歉？”

    “猜不到？”

    一句话一下子让我冷了脸，“你既然知道我怕蛇，还把我们引到这村子？！”

    “百粤哪里没有蛇，”甘心拍了拍怀里小翠摇摇摆摆的脑袋，“你这样子怎么行。”

    “……”说的在理，可我有一种被管教的感觉，“你像是在调教一个孩子。”

    “说对了。”

    无语。只能瞪着他。

    远处传来嘻嘻哈哈的说话声，莫可跟着巴晗大哥走进了院子。

    “小~稚~音~”

    “猴子。”

    “……”莫可对我翻白眼，“一点都不热情。”说着就接过甘心手里地小翠凑过来吓唬我。

    嬉闹了一会儿，巴晗嫂子就叫我们吃早饭。

    一顿饭吃得欢欢喜喜，可是巴晗嫂子不住地给我和莫可夹菜，吃到后来还有点激动。

    “不会忘记嫂子做的饭菜吧？”

    “不会。”莫可使劲地吃饭，吧唧着嘴，好像那一桌山野气息浓重的早饭是什么珍馐。我知道那是他自己对巴晗夫妻表现谢意的方法。

    “那么好吃，想忘都忘不了啊。”我对他们二人微笑，希望笑容可以传达我对他们的谢意与喜爱。

    巴晗嫂子揉揉眼睛，连声说，“好好，别忘了我们就好。”

    等到吃过饭，巴晗嫂子又叮嘱了好一阵出门在外要当心之类的话，三人才在他们的陪同下带着行囊来到了村口。

    远远望去，已是黑压压一片，好似全村地人都来送行了。

    我一阵感动，山民的朴实与热情，叫人心生满满温暖。

    “哎，也不肯多留一阵子。”村长长吁短叹，“也不知有没有下次见面的机会了。”

    甘心朝村长行了个礼数，“甘某这次来，本就是要谢谢诸位上次搭救的恩情，心下会一直惦念大家的。”

    “哎哎，好好。”村长点头。

    搭救……？

    “作为我们三人对大家几日来照顾的答谢，我要与稚音一起送大家一个谢别礼。”甘心说着掏出墘黄璧箫，转头对我轻语，“稚音。”

    我一愣，这件事情我早就忘记了，可是看着众人期待的目光，我还是问甘心：“要唱什么？”

    大伙悉悉索索开始小声议论起来。

    “诶？唱？”

    “甘先生是乐师，这罗先生莫非是个唱倌？”

    小孩子不明白，“唱倌？是什么？”

    “唱倌就是很会唱歌的人呀，罗先生一定唱的好听。”

    听着大家的议论，我轻轻舒一口气，打心底里，我希望可以用一些方法感谢他们热情质朴地招待，也希望可以让他们因为我而感到快乐。

    “唱你想唱的。”

    “大叔，你跟上。”

    “好。”

    清清嗓子，我慢慢清唱起来：

    漫长的此阶太寂寥，太长也太喧嚣

    请陪我，也让我陪你

    孤独陪着我，荒凉陪着我

    让我在你眼中踏青——

    甘心的箫声在瞬间冲破寂静的空气，攀附住我的声音，然后幽然地流淌而出。

    好安静。好安静。

    半阖着眼睛，他们轻轻的呼吸声和着甘心的箫声，和我悠悠哼唱的声音，显得悠远而宁静。

    拥挤的此阶太寂寥，太长也太喧嚣

    请陪我，也让我陪你

    倘若切断这脉温婉的偎依

    飘零的行程多么悲戚！

    忽然转一个调子，就好像甘心对这首歌异常熟悉一般，箫声依然契合非常。

    可能，我将会无甚功名

    引不来掌声荣耀你

    请相信，我的柔情

    牵引你，守护你

    同是孤独的一粒微尘

    在空旷的阶上飘浮

    让我仔细的陪你踱到尽端

    拥挤的此阶太寂寥，太长也太喧嚣

    请陪我，也让我陪你

    仔仔细细的踱到尽端

    此皆将更长，但不寂寥……

    箫声和歌声同时停下，然而震动在空气里，却回音声声回回，好似永远回荡在这美丽纯净的山谷。

    轻轻地呼出一口气，我静静看着山民们惊讶无比的表情。

    也不知是谁先开始的，他们开始鼓掌，一声一声，一阵一阵，全部拍在我的心上。

    我突然前所未有地感到骄傲。这和站在玉桥歌会的唱台上是全然不同的感情。

    曾经，唱歌是我为谢池春慢搏回名号的工具，那些掌声与欢呼，只能代表我的胜利；然而现在，歌声就是我的话语，它可以表达我所有的情感，让那些给我笑容的人笑得更快乐，让那些掌声与喜悦成为真正心底的交流。

    第一次发现，我竟这样喜欢唱歌！

    “稚音……”莫可轻声唤我，带着些孩子气的鼻音。

    搀着莫可的手我深深向这些透彻如山风，纯净似山岚的人们鞠躬。他们让我想起艳韵和奁儿，想起朱墨、晓苑，想起那个在我从天而降时收留我的家。

    这世界有人有多冷酷，就有人有多温暖。

    也许前程，我会遇到猜疑和诡计，然而我不会忘记，在最纯净的地方，在明丽的蛇目菊与霞草包围中的山谷里，有诚挚真心的微笑，有把我们放在心底的人。

    我说，“谢谢你们。”

    与众人道别后，甘心领着我们翻过抱合山的后半段，一下就看到了官道。傍晚之前，我们就能进草堂城歇下了。

    路上，甘心问我：“刚才那首是什么？”

    “那是我最喜欢的曲子。叫做‘阶’。”

    “阶？”

    “嗯。就是阶梯。一生若有人愿意陪伴着攀至重点，即使每一次迈步都需要咬紧牙关，我也觉得值得。”

    甘心若有所思的点头。

    莫可开始回忆：“当年我死拉活拽让稚音在班会唱了一回，我弹吉他伴奏，多少小姑娘被感动到哭啊~~~”

    然而话一出口，便是一副极为尴尬的表情，拿眼睛小心地瞟我。

    我咬牙切齿，只能祈求上天让甘心刚才那一瞬突然失聪吧！！！

    然而上天根本不理睬我，说不定老天爷正想让我暴揍莫可一顿。

    总之，甘心用一种怀疑地眼光和一种奇怪的语气问道：“班会？吉他？那是什么？还有之前那个什么国王……你们到底打哪里来的？”

    我郁闷了和人精一样的大叔打交道就是麻烦！

    “嗯……”沉吟一下，开始胡扯，“其实我和莫可并非本国人。”

    “哦？”

    “我们来自海外的中国。”

    “那是个什么地方？”

    “是跟这里很不一样的地方。”

    “哦。”

    正等着甘心继续提问，他却已不再做声。

    我心下了然，这个为人处世处处都圆滑有礼的甘心，他绝对不会那么轻易放下这个疑问。只是当时，我并不知道，莫可这次说溜嘴，竟然会因此给我们带来一场天大的惊喜。

    	

 无律乐师

    “……”

    “干嘛苦着一张脸啊？”莫可趴在桌子上，百无聊赖。

    “糖又吃完了……”

    “诶？！”莫可拍案而起，“三斤高粱姜糖你一夜吃完了？！”

    我心疼地朝已经空了的糖包里望一眼，“嗯。”

    “天呢，你的牙是什么做的？这么吃糖迟早烂了！”

    “草堂城盛产糖贻，不在这里吃个痛快，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咂嘴回忆着高粱姜糖甜甜辣辣的味道，我站了起来。

    “哪里去？”

    “糖铺子。”

    “不许。”我扭头一看，甘心抱着手靠在门边，眉头微微皱起。

    “嗓子还要不要了？老是吃这么甜的东西。”

    我慢慢走过去，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下，点头说，“那就不要了吧。”一猫腰，就从甘心旁边钻了过去。

    噼噼啪啪跑下楼，只听到莫可扯着嗓子喊，“记得给我带豆乳糖霜！”

    进草堂城已有三日，只可惜到如今还是对当年荣秀祖上散失梵天曲谱的事没个头绪。问了当地的一些百姓，他们虽然听过荣秀君的盛名，但对于曲谱一事闻所未闻；也有一些老人家经历过当年战火，隐约记得听说过荣秀君当年在草堂城避难，一次突然把自己关在房里一天一夜，出来后立即散去梵天曲谱的轶闻。只是细节因由并不为外人所知。

    由于没有什么有价值的线索，甘心已写了询问详细情况地书柬，让小白送了回去。这几日暂且等待荣秀君的回信。

    漫步在草堂城的街道上，很久没有一个人闲逛了。草堂城可谓百粤最大的城镇，繁华虽不比曾经亲历的广陵奢艳雍容，但靠着依山傍水的地理环境和丰富的物产，也是一派难得的欣欣向荣。这里和那些山村不一样，人们依靠生产手艺为生，其中，由于山产甜花香草奇特丰富，草堂城的糖贻产业可谓举世闻名。

    跨进“甜白糖铺”，这几天我日日光顾。

    老板见到我，咧嘴就笑，“小兄弟，我家铺子地糖果子可要给你买光啦~”

    “嘿嘿，好吃嘛，停不下嘴，一夜就把昨夜买的都吃了。”

    “啊？一夜吃完？！”老板瞪大眼睛。

    “是啊，他身上都快发甜了。”低沉清淡的嗓音在身后想起，温热地气息就在耳边。

    我一回头，是甘心。

    “大叔，你怎么又跟来了？”

    他抬手轻敲我的头，“不跟来，你还真就能把这铺子给买了。”

    老板哈哈大笑，“我们店的糖果子用的不是砂糖，而是各种花果香草揉碎提了味道混了润口冰糖做的。不担心吃了腻味。”

    我白甘心一眼，“那也不伤嗓子吧？”

    “哎，虽说不是上火砂糖做的，但吃得太甜的确对嗓子不好。”

    甘心轻轻笑了一下，我只能尴尬地埋头挑糖果。

    临走，抱着三斤海棠贻，三斤樱桃浆果子，四斤和莲花粉蜜糕，还有莫可要的豆乳糖霜，心情舒畅无比。

    甘心无奈，“真是管不住你。”

    “呸，我又不是小娃娃，你还怕我坏了一口牙呀？”

    甘心歪着头若有所思，然后点点头，“我就是觉得你是个小孩子。”

    他已经不是第一次这样说了……

    上下打量了自己一下，实在搞不懂一个二十岁的男子哪里像是小孩子。

    “你也只不过比我大六七岁。”

    “呵呵。”甘心笑眯眯的，不接口。

    边说边往外走，却被老板叫住，“唉唉，小兄弟。我看你这么爱吃糖果子，要不要去试试黎氏摆的社戏台子夺下草糖？”

    “什么？”

    “草堂城的名产草堂。是草堂黎氏最有名的糖果子，也是贡品。”

    贡品？！我心里一跳。第一，贡品的味道绝对有保障，第二，上贡品意味着和皇家有联系……想起荣秀君给的字谱上那一句“四方天下”，甘心和荣秀君都说和皇室有关，那么若果和黎氏攀上交情，进入皇宫就不再是登天之举了。

    心下明确了利害，就算拿不到草糖，这黎氏还是要想办法结识的！

    谢过掌柜，和甘心走上大街。我立马对甘心说，“我要去。”

    “……你手里已经有一捧糖了。”

    “草糖是名产。”

    “我看你看中的不止是这个。”

    愣一下，他好像什么都能看穿……

    “那你自己去吧，我回客店，小白也许已经回来了。”

    丢下我一个人，他转身就走。

    呿！那我就一个人去！又不是离了你不行！

    然而……

    打听到黎氏社戏的台子，刚走到那里就给吓了一跳。乖乖！那是满坑满谷的人啊……

    在人群里绕来钻去，总算找到个能落脚的空处，却又不知道这社戏要如何参加，草糖要如何夺下，更不论怎样与黎氏的人攀上关系。

    我拍拍身边的一个人，“这位大哥，这社戏好生热闹啊。”

    “对啊！草堂黎氏每年这时节都摆下社戏台子，给大家看个欢喜，凑个热闹。十斤草糖为彩礼，就足够吸引人了，更不要说今年昏睡数十年的黎家少爷突然转醒，这社戏台子的排场比往年更大了！”

    十斤草糖？！我拼了也要夺下这彩礼！

    “那大哥，谁都能参与么？”

    “能啊，只要有一技之长能博得众人喝彩的就行！哎你看那边，”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一排大桌前围满了人，“那里就是报登记地方。”

    谢过这位大哥，我也朝报名地地方走去。

    等了小一刻钟，好歹站到了持登记簿的人面前。小丫头低着头嚷嚷，“名字，出什么彩。”

    “名字是罗稚音……这出什么彩是什么意思？”

    “啧，这都不懂……”小丫头不耐烦地抬头，愣一下，又把头埋下去，时不时瞟我一眼，“就、就是有什么本事上台子嘛~”

    “哦……那，唱歌吧。”

    “唱歌？你知道有多少人报这个么？往年唱魁戴颖今年还是来报了名，你没胜算的~~~”

    我抿嘴一笑，“我可只会这个。”

    小丫头脸一红，低头匆匆写了几笔，“哦，哦好。”

    跟着登了记的人群走到侯着的地方，这才真的有点慌了。

    吹拉弹唱，摩拳擦掌，下腰踢腿，老天，整个一海选现场。

    再看台子上，正咿咿呀呀地唱：

    这兄妹本是夫人话，只怨那张生一念差。说什么待月西厢下，你乱猜诗谜学偷花。果然是胆量比天大，寅夜深入闺阁家。若打官司当贼拿，板子打、夹棍夹，游街示众还带枷。姑念你无知初犯法，看奴的薄面你就饶恕了他！

    我听着，心里越来越没底，这般唱腔，若每个上台子的都是这般水准，我可没什么信心能拿到彩礼……

    等这一段唱完，走上去一个文弱的男子，眉目清秀，最是那温柔的气息，叫人一看就觉得舒服。

    “戴颖！戴颖！”

    “戴颖！”

    底下一下子骚动起来，那人还没开口，一声声地倒已喝起彩来。

    我一听那名字，原来就是刚才小丫头所说的唱魁。

    无论是以前的世界还是这些日子，多得是人说我唱的好听，可对于自己的水平，我心里并不多清楚。这下，有这么个众人口中的唱魁在眼前，我可得好好听。

    他温柔一笑，众人便自觉安静了下来。

    一旁有人拨响了筝，一片回音之中，已然开口。

    那一把嗓音，软软的，甜甜的，却不会腻人，让我不自觉联想起前两日吃的杏花粥。

    一开口，便是一首诗一般的歌。

    春红若锦流染碧空

    繁华褪尽相思如梦

    似水年华沓然无痕

    今夕何夕思君情浓

    几番春暮夜色渐融

    蒙君怜惜轻点绛唇

    亦幻亦真沁香萦魂

    今夕何夕慕君情重

    和泪共吟断肠长曲

    缘殇梦渺顾影堪悲

    不闻何向不怨何身

    今夕何夕念君情深

    等他停下之时，众人皆是鼓掌喝彩，我却皱起眉头有些不明白。表面上这是一首相思情歌，然而内里应该是首怨怼伤感的，而且……怎么看都是闺阁垂泪之作啊！这个男子，笑得温柔可爱，唱得婉转清甜，虽然是好听的，可，怎么听都有些……奇怪……

    细细琢磨之下，又过去了几个表演者。杂耍功夫、乐器舞蹈，并不见得多好，而后不多时，我已扫却担心，想好了唱什么，就听到了有人在叫我。

    “下一位，哎，人呢……罗稚音？”

    一下回过神来，赶紧上台。

    定一下心神，看看台下，“我虽自外省前来，倒是觉得百粤的方言很是好听，也自学了几分。不如今日，献丑一首百粤方言的歌曲。”

    台下先是一片笑声，后来竟渐渐吵杂起来，还有人高声说话。

    “哎，我们的方言可不是那么简单就能叫外省人学了去的！”

    “唱得不好可别怪我们笑话啊！”

    “哟哟，也是个唱曲的。戴颖都已经上过台了，你再来也是没戏！”

    前几句我倒不在意，我是来唱歌的，又不是来表演说粤语的。

    但听到这后一句，心下暗暗堵了一口气。

    瞥了台下一眼，我沉吟一下，开口：

    “抬头望长裙下的风，连幻想的质感都一样柔润——”

    一开口，台下原本还吵吵闹闹的众人慢慢安静了下来。我弯起眼睛，轻轻牵起嘴角，学着某人好看的笑容微笑，这一下，底下全都仰着头认认真真地听着我唱。

    ——无论雪纺或丝绒

    同样诱发过我那一秒悸动

    从未敢每个亦吻

    却对每一个的欲望无憾

    热血在腾大概每个人

    不只喜欢一个女人

    让那飘呀飘呀的裙

    挑惹起战争赐予世界更丰富爱恨

    让那摆呀摆呀的裙

    臣服百万人对你我崇拜得太过份

    为那转呀转呀的裙

    死我都庆幸

    为每个婀娜的化身每袭裙

    穷一生作侍臣——

    最后一音还未落下，竟已有人鼓起掌来，我继续保持着那样的笑容，扫视众人一圈，心安理得地接受众人越来越热烈地喝彩。眼角瞥到那个戴颖正愤愤然瞪着我，转过头，不搭理。

    我的目的就是接触到黎氏，当然还有拿到十斤贡品草糖。更何况，你虽有一把好嗓子，却难以把握歌曲的深意，并非我小瞧你，而是这草堂城的众人看高了你。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这次的黎氏社戏彩礼，是我的。

    跟着笑眯眯对我作揖的人，我正要去领那十斤草糖，顺便打探一下有什么方法能见到黎氏的人。

    “稚音。”熟悉的嗓音，不转头都知道是谁。

    “大叔，你不是回去了么。”

    “十斤草糖，我怕你在回客店的路上就都吃完了。”

    摸摸鼻子，你就拐弯抹角吧！

    随着带路人走去社戏台子后边，那边已急急迎上来一个人，“老爷说无律乐师路经草堂城，怎的也不到黎府来叙个旧，这不就派我来请您了。”

    我呆呆地转过头，看着一脸平静地甘心。

    咬牙切齿，好你个无律乐师！

    	

 是谁

    “你是无律乐师。”陈述句，我需要的不是他的回答，我需要的只是对这半个多月来的相处做个分析，以及总结。

    他的箫声出神入化，似云絮飘渺清淡，也如沧海沉静深厚。他聪明、圆滑、有些世故，但从未虚伪，对人也算真诚。他能静静听莫可絮叨一整日古琴、乐谱。他温柔地抚摸小白的脑袋。他不许我吃糖怕我坏了嗓子。他的手指修长有力，眉目俊朗清冷，眼睛冷淡漆黑……但是他笑起来会眯着眼，有点孩子气的狡黠。

    我心里所想，他似乎总能猜到；然而他所想的事情，我什么都不知道……

    甘心不顾那位恭恭敬敬来请人的黎氏家仆，只是低头看着我。

    我不想说话。

    甘心也不说。他甚至没有对我的陈述句做出任何回应。我想，他大概是看透我了。

    叹一口气，“快去吧，人家特地来请你的。”说完，拿好十斤草糖，转身回客店。我曾经以为天底下谁都骗不了我，其实谁都能骗我的，只看他们想不想而已。

    抱着怀里近廿斤的糖果子，默默走回客店。一路上，心里并没有想些什么，多想又有什么用呢。

    推门进房，疲惫不堪。

    莫可趴在桌子上，无精打采地看着小白和小翠玩耍。

    “买糖竟然买了大半天。”

    我把糖包推到他面前。

    “怎么了？”

    “那袋绿色糖包里的是名产草糖，贡品。”

    “稚音你怎么了？”他坐直身体，微微凑了过来。

    “我今天去本城大户摆的社戏台子了，赢回来的。”

    莫可伸手推我，“稚音？甘先生呢？他出去找你的。”

    “我唱歌赢了本城唱魁。如果能够见到黎氏打通关节，说不定就能去皇宫探曲谱了。”

    “稚音！！！”莫可的声音炸响在耳边。

    我看住他的眼睛，想了一下，轻轻牵起了嘴角，“莫可，齐在轩要我们找的东西，我已经找到一样了。”

    “什么？”

    “甘心。”

    莫可愣住，复又开口，“他告诉你的？”

    “你觉得呢？”

    莫可不再言语，半晌问：“你会赶他走么？”

    我没有点头，甘心意味着二分之一，我不会轻易丢弃。

    我要知道他想干些什么，这一次，我要看透他。

    更何况……我根本就不想点头。

    两人都沉默着，连带小翠和小白也乖乖伏进各自的笼子。

    等我回过神来，天色竟已黑了。

    拍拍莫可，“去吃饭。”

    “他……”

    “黎氏把他请去了。”

    “吱呀——”门开了，甘心站在门边，没有进来。

    “你不问么。”

    调开视线，“我不问。”

    “我要问。”莫可站了起来。

    有一道视线绕住我，“若你们能找到梵天曲集，我便自然会说出身份。”

    我转头直直盯着他的眼睛，“那么，你是希望我们找到曲集，还是找不到？”

    他不做声响。我使劲牵起嘴角，却连冷笑都做不到。

    “我累了。我要去睡觉。”

    “等等……”手腕被甘心大力握住，疼。

    声音无可抑制，“你还想说什么？！”

    他松开我的手腕，却没有放开。

    他说，“我今天，遇到了一个，很奇怪的人。”

    莫可在哭。

    头埋进手臂，肩膀微微抽动。没有一点声音。

    我唯一见到他这样哭，是在陈然说他爱上一个女孩子那天。

    而现在，我又有点迷茫了。

    “莫可。”

    “……”

    “莫可，跟我说话……”

    甘心坐在另一边，看着我们两个，手指一下一下敲着桌面。

    我被那一声声搞得心烦意乱，大吼，“别敲了！”

    他竟然笑起来，依旧是眯起的眼睛，“那是谁？”

    一刻钟前，甘心捏住我的手腕，说他遇到了一个人。

    黎氏昏睡数十年的儿子半年前悠悠转醒，然而之后便少言寡语。

    甘心在黎氏做客，说起我和莫可两人与他同行“游玩。”

    “我当时只说，与我一起的是两位少年，似乎来自海外的‘中国’。然后那沉默寡言的黎家少爷突然跳起来问我你们叫什么名字。”

    “你告诉他了？他长什么样子？”莫可的声音颤抖，有些破音。

    “不。没说。”甘心若有所思地看莫可一眼，“他么，倒是个美男子。哦对了，他的左边脖颈——”点点自己的脖子，甘心继续说，“有几颗红痣，排成梅花状。”

    “是他！！！”莫可大叫一声，然后泪水决堤一般汹涌而出，“那是陈然！！！”

    于是现在，我只能轻轻抚着莫可的背，一边对甘心丢白眼。

    “他是你们的朋友？一个昏睡十多年、从未离开草堂城的人？”

    我一愣，这个人，任何细节之处好像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甘心不再说话，只是开门叫楼下小二泡一壶黑茶上来。

    等到小二把茶端上来再掩门出去，莫可才缓缓抬起了头。

    眼睛红了一圈，袖口一片深色水迹。

    我摸摸他的头，“要不要去找他？”

    莫可摇头，“不要……如果是他，如果是他的话……他会来的。”

    如果不是他呢？那他只是一个凑巧脖子上有梅花痣、对“海外人氏”意外地感兴趣、昏睡十多年的古人。他也许会来，也许不会。

    如果是他呢？若他来了，答案自会揭晓；若他不来……我想莫可的心也许会就此死掉。

    我不愿看到这种事情，不愿。

    所以即使可能失望，这个人无论如何都要见一下，为了莫可。

    我对甘心说：“我们要见他。我们。”

    第二日一早，拉着死活不肯的莫可，我跟着甘心去了黎府。说实话，这一夜，莫可没有闭过眼，我也没有。

    莫可在害怕。而我害怕的是，莫可的害怕。无论那是不是陈然，我都怕莫可会放弃，心若一死，万事成灰。他们若即若离纠缠多年，我无法坐视不管……

    清早的黎府，那个人站在庭院中央，瓷蓝长袍，颈间绽开一朵莲花。细长的眼睛在晨雾里看不真切。

    薄薄的嘴唇轻启，“稚音。”

    我拉住莫可的袖子，“莫可，莫可你看，是陈然！”

    然而，那薄薄的嘴唇再次吐出了一句话。叫我后悔，叫我想哭，叫我不敢去看莫可瞬间崩塌的表情和灰蒙蒙的眼神。

    陈然说：“你是谁？”

    莫可一个人走在前面，一步一步，挺直了脊背，一言不发。

    我几次开口想叫他，但发不出声音来。我不该的，不该的……我们应该当夜一走了之，管那人是不是陈然。对，我们应该一门心思去找梵天曲集，然后让甘心弹琴，这样我们就能得到齐在轩许诺的一个愿望，然后许愿，不回去，我们不回去，管他什么原本世界的家人朋友，管不了了，不能管了，让莫可许愿，让他许，让陈然想起他，让陈然死心塌地爱他，让陈然陪他一辈子！！！

    我多想这样说，我多想这样对莫可说，可是我开不了口。我怕莫可的眼泪，当那双上挑的丹凤眼储满泪水，那时的莫可一碰即碎，叫人心疼地想陪他一起哭。

    手指忽然被捏住，甘心带着薄茧的指尖轻轻抚着我的指关节。温热，安心。

    “我不该提起他的。”

    “不干你的事。”

    “骗你们的事，我也抱歉。”

    “没有下一次了。”

    “……嗯。”

    前面的莫可突然停了脚步，他猛地转过身，笑容灿烂到叫人害怕。

    “真是的，竟然这样就跑出来了。我们还得和黎家套关系想办法进皇宫呢。”

    “不……莫可……我想过了，其实齐门和皇室也有渊源，不一定要靠黎氏的。”话虽这么说，但我的心里，隐约有了一种感觉。

    “不。”莫可扬起下巴，嘴角挑起骄傲的弧度，一排耳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他又变回那个从不服输的妖猴子。

    “这混蛋竟敢把我忘掉，老子要叫他记得一辈子！”

    	

 前路谁能瞻看

    结束，意味着新的开始。

    莫可翘着脚，倚在红木环椅里，“所以说，我们要带他出去见见世面。”

    “哎呀……这……”黎夫人担心地望向自己的儿子，“然儿……”

    陈然——如今叫做黎然，只是静静看着莫可，并不说话。

    黎守泽安然地喝着茶，好像我们想要“拐走”的那个并不是他昏睡数十载、刚转醒半年的儿子；虽然那的确不是他的儿子。

    “哎~~~甘先生啊，这岩茶真是不错，可惜我年纪上了，多喝了夜里不闭眼。”放下茶皿，他轻拍妻子的手，“你这女人也真是，难道还要把儿子拴在裤腰带上带一辈子？！”

    甘心轻笑，“听闻黎少十岁左右就昏睡不醒，如今醒来，弱冠已过却未曾踏足国土山川——”

    “甘先生啊，你也知道我家然儿根本没有出过草堂城，这一下子出去游历，我怕、怕……”黎夫人说着说着，竟已呜咽起来，“这孩子刚醒那会儿同我们就跟陌生人一样，连声爹娘都不愿叫，这半年才稍稍亲近一些……我、我可舍不得呀……”说罢，倚在黎守泽的肩头，嘤嘤不止。

    我只得赔笑：“黎夫人，黎少他沉默寡言多半也是因为昏睡真么多年对身边人事都不熟悉的缘故，让他同我们一起出去游走，既有照应，也能开他心怀。”

    黎守泽安抚了一下妻子，就转头问一声不吭的陈然：“然儿，你自己怎么想？”

    “我去。”说着还翘起嘴角朝莫可一笑。

    “那好，”黎守泽点头，“诸位打算何时启程？”

    “明天。”

    “然儿……然儿……你就这样丢下娘亲么？”黎夫人还在抽泣。

    “娘，”陈然语气温柔，“我出去游历一阵子，回来会好好陪伴你。”

    “嗯……”

    “哎，这女人，就是水做的，一哭起来就跟那井水一样，突突突地只会往外冒水。哎、哎哟……夫人手下留情！”黎守泽捂着耳朵嗷嗷直叫。

    等黎夫人被自家丈夫逗得笑了，这件“抢人”的事也算收了场。

    黎夫人拉着陈然、领着一众小丫头去给他收拾打点。我们三个则被留下，说是吃过顺风酒，明日自黎府直接启程。

    莫可独自坐在偏堂，心不在焉地趴着，叫也叫不应，只好随他。

    我和甘心跟着黎守泽跑去了他的书房。

    可是屁股还没坐热，他就甩一句“坊里有事找我过去，你们自便。”跟着来请他的人出门了。

    手指点着架上的书，“这黎守泽倒是个有意思的人。”

    “呵呵，心胸见识不比常人。”

    “怎么说？”

    甘心喝一口茶，眯着眼回味了一下，“你看他架上的书。”

    我笑，“我说的就是这个有意思。看这个……”掂起一本，“万言书。”

    “幼儿蒙学。”

    “噗哈！”实在忍不住，还是笑了出来，“竟把这种启蒙读物放在书房！”

    “啧啧，你啊。”甘心歪着头看我，神情格外悠闲自在，“笑话人家家学。”

    “有心向学是好事，你可别曲解我。”

    “要说黎守泽，爽直豪放，很好说话。”

    甘心点头。

    “不过从这户人家的摆设、衣装、下人言语来看……”翻看着架上的《香语集》，不禁莞尔，“大叔，这黎守泽胆子可够大的……”

    甘心走到我身后，越过我的肩膀看我手里的书，嘴里轻喃：“一支小荷承露泽，羞将红莲绽清波……”

    低沉的声音，念着这样语意含混暧昧的诗……我赶紧逃出由甘心和书架形成的小空间，大步走到软榻边坐下。

    “怎么了？”甘心跟过来，挨着我坐下，“脸一下红了。”眼角似有若无的笑意，逼得人不敢抬头。

    “没……”

    低笑声听不真切，“这是前朝的诗人李香语写的泛舟小诗。”

    大窘，“哦、哦……”

    “你想到什么了？”右边脖颈开始发热。

    “没想什么……”

    微微抬眼就能看到他俊逸的轮廓，下巴处有淡青的胡渣，唇色淡的像水。

    猛地推开他，“大热天的，别老凑一块。”

    甘心耸肩，“我只是想告诉你个秘密。”

    “啊？什么？”

    “你不是不要听么？”

    “不说就算了！”

    “哎！”手被拉住，甘心笑得像只狐狸，“我说我说，只不过秘密说得大声我怕会被听到。”

    斜眼打量他一下，现在的甘心，跟前几日的那个，好像又有些不一样了。每时每刻，我好像都能发现一个新的他。

    “你要说就说，不说我……”

    “稚音……”略微沙哑的低沉嗓音，一下一下，好像在揉捏我的心脏，右半边身子根本不敢动，动不了，全身的神经好像都全心全意攀附住耳边温热的吐息——

    “稚音……你脸红的样子真是可爱。”耳尖一热，而后温暖的压迫离开了。

    头有点晕，心脏抵着喉咙快要跳出来了。忍无可忍，“甘心！！！”

    甘心表情认真，点点头，“红着脸生气更可爱。”

    跌跌撞撞跑到偏堂，再不逃出书房我的胸腔都要被心脏的跳动磕碎了。

    扶着门框刚踏进一步，我又后悔逃出来了……

    莫可扯住陈然的衣襟，微微仰着头，水红的嘴，贴住薄薄的唇，倔强明亮的眼睛，对着细长平静的双眸。

    陈然被莫可扯得稍稍前倾，黑色的头发垂落在莫可的手背，被莫可的手指细细绕住，很慢，一圈一圈……一缕一缕……

    我、我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眼前突然一黑，眼睑处一片干燥的热。

    甘心的声音就在头顶，“大白天，也不知道选个别的地方。”

    等眼前的手掌放下来，那两人已经各自偏着头分开了，离了一大步距离。

    莫可上挑了眼角却垂落了视线，一瞬间，烟视媚行。

    陈然眯起眼睛，有点迷茫，但又意外地平静。

    待到晚上顺风宴开始前，甘心把我叫去。

    “怎么了？”

    “刚黎守泽让人把我们的包裹都拿了来，小白已经回来了。”

    摊开手掌，短短一小截素纸笺。小白趴在甘心肩头，看是累了。

    ——记得祖上说过曾为一黎姓人家照顾。

    黎？

    坐在饭桌边，一边是黎夫人再一次泪落十八里相送，一边是莫可和陈然时不时互瞟一眼。我和甘心，只能面对热情劝酒的黎守泽，心里盘算如何开口。

    “黎老爷，这草堂城黎姓人家多么？”

    “多啊！早几辈本地人多是姓黎。”咂一口小酒，黎守泽回答。

    我一笑，“原来黎氏在草堂城的家业早几辈就立下了。”

    “诶……”黎守泽皱皱眉，“这倒也不是……”

    甘心敬他一杯，“怎么讲？”

    “说出来也不怕大家笑话，我们老黎家好几代前也算书香世家，只是混蛋子孙荒唐了好几世，败光了家业；后来遇到个贵人，我父亲方才正经做了生意，慢慢大了家业的。”

    “哦？——”

    “‘荒唐五世，你就不想给子孙立个荫蔽，给个安身？’我家老子拿这个做家训……”

    我朝他一笑，“荣秀君。”

    “诶，你知道？”

    “我们在找那张曲谱。”

    “哟，这算是传家宝，不能给你们啊。”

    甘心说：“我们在为如今当家的荣秀君找寻。”

    黎守泽拍怕脑袋，“诶呀，原主来找啊？给了！”

    啧啧。仗义每是屠狗辈。虽说这黎家之多只能算个暴发户，但黎守泽为人如此爽朗，难怪黎氏在草堂城享有声誉。

    待到下人拿来锦盒，黎守泽大大方方递给了我。

    甘心翻开盒盖，一张字谱。

    莫可翻过纸面，并没有写什么字。

    找到了一张曲谱，却也断了线索。如今能盼的只有皇宫一处。

    我询问黎守泽，“黎老爷，我们想要去皇宫找余下的曲谱。”

    “哎！”黎守泽呛了一口酒，“使不得。我可没那个能耐。何况你们还带着我儿子！”

    “只要进去就行了。我们帮你送贡品！”

    “呔！小孩子家家胡闹嘛……”

    “黎家少爷为当今皇上送去贡品，虽跳过官员一级，显得阿谀了，但倒也算是个方法。”

    “甘先生！你也跟着胡闹！”黎守泽吹胡子瞪眼。

    “我们然儿万一、万一给当做另有图谋怎么办？”另一边对着儿子絮叨半天的黎夫人也开始反对。

    然而——

    “我去。”

    一瞬间都安静了。

    “看我干什么。去京城走走也没什么不好。何况，我权当为爹去京城考察考察行情。亲自送贡品正好打通关节。”

    “考察？什么、行情？”黎夫人听不明白。

    “噗——哈哈哈”我跟莫可一起大笑起来。

    我笑着对陈然作揖，“黎少爷是要给黎氏在京城立起身家嘛！”

    于是，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虽然莫可苦恼不已，但找到下落无着的陈然，已是一件好事，再轻松得到一张曲谱，算得上是惊喜连连。

    只不过，前路谁能瞻看，一切再也不可能如此简单。

    	

 北上之始

    北上的路程不比入百粤。遥遥长路，徒步是肯定不行的；何况虽然天气依旧闷热，却也已入了秋，越往上走，天气也会是一大考量。

    三人商量了一下，凑了盘缠，买了一辆马车。有了代步工具，再等黎夫人抱了陈然哭着送别了一个早上，总算是上路了。

    贡品草糖实则还是由皇家专门运送，陈然只等入了皇城，前去打通关节，想法子面圣邀功给黎氏挣个好处，我们三个也好一路跟进去。

    于是，甘心驾着车，我们三人坐在车内。

    车内宽大舒适，天气还热，所以只放了细麻垫子，待到冬日，垫上毛毯点上牡丹香，倒是一方别有意趣的天地。虽说本想快些北上，可鉴于陈然要求到处走走看看，再加上贡品是在年底送达，早去也没什么用处，所以我们还是放慢了行程，在路线上辟出一些值得一去的地方。

    上路之前，莫可和陈然已经上了车，甘心却一把拉住我。

    “我问你。”

    “什么？”

    他张张嘴，却没有说话。

    “怎么了。”

    “我是想问，他们两个……”

    扭头看看垂下门帘的车子，耸肩，“里边肯定低气压。”

    “低、什么？”

    眨眨眼，“啊，就是指气氛很尴尬……我们那边的说法……”

    甘心盯着我看了一眼，然后点了一下头。

    我笑笑，开始扯话题“大叔，要不雇个车夫吧，你这样驾车，风吹日晒的，到了天冷也受不了。”

    甘心眯起眼睛，“心疼我？”

    “啊……”语塞，“没、我、我不就是……”

    “行了，”他揉揉我的头发，“你心眼好，谁都惦记，嗯~进去坐着，我们上路。”

    “那车夫……？”

    甘心把我往车里推，“行了，一路走走停停的，雇个车夫只有麻烦。”

    放下帘子，里面不只是低气压，根本是冰天雪地。

    我弯腰坐到正中间，左瞄一眼，右看一眼，只得摇头。

    “你们两干吗呢？”

    那两人各占一边，互相看着对方，那眼神断都断不开，可是脸上都是一点表情都没有。

    莫可哼了一声，支着手臂扭头去看窗外。

    陈然挪到我旁边，轻声问我，“稚音，他是谁啊？”

    “你真不记得了？”

    陈然摇头，“他奇奇怪怪的。第一次见面看着我的样子就跟快哭了一样。昨天又突然……”

    瞄莫可那边一眼，好象没什么反应，小声问，“有什么感觉？”

    “啊？”陈然一愣，眯着眼想了一会儿，“没什么感觉。”

    另一边的莫可突然对盘在垫子上的小翠说，“小翠，你饿么？”

    小翠直起身子，豆大的眼睛环视一圈，然后看着笼子里上窜下跳的小白。

    “啧……”莫可伸手去掰小翠的脑袋，“看错地方了，那个蓝袍子的看到没有？饿了就去咬他！”

    “你们怎么还养了蛇？我记得你最怕蛇了。”陈然伸手去逗小翠，小翠摇摇晃晃滑过来，在他掌心蹭了几下，“呀，她好像挺喜欢我。”

    我缩在一旁，看着莫可喷火的眼睛……这猴子，注定被陈然克着。

    “说起来……你这半年过得还好吧？”我问陈然。赶紧扯话题，否则一会儿莫可撸袖子非不可开交。

    “不错。黎氏夫妇人都挺好，昏睡多年的儿子醒过来，都跟宝贝一样护着。在他们眼里，我就跟一没自理能力的小孩一样。”

    “切！说的好像你有一样~”莫可翻个白眼，插一句。

    陈然也不恼，“我很多事情都不明白，又没人可以问。再说顶着黎然的身份哪里也去不了。所以干脆少说多听，半年下来也算适应了。”

    他边说边摸着小翠的头，小翠舒服地盘成一圈。

    “我觉得有些奇怪。我和莫可都是从天而降，寻不着背景的，可你……虽然相貌什么都没变，但却实实在在有个身份。”

    “嗯？”陈然不解，“你说你和他一起穿过来的？！”

    “是啊。”

    陈然笑笑，“我还以为他是你收的小厮呢。”

    “小厮？？？！！！”莫科拍案而起，“老子哪点像小厮？！”

    我无奈摇头，莫可嫌长衫麻烦，非穿短打不可；再加上他那个猴一样的德行，也难怪少爷日子过多了的陈然会误解……

    “小厮哪有莫可这么漂亮的。”安抚一下莫可。这两人还跟以前一样，见面就斗嘴，好像互相都看不顺眼，可是心里却是另一番模样。虽然现在，我也不知道陈然心里到底怎样看这个他“不认识”的莫可。

    陈然瞟莫可一眼，“又不是女孩子，长得漂亮有什么用。”

    莫可又瞪起了眼睛。

    “唉，”赶紧换话题，“陈然，你还记得小时候的事情么？”

    “呵呵~小时候我们老是一起玩，做坏事。”

    “你还记得哪些？”

    陈然回想了一下，“偷邻居家种的花，你最爱拿来泡水喝，我就拿去送给小姑娘，还有……”他皱起眉，“还有谁来着？”

    我看莫可一眼，他拧着眉头又着急又期待的样子。

    “想想，还有谁？我们小时候一直一起玩的。”

    陈然想了半天，还是摇摇头，“真想不起来了，小时候玩伴那么多。”

    莫可无不可闻地叹息一声，却传进了我的耳朵。我轻捏一下他的手，给了他一个安抚的笑容。

    赶了半天了，我探出帘子，扯扯甘心的衣角，“大叔，太阳太大，停下来休息一下好了。”

    “回去坐好，天气还闷，小心魇着。”

    我看着他的背影，宽厚的肩，挺直的背，白衣和头发在微风里轻轻飞起来。

    跨坐到他旁边，“找个地方休息一下嘛。”

    “啧，怎么不听话。”

    “找个阴凉的地方停下来吃点东西，你都驾了那么久。”

    “呵呵。”笑声蒙在胸腔里。我看着他汗涔涔的额角，也不知怎么就伸手去给他摸汗了。他抓住我的手，轻声说，“别闹，回去坐好。我找个好地方再停下来。”

    “我陪你。”

    他转头看我一眼，“乖，否则待会儿就没惊喜了。”

    “嗯？”

    “快点。”

    “可，让你给我们三个驾车，我过意不去。”

    甘心扯一下嘴角，“你总是对我很客气。”

    我一下说不出话来，他的语气，像是有些委屈一样。

    “你要真过意不去就先欠着，以后一并还我好了。快坐回去，你看你都出汗了。”

    “哦。”

    回到车内，却见那两人又吵了起来。

    “我就说你是猪脑子！”

    陈然生气了，“你这人真是没教养！”

    “我没教养？！我没教养？！”莫可大声吼着，“你做了几天少爷就嫌我没教养？！”

    “……”陈然呼一口气，“你总是说的我们像认识一样。”

    “我们当然认识！！！老子打你出娘胎就认识你！！！！”莫可激动地大吼，一瞬间我以为他会就这么哭出来。

    陈然不说话，只细细打量莫可，半晌，抱歉地说：“可我真的不记得……”

    莫可脸色苍白，“我知道……”

    “我真的不记得你了。”

    “够了……”莫可颓然地坐回去，“别再说了。”

    空气就这么凝结了起来。我只好干咳几声，“该想起来的，总会想起来的……”

    三人就这么相对无语，我现在都不太敢说话，怕提起陈然不记得的事情叫莫可伤心，也怕挑起什么话头让他们两又斗起嘴来。

    正当我为这种气氛而倍感头痛时，车子停了下来。

    甘心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出来透透气，吃点东西。”

    刚掀开门帘，我便愣住了。

    象牙白的水，升腾柔软的烟。迷蒙的云雾弥漫在山谷里，花色润泽得像要滴出水来一般。

    等跳下车跑到水边，我顿时感觉到身上的燥热被另一种温度代替，“温泉？！”

    甘心停好马车走过来，“劝翠泉，百粤一宝。”

    用手轻拨泉水，我回头喊：“莫可！快看是温……”

    却没有见到人的影子。

    陈然指指马车，“他突然跑回去了。”

    皱住眉头，莫不是又想起了什么？

    返身回车里，还没掀开门帘就听到压抑住的哭声。收回掀帘的手，“莫可。我在外边。”

    过了一会儿，莫可就嘶哑着嗓子唤我。一进去，只得苦笑。

    “你啊，”用拇指抹他的眼角，“猴子变兔子。”

    莫可咬着嘴唇，“稚音……温泉……”

    “什么？”

    “我和陈然，我们俩去过一次温泉……”

    “哦？”挑眉，“两个人？”

    他止住抽泣，“嗯……”

    重叹一口气，“你这样，我看着都心疼。”

    “他真的把我忘掉了……当初他不要我，现在竟然还把我忘记了……”

    我伸手揽住莫可的肩膀，“他不是故意的，只是落到这个世界时出了点差错吧……”

    莫可像小猫咪一样呜呜地点头，“你会帮我么？”

    拍拍他的头，“傻子。”

    	

 为哪般

    拉着莫可出去，甘心席地坐在泉边，正在跟陈然说话。见我们走过去，便朝我轻轻一笑。

    陈然偷偷看莫可几眼，等莫可看他时，又赶忙收回视线。

    吃了点黎夫人备下的荷叶糕和水果，直接就着温泉喝水，一顿饭便舒舒服服的结束了。

    甘心吃完，遗憾地说，“可惜没沸水，不然泡一杯茶也好。”

    “谁说没有的？”我眨眨眼，“莫可，陈然，去找点干些的树叶还有硬一些的树枝来，我们清泉煮茶。”

    等他们走远，我回车内拿了几张纸出来。

    甘心凑过来看我将几张纸叠在一起，折出一个开口盒子。

    “用这个煮？”

    “对。”

    “哈哈哈，”甘心扯一下我的脸，“不是烧起来就是被水泡烂了，小傻子。”

    送他一个白眼，“你就等着喝茶吧。唉对了，你跟陈然说什么了？”

    “天机不可泄露。”

    “天机换茶，自己选。”

    “唉？！”甘心勾起嘴角，“我只是实话实说而已。”

    “实话？”

    “莫可是陈然以前的恋人。没错吧。”

    “咳，”我听着有点别扭，“也不算全对。”

    “哦？”

    放下叠好的盒子，我开始给甘心讲我所知道的一些事情。“我和莫可从小一起长大，陈然比我们大一岁，常常带着我们一起玩。小时候莫可就顽皮，又生了张漂亮的小脸，所以总是惹来麻烦到处打架，那时候就是陈然帮他挡的。”

    甘心认真地听着，微微点头。

    “其实我和陈然并不算很熟，老实说我并不喜欢这个人。他看似温柔随和，其实薄情凉薄；他可以拴住莫可的心近十年，怀里却从来不缺少女孩子。其实作为朋友，他还是不错的，但作为莫可的朋友，我以前常常想去揍他。”朝甘心笑笑，“我挺傻的是不是？”

    “你对莫可很好。”

    “那是因为他对我更好。我这个性子，不太讨人喜欢，小时候得罪很多人，莫可每次看我孤零零被排挤就会跑来陪我。他刚开始弹古琴那会儿，有一次为了护着我还打伤了手，被他外公一顿好打。”

    甘心目光柔和，安静地听我诉说着。

    “莫可小时候就黏陈然，到了十四岁那年，他们二人之间突然就多了一种我看不明白的东西——后来我才知道，那叫情。”

    “情这东西，并不牢靠。”

    我苦笑，“是啊。再到16岁，陈然对我们说他爱上一个姑娘……后来他们一见面就吵架，可是背地里莫可总是会一个人发呆。”

    远远看到那二人捧着草叶树枝回来，我朝他们招招手，那两人好像相安无事。

    “大叔，你为什么告诉陈然？”

    “人不会抗拒对自己有情的人，何况——”

    转眼那二人已经走了回来。动手开始搭架子，莫可挤在我旁边说，“他刚给我说……他记得有跟人去过温泉，虽然想不起来是谁。”

    “诶？！那很好啊，说明他对以前的事情不是完全没有印象。”

    “嗯，”莫可有点脸红，“而且他说，我和他以前是恋人……”

    “那就好好作出样子来，叫他想起你的好。”一边这样说，我一边决定要背着莫可多给陈然讲讲以前的事情，说不定真能让他想起点什么。

    搭好架子，生起火，甘心仔仔细细看我拿纸盒子煮水。

    “真的不会着。”

    他拿出一包针毫撒进车里拿出的小杯子，待水沸腾便一下子冲入，找宽扁的石头权当杯盖。过了一会儿，翻开石头，顿时茶香四溢。甘甜的泉水泡出清冽润口的茶，品一口，以地为席天为盖，迷蒙的水汽里，别有一番风味。

    “呼……”甘心抿了一口，餍足地眯起眼睛，“好茶。”

    “也不看是谁泡的~”我也喝了一口。

    “这般难得的景致，真不愿走啊……”甘心仰头环顾四周，舒展开身体。

    四人就这样喝着茶，枕天席地，好不惬意。这样一片清静之地，叫人忘了心事，断了哀愁。静坐，就是拥有。

    等到再次上路，日头已然西斜。赶不上进城镇投宿，也只好另找一片安全处休息了。之后一路也都比较偏僻，竟就这样露宿野外三夜。

    待到第四日，四人一致认为路上不能再耽搁。倒不是想要加紧赶路，只是夜里蚊虫实在是个困扰。尤其劝翠泉往上直到出百粤那一路都是依山傍水的，水边虫豸实在叫人招架不住。

    除此以外，路上的风景倒是越来越好。朝上走天气也不再那么闷热，景致相比南边的抱合一带更胜一筹。

    路上一边看窗外的山水，三人一边穷极无聊在车里翻找有意思的玩意儿。黎夫人爱子心切，虽然我们坚持自己买了马车，可她还是往车里装了好些东西。书籍、笔墨、器皿一应俱全。

    从椅子下抽出一本书，“《广方志》？”随手翻看，都是些介绍各地名胜风景的地理志。再翻，矮桌里边有手炉和脚垫……莫可表情抽搐，“我再看看，说不定能翻出被子床褥。”

    一圈翻找下来，三人得出了一个结论：“黎夫人舔犊情深啊~~~~~~~~~~”

    “唉，这个有些意思。”陈然不知从哪里抽出一张软棋盘，还有两盒黑白水晶的棋子。

    摸一下，滑溜溜的，“我只会下五子棋。”

    于是摆开棋盘，开始“暴殄天物”。当中甘心听到我们大呼小叫，还掀帘子看了一下，问：“怎么你们下棋用那么少的棋子？”

    “……”

    莫可啪一下掷下一颗黑子，“我赢了！！这叫五子棋！”

    甘心皱下眉头，“反正都是你们中国的东西……”

    等甘心放下帘子继续赶车，我小声对他们两说，“我们是不是该小心一点？总弄点大叔他不明白的东西说点他听不懂的话，难免他起疑。”那人太聪明，什么都看在眼里。

    “怕什么~”莫可心情很好，也不知是因为赢了陈然，还是因为陈然这两天对他总是很温柔。“怎么不怕，真要给他问起，还真跟他说我们是别的世界的人不成？”

    “啧~你下那里干嘛呀？！”莫可拍掉陈然落棋的手，“小稚音，我觉得甘先生不会嫌弃你的！~”

    白他一眼，干我什么事，我说的是“我们”！

    看莫可和陈然玩的高兴，我就说，“你们俩对我吧。”

    “小看我们？”陈然笑。

    “你们不是我的对手。”清空棋盘，重开一局。

    虽说是五子棋，但真要轻松获胜倒也没那么容易。那二人凑在一起细细索索地商量，莫可时而笑着打陈然一下，时而在堵住我的棋路时大赞两人配合默契。

    看着莫可一脸烂漫的快活样子，我多希望可以一直这样下去。

    进紫玉镇已是夜里，星点三五盏灯，风传一二私语。

    找了客店住下，莫可跑来我房间。

    “小~稚~音~”

    “怎么那么快活。”

    “嗯~”莫可傻笑着，“也不知道陈然是不是想起什么了，对我可好了。”

    “怎么个好法？”说话温声细语，事事顺着莫可的心思……这些其实我都看在眼里。

    莫可挠头想了半天，“反正跟以前不一样了。”

    看着他快活的样子，我说，“你开心就好。”

    似乎是因为甘心对陈然说了那番话，陈然对莫可的态度不太一样了。他不再和莫可斗嘴，对他温柔、细心，时时都关注着莫可的想法——有些刻意的关注。但是重要的是莫可很高兴，他不再伤心了，这便最好。

    不过，陈然总想不起以前的一些事，这终究是不行的。所以当莫可回房睡觉后，我去找了陈然。

    陈然打开门，一愣，“稚音？”

    “嗯，我有话跟你说。”

    坐下来后，我思考了一下，开口，“我记得，莫可只打过你一次。”

    “哦？”

    “那年他十八岁生日，请了我们几个去他家吃饭——可是你没来。”

    陈然笑一下，“我为什么没去？”

    “因为你女朋友不让。”

    “啊……这样啊……”

    “记得你那个女朋友么？”

    “嗯，叫刘娉婷。”

    “你都记得嘛……”

    “不、不是的……”陈然皱起眉头，“有些事我一想到就觉得缺点什么。”

    “缺什么？”

    “一个人。”

    深深看他一眼，“是莫可。”

    “我不知道……你们都说我把他忘了。甘先生还说……他和我是恋人……”说着，他抬起头，认真地说，“可是我看到他的时候，并没有那种感觉，反而……”

    “反而什么？”

    “这里，”他指指心口，“不舒服。”

    “……”

    陈然叹一口气，“说真的，我挺累的。对着一个想不起的‘恋人’，我一边觉得愧疚，一边觉得难受。”

    “你什么意思？！”声音提高了一些。

    “我……稚音……我觉得，既然我对他没有爱的感觉，继续这样对我俩都是种折磨……”

    “你这样很自私。”

    “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有一天我找到了真正爱的人，你不觉得到时候我们都会痛苦么？你不觉得与其那时候叫莫可难受，不如现在就让他明白我不爱他比较好？”

    “如果你想起来了呢？！如果哪一天你想起来对他的感觉了呢？！而且你为什么不尝试着去爱他呢？！”

    门外传来一声轻响，我赶紧起身去看，莫可垂着头静静站着……

    “你听见了？”

    “嗯……”

    拉他进门坐下，陈然有点尴尬。

    沉默了一阵，莫可开口，“陈然，这几日叫你难受了。”

    “不，你说的是什么话……”

    “陈然，”莫可抬起头，很平静，“给我一段时间好不好？继续装下去好不好？”

    我难以置信，“莫可你！”

    “真的，装下去。对我好，让我开心。”没有大吼，没有哭，这样的莫可我不认识……

    他甚至微微勾起唇角，上挑的丹凤眼储着叫人心疼的笑意，“到京城为止。”

    “莫可！！”

    “别担心，稚音。”他朝我摇摇头，然后起身，出门。

    陈然一句话也没说，呆呆坐着。

    我忍无可忍吼起来，“你他妈满意了？！”

    叫我不可思议的是，陈然竟然回答我——“是。”

    	

 百粤花蛇

    “你脑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用力拍着桌子，我大声吼道。

    莫可蒙在被子里，声音模糊，“你别管我……”

    过去一把扯开被子，“这样一点都不像你！”

    莫可躺在床上，紧紧盯着上方，一声不吭。

    我推他，“莫可……你说过要让他一辈子都记住你的……他现在只是因为一时记不起……”

    “稚音。从以前到现在，他一直都在逃。”莫可的眼神散着，不知透过屋顶在看着哪里。“有些事我一直没跟你说过……16岁那年，在他带着女朋友来见我们之前，我对他说了喜欢……”

    我没有办法作答，只能点头，却忘记莫可根本看着我。

    “我那时候问过他的，问他是不是在逃。他说没有，他说他真的喜欢那个女孩……可是之后，他总是跟我很亲热，甚至会开玩笑一样吻我——我没办法死心，真的……死不了心。”

    捏紧拳头，我多想对着陈然猛挥一拳。

    “其实我明白的，他下不了决心跟我这个男的在一起。这几天他对我这么好，反倒叫我害怕了……因为跟以前太不一样……”

    不一样，意味着改变。究竟是更进一步，还是打破曾经表面的平静？答案太伤人，却又能叫人断了不切实际飘飘荡荡的念想。这般尘埃落定太过残忍。

    “他的忘记就好像是天注定一样。好像老天在对我说，莫可，死心吧，他忘记你了，死心吧。”莫可脸上露出迷茫的笑容，“所以我只好死心了。”

    “莫可！”我扑到床边，“我们去找梵天曲集！用那个愿望！”

    他摇摇头，声音像一潭死水，“那不是我真正想要的。稚音，”他转头望住我，“让我做一场梦。”阖上眼睛，“回去睡吧。”

    莫可，你要抱着一场梦当回忆么？陷入循环的绝望，跟一个假象为伴？

    关上房门有人轻拍我的肩，回身，是那张成熟俊逸的脸，他轻唤我：“稚音，你怎么哭了。”

    怀抱好温暖，好安心，我多想就这样睡去。那里有莫可没心没肺的笑颜，有陈然宠溺地跟在他身旁，还有这一双在我最无力时可以攀附的肩膀。

    第二日，太阳烈到让人晕眩。

    莫可蹦蹦跳跳下楼吃早点。他歪着头看我半晌，“稚音，你眼睛怎么红了？”

    甘心说：“昨夜被我欺负得哭了。”

    莫可做出夸张的鬼脸，“甘先生！你得负责！”

    “胡说什么呢！”我真是给这二人弄得哭笑不得，“快点坐下吃饭！”

    莫可好像胃口很好，大口吃着豆沙馒头和莲子粥。啪的一下，他用筷子夹住陈然的，挑着眼角，“我的~”然后架起那块酒香豆扔进嘴里。

    陈然愣一下，然后笑，“你个小妖人。”

    我吃惊地看着陈然——他想起什么了？！只有他才会这样叫莫可。

    莫可垂了一下眼睛，可很快又笑嘻嘻地，“少这么叫我！~”

    一顿饭在莫可的叽叽喳喳里吃完了，等我们要上车重新启程时，我一把拉住他，“莫可……”

    “唉？~快上车啦~”他扔下一句就爬进车子里去了。

    剩我一个人呆呆立在车边。

    “不要管。”

    我看着坐在驾车位上的甘心，心里一片茫然。

    “稚音，这不是你能管得了的。”他伸手把我拉上车，长喝一声，马儿趋北。

    莫可在逗小白，这几日没怎么飞，它越发肥嫩了。小翠盘在笼子边虎视眈眈。

    陈然坐在他身边，两人时不时说说笑笑，亲热得很。我懒得说什么，便拿了本书坐在一旁翻看。

    过了一刻，莫可忽然说：“陈然，你还没听稚音唱过歌吧？”

    “怎么会，以前听过的。”

    “不是啊，他现在不知怎的唱的比以前更好，就是……”他想了一下，“就是能叫人哭叫人笑叫人呆住的那种好。”

    陈然摇头，“不会吧？！”

    “唉唉！稚音，他不信诶！”

    “啧啧，你个猴子，又闲得慌了！”

    莫可撒娇，“那你唱嘛~~~免得他当我胡说！~~”

    哭笑不得，这猴子……

    “要我唱什么？”

    陈然接口，“我们点？”

    “我点我点！”莫可兴奋地说。

    “好，要听什么？”

    他歪着头想了一会儿，脸上的笑渐渐淡去，“《多余》。”

    咬着嘴唇，“我不会……”

    “你会的。唱吧，我想听。”说完又对陈然说，“认真听啊，稚音唱的可好了。”

    拗不过他，我只好清清嗓子：

    我还是这样的想像

    事实总是多于遐想

    你也不用刻意的补偿

    到现在有或没有的感伤

    可是始终还是这样

    我连挣扎都不想抵抗

    躲起来也显得那么匆忙

    这可不像我应该的模样

    我还是站在了多余的一旁无聊的歌唱

    我像是一双多余的翅膀不能带你飞翔……

    我想我明白为何莫可会选这首歌……这是他的心声，他软弱的独白。

    莫可撑着下巴，眼睛望向很远的地方。陈然静静坐着，低着头。

    等我唱完，那二人都没有说话。空气滞重，但沉默能掩盖莫可强装的快乐，能抵挡陈然敷衍的歉意，能制造平和的假象。

    正各自发着呆，马车忽然一个急停，我们没有坐稳，差点摔下座椅。

    甘心的声音从外边传来，“是山匪。”

    手被绑住，眼前一片漆黑，被推搡着往前走，耳边还时不时有粗鲁的咒骂。我们被山匪截住了。

    等到眼前重新见光，我不舒服地眯起眼睛。适应过光线，才看清眼前坐的一个人。

    虬髯，高大，还有一双阴鸷的眼。

    他靠在榻上，摸着下巴，“本想截了财就放你们过去，可是谁让你们都长得这般好模样呢。”

    他走过来摸我的脸，甘心沉着嗓子，“别碰他。”

    “哈哈哈，还想护着他不成。”他捏住我的脸，让人恶心的气息就在面前，我皱住眉头，一言不发。

    莫可忽然说话，“你过来。”

    “咦？！你倒是个听话的。”那人哈哈大笑着凑过去，“小东西长得够俊的啊！”

    “你凑过来些。”莫可朝他一笑，那人便急着凑了过去。谁料莫可大吼一声，“快他妈把老子放了！！！”

    声音将那匪头吓了一大跳，他抬手就给了莫可一巴掌。

    “你别碰他！！！”陈然一下冲过去，“你到底想干吗？！”

    那人怪笑，“兄弟们要开荤，没有压寨夫人，来几个压寨公子也不错啊，哈哈哈哈！！！！”

    说完，竟就拖着莫可往榻上一扔，“好烈的性子。正合老子口味！”莫可挣扎着反抗他压覆的身体。

    “你别乱来！！！”我朝他大叫着，却被后边的人往另一边拖走。

    那人一边解莫可的衣服一边说，“把他们先关进地牢！”

    一路跌跌撞撞被推着走，莫可的惨叫声越来越远，我使劲挣扎，却无能为力。惊恐之中朝陈然大喊，“你就这样眼睁睁看着吗？！”然而那一边的陈然，只狠狠盯着我们离开的方向，那双眼睛，象在滴血。

    在我们被丢进地牢那一瞬间，陈然颓然跌坐在地，嘴里喃喃说着什么。

    我狠命推他，“懦夫！！！混蛋！！！你就眼睁睁看着莫可被、被……”

    甘心过来抱住我，“别这样稚音，莫可机灵得很，别担心……”

    陈然忽然站起来叫看守的人，“你！过来！”

    那人晃过来，斜着眼瞟陈然，“怎么？等不及了？”

    陈然说，“你带我过去。”

    半天后，他们二人才被扔进地牢，我跪在旁边捧起莫可的脸，全是伤。

    他扯着发青的嘴角，“嘶——下手够狠的。”然后艰难地转头去看正被甘心查看伤势的陈然，“白痴，你过去干吗。”

    陈然咧嘴一笑，“不能叫你一个人面对。”

    “你是傻的么……我怎么会让他得逞。”莫可闭起眼睛躺在我怀里。

    求了看守半天，还搭上甘心随身的乾黄璧箫，才好歹弄来了一点伤药和热水。

    待到二人恢复了一些，莫可不无得意地说，“那混球的那里给我死命踹了几脚，能不能再用还是个问题，哈——嘶，痛！”

    轻拍他脑袋，“别得意，看你也好不到哪里去。”

    甘心一边给陈然换药，一边开口，“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我们得逃出去。”

    “糟了！”我一下想起一件事来，“还有小白小翠！”

    莫可一下坐起来，疼得龇牙咧嘴，“会不会给吃了？会不会？”

    不想不要紧，一想到就担心起来了。莫不说小白传信的要紧作用，就单说这两个小东西和我们相处这些日子，要真成了盘中物，莫可和甘心非得剐了这帮山匪不可。

    晚上山匪来送饭，甘心旁敲侧击地问：“我们随身的蛇和鸽子呢？”

    那人唾一声，“个死鸟一开笼子就不知飞哪里去了，倒是那小蛇，嘿，正在厨房等着剥皮呢！”

    莫可吓一跳，正要开骂，却被甘心拦住，“那你们可得快吃。”

    那山匪也算聪明，听出点意思，“干什么？”

    “我们那小翠蛇虽不是带毒的品种，但从小都喂了毒，一锅蛇羹，足够毒死你们一寨子的人！”

    那人似乎吓到了，转身就跑出去。

    “现在也只好盼着他们能把小翠放走了……”

    也不知是不是真因为莫可踹狠了把那匪头弄残，好几天那人都没把我们怎么着。

    可惜刚等我们开始筹划怎么逃出去，山寨里竟一下子兵荒马乱起来。

    这一天，匪头在几人搀扶下一瘸一拐进了地牢。

    他扭曲着表情，阴笑地看着莫可，“老子真是倒了霉才从你下手！！！一帮子扫帚星，不止把老子……还招来了官兵！！！”

    这一句话瞬间点燃了我们的希望，却见匪头阴鸷一笑，“以为找着救星了？！呸！！哈哈哈，你们这群蠢货竟然说出来那小蛇有毒，算是老子命大，不过——”

    他身后的随从打开门，一下扔进来三条碗口粗细，几十寸长的绿色东西，“老子就用百粤花蛇来送你们上西天！！！”

    	

 心不平

    蛇……好多……它们瞪着阴沉的眼，用看向猎物的眼光。滑行，湿黏，缓慢，像最可恶的戏弄，那斑斓的花色宣告着它们的尖牙所会带来的痛苦。不要！！不要过来！！不要！！一条花蛇扭曲着滑过，此时我只希望可以腾空，叫它碰不到我……不要碰我，好恶心！！！烈红的信子一下一下吞吐，它的悠哉重重敲在我的神经……不要……不要！！！

    眼里只剩下了这花绿的丑陋怪物……那斑驳的鳞皮让人作呕……全世界好像只有它在，身后是墙角，无路可逃，发软的膝盖几乎支撑不住重量。我好象并不害怕……那不是害怕……那是被可怕的危险戏弄着，无力的绝望……

    “不要……”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谁！谁来帮我……不要，好恶心，好可怕……不要碰我……

    “啊！！！！”冷，冰冷，环绕脚踝，刺骨的恐惧……“甘、甘心……”我不敢动……我动不了！！！

    “稚音！！！”他的声音带着少见的惊慌，却在响起的瞬间令我稍稍安心。

    甘心踹走一条花蛇，朝我冲过来，“你别动！！！”

    不动……我不动……控制不住牙关的颤动……指甲已经在掌心留下血印。

    甘心小心地蹲了下来，捡起一块碎石，“你千万别动。”

    “嗯……”

    那一边的莫可和陈然，正奋力和两条花蛇周旋。那一条支起了身子，深渊般的眼睛像是在散发着怒气。

    莫可大声吼道，“陈然！！！拿东西砸！！！”可那抹蓝色的身影却已被起了凶性的蛇逼得节节败退。

    甘心抬起头深深看我一眼，然后猛地抡起石块砸了下去！！！鲜血，皮肉，混着甘心猛力的敲砸飞溅开来。他的脸上都是血，他红着双眼一下一下凶狠地砸着蛇的七寸处……

    终于，脚踝不再有那种滑溜溜的勒痛感……“……它松开了……”

    可是……他没有停！没有停！

    我伸手去拉他，在触碰到他手臂的瞬间，他突然停下了动作。

    “稚音……稚音你没事吧？”

    “嗯，”我点点头，使出仅有的力气想把他拉起来——

    那已奄奄一息的蛇竟剧烈扭动了起来！！！丑陋的花纹扭曲成一幅愈发可怕的景象。甘心猛地一错手，将我甩开，然后——

    瞳孔瞬间缩小，身上似乎再也没有一点力气了。瘫坐在冰冷的地牢，我只能看到那双尖牙，深深刺进甘心的手臂……

    甘心似乎说了句话，我却听不见分毫。“你说什么……你说什么？……”我一遍遍询问他，却只得来无声的回答。

    “甘心，甘心你在说什么？！你说话呀！！！你说呀！！！”

    但他就像一片叶子那样，轻飘飘地坠落在了地面……

    “甘心！！！！！！！！”

    甘心躺在我的怀里。

    脸色苍白得就像天上清冷的月光。

    素平药师搭住他的手腕，眉头皱的叫我心惊胆颤。

    “药师？”

    “无碍。用了花蛇的血清，毒应该是已经排了，只是……”

    一把扯住药师的袖子，“只是什么？！”

    “他多年前受过致命伤，虽然现已不扰性命，但底子毕竟差了。这花蛇毒性本就烈得很，要想养好，只怕要多花些时日。”

    放下悬住的一颗心，拿帕子擦去甘心额上的汗，“我会照料他。”

    素平药师点点头，便下了车。

    静静看着甘心憔悴的面容，我轻声说道：“大叔，你快醒醒呀，你知道你已经睡了多少天了么？五天。你一睡就能睡五天，懒得厉害啊……大叔，你快醒过来好不好……”

    然而回答我的终究只有虚弱的沉默。

    那日在山匪那儿，莫可和陈然摆脱那两条花蛇跑过来，却是一惊：“稚音！！甘先生他怎么了？！”

    那时的我，眼前只有甘心手臂上猩红的血迹，说不出一个字来。

    正当此时，一群官兵涌入地牢。

    打头的一个一见我们这番情景，立时喊人：“快请素平药师！”

    待到药师查看一番情况，又遣了兵士把甘心轻轻抬起。

    那人拿手在我眼前晃了一下，“小兄弟，你还好……”

    我腾地一下站起来，“他怎么样？”

    “中了花蛇毒，但我会即刻调血清给他解毒。”素平药师答道。

    莫可搀住我，“没事了……”

    重见天日之时，那感受实在难以言明。靠在马车边，只觉得想要就此停下来，再也不要上路了。

    那人拱手：“梁晨。”

    转眼去看他，沉毅的面容，清澈的眼。

    “多谢搭救。”

    “我正率部将赶往边关，正巧遇到这为害一方的山匪，便顺带剿了干净。正巧遇上你们。”

    我朝他点头笑了笑，谁料他竟微微红了脸，“不、不介意的话跟我们一道走一程吧，素平药师也好一路照应一下。”

    “好，多谢。”

    就这样，如今跟着梁晨的部队，我们正往北边的祁连关前去。本来还算平静的北上之路，竟因为这般天降的灾祸乱了手脚，害了性命。说什么入宫寻谱，讲什么贡品邀功，如今顶重要的就是我怀里的这一个人，只希望他快些醒来，快些好。

    莫可和陈然在后边另一辆马车里，那二人也不知是不是因为一同受了一番苦，那些遗忘与伤心所造成的隔阂仿佛一夜之间不存在了，他们如同最亲密的情人，整日呆在一起聊些往事——即使有些事情陈然并不记得。

    为了照顾甘心，梁晨特意叫队伍行得慢些，也好让我们这种吃不了军旅之苦的人适应。车子在石子路上磕了一下，甘心锁起眉头，轻咳一声。

    然后缓缓地，他睁开了眼。

    “大叔？”抚过他的脸颊，轻问。

    “咳咳，稚音。”嘶哑的声音，却能够清晰传进耳朵，是他的声音，叫人不自觉安心地微笑。

    待素平药师查看过后，梁晨也上了车。

    “甘先生。”他一抱拳，“今夜找个城镇歇着，好叫药师好好给你看看，也顺便多备些药草带着。”说罢，又转头向我，“稚音，你在这里照顾着几天几夜没下车了，一会儿到了好好休息一下。”

    “多谢梁将军关心。”

    他挠挠头，笑容真诚可爱，“说的什么客气话嘛。”

    送梁晨下了车，一转头却对上了甘心冷冷的视线。

    “怎么了？”

    “他是谁？”

    “梁晨将军，是他在山寨里救了我们。”

    甘心哼了一声，“我们现在往哪儿去？”

    “祁连关。若你身体好了，便可以再上路往京城。”

    “嗯。”说完，他便阖上眼睛，不再说话了。

    入夜，进了沿途的一个城镇，梁晨让部队扎营城外，免得吓到百姓。自己则带着几个亲随、素平药师，还有我们一行人，投宿客店。

    “明日药师要上铺子去采购些东西，你们也一起去买些需要的东西，”梁晨往我碗里夹了一筷子菜，说，“之后的路荒得很，都是些偏僻的边境村镇，吃穿用度你们都自己备好。”

    “反正等我好了我们就继续原路，不用在意这些。”甘心紧着眉头吞下药粥。

    梁晨哈哈大笑，“甘先生，虽说你看着挺健壮，可到底不比我们当兵的。这百粤花蛇毒的很，照素平药师的说法，没个把月你也好不利索！”

    甘心咽下药粥，没理梁晨，反倒对我扬扬下巴，“我要吃鸡茸。”

    “不准。吃得清淡好得快。”瞥他一眼，否决。

    他停下筷子，一声不响看着我，“我要吃鸡茸。”

    “哎，你怎么这样……”我无奈，“药师，能吃吗？”

    素平安静地吃着饭菜，看一眼甘心，点头。

    于是我只好挑了一些切得细碎的鸡茸夹进甘心碗里，“喏。”

    他眯起眼睛笑，也不知吃个鸡茸有什么好高兴的。

    莫可忽然开口，“来，陈然，啊~~~~”筷子上夹的是一片麦兰酥肉。

    陈然也大大方方张开嘴，一口叼走，还夸张地嚼了两下，“入口即化。”

    “你们俩消停消停。”这两个，真叫人受不了。

    “说起来，你们都是干什么的？怎么想着要去京城？”梁晨吃着饭，开口问道。

    一一给他说了，又省去一些不必要说的内容，比如梵天曲集。

    “乐师、商贾、唱倌……你们去京城，莫不是为了皇上的纳妃典？”

    “纳妃？”

    “对啊。”

    原来本朝天子近来相中了一个十分贤德貌美的女子。除了她千百般的好，最重要的还是皇帝自己喜欢，因此，一得女子应允，便封了贵妃，还要办上纳妃典。听梁晨细细说了一阵，众人都当皇家轶闻来听。靠这个入宫倒是个好法子，单靠陈然去打通关节，终究不算稳妥。当然，一切变数全看到时的情况了。不过，这么大的阵仗，说不定谢池春慢也会去？

    夜里，甘心靠在窗边，软风星辰，衬得他脸色好了几分。

    “别累着，坐下来吧。”

    “没事的。”他转过头来，冲我温柔地笑，“稚音，答应我一件事行么。”

    奇怪地望他一眼，“你说。”

    “不要给那个梁晨唱歌。”

    	

 树敌

    跟着梁晨的队伍一路行来，竟不知不觉已到秋日节气，上了北边，凉风一吹，刺骨的冷。

    这一天，梁晨照例上我们的车子里来。

    “稚音。”他掀开加了厚的帘子，弯腰走进点着菊香的车厢。甘心恢复的不怎么快，反反复复的，蛇毒去了却又牵出了老底子的病痛，所以里边给我置办得格外暖和，倒像是隆冬的布置一般了。莫可和陈然挤在一起抢果脯吃，你咬一口，我喂一下……我和甘心自动将他们当作背景。然而对于梁晨，还是不太习惯。

    他摸摸鼻子，“嗨，你们……”

    莫可舔去陈然指尖的甜浆，“干吗？”

    “唔，没……”梁晨贴着车厢另一边往我们这便靠，却被倚在绒垫子上的甘心一伸腿，拦住了路。

    甘心的眼光仍然停在手中的书册上，“梁将军有事么。”

    “我找稚音聊天。”他一迈步，跨到我身边坐下。

    甘心皱起眉头，“聊什么？我也聊聊。”说着放下书册看着我俩。

    这近半月来，要说梁晨对我们的照顾帮忙实在不少，何况当初还算是他救了甘心的命，否则荒山野岭的早就给蛇毒弄死了。我就不明白了，这甘心干什么老对梁晨没个笑脸的。

    “梁将军，”我问，“离祁连关还有多远？”

    “按这速度，起码还有一个多月的路程。”

    “那岂不是我们拖累你们了。”我抱歉地朝他笑笑。

    梁晨素来憨直爽快，“说的这叫什么话。本来就不赶着戍边打仗，只是去同那边的队伍交换一下，叫他们能休息个一年。再说了，素平药师也不是能跟着我们行伍之人赶路的身体，并不是你们的缘故。”

    “听闻祁连关虽地处偏僻，但地理风物很有一些看头，也不算是个苦寒之地。”甘心说道。

    “苦是不苦，寒倒是真的。这年岁过去，定是浩浩荡荡一场北雪，叫你们南方人目瞪口呆的。”

    莫可竖着耳朵，听了来劲了，“真的？！下雪？！”

    “对！满山都是雪，白茫茫一大片！”

    “哇！！”莫可一把扯住陈然扑上去，“陈然，我们去打雪仗！！”

    陈然目光竟有些宠溺，笑着点了头。

    我歪头看他们一会儿，下逐客令，“你们俩，回自己车里腻歪去。”

    那二人一齐朝我挤眉弄眼一番，携手就跑下去了。

    “俩动物。”对着晃动不已的门帘，我总结。

    梁晨哈哈地笑，“他们俩个，这般的亲密，就跟亲兄弟一样的。”

    甘心挑眉，“亲兄弟？”我心里一动赶紧去捂甘心的嘴，谁料他紧接着就是一句，“你跟你亲兄弟亲嘴儿滚床单？”

    一下子，冷场。

    梁晨瞪大了眼睛，张着嘴一副受惊过度没反应过来的样子。

    我只好讪笑，“瞎说，他瞎说的。”

    “啊……”梁晨忽然一拍脑袋，“难怪呢！我说怎么看着怪。”随即竟了然一笑，“这也没什么嘛，咱们国家的风俗本就不忌讳这些。何况……”也不知怎么红着脸吞吞吐吐起来，“咱、咱们行伍之人，好、好好些年碰不上个女的……”

    “哼。”甘心轻哼一声，翻了个白眼。

    行了！又怎么回事啊？！怎么绕到这事情上来了！？

    扯回话题，“梁将军……你找我要聊什么？”

    “诶？哦，我、我就是闲着无聊……”他有点不好意思地摸摸头，笑容可爱敦厚，“我就想着能听你们这些个文雅人随便说说。”

    “梁将军家里是武将世家？”

    “当年太祖跟着开国帝打下江山。我祖父那代，遇上人乱战祸，又是跟着皇帝东征西站平下祸乱。家里难得出的几个读书人到最后竟也是研究些个兵策战略的，都是些个粗人。”

    “将军说笑了不是？行伍之人也是有文雅的，何况听将军这么一说，将相之家，自己不会，赏风弄月也该是知晓的嘛，呵呵。”

    梁晨一下子窘起来，“唉。稚音，什么赏风弄月的，我……”

    “行了，我说笑话呢。再说了，武将家里学做诗，没有精髓也有三分架子，不该总说自己是粗人的。”

    梁晨笑得露出洁白的牙，像个孩子一般快乐，“嘿嘿……唉，你、你能不能别叫我将军了？”

    “叫什么？”

    “叫梁晨嘛。你不都喊他们的名字的？”

    甘心的声音冷冷响起，“稚音可不叫我名字。”

    “那叫你什么？”

    “他喊我大叔。”

    梁晨不明白，“为什么？”边问边对我摆出一副求知好学的表情。

    “为什么阿……”我苦笑，“因为他年长嘛。”

    “哦，”梁晨点点头，“我也年长你几岁，你叫我大哥吧？”

    “好——”

    “不许！”甘心的声音突然提高，随即平复了一下，又说，“就叫他梁晨。”

    梁晨不依了，“为什么？就只许你有个特别的称呼？”

    啧，别看这人憨厚耿直，怎么说的话叫我听着如此别扭？！

    谁料甘心眯起眼睛笑得好不快意，“对！”

    “稚音！你自己选选，喊我什么？”

    喊什么？……有什么区别么？……

    “呃，”我给梁晨认真的眼神弄到没办法，只好叫了一声，“梁大哥。”

    “哈！”梁晨的笑容既单纯又明朗，在我面前，他好像永远都是这般阳光般温暖的笑颜。

    随便聊了一下有的没的，梁晨忽然又想起了什么，“对了，稚音，我求你个事儿。”

    “怎么？”

    “你是唱倌吧？那等到了祁连关，我们和先前的部队会有一次交接的宴会——说白了就是兄弟们一起喝酒吃肉高兴一晚上——我是想……”

    我知道他想干吗了……“想让我唱歌助兴？”

    “嗯嗯！对！”

    有点为难地瞥默不作声的甘心一眼，我摇摇头，“对不起梁大哥，这我没办法应下来。”

    “为何？”

    “这个……广陵曲坊唱的是吴侬软曲，这唱给军人的曲子，我实在不会……”更何况我也不算是唱倌吧？那些个欢曲软调我也只因为听过一些而能哼个几句罢了。

    “没关系的，你就唱那些嘛，我们都爱听的！”梁晨继续眨巴着眼睛求我。

    老天……甘心，你不让我给他唱歌的！你倒是说句话嘛！

    甘心眯着眼睛，似睡非醒一般看着我们，我瞟他几次，却都不见他有什么反应。

    跟梁晨推脱了半天，他小狗一样明亮真诚的眼里储满了失落，“那，我也不好勉强你……”

    此时，梁晨的亲卫来请人了。

    “将军，副将请你过去一下。”

    梁晨一下子换了一副表情，不复先前孩童般的天真憨直，声音里也是一股子沉稳，“好，我马上就去。”

    说完，朝我们示意一下，却又多看了我几眼，才转身要下车。

    可是……甘心忽然开了金口，“稚音是不会为你唱歌的。”

    梁晨猛地转身瞪住他，语气竟有些愠怒，“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甘心懒懒拨弄一下衣服，“稚音不会给你唱歌的——他只给我唱，”伸出一指，甘心指指自己，“只给我一个人唱。”

    一瞬间，我好像看到了梁晨眼里升腾的怒气。他深深看我一眼，就下了车去。

    我忍不住埋怨甘心，“你干什么？！”

    “树敌。”

    梁晨一副好脾气的样子，却被甘心一而再再而三得不假辞色，如今还一下子惹恼了……

    老天，我要怎么办？！

    之后的日子就不怎么好过了。梁晨不知是不是真恼了甘心，总之是不来我们马车上坐坐了。甘心则是依然在给我布置得舒服无比的车厢里，翻看书册，跟来撒泼玩闹的莫可认认真真聊聊古琴，或是在只有我们俩的时候奴役我……

    “稚音，倒茶。”

    我无奈，拎起用火炉焙着的热水，往杯中的梅占冲水。闷上盖子，刚掏了块豆酥糕，就又给甘心一叫，“稚音，我手臂有点疼，你来给我翻书。”

    丢个白眼给他，真拿我当佣人了？！

    “我说大叔，”一边在他的示意下翻过一页，我一边问，“你就这么乐意折磨我？”

    他挑起眉头，“折磨你？”

    “你给我挡了花蛇，我谢谢你……可你就这么把我使唤来使唤去的了？”再翻一页。

    甘心眯起眼睛笑，却不说话，我一转头，就看到他看着我，眼睛完全没放在书册上。

    “干什么？”

    “我给你们驾车，你说过过意不去要报答我的。忘了？”甘心喝一口茶，说话间一股子香味。

    “啊……”我张张嘴，无力反驳，“没忘……”

    甘心斜眼看我一下，放下杯子，“其实，你要不愿意这样报答，我也能让你别这么累得被我使唤。”

    “哦？你肯？”

    “肯啊，换种方式报答我而已，我没意见。”

    “那你要我干吗？”我确实不愿意再过这小厮的日子了，每次莫可过来就取笑我：“稚音，做的比我好，称职啊！”我就郁闷地想拔猴子毛。

    甘心撇过头想了一下，又将视线转回我身上，“我伺候你好了。”

    “啊？！”

    “不明白？”甘心低低地笑起来，俊雅的轮廓却叫我心生一种不好的感觉——他忽然推我一把把我压在榻上，梅占茶的味道扑面而来，“夜里，我伺候你。”

    “什么？！”一下明白过来，怒气瞬间冲上脑门，“我他妈不是荣秀君！！！”

    “你当然不是，”甘心将重量都压在我身上，叫我有一种逃不出去的感觉，他眯起眼睛，却不复笑容，“他远在素釵，而你就在我身下——稚音，你不明白？”

    我明白……我明白个屁！！！

    	

 意阑珊

    “你到底想干什么？！”我用力去推甘心，却推不动。你真的是伤病么？！

    甘心撑着手臂，俯视，那种深到看不清瞳色的眼神，铺天盖地笼住我，心里哪一个角落被刺了一下，被那副认真的表情刺了一下，有点窒闷，有点痛。但是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掺杂其中。

    “大叔，你放开我。”

    他凑过来，气息交融在一起，我依然能闻见那股茶香，“稚音，你不明白啊。”

    “你要我明白什么？”

    “明白我为何愿意一路跟着你们；明白我为何愿意给你挡蛇；明白我为何喜欢逗你，欺负你；明白……”

    “停。”我吐出一个字来，短促，果断。“在这之前，你得先让我明白一些事。”

    他直起身，翻坐在榻上，却又把我拉过去贴在胸前，“果然是躲不掉的。”

    我靠在他怀里，觉的这姿势很古怪，但并不难受。

    整理了一下思路，慢慢开口，“你得让我明白，你为什么刻意隐瞒身份；你得让我明白，你为什么绕路带我们去蛇村；你得让我明白……你为什么愿意一路跟着我们……”甘心的心跳贴着我的，我清晰地感觉到，它的不规律。

    半晌，甘心才从沉默里回神，紧紧看住我。我从没这么近地看过他的眼睛，冷淡的眉眼，浅浅的瞳色，里边藏着很硬质的东西，像冰，却不完全对，感觉好脆，好剔透。

    他张张嘴，没发出声音，过了一会儿，才说，“因为我不想让你们找到曲集。”

    “为什么？？！！”挣开他的手臂，我难以置信，“为什么？？！！”

    “因为你们根本不可能找到。”

    “总共七份乐谱，我们已经拿到了两份，有了一份的线索——你为什么如此肯定地说我们找不到？！”

    甘心避开我的视线，“因为其中的一份，并不存在。”

    逃开他的膝头，“你为什么会知道？你又为什么引着我们一路寻去？”

    “稚音……”他靠过来，却被我明显后退的动作止住，甘心的脸上带着苦涩的笑意，“因为我得找到那六份曲谱。”

    “为什么？”

    他摇摇头，“我不能告诉你。”

    冷眼看着他，我反复琢磨着他的这几句话，最后我问道，“解释一下蛇村。”

    “我……”他的目光闪烁，嘴角那常有的傲气的笑意不见了，“我……”

    “因为你发现我怕蛇。”

    沉默。默认。

    “可我还是不懂，”耸耸肩，我想我的笑，和他的一样苦涩，“你想让我害怕，拖延行程？可你不是需要找到那六份谱子么？”

    “不，不，我……”甘心靠在榻上，显得有些虚弱，他按住左心窝处，呼吸急促起来，“我想让你知道一件事，让你自己想到，自己来问我……”

    “什么事？！”焦急的靠过去——不只是因为甘心的这一句话，更多的是因为，他那苍白的脸色——“大叔！你怎么了大叔？！”

    最后一个动作，他轻轻扯住我的袖子，说，“稚音，这不算第二次吧……”然后，睫毛无力地垂搭下来

    又一个三天三夜。素平药师几次板下脸来训我，“你跟他说什么了？蛇毒没干净，差点进心脉！”

    “我，不，我没……”我并不相信因为我那几句话就能差点要了甘心的命，可是，如今的他，却切切实实躺在床上，命悬一线，苍白的像是透明一样。

    有时夜里坐在他身边，我就会想，真的是我么？是我让你变成这样的？如果你真那么在乎我，记着我们说过的“没有第二次欺骗”，那从一开始这些就都是错了的吧……？

    想着想着，又会觉得好笑。这个人，世故圆滑，我并不是他的对手。更何况，关于梵天曲集这桩事情，从他无律乐师的身份，到他所说的那份无法找到的曲集，一切，都似乎被他操控住。在我看不见，想不到的地方，甘心，好像原来才是最隐秘的一根线索。但转念一想，从齐在轩，到荣秀君，我被扯进这件事情和他这个半路出现的人，又怎么可能有关？

    胡思乱想之间，总会无意识地傻笑，又或是沉默到永不想再开口。莫可几次来探看，都只能摇着头说，“稚音，别苦了自己。”

    苦？我有什么苦的？

    我只是照看着他，等他醒来，我只是，想要弄明白他最后所说的那句话的意思而已……而已。

    甘心悠悠转醒之时，我正趴在他旁边浅眠。感觉有温热的手指在触碰我的脸，这才迷迷糊糊睁开眼，“……甘先生……”

    他一震，旋即又点点头，哑着嗓子，“你趴着睡冷么？”

    刚想摇头，却被带进了一片温暖里。厚软的棉被，缭绕安神的白李干花熏香，还有身边这个我明白不了的人。

    甘心拥住我，腰间搭着手臂，并不用力，却牢牢扣住我。他把下巴磕在我的头顶，声音沉得像夜里的海，幽幽蓝蓝的一片，让人好舒服，却安不下心来。

    “稚音……”

    “嗯。”

    “稚音……”

    “你带我们去蛇村想让我知道的是……”嘴被捂住，他的指尖贴着我的脸颊，冰冷的触感。

    “不要问。陪我睡一会儿……”

    然后，睡去。

    把头埋在他胸前。我忽然觉得好迷茫。为什么，我如此依恋这种感觉，为什么，我也展开了手臂，拥住他。

    次日，在莫可安静的注视下，我醒了过来。睁眼就是他没什么情绪的脸，还真是吓了一跳。

    赶紧坐起来，“你，你大清早的干什么？！”

    他只是静静看我一会儿，又看看依然睡着的甘心，说，“羡慕。”

    “莫可？”

    “知道我和陈然夜里怎么睡的么？”他指指宽大车厢的两边，“一人一边。”

    我张大嘴，无以回应。

    “想不到吧？”

    摇摇头，“你们……看上去真的像是冰释前嫌了。”

    “我们有前嫌么？”他问。

    再一次无言。这个莫可，我觉得他变了。

    莫可牵住我的手，仰起头来，“白天，他顺着我，陪我做这场梦；可是夜里，我们是陌生人。”他牵起嘴角，笑得落寞却又漂亮。

    “到京城而已，到京城而已。”

    说完，莫可又看了甘心几眼，说，“你不要怪他。”

    “你知道什么？”

    “不。我不知道，”他轻拍我的手，安抚着，“我只知道，他在乎你，所以他不会害你。即使他骗了你，他也会道歉的。”

    陈然进来时，寒风混杂着冰冷的空气涌进来，他赶紧掩紧帘子。凑到抱着暖手炉的莫可那里，他直接把冰冷的手贴了上去。

    莫可不像往常那样会跟他嬉闹，他只是轻轻地说，“陈然，稚音知道的。”

    陈然愣了一下，抬头看看我，却还是将手贴在莫可的手边，“嗯。”

    这些日子，像是和越来越冷的天气呼应一般，气氛压抑得叫人难受。甘心不知为何总是昏昏沉沉，半睡半醒的。看他那般憔悴模样，多少话我都职能咽回去。

    莫可和陈然不常来我们的马车，他们窝在自己的一方天地里，任由莫可做他的梦。

    许久不露面的梁晨也时常会来看看，每每看着昏睡的甘心，他都没什么表情，只是摇摇头，不说话。

    有时他会轻声地和我聊天；有时他想让我住到他的马车里，换个人来照顾甘心；有时他会半真不假地求我给他唱首歌。可是有什么堵在我的胸口，我唱不了。

    每每这时，他温暖的微笑就会被失落取代。他会安静地陪我看一下午的书，听我低声说一些话；或者在甘心偶尔醒来的时候，默默看着前来看诊的素平药师和照料甘心的我。

    有些东西太模糊，也太重，我不明白，负担不了。我的心里已经给人压下了一块石头，所以对于梁晨，我只好竭尽所能温柔地待他。但更多的，我没有，给不了，大概也给不起。

    这一天，甘心醒来后并没有再次昏睡。他清冷的眼睛里多了些神采。

    素平药师断了脉，沉思片刻后说，“甘先生，我要带你走。”

    “什么？去哪里？”

    素平看我一眼，摇摇头，“去能救他的人那里——甘先生的心脉曾经断过，这一回的蛇毒总清不干净，而体虚不治，身体就这样被拖垮下去……我要带他去找的那个人，也许能救他。”

    “哦……这样……”转头望向甘心，他的眼睛眯成孩童一样率真的弧度，眼角带着浅淡的笑意。

    “甘……大叔，你去么？”

    他摸摸我的脸，“不去我会死吧？”

    素平点点头，“我无能为力。”

    甘心说，“那就只好去了啊……”

    药师下车去给梁晨说离开的事。我坐在甘心旁边，完全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沉默了好久，指尖忽然被捏住，甘心指间的薄茧细细摩挲着我，这个男人一瞬间看来像一阵风，飘渺而又温和。

    “担心？”

    “总不会希望你死。”

    喉间的低笑被咳嗽冲散，甘心捂住左心口，顺了一会儿气，“咳……真是个孩子。”

    “……”

    “你……”

    “别问。”甘心打断我，“我会告诉你的，但现在别问……”

    “……”

    “稚音，”他靠住我的肩膀，身体并不暖和，缺少生气的滞重，“万一治不好怎么办？”

    “你怕？”

    “嗯。死了就见不到你了。”

    我转过头去看他，对上他温柔的眼神，眼里满含的笑意承载着更深的东西，低沉的声音一遍一遍在耳边唤着，“稚音，稚音……”

    “如果我死了，你会伤心么？”

    “不会。”他的笑意没有减淡，两人的呼吸贴得好近，我说，“你不会死的。”

    他眯起眼，指尖交缠着一遍遍轻抚着我的手指，“嗯。”

    沉默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开口问他，“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嗯……”他稍稍支起靠在我旁边的头，在我耳边轻语，“从听到你的声音开始。”

    “……”说的什么傻话……

    然后，再也没人说话。这样的安静让人很舒服，也许是因为身上的那一份重量，叫人心里踏实了一些。头靠在一起。甘心不厌其烦地抚弄着我的手指。

    最后，感觉到身上的分量加重，我探过去看他，他又有些昏沉了。

    “大叔，要睡么？”

    点头。

    我凑上去，在他的嘴角碰了一下，一半是唇角的柔软，一半是干燥的嘴唇，“好梦。”

    	

 一首歌

    梁晨专门为素平药师和甘心备了一辆车，半月后一切办妥，他们离开向东去了。

    临走，甘心的身子稍稍好了一点，只是精神依然不济。他轻声地告诉了我那个我一直想知道的答案：“当心齐在轩。”

    然后，马蹄起云尘，他们的马车驶向了远方。

    立在驿馆门口，滚滚灰尘迷了我的眼。当心齐在轩……？

    脑子里正纠结着半年多来的事情，想要摸索出一线光明，却听梁晨开口：“广陵齐在轩？”

    “你知道？”

    他没正面回答，急急问我，“你们是从广陵来的？齐在轩跟你们有什么关系？他要干什么？”

    “将军！”我打断他，“偷听别人说话可不好。”

    梁晨闹了个尴尬，只好放慢语速，“你们认识齐在轩？”

    “他曾救过莫可。”

    “哦……”梁晨望向马车离开的方向，走进眉头，“甘先生说的没错，是该小心此人。”

    我急忙拉住他，“为什么你也这么说？！”

    他低头想了一想，对我说，“我们进去讲。”

    驿站里，莫可和我坐在梁晨对面。

    “能不能告诉我，你们和齐在轩是怎样的关系？”

    若想知道什么别人不愿轻易启齿的东西，告诉他他想知道的，才是良策。

    于是我说，“我们在为齐在轩寻找一件东西。”

    “什么东西？”梁晨急着问。

    莫可斜眼看着他，“梁将军，你也该回答我们的问题。”

    “广陵齐，与皇室渊源匪浅，不知你们是否知道。齐门可谓无冕之侯，当年人祸之时，有一群人帮助当时的皇帝一起定下了江山。其中一个，便是当时的齐主，也就是齐在轩的爷爷。”

    和莫可互看一眼，莫可会意，说：“将军继续。”

    “因为我的爷爷，也就是当年助皇帝平乱的两湖将军曾对我说过一些往事，所以……罢了，牵扯到齐在轩，我便告诉你们吧——但你们得先告诉我，你们要寻什么？”

    这个话题，绕不开。

    我只好说，“梵天曲集。”

    “梵天曲集……果然。”梁晨沉吟一声，“齐在轩动手了。”

    “怎么说？”

    “当年，起乱的人也姓齐！当年的齐主为了社稷大义灭亲，而后为了避嫌，还谢绝了皇帝的封赏——但齐门的势力却越做越大，并不逊色王侯——为什么……齐在轩要叫你们寻谱？”

    “因为我和莫可……因为一些原因，要还他人情，也想从他那里拿一些东西，所以……”

    “东西？三愿？”

    一愣，“怎么？”

    梁晨叹一口气，“果真是三愿，爷爷说的没错，齐家是不肯就此放手的。”沉默一会儿，他继续解释起来，“齐若麟，也就是起乱之人，不知从哪里得知梵天曲集能完成弹琴之人三个心愿，所以，也把当年的荣秀君牵扯了进来。后来，荣秀君同他的爱人一齐护住了曲集，为了不再有人觊觎曲集，所以分成了六份，只在荣秀府手里的那份留下散失线索。从此，世上再无人知晓如何才能集齐梵天曲集。”

    “六份？”莫可质疑，“明明是七份。”

    看到梁晨疑惑的目光，我对他说明，“其实，如今的荣秀君也在请我们寻曲谱，我们拿到了荣秀府里的那份，记的是七条线索。”

    “怎么会？可是爷爷说……”

    “梁大哥，”我起身走向他，“两湖将军可还健在？你……可有一份曲谱在你手上？”

    与其听梁晨转述，不如去找当年亲历此事的人！

    梁晨摇头，“爷爷久经沙场，早已离世。至于曲集……稚音，为了那东西，你不知齐若麟当年害死了多少的人！”

    “照你这样的说法，我们更应该找到曲集。”

    “散失四处岂非更为安全？！”

    我思考片刻，“齐在轩当初还要我们找无律乐师。据称他是此世弹得最好的人；也不瞒你说，甘心，既是无律乐师。”

    梁晨惊得瞪大眼睛，“甘先生？！”

    “对。所以我猜测，想要让梵天曲集发动那三个愿望，可能需要有极为高超的琴艺，否则不必多此一举。而且，你所说的六份与我们所想的七份并不一致，说不定……这曲集真的收不齐。”

    “那你还要？”

    “因为，我很在意的一些人如今都在齐在轩身边。很多事，我需要齐在轩自己说出来。”

    韵姐！奁儿！他们还在广陵。还有，为何当时齐在轩执意要让奁儿进齐府，我本就以为齐在轩心机深重，却不料其中也许还暗含更惊人的一些事情。我得回去，弄清楚一切。若齐在轩真不安善心，务必要把谢池春慢的众人救出一场祸患！

    梁晨点头，“我明白了。”

    莫可还是不明白，“梁将军，到底是什么让你们那么忌惮齐在轩？”

    “虽说齐在轩的爷爷能够大义灭亲，但面对这样一份曲集，有多少人能不动心？说实话，齐在轩曾经找过我。”

    “你？”

    “荣秀君把一份曲谱给了我爷爷，所以，如今在我手上。他找我，想向我讨曲谱，还许诺我……很多东西。”

    “你没给。”

    “我虽然是个武官，说漂亮话比不过他，但看人的心思并不算差。他这个人，兜兜转转，从不正面回答我的问题。再加上爷爷曾说过齐门代代都是野心之人……可不能因为我而酿成什么祸患啊。”

    我点头，“那梁大哥，可否请你将曲谱给我？”

    他摇头，“不行……”

    “为什么？”莫可问。

    一阵沉默，梁晨看我一眼，突然起身朝外边走去。我赶紧跟出去。

    练武之人到底不一样，追他走路的速度竟要我小跑了好几步。

    “梁大哥！”拉住他时，已是有些气喘了。

    他回身看着我，清澈的眼睛，神情无比认真，“稚音，若我给你曲谱……你是不是就要离开了？”

    我点点头，被这样没头脑的话弄得有点懵。

    “那我不给你。”梁晨抓住我的肩膀，“我不给你。”

    “梁大哥？”

    “稚音……我……”他凑近我，小狗一样干净的眼神，带着些惶恐，还有向来的真诚，“我喜欢你。”

    愣住。这是怎么了……先是甘心，再是他……

    “稚音，”他亲吻住我的脸颊，我脑子里竟突然想起那一次嬉闹的游戏里，甘心的一吻，

    “别！”奋力推开他，抬头迎上的，是他落寞的目光。

    “……是因为……甘先生？”

    我摇摇头，咬住嘴唇，“我……我不知道。”

    他忽然大声起来，“是因为他！我知道！”

    “你……”

    梁晨苦笑一声，“我早就觉察了，他对我的敌意，是因为你。”

    我？你是说……甘心对你的那些无礼是……吃味？

    “可是，他要死了！”梁晨忽然一把抱住我，“他要死了！蛇毒反复，能把他拖垮！”

    我瞬间发狂一样使劲推他，“你不许这样说！！！”怒气涌在脑子里，心里只有一种感觉，没有人可以说这话！！！不能！不许！不许死！甘心不许死！没有人能叫他死！而手已在愤怒之中狠狠甩去——

    “啪！！！”梁晨捂着脸颊，呆呆看着我。

    “我，我……”无所适从，“对，对不起……”想去摸梁晨的脸，却迟迟无法伸手。

    他惨然一笑，“真的……我是不战而败了么……”

    “梁大哥……”

    他摇摇头，仍旧是那双清澈如孩童的眼，“稚音，我是真的喜欢你。”

    而我能怎么办？我爱你的真诚单纯，但我，已被甘心套住了。

    看着我沉默，梁晨忽而转身朝着东边大吼：“甘心！我喜欢稚音！我喜欢罗稚音！绝对不比你少！！！”喘着气，他慢慢转回来，说，“可是他不喜欢我。”

    一瞬间，我很想抱住眼前这个男人。他纯澈的心叫人动容，但我不能这样做。

    此刻的温柔，只能叫人益发难受。

    所以我只能说，“梁大哥，我给你唱首歌——不，我给你唱，直到你不想听！”

    他看我半晌，叹一口气，轻轻拥住我，“好。”

    随后的日子，我几乎都在唱歌。在梁晨的马车里，为他一个人唱。

    初开口，他完全愣住。

    好一会儿才说，“稚音，会有人因为你的歌声爱上你。”

    是，甘心说过，因为我的声音……

    心里一动，那么是不是……这就是甘心不让我给梁晨唱歌的原因？

    每一日，看着梁晨迷醉的表情，我一首接一首唱着。

    在他面前，我似乎把知晓的歌都唱了一遍。

    某一日，唱起《情歌》。

    “时光是琥珀

    泪一滴滴被反锁

    情书在不朽淹没成沙漏

    青春的上游白云飞走苍狗与海鸥

    闪过的念头潺潺地流走

    命运好幽默

    让爱的人都沉默

    一整个宇宙换一颗红豆

    回忆如困兽

    寂寞太久而渐渐温柔

    放开了拳头

    反而更自由——”

    梁晨坐在榻上，忽然笑出声来。

    “怎么了？”

    “很好听。”他微笑。

    “……你写给我我的第一首歌

    你和我十指紧扣默协前奏可是呢然后呢

    还好我又握着一首情歌

    轻轻地轻轻哼着哭着笑着我的天长地久

    陪我唱歌清唱你的情歌

    舍不得短短副歌

    心还热着也该告一段落

    还好我又握下一首情歌

    是你宛如轻轻的像涌的河

    永远天长地久”

    梁晨轻轻哼了几句音调，却有些走音。

    我笑，“喜欢？”

    “嗯。教我吧。”

    到祁连关时，这一首歌我已唱了千百遍。一字一句，一声一调，几乎成了我和梁晨每日说话的语言。他的音色并不怎么好，总是有轻微的走调，或者变节拍的地方。

    我逗他，“干吗要学得这么认真？你也要做唱倌不成？”

    他淡淡看我一眼，“我总得留下些什么。”

    我答不上，只好继续认认真真教他。

    而就在这样的日子里，时间慢慢流走。

    那天，梁晨跟他的副将、亲卫开完会回来，对我说：“稚音，祁连关快到了。”

    	

 回忆如困兽

    许久不出马车，到了祁连关，才发现竟是白茫茫一片了。

    天地间，雪花飘飘荡荡，地面就像在随着耀眼的纯净的白色慢慢升高一般。

    莫可玩性大发，他绕到陈然身后，唰啦一下扬起好大一层雪，往陈然身上扑去。

    二人笑闹作一团，滚到雪地上玩得异常高兴。

    梁晨带着副将去和原本驻扎的军官会面。而那些个士兵啊、梁晨的亲卫啊，说什么都不让我帮忙。

    闲着无聊，我也只好加入玩雪的二人。

    莫可捏了一团雪，塞在我手里朝我一努嘴，立即会意。

    我捏着雪花，赶紧跑到陈然面前，往他脸上拍去。陈然哇哇叫着躲开却被背后偷袭的莫可一把扯开衣领，塞了一大团进去。

    “啊啊啊啊啊！！！！”陈然惨叫，“小妖人！看我怎么收拾你！！！”说完指责我，“狼狈为奸！”

    “沆瀣一气！”

    “蛇鼠一窝！”

    和莫可一人一句接完陈然的话，三人一起哈哈大笑起来。

    雪地上都是我们凌散的脚印，因为玩雪，身上竟微微发起热来。等到梁晨回来，把我们三个全都赶进营地。

    “这么玩，不怕受凉啊？！”

    被扔到床上，他立即叫人烧热水，“赶了那么久的路，也没好好洗洗。今天好好泡泡热水，晚上就是吕将军给我们办的接风宴……还有你们的顺风酒。”

    三人齐齐一声，“啊？”

    可梁晨，早已走出了房门。

    泡在热水里，手在莫可的背上打着圈，“啧啧，都是泥，脏死了！”

    他一瞪眼，在我腰眼狠捏一把，“你干净？！”

    “哼。嫌弃？嫌弃怎么不去跟陈然一起洗？”虽说只是玩笑话，但话一出口，我还是后悔了。

    莫可倒也大方，“我怕自己兽性大发。”

    “明明是猴子，偏要冒充老虎？”

    他啪一下打出一个水花，溅在我脸上，“老子可要发兽性了哈！”

    然后两人就在水里嘻嘻哈哈起来。

    门忽然被推开，陈然身上凌乱地裹了两件衣服，就跑了进来，一看我们都坐在浴盆里，说，“稚音，我把他带回去洗。”说着便拿了一旁的大巾子把莫可一把拉起，裹住，抱走。动作之快叫我目瞪口呆。

    等门被他一脚踢上，才传来莫可的惊叫声，“你干什么？！”

    坐在水里缓缓摇了摇头，莫可，情况似乎也不如你所说的那样糟糕嘛。

    洗完澡，换上梁晨叫人准备的衣服，神清气爽。

    浅灰的棉底，墨色的花纹，再配上羊羔毛的褂子毛绒的领口，既温暖又清俊雅致，穿上就叫人不自觉也摆出个风流蕴藉的样子来。

    收拾妥当，出门去找那二人，在门边敲了几下，却没有动静。我只好晃荡在营地里，看着操持干戈，轩昂英武的将士们打我身边走过，每个还都要多看我几眼。走了好半天，就瞧见对面梁晨跟一个年近不惑，一身劲装的人走过来。

    待他们走近，我礼貌地微笑：“想必这位就是吕将军，稚音见过将军。”

    那人爽朗地回应，“这就是晨儿说的打南边来的小神仙？”

    “义父！”梁晨嘟囔一声，脸有点红。

    “原来梁大哥和吕将军还有这层渊源。”

    “哈哈。”吕钧雷拍拍梁晨的肩头，“这傻小子，让你笑话了吧？”

    我摆摆手，“哪有，梁大哥人很好。”看他一眼，“很好。”

    梁晨微微牵起嘴角，笑得温柔无比，“舟车劳顿，你还是先回去歇着。夜里我来叫你们赴宴。”

    我点点头，施了个礼也就回自己房间了。为了照顾我们这些个体弱一些的，房里特意放了手炉和绒毯子，拥住暖暖呵呵的事物，我慢慢就有些迷糊了，不知何时也便倚在毯子上睡过去了。

    醒过来的时候，人躺在床上。起来张望一下，看到莫可坐在一旁发呆。

    “莫可？”

    “……嗯？”又叫了几声，他半天才回神。

    “怎么了？”

    “没有……”他缩在宽榻上，穿了绛紫的袍子，衣领边一圈细黑的毛围脖，一旁还放着件亮黑的短绒袄。他挑着凤眼，嘴唇红得跟樱果似的，耳朵上那一排银坠子衬得脸色粉白。

    但是，他的脸上缺少了惯常的生动表情。

    叹一口气，“怎么了？”

    他摇头，只盯着怀里的手炉看。

    我爬下床，走去宽榻那边，坐在他边上。

    “又钻牛角尖了不是？”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说：“稚音……我，有点怕……”

    “怕什么？”

    “陈然……”

    “嗯？”我皱了皱眉，又是怎么回事？

    “我觉得，那个不是他……”

    一巴掌拍上他的额头，“想什么呢？！”

    莫可揉揉额头，嘟着嘴，“太好了……好得我都觉得像在做梦。”

    我冷下脸，“不是你说要他陪你做一场梦么？人家尽职敬业你还不满意了？！”

    “没、没，”他苦思冥想一会儿，“我就是……有时候觉得他不是在陪着我瞎闹，有时又觉得他的一举一动都是硬逼着做出来的……我，我害怕。他有时对我好得像是假的……但有时候又厌烦地敷衍着我。我都快给他弄疯了。”

    “患得患失了不是，”无奈摇头，“你还不知道陈然那个人？心思重，畏首畏尾的。永远考虑了所有事才会行动。”

    “的确……”

    “给他时间。老天让你们重逢，便总会给出个结局。”

    “嗯……”

    “若没有你要的结果……你也要想开些……”预防针要先打，免得到时真正伤心，我连安慰都做不到。

    莫可咧开嘴笑，一双眼睛亮晶晶的，“稚音，其实——”他眨巴眨巴长睫毛，“他刚把我领回去，很不高兴地说不许我跟你一块儿洗澡。”

    “呃……”我无语，猜到和听到，全然不同的感受啊。

    “对了，”莫可收拾好心情，重又活泼起来，“稚音，你有想过和甘先生的结局么？”

    “咳、咳咳咳——”给唾沫呛了一下，“你说什么？！”

    “你和甘先生呀~”，莫可斜我一眼，好像在说你当我笨蛋啊。

    慌忙摆手，“不、不是的……”

    “你想他么？”

    一下子懵了。想不想？想不想？生死可谓未知，而分离竟已一月，要说担心，的确是有的。但是想念……我并没有刻意地去想过他，又或许是因为每每面对梁晨伤感纯澈的眼睛，我不敢去想甘心……

    然而现在——莫可又追问了一遍，“你想他么？”

    我想吗？是谁总眯着眼睛笑呢？是谁喜欢捏我的手指呢？是谁明明圆滑世故却会为我耍些小脾气呢？走的时候他憔悴得如同玉山欲崩一般，硬生生好似少掉一些生气。胡渣冒了头，我却没有给他去刮。

    手指不自觉抚上下巴，有些怔忡地呆望虚空。我想他么？想么？为什么脑海里清晰记得他一边咳嗽一边挑眉的样子呢……为什么指尖仍依稀感觉他指腹的薄茧……为什么嘴唇还记得他嘴角的柔软呢……

    为什么一但我反复想着甘心甘心，关于他的一切就会汹涌而入，填的胸腔都一阵阵发紧……

    喃喃动动嘴，没发出声音。

    莫可凑过来，我才轻声说，“其实你有什么好抱怨的，至少陈然还健健康康的在你身边。”

    跟莫可一起靠在榻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一会儿，天就墨黑了。

    门卫传来声音，梁晨敲门：“稚音，起了么？”

    “他怎么知道我睡了……”我转头问莫可。

    耸肩，“我进来时你就躺在床上了。”

    唉，最难消受的就是还不了的情。偏生那情既缠绵又温暖，裹得人有些心疼。

    拉开房门，“梁大哥。”

    “宴会快开始了。去入席吧。”

    “好。”

    祁连关乃是要塞，虽是边疆，但风土供给到还是很好的。军营的房楼质朴古拙，巍巍然有英武之风，而一圈营房环绕之内，便是很大一个校场。

    此时此地，没有烟尘滚滚，没有金戈铁马，只有篝火溅出的火蝴蝶，飘至半空再湮灭而去。将士们散散围坐，处处飘荡的都是食物诱人的油香，还有窖藏酒醇烈的气味。

    梁晨带着我们坐到上位那一圈，虎皮毯子铺了地，吕钧雷坐在首位，一旁还有一些上等官兵作陪。一看到梁晨出现，都亲热地招呼着。

    “晨儿。”

    “义父。”梁晨坐下，我和莫可也入了座。

    明灭的篝火对面，是陈然在默默喝酒。

    推莫可一把，“坐过去。”

    “不要。”他别过眼睛，接过别人递来的羊腿，细细啃着。

    无奈。这两人真是麻烦。

    梁晨跟一群汉子们一碗接一碗地喝着，一群人说着玩笑话，都很开怀。

    席间，吕钧雷还连扯好几桩梁晨幼时糗事，搞的那群兵士拍着腿笑得前仰后合。

    “稚音啊。”吕钧雷开口，“我也算半个长辈，这么叫没事吧？”

    “吕将军这可是折杀我了。”

    他灌下一碗酒，“哈哈，果真南方人，滑溜得很。难怪咱们晨儿留不住你。”

    席间安静了一下，我只好笑笑，“这话可怎么说，我一个唱歌的，留在这里怎么说得过去。”

    “呔！”吕钧雷逼着梁晨跟他碰杯，然后一饮而尽，“来来，稚音也跟我喝一些嘛。”

    这个意不好拂了，我只好端起气味浓烈的酒碗，“稚音敬吕将军。”举头灌入，呛得我嗓子烧火。

    梁晨要劝，却被另外一群拦下。

    “罗先生，我们虽比不得大将的辈分，但你也得跟我们喝几口吧！”说着，近十人竟人手一大碗凑了过来，梁晨变了脸色，“诸位，这么着稚音非喝死不可，这酒他抗不住！”

    “唉~~~”吕钧雷拉住他，“怎么着，不让几个叔叔伯伯高兴一下？这么漂亮的小东西，可是难得一见的啊~”

    “义父，你……”

    “没事的。大家高兴嘛，这点酒还撑得住。”

    莫可那边丢了小乳猪跑过来帮我挡，也算是挡去了几杯。

    只是，就冲这酒的烈，不到五碗，我就快疯了。嗓子热热的，忍不住就想扯两嗓子。

    迷迷糊糊的，就看到梁晨跑来扶住我，推说，“他这嗓子可是要护住唱歌的，你们怎么这么灌他！”

    那伙人一听更是来劲，都开始起哄。

    “既是这样就让我们开开眼嘛！”

    “我也想听啊，好久没听曲了！”

    吕钧雷不露声色地把梁晨推开，给我递了杯水，“稚音，今日大家都高兴的很，要不你唱一曲给大家助个兴？”

    我拿水润了润嗓子，不再那么晕了，就说，“好。”

    梁晨要拦，被我挡住，“梁大哥，你不想听我唱？”

    他摇头，“我只想听你给我一个人唱。”

    心里紧了一下，我眯着眼睛笑，“那可不行。”

    站在校场正中央，周围都是席地坐着的士兵。十几个篝火冲出连天火舌，花火飘散在澄澈的夜空，空气中的寒冷都已被篝火的热度消去。仰头那一瞬间，噼噼啪啪跳出来的火花从半空落下，瞬间舞着泯灭，美的像一场火花的雨。

    	

 我不明白

    这一路比我所想长了太多。谁谁谁出现又消失，谁谁谁却执意留在了心底。我原以为一切如此简单，寻谱，寻人，然后一世安宁。然而前路像是通往灰蓝的海，暗涌着谁能料想的将来。

    但是，谁会后悔？

    他往我心里注进从未有过的光线；他把最纯净的温柔留给一个没有回应的结局。受到的每一个微笑都值得牢记，那也许，就是这一场经历的意义。

    自从，每一次的自从，便是一场彻悟。

    站在漫天火花里，光亮打在我的脸上，像瞬逝的蝴蝶。仰着脸，夜空是黑色的岫玉，泛着柔和的星光。

    “自从看过了漫天蝴蝶

    让翅膀开著舞会

    我才明白什么叫天花乱坠——”

    闭着眼睛，清冽的空气冲入胸口，吹在我被酒烧烫的脸上好舒服。

    周围很安静，声音回荡在夜空，散落在校场。我可以感觉到远处的回声，就像是这片荒原的共鸣。

    “自从看过了彩虹交汇

    黑雨落成七色眼泪

    我才明白这世界无所谓美或不美——”

    许是酒香醉人，许是周遭的安静让人沉迷。脚下飘荡起来，我转过身子转着小小的圈。篝火映在紧闭的眼睑上，一片温暖的橘红色。唱着唱着，我听见有一处拍起节奏。笑着睁开眼，就看到莫可立了起来，冲我轻笑。

    合着节奏，我随意得迈着步子转圈，那感觉太好，是彻底的自由，好像全世界就只有我一个人。

    “自从看过了桃红花蕊

    能留我也如花瓣枯萎不挽留

    不说再会我才懂得爱玫瑰

    自从爱过了谁

    我的心像湖水

    给那蜻蜓轻微一点就远走高飞我就喜欢暧昧

    自从发现走到哪里也要总是相随

    我才明白黑夜不可怕我总会给温柔包围

    自从我发现美丽的蝴蝶活不过一岁

    才懂爱情的滋味——”

    等我再次睁开眼睛，远处那一双眼睛，正痴痴望着我。我慢慢走过去。那些呆坐在地上的士兵，只是仰头用惊艳的眼光望着我，说不出一句话来。

    站在梁晨面前，我轻轻说：“对不起。”

    他忽而一把将我搂住，手臂卡着我的腰，我几乎错觉，自己将要碎掉。

    梁晨的声音在耳边，压抑的呼吸，另一种哭泣。

    其实我根本不明白什么是爱。

    我不明白为何甘心会因我的歌声而离不开，也不明白为何短短时间的相处，就能叫眼前这个孩童般纯净的人甘愿掏出一颗心。

    在我心里，梁晨那么那么得好，全然的真诚，没有欺骗也没有试探，他就像是这一地的雪，干净得叫人舍不得触碰。

    然而为什么，那个圆滑事故欺骗了我几次的甘心，还是藏在我心里，挥之不去。

    为何比起这一派纯澈的温柔，我却更放不下那双笑着眯起的眼，那把轻唤的声音。

    我不明白。

    伸手搂住梁晨，轻轻拍他的背，然后在温暖里，被醉意掳获。

    迷迷糊糊，听见吕钧雷的声音，“晨儿，快别这样让大家笑话了。稚音醉了，你带他回去吧。”

    身体轻飘飘的悬在半空，枕住了一个温暖的胸膛。只能接受一次的，温暖的胸膛。

    睁眼，对上另一双眼。

    点点的凄迷，和满目的温柔。

    再次阖上双眼，“我不该那样的。”

    “你没错，什么都没错。”

    耳边的发被轻轻撂至耳后，“谁都没错。”

    “为什么会这样呢……”

    “……”他叹息一声，“这是我的幸运。”

    我不敢睁眼，我怕看到水光蔓延。

    “如果，我先遇见了你……”

    “从来都没有如果。”

    “……”

    长久的沉默，我几乎再次在一片温暖里睡去。

    梁晨忽然说，“稚音，我把那首歌学会了，我唱给你听好不好。”

    “好。”

    他轻声唱起，低哑的嗓音微微颤抖。

    “命运好幽默

    让爱的人都沉默

    一整个宇宙

    换一颗红豆

    回忆如困兽

    寂寞太久而渐渐温柔

    放开了拳头反而更自由——”

    没有下文。我睁开眼，对上他的。

    他笑起来，眉眼间的成熟还混合着一些孩子气。

    “放开了拳头反而更自由。我最喜欢这一句。稚音，我还可以成全自己。”

    那一夜，我们相对而眠。中间却隔着一段距离，而那个温暖的怀抱，我已不可以再靠近。

    做出了选择，就应该坚定。

    第二日，吕钧雷带着他的军队开拔回中土。而我们三人谢绝了他们同行的好意，驾着马车向京城方向绝尘而去。

    说再会那一瞬间，我在心底默默说，我不会再见你的，梁晨。

    马车调转，马儿嘶鸣之时，我仿佛听见一个男人压抑的痛哭。

    为什么有些东西会在瞬间变得那么浓稠，叫人难以割舍。

    又为什么，一切早已注定。

    	

 男女有别

    坐在车里，莫可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

    “……你没拿梁晨的乐谱。”

    “呵，”伸手去解行李，摸索一番，在层层衣物里找到了一张纸，“我就知道……”

    莫可凑过来看了一番，“你问他要了？”

    摇头，“我只是觉得他会给我。”

    “为什么？”

    为什么？因为梁晨远比我们聪明豁达。他既然能放手，就会放弃一切能让他想起我的东西——除了那首歌。

    “莫可，”我认真地问，“如果有一首歌，你一直一直不听，就会忘记吧？”

    莫可歪头想了一会儿，“如果是我最喜欢的，应该不会。因为我会时时在心里唱的。”

    我笑了一下，不再说话。

    梁晨他竟对自己如此残忍。

    北方干冷，风呼啦呼啦一吹，帘子都会翻动起来。

    莫可时常拿小炉子温着热水，时不时给外边驾车的陈然送去。

    每每，陈然都是默默接过茶杯，连一声谢都不说。而莫可，也并不说话。

    但是偶尔，在我朝外望的瞬间，可以看到陈然悄悄抬眼，偷看安安静静垂着头的莫可。

    外边天冷得厉害，虽然是往东南边赶路，但冬天还是叫人受不了。

    运气好时，晚上可以在沿途村庄小镇住下，但往往，三个人得点着炉子，挤在一起挨冻睡马车。

    有一回我对陈然说，“你这么驾车也不是办法，受不住的。还是雇个车夫，你进马车坐着。”

    他摇头，“不用。”

    “可是天这么冷……”

    莫可冷冷打断，“他愿意遭罪你别管他。”但随后，还是温着炉子给陈然暖茶。

    我有时拍拍莫可的脑袋，却说不出什么来，只能叹气。

    莫可也不搭理我，拿着手头的三份梵天曲集，仔仔细细地看。

    这一夜，运气颇好，早早找到了一个小镇住下。

    店家是一对热心的夫妇，看我们大冷个天奔波，就忙着给我们煮热水洗脸。

    苏婶看陈然大口喝着热水，说：“这孩子，看着也像个大户人家的少爷，怎么就大冬天自己赶车呢？可别冻坏了叫你爹娘担心。”

    陈然笑一笑，不说话。

    那户人家的女儿二八韶华，躲在他娘后边偷看陈然，然后摸出一盒子香膏来，“大、大哥哥，你的手都裂了，涂一些吧……”

    莫可一听立刻瞪了眼一把抓起陈然的手看，我凑过去，就看见本来好好一双手如今红红肿肿粗糙的厉害。

    莫可抿抿嘴唇，哼了一声就放开陈然的手，跑到一边坐着生闷气。

    我只好接过香膏，朝那苏情姑娘笑一下，准备给陈然敷手。

    苏情一见，忙跑来抢过香膏，说：“不是这么弄得。”

    她把陈然的手泡在热水里，陈然被烫水一激，一下子紧皱眉头。苏情见状立刻红着脸道歉，陈然摇摇头，她才继续轻柔的清洗起来。

    手指上的死皮被清洗掉，她把陈然的双手托出脸盆放在桌上的巾子上，然后细致地用软布吸干。接着她拿起香膏，抹在陈然手上，再软软地按摩起来。

    陈然沉默着看这女孩给自己搓手，不置一词。也兴许是北方的姑娘性子大方，苏情虽然脸有些红，但搓手的动作却一点也不扭捏。

    我回头去看莫可，他正呆呆望着这边，没有表情。

    待苏情给陈然搓好手，她有点害羞地说，“大哥哥，你这手得好好护着，我明天再给你涂药。”

    陈然谢过女孩，笑容温雅。

    我突然想起，那笑容在原本的世界我其实是时常见到的。陈然常常这样对别人笑，有时也对我，但好像，他从未在我面前这样对莫可笑过。

    等苏情也退了出去，房里就沉默了。

    我只好开口，“陈然，我们得雇一个车夫，你看你都冻坏手了，等冻坏身体就是大事了。”

    陈然却还是摇头，“没事的。”

    “没事个屁！”莫可噌一下跳起来，暴跳如雷，“你他妈到底什么意思？！为了能躲着我就宁愿风雪天受苦？！”

    “我没有……”

    “你有！！！”莫可冲到他面前，“陈然，我受够了！！！”然后哐一下砸了门出去了。

    我愣在原地，等回神，看到陈然呆呆望着门口，一言不发。

    坐下来喝一口热茶，“陈然，你能跟我说说你是怎么想的么？”

    他没有回头看我，仍然看着门口，“我怕。”

    一个两个都怕，到底怕些什么呀？！

    “你怕什么？”

    “我……稚音，”他转回来看着我，“莫可，是男的呀。”

    “这就是你在意的？”

    陈然低下头，“我说不清，我只是觉得，我有更轻松的选择。”

    “轻松的选择不一定是好的选择。”我站起来，我怕再说下去我会忍不住揍他，“陈然，老天给了你第二次机会，你若不要，就彻底一些，别再让莫可伤心。”说完，留下陈然一个人呆着。

    我有些明白莫可患得患失的感觉了，陈然不够果决，他的思量让人永远悬着一颗心。更可气的是，他不仅不果决，而且自私！

    在小院里找了一圈，都没看见莫可，却遇到了店主苏大叔。

    他笑呵呵地对我说：“小先生，等下吃了饭就给你们煮热水泡澡，驱驱寒。”

    “谢谢您。”

    “谢什么，我们本就是做买卖的。何况你们三个半大小子出门在外没个照顾的呢？唉，”他皱起眉，“我给你说，我今日听镇里会观天象的老赵头说了，这几日兴许得来场暴雪，你们就在这里多留几日晚些在上路吧。”

    “好。多谢大叔。”

    “外边冷，别站着了，进屋坐着去。我家闺女煮的饭可香了！”

    北方人素来热情。然而这热情今夜却叫人有些不舒服。

    小店里三三两两坐了些赶路的人，偏偏苏家端了丰盛的饭菜出来要跟我们一桌吃。

    苏大婶殷勤地给陈然夹菜，还时不时地说：“来来，这是我们小情的拿手菜！~”

    我在心里一撇嘴，得，整桌都是拿手菜了。

    莫可则只顾闷着头吃饭。

    苏情坐在陈然旁边，声音细细的，“陈哥哥，明天我给你做个手套吧。”

    陈然愣一下，转而一笑，“那就麻烦小情了。”

    “哐——！！！”莫可把碗往桌上一砸，“我吃饱了。”可是碗里明明还躺着一块咬了一半的麻油鸡片。

    于是就剩下我一个在那儿扒着饭看着苏家人对陈然大献殷勤。起先的那番热情不是假的，然而如今的亲热就让人看不下去了。

    擦了下嘴，眼不见为净，我也走。

    起身的时候，陈然抬眼看了我一下，终究还是低下头喝着苏情给他盛的排骨汤。

    推门进房，莫可瞪着我，终于吼了出来，“还他妈要不要脸？！这才一会儿工夫就像是急着要把女儿嫁出去一样！”

    “小镇人家，看到陈然那样大户人家的少爷模样，怎么会不动心。”

    莫可气哼哼的，“他总是这样！”

    拍拍他的头，“陈然不会的。”

    估摸着饭是吃好了，我才开门去叫苏大婶给我们准备澡桶。谁料陈然和苏大叔坐在楼下，正有说有笑着。苏情坐在一旁，捂着嘴笑。我心想，乖乖，可真是大方，一点儿都不避嫌。

    喊了好几声苏大娘，她才从里间跑出来，“怎么了？”

    “大娘，能不能麻烦给我们备一下澡桶？”

    “诶？”她面露难色，“我们这澡桶少，我先给陈公子备上了……”

    我笑笑，“没事。我们一会儿再洗。”

    暗自捏起拳头，老子真想发火！

    回到房里，只好跟莫可大眼瞪小眼。他看我拉着脸回来，撇一撇嘴，继续拿出琴梵天曲集来看。

    不一会儿，就听见隔壁陈然的房间传来声响，开门一看，果真是在搬澡桶。

    苏情和苏大娘拎着老大两锅子水跟着进去了。

    我笑嘻嘻走出去，倚在陈然门边，“怎么着陈公子，你手泡热水会痛吧？要不要我们帮忙？”又转向苏情说，“这事可不能麻烦苏姑娘了。”

    苏情脸一红，结结巴巴地说，“我，我一会儿再给陈哥哥涂药。”

    “不麻烦，”莫可站在我身后，“老让个姑娘家捏着手伺候，陈然你还真要脸。”

    苏家一下子呆住了，待放好澡桶调好水，都退了出来。

    苏大叔讪笑，“那我们就走了，等陈公子洗好了我再给你们调水。”

    “谢谢您。”

    待他们走下几阶楼梯，莫可忽然大声说，“陈然，我来给你洗。”

    苏情一下转过头来看着这边，莫可斜眼瞟了一下她，“又不是没一起洗过。”

    我坐在房里，歪头听着隔壁的声响。天地良心，不是我想听，只是这墙实在太薄，而莫可又像是故意太大声。

    “脱！”

    陈然的声音模模糊糊的：“我自己来……”

    细细索索一阵，就听陈然一声惨叫，“你想烫死我啊？！”

    “想舒服就找温柔的小姑娘去！”

    “你！”

    稀里哗啦的水声传来，接着是陈然的怒吼，“你干吗？！”

    莫可更大声地吼回去，“洗澡！”

    我一听，赶紧跑出去，这两个可别打起来——别说澡桶，就是这一个小店都能给莫可拆了。

    可是一进门，我就傻眼了，闲事莫管啊！

    莫可坐在澡桶里，傻了一样瞪着我，他的手环住承陈然的肩，正凑在陈然左脖子上的印记处。樱红的唇和红色的胎记，就像两朵红梅。

    我一下大窘，连忙退出去。摸一把汗，小猴子，你还真是豁的出去。

    过了好一会儿，莫可才红着脸回来。粗声粗气地说：“我洗好了。”

    我看看他，忍不住笑出来，“唉，你何必这样……”

    “……那我还能怎样……”他坐下来，咬住嘴唇，“我就不能留下点什么么……”

    “莫可……”

    “小先生？”门外传来声音，是苏情。

    “请进。”

    “小先生，该你洗了。”她看莫可也在，语气竟有些责怪起来，“莫先生，你刚给陈哥哥洗澡，把地上床上都弄得湿了。”

    “难不成你想给他洗？”

    小姑娘脸一红，“你怎么说这个话！”

    莫可的声音冷冷的，“男女有别，苏姑娘还是记牢些好。”

    	

 异静

    正如苏大叔当日所说，暴风雪来了。

    小镇空空荡荡，窗外的风咆哮着，雪不再柔和美丽，而是愤怒地拍打着窗棂。木质的房屋吱吱作响。

    三个人围坐在一起，紧紧看着地上的火炉。

    吱呀一声，有人推门而入，瞧着我们三个都大眼瞪小眼的，便扑哧一笑。

    苏情端着热腾腾的汤，走过来，“我娘说，天太冷，就煮了些姜汤给你们御寒。”

    陈然起身去帮她端，苏情娇嗔，“陈哥哥你坐着去，汤烫的很。”

    莫可斜看着窗外漫天风雪，“什么狗屁天气，都上不了路了。”

    苏情把汤碗放到桌子上，边盛姜汤边说，“怪天气有什么用呢，”她把碗塞到陈然手里，“陈哥哥小心烫啊……。”说完巧笑一声，“我还得去帮我娘干活，先下去了。”

    等她走掉，我只好无奈地站起来，给莫可和我自己盛汤。

    莫可阴沉个脸，“死女人。”

    “莫可！”陈然皱起眉头，“你怎么这么说人家女孩子？！”

    莫可凶狠地瞪他一眼，一言不发摔门而去。

    我坐下来，细细喝着姜汤，“陈然，你真挺混蛋的。”

    “我怎么了？人家说的又没错，抱怨天气又不顶用。”

    “是不顶用，”眯起眼睛，姜汤甜的叫人恶心，“可关她屁事？”

    “稚音你……”

    “你别装傻，那小丫头一点心思你会不明白？”我把碗往桌上一放，喝不下去了，“你们俩的事情我不管，可莫可的事情我一定得管，所以——”我站起来，窗外的风呜呜作响，“你别太过分了。”

    离原定离开的日子过了四天，莫可变得越来越暴躁。而那苏情竟也不顾女孩子的脸面，黏陈然黏得死紧。动不动就陈哥哥长，陈哥哥短的，莫可每每都气的发抖，无奈陈然总是温温柔柔地应承着苏情。

    有时候我看着，特别想扇那女人一巴掌，可转而想想，最可恶的还是陈然。

    就算没有苏情，也还是会有别人的。

    夜里，莫可挤到我床上，抱着我。

    我摸摸他的头，“怎么了？”

    “……”他把脸埋在我的脖子边，湿漉漉的。

    叹一口气，“莫可……咱们不要他了成不成？你这样我看着心疼……”

    他搂得更紧了，身体轻轻颤抖着。

    床的上方是灰白的颜色，还有细细的裂缝。我仰着头，心思飘飘荡荡的。

    “如果……我是说如果……”

    “稚音……”莫可的声音闷闷的，荡在我耳边，“天气快些好起来吧……”

    我闭起眼睛，揉着莫可的头发，“嗯……睡吧。”

    莫可，你这又是何苦呢。

    也不知是不是莫可的心诚，天气竟慢慢好了起来。外边的风雪渐渐止住，可惜还是阴冷得很。

    我们提出要走，被苏大娘拦住。

    “啊呀，怎么那么快就要走？这天气还没好透呢！”

    苏大叔连连点头，“是呀。这雪积得深，马车可不好走，何况你们还得采买些东西备着呢。”

    我笑笑，“说的也是，那还是过两日再走吧。”

    那两人像是放下心来一般舒了口气。

    “可惜啊~”我转身走开，自言自语，“日子不够长，赶紧想办法吧~”

    转出门去，其他因风雪滞留的住客都开始准备车马了。我晃荡了一会，跑到了后院。没走两步，就听见了有人说话的声音。

    我走到拐角，张望了一下，就蹲了下来——偷听。

    “陈哥哥~~你真好~~~”苏情的撒娇的声音传过来，惹得我一身鸡皮疙瘩。

    “你喜欢就好。”

    我偷偷探头一望，就看见苏情手里捏着支梅花枝，上面三三两两打了些花骨朵。

    “喜欢！你给的我都喜欢~”苏情说着，娇羞地低下头，又忽然踮起脚尖在陈然脸上亲了一口。

    陈然摸摸脸颊，像是有点茫然。

    “讨厌！你怎么也不说句话！~”苏情扯着他的袖子，轻轻摇着，一副小女儿的娇憨姿态。

    我打了一个寒颤，要不要脸啊？！

    正捏着拳头要看陈然如何反应，就听头顶传来冷冷的声音，“不要脸。”

    那声音冰冷无比，我甚至错觉不敢回头。好不容易定下心神站起来，只看到莫可没有表情的脸。

    “你说谁不要脸？！”苏情听了，脸一下涨红，“说谁？”

    “你。”莫可抬起手，不偏不倚正指苏情的脸，他一晃手，指向陈然，“他是我的。”

    我急忙拉开莫可，“你怎么了，莫可？莫可？”

    他抬着手，直直看着陈然，“他是我的。”

    苏情呆了一下，“你的？你可是个男的！”

    莫可并不看她，依旧看向陈然，“你要不要我。”

    陈然愣着，看看苏情又看看莫可，最后朝我递来求救的眼神。然后我做了一件叫我后悔了很久的事情，我说，“你说呀，你要谁？”

    苏情斜睨着莫可，“莫先生，你竟然对陈哥哥怀着这样的心思？！陈哥哥，你会要一个男人么？”

    陈然舔舔嘴唇，垂下了眼睛。过了半晌，他轻轻摇了摇头。

    我看到莫可的眼里轰然失去了光亮。他惨笑一下，脚步虚浮着走开了。我要去拉他，却被他甩开。

    “陈然！！！”我怒吼，却换来陈然呆滞的眼神。他朝前迈了半步，却终究收回了步子，低下了头。

    陈然转身走掉，苏情见了想跟着过去，嘴里突然低声嘟囔，“我看你才是不要脸！”

    我使劲使劲地忍着，才没有上前去抽她一巴掌。

    “苏姑娘。”我叫住要跟着陈然走掉的苏情，她回过头来看我一眼，“有事？”

    “这才相处了几日？你就喜欢上陈然了？”

    她眼睛一转，“陈哥哥不是一般的人。我看的出来。”

    我牵起嘴角，点头。

    你也不一般。

    夜里吃饭的时候，苏情还是以平时那副温柔甜蜜的样子。

    陈然不敢看莫可，莫可却异常平静。异常的平静。

    我往他碗里夹菜，他朝我一笑，大口吃着。

    苏情偷偷打量他，忽然说话，“娘，你不是有事情要拜托陈哥哥么？快说呀！~”

    “哦哦！看我，怎么忘了。”苏大娘笑起来，“陈公子，我拜托你件事情。”

    “请说。”

    “你们是往京城去吧？能不能把情儿带上？”

    “这？”陈然看看我和莫可，莫可仍低头吃饭。

    苏大叔开口，“女儿也大了，我们想把她送到她京城舅舅那里，别总在家里做粗活。”

    苏情嗔怪起来，“爹娘，我不介意的。”

    不介意你还提起这话头？！

    “陈公子，请你把我们家女儿一起带去京城吧，路上还能照顾你呢。”

    陈然投来询问的目光，我偏过头并不说话。

    苏情见陈然一直犹豫着，眼圈忽而一红，“陈哥哥，你嫌我麻烦是不是？下午，下午我惹你生气了是不是？”

    “不、不……”陈然叹一口气，“苏姑娘，你一个姑娘家跟着我们三个男子一起走，总归不好。”

    “你还是嫌弃我，”她顿一下，忽而落下眼泪来。

    叹为观止，何等演技啊！

    莫可平静地抬头，“陈然，小家子气了不是？有个姑娘一路伺候你多好啊，带上吧。”

    苏情一愣，旋即抓住话头，“陈哥哥，求你带我去京城吧。”

    陈然看了半晌莫可，终于点了头。

    二日后，四人上路。

    苏家二老拉着苏情的手说了好一会儿话，母女两个还掉了泪。

    我不敢说他们一家子都是一门心思要让苏情跟了陈然，但至少，他们都有让女儿飞上高枝的愿望。

    苏情不准陈然再去驾车，莫可披了厚披风就坐了出去。

    我跟着出去，“你不对劲。”

    “明明是你让我别要他了的。”莫可仔细看着往京城的路线图，“我正在努力。”

    “可你这样出来驾车受得了么？”

    “没事的。你进去坐着吧，”他一顿，“反正我坐在里面也是难受。”

    摇摇头，然后被他推进车厢。

    里边，苏情正在烧炉子煮水。我一下想起之前莫可用心煮水给陈然跑热茶的样子，忽而就生出一股怒气来，坐在陈然旁边，不冷不热地说，“三个人换着驾车。”

    苏情一听就说，“不行……”却被陈然拦下，“好。”

    就这样，我们去向了京城。

    这一路，那三人各怀各的心思，而我所能做的，只是深深叹一口气。一边期盼到了京城会出现一些转机，一边想着慢点再慢点，因为一到京城，也许莫可就再也不会是以前的那个他了。

    	

 朱鱼故人

    这一天，天气难得得好。

    雪已经化了，虽然空气还是冰的，可明晃晃的阳光多少让人心生暖意。

    莫可掀帘子进来的时候，轻轻咳了一声。

    我倒了茶递给他，“呛着冷空气了吧？我去驾车了。”

    “你别去，”莫可拉住我，“你护着嗓子。指不定进了京城还要指望你唱歌把我一起弄进皇宫呢。”

    眯一下眼睛，“把我一起”，没有另一个人。

    莫可淡淡看着陈然，陈然舔一下嘴唇，“稚音别去驾车了，我和……我们俩换着就行。”

    “陈哥哥！”苏情不满，“之前罗先生不是自己也说要换着……”

    没等她说完，陈然就出去了。

    莫可安静地坐着，又翻出曲谱来看。

    太过平静了。

    这些日子，莫可一直在看曲谱，像是要背下来。

    苏情打量他一会儿，“你看的是什么？”

    莫可没有抬头，也没有回答。

    “哼。”

    “你认字么？”喝茶润了润嗓子，我问道。

    “我……”她脸红了一下，“……”

    认不认都没关系，反正曲谱上的字我也不认。只是看她尴尬，我倍感愉快。

    又行了一路，陈然钻进来了。

    莫可一抬眼，作势就要起身出去。

    陈然拦住他，“你继续看吧。我休息一会儿再去驾车，不冷。”

    莫可看他两眼，又坐了回去。

    马车就这么停着，四人无话。

    等陈然再出去驾车时，苏情开口了，“莫先生，喝茶。”她把茶水注进杯子，递了过来。

    “哎呀！”苏情不知怎么手一翻，滚烫的水一下子翻了出来。

    “小心！”惊叫一声，我急着去拉莫可的手，可还是晚了一步。

    “嘶——”莫可烫红了手背，正紧着眉头。手里的三份谱子，全然湿了。

    “抱歉，我手滑了一下。”苏情随便拿了条帕子就往莫可手上按去，幸好我眼明手快止住了她。

    用力捏着苏情的手，直到她唉唉叫痛，我冷冷地说：“不劳你伺候我们。”

    “稚音……”莫可的声音没有起伏，“谱子废了。”

    凶狠地横一眼苏情，她翻了一眼，偏过头去。

    “怎么了？”陈然又停了车进来，看到莫可红肿的手，一下大声起来，“怎么回事？！”

    “还能怎么样？你家苏情拿茶水泼了莫可的手，还毁了好不容易得来的三份谱子！”这死女人，可算是露本性了！毁谱子我倒不那么在意——可她竟敢伤了莫可！！！

    陈然一蹙眉，“先拿凉水冲了上药！”然后他转向苏情，细长的眼睛冷冷淡淡，“苏姑娘，不如以后你陪我驾车吧。”

    苏情一咬牙，“我、我不是故意的，陈哥哥……”

    陈然一声不吭掀帘子，转身前往莫可看了一眼。苏情咬着嘴唇，看看我们，看看陈然，还是跟了出去。

    “莫可你还好吧？”

    “嗯。没事。”他朝手背上轻轻吹了几口气，“你帮我拿些纸笔，我把曲谱再默下来……”顿了一下又说，“对不起。”

    弹一下他的额头，“说的什么傻话。我知道你已经把曲谱记下了。”叹一口气，“莫可，我知道你要做什么了。你不后悔就好。”

    他点点头，“稚音，我拜托你件事情。”

    “说吧。”

    “想法子把苏情弄走。”他舔舔嘴唇，“这女的，不好。”

    是，不但小心眼，虚荣，还尽耍些上不了台面却又叫人咬牙切齿的小心机。这女人，难保不是祸患。

    也不知怎么，又变回了陈然驾车的情形。苏情无可奈何，只能陪着他在外边的寒冷里呆着。

    莫可的手稍稍消了红，也幸好没有留下印子来。四人就那么别别扭扭地，分了车里车外。

    晚上睡觉也再不能挤在车里了，莫不说现在相看尴尬，何况还有个叫人生厌的苏情姑娘。

    苏情没再来找莫可麻烦，陈然也没有同我们说话。他驾车驾得慢，四人就这般相处了好些日子。

    而这一天，陈然多日来第一次开口，“前边……就是京城城门了。”

    莫可此时正在仿古琴样子画了琴弦的纸上连指法，闻言手下一顿。我看他一眼，轻声说，“知道了。”

    安顿在离皇城很近的客店后，我们就分头离开了。

    陈然带着苏情去替黎家疏通关节，想办法面圣。而我和莫可则要想办法打听入皇宫的办法。

    莫可看着苏情倚在陈然身边离开的样子，喃喃地说，“终究不是一路人啊。”

    四处打听皇帝纳新妃的事情，走在路上四处都是张灯结彩热闹非凡的样子。繁华的街道上，人群熙熙攘攘。我们顺着人流，一路走走看看。

    “稚音，你看那里。”

    顺着莫可的手指，我看去，长长的队伍排在朱红色的大门前，似乎在等着做什么事情。

    “去看看。”

    队伍太长，我们就近问了一个排队的人。

    “这位大哥，这是在干什么呀？”

    那人手里拿着个大箱子，身后一群人似乎也是他的同伴。

    “这里啊，是在排队登记纳妃典礼的演出。要登记后再由负责的官员们一层一层筛选，如果被选中，那就能给皇上和新妃表演，以后那可就立了名啦！啊哈哈哈！！！！”说完，便豪爽地哈哈大笑起来。

    “报名的话需要是什么条件么？”

    那大哥身后的小丫头笑嘻嘻地说，“有本事就成！不过得要身家清白的才行吧？”说着扯扯那汉子，“是吧？哥？”

    “对啊。不过我们这些都是平日卖艺的散户，所以查的紧。也有宫里自己去请来表演的，那面子可大了去了。”

    谢过那几人后，赶紧和莫可商量起来。

    “我看这事不好办。”

    莫可皱着眉头，“要查身家啊，我们哪来的身家背景？”

    “就是查，至多也就查到谢池春慢和齐门。”

    “那不就没事了，这身家算是清白的。”

    我摇摇头，“话可不能这么说。这么讲吧，你觉得宫里会去请齐门曲坊来吗？”

    “什么意思？”

    “如果他们请了，那如果查到我们是齐门的人却不跟齐门一起行动，不奇怪嘛？如果他们没请，那我们两个齐门曲坊的的人，又凭什么自己跑来呢？没人在意倒不要紧，可要是来个心眼多的，指不定有什么麻烦。”

    莫可点头。

    两人商量了一下，决定还是写封信给齐在轩问个明白，之后再作打算。

    “梁晨不是说，齐门是无冕之侯么？”莫可问我，“他会不会以齐门的名义来？”

    “还是等齐在轩回信后再看吧。”

    回客店写了信后，就即刻到驿站寄了出去。可是两人干等着也觉得不自在，于是又上街去转悠了。

    莫可跑到一家乐器行，仔仔细细看那些个古琴，“稚音，我真想要一架琴。好久没弹了。”

    “小先生，要不要让你弹一曲？”

    “可以吗？！”我和莫可一起抬头，看向从后边走出来的人，却见有些熟悉。

    “你是？……”

    “嘿，不记得了？青豁琴社！”那人走出来，朝我们行礼，“我被老板调到这里来了。”

    “甘心？！”

    那人点头，“是呀，前些日子收到老板的信，叫我调到京城这家朱鱼琴行来，说是你们二位会来。”

    “啊？”甘心也太……，我接着问，“何时收到的信？”

    “大约半月前吧。一收信我就举家过来了。”

    我一边思量着一边点头，半月前，差不多是素平药师带着甘心离开那会儿吧，可这料得也太准，凭什么认定我们会来他的琴行？！这个人，心思果真不是我能拿捏的。

    “老板……”

    “我可不是老板呀！”那人殷勤地给我们看茶，请座。

    “老板，甘心他……有在信上说别的没有？”有没有说身体如何？有没有说会过来这边？我想问的很多，却又问不出口。

    “嗨，老板哪能跟我说其它什么？只让我过来，见着你们二位好生照料着，也算信得过我。”

    莫可听了一会儿，有点忍不住，“这位……师傅，能让我弹下琴嘛？”说着不好意思起来，“好久没碰，手都生了。”

    一曲《左再思》。

    音似珠玉，沿着细长的琴弦，滑过指尖，流入空气。莫可纤长的指捻着弦，挑出一串碎音，又抹过一路，划去更低悠的厚音。

    弹得不算太流畅，可却叫人心里舒服起来。琴声发出“铮铮”的回响，微微震颤。低悠徘徊，宽沉如水。

    琴声渐快，如珍珠翡翠纷纷落入银盘，又带着些急和不安。我看莫可拢弦挑指的动作逐渐流利起来，点头微笑。

    每当古琴木香悠悠，琴声连绵时，莫可就会变的沉静内敛。他不暴躁，也不安静异常。

    那份恬淡从容，是源自心底的。

    待到最后一音绕梁不歇，最终消散在空气里时，只听门外一声轻轻击掌的声音。

    我一转头，竟是一个想也想不到的人。

    	

 【番外一】寿辰

    午觉醒来，院子里还是静悄悄的。

    最近大家都神神秘秘，好些时候都不见个人影。今早，一直照顾我起居的玲姐姐也没有把我叫醒，于是就被笑面虎齐在轩说了一通。

    说起来，已经九月了，我坐在房前的台阶上仰头，天是薄薄的蓝色，风夹杂了凉意，很是舒服。

    于是想起前些日子齐在轩逼着我背的句子。

    “风清沙渚，缓缓多少秋意。云飞空际，悠悠一片闲愁。”细细念一遍，还是觉得没多少好，不过是对强说愁的句子，还偏要附上似有若无的惆怅，要按稚音的话说，那就是一个字“装！”

    说起稚音，这家伙跟着那个妖人离开都将近四个月了，都不知道传些信件回来，真是个死没良心的。

    托着腮帮子，我斜看着齐门大院顶上那片流云，啊，怎么又困了。

    迷迷糊糊地靠着柱子，没人催我做功课，反而不习惯起来了。正喃喃温习着前日看过的诗词，那人偏就回来了。

    “奁儿。”他好高，站在我面前时，一下就遮去了大片闲散的阳光。

    “让让啊，挡住我晒太阳了。”

    他笑嘻嘻地把我拉起来，我脚一软，靠住了他。

    “笑面虎，你跑到哪里去了。你家院子都快空了，你也不管管？！”

    齐在轩的手也很大，他又把手放在我的头顶，轻轻揉了揉，“没人管着你倒不好了？”

    “哼。一样，反正他们也管不着我。”我翻他一眼。说起来这广陵齐的家业还真不是一般的大，笑面虎凑了五个人围着我转，玲姐姐，段师傅，还有几个陪着玩的家伙，弄得我拘束得要命。

    “我听小玲说你昨个又爬树了。”

    “我那是想看看巢里的小鸟！”

    “知道了，”他弯下腰看着我，“别摔着就好。省的你姐姐跟我闹。”

    我姐姐才懒得理你呢！

    他拉着我进书房，然后让我坐在椅子上。

    “先练一副字。”

    烦死了，不是齐在轩对我唠叨诗书，就是段师傅跟我琢磨账本。这是多么无趣的童年啊！！！

    我苦着个脸磨起墨来，齐在轩抖着脚在旁边看。

    “你姐姐前些日子跟我说，与其让你埋在铜臭里学做帐，不如让你多学些诗书礼义，以后也好考个功名。”

    撇嘴，你老拿我姐姐压我！爹娘还在的时候，姐姐也是念过一些书的，可惜后来爹娘死了，姐姐接手谢池春慢后，就再没好好学些东西。我知道的，姐姐的希望都在我。

    磨完墨，我拿狼毫蘸了蘸墨，“写什么？”

    齐在轩眯眼想了想，“写你最近喜欢的诗词吧。”

    我低下头，拿镇纸压平纸面，提笔开始书写。

    屋子里很安静。即使低着头，我也能感受到齐在轩的目光，还有他轻轻的呼吸声。手一抖，晕了一滴墨。我皱着眉，只好重新拿张纸再写一遍。

    齐在轩也没说我什么，拿纸的时候，我看了他一眼，他回给我一个笑容。不得不承认，他笑起来真的挺好看的。

    “彩袖殷勤捧玉钟，当年拚却醉颜红。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底风。

    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今宵剩把银釭照，犹恐相逢是梦中。”

    写完后，我拿给齐在轩看。他念了一遍，先是皱眉，后来又笑了。

    “你笑什么？！”我把纸抽回来，“不许笑！”

    他先是淡笑，后来竟哈哈大笑起来，眼泪都快出来了。

    好不容易平复下来，他才摸了摸眼角，“嗯，咳，小山的《鹧鸪天》啊。你这个小娃娃怎么就想到写这首了？”说着，表情又认真了起来。

    “嗯……不知道，就觉得挺好……”我捏捏衣服下摆，说不清。

    他伸手在我脸上捏了一把，又摸了几下，“行了，以后你就懂了。”

    之后他又叫我背了一番什么《千言志》、《百家经》什么的。别看他老是笑眯眯的样子，实际就是只老虎，背不出是要受罚的……

    我站在他跟前，仔仔细细地背。上次背错了《圣人传》里的句子，他还把我扔床上揍我屁股，我可不要再受此待遇了！

    战战兢兢地背完书，齐在轩气定神闲地喝了口茶。“奁儿啊。我教你画画如何？”

    “画画？”就是能把花鸟鱼兽都画的跟真的一样？

    “对啊。教你工笔花鸟，先练练你的性子。而且我看你也挺喜欢这些东西的，观察他们可够仔细的。”

    我挠挠头，有点脸红，“别说的跟我老游手好闲似的。”

    “哈哈哈。”

    再坐在书桌前，齐在轩握住我持笔的手，“看着，先勾图。”

    小羊毫柔软的笔触印在纸上，三两笔，便是几根枝节分明的花梢。我的手也不知怎么的，有点出汗。手背传来暖暖的温度，我放松力气跟着齐在轩的画笔移动，就好像那些细巧的东西是出自我笔下一样。

    “想要什么颜色的花？”耳边传来齐在轩的声音，荡在耳侧，痒痒的。我缩了一下脖子。

    他执着我的手，去蘸淡黄色的颜料，又点了一些青色在笔尖。

    “什么花？”

    “菊蕾。”

    笔端一下一下压在纸面，黄绿夹杂的花骨朵就一下子跃然纸上。点缀在黑色的枝端，清雅，俏丽。

    他放开我的手，“喜欢吗？”

    “嗯。”

    自从齐在轩教了我画画，我就迷上了。我喜欢把鸟儿羽毛丰富的色彩留在纸上，也喜欢许多许多花朵在纸上常开不败。

    虽然起初还要仔细学勾线和构图，但只要一想到自己也能把最美的东西留下来，让它永不消逝，就觉得很开心。

    这一天，不知怎么冷清下来的院子又突然热闹了起来。玲姐姐抱着一叠淡黄色的衣服非要给我一件件地试。我任由她把褂子套在我身上，或是给我束髻，配合她的换衣服游戏。

    齐在轩推门进来的时候，我正散着头发，玲姐姐拿着羊角梳在我头上捣鼓。

    他愣了一下，就笑着坐到我旁边，“小玲，你拿他当娃娃玩呢？”

    玲姐姐赶紧起身，“主子，我这不是……”

    “行了，”笑面虎并没有不高兴。反而说，“你去拿些好吃的进来，我来给他梳头。”

    我立即捧住自己的头，作惊恐状，“你、你要干吗？！”

    他凑过来，往我脸上吧唧一口。我正呆着呢，就听他说，“我也玩娃娃。”

    他用手指给我梳理着头发。我看看放在一边的角梳，没做声。

    “奁儿呀，你的头发挺硬的。”

    “所以姐姐老说我脾气不好。”

    “……”他捧起我脖颈后的头发，手指滑过，凉凉的。等扎起了一边，他掰过我的头，端详了一下，然后不好意思地解开发绳，“梳歪了……”

    我低下头，嘟囔一下，“没事……”又拿眼角看看他，“你倒是继续梳呀！”

    他看着我，有点愣，然后一下扑过来，压的我肺疼，“你你你你做什么！！！”

    “奁儿~~~~”他把头埋在我肩上，“你怎么就那么可爱呢~~~~~”

    说着又捧住我的脸，往我额头上吧唧一口。

    “唔唔……”我抬手用袖子使劲擦了擦额头，“你恶不恶心？！别老亲我！”

    “嘿嘿。”

    “对了，今天怎么不去书房念书了？还有，我好久没见我姐姐了……”

    他重又捣鼓起我的头发，“今天啊~~~休息一下好了。至于你姐姐嘛，我一直有见她啊。”

    “你见她和我见她有什么关系？我想她了！”

    “行了，不久她就来看你了。”

    我在心里掰了掰手指，也是。

    第二天一早，玲姐姐来叫我，给我穿了昨天那身新衣服，又梳了头发。

    出了房门，就发现人人都喜气洋洋的。

    “奁儿~”齐在轩大步走过来，后边跟这个红衣的女子。我一看立刻飞扑过去，“姐姐~~~~~~~~~~~~~·”

    姐姐接住我，摸了摸我的头，“奁儿，小心别摔着。”

    “姐姐，你最近都不来看我了>_3///_///<

    	

 山雨欲来风满楼

    “荣秀君？”

    荣秀君站在门外，依旧是那张平凡的脸，依然的叫人看着很是舒服。

    “真巧。”荣秀君慢慢踱进来，坐下，“弹得不错的。”

    莫可从琴边走过来打招呼，“您见笑。”

    那师傅似也识得荣秀君，给他上了茶，“蓬荜生辉啊，荣秀君，要不你也弹一曲？我们店今日可要名扬天下了。”

    荣秀君莞尔，“我可不敢在这里献丑。弹得最好的不还数你们老板？”

    “甘先生？”莫可问，“我们倒没听过他弹琴。”

    “可惜呀，”荣秀君惬意的喝一口茶，“他常弹给我听。”

    “嗯，啊对了！”我本能地想转话题，“出了些事情，所以把小白给弄丢了。之后一直没跟你联络……”

    “没事，”他勾起唇角一笑，平凡的相貌一下子生动起来，“我都知道了。”

    和荣秀君聊了一些，就得知他是被皇帝请来参加纳妃大典的，莫不说世代荣秀君皆被视为乐神，但说当年的荣秀君助帝平乱一事，如今也该是受得起这个荣耀。

    他没有问我们一路见闻和曲谱之事，也没有提甘心，只是寒暄一下，提些关于纳妃大典的轶闻。

    可我心里像是拧了个疙瘩，怎么都觉得不顺，终于还是问出了口，“荣秀君，你和甘……先生，还有通信的吧？”

    他看我一眼，低头吹了一口茶杯，茶水散出淡淡香气，“是啊。”

    我点点头，什么都不想再说。

    莫可乖乖坐在一边，也像是在想着心事，一时间屋里安静得近乎沉闷。

    最后，还是荣秀君开口打破沉默，“这么说来，你还不知道吧？”

    我一个激灵，“什么？”一开口，才发现自己嗓门可够大的……满心以为……他会说些，那个人的事……

    他抿着嘴笑笑，带点让我尴尬的意味，却不让人讨厌，“齐门谢池春慢也奉旨前来了。”

    国都驿馆，一抹小小的身影像只鸟儿一般向我飞来。

    “稚音！！！稚音稚音稚音~~~~~~~~~”毛茸茸的脑袋抵在我胸口，使劲地蹭着，“你终于知道死回来啦~~~~~”

    “奁儿。”齐在轩把他拉开，“没规矩。”然而他的眼里满是放任和宠溺。

    “混球，你忘记了！”奁儿撅起嘴，扯住我的衣角，“你是不是忘记了？”

    我笑着蹲下去，摸摸他的脸蛋，“我错了，生日快乐，奁儿。”

    小东西这才笑逐颜开。

    艳韵早站在一旁，这会儿过来一把揪住我的耳朵，“死小子！”

    “姐！姐！韵姐！！！”

    莫可在一旁偷笑，被奁儿踹了一下。

    “死小子，一走大半年，连个音讯都没有！你没手没脚不会写封信回来啊？！”她越揪越用力，我那小耳朵都要给扯下来了，刚要求饶，就见她那双眼跟她的红裙子一个颜色了。

    我摸摸她的手，轻声唤，“姐~~~~”

    “哼！”她一抿嘴，调头就走到屋子里去了。

    旁边的一圈人围过来给我们嘘寒问暖，朱墨拍拍我的肩，“你啊，艳韵总是念叨你，怕你这张嘴在外边惹祸……”

    我点点头，“我不好。还要大家挂念——不过，你这叫得可够亲热的啊……”

    他脸一红，“胡扯，快进去！”

    回家了。无论是瘦西湖畔，还是皇城高土，有他们的地方，我就觉得安心。

    奁儿爬到我的膝头，缠着要我给他讲一路见闻。

    嘻嘻哈哈地给他讲了一些，看他晃着小脑袋一惊一咋的样子真是好玩。

    说说笑笑了半天天色慢慢暗了下去。

    莫可站起来，“我们回去收拾一下，今晚就住回来了。”

    韵姐听了连忙叫驿馆的老板给收拾新的房间。奁儿拉着我要一起去，又被齐在轩找借口留下了。

    他送我们出来的时候，我皱着眉跟他说，“齐主，你对我们奁儿可够上心的。”

    “我答应过你们收他入府定会好好照顾。”

    “我看着，”牵起嘴角，“倒像是齐主的一颗心都扑给了他。”

    “也算是一家人了。”

    嗤之以鼻。

    莫可还是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我有点恼火，“真他妈不像你了！”

    “啊……？”他回神。

    “你都决定好了，还多想什么？！”

    “我……”他咬咬舌头，苦笑一下，“真逃不过你的眼睛。”

    “还是问问他愿不愿意一起进皇宫。”

    莫可想了一下，眼睛里像是多了一点神采，“好。”

    一到客店，就看到那俩人在收拾。

    我冷笑，“很快嘛。”

    陈然点头，“找了关系交好的官员，说是普天同庆之事，多个人给皇上贺喜只能让他更高兴，就这么办下来了。”

    苏情一边给陈然打点，一边往我们这边瞟。

    “你，”莫可的神色再次黯淡了，“你们住哪里。”

    “先住王大人府上……”然后又像是迷惑一样，“什么叫‘你们’？”

    我给他讲我们找到了以前的友人，也有了名正言顺进宫的办法。

    他垂下眼睛点点头。

    苏情收拾完，说，“陈哥哥，都打点好了。”

    陈然披上湖蓝色的翎毛坠饰软褂，朝我们颔首，“那……保重了。”

    不是再会，是保重。

    我想，原来做好决定的，不止是莫可一个。

    我叫莫可去房里收拾，自己却还是忍不住跑到门口。

    “陈然。”

    他回过头，颈间时隐时现的梅花痣，称着苍白的脸色，俊秀的像一支寒梅。

    一瞬间，多年以来我头一回如此理解莫可放不下的原因。这个人，狡猾却畏缩，然而他有着最致命的温柔。

    “你打算怎么……”我看向正在上车的苏情。

    “只说是我的表妹，安定下来后，我会帮她去找她舅舅。”

    笑着摇头，“你还当真了。”

    “那我可怎么办呢。稚音啊，别总以为是我在欺负莫可，我也难受的。”

    说不出话。我明白的。我看着都难受，何况你们俩个。只是如今，不但有放不下的负担，还多了回不去的记忆。也不知是不是真的老天在开玩笑。

    “行了，”我胡乱挥挥手，“该怪你的也不是我。”

    他笑起来的时候，细长的眼睛雾蒙蒙的。

    鬼使神差一样，我说，“再会。”

    比较吓人的是莫可。转变一蹴而就，恍然他一直是那个捣蛋的猴子。

    “稚音~~~”他嬉皮笑脸，“收拾好快回去，我饿了！”

    我点点头，也不知该高兴还是难过。

    应该是难过吧，装的真假。

    回去的路上，莫可很认真地跟我讨论进宫后的对策。

    “进去后，要怎么去拿曲谱？”

    我沉思了一下，“明着要是不可能的，我们是哪根葱，凭什么呀。何况我们俩没名没姓的，这事情我看还是要让该出手的人出手，我们俩全看情势行动。”

    “要那么容易，我们手上早就多拿着一本了。”莫可摇头，“皇宫诶，我怎么觉得像武打片一样……”

    揉揉他脑袋，“其实，我觉得我们手上本就应该多一本的。”

    莫可停下脚步，锁眉望向我。

    “你就没想过？”

    他摇头。

    唉，这猴子，也不笨。可惜心思都花在缠不清的事情上去了。

    苦笑一下，“齐在轩从一开始就在打梵天曲集的主意。齐门当年虽然出了个造反的，可好歹还出了个平反的；功过相抵，再加上皇帝一点心思，指不定哪一本就有了主。”

    “曲谱可是当年荣秀君分发的。曲谱掀起的波澜他最清楚，还会……？”

    “你叫我说，我也没法说清，”我朝他勾起嘴角，“想知道，问问不就行了。”

    我要问齐在轩的，可不止这些事情。

    回到驿馆，又和大家笑闹了一阵。

    等一群人好歹安静下来，倒是艳韵开口说了正事。

    “稚音，这回你也逃不了了。”

    我叹气，“回来就没好事。”

    艳韵瞪我一眼，“你既然过来了，就给我们争口气。也叫那皇城里的人开开眼。”说着，满脸兴奋。这个女子，其实也算个狠的。

    “姐姐，你看着办吧，别让我跳花舞就行。”

    众人又是一番调笑。

    待到深夜。

    我一边想找齐在轩问些事情，一边又有些心神不宁。心里事情一多，人就会烦躁，反而有些事情理不清楚了。

    门边传来动静，奁儿从门口探进脑袋，眨巴一下眼睛，就向我扑过来。

    “稚音~~”

    我接住他，抱在腿上，“小子，长高了啊？”

    “是啊是啊，笑面虎也怎么说！”他比划一下，“我现在到他胸口啦！”

    我拉着他坐好，“他对你们好不好。”

    “嗯……还成。”他转转眼睛，“他教我画画，读书，有一回还硬要跟我一起掏鸟窝。烦着呢~~”说着，笑得露出两个小酒窝。

    我点头，继续问，“还有呢？”

    “还有？嗯……他好像挺喜欢跟姐姐说话来着……每次姐姐来看我，都不知被他拉到哪里去了。”语气透着淡淡委屈。我一下子有些模模糊糊地担心。

    “奁儿，你，喜不喜欢他那个人？”

    小东西耳朵忽而红了起来，“他烦着呢，逼我写什么永炎体的字，每天要背书，还不许这样那样的。我才不喜欢他。”

    我点点头，“嗯。”

    门外响起个冷冷的声音，“谢音奁！”

    奁儿一缩脖子，轻声嘟囔，“阴魂不散！”

    齐在轩推门进来，神色冰冷，“大冷个天穿这样就跑出来，不怕冻死？！”

    奁儿只裹了个绒夹袄，夹衣什么的都没穿，还光着脚就跻鞋跑来了。

    我把奁儿的脚放在自己的腿间给他捂着。“齐主，我和奁儿大半年没见了。”

    “也不急着这一会儿。小孩子早些睡才好。”

    “我一会儿会送他回去。”

    齐在轩冷着脸，不再说话。

    我心里觉得好笑，然后想起有话要说，正好乘这机会。

    把奁儿放下来，掐了他的小脸一把，“回去睡觉。明天给你讲好玩的。”

    奁儿扯着我的衣角，依依不舍，“别理他，我今天跟你睡不成么？”

    “咳……”齐在轩咳嗽一声。我摇摇头，“乖，老虎是很吓人的。”

    奁儿斜睨了齐在轩一眼，抿着嘴咯咯笑了起来。

    送走奁儿时，齐在轩把身上的软坎肩脱下来披在他身上，还凶不啦唧地训了奁儿一下，看得我直乐。

    “齐主，其实你这人挺有意思的。”

    他关上门，坐回来，“你想太多了。”

    “嗯嗯。我想太多了。”我看着他有些怒气的脸，心里那份担心少了好多，“只要过了韵姐那一关，我这里也不是问题嘛。”

    他明显一愣，旋即带些恼怒：“奁儿还是个孩子。”

    “所以，就算过了韵姐那关，我这里也是你得考虑的问题。”

    他叹一口气，“有时候跟聪明人讲话也累。”

    我站起身，“齐在轩，我只为奁儿好。”

    他也站了起来，沉默一下，“我知道。”

    “你不打算把齐门的那一本给我？”

    一下转换话题，他倒是立马反应，“所以说啊，真累。”

    两人哈哈笑了起来。

    “齐主，哪一本都是线索。”

    他摇头，“我只告诉你，你只需再给我找一本，而这一本就在宫廷。”

    “还有三本呢？”

    “不是你说的，有一本已经在齐门手里了么？”

    我皱眉，“好，还有两本。”

    “这个我自有办法。”

    “我可是听说有一本是找不到的。”

    “哦？”他一挑眉，随即了然，“也是。既然你已经拿到三本，那你一定也见过梁晨了。”

    忽而给他提起这么个名字，我的心里还是抽紧了一下。

    “是。梁将军都说给我听了。——你到底想要什么？”

    他往门边走去，回身一笑，“你只放心，我一定好好照顾奁儿。”

    门外的寒气涌入屋内，激得人一哆嗦。不知何时，又下起了雪来，那雪花夹杂在寒风里，像一树被吹散的梅。

    	

 漫道玉为堂

    广厦及宇，漫道华章。

    华丽与庄重皆是一丝丝渗透于那青田玉细镶的窗棂之中，荡漾于高悬梁上的琉璃彩灯之上。

    我站在祭酒司的堂内，瞠目结舌。一个掌管祭天和庆典的文化机关竟是如此宽阔豪华。

    可见此世之昌盛——以及奢华。

    奁儿仰着脑袋，张着嘴，发出长长一声“哇~~~~~~~~~”来。

    我一拍他脑袋，“长见识了吧？”

    他眼睛都不眨一下，紧紧盯着高出神龛里各个惟妙惟肖的神仙像，然后“咦”了一声。

    “怎么了？”

    “那个，”他指着迷迷蒙蒙的某处，那一尊神像看不真切，“那个，像我爹爹。”又朝旁边一点，“可是那个又像我姐姐。”

    我眯起眼睛仔细分辨，奈何目力不及。

    正听他给我解释描述，身后就传来声响。艳韵跟齐在轩一起立在门口，一旁还有一个着锦衣官服的须发中年人。

    “这位就是齐主所说，谢池春慢的宝贝？”

    “正是。”

    众人相聚几日，闹腾了一番后，都要静下心来规划后事了。

    那一日，艳韵再次召集了一群人商议，看看纳妃大典上究竟该博怎样一个喝彩。

    朱墨思虑半晌，“每一个歌舞都是要经过祭酒司最后过目。而最被看重的曲坊舞馆，兴许还会得皇帝召传，殿前表演。”

    也就是说，要有多手准备。

    “先看看怎样才能过祭酒司那关，”艳韵蹙起秀眉，“那帮子老先生什么没见过？我们的皇帝陛下又有什么没见过？”

    众人齐齐看向我。

    “干吗？”怎么一个个都是大灰狼看小羊羔的表情？

    “罗稚音！”艳韵忽而大喝一声，吓得我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有！”

    她旋即换了一副春风满面，“谢池春慢上下今日起听你号令！你务必——”她重重吐出这两个字，“给我博得圣颜一笑，赢过各地天骄！”

    我愁眉苦脸，心下叫苦不迭，“喳……”

    于是，我作为谢池春慢的“坊宝”，今日就被两位老板带来聆听祭酒司诸位大人的提点。

    索摩堂里，十几个老头子上下打量着我。

    “齐主说，你全权负责谢池春慢在此次纳妃大典的表演？”

    “蒙齐主错爱。”

    那白眉毛老头轻哼一声，“一个长得千娇百媚的男娃娃，可不要把庄重的纳妃大典弄成个不伦不类的欢宴啊。”

    一挑眉，“这位大人，纳妃大典本就是皇家欢宴。感情您老不替咱皇帝陛下高兴？”

    他给我一堵，吹了胡子有些恼怒，“我就是叫你记得要做得庄重些！”

    “谨尊大人教导。”我恭恭敬敬做了一个揖。

    “啊啊啊啊~~~~累死我了~~~~~”半夜光景，我好歹逃出了祭酒司。一下摊在椅子里，等着那群人好生伺候小爷我。

    金碧给我端茶，“说说，都交待了些什么？”

    “嗯~~~”我喝一口水，“反正尽是打一棍子给个枣，我就凑合着那么一听。”

    “嗯？！”艳韵亲自给我打了条毛巾，听我这么一讲，立马瞪眼。

    赶紧讨好，“要紧的我可都好好记着呢！要别致又不能失了庄重，要庄重又不能太过死板；全场都要讨好，还得让皇帝眼前一亮；既要适宜，又要回味绵长~~~~”

    “呸，这不等于没说？！”奁儿给我削了个梨子。

    我接过梨子，顺势刮一下他的鼻子，“小笨蛋，说的够多了。那群老头子虽然讲话尖酸刻薄，可都是有意帮着咱们呢！”

    虽然碍于身份他们不便多说，但一句句却都意有所指。不能抢了其他奉旨来贺的曲坊舞馆的风头，叫他们不好做人，但一些注意点却是明明白白都说给了我听。

    “那，他们指了我们哪几场？”艳韵问。

    “庆典一舞，晚宴一曲一舞。”

    “那么少？”

    “姑奶奶啊，总得给其他人留点时间不是？何况还有其它类型的表演，还有民间暗藏的角色呢~”

    “嗯……”她沉吟一会儿，突然变脸，“你叫我什么？！”

    我赶紧说，“我还自己求了一个！”

    “哦？”众人都满脸疑惑。

    “祭天曲。”

    再一看，那一个个都是抽筋一样的表情。艳韵恨不得拿鞋底抽我，“你个死孩子啊~~~你自断生路啊~~~~”

    “干吗干吗？”我抱着头往朱墨身后躲去。

    “顶无聊的就是祭天！！！既费力又不讨人欢喜！根本就没人会仔细看，更别提让皇帝喜欢！！！那些个国风颂歌你会么？我告诉你都是难听的要命的东西。你真是啊啊啊~~~~个死孩子看我不抽死你~~~~”

    她这么一说我倒不躲了，笑着回答，“这不是正好么？”

    之后的日子异常忙碌。一边和艳韵他们商量出什么舞唱什么曲，一边还要琢磨更烦人的事情。

    梁晨和甘心的提醒我从未忘记，可是，齐在轩这只笑面虎，软硬不吃。要揭下他一层皮，还真不是容易的事情。更何况如今，我忌惮着奁儿和艳韵，更不敢直来直去。就好像无力地打在一团棉花上，不管是对方或自己，都让人不舒坦。

    之后的日子几乎都在和众人商量排演里度过。庆典舞蹈重在大气华美，因为是在宫殿空旷祭天坛处进行，那就更要气势磅礴。至于晚宴的歌舞，这已不用担心。因为我们已有最为善舞的低眉仙子——

    “柳老板。”

    柳逸如轻轻抬眼，已是风姿卓越，秾丽非常。

    “罗先生别这么叫我了，如今我也是谢池春慢的一份子，不再是善舞祠堂的柳老板。”

    我摸摸鼻子，笑道，“那我就造次一番，叫你一声逸如姐吧。”

    她微微一笑。

    “逸如姐，你最为善舞，庆典和晚宴的舞蹈都要托付于你了。”

    “这个不打紧，都是我该做的。你只要把想法告诉我，之后我都想法子给你办到。”

    我对这个温婉而强势的女子真是佩服之至。

    “我只说说想法，其他都有由你来。”

    “你说。”

    “第一，飞天。”

    她先是一愣，旋即展颜，“你到是样样都记着。”

    “第二，艳韵。”

    “这？”柳逸如弄不明白，“谢老板？”

    “既是纳妃大典的晚宴，不就该呈上些不一样的么？”柳逸如忽而掩嘴笑弯了眉，“你这倒是难为我了。”

    “逸如姐定然能够说服艳韵。”

    她颇有兴致，“权且一试。”

    舞蹈并非难处，有了柳逸如的帮衬，只怕不叫好也难。而我当初一时兴起求下了祭天之曲，也不是没有想法，只是这晚宴的曲子，倒是难为了我……

    足足烦恼了好多时辰，在莫可进门喊我的一瞬间，我忽然想到了。

    时光流转，转眼已过了一个月。便是祭酒司诸位官员第一轮审核的关头。

    看柳逸如在那边跟负责场地的官员一番争执，我转头看向艳韵。

    “啊呀，韵姐，你已经给我看了大半个月的脸色了。”我装出一副可怜相。

    她横我一眼，“你倒好，把我推了出去。”

    “别当我不知道，你那跳舞的本事绝不比柳逸如差！怎么，紧要关头倒要真人不露相了？”

    “我……唉，”她无奈地敲我一下，“可别叫我出丑就好。”

    出丑？不见得，惊喜倒是一定的！

    审核都是单个节目上场，无法看到其他表演的精彩之处，不过这样也好，倒时候一鸣惊人才是我想要的结果。

    待到最后定下各个歌舞曲子，已是纳妃大典的半月前了。

    奁儿这一日正襟危坐。

    “稚音，我有事问你。”

    “哦？”

    他绷不住，滑下椅子挂到我身上，“其实是姐姐叫我来问的啦！你那祭天曲怎么样了？！”

    关于祭天曲我也没少和那几个老头吵架，只得苦笑，“唉，要看老天给不给我面子了。”

    “那可不行！”他瞪大眼睛，“祭天是顶神圣的事情，弄不好是要杀头的！”

    “呵呵，”我捏他一下，“我可是不死之身！”

    日子就这么忙忙碌碌地过着，各个曲目已然熟透的众人还是得不断地练习，生怕到时候出点差错。

    难得到了冬至，众人终于有时间可以好好聚一聚。

    驿馆里置办了酒席，齐门带来的厨娘为此忙碌了大半个月。

    席间杯盏交错，可谓流光溢彩、再加上如今众人已算是一家人，即使原本并非谢池春慢的一些人也都自得其乐。

    席间欢闹，又聊到当初的玉桥歌会。

    众人解释一番感慨。

    “唉，”朱墨酒过三巡，脸上已然殷红，“当初倒是稚音让我一展身手。”

    “那回也是他一展身手的时候。”

    回想起那时，心里明明没底，却还要硬着头皮上场，反倒是没错过放手一搏的机会。

    想到这里，我便想起了那个灵秀纯真的阿瑾儿。

    我一问，大伙一下子笑开，“你不知道，那杜芳舟死活就是不让阿瑾儿来京城。”

    “哦？”

    艳韵笑着说，“原本让杜老板留守广陵，他是没意见的。可我们一说要把阿瑾儿带来，他就不乐意了。闹了半天，那面薄的孩子最后没办法，只能留在广陵陪他。”

    这么一讲，一下心知肚明。

    倒也是一段有趣的姻缘。

    转眼看莫可，正在那和奁儿一起夹着蹄膀汤里的黄豆，一人一筷子，不亦乐乎中。

    也好。也好。

    过了一会儿，近日一直被皇帝请到宫中聊天的齐在轩回来了。

    “不会吧？”金碧怪叫一声，“难不成皇帝家宴也吃了？！”

    晓苑笑着敲他，“呸，口没遮拦的，齐主干吗就不能参加？”

    齐在轩脱了皮裘净手后坐下，“陪着皇帝太妃说话，好东西都落到别人肚子里去了。”

    拿起筷子刚要吃饭，又看看奁儿。叫来照顾奁儿起居的小玲。

    “我从宫里带回些糕点，你去热来给奁儿。”

    小玲应声走了。我有心调笑。

    “怎么，我们就无缘尝尝宫里的糕点了？”

    齐在轩一抿嘴，唇色称着白皮肤分外明艳，“你们哪比得上奁儿跟我亲？”抬眼间尽是宠溺。

    那当事人小娃娃却还沉浸在跟莫可的黄豆争夺中……

    一日终了，宴席散去后，纷纷回房休息。

    我等别人走后，才问齐在轩，“齐主，有人要我当心你。”

    “哦？”妩媚的眉眼一挑，“你想说什么？”

    我耸肩，“说完了。”转身回房，留下齐在轩一个人打他的小算盘。

    他若真有心加害，便不会不自觉对奁儿露出那番神情。既然如此，谢池春慢的众人性命皆不堪虞。而他究竟哪里需要我当心，我又一时半会儿看不出来，还不如就这么警告他一下，要他收敛即可。若真有什么……兵来将挡而已。

    如此这般，冬至过后又是一段忙碌练习的日子。我依旧为了祭天曲跟老头子们吵得不可开交。

    最后忍无可忍，“你们既然有心让我唱，何必老跟我做对？！”

    “唉唉？”那向来爱跟我做对的白眉毛邓大人吹胡子瞪眼，“小子，抬举自己了！”

    “哼！若不想让我唱，老早就该换了我。你们啊~~~”我一个个点过去，“一个个都为老不尊！”

    邓老爷子猛咳一声，“小兔崽子！”

    那须发美中年付大人拿袖子掩着嘴偷笑，好一会儿才直起腰来，“行了，稚音，你要的衣服已经做好了。”

    	

 辉煌永夜

    晨钟敲响，整个皇城于晨晖中苏醒。火光一样的红和亮，慢慢攀上那高高的城墙，一丝一丝地折射出耀目的光辉，最终迸射出为绚烂的光幕，洒耀天下。

    长长的队伍随着那至高无上一身明黄的男人缓慢前行；锦绣华盖、九龙长阶，延伸至离神最近的那方琼宇。

    祭天师的声音幽幽回荡于开阔的祭天所，带起沉沉的回响，肃穆庄严。

    “我将我享，维羊维牛，维天其右之——

    跪拜的前一刻，我依然仰着头，看那九五之尊独立于祭天台之上，而万民朝拜。

    “仪式刑文王之典，日靖四方——

    将头深深地埋下，这一刻，无论处于哪一个时空，对天地的敬仰胀满胸腔。

    “伊嘏文王，既右飨之。我其夙夜，畏天之威，于时保之——————————”

    伸手摸了摸后腰，我抬起头，只等祭天师将永保昌隆的祷词念完——随即一跃而起！

    霎时间钟鼓鸣奏，低幽沉穆的声音响彻每一个角落。腰间一紧，细巧牢固的精钢铁线借着滚轴之力将我抛向空中——展开双手，犹如天降，飞临那为神而建的场所。

    眼前的男人倏忽间收缩瞳孔，而当我足点那白玉台之时，他深深伏下，朗声道，“四方一统，万世江山！”

    雪白的长袍迤逦脚下，微仰头，恢宏的青天无边无际，纯澈地让人想要哭泣，与歌唱。

    “沿着江山起起伏伏温柔的曲线

    放马爱的中原爱的北国和江南

    面对今朝他日风雨多情的陪伴

    珍惜苍天赐予四方金色的华年

    朝笏一地肝胆干戈何惧艰险

    豪情不变年复一年

    做人有苦有甜善恶分开两边

    都为梦中的明天

    看铁蹄铮铮踏遍万里河山

    万世间斗转星移放眼看日月旋转

    愿烟火人间安得太平美满

    我真的还想再活五百年——”

    耳边隆隆的风声，似乎携着我的声音传递到了九州华夏。身前低低伏着的男子，带领着他的天下，做出最虔诚最庄严的姿态祈求国泽家和，永享安乐。恍惚间我看向绵延开的人群，他们垂首敛目，似乎都在心底诚诉着对于此世太平的期盼。恍若我就是那为之祷告的神祗，将福泽遍撒大地。

    若我能，定将倾力不辞。

    只可惜，我不是天神，我所能做的，只是更大声地唱响千百梦圆。

    “朝笏一地肝胆干戈何惧艰险

    豪情不变年复一年

    做人有苦有甜善恶分开两边

    都为梦中的明天

    看铁蹄铮铮踏遍万里河山

    万世间斗转星移放眼看日月旋转

    愿烟火人间安得太平美满

    我真的还想再活五百年——！”

    当我唱出最后一个音节后，余音仍旧绕着皇城的每一块砖瓦回荡，伴随着钟鼓琴瑟的绕梁之音，连绵不绝。

    刹那间，纱幔飞天；须臾间，恍若九个一色青衫的仙女临世。我对正中央朝天抻出水袖的柳逸如一笑，随即在飞扬于云霄的纱幔间往后倒去。

    数丈琼宇，耳边只有在呼啸中支离破碎的乐曲，随即，我被人紧紧地接住。

    朱墨抱住我，缓了一会儿才将我放到地上，开始解我腰间的精钢铁线。

    “祖宗啊，你这么腾云驾雾的可吓死我们了！”

    祭天台后，相当于后台，近十人用压低的声音大呼小叫。

    “你嗖地一声就上去了！我差点以为你真飞起来了呢！”金碧帮我脱下绊脚的袍子，交给青绿。

    朱墨递给我外衣，“还好艳韵在练舞，否则看到不得吓死！”

    我轻叹一声，“你该庆幸的是没让奁儿来，否则你们以后天天得陪他玩飞天！”

    “你的祭天曲，大概是有史以来最奇特的了……”远处传来人声，正是美中年付大人悠悠踱来，“难怪要给我们出那么多难题，弄这么多花样。”

    “是稚音孟浪了，若是皇上之后怪罪，付大人可得给我求个情。”

    他一摸胡子，笑得那叫一个欢，“邓大人刚才可是完全目瞪口呆了，直说你小子是个人精。要求情，他定然第一个冲上去帮你说好话，不过……”他诡异一笑，“举世大概只有你一个能受我们皇帝陛下一拜的……这个，可不好求情……”

    我一听，脑门上一滴冷汗——皇帝朝我跪，摆明了折寿啊……

    付大人看我扭曲的表情，哈哈笑起来，“行了，我逗你的。皇上拜的是天地，你么，只不过是替万民祈福的，何况唱的这般空灵澄净，皇上他应当不会怪罪。”他随即转眼看向高高的琼宇台，“不会怪罪的。”

    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就见谢池春慢最好的这九位舞娘一个个风姿曼妙，庄严妩媚，说不出的动人心魄。一眨眼，九人立上祭天台窄窄的玉阑干，轻足慢点，腰下清风，水袖如同翔云，翻腾出仙姿风情。远远望去，便如同乘风凌云，宝相飞天。再细看，八人齐齐在半尺宽的阑干上翻身下腰，而柳逸如在正中散开水袖，回旋起舞。我完全为这九个女子所折服，身边的几个皆是张口结舌；而转头看看远处立着的官员，甚至那一位天子，也都仰着头惊叹地看着这场飞天之舞。当初我只对柳逸如说了“飞天”二字，谁料她竟能做到如此地步。这已经不仅是一场庆典的舞蹈，这根本就是站在舞艺的顶端，向天下舞者的炫耀。那一番技艺、胆识，以及灵巧心思，问世间几人能比！

    乐声渐止，九人围作一圈，旋即四散，在音符戛然而止的一瞬，有的反弹琵琶，有的垂眸祈愿，有的举头望天……各做各的样子，可谓形散神全，叫人叹为观止，回味无穷！

    轰然间，人海发出惊雷一般的掌声与欢呼，人潮汹涌起来，奔腾起来，燃沸了整个皇城！

    纳妃大典，于这片辉煌慷慨、盛大欢腾之中，开始了！

    叫人眼花缭乱的演出层出不穷。从大漠狂刀到奇门秘术，从艺高人胆大的杂耍行当到才子佳人相会牡丹，全国水平最高的演艺人才大约都为了皇帝这纳妃大典奔赴京城来了。跟在人群里一路看了下来，直到大中午的才算歇下。

    回到祭酒司在皇城内给各家备下的休息场所，柳逸如一见我就佯装怒气，却掩饰不了脸上的笑意。

    “你给我们备的都是些什么衣服？衣袖竟有三个人那么长，你可叫我哪来的力气甩起来？！”

    “逸如姐本事了得，我看几位姐姐把那水袖舞得是撼天动地啊！”

    那几个女子都聚在一起，各个没好气地数落我，“让你请祭酒司帮我们预备衣服，竟弄成这般，跳起来又要多加三分小心。”

    我嬉皮笑脸一番，“纤腰玉足，袖舞长风；这一下全京城的人都知道咱们广陵有九位仙子了。”

    手快的桃符姐已然将手掐上我的脸，“好个油嘴滑舌！”

    笑闹间，厨娘已经备下饭菜，众人匆匆填些肚子，就要预备夜里的晚宴了。所有人老早就要去上妆换装，如同今早一般，饥肠辘辘地等待一切开始。

    幸而每人的心里都是欢喜期盼的，否则谁愿意半夜立在空旷寒冷的祭天所？！

    我想想今夜的宴会必定觥杯交错，饕餮佳肴，不饿死也馋死，还得为那些个细嚼慢咽的达官贵人唱歌；所以现在赶紧奋力扒饭。

    柳逸如坐在我旁边，优雅地吃着饭，“也幸亏你把袖子定的那么长，我们水袖一摇你一下就不见了，你都不知道当时皇帝退下台阶时的表情。”

    我嘿嘿一笑，那皇帝，先是要在我这个平头百姓面前跪拜天地，又疏忽一下见不到个人影，铁定对小爷我印象深刻啊……

    正吃着饭，莫可气喘吁吁地回来了。

    “哟~莫小少，不伺候你家主子了？~”我一挑眉，给他盛了碗饭。

    “你知道皇帝的新妃是谁么？”他冒冒失失地扒了两口饭，“打死你也猜不到！！！”

    “喂喂……打死我了还怎么猜？”我又给他盛了一碗汤，看他咕咚咕咚喝完。

    我想了一下。苏情，不可能；蛇村的那几位姑娘，也不太可能；其他的……把相貌、家世、时间这么一思量——我一震，不会吧……

    “你说……”

    莫可嚼了两口，嘴里鼓鼓囊囊的，好不容易等他咽下去。

    “荣秀端容！”

    饭后，趁着还剩的一些时间，莫可给我细细道来。

    原来齐在轩面子比我们所想的都要大，是切切实实的无冕之侯。先是前几日皇帝太妃拉着他大话家常，再是三日前，亲眼见证皇家喜事，最后是今日——祭天大典全程站于皇帝身后那一列。

    且不说莫可本身就不是伺候人的料，这皇宫大内，有的是人巴结着广陵齐主，鞍前马后，所以他这才跑回来了。

    “我也就是去跟齐在轩打招呼说要回来才有机会看到新妃的。听说这皇帝从来没有立过皇后，这么大排场就为纳一个妃子，看来荣秀端容离国母也不远了……”

    “我们当初替荣秀君去退婚，看来还真是做了件好事……”

    “哎，去准备吧。夜里你就能见到了。”

    “夜里？关我什么事？”我用看白痴的表情看他。

    “你不是要我给你弹琴伴奏么？！”

    “哦~这个啊~”我一笑，“你的确要弹琴，但不是我唱。”

    “啊？”

    我轻轻一笑，“等着看吧。”

    弦音绕画梁，粉墨勾宫商。

    风华光明夜，霞披盖朝堂。

    这一夜，琉璃水晶，夜明达旦。你只知这一切都是最为曼妙奢华的，明知这般奢靡是古怪的，却又不禁为之赞叹；你明知一夕欢饮，明日这高庙之上依然是一番冷酷，却又无法不为这番美丽动容。

    我站在宴会场外不远处，偷眼看高高皇椅上的那个男人。今早那一瞥，我已能确定，他是个隐藏极深的帝王。但看他愿意伏身祈福，而神色并无异常，就知道不是个喜怒形于色的人了。要想让他心甘情愿给我们梵天曲集，要费的可不是一点两点的功夫。

    前边有素釵琴师的筝曲，清澈低佪，情深意长。素釵的确可谓乐师之乡。然而，琴音流转间，又不经意想起了那一个会和着我的歌声，眯着眼睛吹箫的男人。本来，应该是他来的吧？因为他是举世著名的无律乐师啊。因为，我还从未听过他抚弄古琴……

    晃晃脑袋，还是不要想有的没的了。

    再远远看了几个表演。胡姬手鼓舞，倜傥娇俏；民间杂耍，惊险有趣；勇士摔跤，叫人热血沸腾，而金陵曲坊献出的歌曲，音律和谐、美轮美奂，的确不负画舫圣城之盛名。

    然后，到了我和莫可踏入殿堂的时刻。

    莫可抱着古琴和我一起跨进了这一席欢宴。

    我们立在下方，跪拜行礼。

    我低下头，“谢池春慢，罗稚音——”

    “广陵齐府，莫可——”

    “斗胆献艺殿前。”

    只听高高在上传来低笑声，“你家的小厮竟然也来献艺了？莫不是你送的礼？”

    齐在轩笑道，“皇上，谢池春慢本就是齐门产业，我携了一家老小来给您庆婚，你倒是现在才想起来？”

    两人又是一番胡扯，终于，皇帝对我们说道，“行了，起身吧，你这是要还我礼吧？”

    我抬起头，“皇上为国为民，草民衷心赞叹。”

    “哈哈，”他一摆手，“今早在祭天所，你可是看着我跪谢天地眼都不眨一下啊。”

    “都是为天地百姓祈福，只是皇上您天子之身，天地只受您的跪谢啊。”

    皇椅上的男人朗声大笑起来，“好一张巧嘴。”

    我低头轻笑，想起祭天曲前一刻，那个男子的面容。沉着、俊逸、冷酷，充满了帝王的气势。

    “你今早可是把全场都震住了。说说，今晚，你又有什么本事？”

    我慢慢站起来，“敢问皇上，是否愿意为心爱的女人唱一首歌？”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众位臣子皆是窃窃私语，我甚至清楚听见有人说，“这小子真是找死。”

    我继续说，“皇上，你这个男人，可以给爱人金银玉石、天下江山，但你是否愿意为她轻唱情歌，只为红颜一展？”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转头去看身边温婉动人的新妃。我侧头，看见当初那个在说到退婚时，激动地几乎失态的女子，此时，霞披金冠，明艳不可方物，而那眉目间温柔的情愫，满溢幸福。

    皇帝开口，“当然愿意。”

    皇帝都说愿意，底下人自然不敢再说什么，纷纷改口说皇帝是性情中人，帝妃琴瑟和谐，美满无双。

    我转身，看莫可将琴架好，继续说：“既然这样，就请大家一起来见证，我们的帝王是怎样一位重情重义、爱江山更爱美人的男子！”

    莫可起音，琴音柔美非常。

    “皇上，请仔细听稚音是如何唱的——”

    “道不尽红尘舍恋诉不完人间恩怨

    世世代代都是缘留着相同的血

    喝着相同的水这条路漫漫又长远

    红花当然配绿叶这一辈子谁来陪

    渺渺茫茫来又回往日情景再浮现

    藕虽断了丝还连轻叹世间事多变迁——

    我眼看着那个高高在上的君主，轻执美人手，用有些粗糙，有些生涩的音调唱出一首帝王情歌——

    “爱江山更爱美人那个英雄好汉宁愿孤单

    好儿郎浑身是胆壮志豪情四海远名扬

    人生短短几个秋啊不醉不罢休

    东边我的美人哪西边黄河流

    来呀来个酒啊不醉不罢休

    愁情烦事别放心头——”

    那个面容沉毅冷酷的男子，柔软了眉眼，噙着最温柔的笑意，看着眼前那将要与之相守一生的女人。温婉的女子展露最明丽的笑容，执子之手，与子偕老，那般明黄和霞红，也是同普通人一般的渴望相知相守。

    群臣静静听完，而无人言语。我相信，同我一样，他们也为这般深情而温暖了心肠。

    一扬手，乐师齐齐鸣乐，莫可一扫琴弦，乐声再起。

    “爱江山更爱美人那个英雄好汉宁愿孤单

    好儿郎浑身是胆壮志豪情四海远名扬

    人生短短几个秋啊不醉不罢休

    东边我的美人哪西边黄河流

    来呀来个酒啊不醉不罢休

    愁情烦事别放心头——”

    我深深地，带着最诚挚的祝福，俯下腰：“广陵齐门谢池春慢，谨祝帝王家事，太平美满；白头夫妻，同心相随！”

    群臣起身，“臣等谨祝皇上天下太平美满，夫妇同心相随！”

    	

 当年明月【未完】

    曳地红裙如盛绽红莲一般，拂入了眼。

    我们的皇帝陛下笑纳完臣子们的贺语，一挥手，携了如今的容妃娘娘继续这场流光夜宴。

    艳韵进来的时候，我恍惚是一团霞般的火。凌波轻摇，艳丽不可方物。她缓缓伏底身子。

    “方才坊里的孩子们唐突了陛下，请陛下恕罪。”

    上位那人笑了起来，“唐突到不至于，只不过我这荒腔走板别叫大家笑了去才是。”

    我眨眨眼，这人此时倒也随和。却见艳韵眼刀狠狠甩来，剐了我好大一记。

    我默默垂泪，韵姐，既然没出岔子，您就饶了我呗……

    那边厢忽而有人抚掌，齐在轩道：“这就是我方才跟你提及的帮我管着谢池春慢的姑娘。如何？”

    “哦？这么个眉目秀美的姑娘，当真如你所说雷厉风行？”

    那两人不知为何竟高谈阔论，探讨起立在殿中的艳韵来了。

    我不解地望去，总觉得这种评头论足的事情，不应该是私底下说的么？

    艳韵立在那边，一时间也有些懵了，脸色一红，左右不是。

    开玩笑，进来就是为了跳舞，怎么忽然之间变成那两个男人聊天的时间了。

    我抓抓头，走到艳韵边上，“方才那一曲本该是谢池春慢为诸位表演，幸而皇上雅兴唱了一曲；如今这一舞，请务必让我们好好为陛下表演！”

    那二人听我这么一插话，倒也停了下来，皇帝看看艳韵又看看我，“你给我的惊喜接二连三，这一舞，又有什么花样？”

    “稚音不敢。”我硬着头皮，“花样心思再多，也只为陛下一乐而已。”

    一扬手，莫可滑弦奏乐，霎那间，凛冽的音色划出泉水叮咚。挑弦而过，压至震音。我清了清嗓子。

    “不看你的眼

    不看你的眉

    看了心里都是你

    忘了我是谁——”

    随着乐声，艳韵撩起水红的袖子，遮住眉眼。隐约闪烁间，竟显出一番小女儿家娇怯的神态。柔软的腰肢带着红绡舒展，勾足、回身，动作可爱里不乏一段欲说还休，与这一首歌实在相得益彰。

    “不看你的眼

    不看你的眉

    看的时候心里跳

    看过以后眼泪垂——”

    我和着琴声轻轻唱着，高阔的羽裳殿，竟回荡起细微的回声。

    琴音带着清冽的质感，仿佛击打了玉盘玛瑙盏，琉璃水晶灯，那音色动听得不像话。我边唱，边赞叹起莫可的琴艺。

    这一首歌，清愁、淡忧，爱里的迷茫和期盼全数化作抬头低首间的神色灵动。到最后只剩一点相思不悔。无论是这边莫可拨弦的缠绵或狠绝，还是那边艳韵睫羽闪动间不输美妙舞步的情感，都好得叫我乍舌。

    只因，我原来要艳韵跳这舞，并不只为这让满堂屏息的效果。

    “不看你的眼

    不看你的眉

    不看你也爱上你

    忘了我是谁——”

    艳韵划开拈花指，细细点过虚空里的一处眉眼。就好似在静静触摸着情人的容颜。那个神态，即是埋怨又是满心欢喜，那一点愁肠全数在细琐的动作里得以展现。

    乐声再起二遍，我望了门口一眼。

    红衣的男子轻步走向舞中的女子，两段红，秾丽明媚，一份情动，两处缱绻。

    两人一同伸出手，向着同一处摇摆，飞扬而起的丹朱衣袂又是闪烁多少情愫绵绵。凤凰双双舞，你愿不愿比翼双飞？

    一跃之间，男子紧紧搂住身前娇美柔软的女子。紧贴的身体，交叠的指尖，艳韵在男子的带领下，腰身划出美妙的弧度。缠绕的身体与目光，欲说还休，隐约传情。伉俪连理枝，你愿不愿相伴永世？

    “不看你的眼

    不看你的眉

    不看你也爱上你

    忘了我是谁。”

    待到两人分开，满座寂静。艳韵红了脸颊，垂着眼睛立在朱墨面前。朱墨看向艳韵颈边发髻，只那么，脉脉地看着。

    第一声掌声从上边传来，我仰头看，容妃缓缓站起，一下一下，一双玉手轻轻双击，满室便是那清脆而坚定的鼓掌。

    掌声接连响起，等轰然响成一片时，皇帝说，“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艳韵回过神来，福了福，“小女子广陵谢艳韵。”

    答话的却是一直坐在上位的一位华服女子。姿态端庄，气度容华，细看却也有了些年纪。

    “你姓……谢？”她离开鳯鸾椅，缓步走下高高的玉阶，裙裾间金银闪烁，珠玉作响。

    皇帝使了个眼色，立刻有伺候的女官跟随下来，“太妃？”

    太妃一步步往艳韵走过去，随着那一步、一步，在场的人开始发出小小的惊呼。

    像，好像。若不是不同的年纪给两张脸带上了不一样的情致，那便是一模一样了。

    我低头看莫可，莫可完全呆住，“稚音，这……？”

    我摇头，恍惚想起祭酒司里的一方神龛，觉得满眼都是云遮雾绕。

    太妃执起艳韵的手，将她拉近，眼角一片闪光，与怜惜。

    “广陵？谢家？”

    “是。”艳韵望着太妃的眼睛，“是。”

    “你爹爹叫做？”

    “爹爹，名清瑕，字淼石。”

    “啊……”太妃忽而一声叹息，泪水顺着眼角落下，华美的脸庞上悲喜交加。她轻声啜泣起来带起声音微颤，“孩子……我，我的闺名是洁珥，谢洁珥……”

    艳韵愣住了，她倒退一步，靠在了朱墨的身上，朱墨看我一眼，一时间，好像所有人都明白过来。

    泪珠滚落，艳韵咬住嘴唇，终是抵不住哽咽，她轻唤，“姑姑……”

    太妃一把拥住她，泣下沾襟。两个女子就这样，呜咽着，拥抱着，找到了至亲之人。

    朱墨坐在椅子上，兀自想着心事。

    奁儿歪着脑袋，看着宫里来的人往屋子里搬东西，贡品瓜果，玛瑙玉树，还有各种新奇古怪的玩意儿。

    大公公清点了一遍，朝我行了个礼，“罗公子，皇上说了，这两天先让两位小主子在宫里住着陪着太妃，过两日，册封的时候，再请诸位一同去。”说着，又看看奁儿，“我这就把小主子送进宫去。”

    奁儿看着桌上的象牙小摆件，默不作声。

    我走过去，蹲下身来，“奁儿？”

    他看看我，“稚音……”

    “跟公公进宫去，你姐姐在里边等着呢。”

    他嘟起小嘴，“为什么？”

    “为什么？……”我拍拍他的额头，“因为找到你们的姑姑了。你不想进去见见她么？”

    奁儿想了一会，忽然捏了我的鼻子，“我们很快就会回来！”

    我拉开他的手，笑着点头，“嗯。”

    大公公牵过奁儿，把他交给伺候的宫女们，我目送着小娃娃坐进老大老大的车子里，有点晃神。

    临出门，大公公回过头来对我说，“罗公子，有些话咱家兴许不该说，但都是为了你们好的。如今，有些事是再也不同以往的了。”

    我笑着朝探出脑袋的奁儿挥挥手，“谢公公提点。”

    三日之后，皇家大宴群臣。

　　流水席摆了三百桌，珍馐佳肴轮番上桌，七巧的小玩意儿一件件往上送。
　　这么大的排场，怎么可能只是为了庆祝太妃找到了失散的子侄。

　　皇帝携着艳韵和奁儿，祝酒群臣。

　　明晃晃的龙袍映照在琉璃灯影下，衬着艳韵猩红的裙裾和奁儿点缀华美的外衣，竟是显得异常遥远。



　　“多年前，枭雄起乱，太祖幸得贵人相助，平乱天下，终得一统太平；太妃其父松陵先生既是当初功臣之一，然其后，诸多平乱功臣却湮没消息，甚者流离他乡。兵乱初歇，太妃与其家人失散，被太祖从携回宫，其后同朕的母后淑永皇后齐力辅佐先皇继位执印，可谓温婉有贤德，乃后宫之典范。惜乎夜夜思怀家人，憔悴涕泪。今幸而寻得太妃亡兄之儿女，同平乱功臣之后裔，可谓苍天降福，实乃我四方之幸事，皇家之德性！”

　　群臣起，敬皇家盛事接踵，贺吉兆处丰年处处。

　　白绒绒的领子裹着奁儿小小的脸蛋，那孩子高高站在台阶上，像模像样地举杯，眼睛却是眨巴着望向我们。

　　艳韵摸摸他的脑袋，朝他微笑。

　　“众卿家入席，今夜不必拘礼。”

　　说完，皇帝便笑着同容妃携手回席，专心沉浸于又一轮胡姬金鼓舞里去了。
　　席间，皇亲国戚你方唱罢我登场，变着法的赞言往皇帝耳边送，只为博天子一笑，容妃一顾。然后，各地为了纳妃大店而来的官员又有了新的场合表一表忠心。有明目的在殿内一番如簧巧舌，夸得太妃眉开眼笑；没名头的在偏殿呆着的，也好歹托人上来说几句溢美之词，表表对功臣后人的盛赞之情。

　　忽听太监报上名号，“礼部上书王裴钊携草堂城黎氏公子黎然觐见殿上！——————”
　　我一下愣住，僵着脖子去看莫可，只看到半块百花甘露膏落在了碟中。

　　

　　“草堂城黎然，叩见皇上，容妃，太妃及两位小贵人。”

　　陈然跪拜而起，玉山一般站着，不卑不亢。

　　皇帝打量他一番，勾起嘴角，“草堂黎氏的草糖，可是太妃最爱吃的贡品了。”
　　太妃笑说，“小时候家父给我吃过，那味道甘甜爽口，这不，我活到这把年纪还是忘不了的。”
　　“蒙太妃错爱。”

　　“听王爱卿说，这一回，你是特意趁着送贡品的机会，入宫觐见的？”

　　“草民代父亲趁纳妃大典的机会前来瞻仰圣容。”

　　皇帝哈哈大笑起来，“瞧这张嘴，最近朕怎么净是遇到些能说会道的？”说着，还朝我这里看了一眼。

　　莫可低着头，好像在静静听着陈然的每一句话。

　　我叹一口气，有一种“又要开始了”的无力感。可，话是这么说，我也明白，许多事情根本就没有解决，这一段日子，只是暂停。

　　“这样，你就先跟王爱卿一起入座吧。对了，听说你还带了个表妹来？”
　　陈然明显一愣，旋即道：“带表妹上京城来见见世面。”

　　“哦？”皇帝朝嗔怪他的容妃眨眨眼，“那何不叫你表妹也殿来？兴许还能陪着容妃和艳韵丫头解解闷。”

　　这话一出，底下哗然一片。一个草堂城商家子弟能入席就已是始料未及，何况还要个不知来历的表妹上殿来陪伴，实在是没有人明白皇帝的心思。

　　皇帝见众人吵吵嚷嚷的，便一摆手，“行了，朕知道你们想些什么。实话说，草堂黎氏也算是太祖平乱里的一环。当初最大的功臣实属当年荣秀君，他拿祸起的那本《梵天曲集》助太祖平乱，其后就四散曲谱，以保太平。据我所知，其中一份谱子，就给了荒唐五代的，草堂黎氏。”
　　此话掀起新一波波澜，整个殿内像炸开锅一样。谁不知道当年关于《梵天曲谱》的事情？！可是这一回，从皇帝的口中说出曲谱的下落，就又是另一回事了！



搅乱鸳鸯


　　苏情有些扭捏地站在殿中，带些局促，东张西望的。

　　我一撇嘴，乡下丫头，真是没见过世面。

　　谁料，她一下行了礼，开口道，“民女苏情，参见皇上，太妃，容妃和两位小贵人。”抬头时嫣然一笑，礼数实为周到。

　　我皱眉看着她，颇觉得自己小看了她。

　　当然，转念一想，这苏情，打从一开始就不是简单通透的女孩子。

　　

　　皇帝看似是佳酿龙膏酒上了脸，我看他今夜比纳妃大典的兴奋也差不到哪里去。他看看苏情，“怎么想到要跟着表哥来京城的？”

　　苏情一低头，眉眼含春，“表哥出门，我实在舍不下，就求爹娘放我跟着了。”
　　我的妈呀！！！说谎不打草稿的啊！！！我一身寒毛都要跳舞了！！！

　　“这么说来，你表哥倒也肯带着你？”

　　“求了他半天，他才答应的。期间还有人从中作梗呢~~~”苏情娇声会话，却怎么听怎么刺耳。
　　话有所指，老子很生气！

　　莫可呆呆看着那一边的陈然。陈然有些尴尬，却不敢回视。

　　荣秀端容——容妃娘娘轻轻拍了拍皇帝的手，“皇上，你叫个女儿家殿上说这些，也不想想别人要害臊。”

　　“哦！”皇帝一拍脑袋，“是是是，爱妃说得有理。朕这不是高兴么……”说着，朝陈然说，“黎公子，朕看，今年是个结良缘的好年份啊。”

　　陈然一听，皱了下眉头，却不好反驳皇上的弦外之音，只能陪上笑脸。

　　“这样吧，”皇帝大手一挥，“我看，我来做个主？！”

　　“皇……！”陈然一下跳将起来，却听苏情伏身拜谢，“民女谢皇上恩典！”
　　“当”的一下，莫可的杯子落在地下，璎珞身的酒杯没有磕破，却缓缓朝殿中央滚了一段。这样一点小小的声响，没有人会在意，我却忽然感到心疼，好像那样无力落地的，是莫可的心一样。
　　“皇上！”陈然踌躇了一下，还是走向了殿中，“皇上，好男儿志在四方。黎然还未立功名，儿女私事暂且还是……”

　　“拂我好意？”

　　“草民不敢……”

　　容妃说到，“黎公子，你这样，可叫苏姑娘丢面子了。”

　　“黎然只是……想让表妹有多些时间考虑。毕竟终身之事。”

　　被陈然这么一说，虽是推脱，倒还显得委婉有情义，不会让人反感。

　　皇帝叹口气，“也好，我也是乱点鸳鸯谱。今夜喝得尽兴，别因为这个就错牵了红线。免得月老说我找着了自己的金玉良缘就抢了他的行当。”

　　几句玩笑话，瞬时缓解了气氛。苏情有些尴尬，倒还是随着陈然入了座。
　　正当我舒了一口气，想转头看看莫可如何之时……又来了第二波。

　　

　　齐在轩走下上座，立定在殿中央。

　　“皇上，既然你今日有兴致点鸳鸯，不如帮我点一个？”

　　“在轩？你莫不是……”皇帝明显很惊讶，放下酒杯看着齐在轩。

　　齐在轩顿一顿，晃晃脑袋，“我说了，你可要给我做主，别让人家家长追着我打。”
　　“你啊……那我当挡箭牌！”

　　“只说你要不要当一回皇帝月老？”

　　皇帝笑起来，“行了，你自己说出口，我就帮你。”

　　两个人一来一往，打着哑谜，众人只能猜些大概。

　　齐在轩一身月牙白的衣服，立在当下，含笑的眼睛一闪一闪的，他缓缓抬头，勾起水色的唇角，看向太妃身边那一个人——

　　“齐在轩恳请陛下，还有太妃，将艳韵许给我！”

　　身边的喧嚣根本入不了我的耳朵，我只是一团迷糊，兀自想着不对，不对，不对；可哪里不对，却又说不上来。

　　艳韵明显惊着了。身边的朱墨也一下乱了方寸。我脑里翻腾着想齐在轩为什么要向艳韵提亲。是因为艳韵秀外慧中，一直帮他操持曲坊生意。两人日久生了情？是因为艳韵认回了姑姑，即将封公主？还是因为……

　　我脑子里迷迷糊糊的出现些什么，却看不真切，想不清明。

　　罢，先放下，且看看眼下怎么情形。

　　太妃笑道，“齐主看中我们家艳韵了？”

　　“望太妃成全。”

　　“我这侄女刚认回来几天，你就急着问哀家要了去？”她说着，同艳韵相似的眉眼边，露出淡淡的笑纹。

　　“太妃要喜欢，就让艳韵一直陪着你。这和我想要艳韵的心思可是两码事。太妃你可不要拿这个诳我呀。”

　　“呵呵，可不是我说了算的。得问问我们艳韵的意思。”边说边转向艳韵，“丫头，你怎么说？”

　　艳韵羞红了脸，看着我们这里，欲言又止的样子。

　　太妃瞧瞧我们这边，“怎么样？要不要做广陵齐的女主人？还是舍不得其他什么人？”
　　“姑姑……”艳韵转眼看齐在轩，两人对视了许久，“你……容我想想。”
　　这话一说，众人只当是姑娘家脸皮薄，也就哈哈一下过去了。

　　只是，朱墨虎着个脸，凶神恶煞一般，倒是难得显露了一些他那江湖子弟的风范来。
　　再看奁儿，小家伙兴许是累了，已经叫宫女领着回去了。

　　

　　朱墨在院子里练剑，不轻易在人前显露的剑法，如今倒成了泄愤的工具。长剑破空，剑气如虹。枯枝在剑气里刷刷断成几节，看得人心里发毛。

　　平日没见过朱墨这般模样的几个姑娘倒像是吓着了，躲在堂内直说朱墨哥哥今个杀气冲天。
　　我一偏头，将将躲过被剑气扫起的树叶，领边的银鼠围脖倒已给截下几根皮毛来。
　　“你这是要将我的围脖削成秃的啊！朱墨！”

　　朱墨收剑入鞘，停下来粗声喘气。

　　“一个人生闷气，有用么？”我走过去，小心翼翼地避开一地残枝。

　　他抿起嘴，颇带些愠怒，“我想削的岂止这些！”

　　“得了，”拍拍他的肩膀，“朱墨少侠，提刀只为上战场，美人还需真心换啊。”
　　“你说的倒轻巧！殿前求赐婚，他齐在轩到时会找机会！”

　　“那不是……正赶上皇帝兴起，要点鸳鸯么……”我说的是轻巧，可我心里也并不轻松啊！
　　朱墨瞪我一眼，“什么叫做容我想想？艳韵这么说和答应了有什么两样？！”他越说越激动，恨不得把谁吃了一样的眼神。

　　“你有功夫在这里暴跳如雷，之前干什么去了？！”冷冷的话语从身后传来，我转身一看，莫可披了件绸蓝的棉袄，袖口领边一层银灰的兔毛镶边，他斜斜靠在廊柱边，带着一脸不屑和不爽。越发苍白的脸埋在绒毛里，却见那嘴唇涂了牡丹膏一样的殷红。这么一看，哪里像个小厮？就是大富人家至尊娇贵的少爷，只怕还逊他几分。

　　我知他心情不好，只能柔声说，“莫小爷，你不在屋里呆着看谱出来干什么？昨晚回来才灌的姜汤。”

　　“稚音你别打岔。”

　　死孩子，什么态度！

　　莫可慢腾腾走过来，凤眼发出点点的光芒，看起来阴气十足。“你现在不乐意艳韵嫁给齐在轩，一早怎么不见你把该说该做的都干了？”

　　朱墨被他这么一说，更是火上浇油，“你家主子冷不丁来这么一出，现在倒给你说的像是我没理了？”

　　“你有什么理？”莫可歪了头好笑地看着朱墨，“你以为默默呆在一旁就有用？你以为一心一意对她好就有用？屁！”说完，别开眼睛，又细声嘀咕一句，“何况就算真说了，也不见得就有用！”
　　一句话说的朱墨怔愣起来，半晌才答话，“可你如今叫我怎么办？我只道她懂得，却不想她兴许也懂得别人！”

　　莫可不说话，径自想着自己的事情。这些日子来，好是好，可他的心始终没安稳过，昨夜又给殿上乱撒红线那事一急，我眼看着他人一下子消去了大半生气。

　　再看朱墨，低了头也在兀自懊恼。

　　叹一声，世间皆烦扰，扰不扰都的不了清闲。

　　过了一会儿，我看二人魔怔得差不多了，就开口说，“行了，都回神。朱墨，只要艳韵一天没答应，事情就还有转机；再者说了，就是真答应了，也不定结果是不是？至于你，莫可，”我把莫可的小下吧抬起来，“你给我打起精神，天塌下来，我借你个肩膀扛着。我知你死不了心，那我定然帮你到最后！”

　　朱墨不明究竟，问：“什么？这小厮也有心事？”

　　莫可一龇牙，“老子叫莫可！”我笑笑，原形毕露，好事。

　　

　　莫可自己给朱墨不清不楚地说了一下经过，掩盖其痴情本质，掩饰他男人优柔寡断的短处，掩住我的嘴叫我不要把真相说出来。

　　于是，听在朱墨耳朵里，故事的重点就是——苏情，一狐狸精，窃莫可之夫，毁他人之良缘，当诛杀之！

　　朱墨心里正恨着坏人姻缘的家伙呢，被莫可这么虚虚实实一搅和，不管那苏情是个弱质女流，不管那莫可家主子齐在轩还在对他的艳韵不怀好意；朱墨，坚定地，和莫可，结下了革命的友谊。
　　抚额。

　　眼下，最要紧的还是朱墨的事情。空等结果是没用的，还不如行动起来，探探诸位口实，也免得朱墨六心不定磨刀霍霍。我自告奋勇进宫去见见艳韵，还有奁儿。必要的时候做一下心理暗示。当然，还有另一桩事情。

　　

　　


茕茕白兔

　　毓甄殿里，暗香流转，帷幕奢华。丝绒的红帐和红茜纱层层叠叠，勾勒出寿木榻上几个细细身影。

　　我谢过引我进来女官，轻叹一口气，撩起了帘子。

　　…………

　　小家伙没有扑过来啊，我有点错愕，还有点伤心。

　　端贵的妇人朝我招手，“罗先生，快进来坐。”

　　走上前，行礼，“稚音见过太妃。”

　　“好好，那几日天坛殿上见你，近看竟是这般俏模样。”

　　“太妃过奖，不过一张脸皮。人还是重在气度。”

　　她把我拉起来，对伺候的人说，“快搬个圈椅来，记着铺垫子。”

　　待我坐好，艳韵看着我，问：“家里……家里还好吧？”

　　我眨眨眼，“再好不过。你不用担心。”

　　“唉……”

　　奁儿趴在一边玩九连环，檀香木镶翡翠的。他拎着一端，静静看一环穿过一环往下坠去。
　　我靠过去，“奁儿。”

　　小东西抬头看我一眼，“你来接我回家？”

　　“啊？”

　　我看看另外两人，艳韵苦笑，“这孩子，认床认地方。”

　　太妃看着奁儿，口气也是颇为无奈，“宫里这些个孩子，不是年纪大了点就是霸道脾气，也没人伴着奁儿玩耍。”

　　我想一下，说：“既然这样，就看奁儿想怎样了。”

　　太妃点点头，“我既是高兴又是不舍，只怕这样苦了两个孩子。”

　　气氛就这么滞重起来，我觉得很不自在。

　　艳韵装点起笑容，“行了，先吃点点心，特意给你做了甜的。一会儿你再给大伙带回去些。哦，还有茶。”她指指我眼前的茶杯，“白琳功夫茶，猜你一定喜欢。”

　　我笑起来，“我就赖在这里蹭吃蹭喝算了。”说笑了一会儿，我朝艳韵使眼色。
　　她好似没看到一样，还是照样喂奁儿吃点心。

　　等我皱起眉头来，她才叹一口气，对太妃说，“姑姑，稚音要给我说些曲坊里的事。”
　　太妃会意，站起来说，“容妃前两天求我去给她讲经。”说着，便在宫女的搀扶下走了。
　　

　　“稚音，你就不能……”

　　“这可是大事，大家都着急的很。”

　　“唉，”艳韵看看奁儿，理了理他的童子髻，“我答应。”

　　“什么？！”我把茶杯拍在桌子上，眼角看到宫女惊讶的眼神，就又坐下来，“你就……就这么决定了？”

　　艳韵犹豫了一下，缓缓说，“嫁了齐在轩，还能回广陵，曲坊那里也还能看着。若是不嫁，我那皇帝哥哥指不定又给我牵个什么皇孙贵族。留在这里陪姑姑我倒是愿意，可只怕不能再回广陵。”
　　我抓住话柄，“这么说，你也不是因为齐在轩这个人才嫁的？”

　　她一愣。奁儿抬起脑袋，认真地看着他姐姐。

　　“齐在轩……”艳韵轻声说，“也是因为这个人……”

　　离开的时候，艳韵执意送我出来，却把拉着我衣角的奁儿交给宫女照顾。
　　她同我一起坐在宫车里，一脸凝重。

　　“你有事瞒着我。”

　　“你想多了。”

　　“婚前恐惧症？”我一笑。

　　艳韵愣愣看着我，“什……”

　　“我是不信的。”我撩起帘子，看着宫墙琉璃瓦从眼前快速退开，“韵姐，你总该信任我们。”
　　我。朱墨。大家。

　　车辙骨碌碌的声音从脚底传来，我心里狂喊“你快说呀！说呀！”表面却平静无比。
　　到了宫门口，我下车。有些没好气地转头就走。

　　艳韵叫住我，“我不是为了自己。”

　　我一下转过身，“你为的人却不一定希望你这么做。”我缓了一下，说，“我真怕朱墨哪天提刀去宰了齐在轩。”

　　艳韵轻笑。然后绝尘而去。

　　

　　回到驿馆，朱墨急切地冲上来，“怎么！！！她说什么？？？”

　　我拍拍他的肩头，“兄弟，你还有戏。”

　　他舒出一口气，人竟像泄了气一般，瘫在椅子上。我知他是真的怕了。

　　不一会儿，莫可进来了。

　　朱墨瞧瞧他。

　　莫可说，“齐在轩说，艳韵应他了。”

　　朱墨一下跳了起来。“什么？！”

　　“却并非真心。”我赶紧接话。

　　那二人皆奇怪地看着我。

　　“绝对有内情。”

　　三人商量半天，得出了一个结论——齐在轩威胁艳韵。

　　这并不是朱墨意气用事武断的认知，也不是我们胡乱的猜测。艳韵说的话已经够清楚了，是因为齐在轩，也是为了别人，那想着也就该是这么回事了。

　　不用说，齐在轩拿来威胁艳韵的也就只有一样东西——谢池春慢。

　　先不说奁儿如今的身份，就是他们相处这大半年，我看齐在轩对奁儿也是真的好的。这家伙如果真敢拿奁儿说事，那他就是真的没良心了。

　　艳韵的心里也就几件重要的事情，除去奁儿，就剩下谢池春慢。当然，兴许还有个别人。
　　而再说艳韵提到的广陵一事，我看基本就是齐在轩拿谢池春慢和我们这些人来要挟她了。
　　可是……为了什么呢？

　　三人想了一会儿，我觉得脑仁疼，便是作罢。

　　呆着憋闷，我拉莫可陪我上街转哟。

　　

　　京城里终究是繁华得多，叫卖嬉闹，人被这世俗的声响烟火一蕴氤，反倒轻松起来了。
　　两人一路走走看看，顺带吃些特色玩意儿。也算是散心。

　　坐在一柴粄馄饨店，正等着吃呢，却听女孩子的声音传来。

　　“哟，巧啊~~”我不用回头，就知道是哪个扫把星。

　　莫可招呼老板快些，也不理她。

　　苏情见我们不给面子，却不好当街发作，只大声对旁边那人说，“陈哥哥，我们也吃这个！”
　　莫可脊背明显一僵。然后往上桌的馄饨里使劲加辣椒酱。陈然和苏情坐到邻桌。陈然那小眼神，一个劲地往我们这飘。我心下好笑，你要说什么倒是来呀！

　　他见我带些嘲笑的眼神，便一咬牙坐过来，舍下苏情一个人脸上五味陈杂。
　　“好巧……”陈然，你什么时候这么没创意了？

　　莫可闷头继续放辣椒酱。

　　“你们最近还好吧？”

　　我点点头，用力咬一口馄饨，汤汁哔啊一声溅出来，正中陈然门面。我看一眼冒着热气的碗，心想我怎么这么心软。

　　陈然也不恼，只是那苏情一下大惊小怪起来，跑来拿帕子给陈然擦脸，一边尖声说，“你怎么回事！不会吃东西啊！”

　　“哟~~~”我眉开眼笑，“看到脏东西我吃着恶心！”

　　“你！”苏情眼睛都快喷火了，却一下转了脸色，笑语嫣然，“你们现在有太妃的侄女侄子撑腰，我可不敢招惹。”却拉着陈然说，“陈哥哥，这里不干不净的，我们去摘星楼！”
　　此话一出，我笑得更欢了，因为——老板正在站在后面满脸怒容呢！

　　“你个死女人！上桌不点单，还敢说我们店不干净！你给我滚！不做你生意！瞧你那狐媚样！”
　　苏情定是没被人当中说过这么直白的话，还是给个五大三粗不认识的大汉说，终于憋不住撒起泼来，“你说什么！我可是进出皇宫的人！你有胆再说一遍！”

　　莫可慢慢站起来，走到苏情旁边叫了一声，“喂。”

　　苏情猛一回头，却见莫可手起碗落，利索地给苏情泼了满脸馄饨汤水，还有馄饨皮子黏在头发上。

　　苏情爆发出惊天动地一声尖叫，吸引了周围所有人的目光，她哭喊起来，“好辣！痛！怎么那么辣！”

　　我握紧拳头，实在忍不住了，捶着桌子大笑起来，“啊哈哈哈哈！！！！！”
　　莫可！我就知道你不安好心啊哈哈哈哈！！！

　　旁人见了不明究竟，但看到苏情那番歇斯底里的样子也没有人上去帮她，只是看着热闹。
　　那老板回身又盛了一碗馄饨端给莫可，说：“啊呀呀，洒在脏东西上了，真对不住，刚才那碗不要钱，再白送你一碗！”

　　莫可接过碗，谢过老板。

　　老板哈哈一笑，对苏情说，“小娘们，爷告诉你！爷的兄弟也每天进出皇宫，知道干什么的么？”他顿一下，周围已有人发笑，“拉粪桶的！！！”

　　周围爆笑出声，我笑得都快喘不过气来了。

　　陈然静静站在一边，也不帮苏情，也不说话，就静静看着莫可。忽然他一笑，拿了银子塞给店主，“对不住，店里的我请了。”然后眨眨眼，拿手指指脑袋，摇摇头。

　　敢情是在说——脑子有毛病。

　　苏情眼睛被辣椒汤迷住，睁不开眼，只能哭喊：“陈哥哥，你在哪里？！陈哥哥！”
　　陈然眯眼看了她一会儿，说，“还要去摘星楼么？”

　　

　　出了馄饨店，莫可心情却不见得有多好。

　　我拐他一肘子，“扬眉吐气哈，干吗还绷着脸？”

　　他别我一眼，“我在想，皇帝指婚，就是指个装模作样的泼妇，也指不上一个男人。”说完，就走到前边去了。

　　我慢慢跟着他，想想刚才陈然的表现，就笑了。

　　陈小然，老子看好你！

　　

　　之后一段时间就这么过去了。典礼全都结束，各地来的艺人都陆续回去了。只是我们谢池春慢因为艳韵和奁儿，还留在京城。

　　说实在的，我觉得这样挺傻。要不就是在京城再办喜宴，要不就是我们独自回去留他们姐弟在皇宫作富贵闲人。

　　不过，因为我们来京城最大的目的还没达到，所以我得着手了。

　　

　　这一天，艳韵奁儿陪着太妃来驿馆看我们。当初大公公说的自是无差，有些事再不同以往，所以皇宫我们也不方便经常出入了。不过这也苦了我，至今不知该怎么拿到宫里的那本曲谱。有时候午夜梦回，我想着要不直接跟皇帝要吧，凭他那种诡异的性格，指不定就给我了。
　　艳韵搀着太妃进来，奁儿裹着墨绿暗纹绸面的衣服，吧嗒吧嗒走进来。

　　坊里好些人有些日子没见他们了，都欢喜地围上来。可我看奁儿还是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只是偶尔扯着嘴角笑。这娃儿，进了宫反倒真生分起来了。

　　绵绵摸他的脑袋，“奁儿，最近有没有在练画？”

　　奁儿看她一眼，摇头。

　　“宫里有最好的画师，你要喜欢可算是如鱼得水。”金碧一边叫厨娘给奁儿做点心，一边说。
　　太妃倒是很惊讶，“奁儿喜欢画画？他可从来没说过。”说着招手叫奁儿过去，抱在怀里。
　　“姑姑给你找个画师教你好不好？喜欢细描还是山水？宫里有好多老师随你选。”
　　奁儿低头想了一会儿，“不用了，我有老师。”

　　“哦？”

　　艳韵答道，“是齐在轩教的他。”

　　太妃笑起来，“这样也好，以后回了广陵，让你姐夫好生教着。要是喜欢，长大再进画师院学去。”

　　此话一出，全场倒抽冷气。

　　“姐、姐夫？！”朱墨瞪大眼睛，“艳韵！！！”

　　艳韵避开他的眼睛，“此后回广陵，我还是大家的老板。只是——得灌了夫姓。”
　　正当众人都傻了一样眨巴眼时，莫可端来一碗龙果，递给奁儿，“小东西，快吃。”
　　奁儿看他一眼，嘟起嘴，“我要吃椰果。”

　　椰果？这日子，那里去给你找来？！

　　“奁儿，”我招手，他滑下太妃的膝盖，爬到我身上“稚音……”

　　“这龙果可是莫可一个个给你剥壳出来的，你得谢他。”

　　奁儿转过脑袋，打量莫可一下，“谢……”

　　莫可牵起嘴角笑笑，“小孩子就是小孩子。”

　　我牵着奁儿跟他说，“要不要跟我去后院玩？”

　　他点头，我抱走。

　　

　　驿站的院子自然比不上家里上，小小的石凳摆在萧瑟的花架下。奁儿乖乖坐着不作声。
　　“你最近没精神。”

　　“嗯……”

　　“能说给我听么？”

　　奁儿低着头，想了一下。“稚音，你记得那个祭酒司里的神像么？”

　　我想了一想，一下明白一件事情，当初奁儿指给我看那两尊神像，说是一个像他爹爹，一个像他姐姐——那哪里是像姐姐，分明就是像太妃啊！再加上平乱功臣这个名号——“一双儿女”。
　　这么一想我就激动了，有一份曲谱，一定在艳韵手上！

　　奁儿看我神色激动，就拉拉我袖子，“稚音……”

　　“啊……你说。神像怎么了？”我回过神。

　　“那天齐在轩告诉我，那两尊神像，其实是我的爷爷奶奶。”

　　奶奶？啊……那这么说，太妃和艳韵，皆是得了此人神貌。无碍，我的推断还是没有出错。
　　“然后呢？”

　　“他说……”

　　“说什么？”

　　“稚音，我不想让我姐姐跟他在一起。”

　　“为什么？”我觉得奇怪，奁儿虽然嘴上说不喜欢齐在轩，其实跟他亲的很。
　　他咬咬小嘴，说“他说……他和姐姐也会像那样，恩恩爱爱，永远在一起，就算是变成神像也……不分开……”

　　我彻底懵了，像那样？哪样？爷爷奶奶？！神像？！可这……

　　“奁儿，”我柔声说，“他这么说定是想让你安心将姐姐交给他。你可是保护你姐姐的男子汉，所以他要先过你这关啊。”话是这么说，可奁儿，你为什么这么难受？

　　“可我……”奁儿抽抽搭搭的，然后泪珠子刷啦一下掉下来，洇在墨绿缎纹上，深色的一小点，“可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我……心里难受……”

　　我一下抱住奁儿，他埋在我胸前，呜呜地哭。

　　“嘘……不用说了。”

　　不说，我也懂了。

　　齐在轩，你个混蛋，造孽啊！

　　


漫谈伤心

　　好不容易安抚下奁儿，我却是心里再也踏实不了了。

　　

　　然而没过几天，更叫人心烦意乱的事情才真的来了。

　　宫里派了人来报信，说是奁儿病了！可是传话的公公支支吾吾说的不清不楚的，叫人更加担心。再加上，且不说小毛小病太医院信手拈来，若真无大碍艳韵也不至于就这么贸然派人来啊！
　　我一把拉住公公的手，“行个方便，带我进去。”

　　“这不就是为这来的么。”

　　“我也去！”朱墨着急地说。

　　走之前，一群人嘀嘀咕咕给我们说了半天，要及时传消息，有事没事都要好生帮着诸如此类。晓苑拿了新酿的梅花蜜叫我带上，“好歹也是个东西，吃着玩对身体也没坏处。”
　　我点点头，跟朱墨上了马车。

　　

　　艳韵脸色极差，衬着红裙子简直惨白的不像话。她跪在奁儿床边，一声一声地唤，“奁儿，乖，喝药……奁儿，奁儿，和姐姐说话……”

　　太妃担忧地看着小侄子，只能抹泪。

　　我进去时，皇帝、容妃也在。他叹一口气，对太医说，“这么个仙童一样的娃娃，都给我拿最好的治去！”然后领着神色郁忧的容妃，一步三回头的走了。

　　好歹，也是有人疼着的。

　　朱墨走过去扶艳韵起来，轻声安抚着。

　　我看向太医，问：“怎么回事？”

　　白胡子老头摇摇头，“郁结在心，高烧不退，只能先拿安神养命的药吊着……”他拿了药箱被宫人送出去，临走，叹了一句，“唉，那么小个娃娃……有什么想不开的呢……”
　　我一怔，想不开？

　　回头看床上气若游丝的奁儿，我心想，不会吧……

　　艳韵已哭成个泪人，太妃身体受不住，也叫人扶了回去。朱墨怕她也坏了身子，又听人说她几夜没合眼，就千哄万哄让她去睡，还灌了安神汤下去。

　　朱墨皱着眉头问我，“稚音，你说这是怎么回事？”

　　我摇头。能有怎么回事？该去问当事人！

　　

　　这几日我们就在宫里陪着，朱墨真心疼艳韵，就帮她跪在床边一口口给奁儿喝药。小家伙昏迷不醒，只能用小勺子一点一点的滴进嘴里。朱墨也是耐心，就那么喂着，不见一丝不耐。
　　但凡奁儿梦里轻咳一声或是皱一下眉头，他不比艳韵安心。

　　想想也是，毕竟他们已相处了这么多年，奁儿可说是他看着长大的。

　　我突然有些失落，奁儿，你快些好。你还是小娃娃的时候我没有来这个世界，陪不了你爬地玩耍，只求你现下安乐泰平，我便能看你真正长大。

　　过一会儿，有人传报说齐主来了。

　　我叫人把齐在轩带去大厅坐着，好家伙，自己凑上来，就别怪老子咄咄逼人了！
　　

　　一进去，就看见齐在轩装模作样地喝着茶。腰里一条象牙鱼符垂着，那张脸却是一样月牙儿色的白。只是眉目间还带点慌乱。

　　啧啧，还是初见时那副勾人的样子，只可惜，里子全坏。

　　“齐主来，有事？”

　　他一看是我，侧头一笑，“是你啊。”

　　“韵姐正忙着呢。”

　　“……”他点点头，过了一会儿问，“现下如何？”

　　我一耸肩，“能如何？就那么昏着，汤药不入。”

　　齐在轩眉头一锁，站起身来说，“我去看看。”

　　我一把拦住他，“不必。”

　　他许是怒了，摆出我曾看过一次的阴沉表情，寒气逼人。不过我看着，只觉得好笑。
　　“让开。”

　　“齐在轩，这里是毓甄殿，不是广陵齐府。”

　　“毓甄殿也没你说话的份！”他低吼一句，已是八分怒气了。

　　我觉得好笑，没忍住，就真的笑了，“齐在轩，你做给谁看呢？”

　　“……罗稚音，你是很聪明……”他眯了眯眼，“但不是所有事都知道的。”
　　“哦？”我一挑眉，“那你说给我听？”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坐下来却并不开口。

　　“我问，你说。”

　　“凭什么？”

　　“凭我能让你一辈子见不着奁儿。”

　　他不料我会说出这么一句来，愣了一下，才不无恶毒的说，“罗稚音，我是他未来姐夫。”
　　“哦？是么？”我掀开他的茶杯，啧啧，黄小茶，奢侈。就让人也给我来一杯。
　　然后看着他似笑非笑，“你配么？”

　　他又看了我半晌，最后有些自暴自弃一般松懈下来，“你问。”

　　“你是为了谢家的谱子才接近他们的？”

　　“没错。”

　　“有必要做到这种地步么？用那么多时间，花那么多心力，还搭上个艳韵……你不喜欢她吧。”
　　齐在轩无所谓地笑笑，“我曾找人想去买他们的谱子，艳韵却一口咬定没有。”
　　我点点头，“那也不必一定要靠成亲。”

　　他奇怪地望我一眼，“是没必要。”

　　“那为什么？”

　　“为什么啊……”他用细白的手指玩弄着茶杯盖子，肤色比细瓷还漂亮几分，“为了……呵，何必告诉你。”

　　我听着心里痒，觉得自己猜到了些，却又很不敢证实。我们俩就这么沉默着，任凭茶凉。
　　终于，我还是忍不住了。

　　“为了……奁儿？”

　　他一下局促起来，“不是。”

　　我嗤笑一声，“齐在轩，你聪明得很，成亲跟曲谱没有直接联系，你却还要如此做。”
　　“我是为了曲坊的生意，艳韵打理得很好，坊里的几个也都是台柱，我不想撕破脸没生意做。”他一边说着牵强的理由，一边眼神闪烁。

　　“这样啊。”我点头，“那么，你又为什么要和奁儿说那番话？”

　　“什么？”他一下直起身来，“哪番话？”

　　“神像那番话。”

　　“啊……”他再一次松懈下来，在我看来，多少有点颓败。

　　“难道真的是因为我？”

　　其实我不想说是，但答案，分明就是。当然，前些日子，可没如今这么严重。
　　“齐在轩，说来我听听。”我很诚恳地说。我不想跟这家伙耍什么心眼，因为显然，他现在不是我的对手。而又因为，开诚布公地说，诚恳的说，才是了解事实的最好方法。
　　他沉默了一阵，喝了几口茶，有些生气地说凉了，让宫人换。

　　等新茶再上来，他苦笑了一下。

　　“其实我也不知道会是这样的。我一开始的确就是打的用曲坊换曲谱的主意。当初叫奁儿入府，也的确是为了牵制……只是我没想到……最后被牵制住的人，反而是我……”他顿一下，一下下地敲着杯盖，“你不知道，他有多可爱。”

　　“我知道。”

　　他看我一下，笑了，笑容多少带着些不一样的东西。

　　“是啊，你也知道的。我后来就想，真的有这样一个弟弟，也很好……”
　　“没有人会为了想要一个弟弟而去跟那个姐姐成婚。”

　　“呵……是啊。”他叹一口气，“我本来想，如果你这次回来，没有带回几本曲谱的话，我就放弃，却不曾想……一切那么顺利。”

　　是啊，是很顺利，因为最麻烦的事情都集中到这会儿了。

　　“齐在轩，你把一切都弄糟了。”

　　他点头，“没错。是我的错。提到神像……我一是为了让奁儿心安，二来……我倒还真希望他反对。”他望我一眼，“我是不是特别古怪？对一个小孩子……”

　　“你变态。”

　　齐在轩耸肩，“不明白，不过听着挺顺耳，那我就变态吧。”

　　我汗，哥们你接受能力够强。

　　“前几天……我跟艳韵聊过了。你也知道，太妃宝贝她，是一定要看她成婚的，所以我就来跟她商量。毕竟我已经对不住她，所以要给她好些的。”

　　“可她要的并不是你。”

　　“是啊。”齐在轩竟然狡黠一笑，“但那个人没有行动不是么？我想，艳韵多少也是有点怨气的。”

　　我用力叹出一口浊气。我是最痛苦的旁观者。

　　“后来呢？”

　　“后来……后来艳韵问了和你一样的话。”

　　一样？我想了想，点头。是了，艳韵也是心下清明的人，成婚实在是多此一举，而我离开的那半年，她看得更清楚。

　　“她果真是场面上的女人，问话直截了当，一点都不含糊——她问我，是不是心里龌龊……”
　　哈！艳韵，你真有才，太他妈贴切了！

　　齐在轩忽然用很正经的语气问我，“你好像挺高兴。”

　　“谁叫你觊觎我家奁儿，齐在轩，我只道你心怀不轨，没想到竟是偏到了这一轨。”
　　“哈哈哈……”他笑了起来，过了一会儿才缓缓说，“你觉得我会怎么答她？”
　　“你当然说没有。否则你也不会靠跟她成亲这招把奁儿留在身边。”

　　“是了。所以我答她说——我对奁儿的好，只因为他姓谢。一切一切，宠他，逗他，教他，只因为曲谱在她们姐弟手里。我那个时候啊……呵，就真跟魔障了一样，也不知是要说服艳韵还是说服自己，说得越来越很——我说，奁儿是个累赘，我烦他还来不及；我说，他那么麻烦，还小心眼，所以我才讨好他；我说……他谢音奁，只是我拿曲谱的棋子之一，肯留下他们姐弟，是我的好意。”
　　我越听越气，恨不得动手揍他！但见那人，眼里已有些不同寻常的光亮了。
　　“我起初还想讨好艳韵，本来想，若她喜欢上我，乖乖将谱子交出来，就什么事都没有了。要我娶她也可以的，反正拿了曲谱，我就有了三愿，其他的算什么？”

　　“所以，你叫我们帮你找曲谱，说给我们一个愿望，是假的。”

　　齐在轩阴狠地一笑，“假的，都假的。”然而他话锋一转，“可是后来，全都变成真的了……”
　　我叹息，继而问他，“齐在轩，你什么时候跟艳韵说的这些？”

　　“五天前吧。”

　　“在哪？”

　　“……就在这……”

　　是了，兴许就给某个不安分睡觉的小东西听了去了！

　　我一下愤怒起来，举了茶杯就往他身上泼去，“齐在轩！都是你害的！”
　　他睁了桃花大眼，嘴唇微微颤抖着，“你是说……奁儿……”

　　“我不知道！”我掼了茶杯一屁股坐下，“你造的孽！”

　　“是，所以惩罚来了。”

　　他又沉默着坐了一会儿，几次想去奁儿房里看看，却还是给我挡下了。艳韵，他没脸见；朱墨，他不该见；奁儿……他见了也是白见。

　　等到天色都黑了，齐在轩才起身告辞。临走时，他往奁儿屋子那里瞧了又瞧，最后还是走了。
　　我看着他落寞的背影，有些邪恶的快乐，更多的，却是无力和无奈。

　　转头瞧那屋子，奁儿，你快些好吧。奁儿，你为何，会因他一席话，而如此？
　　

　　十日后，艳韵晕倒在奁儿床前。太妃抖着手去摸奁儿的脸，却因为那毫无血色的面容而痛哭失声。皇帝怒斥太医，怒不可遏。容妃叫人扶起艳韵，带着怜悯与悲凉，望向床上的小人。
　　朱墨洒了手里的药，许久才对我说，“稚音，今日给大家的信，要怎么说……”
　　每日的信都是报喜的，只是，喜从未来过罢了。

　　我在殿中站了许久，我觉得，也许冥冥之中，还是有一线希望的。

　　我跪倒在皇帝面前，“皇上！请赐稚音梵天曲谱！”

　　皇帝一下愣住，然后怒吼，“胡扯！”

　　“皇上，三愿保一命，有何不可！”

　　“给了你又有什么用！何况……”他突然惊惧地看着我，“你都知道些什么？”
　　我已管不了那么多，“皇上，我手上有三本，我知道另两本在哪里，还有一本，就在皇宫啊！”
　　皇帝摇头，声音里多了丝冷酷，“罗稚音，你好大的胆子！”

　　“皇上，我是为了奁儿！”

　　“那也不行！”

　　太妃扑到皇帝身边，“皇上，皇上，看在你也叫我一声母亲的份上，你救救奁儿吧！”
　　容妃也一下跪在他面前，“皇上，你如何能狠心看一个孩子这样死了！”她抬起头，看向皇帝的眼睛，“你当初，可不是这样的！”

　　皇帝明显动摇了，却最终还是敛了面容，一挥袖往屋外走去，“你们都不懂！启动三愿还需要上古冷彤琴——更何况，曲谱根本就不齐全！”

　　“就算是六本，也可以试试！”我追过去，挡住他的去路，“试试又有何妨！”
　　然后一刹那间，我看到了一个帝王的冷酷和无奈，他回身看了眼，回过头一字一顿的对我说，“三愿一出，天下必乱。我有我的江山，我不允许任何意外！”

　　说罢，拂袖而去。

　　我看着离开去的那抹明黄身影，再看哭成泪人的几个女子。

　　心下一阵疼痛。其实皇帝没有错，曲谱是不完整的，也没有琴。就算一切都有，那又如何呢？他是皇帝，他不能容忍任何一个威胁，即使，那关乎一个孩子稚嫩的生命。

　　没有错，谁都没有错，就连齐在轩也没有，他甚至，还很可怜。

　　只是，这一切，都不该叫奁儿来承受。

　　我一瞬间喘不过气来，只觉得心脏像被荆棘狠狠绕住一般，我忽然很想哭，我忽然很想他。
　　甘心，你在哪里？

　　
盗谱黄粱
　　
　　再三日，皇帝再也没有来过毓甄殿。公公们挡住一切求见，就连太妃也只能日日陪着艳韵抹泪。
　　曾经小小的，人参果一样明丽可爱的娃娃，如今只含着最后一口气，命悬一线。
　　这一日，齐在轩照例过来，也不多话，直接递给我一张纸。


　　翻看一下，“……三世玲珑……？”

　　“我听说了。你的胆子倒是不小。”

　　“你也不看看谁是罪魁祸首。”

　　他语塞，尴尬地笑，“我即使每日只能坐在这里，你们再也不让我见他；但只要知道那孩子好好的，就行了。”

　　这时候，说得倒是越发情深意重。只是当时，又何必骗人骗己，倒让小孩子害了心病。
　　终究不过是悔不当初。

　　齐在轩眼下的青色阴影，像他浓密的无奈。

　　每日来，一杯清茶，一段光阴。

　　他再也不说要进屋里，也不与我多话，只静静坐着，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我想我有些过分，但心下依旧忿忿。你怎可以对一个小孩子出手，竟还叫他如此伤心？奁儿这个孩子，六分老道四分童真，如何都是惹人疼的。

　　他见我站着没走，就回过头看了我一眼。

　　“听说以前，是奁儿救下了你。”

　　我有些惊讶，“谁告诉你的？”

　　“还能有谁，小家伙以前淘气，被我罚的时候总是嚷，要让稚音教训你~~~~”
　　“狐假虎威。”

　　“他总说，你是他捡到的靠山。不知来历，却真心对他好，像是兄长。”
　　“其实，”我在齐在轩旁边坐下，“我有时比他孩子气多了。”

　　他嘴角泛出一丝苍白的笑容，“若没有他救下你，我便不会看你没有背景就找你去寻谱，如今……也许就不会有那么多事情……”

　　“你这样说不对，”我敛容，“从来万事注定。你有你要做的事情，即使没有我和莫可，你仍会想法子去做。事情会不会至此田地谁都不会知道。我在，便有我在的用处。”
　　齐在轩慢慢抬眼，一双流水眼里桃花落尽，一星一点，尽是光辉。

　　“齐在轩，既然要请君入瓮，你至少应该再咄咄逼人一些。”

　　“呵呵，你自己下的决定。”

　　我摇摇头，真是对这个人毫无办法。

　　“你这人不是个东西，你造的业，偏要我去给你收拾。”

　　“你心甘情愿。”

　　“是。我是心甘情愿，因为那里面奄奄一息的是奁儿。可你呢？你又能做些什么来弥补？！”
　　他眯起眼睛，皱着眉头，“我……我能去找一个人。”

　　“谁？”

　　“能救奁儿的人，也是能救我的人……”他说着，长长一声叹息。

　　我点点头。

　　他要干什么，已不是我能管的。我要做的，他也已经猜到。

　　夜黑匿影，风高灭烛，皇城禁地，我将为了一个稚嫩的孩童，赌上我本不属于此地的生命。
　　四方天下，如今于我，只是一本乐谱之重！

　　

　　想来想去，还是该和莫可说一下。我心下了然这次是九死一生，却还是要去试试。至于莫可，他是我最好的朋友，任何情况，都该先让他知晓，若是出事……也好让他有个心理准备。更何况，这小子向来胆肥，视规矩为无物，纵然知道他会反对，但若不说，只怕他要气我一辈子。谁料——
　　“我跟你一起去！！”

　　“说什么傻话！”我忍无可忍，回身就是一拳，“这是玩命！”

　　莫可怒气冲天，瞪了凤眼像是在看哪一个混蛋，“你怎么就不拿自己的命当命？！啊！！！”
　　“那个孩子！”我随手一指，“那孩子才十岁！！！他姐姐现在急得也去了半条命！曲坊里人人为他吃不下睡不着！！！那孩子，那孩子是把我从野外带回家里，给我栖身之所的人！！！”
　　“那你也不能这样！”莫可大声吼回来，“你脑子坏了么？！去皇宫偷东西，你是疯了么？！”
　　我不自主地摇头，想分辨，却心绪混乱，难以言明。

　　“稚音，你有必要这样么？为了一个小孩子，竟然要夜闯皇宫？你是武侠小说看多了么？你做得到么？话说回来，拿到那一本又怎样，梵天曲集没有全，冷彤琴我们也没有，你这样凭着一股火气去偷谱，到头来一样徒劳！”他大声说着，一字一句像珠炮击在身上，心口那股火气反倒越来越旺。
　　“我当然知道！可是难道你叫我就这样眼睁睁看着么？”

　　莫可急了，冲过来晃我的肩膀，“那我怎么办？你要是给抓了，出事了，我怎么办？！”
　　我有些楞神，“莫可？莫可你怎么了？”

　　他使劲睁大眼睛，黑瞳仁里潋滟迫人，“稚音，我在这里，只有你一个人。”
　　“不要胡说。”

　　“那个KTV，那场火，我们出的都是些什么破事！但正因为有你在，这个陌生的世界于我才不再那么陌生。”

　　“……”我一下说不出话来，只能抬手去摸莫可的头发，手腕一扬，碰到他耳垂上一排冰冷的坠子。

　　“稚音，从来都是你给我讲道理，帮着我，开导我；这次你也听我一回好不好？你这样贸然去盗谱，根本就是痴人说梦！”

　　“莫可，”我拉开他那将我的肩膀捏得生疼的手，“其实我这人笨的很。”
　　他紧紧看着我，嘴角僵硬地抿着。

　　“是，我的确能看透一些事情，但这反而叫我更无奈，因为我无力改变什么。像是梁晨，我一早明白他，最终却只能害他伤心。就像你，你和陈然之间我看得分明，却依然留你苦苦挣扎。就像奁儿这件事，我一直隐隐有些感觉，这种感觉却无法助我去阻止一些事情。我的清明只能让我在事后显得睿智冷静，而其实，我是最没有用的那一个人。我至多只会些嘴上功夫，和人变着法地打哑谜，但这些有什么用呢？！莫可，我必须真的去做些什么事情，不是靠我站在一旁旁观，不是靠我耍两下嘴皮子揣摩些别人的心思，这一次，我得靠自己，真正的靠自己。”

　　一开始我说的很快，然而慢慢的，我越说越慢，越小声，就像在说给自己听。原来，我眼里的自己一直如此不堪，只是一个会些小聪明的庸人，永远只能伤害别人，永远解决不了问题。
　　我抬起头来，静静看着莫可。

　　他缓缓点头，“我明白了……”

　　起身而去，没有回首道别。这一回，不成功便成仁。我几乎可以预见自己跪在殿前领罪的样子，却决绝不悔。

　　“稚音。”莫可轻轻叫住我。

　　“稚音，你还没有答应我。”

　　我回头，不明就理。

　　“我说了要和你一起去的。”莫可灿然一笑，“横竖我都得不到想要的，不如豁出去为那臭孩子搏一回。”

　　“你……？”

　　他嘿嘿一笑，“两个人有个照应，总不会太差。我好歹也是打架小霸王嘛。再说了，我的身份是齐在轩的小厮，所以……”

　　我终于笑了起来，这个鬼灵精。

　　既是齐主的小厮，齐主自然脱不了干系。莫可是想找个挡箭牌，至于我么……齐在轩，这也算是我给你的一点苦头。

　　“我跟你一起进宫盗谱，说定了！”

　　我细细打量起莫可。凤眼撩人，翘起的嘴角笑意翩然。永远稀奇古怪，永远心思细密，这个人，至情至性，我罗稚音何德何能，能叫这样一个朋友伴我走过两世。

　　“莫可，”我扬起笑容“谢谢你。”

　　

　　说来也是可笑，两个人好不容易达成一致要去盗谱 ，此时倒是捉襟见肘，屁事儿不懂……
　　莫可小朋友生平酷爱打架斗殴，惹是生非；但这一回去的是皇宫内城，玩的是偷天换日，未免——功力不足。

　　莫可趴在桌子上，有气无力，“咋办……”

　　“就这么去算了……”

　　“那怎么可以？！”他猛拍桌子，细瓷茶杯蹦跶了一下，“虽说这事情有去无回，但好歹……好歹我们也心存侥幸一下吧？！把该做的能做的都弄好，准备齐全以后再去，就算被抓，也算心服口服不是？！”

　　“是是是……但是，夜行衣，没有。飞檐走壁，不会。伤人于无形，不能。我们还能怎么办？你真以为是武侠小说啊？！而且最要紧的是，我们根本不知道曲谱放在哪里！！！”
　　说了半天，这看似最简单的一点却是最叫人烦恼的。怎样避人耳目瞒天过海不过是些后话，如今要紧的，是谱子在哪儿。

　　“这个得靠问。问皇帝本人！”

　　“谁去？皇帝现在不见艳韵和太妃。容妃？谁能摸准她向着谁？能管用的至多就是祭酒司那些个老爷子，可要跟他们说了，我们讲不定就直接被打回原形了。”我焦躁起来，站起来在房里来回地踱，搞得自己心神不宁。

　　两人就这么唉声叹气地想，精疲力尽。

　　许久，莫可突然说，“稚音，我想到一个人。”

　　“嗯？！”我惊喜地一回头，却见莫可拿了样东西给我看。

　　他手里拿着的，那个绿莹莹的东西是——草糖？！

　　

　　当有一双探究的眼睛望住你时，你会觉得不自在。当有一双怨愤的眼睛望住你时，你也会觉得不自在。于是，当下，在礼部尚书王裴钊大人的宅邸里，我觉得万分不自在。

　　陈然打量了我们半天，见我和莫可都咬紧牙关不放松，便自己开口问了出来，“你们，怎么来了？”

　　“咄，我们来的是礼部尚书府，管你什么事？”莫可语气不善，我看他大约浑然没想到我们是来干嘛的……

　　“啊，”我扯过话题，“我们三个有时间没见了。”

　　“呵，是啊……”陈然浅浅地笑了，眼角余光，不知是在瞟哪一只坏脾气的野猴。
　　我拿胳臂抻了一下莫可，示意。

　　莫可领会，转眼看了那个作大家闺秀状的苏情，一撇嘴，“怎么着，我们来找你说话还得有外人伺候着？”

　　苏情脸色当即一变。这姑娘许是近来好日子过太多，倒好象真把她自己当做可以蛮狠无礼的大小姐了。

　　“苏姑娘，”我好脾气的对她笑笑，“我有些饿了，不知道你能不能叫厨房帮我做一碗——”眼珠子咕噜一转，“柴粄馄饨？”

　　苏情一甩帕子，头也不回的出去了。

　　“呵呵呵，”待到苏情砰的把门关上，陈然轻轻笑了起来，“说说吧，你们来有什么事？”
　　“赶你走。”莫可眼一瞪，直接就来了这么一句。

　　“什么？”

　　我敛容端坐，说：“陈然，我们需要你的帮忙。”

　　细细给他说了一通前因后果，陈然边听边点头，然后问莫可，“所以，要我借向皇帝辞行的机会探得收藏那什么曲谱的地方？”

　　“对。”

　　“知道以后，你们又想干嘛？”

　　我和莫可面面相觑，莫可道，“关你什么事？”

　　“怎么不关我的事？”

　　“你知道曲谱下落以后立马回去当你的大少爷，尽管逍遥快活去，我们绝不会供出你！”
　　“为什么会‘供出我’？你们到底要干嘛？！”

　　莫可，你怎么一在他面前就像个笨蛋啊啊啊啊。

　　“陈然，”我答道，“你不要管太多，这对你没好处。”

　　“现在不是我的好处坏处的问题，我想帮你们，也愿意帮那个孩子，可你们至少得让我放心！”
　　此话一出，原本还气鼓鼓的莫可一下子泻下气来，嗫嚅：“你有什么资格关心……”说着，眼眶倒红了起来。我一看，吓了一跳，完全不知他是怎么回事，何以情绪变得那么快。
　　陈然立马反应过来，神色温柔地哄他，“怎么了这是……怎么还跟小时候一样的……”
　　小时候？……我皱起眉头，打量着有些无措地给莫可抹泪的陈然。在他的记忆里不是没有莫可的么？

　　莫可缓了一阵，许是觉得尴尬，便推开陈然的手说，“只说你帮不帮。”
　　“帮。”

　　“之后你立马回草堂城，对外只说和我们是点头之交，没什么大关系。这次我们拜访，不过是慕名来看看草堂城的黎然公子……”说着说着，又有些哽咽。

　　我算是明白了。这个莫可要跟我一块去盗谱，知道危险，心下却又舍不得这个老害他伤心的陈然。如今竟这般小儿女起来。这样看来，这样一个我所少见的莫可，竟有另一种娇憨可爱。
　　情人面前，是不是谁都像个孩子？

　　
天一藏水

　　陈然轻轻点头，“我知道了。你们等我消息。”


　　莫可起身，拉着我就要走，却被陈然叫住。

　　“莫可……”

　　莫可回过头去，垂着眼不看他。

　　“对不起。”

　　小猴子嘿嘿笑了几声，我却瞥见他的眼角一丝丝地红了，“行了行了，说多么多次你不嫌烦么……”

　　陈然欲言又止，最后只轻轻吐出几个字，“你们……要小心。”

　　我看着他的眼睛，闪闪烁烁，却时不时地瞟着莫可。

　　拉住转身欲走的莫可，我说，“陈然，你没别的要说了？”

　　“我？……”

　　把莫可往前一推，我退出房门。“给你们一刻钟。”

　　

　　靠在门外的朱红廊柱上，风把领口的绒毛吹得贴在脸上。我静静站着，猜想着两人会说些说么。又会一语不和吵起来么？还是尽释前嫌好好诉了衷肠？

　　想着，就自嘲地笑了出来。我老是自作聪明，老是想为别人都安排妥当——其实实在不自量力。
　　院子里有匆匆走过的仆从，寒气从败尽的花丛里透出来，泛着清洁冷冽的气息。
　　那些少年往事慢慢从记忆的每个角落里走出来。

　　那些吵闹，抱怨，追打；那个调皮的孩子垂下眼睛红了耳尖，那个人温柔的笑，然后冷然回身留他在原地。

　　我是永远的观众，为之痛，为之怒，却无能为力。

　　从来，我的希望就是，他们俩都可以更坦陈一些。只有心无旁骛无所顾忌的陈然，才可能让莫可真正幸福地傻笑。

　　那一夜的黑暗里，莫可湿润的眼睛看向别处，好似不在意怀抱佳人的男子；却在我耳边，用最悲伤的语调，说最渺茫的希望。那一夜的火光里，陈然推开身边慌乱的众人，向角落里的我们跑来；莫可紧紧抓住我，像一只依偎母亲的小兽，陈然焦急地吼着，“莫可！莫可！你们快跟我走！”从那一刻起，我知道莫可是最相信我，我最亲最亲的朋友；从那一刻起，所有关于他俩的猜想变成认定——因为有情，才会奔向对方。

　　我想起一首歌来，于是也不管调子，轻轻哼了起来：

　　如果你愿意一层一层一层的剥开我的心

　　你会发现你会讶异

　　你是我最压抑

　　最深处的秘密

　　如果你愿意一层一层一层的剥开我的心

　　你会鼻酸你会流泪

　　只要你能听到我

　　看到我的全心全意

　　以前，我一度以为莫可的爱是如此悲情的。但是如今我想，陈然其实一直看得到莫可的一颗心，无论前世此世。而现在，只要陈然自己敞开心扉抛却顾虑，那么我就可会心一笑，安心将这只小猴子交给他。

　　唉唉，忽然有一种舍不得孩子的老爹的心境。

　　

　　是夜，天一藏水楼。

　　我和莫可换了夜行劲装，小心地潜伏在楼外。此楼是历代帝皇收藏私人书籍的地方，比之藏经阁之类的地方守卫更为严密，天知道这些皇帝们都在里面放了些什么东西。

　　好在我和莫可如今常呆宫中，所以来到这附近并非难事，只是如何进楼就是大麻烦了。
　　楼外巡逻的兵士刚绕了一圈，往楼后去了。我赶紧和莫可猫着身子躲到近一些的四兽石墩后去。把门的士兵各个面无表情地望向前方，巍然不动。

　　我悄声比划：开始。

　　莫可诡异地一笑，从怀里掏出一个黑乎乎的东西就往地上一方。我定睛一看，这不是驿馆里那只阿黑么？！怎么搞了这猫来！

　　他小声说，“宫外的猫，抓着了也寻不到主人。”

　　忽然那边有人大喝一声，“谁！”我的心猛地一紧，这些兵士该不会各个绝顶高手，能够耳听八方吧？！刚才莫可压根就是用气声在讲话呀……

　　脑子还在咕噜噜转着，就听那沉重的脚步声向我们躲藏的石白虎这里来了。莫可猛一放手，阿黑便慢腾腾走了出去，绿色的眼珠子在和夜里鬼魅异常。那兵士一看是只猫，便挥挥手赶它走了。然后又走回原处。

　　我拿出一早准备好的鱼露，找了个小得不能再小的贴地通风口，把鱼露瓶子丢了进去。只见阿黑耳朵尖一抖，绿猫眼里两条纵长的瞳孔一下子放出光来，它一回身，追着鱼露的腥味就奔了过来。莫可眼明手快，在阿黑纵身跳到气窗边一缩脑袋往里挤之时，拿出火引在阿黑尾巴上系着的油布一点，便见小黑猫划拉着逐渐燃起的火光，钻进了天一藏水楼。

　　“可别烧着猫……”

　　“放心，系油布的绳子够长，而且是隔火的。”

　　我点点头，吸着鼻子找味道。“你在油布上浇了什么？”

　　莫可眨眨眼，“本来想用狼粪的……那烟才叫大。以前不是学过么？狼烟~~~可惜没有。”
　　我大怒，扯他耳朵，“到底用的啥？”

　　“呜呜，”莫可装出副可怜相，“狗便便……”

　　= =……亏你想得出来下得了手……

　　我什么都不想说了……

　　

　　虽说这味道是比较可怖，但好歹烟也够大味也够重，所以很快就把兵士们引来了。
　　一群人拿着刀剑，耸着鼻子嗅来嗅去，很是好笑。

　　过了一会儿，就有人找了管事的太监，来开门了。

　　我和莫可相视一笑。没想到在皇宫里偷东西那么方便……不过这天一藏水喽毕竟藏的不是机要，而且应该也没有人想要到这私人收藏楼里来找什么太有用的东西。

　　看那群人都进了楼，我们就悄悄挪到门边，一翻身进去藏在暗处。就等着这群大兵找着阿黑出门去了。

　　待到领头那个人拎着阿黑的脖子把它扔出去锁上门，我在心里给阿黑同志道了个谢，就跟莫可摸黑开始找谱子了。

　　要说陈然这人也是个巧舌如簧的，不知他给皇帝说了什么，不但打听到了藏曲谱的地方，还把差不多的地点也套出来了。这方便了我们，我们俩走到第十三个柜子处，蹲下来看那削金泥红色的门，上面还有一把锁将军把手。

　　这我倒是没想到，皇帝的柜子还得带着锁？！除了我们俩个不要命的，还有谁想摸到皇宫，摸进重重守卫的天一藏水楼来看皇帝的八卦不成？

　　莫可歪头盯着那锁看了半天，就抬手把耳朵上一个坠子摘下来。

　　“你干吗？”

　　“开锁呀。”他使劲把挂钩的地方掰直，然后放进锁孔里，“这种老锁啊只要用东西顶住关卡的地方就能开了。”

　　他皱着眉头慢慢捣鼓着，那样子可是相当的专业。兴许他不做小厮不弹琴，也适合当个梁上君子或是开锁匠。

　　“哎，”我看他还没弄开，就问，“行不行啊你？这和你家那个锁食品柜的锁总不能一样吧？”
　　他不理我，继续摆弄着锁。

　　这人爱吃零食，所以他外公就拿了锁把柜子锁了起来。后来我妈效仿，用来防止我偷吃糖。
　　其实不给买不就行了，到最后不还是我跟莫可一人口袋里塞满糖一人手里抓着小点心一起出去野……

　　正想着，就听“嘎达”一声，莫可还真把锁给打开了！

　　他得意的一笑，一开门就把手往里头伸，然而——空空如也！

　　我心里一惊，只觉不对头，忽而大门被重重推开，背后一阵火光冲天。我们俩挡着光线回头去看——皇帝正立在门边冷冷的看着我们。

　　行，我估计地没错，是得给抓住——偷皇帝的东西哪那么容易啊！！！

　　

　　跪在大殿冰冷的地上，今夜的琉璃宝殿没有镶满玛瑙的金杯，没有红绡缠腰的舞女，更没有不拘小节，想着要乱点鸳鸯的皇帝。有的只有一个面目阴霾，冷硬地坐在龙椅上散发怒气的男人。
　　我悄悄侧头，看到一身蓝袍的陈然立在一边，看着我俩。

　　哼，原来，我想将莫可交付的，竟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小人！

　　莫可也看到了陈然，此时已是满目赤红，紧紧咬起牙关。

　　被捉我不怕，打从一开始我就不抱大希望能偷得曲谱，我不过是想碰个运气，好歹为奁儿做些什么。即使被捉，也没什么不甘。

　　可是，被背叛的滋味却叫人极度愤怒。看那男人高高立着，干干净净的一身衣服，俯视着我们两个阶下囚；想到这些，我就觉得胸腔里一股热气在翻滚，恨不得吼上几声再冲上去猛踹几脚！！！
　　此时有人匆匆赶来，艳韵一下子跪倒在地，“皇上！皇上息怒啊，他们也不过是想救奁儿！！！”

　　皇帝的声音冰寒刺骨，“来人，把姑娘带回去好好歇着。”

　　“皇上！”太妃急急赶来，“皇上！你不愿救孩子已是不够仁义，如今连这两个有心救人的孩子你也要问罪么？！”

　　皇帝明显怒气冲天，低吼了一声，“太妃！事关国家！把太妃也给我送回去！”
　　“皇上！！！！”

　　石料的地板上，膝盖很痛很痛，两个女子的声音回荡在空气里，说不出的凄惨。
　　一阵寂静，叫人忍不住想抬头，看看周围那些人的表情，看看皇帝气的发青的脸。到了这一关头，我反倒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害怕了。

　　也难怪那么顺利就摸进去，原来根本就是撒着网等着我们呢。想到这，我哼地笑了一声。
　　“罗稚音！！！”皇帝猛拍龙椅，“你简直胆大包天！！！”

　　我一抬头，直视他，“我要救人。”

　　“你！！！”他指着我，恨得直磨牙，“朕已经不追究你私藏梵天曲集的事情了！你竟然还想在我皇宫大内盗谱！你根本就没有把我这个皇帝放在眼里！”

　　“皇上！我无意为祸江山！我早就说过了！我为的，不过是一个孩子！”
　　“你胡扯！厉害我都给你说过了！曲集根本不全，就算有冷彤琴你也救不了谁！”
　　“试总比不试好！何况曲谱本身就是音律回旋之物，说不定我们就能合六本曲集之力，找到第七本的乐律呢？！”

　　“你做梦！”他抄起一个物件就往下砸来，那是个黑玉鎏金的镇纸，一时间竟跌得金粉满地。
　　“皇上。”莫可忽然开口，“你是怎么知道我们要偷谱的？”他转头看一眼陈然，眼神冷漠无比。然而陈然不住地摇头，嘴里急着要分辨。

　　“不是他。”皇帝说，“黎然，你也给我跪过去！”

　　皱起眉头，不是……他？

　　陈然仿佛舒了一口气，一撩衣摆，就跪在了莫可旁边。莫可看了他几眼，陈然笑道，“真的不是我。”

　　“是我。”

　　我猛一回头，却见苏情咯咯笑着走来，“是我告诉皇上的。你们商量的时候我都听到了。”
　　“你！”

　　陈然冷冷看她一眼，就回过头去了。

　　“你看看，连我告了密，他都不愿瞪眼看我一下。”苏情巧笑着往前走，立在一边。
　　“哼，我本以为你会是个如意郎君，却谁知你心里想着的一直是个男人！”苏情指着莫可，向陈然骂道，“你每次一见他就魂不守舍，对我爱答不理的，也别怪我告密！”

　　陈然冷冷道，“你还有理了？就这么对待表哥？”

　　“我！……”苏情一滞，“其实我已仁至义尽！”

　　皇帝重重叹了一声，道，“苏姑娘，你先下去吧。”

　　“皇上……”

　　皇帝挥一挥手，就有伺候的公公上来请人。

　　“皇上……我表哥，至多只是被人利用了……”

　　“行了，朕会定夺的。”

　　

　　苏情下去后，皇帝喝退左右，一时间殿上只留了我们三人跪在皇帝面前。
　　“你们三个，自己说吧。”

　　说？说想怎么受罚？

　　我撇了嘴角，“您倒是宽仁。要罚，不如拿我一命换奁儿的！”

　　“你这个人！”他垂首顿足，“朕道你是心思清明的人，怎么在这件事上就跟丧了心智一样，出不来呢？！”

　　莫可替我答到，“皇上你才见那小孩子几日，感情自然比不上的！”

　　“最好的药材我都让太医给奁儿用下去了，你还要我怎么样？！”

　　不怎么样，你也无法怎么样。我知你的难处，只是明白不代表就能体谅。这一口气，我如何都咽不下去。你口口声声说，“没有用”，那既然如此，权且一试，你又怕那“没有用”作甚？！
　　一时间大殿陷入沉默，不知过了多久，皇帝说，“黎然，念你只是来探消息，只取消你家贡品资格，罚你三年不得考功名。”

　　陈然一顿，“我本就不要考功名。”

　　皇帝见陈然不领他的情，便皱起眉头，“至于你们两个……廷杖五十，苦役一年！”
　　“皇上！”

　　我猛然回头，看着殿外一袭白衣的男人。疏眉朗目，玉质华章，一双眼微微眯起，一把声音低沉地回荡。

　　他轻轻笑起来，朝着殿上那人说，“皇上，我来向你讨一样东西。”

　　

　　
往事追鞋
　　我傻傻仰视着那突如其来的男子。多少时间了？他离开多久了？别时还是那样病弱，如今却如初见时一般挺拔，一般充满他——独特的气息。清冽，甘醇，带些酸涩，带着岁月的沉淀。这种气息如今和着殿外送入的寒风，竟显得如此如此地叫人难以忘怀，好似牵扯起无边无际的记忆，那些关于他的一切，就那么自然地浮现在眼前。啊，这种气息太过于熟悉，然而倏忽间又陌生地让人不敢仔细辨认：我明明认得的，我明明熟悉的，却又有哪里不一样。

　　他微微瞥我一眼，我的心一下子狂跳起来。

　　是的，是的，再熟悉不过的，牵扯我多少不愿深究的心思的男子。

　　“甘心……”我哑着嗓子唤了一声，他却没有看我。

　　皇帝略显窒闷的声音绕过锦砖玉堂，飘飘荡荡地响在耳边，“你要问朕讨一样什么东西？”
　　甘心没有立刻回答，他抬起头望了一眼高阔的屋穹，就好像在回忆：“这大殿，我以前来过。”
　　“你到底是谁？”

　　“呵，”他笑起来，“果然，死人是不会叫人记得的。”

　　皇帝闻言站了起来，一步一步往下走来，带着些不确定，细细观察着甘心。
　　“你……”他转向同行的人，“在轩，他是谁？”

　　齐在轩走上一步，“皇上，他是无律乐师甘心。”

　　“无律乐师？”皇帝想了想，“就是那个名满天下却从不肯进宫的乐师？！”他哼了一声，“原来是个狂徒——你不是不愿意进宫面圣么？怎么又说自己来过这里？”

　　“我当然来过。只不过时间久远，你记不得罢了。”甘心边说边回头去问另一人，“你要不要跟皇上说说是怎么回事？”

　　我跟着他的声音转过去。荣秀君静静立在一旁，直直看着一处虚空，显然不愿回答。
　　甘心勾起嘴角，“你不说，那只有我来说。”他看着皇帝，带些我从未见过的只属于贵胄的傲气，“我才是真正的荣秀君。”

　　

　　“阿清其实是我荣秀旁支的庶子，他寄住在我家，和我向来亲厚。那一年，我们定了个约。”甘心掏出一包黄旦来，交给宫人去泡茶。

　　阿清，便是如今的荣秀君，荣秀清。

　　“我本来就无意继承家业。被关在那么一个大宅，终日为了乐曲费尽心思，为了那些得罪不起的笨蛋弹琴弄箫，那样的日子太过无趣。”

　　我静静地听着，并不答话。

　　“那年我十五岁。眼见我爹一气之下摔了琴，只因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外域使者挑剔他的乐曲。我爹恃才傲物，压根不屑于为为官世俗之人弹奏，却苦于荣秀君这个身份，必须服从于皇家。”他接过送来的茶，放在桌上，“后来我就跟阿清说，我不要当荣秀君。你知道他怎么回答我？”
　　我依然不说话，甘心深深看了我几眼，继续说，“他说，他愿替我当这个笼中鸟一样的荣秀大神。”

　　我皱起眉头，不置可否地等他说下去。

　　甘心显然知道我心里在想些什么，“你不要觉得他是觊觎着这个位子。我跟你讲，凡是在荣秀本府呆过的孩子，没有几个愿意继承荣秀君的名号——说穿了，不过一个高级伶官，给世间的乐者立个样子而已。我当然愿意逃开荣秀府，就是我父亲，也愿意让我出外闯荡，去见见真正的音乐，去看看世间之人都是如何用心对待乐器和音律的。”

　　然后呢？你就跟他换过来了？

　　“后来我爹死了。我不愿拘束在荣秀府里做个摆设一样的乐师，于是——我就装死。”
　　我猛地瞪大眼睛，啥啥啥？我是不是脑袋发昏听错了？

　　他嘿嘿一笑，露出些熟悉的狡黠又轻佻的感觉，“府里的继承人，是不可以自己说不继承名号的，唯一的办法就是——”

　　“死。”我吐出一个字来。

　　甘心哈哈大笑起来，“稚音，你终于跟我说话啦！”

　　去死，我没说，你幻听！

　　抬抬下巴，示意他继续。

　　“然后就很简单了。我装死，殡殓出府，从此逍遥自在。至于阿清，他因为音律出众，又有我‘遗言’作保，就当上了荣秀君。但是他和我定的条件就是——做他的入幕之宾。”
　　阿清阿清的，我听着怎么都觉得不舒服。如今竟还有这么一茬！想起初见时荣秀府里那一场旖旎风光，心里那个怄啊，恨不得直接掐死他算了。

　　他眨眨眼，似乎很享受我的怒容。

　　我一仰头，“然后？”

　　“然后么，我和他时常私会，做些什么你也都看到过。平时他当他的荣秀君，我当我逍遥自在的无律乐师，这么一晃，竟然已经十多年了。”

　　哼哼。听口气你还感慨得很啊？！

　　甘心伸手来牵我的手，被我一把甩开。

　　他委屈地说，“稚音，我不都坦白了？”

　　“坦白？”我眯起眼睛，“这么说你才是和荣秀端容订婚约的人！如今你既然表明了身份，人家又当上了容妃娘娘，你怎么也应该去看看她叙个旧啊！”

　　他笑眯眯地看着我，但凭我口没遮拦。

　　“喏喏，还有荣秀清，人家可是到我这里下马威都立过了。什么多年情意啦，什么时常听你给他弹琴啦——他当初十几岁就愿意为了要你而帮你顶下那么无趣的一辈子，可见他有多喜欢你！”
　　这赖皮依旧嬉皮笑脸，听我抱怨。

　　“你不是还说过事不过三？！啊？！骗我一次两次，如今倒还有事情瞒着我！”
　　说来倒也奇怪，前两次被他骗，心里是极其恼怒的；然而这一次，嘴上是不依不饶，心里却并不在意。我知他说出真实身份意味着什么。他多年的平静和闲散也许就会毁于一句话，因他十多年前实为欺君。而今日，他为了救我，为了帮我，站了出来。

　　“好啦，好啦。如今事情一桩桩我都会给你摆平的。”

　　“不用你荣秀大人操心，我自己来。”

　　他开始动手动脚起来，脸被捏在他手里，“我好不容易帮你讨回‘四方天下’，你拿着谱子就要过河拆桥啦？！”

　　我怒道，“真不明白那皇帝怎么回事！我们甘冒性命危险去盗谱，他抓了我们不但要罚而且还是不肯松口。你倒好，一来，说两句，他就把谱子还给你了！”

　　“那本来就是我家的东西嘛。”

　　扒拉开他的手，却被他反手握在手里。

　　“混账东西！”

　　“嘘——”他比比嘴唇，“骂皇帝，胆子大的哟~”

　　“骂的是你！”

　　他硬是把我拉到怀里，“我告诉你他为什么会给我曲谱——因为啊，我是他老婆十几年都忘不了的婚约者啊。如果我有心，说不定端容就跟我跑了，那皇帝岂不是要戴绿帽子了？”
　　我给了他一肘子，“你倒是自视甚高！人家现在是皇妃，你算哪一个？”
　　“不算哪一个，可我就有这本事，你信不信？”

　　赏他一个白眼，小爷我不跟厚脸皮的家伙胡扯。

　　“这么说，是容妃去求的情咯？”

　　“哈，你不知道，那皇帝对端容是服服帖帖的。起初还是拿什么国家社稷说事，后来端容自己抖出来我跟她婚约的事，还威胁说不把谱子给我她就跟我跑，这可把皇帝唬住了，你是没见他把谱子给我时那怨愤的眼神啊……”

　　我仍不住笑起来，“一个愿打，”

　　“一个愿挨！”

　　说罢，两人一起大笑。

　　笑了一会儿，甘心又问我，“你呢？”

　　“什么？”

　　他凑近我，“愿打还是愿挨？”

　　瞪他一眼。人不要脸天下无敌啊啊啊啊！

　　我甩开他，往旁边挪了一点，“甘先生。”

　　“在！”

　　“上古冷彤琴你拿来没？”

　　“拿来了！”

　　“很好，”我站起来，“带着琴，跟我去救奁儿！！！”

　　一转身要走就被他拉住，“不用我们去。”

　　“嗯？”

　　“齐在轩带了个能救奁儿的人回来——就是救我的那个人。”

　　我推了他一把，拔腿就往毓甄殿跑去。

　　

　　床边坐着一个异常秀美的人。宽袍大袖，面色如玉，眸似点漆，唇若丹霞。披发散仙，尤惹烟火。

　　他正为奁儿切着脉，细细观察着奁儿的脸色。

　　只见他抽出一把金针，转手刺入奁儿的几处大穴，手起针入，不带一丝犹豫含糊。
　　我悄悄走到床边，艳韵正焦急地看着那人给奁儿看诊。

　　一炷香功夫后，那人活动了一下手腕，抬头看一圈凝神等待他消息的人。
　　一开口：“我饿~~~~~”

　　待他吃喝妥当，好歹是有功夫给我们说话了。

　　“大夫……”艳韵看看安睡的奁儿，问道。

　　“没事没事，小孩子家家，心思倒重，这其实就是给魇着了。我给他通了血脉，再稍加调养就没问题；不过呀——”眼珠子咕噜一转，“这种心魇症定是受了什么刺激造成的，醒过来心性会有什么改变可就说不准咯~~~”

　　一看，温奶茶端上来当宵夜，他欢呼一声，接过去喝了。

　　我头上一排竖线，这人……怎么看着不怎么靠谱？

　　甘心在我耳边悄声说，“柯怜青，皇宫的御医比他，”他比比小拇指，“都不一定不得上。”
　　“那么神？”

　　“他师父是神医暖溪生。他自己后来又不知哪里得来本奇书。里面说的虽是旁门左道的医术，却真正有用。”

　　“哼哼！”柯怜青清清嗓子，“甘心，我可都听见啦！”

　　甘心讪笑，“要把你的大名名扬四方不是？”

　　“免了~”他一挑眉，“我已经够出名啦~~~哦对了，”他抹抹嘴，放下奶茶杯子，“齐在轩呢？”

　　我左右看了一下，真不见人。

　　“他呀，你们谁见到他跟他讲，他是给这娃娃看病必不可少的一部分！”
　　“什么？”干嘛，用他的心肝肺作药引？

　　“嘿嘿。他得每天跪在这娃娃床边念叨一盏茶的时间，这孩子的病才会好~~~”
　　我汗，怎么搞的跟忏悔赎罪一样……不对，的确就应该他忏悔赎罪！

　　再看着柯怜青，正笑得奸诈无比……

　　

　　直捣鼓到大半夜，总算可以歇下了。甘心一来容妃一下最后通牒，这皇帝倒是谱子也给了，人也放了。如今，我可是累得要散了架一般。

　　甘心跟在我后面进屋，一边跟着还一边说，“稚音~稚音~~~”

　　我猛一回身，“你烦不烦？！”

　　“哎呀，我们好久不见了嘛。”

　　“是，好久不见，但现在该睡觉！”

　　把他往门外推，谁料他反倒把我往里一带，顺势关上房门。

　　“你干吗？”

　　“嗯……睡觉。”

　　大怒，“滚回自己屋子！”

　　“我半夜进的宫，没人给我安排。”

　　“那就去睡荣秀清的！”

　　“你呀，”他笑起来，一扫轻佻的神色，眼神温柔的像一柱暖香，“你果然生气了。”
　　我不吭声，随你怎么想。

　　他轻轻搂住我，在耳边说，“稚音，我想你。”

　　“……”挣了一下没挣开，只好作罢。

　　“我那时候蛇毒反噬，差点真死了。那时候我满脑子都是你。”

　　死了活该！

　　“稚音。”

　　我抬头看他，见他眼神真挚，也不好再做出副凶神恶煞的样子来。

　　轻叹一口气，“你以后，记得要弹琴给我听！”

　　“行！只弹给你听！”

　　“那也不必……”我将额头靠著他的胸口，“只是你以后，再也不要一去多时音讯全无了……”
　　他没有回答，我却知道，他点了头。


尘埃落定


　　前一日，京城落雪。雪幕掩盖天际，将万物模糊地只剩下依稀的白色轮廓。
　　后一日，雪霁夜初晴。月娘掀开云层，虽只露一眼光辉，却照耀九州素银。柔雪融化在屋檐处怒目而威的角兽处，余了一絮棉白挂于兽耳，显出几分可爱生机。　　

　　毓甄殿内，我们屏息立在床边，静待裹在厚厚棉被里的小人儿转醒。呆了一会儿，奁儿蹙起眉头，好似挣扎在梦魇里努力冲破混沌想要醒来，却扑闪了几下羽睫，依旧陷在无人知晓的黑甜里。
　　艳韵苍白脆弱得像是殿内燃着的安神香烟，“柯大夫，你不是说奁儿今夜就能转醒么……”
　　柯怜青皱着鼻子笑，“姑娘呀，都躺了一个月了，再多一刻也不算多嘛~”话虽如此，他还是探手去把脉。只在奁儿手边一搭，他便直起身甩了甩袖子，“行啦，脉象已然平实。按说早该醒了，这娃儿，干嘛自己不愿醒呢？”

　　我心里咯噔一下。现下是不愿醒，醒了难保没有更糟的……

　　看了柯怜青一眼，他朝我咧嘴，小小脸儿边贴着披散的黑发，宛如天童。
　　“心病啊~~~”

　　我便问，“病因何在？”

　　他对艳韵说，“你这做姐姐的，可知道些什么？”

　　艳韵先是不太明白，然后她眨了眼睛，似是顿悟反而目光闪烁起来，秀美的脸庞平添怒容。
　　“这不可能。”

　　“那要是小孩儿一直不醒呢？”

　　艳韵咬着嘴唇不吭声。

　　柯怜青顺势说：“解铃还需系铃人。谁欠的债，你也该向他去讨不是？”
　　我已了然他的意思，沉吟片刻，我对艳韵说，“他一直在偏屋。”

　　艳韵一直不大情愿，不待她想清楚，我便着人去请齐在轩了。

　　很快，齐在轩疾步赶来，明明是想把脚步扎稳，让自己看上去沉稳冷静些，却被衣裾下卷进的残雪泄露了他的焦急和期待。

　　“奁儿。”他跪在床边，轻唤。

　　“你啊，定没有按我所言日日在孩子床边说自己的不是。”柯怜青环着手，略带些嘲讽地开口。
　　齐在轩急急应道，“我恨不得日日陪伴他，叫我不眠不休伴着也是愿意！只是这一屋子，有谁肯让我近到床前？”说着，语气里竟露出一丝委屈的恨意来。

　　“行啦，别委屈了。”柯怜青推开他，“你们看。”

　　一群人哗啦一下围到床前。奁儿正眯着朦胧的眼，细细分辨着床栏的雕花。
　　“奁儿！！！！！！”众人惊呼。今夜，毓甄殿灯火通明，再复笑意安心。
　　

　　“奁儿，吃口冰糖莲子羹。”艳韵哄他。

　　奁儿乖顺地张嘴，嚼了咽下。

　　“奁儿，喝了药，姑姑给你吃金丝枣子。”

　　小孩儿皱着眉头吞下药，吐吐舌头卷进去一颗枣儿。

　　自从奁儿醒来，他变得日益乖顺，以往病后还难免耍些小性子逃避吃药，这一回却是药来张口。
　　只是，我的预感再一次应验。

　　偏殿里，我焦急地询问柯怜青，“奁儿醒了近十日，却从未开口说话！”
　　“许是病久了身子虚，懒得开口吧。”

　　“十天！十天不说话正常人都得憋死！何况我们一大帮子人都逗着他找话说，他却只是点头摇头的……还，还特别特别乖巧……”

　　柯怜青轻轻斜我一眼，唇角抿起个恶劣的笑意，“小孩子乖巧倒不好了？”
　　“同平常一样才是好的！”

　　他点点头，倒是有几分赞同。

　　齐在轩哗啦一声站起来，震得梨花木椅子朝后晃了一下，“更要紧的是……他一看我就哭……！！！”

　　我暗自好笑，你这骗小孩的变态，还想他对你笑不成？！然而我也清楚，比起我说的不开口讲话，这一见齐在轩就哭的毛病可能才是这桩心病里最大的病根。

　　柯怜青还是那句话，“解铃还需系令人。自己种的恶果，你得慢~慢~尝~~~~”说罢，一闪身又自己快活去了。

　　我和齐在轩对坐无语，一叠声地哀声叹气。

　　

　　从此后，奁儿再是不发一语，就此少了他稚气的傻话。

　　艳韵认准了是齐在轩惹的祸，搞得她的宝贝弟弟从此变成个没哑病的哑巴，何况奁儿一见此人便吓得大哭，一怒之下再不许齐在轩出现在奁儿眼前。

　　苦了你了，深情的变态君……

　　

　　御医倒是一拨拨来瞧了病，却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柯怜青摇头晃脑一副撒手不管的样子，愁煞了我们。却依旧毫无办法。个把月过去，待到奁儿已能如以往一样在院子里掏鸟窝自在玩耍时，却从此不再开口说话。

　　毫无办法。

　　奁儿身上的病已见好，心病又一时无法。柯怜青挥一挥衣袖在头上扎了根明黄的缎带，就辞行逍遥而去。太医院一众老头看着这散仙一样的悬壶浪子，涕泪涟涟。也不知是哀其拒绝了皇帝挽留执意游世，还是庆幸他们的位子没被个眼角含情的浪荡江湖医生抢了去。

　　临走前，柯怜青笑笑，“一群看不透的人，不该急的瞎着急，偏不让真正的药引子近身。”
　　一时，也只能就这样了。

　　

　　然而今后去留成了个大问题。

　　艳韵如今是执意不肯回广陵去依旧给齐在轩做生意了。

　　其他的倒也没什么，那边的生意交给杜方舟就行。艳韵多少放不下画舫里那段苦乐同行的日子，即使是齐门产业，也依旧想着那里的生意能好好的。

　　留在宫里么，如今认了姑姑，皇宫自是一处栖所。而跟来纳妃大典的一些乐师歌者，来去自由。回广陵，继续湖心扬声；入皇宫，礼乐自有去处；脱艺籍，要过普通日子艳韵也自会拿出银两帮上一把。

　　最最难受的，却是那几个男人。

　　朱墨日日哀叹他的心上人竟是太妃的侄女，又是名门之后。无奈他自己一身武艺才气，却家道中落，如今只混迹于烟花三寸，出路渺茫。

　　齐在轩夜夜徘徊在皇宫里，想寻着机会再来看看奁儿。无奈毓甄殿里外见他视为魔物，依着主子的命令全部打狗棒伺候。难得溜空半夜摸到奁儿床边，刚轻声道歉没说两句，就把睡不安稳的娃娃吵醒，一声哭喊响破天际，闹得皇帝也跟他商量让他赶紧回广陵别再来吓唬小孩了。
　　至于另两个。

　　莫可时时恍恍惚惚，陈然这味毒可算深入骨髓，如今又是一波甜头往他身上拍去，少不得他飘飘然云里雾里。可是又不见陈然有再多的动静。于是更为郁闷。

　　陈然么，一日来寻我，支吾了半天——“稚音啊……这个，那个，和男人……要怎么……那个啥……？”

　　我一脚把他踹出去，“滚~~~~~~~！！！！！！！！！！”

　　甘心从画屏后溜出来，眯着眼睛玩味地笑，我深吸一口气，发足狂奔。

　　可以接受你个老爷们儿不代表我能接受一切啊啊啊啊啊啊！！！！！

　　

　　安稳日子无声无息地溜走，又在不经意间回来。

　　寻谱，仿若是一场梦。到最后六本曲谱都到了手，却失却了最后一谱的踪影。但如今，谁又需要它？

　　遇到形形色色的人，也似是一场梦。来来去去，分离相遇，天注定，人听信。
　　然而红墙绿瓦，高阁金殿，虽近在眼前，却更为不真实。

　　

　　甘心歪在地上铺就的织锦上，慵懒地拨着冷彤琴。

　　耳闻多时，而真正得见，不过是通体褐红，木料冰冷。音色回响，全无精绝处。
　　甘心勾着唇角一笑，“这还不够？”

　　“明明是没什么特色的琴啊……”

　　“只有它能发动起梵天曲集，这还算普通？”

　　我无语，过了一会儿才瓮声回答，“厉害……”

　　“哈哈哈！！！”他笑得狂放起来，手随意一划，带起沉沉音色。

　　“你果然还是小孩子。”他笑，“真正好的地方，往往不在表面得见。所谓大象无形，大音希声，你该是懂的。”

　　我点头。

　　“再说了，这木料原本通体墨黑冰冷，而遇火九九八十一日只现褐红，即使是表面，也很奇特了。”

　　我瞪了眼打量这上古冷彤琴，失敬失敬，竟然是段烧不烂的木头！

　　甘心任我作着夸张的表情，忽而伸手过来揉我的头，柔声说，“我给你弹一曲吧？”
　　修竹白玉的指划落琴弦，珠玉之声，空谷悠莱，不见时常古琴的铮铮硬处，却是清润古朴，断续之处似有隐隐低语。

　　余音绕梁，回声袅袅。

　　我细细品味着刚才那一曲，才真正明白世间第一的无律乐师这名号从何而来。看似按图索骥，实则无拘无束；无律无忧无羁绊，有心有情有自在。乐随心，以神为马，以心为师，才得真正旷达自由。

　　“倒是有两下子……”

　　“是不是觉得我弹得上天入地，冲海飞天？”

　　我挥拳头，“怎么那么臭美？！”

　　“其实啊，”他一手抓住我往前一带，“从前倒是没有束缚，如今就难说了……”
　　我忙打个哈哈妄图蒙混过关，被他无情地镇压。

　　“跟我走吧？”

　　“啊？”

　　“任你遨游此间。”

　　“可是……”我一下想到莫可，陈然，想到我曾经习惯的那个世界。

　　这样，真的好么？抛弃我真正的家？

　　我推开甘心，“我不像你，爱骗人。”

　　他一笑置之。

　　踌躇了一会儿，我猛地抬头，“你不是老问我到底是谁么？我告诉你。”
　　……

　　……

　　……

　　推心置腹，直至月缀西天。

　　甘心边听边点着头，不时对我那些KTV之类的词语询问一番。

　　“你说你穿什么越过来的那个什么地方叫什么？”

　　“许看KTV。”

　　他皱眉，“什么怪名字……”转而眉眼一挑，冷灰色的眼珠生出些调皮，“真乖，都告诉我了。”

　　我大怒，踹他一脚准备回自己房间去。

　　他一把拉住我的脚踝，我转头，看向他烟灰色的眼。此时的虹膜，像是雾灰一般的颜色。
　　“你干嘛？”我的声音干嘛要发抖啊……

　　“记得我第一次亲你么？”他突然冒出这么一句。

　　天知道我多想揍他一顿！

　　“是在那个湖边，你的左脸。”

　　我傻乎乎的，“你连左右都记得？……”

　　他再次眯起眼睛，“因为那时候莫可亲了你右脸。”

　　啥？……我脑袋稀里糊涂地转着，试图回想这些毫无意义的细节，却一下如遭电击。
　　“你！你那时候就……？！”

　　甘心耸耸肩，“那小子摆明了做给我看的。”

　　“你！”

　　“我什么我？”他嘻嘻一笑，凑过来，“刚吃了棠花蜜吧？”

　　“什……”

　　唇舌间的亲密，恰如心灵的熨贴。

　　甘心的手指慢慢插入我的指缝，轻柔，然而强势，他的手掌一点点收紧，直至十指相扣。
　　

　　我忽然想到，我和陈然大约是同一种人。只是我何其幸运，遇到了可以引领我的这个人。无需迈步向前，只需原地等待。这或许是一种自私，但只要我愿意伸出手，便能轻易触及——这何尝不是一种被动的幸福。


余波千层



　　第二日早晨，我灰头土脸地从甘心房里溜走。

　　无奈，迎面撞上个不得了的人。
　　荣秀君轻轻一笑，虽是极平凡的一张脸，却比朝霞还要美上几分。

　　我一时觉得甘心暴殄天物，这么个气质型的美人不要，上赶着来就我这颗天降豆芽= =
　　荣秀清朝我点点头，就自顾自走了。

　　这……算是情敌狭路相逢的场面么？怎么那么和谐……

　　甩甩发懵的脑袋，回去补眠。

　　

　　刚睡了没一会儿，就有人砸门。

　　莫可一头栽进来，大喊，“稚音！！！”

　　“干嘛干嘛……？！”

　　“出、出大事了！！！”

　　“什么呀？”我皱眉，“说清楚。”

　　“是苏情！皇帝给她赐婚了！！！”

　　“什么？！”我一下子从床上跳起来，“陈然？！”

　　莫可摇头，跑得气喘吁吁，脸上藏不住的开心，他一字一顿地说，“给一个大臣的儿子！”
　　“哈？！”这算什么事儿呀？！

　　我赶紧套了鞋子和莫可一起跑出去，等进殿的时候，苏情已和另一个年轻人携手站在了一边。
　　我摸进去站到甘心旁边，“怎么回事？”

　　他摇摇头，指了指陈然。

　　皇帝说，“黎然，苏姑娘的父母都不在身边，你这做表哥的，说些喜庆的话来吧。”
　　陈然踌躇一会儿，走上前，“苏情，你其实是个好姑娘……”

　　苏情一下捂住脸，嘤嘤哭起来，吓得一旁的公子哥手足无措。

　　陈然叹一口气，“是你的，总是你的；你看，这不来了么？”

　　旁边的愣小子似懂非懂，虽不是一脸聪明相，看上去倒也不坏。

　　陈然拍拍他的肩，“我家妹子，就请你好生照料了。”

　　说罢，行了个礼就往外走。

　　“我当然是个好姑娘！”苏情叫道，梨花带雨，我见犹怜，“你信不信我从未想过害你！”
　　陈然静静看她一眼，“可你总是在害我身边的人。”

　　“我不愿他们抢走你！”

　　“苏情，我从来都不是你的。”

　　苏情颓然地滑坐在地，“至少，至少我一直叫你一声表哥……”

　　陈然闭起眼睛，睁开时一片清明，“所以我谢谢你。”

　　

　　我看看莫可，他撇过头，眼里不能不说带了一份惋惜。

　　毕竟，他才是真正心软的那个人。

　　我们一直说苏情是坏女人，想着法子夺陈然，变着花样欺负下莫可，但从来，她都没有伤天害理过。

　　她是个心气很高的女子，不愿只活在乡野小店里穷尽一生；何况，她对陈然也是真心实意。
　　若是她一声“陈然”叫出口，那么陈然黎然，指不定又是另一场风波。

　　只不过，情爱里参杂了私欲，夹杂了手段，看不得他人的真心——这便是最大的败笔。
　　那公子扶起未婚妻子，笨拙地安慰起来。

　　我笑笑，也许这对苏情来说，才是应该。

　　

　　夜里有人来给我送夜宵。一碗热奶酪，香甜诱人。

　　谢过送点心的宫人，我端着奶酪诱惑莫可，“小莫可~~~你看，好香啊~~~~”
　　他皱皱鼻子，一把抄过去，一勺勺吃起来。

　　“你啊，心肠怎么那么软，倒关心起苏情以后的日子来了。我看那公子也不是坏人，听说是在纳妃大典里见了苏情，一见倾心，央他爹向皇帝求了这门亲事。”

　　他撇撇嘴，继续吃。

　　“就算他不是好人又怎么办呢？你要把陈然让给她么？”

　　莫可放下碗抹了抹嘴，“才不要。”

　　我笑，“你呀，先担心自己才是真的。陈然到底什么动静？”

　　他被我这一问闹红了脸，“谁知道……唔……”转而脸色一变，额上瞬时沁出一层冷汗。
　　我一吓，“莫可？！”

　　“唔……疼……”他紧紧抓着自己的脖子，手上的静脉时隐时现，“咳咳咳……唔……”
　　“莫可！！！”

　　我转身冲到门边，“快请御医！！！！！”

　　

　　白胡子御医们事隔多日又被请了来，他们摇头晃脑，“你们这儿怎么老是出事儿？”
　　齐在轩没好气，“这是我齐门的人，烦请诸位好生给瞧着！”

　　太医们唯唯诺诺，把脉看诊，照顾起床上脸色通红的莫可。

　　陈然在一旁急得直打转。

　　有个老太医细细检查了一下那碗奶酪，皱起眉头，“这是给下了药了……”
　　“什么？！”陈然扑过去把那老头弄得一个趔趄，继而喃喃自语，“不可能啊……苏情不是已经出宫了么……”

　　我把他拉开，“太医请说。”

　　“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害不了性命，却会伤了嗓子。重一点可能自此不能说话。”
　　？！一个两个，莫不要我们这一群人全都开不了口才好？！

　　甘心皱起眉来，“这奶酪谁送来的？”

　　“就是平时送宵夜的丫头。”

　　那丫头被唤来问了一番话，小脸儿吓得都白了，颠来倒去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只说一切和往日照旧，从小厨房拿了就给送来了。

　　甘心沉吟半晌，“太医，您能分辨这是什么毒么？”

　　老头摸摸胡子，“其实也算不得毒，只是药量下得忒大了点儿，就成毒了。这是灯心草。灯心草性热压寒，用对了可治寒病，可用坏了，伤人经络，更是能毁了声带。”

　　甘心若有所思地点头，说，“这一碗，原本是冲着稚音去的。”

　　一时间，无人语。

　　毒倒是真的没大碍，第二天晌午，莫可就转醒了。他一睁眼，看到床边陪了一宿的陈然，眼泪扑簌就下来了。

　　陈然刮他鼻子，“你这小妖精，怎么哭起来了。”

　　莫可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一点儿声响。他急切地想要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了。
　　陈然脸色痛苦无比，他拉着莫可的手轻吻着，“别怕，我在呢。一定能治好的……”
　　我转身出门，一眼看到甘心站在回廊处任凭微凉的风卷起迎春落在肩头。
　　扯扯他的袖子，他回身，安抚地微笑。

　　“不怪你。”

　　“可是……莫可他……听太医们说，伤了声带很难治好。”

　　甘心垂下眼睛，微不可见地点了下头，“差一点，你就再也唱不了了。”
　　我一下推开他，“你担心的是这个？！”

　　“你呀，原来是个急脾气。”他不顾我的抗拒牵起我的手，“你想想，下药的人针对的是你，用毁嗓子的药就是为了让你不能唱歌。”

　　“……”

　　“你觉得，你不能唱歌，谁能得利？”

　　“？”我一愣，即使大家都说我唱的好，我也没那能耐能威胁别人到想要毁我嗓子的地步吧？
　　“其实……”甘心望向宫墙外苍茫的天空，春寒料峭，他的声音无比冰冷，“我曾经对一个人说过，挚爱你的声音。”

　　我反射性地一抖，脑子里却什么都不敢想了。

　　

　　灯心草不是什么至毒之物，然而嗓子一伤比不得身子上的病痛，要想好那是百倍的难。
　　皇帝也算仁厚之人，我们这一行人一进他的皇宫就事事不顺；再加上齐在轩和艳韵的面子，也就让御医房里把能用上的药都开了出来。

　　然而用来用去，无非是一些润嗓的东西，最好的雪莲消去了火，却换不来一把声音。
　　陈然日日陪伴在旁，时常在莫可耳边低语一番，倒也能把小猴子逗乐。

　　过了一段日子，竟也是无可奈何了。

　　我望着风里新开的春花，颇有些感伤风月的味道：“你说说，一个小孩子，不是病的病，医不了；一个大孩子，明明有最好的药和大夫，却医不好……”

　　甘心给我裹了裹外衣，“对奁儿，难说；对莫可，却是好事。”

　　我笑笑，因祸得福，各种甘苦，各自看透。

　　过了一会儿，甘心说，“我送莫可一把琴吧。”

　　“嗯。”

　　“再指点他一下，说不定青出于蓝。”

　　我不痛不痒地用手肘撞他一下，两人相视而笑。

　　

　　就如此在皇宫里过了近两个月，连带着一年中最为喜庆的年关也过了。人人都在扯不清的淡忧里自得其乐。好坏之分，看淡些便也不过如此。如今，不是不好，只是不完满而已。
　　

　　过了年，朱墨打了包裹来辞行。

　　他一身儒生的打扮，却佩了白刃，倒也不羁。

　　艳韵偏了头微微地恼，却也不拦他，只问：“你若要功名，文武都在这宫中。近在天子眼前，你何必远行？”

　　“不为功名，不为富贵。”

　　“那为什么？”

　　“为堂堂正正，为有所担当。”他深深看艳韵一眼，拿了宫牌，打马远行。
　　艳韵久久站在毓甄殿外，不知是在送，还是在等。

　　

　　后来，等到莫可学会唇语手势的时候，陈然带着他来到我面前。

　　“稚音，在此，只有你知道我们俩的前尘往事。也只有你真正算的莫可的亲人。”
　　我面上藏不住快乐，却故意压低嗓子，“你怎么废话那么多！”

　　“我怯懦，也瞻前顾后。羁于俗世，忘却真心。如今我方知何物是我所想所盼。”
　　我打断他，“陈然啊，我们三个说话还是白话一点哈，你别古腔古调的，别扭死了。”
　　“噗哧。”莫可笑得一双杏眼水汪汪的，可爱得不得了。

　　我清清嗓子，“其实吧，我觉得你是配不上我家小莫可的——可惜儿大不中留，男生也外向。他多少年前就一颗心扑在了你身上，你可千万别再辜负了他。”

　　莫可动动嘴唇：死稚音！嘲笑我！作势就要打。

　　我笑着避开，“如今生龙活虎地交给你，你要护他一生周详，无忧无虑，无悔无伤。”
　　陈然颇为动容地点头，“我竟觉得，你比我对他更好。”

　　“错！你对他，一直很坏，怎么能跟我对他的好比？！”怒目而视，却憋不住还是笑起来，“说起来，你想起以前的事了？”

　　陈然有些尴尬，“其实，陆陆续续已想起很多了……只是那天莫可误食了毒药，脸色通红满脸痛苦时，却叫我真正想起了所有……”

　　我头上三根黑线，赶忙打断他，“你可以停下了，你好意思说，我可不好意思听= =|||”
　　再瞧莫可，得偿所愿，多少年痴恋也算修成正果。

　　他红着脸嗔怪起陈然，竟是万分的纯然与天真。

　　他们两个人之间，曾经一个一味向前，一个贸然向后，然而两人间的距离始终不变；而当一个停下脚步，一个还兀自退后时，最推拒的那个反倒倏忽间感到了这段拉大的距离有多少难受，自此试探着向前，虽慢，却也有最好的结果。

　　

　　等他们走开后，我高高兴兴地去找甘心。

　　刚转了弯准备进他的屋子，却一眼看见水阁边一抹纤瘦的身影正慢慢喂着鲤鱼。
　　甘心袖手站在一旁，不知在看什么地方。

　　我悄悄摸过去，躲在能隐约听见声音的地方，轻轻蹲下身子。

　　“你没话跟我说么。”

　　“我以为你有话要和我说呀。”荣秀清拍拍手散去鱼食，笑语盈盈。

　　甘心眯起眼睛，周身气息凛冽，“我知道是你干的。”

　　“嘘——”荣秀清拿手指抵着嘴唇，“你说这话就让我太伤心了。”

　　“阿清，我知道你心里想什么，然而你也明白我的。”

　　“呵呵……”荣秀清坐在临水的椅子上，探手到水里逗弄起鲤鱼，“甘心，你的心竟然这么狠。”他说的时候脸上还挂着一如往常的淡笑，称得那张普通的脸熠熠生辉。

　　“心狠的是谁？！你竟然想下毒毁了稚音的嗓子！”

　　我抿起嘴唇。心里明白和亲耳听到，感觉竟是天壤之别。

　　荣秀清依旧用漂亮的手指缓缓划着水面，荡起阵阵清波。

　　“我对你，好不好。”荣秀清歪着头看向甘心。

　　甘心避开他的视线，不做声。

　　“我愿为你呆在那个金丝牢笼，看不见外边的世界，听不到真正的音乐——我愿意用我一辈子换你偶尔的关心和温柔——即使从来都只是假的，我也不在乎。”

　　甘心看着他，隐隐的心痛表情。

　　我眨着眼睛看那张平凡的脸和他愈加灿烂的笑颜。就如同昙花刹那芳华，而之后的颓败谁能接受。

　　“我更不求你心里只有我，但至少能记得我为你做的一切——然而你告诉我，你爱上一个孩子，爱他的声音，他的聪明，他的情义甚至他的孩子气——而我，我没有这一切你爱的东西，因为我只有你。”他说着，微不可闻地笑起来，像哭一样，憋着嗓子一声一声的气声，比什么都让人难受。
　　“就算如此，也不要紧啊……”他缓缓站起来，朝甘心走去，“你可以爱别人，可以不爱我，但你——”他侧身对我，我错觉自己看见他眼角的哀伤，“你怎么可以跟我说，以往都是假的，甚至错的？！”他陡然走投无路般高声叫起来，“你怎么可以说，让我就此忘记你！！！”
　　我猛地抬手捂住自己的嘴。明明那里站着的，是我爱的男人，和我的情敌——但我竟在刹那间同情着荣秀清，而厌恶起了甘心……

　　缓了一下，我回过头继续看着他俩。

　　甘心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抬起眼睛，“阿清，不忘记，会很痛。”

　　“我愿意的……”泪水滑落在荣秀清的脸庞，玉般的柔润。不是一张平凡的脸，也不是一张笑起来带着媚态的脸——那张脸那么哀伤，那么柔美，映衬在天空里陡然落下的第一场春雨中，飘渺决然。

　　我偷偷离开，并不在意之后两人会再说些什么。我只是觉得，比起荣秀清，我对于甘心的情，甚至难以称之为爱。一直是他在包容，在引导；纵使是欺骗，也总是他先坦白求饶。一切的牺牲都是他在做，我却还以为自己被骗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却还觉得他怎可以杳无音讯——我却从未在他离开时问及如何去寻他。

　　爱，从来都不是平等的东西。有人一味付出，就必然有人一味拿取；给的人甘之如饴，拿的人理所当然。这不是错的，却全然不对。爱应该是相互的扶持，携着手，一起迈出左脚，跟上右脚。我可以在他眼里只是个孩子，永远只是孩子，只要他愿意这样看待我。但在我眼里，他也应该是个孩子，应该被照顾，被宠爱，而不仅仅是我的依靠。

　　他的绝决也并非是错。有时候，残忍就是最大的温柔。若非他开诚布公地告知荣秀清，也许会让荣秀清永远活在他自己造的渺茫的梦境里，就如同这十多年来一样……

　　我兀自笑了起来，真是的，怎么忽然文艺起来了，还有点小言情……可真不像我。
　　抬头看了天空里细密飘落的雨水，如丝如线，织成青绿的雨幕。第一声春雷落下，我紧紧闭起双眼。

　　再睁开时，便看见一身白衣的男子打着伞站在眼前，灰黑色的瞳孔里有细密的笑意，“别冻着了，偷听的小东西。”



鲤鱼错愿

　　齐在轩要回广陵了。

　　艳韵死活拦着我不让我带奁儿去送。姐姐的心思是怕弟弟再受伤害，然而个中好处，却也许恰如柯怜青所说，齐在轩才是真正的药引。

　　只是我当时想的并没有那么多，我心下其实可怜齐在轩，因为这一别，兴许就是一生。
　　皇帝携了一大帮子臣子和容妃来送人，浩浩荡荡地聚在宫门口。

　　齐在轩带着随行回广陵的曲坊的人，还有莫可陈然。

　　我一眼看到甘心拿了琴和包裹站在那边，先是一愣，然后笑了起来。着人去请艳韵和奁儿，然后欢欢喜喜跑过去。

　　“你竟会想要帮齐在轩？你不是说他不是好人么？~”

　　他拨了拨我的额发，说：“我才没想要帮他，我只是不想再呆在这透不过气的皇宫大内里。所以先斩后奏，拿了你的东西准备把你顺道拐走。”

　　我踹他一下，笑。

　　齐在轩闻声看过来，朝甘心点点头。

　　我心下了然，帮一把嘛，权当行善好了，哈哈。

　　

　　不一会儿，宫车载了艳韵和奁儿过来。奁儿躲在他姐姐身后，个子却比年前窜高了不少。
　　艳韵嗔怒道，“前一刻还好好的，这一刻怎么就要走？！稚音，你是故意引我们来的！”
　　“韵姐，天地良心，我那点家当全给甘心打包扛在了肩上，我之前是一点都不知晓，如今也是不走也得走了！~~~”

　　艳韵等我一眼，声音里满是不舍，“你，又要走了……”

　　“韵姐，我们要先回谢池春慢，回家。”

　　“……”她沉默了一会儿，把奁儿推到我面前，“奁儿，稚音要走了。”
　　奁儿抬头看着我，眨巴着眼睛，一张原本圆乎乎软绵绵的小脸不知何时已出落得清秀如玉起来，尖尖的下巴看起来极有灵气。

　　我蹲下来，已要仰起头才能同他说得上话来，“奁儿，我要走了。也不知什么时候能来看你，你会来看我么？”

　　他点点头，拉住我的手。

　　“奁儿呀，跟我说声再见好么？”

　　他咬着嘴不说话，拉住我袖子的手却是越来越紧。

　　忽然他伸出手，环住我的脖子，我浑身一抖——耳边有一个细弱蚊蝇的声音说，“再见。”
　　我反射地要惊呼，他在我耳边急急加了一句，“别告诉别人。”

　　我搂住孩子柔软的身体，想要问很多，却又一时问不上来。

　　他松开我，并不去看齐在轩，却垂着眼睛向我示意。

　　我一呆，随即了然地笑起来，“奁儿，齐主也要走了。他好歹算是你半个老师，你没话跟他说么？”

　　他躲到艳韵身后，还是低着头。

　　艳韵狠狠瞪了齐在轩一眼。

　　齐在轩苦笑，试探着朝奁儿走了两步，孩子猛地一缩。齐在轩停在原地，语气止不住地伤感，“这次你看见我没有哭呢，谢谢你奁儿……”

　　然后深深看了那个垂着的小脑袋一眼，转身上马。

　　忽而奁儿惊天动地地一声哭响，吓了所有人一跳。

　　他奔过来抱住我的腰，从我的角度，却能看见他瞥着齐在轩。

　　“韵姐，”我对艳韵说，“让孩子回广陵去吧。那里才是他的家啊……”
　　艳韵踌躇了很久，转身对宫人说，赶快收拾东西。

　　从没想过，回来竟能如此匆匆。

　　出发推迟了半天功夫。太妃长叹一口气，着人拿了宫里的一些赏赐给他们带上。皇帝来不及摆宴送行，于是同样赏赐了一批东西，直接往广陵发去，还给了几辆极大的车，免去我们许多奔波之苦。
　　临别，太妃拉着艳韵和奁儿的手，只是叹气。然后挥一挥帕子，让他们赶紧上路。
　　皇帝对齐在轩说，“现在六本谱子都在你手里了。”

　　“如果能让奁儿开口说话，我还是会发动曲谱。”

　　皇帝摇了头，“幸好没有第七本。”

　　“如果发动了，我就只用一个愿，让奁儿好起来，别恨我。其他的，给你。”
　　两人相视而笑。从此各奔东西。

　　

　　路上的前三天，艳韵都没有理我。

　　我摸摸鼻子，厚着脸皮去请罪。

　　艳韵怒道，“我是没你聪明，可你看明白的我未必不明白。齐在轩对奁儿的心思……我，我都说不出口，你现在竟要帮着他？！”

　　“是奁儿自己抱着我要一起走的！”

　　“你怎么不说他是想你留下来？！”

　　我无言以对……

　　好在，她怒一怒就好了，总之广陵是要回去的，而之后该怎么办，全看个人。何况，我看奁儿那小鬼灵精，心眼不比大人少——指不定最后，齐在轩才是真正给骗了去欺负的那个，哈哈！
　　

　　莺飞草长，草木生辉。

　　回到湿润美好的广陵，少却轻裘宝马，倒还是在曲坊里日日放踵来的自由自在。甘心暂且留在齐门曲坊，无律乐师的名号给曲坊带来难以想象的辉煌，金陵从此向广陵。

　　我没事捣鼓两首小曲子，份外自得其乐，兴致来了还会上台唱两首流行歌曲，把一大帮子人唬得一愣一愣的。

　　日子越过越安逸。

　　杜方舟接手曲坊生意，带着阿瑾儿日日东奔西走。艳韵甩了袖子说好再不管事，只天天闺阁里绣花弹琴，顺带请了名师教导奁儿。

　　奁儿从在我耳边开口以后再没有说过一句话，他专心地学画，学文章，乖巧地听姐姐每一个安排，岁岁见长，竟慢慢出落成一个秀雅的小少年。

　　我有时趁着没人想要逗他再开口，却被他一个眼神一个笑容弄得打道回府，完全摸不透这小子想干什么。孩子大了，管不了了哇呀呀呀~~~~~

　　至于陈然和莫可，陈然打着把草堂黎氏发扬光大的旗号，光明正大地留在了商贾要地广陵府，时不时和莫可在我眼前打情骂俏，毫不觉得自己有多恶心= =

　　甘心环住我的腰，“你准备什么时候跟我走？”

　　我装傻，“啊哈哈，风太大，我听不清~~~”

　　开玩笑，这么安逸的日子有什么不好？时不时还能找莫可帮个忙躲个一两夜。跟你走？不就是羊儿跟着大灰狼走？！

　　甘心尖尖的牙齿一口咬在我耳朵尖上，“总有一天把你拐走。”

　　我笑。

　　

　　到了六月里，齐在轩的生辰也到了。

　　外面的商贾给他轮流祝了一番后，家里一大群人又聚在金鱼巷的宅子里给他庆生。
　　艳韵被我们拉了，撩不开面子，只好同行。

　　奁儿倒是自在地坐在上位一道菜一道菜地尝着，很有些老道，瞧着却孩子气的可爱。
　　齐在轩笑弯了眉眼，自从奁儿见他不再哭，他便一日比一日高兴，如今只要奁儿愿意安安静静坐在他一旁他便能合不拢嘴了。

　　小家伙一筷子箸了鲜嫩的百合花蜜饼进齐在轩的碗里，那人一时间竟泫然欲泣一样，生生把我吓了一跳。

　　奁儿依旧自顾自吃着，艳韵瞪了眼睛弄不明白怎么回事，搞得我也一头雾水。
　　吃过晚宴，等着上甜点的空儿，齐在轩似乎回味起以往，脸上带着抹不开的笑意。
　　等甜点上桌，奁儿明显一愣，他抬头试探着看向齐在轩，却正巧被他的眼神捉住，“椰果，你喜欢的。”

　　我看到奁儿脸上微微的笑意，觉得十分可爱。

　　

　　等到酒过三巡，齐在轩就让甘心来一首曲子。

　　甘心摇摇头，“欢庆的日子，还得有个人给我伴着才好。”说着看向我。
　　我白他一眼，走过去。

　　“我只管自己唱，可不管你跟不跟得上。”

　　“我们以前不也试过这样？”

　　他划了一个流水音，我一笑，开唱。

　　“ 许我向你看，向你看，多看一眼。

　　我苦守着一个共同的信念，今天才回到我的面前。

　　许我向你看，向你看，多看一眼。

　　我渡过了多少寂寞的春天，今天才伴在我的身边——”

　　琴音配合得天衣无缝，无论音，还是情，都是恰到好处。

　　“你的面貌，还像当年，我的痛哭已积满心田。

　　你不让我吐露一言，只能对你多看一眼。

　　许我向你看，向你看，多看一眼。

　　我渡过了多少寂寞的春天，今天才伴在我的身边。”

　　

　　唱罢，齐在轩沉默了很久，半晌他才开口，“你们两个呀，我的生辰也算是欢庆日子，你们干什么这样苦情……”

　　我认认真真地答到，“现下也许是苦的，然而以后呢？人要抱着美好的希望，就算只是看着眼前的欢愉，但只要心里时时刻刻想着那人，便总有以后。无论现在是嫌隙——”我对齐在轩一笑，他下意识地看向似懂非懂的奁儿——“又或是距离，”——艳韵望向夜色，默默无语。
　　我笑着看向甘心。

　　甘心微调了琴弦，“若你能许我向你看，我便觉得天大的幸福了。”

　　天！这人怎么那么肉麻！

　　

　　话题似乎沉重了些。还搞得奁儿这孩子懵懵懂懂的。

　　莫可便站起来，抱走了甘心的琴。

　　陈然解释道，“虽说手里只有六本谱子，但也已能算是一首曲子了。而且音律极佳，莫可最近一直在练着。”

　　莫可盘腿坐下，拨弄了一会儿，狡黠地冲我一眨眼，开始弹琴。

　　闲闲几音，却撩拨起无限遐思——

　　琴音忽而如高山般壁立千仞无依倚而险峻非常。“善哉乎鼓琴，巍巍乎若泰山”。
　　琴声时而又同水流般有容乃大集万象而涵义隽永。“善哉乎鼓琴，洋洋乎若江河”。
　　一时间，众人都忍不住击节合拍，为其激赏，然而我却听到了很不一样的东西。
　　待到莫可琴音落定，余音尚存，我忙道，“莫可，弹你外公以前教你的那首断曲！”他一笑，似是早已察觉其中奥妙，旋即抓着最后一丝音余连连拨弦——这梵天曲集前六首，与儿时莫可外公所教的一首曲子竟是如此相像，如此合契！！！

　　莫可的弦越拨越快，琴音响彻房间，似轰鸣，又如天籁，勾的人心一片激荡——莫可的眉越皱越紧，已沁出了一层薄汗。

　　我赶紧大叫，“停下！！！”

　　他虚弱地望我一眼，艰难地摇头，嘴型分明就是——“停不下……”！！！
　　我大惊，和陈然同时冲上前去，一起拉住了莫可的手。

　　一时间天旋地转，在我意识清醒的最后一刻，我听见甘心的声音还有他擦过我衣角的指尖。
　　“稚音！！！！！！！！！！”

　　我看向愕然的陈然和完全懵了的莫可，心下只剩沉痛。

　　来去皆非我意，只是来时尚且少有牵挂，而回去时，竟如此难以割舍。

　　最后一瞬间，我拼命回过头去，看到了甘心急红了的眼睛。

　　我轻轻地说，“再见。”



今日且歌

　　用力挣开酸涩的眼睛，入眼，一片惨淡的白色。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闻到了一顾呛人的消毒水味。

　　这是医院。

　　现代化学药品的味道已经躲藏到了记忆的深处，于嗅觉，它过于刺激，也有着倒错的陌生感。彼时的世界总是清淡，从不会有这种硬生生冲入脑海的气息，那里的一切，都是宜人的。
　　我疲惫地闭起眼睛，开始回想那一场梦。

　　我不信，那只是过眼云烟。

　　我不愿，那双手，只是虚幻的曾经。

　　

　　“稚音！！！你醒了！！！”

　　那是陈然的声音，惊喜莫名。一双手握紧了我，我动了动手指，抚到了指尖上的薄茧，那是莫可。

　　我好像是笑了。牵动了嘴角，却不知那笑意是否能被察觉。

　　竟然就在从未预料的一霎那回来了。

　　但幸好，回到了我们的世界，三个人。

　　就好像和一开始没什么两样，就好像，这只是我的梦。

　　我转头朝他们虚弱地微笑，嘴唇很干，有点痛。

　　“你们还好么？”声音嘶哑。

　　莫可眼睛都湿了，他轻轻点头，作着口型：好的，好的。

　　我捏了捏他的手指，试探着，“你们……做梦了么？……”

　　陈然楞了一下，然后他有些悲哀地看着我，“那不是梦，稚音。”

　　我点点头，再次闭上眼睛。

　　脖子里有轻微的凉意，我一侧头，感觉到一颗毛茸茸的脑袋正抵在我脖子边，一滴一滴冰凉的水滑进了我的衣领。

　　“莫可，你别哭。”

　　对不起，对不起……他抬起头，泪眼婆娑，一抽一抽的，有点像做错事的小猫。
　　我咧开嘴，“傻瓜，这才是我们的世界啊。为什么要道歉？”

　　是啊，那个世界，从来都不属于我们。那是即使在历史书上，也不会有的一段往事。
　　陈然唤来了医生，还有我的父母。

　　医生问我，“罗稚音，感觉怎么样？”

　　“很好。”

　　

　　后来，莫可和陈然慢慢给我讲了一些事情。

　　我们回来以后，他俩也在医院里醒来。

　　陈然身上没有伤，莫可的嗓子据医生说是吸入了烟尘内部灼伤了，慢慢医治会见好的。
　　我问他们，距离KTV的那场大火，究竟过了多久。

　　陈然支吾了一会儿，终于告诉我：“两天。”

　　我忽然大声笑起来，笑得气都喘不过来了。

　　莫可吓得扑到我身上，眼里又是一层层的水光。

　　“没事没事，咳咳……”我慢慢平复下来，“近两年的时间，其实只是两天。说不是梦，谁信啊……”

　　不过是一场三个人都做过的梦，仅此而已。

　　

　　也不知为何，我是三人里伤得最重的一个。没有灼伤，也没有什么外伤，就是虚弱，虚弱地连说话时间长一些都会觉得累。

　　所以我常常躺在床上，想着那双笑起来喜欢眯着的眼睛，想着开始长身体的小孩，想着喜欢穿水红色裙子的女子。

　　想着想着，我就跟自己说，真的真的。

　　但有时，想着想着，想的又全变得虚幻起来，我又对自己说，假的假的。
　　真的假的，来来回回，我努力的说服自己去忘记，又或者永远记住。

　　护士走进来换吊针，她看了我一眼，忽然惊道：“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么？”
　　“啊……？”

　　“你怎么哭了？！”

　　哭了？！胡说。

　　我舔舔嘴边咸涩的液体，说，“这是汗啊。你们这里虐待病人，热死我了！”
　　那护士白我一眼，出去了，临走说了句，“嘴硬。”

　　哈哈哈，嘴硬有什么好的？心硬比较有用啊。

　　

　　就这样每一天，每一天，我和来探病的莫可陈然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我忙碌的爹妈又飞到不知哪个洲去了。莫可每天任劳任怨来照顾我，还用惨不忍睹的厨艺给我煲汤。

　　躺了近一星期，我对医生说想要出院了。

　　医生摇头，“不可以啊。”

　　“我爸妈应该已经付了医药费呀。不够的我再垫上。”

　　他继续摇头，“起火的KTV负全责，可他们老董说在你完全好之前不能让你出院。”
　　= =||||这老董……上赶着送钱的？！

　　我好笑地问：“这老董倒挺有责任心哈，怎么没见他来探望一下伤员？！”
　　医生无语，走了。

　　我就因为这么不明不白的原因被迫还躺在医院里。

　　

　　医院是个叫人郁闷的地方。护士姐姐没有传说中的温柔，医生也不及小说里变态……
　　我每天的乐趣就是逗逗医院里那些生病的小孩，他们让我想到奁儿，我希望他们都可以健康起来。或者在莫可来医院治声带时强迫他用已经能发声音的破锣嗓子说话。再有时候，我就以莫可曾经梨花带雨吐露出的心声为交换条件，威逼利诱陈然给我讲他们如今的甜蜜生活……每每被冠以“变态”的雅名——我这是打心底为你们高兴啊，你们明不明白？！

　　我只是顺带着代入一下想像一下我和甘心会怎么生活在一起。

　　越想越离谱，我为自己的大胆欢呼！

　　

　　再后来的一天，莫可拿了几本老旧的笔记本还有一把古琴跑来我的病房。
　　顺带一提，此时我已很健康。

　　但既然那KTV的老板愿意供应我在医院的开销，回家也没人给我煮饭吃，所以我便心安理得地住在了高级单人病房。

　　莫可一身轻松地走进来，后面跟着抱了古琴气喘如牛的跟班陈然。

　　“稚音！！！看我找到了什么！！！”莫可的破锣嗓子比较瘆人。

　　他把笔记本往我眼前一摊，“你绝对不会想到。”

　　“我先来问问你，我们为什么会回来？”这问题我想问很久了。

　　他挠挠头，“因为那个……梵天曲集呀。”

　　“你弹琴的时候想了什么？”

　　“我？”他朝上眨眨眼，“唔……想着……如果能回来的话就要翻一翻外公的日记，看看为什么他会知道梵天曲集的第七本乐谱……”他越说越小声，到最后头都要低到胸前了。
　　还是怕我怪他。

　　我叹一口气，“就知道一定是你脑子里胡思乱想了。否则就算启动了乐谱，若没有许愿应该也不会有问题的……”

　　莫可呜呜了两声，再次表示歉意。

　　“行啦行啦。我这人比较宿命论，来去皆是注定，我不怪你哈。”怪你又能怎样？我再也回不去了。何况，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啊莫可，我舍不得怪你，我不想看你总是满是歉意的眼。
　　“那么，你发现了什么？”我低头看了看那些笔记本，“嗯……这么多鬼画符，第七本曲集？！”

　　莫可连连点头，“对对。我翻了外公的遗物，找到的这个。还有更加那个什么的……”
　　那个什么？哪个什么？

　　“说说清楚。”

　　他扭捏了半天，最后还是陈然打开一封信，递到我手上。

　　竖版红线，墨笔生花。

　　——

　　木德：

　　这一封信，自此不能由你念及。

　　我本此间人，奈何误入昆仑，遭遇你，遭遇凡尘。我只愿安度，却不料随了你为了家国奔波。
　　那一日，其实我知晓。

　　我知晓你在我的茶里添了东西，也知你一心想将我送走，不愿我参杂俗世。我告诉你呵，我没有喝那杯茶。你弹琴的时候，我细细地听，细细细细地听，可是你教的少，我也是驽马，记得少。到最后，迷迷糊糊地上路，迷迷糊糊地，也就记下了你教了很多遍的最后一段。

　　木德，我已成婚生子。可惜呵，那是个女儿。若果她能带来一个男孩，那我定要教他学琴，教他弹这一段。等我鹤发苍颜，他便是你，便会为我弹琴。

　　君礼

　　

　　我放下信来，回味了很久。那些道听的故事，此时恰恰呈现眼前，真真假假，虚虚实实，竟一时再也弄不分明。那把不存于历史的玄黄琴，却落在莫可外公的琴册上；那个已成往事的荣秀木德，四散曲谱，送走爱人……等一切串联，眼前图画却叫人不敢直视。其中往事点滴，各中情意，都是太过浓密太过沉重了。

　　我把信还给莫可，“收好。”

　　他点点头。

　　从此，我们之间再没有荣秀木德，再不提这件事。

　　

　　他们走后，我软软趴在床上，想了很多。几日来明明看透的一切，反而忽然纷杂起来。我从来信命，而这一切又太过巧合。只是这巧合太过酸苦，我太怕它也是我的结局。怕是怕的，但又有了份坦然的确信——就是这样的，从此一别，从此永别。

　　在他俩面前，我自始至终没有开口说出那个名字。我不愿说，不敢说，我怕一说，便再也停不住。

　　我不愿为了已经触碰不到的而与莫可有嫌隙，更不愿自己像个女子一样伏案哭泣，日日夜夜想着一个男人。

　　我跟自己说，我对他未曾情深，我跟自己说，本就是错算轮回，本就是泯灭姻缘。
　　然而答复自己的，不过是越来越多的伤心。

　　那么多天来，我从未如此放任自己去想他。想他初见时毛茸茸的脸颊，想未见其人先闻其箫声的惊艳，想他捻着玉米粒喂小白，想他在湖边眯起眼睛狡猾的笑，想他白衣胜雪修整干净了容颜那副不可逼视的风姿，想他的琴声，想他的病弱，想他轻声安抚惊吓的我，想他冲过来护我于青蛇的毒牙之下，想他的圆滑，想他稍稍的无赖，想他撒娇时孩子气的声音……想他想他想他……一时间铺天盖地全是他……本是看了就不愿深交的一个人，本是圆滑得让我生畏的人，然而谁能料到却偏偏让他走近，走进。

　　我蒙着头不愿起身，让黑暗充斥眼前。这一片黑暗很安全，也很危险。我可以在痛苦里肆无忌惮地回想，却也深知这片黑暗意味着永世不见。

　　就像洪水一般，一旦开闸，便如何都会奔涌，都会泛滥。

　　我受不了，我熬不住。若果没有他，我会觉得这世界根本没有天亮。

　　

　　“哗”得一下，阳光铺天盖地冲进了房间。我恼怒地从床上弹起来，“谁啊！！！”
　　那是一个极其好看的男人，他眯起眼睛微笑。

　　没有白衣，他挽着袖子穿着素色的衬衣。

　　也没有琴，他的手还搭在洁白的窗帘上。

　　我跟自己说，罗稚音，你不认识他。

　　可他一步步走了过来，立在床边，弯下腰来。

　　他的眼睛还是带着灰的黑色，那双眼此时直直逼视，不容任何闪烁。

　　他说，“你好，罗稚音。我是许看KTV的老板许从心。”

　　他又说，“稚音，你让我等了27年。”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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