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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灵之恋  BY  池户裕子



第一章

咕噜~~我那耐不住性子的胃，发出可爱的抱怨声。

“喂，你今天要做什么好菜请我呀？”

真是令人期待。上次来访的时候，端上桌的是日式什锦炊饭和马铃薯炖肉那今天应该是西餐罗？还是中国菜呢？再不然海鲜料理也不错哦！只要一想到水产类生物，我的口水就快要流下来了！

“音——绪！”

当我正陶醉地幻想着今晚的菜色时，藤本在我耳边夸张地叹一口大气。完事之后，这小子居然还压在我身上不肯起来。

“你还是这么不解风情，满脑子只有吃！”

“没办法嘛，你做菜的本事比做爱高明多了。”

“这样吗……”

藤本一副被刺伤的表情。

“抱歉委屈你了！不过，你好歹偶尔也该让我享受一下余韵吧？你的体温比一般人高，抱起来好舒服耶！”

“就像抱着猫一样？”

很多跟我说过同样的话。就连我的名字“音绪”（NEO），听起来也挺像猫叫的。当我还在学走路的时候，真的有亲戚叫我“喵喵”呢！

“拜托，我已经对你够好了耶！”

我将双手绕到藤本背后，紧紧搂住他的身躯。这家伙乍看之下似乎很壮硕，脱下衣服却是出乎意料地骨感。我虽然被他压得有点呼吸困难，但看在他的体重标准以下的份上，我就大人不计小人过吧。

“什么余韵？我这种粗人不懂啦！你那个马子叫惠子对不对？想要罗曼蒂克的气氛，应该去找她才对嘛！”

“话虽然是这么说没错啦，但是……”

还不死心的藤本叨念不休，于是我狠下心使劲将他推开，离开了被窝。我不经意回头一看，却发现藤本的眼睛带着笑意。

“你那是什么表情？”

“我想你自己大概不知道，你走路简直一点声音都没有！不止体温，你连动作都像只猫。”

“是吗？”

“而且你又那么爱吃鱼，根本是猫咪投胎的嘛！”

“少胡扯了！浴室借我用一下。等我冲完澡，希望今晚的大餐已经上桌了。”

“是……是，您请慢用！”

我踏着轻快的步伐走出卧室，同时如释重负的叹了一口气，身体也顺势倚向墙壁。从刚刚跟藤本抬杠时，就有一块无形的大石头压在我心上。

对不起，藤本，我现在心里真的好乱！在跟你上床的同时，我却……一直想着另一个男人。今晚离开你家之后，我可能必须面临一个重大的抉择。这个问题已经拖了很久，现在终于到了不得不了断的时候了。YES或NO，我只能选择其一。

吃饱了好办事，老人家不都是这么说的吗？耶酥基督、释迦牟尼、藤本菩萨，请给我突破难关的力量吧！我这个人就是头脑简单、四肢发达，所以饱餐一顿之后，一定能够拿出精神和勇气来的——

“音绪，你还不打算走呀？已经十一点了耶！”

藤本抬头望着时钟，一脸无法置信的表情。

这也难怪，平时大快朵颐之后，一向只说句明天再见”就拍拍屁股走人的我，居然这么晚还赖着不走。

“音绪，你该不会是对今天的莱有什么意见巴？”

藤本翻着杂志的手就这么停住，不罢休地追问道。

“没有啊！还是跟平常一样好吃，那个长得像卡啦脆鸡的叫什么来着？”

“淋上柠檬酱的酥炸鱼排，这种酱汁是我独家发明的哦！”

“你做的那个鲔鱼盖饭，酱汁的味道也是正点得没话说，连我老妈都略逊一筹。藤本，你去念厨学校真是个正确的选择！”

我一面抱着枕头在床上滚来滚去，一面称赞藤本这一年来突飞猛进的厨艺。

“我当初放弃大学，决定进专科学校时，也只有你支持我。我虽然一向我行我素惯了，但在那种四面楚歌的状况下，要坚持也是满困难的，谢谢你一直站在我这边。”

高中时代，藤本是个整天抱着厚厚的字典或是数学参考书、戴着严肃的黑框眼镜，甚至大家都记不清他的名字、只管他叫班长的那种超级模范生。但在毕业前夕，他却毅然决然地投笔从“庖”，在班上引起轩然大波。此举不止让对他寄予厚望的导师从天国跌人地狱，他那向来以子为荣的母亲也傻了了眼。

“藤本，你真的很感谢我？”

“啊？”

我抬头望望时钟，想不到在我们东扯西扯的当儿，时间居然已经过了十一点十五分。怎么办？总不能就这样耗着吧？何况外面已经下好一阵子雨了——喂，你干嘛这样提心吊胆的啊！你到底是不是男子汉？音绪！

——我一面激励着自己，一面在心中下定了决心。

“你真的…真的很感谢我？”

“干嘛啦？你到底想说什么？”

“如果是的话，你就答应我一个请求。”

“请求？”

“没错，麻烦你站到窗户旁边去。”

“啊？”

藤本的脸上浮起一个超大的问号。

“求求你…你能不能……把窗帘拉开一点点，帮我往下看一看？”

拜托他做这种事虽然有点过意不去，但我真的提不起勇气自己面对现实。一想到我的命运可能就此盖棺论定，我不禁紧张得手脚都发起抖来了。我双手合十，做出祈求的模样，藤本这才心不甘、情不

愿地走向窗前。

“……楼下有人吗？”

藤本住的公寓在三楼，尽管夜色昏暗，至少应该看得出有没有人才对。

“嗯?．。．．?没有啊！”

“咦！”一个人都没有吗！？”

不会吧！？当我被吓得心胆几乎要停止的时候——

“啊，我看到了。”

听到藤本这一句话，我心里顿时涨满了不知是欢喜还是悲伤的情绪。

怦咚、怦咚…这噪音是我的心跳声吗？呼吸也随之愈来愈短、愈来愈急促，我会不会就这样缺氧而死？

“那个人既没撑伞，又一身乌漆抹黑的，谁看得见啊？咦？”

藤本将额头贴上玻璃窗，定睛朝外看了约三十秒，然后带着一脸看戏的表情回过头来，朝我咧嘴-笑。

“楼下那小子，该不会是高梨吧？”

藤本这王八蛋，根本是幸灾乐祸嘛！

“大……概是吧。”

藤本的脑筋一向灵光，没什么谎话逃得过他的雷达眼，于是我就老老实实招了。正如藤本对我的推心置腹，他同样也是我倾吐心事的对象。

“他站在我家楼下……，难不成是在等你？”

“是的……”

“他从什么时候站到现在？”

“从我进门开始。”

“——妈呀……那他不是已经站在那里超过六个钟头了！？”

平日稳如泰山的藤本睁大了双眼。

“……我不会问你原因的，这是你们两个之间的问题。”

藤本说完这句话，便再一次将视线投向窗外。

“唉，真没想到高梨居然……”

他的声音中竟充满了感佩。

“雨下得这么大，居然连伞也不撑，就那么痴痴地站在楼下等你？”

也难怪藤本吃惊，楼下那个叫高梨的男子，一向被认为玩世不恭的花花大少，跟“痴痴地”这种

眼，根本是八竿子打不着关系。

“花花公子高梨祯彦对早关音绪一片痴心的传言，原来是真的？”

“这……”

“你记得吗？高中时班上那些唯恐天下不乱的女生，都传说你和高梨有一腿呢！”

藤本一面回想往事，一面咯咯笑了起来。

“我虽然没她们那么八卦，可是每次看到你们两个站在一起，也觉得你们很像少女漫画里超美形的‘男男士角’耶！就像现在，我也还觉得你对男人还是很有吸引力啊！”

想当初，只要我跟祯彦并肩走在校园，就会引起阵阵的尖叫与骚动，我固然惊讶于为何话题总是围绕在我们两人身上，但更让我心惊胆跳的，却是那些八卦少女四处传播的流言，并非空穴来风。

或许这就叫做歪打正着吧！

“音绪，高梨难道不在你的狩猎范围之内？”

“什么狩猎范围？”

“你没听说过吗？猫都是有地盘的。它们的活动范围是以自己的窝为中心，附近什么地方找得到食

物、什么地方适合午睡……，它们都记得一清二楚，而且只会在这块范围活动，绝不会捞过界。”

“这种动物小常识跟我有什么关系？”

“这么说好了，你这个人为所欲为，个性又阴晴不定，除了我之外，你大概还有不少男男女女的床

伴吧？而我的家呢，就是你觅食的一个固定场所。”

“喂，你讲话客气点哦！我又不是动物！”

我气鼓鼓地顶了一句。这是什么话了！好像我是为了有吃有住才出卖身体似的！

“我可不是随便跟什么人都上床的。”

“是吗？”

“废话！我只跟合得来、有感觉、彼此知道是在逢场作戏的人做那档事！”

“照你这么说的话，高梨有哪点不符合你的条件？”

藤本果然聪明，一问就问到了我的痛处。

“说到合得来；你从以前跟他就比跟我要好得多，这是人尽皆知的吧？况且看他在雨中等你那么

久，可见他对你多痴心啊！如果你要跟他逢场作戏，他摇着尾巴流口水都来不及了，怎么可能拒绝你

呢？”

藤本这时不知想到了什么，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我也很烦恼啊！因为那小子对我示好时的态度，跟我从前认识的他简直判若两人！从前那张“朋

友”的脸，难道都是装出来的不成？

“还是……你觉得他那个人的操守有问题？从以前就一直有传闻说他是个荤腥不忌的花花公子。”

“要说这个的话……我还不是半斤八两。”

“哟……难得听你这样批评自己，跟你平常不可一世的样子真是天差地别啊！该不会只有在他面

前，你才这么老实吧？”

我害怕藤本X光般的眼神，不知不觉把头低了下来，不这么做的话，仿佛内心的最深处都要被他

看穿了。

“我只是猜测而已啦……，你该不会是真心喜欢高梨，所以才不敢轻易把自己交给他？”

“——再说下去我宰了你！”

我顺手抄起枕头，朝藤本砸过去，却被他轻而易举地闪过。

“你要怎么处理楼下那小子是你的自由，我只拜托你行行好，别把我给扯进去，我可不想吃高梨

的拳头！何况，我本来就打算尽早跟你恢复普通朋友的关系。”

藤本用一个符合高材生的睿智表情笑了笑。



***********



大雨倾盆之中，我走出了藤本的公寓，缓缓接近祯彦。随着两人的距离一步步拉近，我的心脏也

噗通噗通地跳个不停。在我低垂的视线前方，是桢彦泥泞的皮鞋，这让我更加不敢抬起头与他相对。

“这是我最后一次做这种傻事了。你一定没想到，我会乖乖等你这么久吧？”

祯彦先开口说了话。

“我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你，你喜新厌旧的毛病我再清楚不过了，所以，我一直以为你很快就会放

弃。” 

“哼！只要能把你追到手，就算是上刀山下油锅我都不在乎。别说你没想到了，就是我自己也觉很不可思议。要不是放不下你，我怎么会甘心整

等了三年？”

他握住了我的手腕。那不是一只称兄道弟的手，而是一只渴求爱情的手。感受到自己内心深处的期待，我一时不禁害怕地想抽回手来，祯彦却机警地加重了手上的力道，痛得我皱起了眉头。

“音绪，你应该记得自己说过的话吧！只要我能够忍耐一个月，跟着你游走在众酒肉朋友之间，而

且完全不过问、不干涉，你就愿意成为我的人，我说的对不对？”

“……没错。”

“这一个月来，我每天、每晚想像着你待在某人的床上，却只能站在外面等你，我真是受够了！如果你现在才说那只是开玩笑，我可不会放过你。”

“放心，我不会再逃避了。倒是你……，现在知道了我的所作所为，不会很鄙视我吗？”

“鄙视？为什么？”

“我……是不是很放荡？”

我的声音居然哽咽起来。

要是我接受丁祯彦的感情，跨越了一直坚持的那道防线，我们就再也做不成朋友了。

我不否认，内心里其实多多少少期待跟他有进一步的关系，但是我的理性却告诉我，维持现状才是最聪明的做法。

我宁愿祯彦在知道了我的本性之后嫌弃我、放弃我，然后再跟那群一天到晚围在他身边的女孩中选择一个，两人双宿双飞。

“祯彦！？”

忽然，他托起我的下巴，不由分说地抬起我的头。浑身上下湿得像只落汤鸡的祯彦，俊美的五官露出狰狞的微笑。

“放荡？你现在已经是我的了，我不许任何人说我最心爱的人的坏话！”

他的神情好吓人！如果我是只猫，他就是一头张牙舞爪的猛兽了。瞧他的眼神，仿佛随时都要将我撕裂一般，我害怕地闭上了双跟。

我看得出来，祯彦全身正燃烧着熊熊的怒火。虽然当初他一口就答应了我提出的条件，但我相信这一个月以来，他肯定对我的所做所为充满了愤怒。

今晚，我将毫无选择余地接受桢彦的怒气与爱情。

今晚——我将成为他的恋人。

“音绪……”

当他扑向我的唇，那股狠劲几乎让我以为被啃噬。然而，迎面袭来的却只是一个吻。在两人初次的唇舌交缠当中，我幻想着我们即将共同渡过的甜美时光，体温不由得随之升高。

“放心好了，我现在就把藤本还有那些阿猫阿狗在你身上留下的痕迹，全部清除得一干二净！”

听到他在我耳边如呢喃，我的背脊不禁爬过一阵冷颤。

起初，祯彦拥抱的方式，就像一股挟带着狂怒、企图吞噬一切的龙卷风。他狂乱地在我身上留下印记，仿佛急于证明我是他的所有物。他粗暴的动作制住我的自由，灼热的肉块贯穿了我。外表看来比藤本纤瘦的祯彦，褪下衣衫后的肌肉却远比藤本发达。那从未碰触过的劲猛轮廓，却让我感到莫名的熟悉——

这让我痛切的体会到，在我意识的底层是如何渴望他的怀抱。如同他对我的等待，多年以来，我也同样饱尝远远凝望他的心酸。在他钢铁般的臂弯里，我几乎无法呼吸。每当我承受不住伸出手去求救，得到的却是另一个暴风雨般的紧拥。

“这下子，你总该明白了吧？你已经是属于我的了……。从今以后，没有人可以碰你一根指头！”

听见祯彦征服性的宣示，我只能一再地点头。我了解，他要的是我确切的答复。

我就像决堤的河流上漂浮的一片树叶，在彦给予的激情当中逐波前行。偶尔，我被激流推往不可计量的高处，又因突如其来的坠落而几近窒息。就这样，我失去了意识。

然而，对我来说最痛苦的却是第二次的交欢。

仿佛为了抚平我在头一次的相爱中受到的伤害，祯彦百般温柔地爱抚我。他的唇、他的指尖，都那么甜蜜、那么柔软。如果说第一次是为了考验我俩之间情感的坚贞，那么第二次才是我们成为恋人的仪式。

我知道，你是想借着言语来确认我的心。你想将我从前拼命隐瞒、拼命抹杀的情感发掘出来。

“音绪，拜托你跟我在一起！我是真心爱你的，如果你愿意接受我，任何事物我都可以放弃！”

尽管你一而再、再而三地试图说服我，我的答案却一直是否定的。我那藏在面具后面的真心，你……想必早巳察觉。

“嗯……唔……嗯！”

现在，我们两人侧卧在床，彦由背后紧抱着我，一只手却老实不客气地逗弄着我的下体，让我难以按捺地发出阵阵呻吟。而祯彦的一部分，还深深地；陷在我的体内。他停止了律动，只是轻轻地上下抚

弄。

他在看我。我yinmi忘我的表情，全都映在他的眼里。

“你又换耳环了？你就是喜欢这种叮叮当当的小东西。” 

感受到他的牙齿轻咬耳垂，我不禁浑身一颤。

“音绪……你这个表情真可爱。跟我自己‘搞’时幻想的一模一样。”

“无……聊——……”

“别害羞……再让我多欣赏一下。”

“啊……嗯！”

当他的指腹温柔地摩擦我敏感得发疼的前端，为了强忍扭动腰肢去迎合的冲动，我不得不将半边脸埋进床单里。

话说回来，什么叫可爱的表情啊？如果对象是女孩子倒也罢了，在同性的怀里摆出一副陶醉的表情，即使是观念相当开放的我，也觉得很难忍受！

不过，他这句话却点醒了我——我从未在任何人面前表现出这样的姿态，不论是对藤本、或是一些逢场作戏的同性伴侣，我一向以“众人皆睡我独醒”而自豪。

藤本，我必须跟你道歉。我虽然讥笑你的技术欠佳，但其实我无法到达忘我境界的原因，决不是因为你的功夫不够高明，而是我的心不在焉。我那将爱与性划上了楚河汉界的理性，总是一再将我从沉沦的边缘唤回。要是在做爱当中有人叫我背九九乘法表，想必我也可以倒背如流吧！

不……好像有一个人例外哦……不对！绝对没有这种事！打死我也不承认！能让我这么朝思暮想的对象，从盘古开天就只有祯彦一个人！

“音绪，你……讨厌我吗？”

我率直地摇了摇头。

“那就是喜欢罗？”

“嗯……我……是喜欢你的。”

“你是不是一直在等我攻破你的心防？”

“……嗯。”

天哪！我总算说出真心话了！虽然看不见祯彦的脸，我却能感受到他嘴角微微地笑了。

“其实，我早就看穿你的演技了。人家都说，早关音绪是只没有节操、男人一个接一个换的野猫，既没有真正的心上人，也永远不想定下来——那只是他们没看清真相罢了。但是，你为什么不早点选择我呢？为什么要绕这么一大圈，让我们彼此都受折磨？”

“……”

“音绪？”

涌到了喉头的回答，却挣扎着说不出口。要是我说了实话，彦一定会笑我的。这么无聊、单纯、像少女漫画情节一样的理由，任谁听了都会感到匪夷所思。

“要是你不说的话，我就要欺负你罗！”

“哇！？”

祯彦突然紧握住我的下体，让我不禁弓起了背脊。他却又吻向我背后敏感的肌肤，丝毫不让我有喘息的余地。

“你这里的脉搏跳得好快！它在告诉我它想解放——但是，我就偏不。”

像狂风巨浪般来的快感找不到出口，只能在比刚才更加残酷的蹂躏中打转。

“唔……啊……啊、啊……”

因为激昂而溢出的液体，濡湿了彦的掌心。而深深含进彦的部分，则蔓延开一片酥麻感。我想要更强烈的刺激——不，我真正想要的是祯彦！

“……彦……”

“什么事？”

“不要……杵在那边不动好不好！混蛋！”

他十分愉悦地笑了。

“音绪，你这句话真是可爱毙了！”

“啊……！？”

当他开始缓慢地抽送，我的脑海顿时变成一片空白。我从来不知道，性爱是这么销魂蚀骨的一件事。随着肉体的快感节节升高，一股无与伦比的幸福感也在我的心里渗透开来，情绪高涨到几乎无法顺利呼吸。

桢彦，我发现我真的好爱你……，当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一股冲动顿时涌起——我想要一辈子占有祯彦，绝对不会让给任何人！亏我忍耐了这么多年，都是你破坏了一切！我要你……要你发誓负起这个责任！

“——……女人。”

“音绪？”

“……不准你去找别的女人。”

“咦？”

“我不准你抛弃我！”

“音绪……”“要是你敢背着我搞七捻三的话，我绝对不会饶了你。要是你敢抛弃我，我一定让你死得很难看！”

桢彦原本摇撼着我的律动，在此时戛然停止。随即，我陷入了他强而有力的怀抱。

“难道……这就是你一直不肯接受我的理由？”

和我原先的忧虑成强烈对比，挂在彦脸上的情……竟是高兴？

“你这家伙为什么这么可爱啊！”

桢彦的臂力果真是不同凡响。

“我爱你，音绪。除了你，我什么人都不要。”

随着一句甜蜜的呢喃，我再次成为桢彦臂弯的俘虏。

我站在厨房里扯着嗓子问道。回答我的声音从浴至传来：

“‘卤’父……”

听他含混不清的发音，似乎正在刷牙。

“全部？全部是什么意思啊？”

我一边喃喃自语；一边却忍俊不住地笑了出来。早上一起床，我像往常一样刷牙洗脸、准备出门……做的事情没变，感觉却特别美好。不管看到什么、听到什么，甚至是跟祯彦一些鸡毛蒜皮的对话，都能让我心情为之雀跃。 

敞开的窗外，是一片久违了的晴空。或许是梅雨季中一个小小的例外吧！然而，我的好心情却并非完全拜好天气所赐……

长久以来的困惑圆满收场，让我有种如释重负的轻松感觉！

我——早关音绪，从今开始就是高梨祯彦的恋人了。我不会再迷惘、不会再自寻烦恼，我大可以敞开心胸，尽情向他表现我的爱。

“你找到了没？”

祯彦顶着一头沐浴后湿漉漉的头发，一面用浴巾粗鲁的擦拭着，一面走进厨房。

我从刚刚就一直在找的东西，是祯彦最宝贝的蓝山咖啡豆。别小看这些不起的豆子，不排个三十分钟以上的队，是无缘品尝的呢！据他个人表示他是为纪念我俩共渡的第一个早晨，特地小心翼翼地收藏起来，就等着跟我一块享用的。

“你讲得那么模糊，到底放在哪嘛？”

我朝上望着四个吊柜，又向他问了一次。

“我都说啦！……全部…都有可能。”

而他的回答，却跟刚刚如出一辙。

“老实说，我这个月来一直反反复复地想你的事，可以说是茶不思、饭不想，所以我之前到底把咖啡豆收到哪里去了，我现在完全想不起来。反正把所有的柜子翻一翻，总会找到的，不是吗？”

“茶不思、饭不想？听你在胡说八道！不吃饭还能这么虎背熊腰？”

“有吗？这只是从前足球留下的成果罢了，不过我现在还是偶尔会着玩玩。那么……我强壮的身体昨天晚上有没有让你满足啊？”

“至于我呢，之前‘肖想’了那么多年的份，好像都在昨晚连本带利讨回来了。你的皮肤又软又滑，抱起来的感觉真不是盖的！”

满足……！？抱起来的感觉！？这男人讲话怎么这么肉麻啊！我刹时之间脸羞得几乎喷出火来，只好佯装不屑地把头别开。

我一把拉过垫脚的凳子，打开其中一个吊柜——这些是什么东东啁？有摩托车安全帽、足球、漫画书……还有这件夹克，这不是彦每年冬天必备的皮夹克吗？这些根本不是应该出现在厨房的东西嘛！

“那个框子里放的，都是一些我最宝贝的东西。你应该也晓得吧？除了螳螂之外，我最怕的就整理内务了！可是这些东西弄丢了也不行，所以我就把它们都收到一个地方集中管理。”

“这样啊……”

我的声音中充满讥笑的意味。

“会把宝贝的东西收拾在同一个地方，这简直跟狗没两样嘛！人家常说我的行为像猫，我看你跟我是半斤八两。”

我将手探进柜子较深的地方，试着找寻咖啡罐的触感。

“音绪。”

“嗯？”

“其实，我有一件事想问你。”

“什么事？”

“你之前分析我的个性，可以说是丝毫不差。我自己也知道，我这个人一向没什么耐性。所以你当初跟我提出的那个条件，对我来说简直比登天还难！我能够忍受整整一个月，让你那样践踏我的心我只能说是一项奇迹了。我想我这次的壮举，恐怕等我老了之后还会跟孙子炫耀呢——只不过，我们两个恐怕都没有抱孙子的命了。”

“——然后呢？”

“我的意思是说，其实我是有十成的把握才接受你的赌注的。”

“十成的把握？”

“没错。我昨天不也跟你说过吗？这些年来，我多多少少也感觉得到——你嘴上虽然一直说不，其实早就把我放在心里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顺势回过头去，却发现彦的眼神出乎意料的严肃。

“老实说，高中的时候，其实我也觉得跟你没什么希望了，之所以没有放弃追求你，也不过是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在你的心里我或许是个好朋友，却从未对我有超越友谊的情感。”

“祯彦？”

“你毕业之后跑去考专科学校的美术系，我则上了普通大学，我们的生活可说是天南地北。我原本想趁这个机会彻底把你遗忘，把早关音绪这个名字从我的人生抹去的。”(真巧…我当初也是这么

想。)

“但是我又舍不得就这样跟你一刀两断，偏偏好死不死，我们在外面租的房子距离又近，所以就这么拖到了现在……”

“祯彦……”

“至于你对我头一次动心，是在去年夏天、我们刚入学不久的时候。我说的对不对？”

从我们俩还是背着大书包的高中小毛头，祯彦就对我表白过不下数十回。尽管每回我的答案都是否定的，他却并未因此而打退堂鼓。

除此之外，他还能在被我拒绝的第二天早晨，笑着对我说——早安。多亏了他的厚颜，我们如渡危桥的友谊才能维系到现在。

因为这种种的前科，我始终以为祯彦是个粗枝大叶、不拘小节的人，刚刚听到他一番话之后，我才惊觉这竟是个天大的误会！祯彦他…居然察觉到我自以为隐瞒得天衣无缝的情绪变化？原来他并不是只会花言巧语，他是真的很用心在试着了解我！

“你能不能告诉我，当时发生了什么事？”

“这件事一直搁在我心上，要是不弄个水落石出，我会介意一辈子的！”

我对彦的质问一时无言以对，只能继续寻找咖啡豆。

“是不是不想说？”

“不是的，只是事情过去太久，你现在问我我也想不起来了。”

“音绪？”

“况且，我希望一辈子也不要再想起来。”

——早在事情发生的当初，我就决定把它从我心底连根拔起。事实上，我在今天之前的确将它彻底遗忘。帮助我达成这个心愿的，正是站在我跟前的祯彦。但是事到如今，他为何还要揭我的旧疮疤呢！？

“先别谈这个，我问你，你还记得我昨晚跟你说的话吗？”

“啊？哦，你是说那句'你到死都只能爱我一个'？”

“我才没说过这种话咧！——你给我听好了，既然我成了你的恋人，你以后就不准再跟什么人有任何瓜葛！”

“你就这么不相信我的为人啊？”

“会相信的才是傻瓜！你忘了你换女人比撕月历还快吗？”

这是谎话。其实我是相信彦的，我相信他决不是会玩弄别人感情的卑鄙小人。尽管如此，世事毕竟难料，谁也不敢保证哪一天，一个与祯彦小指缠着红线的对象不会忽然现身他的面前。彦认识的人何其多！我并非不相信他的定力，而是不相信命运之神真会这么菩萨心肠！

“要是我哪天真的抛弃了你，是不是会死无葬身之地啊？”

“那倒不至于，我只是会自杀变成厉鬼，每天晚上出现在你和你新恋人的床前，让你们永远都没办法做那档事！”

“……这招好狠哪！不过话说回来……你的醋劲一直是这么大吗？我还以为你应该跟我差不多，是那种玩过就放的情场过客咧！”

听到彦那么诧异的声音，一时之间倒让我不知

如何回答。

“音绪？”

“…你说的没错．事实上就连现在，我也还有许多逢场作戏的好朋友。不过我跟你可不同！你是臭名昭彰的花花公子，我的玩法比你斯文多了！”

“喂，你说‘现在你也’这句话有语病哦！你的交际花生涯不是已经在昨天画上休止符了吗？你该不会一边要求我专一，一边自己继续去打野食吧！？”

“怎么可能！”

我对彦露齿一笑。

“正如你说的，我从昨天开始就洗心革面了，所以不管你之前有多少个女朋友还是男朋友，麻烦你一一去跟他们说拜拜！”

“那是当然。”

祯彦挺着胸膛对我说道。

“啊——找到了！”

我在黑暗的框子角落搜寻到目标物．连忙将它移出来一点，却不经意发现旁边放着一叠厚厚的纸卡。

(照片？)

那看来是一叠用橡皮筋捆起来的照片。我暂时放下咖啡罐，将手仲向新的目标。

(哇，这小孩长得超可爱的！)

放在最上头的照片，是一张小孩子的半身照，蓝色的水兵服将清秀的五官衬得更加面色红润了。我随手将一整叠照片啪啦啪啦翻了一回，发现每张照片中都是相同的人物。我马上就猜到是怎么回事了。

——你刚刚是不是说，你把最宝贝的东西都放在这柜子里？”

“对啊！”

我慢慢地跨下凳子，将照片塞进等着接咖啡罐的祯彦手里。

“咦？啊！？”

你也不必吓成这样吧！既然这些照片是收在你的藏宝箱里，你现在就算说破嘴我也不相信你了？

“这个小鬼应该也在你清算的名单里面吧？”

“这……你听我说，这是……”

“否则的话，就收回你说的那些除了我不要别人的屁话！”



第二章



原本要用来庆祝的咖啡，这下我可得考虑看看要不要喝了。亏祯彦还说得出那么肉麻当有趣的话，说什么“为了庆祝我俩新关系的开始”！如果他还对别人余情未了，我是不会跟他善罢干休的！

“这孩子叫什么名字？”

“野中香。”

“哦……叫小香哪？是男生还是女生？”

“是男孩子。”

彦一脸无奈地回答我的审问。

刚被我发现照片时，他还稍微着急了一下，不过很快就找回他睁眼说瞎话的本领，反过来凶我。

“这跟你没有关系！”——不过，我是这么回报他的：

“这里我的照片一张也没，反倒是这个小鬼的照片一箩筐啊！才刚开始交往就有事瞒着我，我看我在你心目中的地位也不过尔尔哟！”

我一做出闹别扭的样子，祯彦马上就慌了手脚。不到五分钟，他就弃械投降了。

“他是我小时候的邻居，因为家住得近，彼此的父母也很熟，所以才经常往来。”

“那就是青梅竹马罗？”

“青悔竹马应该是指一男一女吧？我们充其量也只是每天一起玩罢了。”

“他跟你同年吗？”

“对啊！”

“然后呢？”

“什么然后？”

“你还想装蒜？如果只是昔通的玩伴，你干嘛把照片收在那个柜子？而且还绑得好好的。”

“……那么久以前的事了，你还计较什么嘛！？”

“我懂了，既然你坚持不肯实话实说，我只好履行昨天晚上的誓言了。是要用菜刀切腹呢？还是跳楼自杀？反正这里是七楼，跳下去准死无疑。”

我的口气虽然听起来像开玩笑，但我确实是百分之百认真的。我不要心里有疙瘩！我不要……抱着不知何时会被抛弃的恐惧过日子！

“好、好、好，我说！他是我初恋的对象啦！”

“……初恋？”

我的心霎时掠过一阵剧痛。初恋这个字眼……原来是如此伤人的一柄利刃。

“不过……他对我们已经不构成任何威胁了！因为……他已经去世了！” 

方才纠结在心中的硬块顿时化做无形。

“……他已经死了？” 

这个想法虽然对故人十分不敬，但这个消息对我来说的确值得庆贺。

“什么时候去世的？” 

“呃……应该是十二岁的时候吧！”

祯彦随即又补充了一句：“是生病死的。”虽然口气有点急促，但我相信他的说法。因为照片中的少年，的确是十二、三岁左右。

“这样你满意了吧？”

“一点也不，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我还没问你呢！”

“重要的事？”

“你可别告诉我，你之所以喜欢上我是因为我长得像他哦！”

祯彦沉默背后的含意，是我很难去揣测的。

“他和你一点都不像。”

桢彦一边说着，一边比对着手中的照片和我的容貌。

“勉强要说的话……眼睛倒是有一点点像，你们两个都是往上勾的杏眼……不过，小香并没有那个命活到二十岁，所以你们两个到底长得像不像，也只有老天爷才知道了。”

“既然是过去式了，你就把照片全丢了吧！”

祯彦的双眼因为惊愕而微微睁大。我想……他定觉得我很残忍、很任性。我能够了解，这些照片彦初恋情人的遗物，他一定对它们珍爱有加，但为了斩断我的疑虑，我不得不逼他这么做。

“你真的希望我把它丢了？非这么做不可吗？”

“我想要的……是一个证明，一个你只属于我证明……”

“证明？音绪，你怎么像个女孩子似的！”

他无奈地苦笑了。不管他心里会怎么想我，这事我绝对要坚持到底！我和祯彦不过是刚出炉的对恋人，我现在只想牢牢把他锁在身边！

我想……我的这种念头恐怕一生一世都不会变了——我一边在桢彦面前故作镇静，心中却不地在高声呐喊。

“我明白了。”

祯彦将握在手中的照片整束塞进垃圾筒里，然后转过身面对着我。

“……如果你想要证明的话，我买个戒指给你怎么样？”

“戒指？”

“没错。女孩子不都说戒指就代表约束吗？”

祯彦的眼神一半带笑、一半却是正经的。

“我对首饰可是很挑剔的，这你应该晓得吧？”

“对哦……我记得你好像说过，你将来想朝珠宝设计发展对不对？”

我在读高中的时候，就觉得设计方面的工作很有意思，所以便在一知半解的情况下选择了现在的学校。这间专科学校是四年制的，一年级学的都是基础科目，而当时我的主修虽然是服装设计，却选择了珠宝设计作为副修。今年升上二年级时，我烦恼了好久好久，终于决定加人珠宝设计组。现在回想起来，我从以前就对耳环或项链很有兴趣，况且我的手指一向灵巧，我做模型的功力可是远近驰名呢！我现在的梦想，是有朝一日能成为自由的珠宝设计师，能尽情将我的创意展现在世人面前。

“要是你买来的还合我意，那戴戴倒也无妨。”

听到我跟得二五八万的口气，祯彦忍不住噗哧一笑：

“遵命，音绪公主！”

“不过，这支戒指代表的可不只是单方面的约束哦？一旦你把它戴进了指头，你可就一辈子都是的人罗？”

“有什么好怕的？当你的人就当你的人，要不然没事把戒指戴在无名指上做什么？”

忽然，我心中跳出一个念头……希望他这番话发自肺腑。多疑的我不得不去想，彦或许只是一时冲口而出——



*****************



夜幕低垂，我走出彦的公寓，从口袋中拿出一张照片——这是我在临走之际，背着祯彦偷偷从垃圾桶抢救出来的。虽然你再三保证，我还是难以释怀啊！对不起，桢彦。 

希望你要送我戒指的承诺，并不是信口开河、也不是随便说说、更不是为了转移我的注意力——此刻，我用尽一生的虔诚祈祷着……祯彦，你千万别辜负了我的爱……



*****************



“同居！？”

见我的反应这么惊讶，坐在我对面的祯彦立刻前倾上半身向我靠近。

地点在居酒屋，时间是星期六。在一群高声喧闹的学生和上班族的包围下，祯彦这张正经八百的脸竟显得十分滑稽。我按捺不住地笑了出来。

“有什么好笑的！我可是很认真在跟你商量耶！拜托，你去跟你爸妈讲一下好不好？反正你现在住的那间公寓，原本也是为新婚夫妇设计的小套房对不对？” 

我住的公寓位于东京都内，两房两厅，月租日币十二万三千元，以一个学生来说，这种居住环境实在太奢侈。不过，这间公寓事实上是免钱的。再说得明白点，那整栋公寓根本就是我家的产业！

我外公是个大地主，在东京拥有好几笔土地，照一般人的眼光看，我妈或许就是所谓的千金小姐吧！但她的金钱观念却和父母大相迳庭，什么人不好嫁，偏偏嫁给我爸那个一穷二白的小职员。

多年来，我们一直靠母亲的嫁妆——一处停车场的收入来贴补家用，直到去年，我们才在房屋公司的说服下把它改建成为公寓。

“我可不是想省那么一点房租，我也可以比照行情付房租给你啊！我的目的，只是想跟你住一起而已！”

“祯彦，你是说真的吗？”

想跟我朝夕相处这种话，实在不像是会从他口里说出来的。就像之前藤本说的：死心塌地这种字眼跟花花公子祯彦，根本八竿子打不着关系。可是呢……如果他这种专情是我独家专享的话，那我倒

是觉得挺感动的。

“对了……藤本怎么这么慢还不来？是他自己约我们的，还敢迟到！”

我低头看了看手表，这个举动却引起了彦的不满。

“不来就算了，我比较喜欢我们两个人在一起。”

“你在吃什么醋嘛！我担心的是时间，不是藤本来不来啦！”

祯彦臭着一张脸举起啤酒杯，那表情让我不禁莞尔。我连作梦都没想到，你竟也会为了某人而嫉妒。

“同学会不是下礼拜吗？他今天把我们找出来干什么？我可没什么兴致跟班长聊天！” ．

藤本在毕业之后，同样克尽他照顾同学的班长职责，每三个月左右就会邀同在东京念书、工作的同学出来聚聚。初来乍到一个新环境，最初大家心里难免都会惶恐不安，加上又与家人、朋友分离，那

份寂寞更是叫人难耐。藤本的热心，无疑是提供了人家一个避风港。我想彦提起他来口气虽然很差(因为是情敌嘛！)但实际上对他的评价应该也不坏才对。

“他说要带一个神秘人物来见我们，不晓得是谁？”

“管他的呢？倒是我刚刚跟你提的事……”

正当祯彦要重拾刚才的话题，却听到有人喊他们的名字。朝出声的方向寻去，只见藤本正从来往忙碌的店员之间穿过，朝我们这边走来。

“那个人是谁啊？打扮得真霹雳！”

尾随在藤本身后的，是一个身材高挑、长发披肩的男子。

除了头发挑染成金色之外，他的胸前、手腕、手指全都装饰着重金属系的饰品，这样夸张的装扮在他身上却显得恰如其分……

（这人好像有点面熟……？)

……难道是？

“隼……隼也！？”

“音绪，好久不见！怎么样？混得不错吧！”

他跟我四年前分离的那个隼也，简直是判若两人！不过，隼也还是隼也，他注视我的眼神依旧是那么温柔可亲。

“……你是中岛？”听到桢彦难以置信的语气，我回过头去只见他的脸上也写着大大的问号。

“是何许人？”



*****************



隼也在我的身旁坐下，充满慈爱地摸着我的头。

啊……我想起来了，这就是隼也手心的感触。我就像个赖在母亲怀里的小娃娃一样，陶醉地眯起了眼睛。

每次当我解开困难的数学问题、或是在运动会拔得头筹，隼也总会这样摸摸我的头，称赞我：“真了不起”、“你做得很好”。尽菅我们两人年纪相同，隼也却总像个长辈一样悉心呵护我。

在我们很小很小的时候，我还曾经用“隼也哥哥”来称呼他呢！

“音绪，你真的一点都没变。”

“哦……是吗？”

“你的表情就像一只被人摸着喉咙、咕噜咕噜叫的猫咪。真的那么舒服吗？”

“对呀！”

“你们两个够了没有！”

祯彦的怒吼声锁时让我从无上的享受中惊醒过来。

“看来你这个家伙改变的不光是外表，个性好也变得吊儿郎当了？”

“你是指我的感情表现变得比较直接？”

中岛隼也这个人——是我从小学时期就认识的朋友。小时候．他是那种标准的乖乖牌，如果放学之后不见他人影，十之八九一定是在图书馆啃书。以智商来说，他应该算是藤本的同类吧！国中的时候品学兼优的他还曾当选学生会长。这样一个品行端正的优等生，怎么可能去染头发、穿耳洞……？

至少我从前认识的他，给人的印象和今天判若两人。 

“没办法，那边的生活态度就是有话大声说、强调凡事都要有自己的主张，所以我不得不入境随俗啊！”

藤本不顾老师和双亲的期待毅然决然决定报考料理专科学校，但隼也的事迹却更胜一筹——他高中读了还不到半年，就瞒着父母自作主张不念了。留下一句：“待在日本太无聊了，我要到外面找自己的新天地。就二话不说飞往了美国……。我、彦和藤本这些与他半年同窗的高中同学，被他电光火石般的行动吓得已经忘了祟拜。而他那口才远远逊于儿子的双亲．目送他踏出国门的眼神更是带着不着头绪的茫然。

结果——学成归国的隼也却成了这副模样。

瞧他的打扮……已经跟图书馆这类地方格格不入了。搞不好，图书馆的管理小姐还会用狐疑的眼光盯着他看呢！

这种酷哥打扮与其拿着厚厚的书，还不如背着硕大的吉他还比较适合。像好莱坞电影里那种龙蛇杂混的小酒馆才适合他！

“我就单刀直人地说好了，很可惜，你晚回来了一步。”

“……我已经听藤本说了，的确很遗憾。”

“了解就好。总而言之，音绪已经是我的人了。”

“祯……彦！？”

听见祯彦和隼也的话题忽然转向自己，我不禁吃惊地发出质疑。

“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好了，音绪。”

彦的话虽然是对着我说的，双眼却始终瞪着隼也不放。

“这家伙在你面前装的好像一个喜欢照顾人的大哥哥，事实上跟我一样，都对你有非份之想！”

“嗄！？”

我手中装着乌龙茶的玻璃杯差点就砸到了桌上。

“……骗人的吧？” 

“千真万确。我从小学的时候就一直很喜欢你，我也觉得我的态度应该表现得够明显了，可惜你却一直没有察觉到。”

“不……不会吧！？”

这感觉简直像连遭两次雷击！第一次是“出落”得跟从前判若两人的隼也忽然出现面前，第二次则是隼也出人意表的告白。

“我也知道音绪一直是怎么看我的啦！在你眼里，我不过是个温柔体贴的大哥哥对不对？”

隼也的眼光同样也停留在彦身上。

“不好意思哦，音绪都还不晓得，就先被我给发现了。” 

“祯彦……你是怎么知道的？我和他相处那么多年，却完全看不出来耶……？”

“那还用说，有人用跟自己相同的眼神看着自己心爱的人，看不出来才有鬼！”

“……这么说是真的罗——”

——真叫人难以置信……

“我们去机场送行的时候，这家伙还把我拉到旁边去呢！”

“没错……我那时候是这么对高梨说的：‘我有一天会回来带走音绪，到时候我们再堂堂正正一决胜负！因为那时候音绪实在看不出来对高梨有什么特别的感情，所以我想说回来之后再表白，应该还不算太迟，谁想到……其实，我本来是打算待两年就回国的。”

“不好意思，你的计划已经彻底泡汤丁。你知道音绪现在有多爱我？他还说要是我抛弃他的话，他就会自杀变成鬼来缠我呢！”

听到祯彦复述我的话，我的脸颊不禁变得滚烫。祯彦这大混蛋！这种话岂能拿来向外人炫耀！

“我愈听愈觉得，幸好我早点自动弃权．否则就会被卷进这场腥风血雨的玫瑰战争里罗！”原本一直默默地饮着日本酒的藤本，这时说出了肺腑之言。

“战争？别傻了，胜负早巳成定局，失败的一方就赶紧滚一边去！祝福我和音堵从此过着幸福快乐的生活吧！”

听到梢彦这番话，藤本不以为然地竖起食指左右摇晃。

“那你就错了，高梨。你以为中岛是特地来祝你们有情人终成眷属的不成？”

“不愧是藤本．脑筋跟我一样聪明！”

隼也用赞叹的口吻说道。

“大概在三天前，我正有事要回老家，就在车站碰巧遇到了中岛这家伙，他说怕那天才刚下飞机，你们知道他劈头第一句问我的话是什么吗？他拉着我就问：‘音绪和高梨现在怎么样了？还是普通朋友

吗？还是已经是情人的关系？我就告诉他啦，你们两个现在可是如胶似潦呢！他就说他要见你们一面，叫我一定要把你们同时约出来．那口气可凶了！我以前认识的中岛，可没这么霸道、自我中心！”

我的旺神不期然地与隼也相对。或许他变了许多，但这双温柔、包容的眼睛却和从前绝无二致。

“我是真心喜欢你的，音绪。在和你分别的这段日子，我无时无刻都在想着你。不管我和任何上床，只会让我发现我最想要的还是你。”

“呃……”

我不禁羞了双颊。这种直来直往的说话方式，完全不像从前的隼也。他明知我已经和祯彦交往，为何还能当着大家的面说这种话呢？

“要是以前的中岛，听说你们两个已经在一起了，一定会乖乖地退让．甚至还每天以泪洗面，沉浸在有文学气质的感伤当中才对。可是，现在的中岛已经变了，他默默付出这么多年的感情，他才不会傻得拱手让人呢！中岛，我说的对不对？你今天的来意，就是要向高梨宣战！”

“班长果真英明！”

“少在那儿自作多情了！”

隼也无视于祯彦怒火中烧的喊叫，只是迳自把脸转向一旁呆若本鸡的我。

“音绪，你知道我在美国都在做些什么吗？”

“这个……” 

四年来，他传达给我的讯息仅有“我现在过得很好”这样的只字片语。久别重逢，我竟忘了询问他的近况。

“我听你妈提过，你在念跟美术有关的学校对不对？” 

“我学的就是这个！”

隼也拎起抛胸前叮叮当当的一串项链，摇晃了一阵。

“这个是？”

“我在美国，就是从事制造这种东西的行业。”

“咦……那你是做饰品的罗！？”

我又受到了第三次电击！依隼也从前的形象，他会对戒指、项链这种东西有兴趣，那简直比美国总统喜欢擦口红、穿洋装更具话题性！

“我到了美国之后，因为也搞不清想学什么，所以就姑且进了一间饰品设计的学校，从此就无法自拔了！念了两年毕业之后，就到二个得过奖的珠宝设计师门下当学徒，在那边学到很多宝贵的经验。我正在筹划，明年要和朋友合伙开一间小小的首饰店哦！”

“你要开一间自己的店！？好厉害哟！”

“哪里。我听我妈说，音绪也想从事跟我类似的工作是不是？”

“咦？你已经听说啦？可惜，我又没什么才华……”

我的话还没说完，手腕就被紧紧地握住了。看到隼也眼中燃起熊熊的希望之火，我不禁……有种不祥的预感。

“隼……隼也？”

“音绪，你想不想跟我一起试试看？”

“试什么？”

“开店呀！你可以跟我一起回美国，一边学习、一边在我的店里展示自己的作品，这样不是很棒吗？”

啊？

“你现在读的那种学校就别念了，关在教室里念教科书，是学不到什么名堂的！要是你愿意来美国，我可以把你介绍给我老师，我也会把我知道的倾囊相授！”

啊啊啊啊！？

“而且话说回来，日本设计的珠宝大多保守、又缺乏创意，这点你应该也同意吧？但纽约的情况可不一样，每个人都很有自己的风格，你就当来见识一下，也不会有什么损失对不对？”

我正要出声，却被祯彦凶神恶煞般的口气给盖过了。

“我知道你在打什么鬼主意。你想用你们共同的兴趣当饵，来笼络音绪对不对？”

“是又怎么样？你想阻止就阻止啊！身为音绪的恋人，你的确有这样的权利，但是嘴巴长在我身上，要说什么话是我个人的自由。何况，决定自己前途的是音绪本人，而不是你——高梨祯彦！”

是我多心了吗？我似乎看到他们两人之间迸出火花。能让两个男人同时对我求爱，我也不枉此生啦……！

拜托，这种时候我还在耍什么宝！

“谢谢你的好意，隼也，可是我……”

“啊，你可以不用这么急着回答我，反正我这次会在日本待半年，观察一下这边的珠宝市场。”

在令人窒息的沉默气氛下，隼也独自高举起酒杯喊道：

“干杯！庆祝我和音绪的重逢！”

当的一声，祯彦手中的啤酒杯却在吆喝声下朝桌面重重放下。好臭的一张脸……怎么办？祯彦真的发火了。我们等下还要一起过夜，万一他选择在床上发泄怨气怎么办？

“对了，我有件事忘了告诉你，音绪。”

我战战兢兢地将脸转向隼也。

“什……什么事？”

又怎么了？你还想说什么？求求你饶了我吧！

“在来这里之前，我先去你家拜会了一下伯父伯母，顺便跟他们报告我要田在日本念半年书，他们就跟我说……”

“说什么？”

“他们说我可以跟你住在一起，也好有个照应。你那间公寓很大是不是？那这段期间就请多多指教啦！”

妈呀！一个轰天巨雷“哐”地一声正中我的脑门。



***************



一阵风吹过耳边，将我从浅浅的睡梦中惊醒。我是……几时睡着的呢？我勉强睁开抗议着还想多歇会儿的眼皮．感觉阳光格外地耀眼。我任慵懒的身躯舒展在草坪上，一只手则抬起阻挡阳光。在我头

顶上展开的，是一片常绿树茂盛的枝叶。由缝隙撒下的初夏日光，却仍然叫人睁不开眼。

这一切的一切，全都要怪祯彦那个笨蛋！是他害我这三天来每天昏昏沉沉，眼前也始终闪着七彩霓虹灯，加上全身又虚脱无力，再没有比这更惨的了！

我今天早上好不容易挣扎到了学校，却又因无心上课而在草地上打滚，这一躺却睡了整整一上午。

听见校园的喧哗声，时间应该已接近中午。唉，我怎么就这样睡掉了两堂课呢？

（……也罢，反正这二堂课是那家伙上的。)

在找到了最能说服自己的理由之后，我挺身爬起，却忍不住为下半身酥麻的感觉发出呻吟。

“可恶……祯彦那个王八蛋！”

这感触让我独自羞红了脸，仿佛……祯彦还停留在我身体里面。

“我要让你无时无刻都忘不了我！”

我想起了彦说这句话时的表情——那是一张涂满嫉妒的脸、一张充满独占欲的脸。我感觉好害怕……又好欣慰。在我心底的某处，甚至还期待着彦的放纵的激情。 

你说的一点都没错，你的行为的确在我身上留下了烙印。这三天以来，你那令我几乎昏厥的强烈侵入，已经渗透了我每个细胞、每个分子……那感觉每分每秒都在栩栩如生地重现！

隼也出现后，祯彦失去了与我同居的权利。愤愤不平的他将我软禁在自己的公寓三天，一步也不允许我踏出房门。我们饿了就吃、困了就睡、热情时则激烈地相拥，过了原始而野性的七十二小时，不知何时，我们已分不清白天或黑夜，也失去了时间的感觉。在与外界完全隔离的密室里，一些平常难以启齿的话竟像决堤一般不断从我口中流泄。

“我忍不住了，祯彦……为什么要折磨我！”

我愤怒、我索求——

“快进来…快一点……”

我无数次地泪眼哀求：

“啊……再来…再…用力一点！”我不顾廉耻地呐喊：

“祯彦，我爱你……”

同样的爱语，我更是说了上千上万回。



********



什么叫做“冷面女性杀手高梨祯彦”那些女孩子根本是胡说八道嘛！我从来役见过一个男人，像他这么热血沸腾还独占欲超强……

偏偏我还乐在其中．这才是最无可救药的！

“早关音绪！？你是不是不舒服啊？你的脸好红耶？”

当我正两掌拍击着通红的双颊，一个声音在我的耳边响起。

“你是因为身体不舒服，所以早上才翘课的吗？”

我吃了一惊抬起头来，发现眼前站着一位同班的女同学。

“你及事吧”

“啊——好很多了，谢谢。”

“黑森老师很担心你呢！他还说是不是因为他的教学方式有问题，所以你才不想来上课，一脸很可怜的样子！”

见到她的跟里浮现责备的神色．我感到又气愤又无奈。唉……又一个无知的少女．被那只披着羊皮的狼人蒙骗了。衣冠禽兽这句成语，用来形黑木是再恰当也不过了。夹杂在一群四、五十岁的老师当中，三十五岁的他的转显得分外年轻，再加上他曾经做过模特儿(此消息未经证实)的出色外形更让女性同胞无不对他多看两眼。可是，可些只是他的外表！其实他是一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专门玩弄感情的大混球！

“我想，黑木老师是因为特别欣赏你，所以才这么介意你的反应吧？”

“欣赏我？”

“对啊！就连这次的校庆……”

话还没说完，她的整个表情却突然亮了起来。

“老师！黑木老师！” 

发觉自己的身体为之微微一震，我不禁暗暗啐了一口。可恶……真叫人火大！都已经过了将近一年了……我居然还不能释怀！

“老师，他在这里啦！”

你没事把那种害虫叫过来干嘛啊！

“我帮你找到早关音绪了！他在这边偷懒呢！”

她像条见到主人的小狗一样，飞也似地冲向那家伙身边。见到那家伙用优雅的态度、稳重的笑容对她轻声说话，我真想冲上前去臭骂他一顿！等到她像只雀跃的小羚羊蹦蹦跳跳离去后，那家伙立刻走向我。

“音绪，你为什么没来上我的课？你老是旷课会被当哦！”

教授必修科目——素描的黑木英介，戴着为人师表的假面具在我身边坐下。我却反射性地，像弹簧般跳了起来。我无法忍受待在他身边一分一秒！当我升上二年级．知道他是我们班的导师时，我真恨不得自杀算了！

“老师，谢谢你的担心，我会小心不被当掉的。”

“怎么这么生疏呢？”

“不生疏难道还要亲热不成！？你和我只是老师和学生的关系！请不要随随便便直呼我的名字！”

比起泰然自若的黑木，愈来愈激动的我似乎显得有点可耻。不过……我就是没办法在他面前保持

冷静。

“好，早关同学，那我就以老师的身分拜托你一件事。”

“……什么事？”

“这次校庆我们班上要展示的作品，我想请你担任制作，你愿意吗？”

“我！？” 

刚刚那位女同学说到一半的话，就是这档子事？

每年秋天，我们学校都会举办校庆。而重头戏就是学生成果展。但是这些作品可不仅是供人参观，在展览的最后一天，主办单位会针对校外人士召开拍卖会。而喊价最高的作品，则会获颁奖状和奖金。不论学年、不论学系，只要跟艺术相关，任何人创作的服装、首饰、摄影作品等等，都在参展的范围之内。唯一的限制，是参展者只限于每班推派出的数名代表。

“开什么玩笑，我才不干呢！”

——这真的是个天大的玩笑！依校方规定，导师必须负责辅导学生制作参展作品，要是我被选为代表，那岂不是成天都得跟这家伙和在一起了吗？

“这是我评估之后决定的。我刚刚在课堂上也问了大家，并没有人反对。身为学生的你，没有自由选择参不参加。”

“你要选谁是你家的事！管你选不选我，我就是不做，看你能拿我怎样！”

我一边怒骂，一边狠狠地瞪着黑木。我一直在想，总有一天一定要好好顶回去！不要以为你年纪大我就怕你了，我可不是一年前那个任你摆布的早关音绪！

于是，我抬头挺胸地对他说了：

“黑木老师，如果你还以为我会对你言听计从的话，那你就大错特错了。我现在巳经有了一个比生命还宝贵的恋人，像你这种人渣，我压根儿就不放在眼里！”

我尽可能让自己的声音听来冷漠。

“——恋人是吗？”

他悠然自得地微微一笑。从前这种自信的笑容对我充满了吸引力，现在却只会让我想一拳把他击倒。

“你忘了你从前是怎么抱着我、苦苦哀求我不要抛弃你的吗？真是贵人多忘事啊！”

“闭嘴！”

“音绪，我知道你还无法忘怀我们之间的事，要不然你干嘛不敢上我的课呢？”

“……”

“希望你那个比生命还宝贵的恋人，不会只是我的代替品。”

（代替……品！？）

我握紧了拳头。这是我生平头一回，这么强烈地想把某人揍得头破血流。



*******************



“那……就是我自己。”

我被酒精麻痹的脑细胞茫然地思索着。

没错……白天的那个女孩——那个像小狗般绕在黑木老师身边摇尾承欢的女孩，跟刚进学校时的我简直是一模一样。他是那么温柔、那么博学．全身上下散发着成熟的魅力，而且毫无缺点……。刚刚来到东京的我，立刻就被他洗练的外表迷惑住了，那份感情……可是说是憧憬、可以说是欣羡，或许也可以说是……我头一次对同性动了心。

原本总是捧着乌龙茶的手，今天却握着威士忌酒杯。酒量欠佳的我．并不懂得享受美酒的滋味，因此总是以茶代酒。今晚的例外，完全是因为白天不小心跟一辈子都不想碰面的黑木说了几句话，让我

不得不借杯中物来平息纷乱的情绪。我来到了距离住处五分钟脚程的一间PUB，像个工作不顺心的上班族一样借酒浇愁。想想，这或许是我头一回如此自暴自弃吧！

(我真是个大傻瓜……而且还幼稚得令人作呕！)

一回想起来，我就一肚子火！当初，我竟然把第一次献给了才认识两个月黑木英介！把同性相爱的方式钜细靡遗地灌输给我的，也是黑木这王八蛋。但是，他却半年不到就把我给甩了，就像丢弃一块

用破的抹布！

起初，我还不断地反省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什么，难过了好久好久，后来我才知道，他根本是脚踏多条船，我不过是众多傻瓜当中的一人罢了。我这下终于领悟到，原来我在他心目中跟充气娃娃没什两样！

“相信我，我只爱你一个人啊！”

他总是一面说这种不打草稿的谎话，一面肆意玩弄我的肉体。我竟然曾经爱过这种猪狗不如的人渣！？在领悟的同时，我受到的打击更是如同五雷轰顶。

“老师……老师！你怎么说，我就怎么做！求求你不要离开我！”

想到过去曾经对他苦缠不休的自己，我真恨不得挖个地洞钻进去，那不是我，绝对不是！那不是我……我只是一时昏了头而已！

我趴在桌上喃喃自语。忽然，我感到好孤寂，我的眼前开始出现圈圈、脑里也开始天旋地转。明明什么都无法思考了，偏偏寂寞的感觉却特别地鲜明，还愈来愈强烈……

“……祯彦。”

我想见祯彦，想感受他无时无刻不诉说着爱的温柔眼神，那是当我被那人渣抛弃之后伤心欲绝、憎恨自己、责怪自己时……却始终未曾放弃过我的眼神。

“我最先……喜欢上的人，其实是你啊！”

仗着酒精的力量，仗着谁也不会倾听醉汉的戏言，我悄悄说出了真心话。我闭上的双眼内侧，顿时涌上一股刺痛。我想哭是吗……我竟然这么想见祯彦，想到要掉眼泪？

我并不是因为……祯彦在我最痛苦时陪伴我、给我慰藉，我才喜欢上他的。也并不是因为没有别的对象，才利用祯彦对我的好感与宽容。严格说起来，我认真喜欢上的第一个人，的确是黑木老师，第二个才是祯彦……但是我相信，在我喜欢上老师之前就已经对祯彦有好感了，只是自己没有察觉……

高中时代，我之所以坚持不肯接受你的感情，或许是我不愿接受同性之间也能相爱的事实。是我内心的矜持将我划地自限了，但是在跟老师交往之后，这种罪恶感却不知何时消失无踪了。男人跟男人为什么不能相爱？喜欢上男人跟喜欢上女人有什么不同？等我发觉到这一点，我才停止否认自己的性向，绕了这么远的路，我才总算有勇气撤去自己的心防。

在障碍消除之后，我眼前的景象顿时变得光明又美好！你猜猜看，是谁站在这幅景象当中？那人就是你，祯彦。

“音绪，就算你不愿意接受我的感情，我还是会永远爱着你的。”

这样一个痴心的你，占满了我的所有思绪。我想……在我喜欢上别人之前，我早就为你倾心了。

(没错！什么代替品……都是那王八蛋瞎掰的！）

“祯彦，我好想见你哦……”

我哭哭啼啼、跌跌撞撞地走向PUB角落的公共电话，途中好几次撞上桌角，但我却一点都不觉得痛，因为我所有的神经，全都被对祯彦的思念给渗透了。

我是这么喜欢祯彦，喜欢到发现自己喜欢他之后，还不敢接受他的感情。那种被抛弃时椎心刺骨的痛，我已经没有勇气再尝第二次了。被老师恶意离弃时已如此，遑论换成真心相爱的祯彦，那滋味

想必更……

别人总说我像只猫，却不知我真希望自己是只猫。与其当一个失去心爱的人便活不下去的人类，我宁愿当一只四处游走的动物。因此，我便开始穿梭在众多男男女女之间……可是现在，我巳紧紧握住了祯彦伸出的手……再也无法回头了。

“祯…彦……”

“……音绪？……你是不是在哭？音绪！？”

接起电话的祯彦，口气充满了诧异。

“嗯……我是在哭。”

“到底发生什么事！？……该不会是那个混球对你做了什么吧！？”

那个混球？那个混球指的是谁啊？我的身体变得头重脚轻的，脑筋也糊涂了起来。到底……我为什么哭？，对了……是因为白天碰到黑木那家伙——

“那家伙…把我害得那么惨，还像没事人一样在我面前晃来晃去……我好不甘心哦……”

我像个孩子一般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我从前都不知道……原来我喝醉了之后，泪腺就会变发达？

“你现在在家里吗？”

“嗯，唔……或许是吧。”

这里是哪里？我被酒精侵蚀的思路歪歪扭扭的，理不出一个头绪。我只知道一件事——

“我想见你，祯彦……你快来陪我啊——”

我要你现在立刻来我身边，把我抱得紧紧的！我只觉得心里很不安．我要你抱紧我，像昨晚那样地爱我，让我明白我是属于你的！

“……我知道了，我马上就去。你在那边乖乖等着！”

“好……”

我放下听筒后，在原地发了好一阵子呆，才想起来，我得赶快回家……



******************



酒后失态——这是我老爸在谈一些喝醉误事的同僚时，经常使用的字眼。有人会对平日打躬作辑的对象拳打脚踢，有人会在心仪的女子前面丑态百出——每回听到这些故事，我总是哈哈大笑，取笑他们的傻气，……今天，我总算为自己的幸灾乐祸付出了代价。 

第一件糗事，发生在我回公寓的途中——忽然觉得口干舌燥的我，信步来到公园里想找水喝，也不晓得我当时在想什么，我摇晃不稳的脚步没有移往饮水机旁，却来到了位于公园正中央的喷水池。不止如此，我还双手扶着池边石砌的护栏，把头整个栽进池里，像只猫或是狗似地喝起水来。后来，失去平衡的我就这样跌进了池里。 

这么一折腾之下……我就把在PUB嚎啕大哭、打电话向祯彦求救的事，全忘得一干二净。醉意开始蔓延的我，心情顿时HIGH了起来，一边吃吃地傻笑，一边拖着湿漉漉的身躯回到了公寓……当见到有人出来迎接我——

“帮人家换衣服嘛……”

我竟然撒起娇来了！

“你跑到哪里去喝成这样的！？今天是我们住在一起的第一天，所以我还特地做了晚饭等你回来，你知不知道！？”

我压根就没想到，眼前用惊讶的语气教训我的人并不是祯彦。

“你乖乖等着，我马上帮你拿衣服来换。”

还没熟悉我家环境的隼也，竟翻箱倒柜地挖出一件丢死人的衣服，它就是那个喜欢叫我“喵喵”、现在还把我当成吃奶娃娃一样对待的亲戚送的，颜色是粉粉的天蓝不说，它还有一个如假包换的海军领！看看它领口边缘的两条雪白车边，简直就像偶像歌星的打歌服嘛！当我从寄来的邮包中将它出出时，真的有一瞬间几乎厥过去……当场二话不说，我就把它塞进了衣柜的最底层。可恼的是，如今酒精竟将我正常的品味抹煞殆尽。

“你看看这件，很可爱吧？”

我就在……吓得瞠目结舌的隼也面前，自己动手换上了这件海军领上衣。但悲剧还没结束——

“对了，还有一条跟它配的裤子哦！”

说完这句话……我又找出了跟这件上衣一块寄来、像小学生制服一样的短裤，当场给它换上了！

“有没有看起来比较年轻？你说嘛，我这样可不可爱？”

或许，我真的天生是个白痴，是个不适合出门丢人现眼的大猪头！不过，当时的我可是一点羞耻心都没有，只是一个劲地往隼也身上蹭，一边嚷着要他说我可爱。

就在这个时候，玄关的门忽然打开了。

我当时的姿势——是两手挂在隼也脖子上，脸紧贴在他的胸前目光则对上了打开的门后祯彦震惊的脸。



************



“……？怎么会这样？”

为什么祯彦会站在那里？我最初只觉得脑筋一片混乱，连句辩解的话都说不出来。

让我想想……如果祯彦现在站在那边，那抱着我的人是……？我战战兢兢地抬起头来，一瞬间心

跳几乎要为之停止。原本飘飘然的好心情，顿时都被吓飞了。

“隼……隼也！？”

“音绪……你——”

这下才搞清楚状况的隼也，在我头顶骂了一句：

“原来你是把我误认做高梨啦！？”

但是了解真相的只有我和隼也，祯彦他……

“音绪！”

……惨了，他果然生气了。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特地把我叫出来，就为了给我看这个！？”

他吼得好大声，连地板都震动起来了。

“你打那通电话只是在耍我！？”

“电话……？” 

听他这么一说……我失去的记忆片片段段地涌了上来。我好像……真的打过电话。祯彦见到我迟迟没有离开隼也怀抱的打算，只是自顾自地搜索着记忆，变得更加火冒三丈了。

“你以为我会把这当成玩笑，笑笑就算了吗！？你以为我对你的感情只有这种程度！？还是说你看到中岛之后就后悔跟我在一起了！？如果是的话，你大可以明白跟我说清楚！”

“不是的……”

祯彦冷若冰霜的口吻让我全身上下都为之冻结。

“你还没有听音绪解释，别在那边发神经好不好？哼！心胸真狭窄。”

听到隼也的嘲讽，祯彦怒眉横竖，狠狠瞪了隼也一眼。

“音绪，我正好趁现在跟你说清楚。我从来就不是一个宽宏大量的人，我的耐性早在把你追到手之前就用尽了，我最痛恨人家跟我开这种玩笑！如果你对我不是认真的，就直说吧！”

“祯彦！？不是的——我……”

“只要你直说，我也不会死皮赖脸缠着你，分手就分手吧！”

“分……手？”

这句话像一把利刃刺进我的心窝，深藏在我心底的旧伤，也开始进开、流血，刺骨的痛让我几乎无法呼吸。

（我已经对你厌倦了，再拖下去也没意思，我们分手吧！）

某人的声音，和祯彦的话重叠在一起。 

“不……不要……”

忍受不住心中澎湃的感情，我依然环在隼也背后的手不禁加重了力道，在他T恤上胡乱地抓着。我的心就快要被撕成两半了。

“音绪？你怎么了？”

隼也惊慌地呼唤着我。

“要是真那样的话，我会毫不眷恋放弃你的。”

“你……你别走啊！？祯彦！”

耳膜反复响着祯彦撂下的那句话，我冲往即将关上的门边。 

“——好痛！？”

一阵冲击让我忍不住蹲了下来。

“音绪！？”

隼也连忙飞奔到我的跟前。

被又厚又重的铁门夹到的中指，像被火灼伤一般剧烈地抽痛着。随着脉搏的跳动，痛楚也与时俱增，然而，此刻的我却无心去感受这份疼痛。

祯彦要离开了！我必须去找他……我必须去把他追回来！难道……我又要再一次重蹈被抛弃的复辙！？

“你这样要上哪去？音绪！你的手指流血了！”

我拼了命将伸臂拦阻我的隼也推开。

“你就不能等包扎完再去吗！？要是指头有个万一，影响到你将来怎么办！？”

“我不在乎！”

“音绪！？”

“什么指头，烂掉算了！”

“音绪……你？”

混乱的意识加上酒精的效用，我几乎巳丧失了理性。我在企图拦阻我的隼也怀中又跳又叫，指尖渗出的鲜血也染红了隼也的白色T恤。

“放开我！你不要多管闲事！桢彦他……就要走掉了你知不知道！我得赶紧迫上他道歉才行……要不然我会被甩掉的！”

“先喜欢上你的人是他耶！？你何必这么委曲求全呢！？音绪！”

“不要……我不要他抛弃我……祯彦，你别走啊！”

“音绪，你静下来听我说！”

“我不要听！放手！我不要再忍受一次那种痛苦了！”

“听我说！”

“啪”的一声，一个耳光摔在我的脸颊上。滚热的刺痛，就像一盆冷水浇熄了我激昂的情绪。

“对不起，我不该打你的，我只是想让你冷静下来——高梨绝对不会抛弃你的，他只是一时气不过说了狠话罢了。只要你好好解释清楚，他一定会原谅你的，别这么着急，好不好？”

“……隼也？”

“你听懂我说的了吗？”

郁结在心中的情绪，顿时化做泪水滑下两腮，我真的……好慌、好怕，心脏就像要破裂了一样。

“音绪？”

“你说的是真的？祯彦他……真的会回到我身边吗？”

“那还用说！”

隼也用力点了点头，在我眼前展开一个无奈的苦笑。泪湿满面的我，就这样被拥人了他的怀中。



************



隼也熟练地帮我包扎好伤口，手指的抽痛也渐渐缓和了下来。隼也抬起头瞄了我一眼，随即发出一声叹息。 

“怎么了？”

“真惨！在还没跟高梨正式对战之前，我就已经尝到惨败的滋味了。” 

“隼也？”

隼也“碰”地一声关上急救箱，又叹了一口气。

“原来只有他，能让你哭得那么伤心。”

“咦？” 

“你的个性一向好强，不会随便在别人面前掉眼泪，我直到刚刚，才知道自己早就输得一败涂地！” 

隼也的话中虽然带着自嘲，还是对我潇洒地一笑。

“不过，我是不会轻言放弃的。这点我和高梨倒是很像——为了追到你，我可以忍受任何痛苦，也可以不择任何手段。” 

“……”

“音绪，我有件事想问你——”

隼也欲言又止地说道。

“你刚刚的样子，实在有点不太寻常。”

“……我知道。”

“你那副慌得好像天要塌下来的模样，真的把我给吓坏了，我差点以为你是不是神经失常，——音绪，你的情绪是不是有什么障碍？你为什么会对‘分手’这个字眼反应这么强烈？”

“……”

“我刚刚还听到你说了一句：‘不要再忍受一次那种痛苦’……难道说……你之前也有类似的经验？”

我一句话也答不上来。连对祯彦都难以启齿的事，我更加不可能向隼也坦白。隼也仿佛是看穿了我的心事，随即对我说：

“要是你不想说，我也不会逼你，我大致也猜的出来是怎么回事……但是，我觉得你不应该对高梨隐瞒，我不希望你们两个为了这种事情分手。”

“隼也……” 

“亏我还说过要堂堂正正把你从他身边抢走——我刚刚的话，是不是有点给黄鼠狼拜年的味道？” 

隼也笑着包容我的一切，一句责备的话都没有……对不起，我明知道自己对你不可能有超越友谊的感情，却总忍不住想依赖你。

“总之，你就等他气消了之后，再好好跟他解释今晚的事，也把该说的话都说清楚。”

“我知道该怎么做了，谢谢你。”

“0K，那这个话题就此结束——对了——”

隼也将手伸进牛仔裤口袋里掏了一阵。

“你认不认识这个人？”

他掏出一样东西伸到我的眼前。我定睛一看……是张照片？

(啊……这不是……)

“我刚刚在衣柜里找衣服的时候，不小心看到了这个。”

那是祯彦初恋情人的照片。我嫌它看了碍眼，所以就收到一个平常不会翻动的地方……这么说来，它会跟那件避之唯恐不及的衣服放在一块儿，其实是相当合理的。

“说认识倒也不是啦……”

“这样啊——”

隼也的眼神专注地盯着照片不放。

“这张照片怎么了吗？”

“……唔——看来看去还是觉得很像耶！”

“你是说……像谁啊？”

“一个偶尔会到我老师店里光顾的客人。”

“你是说你在纽约拜的那个师父？”

“嗯，我顺便也在他的店里打工当店员。啊——不过，那个人的年纪并不像这张照片这么小就是了。”

“……那他大概多大呢？”

“嗯……应该跟我们差不多吧？”

要是野中香还活在世上的话，的确应该跟我们年龄相仿。

(但先决条件是他还活着……但是他早就去世了，总不可能从坟墓里爬出来吧！)

“音绪，你怎么了？好像有心事的样子。”

“没事…没事，你就是这么爱操心。”

“没事就好，倒是我刚刚忽然发现一件——店里每天进进出出的人何其多，我之所以对一个并不是常客的人有印象，是因为觉得他长得有点像你。”

“……像我？”

“没错，说到五官哪里最像的话嘛……，对了，是眼睛！他有双很灵活的杏眼，眼珠子又漆黑，所以看起来……气质跟你有点类似哦！”

眼睛很像……？祯彦之前也是这么形容他的。

我变得更加不安了。不知名的迷雾，在我心中如野火燎原般涌漫了开来。





第三章





祯彦一言不发地听着我诉说。

在迷惘了一个星期之后，我终于决定守在祯彦的公寓前堵他——因为在这度日如年的七天当中，我不敢主动跟他联络，没想到他竟连一通电话都没有。当我发现他倦鸟归巢的身影，他竟视着无睹地想从我面前走过去，还是我使尽吃奶的力气才勉强把他拖住的。他这种只要一闹起别扭就六亲不认的个性，对现在的我来说实在恐怖极了……我好怕我只要犯了一点小错误．就会永远失去他的心。

“那你是说——你和那个老师已经什么关系都没有了？”

关于我把隼也误认成祯彦的这档子事，他倒是意外地爽快相信了。现在剩下的问题，就是平日几乎滴酒不沾的我，怎会喝个烂醉、还打了那通莫名其妙的电话？

随着太阳西下，公园内渐渐暗了起来，祯彦的表情也愈来愈难以辨认。至于我的态度，则是一派的若无其事……甚至可以用‘卵’来形容——其实，我只是用这样虚张声势的表现，来掩饰我心中的七上八下罢了。

要是我又惹他生气了试怎么办？要是他这次认真要跟我分手怎么办！？天哪……我的心噗通噗通地好像要从嘴里跳出来似的！

“你和那家伙只是逢场作戏？就像跟藤本一样？”

“是的，然后我们就对彼此厌倦了。”

我想来想去，还是不敢对祯彦吐露百分之百的实话。虽说那已是过去的事．但被他知道我曾经有段时期真心喜欢过黑木、甚至还让他肆意玩弄我的身体，这在我的自尊是无法允许的。而更令我害怕的是……若让他知道我甘经真心诚意把自己奉献给另一个男人，他或许会觉得我很肮脏、很下贱这是我最不愿意见到的情况！

“如果我说我不相信你的解释，我们两个还是到此为止算了——音绪，那你会怎么做？”

我的心顿时纠成了一团。

“……你不可船那么说的。”

我就像被逼到悬崖边缘的逃亡者．一个赌注就能决定我是生是死。

“因为……我知道你是很爱我的。”

“你还满有自信的嘛！”

“这是事实。”

祯彦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我。

“哼——算了。”

祯彦有点下不了台地嘟嚷了一句，而我则趁他没注意大大松了一口气。

“中岛那小于趁火打劫的行为虽然还是让我很火大，不过既然你和那个老师已经没有瓜葛了，那这件事就算了。”

谢谢你，祯彦！我被他的宽宏大量感动得几乎要掉下泪来。你没发现……我刚刚的表白有一半是杜撰的……但是请你别怪我，这一切都是因为我对你用情太深了啊！

“生性倔强的你，是不可能为了那种小事掉眼泪的……你遇到过去交往的对象、被糗了一顿后心 有不甘，所以跑去喝闷酒——这点我倒可以接受，但是那通电话应该是你的恶作剧吧？你是想在中岛面前试探我？”

“——或许是吧。” 

我又扯了一个谎。

“去！我也真好骗。”

祯彦啐了一口，立刻做出一副念头一转的贼表情。

“就当是致歉好了，你愿不愿意答应我一件事？”

“当然好——是什么事？”

“其实呢……”

祯彦支支吾吾地迟迟说不出口。

“我觉得你穿那样很合适耶！”

“那样……是哪样？”

“就是……你那时候穿的那套衣服嘛！”．

衣服？……他该不会是指那套肉麻当有趣的海军装吧？

“你喜欢那种装清纯、装可爱的打扮？”

“也不能说是喜欢啦……只是觉得你穿起来很好看罢了。”

脸皮厚如大象的祯彦，怎么这时候倒害羞起来了？

“短裤姑且不论，那件上衣跟你真的满配的——看起来真的好可爱。”

“我想起来了，你那时候脸上的表情好惊讶……原来你不是惊讶我跟隼也抱在一起，而是我那一身打扮啊？” 

“咦？那也是原因之一啦——先别提这个了，你下次穿那样跟我一起去迪士尼乐园好不好？”

“迪士尼乐园？你之前不是还说那是女人跟小孩去的地方吗？你是哪根筋接错啦？”

“你答应就是了嘛！”

话刚说完，祯彦随即粗鲁地扯住我的手腕。

“你怎么了？”

他这时才发现我手指上缠着绷带。当我说是不小心被门夹到，他立刻要求我把伤口拆给他看。

“一定是那小子帮你包扎的吧？”

祯彦一面说着，一面解开绷带任它垂到地面。接着，他还一脚把卷成一团的绷带踹得远远的。我原本就在他掌中的手腕，刹时间被握得更紧。

“这么一点小伤，我帮你治就好了。来，把手乖乖伸出来。”

在夜幕低垂的公园内，已无过往的游客，祯彦的行为也变得肆无忌惮。他在我受伤的指头上轻轻一吻，又用唇瓣将指尖包围了起来。他的舌头左右舔舐，仿佛试着除去我所剩无几的疼痛。

“嗯……”

我不禁发出暧昧的呻吟。我闭上了双眼，含在祯彦口中的指尖像着火般地滚热。接着，祯彦的舌头延着手指一路下滑，来到了中指和无名指间的指缝，不安份地动着。

啊……不好……我开始想人非非了……

听见祯彦轻声一笑，我张开眼睛，果然看见他那张充满骄傲的脸。

“你怎么露出这种表情？好像我们在做‘那件事’的时候一样。”

我想我的脸一定红得像熟透的蕃茄。

“你是不是在想像别的地方被舔的情况呀？”

听祯彦一再强调，我羞得连一句话都回不了。接着，祯彦伸出手扶我站起来。少猫哭耗子了！要不是你这王八蛋老做些奇怪的事，我怎么会腿软得站不起来！起身之后还是摇摇晃晃的我，很快就倒在祯彦的胸前了。他在我耳边印下一吻，说道：

“到我家好不好？我会帮你舔到伤口消失为止……”

听他在我耳边呢喃，我不禁全身酥软。

而有关照片的事，就这样被我抛到了九霄云外



**************



“听说你拒绝当班级代表是不是？黑木一直在那边唉声叹气耶！”

坐在我旁边的柏木向我问道。他是我珠宝设计组的同班同学。由于他提起的是黑木的话题，所以我就装聋作哑没回答。

“不过他好像还不死心哦！他说这件事暑假之前决定都还不迟，所以他还要好好说服你……早关，黑木好像对你很中意哦！不过你别看他外表一副正人君子的样子，骨子里却好像满老奸的。真不晓得为什么有那么多女孩子喜欢他？我一直觉得那家伙皮笑肉不笑的，看起来很恶心！”

哟！没想到你满有识人之明的嘛！？我从今以后要对柏木刮目相看了。

“对了，听说黑木今年要负责带短期留学生耶！”

“是哦——”

“所以搞不好那那个留学生会被分到我们班上哦！”

每年到了暑假之前，海外的姐妹校就会派几名学生到我们学校短期留学。坐在人声嘈杂的礼堂里，我漠然地等待着留学生被领上讲台介绍。对我来说，现在唯一值得关心的事只有心爱的祯彦。

“喂，柏木。”

“干嘛？”

“你喜欢迪士尼乐园这种地方吗？”

“迪士尼？我很喜欢啊？我觉得比一般的游乐园好玩多了。”

被忽然这么一问，柏木的表情有点错愕。

“不过男人毕竟有男人的矜持，去了也不敢玩太疯就是了。难道你就是那种丢人现眼的人？”

丢人现眼的不是我，而是祯彦！

我遵照和祯彦的约定，穿上那件可耻的上衣，和他同游传说中的迪士尼乐园……我万万没想到，祯彦居然会疯成那样！

不管是海盗船、鬼屋、还是丛林冒险，祯彦都一手搂着我的肩，一面开心地笑着。当他甚至拉着我跟米老鼠布偶一起照相时，我的笑容不禁显得有些僵硬。

(原来祯彦这么喜欢迪士尼乐园啊！那他以前一直说讨厌，原来只是不好意思罢了。)

我一面这么想，一面还是无法释怀，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他真的知道自己是在跟我约会吗？他脑海里该不会是幻想另一个人在他身边吧？……这些愚蠢的疑问，从那天就一直在我心头打转。

“通常去迪士尼乐园的情侣，都是因为女方的要求比较多吧？不过男方经常后来也被传染，自己也玩得很高兴就是了。”

“是这样的吗？”

——可是我本身倒是对迪士尼没什么感觉耶？

让我放不下心的，还不只是这件事——之前我们有一次明明约好了，他却让我在约定的地点整整等了一个钟头。等我怒气冲冲地跑回家，才接到祯彦打来的电话，说是‘临时有急事，没办法去了。’祯彦居然会放我鸽子，这可是有史以来头一遭！仔细想想，从那之后已经过了十天，我却只和祯彦见过一次面。要是换作平常的他，一个星期少说也会有三天杀来我的公寓，也不管我有没有事要办，就搬出他的至理名言：“我是不想让你和中岛独处啊！”

就赖在我家三更半夜不肯走……

我可是有给他备用钥匙耶！以他的个性，就算我不在家，他也会堂而皇之进来坐的，但他近十天都没有来突击过，这不是很反常吗？他这几天究竟在忙些什么？

当我忧心忡忡地趴在桌上时，柏木却用手肘顶了顶我。

“喂，要开始了！”

“管他的，我先睡一觉再说。等结束之后，麻烦再叫我起来！”

听完校长“让我来为各位介绍今年的留学生……”之类的八股开场白后，我慢慢合上了眼。我的太阳穴隐隐作痛！昨天晚上，我也是在床上辗转难眠，直到天快亮了才勉强人睡。这些日子以来，我每晚都为失眠所苦。 

我……还是觉得很害怕！我反反复复猜测祯彦究竟是怎么想的，但每个想像却总是导向分手的结局。

忽然，礼堂中起了一阵骚动，女孩子兴奋的尖叫声像一波波的浪潮般此起彼落。

“哇喔！这个美少年跟你有得拼哦！早关，你出现劲敌了。”

我听到柏木的话后抬起头来，望向讲台。从右边数过来第三个人，身材比我还娇小一点，有一头漆黑的头发，以及一对大大的杏眼……

“那……个人是！？”

我为了看清台上而提起的臀部，又因惊讶而摔回了椅子上。

“你怎么啦？”

“那家伙……叫什么名字？”

“名字？嗯——刚刚介绍的时候，好像是说叫什么香吧！”

“野中——香……？他就是野中香？”

祯彦不是说他死了吗！？原来根本是一派胡言！连名字都一模一样，这下看你要怎么掰啊！

(他为什么要跟我撒谎！)

祯彦初恋的对象还活在人世，而且还出现在我的眼前！野中香……他就是祯彦保存多年的相片中的人物。

我感到一阵心痛，手也不由自主地抖了起来。

祯彦不但放了我鸽子，还十天没跟我见面——他丢下我一个人、和初恋情人亲密地并肩离去的景像，开始浮现我的眼前。

(不要！我不要见到这种事发生！)

为了挥去这不吉利的幻影，我紧紧闭上了双眼。



**************



祯彦急急忙忙地追在我身后。

“你等等我啊！”

“要解释等到了家再解释！我不想在大马路上吵架，难看死了！”

会难看的人是我……虽然一再告诉自己不能哭，但是真正跟桢彦面对面地谈，我一定会哭出来的……我不想让桢彦以外的人，见到我如此脆弱的一面。

——久未见面的祯彦，在我还没开口之前似乎就等着我的责备，这样的态度更让我伤透了心。

你太过份了，祯彦。你摆明了就是曾经瞒着我偷偷跟野中香见面罗？我虽然不知道详细的来龙去脉，总之，野中香之前一直住在纽约……，前不久才回到日本，而你……就是他第一个联络的人。经由他的描述，所以你也晓得他是我们学校的交换学生。我说的对不对？

“前阵子我忽然接到他的电话，说他现在人在机场，已经回日本来了。”

我一听就猜到是怎么回事了。我一面快步向前走、一面头也不回地向祯彦吼道：

“我知道，就是你放我鸽子的那一天对吧！？”

祯彦沉默了。

“所以，这十天来，你一直忙着陪他，所以没空找我对不对！？”

“我有什么办法！？阿香在日本就只认识我们一家人，我不得不照顾他啊！”

“这样啊……所以心地善良的你，就像我和隼也一样，现在也和野中香住在一起罗？”

“我什么时候这么说过了！？而且从我家到你学校也不方便啊——喂！你等等啊！音绪！”

他抓住我的手臂，强迫我转过头去。

“你冷静下来听我说好不好？阿香他——真的是很可怜的。”

这句话大大让我光火。可怜的人才不是他，是我才对！

“我管他去死！”

“音绪！”

“你这个大骗子，我才不想听你解释！”

“大骗子”这个字眼似乎刺到了他的痛处，他又再次陷入了沉默。

哼，活该！我管你们有什么苦衷，那都与我无关！我介意的是你居然关怀野中香甚过我你……想都没想过这几天我是怎么样的心情，还叫我体谅你？全世界我最讨厌的人就是你了……可是……我偏偏又无可救药地喜欢你。我不晓得自己现在该怎么办才好……



***************



听见玄关传来粗鲁的关门声，隼也从屋里探出头来。

“你回来啦！咦？真难得，怎么高梨也来啦？我还以为你终于决定把音绪让给我了呢！”

祯彦只是狠狠瞪了隼也一眼，什么话也没说。

“隼也，你是不是有朋友来了？” 

玄关放着一双陌生的球鞋。

“哦，是刚搬到楼下的人来打招呼啦！”

“楼下……你是说六O五室？原来已经找到房客啦？”

看来我是慢了一步了。楼下的房客前阵子忽然决定搬家，所以我本来想问祯彦要不要租的，但这没见面的十天无暇顾及此事，没想到却被别人捷足先登了。

“你不知道，真是无巧不成书耶！你记不记得我之前跟你提过一个——”

隼也说到一半，话声却被啪哒啪哒的奔跑声给掩过了。

(呃……)

我不禁怀疑自己的眼睛。

“不好意思，你不在家我还随便进来坐。我叫做野中香——啊！？阿祯！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阿祯？我和隼也对望了一眼，接着同时看向祯彦，只见他愕然地杵在玄关，一脸的匪夷所思。

“……阿香，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说要住宿舍？”

“退掉了，我还是不习惯过团体生活……所以我就拜托老师，帮我找到这栋公寓，离学校近，上学也很方便！学校也说如果我愿意自己负担房租，他们可以帮我当保证人。”

(什么？……不会吧！？)

我和祯彦、隼也三个人就已经鸡飞狗跳了，这下又多了个有望转成台风的低气压野中香，要和我们住在同一栋公寓……！？我和祯彦之间的心结似乎会愈来愈纠缠不清了……

“太好了，阿祯，你是特地来找我的吗！？”

野中无视于我们三人的困惑，迳自搂住了祯彦的胳臂。他那纯真无邪的动作，恰恰与可爱的脸庞相呼应，也跟动不动就发脾气、闹别扭的我大不相同。

听到这孩子气的称呼，我才想起野中原是和祯彦从小一起长大的。想必野中一定比我更了解祯彦的一切。我身为祯彦恋人的自信，已经因为野中香的出现……而摇摇欲坠了。

“阿祯？你怎么了？你不是来找我的吗？”

“这个嘛——其实……”

祯彦偷偷瞄了我一眼，察觉到的野中便也转过头来看我。

“嗯……你是早关？你也是我念的那所学校的学生对不对？阿，你该不会……也认识早关吧？”

“嗯……的确是认识——”

祯彦一脸心虚地别开了视线。

“……他是我朋友，我们高中的时候是同学。”

(朋友……)

这句话让我……大受打击。我多希望他能在野中香的面前，亲口介绍我们是一对情侣。我是不是太自我中心了呢？

“那阿祯、早关，还有隼也都是朋友罗？”

听到这句话，隼也往前站了一步，对野中露齿一笑。

“我可不是音绪单纯的朋友哦！他现在是孤家寡人，我随时有机会登上他恋人的宝座。”

隼也的视线越过怔住的野中，却落在祯彦的脸上。

“你说对不对？高梨。”

我看得出祯彦正恨得咬牙切齿。

“阿祯，我带你参观一下我的新家！只不过行李明天才会寄到，所以现在整间房子还空荡荡的。”

野中勾住祯彦的手臂，但祯彦仍是一脸犹疑。

“你就去啊！”

我冷冷地催促了一句。面对即将踏出大门的祯彦，隼也喊了一声：

“你自己要知道分寸！我可不会管你有什么理由，只要有趁虚而入的机会，我是不会放过的。”

“你住嘴！……音绪。”

“什么事？”

“有时间……我会好好跟你说明的。”

“不用了，你刚刚的说明就已经很充分了。”

我真是个爱逞强的傻瓜，明明希望他马上回到我身边、抱紧我、跟我说一切都是误会。

“总之我等下还会过来，你等我！”

他丢下这句话，就关上了门。

我朝背后的墙壁一倒，感觉全身的力量都被抽干了，就这样跌坐在地。

“想哭的话就哭吧！”

我抬头一看，正对上隼也一双温柔的眼睛。

“我现在……看起来像要哭的样子？”

一只强而有力的手向我伸来。我差点伸出手去回应，但瞬间又抽了回来。隼也在我的心目中，依然是当年那个无微不至的大哥哥，因此我总是出于反射性地想接受他的安慰。然而，我却无法毫不考虑地握他的手了。因为那已不再是只朋友的手、或是兄长的手。

“看你现在的表情，我这么说或许有点残酷……”

“你想说什么？”

“这次的事……我觉得对我来说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当我下定决心成为祯彦的恋人之时，我还以为我只需要付出真心就够了……没想到，现实却是如此满布荆棘。我该如何是好？应该识相地退让吗？不！我绝对不要这么做！

“无所谓，恋爱本来就是一场战争，我会努力作战，你也不需要征求任何人的同意。”

“战争？真像你会用的字眼。”

隼也因为我的用词笑了。不过，我的战争的确从今天就要开始！在祯彦要求分手之前，我会尽我所能力挽狂澜的。 

“那家伙……我是说野中香，你别看他外表秀秀气气的，其实好胜心很强，是个不好应付的对手哦！” 

可是我怎么看，都觉得他像个无邪的天使啊？

“他因为讨厌学校宿舍而坚持搬出来住，不就是最好的证明？”

“……也对。”

“像他之前来我们店里的时候，刚开始只是个外行人，却对我们的设计提出很多要求，还对老师的作品嫌东嫌西的。一般的日本人多半天性唯唯诺诺的，不好意思表达自己的意见，但那家伙则有点矫枉过正。他和你除了外表相像之外，实在找不出任何共通点！”

“音绪，你先不必紧张。虽然我不太情愿，在这时候安慰你——不过，你有没有看见我是孤家寡人的时候，高梨用什么样的眼神看我？我看他当时一定气炸了！放心好了，心里还是爱着你的。”

我凝视着祯彦走后紧闭的那扇门。

神啊，求求你，别让我和祯彦的关系就像这扇关上的门，除此之外，我别无所求——



*************



“你可以不用怀疑，我对你的心是不会变的。”

事后，祯彦这么对我说。

野中香在他国小六年级时双亲仳离，他被分给了母亲。至于离婚的原因，是他母亲爱上了其他的男人，而那位外遇的对象是个美国人。对在翻译界叱吒风云的野中来说，与其跟反对自己出外工作的独裁丈夫厮守，不如选择和明理的情人共渡余生。在离婚生效之后不久，野中随即陪着母亲远赴重洋，移民到美国去了。祯彦也是听自己父母谈起时才知道，野中在美国取得了居留权，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再返回日本。据祯彦的说法，他真的做梦也没想到还会再与野中重逢。

“你为什么要骗我说，他已经死了呢？”

“因为我怕你会介意嘛！当时要是我没说他已经死了，你一定会继续怀疑下去的。我好不容易才让你成为我的人，我可不想为了这种无聊的事跟你闹意见。”

这些话倒是千真万确。祯彦注视我的眼神，写满了真诚。

可是……过了一天、两天、几个礼拜……如今，学校也已经快放暑假了，我才渐渐发现——祯彦的心情并非那么坚定不移。由于初恋对象的出现，祯彦原先的坚贞明显地已经开始摇摆不定了。祯彦，虽然你自己还没发现，我却看得一清二楚……



*************



懒洋洋地赖在沙发上的我，这时翻了一个身，将手上的杂志随手一扔。我瞄了一眼头顶上的时钟——怎么……居然已经过了两个钟头！

“我在楼下的停车场看到高梨的脚踏车。他是不是又跑来找野中了？”

一大早就出门去的隼也，便走进门边向我问道。

“他说有事找野中，所以去他那边坐坐。”

“这是什么话？应该先来找你才对吧！”

“……我哪知道是为什么。”

被隼也点出重点，惹得我心里更加不爽。最近的祯彦，总是先去探望野中，然后才晓得来向我问安！

“一定是野中那家伙不放祯彦走啦！他只要一看到祯彦，就像只水蛭一样黏得紧紧的。”

我一面帮祯彦解释，胸中一口怒火却愈烧愈旺。祯彦这个死王八蛋！人家黏你是人家的事，你就不会考虑我的感受甩掉他吗！？

野中不过是你的儿时玩伴，我可是你的恋人耶！你这么一搞，好像你的目的是来找野中，看我只是顺便的而已！

我好几次都想指着祯彦的鼻子刮他一顿，却又硬生生地把话吞了回去。都要怪你搞不清亲疏远近，所以我才会……觉得你摇摆不定，才会这么伤心的！

“音——绪！”

隼也拿着一个金色的环，在我眼前晃来晃去。

“那是什么？你买的吗？是1．8K金的？”

仔细一瞧，他手上还捧着好几个一模一样的指环，有金的、银的、也有锡的。另外还有一些红色、蓝色的宝石。

“你拿着这些要做什么？”

“我想做一枚戒指。”

“戒指？”

“没错，我自己设计的、全世界独一无二的戒指。”

“是吗？”

我坐起上半身，隼也则在我面前的地板坐下。

“其实，这是一枚订婚戒指。”

“订婚？谁和谁啊？”

“我和你。”

“啊！？”

隼也的眼神严肃得吓人，让我无法装傻或一笑置之……

“我本来是想等完工之后再说的……音绪，你愿不愿意认真考虑接受我的感情？”

“答案我早就告诉过你了……”

“我现在应该还有机会吧？”

他的语气斩钉截铁。

“我看得出来，自从野中香出现之后，你一直很痛苦，对高梨的感情也产生了动摇，我说的没错吧？”

“我……”

——原来动摇的人不只是祯彦……我也一样？

“如果，他们之间死灰复燃的话……只要他对野中有那么一点旧情复燃的迹象，你就趁早把他甩了吧！”

听完他的话之后，我的心感到一阵抽痛。

其实我也发觉到了，祯彦的初恋并不是一场单恋。

八年前，野中的心与祯彦是相通的。尽管当时还年幼，他们也已是相亲相爱的二对恋人。更因为当时年幼，他们的感情或许比现在更加无垢，然而，这段尽情却因父母的缘故被拆散了。他们那段没有结局的纯纯恋情，在羽化做美丽的回忆之前，都还栖息在他们心上……

——然后，他们重逢了。谁也无法预料，再次萌芽的感情会如何成长茁壮？

(……开玩笑！我岂能任凭这种情况发生。)

感受到眼泪就要夺眶而出，我赶紧抬起双手遮住双眼，佯装只是揉揉眼睛。

“等下搞不好会下雨罗？”

隼也在一旁说道。

“为什么？” 

“老人家不是常说，猫洗脸就表示要下雨了吗？你刚刚的动作就很像。”

“我才没像猫像得那么夸张咧！”

“叮咚”——门铃响了。我全身肌肉顿时绷紧。

“你等的人好像来了，快去开门呀！”

“……好。”

可是——站在门外的却不是祯彦，而是我现在最不想见到的野中香。

“早关，能不能耽误你一点时间？我有事想跟你谈谈。”

野中用一脸念旧的神情荡了一阵秋千，接着便看向一旁只是坐在秋千上、晃着双脚的我。

“早关，我能不能叫你音绪？你也直接叫我的名字就可以了。”

“可以啊！”

我一面回答，一面却发觉野中眼里闪着从前没有的敌意。……这次他找我出来，或许是想对我宣战吧！那就表示他对祯彦的好感，决不只限于一个朋友、或是一个儿时玩伴。

“音绪……你是阿祯的恋人对不对？”

“是祯彦告诉你的？”

“不是，他什么都没跟我说。不过这种事情明眼人一看就晓得了。” 

“……不过，我不相信这是真的。”

“咦？” 

“阿祯在我的面前，说你们只是普通朋友，我觉得那才是他真正的感觉。我愿意相信，他的心其实不在你身上。你了解我的意思吗？”

我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让自己不致避开野中的目光。野中刚刚的一番话，暗示着祯彦之所以不愿在他面前说出我俩真正的关系，其实就是因为难以割舍从前对他的感情。而这份地基下稳的恋情，很可能因一时的意志不坚定而全盘皆输……

果然……他是来向我宣战的。隼也说的没错，野中香果然不是会乖乖成全情敌的料。

“野中，你……也喜欢祯彦？”

“是的，甚至比小时候更加喜欢。——音绪，阿祯是怎么跟你说起我的？”

“……他说，你是他初恋的对象。”

“没错，对我来说，阿祯也同样是我初恋的对象。”

野中一脸甜蜜地笑了，眼神仿佛开始遥想过去的种种。

“他第一次对我告白的时候，虽然只是个小鬼头，看起来却帅呆了。”

我实在看不下去野中充满幸福的表情……于是便低下了头。野中接着又自顾自地说起了往事，说祯彦从前是个什么样的孩子、他们两人有着什么样的回忆，又说到他们就像办家家酒一样、玩着两小无猜的游戏——

别说了……这些我都不想听！我好想把耳朵蒙起来！不过，我还是忍了下来。要是我现在就丧失自信，那我就注定没有胜算了。

“我们两个人有一个梦想，约好要长大之后实现。你猜那是什么？”

“这个……”

“想起来真是满好笑的，就是两个人单独去迪士尼乐园！”

“咦……” 

他刚刚……说了什么？迪士尼乐园？

“因为我小时候很喜欢米老鼠和唐老鸭，所以阿祯就跟我说，等长大之后一定带我去玩。因为那个时候日本还没有迪士尼乐园，所以才会那么向往的。”

我感到自己的心顿时凉了半截。另外，还有一个记忆在我脑中隐隐约约浮现——在祯彦珍藏的照片里面……十二岁的野中香，也穿着浅蓝色的海军服……

“野中，你小时候……是不是很喜欢穿海军服？”

“嗯……？穿是经常穿啦！不过那是因为我念的是私立小学，所以制服本来就是那样，倒跟自己的嗜好无关。”

“不会吧……”

这真相……未免太伤人了。怎么会有这种事！？

(祯彦他……原来是幻想自己跟野中在一起，所以当时才会那么高兴！？他只是拿我当代替品，用来满足从前无法完成的梦想！？)

“你怎么了？”

这下子，我真的再也无法正视野中的脸了。

“……我不会把祯彦让给任何人的，连你也是一样。”

这是我能说出最有魄力的话，同时也是我淌血的，最深切的期望。

“那好，我们就一决胜负吧！”

“……胜负？”

“要不要跟我打个赌？愿赌服输哦！”

“赌……什么？”

野中站起身来，走到我的面前，用自信满满的眼光俯视着我。

“我会在暑假前的校庆交出一件作品参展，是黑木先生特别推荐我的说是希望我能在日本留下美好的回忆。音绪，他也建议你参展对不对？”

“那我们就能拿这次展览来分出高下好了。 ”

“你是说……赌注就是祯彦？”

“没错。”

“只要作品的评价输给对方，就要放弃祯彦……你是这个意思？”

“怎么样？你要接受吗？还是要当个缩头乌龟？”

除了说YES之外，我别无选择。尽管我几乎已经丧尽所有的自信与尊严，我依然不愿离开祯彦恋人的位置。我不想放弃祯彦，我也不想被抛弃。若是连倾心相爱的对象都离我而去，那种痛苦一定比被黑木玩弄更惨过百倍、千倍！

(我一定会崩溃的！)

“音绪……和你这样面对面，更让我觉得……”

野中微微一笑，笑容中洋溢着无比的自信。

“就外观来说，你不觉得我们两个很像吗？”

——第一个说我和野中长得像的人是祯彦，后来隼也也说过相同的话……如果说，祯彦是因为我和野中面貌相似才喜欢上我的……如果说野中在他心目中才是第一，我只是候补的第二……光这么想，就够让我肝肠寸断了。那太残忍了！如果这些假设属实的话，祯彦，那你简直比黑木还禽兽不如！

隼也那句“猫洗脸就会下雨”的预言灵验了。只不过哭泣的并不是天空，而是我乌云密布的心。或许，我的眼睛真的有流下泪水也说不定。在与野中分别之后，我茫然地走着，当我回过神来，却发现自己站在祯彦的公寓面前。

“音绪！”

我被这声呼唤吓了一跳。回过头去，只见祯彦穿过浓浓的暮色向我奔来。

“你跑到哪儿去了！？你知不知道我担心得要命？你明明是跟阿香一起出去的，但是回来却只剩他一个人，问他你怎么了，他也说不知道！害我像个无头苍蝇似地到处找你。”

他的眼神是那么担忧，还上气不接下气，……难道他真的一直在找我？

(祯彦……你的眼里真的有我吗？你爱的是不是只有我一个？)

“总之先进去再说，你应该还没吃晚饭吧？”

他把我推进电梯，又半推半拉地把我带进了家里。

“要不要我下个面？还是你想叫什么来吃？”

“嗯……”

“还是你想先洗个澡？”

“……好。”

我的四肢僵硬得不听使唤，就像个缺油的机器人一样。我打开浴室的门，双脚踏在磁砖上，冰凉的舒服触感让我闭上了双眼。我扭开莲蓬头的开关，任水柱像瀑布冲击着我的身体，沉浸在一种神游太空的气氛里。若是如淤泥般淤积在我心中的嫉妒、愤恨，也能随着水流冲刷而去，那该多好——

“我可不可以进去一下？肥皂没了对不对？”

肥皂有没有都无所谓了，我现在哪有余暇去担心这种事。

“音绪！？你在干嘛啊！？你怎么衣服都没脱！？”

听见走进浴室的祯彦大声嚷嚷，我却没心情去理会。

“……怎么是冷水！？音绪，你究竟怎么了！？”

有什么关系？反正现在是夏天，洗个冷水澡也死不了人，你就别管我了！

“音绪……”

不经意地，由背后伸过来的双臂将我紧紧抱住，我不禁倒抽了一口气。

“……阿香他……是不是对你说了什么？”

我慢慢地转回头去，看着祯彦。

“……音绪？”

“我说过，要是你移情别恋的话，我一定杀了你。”

“音绪？”

“我也说过，要是你抛弃我的话，我会变成厉鬼来缠你……”

祯彦环住我的腰，再次把我搂紧。

“我不会移情别恋的，我更不会抛弃你！”

“你说谎……”

“我没有说谎！”

“如果你要我相信你……就在野中香的面前说你爱我啊！”

我忍不住喊了出来。

“你说，你敢不敢在他面前抱着我、吻我！”

“音绪……”

祯彦的脸一瞬间闪过痛苦的神色，随即又摇了摇头。

“抱歉……这点我办不到。”

“为……为什么？”

我的心降到了冰点。

“为什么！？你知道吗……野中香他喜欢你呀！他还跟我说，他比小时候更喜欢你！”

“我知道……”

“祯彦……你早就发现了？”

“是的——相处这段时间下来，虽然他没有明说，我多少也感觉得到。”

“那你就更应该——”

“我不想用这种方法拒绝阿香，让他受到伤害。”

“他小时候就很爱哭，又很容易受伤害，要是我在他面前跟你卿卿我我的话，他一定会受不了，我不想看到他掉眼泪。你要知道……他没你这么坚强啊！” I

“……伤害我就无所谓？” 

你的意思是说，我受伤害就无所谓罗？你难道不在乎……我也会伤心流泪？你错了……我并没有那么坚强……我没有你想像中那么坚强——

无法诉诸于言语的情感，将我的心层层掩埋。我低下头，发现脚下的磁砖看来是一片模糊，我连忙将脸锁进了莲蓬头的水流下。不知是水还是泪的水珠，沿着我的脸颊扑簌簌地落下。

“在你面前，我可以证明一万遍你是我的恋人……其他，你就别再追究了，好不好？”

他又一次将我搂紧。

这种事可不是说了就算数的！每一次你对他温柔，他就变得更强几分。你的同情总是在提升他的战斗值，相对地却在削弱我的实力。这样下去……在战争还没正式展开之前，我就要举白旗投降了！

不甘归不甘，我也晓得他对你真的是很重要。再怎么样……我也不能叫你说些违心之论啊！

“我爱你，音绪。”

我默默祈求上苍，这句话里没有半点虚假。希望祯彦对我的爱，不会只是他的一时错觉……，希望最后他不要告诉我，他真正爱的人是野中香。我就相信祯彦说的，不再为他的行为患得患失，我也要赢得跟野中的赌注，才好堂堂正正宣称自己是祯彦的恋人！

在祯彦的怀中，我也使劲回抱住他的身体。



*****************



“嗯……嗯——啊！不要……祯彦！”

在浴室中一度被点燃的欲火，一发便不可收拾。在莲蓬头的热雨浇灌之下，我像个溺水的人般挣扎呼吸，膨胀的欲望在祯彦手中得到释放……第二次则移师到了床上，我将整张脸埋在枕头里，下半身则高高抬起，让祯彦得以一览无遗。

(他在看我……)

这个念头让我余火残存的身躯再次温度攀升。

“你的这个地方……看起来真可爱。”

他用手指入侵我，用舌尖挑逗我，直到我软化成一块吸饱水份的海绵。不断地被抚弄、被穿刺，我的腰不禁随着他的动作摆动了起来。

“舒服吗？快要高潮了？”

“啊……阿、啊！”

“第一次跟你做爱的时候……老实说，我真的吓了一跳，我没想到你……居然对我的爱抚反应这么强烈。”

祯彦的手伸往我尚未被照顾到的男性象征，仿佛为了确认它的形状般轻轻一握。

“嗯……”

我感到即将爆发的预感，张开的两腿肌肉也随之紧绷，但祯彦却立刻放开了手。

“我刚刚只爱抚了你的后面，瞧你就湿成这样了。”

他的呼吸搔着我的颈子，我害羞地全身一震。这么一点小小的刺激，也足够使我的欲望决堤。

“我这次先用手指，等下再好好地爱你。”

话还没说完，细长的物体便侵入了我的身体。一进一出、不规则的动，酿出一股yinmi的快感从我大腿内侧直线攀升。从我口中发出的，只是一连串没有意义的喘息。

“……告诉我是谁？是谁让你的身体变得这么敏感的……”

爱抚我的指头转而环住我的腰，指头的主人则在我耳边问道。

“我知道我不该追问你的过去……可是，我真的好嫉妒那家伙！”

“祯彦……”

“我嫉妒到几乎想宰了他！”

“啊……啊……！”

别成<字型的指头在我体内一阵翻搅，我呻吟了一声，脑里随即化做一片空白。



第四章



唉——果然还是会撒娇的小孩吃香！乍看之下天真无邪的野中香，换个角度看就叫做旁若无人、自我中心。而彦那个烂好人，则甘心被他耍得团团转。

“我对阿香只剩下像兄弟一样的感情了。”

如此主张的祯彦，果真像个大哥哥一样把野中照顾得无微不至。瞧他现在一副奴才的嘴脸，谁想得到他曾有“冷若冰霜的花花公子”的称号？只有在野中的面前，祯彦的表情才会判若两人。我想……那应该是我不曾参与的祯彦少年时代的面貌吧！这种结论只是我的被害妄想症在作祟？……才不是呢！就连现在，走在我面前的祯彦手臂上，也吊着那个阴魂不散的野中香。现在下学期才刚开学，我只不过邀祯彦来参加我们学校校庆，这两个人却俨然像一对情侣，在校园里一脸甜蜜地勾着手走路。

暑假期间，我和祯彦约会时，几乎都有一个电灯泡随行。跟我当初料想的一样，反正祯彦也不会表明态度，所以野中也乐得装疯卖傻。

祯彦真是个大傻瓜！他根本歹不清野中是怎么想的，也不知道这么做我又会怎么想。他以为只要自己把话说清楚，一切事情就解决了——天底下哪有这么单纯的事啊！他以为野中听了他的解释、了解了我们的关系，从此就天下．太平了，他也可以放胆去宠野中了，他也未免想得太美了吧！

他根本……根本一点……都不了解我的心情！你知道吗？当我见到你和野中在我面前有说有笑，我的那句“早就习惯了”——只是我不服输的表现罢了。

隼也也对我说：

“这种男人你还要他干嘛？我会好好珍惜你的。”

面对他张开的双臂，不投身向前是我仅存的唯一一点坚持。至少，我表面上要装得若无其事，不让任何人发觉我的眼泪就要夺眶而出。但是，事实上我介意得要命啊！每分每秒，我的心都因为不安而抽痛。

听见野中呼唤某人的声音，我停下了脚步。站在我们三人面前的，竟是那个不良教师黑木。他带着像祯彦一般会心的笑容注视着野中无邪的笑颜，走到了祯彦与野中的面前。见到这个情形，我赶紧三步并做两步奔上前去。野中那个小子，不知会怎么个介绍祯彦呢！

当黑木得知我接受了野中的挑战、两人将竞争班级代表的名宝座时，他嗤之以鼻地笑说：

“你想不想回到我的身边？”

听他在臭美！可是碍于他是指导老师，我也只得忍气吞声。

“我的大门随时为你而开，你应该还记得路怎么走吧？”

黑木这家伙就是不识相，之后又好几次出言调戏，每次我都必须强忍住饱他一顿老拳的冲动。但是不晓得黑木真面目的野中，和他却倒是蛮聊得来的。

“老师！这位是我的儿时玩伴、也是我未来的情人高梨祯彦，他是W大二年级的学生哦！”

慢了一步……野中那个老奸，又在别人面前胡说八道了。祯彦摆出一副伤脑筋的表情，却也没有加以否认，而最令人咬牙切齿的一点就是，祯彦想保护野中；不想让他受伤害的初衷，至今还是一点都没有改变。

“你……”

我企图抗议的低语声似乎传进了祯彦耳里，他跟我眼神相对，用全副表情说了句：“对不起！”我却恨恨地把脸别开了。这次与我眼神不期而遇的，却是那个瘟神黑木。

(你这是什么意思……)

那是只有我才看得出来的促狭眼神。

“我们现在要去看拍卖会。老师，你不去参加吗？”

“我要去啊！只是现在有点事要办，晚点我一定会到会场的。包括你和早关在内，今年的作品个个都很优秀，身为导师的我，当然很期待自己学生的作品能够喊得高价了。”

野中和祯彦向黑木道了别之后，就继续向前走去。当我正要追上他们时，一只手却抓住了我。

“放开你的手！”

我压低了声音抗议道，但黑木一副狗眼看人低的模样扬起嘴角o

“你会回到我的身边，就是因为野中的缘故吧？”

“你在胡说什么！？赶快放开我！”

“那个叫高梨的，就是你说的那个真心相爱的恋人对不对？”

黑木的视线追向祯彦的背影。见我沉默不语，黑木顿时换上幸灾乐祸的表情。

“是野中想横刀夺爱？那可伤脑筋了。不过，在我眼里看起来，高梨好像也乐在其中嘛！”

“你再胡说八道试试看……！不管会不会被退学，我扁你是扁定了。”

黑木放开我的手腕，装模作样地耸了耸肩。

“你这么暴力会被他讨厌哦！虽然倔强是你的魅力之一，可是，太过份可就一点都不可爱了。反观野中他呢……，跟你是完全不同的类型，心里患什么都会说出口。像他那样天真又坦率的人，恐怕比担吸引高梨吧？”

我忍无可忍挥出的拳头，被他轻而易举地躲开了。我还是生平第一次……见到这么欠揍的人！满腔的懊恨让我浑身颤抖了起来，但真正让我受到打击的……却是黑木接下来说的话。

“你说什么……？”

“你没听清楚吗？我说野中跟你最大的不同，就是他的身体还是纯洁的。”

“就像跟我认识之前的你一样，不知世事、纯真无垢，没有受到一点污染。你早就在我的手下失去了纯洁，相较之下，你觉得谁和高梨比较相配？”

我楞在当场，顿时动弹不得。我从未感到自己如此龌龊……

祯彦……祯彦！要是你知道我和黑木之间的真相后，是不是也会这么想我？你会不会瞧不但我、觉得我很肮脏？

黑木说完话后便扬长而去， 留下我一个人……，我目送着祯彦和野中的背影，渐行渐远，一直到消失在校舍的转角处。

最近……我似乎总是在望着祯彦的背影。回过头来，祯彦，看看我呀！你的眼里除了野中之外，是不是也该帮我留个位置？我也需要你保护我啊！再这样下去……我就快要被不安给击溃了。

这次我交出的作品，是一枚镶满了碎钻的戒指。专攻商业设计的野中，制作的则是一张设计新颖的椅子。这张有着鲜明色彩的椅子，已脱离单纯家具的范围，甚至作为摆饰都毫不逊色。

我的戒指颇受欢迎，好几个女孩子争相喊价之下，以一万元以上的价格成交。然而，野中的椅子却获得了更高的拍卖价。 

这场赌注中，输的人是我。

这里是学生活动中心，由于刚结束的拍卖会余温未散，各摊位前还是笑语不断。

隼也正坐在我的身边，他是在到处参观之后，刚刚才与我会合的。而在我的正前方，则是一贯有说有笑的祯彦和野中。他们不停地说些对今年校庆的感想、对拍卖会作品的批评这种有的没有的话题。然而，心情沉重的我却无心去应和他们。我的心脏因紧张而狂跳不已。我猜……野中他一定会趁这个齐聚一堂的机会，把赌注的事做个了断。他最擅长的……就是把对手的心推入万丈深渊……

我的预感灵验了。

“音绪，你应该还记得我们的约定吧？”

毫无预警地，他就展开了这个话题。

“可别说你忘了哟？”

“不会的。”

“什么约定？”

不知内情的祯彦和隼也，一脸疑惑地交替看着我和野中。见我没有回答的意思，野中便开始解释了：

“我和音绪打了一个赌。”

“打赌？”

“是，我们要比刚刚那场拍卖会谁的作品价格比较高。”

“哦？那你们的赌注是什么？”

“就是……阿祯你啊。”

“咦？……我？”

祯彦脸上同时出现了狼狈和惊愕。他慌忙将手中装着咖啡的纸杯往桌上一放。

“音绪，这是怎么回事？你居然拿我当赌注？”

“……嗯，我跟他约好，输的人就要退让……”

“混蛋！”

祯彦发自内心地吼了一声。

“我可不是货物，可以这样让来让去！”

“我晓得……可是，是野中先提出要打赌。”

“阿香……”

祯彦无法置信地望向野中，野中却只是不以为意地笑笑。见到野中无邪的笑容，祯彦方才的愤怒似秆顿时烟消云散了。看到这个状况，我的心情又变得更加沉重。

“他就是小孩子脾气，爱开玩笑，音绪你又例必跟他一般见识嘛！”

为什么……？野中的一个笑容就能得到你的原谅，我却要受到责备呢？

“阿祯，我和音绪都是认真的，并不是在开玩笑。你说对不对？音绪。”

“约定就是约定，赢的人是我，所以现在音绪必须要放弃祯彦了。从这一秒钟开始，音绪不再是祯彦的恋人，我这样说够清楚吗？”

“喂！你够了没有啊！”

之前一直默默聆听的隼也，终于开口说话了。

“高梨，你好歹也说句话啊！你有没有听到这小子有多霸道！？这是你和音绪之间的问题，野中没有权利过问！” 

“阿香……”

祯彦左右为难地看向我身旁的野中。

“啊……我也不是故意要这样做的，但是我真的很喜欢你啊！”

见到他大大的眼睛噙满泪水，祯彦就什么也说不出口了。我咬了咬牙，下定决心抬起头来。

“我……愿意遵守约定，既然我输了，我愿意离开祯彦的身边。”

“音绪！？”

祯彦和隼也异口同声地转头望向我。

“不过——”

接下来的话……才是我最后的赌注。若是输了这一盘，我才算彻底绝望！

“就算我愿意，那祯彦的意思又是如何？要是祯彦还是坚持选择我呢？那……这场赌注就毫无意义了。”

我的眼神与野中对上，我见到他眼中的不甘和愤恨，在这一瞬间，我才终于明白祯彦原也是百分之百的认真。

“对不起，阿香。我之前……不是也跟你说过了？我爱的人是音绪，我不会跟音绪以外的人——”

祯彦话还没说完，便被野中悲痛的嗓音打断了：

“我不听！” 

他原本湿润的双眸，这时慢慢被泪水所淹没。

“你这样对得起我吗？阿祯，为什么？你不是说过好几次你喜欢我吗！？……说过即使长大之后，对我的感情也不会变！这些难道你都忘了！？”

“阿香……对不起……那个时候我们都还小……”

“我不要听借口！虽然之前一直以为今生不会再相见了，但是我却从来没有忘记过你……重逢之后，那份感情很快又复活了！阿祯，你敢说你不也是这样！？”

“喜欢归喜欢……你对我来说当然是最重要的朋友，但是我最爱的人是音绪啊！”

“不对！阿祯，那只是你的错觉而已！你最先喜欢上的人，应该是我才对啊！所以我才是第一，音绪只是第二！要不是因为他长得像我……” 

“够了！不要再说了！” 

我忍无可忍地喊了出来。与其说是野中的话一寸一寸插进我的心窝，反倒是祯彦拼命安抚他的态度叫我难以忍受。 

我要保卫我对祯彦的情感、我要排除障碍永远待在他的身边——这些最初的坚持，全都在这一刻粉碎了……

“我真是看错你了，高梨。” 

隼也用低沉的嗓音说道。 

“这样一个挑拨离间的破坏者，你为什么始终帮他撑腰！？为音绪一直没抱怨，所以我也不方便说——讲明白点， 自从野中回到日本，你的行为简直是狗屎不如！从我这个第三者的眼光看来，你重视野中的程度的确远远超过音绪！” 

“才没这回事！” 

“也难怪野中会觉得自己还有希望，全都是因为你的态度有问题！” 

似乎想开口辩驳的祯彦，又一脸懊恼地闭上了嘴。

“我——并没有那个意思……” 

“你该不会以为音绪都不会伤心、不会掉眼泪吧？你这种态度，他难道一点都不会受伤害！”

“中岛……”

祯彦恍然大悟似地转头看向我。

“野中小时候或许很天真、很可爱，可是这么多年没见面，人的个性是会变的！我不就是个最好的例子！？接受过美国文化的洗礼，这小子比外表看来要强悍多了！”

“音绪平常或许很好强，事实上，内心最脆弱的人是音绪啊！”

我的眼泪……一瞬间都涌了上来。

“够了……”

任它一颗一颗从我脸颊滑落，我已无力去阻止。

“别说了，隼也……我已经……明白了。”

“音绪？”

“正如你所说的，祯彦最重视的人并不是我。 ”

“……不是那样的！”

“对祯彦来说，我永远只是第二。这点谁都看得出来吧？”

眼泪虽然扑簌簌地掉下来，我还是强装出一个笑脸。

“事实不是那样！”

祯彦踹开椅子站了起来。

“不是？怎么不是？要不然又是怎样？自从野中出现在我们的面前，你一而再、再而三用你的行为告诉我，你重视野中胜过我！”

“音绪……” 

我站了起身来，看向野中，野中却尴尬地别过头去。 

“这么无情无义的男人，我就让给你好了。这下子，你们可以一偿宿愿，两个人去迪士尼乐园了吧？恭喜你，你们现在可以玩一辈子家家酒了。” 

我明明眼泪掉个不停，说出来的话却是如此冷静。我这个人实在是……太好面子了。就连到了最后的最后，我都拉不下脸来让自己哭个痛快——



第五章



我又变回了一只居无定所的猫。

自从与祯彦分手的那一天起，我家也不回、学校也不去， 只是不想与任何人碰面。祯彦的事、野中的事……，在我脑中像狂风一样翻扭，让我一心只想逃离。我答应一向关心我的隼也决不会做傻事，接着便在朋友的住处之间游走，如此一日渡过一日。从前的我，是只喜新厌旧的野猫，现在的我，则是一只被主人遗弃的家猫。失去了最爱的人，我的心也失去了落脚之处。我同情自己的遭遇，悲怜自己的处境。只要有一秒钟独处，我就会寂寞地掉下泪来。

“高梨一直在找你耶！他打了好几通电话给我，追问我你究竟跑哪去了。因为你事先吩咐过我不能说，所以我只好硬着头皮装傻……，这么做真的好吗？”

藤本将一道道菜陆续摆上餐桌；低下头来凝视着我的脸。

“当然好！” 

这段时间唯一让我学会的，就是佯装开朗。

“你确定？”

“嗯！”

“你真的想就这样跟高梨一刀两断？”

“对啊！你很罗唆耶！别提这个了，我们今晚来做好不好？” 

“你这个人……亏我还这么认真地为你担心。” 

藤本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

“你的担心是多余的啦！对了，为什么大家都用跟你一样的眼神看我？不管我邀谁跟我上床，也都没有人甩我！”

要是换作以前，大家一定二话不说就欣然同意的，近来大家却舍想尽办法推拖，这到底是为什么？我一面嘟嚷着，一面用筷子猛戳盘上的比目鱼。藤本听了我的话，噗哧一笑说：

“我想，那是因为大家都看过你和高梨开始交往后那副幸福的表情吧？我的心情跟他们也都是一样的。”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大家后来才发现，原本像只花蝴蝶一样飞来飞去的早关音绪，有一个命中煞星——高梨祯彦！现在的你不管跟谁上床，那个人都只会是高梨的代替品，大家都不想看到你自暴自弃、看到你因为自己做的事后悔，所以才会拒绝你的。虽然你已经是属于高梨的了，可是我们都还是你的拥护者啊！”

“……这是什么歪理嘛！我不是说了吗？我已经跟那家伙分手了！”

“但是高梨可不这么认为。他是为了再一次跟你确认分手的事实才到处找你吗？我想不是吧？他八成是想跟你破镜重圆吧？” 

“他做梦！”

“别自欺欺人了。”

“我才没有！”

“怎么会没有？看你面前的这些菜就知道了。 ”

“咦？” 

“你自己看看！．我今天特地做了一桌你最爱吃的菜，你却几乎都没动筷子。我看高梨不但占满了你的心，好像也占满了你的胃啊！你就老实招认你还爱着他，不是轻松多了吗？”

藤本抬起一只手，招呼我走到他身边。当我来到他的面前，却出其不意地被紧紧抱住，接着又像母亲安慰孩子一样拍了拍我的背。

“藤本？”

“音绪，你笑一个给我看看好不好？”

“你一定没发现到吧？你故意装作很有精神，但是却好久都没有露出笑容了。要是你想哭，就痛痛快快哭一场吧！反正一到高梨面前，你又会死要面子了。”

“藤本……”

啊，不好……我的眼眶开始发热了。

“……傻瓜……你们真是些滥好人！”

“啊？”

“你也是、隼也也是，大家都对我这么好……”

你们实在太温柔了，我不配让你们这么对我……

“‘滥好人'这个字眼实在不太中听啊！”

藤本松开拥紧我的双臂，微微一笑。那是一张可靠又可亲的班长的脸。 

“也罢，反正我一向也帮不了你什么忙。对了——你在这里等一下，我去把今晚的主菜端来。”

“咦？还有啊？这顿饭这么豪华？”

清蒸萝卜、牛肉炖马铃薯……我交互看着桌上超过五道的菜肴和藤本的脸。

“你就拭目以待吧！”

藤本充满自信地点了点头。 



****************



我听到玄关大门被打开的声音，似乎有人走出了门外。

“藤本？”

我喊了一声，却没有人应。我一面悠游在对主菜的幻想当中，一面蜷缩在餐桌前的椅子上。

“怎么搞的？忘了买什么材料吗？”

他该不会是跑到附近的超市去买东西了吧？

“……音绪。”

随着呼唤声抬起头来，我不禁僵在当场。站在饭厅门前的人，居然是祯彦。

“怎……怎么是你……？”

“是藤本叫我来的。他叫我先站在门外等，他说进来才可以进来。” 

“藤本叫你来！？” 

这么说……他说的今晚的主菜，指的就是祯彦！？

“音绪。”

见到祯彦朝我靠近，我连忙跳了趋来，朝后连退数步。正当我想逃往玄关，祯彦却像堵墙般挡住了我的去路。我就像只被狼犬得无路可退的小兔子一样，沿着墙壁战战兢兢地准备应战。

“瞧你逃的样子……真像只小猫。”

他的嘴唇做出一个苦笑。

“不要碰我！”

我用怒吼挥开祯彦伸向我的手。

“事到如今，你还找我做什么？我已经没有话要跟你说了！你快滚！”

“音绪——对不起。” 

为了不想见到祯彦低头道歉的模样，我把头转了开来。 

“希望你能接受我的歉意——”

“歉意？你现在道歉已经太迟了。我们两个已经完了！再没有挽回的余地了……”

“我们之间还没结束！”

“已经结束了！” 

“为什么！？”

我们两人动也不动，只是凝视着对方。

“难道……不是吗？你现在已经有野中了，还要我做什么？”

“你为什么……一定要这么说呢？我什么时候说过这样的话了？” 

“你虽然没有说，我可是看得一清二楚。你叫我……穿上那样的衣服，到你和野中约定的场所去约会，你以为这些我都不知道？”

“那是……”

“无话可说了吧！你根本无从解释……”

“……我的确是因为看到你穿上从前阿香常穿的海军服，才勾起过去的回忆的，我想起我们曾经约好要去迪士尼乐园，所以才灵机一动想去那里约会。但是，这只是一些小事啊！”

“小事？……这种话你也说得出口？你真是一点都不了解我……”

“音绪？”

“虽然只是这么一点小事，却让我受到了好大的伤害……，就好像世界末日一样。”

祯彦的脸色变了。 

“音绪，我……” 

“我什么都不想听！你不要再解释了！” 

“我还是很爱你……！我不想跟你分手。” 

“你太自私了！放开我！不准你碰我！” 

我们两个因强力的扭打而倒在地扳上，我挣扎着想逃出祯彦的双臂，祯彦却一心要把我纳入怀中。在一阵纠缠之后，我的怒气渐渐涌了上来——他居然想用蛮力说服我……，要是人心这么容易掌控，我又何必这么痛苦！ 

“音绪，你难道可以若无其事地跟我分手吗！？” 

“这跟你有关吗！？反正你也不在乎！” 

“你不是说过，要是我抛弃你的话就要去死！？难道那只是你随口说说！？” 

“你……你这个大混蛋！” 

当我回过神来，祯彦已经吃了我一拳。 

怎么可能是随口说说！只要我身边没有人陪着，我就会忍不住开始哭……所以我才在藤本和其他朋友的家里逗留，试着告诉自己我没事，没有祯彦我也能活得很好，否则我实在无法控制想死的念头！没想到，祯彦却这样说我！

人不管被揍的原因是什么，多半都会开始冒火，生性冲动的祯彦更不能例外。祯彦抹了抹渗血的嘴唇，恶狠狠地瞪着我。我抬起手指向门外，对他说：

“像你这种白痴，跟你说什么你也不会懂的！我受够你了！给我滚出去！”

祯彦静静地站了起来，俯视着我，脸上蒙上了一层寒霜。

“……受够了我？你说错了，应该是厌倦我了吧？”

就连他的口吻，也跟前一分钟有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弯。

“你是因为对我厌倦了，所以才要跟我分手的对不对？”

“祯彦？”

祯彦淡淡地一笑，仿佛是在嘲笑自己，却又挟杂着一丝对我的轻蔑。

“你一直责备我只把你放在第二位，那你自己呢？”

“我自……己？”

“把别人当做代替晶的人，是你吧？”

“你……这句话是……”

“我跟那位叫黑木的老师谈过了。”

我的背脊倏地感到一股寒意，祯彦他……跟黑木交谈过了？

“我为了找你，问遍了你所有的朋友和同学，但却没有一个人肯说。至于隼也，更是连我的声音都不想听。我想其中很多人应该都晓得的行踪，但是就是不愿意告诉我。我现在才发现，原来你的朋友都这么宝贝你！”

“……所以你就去问老师？”

“没错，我心想反正校庆时也见过一次……既然他是你的导师，可能会有什么线索也说不定。可是我连问都还没问，他就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我了。” 

我倒抽了一口冷气。

“音绪……，他说你曾经深爱过他？”

“你还说那只是一场游城……？原来是骗我的。”

“我没有……骗你……”

“哦？那你会哭着哀求一个逢场作戏的对象，不要抛弃你、不要离开你吗？”

那个王八蛋……居然把我的丑事全都告诉祯彦了。不……除了事实之外，他告诉祯彦的搞不好还有捏造的成份。他明知道我和祯彦已经为野中的事焦头烂额，却还火上加油……然后在一旁隔岸观火！不愧是蛇蝎心肠的黑木，算你够狠！

“借用你说的话，那个黑木老师就是第一，我就是第二了……。我没说错吧？”

“不是这样的！” 

“你还狡辩！我可是记得很清楚，你一开始对我产生好感……是在高中毕业之后半年的事，而你和那个男人分手，好像也正好是那个时候？你敢说你不是因为被抛弃，才对我另眼相看的！？我说的有错吗！？”

祯彦一把抓住我的后脑勺的头发，强迫我的睑往上抬，一个粗暴的吻、一个表征着祯彦的怒气的吻蹂躏着我的唇。

“听说，你不但学校的成绩优秀，在这方面也是个吸收速度很快的好学生？” 

“你做什么！？不要——祯彦！？”

祯彦的手从牛仔裤上紧握住我的下体。趁着我一时蹒跚的空隙，祯彦迅速地将我压在墙上。

“那小子是怎么指导你的？他第一次有没有弄痛你！？”

祯彦的语气虽然粗暴，掌心的爱抚却是那么的温柔。囚禁着我的手臂，却毫不留情地加重了力道。

“嗯……嗯……”

随着时强时弱的搓揉，我的下半身开始着了火般的滚烫。我强撑着酸软的双膝，身体却因此而打起哆嗦。他用舌尖舔过我的耳垂，一阵酥麻直透我的指尖。

“嗯……嗯……” 

“觉得裤子很紧对不对？看，拉链都快被你撑开了。”

“不要说……”

“就是那小子，让你对男人的爱抚上了瘾的。就是你曾经爱得死去活来的……那个叫黑木的家伙！”

“……祯彦……”

我现在……到底是怎么了？祯彦找到了藤本家来，向我道歉，但是我却不接受，然后……祯彦就——我的记忆已经一片混乱，试图理出头绪；脑筋却不听使唤。只有……被祯彦爱抚的身体触感异常鲜明，我的理性渐渐被肉欲给盖过了。

这样下去……不行啊！我不能让身体的快感夺去思考！

“别抵抗……’’

“唔……不……行……”

他握住我透过布料却依然形状清晰的男性象征，催促着我解放。

“放……开……我……我不……行了！”

“没关系……就射在裤子里面好了。”

“啊……啊……祯彦……”

桢彦……祯彦……我爱你，我全世界最爱的人就是你！在我闪着白光的眼睑内侧，祯彦的笑容如梦如幻地浮现。不知不觉，我的神智飞回了我们相爱的那段甜蜜时光。我将双手环绕在祯彦背后，忘情地拥住他。

可是……正当我要飞往顶点的那一瞬间——

“反正……你谁都可以对不对？”

——祯彦的这句话……无情地刺穿了我的心。原本炽热的身体，以惊人的速度急促冷却。我放开了祯彦的身体，摇摇晃晃地寻找支撑——最后扶住我的当然不是祯彦，而是身后冰冷的墙壁。

是吗？原来你那……轻蔑的眼神，代表的是这个含意？黑木那家伙之前是怎么说的？……我已经被他夺去了纯洁，我已经无法回复从前的完壁之身了……，他是不是这么说的？

“祯彦你……原来一直是这么想我的？你以为我可以跟任何人上床……像妓女一样下贱……是不是？”

我真是个傻瓜。黑木说的一点都没错，我原本就配不上祯彦啊！就算野中没出现，也只是我在自作多情罢了！

“哈……原来如此……我真的那么肮脏？抱歉……我自己一直都没发现。”

我为什么还笑得出来？在我正觉得不可思议的一瞬间，体内波涛汹涌般的情绪顿时爆发了出来，奔流的泪水也模糊了我的视线。

“……！”

我用手掌堵住几乎冲口而出的呜咽。

原来被抛弃……就是这么回事……，就是被心爱的人逼入山穷水尽的绝境。我的心一寸寸被掏空，直到完全虚无。当一个人真的不想再活，在他了断生命之前，心其实已先开始枯萎……

“可是……祯彦……你要相信，我真的曾经爱过你……”

祯彦现在是什么样的表情，我已经看不见了。我不清楚自己是怎么站稳不跌倒、是怎么冷静不哭喊的。

“……音绪，我——”

“你太残忍了……我是这么爱你……你从来不是任何人的代替品，我真心爱过的只有你一个人！你却这样对待我！”

——我不记得，我是如何走出藤本家大门的。

当我回过神来，只发现自己随着人潮推动，徘徊在夜晚的街头。

********************



超过负荷的悲伤，能够麻痹一个人的心……这是我从前在书上读到的。现在的我，或许就处于那样的状态。也或许，我的心已经死亡，才失去了一切的判断和感情。

“我已经……什么都不在乎了。”

自暴自弃的我，只是一杯又一杯地买醉。不知所以地，我在陌生的街道迷失了方向。

我能回家去，那儿有隼也在等着我，他一定猜得出我出了什么事。然后，他一定会温柔地安慰我，用他最窝心的话语包围我。然而，我却不希望得到这样的对待。我只希望有个人，能将祯彦觉得肮脏、不屑一碰的我彻底粉碎。或许，这样才能让我从万劫不复的深渊中重新爬起。

“咦？这里是……？”

我睁大了眼睛。这是一栋外观铺着优雅的白石子的大楼。我再自然也不过地走上二楼，站在一扇熟悉的门前，按下了电铃。

“哪位？”

站在门内的黑木，表情显得有点吃惊。

“怎么了？这么晚还跑来？” 

他做出一个虚假的温柔微笑。

“这还用问吗？多亏你跟祯彦胡说八道，我现在和他已经吹了。”

“胡说八道？我只是把我我们在一起的事实说出来罢了。况且，是他自己一脸想听的样子。”

“……这样你满意了吗？”

“你是指什么？”

“你终于得逞了，现在你该满意了吧！”

“我有什么满不满意的，你们的事跟我何干？喔……？你们分手啦？那还真是遗憾。”

黑木强忍着笑说道。

“你该不会是三更半夜特地来找我算账的吧？”

“算账？有什么好算的？就算把你扁一顿，祯彦会回到我的身边吗？”

我推开黑木挡住玄关的身体，朝客席长驱直入。

“你有什么可以喝的？酒也可以。”

这好像叫做什么……反客为主吧！我一进门就直直地朝厨房走去，打开冰箱东翻西找。啊，有啤酒！我打开拉环，咕噜咕噜地灌了一口，这时站在我背后的黑木说话了：

“没想到你满识大体的嘛！你是发现自己配不上对方，才决定退让的吗？”

这男人真是什么话难听捡什么话说。这种人居然还能为人师表？

“那又怎么样？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你真是一点都没变……哼！” 

黑木抓住我一只手腕，但我并没有反抗。

“别逞强了，你是来找我哭诉的对不对？” 

“少臭美了！我才不会在你面前哭咧！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了！” 

“还说，瞧你一副恨不得我安慰你的样子。”

“你闭嘴！”

黑木的眼中闪起令人不寒而栗的光芒，但是，却勾不起我逃走的意愿。

“啊——好久没见到你这个表情了……这个死不认输、不允许任何人伤害自己的表情。我想起我第一次抱你的时候，那时你也是逞强不肯任凭摆布，反而让我更想把你弄哭。” 

“你可以试试看啊？”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就不客气罗！”



***************



一旦闭上双眼，我感到自己似乎飘浮在一个纯白、空无一物的世界，有的只是一副臭皮囊、和上下抚弄它的一双手。我一丝不挂地袒裎在黑木面前，本能地配合他所有要求，我的四肢任他摆弄；喘息声也毫不保留。

“快……快进来——再深一点！”

我将双腿敞开，主动向他挑战。他侵入我、摇撼我，而我则不间断地要求。

“啧啧……瞧你把我含得这么紧——他就真的那么好？看来，你们似乎是夜夜笙歌啊！”

他让我像野兽般四脚着地，从后面侵犯我，手指则伸到前面绕住我的下体。

“啊……再来……”

(好棒……我还要……祯彦！)

那不知用于何人的十指，不知何时竟变成了祯彦的双手。我的肉体开始回想与祯彦缠绵的每一个细节……回想祯彦是如何地爱抚我。

“啊……啊——再来……嗯嗯……那边再用力一点！”

纵使姿态是多么淫荡、话语是多么下流，只要一想到对象是祯彦，就觉得一切都无所谓了。在祯彦的面前……呈现出我自己都没看过的姿态，对我而言是一种至高无上的幸福。

“……这样吗？你喜欢这样？”

他用姆指的指腹搓揉我渗出黏液的前端，那感觉真是无以名状。

“啊……对！我……喜欢这样！”

我像A片里的女孩子一样发出挟杂呜咽的高叫。

“音绪……”

(祯彦……感觉好好……你再这样弄我的话……)

“我……不行了——！”

我在脑里刻画着祯彦的形影，幻想让自己达到高潮的，不是黑木的手、不是黑木的男性象征……而是祯彦的。我卧倒在纷乱的床单上，一面气喘吁吁，一面微微张开原本紧闭的眼睑。一滴眼泪静静地从我脸颊滑落。

“我……”

高亢的情绪顿时化作悔恨。

我再也无法像从前一样，轻易跟别人有肌肤之亲了……我已经无法用这种方式麻木自己了。正如藤本所说，现在的我已经陷入了一个名为高梨祯彦的牢笼，永无脱身之日了。若是要硬闯出去，只会让自己皮开肉绽，让原本被掏空的心继续淌血。要等这个牢笼自己消失，那一定……需要像盘古开天一样漫长的时间。

我领悟到这一点的同时，也感受到……深深的绝望。



****************



“欢迎你下次再来。在找到下一个对象之前，一个人睡也很寂寞吧？” 

听到黑木英介在离别之际说的这句话，我狠狠地赏了他一拳。他像个稻草人般朝后飞去，跌了个四脚朝天，脸上还写满了错愕。

“不要用你的脏手碰我！不好意思，虽然全世界没有人能够取代祯彦，但是能取代你的人满街都是！”

呼……总算出了一口怨气。

我走出黑木住的大楼，在夜深人静的街头停下脚步。

“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只要一想到祯彦，我的心随即开始阵阵抽痛。明明只是一副空壳了，为什么还残留着对祯彦的恋恋不舍？天上的神还真是爱捉弄人。在藤家中尝到心碎滋味的我，也曾哭得死去活来……现在的我，却悲伤得流不出眼泪。

最后的最后，我只想到一个可以回去的地方，我知道这种时候依赖他，简直是践踏他的感情……但是我——

“对不起，隼也哥哥……”



*****************



隼也什么也没问我。当他来到玄关迎接我时，表情虽然微微一愣，但还是什么都没说。他领我到客厅的沙发坐下，默默地为我端来一杯咖啡。

“欢迎回来。”

“嗯……”

“你吃过饭了没？”

“啊还没有。”

这么说来，藤本为我做的一桌好菜我也没吃几口。我不但辜负了她一番好意，还连声招呼都没打就走人了，明天得去跟他道歉才行……

“要不要我帮你弄些什么吃的？不过冰箱里东西不多，可能变不出成什么好菜。”

“谢谢，不过不用了，我不想吃东西。”

“那你要去睡了吗？”

“我先洗澡好了，我觉得……有点累。”，

隼也拉住想站起身来的我，让我又落回了沙发上。

“别洗什么澡了，你今天就早点睡吧！”

“隼也？”

隼也的表情显得有点苦涩。

“你自己照照镜子。”

“咦？”

“你知道自己的脸现在是什么样子吗？活像个僵尸似的。” 

“就算什么都不问，看到你这个样子，我里也很难过……”

自从和隼也同住以来，我们之间从未降临这样难捱的沉默。过了一会儿，隼也站了起来，消失在寝室里面，却又很快走了出来。

“……你愿意收下它吗？”

隼也伸出的手掌上，放着一个镶了红色与蓝色半宝石的戒指，指环的部分，则是用金和银细细雕琢而成的。

“这是……你亲手做的？”

“没错。”

“原来你已经完成了？”

隼也宣布要为我做一枚戒指，已经是好一阵子前的事了……，我记得，那时候暑假都还没开始。因为他一直都没拿成品给我看，我还以为他一定是对成果不满意，所以还在重复试做。

“其实，我老早做好了。”

隼也苦笑着说。

“我迟疑了好久，一直在想到底要不要把这个交给你。我嘴巴上虽然说得很有自信，要把你从高梨身边抢过来，其实……我百分之九十九已经放弃了。”

“隼也？”

“我也觉得自己实在很傻，明明有很多可以拆散你们的机会，我偏偏……又多管闲事、又劝你们和好的，简直是搬石头砸自己的脚嘛！”

说的也是。隼也当面向祯彦下了挑战书……，却总是自愿当我们的和事佬。就连我和他在同一屋檐下，他也从来没有越矩的举动。离我和祯彦最近、也最会为我们设身处地着想的朋友，就是隼也。但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我只是不由自主地想帮你们而已。跟你们相处这段日子，我比谁都知道你对他用情有多深……所以，我更不想看你为了他伤心落泪。”

“隼也……”

“其实，我本来打算把这枚戒指给丢了的。你虽然和高梨闹翻、连家都不回来了……但是我还是相信你们最后一定会和好，你最后还是会回到高梨身边，没想到——”

隼也紧握住手中的戒指，凝视着我的双眼。

“却是这样的结局。”

他空着的另一只手，轻轻抚上我的脸颊。

“高梨一再地让你，伤心，最后甚至……还让你露出这么叫人心疼的表情。这么一来，我不能再坐视不管了。”

我将视线落到自己的膝上，不敢正视隼也的双眼。他真挚热切的眼神，让我的心脏为之狂跳不已。

“你愿意接受这枚戒指吗？”

“可是……”

“我之前也跟你说过，接受戒指的意义吧？”

我就是记得……所以才更加——

“像我这种垃圾，不值得……你这样对我。”

“音绪？”

“我在离开家的这一段期间，不只是为了躲祯彦，也和很多朋友到处去疯……你不介意我这一段日子……可能跟很多人睡过吗？” 

没错，我就是这种人。就连那么深恶痛绝、打从心里不屑的对象，我也可以跟他照睡不误，还从其中得到忘我的快乐。直到现在，我才明白自己是多么肮脏！我打了一个冷颤，感觉有一片漆黑的污渍正蔓延到全身，我连忙用双臂将自己拥紧。

“就算你真的跟很多人睡过，却没有把我列入对象之一。这是不是表示，我在你心中也有特殊的份量？”

“咦……？”

“我在音绪的心目中……至少还占有一席之地——我可以这么解释吗？”

“……隼……也！”

喊出他的名字之后，我已经泣不成声了。我忍不住双手掩面哭了起来。对于这个过份温柔的男子，我还能说些什么？对不起……对不起！我多么希望我能回报你的感情！要是我想携手一生的对象不是祯彦，而是你……该有多好。可是，我就是办不到！我……我要的人只有祯彦一个啊！

“音绪，我现在说这种话或许很残忍……不过，我能够了解高梨虽然喜欢你、却又忍不住对野中动心的那种心境。”

我茫然地抬起头来，望向隼也。

“我初恋的对象，就是你。在祯彦和野中两小无猜的那个年纪，我就喜欢上你了。孩子的感情都是很单纯、没有原因或动机的，所以初恋的感情往往强烈到让人难以忘怀。” 

“你是说……祯彦也是？”

“我想，他说他只爱你一个人应该不是假话，但是野中对他却仍然具有不可抹灭的吸引力。”

“……我懂。”

“而且，高梨那个人又是个不折不扣的浪漫主义者，会把初恋看得特别重也是有可能的。”

“说的也是……”

他会那么珍藏野中的照片，还让我穿上野中常穿的海军服，去实现从前订下的约定……这男人真是无可救药地浪漫。

隼也执起了我的手，将戒指放在我的掌心。

“你可以不用马上戴上，只要收下它就行了。”

“隼也……”

“要是你真的那么痛苦，就下定决心放弃他、选择我吧！另外……”

隼也往他牛仔裤的口袋掏去，握住一样东西，然后在我面前缓缓张开拳头。

“啊……！？”

这不是……，怎么会！？它怎么会在隼也这里！？

“……这是我做的那枚戒指？” 

“吓到了吧？这是我拜托朋友，帮我在拍卖会买来的。”

“你拜托人家做这种事！？为什么！？”

“因为我想要它。”

隼也有点害羞地笑了笑。

“从你刚开始说要做戒指，我就一直在打它的主意了。”

“打它的主意？”

“我想说可以把我的戒指给你，然后自己戴上你做的戒指，而且是戴在左手无名指不就跟换结婚戒指一样吗？你不觉得这很适合象征一段新关系的开始？”

“隼也……” 

“别担心，这只是假设罢了，先决条件当然是你愿意戴上我做的戒指。” 

我凝视着自己掌中、隼也掌中的两枚戒指。

“愿不愿意和我展开一段新关系？’’这是隼也给我的建议。新的岁月……新的未来……只要我戴上这枚戒指，痛苦的过去真的就能消失无踪吗？

“我也差不多该回美国去了。”

听到隼也的话，我的心不禁噗通乱跳了起来。莫非……我正面临一个决定未来的关键？ 

“你愿不愿意跟我一道回去？”

“……你说我？”

“你可以休学一段日子，去那边学点东西啊！我的事可以暂时先放一边，散散心、增长一见闻闻，对你是百利无一害的。”

“……”

“离开日本一段时间，除了可以整理一下心情之外，说不定未来的方向也会更明确。怎样要不要考虑看看？ ”

怎么办……？站在交叉路口彷徨的我，只能盯着眼前两枚并排的戒指。





第六章

我左思右想了好久好久——我是否应该跟着隼也到美国一段时间，暂时离开祯彦所在的国度？还是应该留在日本……等待有天桢彦能像对待个朋友和我笑脸相迎……？可是……我真能和他回到朋友的关系……真能慧剑斩情丝吗……

我一面在迷惘……一面也在寻找，寻找一个让我内心纠结的迟疑尘埃落定的契机。不……这只是我在自圆其说罢了。我之所以一直无法导出结论，是因为我内心深处还存有或多或少的期待，期待我和祯彦之间还会有破镜重圆的机会从天而降。

在那样被羞辱、被抛弃，我却还依然爱着祯彦。复水难收的是我俩之间的关系，而非我对他的感情。我的心分成了两半，一半或许真在期待与祯彦诀别的契机，另一半却或许期待着与他从头开始。

不论如何……

(我们两个真的已经完了……) 

在藤本家分手的那一晚过后，祯彦丝毫没有企图追回我的举动。我从早到晚，一直屏气凝神等待着电话铃声响起……。然而，祯彦却再也没有跟我联络。在不断重复的空等之下，我内心的期待也一点一点被削除了。

即使如此——只要一想到祯彦的手现在握着的不是我、而是野中香，总让我再次迷失了答案。



*****************



这是我和隼也一起渡过的最后一个礼拜天。时序已经将要迈人十一月了，阳光却仍然和煦地照射着每个人的肌肤。尽管隼也赴美的日期一天比一天逼近，他却并没有催促我，也没有表现出焦急的态度。’

我好心虚，隼也……你不变的温柔态度，此时让我觉得心虚极了。你明知道现在的我无法接受你的感情，却还是默默地等候着……到了这个地步还难以对祯彦忘情的我，根本没有资格接受你的爱啊！

“我记得那边有间神社对不对？要不要去瞧瞧？今天是逢八的日子，神社应该有祭典才对！”

受到隼也的邀约，我和他并肩走在人潮汹湧的神社境内。只要一静下来就会胡思乱想的我，正需要这样的机会让身心放松。隼也，感谢你的细心。

但是，我从刚刚……就一直有种预感。

在我走出家门之前，我不经意地朝窗外望去，却见到野中正跑出公寓。他是不是要跟祯彦去约会，所以才那么兴冲冲的呢？看到他那副模样，就想起从前还在与祯彦交往的我……我感到又妒又羡……于是凝视着他的背影好一阵子。

这些日子以来，我即使在学校不期然遇到野中，他也不会对我打招呼。若是不小心眼神相对，他总是用一种提防我……和从前一样对待敌人的眼神看着我。

(何苦如此呢？我们不是早已分出胜负了吗？)

最先把视线挪开的人，永远都是我。

“音绪。”

“嗯？”

“……要不要回去了？”

“这么快就要回去？我们不是才刚来吗？是谁夸下海口说要展露捞金鱼的神技的？”

“算了，总之回家吧！”

隼也二话不说就抓住我的手，握得我有点痛。

“隼也？”

直直看着正前方的隼也，表情带着一点愤怒。

(……在哪里？)

我这才想到，隼也一定是看见祯彦和野中了。我东张西望之下，很快便发现了两人的身影。他们俩正站在卖盆栽的小贩前面，野中紧紧贴着祯彦不知在说些什么，一脸沉浸在两人世界的陶醉神情。

“哦……看起来满甜蜜的嘛……”

“别这样，音绪。”

“我说的是真的嘛……”

红色、白色、粉红色，比起仙客来色彩鲜艳的花朵，野中的脸看起来更灿烂几分。

唉——

(我们之间果然还是没希望了……)

我的心迅速失去了温度。曾经那样紊乱的情绪，也无法置信地平静了下来。

我在下意识里紧握住的，不是为了激助我而牵着我的隼也的右手……而是我插在口袋里的手碰到的一枚戒指，那枚隼也特地为我而做的戒指。

“没事干嘛往这边走啊！混蛋……” {

我随着隼也不悦的小声嘟嚷抬起头来，发现我们四人已隔着数步的距离面对面了。

“怎么这么巧？你们两个也是约会？” 

打破沉默的人是我，其他人只是一言不发。

“好久不见了，祯彦，你好像过得不错嘛？”

这么开朗、若无其事的声音……真的是我发出来的吗？感觉怪怪的，好像有另一个人占领了我的身体，假借我的嘴巴说话一样。祯彦只是默默地看着我，而野中则……

“拜托……你干嘛总是用那种眼神看我呢？”

我笑了起来。

“你现在还有必要那样敌视我吗？” 

没错，已经没有必要了。野中或许还不明白，但我已经觉悟到了。说来也真好笑，在我亲眼看见祯彦与野中甜蜜的模样之前，我居然以为自己还有希望。

这一次，我没有躲开野中的视线。

“我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好消息？”

“我……决定跟隼也去美国了。”

犹豫了许久的答案，却在此时自然而然地脱口而出。

“……音绪？”

隼也吃惊地望向我。

“你说对不对？”

听我这么一问，一脸困惑的隼也却依然配合我点了点头。

“就是这么回事。那就拜拜罗！等我回来之后，会跟你们说一声的。”

我口袋中握紧的拳头，被戒指刺得好痛。眼看视线就要馍糊，什么都要看不清的时候——

“隼也，我们走。”

我丢下呆若木鸡的三人，匆匆忙忙离开现场。我不确定该往哪走，也躲不开迎面而来的人群，只是不断地碰撞到陌生人的身体。随着肩膀或胸部传来的疼痛，我的心也纠结了起来。

“可恶……说好不再哭的！”

我咬咬牙忍住了泪水，我不想掉眼泪。在这下定决心展开一段新关系的时刻——我怎么还能哭哭啼啼呢！

我来到人烟稀少的地方，才总算停下调整呼吸，用手背抹了抹渗出的眼泪，身后忽然传来有人跑近的声音。

“抱歉，我忽然说那种话……”

一心以为追来的人是隼也的我，一回过头，想说的话立刻哽住了喉咙。

“祯彦……”

祯彦慢慢地走近，在我的面前停下。

“是真的吗？”

“你说要跟那家伙去美国的事……是真的吗？”

祯彦用严肃的神情向我询问。

“我们……”

祯彦一瞬之间将眼光移向地面，表现出欲言又止的样子……接着又回望向我。

“我们……真的就这样结束了吗？”

“……祯彦。”

你问我是不是就此结束……是的。除此之外，现在的我们还能找出别的答案吗？已经分不出是我的错、或是你不对了，知道的只有……我们亲手粉碎了这段刻骨铭心的恋情。错身而过的心已不可能再紧紧相系了。

“这个……” 

我将握紧的拳头在祯彦面前张开。

“……戒指？”

“这是隼也亲手做的、送给我的。”

“中岛他……” 

我用右手拿着金银交错的戒指，抵住左手无名指的指尖。

“音绪！？”

祯彦用惊讶的语气喊了我的名字，眼神也充满了责备。他伸出手来握住我的右手腕，我一把将它挥开，戒指也顺势滑进了指根。我将戴上了戒指的手张开让祯彦看个分明。

“就是这么回事……”

“音绪……”

“我之前应该跟你说过……我把戒指戴在这只指头代表的意义。”

祯彦原本紧握着我右手腕的手，渐渐失去了力道。

“祯彦，你可能早就忘了吧？很久之前……你曾经说过要买个戒指给我， 当作永远爱我的证明。”

“其实，我真的很想戴戴看那枚戒指。早知道，我应该成天缠着你真才对……”

“……音绪。” 

“要是那样的话，我就可以戴着它向野中炫耀，让他知道你是属于我的——虽然你一直希望我们的关系保密，但是我却好想现给野中看，我们两个是那么地相爱……”

“我……我是……”

“我之所以这么希望有个证明，是因为我被黑木那王八蛋抛弃的时候，已经把所有的勇气用尽了。我不想再一次重温那种滋味……所以才希望有个具体的证明让我安心。但是……当我……在藤本家里被你痛骂的时候，我才大梦初醒……”

我被自己说的话一而再、再而三地刺伤，好不容易才能不让话声中断。

“先爱上谁。后爱上谁，这些都并不重要。比起黑木……我对你的感情要认真多了！比起……比起被他抛弃的时候，我现在心里要痛苦上一千倍、一万倍！”

见到祯彦伸出的手，我忙不迭地避开。

我究竟……想逃避什么？是祯彦？还是这份痛苦？

“我们两个……已经完了，已经不可能复合了。 ”

野中的事、黑木的事、隼也的事……曾经发生过的种种，一口气冲到我的意识表层。

在我投向祯彦怀中的那一天……在我决定跟祯彦过着幸福的日子的那一天，我在心中描绘的未来蓝图，现在就像散开的拼图一样，粉碎得难以收拾。

“……你就这么不肯原谅我？”

“没错，我不能原谅你！”

“你不再爱我了？”

“没错！我会把你彻底忘记！”

我们对看了好一段时间，两人都纹风不动。

祯彦僵硬的表情……痛苦扭曲的唇，那是我最后见到的祯彦的脸。



**************



两个星期之后，我向学校申请了休学一学期，和隼也共赴纽约。

陌生的街道，陌生的人群，这个人种多样的城市让我变成一个无知的土包子。就拿这件事来说好了——在我来到这里之前，我完全不知道纽约分成曼哈顿、布鲁克林、皇后、布朗克斯、史达丹岛这五个区，这对当地人。来说，可是人人必备的常识中的常识。

不过，这对我来说却是如鱼得水，宛如重生——用这个字眼或许太过强烈……但心情仿佛被洗涤一净却是千真万确的。同样是人与建筑物组成的城市，空间由日本换成了美国，对我来说好像来到了外太空。语言不同，沟通的方式不同，就连呼吸的空气，味道似乎都与日本不同。

在这里，环境迫使我不得不从零开始。

我必须习惯。好不容易远赴重洋，我必须学会享受这里的生活。我期待忙碌能让我遗忘关于祯彦的一切。



**************



我感到隼也是在迟疑片刻之后，才推开我寝室的门。

“你醒了吗？”

“嗯——” 

“已经中午了，你还睡呀！要是你起得来的话，等下要不要跟我一起去了ACKSONHEIGHIS？”

“那是什么地方？”

我深深地沉在棉被与床单之间，脑筋虽然早就清醒了，身体却拒绝离开床。啊，全身的关节都好痛哦！我扭了扭因为一连数日持续在桌前奋斗而僵硬的肩膀，一面看向隼也。

“那是一个印度人的社区，不过里面韩国人很多，还有很多韩国人开的超市，里面卖的东西都很便宜哦！”

“哦——”

“你学校的作业应该快完成了吧？五天都窝在家里不出门，会闷出病来的。跟我出门去玩玩，放松一下心情吧！” ，

——自从我寄宿在隼也的公寓，一转眼就过了三个月。不知不觉，时间已跨越到了新的一年。

在这个自由开放．的国度，我结识了隼也那些瞳孔与发色各异的朋友们，也被引荐给他的师。偶尔，我会造访那位大师的工作室，从事一些类似助手的工作。我还去了憧憬已久的SOHO广场，那儿的首饰与珠宝店琳琅满目，让我逛得流连忘返。此地的珠宝不仅种类及数量远远胜过我先前的想像，价格更是便宜得让人咋舌。隼也带我去一条犹太人街，满地卖的都是质石和18K金，因此这条街又有个别名叫做Diamond Road。在这里，你只要提出你的预算和要求，店员就会搬出适合的商品任你挑选。更由于价格只有市价的一半，让人忍不住就会掏出荷包挑个几样带回家。我妈跟我一样，都喜欷这种亮晶晶的东西，不晓得她会不会中意我买给她的礼物？而我跟着隼也到处见识的时候，也为自己买了四对耳环。

总之，这里的生活每天都充满了刺激与新鲜！隼也所住的特莱贝卡这一区，居民大多是满腔梦想的年轻艺术工作者，听说是因为从前艺术家的集散地格林威治村房价上涨，所以这群理想家们才纷纷流入这个区域的。

我接受隼也的建议，开始在美术大学的夜间部上课。在平面设计、插画、电脑绘图……等二十种科目当中，我选择的是雕塑艺术。这门课除了教授珠宝设计之外，也涉及关于人偶或是面具的制作，相当有意思。虽然每周只需要上两次课，但作业却非常繁重，让我有点吃不消的感觉。像我这回代替考试的作业，就让我日以续夜

都还嫌时间不够用。

我勉强撑起懒洋洋的身体，往厨房走去。咖啡的香味扑鼻而来，顿时刺激了我的食欲。我拿起隼也为我准备的三明治，叹了一口气——虽然对隼也有点不好意思，但我早上还是不习惯吃面包。这种时候，我脑海中就会浮现藤本的笑脸。

(别沉溺在过去了！我真是没出息！还在留恋过去的生活！)

害怕方才还被课题给占据的脑袋侵入别的意识，我赶紧大力摇了摇头。

玄关的门铃响了起来。

“啊，我去开门！”

因为这段日子打扫、洗衣、生活琐事全都由隼也一手包办，也想有点贡献的我立刻自告奋勇去应门。隼也却从餐厅飞奔出来，硬把我推回了厨房。

“没关系，你就坐着喝你的咖啡。”

“好吧！”

怎么回事？他为什么一脸慌张？他的表情好像怪怪的？ 

我回到厨房里，在窗边一张充满美国风情的舒适躺椅上坐下，眼光望向窗外已见惯的风景。

从五楼的窗户往下看，纽约市就像一座钢筋水泥构成的丛林。许多巨大的高楼栉比麟次，重重叠叠，但在冰冷的丛林之间，还是有小小的绿洲。每走几步路，就会有大大小小的绿地，供人们休闲或散心。就在这栋公寓的前面，也有一个不大不小、规划得井然有序的公园。由于现在是冬天，所有的树木都光秃秃的，但是坐在植物包围的长椅上仍然让人有放松的感觉。

“咦……？”

不会吧？我眨了眨眼睛……感觉口中的咖啡忽然只剩下苦涩。

“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

站在公寓门前的那名男子，背影看来竟与祯彦十分相像。我像刚刚想起藤本时一样，再次摇了摇头。我要把回忆都清除干净！好不容易才姑且把跟祯彦间的种种淡忘，现在可不能前功尽弃啊！

“你在看什么？”

我回过神来，发现隼也站在厨房门口凝视着我。

“没看什么呀！刚刚是谁按电铃？”

“……推销员。’’

“推销员？这次又是推销什么？”

上一次是健康食品，上上次是汽车，再上上次是……这种伴随都会生活而来的麻烦，跟东京倒是没什么不同。

隼也来到我的身边，沉默了几分钟。

“是推销床的。’’

他隔了这么久才回答，让我不禁一愣。

“我在想，是不是该买张双人床。”

“双人床？为什么？”

这间公寓有两间卧室，我们两个住刚刚好，况且每个卧室也都备有一张单人床。

“我想，差不多也该有这个必要了……”

他专注的眼神让我心跳漏了一拍。

“……音绪，你到这里来也三个月了，你还要让我继续等下去？”

他执起我的左手，将它握在掌心。戴在我无名指上的戒指，从祭典那天就没有拔下来过。

刚开始——隼也见到我手上戴着他亲手做的戒指，曾经苦笑着对我说：

“你是故意做给高梨看的，对不对？这就是你用来跟他分手的借口？” 

他的眼神显得有点哀伤。不忍心让温柔的隼也露出这样的神情……于是我说了：

“我和祯彦已经结束了，今后……我会好好考虑和你之间的事，你能不能多给我一点时间？”

隼也紧紧抱住我，回答道：

“我懂了，可是在你正式接受我的感情之前，我不会戴上你的戒指，我不想给你多余的压力。” 

隼也总是以我的心情为先顺位。

不可思议的是，不知是否因为戒指的尺寸太紧，从那天开始我无名指上的戒指就再也摘不下来了……



**************



他吻了我。来到这里之后，他曾经吻过我数次，每次都像软软的绵花般轻柔地包围着我——然而，这次的吻中却头一次夹杂着隼也的焦虑。

我应该伸出手去， 主动接受你的扶持才对的。抱歉，隼也，我知道我们之间缺乏的是什么……但我却怎么也不能——

“你的戒指还是脱不下来？”

“嗯……”

“我想，这或许是神的旨意。”

“咦？”

“我虽然不信耶稣，也不信阿弥陀佛，却相信一定有个神在背地里保佑我，只要我付出努力，就会得到相对的幸运……否则，在异乡独居的日子是很难熬的。”

“隼也……”

听到隼也难得吐露自己脆弱的一面，我不禁心生动摇。

“我回到日本第一次跟你见面的时候，不是也跟你说过：我希望你能来美国，跟我一起开店吗？’’

“……是说过。’’

“我想把你用正式的名份介绍给老师。”

“咦！？”

“我可以跟他说，你不但是我的工作伙伴——也是我的恋人吗？” 

“你不愿意？” 

“……也不是不愿意……只是……” 

“只是？只是什么！？”

我吓了一跳。隼也将我一把从椅子上拉起，再把我拥人怀中，那力道大得令人畏惧。他把我就这样拉到卧室床边，用力把我推倒，欺身而上开始蹂躏我的唇。

我好害怕，害怕得不能动弹。

“不要……”

隼也的手指掀开我的毛衣，由下往上侵入。

我下意识地扭动身躯喊道：

“不要！会做这种事的不是隼也！”

在我发觉他脸色大变的一瞬间，脸的半边顿时感到一股剧痛，眼前也变得一片迷蒙。我发现自己被他一拳打飞了出去。

他打我？隼也居然出手打我？

“什么叫做会做这种事的不是我！？不是我还是谁！？我一直一直都想对你做这种事，你知不知道！？如果你不能接受，为什么还跟我在一起！？”

他的话语割破了我的心。

我缓慢地坐起身体，鲜红的水滴随着动作滴落床单。那是被隼也揍了一拳的我流出的鼻血。

痛是应该的，隼也并没有手下留情。这是隼也发自内心的情感，既不是手足之情、也不是同情，而是真真切切地爱着我的证据。

(但是我——却始终不了解！)

我无法抬起头看隼也的脸，只得低头盯着床单。不住地滴落、染湿床单的鲜血开始渗入透明的水珠。

“把那个戒指……拿下来吧。我不希望你戴得心不甘、情不愿……”

听隼也这么一说，我的眼泪更停不下来了。

“……对不起。’’

我不应该……未经深思就戴上它的。我是这么地任性，甚至还——伤害了这个最关心我的人。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应该利用你的温柔……我从以前就只会依赖你……”

隼也一直是我的好友、是值得信赖的兄长，我却忘了自己在隼也心目中的地位并非如此。因为他的包容和体谅，我就得寸进尺，我就以为一切都可以和过往一样。但是在他的心里，期望的却不是一种哥儿们的关系！ 

我拔不出这枚戒指。不管我又拉、又扯、又推，它就是不肯离开我的无名指。在一阵折腾之下，被指环包围的肉开始瘀青红肿。

“呜……” 

疼痛让我的五官纠成一团，眼泪也止不住地潸潸落下。我一面哽咽，一面继续和戒指搏斗。

“对不起……隼也，对不起……” 

这是我现在唯一想得出的台词。

“够了……别再拔了！” 

隼也扯过我戴着戒指的左手。我抬起头来，与隼也四目交接。刚刚曾经痛殴我的手，现在却温柔地为我拭去脸上的血。接着，隼也垂头丧气地低下头来。

“麻烦你……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我要好好想一想。” 

“嗯……” 

当我正要走出房间，他却喊了一声我的名字。我回过头去，见到隼也的表情，我立刻就了

解他想说些什么。

“别做出这种表情，放心好了，我不会做傻事的，我会平平安安回到这里来的。”

“音绪……”

“你的心地真是太善良了……才会让我这种人久恃宠而骄……”

我反手将门关上原本干涸的泪水又再度涌出。



***************



我来到刚刚从楼上眺望的公园，无精打采地走向角落一张深色的长椅。坐下之后，才发觉被冬季空气冰冻的长椅，有着椎心的冷。我沉没在自己的狡猾、自私的罪恶感当中，久久抬不起头来……只是盯着脚下的地面猛瞧。

微弱的“沙沙”声响起，似乎是有人踏上了枯叶铺成的地毯，并朝我的方向走来。以为会经过我前方的双足，却在我低垂的视线中嘎然止步。

我疑惑地抬起头——

“——！？’’

我诧异得失去语言能力。不可能……这一定是我在做梦……因为我的脑筋一片混乱，所以才会产生幻觉！

因为祯彦是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啊！？ 

“音绪……”

幻影居然说话了……？

“音绪，你不记得我了吗？”

——这么说来，这……并不是我的幻觉？ 

“祯彦？” 

“我已经来了一个星期了，我每天都去找你，但是中岛却不让我和你见面。” 

“怎……怎么可能……” 

隼也他……？

“那……那刚才按电铃的该不会也是你吧？”

我从窗外见到的背影也是……？ 

祯彦点了点头。

“没错，但他还是把我赶走了。” 

祯彦露出一个有点窝囊的笑容。

“我不敢私自去见你……我没有资格。” 

态度强硬、看中的东西一定要到手——那才是我认识的祯彦。记忆中的那号人物完全联想不到一块。

但是现在眼前的他，却跟我记忆中的那号人物完全联想不在一块。

我看得出祯彦心里十分自责。

“我没那么多预算，而且学校还得上课，所以我明天非回去不行了。在那之前，我无论如何都想见你一面……所以我就守在公寓外面，原以为或许可以拦截到你， 但是好几天来都失败了。 ”

“你就一直站在这里？”

天气这么冻，他居然一直站在公寓外等我？这几天……我一直关在房里做作业，根本没出门……我不知道他这么想见我……我强撑着濒临颤抖的双腿站了起来，祯彦也走近我的面前。

“音绪。’’

祯彦的眼神像要将我看穿。

“……音绪，我希望你能回到我身边。”

“……祯彦……？”

“我已经了解到，你在阿香回国后吃了多少苦了……我也知道中岛一向比我更体贴你、也对你更温柔。”

“如果我们两个是连续剧里的主角，我想观众一定都希望你选择中岛吧！跟那样的人在一起，你才会得到幸福……但是，我还是割舍不下对你的爱。” 

“祯彦……” 

“我从高中开始对你的这份感情，一直都没有改变过，也没有半点虚假。” 

“为什么……” 

为什么事到如今……你还跑来对我说这些话？是你先不要我的！我纷乱的心急于反驳。

“祯彦，你难道忘了？你忘了自己对我说过什么话！？” 

“你当时的话……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你说，我可以跟任何人上床……还说我很肮脏，这些我都记得一清二楚！” 

祯彦的脸上浮现痛苦的神色，但却没有回嘴。

“我也知道自己是最差劲的男人，但是……我还是爱着你呀！” 

祯彦的语气转为悲痛的叫唤。

“我无法对自己说谎，让自己相信中岛跟倒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也无法就这样干脆地成全你们，这些我都做不到！我只希望你回到我的身边！”

“你好自私……”

“没错，我是很自私——总之，我愿意等！”

“等？”

“我会耐心地等，直到你愿意回到我身边。”

“别傻了……你怎么可能办得到？”

我的心在颤抖，张开的唇也止不住下上的抖动，我隐藏起这一切，尽量让口吻听来充满轻视。

“你一向都没什么耐性，一定很快就不耐烦再等下去了。”

“不会的！”

“我会的！”

“我说不会就不会！”

突然——我的跟前变得一片黑……原来是祯彦上前来抱住了我。他的臂力紧得让我快要窒息。

我……记得这份力量。它是如此地清晰，让我想忘都忘不掉！

原以为脑中的记忆是可以抹灭的，但我的身体却刻画着他强而有力的臂膀和宽阔胸膛的记忆……

绝望让我顿时丧失了生存的勇气。

(原来，我根本就没有忘记祯彦！今后……应该如何是好呢？)

如猛兽扑食般的吻让我头晕目眩。

“我爱你，音绪。’’ 

他在我耳边不断地低语，让我的眼眶又湿了。



**************



我爱你……所以，我愿意等。从前，我也等了三年才让你爱上我，我可以再一次锻练自己的耐心。五年也好、十年也罢，我会等到你点头为止。

我独自一人站在公园里，反刍着祯彦的话留下的余温。



**************



最差劲的人，或许是我——

在天色全暗下了之后，我才回到公寓。屋里却不见隼也的人影。

“我今晚去住朋友家，明天就回来，你可以放心地好好睡了。抱歉今天出手打了你。” 

短短的一行字，却有无数次擦了又写的痕迹。我的心里一阵绞痛，但却有更甚于此的强烈感觉……开始在我全身造反。

我匆忙奔进浴室，扭开热水，裸体置身在热水之下。我的双手、双脚、胸膛……都滚烫得像有熔岩在内部流窜。

——这是祯彦的吻点燃的欲火。

这样的感觉被我遗忘许久。来到这里之后，并非没有解放过自己，但是这种“想要某人的手”的感觉……却是数个月来头一次。在试着忘记桢彦的时光当中，我似乎也忘了自己是血肉之躯。

我激昂的身体站立不稳，只能用浴室的墙壁做为支撑。尽管冬季的墙壁冷得像冰，却无法替我的身体降温。

“啊……”

我沿着大腿滑过自己的肌肤，呻吟声自然地随着动作流泄。我慢慢握住向上贲张的部分，无法遏止抚慰自己的冲动。

“嗯……啊……啊——”

随着膝盖一阵酥软，我坐倒在浴缸里面，淫荡地张大两腿，专注地摆动着双手。几度翻搅的欲望来袭，我只是屈起了脚尖，硬生生忍了下来。

“……祯彦……祯彦！” 

当我回过神来，听见自己发狂似地喊着这个名字。而身体的另一个场所，也因渴望祯彦而不安份地蠢动着，让我感到羞耻极了。

我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我让隼也留下那个的字条、让祯彦说要耐心地等待……，而我却在这里耽溺于这种无耻的行为。

“可是……我现在好想要你，祯彦……我好想和你做爱……”

心声一旦出了口，我不禁为自己的肤浅流下了今天不知第几次的眼泪。

当欲望战胜了理性，我的手指也不知不觉朝后滑去。至今以来，我从未在自慰当中触碰过那个部位，也曾未有过这种冲动。但今晚，我却顾不了那么多了！

“祯彦……”

我将手指探进自己体内，只摩擦了两三次，便感到浑身闪过一阵战栗。

“啊、啊、啊……’’ 

压抑的欲望终于爆发，温热的体液沾污了我的手。欲望的具体证明，就这样顺着水流被冲走了。我伸手摸向和祯彦交换过热吻的双唇，轻轻咬下，心酸的痛楚让我紧闭上双眼。

嘴里在说谎，身体却很忠实……这好像是三流罗曼史小说才会出现的情节。但是如果依照这个理论，就表示我的身心都还是属于祯彦的……？

(怎么……会是这样——)

之后，不知经过了多长的时间……我就这样蜷缩在浴缸里，茫然地任热水冲击着我。

我对隼也说，我想搬出他的公寓，自己租房住，却受到隼也强烈的反对。不消我多说，他应该也看得出来我与祯彦见过面、也让这次的重逢动摇了我的心。但是当我们再次面对面的时候，隼也却只是用一贯的温柔眼神注视着我。

“在这边上课给你这么大的收获，你却要中途放弃？这样不会很可惜吗？”

隼也是这么跟我说的。

“反正只剩一个月课就结束了，你就好好把它上完嘛！”

听着隼也可能花了整晚想出的结论，我只能点头。

此外……

(我也不能这样就跑回日本去。)

那枚像被施了魔法的戒指，还牢牢地嵌在我的无名指上。在把它还给隼也之前，我哪儿也去不成。

多亏隼也不变的笑容，我俩尴尬的同居生活才不至太难捱。而祯彦那天的吻，已经将我心套上了枷锁——



**************



远方传来一阵阵的铃声。

好困……我只觉得困得不得了。睡眠不足的我，被窗帘透出的朝阳刺得太阳穴抽痛。拜托你，让我多睡一下好不好？我从毛毯伸出手，想关掉枕头边的闹钟，却发现闹钟的闹铃装置早就被按掉了。

那…这个铃声是？搞了半天，原来是客厅的电话在响啊？我再一次锁进了暖烘烘的被窝里。

自从与祯彦意外地重逢，不知不觉已过了两个星期。

不知道今天早上，我能不能拔出那枚戒指？带着-点点的期待和满心的祈祷，我持续地和戒指缠斗着。

这些日子以来，每早拔戒指已经成了我的例行公事。可恶……还是一动也不动。你为什么就这么冥顽不灵呢？早点离开我的手指吧！虽然隼也什么也没说，他每次看到我的手指一定都很难受的。

我不希望你戴得心不甘、情不愿！

隼也的这句话，一直在我的脑中回响。我不能戴着它回到日本，我不能留着隼也的心意在身上……虽然我任性也不是第一天了，这么残忍的事我却做不出来。

这下子，我总算完全清醒了。原本想再睡个回笼觉，比身体更早苏醒的头脑却不愿意再沉入梦乡。

“拜托……你回日本又能怎么样……？祯彦虽然是那么说的，你真能厚着脸皮回到他的身边？”

我自己告诉自己说。

“何况，还有野中在啊……他对祯彦也是一片痴心的。” 

我一直反复地想着同样的事，就像鸡生蛋、蛋生鸡的问题一样，永远得不到结论——这就是我睡眠不足的原因。

“咚咚”两声，有人敲了敲我的房门。

“音绪？你起床了没？”

隼也拿着无线电话走了进来。

“有电话找你。” 

“找我？谁啊？”

“不知道，或许是学校的同学吧？”

隼也一边将听筒交给我，一边暖昧地回答道。接着他并没有走出房间，却在旁边的单人沙发椅一屁股坐了下来，凝视着我的双眼。

“别介意，尽管讲你的电话。”

“啊？”

“我想我留在这里或许能派上用场。”

“……为什么？哦，是怕我听不懂的时候可以翻译吗？”

我的英文现在还只有本国人的幼儿程度，不但说话结结巴巴，还必须借助许多肢体语言才能跟别人沟通。隼也用眼神催促我拿起听筒，我乖乖地将它放到耳边。话说回来，有哪个同学会找我呢？

“喂？” 

“音绪！？”

是日文？

“我就是？” 

“那么客气干嘛……你忘了我的声音了吗！？”

“咦？”

咦？咦！？

“你连抢走自己恋人的人的声音都能忘记，原来高梨祯彦在你心，目中的地位不过如此！？”

野中！？

“音绪，你真是个大笨蛋！”

电话另一端的人劈头就骂，我惊讶得一句话也回不上。

“阿祯不是跑去找你吗！？他不是……特地去找你一起回来的！？你为什么……还赖在那里不回来啊！？”

这段话让我更吃惊了。这实在不像是那个野中会特地打越洋电话来跟我说的话。

我知道野中还没有放弃祯彦。虽然现在看不以他的脸，但是他充满敌意的眼神却还透过声音刺痛着我的皮肤。那他为什么要为此来教训我呢？！

我觉得……有种不祥的预感。

“祯彦……出了什么事吗？”

我将心中的不安说了出口，却换来野中的沉默。我隐约听到他在电话的另一端啧了一声。

“你果然还是猜得出来。就算分隔两地，你对阿祯还是这么了解……”

“野中？他到底是怎么了！？你快说呀！”

“他就快要死了。” 

野中的一句低语，让我倒抽了一口冷气。

“死？……你说祯彦要死了！？”

“没错，再这样下去的话，他一定会死的。我不会让你见到他临死前最后一面的，哼！这是你活该！”

野中咬牙切齿地骂道。我用颤抖的手指重新握紧电话。

“……他到底怎么了？”

“我不告诉你。

“野中！？”

“要是你想知道，就赶快滚回日本来！”

出乎意料地，野中居然就这样挂断了电话。

骗人……骗人……不会吧！？这人怎么可以话说一半就挂断！？我着急得不得了，立刻下床飞奔到书桌前面。

我记得，电话簿应该……是放在最上面的抽屉。

“隼也？”

我往抽屉探去的手被隼也一把抓住，接着他强拉着我和他面对面。

“放开我！我必须赶快打电话给野中！”

“为什么？”

“还有为什么？你不是也听到了吗！？虽然不知是什么原因，但是他说祯彦快死了。”

“哦——那我问你一件事，如果……那只是野中在说谎的话，你会继续留在美国吗？”

“……说谎？别闹了！野中怎么可能撒这种谎！？再怎么样，他也不可能拿祯彦的命来开玩笑！”

“别为自己找借口了，不管……那是不是野中的谎话，你都打算回日本去对不对？”

“隼也？”

“你就……老老实实地承认，你想回到高梨身边去吧！”

他用一只手将我拉近胸前，封锁住我的行动。

“你……要做什么？隼也？”

隼也抬起他的右手，复在我的双眼之上。

“你……就是因为一直看着我，才会这么摇摆不定。”

“你可以不用再介意我了。不管我说什么、做什么来挽留你，你都可以不屑一顾。你可以不用担心，你现在回到那小子的身边……会伤害到我，同情比实情对我的伤害更大。”

“隼也……”

“你现在最应该弄清楚的，是自己的心情。确定了之后，你就可以随心所欲地去做了。我对你的爱情，在我打了你的那一天就已经死亡了。”

“隼也……”

“不过，我还没有放弃和你共事的梦想哦！”

“隼也……对不起——”

我被复在掌下的双眼开始发热。我总是在向你道歉……我一直不愿意伤害你，但我顾前不顾后的行为却伤你至深……

“说吧！说你想回去日本。”

隼也挪开了手，再一次对我说。我闭着只眼吸了一口气——

“我想回去。”

我终于说出口了。

“我想……回日本去，回到祯彦的身边……想跟祯彦见面。”

“为什么？”

隼也像和牙牙学语的幼儿讲话似地，温柔地询问。

“你为什么想回到他身边？”

“因为……因为我爱他……因为我爱着祯彦！”

自从成为祯彦的恋人之后，发生了好多好多的事，我和他吵架、为了野中翻脸、被他痛骂、决心分手来到美国——但不论何时，我的心底都只有一个真正的声音。随着迟来的宜泄，我高昂的情感也如融化的冰山，在心里消融、扩散。长久以来束缚着我的枷锁，也随之轻易地崩溃了。

我就是爱着祯彦。不管别人怎么说、不管遇到什么挫折，这份感情都不可能被左右。我从不晓得，承认它虽然也伴随着相对的苦痛，却能让我身心如此舒畅。

“对了！音绪，你把手伸出来。” 

我乖乖地将左手交给隼也。我差点就忘了，还有戒指……我该拿它如何是好？

“我想现在应该就……你瞧——”

隼也扶住戒指，轻轻一拉——我睁大了双眼，看着戒指像变魔术一样轻轻松松地滑出我的指节。

“奇怪……刚刚明明还拔不出来的啊！？” 

“我也不明白是什么道理，只不过觉得现在或许就拔得下来了。”

隼也笑着说道。

“或许是因为你对自己说谎，所以才摘不下来——听起来好像是童话才有的情节，但是搞不好也有几分真实哦？”

隼也拍了拍我的头，让我想起令人怀念的儿时情景……，这个感觉就像考试拿了一百分，被长辈称赞时既害羞又骄傲的情绪。我用一张哭笑参半的脸望向隼也，享受着他单纯身为儿时玩伴的触觉，此刻的他，又回到了那个处处呵护我的——隼也哥哥。

“在找电话簿之前，是不是有件事是你该先做的？”

他再一次将电话交到我手中。

“嗯……”

顺着隼也告诉我的旅行社电话，我的手指一个接一个地按下按钮。



**************



“我和藤本一样，都想继续当你的朋友。希望从今以后，我还是在你这只小猫的“觅食范围”里。随时欢迎你来美国找我玩，只是千万别带着高梨那个电灯泡哦！”

——这是隼也送我到机场之后，临行前最后一句饯别的话。





第七章



“你挂了电话就跑去订机票？没想到你动作还蛮快的嘛！”

野中见到我的脸不但一点都不惊讶，而且还是不改他一贯的伶牙俐齿。野中的双眸，仍然像以前一样写着对祯彦的爱意。它无时无刻不在诉说……绝对不会把祯彦让给我。

回到日本后，我一出成田机场就跳上计程车直赴祯彦的公寓。而出来应门的人，也正如我想像的是野中。

“祯彦人呢？在医院吗？”

屋里的空气是紧绷而沉静的。我压抑着急躁的情绪开’口问道，野中却默默地走向祯彦的房间，迳自打开房门，用眼神示意我进房去。

“祯彦！？”

门里祯彦盖着棉被横卧着，我悄悄走进一看，只见他不知是否因为发高烧，呼吸显得很急促、神情也很痛苦。

“他该不会……”

该不会是连医生都放弃医治他等死……！？

“流行性感冒。”

“啊？”

我呆呆地望向野中。他刚刚说了什么？流行性感冒……就是那个我们一天到晚都听得到通俗疾病……？

“他从两天前就一直高烧不退，晚上也咳得没办法睡觉，刚刚好不容易才睡着了。我看他这下可能要一天半日才醒得过来了。”

“你……不是跟我说祯彦快死了吗？你干嘛讲得那么夸张！？你知不知道我来这里的途中担心得吃不下饭、睡不好觉！？”

野中“哼”了一声将头转开。

“要不是我这么说，你会回来吗？你感谢我都来不及了，居然还吼我！”

我们两人都陷入了沉默。

只有时钟的滴答声和祯彦的喘息声显得格外清晰。

“野中……” 

“干嘛？”

“我……之所以回来日本……”

“你不用说了，我不想听！”

就像野中连正眼都不瞧我一眼的态度一样，不论我说什么，都在传情达意之前就被斥回。我该如何向他说明我的决心？如何告诉他我最后还是决定不放弃祯彦？我曾经一度弃甲而逃，他一定会对我冷嘲热讽的。

“我跟你说阿祯快死了，并不是在骗你。”

野中忽然低声说了一句。

“他每天……都像行尸走肉一样，在你的公寓前面晃来晃去。”

“在我的……公寓前面？”

“我跟他说了好多次，你已经跟别的男人跑了，不会再回到他身边了，但他就是不信。他一直认为你说不定哪天就会回来、又怕你回来时他碰不上你……所以每天不管是白天、晚上、甚至是半夜，他都会跑去你公寓外面等你。”

“等我?．．．．?？” 

“真是好笑……我从来不知道……祯彦是个那么蠢、那么痴情的男人。真是笑死人了！那根本不是我认识的祯彦。”

我抱着难以置信的心情望向祯彦的睡脸。

三分钟耐性、妄自尊大、调情高手、花花公子——这些都是别人用来形容祯彦的字眼。

然而，他却也是个让藤本都忍不住敬佩三分的浪漫主义者……

莫非，这才是他的真面目？或者说，只有对象是我时他才会变得如此？你回答我啊，祯彦？我是不是只是在自作多情？

(咦？)

我忽然发现，祯彦的十指贴满了0K绷，手背上还有好几道被锐器划过的细细伤痕。

“他的手是怎么了？怎么会伤成这样？”

“我也不晓得他是怎么搞的，明明笨手笨脚，还忽然说要做戒指……”

(戒指！？)

“一个外行人怎么可能说做就做得好呢？但是他却连学都没心去上，就是一天到晚埋头做戒指……”

“野中……”

我见到野中的侧脸垂了下来，睫毛也微微地颤抖着。

“他做那枚戒指……并不是要送给我的对不对……？是要给你的！”

‘‘……”

“看来是我输了……”

野中缓缓将脸转向我，眼角浮起的一颗泪珠滑落脸颊。

“野中…对不起……！我……”

“对不起？你为什么要跟我道歉！？你可以嘲笑我啊！？你为什么不笑我！我那样处心积虑地拆散你们，还讲了一堆大话……结果，到头来却——”

野中咽回下面的话，垂下了头。我说不出安慰的话，只能看着他的泪水像断了线的珍珠般落在地板上。

不得不和心爱的人分离、不得不放弃一段刻骨铭心的感情，这种痛苦我也曾经有过。我太能够了解野中此刻的心情了。

“刚开始，我只是看不惯自己初恋的对象对别人那么神魂颠倒，可是……久而久之……我就回忆起小时候那段甜蜜的时光，不知不觉当中，我竟然又对阿祯动了真情……”

“我好不甘心……为什么不是我？……我应该是他最喜欢的人才对！他最先喜欢上的人是我才对！为什么……他最后选的却是你！？”

他压低了声音嘶喊着，将两手紧紧合握。野中真挚的情感像海浪拍岸股冲击着我的心。

忽然，他站了起来。

“你上哪去？”

“当然是离开这里。既然你都来了，我还待在这儿做什么？我不想再让你看到我窝囊的样子，所以我要走了。”

我下意识地握住即将离去的野中的手臂。

“别走！”

“你为什么要拦着我！？难道你要我留在这里，欣赏你和阿祯重逢的感人画面！？”

“不……不是的……我才不是那种小人！’’

“那你就别——”

“该走的人是我！”

“……咦？”

野中惊讶地抬起头来凝视我。

“要是祯彦醒过来，发现你不在的话，他一定会很担心的。反正我可以明天再来看他。”

野中或许以为受到了同情，双颊顿时染上了屈辱的羞红。

“担心？他怎么可能会担心我！？你好不容易回到他身边，他没乐昏头就不错了，哪有可能想到我？”

“他不是那种人！”

“这可难说！”

“我敢跟你保证，他一定会抱病去找你的！”

“你怎么确定他一定会那么做？”

“因为是祯彦自己说的！他说他不想伤害你、也不想看你掉眼泪！”

野中原本的大眼睛睁得更大了。

“……阿祯他这么说……？”

“他是当着我的面，斩钉截铁地告诉我的，我还记得……我当时好难过，差一点就哭出来了。”

“的确……祯彦最后是选择了我，但是在他的心中，你也确直是个不容取代的特殊人物。你是他一生当中最初真心爱过的人，我既无法取代你、也无法超越你。正如你之前所说的，你是某方面的第一，跟我的第一是完全不同的。”

先前还在我双臂的拘束下挣扎、扭动的野中，这时全身的肌肉都松弛了下来。

“音绪……你这些话都是真的吗？”

“相信我，祯彦他……一直把你小时候的照片当宝贝一样收藏，这件事你知道吗？至于我的照片，他从来也没想要过！”

“是吗……”

我的胸口感到柔软的触觉……那是野中轻轻地将头靠在我的胸前。

“阿祯他……完全没有责备我。”

“嗯！”

“明明是我挑拨离间、还把你赶到了美国，但是他却一点都没生我的气。我说要去哪里，他就带我去，我要做什么，他就舍命陪君子。他的笑容永远是那么和蔼、那么温柔体贴。但是，当他自己一个人的时候，他的表情却悲凄得让我心痛。”

野中握着我的手腕的指尖加重了力道。

“就算我一直陪在他的身边，也不能为他做什么。我没有办法把他寂寞的脸变成一张笑脸……祯彦曾经对我说，他只爱你一个人，毕生只想拥有你这个恋人，只想和你相守。但我一直认为自己可以打破他的坚持……直到我见到他神情落寞的那一刻，我才明白……一切都是我自己一厢情愿。”

猜测野中可能在哭泣，我也将自己的脸埋进他柔软的发丝里。

“野中……你愿不愿意和我成为朋友？”

“咦……” 

“若是因为这次的事，祯彦就从此失去你的话，池一定会很难过的。”

“抱歉，我知道我这么说很自私，但是我——”

“音绪，我了解你的心情……你什么都不用再说了。”

野中将额头靠在我的肩膀上，沉默了半晌之后，却忽然抬起头来。虽然他的脸上爬满了泪痕，眼神却……恢复到他一贯的精明与霸气。

“这样就好了。野中，其实我并不讨厌你，毕竟我们还爱上同一个男人……就像你之前说的，我们除了外表相像之外，或许还有其它地方是相通的。要是我站在野中的立场，说不定……也会像他一样横刀夺爱。”

“音绪，我们做朋友好不好？”

“你愿意吗？”

“虽然现在还不行，总有一天我会克服的。”

‘‘嗯——好。’’

我本来以为野中会说“等到我可以接受你和阿祯相爱的事实”之类的话，但他却意气风发地笑着说：

“等我也找到恋人的时候。” 

“恋人！？”

“因为只有你一个人幸福，对我未免太不公平了吧？我可不想听到你们在我面前打情骂俏，所以还是等我也找到了恋人，我们四个再一起见面吧！”

我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我一定会找到一个比阿祯更棒的人的，你等着瞧吧！”

“好，不过我不会抱太大期望的。”

听到我亏了自己一句，野中嘟起嘴来嚷道：

“你这是什么话嘛！”

说完，我们两个不禁相视而笑。

祯彦的呼吸虽然比方才平顺了点，但却还是沉沉地睡着。不知他的烧退了没？希望明天见到他的时候，他已经康复了许多。

(——因为，明天可是我们又一个新的开始啊！)

我对着祯彦的睡脸许下明天重逢的诺言，走出了他的家门。



****************



走进我久违的家，餐具柜里的锅碗瓢盆、床罩的颜色、书架上一字排开的书背，看来都是那么地熟悉、却又那么地陌生。

“那个时候的感觉……就跟现在很像。”

我回想起和祯彦成为恋人后一起迎接的第二个早晨，那天所有的事物在我眼中都是那么新鲜有趣，我还觉得很不可思议呢！

没想到，这样的心情又再度重演了。我走到浴室里，在镜前端详自己的脸……我的嘴角是微微上扬的。

我已经不要紧了。从今以后，我可以堂而皇之地承认我爱祯彦了。明天见到他的面，我一定要大声告诉他：“我也爱你！”

忽然“咚’’地一声，门外的走廊传来一声巨响。接着则是“碰碰碰碰”简直像在拆房子的敲门声。

这是发生什么事了！？你不知道有门铃可以按吗！你以为现在几点了？已经过了十二点，街坊邻居都休息了耶！

我急急忙忙地打开门，却发现站在门外的人是——

“…………祯彦！？”

他的头发乱得像一把稻草，身上还穿着刚刚见到的睡衣，一件大衣虚应故事地披在他肩上。仔细一看，他的睡裤膝盖上还有一个大大的破洞。

“我跑得太急了……在爬楼梯的时候摔了一跤……”

瞧他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刚刚那一声巨响，原来就是他摔倒的声音？我忽然觉得好想笑，可是又笑不出来……我的胸口涌上一股热潮。

“你的身体没问题了吗？”

“啊……是阿香把我摇醒的，他骂我说：‘这种时候你还呼呼大睡！赶快去找音绪病才会好得比较快！”’

“野中他这么对你说？”

“他还说这是朋友的证明。音绪，你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吗？”

“朋友的……”

我明白了……谢谢你，野中，这是你给予我第一次友情的关怀。

祯彦慢慢走向我，伸开我梦寐以求的那对臂膀……却在碰到我之前停了下来。

“音绪……让我看看你的手指。’’

“手指？”我将左手抬起，在祯彦面前展开。

“我已经把隼也的心意还给他了……” 

“嗯……”

暂停了片刻的手，又慢条斯理地绕到我的背后。

“欢迎你回来，音绪。”

他紧紧抱住我，在我耳边低语道。祯彦的身体热得像一团火球，不知是因为高烧，亦或是我的泪流不止，心脏也剧烈地撞击着胸腔。在你的怀中我回来了，祯彦……我回到你身边了。

“……嗯。’’

我们交换彼此的炽热，渐渐融为一体……

那段分离的岁月，刹时已被对未来的憧憬填满了。





尾声



时光流逝，转眼又是百花齐放的春天。这是我和祯彦成为恋人以来，共渡的第二个春季。

回想起我和祯彦、隼也、野中四人的爱恨纠结——如今都已升华为记忆中最耐人寻味的一部份。



***************



说要去附近书店晃晃的祯彦，很快就跑了回来。

“有看到什么有趣的书吗？”

我一面在厨房整理晚餐的剩菜与脏碗盘，一面向他问道。

瞧我现在穿着蓝色围裙、像个贤慧的小妻子一样洗着碗盘的模样，实在有点羞于见人……

在我们两人爱的小窝里，祯彦负责煮菜烧饭，只擅长张口吃的我则不得不负起洗碗的任务。丢脸归丢脸，只要我们幸福就好啦！

我们现在终于达成同居的梦想，爱的小窝则是我先前一个人住的公寓。

在隼也飞回美国、野中也结束留学回国之后，桢彦立刻就带着睡衣、牙刷和换洗衣物杀进了我家。

“喂……？祯彦——你在于嘛啦！？”

忽然从背后被一把抱住，我吓得发出一声惨，手中的玻璃杯差点就一命归西。

“嗯——你真的好可爱哦！”

祯彦亲了一口我耳后的敏感部位。刚从外面回来的他，唇上还残留着早春的料峭。

“你穿这件围裙很好看耶！”

“无聊！你讲话怎么像个色眯眯的老头似的！？”

我满手都是洗洁精的泡泡，也不方便伸手把他推开，只能左右扭动身体，企图挣脱他的魔手。

“音绪……”

“啊……啊”

他灵活的十指锁进我的衣服里面，在我胸前搓揉。

“……音绪，昨天晚上你真是可爱毙了，我能不能在日光灯下面再看一次？” 

哇！哇！祯彦这个大王八！这么肉麻的话，不要用这么严肃的表情讲好不好！害得我腿都软了！我们住在一起虽然已经半年，到现在还是像一对新婚小夫妻一样。我经常想起我们的对话和举动，都会忍不住满脸通红。

忽然，祯彦使劲将我的身体转与他相对。

(咦……？)

耳边的细语虽然甜蜜，动作却是出乎意料地粗鲁。

这下子，我就猜到是怎么回事了。祯彦的感情表现有时候十分幼稚，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的时候，就会寻求另一个管道来发泄。

他一定是有什么心事。

“祯彦。” 

我用沾满了泡沫的双手夹住他的脸，把他吓了好大一跳。

瞧他的表情，就像一只被主人骂的小狗一样无辜又好笨。我吻了吻这只体积庞大的小狗的鼻尖。

“我爱你，祯彦。告诉我——发生什么事了？”

“我虽然不知道你有什么不爽，但是别拿我来泄愤！” 

祯彦这次明显摆出一张臭脸，默默地从牛仔裤口袋掏出一封信。

“这是刚刚在信箱拿到的。”

那是一封送缘印刷着红色与蓝色条纹的航空信。

“是给我的？”

“对。”

“难道……是隼也寄来的？”

每隔一个月，隼也都会按时写信给我。祯彦每次见到我在读信，都会在一旁做出老大不高兴的表情。我想祯彦八成又是在吃醋了。

但是翻过背面一看——

“咦？是野中寄来的！？”

“没错，是阿香寄来的。”

“这就怪了，他怎么会写信给我呢？”

祯彦恨恨地盯着我手上的信，悻悻然地说：

“我也觉得奇怪，他干嘛要写信给你？连我都没收过他半封信耶！”

“我也是第一次收到他的信啊！”

“打电话的时候也是，他跟你讲话的时间都比跟我讲的久，上次你们还聊得很高兴，最后也没叫我来听！”

“祯彦？”

我听得一愣一愣的，接着就……忍不住爆笑出声。

“我都不知道，原来你一直嫉妒我们电话讲得久呀？”

“少罗嗦！”

“那你是吃我的醋、还是吃野中的醋呢？”

祯彦一时为之语塞。抱歉，祯彦，我其实是很能理解你复杂的心境的，只是总忍不住想逗逗你嘛！

祯彦像漫画里的人一样嘟起了嘴，我装没看见迳自开始拆信。

“是张照片耶！”

信封里装的除了一张照片，还有一枚小小的卡片，上面只写着一句话：

“来找我玩吧！”

接下来，我不经意地瞄向照片……却像见了鬼似地吓了一跳。在照片里面，一个英俊的男子搂着野中的肩，笑得十分开心。

(……不会吧；“还真的有这种像漫画一样的情节……)

“怎么了？”

祯彦或许是发觉我凝视照片的神情不太寻常，立刻走近我的身边，也别下身子来看。

“中岛！？”

我们不禁面面相觑。

没错，那个和野中亲热地一起照相的男子，正是我们两人都熟识的中岛隼也。

虽然知道野中和隼也同住纽约，家也住得很近……但是我却从来没听说，他们两个交情已经这么好了。

“可恶……那小子连阿香都不放过！”

祯彦又咬牙切齿地说道，活像个玩具被人抢走的小孩子。

啧——初恋情人的影响力果然还是无远弗比啊！

不过现在的我，却能够对祯彦的反应处之淡然了。至于问到为什么？那当然是因为我知道祯彦心里最爱的人是谁罗！

“很好，那我们就去一趟吧！看看那小子对阿香到底有几分真心！中岛那王八蛋要是敢有一点对不起阿香的话——”

“……我想已经太迟了。’’

听见我低声说了一句，祯彦的表情是满脸狐疑。

因为之前野中曾对我说过：

“等到我找到了恋人，我们再见面吧！”

我又把手中的小卡再读了一遍：

“来找我玩吧！”

因为我们是朋友，我从这么简短的一句话中就猜出他想说什么了。

我也想知道，你们两个是什么时候看对眼的？你又喜欢上隼也的那些地方？我也有好多话想告诉你，下次见面的时候，我们就彻夜来聊天吧！

“啊——！？’’

祯彦不知又发现了什么新大陆，捏着照片一脸气呼呼地大喊：

“这家伙脖子上挂的，不是你参展的那个戒指吗！？”

一点都没错。我故意用甜甜的笑容迎上祯彦抗议的眼神。

“这个戒指不是已经拍卖掉了吗？怎么会在那家伙身上呢！？”

“那是我为了证明我们永远是最好的朋友，特地送给他的。”

没有戴在手上、却做成了项链，也算是对祯彦的一点体谅吧！

祯彦这下嘴嘟得更高了。

“那我的呢？你也要做个戒指给我。”

“这我可要考虑一下——春假我要忙着玩，不知道有没有空搞这种东西哦——”

“啊！你忍心这样对待我？”

祯彦像只落水狗似地哀嚎。

其实，我是骗他的啦！我早就已经着手在做了，只是因为这是一生最重要的一枚戒指，可不能有一丝一毫的马虎，所以我一试再试，才会到现在还没有完工。

“我做的戒指……你是不是不满意？你是不是要我买一个比较漂亮的给你，你才肯跟我交换戒指？”

祯彦的视线落在我的左手的无名指，上头戴着一个祯彦亲手做的戒指。虽说癞痢头的小孩是自己的好，这枚象征爱的戒指却实在丑得可以。丑归丑，对我来说它却是全世界最珍贵的一枚戒指。

“傻瓜，这么逊的戒指，我不收你还能送给谁？”

“你这张嘴实在太坏了。”

我将手环上祯彦的颈子，在他脸颊上印下一吻。

“我一辈子都不会把它还给你了！”

我决定等到学校一放春假，就飞到纽约去。我要和祯彦两个人，去会会野中和隼也这对刚出炉的情侣。到时候，相信我会秘密制作的戒指也该完成了。我们就互相炫耀一下彼此最心爱的恋人吧！



END《心灵之恋》BY：池户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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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咕噜~~我那耐不住性子的胃，发出可爱的抱怨声。

“喂，你今天要做什么好菜请我呀？”

真是令人期待。上次来访的时候，端上桌的是日式什锦炊饭和马铃薯炖肉那今天应该是西餐罗？还是中国菜呢？再不然海鲜料理也不错哦！只要一想到水产类生物，我的口水就快要流下来了！

“音——绪！”

当我正陶醉地幻想着今晚的菜色时，藤本在我耳边夸张地叹一口大气。完事之后，这小子居然还压在我身上不肯起来。

“你还是这么不解风情，满脑子只有吃！”

“没办法嘛，你做菜的本事比做爱高明多了。”

“这样吗……”

藤本一副被刺伤的表情。

“抱歉委屈你了！不过，你好歹偶尔也该让我享受一下余韵吧？你的体温比一般人高，抱起来好舒服耶！”

“就像抱着猫一样？”

很多跟我说过同样的话。就连我的名字“音绪”（NEO），听起来也挺像猫叫的。当我还在学走路的时候，真的有亲戚叫我“喵喵”呢！

“拜托，我已经对你够好了耶！”

我将双手绕到藤本背后，紧紧搂住他的身躯。这家伙乍看之下似乎很壮硕，脱下衣服却是出乎意料地骨感。我虽然被他压得有点呼吸困难，但看在他的体重标准以下的份上，我就大人不计小人过吧。

“什么余韵？我这种粗人不懂啦！你那个马子叫惠子对不对？想要罗曼蒂克的气氛，应该去找她才对嘛！”

“话虽然是这么说没错啦，但是……”

还不死心的藤本叨念不休，于是我狠下心使劲将他推开，离开了被窝。我不经意回头一看，却发现藤本的眼睛带着笑意。

“你那是什么表情？”

“我想你自己大概不知道，你走路简直一点声音都没有！不止体温，你连动作都像只猫。”

“是吗？”

“而且你又那么爱吃鱼，根本是猫咪投胎的嘛！”

“少胡扯了！浴室借我用一下。等我冲完澡，希望今晚的大餐已经上桌了。”

“是……是，您请慢用！”

我踏着轻快的步伐走出卧室，同时如释重负的叹了一口气，身体也顺势倚向墙壁。从刚刚跟藤本抬杠时，就有一块无形的大石头压在我心上。

对不起，藤本，我现在心里真的好乱！在跟你上床的同时，我却……一直想着另一个男人。今晚离开你家之后，我可能必须面临一个重大的抉择。这个问题已经拖了很久，现在终于到了不得不了断的时候了。YES或NO，我只能选择其一。

吃饱了好办事，老人家不都是这么说的吗？耶酥基督、释迦牟尼、藤本菩萨，请给我突破难关的力量吧！我这个人就是头脑简单、四肢发达，所以饱餐一顿之后，一定能够拿出精神和勇气来的——

“音绪，你还不打算走呀？已经十一点了耶！”

藤本抬头望着时钟，一脸无法置信的表情。

这也难怪，平时大快朵颐之后，一向只说句明天再见”就拍拍屁股走人的我，居然这么晚还赖着不走。

“音绪，你该不会是对今天的莱有什么意见巴？”

藤本翻着杂志的手就这么停住，不罢休地追问道。

“没有啊！还是跟平常一样好吃，那个长得像卡啦脆鸡的叫什么来着？”

“淋上柠檬酱的酥炸鱼排，这种酱汁是我独家发明的哦！”

“你做的那个鲔鱼盖饭，酱汁的味道也是正点得没话说，连我老妈都略逊一筹。藤本，你去念厨学校真是个正确的选择！”

我一面抱着枕头在床上滚来滚去，一面称赞藤本这一年来突飞猛进的厨艺。

“我当初放弃大学，决定进专科学校时，也只有你支持我。我虽然一向我行我素惯了，但在那种四面楚歌的状况下，要坚持也是满困难的，谢谢你一直站在我这边。”

高中时代，藤本是个整天抱着厚厚的字典或是数学参考书、戴着严肃的黑框眼镜，甚至大家都记不清他的名字、只管他叫班长的那种超级模范生。但在毕业前夕，他却毅然决然地投笔从“庖”，在班上引起轩然大波。此举不止让对他寄予厚望的导师从天国跌人地狱，他那向来以子为荣的母亲也傻了了眼。

“藤本，你真的很感谢我？”

“啊？”

我抬头望望时钟，想不到在我们东扯西扯的当儿，时间居然已经过了十一点十五分。怎么办？总不能就这样耗着吧？何况外面已经下好一阵子雨了——喂，你干嘛这样提心吊胆的啊！你到底是不是男子汉？音绪！

——我一面激励着自己，一面在心中下定了决心。

“你真的…真的很感谢我？”

“干嘛啦？你到底想说什么？”

“如果是的话，你就答应我一个请求。”

“请求？”

“没错，麻烦你站到窗户旁边去。”

“啊？”

藤本的脸上浮起一个超大的问号。

“求求你…你能不能……把窗帘拉开一点点，帮我往下看一看？”

拜托他做这种事虽然有点过意不去，但我真的提不起勇气自己面对现实。一想到我的命运可能就此盖棺论定，我不禁紧张得手脚都发起抖来了。我双手合十，做出祈求的模样，藤本这才心不甘、情不

愿地走向窗前。

“……楼下有人吗？”

藤本住的公寓在三楼，尽管夜色昏暗，至少应该看得出有没有人才对。

“嗯?．。．．?没有啊！”

“咦！”一个人都没有吗！？”

不会吧！？当我被吓得心胆几乎要停止的时候——

“啊，我看到了。”

听到藤本这一句话，我心里顿时涨满了不知是欢喜还是悲伤的情绪。

怦咚、怦咚…这噪音是我的心跳声吗？呼吸也随之愈来愈短、愈来愈急促，我会不会就这样缺氧而死？

“那个人既没撑伞，又一身乌漆抹黑的，谁看得见啊？咦？”

藤本将额头贴上玻璃窗，定睛朝外看了约三十秒，然后带着一脸看戏的表情回过头来，朝我咧嘴-笑。

“楼下那小子，该不会是高梨吧？”

藤本这王八蛋，根本是幸灾乐祸嘛！

“大……概是吧。”

藤本的脑筋一向灵光，没什么谎话逃得过他的雷达眼，于是我就老老实实招了。正如藤本对我的推心置腹，他同样也是我倾吐心事的对象。

“他站在我家楼下……，难不成是在等你？”

“是的……”

“他从什么时候站到现在？”

“从我进门开始。”

“——妈呀……那他不是已经站在那里超过六个钟头了！？”

平日稳如泰山的藤本睁大了双眼。

“……我不会问你原因的，这是你们两个之间的问题。”

藤本说完这句话，便再一次将视线投向窗外。

“唉，真没想到高梨居然……”

他的声音中竟充满了感佩。

“雨下得这么大，居然连伞也不撑，就那么痴痴地站在楼下等你？”

也难怪藤本吃惊，楼下那个叫高梨的男子，一向被认为玩世不恭的花花大少，跟“痴痴地”这种

眼，根本是八竿子打不着关系。

“花花公子高梨祯彦对早关音绪一片痴心的传言，原来是真的？”

“这……”

“你记得吗？高中时班上那些唯恐天下不乱的女生，都传说你和高梨有一腿呢！”

藤本一面回想往事，一面咯咯笑了起来。

“我虽然没她们那么八卦，可是每次看到你们两个站在一起，也觉得你们很像少女漫画里超美形的‘男男士角’耶！就像现在，我也还觉得你对男人还是很有吸引力啊！”

想当初，只要我跟祯彦并肩走在校园，就会引起阵阵的尖叫与骚动，我固然惊讶于为何话题总是围绕在我们两人身上，但更让我心惊胆跳的，却是那些八卦少女四处传播的流言，并非空穴来风。

或许这就叫做歪打正着吧！

“音绪，高梨难道不在你的狩猎范围之内？”

“什么狩猎范围？”

“你没听说过吗？猫都是有地盘的。它们的活动范围是以自己的窝为中心，附近什么地方找得到食

物、什么地方适合午睡……，它们都记得一清二楚，而且只会在这块范围活动，绝不会捞过界。”

“这种动物小常识跟我有什么关系？”

“这么说好了，你这个人为所欲为，个性又阴晴不定，除了我之外，你大概还有不少男男女女的床

伴吧？而我的家呢，就是你觅食的一个固定场所。”

“喂，你讲话客气点哦！我又不是动物！”

我气鼓鼓地顶了一句。这是什么话了！好像我是为了有吃有住才出卖身体似的！

“我可不是随便跟什么人都上床的。”

“是吗？”

“废话！我只跟合得来、有感觉、彼此知道是在逢场作戏的人做那档事！”

“照你这么说的话，高梨有哪点不符合你的条件？”

藤本果然聪明，一问就问到了我的痛处。

“说到合得来；你从以前跟他就比跟我要好得多，这是人尽皆知的吧？况且看他在雨中等你那么

久，可见他对你多痴心啊！如果你要跟他逢场作戏，他摇着尾巴流口水都来不及了，怎么可能拒绝你

呢？”

藤本这时不知想到了什么，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我也很烦恼啊！因为那小子对我示好时的态度，跟我从前认识的他简直判若两人！从前那张“朋

友”的脸，难道都是装出来的不成？

“还是……你觉得他那个人的操守有问题？从以前就一直有传闻说他是个荤腥不忌的花花公子。”

“要说这个的话……我还不是半斤八两。”

“哟……难得听你这样批评自己，跟你平常不可一世的样子真是天差地别啊！该不会只有在他面

前，你才这么老实吧？”

我害怕藤本X光般的眼神，不知不觉把头低了下来，不这么做的话，仿佛内心的最深处都要被他

看穿了。

“我只是猜测而已啦……，你该不会是真心喜欢高梨，所以才不敢轻易把自己交给他？”

“——再说下去我宰了你！”

我顺手抄起枕头，朝藤本砸过去，却被他轻而易举地闪过。

“你要怎么处理楼下那小子是你的自由，我只拜托你行行好，别把我给扯进去，我可不想吃高梨

的拳头！何况，我本来就打算尽早跟你恢复普通朋友的关系。”

藤本用一个符合高材生的睿智表情笑了笑。



***********



大雨倾盆之中，我走出了藤本的公寓，缓缓接近祯彦。随着两人的距离一步步拉近，我的心脏也

噗通噗通地跳个不停。在我低垂的视线前方，是桢彦泥泞的皮鞋，这让我更加不敢抬起头与他相对。

“这是我最后一次做这种傻事了。你一定没想到，我会乖乖等你这么久吧？”

祯彦先开口说了话。

“我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你，你喜新厌旧的毛病我再清楚不过了，所以，我一直以为你很快就会放

弃。” 

“哼！只要能把你追到手，就算是上刀山下油锅我都不在乎。别说你没想到了，就是我自己也觉很不可思议。要不是放不下你，我怎么会甘心整

等了三年？”

他握住了我的手腕。那不是一只称兄道弟的手，而是一只渴求爱情的手。感受到自己内心深处的期待，我一时不禁害怕地想抽回手来，祯彦却机警地加重了手上的力道，痛得我皱起了眉头。

“音绪，你应该记得自己说过的话吧！只要我能够忍耐一个月，跟着你游走在众酒肉朋友之间，而

且完全不过问、不干涉，你就愿意成为我的人，我说的对不对？”

“……没错。”

“这一个月来，我每天、每晚想像着你待在某人的床上，却只能站在外面等你，我真是受够了！如果你现在才说那只是开玩笑，我可不会放过你。”

“放心，我不会再逃避了。倒是你……，现在知道了我的所作所为，不会很鄙视我吗？”

“鄙视？为什么？”

“我……是不是很放荡？”

我的声音居然哽咽起来。

要是我接受丁祯彦的感情，跨越了一直坚持的那道防线，我们就再也做不成朋友了。

我不否认，内心里其实多多少少期待跟他有进一步的关系，但是我的理性却告诉我，维持现状才是最聪明的做法。

我宁愿祯彦在知道了我的本性之后嫌弃我、放弃我，然后再跟那群一天到晚围在他身边的女孩中选择一个，两人双宿双飞。

“祯彦！？”

忽然，他托起我的下巴，不由分说地抬起我的头。浑身上下湿得像只落汤鸡的祯彦，俊美的五官露出狰狞的微笑。

“放荡？你现在已经是我的了，我不许任何人说我最心爱的人的坏话！”

他的神情好吓人！如果我是只猫，他就是一头张牙舞爪的猛兽了。瞧他的眼神，仿佛随时都要将我撕裂一般，我害怕地闭上了双跟。

我看得出来，祯彦全身正燃烧着熊熊的怒火。虽然当初他一口就答应了我提出的条件，但我相信这一个月以来，他肯定对我的所做所为充满了愤怒。

今晚，我将毫无选择余地接受桢彦的怒气与爱情。

今晚——我将成为他的恋人。

“音绪……”

当他扑向我的唇，那股狠劲几乎让我以为被啃噬。然而，迎面袭来的却只是一个吻。在两人初次的唇舌交缠当中，我幻想着我们即将共同渡过的甜美时光，体温不由得随之升高。

“放心好了，我现在就把藤本还有那些阿猫阿狗在你身上留下的痕迹，全部清除得一干二净！”

听到他在我耳边如呢喃，我的背脊不禁爬过一阵冷颤。

起初，祯彦拥抱的方式，就像一股挟带着狂怒、企图吞噬一切的龙卷风。他狂乱地在我身上留下印记，仿佛急于证明我是他的所有物。他粗暴的动作制住我的自由，灼热的肉块贯穿了我。外表看来比藤本纤瘦的祯彦，褪下衣衫后的肌肉却远比藤本发达。那从未碰触过的劲猛轮廓，却让我感到莫名的熟悉——

这让我痛切的体会到，在我意识的底层是如何渴望他的怀抱。如同他对我的等待，多年以来，我也同样饱尝远远凝望他的心酸。在他钢铁般的臂弯里，我几乎无法呼吸。每当我承受不住伸出手去求救，得到的却是另一个暴风雨般的紧拥。

“这下子，你总该明白了吧？你已经是属于我的了……。从今以后，没有人可以碰你一根指头！”

听见祯彦征服性的宣示，我只能一再地点头。我了解，他要的是我确切的答复。

我就像决堤的河流上漂浮的一片树叶，在彦给予的激情当中逐波前行。偶尔，我被激流推往不可计量的高处，又因突如其来的坠落而几近窒息。就这样，我失去了意识。

然而，对我来说最痛苦的却是第二次的交欢。

仿佛为了抚平我在头一次的相爱中受到的伤害，祯彦百般温柔地爱抚我。他的唇、他的指尖，都那么甜蜜、那么柔软。如果说第一次是为了考验我俩之间情感的坚贞，那么第二次才是我们成为恋人的仪式。

我知道，你是想借着言语来确认我的心。你想将我从前拼命隐瞒、拼命抹杀的情感发掘出来。

“音绪，拜托你跟我在一起！我是真心爱你的，如果你愿意接受我，任何事物我都可以放弃！”

尽管你一而再、再而三地试图说服我，我的答案却一直是否定的。我那藏在面具后面的真心，你……想必早巳察觉。

“嗯……唔……嗯！”

现在，我们两人侧卧在床，彦由背后紧抱着我，一只手却老实不客气地逗弄着我的下体，让我难以按捺地发出阵阵呻吟。而祯彦的一部分，还深深地；陷在我的体内。他停止了律动，只是轻轻地上下抚

弄。

他在看我。我yinmi忘我的表情，全都映在他的眼里。

“你又换耳环了？你就是喜欢这种叮叮当当的小东西。” 

感受到他的牙齿轻咬耳垂，我不禁浑身一颤。

“音绪……你这个表情真可爱。跟我自己‘搞’时幻想的一模一样。”

“无……聊——……”

“别害羞……再让我多欣赏一下。”

“啊……嗯！”

当他的指腹温柔地摩擦我敏感得发疼的前端，为了强忍扭动腰肢去迎合的冲动，我不得不将半边脸埋进床单里。

话说回来，什么叫可爱的表情啊？如果对象是女孩子倒也罢了，在同性的怀里摆出一副陶醉的表情，即使是观念相当开放的我，也觉得很难忍受！

不过，他这句话却点醒了我——我从未在任何人面前表现出这样的姿态，不论是对藤本、或是一些逢场作戏的同性伴侣，我一向以“众人皆睡我独醒”而自豪。

藤本，我必须跟你道歉。我虽然讥笑你的技术欠佳，但其实我无法到达忘我境界的原因，决不是因为你的功夫不够高明，而是我的心不在焉。我那将爱与性划上了楚河汉界的理性，总是一再将我从沉沦的边缘唤回。要是在做爱当中有人叫我背九九乘法表，想必我也可以倒背如流吧！

不……好像有一个人例外哦……不对！绝对没有这种事！打死我也不承认！能让我这么朝思暮想的对象，从盘古开天就只有祯彦一个人！

“音绪，你……讨厌我吗？”

我率直地摇了摇头。

“那就是喜欢罗？”

“嗯……我……是喜欢你的。”

“你是不是一直在等我攻破你的心防？”

“……嗯。”

天哪！我总算说出真心话了！虽然看不见祯彦的脸，我却能感受到他嘴角微微地笑了。

“其实，我早就看穿你的演技了。人家都说，早关音绪是只没有节操、男人一个接一个换的野猫，既没有真正的心上人，也永远不想定下来——那只是他们没看清真相罢了。但是，你为什么不早点选择我呢？为什么要绕这么一大圈，让我们彼此都受折磨？”

“……”

“音绪？”

涌到了喉头的回答，却挣扎着说不出口。要是我说了实话，彦一定会笑我的。这么无聊、单纯、像少女漫画情节一样的理由，任谁听了都会感到匪夷所思。

“要是你不说的话，我就要欺负你罗！”

“哇！？”

祯彦突然紧握住我的下体，让我不禁弓起了背脊。他却又吻向我背后敏感的肌肤，丝毫不让我有喘息的余地。

“你这里的脉搏跳得好快！它在告诉我它想解放——但是，我就偏不。”

像狂风巨浪般来的快感找不到出口，只能在比刚才更加残酷的蹂躏中打转。

“唔……啊……啊、啊……”

因为激昂而溢出的液体，濡湿了彦的掌心。而深深含进彦的部分，则蔓延开一片酥麻感。我想要更强烈的刺激——不，我真正想要的是祯彦！

“……彦……”

“什么事？”

“不要……杵在那边不动好不好！混蛋！”

他十分愉悦地笑了。

“音绪，你这句话真是可爱毙了！”

“啊……！？”

当他开始缓慢地抽送，我的脑海顿时变成一片空白。我从来不知道，性爱是这么销魂蚀骨的一件事。随着肉体的快感节节升高，一股无与伦比的幸福感也在我的心里渗透开来，情绪高涨到几乎无法顺利呼吸。

桢彦，我发现我真的好爱你……，当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一股冲动顿时涌起——我想要一辈子占有祯彦，绝对不会让给任何人！亏我忍耐了这么多年，都是你破坏了一切！我要你……要你发誓负起这个责任！

“——……女人。”

“音绪？”

“……不准你去找别的女人。”

“咦？”

“我不准你抛弃我！”

“音绪……”“要是你敢背着我搞七捻三的话，我绝对不会饶了你。要是你敢抛弃我，我一定让你死得很难看！”

桢彦原本摇撼着我的律动，在此时戛然停止。随即，我陷入了他强而有力的怀抱。

“难道……这就是你一直不肯接受我的理由？”

和我原先的忧虑成强烈对比，挂在彦脸上的情……竟是高兴？

“你这家伙为什么这么可爱啊！”

桢彦的臂力果真是不同凡响。

“我爱你，音绪。除了你，我什么人都不要。”

随着一句甜蜜的呢喃，我再次成为桢彦臂弯的俘虏。

我站在厨房里扯着嗓子问道。回答我的声音从浴至传来：

“‘卤’父……”

听他含混不清的发音，似乎正在刷牙。

“全部？全部是什么意思啊？”

我一边喃喃自语；一边却忍俊不住地笑了出来。早上一起床，我像往常一样刷牙洗脸、准备出门……做的事情没变，感觉却特别美好。不管看到什么、听到什么，甚至是跟祯彦一些鸡毛蒜皮的对话，都能让我心情为之雀跃。 

敞开的窗外，是一片久违了的晴空。或许是梅雨季中一个小小的例外吧！然而，我的好心情却并非完全拜好天气所赐……

长久以来的困惑圆满收场，让我有种如释重负的轻松感觉！

我——早关音绪，从今开始就是高梨祯彦的恋人了。我不会再迷惘、不会再自寻烦恼，我大可以敞开心胸，尽情向他表现我的爱。

“你找到了没？”

祯彦顶着一头沐浴后湿漉漉的头发，一面用浴巾粗鲁的擦拭着，一面走进厨房。

我从刚刚就一直在找的东西，是祯彦最宝贝的蓝山咖啡豆。别小看这些不起的豆子，不排个三十分钟以上的队，是无缘品尝的呢！据他个人表示他是为纪念我俩共渡的第一个早晨，特地小心翼翼地收藏起来，就等着跟我一块享用的。

“你讲得那么模糊，到底放在哪嘛？”

我朝上望着四个吊柜，又向他问了一次。

“我都说啦！……全部…都有可能。”

而他的回答，却跟刚刚如出一辙。

“老实说，我这个月来一直反反复复地想你的事，可以说是茶不思、饭不想，所以我之前到底把咖啡豆收到哪里去了，我现在完全想不起来。反正把所有的柜子翻一翻，总会找到的，不是吗？”

“茶不思、饭不想？听你在胡说八道！不吃饭还能这么虎背熊腰？”

“有吗？这只是从前足球留下的成果罢了，不过我现在还是偶尔会着玩玩。那么……我强壮的身体昨天晚上有没有让你满足啊？”

“至于我呢，之前‘肖想’了那么多年的份，好像都在昨晚连本带利讨回来了。你的皮肤又软又滑，抱起来的感觉真不是盖的！”

满足……！？抱起来的感觉！？这男人讲话怎么这么肉麻啊！我刹时之间脸羞得几乎喷出火来，只好佯装不屑地把头别开。

我一把拉过垫脚的凳子，打开其中一个吊柜——这些是什么东东啁？有摩托车安全帽、足球、漫画书……还有这件夹克，这不是彦每年冬天必备的皮夹克吗？这些根本不是应该出现在厨房的东西嘛！

“那个框子里放的，都是一些我最宝贝的东西。你应该也晓得吧？除了螳螂之外，我最怕的就整理内务了！可是这些东西弄丢了也不行，所以我就把它们都收到一个地方集中管理。”

“这样啊……”

我的声音中充满讥笑的意味。

“会把宝贝的东西收拾在同一个地方，这简直跟狗没两样嘛！人家常说我的行为像猫，我看你跟我是半斤八两。”

我将手探进柜子较深的地方，试着找寻咖啡罐的触感。

“音绪。”

“嗯？”

“其实，我有一件事想问你。”

“什么事？”

“你之前分析我的个性，可以说是丝毫不差。我自己也知道，我这个人一向没什么耐性。所以你当初跟我提出的那个条件，对我来说简直比登天还难！我能够忍受整整一个月，让你那样践踏我的心我只能说是一项奇迹了。我想我这次的壮举，恐怕等我老了之后还会跟孙子炫耀呢——只不过，我们两个恐怕都没有抱孙子的命了。”

“——然后呢？”

“我的意思是说，其实我是有十成的把握才接受你的赌注的。”

“十成的把握？”

“没错。我昨天不也跟你说过吗？这些年来，我多多少少也感觉得到——你嘴上虽然一直说不，其实早就把我放在心里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顺势回过头去，却发现彦的眼神出乎意料的严肃。

“老实说，高中的时候，其实我也觉得跟你没什么希望了，之所以没有放弃追求你，也不过是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在你的心里我或许是个好朋友，却从未对我有超越友谊的情感。”

“祯彦？”

“你毕业之后跑去考专科学校的美术系，我则上了普通大学，我们的生活可说是天南地北。我原本想趁这个机会彻底把你遗忘，把早关音绪这个名字从我的人生抹去的。”(真巧…我当初也是这么

想。)

“但是我又舍不得就这样跟你一刀两断，偏偏好死不死，我们在外面租的房子距离又近，所以就这么拖到了现在……”

“祯彦……”

“至于你对我头一次动心，是在去年夏天、我们刚入学不久的时候。我说的对不对？”

从我们俩还是背着大书包的高中小毛头，祯彦就对我表白过不下数十回。尽管每回我的答案都是否定的，他却并未因此而打退堂鼓。

除此之外，他还能在被我拒绝的第二天早晨，笑着对我说——早安。多亏了他的厚颜，我们如渡危桥的友谊才能维系到现在。

因为这种种的前科，我始终以为祯彦是个粗枝大叶、不拘小节的人，刚刚听到他一番话之后，我才惊觉这竟是个天大的误会！祯彦他…居然察觉到我自以为隐瞒得天衣无缝的情绪变化？原来他并不是只会花言巧语，他是真的很用心在试着了解我！

“你能不能告诉我，当时发生了什么事？”

“这件事一直搁在我心上，要是不弄个水落石出，我会介意一辈子的！”

我对彦的质问一时无言以对，只能继续寻找咖啡豆。

“是不是不想说？”

“不是的，只是事情过去太久，你现在问我我也想不起来了。”

“音绪？”

“况且，我希望一辈子也不要再想起来。”

——早在事情发生的当初，我就决定把它从我心底连根拔起。事实上，我在今天之前的确将它彻底遗忘。帮助我达成这个心愿的，正是站在我跟前的祯彦。但是事到如今，他为何还要揭我的旧疮疤呢！？

“先别谈这个，我问你，你还记得我昨晚跟你说的话吗？”

“啊？哦，你是说那句'你到死都只能爱我一个'？”

“我才没说过这种话咧！——你给我听好了，既然我成了你的恋人，你以后就不准再跟什么人有任何瓜葛！”

“你就这么不相信我的为人啊？”

“会相信的才是傻瓜！你忘了你换女人比撕月历还快吗？”

这是谎话。其实我是相信彦的，我相信他决不是会玩弄别人感情的卑鄙小人。尽管如此，世事毕竟难料，谁也不敢保证哪一天，一个与祯彦小指缠着红线的对象不会忽然现身他的面前。彦认识的人何其多！我并非不相信他的定力，而是不相信命运之神真会这么菩萨心肠！

“要是我哪天真的抛弃了你，是不是会死无葬身之地啊？”

“那倒不至于，我只是会自杀变成厉鬼，每天晚上出现在你和你新恋人的床前，让你们永远都没办法做那档事！”

“……这招好狠哪！不过话说回来……你的醋劲一直是这么大吗？我还以为你应该跟我差不多，是那种玩过就放的情场过客咧！”

听到彦那么诧异的声音，一时之间倒让我不知

如何回答。

“音绪？”

“…你说的没错．事实上就连现在，我也还有许多逢场作戏的好朋友。不过我跟你可不同！你是臭名昭彰的花花公子，我的玩法比你斯文多了！”

“喂，你说‘现在你也’这句话有语病哦！你的交际花生涯不是已经在昨天画上休止符了吗？你该不会一边要求我专一，一边自己继续去打野食吧！？”

“怎么可能！”

我对彦露齿一笑。

“正如你说的，我从昨天开始就洗心革面了，所以不管你之前有多少个女朋友还是男朋友，麻烦你一一去跟他们说拜拜！”

“那是当然。”

祯彦挺着胸膛对我说道。

“啊——找到了！”

我在黑暗的框子角落搜寻到目标物．连忙将它移出来一点，却不经意发现旁边放着一叠厚厚的纸卡。

(照片？)

那看来是一叠用橡皮筋捆起来的照片。我暂时放下咖啡罐，将手仲向新的目标。

(哇，这小孩长得超可爱的！)

放在最上头的照片，是一张小孩子的半身照，蓝色的水兵服将清秀的五官衬得更加面色红润了。我随手将一整叠照片啪啦啪啦翻了一回，发现每张照片中都是相同的人物。我马上就猜到是怎么回事了。

——你刚刚是不是说，你把最宝贝的东西都放在这柜子里？”

“对啊！”

我慢慢地跨下凳子，将照片塞进等着接咖啡罐的祯彦手里。

“咦？啊！？”

你也不必吓成这样吧！既然这些照片是收在你的藏宝箱里，你现在就算说破嘴我也不相信你了？

“这个小鬼应该也在你清算的名单里面吧？”

“这……你听我说，这是……”

“否则的话，就收回你说的那些除了我不要别人的屁话！”



第二章



原本要用来庆祝的咖啡，这下我可得考虑看看要不要喝了。亏祯彦还说得出那么肉麻当有趣的话，说什么“为了庆祝我俩新关系的开始”！如果他还对别人余情未了，我是不会跟他善罢干休的！

“这孩子叫什么名字？”

“野中香。”

“哦……叫小香哪？是男生还是女生？”

“是男孩子。”

彦一脸无奈地回答我的审问。

刚被我发现照片时，他还稍微着急了一下，不过很快就找回他睁眼说瞎话的本领，反过来凶我。

“这跟你没有关系！”——不过，我是这么回报他的：

“这里我的照片一张也没，反倒是这个小鬼的照片一箩筐啊！才刚开始交往就有事瞒着我，我看我在你心目中的地位也不过尔尔哟！”

我一做出闹别扭的样子，祯彦马上就慌了手脚。不到五分钟，他就弃械投降了。

“他是我小时候的邻居，因为家住得近，彼此的父母也很熟，所以才经常往来。”

“那就是青梅竹马罗？”

“青悔竹马应该是指一男一女吧？我们充其量也只是每天一起玩罢了。”

“他跟你同年吗？”

“对啊！”

“然后呢？”

“什么然后？”

“你还想装蒜？如果只是昔通的玩伴，你干嘛把照片收在那个柜子？而且还绑得好好的。”

“……那么久以前的事了，你还计较什么嘛！？”

“我懂了，既然你坚持不肯实话实说，我只好履行昨天晚上的誓言了。是要用菜刀切腹呢？还是跳楼自杀？反正这里是七楼，跳下去准死无疑。”

我的口气虽然听起来像开玩笑，但我确实是百分之百认真的。我不要心里有疙瘩！我不要……抱着不知何时会被抛弃的恐惧过日子！

“好、好、好，我说！他是我初恋的对象啦！”

“……初恋？”

我的心霎时掠过一阵剧痛。初恋这个字眼……原来是如此伤人的一柄利刃。

“不过……他对我们已经不构成任何威胁了！因为……他已经去世了！” 

方才纠结在心中的硬块顿时化做无形。

“……他已经死了？” 

这个想法虽然对故人十分不敬，但这个消息对我来说的确值得庆贺。

“什么时候去世的？” 

“呃……应该是十二岁的时候吧！”

祯彦随即又补充了一句：“是生病死的。”虽然口气有点急促，但我相信他的说法。因为照片中的少年，的确是十二、三岁左右。

“这样你满意了吧？”

“一点也不，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我还没问你呢！”

“重要的事？”

“你可别告诉我，你之所以喜欢上我是因为我长得像他哦！”

祯彦沉默背后的含意，是我很难去揣测的。

“他和你一点都不像。”

桢彦一边说着，一边比对着手中的照片和我的容貌。

“勉强要说的话……眼睛倒是有一点点像，你们两个都是往上勾的杏眼……不过，小香并没有那个命活到二十岁，所以你们两个到底长得像不像，也只有老天爷才知道了。”

“既然是过去式了，你就把照片全丢了吧！”

祯彦的双眼因为惊愕而微微睁大。我想……他定觉得我很残忍、很任性。我能够了解，这些照片彦初恋情人的遗物，他一定对它们珍爱有加，但为了斩断我的疑虑，我不得不逼他这么做。

“你真的希望我把它丢了？非这么做不可吗？”

“我想要的……是一个证明，一个你只属于我证明……”

“证明？音绪，你怎么像个女孩子似的！”

他无奈地苦笑了。不管他心里会怎么想我，这事我绝对要坚持到底！我和祯彦不过是刚出炉的对恋人，我现在只想牢牢把他锁在身边！

我想……我的这种念头恐怕一生一世都不会变了——我一边在桢彦面前故作镇静，心中却不地在高声呐喊。

“我明白了。”

祯彦将握在手中的照片整束塞进垃圾筒里，然后转过身面对着我。

“……如果你想要证明的话，我买个戒指给你怎么样？”

“戒指？”

“没错。女孩子不都说戒指就代表约束吗？”

祯彦的眼神一半带笑、一半却是正经的。

“我对首饰可是很挑剔的，这你应该晓得吧？”

“对哦……我记得你好像说过，你将来想朝珠宝设计发展对不对？”

我在读高中的时候，就觉得设计方面的工作很有意思，所以便在一知半解的情况下选择了现在的学校。这间专科学校是四年制的，一年级学的都是基础科目，而当时我的主修虽然是服装设计，却选择了珠宝设计作为副修。今年升上二年级时，我烦恼了好久好久，终于决定加人珠宝设计组。现在回想起来，我从以前就对耳环或项链很有兴趣，况且我的手指一向灵巧，我做模型的功力可是远近驰名呢！我现在的梦想，是有朝一日能成为自由的珠宝设计师，能尽情将我的创意展现在世人面前。

“要是你买来的还合我意，那戴戴倒也无妨。”

听到我跟得二五八万的口气，祯彦忍不住噗哧一笑：

“遵命，音绪公主！”

“不过，这支戒指代表的可不只是单方面的约束哦？一旦你把它戴进了指头，你可就一辈子都是的人罗？”

“有什么好怕的？当你的人就当你的人，要不然没事把戒指戴在无名指上做什么？”

忽然，我心中跳出一个念头……希望他这番话发自肺腑。多疑的我不得不去想，彦或许只是一时冲口而出——



*****************



夜幕低垂，我走出彦的公寓，从口袋中拿出一张照片——这是我在临走之际，背着祯彦偷偷从垃圾桶抢救出来的。虽然你再三保证，我还是难以释怀啊！对不起，桢彦。 

希望你要送我戒指的承诺，并不是信口开河、也不是随便说说、更不是为了转移我的注意力——此刻，我用尽一生的虔诚祈祷着……祯彦，你千万别辜负了我的爱……



*****************



“同居！？”

见我的反应这么惊讶，坐在我对面的祯彦立刻前倾上半身向我靠近。

地点在居酒屋，时间是星期六。在一群高声喧闹的学生和上班族的包围下，祯彦这张正经八百的脸竟显得十分滑稽。我按捺不住地笑了出来。

“有什么好笑的！我可是很认真在跟你商量耶！拜托，你去跟你爸妈讲一下好不好？反正你现在住的那间公寓，原本也是为新婚夫妇设计的小套房对不对？” 

我住的公寓位于东京都内，两房两厅，月租日币十二万三千元，以一个学生来说，这种居住环境实在太奢侈。不过，这间公寓事实上是免钱的。再说得明白点，那整栋公寓根本就是我家的产业！

我外公是个大地主，在东京拥有好几笔土地，照一般人的眼光看，我妈或许就是所谓的千金小姐吧！但她的金钱观念却和父母大相迳庭，什么人不好嫁，偏偏嫁给我爸那个一穷二白的小职员。

多年来，我们一直靠母亲的嫁妆——一处停车场的收入来贴补家用，直到去年，我们才在房屋公司的说服下把它改建成为公寓。

“我可不是想省那么一点房租，我也可以比照行情付房租给你啊！我的目的，只是想跟你住一起而已！”

“祯彦，你是说真的吗？”

想跟我朝夕相处这种话，实在不像是会从他口里说出来的。就像之前藤本说的：死心塌地这种字眼跟花花公子祯彦，根本八竿子打不着关系。可是呢……如果他这种专情是我独家专享的话，那我倒

是觉得挺感动的。

“对了……藤本怎么这么慢还不来？是他自己约我们的，还敢迟到！”

我低头看了看手表，这个举动却引起了彦的不满。

“不来就算了，我比较喜欢我们两个人在一起。”

“你在吃什么醋嘛！我担心的是时间，不是藤本来不来啦！”

祯彦臭着一张脸举起啤酒杯，那表情让我不禁莞尔。我连作梦都没想到，你竟也会为了某人而嫉妒。

“同学会不是下礼拜吗？他今天把我们找出来干什么？我可没什么兴致跟班长聊天！” ．

藤本在毕业之后，同样克尽他照顾同学的班长职责，每三个月左右就会邀同在东京念书、工作的同学出来聚聚。初来乍到一个新环境，最初大家心里难免都会惶恐不安，加上又与家人、朋友分离，那

份寂寞更是叫人难耐。藤本的热心，无疑是提供了人家一个避风港。我想彦提起他来口气虽然很差(因为是情敌嘛！)但实际上对他的评价应该也不坏才对。

“他说要带一个神秘人物来见我们，不晓得是谁？”

“管他的呢？倒是我刚刚跟你提的事……”

正当祯彦要重拾刚才的话题，却听到有人喊他们的名字。朝出声的方向寻去，只见藤本正从来往忙碌的店员之间穿过，朝我们这边走来。

“那个人是谁啊？打扮得真霹雳！”

尾随在藤本身后的，是一个身材高挑、长发披肩的男子。

除了头发挑染成金色之外，他的胸前、手腕、手指全都装饰着重金属系的饰品，这样夸张的装扮在他身上却显得恰如其分……

（这人好像有点面熟……？)

……难道是？

“隼……隼也！？”

“音绪，好久不见！怎么样？混得不错吧！”

他跟我四年前分离的那个隼也，简直是判若两人！不过，隼也还是隼也，他注视我的眼神依旧是那么温柔可亲。

“……你是中岛？”听到桢彦难以置信的语气，我回过头去只见他的脸上也写着大大的问号。

“是何许人？”



*****************



隼也在我的身旁坐下，充满慈爱地摸着我的头。

啊……我想起来了，这就是隼也手心的感触。我就像个赖在母亲怀里的小娃娃一样，陶醉地眯起了眼睛。

每次当我解开困难的数学问题、或是在运动会拔得头筹，隼也总会这样摸摸我的头，称赞我：“真了不起”、“你做得很好”。尽菅我们两人年纪相同，隼也却总像个长辈一样悉心呵护我。

在我们很小很小的时候，我还曾经用“隼也哥哥”来称呼他呢！

“音绪，你真的一点都没变。”

“哦……是吗？”

“你的表情就像一只被人摸着喉咙、咕噜咕噜叫的猫咪。真的那么舒服吗？”

“对呀！”

“你们两个够了没有！”

祯彦的怒吼声锁时让我从无上的享受中惊醒过来。

“看来你这个家伙改变的不光是外表，个性好也变得吊儿郎当了？”

“你是指我的感情表现变得比较直接？”

中岛隼也这个人——是我从小学时期就认识的朋友。小时候．他是那种标准的乖乖牌，如果放学之后不见他人影，十之八九一定是在图书馆啃书。以智商来说，他应该算是藤本的同类吧！国中的时候品学兼优的他还曾当选学生会长。这样一个品行端正的优等生，怎么可能去染头发、穿耳洞……？

至少我从前认识的他，给人的印象和今天判若两人。 

“没办法，那边的生活态度就是有话大声说、强调凡事都要有自己的主张，所以我不得不入境随俗啊！”

藤本不顾老师和双亲的期待毅然决然决定报考料理专科学校，但隼也的事迹却更胜一筹——他高中读了还不到半年，就瞒着父母自作主张不念了。留下一句：“待在日本太无聊了，我要到外面找自己的新天地。就二话不说飞往了美国……。我、彦和藤本这些与他半年同窗的高中同学，被他电光火石般的行动吓得已经忘了祟拜。而他那口才远远逊于儿子的双亲．目送他踏出国门的眼神更是带着不着头绪的茫然。

结果——学成归国的隼也却成了这副模样。

瞧他的打扮……已经跟图书馆这类地方格格不入了。搞不好，图书馆的管理小姐还会用狐疑的眼光盯着他看呢！

这种酷哥打扮与其拿着厚厚的书，还不如背着硕大的吉他还比较适合。像好莱坞电影里那种龙蛇杂混的小酒馆才适合他！

“我就单刀直人地说好了，很可惜，你晚回来了一步。”

“……我已经听藤本说了，的确很遗憾。”

“了解就好。总而言之，音绪已经是我的人了。”

“祯……彦！？”

听见祯彦和隼也的话题忽然转向自己，我不禁吃惊地发出质疑。

“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好了，音绪。”

彦的话虽然是对着我说的，双眼却始终瞪着隼也不放。

“这家伙在你面前装的好像一个喜欢照顾人的大哥哥，事实上跟我一样，都对你有非份之想！”

“嗄！？”

我手中装着乌龙茶的玻璃杯差点就砸到了桌上。

“……骗人的吧？” 

“千真万确。我从小学的时候就一直很喜欢你，我也觉得我的态度应该表现得够明显了，可惜你却一直没有察觉到。”

“不……不会吧！？”

这感觉简直像连遭两次雷击！第一次是“出落”得跟从前判若两人的隼也忽然出现面前，第二次则是隼也出人意表的告白。

“我也知道音绪一直是怎么看我的啦！在你眼里，我不过是个温柔体贴的大哥哥对不对？”

隼也的眼光同样也停留在彦身上。

“不好意思哦，音绪都还不晓得，就先被我给发现了。” 

“祯彦……你是怎么知道的？我和他相处那么多年，却完全看不出来耶……？”

“那还用说，有人用跟自己相同的眼神看着自己心爱的人，看不出来才有鬼！”

“……这么说是真的罗——”

——真叫人难以置信……

“我们去机场送行的时候，这家伙还把我拉到旁边去呢！”

“没错……我那时候是这么对高梨说的：‘我有一天会回来带走音绪，到时候我们再堂堂正正一决胜负！因为那时候音绪实在看不出来对高梨有什么特别的感情，所以我想说回来之后再表白，应该还不算太迟，谁想到……其实，我本来是打算待两年就回国的。”

“不好意思，你的计划已经彻底泡汤丁。你知道音绪现在有多爱我？他还说要是我抛弃他的话，他就会自杀变成鬼来缠我呢！”

听到祯彦复述我的话，我的脸颊不禁变得滚烫。祯彦这大混蛋！这种话岂能拿来向外人炫耀！

“我愈听愈觉得，幸好我早点自动弃权．否则就会被卷进这场腥风血雨的玫瑰战争里罗！”原本一直默默地饮着日本酒的藤本，这时说出了肺腑之言。

“战争？别傻了，胜负早巳成定局，失败的一方就赶紧滚一边去！祝福我和音堵从此过着幸福快乐的生活吧！”

听到梢彦这番话，藤本不以为然地竖起食指左右摇晃。

“那你就错了，高梨。你以为中岛是特地来祝你们有情人终成眷属的不成？”

“不愧是藤本．脑筋跟我一样聪明！”

隼也用赞叹的口吻说道。

“大概在三天前，我正有事要回老家，就在车站碰巧遇到了中岛这家伙，他说怕那天才刚下飞机，你们知道他劈头第一句问我的话是什么吗？他拉着我就问：‘音绪和高梨现在怎么样了？还是普通朋友

吗？还是已经是情人的关系？我就告诉他啦，你们两个现在可是如胶似潦呢！他就说他要见你们一面，叫我一定要把你们同时约出来．那口气可凶了！我以前认识的中岛，可没这么霸道、自我中心！”

我的旺神不期然地与隼也相对。或许他变了许多，但这双温柔、包容的眼睛却和从前绝无二致。

“我是真心喜欢你的，音绪。在和你分别的这段日子，我无时无刻都在想着你。不管我和任何上床，只会让我发现我最想要的还是你。”

“呃……”

我不禁羞了双颊。这种直来直往的说话方式，完全不像从前的隼也。他明知我已经和祯彦交往，为何还能当着大家的面说这种话呢？

“要是以前的中岛，听说你们两个已经在一起了，一定会乖乖地退让．甚至还每天以泪洗面，沉浸在有文学气质的感伤当中才对。可是，现在的中岛已经变了，他默默付出这么多年的感情，他才不会傻得拱手让人呢！中岛，我说的对不对？你今天的来意，就是要向高梨宣战！”

“班长果真英明！”

“少在那儿自作多情了！”

隼也无视于祯彦怒火中烧的喊叫，只是迳自把脸转向一旁呆若本鸡的我。

“音绪，你知道我在美国都在做些什么吗？”

“这个……” 

四年来，他传达给我的讯息仅有“我现在过得很好”这样的只字片语。久别重逢，我竟忘了询问他的近况。

“我听你妈提过，你在念跟美术有关的学校对不对？” 

“我学的就是这个！”

隼也拎起抛胸前叮叮当当的一串项链，摇晃了一阵。

“这个是？”

“我在美国，就是从事制造这种东西的行业。”

“咦……那你是做饰品的罗！？”

我又受到了第三次电击！依隼也从前的形象，他会对戒指、项链这种东西有兴趣，那简直比美国总统喜欢擦口红、穿洋装更具话题性！

“我到了美国之后，因为也搞不清想学什么，所以就姑且进了一间饰品设计的学校，从此就无法自拔了！念了两年毕业之后，就到二个得过奖的珠宝设计师门下当学徒，在那边学到很多宝贵的经验。我正在筹划，明年要和朋友合伙开一间小小的首饰店哦！”

“你要开一间自己的店！？好厉害哟！”

“哪里。我听我妈说，音绪也想从事跟我类似的工作是不是？”

“咦？你已经听说啦？可惜，我又没什么才华……”

我的话还没说完，手腕就被紧紧地握住了。看到隼也眼中燃起熊熊的希望之火，我不禁……有种不祥的预感。

“隼……隼也？”

“音绪，你想不想跟我一起试试看？”

“试什么？”

“开店呀！你可以跟我一起回美国，一边学习、一边在我的店里展示自己的作品，这样不是很棒吗？”

啊？

“你现在读的那种学校就别念了，关在教室里念教科书，是学不到什么名堂的！要是你愿意来美国，我可以把你介绍给我老师，我也会把我知道的倾囊相授！”

啊啊啊啊！？

“而且话说回来，日本设计的珠宝大多保守、又缺乏创意，这点你应该也同意吧？但纽约的情况可不一样，每个人都很有自己的风格，你就当来见识一下，也不会有什么损失对不对？”

我正要出声，却被祯彦凶神恶煞般的口气给盖过了。

“我知道你在打什么鬼主意。你想用你们共同的兴趣当饵，来笼络音绪对不对？”

“是又怎么样？你想阻止就阻止啊！身为音绪的恋人，你的确有这样的权利，但是嘴巴长在我身上，要说什么话是我个人的自由。何况，决定自己前途的是音绪本人，而不是你——高梨祯彦！”

是我多心了吗？我似乎看到他们两人之间迸出火花。能让两个男人同时对我求爱，我也不枉此生啦……！

拜托，这种时候我还在耍什么宝！

“谢谢你的好意，隼也，可是我……”

“啊，你可以不用这么急着回答我，反正我这次会在日本待半年，观察一下这边的珠宝市场。”

在令人窒息的沉默气氛下，隼也独自高举起酒杯喊道：

“干杯！庆祝我和音绪的重逢！”

当的一声，祯彦手中的啤酒杯却在吆喝声下朝桌面重重放下。好臭的一张脸……怎么办？祯彦真的发火了。我们等下还要一起过夜，万一他选择在床上发泄怨气怎么办？

“对了，我有件事忘了告诉你，音绪。”

我战战兢兢地将脸转向隼也。

“什……什么事？”

又怎么了？你还想说什么？求求你饶了我吧！

“在来这里之前，我先去你家拜会了一下伯父伯母，顺便跟他们报告我要田在日本念半年书，他们就跟我说……”

“说什么？”

“他们说我可以跟你住在一起，也好有个照应。你那间公寓很大是不是？那这段期间就请多多指教啦！”

妈呀！一个轰天巨雷“哐”地一声正中我的脑门。



***************



一阵风吹过耳边，将我从浅浅的睡梦中惊醒。我是……几时睡着的呢？我勉强睁开抗议着还想多歇会儿的眼皮．感觉阳光格外地耀眼。我任慵懒的身躯舒展在草坪上，一只手则抬起阻挡阳光。在我头

顶上展开的，是一片常绿树茂盛的枝叶。由缝隙撒下的初夏日光，却仍然叫人睁不开眼。

这一切的一切，全都要怪祯彦那个笨蛋！是他害我这三天来每天昏昏沉沉，眼前也始终闪着七彩霓虹灯，加上全身又虚脱无力，再没有比这更惨的了！

我今天早上好不容易挣扎到了学校，却又因无心上课而在草地上打滚，这一躺却睡了整整一上午。

听见校园的喧哗声，时间应该已接近中午。唉，我怎么就这样睡掉了两堂课呢？

（……也罢，反正这二堂课是那家伙上的。)

在找到了最能说服自己的理由之后，我挺身爬起，却忍不住为下半身酥麻的感觉发出呻吟。

“可恶……祯彦那个王八蛋！”

这感触让我独自羞红了脸，仿佛……祯彦还停留在我身体里面。

“我要让你无时无刻都忘不了我！”

我想起了彦说这句话时的表情——那是一张涂满嫉妒的脸、一张充满独占欲的脸。我感觉好害怕……又好欣慰。在我心底的某处，甚至还期待着彦的放纵的激情。 

你说的一点都没错，你的行为的确在我身上留下了烙印。这三天以来，你那令我几乎昏厥的强烈侵入，已经渗透了我每个细胞、每个分子……那感觉每分每秒都在栩栩如生地重现！

隼也出现后，祯彦失去了与我同居的权利。愤愤不平的他将我软禁在自己的公寓三天，一步也不允许我踏出房门。我们饿了就吃、困了就睡、热情时则激烈地相拥，过了原始而野性的七十二小时，不知何时，我们已分不清白天或黑夜，也失去了时间的感觉。在与外界完全隔离的密室里，一些平常难以启齿的话竟像决堤一般不断从我口中流泄。

“我忍不住了，祯彦……为什么要折磨我！”

我愤怒、我索求——

“快进来…快一点……”

我无数次地泪眼哀求：

“啊……再来…再…用力一点！”我不顾廉耻地呐喊：

“祯彦，我爱你……”

同样的爱语，我更是说了上千上万回。



********



什么叫做“冷面女性杀手高梨祯彦”那些女孩子根本是胡说八道嘛！我从来役见过一个男人，像他这么热血沸腾还独占欲超强……

偏偏我还乐在其中．这才是最无可救药的！

“早关音绪！？你是不是不舒服啊？你的脸好红耶？”

当我正两掌拍击着通红的双颊，一个声音在我的耳边响起。

“你是因为身体不舒服，所以早上才翘课的吗？”

我吃了一惊抬起头来，发现眼前站着一位同班的女同学。

“你及事吧”

“啊——好很多了，谢谢。”

“黑森老师很担心你呢！他还说是不是因为他的教学方式有问题，所以你才不想来上课，一脸很可怜的样子！”

见到她的跟里浮现责备的神色．我感到又气愤又无奈。唉……又一个无知的少女．被那只披着羊皮的狼人蒙骗了。衣冠禽兽这句成语，用来形黑木是再恰当也不过了。夹杂在一群四、五十岁的老师当中，三十五岁的他的转显得分外年轻，再加上他曾经做过模特儿(此消息未经证实)的出色外形更让女性同胞无不对他多看两眼。可是，可些只是他的外表！其实他是一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专门玩弄感情的大混球！

“我想，黑木老师是因为特别欣赏你，所以才这么介意你的反应吧？”

“欣赏我？”

“对啊！就连这次的校庆……”

话还没说完，她的整个表情却突然亮了起来。

“老师！黑木老师！” 

发觉自己的身体为之微微一震，我不禁暗暗啐了一口。可恶……真叫人火大！都已经过了将近一年了……我居然还不能释怀！

“老师，他在这里啦！”

你没事把那种害虫叫过来干嘛啊！

“我帮你找到早关音绪了！他在这边偷懒呢！”

她像条见到主人的小狗一样，飞也似地冲向那家伙身边。见到那家伙用优雅的态度、稳重的笑容对她轻声说话，我真想冲上前去臭骂他一顿！等到她像只雀跃的小羚羊蹦蹦跳跳离去后，那家伙立刻走向我。

“音绪，你为什么没来上我的课？你老是旷课会被当哦！”

教授必修科目——素描的黑木英介，戴着为人师表的假面具在我身边坐下。我却反射性地，像弹簧般跳了起来。我无法忍受待在他身边一分一秒！当我升上二年级．知道他是我们班的导师时，我真恨不得自杀算了！

“老师，谢谢你的担心，我会小心不被当掉的。”

“怎么这么生疏呢？”

“不生疏难道还要亲热不成！？你和我只是老师和学生的关系！请不要随随便便直呼我的名字！”

比起泰然自若的黑木，愈来愈激动的我似乎显得有点可耻。不过……我就是没办法在他面前保持

冷静。

“好，早关同学，那我就以老师的身分拜托你一件事。”

“……什么事？”

“这次校庆我们班上要展示的作品，我想请你担任制作，你愿意吗？”

“我！？” 

刚刚那位女同学说到一半的话，就是这档子事？

每年秋天，我们学校都会举办校庆。而重头戏就是学生成果展。但是这些作品可不仅是供人参观，在展览的最后一天，主办单位会针对校外人士召开拍卖会。而喊价最高的作品，则会获颁奖状和奖金。不论学年、不论学系，只要跟艺术相关，任何人创作的服装、首饰、摄影作品等等，都在参展的范围之内。唯一的限制，是参展者只限于每班推派出的数名代表。

“开什么玩笑，我才不干呢！”

——这真的是个天大的玩笑！依校方规定，导师必须负责辅导学生制作参展作品，要是我被选为代表，那岂不是成天都得跟这家伙和在一起了吗？

“这是我评估之后决定的。我刚刚在课堂上也问了大家，并没有人反对。身为学生的你，没有自由选择参不参加。”

“你要选谁是你家的事！管你选不选我，我就是不做，看你能拿我怎样！”

我一边怒骂，一边狠狠地瞪着黑木。我一直在想，总有一天一定要好好顶回去！不要以为你年纪大我就怕你了，我可不是一年前那个任你摆布的早关音绪！

于是，我抬头挺胸地对他说了：

“黑木老师，如果你还以为我会对你言听计从的话，那你就大错特错了。我现在巳经有了一个比生命还宝贵的恋人，像你这种人渣，我压根儿就不放在眼里！”

我尽可能让自己的声音听来冷漠。

“——恋人是吗？”

他悠然自得地微微一笑。从前这种自信的笑容对我充满了吸引力，现在却只会让我想一拳把他击倒。

“你忘了你从前是怎么抱着我、苦苦哀求我不要抛弃你的吗？真是贵人多忘事啊！”

“闭嘴！”

“音绪，我知道你还无法忘怀我们之间的事，要不然你干嘛不敢上我的课呢？”

“……”

“希望你那个比生命还宝贵的恋人，不会只是我的代替品。”

（代替……品！？）

我握紧了拳头。这是我生平头一回，这么强烈地想把某人揍得头破血流。



*******************



“那……就是我自己。”

我被酒精麻痹的脑细胞茫然地思索着。

没错……白天的那个女孩——那个像小狗般绕在黑木老师身边摇尾承欢的女孩，跟刚进学校时的我简直是一模一样。他是那么温柔、那么博学．全身上下散发着成熟的魅力，而且毫无缺点……。刚刚来到东京的我，立刻就被他洗练的外表迷惑住了，那份感情……可是说是憧憬、可以说是欣羡，或许也可以说是……我头一次对同性动了心。

原本总是捧着乌龙茶的手，今天却握着威士忌酒杯。酒量欠佳的我．并不懂得享受美酒的滋味，因此总是以茶代酒。今晚的例外，完全是因为白天不小心跟一辈子都不想碰面的黑木说了几句话，让我

不得不借杯中物来平息纷乱的情绪。我来到了距离住处五分钟脚程的一间PUB，像个工作不顺心的上班族一样借酒浇愁。想想，这或许是我头一回如此自暴自弃吧！

(我真是个大傻瓜……而且还幼稚得令人作呕！)

一回想起来，我就一肚子火！当初，我竟然把第一次献给了才认识两个月黑木英介！把同性相爱的方式钜细靡遗地灌输给我的，也是黑木这王八蛋。但是，他却半年不到就把我给甩了，就像丢弃一块

用破的抹布！

起初，我还不断地反省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什么，难过了好久好久，后来我才知道，他根本是脚踏多条船，我不过是众多傻瓜当中的一人罢了。我这下终于领悟到，原来我在他心目中跟充气娃娃没什两样！

“相信我，我只爱你一个人啊！”

他总是一面说这种不打草稿的谎话，一面肆意玩弄我的肉体。我竟然曾经爱过这种猪狗不如的人渣！？在领悟的同时，我受到的打击更是如同五雷轰顶。

“老师……老师！你怎么说，我就怎么做！求求你不要离开我！”

想到过去曾经对他苦缠不休的自己，我真恨不得挖个地洞钻进去，那不是我，绝对不是！那不是我……我只是一时昏了头而已！

我趴在桌上喃喃自语。忽然，我感到好孤寂，我的眼前开始出现圈圈、脑里也开始天旋地转。明明什么都无法思考了，偏偏寂寞的感觉却特别地鲜明，还愈来愈强烈……

“……祯彦。”

我想见祯彦，想感受他无时无刻不诉说着爱的温柔眼神，那是当我被那人渣抛弃之后伤心欲绝、憎恨自己、责怪自己时……却始终未曾放弃过我的眼神。

“我最先……喜欢上的人，其实是你啊！”

仗着酒精的力量，仗着谁也不会倾听醉汉的戏言，我悄悄说出了真心话。我闭上的双眼内侧，顿时涌上一股刺痛。我想哭是吗……我竟然这么想见祯彦，想到要掉眼泪？

我并不是因为……祯彦在我最痛苦时陪伴我、给我慰藉，我才喜欢上他的。也并不是因为没有别的对象，才利用祯彦对我的好感与宽容。严格说起来，我认真喜欢上的第一个人，的确是黑木老师，第二个才是祯彦……但是我相信，在我喜欢上老师之前就已经对祯彦有好感了，只是自己没有察觉……

高中时代，我之所以坚持不肯接受你的感情，或许是我不愿接受同性之间也能相爱的事实。是我内心的矜持将我划地自限了，但是在跟老师交往之后，这种罪恶感却不知何时消失无踪了。男人跟男人为什么不能相爱？喜欢上男人跟喜欢上女人有什么不同？等我发觉到这一点，我才停止否认自己的性向，绕了这么远的路，我才总算有勇气撤去自己的心防。

在障碍消除之后，我眼前的景象顿时变得光明又美好！你猜猜看，是谁站在这幅景象当中？那人就是你，祯彦。

“音绪，就算你不愿意接受我的感情，我还是会永远爱着你的。”

这样一个痴心的你，占满了我的所有思绪。我想……在我喜欢上别人之前，我早就为你倾心了。

(没错！什么代替品……都是那王八蛋瞎掰的！）

“祯彦，我好想见你哦……”

我哭哭啼啼、跌跌撞撞地走向PUB角落的公共电话，途中好几次撞上桌角，但我却一点都不觉得痛，因为我所有的神经，全都被对祯彦的思念给渗透了。

我是这么喜欢祯彦，喜欢到发现自己喜欢他之后，还不敢接受他的感情。那种被抛弃时椎心刺骨的痛，我已经没有勇气再尝第二次了。被老师恶意离弃时已如此，遑论换成真心相爱的祯彦，那滋味

想必更……

别人总说我像只猫，却不知我真希望自己是只猫。与其当一个失去心爱的人便活不下去的人类，我宁愿当一只四处游走的动物。因此，我便开始穿梭在众多男男女女之间……可是现在，我巳紧紧握住了祯彦伸出的手……再也无法回头了。

“祯…彦……”

“……音绪？……你是不是在哭？音绪！？”

接起电话的祯彦，口气充满了诧异。

“嗯……我是在哭。”

“到底发生什么事！？……该不会是那个混球对你做了什么吧！？”

那个混球？那个混球指的是谁啊？我的身体变得头重脚轻的，脑筋也糊涂了起来。到底……我为什么哭？，对了……是因为白天碰到黑木那家伙——

“那家伙…把我害得那么惨，还像没事人一样在我面前晃来晃去……我好不甘心哦……”

我像个孩子一般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我从前都不知道……原来我喝醉了之后，泪腺就会变发达？

“你现在在家里吗？”

“嗯，唔……或许是吧。”

这里是哪里？我被酒精侵蚀的思路歪歪扭扭的，理不出一个头绪。我只知道一件事——

“我想见你，祯彦……你快来陪我啊——”

我要你现在立刻来我身边，把我抱得紧紧的！我只觉得心里很不安．我要你抱紧我，像昨晚那样地爱我，让我明白我是属于你的！

“……我知道了，我马上就去。你在那边乖乖等着！”

“好……”

我放下听筒后，在原地发了好一阵子呆，才想起来，我得赶快回家……



******************



酒后失态——这是我老爸在谈一些喝醉误事的同僚时，经常使用的字眼。有人会对平日打躬作辑的对象拳打脚踢，有人会在心仪的女子前面丑态百出——每回听到这些故事，我总是哈哈大笑，取笑他们的傻气，……今天，我总算为自己的幸灾乐祸付出了代价。 

第一件糗事，发生在我回公寓的途中——忽然觉得口干舌燥的我，信步来到公园里想找水喝，也不晓得我当时在想什么，我摇晃不稳的脚步没有移往饮水机旁，却来到了位于公园正中央的喷水池。不止如此，我还双手扶着池边石砌的护栏，把头整个栽进池里，像只猫或是狗似地喝起水来。后来，失去平衡的我就这样跌进了池里。 

这么一折腾之下……我就把在PUB嚎啕大哭、打电话向祯彦求救的事，全忘得一干二净。醉意开始蔓延的我，心情顿时HIGH了起来，一边吃吃地傻笑，一边拖着湿漉漉的身躯回到了公寓……当见到有人出来迎接我——

“帮人家换衣服嘛……”

我竟然撒起娇来了！

“你跑到哪里去喝成这样的！？今天是我们住在一起的第一天，所以我还特地做了晚饭等你回来，你知不知道！？”

我压根就没想到，眼前用惊讶的语气教训我的人并不是祯彦。

“你乖乖等着，我马上帮你拿衣服来换。”

还没熟悉我家环境的隼也，竟翻箱倒柜地挖出一件丢死人的衣服，它就是那个喜欢叫我“喵喵”、现在还把我当成吃奶娃娃一样对待的亲戚送的，颜色是粉粉的天蓝不说，它还有一个如假包换的海军领！看看它领口边缘的两条雪白车边，简直就像偶像歌星的打歌服嘛！当我从寄来的邮包中将它出出时，真的有一瞬间几乎厥过去……当场二话不说，我就把它塞进了衣柜的最底层。可恼的是，如今酒精竟将我正常的品味抹煞殆尽。

“你看看这件，很可爱吧？”

我就在……吓得瞠目结舌的隼也面前，自己动手换上了这件海军领上衣。但悲剧还没结束——

“对了，还有一条跟它配的裤子哦！”

说完这句话……我又找出了跟这件上衣一块寄来、像小学生制服一样的短裤，当场给它换上了！

“有没有看起来比较年轻？你说嘛，我这样可不可爱？”

或许，我真的天生是个白痴，是个不适合出门丢人现眼的大猪头！不过，当时的我可是一点羞耻心都没有，只是一个劲地往隼也身上蹭，一边嚷着要他说我可爱。

就在这个时候，玄关的门忽然打开了。

我当时的姿势——是两手挂在隼也脖子上，脸紧贴在他的胸前目光则对上了打开的门后祯彦震惊的脸。



************



“……？怎么会这样？”

为什么祯彦会站在那里？我最初只觉得脑筋一片混乱，连句辩解的话都说不出来。

让我想想……如果祯彦现在站在那边，那抱着我的人是……？我战战兢兢地抬起头来，一瞬间心

跳几乎要为之停止。原本飘飘然的好心情，顿时都被吓飞了。

“隼……隼也！？”

“音绪……你——”

这下才搞清楚状况的隼也，在我头顶骂了一句：

“原来你是把我误认做高梨啦！？”

但是了解真相的只有我和隼也，祯彦他……

“音绪！”

……惨了，他果然生气了。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特地把我叫出来，就为了给我看这个！？”

他吼得好大声，连地板都震动起来了。

“你打那通电话只是在耍我！？”

“电话……？” 

听他这么一说……我失去的记忆片片段段地涌了上来。我好像……真的打过电话。祯彦见到我迟迟没有离开隼也怀抱的打算，只是自顾自地搜索着记忆，变得更加火冒三丈了。

“你以为我会把这当成玩笑，笑笑就算了吗！？你以为我对你的感情只有这种程度！？还是说你看到中岛之后就后悔跟我在一起了！？如果是的话，你大可以明白跟我说清楚！”

“不是的……”

祯彦冷若冰霜的口吻让我全身上下都为之冻结。

“你还没有听音绪解释，别在那边发神经好不好？哼！心胸真狭窄。”

听到隼也的嘲讽，祯彦怒眉横竖，狠狠瞪了隼也一眼。

“音绪，我正好趁现在跟你说清楚。我从来就不是一个宽宏大量的人，我的耐性早在把你追到手之前就用尽了，我最痛恨人家跟我开这种玩笑！如果你对我不是认真的，就直说吧！”

“祯彦！？不是的——我……”

“只要你直说，我也不会死皮赖脸缠着你，分手就分手吧！”

“分……手？”

这句话像一把利刃刺进我的心窝，深藏在我心底的旧伤，也开始进开、流血，刺骨的痛让我几乎无法呼吸。

（我已经对你厌倦了，再拖下去也没意思，我们分手吧！）

某人的声音，和祯彦的话重叠在一起。 

“不……不要……”

忍受不住心中澎湃的感情，我依然环在隼也背后的手不禁加重了力道，在他T恤上胡乱地抓着。我的心就快要被撕成两半了。

“音绪？你怎么了？”

隼也惊慌地呼唤着我。

“要是真那样的话，我会毫不眷恋放弃你的。”

“你……你别走啊！？祯彦！”

耳膜反复响着祯彦撂下的那句话，我冲往即将关上的门边。 

“——好痛！？”

一阵冲击让我忍不住蹲了下来。

“音绪！？”

隼也连忙飞奔到我的跟前。

被又厚又重的铁门夹到的中指，像被火灼伤一般剧烈地抽痛着。随着脉搏的跳动，痛楚也与时俱增，然而，此刻的我却无心去感受这份疼痛。

祯彦要离开了！我必须去找他……我必须去把他追回来！难道……我又要再一次重蹈被抛弃的复辙！？

“你这样要上哪去？音绪！你的手指流血了！”

我拼了命将伸臂拦阻我的隼也推开。

“你就不能等包扎完再去吗！？要是指头有个万一，影响到你将来怎么办！？”

“我不在乎！”

“音绪！？”

“什么指头，烂掉算了！”

“音绪……你？”

混乱的意识加上酒精的效用，我几乎巳丧失了理性。我在企图拦阻我的隼也怀中又跳又叫，指尖渗出的鲜血也染红了隼也的白色T恤。

“放开我！你不要多管闲事！桢彦他……就要走掉了你知不知道！我得赶紧迫上他道歉才行……要不然我会被甩掉的！”

“先喜欢上你的人是他耶！？你何必这么委曲求全呢！？音绪！”

“不要……我不要他抛弃我……祯彦，你别走啊！”

“音绪，你静下来听我说！”

“我不要听！放手！我不要再忍受一次那种痛苦了！”

“听我说！”

“啪”的一声，一个耳光摔在我的脸颊上。滚热的刺痛，就像一盆冷水浇熄了我激昂的情绪。

“对不起，我不该打你的，我只是想让你冷静下来——高梨绝对不会抛弃你的，他只是一时气不过说了狠话罢了。只要你好好解释清楚，他一定会原谅你的，别这么着急，好不好？”

“……隼也？”

“你听懂我说的了吗？”

郁结在心中的情绪，顿时化做泪水滑下两腮，我真的……好慌、好怕，心脏就像要破裂了一样。

“音绪？”

“你说的是真的？祯彦他……真的会回到我身边吗？”

“那还用说！”

隼也用力点了点头，在我眼前展开一个无奈的苦笑。泪湿满面的我，就这样被拥人了他的怀中。



************



隼也熟练地帮我包扎好伤口，手指的抽痛也渐渐缓和了下来。隼也抬起头瞄了我一眼，随即发出一声叹息。 

“怎么了？”

“真惨！在还没跟高梨正式对战之前，我就已经尝到惨败的滋味了。” 

“隼也？”

隼也“碰”地一声关上急救箱，又叹了一口气。

“原来只有他，能让你哭得那么伤心。”

“咦？” 

“你的个性一向好强，不会随便在别人面前掉眼泪，我直到刚刚，才知道自己早就输得一败涂地！” 

隼也的话中虽然带着自嘲，还是对我潇洒地一笑。

“不过，我是不会轻言放弃的。这点我和高梨倒是很像——为了追到你，我可以忍受任何痛苦，也可以不择任何手段。” 

“……”

“音绪，我有件事想问你——”

隼也欲言又止地说道。

“你刚刚的样子，实在有点不太寻常。”

“……我知道。”

“你那副慌得好像天要塌下来的模样，真的把我给吓坏了，我差点以为你是不是神经失常，——音绪，你的情绪是不是有什么障碍？你为什么会对‘分手’这个字眼反应这么强烈？”

“……”

“我刚刚还听到你说了一句：‘不要再忍受一次那种痛苦’……难道说……你之前也有类似的经验？”

我一句话也答不上来。连对祯彦都难以启齿的事，我更加不可能向隼也坦白。隼也仿佛是看穿了我的心事，随即对我说：

“要是你不想说，我也不会逼你，我大致也猜的出来是怎么回事……但是，我觉得你不应该对高梨隐瞒，我不希望你们两个为了这种事情分手。”

“隼也……” 

“亏我还说过要堂堂正正把你从他身边抢走——我刚刚的话，是不是有点给黄鼠狼拜年的味道？” 

隼也笑着包容我的一切，一句责备的话都没有……对不起，我明知道自己对你不可能有超越友谊的感情，却总忍不住想依赖你。

“总之，你就等他气消了之后，再好好跟他解释今晚的事，也把该说的话都说清楚。”

“我知道该怎么做了，谢谢你。”

“0K，那这个话题就此结束——对了——”

隼也将手伸进牛仔裤口袋里掏了一阵。

“你认不认识这个人？”

他掏出一样东西伸到我的眼前。我定睛一看……是张照片？

(啊……这不是……)

“我刚刚在衣柜里找衣服的时候，不小心看到了这个。”

那是祯彦初恋情人的照片。我嫌它看了碍眼，所以就收到一个平常不会翻动的地方……这么说来，它会跟那件避之唯恐不及的衣服放在一块儿，其实是相当合理的。

“说认识倒也不是啦……”

“这样啊——”

隼也的眼神专注地盯着照片不放。

“这张照片怎么了吗？”

“……唔——看来看去还是觉得很像耶！”

“你是说……像谁啊？”

“一个偶尔会到我老师店里光顾的客人。”

“你是说你在纽约拜的那个师父？”

“嗯，我顺便也在他的店里打工当店员。啊——不过，那个人的年纪并不像这张照片这么小就是了。”

“……那他大概多大呢？”

“嗯……应该跟我们差不多吧？”

要是野中香还活在世上的话，的确应该跟我们年龄相仿。

(但先决条件是他还活着……但是他早就去世了，总不可能从坟墓里爬出来吧！)

“音绪，你怎么了？好像有心事的样子。”

“没事…没事，你就是这么爱操心。”

“没事就好，倒是我刚刚忽然发现一件——店里每天进进出出的人何其多，我之所以对一个并不是常客的人有印象，是因为觉得他长得有点像你。”

“……像我？”

“没错，说到五官哪里最像的话嘛……，对了，是眼睛！他有双很灵活的杏眼，眼珠子又漆黑，所以看起来……气质跟你有点类似哦！”

眼睛很像……？祯彦之前也是这么形容他的。

我变得更加不安了。不知名的迷雾，在我心中如野火燎原般涌漫了开来。





第三章





祯彦一言不发地听着我诉说。

在迷惘了一个星期之后，我终于决定守在祯彦的公寓前堵他——因为在这度日如年的七天当中，我不敢主动跟他联络，没想到他竟连一通电话都没有。当我发现他倦鸟归巢的身影，他竟视着无睹地想从我面前走过去，还是我使尽吃奶的力气才勉强把他拖住的。他这种只要一闹起别扭就六亲不认的个性，对现在的我来说实在恐怖极了……我好怕我只要犯了一点小错误．就会永远失去他的心。

“那你是说——你和那个老师已经什么关系都没有了？”

关于我把隼也误认成祯彦的这档子事，他倒是意外地爽快相信了。现在剩下的问题，就是平日几乎滴酒不沾的我，怎会喝个烂醉、还打了那通莫名其妙的电话？

随着太阳西下，公园内渐渐暗了起来，祯彦的表情也愈来愈难以辨认。至于我的态度，则是一派的若无其事……甚至可以用‘卵’来形容——其实，我只是用这样虚张声势的表现，来掩饰我心中的七上八下罢了。

要是我又惹他生气了试怎么办？要是他这次认真要跟我分手怎么办！？天哪……我的心噗通噗通地好像要从嘴里跳出来似的！

“你和那家伙只是逢场作戏？就像跟藤本一样？”

“是的，然后我们就对彼此厌倦了。”

我想来想去，还是不敢对祯彦吐露百分之百的实话。虽说那已是过去的事．但被他知道我曾经有段时期真心喜欢过黑木、甚至还让他肆意玩弄我的身体，这在我的自尊是无法允许的。而更令我害怕的是……若让他知道我甘经真心诚意把自己奉献给另一个男人，他或许会觉得我很肮脏、很下贱这是我最不愿意见到的情况！

“如果我说我不相信你的解释，我们两个还是到此为止算了——音绪，那你会怎么做？”

我的心顿时纠成了一团。

“……你不可船那么说的。”

我就像被逼到悬崖边缘的逃亡者．一个赌注就能决定我是生是死。

“因为……我知道你是很爱我的。”

“你还满有自信的嘛！”

“这是事实。”

祯彦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我。

“哼——算了。”

祯彦有点下不了台地嘟嚷了一句，而我则趁他没注意大大松了一口气。

“中岛那小于趁火打劫的行为虽然还是让我很火大，不过既然你和那个老师已经没有瓜葛了，那这件事就算了。”

谢谢你，祯彦！我被他的宽宏大量感动得几乎要掉下泪来。你没发现……我刚刚的表白有一半是杜撰的……但是请你别怪我，这一切都是因为我对你用情太深了啊！

“生性倔强的你，是不可能为了那种小事掉眼泪的……你遇到过去交往的对象、被糗了一顿后心 有不甘，所以跑去喝闷酒——这点我倒可以接受，但是那通电话应该是你的恶作剧吧？你是想在中岛面前试探我？”

“——或许是吧。” 

我又扯了一个谎。

“去！我也真好骗。”

祯彦啐了一口，立刻做出一副念头一转的贼表情。

“就当是致歉好了，你愿不愿意答应我一件事？”

“当然好——是什么事？”

“其实呢……”

祯彦支支吾吾地迟迟说不出口。

“我觉得你穿那样很合适耶！”

“那样……是哪样？”

“就是……你那时候穿的那套衣服嘛！”．

衣服？……他该不会是指那套肉麻当有趣的海军装吧？

“你喜欢那种装清纯、装可爱的打扮？”

“也不能说是喜欢啦……只是觉得你穿起来很好看罢了。”

脸皮厚如大象的祯彦，怎么这时候倒害羞起来了？

“短裤姑且不论，那件上衣跟你真的满配的——看起来真的好可爱。”

“我想起来了，你那时候脸上的表情好惊讶……原来你不是惊讶我跟隼也抱在一起，而是我那一身打扮啊？” 

“咦？那也是原因之一啦——先别提这个了，你下次穿那样跟我一起去迪士尼乐园好不好？”

“迪士尼乐园？你之前不是还说那是女人跟小孩去的地方吗？你是哪根筋接错啦？”

“你答应就是了嘛！”

话刚说完，祯彦随即粗鲁地扯住我的手腕。

“你怎么了？”

他这时才发现我手指上缠着绷带。当我说是不小心被门夹到，他立刻要求我把伤口拆给他看。

“一定是那小子帮你包扎的吧？”

祯彦一面说着，一面解开绷带任它垂到地面。接着，他还一脚把卷成一团的绷带踹得远远的。我原本就在他掌中的手腕，刹时间被握得更紧。

“这么一点小伤，我帮你治就好了。来，把手乖乖伸出来。”

在夜幕低垂的公园内，已无过往的游客，祯彦的行为也变得肆无忌惮。他在我受伤的指头上轻轻一吻，又用唇瓣将指尖包围了起来。他的舌头左右舔舐，仿佛试着除去我所剩无几的疼痛。

“嗯……”

我不禁发出暧昧的呻吟。我闭上了双眼，含在祯彦口中的指尖像着火般地滚热。接着，祯彦的舌头延着手指一路下滑，来到了中指和无名指间的指缝，不安份地动着。

啊……不好……我开始想人非非了……

听见祯彦轻声一笑，我张开眼睛，果然看见他那张充满骄傲的脸。

“你怎么露出这种表情？好像我们在做‘那件事’的时候一样。”

我想我的脸一定红得像熟透的蕃茄。

“你是不是在想像别的地方被舔的情况呀？”

听祯彦一再强调，我羞得连一句话都回不了。接着，祯彦伸出手扶我站起来。少猫哭耗子了！要不是你这王八蛋老做些奇怪的事，我怎么会腿软得站不起来！起身之后还是摇摇晃晃的我，很快就倒在祯彦的胸前了。他在我耳边印下一吻，说道：

“到我家好不好？我会帮你舔到伤口消失为止……”

听他在我耳边呢喃，我不禁全身酥软。

而有关照片的事，就这样被我抛到了九霄云外



**************



“听说你拒绝当班级代表是不是？黑木一直在那边唉声叹气耶！”

坐在我旁边的柏木向我问道。他是我珠宝设计组的同班同学。由于他提起的是黑木的话题，所以我就装聋作哑没回答。

“不过他好像还不死心哦！他说这件事暑假之前决定都还不迟，所以他还要好好说服你……早关，黑木好像对你很中意哦！不过你别看他外表一副正人君子的样子，骨子里却好像满老奸的。真不晓得为什么有那么多女孩子喜欢他？我一直觉得那家伙皮笑肉不笑的，看起来很恶心！”

哟！没想到你满有识人之明的嘛！？我从今以后要对柏木刮目相看了。

“对了，听说黑木今年要负责带短期留学生耶！”

“是哦——”

“所以搞不好那那个留学生会被分到我们班上哦！”

每年到了暑假之前，海外的姐妹校就会派几名学生到我们学校短期留学。坐在人声嘈杂的礼堂里，我漠然地等待着留学生被领上讲台介绍。对我来说，现在唯一值得关心的事只有心爱的祯彦。

“喂，柏木。”

“干嘛？”

“你喜欢迪士尼乐园这种地方吗？”

“迪士尼？我很喜欢啊？我觉得比一般的游乐园好玩多了。”

被忽然这么一问，柏木的表情有点错愕。

“不过男人毕竟有男人的矜持，去了也不敢玩太疯就是了。难道你就是那种丢人现眼的人？”

丢人现眼的不是我，而是祯彦！

我遵照和祯彦的约定，穿上那件可耻的上衣，和他同游传说中的迪士尼乐园……我万万没想到，祯彦居然会疯成那样！

不管是海盗船、鬼屋、还是丛林冒险，祯彦都一手搂着我的肩，一面开心地笑着。当他甚至拉着我跟米老鼠布偶一起照相时，我的笑容不禁显得有些僵硬。

(原来祯彦这么喜欢迪士尼乐园啊！那他以前一直说讨厌，原来只是不好意思罢了。)

我一面这么想，一面还是无法释怀，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他真的知道自己是在跟我约会吗？他脑海里该不会是幻想另一个人在他身边吧？……这些愚蠢的疑问，从那天就一直在我心头打转。

“通常去迪士尼乐园的情侣，都是因为女方的要求比较多吧？不过男方经常后来也被传染，自己也玩得很高兴就是了。”

“是这样的吗？”

——可是我本身倒是对迪士尼没什么感觉耶？

让我放不下心的，还不只是这件事——之前我们有一次明明约好了，他却让我在约定的地点整整等了一个钟头。等我怒气冲冲地跑回家，才接到祯彦打来的电话，说是‘临时有急事，没办法去了。’祯彦居然会放我鸽子，这可是有史以来头一遭！仔细想想，从那之后已经过了十天，我却只和祯彦见过一次面。要是换作平常的他，一个星期少说也会有三天杀来我的公寓，也不管我有没有事要办，就搬出他的至理名言：“我是不想让你和中岛独处啊！”

就赖在我家三更半夜不肯走……

我可是有给他备用钥匙耶！以他的个性，就算我不在家，他也会堂而皇之进来坐的，但他近十天都没有来突击过，这不是很反常吗？他这几天究竟在忙些什么？

当我忧心忡忡地趴在桌上时，柏木却用手肘顶了顶我。

“喂，要开始了！”

“管他的，我先睡一觉再说。等结束之后，麻烦再叫我起来！”

听完校长“让我来为各位介绍今年的留学生……”之类的八股开场白后，我慢慢合上了眼。我的太阳穴隐隐作痛！昨天晚上，我也是在床上辗转难眠，直到天快亮了才勉强人睡。这些日子以来，我每晚都为失眠所苦。 

我……还是觉得很害怕！我反反复复猜测祯彦究竟是怎么想的，但每个想像却总是导向分手的结局。

忽然，礼堂中起了一阵骚动，女孩子兴奋的尖叫声像一波波的浪潮般此起彼落。

“哇喔！这个美少年跟你有得拼哦！早关，你出现劲敌了。”

我听到柏木的话后抬起头来，望向讲台。从右边数过来第三个人，身材比我还娇小一点，有一头漆黑的头发，以及一对大大的杏眼……

“那……个人是！？”

我为了看清台上而提起的臀部，又因惊讶而摔回了椅子上。

“你怎么啦？”

“那家伙……叫什么名字？”

“名字？嗯——刚刚介绍的时候，好像是说叫什么香吧！”

“野中——香……？他就是野中香？”

祯彦不是说他死了吗！？原来根本是一派胡言！连名字都一模一样，这下看你要怎么掰啊！

(他为什么要跟我撒谎！)

祯彦初恋的对象还活在人世，而且还出现在我的眼前！野中香……他就是祯彦保存多年的相片中的人物。

我感到一阵心痛，手也不由自主地抖了起来。

祯彦不但放了我鸽子，还十天没跟我见面——他丢下我一个人、和初恋情人亲密地并肩离去的景像，开始浮现我的眼前。

(不要！我不要见到这种事发生！)

为了挥去这不吉利的幻影，我紧紧闭上了双眼。



**************



祯彦急急忙忙地追在我身后。

“你等等我啊！”

“要解释等到了家再解释！我不想在大马路上吵架，难看死了！”

会难看的人是我……虽然一再告诉自己不能哭，但是真正跟桢彦面对面地谈，我一定会哭出来的……我不想让桢彦以外的人，见到我如此脆弱的一面。

——久未见面的祯彦，在我还没开口之前似乎就等着我的责备，这样的态度更让我伤透了心。

你太过份了，祯彦。你摆明了就是曾经瞒着我偷偷跟野中香见面罗？我虽然不知道详细的来龙去脉，总之，野中香之前一直住在纽约……，前不久才回到日本，而你……就是他第一个联络的人。经由他的描述，所以你也晓得他是我们学校的交换学生。我说的对不对？

“前阵子我忽然接到他的电话，说他现在人在机场，已经回日本来了。”

我一听就猜到是怎么回事了。我一面快步向前走、一面头也不回地向祯彦吼道：

“我知道，就是你放我鸽子的那一天对吧！？”

祯彦沉默了。

“所以，这十天来，你一直忙着陪他，所以没空找我对不对！？”

“我有什么办法！？阿香在日本就只认识我们一家人，我不得不照顾他啊！”

“这样啊……所以心地善良的你，就像我和隼也一样，现在也和野中香住在一起罗？”

“我什么时候这么说过了！？而且从我家到你学校也不方便啊——喂！你等等啊！音绪！”

他抓住我的手臂，强迫我转过头去。

“你冷静下来听我说好不好？阿香他——真的是很可怜的。”

这句话大大让我光火。可怜的人才不是他，是我才对！

“我管他去死！”

“音绪！”

“你这个大骗子，我才不想听你解释！”

“大骗子”这个字眼似乎刺到了他的痛处，他又再次陷入了沉默。

哼，活该！我管你们有什么苦衷，那都与我无关！我介意的是你居然关怀野中香甚过我你……想都没想过这几天我是怎么样的心情，还叫我体谅你？全世界我最讨厌的人就是你了……可是……我偏偏又无可救药地喜欢你。我不晓得自己现在该怎么办才好……



***************



听见玄关传来粗鲁的关门声，隼也从屋里探出头来。

“你回来啦！咦？真难得，怎么高梨也来啦？我还以为你终于决定把音绪让给我了呢！”

祯彦只是狠狠瞪了隼也一眼，什么话也没说。

“隼也，你是不是有朋友来了？” 

玄关放着一双陌生的球鞋。

“哦，是刚搬到楼下的人来打招呼啦！”

“楼下……你是说六O五室？原来已经找到房客啦？”

看来我是慢了一步了。楼下的房客前阵子忽然决定搬家，所以我本来想问祯彦要不要租的，但这没见面的十天无暇顾及此事，没想到却被别人捷足先登了。

“你不知道，真是无巧不成书耶！你记不记得我之前跟你提过一个——”

隼也说到一半，话声却被啪哒啪哒的奔跑声给掩过了。

(呃……)

我不禁怀疑自己的眼睛。

“不好意思，你不在家我还随便进来坐。我叫做野中香——啊！？阿祯！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阿祯？我和隼也对望了一眼，接着同时看向祯彦，只见他愕然地杵在玄关，一脸的匪夷所思。

“……阿香，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说要住宿舍？”

“退掉了，我还是不习惯过团体生活……所以我就拜托老师，帮我找到这栋公寓，离学校近，上学也很方便！学校也说如果我愿意自己负担房租，他们可以帮我当保证人。”

(什么？……不会吧！？)

我和祯彦、隼也三个人就已经鸡飞狗跳了，这下又多了个有望转成台风的低气压野中香，要和我们住在同一栋公寓……！？我和祯彦之间的心结似乎会愈来愈纠缠不清了……

“太好了，阿祯，你是特地来找我的吗！？”

野中无视于我们三人的困惑，迳自搂住了祯彦的胳臂。他那纯真无邪的动作，恰恰与可爱的脸庞相呼应，也跟动不动就发脾气、闹别扭的我大不相同。

听到这孩子气的称呼，我才想起野中原是和祯彦从小一起长大的。想必野中一定比我更了解祯彦的一切。我身为祯彦恋人的自信，已经因为野中香的出现……而摇摇欲坠了。

“阿祯？你怎么了？你不是来找我的吗？”

“这个嘛——其实……”

祯彦偷偷瞄了我一眼，察觉到的野中便也转过头来看我。

“嗯……你是早关？你也是我念的那所学校的学生对不对？阿，你该不会……也认识早关吧？”

“嗯……的确是认识——”

祯彦一脸心虚地别开了视线。

“……他是我朋友，我们高中的时候是同学。”

(朋友……)

这句话让我……大受打击。我多希望他能在野中香的面前，亲口介绍我们是一对情侣。我是不是太自我中心了呢？

“那阿祯、早关，还有隼也都是朋友罗？”

听到这句话，隼也往前站了一步，对野中露齿一笑。

“我可不是音绪单纯的朋友哦！他现在是孤家寡人，我随时有机会登上他恋人的宝座。”

隼也的视线越过怔住的野中，却落在祯彦的脸上。

“你说对不对？高梨。”

我看得出祯彦正恨得咬牙切齿。

“阿祯，我带你参观一下我的新家！只不过行李明天才会寄到，所以现在整间房子还空荡荡的。”

野中勾住祯彦的手臂，但祯彦仍是一脸犹疑。

“你就去啊！”

我冷冷地催促了一句。面对即将踏出大门的祯彦，隼也喊了一声：

“你自己要知道分寸！我可不会管你有什么理由，只要有趁虚而入的机会，我是不会放过的。”

“你住嘴！……音绪。”

“什么事？”

“有时间……我会好好跟你说明的。”

“不用了，你刚刚的说明就已经很充分了。”

我真是个爱逞强的傻瓜，明明希望他马上回到我身边、抱紧我、跟我说一切都是误会。

“总之我等下还会过来，你等我！”

他丢下这句话，就关上了门。

我朝背后的墙壁一倒，感觉全身的力量都被抽干了，就这样跌坐在地。

“想哭的话就哭吧！”

我抬头一看，正对上隼也一双温柔的眼睛。

“我现在……看起来像要哭的样子？”

一只强而有力的手向我伸来。我差点伸出手去回应，但瞬间又抽了回来。隼也在我的心目中，依然是当年那个无微不至的大哥哥，因此我总是出于反射性地想接受他的安慰。然而，我却无法毫不考虑地握他的手了。因为那已不再是只朋友的手、或是兄长的手。

“看你现在的表情，我这么说或许有点残酷……”

“你想说什么？”

“这次的事……我觉得对我来说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当我下定决心成为祯彦的恋人之时，我还以为我只需要付出真心就够了……没想到，现实却是如此满布荆棘。我该如何是好？应该识相地退让吗？不！我绝对不要这么做！

“无所谓，恋爱本来就是一场战争，我会努力作战，你也不需要征求任何人的同意。”

“战争？真像你会用的字眼。”

隼也因为我的用词笑了。不过，我的战争的确从今天就要开始！在祯彦要求分手之前，我会尽我所能力挽狂澜的。 

“那家伙……我是说野中香，你别看他外表秀秀气气的，其实好胜心很强，是个不好应付的对手哦！” 

可是我怎么看，都觉得他像个无邪的天使啊？

“他因为讨厌学校宿舍而坚持搬出来住，不就是最好的证明？”

“……也对。”

“像他之前来我们店里的时候，刚开始只是个外行人，却对我们的设计提出很多要求，还对老师的作品嫌东嫌西的。一般的日本人多半天性唯唯诺诺的，不好意思表达自己的意见，但那家伙则有点矫枉过正。他和你除了外表相像之外，实在找不出任何共通点！”

“音绪，你先不必紧张。虽然我不太情愿，在这时候安慰你——不过，你有没有看见我是孤家寡人的时候，高梨用什么样的眼神看我？我看他当时一定气炸了！放心好了，心里还是爱着你的。”

我凝视着祯彦走后紧闭的那扇门。

神啊，求求你，别让我和祯彦的关系就像这扇关上的门，除此之外，我别无所求——



*************



“你可以不用怀疑，我对你的心是不会变的。”

事后，祯彦这么对我说。

野中香在他国小六年级时双亲仳离，他被分给了母亲。至于离婚的原因，是他母亲爱上了其他的男人，而那位外遇的对象是个美国人。对在翻译界叱吒风云的野中来说，与其跟反对自己出外工作的独裁丈夫厮守，不如选择和明理的情人共渡余生。在离婚生效之后不久，野中随即陪着母亲远赴重洋，移民到美国去了。祯彦也是听自己父母谈起时才知道，野中在美国取得了居留权，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再返回日本。据祯彦的说法，他真的做梦也没想到还会再与野中重逢。

“你为什么要骗我说，他已经死了呢？”

“因为我怕你会介意嘛！当时要是我没说他已经死了，你一定会继续怀疑下去的。我好不容易才让你成为我的人，我可不想为了这种无聊的事跟你闹意见。”

这些话倒是千真万确。祯彦注视我的眼神，写满了真诚。

可是……过了一天、两天、几个礼拜……如今，学校也已经快放暑假了，我才渐渐发现——祯彦的心情并非那么坚定不移。由于初恋对象的出现，祯彦原先的坚贞明显地已经开始摇摆不定了。祯彦，虽然你自己还没发现，我却看得一清二楚……



*************



懒洋洋地赖在沙发上的我，这时翻了一个身，将手上的杂志随手一扔。我瞄了一眼头顶上的时钟——怎么……居然已经过了两个钟头！

“我在楼下的停车场看到高梨的脚踏车。他是不是又跑来找野中了？”

一大早就出门去的隼也，便走进门边向我问道。

“他说有事找野中，所以去他那边坐坐。”

“这是什么话？应该先来找你才对吧！”

“……我哪知道是为什么。”

被隼也点出重点，惹得我心里更加不爽。最近的祯彦，总是先去探望野中，然后才晓得来向我问安！

“一定是野中那家伙不放祯彦走啦！他只要一看到祯彦，就像只水蛭一样黏得紧紧的。”

我一面帮祯彦解释，胸中一口怒火却愈烧愈旺。祯彦这个死王八蛋！人家黏你是人家的事，你就不会考虑我的感受甩掉他吗！？

野中不过是你的儿时玩伴，我可是你的恋人耶！你这么一搞，好像你的目的是来找野中，看我只是顺便的而已！

我好几次都想指着祯彦的鼻子刮他一顿，却又硬生生地把话吞了回去。都要怪你搞不清亲疏远近，所以我才会……觉得你摇摆不定，才会这么伤心的！

“音——绪！”

隼也拿着一个金色的环，在我眼前晃来晃去。

“那是什么？你买的吗？是1．8K金的？”

仔细一瞧，他手上还捧着好几个一模一样的指环，有金的、银的、也有锡的。另外还有一些红色、蓝色的宝石。

“你拿着这些要做什么？”

“我想做一枚戒指。”

“戒指？”

“没错，我自己设计的、全世界独一无二的戒指。”

“是吗？”

我坐起上半身，隼也则在我面前的地板坐下。

“其实，这是一枚订婚戒指。”

“订婚？谁和谁啊？”

“我和你。”

“啊！？”

隼也的眼神严肃得吓人，让我无法装傻或一笑置之……

“我本来是想等完工之后再说的……音绪，你愿不愿意认真考虑接受我的感情？”

“答案我早就告诉过你了……”

“我现在应该还有机会吧？”

他的语气斩钉截铁。

“我看得出来，自从野中香出现之后，你一直很痛苦，对高梨的感情也产生了动摇，我说的没错吧？”

“我……”

——原来动摇的人不只是祯彦……我也一样？

“如果，他们之间死灰复燃的话……只要他对野中有那么一点旧情复燃的迹象，你就趁早把他甩了吧！”

听完他的话之后，我的心感到一阵抽痛。

其实我也发觉到了，祯彦的初恋并不是一场单恋。

八年前，野中的心与祯彦是相通的。尽管当时还年幼，他们也已是相亲相爱的二对恋人。更因为当时年幼，他们的感情或许比现在更加无垢，然而，这段尽情却因父母的缘故被拆散了。他们那段没有结局的纯纯恋情，在羽化做美丽的回忆之前，都还栖息在他们心上……

——然后，他们重逢了。谁也无法预料，再次萌芽的感情会如何成长茁壮？

(……开玩笑！我岂能任凭这种情况发生。)

感受到眼泪就要夺眶而出，我赶紧抬起双手遮住双眼，佯装只是揉揉眼睛。

“等下搞不好会下雨罗？”

隼也在一旁说道。

“为什么？” 

“老人家不是常说，猫洗脸就表示要下雨了吗？你刚刚的动作就很像。”

“我才没像猫像得那么夸张咧！”

“叮咚”——门铃响了。我全身肌肉顿时绷紧。

“你等的人好像来了，快去开门呀！”

“……好。”

可是——站在门外的却不是祯彦，而是我现在最不想见到的野中香。

“早关，能不能耽误你一点时间？我有事想跟你谈谈。”

野中用一脸念旧的神情荡了一阵秋千，接着便看向一旁只是坐在秋千上、晃着双脚的我。

“早关，我能不能叫你音绪？你也直接叫我的名字就可以了。”

“可以啊！”

我一面回答，一面却发觉野中眼里闪着从前没有的敌意。……这次他找我出来，或许是想对我宣战吧！那就表示他对祯彦的好感，决不只限于一个朋友、或是一个儿时玩伴。

“音绪……你是阿祯的恋人对不对？”

“是祯彦告诉你的？”

“不是，他什么都没跟我说。不过这种事情明眼人一看就晓得了。” 

“……不过，我不相信这是真的。”

“咦？” 

“阿祯在我的面前，说你们只是普通朋友，我觉得那才是他真正的感觉。我愿意相信，他的心其实不在你身上。你了解我的意思吗？”

我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让自己不致避开野中的目光。野中刚刚的一番话，暗示着祯彦之所以不愿在他面前说出我俩真正的关系，其实就是因为难以割舍从前对他的感情。而这份地基下稳的恋情，很可能因一时的意志不坚定而全盘皆输……

果然……他是来向我宣战的。隼也说的没错，野中香果然不是会乖乖成全情敌的料。

“野中，你……也喜欢祯彦？”

“是的，甚至比小时候更加喜欢。——音绪，阿祯是怎么跟你说起我的？”

“……他说，你是他初恋的对象。”

“没错，对我来说，阿祯也同样是我初恋的对象。”

野中一脸甜蜜地笑了，眼神仿佛开始遥想过去的种种。

“他第一次对我告白的时候，虽然只是个小鬼头，看起来却帅呆了。”

我实在看不下去野中充满幸福的表情……于是便低下了头。野中接着又自顾自地说起了往事，说祯彦从前是个什么样的孩子、他们两人有着什么样的回忆，又说到他们就像办家家酒一样、玩着两小无猜的游戏——

别说了……这些我都不想听！我好想把耳朵蒙起来！不过，我还是忍了下来。要是我现在就丧失自信，那我就注定没有胜算了。

“我们两个人有一个梦想，约好要长大之后实现。你猜那是什么？”

“这个……”

“想起来真是满好笑的，就是两个人单独去迪士尼乐园！”

“咦……” 

他刚刚……说了什么？迪士尼乐园？

“因为我小时候很喜欢米老鼠和唐老鸭，所以阿祯就跟我说，等长大之后一定带我去玩。因为那个时候日本还没有迪士尼乐园，所以才会那么向往的。”

我感到自己的心顿时凉了半截。另外，还有一个记忆在我脑中隐隐约约浮现——在祯彦珍藏的照片里面……十二岁的野中香，也穿着浅蓝色的海军服……

“野中，你小时候……是不是很喜欢穿海军服？”

“嗯……？穿是经常穿啦！不过那是因为我念的是私立小学，所以制服本来就是那样，倒跟自己的嗜好无关。”

“不会吧……”

这真相……未免太伤人了。怎么会有这种事！？

(祯彦他……原来是幻想自己跟野中在一起，所以当时才会那么高兴！？他只是拿我当代替品，用来满足从前无法完成的梦想！？)

“你怎么了？”

这下子，我真的再也无法正视野中的脸了。

“……我不会把祯彦让给任何人的，连你也是一样。”

这是我能说出最有魄力的话，同时也是我淌血的，最深切的期望。

“那好，我们就一决胜负吧！”

“……胜负？”

“要不要跟我打个赌？愿赌服输哦！”

“赌……什么？”

野中站起身来，走到我的面前，用自信满满的眼光俯视着我。

“我会在暑假前的校庆交出一件作品参展，是黑木先生特别推荐我的说是希望我能在日本留下美好的回忆。音绪，他也建议你参展对不对？”

“那我们就能拿这次展览来分出高下好了。 ”

“你是说……赌注就是祯彦？”

“没错。”

“只要作品的评价输给对方，就要放弃祯彦……你是这个意思？”

“怎么样？你要接受吗？还是要当个缩头乌龟？”

除了说YES之外，我别无选择。尽管我几乎已经丧尽所有的自信与尊严，我依然不愿离开祯彦恋人的位置。我不想放弃祯彦，我也不想被抛弃。若是连倾心相爱的对象都离我而去，那种痛苦一定比被黑木玩弄更惨过百倍、千倍！

(我一定会崩溃的！)

“音绪……和你这样面对面，更让我觉得……”

野中微微一笑，笑容中洋溢着无比的自信。

“就外观来说，你不觉得我们两个很像吗？”

——第一个说我和野中长得像的人是祯彦，后来隼也也说过相同的话……如果说，祯彦是因为我和野中面貌相似才喜欢上我的……如果说野中在他心目中才是第一，我只是候补的第二……光这么想，就够让我肝肠寸断了。那太残忍了！如果这些假设属实的话，祯彦，那你简直比黑木还禽兽不如！

隼也那句“猫洗脸就会下雨”的预言灵验了。只不过哭泣的并不是天空，而是我乌云密布的心。或许，我的眼睛真的有流下泪水也说不定。在与野中分别之后，我茫然地走着，当我回过神来，却发现自己站在祯彦的公寓面前。

“音绪！”

我被这声呼唤吓了一跳。回过头去，只见祯彦穿过浓浓的暮色向我奔来。

“你跑到哪儿去了！？你知不知道我担心得要命？你明明是跟阿香一起出去的，但是回来却只剩他一个人，问他你怎么了，他也说不知道！害我像个无头苍蝇似地到处找你。”

他的眼神是那么担忧，还上气不接下气，……难道他真的一直在找我？

(祯彦……你的眼里真的有我吗？你爱的是不是只有我一个？)

“总之先进去再说，你应该还没吃晚饭吧？”

他把我推进电梯，又半推半拉地把我带进了家里。

“要不要我下个面？还是你想叫什么来吃？”

“嗯……”

“还是你想先洗个澡？”

“……好。”

我的四肢僵硬得不听使唤，就像个缺油的机器人一样。我打开浴室的门，双脚踏在磁砖上，冰凉的舒服触感让我闭上了双眼。我扭开莲蓬头的开关，任水柱像瀑布冲击着我的身体，沉浸在一种神游太空的气氛里。若是如淤泥般淤积在我心中的嫉妒、愤恨，也能随着水流冲刷而去，那该多好——

“我可不可以进去一下？肥皂没了对不对？”

肥皂有没有都无所谓了，我现在哪有余暇去担心这种事。

“音绪！？你在干嘛啊！？你怎么衣服都没脱！？”

听见走进浴室的祯彦大声嚷嚷，我却没心情去理会。

“……怎么是冷水！？音绪，你究竟怎么了！？”

有什么关系？反正现在是夏天，洗个冷水澡也死不了人，你就别管我了！

“音绪……”

不经意地，由背后伸过来的双臂将我紧紧抱住，我不禁倒抽了一口气。

“……阿香他……是不是对你说了什么？”

我慢慢地转回头去，看着祯彦。

“……音绪？”

“我说过，要是你移情别恋的话，我一定杀了你。”

“音绪？”

“我也说过，要是你抛弃我的话，我会变成厉鬼来缠你……”

祯彦环住我的腰，再次把我搂紧。

“我不会移情别恋的，我更不会抛弃你！”

“你说谎……”

“我没有说谎！”

“如果你要我相信你……就在野中香的面前说你爱我啊！”

我忍不住喊了出来。

“你说，你敢不敢在他面前抱着我、吻我！”

“音绪……”

祯彦的脸一瞬间闪过痛苦的神色，随即又摇了摇头。

“抱歉……这点我办不到。”

“为……为什么？”

我的心降到了冰点。

“为什么！？你知道吗……野中香他喜欢你呀！他还跟我说，他比小时候更喜欢你！”

“我知道……”

“祯彦……你早就发现了？”

“是的——相处这段时间下来，虽然他没有明说，我多少也感觉得到。”

“那你就更应该——”

“我不想用这种方法拒绝阿香，让他受到伤害。”

“他小时候就很爱哭，又很容易受伤害，要是我在他面前跟你卿卿我我的话，他一定会受不了，我不想看到他掉眼泪。你要知道……他没你这么坚强啊！” I

“……伤害我就无所谓？” 

你的意思是说，我受伤害就无所谓罗？你难道不在乎……我也会伤心流泪？你错了……我并没有那么坚强……我没有你想像中那么坚强——

无法诉诸于言语的情感，将我的心层层掩埋。我低下头，发现脚下的磁砖看来是一片模糊，我连忙将脸锁进了莲蓬头的水流下。不知是水还是泪的水珠，沿着我的脸颊扑簌簌地落下。

“在你面前，我可以证明一万遍你是我的恋人……其他，你就别再追究了，好不好？”

他又一次将我搂紧。

这种事可不是说了就算数的！每一次你对他温柔，他就变得更强几分。你的同情总是在提升他的战斗值，相对地却在削弱我的实力。这样下去……在战争还没正式展开之前，我就要举白旗投降了！

不甘归不甘，我也晓得他对你真的是很重要。再怎么样……我也不能叫你说些违心之论啊！

“我爱你，音绪。”

我默默祈求上苍，这句话里没有半点虚假。希望祯彦对我的爱，不会只是他的一时错觉……，希望最后他不要告诉我，他真正爱的人是野中香。我就相信祯彦说的，不再为他的行为患得患失，我也要赢得跟野中的赌注，才好堂堂正正宣称自己是祯彦的恋人！

在祯彦的怀中，我也使劲回抱住他的身体。



*****************



“嗯……嗯——啊！不要……祯彦！”

在浴室中一度被点燃的欲火，一发便不可收拾。在莲蓬头的热雨浇灌之下，我像个溺水的人般挣扎呼吸，膨胀的欲望在祯彦手中得到释放……第二次则移师到了床上，我将整张脸埋在枕头里，下半身则高高抬起，让祯彦得以一览无遗。

(他在看我……)

这个念头让我余火残存的身躯再次温度攀升。

“你的这个地方……看起来真可爱。”

他用手指入侵我，用舌尖挑逗我，直到我软化成一块吸饱水份的海绵。不断地被抚弄、被穿刺，我的腰不禁随着他的动作摆动了起来。

“舒服吗？快要高潮了？”

“啊……阿、啊！”

“第一次跟你做爱的时候……老实说，我真的吓了一跳，我没想到你……居然对我的爱抚反应这么强烈。”

祯彦的手伸往我尚未被照顾到的男性象征，仿佛为了确认它的形状般轻轻一握。

“嗯……”

我感到即将爆发的预感，张开的两腿肌肉也随之紧绷，但祯彦却立刻放开了手。

“我刚刚只爱抚了你的后面，瞧你就湿成这样了。”

他的呼吸搔着我的颈子，我害羞地全身一震。这么一点小小的刺激，也足够使我的欲望决堤。

“我这次先用手指，等下再好好地爱你。”

话还没说完，细长的物体便侵入了我的身体。一进一出、不规则的动，酿出一股yinmi的快感从我大腿内侧直线攀升。从我口中发出的，只是一连串没有意义的喘息。

“……告诉我是谁？是谁让你的身体变得这么敏感的……”

爱抚我的指头转而环住我的腰，指头的主人则在我耳边问道。

“我知道我不该追问你的过去……可是，我真的好嫉妒那家伙！”

“祯彦……”

“我嫉妒到几乎想宰了他！”

“啊……啊……！”

别成<字型的指头在我体内一阵翻搅，我呻吟了一声，脑里随即化做一片空白。



第四章



唉——果然还是会撒娇的小孩吃香！乍看之下天真无邪的野中香，换个角度看就叫做旁若无人、自我中心。而彦那个烂好人，则甘心被他耍得团团转。

“我对阿香只剩下像兄弟一样的感情了。”

如此主张的祯彦，果真像个大哥哥一样把野中照顾得无微不至。瞧他现在一副奴才的嘴脸，谁想得到他曾有“冷若冰霜的花花公子”的称号？只有在野中的面前，祯彦的表情才会判若两人。我想……那应该是我不曾参与的祯彦少年时代的面貌吧！这种结论只是我的被害妄想症在作祟？……才不是呢！就连现在，走在我面前的祯彦手臂上，也吊着那个阴魂不散的野中香。现在下学期才刚开学，我只不过邀祯彦来参加我们学校校庆，这两个人却俨然像一对情侣，在校园里一脸甜蜜地勾着手走路。

暑假期间，我和祯彦约会时，几乎都有一个电灯泡随行。跟我当初料想的一样，反正祯彦也不会表明态度，所以野中也乐得装疯卖傻。

祯彦真是个大傻瓜！他根本歹不清野中是怎么想的，也不知道这么做我又会怎么想。他以为只要自己把话说清楚，一切事情就解决了——天底下哪有这么单纯的事啊！他以为野中听了他的解释、了解了我们的关系，从此就天下．太平了，他也可以放胆去宠野中了，他也未免想得太美了吧！

他根本……根本一点……都不了解我的心情！你知道吗？当我见到你和野中在我面前有说有笑，我的那句“早就习惯了”——只是我不服输的表现罢了。

隼也也对我说：

“这种男人你还要他干嘛？我会好好珍惜你的。”

面对他张开的双臂，不投身向前是我仅存的唯一一点坚持。至少，我表面上要装得若无其事，不让任何人发觉我的眼泪就要夺眶而出。但是，事实上我介意得要命啊！每分每秒，我的心都因为不安而抽痛。

听见野中呼唤某人的声音，我停下了脚步。站在我们三人面前的，竟是那个不良教师黑木。他带着像祯彦一般会心的笑容注视着野中无邪的笑颜，走到了祯彦与野中的面前。见到这个情形，我赶紧三步并做两步奔上前去。野中那个小子，不知会怎么个介绍祯彦呢！

当黑木得知我接受了野中的挑战、两人将竞争班级代表的名宝座时，他嗤之以鼻地笑说：

“你想不想回到我的身边？”

听他在臭美！可是碍于他是指导老师，我也只得忍气吞声。

“我的大门随时为你而开，你应该还记得路怎么走吧？”

黑木这家伙就是不识相，之后又好几次出言调戏，每次我都必须强忍住饱他一顿老拳的冲动。但是不晓得黑木真面目的野中，和他却倒是蛮聊得来的。

“老师！这位是我的儿时玩伴、也是我未来的情人高梨祯彦，他是W大二年级的学生哦！”

慢了一步……野中那个老奸，又在别人面前胡说八道了。祯彦摆出一副伤脑筋的表情，却也没有加以否认，而最令人咬牙切齿的一点就是，祯彦想保护野中；不想让他受伤害的初衷，至今还是一点都没有改变。

“你……”

我企图抗议的低语声似乎传进了祯彦耳里，他跟我眼神相对，用全副表情说了句：“对不起！”我却恨恨地把脸别开了。这次与我眼神不期而遇的，却是那个瘟神黑木。

(你这是什么意思……)

那是只有我才看得出来的促狭眼神。

“我们现在要去看拍卖会。老师，你不去参加吗？”

“我要去啊！只是现在有点事要办，晚点我一定会到会场的。包括你和早关在内，今年的作品个个都很优秀，身为导师的我，当然很期待自己学生的作品能够喊得高价了。”

野中和祯彦向黑木道了别之后，就继续向前走去。当我正要追上他们时，一只手却抓住了我。

“放开你的手！”

我压低了声音抗议道，但黑木一副狗眼看人低的模样扬起嘴角o

“你会回到我的身边，就是因为野中的缘故吧？”

“你在胡说什么！？赶快放开我！”

“那个叫高梨的，就是你说的那个真心相爱的恋人对不对？”

黑木的视线追向祯彦的背影。见我沉默不语，黑木顿时换上幸灾乐祸的表情。

“是野中想横刀夺爱？那可伤脑筋了。不过，在我眼里看起来，高梨好像也乐在其中嘛！”

“你再胡说八道试试看……！不管会不会被退学，我扁你是扁定了。”

黑木放开我的手腕，装模作样地耸了耸肩。

“你这么暴力会被他讨厌哦！虽然倔强是你的魅力之一，可是，太过份可就一点都不可爱了。反观野中他呢……，跟你是完全不同的类型，心里患什么都会说出口。像他那样天真又坦率的人，恐怕比担吸引高梨吧？”

我忍无可忍挥出的拳头，被他轻而易举地躲开了。我还是生平第一次……见到这么欠揍的人！满腔的懊恨让我浑身颤抖了起来，但真正让我受到打击的……却是黑木接下来说的话。

“你说什么……？”

“你没听清楚吗？我说野中跟你最大的不同，就是他的身体还是纯洁的。”

“就像跟我认识之前的你一样，不知世事、纯真无垢，没有受到一点污染。你早就在我的手下失去了纯洁，相较之下，你觉得谁和高梨比较相配？”

我楞在当场，顿时动弹不得。我从未感到自己如此龌龊……

祯彦……祯彦！要是你知道我和黑木之间的真相后，是不是也会这么想我？你会不会瞧不但我、觉得我很肮脏？

黑木说完话后便扬长而去， 留下我一个人……，我目送着祯彦和野中的背影，渐行渐远，一直到消失在校舍的转角处。

最近……我似乎总是在望着祯彦的背影。回过头来，祯彦，看看我呀！你的眼里除了野中之外，是不是也该帮我留个位置？我也需要你保护我啊！再这样下去……我就快要被不安给击溃了。

这次我交出的作品，是一枚镶满了碎钻的戒指。专攻商业设计的野中，制作的则是一张设计新颖的椅子。这张有着鲜明色彩的椅子，已脱离单纯家具的范围，甚至作为摆饰都毫不逊色。

我的戒指颇受欢迎，好几个女孩子争相喊价之下，以一万元以上的价格成交。然而，野中的椅子却获得了更高的拍卖价。 

这场赌注中，输的人是我。

这里是学生活动中心，由于刚结束的拍卖会余温未散，各摊位前还是笑语不断。

隼也正坐在我的身边，他是在到处参观之后，刚刚才与我会合的。而在我的正前方，则是一贯有说有笑的祯彦和野中。他们不停地说些对今年校庆的感想、对拍卖会作品的批评这种有的没有的话题。然而，心情沉重的我却无心去应和他们。我的心脏因紧张而狂跳不已。我猜……野中他一定会趁这个齐聚一堂的机会，把赌注的事做个了断。他最擅长的……就是把对手的心推入万丈深渊……

我的预感灵验了。

“音绪，你应该还记得我们的约定吧？”

毫无预警地，他就展开了这个话题。

“可别说你忘了哟？”

“不会的。”

“什么约定？”

不知内情的祯彦和隼也，一脸疑惑地交替看着我和野中。见我没有回答的意思，野中便开始解释了：

“我和音绪打了一个赌。”

“打赌？”

“是，我们要比刚刚那场拍卖会谁的作品价格比较高。”

“哦？那你们的赌注是什么？”

“就是……阿祯你啊。”

“咦？……我？”

祯彦脸上同时出现了狼狈和惊愕。他慌忙将手中装着咖啡的纸杯往桌上一放。

“音绪，这是怎么回事？你居然拿我当赌注？”

“……嗯，我跟他约好，输的人就要退让……”

“混蛋！”

祯彦发自内心地吼了一声。

“我可不是货物，可以这样让来让去！”

“我晓得……可是，是野中先提出要打赌。”

“阿香……”

祯彦无法置信地望向野中，野中却只是不以为意地笑笑。见到野中无邪的笑容，祯彦方才的愤怒似秆顿时烟消云散了。看到这个状况，我的心情又变得更加沉重。

“他就是小孩子脾气，爱开玩笑，音绪你又例必跟他一般见识嘛！”

为什么……？野中的一个笑容就能得到你的原谅，我却要受到责备呢？

“阿祯，我和音绪都是认真的，并不是在开玩笑。你说对不对？音绪。”

“约定就是约定，赢的人是我，所以现在音绪必须要放弃祯彦了。从这一秒钟开始，音绪不再是祯彦的恋人，我这样说够清楚吗？”

“喂！你够了没有啊！”

之前一直默默聆听的隼也，终于开口说话了。

“高梨，你好歹也说句话啊！你有没有听到这小子有多霸道！？这是你和音绪之间的问题，野中没有权利过问！” 

“阿香……”

祯彦左右为难地看向我身旁的野中。

“啊……我也不是故意要这样做的，但是我真的很喜欢你啊！”

见到他大大的眼睛噙满泪水，祯彦就什么也说不出口了。我咬了咬牙，下定决心抬起头来。

“我……愿意遵守约定，既然我输了，我愿意离开祯彦的身边。”

“音绪！？”

祯彦和隼也异口同声地转头望向我。

“不过——”

接下来的话……才是我最后的赌注。若是输了这一盘，我才算彻底绝望！

“就算我愿意，那祯彦的意思又是如何？要是祯彦还是坚持选择我呢？那……这场赌注就毫无意义了。”

我的眼神与野中对上，我见到他眼中的不甘和愤恨，在这一瞬间，我才终于明白祯彦原也是百分之百的认真。

“对不起，阿香。我之前……不是也跟你说过了？我爱的人是音绪，我不会跟音绪以外的人——”

祯彦话还没说完，便被野中悲痛的嗓音打断了：

“我不听！” 

他原本湿润的双眸，这时慢慢被泪水所淹没。

“你这样对得起我吗？阿祯，为什么？你不是说过好几次你喜欢我吗！？……说过即使长大之后，对我的感情也不会变！这些难道你都忘了！？”

“阿香……对不起……那个时候我们都还小……”

“我不要听借口！虽然之前一直以为今生不会再相见了，但是我却从来没有忘记过你……重逢之后，那份感情很快又复活了！阿祯，你敢说你不也是这样！？”

“喜欢归喜欢……你对我来说当然是最重要的朋友，但是我最爱的人是音绪啊！”

“不对！阿祯，那只是你的错觉而已！你最先喜欢上的人，应该是我才对啊！所以我才是第一，音绪只是第二！要不是因为他长得像我……” 

“够了！不要再说了！” 

我忍无可忍地喊了出来。与其说是野中的话一寸一寸插进我的心窝，反倒是祯彦拼命安抚他的态度叫我难以忍受。 

我要保卫我对祯彦的情感、我要排除障碍永远待在他的身边——这些最初的坚持，全都在这一刻粉碎了……

“我真是看错你了，高梨。” 

隼也用低沉的嗓音说道。 

“这样一个挑拨离间的破坏者，你为什么始终帮他撑腰！？为音绪一直没抱怨，所以我也不方便说——讲明白点， 自从野中回到日本，你的行为简直是狗屎不如！从我这个第三者的眼光看来，你重视野中的程度的确远远超过音绪！” 

“才没这回事！” 

“也难怪野中会觉得自己还有希望，全都是因为你的态度有问题！” 

似乎想开口辩驳的祯彦，又一脸懊恼地闭上了嘴。

“我——并没有那个意思……” 

“你该不会以为音绪都不会伤心、不会掉眼泪吧？你这种态度，他难道一点都不会受伤害！”

“中岛……”

祯彦恍然大悟似地转头看向我。

“野中小时候或许很天真、很可爱，可是这么多年没见面，人的个性是会变的！我不就是个最好的例子！？接受过美国文化的洗礼，这小子比外表看来要强悍多了！”

“音绪平常或许很好强，事实上，内心最脆弱的人是音绪啊！”

我的眼泪……一瞬间都涌了上来。

“够了……”

任它一颗一颗从我脸颊滑落，我已无力去阻止。

“别说了，隼也……我已经……明白了。”

“音绪？”

“正如你所说的，祯彦最重视的人并不是我。 ”

“……不是那样的！”

“对祯彦来说，我永远只是第二。这点谁都看得出来吧？”

眼泪虽然扑簌簌地掉下来，我还是强装出一个笑脸。

“事实不是那样！”

祯彦踹开椅子站了起来。

“不是？怎么不是？要不然又是怎样？自从野中出现在我们的面前，你一而再、再而三用你的行为告诉我，你重视野中胜过我！”

“音绪……” 

我站了起身来，看向野中，野中却尴尬地别过头去。 

“这么无情无义的男人，我就让给你好了。这下子，你们可以一偿宿愿，两个人去迪士尼乐园了吧？恭喜你，你们现在可以玩一辈子家家酒了。” 

我明明眼泪掉个不停，说出来的话却是如此冷静。我这个人实在是……太好面子了。就连到了最后的最后，我都拉不下脸来让自己哭个痛快——



第五章



我又变回了一只居无定所的猫。

自从与祯彦分手的那一天起，我家也不回、学校也不去， 只是不想与任何人碰面。祯彦的事、野中的事……，在我脑中像狂风一样翻扭，让我一心只想逃离。我答应一向关心我的隼也决不会做傻事，接着便在朋友的住处之间游走，如此一日渡过一日。从前的我，是只喜新厌旧的野猫，现在的我，则是一只被主人遗弃的家猫。失去了最爱的人，我的心也失去了落脚之处。我同情自己的遭遇，悲怜自己的处境。只要有一秒钟独处，我就会寂寞地掉下泪来。

“高梨一直在找你耶！他打了好几通电话给我，追问我你究竟跑哪去了。因为你事先吩咐过我不能说，所以我只好硬着头皮装傻……，这么做真的好吗？”

藤本将一道道菜陆续摆上餐桌；低下头来凝视着我的脸。

“当然好！” 

这段时间唯一让我学会的，就是佯装开朗。

“你确定？”

“嗯！”

“你真的想就这样跟高梨一刀两断？”

“对啊！你很罗唆耶！别提这个了，我们今晚来做好不好？” 

“你这个人……亏我还这么认真地为你担心。” 

藤本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

“你的担心是多余的啦！对了，为什么大家都用跟你一样的眼神看我？不管我邀谁跟我上床，也都没有人甩我！”

要是换作以前，大家一定二话不说就欣然同意的，近来大家却舍想尽办法推拖，这到底是为什么？我一面嘟嚷着，一面用筷子猛戳盘上的比目鱼。藤本听了我的话，噗哧一笑说：

“我想，那是因为大家都看过你和高梨开始交往后那副幸福的表情吧？我的心情跟他们也都是一样的。”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大家后来才发现，原本像只花蝴蝶一样飞来飞去的早关音绪，有一个命中煞星——高梨祯彦！现在的你不管跟谁上床，那个人都只会是高梨的代替品，大家都不想看到你自暴自弃、看到你因为自己做的事后悔，所以才会拒绝你的。虽然你已经是属于高梨的了，可是我们都还是你的拥护者啊！”

“……这是什么歪理嘛！我不是说了吗？我已经跟那家伙分手了！”

“但是高梨可不这么认为。他是为了再一次跟你确认分手的事实才到处找你吗？我想不是吧？他八成是想跟你破镜重圆吧？” 

“他做梦！”

“别自欺欺人了。”

“我才没有！”

“怎么会没有？看你面前的这些菜就知道了。 ”

“咦？” 

“你自己看看！．我今天特地做了一桌你最爱吃的菜，你却几乎都没动筷子。我看高梨不但占满了你的心，好像也占满了你的胃啊！你就老实招认你还爱着他，不是轻松多了吗？”

藤本抬起一只手，招呼我走到他身边。当我来到他的面前，却出其不意地被紧紧抱住，接着又像母亲安慰孩子一样拍了拍我的背。

“藤本？”

“音绪，你笑一个给我看看好不好？”

“你一定没发现到吧？你故意装作很有精神，但是却好久都没有露出笑容了。要是你想哭，就痛痛快快哭一场吧！反正一到高梨面前，你又会死要面子了。”

“藤本……”

啊，不好……我的眼眶开始发热了。

“……傻瓜……你们真是些滥好人！”

“啊？”

“你也是、隼也也是，大家都对我这么好……”

你们实在太温柔了，我不配让你们这么对我……

“‘滥好人'这个字眼实在不太中听啊！”

藤本松开拥紧我的双臂，微微一笑。那是一张可靠又可亲的班长的脸。 

“也罢，反正我一向也帮不了你什么忙。对了——你在这里等一下，我去把今晚的主菜端来。”

“咦？还有啊？这顿饭这么豪华？”

清蒸萝卜、牛肉炖马铃薯……我交互看着桌上超过五道的菜肴和藤本的脸。

“你就拭目以待吧！”

藤本充满自信地点了点头。 



****************



我听到玄关大门被打开的声音，似乎有人走出了门外。

“藤本？”

我喊了一声，却没有人应。我一面悠游在对主菜的幻想当中，一面蜷缩在餐桌前的椅子上。

“怎么搞的？忘了买什么材料吗？”

他该不会是跑到附近的超市去买东西了吧？

“……音绪。”

随着呼唤声抬起头来，我不禁僵在当场。站在饭厅门前的人，居然是祯彦。

“怎……怎么是你……？”

“是藤本叫我来的。他叫我先站在门外等，他说进来才可以进来。” 

“藤本叫你来！？” 

这么说……他说的今晚的主菜，指的就是祯彦！？

“音绪。”

见到祯彦朝我靠近，我连忙跳了趋来，朝后连退数步。正当我想逃往玄关，祯彦却像堵墙般挡住了我的去路。我就像只被狼犬得无路可退的小兔子一样，沿着墙壁战战兢兢地准备应战。

“瞧你逃的样子……真像只小猫。”

他的嘴唇做出一个苦笑。

“不要碰我！”

我用怒吼挥开祯彦伸向我的手。

“事到如今，你还找我做什么？我已经没有话要跟你说了！你快滚！”

“音绪——对不起。” 

为了不想见到祯彦低头道歉的模样，我把头转了开来。 

“希望你能接受我的歉意——”

“歉意？你现在道歉已经太迟了。我们两个已经完了！再没有挽回的余地了……”

“我们之间还没结束！”

“已经结束了！” 

“为什么！？”

我们两人动也不动，只是凝视着对方。

“难道……不是吗？你现在已经有野中了，还要我做什么？”

“你为什么……一定要这么说呢？我什么时候说过这样的话了？” 

“你虽然没有说，我可是看得一清二楚。你叫我……穿上那样的衣服，到你和野中约定的场所去约会，你以为这些我都不知道？”

“那是……”

“无话可说了吧！你根本无从解释……”

“……我的确是因为看到你穿上从前阿香常穿的海军服，才勾起过去的回忆的，我想起我们曾经约好要去迪士尼乐园，所以才灵机一动想去那里约会。但是，这只是一些小事啊！”

“小事？……这种话你也说得出口？你真是一点都不了解我……”

“音绪？”

“虽然只是这么一点小事，却让我受到了好大的伤害……，就好像世界末日一样。”

祯彦的脸色变了。 

“音绪，我……” 

“我什么都不想听！你不要再解释了！” 

“我还是很爱你……！我不想跟你分手。” 

“你太自私了！放开我！不准你碰我！” 

我们两个因强力的扭打而倒在地扳上，我挣扎着想逃出祯彦的双臂，祯彦却一心要把我纳入怀中。在一阵纠缠之后，我的怒气渐渐涌了上来——他居然想用蛮力说服我……，要是人心这么容易掌控，我又何必这么痛苦！ 

“音绪，你难道可以若无其事地跟我分手吗！？” 

“这跟你有关吗！？反正你也不在乎！” 

“你不是说过，要是我抛弃你的话就要去死！？难道那只是你随口说说！？” 

“你……你这个大混蛋！” 

当我回过神来，祯彦已经吃了我一拳。 

怎么可能是随口说说！只要我身边没有人陪着，我就会忍不住开始哭……所以我才在藤本和其他朋友的家里逗留，试着告诉自己我没事，没有祯彦我也能活得很好，否则我实在无法控制想死的念头！没想到，祯彦却这样说我！

人不管被揍的原因是什么，多半都会开始冒火，生性冲动的祯彦更不能例外。祯彦抹了抹渗血的嘴唇，恶狠狠地瞪着我。我抬起手指向门外，对他说：

“像你这种白痴，跟你说什么你也不会懂的！我受够你了！给我滚出去！”

祯彦静静地站了起来，俯视着我，脸上蒙上了一层寒霜。

“……受够了我？你说错了，应该是厌倦我了吧？”

就连他的口吻，也跟前一分钟有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弯。

“你是因为对我厌倦了，所以才要跟我分手的对不对？”

“祯彦？”

祯彦淡淡地一笑，仿佛是在嘲笑自己，却又挟杂着一丝对我的轻蔑。

“你一直责备我只把你放在第二位，那你自己呢？”

“我自……己？”

“把别人当做代替晶的人，是你吧？”

“你……这句话是……”

“我跟那位叫黑木的老师谈过了。”

我的背脊倏地感到一股寒意，祯彦他……跟黑木交谈过了？

“我为了找你，问遍了你所有的朋友和同学，但却没有一个人肯说。至于隼也，更是连我的声音都不想听。我想其中很多人应该都晓得的行踪，但是就是不愿意告诉我。我现在才发现，原来你的朋友都这么宝贝你！”

“……所以你就去问老师？”

“没错，我心想反正校庆时也见过一次……既然他是你的导师，可能会有什么线索也说不定。可是我连问都还没问，他就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我了。” 

我倒抽了一口冷气。

“音绪……，他说你曾经深爱过他？”

“你还说那只是一场游城……？原来是骗我的。”

“我没有……骗你……”

“哦？那你会哭着哀求一个逢场作戏的对象，不要抛弃你、不要离开你吗？”

那个王八蛋……居然把我的丑事全都告诉祯彦了。不……除了事实之外，他告诉祯彦的搞不好还有捏造的成份。他明知道我和祯彦已经为野中的事焦头烂额，却还火上加油……然后在一旁隔岸观火！不愧是蛇蝎心肠的黑木，算你够狠！

“借用你说的话，那个黑木老师就是第一，我就是第二了……。我没说错吧？”

“不是这样的！” 

“你还狡辩！我可是记得很清楚，你一开始对我产生好感……是在高中毕业之后半年的事，而你和那个男人分手，好像也正好是那个时候？你敢说你不是因为被抛弃，才对我另眼相看的！？我说的有错吗！？”

祯彦一把抓住我的后脑勺的头发，强迫我的睑往上抬，一个粗暴的吻、一个表征着祯彦的怒气的吻蹂躏着我的唇。

“听说，你不但学校的成绩优秀，在这方面也是个吸收速度很快的好学生？” 

“你做什么！？不要——祯彦！？”

祯彦的手从牛仔裤上紧握住我的下体。趁着我一时蹒跚的空隙，祯彦迅速地将我压在墙上。

“那小子是怎么指导你的？他第一次有没有弄痛你！？”

祯彦的语气虽然粗暴，掌心的爱抚却是那么的温柔。囚禁着我的手臂，却毫不留情地加重了力道。

“嗯……嗯……”

随着时强时弱的搓揉，我的下半身开始着了火般的滚烫。我强撑着酸软的双膝，身体却因此而打起哆嗦。他用舌尖舔过我的耳垂，一阵酥麻直透我的指尖。

“嗯……嗯……” 

“觉得裤子很紧对不对？看，拉链都快被你撑开了。”

“不要说……”

“就是那小子，让你对男人的爱抚上了瘾的。就是你曾经爱得死去活来的……那个叫黑木的家伙！”

“……祯彦……”

我现在……到底是怎么了？祯彦找到了藤本家来，向我道歉，但是我却不接受，然后……祯彦就——我的记忆已经一片混乱，试图理出头绪；脑筋却不听使唤。只有……被祯彦爱抚的身体触感异常鲜明，我的理性渐渐被肉欲给盖过了。

这样下去……不行啊！我不能让身体的快感夺去思考！

“别抵抗……’’

“唔……不……行……”

他握住我透过布料却依然形状清晰的男性象征，催促着我解放。

“放……开……我……我不……行了！”

“没关系……就射在裤子里面好了。”

“啊……啊……祯彦……”

桢彦……祯彦……我爱你，我全世界最爱的人就是你！在我闪着白光的眼睑内侧，祯彦的笑容如梦如幻地浮现。不知不觉，我的神智飞回了我们相爱的那段甜蜜时光。我将双手环绕在祯彦背后，忘情地拥住他。

可是……正当我要飞往顶点的那一瞬间——

“反正……你谁都可以对不对？”

——祯彦的这句话……无情地刺穿了我的心。原本炽热的身体，以惊人的速度急促冷却。我放开了祯彦的身体，摇摇晃晃地寻找支撑——最后扶住我的当然不是祯彦，而是身后冰冷的墙壁。

是吗？原来你那……轻蔑的眼神，代表的是这个含意？黑木那家伙之前是怎么说的？……我已经被他夺去了纯洁，我已经无法回复从前的完壁之身了……，他是不是这么说的？

“祯彦你……原来一直是这么想我的？你以为我可以跟任何人上床……像妓女一样下贱……是不是？”

我真是个傻瓜。黑木说的一点都没错，我原本就配不上祯彦啊！就算野中没出现，也只是我在自作多情罢了！

“哈……原来如此……我真的那么肮脏？抱歉……我自己一直都没发现。”

我为什么还笑得出来？在我正觉得不可思议的一瞬间，体内波涛汹涌般的情绪顿时爆发了出来，奔流的泪水也模糊了我的视线。

“……！”

我用手掌堵住几乎冲口而出的呜咽。

原来被抛弃……就是这么回事……，就是被心爱的人逼入山穷水尽的绝境。我的心一寸寸被掏空，直到完全虚无。当一个人真的不想再活，在他了断生命之前，心其实已先开始枯萎……

“可是……祯彦……你要相信，我真的曾经爱过你……”

祯彦现在是什么样的表情，我已经看不见了。我不清楚自己是怎么站稳不跌倒、是怎么冷静不哭喊的。

“……音绪，我——”

“你太残忍了……我是这么爱你……你从来不是任何人的代替品，我真心爱过的只有你一个人！你却这样对待我！”

——我不记得，我是如何走出藤本家大门的。

当我回过神来，只发现自己随着人潮推动，徘徊在夜晚的街头。

********************



超过负荷的悲伤，能够麻痹一个人的心……这是我从前在书上读到的。现在的我，或许就处于那样的状态。也或许，我的心已经死亡，才失去了一切的判断和感情。

“我已经……什么都不在乎了。”

自暴自弃的我，只是一杯又一杯地买醉。不知所以地，我在陌生的街道迷失了方向。

我能回家去，那儿有隼也在等着我，他一定猜得出我出了什么事。然后，他一定会温柔地安慰我，用他最窝心的话语包围我。然而，我却不希望得到这样的对待。我只希望有个人，能将祯彦觉得肮脏、不屑一碰的我彻底粉碎。或许，这样才能让我从万劫不复的深渊中重新爬起。

“咦？这里是……？”

我睁大了眼睛。这是一栋外观铺着优雅的白石子的大楼。我再自然也不过地走上二楼，站在一扇熟悉的门前，按下了电铃。

“哪位？”

站在门内的黑木，表情显得有点吃惊。

“怎么了？这么晚还跑来？” 

他做出一个虚假的温柔微笑。

“这还用问吗？多亏你跟祯彦胡说八道，我现在和他已经吹了。”

“胡说八道？我只是把我我们在一起的事实说出来罢了。况且，是他自己一脸想听的样子。”

“……这样你满意了吗？”

“你是指什么？”

“你终于得逞了，现在你该满意了吧！”

“我有什么满不满意的，你们的事跟我何干？喔……？你们分手啦？那还真是遗憾。”

黑木强忍着笑说道。

“你该不会是三更半夜特地来找我算账的吧？”

“算账？有什么好算的？就算把你扁一顿，祯彦会回到我的身边吗？”

我推开黑木挡住玄关的身体，朝客席长驱直入。

“你有什么可以喝的？酒也可以。”

这好像叫做什么……反客为主吧！我一进门就直直地朝厨房走去，打开冰箱东翻西找。啊，有啤酒！我打开拉环，咕噜咕噜地灌了一口，这时站在我背后的黑木说话了：

“没想到你满识大体的嘛！你是发现自己配不上对方，才决定退让的吗？”

这男人真是什么话难听捡什么话说。这种人居然还能为人师表？

“那又怎么样？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你真是一点都没变……哼！” 

黑木抓住我一只手腕，但我并没有反抗。

“别逞强了，你是来找我哭诉的对不对？” 

“少臭美了！我才不会在你面前哭咧！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了！” 

“还说，瞧你一副恨不得我安慰你的样子。”

“你闭嘴！”

黑木的眼中闪起令人不寒而栗的光芒，但是，却勾不起我逃走的意愿。

“啊——好久没见到你这个表情了……这个死不认输、不允许任何人伤害自己的表情。我想起我第一次抱你的时候，那时你也是逞强不肯任凭摆布，反而让我更想把你弄哭。” 

“你可以试试看啊？”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就不客气罗！”



***************



一旦闭上双眼，我感到自己似乎飘浮在一个纯白、空无一物的世界，有的只是一副臭皮囊、和上下抚弄它的一双手。我一丝不挂地袒裎在黑木面前，本能地配合他所有要求，我的四肢任他摆弄；喘息声也毫不保留。

“快……快进来——再深一点！”

我将双腿敞开，主动向他挑战。他侵入我、摇撼我，而我则不间断地要求。

“啧啧……瞧你把我含得这么紧——他就真的那么好？看来，你们似乎是夜夜笙歌啊！”

他让我像野兽般四脚着地，从后面侵犯我，手指则伸到前面绕住我的下体。

“啊……再来……”

(好棒……我还要……祯彦！)

那不知用于何人的十指，不知何时竟变成了祯彦的双手。我的肉体开始回想与祯彦缠绵的每一个细节……回想祯彦是如何地爱抚我。

“啊……啊——再来……嗯嗯……那边再用力一点！”

纵使姿态是多么淫荡、话语是多么下流，只要一想到对象是祯彦，就觉得一切都无所谓了。在祯彦的面前……呈现出我自己都没看过的姿态，对我而言是一种至高无上的幸福。

“……这样吗？你喜欢这样？”

他用姆指的指腹搓揉我渗出黏液的前端，那感觉真是无以名状。

“啊……对！我……喜欢这样！”

我像A片里的女孩子一样发出挟杂呜咽的高叫。

“音绪……”

(祯彦……感觉好好……你再这样弄我的话……)

“我……不行了——！”

我在脑里刻画着祯彦的形影，幻想让自己达到高潮的，不是黑木的手、不是黑木的男性象征……而是祯彦的。我卧倒在纷乱的床单上，一面气喘吁吁，一面微微张开原本紧闭的眼睑。一滴眼泪静静地从我脸颊滑落。

“我……”

高亢的情绪顿时化作悔恨。

我再也无法像从前一样，轻易跟别人有肌肤之亲了……我已经无法用这种方式麻木自己了。正如藤本所说，现在的我已经陷入了一个名为高梨祯彦的牢笼，永无脱身之日了。若是要硬闯出去，只会让自己皮开肉绽，让原本被掏空的心继续淌血。要等这个牢笼自己消失，那一定……需要像盘古开天一样漫长的时间。

我领悟到这一点的同时，也感受到……深深的绝望。



****************



“欢迎你下次再来。在找到下一个对象之前，一个人睡也很寂寞吧？” 

听到黑木英介在离别之际说的这句话，我狠狠地赏了他一拳。他像个稻草人般朝后飞去，跌了个四脚朝天，脸上还写满了错愕。

“不要用你的脏手碰我！不好意思，虽然全世界没有人能够取代祯彦，但是能取代你的人满街都是！”

呼……总算出了一口怨气。

我走出黑木住的大楼，在夜深人静的街头停下脚步。

“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只要一想到祯彦，我的心随即开始阵阵抽痛。明明只是一副空壳了，为什么还残留着对祯彦的恋恋不舍？天上的神还真是爱捉弄人。在藤家中尝到心碎滋味的我，也曾哭得死去活来……现在的我，却悲伤得流不出眼泪。

最后的最后，我只想到一个可以回去的地方，我知道这种时候依赖他，简直是践踏他的感情……但是我——

“对不起，隼也哥哥……”



*****************



隼也什么也没问我。当他来到玄关迎接我时，表情虽然微微一愣，但还是什么都没说。他领我到客厅的沙发坐下，默默地为我端来一杯咖啡。

“欢迎回来。”

“嗯……”

“你吃过饭了没？”

“啊还没有。”

这么说来，藤本为我做的一桌好菜我也没吃几口。我不但辜负了她一番好意，还连声招呼都没打就走人了，明天得去跟他道歉才行……

“要不要我帮你弄些什么吃的？不过冰箱里东西不多，可能变不出成什么好菜。”

“谢谢，不过不用了，我不想吃东西。”

“那你要去睡了吗？”

“我先洗澡好了，我觉得……有点累。”，

隼也拉住想站起身来的我，让我又落回了沙发上。

“别洗什么澡了，你今天就早点睡吧！”

“隼也？”

隼也的表情显得有点苦涩。

“你自己照照镜子。”

“咦？”

“你知道自己的脸现在是什么样子吗？活像个僵尸似的。” 

“就算什么都不问，看到你这个样子，我里也很难过……”

自从和隼也同住以来，我们之间从未降临这样难捱的沉默。过了一会儿，隼也站了起来，消失在寝室里面，却又很快走了出来。

“……你愿意收下它吗？”

隼也伸出的手掌上，放着一个镶了红色与蓝色半宝石的戒指，指环的部分，则是用金和银细细雕琢而成的。

“这是……你亲手做的？”

“没错。”

“原来你已经完成了？”

隼也宣布要为我做一枚戒指，已经是好一阵子前的事了……，我记得，那时候暑假都还没开始。因为他一直都没拿成品给我看，我还以为他一定是对成果不满意，所以还在重复试做。

“其实，我老早做好了。”

隼也苦笑着说。

“我迟疑了好久，一直在想到底要不要把这个交给你。我嘴巴上虽然说得很有自信，要把你从高梨身边抢过来，其实……我百分之九十九已经放弃了。”

“隼也？”

“我也觉得自己实在很傻，明明有很多可以拆散你们的机会，我偏偏……又多管闲事、又劝你们和好的，简直是搬石头砸自己的脚嘛！”

说的也是。隼也当面向祯彦下了挑战书……，却总是自愿当我们的和事佬。就连我和他在同一屋檐下，他也从来没有越矩的举动。离我和祯彦最近、也最会为我们设身处地着想的朋友，就是隼也。但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我只是不由自主地想帮你们而已。跟你们相处这段日子，我比谁都知道你对他用情有多深……所以，我更不想看你为了他伤心落泪。”

“隼也……”

“其实，我本来打算把这枚戒指给丢了的。你虽然和高梨闹翻、连家都不回来了……但是我还是相信你们最后一定会和好，你最后还是会回到高梨身边，没想到——”

隼也紧握住手中的戒指，凝视着我的双眼。

“却是这样的结局。”

他空着的另一只手，轻轻抚上我的脸颊。

“高梨一再地让你，伤心，最后甚至……还让你露出这么叫人心疼的表情。这么一来，我不能再坐视不管了。”

我将视线落到自己的膝上，不敢正视隼也的双眼。他真挚热切的眼神，让我的心脏为之狂跳不已。

“你愿意接受这枚戒指吗？”

“可是……”

“我之前也跟你说过，接受戒指的意义吧？”

我就是记得……所以才更加——

“像我这种垃圾，不值得……你这样对我。”

“音绪？”

“我在离开家的这一段期间，不只是为了躲祯彦，也和很多朋友到处去疯……你不介意我这一段日子……可能跟很多人睡过吗？” 

没错，我就是这种人。就连那么深恶痛绝、打从心里不屑的对象，我也可以跟他照睡不误，还从其中得到忘我的快乐。直到现在，我才明白自己是多么肮脏！我打了一个冷颤，感觉有一片漆黑的污渍正蔓延到全身，我连忙用双臂将自己拥紧。

“就算你真的跟很多人睡过，却没有把我列入对象之一。这是不是表示，我在你心中也有特殊的份量？”

“咦……？”

“我在音绪的心目中……至少还占有一席之地——我可以这么解释吗？”

“……隼……也！”

喊出他的名字之后，我已经泣不成声了。我忍不住双手掩面哭了起来。对于这个过份温柔的男子，我还能说些什么？对不起……对不起！我多么希望我能回报你的感情！要是我想携手一生的对象不是祯彦，而是你……该有多好。可是，我就是办不到！我……我要的人只有祯彦一个啊！

“音绪，我现在说这种话或许很残忍……不过，我能够了解高梨虽然喜欢你、却又忍不住对野中动心的那种心境。”

我茫然地抬起头来，望向隼也。

“我初恋的对象，就是你。在祯彦和野中两小无猜的那个年纪，我就喜欢上你了。孩子的感情都是很单纯、没有原因或动机的，所以初恋的感情往往强烈到让人难以忘怀。” 

“你是说……祯彦也是？”

“我想，他说他只爱你一个人应该不是假话，但是野中对他却仍然具有不可抹灭的吸引力。”

“……我懂。”

“而且，高梨那个人又是个不折不扣的浪漫主义者，会把初恋看得特别重也是有可能的。”

“说的也是……”

他会那么珍藏野中的照片，还让我穿上野中常穿的海军服，去实现从前订下的约定……这男人真是无可救药地浪漫。

隼也执起了我的手，将戒指放在我的掌心。

“你可以不用马上戴上，只要收下它就行了。”

“隼也……”

“要是你真的那么痛苦，就下定决心放弃他、选择我吧！另外……”

隼也往他牛仔裤的口袋掏去，握住一样东西，然后在我面前缓缓张开拳头。

“啊……！？”

这不是……，怎么会！？它怎么会在隼也这里！？

“……这是我做的那枚戒指？” 

“吓到了吧？这是我拜托朋友，帮我在拍卖会买来的。”

“你拜托人家做这种事！？为什么！？”

“因为我想要它。”

隼也有点害羞地笑了笑。

“从你刚开始说要做戒指，我就一直在打它的主意了。”

“打它的主意？”

“我想说可以把我的戒指给你，然后自己戴上你做的戒指，而且是戴在左手无名指不就跟换结婚戒指一样吗？你不觉得这很适合象征一段新关系的开始？”

“隼也……” 

“别担心，这只是假设罢了，先决条件当然是你愿意戴上我做的戒指。” 

我凝视着自己掌中、隼也掌中的两枚戒指。

“愿不愿意和我展开一段新关系？’’这是隼也给我的建议。新的岁月……新的未来……只要我戴上这枚戒指，痛苦的过去真的就能消失无踪吗？

“我也差不多该回美国去了。”

听到隼也的话，我的心不禁噗通乱跳了起来。莫非……我正面临一个决定未来的关键？ 

“你愿不愿意跟我一道回去？”

“……你说我？”

“你可以休学一段日子，去那边学点东西啊！我的事可以暂时先放一边，散散心、增长一见闻闻，对你是百利无一害的。”

“……”

“离开日本一段时间，除了可以整理一下心情之外，说不定未来的方向也会更明确。怎样要不要考虑看看？ ”

怎么办……？站在交叉路口彷徨的我，只能盯着眼前两枚并排的戒指。





第六章

我左思右想了好久好久——我是否应该跟着隼也到美国一段时间，暂时离开祯彦所在的国度？还是应该留在日本……等待有天桢彦能像对待个朋友和我笑脸相迎……？可是……我真能和他回到朋友的关系……真能慧剑斩情丝吗……

我一面在迷惘……一面也在寻找，寻找一个让我内心纠结的迟疑尘埃落定的契机。不……这只是我在自圆其说罢了。我之所以一直无法导出结论，是因为我内心深处还存有或多或少的期待，期待我和祯彦之间还会有破镜重圆的机会从天而降。

在那样被羞辱、被抛弃，我却还依然爱着祯彦。复水难收的是我俩之间的关系，而非我对他的感情。我的心分成了两半，一半或许真在期待与祯彦诀别的契机，另一半却或许期待着与他从头开始。

不论如何……

(我们两个真的已经完了……) 

在藤本家分手的那一晚过后，祯彦丝毫没有企图追回我的举动。我从早到晚，一直屏气凝神等待着电话铃声响起……。然而，祯彦却再也没有跟我联络。在不断重复的空等之下，我内心的期待也一点一点被削除了。

即使如此——只要一想到祯彦的手现在握着的不是我、而是野中香，总让我再次迷失了答案。



*****************



这是我和隼也一起渡过的最后一个礼拜天。时序已经将要迈人十一月了，阳光却仍然和煦地照射着每个人的肌肤。尽管隼也赴美的日期一天比一天逼近，他却并没有催促我，也没有表现出焦急的态度。’

我好心虚，隼也……你不变的温柔态度，此时让我觉得心虚极了。你明知道现在的我无法接受你的感情，却还是默默地等候着……到了这个地步还难以对祯彦忘情的我，根本没有资格接受你的爱啊！

“我记得那边有间神社对不对？要不要去瞧瞧？今天是逢八的日子，神社应该有祭典才对！”

受到隼也的邀约，我和他并肩走在人潮汹湧的神社境内。只要一静下来就会胡思乱想的我，正需要这样的机会让身心放松。隼也，感谢你的细心。

但是，我从刚刚……就一直有种预感。

在我走出家门之前，我不经意地朝窗外望去，却见到野中正跑出公寓。他是不是要跟祯彦去约会，所以才那么兴冲冲的呢？看到他那副模样，就想起从前还在与祯彦交往的我……我感到又妒又羡……于是凝视着他的背影好一阵子。

这些日子以来，我即使在学校不期然遇到野中，他也不会对我打招呼。若是不小心眼神相对，他总是用一种提防我……和从前一样对待敌人的眼神看着我。

(何苦如此呢？我们不是早已分出胜负了吗？)

最先把视线挪开的人，永远都是我。

“音绪。”

“嗯？”

“……要不要回去了？”

“这么快就要回去？我们不是才刚来吗？是谁夸下海口说要展露捞金鱼的神技的？”

“算了，总之回家吧！”

隼也二话不说就抓住我的手，握得我有点痛。

“隼也？”

直直看着正前方的隼也，表情带着一点愤怒。

(……在哪里？)

我这才想到，隼也一定是看见祯彦和野中了。我东张西望之下，很快便发现了两人的身影。他们俩正站在卖盆栽的小贩前面，野中紧紧贴着祯彦不知在说些什么，一脸沉浸在两人世界的陶醉神情。

“哦……看起来满甜蜜的嘛……”

“别这样，音绪。”

“我说的是真的嘛……”

红色、白色、粉红色，比起仙客来色彩鲜艳的花朵，野中的脸看起来更灿烂几分。

唉——

(我们之间果然还是没希望了……)

我的心迅速失去了温度。曾经那样紊乱的情绪，也无法置信地平静了下来。

我在下意识里紧握住的，不是为了激助我而牵着我的隼也的右手……而是我插在口袋里的手碰到的一枚戒指，那枚隼也特地为我而做的戒指。

“没事干嘛往这边走啊！混蛋……” {

我随着隼也不悦的小声嘟嚷抬起头来，发现我们四人已隔着数步的距离面对面了。

“怎么这么巧？你们两个也是约会？” 

打破沉默的人是我，其他人只是一言不发。

“好久不见了，祯彦，你好像过得不错嘛？”

这么开朗、若无其事的声音……真的是我发出来的吗？感觉怪怪的，好像有另一个人占领了我的身体，假借我的嘴巴说话一样。祯彦只是默默地看着我，而野中则……

“拜托……你干嘛总是用那种眼神看我呢？”

我笑了起来。

“你现在还有必要那样敌视我吗？” 

没错，已经没有必要了。野中或许还不明白，但我已经觉悟到了。说来也真好笑，在我亲眼看见祯彦与野中甜蜜的模样之前，我居然以为自己还有希望。

这一次，我没有躲开野中的视线。

“我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好消息？”

“我……决定跟隼也去美国了。”

犹豫了许久的答案，却在此时自然而然地脱口而出。

“……音绪？”

隼也吃惊地望向我。

“你说对不对？”

听我这么一问，一脸困惑的隼也却依然配合我点了点头。

“就是这么回事。那就拜拜罗！等我回来之后，会跟你们说一声的。”

我口袋中握紧的拳头，被戒指刺得好痛。眼看视线就要馍糊，什么都要看不清的时候——

“隼也，我们走。”

我丢下呆若木鸡的三人，匆匆忙忙离开现场。我不确定该往哪走，也躲不开迎面而来的人群，只是不断地碰撞到陌生人的身体。随着肩膀或胸部传来的疼痛，我的心也纠结了起来。

“可恶……说好不再哭的！”

我咬咬牙忍住了泪水，我不想掉眼泪。在这下定决心展开一段新关系的时刻——我怎么还能哭哭啼啼呢！

我来到人烟稀少的地方，才总算停下调整呼吸，用手背抹了抹渗出的眼泪，身后忽然传来有人跑近的声音。

“抱歉，我忽然说那种话……”

一心以为追来的人是隼也的我，一回过头，想说的话立刻哽住了喉咙。

“祯彦……”

祯彦慢慢地走近，在我的面前停下。

“是真的吗？”

“你说要跟那家伙去美国的事……是真的吗？”

祯彦用严肃的神情向我询问。

“我们……”

祯彦一瞬之间将眼光移向地面，表现出欲言又止的样子……接着又回望向我。

“我们……真的就这样结束了吗？”

“……祯彦。”

你问我是不是就此结束……是的。除此之外，现在的我们还能找出别的答案吗？已经分不出是我的错、或是你不对了，知道的只有……我们亲手粉碎了这段刻骨铭心的恋情。错身而过的心已不可能再紧紧相系了。

“这个……” 

我将握紧的拳头在祯彦面前张开。

“……戒指？”

“这是隼也亲手做的、送给我的。”

“中岛他……” 

我用右手拿着金银交错的戒指，抵住左手无名指的指尖。

“音绪！？”

祯彦用惊讶的语气喊了我的名字，眼神也充满了责备。他伸出手来握住我的右手腕，我一把将它挥开，戒指也顺势滑进了指根。我将戴上了戒指的手张开让祯彦看个分明。

“就是这么回事……”

“音绪……”

“我之前应该跟你说过……我把戒指戴在这只指头代表的意义。”

祯彦原本紧握着我右手腕的手，渐渐失去了力道。

“祯彦，你可能早就忘了吧？很久之前……你曾经说过要买个戒指给我， 当作永远爱我的证明。”

“其实，我真的很想戴戴看那枚戒指。早知道，我应该成天缠着你真才对……”

“……音绪。” 

“要是那样的话，我就可以戴着它向野中炫耀，让他知道你是属于我的——虽然你一直希望我们的关系保密，但是我却好想现给野中看，我们两个是那么地相爱……”

“我……我是……”

“我之所以这么希望有个证明，是因为我被黑木那王八蛋抛弃的时候，已经把所有的勇气用尽了。我不想再一次重温那种滋味……所以才希望有个具体的证明让我安心。但是……当我……在藤本家里被你痛骂的时候，我才大梦初醒……”

我被自己说的话一而再、再而三地刺伤，好不容易才能不让话声中断。

“先爱上谁。后爱上谁，这些都并不重要。比起黑木……我对你的感情要认真多了！比起……比起被他抛弃的时候，我现在心里要痛苦上一千倍、一万倍！”

见到祯彦伸出的手，我忙不迭地避开。

我究竟……想逃避什么？是祯彦？还是这份痛苦？

“我们两个……已经完了，已经不可能复合了。 ”

野中的事、黑木的事、隼也的事……曾经发生过的种种，一口气冲到我的意识表层。

在我投向祯彦怀中的那一天……在我决定跟祯彦过着幸福的日子的那一天，我在心中描绘的未来蓝图，现在就像散开的拼图一样，粉碎得难以收拾。

“……你就这么不肯原谅我？”

“没错，我不能原谅你！”

“你不再爱我了？”

“没错！我会把你彻底忘记！”

我们对看了好一段时间，两人都纹风不动。

祯彦僵硬的表情……痛苦扭曲的唇，那是我最后见到的祯彦的脸。



**************



两个星期之后，我向学校申请了休学一学期，和隼也共赴纽约。

陌生的街道，陌生的人群，这个人种多样的城市让我变成一个无知的土包子。就拿这件事来说好了——在我来到这里之前，我完全不知道纽约分成曼哈顿、布鲁克林、皇后、布朗克斯、史达丹岛这五个区，这对当地人。来说，可是人人必备的常识中的常识。

不过，这对我来说却是如鱼得水，宛如重生——用这个字眼或许太过强烈……但心情仿佛被洗涤一净却是千真万确的。同样是人与建筑物组成的城市，空间由日本换成了美国，对我来说好像来到了外太空。语言不同，沟通的方式不同，就连呼吸的空气，味道似乎都与日本不同。

在这里，环境迫使我不得不从零开始。

我必须习惯。好不容易远赴重洋，我必须学会享受这里的生活。我期待忙碌能让我遗忘关于祯彦的一切。



**************



我感到隼也是在迟疑片刻之后，才推开我寝室的门。

“你醒了吗？”

“嗯——” 

“已经中午了，你还睡呀！要是你起得来的话，等下要不要跟我一起去了ACKSONHEIGHIS？”

“那是什么地方？”

我深深地沉在棉被与床单之间，脑筋虽然早就清醒了，身体却拒绝离开床。啊，全身的关节都好痛哦！我扭了扭因为一连数日持续在桌前奋斗而僵硬的肩膀，一面看向隼也。

“那是一个印度人的社区，不过里面韩国人很多，还有很多韩国人开的超市，里面卖的东西都很便宜哦！”

“哦——”

“你学校的作业应该快完成了吧？五天都窝在家里不出门，会闷出病来的。跟我出门去玩玩，放松一下心情吧！” ，

——自从我寄宿在隼也的公寓，一转眼就过了三个月。不知不觉，时间已跨越到了新的一年。

在这个自由开放．的国度，我结识了隼也那些瞳孔与发色各异的朋友们，也被引荐给他的师。偶尔，我会造访那位大师的工作室，从事一些类似助手的工作。我还去了憧憬已久的SOHO广场，那儿的首饰与珠宝店琳琅满目，让我逛得流连忘返。此地的珠宝不仅种类及数量远远胜过我先前的想像，价格更是便宜得让人咋舌。隼也带我去一条犹太人街，满地卖的都是质石和18K金，因此这条街又有个别名叫做Diamond Road。在这里，你只要提出你的预算和要求，店员就会搬出适合的商品任你挑选。更由于价格只有市价的一半，让人忍不住就会掏出荷包挑个几样带回家。我妈跟我一样，都喜欷这种亮晶晶的东西，不晓得她会不会中意我买给她的礼物？而我跟着隼也到处见识的时候，也为自己买了四对耳环。

总之，这里的生活每天都充满了刺激与新鲜！隼也所住的特莱贝卡这一区，居民大多是满腔梦想的年轻艺术工作者，听说是因为从前艺术家的集散地格林威治村房价上涨，所以这群理想家们才纷纷流入这个区域的。

我接受隼也的建议，开始在美术大学的夜间部上课。在平面设计、插画、电脑绘图……等二十种科目当中，我选择的是雕塑艺术。这门课除了教授珠宝设计之外，也涉及关于人偶或是面具的制作，相当有意思。虽然每周只需要上两次课，但作业却非常繁重，让我有点吃不消的感觉。像我这回代替考试的作业，就让我日以续夜

都还嫌时间不够用。

我勉强撑起懒洋洋的身体，往厨房走去。咖啡的香味扑鼻而来，顿时刺激了我的食欲。我拿起隼也为我准备的三明治，叹了一口气——虽然对隼也有点不好意思，但我早上还是不习惯吃面包。这种时候，我脑海中就会浮现藤本的笑脸。

(别沉溺在过去了！我真是没出息！还在留恋过去的生活！)

害怕方才还被课题给占据的脑袋侵入别的意识，我赶紧大力摇了摇头。

玄关的门铃响了起来。

“啊，我去开门！”

因为这段日子打扫、洗衣、生活琐事全都由隼也一手包办，也想有点贡献的我立刻自告奋勇去应门。隼也却从餐厅飞奔出来，硬把我推回了厨房。

“没关系，你就坐着喝你的咖啡。”

“好吧！”

怎么回事？他为什么一脸慌张？他的表情好像怪怪的？ 

我回到厨房里，在窗边一张充满美国风情的舒适躺椅上坐下，眼光望向窗外已见惯的风景。

从五楼的窗户往下看，纽约市就像一座钢筋水泥构成的丛林。许多巨大的高楼栉比麟次，重重叠叠，但在冰冷的丛林之间，还是有小小的绿洲。每走几步路，就会有大大小小的绿地，供人们休闲或散心。就在这栋公寓的前面，也有一个不大不小、规划得井然有序的公园。由于现在是冬天，所有的树木都光秃秃的，但是坐在植物包围的长椅上仍然让人有放松的感觉。

“咦……？”

不会吧？我眨了眨眼睛……感觉口中的咖啡忽然只剩下苦涩。

“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

站在公寓门前的那名男子，背影看来竟与祯彦十分相像。我像刚刚想起藤本时一样，再次摇了摇头。我要把回忆都清除干净！好不容易才姑且把跟祯彦间的种种淡忘，现在可不能前功尽弃啊！

“你在看什么？”

我回过神来，发现隼也站在厨房门口凝视着我。

“没看什么呀！刚刚是谁按电铃？”

“……推销员。’’

“推销员？这次又是推销什么？”

上一次是健康食品，上上次是汽车，再上上次是……这种伴随都会生活而来的麻烦，跟东京倒是没什么不同。

隼也来到我的身边，沉默了几分钟。

“是推销床的。’’

他隔了这么久才回答，让我不禁一愣。

“我在想，是不是该买张双人床。”

“双人床？为什么？”

这间公寓有两间卧室，我们两个住刚刚好，况且每个卧室也都备有一张单人床。

“我想，差不多也该有这个必要了……”

他专注的眼神让我心跳漏了一拍。

“……音绪，你到这里来也三个月了，你还要让我继续等下去？”

他执起我的左手，将它握在掌心。戴在我无名指上的戒指，从祭典那天就没有拔下来过。

刚开始——隼也见到我手上戴着他亲手做的戒指，曾经苦笑着对我说：

“你是故意做给高梨看的，对不对？这就是你用来跟他分手的借口？” 

他的眼神显得有点哀伤。不忍心让温柔的隼也露出这样的神情……于是我说了：

“我和祯彦已经结束了，今后……我会好好考虑和你之间的事，你能不能多给我一点时间？”

隼也紧紧抱住我，回答道：

“我懂了，可是在你正式接受我的感情之前，我不会戴上你的戒指，我不想给你多余的压力。” 

隼也总是以我的心情为先顺位。

不可思议的是，不知是否因为戒指的尺寸太紧，从那天开始我无名指上的戒指就再也摘不下来了……



**************



他吻了我。来到这里之后，他曾经吻过我数次，每次都像软软的绵花般轻柔地包围着我——然而，这次的吻中却头一次夹杂着隼也的焦虑。

我应该伸出手去， 主动接受你的扶持才对的。抱歉，隼也，我知道我们之间缺乏的是什么……但我却怎么也不能——

“你的戒指还是脱不下来？”

“嗯……”

“我想，这或许是神的旨意。”

“咦？”

“我虽然不信耶稣，也不信阿弥陀佛，却相信一定有个神在背地里保佑我，只要我付出努力，就会得到相对的幸运……否则，在异乡独居的日子是很难熬的。”

“隼也……”

听到隼也难得吐露自己脆弱的一面，我不禁心生动摇。

“我回到日本第一次跟你见面的时候，不是也跟你说过：我希望你能来美国，跟我一起开店吗？’’

“……是说过。’’

“我想把你用正式的名份介绍给老师。”

“咦！？”

“我可以跟他说，你不但是我的工作伙伴——也是我的恋人吗？” 

“你不愿意？” 

“……也不是不愿意……只是……” 

“只是？只是什么！？”

我吓了一跳。隼也将我一把从椅子上拉起，再把我拥人怀中，那力道大得令人畏惧。他把我就这样拉到卧室床边，用力把我推倒，欺身而上开始蹂躏我的唇。

我好害怕，害怕得不能动弹。

“不要……”

隼也的手指掀开我的毛衣，由下往上侵入。

我下意识地扭动身躯喊道：

“不要！会做这种事的不是隼也！”

在我发觉他脸色大变的一瞬间，脸的半边顿时感到一股剧痛，眼前也变得一片迷蒙。我发现自己被他一拳打飞了出去。

他打我？隼也居然出手打我？

“什么叫做会做这种事的不是我！？不是我还是谁！？我一直一直都想对你做这种事，你知不知道！？如果你不能接受，为什么还跟我在一起！？”

他的话语割破了我的心。

我缓慢地坐起身体，鲜红的水滴随着动作滴落床单。那是被隼也揍了一拳的我流出的鼻血。

痛是应该的，隼也并没有手下留情。这是隼也发自内心的情感，既不是手足之情、也不是同情，而是真真切切地爱着我的证据。

(但是我——却始终不了解！)

我无法抬起头看隼也的脸，只得低头盯着床单。不住地滴落、染湿床单的鲜血开始渗入透明的水珠。

“把那个戒指……拿下来吧。我不希望你戴得心不甘、情不愿……”

听隼也这么一说，我的眼泪更停不下来了。

“……对不起。’’

我不应该……未经深思就戴上它的。我是这么地任性，甚至还——伤害了这个最关心我的人。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应该利用你的温柔……我从以前就只会依赖你……”

隼也一直是我的好友、是值得信赖的兄长，我却忘了自己在隼也心目中的地位并非如此。因为他的包容和体谅，我就得寸进尺，我就以为一切都可以和过往一样。但是在他的心里，期望的却不是一种哥儿们的关系！ 

我拔不出这枚戒指。不管我又拉、又扯、又推，它就是不肯离开我的无名指。在一阵折腾之下，被指环包围的肉开始瘀青红肿。

“呜……” 

疼痛让我的五官纠成一团，眼泪也止不住地潸潸落下。我一面哽咽，一面继续和戒指搏斗。

“对不起……隼也，对不起……” 

这是我现在唯一想得出的台词。

“够了……别再拔了！” 

隼也扯过我戴着戒指的左手。我抬起头来，与隼也四目交接。刚刚曾经痛殴我的手，现在却温柔地为我拭去脸上的血。接着，隼也垂头丧气地低下头来。

“麻烦你……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我要好好想一想。” 

“嗯……” 

当我正要走出房间，他却喊了一声我的名字。我回过头去，见到隼也的表情，我立刻就了

解他想说些什么。

“别做出这种表情，放心好了，我不会做傻事的，我会平平安安回到这里来的。”

“音绪……”

“你的心地真是太善良了……才会让我这种人久恃宠而骄……”

我反手将门关上原本干涸的泪水又再度涌出。



***************



我来到刚刚从楼上眺望的公园，无精打采地走向角落一张深色的长椅。坐下之后，才发觉被冬季空气冰冻的长椅，有着椎心的冷。我沉没在自己的狡猾、自私的罪恶感当中，久久抬不起头来……只是盯着脚下的地面猛瞧。

微弱的“沙沙”声响起，似乎是有人踏上了枯叶铺成的地毯，并朝我的方向走来。以为会经过我前方的双足，却在我低垂的视线中嘎然止步。

我疑惑地抬起头——

“——！？’’

我诧异得失去语言能力。不可能……这一定是我在做梦……因为我的脑筋一片混乱，所以才会产生幻觉！

因为祯彦是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啊！？ 

“音绪……”

幻影居然说话了……？

“音绪，你不记得我了吗？”

——这么说来，这……并不是我的幻觉？ 

“祯彦？” 

“我已经来了一个星期了，我每天都去找你，但是中岛却不让我和你见面。” 

“怎……怎么可能……” 

隼也他……？

“那……那刚才按电铃的该不会也是你吧？”

我从窗外见到的背影也是……？ 

祯彦点了点头。

“没错，但他还是把我赶走了。” 

祯彦露出一个有点窝囊的笑容。

“我不敢私自去见你……我没有资格。” 

态度强硬、看中的东西一定要到手——那才是我认识的祯彦。记忆中的那号人物完全联想不到一块。

但是现在眼前的他，却跟我记忆中的那号人物完全联想不在一块。

我看得出祯彦心里十分自责。

“我没那么多预算，而且学校还得上课，所以我明天非回去不行了。在那之前，我无论如何都想见你一面……所以我就守在公寓外面，原以为或许可以拦截到你， 但是好几天来都失败了。 ”

“你就一直站在这里？”

天气这么冻，他居然一直站在公寓外等我？这几天……我一直关在房里做作业，根本没出门……我不知道他这么想见我……我强撑着濒临颤抖的双腿站了起来，祯彦也走近我的面前。

“音绪。’’

祯彦的眼神像要将我看穿。

“……音绪，我希望你能回到我身边。”

“……祯彦……？”

“我已经了解到，你在阿香回国后吃了多少苦了……我也知道中岛一向比我更体贴你、也对你更温柔。”

“如果我们两个是连续剧里的主角，我想观众一定都希望你选择中岛吧！跟那样的人在一起，你才会得到幸福……但是，我还是割舍不下对你的爱。” 

“祯彦……” 

“我从高中开始对你的这份感情，一直都没有改变过，也没有半点虚假。” 

“为什么……” 

为什么事到如今……你还跑来对我说这些话？是你先不要我的！我纷乱的心急于反驳。

“祯彦，你难道忘了？你忘了自己对我说过什么话！？” 

“你当时的话……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你说，我可以跟任何人上床……还说我很肮脏，这些我都记得一清二楚！” 

祯彦的脸上浮现痛苦的神色，但却没有回嘴。

“我也知道自己是最差劲的男人，但是……我还是爱着你呀！” 

祯彦的语气转为悲痛的叫唤。

“我无法对自己说谎，让自己相信中岛跟倒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也无法就这样干脆地成全你们，这些我都做不到！我只希望你回到我的身边！”

“你好自私……”

“没错，我是很自私——总之，我愿意等！”

“等？”

“我会耐心地等，直到你愿意回到我身边。”

“别傻了……你怎么可能办得到？”

我的心在颤抖，张开的唇也止不住下上的抖动，我隐藏起这一切，尽量让口吻听来充满轻视。

“你一向都没什么耐性，一定很快就不耐烦再等下去了。”

“不会的！”

“我会的！”

“我说不会就不会！”

突然——我的跟前变得一片黑……原来是祯彦上前来抱住了我。他的臂力紧得让我快要窒息。

我……记得这份力量。它是如此地清晰，让我想忘都忘不掉！

原以为脑中的记忆是可以抹灭的，但我的身体却刻画着他强而有力的臂膀和宽阔胸膛的记忆……

绝望让我顿时丧失了生存的勇气。

(原来，我根本就没有忘记祯彦！今后……应该如何是好呢？)

如猛兽扑食般的吻让我头晕目眩。

“我爱你，音绪。’’ 

他在我耳边不断地低语，让我的眼眶又湿了。



**************



我爱你……所以，我愿意等。从前，我也等了三年才让你爱上我，我可以再一次锻练自己的耐心。五年也好、十年也罢，我会等到你点头为止。

我独自一人站在公园里，反刍着祯彦的话留下的余温。



**************



最差劲的人，或许是我——

在天色全暗下了之后，我才回到公寓。屋里却不见隼也的人影。

“我今晚去住朋友家，明天就回来，你可以放心地好好睡了。抱歉今天出手打了你。” 

短短的一行字，却有无数次擦了又写的痕迹。我的心里一阵绞痛，但却有更甚于此的强烈感觉……开始在我全身造反。

我匆忙奔进浴室，扭开热水，裸体置身在热水之下。我的双手、双脚、胸膛……都滚烫得像有熔岩在内部流窜。

——这是祯彦的吻点燃的欲火。

这样的感觉被我遗忘许久。来到这里之后，并非没有解放过自己，但是这种“想要某人的手”的感觉……却是数个月来头一次。在试着忘记桢彦的时光当中，我似乎也忘了自己是血肉之躯。

我激昂的身体站立不稳，只能用浴室的墙壁做为支撑。尽管冬季的墙壁冷得像冰，却无法替我的身体降温。

“啊……”

我沿着大腿滑过自己的肌肤，呻吟声自然地随着动作流泄。我慢慢握住向上贲张的部分，无法遏止抚慰自己的冲动。

“嗯……啊……啊——”

随着膝盖一阵酥软，我坐倒在浴缸里面，淫荡地张大两腿，专注地摆动着双手。几度翻搅的欲望来袭，我只是屈起了脚尖，硬生生忍了下来。

“……祯彦……祯彦！” 

当我回过神来，听见自己发狂似地喊着这个名字。而身体的另一个场所，也因渴望祯彦而不安份地蠢动着，让我感到羞耻极了。

我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我让隼也留下那个的字条、让祯彦说要耐心地等待……，而我却在这里耽溺于这种无耻的行为。

“可是……我现在好想要你，祯彦……我好想和你做爱……”

心声一旦出了口，我不禁为自己的肤浅流下了今天不知第几次的眼泪。

当欲望战胜了理性，我的手指也不知不觉朝后滑去。至今以来，我从未在自慰当中触碰过那个部位，也曾未有过这种冲动。但今晚，我却顾不了那么多了！

“祯彦……”

我将手指探进自己体内，只摩擦了两三次，便感到浑身闪过一阵战栗。

“啊、啊、啊……’’ 

压抑的欲望终于爆发，温热的体液沾污了我的手。欲望的具体证明，就这样顺着水流被冲走了。我伸手摸向和祯彦交换过热吻的双唇，轻轻咬下，心酸的痛楚让我紧闭上双眼。

嘴里在说谎，身体却很忠实……这好像是三流罗曼史小说才会出现的情节。但是如果依照这个理论，就表示我的身心都还是属于祯彦的……？

(怎么……会是这样——)

之后，不知经过了多长的时间……我就这样蜷缩在浴缸里，茫然地任热水冲击着我。

我对隼也说，我想搬出他的公寓，自己租房住，却受到隼也强烈的反对。不消我多说，他应该也看得出来我与祯彦见过面、也让这次的重逢动摇了我的心。但是当我们再次面对面的时候，隼也却只是用一贯的温柔眼神注视着我。

“在这边上课给你这么大的收获，你却要中途放弃？这样不会很可惜吗？”

隼也是这么跟我说的。

“反正只剩一个月课就结束了，你就好好把它上完嘛！”

听着隼也可能花了整晚想出的结论，我只能点头。

此外……

(我也不能这样就跑回日本去。)

那枚像被施了魔法的戒指，还牢牢地嵌在我的无名指上。在把它还给隼也之前，我哪儿也去不成。

多亏隼也不变的笑容，我俩尴尬的同居生活才不至太难捱。而祯彦那天的吻，已经将我心套上了枷锁——



**************



远方传来一阵阵的铃声。

好困……我只觉得困得不得了。睡眠不足的我，被窗帘透出的朝阳刺得太阳穴抽痛。拜托你，让我多睡一下好不好？我从毛毯伸出手，想关掉枕头边的闹钟，却发现闹钟的闹铃装置早就被按掉了。

那…这个铃声是？搞了半天，原来是客厅的电话在响啊？我再一次锁进了暖烘烘的被窝里。

自从与祯彦意外地重逢，不知不觉已过了两个星期。

不知道今天早上，我能不能拔出那枚戒指？带着-点点的期待和满心的祈祷，我持续地和戒指缠斗着。

这些日子以来，每早拔戒指已经成了我的例行公事。可恶……还是一动也不动。你为什么就这么冥顽不灵呢？早点离开我的手指吧！虽然隼也什么也没说，他每次看到我的手指一定都很难受的。

我不希望你戴得心不甘、情不愿！

隼也的这句话，一直在我的脑中回响。我不能戴着它回到日本，我不能留着隼也的心意在身上……虽然我任性也不是第一天了，这么残忍的事我却做不出来。

这下子，我总算完全清醒了。原本想再睡个回笼觉，比身体更早苏醒的头脑却不愿意再沉入梦乡。

“拜托……你回日本又能怎么样……？祯彦虽然是那么说的，你真能厚着脸皮回到他的身边？”

我自己告诉自己说。

“何况，还有野中在啊……他对祯彦也是一片痴心的。” 

我一直反复地想着同样的事，就像鸡生蛋、蛋生鸡的问题一样，永远得不到结论——这就是我睡眠不足的原因。

“咚咚”两声，有人敲了敲我的房门。

“音绪？你起床了没？”

隼也拿着无线电话走了进来。

“有电话找你。” 

“找我？谁啊？”

“不知道，或许是学校的同学吧？”

隼也一边将听筒交给我，一边暖昧地回答道。接着他并没有走出房间，却在旁边的单人沙发椅一屁股坐了下来，凝视着我的双眼。

“别介意，尽管讲你的电话。”

“啊？”

“我想我留在这里或许能派上用场。”

“……为什么？哦，是怕我听不懂的时候可以翻译吗？”

我的英文现在还只有本国人的幼儿程度，不但说话结结巴巴，还必须借助许多肢体语言才能跟别人沟通。隼也用眼神催促我拿起听筒，我乖乖地将它放到耳边。话说回来，有哪个同学会找我呢？

“喂？” 

“音绪！？”

是日文？

“我就是？” 

“那么客气干嘛……你忘了我的声音了吗！？”

“咦？”

咦？咦！？

“你连抢走自己恋人的人的声音都能忘记，原来高梨祯彦在你心，目中的地位不过如此！？”

野中！？

“音绪，你真是个大笨蛋！”

电话另一端的人劈头就骂，我惊讶得一句话也回不上。

“阿祯不是跑去找你吗！？他不是……特地去找你一起回来的！？你为什么……还赖在那里不回来啊！？”

这段话让我更吃惊了。这实在不像是那个野中会特地打越洋电话来跟我说的话。

我知道野中还没有放弃祯彦。虽然现在看不以他的脸，但是他充满敌意的眼神却还透过声音刺痛着我的皮肤。那他为什么要为此来教训我呢？！

我觉得……有种不祥的预感。

“祯彦……出了什么事吗？”

我将心中的不安说了出口，却换来野中的沉默。我隐约听到他在电话的另一端啧了一声。

“你果然还是猜得出来。就算分隔两地，你对阿祯还是这么了解……”

“野中？他到底是怎么了！？你快说呀！”

“他就快要死了。” 

野中的一句低语，让我倒抽了一口冷气。

“死？……你说祯彦要死了！？”

“没错，再这样下去的话，他一定会死的。我不会让你见到他临死前最后一面的，哼！这是你活该！”

野中咬牙切齿地骂道。我用颤抖的手指重新握紧电话。

“……他到底怎么了？”

“我不告诉你。

“野中！？”

“要是你想知道，就赶快滚回日本来！”

出乎意料地，野中居然就这样挂断了电话。

骗人……骗人……不会吧！？这人怎么可以话说一半就挂断！？我着急得不得了，立刻下床飞奔到书桌前面。

我记得，电话簿应该……是放在最上面的抽屉。

“隼也？”

我往抽屉探去的手被隼也一把抓住，接着他强拉着我和他面对面。

“放开我！我必须赶快打电话给野中！”

“为什么？”

“还有为什么？你不是也听到了吗！？虽然不知是什么原因，但是他说祯彦快死了。”

“哦——那我问你一件事，如果……那只是野中在说谎的话，你会继续留在美国吗？”

“……说谎？别闹了！野中怎么可能撒这种谎！？再怎么样，他也不可能拿祯彦的命来开玩笑！”

“别为自己找借口了，不管……那是不是野中的谎话，你都打算回日本去对不对？”

“隼也？”

“你就……老老实实地承认，你想回到高梨身边去吧！”

他用一只手将我拉近胸前，封锁住我的行动。

“你……要做什么？隼也？”

隼也抬起他的右手，复在我的双眼之上。

“你……就是因为一直看着我，才会这么摇摆不定。”

“你可以不用再介意我了。不管我说什么、做什么来挽留你，你都可以不屑一顾。你可以不用担心，你现在回到那小子的身边……会伤害到我，同情比实情对我的伤害更大。”

“隼也……”

“你现在最应该弄清楚的，是自己的心情。确定了之后，你就可以随心所欲地去做了。我对你的爱情，在我打了你的那一天就已经死亡了。”

“隼也……”

“不过，我还没有放弃和你共事的梦想哦！”

“隼也……对不起——”

我被复在掌下的双眼开始发热。我总是在向你道歉……我一直不愿意伤害你，但我顾前不顾后的行为却伤你至深……

“说吧！说你想回去日本。”

隼也挪开了手，再一次对我说。我闭着只眼吸了一口气——

“我想回去。”

我终于说出口了。

“我想……回日本去，回到祯彦的身边……想跟祯彦见面。”

“为什么？”

隼也像和牙牙学语的幼儿讲话似地，温柔地询问。

“你为什么想回到他身边？”

“因为……因为我爱他……因为我爱着祯彦！”

自从成为祯彦的恋人之后，发生了好多好多的事，我和他吵架、为了野中翻脸、被他痛骂、决心分手来到美国——但不论何时，我的心底都只有一个真正的声音。随着迟来的宜泄，我高昂的情感也如融化的冰山，在心里消融、扩散。长久以来束缚着我的枷锁，也随之轻易地崩溃了。

我就是爱着祯彦。不管别人怎么说、不管遇到什么挫折，这份感情都不可能被左右。我从不晓得，承认它虽然也伴随着相对的苦痛，却能让我身心如此舒畅。

“对了！音绪，你把手伸出来。” 

我乖乖地将左手交给隼也。我差点就忘了，还有戒指……我该拿它如何是好？

“我想现在应该就……你瞧——”

隼也扶住戒指，轻轻一拉——我睁大了双眼，看着戒指像变魔术一样轻轻松松地滑出我的指节。

“奇怪……刚刚明明还拔不出来的啊！？” 

“我也不明白是什么道理，只不过觉得现在或许就拔得下来了。”

隼也笑着说道。

“或许是因为你对自己说谎，所以才摘不下来——听起来好像是童话才有的情节，但是搞不好也有几分真实哦？”

隼也拍了拍我的头，让我想起令人怀念的儿时情景……，这个感觉就像考试拿了一百分，被长辈称赞时既害羞又骄傲的情绪。我用一张哭笑参半的脸望向隼也，享受着他单纯身为儿时玩伴的触觉，此刻的他，又回到了那个处处呵护我的——隼也哥哥。

“在找电话簿之前，是不是有件事是你该先做的？”

他再一次将电话交到我手中。

“嗯……”

顺着隼也告诉我的旅行社电话，我的手指一个接一个地按下按钮。



**************



“我和藤本一样，都想继续当你的朋友。希望从今以后，我还是在你这只小猫的“觅食范围”里。随时欢迎你来美国找我玩，只是千万别带着高梨那个电灯泡哦！”

——这是隼也送我到机场之后，临行前最后一句饯别的话。





第七章



“你挂了电话就跑去订机票？没想到你动作还蛮快的嘛！”

野中见到我的脸不但一点都不惊讶，而且还是不改他一贯的伶牙俐齿。野中的双眸，仍然像以前一样写着对祯彦的爱意。它无时无刻不在诉说……绝对不会把祯彦让给我。

回到日本后，我一出成田机场就跳上计程车直赴祯彦的公寓。而出来应门的人，也正如我想像的是野中。

“祯彦人呢？在医院吗？”

屋里的空气是紧绷而沉静的。我压抑着急躁的情绪开’口问道，野中却默默地走向祯彦的房间，迳自打开房门，用眼神示意我进房去。

“祯彦！？”

门里祯彦盖着棉被横卧着，我悄悄走进一看，只见他不知是否因为发高烧，呼吸显得很急促、神情也很痛苦。

“他该不会……”

该不会是连医生都放弃医治他等死……！？

“流行性感冒。”

“啊？”

我呆呆地望向野中。他刚刚说了什么？流行性感冒……就是那个我们一天到晚都听得到通俗疾病……？

“他从两天前就一直高烧不退，晚上也咳得没办法睡觉，刚刚好不容易才睡着了。我看他这下可能要一天半日才醒得过来了。”

“你……不是跟我说祯彦快死了吗？你干嘛讲得那么夸张！？你知不知道我来这里的途中担心得吃不下饭、睡不好觉！？”

野中“哼”了一声将头转开。

“要不是我这么说，你会回来吗？你感谢我都来不及了，居然还吼我！”

我们两人都陷入了沉默。

只有时钟的滴答声和祯彦的喘息声显得格外清晰。

“野中……” 

“干嘛？”

“我……之所以回来日本……”

“你不用说了，我不想听！”

就像野中连正眼都不瞧我一眼的态度一样，不论我说什么，都在传情达意之前就被斥回。我该如何向他说明我的决心？如何告诉他我最后还是决定不放弃祯彦？我曾经一度弃甲而逃，他一定会对我冷嘲热讽的。

“我跟你说阿祯快死了，并不是在骗你。”

野中忽然低声说了一句。

“他每天……都像行尸走肉一样，在你的公寓前面晃来晃去。”

“在我的……公寓前面？”

“我跟他说了好多次，你已经跟别的男人跑了，不会再回到他身边了，但他就是不信。他一直认为你说不定哪天就会回来、又怕你回来时他碰不上你……所以每天不管是白天、晚上、甚至是半夜，他都会跑去你公寓外面等你。”

“等我?．．．．?？” 

“真是好笑……我从来不知道……祯彦是个那么蠢、那么痴情的男人。真是笑死人了！那根本不是我认识的祯彦。”

我抱着难以置信的心情望向祯彦的睡脸。

三分钟耐性、妄自尊大、调情高手、花花公子——这些都是别人用来形容祯彦的字眼。

然而，他却也是个让藤本都忍不住敬佩三分的浪漫主义者……

莫非，这才是他的真面目？或者说，只有对象是我时他才会变得如此？你回答我啊，祯彦？我是不是只是在自作多情？

(咦？)

我忽然发现，祯彦的十指贴满了0K绷，手背上还有好几道被锐器划过的细细伤痕。

“他的手是怎么了？怎么会伤成这样？”

“我也不晓得他是怎么搞的，明明笨手笨脚，还忽然说要做戒指……”

(戒指！？)

“一个外行人怎么可能说做就做得好呢？但是他却连学都没心去上，就是一天到晚埋头做戒指……”

“野中……”

我见到野中的侧脸垂了下来，睫毛也微微地颤抖着。

“他做那枚戒指……并不是要送给我的对不对……？是要给你的！”

‘‘……”

“看来是我输了……”

野中缓缓将脸转向我，眼角浮起的一颗泪珠滑落脸颊。

“野中…对不起……！我……”

“对不起？你为什么要跟我道歉！？你可以嘲笑我啊！？你为什么不笑我！我那样处心积虑地拆散你们，还讲了一堆大话……结果，到头来却——”

野中咽回下面的话，垂下了头。我说不出安慰的话，只能看着他的泪水像断了线的珍珠般落在地板上。

不得不和心爱的人分离、不得不放弃一段刻骨铭心的感情，这种痛苦我也曾经有过。我太能够了解野中此刻的心情了。

“刚开始，我只是看不惯自己初恋的对象对别人那么神魂颠倒，可是……久而久之……我就回忆起小时候那段甜蜜的时光，不知不觉当中，我竟然又对阿祯动了真情……”

“我好不甘心……为什么不是我？……我应该是他最喜欢的人才对！他最先喜欢上的人是我才对！为什么……他最后选的却是你！？”

他压低了声音嘶喊着，将两手紧紧合握。野中真挚的情感像海浪拍岸股冲击着我的心。

忽然，他站了起来。

“你上哪去？”

“当然是离开这里。既然你都来了，我还待在这儿做什么？我不想再让你看到我窝囊的样子，所以我要走了。”

我下意识地握住即将离去的野中的手臂。

“别走！”

“你为什么要拦着我！？难道你要我留在这里，欣赏你和阿祯重逢的感人画面！？”

“不……不是的……我才不是那种小人！’’

“那你就别——”

“该走的人是我！”

“……咦？”

野中惊讶地抬起头来凝视我。

“要是祯彦醒过来，发现你不在的话，他一定会很担心的。反正我可以明天再来看他。”

野中或许以为受到了同情，双颊顿时染上了屈辱的羞红。

“担心？他怎么可能会担心我！？你好不容易回到他身边，他没乐昏头就不错了，哪有可能想到我？”

“他不是那种人！”

“这可难说！”

“我敢跟你保证，他一定会抱病去找你的！”

“你怎么确定他一定会那么做？”

“因为是祯彦自己说的！他说他不想伤害你、也不想看你掉眼泪！”

野中原本的大眼睛睁得更大了。

“……阿祯他这么说……？”

“他是当着我的面，斩钉截铁地告诉我的，我还记得……我当时好难过，差一点就哭出来了。”

“的确……祯彦最后是选择了我，但是在他的心中，你也确直是个不容取代的特殊人物。你是他一生当中最初真心爱过的人，我既无法取代你、也无法超越你。正如你之前所说的，你是某方面的第一，跟我的第一是完全不同的。”

先前还在我双臂的拘束下挣扎、扭动的野中，这时全身的肌肉都松弛了下来。

“音绪……你这些话都是真的吗？”

“相信我，祯彦他……一直把你小时候的照片当宝贝一样收藏，这件事你知道吗？至于我的照片，他从来也没想要过！”

“是吗……”

我的胸口感到柔软的触觉……那是野中轻轻地将头靠在我的胸前。

“阿祯他……完全没有责备我。”

“嗯！”

“明明是我挑拨离间、还把你赶到了美国，但是他却一点都没生我的气。我说要去哪里，他就带我去，我要做什么，他就舍命陪君子。他的笑容永远是那么和蔼、那么温柔体贴。但是，当他自己一个人的时候，他的表情却悲凄得让我心痛。”

野中握着我的手腕的指尖加重了力道。

“就算我一直陪在他的身边，也不能为他做什么。我没有办法把他寂寞的脸变成一张笑脸……祯彦曾经对我说，他只爱你一个人，毕生只想拥有你这个恋人，只想和你相守。但我一直认为自己可以打破他的坚持……直到我见到他神情落寞的那一刻，我才明白……一切都是我自己一厢情愿。”

猜测野中可能在哭泣，我也将自己的脸埋进他柔软的发丝里。

“野中……你愿不愿意和我成为朋友？”

“咦……” 

“若是因为这次的事，祯彦就从此失去你的话，池一定会很难过的。”

“抱歉，我知道我这么说很自私，但是我——”

“音绪，我了解你的心情……你什么都不用再说了。”

野中将额头靠在我的肩膀上，沉默了半晌之后，却忽然抬起头来。虽然他的脸上爬满了泪痕，眼神却……恢复到他一贯的精明与霸气。

“这样就好了。野中，其实我并不讨厌你，毕竟我们还爱上同一个男人……就像你之前说的，我们除了外表相像之外，或许还有其它地方是相通的。要是我站在野中的立场，说不定……也会像他一样横刀夺爱。”

“音绪，我们做朋友好不好？”

“你愿意吗？”

“虽然现在还不行，总有一天我会克服的。”

‘‘嗯——好。’’

我本来以为野中会说“等到我可以接受你和阿祯相爱的事实”之类的话，但他却意气风发地笑着说：

“等我也找到恋人的时候。” 

“恋人！？”

“因为只有你一个人幸福，对我未免太不公平了吧？我可不想听到你们在我面前打情骂俏，所以还是等我也找到了恋人，我们四个再一起见面吧！”

我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我一定会找到一个比阿祯更棒的人的，你等着瞧吧！”

“好，不过我不会抱太大期望的。”

听到我亏了自己一句，野中嘟起嘴来嚷道：

“你这是什么话嘛！”

说完，我们两个不禁相视而笑。

祯彦的呼吸虽然比方才平顺了点，但却还是沉沉地睡着。不知他的烧退了没？希望明天见到他的时候，他已经康复了许多。

(——因为，明天可是我们又一个新的开始啊！)

我对着祯彦的睡脸许下明天重逢的诺言，走出了他的家门。



****************



走进我久违的家，餐具柜里的锅碗瓢盆、床罩的颜色、书架上一字排开的书背，看来都是那么地熟悉、却又那么地陌生。

“那个时候的感觉……就跟现在很像。”

我回想起和祯彦成为恋人后一起迎接的第二个早晨，那天所有的事物在我眼中都是那么新鲜有趣，我还觉得很不可思议呢！

没想到，这样的心情又再度重演了。我走到浴室里，在镜前端详自己的脸……我的嘴角是微微上扬的。

我已经不要紧了。从今以后，我可以堂而皇之地承认我爱祯彦了。明天见到他的面，我一定要大声告诉他：“我也爱你！”

忽然“咚’’地一声，门外的走廊传来一声巨响。接着则是“碰碰碰碰”简直像在拆房子的敲门声。

这是发生什么事了！？你不知道有门铃可以按吗！你以为现在几点了？已经过了十二点，街坊邻居都休息了耶！

我急急忙忙地打开门，却发现站在门外的人是——

“…………祯彦！？”

他的头发乱得像一把稻草，身上还穿着刚刚见到的睡衣，一件大衣虚应故事地披在他肩上。仔细一看，他的睡裤膝盖上还有一个大大的破洞。

“我跑得太急了……在爬楼梯的时候摔了一跤……”

瞧他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刚刚那一声巨响，原来就是他摔倒的声音？我忽然觉得好想笑，可是又笑不出来……我的胸口涌上一股热潮。

“你的身体没问题了吗？”

“啊……是阿香把我摇醒的，他骂我说：‘这种时候你还呼呼大睡！赶快去找音绪病才会好得比较快！”’

“野中他这么对你说？”

“他还说这是朋友的证明。音绪，你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吗？”

“朋友的……”

我明白了……谢谢你，野中，这是你给予我第一次友情的关怀。

祯彦慢慢走向我，伸开我梦寐以求的那对臂膀……却在碰到我之前停了下来。

“音绪……让我看看你的手指。’’

“手指？”我将左手抬起，在祯彦面前展开。

“我已经把隼也的心意还给他了……” 

“嗯……”

暂停了片刻的手，又慢条斯理地绕到我的背后。

“欢迎你回来，音绪。”

他紧紧抱住我，在我耳边低语道。祯彦的身体热得像一团火球，不知是因为高烧，亦或是我的泪流不止，心脏也剧烈地撞击着胸腔。在你的怀中我回来了，祯彦……我回到你身边了。

“……嗯。’’

我们交换彼此的炽热，渐渐融为一体……

那段分离的岁月，刹时已被对未来的憧憬填满了。





尾声



时光流逝，转眼又是百花齐放的春天。这是我和祯彦成为恋人以来，共渡的第二个春季。

回想起我和祯彦、隼也、野中四人的爱恨纠结——如今都已升华为记忆中最耐人寻味的一部份。



***************



说要去附近书店晃晃的祯彦，很快就跑了回来。

“有看到什么有趣的书吗？”

我一面在厨房整理晚餐的剩菜与脏碗盘，一面向他问道。

瞧我现在穿着蓝色围裙、像个贤慧的小妻子一样洗着碗盘的模样，实在有点羞于见人……

在我们两人爱的小窝里，祯彦负责煮菜烧饭，只擅长张口吃的我则不得不负起洗碗的任务。丢脸归丢脸，只要我们幸福就好啦！

我们现在终于达成同居的梦想，爱的小窝则是我先前一个人住的公寓。

在隼也飞回美国、野中也结束留学回国之后，桢彦立刻就带着睡衣、牙刷和换洗衣物杀进了我家。

“喂……？祯彦——你在于嘛啦！？”

忽然从背后被一把抱住，我吓得发出一声惨，手中的玻璃杯差点就一命归西。

“嗯——你真的好可爱哦！”

祯彦亲了一口我耳后的敏感部位。刚从外面回来的他，唇上还残留着早春的料峭。

“你穿这件围裙很好看耶！”

“无聊！你讲话怎么像个色眯眯的老头似的！？”

我满手都是洗洁精的泡泡，也不方便伸手把他推开，只能左右扭动身体，企图挣脱他的魔手。

“音绪……”

“啊……啊”

他灵活的十指锁进我的衣服里面，在我胸前搓揉。

“……音绪，昨天晚上你真是可爱毙了，我能不能在日光灯下面再看一次？” 

哇！哇！祯彦这个大王八！这么肉麻的话，不要用这么严肃的表情讲好不好！害得我腿都软了！我们住在一起虽然已经半年，到现在还是像一对新婚小夫妻一样。我经常想起我们的对话和举动，都会忍不住满脸通红。

忽然，祯彦使劲将我的身体转与他相对。

(咦……？)

耳边的细语虽然甜蜜，动作却是出乎意料地粗鲁。

这下子，我就猜到是怎么回事了。祯彦的感情表现有时候十分幼稚，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的时候，就会寻求另一个管道来发泄。

他一定是有什么心事。

“祯彦。” 

我用沾满了泡沫的双手夹住他的脸，把他吓了好大一跳。

瞧他的表情，就像一只被主人骂的小狗一样无辜又好笨。我吻了吻这只体积庞大的小狗的鼻尖。

“我爱你，祯彦。告诉我——发生什么事了？”

“我虽然不知道你有什么不爽，但是别拿我来泄愤！” 

祯彦这次明显摆出一张臭脸，默默地从牛仔裤口袋掏出一封信。

“这是刚刚在信箱拿到的。”

那是一封送缘印刷着红色与蓝色条纹的航空信。

“是给我的？”

“对。”

“难道……是隼也寄来的？”

每隔一个月，隼也都会按时写信给我。祯彦每次见到我在读信，都会在一旁做出老大不高兴的表情。我想祯彦八成又是在吃醋了。

但是翻过背面一看——

“咦？是野中寄来的！？”

“没错，是阿香寄来的。”

“这就怪了，他怎么会写信给我呢？”

祯彦恨恨地盯着我手上的信，悻悻然地说：

“我也觉得奇怪，他干嘛要写信给你？连我都没收过他半封信耶！”

“我也是第一次收到他的信啊！”

“打电话的时候也是，他跟你讲话的时间都比跟我讲的久，上次你们还聊得很高兴，最后也没叫我来听！”

“祯彦？”

我听得一愣一愣的，接着就……忍不住爆笑出声。

“我都不知道，原来你一直嫉妒我们电话讲得久呀？”

“少罗嗦！”

“那你是吃我的醋、还是吃野中的醋呢？”

祯彦一时为之语塞。抱歉，祯彦，我其实是很能理解你复杂的心境的，只是总忍不住想逗逗你嘛！

祯彦像漫画里的人一样嘟起了嘴，我装没看见迳自开始拆信。

“是张照片耶！”

信封里装的除了一张照片，还有一枚小小的卡片，上面只写着一句话：

“来找我玩吧！”

接下来，我不经意地瞄向照片……却像见了鬼似地吓了一跳。在照片里面，一个英俊的男子搂着野中的肩，笑得十分开心。

(……不会吧；“还真的有这种像漫画一样的情节……)

“怎么了？”

祯彦或许是发觉我凝视照片的神情不太寻常，立刻走近我的身边，也别下身子来看。

“中岛！？”

我们不禁面面相觑。

没错，那个和野中亲热地一起照相的男子，正是我们两人都熟识的中岛隼也。

虽然知道野中和隼也同住纽约，家也住得很近……但是我却从来没听说，他们两个交情已经这么好了。

“可恶……那小子连阿香都不放过！”

祯彦又咬牙切齿地说道，活像个玩具被人抢走的小孩子。

啧——初恋情人的影响力果然还是无远弗比啊！

不过现在的我，却能够对祯彦的反应处之淡然了。至于问到为什么？那当然是因为我知道祯彦心里最爱的人是谁罗！

“很好，那我们就去一趟吧！看看那小子对阿香到底有几分真心！中岛那王八蛋要是敢有一点对不起阿香的话——”

“……我想已经太迟了。’’

听见我低声说了一句，祯彦的表情是满脸狐疑。

因为之前野中曾对我说过：

“等到我找到了恋人，我们再见面吧！”

我又把手中的小卡再读了一遍：

“来找我玩吧！”

因为我们是朋友，我从这么简短的一句话中就猜出他想说什么了。

我也想知道，你们两个是什么时候看对眼的？你又喜欢上隼也的那些地方？我也有好多话想告诉你，下次见面的时候，我们就彻夜来聊天吧！

“啊——！？’’

祯彦不知又发现了什么新大陆，捏着照片一脸气呼呼地大喊：

“这家伙脖子上挂的，不是你参展的那个戒指吗！？”

一点都没错。我故意用甜甜的笑容迎上祯彦抗议的眼神。

“这个戒指不是已经拍卖掉了吗？怎么会在那家伙身上呢！？”

“那是我为了证明我们永远是最好的朋友，特地送给他的。”

没有戴在手上、却做成了项链，也算是对祯彦的一点体谅吧！

祯彦这下嘴嘟得更高了。

“那我的呢？你也要做个戒指给我。”

“这我可要考虑一下——春假我要忙着玩，不知道有没有空搞这种东西哦——”

“啊！你忍心这样对待我？”

祯彦像只落水狗似地哀嚎。

其实，我是骗他的啦！我早就已经着手在做了，只是因为这是一生最重要的一枚戒指，可不能有一丝一毫的马虎，所以我一试再试，才会到现在还没有完工。

“我做的戒指……你是不是不满意？你是不是要我买一个比较漂亮的给你，你才肯跟我交换戒指？”

祯彦的视线落在我的左手的无名指，上头戴着一个祯彦亲手做的戒指。虽说癞痢头的小孩是自己的好，这枚象征爱的戒指却实在丑得可以。丑归丑，对我来说它却是全世界最珍贵的一枚戒指。

“傻瓜，这么逊的戒指，我不收你还能送给谁？”

“你这张嘴实在太坏了。”

我将手环上祯彦的颈子，在他脸颊上印下一吻。

“我一辈子都不会把它还给你了！”

我决定等到学校一放春假，就飞到纽约去。我要和祯彦两个人，去会会野中和隼也这对刚出炉的情侣。到时候，相信我会秘密制作的戒指也该完成了。我们就互相炫耀一下彼此最心爱的恋人吧！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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