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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案
严重声明：此文乃小白生子文，CP是展昭X白玉堂，如果雷到了某位，某不负任何责任。
各位看官可以就故事情节的可看性，以及措辞文笔提出各种批评意见，某一贯的虚心接受。
但是--如果就CP或者生子的反感而提出质疑，或者口出恶言，某就恕不招待了！ 
丑话说在前头，还请那些不屑一顾的大人出门左转，好走~~~

那愿意留下来一起YY的诸位大大，来来来，表客气，咱们把酒言欢~~~~~~~ 


楔子

嘉佑七年，早秋。
太阳还没有升起来，汴梁城外的运河两岸空气清冷潮湿，环绕着微风细影、单调的雀鸟鸣叫，晨雾袅袅不散，长长的河堤上静谧如画，也迷蒙的让人看不真切。
半晌，一道清朗的低斥声划破了这份宁静，"瑞儿，不准爬上......当心！"
话音还未落，一抹白影瞬息穿雾而起，自河面上凌波几个腾跃，转瞬回到岸边。
"爹爹......你的腿没事吧？"小人儿眨了眨泛红的大眼睛，发现自己的示好没有得到回应，马上故作委屈的抽了下鼻子，偷眼又嘟囔出一句，"人家本来爬得好好的，谁让爹你出声吓我......"
"兔崽子你说什么！"
被唤作爹爹的男人脱下灌水的锦靴，眯起双眼抛去了一个凛冽的眼刀，可惜，对上一个如出一辙的冰山表情，倔强，外加不认错的强词夺理。
仔细看，这一大一小的眉眼尽管只有三分相似，可是内里散发出来的气息却如同孪生，小小人儿虽然只有五六岁的模样，倒是把爹爹的神态学了个九成九。
对视，继续对视。
弯如新月的一双眼生得十分俊秀，衬的那张脸庞也格外的孩子气，男人左右不过二十二三岁的年纪，渐渐他的目光有些软化，食指习惯性的抬起来，挡在了嘟起的唇峰上。
"爹爹你破功了！瑞儿又赢了哈！"小人儿弯起翘翘的嘴角，早按捺不住的跳起来。
"不准乱跑！赶快回马车上换衣服。"
白衣人整理好鞋袜站起身，看着儿子忙不迭欢呼跳动的背影，他不由得打了个冷战，这小兔崽子，八成就是故意算计好的这一出！
想到这里，他无奈的抿紧了唇线，原本锐利的目光中隐约浮出一丝宠溺和惆怅。
瑞儿你可懂得，近乡情更怯，而近人......却只怕情何以堪啊！
厚重的皮质车厢上，车帘掀起又放下，瑞儿在里面骨碌碌转动着大眼睛，故作老成的叹了口气，随即撇着嘴自言自语道，"爹爹别说我不给你机会，瑞儿今天可是舍身取义了啊，你日思夜想的......不就是这座汴梁城么？装？让你装！年年来晃一圈却年年都不进城，哼！"

清晨的雾气渐渐散尽，高高的红墙上传来一阵一阵的走动，城内城外的人影三五一群，伴着"吱呀"一下沉重的声响，汴梁古朴坚实的城门徐徐拉动。
热闹由此展开。

隆福客栈外，一辆四轮朱红马车稳稳的停靠下来。
客栈的伙计打从老远起就目瞪口呆的望着这辆马车，没有车把式？无人驾驶？及到跟前他才看明白，原来操纵马车的是车厢外一个圆形的轮盘，轮盘控制马缰行走停靠，天哪，神人也！小伙计不由暗自同情汴梁众多的车把式，还好自己当初没有选错行，抹汗。
车厢内扑扑腾腾一阵声响，片刻，一人从马车上翩然而下，怀里紧紧抱着一团圆圆的物什，店伙计快步迎上去，目光瞄到客人的脸庞，再次瞠目结舌--这，这这，还真有神仙啊！
"不用了，给五爷的马伺候好。"一句冰冷冷的拒绝之后，客人大踏步走进客栈。
神仙......冰山上下来的神仙！店伙计握拳，内心十成十的确定这份认知。
拜这张大嘴所赐，还不到巳时，整座汴梁城就传开了一个令人振奋的小道消息，每个人见面都是神秘的交耳结谈，内容无非是隆福客栈里冰雪仙子下凡，白马开道，金童随侍，花香蝶舞，鹤鸣龙腾，真真是一派祥瑞吉庆。
而且这个消息貌似有愈传愈烈，愈传愈离谱的趋势。

隆福客栈后院的厢房内，几个仆人穿梭着忙内忙外，放置浴盆，安排早点，扫换床褥。
"五爷......真的是你，真的......回来了！"客栈二掌柜直到此刻仍然不能相信，六年了，打从五爷六年前失踪，他险些卖掉客栈散近家财去打听，要不是展大人劝阻......
"对了，我得赶快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展大人，他可是"
"慢着！"
一个清脆的女声在窗外响起，伴着迅疾的脚步声，女人走进来劈头盖脸的一通训斥，"五爷都还没发话呢，你做哪门子急！出去左转往前一直走，别杵在这儿给五爷填堵了！"
"噗哧！"大大的笑声让二掌柜秦福来的耳根子都憋红了，呐呐应了声"噢"，转身灰溜溜的走出房门左转，随即房内的笑声更加清脆起来。
"白云瑞！"
白衣人不赞同的瞥了一眼怀里小人儿夸张的笑容，抬首看着面前的伶俐女子，摇头道，"青阳，多年不见，你倒是更胜从前了。"
只见青阳面带不渝的甩手就坐，脸上挂着五分忍耐开口哼哼道，"五爷想笑就笑出来吧，可不要把身子骨给憋坏了。"
"是啊，五爷我还真是不笑不舒坦。"说话间，白衣人一把搂紧正探头的瑞儿，父子俩相视笑得乐不可支。
"青阳姐姐，刚才那个面人儿叔叔好象很喜欢你呢。"强压下笑意，瑞儿一张嘴就把心里话撂出来。
"什么......啊，小孩家家的知道什么，他那是怕我，对......他只是怕我！"乍听瑞儿一句话满面羞红的青阳很快找到理由，理直气壮的反驳。
"瑞儿自然是不懂这些，不过我和爹爹在家的时候，镇上的好多姐姐也和面人叔叔一样，对瑞儿从来都是千依百顺，对瑞儿的话一向是指东不往西，叫打狼不摸鸡。"
望着那张洋洋得意的小脸，青阳禁不住支着额头挫败的说，"那是爱屋及乌懂不懂！瑞儿你倒是会拿你爹的脸面找乐子......"
"白云瑞你个无耻小人！我就说那些女人怎么轰都轰不走！"这边厢做爹爹的也怒不可遏的跳脚，抬手就要将儿子的乖巧面皮戳破。
"好心当作驴肝肺！你以为我不知道......"憋极了通红的小脸委屈的昂起头，死死盯着上方那双责难的双眼。
白衣人目光顿了顿，脸上现出复杂的神情，转身背对着孩子道，"瑞儿，你逾矩了。"
望着那个寂寥冰冷的背影，瑞儿原本倔强的神态立时无措了许多，他知道，但凡出现这种情况，那就代表着爹爹已经动怒，或者，爹爹的胸口已经开始疼痛，那种痛，可以把爹爹折磨的生不如死，他不由得害怕起来。
"......爹爹，瑞儿知错了。"
卟哒卟哒，一串晶莹的泪珠从粉嫩的小脸上滚落，伶俐如青阳，此时也感到束手无策起来。
沉默了良久，垂头丧气的瑞儿抹了抹眼泪，一步步挪到爹爹身后，短胖的胳膊死死巴住那付熟悉的瘦削腰身，带着哭腔呢喃道，"爹爹不是要把瑞儿托付给别人么？如果是青阳姐姐的话，爹爹是不是就可以了无牵挂了......瑞儿听到程爷爷的话了，爹爹怕是活不过年底......可是爹爹怎么不问问瑞儿，瑞儿不想离开你......"
瑞儿哽咽的声音低沉模糊，隔着桌子，青阳也只含混的听到只言片语，她大惑不解的看着那个仿佛搂着天下至宝的身影，瞬间红了眼圈。
五爷，傲绝天下的白五爷，怕也只有对着自家的宝贝，才能流露出如此温柔宠爱的眼神吧，却不知道，那个赋予瑞儿生命的女子，该是怎样的卓然不群呢？
青阳静悄悄步出房门，依五爷的骄傲，那种脆弱，珍贵的不容他人旁观才是。
第一章

"展昭展熊飞，你找死！"
此时，一贯肃沉静谧的开封府内乱成一锅粥，气哼哼劈头闯入的小国舅爷曹野一言不合，怒气勃发中，手中软鞭已堪堪卷到御猫的心口，"展昭，本侯爷最后问你一句--你倒是去也不去？！"
目无表情的看着胸口这团粗粝的武器，展昭知道，眼前这位相交多年的定小侯爷已经怒到极限，否则绝不会把平素不以为然的侯爷之衔抬出来压制，须知这定小侯爷虽然贵为当朝皇后幼弟，却是从刑部最底层的捕快做起，数年来也是披肝沥胆洒尽心血，才坐稳这掌管天下捕快的大理寺总捕一职。
于今，多年好友竖眉以武相逼，为的却是一个无情无义的昔日挚友--白玉堂！
想到这个名字，展昭原本隐忍的面色忽然冷漠了许多，抬手略作恭敬的一礼，口气中听不出半丝感情的一字一句道，"侯爷见谅，开封府内事务繁冗，展某无暇顾及不相干的人事。不过......若然侯爷定要逼迫展昭，想来侯爷也知晓，展某......也不是个没脾气的人。"
被他这番话噎到喉咙里，曹野一时只觉得冷热心火在体内乱窜，是啊，他怎么会忘了，展昭从来不是个没脾气的人。
何止没脾气，六年前他中邪之时，更是一口气连杀开封府十数人，若不是白玉堂......
念及此，曹野又觉得这口气不出不足以卸下心头邪火，可对着这只不知情的死御猫，他又能说什么呢！还不是那只自命深沉逢事就会捂着盖着的臭狐狸！
哼，冤有头债有主，看本侯爷怎么闹腾你们开封府！
于是定小侯爷石破天惊的仰天一吼，"公孙策你这只碍事的狐狸精，曹爷爷这辈子与你不死不休！"

早已躲到药庐的公孙策并没有听到这句生死誓言，否则他一准儿冲出去按住单纯的定小侯爷，顺带拐他多许个三生三世。
公孙策的思绪一直停留在御猫方才变脸的一瞬，从曹野一进府的那刻起，他就明白定小侯爷的来意，可是那猫鼠之间的种种牵绊，又岂是外人能插手论足的？
"曹野啊曹野，你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啊。"公孙策长叹一声，眼神迷惘的自言自语道，"时辰已经到了么？六年了......你是来托付孩子的吧？"
当日展昭误中郝连妖人的邪术，激发内心潜藏的暴虐欲望，一连屠戮开封府十数人，连包大人也不得幸免，欧阳仙子千钧一发赶到，却因被展昭连连追杀而不得施法，而这时也只有白玉堂仍在苦苦支撑，趁着他二人缠斗之际，欧阳仙子从地府召出钟馗方才止住这场暴行，却没想到，白玉堂已经气息全无，全身上下被疯猫啃的一点骨头都不剩......
若不是自己当年对展昭的护短，不肯告诉仙子实情，也不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啊！

回想起欧阳韵怡那番话，公孙策不由一阵心痛心乱--
"先生可知你我大错已铸？这龙凤培元丹乃天家仙方，可以固人精魄培神净本，韵怡冒险从地府抢魂，只得此丹方可保大人他们三魂七魄不为散失，可白玉堂以男儿之身受血纳精，服下此丹只怕......已逆人伦......"
"仙子此意可是......"如遭雷击的公孙策脑海恍惚，一片空白。
"如你所想。"欧阳韵怡此刻也是一筹莫展，内心懊悔自己冒失的同时，亦有几分怨责眼前这人的不坦不实。
"那能不能......化去白少侠腹中之胎气？"犹如抓住溺水之木，公孙策硬着头皮忽视欧阳仙子的怨怼，只想立刻解决掉眼前这个天大的难题。
他可不想日后被一只疯狂老鼠夜夜追杀啊！
"可以......"欧阳韵怡慢慢斟酌余下的说辞，冷漠的扫了一眼狂喜冲头的公孙策，"化掉的同时，白玉堂也会七魄散决而亡，或者......这正是先生所希望看到的？"
"呃......不！绝对不要！"已经无计可施的公孙策失力的坠于床沿，他不敢，也不能去看床上昏迷之人的惨状，更遑论任由眼前这只跳达恣意的白老鼠离去。
"先生，实不相瞒，以白玉堂凡人之身承受逆天孕子之苦，瓜熟蒂落之后，也不过勉撑五年的大限，先生若真觉得有愧于他，还请妥善照看他身前身后之事。韵怡......言尽于此。"

曹野啊曹野，你可知这六年来我对你不假颜色，非是公孙策无情至此，实在是我无暇应付于你啊！想我公孙策六年来苦读医书，倾尽所囊求购孤本，为了就是有朝一日能够弥补昔年大错。
可如今，时限将到，他依然是只能坐等无奈的终局，甚至面对展昭，连当年的种种错由都难以启口。
白玉堂，公孙策......无能啊！

天将傍晚，炊烟四起，开封府众人刚刚卸下一天的重担，只见守门的衙役神色古怪的走进公事房，言禀有人求见公孙先生。此时公孙策正心无旁骛的归整案卷，只微微吃了一惊便应下，再无多言。
他那时原该细细多想一下的，可惜，这世上并没有后悔药可以吃。
青阳站在府衙外等候的时候，再一次认真打量了身边的小人儿，除了在他爹爹跟前，青阳发现，这孩子几乎是不多话的，父子两个，果然是像极了的气息。
临来前青阳问他，"何不一同来见见故人呢？"
那人出了好一会儿神，"......见了......不过惘然，不如不见。"
青阳暗悔，自己这话许是问错了，哪有人说这话还是一付平静无波的表情呢，平静的就仿佛与世隔绝，天地只剩那孤单一影。

回过神得了通传，青阳牵起云瑞的小手步入府衙，脚下是青石板铺出的道路，云瑞淘气，甩了手开始四处奔跑，她淡笑不以为意，瑞儿......也是好奇吧，毕竟这里是他爹爹曾经生活过四年的地方。
当真是尘梦如烟。
而白衣的小人儿站在花园里的月桂树荫下，花雨纷纷扬扬落下，那张充满稚气的脸庞上，双目含笑，清俊如春风，俨然旧时旧日。
青阳颤兢兢不敢动弹，喉咙里猛跳出一句话，却发现，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那不是一种错觉。
实在是像极了那个人，可是，又怎么可能？
不过是自己多心而已。
青阳暗笑。
等云瑞玩够了，小小的身子手脚并用的爬出来，不想他一个不留神，身子重重向前扑倒。
"瑞儿--你可还好？"惊吓中青阳终于失声叫了出来，上前抱起瑞儿的身子正待细细察看，房内听闻此声的众人已蜂拥而至。
"姐姐，瑞儿......没事。"
拉开瑞儿捂住额头的小手，青阳赫然看到那张圆圆的额头上红肿一片，"瑞儿，怎么会这样？"心疼得不敢碰触那块伤痕，青阳内心闪过一丝疑问--怎么瑞儿的体质会如此娇嫩？
"瑞儿疼不疼？这可怎生是好，青阳如何对五爷交待呢？"
听到这话，瑞儿白嫩的脸蛋上粲然一笑，学着大人样拉起青阳的手安慰道，"是瑞儿自己不小心。爹爹说，瑞儿生来便是如此，娘胎里带的。不怪姐姐。"

原来如此。
不是不告而别，不是刻意的避不见面，原来，不过如此。
展昭笑，尘埃既已落定，又何苦自己为难自己？
只是，为何心口大恸不止？
红衣的人影一闪，瑞儿尚未捕捉到那人的面容，便已消逝不见。
那个人......好讨厌，瑞儿决定，要和爹爹一样的讨厌他！

"是叫......瑞儿么？"
一旁呆立了许久，公孙策内心自是惊涛骇浪，出口的话语也几近颤抖，"瑞儿来，我是你公孙伯伯，是你爹的......"罪人吧？毕竟当初是我害他成了那副模样的......
"公孙伯伯好。"瑞儿乖巧的走上前去，"瑞儿在家常常听爹爹提到您呢，说您医术高明心窍玲珑，还有一份慈悲心肠。瑞儿可没见爹爹这么对谁赞不绝口呢。"
其实云瑞这番话只有半句诚实，白玉堂的确是没少提起公孙策，不过次次都是咬牙切齿极尽毁谤，哪里还会多一个字的赞美。然而白云瑞虽然小小心智，却也知晓爹爹口中的这只狐狸实在是有几分能耐的，甚或猜想爹爹在他手里亦吃过大亏吧，不然这世上除了一只猫，也没见那么高傲的爹爹如此念叨过谁呢。
更何况他听闻这狐狸伯伯一双妙手堪以回春，若能不吝夸赞之词，便能拐到他为爹爹医除病根，倒也不枉自己一番费心了。
他这边算盘打得妙，岂知公孙策又是何许人也，能被他五岁的心窍迷惑住？
当下公孙策只得苦笑一声，抱起瑞儿的小小身子，对青阳淡然嘱咐一句，"有劳姑娘了，还请姑娘回去转告白少侠，瑞儿有伤，当暂留开封府几日，公孙策自会尽心尽力。"
青阳不由得愣忡，嘴唇动了动没再言语，毕竟，这本就是五爷的意思。

第二章

是夜，城外汴梁运河岸。
月色很淡，沿岸柳荫拖曳，把一条修长的背影隔离在暗夜之中，入夜的潮气早已袭遍全身，人影缓缓从树下走出，相对夜色的灰蒙，白色的身影越发的纯粹而刺目。
"看不到日出了，真遗憾。"那人回头舒展了下四肢，摇摇头转身准备离开。
那句小小的嘀咕声可听不出有半分惋惜之情，一道轻蔑的嗤笑很快回应，那人迈出的步子倏的停滞下来，脸上的表情瞬息万变，片刻，玩味的笑意挂在嘴角，"猫儿，好巧啊。"
看似随意的一句话，如果可以忽略那付如弓弦般紧绷的身子。
"白兄，夜寒露重，为何在此徘徊？"
果然。
那人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这死猫儿，什么时候开口都是一付审问犯人的口气。
"乐--意。"f
故意拉长了声音，轻挑的眉峰下，一双满溢骄傲的亮眸戏谑如暗火，那神情俨然就是不加掩饰的在说：脚长在我身上你凭什么管我？
蓝衣人显然明了这份挑衅，看着那付不知见过几百遍的熟悉神情，他煞有介事的望天一叹，视线倏忽扫过不远处那辆停靠的马车，"展某确实管不到，不过......如果某人想把儿子丢在一边，自己倒放开怀抱去浪荡逍遥，那展某或可替天下为父母者教训此人。"
这话落耳，白衣人不由全身一僵，原本张扬的眉眼也迅速垮了下来，"展昭，什么时候轮到你来寻五爷开心！五爷的家事，外人......还轮不到你这猫儿来管！"
白玉堂只恨不能把自己的舌头咬下来，为何说这猫儿是外人，自己竟如此心虚？
看着那张刁钻的脸庞，展昭心头微有火起，二话不说从身后取出一个坛子，"白兄，你我无需多言，展某敬你。"
酒是穿肠毒药，酒是色迷人醉，可白玉堂知道，眼前这坛酒，却意味着他二人，从此，一口断前缘。
"展昭。"
"嗯。"
"展昭......"
"嗯？"
"展兄，白某干了。告、辞。"
"............"
深吸了口气，白玉堂好整以暇的掸了掸衣襟，辛辣的酒气流窜到四肢，令全身血液开始奔腾涌动，或许因了这口酒，自己半路上就会倒下，或许又会陷入无休无止的疼痛昏迷之中，可那又能如何呢......
早已前路无多，白玉堂英雄好汉，自当提得起，也、放得下。

"白兄，多年不见，不仅口舌无半点长进，似乎连酒量也消磨殆尽啊。莫非......"
急切的想留住那个人，展昭只觉得心口万千压抑亟待宣泄，那人......或者从此一别，再无缘相见了吧。
背对着身后之人，白玉堂敏锐的捕捉到那句未竟之词，呵呵，你这死猫儿，倒是懂得如何气你白爷爷！五爷还能遂了你的意不成？他眼中闪过一缕狡黠探究的精光。
"承展兄抬爱，现如今......白某也是拖家带口之人了，比不得展兄一人无牵无碍的。"
哼哼，接招吧，展昭、展、大、侠。
乍听此话，展昭的呼吸瞬间停顿，握紧巨阙的手指也咯咯作响，却引不起他丝毫疼痛的感知。他一遍遍的在脑海中放大那声声"展兄"，两个字，如同魔咒，拉开了他们的距离。
不要！他要抢出点什么，来填补这道大大的缝隙......
"白兄，酒已拼过，你我......展某记得，还欠你一场比武。"
"下辈子再说吧。"白玉堂苦涩一笑，其实欠着......才好啊。
"白兄，亮剑！"
"没兴趣。"迈出的脚步不作停留。
"白玉堂，亮出你的剑！"
收住脚步，白玉堂神色复杂的抿紧嘴唇，那一声无波无澜的白玉堂，他却听出其中焦灼幽恨的情意，他白玉堂是不是可以以为......
"展昭展御猫你不要理所当然的以为五爷就该应下！五爷的剑指天指地偏偏对你这只死猫臭猫没兴趣！"大踏步的冲回去，白玉堂字字如豆一般倾泻而出，"你若以为这样就能两不相欠？我呸！便宜都让你这只死猫占尽了！五爷天生吃饭吃酒不吃亏，看你这死猫的笑话五爷心爽的紧，五爷的痛也合该你这只死猫烂猫尝一尝，想扯平？五爷偏就不如你的意......唔......你找死啊！放开......"
"闭嘴！"
看着那人从几十步外腾然冲过来，炫目的漆黑瞳孔是如此灼灼，从那张圆润的唇角中吐出什么已听不真切，展昭只觉得自己的双臂赫然收紧，怀中传递着一阵阵战栗，耳边萦萦缠绕的话语令他不解，恍惚中他不假思索的堵上去，狠狠地，把口中残破的惊呼彻底堵上。

嘶咬，吸吮，横征暴虐。
拼命咬着那支滑溜溜的舌尖，一寸一寸，直到柔嫩的舌根处也被他全部包含，水声啧啧，来不及咽下的口涎伴着丝丝血腥涌出，很快就弥散在四瓣相交密无罅隙的唇齿之中，酣甜如蜜的酥麻霎时冲击全身神经，刺激到那条火热口舌更加灵巧的卷缠上，犹如鱼戏游水般辗转扫过敏感的舌底，被纠缠的柔韧仿佛受到惊吓，快速的想退回深处，而紧随而至的狂肆唇舌瞬间化作暴狂，狠狠地长驱直入，险些要穿透喉头最深处，力道之大，那人疼得嗓子里只能溢出细细的哀喘，一滴清泪滑过耳际。
感觉到唇舌中停止迎合的举动，展昭的口齿蓦然顿了下来，双手从那人背后轻轻施力，温柔的把人带入怀中，只是双唇始终不肯离开那个甜蜜的嘴角。
"玉堂，怎么办......我停不下来了......"
含混的语句嚅动在唇齿中，原本搂着那人腰际的左手伸入袍襟，猛地向下一拉，就着两人交缠的姿势，展昭猛然翻手把白玉堂的右腿提起，再重重按下那付抖如落叶的身子，一气呵成，长驱无阻。
贸然的进入差点让白玉堂昏死过去，只剩下一条支撑的腿如筛糠般无力的颤抖，他难耐的扭动腰身，不想体内的热物反而越躲越壮大，他只能用力攀住展昭的肩胛，死命的抑制险将泄口的呻吟。
疼痛让两人都暂时无法动弹，白玉堂茫然的开阖双眼，那只猫的脸就近在眼前，然而他却丝毫看不清楚那个人，被撕裂的那一瞬，突如其来的痛楚却让他意识更加清醒，那种痛不止是烙在身上，还有早已破损不堪的心......
"做吧，别吊七吊八的。"尽量放松自己的身体，白玉堂骤然提起尚夹着硬物的甬道，一字字顿道，"做、完、就、滚！"

展昭的眼眸倏得暗淡无光，扣着白玉堂腰身的手臂用力一紧，白玉堂的身体猛地弓了起来，疼痛让他终是难耐的低喊出来，握着展昭肩胛的双手已经开始痉挛，他感觉自己被体内硕大的硬物撑到了极限，可那根火热的铁杵还在执著的往里面深入。
"玉堂，看着我。"
被一只大手捏紧下颏托起来，白玉堂不甘的怒瞪过去，看着那张猫脸，眉峰深聚，线条俊冷如白描，他不由得怒气散失一多半，喘口气慢慢把身体靠过去，"瑞儿......噗--"
猩红的血从失色的嘴唇中喷出，一缕缕蜿蜒汇成了小小的血河，染红了两人紧贴的衣襟，展昭瞬时僵成了石头，半晌，他颤抖着手指试探那人的鼻息，"白玉堂！白玉堂！"
缓缓收回四肢流窜的真气，白玉堂吃吃笑了起来，"怎么，你这御猫倒是变阉猫了？这么快就不行了！"
说着，他用最后一丝力气提紧了麻木的甬道。
身体不受控制的暴涨起来，展昭一口气梗在喉里，片刻，终于笑了出来，"玉堂，在我身下是不是让你难受至此！"
说完嘭的一把放倒怀中人，"展某倒要看看，锦毛鼠白五爷能坚持多久！"
火烫的热物硬生生从紧缩的体内拔出来，白玉堂剧烈的喘息不止，后面......麻木的已经没有丝毫感觉，只有空气中越发浓烈的血腥味，让他明白下面令人难以启齿的重伤。
看着那双紧闭的双目，展昭霎时内心如火如荼，白裤上星星点点的血迹一处处彰显着自己的无能，为什么？为什么这么一个无情无义的人，他还要去怜惜去眷恋呢？
心口都如万箭穿透般刺痛起来，似乎全身的血液都在沸腾冲撞。
如此不甘，偏又......如此渴望。
坚硬的物体一寸寸，重新吃进去，被箍紧的疼痛让展昭不由得越发急切，欲望膨胀到令他的动作陡然失形，狂暴律动如同骤雨般疾进疾出，执意要摧毁身下之人的骄傲，让他发出哭泣告饶的呻吟。
白玉堂渐渐失去了颜色，血，大口大口从紧闭的齿缝唇线中涌出，他只能感觉到有个物体在身子里进进出出，没完没了，而身上的人，正在不断的舔噬他口中流出的血腥。
做吧做吧，五爷可还没爽到呢......
瑞儿，爹爹怕是没有办法替你去找寻药物了。
这两张如同再生的脸庞，是他白玉堂这辈子最大的磨难。
他脑海中最后浮现的只有这一个念头。

第三章

斯文俊秀的眉眼，刀削一般锋利的轮廓，清亮温润的眸色，衬着一身雪缎滚边童衣，灯光下这个小人儿如同明珠熠熠生光。
完全不同于白玉堂高傲俊朗的五官。
公孙策默默抚上那块伤处，指尖沾上化淤膏缓缓揉开，"瑞儿一直都是很容易受伤么？"
"嗯。"瑞儿垂下头，喃喃说，"瑞儿不经碰，弄不好就是一身的青紫红肿，打小让爹爹操了不少心。程爷爷说，我这是娘胎里带出来的病，治不好的。"
公孙策一时倍觉惘然，他想，自己当年是不是应该狠下心肠，不然又怎会有现如今这一大一小的满身苦痛，偏偏瑞儿又扯了他的衣角，"可爹爹的病又不是娘胎带出来的，公孙伯伯是不是有办法医治呢？"
"难道......瑞儿知道你爹爹的病？" 公孙策狠狠地掐住指尖，他不明白，自己到底是不是有勇气听到那些......症状。
瑞儿急切的嗯嗯两声， 大眼睛隐然有了几分水色，"我家后山上有处寒泉，爹爹病发时就会跳进去，常常在水里一呆就是好几个时辰，爹从来不让我去看，有几次我偷偷跟着爹，发现那好大一潭水，都被爹吐的血染红了......"
如果人的生命可以这样坚持，那他，是不是也应该去做点什么。公孙策在心里询问自己。
"程爷爷说，爹爹这是心脉俱损，怕是过不了今年了。可是公孙伯伯一定有办法的不是？"
"瑞儿。"
"嗯？"
尽管脸色是惨白的，公孙策依旧微笑着把他抱过来，"瑞儿放心，伯伯一定会想到办法的。"
"瑞儿相信公孙伯伯。"张口一个大大的哈欠，怀里的小人儿半闭着朦胧的双眼，又含糊不清的嘟囔出一句，"瑞儿还要去扯......那张讨厌的猫脸呢。"
呼呼。
一张可爱的小猫脸。
如此美好，也如此令人......怜惜。
公孙策心头一紧，抱着小人儿的双臂用了几分力气，瑞儿好似不舒服的转了转头，随即沉入了甜甜梦乡。

把瑞儿在床上安置好，公孙策步出里间，刚刚把油灯捻亮，只听得门外啪啪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打开房门，门外展昭面带忧色的一把拽起人，"先生，快帮我救人。"
公孙策这才看清展昭胸前一片血污，"展护卫你受伤了？"
顾不得解释许多，展昭的脚步越发匆忙，"先生请快一点儿。"
公孙策突然涌起一个不祥的预感，他理不清心头怦怦跳的是什么，展昭身上的血腥味让他很不舒服，那里面，好似参杂了一些他所恐惧的东西。
越靠近展昭的房间，他的心跳越发慌乱，一双腿战战的几乎迈不进房门。
直到看见床上那缕破烂不堪几乎不成颜色的白衣，公孙策仿佛被抽干了全身力气，"......白......玉堂？"
那个几欲不能动弹的人有气无力的瞥了他一眼，随即自嘲般的一笑，"老狐狸，五爷这回又落到你手里了......"
公孙策如鲠在喉，他岂不明白，白玉堂这看似怨责的一句，其实有多少信任注在其中。早在他肯把瑞儿托付来的时候，对他公孙策的往日恩怨已经如水而逝。
可他为什么还会感觉这么难受呢？
"白玉堂，白玉堂！你怎么样？"
展昭的低呼拉回了公孙策的神智，他急忙上前扯开展昭，不想一股刺鼻的气味猛地窜入鼻腔。
床上那堆分不清形状的破布上，到处是一片片鲜红的血斑，那人仰卧的身下，一块硕大的血污触目惊心，而且还有蔓延的趋势。
心里已经感应到发生了什么事情，可是公孙策勉力拒绝自己多想，慢慢揭开白玉堂身上的衣物，他赫然看到一条又深又长的陈旧伤痕在腹部狰狞突起，这条疤......
死死盯着这道伤痕，公孙策突然间心火乱撞，掉头冷厉的盯住展昭，"你究竟要羞辱他到什么时候？！"
蓦然受此一句，展昭半晌才消化掉其中之意，他静静的回视了好一会儿，才挑唇惨然一笑，"展昭本就不想隐瞒先生，待先生医好玉堂，展昭立誓：从此不会再出现于他面前！"顿了顿，他又咬牙挤出一句，"但是，展昭绝不会为今日之事道歉！"
"你--！"一口气没提上来，望着展昭双目中毫不遮掩的伤痛，公孙策满口说不出的滋味不吐不快，"有一有二，但我公孙策也决不允许你伤他第三次！"
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室内死寂般的沉静，如同暗夜的坟场。

白玉堂并没有失去意识，他只是不肯面对那只碍眼的猫儿。
还有狐狸。
瑞儿的存在不是不令他难堪的，没有狠下心肠也是因为那狐狸的一言相激，"锦毛鼠白五爷也不过如此。"
他收了掌，白玉堂抗命抗天，岂能栽在这等事上！
更何况，六年的相依为命，瑞儿的一颦一笑，早已深植其心，他天大的怨怼业已磨化。
"能与白兄生死相惜，展某了无遗憾。"
"猫儿，愿你我来世亲如兄弟。"
多年前的共事，他真的把那人视如兄弟，如果没有后来的那一夜。
那晚，展昭在黑暗中慢慢的转头回来。
明明是朝夕相对的一样容颜，眼底却溢满从不外露的癫狂激烈。
他的心弦在那一瞬突然被拉扯的锐痛，无力摆脱。
脱轨般的纠缠在一处，却来不及等到答案。
痛，只得一夜。
忘记了，就让一切成为了一个笑话。
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他也不想记得。

那两人的争执他原不想理会，孰料公孙策突然间撂出往事，展昭的面色不消说，白玉堂此刻更是苍白，一双黑亮的眼睛也倏尔暗淡下来。
"你们两个杵在那儿......守灵呢？"
这乍然一句打碎了两人的对峙，公孙策暗忖自己也是急糊涂了，病人就在身边，却都把当紧的事给忘了。
展昭也未见好到哪儿去，飞快的瞥了一眼床上躺着的白玉堂，转身大踏步出去准备热水。
他心中纵有天大的疑问，眼下也只能暂放一边。
白玉堂只觉得心神不宁，展昭临去那一眼，乍一看是冷冰冰的，可对接上的那一瞬，他竟有一种被愤怒焚烧的错觉。
六年来被苦痛纠缠的，不是只有白玉堂。
展昭。
眉宇温柔，笑颜春风。
却始终任由一个名叫白玉堂的刺儿，在心中发芽、滋长，被背弃都是徒劳无益。

展昭再回来的时候，白玉堂已经恢复了些颜色，正似睡非睡的聆听公孙策的唠叨。
隔着热乎乎蒸腾的水汽，公孙策伸手去接帕子，却被展昭无视这个举动，径直坐到床沿。
距离很近，从没有这么近的看到过白玉堂的身体。
重新拉开那领素白衣襟，汗透的黑发窝在颈子里，和吐出的血污粘在一处，怎么拨也拨不出来，展昭的手又抖得不听使唤，帕子扫在白玉堂的鼻端脸颊，痒痒的，令他呼吸都有些短促。
皱起眉头，白玉堂本能的出声打断，"婆婆妈妈的，不相干的人给白爷爷滚出去！"
展昭似乎有听到，又似乎没有。
绞湿的帕子在白玉堂颈窝处游弋，忽高忽低，忽重忽轻，来回摩挲着两根形状优美的锁骨，一直蜿蜒划动到敏感的肩胛上方，蜜色的皮肤不堪如此反复的摩擦，已被巾子的粗糙纹理擦拭泛红，可那只游走的手，偏生就是不肯往下多移一寸。
白玉堂的脸色由晦到暗，先前的嚣张气势再拿不出半点儿，他发了好一会儿呆，却难得的没有转过头去。
举棋不定。
颈下火辣辣的有些微疼痛，却足以令他分神，不去顾及那一点竦动的异样。
他并没有做好准备，展昭的粗暴他尚能应对，而展昭的温柔，却令他......底气不足。
不是不想拒绝，只是，这样静谧平和的时光，过一刻，亦少一刻。

第四章

日上三竿的时候，白玉堂仍旧睡得很沉，一动不动。
房里的窗子都用青纱仔细的罩上了，朦朦胧胧的，隔出一个静谧的空间。
瑞儿趴在门缝中仔细聆听半晌，转头向公孙策绽开了一个大大的笑脸，两人踮着脚尖悄悄退出去。
有多久没看到爹爹睡得这么安稳了？
瑞儿抬头看天，碧青瓦蓝，云淡风疏，一切似乎和在家的时候一样，又似乎更加鲜明。
他几乎可以想象到，日后和爹爹坐在一处玩闹，爬高上低，当然，还有娘......笑眯眯的在身后打点。
这个念头让瑞儿觉得有些脸红，他从来没见过娘，每次问起来，爹总是顾左右而言他，逼急了才抛出一句--想你娘自己照镜子去！
口里念着这句话，瑞儿心里快乐的怦怦直跳，脚下的步子也几乎飞了起来。

来到前院，再次看到那株月桂树，瑞儿欢呼一声飞奔到树下，抱起树干拼命的用力摇晃。
刚刚入秋不久，正是桂花堆攒重放的季节，满树黄澄澄的米粒蓬朦如云，时有蜂蝶嘤嗡不止的盘旋低绕，院子里弥漫着馥郁的沁香。
前院左角的偏房中，展昭正透过大开的窗子望着那小人儿。
一样的恶劣行径。
那年月，每每桂花满枝头的时候，一只泼皮老鼠经过此地，非要伸手去撩拨几下，密密匝匝的碎花纷扬似雨，落满他一头一身，偏还笑嘻嘻的不去理会，任由蓬蓬的花粒随处飘洒。
那人站在树下，口气十足的洋洋得意，"五爷看到你就手痒。"
不由人不咬牙恨。
展昭深深吸了一口香气，记忆中那些紧锁的点滴片断，渐渐膨胀，在心口处发酵成一股股的酸甜苦涩，满满的，漫溢而出。

曹野一阵风的冲进府，踏上回廊，正看到一个穿白衣的小人儿蹲低了身子，从地上一点点地捡拾什么。
看不清长相，曹野继续往前走，小人儿听到声音，回头一瞥。
曹野怦怦跳动的心忽然放松下来。
"哎，小娃娃，你爹呢？"暗笑自己方才的紧张，曹野悄悄拭去手心的薄汗，换了一付笑眯眯的模样开口询问。
云瑞看这人问起自家爹爹，就侧了头上下左右的打量。
曹野的样子其实有几分滑稽，他五官生得十分端正清秀，唇红齿白的曹家人相貌，如果配上一身锦衣玉带的行头，倒不知会增色多少。可惜自打八年前遇到白玉堂，那身素衣玉袍却令同样白衣的小侯爷回家抱头痛哭，哭过之后，从此通身上下，只着黑色。
"你要见爹爹......可有拜帖？" 
确定眼前这人不怀好意，瑞儿从来对黑色就没有好感，他小小年纪颠沛流离，遇到听到的坏人也不在少数，眼下曹野这身装扮，已足够让他联想起路途中时常蹦跶出来的山贼盗匪。

"拜帖？"曹野觉得不可思议至极，他伸出手在瑞儿眼前晃了晃，"怎么曹爷爷要见那只猫儿，还需要拜帖？"
瑞儿的眼珠骨碌碌转了好几圈儿，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不一会儿，他咧开嘴笑出了声，"我爹爹常说：小孩子不懂得礼数不要紧，礼数本就是做给人看得，关键是要知好知歹。曹爷爷您说是也不是？"
死猫儿教的好儿子！曹野在心里腹诽了几句，忍着暴走的冲动蹲下身子，"小娃娃，快说你爹去哪儿了，叔叔有当紧事找那只猫儿。"
听到这话，瑞儿咬了咬嘴唇，状似为难的低头吭哧道，"我爹他说......"
忍了几忍，曹野猛地站起身，几乎快要抓狂，"你爹你爹，你爹还说什么？"
这一问正中瑞儿下怀，瑞儿仰起头清脆的应答，"我爹还说：好狗不和猫斗！"
"哈哈哈哈！"一直靠着栏杆看戏的公孙策实在憋不住，破口笑出声，曹野的脸色瞬时由红发黑，由黑变紫，五颜六色的，好看极了。
"老狐狸！"曹野气急败坏的大吼出来，"让你笑！赫连鹏出现了你知不知道！"

什么！
公孙策心头一抖，还没来得及追问，眼前红影一闪，曹野的手腕已被展昭擒住，"在哪里？"
展昭觉得，自己的心神好像被魔魇住了一般。
明明心底有一种巨大的力量在抗拒，可是赫连鹏这三个字犹如锁链般的困住自己，催促自己去找到这个人，然后，那片魔障才能得以消解。
"快说！你在哪儿看到他的！"
"展昭你又中邪了不成！给我放手！"
次次在展昭手里吃瘪，甩又甩不开，曹野此刻的脸色要多难看有多难看，急得他险些一鞭子招呼过去。
"展护卫你先放手，听小侯爷讲清楚才是。"望着曹野涨得通红的脸蛋，公孙策有几分心疼，急忙出声拦住展昭。
听到公孙策意有所指的咬出"侯爷"两字，展昭松开手中钳制，抬手致歉，"是展昭鲁莽了，曹兄见谅。"
曹野这人最大的长处就是交朋友，上至官宦士子，下至商贾市井，只要是他觉得有点本事的，都能成为定侯府的上座嘉宾。而对于开封府的一猫一鼠，他更是引为知己良兄，不管那二人如何的躲他，他总能打蛇随棍上，日子久了，甩都甩不离手。
这会儿看到堂堂御猫也给他赔不是，曹野的心情别提有多愉快，当下也不多做计较，嗯嗯两声端起了十成架子，这才娓娓道来。

原来昨夜西郊的长清道观被人闯入，虽然没有人命死伤，观内供奉的八宝缨络琉璃塔却不翼而飞，而看守此物的两个小道士亦因此一惊一疯，整个道观上下都不得安宁。
据闻这支八宝缨络琉璃塔十分神奇，它本出自道家先祖清修胜地岐山，百年前由方外仙人镇于长清观，仙人曾言：塔基若城，城颓则塔倾。
凡人不知此意何解，只道此塔能保人与世平安，家宅兴旺。遂把此物当神灵一般高高供起。
而那两个痴痴呆呆的小道士经此事之后，无论你怎么相问，口里翻来覆去的只是念叨一句话，"赫连鹏......神主降世。"听者皆是一头雾水。

这番话说到最后，曹野已是有些气喘，公孙策看在眼里，不自觉地把手抚上他的背胛，由上而下，慢慢的替他理顺气息，动作轻缓的俨然好似平常。
曹野那一刻心跳骤然停顿了一拍，这个姿势，身体仿佛靠在公孙策的肩头，那人全身的体息就在鼻端流连，淡淡的草药味道，不沁人，却莫名的令他脸红。

"你们说的......可是一个身穿青袍，眉心有一个红色火焰图案的道人？"
久未出声的瑞儿仰起头，使劲拽了拽公孙策的衣角。
公孙策心里蓦然一动，俯身抱住瑞儿，"瑞儿可是见过此人？"
瑞儿默默的点了点头，咬牙切齿的说，"何止见过！那人还打了爹爹一掌！"
众人心里一惊，不想曹野忽然间醒悟似的大呼小叫起来，"啊啊啊我想起来了，展猫儿，你什么时候有了儿子，怎么连我都不知道！"
无语。r
间中还夹杂着浓浓鄙视。
瑞儿神色复杂的张了张嘴，从展昭出现的那一刻起，云瑞的视线就没离开过他，可想而知，他小小的心里泛起多大的波涛，那个人......竟然和镜子中的娘长的一模一样！
他凭什么和娘长的一样！
好不甘心。
"我爹名叫白玉堂。"

我爹名叫白玉堂！
曹野不敢置信的回味这句话，好半晌才回过神，盯着瑞儿看了好一会儿，"你说白玉堂......是你爹？那......那你娘呢？"
"我娘......很早以前就不在了，瑞儿也没有见过。"
不死心的还想继续追问下去，可对着那付黯然的小模样，曹野只能悻悻的闭上大嘴巴，
三个大人，各怀心思的沉默不言。
"不过，瑞儿可是和娘长的一模一样哦。"语不惊人死不休，瑞儿心一横，索性把心里的话都倒出来，也气气那只自以为是的猫儿。
"噗哈哈哈！老鼠崽儿长了一张小猫脸，展昭，你是不是把自家妹妹许给白大哥了？"自以为说出了一个天大的笑话，曹野幸灾乐祸的大笑出声。
展昭的脸色异常难看，冷冰冰瞪视过去，眼中的怒火让曹野不由得打了个冷战。
曹野不明所以的看了看公孙策，勉强咽下嘴边的取笑，自找台阶的轻声嘀咕，"什么嘛......明明就是很相像啊......"
"才不是！"
被忽视的小人儿愤愤地看了一眼展昭，扬起脖子大声抗议。
"我娘才不会和他一样呢！我娘顶天立地，侠义四方，仗剑三尺只为天下，虽千万人从不退缩。才不会是这只老爷猫儿呢！"
瑞儿的神情好似极度愤恨，嗓音也越发的尖利起来，不多时，原本黑亮的眼眸中汇聚了满满两汪清泉。
"哎哎你别哭，我又没说他就是你娘啊......再者，你确定你说的......是你娘么？我怎么听着这么奇怪......"
曹野急得手脚并用，上前想抹去瑞儿腮边挂着的眼泪，瑞儿忿忿的掉转头不予理会，曹野讨了个没趣，呐呐收回扑空的两只手，尴尬的嘿嘿笑出两声。

第五章

傍晚时来了一阵风，树影摇曳，枝干打到屋檐的琉璃瓦上，发出啪啪的敲击声。
展昭坐在桌旁，背对着白玉堂休息的床榻，专心致志擦拭着手中巨阙，挺直的脊背遮去了大半灯光，屋内显得昏黄一片，却也暖融融的，似一只小小的茧。
白玉堂已经出神了好一会儿，从他睁开眼睛看到的就是展昭这个背影，一炷香过去了，展昭依旧是雷打不动的保持这个动作，仿佛除了手中的剑，再没有一丁点儿的事物可以分去他的关注。
他自然明白，展昭这是在较劲。
似乎从第一次相遇起就无法改变的较劲，你来我往，寸步不让。
好像也没过多久。
那个月夜下穿着靛蓝衫子的清瘦少年，在长街尾处静静的伫立旁观，瞳火跳动，不掩挑衅。
却已是弹指十数年。

白玉堂不高不低的叹了口气，冷眼看那人依旧坐姿如松，不过那个沙沙的摩擦声陡然停顿，快速的令人不可思议。
他禁不住乐弯了嘴角。
这人，还是一逗就上火。也没见他在别人跟前这般失态的......
展护卫温文自持，蕴隐内秀，实在是一位胸藏千壑的谦谦君子。
可偏偏欺负白五爷的时候那叫一个手段淋漓......
正胡思乱想之际，一个阴沉沉的声音打断了他的遐思。
"你昨晚......是想私自去找郝连鹏吧。"
没有丝毫疑问的语气，简单明确。
白玉堂心里一惊，眼神快速打量了展昭上下，随即嬉皮笑脸的想扯开话题，"是又如何？五爷浪荡逍遥惯了，高兴就来倦了就走。"
噌--！巨阙归鞘，锋鸣微震不止。
"白五爷好象忘了，展某这里，岂是你想来就来要走便走的！"
说的仿佛是天经地义理所当然。
白玉堂反是自然而然的应了一声，从床边摸起备好的外套披上，翘脚点了点自己光裸的双足。
"给五爷拿双干净的鞋袜。"

他的声音轻快悦耳，仿佛拨云见雾后太阳直射而下的透亮，没有一丝阴霾。
展昭深深看了他一眼，上前蹲下身体，手掌慢慢的，用力握住他的脚心。
修长坚硬，脚弓韧如丝弦。
认真的看了好一会儿，展昭本能的闭上双眼去感受。
干燥的绝不同于其它部位的粗糙，常年的辗转生涯令掌边磨出了厚硬的峰线，筋骨瘦直突起，倔强如一把锋芒在鞘的战刀，砺而蓄势待发。
白玉堂试图挣脱钳制，展昭的整个手掌覆住他的脚背，慢慢的，再次加力。
房间里极静的气息，灯影游移，暗香萦动，偶尔有一个长长的吸气声。

白玉堂的手腕不知何时落在床沿上，虽然已经撑得骨节泛白，却依旧不能止住呼吸的紊乱，大脑中所有的理智都在驱赶着周身的暧昧气息，全然忽略了脚上那双愈来愈涨热的掌心。
同时涨热突跳的，是展昭青筋勃发的太阳穴。
生着薄茧的掌心从裤管中向上移动，指腹不轻不重的摩擦那根强硬的脚腱，白玉堂有些恐慌的想蜷回双腿，却被那两根手指牢牢的钳住韧带不放。
"玉堂，疼不疼？"
那个阴狠的意图如此明显不加掩藏，白玉堂绷紧的身体忽的却放松下来。
苦涩......然而更多的，却是那种残酷的快意。
被圈猎被禁锢的快意，只属于彼此不容一丝空隙逃离的决绝。
白玉堂几不可闻的笑出口，"你敢？！"
你敢，五爷怕不废了你！
饱含浓浓威胁的两个字，让原本紧扣的双指赫然加重了力道，可是先前企图粉碎骨筋的暴虐却在渐渐消退，出奇的平静下来。

许多时候展昭常常会觉得不可思议，明明白玉堂总是在不间断的挑战他的底线，可事后这只泼皮老鼠总有办法平息他的怒火，就像方才，白玉堂一挑眉道出的两个字，对展昭来说，不啻是一种直面迎击的挑战，却足以令他，心生喜悦的期待。
他不是不懂那其中隐藏的含义。
骄横的，却只在他面前为所欲为变本加厉视一切为当然的白老鼠。
唯一能让他癫狂发狠恨之入骨也痛如彻骨的白玉堂。
他的身体骤然重新沸腾。
无法掩饰的反应，饱含情欲的部位膨胀的阵阵发痛，叫嚣着一轮轮涌动出灭顶的狂潮，耳边似乎有白玉堂发出的各种声响，压抑低迷的纷至沓来。
展昭欺身上去，一手扣住白玉堂本能闪躲的头颅，轻巧的把他压在床铺上。
白玉堂机伶伶的早有准备，瞅准空隙稳抬左腿制住展昭，微吐的掌力一寸寸逼上他的胸口，籍着身下紧贴无隙的密合，白玉堂清晰的察觉到展昭高亢的耸动，那里坚硬如烙铁般抵在他大腿内侧，昂扬的，令他无从忽视。
"御猫大人，信不信白爷爷会杀了你这只滥发情的公猫？"
"玉堂，六年前......你已经放弃了这个唯一的机会。"
展昭的嘴角慢慢的弯起来，趁着白玉堂挫败的功夫，他迅雷不及掩耳的噙住身上人嚅动的双唇，厮磨流连，再无克制。

非常奇妙的感觉。
就好像溺水的人刚刚冒出头颅，来不及换气，又被一个巨大的波浪掀入海底，口齿、鼻腔，甚至皮肤的每一个细微毛孔中，都被铺天盖地的潮水团团包围，任由强大的水波一下送上峰顶，一下又打入沉谷。
无处抗拒，也无从抗拒。
灵活的舌因为反复的追逐变得麻木不堪，感到白玉堂发僵的嘴角已无力闭合，展昭恋恋不舍的松开那张饱受肆虐的唇齿，环手温柔圈住怀里的人。
"玉堂，展昭决不允许自己死在你前面。"
也决不允许，你在我看不到的地方，独自寂寞。

直到后来了结完所有事情的那一天，白玉堂站在夕阳渐沉的大路上，突然之间就想到了这句话，想到说话的那个人。
那个映在晕晕烛光中，融融有冰雪化开的隽永身影，清晰明瞭的对他说出一个近乎誓言的承诺，口气绝望的，一如死别。
明明当时一片浅浅的昏暗，看不清展昭的表情，他眼前还是浮现出那双澄如明镜的眼眸。
熟悉......好似永远蕴着一丝笑意的眸子。
却悲若寒潭。

沧海为水巫山作云。
白玉堂等不及展昭的沉吟，悬在半空的双手就势回抱相拥。
生涩的，平生第一个情生意动的拥抱，和展昭。
那样的氤氲不实，然而极富温情。
展昭的身体反而僵硬起来，不能自已的屏住全部呼吸，然后极慢、极慢的，错开两人紧贴的下颌。
漫长如同六年不曾分离的峥嵘岁月，遥遥相望，爱的、恨的，都在怀中。
跨不出千山万水。e
他赫然嘲笑起自己的伤感，胸口却更紧的向对方靠近，贪婪的挤压，似乎要把这一刻更深的烙住，再不会消失。
也再不是一场虚幻不可及的徒劳想象。
"展昭......你......"
剩下的话语伴着胸口的震颤嗡嗡传递上来，即使靠得如此之近，心跳的回音还是盖过了一切，听不清其中说了什么。

展昭轻轻拉开圈在腰身的手臂，侧头凑上前吻触了一下白玉堂的嘴角。
似笑非笑的唇沿，挂着一抹淡色的血印，眼梢懒洋洋的半挑着，透出不同于往日凌厉的些许倦意，却令这张匀停饱满的面容平添了不少柔和，有一种细致的妩媚。
展昭移开视线，低头取下了自己的发带。
腰间的结扣无声的散开了，手指经过的地方，布帛慢慢从肌肤上脱落，均匀无赘的骨肉平滑柔韧，微弱烛火中，颈肩上的皮肤发出细闪的珠光，蜜色的，润泽如玉。
一直温情脉脉的探索开始变得急切，手指，理所当然的四下游走。
白玉堂微微仰起下颏，骄傲的，又带了几分愉悦，欣然迎接。
浅浅碰触，一扫即过，却令人心痒的渴望更多。
展昭的双唇自上而下，无比温柔的蹭过那张微醺的脸颊，在下颌处轻点流连，白玉堂的头微微一动，身体放松的向后仰去。
枕上宛转铺陈出一片发的海洋。
展昭闭上眼，深深的吻下去。
如饥似渴。
直到两人自沉沉浮浮的快感中呼唤更为迅猛的激情。
伸手扶起白玉堂的腰，他转而挑战更大的诱惑。
第六章

起伏的胸膛上有两处小小突起，暗色苞芽被反复的舔弄吻咬，渐渐开始充血挺立，硬硬的，刮过展昭粗糙的舌面，一股无法控制的电流在他口腔中蔓延。
展昭情不自禁的哼声出来，继而更猛烈的一口咬住，他发觉自己几乎不能控制的想咬掉那颗珍珠，仿佛所有理智都在坚硬的牙齿下荡然无存，只有肆意奔涌的袭击。
白玉堂热的像是已被融化掉，许是交缠的身子太久没有得到发泄，展昭粗暴的撩拨让他越发敏感清醒，汗珠，细细密密的溢出每一处毛孔，水光滟泽。
而身体已如满弓般发出颤栗的嗡鸣。
等是不能再等了，展昭甩头抹去刺目的汗水，强硬撬开白玉堂紧紧攥住的掌心，慢慢把自己火热的灼物送上去。
滚烫的，在白玉堂手心挺进，抽动，爆发出蓬勃的生命力。
那是一种不可捉摸的汹涌快感。
看着眼前炸开怒放的火焰，白玉堂喘息着想要捕捉，想要和他一同跌入那个极致的热浪之中，直至沉沦灭顶。

云瑞恰在此时"啊"的惊呼了一声。
白玉堂风卷狂潮的迷乱顷刻退了个干干净净，起身裹了一旁榻上的衣袍，他暗呼口气向外走。
门外静悄悄的并没有人来过，整座府邸传来的都是一派井然有秩的平和，这个时辰早过了纷扰的更点，府里众人应是一如既往的各自做事，收尾一天积攒下来的案录卷宗。
稳妥的仿佛能听到各个屋角的草动之声。
他低头笑自己的幻觉。
和瑞儿朝夕相处六年，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习惯了突如其来的扰攘，习惯了无时无刻不被念叨的叽喳，习惯了那种一刻不见的......挂心。
又向前踱了几步，他回头看屋内昏蒙蒙的烛火。
读书、习字，偶而云瑞会站在椅子上，把竹简在桌面上极不耐烦地来回拖动，发出沉重的哗啦声。每到这种时候，他就毫不客气的把人一下拎起来，抬手一扬，瑞儿圆蹾蹾的小身子好似皮球一样滚进被铺，然后，咯咯大笑的嚷着"再来再来"。
把瑞儿不负责任的丢给公孙策，丢给......展昭，他想，是不是做错了也未可知。
毕竟，由于当初在......母体内的不足，瑞儿天生的比常人缺失一脉，习不得武也罢，偏偏......能不能平安渡过十二岁还不确定。
尚有近七年的时光。
他仰头望天，月色晦明不定的若隐若现，落在脸上，冰凉如霜。
还有几天便是中秋，看这情形，今年的秋赏怕是难免有些遗憾了。
八月十五云遮月，正月十五雪打灯。
来年之事，好像总能在老早前，就有所征兆。
白玉堂默不出声的吁出一口气，心道......如此也好。

仲秋间的夜风不比以往，他刚刚感到一丝凉意，身上悉悉索索的罩上一件密实外氅。
"过几天就是十五了。"
展昭站在他身旁，和他并肩抬头看天。
"这几年你没在，府里就连重阳都没人张罗了。"
"禹王台的传统菊花宴也增添了不少新品种，去年先生还撺掇着大家一起去来着。"
"可惜玉堂你降不住那种膻腥味，不然可以尝一下那道羊脂爆鱼皮，听说味道极其特别。"
他皱眉，这只往日清冷的猫儿怎得突然变得婆妈起来，而自己......竟然也暗暗希望着，听他这样，有一句没一句的说下去。
"卢大侠他们年年都会送来成筐的膏蟹，和你在府里的时候一样。"
"丁家还是年年派人来催，说是......月华姑娘已经二十四岁了。"
"她等的自始至终都不是我，玉堂你是不是也......"
看他还是没有半点回应，展昭无奈的苦笑数声，俯身替他拢了拢被风吹开的下摆，打住话语。
这个举动不过是徒劳无功，很快，刚刚押好的衣摆被一阵穿堂疾风再次掀开，猎猎飞舞，犹如一只暗色之蝶。
白玉堂艰难的动了动嘴角，他所想的，完全跟不上展昭七拐八拐的步子。
那句卢大侠，不期然的让他念起许久未见过面的四鼠，还有总是捉住他的痛脚起劲敲的大嫂，仿佛就站在眼前，满脸打趣地围着他穷追不放。
已经躲了太长时间，那种情形，简直不能想象的一团混乱。
除了尴尬、激动，怕更多的，是他无从抵挡的刨根究底，令人脱力到不能面对。
不过以大嫂的高明医术，公孙策必定不会隐瞒瑞儿的身世，想来还有七年的时间，足够寻找到根治瑞儿痼疾的办法，以及对他这个顽劣兄弟不告而去的......愤恨。
※※z※※y※※z※※z※※
"猫儿？"
"嗯？"
"五爷明天一早动身。"
语气中干巴巴的没有一丝水分，只觉得倦意深重。
展昭慢慢把目光锁定白玉堂，冷风吹起几绺鬓发带进眼角，疾剌剌的，扎的他瞳仁生疼。
"好。"e
白玉堂似乎早就等着这个回答，冲他展颜一笑，再开口已经多了几分淡定。
"瑞儿都和你们说了吧？"口气肯定的不等展昭点头，他继续说道，"赫连鹏这个老不死的怪物前段日子找过我，还动手......打了一场，后来又提出了一个约定--中秋夜赴陵山一见。"
说着他唇角绽开一个意义不明的微笑，眼神冷戾的凝视前方漆黑的一团树影，"他以为五爷怕了他不成？是人是鬼，白爷爷都便宜不了他！"
最后一句委实说的阴厉了些，院子里没有掌灯，几片落叶正正的被风卷起来，寒气四冒。
展昭皱了皱眉头。
却破天荒地察觉，自己没有丝毫阻拦的意思，这个人，从来都是倔的令人头疼，可偏偏，再无理的事情放在他身上，也自然的令人......无法拒绝。
真是被他潜移默化太久了，展昭有些沮丧的盯着前方。

"你......"
听到他一下顿住，展昭疑惑的转头看过去，那双眼睛，晶晶亮闪着几分期待。
白玉堂觉得舌头好似猛地打了一个弯儿，急忙别了眼岔开思路，"......你有空的时候带......瑞儿出去转转，那小子虽然有点吵，不过心眼倒是挺机灵的......他头一回来京城，怕是管不住自己的性子，逢年过节的时候也别由着他胡闹......"
这话磕磕巴巴的起了个头，白玉堂忍不住哀叹自己的啰嗦，竟然还是放不下那份强烈的牵挂，"瑞儿喜欢热闹，到端午节带他去看赛龙舟吃肉粽，别忘记买条丝线系上，小孩子是要避五毒的，这样才能平平安安的长大......"
一番话，连他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究竟说了什么，越说越乱，挂心儿子之余，又着实有几分气恼展昭的不动声色。
展昭静静听他说完，目光无声的沉吟许久，才淡淡回答，"好。"

之后只剩下风扫枯叶的沙沙声，还有衣袂翻摆的抖动作响。
已经出来太久，白玉堂揉揉冷掉的腮帮子，刚想着回神进屋，展昭抬手握住他的手臂，用力紧了紧，"我会的，还有你。"
他站着没动，突然觉得手心黏黏的，好像有汗液汩汩的往外冒。
做贼心虚，似乎还有点不打自招的意图。
把瑞儿交给和他有着血缘纽带的......亲爹，不知道日后大嫂会不会把他从坟地里揪出来，再跳脚追杀展昭一百遍。
好在所剩下的时间并不多，或者自己能逃过此劫。
只是身旁这只猫的反应，会不会如自己所想的那般？
他有些庆幸，兼坏心的想。

第七章

白玉堂走的时候天还没有亮。
他说：猫儿你看时辰还早你再睡会儿，白爷爷就欢喜看你这只懒猫儿打瞌睡，睡吧睡吧......
他唱小曲儿似的在屋子里来回转着嘟囔，展昭后来索性不去理会，自顾自的往窗子外面瞧。
天色暗蚴蚴的，透着近乎于墨色的蓝，一眼望过去，除了高墙还是高墙，好像就连整座宅子都饱蘸了那个颜色，一大片一大片，纠结着糅在一起，走不出去。
这次还能走到哪儿去呢，又不是湖光山色花醉人迷，任你白老鼠通天的手段还能放下就忘？
展昭安之若素的喝茶，看天，偶尔真如懒猫般的动动四肢，就是不应白玉堂。
白玉堂也不着恼，凑上前变着法儿的去撩去拨：猫儿你再不说话五爷还以为你要溶进这墨斗里去了呢，要不......白爷爷陪你比划比划？
说完，隔着桌子他拳脚生风出手狠辣，一招一式挟裹着心如止水的无情汹汹而来。
是可忍而孰不可忍。展昭兵不血刃的见招拆招，誓要用拳头教训教训这只猖狂的白老鼠。
破风的呼呼声越来越快，出最后一招时，白玉堂双手横劈疾扫，擦到面颊的那一瞬，展昭平平把身体向后直仰过去。
头上猎猎袭来的掌势瞬而春风化雨，他闭上眼。
相距很近的气息，有淡淡微波荡漾。
隐隐可以窥见对方的期待。
猫儿，别太念着你白爷爷。
要走快走......不送。
嗤的一声轻笑过后，又过去不知多久，展昭慢慢收身坐起来，寒露深重，冲着大开的窗子，他煞风景的低斥一句，"......又不记得走门......"
那人早没了踪影。
天色，浓墨中绽出一丝瓦蓝。

出城前，白玉堂专程绕回到隆福客栈后院，他本想悄无声息的拉马就走，不料摸透他八分脾气的青阳早早就堵在马厩，嗔着一张寒冰俏脸也不言语。
白玉堂见她包袱款款的寸步不离，料想着她也是不会罢手，只能歉意地看一眼秦福来沉默的身影，掉头走出客栈后门。
一路西行，奔驰在几乎没有任何沟隘的官道上，白玉堂知道，他身后有着陆地上最平直的天际线，数十里坦荡的原野上，山树屋墙的轮廓曲折交错，在苏醒的晨幕中比次而现，不差分毫。
白玉堂并不急着赶路，距离中秋之约尚有七八天的时间，他打算先取道洛阳府，数月前他曾听江湖传闻，洛阳知府潘大年有一手家传绝技"五行针"，能打通常人身上闭合的七经八脉，就是不清楚对云瑞的顽症起不起作用。
管不了那么多了，哪怕是用强的也要迫到他点头为止。
白玉堂冷冷一抿嘴，打马松开手缰，箭一般向前疾驰而去。

绕过洛水河，官道依然笔直，只是起伏渐次多了起来。两人赶到洛阳郊外已过申时，白玉堂撒马到水草丰茂的河边，自己寻了处干净的空地坐下。
青阳默默打点好手边的食物，看着白玉堂凝神不语的样子，迟疑了一会儿，问："爷......不打算进城？"
白玉堂接过递在手边的水袋，想了想说，"进，当然进......等晚间的时候。"
自唐时起，洛阳一直沿循着夜不闭城的惯例，来往客商车马劳顿多在此地中转也是这个缘故，故而洛阳亦有"不夜城"一说。
青阳放下心来，嘻嘻笑着摇头，"常言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青阳以前体悟不到，但是方才看爷这神态，马上就想起瑞少爷安静下来的表情，一样的......让人看了心里没底儿。"
白玉堂微微一乐，脸上总算有了几分轻快的笑意，"嗯，天天对着我，不像也难。"
青阳惊讶的问，"爷都是......一个人带着瑞少爷的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那......"青阳有些局促，呐呐的呆住片刻。
她看到，她的爷脸上露出一种令人不忍注视的神情，不是悲伤，而是那种习以为常的......漠然。
青阳在一边发了会儿呆，就听到白玉堂口气平淡的告诉她，"青阳只管记得，五爷还是从前的五爷。"
她木然点头。

歇息够了重新上路，又走了近半个时辰，此时已能看到洛阳府高高矗立的城楼古墙，夕阳余晖，斜映着前方道路红似霞蔚，却格外的开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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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潘大年府邸。
烛花挑了又挑，整座宅院早就没了人迹浮声，白玉堂隐在房梁上已静看多时。
书房并不算大，甚至给人一种捉襟见肘的局促之感，仿佛走不了几步就会碰上四面的墙，除了烛火所到的方寸之地有些光亮，其余各处都显得暗沉无色，很明显的，这个房间并没有任何奢侈光华之物。
从他的角度观察，潘大年是个身形清癯的中年人，相貌自不用说的谦谦儒雅，单就那身便服来看，一袭质地良好的竹灰宽袖长袍，找不出半分锦绣纹饰，尊肃且不失随意，倒颇合那三品要员的身份，一派泱泱君子风范。
只是不知道，这人是不是真得如面上看得那般高风亮节。
白玉堂内心打了个思量，目光在那个埋头案牍的身影上来回睃移，直到潘大年仔细收好手中物什，起身来到屋角的书柜前。
他手上捧着一捆发黄的竹简旧卷，白玉堂眼风锐利的扫上去，忽然就顿住了。
二指宽的简片上用秦篆细细烙出四个字--《神农医经》，竹简边角已经磨的圆润适手，显见是主人时常翻阅爱惜之物。
曾经从大嫂和公孙策那里屡屡听闻这本医经的大名，道是传世孤本医家名篇。当下他心中已有了主意，再不留恋，隐了身形悄无声息的离去。
回到客栈，青阳正等在房里，取了茶水给他斟上，这才吁出一口气，"爷去了这么久......可是打探到了什么？"
白玉堂若有所思的把玩手中杯盏，"也许会有些棘手，那人......怕是水深了点儿。"
青阳噗嗤一乐扮了个鬼脸，"爷的手段他是没见识过，要说这先礼后兵，还不是爷的拿手好戏！"
白玉堂伸指弹了弹她圆圆的大脑门，转而不咸不淡的吩咐道，"明早，递帖。"

相对其它州县，洛阳府多少算是个太平地界，城内商贾士子各守本分，似乎就连官差衙役，较之他处也少了许多。
白玉堂在潘府中厅见到了潘大年，和昨夜所看到的大体不差，潘大年将近四十的年岁，身材颀长，换了件烟色素锦长袍，举手投足略有几分飘然之态。 
两人寒暄后落座，白玉堂思忖着既是有求于人，也就放了三分架子客气的说明来意，又把云瑞天生脉象失和的种种症状详加描述，直到潘大年面露难色长嘘不止。
白玉堂面色冷了几分，"潘大人可是认为白某人份属无理要求？"
潘大年拈须语焉不详的说，"白公子有所不知，家祖传下五行针这门绝技，固然是仁义为怀，可惜百年来仅动用过三次。五行针针法霸道，受针者熬不得苦且不说，单是施针前的诸多准备就有违仁和。"
"哦？"白玉堂露出不解的神色，"还请大人说明缘由。"
潘大年犯难，端起茶盏推托道，"白公子还是请回吧，恕本府无能为力。"

"那后来呢？"青阳急得团团直转，"爷后来是怎样说服那个老顽固的？"
"后来......"白玉堂叹口气，"白爷爷只好暗示，对他收藏的那卷《神农医经》很感兴趣，而且本着济世救人的心怀，五爷还要替他将此孤本发扬光大广为传播，也好让世人为他潘家供奉长生牌位，世世代代感恩念德。"
青阳噗的喷笑不停，"这招也太损了......到那时不用爷惦记，光是应付一波波的江湖宵小就够他忙活的了......"
没有接茬，白玉堂转身从桌旁的架子上取下一个木匣子，是客栈专为客人准备的各种燃香，他逐个送到鼻端闻了闻，信手挑出一片扔进燃鼎，不一会儿，袅袅清香丝丝而起，是那种幽甜不散的，三秋桂香。
好像又回去从前的五爷了，眯眯眼站在庭院中，而桂花，正满枝头。

第八章

按照潘大年的要求，第二天青阳收拾好行李，和白玉堂一起搬去了潘府，潘府和洛阳府衙仅有数墙之隔，却也僻静了不少。
五行针霸道强势，到了晚上，青阳望着白玉堂惨淡的面色，止不住泪语涟涟，"......这到底是什么狗屁治法！还要取至亲之人的纯净脉血作引......爷你还当真信得住他......"
白玉堂嘴唇动了下，戏谑的出声逗她，"青阳你也别在我跟前晃了，五爷要辟谷三日，这头一天......已经饿得要发疯了，看什么都是大肉包子烤乳猪，当心......爷把你一口给咬了......"
青阳破涕一个苦笑，欲言又止。
白玉堂想了想，又低声安慰她，"你家五爷我不是个死道学，爷我心里有数。你怪我滥信于他，其实这法子我打听了好多年，早前还在陷空岛的时候就听大嫂说起过，用法倒是丝毫不差，可惜当时只知道是潘姓所有，现在寻到正主了，还能罢手么......"
他微笑的样子这会儿并不好看，不过一夜之间，他的脸色已经憔悴了很多，眼睛里没了昔日跳动焕发的神采，就连油黑的长发也星星点点透出了枯色。
"更何况，云瑞等得，五爷心急......等不得......"
青阳不敢接话，忍了忍嗓子里的哽咽，只是温柔的笑。

三天不紧不慢的过去了，白玉堂又稍事调整了一天，这才和青阳一起离开洛阳府。
临行前得到潘大年承诺，等中秋过后云瑞到了洛阳，一定为他尽心诊治。
缓缓打马行走在树林中，郊外的天又是一番不同的景色，煦阳俯照着一草一木，空气里透着股干爽的清净味道，想着六年来的心事一夕落定，白玉堂陡然间如同失去了全部力气，浓浓如坠下云朵般的虚软绕上全身，他很想使劲的睡上一觉。
而青阳忧伤的看着他，看他眉宇眼梢都注满了笑意。

掉头返回的路途枯燥了不少，起先白玉堂还是有些精神不济，青阳也不做声，由着他想东想西的放马徐行。
第二天出了洛水河，他突然间来了精神，人也跟着凛凛生风的利落了许多，青阳看着心中暗暗欢喜，大声喊着要他慢些，可手中马鞭却一下快似一下的紧随其后。
纵马江湖快意平生，白玉堂衣带当风猎猎作响，转瞬间已和青阳错出了数个马身，晨光鹜影，那条白色的发带在风中拖出了一道长长流云。
这一口气就跑到了官路岔口，往东，是回汴梁的必经之道，而北上，就正式开始进入连绵二百里的北邙山脉。

生在苏杭，死葬北邙。
这话是特别指北邙冢墓高嵯峨，不论河山几度拱戴，北邙的山头上冢连着冢，墓压着墓，人人都想在这高山厚土中觅得一块身后之地，也因此，这里常年笼罩着一片萧杀之气，过往行人皆避之如虎。

白玉堂喝转马头，冲着遥遥落后的青阳挥手示意。
青阳气喘吁吁的赶过来，"爷你跑那么急......都快吓死我了......"
白玉堂翻身下马，重重向前跨了一大步，"看，爷我还是那么结实......伟岸，让人有安全感。"
青阳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半晌，才捂着肚子嗔怪的轻嗤一声，"爷别总把别人的好处往自个儿身上揽，别的不提，单就这三点，任青阳横看竖看，在爷身上也找不出半点儿。"
气的白玉堂笑骂不是，"丫头，你就会呛使你五爷。"
随后又左一句 "女生外向"右一句"女大不中留"，直把青阳说的满面绯红连连跺脚。

两人不紧不慢的沿山脚而行，越往前走，山系嶙峋多见土石裸露，常常走着走着就断了路，诺大的山脉中虫兽绝迹。
连飞鸟都遗忘的地方。
看着半山中模糊难寻的罅径，青阳脸上浮出淡淡愁容，"爷，再往前就要步行了。"
白玉堂收缰顿马，目光投向远远一处笔直的峰顶。
翻过那座山，就踏入神鬼封印的陵山地界。
云岩袅袅，峰雾袅袅。
"青阳，就此打住吧。"
青阳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垂头默然咬了咬嘴唇，"这是......命令么？"
"......是，还有......路上不准停，如果......"
"爷你别说了！青阳都懂，青阳绝不会成为......爷的负担......"

立在半坡上向下俯瞰，青阳小小的身影紧紧俯在马背上，头也不回的往前急冲。隔着那么远的距离，白玉堂依然能够感觉到她拼命的动作，全力以赴的让他安心。
循着来路远望，他纹丝不动。
好似满山只剩下笃笃远去的马蹄声，越来越贴近耳边，直到那个淡绿的影子渐渐化作小点，消失不见。
白玉堂笑了。
六年来没有出过鞘的剑缓缓举起，却在拔出的那一刻调转锋芒，顺手挑起了脚下一株殷红的杜鹃花。
"出来吧。"
山风朔朔。
在他身后，数十名轻甲骑士整齐的围成半弧，长剑出鞘，当中一人皂袍缁带，用一双志在必得的猎眼紧紧锁住他。
白玉堂含笑转过身来，剑上杜鹃遥遥轻送，"潘大人，一路有劳了。"
正是洛阳知府潘大年。

拱手谢了白玉堂的礼物，潘大年催马向前一步，斜眼睨着面前这个桀骜贵气的年轻人。
"白玉堂。"他点头赞赏般的慢慢陈述，"锦衣玉鼠白五爷，好打不平古怪刁钻的风流第一人，江湖上人人惧怕的手段阴狠第一人，可惜......命不久已。"
白玉堂莞尔，"莫非潘大人早早侯在此地，怕的就是你白爷爷短命？"
他这话说完，潘大年朗声大笑，"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爽快！白玉堂，本府并不想伤你，你还是乖乖听劝的好，不然......到本府的三十云骑卫手中，可由不得你横行无忌了。"
挽剑甩了个不屑的动作，白玉堂冷哼一声说，"潘大人还是省省的好，你白爷爷吃肉吃酒不吃哄，动手吧，废话忒多！"
潘大年脸上的笑容褪得干干净净，"好个不识时务的锦毛鼠！"
话音落，那三十轻甲骑士行动如一，自马背上一跃而起，形同鬼魅的静立在他面前。
白玉堂勾起嘴角，淡漠的扫了他们一眼，叩指弹了弹手上吹雪赛霜的剑身，"按沙场的规矩？"
没人回答，或者说回答他的是一个统一的迈步。
"那，一起上吧。"

下一个瞬间，白玉堂已经陷入浓云一般的包围中，三十把剑齐刷刷暴涨寒光，攻向他全身各处大穴，势如破竹。
白玉堂猛然旋身。
丁丁当当的剑器争相嘶鸣，连成一道凄厉刺耳的长啸，余音不绝。
"好身手！"
潘大年情不自禁的喊出来，目光落到白玉堂嘴角上殷红的血痕，他阴恻恻的连笑数声，"白玉堂你这又是何苦？几日前你已经被我废掉了半数经脉，你以为你还能顽抗吗？"
很快他又变了脸，这个年轻挺拔的男人对他的话置若罔闻，足不沾地神色冷锐，在浓密的包围中从容游走，仿佛他剑尖上滴落的不是鲜血，而是一朵盛开的奇花。
这是一个视生死为无物的男人，薄纱白衣在剑影血海中翻飞舞动，却好似纤尘不染的令人为之心颤。
他迫不及待的想提前看到结局，想看到这个人如何能接连挑下三十名身手不凡的云骑卫。

第九章

陵山绝顶，一指擎峰。
展昭气定神闲拔出剑，那条浅浅镌刻在剑身上的龙纹铮铮欲呼啸破出，剑峰汇聚之处，银色流光刺得郝连鹏眯起了双目。
郝连鹏内心有些惊讶。
他原不把这个凡人放在眼里，六年前初初交手的时候，展昭并没有显露出有别于常人的资质，不过是更加执著了点，完全不懂得适时退让，这些在郝连鹏看来，反而是一种可以利用的缺陷，而且，他也确实做到了。
但是出乎他意料的是，眼前展昭微垂着一双眼睫，脸部线条平和的近乎从容，不再是当年那付大敌在前的凌厉戒备，这让他看起来更像是一名温文执笔的儒士，气宇优柔的令人难以生出杀意。
毫无疑问的，这人在他闭关修养的数年中，已逐渐蜕变成能与之抗衡的对手。
他还执意要毁掉眼前这个有着清浅冷意的年轻人么......
垂手撩了撩被风摆起的道袍，郝连鹏的感觉越发茫然起来。

他不记得在此修行了几百年。
陵山上没有日出日息，这里常年弥漫的，只是像大雨哗哗落下泛起的大片湿气，人站在其中，登时就有种洪荒混沌的远古之感。
这许多年来陵山界绝少有外人踏入，能够生存下来的，都是他手中所掌管的游离于三界之外的散魂残魄。
地府接收不了的，被活着的亲人驱赶容不下的，还有那种不甘心世世枉死的。
云涛雾海，苍穹变幻，也遮不去这份怨恚深重。
连天地都奈何不了他。e
想了想，他又屈指在胸前结了一个大法印，惬意的望着对方。
展昭一下子抬起眼睫。

郝连鹏先是看到一双纯黑的眼仁。
那里面干干净净的，清水一样闪动着异常深冷的神采，只是间中好像隔了无数道翰远的恒河，空芜的找不出半分波动。
四周仍然是浑沌的如同水雾，衬的那双眼睛黑的更黑，越发的看不到底，郝连鹏心中杀意陡起。
展昭对他的骤然提气视若无睹，他脚下是一块底部半圆的大石砾，岁月风沙的打磨让它早已摇摇欲坠，站在上面，非要贯注全部脚力才能不受影响。 
郝连鹏身在半空，淡青色的袍袖无声无息拂向对面，一股浑厚的内力直直迫到展昭身前。
巨阙破空之声长啸，展昭身形飘然后退数尺，瞬间化极静为极动，径向他身侧施施然斜掠而去，剑峰带着一缕淡淡寒芒，直搠向郝连鹏眉心的火焰处。
冷冷睨了眼近在咫尺的寒光，郝连鹏右手连吐数个大掌印，硬生生要煞住对方雪亮的剑尖。
回臂收剑，展昭脚尖在石砾上微微点了一记，整个身体凌空倒起，巨阙反手一弹，灌注了全身真气的剑势破出结印，稳稳点在了郝连鹏前胸。
这一纵一起未见丝毫停顿速度极快，那块松动的石砾只是轻微的转动了寸许，展昭已经再次把它定在脚下。
身形晃了晃，郝连鹏来不及撤回法力，手腕上被剑气割开一道殷红的血口，裸露出青色的脉筋突突直跳。

"这就是你闯入陵山的目的？"
被撕开的伤口仿佛浸入了周围弥漫的寒气，鲜血登时就大颗大颗的渗出来，蜇的他连声音也透出些许阴冷，"为了白玉堂？！"
展昭垂眼看了看他的手腕，手中的剑又向他胸口进了一分，"放了他！"
郝连鹏微微一怔，不顾展昭眼中的坚持，勾起嘴角恶意的说道，"放了他又能如何？还不是一个......死！"
他把最后一个字咬得极轻极长，展昭脸上露出难得一见的冷厉，"住口！"
就这么两个字，郝连鹏突然觉得这人全身散发出巨大的冰冻气息，面对着他，自己似乎连喘口气都做不到。
不过是个凡人而而，若非六年前他被欧阳韵怡伤了百年道行，今日又怎会沦落到被人一剑破了元气的局面？
恐怕这一次，就算抽干他白玉堂全身的血重新炼出培元丹，也补不回失去的法力了。
六年前......
郝连鹏皱了皱眉头，缓缓把受伤的手腕举起来，声音极轻的说了一句，"是不是和当初很像啊......"
这话问的是没头没尾，展昭却好像突然愣住了一般，恍惚中撤了剑慢慢答道，"是啊，可也差了很多，那会儿流了......很多很多血......"
他原本森冷的目光中透射出一缕温柔，却也凄苦的令人心颤，郝连鹏自己也不由得暗吃一惊，心口闷闷得又有些松软，方才想好的话题被扰得一团纷乱。

山顶上极静，展昭慢慢平缓下来自己的呼吸，这短短一刻，他经历了从未有过的迷惘、闪躲、恐慌还有心痛，他怕......
一时既害怕郝连鹏说出某些不堪的过往，虽然那些事情已经隐隐约约的在他脑海中成形，一时又盼望着能想起那段被抹去的记忆，似乎心里有个声音告诉自己，这次是唯一的一次机会，错过了，怕是从此再不能和白玉堂......重来。
他从包大人胸口抽出了巨阙......
身旁有一团蓬蓬血雾，之后他一脚踢开了阻在路上的尸体，那人......似乎是赵虎。
展昭！展昭你醒醒啊，我是白玉堂！
白色的......一双焦急哀恸的眼眸......
不想听不能听，他走过去，用了全身力气出掌，把那双令他心神不宁的眼睛击飞......
那人死死绊住他的腿，他转头往下看。
红红的，大口大口的正从半开合的口中涌出来，污染了......那一身雪白......
碍眼......
他不加思索的垂下剑尖，手腕间几个抖动，那人身上......便只剩下片缕敝体......
还有一道道深浅不一的剑痕。
后来他索性把剑往地上一掷，蹲下去仔细认真的观赏，又好像......抱了那人一遍遍的替他擦拭......
还是那双哀恸的眼睛，只是到后来，绽放出的还有另一种像极了被水湿透的光华。
斯情斯景，熟悉的就仿佛不曾遗失过，到底这中间......还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长吁出一口气，心里头依然是深一阵浅一阵的在跳，直到郝连鹏出声唤他。
"展昭？"
不经意的"嗯"了一声，他正眼看过去。
"白玉堂身边的那个孩子，是你二人的孽种吧？"
仿佛一瞬间被抽空了所有知觉，郝连鹏余下的话语嗡嗡的辨不清晰，展昭心底隐隐冒出了一个念头，就是一剑把他给杀了，否则，他不确定对方还会说出什么匪夷所思的事情来。
怎么可能？展昭在心中勉强笑了一下，提起巨阙，向着郝连鹏一个低声呵斥后，挽起的剑气中，丝丝绺绺的断发纷纷飘落。
郝连鹏垂着手任由他的剑指在眉心，那眼神，却分明的嘲笑他不能妄动杀念。
展昭很快揣透了他的心思，冷笑了一声收剑归鞘，反诘道，"是与不是，还不都拜法王当年种下的因？展某纵有天大的不是，也会先替玉堂出了这口气！"
这番话，郝连鹏自是听出了个中意味，眼见这麻烦怕已是难以甩脱，不过此时倒正中了他下怀。
挑了挑眉，他故作惊诧的呀了一声。
"你怕了，怕那个孩子当真是白玉堂逆天生下的，更怕白玉堂当真命不久矣，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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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害怕了？怕你白爷爷果真挑了你辛苦培植的狗腿卫？哼！那就哭一个给五爷瞧瞧！"
此刻，白玉堂正嗤笑着瞥向一脸抽搐的潘大年，紧握在右手的剑尖上，一连串着三只血淋淋的断臂，兀自还在沥沥答答的往下滴血。
好似越杀越爽利，白玉堂已看不清自己脚下有多少断肢，锦毛鼠出手无情招招狠辣，可这次，他破天荒有种收不住手的感觉，像是要拼却极限般的，全力一搏。
面前还能够站着的，尚有十六名云骑卫，高手中的高手。
潘大年把所剩之人仔细看过一遍，眼神突然溢出一丝残忍，"白玉堂，你莫得意的太早，本府还要多谢你替我杀了那几个不成材的蠢货呢！等下你要好好看清楚，现在这十六个，才是本府悉心为你打造的人选，想想看，他们和你一样都受过本府的五行绝脉针，只可惜......你所受的是封气截血，而他们则是为了疏通八脉。呵呵，你还是这般嘴硬么？"
山风急嚎着扑在脸上，所有人的衣服都被卷裹而起顺风呼呼作响，白玉堂只是冷冷一抿嘴，一言未发，抽剑便斩了过去。

杀气四凝。
十六名云骑卫各自嗟了一声，错开身形向他的所有来路阻去，一时间，空荡的山麓中只有清脆的金戈绞缠碰撞之声，哪里看得清一招半式。
四面的风声越来越紧迫，白玉堂依然挥剑疾舞，只是眼前不时地开始模糊发黑，脚下也开始略显踉跄。
肩上一痛，他的剑弹落在不远一处灌木林中，整个人被肩膀上不断推进的利器带后数步，痛达心扉。
耳听潘大年忽然厉声喝道，"抓活的！"
暴怒中，他不闪不避，勾脚运起地上一把弃剑握到手中，就势霍然发力斜撩而上，那人来不及撒手后退，半幅身子随着他的剑势轰然分开，结结实实的摔在了山石之间。
余下的黑衣人形如雷击一般的动弹不得。
风从四面八方席卷上山坡，那鲜红中尚存的一丝热气转瞬就被带走了，徒冷的令人阵阵心寒。
白玉堂微闭双目站着没动，眉宇间淡淡逸出一丝黑气，
潘大年在一旁看得分明，摸了块帕子慢慢擦拭掉额角的冷汗，面上泄出了似笑非笑的得意。
"白玉堂，你就认命吧！等到你毒发难耐的时候，那可就不好看了！"
白玉堂也不理他，他相貌本是极俊朗的青年模样，此时面部已经被黑气完全罩住。

忽然他眼睛轻轻睁开，抖起手中利剑横在左肩处，速度快的令旁人还不及明白他的用意，只听到一声短促尖利的剑器嘶鸣，那把穿透肩胛的凶器赫然已被他连根挑出，甩落在潘大年脚边。
"笑话！白爷爷生死道上摸爬滚打半辈子，连老天爷都不放眼里，命？算个屁！"
说罢他又戏谑的吐出一句，"你、潘大年？屁都不算一个！"
他在外人跟前一向自恃分寸，这会儿显然是怒极了，直待要骂到对方七窍生烟才算甘休。
被白玉堂行事的决绝震慑片刻，潘大年的嘴角这才动了动，口气有几分焦灼的威胁道，"白玉堂你休要逞口舌之快，乖乖随本府回去，本府断不会为难你太久！
白玉堂只是不屑一笑。
锐利倨傲的身姿，并不曾因为全身染透的血红而显出半分虚弱，他的眼睛还是纯粹的如同星子，亮而泛着不褪色的晶光。
山风中，他全身衣裳和发丝尽被吹卷着向后飘荡，凛凛然有御风渐去之感。
看着他，潘大年的脸上顿时蒙上了大片阴影。
他觉得这样的人简直是不可理喻，可不知为什么，原本要发号施令的那只手又慢慢的缩了回去。
就在这时候，白玉堂忽然轻描淡写的说了一句，"那如果你白爷爷现在死了呢？"
第十章

"白玉堂......六年前便已经是个死人了。"
一听这话，展昭正阴着的脸上似怒又似笑，淡淡瞥了眼郝连鹏，转身抱着剑走开几步，再懒得与他多说一个字。
目光投向来时的山路，半山腰上云盘雾罩一片灰茫，单调的根本找不出半分鲜亮，他却好像一辈子没看过这种美景般的死死盯着那处，半天也不见眨下眼睛。
今天是八月十五，外面的时辰左右也将过了申点儿。
距离约定的时间还有......
他心神突地一跳，模模糊糊的算了算还有大约三个多时辰。
那人从来不会提前赴约，常常是你与他说定了子时，他就非要磨蹭到子时三刻才姗姗登场，之后还笑嘻嘻的强辩说，这不是还没出子时么？
熟悉的让人气闷又无可奈何的模样，偏偏自己每次都是巴巴的站在那里傻等。
展昭抱着剑的手臂往怀里又紧了紧，剑身上的寒铁吞口紧贴着他的脖子，冰凉，却让他略略产生出一丝依靠的暖意。

天地间那团混沌的湿气和初闯进来时没什么两样。
而陵山上从来没有过月圆之夜。

郝连鹏只是看他，原是为了刺激他才冒出的一句话，末了自己也觉得有些难以接受。他平生从不曾把人鬼刻意区分来看，所谓着人鬼殊途不过是句糊弄人的鬼话，眼下对着展昭空洞无视的表情，他张了张口，最终一个字也没有再说。
熬到两人都好像忘记了对方的存在，四周湿气渐渐有些顿开，展昭低头看了看半干的衣袖，觉得不似方才那般难受了，又把目光转向飘忽的山道中。
"怎样......才能找回忘记的东西？"
他面上波澜不兴，如果不是郝连鹏迥于常人的心智和耳力，怕任谁也听不出来他话里透出的悲凉，不经意间，郝连鹏只当是自己听错了，猛地转头死盯着他看。
展昭不紧不慢的向他面前一步，"那晚展某误堕魔障，可也并非是完全无动于衷的。"
郝连鹏只觉得这人的执著比从前更胜，哪有人像他这般逼迫自己的？
他有些不信的摇头，"你已经想起来了？"
展昭静了片刻，低低说道，"还差一段......和白玉堂有关的一段。"
郝连鹏重重后退了一大步，险些惊诧的呼出声，"师妹当时耗费了三十年道行，才算勉力摄住你体内的魔障将之困住，你竟然......一夕之间就破了她的封印？"
连连苦笑了数声，展昭刚想着开口，嘴角就慢慢的涌出一缕血丝。
"岂止是一夕便能记起来的？这两年陆续会有些片断跳出脑海，每每画面换到白玉堂的时候，展某不是头痛难止便是如同现在一般，吐血后很快就不省人事，久而久之，纵是天大的疑问也这么搁下了......"
他抬手漫不经心的擦了擦嘴角，心里忽然就那么安定下来，"还请法王提点。"

愣了一会儿，郝连鹏前思后想，决定还是要告诉他冲破封印的后果。
"仙家设立的结印自有其存在的根本。展昭，当年欧阳师妹在你身上所下的是舍字诀，所谓有舍必有得，凡事都要有个取舍，你当年已经舍出的如今想要再拿回来，需要承受的结果，怕不仅仅是被封印反噬那么简单。"
"法王？"展昭目不转睛的望着他，"玉堂可是来日无多？那么，展某无论如何也会撑过这一关。"
展昭，决不允许自己走在白玉堂之前。
这是他的承诺。
不忍独留白玉堂一个人活在尘世中，哪怕只有一个月，一天甚或是一刻钟。
他都不能放任由白玉堂一力承担。
看他眼中坚持的神色，郝连鹏也只能暗暗叹口气，打起十二分精神把自己的注意力拉回来。
他说，"展昭，只要你想，就能做到。"
展昭身子一震，随即就了悟的点了点头。

--出云地。
陵山数百年来在仙界的尊称，神鬼避行，见之绕道。
展昭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盘膝坐在出云入雾的山顶，靛蓝的衣色中缕缕絮白的丝雾，象罗带一样的前后盘旋，头发也似经霜半染了一层玉色。
他脑海中一片纯净，漠然的看着自己提剑，沿着狭窄的青石板道一步步走来。
好像看得是无关紧要的另外一个人。
从树枝错落零乱的缝隙中，先是看到了皎洁如洗的月光，被分解成无数细碎的晶片投射在地面上，而他的影子黑黑长长的，覆盖过去，就像是一缕变幻不定的幽灵。
胸口窒闷的呼不出一口气，耳边那个格外缠人的声音又响起来，"展昭！你醒醒，你醒醒啊！"
他一掌击过去，那人在半空中翻个身坠落在地面上，却依旧是抱着他迈出的左腿不肯松手。
那人又气堵的在骂他，"你疯了不成？我是白玉堂啊！"
白玉堂......
他慢慢俯下身，撩开那些被剑气冲得褴褛破碎的布条，恶意而又清晰的贴在他耳边说，"白玉堂......我讨厌你，你可知道？"
那人好像完全不害怕似的，仰起脸闪着一双眼睛反问他，"是吗？那白爷爷对你......也是一样的讨厌。"
明明心里知道，这生死都不惧的冤家又在出言气他，他还是被激怒了。
对他的一颦一笑都刻在了骨子里，在他看不到的地方，自己无数次眼睁睁的送他挥手离去。
白玉堂！
他霍得扣紧那人精秀的下颏，喀嚓的脆响，直要把这人的灵魂从骨子里逼出来。
"玉堂，你这辈子莫不是来讨债的？"
那人眼珠里黑白辉映，乌溜溜的简直要夺去他的神智般，要命的摄人。

隔了一只拳头的距离，两人第一次面挨着面，互相审视对方。
这时他才发现，从白玉堂烁亮的瞳仁里显出的，是自己一双阴魅妖异的红色眼睛，正撩着烟色的眉梢肆意打量着当前美景。
他挑了一边唇角笑出来，指尖一转，手轻轻探下去，抚摸上那人锁骨间正在渗血的伤口。
身下人显然被他那个挑逗的微笑惊住了，肌肉猛然一阵僵硬紧缩。
"呵呵，锦毛鼠白五爷还懂得羞耻呢！"b
手指重重划过那道伤口，看着那人嗬的倒抽一口冷气，他的笑意越发肆无忌惮了。
白玉堂正试图闭合被他卸掉的下颌，黑发垂在赤裸的肩膀上，散发出的那种虚弱气息，更是勾人前去破坏、去占有。
无力逃脱的猎物。

他满意的眯起了眼睛，伸出一只手顶进那人上腭。
"想说话？想骂人？还是想......吃了我？"他的话音里有股浓浓的挑逗意味，手指无意识的在那人口中搅动，带着不言而喻的戏弄。
那人睫毛抖颤，倏的挣扎着抬起胳膊，把手肘抵在他胸前，整个人缓缓的向一旁挪动。
想逃？血色覆盖了他眼底，身下这付竭力抗拒的躯体让他明白，这是一块亟待开发的处子之地。
他下面热热的耸动起来。
一探身，他劈手制住了对方正待退缩的后颈。
"靠近点！"他命令道，手指用力插在了白玉堂柔顺的黑发中，他把他的头扳回来，强势的让他只看着自己。
巨阙冰冷的剑鞘硌在白玉堂的脊梁骨下，再是无路可退了。

月色清新洁净的如同玉璧高悬，他目光跟随着光线的游移，慢慢落回到那人的胸乳之上。
起伏不平的呼吸，正在痛苦的抑制自己的羞耻愤怒。
他得意地抓起那人软绵的下身，像对待一块破布似的，任意揉搓。
臂弯里的身体不能控制的蜷缩成一团，火辣辣钻心的疼痛，让那人一头撞到他的胯骨沿上。
"白五爷就那么急不可待么？别急，马上就轮到你了。"
他撩起衣摆，一把提起那人的后颈，让他的脸正对着自己的双腿间，那里，红色的襦裤上赫然杵立着一根形状粗大的烙铁。
"喜欢么？"
他伸手探进去，托出了那个昂扬抖动的私物。
对着那双惊慌屈辱的眼睛，他不容置疑的扣紧了对方的脖颈，接着，居高临下的示意他含进嘴里。

粘嗒嗒的液体蹭在那人脸上、嘴唇，那人因羞辱而转为愤怒的黑眼睛中，渐渐渗出一丝紧张。
闭合不上的唇角中溢出一道道口涎，混着那些粘稠的体液流下颌骨，弥散着股股腥浓的欲望气息。
他沉重的大口大口呼吸，手掌不由分说地按下去，巨大灼热的铁杵，一下子就顶进了那人的喉咙口，快感，附和着征服的暴虐，一波波涌上来，他兴奋的捏紧了自己的根部。
那人的头拼命摇动，整个上半身都跟着急剧挣扎，可是那根热物却一次比一次进入的更深，紧紧抵在喉管深处，令他不由自主地随着它的进退一起呼吸。
被吞吐被包围的巨大快感让冲撞变得更加急不可耐。
仿佛一切都达到了滚热的沸点，施暴的男人突然顿住了喘息，用力掐紧了手下肌肤，开始大力挺动。
"玉堂，快！快吃了它！"急切颤抖的嘶吼中，他抓着那人的手劲越来越紧，直到被吞吐的欲望持续不断的暴射，一直喷进炙热的最深处。
他抬手推回了那人闭合不拢的嘴巴。

初夏的夜晚，微风像潮水一样到处流动，他紧靠着他挡在上方，那人冷眼看回他，脸上的阴影很深，很......悲伤。
他伸手去握对方的手指，那双手蜷曲着，和身上的皮肤一样冷冰冰的，他的呼吸顿时停了一下。
只要轻轻的往前再近一寸，那人就会急速的反扑过来。
他看到，杀念在他眼底汹涌而出。
巨大而且深彻的愤怒，像深冷的寒潭一样冻结他的所有躁动，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慢慢地呼吸，试图挪开视线，让自己从那个黑色漩涡中抽离出来，那里面，正清清楚楚映出他自己的身影，红衣乌发，眉宇鲜明。

第十一章

"清醒了？"那人话音里带着嘲弄的轻蔑，不知道是不是喉咙破了，他的声音，沙哑低沉的不成样子。
那是一种极其骇然的声音，有些什么东西，或许是绝望，又或许是厌倦，从那个破碎的喉咙里漫出来，压抑的令人崩溃。
他想说些什么，可是话在嘴边又无力的烟消云散，他只能再次伸出手，把那绺搭在眼角的湿发替他撩开。
"你给我滚一边儿去！"那人咆哮着冲向他的脸吼道，"否则我立刻杀了你！"
这个拒绝的动作很是吃力，但他还是被震得几乎倒在地上。
"现在就滚！五爷不想看到你！"那人咬牙切齿的看着他，"一直以来，白玉堂耍过你骂过你，笑你这死猫儿招人厌，处处为难招惹你，心里却始终视你如同生共死的亲兄弟，盼着你也能......"
这句话击中了他的痛苦，猝不及防的，血液全部涌上了他的头顶，他觉得自己的一双眼睛快要迸了出来，"你不是我的兄弟，永远都不会是！"

他转过脸望着对方，眼睛像生了根一样的死死盯住他，似乎这样就能把那些长久积在胸口的挣扎重新压回身体里去，而后，他徒劳的放弃了，说出那些以为永远都不会对他道出口的话，"白玉堂。"
他神情绝望的低喊出这个名字，鲜血混合着无限柔情溢出他的嘴角，"我看着他走进我，又高傲又不屑的冲着我笑，他看着我说要跟着我，说这辈子都要与我不死不休......那么一个爱冲动的孩子，打了闹了或者天大的烦心事儿转头就会忘记，可我怎么就把他的那些戏言......当真放进心坎儿里去了呢？"
他抬手按在自己的眼皮上，试图阻止那里泛起的点点湿意，"四年了，我给了他四年的时间，他却宁愿与我只做兄弟......"
说着他眉头紧蹙，猛然间，一道鲜红的血箭自他口中疾射出来，正正全喷在了白玉堂胸口。
那人脸色顿时煞白，想也没想的扶住他大喊起来，"展昭！展......猫儿你怎么样？"
他伸手在地上摸索了片刻，握紧巨阙的剑柄杵在那人怀里，"玉堂，今日冒犯了你，就请杀了我吧......"
然而他的手停在半空，身体陡然向一旁歪去。
那人用从未有过的恐慌紧紧抱住他，"你只是中邪，不会死的，不会死的......"

大滴大滴的泪珠砸在他嘴角上，苦涩的让他不得不睁开眼，勉力压下气血翻腾的胸口，他用头颈安抚的蹭了蹭环着自己的臂弯。
那人两只手臂还在不停的哆嗦，却依旧把他死死的抱在怀里。
他的眼中全部都是自己，他想。
"玉堂，我还死不了......"他伸手捧起那人苍白的面颊，鼓起勇气对他说，"展昭还想和玉堂一起，踏花饮酒，携手畅游。除了你，这辈子我从没有这样渴望过谁，看着你没心没肺的从我身边走开，我却只能留在原地，空等着你下一次回头......"
他的口气中有令人窒息的平静，说这话的时候，他一双手搁在那人脸上，始终未曾挪开。
"下一次......展昭曾经想象过无数个下一次，下一次我们相逢，跃马纵横八百里，然后，就......只有你和我......"
他认认真真的捕捉住那人的视线，眼神中仿佛正在问，可以吗？是不是......已经浪费了太多时间？
"我......"许是被他眼底话里的深情所震撼，那人专注的看了他好一阵子，最后，若有所思的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一股令人透不过气的沉默。
展昭只觉得手脚都在发颤，还是不行么？
他不自主的想嘲笑自己的焦虑紧张，即使是在如此疲惫、如此难堪的状态下，他还是很想用全部的力量来换取一次机会。

"展昭。"
那人终于开口，脸上流露出一种卸下包袱般的轻松，"原来五爷的心思是这么简单。"
随即他又很快的眨了眨眼睛，迎着他呆滞的目光坦然自若，"猫儿，你还有气力么？"
在他上方，白玉堂抬起一条腿，跨坐上他的腰。
像是只能发生在幻想中的举动，他呆愣到似乎连手指都不能动弹的地步。
"不。"
他按住那人近到不能再近的肩膀，脸上被气血反冲的红晕还没有完全消退，这让他看起来近似一种赧然的涩意，"不，玉堂，我不要你这么做。"
很快，他又坚决的重复了一次，"我要的，从来不是这个结果。"
"展昭，"那人把他按着的手臂往颈后圈了圈，"你看了我四年，也念了我四年......这些直到今天，五爷我才算明白过来，为什么每一次回头都能看到你，而且......心里也总是欢喜你能看着我......"
他动容的看着那人流露出紧张踌躇，这是在此以前，从没有在这个惯于逞强之人身上出现过的情绪。
"五爷我......从来不是个贪多嚼不烂的人，心里头既然念了你的好，自是没把你......搁在别处，"白玉堂猛然把头磨向别处，背光的阴影中，他真切地看到他渐渐发红的耳腮。
"五爷自己也想看看，到底能为你这猫儿做到哪一步？身体也好......心也罢，能不能栓得住你白爷爷，就看你这猫儿的能耐了。"

重新把那人拉回怀里，他翻了个身，眼底满满的，充斥着一股股眩目的迷醉，看着那人倏然变了神色的脸庞，他粲然一笑。
"玉堂，展昭只怕......屈了你。"
"那你就乖乖躺下等着五爷来......"
剩下的声音被噎在了喉咙里，他慢慢的贴近，他缓慢的后仰。
再自然不过的交缠。
他轻轻的吐口气，聆听到耳边有节奏相同的呼吸声，霎时间，甘美的味觉窜入到口舌深处，速度快的令他来不及捕捉。
爱燠情浓，何况对着的，是他一直念念在心的人。
他一遍遍舔舐着那人的嘴角，那里，还残留着之前侵入灼射的味道，他不免有些脸红心跳。
那人显然看穿了他的羞惭，隔着额前的碎发，恶狠狠甩了他一记冷眼以示轻蔑。
他被这个孩子气的举动逗得心口又抽搐的疼痛起来。
手指轻柔的滑进他的发根，把他的头慢慢压在自己胸口，这种相偎相依的贴近之感，让两人看上去都很安静，温柔的平息了他心口的剧痛。

"猫儿猫儿，"那人在他怀里感受到不寻常的心跳，担忧的出声唤他，"是不是......还没有好转？"
他点点头，快速的站起身连连后退，"玉堂，你还是赶快离开，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失控......"
隔了三尺，他听到他故作轻快的音调，"猫儿，这可由不得你了。五爷是被老狐狸的信号招来的，你们这一大窝子有了麻烦，白爷爷能说走就走么？眼下除了我，谁还能绊得住你这只疯猫儿！"
好像怕他不信似的，那人抱着膝踝的手臂不自然的抬了抬，"再者，五爷都这样了，你这猫儿说不管就不管了？！"
他的目光落在那付矫健裸露的身躯上，月光流泻洒在上面，带着紧致温润的诱惑。
他急忙走过去，拉开自己的衣襟想为他披上，可是慌乱中，越急越没有章法，好容易褪下半幅袖子，那人伸手握住了他撕扯衣领的手指。

衣服如同丝帛一般从肩上滑落，散乱的铺陈于地面上。
那人戳了根指头在他胸口，眯眼带着一丝笑意威胁道，"你要是还敢发疯，五爷可不理会那狐狸的鬼话，说什么千万不能点你穴道否则会立时让你气阻人亡。哼，就算是不能点，五爷也不会白便宜了你这猫儿。"
他环抱住他放在腿上，那人已经苏醒的欲望贴在他腿窝中，高热的温度，让他下意识的把他圈的更近了点儿。
几乎完全没有缝隙，两个同样滚烫的热物密密贴合、厮磨，彼此都能感受到对方悸动的痉挛，不能阻挡的想要奔涌而出。
看到对方难耐的蜷缩，拧动双腿来缓解情欲，他下腹部骤然升起一股炽热的灼烧，径直抓起两人的私物开始剧烈摩擦。
那人瞬时绷紧了脊背，挂在他肩膀的双手也要命的越扣越紧。
好像不过数十下，他在连连喘息之后，颤栗的喷出一股股雪白的液体，在那人同时爆发的丛林地带。
他抬手托住对方虚软下坠的身躯。
眼神迷蒙，带着一种足以溺死人的浓丽，红晕不仅仅停留在双颊，从整付眼皮一直蔓延到额角，令人目眩神迷。
他猝然间觉得心酸难忍，好似眼前这一切都是一场梦，而他正用一双不清醒的眼睛俯瞰着这一切。 

第十二章

闪了闪神，他突然俯身，把抱在怀里的身躯放平，两手温存的分开那两瓣结实紧致的臀肌。
那人本能的绷紧双腿，想要合拢被敞开的门户。
"玉堂。"他执拗的唤他。
"不行！"那人偏转过脸，一边避开他的视线一边气鼓鼓的小声抗议。
他心里微微一乐，那人眼里的表情只有他才懂。
"真得不行么？"他用不太确定的语气笑着追问，可挺进的速度却未见丝毫放慢。
刚刚释放过的大量液体令股壑中的凹处异常湿软，就着那些滑腻，他不动声色的想挤探进去，不想那人被他这个莽撞动作弄得疼抽一口冷气。
他不由地飞红了脸，急忙伸手去糅合那处私密之地。

有些事情，一旦沾上就再难逃脱。
譬如他现在的手指，跟随跳动在那个紧致闭合的部位，却总想着探头而入，而被撑开的部位因为被不停的抚弄，开始急切的收缩歙合，直至另一个更加庞然灼烈的物体靠近。
燥热的硬物缓缓推进去，疼痛让两人都情不自禁的屏住呼吸，他的手握在那人瘦劲挺拔的腰间，缓缓向外抽离，又再次深深抵入。
白玉堂只得更近的把自己送向他面前，用唇狠狠发泄体内的不满。
他噙住那人凶狠的唇亲吻，把手挪在那人纠结的腹部下方，抚慰的替他抒解因为自己的执意进入而带来的痛楚躁动。
高潮的到来似乎特别漫长，直至那人因为极度的失神破口呻吟出来，他才不堪被大力绞住的快感而一泄如注，整个人虚脱到......仿佛所有意识都变成空白。
至死销魂浮生片刻，他困难的抽出自己的身体，把怀里的人整个儿抱住，再不肯松手。
"臭猫儿......你能不能松开点？闷死你白爷爷了......"那人动了动，发出了声音。
他悄没声的笑出来，更紧的把他搂在怀里，"对不起......不能，谁让你这白耗子腿长跑得快......"
那人没办法动弹，鼓着的嘴角孩子气的扁下来，他忍不住凑上去吻了一下。
"我们回去吧，"他替他穿上自己的外衣，然后抱起来，慢慢往回走。

开封府衙里的这个夜晚，四处都是静静的，诺大的庭院中只有他一人的脚步声。
他一言不发的走在青石板道上，月光很亮，晃的那人懒洋洋不肯睁眼。
没出几步，那人大概是恢复了些神智，便逞强的从他怀里跳下来，想是身子还有点疼痛不适，又脱口连骂了好几声混账，他微微笑着只做无视过耳，不时伸手替他拢拢松开的领口。
他在心里盼着这条路一直走，一直走，能让彼此互相扯着对方的衣袖，能让他一侧脸的功夫，就看到那人佻皮的嘴角。

踏进后院的那一刻，门后呼呼激荡的风声袭来，他站定，反手用剑鞘架住了雪亮的凶器。
"展昭！你这丧心病狂的家伙！竟然轼杀了包大人！"
是王朝，正龇目欲裂的要和他拼在一处，"来呀，要不要把我也杀掉！不动手么？那我也不会放过你！"
这一声断喝，他又开始气血翻滚，一波波，一直蔓延到他的眼底。
杀了包大人么？这个念头像条毒蛇，噌的跳出来噬咬了他一口，他的心口疼得骤然紧缩。
"我要杀了你！为大人报仇！"王朝提刀向他直劈过来，力道大的恨不能将他砍做两半。
他霍的仰起头，是了，他记起来了，他要杀了包大人，还有他们！
脑海中这个声音不断催促他，清晰明白的犹如近在耳边。
一剑挡了回去，背着光，他撩起烟色眉梢冷冷的讥笑出口，"杀了我？凭你？！"
王朝的身形晃了晃，攥在手中的吴刀哐啷一下掉在地上，他气急的冲他大喊道，"对！凭我杀不了你，可我就算死都不会放过你！"
"那就去死吧！"
他回身荡起巨阙，剑风下王朝如同一只断线的风筝般飞出去，慢慢摔落在墙脚下。 

"展昭！"那人的呼叫破口而出，"别逼我出手！"
他掉头看过去，赤红妖异的眼眸中一片阴冷，"连你也要杀我？为什么？就为了他？"
忿恨变成了一把尖利的刀锯，在他心坎上不停的来回拉磨。
"猫儿......"那人弯腰拾起那把沾血的吴刀，直挺挺的走过来，再近一步，"猫儿，对不住了。"
刀光寒芒，强劲的直劈向他面门。
他本可以避开这一刀，可是他没动，刀刃快触及他额头的瞬间赫然偏转，砍在他拱起的左肩上。
剧痛中的震惊让他站在那人的刀锋下，冷冷相对。
"展昭，出手吧。"
他听到那人用一种随意的语调告诉他，"五爷会陪着你的。"
来不及想清楚他的话是什么意思，那把刀径直斩向他腰际，他腾身错开了这锐不可挡的攻势，手中下意识的绞紧巨阙猛刺过去，流光飞溢而起，一道清亮的剑芒似银龙般穿透那人胸膛。
血涌出来，像是一个猩红赤焰的魔魅，在他眼前静静焚烧。

不足三尺的距离，他伸出手，停在了半空中。
玉堂，你过来。
那人身子好硬，直直的站在原地，用那双极漂亮的略带潮湿的眼睛望着他，而后提起双手，慢慢握住插在胸口的利刃。
他直勾勾的瞪着那双手，那双正在一点一点向外拔出锋芒的手。
而利刃的另一端就握在他掌心里，他根本看不清楚剑锋扎在何处，剑刃上鲜血淋淋，更多的血从那人前胸源源不断涌出，遮掩了他的视线，
直到手腕间感受到陡的一沉，那人朝着他的方向张开了双臂，然后，一直紧绷着的身体骤然松弛，跌下去。
他僵直的站在原地看了很久很久，却又好像只是一瞬，颤栗让他浑身上下无一处不疼，无一刻不拉扯他的神经。
他无法自抑的想起片刻前的那场温存，想到他再不能唤醒的那张脸。
你死了，可我却还活着......
突然间握着巨阙的手松开了，一点点捂住了自己的嘴。从他的喉管深处，好像有剧烈的岩浆要涌出来，是恸哭，是哀嚎，却怎么也发不出半点声音。

那以后的事情任他再怎么努力的去挖掘，还是无济于事的一片空白，最后的画面定格在白玉堂倒下的躯体上，就像一幅褪了色的水墨画似的苍白、脆弱。
他作为被爱人所背弃、独自飘零成为父亲的这六年来，真的就如这场诀别一般斩断了那场绚烂的过往么？
展昭睁开眼，他越想要去追究这个答案，心头的负罪感和疲惫就越深重。
山顶上传来一声悠扬的磬乐长鸣，穿破潮湿的蒙蒙水雾，他深吸一口气，侧耳去聆听这让他心神平和的清音，他知道自己现在极需要沉稳，冲撞在四肢百骸的真气是强行破出结印带来的反噬。
四周没有一丝人声躁动，磬音唱完之后，郝连鹏皱了皱眉心，抬脚向展昭走来。
对他的接近毫无反应，展昭似乎一直在观望眼前无边无际的云海，那双黑沉的眼眸里没有星点移动。
"子时已经过了。"
他点点头，表示自己听到了。

又过了好一会儿，郝连鹏注意到他胸口渐渐起伏平稳，水气在他脸上凝结成霜状的结晶，白花花的，零星还有几处散布在发梢上。
"你这样硬生生吸纳师妹的数十年法力，日后是会吃不消的。"
郝连鹏抖了抖袍袖，随意拣了一处坐下来，轻描淡写的又开口问他，"为什么你要这么固执呢？"
"无妨。"他淡淡答了两个字，站起来随意抚平衣襟上的皱褶，动作一如往常的平和从容。
"展昭从来固执，而且更是固执的要法王坦言相告，究竟还遗漏了什么是我所不清楚的。"
郝连鹏直起身子看他，嘴唇上挂着不以为然的笑。
"你还想知道什么呢？不过是一桩缠不清的旧怨罢了。当年参神破土降世，谁都预测不到是福是祸，人性皆贪，个个都当他奇货可居虎视眈眈，我原想带他重返山林修行，却被你们再三予以阻挠。包拯......他本是文曲星下凡，我破嗔破怒也动不得他半分，这让我又如何肯甘心？"
展昭扫了他一眼，侧过脸若有所思的摇摇头，"可当年法王却是气势汹汹而来......"
郝连鹏不满的哼了一声，起身望着眼前无声无息的流云，"让我向那包黑子好声好气的讨要？休想！他便是呆在上界的时候，我也没把他当真看在眼里！"

他自视甚高一向不容旁人忤逆，这时让他想起六年前的屡屡受挫，语气中又平添了几分懊恼。
"修道之人不可执念，可那包黑子的顽固不次于你，在下界也要同我连番作对，倒好像是我郝连鹏怕了他似的！展昭你可知道，"说着郝连鹏目光闪动了一下，像看怪物似的盯住他，"这天地间能杀掉包拯的......只有你，只有你才能毁掉他的仙灵慧根。"
愣了一下，展昭随即觉得有些荒谬，驳口冷斥道，"借口！"
咭咭连笑了两声，郝连鹏饶有兴趣的看着他，"是不是借口你也做到了，若非我师妹横插那一手......本来从地府带他们回来也就罢了，偏偏她还放不下那个包黑子，竟然拿了我苦心炼制的龙凤培元丹替他重塑仙根，便宜了那几个寻常凡胎多出十几二十年的寿命不算，不想却也平白害了你心头的白老鼠，逆天孕子不死不生！"
展昭倾听他的话，脸色越来越苍白，"你是指......云瑞乃玉堂所怀所生？而玉堂难道早已......"
"早已是神鬼不容的活死人了。"接着他的话，郝连鹏不客气地直说出来。
"龙凤培元丹至阳至热，韵怡师妹从至寒地府带回他们的魂魄，给他们几人服下此丹原也没有什么大碍，包黑子被你的巨阙斩断仙根，只有靠它才能得以再塑重生。可惜......白玉堂先前与你有私，固了精血在体内孕育，反而深受其害。"

第十三章

沉默半晌，展昭苍白的脸上流露出强烈的不忍，他的左手紧紧扣在剑鞘上，眼神黯淡无光，"为什么？"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想问的是哪一出，是白玉堂为何会反受其害，还是明明两人都有情却偏偏瞒了他六年的因由，又或许二者皆有，然而他心绪不宁的尚不及理顺清楚，郝连鹏已经快速的接口，不带一丝感情的反问他道，"不明白么？"
他的目光沿着展昭绷紧的脸部转了转，嘴唇上又浮现出一贯的冷诮，"他怀胎十月，全身所有的阳气都在孩子诞生的那一刻流失殆尽，可是培元丹霸道的凝魂之力又让他不得气绝，试想，一个人只剩下阴气在体内流走，那又与鬼魂有何区别？"
像被惊醒了似的，展昭迅速反驳道，"那不一样！他还会走会动，还......"似乎在谨慎的找一个适当说辞，一簇火焰在他眼底跳动，很快他松了口气，"至少他还活生生的存在，那已经足够了。"
"更糟。"
这简短的两个字打碎了他勉强维持的镇定，他尽力让自己站稳脚跟，郝连鹏细细打量着面前这张沉静的侧脸，沉静的如同凝固了一般，只有黑色的发丝在肩上轻轻颤抖。
"我简直不能想象他是怎样活过这六年的，阴气不肯依附于活体，他若要和正常人一样的行走吃饭，仅仅依靠培元丹的牵制是远远不够的，想必他也用了不少办法。只怕时至今日，他早已心力衰竭......"
突然他话锋一转，神情冷峻的看着他，目光隐隐有一丝威胁。
"展昭，你就放手吧！莫说他就要死了，就算勉强能活在这个世上，你也再不能近他半分，培元丹的威力不小，难道你还想让他再次怀胎孕子么？！"
几乎是不假思索的，展昭猛然向后退了数步，寒意霎时窜过他的脊骨，全身知觉顿时变得麻木，褪去所有色泽的画面又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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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年前那个月色清朗的夜晚，他抱着白玉堂投入的亲吻，像失而复得的珍宝一样珍惜，他第一次向他剖出了潜藏许久的未来，那人动容深情地回应了他。于是他们脱轨般的纠缠不肯松手，浓烈的让他不敢相信这份美好的真实性，然而下一刻他就错手刺穿了他的心口，梦幻随之破散，他们为此分开了六年。
当白玉堂再次从雾霭中出现在面前的时候，他几乎以为，破碎的又重新回来了，他在他怀里的容颜和从前一模一样，而身体，紧窒幽邃的如同深潭一般，吸附他不顾一切的进入、征服。
直至片刻之前，他还坚定的让自己相信，一切，都还可以重新来过。
现在，或者白玉堂正面临着再一次的孕子之痛......
不，他的喉咙里赫然有些涩意，有些事情是再也无法重来的，他对自己说。

他矗立在山巅中，雾色深重，山崖另一端的云海在他脚下连成一片，摇曳不定的幻化成各种形状，那里面什么都没有，云涛中所有的变幻都映在他潮湿的黑眼睛里。
终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再抬头时，郝连鹏呆住了，他看到那双眼眸闪烁着强烈的坚持，仿佛天地间全部的光彩都蕴含在那双黑如午夜的眼瞳中。
展昭转过身，头也不回的径直往山下掠去。

邙山半腰间的进山坳，不大的山坡上光秃秃散落着几块大石头，白天明朗的日子里，站在坡顶可以遥遥望到陵山的界石峰，耸矗醒目的立在那里，和峰后的无际云海连成一片，显得格外高远目不可及。
入夜时分，似乎是空气稀薄的缘故，坡上空落落的连风声也听不到，寂静笼罩着整座山谷。
郝连鹏就着这点淡淡微光，在石坡的另一端跟上展昭瘦长的背影。
子夜的团团阴云掩盖了月空，天幕下明明暗暗的，他看不清展昭的落脚点，隐约中，每见到他的身形动一动，松脱的石块滚砸下坡地，传来一阵劈劈啪拉碎裂的声音。
他知道他在做什么，心脏也跟着那些动作不断的揪起，再按下。
坡崖上斜伸到山底的灌木杈中，孤零零悬着一道银色的冷光，细细窄窄的在那里晃动，似乎稍稍来点儿动静就会碎，脆弱的让人大气也不敢出一口。
展昭已经慢慢接近了那把剑，灌木的丛刺尽管不多却也无从下手，他不敢贸然去抓，唯恐一个不小心，那道本就岌岌可危的寒光会就此坠落，而崖边没有半分借力下脚的地方，任他再好再巧的轻功，只怕纵身拿到手也是有去无回。
他想都没想的撕下袖口一缕布边，抖动腕力，布条像铁索一样直直飞过去，卷起薄剑瞬息就退了回来，那株灌木咔嚓一下折断了大半枝。

剑在手，咫尺之下他看得分明清楚，的的确确是画影。
属于白玉堂的画影。
雪漾流光，冰砌蛟龙，一动御影万千道的神兵画影，是白玉堂视若至交的宝贝爱剑，却丢在这里。
展昭不敢多想的探头望了望崖谷，谷里黑漆漆的，只有成片的阴影在晃动，什么都看不到。
在他身后，郝连鹏也微微变了脸色，凝神想了片刻就自言自语道，"不可能......没有剑鞘......"
而这时，仅有的一点儿月光被大块浓云彻底遮挡住，四周显得更加黑暗了。
展昭突然转过身，迁怒般的冷眼打断他的话，掉头往崖前迈了一步。
半天听他喉咙像是被塞住了似的，微弱的挤出来几个字，"玉堂他、出事了......"
而且就在数个时辰之前......郝连鹏忍不住在心里接口，展昭方才的迁怒让他有点啼笑皆非，他叹口气，指尖晃出了几星幽火，"看看吧，虽然清除过痕迹，不过......"
他敏感的抽了抽鼻翼，"血腥味还是很重。"
展昭没有表态，他耐心的沿着山坡仔细搜索，蔓草的生长被人用利器削断了，地上还有星点打斗留下的血迹，他觉得心里平稳不少。
他了解那个倨傲小心眼的白老鼠，就算是到了山穷水尽的那一步，他也决不会放过那些加害他的人，不会任由那些人这么轻易的抽身离去。

"玉堂他，八天前就离开汴梁了。"
郝连鹏皱了皱眉头，随即明白展昭是在理顺自己的思路，想了想，他忽然问出了一个意想不到的问题，"白玉堂可是要为那个孩子寻医续命？"
他说的不清不楚，展昭却突然意识到那个孩子指的是云瑞，是他和白玉堂亲生的儿子，可是云瑞怎么会需要......
嘴唇抖了又抖，他头一次觉得，自己已经脆弱的不敢再追问，这就是白玉堂临行前再三的牵挂么？
那人细细的对他叮嘱，逢年过节多带着孩子出去，还说避了五毒，才能平平安安的长大......
玉堂心里，到底放了多少不能说出口的委屈？
他感觉心里很空很空，看不见的伤口在那里冷冷迸开，却什么东西也流不出来。
郝连鹏跟着轻轻叹息了一声，便又说道，"如果我想得没错，他会先往洛阳的方向而去。大约多半年前我碰上他，当时他正著人打听五行针的消息，事后我曾听闻，五行针出现在洛阳城，可当时......他受了我一掌，怕也因此改变了行程。"
展昭和他对望了一眼。
只怕这个猜测有九分靠谱。
白玉堂既知自己命不长久，如果云瑞跟在他身边近六年都在辗转求医，那他定然不会放过一丝一毫的机会，而陵山之约又势在必行，难怪他会提前那么多天启程......
展昭浑身发冷的站在那里，脸上清清楚楚地一片寂然。
是他的错......若是当初两人一起同来，而不是总顾忌着白玉堂骄傲的自尊，不想说破的话......
站在一旁，郝连鹏拿了主意，抬眼眺了眺洛阳方向，"不如我们立刻赶去......"
"等等。"展昭忽然打断他的话语，径直往山坡上杂草最凌乱的地方走过去，簇亮的幽火中，草丛上乌黑的一滩血迹，显而易见是重创之下喷射出来的。
而发黑发亮的色泽，却是混了剧毒的征兆。
幽火跳在半空中，绿莹莹逐渐呈放大的团状，映的两人面色都是不同程度的惨淡。

第十四章

一块帕子递过来，白玉堂伸手在上面胡乱擦了两下，然后继续望着头顶上方交错的石梁。
他已经看了一个多时辰了，石屋的穹顶很高，可能是常年有烟气缭绕的缘故，石壁灰白的色泽中隐隐渗入了赭黑的纹理，夹着室内一股淡淡的磺土之气，他几乎可以断定这是一处炼丹房。
服侍他的是名道童打扮的小厮，嘴上说的还是两天之前的那句话，"请公子稍待片刻，家师还在焚香斋戒中。"
虽然不出意外，可是听到这句话白玉堂还是忍不住歪了歪嘴角，挥手让他退下，然后他起身在房间里慢慢摸索。
石屋四面都有通连的出口，沉重的石门放下来阻断了去路，让人猜不透后面通往何处。所有的墙角物件都摸过了，就连地面的石缝罅隙也被他看了个遍，没有任何能出去的机关。
他不放弃的摇摇头，从桌上的杯子里倒了点水，轻拍在脸上，开始思索自己眼下的处境。

被一剑贯穿左肩，也触发了潘大年早前封闭在穴道里的毒针，毒素蔓延到五脏六腑，那会儿他真是痛到想死。
手指顶在跳动的心脏上，他不以为意的冷笑，"那如果你白爷爷现在死了呢？"
他记得潘大年的面上五彩缤纷煞是好看，嘴里还气急败坏的威胁道，"白玉堂你想都别想！那样做只能让你更加痛苦！"
痛苦？他厌恶的闭上眼睛，凭他也配？！
浓浓的疲惫感袭来，他缓慢移开了手指，山风、夕照，和六年来辗转路途中看到的没什么两样，还是那么的令他留恋。
有云瑞，总是很别扭的一边拉住他，一边不停的追问下次要去哪里，明明看他也是一付很盼望的样子。
他在心里笑了笑。
就算等不了七年的时间，能多看他一刻也是足够的。
还有展昭。

忽然发觉，自己有点不敢想起那只猫儿。
白玉堂在石凳上坐下，手中冰凉的水渍贴在眼皮上，这时他才惊觉，原来六年的割舍只是让记忆更加深刻，那个人，总是能很轻易的捕获到他，他甚至已经有些开始期待下一次的见面了......
那只猫儿总说：你能不能别跟着我？
他笑着重重落在他前面：当然......不能！白爷爷今天非要看看，你这猫儿又想耍些什么花招！
那人又拿白眼瞅他，温润的一张面皮瞬时变得咬牙切齿：白玉堂！你想打架不是？
他得意：原来薄皮猫儿也是有脾气的啊，哼！打就打，五爷奉陪到底！
接下来免不了是数十招出手，两人都是气喘吁吁的，常常是在众人的围观谈论中，各自灰头土脸的溜回房间，对着的房门摔得啪啪山响。
可下次碰到，还是照打不误。
一处消磨了韶华四年，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那只猫儿看着他的眼神让他心慌，越是想要避开，越是能不经意的撞上。
他告诉自己只是欣赏他，就像喜欢自己的亲兄弟一样......真诚。
居然真就把自己那么糊弄过去了。
如果没有那一晚的失控纠缠......现在想起来，那猫儿身上的气息似乎很沁人，仿佛泛着绿野百草的香味，在他鼻端唇上萦萦绕绕，沉甸甸的挥之不散。

"唔......"
白玉堂无力的抱紧膝盖，手掌深深扣住下面的脚踝，他发现，自己竟然难过的硬起来了。
真的很难过......
胀痛的渴望下，他只能瑟缩着大口大口的喘气，然而情欲仿佛随着急切的思念持续着，漫长没有尽头，身体内四处乱窜的气息全都凝结在最热的那处，肆意冲撞他勉力而为的压制。
他想平心静气的忘却那个人，却发现无论痛苦还是欢娱，他都没办法真正从脑海中剔除那双深如瀚海的眼睛，一如此刻的自己。
展昭......
六年来在心底念了无数次的名字，却也让他尝到这世间最苦涩的滋味，可是，穷尽他所有的自制力，他还是......想要他。
真的被这只笨猫儿拴上了也不一定，又或许，思念早已经成为一种刻骨铭心的习惯......
那猫儿贴在他耳边说，要和他一起，踏花饮酒、携手畅游，然后，这辈子就只有他俩。
可是好难啊......
眼眶一热，饱胀的脆弱也随之挣扎起来，不安分的摩擦到肌肤深处，就好像那人炽热而温柔的抚触，一下下带给他全身心的悸动。
他难耐的动了动腰身，把手臂更深更紧的收在一起，慢慢咽回涌在口中的压抑低喃。
喀哒一声，背后石门吱吱的往上方移动，像是豁然洞开的墓穴一样，一股久违的清凉驱散了屋子里燠热的空气。

好死不死的！
白玉堂猝然惊醒似的抬起头，心里恼怒的暗骂了一声，他克制住回头的冲动，一点点压下体内窜走的火焰，然后站起身，不自主的凛凛瞥过去。
这一眼让他的心瞬间降到了谷底。
狭窄的石门中立着一道暗色身影，黑衫乌冠，臂上卷着一盘玄金索，只除了腰间换了条从未见过的朴白绳带，不是赫赫威名的大理寺总捕定国府小侯爷曹野又是哪个？
白玉堂面上阴晴不定的瞪着曹野，连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杵在门外，曹野似乎一时竟无法思考，傻掉了两只眼望着他，半天才呆呆的向前挪了一步，"......白五哥？"
诧异归诧异，很快白玉堂就掩饰了过去，心思也跟着清明了许多。
"曹小侯，你的穿着品位......还是一如既往得让人不敢恭维啊。"
他刻薄的勾唇一笑，眉眼还挂着之前情欲未退的残晕，曹野顿时又愣在原处，完全不会动弹了。

差不多过了半刻钟的样子，曹野一下子回过神来，白玉堂正似笑非笑的看着他，眼底冰冷却又透出一股惑人的怒意。
好像双脚有自己的意志般，他被动的走上前，"他们说......送给我一个极少见的人物......"
说这话的时候，曹野两眼死死盯着脚下寸许的地方，不敢再抬头看他。
"送？"冷不丁听到他这么说，白玉堂嘴角抽动了一下，随即笑得张狂起来。
"那不知道曹小侯爷可还满意在下这幅皮囊？"
他的声调并不高，闲适而平缓，却隐隐含着不自知的怒气。
曹野浑浑噩噩的嗯了一声，抬起头，目光接触到白玉堂赫然变得阴寒的眼神，这才发现自己到底应了些什么。
大惊失措之下，他手忙脚乱的逃开几步，脑子里一片空白，脸热的几乎快要烧起来了。
"我不是......"背对着白玉堂，他摇头，本想理直气壮的好好解释一番，可是一想到那双冰冷带着嘲弄的眼睛，他又心虚的不敢回看那人，只觉得浑身上下没有一处自在的地方。

"曹野！"冲口打断了他支支吾吾的话语，白玉堂转身撩了衣襟坐在石凳上，"说吧，那个狗屁潘大年有什么目的？"
这话粗鄙的从他口里讲出来，配合着那付大咧咧恣意的举止，却又有着一种说不出的洒脱宜人，曹野偷眼看到他神气的侧脸，锋线锐利姿态高傲，一时又瞪大了双眼，内心怦怦的狂跳不止。
"白五哥......"他定定的望着他，光线在那人棱角分明的轮廓上投下很深的阴影，一动不动的，仿佛这么多年来，一直如此。
他在几步之外不能动弹，五哥，这许多年，你冰雪的眼里还是没有我，他苦笑。
旧日烟雨楼头的长街上，他看着那个从他眼前走过的人，衣衫胜雪，清霜容颜，却独独对他，视若无睹。
他在心里叹口气。

也是在同时，白玉堂有意无意的把目光转到他身上，突然腾的一下站起身来，"你系的是......丧麻？"
曹野愣了一下，半晌才出声迸出一句，"举国发丧......包大人过世了......"
语调缓慢的令人窒息，他边说着，伸手扯下腰际半垂的白色束带，额前半长不长的刘海落下来，比刚才更加苍白的脸上有一丝黯然。
白玉堂冷凝的表情瞬时破裂，他深吸一口气，难以置信的注视着曹野，竭力用一种平缓的声音询问他，"大人他走的......可还安稳？"
曹野点点头，动作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包大人是积劳成疾，前天夜里去的。展昭当时查到你人在洛阳附近，可是......因为要赶回去给大人守灵......就托了我来找你，他说三天，请你务必等他三天......他一定......"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只能眼巴巴的看着白玉堂，完全不能再说下去。
沉默了片刻，白玉堂不再看他，眼神停在不可知的某处，只平淡的说了三个字，"我明白。"

他这一声竟是发自内心的由衷，饶是曹野再多的愧疚，此时也是一阵动容，他上前攥住白玉堂的手臂，声音急切的连声说道，"可是你连一天也不能等了，潘大年他、他怕是看上你了，还说要把你送与我做......"
白玉堂笑，却和方才一样的森冷颜色，"做什么？白某人倒不知，你还和他这等龌龊勾连一处！"
迎着他的目光，曹野憋得满面通红，失声喊道，"不是你想得那样！"
顿了顿，他大口平下喘气，跟着说道，"我辞了展昭一路赶来洛阳，原打算请潘大年调派人手寻找你的下落，到了府门才得知他正守窍静心，我与他相识多年，知道他本就是半个修真之人，日常也会练些阴阳合补之术......"
他松开一直握着白玉堂的手，面上露出几许不自在，"我原以为他又新收了什么年轻弟子，才说要送与我，可......可我万万没想到，他竟然敢打你的主意！"
遽然间，白玉堂火大的吼出来，"滚！滚出去，别杵在这儿给白爷爷添堵！"
曹野看了他好一会儿，似乎还想再解释些什么，却又突然间走上前，口气绝望的对他说，"五哥，既然见到是你，今日我就算同他撕破脸，也定要把你带走！一切......一切等出去再说。"
说完，他龙行虎步的向外走去，连头都没回。
"没用的。"
在石屋的另一端，一个声音阴恻恻的突然响起，"只怕此番连你也出不去了。"

和曹野相比，白玉堂显然平和了许多。
他坐在房内唯一的一张椅子上，抬手给自己斟茶，仿佛室内剑拔弩张的历历氛围，给他杯中平添了一道清凉，而冷目对峙的那两个人，正没事一般的大眼瞪小眼。
曹野的脸色突地就沉了下来，腕上一直盘着的玄金软索高高扬起，"潘大年，你敢扣押本侯？难道就不怕被株连九族么！"
潘大年缓缓走上前，回头看了看身后数名便装打扮的云骑卫，神态没有丝毫变化，"小侯爷见谅，莫说本府没有什么族系亲人，就算是有，待到本府得道之日，那些也不过是俗世挂碍，不足以论。"
不晓得曹野听懂了没有，白玉堂哂然一笑，又低头继续喝茶，他早猜到潘大年的用意，只觉得此刻同他多理论一个字，也是玷辱了自己的金口。
只是苦了一头雾水的小侯爷，眉毛倏的就那么竖了起来，"得道？本侯爷今天就拆了你这座庙，看你还如何能够鸡犬升天！"
说着他振鞭而起，数丈内一阵乒乓哐啷的乱响，连同白玉堂身旁的茶杯，全部碎裂在地面的石板上，而那四五名顶尖云骑卫，也已然和曹野打在一起，一时半会儿，曹野身上险象迭生，竟是被笼罩在铺天盖地的剑影之中。
来不及细想，白玉堂整个人向曹野飞去，手中片片碎瓷分别击向那五人虎口，而自己，留了一个空荡的背后暴露在剑气之下。
一瞬间失掉了所有颜色，只剩下情动初发的那个夜晚，剑刃刺入肋后的凉意，让他疼得顿时煞白了一张脸。
然后是曹野，一声撕心裂肺的大吼，"白玉堂！"
恍惚忆起，这样的痛也曾经有过一次，他的那只猫儿也是这般呆呆望着他，眼底飘零尽成空幻，他想离他近一点，再近一点，却终究、也没能看清楚那些空幻的，究竟是什么。

第十五章

白玉堂一直昏昏沉沉的，半开的意识中，隐约明白有人在给他擦拭、上药，忽而又有温凉的水滴在脸颊上，刺激着他的皮肤、嘴角，最后流落到脖子里，他困难的抬抬手指。
轻轻的，一双温暖而粗糙的掌心，覆盖住他冰凉的手背。
熟悉的触感，指肚上锐薄的茧搭在肌肤上，他一时惬意的放松了身体，又试着动了动手指，想把那份温暖牢牢攥住。
过了一会儿，他倏然睁开眼睛。
映入瞳孔的，是展昭低垂的额头，浓黑的发际下细密攀上无数条皱纹，在眉心处凝成一团凸起的疙瘩，极是刺眼的醒目。
展昭慢慢抬起头，用一种压抑不住的欣慰深望着他。
天色似乎还处在半明时分，屋子里点着灯，光线大半被挡在了展昭背后，朦胧中能分辨得出，这里不是那间四面灰白的石屋。
似乎是客栈，白玉堂慢慢撑起上半身，被子从身上滑落下来，展昭急忙扶他坐好，然后自己也一起倚上床头，动作轻柔的，把他一点点拉进怀里。
顿时，白玉堂浑身僵硬，一动也不敢动的靠在他身上，四肢百骸仍旧痛得很厉害，他死死咬着牙，半晌，才试图推开拥住自己的胸膛，挣扎着起身。
"别......让我再抱一下，就一下......"
声音很轻，带着那种堵在喉咙里的哽咽，微弱的让人几乎察觉不到。
"猫儿，我在。"
白玉堂叹息着伸手搂住他，吻了吻他快要深埋在肩膀下的面颊。
从很早以前起，他就很想这样安慰这个坚韧不知畏惧的男人，在他偶尔泛起痛楚孤寂的眼睛上，深深印上一记陪伴的烙印。

和方才一样，展昭骤然把他更紧的抱在怀里，嘴唇贴在他耳际轻轻蹭着，不停的连声唤他的名字。
"玉堂......再说一遍，说你在，一直都在......"
白玉堂颤声应着他的话，"猫儿别想了，我还活着，不信你摸摸看......"
说着，他一把抓起展昭的手，紧紧按在胸口通通跳动的心窝上，然后展颜一笑。
"猫儿，我们......又见面了。"
展昭微微一愣，随即想到这是两人每次碰上时，白玉堂惯常的一句开场白，而他自己，也总是戏谑的反唇回敬，可是此时此地，此情此景，他却连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放开白玉堂，扳过他的双肩深深凝视着，突然就把冰凉的双唇覆上去。
彼此辗转吸吮，白玉堂不由自主地伸出手臂环在他背上，热切回应着唇上的激情。
不过是二十天的分离，却好似漫漫度过了一辈子的思念，展昭心神俱裂的一次次噙住那双沁凉的唇瓣，他想让自己忘记，忘记在石屋里看到白玉堂的那一瞬，那张昔日俊朗飞扬的容颜灰败惨淡，而四肢，在上百根银针的寒光中一动不动，犹如沉睡的尸体一样毫无生气。
他气喘吁吁的停下来，望着白玉堂神色迷离如火烧的模样，心里同时一暖。

那日接到包大人病危的消息，他马不停蹄的赶回开封，虽然有郝连鹏承诺的继续打探，他还是心神不宁的找上曹野，尽管曹野的武功不是出类拔萃，但是多年的捕快生涯却让他有一付敏锐的直觉，加之曹野的身份显赫，想来找到白玉堂的机会大之又大。
他在包大人灵前跪了三日，三日中陆陆续续传来噩耗，先是青阳的尸体被人发现，就在刚入汴梁官道的树丛中，他拼命打消自己闯出灵堂的冲动，两眼死死盯住面前的灵柩，不让自己有挣扎的神情流露。
大人，亦师亦父，整整十二年，从年少的青涩不知变通到现在，他跟随着包大人奔波上路、辗转于大江南北，虽九死一生，却恩泽深重。
如今俱已是音容宛在。
他上前敬一柱香，乌木灵位前，檀香缭绕，好像和从前一样，大人明镜似的一双锐目望着他，态度安详自然。
如夜夜侍大人于案旁凝思，他在心里告诉自己：玉堂此生，最是敬服尊崇包大人，想来他若是也守在这里，定不允许自己如此彷徨无定。
怔怔的攥紧拳头，脚下青砖石板上隐隐炸出几道裂缝，他浑然不觉，可心思也莫名的跟着就沉稳了下来。
直至接连传来洛阳方面的讯息，一贯机警如豹的曹野自进了洛阳府衙也失去了联系，这下公孙策也急得一团乱麻，此时三日将逝，他在灵前重重叩下自己的头，和大人作最后一次拜别。
一路纵马狂奔，电驰飞掣的赶去洛阳。

在洛阳府衙的地牢内，他找到了被关押的定国侯曹野。
而曹野乍看到他的时候，突然双目凄迷，缓缓涌出一行泪水，"五哥他......"
"住口！"他断喝住那句未出口的话，即使身处无数次绝境，他也没有这样逃避过，他是展昭，是那个匹马来去从不畏惧的展昭，却也是，唯一不能失去白玉堂的展昭。
不记得后来是怎么杀出重围的，十数名罕见的武林高手在他眼里，不过是一道移动的人墙，看着身旁接二连三的血肉横飞，他心里一痛：你们可也是这般对待白玉堂的？
双眼赤红的一路杀到石屋，打开石门的那一瞬，他忽然身体僵直发冷，如遭雷击一般再难举步半分。
吊在半空中的白色躯体，四肢被黝黑闪亮的铁索牢牢缚住，另一端各自深深钉入石梁、石壁中，而腰间的白衣上，还留有大块已经变成黑色的干涸血迹。
但是，和那些冰冷的刑具相比，遍布在白玉堂身上细长如芒的银针却令他霎时间心如死灰。
"玉......堂？"他不相信的低唤了一声，那人低垂着头，没有半点儿反应。
昔日高贵的头颅沉静的落在肩上，仿佛倦极了刚刚睡去，他浑身颤抖着走上前。
玉堂他......很疼吧？
解开铁链，他小心翼翼的把人靠放在怀里，生怕自己笨手笨脚的，碰触到那些扎在血脉上的银针。
他的手指沿着那条熟悉的眉峰开始，细细描摹，流连在鼻端下方，有极轻极弱的气息拂过，他突然不顾一切的死死搂住怀里的身体，仿佛忍了几千几百个昼夜的眼泪，终于倾泻而出。
活着......玉堂他还活着！
他死抱着不肯撒手，背肩上传来一阵阵迷乱的抽搐，血战之下的伤口不堪用力，汩汩向外涌出大片大片的鲜血，染红了整个脊背。
还是曹野，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了几个郎中，七手八脚的把人从他怀里抢出来，一点点开始向外拔针。

展昭心如刀绞的回想起数天前的那一幕，握住白玉堂双肩的手心冷汗淋淋。
好像是安抚他似的，白玉堂慢慢把自己的唇贴在他脸上，哄劝般的含糊道，"猫儿，闭上眼。"
展昭微微一怔，很快顺从的合上双眼，片刻，感觉到一个颤栗的轻吻落在他唇瓣上，他毫不犹豫的追逐上去，一下噙住那个芳香的所在激肆狂吮。
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两人深入沉迷的不肯松口，所有的焦灼、爱恋和思念都化成了这一记深吻，忘乎所以。
直至白玉堂无力的咳嗽出来，展昭这才微微回神，急忙帮他抚气顺息。
白玉堂却连连摆手，不甘心的自嘲一笑，"哼，五爷总占不到你这猫儿一丁点儿便宜，几日前，我还想你想到......"
他面上一红，想到那日这猫儿身上的气息带给他的骚动，不由得心头一热。
"玉堂，你的身体......你知道吧？"
察觉到他情动的眼神，展昭犹豫着，想找出最平淡的说辞，可是此刻他竟发现，自己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向他道出那个事实，他悲伤的别过眼，不敢再说下去。
白玉堂微微一震，回想到之前在潘大年手里饱受的折磨，他点点头。
"没什么，五爷既然死不了，能多留得一日就是赚到的，还是......你这猫儿敢嫌弃你白爷爷不够长命？"
随即他不以为然地笑了笑，又附在展昭耳边低声威胁道，"便是敢，横竖也要等到五爷看不见的时候！"
他说得全都是真心话，他想，他要的不过是眼前能触到的这一刻，而在他看不到的那一日，展昭也能够，全心全意地放下他。

"你胡说些什么！"展昭心里倏的一跳，望着白玉堂的双眼已隐隐泛出了水光，"玉堂，你若是也心疼我，就好好看着我，看看你的猫儿他、是不是铁打的......"
许是他话音里有着一种说不出的情绪，白玉堂立刻抽身站起来，却因为速度过快，腹部猛然的一阵痉挛，差点儿踉跄倒地。
他下意识的挥开展昭的搀扶，一手紧按住微痛的腹部，试着调匀自己紊乱的呼吸。
"不会的，不会的......"他忐忑不安的小声告诉自己好几遍，然后抬起头，歉意地瞅了瞅展昭方才被自己推出去的手腕。
展昭本就紧紧关注着他，此刻看着他逃避的神态，内心忽然一窒，抓起他的双手拉向自己，"玉堂你听我说！"
白玉堂赫然瞪大了双眼，他用力撬开展昭的手指，企图从他身边逃开，不想却被展昭的双臂牢牢扣住。
"玉堂，孩子......没了......"g
他平静的陈述这个事实，但是那张脸，晨曦的薄光照在他苍白而轮廓分明的脸庞上，露出如雪如纸一般的脆弱。
白玉堂霎时面色惨淡，半天回味过来，愤恨中劈手甩了一个巴掌过去。
"啪！"
清脆的落响，两人都怔愣住了。
第十六章

不自然的沉默在周遭蔓延。
这个季节已过晚秋，早晨的空气料峭透寒，白玉堂光着脚站在地上，身上只穿了一件素白的单衣，寒气穿过四肢，他感到浑身一阵阵的冰凉，心也拔凉拔凉的回到了过去。
六年前，也是这样的一个清晨，他一个人悄悄走出开封府，走出了驻留四年的汴梁城。
没有惊动任何人，可是他知道，公孙策那只老狐狸正目送着他，也只有他，明白自己内心不能言说的苦闷和痛楚。
那时候展昭已经恢复了神智，包大人他们也都无碍，可是......他很想笑，原本属于这一大窝子的麻烦，到最后，竟然演变成自己沦为笑话的局面！
看着展昭像没事人似的和他打招呼，每日里擦肩而过，他气红了双眼，却，毫无办法。
直到有一日公孙策替他把过脉之后，忧心忡忡地告诉他，果然是坐胎了，而且已经一个多月了。他像疯了似的一头冲出去，好几天都不肯再回开封府。
他白玉堂有孕了！竟然像女人一样怀了那死猫儿的孩子！
这让他怎么接受得了！
那段时间里他成天介醉醺醺的，翻墙越壁、比剑论武，什么危险做什么，可是日子还是照样的过，孩子依旧是......在渐渐显形。
而展昭看向他的目光更加生疏了，时常皱起好看的眉头，眼神中仿佛就在说：麻烦！又来添乱了！
行同陌路错之交臂，那他白玉堂到底，还认不认这个命？

带着瑞儿一走六年，六年中到处可以安身，到处都是......逃不脱的牵念。
生瑞儿之前，他路过苍南的擎风岭，那里民不聊生家家关门闭户，当地的县官贪图安逸，仗着山高皇帝远，便四处搜刮横征暴敛，他出手逼得那帮县衙的狗杂碎弃官回乡，也因缘际会救了蒙冤入狱的程思垣，其后更在苍南的僻山之中隐居下来，不时辗转出外游历后，总会返回那里住上经年数月。
程思垣五十多岁，一手好医术缘自家传，瑞儿出生那会儿，若非有他从旁看顾，只怕......不堪设想。
那是四月的一个午后，他在树荫下多憩了一会儿，身下的羊皮毯子垫着沉重的腰身，日光从树叶的缝隙中透出来，闪闪的照在他眼皮上，就好像那日，倚在展昭臂弯间感受到的一缕月光。
微风送来属于原野的青草气息，他贪婪的想去挽留这份香味，却在四肢极度的舒缓中，感受到一阵撕拉硬踹的剧痛。
痛到错以为一瞬间已是漫漫百年，他才得以喘口气，榻上的血水污浊将整张羊皮打湿，可是，孩子还在他体内挣扎蠕动，那一刻，他几乎有放弃的念想跳出来。
然而肚子里的孩子似乎更是恐惧的想破体而出，一次次拼命的在他体内躁动，他强撑着一口气回到卧室取出画影，却在切入的那一瞬间，他犹豫了......
他怕，怕画影冰锐的剑芒伤到那个脆弱的小生命，更怕......自己一错念间，痛下狠手。
原来早在许久之前，他便已经认可了这个小小的生命，为他，自己早不再是飘零独自一人。
再无需任何闪避的借口，他要这个孩子！
他要这个孩子平平安安生下，他要--为父、为母。
跌跌撞撞来到厨房，拿起厨刀，不知划了多长时间，颤抖的双手让他完全使不出力气，绝望之中，他一遍遍幻想着那个孩子的相貌，眼睛随他，鼻子随他，还有更多更多......
肚子里的躁动更加激烈了，绞痛已经让他感知不到血淋淋的刀口巨创，意识渐渐模糊，手中的刀早不知被甩落到哪里去了，拼着最后一丝力气，他哀恸的大喊一声，"展昭！"
猫儿......你听到了吧？白玉堂平生第一次求你，求你......救救这个孩子......
无意识的眼泪挂满他整张面颊，可他不知道的是，那一声贯穿心肺的呼喊，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微不足道的低喃。
直到冷暖或者疼痛全部丧失，全身唯一剩下的知觉中传来程老爷子惊诧的高呼，他这才......放心的昏迷过去。

双手摸到腹部那条纠结的刀疤，白玉堂蓦然想叫、想喊，压在心头六年沉甸甸不得宣泄的秘密，却在另一个刚刚孕育的生命流失中土崩瓦解，而且还打得他措手不及！
"展昭让你......受苦了。"
听到耳边响起一句幽幽的低语，好像被什么扎了一下蜇在心窝上，他抽了抽鼻子，试着让自己仰在身后温暖的怀抱里，不去想昨天，不去想将来，什么都不去想，然后就只有白玉堂和展昭，两个人无比清醒地，亲吻靠近。
他们静静偎依了片刻，展昭俯下头，从他们交叠的双手中看过去，被衣襟遮挡的腹部空荡荡的，可就在数天之前，那里还萌生着一个小小的嫩芽，而他更不能忘记，那上面还虬结着一条狰狞可怖的创伤。
察觉到他视线的落点，白玉堂不由得微微一缩，这个细小的动作让展昭产生一个错觉，仿佛自己身体里有什么东西破裂了一般，疼得让他难以压制。
"玉堂，"他把脸贴在白玉堂冰冷的面颊上，"那天晚上的一点一滴，曾经被我遗忘了六年，可今天就算是再遗忘六十年，展昭，还是会牢牢抓住你的手。"
他用胸口紧紧暖着怀里冰凉的身躯，只想让这个人明白，忘与不忘，其实并没有抹去他的心意，他只是单纯的爱着他，爱逾生命，即使山长水阔天各一方，他还是不可救药的单纯只是爱着他。

在他身前，白玉堂低低哼了一声，未置可否。
一直以为，过去了六年，很多难以启齿的伤痛也不用再提，可旧日种种早已事过境迁，新生的变故又一个一个的扑面而来，在他还来不及看清楚的时候，就怒号着把他击个粉碎，连挣扎都不可能。
活着，何其痛苦。
但，展昭是不同的......
他坚持着绝不放手，就算命运加诸到两人身上的只有错过，他还是要坚持着走下去。

"这几年，发生了很多事情。"白玉堂移了移双手，十指紧紧和展昭相扣，"每一次我都会以为，这道坎儿跨不过去了，太难捱太辛苦......可没想下一次，还是有更大更难捱的坎儿要面对......"
他仰起头，眼睛里一闪一闪的，慢慢说，"你都知道了，瑞儿他是你的孩子，原本我是没打算当面告诉你的......就让你去想、去猜，呵......我是很小气的对不对？"
他带着点儿孩子气的轻笑挂在嘴角，落在展昭眼里，却心酸的险些落泪。
不知道要说什么，不知道怎么去爱这个人才足够，他拉着那双手，一步步重新回到床榻上。
"玉堂，"展昭停下来，"你大概也猜得到，那颗药尽管牵住了你形魂不散，却也......多少影响到你的体质，那个你我无缘的孩子本就是......"
他抬头看向窗外，数十天前的一场激痛欢爱，怎么会料到有今天的结果呢？
那个强悍从不知退缩的人，在刚刚承受到再次孕子、失子的巨创之后，对他娓娓道出从不示人的软弱，却平淡的好像在转述别人的话语。
展昭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人，大伤未愈之下，白玉堂面淡无色，疲倦的伏在被铺中，他在心里静了静，躺下去揽住他的腰，一下又一下的轻柔抚摸，直到那人沉沉睡过去。

"他睡了。"
刚刚踏进靠角的偏屋门外，展昭就堵在了曹野面前，看懂了展昭不肯通融的表情，曹野满脸的不忿霎时就流露了出来。
如果不是你这猫儿屡屡从中作梗......
他明明记得展昭恼了白玉堂六年，开封府上下也心照不宣的不去提及这个名字，可是曹野偏偏不信邪的找上门，每每被展昭冷目打发掉的同时，他心里却暗暗生出一份欢喜，好像这样的结果正是他所乐见到的，距离他隐秘的期待又近了一步。
但现在又是一种什么样的状况？他觉得自己被展昭欺骗了，满心的懊恼却又无从说起。
"郎中怎么说？如果不行......" 
明白曹野此刻的心情，展昭有意无意的打破沉默，"还是要麻烦曹兄，尽快请公孙先生赶来。"
思忖了好久，曹野几步迈出小院，对跟在身后的展昭低声反问，"你不打算再回京城？"
"凡事有始有终，展某自当回去面圣请辞。"
展昭负手长立，始终是挺如磐石的脊背挡住了他所有表情，从大人离世的那天起，他就隐隐知晓了自己的归处，倘若走不脱......
十数年的大风大浪中，他不是没有做过破釜沉舟的决定。
"不行！"
曹野遽然失声吼出来，"不准回去！你又不是不知道，赵......圣上他耳根子那么软......"
他不知道怎么告诉展昭，从姐姐曹皇后的只言片语中，曹野大致在心中贯连出一个可怕的事实：赵祯对展昭，抱着一种极其复杂的恨意。
这个念头让曹野有些不知所措，他冲到展昭面前，看着那双平稳无波的眼睛，好像什么都清楚，又仿佛清亮不染半分污垢的干净。
他忽然有几分明白赵祯的恨意。
看似谦若君子和煦春风，实际上却是不屑阴暗清濯自身的疏离和回避。
展昭和白五哥，何其相像。

这一瞬间，他内心沮丧的认清了这个事实，想到白玉堂，他性急的一把抓住展昭手腕，连珠炮的一口气说道，"走，你们现在就走！往西峡方向去，越过黄河，到秦川府就是我的辖地，你们暂且先留在那里，我会尽快派人把老狐狸送过去的。"
他说得全是肺腑之言，但曹野忘记的是，展昭为人处事，从不肯做出半分没有交代的举动，这也是当初他对白玉堂始终心气难平的原因。
展昭拖住自己被攥的手臂，口吻浅淡的说道，"曹兄的好意展某心领了，但请曹兄在玉堂面前，谨言慎语才好。"
望着他依旧疏远淡漠的神情，曹野闷闷松开手，带着有些气短的无奈叹道，"你也许不知道，潘大年他......已经被皇上降旨无罪，或者不日还会接掌开封府......"
他气哼哼带着怨怒，圣旨到达洛阳府的时候，曹野正蹲在当初囚禁自己的大牢内，一点点变着法的审讯潘大年，眼见潘大年就快要顶不住，招认那些莫须有的罪名时，却被赵祯的一纸黄书推得干干净净，就连私自蓄养云骑卫的事情也翻脸拒不认账，气得曹野当场给他一顿老拳，而潘大年居然还笑着向他拱手，以示同僚修好当宽怀相度。
从小到大，曹野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平素只有别人软语相求的份儿，便是到了曹皇后面前也是被宠的那个人，及到这几年不仗家世做了许多立身请命之事，在圣上眼里也是一个引为骄傲的存在，又哪里受过这等被人耻笑的闲气？
越想越不甘心，曹野恨恨的一头冲到身旁的大树下，发泄似的暴甩了几个长鞭，"五哥被他整成这样，赵祯竟然只是轻描淡写的安抚了两句，还传旨斥我不分轻重无端殴打朝廷命官！"
定在原地，展昭还是那付浅淡的表情，半晌，他笑了，笑得很清冷。
"一念之仁，竟会累得开封府日后清誉......荡然无存！"

第十七章

望着他闪身进屋的背影，曹野愣愣好一会儿，心里还是余恨难消，便甩手离开，要去府衙找那潘大年的晦气。
才出了门几步，他猛然顿住脚，不敢相信的望着前方不远处徐徐走来的三个人。
璞巾素衫，清瘦的手臂上挂着一个五六岁的孩子，隔了大老远，好像就能闻到那人身上传来的熟悉药香。而伴着他一同走来的另外那人，暗青长袍，目隐睥睨，举手投足之间有淡淡威严，正斜目似笑得看着他。
曹野头脑一懵，冲上前大力扯开公孙策到他身后，随即挑眉虎视眈眈的望着对面之人，"郝连鹏，你来做什么！"
兴致缺缺的扫了他一眼，郝连鹏抱起云瑞大步走向偏院，对身后曹野甩了一句话，"来找人。"
曹野不由自主地想追上去，却被一旁公孙策突兀的拉住，"他没有恶意，若不是他......我和瑞儿此刻还被软禁在开封府，又怎么可能见到你？"
总是软语温存的让人生不出火气，曹野低头看了看覆在自己腕上的那只手，修长白皙，他登时双颊一热，掉头窜进了小院，那架势，俨然就是落荒而逃。
被他扔在后面的公孙策，只能无奈的笑了笑。
该说的、该表露的，他知道曹野不是没有感觉，以前顾着两人身份悬殊，他下意识的不想给自己压力，但是，眼下这种环境......
公孙策抬头看了看天，天色阴晦不定，压得人也透心一股股的凉，他叹口气，快步跟着曹野的后脚走进院子里。

几人都站在院子里等他，云瑞还是老样子，看着展昭的神情冷淡疏远，好像面前站的不是他亲生的爹爹，而是一尊令他产生距离感的神像。
公孙策失笑的摇摇头，上前拉起云瑞的小手，口气半温和半认真的强调说，"倔什么倔，你不是早在心里认他做爹了么？"
云瑞小脸涨得通红，抱怨的瞪了公孙策一眼，都是他，害得自己在这么多人面前丢了脸！
恨不能找个地洞钻进去，先前酝酿好长时间的气势也顾不得了，他扭头就向外跑，却被展昭大手一揽，紧紧搂在怀里。
连拍带打的推了好几下，他那点儿力气，哪里挣得过展昭，泄了气般的任他一动不动抱着，好半天云瑞都嘟着嘴不吭声，直到耳边传来一声浅浅的呼唤，"瑞儿。"
望着那双和自己相似的氤氲双眸，云瑞鼻头抽了又抽，低头似小猫般的哼了一声，"爹......"
展昭微微一顿，落在瑞儿身上的视线无意识的抬起来，正正撞上白玉堂熏然荡漾的眼瞳。
从不曾想过的温存场景，那个眼神告诉他。
院子里有一种鸦雀无声的寂静，和风流动，似乎很久以前，也曾经有过这样的时刻，少年风引雷动的长鸣，舞一手流光惊泄，两两相斗在月下长空的大街上，剑气鼓荡，而不时相眺对视的眼底，却如同千巡酒过，波隐水横。
四目胶着，展昭静静望着他，眼底流淌过一丝淡淡的柔和。

趁着白玉堂和瑞儿说话的功夫，展昭简单收拾了一些行李，打算等到天黑后，就赶往曹野建在洛阳西地的庄院，想来那里地处高岗背倚连绵雄山，寻常人要上到顶峰去，也是需要颇费些手脚力气的，更遑论马匹铁骑。
实际上，他恨不能听从曹野的建议转去秦川府，可是这样一来，莫说白玉堂心性机敏知晓他的用意，只怕日后还会给曹野惹来无端麻烦。因己累人，这种行径在他，是万万做不到的。
当务之急，还是先把白玉堂父子和先生安排妥当为好。
他停下手边的事务，远远看着内屋床上的一大一小，云瑞把手放在他爹肩膀上，听不清两人在说些什么，目光温和的在他们脸上睃巡了一会儿，白玉堂绽着一双月牙似的笑眼瞅他，而云瑞也一同弯着细细的眼眉，正咯咯的笑个不停。
他扬眉递了个大大的疑惑，云瑞立时翻身跳下床，蹬蹬蹬跑过来就问，"你当真是猫妖转世，成了精下凡来害我爹爹的？"
瑞儿撇着嘴一脸不信的样子，可眼睛里却巴巴透着紧张的神色，好似生怕他说错一个字。
展昭诧异的唔了一声，抬眼故作不悦的看了看那个幸灾乐祸的人，白玉堂笑倒在床上，怀里抱着枕头直打滚。
好在他脑筋转得快，心里也起了几分玩笑之意，托起云瑞的小手，展昭望着他忽悠闪亮的大眼睛，慢慢蹲下身，一字一咬极是郑重的告诉他，"你爹爹当年偷了瑞儿去换糖吃，爹气不过，一直撵着他不管不问了好多年，好在......爹如今把你们都给找回来了。"
他说的轻巧，眼角余光却不住的向里屋扫过去，白玉堂先前还端着看笑话的神态，渐渐也怔忡的安静下来。
此时，任云瑞再傻再单纯，也明白了眼前这两位爹爹在拿他寻开心，登时就气鼓鼓的噘起小嘴，掉头跑出门外去找隔壁的公孙策，再不想理会害他出糗的那两人。

"这下你心里解气了？"
被逼在床沿上，白玉堂看着展昭嗔责的眼神，猜到这人心里大约真的有几分不乐意，笑了笑，便又嘴硬的回敬他，"那五爷我又何时贪嘴......偷瑞儿去换糖吃？"
这话一出口，便听到展昭低声一笑，口吻不善的接过来道，"难道我有说错，玉堂当初不是偷了展某之子落跑么？"
提到这茬儿，白玉堂不妨竟被他歪曲成这等状况，一时张口结舌，找不出反驳的理由，只能吃笑的骂了一句，"废话少说，你这只嘴刁的坏猫儿，少拿孩子作五爷的文章！"
继而他往旁边让了让，展昭挨着坐下来，回手拽了件褂子给他披上，"你就不能......在孩子面前多说说我的好？"
白玉堂惊奇的反问，"你身上还有抬得出桌面的好处？"
"白玉堂！"
气得笑骂不是，展昭一扬手，摁住了他的肩膀，眼神带着些许危险贴过来，在他耳边轻声说道，"展昭的好，只要玉堂你一人知道便成。"
惊觉他话里戏谑暧昧的味道，白玉堂发现这猫儿好像变了个人似的，此刻停留在脸颊上的呼吸也隐隐透了点情色，让他不由得心跳一滞。
"死猫儿离远点儿，没得大白天让人笑话！"
白玉堂口不择言的推他闪开，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下竟生生扯落了自己原就松散的衣领。
他先前睡到过午才惺忪渐醒，云瑞他们到来，匆忙中来不及换下寝衣，只在外面略略系了件软皱丝袍，方才也被云瑞的厮磨揉得不成模样。
展昭见他长发细滑有致的垂落下来，透窗的柔和光线中，润如玉泽的肌肤和青丝黑白辉映，在肩头轻轻抖颤，衬着那张火烧云般的面颊氤氲丛生，别样的惹人心动。

他叹口气，起身整了整凌乱的床铺，口气淡淡说道，"玉堂，你再休息会儿吧。"
白玉堂狐疑的看了他一眼，应了下好，便脱了褂子背身躺下，再没吭声。
有些事情，不是将就一下便能做到的。
满室的情生意乱，在淡薄光线中盈盈洒落，仿佛那一瞬时的热望随之散却，尽化尘埃。
两人都没有动静的浅浅呼吸。
展昭心里暗暗发苦，手心里攥着一缕虚薄湿凉，分不清是汗水，还是透心的冷气。
偏偏欲望又撩人的不肯停歇，他眼睛死死盯在床上那人修肩窄胯的侧线上，心跳一下一下的逐步加快，却不能近前半寸。
遐思缠绕在胸口，全身血液都集中在蓬勃的一处，宛如江河奔涌入海，展昭狠狠咬了下嘴唇，试图拔出自己的视线，不想连心也失去了定神，些微的痛感让他立时掉进了煎熬的冰火底端。
他放弃的抬了抬脚，身体再耐不住，转身出去插上门闩，整个人贴上冰冷湿寒的墙面。
半晌，"猫儿......"背对着展昭，白玉堂哑着嗓音唤他。
"上来吧，我们......不做别的......"
长出一口气，展昭未做半分犹豫，径直走到床沿躺下来，把那个沁凉的身躯抱在怀里。
不管不顾，他抚着那片光洁的颈肩，轻点缓触，就着怀里一波波的悸动，他舌尖辗转来到那人浅凹的脊线上，进退游弋，不肯离开。
白玉堂蜷缩的身子慢慢有些僵硬。m
察觉到怀里人异样的不安，展昭急忙停下手边动作，转而握住他灼烫的器物，一下下，不疾不徐的细密揉搓。
"玉堂你莫怕，我不会进去......我只想让你放松......"
好像唯恐他拒绝似的，展昭加快了手中频率，逼得白玉堂不得不展开身体，任由他炽热的手指在分身上肆意烧灼，他下意识的摒住呼吸，感受体内汹涌升腾的快意。
秋寒的空气中也像是注满了蒸腾的热量，这样焦灼的过程，就连一分片刻也是难捱，渐渐的，随着展昭手中一阵暴风骤雨的动作，白玉堂用力绷紧了腰身，欲望澎湃汇聚，从那指指扣合的硬处疾泻而出，
"玉堂好不好？这样是不是不会痛，是不是舒服点......"
耳边温温的低语，如同丝帛一样的轻软，在他斑驳的伤口上裹了一层又一层，他勾起指尖碰了碰展昭汗湿的面颊，蛊惑般的弯眉一笑，"早不疼了，从你......出现的时候。"
展昭霍然顿住，痴痴凝视着那人亮比星子的潋滟双瞳。
这一生，我有你......血肉交融。
第十八章

两人紧挨着彼此，静静躺在床上，偶尔交握的手指互刮着对方掌心，但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四下里有节奏相同的呼吸声，说不准谁挤到了谁，又是一阵断断续续的悉娑响动。
不出半个时辰，天色已经擦黑了。展昭起身往外屋的厅间看了会儿，门紧闭着，隐隐从缝隙中传来院子里的几句话声。
"把这个带上，路上也能挡挡寒。"他点上灯，把准备好的裘氅放进一个不大的包袱里，头也不抬的低声说道，刚好能让白玉堂听见。
"你自己也少做停留，早点赶上。"
这次没有埋怨他的啰嗦，白玉堂快速瞥了展昭一眼，灯火昏黄，在他匀停的轮廓上映出一圈暖暖光晕。
行程是在午后就商量好的，几人分开上路，曹野先走一步前面打点，白玉堂带着云瑞则和公孙策郝连鹏同路，留下展昭一人断后。
曹野临行前一手牵马，另一手还死乞白赖拉着白玉堂不松，直说要为他的五哥保驾护航，被公孙策一记白眼杀得体无完肤，只得认命的挥泪而别。 
郝连鹏不会骑马，只这简简单单一句话，就打发了众人最初让他断后的念想，展昭另有心思，便立时拿了主意由自己垫后，公孙策竟是举双手赞成。
他两个揣的什么思量白玉堂只装作不知，此刻坐在展昭对面，他望着摇曳不定的烛火，又一次固执的重复道，"不准多做停留，路上我们会等你。"
展昭把包袱递过去，隔着一张桌子，他俯身拍了拍白玉堂骨线分明的肩膀，"等我。"

站在西行的官道上，展昭目送白玉堂的马车昃昃远去，天色黑乎乎的极是安静，他抱了剑靠在树下，冷冷等候那个该出场的人物，或许，等的同时也是京城传来的一句话。

马车不紧不慢行走在迂回的山道中，公孙策连日来心劲疲惫，打从上车起就极少动作，独自倚在边角处闭目养神，而云瑞，也早习惯了这种颠簸震荡的节奏，在他爹爹怀里睡得酣甜自在。只苦了白玉堂，本就对郝连鹏有心结，现下大眼瞪小眼的干坐煎熬，简直是郁闷到死。
对着他视若无睹的神情，郝连鹏倒也乐得安生，一个人正襟端坐，俨然入定了般的自在。
秋凉飒飒，白玉堂小心翼翼的给云瑞裹上裘袄，可他自己却丝毫不觉得寒冷，把瑞儿放平在垫子上，竟是已经出了一身薄汗。
他心里清楚，每每出现这种状况，就是体内虚阴渐去之兆，六年来他只能不断服用老参，以期调和全身至阴之脉，然而这样也给他带来了无穷无尽的折磨，老参燥补，往往在缓解的同时，又和体内滞留的培元丹药性相冲，加剧了他气血紊乱，天长日久之下，这具躯体早已是心力衰败不堪重荷。
可是，他毕竟还在，还能好好的活着......见到那猫儿。
或许真是应了那句老话，天无绝人之路，白玉堂怎么也不会想到，和展昭分开六年之后，他竟然再次有了那猫儿的孩子，虽然这个孩子来得匆忙，却也因此让他侥幸从潘大年手底活了过来，而代价则是......仓猝消散。
白玉堂下意识的看了看身旁熟睡的云瑞，侵蚀周身血脉的剧痛加重，仿佛更深更彻底的在体内横行......
他思维停滞，身体却已经自发的产生抵抗，试着闭起全身大穴，让游离四散的血气调整归位。
情知不好，白玉堂顿时眼前一黑，险些就被冲口的血腥呛得昏死过去。
让人意想不到的是，郝连鹏此刻突然出手，一阵袖风扫面，击在他胸口的掌心中接连送入好几股真气，白玉堂错愕不及，紧接着暖力交融在丹田深处，他很快感觉到，瘫软的四肢都渐渐有了起色。

这下，白玉堂隐隐觉得，自己应该说点儿什么，但他还是执拗的不发一言，沉默了半晌，郝连鹏才悠悠的睁开双眼。
短短一刻钟的功夫，郝连鹏面容憔悴了很多，似乎沾染了霜尘雾雪一般，原本凛凛如刀的眼眸中，神采消失，覆上了一层暗淡黢色。
心里隐约一惊，不等他开口，郝连鹏拂了衣袖，淡然道，"我从来不欠任何人。"
这话端得十分百分万分的倨傲。
霎时一股怒火从白玉堂心里窜出，他无暇细想，对着郝连鹏正正反反看了个遍，嘴唇抿得死紧。
那边公孙策也神情担忧的坐正，一手切着白玉堂腕脉细细斟酌。
郝连鹏闲闲一瞥，看着白玉堂欲要生煎活炸了自己的眼神，嘴角一勾，"我自然不会这么轻易与你善罢甘休，吃了我的培元丹，还想不担后果的一走了之，当我郝连鹏生不出法子整治你么？"
简直就是没理可讲的混帐！
白玉堂气急反笑，若说先前还看在他出手救了云瑞的份上，强自按了心火，此刻他最后那点压制的风度也如数殆尽，被人羞辱的事实摆在面前，他冲手拍在自己的膻中大穴，誓要把方才所纳真气全数散尽。
公孙策原本正在品琢郝连鹏的那番话，心思一动，正待开口相问之际，被白玉堂的举动惊得彻底呆住。
而郝连鹏神态悠然的垂目不语，完全没有半分焦虑的样子。
散了全身功力莫名的向外流失，白玉堂提气丹田，空荡荡的没有一丝凝聚，他冷冷看着郝连鹏："敢骗我，你找死！"
公孙策倏然间明白了郝连鹏之意，他苦笑了替他解释道，"你练武日久反应灵敏，但凡气血不畅的时候，本身早已贯通的经脉会自然而然去运气抗衡，加速你心脉的衰退，法王言语相激也是为你着想。"
可是白玉堂并不承情，竖眉一瞪，眼神里依旧严霜密集，"五爷岂能废到如此地步！"
郝连鹏无谓的一乐，他本没有料到，会这么轻易化解开白玉堂的病由，毕竟，不是任谁都能有如此决绝的气势，若非亲眼见到，他只会一笑置之。

山路在昏明的月色中显得格外漫长，进入丛林不足一里，白玉堂听到远远传来一阵迅疾的马蹄声声，情知展昭即刻就会赶上，他跳下车，吩咐马车继续前行，自己沿着来路悄悄拐了个弯，林中藤蔓交错，他用手臂拨开挡在面颊上的树枝，月光有一瞬间落在眼前，他僵硬的站在那里，俯看自己脚下发黄发枯的杂草。
枯荣随意，来年，又是一片势如燎原的繁茂。
那么，失去武功，也不是不能接受的......他安慰自己。
夜风凉飕飕的钻进衣领袖口，丛林里到处是潮湿腐烂的气味，越过几块长满苔藓的石头，他慢慢试探着向前走，厚厚的落叶和枯枝在脚下碎裂，发出喀啪喀啪的脆响，他在那里停住，整个人隐在树木的阴影中，像是丛林覆盖的一部分。
林子里的湿气越来越重，寒露在他额头的发线上凝出一粒粒水珠，向眉下延伸。
回去吧，没什么大不了的。一个声音在他耳边说。
慢慢退回去，衣袍的边裾不时被藤刺勾住，他弯下腰，不得不耐心解开被缠住的布角，枝刺尖利的在指腹上划过，他把手举起来，一点点儿贴在额头上方，想要看得更清楚些。
感到四周横突的枝蔓骤然消失，他放下遮挡眼皮的手指，就看到了他一直等候的那个人。

展昭一眼不眨的望着他，然后，握住他顿在半空中的手掌。
他的五指刚刚被藤刺刮的皮肉模糊，攥在那只微有汗渍的掌心中，感到一阵火辣钻心的蜇痛，他默不作声的忍耐着，但是潜意识里，却不希望展昭因此而放手。
展昭的注意力始终停留在他落寞的身形上，穿过丛林摇曳的昏暗中，他远远就看到，那缕白色的影子闪着晦明不清的光泽，很快又凝固如同一具雕像。
"走吧。"他不露痕迹的牵着那只手，明知那些手指上伤痕斑驳，可他还是不肯让步的拽着，"说好了一起的。"
白玉堂的脸色顿时和缓了下来，他迟疑的看向展昭，长长的睫毛忽闪忽闪，让人看不清楚他眼底的跳动，过了好一会儿，他也没有抽出自己的手。
"你脚程倒是不慢，都办妥了？"
知道什么都瞒不过他，展昭温和的点点头，拉着他慢慢往前走，一边说道，"按潘大年所述，圣上并无意为难开封府旧属，只是猝失包大人之下，朝野不宁，而数日间三公九卿皆有上疏，推荐自己门生继任开封府待制，却无一人关心大人生前未竟之务。圣上因此心气难消，又不好对这帮老臣直言斥责，只能借口开封府办事不力，也刁难了他们认清时务。"
不痛不痒的几句话，便把几天前那场山雨欲来粉饰的太太平平，白玉堂心不在焉的笑了笑，转头看向别处，对于这些官场上的林林总总，他压根儿提不起半分兴趣，他觉得很疲惫，但他同时想到的是，连续好多天，展昭都没有好好休息过。
想起许多年前他们一起行路，展昭也是这样没日没夜的赶，他那会儿还有些不屑，拦在大路上趾高气扬的嘲笑挖苦，这猫儿也一如既往的和他，官府前官府后的正色一番。
对展昭，全都是心疼心酸的记忆。
白玉堂不出声的放缓了行走步调，和从前一样。

第十九章

夜幕深垂，正处在昼夜交替，最平静最黑暗的时候，两人慢慢赶上来，曹野站在车外，若有所思的望着他们走来的方向，马车风灯的火苗左右晃动，映着他身前不大点儿的地方昏黄模糊，显见已是等候多时。
见到他们回来，曹野不经意的跺跺脚上露水，把随身带的几件大氅分了分，率先一步走在前面。
风灯提在手里，山道还是那种看不见的黑，云瑞跟在白玉堂旁边，深一脚浅一脚的摸索，倒也没见他吭上一声。
这段最后的路程，全靠徒步一点点的沿阶而上了。
所谓台阶，不过是些大小不一的山石错落而成，时常抬脚之际才发现，根本找不到落足点。从半山腰往上看，黑黝黝的山石从他们脚下一直延伸到远处，大概很长时间没有修整的缘故，爬藤附着在岩缝深处，枝枝向上交错盘绕，荒凉没有人气。
展昭伸手给云瑞裹好风帽，越往上走，空气阴寒的令人阵阵发冷，不过一个谷口的距离，气温骤然直降，飘起了淅淅沥沥的如丝小雨，前路，更难行了。
几人上到山顶，竟已耗去了一个多时辰。
山上弥漫着一股湿润的清甜，晨光熹微间，盛放着层层枫叶的庄院安静优美，被密集的雨丝染成了轻雾一般的淡红，蔓延在他们面前。

进入庄院的路上，白玉堂想起来了，洛霞庄，是圣上御赐万银给定小侯筑建的别府，传闻风水图中汴京为首，洛西作尾，也不知道是不是真有此事。
他漫不经心的靠近曹野，只做闲谈一般的扯道，"你倒是有心选这处建府，在这里大兴土木，怕耗的不是你曹小侯家的银子吧？"
"你知道我的，"曹野说，他就怕白玉堂和他生分，急急忙忙撇清自己，"这些都是圣上的意思，要我，是万万不可能跑这里找罪受的。"
白玉堂微微一笑，把目光移开，"你收拾得很精致。"
曹野叹了口气，"若不是圣上吩咐，要我每年一定上来住几日，只怕这庄子早就被蒿草掩埋了。"
知道白玉堂不爱听，说完他一脸闷闷的往前走。
这话各人听了都未放在心上，只余郝连鹏，他盯着曹野背影看了好一会儿，深黑色的瞳仁里没有泄漏半分内心的想法。
山庄的进深很长，众人身上早已又湿又冷，加紧步伐的同时，渐渐也就把这话头撂下了。
不知道曹野是不是有意为之，白玉堂的房间位于庄院最温暖的东南地，和展昭所居隔了一条七拐八拐的长长桥廊，遥遥相望。
展昭本就话少，这下看了曹野的安排，心知他是有心捉弄自己，好笑之余，偏就不提离开的事情，拉着白玉堂的手仔细清洗上药，忙了大半晌，直到亲眼看着白玉堂和云瑞歇下，他这才揉揉发胀发痛的太阳穴，一步步回到自己的房间。
屋里燃点着嗞嗞作响的炭盆，水和茶点放在桌子上，但他没有一点儿食欲。
开封府......潘大年，赵祯，洛霞庄......
这桩桩件件搅得他不得安生，躺在床上，他翻来覆去想找出让自己安睡的办法，时而又跟着檐下的水滴声默默数着，不知道折腾了多久，他才算迷迷糊糊的睡过去。

醒来的时候到处是黑乎乎的沉寂。
确切说，他是被压得喘不过气而惊醒的，这种感觉，诡异的熟悉，就好像许久之前，有一只酷爱霸占猫窝的大耗子常常做出的举动。
外面的雨声早停住了，屋子里透着冰窖一样的寒气，他只当作梦似的又闭上眼，耳朵里却被另一人的呼吸声灌得满满的。
展昭慢慢撑起头，小心不动出一丝声息的看过去。
眉眼鼻子都是他念念不忘的清晰，尽管看不真切，可他总是能从贴近的气息中，立刻察觉到那人的动静。
他浅浅唤了一声，"玉堂。"
白玉堂倏得睁开眼睛，乌黑带笑的，鼻子嘴唇却巴巴的皱成了一团，"早知你这么不好玩，我就不跑来了。"
起身给他搭好，展昭汲汲走出去掌了灯又挪回来，"炭盆也熄了，瑞儿呢，还在睡着？"
说着他把手伸进被窝，一边贴着里面温热的肌肤，嘴里还不忘念念有词一番，"好冷好冷，我来给你暖暖手。"
白玉堂左躲右闪的骂他，"拿开你的冰爪子，小心我踹你！"
笑过之后，白玉堂认真打量了展昭依旧温存的眉眼，这人的样子，早在他脑海中刻了几千几百遍，可他心里又很清楚，方才的那番举动，自己却是从来没有在他身上见到过的。

两人有说有笑的出门，方下过雨，路上到处坑坑洼洼的小水滩，庄子里本来就人丁稀少，顾不到这些细微地方，好在沿途都掌了灯，映的小水洼也是晶晶亮闪的十分惹眼，远远望过去，真是如珠如玉的璀璨一片。
转了几圈又回到东南角，白玉堂一天一夜没进食，便要重新折回到前院，寻思着找人做些合口的，展昭心知这耗子素来嘴刁，也就由着他去，自己兴冲冲的赶着进去看云瑞。
曹野和公孙策也在，正靠在床沿上戳弄半睡不醒的云瑞，见他独自一人进来，不约而同的咦了声，云瑞朦朦胧胧睁开双眼，想都不想脱口便叫，"爹......"
曹野存心逗弄他，当着展昭的面，又使坏的追问云瑞，"看清楚了？我可是比你这猫儿爹要强上许多？"
云瑞果然呆住了，两只大眼睛慢慢移向另一边，半晌，才笑嘻嘻的一头拱进展昭怀里。
象是占了极大便宜似的，曹野窃笑出声，连连用胳膊肘推搡展昭，"听到没有，咱俩现在、地位一样。"
展昭父子俩同时抬起头来，两记冷眼丢过去，瞬时双份的杀伤力把曹野当场来了个对顶穿，他讪讪的后退了几步，肚子里却几乎笑翻了天。
忽然外间砰的一声，随着人影一闪，白玉堂回来了。公孙策眼尖的瞥到他手里提着一坛黄酒，不赞同的说，"你还是忍忍吧，等过些日子再说。"
白玉堂支吾了一下，并不奇怪他俩怎会在此，目光逮到一旁蠢蠢欲动的曹野，他嫌弃的把手中坛子往桌上一丢，一面横着眼说道，"你的人好难说话，五爷同他厮磨了半天，才算哄出了这么点儿！"
展昭一笑，却想不出白玉堂央求别人的那副模样，放开云瑞走过去，他揭开坛子的封口倒在壶中，又取了热水烫上，云瑞也在旁边搭手，顺着爹爹的意思往壶里投下几颗话梅。

外面天寒地冻，山顶的气候不比平地，寒露一降俨然已进入冬天，曹野又著人在通连的厅间厢房里都点上炭盆，一时间，热气融融，满室的馥郁酒香渐渐更加浓烈了。
不一会儿，膳房的菜也上来了，白玉堂兴致很高，趁着几人忙碌的功夫，早偷偷抿了几口酒下肚，云瑞也是一脸红扑扑的，帮着他从中掩饰。
桌上摆得五六盘菜肴都是寻常的山野之物，没有什么荤腥，但是色相出奇的青葱鲜嫩，让人禁不住食指大动，展昭略略拨了几片肥厚的山菌到白玉堂盘中，曹野看到也如法炮制，急忙夹了一块硕大的猴头菇送过去，不想中途被一双筷子轻巧拦下。
"火候还欠点儿。"公孙策笑眯眯吃下，对着曹野由青转红的脸，不温不火的评点一句。
曹野的脸皮也是磨练出来的，可不晓得是不是真应了卤水点豆腐这话，素来牙尖嘴利的他，到了公孙策面前，也只有乖乖闭嘴的份儿。
展昭心里一乐，转身倒酒之际却摸了个空，放在水里温着的酒壶不翼而飞，而一直呆在白玉堂身边的云瑞，此刻也不见踪影，凭空消失了。
"瑞儿呢？"
听到展昭在耳边低声询问，白玉堂从微醉中清醒过来，他看了看四周，眼底倏忽乍出一丝笑意，俯下身，像拎小鸡一般把云瑞从桌子下面提了出来。
"爹你要找瑞儿......"
云瑞笑嘻嘻的抱着酒壶，趔趔趄趄朝着展昭走了几步，突然两眼发直，扑通一下就软坐到地面上，白玉堂一口酒喷出来，险些笑得要倒过去。
展昭嗔怪的看了他一眼，上前抱起云瑞瘫软的身子，可嘴角也自好笑地弯了又弯。

把云瑞送进里屋安顿下来，又是好一番周折，展昭回到前厅，公孙策和曹野不知何时已经离开，屋子里热闹散尽，白玉堂趴在半开的窗子前，正一下一下弹弄着窗棂上吊着的一串紫藤，玲珑如翠的叶瓣随着他的动作来回摆动，又荡悠悠打回在他的脑门上，寂静闲散似梦。
展昭默默从后面抱住他，他真希望这一刻能就此停住，有这个人，这样一个夜风料峭的夜晚，一直一直的，留在身边。
"瑞儿又去睡了？"
"嗯，拉着我嘟嘟囔囔的说个不停，和你真是一个模子倒出来的......"
"胡说......我什么时候和你絮叨个没完了？"
"很久了......你每次在外面喝醉了，总会摸到我房里，说上几百遍跟我走吧跟我走吧，你都不记得了......"
"你记得不也一样么......"

夜风吹过窗前，一室的烛火摇曳，残酒温香萦萦双影。
第二十章

深夜的洛阳城，城中心知府邸寂静冷清，除了值班巡视的守卫偶尔晃过的身影，整个大宅都是悄无声息，隐隐只有飞檐下的铃铛在风中震动作响。
一道黑影急速掠过屋脊，沿着最偏僻的墙线轻盈前行，接近东北角一栋漆黑小楼的时候，来人足下微点，像飞鸟一般越过屋檐，无声无息的隐去了。
片刻，从窗缝中泄出一丝微亮，荧光样的，伴着几下细微的咯吱声，从前院传来数人惊慌的高叫，"来人啊，有人闯入沉烟阁！快来人啊！"
呼声一起，原本沉寂的大院人声鼎沸，四处灯火晃动，朝着东北方向汇集而来。
沉烟阁内依旧安然如故。
就在门外挞挞挞忙乱的脚步声中，楼阁顶层的廊窗轰然开裂，碎石木块如长了眼般的砸向人堆儿，众守卫走避不及，连连发出痛苦的惨叫。
借着这一阻，黑影闪身飘出沉烟阁，一路踏着众守卫的头顶翩然跃上屋墙，消失在众目睽睽的视线里。
倏然，院子里炸起一道蓝色烟花，急窜入朗朗夜空。
黑影回头一瞥，是洛阳城关闭城门封锁道路的信号，他不慌不忙的折了个弯，身形更见从容的飞掠而去。

通往西城外的郊道上，散尽了浮云的夜空明月高悬，光华如银，照着地上一草一石都清晰可辨。
数十条黑影从夜林中窜出，将一人层层拦下，寒光锐剑，步伐十分整齐，显见是训练已久的卫队死士。
对峙片刻，身后传来飞马疾驰的串串蹄声，那人面上微微一笑，反手一抖推回掌中利器，却没有半分转身相看的意思。
马匹渐渐走到身前，两人相互端详了许久，只听一人冷冷道，"展护卫，深夜至我洛阳府，怎么说走便走？"
意态优游，展昭面带一丝嘲弄，"展某也不知，潘大人深夜拦在下于半途，可是有公务相托？"
潘大年冷哼了一声，忍耐道，"展护卫，明人不说暗话，把你擅自取走之物交出来，去留自便。"
展昭面不改色，"原来潘大人府中被盗，可有具体失窃的明细呈上？不过展某一向只管大案要案，知府家丢了一粒米这等事，不提也罢。"
潘大年狠狠瞪视着他，脸上有几分挂不住，"圣上仁慈，不追究你藐视朝纲之罪，你倒是得寸复进尺了！本府在此好言劝你，还请展护卫好自为之！"
展昭莞尔，指尖一弹，巨阙乍隐寒芒点点，他正色道，"潘大人，这话该是展某来说，大人位阶当朝三品，当端正己身才是。"
话不投机，潘大年气的须眉倒竖，"不知好歹！不给你点儿颜色瞧瞧倒让你小觑了！上！"

一声令下，黑影蜂拥而至，密如丝网的剑雨凌厉不绝，展昭回剑荡开，借着脚下纷落暴涨的剑气反守为攻，置身重重杀阵中心，他剑吐长虹如入无人之境，眼神却清明的没有半点血光。
二三十招后，缠斗中夹着几支飞芒向他胸前要害袭来，展昭侧身闪过，一记气势无俦的剑势当空直扫，瞬时排在前面的人各自扑地，裂皮碎骨之声分外清晰。
潘大年倒抽一口冷气，他只道展昭性情温和，眼下在圣上面前又是待罪之身，断不会如那修罗般的白玉堂一样狠戾，不想这心腹精锐转眼折损七八人，咬牙切齿的看着这一幕，原本心底尚存的一丝顾忌也彻底打消了，只听他厉声喝道，"杀！给我碎尸万段！"
话音未落，从西边传来滚滚如奔雷的火器之声，随之一声清亮的大喊，"乖猫儿，趴下！"
展昭的嘴角顿时一阵抽搐，想都不想，他剑尖一挽，快剑如骤雨般爆出串串火花，随即下意识的冲天一振，整个人往身后疾退出去。
不过一眨眼的光景，方才打斗之处赫然裂开一道深黑沟堑，有数步之宽，而那群来不及反应的人，死的死，伤的伤，连一旁观战的潘大年也被冲击的人马俱翻。
顾不得替他们惋惜，展昭在半空中一个旋身，勘勘落到纵马奔来的白玉堂背后，掉转马头，只听白玉堂头也不回的大笑道，"潘大年，来日方长啊！"

"我前脚走，你后脚就跟来了？"
进山的时候，展昭兜开缰绳，白玉堂一路都不怎么搭茬儿，问了几声，心里明白这人又闹别扭了，他岔了一句，"你在那儿看了半晌，可解气了？"
白玉堂在前面嗤笑了下，声音里掩饰不住的戏谑满满，"你这死猫儿，跑知府家偷一粒米还被人追着满街打，早知我就不出手了，等着看你笑话。"
听到他开口，展昭也绽出了一脸笑容，"我要听了你的话趴下，这会儿真就变死猫儿了。"
说着他拉过白玉堂的双手逐个闻了闻，又腾出一只手绕到前面，在他怀里摸索了一会儿，"奇怪，没有火药味啊，你到底揣哪里了？"
白玉堂得意的转头看他，月光清冷映在他侧脸上，明暗凸现，带着一种极其张狂的笑意。
展昭愣在那里回不了神，他一辈子都忘不了这种眼光这付笑容，高傲自负，从初见的时候就刻在脑海里，生疼而无望。
半搂着白玉堂，他附耳低声问道，"这几日......调理的还不错？"
白玉堂本能的点点头，正想同他好好转述公孙策的一番话，突然身畔生风，展昭纵马一路疾驰而上，方才还遥遥相看的景致很快就被抛到了身后，山庄，近在眼前了。

那天晚上，白玉堂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房间里去的。
已经过了五更天，他躺在床上，侧头看着紧闭的窗扇，从窗棂的缝隙中一点点升起光亮，照到贴窗摆放的桌面上，两把剑交叠着靠在一起，道不明的缠绵未休。
就好像两个时辰之前做的那样。
和展昭风驰电掣的赶至山腰，一下马，就被一双强有力的手臂死死扣住，他心里一震，嘴里却像着了魔似的连声唤他，"展昭展昭......"
展昭很用力的带着他抵在树干上，月幽明，闪着那双眼睛里满满深沉的爱欲。
数十天堆攒的情潮化作狂风暴雨，一下就扑面席卷而来。
白玉堂被吻得太深太久而喘不上气，胸口发闷不说，那种膨胀的疼痛也让他难以把持，在两人密密贴合的部位愈演愈烈。
没有办法，他仰起头错开被堵的鼻端，浓密的睫毛在对方眼皮上轻扫跳过。
展昭松开他，困难的喘息说道，"对不起。"
说不失望是假的，白玉堂没应声，他的嘴角抿了抿，展昭以为他要开口反驳，可看了看，白玉堂忽然闭上双眼，嘴唇因为方才用力的关系，似在期待的绽出些水滟鲜红。
展昭目光灼灼的把他拉过来，手心里皮肤的触感痒痒的，仿佛电流击过的微微颤抖。
"会不会冷？"他小声压抑的问。m
又停了一会儿，听到白玉堂答非所问的说道，"我自己来。"

看着那张不怀好意的笑脸逼到眼前，这么近的距离，鼻尖额头相抵，展昭一阵窒息难耐，他低头寻找对方敏感的脖颈，不想却也让自己脆弱的耳垂落入白玉堂口中。
"玉堂......"声音哆嗦的连他自己都大吃一惊，那个温热的舌尖不断吸吮翻搅他的耳朵，他紧紧抓住白玉堂的手臂，感受着一波一波突袭来的酥麻震荡。
"这就受不住了？五爷的手段......是不是比你这笨猫儿高明一百倍？"
白玉堂贴在他耳边不掩调笑的说道，"次次都是你主动，偏还莽撞的拿不出手，我也教教你怎么......"
话说到一半，冷不防身体悬空而起，展昭半托着他走进树林中，来来回回踩出一块平坦空地，浅没脚踝的草面上，他就着托抱的姿势躺下去，看着分腿坐在胸口上的白玉堂，黑的眼珠里火焰跳动。
"玉堂可是怪我......不够温柔么？"
展昭把他的衣服一层层解开，手伸进去的时候异常轻缓，带着温润的抚摸慢慢向下，把那条碍事的底裤褪出来甩在一旁，月光一缕缕穿过头顶的枝丫，洒在那片裸露的肌肤上，不知何时，他的手已经袭上白玉堂平坦的胸口，一圈圈，探寻逗弄着那两处细小深色的突起。
白玉堂轻微的动了一动，感到支在自己膝盖的手肘用力压了压，他本能的向前倾倒，展昭松开正玩弄的手指，抱着他一口含咬上去。
牙齿在充血的胸乳上细细咬玩，白玉堂清晰的察觉到那里的变化，硬硬的磨在展昭舌面上，因为不堪如此反复的刺激，那里已经红肿发烫的宛如滴血。
拼命绷紧身体，深夹着展昭的双腿不时一阵痉挛发颤，传递到展昭口中，更是一番著迷肆意的舔弄。
他在情欲煎熬中死死咬着唇，好像这么做，就能让急不可待的欲望得以缓解。

"玉堂你忍忍，我们才刚开始......"
展昭在他胸前微微一笑，舌尖沿着那条腹肌的凹线游移下滑，快沾到浓密丛生的毛发时，他大手轻轻一带，白玉堂整个臀部被拽到他眼前，私物昂扬勃发，一遮不挡的完全暴露出来。
"看着我，玉堂......"
几个字打消了白玉堂羞赧难耐的想法，他怔怔看着展昭毫不犹豫噙吸住自己的私物，深黑的密从覆盖下，口齿有力吞吐吸吮着那根火热，很像多年前纠缠的那一幕，只是身上身下，完全倒转了位置。
他脸热心跳的想移开视线，可目光却怎么也动弹不了，直勾勾投在那张迷醉投入的脸庞上。
展昭......
似乎所有声音全被堵塞在身外，胀痛，急切，还有汹涌不可阻挡的快感，让他整个意识都升腾无助，甚至有要死掉的感觉。
展昭双眼微微半阖着，侧耳捕捉到白玉堂从喉咙里发出的短促呻吟，低哑不安的，有几分忍耐，可更多的是一种不能控制的激越和崩溃。
"呃......猫儿快......"没有几下，白玉堂脱口喊了出来，双手死死抓住展昭的手臂，整个上半身如反拨的弓弦一般，向后满满绷折过去。
嘴里，热的满是溶化滚动的岩浆，展昭慢慢转了转舌尖，起身看着腿上无力瘫软的人。
他咽了下，全是膻涩酸苦的味道，白玉堂大口大口的喘息着，身体内未消的余韵仍旧让他不时颤抖。

"你怎么都吞......"
看到展昭皱着眉头难以下咽的表情，白玉堂脸皮火烫的别开眼角，半是恼怒半是尴尬。
"嗯，是不太好吃......不过，"看着他目光闪烁的表情，展昭狡黠一笑，欺身上来，不由分说便将舌头探进他口中，如饥似渴的在里面翻搅吸咬，像是要把他嘴里的所有甜蜜都抢夺回来，尽数补偿。
"玉堂你也吃了，这味道是不是和我的一样......"
"你......"白玉堂用力推他，半跪的两腿早禁不住地虚软脱力，那股呛人的滋味着实令人难以消受，而展昭的话更让他羞气交加。
仔细看了一会儿白玉堂薄红的面颊，展昭伸手握住他的手腕，一边托着他慢慢倒下去。
被横错相交的树枝遮挡，月光也若隐若现的斑驳破碎，白玉堂轻轻抬了下腰身，顺着展昭牵引的手劲，慢慢摸到他耸立的热物上。
不是第一次握住，可是那个火烫触感还是让他猛地缩回手，他不安的垂下眼睑，"我......我们......"
磕巴了半天也没说出口，面对展昭浓烈不满足的眼神，还有充血坚硬的欲望，他抬手勾下展昭的脖子，重重吻了上去。
半空中零落的光线照在两人身上，清冷耀眼的缓慢移动，压着白玉堂强韧修长的身体，展昭几乎用尽全力去克制，不让自己立刻鲁莽的冲进去。
"我要你，就在这儿，现在、马上。"
他双手极为干脆的滑到白玉堂腿弯，一把将他下半身抬起来折到胸口处，白玉堂一声惊喘未出口，展昭已经再次撬开他的牙齿，舌尖闯了进来。
而蹭在股沟深处的那份火热，不用说也是......

白玉堂呜呜出不了声，口腔中的唾液来不及咽下，被展昭连吸带挑的一下卷走，同时放开的，还有他麻痹合不拢的嘴唇。
那口津液很快找到了去处，展昭埋头直下，弯折打开的双腿间，那个暗沉紧闭的部位经过滋润，变得柔软鲜亮，带着本能的蠕动一开一合的翕张，展昭慢慢抬起头。
然而这一瞬间，白玉堂赫然发觉，自己整个身体被大力扯过去。
破体而入的欲望没办法前进分毫，展昭轻轻啜吻着白玉堂的胸乳，那里之前被啃咬得红肿不堪，一被他的舌尖碰触到，整个人都如筛糠的瘫软下去。
展昭温柔的舔弄那两处，可是胯间的欲望并没有因此而停下，反而带着些执著的的劲头更强悍的往里深入。
这是只属于他去驰骋去开拓的领地，是白玉堂，他爱极念极的人。
"玉堂......"紧紧扣住他的腰身，一直抵达到最深最尽处，他才停下来，满足的念了一声这名字。
白玉堂艰难的抬起头，喘息着亲了亲他半弯的嘴角。
身体仿佛不是自己的，满满的被填充上，灼热盖过了先前的疼痛，一阵阵酸麻无力的蔓延在两人交合处，但是他舍不得放开，一次次，试着收紧被撑开的部位，想让身上的人为他彻底疯狂。
展昭的呼吸越来越沉重，被紧窒丝滑的甬道紧紧包围住，让他所有体贴的念头都抛之不顾，他屏气抽出自己的胀痛，看到身下人因为空虚而略略不满的眼神，又迅猛的冲进去，一鼓作气连番抽送，直到顶的白玉堂上气不接下气，身体不由自主跟随他一同起伏律动。

好容易平复下来时，展昭抱着白玉堂的腰，继续蹭磨着说道，"累不累？要不我们歇会儿再走？"
听到他不同往日清明的嗓音，白玉堂低哼一声，"要留你自己留，我可不陪你。"
展昭笑着吻他脖颈，"原来你还这么精神，那就再来......"
一听这话，白玉堂存心捉弄他，挨着他的胯骨沿蹭了蹭，"你这猫儿一贯的中看不中用，五爷还怕你这几个来回？"
说话间，他发觉下面紧贴之处隐隐又开始涨大，一点点顶立在身后，热的烫人。
他急忙收回方才所言，"累，跑了这一宿累得半死......"
不等他把话讲完，展昭俯身亲亲那张嘴唇，眼神幽深不明，"玉堂......我想你。"
再不能拒绝，白玉堂垂眼背对着他，可是身体却向后贴的更紧了。
其实他也想要这个人，想要到心口指尖都发痛的地步，如果可以，就这么一直纠缠下去，相偎相融，再分不出彼此。

一次两次三次......
白玉堂偏头看了看一旁酣睡的人，他知道展昭这些日子累坏了，白天在山上不得安宁，这几日连着艳阳晴好，云瑞坐不住，便央着他出去打猎玩耍，一直跑到天色擦黑。而这时间，展昭又要赶着下山追查潘大年的一举一动，每每都是几近黎明才摸回来......
轻手轻脚替他盖好，白玉堂翻身下床，忽然听到身后人说，"别走，再陪我呆会儿。"
话音里半睡半醒，嘟囔完，他连人带被子都搂在怀里，又沉沉的睡过去。
白玉堂微微一乐，躺在展昭的臂弯里，他定定的看着这张容颜，念着他的名字。
展昭。
这是他们两个，最最亲近的时刻。
他没有出声，只是把头轻轻靠过去，甜蜜而胶着的一同呼吸。
第二十一章

之后的七八天，从洛阳城传来的消息并没有什么变化，曹野三天两头派人打探，回报上来的与先前并无二致，潘大年整肃城防交缮公务，一切，仍旧在按部就班的进行中。
此时刚入十月初旬，天气异于往年的反常不定，阴翳料峭。
展昭清晨起床推开窗子，窗棂上密密匝匝冻了一层晶霜，亮得刺眼，他赶紧翻出了裘氅带着出门，一路直奔公孙策所居的西苑。
白天的大多数时辰，白玉堂都窝在这里不能离开，虽然前段日子所受外伤已经好的七七八八，但沉疴日久，公孙策依着他的病情拟出一套治疗方案，效果倒是意外的好，就算冷淡如郝连鹏，看到他用药时拿捏的分寸，也是微微点头表示赞同。
院子的外门没关，通往厅房的石道上霜冻已除，显见屋里的人都起了大早，展昭接近门廊的时候，听到里面一人正在说话，口气说不出的焦虑。
"武功不是一时半刻就能恢复过来的，"公孙策语调未变，声音却缓慢了不少，"潘大年早前封了你一半真气在经脉中，虽然散功的时候没有被波及到，可你若想在短时间内重新凝聚，没有外力的辅引归导，只怕于事无补反而会......"
"也未尝是不可行的。"
一个声音加进来，是郝连鹏贯常的轻描淡写，"我也成，展昭也成，不过是举手之劳。"
"不行！"公孙策强硬的提出反驳，"这又急不得一时。白玉堂我告诉你，你若是不在意自己的生死，现在就给我走出去，看你还有没有第二种选择！"
"老狐狸，你不用把展昭抬出来，曹野这一走，能不能回来还在两可......"白玉堂声音一顿，似乎笑了笑，"郝连鹏，我不知道你安得什么心，不过五爷这回倒沾上你了，别想着赖帐不还！"
展昭心里咯噔一下。
曹野的离开肯定和京里有莫大关系，这几人瞒着他不提，难怪昨天傍晚带着云瑞回来，没有看到定小侯窜来窜去的身形，只怕那会儿人已经下山多时了。
他悄无声息的退出院子，找到山庄管家，把头天下午的情况打听清楚，包括宫里来人的模样都一一询问，这才装作若无其事的重新返回。

屋里的气氛还在僵持不下，展昭也没有闲着，他把裘氅搭在椅靠上，转身拿起桌上的一沓纪录翻阅，上面记载了白玉堂半个多月来所有的医治情况。
"商量出结果了么？"看完最后一个字，他头也不抬的问道。
"你怎么知道？"
话出一半公孙策忽然明白，展昭方才什么都听到了，他心里顿时有股说不出的紧张。
白玉堂不以为然地歪歪头，展昭一进门，他就看出了些许端倪，挥手一把抢过那叠记录，"这儿没你什么事儿，趁着云瑞还没起床，你赶紧收拾收拾下山去。"
他边说着把展昭带来的裘氅甩过去，双眼有些得意地微微闪动，展昭心想他这模样，怎么看都像一只狡猾神气的大耗子，尾巴露在外面也不自知......
想着想着，他噗嗤一下笑了出来，"急什么？曹野在宫里还有人护着，谁说我要下山去？"
白玉堂和公孙策俱是一呆，"什么？"
展昭的脸又变回了沉稳郑重，他淡然道，"该来的总要来，是不是这样，郝连前辈？"
听到他对自己改换了以往疏远的称呼，郝连鹏内心一动，却没有在面上表现出来。
"我修行不管世道不问是非，但这次，"他掸掸衣袖，望着展昭一脸平静的说，"你不用拿言语试我，我郝连鹏有一说一，日后自会还你一只活蹦乱跳的大白老鼠，倒是你此行......"
"他此行会怎样？"顾不得和他计较，白玉堂一下揪住他的话尾，脱口直问。
郝连鹏看着他脸色逐渐泛白，于是微微一笑，"他此行最大的障碍，是一只无法无天的......"
刚刚意识到他所指的人是谁，白玉堂忽然觉得腰下一麻，只见展昭向郝连鹏拱手揖礼含笑说道，"有劳前辈费心相助。"
自知又被这猫儿暗算了，白玉堂忍不住甩开他的手，可是身体却妥协的挂在他肩膀上。
公孙策也笑了笑，直接催促道，"既然得了法王的承诺，那还不赶快开始，早些了却这桩事也好。"

这天一直忙到午后落雪，洛霞庄内外一片银装素裹。
白玉堂因为导气归经冲击过大，整个下午都是昏昏沉沉，睡得极不安稳。
展昭小心翼翼的打点行李，其实没有什么好带的，一把剑，几件贴身替换的衣物。想了想，他又打开包袱，把那件黑色的裘氅装进去，耗子送出去的东西，断没有留下的道理。
云瑞托着腮帮子坐在床沿上看，他不吱声，也不想吱声，这画面是打小就看习惯的，原本以为是要一起离开这里了，他兴奋的脸颊都微微发红，可看着看着，心中渐渐有疑惑不已。
但，最让他不解的是，展昭挨着他坐下来，一手揽着他，一手握住爹爹的手，眼波温柔，却始终仰着头，不说一个字。
等了一阵子，展昭的视线终于落下来，却还是背对着白玉堂，他说，"我不想瞒你，这一趟是吉是凶很难预料，可要我当面告诉你又做不到，玉堂......如果是你，会怎么选？"
他的声音和那双眼睛一样，无比低柔，云瑞怔怔听着他说，心里却一凉一凉的，仿佛窗口飘飘的雪一同落进心坎里，怎么也融散不去。
展昭眉眼一弯，在白玉堂手背上轻轻拍了几下，"你这报喜不报忧的性子我岂会不知？也罢，我这趟回去，终归是喜忧参半......好的一面你也知道了，潘大年私养近卫贪赃枉法的证据确凿，就算此行扳不倒他，包大人付诸多年心血的开封府、大宋黎民百姓心目中的青天明月，也容不得他肆意妄为......"
他的侧线锋利冷峻，那一刻云瑞清楚地看到，他嘴角闪着从容和决心。
说话间，展昭把云瑞抱在膝上，附耳小声说了几个字，云瑞摇摇头，"我不去......爹你不要走。"
展昭笑了出来，他轻轻揉了下云瑞头顶，嘴唇努了努床上正翻身的白玉堂，云瑞恍然大悟，跳下他的腿就往外面跑，大概是发觉自己动静过大，他回头摆摆手，俏皮的吐了吐舌头。
看着云瑞飞快的背影，展昭俯首亲了亲白玉堂的嘴唇，啄了一下，又拉开白玉堂睡梦中的手，那手放在胸口，就停在当年被他一剑洞穿的位置，他不敢再看，起身头也不回的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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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雪纷飞，一下就下个不停。
他在雪地里飞纵奔驰。
和白玉堂相识相遇的一切，慢慢在脑海中重放，无声的，却越来越鲜明。
少年在夜深无人的长街上疾行穿梭，细细软软的风从耳边飘过，人在半空，白衣上洒满月光，眉眼轻狂的笑。
那时候还没有别离，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快乐占了大部分的时间。
展昭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明明之后的那些事更让人刻骨记忆，可他还是反复停留在彼此没有交集的许早以前。
心痛心伤，在此时，明了他可望而不可守的爱情，刹那芳华，从此错身。
落雪依旧。
朔风卷的衣袖猎猎狂舞，好像要被撕裂了一样向后翻飞，展昭顿在雪面，足尖下浅浅的雪窝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他回首看到雪峰上有人。
天地都是白的，这么远的距离，只是茫茫一片的大雪，他还是能看到那人明亮的容颜。
展昭忽然忆起来，这是白玉堂第一次，对他的送别。
雪落林稍，他张了张嘴，能笑，却弯不了唇角，能喊，却发不出声音。
他在雪中慢慢的回头往前走，白玉堂曾经问：你有什么好？值得你白爷爷牵着挂着......
玉堂，我陪你纵横击水三千里，只有你和我，纯粹的相守时光。
而天地沉默。
那嘎吱嘎吱一声声的脚步，让所有对后来的憧憬，顿成空望。

终章（一）

耿耿长夜，大理寺三司统管的天牢尽头，灯火忽明忽暗，把一个长长的身影投映在墙壁上。
这样一处沉闷的牢房，阳光丝毫照射不到，还没走近便是一股冷风扑面，火苗轻轻晃动了几下，斑驳陆离，似乎连墙面都散发着阴湿寒气，从腐朽乌黑的罅隙中渗透出来，陪着那个身影枯坐到天明。
然后，狭长的走道上突兀一亮，响起了拖拖沓沓的脚步声，隔着栅栏，里面的人意外看到，那只一向空空的粗瓷大碗里盛上了清水。
"唉......您就将就点儿了，展大人。"
上了年纪的牢头儿叹口气，拖着风湿的腿脚一瘸一拐慢慢离去。
已经是第七个拂晓了，展昭这么想的时候，拿起地上的碗一仰而尽，霎时喉咙里如被甘泉滋润，冲着模糊愈发暗淡的走廊，他干裂的嘴角动了动，哑声说了一句"多谢"。
四周黑黢黢静若无人，只有他自己的回声。
展昭重又背墙坐下来，看着近前到处暗不见底的阴森，一双漆黑深冷的眼眸渐聚星芒，在死水样的寂暗里粼粼流转。
被打入天牢的罪名很是冠冕堂皇，作为原洛阳府尹、新任开封府尹的潘大年一纸弹劾：御前四品带刀护卫展昭勾结江湖匪类，私闯破坏城防重地，且无故屠戮十数名官兵。
不需要再多的证据，仅此"江湖"二字，就足以令圣上大蹙其眉了。

那天，展昭走进了皇城，在阳光稀疏的初冬白昼，红墙灿瓦下，数百名禁军威风飒飒的执枪林立，都是昔日寒暄过的面孔。
他在御书房门外的石阶上跪立多时，终于等到一声模棱两可的回答，"起来吧。"
同时听到，宣开封府尹潘大年一并奉旨觐见，他收紧了掌中十指，这事儿，怕不能善了了。
所以，当圣上目隐严霜的沉面以问，"身为朝廷命官，为了些许江湖道义而罔顾朝廷法纪，能否称得上忠君？"
展昭一拱手，不卑不亢的答道，"如果事实当真如此，自然是罪责难恕。"
好像有目光要在脸上灼烧个洞般，他静静垂目，没有一丝波澜。
"你是说朕耳聩目昏，偏听偏信？"手中奏折轻掷，赵祯向后倚在金丝团靠上，眯着眼不紧不慢的斥道，"展昭你胆子不小！"
"微臣并无此意，只是因事而论。"展昭躬身行礼，略略提高了嗓音，"凡事三察以证真伪，这是包大人在世时常常叮嘱展昭的，言犹在耳未为敢忘。请圣上明察。"
一旁恭谨不语的潘大年难掩得意之情，近乎讨好的说道，"展昭语出不敬顶撞皇上，身为人臣......"
赵祯冷冷瞟他一眼，指尖在金丝檀木书案上交替点顿，发出清脆有力的叩击声，潘大年只得讪讪闭嘴。
"朕又凭何信你？"赵祯不肯定的开口，敛了眼淡淡说道，"日前太子曾有上奏，言你煌煌直闯官邸府衙，被人撞破便杀人灭口罔视人命，手段行径与绿林草莽如出一辙。展昭，你为官数载，莫非......包拯从不曾教化你江湖与庙堂之分？"
原来如此。
展昭沉默了一下，但也只是片刻的光景，他心里陡然开亮的仰起头，目色温润辽远，"江湖庙堂，在展昭心中并无高下之分，展昭所为，放诸江湖是谓仁义；立身朝堂法度有治，却也从不曾违背包大人的谆谆告诫。"
他身形岿然不动，笔直的眉骨带着从容展开，那样心意平和的一瞥，承载着淡淡悲悯。
"是非曲直尽在天道公理，展昭、无意辩驳。"
对着他一双了然清眸，赵祯一时间气得口齿紧咬隐隐作痛，自己方才那番话，反倒是成全了他的决心，即便此刻再多威胁发难，终究在气宇身骨上，输了他一成。
恨意让他不甘的笑了笑，却只是一闪而过，勘勘踱出去两步，赵祯抛下一句不温不火的决断，"展昭，你既自恃问心无愧，那就交由大理寺和开封府协同审查，朕也希望......"
最后几个字声音极低，但是潘大年离得很近，他留神听到了几个若有若无的话音，"......朕也希望......你其实是无辜的......"
潘大年脸色一变，垂下头不知想些什么，半晌，传来内侍公公尖利的嗓音，"来人，带下去！"
而赵祯视线落到的某处，只有浮光的细微尘粒，在半空中掠动。

展昭漠然一笑，思绪拉回来的时候，大牢内仍是辨不出昼夜的幽暗没有人气，举头望去，栅栏外的墙壁上一灯如豆，只在拳头大的周遭散出憧憧光晕，唯一带点儿生机的，是几丈外饿鼠发出的吱吱哀叫。
他眉眼笑开了似的寻声找过去，阴影里，一双圆碌碌的豆豆眼惊慌闪烁，却没有丝毫躲逃的意思，就这样静静对视了一会儿。
"你这小东西......是饿了吧？"
展昭扁扁嘴，摊开双手摆了摆，"别看我，我连个馒头渣儿也变不出来。"
小东西哀怨的转转眼珠子，一付失望不屑的又趴在地上。
深深的长廊另端忽而咣当一下，发出锁链碰撞的轻微声响，正有气无力趴着的小东西一惊，支起耳朵听了片刻，倏而便窜进墙壁的罅隙中消失了。
利落的起身掸了掸灰尘，展昭一动不动站在原地，等。
来人是一个名叫曹嫣的女子。
她的故事，够得上全天下女人艳羡的传奇，身为名将之后，曹嫣十八岁即册为大宋皇后，曾经在宫闱政变之际临危不惧指挥若定，赵祯感佩之余，对曹氏一门也礼厚有加，更曾言与皇后死后同衾，不离不弃。
可是，听故事的人或许不知道，故事本身和传奇一样，也有湮灭暗淡的结局吧......

曹嫣拉下罩得严严实实的风帽，冲着面前磊落坦荡的身躯盈盈一拜，"展大人，本宫愧对你了。"
在洛霞庄听到管家描述的宫人模样，展昭便知晓她叫走曹野的目的，虽然早已猜到会有这种局面，他还是宽厚的躬身回礼，对于曹嫣，他有的更多是同情。
"皇后娘娘万勿如此，展昭......明白。"
曹嫣无子，赵祯宠幸的一直另有其人，几年前更有一场追册风波，皇上不顾朝野上下的阻拦，执意追封生前最受隆崇的张贵妃为温成皇后，一生一死两皇后，这一巴掌打得曹嫣无地自容，而深宫里，也因此更加变幻莫测。
"本宫此来，是替曙儿向展大人告罪，曙儿他......不知轻重，误信了潘大年方术之言，以为取了白玉堂心头血焙制增补，就可改变他的孱弱体质，本宫业已狠狠惩戒于他。好在白玉堂平安无恙，请展大人念在本宫情面，放开心胸宽容雅量。"
一霎时，曹嫣自责楚楚可怜的神情在展昭看来，尽成了极为厌恶的笑话。她口中的曙儿，乃若干年前收养的濮安懿王赵允让之子，因自幼身体嬴弱不被赵祯看重，不想却在今年八月间突然册立为皇太子，而这背后的盘算，无端的令人齿冷！
他竟不敢想，白玉堂当时若真的被他们如此加害...... 
展昭漆黑的眼半垂含怒，眼睫因为内心抑不住的起伏而颤动不已，曹嫣听他半晌没应答，便存了十分的心仔细瞧过去，烛光微火，那张春风清俊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淡得如同一张宣白薄纸。
她心头蓦然一紧，掌缝里便渗出了点点细密的冷汗。
许久，展昭向她勉强行了个礼，简短道："展昭恭贺太子殿下荣膺东宫。"
他说这话不无冷意，曹嫣字字入耳，脸上阴晴不定的苦笑道，"展大人之心可昭日月，本宫今日承领了，日后......定为展大人一雪此冤。"
她看着展昭的面色和缓了许多，笑容微荡，"本宫只有定国侯这么一个兄弟，他向来顽劣不驯，不过呆在宫里，倒也令人放心的很，他嘴上不说，可心里日日都在念着你们呢。"
冷眼看她故作姿态，展昭无动于衷的点了点头，却是极淡极淡的倦意。

"皇后也去了？"赵祯端着天青釉碗的手抖了抖，"说了些什么？"
下跪的人不敢抬头，谨慎禀道，"微臣并没有跟进去，皇后娘娘大约不出一刻钟的时辰就离开了，看情形......"
赵祯只言未发，挟着杯盖在碗沿上有一下没一下的刮磨，那人慌忙叩了头，又答道，"皇后娘娘出来的时候步子轻快不少。"
"下去吧。"他目光散了去，口不对心的说了一句，但是声调中说不出的失望。
那人唯唯诺诺的应声退下，倒是一旁的陈公公，眼角瞟到赵祯的手势，立刻心领神会的追出去，"张大人，传官家旨意--对展昭，当适可而止着点儿才是！"
"这......"被唤作张大人的大理寺正卿张士郇迟疑了一下，紧赶着又故作了悟的点点头，"臣遵旨，臣会转告展护卫，圣上宅心仁厚对他诸多爱惜，劝他切莫要辜负圣恩。"
展昭有什么不明白的，要你去多此一举？
两人低低的对话从门外传进来，赵祯冷哼一声，将杯盏往案几上一撂，丁丁当当的陶瓷碰撞，再没有了品茗的心情。
他不是个嗜杀的君王，相反，在这个"士大夫与君王共治天下"的朝代，赵祯自忖治化隆洽，并无什么失德之处，这在他继位的头十数年里，体现的是完美无缺，可是，故章献太后临终前的那句话，让他自见到展昭的那一日起，就冥冥中觉得有所缺憾......
--祯儿，母后最后叫一声你的名字，从今以后，这世上便只有天圣帝了。

赵祯茫然看向窗外，重楼飞檐，九曲回廊，仿佛有数不完的宫宇高墙，他的一生都被困在这里，年少时自由短暂的梦想，都随着一声声无尽的"万岁万岁万万岁"而翩飞不再。
他脑海中浮出第一次看到的展昭初进宫时的笑容。
纵横开阖的剑势发出嗡嗡波震，矫若游龙，在一泻而下的阳光中徜徉跳跃，起舞自在，却是他不可企及的广阔天涯梦。
他内心有团团的不解，待展昭上前拜过开口便问，"好端端的为何要放下江湖？"
赵祯不信，他一辈子都求不到的东西，会有人轻易就弃如敝屡，为了光耀门楣，还是金银财帛？他笑。
展昭一脸淡定的作答，"包大人说：江湖之大、庙堂之高，非身在其中而不知其苦，然侠义法度总有冲突，天道公理不是一人的出手惩戒，而在乎是非法断。展昭受教，愿意此生追随包大人，虽九死而无悔。"
"无悔么？"赵祯有片刻的失神，细细咀嚼了这个字眼，存了心要试探他，"那可是很难做到的。"
"除非包大人不再需要展昭。"展昭浅笑不失笃定。
看他一派清濯的样子，俊雅眉峰坦荡天成，他便扯了扯怀里蜷息的波斯猫，故意说道，"好！那朕就赐你‘御猫'之名，身巧灵动，气度雍容，果然非朕的猫儿不能比。"
展昭愕然望他。c
赵祯笑出来，帝王之气尽显无遗，"南侠展昭，图的也不是一个煌煌名号吧......"
而展昭果然当得起侠名，十年间赴火蹈刃、死不旋踵，即使面对他这九五帝尊，也是一如既往的淡然无俦。
恨得也是他这份安然快意的淡笑模样。
曹嫣说，包拯一去，再没人能困得住这只江湖游侠猫儿了，你若留他......早晚也是块垫脚的石头。
他在心里打了个突，原本还犹疑不决的想法就这么生生滞住了。
难道......当真留不得了吗？
凡尘俗世，十丈软红，赵祯怔怔望着窗外半日，夕阳瑟索，雀鸟惊空一掠而过天际，应景似得嘲笑他的纠困无路。
终章（二）

天牢里寒意去了很多，出奇的亮堂如白昼，潘大年视线在牢房里来回扫过，嘴角挂着不以为然的讥笑。
不算宽敞的空间，几支大火把跳动的光芒注满了整间牢房，松木燃烧释放出的淡淡松香充斥在空气中，展昭背墙立在潘大年对面，从栅栏外、墙壁，明晃晃金红色的火光在他四周闪动，带着丝丝烟雾萦绕不定，照在他冷冷平静的表情上，令人难以轻忽的耀目。
但是细看之下，他的双脚间拖着一条沉重镣铐，铁链的边缘还挂着血色碎布，俨然是上面粗糙的钉刺儿扯下来的。
被火光拉得颀长的身影，在壁角折线中慢慢向前移动，潘大年惬意的看着，聆听和脚步声交错在一起的铁镣拖动，最后，在牢房正中间，展昭停下来面对着他，火焰在眼底簇生闪耀，是那种不为所动的轻蔑。
潘大年不自然的挺了挺背，脸上露出一个状似温和无害的笑容。
"展大人，你我同朝为官多年，相信你也明白，本府也有不得已的苦处，如果你不是一定要为那白玉堂出头，又怎会落到如斯境地？"
他的话语里没有一丝讽刺的味道，但是那个深刻入骨的名字，一下触动了展昭最温柔的心绪，他不得不正视他，等着对方说出那个完全不期待的阴谋。
"本府一向是得绕人处且饶人，奈何你得罪的是当朝太子，下一任的大宋君主......"
潘大年惋惜的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嘴角略垂，"展大人，本府早提醒于你了，知好知歹莫要不通时务，你现下搞出如此轩然大波，就算圣上有心护你，怕也是无能为力了。更何况，对太子来说，白玉堂的心血，可是志在必得。"
"不用你费心，展某来的时候，便已经揣测到了。"
潘大年难以置信的愣了愣，朝展昭缓缓看过去。
展昭微微一偏头，既像是对他说，又好像在说给自己听，"先把定国侯引开，再将展某困在这里或者除去，就能如愿以偿了么？有没有问过展昭答不答应！"
他的目光在走廊上转了转，四名手握剑鞘身材高大的近侍不远不近的默然守立，人数不多，但是在无数看不到的背后或者阴影中，又隐藏了多少阴险的算计呢？
他最担心的是，倘若郝连鹏绊不住白玉堂......

潘大年面无表情的听着，心里却隐隐有些不寒而栗，不是没领教过展昭的气势。想到此，他强笑了一声，给自己壮了底气的嘲讽道，"答不答应都是如此了，展大人，你铁血为国为大宋，即便是到了皇上那里，还怕不落个忠君为主的身后美名吗？"
他右手在空中一扬，比冰山还要阴冷的表情忽然诡谲不已，"来啊，给展大人赐酒。"
展昭恍若不闻的摇摇头，嘴角似笑非笑。
几乎是同时，走廊上身形待动的四名侍卫先后一僵，然后就各自扑扑栽倒在地上。
即便是在得意失态中，背对着这一幕的潘大年还是敏锐察觉到，身旁火光在一缕疾风中摇摆不定的晃动。
他飞快的转身退后，一道淡淡人影自他眼前一晃而现，霎时，一阵几乎窒息的疼痛卡在他的咽喉处，望上拎，直到他整个脊背都顶在湿寒坚硬的墙壁上。
"你以为，白爷爷家的猫儿，就这么乖乖的任由你们摆布么？！"
潘大年满耳朵里嗡嗡作响，听不清他在说些什么，但是那双惊恐的眼里，深深映着一张天火怒烧的俊美容颜。
噩梦......潘大年喉管里咯咯作响，放弃的不再挣扎。
而此时，牢房里另外一个人的眼底，只有这人华美纯亮的侧影，如同岁月打磨不去的记忆，他静静看着那凤目一挑的笑容，张狂、恣意，从火光和阴影中向他走来，带着他所熟悉的骄傲。
他心绪恍惚的一如幻觉。
"白、玉、堂！"
展昭咬牙切齿的低吼出声，"谁准你来这里的？！"
"有何不可？"
白玉堂劈手转了转手中画影，阴翳的眼窝里赫然烧着灼灼如红莲之火，很亮，很烈，正古怪的冲他汹汹怒燃，"还是你真如他说的那般打算......牺牲小我成全你的身后美名？"
"白玉堂你......你、混账！"
头一次这么声色俱厉的骂他，展昭清楚自己的心火并不全因为这句话，面前这人，一贯的我行我素，全然不把别人的担忧放在心坎里。
"那你就跟我走，出了这污水酱缸的汴梁城，我就信你！"
白玉堂半眯的眼眸闪烁着，剑刃弹出，横架在他的胸前，嘴唇仿佛了然的在说：是去是留，我还不了解你这死心眼的猫儿！
"玉堂......"
展昭低低的唤他，那些说不出口的话咽在心里，却在脸上浮出温煦笑意，清冷流转的视线里，全是他一人的影子。

白玉堂没有理会，对面稳稳站着。
他一贯拿这猫儿的哀兵之计没辙，沉吟了少时便垂下眼，可目光触及到两人脚下，是一挂锈迹斑斑的乌黑锁链，沾着隐隐约约的暗红血块，他又恨得牙痒心痛，二话不说，起手翻转一剑，直砍向展昭两只脚踝正中。
展昭猝然一惊，他固然身手不凡，但此时动作起来却不太灵便，加之白玉堂一向出手不留余地，这一停滞的片刻，只见画影削薄的剑刃斫上镣铐，不等听到声响，便被手起刀落斩成两截，而这样白玉堂犹自不解气，抖起剑尖又向另一只镣扣挑去。
"够了！"
展昭错身拉开两人距离，伸手及时钳住身下毫不停歇的攻势，谁知白玉堂竟似算准了一般，勘勘一撒手弃了画影，掌风强劲向他左侧袭来，比方才的剑气更为浑厚。
"够不够、过得了五爷这关再来说！"
情知他犟在哪里，展昭面色无奈，却还是提起十二分精神应付，白玉堂虽然只恢复了半身功力，但他眼下只攻不守毫无顾忌，一来二去，竟是使出全部心力也奈何不了他。
如是拆了十几二十招，他两人知根知底，谁也没见占到上风，展昭担心他气力亏损，焦躁之余，边打边劝道，"玉堂你停停手，再这么耗下去......"
白玉堂显然不愿多听他废话，一手格开他的掌势，同时出腿疾扫，这步步紧逼的招式让展昭险些招架不住，揉身一动，他咬牙震开白玉堂的当胸一掌，但是双手却一刻未停，牢牢抓住那个即将被弹开的身体。

"展昭......断断走不得。"
听到这句不容反驳的话，白玉堂不意外的冷睃了他一眼，"试试看吧，南、侠、展、昭！"
两人都没有一丝妥协的心念，就这样，在火光和彼此的阴影中凛凛对峙。
"白玉堂！"展昭神色未变，一只手扣在他的肩上，慢慢把他拉近，温柔却不容抗拒。
"如果你要我以逃狱的方式走出去，那就随你。"
刹那间，白玉堂觉得眼前银光一晃，展昭把丢在地上的画影塞进他手中，"走吧，如果谁想要阻止，你尽管大开杀戒......"
白玉堂怔怔垂下双手，"......猫儿......"
展昭握住他的手，淡然一笑，"因为是你，展昭不觉得呆在这里有什么苦，这世上，远比你我苦难的大有人在，这些许磨难......实在不值一提。"
白玉堂一动不动的望着他，剑锋的寒芒折射在凛冽鲜明的脸庞上，宛如一道永不能痊愈的伤痕。
展昭心口洇染出凄厉的不忍，生生在痛。
他没有话说，一切都止于那天的纷飞落雪中，爱与别离，转眼就抛在这个风雪紧烈的季节。

"混帐话！"白玉堂一步挡在他面前，面容隐在光线的阴影中，似乎又恢复了往日满不在乎的态度。
"别人苦不苦我管不到，可这皇朝大内里，若想借你这猫儿的脾性抹光他们的脸面，哼......"
说着他话音幽幽一转，眼神已然带了些悲伤，"我来的时候先去了包大人陵前，那几年在开封府，我白玉堂虽然不驯，但是这普天之下，肯令我俯首下跪的也只有大人一个......"
展昭不出声的听他说，只是从嘴角漾出了一个粲然的笑，慢慢的，在眉梢眼底轻缓展开，温和、安静，带着一丝会意的欣慰。
"青阳也去了，我没有能力保住她......"
此刻，白玉堂的声音多了几分空洞，"瞧见那混蛋没有？我若真想逼你，方才就狠心要了他的命......"
这话刚巧让展昭瞟了一下正蠕动的潘大年。
"扑"的一声，展昭隔空把他震出了栅栏外，若无其事地说，"碍眼！让他滚出去睡会儿。"
淡淡的凝重气氛一扫而尽，白玉堂莞尔一乐，学着他的口气笑骂道，"多事！怎么不见你一同滚出去？"
展昭知道他就爱跟自己抬杠，索性也不接茬，狠命把人搂在怀里亲了亲，又从他身上摸索出一个不大的袋子，借着火光打开，是几个沾了芝麻杏仁的甜饼，不假思索，他放进口中几下吃完，这才慢悠悠一本正经的说道，"玉堂，我若是滚出这里，一定抱着你一起。"
白玉堂本正不是滋味的看他进食，这副模样，只怕不是饿了三五天的光景，不想他吃饱了反倒有了兴致谑笑自己。
气鼓鼓不打一处，他圆睁了黑水银丸的双眼瞪过去，"此刻就算你答应和我一同离开，五爷也决计不干了！"
说完他手腕一扬，画影脆吟，"丁零"一声入地三尺。
展昭见他膝盖挨着胸口，抱腿悠闲的坐在牢房的软草甸上，十成十你奈我何的无赖模样，心里不由得好气却也好笑。
白玉堂素来不惯他的温柔，但自己又何尝不是拿他的任性没辙？
"你道这里是客栈花舫，任你来去驻留的？"
话不及听完，白玉堂整个人几欲跳了起来，他神色惊异的端详了展昭好一阵子，口中啧啧称奇，"死猫儿你果然长进了，这话也能说的如此顺溜！"
一个指东，一个说西，展昭哭笑不得，却也不想让他再纠缠于眼下烦心的处境，并肩坐下笑道，"玉堂你总嫌我沉闷不是？我在公门多年，这付性子实在是不讨喜，许多话虽然不说你也明白，可展昭自认的确亏欠你良多......"
他略顿了顿，快速在白玉堂脸上亲了一口，自然换回了一记不客气的肘拳。
"展昭曾经说过：决不让自己死在你前面。今天仍然会这么承诺--即便他们使出天大的手段，展昭还是会留着命见你，绝不让你、一个人担着。"
他自信的说道。
而白玉堂就窝在他身边，安静聆听，气色平和雍容，哪里还有方才剑剑凌厉的半点狠劲儿。

终章（三）

松明滋滋燃烧的火苗渐弱渐暗，有些已经熄灭了，不过牢房里还是很温暖。两人并肩坐着的软草甸上，弥漫着一种混合了霉气、药膏的苦涩香味，白玉堂随随便便撕下一缕衣边，擦干净手上残留的药渍，这才把视线移回来。
"展昭，你清楚他们要做什么，你也清楚、在你我之间，还有一笔账没有算。"
颤动的光亮照在他脸上，展昭被他看得屏气凝神，他握住白玉堂的手臂如同攥着一块冰砣。
"好吧，"他尽量平淡的不去看对方，脚边那个冰冷的镣铐上结着血块，他知道，也许只有一个办法能够了结现下的处境，当白玉堂一眨不眨望过来的时候，他的声音又回到过去那样，深沉宽和。
"还有一件事、容我做完，然后......展昭拼着破誓违逆，也会闯出去。"
他最后答应道。
白玉堂站起身丢下几个字：横竖有五爷候着。
似曾说过的一句话。
沿着天牢最顶层的台阶往外走，他想着该往哪里去，身体僵硬冰冷的发沉发木，仿佛一离开这里就再找不到温暖的地方，他没办法强硬拖走那只猫儿，展昭有他自己的决定，而他、根本就说不出拒绝二字。
白玉堂就这么走出去，门外四周全是明晃闪亮的枪尖刀刃，夹着寒夜里割面的北风簇身扑来，但他却根本不想理会，轻阖上双眼，他继续向前走他的路。
人多势众的一拥而上。
但是那些人也只是看到他袖中银芒一闪，一道血箭便喷上他背后的高墙。
气势迫人，然后是第二道，第三道。
枪缨退缩着开始汇聚，有几个胆大的战兢兢欲上前试探，攻击还没有进身，就被一抹辨不清的寒光掠去了性命，而白玉堂的脚步依旧没停下。
溅出的热血落在他眼睑上，瞬时就覆盖住了酸胀的泪腺。
他嘴唇抿得死紧，进一步，簇拥的枪杆不需威慑便哄哄四散。他仰起头，不远处宫墙高耸的顶端，月芽儿寂然无声的俯瞰着他，很美，很安然的闪着微光。
白玉堂怎可如此没用！
自嘲的心理让他觉得自己伤痛愤恨的样子很窝囊，短暂的停滞片刻，只见他整个人顿地而起，如一把出鞘的剑，迎着再次逼近的枪林剑网飞掠疾冲，很快，天牢被远远抛在了身后。

子夜，外面清脆的梆子声逐下敲过，展昭收拾心情从草甸上坐起来，牢房里火把熄了很久，即使是在稀薄的光线中，他还是一下注意到，自己黑青紫胀的双踝已经好转了很多。
天牢里有各种惩戒犯人的手段，但用毒，却是破天荒头一遭。
镣铐上被别有居心的涂上一层蚀骨之毒，若非他凭着一身浑厚的根基强行压制，只怕早几日前便不能动弹，这也是他欲对白玉堂隐瞒的秘密。
药膏沁凉滑润的质感似乎还停留在肌肤上，展昭平缓呼出一口气，那双令人心悸的眼眸紧紧闭着，表情安稳至极，但是眼睫下微微颤动的阴影，正泄漏了心事般的轻移不定。
白玉堂压抑的痛怒他不是察觉不到。
默默数着那个脚步声一下下远去，他竭力站稳脚跟，天牢外阵阵的喧哗厮杀声此起彼伏，毫不费力就穿透了层层墙壁，他能听到自己的胸口在通通狂跳，所有力量竟都用来控制那股尾随而去的冲动。
展昭沉默了一会儿，站起身舒展了久未活动的四肢，轻捷走到栅栏旁。
那条交错捆绕的铜锁链在他眼里视如儿戏，他反手一拧，松脱的链环咣当当垂落在牢门上，动静在黑洞洞的天牢内格外响亮。
明明方才还有值班衙差隐约交谈走动的悉娑传来，此时兀然而止，寂寂如空谷，一直延伸到昏暗的走廊上。
展昭拔身，穿过重重防护的门坎拾阶而上，铁门在他身前嘎吱吱洞响而开，他撤手回立，将诧然不知所措的几名衙役噤得一颤。
"抱歉，展某必不会牵连几位兄弟。"
冷风急促的涌进大牢内，眼见他萧索的背影徐徐离去，几人竟默默说不出话的目送，再无动作。

穹顶空旷深黑，展昭轻车熟路的越过每一道檐溜，他现在就站在皇宫的至高处，数盏宫灯的红晕在他正前方的脚下流泻，离御书房越来越近，他脸上浮出一丝沉凝，但是脚步并没有因此而慢下来。
深夜的皇宫里，不时会有巡值的禁军在台阶上来回走过，当着若干军士的面，他闪身跃到闭掩的房门外，意态坦然。
"皇上。"他清清楚楚地说道，"展昭求见皇上。"

中宫偏殿，案几上搁着两只杯盏，曹野垂首看茶，茶汤已漫出杯托大半，他犹自不知，麻木斟饮着不辨滋味。
曹嫣顺着他的动作看下去，知道他多半还在气恼着自己，可这事涉皇上太子各自的心患，若真对他讲明了和盘托出，只怕又是横生枝节。
为一个心不在朝廷的江湖之辈而惴惴担忧，日后天子明堂之上，怕不是一句容护就轻易消弭的......
思忖片刻，她浅浅抿了口茶面，起身将一旁的高足铜灯剔亮，怡然说道，"时辰也不早了，你不用在这里磨蹭，过几日就放了你出去，也免得你那官家姐夫看着添堵。"
曹野愣了回过神，他对曹嫣一向是亲而近之言听计从，哪知被软禁的这些天，他日日来央求告磨，可曹嫣竟似铁了心，连宫门也不准他迈出一步。
他揉揉酸涩的眼角，借机接口试探道，"你不是说那皇上姐夫要你管束于我的？"
曹嫣轻轻应了一声，细细想来，又觉得赵祯的态度隐讳不明，于是她又转言训饬道，"你真当曹家是屹立不倒的？现如今皇上还拿你做小孩子一样看，等等到了太子跟前，你这性子仔细给我收敛了些！"
不提赵曙还好，这下曹野立时炸了毛似的愤懑难耐，他噌的一声把茶盏推到案几中央，"你好歹也是他挂了名的母后，若说收敛，怎不见他对我礼让半分？"
他固然让自己对曹嫣笃信不疑，可是展昭被囚的事情他早有耳闻，内心更把这些帐统统算到了赵曙头上。
曹嫣面色一沉，一只手就重重击到了案子上。c
然而出乎他意料之外，曹嫣的眼睛里沁出一层薄薄水雾。
"总之......有我在，他便动不得你分毫。"
曹野心中一悚，只觉得拍窗的风都要渗进来了，衬着曹嫣那张落寞冷凝的粉黛妆容，在吡驳爆结的灯花下，竟是辨不清的一团惨淡。

两人尽皆无言，到这时曹野也想不出什么宽慰的话，起身便走出去。
夜沉而苍凉，围绕在月光下有一层朦胧银色的云团，他算了算日子，这已是困在宫里的第十二个夜晚了......
默立半晌，他的心慢慢凉沉入底。 
庭廊上忽喇喇响起一阵急促脚步声，曹野循声望去，见几名内侍领着一个同样服色的人影张皇赶来，他心下烦乱，待看清来人是太子身边的近侍，脸色更是阴沉的可以滴出水来。
返身回到屋里，几个内侍欲言又止的望着他，他翘脚安坐，权当没看到的把盏啜饮。
曹嫣深谙自家兄弟的性子，也不甚在意，抄手便盈盈款款的走出去，廊间暗红的纱灯轻荡不明，映在她额头上，慢慢随着那人嚅动的嘴角而纠结收紧。
眨眼间，她就匆匆回来，内侍给她端端正正系上外氅，曹野心里一抖，但看她脸上似乎又没什么变化，不由便轻吁出一口气。
眼瞧着曹嫣仓促离开，他内心恨不能一同飞了出去。约摸有一炷香的功夫，曹野一直在庭院里绕来绕去，渐渐的动作开始焦躁起来，瞅准守卫看不到的空挡，他索性拂了袖子，甩手一溜烟的纵出墙外。

宫里的岔路极多，他又不敢明着从大道上经过，左转右转，曹野忽然发现，今夜，似乎连当值的禁军都无影无踪了。
不知道是震惊还是紧张，他茫然看了看四周，扶着一圈高耸的宫墙慢慢前行。
"你还能......跑出来啊......"
这个声音低的几乎听不到。
曹野乍闻此话，忽然像得了力气般的冲过去，"你......怎么会这样？"
那靠墙站着的发话之人，白衣遍血，面色委顿，完全不复平日的飘逸神采，可这口吻，不是白玉堂又是哪个？
他定在那里，手伸过去，却在看到他怀里抱着的物件时，又赫然顿住。
"你去......盗了巨阙？"
白玉堂没有表示，回眼看着他淡淡问了句，"赵曙在哪儿？"
曹野心思迷惘，陪着他一路指指点点，宫舍绵绵，临近东宫外墙的时候，白玉堂止住他，"我自己进去。"
他这才如梦方醒，上前一把扯住白玉堂，"五哥！你这样......是要血尽人亡么？！"
白玉堂本自极力支撑，听到他的话，神色蓦然一变，咬牙一掌拍中他胸口，"滚！给我让开！"
曹野踉跄后退了几步，定睛看到白玉堂目色冷邃，神情竟有几分决绝的快意，他大惊之下飞身扑上去，手指刚刚触及白玉堂的衣角，便听到他一声断斥，"别碰我！"
"五哥......是为了展昭吧？"
他跪在地上，勉强扶住白玉堂即将软倒的身体，"你若要杀赵曙、我绝不拦你，只是展昭......怕因此又多担了一道罪名啊！"
被他的话噎了片刻，白玉堂低头看了看自己遍身的血污，他在烟霞殿与十几名御前侍卫交手，盗出巨阙的同时，却也被刀剑齐齐穿透胸骨，血流不止，可他又不觉得有多疼痛。
他缓缓推开曹野，一时只觉得世事可笑可叹，"展昭？五爷一人做事一人当，与他何干！"
说完他大笑着扬长直往东宫而去，竟似展昭的生死，与他、已全无任何干系。
曹野痴愣愣的看着那道背影，却不敢伸手阻拦，正彷徨无计中，就看到远远的宫门方向，汇集了几可映天的火炬，灿烂如焚，而禁军卫队的沉重集结更是如雷震颤。
"快走！"
霎时间曹野眼前微影一闪，白玉堂已从他身旁飞掣而过，以最快的速度正正掠向那片火光之地。

终章（四）

这时候，距离前殿通往宫门的旷深平台内，一队队的禁军卫士鱼贯而入，沿着宫墙四角，火焰如星辰一般汇集如流。正中汉白玉的高阶上，身着紫罗瑞草常服的皇太子赵曙居高临下，被一干侍卫簇拥环护，长眉微敛，眼神犀利。
月偏西悬在藏青的半天中，清霜若隐，几乎难以察觉的暗淡不见。
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一处，离宫门大约十丈之外，一袭土蓝布衣的展昭脚步徐徐，背影肃然如松石，正状若无视的向前直行。
"放箭！"
伴着一声大喝，身后传来数道强劲的激射，转瞬而至。
展昭不闪不避，仔细辨明了风声，腾空飘起的身形迅捷如电，不等破空的箭矢落地，便被他手臂轻舒尽数捞起。
在众人惊愕的注视下，他剑眉一扬，手心中完好的箭簇簌簌化作碎末，乱纷纷被朔风吹起。
赵曙的眼睛在火光中愈见森冷，他侧头向身旁的侍卫说了几句话，顷刻间便看到那人从背后拽出一人，正是内闱御书房总管，素以宽厚谨言而得人敬重的陈琳。
展昭心情复杂的收住脚。
赵曙的人品心智，倒也堪称是人上之人了，只可惜......
他内心惋惜的一叹，正感喟中，忽然看到陈琳跪着的背影微一抽搐，随着几声咚咚的重叩，顿时，汉白玉的石阶上鲜血汩汩流下。
赵曙脸色骤变，忙挥手让众侍卫后退，他在心里暗暗盘算了少时，双目中划过一丝阴冷，却是单手搀起了匍匐的陈琳，"陈总管这是何意？难道说在你眼里，中宫娘娘的旨意不过一道废纸而已？！"
陈琳闻言又扑通一声跪下来，脸上呈现痛苦之色，他嘴角嗫嚅了半晌，颤声说道，"万岁爷在......在......"
赵曙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冷笑着咄咄道，"陈总管，你这支支吾吾要说到何时！是不是不想着起来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陈琳心中已知无望，他勉力站起身冲展昭肃然一躬，神色黯然。
"展护卫。"
他目不转睛的望着台下，额头血丝源源流过嘴角，"老奴在宫中呆了近四十年，一向明哲保身，到如今，还是不会质啄是非对错，呵呵......"
他笑得古怪，一口气竟似喘不上来，展昭看他神情凄惶，心中也是不忍，略略沉吟后，蓦然出声打断他的话，"陈总管请宣旨吧，是非对错、展昭一任担之。"
抬眼凝视了他片刻，陈琳面上似喜似悲，他点头收下，便提气宣道--
"御前四品带刀护卫展昭、目无纲纪屡触国法，更兼意图行刺皇上，奉近旨：就地、诛杀！"
圣旨一出，在场所有人都骇了一跳，赵曙心中更是一沉，神情阴冷的睃了陈琳良久。他本意是要生擒住展昭，不想从未曾忤逆过他的陈琳，竟然敢在最后关头无视他的威胁。
此时陈琳向展昭俯身一拜，面色平和，映着冲天的火光中，竟是一派如释重负的安然笑意。
展昭骤惊之下，合身便欲扑上去，台阶上陈琳猛地挣起身体，双手用力拽住一旁侍卫的刀锋，直直捅穿了自己的前胸后背。
血溅当场，瞬时泼墨般的一片血雨。

周遭的人无不被这情景所震怵，过了许久，展昭微微叹了一口气，对上那道居高临下的冷恻视线。
"赵曙。"
他头一次在大庭广众之下直唤对方的名讳，赵曙听到，眉间不由得拧出了褶子。
"你无需劳神。展某的命，便是由阎王爷亲自来拿，也要先问过一个人。"
一阵沉寂之后，展昭的口气低沉坚定，目光却转瞬温润如春，嘴角也似勾出一抹笑意。
赵曙内心实实在在的一惊，他强捺不安，抬眼望了望已透出鱼肚白的天际，凉凉说道，"展昭，过了今夜，你也好安心功成身退去吧。来人、给我拿下！"
这话说得展昭直摇头，他漠漠一笑不再言语，在场侍卫半数与他交好，一时大都定在原地，谁也不肯去争做那出头的椽子。
赵曙气怒攻心，正僵持间，平台上空突然一阵风过，传来衣袂猎猎鼓荡的声响。
半空中，只听到白玉堂冷冰冰的抱怨道，"不愧是官猫儿，好大的排场！"
赵曙惊得慌忙后退半尺，定睛端详过去，正看到白玉堂一身血色长衫，周身被通明的火光拢住，他相貌生的俊美高傲，此刻目色冷肆，火焰之下如煞神一般伫然而立，直教人看的遍体生寒。
乍闻到白玉堂的话，展昭欲笑之际，待看清他周身的血污立时只恨自己多生了一双眼，他亦步亦趋的跟上前，气苦的说道，"这才不过几个时辰，你倒是能折腾......"
白玉堂狠剐了他一记，没好气地把巨阙抛过去，"吃饭的家伙儿也要白爷爷给你讨回来，展昭你是越来越不长进了！"
这边展昭立刻唯唯诺诺的点头称是，一手接过巨阙，仓啷一声剑锋出鞘，顿见一道银龙喷薄而出，自他手中迸出泠泠光影。
一场恶战在所难免，展昭深吸一口气，只手抵住白玉堂后心，把真气源源不绝的输送进去。
眼见被他二人晾在一旁，赵曙的神色更加阴冷，他气昏了头厉声喝道，"给我活捉白玉堂，展昭、生死不论！"
白玉堂破天荒地叹了口气，冲展昭嗤道，"五爷难得有你这死猫垫底儿，是不是不服气？"说着他轻提纵身，借着成片袭来的刀尖往高台上掠去。
短兵相接，霎时台上所有的刀口纷纷向外，随即有无数火花爆射出刺眼的光亮。
面对重重围攻，展昭不敢大意，紧追其后替他化解近身的攻击，然而那些侍卫领了赵曙的死命令，并不敢对白玉堂狠下杀手，一时间倒是他自己身边的敌手越聚越多，险象环生。
"且慢！"
匆匆赶到的曹野一记软鞭挥过去，正正拘住赵曙的手臂。"请皇太子殿下收手！"
赵曙闷哼了一声，讥讽道，"原来是定侯爷大驾光临，想不到堂堂的御封侯爷，竟也要去帮衬外人么？"
言毕，他眼底扫过不知所措的众侍卫，忽然拔高了声音，"圣命已出，但凡有不遵或违抗者，按欺君论！"

拼呼厮杀的吼声在整座宫殿响起，层层涌上来的刀锋笼着杀气越绞越紧，画影撩上去，裂肤的寒芒一直绵绵不绝。 
而就在这时候，白玉堂突然一个煞步，又落回了团团的兵器围剿之中。
这一步退的太猛，他几不可闻的喘口气，数柄刀锋骤然凝成一束利光，径直斩向他的面门。
白玉堂气息稍变，随手抵剑再度倾身而上。
交锋只是瞬息之间，只听当的一声龙吟，展昭的巨阙横劈而至，剑芒突消。
他向赵曙说了些什么白玉堂听不清楚，只看到人丛豁然分开，展昭歉然的冲他一笑。
白玉堂的瞳孔骤然收缩，身体如断弦一般巨震不止，他早已气竭力尽，只是一直撑着紊乱的心脉不让人发觉，"展昭你真想撂挑子不是？你敢！"
方寸之地遍是鲜血，展昭缓缓点头应承，终是侧身离开了他，向赵曙走去。
情急中画影铮的一声弹起，白玉堂举剑欲拦下他，所有侍卫又一起涌上来，硬生生阻断了他的脚步。
"小侯爷请先放了殿下。"
隔着重重杀戮的视线，他凝神听到那猫儿无情不同于往日的声音，"敢问太子殿下，是不是一定要斩尽杀绝？"
赵曙意外的看了看他，转转发木的手腕，冷哼道，"展昭你违旨忤逆，前有谋刺父皇在先，后又抗命拒捕，难道你以为犯下这等重罪，我还能任你堂而皇之的走出去吗？"
"殿下......"展昭手中一轻，剑刃就如穿透布帛般的顺滑入地，"展某并非走不得，只是这泱泱皇朝数千禁军，难道殿下真就忍心看他们血肉横飞么？况且白玉堂与此事并无任何关系，请殿下审时度势，权衡轻重。"
"本宫答应你！"
赵曙循声将森冷的目光投向身后，不容他出言质疑，曹嫣已快步走上来，威仪横生。
"展护卫，本宫绝对不会为难白玉堂！曙儿......你可同意母后的决定？"
斟酌片刻，赵曙不情不愿的应了声是，然而转瞬间又想到了什么抬起头，目光中全是阴毒，"展护卫大仁大义，想是不肯连累这些昔日的同袍吧？本太子同意放过白玉堂，但是你罪无可逭......"
他命人取来一个不大的瓶子，恶意的笑了笑，嘴唇开合，用极低的声音续道，"生杀权舆，尽在你一念之间。"

展昭平稳的执起瓶口倒出来，手心中晶莹欲滴的一丸碧绿，隐隐的奇香袅袅。
牵机。
曹野惶急的舍命扑上去，他大约也猜到了，脸上全是恐惧震惊的表情。
展昭反手起剑止住他，大局已定何必再拖旁人下水，他小心的把药丸放进嘴里，没有什么味道，却让他口齿泛起一股莫名的酸涩。
玉堂，真的很舍不得他。
鬼使神差的，他转头看到了白玉堂近在咫尺的容颜。
"玉堂......"
即使白衣上沾染了大片血腥，那天生的高傲不群仍丝毫未减，风摆华裳，白玉堂一动不动的当风而立，身形孤寂，眉眼布满了疑惑和狂乱。
展昭低垂了眼回之一笑，缓缓执起他的手。
晨风夹杂着黎明前最寒冷的丝雾凄厉而来，他硬生生刹住自己的手臂，惊骇的发现，白玉堂在乱风中飞卷的发丝，竟然化作了一寸寸的银白，乌黑褪尽犹如半残的飘雪。
像是狠狠被针刺了一下，他心痛到不能自制，深深把脸埋在那银雪的发间。
下一刻，他突然一口咬住白玉堂惨淡的双唇。
苦涩悲凉，在他舌尖缠绵的吮噬交濡，白玉堂两眼静静的望着虚空，任由淡淡的铁锈味弥漫在口齿中。
无可抵挡的温柔，却在此刻带给他尖锐的痛。
他赫然醒悟的一把推开展昭，银发漫漫而舞，细密如织的拍打在两人面前。
无视四周的抽气声连连，展昭温和的望着他，揽着他的手臂依旧执意不肯松开。
"我不会有事，那丸药被我压制在穴海底处，等我们离开......"他贴在白玉堂耳边不出声的低语。
十年的钟情，十年的光阴。
这个让他爱了许久的人，坦荡如风，至死他都放不开手。
激痛灼热的亲吻，白玉堂死死嵌住他的双肩，沉郁的痛楚化作汩汩热血，从他舌尖一丝丝绵绵不绝的送入展昭口中。
展昭惊的忘记了挣扎，浓浓鲜血的滚烫，被他一口口咽在了胸腹最深处。
拂晓的昏蒙中，雾气袅袅不散，似一场垂落的薄雪。

终章（五）

赵曙的目光牢牢锁在白玉堂苍雪黯淡的鬓发间，他无意识的死攥住那个空瓶，适才展昭不屑甩来的力道仿佛还冲击着手心，他突然轻蔑的笑出来，大声说出一句令展昭不寒而栗的话来。
"白玉堂，你以为你自摧心脉的那口血就能化解掉牵机？枉你锦毛鼠自诩笑傲天下，到头来、居然为了一个男人自甘受死！"
展昭的手慢慢落了下来，他向着天穹仰起头，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这样的一场晨雾中，他视野中全是一片炫目的白光。
那是白玉堂从不曾见过的表情，一张犹如困兽般绝望的面容。
白玉堂不顾一切的伸手抱住他，有好一会儿，他们就这样无声的贴近彼此，什么话都没有说。
沉默过后，展昭死一般空寂的脸上重又浮出了微笑，他拾起抛在地上的双剑，突然嘲讽的询问了一句，"我们可以离开了吧，太子殿下？"
他没有回头，眼睛始终望着白玉堂还没有完全散开的眉眼。
赵曙极力克制着自己不去动怒，他脸上的得意已经消失了，森冷闪射在他眼睛里，不甘而充满恨意的怨憎。
然而不等他出言驳斥，展昭挺直的身形忽然凝固，血顺着嘴角滴落到白玉堂的袖口，渐渐晕染开一圈圈深红的痕迹。
似乎一切就此终止，大殿前这个没有任何遮蔽物的广场内，安静到可以听见落针的声音，待到展昭扶起气若游丝的白玉堂向宫外走去，所有人都缄默不言，只有一声声滴答的碎响，撒落在他们脚下。

宫门徐徐拉开，正举步欲追的曹野不经意瞥到赵曙的眼神，心里一激灵，一种不祥的阴云快速笼罩了他全身，他没法多想，几步来到曹嫣面前，从腰间取下随身的家传玉佩，端端正正向她递过去。
"皇后娘娘，曹野今日闯下如此大祸，冒犯了太子殿下，已没有面目再以曹家儿女自居。请娘娘将此物收回，曹野自逐家门，一干罪责、与曹家无任何牵连。"
说完他半步也不敢多留，拔脚追上前去，背后曹嫣一声遥遥厉呼，"站住！"
"你竟然......好！就算你不把整个曹家放在眼里，哪你可有想过你唯一的姐姐？"
听到她萧瑟不复镇定的话音，曹野缓缓转身，强颜欢笑，"长姐如母，曹野终此一生不能忘记。"
他眼中闪过愧疚之色，俯身向曹嫣重重一拜。
变故就在这一刻发生。
早在曹嫣姐弟俩说话的时候，赵曙已命心腹近侍悄悄张开了弓箭，数支铁胎良弓齐齐对准了宫门方向，见曹野义无反顾的离去，他心中冷冷一笑，"有胆在宫中造次！"
伴随他的手势，几道细锐的金属光亮划出高台，凭着迅疾不可挡的速度一闪而过，去势凛凛直击那两道彼此相携的背影。
面对这一突发变故，不但数千禁军，就连曹嫣也完全呆住了。

刹那间已追至白玉堂身侧的曹野陡然掉头，他心中早有防备，手中玄金软鞭暴涨，瞬时化作劲风啪啪击掉了数支箭芒。
但还是漏掉了一支。
曹野薄薄的嘴唇上咧出自嘲一笑，他慢慢的呼吸着，觉得胸前背后一阵阵发冷，黑黝黝的视线中，他直直向后仰过去。
"曹野！"
耳畔传来熟悉的呼声，他平静的向后靠，在那个温暖的怀抱里，他看上去很疲惫，很满足。
五哥......
他想开口叫一声那个接住他的人，可是胸腔里传来的都是咕噜噜的血泡声，那支漏掉的箭，正正穿透了心窝最深处，随着他痉挛的躯体一同微微震颤。
如果自己一定要死的话，这人身边......就是最好的去处了。
他说不出话，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萦绕在记忆深处，他跟在五哥后面不依不饶的纠缠，那些色彩闪烁的画面中，白玉堂漫笑无礼的神情在晨雾中摇曳，影影绰绰，在他脑海中停留了多少年......
已是模糊的难以计算了。
他把头轻轻枕在那人手臂上，身体缩了缩不再动作，似乎在抵御已经感知不到的寒冷。

青方砖道暗沉的血，淡淡熹光中，四面森严的人墙在地上叠出了影子，却仅仅只是围着，更多人脸上挂着不知所措，空气也仿佛凝了一层冰霜。
短促的咳嗽之后，白玉堂一手掩住嘴边涌出的鲜血，一手极尽轻缓的把怀中躯体放平。
如骄阳一般热情的笑容......他看了那张脸很久。
晨曦转眼间被遮去了大半，展昭隐隐听到几声闷雷响起，似乎从很远的地方翻滚着尘埃，直震得脚底下一波波的微荡。
他蓦然回头，白玉堂神色未变，报以肃杀的一句，"把剑拿来。"
死生契阔，一个眼神足矣。
展昭小心替他拨开垂挡在眼前的发丝，目光相交的那一刻，默契和心头的浓情绵绵交织。
"总算轮到我陪你一次了。"
他叹息着说完这句话，笑容未减，白玉堂已凌空向前掠出去。
并着他肩畔，展昭剑芒猛然一涨，画影巨阙清辉相扣，银光升耀，仿佛要与天地一同化作灰烬。
赵曙霎时面无人色，任他再气定神闲的掌控着大局，此刻也看得出，这两人竟是祭出玉石俱焚的招式。
他这想法只是一瞬间，画影一泻千丈的流霜好似冻结了全身血液，他来不及闪避，眼看着那道清冷锋芒湛然逼近，有一刻他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心跳。
轰隆隆--
突如其来的震颤从地底下迸发，宫瓦飞檐在急剧的晃抖中直坠下来，巨大的恐慌中，禁军来不及整肃队形，很快被冲击的七零八落。

只是片刻的光景，地面又恢复了平静，赵曙倒在栏杆上，他全身脱力，过了好半天缓出一口气，竟然有了些逃出生天的感觉。
"人是你杀的？"
赵曙错愕的看着眼前不知何时出现的青衣人，那人正饶有趣味的打量着他，眼神倨傲。
"老怪物你给我让开！"
在他身后，白玉堂一声削金断玉的怒吼。
青衣人无动于衷的转头，半张脸罩在阴影中，让人完全看不清楚他的表情。
"白玉堂，你居然连这种手段也能使出来，要是被公孙策知道，你可死定了！啧啧......"
"五爷的事，轮不到你来说嘴！"
"哦？"青衣人眯起了眼，眸光扫过一片狼藉的现场，嘴角的笑意逐渐加深。
"我郝连鹏自然管不到你这无法无天的白老鼠，不过......这汴梁城在劫难逃，却已是注定的了。"
一时间，根本不用他再作任何解释，较之上一波更强的震势乍然涌动，浓烈的尘烟中地面开始断裂，那些忡愣惊恐的军士被地缝吞没，来不及逃生，甚至连一声呼救都来不及。
"真是毁天灭地的力量啊。"
从地震开始，郝连鹏始终是负手长立，直到烟尘渐渐平复，他才轻轻的赞叹了一句。
"郝连前辈，你这是要......"
惊愕中展昭回过头来，白玉堂眼神一凛，抢先发话道，"老怪物，你无谓要全城人陪葬吧？"
他这句冷冷质问，郝连鹏无声的勾起嘴角，眼底射出了淡淡激赏，"白玉堂，你果然是聪明的紧，什么都瞒不过你。"
对上展昭疑问的眼神，白玉堂蹙眉摇了摇头，"其实我也不是很清楚，只知道大宋初建时，曾经出现过一张龙运风水图，传闻汴梁为首、洛西作尾，每一朝都会有一个镇守龙尾之人，保得龙首代代不失，想来赵祯命曹野驻守秦西......"
这最后几个字说出来，他猛然掉头看向赵曙，眼眸冷凝充满着不可遏制的杀气。

赵曙怵然一歪，全身如坠冰窖的僵冷，半晌他回过神，拼命的大喊大叫，"你们好恶毒！好歹毒的心思！竟然陷害我......"
"住口！"展昭不可思议的看着他，"假传圣谕、私自调动御卫、逼杀内臣，这些在你看来不过尔尔罢了，只怕现在的皇上也在你掌握之中吧？"
他双眼眸光清冽湛射，赵曙不禁恍惚了一下，再不敢多看。他把目光投向郝连鹏手上，像是得了一根救命草似的奔过去，"琉璃塔！大师快、快帮帮我！"
把玩着手中的玲珑宝塔，郝连鹏冷眼旁观，嘴角拒绝的笑意更浓。
"郝连前辈，你可有办法制止这场浩劫？"
"与我无干。"
"展昭请求前辈！"
"只有一次机会，救你或者救全城，我只能干涉一次。你可仔细想好了......"
郝连鹏挑眉一笑，意有所指的望了望他身旁的人，"展昭你要清楚，我如今并不欠你什么。"
"前辈！"
伴着这声斩钉截铁的清呼，展昭陡然发力，剧毒蔓延四肢，白玉堂刹那心中绞痛，他急忙出手封住展昭的几处大穴，同时抵掌源源送入真气，然而毒气攻心之下，真气竟如泥牛入海，一下就消散流逝。
"前辈不用再......难以抉择了......"
他的声音很轻，向着那张挚爱的脸庞淡淡一笑，眼中湛湛的神采急剧消退，"天不从人愿......玉堂，展昭终于......还是对你食言了......对不起......"
不知多久。
傻瓜，你我本就抱着必死的决心而来啊......
白玉堂平静的看不出一丝悲哀，生死相伴，这话本就是无需说出来的。
他想着想着，忽然间就觉得脸上一凉。

后来......
后来的好多年间，整座汴梁城还在传闻，嘉佑七年末的那场地震幸得仙人保佑，那天的天怒滚滚中，夷山上徐徐降落一座十三层的铁铸宝塔，风雷不摧。
可不知道还有没有人记得，那天的阳光，仿佛落了泪般的荒凉。

尾声

大雪封山，冰冻的江面上明彻如镜，四处徘徊着碎雪的漩涡。
白玉堂停下来，近处一株被堆雪压弯了的梅树低垂盛开，风吹轻雪，像是飘起了纷纷扬扬的花瓣。
他抬头远远眺去，江那边的皑皑雪峰依旧耀眼逼人，阳光透过浓浓云层洒下金子般的光泽，随着积雪的反射变幻，昆仑山的轮廓时阴时晴，隐隐散出灿烂圣洁的霞光。
红尘浮生到这里都褪了颜色，风声若断若续，来回往返在似水成灰的岁月中。
玉堂......
他向前踏出一步，慢慢回头，发如雪，在低徊飘摇的乱风中纷飞聚散。
看不清前路，看不到归途。
那一声清音从心里响起，似重似急。
玉堂，展昭想和玉堂你一起，纵横击水、携手畅游......
好......
他张口应了一声，雪沫零星飘进嘴里，留不住沁凉的滋味。
不过是一段流年的记忆。
那人应该还在家里，眉眼安详，容颜似旧。

进山的这些日子里，白玉堂断断续续想到了前尘。
那一天踏破惊雷，他抱着展昭凉薄的说，你欠我的帐十辈子也还不清，你趁早给我醒好......
其他的却什么都不记得。
展昭也不理会，他就耐着性子坐在那里愣愣的看。
身外之事，有时候展昭就像感知到了，他嘴角扯动，白玉堂几乎以为是一个温情流转的笑意，他扑过去，谁来拉都拉不走。
日子长了，公孙策开始威胁说，你现在都已经是个活死人了，展昭现今体魄太虚，被你这寒气煞着，就算是想醒来也不可能。
他每一个字都听的清楚，端详下来，果然是自己每靠近一寸，那人呼吸就顿了一拍。
从这以后，那屋子，白玉堂再没进过一次。
郝连鹏当时也听到这话了，却只是笑笑没有言语。
他知道自己恨不起这个人，事实上如果不是被展昭以性命相逼，郝连鹏完全不用舍弃数百年的道行来挽救全城。
可展昭总也不醒。
他时常站的窗户外，可以看到那张鼻梁挺立的侧脸。
眼睫深垂，似沉醉在一个美丽不醒的梦中。
后来郝连鹏说，解铃还须系铃人，展昭当初破开他师妹的封印，以自身功体强行吸收了三十年的法力，如今功体虚弱被反噬，只要能找到欧阳师妹......
不等白玉堂撵人，他又苦笑，仙家修行无踪，以他现在所剩无几的法力，根本算不出师妹的落脚之地。
天地虽大......白玉堂精神一振，转身离开了家门。
一切也就从那一天开始不同。
这期间，第二年的三月，他在路上听说了赵祯驾崩，皇太子赵曙继位，改年号"治平"。
嘉佑年间所发生的俱已成往事。
他的脚步依旧在名山大川中，寻访不停。
治平四年的正月初七，赵曙薨。
此时，白玉堂辗转收到公孙策的消息，说是郝连鹏闭关后算出，欧阳韵怡的清修地正是昆仑。

北望昆仑。
行行重行行，相去万余里。
他呵了呵手心向前走，热气袅袅，转瞬即成寒霜。
雪越下越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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