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明显地在颤抖。不顾妻子异样的目光，他拿着胶卷又回到暗室，死死地关上门。他干得很忙乱，显影液、定影液洒了一地，胶卷很快冲出来了，他闭上双眼，默默祈祷：别出现，不管是什么，别在现在出现，别轮到我…… 

　　他用放大镜沿着湿漉漉的胶卷看去，倒计时消失了，底片上只有妻子拍出的室内画面，在低速光圈下，她那不专业的操作拍出的画面一片模糊，但汪淼觉得这是他看过的最赏心阅目的照片了。 

　　汪淼走出暗室，长出一口气，发现汗水已浸湿了全身。妻子去厨房做饭了，儿子也到自己的房间去玩，他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开始了稍微冷静的思考。 

　　首先，这组在不同的拍摄间隔精确地记录时间流逝，并显示出智能迹象的数字，不可能是预留在胶片上的，只能是某种力量使其感光，那会是什么呢?是相机的问题吗?是某种装置被有意无意地放置到了相机中吗?他将镜头卸下来，把相机拆开，用放大镜仔细地观察着相机内部，检查着每个一尘不染的光洁机件，没有发现任何异常。那么，联想到那几张扣上镜头盖后拍摄的画面，最可能的感光源是外界某种穿透力很强的射线，但这在技术上同样是不可能的：射线源在哪儿?如何瞄准? 

　　至少以现有技术而言，这种力量是超自然的。 

　　为了进一步确定幽灵倒计时已经消失，汪淼又在莱卡相机中装上了一个胶卷，开始一张张地随意拍起来。当这次的胶卷冲出来后，刚刚稍微平静了一会儿的他又被推到了疯狂的边缘：幽灵倒计时又出现了，从画面显示的时间看，它根本就没有停止过，只是在妻子拍的那卷上没有显示而已。 

　　1186:34:l3、1186:34:02、l186:33:46、ll86:33:35…… 

　　汪淼冲出暗室，冲出家门，猛敲邻居的门，开门的是退休的张教授。 

　　“老张，你家有没有相机?哦，不要数码的，要用胶卷的!” 

　　“你这大摄影家朝我借相机?那个两万多的坏了?我只有数码的……你不舒服?脸色这么难看。” 
 
　　“借我用用。” 

　　老张很快拿来一架很普通的柯达数码相机。 

　　“给，里面的几张删掉就行……” 

　　“谢谢!”汪淼抓过相机和胶卷，匆匆返回屋里。其实家里还有三架胶卷相机和一架数码相机，但汪淼觉得从别处借更可靠些。他看着摊放在沙发上的两架相机和几只黑白胶卷，略一思考后，又给莱卡装上了胶卷，然后将数码相机递给正在端饭的妻子： 

　　“快，拍几张，就像刚才一样!” 

　　“这是干什么?看你的脸色……你到底怎么了?!”妻子惊恐地望着他。 

　　“你别管，拍!” 

　　妻子放下手中的碟子，走过来看着丈夫，眼中的惊恐又加上了忧虑。 

　　汪淼把柯达相机塞到过来吃饭的六岁儿子手里， “豆豆，你帮爸爸拍。就按这个，对，这是一张；再按一下，对对，又是一张；就这样。一直拍，对着哪儿都行。” 

　　儿子很快掌握了，小家伙很感兴趣，拍得很快。汪淼转身从沙发上拿起自己的莱卡，也拍了起来，父子俩就这样“咔嚓、咔嚓”地疯狂拍着，丢下妻子在频频闪光中不知所措，眼泪涌了出来。 

　　“汪淼，我知道你最近工作压力很大，你可别……” 

　　汪淼把莱卡相机的胶卷拍完，又从孩子手中抢过数码相机。他想了一下，为了避开妻儿的干扰，走到卧室中，自己用数码相机也拍了几张。他拍的时候用的是目视取景器，没用液晶屏，因为怕看到结果，虽然迟早要看。 

　　汪淼取出莱卡里的胶卷钻进暗室，紧紧地关上门工作起来。冲洗完成后，他细看底片，因手在颤抖，他只能用双手握着放大镜——底片上，幽灵倒计时在继续。 

　　汪淼冲出暗室，开始检查数码相机上的照片，从液晶屏上看到，刚才拍的数码照片中，儿子拍的部分没有显示倒计时；而在自己拍的那部分，倒计时清晰地显示出来，并且与底片上的同步变化。 

　　汪淼使用不同的相机拍摄，目的是排除问题出在相机或底片上的可能性，但他无意中让孩子拍摄，加上之前让妻子拍摄，得出了一个更加诡异的结果：用不同相机和不同胶卷拍摄，别人拍出的都正常，幽灵倒计时只会在他拍摄的照片上出现! 

　　汪淼绝望地抓起那堆胶卷，像抓着一团纠缠在一起的蛇，又像一团难以挣脱的绞索。 

　　他知道，仅凭自己的力量是无法解决这个问题的，那么去找谁呢?大学和研究所里的同事是不行的，他们与自己一样，都是技术型思维的人；直觉告诉他，这件事已超出了技术之外。他想到了丁仪，可现在这人自己也陷入精神危机之中。他最后想到了“科学边界”，那是一群思想深刻而且活跃的人。 

　　于是，他拨通了申玉菲的电话。 

　　“申博士，我这里有些事，必须到你那里去一趟。”汪淼急促地说。 

　　“来吧。”申玉菲只说了这两个字就挂断了电话。 

　　汪淼吃了一惊，申玉菲平时说话也十分精简，以至于“科学边界”的一些人戏称她为“女海明威”。但这次，她竟连是什么事都不问，汪淼不知该感到安慰还是更加不安。 

　　他将那团胶卷塞进一个提包，并带上那架数码相机，在妻子焦虑的目光中冲出家门。本来可以开车去的，但即使在这灯火灿烂的城市，他在路上也想有人陪伴，于是叫了出租车。 

　　申玉菲住在新城铁线附近的一个高档别墅区，这里的灯光稀疏了许多，别墅群环绕着几个能垂钓的小人工湖，晚上有一种乡村的感觉。申玉菲显然很富有，但汪淼一直搞不清她的财产来源，她以前的研究职位和现在公司中的职位都挣不到这么多钱。不过她的别墅中并没有豪华享受的痕迹，那里是“科学边界”的一个聚会场所，其中的陈设很像一个带会议室的小图书馆。 

　　在客厅里，汪淼见到申玉菲的丈夫魏成。这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一副敦厚的知识分子模样，汪淼对他的了解仅限于其姓名，申玉菲介绍时也只说了这些。他似乎没有工作，成天待在家里，对“科学边界”的讨论不感兴趣，对家里频繁来往的学者们也习以为常。 

　　但他并非无所事事，显然在家研究着什么东西，整天沉浸在思考中，见到任何人都是心不在焉地打个招呼，然后回到楼上的房间里，他一天的大部分时间都待在那里。一次，汪淼在楼上无意中从半开的房门向里瞥了一眼，看到一个令人惊奇的东西：一台HP小型机。他不会看错的，因为这台设备与他]二作的超导研究中心那台一样，黑灰色机箱，是四年前出品的RX8620。把这台价值上百万的设备放在家里似乎很奇怪，魏成每天一个人守着它到底在干什么? 
 
　　“玉菲在上面有点事，您稍等一会儿吧。”魏成说，然后走上楼。汪淼本打算等的，但实在坐不住，也跟着走上楼去，看到魏成正要进入他那个放着小型机的房间。他看到汪淼跟来似乎并不反感，指指对面的一个房间说：“哦，就在那个房间里，你去找她吧。” 

　　汪淼敲门，门没锁，开了一个缝，他看到申玉菲正坐在电脑前玩游戏，令汪淼惊奇的是她竟穿着一套“V装具”。这是目前在游戏玩家中很流行的玩意儿，由一个全视角显示头盔和一套感应服构成，感应服可以使玩家从肉体上感觉到游戏中的击打、刀刺和火烧，能产生出酷热和严寒，甚至还能逼真地模拟出身体暴露在风雪中的感觉。汪淼走到她后面，由于游戏是在头盔中以全视角方式显示的，在显示器上什么都看不到。这时，汪淼想起大史让他记网址和邮件地址的事，无意中扫了一眼显示器，那个游戏登录界面上的英文名很特别，他记住了。 

　　申玉菲摘下显示头盔，又脱下了感应服，戴上她那副在瘦削的脸上显得很大的眼镜，面无表情地对汪淼点点头，一个字都没说，等着他说话。汪淼拿出那团胶卷，开始讲述发生在自己身上的诡异事件。申玉菲注意听着，对那些胶片，只是拿起来大概扫了几眼，并没有细看，这令汪淼很震惊，现在他进一步确定申玉菲对此事并非完全不知情，这几乎令他停止了讲述，只是申玉菲几次点头示意他继续，才将事情讲完了。这时申玉菲才说出了他们见面后的第一句话：“你领导的纳米项目怎么样了?” 

　　这不着边际的问题令汪淼十分吃惊。 “纳米项目?它与这有什么关系?”他指指那堆胶卷。 

　　申玉菲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他回答自己的问题。这就是她的谈话风格，从不多说一个字。 

　　“把研究停下来。”申玉菲说。 

　　“什么?”汪淼认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申玉菲沉默着，没重复自己的话。 

　　“停下来?!那是国家重点项目!” 

　　申玉菲仍不说话，只是看着他，目光平静。 

　　“你总得说出原因吧!” 

　　“停下来试试。” 

　　“你到底知道些什么?告诉我!” 

　　“我能告诉你的就这些了。” 

　　“项目不能停，也不可能停!” 

　　“停下来试试。” 

　　关于幽灵倒计时的简短谈话就到此为止，之后，不管汪淼如何努力，申玉菲再也没有说出一个与此有关的字，只是重复那句话： “停下来试试。” 

　　“我现在明白了，‘科学边界’并不是像你们宣称的那样是一个基础理论的学术交流组织，它与现实的关系比我想像的要复杂得多。”汪淼说。 

　　“相反，你得出这个印象，是因为‘科学边界’涉及的东西比你想象的更基础。” 

　　绝望的汪淼没有告辞起身就走，申玉菲默默地一直送他到庭院的大门处，并看着他坐进出租车。正在这时，另一辆汽车疾驰而来，在门前刹住了。一个男人下车，借着别墅中透出的灯光，汪淼一眼就认出了他。 

　　这人是潘寒，是“科学边界”里最著名的人物之一。作为一名生物学家，他成功地预言了长期食用转基因农产品造成的后代遗传畸形，还预言了转基因作物可能造成的生态灾难。与那些空洞地危言耸听的学者不同，他的预言充满了具体的细节，且都一一精确兑现，其准确度达到令人震惊的程度，以至于有传言说他来自未来。 

　　他使自己闻名于世的另一个创举，是创建了国内第一个实验社会。与西方那些旨在回归自然的乌托邦社团不同，他的“中华田园”不是处于荒野之地，而是置身于最大的城市中。社团没有一分钱财产，包括食物在内的所有生活用品，均来自城市垃圾。与人们最初的预想不同， “中华田园”不但生存下来，而且迅速壮大，其固定成员已达三千多人，不定期到其中体验生活的人更是不计其数。 

　　以这两个成功为基础，潘寒的社会思想也日益具有影响力。他认为，科技革命是人类社会的一种病变，技术的爆炸性发展与癌细胞的飞速扩散相当，最终的结果都是耗尽有机体的养分，破坏器官，导致其寄宿体的死亡。他主张废除那些“粗暴的”技术，如化石能源和核电，保留“温和的”技术，如太阳能和小水电。将大城市逐步解散，人口均匀分布于自给自足的小村镇中，以“温和技术”为基础，建立“新农业社会”。 
 
　　“他在吗?”潘寒指指别墅的二楼问。 

　　申玉菲没有回答，沉默地挡在他面前。 

　　“我要警告他，当然也要警告你，别逼我们!”潘寒冷冷地说。 

　　申玉菲仍没回答他，只是对出租车里的汪淼说： “走吧，没事。”然后示意司机开车。车发动后，汪淼再也没有听到他们说什么，他回头远远地看到，灯光下申玉菲一直没让潘寒走进别墅。 

　　回到家已是深夜，汪淼在小区的门口走下出租车，一辆黑色桑塔纳紧贴着他刹住，车窗摇下，一股烟喷了出来，是大史，粗壮的身躯将驾驶座挤得满满的。 

　　“哇，汪教授，汪院士!这两天过得可好?” 

　　“你在跟踪我?真无聊!” 

　　“别误会，我要是直直开过去不就完了，讲个礼貌打个招呼你还当成驴肝肺了。”大史露出他的特色傻笑，一副无赖相， “咋的，那边看到什么有用的信息没，交流交流?” 

　　“我说过，我和你们没关系了，今后请不要跟踪我!” 

　　“得——”大史开动了车子， “好像我愿意挣这俩夜班外勤费似的，球赛都耽误了。” 

　　汪淼走进家门，妻儿已经睡了，他听到妻子在床上不安地翻身，嘴里发出模糊不清的声音，丈夫今天怪异的举动，不知会给她带来怎样的噩梦。汪淼吃了两片利眠灵，躺到床上，过了很长时间才艰难地进入梦乡。 

　　他的梦境很纷乱，但其中的一个东西却恒定地存在着：幽灵倒计时。其实，倒计时在梦中出现是汪淼早就预料到的事。梦境中，他疯狂地击打悬浮在半空的倒计时，撕它、咬它，但一切击打都无力地穿透了它，它就悬在梦境正中，坚定地流逝着。它使汪淼烦躁至极，终于从梦中醒来。 

　　他睁开眼，看到了模糊的天花板，外面城市的灯光透过窗帘，在上面投出黯淡的光晕。但有一样东西从梦中跟随他到现实中：幽灵倒计时。倒计时仍在他睁开的眼睛前显现，数字很细，但很亮，发出一种烧灼的白光。 

　　1180:05:00、ll80:04:59、l180:04:58、1180:04:57…… 

　　汪淼转转头，看到了卧室中模糊的一切，确认自己已经醒来，倒计时没有消失。他闭上双眼，倒计时仍显现在他那完全黑暗的视野中，像黑天鹅绒上发亮的水银。他再次睁眼，并揉揉眼睛，倒计时仍没有消失，不管他的视线如何移动，那一串数字稳稳地占据着视野的正中央。 

　　一股莫名的恐惧使汪淼猛地坐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