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让那个司机兼特工的男孩子同自己一起来。一路上，两人一直沉默着，车驶到高大的林肯纪念堂前时，沃恩作了个手势，戴维把车停下了。停车后他后悔起来，我是总统，为什么要听他一个手势？戴维不得不承认这个孩子身上有一种他所没有的力量。
　　林肯白色的坐像在夜色中朦胧地出现在他们上方，小总统看着雕像的头部，他希望林肯也看着他，但那位一百多年前的伟人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前方。戴维很不自然地说：“他死的时侯，他的陆军部长斯坦顿说：现在，你属于我们这个时代。我相信我们死的时侯也会有人说这句话的！”
　　沃恩对总统的话没作回答，只是唤了一声：
　　“戴维。”
　　“嗯？”戴维很惊奇，这是沃恩第一次叫他的名字，这之前总是称他总统先生。
　　“你对自己怎么想？”沃恩的目光从雕像的阴影中射过来。
　　“我会成功，像我以前那样！”
　　“你以前什么也没干。”沃恩淡淡地说。
　　“你说我什么也没干？！”
　　“从创造历史的角度看是这样。”
　　“那好，我现在要干了，再告诉你一遍，我会成功，我有能力，你否认？”戴维用挑战的目光看着沃恩，“我现在对上帝最不满意的地方就是：他给我们把一切准备得太现成，太容易了，他把一个大银盘子放在美国孩子面前，然后把世界放上去，对我们说：吃吧孩子们！看吧，我们会像把蜡烛插上生日蛋糕那样把星条旗插遍地球。这一切都太容易了，我会为这个恨上帝的，因为他没有给我足够的困难来让美国和世界的孩子看到我的全部能力！”沃恩居然笑了一下，这之前戴维以为他不会笑的，他说：“我们是在谈自己，不是谈美国，你真的认为自己已经接管了美国？” 
　　“不知你是什么意思，你亲眼看到最后一个大人总统把美国的最高权力交给了我。”
　　“那么你认为他曾掌管过美国？我是说那些大人总统。”
　　戴维奇怪地看了沃恩一眼，随后找了一块小石片，借着车灯的亮光在石头地面上画了一个三角形：
　　（图略）
　　这就是美国国家权力三角形，标有president的边代表总统，congress边代表国会，court代表最高法院。
　　“你不反对我把总统这个边画得最长吧？”戴维得意地说，"宪法给我的权力比给国会和最高法院的都大，这个三角形的重量集中在我这个边儿上，我为什么不能掌美国呢？”
　　沃恩弯下腰，拾起戴维扔下的小石片，在那个三角形上画出了三条中线，于是权力三角形变成了：
　　（图略）
　　沃恩直起身来说：“按照物理学，三角形的重量并不是集中在最长的那条边上，而是集中在这三条中线的交点A 上，那一点叫重心，是唯一能保持三角形平衡的支点 ，也是唯一能代表整个三角形重量的点。”
　　然后，沃恩又用手中的石片从重心引出一条长长的线：
　　戴维虽然不喜欢沃恩，但对他的学识却深深敬畏。沃恩并不像别的那些智力超常的孩子，成天满口术语地卖弄（他的顾问中就有几个这样的小家伙），他很少说话，但只要说，总是很有分量的。戴维看着那个三角形，他不是个笨孩子。
　　“谁牵着它？”他指着那根从重心引出的长线问。
　　沃恩突然说出了一个使总统措手不及的问题：
　　“戴维，美国是什么？”
　　要是别人提这个问题，戴维无疑会发火，但沃恩的发问却使他思考起来。
　　是啊，美国是什么呢？美国就是迪斯尼乐园，美国就是超级商场和麦克唐纳快餐店，美国是成百上千种冰激淋和千篇一律的热狗汉堡包，是西部牛仔的皮夹克和左轮枪，是登月火箭和航天飞机，是橄榄球和劈雳舞，是曼哈顿的摩天楼森林和德克萨斯到处是怪山的沙漠，是驴象图案下两党总统候选人的电视辩论……
　　但最后，戴维发现自己确实说不出美国是什么，他茫然地看着沃恩。
　　沃恩又飞快地转了个话题，一般的孩子很难跟上他的思维速度，“想像一下这样一个家庭，家中有10个成员，有10000元财产，家中的有一个人占有8000元财产，其余9个人只占有2000元。”
　　戴维的小脑瓜飞快地转动着，“你是说……”
　　“我什么也不想说了，我们去吃饭吧。”沃恩顾自向汽车走去，通过这段时间的交往，他承认总统有一个十分聪明的脑袋，但这只是从一般标准来讲，从他的标准，戴维的迟钝令人难以忍受。
　　总统和国务卿在白宫红厅中共进晚餐，这里是白宫的四大会客厅之一，原来是第一夫人用于接待来宾和举行小型宴会的地方。幽暗的灯光照着四壁绣有金黄色旋涡状图案的榴红色斜纹织锦缎，加上那个哥特式红木书橱和壁炉架上的两个18世纪的烛台，使这里显得古老而神秘。
　　两个孩子坐在壁炉对面的那张大理石台面小圆桌旁吃饭，这是白宫收藏物中最精美的家俱，用红木和各种果树制成，桌面镶着一块洁白的大理石，镀金的青铜女人头像俯视着桌上那瓶苏格兰威士忌。沃恩很少吃饭，只是喝酒，他很快地喝完一杯又一杯，不到十分钟，那瓶酒几乎空了，戴维只好又拿出两瓶，沃恩仍以同样的速度喝着，酒精对他似乎不起作用。
　　“能说说你的爸爸妈妈吗？”戴维小心地问。
　　“我没见过他们。”沃恩冷冷地回答。
　　“那你……从哪儿来？”
　　“赫文岛。”
　　两人再也没说话，沉默地喝着吃着。戴维猛然回味起沃恩后一句回答，打了一个寒战。
　　赫文岛是纽约附近的一个小岛，那里有一个可怕的婴儿坟场，那些被吸毒的母亲抛弃了的私生子的尸体都集中在那里，使那儿成了名符其实的人间地狱。
　　“你难道是说……”他问沃恩。
　　“是的。”
　　“你是说，你被装在果品箱里扔在那儿？”
　　“我当时没那么大个儿，装我的是一只鞋盒子，据说那天一下扔下八个，我是唯一活着的。”
　　沃恩说这些的时侯泰然自若。
　　“拾你的那个人是谁？”
　　“他的名字我知道十几个，但没有一个是真名。他用一种很独特的方法把海洛因运进来：开一架小型飞机，通常是赛斯纳型，从迈阿密飞进来，飞过海岸后，就把货捆在身上跳伞，使得海岸警卫队的雷达追踪的只是一架空飞机，那架飞机飞不出五十公里就会坠毁。这样干本钱很大，但次数多了还是很有赚头的。”
　　“我……我以为你是在书房中长大呢。”
　　“也对，那就是一个很大的书房，金钱和血就是书页。”
　　“贝纳！”戴维叫道。
　　那个叫贝纳的胖乎乎的金发小女孩儿走了进来，她是总统秘书之一。
　　“请把灯弄亮些。”
　　“可……以前第一夫人招待客人时就是这么黑的，要是客人再高贵些，她干脆点蜡！”小秘书不服气地说。
　　“我是总统，不是第一夫人，你当然更不是，我讨厌这灯光！”戴维没好气地说。
　　贝纳一气之下把所有的灯全打开了，包括一个拍照时才用的强光灯，红厅中的墙壁和地毯反射着耀眼的红光。戴维觉得好受多了，但他仍不敢正眼看沃恩。现在，戴维只希望这顿晚餐赶快结束。
　　壁炉上那个法国总统樊尚?奥里奥尔在1952年赠送的镀金青铜时钟奏出了美妙动听的田园曲，告诉两个孩子已是深夜了。沃恩起身告辞。
　　“我叫车送你。”戴维说，他不想让沃恩在白宫过夜。
　　“谢谢，但我喜欢走着回去。”
　　“很远呢。”
　　“没关系，我特别喜欢看着玫瑰星云散步。”
　　戴维送沃恩走出白宫，当他们走到美国第七任总统安德鲁?杰克逊在一百七十年前亲手栽种的木兰花旁时，戴维突然拉住了沃恩。
　　“沃恩……”
　　“什么？”
　　“你确信自己比我强？”
　　“是的。”
　　“那你为什么不当总统呢？”
　　戴维话中隐含了另一句问话：你当时是否比我更可能成为总统，只是由于某种原因……
　　“以后再谈吧。”沃恩淡淡地说，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戴维在白宫最舒服的房间“皇后”寝室中睡觉，以前，英国女王伊莉莎白、荷兰皇后威廉明娜和朱莉安娜、英国首相丘吉尔、苏联首脑勃列日涅夫和外交部长莫洛托夫访美时都在这里住过。以往，戴维在那张杰克逊总统送给白宫的华盖大床上睡得很舒服，今天却失眠了。他在室里来回踱着步，时而走到窗前，看着北面被玫瑰星云涂成蓝色的拉斐埃德公园，时而走到壁炉架上那面同花卉水彩画一起装在镀金木框中的华丽镜子前（这是1951年伊莉莎白公主访美时代表她父亲英王乔治六世赠给白宫的礼物），看着一脸困惑的自己。
　　总统在回味沃恩的话，他首先想到了那个十人家庭，他知道，那就是美国，这个国家10%的人占有了80%的财富，现在，这80%的财富落到了一小群十岁左右的小富翁手中，他们坐在爸爸留下来的豪华别墅的游泳池旁，或在行驶在大西洋上的豪华游艇上，披着浴巾，品着啤酒，听着一群小董事长汇报金融帝国的运行情况。我掌管美国吗？戴维自问。掌管那十人家庭的无疑是那个在10000元资产中拥8000元的幸运儿，掌管6000万孩子的美国的也只能是拥有80%社会财富的600万小家伙们，尽管他们不是总统甚至也不是议员。想在地球上到处插星条旗吗？那就要维持庞大的军事机器，一架F117"隐身者"战斗机值一亿美元，一艘尼米兹级核动力航空母舰要四十五亿美元！这些钱从哪儿来？从自己方面来说，比如总统竞选吧，哥伦比亚广播公司的电视黄金时间播出费每分钟就是上万美元，这些钱从哪儿来？那个三角形的哪一条边都变不出来，只有洛克菲勒、摩根、梅隆、惠特尼、杜邦、克利夫兰、莱曼和哈里曼这些超级财团才能拿得出来，若没有那些小洛克菲勒和小摩根们，哪还有什么美国？如果惹着这些小家伙，别说连任，就是这一任都可能步尼克松的后尘（如果不是肯尼迪后尘的话）。
　　戴维以前费尽力气，目的是为了吸引尽可能多的美国孩子，他以为吸引了三分之二的孩子就吸引了美国，现在看来，就是有五分之四的孩子对着电视屏幕上的他打飞吻，而这些孩子中没有小洛克菲勒和小摩根们，美国仍然不是他的，就是他走上了这个位置，最后也只能以一个小丑形象载入史册。
　　戴维疲倦地在书桌前坐下，开始了他有生以来最长的一次沉思。他坐的那把红木椅子是乔治?华盛顿总统当年在临时首都费城用过的。天快亮时，他又变得像以前那样自信了。
　　既然他能赢得那些普通的美国孩子，他也一定能赢得小巨头们，这不仅是因为他有能力，更重要的是小巨头也用得着他，因为那些蓝领和白领小工人对合众国的宪法法律并没有他们的爸爸妈妈那么熟悉和理解，他们所理解的只是刻在自由女神像基座上的埃玛?拉扎勒斯的诗：
　　把你们疲惫的人，你们贫穷的人、
　　你们渴望呼吸自由空气的挤在一堆的人都给我，
　　把那些无家可归、饱经风浪的人都送来：
　　在这金色的大门旁，我要为他们把灯举起。
　　这才是那些小蓝领和小白领工人们心中的美国，他们在装配线和电脑前劳累了一天之后，再看到小洛克菲勒们在碧蓝的游泳池旁的躺椅上露着小圆肚皮喝啤酒，是不会无动于衷的，那个时侯，小巨头们就要靠戴维的联邦调查局、国民警卫队甚至正规军了。小巨头要靠他，他也要靠小巨头，他们是互相依存的。
　　小总统站起来，走到“皇后”寝室的一角，那里摆着一台很大的电子游戏机，那东西在这具有古典色彩的豪华房间中太不协调了，他在那里叮叮咚咚地玩起了星际大战游戏，越玩越起劲，一直玩到天大亮……
　　《美丽的亚美利加》奏完了，军乐队又接着奏起了《首领万岁》，戴维总统开始同小客人们一一握手。
　　最先同总统握手的是法国总统让?皮埃尔和英国首相纳尔逊?格林，前者是一个面色红润、感情丰富的小胖子，后者则是个细高个儿，身着笔挺的高级黑色晚礼服，雪白的衬领上系着漂亮的蝴蝶结，表情庄重，好像生下来就没笑过，一副十足的绅士派头，似乎要把欧洲大人们的传统风度拿到这儿来示威似的。
　　这时，戴维总统已经走到长桌的一端，准备致词了。他的身后是乔治?华盛顿的全身画像，这幅画像在1812年美英战争中险些被毁，幸亏在英军占领白宫前由麦迪逊总统夫人拆开画框将画布带走。现在，戴维身着潇洒的斜纹西服，在那幅年代久远的画像衬托下光彩照人，他的形象使得皮埃尔总统大动感情，他凑近格林首相低声说：
　　“天啊，你看他，简直太帅了！他要是戴上银色的假发，就是华盛顿；留上大胡子，就是林肯；穿上军装就是艾森毫威尔；如果坐在轮椅上，再披件黑斗蓬，就是罗斯福了！他就是美国，美国就是他！”
　　首相对皮埃尔的浅薄很看不上眼，头也不转地用夹生的法语对他说：“从历史上看，伟大的大物外表都很平常，比如你们的拿破仑，一米六五的个子，五短身材。他们是靠内在的力量吸引人们的，外表漂亮的人大多是绣花枕头。”
　　“什么？你竟然说他……"
　　“我并没指他。”首相不动声色地说，随后略略转头看着法国总统：“我真不知你为什么这么喜欢他，是为了下午的会谈？”
　　皮埃尔表情丰富的脸立刻换成了一副苦相，在下午两国总统的会谈中，戴维一口咬定，除非法国回到北约军事一体化机构，否则第二次马歇尔计划将不包括法国。（注：马歇尔计划是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美国援助西欧恢复的计划，法国曾于1967年退出北大西洋北约组织军事一体化机构）
　　美国总统的宴会致词如下：
　　“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