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降的夜色掩去了城市中平凡的东西，却突出了她不平凡的东西。长安街上伸向远方的两排路灯发出桔红色的柔光，与西天的余辉和谐地相衬着，这路灯与晚霞汇成的柔光，对离家远行的人是一种抚慰；广场周围的建筑在夜色显得古朴而凝重，和脚下的大地紧紧地凝为一体，这时置身于这个宁静的广场就象扑进一个温暖的怀抱，足以使所有骚动不安的心平静下来。黄昏后的北京是一个温暖的城市，这时她的空气中充满一种可信赖的归宿感，这归宿感同古城墙的地基一样古老，时光的潮水涨了又落落了又涨，一代代的人来了又去去了又来，但每天的这时，那古老的归宿感就从城市下面某一层过去的泥土中缓缓地，幽灵般地溢出来，渗入城市的电线网，再从路灯和高层建筑无数个窗口的灯光中，从闪动的霓虹灯中，散发到空气里。
　　这时，即使是一个流落街头的独孤的流浪者，也像是漫步在自家的庭院中。
　　但这是古城最后一个这样的傍晚了。
　　最初的不安迹象是在晚8点左右出现的。
　　当时，两个孩子正在东单的食品夜市，那儿一长串花样繁多的小吃摊对他们很有吸引力，而且也不贵，所以他们就一长串吃下去，最后恋恋不舍地走到夜市尽头的十字路口。在天桥旁边，他们看到有一堆人围在一起，华华钻了进去，看到人们围着一个平躺在地上的男人，那人脸色发红，急促地喘息着，胸前的衣服全撕开了。华华马上又挤了出来。
　　“什么？”小梦问。
　　“一个醉鬼。”华华不以为然地回答。
　　两个孩子沿着东长安街走去。这时天已完全黑了，在两排伸向远方的桔红色路灯照耀下，无穷无尽的车流从他们身边滚滚而去。没走多远，又遇到一小堆人围着一个躺在地上的醉鬼，再往前走，先后又有三堆人围着醉鬼看，有一处竟并排躺着三个脸色发红的人。
　　“以前你来过北京吗？”华华问小梦。
　　“来过好几次呢。”
　　“你在那几次见过这个城市里有这么多人喝醉？”
　　“记不清。那时是那时，现在是现在。”
　　又一个醉鬼！华华再次挤进人堆中，过了好大一会儿才钻出来。
　　“我一点儿酒味儿都没闻到！”
　　“你感冒了。咱们晚上到那儿去睡觉呢？”
　　“我看最好打个电话，找你爷爷的老战友吧，他们肯定会派小汽车来接我们的！”
　　“胡说，他们会送我回家的！我们干嘛总离不开大人？没出息。”
　　“那我们只好去火车站睡觉了，我们没有身份证，旅馆不会让我们住的。”
　　“咱们现在就去车站好吗？我很困呢。”
　　“你真了不起，你要是个男孩儿就好了，咱们可以一起去探险。”
　　“故宫最头儿上那间屋子里放着许多小泥罐儿，上面画着鱼啦野牛啦什么的……”
　　“嗯，那就跟小孩儿玩泥时做的一样，真不如前面那些大铜鼎好看，但那是以前的人留下来的最老的东西呢，比铜鼎老多了。”
　　紧接着，有一辆急救车闪着紫色的警灯鸣着笛呼啸而过，随后又过去两辆。这三辆急救车过去后，两个孩子捕捉到一种使人神经紧张的声音，这声音从四面八方隐隐约约地传来，越来越大，好象整座城市正淹没于这无所不在的声音之中，这是从城市的各处传来的急救车的警笛声。
　　另一种更强的声音从夜空上传来，几架小型直升机从长安街上飞过去，飞机的腹部都有一个闪亮的红十字；一艘带有中国急救中心标志的氦气飞艇也在空中出现了，象是浮在夜空中的一枚支巨大的橄榄。它悬浮在火车站对面的那个大酒店上空，从飞艇上射下的一束探照灯光照着一根软梯，软梯正把一个小黑点吊上去，那显然是一个人。
　　两个孩子向右转了一个弯，前面就是火车站了。
　　站前广场东面的电子新闻显示板前聚着一大群人，显示板上出现的是一则全国植树活动的很平淡的新闻。
　　“他们等着看什么呢？”
　　“想看昨天晚上的超新星的新闻吧，现在科学家们肯定研究出更多有意思的事儿了。”
　　在站前广场泛光灯的灯光下，可以看到所有人的脸色都紧张而阴沉，人群处于一种令人不安的沉默之中，仿佛是一群犯人在等待最后判决.
　　平时拥挤不堪的侯车大厅现在竟有大段大段的长椅空着，人们仍在不断地向外走，加入到外面广场上新闻显示板下的人群中去。剩下的人们挤成了几个小堆，华华好奇地把脑袋伸进一堆人中去，发现他们是在听一位旅客的袖珍收音机。两个孩子都在长椅躺下来，跑了一天累得很，但华华和小梦在这突然出现的奇怪气氛中无法合上眼。
　　现在是夜里十点整，收音机中的音乐广告停止了，开始播送晚间新闻，侯车室中一堆一堆的人把小收音机围得更紧了，甚至连入站口处正在检票的一队人也飞跑过来，围在那几堆人外面凝神听着。华华和小梦惊奇地看到，旅客们把平时看得紧紧的旅行包和皮箱扔得远远的，甚至有一个婴儿被丢在长椅子上，哇哇哭着没人管。两个孩子竖起耳朵，捕捉着从人群中的收音机传来的声音。
　　收音机中传出的是政府最新公布的国家公务员退休待遇暂行条例，最后是一个非洲赤道国家元首来访的消息，当广告音乐响起来时，人们失望地散开了.
　　华华和小梦又等了会儿，看到外面看新闻显示板的人们也陆续走进候车室，短时间内似乎不会发生什么事了。一阵难以抵抗的睡意朝他们袭来，他们在长椅子上睡着了。这毕竟不是家里温暖舒适的床，孩子们睡得很不安稳，被无休无止的恶梦折磨着。
　　华华觉得地下裂开了一道长长的黑口子，他和长椅子向下掉去，开始掉得很慢，旁边那堆听收音机的人如泥像般呆呆地坐着，任凭他怎么呼救也不回头。当他完全进入黑口中后，下落速度猛然加快了，他紧紧地抓着和他一同下落的皮椅子，任风声在耳边呼啸，四周是黑黑的空间。
　　小梦则觉得自己躺在露天中，天本来是蓝的，但一道道巨大的黑浪从蓝天上落下，把她淹没在一片粘稠的黑色液体之中……这种睡眠不但没有使两个孩子休息好，反而使他们更累了。天快亮的时候，华华的脚踹到小梦的脑袋上，两人略为清醒了几秒钟，他们隐隐约约感觉到有很多人在候车室中来回跑动，随后，他们便沉入无梦的，深深的睡眠中……当他们完全醒来时，已是早晨八点多了。环顾四周，发现在这一夜中，世界似乎也和他们一样是在恶梦中度过的。
　　侯车大厅中几乎没有人了，这可能是这个全国最大的火车站自建成以来从未有过的事。
　　大厅的水磨石地面上，扔了许多被旅客遗弃的物品：一个漂亮的皮箱大敞着，一件精致的绣满金丝花的丝织女衬衣半拖在地上，上面已踏了两个脚印；一个拉开着口的大旅行包平躺在地上，两罐昂贵的雀巢咖啡滚了出来，其中一罐已摔碎，褐色的小颗粒撒了一地；一台看上去很高级的录音机，从被踩破的包装箱中露了出来，一边的音箱已被踏裂了，在远处，还有几堆什么东西在冒着蒸气……整个大厅零乱不堪，仿佛被狼群袭击过.
　　在不远处，他们看到了一个人。那人躺在一堆被丢弃的行李中，他的脸色红得发紫，嘴唇上有几个烧起的大水泡，嘴大张着，露出了发白肿胀的舌头。他的双眼睁得大大的，但晶状体中的生命之光已熄灭了.
　　“他死了。”华华在寒风和恐惧中上下牙打着战说。
　　“没有的。”小梦不敢看那个人。
　　“他的胸脯不动，他没喘气呀！”
　　“可他好象是热的，人要是热的可能就活着。你去摸摸他。”
　　“不！”
　　“怕什么？ 你是男子汉呀！”
　　“就不去！”
　　“求求你了，去，好吗？要是他活着，咱们总不能看着他病死呀！”
　　华华战战兢兢揄过去，抓了一下那人紫红色的手腕，像触电似地大叫了一声把手抽回来。
　　“他是凉的吗？”
　　“不！他……烫人！他就象刚在锅里煮过一样！”华华使劲吹着手，小梦看到华华的手竟被烫起了泡！她抓过他的手来轻轻地抚了一下，那些象是水泡的东西一下都粘到了她的手上，她仔细看了一下，又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那个人手腕，突然象华华一样尖叫了一声，使劲把手往地上蹭，随后蹲在那恶心地吐了起来。
　　华华把那人手腕上的一圈皮粘了下来！一股白色蒸汽从那手腕上皮肤脱落的地方冒出来，紧接着那人的嘴里和鼻孔中也喷出了水蒸汽，再过几分钟，他的整个身体都冒出了蒸汽，这白色的水蒸汽越来越浓，以至于使那个躯体模糊起来。
　　现在，两个孩子知道大厅中其它几堆冒出蒸汽的东西是什么了。
　　两个孩子紧紧地抱在一起，强烈的恐惧几乎使他们晕过去。过了好大一会儿，他们才慢慢抬起头来。他们同时想到要找一个活着的大人，这个强烈的愿望支持他们互相扶着站起身来。他们看到在两排长椅子后面，有一个穿风衣的高大男子靠着一根柱子立着，他双手撑着柱子，脸埋在双臂间。小梦挣脱华华的手，摇摇晃晃地走过去，使劲地扯着那人的风衣。
　　“叔叔！”那个高大的身躯重重地倒下去，险些把小梦也砸倒。一大团蒸汽从风衣中涌了出来……
　　华华把瘫坐在地上的小梦抱了来，指给她看大厅的一角，那里有一堆人，他们肯定是活着的，因为他们在动。两个孩子艰难地跨过纷乱的丢弃物和冒着蒸汽的尸体，来到那堆人旁边，发现这些人的状态好不了多少，所有的人都在高烧中挣扎，抢着在大厅这一角的一排水龙头上喝水.
　　有些人已奄奄一息，已没有力气站在水龙头旁边，伏在地上，用舌头拚命去舔潮湿的水磨石地面。一个穿牛仔服的男青年看到两个孩子后向他们伸出手来，他那布满水泡的嘴唇象离开水的鱼一样一张一合，但他的声带已发不出声音。孩子们知道他要水，但水龙头被痛苦的人们围得严严实实。小梦从一个旅行包中找出了几桶罐装饮料，华华接过这些易拉罐，打开一罐喂那小伙子喝，他发了疯似地喝着，很快把五桶饮料全喝完了。这时他似乎从可怕的高烧中缓过来一些，当小梦又递来一个装着桔汁饮料的塑料瓶时，他摇了摇头。
　　“我要……”他沙哑地说。
　　“你要什么？！”华华大声问。
　　“我要……要……”
　　“你要什么？！说呀，我们给你去找！”
　　“……要……要死了。”年轻人用悲伤的眼睛看着地面，又缓缓地摇了摇头。
　　“你们都是怎么？”小梦哭着问。
　　年轻人把一支手吃力地抬起来，无力地向上指了一下。华华随着他的手头，只看见大厅挂着枝形吊灯的天花板。他呆呆地看着那个挂得高高的吊灯，突然明白了年轻人指的是天花板之上太空！
　　“那颗新太阳？”
　　年轻人点点头.
　　小梦止住了抽泣，看着年轻人问：“那颗太阳把细菌带到地球上来了吗？”
　　年轻人摇摇头，这时他甚至笑了一下。
　　“射线！？”华华瞪圆了双眼。
　　年轻人无力地点点头。
　　小梦扑到华华怀中：“我要妈妈，我要回家！”
　　“回家，我们回家……”华华喃喃地说。
　　“对，回家，快回家吧。”年轻人看着这两个孩子说，然后就昏了过去。他双目紧闭，只有急促的呼吸声才表明他活着。
　　两个孩子默默地看着那个年轻人，他身体内急剧升高的体温正一点点地焚烧着他的生命。孩子们能做的就是从周围的旅行包中再找来些饮料，堆放在他的周围，但他似乎不会再醒来了。华华和小梦离开了年轻人，向检票口跑去，并很快穿过侯车室的门跑到站台上。他们看到，一列列没有乘客的客车毫无生气地停在那里，站台上空空的，只是远远地看到有三具冒蒸汽的尸体，以及两个躺在那里不知是死是活的人。在一节客车车厢的车门处也躺着一个人，身体的一半在车门里，一半在外面。再向远处，有一两个摇摇晃晃走动的人，还有一个打着红灯的人扶着车厢在慢慢地移动。现在想坐火车回家是何等可笑。
　　华华和小梦只好放弃了回家的念头，重新穿过充满死亡的候车大厅，来到站前广场上。
　　在这里，他们那将要崩溃的精神稍微恢复了一些。外面的尸体虽然也很多，甚至比候车大厅中还多，但有更多活着的人。人们中有大约三分之一病情已发展到垂死的状态，三分之二则是刚发病不久，还能象正常一样行动。站前广场上的人聚了一大片，但大多数人都沉默着。有人两手不停地乱动，有人死命地揪着自己的头发，有人使劲地撕着领口，有人把香烟一根根从烟盒中抽出来拿在手中无意识地揉碎，还有一个男人，双手紧紧攥着一个酒瓶子，瓶子什么时候已经破了，其中的酒流了他一裤子，玻璃碴口割破了他的手，血一滴滴地滴下来，可他对这些全无察觉……
　　“咱们怎么办？”小梦拉着华华的手问，但没等他回答又接着说：“应该去找没生病的大人们！”
　　“对！”
　　华华拉起小梦的手，走入广场上的人群。两个孩子不知道找没生病的大人们干什么，只是觉得必须找到他们，他们是把孩子们带出这个恶梦的希望！
　　但至少在这个广场上，他们找不到没生病的大人。他们问一个靠电线杆坐着的交通警。
　　“可能所有的人都一样，孩子们。”交通警叹了口气说。
　　两个孩子抬头看了看远处的街道，车辆都静地停在那里，没有一个行人。除了周围人们急促的呼吸声外，听不到其它声音，整个城市仿佛昏迷过去了。
　　“怎么会所有的人都一样呢？所有的人都生病了吗？不可能的！”华华说。
　　“对的，我们就好好的……”小梦随口附和道，但她说到半句就张大嘴惊呆了。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