酷的战场环境，这是相当迅速的了，但水滴的攻击更为神速。在二
十世纪的海战中，当敌方舰队出现在海天一线时，甚至有时间把所有舰长召集到
旗舰来开一次会。但太空战场是以秒来计时的，就在这十三分钟里，已有六百多
艘战舰被水滴消灭。直到这时人们才明白，太空战争的指挥远非人力所能及，而
由于智子的阻碍，人类的人工智能不可能达到指挥太空战争的水平。所以，仅从
指挥层面上看，人类也可能永远不会具备与三体力量进行太空战的能力。
由于水滴攻击的迅猛和对雷达隐形，被攻击的战舰的防御系统一直没有做出
反应；但随着战舰间距的拉开，水滴的攻击距离也随之加长，同时所有战舰的防
御系统也根据水滴的目标特征进行了重新设定，在“纳尔逊”号受到攻击时，该
舰首次对水滴实施了拦截。为了提高对小型高速目标的打击精度，拦截使用了激
光武器。当被多道激光击中时，水滴发出超强的光芒。舰载激光武器均发射伽马
射线激光，这种激光在视觉上是看不到的，但水滴在反射时却把它变成了可见光。
人们对水滴的雷达隐形一直迷惑不解，因为它拥有全反射的表面和完美的散射形
状，也许，这种对电磁波的变频反射能力就是它隐形的秘密。水滴被击中时发光
的亮度甚至使周围的核火球也变得黯淡，所有监视系统都为避免光学部分被强光
损坏而调暗了图像，肉眼直视水滴会造成长时间的失明。当超强的光芒降临时，
也就与黑暗无异。水滴就带着这吞没一切的光芒穿透了“纳尔逊”号，当它的光
芒熄灭时，太空战场似乎陷入漆黑之中。稍后，棱聚变的火焰才再次显示它的威
力。从“纳尔逊”号中穿出的水滴仍完好无损，径直冲向八十多公里外的“绿”
号。
“绿”号的防御系统改变了拦截武器，使用电磁动能武器向来袭的水滴射击。
电磁炮发射的金属弹具有巨大的破坏力，由于其高速所带的巨大动能，每颗金属
弹在击中目标时都相当于一颗重磅炸弹，在对行星的地面目标进行连发射击时，
很快就能扫平一座山峰。由于与水滴的相对速度叠加，金属弹具有更大的动能，
但在击中水滴时，只是减慢了它的速度。水滴立刻调整了推进力，很快恢复了速
度，顶着密集的弹雨向“绿”号飞去并穿透了它。这时，如果用超高倍数的显微
镜观察水滴表面，看到的仍是绝对光洁的镜面，没有一丝划痕。
强互作用力构成的材料与普通物质在强度上的差别，就如同固体与液体的差
别一样，人类武器对水滴的攻击，如同海浪冲击礁石，不可能对目标造成任何破
坏，水滴在太阳系如人无人之境，这个世界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摧毁它。
刚刚稳定下来的舰队指挥系统再次陷入混乱，这次是由于所有作战手段失效
产生的绝望所引发的崩溃，很难再恢复了。
太空中的无情杀戮在继续，随着舰群间距的拉大，水滴迅速加速，很快把自
己的速度增加了一倍，达到60 公里/秒。在不间断的攻击中，水滴显示了它冷酷
而精确的智慧。在一定的区域内，它完美地解决了邮差问题(1)，攻击路线几乎
不重复。在目标位置不断移动的情况下做到这一点，需要全方位的精确测量和复
杂的计算，而这些，水滴都在高速运动中不动声色地完成了。但有时，它也会从
一个区域专心致志的屠杀中突然离开，奔向舰群的边缘，迅速消灭已经脱离总舰
群的一些战舰，在这样做的同时，会把舰群向这个方向逃离的趋势遏止住。由于
已经来不及进入深海状态，所有战舰只能以“前进三”的加速度疏散，舰群不可
能很快散开，水滴不时地在舰群边缘的不同位置进行这样的拦阻攻击，就像一只
迅猛的牧羊犬奔跑着维持羊群的形状。
①数学上用不重复路径联结的多个结点的问题。
在被水滴击穿的战舰中，以穿孔为中心的一段舰体会立刻处于红炽状态，但
也只是三至五秒的时间，核燃料的聚变爆炸很快发生，在被核火球吞没的战舰中，
一切生命都在瞬间汽化。但这只是就攻击中的一般情况而言。水滴一般都能准确
地击中战舰的燃料舱，它是靠实时检测燃料舱的位置，还是本身就存贮着由智子
提供的所有战舰的结构数据库，不得而知。但对于大约十分之一的目标，水滴没
有击中燃料舱。在目标毁灭的整个过程中，核燃料不会发生聚变，战舰由红炽状
态到发生常规爆炸要经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这是最残酷的情况，战舰内部的人
员在高温中挣扎，被烤焦后死亡。
舰队的疏散并不顺利。这时，空间中已经充满了冷凝后或仍处于熔融状态的
碎片，以及大块的舰体残骸，战舰在飞行中，舰上防御系统要用激光或电磁动能
弹不停地摧毁航行方向上的这些东西，由于碎片都是在距战舰大致相同的距离上
被击中，就在前方形成了一个由闪光和焰火构成的弧面，战舰仿佛顶着一个灿烂
的华盖在飞行。但总是有相当数量的碎片漏过防御系统直接撞击战舰，对舰体造
成严重损伤，甚至使一些战舰失去了航行能力，与大块残骸的相撞更是致命的。
舰队的指挥系统虽然处于崩溃状态，统帅部对舰队的疏散仍进行着统一的指
挥，尽管如此，由于初始队形密集，仍然发生了多起战舰相撞事故。在“喜马拉
雅”号与“雷神”号这样的高速迎头相撞中，两舰在瞬间化为碎片完全毁灭；而
“信使”号与“创世纪”号发生追尾相撞，两舰的舰体都被撕裂，外泄空气形成
了呼啸的飓风，把舰内人员同其他物品一起吹到太空中，两艘巨舰的残骸就拖着
一条这样的尾迹飘行着...
最为惨不忍睹的状况发生在“爱因斯坦”号和“夏”号上，两舰舰长竟然用
遥控状态绕过系统保护，使战舰进入“前进四”，这时舰上人员均未处于深海保
护状态。从“夏”号传出的图像中，人们看到了一个歼击机机库，库中的战机已
经清空，但其中仍有上百人，加速开始后，这些人全部被超重压到停机坪上，从
这时俯拍的影像中人们看到，在足球场大小的洁白广场上，鲜红的血花一朵朵地
迸放开来，超重中的血摊成极薄的一层膜，扩散至很大的面积，最后这些血花都
联成一片...最为恐怖的是球形舱中的情形：在超重开始时，舱中所有的人都被滑
挤到球形的底部，然后，超重的魔鬼之手把他们的身体像揉一堆湿泥人般揉成一
团，没有人来得及发出惨叫，只能听到血液内脏被挤出和骨骼被压碎的声音，后
来，这一堆骨肉被血淹没了，超重快速沉淀了血液中的杂质，使其变得异常清澈，
强大的重力使血泊的液面像镜面般平整和纹丝不动，像是固态，其中已经完全看
不出形状的一堆骨肉和内脏仿佛被封在晶莹的红宝石中。
后来，人们起初认为“爱因斯坦”号和“夏”号进入前进四是慌乱中的失误，
但进一步的资料分析否认了这种看法。在进入四级加速前，战舰的控制系统均有
严格的检测程序，在确认舰上人员全部进入深海状态后才会执行加速指令。其有
使战舰进入遥控状态后才能绕开这种检测直接进入“前进四”，这需要一系列复
杂的操作，不太可能是失误。人们还从两舰发出的信息中发现，在进入“前进四”
之前，“爱因斯坦”号和“夏”号一直都在使用舰上的小型飞船和歼击机向外运
送人员。直到水滴逼近，两舰附近的战舰纷纷爆炸，它们才进入“前进四”，显
然是想借助最高加速摆脱水滴，为人类把完整的战舰保存下来。“爱因斯坦”号
和“夏”号最终也未能逃脱水滴的魔掌，这滴敏锐的死神很快发现了这两艘大大
超出舰群平均加速度的战舰，迅速追上并摧毁了它们那内部已经没有生命的舰
体。
但另外两艘进入“前进四”的战舰却成功地逃脱了水滴的攻击，它们是“量
子”号和“青铜时代”号；在捕获行动开始前，“量子”号就接受了丁仪的建议，
同“青铜时代”号一起进入了深海状态。早在第三队列被毁灭时，两舰就进入了
“前进四”，向同一方向紧急加速，由于它们本身的位置处于矩形阵列的一角，
与水滴隔着整个编队，有充分的时间脱离舰群，冲入太空深处。
这时，已经有一千余艘战舰被摧毁，在二十分钟的攻击中，联合舰队已经毁
灭过半。
太空中充满了碎片，形成了一团直径达十万公里、仍在迅速膨胀的金属云，
云中战舰爆炸的核火球把云团苍白的轮廓一次次显现出来，像宇宙暗夜中时隐时
现的一张阴沉的巨脸。在火球出现的间隙，金属岩浆的光芒则使云团变成如血的
晚霞。
残余的舰群已经很稀疏了，它们中的绝大部分仍处于金属云内部，大部分战
舰的电磁动能弹已经耗尽，只能用激光在金属云中打开通路，而高能激光也由于
能量损耗而力量不足，战舰只能降低速度在碎片中艰难地航行，大部分的战舰航
速降到几乎与云团的膨胀速度相同。这样，金属云成了舰队的陷阱，疏散和逃脱
已不可能。
水滴的速度已经超过了第三宇宙速度的十倍，即每秒钟一百七十公里左右。
它沿途猛烈撞击着碎片，被撞击的碎片再次熔化并高速飞溅，与其他碎片产生了
次级撞击，在水滴后面形成了灿烂的尾迹。尾迹最初像一颗怒发冲冠的彗星，但
很快拉长，变成一条上万公里长的银光巨龙。整个金属云团都映照着巨龙发出的
光芒，它在云中上下翻飞，仿佛沉浸在自己疯狂的舞动中。被龙头穿透的一艘艘
战舰，在龙体中部爆炸开来，巨龙的身上每时每刻都点缀着四五轮核聚变的小太
阳。再往后面，被烧熔的战舰化做百万吨金属岩浆爆发开来，把龙尾染成妖艳的
血色...
三十分钟后，灿烂的巨龙仍在飞翔，但龙身上的棱火球已经消失了，龙尾也
不再有血色。这时，金属云团中已没有一艘战舰存在。
巨龙向金属云团外飞去，在云团的边缘，它从头到尾消失了。水滴开始清除
云团外舰队的残余，只有二十一艘战舰冲出了云团，它们中的大部分都因在云中
的高速飞行而受到了严重损伤，只有很低的加速度或无动力匀速滑行，很快被水
滴追上并摧毁。这些爆炸的战舰在太空中形成的一朵朵金属云很快与膨胀的大云
团融合在一起。水滴消灭剩下的五艘较为完好的战舰费了些时间。因为它们都已
经具有了较高的速度，且逃离的方向不同。水滴追上并摧毁最后一艘战舰“方舟”
号时，距云团已经相当远了，“方舟”号爆炸的火球在太空深处孤独地亮了几秒
钟后就熄灭了，像一盏消失在旷野风中的孤灯。
至此，人类的太空武装力量全军覆没。
水滴接着向“量子”号和“青铜时代”号逃遁的方向加速追击，但很快它就
放弃了。这两个目标已经太远且都达到了相当高的速度。于是，“量子”号和“青
铜时代”号成为了这场大毁灭中仅有的幸存者。
水滴离开了它的杀戳战场，掉头向太阳方向飞去。
除两艘完整的战舰外，舰队中还有少数人从大毁灭中生还，他们主要是在母
舰被击毁前乘舰上的小型飞船或歼击机逃离的，水滴当然可以毫不费力地消灭他
们，但它对这些小型航天器没有兴趣。对这些航天器最大的威胁是高速飞行的金
属碎片，小型航天器自身没有防御系统，也经不起撞击，所以一部分脱离母舰后
都被碎片击毁了。在攻击开始时和接近结束时逃离母舰，生还的可能性最大，因
为开始时大团金属云还没有形成，而结束时金属云团因自身的膨胀变得稀薄了许
多。那些幸存下来的小型飞船和歼击机在天王星轨道之外的太空中飘流了几天，
最后被在这个空间区域航行的民用飞船所救。幸存者的总人数为六万左右，他们
中包括最早对水滴的攻击做出正确判断的两名冬眠者军官：赵鑫少尉和李维上
尉。
那片太空沉寂下来，金属云团中的一切都在宇宙的寒冷中失去了光亮，整个
云团隐没于黑暗之中。后来，在太阳引力的作用下，云团停止了膨胀，开始拉长，
最后变成漫长的条带，在温长的岁月中，它将变成环绕太阳的一圈极其稀薄的金
属带，就像那百万个不能安息的灵魂一样，永远飘浮在太阳系冷寂的外围空间。
毁灭人类全部太空力量的，只是三体世界的一粒探测器，同样的探测器，还
有九个将在三年后到达太阳系，这十个探测器加在一起，大小也不及一艘三体战
舰的万分之一，而这样的三体战舰还有一千艘，正在夜以继日地向太阳系飞来。
毁灭你，与你有何相干？
从长长的睡眠中醒来，章北海一看时间，居然睡了十五个小时，这可能是他
除了长达两个世纪的冬眠外睡得最长的一觉了。此时，他有一种新生的感觉，仔
细审视自己的内心后，他发现了这种感觉的来源。
他现在是一个人了。
以前，即使独自悬浮在无际的太空中，他也没有一人独处的感觉，父亲的眼
睛在冥冥之中看着他，这种目光每时每刻都存在，像白昼的太阳和夜里的星光，
已成为他的世界的一部分，而现在父亲的目光消失了。
该出去了。章北海对自己说，同时整理了一下军装，他是在失重中睡眠的，
衣服和头发丝毫没乱。最后看了一眼自己已经待了一个多月的这间球形舱室后，
章北海打开舱门，飘了出去，他已经准备好平静地面对狂怒的人群，面对无数谴
责和鄙夷的目光，面对最后的审判...面对自己不知道还有多长的余生，作为一名
已经尽责的军人，不管将遇到什么，这余生肯定是平静的。
廊道中空无一人。
章北海慢慢前行，两边的舱室一间间向后移去，它们都大开着门。所有的舱
室看起来都是一模一样的球形空间，舱壁是雪白的，像没有瞳仁的眼球。环境很
洁净，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