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仔细看看它……”大西指着戴维手中的蟹说。
　　戴维把手中的蟹举到眼前仔细观察着，突然发现它的模样很像他熟悉的某样东西。戴维对东方文化的知识不多，但他还是想起了曾在大都会博物馆欣赏过一些日本古代艺术品，其中有几幅古老的浮世绘和泥金画，从那些画上戴维第一次见到的古代日本武士的形像。他还想起了在《影子武士》之类的日本电影中看到的人物。他现在发现，手中的这个活物从某个角度看很像日本武士的头部和面孔，是的，像，太像了！蟹的小爪轻轻地抓着戴维的手心，他打了一个寒战，像触了电似地把蟹扔到地毯上。
　　“它的学名叫关公蟹，日本渔民们都叫它武士蟹或平家蟹，在内海捕鱼的渔民的渔网中要是捞上了这种蟹，都立刻把它们放掉。”大西说着，从地毯上捧起那只蟹，把它轻轻地放到壁炉架上。
　　“你到底想告诉我什么？！”戴维恼怒地问大西。
　　大西紧盯着戴维说：“我想说，这些蟹仅仅是八百年前武士的化身吗？既然那么久远的灵魂都留了下来，以后战死在海上的日本人的灵魂也一定还在！五十多年前那些死在冲绳岛，硫黄岛，死在遥远的爪达尔卡纳尔和中途岛，死在中国的日本人可能已经从大海的海底慢慢地爬回来了，说不定，这就是他们中的一个呢！”
　　戴维扭头又看了一眼那个叫武士蟹的怪物，武士蟹也看着他，昏暗的灯光中，那张武士的面孔一明一暗，像是在笑，又像在哭；特别是它的那双眼睛，一闪一闪地，让人不敢正视。戴维又想让贝纳来把灯弄亮了……
　　“说吧，你们要什么？”戴维叹了一口气，似乎屈服了，但他知道，自己正在走出最关键的一步棋。
　　大西两眼仍然盯着戴维不放，“我要石油要煤炭，要铁矿石要橡胶，要通向地球各处的安全畅通的海上和空中运输线，最后，不管你给不给，我们还要土地：要在二次大战中我们在上面战斗过的那些太平洋岛国，要新加坡和马来西亚，要菲律宾，要斯里兰卡，要泰国，如果可能的话还要朝鲜！”
　　一阵长长的沉默。
　　“就这些？”戴维问。
　　大西有些不知所措，他准备着戴维说出各种可怕的话，但绝没想到他会这样问。
　　“是的，就这些。”
　　“您肯定？”
　　“是的。如果得不到满足……”
　　“哈哈哈哈……”美国的小总统突然仰天大笑起来，“亲爱的首相先生，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你就像这样一个强盗，他右手提着冲锋枪，左手拿着手雷，冲进大银行，对出纳员大喊：‘如果你想活的话，就把桌上那三枚五分硬币扔出来！’……哈哈哈哈……”
　　“我不明白……”
　　“你太让人失望，原以为你看到了上帝给日本孩子的礼物，现在我发现你们只看到礼物小小的一角。看来您只配坐在榻榻米上插花喝茶了。”
　　“能说具体些吗？”
　　戴维顿了一下，让大西做好准备，然后说：
　　“为什么不向西走？”
　　“你指的是中国？”
　　“是的。”
　　首相摇摇头，"太大了。”
　　“不管多大，现在那只是个不设防的国家。”
　　“总统，他们有三亿孩子！”
　　“但那是三亿什么样的孩子呢？我想你比我更了解那个国家现在的情况：那些孩子们没有任何统一的领导，他们自由到了极点！大人们离去以后，他们什么都没干，只是在快乐地消耗着他们的爸爸妈妈留下来的一切，现在，那块国土上维持生存的粮食已经快要消耗完了，他们还都在做着美梦，什么都不知道呢！现在他们就像一大堆又白又胖的小鸡蛋，经不住外界轻轻地一击。”
　　大西听了戴维的话后，很大一会儿没吱声，戴维耐心地等着他。
　　大西说：“我对那面现在的情况了解一些，基本同意你的看法。但我也不能做这样的假设：我们踏上那块国土时不会遇到一点抵抗，他们的人太多了，就凭这点，也不会轻易投降的。”
　　戴维说：“即使遇到抵抗，也只是微不足道的！要知道，他们现在的国家组织能力等于零，他们根本无力组建起一支进行大规模战争的军队。”
　　“现在下这样的结论还太早，就算是这样，要彻底占领那个国家，最少最少也需要一百五十个师。我们的前辈在那里打过仗，我们比你们清楚。中国的广阔，光从地图上是看不出来的，除了火山之外那个国家什么样的地方都有：有望不到边的平原和沙漠，有世界上最高最大的山脉，有热带雨林，也有大雪原，还有大河和草地……”
　　“这些我都知道，我认为你们能建立起一百五十个师的军队。”
　　“开玩笑！就凭自卫队的那点装备，一百五十个师，我们连每个士兵一顶钢盔和一支冲锋枪都配不齐。但要占领那样大的国家，你是清楚那需要多么庞大的军备！”
　　“我们给，不只是钢盔和冲锋枪，坦克大炮飞机和导弹，只要你们需要的，我们都给。”
　　“我明白了。那么，对战后的在华利益，美国有什么要求？”
　　戴维听到大西这句话顿时心花怒放，他心里想：我们没有任何要求，只要你们发起了这场战争我们的一切要求也就都达到了，这场战争不但替我们收拾了中国孩子，也会耗尽你们的力气，到那时美国孩子将在中国和日本的土地上同时收拾你们，唉，小朋友，我可真可怜你们，你们完了。
　　“作为你们在这场战争的物质保证国，我们对这种利益当然是有要求的，但我向你保证，我们所要求的肯定在你们能接受的范围之内。”
　　“你希望我们马上发起进攻吗？”
　　“不，事实上这也不可能，你们还需要时间来准备，我们都不希望战争拖很长，所以必须聚集起足够的爆发力才能开始。在战争的头十天，你们就必须彻底摧毁中国孩子在沿海地区的抵抗力量，建立起牢固的前进基地，并保持向内地进攻的凶猛势头。要达以上这些目标，我粗略估计了一下，你们在第一次打击中至少需要投入五十个师。”
　　“总统，您想知道现在日本陆军有多少个师吗？”
　　“当然，如果可以的话。”
　　“一百七十个。”
　　戴维浑身一震，“你是说日本现在已组建了一支近二百万孩子的军队？！”
　　“是的，他们中的大部分已通过了基本的战争训练，只要得到你们的武器和物资，就可以投入战斗。”
　　天啊！戴维在心中惊叫着。
　　“即使这样，你们仍需等待一段时间，那时那个国家的形势对我们会更有利。”
　　“我认为现在的形势就很有利，那块土地上的孩子们都在睡觉，难道要等他们醒来？”
　　“是的，但吵醒他们的将是一场大混乱！虽然那个国家发生真正的粮食危机还需要很长时间，但我的顾问们预料大混乱在这之前就会发生。”
　　“好吧，这些细节以后再说吧，我们今天只是交换了一下基本看法。”大西起身告辞。戴维看了一眼壁炉架上的武士蟹，它此时正向一台钟上爬。
　　戴维拿起了那台旁边有一个雕像的钟，走到大西的面前。
　　“谢谢你的礼物，我也送你一件吧：这台钟是我们的第五任总统詹姆斯?门罗留下来的，他在上个世纪买了两个法兰西帝国的时钟，这是其中的一台，钟上的雕像是迦太基名将汉尼拔，当年他率领部队同四十只大象一起越过阿尔卑斯山迎战罗马人，这是历史上最辉煌的战例，但比起你们要打的仗来就没什么了。但我们还是应记住刻在钟上的他的名言：”
　　大西和戴维同时脱口而出：
　　“战必胜！”
　　当戴维送大西走出白宫时，时间是凌晨两点十分，正是一夜中最黑暗的时刻。
　　很多年以后有人回忆：那一夜似乎很怪异，玫瑰星云的光由蓝变红，像蒙上了一层血雾；爱丁顿公墓那面传来怪声，华盛顿城的建筑在夜色中白得异常，像是用白骨筑成的……
　　五、恶梦时期
　　恶梦时期的第一个征兆就是副食品的短缺。几乎在一夜之间，蔬菜、肉类、水果、糖类甚至食盐都奇缺起来，再过四五天，城市的孩子们连这些东西的影子也见不到。罐头和其它成品食品和副食品早在这之前就没了，现在孩子们只剩下面粉和大米等主食可吃。当初成天在美食堆里打滚的孩子们，现在一袋榨菜都是最珍贵的美味了。城市的孩子们开始出现菅养缺乏症，由于缺少蔬菜而引起的夜盲症已渐渐增多。孩子们每天吃着连咸味都没有的米饭和面糊糊（大部分城市孩子不会做面粉类食物），终于发现了一个真理：原来东西会吃光的呀！
　　所有的副食品商店和仓库都空了（有大量的副食品因为冷库无人管理而腐烂变质），只剩下一样东西还原封未动：酒。当然，啤酒早就光了，葡萄酒也剩下不多，但大人时代每年耗费几百万吨粮食制出的烈性酒却还大部分没动过。一些除了主食外实在没什么可吃的男孩子，开始试着喝那些东西，很快发现，那些火辣辣的液体可以给他们那已经麻木的神经和身体带来以前从未体会过的巨大快感，怪不得大人们这么喜欢它！于是，源远流长的酒文化发展到了极致也到了尽头（超新星纪元中这个国家再也没有生产过烈性酒），一股可怕的酗酒浪潮在三亿孩子中出现了。
　　我醒来了，喝完酒时是中午，现在天已经黑了，而在我的感觉中，仿佛只过了四五分钟，酒使我睡得太死了，不再做梦。醒来时我感觉到周围的世界有些不正常，但顾不得更多地考虑这些，因为我渴得历害。喝了一些凉水后，我又觉得有些饿，便吃了一些电饭锅中半熟的米饭，这时才开始考虑世界究竟是哪儿不正常，很快我看出来了：怎么房子四壁是固定不动的？我必须使眼中的世界恢复正常，于是寻找那瓶酒，找到后发现里面已不多了，就又开了一瓶。我把那瓶不多的一下全灌了进去，一股热辣辣的火焰从嗓子眼流了下去，很快燃遍全身。我看了看周围，房子的四壁开始缓缓地移动了，但速度还不够快。我又拿起那瓶满的，咕咚咕咚喝了起来，当我放下酒瓶时，觉得身体已变成了一团云，四壁围绕着我飞快地旋转，一切都在动，不但水平地转，还左右摇晃，仿佛地球已变了一叶漂泊在宇宙之中的小舟，随时都会沉没……在那一段时间里，我眼中正常的世界就是这样的。我的胃剧烈地翻腾着，哇地一下，把刚才吃的米饭全吐了出来。然后再躺在那儿，享受着大地摇篮般的摇动和旋转，想像着自己被一阵风吹起，吹向那无边的夜海……
　　（选自《糖城时代》，作者：季林，浪潮出版社，超新星纪元21年版）
　　大人们留下来的烈酒，像几百万吨毒药，损害着孩子们的身心。由于菅养的缺乏和酒精剌激，加上整个医疗系统的瘫痪，国家的健康状况急剧恶化。两个多月没经打扫的城市一片混乱，街道上堆满了各种废弃物和呕吐物，几乎无法通行。万分幸运的是，城市的自来水系统有一部分仍在计算机控制下自动运行，但也仅仅能维持孩子们饮用水，同时水的卫生状况也在急剧变坏。所有能找到的粮库的设施在随意取用中均被损坏，孩子们维持生命的粮食变质和污染情况十分严重。整个国土面临着爆发恶性流行病的危险。比健康状况更加危险的是，在心理上，孩子们完全陷入了可怕的麻木状态，整个社会再度休克过去，这同超新星爆发时的社会休克不同，这次已很难再让他们苏醒过来了。像黑夜中茫茫冰海上的泰坦尼克号巨轮，整个国家在沉下去，沉下去……在少数保持清楚的孩子们中，信息大厦中孩子对形势看得最真切最全面，面对处于危险中的三亿小朋友，他们心急如焚。华华和小梦越来越频繁地向全国发表广播，向孩子们发出警告。
　　“小朋友们，你们怎么样了？”小梦每次在电视中出现都问这么一句，好像在探望一个可怜的小病人。
　　FG汇总起来的外界孩子们的回答有时是结结巴巴的：“我们……挺好，喝……喝得真舒……舒服，你，不来点儿？”
　　每到这时小梦就哭了起来，全国的孩子们都能看到她那含泪的双眼。
　　“哭什么，女孩子家真没出息，我们又没，没死。”大家安慰她。
　　“可你们这么活着像什么呢？”
　　“像……像什么？那你说怎么活好？”
　　“赶快春耕好吗？已经误了农时了，我们今年还什么也没种下呢！”
　　“春耕有什么……意……意思？你是好孩子，你怎么……怎么不干？”
　　“要是我干，你们就也干，好吗？”
　　“你自个儿干……干吧，我们不干。”
　　……
　　华华的出现则总是引起一场有几千万甚至上亿孩子参加的大吵架。
　　“喂！喂！”华华在电视上喊。
　　“穷叫唤……什么？看不见大家都喝了不少，都在睡觉？”孩子们回答。
　　每到这时，华华就恼怒起来，他的话越来越难听。
　　“现在是大白天，喝了睡睡了喝，你们是什么东西？是小猪？”
　　“你嘴……嘴干净点儿，我们选你就是让你在那儿成天骂我们？要想让我们听你的也可……可以，你现在，连干三……三瓶！”
　　“呸，猪！”
　　“你再说？喂，那大楼旁边的小朋友们，上去揍……揍那小子。”
　　“等着吧，饿死你们！”
　　“那你也跑不了！”
　　“我现在真想打你们这些小王八蛋的屁股！”
　　“哈哈哈哈，你打得过来？你可是在跟三亿小朋友说话，你等着看谁打……打谁的屁股！”
　　“呸，小猪！”
　　“气死你！”
　　……
　　对话总是以华华的气急败坏结束，他一个人怎么也骂不过上亿个孩子。恶梦时期开始以后，他们俩几乎每天都在电视上出现，每天向全国的孩子们问侯一句：
　　“喂，小朋友，你们怎么样了？”（小梦）或者：“喂，小猪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