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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欣欣庄园
　　作者：郭天一

　　《欣欣庄园》

　　楔子
　　我的家座落在被誉为“冰城”“东方小巴黎”之称的哈尔滨。但我的出生地却远在千里之外的虎林县境内。那与哈尔滨完全不同，是一个尽显自然生态的地方。有美丽的完达山和蜿蜒曲折的乌苏里江！山里有奇珍异兽，江里有特产马哈鱼，还有一片一片白茫茫的芦苇花。只是我三岁时就离开了那里，这些都是我听哥哥讲来的。每当哥哥讲起这些，都让我极度向往！希望以后我能有机会重新回到那里，看一看是否一切依然！
　　我的故事就发生在这两个地方。只是能静下心来说出自己的故事，真的很需要勇气和胆量。我之所以要回忆它，是因为它已经在我心里生了根。我必需要找一个很好很好的听众来听我的故事，这样我才能释放它所给我带来的压力。希望朋友们不要认为我自私！
　　第一章
　　只要哥哥出差不在家，日子对我来说就变成了寂寞、无聊、单调和重复。每天九点钟起床，洗脸、刷牙、换上过膝的裙子。然后开电脑，浏览网页。看看有没有可以吸引住我的或新闻、或音乐、或视频，再然后就是母亲会端上来早饭。不论哥哥在家与否？我的早饭、午饭、晚饭基本上都是在这间屋子里进行的。原因只有一个，我的右腿天生残疾。不但小腿比左小腿短五公分，而且还没有膝盖骨。这让我无法独立行走，只能借助拐仗。即便是拄着拐仗行走，也让我非常痛苦和吃力。肩窝常常发炎。
　　再者就是看看书，写写东西。累了，就躺在床上休息。听听音乐，最喜神秘园和班德瑞的。无聊的时候便会玩起我唯一的玩具——魔方，不停的扭来扭去。这种游戏我曾经玩过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的一直扭。事实上，我从没把魔方扭回原来的样子。十五年的把玩并没有让我成为扭魔方天才。而我最好的成绩就是曾将红颜色全扭到了一起。看起来我实在过得惬意。其实这其中不乏孤独和寂寞。
　　父亲在二十三年前将家安在松花江的北岸（江北）。这里人烟相对稀少。隔江相望，却能看见对岸整座哈尔滨市的繁华。我卧室的的窗子正对着松花江，夜晚来临时，夜下的哈尔滨尽收眼底。霓虹灯将市区的夜装扮得格外漂亮！那是我常常欣赏的风景。在我叹息的时候，我就会坐在窗前远眺。暂时忘记我的烦恼和悲哀！
　　今天，我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准时起床。母亲虽为我端上了早饭，我却没有吃。今天，对于我来说，可能只是个没有吃早饭的日子。但对于妹妹晓亭来说却是即特别又兴奋的日子。男朋友的父母来家里正式拜访，拟定结婚的日子。他们是在一次演出的时候认识的。晓亭是舞蹈演员，在去年秋天的一次演出中不慎扭到了脚。但她还是坚持演完。谢幕后台长请来了一位外科医生为她诊治。这位外科医生在见到晓亭后竟一见钟情，每天都跑到晓亭的剧院献花。真是感叹爱情的神奇！短短的半年时间就让两个人定下了终身。那个外科医生有个很好听的名字——徐绍谦。我只知其名，不知其人。来过家里几次，却也无缘得见。我清楚的听到楼下的笑语喧哗。我好像完全是个被遗忘的人！一个和这个家庭毫无关系的人！
　　本来么，父亲、母亲、弟弟、妹妹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呢？有血亲的父亲与我尚且形同陌路，更何况同父异母的弟弟妹妹了。只有养母，好像对我真的很好。除了，除了不与我过深的谈天（深层交流）。所以，对于养母我总是感到困惑和不解。有的时候觉得她就是我的生母。但当弟弟妹妹撒娇地依偎在她怀里的时候，当弟弟妹妹淘气、犯错惹她一阵生气发火，甚至她打弟弟妹妹的时候，我就知道这是一个错觉。因为养母对我太好了！好得不像是真的！对我如婴儿般悉心照顾！对我从不疾言厉色！批评教育！甚至对我言听计从！逆来顺受！而唯一和我有关系的就是我那最最亲爱的哥哥——晓宇，来自同一个父母的哥哥。但哥哥与我不同，父亲爱他！甚至是溺爱！父亲在他五十五岁那年将自己辛苦打拼的垂钓园和食用菌棚全部交给了哥哥管理，自己开始怡养天年。但尽管这样，哥哥与父亲之间仍然战争不断。原因就在于我，父亲相当的不喜欢我！哥哥因为这非常的生气，常常与父亲争执发火！
　　我翻了一下身，把自己埋在被子里。泪水此时毫无控制的流了下来。我哽咽着，二十六岁的我真是一个可悲又可叹的年龄。没有家人的关爱，没有家庭的温暖，没有念过一天书，没有一技之长，又残疾又没有男人爱，这还不够可悲可叹吗？
　　“蹬！蹬！蹬！”这跑上楼梯的脚步声会是哥哥的吗？难道哥哥回来了？心里正想着，门“轰”的一下被推开，哥哥兴奋的的声音随之而来：“晓娴，怎么还窝在被窝里呀！今天来了好多人呢。去和大家认识一下吧！我就猜到了我不在的日子你准是整天关在屋子里对着墙发呆呢！”
　　原来真的是哥哥，我一下子从被窝里钻出来。惊喜地喊：“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因为哥哥经常出差。三五天的也有，十天半个月的也有。这次竟走了两个多月。没有哥哥的日子真的好难熬啊！只要是哥哥在家，我的日子就不寂寞了、不无聊了、不单调了、不重复了。他会带着我去公司，教我很多东西。教我怎么样处理鱼塘、教我怎么样撒鱼苗、教我怎么样拌鱼饲料、教我怎么样使用鱼杆、教我怎么样才能钓上来鱼、教我怎么样培育食用菌、怎么样区分桃木的好与坏。我能识字、可以写东西，就是因为哥哥手把手的教我写字，教我读书。他会带着我去兜风，穿梭在哈尔滨的大街小巷。他会带着我去江桥，感受江水的气息和火车的轰鸣。他会带着我去索菲亚教堂，聆听世界音乐和观看喷泉的壮观。他会带着我去全市乱窜，吃遍所有的小吃和美食。他会带着我去二龙山滑雪，虽然我无法滑雪却可以欣赏哥哥的英姿飒爽。他会带着我去野外漂流，虽然异常的疲惫却让我感受到生命有时是可以如此激情。我的人生偶尔有精彩、偶尔有欢笑、偶尔有小小的成就感，都是因为我那最最亲爱又可爱、又聪明的哥哥。他实在是个优秀的人！连我那两个同父异母的弟弟妹妹都非常非常的喜欢我这个哥哥。
　　“刚到家，扔下包袱直奔你屋。”哥哥拥住我嚷着：“我这次从北京带回来杏鲍菇的栽培技术，这下我们要有得忙了。晓娴，和哥哥一起试着培育一下它们。看看我们能否成功？好吗？”
　　“哦，好”我点头，又问：“这也是蘑菇的一种吗？名字好奇怪。”
　　哥哥兴奋的说：“这是非常珍贵的食用菌。之所以叫杏鲍菇，是因为它有淡淡的杏仁的香味儿，口感如吃鲍鱼。营养价值老高了！而且它的周期短、产量高，但同时又投资少，售价高。比我们现在的香菇、大白蘑强多了。”
　　“哦，是吗？”
　　哥哥住了口。仔细看我，忽然眉头一皱。“怎么了？丫头。你哭过了吗？为什么要哭？”
　　“没有，没有。”我甩甩眼泪。“哥，我好想你！好想你！”
　　好奇怪，我确实是非常非常依赖哥哥的。哥哥对我来说除了是兄长外，还是父亲、知己、爱人。
　　哥哥温柔的对我笑笑，轻轻擦去我眼角的泪水。“知道你想我想得不行了，所以才飞快地往回赶啊。无论怎样？我不允许你以后不开心。今天，我还带回咱们公司的一位会计。可别小看他哟，他胆儿大、敢干、热情、豪爽，而且他会的东西可不止一点点呢。而且他老早就认识你了，只可惜你从没正眼瞧过人家。快起来收拾一下自己，穿件漂亮的衣服，好去见见他。我保证你会爱上他的。”
　　“哦，不！不！”我拼命摇头。哥哥一向专制，对于哥哥安排我的人生我早已成为一种习惯了。只是对于恋爱，我是最最敏感和自卑的。这一切的源头就在于我那条残疾的右腿。“哥哥，你千万别这样。我老早就说过，我就这样过一辈子。倒是你，怎么还不给我找个嫂子？”
　　“瞎说！”哥哥严肃地板起脸来，“我就你一个亲妹妹，我绝不允许你这样自暴自弃！至于哥哥嘛，美女排成排，就等着哥哥招手呢。所以，就不用你担心了。晓娴，振作起来。好好的谈场恋爱，然后结婚生孩子。只有这样，我们才对得起在天上的妈妈。”
　　我只好振奋一下精神，然后开始收拾自己。熨了一下不长不短的黑发，穿了件米色的过膝连衣裙。事实上，我的装束基本上就是各种款式和颜色的过膝裙子。只为了掩盖那条残疾的右腿。没有化妆，因为我没有化妆品。哥哥好像也从没想过这一点，他能为我买的都买了，衣服鞋帽、内衣袜子、还有卫生巾、棉条、唯独化妆品从没为我买过，女孩子到了一定的年龄是需要有一些化妆品的。后来我才知道，哥哥在生意场合上有太多浓妆艳抹的风尘女子。所以，他讨厌极了化妆的女人。
　　十五分钟后，哥哥亲自扶着我下楼。我的出现另在场所有人的视线都拉到了我的身上，父母看到我惊呆了。特别是父亲，明显有些气愤。弟弟妹妹都用惊愕的眼神看我。而且我这一生都没面对过这么多人。客厅的地板上、沙发里、角落里都是来宾。有的在聊天、有的在喝咖啡，有的三五两人聚在一堆说说笑笑。父亲的警告言犹在耳，家里有客时不许出来。立刻，我后悔出来了。我立在那，身子在发软。哥哥兴奋地对着人群喊着：
　　“喂，傅占伟。来见见我一个娘胎出来的妹妹。”
　　这话一出，我立刻知道哥哥又明显的在向父亲示威了。可今天的这种场合，我虽对妹妹晓亭的感情不深厚，但也不想破坏她的定婚。我转身要上楼，但哥哥右手死死的拥着我的腰。
　　“我在这。”那个叫傅占伟的男孩子高举着右手从人群里钻出来，热情的对我打招呼。“嗨！汪晓娴。我是傅占伟，你哥哥的战友，同时又是天成公司的财务会计。虽然对你来说这是第一次见面，但对我来说不是。我们在天成公司见过的。我对你已经相当的熟悉了。希望我们交往愉快！”
　　这明显的求爱让我的脸胀得通红，一时之间竟不知如何作答。无论傅占伟是真心还是假意，我都非常生哥哥的气。即使真的要给我介绍男朋友，偷偷的就好了，没有必要大张旗鼓。这明显在喧宾夺主！父亲不气坏才怪。哥哥，你何必要这样做呢？我当然理解哥哥的用意。汪家以外的人从不知道有我这么个残疾女儿。哥哥是想借这个机会向世人宣布汪家有一个残疾女儿叫汪晓娴！唉，哥哥，你何必呢？父亲都不愿意承认的残缺女儿。这样做只会让父亲更加生气！只会让我更加伤心！
　　“这位小姐——”明显有太多人不知道我是谁。
　　“哦，这……这是我另外一个女儿。”父亲憋着气，勉强回答。
　　我的心“咚”的一沉。另外一个女儿？！父亲，这就是你。从不向人提起的一个女儿。因为天生的残疾成了你的痛！你的负担！你的累赘！成了你的难堪和耻辱！可是同是女儿的我心又焉何不痛？
　　哥哥全然不顾父亲铁青的脸和在场人的怀疑和惊讶。兀自揽着我的腰走下台阶和傅占伟说：“哥们，今天虽然是我另外一个可爱又美丽的妹妹重要的日子。不过我的亲妹妹，在今天希望也是改变她一生的日子。”转头看向晓亭大声的说：“晓亭，不介意哥哥这样说吧。”
　　晓亭一挑眉、一耸肩，表示无所谓。“哥，我什么时候介意过你说的话呀。再者，能选择今天定婚，证明今天是个好日子。不是吗？你此举更加证明，我选今天定婚没错。这不，眼看又成全一对了。”
　　晓亭说完对我洒脱一笑，挽着她的未婚夫走过来介绍：“绍谦，这是我同父异母的姐姐，汪晓娴。很美吧？我妈妈说过，我姐姐长得很像她去逝的母亲。”
　　“你好！”她的未婚夫向我点点头。
　　虽然晓亭谈了大半年的恋爱，可是对她倾心的这个男孩子却还是第一次见。没想到，竟是长得这么好的人。高高的个子、宽宽的肩膀、浓密的头发、黑黑的眉毛、含蓄的眼睛、挺直的鼻梁、温和的嘴角、很考究的西装，满身都透着书卷味儿和与生俱来的富贵气。我有一时的怔忡，好优秀的人啊！心底竟有些莫明的悲哀。
　　这是我和徐绍谦的初次见面。后来我常想，那次见面真是充满了尴尬！也充满了神奇！那是我作为一名少女的初次心动！
　　“你好！”我轻声说，也向他点点头。“祝福你，能娶到我妹妹。”
　　他嘴角牵动了一个微笑，不再说话。难怪这么挑剔的晓亭能被他俘虏，原来他的微笑都是这么迷人。
　　弟弟晓宁跑上来，拉着哥哥的手嚷着：“哥哥，我的巴斯光年呢？”
　　晓宁比我们小很多。他还是一个十四岁的孩子，念初中。平日里，他是不在家的。他在市里念寄宿学校。今天应该是特意请假回来的。
　　哥哥俯下头在他的耳边充满神秘地说：“都在我的车里呢。等哥哥忙完正事，就带你去看。除了巴斯，还有你想要的摇控车。”
　　晓宁翻翻眼皮。“摇控车有什么好玩的，爸爸给我买了一堆。”
　　哥哥也学着晓宁翻翻眼皮。“可我的摇控车有名字，它叫麦坤。”
　　晓宁的嘴成了“O”型，突然欢呼起来。边跳边嚷：“哦，哥哥，你好伟大！你好伟大！”
　　这就是哥哥的魅力，家人都非常的喜欢他。把他看成神！而且哥哥也确实做得非常好。对继母的尊重，对弟弟妹妹的疼爱。除了对父亲，如果父亲肯疼爱我一点点，大概哥哥和父亲的关系也会非常的好。唉，只是这个大概不成立。
　　哥哥骄傲的说：“知道我这个妹妹最拿手的是什么吗？就是她的计算。简直神了。上万位的加减乘除在我妹妹这就是眨眼皮的功夫，结果就出来了。”
　　傅占伟立刻抢白：“这个我知道，而且我已经见识过了。对于学会计的我都甘拜下风。她的乘法竟比我的算盘子还要快，简直就是计算器。”
　　“所以啊！”哥哥对傅占伟挤挤眼睛，“我妹妹要是真的嫁给你，算是你小子的福气。买计算器的钱都省了。”
　　这调侃让在场的众人都笑了。而我却明显的觉得这话有些刺耳，带着点嘲弄的意味儿。当然，我知道哥哥没有这个意思。可能我的自卑感在作祟吧。
　　母亲走过来了，她对哥哥说：“晓宇，带着你的朋友和弟弟妹妹们去院子里玩吧。我切好了水果放在院子的葡萄架里了。至于这个客厅，就让给这些长辈们吧。晓亭结婚的日子总该拟定一下的，你们晚辈在这也不好商量。是不是？”
　　母亲的逐客令不温不火，恰到好处。于是，哥哥带着我和傅占伟、晓亭挽着她的未婚夫一起来到葡萄架下。至于晓宁已经不知道跑到哪里玩儿去了。院子里面有石桌、石凳。石桌上放了一大盘的各类水果切块、还有咖啡、小点心和瓜子、花生类的坚果。哦，细心的母亲。小小的花坛里丁香花和迎春花争相怒放，惹得蝴蝶一阵乱舞。丁香花的香气浓郁幽香，使春天的空气更加清新。院子让母亲拾掇得非常干净。母亲母亲，我所熟悉的母亲只有养母。只可惜，我对于亲生母亲实在没有任何印象。知道的一些片段也都是哥哥讲给我听的。而事实上，哥哥当时也只不过是一个七八岁的孩子而已。今天的温度虽然不是很热，但长久的站立已经让我有些吃不消了，额头已经有汗微微渗出。徐绍谦细心的递过来一张帕纸，示意让我擦汗。他的这个举动让我充满了意外和感动。
　　“哥。”我说话了。“今天你好过分。有必要在爸爸面前这样做吗？屋子里大把的宾客都在场，爸爸是一点面子都没有了。大家都不知道有个我，而你却还在那大张旗鼓的介绍我。最可气的是还为我介绍对象。今天可是晓亭的好日子。你来这一出，不是扰了晓亭的好事。”
　　哥哥恨恨地说：“我最恨的就是爸爸这一点，四个儿女唯独这样对你。我不整这一出，他永远不知道自己错了。至于晓亭，我道歉。”
　　晓亭漫不经心地嗑着瓜子说：“你们兄妹吵架，可别拉上我。再说了，我也不在乎哥哥整这一出。更何况，我也觉得爸爸做得挺过分的。同样的儿女，怎么就分三六九等了。”
　　这说到了我的痛处了。
　　“有什么关系呢？我根本就不在乎。反正我已经识字了，这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哥你何必为了我和爸爸抬杠呢？爸爸那么宠你！爱你！而我只想像蜗牛一样，躲在自己的躯壳里。过只属于自己的日子。”
　　我的话让哥哥难过起来，哥哥拥住我。心痛地说：
　　“晓娴，我真搞不懂爸爸的心里在想些什么？他曾经让我们的母亲整日哭泣。现在另立家庭，他应该知道一个家庭的重要性。可是他还在那整面子问题，嫌有残疾的女儿。难道他就不想想去逝的妻子如泉下有知该有多心寒！多心痛吗！”。
　　晓亭若有所思的摇摇头，发表她的感慨：“所以，我说感情中爱情是最最不可靠的。我们的爸爸可以在前任妻子刚刚去逝一个月就续弦，我觉得非常不可思议。同床共枕那么多年，难道可以一夜之间忘记吗？男人啊！呵，只是下半身发达的动物。”。
　　晓亭的最后一句论调惹恼了在场的三位男士。
　　首先，傅占伟开始不满的嚷了起来：“我说汪家二小姐，请你说话的时候顾忌一下身边的男士好不好？什么叫男人只是下半身发达的动物？世界的文明进步能走到今天。翻翻历史，哪些辉煌的成就和功勋不是顶天立地的男人做的？”
　　哥哥一劲儿的点头。“占伟说得对。晓亭也太一概而论了。”
　　徐绍谦无奈的笑笑，揽住晓亭的肩膀。“连我也装进去了，让我怎么帮你说话呢。谁叫我也是个男人？小姐，拜托以后还是管住自己的嘴巴好些。乱说话的下场可不太好哦！”
　　“哈！”晓亭冷笑一声，继续她的论调。“难道我说得不对吗？从古至今，悲哀的爱情故事大多数都是痴情女子负心汉。虽然不乏《染山伯与祝英台》、《罗密欧与朱丽叶》的故事，但《秦香莲》的故事也是一骡车。即使我这一秒钟被徐绍谦所爱！担不保下一秒钟就被徐绍谦抛弃！”
　　晓亭认真了。我没想到父母之间的婚姻生活会严重影响到她，让她这么不相信爱情！这么不相信婚姻！
　　徐绍谦有些意外的看她。歉然的说：“也许是我的错。我做得不够好，才让你觉得爱情这么没保障，婚姻这么没保障。”
　　晓亭眼里含泪了。
　　“不是谁做得不够好，而是人类最最肮脏的劣根性在作祟。它保不准什么时候就出来了。因为一个偶然、或因为一个意外，然后它就开始出来破坏了。”
　　傅占伟有些摸不着头脑。
　　“喂，好复杂啊。晓亭的话已经将我绕糊涂了。但无论怎么样，我发誓，我绝对不是那样的男人。”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光紧紧盯住我的，我的脸蓦地红了。这才正眼瞧傅占伟。他头发很短，短得已经贴头皮了。皮肤黝黑、身材略胖、中等个头、眼睛晶亮黝黑、鼻梁上架着一副近视镜，白色的高领衬衣、外面穿着一件深紫色衬衫、米色的休闲裤，随意而自然。可他给我的感觉却是有些毛孩子气的。对于哥哥安排的这个相亲我仍然充满了抗拒，我不是心高眼高，而是自卑。
　　“很抱歉，我哥哥是开玩笑的。”
　　“可我是认真的。”傅占伟直白地说：“我也知道这种相亲的方式不是很好，但我们今天可以在这里小聚就证明是一种缘份啊！”
　　“哦。”我已经被他的坦白和直接弄得有些不知所措了，脸火辣辣的烫。 “我不是一个完美的人。”
　　“你是说你的腿吗？我不介意啊！”傅占伟冲口而出。
　　这话严重的伤了我，让我尴尬极了。傅占伟，你是圣人吗？不介意我的腿？来施舍感情给我吗？四肢健全的人说这话多么容易啊！
　　但他很快意识到自己的话有些唐突了，急急解释：
　　“瞧我，说话都不分轻重缓急。晓娴，你的美、你的善良、你的聪明、你的热情丝毫没有因为你的腿而受影响。在天成公司的时候，我每每看到你在那细细的拌着鱼饲料、细心的挑捡每一朵蘑菇，我都感动在你的认真里。可能你觉得我说这话很傻，但这是我最最实在的大实话。所以，我才有勇气向你哥哥提亲。向你大胆求爱。”
　　哦！我快晕倒了！这傅占伟是何许人？说话竟如此大胆？
　　可是哥哥却因为傅占伟对我说的这番话用极其欣赏的眼光赞赏他。哥哥揽住我的肩膀，大笑起来：“好妹妹，还记得我说过的话吧。他可不是一般人！现在是不是验证了？和他慢慢交往吧。以后，你会发现他身上的好多优点。这小子敢做敢为敢当，绝对是绝色好男人。哥哥是不会看错的。而且最重要的是他喜欢你！这比什么都重要。不是吗？”
　　虽然哥哥一番情愿式的将傅占伟强加于我，但是哥哥这一番专制、感性的话也同样让我鼻子有些泛酸。哦，哥哥！我的好哥哥！如果爸爸对我有你的十分之一，我都会感动得死掉！
　　我咬着牙齿，忍着要流出的泪。望着哥哥，笑容挂在了我的嘴边。
　　哥哥揉着我的头发。骂道：“傻丫头，都告诉过你了，不要动不动就哭。越是在逆境中就越要学会坚强。眼泪要等到你成功的时候再流！要等到你幸福的时候再流！”
　　我坚强地点点头。哥哥说得对，眼泪一定要等到成功和幸福的时候再流。
　　“我想，你应该需要一杯水。晓娴，希望我没叫错你的名字。”徐绍谦将一杯水送到了我的面前。
　　我抬眼接触到一双恳切、关怀的眼神。想起他刚刚递给我的帕纸，这会儿又递来一杯水。一股暖意涌上我的心头。
　　“你的额头又出汗了。”他又说：“喝了水后会舒服很多。”
　　好奇怪，怎么我一接触他的眼神心就开始乱跳？像要窒息般的难受。
　　“谢谢你。”我声音轻得没有底气，实在没有办法平抚那颗始终乱跳的心。
　　晓亭看看时间，“我想我们该集体进去吃饭了。”
　　于是，我——平生第一次。在家里有客人的时候，我可以和宾客一起用餐。我想最高兴的莫过于哥哥，因为他在饭桌上从始至终都在为我张罗。饭后，我被哥哥硬生生的塞进沙发里，紧挨着傅占伟。此时，宾客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客厅里只剩下了我的家人和徐绍谦的父母亲。母亲切好了一大盘水果供我们大家享用。我没有吃水果，喝起了可乐。哥哥生气地抢走了可乐。
　　“把我的话当成耳边风吗？不是告诉你了吗？你不可以喝可乐。”
　　我一笑，没有说话。我喜欢哥哥对我专制！那只会让我认为哥哥非常在乎我！
　　徐绍谦将西瓜放在我的手里，温柔地笑笑：“你哥哥说得对。你确实不宜喝可乐。它会抢走你骨骼里的钙，让你变得骨质疏松。所以，还是吃西瓜吧。”
　　我望着他那坦诚的笑容，有一时的怔忡。
　　“你看。”哥哥说：“连徐医生都这么说了吧。”
　　哥哥对我的好连徐绍谦的母亲都纳闷的说：
　　“老汪，你家的孩子感情真是好啊。瞧这个哥哥，知道妹妹身有残疾。所以在不停的无微不至的照顾。不知道的以为是男朋友呢。”
　　父亲尴尬的笑笑，没有答话。却恨恨的看向我们。我敏感地觉察到父亲的不悦，身子开始不自在起来。我想我还是应该上楼的，我求救的看向哥哥。哥哥此时给我一个鼓励的笑，挑着眉毛说：
　　“还记得我说过的话吗？任何时候，人都要学会坚强。”
　　我点头：“我记得。叫我学张海迪。虽然我不是她，但我会向她的目标尽量靠近。”
　　哥哥与我西瓜碰西瓜，表示干杯。
　　“为今天你可以真正的认识傅占伟而干杯。”
　　傅占伟咧嘴笑看着我们这对兄妹，突然有些忧愁的说：“晓宇，你的这个妹妹好优秀。我突然间没了底气，不知道能不能追求到你的妹妹了。”
　　“晓宇。”父亲开口了。“你的这个朋友真的是为晓娴而来的吗？”
　　“当然了。”哥哥说：“晓娴长得又温柔又漂亮。我哥们早就对晓娴钟情了。你不认识傅占伟吗？他是我们公司的财务会计。已经工作快七年了。没有印象吗？”
　　父亲被哥哥将了一军，脸都气白了。他确实对这个傅占伟没有任何印象，因为他早已不再过问公司的事了。父亲转向傅占伟。
　　“你喜欢我们晓娴？”
　　“哦。”傅占伟被父亲的突然问话弄得紧张起来，话有些发抖。“是的。印……印象非常的好。在天成公司的时候常……常常碰面。她工作的时候非常认真。会得好多，一箱蘑菇……一箱蘑菇她手一提就知道够不够斤数。很……很想继续交往。”
　　“你们早就认识？”父亲提着嗓子问。
　　傅占伟自嘲一笑。
　　“我早就认识晓娴。至于晓娴嘛，大概和您一样。也是在今天才认识的我。”
　　“好吧。”父亲决定。“那么就和晓闲交往吧。如果可以的话，年底结婚。”
　　我全身的血液往脑子上冲，险些晕过去。我喜欢哥哥对我专制，可是却讨厌和反感父亲对我的制裁！
　　“一对完全不了解的人这么快就决定他们的终身？”我反问父亲。
　　父亲毫无表情的对我说：
　　“你的问题今天结束，因为今天的主角不是你。今天，你已经连同晓宇做得够多了。”
　　母亲走过来轻拍我的后背，算是安慰。附在我耳边耳语：
　　“晓娴，听你爸爸的。你的事改天再说。今天，必竟还有绍谦的父母在啊。”
　　母亲说得对。在这样的场合下，确实不宜和父亲谈论我的私人问题。况且，父亲有一件事情也说对了。我和哥哥今天做得已经够威风的了。我闭了嘴，闷闷的吃西瓜。
　　傅占伟凑过来小声的对我说了一句：
　　“你父亲好厉害！好威严！一和他说话我心里就发毛！”
　　很快，大家都吃完了水果。绍谦的父母要回市区了，可是车子竟然发动不起来了。于是，哥哥热心地开着他的车送他们回市区。哥哥就是这样，除了对父亲红眉毛绿眼睛外。他对任何人都是充满了爱和尊重的。傅占伟临时有事，因为税务局临时查帐。他必须得回公司一趟帮助其他工作人员一起整理。他捋捋脑袋，不好意思的对我说：
　　“我先回公司了。因为有急事，所以不能陪你了。还有，我今天很开心。希望你也一样！”
　　我点头：“正事要紧，我没有关系。反正我已经累了，也要休息一下。”
　　父母不知干什么去了。就这样，客厅里只剩下了三个人。我、晓亭、徐绍谦。我想我该离开上楼去了，这场合明显我是多余的。
　　“我上楼了，你们聊。”我扶着沙发扶手单脚站起来，这才发现我的拐仗不见了。我想一定是晓宁又拿去玩了。他经常这样做，拿我的拐杖当玩具武器玩耍。
　　“需要拐仗吗？”晓亭问：“我去给你拿吧。准是晓宁拿走了。”
　　那个徐绍谦立刻从沙发上跳起来。“晓亭不要拿了。有拿拐仗的时间我已经把她扶上去了。”
　　“呃，不。”我尴尬地推开他，脸红了。“谢谢，我一个人没有拐仗单脚跳也可以上楼。”
　　我正说着，他已经扶着我小心翼翼的爬上楼梯了。直到我的房间门口。他推开门问：“你坐在哪里？是椅子里？还是床上？”
　　我指了指写字台前的椅子。“那里。”
　　“谢谢你，徐绍谦。”我的脸又有些微微发烫了，我是一个很爱脸红的人。“不好意思，麻烦你了。”
　　他温和的笑笑。“一家人，不用这么客气。”
　　“唔。”我应了一声，竟有些失落。是啊，现在已经是一家人了。
　　“以后，我们就是朋友了吧？”他问。
　　“我没有朋友。”我落寞的说，好奇怪我为什么会对他说这些。“我从小到大都没有朋友。而且，我们两个也做不了朋友。”
　　“哦？”他蹙了一下眉头，感到意外。“你对朋友的定义是什么？为什么我们两个做不了朋友？”
　　“没有朋友这个概念，自然也谈不上什么定义。我们做不了朋友，是因为你是晓亭的未婚夫。你说的，我们是一家人。比朋友更亲近一层的亲人，何必要做朋友呢？而且，我的父亲也不会喜欢你和我有什么接触。我不喜欢做让我父亲讨厌的事。”
　　他听得有些眩惑，用研究的眼神深深的看着我。
　　“你很爱你的父亲。”
　　“那又怎么样？”我无力地说：“我这么小心还是惹他讨厌。所以，以后就当我是透明人就好了。”
　　“透明人？”他重复我的话。
　　“对。”我点头。“透明人。和空气一样，看不见、摸不着，完全是个不存在的人。”
　　“你真是一个奇怪的人。”他又深深的看着我。“这样不在乎自己的存在与否？只为了让亲人开心。或许，你应该早些认识我。那样的话，你就会早些快乐起来。不会庸人自扰了。”话说出口又自觉失言，于是讪讪的补充道：“我的意思是说，如果你不太拒绝我的话。我保证，我会让你觉得有生命的感觉真好。”
　　为了掩饰刚才的语言尴尬他不再看我，而是打量起我的房间。他看到了墙壁上挂着一幅我写的毛笔字。那本是一时兴致的涂鸭之作，现在看来它不属于任何一种字体又和任何一种字体都沾点儿边。
　　“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落款有我的名字。
　　他摇摇头，表示不赞同。“生命里没有一点阳光。大消极了！字写得这样好！却写这么灰暗的句子！你是我见过的最最特别的女孩子。太不快乐！太不幸福！又太美丽！太有才气！”他再次深深的看着我。“喜欢音乐吗？”
　　“我对音乐仅限于好听而已。不研究，也没兴趣研究。对于一天书没念的人来说，大谈音乐让人笑话。”
　　他再一次深深的看着我。“好奇怪，你们是姐妹。却没有一个地方相像。”
　　“我们不是同一个母亲。”我更正道：“她在爱中成长。而我却在自卑与孤独中长大。”
　　“你的养母不爱你？”
　　我叹息着：“她是一个称职的养母。从小到大。无论我的对与错都不加以评论。父亲对我的疾言厉色，冷嘲热讽从来都是加以阻止和干涉。不许伤害我半点儿自尊！每日的三餐准时，换洗衣物整齐的摆在我的床前。从不与我亲昵，我也从不与她撒娇。我的心事她读不懂，也从没想读懂我的心事。所以，她真的是一个称职的养母。”
　　他不再言语。室内有好长时间的安静。好半天，他开口了：
　　“你需要一个生母。或许，这已经不可能了。但是你强烈的需要一个知己，对吗？我父母双全，在溺爱中成长。所以，我很难体会你的心情。但是，你的话却让我的心没来由的痛楚起来。”
　　我讶然在他的话里，想不到他竟看到了我的内心深处去。如果说我真的强烈需要一个知己的话，除了哥哥外那就是他了。我刚要开口。楼下晓亭的一声呼唤打断了我欲吐的话语。
　　“绍谦，爸爸叫你。”
　　他整理了一下思绪。“哦，我该下楼了。你休息吧。”
　　我不再说话。只是拿起魔方开始把玩起来，好来掩饰我那“咚咚”乱跳的心。
　　晓亭和徐绍谦的结婚日期订在了今年的中秋节。我知道消息后，心竟有些许的惆怅。而且自那次在我的卧室与徐绍谦恳谈一次后，我已经对他不再陌生了。我心里已经默认他就是我的知己！因为他将我的内心看透！于是我喜欢下楼了。没有任何理由的，不由自主的就喜欢往楼下跑。然后就坐在客厅的沙发里，充当晓亭的电灯泡。晓亭一向是一个乐观，开朗又大大咧咧的女生。所以，我的微妙变化丝毫没有使她怀疑。她竟认为我的变化是傅占伟的功劳，是傅占伟改变了我。让我不再卑怯的怕见到父亲。让我可以加入到她与徐绍谦的话题里去。我的话其实不多，长时间的家庭不幸生活让我变得沉默和敏感。而且我也很有自之知明，与绍谦谈一会儿就借故去公司找哥哥和傅占伟。这些日子我们一直在忙着杏鲍菇的前期工作。这种行为是可耻的！是不道德的！是让人深恶痛绝的！我想徐绍谦已经看到我的矛盾和坚持了。因为在他的眼中常常流露出一种痛心的无奈！我理解不了那无奈代表的是什么？因为我们之间的交流都是在晓亭面前进行的。偶尔有一次在晓亭去厨房泡咖啡的当，他迅速的对我说：
　　“晓娴，如果摆在你面前的两者都是痛苦。一种是天堂一种是地狱。你会选择哪种？”
　　他直白的话将我击倒了，很明显的在警告我不要对他痴心妄想。我往沙发深处坐去以来掩盖我的自卑、伤心、不安和惶恐，这明显的在说我们三人的关系。他与晓亭是天堂，而他和我是地狱。
　　“我有傅占伟。”我说了一句很策略的话，算是回击。平白无故的将傅占伟牵进来，他真是无辜。绍谦明白我为什么要这样说，他不是傻子。如果说我的缺陷是造成他最大的困扰，那将是拒绝我最最绝望的理由。这样一个残破的我只能将爱情深埋在心里，从没想真正的拥有啊！幻想也不成吗？徐绍谦，你非要去破坏你在我心目中的完美形象，而置我的心情与自尊不顾？最重要的是我从不贪心！从一开始我被深深卷入情感里时我就告诉自己不要贪心！这样已经很好了。可以看见、可以交流、这样已经很幸福了。可是你的一句话却将这一切全都破坏掉了！破坏掉了我对你仅存的那一点点幻想！
　　但是晓亭和绍谦的感情很明显是不稳定的。晓亭的美丽、活泼开朗的个性让她有太多的追求者。他们常常为此而争吵！有一次吵得父母都听见了，过来劝架。我很想知道晓亭的另一个追求者是谁？竟会让徐绍谦如此生气，让父亲也如此动怒。可是哥哥不允许我参观战争，将我关进房间里不准我出来。最后是晓亭亲自告诉我的，追求她的另外一个男人竟是一个话剧团的团长，姓刘。离异且带着五岁女儿的中年男人。
　　“你喜欢他么？”我问。
　　晓亭笑了，很无所谓的一耸肩。我讨厌她对待生活的这种轻浮态度。
　　“我又没有结婚。谁规定我不能喜欢别的男人？现今这个社会结了婚还有离婚的呢。”
　　话是这么个道理，可是听来却是别扭。
　　“徐绍谦那么好，你就收收心吧。”其实我从没和晓亭如此谈过心。我能鼓起勇气说这般话连自己都觉得吃惊不小。
　　晓亭笑着看向我。她很爱笑，当然她的笑也很美。而我却很少笑，如果我在笑通常都是在讨好别人。在我的观念里，如果我对别人笑，别人就不会总盯着我那条残破的腿看。
　　“在你看来你只能看到他的好，因为他现在给你的就是这种印象。漂亮、潇洒、干净、整洁又不失儒雅，可是他同样也无能。衣服脏了只知换不知洗，菜不会切、饭不会做，他的手除了会拿他的听诊器和手术刀外可以说就是一种摆设。他的父母去国外呆了一个月，他的家就变成了猪窝。请问，你还要说他有那么好吗？”
　　我咽了一口唾沫，心里不自主地拿他和哥哥作比较。哥哥爱干净，卧室和办公室从来都让哥哥收拾得整洁有序。不但烧得一手好菜，衣服扣子掉了他也可以自己缝起来。“但是男人与男人是不一样的，有的男人就是在生活方面低能啊。”
　　晓亭掐灭了烟蒂。她一直有吸烟的习惯，但从不当着父母的面吸烟。在哥哥面前她从不忌讳，有时嚷着向哥哥要烟。哥哥不给，他们会因此抱在一起滚到地上去。
　　她笑得更深了。
　　“所以说啊，人无完人嘛！姐，你知道吗？虽然我说得不是全部的理由。但是如果我的男人他心里面装得不全是我，那么我会作何感想呢？”
　　我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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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欣欣庄园》

　　第二章
　　如果我可以暂时忘却这些恼人的事情，那么只有在培育杏鲍菇的实验上了。
　　家里距离公司不是很远，坐落在松北大道上。驱车也就十分钟的时间。
　　培育杏鲍菇的前期工作已经完成，现在实验正式开始了。我和哥哥、傅占伟还有其他两个工人在公司的晾晒场一起忙活．我们将棉籽壳、麸皮、杂木屑等其它养料细细的和水拌匀，静待发酵。这活计看似简单，其实相当的繁琐。整整忙了一个星期。
　　累了，我们就在晾晒场地席地而坐。公司是平房，没有因为事业发展而拆了建楼。垂钓园在距离公司一公里以外的**公路上。是集休闲、餐饮、垂钓为一体，有专业厨师为其烹制乡村味十足的地道家常菜。但那里我通常是不去的。那里人多、过于热闹，没有这里清静。傅占伟拿过来一个垫子。
　　“坐在这个上面吧，会舒服很多的。”
　　他把垫子铺好，然后扶我坐下。我问：“哥哥呢？”
　　“他去看货了。麸皮没有了，订的已经运过来了。”
　　他递给我一瓶矿泉水。“喝吧，一定口渴了。”
　　我一笑，拧开瓶盖，喝了起来。
　　“你认真工作的样子真的好迷人。”虽然我和傅占伟因为哥哥的关系已经相当的熟悉了，并且他时常也会跑去我家找我谈天。但他的坦率和直接总是让我不知所措。
　　“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你说话很直接？”我问。
　　他思考着。“或许有人说过吧。但这样有什么不好吗？为什么要把心里面的话完全放在心里呢。不然声带是干什么用的呢？不就是让我们表达吗？”
　　我仔细地看着他：“好奇怪哦，你的论调也对。不过，没有人告诉过你，对异性而言，这样说话有时候是有失礼貌的吗？”
　　他怔了怔。“很抱歉。我没有过恋爱经验。”
　　我一摊手，表示无所谓。对于这桩恋爱我一直没有完全拒绝，原因是哥哥。我爱哥哥！我之所以不拒绝是因为我无法反对哥哥为我安排的任何事。当然也包括恋爱！因为我知道，在这个世界上不会再找出比哥哥更加爱我的人。内心是如此惧怕因为我的一次不听话，哥哥会将他对我的爱全部带走。但我又不得不承认对于傅占伟我是抱歉的，和那个徐绍谦比起来，他远没有徐绍谦带给我的吸引和震憾多。我希望在不伤及傅占伟的同时也让哥哥安心。
　　“我只是不想让我们之间有什么误会而已。我说过了，我不想谈恋爱。哥哥在为我的终身大事烦恼的同时，我也在为我的一生烦恼着。我想我不会在我不稳定的时候去谈什么恋爱。我有残疾，可是我不想让我的人生也跟着残疾！至少，现在我不要一事无成的去结什么婚。我心里有我的事业要做。我必须要让自己坚强起来！勇敢起来！自立起来！而且我哥哥也一直都在灌输我这样的思想和意识。所不同的是，哥哥更加看重女人的婚姻。你懂我说什么吗？傅占伟？”
　　他震动了。“你是一个勇敢又坚强的女人！连我自己都没有这番大志向。只想工作稳定，然后娶妻生子。平淡幸福的过一生！”
　　我笑了，也脸红了。为我刚才不自量力的大话羞愧。“我没有说我有大志向。我只是说我想做点事业什么的充实自己，让自己身残志不残。至于恋爱我并不是反对哥哥或是拒绝你，只是现在这不是我所想我所要的。我还没有将它规划到我的人生里去。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可以接受恋爱？也许三年，也许五年，也许更长。”
　　他点点头。“那么现在有目标了吗？”
　　我呼出一口气，有些落寞。“还没想好，但一定会是我所熟悉的行业。”
　　哥哥在公司的大铁栅门口冲我们喊着：“傅占伟，叫工人过来搬货。”
　　“好的，知道了。”傅占伟应着，回头看我。“我要去忙了。你先坐在这休息吧。”
　　不一会儿，傅占伟就急急忙忙的跑了回来。
　　“怎么了？”
　　“一个外雇的工人出事了。在库房落麻袋的时候不小心从上面掉了下来，磕破了头。我现在去办公室拿车钥匙，带他去医院。”
　　我神色一凛，忙拄起拐仗往库房方向走去。七八个工人都在那围着，我挤了进去看到了那个受伤的工人。是一个年近六十的老人，正在那痛苦的呻吟，头上的血模糊了他的半个脸。看到这副惨状，我立即为这位老人心痛起来。哥哥镇定的抱着他，帮他按着伤口。看到我来，立即严肃的说：
　　“晓娴，快离开这。这不是女孩子该呆的地方。”
　　我着急地喊：“我想来帮忙啊。这位伯伯不要紧吧？”
　　“你来只会添乱。先去办公室等我，要不我派人给你送回家去。”
　　我摇头，急急地说：“好好，我去办公室。我在办公室等你。”
　　奇怪的事就在此时发生了。那位老人看到我竟挣扎着要起来，一只手伸向我，嘴里不清不楚地嚷着：
　　“别走啊！别走啊！我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你了。”
　　我呆呆的看着那张写满沧桑和哀苦的脸。心竟莫明的一紧，很快就痛楚起来。
　　“哥，他已经说糊话了。这该怎么办？”
　　此时，傅占伟已经大踏步地走了过来。“车子停在门外，我们走吧。”
　　于是众人将老人合力抬到了车上。老人仍在挣扎，手仍然伸向我。眼神凄苦、急切的追随着我的身影，声音苦苦地哀求：
　　“别带我走，我不要走！别带我走，我不要走！”
　　我望着他痛苦的挣扎、胡乱的言语、不知怎的，鼻子竟酸楚起来。于是，我回到了哥哥的办公室等待着消息。我的等待缘于我对那位老人的关心。我自己都非常奇怪连面貌都没有看清的人竟如此牵挂我的心。这一等就足足等了五六个钟头。等得天都黑了，时间指向21点。我的肚子开始打边疆战了。门外一阵骚动，我几乎是同一时间拄起拐仗快速的走到门口。哥哥和傅占伟一行人回来了。竟还有那位受伤的老人，我以为他得住院呢。
　　“把他安排在值班室吧，先加张床。”哥哥说。
　　“吃的呢？值班人员都是自己带饭啊！”傅占伟问。
　　“我回家去取饭吧。受了伤总不能吃方便面吧。”哥哥说着，看到了我，就直奔我来了。担忧地问：“晓娴，没有回家吗？”
　　“我没有回家。”我轻声说：“我急于了解那位老伯的情况，想知道他怎么样了？”
　　哥哥叹了口气，疲惫且伤感地说：“那个老伯连个家都没有，好几天没饭吃。我临时雇的他，是看他那么大岁数了还出来做工觉得很可怜。没想到就出了这档子事了。”
　　“为什么又要带回来呢？”我问。
　　哥哥又叹了口气。“他连个家都没有，根本就是个流浪人。头上受着伤，我能让他去哪儿？”
　　听哥哥这般说，我心里竟升出一份难言的情愫。顿时觉得老人好可怜。
　　“还没吃饭吧？”哥哥关心地问：“一定饿坏了，是不是？”
　　“可不是。”我故意委屈地说。
　　哥哥揽住我，捏捏我的鼻子。“那么，咱们现在回家。吃完饭还要再捎饭过来呢。那个老人家受着伤，总得吃些热汤热饭才能好得快。”
　　“傅占伟呢？”我问：“他也没有吃晚饭，总不能现在让他回到自己家里去吃吧。”
　　傅占伟的家在市区里。挨着江畔（道里区）。
　　“他和我们一起回家吃饭。而且他今天也没办法回家了，我和傅占伟轮流照顾老人，今晚傅占伟先负责照顾。”
　　临行前我要求去看看那位受伤的老人，哥哥同意了。但只让我在门口看，说他已经睡下了。可是我什么也没有看到。房间太黑，又不能开灯，我只好对着黑暗向里面努力的望去。希望我能看清他。最终我看到的仍是一片黑暗！仅仅听到了浓重的呼吸声！
　　于是，我们一行三人驱车回到家。母亲已经担心的不得了。显然哥哥已经打过电话给家里了。母亲做了好多美味可口的饭菜，连食盒都装好了。
　　“那个工人怎么样了？“母亲担忧地问。
　　“还好。”哥哥说：“吃完饭后，傅占伟去照顾他。明天我去。我们轮流照顾。”
　　我们大家实在饿坏了，吃光了所有电饭锅里的饭。饭后，傅占伟捧着食盒要回公司了，哥哥有些不放心。
　　“自己可以吗？”
　　傅占伟一笑：“放心吧，照顾老人我还是有一手的。我爷爷病重的时候就是我在照顾。今晚你和晓娴好好休息吧，晓娴她今天可真是累坏了。”
　　傅占伟离开后，哥哥感慨地说：“怎么会有这么苦命的老人。知道吗？晓娴，他的身上到处都是伤痕，或青或紫。从前的、近期的、而且他严重的营养不良加上晚期肝癌，已经没有多少日子好活了。”
　　我心一沉，瞪大眼睛问：“什么？伤痕？肝癌？”
　　哥哥沉重地点头：“是啊，以前从没遇到过这样的事。现在，竟不知怎么办才好。也不知道他到底有家没有？无论我们怎么问，他就说没有家，没有亲人，连朋友都没有。孤孤单单一个人！”
　　听着哥哥的叙述，我悲从中来。这个老人和我比起来，我是不是幸福得多了呢？平日里，我还在怨天尤人。现在，我却该感谢上苍，没有让我变成这个世界上最最可怜的人。可是这位老人同时带给我的还不止这些。还有其它的很莫明的震撼！像有什么纠结着我的心一样，总觉得氧气不够。从开始见到老人的一刹那起，我就注定被他深深牵引了。
　　“哥。”我央求道：“明天带我去公司吧，我想好好看看他。”
　　哥哥揉揉额头困倦地说：
　　“好，明天和我一起去公司。晓娴，我们上楼吧，我已经累得不行了。”
　　第二天，我见到了昨天那个苍老、孤独、狼狈、受伤的老人。我终于看清了他。
　　他躺在床上，额头上包着厚厚的绷带。看见我仍然是很激动，但是很明显他在抑制他的情绪。
　　“姑娘，不要被大叔吓到。只因为你很像我去逝的女儿。”
　　这一句解释竟让我心一触动，眼里含泪了。
　　“没有，大叔。”我轻声说：“我没有被吓到。”又问：“你的女儿去逝了？”
　　他点点头，泪顺着眼角的皱纹曲曲弯弯地流了下来。他近乎沙哑地、困难地说：
　　“是。你长得太像她了。昨天我被摔得晕头转向，以为她来接我脱离苦海了。”
　　“哦。”我听着，这老人有着难言的悲怆。
　　“她长得和她母亲一样美丽！一样善良！”老人继续说着：“只可惜，祸不单行。先是女儿离开了我们，然后她的母亲追随女儿而去。剩下我一个人在这世上孤孤单单地混日子。真希望这一切老天都能看到！老天如果怜我，就快快将我带走吧。我活得好累好累啊！生命里只剩下了痛苦和绝望！让这样的一个我活着干什么呢？”
　　我注视着我面前的这位受伤的老人。他佝偻、狼狈、苍老、孤独，可是他的谈吐却让我大大吃惊！明显是受过教育的。他的话牵扯着我的心脏，一阵绞痛。我一点也不觉得他有多陌生。相反，我却觉得他好熟悉！好熟悉！哥哥说是因为他面善的缘故。也许吧！总之，他会让我的心跟着他的悲哀莫明的痛楚起来。于是，我除了每天去和傅占伟做聚丙烯塑料袋外。余下的时间就会去照顾这个让我心痛的老人家。几天的时间下来，我竟和老人家产生了深厚的感情。我喜欢和他说话！他是那么的善解人意和侃侃而谈。我没有猜错，他的谈吐确实和他受教育的程度有关。他是老三届。虽然念了高中，却被安排到了北大荒。下乡插队那段日子过得凄苦无比！然后就是一系列的坎坷经历。为了生计去抢劫、去盗墓，最后，他在他父亲好友的安排下返回到了城里，有了一份很好的工作。后来，他爱上了人家的女儿。但又因为种种原因，他们没有结婚，却生了一个女儿。结果当然是他喜欢的那个女人死了，女儿也死了。他没有具体详细的叙述过他一生的经历。这些事情都是轻描淡写的。他与我说时好像在说别人的故事。我听得心酸！听得感动！听得气愤！直想为他打抱不平！我确定了对他的称呼——陈叔。
　　但我没有因为照顾陈叔而荒废我该学习和该做的东西。几天后，我们就将发酵好的养料分量装在聚丙烯塑料袋里。系好的料袋子放在簸箕里，然后由傅占伟端到无菌室里摆好。待冷却后，就开始接种菌种。傅占伟因为我乐得和我们一起忙活。所以，这段日子我过得是相当充实的。
　　“谁来接种菌种？”傅占伟问。
　　“这活我自己来。”哥哥说：“这是实验阶段，我只相信我自己。”
　　“哥哥。”我央求道：“我不会给你添乱，把这工作也交给我一部分吧。我想多学点东西。”
　　哥哥爽快的答应。“那么就跟我来吧。”对于我的要求，哥哥总是尽量满足。他宠我宠得连傅占伟都吃惊！他曾开玩笑地说“我真怀疑你和你哥哥的关系了。果真是亲兄妹吗？用不用去做个亲子鉴定什么的。”对于这样的玩笑我仅仅是一笑了之。
　　于是我们一行三人一起去了无菌室。进去后。首先哥哥大叫：“傅占伟，瞧你干得好事。”
　　傅占伟立刻问：“怎么了？”
　　“你摆错了。杏鲍菇的要求非常严格。架子上摆放五层就好了。”
　　傅占伟点头：“好，我立刻给它们摆好。”
　　“我看还是大家一起来吧。这样快些。”我说：“哥，你就接种菌种好了。我和傅占伟给它们摆好。”
　　一切的工作都大功告成了。就等着子实体长出了。
　　杏鲍菇的实验告一段落了，每天只要按时的浇水和通风就好了。于是，我又闲下来了。这天是周日，晓亭临时有演出必须飞去北京。徐绍谦被父亲留了下来谈天，谈天的地点是父亲的书房。在我的印象里，除了哥哥和母亲外，徐绍谦是第三个去过父亲书房的人。我百无聊赖地坐在客厅的沙发里做着哥哥安排的小工作，种子粘贴画。就是用各种植物的种子，如红豆、绿豆、芸豆、黄豆、黑豆……等等粘贴成各种图案。成品很漂亮！但我并不喜欢！只是哥哥看到了一位公司员工做了一件很是漂亮，自己也冒出要做一幅的想法。但是哥哥只做了一半就被一通电话请走了。临行前，哥哥千叮咛万交代一定要我帮他完成。刚刚看到哥哥做时很容易，怎么一到自己做的时候却是这么难。图案已经用铅笔画好了，每一块都有标记它该放什么豆子。可我发现自己真的是笨得很，胶水不是涂过界了，就是涂完后没等粘就干了。正当我头疼什么时候才能完成它时，徐绍谦从父亲的书房出来了。他看到我在就直奔我来了，脸上挂着微笑。
　　“在做什么？好些天都没有看到你了，听说你一直在公司。”
　　“是啊。”我说：“这些日子公司很忙，在培育杏鲍菇。”
　　他在我身边坐了下来，看着我笨手笨脚的做着粘贴画。热心的问：
　　“我可以帮助你吗？”
　　“当然，如果你会的话。”我现在急需一个人的帮助，如果他愿意帮助我真的是太好了。
　　他笑了，不再看我。拿起胶水边涂边粘，做得细致极了，看他专注的样子好像哥哥。哥哥刚才就是这样做的，只是我学不来，我不是挤多了就是没涂均匀。
　　“怎么想起做这个？”他问。
　　我无可奈何地说：“哪是我想啊！是我哥他叫我做的。这种东西我根本就不喜欢做，如果不是为了哥哥，我才不要做呢。”
　　“你好像很听你哥哥的话啊！”他抬头看了我一眼说。
　　我没有说话，也拿着豆子往上粘贴。
　　“生命里没有一点自我，完全由哥哥来安排你的一切生活。这样就是幸福吗？”他又说。
　　我有些不高兴了。“你是谁？你以为你是谁？成为我家里的一员难道就可以这样和我说话了吗？连我母亲都不敢和我这样说话！”
　　他惊愕地看着我，没想到我会因此不悦。但他并没有被我吓到，反而大胆地继续说着：
　　“难道不是吗？既然不喜欢做粘贴画就不要做，不能因为他是你的哥哥你就听命于他所有的命令。你应该活得自我一些！我听晓亭说你的所有衣服都是你哥哥给买的，我不敢想像一个二十几岁的女孩子自己竟连件衣服都没有亲手买过。只要是你哥哥在家，他就开始强迫你每天必需要走一公里路锻炼身体。中午管它是累是闲必需要睡一个小时的午觉。晚上临睡前必需要喝一杯加蜂蜜的牛奶，吃撑了也要把牛奶喝下去。因为那是你哥哥的命令，你必需服从对吗？生活中的一切任其哥哥安排，你活得像个木偶！”
　　我一下子火了，脸涨得通红。我愤怒地冲他嚷着：
　　“你好过分！你真的好过分！你知道什么？凭什么这样说我还有我哥哥！他让我锻炼身体那是为我的身体好，他让我睡午觉是怕我太累，他让我每晚喝加蜂蜜的牛奶是因为我有胃痛和月经痛的毛病。你知道什么？凭什么在这乱说话！你说谁是木偶！你才是木偶！一个只要是晓亭在身边就变成了一只哈巴狗的木偶！”
　　父亲打开门没好气的喊着：
　　“你们在吵什么？晓娴，你这个大姨子是怎么当的？怎么在妹夫面前这样说话？”
　　我瞪着父亲，冷冰冰地开口。
　　“我为什么要给一只哈巴狗木偶当大姨子！”
　　“什么？”父亲被我说的话弄得一头雾水，“你说什么？”
　　徐绍谦慌忙打圆场。
　　“我们是在说句玩笑话，没想到晓娴她经不起玩笑。没事没事，是我过分了。晓娴，对不起啊！再不开这种玩笑了。”
　　徐绍谦的话另我极度愤慨，可是气愤过后我又开始莫明的失落起来。嗒然若失地坐在电脑前发呆。木偶？我是一只木偶，一只被哥哥支配的木偶。果真是吗？
　　陈叔的伤口也好得差不多了。可是他还有其它病痛折磨着他，就是癌症。他连止痛药都没有。每当看到他痛苦得额头冒汗，我的心脏就纠结到了一块。傅占伟和我一样，对他照顾得十分周到。哥哥为难极了。不知道要怎么处理这件事才好。但陈叔的事并没有影响到哥哥的心情，他是一个很会享受生命的人。工作一完就会抽时间拉着我去放松身心。这不，我还没从睡梦中醒来，就被哥哥摇醒。
　　“干嘛？很累啊！”我揉着眼睛问，还直打哈气。
　　“快穿衣服，我要去松花江看日出。”哥哥说道，将我的衣服扔给我。
　　“我睡着很晚，玩电脑玩到凌晨两点。我才睡一个多小时啊！”
　　“你可以在车上睡一会儿，看完日出后我们就回来。你可以继续睡觉。”哥哥说，丝毫不顾及我的想法。已经为我安排好了睡眠计划。
　　我突然想起徐绍谦的话，那一句句都言犹在耳。于是，我几乎是立刻就对哥哥的独断独行反感起来，破天荒地我顶起嘴来。
　　“你一个人去看日出不行吗？我不想看日出，我只想睡觉。”
　　哥哥板起脸严肃起来，“可是我想和你一起看日出，这样也不行吗？”
　　我瞪着哥哥，没好气地说：“哥，你不觉得自己太霸道了吗？因为你想看日出，所以我就得奉陪到底。因为你喜欢傅占伟，所以就强加给我。我的世界里全部是因为你想怎么样？所以我就必须得怎么样？你知道不知道我活得很没有自我！”
　　哥哥生气了，声音里带着火药味儿。“今天你是怎么了？我只是一觉醒来想和你一起去看日出，这就让你不高兴吗？我把傅占伟强加给你？这是什么话！如果他不够好，我会把我最珍贵的妹妹给他吗？”
　　我意识到了哥哥将要爆发的脾气，识时务地把下面的话咽了下去。潜意识里，我仍旧不敢顶撞哥哥。只是我受了徐绍谦的感染，意识到了我依赖哥哥的严重性。
　　“穿衣服。”哥哥命令着，火气仍然没消。
　　我只好穿上衣服，和哥哥下了楼。上了车后我没有再睡，凉爽的微风已经将我的睡意吹走了。
　　“怎么不睡了？”哥哥问。
　　“不困了，所以不想睡了。”我说，思绪在飘。脑子里全是徐绍谦。
　　哥哥放下椅背，“不困也睡，不然会头疼。”
　　我只好闭上眼睛休息。从前对于哥哥为我做的一切，我从没有反对过一句。可今天是怎么了？就因为徐绍谦说得那几句莫明的话就将哥哥对我的好全部否决了吗？怪不得哥哥生气！如果我是哥哥我不但会生气，还会伤心。是的，我不能这样。我必须做回哥哥最乖最好的妹妹！我不能受徐绍谦的蛊惑！我不能！对于我来讲唯有哥哥、唯有亲情，才是天长地久的永恒！至于爱情，我不要想！也不能想！那太不真实！那太虚幻！
　　我摸索着去握哥哥正在开车的手，哥哥和我的眼神相对了。
　　“哥，对不起。”我轻声说，真心真意的道歉。
　　哥哥的语气也温柔起来。“心情不好发泄出来是对的，不应该憋在心里。以后再对哥哥发脾气的时候，一定要赶在我睡着的时候。这样你生气我也不知道，我就不会伤心了。”
　　“你伤心了吗？”
　　“有点。”哥哥有些落寞的说：“你从没这样过，我有些意外。以为我为你做得不够好。”
　　车停了下来，哥哥打开车门。
　　“下车吧。”
　　我看了看周围的环境，是江桥（松花江铁路桥）。我们置身在破晓的夜里，天空上还有些微微点点的星光。淡淡的微风从我们身边掠过，带着清凉！带着潮湿！
　　“这不是我们常看日出的地方。”
　　哥哥笑了，牵着我的手说：“我们去江桥上看日出，那儿美极了！”
　　当我们走到桥中间时，天已经蒙蒙亮了。江水的东方正有一团鱼肚白向上升起，渐渐地、它完全挣脱了江面，淡黄的旭日呈现了出来。它那么大、那么圆、那么安静的伸展着它的身体，像个婴儿般干净！清新！我和哥哥都沉醉在这样的美色里了！
　　“好美！奇怪每次来看日出心境都不一样。”哥哥感慨地说，转头望望我。
　　“可是它每次给我的感觉却是一样的。”我说，同样也望着哥哥。
　　“是吗？”
　　“是。”我点头。“都让我感觉到生命！仅仅是生命！但足以震撼我的心了。它让我觉得我是在活着，而且活得很幸福！很美好！它一直在向我重复着一个信息，我有一个爱我的哥哥。我的幸福和美好是因为有一个爱我的哥哥！如果有一天我离开了你，或你离开了我。就如再不会出现的日出，将是一片黑暗！”
　　哥哥好感动，将我拥在他的怀里。激动地喊：
　　“在我们的妈妈去逝的那一刻起，我就发过誓，我一定要照顾好妹妹。无论将来发生什么事？我都要照顾好我的妹妹！永远对她不离不弃！”
　　我同样也抱住哥哥，激动地喊：
　　“哥，谢谢你！谢谢你为这个残缺的妹妹所做的一切！”
　　火车此时从我们的身边掠过，将我们的真心带向天的那一头。带给远在天边的生母！
　　一大早，我就被吉它音乐声吵醒了。是楼下传来的。好奇是谁在弹吉它呢？傅占伟？不可能，他不会弹吉它。那么就是徐绍谦了？我光着脚拄着拐仗走到楼梯口，向楼下望去。
　　果真是徐绍谦！今天，他一改往日的穿着，换上了一身白色的休闲服饰。穿西装的他温文尔雅，此时换上休闲服的他也清新利落。他正抱着吉它在弹奏。而晓亭就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双腿倦在沙发里，在那静静的听他弹奏。嘴角始终带着满足且欣赏的浅笑。他弹的是一首非常著名的《青春颂歌》，是**老先生的晚年创作。曲风轻快、婉转，我听得有些忘我了。以至于母亲端着我的早饭上楼梯我都没看到。
　　“晓娴。”母亲的叫声将我从遥远的音乐国度里拉了回来。
　　“啊！”我吓了一跳，手随即打翻了母亲的托盘。那热气腾腾的饭菜竟一股脑的倾向我，毫不浪费的溅在了我的身上。我痛得扔掉拐仗，双手急忙去扑掉我胸前的饭菜。腿失去了拐仗的支撑，我顺势倒了下去。
　　母亲吓坏了，急扑上来抱住我。直着脖子喊：
　　“孝礼！孝礼！”
　　父亲、晓亭、徐绍谦闻声都从楼下跑了上来。昨天是哥哥照顾陈叔的日子，所以哥哥还没有回来。父亲气极败坏地嚷着：
　　“发生了什么事？大惊小怪的。”
　　我痛得直吸气。头上大颗大颗的汗珠滚落下来。其实热汤热饭溅在身上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溅到距离肩窝的位置。因为拄拐仗的关系，肩窝部位常常发炎，没有痊愈的时候。这一烫简直痛得全身的神经都跟着打颤。
　　“哦，晓娴。”母亲手足无措地苍白着脸问：“我到底伤到了你哪里？快告诉我啊！”
　　“没有，妈妈。我没事，真的没事。”我咬着牙忍着剧痛。
　　父亲对我看了看，不耐烦地摆摆手。
　　“好了好了，晓娴不是说没事吗？大家都散了吧！一大早就弄得鸡飞狗跳的。还不快去把这身脏衣服换掉！”
　　父亲说完头也不回地就下楼了。我望了父亲的背影一眼，眼底很快充泪了。心里真是悲愤极了。
　　晓亭看了又看，担心地说：“姐，果真不要紧吗？”
　　“真的没事。”我振作一下，稍扬一下头。我不能让大家看到我流泪的样子。
　　徐绍谦带着焦灼的眼神盯着我，口吻明显是焦急和担心的。
　　“果真像晓亭说的那样不要紧吗？你知道，我是一名医生。如果你有什么不舒服的话尽管告诉我。我会帮助你的。”
　　我看到了他那深邃的眸子里有痛楚、有无奈、有着急，有担忧。是了是了，他总是这样不经意间的来诱惑我。将我弄得心烦意乱的时候又给我泼一盆冷水。
　　我勉强地点点头，不愿意领他的情。
　　“是，我真的没事。”
　　母亲和晓亭将我扶起来，向浴室走去。
　　“好了，你们都忙去吧。我自己可以。”我说，把她们关在浴室外。
　　这个澡洗得痛苦极了！靠近肩膀的位置已经起泡了。我的牙齿从始至终都没有松开过，因为好怕自己痛得喊出声来。边洗我的泪边毫无控制地往下流。父亲的无情让我心痛！让我心酸！五脏六腑全都纠结到了一块的难受！好想好想对着天空呐喊！为什么偏偏这样对我？
　　“晓娴啊！晓娴。”是哥哥在敲浴室的门。
　　“进来吧。”我已经穿好了浴服。
　　哥哥推开门立刻要检查我的身体。“快让我看看伤到了哪里？”
　　“没有。”我掩饰地故作轻松。“没有受伤。只是将衣服弄脏了而已。”
　　哥哥心痛地望着我，叹了口气。“大姑娘了，总不能像小时候那样强行脱掉你的衣服吧。那么，就把这药涂了吧。”
　　我接过软膏。“是爸爸给的吗？”
　　“不是。”哥哥纳闷地说：“是徐绍谦那小子交给我的。他说你烫伤了，这个也许用得着。好奇怪，他好像非常担心你。”
　　我心里的痛楚、酸楚在加大。爸爸，这软膏多希望是你给我的啊！同时对徐绍谦的态度也开始让我有了转变。他在关心我！即使发生了那次不愉快，他仍抑制不住的关心我。这又让我矛盾起来。
　　“你没事就好。”哥哥忽然兴奋地说：“咱们今天去太阳岛野餐怎么样？傅占伟去市区买吃的很快就会回来。这段时间我们真的好累，应该出去放松一下了。”
　　“去太阳岛？”我睁大眼睛。“为什么要去？我和你不是刚看完日出放松心情吗？”
　　哥哥眉毛一挑。“这问题真傻。你和傅占伟谈恋爱嘛，总得有点情调才行啊。那小子是一根筋，不会罗曼蒂克，我总得教教他才行吧。”
　　“哥。”我央求道：“我求你了。我不想去。而我无论走到哪里都注定给别人带来麻烦。再者，对于傅占伟。我只能说抱歉。我现在根本就不想和他谈什么恋爱。我只想像哥哥一样努力做事，成为自立的人。”我终于和哥哥提出了拒绝傅占伟。但是我是那么小心加试探的，生怕哥哥生气。
　　哥哥对于我的话无动于衷，摸摸我的头。感慨地说：“放心吧，丫头。哥哥不会害你的。傅占伟这个人你要慢慢的了解，才能体会出他的好。现在先别拒绝！再者，这女人嘛！终归是要回归家庭的。”
　　哥哥的话让我无力反驳。再者，我很少忤逆哥哥的话。因为我知道，他做一切都是为了我好。
　　哥哥振奋了一下精神说：“爸爸给你准备了一件非常漂亮的衣服。让你今天野餐的时候穿。想想看，他这么多年什么时候这样过？如果你谈恋爱结婚了。大概他也会觉得从前对你太亏欠了。会对你好起来的。”
　　“是吗？”我眼睛亮亮的，心跟着兴奋起来。“你是说爸爸送我衣服？”
　　“是啊。”哥哥点点头。“我把它放在了你的房间里了。”
　　我迫不及待地拄起拐仗，真想飞奔到我的房间去啊。谁知拐仗刚一接触我的身体，针扎的剧痛就随之而来。我眉头一皱，痛苦的叫出声来：
　　“啊……”
　　“怎么了？”哥哥焦急地问。
　　我一笑，努力掩盖伤痛。“什么事也没有。快走吧！我想看看爸爸送我的衣服是什么样子的。”
　　那件衣服整齐的躺在我的床上。我走过去，打开它。那是一件真丝的翠绿色吊带背心连衣裙，真的好漂亮啊！我抚摸着它，心开始荡漾！哦爸爸，谢谢你！哦爸爸，我爱你！可是，好像有什么不对？吊带背心？我一下子又悲哀起来。是的，我没办法穿它了。至少，今天不行。那红肿溃疡的皮肤会暴露无疑的。
　　我若无其事的边叠衣服边说：“哥，我今天不要穿这个。爸爸送给我的太珍贵了！我要收起它，等到我生日那天再穿。好吗？”
　　“好，随你。”哥哥看我的眼神有些特别，有种异样的酸楚。但，也许是我太敏感了。“那么，换上一件你认为最漂亮的衣服。我们好出发！”
　　十五分钟后，我和傅占伟已经坐在车子里了。母亲将准备好的食物放在了后备箱里，然后叮嘱傅占伟。
　　“占伟，好好照顾我们晓娴。她不能太累，走一会儿就让她休息。”
　　“知道了，汪婶。”傅占伟轻快的回答。
　　“妈妈。”晓亭和徐绍谦胳膊挽着胳膊走了过来。
　　“汪婶、晓娴、傅占伟，大家好！”徐绍谦满脸阳光的依次打招呼。
　　我轻轻的点头，算是打了招呼。只和他的眼神有一秒钟的交流，就读出了他对我的担心。唉，真不该看他的眼睛。这样只会让我难受。我甩甩头，甩掉了刚才的思想。
　　“姐，我们可以加入吗？”晓亭微笑着问。
　　“当然啦！”傅占伟快乐的嚷着：“人多热闹嘛！反正，我们也是要去玩的。”
　　哥哥拎着一提矿泉水走过来，皱着眉问：
　　“谁要加入？这么没眼见儿。”
　　“是我们。”晓亭一扬下巴，挑衅的接口道：“怎么？大家在一起玩不好吗？”
　　“不好。”哥哥没好气的回答。“人家是去谈恋爱，你们过去不是电灯泡吗？”
　　晓亭撒起娇来，学着哥哥的话：“是啊，人家是去谈恋爱。你过去不是电灯泡吗？一个电灯泡都没关系。大概再多两个电灯泡也没什么关系。”
　　哥哥被晓亭顶得没了词儿，无奈地摇摇头，表示投降。
　　母亲微笑的看着我们，热心地帮我们出主意。
　　“你们大家一起去吧。怕妨碍到对方的话，到了太阳岛再各走各的、各吃各的，这不就行了。”
　　哥哥上了车，发动了引擎。冲车窗外的晓亭和徐绍谦喊：
　　“上车吧，两位电灯泡。”
　　晓亭胜利地笑了，她快乐地嚷着：
　　“稍等，我要把绍谦的吉它带着。让他为我们大家弹奏！”
　　驱车去太阳岛并不是很远。只要十分钟的路程。一路上，哥哥、晓亭和傅占伟吱吱喳喳的聊着。快乐极了！好像从没有注意到我和徐绍谦始终没有说过一句话，插过一句嘴。我能感应得到他一直在深刻的注视着我。为了摆脱这份注视给我带来的困扰，我只能把眼光调向车窗外，去看沿路的风景。
　　天气很好。没有一丝白云，也没有风，太阳岛临江而建。碧水环绕，风景迷人！有桦树林、江边沙滩、欧式建筑、小木屋、大草坪……到处彰显着幽静自然，诗意美好的气息。我们徜徉在林荫路上。享受着夏季的阳光所带来的美好。我和傅占伟一对，晓亭和徐绍谦一对，都在各走各的。而哥哥找了一块大草坪，往那一躺，煲着电话等待着我们归来。
　　我不时的往晓亭和徐绍谦的那个方向看过去。心想，他们都在谈论些什么呢？大概都是甜言蜜语之类的情话吧。而我和傅占伟谈论最多的却是陈叔。
　　“他央求我们给他一份工作。什么都可以。说得我和你哥都动容了。”
　　我的脑海又浮现陈叔沧桑的面容和那坎坷的经历。叹了口气，我困惑地说：“不知道为什么？陈叔给我的感觉好熟悉。一看到他我就会心痛、就会难过得无法呼吸。这是我的真实感受！很奇怪，对吧？我也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我对他会有这种感觉？但是，很遗憾，我没有答案。”
　　傅占伟替我答道：“人与人之间有时候就是有那么一种互相吸引的情愫。或友情、或亲情、或爱情。或许，你跟陈叔就是这样一种感觉吧。”
　　他的解释让我信服，我不得不用另一种眼光来审视他。
　　傅占伟忽又哀苦起来。
　　“能给他什么工作呢？千疮百孔的老人。每次发病都痛得直打滚。”
　　是啊，我也看到过陈叔腹痛时的惨状。“我们可以给他止痛药吗？”我说。
　　“他连医院都不去。怎么可能开得出来止痛药呢？我们喂他的止痛药无济于事。他只能吃红处方止痛。”
　　我一下子想到了徐绍谦。“或许有一个人可以帮助我们。”
　　傅占伟知道我在说谁。“是啊，怎么把他忘了呢？”
　　于是，我们开始往回走。晓亭和徐绍谦已经在哥哥那了。哥哥将桌布铺在草坪上，将吃的喝的通通拿出来摆在桌布上。有秋林红肠干肠、鱿鱼丝、有牛肉干、花生米、咸核桃仁、有果冻、薯片我们就这样围着桌布席草坪而坐。我们处的这个位置是可以驱车进来的，并且是免费的。再往里栅栏隔离的那一边就是需要收费的了，并且车子开不进去。哥哥这么做完全是为了我那条不方便的腿。
　　首先，哥哥发言。
　　“因为傅占伟和徐绍谦的关系，可以让我们大家聚在一起。在这里我的年龄最大，算是你们的大哥。我郑重地把我的两个妹妹交给你们了。特别是晓娴，我不得不多说几句。对于这个妹妹，我对她的感情是相当复杂的。像妹妹、像女儿、像朋友、像爱人、像知己、这么多的感情掺杂在一起，可想而知，我是多么在乎这个妹妹了。所以，傅占伟。”哥哥郑重且严肃地看向傅占伟，“你的话我都记得，也希望你真的能爱护疼惜我妹妹一辈子。”
　　傅占伟被哥哥感染了，也郑重地点一下头。
　　“晓宇，我会的！而且我也会对晓娴说同样的话。虽然现在我并没有虏获晓娴的心。”
　　我深深的看着我面前的这两个男人。这样坦白和直接的谈论关于我的终身，被动和难堪、感动和心酸一起上来，让我的眼睛有些湿润了。我吸了吸鼻子，实在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喂，哥。”晓亭说话了。“这话不能背着我们两个大姑娘说吗？我们的脸皮儿薄得很。你们这样说话，我们的脸皮儿已经逃得十万八千里了。”
　　晓亭夸张的话引得大家一阵笑。于是，大家开始谈论别的话题。
　　“徐绍谦。”我问。“你能开红处方吗？”
　　徐绍谦点点头。“当然！我是科室主任，有这个权利。如果你上个月问我，我还不能开呢。”
　　“太好了。”笑容一下子就爬上了我的脸。我几乎是急切地想让他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那么，你能给我开出一些吗？我和哥哥在半个月前捡到一位患了癌症的老人。没有家人和朋友，十分可怜。已经到了晚期，情况糟透了！我们给他买的止痛药根本不顶用。”
　　徐绍谦听完后，深思一会儿。
　　“我可以看看他吗？”
　　“当然当然。”傅占伟也说话了。“那个老人执拗得很，不肯去医院。上次摔破了头就是因为不肯住院所以我们才把他接回来的。”
　　徐绍谦有点糊涂。“怎么会捡到一位老人呢？而且为什么你们会一直照顾他？”
　　哥哥叹息了一声。“是因为我。在雇散工的时候，我看到他在人群里是最最年长的。觉得他好可怜！这么大岁数还要出来为生活奔波。所以就雇用了他半个小时。结果就发生了意外。而这个意外就是刚刚占伟所说的摔破了头。最后才知道，他无家无儿无女。完全就是一个流浪人！从最初的养伤到现在的不舍。我们已经没办法丢掉他！不管他了！”
　　“你们实在是一群热情的青年！”徐绍谦佩服地看向我们。“好吧。明天，明天我和你们一起去看看他。然后给他需要的止痛药。”
　　“好了，问题解决了。”哥哥开心地说：“是不是我们该喝酒庆祝了。”
　　于是，我们大家一起举起易拉罐啤酒。碰罐，干杯。
　　傅占伟点燃了木碳，架上烧烤架。哥哥将母亲亲手串好腌好的肉串、鸡翅、鸡脖、鳕鱼、黄花鱼、玉米拿了出来，吩咐大家：
　　“想吃什么自己动手哦。我妈腌制的比超市卖得都要好！你们几个吃到了真是有口福呢。”这话不假，母亲的厨艺确实不一般。
　　我只拿了玉米，往烧烤架上一放。傅占伟笑嘻嘻地走了过来，他拿的是鳕鱼和鸡翅。
　　“以前烧烤过吗？”傅占伟问。
　　我摇摇头。“从没有过。”
　　“我来帮你，我经常自动烧烤的。”傅占伟讨好地说：“和你哥哥混久了，什么都会了。”
　　“我哥哥可不是这么说的。”我说：“他说你什么都会。是个奇才！”
　　他一笑。“他是指我的电脑方面吧。咱们公司的网页是我一手包办的。”
　　“哦？”这倒是让我很意外。“你还会什么？”
　　他又笑了。“你的问题真的好傻。没见过谁这样问人家的。”
　　我脸红了。是啊，我的问题真的好傻啊！我将眼光调向别处。却发现徐绍谦正在呆呆地看着我，完全陷在他自己的思想国度里去了。他手里的黄花鱼已经开始往下滴着调味料水，可他却浑然不知。我有些不知所措了！只好又将眼光调回，和傅占伟聊着天。可是我的心却在加速的跳动，好像要跳出我的掌握似的。
　　晓亭怪叫着：“天啊。我的玉米糊了。”
　　我已经吃着傅占伟为我烧好的玉米了。笑看着晓亭和徐绍谦。
　　“你看人家傅占伟。”晓亭埋怨着。“给姐烤那么好的玉米，你怎么就不能给我也烤一个。”
　　徐绍谦显然和我一样，对于烧烤没有经验。他手里的玉米也烤糊了，黄花鱼也烤糊了。他笨拙地笑笑说：“这个和手术差得太远了。弄得我手忙脚乱，可还是没烤熟。”
　　哥哥故作无奈地摇摇头。自顾自的烧烤，吃着。懒得理他们！
　　傅占伟非常热心地说：“让我来吧。你们想吃什么。我给你们烧烤吧。这个烧烤我最拿手了。”
　　“你怎么什么都会？会点木碳，还会烧烤？”晓亭好奇地问。
　　哥哥伸着脖子喊：“这个我知道。在部队的时候，他是烧锅炉的。”
　　此话一出，大家立刻笑得前仰后合。
　　快乐就这样像流行感冒一样感染着大家。大家的兴致极高，都喝得耳酣脸热。醉意明显的席卷每一个人，当然也包括我。
　　“我们玩个游戏怎么样？”哥哥提议。“很好玩的。以前就在电影里看过，今天我们自己亲身体验一回。怎么样？”
　　“好提议。”傅占伟赞成。“怎么玩呢？”
　　“我把你们四个人的眼睛全蒙住。然后你们凭感觉牵对方的手上缆车。缆车会带着你们在松花江上转个来回，只要缆车门一关一起动，你们就可以拿开眼罩了。如果牵对了，证明你们相当的有缘份啦。”
　　“如果牵错了呢？”晓亭问。
　　哥哥没有正面回答问题。“有缘一定不会牵错的。”
　　“好好。”傅占伟拍手叫着：“我要玩！我要玩！说实话，我急于想求证一件事。所以，我一定要玩！”他在向我挤眼睛，我像做贼似的躲开了他的视线。
　　于是，我们去了缆车那。哥哥告诉了那的工作人员，只要牵到对方的手就请工作人员将我们带到缆车上。工作人员直点头，好奇的看着我们这群人。游戏开始了。哥哥分别为我们四个人带上眼罩。
　　“开始。”哥哥喊。
　　这是一个游戏，我竟为游戏紧张得心跳。我不安的伸出去手想抓住我想抓住的那个人。四周太静了，静得只能听到均匀的呼吸声。这时，一双温暖浑厚的手握住了我的。我的手像触电般一颤，是吗？是吗？我心里想的那个人？我们上了缆车，缆车开动了。他轻轻的拿开了我的眼罩。
　　我静静的看着他，他也静静的看着我。他的眼睛那么深那么深，深得不见底。时间好像就此凝结了，彼此眼中只有彼此。缆车将我们带到了松花江的那一头。又从那一头向江的这一头行驶。
　　终于，他说话了。声音轻柔得不能再轻柔了。“伤得严重吗？药你用了吗？”
　　“没事。”我说，眼睛终于离开他的。调向窗外。
　　“那天你生我的气了？是吗？”他又问。
　　“没有。”我说。“我早忘了。我是一个很容易忘记悲哀的人，又是一个很容易快乐的人。今天这么开心，早把那些不愉快抛到脑后了。”
　　他震动了一下。“为谁而开心呢？”
　　我也震动了一下。全身不胜瑟缩，将眼光调向他。
　　“别问这么残忍的问题。你知道，我没资格。一个残破的自己又怎么配有美好的爱情。”此时，强烈的自卑又抓住了我。
　　“晓娴！”他激动的喊道：“我比你还要自卑！我才真正的没有资格！爱着妹妹，现在又来爱姐姐。我才无耻！我才可恶！我才虚伪！这些日子我一直在挣扎！没人能给我答案。如果我弃妹妹而选择姐姐，就会被人指责离经叛道！惘故伦常！”
　　此时，缆车已经到站了。车外，大家笑得前仰后合。
　　傅占伟垮着一张脸。“汪晓宇，瞧你干得好事。真是乱点鸳鸯谱。”
　　原来傅占伟牵了哥哥的手上了缆车。哥哥没有蒙眼睛，只觉得好玩似的忍着笑玩了一程。丢下了晓亭。哥哥一摊手，委屈地喊道：“我有什么办法，傅占伟抓着我的手就不放。愣是两个大男人转了一圈松花江。”
　　晓亭笑得直捂肚子。“那也好过我呀，蒙上眼睛之后谁也没来牵我的手。气得我拿下眼罩一看，你们全体去欣赏松花江了。真真丢下我一个人，我的委屈向谁说啊！”
　　这一说着，大家全体又笑得直掉眼泪。
　　下午，我们全体东倒西歪地倒在草地上。倾听着晓亭的歌声。晓亭唱的是邓丽君的一首《月亮代表我的心》。她嗓音轻柔、委婉如小溪流水般。一曲唱罢，大家都沉浸在歌的意境里。不知是谁说了一句：“傅占伟来一首。”
　　傅占伟捋捋脑袋。“我只会唱国歌。”
　　“停。”哥哥立即摆了一个手势。“这么美的意境，你的国歌太正经了。还是不要唱得好。”
　　于是，徐绍谦谈起了他的吉它。一首很好听的音乐。《绿袖子》
　　“姐。”晓亭叫。
　　“嗯？”我沉醉在徐绍谦的吉它曲里。
　　“我们私下里可以这么好吗？”
　　我抬眼看她，她的眼神好真诚。
　　“爸爸对我来说像尊神。他说什么我就听什么。他不喜欢我们和你多接触。”
　　“我不介意。只要爸爸高兴，我不介意你们不理我。”我说。真气晓亭为什么在此时谈这么煞风景的事情。这么美好的日子，我不喜欢陷在悲哀里。
　　晓亭摇摇头。竟有些悲哀的说；“我和哥哥有时也会谈论。爸爸为什么要这么对你。认为和你这条腿有关。可能爸爸对什么都要求太完美了。我听妈妈说，大姨也是一个很完美的人。哦，就是你的妈妈。我搞不懂，爸爸怎么会在娶了姐姐之后又去娶妹妹？如果我是妈妈，我一定做不到。”
　　“什么？”我和哥哥同一时间脸色大变，紧紧地盯着晓亭。好半天，我才小心地问：“我和哥哥的生母与妈妈是亲姐妹？”
　　“是啊。”晓亭被我们的表情吓住了。“你们不知道吗？我以为你们老早就知道这件事。”
　　徐绍谦和傅占伟简值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以为听错了。全都呆在那！
　　哥哥异常的激动，抓起晓亭的肩膀直勾勾的盯着她。开始警告：“晓亭，你是在胡说的吧？对吗？谁准许你这样说的？谁命令你这样说的？”
　　“我、我、”晓亭开始变得口吃起来，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我知道大姨是一场大火烧死的。整个欣欣庄园烧了两天两夜。爸爸在大火中救出了妈妈和姐姐。最后，就离开那里了。”
　　哥哥气愤地揪起晓亭的衣领，冒火地冲她吼着：“你哪根筋不对！在我和晓娴面前乱扯什么老婆舌！什么时候开始你变得乱嚼舌根了？信不信你再乱说话我会将你捏死？”
　　“我没有乱嚼舌根啊，我也是听妈妈说的。”晓亭吓坏了，急急的补充，好后悔提起这一切。“爸爸不愿意提及从前的事。特别是和、和大姨的那段过去。好像有什么隐痛。妈妈也是在很偶然的时候和我提起来的。她说，晓娴越来越像姐姐了。我觉得好奇怪。缠着妈妈硬问出来的。”
　　“火？”我想起我经常做的那个梦。原来是有原因的。原来我亲身经历了那场大火。
　　哥哥不再说话，松开了晓亭。他的脸色铁青，眼光凌厉阴沉。我的背脊爬上一股冷风，隐约地觉得要有大事发生。

　　《欣欣庄园》

　　第三章
　　昨晚，我梦见了自己又回到了欣欣庄园。
　　我穿着白色的睡袍，赤着脚、像幽灵般毫无障碍地穿过刻着“欣欣庄园”木牌子的黑色铁栅门。越过布满杂草和碎石的甬道，来到一幢白色的二层小洋楼面前。楼房里灯火通明。门开着，射出一缕温暖的黄色调。我飘进大厅，入我眼帘的是白色的墙面、木色的地板、水晶大吊灯和飘逸的芦苇插花，除此之外厅内没有任何家具和装饰。落地的玻璃窗是开着的，纯白色的窗帘随着夜风轻轻飘荡。
　　此时，那已经让我熟悉千遍万遍的钢琴声随之响起，叮叮咚咚的传进我的耳鼓。琴声是从楼上的某个房间传出来的。我不懂音乐，却明显的感受到琴声的悲怆和苍凉！我本能地从楼梯向二楼飘去，最后在一个房间站定。我下意识地轻轻推开门，那少女、那一身鹅黄色连衣裙的少女，正专注的弹着钢琴。长发披肩、瘦瘦小小的身子支撑着她那小小的头颅。她的表情随着音乐悲愤！激昂！手指在琴键上流连。
　　她好像知道我来了，停止了弹琴。苍白的脸转向我，我接触到了她那双大大的忧愁的眼睛，立即痴迷般的愣在那儿了。她开口说话了，声音轻得像小溪潺潺流过。
　　“娴，救救我。”
　　“我怎么救你？”我问，仍然痴迷般地看着她。
　　“救救我。”她仍在重复，眼神渴切而热烈。“救救我，娴。”
　　“我怎么救你呀？”我有些着急了，她的样子让我心痛。
　　“火在烧！烧着了我的头发！烧着了我的衣服！我的皮肤被火烧得吱吱作响！”她的声音开始变得痛苦，脸部开始扭曲。“你看，娴。火又来了！它又来烧我了！救救我吧！快救我！快救救我！”
　　正说着，火苗像千万条毒蛇般突然从地板上串上来。飞舞着它们的火爪，阻断了我和她的视线。我又看不见那个少女了。我伸手去疯狂的抓她！徒劳的抓她！嘴里狂喊着：
　　“我该怎么救你？请你告诉我！我该怎么救你！请你告诉我！”
　　我从床上一跃而起！梦醒了，我回到了现实。我满身的汗水，却浑身冰冷。口干得要命！我拿起床边小几上的水杯，将杯中的水一饮而尽。摇控器对着窗户摇开了窗帘，夜色一下子映入了我的眼帘。
　　好静谧的夜啊！满天的星星在那亮闪闪的眨着。虽没有月光，却亮得出奇。只有几条柳枝在窗前摇曵，多了些许的寂寞和孤独。我立起身单脚跳到窗前推开窗子，迎面扑过来一阵热乎乎的风。这就是仲夏了！无论是白天还是黑夜都闷热得要命！可是我却没有让这温度感染，身子依旧冷得发抖。我满脑子的思绪还停留在梦境中。这个梦好像从我记事起就一直伴随着我了。很奇怪？是不是？就像电影一样，一遍又一遍的重复着。那个女孩对我的每次呼救都是撕心裂肺的痛！因为我救不了她！每次伸手要拉她的时候，她都被大火吞噬了。小的时候曾将这梦告诉过母亲，还傻傻的问那梦里的女孩子是谁？而现在，虽然不会再去和母亲讲，却越来越困扰着我的思想。
　　“欣欣庄园”我咀嚼着这四个字。一个以生母的闺名命名的庄园，对这个地方实在没有什么印象。在我三岁的时候，因为生母的去逝搬离了那里。来到了我现在住的地方——哈尔滨江北。欣欣庄园在千里以外的佳木斯市虎林县一农场里。庄园具体什么样子我都不知道啊！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那个女孩到底是谁？是谁？
　　晓亭说生母是被大火烧死的。欣欣庄园发生了大火，而我也参与和目睹了那场惨烈的大火。梦和这个有关吗？那么，问题又绕回去了。那个女孩到底是谁？和我有什么关系吗？我越想越头痛，越想思想越模糊。最终，我什么意识都抓不住了。我的身子软软的倒了下去。
　　似乎有一群人都在为我忙碌。为我处理伤口、涂药、包扎、打针，为我换衣服、盖被子、模糊中，我好像听到母亲在心痛的说：
　　“晓娴伤成这个样子。怎么都不告诉我们呢？那天，我真的烫伤她了。可是她什么都没说。如果不是晓宇，她昏倒了我们都还不知道。”
　　“晓娴，我是哥哥。”哥哥的手盖住我的额头，突然大叫：“她在发烧！她在发烧！徐绍谦，快来看看。”
　　我发烧了吗？怪不得我那么冷。原来是哥哥发现我昏倒的。是的是的，哥哥只要是深夜回来，必定会来我的房间推开门看我一眼。这是他一直以来养成的一个习惯。
　　“她的伤口在发炎，发烧很正常。”这是徐绍谦的声音。“晓亭、晓宇、占伟、你们最好都离开这间屋子，围在这里也帮不上什么忙。留下伯父伯母就好了嘛。现在，我要为她打退烧针。”
　　于是，哥哥和占伟、晓亭离开了屋子。离开前，哥哥还不忘叮嘱徐绍谦。
　　“好好照顾我妹妹。我去厨房熬点粥，晓娴醒来可以喝一点。很快就回来。”
　　针的刺痛似乎将我扎醒了。
　　“她怎样了？”母亲担忧的问。
　　“汪叔、汪婶，晓娴她没事。你们放心好了！我现在给她打的是退烧药，等这瓶药下去再把消炎药一挂上，保证一觉醒来什么事都没有了。”
　　“孝礼，都是你！都怪你！”母亲埋怨着父亲。“如果你平日里对晓娴温和点、慈爱点、那么，她都不会什么都不说。”
　　“我对她还不够好吗？”父亲低吼着：“二十六年来给她吃、给她穿，你还想让我对她怎样？”
　　“孝礼！”母亲激动了。“非要这样吗？晓娴要得不是这些啊！”
　　“雅美！”父亲强烈的打断母亲的话。“说够了吗？嫌历史不够残忍！是吗？”
　　母亲终于不说话了。
　　“绍谦，今晚多亏你了。不然，我们又要去市区了。”父亲说。
　　“怎么？每次都要去市区吗？”绍谦奇怪地问。“我们这条街的最东边不就是一间诊所吗？我以为是太晚了你们不好意思打扰人家，才来叫得我。”
　　“嗯，我不愿意让人知道我有这么个女儿。这个村子太小了，去诊所的话所有的村民就都会知道了。总之，今晚谢谢你了。”
　　“唔，不客气。”
　　哦，爸爸。非要对我说这么残忍的话吗？既然这么讨厌我！为什么又要生下我呢？两双儿女，为什么唯独这样对待我？我努力的睁开眼睛，爬起身子。悲愤灌满了我的全身，我恨恨的看向父亲，提着气说：
　　“爸爸，为什么这么讨厌我？你告诉我吧！我想证实！是因为我残疾吗？我想残疾吗？我也想像正常人一样拥有一对完美的腿。可以走路，然后去受教育。残疾是我造成的吗？我好恨你！真的好恨你！我从没要求你将我带到这个世界上来。知道吗？我生活了二十六年，却没有一天快乐幸福过。你以为我愿意做你的女儿吗？这样活一生吗？既然如此这般的厌恶我！为什么还让哥哥代你送我那件没头没脑的衣服！给我希望！以为自己仍然可以拥有父爱！是的，我想死掉！我早就想死掉了！姓汪是我一生的耻辱！可悲我有你这样的生父！竟还不如我的继母！”
　　谁知，父亲听完我这番话更气。对着我就是一阵咆哮：
　　“那么，你就去死！现在就去死！没人拦着你！说得好！我是你一生的耻辱！哈！你还是我这辈子的污点呢？要不是因为欣欣，你的生母。我早就在你刚生下来时就捏死了！”
　　“孝礼！”母亲恐惧的阻止。“别说下去了。求你！恢复你的理智！非要对女儿这般说话吗？她还在生着病！还在发烧啊！”
　　“生病又怎样？”父亲继续咆哮。“我现在巴不得她立刻高烧到四十度，然后死掉！让我告诉你，晓宇做的一切全是徒劳！梦想着我和你的关系会融洽，做着一些让他疯狂、让你枉想、让我生气的事情。因为那件衣服压根儿就是晓宇自己买的，听明白了吗？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所以，你就放心的带着绝望去死吧！”
　　哦！这狠狠的当头一棒让我彻底崩溃了！疯狂了！不想父亲会对我说这么绝情的话！对父亲的爱和尊重全都在一刹那间灰飞烟灭、土崩瓦解得干干净净！五脏六腑让父亲的利刃全部给掏空了。剩下的只有痛！只有痛！只有无休止的痛！我开始歇斯底里的狂叫：
　　“你不是我爸爸！你不是我爸爸！你是我的魔鬼！你是我的魔鬼！你不是你不是你不是你不是你不是我爸爸！你是魔鬼！你是魔鬼！魔鬼！魔鬼……”我一口气喊了几十个“魔鬼。”不知哪来的力气扑向父亲开始胡乱的抓他的脸、头发和胸前的衣服，愤怒、伤心、绝望让我忘记了眼前的人是我的长辈、我的父亲，我的眼里只有魔鬼！
　　父亲愤怒了，挥了我两耳光。这两个耳光将我打得眼前金星乱冒、几乎晕倒，我站立不稳，父亲顺势将我狠狠一推。悻悻骂道：“疯子！”
　　一阵乒乒乓乓的瓶子撞击声、吊瓶扯断了、摔下来碎了一地，而我实实在在的倒在了这堆碎玻璃上。
　　母亲和徐绍谦完全被这景象吓住了，瞪着惊恐的眼睛望着这一切。竟都忘了劝架。直到我摔在碎玻璃上被锋利的玻璃碎片割伤流血，徐绍谦才恍然一惊。急扑过来，握住我还在挣扎的双臂。
　　“晓娴，你受伤了！理智点，他是你爸爸。”
　　“他不是我爸爸！他是魔鬼！他不是我爸爸！他是魔鬼！”我狂叫着，泪流了一脸。想挣脱他的手，可是他紧紧的攥着我，让我动弹不得。
　　哥哥、晓亭、占伟闻声赶过来了。推门而入的声音惊醒了仍在发呆的母亲。母亲看到他们像看到了救星。她求救地衰弱地喊：
　　“孩子们，你们的爸爸疯了！快把他拉出去！”
　　哥哥不动，蹙着眉问：“这是怎么回事？爸爸，你对晓娴做了什么？”
　　父亲的怒气转了方向，冲向哥哥：“我对晓娴做了什么？哈！你这个哥哥可真称职啊！为了这个八杆子打不着的妹妹，二十几年来和我针锋相对。怎么？现在还要教训我么？和我作对么？你是我最最心爱的儿子，可是你对这个老父亲做了什么？晓宇，让我告诉你！”
　　“不！“母亲突然惊恐万状的喊，脸在那一瞬间变得惨白无比。她慌乱的摇着头，几乎有些气喘地说：“孝礼，你想失去我们吗？你谁都不在乎了吗？你谁都不要了吗？”
　　父亲一下子停止了喊叫，像泄了气的皮球。嘴里悲哀的重复着：“造孽啊！造孽啊！我活该得到这样的报应！”然后凄然一笑，对着我说：“对了，我是魔鬼！我怎么会是你的父亲呢？”接着踉跄着走了出去。
　　母亲与晓亭紧随着父亲出去了。
　　我看到哥哥，手脚并用的爬过去。顾不得什么玻璃碎片和疼痛，抓住哥哥的衣襟。声泪俱下：
　　“哥，你不是说那件衣服是爸爸送我的吗？怎么变成你送的了？哥，你告诉我啊！这么多年来，爸爸对我的感情一点也没有缓解。对吗？对吗？”
　　哥哥立刻将我拥入怀里，痛心疾首、声音沙哑地喊：“晓娴，对不起！原谅哥哥吧！我原以为这样可以！我原以为这样真的可以！”
　　我开始嚎啕大哭起来。“我不要活了！我不要活了！活在没有一点爱的世界里，没有意义啊！我是那么喜欢爱和被爱的人啊！活在没有爱的世界里和地狱有什么区别啊！我不要活了！我不要活了！”绝望的哭泣使我捶胸顿足起来。
　　傅占伟感染到了我的绝望和消极，竟也落泪了。蹲下来握着我的手，感性地说：
　　“晓娴，你有爱！你有爱啊！你的哥哥爱你！我也爱你！也许这个时候我这些话是最不应该说的，有趁人之危的嫌疑。可是，我还是要说。我和你哥哥的爱你都不在乎了吗？你都不要了吗？你怎么可以舍得放弃我们这两个人的爱而选择死亡呢？”
　　这话给我带来莫大的力量和安慰，我立即不哭了。抬眼怔怔的望着眼光真诚的傅占伟。如果说我对傅占伟的感情会更深一步，大概就是这次他说的这一番感性的话了。
　　“相信我的话，你们两个出去吧。”徐绍谦果断的说：“晓娴情况非常不好。她需要绝对的安静！”
　　“不行，我要陪着我妹妹。”哥哥固执地说。将我抱到床上，为我擦干眼泪。然后拥着我不放。
　　“我也是。我没办法离开。”傅占伟也说，眼光是坚定不移的。
　　“都出去吧，交给绍谦。他说得对，晓娴需要绝对的安静。”母亲不知何时又回来了。她眼光哀苦地不放心地望望我，“我不放心晓娴。绍嫌，拜托你了。”然后拉着哥哥和占伟退出了房间。
　　“我会的，汪婶。”徐绍谦郑重的点一下头说。
　　这时，我才注意到我的手、胳膊、脚和腿到处都是碎玻璃所带来的伤痕，大大小小的口子简直铺满了我的皮肤。有的口子很深，已经出血了。地板上，药水、玻璃碎片和鲜血混在一起十分狼藉。
　　于是，他又开始处理我的伤口。消毒、上药、包扎，然后开始打扫我的房间。这样一折腾天已经完全亮了。我躺在床上一直默默的看着他在忙碌，脑袋里空空的没有思想。虽然我什么都没有去想，但眼泪却流了又流。我的头昏昏的、痛痛的，好像要炸开了。
　　“把这药片吃了。”他手中托着药片，另外一只手拿着水杯凑到了我的唇边。
　　“不用你管我。”我冷冰冰的说。
　　“我是个医生。”他说：“你得听我的。”
　　“但我不是你的病人。”我仍旧冷冰冰的。“你去关心你该关心的人吧。”
　　这话将他狠狠的刺痛了。他沉默的咬咬牙齿，拿起针筒吸进药水，推了推空气。握着酒精棉，要为我注射。
　　“晓娴，听话吧。”他跪在了我面前。“如果傅占伟的话你听进去了。那么，那些话也是我想对你说的。我多想向你大声的说我爱你！我也爱你啊！爱得让我心痛！爱得让我绝望！爱得让我无力！”
　　我震动了一下，眼光没办法从他眼中离开。嘴张着，却不知要说什么。
　　他苦笑着、自嘲着，“是啊！我这个伪君子。爱着妹妹，又来招惹姐姐。多虚伪啊！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时，我对你说过的话吗？如果我可以早些认识你，呵……这话现在说多滑稽！我和晓亭认识半年，却不及认识你几天。”他眼睛深深的看着我，眼底有难言的痛楚和矛盾。“那天我对你说，如果摆在你面前的两者都是痛苦。一种是天堂一种是地狱。你会选择哪种？你没有回答我。让我告诉你，我会选择天堂。因为没有你就是我的地狱。二十六年来没有一天快乐幸福没关系。请把余下的人生交给我，我会让你过得快乐幸福！恬淡美好！如果你不认为我是个感情不衷的家伙的话。”
　　泪又模糊了我的视线。心里那个声音一直在重复着问自己，我可以吗？我可以吗？这个又自卑又残疾的我可以吗？
　　“你说得是真的吗？”我不相信的问：“我有什么值得你抛弃那么完美的未婚妻而选择我的吗？”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太自卑。说不准什么时候你的自卑感就又冒出来了。我什么时候可以治好你的自卑呢？哦，晓娴。你什么都好！你坚强、勇敢、自强、自信、智慧、漂亮，除了你常常会冒出来的自卑，你什么都好。”
　　我闭上了眼睛，不再拒绝他的注射。打完针后，他握住我冰冷的手。
　　“一会儿，你会舒服点。”他说，轻轻为我拭去泪水。然后，他的唇碰到了我的。就那样轻轻的。于是，我献出了我纯洁的初吻。再然后，我完全被睡意淹没了。一直睡到下午才醒。最后，我才知道。绍谦为我注射的是镇静剂。
　　我病了一个星期，但却在房间里呆了整整半个月。外伤好治，心伤难疗。我拒绝父亲的探视。当然如果他会心软来看我，我一定会拒绝。只是父亲的表现让我疑常难过，他压根儿没有来看我的意思。仅仅是上下楼，他都不愿意来看看我。这次的冲突让我和父亲的关系彻底闹僵了。我常常站在窗前发呆、叹息，而一发呆就是一上午或是一下午。没缘由的发呆！没缘由的叹息！于是，我发现了另外一个和我一样落寞的男人。他常常在院外走来走去，穿着夹克，将鸭舌帽子压得很低。我看不清楚他的脸。从我卧室的窗子正好是可以看到院子外面的街道。所以，那个男人的一举一动我都看得非常的真切。有一段时间我竟忘记了我在发呆，而是开始注意那个男人了。他的举动落寞极了！也孤独极了！有时候他会朝着我这个方向看上几眼。但仅仅是几眼，就让我的心竟没来由的一荡！他是谁？为什么每天都会在我家的院外踱来踱去？一上午或是一下午？
　　自那晚我与父亲争执后，哥哥与父亲也吵翻了天。完全是因为我，然后哥哥红着眼睛告诉我：
　　“晓娴，相信哥哥是爱你的。在天堂的妈妈也同样爱着我们。我们无力挽回已逝去的爱，那么就去珍惜现在所拥有的爱吧！”
　　哥哥的话带着某种震慑人的力量强烈的刺激着我。无力挽回已逝去的爱，去珍惜现在所拥有的爱。就是这句话，彻底颠覆了我对父亲的感情。我开始慢慢的向这句话靠拢。于是，我开始整理自己的思想。首先让我想到的是徐绍谦那轻轻的一吻。不不！我不能想这些。现在，我最最该做的是找出爸爸不爱我的原因。经过那晚激烈的争吵后，我已经不能单纯的去相信那是因为我的残疾了。或许我是捡来的孩子，天生的残疾。亲生父母将我抛弃后被我的妈妈捡到抚养。结果，妈妈又被大火烧死了。爸爸扔我不是，只好继续抚养。所以，爸爸才会这么不喜欢我！才会这么讨厌我！捡来的野孩子！这个想法将我自己都给吓住了。会吗？会吗？也许最该问的是哥哥。
　　徐绍谦的精心治疗已经让我好了一大半。哥哥开心的为我削着水果。兴奋的和我说着杏鲍菇的成长。
　　“看着新的生命在我们手中慢慢长大，那种自豪感真不是三言两语可以说得清的。以前培育其它菌种都没有这么激动过。”
　　我同样也兴奋起来。“再过半个月就可以摘下来卖掉了。”
　　哥哥想了想。“我想必须得我们先给它做上几道菜才行。哈尔滨现在还没有人认得这种蘑菇，如果消费者不知道怎么食用，是不可能去买它的。”
　　我点头，赞同哥哥的话。很关心陈叔的情况。
　　“陈叔怎么样了？”
　　“让他在咱们公司打更了。算是有了差事。听说你病了，他的脸都白了。唉，一位善良的老人。因为我们救了他，所以他就以诚相待。徐绍谦也去看过他了，给他拿了止痛药。”
　　我吃着哥哥喂来的水果，细细的端详起哥哥来。他真的是一个美男子！黑黑粗粗的眉毛、黑黑亮亮的眼睛、高高挺挺的鼻子、轮廓清晰的脸、十分性感的嘴唇、只有头发不够完美，那里面有因操劳过度而引起的白发。而且我知道哥哥头屑头油都很严重，必须要每日洗发。这么漂亮的男人时至三十一岁却还没有佳人出现。
　　“哥。”我有些痴痴的问：“为什么不给我找嫂子？”
　　“看到的婚姻悲剧还不够多吗？”哥哥头也不抬，脱口而出。
　　“哥。”我吃惊地喊了一声。
　　哥哥眼里有和这个年纪不相符的苍桑。“我觉得我有时候很像爸爸。在和我的客户出去应酬时，难免有三陪女陪伴左右。在和她们逢场作戏时，发现自己即是魔鬼又是天使！因为生意我可以和她们上床。因为道德我遣责自己。我就这样陷在水深火热里挣扎。不知道是魔鬼多一些？还是天使多一些？大概这就是遗传吧？遗传了爸爸的风流！又爱姐姐，又爱妹妹的。想想这样一个两面的我，哪个女孩子跟了我会幸福呢？我恐惧恋爱就像一个小孩子恐惧打针一样。”
　　我惊呆在哥哥坦白的自我剖析中，不得不用一种崭新的、惊叹的眼光来看他。
　　“哥，我好佩服你和我说的这番话。这证明你是一个好男人！你只是怕你不够好！怕你给不了对方全部的幸福！所以我断定如果你有一天走上婚姻，绝对是最好最好的丈夫和父亲。”
　　我的话也同样让哥哥一惊。好半天，哥哥才开口。却说了一句很莫明的话：
　　“如果我们不是亲兄妹，你会爱上我吗？”
　　“会，我会。”我不假思索的开口。“如果我们不是亲兄妹，我会立即爱上这个矛盾的你！爱上这个恩怨分明的你！爱上这个聪明的你！爱上这个帅气的你！爱上这个即是魔鬼又是天使的你！爱上这个有些恐惧婚姻症的你！”
　　哥哥的眼睛里有眩惑、有惊奇、有不信任、有怀疑、很快这些很多的‘有’就被一层喜悦所代替。他胡乱的揉了揉我的头发，（奇怪，好像哥哥很爱揉我的头发或是刮我的鼻子。）用很无奈很无奈的口吻说：
　　“胡说八道的小女生。”
　　我一笑，结束了这个话题。
　　话题虽结束了，可是我的思想却没有停止。想着哥哥的话，想着哥哥说的遗传，想着父亲，想着我经常做的梦，想着那遥远的欣欣庄园。
　　“哥，现在欣欣庄园是什么样子？”
　　哥哥皱皱眉。“怎么突然问这个？”
　　“只是特别的想知道。”我说：“我想知道我们的爸爸和我们的妈妈婚姻是幸福还是不幸福？”
　　“一堆废墟了。地皮在五年前转到了我的名下。至于爸爸和妈妈的婚姻，据我了解应该是不幸福的。那时候我们的妈妈总是哭。我因为上学的关系四岁就在县里住校。原来周日都会有奶妈接我回去的。最后干脆周日也要留在学校。我们的妈妈瘦得连奶水都没有，所以就请了奶妈。离开欣欣庄园的那天，我还在学校上课。奶妈被爸爸辞退了，哭着离开了我们。我莫明的就被爸爸从学校接走坐着长途火车来到了哈尔滨。一路上，我哭着要奶妈，要妈妈。而我们的继母抱着你，搂着我拼命的哄我。至于我们的妈妈和我们的继母是姐妹，我一直都知道。继母一直和我们住在一起，小的时候继母也没少照顾我。那时候我还叫她小姨呢。我只是不想告诉你！姐妹俩先后嫁给一个男人并不是什么光彩事儿。对不对？直到我们去太阳岛野餐那天，我和你一样在同一时间知道了原来欣欣庄园发生了大火。其实那天我是要阻止晓亭说下去的。但是她被我的情绪吓坏了，没有参透我话里的警告。因为我实在不想让你知道这些恼人的事情。后来，我因为这件事去质问爸爸。那天我和爸爸吵得很凶，实在让我闹得没法，才告诉我欣欣庄园发生的那场大火是长工烤柴油机造成的。芦苇成片的着着，火势根本控制不住。我们的妈妈发现的时候已经烧成了焦碳。现在，那里仅仅是一片废墟而已。地皮转到我名下也是近几天才知道的。”
　　我全身瑟缩了一下，打了一个冷战。
　　“妈妈漂亮吗？我是说我们的妈妈。”
　　“怎么能不漂亮呢？她是天底下我所见到的女人当中最漂亮的女人！”哥哥说完，站起来，从梳妆台的抽屉里取出一件俄罗斯镜递给我。“你看看你自己，晓娴。有时候我会看着你发起呆来。除了你那条残疾的腿外，你实在是一个美丽的女孩子。因为你太像我们的母亲了。”
　　我像被蛊惑般呆呆地看向镜中的自己。干干净净的脸、细细的眉毛、黑得深不见底的眼睛、小巧的鼻子、薄薄的嘴唇，很青春的一张脸！我从没有这样仔细的瞧过自己的长相，原来我长得并不丑。原来我长得像生母。
　　“为什么妈妈没有留下一张照片？”
　　哥哥叹了口长气。“也许都让那场大火烧了吧？”
　　“哥。”我心里索绕着的那个问题终于鼓起勇气开了口，我嗫嚅着：“我出生的时候你知道吗？”
　　哥哥无奈地摇摇头。“我知道你想知道什么？不用怀疑你是捡来的，这个不成立。爸爸不喜欢你的原因你以为我没有在怀疑和找寻吗？妈妈怀着你的时候我是知道的。生你的时候难产，我也是知道的。我在门外听到妈妈不住的哀嚎、惨叫、痛苦、挣扎了一天一夜，终于生下了你。”
　　线索又断了，我是妈妈生的。因为这条腿，实在没有理由这般讨厌我啊！我又陷入了僵局。
　　下午，哥哥去了公司。公司最近很忙，傅占伟根本没有时间来看我。只让哥哥捎话和捎东西。傅占伟说是公司的会计，可是他实质上干得很多工作都不应该是一个会计做的。也许正因为他和哥哥即是战友又是好友，才会这个样子吧。再说说傅占伟送给我的礼物。各类的营养品已经堆满了我那个小小的储藏柜，还有衣服、鞋帽、连带袜子。我看着这些所谓的礼物，心中的不满在加大。傅占伟的这些举动让我可以肯定一点，他在做本该由哥哥来为我做的事。他想一点点替代哥哥在我心中的位置。我对哥哥的爱是任何人都无法替代的！殊不知他这样做，只会让我把他越推越远。他也会抽空过来小坐一会儿。虽然只是来我的卧室呆十分钟或是二十分钟就要匆匆离去回公司，可是他对我的照顾却是无微不至的。例如当我喝水的时候他会将杯口重新擦试一番。喝牛奶的时候会加一点点蜂蜜。吃苹果时他会将核提前挖掉。他的这番细心连母亲看了都感动，但却让我极度反感！我和傅占伟之间的微妙变化逃不过徐绍谦的眼睛。有一次，徐绍谦握着我的手发疯似的喊：
　　“我受不了！我受不了傅占伟对你的好！我要立刻向晓亭坦白我和你之间的关系！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我徐绍谦的！”
　　我阻止了他向晓亭坦白一切的决心，因为我还没有准备好来迎接这件事戳穿后所带来的一切后果！潜意识里，我想我是没有胆量的。在爱情面前我注定是个输家！我费了很多的说辞才使他暂时打消了这个念头。但是他越来越过分的眼神已经使母亲和晓亭产生了怀疑。就连哥哥也会无端的对着我发起呆来，然后没头没脑的问一句。“你和傅占伟没事吧？”
　　傅占伟？我的思想在飞速地转着。哥哥的提醒让我觉得我必须要向傅占伟挑明一件事，那就是别学哥哥。别把哥哥对我的好像复印文件一样复印到你的身上去。当我这样和他说时，他首先一呆。然后呆头呆脑地说了一句：
　　“我在学你哥哥吗？我只是在按照你哥哥的话来做啊！”
　　我深吸了一口冷气。
　　“那么，就别听我哥哥的话了。如果你还想和我做朋友的话，就请你做回你自己。”
　　傅占伟的脸有些挂不住了。
　　“我不知道这样会让你生气，我以为你会喜欢。晓宇告诉我，他就是这样照顾你的。”
　　“但汪晓宇是我亲哥哥，而你不是。”
　　傅占伟脸红了，低着头向我道歉。
　　“好，我不再学你哥哥了。对不起。我们还是好朋友吧？”
　　我点点头，思想开始飘荡。父亲那么不喜欢我，甚至是厌恶和愤恨的。这只能说明一点，我恐怕不是父亲的孩子。哥哥说了，生母与父亲的感情并不好。可偏偏在生母死后，小姨子又立即嫁给了姐夫。难道生母的不幸是因为母亲的插足造成的吗？在生母没死之前，两个人就背着母亲有了苟且之事吗？这样一想来，父亲与母亲在我面前简直就成了罪人！
　　正想着，母亲端着稀粥和小菜进来了。
　　“绍谦说你该醒了，一定饿了吧？”
　　我望着眼前的母亲。她体态均匀、身材中等、皮肤白皙、虽已年近五旬，却没有一丝白发。她有着中年女性特有的风韵和魅力！她保养得很好，她一直很注意这一点。
　　“妈妈。”我叫。
　　母亲对我笑了笑，把饭菜放在床前的小几上。
　　“有事？”
　　“可以和我聊会儿吗？”
　　“哦？”母亲有些意外。“当然啦！”
　　难怪母亲觉得意外，就是我自己也觉得很不可思议呢。做了二十三年的母女竟没在一起聊过天。如果现在不是我心里的疑问太多，大概我今天也不会开口和母亲说这些吧。
　　“妈妈，你爱我吗？”我直勾勾的盯着母亲问。
　　母亲震动了一下，惊看我。
　　“当然爱你！即便不是我亲生的，我也养育照顾了你二十几年啊！”
　　“那么，告诉我吧！”我咽了一下唾沫，更紧的盯着母亲。生怕漏掉她每一个表情。“我是从哪儿来的？”
　　母亲的脸煞时变得毫无血色。好半天，她才颤抖地、口吃地、嗫嚅着开口：
　　“谁……谁和你……和你说了……说了什么吗？”
　　母亲的反应让我的心脏一紧。
　　“妈妈。”我没有表情，依旧紧紧的盯着母亲。“请你告诉我，我是从哪儿来的？我知道你什么都清楚和了解。我请求你告诉我。如果没有发生那晚的事，我还可以天真的以为爸爸是因为我的残疾才讨厌我！或者是因为我是你们捡来的野孩子！但现在，我不会了。”
　　“不不不！”母亲急急解释。“你知道的。你爸爸的脾气一向不好，他是气极了你和他顶嘴才会那样说的。”
　　我的鼻子在泛酸。哦！脾气不好？是的，爸爸只有在面对我的时候才会变得脾气不好。我镇定一下自己不安的情绪，呼出一口长长的气。问道：“那么，什么叫八杆子打不着的妹妹？”
　　“哦！”母亲惊呼一声，险些晕倒。她急忙扶住墙，眼里在有难言的恐惧和恐慌。这表情让我更加肯定一件事，我的身世不简单。
　　“对不起。”母亲突然无力的说：“我代你爸爸向你道歉。”
　　“妈妈。”我直看到母亲的眼睛深处去。“我的生母和爸爸感情并不好吧？当时，你是和他们住在一起的。我想知道那时候的你在我的生母和爸爸之间充当的是什么角色呢？爸爸那晚说什么八杆子打不着的妹妹！说什么他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应该是事出有因的吧？从晓亭的出生来算起，你应该是在我生母死后立即就嫁给了我爸爸的，是吗？那么，是什么样的力量促使你立即要嫁给曾经的姐夫？连了解对方的时间都省略掉了？我的生母刚死，你就迫不及待了？”
　　母亲被我逼问得哑口无言。后背只能紧紧的贴着墙面，才不会让自己的身体失去支撑而晕倒。母亲流泪了，她哀苦无告的看着我。“哦，晓娴。别再逼我了！求你，别再逼我了！你这个样子，我要拿你怎么办才好？”
　　母亲的反应让我的心完全沉入了谷底。我颤声问道：“那么，你和我爸爸真的有一腿了？我生母大概是看不惯你们俩的眉来眼去，所以才会出去找情人，才会有的我吧！所以，我爸爸才会那样厌恶透了我！”
　　母亲突然生气了，背脊一挺。大声地、愤怒地说：
　　“不要污辱你的生母！我拿人格保证！你是你爸爸和你的生母杜欣欣百分之百身上掉下来的骨肉！”
　　“那么。”我直奔主题。“为什么爸爸要这么对我？”
　　“哦！”母亲又无话了。整个身体都垮了下来。
　　门被推开了，徐绍谦拿着医药箱走了进来。
　　“汪婶。”他向母亲打招呼，并没有感觉空气的凝重。随即看了看我。“感觉如何？睡了一觉，是不是舒服多了？”
　　徐绍廉来得真不是时候，母亲借机拿起托盘就走。但很明显步态不稳。
　　“绍谦，不打搅你诊治晓娴了。”
　　“好。”绍廉微笑点头。
　　我没好气的看他。
　　“怎么？”他浑身不自在起来。“我……我有得罪你吗？干嘛用这种眼神看我？”
　　我呼出一口气，思想还在飘荡。母亲一定知道什么？不然她不会有那种反应。我是生母和爸爸所生的，那么爸爸没有理由不喜欢我呀？！怎么还会对我说那些莫明其妙的话呢？除非？除非母亲欺骗了我！我是杜欣欣的孩子，但绝对不是汪孝礼的孩子。我的生父另有其人！这个想法一成形，把我自己都给吓住了。我呆呆的愣在那，背脊迅速爬上一股寒气。为了驱赶寒气，我关掉了空调，推开了窗子让热气进来。这时，我又看到了那个徘徊在院外的男人。他依旧是将帽子压得低低的，穿着夹克。这样的天气穿夹克实在是闷热透了。神秘人又出现了！我已经认识他快半个月了，可是我却不知道他是谁？我望着他怔忡了半晌。他抬头向我这边望了望，发现我在瞅着他，立刻走掉了。平平常常的日子出现这么一个怪人应该是另人害怕的！但是他并不另我害怕。而仅仅是好奇和感到莫明的苍凉和难过。后者的这两种感觉完全是他带给我的。因为他给我的感觉就是这样。那么的孤独、苍凉和难过。我就这个问题曾问过傅占伟。“你来的时候注意院外有一个男人吗？”
　　“没有啊。”傅占伟根本无心回答我的问题，他正热心的给我剥糖炒栗子。
　　我问徐绍谦：
　　“院外有一个戴着鸭舌帽子的男人，你刚进来的时候看到了吗？”
　　徐绍谦正在往针筒里吸药水，想了想。“好像看到了。怎么了？你认识？”
　　“他年纪大吗？”我问，浅意识里竟怀疑那个人是陈叔。
　　“以为只是个路人，所以没有注意这些细节。”徐绍谦说，又问。“你想知道什么？我下次注意。”
　　但是我必须承认我的思想并不愿意围绕这个男人思考。我有更多的问题待我解决。那就是我的身世问题。母亲不愿意告诉我，另我苦恼极了。或许我可以去问问晓亭。她既然知道我的生母是被大火烧死的，那么她一定知道其它一些我所不知道的。我期待晓亭能回答我所有的疑问和不解。当然这只是我的痴心妄想，晓亭不可能知道全部。
　　我和晓亭的房间有一定的距离。中间隔着卫生间、浴室、客房和全家的储衣间。（我家的卫生间和浴室是分开的。）我拄着拐仗到晓亭的房间足足走了三分钟。
　　我敲敲门。“晓亭在吗？”
　　门开了。晓亭瞪大眼睛，十分意外。“姐，你怎么来了？”
　　我一笑，开门见山。“有事找你。”
　　“哦。”她扶着我坐在床上。“说吧，什么事？”看她的样子刚从外面回来，演出的妆还没有卸。最近她的演出很多，使她根本没有时间在家。甚至晚上也很少回来。当然，这也是她与徐绍谦时常吵架的原因之一。我其实很想关心的问一句。还和那个离异的话剧团团长有联系吗？
　　“我想知道爸爸和我生母的故事。你了解多少？”
　　“你要想知道，何必来问我。”晓亭说着，自顾自的坐在梳妆台前卸着妆。显然母亲已经做了她的工作。既然这样，她是什么也不会说的了。
　　我站起来，准备离开。“看来你已经知道我要来了。”
　　“姐。”晓亭拦住我，眼光真挚。“妈妈的话我不能违背。不过，我可以老实的告诉你。我所知道的也不见得比你多。”她接着提醒我。“你想知道什么有来问我的时间还不如去爸爸的书房看看。他有写日记的习惯，也许日记会告诉你一切。想想看，一个和爸爸共同生活八年的妻子不可能什么都没有留下，对不对？”
　　“谢谢你。”我误会了晓亭。虽然母亲的话她必需要听，不过她对我仍然是真诚的。
　　真心谢谢晓亭在这个时候还愿意这样待我。和她那颗真诚的心相比，让我发现自己的无耻行径。认为那天和徐绍谦请求暂缓对晓亭坦白一切是对的，是非常明智的。我不想伤害晓亭了。虽然我对她的感情不深刻。这段无果的恋情注定让我痛苦压抑！我可以想象得到一但这事情戳破后所带来的不堪后果！地动山摇！天崩地裂这些词来形容一点也不为过。不过，他们之间即使没有我的存在也是有问题在出现不是吗？这样一想来，我的犯罪感减轻了许多。内心还是不愿意放弃徐绍谦啊！我苦涩的想着。
　　作者原名：孙源
　　联系QQ：76555666
　　联系邮箱：sxm80@qq.com

　　《欣欣庄园》

　　第四章
　　是的，父亲的书房。那是一个禁地！除了母亲和父亲本人，其他人没有经过允许一概免进的地方！
　　父亲的书房在楼下，靠着右边的楼梯口。父亲每天都会很晚才从书房出来。如果想进父亲的书房，就只能等到父亲从书房出来回到卧房入睡以后。
　　于是，我几乎是迫不及待地等待着天黑。时间缓慢的走着，并没有因为我的急切而快些脚步。从没觉得时间是如此之慢！从没觉得时间是如此难熬！我的心因为脑子里设想的种种稀奇古怪的结果而兴奋不已！已经很难保持平静了。
　　终于……终于……指针指到了凌晨2点。父亲该睡了吧？是的，应该睡下了。我的大脑比平日清醒一百倍！为了保持绝对的安静，我光着脚拄着拐仗。并且拐仗的落地处已经让我用布重新包裹了一层。从楼上到楼下。我步步为营，小心翼翼。终于走到了父亲的书房。一路下来我已经身体冒汗了。为了消除紧张，我重重的深吸一口气。然后推开门，摸索着开灯。眼前的景象另我完全呆住了。四周的墙全部是书架，书架上摆满了书。微机类的、外语类的、哲学类的、中国文学类的、国外文学类的、戏剧类的、医学类的、涉及的类别之广泛、书的数量之多，这些书将这屋子完全变成了书海。父亲的写字台上摆着一台台式电脑，节能台灯和三角台历。除此之外，干干净净。我走过去，坐进沙发转椅里。心跳一次比一次跳得厉害！我摒住呼吸，打开了右边的第一个抽屉。另我失望！全是各式的钢笔、圆珠笔、铅笔和橡皮擦，胶带、图钉之类的玩意儿。于是，我打开了第二个抽屉。里面躺着的是一些非常珍贵的小人书。什么名字的都有，很明显都没有凑成一套。我又打开第三个抽屉，是一本相册。我拿出来虔诚地打开相册，内心希望有母亲的照片。那是一些黑白的旧照片，好多的人我都不认得。但也有父亲旧时的照片，好奇使我一页一页的翻下去。父亲的穿着很简朴，几乎都是中山装。年轻时代的父亲样子并不怎么好看。只是个子高、长得很刚毅，像个十足的军人。我刚要将相册放进去，却发现里面赫然的躺着一本日记本和一把钥匙。我兴奋起来，立刻将日记本打开。果然是父亲的日记！但一看日期，却是近期的。
　　第一篇06年2月14日 天气： 晴好
　　天气虽好，心情却极度忧郁。烦！烦！烦！哎，怎一个‘烦’字了得。
　　我往后胡乱翻了翻，父亲的每篇日记都很短很短。短得只有一句半句。但我仍很有耐心的看下去，生怕漏掉一篇与生母有关的日记。一直看到今天的日期，父亲也没有提到生母一个字。我失望极了！不过又一想，生母都去逝二十多年了，不去回忆生母也是正常的。必竟父亲又有了妻子。这样看来一定要找父亲以前的日记才行，这本看来没什么线索了。写字台的左边还有一个柜子。但柜子是锁着的，没有钥匙根本打不开。这让我更加深信柜子里可能有我要找的东西了。我想到了刚才的那把钥匙，于是我试着用那把钥匙开锁，果然打开了。柜子里的东西让我难以抑制兴奋的心情，那里面全是各个时期年代的日记本。不用说，这一定是父亲的日记。想到里面会记录着我的生母，手竟有些发抖。我很随意的抽出一本老式的日记本，外皮还是牛皮纸的那种。我打开一看日期，是七四年的。
　　第一篇74年2月14日 天气：晴好
　　天气好极了。而我的心情正如这天气一样的好！这是我二十四年来的第一次心跳。因为我遇到了我的爱情——杜欣欣。
　　看来父亲的日记就是这样的短了。但并不影响我的阅读。关键是他提到了我的生母，这比什么都重要。不是吗？我继续看下去。
　　第二篇74年3月14日 天气 ：大风
　　我和欣欣认识已经一个月了。我一直没有停止过对她的追求。我只是粮库的一名工人，条件这么差。她怎么可能看得上我呢？但陈熙庭又比我好得到哪儿去吗？
　　第三篇74年3月20日 天气：雨加雪
　　天气冷得出奇，我那件漏洞的棉袄穿在身上一点也不保暖。他妈的！这见鬼的天气！
　　第四篇74年3月21日 天气：雨加雪
　　今天的天气仍不见好转，我们这群工人也难得一闲。在我们住的窝棚里开始打起扑克来。但天气再也不是见鬼的天气了。因为杜欣欣提着篮子给我和陈熙庭送饭来了。老天！竟是我日思夜想的杜欣欣。
　　我突然间没了一篇一篇看下去的决心，如果这样看下去何时是个头呢？日记这么多！而且我发现父亲的日记并不是每天都有记录，中间隔一天的也有，隔很多天的也有。时间已经过去大半，我必需去看有关我出生的那段日记才行。
　　我又去摸别的日记本，于是一本烧得发黑发焦的日记本吸引住了我。本子已经烧成了圆形。我试着小心的打开它。
　　第一篇83年2月14日 天气：阴
　　我和欣欣大吵了一架，今天本应是幸福的日子。即是我们的相遇九周年，又是西方的情人节。可是为什么？要将这一切破坏掉？
　　我忽然间发现了一个问题。我所打开的每本日记，开头的日期都是2月14日。我想父亲之所以用这个日期作为新增日记本的开篇，大概是为了纪念和生母的相遇。这个习惯一直延用到了今天，那么生母在父亲心目中的地位应该不是一点点才对。
　　生母呢？她爱父亲吗？我急于想求证这一点！于是我又去拿其它的日记本。这次我干脆从中间开始阅读。很幸运，看到了我想知道的。
　　78年8月15日 天气：小雨
　　欣欣站在窗前等候那个家伙一天。虽然生着病，看她因发烧而双颊通红的脸另我气愤难平。为什么欣欣不惜眼前人？却要爱那个整天无影无踪的混蛋！
　　我看到这一篇，大吃一惊。原来生母另有所爱！父亲根本就是单相思！好奇使我继续看下去。
　　78年8月17日 天气：小雨
　　欣欣病倒了，因为那个家伙始终没有出现。
　　78年8月18日 天气：小雨
　　欣欣高烧到四十度。发烧将她弄得意识不清不楚，竟把我看成陈熙庭。于是，我和她发生了关系。觉得自己好无耻！为了得到欣欣不惜将自己变成陈熙庭。剧烈的□让欣欣有些清醒了，她哭得很厉害！拼命挣扎！我却没有因此停止。她骂我是禽兽！那是她的第一次！
　　这像一个焦雷！一个炸弹！轰然砸到我的头顶上。我有一时的思想空白。生母竟是被父亲□的！我压抑着心中有些近乎绝望的窒息，继续看下去。
　　78年8月19日 天气：中雨
　　我们得到噩耗：陈熙庭因盗墓分脏不均打群伙架，让人捅了刀子。躺在墓地里流血过多致死。欣欣当场昏倒了。
　　78年8月20日 天气：中到大雨
　　欣欣昏睡，我心如刀绞。
　　78年8月21日 天气：中雨
　　欣欣清醒了几分钟，继续昏睡。她叫着陈熙庭的名字，另我心痛。
　　78年8月22日 天气：小雨
　　欣欣不再昏睡，却躺在床上如同死人。我也如同死人。
　　78年8月23日 天气：小雨
　　欣欣的父亲突然心脏病发辞逝，欣欣的母亲接受不了打击病倒了。
　　78年8月24日 天气：小雨
　　欣欣的母亲病倒后，没再起来。是脑瘀血，压住了大脑神经。
　　78年8月25日 天气：阴
　　我们为欣欣的父母安葬。摔乌盆的人是他们的养女——杜雅美。她是欣欣的父母捡来的流浪孩子，当时已经七岁了。仅比欣欣小三岁。
　　我的脑袋又轰然一声。天啊！母亲和我的生母并不是亲姐妹啊！原来……原来母亲是养女？我将日记再次翻到了下一页。
　　78年10月20日 天气：阴
　　欣欣突然间剧烈的呕吐，我吓坏了。当医生告诉我欣欣怀孕时我高兴得快疯掉了！
　　78年10月26日 天气：晴
　　欣欣的心情终于平抚很多了。于是，我和欣欣举行了小小的婚礼。祝福我们的人只有雅美。
　　于是在这一页，平生第一次看到了我的生母。这是一张父母的结婚照片。父母亲都穿着照相馆提供的西装和婚纱。父亲傻笑着，生母却没有一丝微笑和满足。
　　瘦瘦小小的身子支撑着她那高贵的头颅。尖尖的下巴、薄薄小小的嘴唇、挺挺的鼻子、忧郁而美丽的眼睛，我不像生母。生母比我漂亮好多好多！很明显生母不快乐。她怎么可能快乐呢？爱人死了，父母又相继离开了她，她变成了一个无依无靠的人。所以，她嫁给了父亲。然后呢？后面到底发生了什么激烈的事情？要以那样惨烈的结局收场？我虽然好想知道，但我也知道今天没有时间了。于是，我把所有的日记本都放了回去。顺序？哦！我完全打乱了顺序。但应该没有什么关系吧？陈年老掉牙的日记本，应该是没有什么顺序的。放好之后，我关好灯，退出了父亲的书房。回到我的房间。我唯一偷出来的东西就是父亲和生母的那张结婚照片。我反复地盯着照片瞧，我的生母！她真的是一个小可人！乖巧、温顺的样子真是惹人怜爱！等等！有什么不对？生母？我虽然是第一次见到生母的样子，怎么我会觉得好像熟悉好久好久了？而且并不让我感觉到陌生。难道我在哪里见过？我恍然！是的，在梦里！梦里那个会弹钢琴的女孩子！像我求救的女孩子！她和生母长得很像很像！这是母女连心吗？生母早在二十三年前就已经被大火吞噬了，而灵魂却仍然向我呼救！这是怎样的哀嚎和痛苦？这个想法一成立，简直是可怕的。我认为生母一定想告诉我什么？所以才一直托梦给我。
　　因为一个晚上没有休息，使我的眼晴里出现了红血丝。但我却毫无睡意！将生母的照片小心的藏在一本名叫《两兄弟》的小说里。心里酝酿着今晚的计划，仍要在凌晨两点去父亲的书房探究竟。这样，我就会很快知道生母和父亲之间的故事。也会知道父亲不喜欢我的原因。
　　母亲推开门进屋了，将饭菜放在小几上。
　　“吃早饭吧。”
　　“妈妈。”我凝视着母亲，问：“你爱爸爸吗？”
　　母亲红着眼睛对我说，显然已经哭过了。“晓娴，别问这种傻问题。这个世界找不出第二个人像我这样爱你爸爸的人。”
　　“是吗？”我继续问；“那么，我的生母呢？都没有你的爱来得狂热吗？”
　　母亲呆住了，血色立即离开了她的脸。好半天，才回过神来。突然哀苦已极的说：“晓娴，对于爱情来讲最最残忍的事就是你爱他，他不爱你。是不是？男女的情爱世界里无非就是这些。我霸占了姐姐的丈夫享受了二十几年的爱情，让你心里难受是吗？在你眼里，我完全是一个不可原谅的罪人。甚至乱伦！对吗？你问我姐姐是不是比我多爱你父亲。很抱歉，我不能回答。爱是种感觉！等你以后真正懂得恋爱了，你就会知道爱是无法衡量的。”
　　“对不起，妈妈。”我有些悲哀的说，完全感染了母亲的情绪。无论怎样？她确实是尽心尽力的照顾了我二十三年。让我知道了继母并不是百分百恶母的代表！人要讲良心的，我虽然因为生母对母亲有一些抱怨和怨恨。但要用‘恨之入骨’之类的形容词就未免太严重了。
　　母亲摇摇头，凄苦一笑。“对于你，好像说对不起的应该是我。在不久的将来，你就会知道。说对不起的应该是我。”
　　这话另我极度狐疑，但我选择了沉默。如果母亲不想说，那么我怎么问母亲也不会说的。我已经领教过了。但是母亲的话却让我有种莫明的悲哀和痛楚！是什么我不知道。也许那仅仅是一种心情！但更多的恐怕是预知！在内心深处，我因为母亲的这番话有了强烈的不安！
　　母亲从脖子上取下那条从不离身的项链。
　　“这是你生母的遗物！我一直带在身上。今天，我把它交给你了！可别小看它，这是你姥爷送给你生母的十八岁生日礼物。下面的玉石坠子是现在看来都价值不扉的和田玉。相当的珍贵！据说是清宫里的嫔妃佩戴的首饰。”
　　我接过那条项链，用手心托着它。像在捧着生母的一颗心！那是一条再普通不过的金链子，下面坠着一个玉石坠。这玉石坠并不是呈现绿色，而是黄色。玉石坠子有些大，和那细细的链子并不协调。我对玉石没有任何研究，珍贵的和田玉也是第一次听说，第一次见。但即是生母的遗物，那就显得格外弥足珍贵了。我仿佛从玉石坠子里看见了生母的脸，她还在对我微笑。
　　“晓娴。”母亲叹息的说：“请记住我今天说的话。也是你哥哥曾对你说过的话。逝去的爱我们无法挽回，那么就去珍惜现在所拥有的爱吧！”
　　说完，母亲又叹息了一声。离开了我的房间。奇怪母亲今天是怎么了？说了这么多奇怪的话？我望着母亲离去的背影，那么衰弱！那么无力！那么孤独！那么无助！心里竟有个冲动，想去抱住她。治好她的衰弱和无力！孤独和无助！鼻子酸酸的，此时才发现自己眼里已经充泪了。
　　我戴上了那条珍贵的项链。看到母亲准备的早饭，我才发现自己已经饿了。我狼吞虎咽的吃起饭来。吃完后，我躺在床上闭目养神。最后，闭目养神变成了沉睡。以至于傅占伟什么时候来的我都不知道。只觉得有人在轻触我的脸，将我弄醒了。哦，傅占伟带来一屋子的阳光！他满脸阳光的微笑着。
　　“真是懒虫！太阳都晒屁股了，还不起床。快起来！那陈叔看不见你直发疯。”
　　哦，如果不是傅占伟。我已经想不起来还有个陈叔需要我关心。
　　“他怎么样了？”我关心的问。“伤应该完全好了吧？”
　　傅占伟直摇头，“伤是好了，但就是情绪有问题。他关心你胜过关心他的工作。”
　　看来不能睡了，我必需得起床。那个陈叔这般关心我，让我真有点牵肠挂肚呢。于是我和傅占伟很快来到了公司。那个陈叔一看到我，像看到了宝藏。两眼直发光！颤魏魏的一路小跑过来。激动的喊：
　　“啊，孩子。你终于来了！我再看不见你我就要死掉了！”
　　我被这突来的热情和话语给吓住了。但更多的却是感动和感激！
　　“哦，我……我生病了。”
　　他忙不迭的点头。“我知道！我知道！所以，我才担心啊！不知道你病成什么样子！又没办法去那幢大房子看你。急得我天天睡不好觉啊！”
　　哥哥走过来，揉揉我的头发。微笑着说：“晓娴，不要发呆。这陈叔是确确实实非常关心你啊！他把你当成了她的女儿看待。虽然没有走进房间看你，却每日都在咱家的房前转悠。我曾让陈叔进来看你，可是他说什么也不肯，非怕弄脏了咱家的地板。所以，不用怀疑他的热情了。”
　　我惊奇又感动的看着我面前的这位老人，他正讪讪的向我笑着。一位和我毫无血缘关系的人都可以对我付出感情和关心。而我那个父亲？我嘴角牵动一个难以觉察的冷笑。多日来的那个疑问也迎刃而解了，原来那整日徘徊在院外的神秘男人就是陈叔。我猜测得没错。只是为什么要将自己打扮成那副模样？我同样抱以热情的微笑，用热情的声音说：
　　“陈叔，我什么事也没有。你瞧我！不是健健康康的吗？你呢？你的身体怎么样呢？有没有按时吃止痛药？”
　　陈叔拼命点头。“有的有的，我的身体不要紧。你们的朋友给我开了大把的止痛药，够我吃二十年啦。”
　　陈叔夸张的说话将我逗笑了。止痛药怎么开也开不上二十年的呀。
　　“好了好了，大家都不要站在这里了。快进去吧！晓娴，你不想看看杏鲍菇现在的样子吗？”傅占伟兴奋地说着。
　　陈叔欲言又止，很明显有话对我说。于是我说：“你们先进去吧，我想和陈叔单独聊聊。”
　　于是哥哥和傅占伟离开了，这儿只剩下了我和陈叔。我们在花坛旁的长椅上坐了下来。
　　他眼里的关心胜过激动和怜惜。这是对我的吗？恐怕他又把我当成他的女儿了！我常常沉迷在陈叔的这种眼神里，喜欢陈叔这种转移的亲情！
　　“陈叔，你有话说。”希望我猜得没错。
　　“孩子，你过得快乐吗？”他几乎是迫不及待的问我。双手紧紧的握着我的手，握得有些生疼。
　　“快乐！”我点头。“因为有哥哥，我快乐很多。”这是实话。没有哥哥，我不可能这么快乐！曾经，我试想过。如果没有哥哥的日子我会变成什么样子？那真是可怕又黑暗的地狱！不识字、没办法阅读，生命里没有音乐和食用菌室。那将是怎么样的恐怖呢？正因为有了哥哥的存在，所以我的生命才会变得如此美丽。绽放着它本该有的色彩！想到这，我不禁向哥哥的办公室望去。用充满向往的声音说：
　　“我不敢想没有哥哥的日子会怎么样？但是我知道我现在因为有了哥哥过得很充实。”
　　“是的，你有一个好哥哥。”他有同感。“如果能嫁给他我就放心了。”
　　我笑了，对于陈叔后面的话并不觉得惊奇。我一直认为他的脑筋不是很清楚。到现在为止，数不清多少次了，总是将我和她的女儿混淆不清。通常聊着聊着就会将我当作他的女儿。在我心里，我多么羡慕他的女儿啊！虽然她已然不在这个世界上了，也感觉不到父亲依然在爱着她。但是有这样一个父亲在深深的追忆着她，也死而无憾了。如果陈叔的女儿活着，我想我会去促成这段姻缘的。因为陈叔嘴里的女儿是那么的可爱和善良！她绝对应该找一个像哥哥那么优秀的人来疼她一辈子！
　　“你的父母待你好吗？”
　　我讶然，这话问得奇怪。“陈叔。”
　　他自知多言，懊悔不已。猛拍自己的脑袋。
　　“我以为你是我的孩子。好抱歉，我自从遇见你。就一直有这种错觉。我的女儿从出生起就没有在我身边呆过一天，她和另外一对父母生活在一起。直到死！所以我才会这样问。”
　　我点头，表示理解。他已经对我说过了他的女儿和另外一对父母生活在一起，可是他很健忘。“陈叔，我好希望是你的女儿。这是真心话。如果有下辈子，我一定投胎做你的女儿。”
　　他惊喜的热泪盈眶。“是吗？是吗？即使我这个做父亲的什么也没为你做？”
　　我摇头，“做与不做代表不了什么。既使供你吃供你穿，没有爱又有什么用呢？做女儿的想要的只是父母的爱，不是吗？”
　　他一个激动，忘形的将我拥入怀中。没头没脑的亲吻着我的脸，哭泣着喊：“哦，我的女儿。你没有怪我！你没有怪我！这只会让我觉得更加对不起你啊！这辈子我做了什么？做了什么？没有尽到一丁点儿做父亲的责任，我又何幸得到女儿的谅解和爱呢？”
　　“没有尽到父亲的责任不要紧。”我感动在他的激动里，拍着他的后背，像在哄一个孩子。“女儿不在乎，女儿在乎的只是父亲爱不爱女儿！懂吗？懂吗？”
　　他突然痛苦起来。呻吟着，全身跟着发抖。我被这突来的状况吓坏了，直着脖子喊：“陈叔！你怎么了？陈叔！是痛了吗？哪里痛？”
　　他向我勉强的挤出一个微笑。轻描淡写的说：“唉，怎么早饭没吃就饿得肚子直打架呢？放心吧，不是哪里痛。真的……真……”
　　他话没说完，“扑通”一声滚到了地上。我吓坏了，拼命的大叫：“哥，占伟，不好了！陈叔他晕倒了!”
　　很快，哥哥和傅占伟都跑出来了。他们将陈叔抬进值班室的床上。这里已经变成陈叔的卧房了。
　　“怎么办？怎么办？”我哭泣着说，完全没了主意。“哥，要怎么办？”
　　哥哥镇定的说：“打电话给徐绍谦。让他来吧，陈叔不去医院。我们必须尊重他的决定。”
　　说是迟，那是快。徐绍谦接到电话后立刻赶来了。经过一番诊治，徐绍谦的脸越来越凝重起来，眉头也越来越紧。我的心也跟着往下沉。我小心的问他：“不太好，是吗？那么不太好到什么程度？”
　　徐绍谦抬眼看我，眼里有难言的痛苦和无奈。
　　“这方面我虽不是专家。但是癌症晚期通常都会越来越痛苦。看来止痛药也止不了他的痛了。我很遗憾的告诉你们，他现在只是在捱时间罢了。”
　　哥哥询问：“他还能……还能活多久？”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没有多长时间了。”徐绍谦回答。
　　我看着陈叔躺在床上。腊黄枯瘦的脸，在那痛苦的呻吟。又听他这么说，身子一软，险些晕倒。傅占伟立即扶住我。
　　“晓娴，你的脸好白。”
　　我推开傅占伟，“不要管我！我没事。”径直走向徐绍谦。哀求他：“绍谦，我请求你救他！好吗？”
　　徐绍谦眼底浮上一层忧郁之色，这让我的心剧烈的痛楚起来。
　　“做通陈叔的工作吧！还是应该到医院治疗的！我可以给他找最好的医生！”徐绍谦向哥哥建议道。
　　“找最好的医生为他治疗，他就会没事了吗？”哥哥问。
　　“晓宇，我们大家都知道癌症晚期代表什么。医生也只能医病，却不能医命。给他找最好的医生是为了延长他的生命，而不让他这么快的就死去。”
　　“好好，那我们就找吧。”傅占伟嚷着：“不然晓娴会伤心死的！”
　　我在陈叔的床边坐下，握住他那只苍老枯瘦长满老茧的手。不再说话。就这样，我一整夜都在陈叔的床边。偷看日记的计划抛到了九宵云外。我对陈叔的强烈感情让我自己都觉得吃惊和不可思议。没有得到过父爱的我却在陈叔的身上找到了许久不曾有过的感情。虽然知道陈叔癌症晚期的疼痛一直困扰着他，也一直知道陈叔的生命随时有可能消失。但当这个消息从徐绍谦嘴里吐出来时，我仍全然不能接受他即将离我而去的打击！这一夜，我一直在哽咽和叹息。最后，有一只硬硬的手轻触我的头发使我醒来。我抬起泪痕犹在的脸望着陈叔，哑声喊道：
　　“陈叔。”
　　“孩子，你哭了。”他说，声音轻得像蚊子。
　　“咱们去医院吧！”我哽咽着说。
　　“不去了。去医院干什么呢？”
　　“去治病。”我说：“徐绍谦说了，给你找最好的医生。”
　　他笑了，笑得那么凄凉。
　　“最好的医生只会让你们花更多的钱。有什么意义吗？”
　　我鼻子一酸，真情流露。
　　“我怕你离开我！”
　　他一个震动，竟落泪了。
　　“好孩子，不要哭。谁都有一死，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如果你换个角度想想，我是去和我爱的女人相聚了。是不是就不那么痛苦了呢？”
　　这么悲哀的时刻竟让陈叔反过来劝我，我双手掩面更加抑制不住的抽泣起来。
　　他挣扎着拿开我的手，让我面对他。从怀里掏出一件用土布做的小荷包，将它交给了我。
　　“这里面有一颗我认为很珍贵的石头，我珍藏了一辈子。现在，转送给你了。也许将来会对你有用。记住，这东西不要和任何人提起。除非是你的丈夫。”
　　我莫明的点点头，有些茫然。但我根本没有兴趣去看那些石头，现在的我只想好好的陪伴陈叔。只想让陈叔好好的活着！我还沉浸在悲伤里没办法出来。
　　知道癌症晚期代表什么，但让我眼睁睁的等待着陈叔的死亡是我万万不能接受的。我拉着徐绍谦的手，拼命求他治好陈叔。在我看来，医生是无所不能的。无论什么疑难杂症他们都可以给治愈，并让患者减轻痛苦。可是徐绍谦的话是让我绝望的！我痛哭流涕，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和无助！徐绍谦将我拥入怀里，试图安慰我。可是这一切却让晓亭看在了眼里，她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面无表情的静静地看着我们。我还没有从痛苦和惊讶中苏醒过来，哥哥已经一把拉出了我，将我拉进了他的怀里。然后对徐绍谦冷冷地说：
　　“不劳你费心了，晓娴有我来安慰。你还是去安慰另外一个受伤的人吧。”
　　徐绍谦错愕了一下，向楼梯口望去。晓亭依旧静静的看着他，然后吸了吸鼻子转身离开了。此时，徐绍谦才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加快脚步追了上去。哥哥将我送回我的房间却没有离开，因为我们很明显的听到了徐绍谦和晓亭的争吵。吵些什么听不真切，却异常的激烈！已经有摔东西的声音。我望着哥哥充满了犯罪感。哥哥脸色铁青，呼吸剧烈。
　　“难道是真的吗？难道不是我和妈妈敏感？”
　　我一下子瘫坐在了床上，不敢看哥哥。
　　“傅占伟有什么不好？”哥哥对我吼着。
　　“对不起。”我首先道歉，不想让哥哥发火。“我错了。”
　　哥哥板起我的脸，让我正视他。命令着：“你再说一遍。我没有听清楚。”
　　“我说我错了。哥你别生气！我和徐绍谦什么事情都没有。也从未发生过什么。这其中的误会我会和徐绍谦好好解释的。”
　　哥哥对我的回答相当满意。他将我拥在怀里，抚摸着我的后背，语气也柔和了很多。
　　“哥哥是那么的疼你爱你，永远都不会伤害你的。”
　　我心里已经开始盘算着要如何拒绝徐绍谦了。这事情再拖下去只会欲演欲烈，并且会严重影响我和哥哥的感情。如果让我在徐绍谦与哥哥之间做选择，我会毫不犹豫的选择哥哥。哥哥在我心中的份量远超过一切！但我不得不承认放弃徐绍谦是让我痛苦和无奈的。理智告诉我徐绍谦是我的妹夫，我不能去抢妹妹的未婚夫。这样对不起晓亭！同样理智也告诉我在我的生命里只有哥哥是可以爱我一生的！哥哥是我活下去的勇气和支柱！这样一想来，恋爱有时更像是江中的一叶轻舟，划过去后江上不会留下任何痕迹。因为对它的记忆早已在行驶的时候就被江水擦拭掉了！更像是夜空里划过的一道流星，瞬间飘过的美丽没办法留住永恒的经典！
　　那天中午，哥哥提议我们全体去垂钓园钓鱼。其实夏季根本不是钓鱼的季节，因此人们才发明了垂钓园。只要不是天寒地冻的冬天，钓鱼爱好者任何时候都可以带着自己心爱的鱼杆去钓鱼。我很清楚哥哥的做法是想化解我和晓亭之间的尴尬，让我和徐绍谦之间彻底划清界线。于是，我们这群青年带着好几套鱼具驱车去了自家的垂钓园。本来天气是不错的，但车开到半路的时候，天空开始阴云密布起来，看样子就要下雨了。哥哥决定打道回府，改天再去。傅占伟不同意，不满的嚷着：
　　“喂，汪晓宇。下点小雨就被吓回去了！有点诗意好不好？雨中垂钓，意境多美啊！“
　　晓亭也不同意，跟着傅占伟一块儿嚷：“难得绍谦放假。都走到半路了，我才不要回去呢。下雨怕什么！我们又不是没有地方躲雨。”
　　现场没有一个人知道哥哥为什么要回去？只有我知道哥哥是为了我！如果真的下起雨的话，鱼塘是相当泥泞又湿滑的。我这条腿是根本走不了那么糟糕的路的，到时候又要向七年前那个雨夜一样背着我回来。
　　那是一次惨痛的教训！夏季的雷雨总是快、急、猛的。当时的雨下得太大了，鱼塘里的水已经快溢出来了。水外溢是一件极其危险的事情！鱼苗会被水带走！哥哥穿着雨衣雨鞋拿着铁锹和两个工人冒着大雨去鱼塘挖排水口。眼见去了一个多小时都没有回来，我在自家的饭店里坐不住了。顾不得众人的劝阻，就那样穿着雨衣和雨鞋拄着拐仗去鱼塘找哥哥。
　　一走进狂风骤雨里，我才第一次意识到残疾带来的可怕！没走多远我的左脚就被深深的陷在了泥巴里，费了好大的劲儿才将脚拔出来。一路上我走得危危险险，摇摇晃晃，甚至跌进了泥水坑里。那时候的我只有十九岁，十分惧怕闪电和雷鸣。最后恐惧和无助完全抓住了我，我一不留神脚下一滑，竟滑到了鱼塘里。我吓坏了，因为我根本就不会游泳。在惊恐与仓促中我抓住了鱼塘边种植的一把柳树枝，死命的抓着不放。
　　我总觉得我和哥哥之间有一种心灵上的默契和沟通。例如他出差了，我想他该来电话了。因为我担心他了、想他了，结果他就真的来了电话。和我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说，我知道你想我了，担心我了。这是不是很神奇呢？那个雨夜里，远远的我就看到有一个人影向我奔来，我预感到那就是哥哥。于是我拼命的挣扎，试图抓住更多的柳树枝，好让我有支撑从鱼塘里爬出来。因为我不想让哥哥看到我这般没用，走路都能掉进鱼塘里。那人走近了，果然是哥哥。他惊恐万状的将我救起，此时我已经变得十分狼狈了！满身满脸的都是泥巴和雨水，而且我冷得直打哆嗦，我一看到哥哥激动得只会哭了。哥哥毫不犹豫地把他的雨衣脱下来将我包住，然后对我急促地说：“我听到你在拼命的喊我，我放下铁锹就开始往这跑。”我奇怪在哥哥的话里。因为我根本就没有喊哥哥，我只是在心里那样喊过。最后，哥哥背着我回到了饭店。
　　那次的意外落水让我整整病了三天。自那以后，只要是雨天，哥哥再不允许我进入鱼塘半步。而且因为有了那次雨天落水的教训，哥哥对雨天去鱼塘垂钓倒足了胃口。
　　想到这里，我深深的看向哥哥。最了解我的人、最在乎我的人、最爱我的人一直都是哥哥啊！而且我坚信没有人能替代！对此我深信不疑！
　　徐绍谦和晓亭根本没有钓过鱼，可以说对钓鱼一窍不通。这一路上，傅占伟都在与晓亭兴奋的说着他刚开始时学钓鱼的趣事。显然，晓亭对钓鱼的兴趣大得很。其实钓鱼是相当枯燥和乏味的！它更适合性格安静沉稳的人！在这一群人中，只有我和哥哥适合钓鱼。也许徐绍谦学会了他也是适合钓鱼的。这一路上，徐绍谦都显得格外沉默。他甚至没怎么开口说话，一直将视线落在车窗外。但是他并没有去欣赏窗外的风景，他的眼睛是空洞无神的。我知道他此时的意识已经完全属于自己的那份思想了。
　　傅占伟给我的感觉一直都是心浮气燥的、没有耐性的，但是我必需承认他是聪明的，他是能干的。不然哥哥不会如此欣赏他！他虽然会钓鱼我却认为他那有些张牙舞爪的个性和这个鱼塘是那么的格格不入。他没办法吸引我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给我一种很浮燥的性格。我喜欢像哥哥这般沉稳一点的人！像徐绍谦!
　　哥哥将车开到了饭店的车库里，然后我们就出发了。鱼塘距离饭店还有一定的距离，晓亭又嚷着要钓鲶鱼，她说鲶鱼才好吃。鲶鱼的鱼塘在二里地开外。附近的鱼塘都是鲢鱼和草鱼的。哥哥不同意，嫌路远。只希望在附近的鱼塘钓鱼就好。他和晓亭商量半天无果。我知道晓亭是成心的。她当然知道我那条腿走起路来有多费劲儿，更何况要走上二里地。但是哥哥妥协了，我知道原因。哥哥的妥协是因为我，他想让我和晓亭都为徐绍谦的事情释怀。晓亭一定是拿这件事要挟哥哥投降。看着哥哥周旋在我们之间，甚至讨好乞求。我心里一阵酸楚！干嘛要让哥哥如此操心呢？因为徐绍谦，就可以让骄傲的哥哥如此低三下四。我愉快地告诉哥哥我也觉得鲶鱼好吃，我也想钓鲶鱼。晓亭一听我这样说，就不再说什么。
　　傅占伟提的东西最多，除了三套鱼具外还有一件移动冰箱。徐绍谦背着一个大大的包，里面装的都是折叠椅和小食品。晓亭只拿了她自己的那套鱼具，一路上倒轻闲。哥哥本来提着移动冰箱，最后他为了背我将移动冰箱分配给了傅占伟。
　　土路对我来说并不是很好走，因为它实在不平坦。我走了一会儿就不行了，累得满头大汗。哥哥见状毫不犹豫的背着我走。晓亭一看此情形着实有些后悔，本来兴高采烈、吱吱喳喳，这下也不再说任何话了。晓亭可以不在乎我，但是她却很在乎哥哥。哥哥在我们这个家庭里份量是很重的！现在我们每一个人的经济来源都是靠哥哥。虽然晓亭有她自己的那份收入，但是她太能花钱买奢侈品，所以常常要向哥哥伸手要钱。
　　终于到了鲶鱼鱼塘，傅占伟打开移动冰箱，给我拿了一瓶冰镇矿泉水。
　　“喝点水消消汗。”
　　我将傅占伟给我的矿泉水扭开盖子喂哥哥喝，傅占伟醋味儿很重的说：“借花献佛！好伤心！”
　　我什么也没说，只是笑。喂完哥哥，我也喝了起来。冰冰的水喝到胃里沁人心肺，舒服极了。傅占伟凑到我身边仍旧酸酸地说：“你可不可以把对你哥哥的好分给我千万之一，那样我就知足了。”
　　我实话实说：“不能。”
　　他气得鼻孔冒烟了。
　　我和哥哥、傅占伟早已是钓鱼行家了。徐绍谦与晓亭这两名学生自然是落在了傅占伟的身上。他极其热心地教他们如何缠线，甩鱼杆。为了多吸引一些鱼，他还端来了一盆鱼食，搓成小球后大把大把的抛向鱼线周围。我有些怔忡地看着傅占伟，他在感情方面实在是弱智得很。不但没有看出晓亭和徐绍谦之间的问题，竟连我和徐绍谦之间的暧昧他都没有看出来。他在感情方面真是傻得可爱啊！
　　不一会儿功夫，我和哥哥已经钓了好几条了。晓亭看得直眼馋，傅占伟教得直流汗。因为他的学生太笨了！手慢了，鱼脱勾了。手快了，鱼吓跑了。徐绍谦的心思根本不在学钓鱼上，怎么可能学会呢？晓亭是一个没有耐性的人，她很快发现钓鱼并不适合她。于是她放弃了，干脆坐在一旁开始吃起零食打发时间。我和徐绍谦的距离最远，他在对岸。我想和他说清楚的话看来现在是没机会说了。但哥哥既然安排了这一次垂钓，就不会让这件事无果而终。他一定会给我找机会和徐绍谦独处，我太了解我的哥哥了。
　　不一会儿，风声乍起，电闪雷鸣。眼看要下雨了。哥哥立即开始收拾鱼具，准备往回返。但是已经来不及了，那雨像喷壶似的从天的那一头很快就喷洒过来。傅占伟说得有诗意的小雨没有来，却来了有湿意的大雨。
　　哥哥首先将他的外套给我披上，叫我蒙住头。免得将头发淋湿。然后就背起我快速地走。其他的人都在拎着鱼具等物品和钓来的鱼一路小跑。傅占伟一路上都在不停的埋怨天气，说不给他傅占伟面子。
　　哥哥的后背很宽厚，我将头靠在哥哥的肩膀上。依赖哥哥的感觉更加强烈！我敏感的觉察到哥哥好像有别的事情在困扰着他。他今天一天的情绪都不是很好，好像有很重很重的心事。我多想替哥哥分担啊！但是我知道哥哥不会将他的压力和不快告诉我的。在我面前，他一直是以一个高大的形象面对我。如果他想说他早说了。
　　当我们回到饭店的时候，我们全体都被淋成了落汤鸡。要多狼狈就有多狼狈！这是一次糟糕的垂钓！哥哥怕我们感冒，强迫我们全体吃了药片。然后，哥哥拎着我们钓来的鱼去了厨房，吩咐厨师做菜。我们默默的吃了饭后等待雨停。饭桌上，傅占伟就感觉到了气氛的凝重。可是他对感情方面的弱智让他很难理解这是怎么一回事。他竟认为是那该死的大雨将所有的人情绪搞坏。
　　终于，雨停了。哥哥很巧妙的以公司事情为由将傅占伟提前支走，然后拉着晓亭出去谈话。将地方留给了我和徐绍谦。徐绍谦很聪明，他一眼就看穿了哥哥的心思。他几乎是绝望地喊了一声：
　　“我无路可走了，是不是？”
　　一时间，我竟不知道说什么。只觉得眼里立即充泪了。
　　“你的反应是在告诉我，我们到此结束了吗？”
　　我闭上眼睛，痛苦的点点头。
　　“别再让我说什么吧！如果我那样做了，我就是罪人了。不但晓亭一辈子不会原谅我！而且我将会完全失去哥哥！”
　　他阴沉着脸，咬咬牙问：
　　“你会选择傅占伟吗？”
　　哦，徐绍谦。你何必要问这么残忍的问题呢？难道嫌我的痛苦还不够多吗？你把我当成了什么？退而求其次吗？
　　“傅占伟只会是我的朋友。”
　　我想我的回答够明确了。
　　“宁愿忤逆你的哥哥吗？”他又问。
　　“是。”
　　“宁愿忤逆你哥哥都不选择傅占伟。那么为什么不去宁愿忤逆你哥哥而来选择我？”他痛苦地向我吼着。
　　此时我才知道我中了他的语言圈套。
　　“那么你呢？”我反问他。“那天晓亭已经知道了我们的暧昧，为什么今天你和晓亭又没事了呢？”
　　徐绍谦一愣。
　　“不要告诉我你是在听我的话，所以才没有坦白我们的关系。那是借口！事情发展到了这一步，你完全可以向晓亭提出分手而来选择我。但是你没有。因为潜意识里，你还是不想伤害她的。不是吗？你还是在乎她的。不是吗？”
　　徐绍谦蹙紧了眉头，矛盾得无以复加。
　　“我必须承认当我面对晓亭时，我当初的决定就失去了进攻的能力。她的眼泪就把我打倒了，我没办法将事实残忍的对她讲出来。但我爱的是你。”
　　我冷笑着。
　　“多可笑的理由！对于晓亭不想残忍，所以不要分手。对于我因为爱我，所以必须要维持着和你的关系。徐绍谦，你怎么会如此优柔寡断！爱情是自私的！难道我们两姐妹你谁都不想放弃吗？”
　　他突然痛苦的抱住我，我拼命挣扎。他却将我死死攥住，让我动弹不得。他呼吸急促地，带着某种拼命的架式低喊：
　　“我知道！我知道我在这方面的软弱！我知道我无法狠心的去伤害晓亭，告诉她实情。可是我要告诉你，我爱的是你！是你！真的是你！”
　　喊完他对着我的唇就是一阵疯狂的亲吻，吻得我的舌头都跟着痛。好半天，他终于放开了我。这一吻下去，我想我投降了。我想我完了。
　　他的声音变得温柔起来，眼睛里有更多的坚定和信心。
　　“把一切都交给我好吗？我保证再不会这样拖拉了！我保证不会再对晓亭心软了！我保证不会让你成为罪人！不会让你完蛋！好不好？”
　　他和哥哥一样，能看穿我的心事。他的请求使我心软，我软弱地抵抗：
　　“你又来诱惑我了！你又来了！你总是让我不能坚守自己的决定！你总是让我在一件问题上摇摆不定！”
　　他歉然地又将我拥在怀里。静静地说：
　　“我会对你说抱歉的，这个抱歉让我用一辈子来对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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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欣欣庄园》

　　第五章
　　我又开始坐在窗前发呆了。从晨曦到黄昏，从黄昏到黑夜降临。
　　这段日子，我和徐绍谦之间有了一些大胆的进步。因为晓亭的文艺演出太多，几乎将她忙得根本没有时间回家。而哥哥因为杏鲍菇的成功培育引得好多同行一阵羡慕，要求学习技术。因此，哥哥与傅占伟这段期间是相当的繁忙。忙着授课，忙着培训。这些条件却成了我和徐绍谦在一起的促进剂，这个夏天让我过得格外充实。我借口去公司，他借口去看陈叔。为了我，他借来他父亲的轿车。（他平时来我家一直是骑摩托的。）他第一次带着我去华滨看了电影。对于从未进过电影院的我，这一切都好稀奇。因为这，我迷恋上了电影。我和他第一次走进了西餐厅，原来羊排可以这样好吃！原来咖喱牛肉饭十分美味！我们去了圣.索菲亚教堂许愿。我们去了防洪纪念塔喂鸽子。我们在极乐寺里的众佛祖面前成为了忠实的信徒。我们在江边漫步。我们上了龙塔吃自助餐，鸟瞰全市的人文风情。我过得充实、快乐却又充满矛盾和忧苦。
　　期间也去看过陈叔几次。他不听众人所劝，拒绝去医院治疗。但经过一段休养，情况也好一些了。只是食欲越来越糟，任何食物摆在他面前都失去了吸引的力量。而他越来越憔悴的面容正在预示着他的的生命即将走向尽头。每次与绍谦出去都会给陈叔带回几样好吃的，他依然对食物没有任何胃口，却热衷于去看我给他买来的食物。在陈叔面前我没有任何秘密可言。无论事情的对与错，陈叔都是倾向我的。
　　“徐绍谦太优柔寡断了，他的感情很容易漂移。至于傅占伟，也是个好孩子。但太轻浮了！还是你哥哥好，他才是真正的男人。”
　　这是陈叔常对我说的话。事后，陈叔的话验证了这一点。就是徐绍谦善良的背后确实是优柔寡断的。但在当时，陈叔说这话时我并没有在意。我仅仅把它当作是陈叔在对他的女儿说话。
　　我总在说服我自己，徐绍谦和晓亭之间即使没有我的出现问题也从没有间断过。晓亭身边总在出现新的追求者，而那个刘团长一直对她穷追不舍。到现在他们还经常在一起吃饭。有一次路过一家西餐厅，我和傅占伟就看见了晓亭和那个刘团长还有他的小女儿在一起吃比萨。当然，或许我这样想心里的犯罪感会减轻很多。但是我又不得不承认，从一开始我就被徐绍谦虏获了。
　　母亲常常会担忧的和哥哥谈起关于晓亭和徐绍谦的事情。在这一点儿上我觉得我比任何人都虚伪，装作若无其事的我是多么的可恶啊！但是任何事情都逃不过哥哥的眼睛。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可是他听母亲讲这些，他很不耐烦。而哥哥也没再来质问我和徐绍谦的事情。不知道还有没有别的事情，总之最近他对母亲的态度一直不是很好。哥哥最近的心事很重，常常酗酒和夜不归宿。因为这我很担心！母亲对于哥哥的担心并不亚于我！她会焦急的给傅占伟打电话询问哥哥的情况。也会深夜里不去睡觉而和我一样坐在客厅的沙发里等待着哥哥回来。父亲自从将公司的事情全权交给哥哥后完全不再过问公司的任何决策和情况。甚至哥哥的深夜归宿现象只单纯的认为是公司业务上的事情，根本无须担心。看到我和母亲坐在客厅里苦等觉得莫明其妙，皱皱眉毛，没好气地说：
　　“快去睡觉！妇人之见！”
　　好像父亲只要有我在场，每次说话都是心情不悦的。我早就习惯了，也懒得理他的话。但这样的等待又让我不得不面对母亲，于是我和母亲之间有了一些简短的对话。却是另我不悦的！后来，我才知道那是怎样一番真挚的情感流露！
　　“你真的很关心你哥哥啊！”母亲感慨地说着。
　　那不废话吗？我就这一个亲哥哥，我不关心他谁关心他！倒是你，整晚守在客厅等待哥哥回来。倒不知是真关心？还是仅仅出于继母的责任？对于母亲的话我只是鼻子哼了一声，不予置评。
　　“兄妹之间可以像知己一样是一件很不容易的的事情。”母亲见我不回应就自顾自的说了起来。“好好珍惜这份难得的亲情吧！”
　　怎么母亲这些日子和我说的每句话都像在说教似的？
　　“我没有不珍惜啊！是妈妈你想多了吧？”我说道。
　　母亲窘得脸开始泛红，嗫嚅着解释：“抱歉，我不是故意说些的。我只是……只是关心，真的只是出于关心。”
　　我又无语了，视线不自觉地落向父亲的书房。心里开始讨厌母亲坐在客厅里，如果母亲去睡觉，等待哥哥的这段时间我本可以去书房的。母亲大概觉察到了我对她的冷漠。于是她立起身子回卧室了，临走前故意和我打哈哈。
　　“太累了，我今天不等了。晓娴你就自己等吧！”
　　母亲的离开是让我兴奋的，因为我可以去父亲的书房了。前些日子因为一些事情牵拌，这些天又因为母亲的阻碍而没办法进行。今晚是一个最好的时机，我几乎在母亲进入卧室关上门的一刹那就拄起拐仗走进了父亲的书房。
　　书房好像没有任何变化，和我上次进来的时候一样。我不用费力地拿出钥匙打开柜子，看起日记。
　　这次我摸到一本76年的。我从中间开始翻阅。
　　76年5月10日 天气 晴好
　　我、熙庭、欣欣、雅美四个年轻人一起爬到榆树上去捋榆钱儿，这农场里的榆树到处都是，榆钱儿长得又大又肥。嚼在嘴里又甜又爽口！欣欣最爱吃榆钱儿了，她看中了一棵老榆树上的一枝丫。那枝上的榆钱儿厚厚的挤在一块，嫩绿得喜人。熙庭嫌高，不肯摘。欣欣失望极了！但是我敢！我几下子就爬了上去。可是上面的树枝越来越细，好像已经承受不住我这么重的身体了。但是我还是努力的将那枝榆钱儿折断！扔给她时，她快乐得直跳。胸前那一排的毛主席像章也在跟着她跳。我看痴了！竟从树上直栽下来。
　　这是我看到父亲最长的日记了。看得我有些感动，有些神往。
　　76年5月15日 天气 晴好
　　我们又全体出动了。今天是去山坡上挖野菜。这个我们都很在行！当年插队的时候我来到这里觉得稀奇，可是长时间的务农生活又觉得挖野菜挺无趣的。但今天不一样，有欣欣啊。我拼命的挖些稀奇古怪的野菜，什么荠菜，野蒜、山韭菜……看得欣欣一愣一愣的。熙庭也不识得几种野菜，看着欣欣为我识别野菜的能力而倾倒。我的心也开始飘了起来。
　　76年5月23日 天气 阴雨
　　外面下起雨来了，大家都没有出去的兴致了。出去干什么呢？路那么泥泞！于是我们全体围在火炕上开始讲鬼故事。欣欣胆子好小，熙庭不知道哪搜集那么多鬼故事，讲得欣欣直叫害怕！往他怀里钻。我酸酸的看着，心里好不是滋味儿!雅美愁苦的看着我，我明白她的心意和心情！我再也不允许他讲什么鬼故事了。我吹起了我那破旧的口琴。
　　76年5月30日 天气 晴
　　天终于转晴了。这场春雨下了一个星期。天虽然晴了，可是路还没有干。但是房间是关不住我们的，熙庭想到了一个好的去处。他带着我们去了乌苏里江，那儿可真美！我从不知道乌苏里江是那么美！江岸到处都是一片一片的芦苇。那芦苇花飘然地垂着，像是少女在害羞！欣欣几乎一下子就爱上了这里！爱上了这里的芦苇！
　　父亲的日记开始变得长了。而且写得详细了很多。我往后胡乱翻了翻，日记都是冗长的。想想父亲应该是过了一段很有意思的生活，所以才会详细记录。我又继续的往后看了一些，直到看到年底的秋天。我才恍然惊觉时间已经飞快地从我身边流逝。我下意识地看了一下手表，天啊！已经五点了。如果我再看下去，父亲就会发现我了。于是我立即将日记本放回原处，锁上柜子，退出房间。
　　哥哥一个晚上没有回来。
　　不知怎地？看了七六年的日记，让我觉得父亲与生母之间似乎曾有一段非常美好又浪漫的日子。我似乎也在神往着。思绪也会停留在旧时的日记里旧时的他们在做旧时才有的事。他们旧时的快乐竟能感染到今天的我！
　　那时候我的心态多准儿有点急于求成的。一但看了日记，又开始像第一次一样迫不及待了。但是，我没有看成。那晚，母亲一直没有去卧室睡觉。我们之间的话不多，所以母亲为了打破尴尬干脆拿起一本书来看。母亲的举动竟让我也无法泰然处之，于是我也拿起茶几上的新晚报看了起来。这报纸是昨天的，今天的应该在父亲的书房里。家里一向这样，今天的报纸父亲得先过目，他看完后才能轮到其他人看。
　　那晚，哥哥是被傅占伟搀扶着回到家里的。母亲看到哥哥的情形吓了一大跳，随即就悲哀起来。
　　“何必要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何必呢？”
　　母亲的话另我一阵疑惑不解，哥哥的变化看来母亲是知道原因的。连我这个最亲的妹妹都不知道啊！
　　可是哥哥一看到母亲只是厌恶的推开她，然后求救地看向我。口齿不清地说：
　　“好妹妹，给哥哥倒杯水喝。”
　　母亲受伤了，她没再去扶哥哥。只叮嘱了傅占伟一声，就和我一起进了厨房，给哥哥煮起粥来。当我端着水杯走进哥哥的房间时，他已经睡着了。我问傅占伟：
　　“哥哥有什么事情吗？为什么会这样？”
　　傅占伟困惑地摇摇头。
　　“他没说原因。只是一直在重复，他活得很累很累！然后就一直喝闷酒。这些日子就这样。”
　　我知道傅占伟说得是实话，傅占伟在我面前不会撒谎。我什么都不问了，坐在床边注视着已经沉睡的哥哥。很快，母亲也端着粥进来了。发现哥哥睡了有些失望。她将傅占伟安排到了客房休息。于是，哥哥的房间只剩下我了。望着哥哥痛苦憔悴的模样，我忽然悲苦起来。哥哥强烈的责任感已经将他压得喘不过气来了。这一切除了我的原因一定还有其他的，例如他和母亲之间。
　　哥哥突然一脸痛苦，作欲吐状。我什么都来不及做，呕吐物已经吐了一地。连床也溅上了。强烈的、刺鼻的半消化的东西让我一阵恶心。我立即开始轻拍哥哥的后背，试图让他舒服一点，又让他喝了一口水。这时，哥哥才睁眼看我。有些怔忡。
　　“晓娴。你怎么在这？”
　　“先别说话，躺下休息一会。”我说，立即要收拾起地板上的呕吐物来。就在我要起身的当，母亲几乎是立刻地拿着拖把和硬纸卡进来。热心地说：
　　“我来我来。晓娴腿不方便，你不要动了。好好陪你哥哥说会儿话就好。”
　　我有些纳闷母亲怎么会立即进来，唯一能解释的就是她一直在门口。这个想法一成立，竟将我吓了一跳。母亲想做什么？偷听我和哥哥谈话吗？我立即对母亲的做法反感起来。没好气的看着她，等到母亲收拾好一切关上门后。我转头就向哥哥说了一句：
　　“她在监视我们！她在门口一直没走。”
　　哥哥没有像我这般怀疑，只是懒懒地说了一句。“别像曹操似的好不好？”
　　我不再说话。看哥哥没事，我想我该出去了。
　　“你睡吧，我走了。”但哥哥却叫住了我。“有事吗？哥。”
　　哥哥拍拍床沿，示意我坐下。于是，我又重新坐了回去。等待哥哥开口。
　　哥哥欠了欠身子，说道：
　　“晓亭最近和刘团长走得很近。她说刘团长是唯一可以理解她的人！她把刘团长看成是她的知己！她告诉我刘团长对她与绍谦的事情一清二楚！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开始动摇了她的感情。但是我希望无论晓亭怎么做晓娴依然是我的晓娴。明白吗？”
　　哥哥这挑明的警告让我的心陡然一沉。换言之就是晓亭即使和徐绍谦分了手我也不能去与徐绍谦谈恋爱。哥哥是那么的懂我！完全看穿了我的心思。那么为什么非要让我选择痛苦呢？为什么哥哥偏偏对晓亭有说有笑，不加干涉她的感情。对我却加以阻挠，横加干涉？
　　“晓亭和我你认为谁比较重要？”
　　哥哥被我的话击怒了。“天知道你说这话有多伤人！你的心难道是石头做得吗？这些年来我怎么样对待你连傻子都能看得出来！为了一个徐绍谦连哥哥对你的感情全部都否决了吗？你认识他才几天？竟将我们二十多年的兄妹之情全部颠覆了！”
　　我立即后悔了刚才那样的问话，急忙道歉。
　　“哥哥别生气，我错了。”
　　“是，你只会向我道歉！但就是不听我的话！”哥哥没好气的嚷着。
　　从小到大，哥哥从没这样对我发过火。我意外地盯着哥哥看，一时间竟不知道要说什么。哥哥见我这样，声音也变得柔和起来。
　　“别怪哥哥，最近事情太多。难免心浮气燥！”
　　我努力地摇摇头。听着哥哥的话，我想到了他和母亲之间不为我知的事情。是什么样的事情连我这个亲妹妹都要隐瞒呢？到底是什么事情呢？
　　“那些事不能对我说吗？”
　　哥哥深吸一口气，不以为然地说：“太鸡毛蒜皮了！杂七杂八的都有！掺杂在一块觉得很伤脑筋，又很烦心。单拿出来没一个主要的，说来干什么呢？”
　　我不再问了。等待哥哥说重点。我知道他就要说了，刚想着哥哥就开了口。
　　“晓娴，你能答应哥哥一件事吗？对于你的身世问题就此收手吧！”
　　我想过几千几百种问题，但就是没想过哥哥会对我说这件事。哥哥是如何知道我在查自己的身世问题的？难道我偷看日记的事情被哥哥发现了吗？我之所以没有告诉哥哥这件事是因为我到现在为止还没有什么进展，绝不是故意对哥哥隐瞒。
　　“为什么？”
　　“有什么好查的吗？有什么问题你尽管来问我就好了嘛，何必去什么书房。如果爸爸知道了，他不被气死才怪。”
　　哥哥你什么时候开始又向着父亲说话了？你又是怎么知道我去的书房呢？我的眼神已经告诉了哥哥的疑惑，哥哥自行回答了。
　　“昨天我撞见你去了爸爸的书房，对吧？”
　　是的，我不得不承认。原来昨晚哥哥回来了，我看得太专注了竟没听到哥哥开门的声音和走路的声音。“那又怎样？”
　　“我拿哥哥的权利来命令你，以后不准再去了。至于你的身世我已经告诉过你许多遍了，以后也不想再重复。我们是亲兄妹，一个父亲和母亲。父亲之所以讨厌你是因为你的腿，还有……”
　　哥哥咽下去了将要说的话。咬咬牙，还是发狠地说了出来。“还有另外一个原因。很残忍！在你出生之前，我们的妈妈和另外一个男人相爱了。所以爸爸认为你可能不是他的孩子，但这个是不成立的！就连爸爸自己也知道你长得有多像我们的妈妈，而你那头浓密的头发完全遗传了爸爸。他有时看你的眼神都是充满了歉意和愧疚的，只是他那骄傲的性格不愿意先向你低头说抱歉。”
　　我一点也没觉得哥哥说得话有多稀奇，我想我的反应也是在哥哥的意料之中的。我知道得远比哥哥的多，而且我还知道哥哥是在生母婚前怀孕的。
　　“所以。”哥哥决定地说：“不要再去爸爸的书房了，好吗？让这个家重新回到原来的样子。只是我会尽我的努力让你变得更加幸福！以来弥补你没有父爱的缺憾！而且，我希望我们可以共同去努力做一对儿女该对父亲做的事，软化他的心灵。让他一点点接受你！这样不好吗？”
　　哥哥前后的话多矛盾啊！先前不是已经让我放弃了对父亲的爱了吗？这会儿怎么又让我努力了？我想他必竟是喝了酒，有点意识不清。父亲讨厌我！是因为腿和怀疑我不是他的亲生骨肉。那么既然父亲自己都那么认为我也遗传了他的某些特质，为什么又不来爱我呢？骄傲真的比亲情重要吗？我承认我和哥哥是一个母亲，但我早就开始怀疑我和哥哥可能不是一个父亲了。也许那个陈熙庭才是我的父亲。
　　或许哥哥的某些话是动容了我，自那以后。我常常偷偷地观察父亲，他虽然悠闲地过着闲情逸致的生活，每天养养鱼、练练书法、看看书和报纸，眉头却总是紧锁着。好像这一生都有难解的烦恼在困扰着他似的，使他总是不时的就叹口长气。再者就是发呆！我发现父亲很爱发呆！有时在院子里喂喂金鱼都能发起呆来，然后整袋鱼食都会倒进鱼缸里去。写写书法也会毛笔突然停在半空中，若有所思地想起事情来。（偶尔父亲在书房里面练字书房门是开着的。）于是，我的想法开始倾向于哥哥。也许是我想多了；也许父亲太骄傲；也许……
　　是的，我必竟是恨不起父亲的。那是我叫了二十六年的父亲！我的神情恍惚并没有让徐绍谦发觉。也许是他太快乐了！因为晓亭主动提出了和他分手！虽然他们平静的分手，却引起了两家人的轩然大波！徐绍谦的父母教训了徐绍谦一顿，然后拉着他来家里向晓亭道歉！晓亭却是一脸的不以为然。她告诉徐绍廉的父母是因为她觉得自己的个性和他有很多冲突的地方，不适合在一起。晓亭一这样说，徐家父母倒愣在那没话了。母亲因为这件事整日愁眉不展，倒是父亲看得开。只说了句：“随缘！相聚与分手都随缘。”
　　虽然与晓亭分了手，可是徐绍谦仍然动不动地往家里跑。这现象总不能还说是为晓亭而来吧。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哥哥总是不时的警告我：“不要做出让我生气的事情来。”
　　母亲只是哀愁地看着我，什么话也不说。父亲压根儿不关心徐绍谦与晓亭分手后又跟了谁。他只关心他所关心的。至于晓亭，自与徐绍谦分手后，她更不爱回家了。借口是多得很。应酬太多，演出太多，没办法回家。她的理由那么充分和具体，使任何人都没办法起疑心。直到后来，我才知道原来晓亭爱徐绍谦爱得是那么痛苦和绝望！我才知道那些没有徐绍谦的日子她过得是那么心碎和痛苦！
　　破天荒的，哥哥推出了他许多年都不曾用的摩托。拍拍它，笑着对我说：
　　“坐上来，我带你去兜风。”
　　坐着摩托兜风还是五六年前的事，自从哥哥买了奥迪后再也没有骑过摩托。我稀奇地望着哥哥，一脸的困惑。有时候我是非常讨厌自己这般敏感的！我和哥哥之间的了解程度正如了解自己一样清晰透明！哥哥异常的举动代表他一定是有异常的事情，我害怕他和我提到徐绍谦的事情。我不安地坐上摩托，哥哥发动了。和以往极不寻常，哥哥没有流连于城市的街道，而是往郊区的公路驶去。一路上所能看到的只是两边的农作物，有玉米、土豆、大豆、毛嗑……哥哥开得很慢，让我可以很养眼的去欣赏农作物。它们给我带来了暂时的轻松和惬意。终于，哥哥停下了。叫我下来，哥哥挽着我的手小心地向着一片地里走去。那里种植着土豆，早已经开了一片一片的紫色和白色掺杂的小花。我认为土豆花是很美的！乍看过去，竟也是一片花海。
　　我没走几步路，哥哥就又背起了我。
　　“这田间地梗不好走，我还是背着你吧。”
　　“我们要去哪儿？”我问。
　　“去一个可以让我们暂时抛开一切的地方。”哥哥说，情绪很好。
　　一路上我们都在一直说笑小时候的糗事，互相揭短。小时候一到冬天总爱流鼻涕，结果我每到冬天流鼻涕的时候都会拿着苞米花沾着鼻涕吃。听到哥哥一这样说，我不依了。气呼呼地说：“那是你教我的，你不也那样吃么？”
　　哥哥笑了，感慨地说：“那时候真不知道啥东西干净，竟就那样吃了。还觉得挺美味儿的。”
　　我继续揭发：“那时候我总认为你比我还笨，穿鞋子永远都是左右脚不分。都十一二岁了，穿鞋子还总穿反。”
　　哥哥大呼冤枉：“那哪是我左右脚不分啊，而是妈妈买鞋底子被骗了，全都买了一撇的。那时候爸爸的事业正在低潮期，钱全都投进了鱼塘里。妈妈为了省钱，只好就那样做着穿了。”
　　“还有还有。”我又想起来一个，还没等说就先笑了起来。哥哥忽然停下来说：“别说了，我们到了。”
　　我从哥哥后背下来，看着眼前的景象惊呆了。这是一片菜园，一片好大好大的菜园。种植着一片黄澄澄的白菜。一眼望去，好像掉进了一片黄色里。
　　“这——是白菜吗？”
　　“其中的一种，彩叶蔬菜。”哥哥自豪地说：“这是我新引进的品种。漂亮吧！”
　　我点点头。试探地问：“你今天是特意带我来看这个的吗？”
　　哥哥揽着我的肩膀朝五米开外的砖砌小屋走去。
　　“老张。”哥哥喊着。
　　小屋里很快出来一位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朴素。他向哥哥点头打招呼。“汪老板。有啥事儿么？”
　　“去给我们弄点儿吃的来。”哥哥说，不忘介绍。“这是我妹妹，以后是这块地的主人了。”
　　老张急忙向我点头微笑。“汪老板好。”
　　我暗笑，两个都叫汪老板。不知道我们以后再一起出现在他面前时他该怎么叫呢？
　　哥哥带我进了小屋。一进去才发现屋子虽小，却五脏俱全。火炕、厨房用具、生活用品应有尽有，收拾得整洁明亮。
　　“他住这里？”
　　“对。他在这看地，免得菜被偷。”哥哥说着，去找杯子，倒了杯酸奶给我。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一点也不知道？”我问。
　　哥哥点燃了一支烟吸了起来，哥哥只吸一种牌子的香烟——云烟。
　　“我去年买的，本来是送给晓亭的。现在改主意了，把这块地送给你。”
　　“为什么？”我又问。
　　“为了让你好。”哥哥直截了当地说。
　　我惊看向哥哥，那眼神是充满疲累和无奈的。我啜着酸奶，不再说话。我们之间有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直到哥哥将烟吸完再燃一支，我才鼓起勇气开口：
　　“哥，你爱我我知道。傅占伟是好男人我也知道。在你面前，只要是在你面前。我立刻变成了一个完全不会拒绝的人！那是因为我知道在这个家庭里只有你是在乎我的！爱我的！在我心里，以至永远。都没有人可以替代你的位置！从小到大，我对你已经到了言听计从的地步。唯独感情，请允许我不听话一次吧！”
　　哥哥再没想到我会说这样一番话，一时间竟呆在了那里。我上前搂住哥哥的腰，头依偎在他的怀里。轻轻地说：
　　“我的坚持在于我对徐绍谦动心了！我在他的身上看到了哥哥的影子。很多年前我就想过，如果我嫁人就一定要嫁给像哥哥这样的。我喜欢哥哥，但是我不能嫁给哥哥。所以，我就要找一个像哥哥一样好的人来嫁。傅占伟不是，他没有一个地方像哥哥。只有徐绍谦，他除了不像哥哥那样专制、有主见，完全就是哥哥的再版！像哥哥一样热情！像哥哥一样善良！像哥哥一样有责任心！像哥哥一样稳重！”
　　哥哥像被我的话施了魔法似的，依旧有些呆呆地。他呆呆地问我：
　　“我有那么好吗？值得你嫁人都要选择像我这样的？”
　　我固执地、热烈地喊：
　　“有，就有。如果我可以选择不结婚，那么我愿意和哥哥就这样过一辈子！”
　　哥哥一个激动，使劲地亲我的脸。声音不稳地低喊：
　　“让我拿你怎么办好？晓娴！我想我要投降了！我就要投降了！”
　　我心提到了嗓子眼儿，小心地问：
　　“你同意我和徐绍谦交往了？”
　　哥哥突然翻脸。“没有，我不同意。”
　　我心凉了半截。“为什么？”
　　哥哥阴沉着脸道：“你就一点也不在乎家人的感受？本来是晓亭的未婚夫，现在却变成了晓亭的姐夫。这个家庭再让你觉得不愉快，也让你生活二十多年了。与徐绍谦搅在一块儿，让认识我们的人作何感想？我想你还是找个时间趁爸爸还不知道的情况下散了吧。如果你觉得傅占伟不适合你，我可以给你再介绍别人。至于徐绍谦，你就不要妄想了。你们根本不合适！就算是我同意了，我们的家里人都支持。他的父母也未见得会同意。人家一个硕士学位的主任医生，那么好的一个条件。父母怎么会同意一个身有残疾却又没念过书的女孩呢？哥哥不是泼你冷水，好好想想哥哥的话吧。”
　　我茫然了。哥哥的话虽难听，却直中要害！我有好多天都沉浸在哥哥的话里痛苦得不能自拔。我是晓亭的姐姐！我是晓亭的姐姐！就因为我是晓亭的姐姐，所以我就不能去选择曾经的妹夫！我的腿！我的腿！就是因为我的腿！所以父亲不喜欢我！因为我的腿！所以我不能去念书！因为我的腿！所以我必需要找一个条件相当并又可以接受我残疾的伴侣！
　　那天，我们盘腿席坐在火炕上。炕桌上放着几碟花生米、四叶参、酱牛肉之类的下酒菜，我和哥哥都喝了点酒，是北京二锅头。这酒对我来说出奇的烈。可是哥哥允许我喝一点儿。哥哥谈他的人生！谈他的理想！谈他曾经的抱负！谈他昔日的初恋！在我的记忆里，哥哥是极少又极少会谈起关于他自己的事情的。
　　“在念高一的时候，我们班插进来一名外地女生。她叫高欣欣。要不是她和我们的生母是同一个名字，大概我都不会正眼瞧她。她很沉默，没什么话。长得削瘦，又不漂亮，穿得也一般。下了课也不和同学出去玩。她中午没有饭，且每天都迟到，但老师并不批评她。我很好奇这一点，总觉得她有心事。我就那样被她深深吸引着。有一天放学，我偷偷的跟着她。离开校门后，她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子。一路上不停的捡瓶子，掏垃圾，我跟着她两个多小时，直到她那大大的塑料袋子装满了塑料瓶子她才回家。她的家住在白家堡，那个地方是出了名的脏、乱、差，到处都是私建的房子。我跟着她弯弯曲曲的走进了一条胡同。胡同的路很不好走，不但泥泞且路中间还有一条非常不合理的排脏水的水渠。我从没走过这么不好走的路，一下子脚踩到了排水渠里。我哎呀一声，这时她才发现我。”
　　“她一定吓坏了。”我说。
　　哥哥看了我一眼，黯然地摇摇头。
　　“你错了，她没有被吓到。而是飞快地帮助了我。因为她压根儿不知道我是谁？来了班级大半年，同学她还没认识几个。”
　　哥哥将酒一昂而尽，我为哥哥倒满。哥哥继续说着她的初恋。
　　“我太急于和她说话了，立刻向她介绍我自己。当她知道我是她的同学时，她那么惊奇。她将我带回到她的家，换上她哥哥的鞋子给我。她家的房子破极了，是私建的平房。就是在一座平房的一角又私建出那么一间矮房子，屋子小得要命！大概加上厨房只有十五平方。没有厕所，想要方便的话就要去公厕。火炕只能容下三个人睡，如果多来一个人就要搭木板。那样的话就连落脚之地都没有了，只好全体坐到炕上去。那晚我因为时间太晚，没有回家就在她家里睡的。她没有父亲，只有母亲和哥哥。母亲身体不好，没办法工作。后来我才知道是肝癌。哥哥不务正业，不过偶尔也能因为玩玩小牌而赢点钱拿回来补贴家用。家里的经济来源基本上是靠她晚上捡垃圾赚来的，废品收购站收她的废品也会额外价高一些。她哥哥看到我没有和我说话，只是闷头吃饭。锅里的饭大部分都被她哥哥吃光了，我们只吃一点点。我没有吃饱，她的母亲只吃了半碗饭。至于高欣欣，我想她也应该是没有吃饱的，她的碗里只有半碗饭，吃光了再没好意思去盛。最后我才知道她为什么那么瘦，原来她是经常吃不饱饭的。没有菜，只有一碗咸菜。可能是芥菜之类的，记不太清了。”
　　哥哥此时点燃了一支烟用力地吸了一口，吐出了几朵烟圈。烟圈袅袅地向上升起，慢慢消失在空气中。他盯着那消失的烟圈继续说着：
　　“那之后，我们竟变成了非常要好的朋友。我把这个女生的故事告诉了母亲，母亲知道后特别伤感和心酸。坚持每天多做出一盒盒饭，让我带给她。于是，她中午可以吃午饭了。而且我也开始热心地为她张罗起家里的收入问题。我把她的哥哥介绍到爸爸的鱼塘工作，这样她家的收入一下子变得丰厚起来。但她每天仍坚持捡垃圾，我不愿意她因为这而耽误学习，因为她的学习一般，并不优秀！于是，我向家里要了一笔钱。你知道的，我向爸爸伸手要钱，他向来都不问原因。我将这笔钱放在她手中的时候，她被击怒了。一连几天都不理我，我知道我伤了她的自尊。但她仍吃我给她带去的午饭，这说明她并没有真的气我。我告诉她我喜欢她，等到毕业以后就带她回家见我父母。她什么也没说，用行动表示了她也喜欢我。她亲了我的脸一下，那么轻！轻得我什么也没感觉出来！可是心却跳得咚咚响！就这样，我们过了快乐的一年！直到高二。”
　　“我从没听你提起过。那最后为什么会分开？”
　　哥哥叹气了。弹了弹烟灰，又吸了一口。继续他没说完的故事。
　　“不是分开，而是她死了。她的哥哥在爸爸的鱼塘没干上半年就开始偷鱼往出卖，被爸爸知道后碍于我没有声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装作不知道。就这样又过去了大半年。最后，他的胆子越来越大。竟一次就偷出去二百多公斤鱼，气得爸爸要报警。我央求爸爸宽恕他，所以爸爸只将他赶出了鱼塘。她的妈妈听说哥哥的事一气就没再起来。妈妈去逝后，她一连几天都没有来上学。强烈的不安和自责让我预感到不妙，于是放学后我就跑到了她的家。一看已经人去屋空，门上着锁，写着‘此屋出租’的字样。自那以后直到现在，我再也没有看见过她。她悄无声息的来，悄无声息地走。她太沉寂，沉寂得她没再出现同学们都没有察觉。我几乎守那房子一年！放学后第一件事就是去她家看看她在不在？回没回来？直到换了另外一户人家，我还是坚持去。当时我固执的认为她可能去租这附近的别家房子也说不定。”
　　“你找不到她了，那你怎么知道她死了？”
　　“听高欣欣她家的一个邻居说的。我总去她家守着，久而久之，她家的邻居也认出了我。邻居告诉我，她为了筹钱给她母亲安葬，从早到晚的捡垃圾。那电线从墙里伸出墙外，有好几米长。她以为是废弃不要的。结果，被电击死了。原来那电线是被昨晚的大风刮折的。”
　　我心脏一紧，眉头一皱。气愤地喊：
　　“怎么会这么倒霉？”
　　哥哥苦笑着，掐死了烟蒂。一昂头，将酒又一饮而尽。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不幸。你的不幸是你的残疾。而这大概就是她的不幸吧！”
　　我还沉浸在哥哥的初恋里没有出来，哥哥又谈起了他的理想。
　　“当个军人是我从小到大的梦想。所以高中一毕业我就毫不犹豫的去参了军。本来我可以继续留在部队的，但是爸爸的一个电话就将我招回去了。让我好好管理鱼塘和食用菌棚。反正我无论和爸爸有多么大的冲突，到最后还是我投降。他必竟很溺爱我，对不对？”
　　我点头，表示赞同。
　　“理想就因为爸爸放弃了。还好，一忙起来日子过得倒也充实。天长日久的理想也跟着变了，从想当名军人到想做一名成功的商人。做商人也没什么不好的，只是离成功的商人还差十万八千里。”
　　“喜欢做现在的事情吗？”我问。
　　“刚开始不喜欢，后来就习惯了。”哥哥说，啜了一口酒。眼睛有些迷离，还陷在回忆里。
　　“不知道在哪本书里看过说有这样一则调查，人这辈子啊百分之八十都在做着自己并不喜欢的工作。大概我就是那百分之八十里的一员吧？如果人生可以让我选择职业，我现在最想做的就是建筑师。”
　　“为什么？理想不是当军人吗？”
　　哥哥笑了。“所以我说人的理想是特定的生活环境、特定的人生经历造成的，会因某些因素而改变。现在，我的理想是建筑师。”
　　“盖高楼大厦？”我说，很认真地。“现在转行可以吗？”
　　哥哥又笑了。“不，我只想为一个人盖房子。而且只盖一栋房子！我只是她的建筑师！”
　　“谁？”我想起哥哥刚才提到的初恋。“是你的那个初恋吗？”
　　哥哥不再笑了，他深深地看着我，有难言的怜惜和疼爱。
　　“我只是汪晓娴的建筑师！盖一座只属于汪晓娴自己的欣欣庄园！只有那样做了，我才认为我是保护了我的妹妹。”
　　我的心一下子激动起来，泪迅速地冲出眼眶。
　　“哥。”我轻轻地叫了一声，只一声我就哽咽得说不出任何话了。
　　哥哥不再看我，在他转头的当我看到有一滴泪正从他的眼角滑落。
　　我的脑子很混乱，很想理出一条思绪来。陈叔的病痛、父亲与生母的秘密、我的身世、现在又加上徐绍谦的情感，已经扰得我心乱如麻了。我的精力有限，实在应付不来。
　　徐绍谦并不知道我的心里藏了这么多的心事和秘密，仍有他要为我做的事情。曾经他不止一次的提过，要看一下我的腿，都被我激烈的拒绝了。谁知现在他又提出了这个要求。我当然又像从前一样立刻拒绝了他。但他不死心，仍在试图安抚我的自卑与不安。
　　“我只想知道是什么程度的残疾。看看有没有治愈的希望，最坏的打算也想为你装上假肢。我想让你站起来，像正常人那样可以走路。”
　　我猛烈的摇头，“不，我不要给你看。因为这条右腿我爸爸都不愿意让别人知道有我这么个女儿，可想而知它该有多可怕！不，我怕吓坏你！求你，别逼我！”
　　他捧住我胡乱摇摆的头，为我打气。
　　“晓娴，别把我划分到你父亲那里去。我不是他！而且我爱你。！”
　　哦，他又来引诱我了！又来引诱我了！这样的一个他让我怎么拒绝！但这话给了我莫大的支持和安慰。我抬眼看他，他的眼光真诚而充满热情！他俯下头来吻住我，舌头缠绵的温柔的吸允住我的。这吻使我眩晕！使我无力！他足足吻了我五分钟！
　　“让我看看吧。”他有力的说，那么坚定的望着我。给我无数的信心。 “相信我会治好你。”
　　于是我闭紧了双眼，摒住呼吸。像一个罪犯在等待法官的宣判！他轻轻的撩开我的裙摆，好半天他都没有说话。
　　他的无语让我平添了一份恐惧。我睁开眼睛问道：
　　“怎么了？很严重吗？”
　　他蹙紧了眉头，观察着我的那条腿。用怀疑的口吻问道：
　　“你父母告诉你的？这是天生的残疾吗？”
　　“是啊。”我点头。“没有膝盖骨，生下来就如此。而且还比左腿短一截。”
　　他又开始沉默了。脸开始变得青白，我知道那表情代表什么！
　　“没救了，是吗？”我小心地轻声问他，心情有些沮丧。
　　他突然抱住我，身子开始发抖。
　　“哦。”他的声音在发颤。“到底经历了怎样的折磨和痛苦。老天！这不公平！这不公平！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对你？”
　　我感染了他这份心酸和无奈。鼻子一酸，泪滚落下来。我知道这条腿没救了！虽然我一直都是那样认为的，但是徐绍谦的反应仍让我十分难过！我开始安慰他，揉搓着他的头发。
　　“不要难过，治不好就算了。我没关系，你这样爱我就够了。”
　　“晓娴，我必需要弄清楚一件事。”他忽然站起来说：“你好好休息，我下楼找你爸爸谈一谈。”
　　他离开了我的房间。我狐疑的望向他的背影，想着他的话。弄清楚一件事。什么事？是关于我的吗？
　　我拄着拐仗也下了楼。母亲和晓亭大概休息了，都没有在客厅看电视。这个时候父亲应该是在他的书房的。我又想起了书房的秘密。徐绍谦一定是去了父亲的书房。于是，我走到了书房的门口听到了徐绍谦和父亲的对话。
　　“你到底想知道些什么？”父亲没好气的吼着。
　　“晓娴她的那条腿为什么会那么惨？”徐绍谦质问。
　　原来徐绍谦是在问关于腿的事。这有什么可问的吗？我纳闷的听着。
　　“当了几年的外科医生就了不起了吗？你有什么权利来质问我！你以为你是谁啊！我再告诉你一遍，那是天生的。生下来就那个样子。”
　　“汪叔，我是一名外科医生。是先天的还是后天的我一眼就能分辨得出来！晓娴的腿很明显是人为造成的。是什么样的伤害能使她在婴儿时期就遭遇膝盖骨粉碎性骨折？那条小腿的肌肉因为没了膝盖骨无法运动委缩得那么厉害！说得难听点儿，那根本就是断肢！”
　　我立即捂住了嘴，像个雕像般愣在了那里。断肢？！像个晴天霹雳轰然砸到了我的头顶。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你给我出去！滚出去！你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混小子！”
　　徐绍谦被父亲推到了门口。门豁的开了，父亲和徐绍谦同时愣住了。
　　“哦，晓娴。”徐绍谦苍白着脸叫着，一下子抱住了我。因为我要晕倒了。
　　“断肢？”我喃喃的重复着，无法相信这是真的。我讨好地向父亲微笑着，希望可以给出不同的答案。“爸爸，是断肢吗？我的——是断肢吗？”
　　父亲的惊愕与沉默已经给了我最好的回答！我意识在涣散。视线混浊不清，听力直线下降。只能远远的听到徐绍谦在呼唤我！另他怎么摇我，我都无法将我的思想拉回。因为我正被一块残破的膝盖骨所牵引。它一直在飘，漫无目的的在飘。我跟着它，一直跟到天的尽头！
　　“回来！我的膝盖骨！回来！“我呼唤着它。
　　它不理睬我，慢慢的在我眼前变得越来越透明。最后完全消失了！
　　“我的膝盖骨，回来!求你！”我追得筋疲力尽，开始哭泣。“我没有不要你啊！求你回来！求你回来！好让我站起来！我想站起来啊！”
　　任我怎么哭泣哀嚎恳求，我的膝盖骨始终再没有踪影。于是，我下意识的看向我的右腿。竟只剩下了大腿！整条小腿都不见了。这吓坏了我！我开始恐惧的大叫起来：“不要不要！残破的腿我也要啊！丑陋的腿我也要啊！没有膝盖骨的腿我也要啊！不要都离开我！哪怕是血肉模糊的腿我也要啊！”
　　“晓娴，我是妈妈。醒醒！”一个声音飘过来。
　　“晓娴，我是哥哥。醒醒！”又一个声音飘过来。
　　不，我不要你们！我只要爸爸！“把腿还给我！把膝盖骨还给我！爸爸，你拿走了我的腿！你拿走了我的膝盖骨！请把它们还给我！”
　　“娴。”一个仙子飘向我，温柔的说：“你的腿在我这儿。来取吧！想要完整的腿就跟我来。”
　　我定睛一看，是那个常常出现在我梦里的女孩。
　　“你是谁？”我模糊的问。想得到一个肯定的答复，我不喜欢猜谜语。
　　“我是你的生母，孩子。”那少女动情的说。
　　我看着那个少女，那少女的脸和照片上穿婚纱的少女的脸重叠在一起。哦！真的是我的生母。我惊喜极了！扑向她，痛楚地叫：“妈妈！妈妈！”
　　那少女张开双臂，将我拥在她那温暖的怀里。“孩子，妈妈好想你！好想你！”她一连说了十几个“好想你”
　　我激动得泪流满面。“哦，妈妈。我们不要再分开了！不要再分开了！好吗？”我望着少女，那少女的脸渐渐的模糊起来。我眨了眨眼睛仔细看去，是母亲，正用惊慌担忧的眼神看着我。
　　“晓娴。”母亲轻轻的喊了一声，泪水早已将她的眼晴冲刷得又红又肿。而我正躺在自己的房间里，依偎在母亲的怀里。我还没有从梦境里完全挣扎出来，因为那梦太真实了!好半天，我才又求证的问询母亲关于那条腿。
　　“快告诉我，我的腿果真不是先天性的吗？果真像徐绍谦所说的是什么粉碎性骨折？是断肢吗？”
　　母亲背过身去，开始掩面哭泣。
　　“原谅我！原谅我什么都不能说吧！到时候，老天会承罚我的！我离那个日子已经不远了。相信我！老天会承罚我的！”
　　母亲的回答让我气愤，心里太多的积怨和悲愤使我大叫起来。
　　“是吗？老天会承罚你！那么我呢？将我置身地狱的罪人又有谁来承罚！”我喊完这句话又昏了过去。
　　许久许久，哥哥就那样的坐在我身边。将我整个人都拥在他的怀里。他一言不发，眼光始终盯向窗外。这一整天将他折磨得憔悴极了！胡子拉碴的脸、油油的头发打缕的贴在头皮上、衬衫没有换，有一角已经从腰里露了出来。样子十分狼狈!哥哥很少会这样的不整洁，他是非常注重仪表的人。我知道这都是因为我！并且，我能强烈的感觉到他有比我更加沉痛的心事在困扰和缠绕着他。他是最最在乎我的！现在的我已经遍体磷伤了，他不会将他的伤痛和忧愁分担给我的。不知道为什么？这样的在乎竟是让我心痛的！我板过他的脸，他的眼睛红红的，是熬夜的缘故。我命令他去睡觉，他不听。我知道我的命令是没有效果的。于是，我哭了。他不准我哭！先是不耐烦的劝阻，然后大叫，最后漫骂。均没有效果！他开始哄我，疯狂地亲我的脸，说尽了好话。我的眼泪和鼻涕在他的怀里蹭来蹭去。哭过后，他决定带着我离开这个家。
　　“我们和傅占伟一起去北京吧。”
　　我静静的听着，心里疯狂的翻腾。
　　哥哥下意识的观察我的表情，想从中看出我的意愿。“怎么样呢？你愿意吗？”
　　我虽然没有拒绝哥哥，且又尽量让自己表现得没有态度。但是我不想去！我知道哥哥做这个决定一定是他想了好几天的结果，经过深思熟虑的。因为哥哥不是那么会轻意做决定的人。那么在我不清醒的时候或是背着我的时候，他一定和父亲或是母亲提及到了什么。那谈话肯定是和我有关系的，也许和哥哥自己的身世也是息息相关的。无论谈到的是什么。哥哥的最终目的一定是不想再次伤害我！因为哥哥是那么的那么的在乎我！这种深刻和强烈的感情我是感觉得到的。傅占伟知道了哥哥的决定十分开心！与哥哥一起忙乎去北京的相关事宜。这件事是背着陈叔做的，怕他因为我们的离去、特别是我的离去而突然病情加重！他们的忙碌和兴奋丝毫没有影响我的决定！
　　我不要这样走！我心想！我一定要弄清楚事情的原委！于是我再次走进父亲的书房，想去翻阅那些陈年的日记本。但一进书房里却有一个更加吸引我去一探究竟的东西，让我暂时忘记了日记本。那就是椅子下边的那块大理石地面砖！我只是无意间推动一下椅子，因为它妨碍我蹲下去开写字台的柜子。那声音听起来是空空洞洞的，我仔细的观察发现它是可以活动的。于是我带着强烈的好奇去掀开了那块大理石。这个大发现让我惊讶得半天不能呼吸。那是一个地下储藏室！事后，我常想也许老天冥冥中安排着这一切是注定的！是有它一定道理的！如果不是我发现了这个储藏室，大概也不会有后来的劫后余生了！地下储藏室是有光亮的，因为它始终亮着灯。这发现远比日记本更加让我震惊！而且我强烈的预感到那里面一定藏着和我生母有关的东西。通往地下储藏室有一个小小的水泥砌成的阶梯。我小心的走下去直到我整个身体都置身在储藏室我才好整以暇地观察起四周来。却赫然发现里面全是生母各个时期的照片，都用相框密封好镶嵌在墙上，且每个相框上都插着一枝芦苇。这个储藏室并不大，大概有十坪左右。里面除了照片外还有一张单人床，一个小角柜和一件冰柜。角柜上有一盏储蓄电池台灯，旁边有一件精美的玻璃花瓶，瓶里插着几束芦苇。我惊喜在自己的发现里！一件件去摸索着生母的照片。感受着父亲对生母的爱！是的，父亲是爱着生母的！即使他非常的讨厌我！他仍旧是爱着我的生母！这一点我再不用怀疑了！
　　只是这储藏室为什么要放一件冰柜呢？很奇怪那冰柜吸引我的力量胜过一切！我走近冰柜，轻轻的打开盖子。入我眼球的却是一颗黑乎乎的极其丑陋和恐怖的另人作呕的人类头颅！我吓得惊呼一声，连连倒退。以为见到了鬼，意识一下子就飘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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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欣欣庄园》

　　第六章
　　当我醒来时却发现躺在自己的床上。窗外的阳光射进屋子直刺我的眼。我手捂着自己的额头，有一时的恍惚。我不是应该在父亲的书房吗？我见到了什么？一颗被肢解的人类头颅？！不不！我想我一定看错了！可能是这些日子以来整日梦到我的膝盖骨和小腿，所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因此就出现了幻觉。可是这真的是幻觉吗？我仔细的回想每一个细节。不不！那不是幻觉！幻觉不会那么清晰！幻觉不会那么真实！幻觉不会那么恐怖！而且我固执的认为那冰柜里躺着的一定是我的生母或是和生母息息相关的一个人。是的，我必需要让父亲对我说清楚这一切！一定！于是，我跳下床去拿我的拐仗。却看到了一封信躺在我的小几上，上面很清楚的写着：“晓娴亲启 母亲留”
　　我本能地去打开信，那是一封起码有七八张纸的长信。母亲给我写信实在让我意外和好奇！因为这辈子还是头一封。于是我看到了下面的话，让我震惊又震惊的话！
　　晓娴：
　　好抱歉我二十多年来才向你说声对不起。我知道这个道歉对你来说是太迟了！而且迟得有些离谱！当我一次次的看你被孝礼奚落讥笑时，请相信我！我的痛苦并不亚于你！我知道你和晓宇一直在寻找自己丢失的过去，你和晓宇都曾问过我。我没有告诉你，却将这个残忍的故事告诉了晓宇。我告诉晓宇是因为我对他尚存一丝希望！一丝很奢侈的希望！希望他能真正的叫我一声妈妈！必竟我才是他的亲生母亲！
　　时间一下子要倒回到四十三年前。那时候的我是一个完全流浪的人，父母是谁都不知道。只记得我被人口贩子控制着要饭。每天流浪在各个街口向行人乞讨！你应该可以想象得到那时候我是过着怎样一种黑暗无望的生活！
　　命运似乎仍然是眷顾我的！在那个冬天，我遇到了我生命中的贵人——杜欣欣。她仅仅比我大两岁，长得温柔可爱又漂亮！父母牵着她的小手逛街时我向她乞讨。她的大眼睛忽扇忽扇的望着我，将她唯一的一只棉花糖塞给了我。她和我相比，她太天真！而我却已经相当的世故了。那天我并没有要到所规定的钱，于是我被打得头破血流，饭也没吃就又被罚跪。我开始发烧和大量的往出吐绿色的沫子。人口贩子决定不予治疗，将我扔了出来自生自灭。
　　那年的冬天冷得刺骨，我很快就冻僵了。我以为我就这样死掉了！当我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在一个温暖的火炕上。身上盖着暖暖的被子，这种舒服的感觉以为自己来到了天堂。直到杜欣欣依旧用那对大大的明亮的眼睛善意的望着我，对我微笑。我才知道我还活着。我被他们救了！
　　他们看到我倒在路边，杜欣欣哀求她的父母亲来救我。从那天起，我真正的有了家。我没有姓，原来大家叫我美子。你的姥爷将姓给了我，又在我的名字里加了一个‘雅’字。于是，我变成了杜家的养女——杜雅美。最后我才知道，原来他们本不住在哈尔滨，而是住在千里以外的佳木斯虎林县一农场里。他们是来哈尔滨串亲戚的。
　　苦难的日子总是难捱的，而幸福的日子总是稍纵即逝。在杜家的日子过得飞快。养父养母没有因为血缘问题而让我和欣欣有什么差别性对待，受教育的方式完全一样。只是我的学习成绩一直不是很理想，最后自己放弃了学业。我和欣欣一直是非常要好的！我们是无话不谈的好姐妹好知己。后来，可能就是她对我的过度信任才害惨了她！
　　我们平静的生活因为陈熙庭的到来而发生了变化。他是你姥爷一故交的儿子，因父母双亡，又因任教期间被家长上告欺负女学生而记一大过，被开除公职。所有的学校都不敢任用这样一个有严重作风问题的老师。于是，他被你姥爷接到了身边。托朋友找关系给他求得了一份好职业。可是这个陈熙庭是一个害怕束缚的人！他年轻气盛、潇洒不羁、任性妄为、没工作几天就得罪一批领导，让他再次丢掉了工作。于是他开始结交社会上的一些闲散人员做起了盗墓的勾当！你的姥爷几次劝阻都没有将他的心收回，最后只好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是一场暴风雨似的爱情也同时在发生着。你的母亲欣欣疯狂的爱上了这个陈熙庭！他们的爱情遭到了你姥爷的强烈反对！认为他根本就配不上欣欣。是啊，欣欣是小学校的一名音乐教师。长得那么美丽！有大批的追求者给她写求爱信。她是那么的出众！而陈熙庭只是一个盗墓混混。
　　陈熙庭下跪请求发誓会痛改前非，允许将欣欣给他。他的话感动了两位老人，于是他们的恋爱变成了明正言顺。欣欣生日那天，陈熙庭送了她一架昂贵的钢琴。后来欣欣孤独寂寞的日子都是这架钢琴陪伴她度过的。但是他们的爱情谈得并不轻松！陈熙庭依旧经常去盗墓。于是盗墓、争吵、洗手、和好变成了恶性循环，就这样分分和和的过去了两年。
　　然后，我和欣欣生命里的另外一个男人出现了。他就是汪孝礼，陈熙庭的高中校友。他们是很好很好的朋友。现在想想，当时陈熙庭将汪孝礼带回来就是一个错误！那时养父养母的身体并不怎么好，他们急于给我找个好婆家，于是就有了陈熙庭介绍汪孝礼给我这一说。当我看到他第一眼时我就知道我爱上了他！同时，我也痛心的知道当孝礼看到欣欣第一眼时他也爱上了欣欣！
　　我们四个年轻人曾有两年是过得非常愉快和难忘的！之后的两年里就变得越来越不愉快！命运多会捉弄人啊！孝礼喜欢欣欣注定是痛苦加失败的！因为欣欣根本就不爱他！甚至都不正眼瞧他！欣欣只爱她的陈熙庭！她的眼睛永远只会追随着陈熙庭的身影！昔日的好友因为欣欣而变成了情敌！只要孝礼和熙庭一碰面就只有争吵和动手。他们俨然变成了斗架的公鸡！看到孝礼一次次的被欣欣拒绝，我真的好恨欣欣！为什么就不接受他的爱！而非要去爱一个热衷于盗墓又对生活玩世不恭的人呢？也好恨孝礼！和欣欣比起来，我除了不会弹钢琴有哪点比不上她！为什么就不能试着爱我一下！
　　有一天晚上，孝礼因为欣欣的再次拒绝而喝醉了酒。他误闯到了我的房间，开始胡乱的吻我，将我当作了欣欣。我没有拒绝！因为我是那么的爱他！事后，我发现自己怀孕了。那就是晓宇！这孩子来得突然！，我还没来得急告诉孝礼这一切，就发现他与欣欣已经走到了一起。
　　而我对孝礼的爱是从来不受重视的。那么渺小！那么卑微！渺小卑微得和我上床后孝礼连提都不提，好像从来没有和我发生过肉体关系。我默默的注视着他们的婚礼，将痛苦、伤心和委屈往肚子里咽。
　　陈熙庭死了。谁也没有看到尸体，直接被公安拉走当作无名尸体火化了。没过几天，养父养母的相继去逝将欣欣彻底打倒了。一切欣欣可以依靠的人全都离开了人世。万念俱灰的她选择了和孝礼结婚。而我却不得不做一名未婚妈妈。很快，欣欣发现了我的肚子。我哭泣着告诉她原委，我以为她会将孝礼还给我。至少看在未出世的孩子份上！但是她并没有，而是让我将孩子生下来交给她抚养。当时的我没有任何办法，只能听凭欣欣的决定。于是，我的孩子晓宇顺理成章的变成了汪孝礼和杜欣欣的孩子。
　　我知道他们的婚姻并不幸福，经常在争吵和眼泪中度过。他们结婚几年一直没有孩子，因为欣欣拒绝和他同房。孝礼不敢逼迫她，怕她寻死。他们可以结婚完全是因为孝礼□了欣欣，使她怀孕。但是婚后他们因为吵架争执而意外使孩子流产。孩子没了、陈熙庭死了，她什么也不怕。她告诉孝礼，她之所以活着是她相信陈熙庭并没有死。因为她没有看到尸体！她的想法固执并且带着疯颠！
　　本来我的生活里应该是充满了绝望和痛苦的！但是陈熙庭的出现意外改变了这一切！是的，欣欣说对了。他并没有死，而且活得好好的。只是他盗取了大量的文物需要转手去卖掉！因此他辗转去了上海和香港，来来回回一折腾竟过了三年之久。物是人非的变化让他变得几乎疯狂！他毫不犹豫的打了欣欣好几个耳光。但欣欣只是在笑，因为她的想法成为了现实！呵，这就是欣欣！但是孝礼拒绝离婚！将欣欣彻底关了起来，陈熙庭无法再见到欣欣了。
　　我承认我是自私和卑鄙的！为了可以和晓宇、孝礼生活在一起，一家团圆。我开始穿梭在他们之间，制造战争和矛盾！一边鼓励、支持和帮助欣欣和陈熙庭偷情！一边有意无意的给孝礼传达一些信息，欣欣又和陈熙庭走到了一起。只有一个女人永远不会背叛他，那个人就是我！但是我真没有想过结局会是这样！直到今天我都有些不敢相信因为我的自私竟酿成那么惨烈的结果！
　　那时候，孝礼为了哄欣欣开心刚刚建起一座很大的庄园。取名欣欣庄园！种植水稻，养奶牛和林蛙。忙得几乎天天见不到人影。等他回来时却发现欣欣大着肚子，这情形使他感到难堪和羞耻！因为他们不可能有孩子！他们压根没有同房过。他知道这孩子代表什么！欣欣扬着骄傲的头坦白了一切！孝礼几乎疯狂的与欣欣撕扯起来！于是你——晓娴，你降生了！提前一个月降生在暴风骤雨的深夜里。孩子的降生除了你的母亲和尚年幼的晓宇外没有任何人是高兴的。孝礼没有丝毫犹豫的抡起斧头对着婴儿就砍了下去。在那千钧一发间欣欣扑过去救了你。但是斧头还是落在了你那小小的膝盖上，腿顿时就断了，好像只有一层皮是连着的。那个夜是不经回忆的！太过于惨烈！太过于痛苦！太过于绝望！你的小命是保住了，但是膝盖骨粉碎得太厉害了！根本无法修复！欣欣再也不敢提出离婚的事。她怕极了孝礼会做出对你疯狂的事情来。她甚至连逃的勇气都没有了！
　　我陷入了绝望！我的挑拨离间没有让他们离婚，更没让孝礼对欣欣有丝毫的改变。但是我不死心，我是那么强烈的爱着孝礼。为什么这个男人就不能分出一点爱来给我？为什么我生的孩子却向欣欣叫妈妈？
　　那时候的我多多少少是有些失去理智的。我去找陈熙庭，告诉她关于我关于晓宇的事。我央求她带着欣欣走。他动心了！到底是他怎么劝动的欣欣我不得而知。总之，欣欣最后是抱定了要与陈熙庭浪迹天涯的决心！
　　如果欣欣可以拿出一点点心思来了解孝礼一点，我想事情都不置于那么惨！因为他们选择的逃亡日期是二月十四日。那是我和欣欣第一次见到孝礼的日子！孝礼把这日子看得极其重要！每年都要庆祝。可是欣欣却从没有注意过这日期对她来说意味儿着什么！欣欣的过分不安被孝礼发现了，于是他看到了他们的车票。那天，客厅被装扮得格外漂亮！都是我和孝礼亲手布置的。蜡烛营造的气氛那么柔和，却没想到那些蜡烛同时会带来不幸。眼见与欣欣谈判无果，孝礼拿起桌上的烛台就点燃了窗帘。他要一尸俱焚！我吓坏了。你的母亲喜欢极了芦苇！所以这幢房子的每一间屋子最多的就是芦苇插花，那东西是非常易燃的。芦苇加速了火的漫延，救都来不及。可是我仍徒劳的拿杯子里的水去灭火。眼见火势已经没办法控制，我飞快的伸手将你抱在怀里往门外跑。将你放在一个安全的地方。当我又返回来时，只看见一个舞动的火人在惨烈的哀嚎！求救！当我们救下欣欣时，她已经断了气。肉都熟了！那已经不能称作救了。大火烧了两天两夜。我们救出来的东西也所剩无几。
　　孝礼对欣欣的那种爱已经固执到了变态的地步！虽然欣欣已经烧成了焦碳，但他仍将欣欣的尸体带在身边，和我们一起来到了哈尔滨。为了方便运输，他肢解了欣欣的尸体。最后就是你所看到的那个样子，头颅、身体、和四肢，你生母杜欣欣的尸块！他将它们放在了地下储藏室的冰柜里珍藏！
　　时至今日，我一直未得到孝礼的心。欣欣虽然死了，可是他得到了两个男人的爱！而我到最后都斗不过欣欣肢解的尸体！虽然已经嫁给了他，随了我的心愿。至于你的亲生父亲，自那场大火后他再没有出现。我想他是找不到我们了。
　　这就是我们的全部故事。你一直想探索的故事。孝礼之所以恨你是因为他拥有了你生母八年之久却没有一男半女，而你的生母却生下了她和陈熙庭的孩子给他带来了羞辱和讽刺！之所以养育你是因为当时他本可以去救欣欣的，但是因为欣欣宁死都要与陈熙庭私奔的固执让他发狠地放弃了救援！欣欣死后他又开始后悔和自责！内疚使他接受了去养育情人的孩子！
　　二十几年来我没有过一天舒坦的日子。总是在想如果当初不是我左右逢源的使坏，你就不至于身体致残！欣欣最后也不会命丧火海！
　　此后，直至现在。孝礼他一直活在他自己编织的精神世界里。他的很多作法让我们难以理解，但我希望你可以用一颗宽容的心态来对他。必竟他的恨是缘于他的爱！
　　知道我们现在住的这座楼房吗？它的外形和当年的欣欣庄园一模一样！除了里面的装潢和摆设！而且这座楼房的名字就叫欣欣庄园！他盖了一座和当年一模一样的楼房，起了一模一样的名字。然后将你生母移进庄园里长眠！孝礼的爱丝毫没有分给我一点点啊！
　　还记得在你九岁那年梦到自己回到欣欣庄园的事吗？你问我那梦里穿白衣的女孩是谁？那时候的你那么小，却可以做如此清晰的梦。让我告诉你，那是曾经你母亲在欣欣庄园的夜里经常做的一件事。穿着白色的睡衣弹着陈熙庭送给她的钢琴思念他！我想母女连心，大概只有这样解释了！
　　我走了，去见我的姐姐欣欣了。我选择离去是因为我没有胆量在你面前这样坦白自己！我做不到！况，晓宇他根本就不原谅我！所以我只能以这样的方式来面对你，让你知道和了解一切！希望你不要再恨我！
　　母亲留
　　我一口气看完了这封信，还没等我回过神儿来。楼下就传来了晓亭发出的一声惨烈、恐怖的尖叫！我立即拄起拐仗下了楼，只看见晓亭惨白着一张脸，直勾勾的盯着我们每一个人口吃地、喘息地、断续地说：
　　“妈……妈妈……死……死了，后……后院……那棵……那棵……老榆树下……吊……吊……吊死了。”
　　我、哥哥、父亲、傅占伟、徐绍谦全体跑到了后面的院子里。母亲她的身体垂直在老榆树上，用床单撕成的简易吊绳系在了榆树枝上绞死了自己。旁边倒着一把椅子。她的身边凸出了一块土包，土包上压着一张简短的信笺。父亲排开众人跌跌撞撞的走上前去，拿起那信笺。看完后，他丢掉了那张信笺。扶起了那把椅子，双脚吃力地踩上去。用他那颤抖的双手帮母亲安静的解绳子。解完后他跪在了母亲的身边，又安静的用双手扒开那个土包，一点点的生母的骨骸露了出来。那黑色的显然还没有解冻的肢解尸块。嘴里不知喃喃的在念叨些什么。然后父亲开始掩面抑制不住的哭泣，双肩抽搐得非常厉害！晓亭哭得昏天黑地，就连一向坚强的哥哥此时也跪在了母亲的身边抱起了母亲的尸体痛哭流涕。那么自责、那么追悔、那么痛苦的说着：
　　“我原谅你了！从一开始我就原谅你了！我只是骄傲不肯说……妈妈……我原谅你了……请相信我……我原谅你了……我真的原谅你了……”
　　徐绍谦拉起瘫在地上的晓亭，将她拥在怀里安慰。绍谦眼里流露的那种复杂的痛苦是让我颤栗的！让我害怕的！我知道我和绍谦之间可能就此结束了。
　　我没有眼泪。事情太过于突然，我到现在还不能肯定这事情到底是不是真的。我走向哥哥，拉起哥哥的手。我轻声叫了一句：
　　“哥。”
　　哥哥不理我，继续哭泣着。嘴里一直重复着原谅母亲的话语。我看到哥哥那张因痛苦和悲伤而扭曲的脸，真实在一步步向我靠拢。我撇撇嘴，搂住哥哥的脖子。“哇”的一声开始放声痛哭！我开始恨自己！因为自己的鲁莽逼得母亲自杀！
　　哥哥狠心的推开我，向我吼着：
　　“都是因为你！如果你不去追查什么身世问题，妈妈就不会自杀！都是因为你！”
　　我吓坏了，想不到哥哥会有这样的反映。我瞪着惊恐受伤的眼睛望着他，说不出任何话。傅占伟及时救了我，他抱起我冲哥哥喊：
　　“谁想发生这样的事情！你是哪根筋不对！妈妈死了难道晓娴就不伤心吗？”
　　晓亭此时接过傅占伟的话茬上前一步大叫：
　　“她当然不会伤心！在她心里，我妈妈顶天只是个温驯的继母！”
　　“你在说什么？汪晓亭！你信不信我揍你！”傅占伟气得也跟她大叫起来。
　　徐绍谦急忙拉住晓亭，轻声的安慰道：
　　“晓亭，不要再彼此伤害了。这个时候谁的心里也不好受！是不是？”
　　他的话一下子有了效果，晓亭不再指责我了。她倒进了徐绍谦的怀里继续饮泣着。
　　傅占伟还要说什么，被我制止了。我明白他的心里是想为我讨点公道，想告诉大家失去母亲我也一样在伤心。但悲剧已经发生了，有什么必要去解释吗？
　　事实上，因为只有我和哥哥还有父亲最清楚为什么母亲会死？母亲的死确实和我有关。如果不是我固执的一直去探究我的身世，母亲就不会自责到如此地步。我捡起了那张信笺。上面只有寥寥两行。
　　“爱恨了一辈子，到头来却是一场空。
　　我带着姐姐走了。望你念着夫妻情分，照顾好两双儿女。”
　　料理母亲和生母的后事是惊人的快的。哥哥很快将母亲和生母的尸体拉到了殡仪馆。墓地选择在了呼兰境内的一座风水不错的公墓园。母亲和生母是合葬，算是了了母亲生前的心愿。前前后后三天的时间一切后事都安排妥当了。
　　父亲没有参加葬礼。他整日将自己关在书房里，完全不见人。我们给他送去的食物他也不动。三天下来他已经憔悴得不成人形。不知道为什么？我开始可怜他了！爱了我生母一辈子，到死都没有得到她的心。自己的妻子怀着情人的孩子，并且还要将其哺育养大成人。那是怎样的一种痛心和无奈！但我又是恨他的！将生母软禁，阻止与生父见面，将我的腿至残。甚至到后来对生母的不予施救！眼睁睁地欣赏生母活生生地被大火烧死！他怎么就狠得下心？狠得下手？人再怎么狠毒也是有血肉、有感情的动物，当时的我还只是嗷嗷待哺的小婴儿。对于一个毫无反抗能力的婴儿下手，手断未免太过于残忍和无情了。
　　母亲去逝后，照顾父亲便成了我和晓亭的责任。我们一致认为父亲有足够的理由去选择自杀。因此，我和晓亭衣不解带、日夜不停的照看父亲。以防万一！我们因为徐绍谦的事关系已经变得极其尴尬！但我们同时又都很有默契，尽量不去触碰那层易感的神经。晓亭和我刚刚升温的感情因为徐绍谦和母亲的去逝跌到了零度以下。她眼里对我的那种陌生和冷漠足以将我打入十八层地狱！并且晓宁也放了暑假，小孩子的爱恨都是直来直去的。我想晓亭一定是对晓宁什么都说了，所以晓宁对我是充满敌意的。当我为他夹菜或是要求他换掉脏衣服时，他都会冲我恶狠狠的喊着：“你滚出去！你是一个坏女人！你害死了我妈妈！我恨你！你干嘛还在我家里！这是你的家吗？”然后就会照我的肚子捶一拳或是向我的脚狠踩一脚再跑掉。这样的家庭变化是让我极度委屈和伤心的！难道只有你们有痛苦，我就没有吗？你们的父母对我和我的生母都做了什么？为什么只考虑自己的感受！
　　哥哥的精神更加萎靡憔悴了！但他仍坚持去公司，工作上的事情可以分散他很多注意力。这是我分析的！也许这样哥哥不至于那么痛苦！我已经很少能看到哥哥了，但我每天仍希望他回来。将饭菜做好摆在桌上，热水器插上插销将洗澡水烧热。这样他一但回来就可以吃饭洗澡。
　　自我的身世完全暴露后，我曾一度弄不清楚我到底是谁？因为我是和这个家庭毫无关系的人，任何人都不是我的血亲。我也曾默默饮泣过，但只是哭哭而已。依然做不了任何事情。我没办法离开这个家！我有残疾，没有朋友，无处可去。深知这一点！而且我舍不得离开哥哥。这是最重要的原因！没有哥哥我没办法活下去。此时我才发现原来我的生活完全是被哥哥控制的。有了哥哥我才能有事情做，有了哥哥我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有了哥哥我才能在这个家庭生活。有了哥哥我才能有勇气面对我的人生。一旦终止，我将不能自处。可是哥哥还是我的哥哥吗？没有一丁点血缘的人，当关系被公开时，哥哥还能像从前那样爱我和疼惜我吗？不！我不应该怀疑这点的！种种迹象表明，哥哥比我先知道了事情的真相。他早就知道了我和他是没有血缘的兄妹！但他却仍一如既往的爱着我。把原本打算送给晓亭的一块地送给了我。不是吗？
　　这样惶惶的日子过去了半个月，父亲已经完全不能进食了。我们估计得没错，父亲已经放弃了求生的欲望。徐绍谦不停的给父亲输液，和我们一起照顾父亲。这样一来，我就不得不去面对他。这样的碰面是尴尬和难堪的！是痛苦和无奈的！他也十分的不自在。好在有傅占伟陪着我，至少可以减少尴尬和难堪。
　　我让傅占伟通知哥哥，告诉哥哥父亲的近况。希望他能回来劝阻父亲改变自虐的想法。但是傅占伟也无能为力！他告诉我哥哥恨透了父亲！他认为今天的一切悲剧都是父亲一手造成的。他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他根本不会来见父亲。这让我难过！我虽然对父亲的感觉矛盾不已，但此时对父亲的消极心态也充满心酸！毕竟今天的这一切缘于我的生母！这样一想来，我竟对父亲的恨也显得疲惫起来。无力去恨他什么！既然我都释怀了，哥哥你又在呕什么呢？于是，我央求傅占伟带我去公司。我想当面和哥哥谈谈。但是到了公司却扑了个空，哥哥根本不在公司。而是去了市区一家大型超市，为了签订一份长期供应杏鲍菇的合同。听工作人员一说，我几乎已经忘记了杏鲍菇的存在。我去了菌房，杏鲍菇长得厚墩墩的。这勾起了我的回忆。忆起了当时我们一起培育杏鲍菇的场景。那使我心酸！哦，哥哥。何必把自己埋在痛苦里！退一步海阔天空不好吗？
　　我见到了久违的陈叔。事实上从我进公司时他就一直跟在我后面，只是我没有看到他。我全身心都系在哥哥身上。他精神很好，只是脸仍旧腊黄枯瘦。他见到我依旧非常的兴奋！只是我总也提不起劲儿来。他知道我家里发生的不幸事情，仅仅是悲哀的表示他和我同样难过。但我知道他并不关心我的家人，他只关心我。我们一起去了郊外，沿着松花江畔走着。风吹佛着我们的脸，轻柔且带一丝凉意。这秋高气爽的天气让我重新对生命有了新的感悟！一切都可以海阔天空的不是吗？人的生命如此短暂！应该在有限的生命里去做快乐和健康的事情，这样生命才有意义。不是吗？我和陈叔说了很多，更多的是关于我的身世。他听得认真极了，像学生在听老师讲课。我告诉他我复杂的心境和难言的情愫。他都表示理解和支持。而且他说得一番话让我深思良久。
　　“人有的时候是不可能完全自私的为自己活着的！太多的感情和太多的事情搅在一块变成了一件浩大的工程，像是在盖高楼大厦。我们能理清思绪来认真对待它就是一件不容易、不可思议的事情！如果我们每个人都能将事情做得完美化，那我们才是圣人！你的父亲活在自己编织的世界里无法自拔，直到你的母亲将他一手编织的世界彻底催毁。那无疑于是要了他的命！他的世界已经没了，他还能活么？你能敞开心胸接纳一切的不公和不快！原谅你的父亲曾经所犯下的罪行！这样的包容不是谁都可以做到的。我赞赏你！并且在这件事情里，你的角色完全是弱者！是受保护者！但你表现得却是格外坚强！没有被打倒！没有像小女人一样去哭哭啼啼！你的表现更像是诗文中写的小草‘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烧掉一次再重生！再烧掉一次再次重生！我佩服你！这应该得益于你的哥哥他平时给你灌输坚忍不拔的思想有关！他才是你在这件事情里最大的功臣！”
　　但是他同时又说了一番另我惊悸的话。
　　“人的一生总归逃不出爱恨情仇。甚至一生都在爱恨里挣扎的。有爱的同时恨也在滋生。爱有多少恨就有多少！要想取得心灵上的平静就只有挥剑砍掉那些恨！错误有大有小，小的错误我们可以原谅。但大的错误，以至于造成了无法挽回的局面。这样的错误是一生都不可饶恕的！如果但凡错误都可以原谅，国家就不用再实行法律了。也就没有了刑法这一说。法网恢恢，疏而不漏。这话在我看来是有些讽刺和可笑的！老天爷可以看到人们所做的一切对与错，警察却没办法完全掌握和了解。可悲可叹的是法律只相信警察却不相信老天爷！”
　　那天我一直没有等到哥哥回来。傅占伟沮丧地告诉我别等了，哥哥已经给他打过电话了，他在外面宾馆睡了。此时，我平生第一次开始憎恨起我的腿来。我想出去找哥哥，却碍于腿的不方便行走。使劲儿地捶打那条残疾的腿，泪不受控制地拼命往下流。
　　哥哥的手机已经被我打了无数遍，一直关机。业务号码留得也是语音信箱。我想即使开机哥哥大概也不会接我的手机，于是不知哪来的力量和毅力，我拄着拐仗走去了菜园。那菜园距离家里到底有多远，我没有公里概念，整整走了一天倒是真的。我清晨的时候踏着露珠开始从家里出发，走到菜园的时候已经黄昏了。一路上我没有停歇，却丝毫没有感觉到疲累。我只带了一瓶水，早已喝光了。
　　地里的彩叶蔬菜均没了踪影，什么也没有种。只有钢筋水泥之类的建材。我一度怀疑我可能走错了，但这一路上有小砖房的却只有这片地。就在我犹豫不决时，远处一个骑自行车的男子在我身边停了下来。
　　“汪老板，你怎么来了？”
　　叫我汪老板？难道是老张吗？我对老张实在没有任何印象。
　　“呃，你是老张？”
　　他点点头，“去买点吃的东西。”可不是嘛，自行车上挂着好多的食品袋呢。
　　“我哥哥在吗？”我问，生怕又扑个空。
　　“在啊。”他说，接着就给哥哥打手机。奇怪哥哥的手机不是关机吗？他怎么能打得通呢？事后我才知道，哥哥只针对家人的号码设置了不予接听。我不得不佩服人类的智慧！将小小的手机功能也设计得如此强大！
　　远远地，我就看见哥哥从小屋里钻出来。急急地奔向我。他喘着粗气，一脸的惊讶。
　　“你怎么来的？”
　　哥哥能这样急匆匆地跑向我，能这样气极败坏地问我，证明他还是关心我的。只是他的穿着和平时的西装革履不一样，今天他穿着一条牛仔裤和一件白色的T恤衫。衣服和裤子都很脏了，是泥巴之类的痕迹。满脸都是汗水。
　　“走着来的。”我答道。
　　“走了多久？”哥哥又问。
　　“走了一天。”我又答道。
　　哥哥接过拐仗，背起了我。当我坐在小屋的火炕上时，疲倦和劳累一起爬上来，我已经懒得动一下了。而且肩窝处我已经不敢碰了，不但红肿得厉害，还破了皮。
　　哥哥给我倒了一杯水，手里托着药片。命令我。
　　“这是消炎药，吃了。”
　　这怎么会有消炎药？我正疑惑，哥哥就已经解释了。
　　“不用纳闷了，这消炎药是我买的。老李的手划了口子化脓了，买来给他吃的。”
　　“回家吧，好吗？爸爸现在需要你。他再不吃饭会死的！”我直接切入正题。
　　哥哥并没有回答我的话，只淡淡地说了句。
　　“休息一会儿就回去吧！我还有别的事。我已经打电话叫傅占伟来接你了。”
　　“哥。”我急切地喊：“别赶我走。难道你都不问一问这些天我是怎么过得吗？”
　　哥哥拿着铁锹就往外走。仍旧淡淡地说：
　　“我说了我还有别的事。这里要改变成个生态园。明天要有一大堆的工人来，有一堆的活等着我做。哪有时间管你们那些摆家家酒的事。他爱死爱活是他汪孝礼自己的事，少来找我。”
　　我奔过去喊哥哥，他头也不回的走掉了。泪水冲进了我的眼眶，我扶在门框上软软的向下滑去，瘫在了地上。这是第一次，我哭得如此厉害！太久的压抑和太多的委屈让我一但哭泣就无法抑制。直到我哭不动了，累极了才停止。晚上傅占伟依照哥哥的嘱咐接我回家。在回去的路上，傅占伟一手握着方向盘一手握着我的手说：
　　“你别着急！这些天我一直在劝他，你等消息就是了。这样冒冒然的自己来，太危险了。再者怎么就忘了腿不方便了呢。”
　　傅占伟还在继续说着，但是我已经听不到他又说了些什么。他的话离我越来越远，直至我完全陷在自己的思想意识里。听不到他的任何话！我眼光迷离地望向车窗外，夜色正悄悄袭来……
　　我和哥哥终于有了一次恳谈的机会。这都是傅占伟的功劳。他一直不疑余力的为我们和解。
　　哥哥吸着烟，那烟雾围绕着他显得格外迷茫和落寞。
　　“我老早就知道了。妈妈把一切都告诉了我。她发现了你去爸爸的书房，知道你看了爸爸的日记。她怕你知道这一切，所以她才拜托我。”
　　我软弱的被动的听着。
　　“我听着这样一件可怕的事情，脑子乱得很。根本没办法去理解当时爸爸和妈妈的做法。我只觉得可怕！骇人！恐怖！最重要的是我根本无法承认我不是杜欣欣的儿子！因为在我的记忆里她对我是那么的那么的好。”
　　烟已经要烧到哥哥的手了，我飞快的打灭它。这时他才惊觉，重又燃起一支烟。
　　“我从没有那么羡慕过失忆的人！但是现在我想失去记忆！宁愿什么都不记得。”
　　我上前搂住哥哥，将身子紧贴着他。尽量去分担他的痛苦和无奈。
　　“哥哥，失去记忆吧！请允许我这样说。我和你一起都不再忆起这段过去。我还是你最最亲爱的妹妹，你依旧是我最最依赖的哥哥。你可知道，没有你的日子我一天也活不下去。事情解开了，我突然间什么也恨不起了，怨不起了。我什么都听你的，只要你不要不理我这个妹妹！因为我是那么的那么的离不开你啊！”
　　我的话使哥哥激动，他又开始疯狂的亲吻着我的脸了。他那因几天没有刮脸而长出的胡子将我的脸扎得生疼，但我沉醉在这份疼痛里！
　　哥哥充满向往地说：
　　“好想好想回到从前啊！单纯的身世背景，不要这么复杂。然后我们依然是最好最好的兄妹！自从知道不是亲兄妹了，反而对你更加充满了愧疚和怜惜！那时我常常会看着你发起呆来，这样一个苦命的小东西生命力是如此强大！经受那么大的创痕还能活得这样顽强！竟有些让我不可思议！连我这个大男人都自愧不如！”
　　“陈叔说我能有这样坚韧不拔的性格，你是最大的功臣。现在想来，从小到大，无论做什么事情，你让我选择的只有坚强！我之所以没有被打倒真该谢谢你！”
　　“还记得在菜园我对你说的那一番话吗？为你建造一座只属于你自己的欣欣庄园。那是真心话！这欣欣庄园和父亲理解得不同，我把它当作是一种情感的升华！它不是房子，而是对情感的一种付出和努力！如果我这双手还有能力，我愿意为你建造那样的一座欣欣庄园。”
　　“你已经为我筑了二十多年的欣欣庄园了！”我泪流满面，兴奋地喊着：“一直在为我建造这个坚固的城堡！正像哥你说的那样，欣欣庄园是情感的升华。它在我的心里呢！你是一个优秀的建筑师！让我告诉你，这个欣欣庄园坚固又耐用！足够让我享受好几辈子！”
　　哥哥眼里含泪，唇边带笑。他将我紧紧地拥在怀里，拥着他为我建造的欣欣庄园！
　　我成功的规劝了哥哥。于是我们一起去了父亲的房间。父亲躺在床上双目紧闭，如同死人。晓亭见到哥哥来如同见到救星般！她哭泣着扑在哥哥的怀里，声音已经变得非常沙哑了。
　　“哥，救救我们的爸爸吧！他快死了！他不肯去医院，也不吃东西。他安心想寻死！现在，只有你能救他了！哥，他无论做错了什么。都是我们的爸爸不是吗？”
　　晓亭的话让我的心一阵绞痛。‘我们的爸爸’是你们的，却和我无关。她明显的在排除我！在警告我！这个家已经不属于我了！我后退了一步，有个人一下子握住了我的肩膀。给予的力量是不容忽视的，我知道那是傅占伟的双手。这些日子，我已经太熟悉傅占伟的这双手了。也太熟悉他身上的味道。
　　晓宁拥住哥哥的腰，抬头恳切的望着哥哥道：
　　“哥，我们没有妈妈了，只剩下爸爸了。我跪下求爸爸喝牛奶他都不肯喝。我好难过啊！”
　　哥哥拍拍晓宁的头，鼓励的笑笑。“没关系。哥哥有办法让爸爸吃饭。你在外面耐心的等哥哥出来。”
　　哥哥叫我们全体出去，他要和父亲单独谈话。我们将父亲求生的希望重重的落在了哥哥身上！都在门外等消息。哥哥的谈话很轻，轻得我们什么都听不到。大约有四十分钟的时间，哥哥出来了。他的表情有些落寞，我们都失望极了！以为没有劝动父亲。
　　“绍谦。”哥哥对徐绍谦说：“谢谢你照顾我爸爸。”
　　我焦急的喊：“哥。”
　　哥哥看看我，一笑。“还站着干什么？去煮点粥。呆会儿爸爸要喝的。”说完哥哥又进去了。
　　我惊呼一声，喜悦立即在我脸上散开。但晓亭比我速度还快，立刻飞似的跑去了厨房。越过我身边的同时飘过来一句只有我能听清的话。 “不用你装好心。”
　　傅占伟耳朵尖，这话被他听到了。立刻回击：
　　“汪晓亭，有你那么说话的吗？”
　　晓亭没答话，根本不理会傅占伟。我拽了一下傅占伟，示意他住嘴。这样吵起来屋里的哥哥会听到的。我不想让哥哥知道我和晓亭的关系不融洽。但这一切都看在徐绍谦的眼里。我想他是知道一切的！晓亭一定把故事都告诉了他。母亲自杀前除了留给我一封信外还给晓亭写了一封长信，母亲一定也将这故事告诉了她。不然她不会知道汪晓宇是她的亲生哥哥。我直直的看着他，直看到他的眼睛深处去。从平静转为幽怨，从幽怨转为疑惑。为什么？为什么他的情感这么容易飘移？
　　父亲可以进食，让我们都舒了一口气。因为晓亭和晓宁的关系，我也尽量的不要出现在家里。除了睡觉外我基本上都是在公司度过的。我将我的心事告诉了陈叔，因为我急于要找一只箱子或是一只口袋来倾吐我的压力。
　　“这样躲出来是办法吗？”陈叔问。
　　我摇摇头，很无奈。“知道不是办法。可是我又没办法去面对晓亭。必竟是我抢了晓亭的爱人，又逼死了她的母亲。她是有理由讨厌我的，不是吗？”
　　陈叔不再说话，半晌他又问：“那么傅占伟呢？他算什么？”
　　我想我的矛盾就在这里了。“我将自己的事情处理得一团糟。他算什么？是朋友？是知己？是爱人？他人很好，真的很爱我。可是就是没有火花，没有感觉。更像是同性关系。”
　　陈叔点点头，有同感。“唔，那还是哥哥好。选择哥哥吧！”
　　唉，陈叔又开始糊涂了。“那是我哥哥，你别是又把我当作你的女儿了吧！”
　　“没有，你和你的哥哥没有血缘。选择哥哥有什么不可以吗？”
　　我笑了。“别人会说乱伦的。哥哥再好也不能选择。”
　　“那你是为谁活着呢？为这舆论活着吗？”陈叔直问到我的内心深处去。
　　我讶然，回答不出陈叔的话。思想完全乱了。即使是在二十一世纪的今天，也有很多不可逾越的鸿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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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欣欣庄园》

　　第七章
　　哥哥虽然原谅了父亲的所作所为，却不愿意整天面对他。依旧整天跑外，留在家里的时间越来越少。这是最另我无法忍受的事情。没有哥哥在家，我会觉得自己完全是个外人。因为晓亭会毫不留情的当面对我挖苦讽刺！我只能将这苦水往肚子里咽。于是不知何时在客厅的沙发里等待哥哥回来便成了我每天晚上必做的一件事。有时候会因此睡着，直到天亮时父亲起床。父亲与我已经完全不说话了，从曾经与我的少言寡语到现在的完全陌路，这样的变化是在我的意料之中的。以前不在乎，因为不知道我的身世。现在揭穿了，我反而是不知所措，颇为尴尬的。哥哥回来时会发现我在客厅里，因为他回来无论有多晚都有开灯的习惯。
　　有一只手在揉搓着我的头发。我睁开眼睛，是哥哥，他正用忧愁、疼惜、埋怨的眼睛望着我。我什么也没说，一下子就扑到了哥哥的怀里去，开始轻轻抽泣。我想他是理解和知道我的心情的，家庭这样巨大的变化他不会看不出来。
　　“怎么不去楼上睡？我不定什么时候回来，何必这样等我！”哥哥语气轻柔。
　　“你可以逃离，可是我却什么也做不了。”我哭泣着喊：“如果我是好人一个，我也可以选择离去，永不再回来！永不再面对这个家！”
　　哥哥叹息着，伸手将我拦腰抱起。直抱到我的卧室床上才放下，又给我盖上被子。我躺下很快就睡着了，哥哥什么时候离开我的房间不知道。只知道那晚他一直在我身边叹息着！好像有无数的烦心事，闹心事。
　　没过几天，还真发生了一件大事。是杏鲍菇中毒事件！整座小学校的所有学生无一幸免的上吐下泻，全部入院治疗。初步证实是食物中毒。于是那家供应学校学生餐的餐厅首先被工商部门查封。那天学生的餐盒里主要的菜品就是杏鲍菇，工商局顺藤摸瓜查到了杏鲍菇的供货来源。于是将公司所有的杏鲍菇没收，立即通知了公安部门。结果哥哥连同傅占伟全都抓了起来，我接到消息第一时间赶到公安局。结果是不予保释，不准探望。要拘留四十八小时。一时间，全市的各大媒体报纸争相报道“杏鲍菇”中毒事件！我们的杏鲍菇泱及池鱼，香菇和大白蘑也遭了泱。完全滞销！与哥哥签了合同的订购商纷纷纭集公司，要求退货和解除合约。并赔偿他们的经济损失！我从没有遇到过这样的阵势，竟不知如何处理。可是此时除了陈叔在我身边给我加油打气外却没有一人可以帮助我。父亲还在养病中，晓宁还是个孩子，晓亭根本就对公司的事情一窍不通。而我只能算是个半吊子。公司里的人一听说哥哥出了事，全都吓跑了。只有几个不管事的，在那惊慌失措的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我镇定一下精神，示意大家静下来。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让我说了这一番话：
　　“各位请听我说。杏鲍菇中毒事件还有待查明。我们培育的杏鲍菇完全按照国家的相关标准，没有任何制剂是超标或是损伤身体的有害毒素。这其中的误会我们只能等待公安局的进一步核实。请相信我们比你们还要焦急和慎重的对待这件事。”
　　我好话说尽，一一安抚。总算将众人劝走。接下来我能做得只是等待哥哥和傅占伟回来。众人刚走，陈叔便开始痛苦起来，并且大量的吐血。这吓坏了我，急忙给徐绍谦打电话。当他赶到公司时陈叔已经出现了晕迷。而徐绍谦的话更是另我绝望到了极点！
　　“他可能就此不会再醒来了。”
　　这无疑是立即宣判了死刑，且是立即执行。
　　徐绍谦的话虽严重，但我仍存一种侥幸心理。认为陈叔还会再次醒来。于是我又向上次一样守在他的身边。哥哥被抓，我更不想回到那个家了。我守了陈叔一天一夜，他始终没有醒。而且我太过于疲惫，竟扒在床边睡着了。直到徐绍谦将我摇醒，我才糊里糊涂的问。
　　“是陈叔醒了吗？”
　　徐绍谦着急的喊：“他是不见了。”
　　我立即清醒了，看着人去床空。本能的认为他醒了。
　　“他一定是醒了。可能去厕所了。”
　　“我到处都找过了，没有。”
　　我担心起来。“会去哪里？”
　　这时我才注意到床边有一张纸条。我拿起来一看是陈叔留下的。他告诉我他去给他的妻子扫墓了，下午回来。这下我就放心了。可还是有些担心陈叔的身体。必竟他的身体现在已经很糟糕了。
　　徐绍谦为我买来了午饭，我吃完后立即和他一起去了公安局接哥哥和傅占伟。我不能且不会开车，并且我急需一个人为我壮胆。潜意识里，我在为哥哥不安。总觉得哥哥要发生什么事情，还是很严重的那种。他与我一起去公安局需要担搁很多的时间。幸好是双休日，他休息。不然我只能自己打车去公安局了。他只能和晓亭实话实说，我很明显的听到晓亭在电话那头大喊大嚷。大概意思是说接哥哥应该带她去，并在埋怨我为什么发生这么大的事情不告诉她。我没有抢过电话向晓亭解释，只装作没听到。我心里的悲哀和委屈在加大！一路上我们没怎么说话，我全身心都系在哥哥身上。我和徐绍谦的事情与哥哥比起来显得那么微不足道！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但那却是我的真实感受！很快，哥哥和傅占伟出来了。他们两个人都显得十分憔悴和困倦，直打哈欠。
　　我立即上前拥住哥哥。这一别好像分别了一个世纪似的。哥哥仍旧用他惯有的方式来揉搓我的头发轻松地说：
　　“傻丫头，害你担心了！其实啥事儿也没有，有什么好担心的。真是个小傻瓜!”
　　哥哥的话让我心里的委屈一股脑的倾泄出来，也让我的委屈有了代价。我装作没事的摇头微笑。
　　“是啊，你都说了，啥事儿也没有，有什么好担心的。我知道哥你会没事的，所以我压根儿没担心过。因为咱们不做违法的事。”
　　哥哥一听我这样说，笑了。“还是晓娴最懂我！有个贴心的妹妹可真好！”
　　我同样对傅占伟抱以关心。接下来我没有问关于杏鲍菇的任何事情，目的是不想让哥哥有压力。我们回来的路上，哥哥就在车上靠着我的肩膀睡着了。我轻轻的抚摸着哥哥又油又粘的头发，像位母亲在呵护自己的孩子。傅占伟悄声对我说哥哥这些天身体不太好，一直在生病。被捕那天又淋了雨，准大发了。回到家里，我强迫哥哥服下几粒药。是徐绍谦给开的。他说哥哥是过度疲劳，有轻微的肺部感染。傅占伟直接回家了。他的父母已经担心的不得了。来公司吵了两回，一听说我是汪晓娴，也就不再说什么。大概傅占伟是向他父母提起过我的。
　　晓亭关心哥哥的程度并不亚于我。可是哥哥疲倦极了，没对晓亭说几句话就睡着了。自然也没有等到我为他煮好粥。我拜托晓亭不要将此事告诉父亲，晓亭只是狠狠的瞪了我一眼就拉着晓宁走了。我重重的吸了几口气作为鼓励自己，接着我就留在了哥哥的房间。这些日子我好像一直都是坐在床边休息的，为陈叔为哥哥。我并不怎么担心陈叔了，我离开公司前已经给他写了条子，如果回来了别忘了给我打手机。我料定陈叔回来后会给我打电话的。所以，我可以放心的陪着哥哥。哥哥的睡眠并不安稳，他总是紧蹙着眉头不停的翻身。每当这个时候我都会用手温柔的安抚他一下身体，或轻拍后背，或轻揉额头，直至他可以散开眉头和不再翻身。
　　不知不觉我扒在床边睡着了。如果我可以提前预知未来，我想我一定不会睡去。因为那样我可以拯救所有的人！包括我自己！
　　那火是怎么着起来的？我无从知晓。只知道一股剧烈的灼痛使我醒来，我发现屋里冒着滚滚浓烟和火苗。这让我立即意识到了家里出现了火灾。我摇着哥哥激烈地喊：
　　“哥，快醒醒！哥，失火了！”
　　哥哥终于被我摇醒了，可是他还没有弄清楚状况。
　　“怎么了？”
　　我拉他起来，迅速的拄起我的拐仗。“失火了，快逃命啊！”
　　我焦急大声的喊叫让哥哥立即清醒了，他陡然升上一层恐惧。立即拉着我便跑，可是我根本跑不了。哥哥快速移动的步子使我摔倒。浓烟呛得我们直流眼泪。哥哥立即明确的命令道：
　　“快贴着地面，我们爬着走！”
　　于是我和哥哥就那样匍匐前进，爬着来到了客厅。这时候我才发现爬着对我来说要比拄着拐仗快多了。
　　可是到了客厅才发现我们已经无处可逃，大火已经将房间重重包围。并且欲演欲烈！浓烟和烈火充斥着屋子，我们只能扒在地上伺机找逃生口。眼见大火已将天花板烧掉，我们险些被砸在天花板之下。我一下子想到了爸爸书房的地下储藏室。
　　“哥，跟我来。”
　　于是，哥哥与我爬到了爸爸的书房。爸爸的书房火势更大，书与书架全是舞动的火舌。我们小心的绕过这些恐怖的火苗，向写字台那里爬去。我费力的掀开了大理石地面砖冲哥哥喊：“快下去！”
　　哥哥看到地下储藏室先是一惊，时间容不得多想。他首先推我下去，嘴里同时喊道：“你先下去！”我几乎是滚下楼梯的，哥哥接下来将大理石地面砖合严。我惊慌的喊着：
　　“你去哪？”
　　“救爸爸和晓宁！晓亭！”
　　“我也要去！”
　　“绝对不行！你腿不方便，乖乖在这呆着！”
　　然后哥哥的声音就消失了。储藏室里的长明灯早已因为大火的关系断了电，于是我摸索着打开了储蓄电池台灯，储藏室立即有了光亮。很快，哥哥就抱着晓宁回来了。晓宁已经陷入了昏迷，脸已经被烟熏成了黑色。我立即问他：“爸爸呢？晓亭呢？”
　　哥哥仰起头，像个虔诚的基督教徒。充满希望地回答：“希望他们已经被救出去了；或是逃出去了；或是根本不在家。”
　　我们将晓宁放在床上，一起呼喊他。我们对他又摇又叫又喊。终于，他苏醒了。但是很明显还没有完全清醒。
　　“我好困，让我睡觉。”
　　哥哥大声的说：“不要睡了！好弟弟，和哥哥说会儿话。”
　　晓宁仍旧有些迷糊。他看了看四周，才发现并不是自己的卧室。
　　“这是哪儿？”
　　我心中一紧。晓宁醒来，让我们都舒了一口气。此时，哥哥才开始注意起这间储藏室。哥哥意外的环视屋子的一切，问我“你怎么知道这里？”
　　“爸爸将我生母的尸体和照片全部放在这里。”
　　哥哥仔细地、认真地、恭敬地一张张相片看过去，和我一样轻轻地、激动地抚摸着每一张相片。嘴里小小声地喊着“妈妈。”
　　这声音是让我心碎的，我忍着将要流出的眼泪。这个时候绝对不能哭！哥哥回头望望我，突然感慨地说：
　　“我们的爸爸是爱着妈妈的！一辈子都爱！他两个都爱！”
　　我震动地看着哥哥。等待着哥哥继续下去的话。哥哥继续说着：
　　“知道那天我在爸爸的卧室聊了什么吗？说得都是关于我们两位妈妈的故事。爸爸很悲哀的告诉我，他爱了杜欣欣一辈子！辜负了杜雅美一辈子！直到妈妈上吊自杀那天，他才恍然惊觉自己早已爱上了杜雅美。只是他自己还在那固执的认为他的情感没有飘移。可能男人浅意识里总认为得不到的永远是最好的吧？像我不也一样吗？和高欣欣的那段过去，也让我遗憾不已。所以，我们都不要去彼此怨恨父亲了。好吗？过去的都过去了，我很累，不想再提起那些不愉快了。如果我们有幸重生，那么我们就和父亲和解吧！”
　　我郑重地点点头，眼里有了泪花。
　　“是，我们都不要再提了。只要逃过这场大火，我们都去好好的享受人生。”
　　“是失火了吗？”晓宁摇着哥哥的手臂问。
　　哥哥大而化之地说：“失火了，但没什么要紧的。躲在这里一会儿咱们就出去了。不用害怕！”
　　“是吗？”晓宁转头又来问我，想得到肯定答案。这个意外的大火让他忘记了我们之间的不愉快。
　　我坚定地点点头，心里在祈求着没事。哥哥衰弱的坐在床上，闭目养神。我们都不再说话，等待着救援。
　　时间一点点的过去。我们清楚的听到上面大火燃烧物体的声音，这是另人十分恐惧和害怕的。它在说明我们随时都有可能命丧于此！晓宁必竟还是一个孩子。当他意识到我们处在危险的处境时，他大哭起来。任我怎么哄他就是哭。他的哭声更加让我和哥哥不安。哥哥还在发着烧，样子有些痛苦。我打开了那个小角柜，另人庆幸的是那里面有一条干净的毛巾和几瓶矿泉水。这已经很好了。如果没办法用药物退烧就只能喝水了。我让哥哥喝水，可是哥哥只说了句头很痛很累，就栽倒在床上，水也没喝。起初我以为他只是太累了，要睡觉。但是后来我觉得不对了，叫他不醒。这是让我恐慌和害怕的。在这间密封的屋子里氧气有限是非常危险的，又不知道救援人员何时才能将我们救出去。我摸着哥哥的额头，那温度吓了我一跳。实在是太烫了！这样下去不行啊！我焦急得直揉搓我的双手。我忽然想到了一个办法，于是我开始脱掉哥哥身上的衣服，只留下了底裤。我用矿泉水将毛巾弄湿开始不停的给哥哥擦身体，希望这样可以散些热出来。我不知道这样有没有效果。我只是依照酒精退烧的物理治疗来操作。所不同的是我将酒精换成了清水。
　　心里一直在祈祷救援人员快些到来。
　　“姐，”晓宁声音发抖的对我说：“我害怕。”
　　我立即抛下毛巾将他拥在怀里，试图减轻他的恐惧。
　　“不怕，有哥哥姐姐在呢。”
　　时间就这样缓慢的过着。地下室只有一盏台灯在维持着仅有的光亮，因长时间的开着已经不像最初那样亮了。在这样一种极度紧张的情况下，这间屋子是具有末日般的恐怖的！晓宁在我怀里很快就睡着了。我将棉被铺在地上，让晓宁躺在上面。然后我依旧照顾着哥哥，可是哥哥依旧没有退烧的迹象。我焦急的推推哥哥，希望他能醒来。
　　“哥，醒醒好吗？”
　　哥哥动了动，抬了一下眼皮。
　　“我没看到爸爸，我要再去看看。你们不要离开这里。知道吗？”
　　哦，哥哥已经开始说胡话了。我心里陡然升上一层恐惧！我很怕哥哥就这样烧下去！如果是那样的话那就太危险了！这个念头一涌现，我立即不停的喂哥哥喝水，给他擦身体。可是就是不见烧退下来，也不见哥哥出汗，浑身依旧滚烫得要命！
　　我绝望了，一下子跪了下去。难以抑制的哭泣让我一下子崩溃了。
　　“谁来救救我哥哥……谁来救救我哥哥……”
　　时间不知道过了多久，晓宁再次醒来。他眨巴眨巴眼睛可怜兮兮的望着我，嗫嚅着告诉我他饿了。他一说饿，我才感觉到我也饿了。可是这间屋子一点吃的都没有，只有水。为了维持生命，我只能让晓宁喝水。我非常庆幸这里有水，如果没有水那将是不堪设想的！哥哥醒醒睡睡。醒来的时候只是一劲儿的在说糊涂话，接着又很快睡去。我能为哥哥做的仅仅是为他擦身体和喂水。这个时候我才感觉到人的力量在某些时候显得是那么的无力！但同时我又感觉到这时候的我们是幸福的！即使是在这样不堪的情况下！因为晓宁不再怨恨我，那依赖我的感觉是相当亲切的！
　　哥哥又蠕动了一下，我以为他醒了。但他只是睁开眼睛迷茫的望了一下我，然后又合上了眼睛。哥哥的情况将我彻底打倒了！我心里的恐惧在加大！如果再不退烧，哥哥是相当危险的！也许哥哥会死掉！这样一想，我又开始哭泣起来。可能是太过于疲惫了，我竟哭睡着了。以至于救援人员何时找到的我们，我都不得而知。只知道当我醒来时，消防官兵已经来到了地下储藏室先将晓宁抱走，再将我叫醒。我一看哥哥不见了，首先大叫：
　　“我哥哥呢？我哥哥呢？”
　　其中一个消防官兵对我安全的说：“他被救出去了！正在抢救！”
　　我一下子就放下心来，心想哥哥终于没事了。当我因为缺氧有些摇晃必需被消防官兵搀扶着走出去时，外面的天已有些朦朦发亮了。晓亭、徐绍谦和傅占伟看到我，都对我扑过来。好像我们从未发生过什么不快。
　　“吓死我了，吓死我了。”晓亭流着泪，激动地喊：“我和绍谦远远的就看到火光冲天！简直要吓死我了！我以为我再也看不到你们了！”
　　这时我才知道晓亭去了徐绍谦的家里吃午饭，算是逃过一劫，幸免于难。大火是下午着起来的。现在已经凌晨两点了。我们在地下室呆了十个小时！
　　晓亭的态度让我如获重生般高兴，必竟我在最危险的时候她是担心我的。我摇摇头
　　“不要哭啊！我什么事都没有。”
　　傅占伟和徐绍谦都用一种盛过一切的关怀看着我，激动得已经无语了。
　　这场大火烧掉了汪家价值百万的房子和哥哥的那辆奥迪汽车。父亲在这场大火中丧生。我想现在什么痛都没有哥哥的病来得重要了，只有将一切迷团移交给警察来破解。死者已矣，事情在这样惨烈的情况下结束。我们的痛与悲哀已经不够用了！不够分了！已经没有多余的心思去关心死去的人了。除了配合公安的一些例行问询程序外，我们将更多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哥哥的身上。因为哥哥的发烧缘于他得了急性脑膜炎。
　　当医生告诉我们这个消息时，我想我们全体都被打倒了。我想象不出脑膜炎有多严重！但是当我们看到医生那沉重的脸色时我知道这病是可怕的！甚至是无可救药的！
　　每个人都很沉默。这沉默是另人惊悸的！是另人窒息的！最后，我向医生下跪。只要能救哥哥，我愿意做任何事情！哪怕是死！是换脑！都可以！只要能救回哥哥！我的疯狂让医生无奈……他们只是摇头！只是摇头！
　　当哥哥在重症监护室醒来时，我那么欣喜的望着他！那么渴望奇迹出现！可是老天并未因为我的祈祷而眷顾我们。超初哥哥不认识我！不认识任何人！他将我们全部忘记！他甚至不知道他自己是谁！他像一个孩童，更像一个婴儿！他会因为饿了而大哭大闹。我什么都做不了，像小孩子失去妈妈一样无望！我所能做的只是抱着他，哄着他。慢慢地，他开始认识我们了。可是想叫我的时候却叫了晓亭，想叫晓亭的时候又叫妈妈。想喝水的时候要浇花，想去大小便的时候又要杯子。他错综复杂的语言弄得我们一头雾水，毫无招架。他虽然可以站立行走，却步态不稳，更像个醉汉的步子！手无法拿住筷子，甚至连勺子都拿不住。但是他的意识是清晰的，因为这样的变化，哥哥的脾气变得异常火爆。随时随地，不明所以的就乱发一通脾气。摔东西扔东西打人骂人已经家常便饭。在医院住的这一个月无数的护士因为忍受不了哥哥的脾气而拒绝看护。哦，老天！请把那个健康的哥哥还给我！还给我吧！
　　我在医院照顾哥哥患病的期间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我不得不说明一下。这当中我拜托过傅占伟去公司看看陈叔。目的是不放心陈叔。他一直未给我打电话，我怕他出事。但傅占伟回来后却神秘地将我拉到医院的花园里，很沉痛的告诉我一件事。陈叔没有回来，并可能永不再回来了。然后就将一封信递给了我。这是他刚到公司的时候正巧邮递员在大门前徘徊，说有汪晓娴的信。他贸然的拆了信看了，因为那是陈叔寄来的。他和我一样关心陈叔的安危，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预感到了不妙的事情，拒绝看信。我现在脆弱的神经已经再也承受不住任何打击了！我退后几步，直视他问：
　　“我什么也不想知道了。如果他还活着我就看信；如果他出了事我不要看！”
　　他用询问的口吻问我：“如果他是你的亲生父亲呢？你还是不要看信吗?”
　　一种不祥的预感立即冲进我的脑子，那场大火难道是……？我迫不及待地双手发抖地打开了信，开始困难的吞咽每一个字。
　　晓娴：
　　我最最亲爱的女儿！原谅爸爸没有尽过一天做为人父的责任。
　　那时候的我确实不听众人所劝，违法盗墓。但与欣欣的相爱却是真挚和真诚的！如果我说那时盗古墓除了金钱的诱惑外更多的是一种兴趣，不知这样的解释是否能令你信服呢？
　　你的残疾、欣欣的惨死、我的半生孤独都是汪孝礼一手造成的！这样的一个恶魔我不能原谅！我也无法原谅！我曾去试图忘记这些，只可惜我最终还是凡人一个。圣人的胸襟我做不到！
　　欣欣庄园本是我为欣欣规划的一个未来家庭蓝图。那完全是我的设计！当时，全不知情的我兴奋的将这件事告诉了汪孝礼，告诉他我和欣欣未来的美好生活。然而，若干年后他不但夺了我的爱人、抄袭了我的设计、还残害了我的女儿！为欣欣建了那座本应由我建造的欣欣庄园。他让你终生为残疾所苦！让欣欣惨忍绝望的死去！让我一生都活在消极与悲愤里！自己却在那享受人生的美好。试问这样的一个人让我如何做到不怨？不恨？
　　二十几年来，复仇的种子一直在我心中滋生！且已经生了根！盘根错结的虬满了我的心！我找寻了那么久，大半生都在全国各处漂泊。像个乞丐般的生活！终于让我找到了他！
　　你们住的那个大房子是我所熟悉的！虽然地点变了，可那完全是我的杰作！当我第一眼看到这个二层的小洋楼时我就知道了那是又一个欣欣庄园！我憎恨！讨厌他连死人都不放过。欣欣都死了，却连个坟墓都不为我留下。让我每年的七七、十五、中秋、元宵只能陪伴着夜色和孤月度过。原谅我会点然这座欣欣庄园！因为这庄园只能属于我和欣欣！我选择大火结束一切是因为我相信在火的那一端，欣欣一直在等着我！
　　大火会带着我见欣欣！大火同样可以烧掉一切罪恶！我的死亡是喜悦的！而汪孝礼的死亡却是在赎罪！可悲的是我几次来这儿与他对质，他都拒不承认自己的错误！还在与我辱骂、争执，甚至动手！也许我们同窗就是老天安排的一次失误。我常想，如果当初我没有将他带入杜家该有多好！该有多好！如果那样，也许你的母亲现在还活得好好的！也许我们一家人还很幸福！
　　保存好我送给你的小荷包！那是当年在香港我用古董换来的钻石，虽只有一颗，却是最为名贵的红色钻石。算作你的结婚礼物吧！本来那是我打算与你母亲结婚时送给她的。结果却成了我一生的遗憾！那么这个遗憾现在就由你来填补吧！答应我，一定要幸福！
　　希望你能多笑笑！因为你的笑好美！和你母亲一样美！我和你的母亲会一直在天上爱着你！
　　你的陈叔留
　　我揉碎了信笺，泪流了一脸。好残忍的故事！我对着傅占伟跪了下去。他吓坏了！我哽咽着请求他将这件事咽到肚子里，不要对任何人提起。这么残忍的故事让我一个人承受就好！他心痛的答应了我。我不再说话，一直在流泪。我知道我欠哥哥的再也还不清了……再也还不清了……
　　没过几天，公安局有了进展。父亲并非烧死，而是后脑被钝器所伤。并且在现场又发现了另外一具男尸，两人死前有发生过激烈的冲突！警察又开始问询我们有没有和别人结仇什么的。父亲生前有没有得罪过谁？因为这是一场蓄意谋杀！我为了领回亲生父亲的遗体，只好实话实说。将所有我知道的故事全部向警察坦白！
　　父亲的后事完全是徐绍谦和傅占伟给办的，墓地就选在母亲和生母的旁边。傅占伟要求将母亲的骨灰盒拿出来与父亲合葬，我同意了。我了解傅占伟的苦心，他是想让我的亲生父母可以有机会合葬在一起。这些日子他一直在背着所有的人做这件事情，事情繁琐复杂、极其困难。这是让我最最感动和感激的地方。晓亭对于傅占伟的做法不予置评，因为她承受痛苦的压力显然没有我强大。她已经被打倒了！徐绍谦的父母那么解人！他们参加完父亲的葬礼后握着晓亭的手对她承诺立即让他们完婚。以来弥补她这些日子以来所受的伤害和痛苦！我眼里含泪、唇边带笑的祝福他们！
　　徐绍谦临走前希望我能答应他做手术。将我现在的残肢截去换上假肢，这样我就可以重新站起来了。想到哥哥今生也许只能依靠我了，我动心了。况晓亭也鼓励我做手术。傅占伟更加赞成！但又当徐绍谦说到整个手术及恢复期、订制假肢、适应康复训练的时间让我完全退缩了。我没有那么长的时间去浪费！这段时间哥哥怎么办？于是我放弃了这次可以丢掉拐仗的机会！
　　大火虽然烧掉了房子，但垂钓园仍旧宾客盈门。丝毫没有受影响。因为我和晓亭谁也不懂得经营垂钓园，且哥哥又不知何时才能恢复到正常水平，所以决定兑出去。傅占伟很快联系到了买家。得来的钱给晓亭一部分做嫁妆，余下的由我来支配。至于那块正在建设生态园的地我已经决定搁浅了，等哥哥健康后由他决定是留是卖。再说说杏鲍菇中毒事件，原来是学生餐盒里的半生不熟的菜豆引起的中毒。虽然各大媒体和报纸给予了杏鲍菇的清白，但是我们的菌房已经空空如也了。没有了任何食用菌!人去屋空来形容再恰当不过了。
　　在哥哥出院的前两天，傅占伟带着钟点工将公司彻底收拾了一遍。买来了所需的日用品。我们暂时没地方住，只能将家搬到这里来。好在房子烧没了，存折还在。哥哥一直有个习惯，他习惯将存折和现金放在公司的保险柜里。但是折里的钱我不能动。我心里有个意念，我坚信哥哥会好起来！而好起来后，哥哥一定会去运用这笔钱。
　　我们搬来公司的第三天，晓亭结婚了。很仓促的结婚。但并未影响婆家浩大的迎新队伍。他们坚持要给晓亭一个最最隆重的婚礼！
　　晓宁的暑假早已结束，继续上学住校。公司里就只剩下我和哥哥了。
　　一但我和哥哥的生活正式开始，我才发现那困难真的不止一点点。我曾想过最最为哥哥难做的无非就是洗澡和换内衣之类的事情。可是第一天哥哥就将屎拉在了裤子里。男女之嫌之类的话已经毫无力度！在困难面前我能选择的只是坚强和不退缩！哥哥不是婴儿，他太重了。他身体的重量是我不能承受的。我抱不动哥哥，只能先不停的哄他、劝他，让他先安静下来。
　　“哥，你会好的。相信我！但是在好的过程中你必需得让我帮助你才行。我是你的妹妹，不是吗？所以，你尽可以让我照顾你。”
　　哥哥拼命的摇头，拒绝我为他更换。执意要自己来，直往卫生间移着步子。可是他那捌脚的步子只走了两步就危危险险的要摔倒。我直扑过去扶住哥哥，痛心地说：
　　“你在怕什么呢？我们是亲兄妹不是吗？光屁股长大的啊！哥，求你听听话吧。”
　　哥哥终于吃力地、笨拙地开口了，语音不清地开口了。
　　“校（晓）……校（晓）钱（娴）……不……要。”
　　裤子里的屎让他不舒服，他说完四肢不受控制地张牙舞爪的乱动着去开卫生间的门。却怎么也抓不住卫生间门的把手，哥哥的脸因为这痛苦的扭曲着。我急得直流眼泪，又要扶住站不稳的哥哥，又要去伸手开卫生间的门，我们两个竟在这慌乱中摔倒了。哥哥大怒，扬手就打了我一巴掌。这一巴掌打得货真价实，鼻孔顿时就流了血。我顾不得疼，抱住浑身乱颤的哥哥哭着喊：
　　“如果你有气！有怨！就打我吧！我让你打！但是哥，我求你！我求你！这样一个残疾的我又要去照顾一个现在又残疾的你！如果你不好好配合，我们会活得好累好苦！哥，难道你不想好了吗？医生说你的病是有希望治愈的，不是吗？我需要你啊！我需要你来照顾我！如果你自己不争气，在这自暴自弃！只会让我活在地狱里！活在地狱里啊！”
　　哥哥激动异常，昂天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叫喊：
　　“啊……啊……”
　　接着，他不再挣扎。乖乖的听我的指挥和摆布。他躺在床上，像个僵尸般一动不动。当我平抚好激动的心情伸手要去解开他的裤子时，想到即将看到的景象，我的脸竟红了。无论怎样我还是个少女，对男人的懵懂还是让我害羞的。但是我发现当和哥哥之间一但越过了这条防线，好像再没什么所谓的困难而言了。屎弄得到处都是，涉及的范围很大。我费了好大的劲儿才给清洗干净，又给他换上了干净的内裤。在我拿走脏衣转身去洗的当，哥哥又尿湿了。我忍住将要奔流出的眼泪，重新给哥哥清洗更换。此时，我用余光发现哥哥的眼睛直直的瞪着天花板。正有一滴泪从他的眼角滑落。我立即扑进哥哥怀里嚎啕大哭起来：
　　“哦……哥……求你回来吧……那个从前的你……求你回来吧……你是那么那么坚强的人啊……不要被打倒好吗……不要放弃好吗……是谁告诉我要学会……要学会坚强的呀……你要……你要给我做表率啊……无论怎样……你还有我呢……不是吗……不是吗……你还有我啊……如果你没了信心……让我怎么办……我是你的妹妹啊……我没有你……没有你不能活……我需要一个健康的哥哥来照顾我啊……”
　　哥哥好像压根儿没有听到我的话，无动于衷的躺在那儿。没有表情，眼睛仍直直的盯着天花板。
　　我呆呆的愣在了那里。现实是残酷的！真实的！我在干什么？我在对着有急性脑膜炎后遗症的哥哥干什么？从今以后我是哥哥的母亲，是哥哥的姐姐，再不能是哥哥的妹妹了。我对着哥哥哭只会将他推入更加绝望和痛苦的深渊！于是我几乎是立即的将哥哥拉起来，拥入怀里。他就那样将头靠在我的肩膀上，也不挣扎。我像安慰孩子一样安慰哥哥。
　　“好哥哥，我保证不再对着你发牢骚了！保证不再向你哭鼻子了！好了，我现在去把你的脏衣服洗干净。从现在开始，我是这个家里的领导了。所以，你必需什么都得听我的。不管你愿意不愿意，就这样决定了。如果你想做这个家里的领导！如果你想来命令我！那么你就快点好起来！不要在这里自暴自弃！”
　　哥哥不说话。我不介意他不说，我可以深刻的理解和体谅哥哥此时的心情。想让哥哥变得自信和快乐起来，就要先把哥哥心里的痛释放出来。我想到了音乐，我找到了一张唱片。那里有哥哥最爱听的《闪亮的日子》，这首歌大概是可以让哥哥大哭一痛了吧？我有意无意的边放唱片边说：
　　“你躺在床上听听音乐吧，我去洗衣服了。有事叫我啊！”
　　我调的是单曲重复，罗大佑的歌一遍一遍的重复。我根本无心洗衣服，只偷偷的专注哥哥的表情变化。我是希望他哭一场的，哭出来总比憋着好。可是哥哥的反应和我预期的完全不一样，他开始歇斯底里地发起疯来。摔一切可以摔的东西，大喊大叫。棉被、枕头他开始狂咬撕扯，甚至将他吃的药全部倒出来扬得到处都是。我吓坏了！这真的吓坏了我！我冲进屋子阻止哥哥，开始后悔自已的自作聪明。
　　“哥……你怎么了？别这样好吗？哥…… 我求你了！我错了……我错了……我再不放什么鬼音乐了……再不放了……求你安静下来！哥……”
　　哥哥见我大怒，一脚就踹在了我的肚子上。我一个站不稳就跌倒在地，哥哥趁机骑在我的身上，左右开弓的挥掌开始疯狂的打我的脸。边打边口齿不清的狂叫：
　　“你……你这个之（自）作通（聪）明的家……家伙！扎（打）屎（死）你……扎（打）屎（死）你……”
　　我痛得惨叫连连，毫无避躲之力。直到哥哥认为打累了，方才罢手。将我像老鹰提小鸡一样提着扔了出去，然后关上门。任我怎么哭叫哀求都没用，哥哥始终没有打开门。
　　于是大小便失禁成了哥哥常常发生的事情。哥哥的失禁缘于他的反应慢了半拍，再加上他那左摇右晃的步子不听使唤。当他意识到他应该去撒尿或是拉屎的时候就已经憋不住了，来不及了。哥哥的脾气也和以前完全判若两人！他变得暴燥易怒、随时随地、不明原因的就开始乱发脾气，因此摔坏东西、乱喊乱叫也变成了哥哥的一项每天必做的运动了。挨打成了我的家常便饭。在照顾哥哥的最初时间里，我总是带着伤，且忙得手忙脚乱。我本身就是一个残疾人，现在又来照顾一个脑袋有残疾的哥哥。可想而知困难会有多少。并且我的厨艺一般，哥哥不爱吃。他很挑食！对于不好吃的东西只会用一个动作，那就是将食物打翻。我每次都是做好饭后先喂哥哥，然后我再吃。最后我学乖了，我先吃。这样哥哥即使打翻了我也只需要做哥哥的那份，不再饿肚子了。我每天基本上都是在擦擦洗洗，挨打受骂中度过的。不但如此，而且哥哥乱跑的毛病我连控制都控制不了。通常在我不注意或是一留神的情况下，人就不见了。
　　于是找哥哥便成了我又一件经常要做的事情。我不知道哥哥的浅意识里是不是在怀念什么。他跑的方向只有东边，那条路是通向欣欣庄园的。但他每次只走到半路就让我带了回来。
　　有一次我找到哥哥的时候，他被一群十四五岁的男孩子戏弄。让我极度气愤和难过！那群淘气的孩子拍手大笑着。当我将孩子赶走时，我看到哥哥被捆住了手脚，他的裤子褪到膝盖，两腿间夹着女性的护翼卫生巾。看到这一幕，羞辱和难看一起涌上来直刺到我的心脏。它在滴血！哥哥的胳膊和腿被紧紧捆着，让他一动也动不了。哥哥气得嘴唇咬破流血，大喊大叫。泪几乎是立即就冲出了我的眼眶，我知道哥哥是和那群孩子挣扎过一阵的。只是哥哥那并不协调的身体是注定打不过那群男孩子的。
　　我几乎有些疯狂地扯下那片卫生巾，帮哥哥解开身上的绳子，为其提上裤子。抱住哥哥的同时，哥哥张开嘴照着我的肩膀就咬了下去。我咬着牙忍着痛，连吭都不吭一声。事后，我将哥哥哄睡后几乎是立即就去找了那几个孩子的家长，愤怒的指责他们的不是。家长听到我的控诉后频频向我道歉，保证再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了。他们可以不认识我，但是他们是认识哥哥的。必竟哥哥在这个村子曾是有名的商人，曾带动了这个村子的经济。
　　回来后，哥哥还在沉沉的睡着。我艰难地走过去，紧紧地抱着哥哥。他再不是我的哥哥了！我的哥哥已经死了！我绝望地想着！
　　直到有一天傅占伟的到来改善了一些情况。他带来了好几大包东西，全部是成人护理垫和成人纸尿裤。我从不知道这东西还有成人的。它解决了我一件很头疼的事。平时我只要给哥哥换上一片就行了，脏了拿下去扔掉就可以了。但这纸尿裤却遭来我一阵毒打，缘于哥哥是痛恨这个东西的。他不要用。这是后话，暂且不提。不过无论怎么样这让我非常非常的感谢傅占伟！同时他又带来了另一个让我欣慰的消息。他将我的亲生父母合葬了。我的眼神让傅占伟知道了我强烈想去墓地的愿望！于是，我们带着哥哥一起去了呼兰那座公墓园。一路上，哥哥一直不老实。对我又咬又叫又骂还嚷着要下车，我哄了哥哥一路。傅占伟不时的望哥哥一眼，那眼神是让我心痛的！昔时的好搭挡好知己再也回不去了。哥哥的暴力倾向让傅占伟震惊不已！但他忍住了一连串的问题，好避免哥哥再次发怒。我们将哥哥安排到公墓的一间办公室里，然后来到亲生父母的坟前，我所能做的只是哭泣。我不想再去讨论和评价谁是谁非了。都过去了！细心的傅占伟买来一束黄菊献上。在亲生父母亲的坟前恭敬且庄重的说：
　　“伯父伯母，你们生前不能在一起。死后我给你们合葬希望能让你们了了生前的遗憾！至于晓娴，你们放心吧。我会好好照顾她的！一定会让她成为世界上最最幸福的女人！”
　　我感动在他的话里，不能言语。只能用沾满泪珠的眼睛望着他。
　　“晓娴，让我照顾你吧。好吗？”
　　我终于虚弱地倒在了他的怀里。我的行动让他明白了我的心，于是他也紧紧的拥抱着我。连日来照顾哥哥已经将我弄得心力交瘁，傅占伟的怀抱让我感觉到了昔日的温暖。
　　在我们回到公墓的办公室找哥哥的时候，那里的工作人员说哥哥不见了。我的心陡然一沉，有个不详的预感涌上心头。好怕哥哥知道陈叔是我的亲生父亲这回事！我们发疯似的找寻哥哥，动员了所有公墓里的工作人员一起找。直到天黑的时候，一个工作人员才在后山的那片公墓里发现了哥哥。我们过去的时候，哥哥满嘴都是泥巴，并且全身湿透。那里的工作人员告诉我，哥哥摔进了附近的池塘里。
　　我上前气愤地冲他吼着：
　　“怎么这么不听话，又乱跑。不是说了吗？不准离开我半步。你想吓死我是不是？”
　　哥哥一脸的愤怒，拼命撕扯我的头发，连踢带踹。嘴里恨恨的骂着：
　　“你……是水（谁）？贱女人……屎（死）……去屎（死）……害成……害成这个秧（样）……把我……去屎（死）……”
　　我立即明白了哥哥的话所代表的意思。他知道了我的亲生父亲就是陈叔，哥哥那么聪明，他一定跟着我们看到了事实真相。猜到了欣欣庄园的火是陈叔所为。换言之，将哥哥害成这样的人正是陈叔，正是我。这样一想，我更加认命的让哥哥打了。好发泄他的愤怒和不满！傅占伟上前要阻止哥哥打我，我迅速地喊着：
　　“别拉他！让他打！让他打！”
　　傅占伟放开了他的手，往后退了一步。
　　哥哥终于住了手，重重的喘着粗气。他那并不清晰的话仍在痛苦的重复着：
　　“去屎（死）……去屎（死）……把我害成这秧（样）……去屎（死）……”傅占伟皱着眉头直盯着哥哥看，像在看一个怪物。他知道哥哥的情况，但是他不知道哥哥竟如此严重！我们回去的路上很沉默。傅占伟一直没有说话，我想他一定是在想着哥哥的事情。回到公司，哥哥倒在床上就睡着了。傅占伟没有立即走，他叫住了我。我料想得没错，他确实要和我谈哥哥的事情。但是内容却是让我大吃一惊的。
　　“什么？让我送哥哥去养老院？”
　　傅占伟点点头。“不送养老院，难道你要带着哥哥嫁给我吗？”
　　我明白了，他可以接受残疾的我，却没办法容纳残疾的哥哥。
　　“可是他曾是你的老板，你的朋友，你的知己。”我挣扎着。
　　傅占伟继续和我争辩。“你哥哥现在才三十一岁。要在你身边多少年呢？那是一辈子都没办法丢弃的包袱。难道你要让你的一生都在擦屎把尿挨打受骂中出度过吗？”
　　我后退一步，惊看他。我万没想到傅占伟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我已经不认识他了！他不是我所认识的傅占伟！他不是！
　　他见我不说话，以为我妥协了。
　　“我们给他找一家最好的养老院。你现在的金钱足以支付他一生的费用！甚至我们可以给他请一个最好最好的保姆！想他了我们就去看看他。这样不好吗？”
　　“不好！”我说话了，声音冷得像冰，不再看他。“请你离开。”
　　傅占伟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我说我请你离开我们家。以后不会再欢迎你来了。”
　　傅占伟的话让我的心寒透了！我心里向哥哥喊着：
　　“哥，你看错人了。那个可以让我依附终生的人你看错了！他是一个在困难面前就会退缩的最最胆小的人！”
　　傅占伟走了，我扒在哥哥的床边哭了。
　　“哥，我的好哥哥。从今天开始，真的就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了。徐绍谦、傅占伟都是过去式了，我的生命里从此只有你了。”我抚摸着哥哥那头浓密的头发，泪滴落在哥哥的脸上。“打我，骂我，赶我，都动摇不了我的决心了。这一生，我注定是要照顾你了。与你相依为命一辈子！就让我们相儒以沫吧！”
　　傅占伟自那次被我拒绝以后，他已经很少提我们之间的事情了。但他依旧来看哥哥，且每次来都会带来很多东西。我们之间并不是陌生，只是不像从前那样熟悉。我们的交流不再触及情感。这样的变化对我来说好像并没有构成什么影响。必竟我对他的感情并不深厚。但是他不一样，他对我投入了太多的精力。有时候他会很痛苦的看着我，很压抑的看着我，然后会咬咬牙。一声不吭的就走掉了！我明白他内心深处依旧是对我有感情的，只是他不愿意接受我的附件。但是我的附件注定要终生跟随着我！且要对他不离不弃！
　　我们的生活依旧没有任何进展，忙碌而混乱。哥哥的汗毛很重，两个月下来胡子已经长满了整张脸。乍一看过去，像只猩猩的脸。不但胡子该刮了，头发也该剪了。我为他请来了村子里所有的理发师。但哥哥不准人家动他的胡子和头发，挥舞着菜刀将他们吓跑了。再没有一个人肯为哥哥刮胡子和理发。但胡子又不能不刮，头发又不能不理，只好免为其难亲自为哥哥刮胡子和理发了。于是我跑到商店买来刮胡子的用具和理发用的剪刀，想趁哥哥睡觉的时候先为其理发。至于刮胡子只能再想其它办法。谁知趁我做饭的当自己拿起剪刀剪起头发，当我端着午饭走进哥哥的卧室时，发现满屋子到处都是头发茬子。再一看哥哥，我差点吓晕过去。那头发已经被哥哥用大剪刀剪得没一丁点头型。有的完全秃了，有的半长不短，有的压根没剪。哥哥看到我手里的剪刀立即向我飞来，我吓得立即蹲下来。剪刀从我的头顶飞过，只听“哗啦”一声，门的玻璃碎了。
　　再不能这样了，我心想。如果想让我们的生活不再混乱和忙碌，只能让哥哥不再给我惹麻烦才行。如果想让哥哥快点恢复健康，就不能再这样放任他下去。可是，我要怎么办？我要怎么办？谁能告诉我？我要怎么办才能让哥哥好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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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欣欣庄园》

　　第八章
　　哈尔滨的冬天来了。
　　这个冬天来得格外的早，还下了一场颇有诗意的小雪。整座村子都罩在薄薄的雪花之下，洁白且带一丝沉静。我们的房子不属于集体供暖的范围，自己有锅炉房。炉子真的要燃烧起来，每次添满它的大嘴就需要一吨煤。我老早地就在公司门口贴上告示：招锅炉工一名。月薪一千，包住。有意者请进屋联系。
　　我找到了以前供应我们煤炭公司的电话，买了几十吨煤。我算着这一冬天煤的开销，数字一出来我吓了一跳。我和哥哥只住两间屋子，可是却要烧暖整座公司的房间。代价太大了！正在我烦恼的同时，傅占伟给我提了一个醒儿。
　　“你没有想过继续培育食用菌吗？”
　　“没有想过。”我实话实说。
　　“那么现在你就想想吧！与其空着屋子浪费取暖费，不如将它们重新利用起来。如果你不至于那么讨厌我，我愿意帮助你。”
　　“这倒是个好主意。但得容我想想。”
　　傅占伟的话有些让我动心了，于是经过几天的考虑我终于决定一试。
　　在菌种上我同样也斟酌了好几天才决定再次培育杏鲍茹的。必竟这杏鲍茹曾让公司陷入绝境！再次培育它是有一定风险存在的！中国的老百姓普遍有一种认同，凡是和谣言粘上边的都会去持怀疑态度。所以市民们能不能再次接受杏鲍茹还是一个未知数！但我之所以培育它完全是为了哥哥。这杏鲍茹的成功培育曾几何时是哥哥的骄傲！也许他看到了它们也会重拾起信心和斗志！
　　这天晚上，我喂哥哥吃着晚饭。像聊家常一样与他谈起了这件事情。
　　“哥，有一个好消息。不知道你听来是否会高兴。”
　　我说着，用余光看哥哥的反应。
　　“傅占伟建议我培育食用菌。我想想也对，自己又不是不会。所以，我要开始培育食用菌了，我选择了杏鲍茹。”
　　这话起了作用，哥哥的眼睛立即盯住了我的。
　　我笑笑，继续说着：
　　“不用怀疑，我是认真的。我已经思考好几天了。菌房与其空着，不如继续培育食用菌。如果我有不明白的地方我会问你的，你可不许不回答啊！”
　　哥哥听着，脸色突然变得昏暗起来。他大手一挥，桌子上的盘盘碗碗全部跌落，碎了一地。我吓了一跳，立即惊看他。试探地问：
　　“你不喜欢吗？”
　　谁知哥哥更气。大手又一挥，桌子被哥哥掀翻了。顷刻间，我就被桌子撞倒在地。手掌顿时就被盘碗的碎片划破流血。但我顾不得这些，急忙摸起我的拐仗，爬起来冲哥哥小心地喊道：
　　“难道你不喜欢吗？难道你不想看到杏鲍茹重新上市吗？是吗？是吗？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就不要做了。我绝对绝对不要做了！我保证！”
　　哥哥眼里冒着怒火，手中的椅子冲我砸了过来。我本能地用手护住头。椅子照着我的后背就挥了下去，我痛得惨叫一声，跌倒在地。害怕使我立即求饶：
　　“哥，别生气了。我错了！我错了！我再也不敢向你提什么培育食用菌了！求你，别打了！我真的好痛！”
　　我满地爬着。躲着哥哥挥过来的椅子，椅子仍毫不留情地准确落在我的身上。我开始痛得满地打滚，任我怎么求饶，哥哥就是不听。他不顾我的惨状，将我连拖带拽地拉出了房间。丢在了门外。
　　外面的寒风一下子对着我包围过来，我全身瑟缩了一下。这才发现自己根本连件棉衣都没有穿，只有一件单薄的睡衣。我试着爬起来，却痛得动弹不得。全身钻心地痛！我本能地摸了一下我的肋处，发现手上有血。泪水一下子像打开的闸门泛滥开来。
　　“哥，你真的忍心打我吗？真的忍心打我吗？”
　　痛和寒冷使我失去了力气。我努力地向屋内虚弱地喊着：
　　“哥……求你开开门啊……哥……我求你开开门啊……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再也不培育什么杏鲍茹了……好不好……只要你开心……我做什么都可以……”
　　门“豁”地开了，哥哥站在了我的面前。我大喜，兴奋地说：
　　“你……不生我的气了……是吗？”
　　“滚！”哥哥冷冷地说了一句，然后将羽绒服和拐仗丢给我。任我再怎么痛哭恳求，他都没再开门。
　　很快，我被冻得瑟瑟发抖。想去别的屋子暖暖身子，但是钥匙全都在屋子的抽屉里，万念俱灰的我抱着羽绒服大哭起来。
　　我心里一直重复着一个信念，那就是哥哥不会不理我！哥哥不会不要我！哥哥不会不关心我！他是那么的心疼我！不会将我置于天寒地冻的冬夜里！我蜷缩在门口，身体越发地剧烈地痛楚起来。我在等待着哥哥开门。哥哥一定会开门的！一定会开门的！
　　但我没有等到哥哥为我开门，接我回到温暖的屋子里。却等来了傅占伟，他心急火燎地赶过来。将他的外套脱下来给我包裹住，扶我站起来。
　　我痛得大叫一声。
　　“求你，轻点！”
　　他的脸立即白了。
　　“你又受伤了？”
　　我难过地点点头，痛得直吸气。
　　“可是……可是这一次，好像……有些严重。我的腹部……肿了好大……好大的一个包。”
　　“我们去医院吧！”
　　我摇摇头。坚定地说：
　　“不……我要进去！你……你让哥哥开门！”
　　“我们去医院！你受伤了！”
　　我依然固执地说：
　　“不去……让哥哥开门！”
　　他无奈地看着我，焦急地问道：
　　“又发生了什么事？汪晓宇给我打电话，叫我接你去我家。”
　　我又痛又冷，全身都在不听使唤地发抖。听到他的话，心一沉。剧痛在飞速地扩散！我抬头，望着他那疑惑的眸子，开始凄苦地笑着。
　　“接我去你家？哥哥说的？凭什么？我是你什么人吗？”
　　傅占伟一愣。
　　“难道我们之间连朋友都不是了吗？”他反问道，又说：“我要让你看看，我这个朋友还是有点用处的。”
　　他说完就去拼命的敲门，气极败坏地喊着：
　　“汪晓宇，你给我滚出来！欺负你妹妹，算什么本事！有能奈咱俩打一架！也算你是个男人！”
　　屋内的哥哥不为所动。听到傅占伟的话，将屋内的灯关了。
　　这另傅占伟更加气愤，他开始挥舞着拳头敲打起门来。
　　“你个孬种！孬种！这么喜欢当龟儿子吗？你他妈的真是欠揍！你最好别开门！等我把门撞开了，有你好看！”
　　我更加凄苦地笑着，泪又湿润我的眼睛。我喃喃自语道：
　　“因果报应！父亲的债由我来还了。”
　　说完，我摇摇欲坠地要倒了。傅占伟仓促间一下子抱住了我。
　　我病了好久好久。躺在医院的病床上一会儿哭一会儿笑，意识很少清醒过。等我完全明白了自己在住院时，已经是一个星期以后的事了。傅占伟有一句话说对了，‘我这个朋友还是有点用处的。’他一边照顾我，一边照顾哥哥，又帮哥哥请了护工。在我生病的这段期间，他充分发挥了朋友的意义！这让我感动不已！
　　培育杏鲍茹就因为我的这次受伤无果而终！哥哥将我的肋骨打折了三根，且有一根在养病期间移位，又刺穿肺部。于是我不得不做手术。等到我健康出院已经是春暖花开的春天了。
　　我因为不放心哥哥，所以提前出院了。傅占伟不同意，我央求了好久，他终于答应了。还告诉我，哥哥打走了十多名护工。
　　“汪晓宇这家伙把人家护工都打跑了。护工之间又都有联系，她们一传十，十传百。最后，在她们眼中汪晓宇简直就成了恶魔的代表！我去中介请护工。人家一听是汪晓宇，连我都赶出来了。我每天最头疼的就是去哪儿给他找护工。现在你出院了，真是解决了一件大问题。”他看看我，突然又不放心地说：“你果真可以吗？你就不怕他再打你！你为什么不听我的话，将这个暴徒送进敬老院？不对，我现在觉得他更适合送进疯人院里头去！”
　　我心痛地听着。
　　“身体状况呢？有进步吗？”
　　傅占伟气愤地说：
　　“我看挺有进步的。打人的手法利落多了。是抄家伙呀，还是赤手空拳啊。快比上李连杰了！”
　　我一听，泪滴落下来。
　　“对不起，傅占伟。这段时间麻烦你了！我知道我哥哥给你添了不少麻烦！以后再不会了！经过了这次教训，我再不会让自己受伤了！再不会去惹哥哥了！”
　　傅占伟脸红了，歉然地说：
　　“我是有点气急了，说话过分了些。晓娴，你别介意啊！”
　　我摇摇头，用手指擦拭一下眼泪。
　　“不会。现在谁的话我都不介意。我只介意哥哥怎么看我，待我。在我心里，什么都没有哥哥的事情来得重要！你能快些开车吗？我真的好想见到哥哥。我太想念他了！”
　　“好。”
　　傅占伟立即猛踩油门。
　　我又回到哥哥身边了。
　　哥哥一切如故！我又投入到了忙乱又混乱的生活里。直到哥哥生日那天，一切都改变了。
　　那天是我们在公司的小屋里住了将满一年的日子，也是哥哥的生日。我特意打车去市区买了好利来的蛋糕为哥哥庆生。那晚，我将屋里挂满了彩灯。当我端着插满蜡烛的蛋糕走向哥哥时，眼泪竟莫明的滴落下来。我轻轻的唱着生日歌，将蛋糕放在哥哥的面前。哥哥眼里是闪过一抹惊奇和困惑的，因为这些年里做为妹妹的我从未给哥哥庆祝过生日。哥哥的生日曾经有公司的人为他庆祝，有生意上的伙伴为他庆祝，有大把的朋友为他庆祝，有爸爸妈妈为他庆祝，就是轮不到我为他庆祝。这是我第一次为哥哥庆祝生日！
　　“哥，祝福你三十二岁。”我轻轻地说，望向哥哥，鼻子又酸了。
　　哥哥看看蛋糕，看看我，他没有再掀桌子，没有再发脾气。他只是有些震惊，有些不安。如果说哥哥的火爆脾气是他的人生际遇造成的，打我骂我只是他发泄的一个渠道。那么在今天看来，我仍旧可以对哥哥不离不弃的照顾。却是哥哥最最痛苦的所在！
　　我勉强地笑笑，又说道：
　　“哥哥你进步好多。坚持吃药让你走路变得越来越协调，让你说话越来越清晰。这是很值得高兴的事！我想在不久的将来，你很快就可以不用再整天面对我。你有你的生活，你有你的世界。为了那一天，请继续努力啊！”
　　哥哥张嘴想说话，但是他咽了回去。他吹灭了蜡烛许了愿，切了蛋糕默默的吃了。我欣喜在哥哥的变化里，因为在此一年里，我们没有一顿饭是可以平静的吃完的。
　　那次生日以后，哥哥变了。他变得一句话都没有了，这样的变化我不知道是应该高兴还是悲哀！但哥哥的变化是喜人的！首先，哥哥会自己主动上厕所了。饭不好吃再也不会掀桌子了。哥哥不再骂我打我了，也不会乱发脾气了。他变得安静起来，他会听听音乐或是看看书。同时，我也在训练我的厨艺。我看电视上的天天饮食，也上网查有关烹饪方面的资料。我与哥哥的生活渐渐的步入了正轨。每天都很有规律的起床，吃饭，散步。慢慢的，不知不觉中我做饭的时候哥哥可以帮我的忙了。他可以给我摘菜，虽然他摘得并不好。我洗碗的时候他可以扫地了，虽然扫得并不怎么干净。我洗衣服的时候他可以帮我晾衣服了，虽然他晾得有些乱七八糟。我欣赏他的这份变化！我庆幸他的这份变化！我感动他的这份变化！但同时，我又悲哀他的这份变化！难过他的这份变化！为什么不说话了？为什么变得一句话也没有了？为什么不与我说一句话了？
　　这样的情况又过去了半年，我终于忍不住了。开始和哥哥有意无意的说话聊天，但哥哥的反应是让我失望的。他什么反应也没有。
　　傅占伟眼见哥哥的变化，开始焦虑起来。
　　“他不是想自杀吧？”
　　“为什么这么说？”我惊问。
　　他捋捋脑袋，皱皱眉。
　　“他是多么自负的一个人啊！曾经是顶天立地的一个大男人！现在你看看他，穿着家居服，胡子拉碴的，头发像个刺猬猬。哪有一点以前的形象！我想他准是在自暴自弃！有自杀的念头也不过分啊！”
　　傅占伟的说词吓坏了我，但仔细想想又不像。果真像傅占伟所说消极得想自杀解决自己，干嘛还要去努力做这一切呢？哥哥的想法绝对不是这样的！从小到大，哥哥从来都是告诉我要珍惜生命！哪怕遇到再困难和倒霉的事情，都不能去想到死。因为死是最懦弱的行为！我想到了用信的方式沟通。于是，我第一次给哥哥写信。
　　哥：
　　请原谅我用这种方式和你沟通！那是因为你拒绝和我用语言！无论妹妹做得有多不好，却是唯一愿意在你身边陪着你的人。请和我说话！不要用无声来伤害爱你的妹妹！
　　晓娴
　　让我没想到的是这个方法竟然很奏效！哥哥很快回信了，他将信直接就交给了我。
　　晓娴：
　　如果你真的还在乎我这个哥哥，请离开我吧！经历了这么多事，我已经无法把你当成亲妹妹看待。如果你能看透我的心、读懂我的心，请离开我！我将感激不尽！
　　汪晓宇
　　这番话无疑是深深的伤了我！照顾了哥哥这么久，没换来一句感激和感动，却换来深深的怨恨！可是哥哥是有理由怨恨我的不是吗？是谁将哥哥伤得这么严重的？是我！是我！不是吗？哥哥为了摆脱我，一直在努力的自立。这半年来的变化是显而易见的！他是讨厌我了！他是恨我的！所以他才努力的健康起来！为的是迅速的摆脱我啊！我痛苦的想着，泪早已模糊了我的脸。我望着窗外的一弯冷月，心里呐喊着：
　　“我的父亲母亲啊，我的养父养母亲啊，你们都做了什么？你们的悲哀非要延续在我们这代人的身上才甘心吗？我恨你们！这个时候这样心情的我真的很恨你们！虽说我是最最讨厌恨这个东西的，但此时我真的好恨你们！你们害了我！害了哥哥！害了我！害了哥哥！”
　　于是，我决定离开了。我打电话给远在加拿大的晓亭，很意外是徐绍谦接的。他问我什么事？我告诉他希望晓亭回来照顾哥哥，或是干脆将哥哥接过去，因为我要走了。他很意外的问我原因，我没有回答。让他到时候问哥哥。这通电话我是当着哥哥的面打的，哥哥眼光沉沉的盯着我，恨不得将我捏死！我态度坚决地说：
　　“你想让我走的条件就是让晓亭回来照顾你，不是吗？徐绍谦的话你也听到了，他说一个星期后回来。换言之，我一个星期后走。你就再忍受我一个星期吧！”
　　我说完这句话就去我的房间开始收拾自己的行李。我收拾的速度很慢，因为我根本不知道自己要去哪？更加不知道将来离开哥哥后我要怎么办？我对哥哥不舍！我对这间小屋不舍！我对那座生活了二十几年的欣欣庄园不舍！我对江北不舍！我去了欣欣庄园的废墟，那里已经杂草丛生了。断垣残壁仍可看出昔日建筑的辉煌！我立在那，看着这一切！夏季的热风吹过脸颊，带来一阵青草的味道！那味道是另我熟悉的！有往日的回忆在里面！养父这一生建了两座欣欣庄园，却都以大火收场。这是命运安排吗？第一座欣欣庄园承载着上一代人的爱恨情仇，第二座欣欣庄园继续着上一代人恩怨的同时又承载着我们这代人的情仇爱恨。这里有我太多太多的回忆了！如果我可以，我真想再建造一个一模一样的欣欣庄园。它是美丽的！这建筑里面有亲生父亲的心血！有养父的辛劳！我应该让欣欣庄园里充满着爱和喜悦！充满着幸福和美好！我想起哥哥曾经也对我说过这样一番话，他也要为我建造这样一座欣欣庄园，不是吗？虽然那是心灵上的欣欣庄园，现在呢？他不愿意再为我建造了！他巴不得我现在立即离开！我摸索着一块平坦的断壁坐了下来，这一坐竟坐到了月上柳梢。我叹息了一声，心想该回去了。不然哥哥会挨饿的。我在想什么？挨饿？哥哥现在没有我也可以简单的做饭了，不是吗？我苦笑一下，在我要站起来的同时，有一只手轻轻的搭在我的肩膀上。我浑身一颤，没有回头。敏感的觉察到那是哥哥的手，那是只有哥哥才有的手。
　　“哥，是你吗？”我轻声问。
　　对方没有回答。我确定了，那是哥哥没错。长久以来，我已经太熟悉哥哥身上的一切！他的呼吸，他的体温，他身上的味道。
　　“在走之前，我想来看看我们的家。这座欣欣庄园！我怕我以后会控制不住的想回来，所以干脆记住它。把它刻在我的心里，这样我就没有理由再回来这里，免得你看到我就讨厌了！”
　　“留下来。”哥哥突然说话，用久违的命令的口气。字正腔圆。
　　我转头惊看哥哥，哥哥正用焦灼的眼神看着我。我立起身子，不敢呼吸。以为自己听错了，小心翼翼地问：
　　“你……你说什么？”
　　“留下来，不许走。”哥哥说完，就将我拥在怀里。
　　我终于感觉到了真实，哇的一声大哭起来。这一哭就一发不可止了，我不知道我到底哭了多久。只知道哭到最后眼皮都肿了，我很怀疑我为什么要如此的哭泣？也许和一年多来生活息息相关吧。总之哭完之后就开始笑，不停的笑。
　　那晚我们回到公司里的小屋有了一次常常的谈话。
　　“为什么要骂我打我？”我开始翻旧帐。
　　哥哥立即涨红了脸，他有些怅然的说：
　　“人在最绝望和消极的时候大概都会有一种反应吧，特别是在悲哀灌满的时候，像海绵，它在装满水的时候是往下滴。而我大概就是想摔东西想骂人想打人吧。况且那个时候我知道了你和陈叔的关系，那种悲愤的痛是无法解释的痛！请原谅我那样做吧！我想那时我多准是恨多于怨的。”
　　“为什么不与我说话？”我又问。
　　哥哥的眼神深深的看向我，反问我。
　　“你真的不知道吗？你是那么的了解我？”
　　我恍然，试着了解哥哥。
　　“是因为那个生日吗？”
　　哥哥点头。
　　“一年来我对你非打即骂，像个疯子般的孽待你！可是你仍毫无怨言的一如即往地照顾我。生日那天，你说的那番话让我突然发觉你是在赎罪！在为自己曾经的莽撞追查身世赎罪！在为上代人的恩怨赎罪！如果我打骂你一辈子，蹂躏你一辈子，大概你也会在我身边不离不弃。还有傅占伟，他要求将我送到养老院遭到了你的强烈拒绝！那天我没有睡，只是在装睡！我听到了你们之间的谈话。还有去年冬天你告诉我要培育食用菌，还是傅占伟建议你这样做的。这更加让我发觉傅占伟他对你并未死心！只是因为我，他才不肯娶你！如果说我什么时候开始转变就是那一刻开始的吧。如果不是我的牵绊，你们早就结婚了。因此我才会借机暴打你，然后给傅占伟打电话接你走。目的是想让你对我死心！对我绝望！认为这个哥哥完全无可救药了！好让你心甘情愿地投进傅占伟的怀抱！离开我这个累赘！再不用顾忌我了！”
　　“现在呢？还想把我推给傅占伟吗？”
　　哥哥几乎立即脱口。“不！”
　　哥哥的反应让我开心，我唇边带笑，眼里含泪。上前拥住哥哥，紧紧的拥住哥哥。
　　“谢谢你说的这番话！谢谢你让我做的这一切有了代价！”
　　哥哥感慨地说：
　　“这一年来，我已经太熟悉你的身影；太熟悉你的拥抱；太熟悉你的呼吸；太熟悉你的眼神；太熟悉你的一切了……我不要再放走你！我承认有段时间我没有做好一个哥哥，现在让我弥补那段空白的过去。好吗？”
　　我欣然地点头。泪拼命地往下流，但嘴角却挂着满足的微笑。我更紧地拥住哥哥。
　　“这算是誓言吗？如果是，我想我高兴得快晕倒了！”
　　我打电话叫晓亭不用回来了，奇怪这通电话仍然是徐绍谦接的。我告诉他哥哥闹完了别扭，什么事情也没有了。让他转告晓亭一声，别叫她担心了。
　　此后，小屋里有了难得的笑声和久违了的幸福！因为哥哥说话终于正常了，只是偶尔有些结巴。走路也很稳了，只是不太会跑步。唯一不够完美的就是他的算术，他的计算不准也很慢。这常常使他大伤脑筋，感到莫明的挫败和难过！医生说能这样已经恢复到最好最好的水平了。不过，我想这些都不影响他的思维。因为他又开始计划着开公司了，又开始着手忙里忙外的像从前一样不得闲了。
　　当徐绍谦与晓亭出现在我们的面前时我是那么开心。他们结婚后就去了加拿大。因为徐绍谦考上了博士后，他要去深造。夫唱妇随，因此晓亭也陪着绍谦一起去了。他们回来时，我和哥哥已经在公司的这间小屋里居住三年之久。
　　那晚，小屋灯火通明。气氛格外的愉悦！温馨！这是好久好久都不曾有过的感觉！我和哥哥、徐绍谦与晓亭、还有已经念高中的晓宁围坐着桌子，吃着我特意做的饭菜。晓亭看着哥哥的变化又兴奋又激动，她不时的看看哥哥又看看我，忍不住问来问去。
　　“他会自己吃东西了？”
　　“他会拿筷子了？”
　　“他不再掀桌子了吗？”
　　“他不再尿裤子了？”
　　“他不再骂你打你了吗？我们走的时候，哥哥还像疯子一样打骂你呢。现在，他真的不再打你骂你了吗？”
　　谁知这时候哥哥接过她的话茬，说道：
　　“喂，汪晓亭。我现在已经是一个正常的人了，请不要再掀我过去的老底好吗？那段过去又不是很光彩！”
　　接着用勺子狠狠的打了晓亭的手一下，这举动将我们全体弄笑了。
　　晓亭眼里含泪了，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
　　“哦，真好！真好！不再打姐真好！不是，我是说哥哥恢复正常真好！”她求救地看向徐绍谦，徐绍谦给了她一个鼓励的微笑。于是她又说：“好抱歉！哥，姐，我不够好啊！我一点都不够好！去了加拿大这几年连个电话也没打。但……但是没有给你们打电话并不代表我不爱你们！不关心你们！只因为……我当年被这些事完全打倒了，一直振作不起来。恍恍惚惚的，精神也不是很好。你们不要生气啊！”
　　我和哥哥都摇摇头，微笑着表示理解。唯有晓宁，他黑着一张脸。
　　“被打倒的就你一个人吗？我们也被打倒了！但是至少你身边还有一个爱你的人陪着你！我们呢？哥和大姐这几年的生活经历你知道多少？你知道哥的病没有完全好时，大姐的日子是怎么过的？一个精神不好就把自己完全置身事外，将错误抛得干干净净吗？”
　　晓亭手足无措的看着晓宁。一时间，竟不知道如何应对晓宁的话。在她眼里，大概晓宁仍是当年那个晓宁吧。她完全没想到晓宁会说这样一番话！好半天，她才嗫嚅着开口：
　　“对不起，晓宁。真的对不起。你生……二姐的气了，是吗？”
　　晓宁把脸扭到一边，不回答晓亭的话。
　　此时，徐绍谦开口了。
　　“晓宁，如果说我们这次回来接受最多的惊喜大概就是你了。晓宇的康复是在我意料之中的，当然我必需承认这康复期间晓娴所付出的艰辛！我们离开这里时，你还只是一个孩子。我们回来时，你却已经是一个有着一米七八个头的大小伙子了。你的怨、你的气有一定道理，你可以对我们不满！但是万事皆有因！你的二姐在三年前因为这些事患上了严重的神经衰弱和妄想症。她不是不给你们打电话，而是她打不了电话。你们今天所看到的晓亭仍旧没有恢复到原来的样子。难道你们看不出来吗？”
　　我们的视线因为徐绍谦的话全体转移到晓亭的身上去了。晓宁吃惊地看着晓亭，咬着嘴唇想着该如何措辞。但晓亭已经温柔的将手盖在了晓宁的手上，温柔地笑着。
　　“没绍谦说得那么严重。我现在已经好了。好弟弟，你就别生姐姐的气了。”
　　晓宁突然抱住了晓亭，激动地喊着：
　　“对不起！对不起！其实是因为我太想你了！也太气你了！看着大姐那么照顾哥，真的很生气在哥最需要我们的时候，你这个亲妹妹哪里去了。”
　　我动容在他们彼此的感动里。望着哥哥，鼻子酸了。哥哥大声地说：
　　“你们听好，以后再不准说什么谁是我亲妹妹的话。晓亭是，晓娴也是。还有晓宁、绍谦，我们永远都是最亲最亲的一家人。知道吗？”
　　我们全体向哥哥坚定地点点头。
　　饭后，晓亭和徐绍谦没有立即走。徐绍谦老话重题，他再次希望我做手术。晓亭也是诚诚恳恳的劝我。我将我的理由说了出来，晓亭眼里立即含泪了。她立即与我拥抱在一起。
　　“姐，别忘了还有我啊。我也是哥哥的妹妹啊！你能做到的相信我也能做的，也许我做得并不好。但是我同样会努力啊！”
　　晓亭的话让我完全可以放下心来做手术了。是啊，我在担心什么？晓亭才是哥哥有血缘的亲妹妹啊！难道还会不去细心的照顾吗？
　　“对啊对啊！还有我呢！”晓宁也积极地加了进来，“如果你不放心，那么我和二姐一起照顾。你总该放心了吧！”
　　哥哥此时抚摸着我的头说：
　　“傻瓜，我已经不需要你的照顾了。还担心什么呢？放心的做手术吧！我好想看到你站起来呢。”
　　于是，一个星期后。我住进了徐绍谦所在的医院里。为我主刀的正是徐绍谦本人。
　　在麻醉前，我们之间有了一次恳谈。
　　“晓娴，我一直想问你一个问题。你恨我吗？”
　　我摇摇头。“我不恨你。我知道你的决定有你一定的道理。”
　　徐绍谦深深的看向我。“难道你就不想问为什么？”
　　我深吸了一口气，有些无奈。事情都过去这么久了，提它还有什么意义吗？而且我从未怪过你啊！你又何必自责呢？“为什么？”我迎合他的问题。
　　“晓亭被那个话剧团的团长□了。”
　　这话另我着实一惊。
　　他苦笑一下。“想不到吧！其实晓亭一直都是一个大大咧咧的女生。在感情方面她竟如此细腻而不堪一击！当我说出我爱你的时候，她竟一点也没为自己争取。她掩饰得那么好，一度让我以为她是那么的不在乎我们这段感情。直到有一天，她被那个刘团长□了。”
　　我有些害怕了。“晓亭不幸和我有关吗？是因为我爱上了你，所以她——”
　　“不不！”他阻止我的话。“不完全是。只是那天他们在一起吃饭后又去KTV喝了很多的酒，晓亭不胜酒力被那个刘团长带到了宾馆。当晓亭发现自己失身的时候那个刘团长已经跑了。你知道晓亭虽然乐观和心宽，那是因为她长这么大生活对于她太过于一帆风顺了。她是一个完全不会释放压力的人，压力大的时候她只会去想到死。她跳楼之前只通知了我，也许那个时候她能想到的只是我吧。”
　　我万没想到晓亭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他叹息着：“我承认我在感情方面太过于随意。这害惨了你，也害惨了晓亭。我永远也不能忘记她跳楼前说的那一番话！她说晓娴你太可怜！太孤独！既然无法得到完整的亲情，怎么也该让你得到完整爱情！她是那么的在乎我！但她为了你忍着内心的伤痛，独自一人承受！在她情感最最脆弱和无助的时候，刘团长又□了她。于是，她心灰意冷地选择了跳楼。我救了她！我不允许她就这样死！我不知道我在她心中是如此重要！她没有你坚强，对不对？所以，为了救她我背叛了我们的感情。直到汪婶出事那天，她看到了母亲留给她的遗书，才知道母亲是被你逼死的。于是，她开始后悔，后悔将我让给了你。她开始恨起你来！她还没从这个悲哀里走出来，又陷入了另一个失母的悲哀里去。这时她完全被打倒了。”
　　徐绍谦的话渐渐的远了，虽然我并没有被深度麻醉。是的，这个男人他并不真正的爱我。如果爱我的话他就不会只看到晓亭的悲哀和痛苦而看不到我的。我苦笑着，这世间的事真滑稽！我和徐绍谦的事根本就是错误的相遇和相爱！既然没有结果为什么要让它发生呢？
　　事情到这里是不是应该结束了呢？是的，我想应该是结束了吧。每天还在继续新的故事，但是这个故事真的应该结束了。
　　我装上了假肢。和哥哥一起建造那个生态园，起名为欣欣庄园。这个名字另晓亭和很多人一阵反感，太邪！太不吉利！都认为不应再用了。可是没人明白这四个字在我和哥哥心中的份量！
　　此后，我们的新生活开始了。傅占伟又加入了我们，但是我们的感情已无法继续。哥哥惊人的恢复是让他有些难堪和懊恼的，他拒绝与哥哥再次成为同事。是哥哥三顾矛庐打动了他才回来的。我们用了两年的时间建好了这座生态园——欣欣庄园。
　　哥哥履行了他的承诺，将它送给了我。我们选择在哥哥生日那天举行了盛大的开业典礼，新老朋友前来道贺。那天宾客走得很晚，我坐在充满原始丛林气息的园林里，有些惊叹这一变化。几年的时间里，经历了太多。现在，一切的苦难都过去了。我们应该幸福了。
　　哥哥走了过来，用他惯有的方式揉搓着我的头发。
　　“累了，去洗澡，然后睡觉。睡前别忘了喝杯牛奶。”
　　我点头。微笑地看向哥哥。
　　哥哥皱着眉头问我：
　　“不累吗？”
　　我点头。
　　哥哥有些摸不着头脑。突然火大的问。
　　“到底累不累？”
　　我还是点头，还是微笑。
　　“累，也不累。”
　　“这叫什么回答？”
　　我倒在了哥哥的怀里，充满温柔的回答。
　　“因为你说什么都是对的，我喜欢你的专制！喜欢你现在的自信！从前的你又回来了！”
　　哥哥不置可否的笑了。我拿出陈叔送给我的红色钻石给哥哥看。
　　“这是什么？”
　　“我生父送给我的嫁妆。这是一颗像征永恒的钻石。”
　　哥哥一把夺过钻石揣在了自己的上衣口袋里。
　　“在你没有出嫁之前，这颗钻石由我来保管。”
　　“为什么？”我急了。“快还我！”
　　哥哥又笑了，双臂拥着我，叹息着诚挚地说：
　　“谢谢你，晓娴。这话我早该对你说了，希望现在说也不算太迟。”
　　我感动在哥哥的话里，眼光大胆的迎向哥哥。说话毫不客气。
　　“那么就用你的一辈子来还吧！再不许将我推给别人了。”
　　哥哥又开始胡乱的亲吻我的脸。
　　“再不会了。再不会了。”
　　2009年6月25日星期四全书完 创作于哈尔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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