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娼妇，年华一去，等待着的便是凄凉的晚年
她知道，可是除了用尽力气地活着，却无力抵抗命运加诸在身上的一切
他，是高高在上的王，一个如神祗般的存在
却因为爱上一个懦弱而自私的男人差点被毁掉
她当他是天上的月亮，只要能远远地看着，便是一种幸福
他却当她是沾上身的泥，插入心的刺，不除不能安睡
直到除去后，他才知道，不是她离不开他，而是他离不开她



楔子

　　雨湿桃花，层林笼烟。

　　几间简陋的茅舍静静地卧在桃林中，似一个隐者，寂寥中透出几分悠然。

　　“你……真要回去？”清冷的声音，温柔的语气，夹着淡淡的忧郁，从撑起的木窗中飘出来。人影晃动，一个素袍男子来到窗前，幽远的目光落进桃林深处。

　　修眉长眸，男人如月一样清润动人，眉心血痣一点艳红如火，却并不显得妖娆，只是为那纯净的温雅略添了一丝媚色。

　　“你知道，我不得不去。”低沉浑厚的男声在屋内响起，有着浓浓的无奈。

　　素衣男子唇角上弯，一抹苦涩悄然浮上深黑的眸。“既然如此，当初又何必来招惹我？”

　　“雁北……”沧桑疲惫的叹息声中，一个黑袍男人来到窗内，从后面紧紧地抱住素衣男子，俊美刚毅如同雕刻的脸，无助地埋入面前人的肩颈中。“你要记着，无论怎样，除了你，我再不会把别人看进眼里，放进心中。”

　　对于身后人的拥抱和爱语无动于衷，素衣男子冷冷地笑，“可曾记得，你也说过，这一世，除了我，你谁也不要？”

　　黑衣男人僵住，抬起头，痛苦和矛盾的情绪在脸上交杂，但最终还是回归了坚毅。

　　“对不起，雁北，对不起……”似乎知道自己快要失去一些很重要的东西，他却无能为力，于是只能慌乱地亲吻着怀中人的脸、颈、唇……渴望留下点什么，“……我没有办法眼睁睁看着我娘郁郁而终，没有办法……”所以只能选择牺牲他最爱的人，牺牲他们之间的情。

　　木然地忍受着男人试图引燃自己身体的举动，素衣男子面无表情地看着斜伸到窗外的一枝湿漉漉的粉桃，回忆一幕幕从眼前流过……

　　也许是因为记忆过于美好，所以才益发衬托出他现在的痛苦。

　　“够了！燕子叽。”他脸上凝起了严霜，一把推开身后的男人，迅速地旁移至对方碰触不到的地方。想到抱过自己的这具身体很快就要去抱一个女人，而且一生一世，他就觉得心中翻腾着难以平息的怨怒。

　　“雁北……”燕子叽伸出手，却发现再也抓不住眼前的人。

　　凤雁北冷笑。“燕子叽，你当我凤雁北是一个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娼妇么？”“娼妇”两字他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语罢，蓦然转身拉开木门绝然而去，丝毫不理会燕子叽的呼喊。

　　木然看着那修长俊拔的身影消失在湿透的桃花林深处，很久……燕子叽无力地垂下手。

　　窗外，细雨纷飞，不时带落几瓣粉红的桃花。

　　谁知，春方至，而情却已散……

　　



第一章(1)

　　日光昏沉，风呼啸而过，扬起满天尘沙，薄薄雾雾，笼罩住一切。

　　数排泥土夯筑而成的简陋房屋安静地躺在光秃秃的山脚下，与一座荒凉的土城遥遥相望。几棵叶子稀落的歪瘦杨树立于屋旁，风动，树叶沙沙，更增寂寥。

　　“阿桂，你起了么？不多睡一会儿？”一个透着睡意的女子声音从一间矮屋内传出来，惊扰了苍茫的寂静。

　　“嗯……睡不着……”簌簌的穿衣声随着另一个较柔的女声响起。“我去洗衣服，你有没有要洗的？”

　　“在炕头上……不行，倦死了……腰好痛……”

　　“你好好歇着，等我回来给你揉揉。”

　　“哎……这日子要到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静默。仿佛被蒙了一层黄纱的阳光洒在矮小鄙陋的土屋上，非但没让人觉得丝毫的暖意，反而衬得凌冽的朔风更加可怕了。

　　轻微的脚步声往门边接近，厚重的门幔被掀起，内里钻出一个穿着大花袄裤的女子。端着木盆子，里面装着满满的脏衣。白净的脸，有些江南的温柔，却细眉细眼的，并不出众。花信的年纪，低垂的眼角有着淡淡的疲惫。

　　沿着土屋间的空地而行，一路上偶尔遇到打扮相似的女子，却并不互打招呼，只是擦肩而过，仿佛素不相识的路人。

　　走出土屋区，入目的是黄沙与白草相杂的空旷平野，数十个一组的白色营帐像洁白的花朵一样密布其上。兵士训练的声音以及马嘶声被风吹过来，充满了肃杀的味道。

　　她早已麻木得不剩任何感觉，只是随意地扫了眼，便循着荒草丛中纵横交错的小路中的一条径直走下去。半柱香时间，前面出现一条小溪，在稀疏的树木中蜿蜒细淌。

　　在平日洗衣的石边停下，还没碰那泛着粼粼清光的水，她已不由自主打了个寒战。根在南方，即使过再多年，依然是无法适应这里的寒冷。

　　深吸一口气，她挽起袖子，将衣服全部浸湿，泡在石边浅水中。

　　清泠泠的笑声像以前家里檐下挂着的风铃，吸引住她的心神。雪白晶莹的美丽小脚淌水过来，在她面前停下。

　　“军营里是不能有女人的，你怎么在这里？”风铃的声音从头顶上飘下来，带着快乐。

　　她抬头。

　　豆蔻花开的年纪，飞扬的眉，明媚的眼，唇角梨涡一不小心便盈了醉人的甜。

　　“我……叫香桂……”她不知所措。由下往上的视角，更加让她觉得自己的卑微与渺小。

　　女孩格格笑，小脚一扬，溅了她一头一脸的水。“你别怕，我也是女人来着。我叫莫商。”女人和女孩是有区别的，她懵懂不知。

　　笑是会感染人的。香桂以为自己看到了家乡塘边随风轻舞的柳条，塘中迎日而红的荷花，她不是个书气的女子，却觉得自己的思想从来没有这样诗情画意过，心中便也有些得意，甚至忘了去擦头脸上的水。

　　“你快上来吧，水冷，会病。”她病过，差点再也爬不起来，至今想起仍有余悸。

　　“嘻嘻……”莫商笑得天真烂漫，不但没上岸，反而还故意在水中淌过来淌过去，小巧的玉足踩在溪底的鹅卵石上，反射着阳光的润澈水流在她白皙晶莹的小腿肚边缓缓滑过，炫惑心目。“没关系，很舒服呢，不信你也下来试试。”

　　香桂觉得头皮都起了鸡皮疙瘩，摇头。“我以前没见过你，你是上营的？”除了同样身为营妓，她想不出眼前的少女有什么理由堂而皇之地在这个地方玩水。除了上营，她更想不出何处能容下这样的美丽。

　　“上营？”莫商有些诧异，恰在此时一声厉啸从空中传来，她被吸引住了心神，抬头追踪苍茫的天宇中那雄健自由的身姿，好半天才回过神，“那是什么地方？”

　　样式简单的衫裙，却是上上等的质料，连绣在衣角袖口的翠竹亦非凡品，加上发上仅有的两样饰品，一只手腕所戴的碧蓝色镯子，和腰间垂着的玉佩，以上所举的任何一样都不是营中的女人能拥有的，即使是上营的女人。香桂突然有所悟，不再言语，弯下身开始洗衣.

　　久等无应，莫商不耐地踢了踢水，“喂，你怎么不回答？”

　　水又溅在香桂的脸上，她抬起手臂用袖子揩了，依旧闷不吭声地洗自己的衣服。

　　莫商无趣，上岸，其实有些糊涂，不明白好好的怎么突然就不和她说话了。可是她不是死皮赖脸的人，不勉强也不生气，只是双手抱膝坐在岸边，下颌搁在膝上，歪着小脸看女人一下又一下地捣衣，清澈的眼中充满了兴趣。

　　＊＊＊＊＊＊

　　“喂，姐姐，你家住哪里？我可以去玩吗？……走到哪里都是男人，闷也闷死了。”看着香桂洗完衣，端起木盆准备走，莫商突然开口，一脸的乞怜。

　　即使是这样的表情，也比上营青双姑娘冷漠的表情看上去高贵许多。连求人也没有丝毫卑下的感觉，只有血统真正高贵的人才能做到吧。香桂摇头，不认为下营是眼前女子能去的地方。

　　“不闷，怎么可能会不闷？”莫商提高了嗓音，完全曲解香桂的拒绝，“下午我带你去军营里逛一圈你就知道有多烦了……”

　　“我是下营的。”香桂认真地看着女孩儿，耐心地解释，“那里住的都是最下等的贱奴，你别去哪里，不好。”而且军营也不是她能随便逛的。

　　莫商眨了眨眼，正欲说话，马蹄声起，疏林外数匹马正离营向这边驰来。无奈地叹了口气，她苦笑，“不就是出来逛逛么，用得着这么大的阵仗？早知道就偷偷跟在他后面还自由一些。”一边说一边飞快地穿上鞋袜。

　　十二名虎背熊腰的青衣大汉众星捧月般簇拥着一个白衣华服男子，像旷原上一群剽悍的猎豹向两人扑来，还距得远，香桂已被那气势逼得喘不过气来，脚下不自觉往后退，似想将自己藏进草丛里。没少看见打仗，她的胆子却丝毫没有变大。

　　敏感地察觉到她的害怕，莫商安慰道：“别怕，那是来寻我的。”话音未落，人已经钻出了树林，向来人招手。

　　近了，一群人的面目渐渐清晰可见。当枭霸之气满溢之时，能吸引住人目光的绝对是足与之相抗衡的平和从容。修眉长眸，为首的白衣男人容颜清逸飘洒，一粒鲜红的眉心痣衬得他如秋月一样柔润温雅。

　　香桂几乎看呆，平生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恍惚着觉得自己像是在做梦。

　　一声呼哨，十二匹健马在数十步远处倏然立定，只有白衣男人直趋而前。

　　“小商。”低柔沉稳的声音在空中飘散。

　　莫商抓住那向自己伸出的修长大手，纵身而起，轻盈地落在男人胸前。通体火红的骏马驮着两人仿佛闪电一般在香桂面前凌空画出一道漂亮的弧线，转身回驰，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停滞。

　　“凤雁北，带我的朋友一起。”风中，遗落莫商娇憨的要求。

　　“战马之上不带营妓。”温柔的声音，没有鄙夷，却自有一股高高在上的贵气。贱如野草，即使连顾也不屑，又遑论于其上投注分毫情绪。

　　“营妓……”随着疑惑的低吟，莫商回头，越过男人的肩，留下淡淡惋惜和抱歉。

　　香桂眨眼，笑，然后冲着莫商使劲地挥手。不是没有听到两人的对答，可是她并不生气，有什么理由生气呢？

　　两人一骑越过一排黑骏往前驰去，叱喝声起，十二名青衣大汉纷纷原地掉转马头尾随其后。蹄声轰鸣，渐渐去远。

　　“凤雁北。”傻傻地笑着，香桂以几不可闻的声音低喃自己听到的名字，仿佛怕稍大一点声就会亵渎名字的主人似的。

　　是天上的月亮吧。摸也摸不着，碰也碰不到，只能仰起头远远地看，但是只是这样，就会让人很开心呢。

　　是一年中最最美丽的那轮月亮……香桂对自己说，笑得很满足，端着盆走出了小树林。

　　回到下营，香玉已经起来了，正在梳头。香玉比香桂长得好看一些，也精明一些，所以她总是骂香桂是傻子。香桂只是笑着听，不恼，她觉得自己的确很笨，于是总是埋头闷不吭声地做很多很多能做的事。人笨哪就要手脚勤快一些才好，不然就真的一点用也没有了。

　　“阿桂，你看我好不好看？”香玉回头。她梳了一个别致的发髻，又簪了一支不知是谁送的金灿灿的凤头钗，看上去倒也娟秀可人，只是眉眼间有着掩不去的风尘沧桑。

　　“好看。”香桂老实地回答。香玉会打扮，所以来找她的都是一些长得比较好看的士兵，还不时有人送她一些首饰之类的小东西。不像自己……不过，其实也没差，大多数时间都是黑灯瞎火的，好不好看又有什么关系？

　　香玉满意地笑，沉默了一会儿，“阿桂，我想脱离娼籍。”

　　正在门口晾衣的香桂闻言，动作缓下来。

　　“咱俩年龄都大了……这身子渐渐看着应付不来唉……”香玉一向比香桂想得多。

　　“脱了这个，能做什么呢？”香桂无力地垂下肩，脑海中莫名浮起那个高高在上的月亮，心思有些懒。她不是不想，只是从十五岁就被配到营中，什么也不会，常人的生活对她就是一个摸不着边的世界，陌生得让人恐惧。“而且……这个籍也不是想脱就能脱的，上次那个秋海棠不是就没被允吗？”秋海棠是上营的名妓，深得将领们的喜爱。

　　“回南边儿……那儿暖和，找个老实的男人嫁了。”香玉早做好打算，她受够了这里的气候。“我们没名气没长相，比不得秋海棠，还赚不着那干爷们的疼。再早个几年不好说，那会儿嫩，现如今他们怕巴不得我们快快离开，好弄幼雏儿过来。”



第一章(2)


　　听着这话，香桂没了晾衣的心思，挨着门框滑坐在门槛上，看着脚下踩的黄土地，有些惶惑。不像阿玉，她私底下没存到什么钱，离开这里，不要说嫁人，就是能不能回到南边儿都是一个问题。但是阿玉说的没错，年纪大了，早晚都是要离开的，与其等到没用时被遣散，还不如趁这会儿青春还未完全抛弃她们的时候离开。嫁人也好，出家做姑子也好，总胜过在这里挨日子。

　　“阿玉，你看见过像天上月一般的人儿吗？”莫名其妙地问了句完全不相关的话，香桂轻轻咬住下唇，又想起了那个凤雁北和莫商。是什么人呢，竟然生得那样的好？

　　“又犯傻了。”香玉摇头叹气，“哪里有那样的人？快晾好衣服来歇歇吧，挨会儿怕老妈子又要来派事儿了。”她虽然总是好占些强，大多事都推给香桂做，但心其实不坏。

　　香桂唉了一声，从地上爬起。想到自己竟然看到了阿玉也没有看过的好看人儿，而且一个还同自己说了话，心里就像是藏了一个天大的秘密一样，一边晾衣服，一边自个儿偷偷地乐。

　　＊＊＊＊＊＊

　　“老去相如倦，向文君、说似而今，怎生消遣？衣袂京尘曾染处，空有香红尚软。料彼此魂销肠断。一枕新凉眠客舍，听梧桐疏雨秋风颤。灯晕冷，记初见。

　　楼低不放珠帘卷。晚妆残、翠蛾狼藉，泪痕流脸。人道愁来须殢酒，无奈愁深酒浅。但托意焦琴纨扇。莫鼓琵琶江上曲，怕荻花枫叶俱凄怨。云万叠，寸心远。”

　　凤雁北唇角噙着一丝意味不明的浅笑看着厅心抚琴而歌的绿衣美姬，修长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面前的案几，音止而不予任何置评。他的身旁是笑意吟吟的莫商，两名青衣大汉按剑跪坐其后，虽未横眉冷目，却自有一股压迫人的气势

　　歌声消敛，莫商率先鼓掌叫好，惹来两侧将领官员的纷纷附合。绿衣美姬退下，座中站起一中年将领，一脸讨好地向凤雁北道：“六王爷，青双已准备好，是否让她来为您侍酒？”

　　凤雁北唇角笑纹加深，端起青铜酒杯，指腹温柔地摩挲着杯沿，却并不送至唇间

　　“早就听说西北军营妓中有一个叫青双的冰雪美人儿，原来竟真有此人……”莫商眼中放出晶亮的光芒，拍手笑道，然后侧过脸可怜巴巴地看着凤雁北，“我很想见她呢。”

　　谁也不知莫商是何人，谁也不敢小觑她。毕竟能与权倾朝野的六王爷比肩而坐，想来也不是一般人能有的胆子。

　　凤雁北狭长的眸子沉下，美酒入唇，方冲那等着他回应的将领微一点头算是应允。

　　“待会儿可别巴着问我谁比较美的蠢话。”在那将领吩咐下去的当儿，凤雁北向莫商偏了偏身体，以仅两人可听到的耳语淡淡道。

　　莫商轻轻哼了一声，方要回话，眼前突然一亮

　　仿佛狂风卷着大雪，一团白影从门外以极速旋转进大厅，点点银光从影心传来，让人目眩神迷。

　　“剑舞！”莫商一把抓住凤雁北的手臂，惊喜地叫了起来。

　　鼓点声骤起，应和着舞者的节奏，一下一下仿佛敲在观者的心上。

　　光焰闪动，所有人都不由屏住了呼吸，为那矫健轻盈的舞姿所慑.

　　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

　　何时起，何时止，没有人想得起，只是回过神时，厅心已袅袅站着一女，双手持剑，悠然从容。

　　艳丽夺目，却也冷傲逼人。凤雁北目光一闪，与那不卑不亢的眸子对上，而后微微一笑 .

　　“奴婢青双见过六王爷。”敛目，女子负剑盈盈拜倒。

　　“青双姑娘手中之剑森寒迫人，必非凡品，不知有何名目？”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凤雁北不仅没有抢上去扶起美人儿，甚至没让她起身。

　　青双螓首低垂，唇角浮起一丝冰冷的笑，从容地道：“回六王爷，左手之剑为情斩，右手之剑为恨断，此二剑原非青双所有，乃是家姐遗物……”说到此处，她突然抬起头，直直地看进凤雁北的深眸中，脸上浮起浓烈的恨意。“家姐为人所负，以情斩自刎了断，此二剑沾有她的血，故如此锋寒。”

　　两旁与会之人都察觉到不对，却无人敢在六王爷发话之前喝退古怪的青双，只能紧密注意着她的举动，以防出现意外。

　　“是吗？这剑倒是好剑，可惜……”凤雁北低吟，不无惋惜。

　　青双脸色一变，浮起怒气，“不知王爷是可惜剑还是可惜人？家姐、家姐……闺名可儿，王爷可还记得有这么一个人？”质问的声音中隐含着泣意，那一对丰润饱满的唇无法控制地轻轻颤抖着。

　　“放肆，竟敢对王爷……”原先吩咐青双上来侍酒的中年将领脸色一变，从座中站起身，想将莫名变得无礼的青双喝退，不想被凤雁北一个淡漠却威严的眼神扫得住了声。

　　目光回移，凤雁北一脸兴味地看着那张因仇恨而变得分外明艳的脸，温和地道：“不记得了。”他的记忆中，很少有人能停驻。

　　青双俏脸瞬间惨白，握着剑柄的手一紧，冷瑟瑟地笑了起来，“负心薄悻！可儿，你可看清楚了……”语音未落，她已从地上弹起，如脱弦之箭般射向上位的凤雁北。

　　在座有数名武将在青双表情不对的时候就提高了戒备，此时见她突然发难，都纷纷从席中跃起，只是她速度太快，已拦截不及。

　　眼看着双剑及身，凤雁北却若无其事地一扬头，饮尽杯中之酒，同时也将自己最脆弱的喉咙暴露了出来。

　　青双神情微动，因他这状似无意的动作感到隐隐的不安，只是剑势已老，再无回收的余地，而她也无心回收。

　　剑尖只差两分就可以触到凤雁北的肌肤。

　　一老将大喝一声抛出手中酒杯欲阻她一阻，旁里突然伸过一只如兰花一样纤美的小手，在酒杯到达之前曲指连环弹出，不偏不倚恰好弹在离剑尖两寸的两剑剑身之上。

　　两股古怪的力道从剑身传至握剑之手，仿佛有魔力一般轻而易举地化解了青双灌注在剑身的力量，两剑如羽毛一样轻飘飘荡开。下一刻，她双腿一软，向前跌去，落进凤雁北的怀里。

　　“啊……啊……竟然用这种方式投怀送抱！”莫商不依地叫了起来，扒着凤雁北的手臂不肯放。

　　凤雁北啼笑皆非地瞪了她一眼，明明是她做的好事，还敢在这里大呼小叫。垂眼，怀中女人不知是因气恼还是羞辱，雪肤染上菲色，美得不可方物。

　　真是个美人儿啊。他微笑，扬眼，看向一干面如土色的边塞官员。而他的身后，两名青衣侍卫由始至终连眉毛也没动一下。

　　＊＊＊＊＊＊

　　可谓池鱼之殃，是夜起上中下三营所有营妓全部被监控起来，不仅严禁士卒前往寻乐，连出入都受到了限制。下营的女人消息闭塞，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还以为要大祸临头了，直是人心惶惶。

　　莫商找到香桂的时候，她正与香玉忐忑不安地等待着横祸天降。两人恐慌的反应大不一样，香玉比较消沉，成日躺在炕上，梳妆也懒了，香桂却益发勤快起来，把屋里屋外打扫得一尘不染，连粗陋的器具也擦得锃亮锃亮的。

　　“也不知活不活得过明天，你弄那么干净给谁看啊……傻子！”无精打采地看着香桂忙进忙出，香玉裹着棉被靠墙坐着，还不时嘀咕谩骂两句。

　　香桂原本就木讷，现在越发不爱说话了，只是做自己的，也不搭腔。一手端起擦洗器具的脏水，一手掀起门幔准备泼出去，不想竟对上一张笑得比春花还娇艳的脸。

　　“姐姐！”莫商跳到香桂跟前，兴奋地叫。

　　香桂吃了一惊，忙将手中水放到地上，将莫商拉进屋。“你怎么来这儿了？这两日不大安生……你别乱闯啊。”

　　“我来看你。”莫商笑嘻嘻地道，一点也没感染到四周紧张的气氛。“嘻……我有麻烦了，想请姐姐帮忙呢。”

　　麻烦？她那样子哪里像是有麻烦啊，倒似在问你吃不吃饭一般。香桂有些好笑，拉着她坐在自己收拾得整整齐齐的炕上，“我能帮得上么？”她虽然蠢笨，却没忘记这女孩儿不一般的来历。

　　窝在炕上的香玉却傻呆了眼，她怎么也没想到香桂会认识这么一号人，不自觉从被子里钻出来，“呃……阿桂，这位姑娘是……”如果她没记错的话，这个少女好像是前天傍晚到达军营的那一路人中的一个，身份似乎不低。

　　莫商看向头发蓬乱，衣衫不整的香玉，礼貌地冲她笑了笑，“我叫莫商，打扰姐姐了。”说着，不等香玉回话，又转向了香桂。“我闷，想四处走走，姐姐陪我可好。”

　　这叫麻烦？香桂怔了下，还没回答，香玉已抛开被子跳下了炕，“阿桂忙，我陪姑娘去吧。”一边说着一边就开始收拾起来。

　　香桂早习惯了香玉的霸道，倒也不以为意，露出一个憨实木讷的笑，“呃，香玉会说话，有她陪着你就不会闷了……”突然想起什么，她的眼中浮起担忧，“只是不知能不能出去？”要知道这两日她们是哪里也不能去的。

　　香玉不由翻了翻白眼，觉得香桂简直笨得没救了。

　　莫商虽然没有说不，但是原本雀跃的表情却黯淡了下来，闷闷不乐地坐在那里，拽着香桂的衣袖不放。香桂迟钝，没看出来，只是陪坐在那里等香玉梳洗，也不会找一两句话来解闷。

　　片刻后，香玉梳洗好，来到两人面前，笑得有些谄媚有些讨好。“姑娘，我们走吧。”

　　莫商咬住下唇不吭声，也不起来。香桂奇怪，正要开口催，香玉毕竟精明，一下子看出了苗头，心中不免有些妒嫉香桂，嘴上却忙道：“香桂一起去吧，多一个人更热闹些。”她知道惹得眼前的少女不高兴了，谁也不会有好处。

　　闻言，香桂有些诧异，莫商脸上的阴郁却散了开，再次露出阳光一样灿烂的笑靥。

　　



第二章(1)

　　因为长年累月受到沙尘和战火的侵袭，土城的城墙被磨蚀得斑驳残缺，在昏黄的日光下，自有一股不可言说的悲壮与苍凉。

　　城中大道黄土飞扬，行人一多，便迷了人眼，呛了口鼻。边城贫瘠，百姓生活清苦，人们即使互相笑谈着，眼尾唇角的皱纹中似乎也夹带着愁苦之色。

　　然而即使在这样的地方，被闷坏的莫商仍一脸的兴致勃勃，一双明亮灵动的大眼不停地东张西望。

　　路边也有些做小生意的，卖一些玩具器物，她仿似从未见过一般，对每一样东西都感到新奇不已。

　　草茎编织的蝈蝈，红柳枝编的笸箩篮筐，打磨得明晃晃的铁器，手工粗糙的毛毯……

　　“咦，这个真好看！”在一个小玩物摊前蹲下，莫商拿起一个灯草芯做的手环，惊奇地叫了起来。

　　香桂和香玉面面相觑，不明白这种给孩子玩的小东西怎么能入她的眼，要知道只有平常穷人家的女子才会用灯芯草这类山野中随处可见的东西做成首饰戴，一般买的人都很少。而莫商身上随意的一件小物事，无论是材质还是做工，都不知比这小玩意好上多少倍。

　　“这个也很好看……”她放下手环，又拿起一个灯芯梅细瞧，逗得两女也不禁在她旁边蹲下，好奇地打量起这些平时连她们都不放在眼里的小物事，想知道它们有什么特别之处，竟然能够吸引住见惯世面的莫商。

　　就在这时，蹄声乍起，黄土自另一端城门处卷起，向中城滚卷而来，路人纷纷掩口鼻走避。

　　三女亦受到惊扰，站起身来避到一旁。

　　“何人如此狂……”莫商低声自语，眯起美眸往黄尘中看去。只是除了可看出来者有十来骑及皆为高大的男子之外，骑士面容被尘雾遮住，甚为模糊。

　　“呀……”香桂惊呼，只因看到一个在大路上玩耍的小孩子在躲闪时跌了一跤，眼看着就要被纷乱的马蹄踏成肉泥，心不由提到了嗓子眼儿中。

　　莫商一声冷哼，蓦然拔地而起，一把拎起趴在地上的孩子往后急速倒退。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的刹那间，当孩子暴出惊天动地的哭声时，受惊的人们才回过神来，看向被哭得眼泪鼻涕糊在一起的小孩紧紧抱着大腿的莫商，脸上都露出崇拜感激的神色。

　　莫商任小孩抱着，大马金刀地站在大路中间拦住来人，脸色极度难看。看清来者是几个穿着体面的汉子，香桂香玉吓得赶紧上前一左一右地扯住莫商，想将她拽离街心，然而竟发现拽之不动。

　　“你们把他带到一边去。”莫商将受到惊吓一直哭个不停的小孩交给两人，语气中自有一股让人下意识服从的威严，完全没了平时的孩子气

　　那一刻，香桂才知道，原来莫商并非平时所表现出来的那样天真烂漫。

　　“好威风啊，燕子叽！”刚将小孩交给闻风而来的孩子娘亲，香桂还没转身，那边已传来莫商冰冷的嘲讽声，不由一怔，原来他们认识。

　　为首的男人，一身黑色长袍，俊容刚毅，面如刀刻，无形之中透出一股威霸之气。

　　“小商？”醇厚低沉的男声，尾音微微拔高，且隐含欣喜之情，显然没有料到会在此地遇到故人。

　　莫商冷笑，看着燕子叽翻身下马。

　　“此处非尔北国，燕南候嚣张错地方了吧。”相较于男人的友善，她的反感显得让人有些无法理解。

　　看出眼前的这几个人都非一般人，香桂不由为莫商捏着一把汗。倒是香玉眼眸亮晶晶的，心中隐隐明白这个她们陪了一路的丫头身份比自己能想到的还高。

　　燕子叽并不生气，微微一笑，道：“因为想着马上就可以见到雁北，所以急躁了些，是我不对。”

　　此人风度极好，加上长得气宇轩昂，令原本愤愤不平的路人都不自觉忘记起初的不快，将心偏向了他，希望莫商不要再追究下去。

　　莫商冷笑，“差点便是一条人命，你只急躁二字便想带过去？”显然，她并不打算就此善罢甘休。

　　“姑娘，算了吧，这位爷也不是有意的。”

　　“是啊，也没出什么事。”

　　“就是，就是……”

　　燕子叽尚未说话，已有路人七嘴八舌地帮腔，那差点丧身马蹄的孩子母亲赫然也在其中。

　　莫商环视众人一眼，怒极而笑，蓦然甩手而去，丝毫不理身后燕子叽的呼喊声，也忘记了招呼香桂二人。

　　香桂香玉想到没有她相随，回营地恐怕会被惩罚，急忙跟上。

　　走了两步，香桂突然回过头，看向开始三人玩赏了多时的玩物摊，微微犹豫了下，便匆匆回转身，掏了一文钱，将那个灯草芯手环买了下来。

　　＊＊＊＊＊＊

　　回到营地，香玉就一直在怔怔地出神。香桂去端了吃的，点燃油灯，这才喊了她一起吃。

　　“唉，若能陪那位爷一晚，真是死也值了。”香玉脸上浮起迷梦般的憧憬，语气有些恍惚。

　　香桂惊讶地停下筷子，为一向精明世故的香玉竟说出这样的话而错愕不已。那个燕子叽是什么人？天上的月亮和泥泽里的苇草如何能扯一块儿。她心中也有自己念想的人，只是于她来说，能看着那个人，已是老天爷的恩赐了。其他的，是想也不敢想。

　　“阿玉，他不是一般的人。”她开口提醒，笨拙地戳破香玉的胡思乱想。以那位爷的人才身份，想要什么样的姑娘没有，怎么可能碰她们这种最下等的妓。不过说起来，也许是因为莫商姑娘不喜欢，所以她也对那个燕子叽没啥好感。

　　香玉白了她一眼，一脸的没趣。“我知道。”

　　香桂笑笑，重又拿起筷子，开始埋头吃饭。

　　“你和那个莫姑娘是怎么认识的？”香玉咬了口腌萝卜，包了口饭，含混不清地问。盯着香桂的眼睛像老鼠一样亮晶晶的，带着毫不掩饰的妒忌。

　　风从门的缝隙中灌进来，昏暗的油灯扑簌簌抖动着，晃了一墙的暗影。

　　香桂想到前天初见莫商的情景，咧嘴愉悦地笑了起来。“前天早上去洗衣服的时候在溪边遇到的。”她不擅言辞，只说了这么一句，便又沉默下来，但是脑子里却不自觉反复地重温那天早上的事。娇美动人的少女，仙人一样尊贵好看的男子……

　　在她辛酸而乏善可陈的一生当中，怕也只有这么一件事值得拿来反复回味了。

　　香玉自然不满意那么一点点内容，当下不停地追问，但是却再也问不出什么来。她知道香桂的脾性，虽不甘却也只能无可奈何地作罢。

　　“欸，阿桂，不若你去找莫姑娘，让她帮我们谋个使唤的活儿，好脱离这贱藉。”香玉脑子转得快，冷静下来，立时想到这上面去。“以她的身份，很容易就可以办到。”有机会就要抓住，香玉很早就学会了。

　　香桂却颇为犹豫，“我和莫姑娘也只是见过两次面……”这样就去找人家帮忙，人家会怎么想？

　　“笨死了，你以为你能有多少机会认识像莫姑娘这样的人？”香玉反过筷子，在香桂头上轻轻敲了下，骂道：“你还想过陪那些臭男人睡觉的日子啊？咱们早没脸了，还怕什么丢面子？”

　　香桂怔了怔，看着手中粗黑的土碗，细想想确是这样。现在谈骨气脸面什么的，未免可笑。行不行，总要试试，即使被人看不起，也不会比她们现在的处境更糟了。她过够了这种日子！

　　“嗯。”含混地应了声，她没有多做承诺。

　　毕竟明天的事，谁也说不清楚，她眼下只能答应，再不能做更多了。

　　香桂和香玉二人怎么也想不到，还没等见到莫商，她们的命运已发生了极大的转变。

　　源于青双刺杀六王爷的事，所有营妓均遭波及。为避免再次出现类似的事，以及防止奸细隐匿其中，西北军中所有营妓都将被遣回南边。在这之前，若有意愿嫁与在战争中伤残的军士的，可赐予田地半亩，土屋两间，就在边地安家。香桂香玉不得不立即为自己的后半生做好打算。

　　最终，香玉带着自己攒下的钱及遣散费，回了南方。而香桂，则配给了一个在战争中失去一条腿的军士。没人知道哪种选择最好，总之，对于她们来说，都意味着展开了新的人生。

　　香桂跟的那个男人叫何长贵，曾经是个火长，在最近一次与西夷的战争中丢了右腿，却活了下来。香桂过去以后，才知道他不仅失了腿，还伤到了子孙根，已经不能人道。

　　何长贵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莽夫，脾气暴躁易怒，加上残废的窝囊，让他一不顺心就对香桂又打又骂。香桂没名没份地跟着一个失去劳动力却又家徒四壁的男人，原是很委屈，但她想着如果两人和和气气的，也能相互扶持着过完下半生，却没想到遇着这样一个人。她性子虽然温吞，但也不肯默默忍受。时间长了，便自己搬到了柴房去睡，每日只负责照顾男人的日常三餐，其余一概不理。何长贵拿她也没有办法，毕竟还要靠着她养活自己，也不能真把她怎么了。这样子，两人竟也凑合着过了几个月。

　　每夜每夜，当香桂结束一天的劳作躺在柴房那简陋而冰冷的床上时，她都不由自主地想起家乡的池塘和柳树，还有天人般的凤雁北和莫商。那些记忆美好得仿佛发生在前世一般，这一世对于她来说，就只是眼前幽暗的柴房以及身下硌得人骨头疼的床板。

　　这样的日子究竟要持续到什么时候，她从不去想，只是很努力很努力地活着，并尽己所能地养活那个依靠自己的男人。

　　边地暖和的日子总是很短，而寒冷却持续得很长。初雪过后，便是连绵数月的大雪季。

　　那天，在咯吱的踩雪声中，如孤坟般在茫茫风雪中颤抖的土屋迎来了两个不速之客。黑衣貂裘，白狐披风，显然都是富贵之人。



第二章(2)


　　是时，香桂正与何长贵难得平和地坐在一起吃午饭。桌上放着一笸箩粗黑的馍，两碗稀得可照见人影的热糊糊，正中一碟酱菜。

　　抖落身上的雪粉，白衣男人取下披风的帽子，露出一张俊美若神人的脸来，只是脸色苍白，似抱恙在身。

　　香桂一眼看到，差点惊呼出声。原来那人竟是她常常想起的凤雁北。只是看他一脸漠然，显然早已忘记她，自然，也有可能从一开始他就没将她看入眼过。

　　香桂心咚咚跳得急，不敢再多看他一眼，低着头招呼两人坐下。连她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心底不大希望他认出自己来。

　　另一个男人英伟轩昂，无形间给人一股强大的压迫感，却是那日在城里骑着马在大街上横冲直撞差点踩到小孩子的燕子叽。

　　突然之间来了这么两个气度不凡的人，连一向气焰嚣张的何长贵也不自觉变得畏畏缩缩起来。

　　咚地一声，燕子叽将一锭十两有余的银子丢在桌上，“去给我烧点热水来，再弄点吃的。”他冷冷地吩咐，瞟了眼桌上的食物，眼中露出嫌恶的神色，与那日在大街上面对莫商的谦和判若两人。

　　何常贵见到银子，不由两眼放光，一边催促着香桂去办事，一边伸手就去拿银子。

　　燕子叽并不理会，转向已落坐的凤雁北，脸上的神情立时变得柔和。

　　“雁北，让我看看你的伤。”

　　凤雁北唇角浮起一抹讽笑，垂眼，“没必要。”

　　燕子叽有些懊恼，“你究竟要恼我到什么时候？”

　　吧唧吧唧咀嚼的声音在简陋的屋内响起，他眉头一皱，回头，恰看见何常贵一手拿着镆，一手端着碗，正噘唇顺着碗沿呼噜一声喝了口糊糊。那旁若无人的样子，让他胸中无名之火直往上窜。

　　“滚出去！”冷喝声中，他扬袖隔空扫飞了何常贵手中的碗。

　　清脆的碎裂声响起，何常贵被吓得脸青唇白，不敢言语半句，哆哆嗦嗦撑着棍子挪出了门。

　　“燕子叽，你这是做给我看？”凤雁北抿紧唇，低笑，只是声音明显的有些虚弱。

　　燕子叽冷哼一声，暴怒地一把将桌上的碗全扫到了地上。“如果不是因为那臭丫头，你如何肯随我……如今又百般冷漠，你终究……你终究不曾将我放在心上！”

　　凤雁北弯眼笑，“没错。我根本没将你放在心上过。”温润的声音，平静的语气，却让人觉得漠然得心寒 .

　　燕子叽闻言额上青筋暴涨，闭上眼，费了好大劲才控制住自己。

　　就在这时，香桂端着热水走了进来，看到地上一片狼藉，吓了一跳。

　　“我要她帮我清理伤口。”指着香桂，凤雁北无视燕子叽强忍怒气的模样，淡淡道，语气中有着不容拒绝的坚定。

　　香桂茫然看着两人，不知道是什么状况。

　　燕子叽瞪着凤雁北绝美的脸，好半晌，才恨恨地吐出一口气，妥协了。

　　＊＊＊＊＊＊

　　香桂颤抖着手解开凤雁北染血的里衣，不由倒抽一口气。只见在那原本白皙平坦的胸部，一条尺许长的伤口从右肩直划到左胸，皮肉外翻，狰狞之极，尚幸血已止，且没伤及骨。

　　“不必害怕。”凤雁北看到香桂惨白的脸，温声安慰道。“只要把伤处洗干净，敷上药，再用干净的布包扎好就行了。”他总是这样，对什么人都很温柔，却也对什么人都无心。

　　这是他第一次对自己说话，香桂心跳得又快又急，紧张得几乎喘不过气来。直到一声闷哼传进她耳中，她还没反应过来，便被一股凌厉的劲道给扫跌到了一边。

　　“滚开！笨手笨脚的……”燕子叽恼怒的声音在土屋内响起，香桂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只觉得右颊火辣辣地疼，脑子嗡嗡地响。

　　“你若碰我，就等着给我收尸吧。”在她吃力地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耳边传来凤雁北淡淡的说话声。不急，不怒，却让人不敢轻易造次。

　　站稳，香桂这才看清燕子叽忽青忽红的脸，只是右眼有些模糊，脸木木地胀痛。

　　“你过来……把那药擦在脸上，一会儿就消肿了。”凤雁北不再理会尴尬地僵于身边的燕子叽，冲香桂柔声道，同时扬了扬下巴点向搁在桌子上的一个翠绿色的瓶子。

　　“那是给你治伤……”燕子叽大急，冲口道，却被凤雁北冷淡的眼神逼回了后面未完的话。

　　“我没事、没事……”香桂却已听明白了，慌忙摆着手，急切而笨拙地推拒。低三下四的她怎么能用给他治伤的药？

　　凤雁北低笑，也不勉强，“那么你过来帮我上药。”

　　香桂犹豫地看了眼凶神恶煞般的燕子叽，却在发现凤雁北苍白的唇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后，打消了一切的顾虑

　　这一次，她分外地小心，加上手脚一向利落，很快就帮着凤雁北处理好了伤口。

　　收拾干净屋子，香桂去给两人做饭时，何常贵正窝在灶堂前面，手中拿着一个黑馍馍啃着。看到他那可怜窝囊的样子，她心中又有些不忍，于是在窝中盛了一碗开始剩下的热糊糊递给他。

　　除了一小袋留着过年用的白面粉，家中并没有其他好的东西。香桂找出那袋面，用水和了，煮了一锅削面。放了些腌菜进去调味，还未出锅，那扑鼻的香味已让坐在一旁的何常贵差点没流下口水来。只是开始尝到了那两人的厉害，心有余悸而不敢放肆。

　　当香桂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削面来到堂屋时，凤雁北正疲惫地靠在桌子边，一手支额，阖眼养神。燕子叽则坐在对面，目不转瞬地看着他。听到脚步声，两人谁也没有动。直到香桂将碗放在桌子上，凤雁北才缓缓睁开眼，却在看到碗中食物时，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这是家里能拿出的最好的东西了。”在燕子叽发作之前，香桂已经先行解释。她知道两人身份尊贵，吃惯了大鱼大肉，定然瞧不上他们这些穷人平时都舍不得吃的好东西。只是这冰天雪地的，又隔着县城老远，即使有钱也买不到肉，能怎么样？

　　知她说的是实话，即使是燕子叽也莫可奈何。但对于养刁了胃的两人来说，这两碗削面实在难以下咽，都只胡乱吃了两口便放了筷子。倒便宜了一直守在灶房锅边淌口水的何常贵。

　　＊＊＊＊＊＊

　　两人原是打算休息一下便继续赶路，不料凤雁北却突然发起烧来，不得已，只得留宿。何常贵自是睡到了柴房，香桂不愿和他挤，于是就在柴草上将究。

　　半夜的时候，何常贵突然腹痛如绞，迫不得已离开暖和的被窝，到外面解决。回来时经过主屋，听到里面有响动，不自觉悄悄凑上去透过门缝往里窥视。

　　屋内仍点着灯，昏暗的光线中，可以看见燕子叽正对躺在床上的凤雁北做着什么，何常贵瞧了半天，才蓦然反应过来，啊地一声叫了出来，等意识到自己闯了祸，却已收声不及。

　　何常贵起身时，香桂便醒了，迷迷糊糊很久，却一直没听到他回来，不由有些奇怪。但并没多想，后来又睡了过去。直到清晨起来时，才赫然发现，小木床上冷空空的，何常贵竟然一夜没回，这才开始有些不安起来。

　　连梳洗也没顾上，她就要去寻，却在拉开柴房门的那一刹那僵住，原本就不热乎的手脚瞬间冰透。只见主屋前面的空地上以一种极奇怪的姿势歪倒着一个人，几乎被夜雪完全湮埋。

　　不用走近，香桂已猜到了是谁。她下意识地看了眼主屋紧闭的门，这才犹疑地挪步上前。

　　是何常贵。已气绝多时，身体僵硬冰冷……

　　昨天还好好的人，怎么就这样没了？香桂傻愣愣地蹲在那里，说不出心中是什么滋味。她是营妓，自然没少看过打仗，常常前一刻还活生生的人，在下一刻便再也不能说话。按理早该习惯了的，可是……

　　“女人，打热水过来。”主屋的门吱呀一声拉开了条缝，燕子叽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然后嘭地一声，又被关上。

　　香桂怔了半会儿，这才翻过何常贵冷硬的尸体，打算拖到柴房内。不想竟看到他脸上惊骇欲绝的表情，以及另一边唇角凝固的血迹。

　　倒抽一口冷气，她松开手连着退了好几步，而后蓦然掉头奔回柴房，手忙脚乱地收拾起自己的衣物来。何常贵是被人害死的，除了主屋内那个黑衣人，她想不出还有谁。她还不想死，现在不走更待何时。

　　“我要的热水在哪里？”不知何时，燕子叽来到了柴房门口，目光阴冷地看着香桂。

　　香桂手一抖，未打好的包袱散开，几件破旧的衣服落了出来。

　　燕子叽俊眸微眯，冷笑道：“要走也不用急在这一时半刻，等我朋友好了，要我送你一程都没问题。”

　　香桂灰白了脸，知道自己别无选择。她甚至想不明白，好好的为什么会招来杀身之祸。

　　被逼着将何常贵的尸体拖到了屋后，香桂亲眼看着燕子叽以掌风扫起雪泥将之覆盖，连心中仅存的那点侥幸也没了。

　　端热水到主屋时，凤雁北仍然昏昏沉沉地睡着，脸色较昨日越发的差了。看样子何常贵的死与他没有什么关系，想到此，香桂莫名地松了口气。

　　在燕子叽的监督下，她小心翼翼地为凤雁北那不知为何又崩裂的伤口换了药和布条。在不可避免的碰触中，察觉他的肌肤烫得吓人，不由担忧起来。

　　“这位爷需要看大夫……”鼓起勇气，香桂在燕子叽冰冷的目光下硬是挤出了一句话。

　　燕子叽唇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下，却没有理会她。

　　但是到中午的时候，他还是背起了凤雁北往最近的县城赶去，顺手拎了香桂一同上路。

　　



第三章(1)

　　县城很小，找遍了整个城，才有一家简陋的医馆。

　　当时天已经暗了，一个穿着又脏又破袄子的老人正佝偻着身体在院子里生炉子。见到三人，他有些迟钝地抬了抬眼皮，然后继续在滚滚浓烟中拨弄着柴块。

　　“大夫在哪？”燕子叽隔着远远地问，冷漠而轻鄙。

　　老人张口欲答，却被浓烟呛得剧烈咳嗽起来。好半会儿才抹着眼泪从烟中走出来，颤微微地挪到三人面前。

　　“老汉就是。”他的声音苍老而嘶哑，似沙砾摩擦。

　　燕子叽眯眼打量了下他，眸中浮起明显的不满。“除了你，还有没有别的大夫？”他不相信这个连走路都让人不放心的糟老头子。

　　老人显然没见过世面，被燕子叽锐利的目光看得瑟缩了下，“没……整个髟城就只有我老头子还在给人看病。其他人，都被征到偁城军营里去了。”他的声音有些打颤，不知是因为害怕，还是因为年龄大了。

　　燕子叽闭了闭眼，仰天吐出一口郁气，“你能不能看病？”

　　一直闷不吭声的香桂诧异地看了眼他，大夫不能看病能叫大夫吗？那一刻，她竟然觉得他比自己还笨。

　　老人显然是有些本事的，在重新处理凤雁北的伤势过程中动作虽然因为年龄的关系而显得慢吞吞的，但是手法老道熟稔，让人无法再质疑他的能力。

　　香桂帮不上忙，便去帮老人把炉子生了起来，然后提进屋。炭块燃烧的味道充斥着人的鼻腔，冰冷的屋子渐渐有了一丝暖意。

　　熬药喂药的事自然是香桂来做。当辛苦地在燕子叽灼灼目光的监督下喂凤雁北喝下一整碗药之后，香桂才明白他为什么要不嫌麻烦地带着自己上路。在这个世上，有一种人是专门服侍人的，还有一种人是专门被人服侍的。燕子叽就属于后者。

　　晚上的时候，凤雁北清醒了一些，香桂无意中发现他看燕子叽的目光异常的冰冷，倒像是在看仇人一般。

　　“你叫什么名字？”勉强坐起身，他问香桂，语气清冷，少了昨日的温柔。

　　香桂说了。察觉到他的改变，心中有着说不出的古怪感觉，她希望他好好的，像第一次见面时那样意气风发。与此相比，何常贵的死在她心中造成的小小惶惑，便显得是那么微不足道了。

　　“晚上你就睡我床前。”淡淡说完这句，凤雁北又虚弱地阖上了眼。

　　香桂下意识地偷觑了眼燕子叽，果不其然，他的脸色变得铁青。心中有些害怕，不由想到何常贵，他不过是个没有丝毫用处的瘸子，定然是昨晚起夜时发生了什么事，否则不会死得不明不白。然而，她根本没有拒绝的权力，而且，也并没想过拒绝。凤雁北于她来说，是一个很特殊的存在，她虽然出身微贱，但是心中也有自己想要珍惜的美好念想，而这个念想就是他和莫商，还有家乡那绿柳池塘。于是，即使明知自己力量微薄，她仍然希望能努力让他露出暖阳一样的笑。

　　这一夜，三人相处一室。燕子叽坐在屋内唯一的椅中，凤雁北躺在床上，而香桂则倚坐在床前脚踏上打着磕睡，无形中将两人隔了开。

　　小碳炉熊熊燃着，释放出热气与刺鼻的碳味。

　　凤雁北时睡时醒，睡得极不安稳。每当他稍有动静，香桂就会立刻惊醒，为他端茶递水，照理伤势，直到他再次睡过去。而这个时候，燕子叽总会紧张兮兮地看着他们，却因为凤雁北的抗拒而无法靠近。

　　有一次香桂无意地回头，恰看见燕子叽一脸的关切和无奈，心中一动，想起几个月前他在街上对莫商说的话，隐隐约约似乎捕捉到了点什么，却下意识地不敢细想。

　　这样昏昏乱乱，忙忙忽忽地竟然平安熬到了天亮，当老人起床过来看时，凤雁北的烧终于退了下去。

　　香桂一直提着的心这才放下了半颗，而另半颗仍为自己吊着。她摸不准，自己什么时候就会和何常贵走上同一条路。

　　＊＊＊＊＊＊

　　马车辘辘地往前驶着，不紧不慢。香桂坐在凤雁北身边，以方便适时照顾他。燕子叽坐在对面，目光幽暗，神色阴晴难定。

　　这位公子身子仍然虚弱，在房事方面易节制，否则病情恐会恶化。

　　香桂脑子里一直反复地响着离去前老大夫的叮咛，整个身子都凉浸浸的。身处风月场中数年，什么样的淫乱没听过见过，大夫话中隐含的意思，她一听就反应了过来。她终于知道何常贵为什么会死了，可是她宁愿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马车里很安静，谁也没说话的欲望。凤雁北头倚着着车窗，冷冷地看着窗外闪过的旷原，漠然的样子像是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一样。

　　香桂不明白，他有那么多很厉害的护卫，为什么还会受这么重的伤，不喜欢又为什么要跟着这人走，受他欺负。她人笨，脑子里不能想太多的问题，不然就容易犯糊涂，所以这些想法也只是一闪而过罢了。

　　早上看着凤雁北烧退了，燕子叽马上就去雇了辆马车，带着两人上了路，连多留一刻也不愿。这一路向北，越走就越荒凉，真不知道他要带他们去哪里。凤雁北从来不问，似乎压根不放在心上。

　　正午的时候，天空又飘起鹅毛般的大雪来，马儿眼睛被迷蒙了，不肯再往前走。不得已，燕子叽只能让马夫就近找一处可避风雪的地方暂歇。

　　附近没有人家，亦没有寺庙之类的建筑物，只有稀疏的树林及一片片收割后的田地，厚厚的雪层将残留的庄稼根茎和灰黑的泥土覆盖，白茫茫的一片，几乎让人分不清路径。

　　马夫在树林的边缘发现了一栋农人用来看庄稼的小土屋，忙驾着马车驰了过去。

　　土屋很小，里面铺着谷草，香桂理所当然地要跟着进去，却被燕子叽挡住。

　　“你去捡些柴草来生火。”他冷冷地吩咐完毕，便走了进去。

　　知道眼前这个男人心狠手辣，香桂不敢抗议，只能硬起头皮冒雪四下寻找，那车夫憨厚，也跟着出来帮忙。

　　走到不远处的树林子里，香桂捡拾着被雪覆盖住的干柴枝，大雪迷蒙住人眼，压根看不清五步远的地方，更不用说那个小屋。

　　如果要逃走，这是最好的时机。她的脑海中突然冒出这么一个念头。

　　“三个大男人，却让一个女人来做这种粗活……”车夫的咕哝声隐隐传进耳中，香桂怔了怔，抬目四顾，却看不到人。

　　她还不能走。那一刻她突然忆起伤势严重的凤雁北，知道自己无法在他还未好前走掉。虽然那个燕子叽似乎对他很忌惮，但是，很显然是不怀好意的。何况，在这样的大雪天逃跑，四周又无人家，她一个女人家，能活命的机会简直微乎其微。

　　她虽然愚钝，但还不至于拿自己的命开玩笑，当下也不再胡思乱想，只一心一意地刨开雪层，收集枯枝断木。

　　大雪覆盖下的枯枝仍然干燥，很容易就生起了火。一直脸色不太好的凤雁北，因为柴草燃烧散发出的热力而渐渐恢复血色。

　　“香桂，你坐过来。”他突然开口，声音仍然虚乏。

　　香桂依言从门口的位置刚挪过去，凤雁北便无力地躺倒在了她的膝上。这样的亲近让她有些不知所措，同时也让燕子叽变了脸色。

　　然而当事人却浑若不觉，安然闭目养起神来。那样平静的睡颜，任谁也不忍心打搅。

　　咱们一个雁北，一个燕南，可算是极有缘啊。恍惚中，凤雁北耳中似乎又响起那个倜傥不羁的男人调笑的言语。

　　雁北，雁北，除了你，我谁也不要。

　　一抹隐约的讽笑浮现在凤雁北唇角，他翻过身，面向香桂而卧，没让任何人看到，却也使两人的姿势显得更加暧昧。

　　燕子叽眼中杀机一闪而逝，香桂不自觉打了个寒战，但是心却被因凤雁北突如其来的亲昵而升起的温柔占得满满的，并没察觉到危险。

　　风从门隙中灌进来，火焰扑扑地跳动。坐在门边的马夫瑟缩了一下，往旁边挪了挪位置。

　　母命难为，雁北，算我负你。凤雁北咬紧牙，为记忆中那撕心裂肺的疼痛。

　　明艳的桃花，如酥的春雨……他永远也无法忘记那最后的决裂，无法忘记在那充满生机的季节，他的世界崩坍。

　　次季，他勾引了一个天真的少女。

　　对于他来说，想要一个女人的心，不过轻而易举的事，何况还是一个情窦初开的丫头。

　　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当那个女孩轻吟着这句话将一根红绳系上他的小指时，他却残忍地当着她的面将绳扯断，冷漠地看着她的脸瞬间苍白，重历自己曾经的痛苦。

　　我不嫁给燕子叽，咱们私奔吧，小北哥哥。看着躺在血泊中的红衣新嫁娘，他脑子里不由自主忆起某个荷风飘香的夜晚，她依在他怀里，娇昵的话。

　　那一夜，雨很大，很快就将新嫁娘身上的血迹冲净。她躺在那里，湿衣紧贴着玲珑浮凸的身体，苍白，冰冷。

　　她叫什么……凤雁北皱了皱眉，莫名地觉得有些冷，下意识地更加挨近香桂。

　　可儿……印象中，青双好像提起过。

　　可儿。唇角有一粒很俏的小痣，笑起来就像春天的阳光一样。只是那阳光，最终还是被一场大雨给湮没了。

　　说不上后悔，他只是，没有任何报复成功的快感。

　　没有……

　　回到汉南，他如皇帝的愿，放弃手中的权势，将自己流放到西北军中。没想到那些过往竟然不肯放过他，阴魂不散地跟到了这里。

　　可恶的青双！可恶的燕子叽！

　　没有人在招惹过凤雁北还能全身而退的。他唇角那抹残忍的笑仍然隐没在了香桂的衣料中

　　如果说对燕子叽尚有余情，那也在他不顾自己伤势和意愿强要他那一刻完全消失殆尽了。



第三章(2)


　　北风呼啸过小草棚的顶，如鬼哭狼嚎般凄厉。

　　身边这个女人的身子很暖，也很安稳。莫名地，他突然冒出这么一个念头来，然后开始嘲笑自己的莫名其妙。

　　然而，不可否认，确实是因为那种极朴实的安稳，他被睡意侵袭。

　　一整日，香桂动也不敢动一下，只怕扰醒凤雁北。等到雪停，他醒过来时，她的双腿已完全失去知觉，随之而来的蚁噬感觉让她半天无法动弹。还是车夫帮忙，才把她弄上马车。

　　＊＊＊＊＊＊

　　越往北走，天气越寒冷。

　　三日后，前面出现一条结着厚厚冰层的宽阔河道，马蹄踏上去，不停地打滑。直到车夫给马蹄缠裹上厚布，才得以顺利地驶过去

　　河对面不到半日路程，便是一座坚固的城池。

　　直到凤雁北在她耳边低声念出望南两字，香桂才知道原来他们已经出了边界到了另外一个国家。

　　北国。一个与汉南比邻的强国，北国的燕子叽，汉南的凤雁北分别属于两国的顶梁之柱。也许是惺惺相惜，两人成为知交，这是天下皆闻的事。因此燕子叽可以堂而皇之地踏入西北军营，并在那里盘桓数月，临走时还带走了凤雁北。

　　除了少数的几个人外，没有人知道，燕子叽是为青双而来，更没人知道如果不是他挟持住莫商，加上顾忌北国的反应，凤雁北早将之斩于西北军中了，而不是好饭好菜地供养他几个月，结果还搭上自己。

　　一进入望南，就有燕子叽的人接应，马车夫便被打发了回去，如果不是凤雁北坚持，连香桂恐怕也要被遣回去。

　　香桂不知道凤雁北为什么一定要她陪在身边，毕竟燕子叽所提供的侍女要比她美丽和伶俐上千百倍。她当然不会自作聪明地认为他对自己产生了什么感情，所以才会更加雾水。她知道自己笨，所以一向对于想不明白的事是不会再费精神去想的。

　　何况，能一直陪着他自然是很好，怎么也好过丢下他一个人，离开后总是惦念着怕他有个什么万一。想到此，她倒也安然了。

　　又马不停蹄地行了十来日，北国恢弘的都城燕都赫然出现在眼前。

　　燕南候府位于都城的皇城内，守卫森严。从未见过世面的香桂自踏入燕都后便被那皇城的威势给震得很久都回不过神，直至进了燕南候府，仍处于呆滞状态。

　　她无法想像这世上竟然有这么大的城，这么好看的宅子，在她简单的脑子中，即使是皇帝，住的地方也不过比土城里的大官宅第大一点点，漂亮一点点。燕南候府的华丽与宏伟已经完全超出了她的接受能力。

　　凤雁北被安排住在他以前来时常住的冷香苑，香桂自也随他而居。燕子叽显然很忙，让人将他们安置妥当后，便匆匆离开了，直到晚上也没出现。没有他在旁紧迫盯人，香桂明显轻松了许多。

　　室内陈设华美，暖香洁净。在看到外室那铺着锦绣被褥的侍女卧榻时，香桂竟然不敢碰触，生怕自己弄污了它。对于她那副畏首畏尾的乡下人样子，凤雁北没有任何反应，自从燕子叽离开后，他便再没理过她，仿似当她不存在一样。

　　侍女奴仆流水般出出进进，上茶水糕果，又送来洗澡用的热水。如此一来，香桂更加的不知所措。

　　房间里燃着熏香，凤雁北旅途劳顿，沐浴过后便倒在床上睡了。香桂许久没洗过，忍不住提心吊胆地就着他用过的水胡乱洗了下，然后便站在屋子里，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直到有人来将脏水抬走，房间里终于恢复了安静。

　　她又饿又累，看着桌子上香气盈鼻的糕点果饼，只能暗自咽口水，却不敢动一下。

　　凤雁北熟睡的呼吸声从内间传来，更加惹得她眼皮沉重，头脑发昏。最终没能支持住，偏在卧榻上打起盹来。

　　也许是心中不安，她睡得不是顶好，一个劲地做梦。梦里有骑在火红战马上，神仙般的凤雁北，也有变得狰狞吓人的燕子叽，还有不知到了哪里的香玉。

　　恍惚中，香玉仍如以前那般，用手指点着她的脑袋骂她蠢，转眼又拉着一根长满绿色小叶豆的柳树条，笑嘻嘻地对她说，看看，江南的柳树都发芽了。

　　现在才腊月，江南的柳树还没发芽。她想，却不想反驳香玉。香玉比她聪明，也比她凶悍，惹火了很麻烦。

　　娘亲，娘亲……一个髻上簪着杏花的女人撑着伞在前面慢悠悠走着，她连忙撇下香玉追上去，一边追一边叫，生怕追慢了就会被丢下。

　　爹爱喝酒，一喝醉就打娘亲。娘亲不要他们了。她心中明白，所以想叫娘亲带她走，不然她会被爹卖给人伢子。

　　可是她的腿很短，跑得又酸又胀也追不上，突然脚下打滑，她往前扑倒……

　　脚下蓦地一蹬，香桂从梦中醒了过来。眼中烛火跳动，头痛得厉害，她伸手，竟摸了一手的冷汗。

　　而更让她惊吓的是，房间内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出来。

　　＊＊＊＊＊＊

　　“姐姐，咱们真有缘，又见面了。”莫商笑嘻嘻地看着以为自己还在做梦的香桂，像是在说，你也来逛街一样轻松。

　　“啊，呃……”香桂甩了甩头，仍处在震惊中无法回过神。

　　一声冷哼传进耳中，她回头，赫然发现凤雁北竟不知在何时亦来到了外间。他不是睡得很沉吗？

　　“你一人？”凤雁北淡淡问莫商，对香桂视若无睹。

　　“我一个人足够了。”莫商轻巧地挪动了下，将身体隐在窗框外，以免烛光将自己的影子印在窗上。

　　凤雁北不置可否，端起冷茶缓缓啜了一口，方才道：“他每日都给我吃散功丸，我的功力尽失，你以为？”不然，他又何必一直忍耐。

　　莫商脸色变了变，“那也得试过才行。”她追踪了一路，因为燕子叽始终形影不离，所以直到现在才有机会现身。

　　脚步声响，一轻一重，显然是两个人。香桂脸色大变，凤雁北却无动于衷。

　　“五王爷，候爷让张御医来给你检查一下伤势。”少女甜美的声音在外面响起，未等凤雁北回答，门已被推开。

　　香桂惊得差点失口叫出来，却被一只突然伸过来的手轻柔地捂去，而后被顺势带入一堵温暖的胸膛。等她回过神来时，人已经被压在了榻上，目光与凤雁北冷漠的双眼对上，原本欲要增快的心跳瞬间冷冻住。

　　“滚出去，谁让你们进来的。”保持着暧昧的姿势，凤雁北低哑却严厉地道。声音不大，语气也不急，却有着让人不得不服从的威势。他这么多年的五王爷可不是当假的，即使是在别人的地盘，亦丝毫没有减弱半分那血液中与生俱来的王霸之气。

　　“可是……可……”美丽的侍女看清屋内情况，吓得赶紧倒退出屋，却碍于燕子叽的吩咐，不敢离开，直到凤雁北冰冷犀利的目光扫向她时，才惊慌地关上门，带着太医落荒而逃。看五王爷还有精力做那事，显然伤势无大碍。想到候爷惩罚下人的狠辣手段，她和被从宫中特地请来的太医只得如此互相安慰，谁也不敢将情况如实禀报上去。

　　等到脚步声消失，凤雁北才放开香桂，不易察觉地皱了皱眉，伸手按向胸口。刚才动作太大，伤口似乎又裂了。

　　香桂茫茫然坐起身，张目四顾，寻找突然消失无踪的莫商。

　　“就算没了功力，你的身手仍然很快啊。”调侃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一阵微风刮过，两人只觉眼前一花，莫商已经稳稳当当地站在了面前。

　　原来在侍女推门那一刻，她已经悄然藏到了房梁之上。除了顶尖高手，极少有人能够察觉到她的行动。

　　凤雁北闷哼一声，没有回答。

　　“此地守卫森严，高手如云。你打算如何带我走？”这才是他最关心的。

　　莫商吐了吐舌头，“不知道。还没想好。”她武功很高，可是还有小孩子脾气，做事向来贪玩爱闹，却极少考虑后果。这也是为什么当初会被燕子叽挟持住的原因。

　　凤雁北闭眼，仰天吐出一口郁气。早知道她会这样，为什么还会期待她这一次会懂事一点？

　　“胡闹。”他摇头斥责，却无可奈何。

　　莫商也不以为意，冲张口结舌看着她的香桂眨了下眼，才笑眯眯地道：“咱们这就走吧。放心，有我保护你，一定可以成功逃出去的。”

　　“有人接应吗？”凤雁北没有动。

　　莫商不自觉擦了下鼻尖上莫名冒出的轻汗，脸有些红，“没……”她忘记知会阿大他们，自己一个人跑了来。

　　凤雁北不可思议地看着她，“丫头，你越来越笨了。”

　　莫商自知理亏，也不生气，只是拉起凤雁北的手往外扯，“走嘛走嘛，我一定会保护好你的。”

　　凤雁北叹了口气，知道莫商不是笨，而是太相信他的能力了。“你记得如果我没逃出去，下次来之前一定要做好完全的准备才行。”明知他们根本没有机会逃出去，他仍然决定顺从她的意。

　　他实在是宠坏她了！

　　莫商忙连连点头答应。

　　门吱呀一声打开，两人一前一后地闪了出去。外面雪白一片，衬着灯火的光芒，无比明艳。

　　向后瞟了眼紧跟的香桂，凤雁北突然道：“让她留下，不然我们没有任何机会。”

　　香桂脸色大变，未等莫商说话，已开口乞求， “求求你们，带我一起走。”她知道如果留下，她只有死路一条。

　　莫商心中不忍，欲要向凤雁北求情，却发现他眼中的冷硬和坚持，她知道一旦他露出这种表情的时候，无论谁说情都不会有用。

　　“姐姐，你先留在这里，等我把凤雁北弄出去后，再回来救你。”除了许下难以实现的诺言外，莫商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毕竟相对于凤雁北的安危来说，香桂不过是一个萍水相逢无足轻重的人而已。

　　香桂张了张嘴，却没说出一个字，只能眼睁睁看着两人的背影迅速地消失在夜色中。

　　



第四章

　　终究不出凤雁北所料，他们连燕南候府也没踏出去。

　　燕子叽与他齐名，自不会徒有虚名，其府内高手如云，即使莫商武功天下第一，想单枪匹马自此地安然脱身亦是难事，何况还要带上近乎废人的他。

　　于是，在燕子叽闻讯赶到之前，他驱走了莫商，自己则老神在在地坐在奚亭居的花园内，等候燕子叽的驾临。

　　“雁北。”本来在处理堆积如山的公务的燕子叽匆匆赶到，看到凤雁北仍在，他明显地松了口气，殷勤趋前，对于四周的手下尸体竟是视若无睹。

　　凤雁北笑，“你打算这样囚禁我一辈子？”他们之间就像一场闹剧，他千里迢迢跑到西北军营，难道只是为了把自己带到此处锦衣玉食地供养？他料定自己不想将此事闹得太大，所以有恃无恐？

　　挥退手下，并着人带走地上的死者，燕子叽为凤雁北难得不带敌意的笑而显得些微有些激动。“我只是……”他的目光扫到从自己身边被抬过去的苍白脸孔，不自觉顿了一下，“……想请你在这里做一段时间的客。我……我很想你。”不敢造次，他隔着一段距离说出这样的话，眼中的深情让人怦然动容。

　　凤雁北心中微震，感到那熟悉的悸动，但是转念又忆及他的背叛，原本稍稍和缓的表情立时凝冻了起来，“是吗？那在下真要为此感到荣幸呀，尊贵的燕南候。”

　　燕子叽脸上露出一抹无奈，“雁北，可不可以暂时抛开那些不快，陪我喝杯酒？”堂堂的燕南候如此低声下气，还没离开的下人不解的同时，纷纷对不近情理的凤雁北产生了极度的不满，何况他还欠着候府这许多人命。

　　这一次，凤雁北没有拒绝。因为……不想拒绝。

　　于是在那暖阁之内，设起了暖酒的炉，佐酒的肴。三年来，在这寒夜中两人终于重又相对而坐，即使互相凝神的眼中，已不再有当年的灵犀相通。

　　当壶中开始冒起热气，暖阁内开始弥漫浓郁的酒香时，对坐无言的两人终究无法再觅曾有的默契。

　　滚烫的酒入喉，凤雁北绝美的眉眼间开始浮起不耐，“不要白费心机了……”即使心中惆怅，他亦没有表现出来。

　　燕子叽苦笑，“咱们……真的连朋友也不能做么？”他自然知道凤雁北的性子刚硬，最容不得一点瑕疵，此话不过是问出心中最后一点冀望而已。

　　“朋友？”凤雁北咬牙而笑，蓦然站起身，只觉头一阵晕眩，想来是受了寒气。“你应该庆幸我把你当陌路之人！”他性如烈火，对背叛过自己的人从来不会手软，然而对着燕子叽却始终狠不下心，唯有拿他的未婚妻出气。

　　燕子叽垂头默然不语。良久，再抬起头，已是一脸冷酷。

　　“我给了你机会，是你自己放弃的……”他喃喃说着无人能懂的话，一抹茫然在犀利的黑眸中一闪而过。

　　“你……”凤雁北心中隐隐有些不安，“你在酒里下药！”晕眩过去，是难耐的燥热。生于帝王之家，见识过各种争宠手段的他立时便知自己被下了药，而且还是烈性春药。

　　“雁北，你手中握着整个汉南的兵权哪！功高震主，你皇兄对你的忌惮已甚过了我们北国。不然，你以为我怎么能如此轻易地将你从汉南带回来？”燕子叽摇头叹息，神色之间已无之前的柔情。

　　“你让我未婚妻自戕，又害死了我最宠爱的南儿。”他闭眼，想起那张酷似凤雁北的苍白脸庞，他自然知道那孩子是因为嫉妒，才不顾他的命令去阻截凤雁北，企图趁乱加害，也算是咎由自取。然而当看到那张失去生机的脸时，仍然让他的心有些许疼痛。

　　急促的喘息传进他的耳中，他扬眼，凤雁北被欲望烧得火红的脸上布满强烈的恨意以及懊悔，却也因此显得亦发魅惑，久抑的情欲在体内倏然暴发。他起身，撩起凤雁北的发。

　　“这一切，我都要在你身上讨回。何况……你皇兄还说，不希望你太过光鲜……”若有所思的低吟因被凤雁北不留情地扫开手而中断。

　　“废话！”被背叛的疼痛再次袭上心头，硬生生扯开上面陈旧的疤痕，凤雁北几乎站不稳脚。“原来你和那蠢货勾搭在了一起，我的眼睛真是瞎了，竟看上你这只见人就发情的狗……”心中的愤懑，除了用恶毒的言语，再找不到其他发泄口。

　　“敬酒不吃吃罚酒，你以为你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王爷？”燕子叽蓦然掐住凤雁北的下巴柔声道，鹰枭般的眼中泛起赤裸裸的欲望和狂暴，赫然换了一个人般。“待会儿，你会求着我这只狗上你。”

　　“来人。”他转过头对着门外厉声大喝，“给我把那个女人带过来。”

　　听到此话，凤雁北脸色瞬间大变。他性子高傲，如何能够忍受在一个女人面前被另一个男人强暴。

　　然而此时的一切，早已不在他的掌握之中。

　　＊＊＊＊＊＊

　　香桂被一把推进地牢中，头上响起燕子叽残酷无情的讥嘲声。

　　“你喜欢她，我就让她跟你做个伴吧。”碰地一声，地牢的门被关上，然后是上锁的声音。

　　香桂摔跌在湿冷的地上，好一会儿都趴不起身。她脑海中不停地浮现开始的一幕幕，想着凤雁北所受的折辱，一股郁气憋在胸口，怎么也吐不出来。

　　地牢中很黑，几乎看不见任何东西，于是听觉便变得异常灵敏起来。老鼠跑动的声音，人的呼吸声，甚至是自己的心跳声，都像是贴着耳边响一样。

　　香桂逼自己静下心来，想着得先帮凤雁北看看伤势，她忘不了他胸口浸透里衣的大片鲜红。

　　“凤爷……凤爷……”她低声唤。但是并没有得到回应，黑暗湮没着一切，她发出的声音更像是自己的错觉。

　　在一个女人的面前被另一个男人施以身体上的侮辱，只要是男人，恐怕都会受不了吧。香桂能够明白凤雁北现在的心情，因此对他的沉默并没有任何不满。

　　“凤爷，你帮你看看伤口，可好？”她一边征询着他的意思，一边凭着微弱的呼吸声向他所在的方向摸索。

　　地牢不大，在凤雁北开口前，香桂已碰触到了他。

　　他一动不动地趴伏在地，呼吸时断时续，对于她的碰触没有丝毫反应，原来早已昏了过去。

　　低低叹了口气，香桂咬住牙没让自己落泪，而是平稳且小心翼翼地为他翻过身，摸了摸他的胸口，发现沾血的衣已经干硬，血显然止住了，这才稍稍松了口气。却又突然省起他的身体还没清理过，眉头一皱，犹豫着要不要帮他弄干净。如果不弄，估计过不了多久，他又要发起烧来，但是弄的话，想着接下来要为他所做的事，不由一阵别扭。他身份高贵，而她却出身低贱，想到自己要用手去碰他尊贵的身体，就让她觉得那是对他的一种亵渎。然而事急从权，也容不得她想太多。

　　她虽然久经风尘，但是当在黑暗中摸索着碰到那男性最私密之处时，仍然控制不住紧张起来，脸耳一个劲发烫。几乎是屏着气，以最利落的动作完成了该做的事，便赶紧帮他把衣服整理好。这期间，凤雁北几乎没有抵抗，只是偶尔发出不适的申吟声，让她的心也跟着抽紧。

　　“冷……冷……”半夜，药效过去的凤雁北蜷缩着身体迷迷糊糊地呓语，整个人抖如风中的败叶。

　　挨着他的香桂本来就睡得不安稳，立即被惊醒，想着他现在的落魄，再忆及他以前的英姿焕发，终于忍不住心疼得落下泪来，不由张开手臂将他紧紧地抱在怀中，希望能借由自己的身子给他提供些许温暖。

　　地牢中又湿又冷，两人即使挤在一起，依然冷得让人牙关打战。为了不让凤雁北冻得失去知觉，香桂只能不停地用手摩擦着他的脸和手，直到他恢复意识，尝试着回抱她。

　　白天的时候，地牢中隐约可以视物。凤雁北醒了过来，却一言不发地与香桂拉开了距离，靠着墙坐在角落里，看守送来的食物也是一点未动。香桂知道他在意前日的事，除了将饭菜端到他面前外，也不多言。

　　谁知晚上的时候，燕子叽又将两人提了出去重施故计，对已经很虚弱的凤雁北任意侮辱，竟然是一点也不再顾念旧情。

　　这样几番折腾下来，凤雁北终于还是没能支撑住，伤势急剧恶化，连着数天都没有再睁开过眼睛，更不用说进食了。奇怪的是，第二日之后燕子叽就没再出现了，无论香桂怎么哀求看守找个大夫来看看凤雁北，亦无人理会。也许燕子叽打算丢他们在牢里自生自灭吧。

　　看着冷硬的馒头粒搁在他干裂的唇瓣间，随着呼吸的动作而滑落，一点也没吃进去，一如这几日的情形，香桂控制不住低低啜泣起来，他的生命在眼前一点点消逝，无力和绝望的感觉在她心中悄然蔓延，几乎要湮没她的求生意志。

　　但是她还不想死，更不希望他死。

　　一般越是出身低贱的人，求生的能力越强。香桂片刻的颓丧之后又振作了起来，想了想，低头咬了一口馒头，混合着唾液嚼成食糜，再如同喂婴孩一般哺给昏迷中的凤雁北。在这种时候，已无法再去计较两人身份之间的巨大悬殊，她只想能让他挨过这一关。

　　“咱们要活下去，然后逃出这里。”每天每天，当不需要喂食的时候，香桂就抱着发着高烧冷得发抖的男人，在他耳边不停地重复着这句话，同时用石块在墙上画出一条线，用来计数地牢中的日子。

　　就这样，白天靠着哺食，夜里靠着体温的取暖，香桂拖着凤雁北挨过了一个又一个寒冷的夜晚。在墙上的线条到达第六根的时候，凤雁北一直高低变化不定的体温终于恢复了正常。

　　在凤雁北真正清醒过来的那一刻，他便意识到了自己此次错得有多离谱。自代替莫商被燕子叽挟持那一刻起，他就没太认真地看待整件事。或许在他内心中，并不认为燕子叽会真正伤害他吧。

　　他无声地笑。高傲如他，寡情如他，没想到竟然会因为爱上一个人而落到此等地步。报应呀，谁让他一直目中无人，却独独看上了一个懦弱的男人。

　　“凤爷？”女人唤。一只手摸上他的额，有着他早已习惯的粗糙以及温柔。

　　是这只手的主人，在他徘徊在鬼门关前把他拉了回来，也是她，不停地在他耳边告诉他，要活下去，然后逃出这里。

　　是的，他要活下去，然后将加诸在自己身上的羞辱以千百倍奉还。

　　“香桂，你不怨我？”他自然不会忘记那夜，他们丢下她独自逃离。

　　香桂笑了笑，虽然地牢中很黑，但是凤雁北仍能感觉到她在笑。那是一种只有心地纯良的人才有的笑，淳朴，宽容，没有算计。

　　“唔……没什么啦。”香桂想起这些日子和他的亲近，脸有些红，那晚被丢下的事，她压根没放在心上。“凤爷，你感觉可好些了？”

　　凤雁北叹了口气。“死不了。也许，你……会后悔救我……”他丢下一句莫名其妙的话，便勉强坐起来，盘膝运起功来。

　　香桂挠了挠头，不大明白他的意思。她巴不得他跟以前那样好好的，怎么会后悔救他？

　　窸窸窣窣的声音突然响起，一只毛茸茸的小东西拖着干草从她脚上爬过，引开了她的注意力。

　　耗子在翻窝了，是要生崽了吧，她想。突然之间有些羡慕起来这些小东西，她也想有孩子，有一个温暖的小家，平平安安地过日子，可是这一生恐怕是不大可能了的。

　　原本呼吸渐渐变得匀细的凤雁北，突然闷哼出声，然后无力地仰靠在墙上。

　　“凤爷，你怎么了？”香桂想也未想便扑了过去，数日下来她已如惊弓之鸟，他任何一点异常都会让她心惊胆战。

　　凤雁北任她抱着，没有动。只是睁开眼睛，看着那因光线不足而显得有些模糊的脸孔，其眼中所透露出的担忧和关怀是那样的赤裸裸，心中不由有些疑惑。

　　这世上怎么可能会有人无端端对另一个人好？要知道现在的他，生死尚是未知，自然什么也给不了她，更没有条件许诺给她任何利益。那么她是为了什么？

　　生在帝王之家的他，根本不相信人会做出不求回报的付出。如果说，他曾经以为爱恋可以的话，那么这也在燕子叽的所做所为下完全变成了笑谈。

　　“散功丸的效力还留存在血液中，我的真气提不起来。”他开口，突然很想知道她能为他做到什么程度。

　　“那要怎么办？”香桂无措地问，其实她并不明白真气提不提得起来对他们有什么影响，然而既然是他说的，那便一定是很要紧的事。

　　凤雁北默然。地牢中流动着腐败潮湿的气味，若在以前，他是一刻也不能忍受的，如今却已习惯，可见人的适应力是多么强大。

　　从莫商口中，他知道眼前的女人曾是营妓，那么他即将说出的方法，对于她来说，也许不至于太为难。

　　“让我出汗，通过汗液将残余的药力排出来。”

　　香桂怔住，脑子一时转不过弯来。要知道此正值一年中最冷的季节，地牢中温度犹底，连破被褥也无。这些天，两人一直相互依偎着取暖，连她都无法出汗，更遑论身体虚弱之极的他。

　　“出汗……出汗……”要怎么办呢？香桂喃喃自语，努力在记忆中挖掘能让人发热的办法。

　　凤雁北叹息，为女人的愚笨。懒得解释，他索性示范性地直接将手伸进紧挨着自己的女人衣服之内，温热的肌肤接触到冰冷的手，很自然地瑟缩了一下，寒毛直立。“让我的身体激动起来。”眼下，除了激发他的性欲，根本没有其他办法。只是，他很怀疑眼前的女人能不能挑起他的欲望。

　　“对哦。”香桂突然醒悟过来。“可是……”那样便代表着她要与他做那事，他……他不介意？这想法让她瞬间紧张起来。浑然不觉他冰冷的手仍熨贴着她的肌肤，吸取着她身上的热量。

　　“没什么可是，若不在燕子叽出现之前让我恢复功力，咱们都得死在这里。”凤雁北开始不耐烦起来，他都不介意，她婆婆妈妈什么，又不是什么良家妇女，贞节烈妇。

　　“是……是，呃，好……咱们要快点……”想到即将要做的事，这么冷的天气，香桂鼻尖和额角竟开始冒起汗珠，手脚都不知该往哪儿搁。

　　她不是害羞……她没有害羞，她只是、只是紧张！

　　＊＊＊＊＊＊

　　粗糙的手掌，湿热的唇在身上带起一阵阵奇异的颤栗，凤雁北深吸一口气，闭眼仰靠在墙上，为这个女人竟然能够挑惹起他的情欲而诧异不已。

　　不对的人，不对的地方，以及虚弱之极的身体，这个女人克服了这一切的困难，就像种地一样，虽然过程辛苦，却终究有了效果

　　当被她的温暖包裹住的那一刻，他突然想起，那几夜她亲眼目睹自己像个浪妇一样在燕子叽的身下求欢的情景，一股强烈的恨意和耻辱感一下子塞满他的胸臆，加上身体快要爆炸的感觉，像是要找一个发泄口，他突然将她推倒在地，以情欲所致的奇异力量支撑住自己，在她身上狂肆地驰骋起来。

　　汗，顺着他额角滑过下巴，滴在身下女人的脸上，与她的混融在一起。香桂顺从地依附着他，承受着他突如其来的狂暴。

　　一阵急喘，凤雁北咬牙闭眼，一道白光划过脑际，爆发出五彩的光芒。没有让自己失控地叫出来，但身体却仿佛在瞬间被抽空一般，虚乏地瘫倒在女人的身上。许久缓过神，他才想起，由始至终，女人如同他一样，没有发出过任何声音。

　　这样的女人，怎么能够取悦男人？他脑子里莫名其妙冒出这个念头，完全忘记自己才在她身上得到满足。

　　汗和伤口再次绽裂的血液浸透了里衣，冰冷地贴在身上，身上的燥热褪去，他开始无法控制地发起抖。下意识抱紧身下的女人，渴望能从她身上分得一些热量。

　　“扶我起来……”他说。一开口，牙关便不受控制地打起架来。但是他也知道，无论再怎么虚弱，现在都必须开始运功，否则因受凉而再次发起烧来，之前所做的一切就白费了。

　　这一次香桂倒和他想到一块去了。哦了一声，赶紧挣扎着从两人交缠的四肢中爬出来，才吃力地去扶他。

　　凤雁北盘膝而坐，调息凝神，这一坐便是整整三天。香桂不敢打扰他，却又担心他有个好歹，只能每隔个把时辰便将手指探到他的鼻下，确定他还活着，才放心。

　　其间送饭的人来了三次，每一次都是把食物搁在外面，然后收起上一次的碗便离开了。并没有察觉到牢内的情况。

　　香桂安静地坐在一边，除了在送饭的人来时挡在凤雁北面前外，便没什么可做的。闲下来，脑子里便不由自主胡思乱想起来。

　　她一向不认为那男女之事对女人会有什么快乐可言，军中的汉子都粗鲁猴急，只知自己享受，从来不会顾及她们的感觉。然而，这一次……这一次有些不一样……

　　她的脸无端发起烫来，似火烧一般，凤雁北的每一下呼吸在耳中都变得无比清晰和魅惑，刺激着她的每一根神经，吓得她连忙转开心中的念头，好一会儿才平息体内的躁动。

　　她知道自己的出身，绝不敢痴心妄想，只是当那具火热的身体覆上她的时候，让她感到有一种很暖的感觉溢满了心口，那是一种极陌生的感觉，却让她不由自主地贪恋。

　　不该。她对自己说，手指下意识地摸到右腕上那个灯草芯手环。

　　这个原本是她买下来，打算送给莫姑娘的，可是莫姑娘没有要。她到现在仍然记得莫姑娘当时所说的话。

　　虽然喜欢，但那不代表想占为己有。

　　香桂当时其实不是很懂这句话，她什么都没有，若喜欢上一件物事，自然想随时都带在身边，好好地珍惜。

　　我喜欢很多东西，若都要了，不是要弄很多马车成天跟着？所以，喜欢归喜欢，但只需要挑最合适自己的，也就足够了。

　　最合适自己的……香桂目光落向仍然一动不动坐着的凤雁北，他的背脊似乎直了许多，呼吸也沉稳了许多。

　　她愚钝，很多事都要想好久才会明白，对莫姑娘的话也是这样。

　　所以她现在知道了，适合莫姑娘的只有那个价值足够她们平穷人家丰足地过一辈子的碧蓝色镯子，而她自己，只配有这样一个灯草芯手环。

　　“你手上戴的什么？”凤雁北低柔的声音突然在黑暗中响起，沉稳而有力。

　　“灯草芯做的手环……”香桂反射性地回答，语音未落，赫然反应过来。“你、你……凤爷你……”她想说他什么时候醒过来的，又想问他怎么知道她手上戴着东西，还想问他真气能不能提起来。或者是想说想问的东西太多了，又或者是因他的苏醒而心情过于激荡，结果却是结结巴巴的，竟然一句完整的话也没说出来。

　　凤雁北微微一笑，长身而起，只觉体内真气充沛。想到一切又都回到了自己掌握之中，被俘以来，他的心情首次转好。

　　“香桂，接下来就要看你的了。”他说，眼中精光暴闪，体内的嗜血因子开始活跃起来。

　　



第五章(1)

　　地牢中隐隐约约传来女人悲伤的哭嚎声，看守的侍卫互看了一眼，想到狱中人的身份，心中不由有些不安。

　　“是不是……”接下的话虽然没说出口，两人却心知肚明。虽然候爷特别嘱咐不需要善待牢中之人，但是却也没说回来准备看到一具尸体。不错，燕子叽正是有事出门去了，不然又怎么容得香桂他们平平静静地呆这么久。

　　“去看看吧。”想到后果严重，两人终究还是有些害怕，当下便决定让其中一个人进去看看出了什么事。

　　火把将黑暗驱散，进去的侍卫来到香桂和凤雁北所住的那间外面，透过上面监视用的小窗口往里面看。

　　那个女人背对着他跪在地上，上身趴伏在横躺在地的男人身上，哭得声嘶力竭。男人一动也不动地躺着，冷凄凄的，让人感觉不到丝毫生命的气息。由于光线太暗，他无法再看得更清楚一些。然而只是这样，已足够让他的背脊骨升起一股寒意。

　　候爷惩罚犯错之人的狠辣手段，他们都是见识过的。这个男人的身份非同一般，若死在他们轮班的时候，若真死了……想想那后果，他就觉得不寒而栗。

　　“喂，怎么了？”他冲牢里嚷，语气凶悍，还有一丝难察的惶恐。

　　女人兀自哭着，没有理会他。他又厉声问了两次，依然没有得到答复。

　　一声低咒，他将火把往牢房旁的墙上缝中一插，掏出钥匙哗啦一声打开了牢房门。

　　＊＊＊＊＊＊

　　半炷香功夫，他从里面出来，走到从外面上了锁的铁门前，啪啪敲了两下。

　　“怎么样？”咣当一声，上面的小窗打开，一双锐利的目光直直射了进来，却只能看到他低垂的头顶。

　　“你快进来，咱们这次麻烦了……”他耷拉着脑袋，声音有些无精打采。

　　“可是……”外面的侍卫心一沉，却仍然有些犹豫，他自然不会忘记规矩。为了防止地牢中的人逃跑，除了送饭，他们谁也不能轻易在里面进出，就算不得不进去，也一定要留一个人在外面看守。

　　“别像个娘们一样，再不想办法，咱俩都得没命。”里面的人暴躁地吼，又像怕被其他人听到，声音压得很低。

　　想到里面只有一个女人，和一个蔫蔫一息不具任何威胁力的男人，何况还有另一道门锁着。外面的侍卫觉得即使进去，也没什么大碍，只要不被人发觉就好了。当下急忙打开了门，闪身而入。

　　谁知刚掩上门，一股劲风便直袭他的后脑，他也是反应机敏的，当下不及回身，反手便是一掌。谁知身后之人无论速度还是武技上都高上他不止一筹，即使力道稍弱，也足以在他发出声音之前将他制住。

　　一声闷哼，他连偷袭之人的样子也没看到，便瘫倒在了地。身体被不客气地翻转过来，他的眼对上一双似笑非笑的眼，心咯噔一下沉入谷底。

　　“多谢阁下这段日子的照顾。”凤雁北一边温柔地说着反话，一边不客气地扒着对方的衣服。香桂出来时看到的正是这一幕，注意到侍卫的脸因为恐惧而吓得青白，她不由为凤雁北孩子似的淘气而感到哭笑不得。

　　香桂穿上凤雁北递给她的侍卫衣服，由于身型过于瘦小，套在比自己大了将近一倍的衣服里面，看上去有些不伦不类。

　　凤雁北瞟了一眼，没发表任何意见。“你看看外面是什么情况。”他说，目光又落到了地上躺着的侍卫身上，不知在打着什么主意。

　　香桂哦了一声，悄悄打开虚掩的门，外面已是深夜，只有几个灯笼挂在长长的檐廊上，散发出昏暗的光。没有看到其他人，冷风呼啸过光秃秃的树枝间，将寒冷散播至每个角落。

　　香桂打了个寒战，缩回头来。

　　“没……”她的话嘎然而止，只因开始还鲜活的一条生命，已经再也不能说话了。他惊恐地大睁着眼，其中有着不甘和懊悔，可见在生命结束之前是如何的害怕。

　　凤雁北若无其事地在尸体身上擦了擦手，“走吧。”没有理会香桂眼中的不理解和惶然，率先闪身而出。

　　香桂怔了怔，看着地上的侍卫尸体，心中突然有些空茫。

　　这是她第一次见识到凤雁北的狠辣一面。在她的心中，他一直是如月亮般温润明朗，如神般高贵的人，即使在他主张丢下她之后，在他被燕子叽那样侮辱，甚至是在地牢中落魄地需要她为他清理污秽之时，她的感觉也没改变过。然而现在……现在的他虽然神色之间恢复了以往的风采，却让她开始觉得陌生。

　　她想到死在雪地中的何长贵，想到即使凶狠如燕子叽也对他处处忍让，心中莫名地升起阵阵寒意。

　　或许，这才是真正的凤雁北。

　　＊＊＊＊＊＊

　　也许是燕子叽不在候府戒备比较松懈，也许凤雁北对此地过于熟悉，总之，两人的逃脱较前次轻松许多。

　　带着香桂一路逃奔，凤雁北始终没有丢下她。香桂心中感动，对于开始心中对他升起的不满和畏惧感到惭愧，便一直想着如果逃出去后，一定要做牛做马地回报他。

　　咯吱的踩雪声中，两串杂乱的脚印暴露出两人的逃亡方向。

　　凤雁北自然不知道香桂在想些什么，就算知道了也只会嗤之以鼻。如今的他，便如躲笼而出的鹰，再也不会让人轻易捕捉住。

　　“我不行了。凤爷……你走吧……别管我。”好不容易爬上候府后面的山头，香桂弯腰撑住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冰冷的空气扑进肺中，如针般刺得人又冷又疼。她虽然已习惯了劳作，但在这样没命地狂奔下，仍然大为吃不消。不想连累凤雁北，她一边喘气一边催促他独自逃亡。

　　凤雁北站住，功力初复的他体力仍然很差，一路走来，其实就是靠着超越常人的意志撑着。回头看向山下，只见燕南候府灯火通明，人影晃动，显然已发现了两人的逃离。他知道他们很快就会追上来，因为这一路两人压根没有时间掩饰行踪。

　　原本打算在原地稍稍休息片刻，却突然发现来路上有几个黑影正向山上纵掠而来，凤雁北神色一凝，蓦地揽住香桂的腰，向山上林木深处疾速奔去。

　　香桂惊呼出声，一颗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里。冷风从耳边刮过，双耳被冻得完全失去了感觉，结冰的树枝从脸上划过，引起一下又一下的刺痛。

　　突然，凤雁北不知道是力尽，还是踩到了什么，脚下一个趔趄，两人同时扑到在雪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其实，你可以不管我，他们不会把我怎么样的。”看着趴在身上喘息的男人头顶，香桂心中有着说不出的感动。

　　凤雁北没有回答。过了好一会儿，他吃力地坐起身来。环目四顾，这才发现两人不知何时已到了山顶。怎么也没想到另一边竟然是悬崖，虽然不高，但下面却是一条水流湍急的大河，即使在这隆冬之际，依然没有结冰。

　　前无去路，后有追兵。凤雁北咬牙看向乌云密布，显然随时都会有暴风雪的天空，一股强大的求生欲望蓦然生起。唇角浮起一丝傲然的笑，他走到悬崖边，俯首下望，飞快地思索着逃生之计。就算老天要绝他凤雁北，也要看他愿不愿意配合。

　　“香桂，你过来。”回头，他看向愣在原地的女人，心中升起一丝不耐。

　　香桂哦了一声，一步三滑地走到他身边，如同他一样，往下面望去。却在看见下面咆哮的怒江时，双腿一阵发软，差点站不住脚。

　　“凤爷……”他们不是要从这里跳下去吧？那样怎么可能还有命在。

　　凤雁北抓住女人的手臂，稳住那瘦小的身体。一声奇怪的低叹从他口中逸出，引起香桂的侧目。

　　“我说过，你会后悔救我。”遗憾的低喃在又黑又冷的夜中缓缓响起。

　　香桂失笑否认，“我没……”然而话音未落，一股大力从她手臂上传来，将她带往前方。

　　香桂低叫一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扭头迷茫地看向凤雁北，双手则胡乱地在空中抓着，渴望能抓住一样东西。甚至，连思考为什么的时间都没有，人已坠下山崖。

　　凤雁北木然地看着她的身体变成一个黑点，直到落水的声音响起，才一个前纵也跟着跳下。但是，他并没有如香桂一样直落入水，而是扣着崖下一块稍微突出的岩石，挂在了上面。由于岩石的遮挡，从上面看下来，根本不会发现他。

　　脚步声纷踏而来，他使出全身力道吊着自己，同时屏住了呼吸。十指指尖陷进了石上凝固的冰层中，刺骨的寒冷透指而入。

　　香桂看到了他毕生最耻辱的一幕，从决定要活下去那刻起，他就没打算过留她性命。一路带着她，只是怕她落在别人手中，然后把看到的一切弄得世人皆知。

　　他本来便是为了利益不择手段的人，何况此次还受了这么大的屈辱，自然更加不再相信人性。

　　香桂，不过是一个无足轻重的营妓而已，死了于他也没什么影响。那时，挂在岩下的他是如此认为的。

　　次晨，凤雁北成功地避开了追踪，逃出燕都，没想到竟然恰好与准备再次入候府救他的莫商一行人遇上。

　　半个月后，凤雁北安然回到汉南都城怀安。

　　一乘白纱飞扬的华美辇舆在金碧辉煌的太和宫前停下，宫前侍伺的太监和侍卫赶紧跪地高呼王爷千岁相迎。

　　随辇的莫忘忙趋前，扶出随意披着一件素色长袍的凤雁北。他乌发未束，散于肩背，显得有些懒散和过于随意。

　　阻止了太监通报，他留下侍仆，独自一人缓步悠然走进御书房，一脸穿街寻柳的调调，哪里像是在皇宫之中。当看到那个位于书案后面，正在专注地批阅奏章的黄袍男人，他的唇角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谑笑。



第五章(2)


　　“臣弟见过皇兄。”

　　他的语气无比温柔，却惊得书案后的男人蓦然抬头，待看清眼前所站之人，脸上立时血色尽失。

　　“你、你……”男人指着他，如见鬼魅一般。

　　凤雁北轻笑，“怎么，皇兄，见着臣弟为何如此吃惊？”

　　男人回过神，勉强扯出一抹不自然的笑容，“五弟，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不早些通知我，也好为你设宴洗尘。”

　　眯眼享受着男人声音中的颤意，以及那帝王之家的“手足情深”，或许想到了什么，凤雁北挂在脸上的笑，在某一刻竟让人觉得莫名残忍。

　　“皇兄的关爱，臣弟将永铭记于心，定无片刻敢忘。”

　　听着这像是对临终人说的话，男人神色大变。“五弟，你……你不必如此见外。”

　　凤雁北摇头叹息，缓步走至御案之前，身体微倾，居高临下地俯视那布着疲惫纹路有几分与自己相似的脸，眼中射出奇异的光芒。

　　“皇兄，燕子叽说……”就在男人因那名字而惶恐不安的当儿，他的声音蓦然低了下去，对面的男人仿似着魔一般，盯着他绝美的脸，再也移不开眼。

　　很久之后，凤雁北脸色有些苍白地从御书房中出来，从容登上辇舆，返回王府。

　　因为爱。爱之不得，便欲毁去。

　　看着两旁的巍峨宫墙，凤雁北脑海里响起在自己的摄魂术下男人的回答，一抹讥讽的笑浮上唇角。

　　这宫墙之内，怎一个淫乱二字可以形容。

　　突然之间，他觉得无比的厌烦，厌烦现在所拥有的一切。

　　＊＊＊＊＊＊

　　纱幔如雾，麝馥香暖，华丽的寝帐之内，两具赤裸的躯体紧密地交缠在一起，阵阵的娇喘时而低抑如咽，时而高亢近乎窒息。严冬仍为过去，室内却火热如夏。

　　突然，女人的尖叫声起，纱帐飞扬，一具白皙丰满的女人同体被踢下了床，狼狈地掉在厚实的地毯上。

　　“滚！没用的东西。”盛满怒气的男子声音从纱帐内传出来，近乎狂暴。

　　女人被吓得花容失色，连衣服也没敢穿，便跑了出去。谁都知道自王爷回来后，性情大变，即使表面上看去仍如以前那样温雅如玉，但骨子里散发出的暴戾和残忍，让除了莫姑娘外的所有人都噤若寒蝉。

　　“没用的东西……”凤雁北近乎痛苦地喃喃着，扯过被子盖住自己丝毫没有激动的身体，渐渐蜷缩成一团。

　　好冷！

　　那次事之后，他的身体落下了病根，异常怕冷，每晚每晚都会因为寒冷而难以睡沉。所以不停地找女人来，试图让她们的身体来温暖自己，然而没有用。于是，他把目光投向男人，手下给他找了十来个如花般美貌的少年，谁知竟比女人更让他难以忍受。

　　寝室内炭火烧得极旺，即使是不懂武功的人也会觉得热得受不了。但是对于好不容易迷迷糊糊过去的凤雁北来说，却仿佛又回到了那阴暗的地牢中。阴冷，潮湿，散发着霉烂的味道。

　　一个又一个青春焕发的女人或者少年来了又走，他却依然常常半夜被冷醒。

　　香桂。迷迷糊糊中，他依稀感觉到一个女人柔软的身体紧贴着他的背，一双粗糙的手不停地摸挲着他的手脚，企图让他全身都暖和起来。

　　女人的唇卑微地随着手在他的身上四处游移，寻找着能挑起他情欲的方法。

　　香桂……他全身燥热起来，难耐地扭动自己的身体，最终控制不住在她口中爆发。

　　睁开眼，凤雁北气喘吁吁地瞪着纱帐顶部，知道自己刚才又在下意识地靠幻想那女人的拥抱来去除寒意了。

　　为什么……她不过是个低贱的营妓而已！

　　他的眼前浮起那个女人被他打落悬崖时的迷茫眼神，以她简单朴实的头脑，想必直到死也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吧。

　　一股郁气倏然堵在胸口，压得他几乎无法喘息。而寒意，在幻想的情欲冷却后，再一次侵骨而入。

　　凤雁北裹紧被子瑟瑟地抖着，脑海中闪过一个又一个的人，害他落到此等地步仍逍遥自在的燕子叽，已被他用药物控制住的皇兄，还有始终跟随着他的亲妹莫商……

　　他不是一个容易将别人放在心上的人，但是一旦将那人放上心头，便是全心全意地付出，因此，对着一再伤他的燕子叽，他始终无法彻底狠下心，所以才会有这次的可怕遭遇。

　　以后，燕子叽再不会有任何机会了。

　　＊＊＊＊＊＊

　　半年后，北国发生了一件震惊天下的事。

　　燕南候意图谋反，被诛九族。一夕间，风云变动，曾睥睨天下的燕子叽成为丧家之犬，四处遭到通缉。而原与汉南并肩称雄天下的北国，也因少了这顶梁之柱，而在国势上大不如前，自再无力与如日中天的汉南同立于霸主的地位。

　　“找到人了吗？”掌心把握着一杯香茶，凤雁北倚栏而坐，目光落在波光潋滟的湖面上，淡淡问。

　　阿大垂手恭立对面，“回主子，兴安传来消息，在一家妓院发现燕子叽的踪迹，月河他们已经赶过去了。”

　　“嗯。”凤雁北脸上不见任何情绪波动，手心杯举到唇边，一口饮下。清冽馥郁的茶水入喉，唇齿间尽是回香。“让青双进来。”

　　阿大应声倒退而出。半刻后，门被叩响，凤雁北收回目光，看向那推门而入的绝色美人。

　　“奴婢青双见过王爷。”女子行至近前，盈盈一礼，抬起头，曾经的冷若冰霜早已不见，代之而起的是，无法掩饰的痴迷。

　　她原被燕子叽救出，然又于三月前再次闯入五王府行刺凤雁北。只是这一次，她自己心里明白，完全是借口。她想见他，想到日夜难眠。自第一次行刺他不成，而被他抱在怀里那一刻起，她的心就陷溺在了他温柔而漫不经心的笑里。

　　所以，即使明知他无心于己，她仍然没用地臣服在了他的脚下。

　　“丫头。”凤雁北一把将青双拉进自己的怀，看着她的粉脸染上红霞，“给我杀了燕子叽。”他的声音清冷，在青双震惊地抬起眼看向他时，狠狠地吻住她的樱唇，肆意地怜爱。

　　即使落到平阳，燕子叽仍然是一头老虎，想要杀他，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何况，也应该让他尝尝被亲近的人背叛的滋味了。

　　半晌，唇分，凤雁北看着如软泥般瘫在自己怀里的女子，有瞬间的恍惚。他，好像没有吻过那个女人……

　　“好。”第一次被心爱的男子如此亲怜蜜爱，青双整颗芳心几乎都要融化在他的柔情中，突然明白，如果能得到他的欢心，即使让她去死她也甘愿，何况只是去杀一个人。这时，于她来说，杀谁，都不重要了。

　　甩开脑子里莫名其妙的想法，凤雁北唇角露出一抹满意的笑，放开青双。“去吧，我等你回来。”有的时候，对着女人要适当的呵哄才有用。

　　“是。”青双眷念地看了心上人比自己还要美丽的俊脸一眼，不舍地退了出去。她满心希望地以为，只要完成了他的吩咐，就一定可以得到他的喜爱。

　　阿大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跟上她，不准出任何差错。”茶水从壶口落进杯中，水雾袅袅，带着扑鼻的清香。

　　阿大离开，门掩上，雅阁里恢复了初时的安静。

　　凤雁北只手撑头倚向窗框，半阖着眼，手中把玩着精致的朱砂杯，神态悠然自得，方才发生的小小插曲似乎一点也没有影响到他。

　　静，无比的静。

　　鼻尖萦绕着淡淡的兰花香，让人只想沉溺其中不愿醒来。难怪这家酒楼如此出名，雅间敢要到十两金，只是这香，便值了。

　　慵懒地倚在窗棂上，他弯起唇，为这想法吃吃地笑。

　　这里很暖和，比王府暖。

　　凤雁北不由自主依着窗框小憩起来，那一头乌黑柔亮的青丝披散在雪白的衣上，鲜红的眉心痣在夕阳照耀下显得分外妖娆。

　　＊＊＊＊＊＊

　　同一时间，靠近燕都的陌阳城外，四月才转暖，还下着初春的雨。

　　河边，一个瘦小的女人挽着裤子双脚踩在仍刺骨的水中，正冒雨洗着衣服。她的脚边石上，堆积的衣服直到那膝盖骨有些外突的腿弯处，而岸上的木盆中，已装了大半盆清洗过的，显然她站在这里已有一段时间了。

　　“阿水，这里还有。你洗完再回来吧，我给你留着饭。”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女撑着伞走过来，将另一只手抱着的衣服丢在女人人的脚边，笑容满面地道。

　　叫阿水的女人看了眼那堆女子的衫裙，嗯了一声，没有再说其它。她自然知道那是少女自己的衣服，不过反正都是洗，也难得计较。何况她的腿已经没有感觉了，再多站一会儿也没什么大碍。

　　少女没再看阿水一眼，转身走了。

　　阿水蹲着，无暇顾忌手上被冻裂的伤口在水中泡得泛白，还浸出点点血丝，只是埋头卖力地洗着。雨丝虽然不大，但是在其中站久了，依然浸透了她的衣服。湿发贴着她苍白的脸，不知是汗还是雨水，顺着发梢一滴一滴落在水中。

　　她的额角，一道触目惊心的疤痕直探进发际，显示着她是一个从鬼门关前走过一道的人。

　　直到天黑，阿水才洗完所有的衣服。当她从水中上岸时，已无法站稳，硬是直直摔倒在地上。很久后被冻醒，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般穿上鞋袜，吃力地端着衣服一瘸一拐地回到本村土财主为积阴德所修的的善堂，一个专门收容无家可归之人的地方。

　　桌子上摆着少女给她留的两个黑馍馍，和一根腌萝卜，早已变得冷硬。

　　她的手红肿开裂，使不了筷子，只好就这样拿起来啃。

　　人的命有的时候很贱。从那样高的地方掉下去，在寒冷湍急的河中漂了那样长的时间，除了差点废掉一条腿外，竟然没有其他大碍。

　　喝了口冷水，将干硬如石的馍冲下肚，阿水这才起身换下身上的湿衣。

　　真贱！当她看到那个仍套在手腕上已被水泡得变了形的灯草芯手环时，不由啐了自己一口 .

　　如果没人将她捞起来，也许她会死吧。钻进冰冷的薄被中，耳中听着大通铺上其他人熟睡的呼吸声，双眼瞪着黑漆漆的屋顶，她想。

　　傻子阿桂。脑海中浮起一个女人轻蔑的叫唤声，她心中有些哽，可是眼睛干干的，没有办法用泪水冲掉那种感觉。

　　她的确是一个傻子。

　　傻子好啊。过一天就算一天，什么也别想了吧。在脑子里浮起另一张面孔前，她赶紧阻止自己。

　　别想了，别想天上的月亮，也别想江南的柳

　　



第六章

　　又打仗了。

　　当燕子叽死在妓女肚皮上的消息传遍天下时，汉南突然举兵北上，泽卫，莫氏两国分别于西南，东北响应，同时攻打北国，意图将之刮分。

　　尔时北国正值新旧权力交替的时刻，人心涣散，遇此骤变，立时闹了个手忙脚乱。

　　或许是牵怒，凤雁北对整个北国都充满恨意，在逃出其地界那一刻曾回头发誓，要将之踏平。于是先设计利用北国皇帝除去燕子叽，次以利相诱泽卫莫氏两国，共讨其域。

　　因此，凡凤雁北所率铁蹄踏过之处，几乎寸草不留。北人闻风丧胆，扶老携幼亡命而逃。

　　去了燕子叽，天下已无凤雁北可惧之人，其军威如日中天，一路势如破竹，直逼北国燕都。

　　＊＊＊＊＊＊

　　每天天未亮，阿水便要爬起来，推着简陋的家什走上大半时辰的路去城里卖煎饼果子。虽然住在善堂，但是他们仍然要靠自己的双手吃饭，同时养活里面一些没有劳动能力的老人和孩子。

　　陌阳城不大，不过由于靠近国都，南来北往的行脚商很多，所以做点小生意也勉强能糊口。

　　这一天早晨，天边竟然一改往日的阴霾，露出了许久不见的霞光。

　　阿水撑着痛了一夜的腿，刚把火炉生起，便有人来买早餐。她利落地上锅，下油，调面，一时之间，盈鼻的油香味顿时飘得整条街都是。

　　也许是天气好，早起的人多了，她的生意也跟着比往日好了许多。太阳还在城外的山头上挂着，带来的面和馅料却已卖得差不多。

　　人少的时候，她就坐在带来的凳子上，让疼痛的腿休息一下。看着来来去去的行人，便想着就这样在异乡过一辈子吧。

　　“阿水，把剩下的面全做了，给我送过来。”对面正在卖肉的张屠夫一边给人砍着腰肋肉，一边冲着这边喊。他每天都是最后一个要的，无论阿水剩多少，他都会要完。

　　所有人都说张屠夫看上了阿水，不然谁会天天早餐都吃煎饼果子。话说回来，阿水倒是个勤快的女人，只是不太会说话，跟个哑巴似的。这样的女人娶回家，闷也要闷死了。不过张屠夫喜欢，谁管得着呢。

　　从阿水的煎饼摊子到对面的肉摊也就五十来步的距离，当阿水将剩下的料做成四个煎饼果子，用油纸包了拿着正穿过大街时，急骤的蹄声突然从东门那边传来。

　　宁静的清晨被惊心动魄地划破，太平日子过得太久了的人们连一点危机意识也没升起，只是习惯性地散往街道两旁，好奇地往蹄声传来的方向看去。他们知道打仗了，可是，那对于他们来说似乎是很遥远的事，平静而富足的生活会一直跟随着他们，即使是死亡也遥远得仿佛永远都不会到来。

　　阿水不自觉站住，木然看向街的另一头。她和他们不一样，她在军营中呆了六年，能嗅出空气中战争的气味。

　　旭日照射下，数千匹战骑潮水般涌进城门，散往各个支道，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控制了整个陌阳城。谁也想不到，城守会连做做样子抵抗一下也没有，便将陌阳拱手相让给汉南。

　　人们目瞪口呆地看着突然冒出来的军队，茫然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近百骑直直穿过人潮汹涌的大街，往西门急驰而来，铠甲反射着日光，灼人眼眸。独为首一人红马白袍，黑发飞扬，高傲似神，诡艳似妖。

　　阿水呼吸一窒，匆忙别头往街边跑去。谁知腿疾竟在此刻发作，剧痛中一个趔趄，向前蓦然扑倒，手中煎饼散落一地。围观人们惊呼出声，眼看着马骑就要近前，却无人伸手拉她一把。

　　没有期待别人会帮自己，阿水咬紧牙挣扎着往路边爬去。她毫不怀疑，如果她不闪开，那铁蹄定会从她的身上踏过去。

　　“阿水……”就在心慌意乱的时候，一个熟悉的声音突然响起，张屠夫冲出人群，几乎是半抱半拖地将她扯离大街，让她侥幸躲过了一难。

　　带着马匹臊气的风刮过人们的脸庞，高大的骏马，剽悍的战士所形成的强大气势几乎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驰出一段距离时，那为首之人突然抬手做了个停止的手势，所有骑士立时勒紧手上缰绳强硬地控制住疾跑中的战马。一时之间，战马扬蹄而起，长嘶之声响彻长街。

　　仍站在街两旁原本是看热闹的人们心中都不由忐忑起来，即使再迟钝，也知道这些战骑来得不寻常。他们早就听过其他地方的战事，听过那些让人肝胆俱寒的传言，只是一直认为那不过是寻常的边疆战事罢了，怎么也连累不到这天子脚下。所以当这与平时城中兵士不同的战士硬生生闯入他们平静的生活时，在做梦般不实的感觉中，一股陌生的恐惧终于开始刺向他们的心脏。

　　只见为首那神般的白袍人物调转马头，身后战骑立时让出一条道来。穿过其中，他轻缓地踱到仍紧抱着阿水一脸紧张的张屠夫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他们。

　　“香桂。”半晌，他悠然低吟，目光清冷地看着脸色瞬间变得灰败的女人。

　　没死。很好，老天爷这个玩笑可开得大了。

　　＊＊＊＊＊＊

　　阿水，也就是死里逃生的香桂站在凤雁北的帅帐中心，低垂着头，看着脚下的厚毡，心中一片茫然。

　　有的事情不想，日子便能照过。想，便是逼自己去死。她不想死，所以从来不让自己去想太多。人们都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她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你的命很大。”凤雁北眯眼打量了她半晌，才悠悠道。他怎么也想不到在那样恶劣的条件下，她仍然能活下来。不得不说，活得越低贱的人，命越硬。

　　香桂没有回答，也没有看他。自被善堂的老人救起来后，原本话就不多的她基本上已不大说话了。

　　“在燕南候府的事，你和哪些人说过？”温柔地摩挲着拇指上的青铜班指，凤雁北盯着她的头顶状似随意地问。

　　香桂闻言，好一会儿，就在凤雁北耐性将失时，才有所反应。她慢慢地抬起头，见面以来第一次正视座上的男人。那个曾被她当成天上月亮一样仰望的存在。只是，双眼中再没有了以往的暖。

　　摇了摇头，她又垂下了脑袋。她连想都不敢去想，又怎么会和人说。

　　“为什么……”她以为自己不会问，不会说，谁知仍不由自主开了久闭的口。这个为什么，在她的脑子里盘旋了半年多，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如今吐了出来，答案是什么，似乎也并不是那么重要。

　　凤雁北胸口一窒，他自然知道她问的为什么是指什么。“你活着，我难安。”他大可不必回答的。思及此，他有些恼。

　　原来是这样。香桂的头垂得更低了，手下意识地去摸那个变形的手环，心中叹了口气。

　　“是不是很后悔救了我？”见她不怒不骂不指责，凤雁北反而更恼，站起身来到香桂面前，伸手掐住她的下巴抬了起来。

　　香桂沉默地与他对视，稍稍摇了下头表明自己的意思，没挣脱他的手，也没避开他凌厉的眼神。

　　后悔？不，她从来没有想过。她知道，如果一切从来，她依然不会弃他于不顾。她并非舍己为人的圣人，只是因为，他在她心中，毕竟与别人不一样。

　　自经历过那场劫难后，没有一个人能如香桂这般与他无惧地对视。她眼中的坦荡，仿佛一根鞭子狠狠地抽在凤雁北的心上，像沾到了什么污秽之物般，他大手一扬，将香桂甩了出去。

　　香桂的脚本来就不好使，如此一来，连站稳也难，嘭地一声，摔倒在了地上。还好地毡厚实，摔得不是很痛。只是腿的问题，一时半会儿也爬不起来。

　　凤雁北眼中浮起阴鸷的光芒，踏前一步，在她面前蹲下。俯视着那张没什么血色的脸，“你住哪里？”如果有可能，他打算把半年来一切与她接触过的人都铲除干净，以免留下隐患。

　　察觉到他眼中的杀机，香桂心中一紧，隐约猜到了他的意图。咬了咬牙，她知道即使自己不说，他也有本事查出来。这半年来，她的日子虽然不好过，但是总也有那么一些人对她好，她怎能牵累他们？

　　“我没对任何人说过……求你别去找他们……”她无法再去顾虑是否会触怒他，蓦地伸手抓住他的袖子，急切地解释。

　　一抹轻鄙的笑浮上唇角，“求我，你凭什……”凤雁北的话因看到她额角深入发际的疤痕而嘎然停止。

　　“我凭什么相信你？”他改口，知道自己终于还是不能对她曾救过自己的事无动于衷，不能忘记她坠崖时的迷茫眼神。这些在过去半年就像恶梦一样时刻侵扰着他，让他无法安睡。

　　香桂张了张口，却没说出一个字。他凭什么相信她？凭什么……

　　凤雁北笑，再次掐住她的下颏抬高，看着那双一直沉默的眼失去了镇定。

　　“我倒是有办法……”他的声音突然变得温柔无比，像是对着情人的低喃。

　　香桂不由自主对上他闪烁着奇异光芒的眼，心中蓦地一片迷茫。

　　香桂醒来时，发现自己睡在一处行军帐内，身上盖着毯子。已经快五月了，帐内却仍放着火盆，热如炎夏。脑海中有瞬间的空白，随即她忆起自己是在凤雁北的帅帐内。

　　自上次与他自燕南候府逃离时失足落下山崖，距今已经半年多了，没想到两人还有相见的机会。按理，见到他，她应该很开心才对，但是……

　　伸手抚上胸口，那里异常的平静让她觉得自己好像遗忘了些什么东西，但细想又想不起来。

　　帐内太热，香桂摇了摇头，甩开那莫名其妙的想法，掀毯坐了起来。直到接触微凉的空气，这才发现自己头额手心竟然都泌出了一层薄汗。

　　怎么会在这里糊里糊涂睡着呢？她有些疑惑，打量了下空无一人的帐篷，心中隐隐觉得不大妥当。坐立难安地呆了大约半个时辰，一直也不见人来，她不由自主地往帐门走去。

　　凤爷把她带到他城外的军营中是做什么呢？这会儿香桂才想到这个问题，可是睡着之前的记忆模模糊糊的，怎么也抓不住。依稀间，她察觉到自己在想起凤雁北时，除了以往的痴慕外，似乎还有一种说不出的恐惧。

　　也许是因为他杀地牢看守那一幕给她的印象太深吧。她如此对自己解释。然而不管自己是否曾经和他共患过难，她都没有理由赖在这里不走。

　　“姑娘，请止步。”帐外站着两排手持铁戟的兵卫，香桂刚探出头，便被交叉的铁戟给止住了。

　　以前都是住在营妓专门的营房中，香桂何尝真正见识过军营中的阵仗，被这样气势地一喝，立时吓得又缩了回去，规规矩矩地坐在开始睡的地方，心怦怦地直跳。

　　大约又过了个把时辰，帐外终于传来了脚步声，尔时夜幕已经降临，没有点灯的帐内完全被黑暗笼罩，只有火盆中的碳块散发出明暗不定的红光，却对视物毫无帮助。

　　被热气熏得昏昏欲睡的香桂闻脚步声，精神一振，抬起头往帐门处看去。

　　帐帘被掀起，明亮的火光立时透了进来，一直处于黑暗中的香桂不适应地用手挡了下眼。几个兵士走了进来，点灯的点灯，抬水的抬水，铺床的铺床，各做各的事，谁也没理会坐在角落大气也不敢出一口的女人。

　　等他们都走后，香桂才悄悄松了口气，看着那冒着热气的大浴桶，她大约能猜到那水是为凤雁北准备的，看来他很快就要来了。想到此，竟莫名有些紧张，一整天未进食的胃饿得抽痛起来。

　　果然，片刻之后，脚步声再响，一身白袍的凤雁北撩起帐帘走了进来。

　　看见他，香桂无措地站了起来。“凤爷……”她想问他，自己是不是可以走了，却在接触到他清冷的目光时，又硬生生把到口的话吞了下去。

　　“你以后就跟着我。”凤雁北一边走向浴桶，一边扯开自己的腰带，没有再看她。“有没有什么要紧的东西落下？我让人去给你取。”

　　香桂张了张嘴，结果只吐出一个字，“没。”她心中其实很不安，只是，潜意识中知道如果拒绝的话，会惹怒他，引起很可怕的后果。

　　凤雁北没有再说话。显然并不介意香桂的存在，他将自己脱了个精光，然后跨进桶中。

　　早在他开始脱里衣的时候，香桂就转过了身

　　水声响起，她的耳根有些烫，努力控制着让自己不要去胡思乱想。不是没见过男人的身体，只是、只是……香桂咬了咬唇，为自己脑海中突然浮现的一些奇怪零碎画面而感到浑身发热。

　　低下头，她看着自己冻伤开裂的丑陋双手，唇角浮起一抹不自在的苦笑。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出生，竟然产生那样的幻想，他……他一个高贵的王爷怎么可能让她碰他，又怎么可能抱她？

　　只是……为什么那些画面会那么真实，她甚至可以感到他急促的喘息在耳边回荡，感到身上仍残留着那冰冷的肤触。

　　脸上血色消失，香桂的身体不可控制地轻微颤抖起来，她害怕脑子里大不敬的痴恋，害怕变得有些奇怪的自己，浑不觉背后有一双犀利的黑眸正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

　　女人的身体比之前更瘦了。左腿曾摔断过，没有大夫及专业的处理，只是善堂的老人用乡下人的土方子找草药包过，好是好了，却留下了畸形。除了嗯哦等简单的字语，没有说过其他话，大家都当她是哑巴。

　　她没说谎。

　　凤雁北闭眼仰靠在木桶结实的壁上，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该取了她的命，以免留下后患，然而却只是去了她的某部分记忆。是因为他的心变软了，还是因为那一句话……

　　凤爷是天上的月亮，一年中最最美丽的那轮月亮。

　　即使是被控制了神志，女人在说这句话时，唇角仍露出了一种近乎于幸福的微笑。

　　是那抹幸福刺痛了他的眼吧。他为自己不合平素行径的放手解释。

　　留下她，在自己的心窝处悬着一把刀，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被插进去。这样的蠢事，他凤雁北竟然也会做。

　　叹口气，他从水中起身，披上白色的软袍，走向铺好的卧毯。

　　“你也去洗洗，我不喜欢我身边的人太脏。”在躺下前，他随口道。因为确定掌控住了整个战势，目下只等北国皇帝来投降书，所以他才能如此放松。

　　香桂脸色微红，转身，跛着脚走到浴桶边。里面的水仍冒着热气，也仍清亮，显示出凤雁北平素的爱洁。

　　迟疑地回头看了眼，发现他侧着身半靠在枕上，湿润的发垂在白衣上，正阖上眼假寐，似乎还不打算睡。知道他没看自己，她这才稍稍放松了些。

　　他也必然不屑于看她丑陋的身体吧。她嘲笑自己的拘禁，然而解衣服的手仍然不自禁地轻颤。

　　浴桶太高了，对于腿不方便的人来说。

　　即使有垫脚的墩子，香桂仍然是用摔的掉进去，很狼狈地灌了几口洗澡水进肚。好不容易呛咳着从水中探出头，竟一眼与正皱着眉头往里查看情况的凤雁北对上。未及多想，她下意识地蜷曲成一团又缩进水中，脸上浮起尴尬的笑。

　　凤雁北的反应很冷淡，见没啥事，又转身走了，显然对眼前的女人身体没什么兴趣。

　　香桂面红耳赤地又往下缩了缩，第一次为自己残缺的身体感到自卑。

　　因刚才的绊跌，泡在热水中的左腿传来刺骨的疼痛，她用手轻轻地抚摸着，雾气轻掩的眼中浮起深浓的苍凉。

　　＊＊＊＊＊＊

　　是夜，香桂就睡在凤雁北的帐中。也许是忘记，也许是根本不在意，凤雁北始终没让人给她送吃的过来，她自然也不会开口去要。

　　裹着毯子，她蜷缩在角落里，因为饿和腿疼，久久难以入睡。

　　夜半的时候，凤雁北再次被冷醒，脑海中首先浮起的就是香桂温软的身子。

　　“香桂，你过来。”这一次，他不需要再去努力靠幻想来让自己恢复暖意。

　　香桂本来就睡得不够安稳，闻声即惊醒，茫茫然披了衣服摸黑走过去，也没去想他大半夜地叫起自己是做什么。

　　“睡进来，抱着我。”看着走到卧毯前的人影，凤雁北清冷的命令语调中夹有一丝无法察觉的懊恼。

　　香桂蓦然清醒过来，以为自己听错了，犹豫着不知该怎么做才好。

　　“还要我再说一遍？”见她久久没有行动，再开口，凤雁北的声音中加入了不悦。

　　香桂不敢再迟疑，依言钻进了他盖的被中。

　　也许是曾经的相偎记忆深入骨髓，当她的手碰到那具熟悉的身体之后，很自然地就以惯有的姿势将他拥紧。

　　对了，就是这种感觉。那午夜梦回常忆及的柔软身体紧贴着自己的后背，凤雁北阖上眼，舒服地叹了口气，原本因寒意入骨而僵硬的身体缓缓放松下来。

　　龙涎燃烧的香味在帐内弥漫，干净的人体，温暖的被褥，以及好闻的味道……

　　香桂原本以为自己会紧张得睡不着，谁知那似曾相识相互依赖的感觉竟然让她睡了一个半年来最沉的觉。

　　



第七章

　　七日后，泽卫，莫氏两国军队亦到达燕都城外，与汉南军汇合。五月初五，端阳，三国联军开始攻打燕都。五月十七，北皇派使至三军总指挥营，献降书。五月二十，北国降。至此，北国从地图上消失，汉南一国独霸天下。泽卫，莫氏渐盛。

　　＊＊＊＊＊＊

　　江南。江南有垂荫的柳，有郁郁的荷塘，还有温柔的姑娘。

　　还有温柔美丽的姑娘……

　　“你以后就住这里，没事别到处乱跑，这里不比乡下。”雪琴将香桂带到凤雁北所住北苑旁的侧院内，指着其中一间朱红格窗的屋子说。

　　她是凤雁北贴身的四大侍女之一，容貌才华都是上上等的，远胜过一般的官家小姐。跟着凤雁北久了，说话言行间自然而然具有一股威势。对于香桂，虽然心中瞧不起，但也没表现在脸子上。

　　香桂喏喏应了，手却紧张地扭在了一起。自进王府后她就没自在过，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一路过来，即使是小小的一个侍仆看上去似乎也比小地方的财主傲气。

　　看到她那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雪琴暗暗叹了口气，不明白主子怎么会带这样一个女人回来，而且还是住在这只有轮值侍女才能住的侧院中。

　　安顿好香桂，她便离开了。

　　香桂住在那里，由最初的不安，到渐渐习惯，已过去了半月。这半月来，除了去厨房领吃的，到侍仆的澡间去洗澡外，她没去过其他地方。也许是因为腿，或者是额角的疤痕，每个人看她的眼神都很奇怪。为了避开这些不算友善的目光，她总是最晚一个去领吃的，洗澡也是等到人都睡了才去。

　　这半个月来，凤雁北并没有再找过她。

　　也许已经忘记了吧。啃着有点冷的馒头，香桂一边回走，一边想。说不上有多难过，她很少让自己想太多，何况现在还是住在他的地方，有吃有穿有温暖的被窝，这一切对于她来说，已经是做梦也不敢想的了。

　　“香桂姑娘。”一个正蹲在太阳底下整理花草的仆役看见走过来的香桂，咧开嘴冲她友善地打招呼。

　　香桂认识他。他叫陈和，是这里的园丁，因常常在路上遇到，所以熟稔了起来。最紧要的是，他是极少不会拿异样眼光看她的人之一。

　　看了眼自己手上还剩一小口的白面馒头，香桂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再走几步就是自己住的侧院，她犹豫了下，没再往前走。

　　“我帮你。”在满头大汗的陈和身边蹲下，她笑道。

　　“不、别……”陈和有些意外，谁都知道香桂是主子带回来的女人，主子没发话，谁也不敢让她做事。

　　香桂将最后一口馒头放进嘴里，鼓囊囊地嚼着，手已开始跟着拔起花丛中的杂草来。

　　“我是乡下来的，闲不惯。”等咽下口中的食物后，她才腼腆地笑道。整天无所事事，对于天生劳碌命的她来说，就是一种折磨。何况什么也不做白吃饭，她也于心难安。

　　那淳朴的笑让陈和不由自主也跟着笑了起来，对她的感觉立时亲近了许多。当下也不再拦阻，反而简单指导她认一些刚冒头的花苗，以免被当成杂草给扯了。

　　暑热的风带着花草以及泥土的味道吹在面上，是久违的美好感觉。陈和是个憨厚老实的人，话不多，但实在。

　　半个时辰很快就过去了，看着面前那块被清理干净的花圃，进王府以来，香桂第一次觉得自己并非毫无用处。

　　“阿桂，休息一下，喝口水。”一碗清凉的冷水递到仍蹲着的香桂面前，令人愉快的相处时光让陈和改变了对香桂客气的称呼。

　　“好。”香桂弯眼笑，接过水咕嘟咕嘟喝了大半才起身。谁知在太阳下蹲得久了，骤然起身，眼前立时一黑，狼狈地就要往旁偏倒，加上左腿本来不便，即使意识仍然清醒，仍然无法控制站稳脚。

　　“小心。”陈和手快，一下子扶住了她，但碗里剩下的水却全洒了出来，溅在香桂的胸口和花草上。

　　香桂还没缓过神，只觉手腕突然一紧，一股大力将她往旁扯去。措手不及下，若不是那只手仍抓着她，她恐怕已经跌倒在地。

　　勉强站稳，待眼前黑影散去，一个修长俊拔的背影赫然印入她的眼帘。

　　“主子。”陈和已经喊了出来。

　　“凤爷……”香桂微觉诧异，手腕上传来的疼痛遮挡不住心中那因见到他而澎湃的喜悦。

　　“你退下。”没有理会她，凤雁北冷冷一哼，沉声命令陈和，而手上的劲道兀自加大，几乎要捏碎手中细瘦的腕骨。

　　临去前，陈和看了眼脸色疼得发白的香桂，眼中浮起浓浓的担忧。主子的脾气似乎越来越不好了。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院中，凤雁北才阴沉着脸转身面向香桂，眼神晦暗难明。

　　香桂本要扬起的笑僵在嘴角，心中忐忑，暗忖是不是自己做错什么惹恼了他。

　　凤雁北似乎在隐忍着什么，半晌没有开口，而后突然放开她的手，大步往回走。

　　“跟上来。”身后落下他的命令。

　　香桂不敢怠慢，撑着仍有些酸麻的腿，几乎是用跑的才勉强跟上他。

　　＊＊＊＊＊＊

　　不想让自己依恋一个营妓的身子，回到怀安后，凤雁北就强撑着不让香桂如在军中那样夜夜陪寝。他原想着天气已经转暖，必然不会再如冬日那样难熬。谁知半月过去，他依然常常半夜冷醒，之后再难入睡。

　　找御医看过，却说他身体没问题，是心病。

　　心病药难医。他自然知道，但让他懊恼的却是，这个能安抚他心病的竟是一个他无法忍受的低贱之人。当然，无论他能不能接受，一夜好眠却是目前的他最需要的。尤其是在他很清楚地知道自己怎样可以睡个好觉的情况下，这种渴望就越发难以制止。

　　所以从御书房回来后，他便让人去找香桂，传回的话却是她去厨房拿吃的未归。甚至不及等人一去一来地找，他已亲自按路来寻，谁想竟会看到方才的那一幕。

　　进入北苑，凤雁北即斥退了所有的侍仆，径直来到寝居。

　　“脱衣服。”不等香桂看清楚里面的陈设，他冷声命令道，自己已去了外袍躺上床。

　　香桂脸微红，不明白他怎么会在这个时候想睡觉，而且王府中随便抓一个女子都比她好看，为什么他还要找自己。

　　“我的手……”正要解衣服，她这才发现自己手中仍拿着碗，而且满手的泥，不由有些尴尬。

　　凤雁北闭了闭眼，蓦然起身，一把抓住她的手臂拖向另一扇门，另一只手则抢过她手中的碗扬手丢出了窗。

　　穿过那扇门，一股热气迎面扑来，里面竟是一个极奢豪的大浴池，其内水雾弥漫，配上吐水的龙，放光的明珠，飘荡的纱帷及水池中鲜艳芳香的花瓣，让人疑似身处仙境。

　　还没来得及从震惊中回过神，香桂已经被粗鲁地丢进了池中。

　　热水瞬间没顶，她惊恐地瞪大眼，连挣扎也忘记了，任凭热水灌进口鼻，任凭着自己的身子往下沉，往下沉……

　　哗地一声，在窒息的黑暗即将覆灭她的时候，头皮一痛，她的身子又被带出了水面。

　　“蠢奴才，不知道自己游上来？”凤雁北站在水中的石阶上，一只手按在她的胸窝，一只手压着她的背，拍着，把灌进她肚子里的水又倒了出来。

　　香桂脸色惨白，浑身瑟瑟地抖着，许久都没缓过气来。直到一具滚烫的胸膛贴上她的后背，再次将她带入水中。

　　“凤爷……”当一只手抚上她有些畸形的左膝时，她终于发出了声。

　　“以后叫我主子。”凤雁北说，显然已决定将她留在王府。

　　“是，凤……主子。”香桂惊魂未定，却仍然因那只在她身上游移的手而赫然发现自己的衣服不知在何时已被褪了去。

　　水气中有灼热的呼吸，暖热的花香，还有身后男子挟着迫人欲望的浓郁麝香。

　　香桂心口一紧，下意识地想逃，为自己残缺丑陋的身子，然而凤雁北突然出口的话却转移了她的注意力。

　　“不过几天没见，你就和那个奴才好上了？”漫不经心的语气，将因见到两人亲密相依的碍眼画面而翻搅的怒气轻描淡写地带了过去。

　　香桂微惊，不明白他怎么会这样以为。“没……呃……”她试图转过身解释，却被那突然的侵入而搅乱了思绪。

　　也许是欲望囤积了太久的原因，凤雁北的发泄近乎狂暴，措手不及的香桂只能吃力地攀着池壁，默默地承受。她不明白他为何突然想要她，正如凤雁北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只对她的身子产生欲望一样。

　　军中夜夜相偎而眠，他一直忍着不去碰她，只是不想让自己依赖上她的身子。他堂堂一个王爷，权势如日中天，却对一个下等营妓的身子情有独钟，这传出去只会让人耻笑。

　　然而，这样的忍耐，在看到她被那个奴才“抱”在怀里时，终于彻底地崩溃。

　　热水迅速地带走人的体力，很快，香桂便再也支撑不住自己，瘫跪在水中供休息用的阶上急促地喘息着。还好室中通风良好，虽然热气蒸腾，却丝毫不觉气闷。

　　凤雁北突然伸手将她早已散落的发撩至一侧胸前，俯视着她半阖着眼的侧脸，那一刻竟然觉得她似乎并不是太难看。

　　皮肤是江南女子才有的白皙，此时布满红晕，被水浸泡得如玉般光滑。淡细的眉，弯弯的眼，上翘的唇尾，这原本应该是一张爱笑的脸。只是，在经历了那样的生活，即使是再爱笑的人恐怕也笑不出来了吧。

　　“爷……主子……”察觉到他的异常，香桂努力睁开眼，恰与他奇异的眼光对上，心口不由狠狠一撞，疼得让她有些喘不过来。

　　凤雁北的眼神转淡，紧抿着唇将她从水中抱了起来，走回自己的寝居。他不会忘记，自己找她来的最初目的，只是为了想得到一次好眠。

　　那一日之后，凤雁北仍然要到熬不住疲倦后才会找香桂过去。因此，即使是他的贴身侍女也没有发现他这个古怪的毛病。

　　炎热的午后，香桂背靠着檐柱坐在阴凉的台阶上打着盹儿。相对于凤雁北的贴身侍女们，她的粗俗简直让人无法忍受。她不识字，更不用说用什么琴棋书画来打发闲暇的时光了。而最仅要的是，这样的天气确实适合在一个凉爽的地方打磕睡。

　　身后的水榭中传来男女的调笑声，却分毫影响不到她。很多事情，只要习惯就好了。

　　然而，心高气傲的人却永远也学不会这一点。雪琴和绿荑仪态万方地从榭中出来，却在竹帘落下遮挡住室内人目光的时候，同时变脸。她们跟着凤雁北久了，把他的傲气也学得十足十。

　　雪琴一把将手上端着的茶杯砸在了地上，娇艳的小脸布满怒潮。清脆的碎裂声惊醒了正迷迷糊糊的香桂，她张开眼，茫然地看向不知何时出来的二女。

　　“不过是个营妓而已，也配咱们伺候！”绿荑向地上作势啐了一口，脸上尽是鄙夷。

　　香桂心中一刺，明知她们说的不是自己，却仍然大为不自在。

　　“香桂，主子要酸梅汤，你送进去。”一眼睨到不知何事被唤到此地的香桂，显然看不惯她的粗鄙，雪琴秀眉皱了皱。

　　香桂木讷地应了，揉着眼站起身，随两女去端了一大盅冰镇的酸梅汤，便独自一人往水榭送去。迟钝的她，没有留意到身后两女相视的会心笑容。

　　看到她端着本应该是雪琴绿荑送的酸梅汤走进来，正躺在青双温软的怀中休憩的凤雁北黑眸一闪，却什么也没说。

　　“给爷盛一碗过来。”青双一边爱怜地给怀中男人打着扇，一边吩咐道。至于换了人伺候，她并不在意。

　　用长勺将酸梅汤舀到碗中，那酸酸甜甜的味道扑鼻而来，香桂只觉舌尖津液直泌。倒不是她嘴馋，实在是酸梅一类的东西很难让人两腮不发酸。

　　端着碗走到榻前，青双已经伸手接了过去，看她用勺子舀了汤喂凤雁北，那轻怜蜜爱的样子，香桂说不出是什么感觉。只是觉得，像青双这样美丽的女子与他在一起，才是理所当然的事。

　　“你先别出去。”看香桂正准备退出去，青双开口道。语罢，又转向凤雁北，“爷，喝了这碗，再盛一碗可好？”

　　凤雁北笑得意味不明，张口含住递到嘴边的酸梅汤，手突然勾下她的颈项，覆上了那红艳艳的唇，将整勺梅汤一滴不漏地渡到了她嘴中，手则伸进女人薄薄的夏衣内，技巧地逗弄起来。

　　青双被闹了个脸红耳赤，手中拿着碗，是推不是，不推也不是。何况她倒是欢喜他这样对她，如果没有旁人的话。

　　“爷，别……有人呢……”她闪躲着他不坏好意的挑逗，却又怕推拒得真了，惹恼心高气傲的他。“那你、你先出去。”不得已，她只能专向那个木头一样站在凉榭内的女子。

　　“是……”香桂倒也不想看活春宫，闻言刚松了口气，却又被凤雁北的话给吊起了心。

　　“不必，这里还要她伺候。”他的声音清冷，并没有被欲望控制的迹象。

　　这一来，两女都有些不知所措。只是青双的不知所措很快就变成了情动，而香桂只能仍呆呆地站在原地，垂着眼，不去看。

　　耳边传来女人难耐的娇喘声，她觉得有些闷，是轩阁里太热了吧。手下意识地摸到腕上那一直不曾取下的灯草芯手环，轻轻地摩挲着。很早以前，她学会了接受，学会了多做少想，也学会了认命。要不，她定然撑不到现在。人活一遭不容易啊！

　　也许是想得太出神，也许是将自己抽离得太成功，总之，香桂没有听到喊她盛汤的声音，更没看到那个向她飞过来的碗。直到额上传来尖锐的刺痛，她才醒过神，茫然摸上额头，那里汩汩冒出的温热液体及脚边的雨花细瓷碗碎片提醒着她发生了什么事。

　　只是，为什么？她不解地看向已坐了起来的凤雁北，他正瞪着她，胸口急剧起伏着，显然气得不轻。

　　而衣衫不整的青双也被凤雁北这突如其来的怒气给吓着了，连半边凝乳露在外面也没注意到。

　　“你耳朵聋了吗？”凤雁北怒道，火大地下了榻，就这样赤着脚来到香桂面前，一把拽住她往外拖去。“没用的东西，留你在这里有什么用！”

　　香桂张了张口，终于没说出话来。也许，真的是她做错什么了吧。

　　“给我跪在外面去。”一把将手中的女人丢到台阶下，看她狼狈地趴跌在地，他的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正在外面躲懒的雪琴绿荑从来没有见过凤雁北生这么大气，还以为是她们让香桂送酸梅汤去的事惹怒了他，都噤若寒蝉，连大气也不敢喘一口。

　　谁知凤雁北看也没看她们一眼，便转身走了进去。

　　＊＊＊＊＊＊

　　“你也下去吧。”无视衣衫未整，眉梢含春的青双殷殷期盼的眼神，凤雁北坐到几边椅中，冷冷道。

　　青双满腔热情瞬间被浇灭，羞惭地拉好衣服，下了榻。

　　“爷，别气了。为一个下人气坏身子，不值。”虽然有些难堪，但是仍然掩不住对心上人的关切，青双来到凤雁北身边，将他搂进怀中，温柔地安抚。

　　凤雁北脸上浮起不耐，一把推开她，“下去。怎么，连你也不听话了？”他厌恶未经他允许的碰触，那让他有杀人的欲望。

　　青双被推得连退了好几步，不敢相信前一刻还温柔多情的男人会突然如此冷漠。只道他心情不好，还待上前安慰。“爷……”

　　“要么现在离开。要么就给我滚出王府。”凤雁北看着轩阁外的一湖碧波，冷漠地打断她。

　　青双听出了他语气中的认真，心口一紧，不明白他怎么能够无情至斯，那么开始的热情又算什么？咬住下唇，她忍住欲脱口而出的哽咽，落寞地退了出去。

　　屋外，烈日如火，两个罪魁祸首耷拉着脑袋，再没了开始的高傲。青双的眼被明亮的阳光照得有些眩，闭了闭，她才看清那个跪在太阳底下的女子。

　　他生那么大的气，难道只是这下人没有及时应他的缘故吗？

　　这个时候，她才注意到女子与其他侍女不同的地方。无论是穿着，还是容貌上，都不像一个能在他身边侍伺的人。为何会出现这样的纰漏？青双不由疑惑地看向那两个垂首而站的侍女，却无法问出来。只因她清楚地知道，她们根本不将她放在眼里。

　　留恋地回头，视线却被落下的竹帘遮挡住，她失望地叹了口气。想要留在他身边，就必须得学会委屈自己。她早就看明白了这一点。

　　听到那远去的脚步声，凤雁北这才起身，悄然步至竹帘后，透过其间的缝隙看向跪在地上的女人，脸色阴沉之极。

　　他是故意的。故意叫她等在外面听他和青双在一起的声音，故意在她面前挑引青双，只是为了让她知道，她于他并不重要。但是他没有料到，自己会失控。因为她的无动于衷，还有那轻摸着手环的专注。

　　现在想来他仍怒气难平。

　　那个手环……凤雁北顿了下，突然掀帘而出，在雪琴绿荑两人惊恐的眼神中大步走下台阶，来到香桂面前。

　　“右手伸出来。”他沉声命令被太阳晒得脸色红透一直在不停冒汗的女人。他记起了一件事，那个手环，他和她在离开地牢之前就有看到她那样出神地抚摩过。看她宝贝的样子，恐怕是、恐怕是哪个穷酸的男人送的。

　　香桂被烤得有些昏，也没多想，依言伸出右手。下一刻，那随了她近一年的灯草芯手环已被凤雁北一把扯下，在他手中变成数段。

　　“这是什么破烂玩意儿，也往身上戴。”

　　轻呼一声，眼睁睁看着他莫名其妙的行为，她已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应对。灯草芯的碎段被他撒向空中随风而散，她的肩无力地垮下。

　　没有了。

　　那东西不值什么。不值什么的……香桂对自己说，垂下头，看着地下白晃晃的石板，有些失神。就跟她一样，可以轻易地被人毁掉，过后连点痕迹也不留下。

　　她那接近无声的抗议让凤雁北更加怒火中烧，愤然一脚踢向她心窝，然后甩袖而去，两个侍女一头雾水地看了眼被踢得在地上滚了一圈又爬起来跪着的香桂，赶紧跟着也离开了听涛小榭。

　　直到人皆无踪，香桂方咬着牙，揪着胸口疼痛地弯下腰，不值钱的泪水悄无声息地滴落石缝间。

　　曾经，她以为自己起码还是一个人，即使再低微卑贱。现在，才明白，她一直高看了自己。

　　南方的太阳很烈，风吹在身上，也是热的，但是没有带着沙子。南方确实有很好看的柳树，还有很多很好看的人。南方的人很讲究。

　　以前，在西北的时候，她把梦中的江南当成天上一般的地方。只是这天上，又怎是她配想往的地方？那天上的月亮，又怎是她亲近得了的高贵？

　　阿玉……喉咙一甜，香桂呛咳了下，哇地喷出一口腥红的血。这世上，只有一个人真心待她，即使会占她的小便宜，会骂她傻子，可是只有阿玉会当她是人看。

　　风住了，闷热的空气夹着血的腥味，中人欲呕。

　　香桂茫然看着地上很快干涸的血渍，想着一些人，一些事，那些像发生在前世的……不是念想，只是单纯地回忆。

　　人偶尔总会回忆一下，即使那些回忆并没有什么值得回忆之处。

　　



第八章(1)

　　什么时候晕过去的，香桂已然记不起来。等醒来，已夜凉如水。

　　风中有晚香玉的香气，有虫鸣蛙唱。但没有人声，显然都忘记她了。腿完全失去了知觉，挪动一下都是困难。

　　叹了口气。她勉强支撑起上身，抬眼，赫然发现廊下有人。

　　披着白袍，散着发，赤着脚的凤雁北。他单膝屈起倚坐在廊下石阶上，手执一壶，正在独自饮醉。银白的月光照着他额间鲜红的眉心痣，竟是别样娇艳。

　　还是像神仙般好看。香桂痴望着他，明知他的心可没神仙那么仁慈，可是终究无法移开目光。

　　“会喝酒吗？……过来陪我喝酒。”他的声音很温柔，像初识的时候对她说不必害怕那样。

　　不必害怕。只要把伤处洗干净，敷上药，再用干净的布包扎好就行了。

　　你过来……把那药擦在脸上，一会儿就消肿了。

　　这样的温柔一向是香桂抗拒不了的。她忘了胸口的痛，忘了额头血迹干涸的伤口，迟缓地撑起自己，挪到他的身边。

　　刚坐下，一壶酒便丢到了她的手中。

　　香桂喝过酒，是西北的劣酒，因为生病，香玉弄来给她暖身的。那酒很烈，喝下去，从喉咙一直烧到肚腹，身体瞬间便暖烘烘的。

　　而凤雁北给的酒不一样。拔开塞子，扑鼻而来的是一股浓郁的醇香，入口，温柔得如同江南的人一样。香桂没有喝过这么好味的酒。

　　“香桂，你心中有想念的人吧。”突然，凤雁北开了口，声音中有着醉意。

　　香桂有些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却发现他的目光并没有落在自己身上。刚才的问话，像是她的错觉。

　　想念的人……

　　“嗯。”她轻轻应了。其实，她没什么人想念，就像不会有什么人想念她一样。她只是，只是不想让他觉得她很可怜。

　　凤雁北顿了一下，朦胧的凤眼从圆润的月亮转到香桂的脸上。

　　“忘了他。”他缓缓道，语气柔和，却霸道。

　　香桂哑然。

　　忘记？若真有那么一个人，她如何舍得忘记？她本是什么也没有的人，连一个一文钱的灯草芯手环都舍不得丢，又怎么可能随便把印在自己心上的人丢掉。

　　咕嘟咕嘟灌了两口酒，凤雁北没在此事上继续追究，仿佛肯定香桂会按他的命令去做一样。

　　“我很久没喝酒了。”他说，唇角扬起一抹笑，有些忧伤，还有些嘲讽。曾经喝酒，是和那个人。最后一场对饮，几乎毁掉他！如今想起来，那些过往像梦一场，前半场美梦，后半场恶梦。却都是因为一个人。

　　香桂闷不吭声，只是静静地喝着酒，静静地看着他。

　　虽然权倾朝野，凤雁北终究是一个人。是人就有自己的烦恼和心事，就想要一个倾吐的对象。也许他并不想得到任何安慰，只是想找一个人，听他说说话，陪他喝喝酒。

　　“不知桑落酒，今岁谁与倾……”他低喃，神色惆怅，声音却如美酒般醉人。

　　月洒清辉，粉黄的晚香玉在风中轻轻摇动，馥郁的芬芳在夜色中静悄悄地弥漫。香桂无法接口，她不懂酒，更不懂诗。所以，即使找她说话，他一样是寂寞的吧。

　　凤雁北低低地笑了起来。也许是夜色太迷人，也许是桑落酒太美，他的脾气也变得好了起来。

　　“香桂，你喜不喜欢我？”突然，他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

　　香桂怔住，对上他期待的眼，那里面已然醉意迷蒙。原来如此，她暗暗地松了口气，微笑：“喜欢。”她若不说喜欢，他定然不会满意。他若清醒，她又定然不敢说这两个字。也许，这一生，也就这么一次机会对他说这两个字吧。

　　凤雁北弯眼，笑得开怀。“我知道。”他自然知道她喜欢他，很多人都说喜欢他，喜欢他的权势，喜欢他的容貌，喜欢他的高不可攀。可是只有她一个人，对他始终不离不弃。

　　“香桂……让我靠靠……”不等香桂有所反应，他已经倒进了她的怀中。

　　他不是第一次这样睡在她的怀中。香桂垂眼，看着他半阖的眼，绝美的脸，想起一些过往，不由拿起酒，仰头灌了一口，眉间登时染上一层薄晕。

　　她再笨也知道清醒时的他是瞧不起她的。其实那也没什么关系，瞧不起她的人多去了。

　　“主子？”香桂轻声唤，为自己抗拒不了怀中男人的温柔而叹气。胸口被他踢中的地方仍在隐隐作痛，她却已不争气地为他的寂寞心疼。香玉说她是傻子，果真是没错的。

　　凤雁北已然睡沉，玉般温润的脸上有着淡淡的红晕，酒香和着他身上男性的麝香味，扑进香桂的鼻中，引得她心神一乱，不由自主俯下头。

　　轻如羽翼的吻悄悄落在怀中男人上挑的眼角，而后便是不敢造次地慌乱退开。

　　只是这样，香桂却已笑得满足。

　　＊＊＊＊＊＊

　　那夜的事，仿佛一场梦，梦醒，日子还得照过。

　　不过就在次日，凤雁北便离开了王府，据说是要到西吾去迎接他的未来王妃，来去大概要月许。这话是雪琴传出来的，四大侍女中的红末与冷柯跟着去了，她和青荑被丢在了府中，为这，她生了好些天的闷气。只因一向四大侍女若要随行，都是一起的，从来没有像这次般只去两个。她担心因着上次的事，自己在主子面前失宠了。

　　凤雁北走后，王府就开始忙碌起来，就算是一向被闲置在侧院中的香桂，也被安排了些事情。看那修缮亭台，整理园林，置办百货的架式，都在在显示着王府很快就要有一场规模不小的喜事。

　　香桂每天都帮着陈和整理花园，置换各苑的花卉，从早到晚，几乎没什么时间给她胡思乱想。

　　直到那天，她正在跟陈和给园中的树修剪长得繁茂的盆栽，结果大管家一声令下，所有的人都被叫到了王府大门外。

　　糊里糊涂跟着他们排好队，香桂才知道原来是凤雁北回来了，带着西吾的公主。他们这是来迎接主人呢。

　　“的的”的马蹄声在王府外大街一头徐徐响起。

　　“来了。”大总管叫了一声，其他几个管家立时肃然而立，原本还有些杂闹的人群立时安静了下来。

　　最前面一排站着大管家以及府内的高级仆役，比如雪琴青荑一类的侍女侍仆。香桂因为月来都是做的杂役，所以只能跟着陈和站在一起，被湮没在人群中。

　　跟着其他人的目光，她也看向马蹄声传来的方向。说不上心中是什么感觉，也许有些期盼吧。

　　首先是十来匹高大的骏马出现在人们眼中，为首两骑，一红一黑，正从容踱来。马后辘辘，竟然还接着十来辆华丽的马车。

　　红马上坐着一名白色锦袍男子，而黑马上却是很久不见的莫商。香桂看着那白袍男子脸上温雅平和的笑，不由有些出神，脑海中浮起第一次见到凤雁北时的情景。那时，他也是这样的温润优雅，让她想到天上的月亮。这男子与他竟有七八分的神似，只是额间没痣，倒好分辨。

　　就在香桂想得痴了的时候，那些骑士及其后的马车已来至近前，除了上前接马的仆从以外，以总管为首的所有家仆都低下了头恭迎，只有她一人仍傻傻地看着那白衣骑士。

　　那骑士显然也注意到了她异常的注视，不由冲着她点了点头，和善地一笑。

　　香桂还不及有所反应，第一辆马车的白色纱帷突然被掀起，一个白影箭般射出，一掌扫向她。

　　“啪！”清脆的响声在安静的大街上显得异常响亮也异常突兀。

　　随着那声响香桂飞出了人丛，摔跌在马前空地上。

　　“贱奴，谁允许你这样放肆！”凤雁北阴鸷的斥骂声传过来，众人都吓了一跳，想不出香桂好好地站在人群中，怎么招惹到他了。

　　香桂跌得晕头转向，勉强撑起自己来，茫然对上凤雁北脸上的盛怒，一头的雾水。她似乎总是在惹他生气！这么久不见，还是没有改变。她已经懒得去想他是为什么原因生气了。

　　看到她眼中的平静，凤雁北的怒气来得更加狂暴。指着她破口大骂，“不过是一个下贱的营妓而已，竟敢对十三王爷无礼。来人，给我拖下去，鞭三十。”她竟然敢用那样柔情似水的眼光去看另外一个男人，她竟然敢无视他的存在！小十三有什么好？谁不知道在汉南国无论容貌还是权势才华没有人能比得过他凤雁北。而这个低贱的女人竟然用那样痴迷的眼光去看另一个男人！

　　人群中传来抽冷气的声音，谁都没想到香桂会是一个营妓。此时听闻，吃惊的同时，不免心升鄙夷。

　　“凤雁北，你的脾气变得真坏。”莫商突然开口，她自然是认得香桂的，此时不免忍不住为她打抱不平。

　　“五哥，没什么关系，犯不着生这么大的气。”十三王爷看着香桂单薄的身子，有些许不忍。

　　谁知他的说情，无疑是火上浇油，凤雁北冷冷一笑，“这种贱奴，不好好教训一下，她便当自己也是一个人。”

　　此话一出，其他人都不好再插口。他教训家奴，天经地义的事，谁敢多嘴。

　　汉南阶级之分极为明显，贵族阶层根本不把家中奴仆当人看。他这翻话，说者理所当然，而听者也习以为常，即使一旁伺候的侍女侍从，亦没觉得如何愤怒不妥。只有被拖到一旁开始被鞭笞的香桂在听到这句话时，心瞬间变得空荡。

　　左颊肿胀麻木，连带影响到左眼看东西都有些模糊。他那一掌出手可丝毫没容情啊。她想，笑自己的愚蠢。她怎么会期待他把她当人看呢？

　　马鞭落在背上，卷起一条又一条火灼般的疼痛。香桂闭上眼，咬紧牙关，没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来。他不当她是人，所有人都不当她是人，那也……那也没什么！她总得给自己挣点什么吧。



第八章(2)


　　人群是什么时候散的，香桂不知道，自然也没能够看到那个传说中的王妃。等她感觉到鞭子停下来的时候，人已经躺在了自己住的屋子里。

　　送她回来的是陈和，他什么话也没说，临去前那欲言又止的眼神，却生生地刺痛了她。

　　他在迎接的人群里搜寻她的身影，而她竟然用那样温柔的眼神看着他的兄弟……

　　凤雁北沉着眼，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目光诡异地打量着对面的十三王爷凤倾东，试图找出他究竟有什么地方吸引那个女人。

　　凤倾东被他看得毛骨悚然，忙举杯，“五哥，赶了那么久的路，我还在这里陪你喝酒，你可别用那种眼神看我。让人以为我欠了你几百万银子似的。”

　　凤雁北冷冷睇了他一眼，“你没欠我？”

　　“呃……”凤倾东冒了一身冷汗，赶紧起身深深作了个揖，“那个，那个多谢五哥成全我和蓝儿。”他偷了他五哥的王妃，这个帐看来要背一辈子了。*08yD%UW=SkZ◎aAW2eeh3gByH

　　凤雁北哼了一声，淡淡道：“这还差不多。还不滚去看你的未来王妃，少在这里烦我。”

　　凤倾东咧嘴一笑，“是。小弟这就滚。旅途劳顿，五哥你也早些歇着吧。”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湖心亭，凤雁北蓦然拿起酒壶仰头就灌。若他睡得着，也不会在这里坐着了。出门一个月，他没一天好眠过，对于那个西吾公主更是一点兴趣也没有。小十三喜欢，送他又何妨。

　　月动花影移，荷风徐徐。转眼，石桌上已堆了数个空壶。

　　该休息了。半阖着眼靠在椅背上，凤雁北对自己说。半晌后，方撑起身带着一丝醺意几分疲倦，步履微浮地走向自己的寝居。

　　推开门，龙涎暖香迎面扑来，他摒退了随侍的侍女，走向自己的床。那床宽大，华美，温暖，可是对他一点用处也没有。

　　在自己的床边站了片刻，凤雁北又倒了出去，脚仿佛有自我意识般走向侧院。

　　悄然无声地推开香桂房间的门，再轻轻合上。

　　转过屏风，入目是香桂沉睡的容颜。她侧趴在床上，脸颊肿胀，唇角破皮，身上仍穿着那件被鞭得破破烂烂的衣服。

　　这张脸并不漂亮，也并非正值妙龄，甚至没有任何特别吸引人的地方。他一定是醉了，才会看这样一个女人看得入神。

　　心底有个声音催促他快点离开这里，但是他的脚却不听使唤。良久，他终于控制不住悄然揭开她的被子，露出那布满鞭痕和血污的后背。

　　他竟然渴望着这个身子，渴望了整整一个月。凤雁北的手抚上那伤痕累累的背脊，微微颤抖着，为心中所交织的欲念及厌恶，还有一些不知明的疼痛折磨着。

　　剥下那层挂在她身上的破布，指尖传来她滚烫如火般的肤触，他闭了闭眼，却始终压抑不住心中邪恶的念头，轻轻爬上了床，躺在她的身侧。

　　睡梦中被人强行侵入的感觉让香桂不适地醒过来，她昏沉沉地感受着身后一次又一次粗暴地撞击，恍惚以为自己还在军营当中。直到屏风上傲骨的梅枝映入眼帘，才突然省起，自己是在凤雁北的王府中。那么身后的人……

　　下意识地挣扎起来，却在男人铁箍一般的箝制之下，唯一能做的就是将头往后稍稍转动，虽然仍无法看见人，但是扑入鼻中那混合在浓烈酒气中的熟悉麝香味，让她放弃了挣扎的想法。

　　是他。他为什么……

　　她想不明白之前还被她惹得大发脾气的凤雁北为什么会出现在她的房间里，而沉重如铅的脑袋也容不得她多想。背上的鞭伤被牵动，疼得她额上冷汗直冒。然而她却没开口求饶，也没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对于如今的她来说，什么都不剩了，唯一剩下的就只有一口气。

　　数翻折腾，香桂终于支持不住，晕厥了过去。

　　再次迷迷糊糊地醒来，身后的人已经不在，屋内又黑又静。如不是腿间的粘腻尤在，她一定会以为那是一场古怪之极的梦。

　　那样高高在上的一个人，怎么可能来碰他眼中连人都不算的她香桂的残破身子，他一定是醉糊涂了，就像那夜一样。

　　想到那夜他罕见的温柔，香桂眼睛一热，赶紧在心中啐了自己一口。不过是醉了，当得真么。闭上眼，她不让自己再胡思乱想。

　　黑暗中只有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周围安静得可怕，这时她才蓦然感觉到浑身散了架般的疼，喉咙干渴如被火灼过一般。于是吃力地想要撑起身子去弄点水喝，却发现连手指动一下也觉得困难，最终只好无力地趴伏在那里。

　　热……周身都热烘烘的，像有一个很大很大的太阳烤着她。她知道自己在发烧，可是已没有力气去理。

　　会过去的。她想。她的命太贱，连老天爷都不肯收。

　　＊＊＊＊＊＊

　　连着几天，没有人来看香桂。她就这样趴在床上，昏昏沉沉，时睡时醒。

　　也许会就这样去了吧。偶尔，她有点意识的脑袋里会冒出这么一个想法。这样的结局并不陌生，在西北大营里的时候，她和那些姐妹们就已熟知这种下场。

　　年华老去的娼妓，若不出家为尼，便是找个人嫁了，然而无论是哪一种选择，最终落得的不过是一个凄凉终老的结局。死的时候，就是像她现在这样，身边没有一个人，也许直到发烂发臭才会被发现，然后草席一裹，丢到乱葬岗，便算了结。

　　然而，某一天早上，她却突然清醒了过来。即使唇已被烧起泡，即使饿得站不住脚，可是却是完完全全地恢复了神志。勉强从床下下来，在桌上找到搁了多日的水，一气灌下。

　　死不了。无力地趴在桌上，她笑得有些无奈。

　　死不了那就好好活着吧。咬牙振作起精神，香桂找了一件好的衣服穿上，想梳一个髻，可是手实在无力，只能作罢。

　　打开门，外面已过了午，太阳明晃晃地照着，让人晕眩。

　　侧院中有一个水井，折腾得几乎虚脱，香桂才弄了点水上来洗漱。印在水中的脸已经消了肿，除了眼眶凹陷，脸无血色，唇上血泡外，倒也还不算太糟糕。

　　到厨房里找了点冷饭胡乱吃下，精神稍稍好了些。途中遇到几个人，看见她都远远地避开，落下的目光诡异而鄙屑。

　　香桂也并不介怀。

　　不管怎么样，活着总是好的吧。她对自己如此说。究竟是以前的生活好一些，还是现在的好一些，她说不上来，只是觉得好像都是不能自己做主的。可是，可是起码还能看到明亮的太阳，即使那太阳刺得她眼睛痛。死后，恐怕只有黑暗吧。人们都说地下又冷又黑，她其实是怕的。她始终是一个人，怎么能不怕。

　　如果能离开王府，也许会好一点。她有手有脚，能够自己挣饭吃。偶尔，香桂脑子里会冒出这个念头。但是她知道那是不可能的，凤雁北不会放她走。

　　他不会放她走的……一抹忧郁浮上香桂的眼，她轻轻叹了口气。

　　那以后，她就极沉默了，就如在陌阳的时候。

　　身上的伤完全好了的时候，已近中秋，王府正准备举办了一场盛大的婚礼，预设流水宴，大宴宾客一月。

　　只是这些罕少出房的香桂并不知道，她没有被赶出侧院，却也很久没再见到凤雁北。这对她来说，也许是件好事。只是，有的夜晚，她仍会不由自主看着天上越来越圆，越来越莹润的月亮，想起自己心中曾经的美好念想。

　　江南的柳树，天上的月亮……她都曾经那么近地碰触过，然后才发现，越美好的东西就会越脆弱，轻轻一碰，便碎了。

　　“阿桂……”王府太大，人又多。即使尽力在吃饭时间过后很久去厨房，香桂仍不能避开所有的人。

　　她站住，看向那个王府中唯一对她好的男人。

　　陈和红了脸，挠了挠头，似乎有点尴尬。“阿桂，我给你留了包子……”避而不见多日，他终究觉得过意不去，毕竟和香桂处得最久的人是他，她是什么样的人，他又怎会不清。这些日子不去看她，只是害怕府里那些闲言碎语太难听。每天躲在一旁，看香桂一个人孤孤单单的，他也不由跟着难过。

　　递到手中用油纸包着的包子仍然是热的。香桂眼睛有些朦胧，唇角却忍不住往上飞扬。终究，还是有一个人会稍稍记挂着她啊。

　　“阿桂，我觉得你最好是避着主子一点。”这话憋在陈和肚子里好久了，只是顾虑着背后说主子的是非不太好，所以一直忍着。但是香桂太老实，如果不提醒，恐怕以后还会更加麻烦。

　　香桂怔住。

　　“我知道主子长得很好看，就算是男人见着也会忍不住脸红……但是，咱们毕竟是下人……主子他就像、就像天上的月亮……得远远地看，别挨得近了。”

　　就像天上的月亮……原来他的想法和她一般，香桂点了点头，笑得有些无奈。原本，她也只是打算远远地看的。

　　见她赞同自己，陈和精神一振，“阿桂，我、我……”他突然胀红了脸，欲言又止。

　　香桂虽然有些疑惑，却仍然耐心地等待他接下来的话语。

　　深吸口气，陈和一脸豁出去的样子，“让我照……”

　　“香桂姐姐，你在这里啊。”一个突然冒出来的娇憨声音打断了陈和蓄积了极大勇气的话，剩下的全被噎在了喉咙里。看着从另一边廊道走过来的莫商笑意盈盈的脸，他有些丧气。

　　似乎突然之间所有的人都记起来了她一般，香桂有些惊讶地看着一脸天真烂漫的莫商，却不忘弯腰行礼。

　　“姐姐，凤雁北让人在四处找你，咱们一起过去吧。”无视香桂的疏离，莫商一把挽住她的手就走。

　　“呃……”香桂只来得及看陈和一眼，便被拖走了。

　　陈和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她们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处，未说出口的话一直在胸口回荡，心有点满，有点酸

　　让我照顾你吧。

　　这一句话，究竟什么时候才有机会说出来呢。

　　



第九章

　　（上）

　　凤雁北正在院子里，见到香桂，俊美的脸上立时凝起了霜。

　　“你去哪里了？”

　　香桂垂首，沉默地跪下，平静地准备承受他的怒火。

　　“你……”凤雁北滞了下，蓦然趋前，一把扼住香桂的脖子，铁青着脸道：“别惹火我！”那与他划割开主仆距离的行为，让他暴躁莫名。

　　喉咙剧痛，显示着他失控的力道。香桂苦笑，闭上眼不去看他，于是那窒息的感觉便益发清晰起来。求生的本能，让她捉住了他的手，然欲推却无力。

　　“凤雁北，你疯了，想掐死她是不是？”一旁的莫商被两人奇怪的相处方式弄得一头雾水，但仍及时地察觉到香桂胀红发紫的脸色，忙叫道。

　　凤雁北一惊，倏地收回手，像被什么烫着似的。看着香桂一只手抚着喉咙，急促呛咳的样子，一抹懊恼迅速地闪过他的黑眸，快得让人抓不住。

　　“滚！”他僵硬地背过身，不让自己再去看她。

　　回过气的香桂仍然沉默，紧拽着手中的包子走了，眼神平静依旧。

　　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莫商才开口：“你是不是对香桂姐姐有成见啊？再怎么说她也跟你共患过难不是，对她别太过分了。”她实在不解对下人一向温和宽容的凤雁北为何对香桂那么严厉。

　　“小商，你别多管闲事。”凤雁北沉下眼，神情间有些无奈，如今这天下间敢这样跟他说话的，怕就只有他这个宝贝妹妹了。

　　莫商偏了偏头，突然嘻嘻一笑，背着手绕凤雁北打了个转。

　　“你在做什么？”被当成猴看的感觉并不好，凤雁北皱起了清扬的眉。

　　莫商啧啧摇了摇头，叹息道：“果然啊……真是月亮般的人物，可惜脾气坏了。”

　　凤雁北的心脏漏跳了一拍，“你又胡闹！”他佯嗔，心里却又似在隐隐地期盼着什么。

　　莫商耸肩，“我才没胡闹。我刚才听到香桂姐姐和人说你长得很好看，像天上的月亮一样……”她说得随口，如果香桂听到，一定会问天无语。谣言，就是这样产生的。

　　凤雁北怔住，脸上浮起一抹薄晕，掩饰性地转开脸，佯怒道：“她胡言乱语些什么啊。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身份……”然而心中原本的怒火却消逝无终，一股莫名的雀跃开始在血液中悄然流动。

　　察觉到凤雁北的异常，莫商眯眼，研究性地探视他的表情。

　　“你也跟着她胡闹。下次再听到你们拿我做消遣，一定不轻饶。”不自在地转过身，凤雁北抛下这样似怒似嗔的话，便往回走，完全忘记了自己原本的意图，自然也没看到背后莫商因他的反应而变得奇异的眼神。

　　“喂，凤雁北，你若看不惯香桂姐姐，便把她送给我吧。我挺喜欢她的。”突然，在他走上台阶的时候，身后传来莫商扬高的声音。

　　凤雁北顿住，却没回头，隔了一会儿才道：“你要侍女的话，在雪琴他们四个里面选好了。香桂不适合，别打她的主意……”他话意未尽，人已走进了屋子。

　　“喂……”莫商皱眉，为他话中隐含的意思：她要谁都行，只有香桂不行。这究竟是鄙夷，还是占有欲？

　　回了内室，凤雁北才突然想起，自己找香桂来，好像是有什么事，没想到一看到她，便全忘记了。

　　“这奴才真放肆！”他喃喃自语，对于那不是顶重要的事，倒也没太放在心上。

　　走到盆架前，准备洗把脸，却在低头时呆住。

　　澄澈的清水中，倒映出他的影子。那张脸上，不仅没有丝毫被冒犯的怒气，唇角竟然还是往上扬的。

　　他竟然在为那个奴才的话独自一人傻笑。

　　这项认知让凤雁北不由冒了一身冷汗！

　　＊＊＊＊＊＊

　　香桂做了一个很古怪的梦。梦中又回到了那黑暗的地牢中，凤雁北冰冷地躺在她的身边，无论她怎么唤也唤不醒。醒过来心跳得剧烈，颊畔冰凉，竟然泪湿了枕席。

　　将手搁在胸口，压制住那里异样的恐慌。

　　他没事。他不会有事。他还好好地住在北苑里，现在没有人能再伤害他了……一遍又一遍，她安抚着自己惶乱的情绪。

　　突然注意到自己的行为，香桂不由苦涩地一笑，喉咙还残留着下午他无情留下的掐痕和灼痛，没想到在梦中她仍然会为他悲伤流泪。

　　由始至终，她都没得选择。

　　披衣下床，走到院子里。夜凉的空气中，飘浮着桂子的清香，香桂纷乱的情绪渐渐平复。

　　靠着廊柱坐在走廊的槛杆上，她仰望当空近乎圆满的月亮。后天，就是十五了。

　　十五……这些年来，她几乎忘记了这个日子。

　　柳儿，你看爹给你煮了什么好吃的。

　　来，把这碗长生面吃了，我们家柳儿就会长命百岁了。

　　香桂仍然清楚地记得，那一碗面，雪白而绵长，上面搁着一个金黄色的荷包蛋，散发出诱人的香味。

　　她记不起在这之前有没有吃过比那更好吃的东西。那之后，也没有再吃过吧。

　　香桂微笑。

　　她不在乎长命百岁。那碗长生面和鸡蛋，她分成了两份，与自己最亲的人分享。只是，那时候她不太明白，为什么爹会一边吃一边侧过头偷偷抹泪。

　　如果不吃那碗面，事情会不会不一样呢？很显然，不会。

　　因为那是好赌又嗜酒的老爹难得清醒的一天……

　　一阵弹拔琵琶的声音被夜风带过来，时断时续，凄怨而空寂。香桂收回神，不由自主为其音吸引，随声寻去。明知不该在王府中乱跑，但是在这梦回醒来的深夜，她的控制力也变弱了。

　　万籁俱寂，只有那琵琶在风中幽幽怨怨地拨弄着夜色。穿廊绕径，分花拂柳，香桂也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琵琶声终于渐渐清晰起来，还夹伴着溪流淙淙。

　　一塘荷月下，一个白衣女子正坐在石桥对面的亭中，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弹着琵琶弦。曲不成调，便似女子满怀的心思不知该如何抒泄一般。

　　女子侧面轮廓灵秀，体态纤美，在柳枝影动下，极易让人产生是荷塘中精灵的错觉。

　　青双姑娘。香桂在一株柳树后面停了下来，忆起那日凤雁北与她的亲昵，胸口微闷，一如当时的感觉。

　　不要打扰她吧。香桂如此想着，脚下却没挪动。

　　叮叮咚咚，只见青双素手轻拨，又是一串孤寂的音符流泄出来。

　　“一曲歌，歌不成调。一场舞，舞不成步。乱跌起伏，心何处诉……”音止，青双喃喃轻语，未完，突然一砸琵琶，伏膝大哭。

　　香桂惊住，见她哭得悲凄，心下微恻，不知该如何是好。

　　夜风起，拂得荷叶翩然。正在香桂进退为难的当儿，青双突然抬起头，往她所站的方向看来，吓得她反射性地缩到树后，不想竟撞进一个温暖的怀中。

　　一只手迅速地捂去了她的惊呼，熟悉的麝香味随风吹进鼻中，告诉了她身后的人是谁。

　　他怎么也在这里？香桂没有挣扎，只是心中疑惑。难道是他们相约在此幽会，自己的出现打扰到他们了？

　　这种想法虽然荒谬，但是却也不无可能。毕竟他们的行事方式在她眼中素来都是无法理解和捉摸的。为这猜测，香桂暗暗叫糟，若是那样的话，身后的人又不知道要怎么发她脾气了。

　　“不准出声。”灼热的呼吸喷在项后，身后人俯在她耳边悄然命令。

　　香桂点了点头，哪敢不从。

　　直到青双收回目光，继续伏膝哭泣，捂在她唇上的手才放开，转为拉住她，悄无声息地退离他们所隐藏的地方，往来路走去。

　　走出那个园子，凤雁北放开拉着香桂的手，沉默地走在前面。

　　香桂老老实实地跟在其后，准备接受又一次惩罚。

　　然而凤雁北的步子却不急不缓，悠闲从容，长发散在随意披上的衣袍上，一看便知也是从床上才爬起来的，并非香桂所想的准备去幽会的样子，也没有欲要惩罚人的怒意。

　　最紧要的——

　　香桂吃惊地看着他随着两袖潇洒摆动而往前迈动的双脚，之所以踩在地上没有一点声音，完全是因为他根本没穿鞋。

　　是太仓猝，忘记了吧。她如是猜测，却不由想起那一夜，他也是跣足散发与她在一起喝酒。

　　也许，这个男人，压根就不喜欢穿鞋。

　　凤雁北没有回北苑，而是径直走向侧院，进了香桂的房间。

　　“把门关上。”走到床边坐下，他吩咐随后跟进来的香桂。

　　香桂一怔，依言做了，然后走到桌前摸索火石火绒，准备把蜡烛点起来。

　　“不要点灯。”黑暗中，凤雁北的声音从屏风后面传过来，有些沉，还有些迟疑。“窗子……都关好了吧。”

　　突然意识到他来此的用意，香桂心跳蓦然快了起来。“嗯。”好半会儿，她才轻轻应了声，却有些不解，他明明厌恶她，为什么又要找她，何况，他身边还有那么多美貌纯洁的女子。

　　“过来。”凤雁北沉哑地命令。事实上，连他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一定要她的身子不可。讨厌自己对她身体的依赖，却又无法克制那种欲念，那样的矛盾和挫折感几乎可以把人折磨疯。

　　香桂慢慢地走到他的身边，心中有些抗拒那事，那感觉就像以前在军营中被人当成发泄物那样。

　　“你半夜不睡觉四处乱跑做什么？”伸手将她拉到自己的身边坐下，凤雁北一边问，一边去解她的衣带。他的声音低柔优雅，但是他的指尖却在轻轻颤抖。值得庆幸的是，幽暗中，女人看不见。

　　香桂被他的反常弄得局促而紧张起来，抬起手打算自己动手解衣，却在碰到他手时又缩了回来。

　　“主子……”她张嘴，除了这两个字，却不知该说什么。

　　“是不是睡不着？我也睡不着……帮我宽衣……”凤雁北没有等她往下说，径自替她找了理由，只是在褪下她的衣服时，声音已不再如开始那样沉稳。

　　自从上次明明恼怒她不将自己放在眼里，却仍忍不住半强迫地要了被鞭笞得蔫蔫一息的她后，他就被自己对她那强烈的渴望和占有欲给吓倒了。这些日子他几乎是有意避着她。

　　然而，这一晚，他却怎么也压制不住想抱她的念头。来到侧院外徘徊着，却不想看到她开门而出，坐在檐下发呆。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她脸上露出那样的表情，忧伤，无奈，还有让人心酸的坚强微笑。

　　青双的琵琶声起，她走了出来，他便一直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瘦削的身影孤零零地站在塘边柳树下，风一起，吹乱她的发，那一刻，他突然害怕起来。害怕她越来越平静，越来越沉默，以至于再也不会抬头看天上的月亮……

　　眼睛渐渐适应了黑暗，隔着一层窗纱透进来的蒙蒙月光便也能起到照物的功能。

　　过近的距离，他灼热的呼吸喷在香桂的脸上，浓烈的男性麝香味将她环绕，一股难言的暧昧在黑暗的房间里悄然弥漫。

　　香桂的手放上他的领口，突然间有些口干舌燥，额上微微浸出了细汗。

　　“桂……”凤雁北低唤，牵着她的手缓缓拉开自己的衣服，黑曜石般的眸子紧盯着眼前那张平凡无奇的脸，热切而专注。

　　香桂轻喘了口气，抬眼看向面前的男人。朦胧暗光中，他长发散落，晶亮的眼中似有水波荡漾，原本就绝美的脸被蒙上了一层夜色，显得惊人的媚惑。

　　她的心跳乱了序。

　　温润的唇轻轻落在她唇上，含住，辗转吸吮……那极致的温柔以及小心翼翼试探的情欲让香桂的眼睛渐渐湿润。这是他第一次吻她，也是第一次以这样珍惜的姿态来抱她，仿佛她是一个好人家的女子那样……

　　究竟，自己是恋着他的容貌，还是恋着他偶尔出现的温柔呢？当被放倒在床上的那一刻，香桂脑子里突然冒出了这个念头。

　　只是，当那具灼热的躯体贴向她的时候，她再也无法多想。

　　房间里温度在持续上升，细碎的申吟与粗重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将黑暗染了上一层浓艳的瑰色。

　　屋外月色正明，一个窈窕的身影落寞地站在窗边，侧耳倾听着里面传出来的男女欢爱之声，垂在身侧的双手紧紧地握着。一滴暗色的液体从她的指缝中浸出，啪地一声滴落在地上，在水银般的月光中溅开，接着又是一滴……

　　良久，屋内的激情平息了下来。

　　“我怕冷，你抱着我睡。”突然响起的男人声音让原本打算悄然离开的人蓦然僵住，冷月照在她美丽的脸上，现出的是惊诧，是不敢置信，还是浓浓的嫉妒。

　　他怎么可能会用那样霸道得近乎撒娇的语气和人说话？他怎么可能会怕冷？

　　“嗯。”女人回答的声音很简单，除了仍带着欢爱的慵懒外，并没有特别的欣喜，像是早已习惯他的要求。然而，过了一会儿，她又讷讷开了口：“天气很热……”很热，两个人抱在一起会非常热，尤其还是在刚做完剧烈运动之后。

　　原本她不该笑，然而，唇角却控制不住因女人那有点疑惑的语气而上扬。

　　“少啰嗦，让你抱就抱。”男人压低声音吼，貌似有些尴尬。

　　很显然，女人是处于弱势地位，闻言便不再说话，似纵容也似委屈。

　　她倒宁愿被他这样欺负。那身影动了一下，轻轻靠在墙上，在心中暗暗叹了一口气。

　　房内归于寂静，从呼吸声可以听出两人都已睡沉。她就这样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直到东方发白。

　　＊＊＊＊＊＊

　　“你也是从西北军营里出来的？”

　　转过一个弯，香桂看到靠墙站着的青双。青衣双鬟，畔垂云丝，她看上去清减了许多，却也更加清雅动人。

　　香桂笑了笑，有些讶异青双会在这里专门等她。

　　“一起走走，好吗？”虽然是询问，但是那只纤美的柔荑已经伸了过来，牵起香桂的手。

　　有些受宠若惊，那柔滑的触感让香桂浑身不自在，生怕自己粗糙的手茧会磨伤那只小手，只是又不好收回来，唯有僵硬地随着青双身旁。

　　“你的腿是怎么回事？”似乎此刻才注意到她的跛足，青双关切地问。

　　实在是不太习惯这突如其来的亲昵，香桂的反应便比平时更慢了一拍，过了好一会儿才讷讷地道：“摔的。”说出这两个字，她胸口突然一紧，难受得差点喘不过气来。

　　并没发现她的脸泛白，在穿过一处柳荫之后，青双停了下来。脚下的小径往前延伸至不知名的其他院落，两旁花木扶苏，叶片反射着明媚的阳光，葱翠欲滴。

　　“穿过那片杏树林，就是王府的院墙……你是下营的吧，怎么会认识主子呢？”很显然，青双比香桂更熟悉王府。

　　试探性地想把被握住的手抽回来，结果并没有遇到阻力，将重获自由的手收到身后，悄悄在衣服上擦了擦掌心的汗，香桂暗暗松了口气，却对青双的问题感到为难。她知道如果老实回答的话，将会带来很可怕的后果，可是她也不习惯撒谎。

　　“我……在军营中见过他一面。”斟酌了半天，她挤出了这么一句话。那是她第一次见他，不过他却没将她放进眼里，所以那个大雪天，在她和何常贵的家中，才是两人的初识。

　　很显然这并不是青双要的答案，她却也不再追问，笑了笑，道：“你也喜欢主子吧。”陈述的句子，显示出她的肯定。

　　这一次，香桂没有回答。喜欢或者不喜欢，对别人来说都无关紧要，只是她一个人的事。

　　“我喜欢他。很喜欢很喜欢……”青双敛下了明媚的眼，清丽的小脸蒙上了一层薄薄的哀怨。“……喜欢到愿意为他做任何事……”

　　为什么要和她说这些？香桂不解，没有搭腔，事实上是不知道该如何搭腔。

　　“你能为他做什么呢？”短暂的沉默后，青双突然扬起双睫，定定地盯着香桂，声音略略提高地质问。

　　没有待香桂回答，她已经继续道：“你长得不出色，腿又残疾，还是下营的……究竟他为什么会留你在身边？”不解，心酸，不甘……她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他宁可要一个早已不干净的女人，也不愿碰自己。

　　被人这样当着面数说自己的不是，香桂不恼，却有些哭笑不得。

　　“可惜，无论是什么样的，咱们都曾经是营妓。他不会要一个营妓做他的妻子……他不会要……他明天就要和西吾来的公主成亲了。”仿似已经忘记了身边还有另一个人的存在，青双失神地低喃，两行清泪顺着颊悄无声息地淌下。

　　他要成亲了！香桂怔住，心中有些茫然。

　　那样的话、那样的话……那跟她没关系吧。眨了眨眼，她突然省起。

　　“你别难过了。”长得好看，连哭起来也要惹人怜爱一些，香桂叹气，笨拙地安慰起这个满腔柔情无处诉的女子

　　“你为什么不难过？”瞪着水气迷蒙的眼，青双为香桂的平静感到不可思议。

　　“我、我有难过……”滞了下，香桂有点难为情地承认，但是也仅此而已。她不是情窦初开的少女，那些懵懂的对情爱的憧憬早在残酷的现实下还没开始便幻灭了。她可以倾尽一切去保护自己想保护的美好，近乎专执地宽容着加诸于她身上的不平，却不容许自己去渴求回报。因为她知道，当她开始渴求回报的那一刻起，才是她不幸的真正开始。

　　青双蹙眉，突然发现自己完全看不透眼前的女人，她究竟是心机太深，还是太愚蠢？

　　抬手，用手绢拭净脸上的泪痕，她说出此次找香桂的真正目的：“我无法忍受他以后都属于另一个女人……我要离开这里，你跟我一起吧。”

　　没想到她会为这事找自己，香桂有些错愕。半晌，才讷讷道：“我不能走。”除非凤雁北亲口告诉她，她可以离开了，否则她不能走。不然的话，走到哪里都只有死路一条，而且还会牵累别人。

　　青双闻言脸色微变，冷笑，“容不得你说不。”话音未落，蓦然伸手点向香桂的腰际，在她软倒前轻松地接住，而后挟着她提气纵身往侧方杏林奔去。

　　如果你把香桂从他身边弄走，我就想办法让他纳你为侧妃。

　　那个人的承诺在青双耳边响着，哪怕只有一点希望，她也必须为自己搏一把。

　　



结尾

　　王家包子店铺门口，一个篷着发的女人正抽打着不听话的孩子，弄得整条街都是小孩响亮的哭闹声。左邻右舍早已习惯，各做各的事，还不时互相问候一声天气晴朗，是否吃过早饭。

　　平常百姓的生活就是这样，碌碌而平淡，偶尔发生一点芝麻绿豆大点的小事都可以弄得跟天快塌了一样。

　　“老板娘，拿十个包子。”低缓而温柔的女人声音突兀地插入小孩的哭叫声中，正在借机发泄起床气的妇人闻声突然一僵，停了下来。

　　梳得整齐的发髻，朴素的布衣，一个白晳瘦小的女人正站在包子铺外面，恬静地对着自己笑着。

　　“笨阿桂。”妇人尖叫，一把丢开仍在张开喉咙嚎的娃娃，扑向女人。

　　女人怔了下，等看清楚蓬头垢面的妇人容貌，也不由吃了一惊。“阿玉……”她有些犹豫。

　　“是我，是我啊。”妇人一把抱住一脸惊讶的女人，开心得又跳又叫。

　　此二人正是香玉香桂，自西北军营一别，两人怎么也想不到会有再见面的一天。

　　“阿玉。”香桂笑了。“还能见到你，真好。”她这话听在别人耳中，只以为是单纯的感叹，却不知对于九死一生的她来说，确实是平时想也不敢想的。

　　“是啊是啊，你不是配给了一个火长吗？看样子过得好像不错。”相对于香桂历尽劫难后培养出的沉静，香玉却是变也没变，仍然是以往一般的急躁脾气。

　　想起死得不明不白的何常贵，香桂滞了滞，笑得有些勉强。“你的孩子都这么大了？”

　　“呵呵，是啊，快三岁了，皮得很。你家的呢？男娃女娃？”虽然动不动伸手就打，但是说起自家娃，香玉仍然不自觉露出为人母的骄傲。

　　香桂眼中不由露出羡慕的神色，“我还没……”

　　“走，走，家里说。”香玉突然想起两人还站在外面，就要拖着香桂往包子铺里走，如同以往一样不客气地打断了香桂未完的话。

　　香桂也并不在意，却有些犹豫地往后看了眼。“可能不太方便。”她低声道。

　　“什么……”香玉没听清楚，回过头正要询问，却被一辆缓慢驶过来的华丽马车吸引开注意力。

　　时间仿佛静止了，周围的喧闹都安静了下来，只有那辆马车在马蹄踏石的清脆声中辘辘地驶近。

　　“桂。”低柔微沉的男人声音自马车内传出，像是呼唤情人一样缠绵含情。

　　香桂脸一红，不自在地看了眼瞪大眼一脸无法置信的香玉，尴尬地道：“我得走了。”话音刚落，马车帘已经掀起，一只修长优雅的手伸了出来抓住位于车旁的香桂腰，将她拎上了马车。虽然只是眨眼的功夫，香玉仍看到了那个男人随着手过于外伸而探出的半张脸。一粒艳红的眉心痣在阳光下散发出夺目的妖娆态。

　　倾城倾国。香玉虽然善言，却没读过书，无法用言语准确地表达男人给她的震憾，脑子里只约摸想到说书先生说过的形容绝色美人的这几个字，可是总觉得还是少了些什么。

　　车帘放下，隔绝了她痴迷的目光，让她蓦然回过神来。

　　“阿桂，你这就要走了吗？”心中疑惑很大，却终究比不过对故人的眷念。

　　车帘再次掀起，香桂的脸探了出来，也隐约可见不舍，“嗯。阿玉，我以后一定会再来看你。”

　　香玉向车内窥探了一眼，这次却什么也没看到，迟疑了一下，蓦然扯过香桂的衣领，俯在她耳边悄声问，“他是谁？”她怎么也想不出以香桂的身份和容貌怎么可能认识这样高贵好看如神一样的人物。

　　哦，对，就是像神仙一般的人物。这是她突然想到的再贴切不过的形容。

　　“呃，他、他……”香桂脸再次红了起来，耳朵似火烧一般。吞吞吐吐了半天，才在香玉不得到答案誓不罢休的恶狠狠目光中含糊了几个字。奇怪的是，耗了这么久，一向不太耐烦的他竟然不催促马车前行。

　　“什么？”香玉没听清楚，又或者觉得无法置信，不由再次向她确定。

　　阳光太热，香桂觉得自己浑身都像要被晒得冒烟了。

　　“我的男人。”她重复，这一次一个字一个字的，极为清晰。

　　就在香玉被震住的当儿，她再次被揽着腰抓回了马车内，滚热的胸膛，激狂的吻如暴风骤雨般袭向她，吻得她几乎透不过气来。

　　他等这一句话，已经很久了。

　　马车再次开始往前行驶，缓慢而平稳。

　　“阿桂，阿桂，你要的包子。”从震惊中蓦然回过神的香玉突然省起香桂是来买包子的，不由赶紧揭开蒸笼，用油纸包了十来个，一边在后面追，一边着急地叫。

　　阳光照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一枝火红的杏花从某家矮墙内探出头来，带着花香的风吹在人身上像情人温柔的抚摸。

　　春天才正要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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