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回到盛唐：一代皇妃浮沉梦 / 莲静竹衣 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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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书籍介绍:
    带着尘世的记忆梦回唐朝，成为开元未年的待选才女。盛世浮华如过眼云烟，半生情缘一世纠葛，亦真亦幻，亦正亦邪，一个跌落在盛世与战乱年代的弱女子，如乱世浮萍身不由已。一个史册中真实存在的女子，两代帝王难续的情缘。心中的故事与你分享，欢迎收藏，你的收藏和评语是我写文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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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卷 初相见 第一章 梦魇
  

开了整整一上午的会，压抑而烦躁，企宣的工作特点就是这样，既要有阳春白雪的官面文章，又要在成本和细节上处处盘算，正是一流的创意，末流的预算。当然只是少花钱还不行，最好就是不花钱还能达到老板的目标和要求，真是压抑并痛苦的工种。
一上午的会议在我的据理力争和委屈求全下终于达成完美的统一，当老板宣布完事的时候，已经12点多了。于是一向以善解人意、体恤下属自居的老板提出请我们一起吃饭，吃就吃罢，心里暗暗开心，又省一顿饭钱，只是与老板同席，就不能在珍贵的午饭时间与办公室的小妹妹们，天南海北的瞎聊胡侃了。
在公司楼下不远处的小餐馆，点了几个家常菜，一顿饭吃的沉闷而寂静，当大家罢筷的时候，不由得面面相视，老板亲切的话语及时响起“卓然，你们部门两个80后下个月都结婚了，什么时候轮到你呀”
无聊的话题，实在又不能不回答，我故作一张笑脸“都休了婚假，谁给您干活呀，放心，我一定坚持到最后，等她们的婚假、产假都休完了，我再安排”
“哈哈”众人一阵大笑。
一丝笑容挂在脸上，而自己内心深处的苦涩是那般清晰。
是的，结婚，也许我这个年纪早该谈及婚嫁了，可是我的良人却迟迟没有出现，总有一种感觉在心头盘旋，也许这一世，我注定是孤独的，那个梦中懂我，爱我，与我执手相伴的人，他不会真正的出现。
而那个影子，时而清晰，又总那么模糊，任我费尽心力，也不知道他是否真的存在。
说来滑稽，有谁会为了梦中的一个影子，错过佳期，任由那些对自己充满好感的人一次一次的擦肩而过呢？
而对我言，他是我在心中坚守的执着与等待，我不知道这是为了什么，但是我愿意等待，也不愿错过。
突然一阵剧烈的胃疼，是老毛病了？胃又痉挛了吗，我紧紧扶着桌子，面色惨白，想要说话，然而就在刹那间，晕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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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卷 初相见 第二章 初逢
    

疼，混身都疼。不能动弹，火辣辣的疼痛感向我袭来。罢了，这样的感觉一定是在梦里，我经常会梦到自己身处抗日战争时期，被敌人打个死去活来，不过，好在自己还够坚强，每次都没有透露我党我军的重要机密。这都要感谢从小在学校里少先队、共青团的教育，只是这一次疼痛的感觉是那样的真切，我强迫自己再睡一会，心里盼着醒来就好了。
“小姐，怎么还不醒呀？芸姐姐，怎么办？玲儿害怕，小姐怎么还不醒呀”？一个略带稚气的女孩子的声音在离我很近的地方传来。
“嘘，轻一点”一个很轻柔的声音，这应该是个温和的女子。
“芸姐姐，你说小姐这次被王妃害的这么惨，郡王为何都不管，也不来看看小姐？”
“唉”一声叹息，掩去了多少无奈。
看来电视剧看得太多了，梦中都是乱七八糟的对白。我挣扎着睁开双眼，印入眼帘的让我有些发呆，紫色的幔帐，墨绿色的被子。
古色古香的雕花大床，再看自己，白色的抹X内衣，长及腰间的秀发，晕呀，最近工作压力太大了，竞然做这样的怪梦。
但是很快，我便知道这不是梦了。
门似乎一下子被推开了，一阵冷风袭来，有人大步地走到床前，猛地掀起帐子，借助烛光，我看清了室内的一切，床边跪着两个泪迹未干的侍女，估计就是刚才抽泣的玲儿和芸儿，还有就是他----身穿紫衫，腰围玉带，头戴皂罗折上巾，身上佩戴着砺石的不怒而威的男子。
“我以为你该识大局的，没想到，也不过如此”紫衫男子狠狠的盯着我，留下这句话就转身而去了。
“小姐，小姐”两个丫头，看着我，玲儿又泪眼蒙蒙，而那个稍年长些的芸儿，叹了口气，上前给我掖了下被子。
我有点惶恐，掐了一下自己，疼痛感真实，不是梦，这是哪儿呢？难不成我也穿越了？
看着芸儿，“你留下，玲儿先出去”
“是”
“芸儿，我是病了吗？我什么都不知道了，我是谁，这里是哪儿,什么都不知道了，只是觉得你是可以信赖的人，芸儿，你愿意帮我吗？”我缓缓地说出，我知道这些话的冲击力，不是刚才那个抽抽泣泣的小丫头能承受的，所以我留下了年长的芸儿，但愿我是对的。
通，芸儿一下子跪在我的床前。
沉默，长久的沉默之后，芸儿再次抬起头的时候，眼泪滑过脸庞，只是已无悲切之色，似乎有些毅然，“小姐，若果真都忘记了，也好！”
娓娓道来，很长故事，当芸儿讲完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第一卷 初相见 第三章 思故
    

坐在池塘边，看着依稀可见的红鲫，我思绪难平。
原来，我就是那个兰心惠质、明眸珠辉、承恩蒙宠的吴兴才女沈珍珠。沈珍珠是台湾电视剧里的名字。而在历史上让代宗李豫空出中宫、虚位以待的沈氏，沈雪飞，我穿成了她。
她原籍浙江吴兴（今湖州），出身世家，玄宗开元末年被选入东宫为宫女。时肃宗李亨为皇太子，赐沈氏予广平王李豫（李亨长子，亦即日后的代宗）。沈氏美貌如花，又贤淑纯良，故而深得李豫宠爱，于天宝初年为李豫生下长子李适（即日后的德宗）。
天宝十五年，安禄山叛唐后进逼长安，玄宗带着杨贵妃及诸皇子皇孙仓皇出逃，李亨、李豫、李适都在其中，而诸皇子皇孙的妃妾及一大群皇亲国戚却被遗下未及逃走，被叛军俘获，从西京长安劫掠到东都洛阳，其中就有沈氏。
后李亨在灵武称帝，封长子李豫为天下兵马大元帅。至德二年，李豫收复东都，在掖庭中找到了已被关押一年多的沈氏，但是却并没有立即把她迎回长安，而是一直住在洛阳宫中，后来洛阳第二次落入叛军手中，沈氏自此失踪。
这就是我洨尽脑汁，拼凑记忆里历史中有关沈氏的全部记录。
心中很是无奈，如果穿越可以选择的话，我更青睐清朝，天天泡在清穿小说里，历史事件和人物关系熟悉的不能再熟了。
可是对于盛事华章的大唐，我真的很陌生。
现在就是大唐天宝元年，而我，沈雪飞，18岁。被弃于广平郡王在长安的郊外庄园--静莲苑内。
从芸儿的描述中，我知道，这沈雪飞虽为吴兴名门世家之后，但家中双亲早故，只有兄嫂尚在，家境已是渐渐衰落。所以才会在开元末年，由吴兴选送至长安，也算为家中谋得一条出路。后偶然结识广平郡王李豫，以其秀外慧中，才貌双全，颇受李豫喜爱，然而选妃大典上，玄宗应贵妃之请，将韩国夫人，贵妃之姐的幼女，崔芙蓉赐给李豫为正妃。
正所谓平地起风波，直上青云的事情总不会一番风顺。
为避峰芒，李豫将雪飞安置在长安城郊的庄园里，因为雪飞尤爱莲花，所以此园命名为静莲苑。
本来一切相安无事，谁知，前日，崔氏派人将雪飞接到郡王府中，正是宴无好宴，当人再被送回来时，已是全身有伤，奄奄一息。几经救治，才捡回一条命，本以为李豫会为其做主，不想，伤了身更失了宠，李豫竟大反常态对其不理不睬。
我心中明了，定是因为争宠，被崔氏寻机整治了。也许就是在饭菜中被下了毒，而我也是在吃饭的时候突然晕过去的，难道她已经死了？还是我们互换了身份？实在是想不明白，不过，一切皆如梦幻泡影，该来时来，该走时走，我自知急也无用。
环顾四周，这所静莲苑，极尽雅致。
此时正值深秋，池塘里还有残荷枯叶，几分凄凉，看着水中倒映的自己的容貌，眉如远黛，眼若银杏，唇不点而朱，肤色白皙，清丽绝尘，在看罗衫叶叶绣重重中包裹的纤瘦身形，心中暗叹：美虽美矣，只是到了唐朝还是有自己的影子，怎么看怎么像我18岁时照的古装艺术照，只是可惜，这样的身材和容颜，虽是符合我的审美，而在这以胖为美的盛唐，跟华美、丰满、圆润、的社会审美标准相悖，唉，不是美女，我可怎么混呀？
“小姐”
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芸儿，这芸儿二十几岁，模样颇有几分像同事园园，身材圆润，长相虽说不上美艳，却也十分的耐看，尤其是那双大眼睛，像是带了博士伦那般清澈动人。
她是唯一知道我什么往事都记不起来的人，所以我对她在这短短的几日竟生出几分依赖之情。
“什么事”扔下最后一把鱼食，我回转过头。
“小姐，自崔王妃进府后，王府那边已经两个月没有送月钱了”
哦，原来如此，我还以为到了古代，当上了王爷的姬妾，就不用愁钱的事了，暗自叹息之后随说道“我应该还有些手饰，先去当了，留出两个月的日常开销，然后再来回我”
芸儿似乎一怔。
我淡淡的一笑“没事，去吧”
芸儿想说但是终究是什么也没说，施了一个礼转身而去了。
不管在什么朝代，日子总要过下去，我打定主意，站起身，抖了拌刚才垫着的那方绣帕，向房里走去。





    第一卷 初相见 第四章 谋生
    

身子泡在大大的木桶里，一边享受着花瓣浴，一边浮想联联。本来在现代，我是花粉过敏，一切花草敬而远之，而在这里似乎没了这个毛病。
说起这木桶浴还真有些不适应，以前在现代的时候，总是喜欢淋浴，要是外出碰到浴缸，非洗不可的时候，真恨不得，拿酒精擦洗几遍，真是觉得不干净。但是到了这里，风俗如此，而我一个失宠的幽居别院的身份不明的姬妾，自不能找人大修土木，弄个淋浴的浴室。所以就只好屈身于大桶之中了。不过不还好，一千多年前的大唐，比较环保，气候宜人，没有沙尘暴，人也就比较干净，不用天天洗。
“小姐，要添点水吗？”是乖巧可人的玲玲。
“不用了”相较芸儿的干练和沉稳，我更喜欢单纯的玲玲。所以我喜欢把她带在身边。
“玲玲，一会去帮我找两套男装。”
“好的”一只脚已经踏出房门的玲玲，又把脚伸了回来“可是，小姐，作什么用呀？”
“什么也别问，快去准备好，咱们出去走走”
“是”小丫头出去了。
玲玲和芸儿都是李豫在我入苑时派给我的，芸儿似乎是从王府分过来的，而玲玲是别苑厨娘安嫂的女儿。
据说，我从吴兴带过来一个丫头，名叫小艾，我跟她最为亲厚，在陪我去赴崔王妃宴的时候，也是她随同，最后我被送了回来，而她竟被崔氏收在身边，现在成了王妃身边的红人。
因为宴席间及我在吴兴的事情，都只有我和她清楚，我失忆了，而她，我估计想见也见不着，即使见到了，也未必坦言相告。
现在这园子里，除了芸儿、玲玲、安嫂，还有两个粗使太监，就再没别人了，曾经好象还有一些仆役，终是被王府调走遣散了。
但是，就是这包括我在内的6个人。要维持生计，要修整保持这园子的现状，也不是一个小的数目，身边的手饰让芸儿当了一些，够两个月的开支，所以我要在这两个月内想出法子筹钱。
在古代，干点什么才能挣到钱呢？
开妓院！这是我一下子就想到的，可是先不说是不是缺德，想开妓院也是需要本钱的。地方、银两、姑娘、才艺绝活、世面上的关系，我想都别想。而且我现在的身份，是弃而保命，再挣腾，怕是小命都没了，指着那个见了一面的李豫，没戏，此路不通。在我正浮想联联的时候，玲玲回来了。
七手八脚换上男装，要知道，哪朝哪带的女子的衣服都没有唐朝这么费劲。面料虽然质地轻柔。图案也精巧美观，可是就款式而言，自盛唐以后，胡服的影响逐渐减弱，女服的样式日趋宽大。到了中唐时期，这种特点更加明显，一般妇女服装，袖宽往往四尺以上。穿着这样的衣服上街，唉，没法弄，所以此时，女子上街多扮男装或着胡服。
穿戴好了，对镜一看，还真是位翩翩佳公子。
嘻嘻，好在唐朝只是女子以胖为美，要是一个个挺着大肚子，肥头大耳的男人称为美男子，我简直崩溃。
拉着扮成书僮的玲玲，我们从后门溜了出来。没成想，这第一次在大唐的闲逛，竟然如此的惊心动魄。





    第一卷 初相见 第五章 混沌
   

从园子后门走出来，雇了一辆马车，不多时就来到了长安城里最繁华的西市。长安的城市格局严谨有序，皇城以外就是东市西市，其中西市更是商贾云集、酒肆临立，青楼歌舞坊，热闹非凡。
下了马车，穿梭于间，恍如隔世。
往来人群中，不乏高挽云髻，广袖长裙的女子。更可以看到绿眼毡帽牵着骆驼的波斯商人，还有许多我分辩不清种族地域的异族人士，熙熙攘攘，好不热闹。玲玲似乎也不常上街，初始有些胆怯，逛了一阵子，也慢慢放开，露出小孩子本性，看看珠花，摸摸布料，女人喜欢逛街，真是亘古不变。
想要谋生，就要做点什么，在现代我是国际贸易和法律的双学位，法律在这儿肯定是用不上了，而贸易，做点小生意，应该还比较靠谱。看着街上叫卖的商贩，脑子里就只想起张卫健演的《聚宝盆》，为朱元璋捐修南京城的明朝第一富商沈万三有句名言---做生意，就是买东卖西，低来高走，囤积奇缺！做点什么好呢？民以食为天，要么就做饭馆酒楼？----不行不行，地段、门脸、菜品、我一窍不通。那就做女人的生意，可是胭脂、水粉、金银、玉饰，到现在怎么用、怎么鉴别成色我还没搞清楚呢？再让人给坑了，算了算了，此路不通。这边我自己正胡思乱想呢，忽然觉得自己被撞了一下。
“抓住他，别让他跑了”
我下意识的一伸手，抓住了正从我身边跑过去的一个8、9岁的孩子，是个男孩子。
“小姐，没事吧”玲玲忙凑上前
“没事，谁家偷跑出来的孩子”我拉过孩子“小弟弟，你跑什么？”
那男孩抬起头，到着实吓了我一跳，鼻青脸肿，嘴角还有血迹。
这时候追过来几个壮汉，还有一个衣着华美的小公子，指着受伤的孩子，“就是他，给我打”，几个壮汉上来就要动手。
我一把揽过小男孩“几个大人，怎么跟个小孩子动手？”
“这小子，打了我家小公子，我们就得好好教训教训这个不知死的小杂种”
最烦的就是这种人，打架就打架，上来还就把人家爹娘给骂了“既是小孩子之间不知轻重，打打闹闹也是常有之事，但是你们以大欺小，仗着人多打人家小孩子，似乎于情理不合，况且人家孩子的父母再去找你们理论，多大点事，值得如此？”
那几个壮汉似乎觉得我说的有理，正欲再说，那个华服小公子可不干了，“你是哪棵葱，再多嘴，连你一块打！”
我这爆脾气“好啊，今天这事我管定了，在打我之前，你先说说，你是谁？打不死我的话，回头也带我家的狗去寻你！”
“哈哈”围观的人中，有人捡着乐了。我随着声音望去，是一位褐色皮肤有着天空般颜色眼睛的异族男子。
“好，你听好了，小爷我是----虢国夫人的三子，给我狠狠地打！”
“啊，又是杨家之人”
“是呀，现在在街上横行的不是杨家的就是崔家的”
“生女也能耀门楣，如今跟贵妃沾上边的可都不是咱老百姓能惹的起的”
……………
听着纷纷的议论，我似乎明白了这桩闲事是我管不了的，只是，现在明白了也无济于事了。
看着走上前来的壮汉家丁，我一把把小男孩揽在怀里，头也不抬，冲着玲玲嫣然一笑：“我若被打死了，如实回了主子。”拳头打在背上，我似乎刚要喊出来，却听得“闪开闪开”，一阵风在我身边绝尘而去，而我又一次昏了过去。
恍惚中，好像有人在我背上擦药，“疼，轻点。啊，轻点。”眼泪，眼泪流下，我醒了，灰色的帐子，我趴在床上，扭头一看，凑过来的一张男人的大脸，“你？怎么是你？你是谁？你怎么在这儿？你干吗呢？”
“你这女子，问我是谁，难不成也是要放狗咬我吗？”
哦，我想起来了，在围观的那个异族男子。
“是你救了我吗？”我有些茫然无措，只是觉得背上还丝丝疼痛
“姐姐”扑通，床边跪下的是那个在街上被我救的孩子
“小弟弟，你快起来，你没事吧？”见他不答，“你怎么还没回家，出来久了，家里人会着急的”
“姐姐，大恩不言谢，今天你救了我，以后我一定报答！”
“小弟弟，我不用你报答，你快起来”
小男孩站起来，我猛然想起“玲玲呢”
“是那个和你一起的姐姐吗？”
“是呀”我立刻冷汗淋淋
那个异族男子，“我让她回去，通知你的家人了！”
“啊，我哪里有什么家人”我喃喃的低语“那这是哪里？”
“这里是客栈，是我暂时落脚之处”
听到玲玲没事，我稍稍有些安心，只是，“啊”我大声惊呼“刚才谁给我上的药”？
“哈哈”那个男子爽朗的大笑“你们中原女子扭捏做态，本以为你是不同的，没想到也是如此迂腐！”
“你，你不知道非礼勿言，非礼勿视吗？”我恨恨道。
“姐姐，是我给你上的药，刚才这位大叔要给你上药，可是我说你是姐姐，所以大叔就把药给我了，还告诉我药的用法，是我给你上的。”
“哦”我长长的松了口气，“小弟弟，你怎么知道姐姐是女的？”
“姐姐有耳孔，而且，两边的耳孔还不一样大！”
“哦”我自己都没注意，这小孩子的观察力真是了得。
“小姐”“小姐”
两声急切的呼唤，是玲玲和芸儿来了。
在她们还没来得及张开嘴之前，我连珠炮似的吩咐：“这位公子，多谢搭救，我这就先告辞了！芸儿，玲玲扶我起来，有话回去再说！”
“是”
玲玲和芸儿搀服着我走到门边，我还是不放心，回过头来，“小弟弟，你自己可以回家吗？用不用姐姐找人送你回去？”
“姐姐，我是从家里跑出来的，我不想回家！”
啊，心中吃了一惊。
“为何？如果做错了事，回去跟爹娘认个错，她们定会原谅你的！”
小男孩低头不语
“可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今天你和姐姐也算共过患难了，有什么，你只管讲来！”
“姐姐，他们说我娘是娼妓，我爹爹是大将军李靖的后人，文治武功，哪里输人？自从娶了我娘，总被人嘲笑，连带着官运也背了，如今家里生计艰难，大娘和姐姐们都说是我娘害的，我娘前天把自己卖了，留下三百两银子。我从家里逃了出来，我想去找我娘。”呜呜，小男孩从哽咽到终于放声而哭了。
我缓缓的靠着门边坐下，拉起小男孩的手说，“小弟弟，告诉姐姐，你叫什么名字！”
抬起泪眼“我叫李晟！”
“李晟，你以后一定会是个有所作为的铮铮男儿！”
“啊”李晟睁大双眼，似乎有些不信。
“你有位伟大的娘亲！”我顿了顿，缓缓地说出：“娼妓，一双玉臂千人枕，半点朱唇万客尝，脸上笑意迎客，心中淌泪滴血，若非不得矣，谁愿甘为娼妓，从来只恨嫖客，若没有嫖客所好，哪来的逼良为娼，卖身为妓？所以，第一，娼妓不可耻。你不必为此羞于见人。第二，你有个好爹爹，他没有逢场作戏，欺骗你娘，而是冒着天下人言可畏，而将你娘纳入家中，也算有情有谊之人。你更不要怪你大娘和姐姐，他们没有亲历疾苦，闲言碎语情有可原。第三，再次卖身，为的是，你能好好求学，有个好前程。更为了你爹。男人没了前程，犹如笼中兽、飘零燕。所以，你谁也不要怪。你要努力上进，继续祖业，成为一个名震天下的大将。保护天下千千万万个像你娘一样的弱女子！”
也不知我这番话，他小小年纪，是否听了进去，看着他，紧紧盯着我。郑重的点了点头：
“姐姐，我听你的，我这就回家去！”
“好”一口气说了这许多话，我有些虚脱的感觉。示意芸儿，扶我出去。抬头正望见那异族男子盯住我的眸子，有些发蓝又有些发绿，不禁一笑，施了一礼，“今天实在忙乱，还没请教先生尊号，改天也好谢过！”
“我叫葛勒，是回纥商人！”
“哦，多谢相救！”转身，就要出门，小李晟抢在前面，深深一揖，“李晟请教恩人大名！”
“呵，”这孩子，学的到快，我一芫尔，“姐姐姓沈，沈雪飞！”
从客栈出来，上了已经租好的马车，我看见芸儿和玲玲担忧的神情。
芸儿一直未语，终于，还是开口了：“小姐可知，今天打您的是哪个府上的？”
我点点头
芸儿再问“小姐可知后来又被踏伤的马是给贵妃娘娘从岭南运送荔枝的专骑？”
“哦”这到让我吃了一惊。





    第一卷 初相见 第六章 莲心
   

在亭院里，品着莲子芯冲泡的素茶，看着那一池枯荷败叶和满园的夕秋之景，无限凄凉与萧瑟。昨日与玲玲上街惹来的事端，不知是不是就此了解，是不是还会有余波？ 
“长安回望绣成堆,山顶千门次第开;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
如今的长安正是一派玉楼宴罢醉和春的奢迷之相，贵妃之下，姊妹弟兄皆列土，堂兄杨国忠掌丞相之位、而三位姐姐，受玄宗亲封为虢国、秦国、韩国三夫人，一门四府，无限风光，比皇亲贵戚还要娇贵和蛮横。
虽然，清楚的知道，这一派风光将会于天宝15年终结，到那时,九重城阙烟尘生，千乘万骑西南行。如今富足与繁华的大唐之都长安，终将会迎来外族的铁骑蹂躏，而不可一视的杨氏满门也终因为六军不发而死于马前。
那位贵妃，即使君王如何的不舍，如何的掩面而泣，也终会在她38岁、风华绝代之时死于那场战乱。更甚之是在死后也不得安息，还要承担历史上引发安史之乱的罪名。是呀，没有贵妃的得宠，也就没有杨氏满门的风光，也就没有李林辅的获罪和杨国忠丞相之位，更没有义子安禄山的种种假相蒙蔽。大唐的盛世又怎会在一夜之间倾覆呢？
真的如此吗？真的是红颜祸水吗？
那不过是男人找的借口而矣，让无数的美丽女子空担了历史的罪名。
心中常想，杨玉环，最初以良家子，被选为大唐最有希望荣登太子宝座的寿王李瑁的妃子。除了美丽的容颜，应该也是贤良贞淑、才智过人的，然而，当在皇宫中与大唐帝国最高统治者玄宗遭遇，一切似乎被改变了。父夺子妻，即使开放如大唐，也要找个理由，于是，玉环离夫，闭关清修，为自己的婆婆也就是玄宗的第二个皇后祈福。几年以后，才被正式册封为贵妃。
这其间的变故，也许会让一个原本高洁、单纯的女子发生转变。
承欢君王，以色示人，若想长久，要靠智慧，要在自己身边筑起一圈一圈的保垒，那杨氏的一门四府的得宠与势力，就是这堡垒。
所以我想贵妃玉环一定是位极具智慧的女子。
而与之相比她的前任相公，寿王李瑁，除了智慧，应该还有隐忍坚毅、虚怀若谷的品格。
不是吗，曾经他的母亲，出身则天女皇武氏家族的武惠妃，入宫即得玄宗专宠，不但让与玄宗为患难夫妻的王皇后跌落宝座，更让太子李瑛及与之亲厚的其他两位已封王的成年皇子获罪被诛杀，长达十余年受到朝堂上极具实力的权相李林辅等人的尊重与支持。然而在她即将获得皇后之位，唯一的儿子即将成为玄宗的太子时，她病逝了。虽然在她去世以后，她得到了皇后的封诰，但是他的儿子也在那一刻失宠了，永远的远离了权力中心。
寿王李瑁很清楚，作为一个生理健康的帝王，玄宗可以令后宫任一一人生子，在多子的后宫，即是子凭母贵，母亲得宠，儿子才会被帝王喜爱。在母亲得宠的十几年里，自己眼见其他的兄姐数年不得面圣，更有甚者是动不动的获罪与遭贬。所以，当他得到父皇想要玉环的信号的时候，他更清楚知道应该怎样做。
思绪到了这里，不禁苦笑，以前闲来无事，在家里想着这些算是替古人担忧。如今我处在其间，身临其境，唉，反到是不知所措了，昨天的事情真希望就此打住，毕竟，在这儿我像一叶浮萍，孤立而无助，想到此，不禁伤感，泪水滑过，先是悲泣，后竟然放声哭了出来。
“唉！”
听到一声轻叹，忙回转过头，是他。
那个只见过一面的夫君，李豫。
紫色的长衫，衬着他白晰的面色，做为男人，似乎长的太过精致了。
此刻面对着他，一时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而他似乎也没有要开口的意思，走到我对面坐下，看着我的茶“喝的什么？”调子缓缓地，他的声音很好听
“是莲子芯”
“哦”他微一皱眉，“自讨苦吃”说着便沉下脸来
“淤泥蕴育母苦深，娑婆浊世本是根，一朝清香脱俗出，上沐慈光下报恩。”我取了杯子，缓缓地倒上一杯，放在他面前，“莲芯，虽苦却无毒，《神农本草经》上说，莲子实为上品,味甘涩、性平,入心、脾、肾，治疗烦燥不安、神志不清、心悸和失眠。”
李豫拿起杯子，饮了一口。随后一饮而尽。
我一笑“这苦也有苦的饮法，要慢慢地品，初入口时是苦的，而咽下去时就有丝丝的甘甜，回味无穷呀”
李豫照着我的说法又饮了一杯。看着我，只是不语。
这样的气氛让我莫名的紧张，于是又没话找话：“莲子纵然有千般好处,也非人人皆宜,若体虚……”
“过去的事，都不记得了？”李豫突然打断我，猛的问道。
我点了点头。
“只忘记了这园里的事？诗词典章可是没忘？”李豫阴郁的表情竟让我有几分害怕。
我的心一下子提起来，是呀，不记得只是和他们有关的，而其它的，怎么解释呀？
我只得低头不语。
那温良如玉的脸阴沉着，让我有了冬的感觉，不由得一抖。
然而出人意料的在下一秒中，我恍然被他搂在怀里，听着咚咚地心跳，不知所措。
他的下巴顶在我的额头上似乎轻吻了一下，低低的声音，让我以为听错了“让我如何待你？”
似乎来自于本能，我努力挣脱了他的怀抱，在离他有一米远的地方，盯着他的眼，一字一顿地说：“不用如何，弃之不理最好！”
李豫似乎一愣。
我转过身“是的，就像今天以前的日子一样，令我自生自灭，以前的事我真的都不记得了！”说完，我终于跑开了，不知为何，眼泪流了下来。





    第一卷 初相见 第七章 再遇
    

李豫自那日之后就没有再来。
但是这园子里的各项供给到是比前些日子强了许多，只是这仰人鼻息靠男人一念而左右的生活状态还是让我觉得不踏实。总要有个来钱的营生，方可安心。
自前次上街以后，我便觉得，在这浮华奢迷的大唐盛世，若想以经营实体而谋生挣钱，似乎不太可能。这里的酒楼、商铺甚至是妓院，都精细雅致、美伦美奂。以我的视角和才识，还有可怜的本钱，是断没有可能立足的。所以就要以虚拟而见长，细想之下心中便有了主意。
上次的事情连累了玲玲和芸儿受罚，心中十分过意不去，所以这次出门对谁也没说，只换了件素净的衣服，偷偷从后角门出来，叫了辆马车直奔东市。
马车停在东市最大的一间茶楼门口，下了马车便信步走了进去。“姑娘，几位？”茶博士热情的招呼着。
“一位”大唐就是民风纯朴自然，没有丝毫觉得拘谨，我挑了一个二楼临窗的位子坐下，要了一壶新茶。看着窗外进进出出的人。东市以居住而主，不似西市那般商贾云集。街上的人也无神色匆匆之态，都很悠闲自得。两个时辰，这最大的茶馆也不过才进来二、三十人，而且以三、四位一桌，也就是十桌左右。基本上都是茶水一壶，果品几碟。心中默算了一下，这茶楼一天的营业收入便了然于X了。再仔细端详店中的陈设和布局，光线很好，店堂面积也不小。店中的伙计也算机警灵俐，好，心中筹划的事情八字有了一撇，心情豁然开朗，于是付了钱，走出店外。
一路上自己都在想，这事情怎么样既能做成，又不露我的身份。两全之策难求呀。
扑通，晕倒，想的太出神了，没注意，被什么东西拌了一下，马上就要跟大地来了个亲密接触。谁知，腰间忽地被一把大手揽过，下一秒，就撞进了一个人的怀里。一种藏香的味道，我的脸埋在那人的袍子上。当我觉得站稳了，一下挣脱出来，柔柔我那精巧的鼻子，晕呀。仰起脸，正对上那对似蓝似绿的眸子。
“是你”我惊诧着指着他“葛勒！”
“是我，沈姑娘，你每次出门都会有麻烦吗？”
“呵呵”我不觉芫尔，“这次是不小心，谢谢你，上次多亏了你！”我抱了抱拳。
我看见葛勒皱了皱眉，心中一紧，唉，忘记了，应该是作个万福的礼才是，唉，笨呀。
于是马上又抱了抱拳，深深一揖，“对英雄不能施以俗礼！”
“哈哈”葛勒爽快的大笑“沈姑娘，你去哪儿？”
看了一下渐晚的天色，我忙道“我要回去了！”
葛勒似有深意的看着我“回家吗？我送你”
我知道也许我该拒绝，但是直觉告诉我，这个人是无害的，所以笑着点点头。
这时我才注意到，葛勒身后跟着一个漂亮的胡服姑娘。那姑娘还牵着一匹黑色峻马，然而就在下一秒钟，我被一双大手请到了马上，葛勒牵着马看了一眼那胡服姑娘“塔娜，你先回去。我送沈姑娘”
然后我就骑在这漂亮的高头大马上，任由葛勒牵着，向前走去。过了最初的一点点晕眩之后，我突然道：“我家在…”
“我知道！”葛勒打断了我。
我不是幼稚小女生，所以我不会傻傻的问他怎么知道我的住处。
“你刚才在想什么，那么入神，我冲你招手你也没看见？”
看着葛勒那定定的眼神，我没有犹豫，脱口而出“想谋生呀，怎么挣钱养活自己！”
“怎么，那个男人不管你?,要你自己…..”葛勒停下来，转过身，盯着我问道。
该怎么说呢？看着马儿不耐烦的摆着头，我用手扶扶马鬃，想了又想，终于坚定地说：“葛勒，感谢你上次救了我，路见不平，仗义援手为大丈夫所为，我的事不知道你知道多少，我也不知该如何对你说，总之，我虽是个弱小女子，却也想凭着一已之力，坦坦荡荡存于天地间！”
我看见葛勒那双明亮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我，我甚至都能看到眸子里闪动的自己。好好笑呀，也许他是有一点喜欢我吧，我用力甩了甩头，这样的念头可不好，于是用腿夹了一下马肚子，峻马嘶叫了一下，挣脱了缰绳，向前冲去，不管了，冲冲冲，当我不会骑马吗？想当初在康熙草原，咱可是练过的。嘻嘻。
但是，还没有跑出多远，我腰上一紧，天呢，他一跃而上，竟跟我共乘一骑了。
“你会骑马”他略有些意外。
“不会，但是它不会摔我的，我刚才一直在摸它，向它示好，马是通人性的，不会摔我的！”
“哈哈，说的对”
一路狂奔，用小燕子的话说，那是心情好的不得了，不知怎的就想起一句话，真希望这路没有尽头，就这样一路狂奔而去，痛快淋漓。





    第一卷 初相见 第八章 冰释
   

对着葛勒挥了挥手，就当作是告别。
然后就从侧门小心地溜了进来。当我推开房门的那一瞬，就立即知道情形有些不妙了。李豫此刻脸上不带一丝表情定定地注视着我。房里静悄悄地，让我有些忐忑。
时间一点点过去了，刚进门时的那一点点忐忑不安很快就被一股无名之火替代。不就是溜出去逛街了吗，又没做什么坏事。于是，自顾自地坐在窗前的美人榻上。拿起前几天看了一半的书翻了起来。
“绿水无情，因风皱面。青山不老，为雪白头”好喜欢，不觉得念出了声。
“唉！”我听到一声似有似无的叹息，是他在叹气吗？叹气表示无奈，表示沮丧，也表示放弃和退缩，他为什么叹气呀？我不禁向李豫望去，看着他俊朗的面庞，黑黑的眸子，闪烁的情意。我有些目眩。一个男人也可以如此动人。
“雪儿，过去种种你当真不记得了吗？可是我记得。那年长安第一场大雪，你一袭红衣在梅苑里，与你一道的待选才女都喜欢梅花的高洁，想折梅插瓶，你却劝阻众人，说梅花的美就在于傲立雪中的风骨，折下来放于室内供人赏玩反到是暴殄天物了。就这样远远观之，既享了美景，又敬了梅花之情。当时的你就如那雪中之梅，深深地印在我心中了。”
“那后来呢？”我不禁问到。我真的很想知道我这个原形和李豫的前情往事。
“后来”李豫有些犹豫，也有些为难。
真怕他就此打住，其实我早就想过，沈雪飞既然是才情出众、以吴兴才女的身份入宫备选，而李豫又与她颇有情意，为何后来弄得别苑幽居的清冷下场呢？这中间一定有故事，平时我对芸儿和玲玲旁敲侧击、威逼利诱，都没问出结果来。今天难得李豫想说，我就一定要问清楚。
“我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没有记忆的人就像断了线的风筝，来自哪儿，会飘向何处，自己都不知道，总是茫然无措的”我用满是期盼的眼神儿看着他，“求求你，都告诉我，好吗？”
李豫叹了口气，坐在我对面，慢慢道来：
“雪飞梅萼香，沈雪飞，我记住了你，然后满心期待正式纳选之日，谁知中间又凭添风波。你们去赏梅的梅苑原是梅妃之所，这梅妃曾经也是得宠于圣上，只是在贵妃进宫之后，就渐渐失宠了，后因获罪于贵妃被迁出，这梅苑就成了一座空院。留下的梅花因无人打理，本早已荒了。说来也奇，就是在去年又重新开放，所以你们那天在梅苑的时候，偏巧圣上也去赏梅，睹物思人，即对你也有了些许印象。而圣上行踪贵妃自是处处留心，对于梅苑她总是心有芥蒂，所以当我再次见到你的时候，你已经在掖庭了。”
“掖庭”我知道这是类似清朝的辛者库，是宫内获罪女人带罪劳役的地方，正要继续追问，就听到外面小路子的声音“王爷，府里传话，李大人有要事找您！”
李豫看了我，说“我会交待芸儿，以前的事捡要紧的跟你说说，另外，下次出门，身边带个人。”说罢起身就走了。
留下我一个人还在那里发呆，是呀，刚想理清头绪，就断线了。突然心中又有点暗自窃喜，李豫最后扔下的这句话倒还真有几分关心我的意思。总不似前几次见面的那般清冷。有缓和总是好的开始。
“小姐”芸儿和玲玲走进来，两人双双跪在我面前。
她们俩人这突如其来的举动，着实吓了我一跳。“这是作什么？你们快起来！”我上前去拉她们，可是这俩人就是不起来。
“小姐”芸儿一脸郑重“我们二人自从跟了小姐，心中就只有一念，小姐好就是我们好。同甘共苦不离不弃。这是小姐以前常对我们说的。小姐自上次变故以后，很多事情都不记得了，可是对我们的好和体恤还是一样的。请小姐以后行事一定要告诉我们，您上次出门受伤而归，不仅是王爷伤心，我们也是难过的要命。这次您又一个人不声不响地出门，我们俩个担心、内疚…..”
唉，我不禁怪自己，独立独行惯了，忘记了自己是身处大唐的大家闺秀，而且身份特殊又尴尬，确实行事前没有太多考量，害她们担心了。是呀，亏得李豫不是那种暴虐之人，否则她们俩先要受罚遭罪了。
“好了，芸儿，玲玲，现在我们三个人就像在水中同乘一叶扁舟，应该互相扶持互相信任才对，以前是我糊涂了，自己筹划着，想等有了眉目再告诉你们。好了，你们快起来，等吃过饭，我跟你们细细地说！”
“是呀，小姐出去了一天，肯定饿了！”玲玲破渧而笑。我真是从心里喜欢这个单纯的小丫头。
“好，那咱们先去摆饭”安抚了芸儿和玲玲。我长舒了一口气。
不一会，饭菜就摆上来了。
我拉住芸儿“芸儿，你刚才都说我们要同甘共苦了，那以后咱们就一同吃饭吧！”
“这怎么行？”
“芸儿，别争了，听我的，正好咱们一起说说我这两天筹划的事儿”
我拉着芸儿和玲玲坐在我身边，她俩初有些拘谨，但是很快被我所说的事情所吸引，也忘记了所谓的规矩，一顿饭吃的热热闹闹的。
“小姐，你说的这个事，果真能行吗？要不要告诉王爷？”玲玲闪着一双漂亮的大眼睛问我
“不要，我告诉你们，是因为这事关系到咱们今后的生计，谁也不许说出去。”
玲玲“可是，小姐，现在已经恢复了咱们的月例，而且，王爷也亲自关照了，咱们的吃穿用度比过去好很多了，还用得着这么费神地自己筹划吗？”
我真不知道如何跟她们解释，虽然说我信任她们依靠她们，但是我也知道，很多时候，有些东西是只能意会不能言传的。
“玲玲，小姐怎么说咱们就怎么做吧！”芸儿坚定地说。
我心里真的很开心，感谢芸儿的善解人意，她与玲玲不同，玲玲，朴实、天真还有些孩子气，而芸儿沉稳、干练，而有进退有度，表面上芸儿是李豫正妃崔氏派过来的，但是我心里明白，她是李豫的人。她一直都在默默地帮衬着我。她比我更适应这种王府豪门的争斗生活，她知道什么时候该推我一把，而什么时候又该把我拉回来。
又想到白天李豫说的话，虽很想拉住芸儿问个究竟，但终究是忍住了，“好了，说了好一会儿，我也累了，你们先下去吧！”
我现在还没有把故事全听完的冲动和勇气，就想好好地睡上一觉。





    第一卷 初相见 第九章 云集
   

芸儿真是个好帮手，才跟她说了个大概，没几天就给我找来了应征的人。
看着院子里的人，环肥燕瘦，而且青一色都是女人。没有特别漂亮的，但都是些端正秀丽的，除了都是女人，还有一点是相同的，她们都是贫苦人家，家中没有父兄可以依靠，平时做些针线刺绣或者给人浆洗衣服，有的还在大户人家帮过工。
如今我找她们来，一不靠体力，二不出卖色相。每十天休息一天，每月结一次工钱。所以她们都很乐意，却又实在不知道要做什么，现在都在院子里等着我开口。
“各位姐妹，我请大家来，是想做一件事情，一件能让我们自立谋生的营生…”
我话还未说完，下面就有小声嘀咕，于是我索性停下来，“大家有什么问题，尽可以说出来。”
一个胖大姐“不会是让我们像怡兰苑里的姑娘那样卖笑唱曲吧？”
她一说完，底下就开始议论了……七嘴八舌的。
“打住，”我马上开口“我让大家做的事既不是伤风败俗，也不是什么不正经的事。只是大家在一起排一些故事，然后在茶坊里演给大家看。你说卖笑也对也不对，故事需要我们笑我就要笑，需要我们哭我们就哭。只是我们只是演给女人看的。”
“哦，跟怡兰苑差不多呦！”
“胡说，怡兰苑是男人消遣扔银子的地方，除了唱曲卖笑还卖身呢？”
“那谁知道她这个会不会和那个一样？”
“那会不会以后我们和香荷姑娘一样红？”
“想什么呢？就你长的那样？你要长的有香荷姑娘一半就不用出来自己挣钱了？”
……………
晕，这七嘴八舌的，我看了芸儿一眼。芸儿会意，拍了拍掌，对大家说。“大家静一下，听我们小姐讲！”
“我做这件事，只是想让我们女人也能够自立于世，男人是可以依靠，但是靠自己永远是最安全的。大家担心的事情，我们可以写一张契约，不会让大家做不愿做的事情。一会经过考试入选的人，就可以留下来。留下来人大家的月钱都一样，每月一两银子，等正式演出了，根据戏份多少，额外有奖，如何？”
大家面面相视，也许从来没有过这种用工形式，所以谁也不敢表态。
这时，有一个青衫女子，她看起来很年轻，但是难掩的一脸的苍桑“你说怎么考试，我愿意试试！”
“好！”第一个出头的人勇气可嘉。“你识字吗？”
“识得几个字！”
“那好，你面向大家，对大家说一下你的名字、年龄，介绍一下你的家人！”
“我叫乐萱，今年十九，我双亲早逝，带着小妹投奔亲戚，现在姑姑家里居住，我想做这份工，我想能养活自己和小妹！”
乐萱说到此，低下来头，有些哽咽，我知道这样的女子背后一定会有一个故事，“好了，你可以留下了。”
“就这样呀，我也来….”“我也来”
有了第一个，后边就顺利多了，闹闹哄哄一上午下来，我留下了六个人。除了乐萱。还有云锦、目儿、蕊珠、邢五妹和夏禾。
遣散了众人，留下的六个人签了契约。我留她们一起吃了午饭。
每个人都有一个属于自己的故事。
六个人当中最小的是蕊珠，只有十四岁，人如其名，精致的五官，小巧的身形，很是可爱。就是这样一个可人，因为父亲好赌，差点被卖给妓院，最后还是跟着母亲偷偷逃了出来，来到长安，相依为命。
目儿和邢五妹都是长安近郊农户的女儿，种菜为生，经常给京城的一家餐馆送菜，因为家中兄弟姐妹众多，本想结伴留在餐馆帮佣，谁知总是会碰到轻俘男子的调戏，正是苦恼之时，听到芸儿传出去我要雇人的消息，所以就一同前来，邢五妹和目儿两个农家女，行为举止大方爽快，毫无扭捏之态，我很喜欢。
夏禾和云锦的遭遇就更为凄惨。夏禾嫁于同村的娃娃亲，可是出嫁一个月，相公吐血而亡，夫家容不得她，可怜她回到家，兄嫂又嫌弃，本想再给她结一门亲，怎奈她已怀有身孕，且一心为先夫守洁不愿再嫁。一直撑到孩子落地，是个男孩，夫家来人要抢，她得到消息，抱着孩子就跑，来到长安，想着天子脚下，怎么也能有个活法，所以就在一户人家当奶妈。谁知偏那男主人又对她起了色心，正是走投无路，才投奔了过来。
云锦的父亲本是地方小吏，家里也算富足，因为获罪，父亲病死狱中，她和哥哥成为官奴，后来当地知府看上了云锦，被收为九姨太。可是没过多久，老知府归西。大奶奶占了家产，把她赶了出来，她一路来京想找失散的哥哥，也是孤苦无依的时候，来到我面前。
唉，本来我是只打算让她们白天排练，晚上各自回家的。这样一来，感同她们的遭遇，就让她们直接搬过来一起住了。
一时的心软，现在我有些头疼，听了她们的故事，我很沉重。本来还在想是先排演杜十娘还是秦湘莲。现在不用费神了，她们几个谁的故事拿来一演都挺能赚取别人眼泪的。
“小姐！”芸儿端着铜盆，“累了一天，先洗漱吧！”
放下手里的毛笔，“她们都安置了？”
“嗯，安嫂和玲玲在帮她们安置，我看你累了，先过来侍候。”
妆台前，芸儿帮我卸下钗环。“小姐，都安置在园子里，王爷面前，如何交待？”
“芸儿，我们如今的月例，可够这些人的吃穿用度？”
“省着点用，是够了，只是一下子多这么些人，王爷面前要禀告，就是王妃那边恐怕也有些麻烦！”
是呀，我一时冲动，有些没顾及到。差点忘记了，我在这园子里，偏安一隅，这些日子静的让我都忘记了还有李豫的正妃，杨贵妃的外甥女崔氏。树欲静而风不止。我一个小小的无名无份的女子在别苑里，自己还不消停。无端端的一下多出来六个人，没准崔王妃还以为我持宠而妖，横生事端呢。早知道就应该在外面找个宅子安置她们。
“芸儿，上次你拿出去当的银两！”
“这二百两如果在外面买个宅子可够用？”
“小姐，您的意思是在外面安置她们？”
“嗯，我想了想，是我大意了，把她们安置于此恐有些不妥。这样，咱们这边离市集较远，你在东市的清心茶楼附近看看有没有合适的院子，院子不用大，干净安全就好，最好有个庭院，咱们排练好用。看看价钱，如果银子不够，再拿些手饰去当。”
“小姐，是不是等回了王爷再说？”
“王爷一时也不会过来，再说此事越快越好！”
“好，那您早些就寝吧！”
“好，你去吧！”





    第一卷 初相见 第十章 遭遇
    

天还未亮，我就睡不着了，想着园子留下的人和自己这几天默默筹划的事情，忽然觉得莫名的压力似乎让自己有些喘不过气来。
自己只是想当然的闭门造车，实地考察也只做了一次，既没有市场调研的抽样率也没有什么可行性计划。全凭着一腔遐想，先硬生生的把众人弄了进来，下面的路该如何走呢，是否真能行的通呢？又是犯了企划人士的职业病，空想大于实际。唉，罢了，车到山前必有路。想到此，索性起身，也没有唤丫头，自己披了件紫色披风就悄悄地出了房门。
还从来没有好好看看这园子，趁着清早一个人静静地走一走，四处看看。
这园子虽说是李豫在城郊的一所外宅，却并不简单。想这李豫，是玄宗最宠爱的皇孙，早早被封为嫡皇孙，十五岁就被册封为广平郡王，赐封府地、庄园和田产。所以这座园子虽不奢华，却处处显得精致灵巧，更妙的是有活水通过，汇集之处是一座池塘，夏季开满莲花。更使得这处园子景致天然，自成一体。
临近莲花池塘，是一片竹苑。真真应了那句“雪飞梅萼香，莲静竹衣凉。”好意境呀。想那修园子的人也非一般的工匠。园中景致让观者如品诗赏画般的感觉。穿过竹林，是一小块开阔地，顺势而上是一个天然的小山丘，上边还有座凉亭，苍浪亭。从上面向下望去，整个园子尽收眼底，这园子真是不小，除了我居住的耦园，还有守拙园、问梅阁、远翠轩等几处院子。
纵观整个园子，西部水廊逶迤，楼台倒影，清幽恬静。东部平岗草地，竹坞曲水，空间开阔。
中间的小山将园子分为两部分，南、北两个小院落，幽曲深闭，荷香满庭。
不禁想起我在现代，辛辛苦苦打拼了好几年，才付了首付，还要还二十年贷款买来的小蜗居，冲着这园子，也真不枉我穿越这一回。
想到此，心中郁郁之气一扫而去。
才下山就看到玲玲急匆匆跑了过来，“小姐，这么一早，您上哪儿了，让玲儿好找！”
“今醒的早，出来走走，怎么？可有什么事情？”
“小姐，天刚一亮，郡王府的管事，王公公过来了，说有事要当面问小姐，我和芸姐姐又不好说您不见了，只说是昨儿受了寒，起的晚些了，一边让王公公在前厅等着，一边四下里找寻您呢！”
哦，不禁纳闷，应该不是李豫，要是他有什么事情，通常会是跟着他的小路子来传话。府里的管事，难道是…….不及细想，脚下加紧了步子和玲玲先回耦园，稍加梳洗，就同玲玲与芸儿一道来到这静莲院的前厅。
一位紫色蟒袍加身、身形有些微胖，浓眉大脸的人正站在那儿，一双深邃的眼睛仿佛隐藏了很多东西，这就是广平郡王府的大总管，王公公?我还未及开口，他就说话了
“沈姑娘，这么早来打扰，咱家先陪个礼”。说罢，微微一低头。
我忙上前，深深施了一个万福，“公公哪里话，是雪飞失礼，让公公久候了。公公请坐,芸儿，再去给公公换壶热茶。”
芸儿刚要上前，那王公公挥了挥手，说“不用麻烦了，咱家奉王妃之命过来问几句话，问过之后，自然就走。”
我心中隐隐有些明白“既然如此，公公请讲！”
“王妃听说这园子里近来添了很多不明不白的人，让咱家过来问清楚，这园子虽不比王府，但还是要讲规矩的，这添丁进口之事都需要府里报备请示后才行，再者，就是在王府，王妃、侧妃、侍姬每人多少名侍女都是有定例的，更何况姑娘如今的名份尚且未定，断断容不得你这样放肆！”
说罢，便用那深不见底的眼神打量着我。
无语。
沉默。
我低垂双目，立在厅中。
王公公由开始的打量到坐下，然后端起茶抿了一口。
当他第三次放下茶杯的时候。我上前端起茶壶，给他斟满。
然后重又回到原来的位置，跪了下去。
“小姐，”“小姐”芸儿和玲玲一个过来扶我，一个已经吓得流泪了。
“你们先出去！”
“是”芸儿拉着玲玲出去，临了给了我一个安慰的眼神。
我心中一动。“公公今天是要代王妃责罚雪飞吗？”
“正是，姑娘不必如此，须知家法在此，求也无用！” 王公公语气似乎比刚才还硬。
“雪飞如此，并非为自己请罪，公公该如何罚，只管行事，只是请公公罚后，容雪飞讲几句话。”
“哦”“那你那先说说看吧”
“好，公公，正如您所说，雪飞无名无份，连个侍妾都不是，王妃乞怜每月分发月钱。可是雪飞不能安心用之，只是这园子里除了我，还有丫头、仆役，既同处一处，我就要为他们打算，再不济也要衣食无忧，所以，想这园子里开阔，可以找一些人来或种植花草、或种植蔬菜，可以自己食用也可孝敬府里，如还有盈余，还可拿到街上变卖，也算自谋生路。”
“哦，如沈姑娘所说，恐怕王妃更会大怒，难道是王妃亏待了你，让你种菜卖花？”王公公把茶杯重重地放在桌上。
我不再说话，只是将目光对向了他。好一会，才说了一句“以公公如今这地位，定懂得若要人助必先自助的道理。”
王公公没再接话，目光似有深意，过了半晌，只吐出一句“王妃罚姑娘掌嘴”
听到如此结果，我竟然松了口气，这王妃也真小孩性情，掌嘴，除了疼痛，还有羞辱，总比把众人轰出去的结果强上许多。
“谢王妃、谢公公！”我朝王公公又拜了一拜，然后开始打向自己。
“啪”、“啪”一边打，我还想着要有节奏，要好看一些。似乎也不觉得疼，直到嘴里有了血腥，直到从鼻子里流出的血滴到了白色的衣裙上，斑斑点点。
“好了！”王公公站起身，抖抖了衣袍，“沈姑娘的话，咱家记住了，你好自为之吧！”
留下一句话，走了。
我站起身，一回头，看见了一脸坚定的芸儿和泪光闪闪的玲玲，还有他。
晨曦中的他，周身散发着光环，有些凌乱的发丝和微微浮动的袍子，让我有一阵恍惚。
恍惚中，我被拉进了他的怀抱。
忽的，他把我抱起。 
在回耦园的路上，我隐约听到他喃喃的低语，“一个名份，你不是说过，你不要吗？”
耦园的榻前，我见到了一个温柔的李豫，接过芸儿递过来的冷帕子，轻轻的帮我擦试。擦去血污，又换了干净的帕子敷着脸。这时候才感觉到丝丝的疼痛。
原来被人在乎的时候才会更疼。
芸儿拿着换下的白色衣裙，要丢掉，我直呼可惜。
李豫叫住芸儿，把裙子铺在书桌上，研墨，提笔，几笔下去。我看到的是一副《墨梅图》。
变废为宝，我不禁拍手叫好。李豫，扔掉笔，再一次把我搂在怀中，低声问了句“你，还是我的雪儿吗？”
我愕然。
只说了句，“疼”就拿手把脸捂上了，李豫拉看我的手，仔细看了看，说“现在喊疼了，刚才打的那么重，我在外面听的心惊，看都肿了呢”
躲开他的目光，我忙喊芸儿“芸儿，去帮我煮几个鸡蛋拿过来。”
“小姐可是饿了，一早都没吃早饭，我去传饭！”
我忙解释“不是的，煮熟的鸡蛋剥去壳，用帕子包着敷脸，消肿可是最快呢！”
呵呵，不仅芸儿，连李豫都笑了。
“哪里来的法子？听着新鲜！”
我正思忖如何解释，这边他到是自言自语上了
“是呀，以前你跟我说过，幼时父母早逝，跟着兄嫂长大，几多辛酸，定是小时你嫂子对你苛罚，你用来疗伤的法子？”说罢，拉着我的手，有些心疼。
对上李豫的深情款款，我不知这雪飞以前对他说过些什么，索性也不答话，脸转向窗外。
这时天已经大亮了，阳光透过窗子撒了进来，照得人暖暖的。





    第二卷 转珠阁 第十一章 成交
    
午后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暖的。让人忍不住犯困。
自那日以后，我反倒觉得方便行事了，一边让目儿和邢五妹在园子东边开出一小块菜地，买了种子，种了些瓜果青菜。又听说园子里的小太监里有一个叫元真的，这名字听起来像大师一样，所以我只呼他元子，元子说在家的时候曾经种过花草，自从我要自立更生的消息放出去以后，他便跃跃欲试。于是我就让他在小山丘下专门辟了块地方种些萱草和金银花。又在回廊边都种上些藤萝植物，这样到了夏天，就会有片片绿荫，不只是我，丫头和小太监们来来往往地就舒服多了。
看似正如我那日所说的，自己动手、丰衣足实。每日带着她们过着自足的田园生活。而实际上，每天用过晚饭，我都会把她们几个召在一处，讲故事，是的，我只负责讲，讲的让她们莫不动情，印在心里。然后，第二天有一整天的时间，让芸儿带着她们在问梅阁排练。问梅阁在山丘西侧，临水，安静而隐蔽，是诵念排练的好地方。
想了想，该实行下一步了。照照镜子，虽还有些红肿，也不似前几日那样吓人了。索性换上一身青色、窄袖、翻领、锦边的胡服，跟芸儿打了声招呼，依旧是走的后角门。
再次来到清心茶楼。一进门还是那个机灵的茶博士“姑娘，几位？”
“一位，小二，你家掌柜可在？”
小二上下打量了我一下，略有些迟疑，然后，马上说“您先里边请，我去后边禀告一下。”随即一阵风似地跑向后堂。
走进店里，依旧是三三两两的人，坐着闲聊、品茶。
空位很多，就随便找了座位，心里还盘算着一会如何开口。
小二一阵风就跑回来了，“姑娘可是姓沈”
我略一点头
“沈姑娘请跟我到后面吧。”
顾不上细想，随着小二，就来到了茶馆的后院，想不到这茶馆后边还真是别有洞天，一个不大不小的院子，穿过一个月亮门，竟然还是一个两进两出的院落，吃惊之余还是坦然走进了正厅。
小二有些殷勤地招呼着“沈姑娘里边请，我们掌柜的就在里边！”
我往里一看，女掌柜，看着有些面熟。
同样穿着胡服，她是一袭大红。与我的青衫相较，更显得英姿飒爽。看着她闪动着那又黑又长的睫毛，还有系在脑后的无数条小辫，以及那微微有些发绿的眼珠，我一下子想起来了“塔娜？”
“沈姑娘还记得我？”
“记得，长安城里穿胡服的女人不少，只是像姑娘如此英姿的却只有一个！”我到不是刻意奉承，只是真心喜欢她的爽快与明丽。
“哈哈”塔娜也不扭捏，“姑娘请坐，今天是来品茶还是另有事情？”
一句话问的我有些语塞，本来打好的腹稿，此刻出乎意料之外，所以一时不知如何说起。
“我看姑娘也是洒脱之人，有事请明讲！”塔娜很是爽快。
“好，本来我想跟此处的掌柜商谈，是否可以合作的事情，没想到您就是掌柜，到有些不知从何说起了”既来之则安之，索性摊开来说，成不成再想办法就是了。
塔娜似乎很感兴趣，“如何合作？”
于是我把心中所想，细细地与她说了，她初是有些不解，后来我连说带比画，并亲自演示了一小段，直把她说的兴致勃勃，拍手叫好，甚至马上问我何时开始，真叫我有些准备不及。
“塔娜，你我虽都是女子也只有一面之缘，却脾气相投，都不是扭捏作态之人，既是合作就要有利同享，风险同担。亲兄弟明算帐，还要说说怎样分成才好！”我郑重地说道。
“分成？何为分成？”塔娜一时有些不解。
“唉，就是挣了钱如何分钱？”
“哦，你出的主意，你先说说看”
“好，你出场地，我出演员和剧目，还有揽客的花样手段，看起来你成本大些，但是我的无形投入费的精力更大，所以咱们也不要四六、六四的了，索性五五分帐，你看如何？”本来如果换个掌柜我是断不会这样说的，见了塔娜，看她天性纯朴，恐也不是做生意的料，料想以后费心的地方要更多，所以就这样提出来了，也算不得宰人。
“五五，就是一两银子咱两每人500文，我看行！”塔娜低头算了一下“本也没想指着这破茶馆挣钱，这半月还赔进去不少呢？”
呵呵，我心里暗自窃喜。
“五五分账，这算盘打的也太响了，我说不行！”一个人影风风火火地进来，连带着一股凉气。
还没等我看清来人，就被一下子拉了起来“你的脸，怎么了？”
对上那双特别的眸子，“葛勒”，满布薄茧的手轻抚摸着我的脸颊。我哗地一下拉开他的手，看着他有些受伤的表情和毫无掩饰的关注，我心中有些不忍，嘀咕了一句“手凉！”
“哈哈”葛勒爽朗的笑声一落，就满脸严肃的定定问道“这脸，可是他打的？”
一时跟他难以说清，又实在没什么可说的，只得走过去拉着塔娜的手说，“唉，以为你是老板，跟你说了半天，谁成想，你也是使唤丫头拿钥匙，当家不作主，现在小气老板回来了，看来没戏了，害我白高兴了半天！”
塔娜红着脸，刚想辩上两句，看了一眼葛勒，就不说话了。
“谁说的，塔娜答应你的，全作数。我刚进来，听着什么五五分账？看着你们聊着热闹，什么营生跟我说说！“葛勒拉着我坐在一旁，而塔娜则端上了果品点心。
“天呢，居然有哈密杏、牛肉干”我拿起一把，边吃边睁大眼睛看着她们。
“你到识货，这东西上，就是在回纥也不多见。这次来长安，带了一些，你若喜欢，走的时候带些！
“算了，吃就好了，吃了还带，多不好意思！”一边吃，我一边把刚刚对塔娜说的简单的说给葛勒听，不知道为什么，对这个人我总有一种亲近感，不似在李豫面前那么拘谨。总觉得他于我是无害的。
“听着到是有趣，只是你真的需要如此辛苦赚钱吗？”葛勒微微皱着眉问到。
我这才发现，他与李豫是那么的不同，李豫即使忧郁时脸上也会似有似无带着笑，谦谦君子，风度翩翩，只是那笑容从没有让我有如沐春风般的感觉，反而觉得阴郁。就像听二胡，不管什么曲子，都会想起瞎子阿炳的三泉印月，如诉如泣。而葛勒，即使满脸苍桑，尘土拂面，怒目而视，也会让我觉得明朗阳光。
葛勒拉住我的手“看什么呢？”
“看你，还真好看！”说完自己也吓了跳，大唐女子虽开化，无奈我现在的身份尴尬，似乎
有些过了，忙抽回手。有些讪讪。
再看他，似乎脸也有些红了。
“好了，大老板，到底怎么样？”我假怒“不同意，我还找别的茶楼呢？”
葛勒爽朗的笑道“同意，自然是同意”
“改日你写个契约，咱们就算定妥了！”我突然想起一个问题，转了转眼睛，盯着他看。这家伙被我盯毛了。
“怎么了？契约自是没问题，你写好了我签字画押就是！”
我还盯着他看，终于“你怎么成了这茶楼的老板？我分明记得上次的掌柜是个留着山羊胡子的老者？”
“哈哈！”葛勒松了口气“我当什么事，这有什么，告诉你就是，上次看你在这里做了好几个时辰，心事重重的。又想着你说的什么自立的事，估计跟这茶楼有关，就把他盘下来了，只是一下子半个月也没见你再出来，还以为自己会错了意，没想到还真是没白费工夫！”
啊，真是没想到。
每一次见面，都带给我冲击，我有些承受不了，心里一下子有些惶惶的。
“怎么了？可是哪儿不舒服？”葛勒的关切更让我想逃之矢矢。
“出来好一会了，该回去了！”我有些没底气。
“好，我送你回去！”葛勒不容我说话，便拉着我走出院子，原来，这院子还有后门直通另一条街。
我看到了上次骑过的马，过去摸摸他的鬃毛，他舒服地长啼两声。这时，塔娜追出来，递给我一个包裹，起是刚才提到的果品，也未推辞，给她一个甜甜的笑和紧紧的拥抱，然后就同葛勒一道走了出来。
“它叫逐日”葛勒轻抚着马。
“是不是还有个兄弟叫追风？”我开着玩笑
“你怎么知道？”他有些吃惊。
“这有什么稀奇的？我知道，草原上的男子都是在马辈上长大的，对马有着特殊的感情，马的名字承载着你们对生活的期望和梦想，不是吗？”
“是呀，在草原上骑着马狂奔的时候，你会觉得天地之间，一切都是你的，那种畅快，叫人疯狂！”没有像上次一样共乘一骑，葛勒一直帮我牵着马，慢慢的，当快到静莲苑的时候，已是黄昏。
拉住缰绳，扶我下马。葛勒忽然问到“你如此聪慧，可知我现在心中所想？”
一时无语，只低低轻诵出一句“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那天落日余晖中，葛勒负手而立，那情景，经年以后，还深深的印在我的心中。





    第二卷 转珠阁 第十二章 造势
    

我与葛勒，间隔着一堵院墙。每一次他都自觉的止步于此，而我又实在不便频繁出门。于是塔娜和小元子成了忠实的通讯员，辛苦地奔波在清心茶楼与静莲苑之间。
契约签了。
按照我画的图纸，茶楼正在进行改建和修缮。塔娜也献技献策，找了杂耍和擅长歌舞的胡姬。正好茶楼的后院有房间可以安置她们，而且还有院子可以练习。
这天，小元子带回来的消息说，茶楼差不多在几日后就可改建完工，正等着我命名。
想来想去都不如最先想的好，于是就用最初想的“不厌坊”。
想想都为自己的大胆捏着把汗，在盛行歌舞的大唐，表演话剧。反其道而行之，想要轰动难度不低呀。如果等着营业后慢慢地以口碑影响去积赞人气，我可是没有银子撑下去，一定要一举成名，于是这几天洨尽脑汁想了法子，又安排众人抓紧准备。
转眼到了月底，我和芸儿、玲玲早早地来到了曲江池。
曲江池是长安的一处名胜，全园以水景为主体,一片自然风光，岸线曲折，可以荡舟。池中种植荷花、菖蒲等水生植物。亭楼殿阁隐现于花木之间。曲江池定期开放，人人均可游玩，以中和（农历二月初一）、上巳（三月初三）最盛；中元（七月十五日）、重阳（九月九日）和每月晦日（月末一天）也很热闹。
唐朝风气较为开放，女子在没有人陪同的情况下也能上街、游玩。但行动却很分散。所以我选此处作为造势宣传的开始。
沿着岸边，缓缓地一阵歌声由远及近。
拈朵微笑的花 想一段人世变幻 
到头来输赢又何妨 
日与月互消长 富与贵难久长 
今朝的容颜老于昨晚
眉间放一指宽 看一段人间风光 
谁不是把悲喜在尝 
海连天走不完 恩与怨难计算 
昨日灰烬已该忘
浪滔滔 人渺渺 青春鸟飞去了 
纵然是千古风流浪里摇 
风萧萧 人渺渺 回忆到山中草 
爱恨的百般滋味随风飘
眉间放一指宽 看一段人间风光 
谁不是把悲喜在尝 
海连天走不完 恩怨难计算 
昨日灰烬已该忘
寻着歌声，顺流而上。
看到一排身着白色衣裙的女子，白色的夜裙掩衬在绿色的薄纱罩衣下，乌黑的云髻，不带一件发饰。本就缥缈如仙，更是一色面纱掩面。苍凉的曲调，不悲泣却让闻者无不动心。
本来已经入冬时节，曲江池里荷花早已无了踪迹，只留残荷枯叶。如令配着这画面就似荷花仙子般，一时让经过于此的游人都难以移步。
一曲终了。
白衣女子们开始在过往的女客中穿行，恍惚之间每个女子手中多了一张素笺，只见上面写到
“天宝元年冬月初十，东街不厌坊开业。看世间变幻、品人情百味，诚请光临，只邀女客，持此笺入场，非请勿扰”
一时间，议论纷纷，不识字的女子还有没拿到素笺的男子，纷纷问询。
“不厌坊，是酒肆吗？”某女问
某男白了她一眼“当然不是，为何只邀女客？”
“就是，那是绸缎庄吗？”
“什么绸缎庄？我看分明是胭脂铺！”
“不对呀，人家写着品人情百味，我看还是…..”
………
议论者纷纷，场面好不热闹。
待大家再回首时，那些白衣女子则已不见踪影。想要问个明白的众人面面相视，也不知该去问谁。一时间，兴致勃勃的人有之，没有拿到请笺而暗自皆叹的人有之，刚刚赶来忙着打听怕错过了时兴玩意的人也有之。
看到此场面，我与芸儿和玲玲相对一笑。这就是我想要的结果。第一步算是迈了出去，以后呢？





    第二卷 转珠阁 第十三章 化蝶
    

正式出演前的最后一次排练，就在修缮一新的不厌坊。布景、道具、走台、串场，次序出演。
观众只有我一个人，乐萱她们却没有一丝的懈怠，兴致盎然。当彩排结束时，我拍手称好，并嘱咐到，“初十那天，即使只有一个人，也要如此去演，戏如人生，你们就是在这戏台上演绎自己！”
转眼到了初十这天，我早早的来到茶楼门口，只见这里此时已经有了车马驻前，一个个女客们络绎入内。接待的小二是清一色的胡服美女，而应酬对答的掌柜当然是塔娜。
进了店门，众人就被这新鲜的布局所吸引。正对着店门的南面是一个垂着厚厚大红布帘离地三尺来高的台子，三面封闭，顶部为十字歇山式，类似钟楼模样的店内一层为散桌，各桌上均有鲜花摆放。二层有包厢雅间，雅间各有雅号，并垂有珠帘和纱帐。
一待客人落座，便有人上前呈上一把折扇，打开后是茶水果品名目，塔娜道“今日开业大喜，茶水果品每位客人可任点一道，为本店赠送!”
“啊，这到奇了”
“是呀，姐姐快看，这茶水到也奇，什么莲心饮？菊花醉？”
“还有肉脯？”
店里是莺莺燕燕、一派繁忙。
而店门口更是堪比集市，拿不出请笺的人被拦在门外，心有不甘，陪着女客来的男性家丁、侍从也是不知所谓，熙熙攘攘，好个热闹。
很快，楼上的雅座、楼下的散桌都坐满了人。
塔娜轻轻拍掌，就听得一阵龙笛之声由远及近，笛音轻柔缥缈。
“拈朵微笑的花,想一段人世变幻 
到头来输赢又何妨 
日与月互消长 富与贵难久长 
今朝的容颜老于昨晚
………….”
满场寂静。只见幕布缓缓拉开。白色的背景上写意的山水画。伴着大家的轻呼，两只飞舞的蝴蝶风筝引出了一段凄美的的爱情故事。
第一场 乞父求学
第二场 草桥结拜
第三场 同窗共读
第四场 楼台抗婚
第五场 殉情化蝶
小巧可人的蕊珠饰演英台，爽朗的邢五妹反串山伯。
最后一场，山伯墓地。梁山伯在极度悲哀和绝望中死去。身着嫁衣的英台呼唤山伯，狂奔跌倒在墓前，声声哀恸，毅然头撞墓碑，坟墓轰然裂开……山伯和英台化成美丽的蝴蝶，双双飞舞。
随着蕊珠的声声哀恸，观者都是泪光闪闪，小声抽泣，当幕布拉上的那一刻，更有人放声哭了出来。
稍许，幕布再一次拉开，所有的演员云集于台上，演英台的蕊珠、扮山伯的邢五妹、饰丫环的云锦，恶角夏禾都出来向众人谢幕。
邢五妹走到台前，深深施礼，高声道：
“我们姐妹，都是孤苦之人，飘零于此，演戏卖艺，戏说人生。望各位贵客以后多多帮衬”
说罢，台上姐妹都施以大礼。
此时，塔娜也走上前去“本店看戏，茶点供应。按时收费，这楼下散座，随来随坐。楼上雅间，需提前预定。今日试演，为一整剧。日后剧目，一日两场，两个时辰”
说罢，身后边早有两名胡姬缓缓展开一幅画卷：
画面上是一男子抚琴，并提有字“凤兮凤兮归故乡，遨游四海求其凰。”
塔娜道“这是我们下一场的剧目，众位尽可以猜猜看，猜对者免费，没有猜出来的，可要掏银子看了！”
语罢，众人窍窍私语，互相商议，然终无一人应答。不久，有人已开始询问预定下一场的位子。在众人即将散去之时，一个三十多岁的华服女子对一旁侧立的侍女耳语几句，只见那侍女走到塔娜面前，说了句什么。塔娜面色微变，随后一阵爽朗的笑声“恭喜这位娘子，您答对了，正是如此”然后唤出一名胡姬，从托盘中拿起一方粉色帕子，走到那华服女子面前“请问娘子如何称呼？”
那女子道“本家姓韦，夫家姓李”
塔娜“原来是李夫人，这方帕子请您收好，下次来时这帕子就当银子使了！”
韦姓女子也笑了“帕子我收下，猜谜只为凑趣，银子我还是要出的，她们演的辛劳，我怎能白看？”
塔娜一时呆住，我也暗想，排练时未想到会有如此场面，所以也没有安排该如何对答，真是难为她了。
众人渐渐散去，我一个人悄悄来到后院，心里想着跟她们说些什么鼓励的话，才刚刚坐下，塔娜风风火火地跑了进来“雪飞，你猜咱们今天挣了多少银子？”
随她进来的是店里原来的伙计，如今这店里唯一的男子赵三，赵三手中的托盘里，是今天收的茶资，有银子、还有穿成串的钱币。
“雪飞，我们今天挣的比过去一个月的还多呢！”塔娜忽闪着大眼睛，冲我一脸的笑。
“今天是第一天，以后会更多，你信不信？”我故意逗她
“当然信了，你教我的都没白费，今天都用上了，包括打发门口那两个无赖！”
“这下好了，不再心疼你家主人搭进去的银子了？”想起前几日改建茶楼，葛勒的豪爽和塔娜的负气阻扰，我就好笑。
“那有什么，能花才能挣，先舍才有得，你说的这些话我如今都信了,好姐姐，以后我听你的就是了！”说着拉着我转了好几个圈才罢手。 
因为今天是初演，不想给大家一个半吊胃口的感觉，所以缩排了情节，紧紧张张地演完全剧，到现在已是月上柳稍头的掌灯时分。
众人围坐在一起，一共两桌，乐萱、蕊珠等姐妹与我一桌，塔娜领了她的胡姬们一桌。
每桌都有一个铜锅子，锅子坐在一个瓷盆里，瓷盆里放的正是木炭，桌上还摆着菜品和肉片，菜品是再简单不过的几样青菜，可锅子是我费了好大劲儿画出图样，找打铁的师傅改了几次才做成的。此刻正呼呼冒着热气儿。
我想等葛勒一起，可是他不知上哪儿了，问塔娜也只说不知。
想到忙了一整天，大家都累了，于是站起身说道“众位姐妹今天都辛苦了，万事开头难，如今我们开了这第一步，就只能往前没有退路了，从今以后我们都是一家人，姐妹间互相扶持，同心协力，我们要开开心心的过好日子！”我举起面前的一杯菊花茶“我们以茶代酒，同饮此杯！”
“好”
“干了”
一直低头不语的乐萱抬起头，“小姐，我投奔你时，只是想着能养活自己和小妹，实在没想到还能有如此的境遇，今天在台上，看着那么多的贵妇名媛跟着我们掉泪，动情的叫好，我心里是又难过又舒畅，难过是因为英台命苦，舒畅，虽然说不上什么，可也觉得自己不再是那么孤苦无依了！”乐萱哽咽地说不下去了。
“乐萱，你是我第一眼就想留下的，萱草又叫忘忧草，你爹娘给你起名时一定是希望你能乐而忘忧，人的一生中，艰难贫穷、富贵荣华都如过眼云烟，我们每个人谁没有一个故事，谁又不是这故事中的主角，只要你的心是快乐的，你就会快乐”看着大家，不知她们听明白了多少。
塔娜嘟囔着嘴“吃不吃呀，都说了半天了，我可是累了一天了！”
于是，招呼大家开吃。十来个女子围坐在一起，在铜锅子涮着青菜和肉，沾着小料，吃的不亦乐乎。
用过晚饭，大家聚在一起说下一场准备的事项。然后正式明确分工：塔娜是掌柜，主管宾客接待、人手安排和帐目银两。邢五妹负责众人的排练、服装和道具的准备。如今这小店可是热闹了，再加上两个擅舞的胡姬，一个配乐师傅、一个赵三，一个厨子。竟有十几个之多。
为了让她们专心在此排练，都让大家住在后院里。然而，我还是要回静莲苑。
塔娜牵着逐日送我出来，我好生奇怪“怎么今天都没有见到葛勒？”
“他去北边办点货，少则一个月就回来”
“什么”暗自纳闷“什么时候走的？”几次传话出来的所请都很快办到，我以为他一直都在呢。
小丫头冲我歪头一笑“怎么，你想他了？”
“胡说！”我夺过马缰，“我只是有些生气，他走为何也不与我说一下？”
塔娜盯着逐日“他把逐日留给你了！”
“他就不怕逐日把我摔着？”我有些憋气，恨恨道。
“你真不识好人心，逐日是有灵性的，你不是已经骑过一回了吗？这马还没有第二个人骑过呢！”
“好了，塔娜我先回去了，这边你多照应，有事就去别苑找我。”我拍了拍逐日，对它我可舍不得用鞭子。
有了宝马良驹，小半个时辰，就回到了我住的藕园。玲玲和芸儿早已准备好热水，泡了个舒服的热水澡，懒懒地歪在床上，细细地跟她们讲着今日不厌坊的情形。
玲玲是小孩子性情，听我说的热闹有趣，心里有些痒痒的，直嚷道“小姐真是的，我和芸姐也跟着忙了这些日子，今天这么热闹你都不带我们去！”
我正待开口，芸儿笑打了一下玲玲“你这丫头，小姐自有小姐的安排，出了这间屋子，不厌坊的事情可不能在外面混说！”
玲玲有些委屈，嘴嘟着，喃喃到“玲玲知道！”
“好了，下次有机会定带你们去看，今日之前我也一直提着心，不知会怎样，只是”我看向芸儿“有人来问，就说前几日请来的人都遣散了，还有那逐日该如何安排，我到还没想好。”
芸儿上前帮我放下帐幔，“小姐不用担心，只说为了出行方便在马市上买的，最近北边来了不少的马商。胡马也不算稀罕，累了一天，早些睡吧！”
听了芸儿的话，心里稍安，倒头就睡，一夜无梦。





    第二卷 转珠阁 第十四章 思量
    

大唐天宝元年，进入漫长冬月以后。无论庶士、男女老幼，都减少了户外活动。一时间，街上坊间都寂静了不少。
不厌坊自开业之日的一举成名，到如今，虽然客人也减少了许多。但是收入却更为丰厚。要感谢葛勒从西凉运来的瑞炭。炭呈青褐色，坚硬如铁，烧于炉中，无烟而有光。其热量和耐用程度是非一般寻常木炭可以相比的。
女客们围炉品茗，尝着精巧的糕点。午间不时推出新奇的暖锅涮菜，以及从西域运来的独特调料烤制的肉串更让她们乐不思蜀。
午后照常表演的剧目已经完整的演完“琴挑文君、凤求凰”，“霸王别姬”和“杜十娘”，现在正在出演的新排的“胡茄十八拍之蔡文姬归汉”更是牵动了许多人的心。
物以稀为贵，不厌坊率先在长安城推出了贵宾预定制度，就是客人可以分月、季、半年、全年，交纳不同程度的银两，成为梅、兰、竹、菊四公子，每人都发有特殊的绣品一件作为识别凭证，而后就可以享受预定座位，饮茶、用餐、看戏和每月一次的聚会都不再另行收费。而且，不厌烦不再对外向散客服务。
此项声明一经推出，引起长安各坊间、酒肆、茶楼的一片哗然。各种议论均有，然而，女人的消费总是感性的，有内容感动、丝丝紧扣、还未终局的剧目故事吊着她们，有舒适怡人温暖惬意的氛围包裹着，有时令新奇的小玩意儿钩着，许多客人还是纷纷解囊入会。
于是，冬日的不厌坊已然成了贵族女子的时兴去处，一时间，如果你没看过不厌坊新上演的剧目，没吃过不厌坊的同心酥，不知道不厌烦老板娘塔娜的最新发饰，那你就似乎成了众人眼中过时迂腐之人。
一切如我所料又非我所料，白话的戏剧与简朴的茶楼本来是想为最广泛的长安百姓提供一个品茗休闲的地方。然而终是成为达官显贵家眷和富豪女子的娱乐之所。
最钱所困，维持生计的初衷演变成引领长安城餐饮娱乐时尚的风向标。几分无奈之下，我与塔娜商量，每月初一，定为义演日，普通百姓只要有座位就可进店喝茶看戏。
于是，又是一阵哗然。
如今的不厌坊想不惹人注目都不行。
………………………………………………………………………………………………………..
冬日的静莲苑，出奇的静。
除了偶尔在新剧目首次出演时，我会悄悄地去不厌坊看上一眼，更多的时候都窝在房里。自从上次王公公代李豫的王妃申斥责罚之后，这里似乎又成了一座弃园。广平郡王府与我好像是两个世界。除了每月初一芸儿或小元子过去取月钱，就再没有牵连了。
之前忙着不厌坊的事情，一直不觉的累。然而一歇下来，反倒是闲出病来。前几日就有些懒懒的，今天一早起来，就觉得头昏沉沉的，全身发冷，嗓子也出奇的疼。
“小姐”芸儿一手端着一碗热汤，一边扶我坐起“安嫂煮的姜汤水！”
接过碗，一股热气熏面，真暖和，都有些舍不得喝。
玲玲一边往炭盆里添炭，一边说“给咱们都是些碎炭，潮的很，烟又大，真没安好心！”
这玲玲，从小就跟着安嫂在这园子里，跟的第一个主人就是我，还是一个称不上主人的人，所以总是想起什么就说什么，我也真是喜欢她这性子。
“小姐”芸儿“你平时就畏寒，这两天身子不好，要不我让元子到塔娜那儿要点瑞炭？”
“别，芸儿，你还不知道我为何放着瑞炭不用，偏用这府里分发的陈炭？”一口气喝完姜汤，还抱着尚有余温的碗来暖手。
芸儿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那边玲玲还没转过弯“既是有好炭，为何不用？”
“玲玲，那瑞炭现在还是稀罕物，在这长安城里，多少达官显贵出银子都买不来，咱们怎么能使，如果使了，那边府里过问，白惹事端不说，扯出不厌坊，麻烦更多。”我想了想，又道“这样，在炭盆下放些碎木渣试试！”
“嗯”玲玲应声下去。
这丫头，最喜欢她的简单和乖巧。
此时，芸儿在一边默默不语，低头绣着锦帕，正琢磨着，前几日小太监元子过郡王府取月钱听到的事情，要不要告诉雪飞。这半年相处下来，芸儿明白，雪飞是个心地善良的好人。芸儿自小长在李豫身边，从忠王府到广平郡王府再到这静莲苑，看到的宫廷候门的妃子、良娣、侍妾，哪个不是一心想着如何争宠，如何显贵，整天不是盯着这个就是防着那个，像她这般平和的真是不多见。
去年选妃大典上，李豫亲自选了韩国夫人的女儿崔芙蓉为广平郡王妃。王妃为郡王亲自所选，本应该相处和美，欢欢喜喜。可是没见他高兴，却总是神色阴郁。典礼过后，王妃进府。芸儿才知道，这位崔王妃年纪虽小，脾气挺大，奢华娇纵。怪不得郡王对她冷淡。而且王妃的母亲，也就是宠极一时的杨贵妃的姐姐韩国夫人，经常过府小住，每次来都是頣指气使，气焰高涨，太监侍女稍有不慎就会被训斥修理，自己小心谨慎，随侍身边，到得了她的信任。
记得那日，韩国夫人匆匆进府，与王妃在房内交谈，不到片刻。便听得杯碗落地之声。
随后自己就被派往这城郊的静莲苑，背负的使命就是监视郡王的新宠，与王妃尊号擦肩而过的吴兴才女沈雪飞。
想到这儿，芸儿停下手里的绣活，帮雪飞掩了掩被子。想着人已经睡熟了。
却不料我突然问到：“芸儿，一直忙着不厌坊的事情，相处了这么长时间，竟没顾得上和你好好聊聊，那日郡王临走前曾对我说，有什么不明白的事情都可以问你？”
芸儿似有忧郁，“好，小姐问吧”
“你可知，我是怎么来到这园子里的？”上次听李豫讲，在待选期间因为赏梅时的一句戏言得罪贵妃，被发落到掖庭，后来又怎么到了这里，还真是有点糊涂。
“是郡王请太子妃去求贵妃，贵妃只说，为庆嫡皇孙册妃之喜，掖庭之女中轻犯者可以退还回乡。”
“太子妃？”
“咱们郡王的父亲，原来的忠王在开元二十六年被册封为皇太子，太子妃就是原来的忠王妃韦氏！”
哦，恍然明白了。
开元末，天宝初，这是一段暗流汹涌的时期。
唐玄宗在废掉第一任太子并斩杀了自己亲生的三位成年皇子之后，选定了一直沉寂并远离争斗中心的忠王李亨作为皇位的继承人，他一定是经过慎重斟酌、别有深意的。
那么，围绕着新册立的皇太子就不可避免的要形成新的势力包围圈。作为皇太子的长子，被玄宗宠爱并早早册封为嫡皇孙的广平郡王李豫，他的正妃，就是新一轮权力斗争的结果。
同样，这个时期也正是贵妃和杨氏一门成为新宠的关键时期，面对天下百姓和朝堂上的权力制衡，玄宗也好，贵妃也罢，都希望一切更为名正言顺，所以贵妃之姐与皇太子的结亲，是众望所归。
于是，当太子妃出面所请，贵妃则顺水推舟，一个待选才女的命运，就像水中的一阵涟漪，于结果毫无影响。
芸儿说，李豫册妃之后，雪飞就住进了这园子。之前的她极为安静平和。李豫偶尔过来，俩人在一起品茶闲聊，或者下棋吟诗。这样的日子过了不到两个月，有一天，郡王府突然来人，说王妃召见，同去的还有一直跟在身边的贴身丫环。
听到此，我忙问“可是发生了什么事？为何回来以后有如此变故？”
提起那天情景，芸儿还有些不忍：“你回来时，混身是伤，什么都不记得了。后来听往来的小太监们议论，说那日王妃宴请，本想邀你过府居住，可是你不知怎的竟一反常态，不但拒绝还出言不逊，顶撞王妃，你身边的丫环，也在一旁作证，说平日私下里你是如何诋毁、嫉恨王妃，所以王妃便以家法整治。”
哦，听到此，心中明白了许多。估计李豫与崔芙蓉成婚后，往来此间，被她听到风声，想把这外面的女人收进府，一方面眼皮底下容易提防，另一方面还可借此拢络李豫，谁知这雪飞，真真是个倔强性子，所以有如此遭遇也不稀奇。初见到李豫时，他的埋怨和怒气也可以理解了。只是，那丫环既是千里迢迢从家乡带过来的，应该很是亲密，为何倒戈呢？费思量。





    第二卷 转珠阁 第十五章 奈何
    

一场伤寒来势汹汹。高烧不退，整日昏睡。
坐在病榻前，俊朗儒雅的广平郡王李豫眉头紧锁。
看着那日日思念，恨不能溶入自己骨血的容颜，心绪难平。
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
雪儿，你初来时，在空着的院落里一眼就相中这个“耦园”，本来以为你会住“问梅阁”，毕竟你我是因梅花而结缘。那里的景致和摆设更盛过此处。可是你说，两人耕种即为“耦”，“耦”与“偶”相通，寓有夫妇归田隐居之意，喜欢这里的自然朴素。
从那一刻，我就知道，你会是我携手终老、相伴一生的良人。可是，我更知道，你心中定是不愿进入朱门王府过那妻妾纷扰的日子。我在掖庭看到你时，布衣荆钗，浣衣劳作，仍一脸的明媚。
所以，你才会触怒那人，才会有后来的变故。
我知你所想，你却不知，我多想让你日日伴我左右。崔氏刁难于你，克扣月例，供给劣品，我都是知道的。
我想，让你知道世事的艰辛，山穷水尽时，就会随我入府。没料，你会有这么多奇思妙想，把个不厌坊弄得如此风声水起。
可笑，还有意瞒着我，吃穿用度处处清减。我一直想看你能坚持多久。
李豫暗自感叹之时，见芸儿端了药进来，忙说道：“我来”，接过药碗，冲着病榻上昏睡的人儿轻唤“雪儿”
好吵，昏昏中，挣扎着睁开双眼，正对上李豫，还没搞清楚状况，已被他扶起，只听到“快把药喝了”
一股浓郁的药味扑鼻而来，黑漆漆的一碗。实在难以下咽，“只是受了点寒，睡一下就好，不必吃药了吧！”
“睡一下，你已经睡了两日了，高热不退，快把药喝了”李豫微怒
看着他不容置疑的神情，又瞧见立在一旁的芸儿冲我使着眼色。心里一横，夺过碗一饮而进，又苦又涩，呛的我一阵咳嗽。
芸儿赶紧上前，又是清水漱口。又是拿来垫子让我靠着。折腾了一阵儿，李豫挥了一下手，芸儿退下。
屋子里只留下我和他面面相对。
抬眼望去，一身常服，头戴软脚幞头，身着圆领雪青色暗纹窄袖袍衫，腰系革带，比起前几次身着官服以及腰间的隆重配饰，这普通的文士打扮，更显他的玉树临风。
第一次离的这样近，一阵心慌，刚待说些什么，已被他揽在怀里。好一会，我轻轻挣开，看他面色要变，即道“不怕我把这病气过给你？”
李豫面色一缓，“我道你心里没我”顿了一下“这园子景致虽好，可到了冬日，湿气又重，阴冷难奈，不如随我回府？”
冷不丁听到此话，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见我不语，又道“你放心，一切有我！”
人，不论平日如何坚忍强悍，在病中往往是脆弱而容易感动的。
“豫”我第一次这样称呼他“我现在逃，可还来得及？”
李豫托起我的脸，凝视良久“梅苑中，第一眼，我就认定了你，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逃不掉的！”
印上我的唇，只轻轻一啄，竟让我整个人在此刻沦陷了。
缘分，真的是奇妙而残酷的东西.
邂逅一个人，眼波流转，微笑蔓延，怦然心动；
接着,是黯然神伤。
因为在错误的时间邂逅了不属于自己的人，纵是心动也枉然；
我知道，这一世，我与他的邂逅，是苍海一粟，惊鸿一瞥，注定不能长远，而烟花落幕、曲终人散之时又该如何自处呢。
一阵悲凄，两行清泪，顺着面颊流下。
李豫有些惊慌，随即，他的唇，印在我脸上，印在我的眼睛。
“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我喃喃低语
只此一句，便让他如痴如狂，热烈而霸道。
十指相扣，紧紧偎依。
我心中默念，
来生，希望她与他的邂逅没有错误，亦不是插曲。
眼波只为他流转，微笑为他蔓延，心为他动
.....
伫倚危楼风细细,黯黯生天际,草色烟光残照里,无言谁会凭栏意,拟把疏狂图一醉,强乐还无味.为伊消得人憔悴,衣带渐宽终不悔.
奈何.....





    第二卷 转珠阁 第十六章 相思饮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果然如此，一次小小的风寒，反反复复，竟然在病榻上缠绵了半月。
因此错过了来到大唐以后的第一个元旦，也错过了长安城里最最热闹的除夕之夜、上元灯节。
李豫原本希望我能在新年之前搬进广平郡王府，这样元旦、除夕和上元节这些最为热闹的节日里我们可以一起相守，也许还可以在无数的家宴中，找机会拜见他的父王，当今的皇太子及太子妃。如果运气好，甚至可以借机奏请玄宗，赐个封号从而名正言顺地成为广平郡王侧妃侍姬中的一员。
一切因为我迟迟未能康复，暂且搁置了，李豫虽暗自气恼却也无可奈何。说到底，还是我不知道是否该就此顺应历史，踏进他的王府，去实现广平郡王侧妃的生活。
自病榻前情定之后，李豫来别苑的次数明显勤了。有时赶上我吃了药睡着，他也不叫芸儿唤醒我，只是在旁边坐着，一坐就是半天。而大多时候，都是前脚进门，还未来得及说上几句话，就又匆匆而去了。作为皇太子的长子，大唐皇室的嫡皇孙，正月里的应酬实在是多。
正月里，朝廷各个机构都在放假，不办公，但是各种朝贺之礼，场面非常宏大，外国使节来天朝朝拜，皇帝大宴群臣，亲王、贵戚、臣子之间的各种宴会，一时间络绎不绝。
今年是启用天宝年号后的第一个新年，对于玄宗和贵妃来讲都有着不同以往的意义。
开创了大唐开元盛世又经历了泰山封禅之后的玄宗，没有了名相姚崇、宋璟的纳谏之声，更是乐于沉浸在这歌舞升平、四方称颂的热闹氛围之中，同样，今年对于蛰伏五年，才从寿王妃、宫内带发修行的女道士-太真娘子，一跃而演变为大唐贵妃的杨玉环来说，终于可以堂尔皇之的坐在玄宗身边，在豪华的大明宫麟德殿里接受百官及命妇的恭贺，所以皇宫里日日饮宴，而皇宫外也是一片繁华之景。
幽居在远离皇宫的静莲别苑，因为病着，不能去不厌坊，也不能上街。实在无趣的很，前几日塔娜叫人传话，问起新年里的安排，想想她们几个，除了乐萱、夏禾是真正的孤苦无依，邢五妹和蕊珠都是在附近村子有家的，索性分了银子，放她们半月的假，等过了十六再来。
本想就此歇业，谁成想留下来的人都有些不忍，因为其他的坊间茶楼都是憋足了要趁着春节好好挣一笔的。可是演戏的人去了半数，戏是演不成了。于是因陋就俭，将话剧改为了说书，两人一组，把剧目改成了一唱一合的讲故事。因为新鲜，且节奏比演戏快。所以也到吸引了许多新客人。
塔娜的性子跟我见好就收的做事风格大相径庭，听说我这几日身子好了，就派人送信，让我再想法子弄几样新鲜的点心小吃。
于是，厨房里，我指挥着安嫂、玲玲，做着各种实验，三个人干的热火朝天，这边小锅里熬着红彤彤的山楂，那边玲玲一边给灶上添火，一边问，“小姐，这能成吗？”
我掀开大铁锅上的盖里，拿着铲子费劲的搅和。“安嫂，糖水沏好了没？”
安嫂“沏好了，现在就放吗？”
“放吧，倒锅里”
安嫂端着一盆热腾腾的糖水，往大铁锅里一倒
马上蹿起一尺来高的白烟，紧接着就是劈劈叭叭的爆锅声，黑呼呼的东西从锅里渐出四处乱窜。吓的我跳着脚的躲。还是安嫂，手急眼快，一把抄起盖里，盖在锅上。
听着锅里还在砰砰作响，我手抚心口，“吓死我了！”
“郡王！”玲玲一回头，马上惊呼
安嫂“郡王，这厨房里烟大。”
我转过身，小心翼翼“你怎么过来了”
“听芸儿说，你在这里，有些好奇，想看看你洗手作羹汤的样子”
我顽皮一笑“结果呢，可叫你失望了？”
“是呀，大吃一惊”李豫浅笑，“在做什么？”
这男人笑起来真是好看，就是北极之冰也可以被他融化。
“没做什么，闲着无聊，想弄几样新鲜小吃。” 
“哦”李豫走到灶边，掀起盖里，表情怪异“这黑呼呼的，是什么”
“遭了”我低呼一声，忙又拿着铲子凑过去，费力的搅动着。
看我有些吃力，李豫接过铲子“我来”
瞧瞧人家这挥动铲子的姿式，看着一招一式，自成一体，那么英俊。“这样可以吗？”
李豫一边挥舞，一边笑到“我可是第一次看到拿这铲土的铲子弄吃食的”
“呵呵”我伸手从锅里拿了一黑球球，“真烫！”剥了那层黑黑的壳，露出里边胖胖圆润的身子，吹了吹气，递到他嘴边“尝尝！”
李豫很是意外，随后张开嘴，像尝什么美味似的，良久，定定的注视着我
“好吃吗？”
“好吃，这是何物？”
“这是栗子，糖炒栗子，吃过吗？”我歪着头，嫣然一笑。
“未曾吃过，甘甜可口！”
“真的！”我喜出望外，忙招呼安嫂和玲玲品尝，自己也剥了一个“好像有点糊味，凑合！”
我有些失望。终是没掌握好火候。
安嫂撤了火，将锅里的栗子盛出，我看了看，糊了一半，只有一半能吃，不禁有些沮丧。
忽又想起小锅里煮的东西。忙风风火火地去掀那锅盖，冷不防被烫了一下，忍着疼，盛了一小碗，红彤彤的，汤汁腻滑，晶莹透亮，看着还不错，小心翼翼地端给李豫。
李豫端着碗，有几分踌躇，我不明就理，睁大眼睛看着他。
此时，一边玲玲乖巧地递上一把汤匙。我不由心中大窘。
李豫吃了一勺，慢慢品味。“怎样？”见他不语，我索性自己也去盛了一碗，“还好，有点酸，再多放些桂花冰糖就好了！”
“这又是什么”李豫放下碗，我看着碗底，低到似乎只能自己听见“相思饮”
“相思饮？”李豫的目光中充满探究
“是用山楂、桂花、冰汤熬成的，如果在夏天冰凉后饮用泌人心脾，味道才叫好呢。正月里，日日饮宴，吃了它，有开胃健脾之功效……”
“你刚才说它叫？”
“相思饮”
“哦”李豫，“是了，酸中微甜，用它来形容想思之苦，是恰当不过了！”
说罢，目光深深地凝视着我，热切而充满爱慕。
晕呢，此相思非彼相思。然而此时，又怎能解释得清楚呢？又或者，我心里根本没有想解释。
“走吧”李豫拥着我，走出厨房，一路上，虽没有言语，但是我能感觉到，他揽着我的手越来越紧，似乎让我窒息。





    第二卷 转珠阁 第十七章 琴韵
    

回到耦园，一进门，就看到在房内放着一架七弦古琴。
正在纳闷，见芸儿呈上一个托盘。“这是什么？”这些日子，李豫经常会带些宫内赏赐物品，只是这次的很是新奇，黄橙橙，圆呼呼的，一个个可爱的躺在盘子里。
李豫，“昨天是上元节，宫里赏的粉果焦鎚，上元食焦鎚，图个团圆之意”
原来，大唐的正月十五不吃元宵，都吃这炸的金灿灿的圆球球，我拿起一尝，啊，原来如此！这油炸的带馅圆面点，与元宵的外形和内馅完全一样，原来是油炸元宵。心里狂喜，要是明儿个让不厌坊把这所谓的焦鎚煮熟了卖给客人，我还不成了元宵的始作俑者。自己打着小算盘，嘴上就笑了出来。
“有这么好吃？”李豫有些不解，也拿了一个吃“原来，这焦鎚还真是要和家人一起，方更好吃！”
“我可不是你的家人”我瞥了他一眼，又扫到那琴。
“从未听过你弹琴，想着你吴兴才女的美名，琴棋书画应是样样精通，所以得了这琴就急着给你送过来，闲时可以解闷！”
琴棋书画，我心中暗暗叫苦，那真正的沈雪飞自然不怕，只是我，唉，坐在凳上，手指拨弄着琴弦，未成曲调先有情，我愁思满布，搜寻着记忆中的曲谱，一曲梅花三弄，在我的指下虽有些生疏，但这琴音质实在是好，总算幸不辱命，终是弹完。
李豫连连称赞，可我丝毫提不起精神来，淡淡道“娶妻娶德，纳妾纳才，你当作妾容易吗？除了以色示人，还要擅弹琵琶解歌舞，琴棋书画样样皆通，自小我想学又不愿意学，不是因为不喜欢，而是想到终有一天要以此技艺去博人一笑，真真悲哀。”
话音刚落，李豫忙拉起我，“雪飞，不喜欢不弹就是。你于我，是极特别的。才艺容颜都抵不过你的聪慧与坚韧，就像那雪中之梅，让我每到踌躇混沌之时都能豁然清醒，给我力量”
“人人都道天皇贵胄、锦衣玉食，又有谁知道生在皇家的无奈与苦闷”看到李豫动情的表白，我心中实在惭愧，自己怕琴艺浅薄，惹他生疑的说词，竟招他如此紧张。
自此之后，我日日苦练琴艺，更是抽空练习书法和绘画。
书法，有少年宫练习颜体的底子，又找来字帖，日日练习，到也不费精力。
绘画，本来就有美术功底，上学的时候最怕的是素描，最喜欢的写意的山水花鸟，所以，绘画对我来说是最自如的技艺。
说起抚琴，真是另我啼笑皆非，那还是在现代，我在一家珠宝公司当总经理助理的时候，陪着我们的台湾老板娘学的。那个台湾老板娘人过半百，可是内心却永远十八，在中山音乐厅听了一次李祥霆老先生的古琴专场音乐会，就着迷了。自己苦练不说，还拉上了我。当时我只是抱着陪太子读书的心态，断断续续两年，只学会了《梅花三弄》、《秋水》和《渔舟唱晚》
几首曲子。而且从未在人前弹过，谁知道李豫送的这把琴不仅造型优美，更难得的是竟然有梅花断纹，记得曾经听教琴的老师讲过，琴漆有断纹，这是年代久远的标志。由于长期弹奏的振动和木质、漆底的不同，可形成多种断纹。如牛毛断、蛇腹断、冰裂断，这其中更以梅花断和龟纹断两种最为名贵。这把琴琴音透澈，清亮激越。弹起来，走弦起滑，丝毫不涩手，比起在现代练习时用的几百元的琴简直是天壤之别
我日日苦练，既来之则安之，拿出我在现代学车，练习五笔打字时的劲头，我知道，天宝初年一过，很快我就要亲历真正的大唐风云。
泠泠七弦上，静听松风寒。
我在忐忑中隐隐期待。不知这沈雪飞的命运将如何展开。
所谓希望，是因为对未来的全然不知，才能可以充满希望的生活。
我现在知道，人世间最可怕的是，对于未来的一知半解，似乎知道点滴的过程，而真正的走向和结果，却没有清晰的认识。
山雨欲来的感觉始终让我隐隐不安。





    第二卷 转珠阁 第十八章 昭君怨
    

天宝初年三月，杨柳依依，草长莺飞。
万物复苏的春天给人无限的生机和希望。今天是不厌坊新剧《昭君出塞》首演的日子。塔娜已经催了数次，于是一大早，换上黄色窄袖短衫、绿色曳地长裙、腰间低垂红色腰带，在玲玲的帮助下梳了一个双鬟望仙髻。
现在长安最为流行的发饰就是步摇和钗朵。步摇是从宫内流行开来的，据传是玄宗叫人从丽水取了上等的镇库紫磨金琢成步摇，亲自插在杨妃鬓上。全称为金镶玉步摇，长约半尺，金钗上端如翅，镶着精琢玉片，满饰银花、嵌着珠玉的穗状串娥，分组下垂，制作精致，走起路来更添妩媚。
钗朵是指花朵形的金银钗。每一钗朵都是一式两件，结构相同而图形相反，以便左右对称插戴，这种金银钗以镂花见胜。如鎏金金银钗，钗高都在半尺左右，有镂空飞凤、鱼尾、菊花等样式，制作精细。
这些发饰美则美矣，实在是贵的吓人。一件制作上乘的钗朵可以抵的上长安小户人家一年的开销。所以我只取了一件用金线和翠鸟羽毛制成的翠髻花饰别在髻上，玲玲看着得太过素朴，又取了一件和田玉制成的半月形小梳子帮我别在发端。
收拾完毕，淡扫蛾眉，晕品点唇。牵着逐日就出了门。
整个冬天我都足不出户，除了李豫，整日里见的就是园子里的这几个侍女太监，连个生面孔都没见过，所以今天能出来放风，真是满心欢喜。拍拍逐日，心想：可怜的逐日，跟我在一起都呆懒了，整日里在马圈里窝着，我虽然让元子一有机会都带它出去放风，无奈这家伙除了我谁都牵不走，弄得现在一身肥肉，没跑多远，就已经汗浸浸的了。
不过，好马就是好马，底子好，很快就看见不厌坊了。怎么黑压压的围了一群人，吵闹声一片。
下了马，走近一看，原来是几个身着铠甲戎服、腰别跨刀的将士把门口给堵住了，一时间围观的人，要进场的女客，停在当街的马车，把这整条街围了个水泄不通。
“你到说说看，爷为什么进不得？”一个身着绢布甲戎服的黑脸大汉正指着塔娜大声喝道
塔娜也不含糊，双手叉着腰“我说多少遍了，我们这不厌坊打开业就定下来的规矩，只进女客。男客恕不招待！”
“是呀，人家是这规矩！”
“就是这是女客找乐子的地方，你们还是换地方吧”
围观人群也纷纷帮腔。
这时旁边一个剑眉入鬓，面色白皙的青年将士劝道“翰兄，只是找间茶楼喝茶，咱们换个地方就是，何必与这小娘子纠缠！”
那黑脸大汗非但不听劝，还更加怒道“不行，老子今天非要进去，这朝堂上受了李林甫的气，在茶馆还要受这小娘们的气！”似乎还不解恨，“老子在青海血拼，你们在长安灯红酒绿的，再啰嗦，老子拆了你的鸟店！”
几句话说另几个将士也有些跃跃欲试。我心中一惊，前几日听李豫讲，去年也就是天宝元年十一月，吐蕃大军进犯陇右地区，陇右节度使皇甫惟明新自率军迎击，在青海大获全胜。近日来朝献俘，难道他们就是皇甫将军的手下？两边僵持不下，围观者越来越多。真是怕什么来什么，一直怕小小的不厌坊惹入政治风波。
顾不得许多，忙走上前去，对着塔娜微施一礼说道“老板娘，既然这几位是在前线守疆卫土的将士，是否可以枉开一面，行个方便？”
塔娜见是我，面色一缓，只是不语，想是要寻个台阶，当初定下只待女客的规矩，就是想少惹事端。如今开了口子，日后又当如何呢？
于是，拔下发端的玉梳，“老板娘，这些将士为了我大唐百姓，在边彊受苦，难得回到京城，我想众位姐妹，也不会介意与他们一道看戏，这把玉梳权做今日茶资，不够的我改日另行奉上，你看可好？”
塔娜心领神会，“既然老主顾都如此说了，我自然没有不允的道理，几位请吧”
门口众人纷纷入内。
大唐风俗虽开化，但是男女同席仍是多有不便，所以众女客纷纷自觉得让出西侧，都在东侧和楼上落座。那几个将士做在西边，与东边清一色众女客泾渭分明，此时才觉得有些窘迫。在楼上预定雅座的老客人没有受什么影响，而原本定了楼下西侧位子的客人，一时就只能站在一边。所幸，塔娜很机灵，吩咐了小二、侍女，很快又添上一些桌椅，虽然有些拥挤，总算是都坐下了。
我依旧坐在东边下首一个不起眼的末座，这时，一个侍女打扮的女子走到我面前“这位姑娘，我家主人邀您楼上看戏”
我朝着侍女所指，向楼上一看，一位肩披红帛，高挽云髻，斜插一支四蝶银步摇的女子，冲我微微一笑，尽显天真娇憨，一时不忍拒绝，于是移步楼上，还未施礼，那女子忙笑着拉我入座，“我看姐姐也是洒脱之人，只是邀你一同看戏，不用客套了！”
正待开口，幕已拉开，于是作罢，安心看戏。
“明妃远嫁泣西风，玉筋双垂出汉宫。
何事将军封万户，却令红粉为和戎。”
悠扬的琵琶曲中，如泣如诉的演绎昭君出塞.青冢记。众人都沉浸在为国献身的红颜悲歌中。只到落幕时，一时店内纷纷响起掌声阵阵，只是这掌声中似乎还夹杂着吵闹声。只听得“砰的一声”
寻着声音望去，是那几个戎衣将士。
还是那个黑脸大汉“这是什么破玩意？难道这边彊的安宁是靠这区区女子换来的吗，天子脚下，演这种败兴的玩意，怪不得咱们回来没见着什么好脸色”
旁边的那个白面青年将领拉着他，低喝一声“翰兄，慎言！”
“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若是所有戍边将士都能像李广、霍去病一样，还用得着区区纤弱女子去塞外和亲吗？”
此言正是坐在我身边的红衣女子所出。此话一出，激起千石浪，女客纷纷拍手称好，而那几位守边将士，除了那白面青年将军未动，其他人皆有忿忿之色。
那青年将军，回身眼光一扫，目光深远，话语淡然“和亲女子以单薄之躯承载国之重担，是己悲还是己幸？谁陈帝子和番策，我是男儿为国羞。姑娘说的不错，只是”
我被这沉重而凄凉的话语所感，一冲动，脱口而出“只是每一次战争，血染疆土，倒下的不只是英勇抗敌的将士，不只是侵我彊土的敌寇，更多的是无辜的百姓，所以，如果和亲可以免去战乱，又有何不可呢？裙衩与刀剑，都是卫我百姓，何分彼此？
一时间，目光会集，暗流涌动。
“只是看个戏，哪有那么多说法，咱们别替古人担心，现在可是大唐盛世！”塔娜寒喧着，打着圆场。
我也拉着身边的红衣女子坐下，看她神色已由刚才的忿忿然转为凄凄之色，似有无限心事。
除了看戏，还有胡舞和其它的杂耍表演，又过了一会，那些将士纷纷退场，退场时还留下一锭银子。想着闹事的走了，松了一口气，于是起身告辞，想着要早些回去。
“姐姐，今日你我虽为初见，但是一见如顾，你所言种种深得我心，可否告诉我你的名字，府上哪里？我们好长走动！”红衣女子拉住我
“好的，我在长安也没有什么朋友，正寂寞的很，我姓沈，叫雪飞，住在东郊临安街静莲苑！”
“我叫独孤敏，正好我也要走，我们一起吧！”
我与独孤敏相携走出店门，独孤敏指着旁边的一辆马车“姐姐这就回去吗，我送你一程？”
“不用了”我从小二手里接过逐日，笑道“我有它”
独孤敏拍手叫绝“好马，姐姐会骑马，自然也会打马球了？”
看她一脸的期待，我笑笑说“只会骑马慢跑，马球看都没看过？”
“这有何难，改日我带你去看，告诉你，我打的马球在长安城可是数的着的！”独孤敏说罢，跳上马车，冲我挥了挥手“过几日，我给你送帖子，你可一定要来！”
“好，一言为定！”
看着马车，渐渐走远，我悄悄从后门来到后院，见到塔娜又仔细叮嘱了一番，以后排戏可要慎重，演些才子佳人，孝义礼让的典故就好，可再不要跟时政有一点关联。塔娜连连称是。
我又问到葛勒，自开业之前的一起筹备，一去已经四五个月。虽然常捎回来西域、波斯特产，可是人却像失踪一般。
可是这塔娜任我怎么问，只是说不知道，说是跟着商队去西域各国办货，一时不能返回，还取笑我是不是害了相思。
于是我只得打住，又等到晚上与大家一起用过晚饭，才自行回去。





    第二卷 转珠阁 第十九章 得与失
    

独孤敏果然没有食言，没过几日就送来贴子，邀我今日一同去看马球。为了应景，我特意换上了一件塔娜送的回纥服装，红衣红裙，发式挽成椎型，髻上带了一顶镶有珠玉的桃形金丝冠，足穿翘头软底小皮靴。
看起来真是英姿飒飒，眼波流转，无限妩媚。
一出门，就看到一辆马车早早候在那里，赶车的车夫上前“可是沈姑娘？”
“正是”
只见车帘一掀，，独孤敏探出头来，“沈姐姐！”
车夫放下脚凳，我上了马车，坐在独孤敏身旁，两人对视，不禁大笑。今天，独孤敏也是一身大红胡服，与我的装扮几乎一样，所不同的是她高盘的回纥髻上扎着大红幞巾。
马车一路急驰，中间停了一下，独孤敏拿了一块令牌，伸到窗外。
“信诚公主府，放行！”
“啊”心中纳闷，想这独孤敏是何许人也？
“信诚公主是我娘” 独孤敏笑着“怕吓着你，不跟我出来了！”
说罢，马车止步。
车夫掀起车帘，我下了马车，抬眼望去，不禁惊呼。原来，自己现在正置身在一片庞大的宫殿建筑群中,建筑雄浑气势壮观。
“怎么，呆住了？这是大明宫！”独孤敏拉着我的手，在长长的甬道上缓缓而行，我心中感叹，唐朝宫殿虽然不是像紫禁城那样的黄瓦红墙，金碧辉煌，而是一律采用黑色陶瓦为顶、绿琉璃为脊，更显得威峨大气。
富丽堂皇的宫殿楼阁，环绕着风景如画的太液池，偶尔遇上侧立一边行礼的秀丽宫女，一切让我仿佛置身于梦中。这大唐帝国的大明宫，我就这样闯了进来，真是奇遇呀。
延着宫城西墙向北，我们最终来到了太液池与麟德殿中间的一片空场，这就是宫内的一处马场。此刻，这里已经是鼓声阵阵，热闹非凡了。
宽阔的马球场有千步之大，平坦而开阔。
所谓马球就是骑在马背上用长柄球槌拍击木球的一种运动，打球的球杖，是木制的，球杖下端是月牙状,外部包有牛皮，杖上有各种色彩的花纹装饰。
马球用的球也是木质的，质地坚硬，轻而有弹性，大如拳头，中间掏空，外面涂上朱红颜色并绘有彩纹，这就是“坚圆净滑”的马球了。
现在场上是红色和青色两队，很快，独孤敏就加入了红队。只见她手持球杖乘势奔跃，运球于空中，而其她女子或抢或策马奔跑，一时间，红衣翻动，青衣飘飘，让人眼花瞭乱。
最终，红衣队大获全胜，独孤敏香汗淋淋，我忙递上帕子，她一边擦汗一边道：“沈姐姐，下一场你试试？”
“我，算了吧，我要上场只能守门，还怕守不住呢！”
我们笑作一团。
“咳咳”一个着太监服色的中年男子“圣上有旨，宣信诚公主府独孤敏瑾见！”
“你等我一下”独孤敏示意我就在此地等她
“郡主，皇上让这位姑娘一起面圣！”
“啊”我和独孤敏都是一惊。
“郡主，别耽搁了，快随杂家走吧”
“别怕”独孤敏拉着我的手，随着传旨太监进了马场西侧的麟德殿。
我紧随着独孤敏身后，双双跪下，三呼万岁之后，又行跪拜，再呼贵妃千岁。原来，今天大唐帝国的男女最高统治者都在殿上。
我低垂着头，看着地上莲花方砖的纹路，一动也不敢动。
只听上方一个苍穹有力的声音“敏儿，今天战绩不错呀！”
独孤敏，笑笑“谢万岁，成天与宫中马伎打球一点意思也没有，听娘说，皇祖当年马上英姿，球场风云，敏儿真是眼馋，只可惜没有机会见识一下！”
“呵呵”一阵娇笑“皇上，小郡主是想看皇上打球呢？”
“玉环想看吗？这又何难？朕可不是那廉颇，老虽老矣，打上几场还是不在话下的”
忍不住抬眼望去，宝座之上，赫然坐着大唐天子唐玄宗李隆基，头戴通天冠，身穿对襟、阔袖便服衫，外罩绛紫色纱袍，神态怡然。在他旁边懒懒地倚坐着，粉X半掩，高挽飞髻，只一把玉搔头，微一侧首就风情万种，这样高贵韵致的女子除了杨贵妃不作第二人想，只是有些意外，传说中的贵妃是以丰满艳丽闻名于世，而时下给我的感觉是清丽雅致。
独孤敏捅了捅我，我忙又低下头，暗暗叫苦。
“敏儿，这是谁家的女儿，在马场上远远看到你们，还当是一对姐妹花”此时的玄宗就像一位和蔼的长者。
“回皇上，这是我前几日结识的沈姐姐，她住城东静莲苑，从来没看过马球，所以敏儿今天偷偷带她进来看一下！”独孤敏说到最后，声音中有些怯怯。
“静莲苑，力士，那是朕赏给皇太孙的宅子吧！”
“是，皇上，开元二十九年赐给广平郡王李豫”一个太监所特有的尖细声音。
“你抬起头来”
我只好微微昴首，豁出去了。
“去，把李豫给联宣来！”
“是，奴才尊旨！”
时间一点一滴的流逝，我的心一直呯呯作响，跪在地上的腿不住有些发抖，直到听见太监唱奏：“广平郡王李豫奉召觐见”
“孙儿李豫拜见皇上，皇上万岁，贵妃千岁”
就在李豫进殿的那一刻，我的心定了。
没有叫起，半晌，“豫儿，现在学会金屋藏娇了”玄宗似是玩笑之言。
李豫仍是不语
“豫儿，殿上所女子你可认识？”
抬起眼眉，对上李豫，在他的脸上没有看到预料中的惊色，而是一脸的平和，只见他又低头叩首“回皇上，此女，孙儿认得，孙儿知错！”
“你知错!大胆！去年刚刚将贵妃亲姐韩国夫人的掌上名珠许给你，今天你就给联惹出如此事端，你可知罪”
李豫也不争辩，只是再一次跪拜，口称“孙儿知罪”
心中说不出的恐惧，只觉得要拼死一试，索性抬起头“皇上，民女抖胆，郡王无罪，反而有功！”
“放肆！”李豫低喝、玄宗怒斥。
“陛下，且让她说说看！”坐在上首的贵妃忽开玉口。
“既如此，且听你说说!”真是百炼钢化为绕指柔，刚刚怒气九宵的玄宗，只待贵妃玉口一开，马上就和风化雨了。
“民女原为东宫备选才女，因获罪而在掖庭服役，后来时逢郡王册妃庆典，被释回乡，途中为驿马踏伤，正巧被郡王搭救，收留在园中养伤。”我停顿了一下，又道“本来此事与郡王无关，只是这驿马当日正是为贵妃运送荔枝所以才急驰伤人的。想来，郡王善后，也是出于对贵妃的一片孝心！”
长出了一口气，管不了许多了，结果如何是我所不能控制的，但我总不能让李豫白担了豢养外宠的好色之名。
此话一出，大殿之上，寂静一片。
半晌，一阵娇笑“皇上，如此看来，广平郡王确是出自维护本宫的一片孝心，皇上该打赏才是！”
“豫儿不敢！”
“那依贵妃，该赏些什么？”玄宗的声音一点不见苍老，温和和蔼就像一个寻常人家的长者。
“依臣妾，就将这女子赏给豫儿如何？他二人因荔枝结缘，自然也是于我有缘，广平郡王册妃之后，府中命妇一直空缺，不如就封这女子为丽媛吧！”贵妃缓缓说道。
这样的结果，大大出乎我的意料，不只是我，跪在一旁的李豫也不知所措。
玄宗一脸喜色，“贵妃如今越发贤淑了，豫儿，还不谢恩”
“孙儿叩谢万岁、叩谢贵妃玉成”李豫又是一番叩拜。
我一身冷汗，如在梦里，与李豫、独孤敏谢了恩，一起走出殿外，直到出了宫门，还有些恍惚。
独孤敏甩开拉着我的手，有些气恼，“沈姐姐，今天差点给你害死了!”
看着她天真之态，分外感动，我忙拉起她的手“好妹妹，对不住，真的对不住!”一时心急，眼波中泪光闪闪。
“你别哭呀，我同你说笑的，是我把你拉进宫看马球的，怎能怪你！”独孤敏凑上前，心急之下竟伸出袖子给我擦泪。
有朋友的感觉真好，我心中感叹，泪水更是决堤。
弄的独孤敏很是茫然无措，只得求助李豫“豫哥哥，你的娘子也不过来劝劝！”
“十一妹，今日之事，多谢了!”李豫郑重一揖
独孤敏十分的难为情，留下一句“我先走了，不陪你们了!”就落荒而逃。
李豫的目光中有无限的爱怜，注视着，良久，用他温润的手握住我，“走吧，送你回去!”
不管潜意识里是接受还是抗拒，我知道，宫廷生活离我越来越近了。
备注
郡王妃妾品级  
郡王有一妃八妾 ，为郡府内命妇  
郡王正妃 （二品），称郡妃，管理所有郡府内命妇  
郡王侧妃（四品）三名，丽仪 润仪 宣仪  
郡王侍姬（五品）三名，丽媛 润媛 宣媛  
郡王侧姬（从六品）二名，称 良则





    第二卷 转珠阁 第二十章  践约
    

正式册封与行礼的日子定于五月初八。
我还有足够的时间准备，准备什么呢，说来可笑，不过是名正言顺的成为一名皇子的侍妾。而对李豫，对静莲苑中的众人来说都仿佛是一件天大的喜事。
我所认识的李豫一向是宠辱不惊，喜怒不形于色。然而这几日进进出出，一脸喜色。
玲玲都说“郡王好似头一回娶亲呢！”
结果惹来芸儿的一顿白眼，不过，芸儿私下里对我说，郡王此次真是由衷的喜悦，比前年金殿册妃还要高兴。
李豫亲自督办箱笼物品，衣服、首饰、被褥、胭脂、水粉不说，就连团扇、手帕、暖手炉这些小玩意儿都一一备全。
我则一直沉寂在莫名的伤感中，情景就好似红楼梦里尤二姐进荣国府，每次看到这一章时，我都暗自生气，这尤二姐在外面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到王熙凤眼皮底下去受气，真是可怜又可恨。
所以，我打定主意，要替自己留好后路，手里的银票、钱财、银子分成三份，一份交给塔娜保存，一份交给玲玲和安嫂，一份交由芸儿，鸡蛋放在不同的篮子里才安全。我同芸儿商量，决定只带她和小元子两人进府。虽然是贵妃与玄宗的正式册封，但是妻妾有别，要处处小心，不能给人留下目中无人，骄纵托大的印象。
想来想去，决定还是要在进王府前再去一趟不厌坊。于是牵着逐日，出了正门。真真可笑，我现在终于可以从正门出去了。有点意兴阑珊、懒懒的走着，忽然，一个熟悉的身影，就那样径直站在我的面前。定定的，一动也不动，似一尊雕像。
葛勒，半年之久，我们就这样又重逢在这长安街头。
葛勒古铜色的皮肤变得黝黑，脸上的棱角更加清晰，身上的袍子带着泥点斑斑。
先开口的我，故作轻松“什么时候回来的？”拍拍他身边的黑色峻马“是追风吧”
葛勒满是血丝的双眼，注视着我，似有千言万语，“随我来”，牵着马调头就走。那么不容置疑。容不得我考虑，拉了逐日，紧紧跟上。
不多时，来到郊外一个小山丘。
葛勒停下，目光注视着我，挚热而坚定。
似乎有被灼伤的感觉，嘴角上扬“这么久，哪儿疯去了，再不回来可见不着我了！”
我分明看到他的眼中有受伤的感觉，只一闪，重又镇定“你可以跟我走！” 
“也许我不能给你安定的生活，但是我会让你得到你想要的一切，在我身边，我会让你过得像个公主！”
葛勒，你对我的好，我都知道。如果你真的只是重利的商人，又怎会如此眷顾小小的不厌坊，
你送来的瑞炭，波斯的毛毯，靺鞨的金饰，西域的香料，哪一桩不是赚钱的营生。可是你都毫不在意，只是把它们当作带给我的礼物。谜一样的人，对我的好却是那么真实。
一字一顿，心里隐隐作痛“葛勒，我不能随你而去”
“他能护你周全，不让你受半点委屈？”
清彻的眼神，如初见时的感觉，那天空般颜色的美丽双眸让我不能直视“他也许不能”
一拳击在树上，葛勒心中硬生生像被剐去一块，心中滴血，得到塔娜的飞膺传书，近千里的长途奔袭，只为还来得及阻止她，她这样的女子，那么明丽，那么善良，怎么可能适应宫门王候、姬妾争宠的生活，别说大唐，就是在大漠王庭，自小就看惯了父汗身边各色女子、弄臣的侵压争斗，怎么舍得她去过那样的生活。
一路上的狂奔，什么都不在乎了，只是希望一切还来的及。早知道，在见她第一面就该把她带走，去她的李豫，去她的不厌坊。
一句话，足以让自己跌入冰潭，她什么都知道，知道自己将去面临怎样的生活，还是选择了他。
“葛勒，我讲个故事，你听吗？”看到这个威峨男子此刻那种受伤的神情，我的心也跟着一起疼。
“有一个女子，在庙会上邂逅一个男子，一见倾心，遂在佛前许愿，希望能再见到他。
佛祖问她，须修行500年，方能再见他，你可愿意？
那女子答：愿意。
于是历经500年的转世轮回之后，终于得以见到了那个男子。可是仅仅是一面，就要经历500年，那女子觉得很是可惜，不禁想到如果那男子能与她说上一句话，该有多好呀，于是又去求佛。
佛祖问：若如此，你需再修行500年。女子仍然愿意。
于是500年之后，女子转世为一老者，在路上，那男子向他问路。
只此一句话，又应了500年。
之后，那女子来到佛前，佛祖问她“是否想嫁那男子，如此你需要再修行1000年”那女子诚心跪拜，说道，不用了，心愿已了。
佛祖说，阿弥陀佛，你可知有人为了等着娶你为妻，已经求了1000年。”
葛勒，你与我，我与他，缘在今日，因起前世，五百年前早已定下，如今不过是践约罢了。”
一番话说完，自己都觉得释然了不少。而葛勒面色也缓了缓。轻轻的把我揽在怀中，好一会，才慢慢放手，“你记着，如果在长安呆不下去了，告诉塔娜，我会带你走，草原大漠中你还有我！”
“好呀，有你给我撑腰，我还怕谁，大不了，闹个天翻地覆，一走了之！”气氛一下子轻松起来，一直阴郁的心情也大好起来！
葛勒神情有些复杂，注视着，皱紧的双眉，终于叹了口气 ，“这个送你”他从里襟掏出一个用红绒线拴着的物件，我拿在手里一看，两颗白白硬硬的东西，好怪呀“这是什么”
“是狼牙！”
“啊”我吓了一跳，忙扔还给他“给我这个做什么，怪吓人的”
“雪飞，这次回来，遇上了狼群，当时我就想，如果我能活着，就把这头狼的牙送给你”葛勒的眼透过我，望着远处，难掩失望的神情。
此时，如果说不感动，那我一定不是女人。 
不用问，也知道，此次他千里单骑连日的奔袭到此为的是什么。可是，我又能拿什么回报给他呢。第一次，我在他的面前流下了眼泪。
带着厚厚茧子的大手轻轻的擦试着我脸上的泪水。
“从没有想过我会让你哭，一直都想着你的笑，答应我，以后不要让别人看见你的泪！”葛勒的铁汉柔情，让我怎能不动容。
“真想带你去大漠看落日”葛勒长叹。
“红尘作伴，活得潇潇洒洒。策马奔腾，共赴人间繁华”我心向往，却终不能往。
到了分手时分，我忽然想到一件正经事“葛勒，逐日还你吧，好好的宝马跟着我都给耽搁了，本应在草原大漠开怀驰骋的，老让我圈着，真是对不住它！”
“好马是自己找主人的，它选了你，别人就骑不了”葛勒轻轻抚着逐日的马鬃“让它替我陪着你吧，我还盼着有天它能驼着你去找我”
唉，倔将男人，对了“那塔娜在长安也没有亲人，你不会也一直让她陪着我？把人家姑娘的青春都给误了”
葛勒心中一动，有些微愠“纵是不在身边，总也要让我知道你好不好！”
好了好了，我投降。“好吧，你就不怕我把她给卖了？”
“随你”
就这样，我与葛勒在开元初年的一见，从此别过。





    第三卷 风云隐 第二十一章 结盟
    

五月初八，这一天终于到了。
天还黑着，芸儿就催促我起身。
沐浴、更衣、盘髻、上妆，幸好有宫中专门负责婚仪的女官在一旁指点，否则芸儿与玲玲两人还真是应付不来。
一直以为，婚礼这天会穿一身大红吉服，现在才知道，在唐朝，新郞着绛色婚服，而新娘则是“花钗青质连裳，青衣革带韈履”，一身青色的深衣，层层叠叠，内外共计五层，短襦裙服，既隐含着品级，又寓意“德贵专一”。
头上的佩饰多为金银或琉璃做成的钿钗，钿钗的数量同样代表着品级。郡王的丽媛为五品，所以不多不少，女官为我在头上戴了五只赤金镂花细钗。
红与绿，大胆的色彩配搭，不愧是绚丽的大唐气象，我想这大概就是“红男绿女”的缘起。
与普通百姓的婚礼不同，我要和李豫先行进宫谢恩。
所以天还未亮，一切收拾妥当。
芸儿为我罩上从头披到肩的帷帽，帷帽上盖着一层薄纱遮住面额，用以遮羞。这就是唐时的盖头。
女官引领，坐上喜车，驶往皇宫。
紫宸殿前，李豫早已候在门口。隔着面纱，看到他熟悉的淡定的笑容，才觉得那么真实。听得太监传召，李豫牵起我的手，轻轻一握。迈过高高的门坎，对着龙椅上的玄宗，行三叩九拜的大礼。
我试图让自己尽量姿态优美，按着记忆中女官的教导做足规矩。
礼毕，玄宗一句“平身”之后，礼官宣读册封诏书，领取锦书后，我与李豫再行谢恩。
然后，依礼，我要去杨贵妃所处的绫绮殿谢恩。
后宫妃子的寝殿，成年男子是不能入内的。所以，李豫在紫宸殿与绫绮殿中间的回廊上等候，
我知道，在今天，我们结为夫妻，注定会一起迎接风雨。
我更知道，女人间的战争与风波，从此不可避免，而这个战场上，我只能独自面对。
给他一个灿烂的笑容，转身，进到殿内。
今天御座上的杨贵妃正妆以待，雍容华贵，傲然不可触犯。髻上只有皇后可以配戴的十二支金钗耀眼夺目，向人们张显着她的荣宠与权势。
礼官唱念“广平郡王侍姬沈丽媛上前谢恩！”
我依礼叩拜。
“平身”
抬头望去，今日的贵妃不再娇媚，神情平和甚至有几分肃穆。很难让人相信，二十三岁的贵妃如今正值花季。
与此同时，贵妃杨玉环，也把目光定定的停在眼前这个女人的脸上。玉环心道，美，真的很美，她的美有武惠妃那种与生俱来的高贵气质，又有着梅妃的清丽绝伦。比之自己的外甥女芙蓉，她确实出色的多。
两年前，自己刚刚被册封为贵妃，刚刚松了一口气的时候。她来了，备选东宫，吴兴才女。
梅苑的一番话，让玄宗记住了她。也让自己不得不重新打起十二分精神。来得那么不容易的恩宠竟这么快就有新人来分了吗？
绝不，于是，小小的过失，这个沈雪飞就在备选名单上消失了。为什么不让她永远消失呢。
心中小小的不忍，就让她留在掖庭。
不是梅花雪中见风骨吗，就让你在掖庭自生自灭吧。
很快，太子妃韦氏求见，有着高贵血统的韦氏何曾把自己这个当初来自蜀地的寿王妃放在眼里呢。竟然是为了她，没想到，梅苑中动心的不止是玄宗，还有李豫。那个阴郁俊朗的皇太孙。
当时心里就想把她给了李豫，即全了太子妃的面子，又施恩于李豫，还绝了玄宗的念想。一举三得，然而，终是架不住姐姐的死磨硬泡。于是，以一个杨家皇太孙正妃换一个待罪宫女的出宫。
女人在这宫里立足，除了帝王的恩宠，还有就是要在自己身边，织一张权力之网，这是从婆婆，那个十几年荣宠不衰，死后被追封为皇后的武惠妃身上学来的，受用无穷呀。
想到此，贵妃玉环收回思绪，挥了挥手，示意礼官和内侍退下。整个殿内只留下我们二人。
“沈丽媛，可知在这宫内女人要想生存，须靠什么？”贵妃盯着我的眼睛，缓缓说道。
从未以为留下无数传奇的杨贵妃会是庸庸之辈，但是问的如此直接，也令我吃了一惊，深垂眼眉，低声道。
“臣妾只知，以色示人，不能长久，如有过人之技艺，或可一试，若让人衡爱之，但须德性！”
“哈哈”贵妃朗笑道“如此，沈丽媛可称德艺双馨？”
我连忙，深埋下头，“臣妾惶恐，并无才艺”
“无妨”收起笑容，贵妃眼光深邃，似凝视远方“这宫内无数姻缘，哪个不是起于色？色为饵，一口下去，又如何呢？”
说罢，神色中带有淡淡的哀伤。
“娘娘”我有心安慰，又实在不知如何开口。
贵妃摇了摇头，缓缓道“我只认你是个冰雪聪明的。”见我欲推辞，又摆了摆手“你入掖庭，为我之故，你可恨我？”
我忙又跪下施礼“雪飞不敢”，一急忘记称呼了，心里刚喊糟糕。
“雪飞，好名字，以后在我面前，你还是称雪飞好了”贵妃重又恢复了雍容怡然之态“你入静莲苑的第一天，我就知道，你在静莲苑每多呆一天，我对你就更近一层，所以，我知道你不恨我”
我似有些明白了。
“雪飞，最终你还是进来了，你这样的女子我愿意与你为友！”
我大大惊恐，忙说“雪飞惶恐，怎敢…”
“这宫内的女子除了想一心钻营的，剩下的就是些无可奈何的。可是不管怎样，要想活下去，
除了美貌和才艺，更要有心。”说到此，贵妃从头上，拔下一支金钗，亲自为我插上“水满则溢，所以要未雨绸缪。”
原来，宫里的哪件事是简单而又单纯的呢。我有些迷茫，忘记了谢恩。呆立在那里，直到听到“我杨家既然与太子结亲，自此就是亲厚。便是对你，也是不同！”
随即又拍了拍我的肩，“芙蓉与韩国夫人都是无心之人，但是我知道，你有。”
我正思忖，不知如何对答。
只见，贵妃又重回座上，淡淡的，“好了，我也倦了，你下去吧！”
我只得谢恩。
走出绫绮殿，此时太阳已经升起，真有恍然隔世的感觉。
不远处，李豫快步上前，一把拉住我，关切打量“没事吧，谢个恩怎么这么久？”
不知怎么说，也似乎不想对他说，只应咐着“没什么，贵妃拉我说了几句闲话”
“哦”李豫有些不信“这到奇了，贵妃平日从不爱与人说笑，每次命妇觐见都是草草应付。”
“切”我扫了他一眼，戏言“贵妇召见命妇，你到是清楚，平日没有正经事做吗！”说罢，撒娇地往他怀里一依。
李豫喜极，紧紧拥住，又在我额上一吻。
“讨厌”我撇了撇嘴“把妆都弄花了”
“我帮你理”李豫帮我整了一下发饰“嗯，这只钗？”
“哦”知道他心细如发，婚礼用的五只钗都是他亲自定做的，于是伸手拔下，举给他看“贵妃赏的”
“哦”李豫微一皱眉，似是不解“可是贵妃帮你戴上的？”
“是呀”李豫眉头一展，嘴角微扬“我的雪儿真是不俗，竟让贵妃如此青睐。”
“什么呀”我争开他的怀抱，认真的说“真正不俗的人在里边呢”
“呵呵”李豫浅笑，“走吧，时辰不早了，还要去东宫拜见父王，母妃”
好可怜，一上午水米没打牙。
在这若大的宫城里，从西到东，累残了。
比起玄宗和贵妃的觐见，在东宫拜见太子和太子妃就显得亲切平实的多。
东宫的简朴与整个大明宫似乎有些许的不协调。
人到中年才被封为皇太子的李豫的父亲李亨，就像一个儒雅的文士，在上边正襟端座，受礼之后，简单的几句“琴瑟合谐”的祝语就让我们退下了。我甚至都没有来得及看清他身旁的太子妃，那个曾经应李豫之请，救我出掖庭的韦氏。
我对她心怀感激，所以向李豫询问她是怎样的人。
李豫也不答我，只说，他的亲生母亲是宫女，姓吴，从记事起就没有见过。长大以后，一直赖韦氏照拂。
本来已经身心疲惫，哪成想，这礼还未成，更累的还在后边。





    第三卷 风云隐 第二十二章 合卺
    

广平郡王府为太子原来的忠王府改建，所以比起一般的郡王王府规格大了许多。
喜车停在府门口，有专门的喜娘在车前撒上谷、豆、草等，用意是辟邪，是用来敬青羊、乌鸡、青牛之神，让这三煞忙于啄食，就危害不到新娘了。
听到喜娘唱念“请新人下车！”踩着脚凳，握着李豫伸过来的手，走下车来。从正门到前厅，地上铺着的红毯。然后由喜娘引导，走进洞房，进入洞房以后，又是一系列的仪俗。
坐在榻上，侍女呈上一个托盘，里面是一盘烤羊肉，李豫拿起筷子夹了一口，我也如此一番。新人入洞房以后一起吃一牲，表示从此成为一家称一姓，这就是“同牢”。接下来是“合卺”，又称合欢酒，侍女将两个酒杯斟满，我们二人各取一杯，手臂交错同时共饮杯中酒。我只道是一饮而尽，没想到，喝干之后，喜娘又示意我们交换杯子，我看看李豫杯中还留有一半的酒，才恍然明白，他忍住笑，举起空杯，示意我同饮。于是我只得又喝了那剩下的半杯。
饮罢“合欢酒”，侍女和喜娘纷纷退下。
“雪儿，累了吗”李豫温情款款，白皙细长的手指轻轻拂过我的脸颊，随即感到脸上一阵阵发烫。正是暗自窘的不行，“等着我”在我唇上轻轻一印，就起身走出房门。
一个五品丽媛的册封与婚礼，本来不必如此复杂。只是，我是贵妃主管后宫以来第一个被她亲封的王府内命妇，而李豫又是太子的长子，玄宗的嫡皇孙，所以便有了几分隆重。
经历了前几年的三王之乱，各府的皇子、皇孙平时都非常谨慎，几乎不往来交集。而此次，也是各府女主人派管事送来贺礼，同辈的一些尚未婚配的小皇孙和公主、郡主前来倒贺。而接待的自然应该是李豫的正妃崔芙蓉。
我想李豫应该是去前边寒暄照面。这时，芸儿推门进来“丽媛，用些膳食吧”边说着，边自顾的在桌上摆起碗碟来，酥饼、水饺还有几种小菜，配着精致小巧的器皿，实在是饿了，我一边风卷残云，一边与芸儿闲聊“芸儿，你吃了吗？今天忙前忙后，可把你累着了！”
芸儿在忙着倒茶，布菜，笑着答道“我就是忙也是满心欢喜，看你和郡王终于修成正果，替你高兴！”
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平时谨言慎行的芸儿也开起玩笑来了，我不禁盯着她上下打量，这丫头今天穿了一身粉色衣裙，淡妆浅笑，以前真是没留心，所以打趣“芸儿，你今天真漂亮！”
芸儿脸一红“丽媛别取笑芸儿，丽媛今天才是美若天仙。”似是想起什么又说“对了，依礼，明早要去王妃处请安，丽媛可准备好见面礼？”
“哦，不是她应该给我才对吗？”我有些糊涂。
“话虽如此”芸儿收拾好餐具，扶我在妆台，帮我整妆“若为以后，还要上点儿心才好！”
哦，恐怕芸儿是担心我以前与崔芙蓉的过节，以后在王府中，处处都要听命于她，所以要有个准备，如何作态才是上策呢，真是烦心。不由得深深叹了口气。
“好端端的，叹什么气？”李豫一进门，走到妆台，对着镜中的我，嘴角微微上扬。我有些不解，转过身，回头看着她，边上的芸儿冲我使着眼色，我更糊涂了。李豫侧首，对芸儿说“你也累了，下去歇着吧！”
“是”芸儿福礼退下。
我又对着镜子细看，原来嘴上还留着刚刚吃的酥饼皮，脸一红，伸手就要抹。
“雪儿”李豫拉起我，用手将我圈在怀里，黑黑的眸子里是闪动着我的影子，一阵意乱情迷，李豫托起我的脸，舌尖滑过我的唇。紧接着，用力吮吸着，随即，猛地把我抱起，几步把我放在床榻之上。
极尽温柔的帮我卸下钗环，一头长发轻轻垂下，挡住了我的脸，李豫为我拔开脸上的青丝，火热的吻密密地印在脸上、顺着脖子、锁骨，熟悉地除去五层青衣，直到只留一件白色X衣。
我紧紧的握着X衣的带子，紧张而又有些抗拒。
“雪儿”他喃喃低语，霸道地抓起我的手，牢牢的按在一边，然后扯掉唯一的遮拦，在那一瞬，我紧紧闭上了眼睛。
“雪儿，看着我，看着我”他疯了似的低唤
我紧紧地闭着眼睛。不知为何，心底的抗拒是如此真切而强烈，让我有些害怕。
李豫温润的手掌在我身上游走，引起我的阵阵惊悸。
当他的手滑过我的小腹，进入幽深之处时，我能感受到他的激动。花蕊之处的湿润让他发狂，终于，他进入了，前所未有的刺痛让我忍不住喊了出来，而他却更加的汹涌。
我的泪终于流出，低低的哀求“豫，不要……”
他似乎停住，轻轻的重复“不要，不要”
随即是狂风暴雨般一浪紧过一浪的冲击。
眼泪像决堤的海，我真的没有想到，如此温良的他会是如此？
终于，随着他的一声低吼，结束了。
然而，他并没有出来，深深地凝视着我，很快，当我似乎将要睡去的时候，开始了第二次。
当他终于在身旁睡着，并打起轻酣。我将身体转向另一侧，一种悲泣的感觉环绕着我。记得有人说过，在云雨之后，那人搂着你一起睡去，过程中顾及你的感受才是真正的在乎。如果是自己昏昏睡去，那便不是真爱。
不知道古代的男子是不是如此，我的心一点一点的下沉。
“雪儿”他轻轻的低唤，我侧身一看，原来是梦语。心中一暖。思绪万千，难以成眠。





    第三卷 风云隐 第二十三章 周旋
    

晨晖撒满窗子，房门外芸儿轻轻低唤。李豫睁开双眼，伸手摸去，旁边空空如也，猛地坐起，环视房间，这才看见伊人，长发垂至腰际，亭亭立于窗前。
看着床上的落梅点点，想到自己昨晚的疯狂，不禁扬起嘴角。
听到他起身，走到窗前，从身后将我环住，“雪儿，起的这么早？”下颌在我发上轻轻蹭着。
也不回身，也不言语。
“呵”感到他的气息，我微微一挣。“雪儿，可是恼了？”李豫板过我的身子，凑在我耳边“就是要不够，你说可怎么好？”
我恼了，唤了声“芸儿，进来吧！”
芸儿和两个面生的侍女应声进来，三个人向我和李豫施礼，称郡王、丽媛大喜。
然后分别侍候洗漱、更衣。
对镜梳妆，芸儿帮我挽了一个透额罗髻，秀发高盘，前额留有少许碎发，看起来平添了几分静秀，取了一支菊花钗朵别在发上，又换上珍珠耳饰。免去了描面靥、贴花钿的复杂程序，薄薄敷一层脂粉，轻画黛眉、淡点口脂，一身浅蓝色窄袖短襦长裙，别致而内敛。
李豫收拾停当后，站在我身后，对着镜中细细打量，专注的目光与笑容表示着肯定与赞赏。
我从妆台上拿起两只翠翘，对那两个侍女说“这个送与你们”
两人看了一眼李豫，只见他微微点头，才忙不迭地道谢，收下。
“还不知两位姑娘的名字？”
芸儿在一旁应道“这位是绿萝，这位是紫藤，是王总管拔过来服侍丽媛的”
“绿萝，萝茎细软，叶片娇秀，紫藤，万千红紫花如蝶，十里芬芳香醉人”我低低吟出“真是好名字”
紫藤面上一红，连忙说“哪有丽媛说的那么好！”
芸儿加了一句“绿萝和紫藤都是王府旧人，原来的名字犯了王妃的忌，是郡王新改的！”
哦，我笑了，没想到这李豫也像宝玉那样喜欢给丫头改名字。只是这府里不要像大观园那样复杂多事才好。
“去吧”李豫脸上有些讪讪，催促着我。
留下绿萝，领了芸儿与紫藤出了房门。一路上，仔细看着府里的院落景致。我住的地方叫“碧云轩”，名字很是好听，有点“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的味道，看看太阳，辨别着方位，想想这“碧云轩”应该是在正殿东侧，两层的小楼，东西各一排厢房，小小的院落，有着一片花丛，屋后还有一口水井，想着夏天可以吃到井水冰着的果子，也里美美的。
不多时，芸儿驻足“丽媛，到了”，紫藤进殿禀报。
我们在外面候着，抬头看见匾额上写的是“翔鸾殿”。听芸儿说过，只有王妃住的地方才能称为“殿”，其它的只能称为“阁”、“轩”、“斋”。
紫藤很快回来，小声说“已经回了王公公，只说王妃正在用早膳，让咱们候着！”
只是让候着吗，一会见面还不知如何，我猛然想起芸儿说的此前，我曾经在这里，见过王妃，只是那是属于真正的沈雪飞的记忆。我不知道她们之间发生过什么，只是期盼着第一天，不要太过艰难才好。
约么过了两柱香的时间，那位曾经在静莲苑里申斥过我的王公公走了出来，我忙走几步上前“给王公公见礼”
王公公一揖“不敢，还未给丽媛贺喜呢”细细打量着我，眼睛又扫见紫藤“这丫头，丽媛用着可还顺手？”
“多谢王公公，紫藤很是乖巧伶俐”
“那就好”王公公收起笑容，身子一直，朗声道“王妃宣沈丽媛进殿”
殿内的条案、茶几、屏风、瓷器、多宝阁与博古架，一应俱全，奢华程度超过了东宫。
看到一袭紫色露肩华服坐在上首的女子，心想这就是韩国夫人的女儿王妃崔芙蓉吧。根据礼官教授的礼仪，此时该有侍女递上垫子，然后我再行礼。稍稍一顿，看到两边的侍女没有动的意思，芸儿脸上也有些怔怔的，心里明白。这崔氏真是小女人心性。于是，挺直腰背，跪了下去，一拜，起身，再跪，再拜，三拜完成，未等她免起的命令，自顾自地站起身轻轻拍了拍裙子。
抬头正对上她那微微有些吃惊的表情。
崔芙蓉有些吃惊，娘教的下马威没奏效呦，那接下来的恩危并施还演不演呢。抬眼看了一眼立在下首的柳妈妈。柳妈妈给了自己一个继续的手示。原来，还要接着来呀。于是，换上满脸的堆笑，“沈丽媛，来的好早呀，可用过早膳了？”
“谢王妃，略用了些”其实我是撒谎，我什么都没吃，李豫还等着我回去一起吃呢，只是担心自己说没吃，她要是让我吃点什么，我可不敢。
“哦”崔芙蓉瞪了一眼柳妈妈，不是说她肯定没吃的吗？特意让我准备了红花汤，赐给她喝，现在人家说吃过了，我还怎么办，让丫头灌吗？只得冲着边上的侍女示意“给沈丽媛看座吧”
于是我终于在罚站了两柱香的时辰，行了大礼之后可以落坐了。唉，本来就混身酸疼，酸软难受。一坐之下，似乎有点眩晕的感觉。忽地想起芸儿的提醒，忙又站起来，将手里的锦盒呈上“王妃，雪飞今后要多多仰仗王妃照顾，小小心意，请王妃笑纳”
崔芙蓉又是一惊，这边柳妈妈已经将锦盒呈上，打开一看，竟然是一串蓝色水晶珠链。
看着崔芙蓉脸上的表情，我就知道这礼品选对了，送她的礼品真是得细细思量，如果是寻常的金钗玉镯，弄不好还以为是李豫给我的，再惹来飞醋就不划算了。这串水晶珠链还是去年葛勒从波斯带回来的，所以昨天芸儿一提，我就选了它。
崔芙蓉拿在手里细细把玩，这是水晶吧，在姨娘那里见到过，听姨娘说水晶是昴贵而稀有的，宫里也不过是外邦朝贺时献上的。这沈雪飞，还真不能小看。所以话语中亲切了许多“沈丽媛，有心了”略一示意，那柳妈妈，也递给我一个锦盒。
接过来，打开一看，银钗一支。心中一动，拿起钗就插在发上，显出欢喜之色“多谢王妃”
崔芙蓉实在是大大意外，沈雪飞呀沈雪飞，你到底是聪明还是呆呢？你不知这银钗明明是贬你之意。娘呀，你教的三招可都没有奏效，接下来就是施恩，索性做到底吧。“来人，将那贱婢带上来？”
话音刚落，一个侍女打扮的女子双手被缚，被小太监领了上来，一进门就跪在中央，低声抽泣。
我正呐闷，只听崔芙蓉说道“沈丽媛，你我如今共同服侍郡王，定要同心同德才是，这个贱婢，当日挑拨你我关系，害我听信挑唆责罚于你，如今我把她绑了，是打是杀，都依丽媛”
难道这就是随我从吴兴来的丫头，听崔妃所言，难道当初被宣召见，打伤后丢回别苑起因是她？心中一连串的疑问。“沈丽媛，这人如何处置呀？”
看着崔芙蓉那一脸的关切，只得应咐着“王妃有所不知，雪飞自幼身体多病，自那日回去之后染了风寒，高热昏睡了好几日，醒来之后前尘往事都不记得了”
“哦，果真如此”崔芙蓉似信非信。“既如此，我就替你做主，把这贱婢拉下去重打二十板子”
“王妃”无论如何，我都要阻止“算了，如今我连她的名字都想不起来了，何苦再罚”
“好”崔芙蓉心道，等的就是你这句“丽媛如此和善，就饶了这丫头，如今你刚入府，身边人手不够，就让这丫头戴罪立功，好好服侍你吧”
原来，在此等着我呢。心中明白，却也无可奈何，堂堂王府的女主人想要在我身边放上一个人，我又如何推托的了。索性谢过“一切全凭王妃作主。”
至此，全部戏码上完。我行了礼，退了出来。
看着面上有些红肿的那个小丫头，我心中疑惑“你下去收拾收拾，晚一点来碧云轩找我”
“是”小丫头匆匆走开了。
“芸儿，她是？”我问到。
“丽媛，她就是您从老家带出来那个，叫小艾”芸儿又似有话“其实，刚才您可以不应允的”
我不禁一阵苦笑“想来的能拦得住吗？”





    第三卷 风云隐 第二十四章 伤逝
    

院子里的栀子花开了，在五月里，看到了白如雪的景致。
一连几天，李豫都住在碧云轩。我们一起品茗聊天，一起闲庭散步，有时候，我会静静的坐在一旁，听他讲小时候的故事。
李豫初生于东都上阳宫，讲起东都的牡丹如何艳丽，自己如何从小就初明世事，与众不同。
听到此，我会抿着嘴偷偷地乐。李豫也不恼，常常一把将我揽过去抱在怀中。
接着仍会继续讲，在他六岁的时候，师傅就说他：“聪明强记，属辞典丽，耳目之所听览，不复遗忘。”玄宗更爱他“仁爱英悟，得之天然”，时时带在身边。
每每讲到此，李豫的脸上都会洋溢着微笑。
他说，父亲教导他，越是如此，越是不能放纵自己过人的天赋，也不能锋芒毕露。
所以，整个少年期间，李豫只是很安静地在宫中读书。
在父亲有幸以贺知章、潘肃、吕向、皇甫彬等名士为侍读时，他也常常跑去听讲。于是，在同一辈的皇孙中，文化知识与素养是最出类拔萃的。
随着年龄的增长，更是英姿卓然。
李豫非常怀念自己小时候那种平静而快乐的宫内生活。
让他第一次感受到宫中生活的莫测与阴冷，就是惠妃与李林甫诬陷皇子谋反，玄宗下旨赐太子瑛、光王瑶、鄂王琚三皇子之死。不只是他，所有的成年皇子、皇孙在那以后都陷入了深深的惊恐之中。自此，李豫更为沉寂。
直到，遇见了我。然后他会用温柔的语气诉说着我们的相识。
甜蜜的感觉，如果不是每天在身上留下的痕迹，我会觉的这只是梦一场。
今天一早，李豫就出去了，说是太子府有事，父亲宣他过去。我自己坐在院中，看着白如雪的栀子花，一个人发着呆。
“小姐”一个低低声音似是在唤着我，我回过神来，原来是小艾。
自从那日领了进来，芸儿一直让她在外面做事，并让小元子盯着，不放心让她进前侍奉。
“小姐，可是真不记得小艾了吗？”声音有些哽咽，小脸上泪痕斑斑，真是我见犹怜。
是该好好说说了，“你到说说，我该记得你吗？”
惊恐的抬起头“小姐，我们可是自小一起长大的”
晕，一起长大的你还害我！我强忍住“我不想知道你当初为何那样做，我也确实不记得了，你且记住，从今以后，做好你自己的本分，我自然也不会为难于你”
“是，小姐”小艾目光一闪，“还是让我来照顾小姐的起居吧，小姐的喜恶我最清楚”
原来，悔过是假，调换工种是真。
“我这里平时最是简单，差事也不分粗细，你们几个应该协力才是，这样吧，过些日子我跟芸儿说”
“谢小姐”小艾马上面露喜色。
崔芙蓉呀，这样的棋子你也堪出手？我心中冷笑。
此时听得西边一阵喧哗，绿萝慌慌张张的跑了进来“丽媛，不好了，马圈，马圈那边”
心里一阵扑扑乱跳，有一种不好的感觉。我马上冲了出去，“丽媛”、“小姐”，绿萝和小艾也追了出来。
是逐日，一定是逐日，本来就想把它养在后院的，只是芸儿说不合规矩，李豫也说马圈里草料供给齐全，每日还有专人照看，这才依了他们。
心里一千个后悔，奔至马圈。才发现李豫与崔妃都在，还有随侍的侍女、太监。
再看逐日，正不安地转着身子，用蹄子踢着地。本想先行礼，猛的看见马背上的鞭痕。一下子就疯了，血往上壮，不管不顾地问道“谁？谁打了逐日”
“咳”李豫面带不悦，警告地看了我一眼。
旁边崔芙蓉，挑衅式地看了我一眼，笑吟吟地说“丽媛妹妹，今日天气正好，我欲与郡王出游，看上这马，谁知这畜生不听使唤，所以教训了几下”
娇俏的声音在我听来声声刺耳。忍了又忍，先施了一礼“见过王妃”正待开口，只听那崔芙蓉话音又起“柳妈妈，去帮我取匕首来”
我猛的抬头，狠狠地盯着“王妃意欲何为？”
“呦？妹妹不是才女吗？不知道则天皇后降服胡马的故事，铁鞭、铁锤、匕首，我就不费那事，直接拿匕首好了”崔芙蓉笑容不改，直直盯着我。
求助似地看了一眼李豫，没有得到期望中的示意。我的心一下子沉到谷底，既然如此，谁也不要顾忌谁了。
淡淡一笑，对着他们深深一礼“真是失敬，原来咱们广平郡王府也要出一位女皇呢？”
“放肆！”李豫几乎是喝到，白皙的面容憋的通红，青筋直暴。
那崔芙蓉显然没有料到我如此说，一下呆住了。
我高昴着头，从来没有如此的直视李豫，我的眼中充满了轻蔑。
此时，崔芙蓉已经低低抽泣，拉着李豫的袖子“郡王，替蓉儿作主，要骑个马都这么难，以后蓉儿如何打理这府中事务呀”
李豫狠狠看了我一眼，抄起旁边侍女手中的鞭子，挥鞭就抽向逐日，口中道“这马难不成真不让人骑了？”
逐日委屈的长啼。
我绝望了，一下子扑上去护着它。李豫来不及收手，一时背上火辣辣地挨了几鞭，气的李豫扔下鞭子转身就走，崔芙蓉在我身后冷冷哼了一声，也追随而去。
靠着逐日，泪水肆意。记得葛勒说过，不许我哭，可是我没能忍住。
回到房里，趴在雕花大床上，暗自伤心，此刻还能感觉到枕上他留存的气息，记载着这几日的缠绵与甜蜜。然而刚刚在马圈里，他的冷漠，让我不禁自问，自己是真的喜欢这个人，还是被历史上早已告知的姻缘牵绊。想起逐日，倔将而受伤的神态，心疼不已。
芸儿轻轻走过来，做在床边，刚刚已经听绿萝说了事情缘由，心里叹道，这丽媛也真是沉不住气，进府这些天一连几日郡王都守在身边，宠的不行。王妃心里不舒坦，寻机找茬，随她去便是了，何苦为了一匹马，让郡王当众下不来台，这不是把人往那边送吗。
心里如是想，嘴上还要安慰“丽媛，让我看看伤，咱们这儿有上好的伤药，我帮你上点？”
“不必了，没那么娇嫩，芸儿你去吧，我自己静一静。”
芸儿叹了口气，轻轻放下帐幔，退了出去。
趴在床上，背上火辣辣的，心里又是难过又是憋气，午饭也没吃，昏昏睡去。不知过了多久，醒来时撩开帐子看着屋里黑漆漆的，外间桌上放着酥糖、糕点，守夜的床上紫萝在打着盹，原来这一觉已经睡到入夜了。
微微一动，背上又痛又痒，白天的事情真切的浮现在眼前，也不知道逐日怎么样了，有没有人喂，有没有受虐待，自己身边还有个芸儿还有丫头，可是逐日什么也没有，想到此，拿了块帕子包上几块酥糖，轻轻走出房门。
顺着记忆的路线，借着淡淡的月光，好一会才摸到马圈，还好，逐日还好，轻轻拍了拍它的头，这家伙乖巧的在我肩上蹭了蹭，算是跟我打招呼。我捧着酥糖喂它，塔娜说过马儿吃多了糖会影响毛色，可是没办法，这家伙爱吃呀，而且今天还受了委屈，所以只好对它说，“逐日，你别吃太多，你一块、我一块，好不好？”
谁能想到，在一个月朗星稀的晚上，马圈里，我靠着逐日，与它一起争着分食几块酥糖。这副画面多么有趣。安慰了它也安慰了自己，重拾心情，我本就不是自怨自艾的小女人，回去继续睡到天明。





    第三卷 风云隐 第二十五章 寒潭
    

早上醒来，猛地想起今天是跟独孤敏相约去郊外踏青的日子，赶紧唤了芸儿摆上早饭，草草扒了几口，简单的梳妆之后就匆匆去马圈牵我的逐日。
人还未到，就听见打扫的太监似在小声嘀咕着什么，没有看到逐日的影子，马圈里栓马桩上空空的。奇怪，拉住一个小太监，“小公公，这儿的那匹马呢？”
小太监头也不抬，“谁知道呀，早上来喂马，看见这匹马躺在地上，口吐百味，已经断气了，想是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真是秽气，害我打扫到现在”
我傻了，直直的杵在那儿。
“小安子，你满嘴胡沁什么？这是新册封的沈丽媛，别疯言疯语的”另一个太监喝斥着。
小安子忙向我行礼。
芸儿手里拿着帷帽，本来想着丽媛走的匆忙，如今出门不比从前要带着帷帽才显端庄，这才赶着送过来，一过来就看到这么一幕，心里暗喊糟糕。忙上前劝道“丽媛，先回吧”谁料那沈雪飞像疯了似的转身就跑，一时看呆了府里的太监侍女，心中叫着不好，紧紧的追了过去。
来到崔芙蓉的“翔鸾殿”门口，听到后面微微气喘的芸儿跟了上来，“芸儿，上前通报，我要见王妃”
芸儿低低劝着“丽媛，先回吧，这会儿怕是郡王也在里边”
“他在正好，快去”我口气强硬 
芸儿只得上前通传，不一会就看那个柳妈妈出来，阴阳怪气地说“呦，我说沈丽媛，您也太没分寸了，这郡王刚在王妃殿里休了一宿，您就巴巴的赶过来，是不是有点太”
“住嘴”我喝到，“我要见王妃”
“呦，咱们这位沈丽媛人长的漂亮，脾气也大，王妃和郡王昨日睡的迟了，还在梳洗，您呀，先候着吧！”这柳妈妈活脱一个容嫫嫫，真可惜我不是小燕子，不会武功，不然早飞过去抽她的嘴了。
不是小燕子，我也不能当紫薇，笑了笑“即是如此，我去侍候王妃”
上前几步，冲了进去。
“哎，这，这叫什么事呀”柳妈妈夸张的大叫，芸儿轻轻的低呼“丽媛”
这是第一次，第一次李豫、崔芙蓉和我，面面相对。他二人此时正在用早餐，身后有侍女太监服侍，我进来的时候，崔芙蓉正在往李豫面前的碟子里递着一块糕饼，而李豫正懒懒地靠着椅背，坦然的享受着这份殷勤。
见我进来，崔芙蓉先是一惊，然后满面堆笑“丽媛妹妹，用过早膳没有？若是没有就一起用些？”
我一步步走近，目光扫过桌上的糕点酥饼、汤汤水水，盯着崔芙蓉的眼睛，缓缓地说“王妃早餐怎的没有马肉？”
说的殿内众人都是一愣。
李豫面色不悦，我管你悦不悦，谁来顾我现在的感受呢？强忍夺眶而出的泪水，恨恨说道“好端端的一匹马，突然就死了？王妃掌管王府大小事物，就请王妃给我一个交待！”
李豫眼中一动，原来如此，看她怒冲冲地奔进来就知道有事，这崔芙蓉也太瑕疵必报了。有心安慰，刚待开口，那边王妃已经把话接过去了“马死了？别说马死了，就是小丫头小太监死了，也不过是给她家人几两银子，埋了了事，这等小事本妃不管。交待，你要什么交待？”
悲怒交加，一口气憋着，“王妃说的什么话？谁不是娘生爹养的？小太监小丫头不是人吗？草草了事，可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李豫把手中汤碗重重一放，“胡说什么”给芸儿递着眼色，芸儿会意忙上前拉我。
想当和事佬吗，我更怒“马圈的小太监说，早上看到逐日口吐白沫，倒在地上，像是中毒而死”
“哦”崔芙蓉淡淡一笑，扫了我一眼“原来是那匹马，丽媛不说我到忘记了，早上小太监回我，说昨儿夜里见丽媛去马圈，待了好一会，还喂食些什么东西，我还纳闷，像丽媛这样的娇俏俏的一个人儿怎么干起这喂马差事来着，原来是想下个套，现在还来指问我？”
如此，如此看来是我小瞧了你，小瞧了这宫廷王府的争斗。原来，原来是我害了逐日，悲从心中起，我冷笑着，拿起桌上的一个汤盆，重重的扔在地上，在众人的惊愕中，拿起一块碎片，狠狠地在自己左手手腕划了下去，一时鲜红的血溅了出来，芸儿傻了，崔芙蓉傻了，李豫也傻了。
她疯了吗？李豫又气又心疼，一把扯过我，按住我的伤口，一边叫侍女宣医官。我冷冷地看着他，挣开他，向外面跑去，跑向哪儿呢？碧云轩吗？那里也不是我的家。于是又调头向府门跑去。
李豫慌了，紧紧追了出来，看她跑向大门口，心里更是一阵绞痛，这样就想逃了吗？雪飞，你就这么不堪一击吗？一把拽住她“雪飞，你这么在意逐日，是为马，还是为了他？”
本已经快要虚脱，听他此言，我如坠入寒潭。幽幽望着他的眸子，这就是我选的归宿吗？我笑了，笑着，笑着，终于昏了过去。





    第三卷 风云隐 第二十六章 冷战
    

春去来几日，夏云忽嵯峨。
五六月间的长安，气候湿润清和，已经开始有些燥热，万木葱茏，樱桃、梅子、蜜桃等时令佳果渐次成熟。
我的心却与这越来越热的天气相反，越来越冷，直至冰冻。
逐日一事，终是不了了之。
没有我想要的结果，也没有所谓的交待。
那天醒来后，自己躺在碧云轩的大床上，手腕上的伤已包好，李豫背对着我缚手而立，听到我醒来，说到“逐日葬在了静莲院的荷花池畔”
一句话，又让我感到了那种真切的痛。本应在草原大漠跟着他的主人纵横驰骋的骏马逐日就这样被一个女人的嫉妒心害死了。准确的说，是因为我。
半晌，李犹豫又道“敏儿来过，问你为何爽约，我告诉她你身体不适，替你挡了”
沉默之后还是沉默。
似是微微叹气，终是没有再没说什么。
我在床上躺了三天，也想了三天。想明白了一件事，要么就俯首听命，做一个受气小媳妇，委曲求全；要么，就好好打算，细细筹划，不要到头来自己受伤还要连累无辜。
想明白了，精神就好了。泡了一个舒服的热水澡，换上最爱的墨绿色长裙，配上淡青色纱衣，简简单单一个垂鬟，轻爽之极。
唤过芸儿“芸儿，我想回趟静莲苑，你陪我同去？”
芸儿有些为难“丽媛，还是别去，等身子好些再去？”
我拉着她转了个圈，“早好了，躺了这些天，人都呆了，再说我也想去看看咱们池子的莲花”
芸儿有些欲言又止，这时一旁的绿萝说道“丽媛，郡王前日交待，没有他的吩咐，您不能出门”
“什么”刚刚调试好的心情就给毁了
正好捧着水果进房的小艾接了一句“小姐，就是说您被禁足了”
“小艾”芸儿不满地看了她一眼，几个丫头相较下来，芸儿始终认为小艾比较有威胁，所以处处堤防。
不让出去，不让出去圈在这小小的碧云轩里，除了昏昏终日，还能做些什么呢？于是我又开始了对自己的刻苦训练。临字、画画、抚琴。画画，现在没有什么心境画那些写意的山水风景。所以芸儿、绿萝、紫藤甚至小元子都成了我当然的模特，我会夸张的用画笔记录她们的生活，从她们看画的表情我就知道自己每天都在进步，因为从最初的哭笑不得到现在的开怀大笑，我甚至天真的在想，我是不是可以画成连环画，然后在长安城里兜售？这样是不是可以很快致富，但是想想又算了，要想致富那还不如画春宫图呢，只不过不是不想画而是我实在不会画而矣。
李豫还是照常每天都会过来，我不理他他也不恼，在边上坐着看我写字、画画或者弹琴。偶尔从他微微皱的眉或者强忍住的笑意，我就知道自己要么是哪个音符弹错了，要么是这一篇字写的太离谱。
小元子会很八卦地跑来告诉我一些府内的传闻，比如哪个哪个管事对他特别客气，不敢怠慢，因为整个郡王府都知道新来的丽媛怒闯王妃寝殿，给正在用餐的郡王和王妃掀了桌子，弄得乌烟障气，最后还是郡王低声下气的陪不是，亲自给抱回来的。
更可笑的版本是，把还在王妃被窝里的郡王给揪出来，拎回自己住所的。
所以这个丽媛娘娘惹不起，是个愣头青，连带着跟着我的小太监、丫环都不敢怠慢。
听到这话的时候我正喝着冰糖莲子汤，结果，没憋住全赏给了可怜的小元子。
谣言永远起于智者，我不知道是谁允许王府的下人如此议论主人的隐私，但是结果却对我有益，至少，我身边的人不会受到刁难，少了许多麻烦。
有一天，小艾看见我写字，幽幽地说“小姐，以前你的梅花小篆就是老爷也常常自叹不如”
言下之意是现在的字无法与之相比。
这个丫头说话时总是笑吟吟的，可是眼睛冷的怕人，只有在见到李豫的时候，才会是从内心深处的笑，如果没猜错，是情愫暗生了。这也难怪当初会弃我而投靠崔芙蓉。
她说这话的时候，李豫也在，说完以后便偷偷看着李豫
真是好笑，前有崔芙蓉，后有小艾，也许以后还会有很多人。这场战役是磨人的持久战，而我这个战争中一员此刻只想早早的丢盔弃甲，败走一方。
所以对小艾，也是对李豫“还能写字已经是庆幸了”
小艾低下头，立在一旁不再言语。
这丫头，说她有心眼吧，都使在面上，小元子告诉我曾经亲眼看到她与王妃身边的柳妈妈互通消息。说她没心眼吧，每每李豫一进屋就巴巴的往跟前凑，什么“刚下来的栅桃，郡王尝尝”，“新做的水果捞，特意给您留的”。看的绿萝、紫藤经常恨恨的，活不是她干的，露脸卖好的时候总是第一个。
丫头也有丫头的纷争，有人的地方就免不了争斗，置身其中，又如何能独善其身呢？





    第三卷 风云隐 第二十七章 沉香
    

过了六月，天越来越热。我常常会感到心慌，乏力，做什么都倦倦的。那张雕花大床和屋后井边的躺椅几乎占去了我全部的时间。
心里一直有一道难以逾越的鸿沟，李豫偶尔会住在碧云轩，而我一直抗拒着他亲近的举动。在其他人眼里，我仍然是备受青睐的丽媛娘娘，只有芸儿，每次李豫留宿后的第二天早晨，铺床更衣后，会无可奈何地看上我一眼。
一想到他也会跟那个害死逐日的女人同床共寝，亲密无间，就会觉得阵阵心寒。
“准备一下”晚饭的时候，李豫拿回一件衣服，轻软细薄的单丝罗绣纹花裙，“兴庆宫落成，圣上有旨，明日各府携眷前往”。
不想去，我现在就像驼鸟一样，一直以为自己完全可以应付这样的生活，但是现在才知道，要想左右逢缘，上下和美，真的太难了。
“可以不去吗？”
这丫头，李豫心中一丝不快，都过去一个月了，这劲儿怎么还没缓过去，君前随侍，多大的的荣宠，就是别府的正牌王妃也都是翘首以盼，她到好，看样子一点都不想去。
芸儿在旁边，一边给我布菜，一边说“丽媛，这些日子一直说闷，正好出去走走”
那边绿萝也一脸期待“是呀，听说兴庆宫可比大明宫还大还华美，丽媛，你就当心疼心疼我们，让我们也见识见识”
这丫头，爽直的感觉真像玲玲，再看李豫阴阴的脸色，算了，没事惹他做什么，打趣道“好，那明天就带芸儿和紫藤去”
“丽媛”绿萝差点没跳起来，嘟嚷着“恨死紫藤了，给她做嫁衣了”
“呵呵”我笑的花枝乱颤。
“还笑，你房里的丫头越来越没规矩了”
不以为然地白了李豫一眼，忽然一阵心悸，头晕的厉害，忙叫着芸儿把我扶到床上。
“芸儿，你主子这是怎么了？”
“回郡王，有一阵了，总说心口闷，有时在外面赏花，看着看着就站不住了”
闻此言，李豫匆匆走进里间，坐在床边“怎么没跟我说？府里的医官看过没有？”
“没事，天热吃不下东西，没有气力，又不是什么大毛病，别找事了？”此时感觉好多了，这一次没再挣开他握着的手。
睡了一晚，第二天起身的时候，感觉精神不错。穿上那身轻软的单丝罗绣纹花裙，里面一件浅碧色的X衣，双鬟望仙髻再配上简单的妆容，很好，是我想要的清新感觉。
府门口，看到李豫，还有一群侍女在侧的崔芙蓉。见礼之后，各自上了马车，李豫没有像我想像中的那样与他的王妃共乘一车，而是接过太监牵过的马，独自上马。
兴庆宫曾是唐玄宗李隆基作太子时的宫殿。玄宗登基之后，改建为皇宫，宫内楼阁耸峙，花木扶苏，湖光船影，景色宜人。整个兴庆宫以龙池为中心，围有多组院落。龙池碧波荡漾、岸边树木葱郁、草坪如茵、百花似锦。
宫门口各王府、公主府的马车都停在此处。
不一会儿就有传旨太监宣旨，说让各位亲王、郡王及女眷在宫里四处看看，待午时在龙池边上的花萼相辉楼饮宴。
于是，一时间，礼来往复，好不热闹。我这才发现，原来所有王府前来的都是王妃，再不济也是建宁王的侧妃。女人们在一起不外是发饰、钗环的话题，我与她们本不相熟悉，悄悄看着崔芙蓉，原来她也没几个认识的，巴巴的与建宁王侧妃闲话，没想那位懒懒的应咐着，原来这各府的王妃都是门第极高的豪门名媛，对于这位新宠的杨家外甥女都有些看不上眼。
“雪飞，你发什么愣呢，我冲你招了半天的手？”疯疯火火地跑过来的正是独孤敏。
“小郡主”我佯装行礼。
独孤敏伸手就要打，被李豫拦了下来，气哼哼道“行，你们新婚燕尔，如胶似漆的都把我给忘了，约你几次都不出来”
看那样子真有几分气恼，我连忙陪笑“我不是害怕你让我打马球吗，只要不打马球，天天陪你都可以”
“真的”独孤敏拉起我的手“走，带你见我娘去”
在牡丹花盛开的龙池边，我见到了独孤敏的母亲，玄宗的女儿，信诚公主以及他的附马。大唐的公主艳丽高贵，附马风流俊秀。只有皇室优秀的遗传基因才能孕育出这样的人物。同时我也看到了杨贵妃的三位姐姐。三位国夫人以及她们的女儿。这里最为出色的当数虢国夫人杨玉钗，在一群王妃公主中，只有她是素面朝天，也只有她神情中始终带着一份孤傲。杨家女儿果然出色。当然，显然三位国夫人中具有核心发言权的是韩国夫人杨玉梳，穿梭应酬就如同妓院茶馆的老板娘。
正午时分，玄宗与贵妃在花萼相辉楼赐宴。席间，我正踌躇是跟着独孤敏，还是跟着李豫，突然发现崔芙蓉已经紧挨着她的母亲韩国夫人坐下了，独孤敏一把拉着我做在她母亲边上，一边又抬手指着旁边，顺着她的手指望去，只见李豫已经坐在了一位年轻男子的旁边，独孤敏小声地说“雪飞，你说是你的广平郡王英俊还是建宁王英俊”
“啊”我略有不解“建宁王是谁？”
“天，这你都不知道” 独孤敏小声嚷道。
旁边她的母亲信诚公主轻拍她一下“敏儿，别闹”
“好了好了，告诉你，你看，就是坐在你夫君边上的那个，建宁王是广平王的弟弟”
独孤敏歪着头朝着一边，忽然神情有些不自然“我说呀，他们两个都不及他”
真真把我弄迷糊了，什么他呀他的。顺着独孤敏的目光望去，我一下子惊了。
“是吧” 独孤敏捅了我一下“还是他好看吧”
“这个人难道是”我有些难以确定。
独孤敏点了点头，“这是我第三次见他了，算上不厌坊那次，对了，雪飞你还不知道他是谁吧？”
我呆呆的点了点头，不会这么巧吧。
独孤敏一脸向往地说“他就是皇甫惟明，大败吐蕃的英雄，表哥们跟他比太俊秀了，俊秀的不像男人，你看他，这才是真正的男人”
原来，独孤敏所指的那个人，就是曾经在不厌坊上演《昭君怨》时生事的那群将士中，那个年轻将军。只是没有想到他就是大名鼎鼎的皇甫惟明，那么他口中所称的“翰兄”就一定是名将哥叔翰了。
此时，御座上的玄宗正举起杯，示意大家开宴尽情畅饮。忙收回思绪，与独孤敏对饮了一小杯。
忽听到有太监起奏，说吴道子奉召进殿，大殿中一时寂静下来，玄宗笑着对旁边的贵妃说“玉环，朕让吴道子给你带来了一个礼物”说罢一抬手“宣”
一个瘦小的留着花白胡须、道骨仙风的布衣之士进入殿内，奇怪的是手中并无任何物品，在座的人都有些奇怪这玄宗所指的礼物是什么。
这位被称为吴道子的人，进得殿内正待要行跪拜之礼，谁知玄宗已经有些迫不急待“道子免礼，这些年朕让你纵览蜀地风光，你可有收获？”
那吴道子微微一笑“不负皇恩”
玄宗大喜，忙拉过贵妃玉环的手“玉环，朕今天就让你在长安看到蜀山蜀水”随即说道“道子，快把画卷呈上来”
不只是贵妃所有的人都把期待的目光投向一处。
只见那吴道子依旧不紧不慢说道“回万岁，草民没有画卷”
啊，大家不禁都吸了口冷气。好大的胆子。都想看看玄宗如何发难，老道如何收场。
吴道子指了指自己“蜀地山水尽在心中”
好个尽在心中，我忽然想到前有李白、后有吴道子，能在大殿之上以如此狂妄口气与君对话，这也就是在盛世华章的绚丽大唐。
“好个尽在心中”玄宗气势如虹“来人，快快呈上雪锦屏风”
一时众人都兴致高涨，只见几个小太监，抬着一个屏风放在大殿中间，又有人备好丹青画笔。
大家都翘首以待，等着他挥笔，谁知小老头摇了摇头“回圣上，此屏风太小”
天呢，这人吃了豹子胆了，一时间议论者纷纷。
做帝王者真是要有好气魄好涵养，玄宗沉思片刻“道子，你看这殿上白壁可够？”
吴道子施礼“谢圣上”随即挥笔。
而后肆意挥洒，笔下生风，一山一水从X中飞出落在墙壁之上，嘉陵江三百里风貌一蹴而就。
众人都看呆了。
玄宗大喜，即亲笔提书封吴道子为“画圣”，赐金千两，布匹财粮若干。
贵妃玉环，亲自敬酒，敬谢吴道子让她在离家十载之后又重新饱览了故土风貌。
玄宗坐在殿上，欢喜之下连连饮酒，并赞道，吴道子作画靠的是一股气，如舞剑器。
于是，一个清冷的声音“陛下，臣妾听闻公孙大娘擅舞剑器，不知能否一饱眼福”说话者正是虢国夫人杨玉钗。
“哈哈”玄宗笑而不答。坐在一旁的贵妃玉环淡淡道“二姐想看恐是无望了，那公孙大娘早已不在宫中了”
“哦”虢国夫人轻一挑娥眉“那到是可惜了”
“这有何难”玄宗真是难消美人恩“看不成公孙娘子的，还可以看我大唐将军的，须知这殿上的将军裴旻、皇甫惟明都是剑舞高手，只是裴旻身上有伤，这样，惟明呀，你就舞上一段”
本来君前展艺是一种荣宠，然而此刻，为了应贵妃之姐所请，让一个堂堂的边关节度史当众跳舞，真是有几分羞辱和滑稽。
独孤敏握紧了我的手，手心中的汗让我感同她此时的感受，心怡的男子为别的女人献舞。于是捏了一下她，只能表示些许安慰。
皇甫惟明似乎没有动，一时殿上鸦雀无声。我愈发有些紧张。
此时，我分明看到崔芙蓉与韩国夫人耳语片刻，心想千万不要再生事端才好。
果然，韩国夫人离席起奏，“万岁，这剑舞自然要配管弦，无人配乐，皇甫将军定然是舞不成的。”
“韩国夫人说的是”玄宗微微点头，此时恐他也觉得刚才所说有点不妥，只是如今已然下不了台了。正要宣乐坊，又听韩国夫人说道“广平郡王府沈丽媛，擅长抚琴，且近来日日苦练，本想等待八月初五万岁千秋节之日献奏，以表孝心，不如就令她提前献上吧”
一番话说完，众人的目光随着她投向了我。
果然是防不胜防，一时间我的手变得冰凉。独孤敏吓了一跳，“你不会，你不会弹琴？”
此刻已容不得我作他想，于是起身，在殿中深深叩首“臣妾琴艺浅薄，实恐有辱圣听，然而对边关将士自幼敬重，故勉强为之，疏漏之处还望圣上乞怜！”
玄宗还未开口，一边贵妃道“沈丽媛不必惶恐，本是家宴，一乐而矣，来人，把我的焦尾古琴抬上来”
突然对这位贵妃充满好感，几句话就化解了殿上尴尬紧张的气氛，而眼前的这把焦尾古琴，更是会为我弥补不少技艺的落差。
此时，才对上皇甫惟明的目光，不愧为大唐名将，只是目光稍稍一闪就恢复了常态，但是我知道他已然认出了我。
于是，走上前，“将军，我以一曲将军令相和，可否？”
皇甫惟明略一点头，从太监手中接过专门用来表演的宝剑。
坐在琴前，刚待开始。
只见李豫也离席，侧立在我身后“皇上，琴音太过轻柔，孙儿愿以箫相合”
“好好”玄宗微微点头。
李豫的箫音先起，我随即开始，将军令的曲子是西汉流传开来的，也是现在黄飞鸿“男儿当自强”的主题曲，所以比较熟悉，而现在我能想起的与此情此景相称的也就是它了。一段古琴与箫的经典合奏，磅礴大气的豪迈之音响彻大殿，一时间轻裘长剑烈马狂歌，众人都屏住呼息，皇甫惟明拔出宝剑，舞动如飞，时而左旋，时而右抽，寒光凛烈。
曲子将要结束时，皇甫惟明将手中的宝剑抛出，那剑飞到十几丈高的空中后直落而下，如羿射九日落。皇甫惟明手持剑鞘对准下落的宝剑，在殿内观者的惊呼声中，一道电光落下，宝剑入鞘。
众人还未及反应。
如此震撼的一幕让我不禁又轻轻拨动琴弦，低低诵到：
大歌咏熙骤鲸浪，
豪颂勃情奏心狂。
古调琴弹将军曲，
梦回千年醉汉唐！
“啪啪”先是上首的贵妃首先轻轻拍掌，随后玄宗、殿中的王公大臣，王妃女眷都拍起掌来。
而我，气力已然用尽，轻轻抚在面前的琴桌之上，昏了过去。





    第三卷 风云隐 第二十八章 仲夏
    

仲夏的七月，在兴庆宫的庆典上晕倒后，我被告之已经有了一个多月的身孕。算算时间，居然就是那最初的几日甜蜜所得。
李豫毫不掩饰的欣喜与崔芙蓉冷冷的恨意都没有我内心的凄凉来的真切。如果，我预先不知道结果，会不会随葛勒远走大漠，会不会去过我向往的那种生活。然而，现实终于按照历史的轨迹向前行进，越来越接近历史中记载的生活让我十分无奈还有些许的恐惧。
送走前来问诊的太医，李豫拉着我的手，关切的询问，想吃些什么。
于是，我脱口而出“我想回静莲苑”
李豫略一思忖，劝慰道“我知道你不喜欢呆在府中，只是去静莲苑多有不便，你可知王府女眷生产都是要在府中有专门的太医和教养嫫嫫看着。”
我有些没有气力，低声道“我可以回来待产，只是中间这段日子我想静静地呆在那儿”
李豫不再言语，接过芸儿递过来的茶慢慢饮着。
芸儿一旁搭言“郡王，丽媛怕热，如今有了身子更是暑热难奈，这几日也没正经吃进东西，静莲苑清凉幽静，正好可以避暑”
“那好，就这样定吧”李豫终于同意了，我感激地看了他一眼。
李豫心里一热，说道“就是在这府里，我也能护你周全”
我不禁冷笑，淡淡道“不怕这孩子如逐日一样？”
李豫似是要恼，终于忍下了，只一笑而过“你太过多虑了”
是吗？想想那日初得喜讯，如果不是在东宫太子妃的寝殿里，如果没有太子妃、信诚公主、独孤敏等众人在侧，那崔芙蓉与韩国夫人似乎立时三刻就要发作了，一想起她手里紧紧揉烂的帕子和眼中的恨意，我就一阵寒颤。
管不了许多了，与她们斗法，我永远跟不上节奏，也永远不是敌手，如今只能躲一时算一时了。
在李豫应允的第二天，我就带着芸儿她们回静莲苑了。本来只想带芸儿一人，只是李豫在这件事上极为固执，除了芸儿几个硬是又拨了一个厨子、两个粗使太监，还有东宫派过来的教养嫫嫫。芸儿坚持让我把小艾留了下来，本来我还担心怎么和这丫头说，怕她心有芥蒂，谁知刚一开口，那小脸立刻见晴，也是，留在王府见李豫的机会反到是会多些。还有元子，我真喜欢他的伶俐，一想到他小小年纪就是已经残缺之人，觉得让他跟着我实在有些委屈，于是求李豫给他另安排了差事。
仲夏时分的静莲苑真是一座难得的避暑圣地。
荷花池边、翠竹林里都是我常常坐上大半天的地方，这园子除了李豫不会有男人进来，所以我常常穿着改良的吊带连身长裙，长发用帕子系了，自然垂下，这身装扮又是凉爽又是新奇，惹得独孤敏一脸的艳羡，如今她已成了这园子的常客，来的勤了，有时自己都会闲烦，于是索性求了信诚公主，搬来与我同住。
“唉”此刻对着满桌饭菜深深叹气的就是她。
我正用新烙好的薄饼卷着豆芽和黄瓜，吃的正香。见她叹气，好生奇怪“敏儿，怎么了？”
“唉”不问还好，独孤敏一脸夸张的表情“我说好姐姐呀，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呀，真真把我当成马喂了，一连几天都是青菜青菜，吃的我脸都绿了”
哈哈，原来如此，想想也是，别的女子怀有身孕以后都是大补特补，而我呢，什么鸡鸭鱼蛋，吃什么吐什么，曾经都快把胆汁吐了出来。如今只有这烙饼卷青菜沾酱或者是白粥就咸菜才能吃进去。
“也是，真是对不起了，让你陪着我吃这些，这样吧，过几日咱们弄个烧烤，让你尝尝新法子烹制的各式肉品，如何？”
“真的，太好了，我把娘也叫过来”独孤敏一脸的向往。
这丫头还真是孝心可佳。
“说什么呢，这么热闹”李豫兴冲冲的走过来，“你们可真会找地方，这饭桌都摆到竹林里来”
“没办法呀，你这位小娘子总是喊热，就差跑到荷花池里泡着去了”独孤敏眼尖，一把抢过李豫手里提的食盒“什么好吃的”
李豫笑而不答。
打开食盒，里边是一个精致的小坛子，独孤敏打开一看，大失所望。
李豫示意一旁的绿萝舀出少许装在碟子里，递到我面前，泡椒盐笋。我夹起一筷子，放在口中，就是那种久违了的味道，一时食欲大开，就着盐笋吃了小半张烙饼。
“有那么好吃吗”见我吃的兴起，独孤敏也试了一筷子“天呢，又酸又麻，这是什么呀”
我和李豫相视一笑，那一刻，心中涌起一份感动。那是前几日我实在吃不下饭，芸儿着急的不行，我随口说道，有一种小菜，用泡椒和盐淹制的嫩笋，特别下饭想吃的很，似乎描述的时候我还狠狠咽了咽了口水。没想到很快就吃上了，也不知他费了多少功夫。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在静莲苑里，在独孤敏的陪伴下，生活是那么惬意而舒适。
一个晴朗的傍晚，夕阳西下，撒在池塘里满是金灿灿的光芒。
在荷花池边开始了我的露天烧烤夏日派对，独孤敏请来了她的母亲信诚公主，还有与她形影不离的附马独孤明。
李豫也在。
让铁匠根据图纸制成的炭炉和烧烤架子，还算像样。
芸儿她们为今天早早穿好的各色肉串、鸡翅膀，还有地瓜和玉米，从塔娜处要来的各种调料，现在一应俱全。
饭桌就摆在临水边的草地上，还有一些精致的小菜，有安嫂新近研制的炸茄盒，有我的水果捞，还有开胃的梅子酒。
一时间，香气缭绕。接过烤好的肉串，刚欲递给辈份最高的信诚公主，只见我手刚刚伸过去，那边附马手快，已经将一串鸡翅膀喂到妻子的嘴边。
独孤敏一把夺过我手中的肉串，大大咧咧地说“唉，从小我就看惯了他们这样，眼中从来没有我”
附马腼腆的笑了，信诚公主也笑了“这敏儿，父母和顺你反而吃味”
独孤敏吃的正起劲，偏要自己去试，结果烤糊了，可惜了我那几串鸡翅膀，要知道厨房里剩下的没有翅膀的鸡将是我后几日的主要口粮，想起昨天准备材料时，安嫂和玲玲的表情我就忍俊不禁。
安嫂无奈又十分可惜的说“平时熬了鸡汤难得喝一碗，都便宜这几个小丫头了，如今只要翅膀不要鸡，这一只鸡才有两个翅膀，剩下的让我如何收拾呢”
玲玲说“正好逼着小姐都吃下就是了”
于是我再三承诺剩下的鸡我负责，明日开始就来个全鸡宴。这才有了今天的烤翅膀。
吃着新鲜的烧烤，喝着酸酸甜甜的梅子酒。心里真是舒坦，庆幸的是肚子里的小家伙今天极其配合，没有吃什么吐什么，让我安安静静地吃了一顿饭。
看着信诚公主与附马的恩恩爱爱，我不禁想，在这多妻多妾的古代，也许只有他们是真正的恩爱与幸福。因为在唐朝，作了附马就从此与高官厚禄、美女娇妾无缘了，只是一个闲领傣禄的附马都尉而矣，所以作为满腹经伦又英俊潇洒的青年才俊，能够放弃前程去作一个附马，那一定是爱之所极了。
忽然就想吃烤鱼，于是李豫兴致所起，亲自拿了竿去池塘边垂钓。我则拉着独孤敏来到了小山丘上的浪苍亭，我们把那一片温馨与甜蜜留给了她的爹娘。
站在浪苍亭上，心情甚是舒畅，而独孤敏忽然幽幽地叹了口气。
“好端端的，作什么”我捅了她一下，这丫头从来都是风风火火的，一下静起来我还真有些不适应。
“他走了” 独孤敏缓缓地，双瞳剪水，有些幽怨。
“谁”心下忽然明了“皇甫惟明”
“嗯”拂了一下额前碎发，独孤敏轻轻诉说“他走的那天我去送他了”
“哦”这敏儿还真是敢爱敢恨的性子。
“他说他家中有妻子”
唉，这回轮到我深深叹气了。
独孤敏冲我一展颜“你叹什么气”又道“他那样的年纪，肯定是会有家室的”
其实我们都知道，横亘独孤敏与皇甫惟明之间的不仅仅是他早已娶下的妻室，还有他的雄图伟略与满腔报国热忱，那一日的殿上舞剑，他的英雄气概那么赤裸裸的展于人前，不仅引来无数宫廷女子的青睐，更为自己无形中竖立许多壁垒。
从李豫的支言片语中我常常能知道朝堂上的风向动态，那日之后权相李林辅就参皇甫惟明在陇西过分骄纵，有不听调度之实，对于此，玄宗不置可否。
树欲静而风不止。纵然有爱，能让这位热血将军放弃所有，包括浴血建立的功勋以及不可限量的未来去做一名郡主的附马，从此闲散在家不问事事，对此我和独孤敏都知道，很难。
独孤敏忽然说“雪飞，你说如果我做件什么错事，被贬为庶人，可行的通？”
这丫头，可是疯了吗“当然不可，你不仅仅是你一个人，你还要顾及你娘和附马呀，什么样的大错才会被贬为庶人，那样的罪绝不是你一人能承担的”
独孤敏紧紧拉住我的手“好了雪飞，我不过随便说说，瞧你，脸都白了”
随即，我们彼此依靠着，站在浪苍亭里，俯瞰着夜色中的景致。两个女人的心事，因于爱又不限于爱。





    第三卷 风云隐 第二十九章 风波
    

进了8月，天气更为炙热。想吃冰镇的果子，又想起太医的嘱咐，三个月左右的胎儿虽然已经在腹中安稳成形，但是要更加小心，我的身体性凉，不宜饮用太凉的东西。只此寥寥数语，芸儿就紧张的不行，巴巴地回了李豫。
李豫匆匆赶来，一时间所有性凉的东西都被禁止了，包括莲子、菊花茶、水果捞、冰镇果子和黄瓜之类的青菜。替换而上的是桂元、红枣、枸杞以及各种炖品，然而就这样吃下去，我的腰身还是没有丝亳变化。
好几日都没见独孤敏过来，我问起李豫，他总是闪烁其辞，这让我更是隐隐不安。借着身子的不适撒起娇来，直说烦闷无聊让他马上把敏儿找来。
李豫实在没法，只得告诉我“前几日，敏儿的马车在路上与韩国夫人相遇，冲撞了”
冲撞了，什么意思？是撞伤了吗？我立刻想起自己曾经在街上被驿马踏伤的事情，顿时紧张起来，连忙起身，嘴里嚷着“伤的厉害吗？我要去看看”
李豫一把将我拉住“这性子，怀了孩子反倒越发的毛燥，敏儿没事”
心里大为疑惑，李豫是那种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心不跳的人，多大的事情他也总是轻描淡写的，想想那日晚间我与独孤敏的对话，我不禁大为失色“这丫头，可是惹下什么祸端来了”
李豫微一皱眉，手上一紧“别急，本算不得什么大事，敏儿与韩国夫人各不相让，各自说了些气话，只是”李豫微微一顿。
我连忙道“只是什么”
李豫挥手示意房内的侍从退下，这才一一细说，那韩国夫人发也散了，妆也花了，哭闹着进宫面圣，直说敏儿挥鞭打了她，玄宗一怒之下，罚了信诚公主的俸禄，并将附马投入牢房，直问他对敏儿有失管教，目无皇亲之罪。那信诚公主多么高洁贤良的女子，突遇此变故，一下子就病倒了，敏儿也是又气又急，这几日只得收了性子在府里陪伴她娘。
原来如此，敏儿的性子我最是清楚，虽然直爽又嫉恶如仇，但绝对做不出当街行凶鞭打皇亲的事情。想想那韩国夫人，那个艳俗多事、持宠而娇的中年女子，定是她挑衅在前又告恶状在后。
想来想去，还是放心不下，刚要求李豫想想办法，没成想还没说上几句，李豫反劝道“雪儿，我知道你与敏儿素来亲厚，只是这事咱们管不了”
是呀，杨家正在得宠之时，恐怕朝堂内外除了那权相李林辅，是无人能敌了，只是如今这是一桩皇亲间的纷争，就是李林辅怕也是说不上话。更何况李豫，差着辈份呢。
只得好生央求“敏儿与我如同姐妹，我也敬佩信诚公主为人，探望一下总是应该吧”
李豫似乎有些为难，“如今信诚公主府门前冷清已是无人敢上前了，你偏要去”
最烦他这名哲保身的作态，我有些生气，转向里侧歪趟在床上，也不理他。
过了一会，李豫扳过我，笑着说“好了，刚吃过饭就生闷气，回头再积了食，想去就去吧。”
“就是，想我一个小小的侍妾，又不是正妃，代表不了你广平郡王的态度，别那么紧张好不好。”我转怒为喜。
李豫有些无可奈何地笑笑。
于是，第二天我备下一些精致的小菜和园子里种的新鲜瓜果，带着芸儿来到了信诚公主府，豪华的公主府地书写着曾经的皇宠，而今却是门庭冷落。
递上名贴。
不一会，就看见独孤敏跑了出来，一把拉过我“好姐姐，你怎么来了？”
“园子里新摘的瓜果，送与你尝尝鲜”
“快随我进来” 独孤敏拉着我走进府。“你听说了”
“嗯”我点了点头“敏儿，你可是真的犯了糊涂”
独孤敏秀眉一扬，“雪飞，我只恨当初没有真的抽那泼妇”
只此一句，我们心中都明了了。不过是被人家借题发挥，火上浇油罢了。
“公主身体怎样”我关切地问道
“我娘与爹爹自成亲后就没分开过，如今自是难过的不行”说到此处独孤敏淌下两行热泪，连忙用袖子擦去“真真是恨死人，我进宫去求求皇上，去了几次，就是不见”
“如今是要先想法子将附马救出才是”想起那总是一脸和气的附马，就是一阵担心。
“是呀，我都快急死了，太子府也去求了，可是三舅这次也不出头” 独孤敏跺着脚
她口中的三舅就是太子，李豫的父亲，以他那样的性子别说出事的是敏儿就是李豫，他也未必出头。随即说道“敏儿，解铃还需系铃人”
“什么？你让我去求那泼妇” 独孤敏喊了起来。
我白了她一点，用手敲了敲她的额头“我的郡主大人，动动你的脑子，当然是去求贵妃了”
“她?若没有她，这事能闹得那么大吗？你没见那天街上，韩国夫人那狗仗人事，耀武扬威的德性，她还以为这长安已经姓杨了呢”提起那天的事儿，独孤敏仍是气哼哼的，不用她说我也想像的到。
“敏儿，你信吗，此事与贵妃无关”其实她也是个可怜人，我从身上的绣袋中拿出一个锦盒交到独孤敏手中，独孤敏打开一看，一脸不解。我叹了口气“敏儿，你可有办法把这个交到贵妃手中？”
独孤敏微微皱眉，“可以一试”
“那就好”我的手握在独孤敏的手上
她有些不解，很快就抱住了我“雪儿，谢谢你”
“我也不知道行与不行，总要拼着试上一试呀”我低声道“敏儿，我们去看看你娘”
嗯，独孤敏拉着我，步子轻盈。
很快，到了八月初五，这是玄宗的生日，也是大唐可以与春节相比的重要节日，每年的这个时候文武百官都会放三天假，而玄宗也会在这一天大宴群臣与皇亲。
李豫早早的过来接我。崔芙蓉没有露面，据说是在家陪伴还有伤在身的韩国夫人。我不禁在想，这戏码上的可够全的。
于是，本来独孤敏与信诚公主都有一丝期望在玄宗生日这天附马可以得到获释返家，结果这一丝希望也落空了，而且更有旨意让她们在家反省不必进宫赴宴，这对她们无疑是雪上加霜。
所以这次进宫赴宴对我来说责任重大，也许是最后的机会，而这一切李豫都不知晓。
这一次的国宴是在勤政务本楼，宴会同时是大型的歌舞演出。勤政务本楼前的广场比花萼相辉楼前的广场还要大许多，另人拍案叫绝的三十匹舞马以惊人的表演拉开了庆典大幕。这些经过严格调训的舞马口衔着酒杯闻乐起舞。为舞马伴奏的乐曲是《衔杯乐》，当乐曲奏响之后，这些身挂华丽装饰的舞马昂起马头舞动马尾，蹄步和着节拍忽左忽右，忽前忽后，马身时而高起，时而卧下，当乐曲奏到高潮时，舞马会逐层踏上三层木架，在最上端旋转舞蹈。一时间，众人目瞪口呆，纷纷被这场面所震撼，而我身处此间被这大唐的盛世华章深深感动。
今天的宴会，有当朝的天子李隆基，有倾国倾城的贵妃杨玉环，有吹拉弹唱样样精通的艺人李龟年，但是，最闪亮的主角非诗人李白莫属。
歌舞之后，李白来了。他是带着醉态来的。
“名花倾国两相欢，长得君王带笑看。解释春风无限恨，沉香亭北倚栏杆。”
一首毫无修饰，信手而出的清平调词，得到了天子的赞赏与在场众人的称诵。以前读李白的诗，我常常会想，如此才华横溢的诗人为何没有在爱才若渴的玄宗的朝堂上得到官职。而就在这一刻我懂了，李白的好诗因为他是不受束缚的。
“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入海不覆迴”
“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
“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
这样的豪情是不适合做官的，有了为官的太多束缚，就没有这样留传万世的名词佳句了。
我看着李白走出了兴庆宫，走出了长安城，我知道他会走向那无限风光的蜀山蜀水，豪迈的活着，写意人生，何其快哉。一时间我似乎忘记了自己身处何处，忘记了自己今天所负的重任。
此时，一个侍女走到我座前“沈丽媛，贵妃请您前去侍候”，一旁的李豫先是一愣，紧紧握了一下我的手，随后有些明了，给了我一个警告的眼神，我冲他一笑，起身而去。
随着侍女来到勤政务本楼后边的东侧殿，果然，见到了有些微微醉态的贵妃，赶忙上前大礼参拜。
贵妃犹如醉海棠般艳丽，让人心动，“不是有了身子吗。那还行什么礼”
话语中几分凄凉，我知道，三千宠爱的贵妃即便再得宠，终其三十八岁的一生终究是做不成母亲了。
低垂着头，不知如何开口。
贵妃举起那只金钗，那是当日我入宫谢恩，她亲手戴在我头上的金钗，也是前几日我让独孤敏悄悄送进来的那只。“说吧，何事值得你如此？”
思忖半天，准备好的说辞也统统丢掉，直白地说道“贵妃，我与独孤敏情同姐妹…”
还未说完，贵妃大笑，摆了摆手“此事我不管，让她们闹去”
如此真性情的贵妃，我心中一下子充满好感，“我虽与独孤敏情同姐妹，我更与贵妃为知己”
哦，贵妃直起身子，直直的盯着我。
我大着胆子“贵妃说过，宫中要想生存，须得有心，她们自是闹她们的，只是连累了贵妃”
“说下去”贵妃此时已无酒态。
“三王之事，武惠妃若是没有病死，恐怕也难保了”先下一记猛药，我脱口而出“也许接下来就是身首异处了。”
没有想象中的雷霆之怒，贵妃似乎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我又道“如今罚也罚了，万岁对贵妃的荣宠天下百姓业已皆知，已经够了。此时贵妃出面，化解干戈，岂不更添美名？”
哈哈，贵妃笑的花容惨淡“我还能留什么美名”
此言激起我心中的感伤，这宫中的女子哪一个不是无可奈何呢，就是风光如贵妃，谁又知道她背后的苦处呢。眼泪又是像断线的珠子掉了下来，落在地上的莲花方砖上，清晰可见。
贵妃恢复了常态“好了，你又哭什么”
“皇上驾到”只见玄宗从外面进来，看到殿中的我，似是一愣，我连忙叩拜。玄宗说了句免礼，上前搀过刚要见礼的贵妃，殷切问到“听说喝酒上头了，让她们上了些醒酒汤，可好些了”
贵妃无比娇慵，轻声软语道“不用醒酒汤了，这小妮子一来，就醒了大半了”
此时玄宗才细细打量，不露声色道“可是为了敏儿那丫头”
我忙回道“禀万岁，正是”
哼，玄宗哼了一声“求情都求到贵妃这儿来了”
我正不知如何回话，此时贵妃已然开口了“万岁，今日千秋大喜，就放那信诚附马回府吧”
哦，玄宗没有直接应允，反而转向直视着我“你这丫头，如何求得贵妃讲情的”
没有预料到的场景，也不知如何说才会不触怒天子，只得大着胆子“回万岁，臣妾只是对贵妃讲公主与附马情比金坚，她二人自成婚后就没分开过，如今附马尚且安在，而公主已经病卧床榻了，纵使有错，而世间情义无价，看在她们至真至纯的情分上，就饶过他们吧”
“情义无价”玄宗握着贵妃的手，满目深情“所以玉环就动了恻隐之心”
贵妃点了点头。
玄宗长舒一口气“如此就依贵妃吧”
我心里一块巨石落地。
“好了”玄宗目光扫向跪在下首的我“下去吧，回去好生将养”
于是小心翼翼，谢了恩退了出来。





    第三卷 风云隐 第三十章 胎教
    

一场风波，终于以贵妃的出面而化解，附马独孤明被放，公主府的俸禄恢复。灿烂的笑容重新又回到了独孤敏的脸上。
这是我在大唐第一次深刻感受到权力的作用，只一句话就可以让一个原本和美幸福的家庭经历生死别离，同样也是一句话又可以拯救人于地狱边缘。
这一次的事件是我和独孤敏的秘密，我不想让别人知道贵妃对我的不同。因为我虽然可以感觉到贵妃对我的信任与帮助，但是我不明白这一切的原由，如果她如韩国夫人那样对我，苛责、刁难甚至陷害，都是可以理解的。但是她没有，我似乎觉得她对于杨家众人在内心深处有着一份疏离与不屑。
也许，以她今日的受宠程度和拥有的地位，如果她的家人是谦和内敛、善良豁达的，如果她的家人在朝堂内外广施恩德，博得好评与贤名，那么，也许就不是贵妃玉环而是皇后玉环了。
于是，每每想到于此，我就更能理解太子的隐忍与淡泊，理解李豫的阴郁与沉寂。
附马一事让我豁然清醒，一直以来都以为自己是时空中迷路的过客，过客匆匆，终将离去，所以什么事情都是本着随遇而安的态度淡然处之。对于李豫、对于即将来临的孩子都是如此。而如今我知道，我虽是过客，而我身边的人不是，特别是腹中的孩子，也许他就是李适，就是在位二十七年的大唐中兴之主。所以我要为他做些什么。
于是，我不再由着自己的喜好整天靠青菜度日，所有的肉类炖品，一律强往下灌，每天坚持抚琴，高山流水、秋水，或是欢快或是悲伤，弹奏之余我会对着自己诉说，每首曲子的意境以及传承的情意。我要让我的孩子从小感受人的丰富情感与精神世界。我会每天对着自己读孙子兵法、诗经、离骚。我会认真的听东宫教养嫫嫫的胎训。
虔诚而勤勉。李豫很是惊讶我的转变，以前我是淡然的，淡然到有几分消极，而如今我是积极的，每一天都是充实而开朗的。六个月了，如今我的肚子已经显露出来，圆滚滚的然而身体还算灵便，我会在每天早晨在园子里散步，也会在众人的惊愕中在菜地里亲手摘些青菜，然后一边喃喃自语，告诉腹中的宝宝，田园生活的乐趣与锄禾的辛劳。我不再排斥李豫，我会拉着他的手让他与我一起感受胎动的喜悦，也会低低地倾诉每日的变化与感觉。
对于这种转变，李豫从惊讶到欢喜。他会尽可能的抽出时间来陪我，也会更多的透露他的心声，包括皇族中的趣闻与朝堂上的风向。
日子一天天过去，终于不可回避的问题来了。
当李豫走进来的时候，我正在端详着自己刚刚写好的一副字，见他进来，忙拉着他看“看看我这几日进步了没有？”
“大漠沙如雪
燕山月似钩
何当金络恼
快走踏清秋”
“可是你现在的心境”李豫话中有些所指。
“想着肚里应该是个男孩子，所以总是拿些大气的诗词来写，难不成你让我写北方有佳人，幽居在深谷”
我开着玩笑，但是直觉是李豫有心事，于是丢下笔，拉他坐在一旁，伸手抚了抚他微微皱起的俊眉，“好端端的老是皱在一起，以后都抹不开了”
李豫笑了，春风化雨的感觉，用手轻轻的抚着我的肚子，缓缓说道“你如今月份大了，住在外边多有不便”
我心里明了，“嗯，什么时候回去”
李豫微一怔“我还道你不愿意呢”
“愿意不愿意都要回去，我知道，孙嫫嫫与我说了，皇族内的孩子都要生在大内的，像我这样，能在这园子有这些安静的日子也该知足了”我仍是笑吟吟的，该来的是躲不过去的。
李豫眼中一热，把我揽在怀里“雪儿，难为你了”良久，又低声道“只要你能等，我终是会给你最好的”
我抬起头，对上他的满目深情“我知道，回去以后，再不让你为难了，以前的事”
“以前的事，你没有错，那样敢爱敢恨，风骨卓然的女子才是我的雪儿”李豫黑黑的眸子里是火热的情谊。
我不禁一阵眩晕，原来他懂我，一直都懂。
“你不明白，宠你也许会害了你，远着你、斥责你才是为你好”李豫有些无可奈何“你呀，说你冰雪聪明，可是这居家的心眼还敌不过小艾”
“小艾，小艾怎么了”我忙追问
“也没什么”李豫轻描淡写“那日宴会上为何单单让你抚琴”
是呀，我也纳闷，这崔芙蓉也不知我琴艺如何怎么会贸然行事
“后来我细细查了，原来是小艾告诉芙蓉说你的琴技与字画比之过去差了很多，所以芙蓉才故意为之”
哦，原来如此，崔芙蓉想让我当众出丑，惹怒君王，不成想那天皇甫惟明的剑舞实在出色，再配上李豫悠扬的箫声和焦尾古琴美妙的音乐，大大掩盖了我琴技的不足，况且那首将君令重在气势不似秋水那些名曲要靠技艺取胜，所以没有出丑反到有些一鸣惊人了。真真是歪打正招了，只是如此一来那小艾岂不是没有好日子过了吗？
“那小艾现在如何”
“还能怎样，你呀，别人的事总这么上心”李豫轻轻叹了口气“回头收拾收拾，我过来接你去东宫”
“啊”我猛地站起来
“还这么风风火火的”李豫啧道“我也不放心在府中生产，昨日太子妃正好提起，就命你在东宫待产了”
晕倒了，躲开了骄横阴险的大老婆，又要面对那个尚不知深浅的婆婆。脑子里一下子涌过的画面就是婆媳过招三百回。
“怎么了，这阳一阵阴一阵的，刚刚不是说的好好的吗”李豫有些不明就理，“东宫待产与我们也是殊荣，太子妃韦氏一向待我亲厚，你自可放心。”
哦，想想去东宫总是会比回郡王府面对崔芙蓉要强上许多，一定是如此，心中默默感念李豫为我所作的安排。





    第四卷 泪悲泣 第三十一章 交心
    

“秋风吹渭水，落叶满长安”。
出了静莲苑要穿过咸宁西路才能到达东宫，车子碾在一层厚厚的梧桐树叶上，或青或黄，吱吱作响。让人一下子就想起白居易的诗句：“春风桃李花开日，秋雨梧桐落叶时”。
想想时间过的真快，一晃已经一年过去了，想起去年的这个时候，我莫名来到此地，一年间景依然，而事事已非。
车子在太子宫门口停下，李豫先行下车，然后体贴的将我抱下马车。牵着我的手，走入东宫。这一刻的温馨甚至比婚礼时的牵手更让我怦然心动。人人都说孩子是夫妻间的调和剂，这话一点都不错，当你为他亲历孕育之苦的时候，你们的心自然就会贴近，很近很近。
拜见了太子妃，随着宫内女官来到我住的听雨轩，仍然是轩，从碧云轩到听雨轩，都是有着好听名字的雅致之所。
我带来的侍女与太子妃分派的官中侍女和在一处，重新分工。然后开始安置我的随身物品。太子妃是一个很心细的女主人，听雨轩里一应俱全，听宫内女官说，所有的床幔、帐子、甚至纱帘、茶具都是新换的，早早在两日前就更换一新，开窗通风准备就绪了。心中的感激无法表达，只是觉得有些难以承受。
李豫看着我安顿好，低低嘱咐了几句，就去太子府左春坊议事去了，如今李豫与他的弟弟建宁王李倓一起，分别担任太子左右卫率，主管太子府亲兵的操练与调度，因是太子长子也经常随李亨一起议事，以及听太子太傅讲学。
李豫是不能留宿在东宫的，所以每天都是早上匆匆来见上一面，然后去忙他的正经事。
也许是对新环境的不适应，一连几天，我都没有睡好，总是昏昏沉沉的睡不安稳。
这一天，太子妃请我去她的殿里闲聊。
我特意让芸儿准备好了茶盅和茶壶。里边放着红枣、山楂、枸杞、菊花、桂元、冰糖、参片和梅子。
一进殿门，太子妃看见我身后的芸儿手里托着的茶壶，不禁问到“可是有什么新鲜玩意来献宝”
“娘娘说的正是，这是我新琢磨出来的茶，先来孝敬您”我心里很是喜欢这位太子妃，如果没有她的开朗与亲切，这东宫里简直冷清的怕人。
“呈上来看看”太子妃打开盖碗一看“这么多东西”
我略一示意，芸儿将茶壶中滚烫的开水徐徐倒入。一时间茶碗内红黄相间，霎是好看。随即将盖碗罩上。
太子妃端起茶杯，轻轻品着“果然味道不错，样子也好看，可有名字”
我想了想，“因其放了八种材料所以可称八宝茶，这茶不能多次冲泡，冲泡三次为最佳，又可称三泡台”
太子妃轻轻点头，赞道“名字有意思，看这材料既是滋补又能清火，你费心了”
我忙笑着回应“雪飞总赖太子妃照拂庇护，不知何以为报，只能在这些日常琐事上略用些心”
“哦”太子妃细细打量着我，一边退下所有的宫女侍从，“雪飞，咱们俩说说体已话”
示意我坐在她旁边的榻上，又道“雪飞，你与那东市的不厌坊有何干系？”
一语如同惊雷，毫无防备，只得呆呆地问道“娘娘”
太子妃拉过我的手，笑笑“雪飞，不必惊慌，不厌坊开业那日你我见过”
我仔细搜寻记忆，一直以来都觉得太子妃亲切面熟，就是想不起来哪儿见过，如此，太子妃姓韦，哦，我猛然记起，那猜出“琴挑文君、凤求凰”剧目名称的华服贵妇韦夫人，原来竟是一人。
“可是想起来了”太子妃一双美目扫过我的脸，拿起八宝茶又喝了一口，“这茶让我想起了那天的莲心饮和菊花茶，不厌坊在长安做的顺风顺水，如此了解女人的作法，店主一定是个兰心惠质又极有抱负的女子，所以我去了，只是那个回纥女人显然不是正主儿，直到我猜出那迷底，她偷偷向你望去问询的目光，那时候我就知道，是你”
原来她早就知道我了，那么为什么前几次的见面都没有挑明？前几次都可以装作不相识为何今天要拆穿呢，我疑窦丛生。
太子妃不等我答话，自顾自地继续说“我很庆幸，庆幸如此聪惠的你与豫儿有情，甚至有些期待，期待你早日进宫，这样我就不再寂寞了”
我更是有些不解，难道太子妃在宫中过的不如意吗？未来的国母，太子李亨的专情，没有众多姬妾的纷扰，虽然没有亲生的儿女，但是李豫与李倓的孝顺也可以弥补呀。
“你应该明白”太子妃像是能够读懂我心中所想那般“未来的国母，要知道只是未来的，谁还记得那赵惠儿，太子妃做了十年，最后还是一杯毒酒随太子瑛去了。如今太子懦弱，朝堂上风雨欲来，胆颤心惊、小心辅佐，这条路走的实在辛苦”
我明白了，这就是所谓的人在江湖身不由已，朝堂之上、权力之巅更是身不由已，如果不能披荆斩棘、勇往直前，那就只能被滚滚历史洪流所淹，无声无息。
无限感慨在心头，握紧了太子妃的手。目光中满是理解与宽慰。
太子妃笑了，摇了摇头“只是我错了，雪飞，你虽然聪明，但是不够狡猾，心地也太过善良，终究还是要再历练历练”
见我有所不明，又道“为了一匹马闹一个昏天黑地，为了一个姐妹情深，不惜涉险去触怒贵妃，如此种种，你可想过后果？”此时的太子妃一脸严肃，语气也变的冷冷的。
原来，这宫里真的没有一点秘密可言。
随即坦然道“行事之前，确实从未考虑过后果，只是即便考虑了后果，怕是也还要如此”
“糊涂呀”太子妃厉色道“你只道你还是自己一人吗？如今你所言所行，不仅仅只关系着广平郡王还有这上上下下一千来口子的东宫太子府”
真所谓一语惊醒梦中人，我豁然明白了，一直尽量让自己置身事外，然而却不知我早早已然是这戏梦人生中的一员了。于是泪眼婆娑，低声道“是雪飞草率了”
见我已经明白，太子妃拉着我的手轻轻一按“雪飞，如今就是为了你的孩子，你也要改改，把心思用到正路上”
不禁轻轻抚在太子妃肩上，无限感伤，对着茫茫前路真的有些无措。





    第四卷 泪悲泣 第三十二章 春寒
    

来到大唐的第二个春节，我依然错过了。整个冬月玄宗与贵妃都在骊山华清宫中度过，一直到临进正月才由骊山返回长安。
天宝二年的新春，各国的使节与封缰大吏纷纷前来朝贺，宫内各种庆典之礼，场面非常宏大。
契丹王李怀节等北部少数民族的首领更是亲自进宫以和亲为名求娶帝女。
一时间宫内的宫女都人人自危，此次契丹的求亲自上一次和亲已近二十年。每一次出嫁的基本上是皇家支派的县主、郡主一级的女子，册封为公主后出嫁，然而每一次和亲都会派遣大量的宫女随侍，虽然这些宫女在宫中也许终其一生不能得见君王，而且每天都要在自己所服侍的主子面前小心谨慎从事，但是总是有一丝希望在心头，而且宫内的吃穿用度比起大漠要强上许多，那狂沙掩面的环境和异族的蛮夷习性，足以会让这些正值花季的少女们惊恐万分。
因为身体不便，宫内的大小宴会我都无缘得见，所以很多变故都是从宫女、太监的支言片语中得出，当我听到此次契丹王向玄宗求娶的竟然是独孤敏时，不禁大大意外。
想到敏儿对皇甫惟明飞蛾扑火般的爱慕，想到她的欲爱不能，想到她的爽朗大气，也许这正是她最好的归宿。
“雪飞”独孤敏在听雨轩的暖阁中，对我细细地讲述她的心思“你知道吗，此次顺应李怀节请旨的朝堂重臣是谁？”
我摇了摇头，“难道是李林辅”
“不是”独孤敏表情超然“是皇甫惟明”见我有些怀疑，又道“还记得去年我们看《昭君怨》时他说的话吗，其实他在战场上可以建功立业，成就不朽功勋，但是为了边境百姓，他站在了和亲一边，为此还遭到了李相等人的口诛笔罚”
“是呀，能免去战火之苦自是功德无量，只是苦了和亲之人”我不由叹了口气
“子非鱼焉知鱼之乐”独孤敏一脸淡然，轻轻拂过额前的碎发“别人都道和亲之苦，我却乐在其中，你知道吗，我是故意为之，在契丹王觐见那天在那儿打马球，我看到契丹王眼里的火热，更看到了皇甫惟明眼中的不忍，这就够了，一生之中，能让他为我难过一次，这就够了”
“敏儿”百般滋味在心头，不知该说些什么。
“你不用安慰我”独孤敏笑的灿烂，无限憧憬着“明年夏天我就走了，我还来的及看你的宝宝。雪飞，你知道吗，皇甫惟明是送亲使，这一路上要走上两个月，这两个月我可以和他在一起，我这一辈子有这两个月就够了，如果留在长安，终其一生我也见不了他这么多面”
痴情女子，情深至此，拿自己不可预计的一生换来与心上人两个月的朝夕相处，悲壮而绚丽。
天宝二年二月，早春时分，正是乍暖还寒最难将息之时。
春寒燎俏，我在芸儿和紫藤的搀服下，在听雨轩的庭院里散步，慢慢地伸展自己的四肢，轻轻的呼息着还有些冰冷湿润的空气
“这天好似要下雪呢”紫藤缩了缩脖子。
芸儿扫了她一眼，帮我理了理狐狸毛领棉斗蓬“去年冬日一场雪都没下，偏要待立春之后下”言下是不以为然。
然而，轻轻飞舞的小雪花就在话语之间轻盈的飘落下来，我伸开手，一片小小的雪花落上手上还未及数清它那小小的花瓣，就已经化成一滴晶莹的水滴。
芸儿笑了“还真让紫藤说着了，这春日下雪真是稀罕”
不管在何时、不管在何地，也不管你的境遇如何，雪总是能给人带来一片宁静与平和。临近分娩的紧张与惶恐，独孤敏即将远嫁的伤感，不知前路的孤寂与彷徨，都在这一刻变淡了。
“郡王来了”芸儿与紫藤连忙上前行礼，李豫一挥手，笑意盈盈揽过我“于雪飞之中看雪飞，真是美景怡人”
“呵呵”两个丫头低头轻笑。
李豫捂着我的手“怎么不捧着手炉，看手凉的，快些回屋吧”
我心里想着再呆上一会儿，嘴上忙说，“刚刚才出来，正想再呆上一会”脚上忽然一滑，险些摔倒，李豫面上一惊，紧紧扶住，“怎样？这么不小心”
我笑了“没事，宝宝乖的很”话音刚落，肚子似乎隐隐的一阵疼痛。表情一怔。
李豫终是不放心，半搂半拉，把我送回屋里。
暖阁里有地龙，很暖和，阳光好的时候我甚至更乐意坐在床榻前的波斯毛毯上，所以一进屋我就自然想坐在那儿，谁知身子还没有着地，就被李豫一把抄起来，随即被轻轻的放在榻上，李豫微微一笑，拉过我的手，轻轻的捂着，好轻柔好温暖，下意识的就往他怀里拱了拱，谁知硕大的肚子此时太过占地，似乎是挤到了，我不禁轻轻“呦”了一下。
“如何”李豫关切地询问，这是他的第一个孩子，所以他很紧张。
“没事”
但是很快我就知道不是没事了，疼痛如潮汐般涌来，一阵强过一阵，我紧紧抱着床上的抱枕，蜷缩着身体，一动不动，一声不出。
李豫大惊，忙唤人去请太子妃，很快太子妃来了，产婆、医女、教养嫫嫫都来了，一时间乱轰轰有些纷扰。李豫被请了出去，在古代是不能陪产的。即使可以，我也不希望他在身边，人人都希望自己最危险的时候爱人能在身边守候，我却从来没有这样的想法，我从来都是掩藏自己的脆弱与无助，在自己痛苦与失意的时候缩在一角默默疗伤，待修整好重新焕发后再展颜于人前。
我尽量克制自己，不像其她产妇那样因为哭嚎提早地消耗掉体力，我紧紧的咬着牙，当疼痛袭来的时候，我甚至狠狠地掐着自己的手、自己的腿，自己身体的其它部位，以此来分担痛苦。当我的嘴里充满血腥的时候，有人给我送上了厚厚的布条，咬住，克制着自己不哭，没有哭声只有泪水湿了一片又一片，我想产房外的人都会奇怪，因为屋里除了侍女们端水走路时而发出的声响，几乎是寂静的。
终于阵痛之中，我晕了过去，再次醒来，已经是掌灯时分，侍女们换上彩灯炉台。幽幽的火苗跳动，已经被一次一次的阵痛耗尽了全力，混身湿粘粘的，分不清是汗水、泪水还是其它。
忽然有一阵害怕，一直都以为生孩子是一件自然中的事情，一直都知道这个孩子会顺利的生下来，但是经历了一天的苦痛争扎我忽然在想，如果这个孩子不是历史上的李适，如果还有别的可能……不禁胆颤心惊，原来历史中记载的都是结果，而纵使是过客也是要亲历体验这过程的全部，突然很恐慌，不会就这样死去吧，越想越怕，于是我拿掉嘴里的布条，终于放声大哭，突然的大哭吓坏了众人，本来因为疼痛而哭喊的产妇很多，也丝毫不以为奇怪，但是已经安静的忍了整整一天，在此刻突然放声痛哭，一时间都不明就理，手足无措。
一时间屋里屋外都是乱纷纷的，一会芸儿上前，举着一张纸给我看
一度相逢一度思，
最多情处最情痴。
孤山林下三千树，
耐得寒霜是此枝。
李豫的字，李豫的情，一时间更觉的无限委屈，只是哭声渐渐弱了下去，变成似有似无的抽泣。
当早春雪后的第一缕阳光照进窗子，天空渐渐发白，一声婴儿的啼哭响彻东宫。
一个健康的，小脸红彤彤的男婴，用响亮的哭声向整个大唐宣告着他的来临。





    第四卷 泪悲泣 第三十三章 洗儿
    

天宝二年二月初八，这是来到大唐以后第二个与我休戚相关的日子。
三天前降生的男婴，是广平郡王李豫第一个孩子，是太子李亨的长孙，也是玄宗李隆基的第一个曾孙，所以在孩子降临的当天，玄宗就应太子之请，亲自为曾孙赐名。
“李适”
适我愿兮。——《诗&amp;#8226;郑风&amp;#8226;野有蔓草》
爰其适归。——《诗&amp;#8226;小雅&amp;#8226;四月》
适彼乐土。——《诗&amp;#8226;魏风&amp;#8226;硕鼠》
使适四方。——《周礼&amp;#8226;小行人》
适,往也。 ——《尔雅》
实在不知道伟大的帝王玄宗命名的这个“适”是何所意、何所指，我只是一厢情愿的希望是适者生存的适，希望这个孩子能够适应今后接踵而来的生活中的种种磨砺与考验。
三日后，也就是二月初八，太子宫内为小小的适儿举办了热闹的洗儿礼。
“亲宾盛集、煎香汤于盆中，下果子彩线葱蒜。用数丈彩绕之，名曰围盆。以钗子搅水，谓之搅盆。观者各撒钱于水中，谓之添盆。盆中有枣子直立者，妇人争食之，以为男之象征，浴儿毕，落胎发，遍谢坐客，抱牙儿入他人房，谓之移窠。
用三角枫、九里光之类清热解毒的中草药煎成“洗浴汤”，为适儿洗浴，看着银盆中小小的他用力的挥动着胖胖的手臂，黑漆漆不时四下里张望的眼睛，还有不安分的蹬着水波的小脚，怎一个可爱了得，没有做过母亲的人永远体会不了，此时你才能真正体会到对你而言什么才是唯一。
想起一句话“这世间真正无条件对你好的就是生你的人，而你对之最好的就是你生的人”这话一点不假。
玄宗与贵妃逗着金丝襁褓中的适儿，玄宗心情很好，竟然毫无忌讳地说了一句“一时殿上四天子”
吓的太子李亨连忙行礼口称惶恐。其实玄宗一句玩笑恰恰预示了大唐未来的命运，也正是殿上四人，玄宗、太子、李豫和李适，正是他们见证并亲历甚至是书写了风云变幻由盛而衰的中唐历史。
“洗儿礼毕”玄宗与贵妃分赏众人，而我因为产育曾皇长孙，而由五品的丽媛升为四品的丽仪。丽仪是侧妃中的一个称号，自此也可以被人称为娘娘了，于是众人纷纷相贺“恭喜丽仪娘娘”又是打赏、谢恩，礼来复往。
怀中抱着香香软软的适儿，看着他刚刚落下胎发的光光的小脑门，这一刻，即使喧嚣热闹如此，我也充耳不闻，只是静静地享受着这似幻亦真的时刻。
“我也来看看曾皇孙”一阵香气袭来，钗环轻脆作响，裙带摇曳，崔芙蓉与韩国夫人姗姗来迟。抬眼望去，崔芙蓉一脸势在必得，而李豫是神色戒备和一脸的严肃。
心中一阵惊恐，不会吧，夺子吗，不是没有想过而是一直不去想，在皇室除了正妻，又有哪个人可以毫无顾忌的亲自抚养自己的孩子呢，殿上的玄宗、太子以及李豫，谁又是亲生母亲养大的呢。
一想到崔芙蓉的狡猾与阴险，想到不明不白惨死的逐日，我阵阵发冷，身子一软，手中的襁褓差点失手，李豫一个健步上前，牢牢将我扶住。
我勉强稳住，向崔芙蓉见礼。
“免了，圣驾在此，不必多礼”崔芙蓉轻盈闪过，依次给玄宗、贵妃、太子及太子妃行礼，然后无限爱怜的看着我手中的适儿，随即贤惠婉约地说“听说妹妹此次生产甚为辛苦，应该好生将养才是，这抱孩子的事情就该由奶母、侍女为之”
立在一旁的韩国夫人，也是一脸堆笑“是呀”转向李豫“我说广平郡王呀，这沈丽媛，呦，该改口了，如今是沈丽仪产后虚弱，要好好调养身子，而这皇曾长孙，实在金贵，就交由芙蓉来带吧”
果然没有猜错，这种事情如今也只能看李豫了，我没有望向李豫，我担心在他的眼睛里读出失望，低垂着头，盯着怀里的适儿，他正甜甜的笑着，我心里暗暗地问“宝宝，三天，你记住妈妈了吗”
孩子像是有感应似的，无端地放声哭了起来，一时间我有些手足无措，一双玉手接过孩子，只一会儿，孩子在她怀中安稳了，不哭了。
是太子妃，太子妃风淡云清的寥寥数语“这孩子是舍不得东宫呢，芙蓉与雪飞都年轻，这皇曾孙如此金贵，还是养在东宫吧”
崔芙蓉略有不服，刚待开口。
太子妃轻抬眼眉，笑着说道“芙蓉要抓紧，早日给郡王添个嫡子才是锦上添花”
一句话说的玄宗与贵妃轻笑连连，说的崔芙蓉又羞又恼。这样的话、这样的安排出自太子妃之口最是妥当。
在圣驾前，对着外戚宠眷太子妃只此数语就四两拔千金，真真让我望而兴叹，愧而不及。心里对她的尊敬与感佩又深了一层。





    第四卷 泪悲泣 第三十四章 分离
    

首夏犹清和，芳草亦未歇。
初夏时节，碧草依依，流水潺潺，原是一个无限生机的的节气，但是于我，却是难以承受的两种离别之苦。
满月以后，纵然是千般不舍万种柔情，也终是要离开适儿。
如果没有太子妃，就不会有我安静宁和的待产日子，也不会有适儿的顺利出生，所以把孩子交到她的手中，我纵使不舍亦是放心的。
要想快乐，就要有一颗感恩的心。
所以，拜别太子妃，我转过身，没有回头，径直出了东宫。
我知道，这一走，我将错过很多，错过适儿的咿呀学语，错过适儿的蹒跚学步，错过适儿种种成长过程中的喜悦。留下的只有日日的思念与梦中的牵绊。
也许这样对他而言是最好，他的父亲、他的祖父、他的曾祖父，这皇城中的男孩子哪一个是在亲生母亲的呵护下成长的，少的可怜，但是我相信，适儿能够也必定会长成一个聪明伟岸、抱负高远的男人，在如此睿智明达的太子妃的教导下，也许他会比他的父亲、祖父更为出色。
但是与亲生孩子的分离，是那种与朋友、与恋人的分离所不能比拟的。就像钝刀在你的伤口上反复的切割，好了，结痂了，然后揭开、再割。不仅仅是欲罢不能的疼，就似心灵上的凌迟。
我又回到了广平郡王府，又回到了碧云轩。
对李豫，是一种熟悉的陌生人的感觉。
熟悉，从天宝元年至今，已经三年了，但除了新嫁之时在碧云轩的两个月，我大部分的时间不是在静莲苑就是在东宫待产。如今，再聚首，说不出的滋味。
当屋子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的时候，我就会有些不自在，总是喜欢找些事情来做，这样手上忙起来，就可以不用对视，不用担心他突然的袭击。
一日，李豫手里提着一个篮屉。笑吟呤地放在桌子上，猜想不过是些新作的点心或者新鲜的果品。然而李豫拉着我，眼神中满是期待。
于是，我信手打开盖子。
“啊”屋里的绿萝轻轻惊呼。
伸手抓起那个毛绒绒的小雪球，“喵”小家伙皱着粉红的小鼻子，瞪着它一双似蓝似绿的玻璃珠似的眼睛望着我。
轻轻抚着柔软的猫毛，“怎么弄了只猫儿来”
李豫目光柔柔地看着我，宠溺的眼神令我有些发窘“你道是寻常，这是外邦进贡的波斯猫”
“哦”我有一下没一下的摸摸它的小耳朵，揪揪它的小爪子，数着它的小肉垫。
“怎么？不喜欢”追逐我的目光，李豫有些失望。
“这猫同狗不一样，你对它再好，它高兴了往你怀里钻，不高兴了任你怎么逗都不理，一不留神没准还让它挠上一爪子，所以养什么都别养猫，白白搭了感情”我坦言道。
“是吗？”李豫从我手中接过雪球，一阵大笑，笑的爽快之极，笑的我不明就理。
见我不知所为，李豫看似无心，云淡风清地丢下一句“这猫儿的性子到有几分像你”
听的此言，初时不已为然，后来想想觉得也对，我对李豫确实也是时冷时热，于是也笑了。
李豫抚着雪球，情绪大好“如此，就叫它雪儿吧”
绿萝、芸儿还有紫藤都忍不住笑了出来。
我微微有些发窘，呸了一下，说道“屋里有两个雪儿，以后你唤起来，看谁应你”
李豫又一次大笑，搂过我，抱在怀里，唇已轻轻滑过“可是吃醋了”
这人简直是轻浮至极，我恶作剧似的，抱住他的腰，送上自己的唇，舌尖轻轻叩开，挑逗的举动，我以为他会吓一跳，谁知下一秒就被他紧紧拥住、唇齿相依，紧紧缠绕。
雪球不知何时已经被放回筐里，侍女也已经退了下去。
李豫充满情欲的眼睛注视着我，在我耳边低低轻语“惹火吗”，一步一步逼进床榻，重重跌落榻上，李豫欺身而上，欲取欲得。身体慢慢变热，回应他的激情，我轻轻搂着他的脖子，看着他俊朗的容貌，就想起那个刚刚分离的孩子，心中一痛，我狠狠的吻向他，用手在他身上掐着，而李豫仿佛受到鼓励一样，更为凶猛。
没有帐幔遮挡，不是黑夜，在一个有着明媚阳光的下午，屋子里是一片狼藉和一对彼此索取又彼此给予的疯狂的人。
累了，睡去，醒来又是一阵猛过一阵的疯狂。
一直到第二天的清晨，当我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李豫的怀里，枕着的是他的手臂。想起此前的种种，真是疯了吗。
李豫柔柔的笑问“我的雪儿还有如此的火辣”
有些无趣又有些无奈，我猛的起身，披了件长衣，坐在妆台，一下一下地的梳着长发，发丝缠绕着梳齿，我用力扯着。
李豫一把夺过我手中的梳子，细心地解开缠着的发丝，然而梳子上终是有一小丛我扯下的头发，李豫有些可惜，将断落的发丝绕成一团，收在随身带的荷包里，对着镜中的我，说了一句“真是猫儿的性子，说歹就歹”
同样是初夏，长安城外，又是分离之苦。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
天之涯，海之角，知交半零落。
一瓢浊酒尽余欢，今宵别梦寒。
与适儿的分离，是可以忍下的痛，就像毒瘾一样，虽然时时发作，但是不至于大起大落。
长安城头，送别独孤敏，我任由离别之泪尽情挥撒。
一袭大红礼服，薄纱掩面的独孤敏，没有像其她出塞的公主那样坐在四马高车之上，而是骑着一匹如雪白马，俏生生立于长安城门之外。城门之上有观礼的满朝文武、有悲痛的信诚公主和附马。
那身影如此孤独，那神情如此坚强。
被玄宗赐封为静乐公主的独孤敏肩负着国与民的重任和希望，在一片华美而悲壮的氛围中策马而去，而她的爱人此次的送亲使大唐名将皇甫惟明略一迟遗，也策马狂鞭紧紧跟上。不知道皇甫惟明以前作何想法，但是此刻我相信他的眼中一定只有她。
漠路狂花，何岂悲壮？
深宫帝女花，国破家亡后，洒泪碾作泥。





    第四卷 泪悲泣 第三十五章 陌路
    

天宝五年正月十五日元宵佳节，风清月朗，碧云轩里，众人争相品尝着我新创的汤元，抱着肥硕圆滚的雪球，心里想着三年里只见过寥寥数面的适儿，思念之情在团聚的日子里总是来的那么强烈和真切。
李豫往我碗里添了一个汤园，感同身受地低声宽慰“想适儿了？”
我撇了一眼，很是有些气闷，心里一直希望他能让崔芙蓉早早生下一儿半女，这样有了自己的孩子，她就不会再为难我了，也许就能把适儿接回来。也不知是李豫不努力还是另有原因，众望所归的崔芙蓉一直没有消息。
雪球在我怀里不安分地动着，喵了几声就一下子窜到李豫那边，温顺地趴在他的膝上。
如此宁静的夜晚，我们都没有料到一场风波即将来临。
同样是这一天，太子李亨出游，在东市坊间与太子妃兄长韦坚相见。之后韦坚又匆匆与皇甫惟明相约夜游，一同前往位于城内崇仁坊中的景龙道观。一个是太子妃兄，一个是重镇节度使手握兵权的边帅，夜间相约，私相往来，必然会引起有心之人的猜忌与利用。
从太子被册立那天起，就时时受到权相李林甫势力集团的打压。所以太子李亨以及李亨的成年封爵儿子广平郡王李豫、建宁王李倓都一直行事谨慎，小心翼翼。
元宵节的第二天，御史中丞杨慎矜即上奏，以皇亲国戚太子妃亲兄韦坚与边将“狎昵”为由提出弹劾。李林甫也趁机向玄宗奏称他们结谋，“欲共立太子”，玄宗得奏，毫不犹豫地下诏进行审讯。
一时间，对于太子府和与太子相连的所有府第来说，都是风雨飘零。
此刻，李豫在书房内惴惴不安地踱步。
放下茶杯，我心中也是有些不安，“三庶之祸”的教训太惨痛了，这种事情众口铄金，其实是不需要什么铁证如山的，只要玄宗心中有一丝疑惑，那就是大厦将倾，满门连坐呀。
“此事是否会牵扯父王”我问出心中疑虑。
李豫面色凝重“圣上下诏彻查，李林甫既得了旨，定会指使手下罗织罪状，想把父王牵扯进来”
“太子妃会获罪吗”我内心波澜已起，一直都朦胧地记得后来登基的肃宗李亨会有一位张皇后，在东宫的时候也曾暗自留心，太子后宫的良娣、良人中都没有这位张姓妃妾，难道此次太子妃会有不测。
李豫似是知道我的担心，摇了摇头，半晌才开口“要看父王如何取舍了”，其实李豫心中明白，今天在太子宫与父王的一番对话，也许明日父王就会上奏，想起那雍容大度的太子妃，想起她对自己和李倓长期的关爱，心中就会有所不忍。
“父王如何取舍”我心里一惊“难道要丢卒保车？”
“你先别急，未必如此”李豫似是安慰“只是如果真的到了那步，为了太子一脉这上千口子也不得不如此”
“你可是知道些什么”我盯着李豫问道“经过开元的三皇子之祸，圣上纵使怀疑韦坚与皇甫惟明有构谋之心，我想他也绝对不会轻易涉及太子”
李豫盯着我，神情中满是惊讶。
“你去转告父王，还没有到丢卒保车的时候，即使到了最后一刻也还有别的法子”我顿时对那位有着文人气息和文人软弱的太子公公产生厌烦之感，语气也重了些。
李豫非但没有气恼，反而有些兴致，连连追问“你可是还有别的法子？”
我狠狠瞪了他一眼，不知道他是真没有想到还是故意如此“别忘记你的崔王妃”索性又加了一句方觉得解恨“这杨家女儿岂是白娶的！”
李豫神色有些复杂，先是有些恼怒，转而有些悲戚，过了良久，轻轻问到“你以为我当初娶她可是为了自保？”
细细品味，自知失言，李豫虽然阴郁事事多揣，但似乎不是那种以依赖裙带的男人，从他这些年对崔芙蓉的态度就可以知道，我走近前，轻轻拉着他的袍袖，似是求和。
而李豫这次真的生气了，一甩袖子就出门了。
一连几天不见人影，但是我知道崔芙蓉与韩国夫人进宫去了，心里稍安。
“丽仪娘娘”绿萝乐呵呵地抱着个东西进了屋，如果不是看见雪球正在榻上打着呼噜，我还当她手上抱着的就是雪球呢。
众人都围过去看，“是只小狗”小艾欢呼着。
啊，我起身近前一看，果真是一只小狗，看模样就像大一号的雪球，胖胖的缩成一团，看着也就刚出满月连眼睛还未睁开，“绿萝，哪儿又抱了只狗来”
绿萝只笑不语，这时李豫进了屋，也不说话，拎起小狗往我怀里一扔，“这屋里养条狗，也好冲冲你那猫儿性子”
什么话，我气的一跺脚，李豫也不管，自顾自地净手，喝茶。
我摆弄着怀里的小狗，真奇怪，小狗肚皮上没有毛，光溜溜地还有汗珠，我拿起帕子给它轻轻擦去，一边自言自语“真奇怪，这么冷的天，这小狗怎么还出汗呢”
众人纷纷凑过来看，那紫藤立在旁边先是抿着嘴偷偷地笑，后来忍不住索兴趴在桌上笑个不停，芸儿狠狠捅了她一下，然后紧绷着脸，表情怪异地说“回丽仪，那是小狗尿了”
李豫口中的茶水一下子喷了出来，屋子里所有的人包括我都笑个不停。
“我晕，我又没养过小狗，我怎么知道是汗水还是尿”我还似图解释一下。
众人笑的更凶，芸儿一摆手，丫头们都退下去了。
李豫忍住笑，说道“还是养狗好”
我白了他一眼，看他今天心情大好，于是就问“可是事情有了回转”
李豫赞许的看了我一眼，“圣上给韦坚定了“干进不已”的罪名，将他由刑部尚书贬为缙云郡太守，皇甫惟明则以“离间君臣”的罪名，解除河西、陇右节度使的职务，贬为播川郡太守，并籍没其家。”
太子没事，太子妃没事，我心里一阵欢呼“这一处置只是限于惩治韦坚、皇甫惟明，并没有任何针对东宫之处。”
“嗯”李豫点了点头，“皇甫惟明的兵权则移交给朔方、河东两道节度使王忠嗣。王忠嗣与父王关系亲密，朝廷上下人人皆知。这一结果，李林甫虽不服却也无奈何。” 
“太好了”我拍手称道
“只是”李豫欲言又止。
就烦他这副样子“只是什么？”
“只是你出的好主意，如今芙蓉自认为有功，闹着让我陪她到洛阳离宫去住些日子”李豫有些无可奈何，目光闪烁，直直地看向我。
手里理着狗儿的毛发，眼睛盯着窗子，作出怨妇一般的表情。心里悠悠想着一句至理名言“这世上果然是没有无缘无故的恨，也没有无缘无故的好”
在李豫与崔芙蓉走后的第三天，事态逆转，平地惊雷，一下子把太子李亨推到了危险的境地。
原来，韦坚被贬的诏书下达后，他的两个弟弟将作少匠韦兰、兵部员外郎韦芝上疏替他鸣冤叫屈，二人为了达到目的，还引太子作证，谁知这样一来，招致玄宗龙颜震怒。结党与威胁永远是帝王最为忌恨的。
这些人为什么想不明白，这么多年来朝堂上李林甫对太子的打压，玄宗从未阻拦与过问，就是因为通过丞相与太子两个势力集团的斗争，皇权才能平衡与稳固。当丞相势力占了上峰，玄宗就会通过大封贵妃家人，在朝堂上培养新的杨家势力来达到分权的目的。而如今太子妃兄弟的举动无疑要打破这种平衡，玄宗自然要操刀梳理。
事情一下变得复杂起来。太子李亨见状，极感恐惧，为了逃脱自己与韦坚兄弟之间的干系，立即上表替自己辩解，并以与韦妃“情义不睦”为由，请求父皇准许他们离婚，以表明“不以亲废法”。
玄宗对太子加以慰抚，听任他与韦氏离婚，断绝了关系。
当我得到消息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韦坚一案大加株连，长安牢狱为满，被逼死者甚多。
一时间风声鹤唳，人心惶惶。
我犹豫再三，决定还是要去探望在此次事件中受到重创的太子妃，仍然是在太子妃的寝殿里，仍然是我敬献的八宝茶。
我甚至不敢抬头去看太子妃的神情，记得一年前在这间屋子里，她曾经对我说过“太子妃不过是未来的国母，未来两个字尤为可怕”
“雪飞，还记得吗”太子妃缓慢而平和的语调，仿佛在诉说一件与她毫无关系的事“我儿时的玩伴，随前任太子获罪被诛的太子妃赵惠儿，我曾对你说不希望像她那样，其实我现在倒有几分羡慕于她，虽然她未得善终，但是终究是与夫君同赴皇泉的。”
我抬起头，本以为会看到双瞳剪水一脸悲泣的她，没想到仍是一脸安祥与明朗。而且还有一丝笑容，这样的女子确实堪当国母之位。一想到从今天以后，她就要在禁中的佛寺做一位清修的僧人，心中充满不忍。
“这茶真好”太子妃仔细端详手中的茶，轻轻叹了口气“功败垂成，我不悔，如此结果，甚好，从此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挥之不去的压抑与悲伤，对着突遭打击的太子妃，她活的如此明白。此时甚至有一种感觉，也许她的兄长与皇甫惟明合议的事情，是她与太子策划的，想着奋而一搏，或许能争出个局面来。始料未及，最后输掉了一切。
“娘娘”我郑重的行礼“谢您为雪飞所做的一切”
双手捧上一部《金纲经》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太子妃笑了，笑如夏花般灿烂，“雪飞，你是个好孩子，离行前我送你一句话，这也是我刚刚悟出来的”
“不争才是争”太子妃握着我的手，脸上的笑容依旧。
这样的女子，真的不是太子配的上的。
太子亨的谨慎确实使他度过了这场政治危机，只是共同生活多年的太子妃从此削发为尼，在禁中的佛寺之中做了永成陌路的出家人。





    第四卷 泪悲泣 第三十六章 驯服
    

太子妃获罪，适儿被特许送回郡王府抚养。正当我内心焦虑万分，不知道该以何种方式去与崔芙蓉抗争，夺回孩子时。崔芙蓉被诊出怀有身孕，想想应该是在洛阳离宫时成就的，面对李豫神情间的不自然与抱歉，我心中没有半点酸涩与嫉妒，甚至还有一点点雀跃。
不错，因为嫡王妃有喜，我终于可以自己照顾适儿了。
适儿已经快四岁了，粉琢玉砌的一个漂亮娃娃。
四岁的适儿已经认得很多字了，有时候还会吟出“三军可夺帅,匹夫不可夺志”，如此富有英雄气概的诗句自一个幼龄稚子口中得出，常常会令我惊讶不已，从适儿身上我深深地感到太子妃所花费的心血。更感到自己责任重大，于是每天上午我会教他诵念诗经、论语，每天下午在午睡后，带他嬉戏玩耍，园子里的各种植物、厨房里的鸡鸭青菜、马圈的骏马，院子里扑蝴蝶的小狗圈圈，在榻上呼呼大睡的猫儿雪球都是我们观察学习的对象。
在生活中教育和引导孩子这是我所奉行的最自然最有效的育儿理念。
虽然古代一直提倡君子远疱厨，而我不管这些，常常会拉着适儿在厨房里，一边告诉他每天吃的饭是怎么来的，一边给他讲疱丁解牛的故事，告诉他，天下之难事,必作于易;天下之大事,必作于细。
适儿的悟性很好，他对事物的理解能力使我常常会怀疑这真的是一个四岁的孩子吗。
直到有一天，适儿发脾气了，他一个人在房里的时候，我分明看见他用脚轻轻踢着圈圈圆润的身体，而手还不老实地时不时揪着雪球的胡子，嘴里还振振有词，嘟囔着什么。
见我进门，立刻放手，一副乖乖宝宝的样子，安安静静地唤了声“娘”
我心里好生奇怪，弯下身子，对视着他如同黑宝石般美丽的眼眸“适儿，告诉娘，怎么不高兴了”
适儿吞吞吐吐，嗯了半天。
“适儿”我有些不悦，欲言又止这点到是像李豫，是我最看不上的“男孩子，做任何事情都要顶天立地的，吞吞吐吐像什么样子”
适儿抬起头，一脸委屈“娘，我不喜欢他们”
他们，谁呀，我有些没反应过来。
“娘成天不是抱着雪球就是抱着圈圈，都不亲我了”适儿更加委屈。
原来如此，适儿的聪明与早熟几乎让我忘记了他是一个自小离开母亲的四岁的孩子，从小长在深宫，被一群奶娘侍女小心服侍，被太子妃严厉督促着用功的孩子，也许他小小的内心里一直渴望着被温暖，渴望着得到母亲全心全意的宠爱。
一把搂过适儿，紧紧抱在怀里，眼泪如断线的珠子一滴一滴，滴落在孩子的衣服上，适儿轻轻推开我，用胖胖的小手擦着我脸上的泪水“娘不哭，娘不哭，以后我不欺侮他们就是了”
这孩子，真是让人疼到心坎里了，刚接回来时见到我一脸的陌生，紧张的直往奶娘怀里躲，怯怯的表情让我压抑着自己拥抱他的冲动，后来每一天的相处，有感于他小大人般的聪慧，我一直把他看成一个有待培养的小小男孩，很少有忘情的亲昵与宠爱。所以他才会在一个人的时候小孩心性地去拿猫狗出气。
拉着适儿的小手轻轻抚着圈圈柔软的毛发，无限爱怜地说“适儿，娘对圈圈和雪球好，是因为他们在好小的时候就离开自己的亲娘了，还有，适儿有了委屈可以对娘说，他们有了委屈也不会说话，所以最最可怜”
“嗯”适儿吃力的抱了抱胖胖的圈圈“娘，我以后一定好好对他们”
善良是一个人最珍贵的品质，尤其在这皇家宫廷，我珍视并小心保护着适儿的这份善良，在我看来它比聪明更重要。
春去秋来，一个注定了不平静的早晨。
刚刚与适儿一起吃完早餐，崔王妃身边的柳妈妈就过来传话，让碧去轩的众人都去翔鸾殿候着，隐约不知道会有什么事情发生，嘱咐了奶娘，看好适儿，整了整妆带了芸儿几个就匆匆赶过来。
一进大厅就觉得情形有些不好，李豫铁青着脸坐在上首，崔芙蓉一脸阴笑抚着刚刚显怀的肚子坐在一旁。见过进来，似乎都等不及我行礼，便马上开口了。
“沈丽仪，如今府里出了件事，特意找你过来问问”
心里一沉，面上仍极为恭顺“王妃请讲”
崔芙蓉略施一个眼神，旁边的柳妈妈手中一个托盘子递到我面前，我接过来仔细一看，是一件浅碧色X衣，是我最爱的那件，不见了好些日子，我与芸儿对视了一下，都很是疑惑。
崔芙蓉侧身转向李豫，耳语片刻，又娇笑连连“这个丽仪可认得”
“认得，是常穿的一件旧衣，前些日子不见了，如今怎么会在此处”我实话实说。
“你认了最好”崔芙蓉冷笑一下“把人带上来”
一个衣衫折皱，面色如土的人应声而入，跌跪在殿中。我仔细一看，原来是日常在府内问诊的朱侍医，心中更是不明。
崔芙蓉柳目圆睁，冲我先是一笑，还后换上恨恨表情，疾言厉色道“丽仪的贴身里衣是在这位朱侍医身上搜出来的，你还有何话讲？”
崔芙蓉每每先发治人，抢尽先机，招招狠毒。我来不及细想，只是清楚知道越描越黑的道理，定了定神，故作镇定地迎上崔芙蓉的目光“不知王妃所指，雪飞无话可讲”
“叭”崔芙蓉拿起茶杯重重摔在地上，“你真是不知脸耻，趁我与郡王在东都时，与人暗通款曲，做下这等下作之事，如今到是无话可说了”
此话一出，殿上一片寂静，所有的侍女太监都深深埋下了头，还真把这当作一桩丑事了，只有我身边的几个丫头，面上均有惊诧不服之色。
我还未及开口，只见绿萝已经冲在前边“王妃怎的平白冤枉人，丽仪日日与我们在一处，有什么事我们怎么不知？”
崔芙蓉冷笑数声“好个忠心护主的丫头，你不是不知是不说罢了，等我整治了正主儿回头再治你以下犯上的错儿，小艾，你到是说说你看见了什么又听见了什么”
小艾，我心中一惊。
小艾低眉顺眼，向前几步，“回王妃的话，奴婢平日不在丽仪房里服侍，只是那日碰巧撞上罢了，是第几次，有多久了，奴婢不敢乱说”
这小艾还真是厉害，简直是杀人于无形，三两句话，看似怯怯的，却一下子把我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真想冲过去抽她几巴掌，出出心中恶气，但是不能，如果我那样做了就更做实了这罪名。
“如此”崔芙蓉看了一眼李豫“人证、物证、旁证都在，丽仪也无须狡辩了，郡王，先让适儿到我殿里吧，这事情恐是要报上去，咱们府里是压不下来的”
李豫紧紧盯着我，手中纂紧拳头，一言不发。
四目相对，我定定地望着他，不带一丝表情，冷冷地，他的眼神中闪过一丝迷茫，我心底发寒，怎么，如此荒诞的谄害你都相信？
我笑了。
而迷茫过后，李豫的目光重又恢复坚定之色。那是信任。
我笑了，这一次是真正的喜悦，李豫，我果真没有错看你，你信我。只是我又怎能只让你一个人相信？正如崔芙蓉所言，堂上人证物证俱在，府内有头有脸的侍从管事都在，我如何去度悠悠众口，我又如何能让小小的适儿跟着我一起蒙羞？
我慢慢走到朱侍医面前，轻柔的声音但是足可以让殿上众人听到“朱侍医，她们说你与我暗通款曲，你可认”
那朱侍医，英俊而浮尘的面色微微发火，没有言语，抬头望了一眼上首崔芙蓉射来的警告的眼神，略点了一下头。
好，我微微一笑，“既然是白昼宣Y都让丫头撞上了，那我的身子朱侍医定是熟悉不过了，我身上有处梅花胎记，你可记得是在X前还是在后背？”
说罢，我狠狠对上这个小人的眼睛，盯的他阵阵发慌。
良久，他才颤抖地说“是X前”
“哦，你可记清了”我盯上一句。
“嗯”好，如此最好。
我走到大殿中间，面向李豫面向众人，一时众人不明，而李豫似乎知道我要做什么，只是已然来不及拦我了，在众人的惊愕间，我一把扯开衣裙，雪白的肌肤一下子裸露在众人面前。李豫一下冲过来，用袍袖将我掩起，而芸儿与绿萝也忙上前捡起殿上被我扯落的衣衫。似乎只是一瞬之间，但是我相信很多人都看见了，裸露的X前与后背，都是光洁如初，没有任何痕迹。
李豫向众人怒吼着“都滚下去，今日之事谁敢泄露一个字，就给我拿命来”
众人应承，纷纷要退去，而此时我朗朗地说道“刚才大家可都看见了，我沈雪飞是清是浊大家心知肚明”。
“好了”李豫万分气恼，狠狠拥着我，眼睛里是一片火热。
众人都退下了，只剩下我们三人，崔芙蓉用手轻轻扶着肚子，不安而局促，我推开李豫，径直走到她面前，深深的一揖，另她更为惶恐。
“王妃娘娘，圣上有30位皇子，太子有19位殿下，当今内庭中的王妃不下百人，不过是过眼云烟罢了，你现在折腾不闲太早了？还是好好想想如何辅佐郡王坐稳东宫是要紧，有朝一日你坐在昭阳殿里你姨娘的位子上，到那时要杀要剐随便于你”话以至此，听不听得进去都由她了，我转身向外走去，临了又留下一句“想想太子妃，如今真是四下太平吗？”
“雪儿”李豫心中深有感触，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暗暗感谢上苍，把这样一位奇女子送到自己身边，心中一时澎湃，这样的女子久居人下真真是委屈她了，回过头看见一脸木然、似有所动的崔芙蓉“芙蓉，不要闹了，雪儿要与你争，你不是对手”
崔芙蓉此时也不知是委屈还是悔过，低低轻泣。
李豫深深叹了口气又道“雪儿说的对，如今哪是你们争来斗去的时候，把那朱侍医放了吧，他在府里问诊多年，是个老实持重的，那个小艾再不能留了，她存的什么心思你还不知道，被叛主子的人能用吗？放出府去吧”
崔芙蓉此时心中如同打碎了调料瓶，百种滋味在心头，自己的把戏被当众戳穿，本以为那沈雪飞会就此不依不饶，而李豫也会牵怒自己，没想到雪飞看似风淡云轻的几句话却是每一字每一句都敲打着自己，而李豫也没有意料中的怪罪，话语中甚至有着几许温情的味道，也许，自己真的该好好想想了，不能事事听娘的摆布。





    第四卷 泪悲泣 第三十七章 香魂
    

天宝七年春，阳光明媚，适儿在书房里临贴，我和芸儿在外间厅里闲聊。
前几天去见了塔娜，长安城里几年的磨练，如今的塔娜已经风姿绰约、气度不凡，举手投足间透着豪爽与大气。这几年不厌坊的生意越做越大，塔娜想在洛阳开一家分店，而乐萱、云锦等人早都过了出嫁的年龄，果真是戏如人生，一幕幕地上演世间悲喜、浮华人生，也是倦了，终是要找一个归宿，于是有的嫁给了常来看戏的女客的侄儿亲威，有的自己寻了良人。
只有乐萱和夏禾都表示不愿再结姻缘，坚持留了下来。
任何事情都会有起有浮，不会永远走运，生意更是如此，思变求新、居安思危才是硬道理，我劝塔娜不要再开分店，到是可以与长安和洛阳的歌舞坊合作，内容输出，我们提供剧本和指导，在她们的场子演出，演员就用她们现有的歌舞艺人，乐萱、夏禾都可以帮她们排练，然后进行分成。
塔娜很聪明，为事极为麻利，才过了几天就派人送来消息，城中几家大的歌舞坊都纷纷表示愿意合作。如今正等着我赶紧写几个新剧本。
所以，此刻正跟芸儿商量着是选汉武帝的金屋藏娇还是项羽的霸王别姬。
适儿掀开珠帘，探出小脑袋张望，好奇地问“娘，你说项羽为何不过江呀，为了那个虞姬？”
我和芸儿相视一笑，这孩子不好好写字，一直在听我们说剧情呢，于是有心考考他，就问到“适儿你想想，项羽不过江，是为何故”
适儿晃着脑袋，煞有介事地想了又想“项羽是个大英雄，没有刘邦那么狡滑，大丈夫输就输了，死有何惧？”
说完了还雄纠纠地站在那儿，真是有趣，是呀，我第一次听到这个故事的时候也在替项羽叹息，过了江没准儿还能东山再起呢，后来读了汉史，了解了刘邦、张良、韩信，才改变了这个想法，“适儿，可听过韩信跨下受辱的故事？”
适儿点点头，走过来依偎在我身边“那你说韩信是不是英雄呢？”
适儿刚要脱口而出，又憋住了，思索了片刻，有些不好意思“娘，是不是我说的不对”
我笑了，这孩子真是聪明，“适儿，大势所去、慷慨赴死是英雄；小小波折、忍辱负重也是英雄，若是一个人怎么做都由得自己，但是如果你身系众人，就要为众人所想”
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
我一直认为项羽不渡乌江是出于一种高贵的品质，是从早日消除百姓的战争疾苦考虑的。
长期内战使百姓痛苦不堪，希望这场战争尽早结束。
“丁壮苦军旅，老弱罢鞍漕”
项羽确实希望战争早日结束，甚至曾想通过与刘邦的个人决斗决定结果，曾对刘邦说过：“天下匈奴长岁者，徒以吾两人耳，愿与汉王挑战决雌雄，毋徒苦天下之民父子为也。”
最后他甚至不惜违背自己个性，想要牺牲自己的利益通过和谈换取刘邦的让步，以鸿沟为分界。但是刘邦却违约出兵追杀楚军。当项羽失利并且认识到自己无法立即消灭刘邦而又无法谈和的情况下，项羽只有牺牲自己以结束数年的残杀。
也许现在对他说这些太早了，但是我还是忍不住长篇大论地说了许多，适儿有些似懂非懂，仰着小脸，又问到“那刘邦太过狡诈了”
呵呵，适儿的善良是我最最欣慰的，但是这善良能不能让他足以安然地度过漫长的一生，在权力的旋涡中安然无恙呢，这是我最为担心的，拉过适儿，表情严肃的说“刘邦确实狡猾，而且心狠，也正因为如此他才能在群雄逐鹿中问鼎，这就是所谓的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刘邦对项羽对韩信可能有负，但是他称帝之后造福百姓，我们就要承认他是一位好帝王，好与坏都是相对的，所以任何一件事情，都要记得不能绝对，要从不同的角度去看”
“说的好，雪儿真真是才女呀”李豫从外面进来，不知他听了多久，看到神情有几分愁容，不知道又出现了什么事情，这两年对于太子东宫来讲真是多事之秋，太子妃之事平息后没过多久，太子的另一位夫人，杜良娣也因为外戚而获罪，太子李亨依然是上表请离，这位良娣同太子妃一道，同样是离宫清修去了。
而名将皇甫惟明也终于因为一个不大不小的过失被李林甫参奏赐死了。
一连串的打击，太子李亨一下子就苍老了，刚过中年已然青丝染白霜，在宫中见过一次，本来很是不屑他的作法，每一次为了避祸就将枕边人抛出，但是看到他如此消瘦颓废不觉心生怜意。
广平郡王府里因为崔芙蓉产下一位嫡子，终于有件喜事可以一扫往日的清冷。
可是今天看到李豫的神情，不由又有些担心，难道又出了什么事情。使个眼色，芸儿带适儿出去，我连忙问道“怎么？可是又出了什么事情”
李豫拉起我的手，看着我，一字一句道“契丹王反了”
契丹王反了，我重复着他的话，难道，我惊呼“那敏儿呢”
李豫紧紧抱着我，很轻很轻的声音“敏儿，以身殉国了”
啊，我惊了，那样明艳活波，那样热情如火，那样一袭红衣纵横马场的敏儿香消玉损了。
我抚在李豫怀中，声声痛哭
李豫用手轻轻抚着我的后背，轻轻唉叹。
我忽地抬起头，泪眼婆娑中喊出“她不是为国捐躯，她是随了她自己的心，皇甫惟明死了，她也不想独活”
李豫有些惊谔，细细体味我所说的话，揽过我，轻言道“也许你说的对”
独孤敏一缕香魂永留大漠，她是我在大唐真心以对，脾气相投的第一个知己好友，她的离去让我又一次体验了生命的无常与事事的无奈。
而契丹的反叛没有给大唐带来太大的风波，反而成就了另一个历史上赫赫有名的人物，安禄山。
一切都是因为宰相李林甫的自私，他为了杜绝边帅入相之路，建议“用寒畯胡人”为将，认为“胡人勇决可战，寒族孤立无党，必能为朝廷尽死”。
玄宗十分赞同李林甫的观点，在对契丹的战役中起用了胡人安禄山。
安禄山设宴诱骗契丹王，在酒中加了麻醉用的莨菪子，待契丹王昏醉之际将其杀死，首级送往长安献捷。
这么短的时间就平定了叛乱且不费一兵一卒，玄宗大喜过望。认为安禄山“战必克平，智能料敌”。不顾李林甫与满朝文武的劝阻，任命其为三镇节度使。三镇兵约近20万，占全国镇兵的百分之四十。
一直很好奇，安禄山是一个什么样的人？真的如野史中描述的那样粗野丑陋吗？
重阳节进宫拜见贵妃时，终于见到这位将大唐盛世毁于一旦的人。





    第四卷 泪悲泣 第三十八章 良配
    

重阳节，兴庆宫长庆楼内我见到了安禄山。
此时的安禄山隆宠正浓，对于一同进殿的太子，竟然不施礼请安。
当殿上礼官提醒他时，这位高大健壮，身材魁梧，浓眉大眼的三镇节度史，竟然眼睛向上一翻，瓮声瓮气地说“胡儿只知道有陛下，不知道太子是个什么官衔，不知以何礼参拜”
如此公然的傲慢与无视未来储君的行为，居然没有让殿上的玄宗动怒，反而笑着答道“安爱卿呀，太子就是国之储君，朕百年之后坐在这龙椅上的人”
话虽然如此，在场的人分明能感觉到安禄山的话玄宗是很受用的，确实对于一位英雄一世的老人，面对正值壮年且一直以孝谨、贤良之名称颂于世的太子，是心有芥蒂的。
安禄山听到玄宗此言，立刻伏在地上，声音激昴“陛下万岁之躯百年之后定然是还端坐在此”
一时间，殿内众人皆口中称念“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心里终于明白玄宗为何如此宠幸安禄山，那是一代明君在年华已去的孤独和惶恐中，有这样一个雄武的边关大将时时刻刻的歌功颂德，毫无掩饰的顶礼膜拜，让他内心深处得到极大的满足，通过对安禄山的大加封赏，群臣仿效，一时间山呼万岁，旷古名君等等称颂之辞不绝于耳，怎能不心情大好，此情此景更添了盛世之态。
看着深深垂首立于一旁的太子，心里涌起一阵酸楚，作一位伟大帝王的太子真的很难，不能不出色，也不能太出色，分寸拿捏、一言一行无不是慎之又慎，即便是什么都不做，也常常会在不经意间被推到旋涡中间。
忽然听得玄宗问到“太子气色不好，可是身体不适？”
李豫忙揖首答道，“回万岁，父王入秋以来偶然风寒，药藏局正侍药调理”
“哦”玄宗目光扫过李豫、又扫过太子李亨，突然发现这位刚过而立之年的儿子，头发已有几分脱落，间或有几丝花白，有些进入暮年的感觉，眼中不易被查觉的不忍一闪而过，随即说道“太子身边无人照应，朕甚为忧心，邓国夫人的孙女张氏，惠德贤良，着立为太子良娣，由礼部选吉日行礼吧”
太子李亨，心中一热，立即行礼谢恩。我与李豫四目相对，看见他目光中似有深意，心下不明。
不管如何，此次赐婚，对于太子来说是一个好的信号。也许这是久经政治风雨的玄宗对于他的几分恻隐，这说明玄宗对近来发生的事情很清楚，在遭受冲击时，太子忍辱负重，没有上表向自己的父皇寻求保护，而是按自己的方式来应付。也许这会让玄宗心中有几许安慰，也许这些事情本就是借此来考验太子的，只是考验的结果出乎大家的意料，太子的做法让他有些苦涩与踌躇。因为太子李亨应付事变的能力与忍受困顿的耐力大大超出了玄宗的想像，所以一直以来，他的态度很是暖昧，此次的赐婚对于太子对于整个朝庭都是一个信号，玄宗没有放弃太子，太子仍旧是太子。
回来的路上，我与李豫同乘一车，想起刚刚的神情，心中有些奇怪“那张氏可是有什么来历？”
李豫笑了，目光望着车窗外，微微有些得意的上扬着嘴角，“邓国夫人是万岁的姨母”
“啊”我轻轻惊呼“果然是有些来历”
李豫伸手放下马车车窗的帘子“圣上的亲生母亲当年被则天皇后处死之后，圣上一直赖这位邓国夫人抚养，后来登基之后，邓国夫人一门五子都在朝中担任高官，其中一位还迎娶了常芬公主。”
哦，张氏、张良娣，我猛的想起，难道这就是太子李亨登基之后册立的那位张皇后吗？不觉得对她有几好奇和期待。
看着我的若有所思，李豫挥手在我眼前晃了晃“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我在想，如此一来，父王可更要谨慎从事了，今日殿上情形你可都看到了，我真是有些担心，不知道这位张良娣能否像太子妃那样一心襄助父王？”
李豫有些怅然，是呀，太子妃韦氏，如今似乎已经被人遗忘了，谁还记得她曾经与太子一起走过的那些岁月，忽然有些悲伤，轻轻靠向李豫“豫，前路渺渺，我会像她一样吗？”
“她”李豫凝视着我，双目含情，拥着我，气息如兰。
“太子妃”
托起我的腮，四目相对，李豫神情庄重“不会”，拉起我的手按在他的心口“只要它还在跳动，我就不会弃你不顾”
好美的句子，好俊的人儿，我轻轻抚摸他的脸，手指展开他微皱的剑眉，此情此景，此种表白，有谁会不动心，又有谁会不沉沦，我溺在这样的的氛围中，吻上他冰冷的唇。





    第四卷 泪悲泣 第三十九章 云隐
    

日送残花晚，风过御苑清。郊原浮麦气，池沼发荷英。
天宝十载，风起云涌的一年。
先是年初，张良娣为太子李亨生下了一个儿子——李佋，在满月后被即封为兴郡王。自此良娣张氏改变了她刚入东宫之时的贞婉贤淑，含蓄内敛，一下子成为与太子李亨比肩的东宫之主。
张良娣在刚刚入宫时，态度谦和，对待李亨的成年皇子，尤其是李豫、李倓较为亲近，经常会有些示好的举动，会在端午节时送给我和崔芙蓉精致的穴枕，这是一种空心枕，将夜合花放在空心枕中在夏天有很好的祛暑安眠的作用。也会在节日里送些精巧的糕点或是纱衣、钗朵之类的礼物，虽不是什么贵重的物品但都是隐含了心思和祝愿，让人没办法不感念她的细心和聪慧。
每一次收到礼物，每一次在宫中相遇，看到她春风化雨般的笑容，我就会想起当初自己初入宫门时与贵妃玉环的那一番谈话，是的，这又是一个有心的女子，聪慧且富有心计。因为自已一直深深感佩前太子妃韦氏的为人，所以我刻意与张良娣保持着距离，不太近也不太远。对此，李豫不置可否，每每谈论至此，他都借故转移话题。
当张良娣有了自己亲生的儿子，兴王李佋之后，笑容依旧、神情依旧，只是对李豫和李倓少了几分以往的殷勤，管理东宫和各王府内命妇时也少了几分温婉，多了几分凌厉。这种变化最先感受到的就是性格耿直、帅真的建宁郡王李倓，一次府中聚会，李倓借着三分酒气，说出了自己对张良娣的看法，只寥寥几句就被李豫喝斥。是呀，无论以后怎样，如今太子一脉太需要平和与稳定了。
朝堂上在这一年，因为权相李林甫的一命归西，权力制衡的形势发生了极大的变化。
之前是宰相与太子的对峙，宰相与杨家的制衡。以李林甫一人牵制皇储与外戚两方势力。然而，他死了。朝堂上一时暗流涌动，太子李亨少了一个政敌，还未来得及喘息。继任宰相杨国忠在清算李林甫的同时，仍旧死盯着太子李亨，处处针对毫不放松。这种明争暗斗，貌似平静实则险象环生。
杨家势力一时间权倾朝野，风光无限。没有了李林甫，杨家终于迎来了在朝堂和后宫的绝对权威，然而，没有哪一个帝王会允许臣子权力的独领风骚，几乎是与杨家势力上涨的同时，玄宗把另人嗔目的赏赐和恩宠一股恼地赐给了胡将安禄山，三镇节度使，拥有全国一半兵马，被封为王，在长安和洛阳为他修建豪华的王府，十一个儿子都由玄宗赐名并大加封赏。
这种封赏令群臣侧目，自然引来一片劝谏之声，虽然这劝谏声中有当朝宰相杨国忠，但是玄宗一概不理，似是与劝谏的人赌气般的，玄宗会进行下一轮更为破格的大加封赏。
在这样的被风云盘旋的王府之内，我常常会莫名的忧虑和担心，虽然手里经常会拿着一些舒怀的诗词，像是坚定自己信念似的不停的诵念：
宠辱不惊，看庭前花开花落；
去留无意，望天空云卷云舒。
然而。我真能做到如此潇洒吗？我不停的问自己。
不能，对于断送了大唐开元盛世的那场浩劫----安史之乱。我不知道它何时来临，也不知道我们身处其中的各自命运，我只是知道最终的结果是太子没事、李豫没事、适儿没事，但是过程呢？
朝中的风向让我更为不安，只得加紧自己的筹备。
李适已经九岁了，已经有了几分翩翩少年郞的风采，很多时候我都把他当成朋友来看待，一些不能在他父亲面前吐露的心声都可以跟他诉说。从六岁开始，我就托塔娜从回纥请来善于骑射的师傅偷偷地教他武功本领。如今在诸皇孙当中，无论诗词典章，仁义道德，骑射功夫他都是出类拔萃的。
与他的父亲和祖父不同，李适不用小心翼翼，故意守拙。他的童年是快乐的，是惬意的，我对李适说，意气风发与写意生活不等于骄纵和炫耀，谦和与内敛不等于怯弱和忍让，很多事情的得失就在分寸之间，每一次的选择都是一种锻炼，每一种锻炼都是积累。
狗狗圈圈和波斯猫雪球，已然成了一对怨偶，雪球经常欺负圈圈，常常放着自己食盆里的饭不吃，跑到圈圈面前，把人家食盒里的饭胡搅一气，然后再仪态万千地踱步走开，自己去慢慢享受了。还有的时候会忽然就一个猫爪子扇过去，打在憨态可掬的圈圈的脸上。圈圈是好性子，任雪球怎么欺侮都不恼，还会主动的跟着她，就像一个忠实的护卫。
而我身边的几个丫头，芸儿、绿萝和紫藤就像圈圈护卫雪球一样护卫着我，都已经过了出嫁的年龄，却执意不肯嫁人，都铁了心要陪我终老一生，我心里很是感慨，在大唐我是孤独的，但是却没有一天是真正一个人独处的，虽然没有什么朋友，但是总有关心我的人在侧，冷暖、温饱，时时有人记挂、有人操持，试想如果有一天，真的是一个熟悉的人都没有，在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中那会怎样？
又该如何呢？





    第四卷 泪悲泣 第四十章 鱼雁
    

夕秋时节一个美丽的黄昏，约了塔娜，戏台曲终人散时，信步来到不厌坊的后院。
“塔娜，已经十年了，你不想家吗？”我很自私，一直以来都在接受塔娜的帮助和照应，每一个要求，塔娜从来没有令我失望过，突然想起，塔娜也是一个美丽而热情的姑娘，在异乡，在没有亲人的长安，她的乡情她的思绪谁来顾念呢？
十年的光阴，明显让这个直爽单纯的女孩成熟了，而长安的风水更滋养了她的容颜，甚至比初见时更为娇俏美丽，如烟花般绚丽的笑容“家，何为家呢？”
何为家？
塔娜手托香腮，双目远望，似是无限心事浮现在眼前“我没有家，没有亲人，我是部落里没有名字的小奴隶，有一天在湖边打水，来了一伙突厥人，他们抓住我问路，我告诉他们了，可是他们还不走，一个满脸胡子的壮汉笑着上来扒了我的衣服，然后…….他们一个一个，一共七个人，最小的那个男孩子跟我差不多年纪”
我已经呆了，惴测过葛勒和塔娜的身份，葛勒的无所不能，纵横西域各国，阔绰的出手，豪情万丈的X襟让我隐约觉得也许他们是哪个部落的贵族，从来没有想到，开朗活泼的塔娜会有如此的遭遇。
就像在诉说一件与自己没有关系的事儿，塔娜的脸上没有一丝哀痛，“我一点也不恨他们，你知道吗？没有他们也会是别人，我们这些奴隶，都是这样的命运，那一天，我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时候离去的，我躺在湖边的草地上，一直到星星在天上眨着眼睛，忽然，他来了，他的眼睛比星星还要亮，亮的让人心里暖暖的，什么都不怕了，他脱下雪狐毛皮的斗蓬裹起我的身子，把我放到了马上，载着我，飞一样的感觉，那时候我想，他就是天神”塔娜一脸的神往，那眼中闪着的是爱吗，不仅仅是爱，有仰慕、有崇拜。
那个人一定是葛勒，是葛勒救了小时候的塔娜，从此他就是她的神，就是她的命，就是她生活的全部。
“后来？”我很想知道葛勒以前的事情，星星点点，我们已经分别了十年，这十年就是和塔娜独处的时候，我似乎一直在尽量回避着提起这个名字。
“后来”塔娜抚了抚X前的珠链，一脸幸福，“那是我最快乐的十年，跟在他的身边，我有了好多好看的衣服，他教我写字，教我中原和部落的规矩，让我学舞蹈、学骑马，学一切部落里贵族女孩儿能学的东西，他去哪儿都会带上我”塔娜想起那段在葛勒身边，在草原大漠的快乐时光，心情极为舒畅，这十年的光阴足可以伴随自己一生，在远离他的中原，在任何一个陌生的地方都会让自己感到快乐和幸福。
是呀，何其快乐的一段时光，所有的人都说，自己是葛勒的宠妾，以后的荣宠不可限量，其实自己很清楚，那一日，葛勒不管遇到谁都会是如此的对待，救自己是因为他的善良，对自己好是因为要让别人不能欺负和小看自己，葛勒是草原上的雄鹰，除了蓝天不会有谁能留的住他的心。
当葛勒的侍妾一个一个进门，孩子一个一个出世的时候，自己没有一点的伤心，反而有些庆幸，庆幸自己不是他真正的侍妾，这样，自己就能时常伴在他的身边，草原大漠、西域各国、中原大唐，陪着他游历，陪着他闯荡。
直到有一天，有一天葛勒回来了，第一次神不守舍，第一次一个人在灯下整夜沉思。然后每天都出门，每次出门都去同一个地方，塔娜很好奇，偷偷地跟着，发现葛勒在长安东郊的一个小山丘上久久地站立，每每凝视着同一个地方。悄悄望去，是一所宅院，“静莲苑”。
自己很奇怪，但是葛勒不说，自己是不会问的。
直到那一天，葛勒很兴奋，顺着他的目光，自己看到了她，那样一个清丽秀雅的佳人，从那所院子溜了出来，那一刻自己就明白了。
葛勒是自己的天神，是夜空中闪亮的星星，而如今，葛勒也找到了自己的那颗星星。从来没有见过葛勒那样畅快地笑过，就是在草原上三年一度的逐日大赛中取胜，也没有笑得像那天那样畅快。
塔娜看着我，心里暗暗叹息，真可惜，雪飞永远不知道葛勒为了她差点放弃了什么，当初只要她一句话，葛勒就会放弃十几年辛苦开创来的局面，带着她远走高飞不问世事，而她一席缘分的解释，让葛勒遏腕痛惜，抱恨离去。不过那时候自己还真的有点感激她，只有这样，才有了现在大漠上的英雄，回纥的英主。
塔娜的神游所思我一点也不知道，心里有些不安，如果不是遇到自己，也许塔娜此时正陪伴在葛勒身边，也许……
“他还好吗”我踌躇半晌终于问出了心底的牵挂。
塔娜美目一闪，姣洁一笑“我当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呢”起身拉着我就往里屋走，在她床榻里侧有一个木匣，塔娜从腰间荷包里拿出钥匙落了锁，打开匣子，里边整整齐齐放着一排排的羊皮小卷。
“自己看吧”塔娜抱着匣子往我怀里一送。
我有些莫明，抽出其中一个小卷，展开一看
“逐日一事，不必神伤，西域甘草，可解百毒，切记常备”
我忍不住一个个抽出，逐一展开。
“天山雪莲，补血益气，对经痛有奇效”
“风寒是否好转，冬虫夏草抑咳”
“静观，勿扰”
“又到冬日，可染风寒”
“和阗羊脂玉，可为贵妃千秋之贺礼”
“西瓜性良，不可多食，劝之”
“巴旦木百颗，贺二十八岁生辰”
……..
“一个月一封，一共一百二十三封”塔娜侧立旁边，目光澄净，秋水含情“他手里这样的羊皮卷也是一百二十三封，那是我寄出的，你好不好，病了，倦了，受了委屈，遇到何种境遇，我都会细细的写给他，然后数着日子收到他的回复，如此复往，如今已经整整十年了”
眼泪无声的滑落，十年如一日不变的深情让我难以承受，莫名的感伤云集X中，抑抑难平，葛勒，我终究是辜负了你。
看着身旁亭亭而立同样陷入沉思的塔娜，心中有了一个决定，抽刀断水、挥剑斩情丝，我帮你做个了断“塔娜，你怨我吗”
塔娜闻听此言，美丽的大眼睛定定地望着我，一丝唉怨，嗟叹而已。
“你回去吧，不必再留下来陪我”悠悠地说出心中打算“如今我身边有适儿，他一天天大了，可以保护我了，还有芸儿她们，虽为主仆实为姐妹，就是李豫，十年夫妻，他对我也算关爱有加，体贴细致，真的不用你留在长安了”
塔娜的眼中闪过一丝争扎，有些难以决择。
“你留下来，我会内疚、会难过，葛勒知道了也会怨你，再说离乡十年你总该回去看看”看塔娜似有所动，“我给他写封信，他会明白的”
“好”塔娜明朗的笑容又回到了脸上，很快拿来了笔和纸“他一向听你的话”
展开信纸，千言万语竟不知从何说起，沉思稍许，提笔写道：
遥忆十年离别情
如烟往事随风逝
感君挂怀意难平
奈何心事终虚幻
遣回红拂伴左右
此后茫茫各珍重
我也没有什么可以送给他的，身上所戴之物除了他送的就是李豫送的，哪件似乎都不合适，抚着身上的百鸟毛裙，心中一下子有了主意，扯下一只雀翎，附在信中。倦鸟归巢，他一定能懂我。
把信交给塔娜，告诉她不厌坊可租可卖，一切由她，我们相约等她动身的时候前去相送。





    第五卷 孽海花 第四十一章 百味
    

渭水北岸，长安城郊，又一次的送别。
那一年，送走一袭红衣，飒飒风姿的独孤敏，经此一别，又一位风华绝代的大唐公主一缕香魂永留大漠，让我在无数夜晚独自凭吊。
如今，挥手送去的仍然是一袭红衣，仍然是英资飒爽的俏丽佳人，唯一的不同，塔娜是回归魂牵梦萦的故土，那里有她追逐的爱，有她心中一直牵挂的人。
塔娜走了，了却我一桩心事。也埋藏了所有关于葛勒的记忆，那个有着天空般眼眸的异族男子，厚实的布满薄茧的大手，爽朗的笑声，豪情万丈的气度，种种，都陈封起来，不再想起。
日复一日，我过着悠闲的生活，静静地等着历史上那场触目惊心的战乱的到来。
“娘”人还未到，已先闻其声。
适儿从外面跑了进来。
我刚拿起一颗新鲜的樱桃正往口中送，看见一脸兴奋的适儿，连忙把樱桃塞进了他的嘴里。一身白衣，满脸阳光，我忽然有一阵的恍惚，我的适儿还真的很好看呢。
适儿皱了一下眉，吐出了樱桃核儿，有些怨气地看着我“娘，你猜我今天在街上看到什么稀奇事了”
我拉着适儿坐在院子里的躺椅上“长安城里还有什么稀罕事，是我们的皇玄孙没见过的？”
一边拂了拂他垂下的发稍，这孩子发质真软，一点也不像我，我的头发又黑又亮，而且很粗，我常说自己所有的营养都被这满头青丝给吸收了，只是这良好的资源却没有被适儿继承，实在可惜。
“娘”适儿兴致勃勃“适儿今天在街上看到东瀛人的使团了”
“东瀛人？”我喃喃重复，心中想到，这是日本派出的第几次遣唐使呢，盛极一时的大唐帝国，不仅引来西域诸国的使节朝贺，通商往来，也让隔海相望的东瀛人十分艳羡，此时的他们是真的虚心求教还是卧薪尝胆我实在不得而知，但是一想到来自蛮夷之地的岛民，当他们经过三个多月海上飘泊，置身在繁华的长安城中，看着云集的商贾，壮丽的宫城，穿着华美雅致服饰的百姓，他们的心中一定是震撼之极的。
高高在上、喜欢四方朝贺的大唐天子李隆基，对于小小的岛国，除了照拂、礼遇以显天朝之气度以外，没有半点的防犯之心。也难怪，也就是在汉朝时，他们还被称为倭奴。谁又能想到在不远的将来，这些曾经认大唐为师为父的倭人，会如此蹂躏和践踏这片土地，又会给他们的先师之国带来多大的灾难呢。历史真的是如此匪疑，我不禁轻轻叹了口气。
“娘”适儿拉起我的手“娘在想什么”
我收回思绪，浅浅一笑“娘在想，那东瀛人有什么稀奇的，让你这么兴奋？”
芸儿端着一盘糕点，从小厨房里走出来，笑意吟吟递给李适“殿下，尝尝新做的松子糕”
适儿拿起一块松子糕，仔细看了看，皱着眉毛，思忖片刻径直塞到我手里“还是娘吃吧”
芸儿刚要开口，看着对面站在树下缚手而立的李豫，连忙行礼“参见郡王”。适儿也恭恭敬敬地施了一礼，我看着手中的松子糕，轻轻咬了一口，有松子的清香，甜而不腻，淡淡地浸人心脾，不禁赞道“芸儿的手艺越来越好了”也不管站在一旁的李豫，只对着适儿问到“为何不尝尝？”
适儿不语，他在李豫面前总是有些拘谨，而且总是倔将地保持着一个小大人的举止做态，这常常让李豫很不解，其实他对适儿真的很宠爱，但是父子两个总像隔着什么似的，不很亲密。
李豫坐在我身边，注视着我“你忘了，适儿不喜欢吃甜的”
“哦”是呀，我其实是个很粗线条的人，对于适儿、对于李豫很多爱好和习惯我都不记得，但是在适儿面前，我不能让他感觉出我对他的疏忽，这孩子从小养在太子妃身边，很敏感。
“适儿”我看着适儿，果然小脸有点转阴，我微微一笑“你可知每个人来到这世上所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
适儿用手托着下巴，陷入思索之中。
而我慢慢的吃着松子糕，像是吃着什么珍奇美味般的，表情极其享受和满足。眼波扫去，看着坐在身旁的李豫，他正接过绿萝奉上的茶轻轻抿了一口，也是一副怡然的模样。
适儿想来想去，最后一拱手“娘，可是要吃奶？”
我毫无准备，满嘴的松子糕渣子呸了出来，乐不可支，狂笑又被呛到，李豫抚着我的背轻轻帮我顺气，而一旁随侍的绿萝睁着大大的眼睛，强忍着笑，忙为我送上一杯茶。我笑着摆了摆手，靠在李豫身上笑的快断了气。
适儿立在下首，又羞又窘。
李豫用手轻轻弹了一下我的额头，眼里含着柔情，嘴上却怪道“你可有个做娘的样子，名媛淑女的风范都跑到哪儿去了？”
我不以为然，嘴里说道“一位伟大的文人说过，这女子出嫁之前是珍珠，嫁了人以后就是死鱼眼睛了，又丑又恶”
李豫和适儿面面相视。
我全然不理，继续说道“只是这是谁之过呢？人常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嫁人以后品性不好，想来定是她们的夫君之错”
李豫嘴角上扬，轻轻捏了一下我的脸“圣人云，女子无才便是德，如此说来，有才学的女子便是无德，幼时每每听闻此言，我都不解，今天才恍然开悟，原来如此”
“什么”我秀眉一挑。
“素有才女之名的沈娘子，自然是大大的无德了”李豫说的一本正经。
“切”我轻轻挣开他的手臂，拉过适儿，几分严肃的说“适儿，娘没有故意逗你。每个人来到这世上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吃东西，而是啼哭，大声啼哭”
适儿恍然明朗，连连点头。
“你可知这是为什么？”我问
“恕儿子愚钝，请娘明示”适儿的表情非常认真。这孩子最大的优点就是勤学认真。
“因为人活在世上，要尝尽苦、辣、酸、涩、咸，所谓人生之苦，百味人生，就是这个意思，所以每个人来到这世上第一件事就是大声疾哭，苦呀”我缓缓说道。
适儿微一思索，稍后称是。
“人生之苦，在于人的贪、嗔、痴念，就是欲望，因为我们对世事充满欲望，所以才会有得不到时的痛苦”我忽然觉得这话题有些沉重，对于长在候门王府的适儿不知道能不能说的明白“人，能够不被境遇左右，随遇而安，才能做到不苦，但是这种随遇，是顺受，不是逆受，逆来顺受不是委曲求全，这里边相辅相承的道理，你可明白？”
适儿沉思不语。
我指着那盘松子糕“不要轻易的说不，尝试就是一种机遇，生活中有百苦，我们要努力与糖为伴”
适儿看着松子糕，又看看我，脸上尽是醒悟的神情，他伸出小手，拿起一块松子糕，轻轻咬了一小口，细细品味。
看着他郑重的表情，我知道他明白了，这个孩子注定是要生于皇家，长在宫墙之内的，而且有朝一日还要经历战乱国变，要承担中兴唐室的重任，所以我要尽我可能点点滴滴地去影响他。
忽然觉得自己身上的担子是那么的重，甚至有些不堪重负。
坐在一侧的李豫用双手轻轻环住了我，一声很轻的不易被查觉的叹息声被我捕捉到了，我回过头，盯着他的眼，李豫来不及掩饰，我在他的眼中分明看到了一丝泪光。
李豫微微一怔，有些自嘲地笑了，随即说道“雪飞，有时候我真有些羡慕适儿，他能够有你这样的娘亲，能够在你身边长大，实在是一种幸福。而我，除了母亲的姓氏，我对她一无所知”
我的心一下子悲凉起来，是呀，皇城之内，除了皇后，谁能抚养亲生儿子呢？我不由得想起那个获罪后被太子遗弃，长伴青灯古佛的前太子妃韦氏，如果没有她，我和适儿怎会有今天呢。不知道她现在的境遇如何，身为皇家子孙，有太多的不能，太多的隐忍，就是去看她一眼都成了梦想。





    第五卷 孽海花 第四十二章 誓言
    
天宝十一年（公元752年），日本孝谦天皇派出第十次遣唐使团，分乘四条大船来到中国。
一时间，长安城内尽可以看到身着唐服，却操着异族语言的东瀛人。他们对大唐的物华风貌，书籍典章、建筑商业都非常感兴趣，处处留心，时时记录，仿佛要把大唐的一切都收集起来带回日本。
天宝十二年（公元753年）大年初一，与往常的新年宴贺不同，这次，大唐帝国的皇帝玄宗要在大明宫含元殿宴请群臣的时候接见日本使者。
不敢有丝毫怠慢，早早起床梳妆打扮，高挽发髻，插上钗朵，又选了一件金叶银篦珠玉宝石花，涂上铅粉，细细的揉开胭脂，淡淡地晕在脸上，用黛石将眉毛描成又细又长的柳叶形，贴上五彩菱形花钿，轻点口脂，对镜端详，妆容精致、明丽又不艳俗，心中叹息，这一年一次的新年宫宴，懒散如我也要刻意装扮，郑而重之。
五色彩绣织就的华服锦衣，上紧下宽，低低的开口，露出美好的锁骨，衬着耦合色的X衣，对镜移步、顾影自怜，真是风姿绰约，风华绝代。
转身看着早已装扮好的适儿，十岁的他已初显翩翩风度，一双犹如黑宝石般的眼睛欣喜的望着我。芸儿为他在腰间又别上一块玉佩，看到有些愣神的小人儿，打趣道“咱们娘娘装扮起来，连小殿下都看痴了”
“是吗”我笑了，拉起适儿的手“适儿，你说娘是这样打扮起来漂亮，还是平时的青衣素面好看？”
适儿认真想了想，一本正经的答道“娘怎么都好看，素净时如新荷出水，装扮起来又似牡丹含羞，都是美若天人，无人能及”
“呵呵”我直笑的一阵气喘，髻上钗环轻脆作响，衣带流苏飘摇拂起。不觉伸出纤纤玉手掐着适儿的小脸“咱们的小殿下真是长大了，学会赏析赞美女人了”
适儿脸上一红，拉着我就往外走。
侍立一旁的紫藤连忙拿过一件紫色滚金边的狐狸毛领皮氅，我刚待披上，心中一动，随即说道“今儿不能穿这件，换下吧”
紫藤不解，这时芸儿忙从里间拿出一件湖蓝色羽纱轻裘棉斗蓬，我笑着接了过来，还是芸儿最得我心。
牵着适儿的手，走出碧云轩，府门前车马早已备好，还好，没有太晚，不能再像上次那样，王妃崔芙蓉先我一步到了，让迟来的我十分难堪。
我想了想，决定还是拉着李适静静在站在马车边上，并未上车，我与崔芙蓉自从上次一役之后，一直相安无事，虽然她对我仍是十分戒备，我也没有刻意奉迎，但是该守的礼数，该在人前给她的尊敬，我一直坚守着。
适儿是一个早熟的孩子，他什么都没说，一直在旁边静静的陪着我。还好等候的时间不长，远远的看见崔芙蓉和李豫以及簇拥着她们的侍女、太监一行人款款向这边走来。
只是奇怪没有看到崔芙蓉的儿子素节。我微微颌首，向她施礼“王妃”
“沈丽仪早到了”崔芙蓉一身紫衣大氅，走动时露出金丝翠羽编织的裙摆，珠光闪耀，煞是好看。
李豫盯着我看了一眼，侧身对随侍的太监说到“扶王妃上车”
“是”小太监和侍女将崔芙蓉扶进前一辆马车中。
李豫走到我身边，握着我的手，语气很温和又有些隐隐的不悦“穿的这么单薄，还在外面等什么，不赶紧上车，回头再受了寒”，说着，不容分说便将我扶上车，又一把抱起适儿放上车，叮嘱了一句“好好陪着你娘”，这才放下了帘子。
我们不得不一起出行的时候，李豫永远是中立的，他不会同我或是崔芙蓉共乘一车，通常是自己骑马。这个男人到真的是懂得平衡，我心中忽然涌起一丝苦涩，随即摇了摇头，“选择了这样的生活，你还痴心梦想一心一意的爱情吗？别太贪心了，这是唐朝，这是一千多年前的古代。庶民尚且一妻多妾，更何况皇族郡王呢？”
“娘”适儿仰着脸，眼中闪烁着坚定“总有一天，不管是紫色还是绯色，即便是黄色，只要是娘想要的，适儿总会让你如愿”
“适儿”我惊愕万分，连忙用手捂住了他的嘴。“这孩子可是疯了吗？”
“这话岂是能随便说的”我又惊又气，语气也重了些“适儿，你怎会这么想？”
“娘”适儿眼中没有半点退缩回避，仰着小脸，极其认真地说“你穿紫色好看”
“你这孩子”我不由气极，平时虽然宠着他，但是并不骄纵，诗词典故、史实谋略，一直在刻意影响他，怎么如今还这么不知道轻重。
在本朝，亲王及三品以上大员方可穿紫色，四品以上可穿绯，而且紫色是唐开国时皇帝的专用色，从武德年间才开始穿黄色，所以现在黄色和紫色都不是一般人能随意穿的，我如今虽然是四品丽仪，究竟不是李豫的正妃，所以在服色、用具规制上也是慎之又慎，不敢轻易逾越。
我暗自回想，好像在适儿面前我从来没有流露过对颜色、对权力和身份的看法与芥蒂，适儿又怎么会如此挂怀呢？
车子的速度不紧不慢，一直在向前走，但是我知道，很快就会到宫门口，我把适儿拉进怀里，小声说“适儿，不需要你为娘做什么，争什么。现在这样，娘很知足。”
“娘”适儿从我的怀里抬起小脸，有些忧虑地看着我“我不想让你受一点点委屈”
眼睛有些润湿，我深吸了一口气，这样的话如果是一个男人对我的真情告白，我一定会大为感动，怎能想到会是从我的幼子口中说出的，我笑了，心底开出一朵幸福之花，难怪人人都说这世上对你最好的除了生你的那个人就是你生的那个人。
稍候，轻启朱唇“适儿，娘说过随遇而安，人不能有太多的欲望，那样就会变得不快乐了，所以娘不曾觉得委屈，适儿也不要觉得委屈”
适儿看着我，第一次没有顺从的点头，有些倔将的表情，昴着头定定地说道“适儿知道，娘不用去争也不用有欲望，但是适儿一定会顺势而上，为娘争出一个真正无忧的境遇来！”
我的老天，看着面前这个再熟悉不过的小男孩，我一阵眩晕，我没教过他弄权争宠吧，他怎么这么无师自通呀。





    第五卷 孽海花 第四十三章 险象
    

进了建福门，车子停在内宫夹城门口，这里离含元殿还有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李豫和崔芙蓉走在前面，我和适儿则在后面不紧不慢的跟着。这样的场合很尴尬，无话可说固然不好可是又真的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所幸这种一起进宫的机会并不多，我默默数着步子，看着高大雄伟的含元殿一步一步近前。
穿过宽阔的丹凤门广场。走在青花砖铺成的东西甬道上，终于渐渐地看到了一些熟悉的面孔。建宁王李倓和他的新王妃，一个温柔如水的江南女子，还有出身名门、一脸孤傲的侧妃张氏。
如果单纯从性格上讲，我到十分欣赏李豫这个帅真、开朗的弟弟，个性十分的洒脱，虽然喜欢随性而为却又不狂妄。据说他是在街上偶然遇到这位来长安投奔亲属的江南美女，一见钟情之后，不顾一切阻拦，甚至是一再与内敛隐忍的父亲太子李亨为此争执，最后硬是去求了玄宗，才破例将这位平民女子纳为正妃。
这份情义，这份执着真是难得可贵，真不知道他是如何说动那位高高在上的大唐帝国的第一掌门。
走在后边，默默地看着他们携手前行的那种幸福，不禁暗暗揣测他是如何平衡府里的各方女眷。他可是同辈郡王中拥有妃妾最多的，尤其是当我看到侧妃张氏脸上的那份时刻保留的孤傲和怨气，我忽然很替这位温柔怯弱的建宁王妃担心。
不过转念一想，同为侍妾，我到是应该同情侧妃才是。身处后宫，真的想不八卦都不行。
“娘”适儿指着前边不远处一个红衫少女“小姑姑”
“哦”我笑了“去吧”
适儿急匆匆跑了过去，追上红衫少女，两人乐嘻嘻地相挽着走进殿内。李豫回身向我招招手，我加紧了步子，跟在他后面。
“可是琛妹”李豫轻声问到。
“是”我知他所指。
李琛是李豫的幼妹，也是前太子妃韦氏唯一的亲生女儿。对于她，我和李豫一向很疼惜，小小年纪就经历了离别之苦和世态炎凉，从东宫备受宠爱的太子妃嫡女，一下子变成了无人关爱的遗孤。偏偏又是如花般娇艳，出落的十分可人，特别是那性子，像极了太子妃，开朗、大方，坚强又独立。
适儿与她年龄相仿，所以经常在一起念诗、嬉戏，有一次我拿她俩打趣，只说了一句青梅竹马，就被李豫阴着脸呵斥。是呀，乱伦，开放如大唐也是最为忌讳的，就像贵妃玉环永远是李氏皇族心中之疮，不能触及。
跟着李豫进入殿中，在殿内宫人的引领下落座，环顾殿内，三品以上大臣、圣宠正隆的皇亲以及各方使节分区而坐，人声鼎沸、好不热闹。
在皇亲最显赫的位置中，是三国夫人和她们的女儿。我以为我会在那儿看到素节，但是没有，我仔细搜寻，竟然在太子李亨身旁，确切的说太子的张良娣的身边。张良娣就像是一个慈爱的母亲，宠溺着搂着素节，那个瘦弱的小男孩，半歪在张良娣的怀里，正在说着什么。
我倒吸了一口冷气，素节是代表贵妃一族的崔芙蓉和太子长子李豫的嫡子，在目前微妙的朝堂局势中居然还会有人把他当为筹码。
我心中默默祈祷，太平些吧，让宫内这些聪慧又渴望权力的女人都太平些吧。这种所谓的算计和阳谋停止吧。
在我心猿意马、胡思乱想之时，李豫差人把适儿和郡主李琛叫了过来，安置在我身旁，挨着适儿，听着他和李琛的笑语，我的心才稍稍平静。
教坊乐工们奏起百鸟朝凤，随后是高力士特有的苍老又尖锐的声音“万岁升座”
一身龙袍的玄宗与盛妆华服的贵妃在乐声之中坐在殿中的龙椅凤座之上，百官皇亲和殿内所有众人三呼万岁，行叩拜之礼。
“免”玄宗的声音雄浑而高昴，我悄悄举目望去，虽然声音和气度犹在，但是这位开创大唐盛世的天子分明已经开始有了衰老的迹象，而坐在他身旁边的贵妃王环，则仍然像正值花期的牡丹，娇艳而夺目。
她的美丽和丰腴衬出了他的消瘦和嶙峋，她的年轻和绝代风华更显出他的垂暮与孤寂。
我忽然觉得高高在上的玄宗是孤独的，他的心是封闭的，所谓高处不胜寒吧，也许正是因为人人都向往那个权力之巅，所以身处其间的帝王才会是永远警惕而不得片刻放松的吧。
“今日是新年的第一天，各方使节来我大唐朝贺，朕心甚悦，特备了柏叶酒，众卿同饮吧”玄宗今天兴致很高。
宫女为我们斟满柏叶酒，我与李豫相视一笑，又冲着崔芙蓉一举杯，做了个敬酒的示意，然后浅尝了一口。
忽然对面传来一阵喧哗，众人目光扫去原来是使节所坐之处，第一次来唐的日本使节正在与一位身穿大唐官服的老者说着什么。很奇怪那个官员好像是在用日语和他们交谈。
这自然没有逃过天子的眼睛。玄宗问到“晁爱卿，你与使节在谈些什么？”
那官员立即出列，跪在殿中“启奏万岁，遣唐使藤原径一问下官，这陛下所赐的是什么酒，有些什么典故，他们要一一记录”
“哦”玄宗若有所思，笑而不语。
“对呀，适儿，柏叶酒可有什么典故？”李琛也歪着脸凑过来问。
“小姑姑，这柏叶可以驱邪益寿。以柏叶浸酒，新年饮用，取其长寿之意。”适儿答到。
我还未及夸赞，只听殿中龙座之上的玄宗说道“晁爱卿，让朕的玄孙李适代你回答可好？”
原来，那老者就是大名鼎鼎的晁衡，我不由把目光再次投向他。一个貌不出众的瘦弱老者，只见他揖手答道“请皇玄孙赐教”
适儿看了我一眼，我则给了他一个笑脸，那是信任和鼓励，我知道适儿定不会让我失望。
只见适儿起身走到殿中，先向玄宗行礼叩拜，又向晁衡深施一揖“适儿鲁莽，如有答的不妥之处还望老先生指正”
晁衡有些意外，连称“哪里，皇玄孙过谦了”
适儿走近日本使节座席，朗声说道“柏树凌霜傲雪，坚毅挺拔，人有此精神，则延年益寿。陛下赐饮柏叶酒，是赐福增寿之意，在我大唐，对百官而言能饮此酒是莫大的荣宠。”
日本使节都是精通汉语之人，所以听闻之后，纷纷举起酒杯，一饮而尽，并叩谢皇恩。
玄宗十分高兴，又问到“适儿，许久未考你诗词文章了，不知有没有惰怠，现就以柏叶为题，赋诗一首，以娱众卿吧”
晕，我心中大急，这老皇帝怎么不知道见好就收，适儿要是做不出来，这台怎么下？心中着急，长长的指甲掐在自己的手心里，紧张的不知道如何是好。旁边伸来一只温润的手，轻轻掰开我的紧纂的拳头，抚着我满是指甲痕迹的手，轻声说道“莫急”。
我抬起头，白了他一眼，很不以为然，怎么不急，不只是我，我看到太子李亨也似乎在抹汗，正在心焦之时。
只听到，稚子声已起“绿叶迎春绿，寒枝历岁寒。愿持柏叶寿，长奉万年欢。”
“哈哈”玄宗大喜，只笑而不做评定，我心中更是七上八下，惴惴不安。
“陛下有如此玄孙，真是可喜”一阵娇俏的声音，此时在殿上不做第二人想，定是贵妃。
我举目望去，正是她。
“陛下赐柏叶希望臣子长寿，而皇玄孙的这首诗则表达了所有臣民意愿延长寿命，好更为长久地为陛下效劳、承欢左右。皇玄孙年纪虽小，但才气过人，这孝心更是溢于言表！真令人羡煞”
起身出列，说出此段奉迎话语的居然是他，当朝宰相杨钊，现已更名为杨国忠的贵妃之兄。
这朝中的风向真让我嗔目。
“哈哈”玄宗连连点头“诸子百孙中，适儿最得朕心。”玄宗召了召手“适儿快十岁了吧”
适儿恭敬如初“回皇祖，适儿生在二月，就快十岁了”
“嗯”玄宗微一思忖，笑容一收“本想等你大些在册封，今日正逢新正，索性就封适儿为雍郡王吧”
众人皆是一愣，我与李豫都很是惶恐。
只见适儿小小的人，不慌不忙跪在殿中“适儿叩谢皇祖恩典，只是典制规范，适儿不敢逾越”
我手抚X口“小祖宗，说的好，说的妙，你真是临危不惧，急智多思呀”
玄宗脸上的表情缓了又缓，目光深远，透过李适，俯看全殿“好孩子，有才而守礼，慧而不骄，好，这个雍郡王就留着你爹受封为亲王之后再领吧”
一语中的，提点了无数心怀鬼胎的人。
此时李豫也不得不表态了，他连忙出列，走到殿中，跪在李适正前方，父子两人又一同谢恩。
玄宗摆了摆手，歌舞宴会正式开始。
一切又回归了热闹浮华，而我和李豫相视之下，都有些庆幸，然而更多的还是忐忑。宫廷之中朝堂之上，没有哪一件事是孤立单纯的。陷井之上往往是令人眩目的吸引，然而我们身处其间，与危险擦肩而过，却往往不知道这一切是为什么。





    第五卷 孽海花 第四十四章 茉莉
    

大殿之内，百官及各方使节，何止千人，丝竹管弦，祝酒欢歌，一时之间好不热闹，然而却略显嘈杂，这样的环境中我总是很难怡然自处，看着身边的众人，纷纷扰扰有如浮华乱世的一个缩影，而我就是在这时空中迷路的过客，想要走却不知道方向。
又一次举起杯中酒自斟自饮，忽的被一双手夺去了酒杯，李豫似乎在一旁轻声低喝，而我已有些醺醺然，茫然间什么也听不清。
忽然，一阵悠扬、清凉、高亢的歌声荡漾在上空，大殿之上一下子就寂静一片，这是一个极富穿透力的女子的歌声，生动活波的江南民歌曲调与典雅庄重的宫廷音乐完美的融合在一起。
一曲结束，闻者莫不动容，一时间竟然无人喝彩，然而当众人还在沉浸在上一曲的美妙音律中慢慢品味的时候，乐声又起。
“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芬芳娇艳满枝桠，又香又白人人夸”
我的天，居然是《茉莉花》，我惊呼了出来，李豫紧紧拉着我，否则下一秒我定是要冲到殿中央，能唱出这首歌的一定是同路人，我的眼泪夺眶而出。
适儿和李琛已经看傻了，适儿轻轻拉着我衣袖“娘，你怎么了？”
我心中激动不已，根本顾不上他们，一双眼睛紧紧盯着殿中央的那个女子，她很年轻，此时心无旁物，只是关注地演唱。我细细打量，她身材高挑，面容白皙，一头乌黑的发髻如云雾般高高束起，发髻上没有复杂的钗头簪花点缀，仅一支玉蝴蝶掩映其中，雪肤细腰，红裙纱衣，说不出的风流雅致。
一曲终了，又是震撼四座。
“好”玄宗毫不掩饰的赞赏，一双充满探究的眼睛紧紧盯着歌者，口中却向高力士问到“力士，歌者何人？”
高力士答到“回禀陛下，此乃教坊中新进的乐人，许合子”
“此女歌值千金”玄宗大加赞赏，看到龙座边上贵妃的一脸漠然，我心中暗暗担心，这个一鸣惊人实在危险。
果然，贵妃美目一闪，身子微微斜在座上，轻启朱唇，字字珠矶“许合子，当属教坊第一”
许合子俯身跪拜刚待谢恩，只听贵妃又说道“你如此夸赞茉莉花，本宫到是孤陋的很，不知道这茉莉长的什么样？你到说说看，她比牡丹、梅花、芙蓉又如何？”
“遭了”我心中暗暗担心，茉莉原产自印度，在这八世纪的大唐，到底有没有还是一回事呢。况且杨妃一向自比牡丹，梅花定是暗指玄宗以前的宠妃梅妃，真不知道这许合子能不能应付。
只见许合子跪在殿中，低头不语。一时间气氛有些凝重，贵妃是一脸的冷漠，玄宗的脸色也越来越阴沉，皇亲大臣心中略有分寸，只是一副事不关已看戏的姿态，而那些外帮使臣更是不知所云，与礼部接待的官员纷纷轻声询问。
气氛越来越紧张，这个许合子怎么这么弱，真是给穿越的人丢脸，一点招架之力都没有还来趟宫中这滩混水，真是有些恨铁不成钢，但是同道之人我又不能不施以援手，于是把心一横，轻声笑道“这许娘子，虽然绣口兰心却是胆小的很”，李豫先是一惊，随即狠狠瞪了我一眼。
这好似无心的亲朋间的低声议论，却足以让殿中人听的清清楚楚。
“此语可是沈丽仪所出？”座上贵妃已然洞悉。
我闻声走出坐席，步入殿中央，在许合子侧前方向御座盈盈一拜。
“免了”贵妃注视着我，眼中充满疑问，又有些暗示，我虽然并不能全部读出她的意思，但是心中也略略明白，虽然贵妃一直对我照顾有加，但是此时我想做的我能做的就是替许合子解开这个局。
“沈丽仪何出此言”贵妃果然牢牢抓住此语。
“贵妃有所不知，教坊三面临水，每日清晨都有乐者练唱，歌声缥缈而传送四方，所以臣妾曾经有幸听过此曲”
“哦”贵妃有些意外“你听过”
“是的”我看了一眼许合子，虽然她脸上一片茫然和不解，我却一脸亲近，凑上前说“许娘子可还记得，有一日我曾向你请教这首曲子”
许合子眼波流转，眼神中闪过一丝挣扎，而后终于轻轻点头。
还好，不算太傻，我继续说道“许娘子的这首曲子，就是为了今日在大殿之上为天朝迎接东瀛使臣所作。在东瀛有一种花，他们称为国花，又叫扶桑花，但是扶桑二字与曲子不符，唱起来也很饶口，而我们又未曾见过扶桑花，只是想着能被东瀛人称为国花，定是美丽的，所以取了谐音，称之为茉莉。当时臣妾对于许娘子的兰心惠质很是钦佩，实在没想到，她才思敏捷，歌声动听，却是个胆怯之人，面对贵妃娘娘的威仪，竟然不知如何对答，这才失言戏噱了。”
玄宗面上缓了又缓，盯着殿中的两个女子，一个似莲花的出尘脱俗，一个如丹桂的娇艳妩媚，再看看身旁如牡丹般雍容华贵、艳丽绝仑的贵妃玉环，不由心中暗叹，他又想起了那个才华横溢、纤细高洁的梅妃江采萍，一时间有些兴致索然。
贵妃玉环盯着我，眼中尽是探究之色，而我尽量让自己一脸坦然，冲她笑颜微展。
贵妃玉环微一侧身，“陛下，可否问问日本使节，这曲、这词是否中意？”
玄宗把手搭在贵妃的如藕玉手上，轻轻拍了拍，笑着问道“晁爱卿，这次的正使可是藤原将军？”
晁衡起身回奏“正是”
只见使节席中一个中等身材，面色黝黑，胡须浓密的武士装扮的中年男子起身出列“大唐皇帝陛下，外邦遣唐使藤原径一参见陛下”
说着恭恭敬敬地行了三拜九叩的大礼，我不由得一阵冷笑，小日本，你们也有今天，所谓的日不落帝国，在今天繁华的八世纪盛唐，你们不过是小小的倭奴之国，没有大唐的倾力照拂，你们还处在蛮荒的战国时代呢。就连日本的国名还是X襟宽广的大唐皇帝赐给你们的，如果你们的历史中有这一页，你们的千秋万民永远记住谁是你们为父为师的天朝，你们的炮火还会不会打向这片东方文明的诞生地呢？
忽然一道凌力的目光向我射来，居然是他，行完礼垂手而立的那个藤原径一。我收回了自己的目光，面上冷冷的不带一点温度。
“东瀛使臣，刚才宫中乐人所唱的曲子，词意你们可明白？”玄宗笑而问到，应该说朝堂之上的皇帝是充满风度和个人魅力的，不论他是不是已经霜染两鬓，那份气度轩昂、那份通达睿智，真的不是常人所能及的。
“回禀大唐皇帝陛下，此曲悠扬婉转，犹如天籁，歌词更是美妙绝仑，外帮小臣深感皇帝陛下的垂怜厚爱！”藤原径一又再行跪拜。
“哈哈”玄宗摆手免礼“你们东瀛的国花真有如此美丽？”
“是”藤原径一答道“每年一过二月，扶桑花便由南部九州开至最北端的北海道，王室、贵族和普通百姓们都会涌向奈良的吉野山赏花。孝谦天皇陛下曾下诏，将扶桑花名改为樱花，定为国花。”
“既是国花，定有与众不同之处”贵妃接道“扶桑花也罢、樱花也好，你到说说看，它贵在何处？”
“国人很爱樱花，不光是欣赏它的美丽，而且赞赏它于灿烂中凋落时，轻盈洒脱的性格，因为樱花的花期很短，盛开时像烟花般绚丽，然只有短短十几天就凋零了”藤原径一操着有些生硬的汉语一口气说完，不经意间有些诡异的目光又扫向了我。
我心中有些不安。
“好了”玄宗安抚着贵妃“玉环的好奇心可是满足了？”
贵妃笑而不答。
随即一挥手，歌舞声又起。
那个许合子在一鸣惊人之后，仿佛被众人所遗忘了，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正如她的出现一样是个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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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原谅我呀，我们美丽的《茉莉花》献给了小日本，本来想另外选一首曲子，但是为了后边的情节，只好这样安排，大家千万不要拍砖，我也是抗日的，呵呵。
实在因为茉莉是从印度传来中国的，但是到底是什么时候传来的，我又查不到，所以才这样安排，忐忐中呀。写文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知识真是少的可怜，看来写作真是一件痛并快乐的事情。





    第五卷 孽海花 第四十五章 良则
    

宴会结束回到王府，在碧云轩内，我兴奋的一夜未眠，居然在这里还有一个同道人。她会唱茉莉花，那么一定也是穿来的，我欢心雀跃。
折腾了一夜都没有睡着，直到阳光照进屋子，我才有了些困意，于是告诉芸儿叫适儿直接去东宫学堂，不用来请安了。自己则躺在床上，呼呼大睡。睡梦之间仿佛听见有人在说话，朦朦胧胧的听不真切，忽然一阵凉气袭来，我缩紧了身子，伸手往榻里边找寻着被子。谁知抓来抓去都没有抓到，反而被一只冰手按住了，我大恼，一下子坐了起来，睁眼一看，是一脸冰霜的李豫。
我不知所措，又有些气恼被人吵了清梦，所以没好气地说“王妃没给你备早饭吗，一大早就来折腾我”
李豫显然也是气极了，腾地一下站了起来，在屋里踱着步子，忽然呵斥到“雪飞，我知道你性子直爽，可是怎的如此不知轻重，昨天惹下天大祸端，你，你居然还能睡的着”
我显然有些没跟上他的思路，怔怔地问道“我怎么了？”
“你怎么了”李豫白皙的面庞憋的通红，额上青筋突显，样子有些可怕“谁让你强出头了，替一个歌女，得罪贵妃不说，还让东宫蒙上刻意取宠，拉拢使节的罪名？你太鲁莽了！”
“什么罪名？哪来的罪名？”我还是没有进入状况，昨天李豫宿在崔妃那儿，难道是她又给李豫煽了什么风？实在是琢磨不透，索性起身下床，拿过一件纱衣披在身上，坐在妆台前，自顾自地梳妆起来。
从镜子中看到李豫紧皱的眉头，有些清冷的面色，他又瘦了，心思太重的缘故，身为皇家子孙还是应该向建宁王李倓那样的性子才好，不管不顾，自得其乐。我悠悠地叹了口气“你不用那么心事重重的，我出言相帮，只是怜惜那个乐人，爱其才华罢了，根本没有什么目的，况且我看圣上多半也是怜惜她的”
李豫摇了摇头“你只知其一，不知内情，越是如此才越发严重，贵妃会怎么想呢？也许她会觉得是东宫有意扶植一个新宠与她抗衡”
拿着黛石轻扫娥眉，我冲着镜中的李豫微微一笑“贵妃是何等人物？许合子是否有心，是否能与她抗衡，昨日殿上一目了然，就是东宫有意设局，又怎么会选这样一个没有心计、扶不起来的棋子呢？”
李豫沉默不语，对着镜子若有所思。
我转过身，对上他的眼“好了，有什么大不了的，何须如此担心，即便有万一，你就仿效父王，上书请离，把我休掉好了”
本来是想开个玩笑，调节气氛的一句话，没成想到捅了马蜂窝。
李豫的脸一下子阴沉了起来，一把将我从凳上拽起，手臂紧紧箍着我，狠狠盯着我的眼，一字一顿，仿佛是发自心底的呐喊“你到底有没有心？”
我眼中一阵迷茫，难道我又说错话了？
在恍惚中，迎上了李豫的吻，霸道而肆虐。让我有些害怕，然而越是挣扎，就换来他更加猛烈的索取。
一阵疯狂过后，我转过身向帐子里侧躺着。李豫从背后将我搂住，下巴轻轻抵着我的头，低沉的声音似有似无“不管是出尘莲花、富贵牡丹还是傲骨的梅花，百花之中我只爱你”
心中一暖，半梦半醒间低吟出“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
“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李豫喃喃地重复着，忽问到“佳句呀，谁的诗？”
“哼”我轻哼一声“一个朝中高官悼念亡妻的诗”
“哦”李豫清冷的唇开始印在我的颈部，我不由得躲开了“取次花丛懒回顾，他说妻子死后，他连女人都不看一眼，可事实上，在妻子去世之后，他又娶了两房小妾”
对于男人在欢爱之时的情话，只能用来感动罢了，如果信以为真，那么只能是徒增烦恼。
李豫探起身子，扳过我的脸，有些血丝的眼睛盯着我“你不信我？”
我没有说话，把脸贴在他的X口。
我信吗？我问自己。
李豫搂着我，悠悠说道“今早，父王召我过去斥责了一番”
我抬起头，对上他的眼，有些难以置信“就为昨天的事？”
“是”李豫有些伤感，拥着我的手紧了又紧“父王现在犹如惊弓之鸟，他说东宫目前再也经不起半点风浪了”
“哎”对于这位公公，开创大唐盛世的一代明君玄宗的太子，李豫的父亲李亨，我真的有点看不上，不知道他是故意守拙还是真的缺少才干，怎么总是如此怯懦呢。我常常在想，如果太子表现的就是文武皆能，出色干练，又怎么了，难道天子真的没有X襟去容纳一个出色的太子吗？但是转念又一想，好像历史上的旷古一帝都没有什么特别出色的太子，对此我真是搞不懂。
“哎” 我又是一声叹息。
“你也不必太过担心”李豫以为我是为自己发愁，于是出言安慰“父王说稍加提点，你自会是个好帮手”
“什么？”我大惊失色，一时坐起身，锦被从身上滑落，露出裸露的肌肤，忙又缩了回去。
李豫看着我，眼中闪着情欲，一把将我揽在怀里“你的好恶我还不了解吗？只说你鲁莽任性，不堪重任，帮你请辞了”
哦，原来如此，想当初前太子妃出面为太子周旋，定是太子授意的，那么，在事败之后，他竟然还是把太子妃抛出以求自保，简直太没有情意了。
“那太子妃？”我问。
李豫点了点头“以后莫再提了”
“嗯”这样的太子，我心中实在对他尊敬不起来。
“所以”李豫有些犹豫，似乎有事难以启齿。
“什么”我追问到。
“父王给我指了一位良则”一语即出，李豫有些担心地看着我。
良则，郡王侧姬，我心中明白了，既然我不堪重用，又不能帮衬于他，那么作为太子的公公自然要帮李豫安排了。
“哦，那雪飞先预祝郡王喜添新人了”我微微笑言。 
“你不必多想，不过是个幌子而已”李豫急切的想要解释什么。
“没事”我打断了他“跟同辈的郡王相比，我们府中算是最清净的，况且我知道你的难处”
李豫紧紧将我拥在怀里“雪飞，信也罢，不信也罢，纵使百花芬芳，我只爱你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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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天没有更新，因为笔记本坏了，太可怜了，刚刚请人来修，居然是风扇脏了，做了清理抹了点白色的东东，就好了，真可怜，第一件事就是上来更新！看文的亲们抱歉了。我争取下午多写点再发上来一章。





    第五卷 孽海花 第四十六章 新人
    

春天是一个万物复苏，生机勃勃的季节，对于万物如此，对于大唐皇族也如此。
广平郡王府在天宝十二年的春天真是热闹异常，一时新人云集。
说来很有意思，先是两位良则同时入府，是太子从东宫指派给李豫的，她们都是在东宫备选才女中极为出类拔萃的。一位姓张、一位姓柳，张柳二人看起来都是贞婉贤淑，娇艳可人。其中更以那位张良则，不可小视，居然是正得势的东宫太子张良娣的表妹。也是出自窦太后一族的才女，以如此门第，屈居为广平郡王府的一名从六品侧姬，真是令人想不透。
就在两位良则刚刚入府后的第三天，贵妃玉环也把教坊中一名善舞的内人赏赐给李豫，并且册封为五品的宣媛。
随后就是王妃崔氏推荐的一位蜀地美女，虽然没有正式册封，也是由府内支取月例，独立分院而居的在册侍妾。
以前府中除了我这位侧妃以外，就是李豫在纳妃之前的几位年长侍妾，所以崔芙蓉也没有强立什么规矩，只是在初一和十五两天去她居住的翔鸾殿请安，也算相安无事。然而随着新人进府，如今的广平郡王府，正妃，侧妃，一位侍姬、两名侧姬和五位侍妾，已颇俱规模，所以崔芙蓉也很必然要端起王妃的架子，给我们重新树立规矩。
三月初一，我照例一身浅碧色纱衣，娥黄色长裙，简单而清爽的妆容，带着绿萝、紫藤一清早就来到崔妃的翔鸾殿问安。
一进大厅，就有些意外，花红柳绿、莺莺燕燕，新入府的良则、侧姬，侍妾再加上服侍她们的贴身丫头，好不热闹。
以往都是我在前厅稍坐片刻，崔妃才出来，我们闲聊数语，我就起身告退，也或者崔妃推说身体不适，索性连面都不见，免了周旋应酬。而今天这花团锦簇的场面当真让我有些眼晕，紫藤扶着我坐在左边下首，这时厅里忽的静了。
一阵钗环作响，艳丽无比的大红色纱衣在身的崔妃在侍女的簇拥下闪身走出来，举止端庄，气度雍容。
“参见王妃”
“王妃”
几个眼尖灵俐的侍妾已然抢先迎了上去，我也连忙起身，心想千万不要失了礼数。
崔芙蓉生产之后明显有些发福，又喜欢红妆更显珠圆玉润，与贵妃到真有几分相似。今天她兴致很高，也许是见到这么多地位品阶低于自己的姬妾，可以摆足正版王妃的身份。
她坐在殿中上座，说了一句“众姐妹也坐下吧”
于是众人纷纷落座，我也依旧坐在最外边左侧下首的椅子上，绿萝小声嘟囔了一句“娘娘应该坐在左侧上首才对”
“嘘”紫藤连忙制止了她。
只听崔芙蓉说道“今天是我们众姐妹第一次聚首的日子，本妃特意让厨房做了一些点心和炖品，大家一起尝尝”
侍女们应声纷纷呈上点心和杯盅。
“谢王妃娘娘厚爱，这点心真是精巧”
我抬眼望去，说话的正是崔妃推荐的那名蜀地侍妾，肤若凝脂，明眸动人，还特别爱笑，真是一位可人，把这样的人送到自己的丈夫身边，这崔芙蓉真的转性了，由妒妇变成了贤妻？我不由得心生疑虑。
“巧柔说笑了，只怕这点心有人未必看的上呢？”崔芙蓉淡淡说道，目光向我扫来。
我才恍然发现，原来除我之外，在坐众人不是手拿着点心往口中送，就是用汤匙搅动炖品，只有我手上什么也没有。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向我扫来。
侍妾刘氏最为年长，也是李豫的第一个女人，她一向为人忠厚，此时看着我，脸上的表情有些担忧。让我心中一暖，我掀开盖碗，山药炖乌鸡，眉头微皱，再看那糕点，椰蓉花生枣糕，心中已然明白。
看来平静的日子终是要结束了，我伸手拿起枣糕，咬了一小口，含在嘴里慢慢嚼着。
坐在我身边一袭粉衣的张良则好心为我解围“这枣糕松软香甜，真是可口，而这山药乌鸡汤也最为滋补，沈丽仪怎不尝尝？”
我还未及开口，绿萝抢在前面说道“多谢张良则，只是我们娘娘有忌口，饮食用药从来都是不沾乌鸡，就是这花生、红枣因为娘娘胃弱也不敢多吃”
这丫头虽然是一心为我，可是这句话一说，却平白为我树敌，张良则果然收敛了笑容，讪讪的扭过头去。
而上首的崔妃冷笑连连“是呀，是本妃疏忽了，忘记郡王的心上之人，丽仪娘娘的口味了，来人，把东西撤了，全都拿去喂马”
本来我从进殿时起就一直陪着小心，不愿意多起纷争，然而没有想到，她一句喂马，将我的心生生撕裂成两半，脑海中一下子又涌现出逐日被毒死的惨状，于是X中悲愤难忍，霍的一下子站起身来“今日来向王妃请安，刚刚走的急了，现在头晕的厉害，请恕雪飞失礼，先行告退了”
“既是前来请安，王妃尚未开口，丽仪姐姐怎么着急先走，难不成是不想见我们姐妹？”声音甜美而话中带刺。
原来是与张良则一道的柳氏。
“柳妹妹哪里话，咱们姐妹相处怎么能计较这一朝一夕，雪飞今日确实身体不适，还请各位见谅”说完我冲崔妃侧施一礼，转身就走。
“切，看她那个狂样”
不用回头，我也知道这是巧柔的声音。
我心中郁闷，平静的日子终于到头了，看来接下来这王府里也要上演一出金枝欲孽了。
回到碧云轩，芸儿迎上来看到我的脸色，又看看绿萝、紫藤，心中知道又有些不妙。
进屋抱起雪球，又看看圆滚滚的圈圈，心想，你们可别像逐日那样落到她们的手里。想到逐日又忍不住伤心，把脸贴上雪球柔软的身子上，泪水不禁轻轻滑落。
“这是怎么了？”芸儿忍不住问紫藤。
“还是那边主子又找咱们娘娘麻烦了”绿萝嘟嚷着嘴“这下好了，没消停多少日子，又找来一推小妖精助阵，有的闹了”
紫藤把大概经过跟芸儿唠叨了一遍。芸儿忧心重重挨着我坐下“娘娘，把心放宽些吧，一下子府里进了这么些人，又都是有根底的，咱们不能硬顶，得看看再说”
“咳”我叹了口气“芸儿，我哪儿想跟她们顶呀，我只是想缩在这小小的碧云轩永远不出去才好”
“娘娘怕她们做甚么？”绿萝是个冲脾气，一向心直口快“我听小元子说了，那几位进府好几天了，咱们郡王都没踏进她们院子半步，大约心里有气，再加上王妃的挑拨，所以才冲着咱们来的”
“对”紫藤也在一旁答腔“这府里上下谁不知道郡王最宠的是咱们丽仪，咱们不怕她们”
我哭笑不得“你们以为这是小孩子打架呀，我不是为自己担心，想想逐日，我就怕凡是我喜欢的，我身边的人，她们…..”
“娘娘”芸儿给我递了个眼色，起身走到外面张望了一下，回屋又说“绿萝他们口无遮拦，您可不能也由着性子什么都说，如今这几位新人，虽说郡王的心不在她们身上，可是她们谁都是有背景的，恐怕就是郡王都得提防着呢”
是呀，芸儿说的没错，巧柔是崔妃的人就不必说了，争宠的小女人罢了，可是张柳二位代表着东宫，孟宣媛又是贵妃亲点的，哪个我也得罪不起，想想就头疼。
“芸儿，我想回静莲苑住些日子”还是那里清净，再说我想去竹园看看逐日。
“娘娘，不成”芸儿现在真成了我的管家婆，夺过我怀里的雪球放到地上，雪球有些不满地扭动着肥胖的身子甩着长长的尾巴走到窗根下面，一跃跳到我小睡用的美人榻上，继续呼呼去了。
一连串的动作，逗的我们哈哈大笑。
然而笑过之后，更显无趣。
“为何不成？”我用手支着脸有些无奈地问芸儿。
“您说呢”芸儿瞧了我一眼，示意绿萝在外间守着。这才压低声音说道“小殿下如今天天要去东宫读书，咱们搬到静莲苑，小殿下这儿，咱们能放心吗？”
一语惊醒梦中人，什么逐日、雪球、圈圈，这些宠物怎么也不能跟适儿相比呀，我陷入对它们的怜爱之中竟然忘记了最该防范的。我真是悔恨万分“芸儿，那你说，现在该如何？我实在不愿意违背自己的本色去奉迎、应酬那些女人”
芸儿轻轻叹息，递给我一杯热茶“娘娘，不奉迎、不应酬，也不要得罪，要知道郡王再宠你，但毕竟是众口铄金，如果那边抱成一团，今天张良则说你不好，明天孟宣媛跑去告状，后天巧柔在上演点戏码，王妃什么都不用做，只要稍稍推波肋澜，你让郡王如何处理这家务事？”
是呀，李豫的性子一向中庸，要想让他断出个事非曲直、黑白分明简直是不可能，想想前几次的风波，哪一次不是我拼着性命肆意争出的局面，每次不闹个惊天动地，他才不会说句公道话。
这么多年，他虽然宠我，但是也没有冷落崔芙蓉，就是对素节也是真心疼爱。要想让他面对一堆女人，公然的维护我，那是不可能的。
想来忽然觉得自己十分孤单，也很无聊。
芸儿还要说些什么，我摇了摇头制止了她“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行高于人众必议之，如果他不能了解我，争来争去还有什么意思，随她们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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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很郁闷，电脑又出问题了，还是提示FAN ERROR，还是不能启动，试了N次才勉强开机，唉，很无奈的说。
告诉收藏此文的亲们，如无意外，我尽量每天早晨8：00更新，所以8：00以后大家就可看文了。如果没有那一定是电脑的问题.......:((





    第五卷 孽海花 第四十七章 追忆
    

心烦意乱，想到今天是初一，是曲江池开放的日子，索性决定出去走走。
有多少日子没有外出了，仿佛都记不起来了。
从芸儿手里接过幕离，现在长安城里越来越多的女人不再用幕离了，而是改成更为轻盈的帷帽。但是我却仍然喜欢这来自回纥的幕离，幕离远本是在大漠之上用来遮挡风沙用的，所以帽檐上的会连着用皂纱制成的帽裙，帽裙长可障及全身，垂至裙摆，帽裙上加饰珠翠，显得高贵华丽又缥缈神秘。
这件墨绿色的幕离还是许多年前葛勒托人带给我的，戴着它，全身掩在轻纱之中，有一种说不出的安全感。
轻纱摇曳，流动间可以依稀看到里面鹅黄色的长裙，浅碧色的纱衣，煞是好看。
“娘娘，车已备好”绿萝总是那么贴心，可惜今天却会错了意。
“还是叫元子帮我牵匹马吧”我说道，今天特别想到郊外策马狂奔。
“娘娘”绿萝有些踌躇。
“去吧”芸儿吩咐着。
我笑了“瞧，芸儿，你的话比我管用呢”
芸儿一笑而过，她是了解我的，所以永远那么恰到好处。
走出郡王府，从元子手里接过马鞭“元子，你回去吧”
元子一脸为难“娘娘，你心疼心疼元子吧，这已经是破例了，刚刚芸姐说了，让我跟在您后面，远远的，但是必须得跟着”
我说呢，芸儿答应的那么爽快，原来早有安排，算了，何苦为难他们呢。“那就跟着吧”
上了马，悠悠的走着，在大街上不能太快，而出了城门，我立刻策马扬鞭，后边听着小元子喊声，有些恶作剧的忍不住笑了，我头也不回喊到“真笨，以为我出来牵着马走吗？用两条腿跟着我，笨。回去吧，我正午前回府”
“娘娘”小元子大喊，最终没了声音。
这匹马的脚力虽然比不上逐日，也算的上是一匹好马了，我终于还是没有去曲江池，不知怎的，就来到东郊静莲苑附近的那片小山坡。
翻身下马，在草地上随意走走，看着眼前的景致，不由得就想起了十一年前，在我嫁入王府之前的那个黄昏，就是在这里，有个男人对我说要带我走，去草原大漠、天涯海角，任我纵横驰骋，过自由自在的日子。
他说过，这里不适合我。
他说过，不希望我再流一滴眼泪。
他还说过，只想让我快乐。
我记得当时给他讲了一个关于缘分的故事，我说，我和李豫是穿越千年的缘份，所以一定要实践和他的约定。
我把自己与李豫的结合看成践约，那么，我和他呢？我们是什么？
眼泪迎风而落，长长的帽纱掩面，不用担心有谁会看见，我任由眼泪肆意流淌，葛勒，我在心底呼喊出那个名字。
也许，我错了。
我靠在他曾经用拳头狠狠砸上的那棵树，它还在呢，十一年了，它更加茂盛粗壮了。而葛勒，那个硬朗的异族男子，现在如何了呢？
对了，我忽然想起，已经把塔娜放回到他的身边。
记得临行前，我送给塔娜一件嫁衣，里面有我写的几个字是“劝君怜取眼前人”，相信他看到一定会懂，也一定会如我所愿。那么，他们现在应该是在一起了。
是欣慰还是辛酸，我已经无从分辨了。
我知道的是，眼泪犹如断线的珠子，一颗一颗滴落在我脚下的草地上。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我脱口而出，自言自语。
身后仿佛有人在轻轻叹息，刚才就听见马蹄声，也许是路人吧，我没在意。
“你不开心？”一个有些生硬的男人的声音。我吃了一惊，猛地回转过头。
黝黑的面庞，鹰一样的眼睛，让人有些不寒而立“是你？”那个日本遣唐使藤原径一。
“是我”藤原的眼神让觉得很不安，这个人我一开始就有些反感，不由向后退了两步。
“遣唐使阁下怎么会在这里？”我问到。
阴沉的脸看不出表情，不苛言笑“夫人为何在此伤感？”
这么说他到此处应该有一会了，这个人不知是敌是友，总是让人有些讨厌。“我伤心或者开心，好像并不妨碍遣唐使阁下吧？”
“是的”他的语气表情更让我想起了电视剧中的日本军人。“我很关心夫人的心情”
“哈哈”我不禁破渧而笑“如果我没有记错，我和藤原君并不熟悉吧”
“是的”他仍然是一脸严肃，从始至终面部表情都没有变化“但是我对夫人却是十分倾慕，一直想找机会结识”
“停”我不得不打断他“阁下，既然你一直称呼我为夫人，就应该知道我不是你可以倾慕以及关心的对象”
“对象？”他好像对这个词不太明白，但是很快他放弃了，一脸执着地说“我明白夫人的意思，但是，不管您是广平郡王的一位妃子，还是普通的长安女子，我对夫人的倾慕与这些无关”
“哦”难道是我会错意了，毕竟他们对于汉语掌握得还不熟练，也许是我想多了。所以我的语气缓和了些“那么藤原君到此是偶然路过，还是？”
“恕我直言”藤原直视着我，目光中有一种让我难以与之对视的力量 “上次庆典之后，我一直在找一个机会，想拜会夫人”
“哦”我十分奇怪“为什么？”
“因为夫人的与众不同”藤原在说话的同时一直像照X光一样看着我“与其她宫廷女子不同，夫人没有那种天朝大国豪门女子通常的骄傲，看我们的时候也没有新奇和不屑”
“哦”我哑然失笑。
“但是夫人看我们的眼神中有一种忧虑和仇恨” 藤原君盯着我“在下十分费解，不知道这是为何？”
我晕，难道他的眼睛是X光，还是解码器，难道他会读心术吗？还是我真的那么浅薄，脸上的表情暴露心中所想，我就这么没有城府，我实在有些泄气。
“夫人”藤原君十分肯切地说“请夫人赐教”
我深深叹了口气，该怎么说呢？我总不能说是一千多年以后，你们小日本跑到这片土地上烧、杀、抢、掠，犯下滔天罪行，所以我对你们有一种出自爱国之心的仇恨。考虑再三，我只得给他讲了汉朝时，匈奴与汉交好和战乱的故事。各种意思，让他自己体会去吧。
“原来如此”藤原点了点头“原来夫人是担心我日本国会像匈奴那样有一天，会给大唐带来麻烦？”
麻烦？这个词也太轻了，你们带来的何止是麻烦呢，是四亿同胞八年的血泪史啊。但是此时我只能虚伪的说“也许吧，所谓师夷长技以制夷，我也是悲古怀秋，一时之间有些感触罢了”
藤原居然用无比钦佩的眼神热切地看着我“夫人对大唐的一片忠心，真令藤原佩服，大唐的一个女子都能如何忧心国事，大唐何其强大，夫人不必忧虑，我日本国虽是岛国夷民，却也是礼仪教化之邦，定不会做出有损先师之国的事情”
是呀是呀，现在肯定不会，我笑了，我真是跟古人纠缠什么？
不过心里对这个时代的日本特别感兴趣，于是又问到“听说你们现在是孝谦女皇执政？”
“是的”藤原滔滔不绝向我介绍着日本现在的风土人情，原来这个时候，奈良才是日本的都城，这个时候整个日本除了奈良等几个地区以外，还处于群雄争霸的战国时代，在已经得到安定统一的地区都在奉行唐朝的典章制度，甚至是大兴土木，仿造长安建筑宫城。
真的难以想像。
“阁下汉话说的真好”我由衷赞道，一席畅谈，让我深感眼前这位遣唐使真的是一位博学上进的爱国人士，虽然他爱的是日本。
“其实这是我第二次来长安”藤原说“十年前我第一次来的时候，连汉话还不会说呢？”
“哦”我大为吃惊。
“是呀，那一次我们大有收获，不仅诗词典章，能工巧匠，还特别为日本带去了一位才华横溢的女政治家”藤原十分兴奋。
“女政治家”我惊呼“谁？”
“江采萍”藤原十分肯定地说“她真是一位杰出的女性，现在是我们孝谦天皇的第一女官，很多政令都是出自她的建议”
我几乎要晕倒了“江采萍，梅妃？怎么可能，怎么会是她”
“是的”藤原伸手扶住了我“其实，那天在大殿上我说了谎，樱花就是梅花，就是那位梅妃江采萍带到我们日本的？”
“什么”我再次惊叫了起来。“那你为何在殿上不说，你在帮我？”
“是的”藤原笑了，终于看到这张严肃阴冷的脸上有了笑容“应该说是那位乐人的歌声打动了我，而且，您的挺身而出和善良，让我折服，所以我愿意帮你们圆这个谎”
我彻底疯了，以为自己是最聪明的，原来我是这么的可笑。我现在才知道当初我的莽撞是多么的危险和无知。
“那么，你也一定知道茉莉花了？”我无力地靠在树上，有些快要虚脱了。
“是的，茉莉生长在西方佛国，我在书上看到过，我想你们说的应该是它”藤原最后说道。
沉默，良久的沉默。
藤原轻声说道“夫人”
“我没事，只是有些意外，谢谢你”我真心地说出这几个字，心中实在惭愧，原来一开始就是我错了。一直以为很多事情我都很明白，其实恰恰相反，连日本使臣都能参透的事情，想来朝堂之上定有不少饱学之士都知道，恐怕就是贵妃、玄宗此时也是心知肚明，怪不得李豫说我太过鲁莽了，后宫险恶，真的不是我凭着多读几本史籍，卖弄一些现代的见闻、知识就能够应付的。
“不用道谢，我只是想知道，你为什么要帮那个乐人？”
“也许没有理由”我说道“也许是因为一句诗”
“诗？”藤原很好奇
“不惜歌者苦，但伤知音烯”我轻轻的说出，也许吧。
“不惜歌者苦，但伤知音烯”藤原重复着，体会着诗句的意思。
我转身上马“不管怎么说，我都要谢谢你”，说完，一扬鞭子，绝迹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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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天的境遇不太好，先是电脑罢工，接着昨天又伤了食指和中指，本来五笔打的飞快，现在只能用两指慢慢打了，唉，为什么吗呀？





    第五卷 孽海花 第四十八章 梦醒
    

骑在马上，心中有些郁闷，想想郡王府中如今也难得太平，索性放慢了步子，不想回去。
信马由缰，竟然来到了不厌坊门前。
塔娜走时，虽然我说过或卖或关一切随她，但是对于这个经营了十年的众多姐妹赖以生存的场所，我们都有些不忍。没有了塔娜的周旋、应酬，我也不方便经常出来，索性把它由戏院改成了茶楼。
确切的说是一家广式茶楼和现代咖啡馆相结合的产物。
一层照旧是大众散座，供应茶点、粥品和炖盅。只在上午之前供应，类似早茶。二层则全部改为独立封闭的雅间，便于商人、文士在此议事畅谈。分时辰有琴师抚琴，清新悠扬，确实是个避世谈心的好地方。
一进门，小二热络地把我迎进二层雅间。
“去请你们掌柜的前来”我说。
小二一怔，十年了，物事人非，伙计也换了人。
“去吧，我与你们掌柜是旧识”我只得又补上一句。
“好勒，夫人请稍候”小二匆匆跑下楼去。
不一会儿，珠帘一挑，两个俏丽女子推门而入，夏禾一见是我，不由惊呼“娘娘”。身后的乐萱推了她一把，面上一嗔“瞧你，明明是雪飞姐姐，如此称呼反而外道了”
“是呀，乐萱说的对”我拉过她俩细细端详，多少年了，我禁身在豪门王府，与塔娜也只是偶尔借出游之机见过寥寥数面。更别提她们了，十年光阴，风摧丽颜，虽然俏丽还是依如当年，只是眉眼之间分明有了岁月留下的苍桑痕迹。
夏禾拂了指发髻“一晃十年，我们都老了”
“是呀，我们都老了”愁思一起，心事更多。
“我们是老了，雪飞姐姐可是一点没变”乐萱笑嘻嘻的，我仿佛记起当初在静莲苑的院子里，她是第一个站出来应征的，当时一脸的悲苦，满目哀伤，说不出的凄惨，如今的乐萱到真如了她的名字，乐而忘忧。
“哪能不变呢”拉起乐萱的手“十年光阴，就是人未老，心也不再年轻了”
“雪飞姐，留下吃午饭吧，今儿实在难得，咱们好好聚聚！”乐萱满是期待望着我，又看看夏禾。
“好吧，正好看看你们的手艺可有退步”我笑着答道。
乐萱与夏禾相视一笑，夏禾随即说道“那我定要亲自去做几个小菜，你们先聊着，娘娘的口味我最清楚”，说着就闪身出去了。
夏禾年少时新嫁丧夫，独立抚育先夫的遗腹子，本来是穷困无依，自从那年加入了不厌坊，一路走来仿佛重生一般，焕发出全部的能量和生机，整个人变得坚强而独立。当初的众姐妹，嫁的嫁，走的走，只有她和乐萱还一直坚守在这儿，实在难得，所以塔娜走后，我把房契给了她，从此以后她是为自己经营这不厌坊。
扑通，乐萱忽地跪在我面前。
“乐萱，你这是做什么”我连忙起身相搀，可她就是不起来。
“雪飞姐，有一件事我一直瞒着你”乐萱面色肃穆，语气沉重。
我不禁眉头轻皱“乐萱，有事起来慢慢说，我们姐妹还用的着这种虚礼吗？”
乐萱抬起头，一双明眸也经有了雾水“你把我们当姐妹，拯救我们于危难之中，十多年来给我们这么一个遮风避雨、自谋生路的地方，在我心里，你就是我们的恩人”
“好了，乐萱，起来慢慢说，你要是不起来，我可转身就走了”我作势向屋外走去。
“好姐姐，你别走，我起来就是”乐萱的声音中已经有了哭腔。
扶起乐萱，我心里实在有些不是滋味“乐萱，有什么事，你就直接说吧”
“雪飞姐，你可知道乐萱的身世？”
我点点头，一脸茫然“当初在静莲苑，你说过的，父母早逝你独自一人带着小妹来长安投奔亲人”
乐萱踌躇起来，手里搓着腰间垂下的飘带，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姐姐是天底下难得的好人，只是当初我实在是孤苦无依，所以总是想着要处处堤防，小心谨慎，并未将家中实情告之姐姐”
“哦，难道还别有隐情？”我有些纳闷。
“姐姐说过，我的名字取字萱草，是乐而忘忧之意，姐姐说的没错，只是你从来没有问过，我姓什么？”
“是呀”我真是糊涂。
“不怪姐姐，当初我也是刻意隐瞒，我原来姓许”乐萱眼里含着泪，然而面上确还保持着一丝淡然的微笑，让人看了忍不住心疼。
“我祖籍江西永新，我家世代为宫中乐工，到了我爹这一代，他不愿在宫中随侍，反而志在民间，向往田园生活”提起父亲，乐萱脸上尽是崇敬之色，想来父亲的形象在她心中极为高大。
“怪不得你爹会给你起乐萱这个名字”我由衷赞道，由此看来，乐萱的父亲不仅才华出众，更是心怀宽广，淡泊名利、志趣高雅之人。
“可惜，他为民而歌的理想为世俗所不容，那些世族达官请他无非是附庸风雅罢了，而真正的穷苦百姓又哪有闲情逸致去听歌呢。爹在穷困之时遇到了我娘，我娘虽然身处豪门绣户，但却是这世上唯一懂他的知己。然而他们二人的相恋更为世所不容”乐萱说到此处，不禁哽咽。
“一出现代的文君夜奔”我现在才能体会，当初上演《凤求凰》和《梁祝》为何每一次排戏时，乐萱都那么深情并茂，哀痛伤感。原来与她的身世如此相同，所以排戏的时候她分明就是真情流露。
“后来，我爹和娘亲一路漂泊，最后回到永新定居，再后来就有了我和小妹，日子虽然清苦但是其乐融融，我爹常常会教我和小妹唱歌，那是我最快乐的一段日子”乐萱抑制了悲痛，眼中忽然有了仇恨“谁知，永新知县不知是从何处得之我娘貌美，寻了个罪名以诽世之罪将我爹下狱”
“那后来，你们就逃了？”我忍不住插嘴。
“我娘把家中几亩薄田变卖，凑成盘缠让我带着小妹来长安找我表姨，娘说让我们先走，她救出爹爹之后来长安与我们相聚”乐萱紧紧咬着嘴唇，眼中的泪忍了又忍，终于还是落了下来。
我拿出帕子，递给乐萱。好个倔将的母亲，她哪里是要和孩子们相聚，分明是在安排后事。
果然，乐萱忍住悲泣继续说道“我带着小妹虽然走了，但是心里终究是放心不下，于是就躲在附近的村子里等消息。等来等去，等来的是我娘在县衙门口当街自尽，而那知县自知逼死人命罪责难逃，竟然将我爹随便寻了个罪名发配充军，我爹病困加夹，得知我娘的事之后，绝食而忘”
时隔多年，乐萱仿佛第一次释放心中的悲愤与怨气一般，终于放声痛哭。不觉的，我的眼泪也滑落下来。房门被轻轻推开，端着饭菜的夏禾和小二，看到这一幕都有些不知所措。
“饭菜放下，你先下去吧，上了板子今日谢客”夏禾见此情景，果断地吩咐小二。
小二应声下去。
夏禾摆好菜品，又在酒杯中缓缓斟上香气四溢的“宜春酒”，看看我，又看看乐萱，劝慰道“边吃边聊吧，可别辜负了我的手艺”
我举起酒杯，轻轻闻了一下，突然有一种想要畅饮的冲动，“为这世上所有的不平事，所有不幸的人，我们干一杯”说着，一饮而尽。
宜春酒是用冬日的梅花酿制而成的，有一种特珠的香气，芬芳却不浓烈，淡淡地泌入心脾，闻一闻就另人晕眩。
一杯下去，感觉真的很好。
“乐萱，陈年旧事莫要再提了，如今你和小妹也算衣食无忧，这一切都赖娘娘善心所为，我们应该共敬娘娘一杯，你就别再忍她伤心了”夏禾推了一下独自发呆的乐萱，两人共同举杯。
“是呀，往事不再提了”含着笑，我又喝了一杯。
乐萱抢过酒壶，为我缓缓倒满一杯。
“乐萱，你今天究竟想对我说什么？”我终于按捺不住，脱口而出。
“雪飞姐姐，虽然我比你还虚长两岁，但是在我心中你就是我的姐姐。我的小妹，你还有印象吗？”乐萱盯着我的眼睛，仿佛别有深意。
“小妹”记得最初我把她们安置在静莲苑中的时候见过几面，那时不过还是个五六岁的幼童，印象早已模糊了，我随即摇了摇头。
“我的小妹，就是许合子”乐萱缓缓说出，然后有些如释重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许合子”用手托着下巴，这个名字仿佛在哪里听到过，许合子，我忽然想起，难道是她，怎么会“你是说新近受宠的教坊乐工许合子？”
这个意外实在超出了我心里承受的范围，我一下子站了起来，难以置信。
“雪飞姐姐，对不起”乐萱充满愧疚“我拦不住她，她一定要去，她说，站在大明宫的宫殿之上放声高歌，才是对父亲最好的祭奠，而且”
“而且什么？难不成她还想报当年之愁？”我心中一急，语气也重了些“乐萱，你好糊涂呀”
夏禾起身将我轻轻按在坐上，又为我夹了一筷子我最爱吃的泡椒淹笋“娘娘有所不知，乐萱并非没有劝，只是合子太过固执，争执了多次最终还是一意孤行”
我不禁又想起了那天在含元殿中，面对贵妃责难毫无招架之力的许合子，这样的她想在宫中立足，想利用皇宠而替父母报仇，太难太难了。“乐萱，宫中是个什么样的地方？你应该知道，我们排了那么多的戏，就是看也看明白了，更何况我就是一个眼睁睁的例子，看似朱门王府，锦衣玉食，其实半点不由人，怕只怕，你的小妹未必如愿”
“我何尝不是如此想呢，只是我劝也劝不住，只得由她去了”乐萱有些失神，小妹是她唯一的亲人，她何尝不知道为其规避风险呢，想来也是拗不过她吧。
不对，许合子当殿演唱的明明是《茉莉花》，如果她是乐萱的小妹，那么？我拉着乐萱急急地问道“你小妹在圣驾前献唱的那首曲子，是你父亲教的吗？”
乐萱的眼中又见泪水，她点了点头“那是先父教我们的第一首曲子”
我的天，我无力地趴在桌上，曾经以为来自同一世界的那个人原来早已做古，本来以为在这茫茫的异世界我终于找到一个可以坦露心声的人，没想到他已经去了，是呀，从现代来的他怎么会甘心在宫廷之中当个供人娱乐的乐人呢，所以走出宫廷，走向田原也许是他最好的选择，只是可惜，他现在是不是已经回去了？
如同陷入迷雾中，再也辩不清方向，我有些痴痴地笑了。
这副表情让乐萱和夏禾很担心。
“娘娘，可是刚刚酒喝得急了？要不我去端碗梅子粥，醒醒酒”夏禾一旁问到。
“没事”我把所有的遗憾都压在心底。
“雪飞姐，我听小妹说了，那天的事多亏你仗义相助，想来我都惊恐万分”乐萱手抚X口，一脸紧张。
原来如此，今天她对我说了这么多，无非是想让我尽可能地帮衬她的小妹。用心良苦，只是我未必有这个力量。
“乐萱，你的意思我明白了，以后如果可能我会尽力相帮，但是你也要转告小妹，宫中险恶，让她处处留心”我懒懒说道，本来以为不厌坊是我的避风塘，没成想到头来还是事非缠绕，纠葛难理。





    第五卷 孽海花 第四十九章 孤影
    

三人各怀心事，推杯换盏之间已然喝了不少。
宜春酒最大的好处就是让你微醉薄醺，不会大醉出丑。
月上柳上头，今天是初一，是月亮最细最窄的时候。新月如钩，更让人平添伤感。
牵着马走在依旧繁华的大街上，看着夜空中那惨淡的月光，不觉就想起纳兰的《蝶恋花》
“辛苦最怜天上月，一夕如环，夕夕长如玦”
夕夕都如玦。
我在一片醺醺然的状态下，走进了广平郡王府。
一进大门，“娘娘”芸儿、紫藤等人就围了上来。
“愁无限,消瘦尽,有谁知?”我冲她们笑笑，继续往前走，往哪儿走呢？碧云轩吗？我笑了，该往哪儿走呢？
“为春憔悴留春住,那禁半霎催归雨”
我真博学，居然还能背出这么多悲伤的诗句。
我有些不可抑制的忽然笑了起来，伸开双臂，拥抱整个夜空，旋转着，飞舞着，让那种眩晕的感觉来的更强烈些吧，也许转着转着，我就能回去了。
“够了”一双有力的手臂将我的身子钳住。
隔着垂着薄纱的幕离，看不清是谁，我伸手去摸，“啪”的，我的手被人打开了。
“你闹够了没有”是李豫，清冷的声音像是从月空中传来的，听的很不真切。
“娘娘”芸儿赶紧走过来扶住我“王妃设了晚宴，大家都在前殿”
晚宴？大家？
我用手撑着头，仿佛没听明白。
“是呀，因为沈丽仪突然外出，王妃把原定在中午的宴会改在晚上，可是等了一晚上，还不见丽仪回来”一个娇俏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转过身，好多人呢，花枝招展，香风拂面，人影重叠，不知道说话的是哪位。
其中一位身材稍胖的女子往前走了几步，原来是崔芙蓉“丽仪妹妹这一整天去哪儿了？早上请安的时候说不舒服，我还特意请了东宫的侍医来看，没成想妹妹不在房中，想着是早上几位妹妹说话不小心得罪了丽仪，所以我来做主，设宴为你们讲合，没想到等了一整天”
“王妃好贤惠呀，心意雪飞领了”我笑着深福了一礼。然后脚下一软，显些滑倒。
“好大的酒气呀”崔氏用手捂住鼻子。
“酒气？谁呀，是说我吗？”我有些发蒙，明明是你们身上的香气熏的我难受。
“王妃，沈丽仪分明是持宠而骄，也太不把王府规矩放在眼里了，王妃应该从严惩戒才是”一个清冷又悦耳的声音从那一群人中传来。
“谁呀？这是谁呀？”我分辩不清哪个才是说话的人。
“娘娘，别闹了”芸儿紧紧搀扶着我，语气中已经有了警告的意思。
我怎么了？我实在想不明白。
“王爷，你看今日之事，妾身该如何处置呢？”崔妃眼中含着笑意，望着李豫。
李豫还未开口，我胃里一阵翻腾，“哇”的一声就吐在地上。
紫藤与绿萝连忙上来，一个捶背，一个递帕子。
只听芸儿走到李豫面前跪下，说道“郡王，是否先扶丽仪娘娘下去安置？”
李豫看着我，面上不带一丝温度，摆了摆手“今日太晚了，明天再由王妃处置”，说完，一抖袍袖，头也不回的走了。崔妃紧紧跟上，那些女眷也都跟在后面簇拥着走了。
芸儿回过身，叹了口气，示意绿萝和紫藤把我扶回碧云轩。
换了衣服，躺在床上，才觉得那么踏实。
芸儿拿着冰帕子敷在我的额上，坐在我身边，忧心重重“娘娘，今天的事不知明日如何处置”
“有什么如何处置，随她们去吧”我闭上眼睛，好累呀。“适儿，适儿怎么样了？”我突然问道。
“娘娘放心，小殿下和那边的殿下，一起留在东宫了”紫藤奉上一杯清茶。
哦，今天是初一，是太子考问皇孙学业的时候。估计是应对得体，甚得欢心所以被留下了，好在适儿不在，我真不想让他看到我这份失意茫然的样子。
“今天郡王中午前就回府了，一回来就奔咱们院子，看见你不在，一下子就急了，后来听元子说你出去溜溜马午饭前就回来，这才放心，谁知左等不回来，右等也不回来，还特意派元子去静莲苑和信城公主府寻了一趟，也未见你的人影，又急又气，加上王妃那边设宴三番两次的来催”
芸儿一直在我耳边唠叨，而我听着听着就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在睡梦中听到有人议论。
“绿萝，去把娘娘唤醒”好似芸儿的声音。
“让娘娘再睡一会吧”绿萝嘟嚷着
“糊涂，今日不早早的过去请安，等着人家来罚吗”芸儿微怒。
“好了别吵了，我醒了”我腾地坐起身，还好还好，除了太阳穴有些酸疼以外，神志很清醒。偶而醉一下也挺好的。
“娘娘，梳洗一下，我熬了沙参栗子粥，最是养胃的”芸儿挽起床幔，帮我理了理头发。
简单梳洗过后，又喝了一小碗粥，带着芸儿来到崔妃的翔鸾殿，等着领罚。心中虽不情愿却没有恐惧，见招拆招吧。
“沈丽仪进殿”
我走入殿中。又是一个满汉全席，人都到齐了。
崔妃和李豫坐在上首，其她妃妾分座两侧。只待我一进殿，立即鸦雀无声。
我走上前，微微福礼“昨日外出晚归，误了王妃宴席，是雪飞之错，还请王妃见谅”
言罢，便静静地立在殿中，等候发落，眼睛盯着自己的裙摆，青色飘带似随风拂动，如同平静外表下那颗燥动的灵魂。
我是谁，她们又是谁，我为什么要在这里企求谁的原谅，为什么。
不用看，我也知道四周射来的目光，有问询的，好奇的，兴灾乐祸的，当然还有那双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属于他的冷峻目光。
冷峻而又深邃，我看不清那眼神后面代表的意思，就像我读不懂他的心思一样。我只知道他从来没有向任何人敞露过自己的心事，从来没有大声喝斥过谁，也没有在人前开怀大笑过，更多的时候，是在我们独处时他微微上扬的嘴角，一丝不易被察觉的淡淡的笑容，而就是那一丝笑容往往会让我心悸荡漾，仿佛春日的冰川，在和煦阳光的照射下慢慢融化，春风化雨的温柔最是打动人心。
片刻的宁静之后，有人开口了“沈丽仪一句晚归，只是晚归吗？酒醉、行为放浪有损郡王府清誉，难道轻描淡写就想逃了责罚吗？”是巧柔。
好一个凌力的角色，却偏偏叫了这么一个好名字。
我看都没有看她，不是她也会有别人，昨天当我从不厌坊走出来重新回到王府，我就想过了，这世上果然没有无缘无故的好，不论你怎样，怎么诚心以待，总是在利用与被利用，算计与被算计的角斗中不能逃脱，争与不争都没有区别，束手待毙吧，最坏的下场不过一死，而死了对我也许是一种解脱，没准我还能回到那个我所熟悉的世界。
想到此，我不怒反笑，虽然是浅浅的笑，却激怒了一个人。
“啪”崔芙蓉手中的茶杯扔到了地上，茶水溅了一地。满屋的丫头、侍从竟然无一人敢上前收拾。
我走上前，弯下腰，一块一块捡起碎片。
“你要做什么”李豫低喊了一声，我笑了，他一定是想起多年前我的那次自残行为，我抬眼看了看一脸紧张的他，淡淡一笑，心想我再也不会了。
拾起碎片，用帕子包好，放到案上，轻声说道“是打是罚，悉听王妃处置，只请王妃息怒”
我听到有人小声惊讶地吸了口气，是呀，本想看一出好戏，却令她们失望了。
“任打任罚，那么沈丽仪是知错了？你到说说看，昨日独自一人外出，深夜才归，又是醉醺醺回府，你去了哪儿，见了什么人？为何醉酒，你想认罪，也得认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崔芙蓉恨声说道。
“是呀，昨天丽仪之举真是丢尽了我们王府的颜面，这要是传了出去，连我们姐妹脸上都无光”柳良则在一旁火上浇油。
我转过头，定定地看着她，笑意不减“雪飞并未被禁足，出府散心算不得逾越规矩，一时忘记时辰，回来晚了是我之错，为此我甘心请罚，至于其它，何来丢尽颜面一说，请柳良则明示”
柳良则到底年轻，见我目光锋芒，话语锐利，一时间闪烁其辞，不知所措的将身子向旁边的张良则靠了又靠，还不时地看看殿中端坐的崔妃。
原来如此，不过是个帮腔的棋子而已。算了，多说无意。我回转过头，仍旧看着崔妃，面上也缓了又缓，归于平静。
“昨日去郊外散心，正值春日，草长莺飞，一派生机，不禁想到万物生长均有节气管着，春发秋衰，谁也违背不得，百花虽美然转瞬凋零，忽觉自己韶华已去，有些伤感，所以在城中饭庄小酌了几杯，仅此而已”此番说辞到也不是有意编造，确实与我现在的心境十分符合。
“仅此而矣？”崔芙蓉仍然喋喋不休，李豫却仿佛被我这番话触动，挥了挥手，随即说道“既然如此，以后就不要外出了”
结果是我被禁足，又被罚了月例，崔芙蓉虽然有些不甘，终因我认罪态度较好，也不好太与我为难。
我这才知道，原来做人未必总是事事争个明白，有时候当当缩头乌龟也能换来不错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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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想努力的快快更新，可惜我这老掉牙的笔记本电脑总是跟我找麻烦，搞的我断断续续的，很想彻底把它修好，但是每一次上门维修的工程师总是头疼医头，脚痛医脚，总也不能真正找出问题，搞的我不厌其烦，唉。看文的亲里有没有电脑高手呀，指点下我吧。





    第五卷 孽海花 第五十章 恨春
    

整日缩在小小的碧云轩中，无所事事。
如今适儿每天都要去东宫学堂，没有适儿在身边，我除了逗逗雪球，抚琴习字实在无聊的很。
菡萏香销翠叶残，西风愁起绿波间。
还与韶光共憔悴，不堪看。
细雨梦回鸡塞远，小楼吹彻玉笙寒。
多少泪珠何限恨，倚阑干。
手卷真珠上玉钩，依前春恨锁重楼。
风里落花谁是主，思悠悠。
一首描写春恨的佳句，只可惜我怎么也写不好，索性揉了重写。
李豫信步走来，拾起地上的纸卷，轻轻展开“风里落花谁是主，思悠悠。”
“什么时候开始春恨伤秋了？”眼中有探究还有闪动的情愫。也许是我看错了，今天的他分外温和。
“老了，自然只能做些感花落泪，悲古怀秋的事”端起案上的茶，送入口中。李豫一把将我按住“茶都冷了，还喝”
“芸儿”李豫有些不悦，对着闻讯进屋的芸儿，绿萝就是一通发作“这屋子里的人愈发的懒散了，娘娘的茶凉了怎么不换上热的”
芸儿脸上一怔，赶紧示意绿萝将凉茶撤下。
“你说她们做甚么，刚刚芸儿要换我没允，反正也喝不了两口，省得费事”我示意芸儿她们退下。
李豫忽然有些失神地将我揽在怀中“你如今是怎么了，整日里都是懒懒的，什么事也不放在心上，可是身子不舒服？”
“没有”把头埋在他的怀里，闻着他身上淡淡地熏香，这最烦的就是往衣服上熏香，一阵恶心，抑制不住地干呕了起来。
“芸儿”李豫急忙唤人“赶紧着人去药藏局请冯侍医过来”
接过绿萝奉上的热茶，喝了一口，才觉得舒服了许多。缓了口气，有些幽怨地看着李豫“请什么太医，没事，都是呆的，X闷罢了，别去折腾人了”
“什么话”李豫瞪了我一眼，将我扶到床上“就说你这阵子脾气古怪，胃口也不好，叫医正看看也好放心”
“我古怪，我哪里古怪呀”我心里真是委屈“不跟你那些新人争宠，在你的王妃面前小心作人就是古怪？”
“是、是、是”李豫又是气恼又是好笑“你呀，向来都是爽直脾气，如今什么事都自己吞下，不争不恼，倒让人担心”
“哼”我低哼一声“做人当真是难呢，以前是耿直开朗让人讨厌，现如今低眉顺目，委屈求全也不得好”
“谁让你委屈求全了？”李豫紧紧拥着我，吐气如兰，眼中带着戏噱。
“坐远点，身上一股子脂粉味让我作呕”我向外推着他。
“我说什么恨春伤秋，什么哀悼年华，原来不过是醋海生波了”李豫忍不住笑道，一脸的自恋。
“只见新人笑, 哪听旧人哭，爱恨痴真一瞬间, 仿如昙花现”不禁把这首《新人笑》哼了出来，还真以为我为你吃醋呢，索性让你美到底。
“这曲子到也新鲜”李豫若有所思“难不成也是教坊中听来的？”
教坊，我有些没反应过来。
“对了，那个许合子被圣上封为永新娘子了，如今是御前第一红人”李豫压低声音说道。
“什么？”我一下子直起身“永新娘子是个什么封诰？”
“你呀”李豫笑道“除了自己，谁都记挂着，永新娘子本算不得什么称号，只是贵妃当初正式册封之前，圣上一直唤她为太真娘子，所以宫内宫外现在流言四起，说圣上此意是为了下一步要册封许合子为妃做铺垫。”
“什么，这怎么可能？”匪疑所思。
“怎么不可能，圣上做什么都有可能”李豫轻轻叹息“你有所不知，为了这永新的称呼，贵妃娘娘大发雷霆，认为是永作新人之意”
永新娘子，永新。我撑着头苦苦思索，忽然明朗“不是，贵妃会错意了，那许合子祖籍永新，定是为了光宗耀祖，所以才以永新命名的。”
“哦”李豫盯着我，有些疑惑“你与许合子，果然有交集？”
“我”话到嘴边，我又不知道从何说起了，只得摇了摇头。幸好芸儿在外面回话“郡王，冯侍医到了”
“先问诊吧”李豫起身。
自从上次出了朱侍医诽谤一事以后，郡王府每次问诊都是请这位年迈的冯侍医。
芸儿帮我放下幔帐，我伸出右手放在垫枕之上。稍候，冯侍医退到外间，李豫也一同出去。芸儿帮我挽起帐子。小心翼翼地叫了一声“娘娘，前些日子就觉得你面色不好，可是你迟迟拦着不让宣医正，如今要是耽搁了，叫我们如何是好？”
我微微一笑“芸儿，咱们心里大概明白，只是一直拖着罢了。如今还不知道怎样，听天由命吧”
芸儿点了点头。
这时李豫满面春风，嘴角带笑，风风火火地进来，坐在榻边，还未开口，我和芸儿相视一笑，答案已经明晓了。
“雪儿，你真是愚钝”李豫望着我，似怨似恨，然而眼中抑制不住的是欣喜“你有喜了”
看他一脸的兴奋，我也只好勉强笑笑，但是心里却是再清楚不过，历史上沈氏与李豫只有一个李适，这个孩子，他能来到这个世上吗，我不免有些苦涩。
“怎么了”李豫一向敏感，果然被他察觉了。
“我在想，我们有适儿就够了”我只好掩饰着。
李豫拉起我的手，紧紧握着，眼眼直直地盯着我，仿佛要透视我的心底“你知道吗，上次诞育适儿，生产时极其凶险，后来太医院的太医说大伤元气，也许我们以后就不能再有孩子了？”
我一脸疑惑，从来没听他说过呀。
“一直刻意瞒着你，没想到今日迎来意外之喜”李豫十分兴奋“雪儿，这次我们要个女儿，可好？”
“女儿”我忽然觉得十分委屈，这个女儿怎么会来到世上呢。于是眼中泪花闪过，忍不住难过了起来。
“怎么？”李豫有些失措“好好好，不要女儿，你那么喜欢适儿，肯定还是想要个男孩，依你，都依你。”
李豫像哄孩子一样，把我搂在怀里，小声安慰着。而我沉浸在不可名状的惶恐和伤心中，愈发不可收拾，眼泪决堤，终于肆意而下。





    第六卷 宫门怨 第五十一章 迷情
    

卧房里纱帐低垂，李豫极尽小心，轻轻为我掩好锦被，欲起身下床，我其实早已醒了，却还是赖在床上，不想起来。
随口说了句“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不如春困，秋乏说的直接”。
李豫又俯下身子，一只手将我额前的发丝拢向耳后，低语道“这个时辰，适儿都起来读书了，你却还在赖床。”
我睁开眼睛，半倚着枕头微微抬起身子，迷离的眼神望着纱帐外面“什么时辰了？”
“什么时辰都该起了，今儿要起身赴骊山奉召可别误了”李豫抱起我“整日在屋里躺着，愈发倦怠了，好好梳洗一番，此去骊山御前随侍，遇事你可莫要再强出头”
我索兴把头靠在李豫身上，用手环住他的脖子“不想去，浑身没劲儿，你那么多良则、侍妾，带谁去不行，偏又来折腾我”
“好没良心”李豫用下巴轻轻磕了一下我的头“趁着现在身子爽利多出去走动走动，贵妃也好些日子没召见你了，春暖花开的不去，偏要等以后月份大了，再出去吗？”
“不想去，不想去”我嘟嚷着“这个孩子怎么这么懒呀，以前怀适儿就不是这样，现在一天到晚就只要睡觉”
李豫不由得笑出声，拿起我的手，轻轻打了一下“哪有你这样当娘的，自己懒还要怪在孩子身上，别闹了，我已经命芸儿将衣物和你平日用着惯的物件准备好了，你只要用过早膳即可出发”
“唉”我深深叹了口气，这是什么命呀，来到大唐十年，闻名于世的骊山温泉宫连个影子都没见着，每年冬月至第二年春天玄宗都会带着贵妃去那里避寒，可惜我一次也没有挤个名额去体验一次，偏偏今年冬日里庆典、宴会接连不断，一直到开了春，玄宗才带了贵妃前去骊山，如今又破例召一些得宠的郡王、王妃和皇家女眷前去随侍，真是令人参不透。
我一脸的不愿意，满脑子的胡思乱想，信口问道“已经开春了，为何还要召人去骊山汤池？”
“你以为骊山只有汤池？其实亭台楼阁、林苑花卉美景犹多，特别是今年得了以温泉水培育的春瓜，所以圣上特意办了个春瓜宴，不仅是皇族亲眷，就是教坊伶人、画工也召去了不少”
“原来是弄了个蟠桃宴，陛下要学王母娘娘？”我不禁笑道。
“你呀，你”李豫放下我，自顾穿戴起来“管好你这张嘴，这次我让芸儿盯着你，省得惹祸”
“我哪有”我不满地叫道。
“芸儿”李豫轻喊一声。
芸儿应了一下，推门而入。
“快快给你主子收拾收拾，别误了时辰”李豫收拾停当，向外走去，一回身又留了一句“芙蓉也去，我过去嘱咐两句，省得你们又起事端”
“去去去，好生安抚”我嚷道“别让她总是没事找事”
李豫哼了一声，回头似瞪非瞪盯了我一眼，转身就走了。
芸儿招呼丫头进来侍候，一边帮我梳妆，一边开导着我“娘娘，怎么什么话都说，如今又有了身子，可要格外当心才是”
“嗯”我拉起芸儿“好芸儿，从骊山回来咱们就搬到静莲苑去，我这十年来就是当初怀适儿的时候住在园子里最舒心”
“好”芸儿嘴上应着，手里上下翻飞，一个云髻很快挽好。
绿萝阴着小脸，自顾整理着床榻，沉静的没有了往常的爽快和开朗，仿佛怀揣着无尽的心事，我不由问到“绿萝，可是没让你去骊山不高兴了，小脸沉的跟霜打了似的”
绿萝还未答话，紫藤正走了近来“娘娘，先用早膳吧”
几样精致的小菜，清爽的粥品，看着就让人觉得胃口大开，我一边吃着，目光扫着绿萝“绿萝等你回话呢？你不说我吃的都不踏实，是府里有人欺负你了？”
“娘娘”绿萝嘟囔着小嘴“我们受点委屈到没什么，只是实在听不得她们乱嚼舌头，在背后编排娘娘”
“哦”我放下舀粥的勺子，心想定是又起风波了。
“绿萝，什么大不了的事也来烦娘娘”芸儿瞪了一眼绿萝，眼中尽是制止的意思。
“什么事还值得瞒我”我拉着芸儿坐下“你呀，绿萝是个直性子，你不让她说，她憋着多难受”
“呵呵”紫藤扑哧一笑，给我夹了一个蛋饺“娘娘，绿萝都是让您给惯的，在咱们院子里想什么说什么，从来无所顾忌，这不在外面被人抢白了，心里正憋火呢”
“紫藤，你怎么把我说成惹事精了”绿萝一脸委屈“还不是早上去库房领些当归、人参，那个柳妈妈和巧柔也在，夹枪带棒的说了那些难听的话，我一时忍不住才跟她们对了几句。那巧柔也不知道从哪儿来的，说的话那么下作，我怎么对的上？”
“哦”想想也知道，如果是个良善之辈，崔芙蓉又怎么会把她弄进府里当帮手。“你到说说她说了些什么”
绿萝看了芸儿一眼，有些犹豫。
“你看芸儿做甚么，快说吧”我催促着。
“娘娘，她们说您自从诞育小殿下之后，十年都没有消息，如今几位侧姬刚进门，你到先有了身子，不知道使的什么法子，还说那日外出酒醉，也不知是不是被外面的什么人勾了魂儿”
“绿萝”芸儿喝到，上来就推绿萝“胡说些什么，小厨房灶上炖着补品，去帮我端来”
绿萝看看芸儿，又看看我的脸色，才觉失言，忙要退出。“芸儿，绿萝，你们都坐下”虽然我心中憋着气，倒也不是怒不可遏。
绿萝与芸儿坐在桌前，“紫藤，你也坐”我有些乏力向后微微一靠，倚着椅背坦然说道“自古以来，谁人背后不说人，又有谁不被人说，她们说什么我不在意，我在意的是你们，这十多年来你们细心照顾，一心一意帮衬着我，我心里都明白，平日里只觉得那些感谢的话反而生分，所以什么也没说，但是在我心里你们就是我最亲的亲人，所以，你们记住，人家说我，让她们说去，清者自清，咱们管不了那许多。”
眼波扫过面前三个伶俐的女子，我实在有些动容“但是，有一点，谁要是欺负你们，与你们过不去，你们不用忍着直接来回我，我就是撕破脸也不会轻饶了她们。”
“娘娘”绿萝眼中噙着泪“就看你如何待逐日，我们心里就明白了，跟了您这样的主子是我们的福。我们哪有什么委屈，当丫头的到哪儿不是让人轻贱，我们是看不得别人作贱您”
忍不住姗然泪下，“娘娘”芸儿递给我一方帕子“好好的，别因为这等小事伤了神”
“这又是怎么了？”李豫从外面进来，看到一屋子人都是眼圈红红，又见我泪眼婆娑，有些不明就理。
“郡王”芸儿几个赶紧起身，侧立一旁。
“怎么了，刚才还好好的，我出去了一会，怎么又伤心了？”李豫凑过来打量我的神色，眼睛忽又盯向芸儿。
芸儿有些踌躇，看了我一眼。
“没事儿，我是想着她们几个一年又一年，如今都跟了我十年，早误了佳期，心里难过罢了”我轻描淡写，忙把话题引开。
“哦”李豫看了我一眼，微微松了口气“上个月刚嫁了玲玲，如今又想着安排这几个？”
“总不能让她们伴我终老、虚度年华”我悠悠说道。
“娘娘”绿萝心里一急“绿萝不要嫁人，要嫁你就把紫藤嫁了，我是要陪着你的”
“绿萝，你自己不想嫁，别忙着拉扯我”紫藤不满地嘀咕了一句。
“呵呵”李豫笑道“就是你舍得，你这几个丫头自己不乐意，咱们也不能乱点鸳鸯”
我还待开口，李豫看了看满桌的几乎未动的菜品，有些不悦，瞪了我一眼“又不好好吃东西，路上好几个时辰，到了骊山又不知道能不能马上安置，你也太让人操心了”
我“叭”地放下筷子，站起身“郡王殿下，我吃好了，随时可以出发”
“你”李豫有些气结“吃好了，一旁候着，本王还未用膳呢”
“呵呵”紫藤与绿萝压抑着低低的笑声，赶忙给李豫添粥，布菜。
一个迷糊又有些纷扰的早晨，在一片融融的气氛中结束。





    第六卷 宫门怨 第五十二章 知音
    

坐在车里，虽然垫着厚厚的毯子，时间长了还是会觉得不舒服，把头靠在芸儿身上，尽管心里觉得有些过意不去，但还是厚颜的享受着这香肩的柔软。
阳春三月是大地回暖的好时节，在满眼新绿的草地上骑马踏青，马蹄得得，疾驰如飞，该是多么惬意的事呀，与其置身在这小小的车笼中，倒不如骑在马上，想起杜甫那首“江边踏青罢，回首见旌旗”的诗句，就忍不住动心。
春半踏青时，风和闻马嘶。青梅如豆柳如眉，日长蝴蝶飞。
这样的景致，这样的好心情，怎能错过，我掀开车窗的帘子，向外望去，春花艳艳、柳枝新展，说不尽的婉转细致，平缓的布满绿色的山坡，重重叠叠掩映在花海之中的宫殿依稀可见。
马蹄踏落的花香肆意绽放着阵阵芬芳，一些骑马而行的红妆宫眷们衣带飘舞，钗环摇曳给这一派春色更添旖丽妖娆。
“看，郡王在前头”顺着芸儿手指着的方向，看到李豫与一个人并肩而行，那人头戴软脚幞头，身穿折领窄袖袍衫，腰系革带，脚著黑皮靴，不是建宁王李倓也不是东宫的谋士，眼生的很，不禁问道“芸儿，郡王身边那人你可认识？”
“是王大人”芸儿仔细看了看，十分肯定。
“哪个王大人”为了避嫌，李豫一向很少与朝中重臣结交，这个王大人是何许人也，为什么能让他如此没有顾忌地与之交谈，而且看样子还十分投机。
“就是吏部郎中王维王大人”芸儿脸上闪过一丝倾慕之色。
王维，那个与李白齐名的著名诗人，原来他还在朝中为官，吏部郎中只是一个负责杂事的从五品散差，所以李豫与他结交起来定是不会受人匪议，怪不得这么无所顾忌。
忽听得李豫一阵朗声大笑，两人驻马相望，面上都是惺惺相惜之色。
“芸儿叫马车停一下”马车停下，车夫递上脚凳，未等芸儿搀扶，我就抢先下了马车。
“娘娘”芸儿也闪身跳下马车“这么不小心”
这时李豫仿佛注意到我们，我迈着轻盈的步子紧走两步向他们走过去，李豫看了看王维，有些无奈地笑道“这是沈丽仪”
王维连忙下马，揖手一礼“丽仪安好”
“王大人不必多礼，雪飞对大人的才华一向极为倾慕，今日得缘相见，十分欣喜”
李豫此时也下了马，面带笑容“既是对王大人极为倾慕，那先生众多诗篇中，雪飞最喜欢哪首？”
知道李豫是故意考问，我目光一闪，偏偏不让他如愿，一双眼睛只盯着王维，能写出美妙诗篇的诗人容貌也是不俗，虽然已经不再年轻，立于碧草和风之中，俊俏清雅神色平和，就像一杯淡苦清香的绿茶，那种感觉就仿佛如在浮华尘世中参透一切变幻的详和与安静。
不由的看的有些痴了，王维大概从小就是一个被女人目光追逐的美男子，所以脸上一派柔和丝毫不见窘迫，反到是李豫有些讪讪，芸儿轻轻推了一下我。
我才恍然一笑“对于大人的诗，每一首我都十分喜欢”看着王维，我想了想，诵出了那首让他在十五岁时一举成名的诗句。
新丰美酒斗十千， 
咸阳游侠多少年。 
相逢意气为君饮， 
系马高楼垂柳边。
“想不到，丽仪喜欢这首诗，那还是我年少时的轻狂之作”王维提起往昔，不免有些失笑。
我笑了“行之水穷处，坐看云起时，大人年少时的诗意气风发，气度不输李白，人近中年时所作的那份空灵与苍茫，更让人感觉到历经沧桑之后所具有的大智慧和开悟，这份豁达与写意不是其他诗人所能企及的”
我注意到王维面上的变化，仿佛波澜不惊的一池湖水泛起阵阵涟漪。王维拱手一揖“丽仪谬赞了”
我摇摇头“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大人很少写情诗，却不知此首堪称传世佳作，看似清新淡雅如同民谣，虽是写情又超越了一般的男女情爱相思，融入浓浓的对故土的思念，定将成为千古绝唱”
其实我最喜欢的还是王维晚年的几首作品，只是现在要是说出来定会颠倒乾坤。
不只怎的，王维的神色有些哀凄，眼中悲凉、面上却还努力维持着淡淡的笑容“想不到，王维能得丽仪如此知音”话才一出口，方觉得有些不妥，忙看看了李豫索性笑道“郡王，恕下官失态了”
李豫倒是没什么，还似平常的风淡云清“先生哪里话，沈丽仪虽然久居深闺，但对诗词歌赋、典章经史一向是喜欢研读，平日我们私下探讨她也常常赞叹本朝诗体集大成者非先生莫属”
王维倒是没有再推托，三人相对一时无语。
芸儿实在善解人意“丽仪是上车歇息还是随郡王走走”，此语一出，王维拱手说道“郡王，下官先行告退了”
李豫也是抱拳还礼“先生请便，待日后再向先生讨教”
王维策马前行，袍袖飘飘，气度翩翩，我注意到芸儿有好一阵的失神儿，难道惠质兰心的她对这位人届中年的才子有意，我的心中一时闪过无数个桃心。看着芸儿有些不怀好意地笑笑，笑的芸儿不由大窘。
“原来，真是到了春日，我们芸儿也怀春了”我笑嘻嘻地打趣她。
“娘娘”芸儿一跺脚“你到底上不上马车”
“我不上了，马车留给你，让你一个人好好想心事”我乐不可支。芸儿瞪了我一眼，掉头跑掉了。
李豫眼睛闪着笑意，跳上马“我可没说让你骑马，你现在准备走上骊山吗？”
“啊”我惊呼“不会吧”
“为何不会”李豫头也不回打马就走“想想刚才自己犯了什么错，想不明白就把你丢在这荒野中”
“晕呀，我怎么了”我不满地抗议。
前边李豫头也不回地走了，后边一排排相似的马车，我也记不得哪辆是我们的，真是晕，索性慢悠悠地信步而行。





    第六卷 宫门怨 第五十三章 遇袭
    

软底小靴子踏在嫩绿的草地之上，缓缓前行，真的应了踏青之说。
才走不过半里路，就已经香汗淋淋，心中不由怨道这李豫是哪根筋没搭对，把我一个人撇在队伍之中，搞不好人家还以为我是哪府走失的侍女呢，现在只能盼着坐在车里的芸儿能心灵感应地掀开帘子看我一眼。
但是很快我就对此不抱什么希望了，因为我的步子实在根不上整个车队，终于同行的各府车队离我越来越远，看着偶尔的一两个过路人，我才有些惶恐，越往骊山走路人就越少，我不会就这样走失了吧，深深叹息之后只好安慰自己，不管是芸儿还是李豫，时间久了也许会调回头来找我。
想到这儿，我索性不往前走了，在一棵大树之下一片干净的草地上坐了起来，我得保存体力，顺便好好看看这皇家禁苑的风光。
“高高骊山上有宫，朱楼紫殿三四重”这隋朝起兴建的骊山行宫真的是气势恢弘，壮丽豪华，难怪曾经有史学家说过，中国疆域最大最为富饶的时候不是盛唐也不是康乾盛世，而是大隋。风景奇好我也开始胡思乱想起来。
春日的午后，阳光照的人身上暖暖的，我又有些昏昏欲睡，这时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
我抬眼一看，阳光中一个黝黑的身影一闪。身上跨着的宝剑晃了一下，我立时警醒，霍的站起身，下意识地往后挪了一小步，然而身子微微不稳踉跄中靠到了树上。
“你是沈雪飞？”那个人又向前逼近一步。
“是”虽然害怕我还是说了实话，心想这毕竟就是骊山脚下离行宫不远，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发生，一时间脑子里转过许多想法，买凶杀人，难道是崔芙蓉？
“跟我走”那个人用命令的口吻说道，态度中有一种不容反抗的坚持。
“你是谁，是葛勒还是崔芙蓉派来的？”我心里知道只有这两个人想要我离开，一个是出于对我的爱，而另一个则是希望我永远消失。
“都不是”那个人盯着我，眼睛像膺一样阴狠，而一双眼眸居然是褐色的“我确实是奉命而来，不过我的主人，你不认识，要想不受皮肉之苦，就乖乖随我走”
气势倒是十分吓人，镇定，一定要镇定，我对自己说，眼睛扫着他，我一定要记住这个人，他的左眉边上有一块伤疤，逆着光看起来更显狰狞。
“这里离行宫很近，往来也有路人，你确定一定能带我走？”我决定试一试他的底细，其实是在拖延时间，一边背着手悄悄退下手上的一串梅花手链，无论如何也得留下一点线索。
嗖的一声，什么东西一晃，一把匕首紧擦着我的脸深深扎入我身后的树上，匕首所过之处带落几根青丝，看着它慢慢地飞舞着掉在我的鹅黄色长裙上，我的心一阵狂跳，手心里全都是汗。
“别跟我耍花样”那个人恶狠狠地说道。忽然他伸出手在我面前一晃，我随即感觉一阵恍惚，X闷憋气，身子也瘫软了起来。
就在即将倒地的那一瞬，我被那人拎上了马，坐在他身前被他用手紧紧箍着，想要挣脱，却实在使不上劲。我尽量保持着清醒，在我残存的那点记忆中，我记得他仿佛是朝与骊山相背的西北方策马而去的。
阵阵颠簸让我从昏厥中醒来，然而还是迷迷糊糊晕头转向，而且我惊愕地发现我居然不在马上而是身处一个狭小的黑呼呼的空间里，这个空间还是走动的。是马车，直觉告诉我现在在一辆马车之上，车子的颠簸让我害怕，忍不住用手轻轻抚着小腹，才两个月大的孩子不知道能不能保的住。
就在我忍不住晕眩，即将要呕吐的时候，车子停了。
毫无防备，我的头撞在车厢上呯的一声，我就势向后倒去，紧紧闭上眼睛，果然有人掀开了帘子，光线并不强烈刺眼，难道外面天已经黑了，我心里暗暗着急。时间过去的越久说明我离骊山越远。
能够感受的到一个陌生的男人在细细打量着我，我知道我被绑架了，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是谁绑的我，但是现代影视剧的经验告诉我知道的越少才越有生还的希望，所以只好装着昏死过去。
这个陌生的打量我的人跟绑架我的黑脸大汉不是一个人，我心里明白，从他们的气息和感觉中我可以分辩出来。他身上不是李豫淡淡的檀木清香，也不是很多人用来熏衣服的松香，更不是刚才那大汉身上的汗味，应该说是一种藏香。
那人终于放下了帘子，室内又变的一片漆黑。
“朝义，把她送回去”一个冷峻低沉的声音。
“送回去？”这是那个绑我来的黑脸汉子，我听出来了，他好像有些不乐意“为什么送回去，多好的机会，大哥做事一向爽快，怎的如此…….”
“她可知道你的身份”那个低沉的声音又响起。
“不知道，用了天麻散，估计还得昏上一个时辰”
“那就好，趁她未醒把她送回去，放在通往骊山的官道上，这些日子你回避着些”
“大哥”那个绑我的人还试图劝说。然而能听到另外一人已经快步离开了。
“呸”那个大汉只得赶着马车，调转车头，一时间又是急驰而行。阵阵颠簸之中，疼痛与晕眩的感觉又向我涌来，终于再次晕了过去。





    第六卷 宫门怨 第五十四章 间隙
    
夜色初降，在骊山脚下、华清池畔的行宫中，李豫一脸焦急，室内点燃宁神的熏香并没有起到安抚的作用。他有些燥动不安地在屋内踱着步子，又不时瞄着敝开的房门，从这儿可以直接看到门口的情形，然而却是一片安静，没有人带着他想要的消息从这儿进来。
芸儿在一旁轻轻垂泪，两眼红肿，哽咽到“郡王，奴婢本就觉得此举是棋行险招，如今娘娘真的不见了，偏偏她还怀有身孕，该如何是好呀”
“只差一步”李豫恨恨叹道“都是些没用的东西”，眼前又浮现起沈雪飞的清丽容颜，心中充满自责。是的，这是一个局，假意负气丢下她，引那些连日来隐藏在王府附近的神秘人影现身，只是可惜东宫的护卫只差一步，只在树下捡到了她遗落的梅花手链。
看着那条特意为她打制的链子，李豫陷入了深深的思绪之中，就是那立于雪后梅苑中的她让自己一见钟情，不由自主地为她吸引，然而各种麻烦也从此纷纷踏来。父王曾经多次提点自己，她的与众不同，她的出世才华与一身傲骨早已引来非议一片，与这个宫廷是那么格格不入，不是没有想过放弃，但是每一次的挣扎之后就会是越来越深的眷恋与沉迷。
“一个女人而已”父王说过。只是自己怎么可能把她放下。
她的来历像迷一样令人费解。雪飞不知道，父王曾经派人到她吴兴老家寻访过，细细打听之后得出来的消息是，这个雪飞与沈家先前送出的那个备选才女在性格、才艺上大相径庭，沈家人说，雪飞是个柔弱的只知琴棋书画的闺阁女儿，虽然有才但是却从不喜欢那些史籍、兵法，也并无政治抱负，更不会骑马，对于厨房之事也从未染指，是一个娇娇弱弱的江南女儿。然而这与李豫认识的那个雪飞简直就是两个人，她能够把一个不厌坊弄的风生水起，引领长安风尚，多谋略而心思缜密，涉猎广泛见地独道而不让须眉。
而且在她身边服侍多年一起长大的侍女小艾也曾说过，除了容貌相似，举止神情、脾气爱好完全变了一个人。这些秘密一直压在李豫心底，他宁愿相信那是她在大病一场之后的破茧成蝶，但是他心里清清楚楚地知道，在她心中一直有个秘密，这个秘密使她从来没有向自己敞开心菲，让她永远对自己若即若离。
初相见时，虽然是少女含羞，但是她望着自己的眼神中充满了爱慕和依恋。然而病一场之后，那熟悉的眼神不见了。换成了坚定的无所畏惧的直视，很多时候那眼神中的凌力和洞察一切的透彻竟然让李豫生出几分畏惧。
他甚至觉得，这么多年生活在他身边，依偎在他怀里的是一个从来就不曾熟悉的陌生女子。那个女子永远让他觉得若即若离，随时都有可能闪身消失，仿佛她从来不属于这个世界一般。
那日雪飞独自外出醉酒归来后的失意与反常举止，深深地刺痛了李豫，一直小心呵护宠溺着的女人，还有什么伤心不满的。
李豫不明白，崔妃来报，说有人看见她与日本使节在郊外交谈，状似亲密。他原本不信，但是想想新年在大明宫宴请日本使节时，她对日本风俗的了解，对教坊伶人的仗义相助，让他又不得不怀疑，难道她早就跟他们有了交集？
直到不久前王府侍卫发现有人在府外偷偷窥视，甚至尾随王府女眷的行踪，他才不得不慎重对待此事，是谁对她如此感兴趣？这伙隐藏在暗处的人究竟是谁？到底意欲何为，让他伤透了脑筋，这才想了这出引蛇出洞，却没想雪飞竟然真的没了踪影。
这时护卫统领张锐从外面健步跑了进来，一躬身，刚待行礼。李豫急燥的摆了摆手“可有消息？”
“回郡王，看马蹄印是往西北方向去了，只是上了官道，车辙、马蹄印太过纷杂无从追踪，无法盘查”张锐据实回到，跟在李豫身边十几年，从未见过他这样的急燥，张锐觉得事态极其严重。“卑职告罪”
李豫只觉得心中一阵狡痛，闭上眼睛一手纂着拳头捶着自己的额头。
“郡王”芸儿的声音已经有了哭腔。
对方不是普通的跟梢和绑架，李豫明白，如此仓促的时间会逃的这样无影无踪，这不是些普通人能做到的，冷静，不能乱了心智。行宫之中，天子面前，不能大规模的调动东宫和王府护卫队，只能派出亲近的侍卫慢慢寻找。
慢，他们绑雪飞做什么呢，为色，为财，还是权力角逐中的一个局，想来想去仿佛都不是，一团乱麻理不出头绪。
等等，西北，难道是西出潼关，李豫猛的想起那个人，那个送给雪飞西域胡马的人，那个神秘的胡商，难道，李豫只觉得血往上涌，又怒又恨，难道，他摇了摇头，一拳击在案上，茶杯茶壶纷纷跌落，碎片溅了一地。
“郡王，卑职多派人手，再去寻找”张锐拔腿就往外走。
“慢”李豫眼中充满血丝，双手有些颤栗，艰难地用发抖的声音说出两个字“撤了”
张锐很是意外，怔在当场，芸儿大急，跪倒在地拉着李豫的衣袍“郡王，郡王”话还未说完，两行热泪已经淌了下来。
李豫摆了摆手“下去，都下去”
随后颓废的跌座在椅子上。陷入了无尽的伤心与悲愤之中。
芸儿也不说话，抽泣着一直跪在他的身边，张锐愣了一会儿，叹了口气终于退下了。





    第六卷 宫门怨 第五十五章 迷境
    

关于更新，最近因为电脑的问题和工作的调整所以速度慢了，不过我一定保证每天更新，等到清明以后速度就会加快，关于全文的打算，我最初的计划是长安宫闱之中十年，战乱飘零十年，不过具体的篇幅还要看情节的推进，我也会参考大家的意见，欢迎大家畅所欲言。先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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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夫人”一个略微有些生硬的声音在我耳边轻轻唤到。
艰难的挣扎着眼开眼睛，一阵头晕立即袭来，仿佛又要昏厥，我马上闭上眼睛，但随即就感觉到此时混身酸软无力的我正靠在一个人的怀里。
而且，我清楚的知道，那是一个男人。
那人一手搂着我，另外一只手呯的拔开木塞，将一个酒壶递到我唇边，我无从思考也无从拒绝被强灌着喝了一口酒。
不似平日常饮的梅子酒那样芳香绵软，这酒极其辛辣，呛的我一阵咳嗽，那人搂着我又是轻轻的抚触，我下意识的想躲，却躲不开。
过了好一会儿，我勉强睁开双眼，正对上那棱角分明的五官，离的那么近，彼此的气息都可以感受的到，只此一瞥，我又闭上了眼睛，那关切的目光让我眩晕，虽然只见过两次，但是印象深刻，不用再看第二眼，我也知道他是谁。
“谢谢你”我有些无力地说出来，感觉很不好，从醒来时小腹就有些隐隐作痛，我忽然想起这个孩子原本就是历史中所不存在的，那种悲伤的感觉真切的将我包裹，几乎让我窒息。难道她就这样离我而去？
“夫人什么都不问，就来谢我”藤原径一问的直接。
是呀，换作一般女子在劫后醒来发现自己躺在一个只见过两次面的陌生男子怀中，要么会直接给他一记耳光，要么会痛哭流涕大呼救命。
但是我不是，我心里明白，这个人不是绑我的人，虽然只见过两面，但是他是可以信赖的，对我也是无害的，这一点我十分肯定。
“谢谢你”我又重复了一次，现在的我实在没有力气多说什么。
“夫人”藤原仿佛已经了然一切“有人绑架了你，我的人一直跟着你，只是没有到危急时刻所以藤原没有出手，让夫人受惊了”
跟着我，你跟着我做什么，我虽然疑惑却也顾不上来细问，而我更关心的是谁绑了我，“对方是谁？”
“不知道，不是中原人”藤原有些停顿，仿佛有所保留“我本想跟着你们，好找到贼人的巢穴，但是没想到他们中途改了主意，其中一人将夫人带回官道，竟然放在此处就走了”
“原来如此”我心中更加疑惑不安，何其混沌的局面，似一团乱麻想理却找不出头绪。
“不过夫人请放心，我的人已经盯上他们，相信很快就会有结果的”藤原的语气十分肯定。
“你的人”我心里不由想起了电视剧中的那些日本忍者，难道他们真的会土遁之术？
“夫人放心，在下说过对夫人十分倾慕，所以夫人的安危在藤原看来就是天大的事”藤原言之凿凿。
“天大的事，你作为遣唐使，不留心朝庭的典章制度，到来关心一个微不足道的女人，不是大才小用了吗”对于日本人动不动就表态，把话说的又重又死的习惯我真有点不适应。
“典章制度是死的，而夫人的才华与谋略却是活的，所以保夫人的安危以便日后聆听教诲，也是为天皇效力”藤原把话说的死死的，仿佛他做的是一件于国于民多么圣洁崇高的事业。
我不禁哑然，谁说日本人是死心眼，藤原这家伙就活络的很。
“夫人，现在感觉好点没？”藤原离我很近，我能够感受到他的心跳和气息，这让我有些不自在。
“看来要有劳藤原君送我回去了”实在有些有气无力。
“回哪里？郡王府还是行宫”藤原问道。
是呀，回哪儿呢，若是为了得到良好的休养自然应该返回郡王府，然而一想到在芸儿和李豫，我脱口而出“去骊山行宫，只是不知道郡王下榻在哪座宫苑”
“这个不难”藤原眉毛微扬，脸上有些得意“我也是奉召来行宫驿馆，参加明日的春瓜宴，夫人可先到我的住所歇息，我自有办法通知广平郡王前来接你”
我点点头“既如此，一切仰仗你了”
藤原径一将我抱上马，与李豫的谦谦君子作风不同，他孔武有力又格外的小心翼翼，然后自己也跃身上马，双手勒紧缰绳，轻声说道“非常之时恕在下冒犯了”，然后紧紧把我箍在怀中，策马急行。
夜色中，一切都归于静谥，只有急行的马蹄声在这一片暗夜中让人更添惊恐，夜黑的有些怕人，我索性闭上了眼睛，颠簸带来的疼痛与不适一阵阵地向我袭来，唯有强忍着，我紧紧咬着嘴唇，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不能思考。





    第六卷 宫门怨 第五十六章 错爱
    

我被藤原带入骊山行宫西侧的一所院落，灯烛掩映之下，让我看清了正厅的匾额“月桥花苑”
“主公”两个日本武士打扮的人迎了出来。
恭敬的态度，一声称呼，让我豁然想到，想必能代表日本出使大唐的藤原径一定非普通布衣，也许还是位势力不容小觑的日本贵族吧，只是此时我实在无力动这个脑子，揣测他的来历和背景。
藤原毫不顾忌的把我抱下马，一直抱进正厅东侧的卧房，屋中侍女见状刚待上前服侍，藤原却不假他人之手，亲自将我放在床上，又拉过锦被为我轻轻盖好。
“你先小睡一会儿，我这就派人去给广平郡王送信”藤原注视着我，面上竟然闪过了一丝忧虑的表情。
我点点头，闭上了眼睛，这一天来的遭遇让我苦不堪言，再无半点力气。
只听藤原对侍女吩咐道“准备些清粥来”
“是”侍女闻声退下。
藤原看了一眼床上之人，终于走出卧房，来到正厅。
“主公”两个日本武士近身上前。
“村上，你去悄悄打听一下广平郡王下榻在哪里，然后就说侧妃现在此处”藤原压低声音说道。
“是”村上受命匆匆而去。
“主公”另外一人似乎有意劝谏“今日之举，是否会有所不妥，属下担心引起唐室的误会”
藤原沉吟片刻，再开口时已经换作用日语，我不知道他们两人具体在说些什么，日语我是一句也听不懂的。心里只是盼着李豫能早点过来。
侍女端上一碗白粥，我这才想起几乎一整天都没吃什么东西，于是坐了起来，而就在这时藤原大步走了过来，从侍女手中接过粥碗，用小勺轻轻搅动，舀了一勺粥送到我嘴边，我摇了摇头“有侍女在侧，何需大人亲自动手呢”
我的意思很明白，在非常之时可以不以俗礼相待，然而在这大唐行宫之内，宫中侍女的眼皮底下这样的暧昧，明日我都不知会迎来怎样的流言。
藤原一怔，随即有些讪讪的停了手。也不说话，只是定定地望着我，眼中神色有些恍惚，我也有些失神，想想现在的自己一定是狼狈之极，蓬头垢面，真不知一会见了李豫该如何自处。
恰在此时，急匆匆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我向门口望去，果然是他。
李豫站在门口，静静的仁立在那儿，脸上的表情有些木然，脸色比雪还要白，我看着他眼中的神色，初时有些迷离，随即有些闪烁。
他在想什么，为什么还不过来？我凝视着他，看不清他的情绪、也猜度不出他的心思，忽然想到今天的一切，都是因为他的故意疏离，于是心中格外觉得委屈，眼泪在不经意间从脸上滚落，泪落而无声，晶莹的泪水一滴一滴淌落在面前的锦被上，绿色的被面上被泪水浸湿的印迹一点点变大，就像我心中的委屈那样扩散开来。
藤原立在当场，表情越来越阴沉。
李豫伫立在门口，面色越见惨白。
我的火气腾的燃起，一把掀开身上的被子，站了起来，然而终于用力过猛有些晕眩，李豫几步上前，但最终还是站在一旁的藤原手快，扶住了摇摇欲坠的我。
“郡王殿下，侧妃今日遇险，虽为藤原救下，但最好还是先带回去请太医仔细检查，看看是否有什么不妥”藤原紧紧握着我的手松开了，把我顺势送到李豫怀中。
李豫伸手接住了，面上的表情又恢复了往日的温和“多谢正使，本王在此谢过，改日再重重答谢”
“殿下言重了”藤原拱手相送。
李豫微微点头，扶着我向外走去。
一出院子大门，李豫就松开了手，一路之上，都没有说一句话。我虽然有些无力，但是倔将的性情上来，一句不哼咬牙跟在他后面。
穿过一片曲折的小径，走了好一会儿，来到一片殿宇之中。
又走过两排正殿，置身于一栋独立的小楼之前“珠宇阁”。远远的就看见一袭粉衣的芸儿立在那儿焦急的张望，犹如黑夜中的一抹茶花，说不出的美丽与温馨。
“芸儿”这一次是我先哭了。
芸儿跑了出来，一把扶住我“娘娘，可有受伤，身上哪有不妥？”
“还好”我抽泣着答道。
李豫不发一语，自己到先进去了。
芸儿一愣，搀扶着我也走进房中。
“先扶娘娘到楼上休息，再请太医过来瞧瞧”李豫甩下一句话就进了东边的里间。
什么态度，我心中气极，只想追过去跟他理论一番，但是随即而来的晕眩让我一点气力也没有了，倚在芸儿身上，任由她扶着颤颤微微的我上了楼上的卧房，一头倒在榻上，就神智不醒了。





    第六卷 宫门怨 第五十七章 盘根
    
李豫在书房里负手而立，觉得心中郁郁难平，忽地推开窗子，看着浓浓的夜色更添烦忧。
过了半个时辰，芸儿走了进来。
“郡王”芸儿轻声唤到。
“太医走了”李豫并未转身。
“走了”芸儿有些小心翼翼，她知道今天的事让李豫大为恼火，又不好发作，憋在心中定是极不好受。
“太医怎么说”李豫的声音冷冷的又透着一份无奈。
芸儿有些忐忑，终于把心一横还是照实说了“太医说胎动不稳，恐有小产之虞，而且”
虽然李豫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但是闻听此言还是有些难以接受，猛地回转身“而且什么？”
“而且”芸儿十分踌躇“而且娘娘可能中了迷药，太医说这是一种来自西域的迷药，沾上此药的手帕让人闻一闻，即可晕眩半日”
“迷药、西域”李豫一拳重重击在书案上，吓了芸儿一跳，不由轻轻唤到“郡王，太医说迷药过了时辰自然就好，就只开了安胎的方子，一会儿命人煎了药端来”
李豫面上青筋突显，强忍着说道“去吧，小心侍候”
“是”芸儿看了一眼李豫，孤傲的背影是那么的萧瑟，忍不住轻轻叹息。
就是这样一声叹息，唤醒了李豫心中的那份柔软，他再次回过身，一把将芸儿搂在怀里，有些肆意又有些霸道地吻着她的秀发，面庞。
芸儿没有挣扎，但是当他把她抵在书案之上，一双手开始解开她的衣带之时，芸儿推开了他。
“怎么”李豫盯着那双熟悉的眼睛，这个从小就跟在自己身边的贴心之人，是欲擒故纵还是半推半就？只是现在自己没这份心情，他想要的不过是一种发泄罢了。
“郡王”芸儿直视着他，眼睛中没有胆怯和往日的亲近，有着只有一份坚定和冷峻。
“明日即可封你为侧姬”李豫缓缓说道“这不是你多年的心愿吗”
芸儿没有羞怯，昴首回道“这是我儿时的梦”
“哦”李豫坐在椅子上，端起案上的凉茶微微喝了一口，盖碗扣在茶杯上的声音在这个宁静的夜晚是那么的响亮，听起来甚至有些惊人心魄。
“请郡王恕罪，从小长在王府，一直以为侍候郡王就是我的福份，郡王之喜好就是芸儿的喜好，郡王之厌恶就是芸儿的厌恶，从来没有自我”芸儿滔滔不绝，她一向是少言寡语的，但是今天她想说个痛快。
“自我”李豫一丝冷笑“她教你的”
芸儿一怔“娘娘从来没有刻意教过芸儿什么，也没有要求芸儿做过什么，她只是做她自己，在她身边芸儿才知道一个女子也可以自立于世，也可以选择和拒绝。”
“选择和拒绝”李豫喃喃重复，他最恨的就是她这个选择和拒绝。
“芸儿从小在王府看惯了踩低捧高，整日里不是算计这个就是防范那个，自从跟了娘娘，我才知道，原来不做这些也可以活的很自在，以娘娘的慧心，如果她要是想与谁为敌，这府里又有谁能防范的了呢，可是她什么都不争，一切随缘，这份淡泊和开朗，让我们这些随侍左右的丫头都有了那么多的开心和放松”
芸儿回想起当初在静莲苑中的开荒种菜，想起了姐妹几个一起采摘莲花、鲜藕在市集上易货，还有在苑中排练剧目，生生造出那样一座引人瞩目的戏楼，上演着那些别开生面的新奇故事，一时间挤在不厌坊的名门淑媛、候门贵戚，在等不到座位时的心急企盼，还有引领长安饮食、服饰时尚的风光与乐事，一桩桩一件件，此时都浮现在眼前，沈雪飞，在她的眼中不仅仅是自己服侍的主子，王府的侧妃，她就是一个独立于世、令人敬佩的纯净女子。
然而就是这样的她，也要在王府中面对纷纷扰扰，尽管如此，她还是一心想要营造一个不受侵袭的乐土，看着她是如何的教导李适，芸儿心中就忍不住感动，在宫廷之中有哪里一个母亲教导孩子不是为了出人头地，弄权向上，只有她，是教儿子如何随遇而安，如何体恤百姓之苦，保持男儿豁达与本色，智慧但不狡诈，这是她常常对李适讲的。
芸儿沉浸在回忆中有些失神。
“不争”而李豫的心中则在想“我多希望她能为我而争，如果她能世俗一点，也许自己就不会这么心烦了，但是如果她真的如府中其她女子一般，那么自己还会这样对她牵肠挂肚，欲罢不能吗？”
李豫心中总是有一个难解的结，时时盘旋在X中，让他如芒刺在身，不能安稳。
“芸儿现在只想好好服侍娘娘，追随娘娘，不再有他想”芸儿看着李豫，一脸的澄净，她长长松了口气，长久以来压在心中的话终于说了出来，以后再面对雪飞，她就不会觉得愧疚了。
过了良久，李豫点了点头“难得你能如此待她”
芸儿有些抑制不住的欣喜，她终于解决了她和他之间所谓的约定，终于可以放下压在心间的那块大石了，然而欣喜之余又不免有些担心，随开口问道“郡王，今日之事？”
“明日再说”李豫靠在椅子上，闭上了眼睛。
芸儿见状自是无言，退了出去又轻轻带上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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嘻今天更了两章，表扬一下吧。：）





    第六卷 宫门怨 第五十八章 初释
    

“适儿，适儿”我大喊着从梦中醒来。
“娘娘”芸儿挽好帐子，坐在我身旁“小殿下在太学，这次并没有同行，你忘了？”
“哦”我闭上了眼，刚才的画面又浮现在眼前，我看见一群人手挂宝剑追赶适儿，一直追到玄武门下，适儿跌倒在地，一个蒙面大汉挥剑向他砍去，我正想要扑过去救他，却被李豫一把拎起扔到一旁，于是眼睁睁的看着适儿…….那情景真切的如现实一般，只觉得一身冷汗浑身湿淋淋的。
“芸儿”我轻唤道“我想沐浴”
“娘娘”芸儿啧道“身子正弱呢，昨儿一整日也没吃什么东西，好歹也得先喝点粥，再说，怎么也得在郡王面前回了话，才好安排呢”
“郡王”听芸儿提起李豫我就生气。“别跟我提他，我是好是歹，是生是死，与他有何干系？”
“娘娘”芸儿刚要劝道，忽然看见推门进来的李豫，于是连忙起身行礼“郡王”
不知李豫有没有听到我刚才说的话，我把脸转向里侧，还在生气，李豫也不理我，坐在榻边只问芸儿“药可服了？”
芸儿指着边上冒着热气的药碗“昨儿晚上已服了一副，今儿娘娘刚醒，还没来得及”
“把药端上来”李豫把我扶起来，接过芸儿手中的药碗。
我把头扭向一边，嘴里说着“我不喝”
李豫面色发青，很不高兴“你是不想喝，还是不想要这个孩子”，语气之重，连芸儿都吓了一跳，连忙劝到“郡王，药还热呢，过一会再喝也不迟”
李豫仿佛没有听见，仍是狠狠盯着我问道“问你话呢”
“我不想喝药”我觉得十分委屈，从昨天开始李豫就有些抽疯，我又没惹他怎么忽然对我这么凶。
李豫“啪”的扔掉碗中的勺子，在我一脸诧异毫无防备的时候，一手捏开我的嘴，一手拿着药碗就强灌了下去。
我傻傻的没有防备也来不及反抗，任由一碗苦药被灌了下去，那种苦透彻心底，让我哇的一下大哭了起来。
芸儿已经吓呆了，她从没有见过这样暴躁的李豫，更没有看过如此失态的我。
我号啕大哭，毫无淑女风范，直哭的惊天动地，只觉得自己比窦娥还冤。 
李豫眉头紧皱，抱着我，放也不是，哄也不是，索性就那么任由我哭。我哭的晕头转向，也不知哭了多长时间，只是觉得屋里服侍的人都退下了，静悄悄的，我也由大哭转为低声抽泣，确地的说是上气不接下气的抽抽嗒嗒。
后来，我好像听见李豫笑了一声，我一下子刹住了泪水，扭过头看着他，他居然一脸笑意。
而我还是控制不住的抽泣。
“你还委屈了”李豫收敛了笑容。
“我当然委屈”他的表情如同火上浇油，让我怒不可遏“你到说说昨天为什么把我一个人扔在路上，抽的什么疯？”
李豫也不气恼，也不答我，只替我向上拉了拉被子，捂了个严严实实“这个暂且不说，你先说说昨天怎么会突然失踪，又怎么和东瀛人扯上干系”
听他此言，我细想想不由觉得有几分纳闷，这事儿透着古怪“昨儿你走以后，我先是在队伍后面慢慢跟着，谁知后来车队渐行渐远，我也没赶上又走的累了，就坐在一棵大树下休息，我想着也许你会折回来头来寻我”
“哼”李豫轻哼了一声“你到是不笨”
“我是不笨，可是我傻，你怎会关心我，把我一个扔在荒郊野外不顾我的死活”我越说越有气，索性赌气闭嘴，一言不发了。
李豫有些含糊其辞“去骊山的官道上能有什么危险，你也是太死心眼了，哪府的车队你打个招呼还不能载你一程，偏会掉了队，等我再折回去找你的时候，就在树下捡到了那条链子，人却没了踪影”
李豫说着从怀里掏出那条梅花手链，抓起我的右手为我戴好。
“真的？”我将信将疑，即是马上去找，那个人带着我骑马往西北方向去了，他怎么会没碰上？
“真的”李豫语气极为肯定“你到底出了什么状况？”
“我在树下休息，来了一个黑脸汉子，没说上两句话，就拿了个什么东西在我眼前一晃，我就不省人事了”回想昨天的情景真的很诡异，我不由缩了缩身子。
“是西域迷粉”李豫接过话茬。
“迷粉？”我心底犯疑，怪不得总是晕沉沉的“后来我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仿佛在一辆马车上，听到有人说什么把她送回去，然后马车颠簸的厉害我又晕了过去”
昨天的事情真的匪疑所思。
“那东瀛人是怎么回事”李豫出奇的平静。
“我醒来时还在那棵树下，然后就看到了藤原”我撒了谎，我不能说我醒来的时候正躺在藤原径一的怀里。
“哦”李豫“他怎么会在那里”
“他说也是奉召来行宫参加今日的春瓜宴，正巧在路上遇到我”我有些难圆其说，遇到他又怎么会认识我，知道我是广平王侧妃，又怎么堂尔皇之地把我带进行宫，找到李豫。不觉有些气馁，这不是越描越黑吗。要不要告诉李豫之前我曾经见过藤原呢？
我沉吟片刻，想到昨天他二人相见时的神色，还是算了，索性叉开话题“你呢，你到说说昨天为什么弃我不顾”
“咳”李豫轻咳一声“不过是看你和王维相谈甚欢，心里有些不爽罢了，本想小惩一下，没想到”
“什么”原来他是在吃我和王维的醋，我这个冤枉呀“你，就为这个害我身陷囹圄，差点性命不保，你好，你真好”我气的声音都有些发颤，挣开他的怀抱，趴在床上极度郁闷。“我真是想不明白，你左一个良则，右一个美人，我都没有不高兴，就跟一个饱学之士闲聊了两句你就来罚我，你凭什么罚我？”
我气极了，用手狠狠捶着床头。
那双温润的手一把将我按住，轻轻俯在我身后低语“还不老实，再折腾下去，女儿可就没了”
“那也是你的错”我转过身，瞪着李豫恨声说道。
“是，是，是”李豫连连称是，又恢复了往日的好脾气，眼中充满宠溺“好了，别闹了，起来吃点东西，今天没有传召，你好好休息养足精神晚上还要赴宴”





    第六卷 宫门怨 第五十九章 赐浴
    

用过早饭，我只觉得浑身不舒服，昨儿一路上的风尘和夜里浸在身上的汗水让我只想一洗为快，于是不停吵着要见识一下这自秦以来就久负盛名的骊山温泉。
芸儿有些惴惴不安，她也是第一次上骊山，什么情况都不知道，李豫思量了一会才说道“温泉汤池自当今圣上赐名为华清宫之后，除了宫妃很少有破例，这一次特别给了恩典，皇族女眷可以去西苑的莲花汤沐浴，只是”
“只是什么”我实在有些迫不及待。
李豫微微一笑，冲着芸儿递了个眼色“叫元子去问问昨天来看诊的太医，侧妃的身体是否可以入浴温泉？”
芸儿随即明了，闪身退下了。
原来如此，在这件事上李豫倒是心细如发。
“没事吧，有孕也不碍着沐浴，再说如果人多没准儿我就泡泡脚，我还不知道水干不干净呢”我笑嘻嘻开着玩笑。
李豫扫了我一眼“你呀，什么话都能混说，御赐温泉有多少人想喝都喝不到，偏你拿来泡脚，我看你迟早是要祸从口出，昨儿的事透着蹊跷，还不自己当心点”
唉，提起昨天的事就憋气，忽然想到王维我又有了打算“殿下，那个王维可有家室？”
李豫听到我如此称呼他，知道定是有事，不由眉头微皱，一双眼睛细细打量着我“何意？”
“我觉得芸儿对王维颇有好感”我说的是心里话，在这方面我还是比较敏感的，从昨天芸儿脸上闪过的娇羞和目光中的倾佩，我心里就明白了。
“此事莫要再提，想也是白想”李豫叹了口气。
“怎么”我紧紧追问。
“王维与夫人伉俪情深，于而立之年突遭丧妻，一直悲痛不已，后来立志为亡妻守志，如今早已过了不惑之年，仍是孤身一人”提道王维，李豫也是由衷的佩服，世人都说李白为奇才，却不知王维才是一位品德超群的全才，王维的诗兼各体之才，又精通书画对于佛法也颇有研究，且深谙官场之道，既能为官清廉又能与朝中权贵周旋作答，这样的人却是无子无妻孤独一人，想来也只有空留遗憾了。
原来在古代，还有这样为妻子守洁的男人，而且还是一位德才出众的翩翩佳公子，可叹人世间的事真的是造化弄人，我一直以为在这样的古代，三妻四妾、左拥右抱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我也一直这样安慰自己，没成想就在我身边，就有这样一位对爱情忠贞不渝的男人。
“想什么呢，这么出神儿”
“我在替芸儿难过”我只得轻轻叹息。
“娘娘”芸儿从外间走进来“娘娘不必为芸儿设想什么，更不必替芸儿难过，能在娘娘身边芸儿已经无憾了”
我摇了摇头“你不懂，没有爱情的女人，就像离开了阳光和雨露的花朵，凋谢的很快”
此言一出，又觉得十分不妥，我连忙拉过芸儿的手“好芸儿，这世上有一个你，就必然会有一个与你相配的男子出现，不是王维自然就是别人，只是不知道现在这个人身处何地，也许很快他就能来到你身边了”
“娘娘”芸儿眼中一热，看着我微微一笑“娘娘还是别操心芸儿了，我刚问了太医，可以沐浴，只是时间别太长了，准备一下咱们这就过去吧”
与芸儿相携走在花红柳绿的宫苑之中，仿如隔世，昨天还是身陷险境，孤苦神伤，今日一变又成了朱门红墙之内令人艳羡的王府美眷，我这到底是随遇而安还是随波逐流，真是煞费思量。
“娘娘，到了”芸儿驻足。
“莲花汤”我盯着宫殿门口的匾额有点出神儿。
“是呀”芸儿答道“贵妃专用的是海棠汤，而其他皇族女眷则大都在此”
“哦”我点了点头，携芸儿上前，刚进入殿内，一阵水雾潮气就扑面而来，两位侍女上前，芸儿掏出广平郡王府的腰牌，说道“这是我们广平郡王府侧妃沈丽仪”
侍女核对了腰牌，对芸儿说“姐姐请留步，这莲花池中自有人服侍侧妃”，芸儿点点头，冲我使了个眼色“娘娘请便吧，芸儿在外面候着”
我自知是宫中规矩，只得依从，又对芸儿说“你四处看看，这行宫内的景致比城中更为雅致，或者先回去休息，我泡完自己可以回去”
芸儿点点头转身退下了。
两位侍女引着我走进殿里，我这才发现从外面看起来与一般宫殿无二的这里竟然别有洞天。一个个用汉白玉砌成的莲花形池子犹如夏莲般盛开在大殿之中，而且这些池子周围还有花草树木掩映其间。
自然的绿色屏障将一个个散落其间的汤池隔开，所以即使同时容纳数十位女眷也不会显得纷乱。
侍女引领我在一个类似小瀑布的荷花形喷泉前止步，“请娘娘更衣淋浴”
原来所有人入汤池之前均要先褪去衣裳，在此淋净身体，然后又有人奉上用中草药熏过的特制里衣，这时还会有医女上前检查你的皮肤有无疹子瑕疵，并记录在案。
我不由心中赞叹，在一千多年前的大唐，温泉疗养卫生制度就这么完善。这种检查和事先的淋浴尽可以避免一些隐患和可能带来的感染。我心中暗暗偷偷笑，想想二十一世纪北京的龙脉温泉、九华山庄好像也没有这些防范手段呢。
换上医女奉上的里衣，找了一个无人的小池子，先用手轻轻试了下水温，然后慢慢滑入水中。真是享受呀，这里衣也比较有意思，不同于以往大唐女子在闺房内穿的那种拖及脚面的带着长长裙摆的连X内衣，而是自X以上，至臀而止的一片纱巾，只有一个带子自背后系住，仿佛一条浴巾裹在身上，又像是一件保守的泳衣。
我不由浮想联联，应该画个图样让巧手的绿萝、紫藤缝制出一些现代的游泳衣拿来发售，肯定能大赚一笔，就在我暗暗窃笑时，有侍女捧着瓶瓶罐罐上前“请娘娘选用汤料”
晕，汤料呢，这个用词，我一下子联想到“大喜大鸡精”，收回思绪，目光一扫，侍女们打开罐子，原来是分别盛着花瓣、草药还有一瓶是白色的ru液状东西，“那是什么”我指着它问道。
“是羊奶”侍女答道。
哇塞，没有牛奶，倒有羊奶，我好生奇怪，随口问道“这羊奶倒入池中，不就污了，一会再有人来可怎么办？”
侍女一点也不意外，立即答道“莲花池自有规定，每池每日只服侍一位女眷，娘娘浴后就会在此处立牌一块，待到子时换水清扫，明日才可撤下牌子”
原来如此，果真是盛唐呀，如此奢华又如此细致，我不免神往，皇族女眷群浴的汤池尚且如此，那贵妃的海棠汤得是个什么样呢，真是让人忍不住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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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傍晚一场春雨喜降京城，然而也给一向拥堵的周末晚高峰交通带来巨大的困扰，从公司到家里26公里的路程在起起停停间走了二个半小时，而且为了去除玻璃上的雾气还得一直开着冷风，冻得人手脚冰凉。看着车窗外慢慢爬行的车子和站在路边等车的行人，我忽然感觉到其实生活在现代的我们，虽然享受了很多科技带来的便利，而事实上也许从纯生活状态的角度看还不如古代。所以一回来吃了点饭就开始埋头写文。
前两天看到某位著名学者批判现代所谓的穿越小说，他说穿越小说之所以流行，是因为现代女性为奴为妾的心理做怪。
怎么说呢，不敢驳斥学者的这番言论。我只是奇怪他是在何种状态下表达的这种观点，我也认真的想了想当初自己为什么那么迷穿越小说，而且现在还动笔去写。
想来想去的原因，我觉得是现代社会中，作为女人从小就要和男人一样经历十几年的寒窗苦读，也一样要经历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考场搏杀，在步入社会以后，还要付出更多的努力才能与男性公民一样在职场驰骋。
时代要求女性像男人一样工作，学习，但是作为女性还要保持为妻为母宜家宜室的本色，所以现代女性越来越坚强，也越来越独立，在坚强和独立的外表之下，其实每一个女人还是渴望被爱被宠的，所以我们会畅想、会关心如果身处古代，那样的环境下一个女人她的沉浮与情感经历。
虽然今天不是三八妇女节，我也不是女权主意者，但是我呼吁亲爱的男性同胞们多多关爱一下身边的女人吧，这种关爱与钱无关，在她吃饭的时候帮她递张餐巾纸、在她做完饭后帮她清理一下厨房，在她洗完头后帮她吹吹，女人是很容易感动的。
最后特别想知道现在看《皇妃》的亲中有没有男性公民，如果有的话请您在评论里踩个脚印，这样的话哪怕只有很少很少的男人在看，我也会有极大的满足的，也可以用事实来回答穿越小说不仅仅是为女人写的。
呵呵！
最后祝所有的亲们都周末愉快！





    第六卷 宫门怨 第六十章 斗艳
    

在池中泡了一会，显些睡着，我知道温泉不能久泡，所以估摸过了半个时辰，我就起身出了汤池。
“娘娘这就出去吗”侍女近前相搀，这泡温泉还真是消耗体力。此时觉得浑身慷懒，只想回去睡觉，我点了点头。
“请娘娘去妆室梳妆”侍女扶着我走到殿西一所屋子内。
只见这里已经有了三两位女眷，有人在妆台前梳妆，有人坐在榻上饮茶，还有人卧在墙边一排玉炕上，有医女在为其擦背按摩，我真晕，难道唐时就有了背部推油美容的项目，我忽然觉得自己在王府呆傻了，怎么没把现代赚女人钱的那些手段和项目复制过来，没准早成了富甲一方的女杰。
正在神游时听到有人轻唤“沈丽仪”
我转过头望去，是建宁王妃慕容荻。
宫中之人平时都是盛妆之下，涂上厚厚一层铅粉，再抹上胭脂、贴上妆魇，钗环掩映通常是只认衣裳不认人，这浴后一副清水芙蓉的样子还真是难以分辩，然而慕容荻仍然是那么娇俏可人，浴后更添妩媚清丽。
“慕容王妃”我笑着走上前去。
“沈丽仪何需如此称呼我，荻儿比丽仪年少，以后就称丽仪为姐姐如何”慕容荻一脸柔和，态度十分亲近，倒让我有些意外，她与建宁王大婚的时候，我和李豫曾经送上贺仪，在宫中聚会之时也曾经打过几次照面，但是算不得亲厚，也并没有过多的交往，看着她脸上一派期盼之色，想来也是在宫中寂寞非常，于是欣然说道“好呀，王妃如此抬爱，雪飞哪有不允之理呢”
简单的梳妆之后，我们相伴走出莲花殿。
“姐姐，昨天仓促之中，并没有来的及看清这行宫中的景色，今日天气正好，我们走走如何？”慕容荻低声软语缓缓问道。
“好呀，我也正有此意，四处走走，将这美景尽收眼底也不枉来此一回”我附合着。
我们在湖边林苑中走过，这才发现原来位于骊山脚下的华清宫占地如此之大，亭台楼阁花苑景色又是如此精致，九龙湖中鱼戏芙蓉，岸边花红柳绿，美不胜收实在让人流连忘返。
忽然一曲琵琶遥遥地传来，一个女子的歌声若隐若现，亦真亦幻让人沉醉其间。
“姐姐，你听这是永新娘子在练歌呢”慕容荻拉着我驻足观望
“永新娘子？”我一时没有想起什么时候出了这么一位人物。
“是呀，姐姐忘记了，就是那个许合子，咱们过去瞧瞧”慕容荻很是兴奋，拉着我寻着歌声而去。
“哦，原来是她”听慕容荻此言我才想起那个在大明宫含元殿放声高歌，震惊四座的许合子，也就是乐萱的妹妹，那个早逝的穿越者的女儿。
穿过一片花海，是一座精致的小楼，一位宫妆美人凭栏远望，那小楼名叫瑶台阁，那美人就是许合子，这样一幕让我想写一句诗“美人莫凭栏，凭栏山水寒”
果真如此。
“姐姐”见我有些愣神儿，建宁王妃慕容荻轻轻捅了一下“你与永新娘子可是旧识”
如何回答呢，看着楼上的许合子，此时她已经看到了我们，竟然朝我挥了挥手，然后闪身下楼了。如果说不认识，一会相见万一她提起乐萱，我就无法自圆其说，如果说认识，那么我还真做实了往宫内推荐美人的罪名，在这没有秘密的后宫之中，定会再起风波，究竟该如何是好呢。
就在我迟疑的当口，许合子已经向我们走来，绯红色的纱衣，黄色的长裙，慢束罗裙肩披红帛，衣带萦纤草，裙裾扫落缨。好一位俏丽佳人，同为江南女子，建宁王妃慕容荻柔美动人，娇俏清秀。而许合子，我只能用妩媚娇艳，风流惊艳来形容了。
许合子走到我们面前，未曾开口先展颜，随即露出如贝皓齿，如玉珠滴落银盘般的漫妙声音“许合子给两位王妃见礼”说着微微一福。
我还未开口，建宁王妃慕容荻已然上前一步扶起许合子“谁不知永新娘子圣眷正隆，我们姐妹可受不得你的礼”说罢自己到先笑了起来。
这两个女子不仅在相貌上有一拼，在音色上也同样是不分伯仲，慕容荻的一口吴侬软语讲起来如同糯米莲藕一般又甜又滑。
许合子面露微笑，一双杏目转而投向了我。
四目相对，眼神交汇，一时间传递的是不能为外人道的信息，我知道，许合子的眼中有感谢和期盼。而我给她的只有了解二字。
刚想开口，就听见一阵喧闹从不远处传来，我们侧身一看，一队侍女簇拥着几位华服贵妇正与我们走了个对面。
如此声势，在这大唐宫苑内除了她们还能有谁，来的正是虢国夫人杨玉钗、韩国夫人杨玉筝还有李豫的正妃崔芙蓉。
女人之间的战役往往是不需要用语言的，交汇时的眼神与神情往往就可以决出胜负，根据品级建宁王妃慕容荻是无须参拜的，而我和许合子就没这么幸运了，所以当两位国夫人停了步子盛气凌人的站在那儿，我就知道这场交锋不可避免。
“雪飞参见两位国夫人，参见王妃”我依礼而行，并不觉得委屈。我看到许合子微微怔了一下，然后也俯身一拜“许合子拜见两位国夫人，拜见广平郡王妃”
两位国夫人迟迟没有答话，崔芙蓉则盯着面前的建宁王妃慕容荻，目光之中有些挑衅的神色。我心中暗暗有些担心，建宁王妃初来长安，一直被李倓宠着，从她对我还有许合子的态度就可以知道，她是小孩心性，喜欢就亲近，不喜欢就疏远，才不管你什么品级什么身份。这点到于建宁王李倓极为相似。
果然，慕容荻并不行礼也不问好，我正想给她一点暗示，谁知她竟然走过来扶起我“姐姐，听说你琴技出众，咱们上楼和永新娘子切磋一下如何？”
此言一出，无疑火上浇油，我心想你还真是会说话呢，一句话刺激了多少人，更连累了多少人。正想着该怎么圆场。那边崔芙蓉先按捺不住了“我说沈丽仪现在如此目中无人，原来是攀上了椒房贵戚，所以也不把我们杨家看在眼里了”
慕容荻一脸不服气，刚待回嘴，我紧紧拉着她的袖子，给了她一个制止的眼神。
“岂止是目中无人，非明就是性格乖张，举止轻浮”韩国夫人杨玉筝哼了一声，缓缓说道，一双美目透出轻蔑不屑的眼神儿。
“若非如此，又怎么能够妖媚惑主呢”崔芙蓉有了母亲在一旁撑腰，说话再也没了顾忌，随意发泄着心中积压的不满。
“是呀，如今这宫里到处都是江南的烂桃子，还以为是蟠桃宴呢，一股腥骚之味，哪里比的上我们蜀地的荔枝与枇杷，甜美清香”韩国夫人明显的指桑骂槐，对于她和崔芙蓉我早已习惯，有力气的时候回上几句，没心情的时候就当作是一阵风而已不与理睬。
然而许合子和建宁王妃慕容荻都是第一次见到此种阵势，想驳斥又张不开嘴，面上红一阵白一阵十分难看。
一直未说话的虢国夫人杨玉钗显然有些不耐烦，目光扫过我，柳眉一挑，清声说道“大姐，与她们何需多说，误了时辰贵妃面前你去回话”
韩国夫人杨玉筝自然没有想到当着外人，自己的妹妹如此不留情面，脸上有些发窘，直说到“好了，走了”随领着崔芙蓉等一群人扬长而去。
看着一脸怒气的慕容荻和怔怔发呆的许合子，我不禁笑道“好了，咱们姐妹去找个地方说说体已话”
许合子这才缓过神儿“瑶台阁是我练声和休息的地方，就在前边，两位姐姐进去坐坐”





    第七卷 浮华影 第六十一章 乡情
    

进入瑶台阁，看到室内的摆设，我才明白外界所传不虚，看来玄宗对许合子的宠爱也许只差一个封号。更不由得为她担心。
“姐姐，你平日是多么机智，刚才她们那么说你，为何不回呢，抢白几句也是好的”慕容荻还在生着闷气。
许合子为我们端上果品清茶，叹了口气，看了我一眼，悠悠说道“沈姐姐是替我挨骂呢”
慕容荻想了又想“你是说她们想骂你，又怕传到圣上那儿不妥，就只好拿沈姐姐出气？”
“好了”如此好的天气，难得三个性情相投的人聚在一起，我实在不愿意为刚刚的纷扰而不快，所以出言劝慰“你们如今可见着了，荻妹是建宁王捧在手心上的，不知道妻妾争宠的局面，合子是刚刚进宫，古人云，窥一隅而见全貌”
我拉起许合子的手，目光掠过她那绝色的容颜，语中自有深意“合子，你可打定主意要过这样的日子，要知道也许日后你要面对的状况会胜过今日百倍千倍”
许合子看着我，眼神有些迷茫，也许根本在她的心中也没有想明白，面对今后的宫中生活将如何自处。
许合子拿起桌上的一支玉笛，放在手里，轻轻抚摸，往事历历在目，父母的惨死，权贵的歁凌，姐姐带着她流落长安的种种悲惨境遇，让她的心一点一点坚硬。过了好一会当她再次抬起头时，目光已然变得十分坚定“宫里将面对什么境遇我不知道，但是在宫外，无权无势的弱女子又能好到哪里去呢？同样要经历苦痛，要遭人践踏凌辱，我宁愿选择呆在宫里，或许还能争出一个局面来”
“那玉笛，可是你父亲留下的？”看着许合子拿在手中紧紧握着的玉笛，目光由迷离变为坚定，我就知道那应该是她父亲留下的，现在是她的力量之源。
许合子有些意外，大大的眼睛直勾勾盯着我，随后一脸兴奋“怪不得姐姐说，沈家姐姐料事如神无所不能，果真如此”
原来，乐萱在她进宫前跟她谈到我。哎，看来我与她们的命运终将是纠葛在一起，想撇清也不能了。
“你姐姐，永新娘子的姐姐认识咱们沈姐姐？”慕容荻有些摸不着头脑，拉着许合子就问。许合子方觉失言，一双眼睛只瞅着我，也不答话。
我叹了口气“合子，你去外面守着，我跟荻妹细说详情”
许合子点点头，走了出去。
我简单的把乐萱的事跟慕容荻叙述一番，只是隐去了不厌坊，最后我郑重地拉着慕容荻的手说道“荻妹，今天你叫我一声姐姐，我就少不得要提点你几句，建宁王性格耿直、为人豪爽，对你也是一心一意的呵护，然而在这皇室之中，有很多事情我们是不能预料、不能把握的，稍有不甚就会连累至亲至爱的人，跌入万劫不复的境地，所以很多时候宁愿自己少知道一些事，或者根本就什么不知道才好，你可明白？”
慕容荻有些似懂非懂“姐姐是说今日之事不能告诉别人，有些事知道也要装着不知道？”
这个慕容荻还真是天真，我摇摇头“不只今日之事，说的再明白一点，我们今日是王府妃妾，然而这在大唐皇室又算的了什么呢？三子之祸，太子妃韦氏遭休离之事仿佛就在昨天，这些你在家中的时候可听过？”
慕容荻的脸一下子变的惨白“姐姐是说？”
我点了点头，也许对于她，这些稍显残酷了。
好一会儿，慕容荻拿出帕子轻轻擦试着眼睛，望着门口有些失神地说“姐姐，我从小在太湖边上长大，我喜欢那种无忧无虑的生活，采荷、捉鱼、戏水，听渔女们唱歌，那时的日子有多快活，来到长安进了王府，郡王虽然宠我，可是他不在的时候，王府冷的吓人，只有你，你对我的笑容透着亲切，不似旁人那般虚假，所以我一直想找机会和你亲近”
“我知道，我心里都明白”正如当初在我初嫁李豫，刚刚进入广平郡王府的时候，那种孤单和彷徨，是独孤敏，她像一缕阳光照耀我孤寂的心田，她对生活和爱情的执着感染了我，我们成为知己良伴，共同守候彼此的秘密，度过那最初的难熬日子，然而何其短暂，敏儿追逐着她的爱远走异乡，以至最后香魂永留大漠。
再后来就是太子妃韦氏的提点与照顾，让我如沐春风，觉得温暖贴心。然而一场未遂的政变葬送了高洁、惠质、雍容而又亲和的太子妃。
我仿佛又成了孤独的一叶飘萍。
如今命运把许合子和慕容荻送到我面前，不过是换了角色，我反而成了提点、照顾她们的人。十年候门王府的生活真的改变了我。这种改变犹如蜕变，过程中的痛楚是外人无法知晓的，只能独自承受。
“姐姐，你来长安多长年了？”慕容荻问我
“十二年了”从开元末年到如今，适儿都十二岁了，竟然已经这么久了。
“十二年了，这么久，你都没有回去过吗？”慕容荻眼中充满疑问。
“没有”回哪儿去，我在心中问自己，吴兴吗？那儿对我来说比长安还陌生。家，何时才能回去？
“我好想念家乡的水蜜桃和太湖枇杷，味美多汁，肯定比她们蜀地的好吃”慕容荻一脸憧憬。
“好了，小心祸从口出”哎，这个荻儿真是口无遮拦。
“我知道，我不就是在你面前说说吗”慕容荻嘟着嘴有些撒娇。
我笑着摇了摇头，向门外挥了挥手，许合子见状走了过来。“合子，咱们合奏一曲吧”
“好呀”许合子欣然同意，慕容荻也拍手称好。
我坐在七弦琴前，起手，拨弦，乐声随之响起，信手而弹的就是渔舟唱晚，许合子拿起玉笛，稍一沉吟就跟了起来，琴声合着笛音分外悠扬，慕容荻在乐声中翩翩起舞，大家都沉浸在这所谓的乡情愁绪中，沉醉其间仿佛忘了自己是谁，又身处何地。





    第七卷 浮华影 第六十二章 取宠
    
“啪啪”一阵轻脆的击掌声，眼波扫去，殿门口一抹明黄随风轻轻拂动。慕容荻首先愕然驻足，随即是俯身下跪。
在琴弦上跳动的一双纤纤素手也只好就此停下，抬眼看到亭亭立于殿中手执玉笛仍然一脸专注的许合子，沉浸在乐曲声中的她是那么动人，面上那份专注的神情让人为之感动。
这首曲子原本应是筝来演奏，用古琴和笛音来配，则将原来欢快动听的乐曲演绎的清微淡远，哀婉缠绵。
当笛音结束时，许合子脸上呈现出别样的神采，她几步走过来，俯在我身上“沈姐姐，多谢你”，说着两行清泪滚落下来。
我略有意外，连忙暗示她向门外望去。
此时的玄宗，映在阳光之中，犹如一尊雕像静静地伫立在那儿，脸上竟然是了然在X的那种神情。
“参见陛下”我与许合子双双硊倒。许合子是真的在此时才看到玄宗，然而却并没有丝毫紧张和惶恐。
“平身吧”玄宗甚是温和，态度中的那种自然亲切让我着实有些奇怪，所以偷偷抬眼打量着他。而玄宗的眼神掠过慕容荻和我，最终落在了许合子脸上，面带笑意。
“陛下，今日怎么有空儿来看合子？”许合子一副娇憨模样，我和慕容荻相视一笑，都有些许的尴尬。
“来看看永新娘子是否专心练歌，可有偷懒？”玄宗戏噱道
原来高高在上手持生杀大权的帝国天子竟然也会有如此温和诙谐的一面。难道他对许合子的宠溺已经到了如此程度？竟然在人前都不顾及所谓的规矩和礼法，我心中暗暗吃惊。
“合子倒想偷懒，只是两位姐姐来了，又拉着人家合奏，真是一时也没得休息呢？”许合子笑意连连，更添俏丽。
“哦”玄宗点点头，许合子上前半推半扶将玄宗让于座上，真令我大跌眼镜，这许合子到真是倚小卖小，却不知伴君如伴虎，万一。我的万一还未想完，只听玄宗忽然问到“你们刚才合奏的那首曲子听着到是新鲜，可是乐坊新谱的曲子？”
我心中一惊，果然许合子满是喜色的说道“陛下，这沈姐姐可真是博闻多才，合子年幼时听父亲弹过这首曲子，可是那时年纪太小，未能学会，心中一直遗憾父亲这首曲子恐不能流传下去，没成想刚刚沈姐姐信手弹来就是这首，合子与之相合，仿佛又见到了父亲一般”
说着，不知是喜极而泣还是触及到心中的伤感，许合子一时双潼含水，如梨花带雨更惹人怜爱，只见玄宗竟然手执袍袖为她轻轻擦拭，那感觉就像相交多年的一对老夫少妻，和睦而温馨，只是，想到贵妃我心中立时变得极为不安，波澜迭起。
片刻间许合子便破渧而笑，一双俏眼直盯着我“沈姐姐，你既然会弹此曲，可知此曲曲名出处，我进宫以后问遍乐工，他们都不得而知呢”
一句话引得玄宗也把目光投向了我，微微思索之后只得小心答道“此曲出自王勃的《滕王阁序》：“渔舟唱晚，响穷彭蠡之滨”，想是描写那江南水乡渔民出航捕鱼，在湖光山色之中直至月华初上，月色如水，与岸上万家灯火交相辉映的一派融融之景”
“哦”玄宗今日虽然仍是一身黄袍，然而头戴软脚幞头，看上去少了几分威仪多了几分文人的随意和洒脱，格外和颜悦色，显得十分平易近人，让我也少了几分拘束。
“沈姐姐和慕容姐姐都是江南人呢”许合子对玄宗撒娇的神态，与当日在殿中高歌时的飞扬与大气简直判若两人。
“什么沈姐姐，称呼也是乱叫的”玄宗看着许合子，虽然啧道，但是目中还是宠溺的神色。果然没有威吓到她，许合子嘟起小嘴，身子转向一侧，看也不看玄宗，语气中十分委屈“我在宫里难得有个说话的人，好不容易碰到她二人，年纪相仿又性情相投，不叫姐姐难不成还王妃、侧妃的拜来拜去吗”
说着，声音中就有了几份悲泣“我们乐人不过就是供人消遣娱乐的，幸尔她二人并不嫌弃，与我姐妹相称，陛下反而不允了吗？”
我与慕容荻相视之下，都不知道该如何收场。
玄宗并未气恼反而坦然笑了“小小年纪，总是如此多心，也罢，如何称呼随你就是了”
许合子这才转怒为喜，拉着玄宗的袍袖说道“陛下，今日晚宴都备了些什么节目？这春瓜宴又有什么寓意，您早些说给合子听，也免得合子不知深浅，失了分寸”
玄宗有些又气又笑，指着许合子，笑骂道“这个小丫头，愈发难缠了，刚刚破规矩的是你，如今缠着朕问东问西的也是你，罢了，朕不过是来看看你在这儿住的是否妥贴，你也不用拿话刺朕”
说着就站起身就往外走，然后又摆了摆手，立时，候在门外的几个小太监走进殿中，呈上玄宗赏赐的东西，细看之下原来都是些衣帛与珠环钗饰。
许合子倚门相望，眼见玄宗走远了，这才回转身冲我微微一笑，那笑中分明带着一丝苦涩。我心中虽然有些狐疑，然而还是尽可能给她一个了解、安慰的眼神儿。
“合子，今日一见，才知外界所传不虚，陛下对你真是宠爱有佳”慕容荻扫过案上御赐之物，由衷的说道。
许合子笑而不答，我轻轻握起她的手，又拉过慕容荻“今日之后，在外人眼中我们三人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了，不过难得我们性情相投，自此之后，更要互相提点，相携相助”
“嗯”两人均是欣然之色
“所以荻妹，今日所闻所见都不能在外面透露半个字”我细细叮嘱。
慕容荻轻轻拍了我一下“我只是跟你二人才有这么多话好说，至于旁人半句我都懒的对答”





    第七卷 浮华影 第六十三章 沉浮
    

华清池内温泉水四季如常，春瓜就是阳春季节利用温泉培育成熟的西瓜。“内园分得温汤水，二月中旬已进瓜”。宫女在阳春季节便可将新鲜西瓜进献皇上、贵妃品尝。
以往还是极其稀罕的春瓜在今年因为有了玄宗的刻意吩咐，得以广种丰收，所以便有了今日的春瓜宴以酬群臣宫眷。
傍晚时分，众人领旨齐聚华清宫宜春殿，掩映在苍松翠柏之中，被潺潺流水环绕其间的宜春殿，比起大明宫的雄伟壮美、兴庆宫的豪华瑰丽，色彩更为明快，且雕栏画栋于细节之处更显精致，犹如神来之笔美妙绝仑。
于宜春殿中饮宜春酒，品甘甜多汁的春瓜，在丝竹弦乐声中观宫人曼妙舞姿，看文人骚客显七步之才，裙钗摇曳、香风阵阵，虽然快哉，却是几人喜来几人愁。
看着殿中御座之侧的贵妃不多时就已显出倦怠之意，我心中有些不忍。许合子今日并未献唱，而是在贵妃下首独设一席，这种座席的安排任谁都会忍不住浮想联联，也许在今日，也许就在明日，许合子的册封诏书就会正式颁发。
大家都免不得猜测，如今位居一品的贵、德、淑、惠四妃都已经俱全，难道这位新宠会是一位昭仪？还是一位庶妃？然而天子的意思又怎会被人那么轻易揣测。时而宠溺，时而疏离，总是让人摸不清底细。
“一整日去了哪里？身子刚好就不知道好生将养”李豫有些怪我，刚刚从许合子的瑶台阁回到下榻的珠宇楼，因为赶时间忙着更衣梳妆李豫虽然不悦，也来不及细细盘问，现在得了空方才提起。
“碰上建宁王妃与许合子，小聊了几句”我轻描淡写，想一语带过。
“你呀”李豫佯作为我布菜，狠狠瞪了我一眼“怎么好生跟你讲却总是听不进去？与建宁王妃多走动到还在其次，那个许合子不是再三提醒你远着点吗？”
“一时凑巧罢了”我只好避重就轻。
“你”李豫还待说些什么，只见一位宫女走到我们座前递给我一张素笺，上面廖廖写着几个字“九龙池畔”
“谁送的？”李豫低声问道，而宫女摇摇头就闪身退下了，我抬起头望殿中央扫去，发现许合子已经不再殿中了，心里立时明白，随对李豫说“定是永新娘子有事找我，我去去就来”
李豫一把将我拉住，脸上全是制止的神色，但是看到我的坚持与执意之后，则说道“我陪你去”
我扑哧一笑，啧道“难不成你也贪慕永新娘子美貌，要借此机会一近芳颜？”
李豫随即松开了手，举起桌上酒杯饮了一口，连说道“罢、罢、罢，你速去速回”
我微微一笑，轻声说了句“遵命”就悄悄离席了。走出大殿，长长出了一口气，月儿初上、繁星点点，犹如X中的无尽心事，虽然烦忧却是无从提起，说也说不清。
走过九曲长廊，不多时就来到九龙池畔，举目望去并无一人，沿着岸边慢慢踱去仿佛在柳树下一个俏丽身影晃了一晃，应该就是许合子，我不由加快步子。就在这时发生了骇人一幕，只听“扑通”一声，许合子落水了，我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是失足还是……来不及细想，拎起裙摆跑了过去，大喊着“有人落水了，有人落水了”
江南女子，应该会水吧，我心中暗暗祈祷，当我跑到落水处只发现了那只玉笛赫然躺在岸边草地之上，难道我们分开之后的这段时间又发生了什么，以至于许合子想不开而自寻短见。看着不远处泛起的水晕，我只有一个念头，救人。
想也未曾细想，我径直跳入水中，不会憋气从来游泳都是把头露在外面的狗刨式泳姿，虽然不雅，但也比不会强。我拼命游到刚刚有水晕上涌的地方，却发现已然没有了她的踪影，难道已经沉下去了，我心里一惊，不知道是突然卸了力还是其她，只觉得身子一斜就沉了下去。下意识的憋气已经来不及了，连连呛入几口水，一阵心慌耳边似乎听到有人呼唤我，然而终于被水声掩盖什么也听不到了，只是觉得身子还在下沉，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拽着似的让我一点儿也使不上劲。
没有溺水的人永远不过体会到这种痛彻心底的感觉，整个人被恐慌占据着，被无边的水包裹着，那种寒意能够彻底瓦解你的意志，除了绝望还是绝望。
在水中仿佛可以看到岸上的浮华喧嚣，看到纷扰的红尘乱世，看到挣扎在其中的何其缈小的自己。难道，我就这样离去吗？真的只是这样吗？我心中忽然有一种放弃的冲动，于是不再挣扎，任水流将我吞噬，不再耗费半点力气去做无畏的抗争。
就是意识渐渐迷离的那一瞬，我听到有人奋力滑水的声音，在水中我看清了那张黝黑的脸庞，是他，我笑了，随即闭上了眼睛，我知道，我的路还将继续。一切都没有也不会就此结束。
他在水中将我拥抱，紧紧的仿佛再也不愿松开，然后带着我像鱼儿一样游弋在水中，很短的一瞬对于他和我而言却像经历了漫长的岁月，那是生与死的距离，对于整个历史而言一个人的生命短暂的无足挂齿，然而对于每一个从起点走向终点的人来说，又是那么漫长。
带着一身水花还有水草的清香，我被他抱到岸上，随即扑上来了那个丽影让我猛然清醒。
“沈姐姐”许合子声音发颤，扑到我身边。
“合子？怎么，你不是在水里吗？”我有些喘不上气，藤原把我扶起，用手轻轻拍打着我的背，我猛咳了一阵，抓住许合子问道。
“我，我没事呀”许合子瞪着我的眼睛，有些发愣，随即伸出手在我额头上摸了摸，手捧X口说道“是你约我出来的，我刚刚走过来，就看见你落水了，你可是吓糊涂了？怎么反而说我在水中？”
“什么，你没落水”我也惊住了，藤原此时褪下外袍将我裹住，也忍不住插话“是呀，我来的时候刚巧看到永新娘子要下水救你，我自小长在海边，水性甚好，所以抢先下水了”
“你没落水，那水里”我盯着湖面，此时她宁静如初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水里还有人”我惊呼。
“啊”许合子有些难以置信。
藤原却点点头“不错，水中是有人，而且那人水性极好”
“天呢”许合子怔怔愣在当场，我却心中渐渐清晰了，“合子，你的玉笛呢？”
“玉笛，什么玉笛”许合子想了想忽然明白“哦，我想起来了，下午你们走后玉笛就不见了，刚刚你差人让我到九龙池畔等你，我还以为是你拿去把玩，约我出来还我呢”
“我约的你”我一下子明白了“合子你且四下找找，看看地上玉笛还在不在？”
我心中已经明白了，好个一石二鸟之计，有人扮做许合子落水引我去救，而被赶来的许合子看到就是我落入水中，然后她再来救我，而水中藏匿之人将我二人一并处理，待明早事发不过是我二人酒醉在池边嬉戏不慎落水身故。
好干净的手段，好完美的一个局，算准了我们来自江南，都会一点儿水，而毕竟不是渔女水性纵好不到哪儿去，而且我们必定会不了对方而奋不顾身，什么都算准了，却偏偏被他给撞上了。
“姐姐，玉笛在这儿”许合子手持玉笛一脸的惊诧。
我马上出言警告“合子，今日之事什么都不要说，你没有接到什么信件，也没有人约你到此，你只是酒醉出来走走，偶然看到我跌落水中，玉笛之事也不要再提了”
“为什么”许合子还待再问
我忽然觉得腹中一阵狡痛，支撑不住倒向一边，藤原接住了我，他仿佛是专门守候在那儿等着我依靠似的，我不禁苦笑。
“永新娘子，照夫人说的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你”藤原的眼中全是了解的神色，我望着他有一丝恍惚，他是谁，他在做什么。
藤原的手一下子变得有些僵硬，面上的表情也有些不自然。低声唤道“郡王殿下”





    第七卷 浮华影 第六十四章 新丧
    
不用回头我也能猜到李豫面上的表情，这是他第三次见到藤原，然而却是我第二次倚在他的怀里，如何说的清呢？不如不说，我打定了主意。
“郡王，侧妃刚刚不慎落水，恐已浸入寒气，还是速回寝殿沐浴更衣要紧”藤原再一次把我送入李豫怀中。
李豫伸手接住了我，这一次则连谢字都免去了，一把抱起我就大步走开了。
许合子突然在我们身后惊呼“沈姐姐”
李豫仍是没有回头，我却知道许合子为何惊呼，因为她看到那一滴一滴顺着衣裙淌下的血。
我紧紧咬着牙，默默承受着，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一切都是真的，如同历史上的那一页，我们终究是只有李适一个孩子，而历史上一直到安史之乱爆发，玄宗身边只有一个贵妃，那么许合子呢？我心中不禁大为惋惜，难道她的美丽和出众的才艺终将会在某一天被迷雾迭生的后宫所吞没吗？
我的泪终于滴落在李豫X前，他身子一僵叹了口气“好了，就快到了”
我心里更为悲怆，我的泪他能察觉、他能体谅，然而我滴落的血他却忽视了，这样一个男人在这个时候我突然觉得对于他我从不了解，就像他从未走进我的内心世界一样，我也从来只是徘徊在他的窗外。
眼泪更加汹涌的溢出，我哽咽道“豫，我们的孩子，没了”
李豫怔住了，月光下他俊美的面庞是那么清冷和悲凉，然而就只是一瞬间的迟疑，随即他又加快了步子，我看到前面的灯火阑珊，心里好像一块石头落了地，说不出的踏实，终于在他的怀抱中睡去。
再次醒来已是三日后，华清宫内一派平静祥和，仿佛那个晚上真的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许合子来看过我，这件事件让她一下子体会到后宫的险恶，在无助之后脸上尽显的是孤之一掷的决然和坚毅。
我明白多说无意，在这个世上每个人所追逐的东西是不一样的，就像同样一件物品每个人对于她的评价与喜好各不相同一样，我也唯有祝福二字送她。
建宁王妃慕容荻来的时候，芸儿正坐在我榻前轻轻垂泪，见状马上起身让座，慕容荻看到我的一脸憔悴想要劝却不知如何开口，坐了半晌才说道“其实姐姐有适儿已经羡煞旁人了”
我点点头“是呀。”
“姐姐可知我有多羡慕你，我与郡王成亲快半年了，至今也没有音信，烦都烦死了”慕容荻狡着手里的帕子，郁郁说道。
“其实，孩子的事情真的要顺其自然，没有未必是件坏事”我由衷地说道“如果自己都身处险境，寝食难安，何苦连带孩子也一同担惊受怕呢”
“姐姐，难道？”慕容荻看了看我，似懂非懂。
我笑着摇头，还是不懂的好。
“姐姐，你可知道陛下要册封许合子为歌妃了”慕容荻一脸喜气。“看她们杨家还狂不狂？”这荻儿受建宁王影响太大，他的好恶时时影响着她。
“歌妃”我心里好生奇怪，唐朝的宫妃品阶中并无此称呼，如此看来是领皇妃俸禄的庶妃了。
这样也好，既维护了贵妃的面子，又给了许合子一个身份，看来玄宗是想以此两全之策，二人兼顾，只是他虽有此意，只怕贵妃未必领情。
“姐姐，这歌妃来的可是不易呢”慕容荻一脸诡秘，引的我来了兴致“说来听听”
“听说前两日安禄山为其子安庆宗向陛下讨要合子呢？”
“安庆宗”只记得安史之乱中杀父篡权的安庆绪，这个安庆宗倒是没听说过。
“安庆宗是安禄山的小儿子，也最为得宠，本来还以为会尚一位公主呢，没想到他看上了合子，结果呀这次碰了一鼻子灰，陛下未置可否，高公公私下放出风，合子即将被册封的事这才传了开来”慕容荻说的头头是道。
听她言我不觉莞尔，打趣道“你呀，好个冰清玉洁、孤傲出尘的建宁王妃，怎么也像长舌妇般道听途说起来？”
慕容荻手拿团扇轻轻摇曳，眼眉一挑“见你整日躺着无趣的很，才来与你解闷，偏不领情还调侃人家，我呀也真是的，这么多王妃郡主，偏只认你一人为知己，就是每日不受你教导几句就好似没吃饭一样，混身没劲”
一席话说的有理有节，她又故意惺惺作势，拿腔拿调，惹得我和芸儿都笑了起来。
“郡王”李豫急匆匆走了进来，对于行礼的侍女也丝毫不与理会，径直走到我榻前，刚待开口，才看到坐在一旁的慕容荻，忙停在当场。
慕容荻何等聪明立即起身告退，直说聊了好一会儿也该回去了，李豫则在一边客套的挽留“雪儿在长安也没什么朋友，既然与王妃相谈甚欢，以后还请常常过府相聚”
慕容荻连连称是，然后告辞，李豫命芸儿相送，自己则坐在我身侧，面色严肃，压低声音说道“出事了”
“啊”我心中闪过无数不好的画面，谁出事了，李适，我一下子呆住了。
李豫眼睛盯着门口，看芸儿进了屋，示意她守在门外。这才细细道来“贵妃跟圣上不知为何，闹了一场，如今被圣上下诏退回杨府闭门自省，杨氏一门都在圣上寝宫前请罪，但圣上谁也不见，如今已经摆驾回宫了”
不知为何？还能为何，定是因为许合子。只是这动静未免太大了，这岂不是在百官和亲眷面前把矛盾公开，事态扩大了吗？
此时我不仅担心许合子，更是对贵妃忧心重重，外人都只道她高高在上，受尽荣宠，却不知这背后掩藏着多少伤心与无奈，何况她对于我一直存着一份说不清的了解和照顾。
“陛下已经回宫，那我们呢？”我看着李豫，看他的神色我就知道此事非同小可，一向波澜不惊的他能够动容失色，事态严重程度可见一般。
“父王已经追随圣驾先行一步了，咱们也得马上回去，只是”李豫看着我，有些担忧。
“没事，养了这两日好多了，再说半日路程，坐在车里也无大碍”我知道李豫的担心，其实这几天我一直对他心存感激，那晚的事他居然没有问半句，除了更为小心体贴的照料就是偶尔的一声叹息，让人实在有些过意不去，总想找个机会跟他倾心相谈，然而终于在此刻释然，十多年的夫妻除了最初的悸动，更多的是一份默契和相融。
李豫点了点头，唤来芸儿，嘱咐着在车上多垫几层被褥和毯子。
看他忙碌的张罗，心里立时觉得暖暖的。
李豫把我抱上马车，这一次他终于没有顾及任何人，一路上都小心的抱着我，马车每一次颠簸时我都能感受他眼中的痛，那份疼惜让我真真切切地感动。也许一直以来都是我太过清冷的保持着距离，如果我能对他热情一点儿，我们会不会过的更好？我在心中一遍遍地问自己，然而始终没有答案。
在半睡半醒中，被李豫抱进郡王府，抱进碧云轩。
绿萝与紫藤马上迎了上来，见状都是一惊，我用笑容安慰了她们，芸儿则用眼神制止了她们。
所以一切仿佛都不曾发生，我依旧躺在自己那张雕花大床上昏昏睡去。





    第七卷 浮华影 第六十五章 稚子
    

睡梦中感觉一双温暖的手在我脸上轻轻拂过，那是一双柔软的小手，手指上有拉弓练剑新磨出的茧子，心中涌起一股暖流“适儿？”
“娘”适儿怯怯的低唤了一声。
我睁开眼睛，看着小小少年那张俊俏的脸，心中立时充满骄傲，这样一个出色的少年是我的儿子呢。不过好像有些不对，适儿的眼里闪过一丝泪花。
“适儿”我坐起身，适儿乖巧的递过一个靠枕给我垫上，半倚在床上，拉起适儿的小手，我神色平和的轻声询问“为什么哭了，是有人欺负你了吗？还是作不好文章被太学的师傅责罚了？娘不是说过，男儿尽可以开怀大笑，却不能心思过重，轻易流泪吗”
“娘”适儿把头抚在我的身上，趴了好一会儿，我用手轻轻抚着他的头发，敲了敲他的小脑袋“好好的怎的又来撒娇”
适儿抬起头，眼中泪花闪过“娘受委屈了”
我鼻子一酸，强忍住悲意，从唇边展开一丝笑容“小孩子，懂什么委屈不委屈的？”
“娘，芸姨说小妹妹走了，娘病了”适儿终于没能忍住，晶莹的泪珠终于滚落。
我一把将适儿搂在怀里，亲吻着他的额头“娘有适儿就够了，做人不能太贪心，知道吗？”
适儿挣脱了我的怀抱，脸上泪迹未干，却是满脸的坚定，纂起小拳头说“娘是被人害的，我知道，可是父王不是在娘身边吗？为什么不能保护娘呢？”
这孩子，倒真是继承了我和李豫的敏感，什么都瞒不了他，我想了想，终于决定坦白的将事情经过讲给他听。
“我知道了，这是他们的一石二鸟之计，好狠毒呀”适儿一脸气愤。
“适儿，娘告诉你这些，不是让你记恨谁，找谁报仇”我拉过适儿，盯着他的眼睛向他灌输“娘只想让你知道，与人博弈最重要的是知已知彼，既不能妄自菲薄也不能盲目逞强，你说此计策之所以得逞，胜在哪里？”
适儿皱着眉头细想，这个动作与李豫如出一辙，我不禁失笑。
“娘，适儿知道了，他们对于娘和永新娘子的脾气秉性了如指掌，算准了你们二人会为了救对方而舍身相救”
“还有呢”我心中一喜，孺子可教。
“嗯”适儿微微沉思“就是天时、地利，当日宴会嘈杂，九龙池掩映在花草树木之间，偶尔发生点动静终不会引人注意”
“好聪明”我不由拍手赞道。
“娘，这件事若想查清楚可从那传递信息的宫女和玉笛丢失两件事下手，定能查个水落石出”适儿一脸惊喜，殷切的目光看着我。
我摇了摇头“娘说不能，你细想想为何不能”
适儿歪着头想了好一会儿，仿佛想明白了，很是气馁的说道“我们一查，他们就会杀人灭口，查不到实证，反而害了那些宫女”
“好孩子”我一把拉过适儿，心中大喜。“虽然一直想让你远离这些阴谋构陷，但是你身为皇族之人，如果不能有所知就谈不上防范了”
“适儿，娘给你讲这些，只是想让你在这活生生的例子中总结出避祸求安的法子，并没有想让你真的去做什么，你可明白？”我不得不再次仔细叮嘱。
“适儿明白”适儿认真的点了点头，忽又说道“我以后才不给自己找麻烦呢”
“什么，没头没脑的怎么说了这么一句”李豫推门而入。想是在门口听的久了，赶上这句没听清楚这才忍不住现身。
适儿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李豫，一本正经的说道“适儿以后所娶的一定是自己不喜欢的女子”
“为什么？”我忍不住插嘴问道，李豫看了我一眼“这你还不明白，适儿看我娶了你，整日为你担惊受怕，牵肠挂肚，娶一堆不爱的女子进府，爱闹随她们去，才不操那个闲心呢”
“什么”我一脸惊愕“适儿，你真是这么想的？”
适儿脸上慢慢染了红晕，有些不好意思，然而在我的一再追问下，终于开口答道“我要是遇见一位心仪的女子，一定不忍心让她在这宫廷权力角逐中沉浮，在民间自由自在做自己喜欢的事，不好吗？我就远远看着，这样也伤不了她，我也不会做事瞻前顾后，束手束脚，也不会为她带来风波，这样多好”
看着适儿一脸的憧憬，我和李豫相对无语，这孩子不仅聪慧而且豁达，是呀，与其相濡与沫不如相望于江湖，难得他小小年纪就有这种见地。这个孩子真让人不能不爱。
“适儿，不早了，该入宫了”李豫清咳一声催着适儿。
适儿忙向我和李豫行礼，然后退了出去。
李豫走过来，挨着我坐下，神色中有一丝忐忑、还有着些许的探究，淡淡的笑容始终呈现在他的脸上，终于，他开口问出了那一直盘旋在他心中的疑问“那个男人就如适儿一般想放你去自由驰骋，而我却把你牢牢的缚在身边，这么多年，你可觉得遗憾？”
那个男人？我眼中充满疑惑，难道他知道葛勒？
他点点头“那个西域商人，我知道你们合作经营着不厌坊。他对你……”李豫终于还是没有把那两个字说出口，爱慕，是的，他应该是爱慕她的，否则不会对她的好恶如此清楚，不会在季节更迭和她生日的时候为她准备那些礼物，那份殷勤代表着牵挂，连续十几年不辍，即使是自己也从最初的反感、隐忍变成了谅解和遗憾。
葛勒，他说的是葛勒，他知道他的存在。
原来这么多年他一直都知道。
我的思绪停滞了，变得不能思考，看似我选择了生活，其实我仍然不过是一粒棋子，在历史的棋盘上任人游戏摆布，我什么都没有主宰，什么都没有把握住。
“适儿是很聪明，但是他终究是个孩子”李豫嘴边浮现起一丝淡淡的苦笑，盯着我的眼眸，一字一句像是要盯进我的内心“放飞所爱的人，远远的看着她，听起来很美，但是如果那副画面中，她的身边还有另外一个他，一个同样深爱他的男人，那种感觉还美吗，真有人能做到吗？”
李豫望着我，淡淡的笑一直挂在他的脸上，再没有说一句话。





    第七卷 浮华影 第六十六章 突变
    

整日在床上躺着，除了无聊还是无聊，这个春天莫名其妙的麻烦事真是不少，让人忍不住心烦气躁。
感觉身子已经无碍了，但是芸儿和李豫仍然不让我下床，对于我想要沐浴的要求更是一口否决，一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我只得呆呆的坐在床上想心事，看看诗集，无聊的数着时辰打发着日子。
“娘娘”芸儿脸上笑意吟吟“信诚公主来看您了”
“啊”信诚公主，我心中一暖，连忙掀起被子下床相迎。
“雪儿”信诚公主已经走进房内，见我起身相迎，叹了口气，连忙与芸儿一道将我扶回床上，嘴上怪道“你呀，这个性子跟敏儿是一模一样，怎么这么不知道爱惜自己”
提到敏儿，我心里一阵难过，我知道信诚公主定然也不好受，只得徉装笑脸“公主，今日怎么有空过来，我还想着过些日子去看您呢”
信诚公主在我所见过的大唐公主中是最为美丽高贵的，据说她的母亲就是那位以艳丽而闻名于世的赵丽妃，幼年丧母，刚入中年又失去了自己唯一的女儿，她的命运何其悲凉，然而偏偏遇到一位至情至真的附马，能得到附马二十多年如一日的一心一意全力呵护，她又是何其幸运。
信诚公主笑了，她的笑也是那么雍荣华贵，眼睛如同一汪春水带着笑意，让人从心底燃起浓浓暖意。眼角处淡淡的细纹更丝毫不见衰老的痕迹，反而平添了几分成熟女人的风韵与气度。
柔柔的话语滋润着你的心田，我不禁想到，个性明朗、帅真的敏儿怎么与她的母亲有如此大的反差？
“昨日你差人送来的春瓜我和附马都尝过了，味道真好”信诚公主笑着，我知道，透过我她仿佛可以看到敏儿。
“我想以你的性子该自己过来，所以估计是身子不妥，刚问了芸儿才知道……”信诚公主不忍说下去了，仿佛怕会触及我的伤心事一般小心翼翼。
“没事，现在都好了”我反而要宽慰她“对不起，本来说好了这个孩子算敏儿的，让您来抚养，没想到…..”
信诚公主轻轻拍了拍我手，脸上尽是安慰和了然的神情，
“公主”我哽咽了“我常常在想，朝中大军得胜归来并没有在契丹王庭找到敏儿的尸首和墓地，会不会，她还在人间”
我的话勾起了信诚公主埋藏在心中的悲伤，她侧转过头，泪水已经珊然落下，默默不语。
“公主，是雪儿错了，我不该提到敏儿，就让她活在我们心中记忆深处，永得安宁就好了”我也很是满心伤感。在敏儿身上分明承载着我对生活另一种迥然不同的追求和憧憬，然而她的突然而逝，让我那一半的梦也碎了，怎能忘怀，怎能不伤心。
“没事”信诚公主收了泪，拉着我的手“敏儿走的时候没有让我去送，她说过我的世界里有她的父亲足够了，她也要去找寻她的幸福，不管能不能找到，她都要奋力一搏，而且，她不再回来了”
原来，一切她都料到了，甚至是遗言都留下了。慧如敏儿，这样的女子，我宁愿相信她是在大漠深处的某个地方找到了她的所爱，她一定没有真正的离开我们。
“郡王”绿萝在院子里唤了一声，李豫急匆匆走了进来，似有急事刚待开口看到信诚公主在室内则欲言又止。
信诚公主拿出帕子轻轻擦拭了一下泪迹，说道“见你好些了，我也就放心了，这就回去，改日再来看你”
李豫对这位姑母也一直很是尊敬，只觉得有些不妥，连忙拱手说道“姑母见谅，事关重大，豫儿并不敢相瞒，杨府刚刚差人传来贵妃口谕，要召雪飞速去伴驾”
“啊”屋里的人都是一惊。信诚公主一向温和柔弱，但必竟也是在深宫中长在的，看多了风起云涌的事非变迁，于是十分紧张，连忙握住我的手，有些失态地说“雪儿不能去，她如今已被退回杨府，闭门管教，雪儿去了不是平地惹风波吗？”
我与李豫对视一眼，公主说的没错。这时候无数双眼睛都盯在杨府，我去，恐怕是身陷泥坛，再想抽身都不能了。
李豫似有话要说。
“你是什么主意？”我紧逼一步。
“贵妃虽然身在杨府，但是”李豫并未直说，我却已经明白了。虽然被玄宗退回杨府，但是封号还在，贵妃还是贵妃，更何况以今日杨家一门五府在朝堂上的势力，即便玄宗想休弃也不会就这样草率行事，那么不过是一种惩戒，也就是说贵妃终究会回到那个高高在上的龙座，伴君左右。
“芸儿，更衣梳妆”我主意已定。
“雪儿”信诚公主还待相劝。我笑着相扶，直把她送到门口“今日出门未看皇历吧，来的多不巧，改天等静莲苑的新鲜瓜菜下来，我再邀请公主和附马过去小聚”说着便让紫藤与绿萝将信诚公主送了出去。
转回身坐在妆台前，忽然就有了一念头，转身对手捧衣裙的芸儿说“芸儿，帮我找出那件大红色的胡服长裙”
芸儿一愣，我摆了摆手“就是那年我与独孤敏第一次进宫时穿的”，芸儿满脸疑虑，看了李豫一眼还是下去了。
换好衣服，梳妆妥当，站在镜子前，仔细端详。十多年前塔娜送我的那身回纥服装，红衣红裙，发式依旧是挽成椎型，髻上带了一顶镶有珠玉的桃形金丝冠，足穿翘头软底小皮靴。
没有了十多年前的那种英姿飒飒和妩媚娇艳。留下的是未曾褪色的容颜和在眉间总也化不去的愁思与清冷。
我变了吗？似是而非，十年岁月终究还是在我脸上留下了痕迹，对着镜子我笑了。
李豫默默地注视着我，整个过程没有问一句为什么，只是静静地伫立在我身后，最终将我环入怀抱“为什么，为什么选这件”
“你还是问了”我笑了。
“是”李豫的声音有些颤抖“我怕”
“不必害怕”我更加坚定“我第一次见贵妃就是穿的这件衣服，当日她可以让我永远消失，但是她没有，她给了我十多年安定幸福的日子，所以，我赌今天她还会对我心软”
“你”李豫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这样的女子对自己来说到底是幸还是不幸，他已经无从分辨了，只是觉得一阵寒意从头到脚。
这一次是我牵着李豫的手，从碧云轩一直走到大门外，杨家的马车已经候在那儿多时了，“照看好适儿”
我留下这句话，然后像一个出征的战士那样跳上马车，没有丝毫的眷顾与不舍，就那样走了。
李豫的目光一直追逐着渐渐远去的马车，直到它消失在自己的视线之中。直觉告诉他也许这一次就是绝别，宫中的风向他比她更清楚，贵妃此时召见于她，不管结果如何，她都凶多吉少。
但是，他不能也不敢不让她去。因为一收到消息他先去了太子府，他要先知道父亲的意思，然后才能将消息告诉雪飞。父亲说，她必须去，而且结果如何，自己都不能过问。
无力的感觉，绝望的感觉来的那么真切，李豫宁愿她像寻常女子那样撒娇，吵着害怕，赖着不去。但是她仿佛什么都已经明白，很多时候，雪飞这种超出常人的聪慧让他十分害怕，他隐隐觉得这世间所有的事情仿佛她都早已知晓一样。
如果真的如此，她为什么还不避开呢，还要每一次都伤痕累累折翼而归。
然而那份受伤之后的豁达与清醒，让李豫更为困惑，这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





    第七卷 浮华影 第六十七章 荆棘
    

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贵妃，一头长发如瀑布般自然垂下，乌黑的发间没有一件饰物，曾经艳绝后宫，宠极一时的她此时正呆呆地坐在榻上，目光空洞而惨烈。
心中一阵不忍，我从妆台上拿起一把梳子，轻轻走到她身后，一下一下梳理着她的长发，仿佛梳理着她的心绪。
“你来了”贵妃说道，她闭上了眼睛，任由我随意的摆弄她的长发。
“名花倾国两相欢，长得君王带笑看。解释春风无限恨，沉香亭北倚栏杆。”贵妃忽然抚下身子，轻轻卧在榻上“雪飞，你还记得吗这首词吗”？
“怎么能忘呢？”我的思绪仿佛又回到了十年前的兴庆宫庆典上“李白的这首清平调词，字句得之天然，丝毫没有刻意修饰的痕迹，这就是李白的诗风，那样的挥洒自如，真让人羡慕”
“那一天，我永远不会忘记”贵妃的声音有些缥缈，就像从远方传来的，有些不真切“陛下给了我一幅活生生的蜀地风貌，你知道吗？那一刻我真的感动了”贵妃忽然直起身子有些激动，抓着我的手“雪飞，那种感动比他封我为贵妃，封我杨氏一门五府之时，还让我震撼”
想起当初吴道子在兴庆宫大殿的墙壁上挥墨而就的三千里嘉陵江风貌，我也激情汹涌，那样的情景，哪个女人能不动心呢。
“陛下是爱着娘娘的”我由衷地说。
“爱”贵妃有些癫狂“我不信，我不信”
“娘娘”，玉钗和玉筝闻声推门而入，面上都是惊恐之色。
“滚出去”贵妃拿起一个玉枕扔了出去，一时变成碎片千块。
她们一语未发退了出去，玉钗把门带上，同时给了我一个狠狠警告的眼神。
“什么是爱”贵妃望着窗子上的雕花，有些失神，像是自言自语，那神情就仿佛遇霜的娇花，让人忍不住地心疼。
“我从蜀地来京，怀揣着对皇家的崇敬和少女朦胧的情怀，在御花园里，遇见了他，风度翩翩的寿王李瑁，我知道，我爱上了他。三百名待选女子中，我被武惠妃选中成了他的王妃。婚后琴瑟合谐，恩爱异常，我以为那就是爱”
“后来，力士来了，对我说了一席话，也跟李瑁说了同样的话”
“自此之后，瑁仿佛消失了一般不再进我的房间。
我一直在等他，直到最后一天，我静静的在房里等了一整夜，他来了，他背对着我只说了一句“君之所愿，好自为之”
我哭了，其实只要他说一句舍不得，我就是死也不会离开他，但是他放弃了。
你说，这是爱吗？”
贵妃的回忆如泣如诉，让我忍不住垂泪，原来如此，原来少年夫妻，她还是恋着寿王瑁的。那么她又如何甘心委身于玄宗，并取宠于他？这其中的百般滋味，恐怕也是一言难尽吧。
“后来，你说圣上是爱我的”贵妃笑了，仿佛娇花照水，说不出的妩媚动人“雪飞，我在宫中太真观修行，从我成为太真女道士的第一天，我就成了他的女人，他让宫人称我为太真娘子，多可笑，太真娘子，谁的娘子”
“娘娘”这段宫内秘闻由亲历者说出，让我觉得不再是白居易《长恨歌》中的经典爱情，而只有惨烈二字。
贵妃没有顾及我的打断，继续自顾自地叙说“后来，是力士帮了我，你知道我当了多少年的太真娘子，才被封为贵妃吗？”
贵妃苍白的脸惨然笑道“六年，如果不是从婆婆武惠妃那里学来的弄权的招数，可能终其一生，我也就是替太后祈福的清修道士，是在太真观中终老一生的太真娘子”
原来，一直以为玄宗敢冒天下之大不违而夺娶子媳，是出于爱情。倒头来方知晓这一切不过是为了他的一已之私，拥有无尚权利的男人一时的贪欲，把一个妙龄女子从丈夫身边夺走放在道观之中，随自己索取索得。原来千古传唱的爱情悲歌竟然是如此的不堪。
我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劝慰贵妃。
而她则陷入了对往事的追忆中，也无暇理我。
“后来我成了他的贵妃，曾经有一度我以为他是爱我的”贵妃唇边有了淡淡的笑容，但是在我看来，那更是无比的凄凉。
“直到我在梅苑中看到了梅妃，看到了专为梅妃而设的梅苑，我在下面等了一个时辰，侍女们都不让我进去，说圣上把整个梅苑都给了梅妃，没有梅妃的特许，就是圣上都不能在这里折走一枝梅花。”
梅妃，那个传说中以才气、美丽和高傲闻名于世，在整个大唐唯一一个可以与贵妃玉环抗衡的女子，她真的存在。
“后来，我胜了，我亲眼着着衣衫不整光着脚从夹道中逃走的梅妃。”贵妃笑了，这一次真的如同哭状“我胜了，但是我不会再爱了”
“娘娘”我有心安慰，但是我发现在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是徒劳的。也许她只是需要一个倾诉者。
“再后来，我发现他和玉钗，我一点心疼的感觉都没有，我认安禄山为义子，荒诞行径，大家一起荒诞吧，我任凭谣言四起。”贵妃一定是疯了，多少宫廷秘闻她就这样信口讲来，此时我突然有一种不祥的感觉，也许我不会活着走出这间房子。
“这次日本使节来，我才知道梅妃没有死，她成了孝谦天皇的第一女官”贵妃仿佛平静了下来“然后又有了许合子，永新娘子，大唐歌妃”
贵妃一阵冷笑，直盯着我，让我不由得打了个冷颤。
“我砸了瑶台阁，打了许合子，我被他休了，赶回杨家了”贵妃站起来，挺直身子，做出最幽雅高贵的姿态。
“我是不是该谢谢你？沈雪飞”贵妃话锋一转，突然发问。
“娘娘？”我怔在当场。
“沈雪飞，我一直以为你是在这趟混水之外的，是这宫城中唯一不想利用我、也不会妨碍我的人，我喜欢你独立于世的风格，也喜欢你的才气”贵妃娓娓道来。
“我知道，娘娘一直很庇护雪飞”我诚挚地吐露心声，她从来没有因为我跟崔芙蓉的对立而刻意为难我，虽然那对她来说轻而易举。相反，她还处处维护于我，这种维护不露痕迹，但是却及时周道。除了太子妃韦氏，应该说她是我最感激的人。
“但是，你却设计了我，联合东宫把许合子推给陛下”贵妃盯着我的眼中充满怨恨。
“娘娘”我百口莫辩“此事实属歪打正着，真不是我本意，娘娘可愿意听我解释？”
“我累了，雪飞，今天我召你来，又说了这许多话，你已经没有活路了”贵妃懒懒地靠在榻上，半闭着眼睛坦然说道。
果然，凶多吉少，知道这么多皇室秘闻，还能活命吗，不能。我心里虽然难过，但是能得她倾心相谈，也生出几分惺惺相惜的感觉。
“娘娘，雪飞知道，我的明天如何都无足轻重，我只想让娘娘放下芥蒂，请娘娘记住，雪飞从来没有想过利用或者妨碍娘娘，因为这宫城之内，不论她有多尊贵，女人终究是可怜而无辜的，所作种种不论是自保还是其她，都无可厚非，均是境遇造人，无可奈何”
“境遇造人，无可奈何”贵妃仰天大笑“好，好，好，沈雪飞，估计力士已在门外，圣上面前你好自为之吧，活，是你的造化，死，你也莫要怪我”
“是，雪飞从来对娘娘只有知遇之情，没有半点怨恨”我坚定的说道，随后给了她一个诚挚的笑容，推门出去，这才看到院中伫立一人，正是高力士。





    第七卷 浮华影 第六十八章 面圣
    

曾经在宫中多次见到过这位名噪一时的大总管高力士，然而从来没有机会这样近距离的对视与接触。
他身材不高，相貌也很平庸，一袭紫色官服穿在身上，虽显威严但从外表上看仍然让人难以想像，这样一个貌不惊人的干瘦内监就是随时立于玄宗身边，呼风唤雨的天朝管家。如今的高力士官拜左监门大将军，知内侍省，封号众多。一时间我竟不知道该如何称呼他，我的公公太子李亨还一直称他为兄，想了又想，才从他的所有封号中找了一个最高级别的来用。
“沈氏雪飞拜见国公爷”我郑重地深深施了一礼。
那双深邃的眼睛仿佛可以洞察一切，他点了点头，随即说道“沈丽仪何须如此，请随咱家上路吧”
上路，我心中一动。这就要走了吗？回头看了看那紧闭的房门，我轻轻一拜，未说一语，跟在高力士后面走出院子，一顶宫内女眷专用的软轿将我由杨府一直抬入大明宫。第一次没有在宫门口下轿，第一次享受了如此高的待遇，一直被抬到了太液池畔的蓬莱亭。
这是第几次面圣呢，不超过十次，几天前在瑶台阁对着许合子一脸宠溺、温存体贴的玄宗今日看上去，神情那般清冷。而且明显苍老了许多，心底一个声音清楚的在呐喊，这位开创大唐盛世的一代明皇，真的老了。不是发间闪过的白色发丝，也不是额上的皱纹和手臂上的斑点，他的老态是从内心中自然流露出来的。
一位老者，带着满目苍凉与孤寂的感觉，站在蓬莱亭上，眺望着层层宫殿，掠过浮华，穿越红尘，沉浸在一个人的追忆中。
我默默地跪下，悄无声息，实在不愿打扰他此时的宁静与沉思。宁愿自己就这样静静的跪在一旁，也不愿去面对接踵而来的风波与变故。
“见过她了？”玄宗回首坐回榻上，有些倦意。
“是”他说的是“她”而不是贵妃，我心中感念，对于她，他终究是不同的。
“她还好吗？”从他的脸上看不出一丝情意，话语有些凝重还有些疑虑。
我停止了猜度，极为简短的回到“不好”
“咳，咳”立于一旁的高力士一阵咳嗽，我知道自己没有用敬语，回答又太过突兀了，眼光扫去，果然高力士冲我使着眼色，那是告诫和警示。
“力士”玄宗唤到“觉得这儿风大就到下边站着去”
“老奴遵旨”高力士躬身退下，远远的站在亭子下面。
“怎么个不好法？”玄宗半靠在坐榻上，闭着眼睛仿佛即将入睡一般。
“离开了土壤和阳光的牡丹会怎么样”我今天说话只想任意而为，再不管那么些顾忌与牵绊。“我不知陛下与娘娘发生了什么，我只知道，离开了陛下，娘娘很不好，而没有娘娘陪伴在身边，陛下也不好”
“大胆”玄宗忽然喝道，一下子自榻上坐直身子，眼中充满厉色，这一声吼惹的高力士手拎袍袖一路小跑上来，然而玄宗终是摆了摆手，让他退了回去。
“沈丽仪，你的胆子果真不小”玄宗的声音又恢复了常态。
“娘娘已经得到惩戒了，陛下可以宣娘娘回宫了”我抬起头，直视着苍老的帝王，忽然觉得他有些可怜。
“惩戒？”玄宗自言自语“朕何尝想罚她，这么多年，朕给她的还不够多吗，为什么她就不能退半步，有些容人之量？”
“如果把情爱看作是生意场上的交易，男人喜欢女人的美貌、才艺，女人借此从男人那里得到宠爱和权力，在这样的角逐、较力中自然可以退让、可以容忍，但是如果两人是倾心相爱，那么彼此间又怎能容别人涉足？怎能退缩半步？”我实在不知道该怎样与这位伟大的帝王探讨爱情的唯一性和排它性，因为我对此也并不坚定，但还是一意孤行说出了这番话。
玄宗久久未语。
“贵妃也这么想？”玄宗终于问道。
“陛下可以直接去问娘娘”不知如何作答的时候，我索性把问题抛还给她。
“你也是这么想的？”看来玄宗对这个问题很感兴趣。
“我虽然这么想，我却没有资格这么做，但是陛下和娘娘却可以做到”我把心一横，说出了一直盘旋在心中的那句话“世人都说陛下多情，说娘娘貌美，以绝色邀宠于圣前，陛下如在娘娘之后不再纳旁人，不仅可成就一段旷古奇恋，还会向世人证明当初种种只缘于一个“爱”字”
我含蓄的点出“当初”二字，我想这也是玄宗与贵妃永远的心结。
果然切中要害，玄宗面色变了又变，终于隐忍着没有发作。
“你是不想活了”玄宗一双锐力的目光向我扫来，逼的我不能与他对视。
我低下了头“想与不想，都由不得我，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做如是观”金纲经里的这首偈语一直是我在这个茫然无助的异时空里最大的安慰。所以不加思索脱口而出。
“你信佛？”玄宗饶有兴趣“佛教经典都读过了？”
我摇了摇头“我虽然信佛，但是经典读的很少，也未请名师大德开悟，就是寺院都很少前去敬香”
“哦”玄宗有些奇怪“那你却说自己信佛？如此看来也未必虔诚”
“虔诚与否，与形式无关，佛在心中，我只要心存善念，善言善行，无欲无求，即为修行”我双手合十，默默念了一句佛号。
玄宗先是抚须沉思，随即笑道“你这妮子偏来卖弄，若真的无欲无求，怎会穿这身衣服来见朕？”
我也笑了，因为我在玄宗的眼中看到了释然后的放松，于是心中一扫郁闷之气，半开玩笑地说“如果活着也是一种贪念，也是一种欲望的话，那么雪飞真的是做不到无欲无求了”
“哈哈”玄宗开怀大笑。
一阵爽声大笑之后，龙颜又恢复了常态“许合子也是与你相知相交之人，你今日如此为贵妃说辞，不怕伤了她？”
是呀，我叹息一声，随即说道“陛下以为，合子适合宫中生活吗？”
“子非鱼，安知鱼之乐？”玄宗有意相考。
我也只好硬着头皮对答“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鱼之乐？”，想了想又添上一句“李白走出兴庆宫才留下那么多脍炙人口的诗，李白的才气固然令人称道，但是他特立独行的个性与为官仕途之道大相径庭，合子原来就是天真无邪的一个民间女子，陛下一定知道江南为桔，江北为枳，非种者不能，盖地势然也的道理。”
“你就不怕合子怪你？”
“怕”我据实以奏“然而两利相较取其重，两害相较取其轻，其实陛下心中早已有了乾坤，我说什么实在是无足轻重的”
“你果然是一个绣口慧心的女子，只是这宫中多了你这样的女子，朕未必能安寝呀”玄宗懒懒说道。
一时间风云突变，我小心翼翼的打量着高高在上的天子，想从他的脸上看出端倪，却终于失望。
“雪飞愿一死为陛下分忧”我决定置身死地，奋而一搏。
“当真”玄宗俯身问道。
“雪飞没有戏言”我坦坦答到，其实心中波澜迭起。
“对适儿和李豫可还有交待”玄宗似是有些不信，还在拿话探我。
“没有，各人的路各人去走，我无话可讲”虽然从局上看，我已无生路，但还是心存侥幸。
“好”玄宗轻轻拍掌，高力士端着一杯御酒上前。
毒酒，我心中最后一点点希望也破灭了，果真是从来处来，到去处去。罢了，缘去随缘，我接过酒杯，冲高力士展妍一笑“谢高公公”
然后举着酒杯，看着清凉凉的液体，闻着淡淡的酒香，留下一句“向来缘浅，奈何情深”，冲着玄宗盈盈一拜，随后一饮而尽。





    第七卷 浮华影 第六十九章 归来
    

“你醒了”我仿佛在梦里又见到了李豫。
他紧紧抱着我“你知道吗，昨日高公公把你送回来，我还以为你已经去了，没想到”，李豫神情激动“高公公留下一句话，说以后没有奉召你不必进宫了”
“这是什么意思”一席话让我知道自己还没有死，老皇帝跟我开了这样一个玩笑。
“想是给我们警示，让我们对此事慎言封口”李豫揣测着。
原来如此，一向睿志开明的玄宗虽然知道贵妃跟我说了许多不能为外人道的宫闱秘闻，但是他也定然能够明白我是什么样的性情，保守秘密不一定非要处死，一个玩笑警示了我，也赐与我天大的恩典，让我好自为之，不必再进宫的口谕在外人面前看似是对我的贬谪，实则为我省去了不少风波和麻烦，这样的安排让我不禁对这位被后人称为唐明皇的天子心生好感，原来他也有如此善良、温和的怀柔一面。
“从此以后，你就老老实实留在府中，哪儿也莫去了”李豫紧紧贴着我，耳鬓丝磨，喃喃低语间极尽温存。
“好”我嘴上虽然应承着，心中却想着要马上去一趟不厌坊，怎么也得把即将而来的变故想法子通知给许合子。
“我想喝不厌坊的一味炖品，你让芸儿帮我跑一趟吧”想来想去都觉得这个时候我的行动必然会在众人的监控之下，所以只好想个歪点子试上一试。
“想吃什么府里做不出来，还要去外面讨”李豫果然并未上心“只要你老实呆在府里，怎么都依你”
唤来芸儿，故作轻松地吩咐道“芸儿，你去不厌坊跟掌柜的说我想吃乐萱上次做的那个当归猪脚汤”
芸儿一愣，若有所思地看着我。
我满脸笑意“你就说我近日困倦的很，不思饮食，却偏偏念着这味炖品”
芸儿虽然有些迟疑，终于还是点了点头下去照办了。
屋外一片春光，鸟声阵阵，更显盎然之意。我靠在榻上闭目思量，不知道乐萱能不能解我之意，带着许合子离开宫闱，返回故里。不管她能不能悟出来，如今我能做的也就是这些了。“哎”不由得心事迭起，轻轻叹息。
“当归猪脚汤”李豫清笑一声“主角当归，如此浅显，她们怎会不解，你还担心什么”
“啊”听他此言，我如坠潭渊“你说什么”
李豫盯着我，似笑非笑“你那点心思我还不知道吗？”仿佛一切都了然于X的样子，他都知道，难道他知道我和不厌坊的关系，知道乐萱和许合子，那么，还有什么是他不知道的。我瞪着满是疑问的眼睛望着他。
“你虽负才女之名，而我也并非X无点墨之人”李豫今天的心情显然很好，难得与我开起了玩笑。
“你既然知道为何不加以阻拦？”我好生奇怪。以他的性子才不会放任我做任何受人以柄之事。
“因为这次你不是鲁莽，所做的提点恰到好处，对双方均有益无害”李豫收敛了笑容“不过，自此之后定要好好改改自己的性子，再不要任意而为了。要知道，你虽聪慧，但宫闱官场中的较量决逐远远超出你的想像”
“嗯”我点了点头，李豫说的对，有多少次我自作聪明的作法均被人看穿，所幸并未酿成大祸，但是谁也难保总是如此幸运，宫廷之中一夕变色的事情还少吗。
李豫又把我揽在怀中，用手抚着我的长发，低语道“经过此事，陛下对你的这份与众不同，也让世人明白了你在陛下心目中的份量，这到是件好事”
我紧紧地环住李豫，把头深埋在他的怀中，那天的情景历历在目，当日全凭憋在X中的一口义气支撑，而现在细细想来，真的十分后怕。也许就差一步，我就会永远的离开。
想到这儿，就觉得有些不寒而栗。





    第七卷 浮华影 第七十章 道别
    

乐萱终于带着合子离开了不厌坊，也离开了长安，不知是重回故里还是漂泊异乡，经过在长安城中十多年的浮沉经历，相信她们已经有足够的坚强与谋生的手段生存下去。
在府里被禁足了几个月，我终于得到机会可以外出了，于是径直来到不厌坊，如今这里只剩下夏禾一人，看着她在店内忙碌，我心里很欣慰又实在有些抱歉。
“娘娘”夏禾看到我，笑着迎了上来。
“夏禾，咱们今日出去走走如何？”我拉起她的手“又到秋日了，我们初遇就是在初秋时节”
“是呀”夏禾理了理发鬓，跟柜上小二吩咐了几句，就随我走出门外。我指着候在一旁的马车，无奈的笑了笑，小元子立时凑上前来扶我们上车。如今他成了我的影子，不管去哪儿都盯在十步以内。
“娘娘，想去哪儿”隔着帘子，元子殷勤问道。
“夏禾，你可有想去的地方？”我问夏禾，来到大唐十余年，我所去过的地方不过就是静莲苑、不厌坊再有就是王府和皇宫。
“娘娘，我还是想去曲江池看看”夏禾面上带笑，一脸的憧憬。
“好”我也欣然往之。
初秋时节的曲江池莲花盛开，片片池水中一朵朵盛开的莲花掩映在碧绿的荷叶中，就像一幅流动的画面，满池荷叶动秋风，美的让人眩目。
沿着岸边小径，我与夏禾缓缓前行，梳理着这十三年来的记忆。
“娘娘，记得当日你对我们众姐妹说过，人生如戏，戏如人生，当时并不能全解其中寓意，而今细细品来才有些明白，曲终人散，人去楼空，我们这群人，嫁的嫁，走的走，如今就只剩下我一人”说到此，夏禾不免有些悲泣。
我停下脚步，指着满池荷花问道“你看这满池荷花，粉白相间，每一朵都那么美，可能分出优劣？”
夏禾抬眼望去，盯了良久，终于摇了摇头。
“那你可知道满池莲花中是哪朵先开，又是哪朵最先凋谢？”我再问。
夏禾还是摇了摇头。
我随说道“这满池的莲花就如同生于浮世中的众生，每个人都希望能从淤泥中挺拔而出，不受苦难，解脱自在。然而众生就如这一池莲花，有的盛开，有的仍藏于淤泥之中，有的则在等待开放。可是无论是谁，无论或早或晚，都要经历破泥、含苞、开放直至凋谢的这个过程。”
夏禾似懂非懂。
“每个人都有不同的境遇，所以缘在惜缘，缘去随缘，个人有个人的过程，做好自己就是了”我淡淡说道，想着一个个向我走来，相知相交的知己好友，终于如过眼云烟般又一个一个离开了我。独孤敏、塔娜、太子妃、许合子、乐萱，当然还有葛勒，甚至是见过数面的李白、皇甫惟明。
确实，走的人很潇洒也很写意，而留下的那个则不时沉浸在回忆中倍显孤独。
“夫人此番话听起来颇有几分禅意”冷不丁传来一句话。我与夏禾回身一看，是藤原，他身边还远远跟着几个随从，元子也连忙凑了上来。
“这么巧，大人总是从天而降呢”我别有深意的试探着。
藤原笑了笑“以后不会了”
“哦”我略有意外“怎么？”
“月初在下就要随使团返回日本了”藤原望着满池莲花，面上淡然说道。
“以往使团不是都会在长安学习一至两年才会返回，这次怎么提前了”我有些不解。
藤原眼光掠过我的面庞，微微笑道“此次晁大人获准返回日本，更迎来一位高僧大德和众多能工巧匠同往，所以比往年提早了些”
原来，晁衡终于获准返日了，想到那个把半生时光都留在大唐的日本学者我就心生感动，叶落归根，在霜染两鬓之时终于可以返回故土了。
而那位高僧大德，我心中一动，索性问道“可是鉴真大和尚要随你们同往？”
藤原脸色一变，看了看我身后的夏禾和元子，我连忙说道“我与藤原大人闲聊几句，你们四处走走”
夏禾闻听此语，一下子收了步子，而元子似乎还有些担心，一双眼睛警惕地盯着藤原，藤原笑了，把手一挥，他身后的随从立即散开，远远的躲到一边去了。元子也只得驻了脚，但是眼睛却还在为我站岗。
我笑了，信步沿着岸边向前走去。
“夫人难道精通占卜？”藤原在我后边大约有半步远紧紧跟着“你怎知我们请了鉴真大和尚”
“占卜，我不会”我摇了摇头，心想我当然知道为了弘扬佛法，教化众生，鉴真数次东渡，历经坎坷的事情，只是没想到他们在此时还是保密的，难道？我随即明白了“此事朝廷并不知道？”
藤原微微一顿，随即答道。“是”
原来视鉴真为国宝的朝庭，恐怕不愿意让已经年近七十的大和尚远赴日本，经历风浪之险，只是大和尚一心弘法的决心和日本使臣的执意相邀终于会促成此事。
“夫人”藤原停住步子，脸上表情极为郑重。
我也驻了足“大人数次救我于危难，雪飞心中极为感激，只是没有机会当面谢过，大人何时离京，我定去相送”
“在下今日相告不是为了夫人相送”藤原一脸执着。
“哦？”我愣了。
“在下自知唐突，只是，夫人是否考虑与在下同回日本”藤原说的干脆没有一丝犹豫。倒让我不知道如何回答。
“夫人在这里并不快乐，也不安全”藤原一语中的。
我想了又想，终于说道“很多年前，在静莲苑外的小山坡上，有一个男子也说过要带我走，他也说这里不适合我”
“那个人是谁？夫人为何没有跟他走”藤原很是意外，也许每个男人都是骄傲的，都以为自己是唯一的。
我缓缓的，将一直尘封在心中的往事讲给他听，包括那个拒绝葛勒的佛法故事。爱情是没有对错的，所以不管我喜欢与讨厌，我都不会去伤害那些对我有好感的人。
“现在，你明白了？”我看着藤原，相信他应该能够了解。
“可惜”藤原摇摇头“我要是那个人才不会离开，我会问你，你是如何判定我们二人，谁是缘深之人，哪个又是缘浅之人，你为什么那么笃定，如果搞错了呢？”
我呆了，这个日本人他是理解能力太好了，还是太差了。我想反驳终于无从反驳。
“所以，我不会轻易被夫人的一个故事打败的”藤原笑了“藤原家族的男人，认准的事即便是错的，也会一意孤行永不放弃”
难道我会和他有什么纠缠吗，不能，一定不能，我打定了主意“你们信奉佛教，自然相信轮回转世之说。”
藤原点了点头。
“如果我说我是带着前世的记忆你信吗？”直视着藤原，我坦然问道。
藤原果真怔住了。
我笑了“我的记忆里只有李豫，我知道我将与他共度半生，孕育一个孩子，所以我必须如此。无从选择也无从拒绝”
藤原沉默不语。
忽然，如同觉醒一般，他抓着我的手，有些痴狂“你说共度半生，是半生”
是呀，我才意识到自己失言了，从什么时候起自己对这个人已经不设防了，我叹了口气只得说道“在我的记忆中是半生”
藤原放开了我的手，有些得意又长长舒了口气“那么我还有机会”
那神情分明有些孩子气，我摇了摇头，虽然不忍但终于还是要绝了他的希望，因为我不能许诺给他什么,就不能白白耽误人家“我的记忆里只有半生，是因为我只有半生，我根本就是残世浮萍，不会有长长久久、安享太平的一生”
“不”藤原厉声大喝，打断了我“我不许你这么说。我要你活的长长久久的，活的健康太平，这样，我远远的看着也算如愿了”
藤原的眼中居然有泪花闪过，那晶莹的泪水在眼中转了又转，终于没有落下，我笑了。这世间的缘分与聚散,我们这些凡人又怎么能看的破呢。但愿我没有作茧自缚。





    第八卷 西风啸 第七十一章 东去
    

天宝十二年十月，日本遣唐使一行数百人离开长安返回日本。玄宗在兴庆宫紫辰殿为他们举办了大型的送别宴会，宴会之上玄宗还亲自赋诗一首
“日下非殊俗，天中嘉会朝。
念余怀义远，矜尔畏途遥。
涨海宽秋月，归帆驶夕飙。
因惊彼君子，王化远昭昭。”
此时一直在四方云游的李白得知晁衡即将返日的消息后，也匆匆来到长安，与王维等人一道为其题诗送行。
文人雅士之间的惜别让人看了忍不住动容，这才知道那首著名的“哭晁衡君”诗作的由来。使船出航不久即传来藤原与晁衡所乘的一号船触醮而沉的消息，李白在金陵面向大海写下了这首为后世传诵的悼诗，而我也在心里为藤原感伤，冬日的大海，波澜汹涌，黑色如墨，纵身海底该是多么冰冷与骇人。
又一个熟悉的人离我而去，在感伤与悲泣的情绪中走入天宝十三年。这其间朝中发生了一件大事。令大唐一直以来的祥和与宁静终于被打破。
在进入夏日以后，我更愿意呆在静莲苑中，适儿如今已经被玄宗封为鲁国公，经常令其随侍在圣驾左右，并请了当代大儒为其督学，适儿的成长是我最欣慰的。
静莲苑的竹林中是我常常驻足的地方，这里葬着逐日，也葬着我与葛勒那一段朦胧的感情和对往事的追忆。
“娘娘”芸儿在身后轻唤。
“都准备好了？”
“是”芸儿仿佛总能够参透我的心事“宴席就设在莲花池畔的亭子里，菜品都已备好，娘娘看看还需要添些什么？”
“不用了”芸儿做事我是最放心的“郡王和建宁王还没有到吗？”
“还没有”芸儿话音刚落，我就看到远远的一袭桔色纱衣款款走来的慕容荻，心中有些呐闷，忙紧走几步迎了过去。
“姐姐”慕容荻似乎一脸的焦虑。
“荻妹，怎么你一个人先过来了，建宁王呢？”我看着她身后只有两个随侍的丫头，并无那个一直如影随行的李倓，心中更是奇怪，今日明明约了她们夫妻一起过来赏莲，怎么她一人前来。
“姐姐”慕容荻知道芸儿一向与我亲厚，也顾不得回避“大事不好了，听说南诏叛乱，陛下两次派兵，均是大败，今儿在朝堂上大发雷霆，建宁王主动请缨，要带兵前往呢”
说罢，两行急泪已然淌了下来。
南诏？我一点印象也没有，在静莲苑住了这两个月，李豫每次前来都是闲话家常从来不与我讲朝中之事，初闻之下我也很是惊诧。
正待安慰，只听芸儿说道“两位娘娘，宴席已设在莲池畔，可落座再叙”
我点点头，牵起慕容荻的手向莲花池边走去“荻妹，你先别急，此事你是从何处听来的？郡王们都还未回府，消息不一定准确，等一会儿他们来了，咱们细问详由再做打算。”
慕容荻此时已然心猿意马，没了主意。
来到亭子里，看着芸儿精心准备的时令小菜，还有那一坛子取材天然的竹衣酒，我心里直呼可惜，看来今天这宴席必是愁思满布不能尽兴了，不禁暗暗叹息。
“好端端的，嫂子怎么叹起气来了？”李倓风风火火地走了过来，本是与我调侃，待他看到慕容荻脸上的泪痕时，竟然一下子怔住了，一把拽过她，急切的问道“怎么了”
慕容荻也不答话，俯在李倓怀中更是低低抽泣。
我与李豫对视一眼，一把将慕容荻拽了过来，指着她笑道“你呀，为何啼哭快把事情缘由讲给你的夫君听，省得他胡思乱想以为我欺负了你，一会儿再找我兴师问罪，我可担待不起”
慕容荻听我此言，不禁破啼为笑，梨花带雨，天真娇憨，惹得我与李豫都笑了起来，李倓更是没头没恼。
芸儿则适时提醒“郡王，娘娘都请入席吧”
于是纷纷落座。
李豫道“今日为宴请你们二位，雪飞特意琢磨了几样新鲜菜品，快来尝尝，味道如何”
而此时的李倓眼中一直盯着慕容荻，充耳不闻。
我笑问李豫“请问郡王，大军出征，主帅可否携带女眷？”
李豫一愣，我指着她二人笑道“荻妹听闻建宁王要出征南诏，故心中不舍，才刚跟我哭了好一阵子，直说要跟了去呢？”
慕容荻大窘，瞪了我一眼“姐姐浑说，荻儿何曾说过此话”，而李倓则眼中一热，不顾众人在场，一把将慕容荻拉入怀中“好荻儿，我道你在哪儿受了委屈，没想到是恋着我”，满脸的幸福之态。
我不禁掩面而笑，在这宫门王府中还有一对这样倾心相爱的夫妻，真让人羡慕与安慰。李豫在桌子下面握起我的手，低声问道“若是此次派我前去，你可会向建宁王妃那样不舍？”
“不会”我答的直接，李豫握着我的手明显一僵。就是李倓和慕容荻也是一愣，芸儿更是低呼了一声“娘娘”
我笑了，给李豫夹起一筷子蓑衣黄瓜“我说不会是因为你们二人都不会被派往出征，所以我自然也不用恋着谁”
李豫与李倓对视之下，都笑了。这一神态更验证了我的推断。“你们两个还不快说，真真要辜负我这一桌好菜吗？”我假怒道。
慕容荻显然糊涂了，看看我，又看看自己的夫君，眼中充满疑问。李倓随说道“嫂子说的没错，我虽然在殿上主动请战，但圣上未允，说大唐自有能胜之帅，还用不着我们这些皇孙上阵”
听闻此言，慕容荻手抚X口“陛下圣明，陛下圣明”
“荻妹，若是所有妇人都如你一般，我大唐可真是无可用之兵了”我叹了口气，想着不久之后的那场浩劫，就忍不住担心。
李豫拿起酒壶给李倓倒满，芸儿也为我和慕容荻添满酒杯。
李豫说道“为了我大唐此次出征南诏能够大胜而归，我们同饮此杯”。李倓点了点头，豪情万丈一饮而尽。我与慕容荻也相敬共饮。
“这是什么酒，有一股子青草的香气”李倓一边回味，随即又自斟自饮了一杯。
李豫笑而不答，一双眼睛只是看着我。“这是添了竹衣和梅花的米酒，难不成你以为我放了把草在里面吗”我打趣着，李倓爽直又不失聪慧，性子很好，几次家宴之后我们很是熟识，所以说起话来也多了几分随意和自在。
“竹衣”慕容荻有些疑惑“姐姐，竹衣是何物？”
“你呀，亏你也是江南女子”我指着莲花池里的荷叶“那就是竹衣”
“哦”不仅是慕容荻就连李倓也恍然明白。
“你可是把雪飞梅萼香，莲静竹衣凉的诗句就映在这酒里了？”李豫看着我，仿佛又想起了多年前两人初遇时的场景。
“我哪里想那么多，只是想着这莲花全身是宝，更以这竹衣还有药用价值，在夏季入酒，有去暑去沼的功效，所以就放了些进去”我忽然问道“对了，好端端的怎么跟南诏起了战事”
李豫微一沉吟，还未开口，李倓则接语答道“自天宝十年起，南诏就有些蠢蠢欲动，数次偷派使臣潜入吐蕃，妄图联手共敌我朝，天宝十一年圣上第一次派军去剿，结果战败，去年正月南诏王阁逻凤居然公然接受吐蕃册封，与吐蕃赞普以兄弟相称，结盟反唐，今春圣上再次派兵仍遇惨败，消息传来，圣上震怒”
“郡王，那南诏兵就那么厉害，咱们竟然两次折羽而归？”慕容荻一脸惶恐，心想幸亏这次没有派李倓前往。
李倓与李豫均不答话，相顾之下默默饮酒。
“唉”我深深叹了口气“非南诏军厉害，实则我朝军士久享太平，战事荒疏，军备不足，更何况以骄师远征，为的是扬威，南诏将士则是全力守疆卫土，为护父老妻儿自然会奋力反抗、死守一隅，所以孰强孰弱出发前就有了定论”
李豫轻咳一声，我知道他是怪我多言了，连忙收了性子给李倓与慕容荻斟酒布菜。
而李倓沉着脸忽的问道“嫂子此言不无道理，难道说这次派李宓以七万大军再讨南诏，仍会战败？”
我看了一眼李豫，看他面上一脸忧色，不由答道“请两位郡王献策，为远征大军多准备些防患疫病的草药，以备不时之需吧”
“姐姐此话何意”慕容荻抢先问道
“时值盛夏，大军长途奔袭，而南诏气候闷热潮湿，如果南诏军坚守不出，两军持久不战，我军长期在野外露营，饮食不洁引起疫病流行，那就真的要再败而归了”我缓缓说出，要知道历史上哪朝哪代对小小的南诏都是礼遇有嘉，就是因为那里独特的地势和气候条件所限，实在不适合征讨，想想清朝时康熙与平西王吴三桂的对峙，如果吴三桂选择坚守不出，而不是主动出击，那么三藩之战的结果还不得而知呢。
李倓将信将疑，李豫则深思不语。然而三个月后传来的消息证实了我最初的推断。
天宝十三载夏，李宓率七万大军再次进讨南诏。南诏采用诱敌深入、坚壁不战的策略，使唐军兵疲粮尽，瘟疫流行，在还朝途中被南诏军全歼，李宓也沉江而死。
南诏王阁逻凤下旨收唐军尸骸，筑“京观”，刻石称“天宝占亡士座之墓”。这就是在洱海苍山下那座万人冢的由来。





    第八卷 西风啸 第七十二章 守岁
    

天宝十四年的除夕注定与往昔有所不同。
在广平郡王府内的碧云轩中，我和芸儿、绿萝几人第一次尝试着亲自动手包饺子，平日里堪称慧质兰心巧手的俏丫环此时都有几分踌躇和为难。
三种馅儿都是我自已动手调好的，红萝卜羊肉、牛肉辣椒和鱼肉的，这鱼肉馅来的太不容易了，找不到那种少刺的海鱼，只是寻常的鲤鱼，于是我只好拿着白萝卜愣是敲打了一个多时辰，才确信把鱼肉里所有的刺都吸了出来，又放上了些笋丁和香菇，调的香香的。众人都看呆了，满脸写的都是难以置信的佩服。不过和面是我的弱项，只好请人代劳。一切准备就绪了，众人齐刷刷围立于桌前，看着我做剂、擀皮并包出第一个饺子。
紫藤拿起这个胖胖的可爱饺子放在手心里仔细端详，一脸的羡慕表情。嘴里说道“娘娘，您怎么会做这“娇耳”的？”
“娇耳”我心里奇怪，原来她们把饺子唤作“娇耳”，怪不得我说包饺子的时候众人都是一脸疑惑，不知饺子为何物。
“咱们也来帮忙，娘娘，我来擀皮吧，我看这个跟烙馅饼差不多，只是擀的小点儿、薄些就是了”芸儿从我手中接过擀面棍。
“擀皮也有技巧呢，中间厚些，周边薄点儿，这样下到锅里煮的时候才不易被煮破”我在边上叮嘱着。
芸儿的饺子皮擀得像模像样，绿萝和紫藤包的饺子就不敢恭维了，我看着在盖里上排队的包好的饺子，有的虽然是一脸骄傲的挺着肚子站着，但边上却已经露出了馅儿，而另外那些软踏踏的则干脆趴着，立都立不住，忍不住笑了起来“平日只觉得你们心灵手巧，没有什么不能做的，今儿才发现都露了馅”
紫藤脸皮薄，看了一眼芸儿，小声嘀咕着“还是芸儿姐姐机灵，抢着去擀皮，挑了个最容易的差事”
芸儿啐了一声“你当擀皮容易呀，我一个人供着你们三个人，你们不好好包，净糟蹋我擀好的皮儿，我还没说你呢”
“好了好了，你们也累了一年，平时都是你们照顾我，今儿我也侍候侍候你们，芸儿擀皮我来包就好了，你们都去歇着去”我打着圆场，这几个丫头平时好的跟一个人似的，就一点儿自尊心都强着呢，可不能伤了。
“那怎么好”紫藤嘟嚷着，绿萝在边上扯了她一把“娘娘怎么说就怎么办，咱俩包的一会儿端上桌儿，郡王问起来，这个开了皮的是谁包的，是说你还是说我？”
“也是，那咱们下去再多备几个小菜，别跟这儿碍事了”紫藤应着。
此时大唐的百姓守岁都是从吃年夜饭开始，这顿年夜饭要慢慢地吃，从掌灯时分入席，一直吃到深夜。
年夜饭的名堂很多，南北各有不同，多以锟饨、长面、元宵为常。
往年都是一同进宫参加皇族的除夕宴会，所以从没有留心准备过年夜饭，而今年因为贵妃一事我得了玄宗口谕，再也不用进宫，所以特别想好好的做一顿年夜饭，特别是想和适儿、李豫一起吃一顿象征团圆的饺子，一个个酷似银元宝的饺子包含了我对新一年的祝愿与祈祷，希望在这风云莫测的新年里能够一切平安。
“娘娘，已经过了戌时，郡王和小殿下还未回府，是不是先吃点东西”芸儿已经催了好几次。
我摇了摇头“你们先去吃吧，我要等他们回来一起吃，你去交待下去跟她们说今儿吃了晚饭都去歇息不用近前服侍，一会儿郡王回来我自己煮饺子”
“这怎么成？”芸儿没有应允，绿萝回的更加直接“娘娘想着跟郡王和殿下团聚，我们几个还想着跟娘娘团聚呢”
我想了想只觉得绿萝说的有理“是我疏忽了，这样咱们在西厢房先摆上一桌，咱们几个先吃，等他们回来我再陪他们就是了”
绿萝一笑，闪身出去安排，芸儿叹了口气“你呀，每天不受她抢白几句都不行，我看也就是绿萝能说的动你”
西厢房是芸儿她们的房间，平日摆设极为简单，今儿特意让内侍们搬来一张黄花梨木圆桌，我进屋的时候，桌上已经置好了的各色菜品，屋内因为没有宫灯，只设了两个烛台，然而却更显柔和温暖。
我一进屋，带来的冷气儿让烛光轻轻摇曳跳动，让我有一刻的恍惚，有些不真实的感觉。
桌上放着一壶酒还有四个酒杯，我凑上去轻轻一闻，不由赞道“好芸儿，以葡萄醅换上屠苏酒，得我心者慧芸儿也”
芸儿微微一笑，招呼绿萝与紫藤上前“来来都落座吧，咱们快些吃，一会郡王和小殿下回来还得服侍呢”
“错，咱们放心的慢慢吃，等他们回来我去招呼就行了”我拿起酒壶斟满一杯酒先递给了芸儿。芸儿微微一愣，我们眼神儿交汇，她果然并没有推辞便接过了酒杯。我又倒了第二杯，递给绿萝，绿萝看芸儿都欣然接受所以也爽利的接下，这时紫藤忽地从我手中抢过酒壶“娘娘，我可受不起，我自己来”说着给自己和我各倒满了酒。
举起酒杯，眼光扫过芸儿、绿萝与紫藤，多少体贴与维护历历在目，想了又想还是只汇作一句“一切尽在酒中，我敬大家”
一饮而尽，芸儿她们也都干了此杯。
给绿萝夹了一筷子麻酱鸡丝，给紫藤舀了勺龙井虾仁，为芸儿添了碗竹笋海参鲜菇汤。这一桌子菜都是我亲手所做的，只为了这么多年的扶持与照顾，感谢二字是不能用嘴说的，钱财服饰平时虽然也送了不少，但是那都不能够准确的表达我的心意。唯有亲自为她们做点什么才能心安。
“娘娘，别招呼我们了，你自己也吃点呀”绿萝嘴上劝着，手里早已开始为我布菜，只把我面前的小碟子填的满满的。
“想不到娘娘做菜这么好吃，精致又新鲜，我们今儿真是有口福了”紫藤赞道，这丫头一杯酒下肚，脸儿就红了，微红的面容更添妩媚，我不由得有些难受，三个花颜女子因为我都误了佳期，蹉跎了岁月。
我自斟自饮，半晌无言。
“娘娘，可是有心事”芸儿有些忐忑，她总是这么细致入微。
“是我把你们耽误了，十四年了，我越来越依赖你们，也越来越离不开你们”看着她们，虽然岁月并没有在她们脸上留下多少痕迹，但是让她们这样一直跟着我，我总有些不忍。
芸儿要打断我，我用眼神制止了她“芸儿，让我说完，我们能这样相守实在是一种缘分，但是如果有一天，命运必须让我们分开，各奔东西的时候，我希望你们不要顾及我，一定要照顾好自己，真真正正的为自己活一回，好吗？”
无比的真挚，因为我深深担心在不久以后的那场浩劫中我们各自的命运。
“娘娘，您说什么呢，好端端的怎么又说起这个了”绿萝抢走我面前的酒杯“看来郡王说的没错，真不能让您沾酒”
怎么跟她们说呢，我一犹豫，芸儿又似笑非笑的看着我，直说道“看我说什么来着，您这性子也多亏有个绿萝，要不还不知道一会儿是不是又凄风苦雨了”
“是是是，大管家”我站起身“你们好好在这儿坐着，我去把饺子煮了端来”
芸儿与紫藤立即起身，我按住了芸儿，又瞪了一眼紫藤“听话”。就闪身出了房间，一头进了小厨房。
在锅里添足了水，待水开之后又加入少许的盐，然后下了一盖里饺子，一个个似元宝的饺子在沸水里翻腾，阵阵水雾升起，让我的眼睛有些温润。
煮饺子时放点盐，这还是妈妈教我的呢，她说这样可以增加面的韧性，饺子不会粘皮、粘底，色泽也会变白，汤清饺香。生病的时候容易感伤，过节的时候最易思亲，这话真的对极了，妈妈是一个很开朗的女性，年轻时经历的种种坎坷没有将她击垮，反而造就了她积极开朗的性格，对所有的事情她都看得很透，有着不同常人的豁达的理解和认识。
她曾经告诉我，个性不等于张狂，自强不能于孤僻。人要是自强自立，要有自己的个性和独道的见解与主张，但是我们都是生活在众人云集与竞争的社会中，那就要学会随和与包容。还要有一份随遇而安的从容，每一次遇到困难，她总说困难是暂时的，没有过不去的坎。通俗的话语中蕴含着做人立世的永恒道理，也正是如此我来到大唐以后才能一直以一种淡然的过客的态度去处事，而没有被一个个接踵而来的风浪倦入旋涡之中。
“哗哗”热气浮面而来，显些要扑锅，我立即舀了一碗凉水浇了上去，饺子已经浮了起来，熟了，我拿了一个大号的花口青花瓷盘盛了，端着来到厢房“怎么这么安静，饺子好了”我嚷到。
没有人前来迎接，也没有想像中的欢呼和鼓掌。因为我看到了坐在桌前的李豫和适儿，还看到立在他俩身后满脸不自在的几个丫头。
“还愣着，还不快接过来”李豫看着我，不动声色的吩咐着，芸儿刚待上前，适儿倒闪身抢先接过我手中的盘子“娘，这娇耳？”
适儿将盘子置于桌上，有些不解的问我。
我看看站着的几人，叹息一声对着李豫怨道“本想先跟她们吃顿团圆饭，然后等你们回来咱们再聚，谁想你们回来的早，怎么跑到厢房来了”
“娘”适儿解释着“我和父王回来，看你们都不在房里，这边嬉笑热闹的很，才说过来看看，没想到她们几个在这儿围坐吃酒”
“哦，得，你们两个把人家的宴给搅了”我不由觉得可惜。
“父王一问您哪儿去了，绿萝说您在厨房”适儿咽下去了后边的话，我心里明白，李豫的脸肯定是瓜达就掉下来了。
“好了好了，难得一年就这么一次，你们两个是回屋另设一席还是就在这儿吃”我指着满桌的饭菜问他们爷俩。
适儿也不答话，只看着李豫。李豫面上终于有些缓和“既然如此，让内侍再设一席，就在这屋里大家一道凑个热闹”
于是又是摆桌，又是上菜，折腾了一会才都布置好“别糟蹋了我的饺子，大家快尝尝”我招呼着众人。又问着适儿“适儿，你刚刚说这是娇耳，是何意思？可有典故？”我今天一直听她们管饺子叫娇耳，搞的有点晕。
适儿吃完一个饺子，恭恭敬敬放下筷子答道“据传汉朝医圣张仲景在寒冬腊月，看到穷人家的耳朵被冻烂了，便制作了一种“祛寒娇耳汤”给穷人治冻伤。他用羊肉，辣椒和一些祛寒温热的药材，用面皮包成耳朵样子的“娇耳”，下锅煮熟，分给穷人吃，人们吃后，觉得深身变暖，两耳发热。以后，众人仿效着做，一直流传到今天。不过多以北方人有此习惯，南方还是吃馄饨的多”
“哦，原来如此”我这才明白，这饺子原来还有药用价值。
“娘，芸姨说这娇耳都是娘亲自包的，可是当真？”适儿仰着脸问道。李豫也若有所思的盯着我。我才隐隐的有些明白，一边给他们布菜，一边说道“对呀，岂止这娇耳，还有这满桌子的菜都是你娘的奇思妙想和巧手亲自烹制而成的呢”
“呵”李豫终于笑了，摇了摇头“你这骄傲的神情与适儿还真是如出一辙呢”
“哦”我没弄明白。
“今天适儿可说是出尽了风头，兴庆宫前献上的千人傩舞，不仅让四方使臣，满朝文武称赞，更让圣上龙颜大悦。”李豫眼中满是赞叹，少有的爽朗的笑容挂在脸上。
适儿有些矜持，又有些神往，拉着我的手悠悠说道“可惜娘没有看到，适儿带着人练了那么久，就这次阵势最棒，一千人都是青一色十二岁的孩童，身穿黑服，头系红巾，手持响鼓，真乃气势如虹”
“娘知道，除夕夜宫中的傩舞仪式最为盛大隆重，娘还知道这是一种源自民间的祈福活动”我在心底轻叹一声“真希望他能给大唐带来好运，让万千百姓免于战祸。
”
适儿有些不解“娘是何意”还待追问，李豫及时岔开话题“这凤掌味道不错，清爽而微有酸辣，怎么做的？”
我立即会意“你定想不到，我是用泡菜汤淹制出来的”
绿萝于紫藤轻轻低笑。芸儿则说道“郡王，娘娘做的菜，你吃就好了，千万不要问做法”我脸一红，知道她指的是我用手撕成的鸡丝，用萝卜敲打鱼肉的事，也不由笑了起来“你这样说了，谁还敢吃？”
“娘，适儿爱吃”适儿永远是我的超级支持者，我看着李豫，他虽然没有说什么，但是却用行动回答了我，每一道菜他都尝了，也吃了很多，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果然幸福的定义都是相同的。只是觉得偶尔跳动的烛火在这份幸福中夹杂了一点点忧虑，让我觉得在这温暖如春的室内有了些许的凉意。





    第八卷 西风啸 第七十三章 澄明
    

除夕之夜，宴席撤下，众人散去。
我与李豫在帐内相对无言。
今天是除夕，依照惯例他应该去翔鸾殿陪崔芙蓉，但是他却一直没有离开的意思。我心中疑惑，却不会说出请他移驾的官话来。
于是两个人坐在帐中，除了对视还有些怅然。
“你方才所说的免于战乱，所指何意”李豫终于开口了。
“如今局势当真是歌舞升平吗？年前安禄山一次提升奚和契丹族二千五百人担任将军和中郎将。在他的收买下，当地部族头领都把安禄山和史思明视为“二圣”。你不知道吗？”我索性摊开来说，倒还真的想听听李豫心中真实想法。
李豫眉头紧皱，扳过我的头，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我“此事你是从何处听来的？”
我只笑并不作答，李豫看着我忽的明白了“是建宁王妃说给你听的”
“是呀，建宁王什么事情都会告诉荻妹，即使她不懂，也会细细讲给她听，可是你从来都不跟我说这些，就是我问了，你也是闪烁其辞，顾左右而言它”我有些气闷，照实说来。
李豫拉起我的手，放在手心中紧紧捂着“我自然知道你素来是想帮我分担，想为我参详，但是这样的事不要说我们，就是父王也不能轻易议论，我也是不得不小心从事”随即又说道“当今局势，朝中有不少大臣都很是忧心，只是圣上面前说深了不是，说浅了也不行，今日杨相刚刚提了一句，应该借此佳节，召安禄山回宫面圣，陛下就有些不悦，斥责杨相说不要老盯着一个胡儿莽夫，要不是适儿的傩舞让圣上展颜，那局面就难堪了”
杨国忠能犯颜劝谏，看来他也并非只知一味奉迎拍马，政治敏感度还挺高的嘛。
“如果安禄山真的造成大祸，我们身处战乱之中，你说”想起那场浩劫我不由得紧张起来。
“不可妄语，以他的骄横和性情最多就是割镇而据，跟朝庭要些封赏，讲些条件，你当他还真能造反不成？”果然李豫并没有把此事想的有多严重“好了，你也累了一天，早些就寝吧”
我一下子觉得索然无味，李豫在皇族子弟中算的上是心思缜密、深谋远虑了，连他都如此看待此事，怪不得大唐会那么不堪一击呢。
看来指望李豫去改变什么是不可能的了，我得自己细细筹划早做安排，不要到时候弄的那么狼狈。
一夜无梦。
春去秋来，转眼又到冬日。
今天是特许可以出府日子，心中最想去的地方还是不厌坊，伫立在门口看着往来进出的客人，这里依旧是那么繁华。
“娘娘”夏禾送客时候看到我，一阵低呼，忙走上前“怎么不进店里去？”
看着夏禾眼中的欣喜我只觉的心底更添酸楚，是未雨筹谋还是自毁长城，我还真有些拿不定主意。“夏禾，到后院去吧”
夏禾应了一声，头前引路，她看我脸色沉重也收了笑意，有些忧色。
屋里陈设一切都是旧时模样，更勾起我的不舍与留恋。索性转过身望着门外“夏禾，你儿子多大了？”
“过了春分就十六了”提起儿子，夏禾一脸欣慰。我却更加自责，这些年给她们的关心太少了。狠了狠心，终于说道“夏禾，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这长安即将会迎来一场变故，你可以把店关了，卖了，带着儿子往南方去”
“娘娘”夏禾一脸惊色“会有什么变故？何至于关店？”对于不厌坊，她比我倾注的心血更多，自然也更加的不舍。
“我不能说，这只是我的猜想，也许会发生，也许不会发生”我拉着夏禾“但是我不想让你们在这场变故中有任何的闪失，所以你要提早准备，也要告诉我们散在各个坊间的其她姐妹”
我言辞肯切，夏禾则似悟非悟。
“不走也行，但是这店就得关了，你和儿子可以置办个小院儿住下，钱财分几处藏好，多存些粮食、衣物，明白吗”我细细叮嘱。
不管夏禾怎样心存疑虑，我知道她最终都会照我说的话去做。走出院子时心里还是惴惴不安的，一直候在店外的元子一边打量着我的脸色，一边催促道“娘娘，时辰不早了，这就回府吗？”
我点了点头，扶着元子上了马车。车子走在熙熙攘攘的闹市中，看着过往的商贾百姓，仍然是一派繁忙之色，我心中更添烦忧，忽的想到今天是初一，随掀起帘子问道“元子，长安城中最近的寺院，你可知道在哪儿？”
元子回过头“是城南的香积寺，娘娘可是要去此处？”
“香积寺”我重复着，在现代的时候每逢初一十五都会陪母亲去法源寺敬香礼佛，到了佛教盛行的唐朝我却一次也不曾走进寺院，为什么呢，是一种莫名的胆怯，我历来相信轮回转世和因果业力之说，我害怕寺院中的僧人能够看穿我的身份，我也害怕别人洞悉我的前世今生，一种典型的驼鸟心态罢了。其实有何可惧，如果大师真的能够为我开释，指点迷津我又怕什么呢，想到此心中豁然开朗，声音也愉悦了起来“咱们就去香积寺，元子你要把马车赶的快些，敬香不能过了午时”
元子有些犹豫，最终还是一甩鞭子，催马前行。
一顿饭的功夫，马车驻足，“娘娘，香积寺到了”元子搀扶我下车。
好一座气势不俗的寺院，隐于翠竹之中，闹中取静，就在这热闹非常的长安城中竟然有这么一方净土，我心中暗暗赞叹，香积寺坐北朝南，形制严整宏伟，六院七进。整座寺院幽而不僻，静而不寂。香气四溢，佛音缭绕。
随着进香的善男信女，我也缓缓走进大门，寺院的建筑大都是一样的，与北京的法源寺相同，一入山门东西两侧两座钟楼，而后就是天王殿，内供布袋和尚，两侧为四大天王。再往后走就是大雄宝殿，供奉的是如来佛与文殊、普贤两位菩萨，两侧分列十八罗汉。我在殿内极为恭敬的顶礼三拜，敬香。
跪在殿中，双手合十，只听到身边的女人口中叨念“求佛祖保佑我相公仕途平安”，看着她一脸的虔诚与殷切之色，我反而没了主意，我呢，我求什么？
记得那年病愈之后我和母亲在法源寺与元禅法师结缘，师傅曾经为我开悟，他说“你看每逢初一十五，跪在殿中的众人，口中所念的不是求利就是求名，再者就是乞求平安。确不知道学佛首要的就是要破除欲念，世间一切苦都来自于贪、嗔、痴三字。佛祖的圣像奉于殿中不是要受人跪拜，也不是为了些许的香油钱，寺院原本是讲经说法的学堂，佛像不过是在提醒人们要断恶扬善。但是来寺院中的人有多少是为了探讨佛学，精进知识，更多的还是心中有所求”
看着庄严的佛像，我想起师傅的教导，信佛就该知道一切变故灾难都是前世今生的业力现前，除了坦然承受以外求也是无益的，佛祖的故国在遭遇战乱前，佛祖已然知晓，但是他并未以神通相救助，佛祖对弟子讲，战乱就是因为百姓们的共业造成的果，神通不敌业力，不能违背因果，不能改变既成的事实，只有欢喜顺受，才能消业。
只此一刻就立即明白了，真的是无欲则刚，也许我来到唐朝就是注定应该承受这些，不管是荣宠还是即将而来的战乱，都是我的果，顺受就好了。
于是所性起身，出殿，向院外走去，随口问道“元子，香积寺的名字可别有寓意？”
元子吱唔着，答不上来。
“佛经上讲“天竺有众香之国，佛名香积”，故此地取名香积寺，意把善导比作香积佛。”那个陌生而又熟悉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
我呆立其间“是你”





    第八卷 西风啸 第七十四章 故知
    

我猛地转回头，藤原出现在我视野中。
他的脸上满是疤痕，黝黑的面色更添狰狞，立于这佛寺大殿之前仿如一尊罗煞般吓人，他向我走来，步履蹒跚，我看到他手中拄着的木棍，在官船触礁沉海之后他最终还是得以生还，只是留下满身伤痕，一条跛腿。
我心中感伤，连忙走了几步来到他身前，“你”一字之后终究是不知如何开口。藤原注视着我，恍如隔世般的感觉，他笑了“我还活着”
我也笑了，想必他这次定是凶险之极、九死一生“活着就好”，这是我发自肺腑的话。我不知道如何安慰他，虽然只是见过几面，但是我知道他是一个极其自负、自尊心很强的人，所以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既能安慰他又不会让他感觉不舒服。
最终还是藤原先开的口“我目前暂住此处，夫人是否移步与在下小叙？”
我看了一眼立在身侧一脸戒备的元子，藤原说道“小兄弟不放心可以一起前往”
“何须如此”我笑了，对着元子吩咐着“元子，这位藤原先生来自东瀛，郡王也识得，你先去门口等我”
元子很机灵，应声向外走去。我随藤原缓步来到寺中最后一座殿宇卧佛殿后面的一组院落里，这里更为清幽，几乎没有人会在此处经过。
“这里是专供四方云游僧小住的客房，我现在就在此处暂居”藤原将我引进室内，僧人居住的地方最是简单，屋子里除了一组佛龛，整面墙的书架，在就是占据了半间屋子大小的矮榻，上面铺着蒲草编成的席子，有一种说不出的清香。矮榻上是一张四四方方的黑色桌几，摆着棋盘还有两罐棋子以及一套茶具。
“夫人喝茶吗”藤原嘴上问着，却并没有移步，我笑了“不必麻烦了，藤原君此次能够得以脱险，为何不立即秉明朝庭，派船再送你返回故国呢？而且住在礼部驿舍，问医修养起来岂不更为方便？”我直接问出心中疑惑。
藤原盘腿坐在榻上也示意我坐下，随后说道“最初是没有晁衡君的消息，实在觉得愧对天皇无颜返回，后来”
是了，朝堂上下最初都以为晁衡遇难了，连李白都写下悼诗来表达悲痛和追思，可是前不久晁衡由扬州府被护送回京，自玄宗以下天下皆闻，藤原应该也是知道的，那为什么还要执意隐居在此呢？
“你不想回去了？”我实在猜不透他的心思“还是待伤愈之后另作安排？”
“前些日子副史阿倍吉倍来到长安，我们见了一面”藤原不露声色“我已向他表明我的意思，让他面呈天皇陛下，我暂时不回去了”
“不回去了？”我不免有些奇怪，他留下来不会是为了刺探大唐机密，就像潜俘下来的间谍和特务那样吧“你的任务就是督促留学生，为东瀛网罗学者、工匠，如今任务早已完成留下来还待何为？更何况回到东瀛，以你的见地与能力才恰恰能有一番作为呀”
藤原笑而不语。
“难道天皇给了你新的任务？”我更加疑惑。
“夫人以为呢”藤原盯着我，眼神有些肆无忌惮。
“我没有以为什么，只是对你现在的境遇有些担心”眼光扫过室内简陋的陈设，我面带忧虑，其实我最怕从他口中听道，他留下来是因为我的缘故。仿佛只有他早早的走了，远远的回归故土我才能放下心来。
“现在遍布大唐各地都有我们的留学生，这些人都是优中选优的贵族子弟，他们肩负着我东瀛的兴旺与未来，所以我必须留下来保护他们的安危”说到此时藤原的脸色暗了下来，有些忧心忡忡。
见我一脸莫名，藤原又道“在下这次死里逃生，一路从甬洲扮作贫民返京，别有一番体会”
“哦”我更加奇怪“阁下发现了什么？”
“以前一直感叹大唐的物华富贵，你们的典章制度、政治学问、药学医务甚至是建筑手工、饮食茶道，所有种种莫不让我们目绚羡慕，感叹不已，除了派出一批又一批的留学生，盼着他们学成之后报效国家，我们并未做他想”藤原脸上的专注之情令人感动“但是这一次的经历，让我看到盛世浮华下面普通百姓的疾苦，也感受到这奢迷之风中隐藏的危险的信号”
“什么”我大吃一惊“难道你也认为局势会有变？”
藤原看着我，脸上表情变了又变，几分赞许“夫人果真睿志，夫人也觉出这局势即将有变？”
我不由语塞，心里想着莫不是小日本都是天生作间谍的料，怎么政治敏感度这么高？只是如果他们都能感觉出来，那么朝中为何迟迟没有动作呢。我摇了摇头，只好轻描淡写一句带过“我也只是担心物极必反罢了，盛世呆的久了，太过安逸，所以一朝有变怕是难以顾全呀”
藤原笑了，眼中全是赞赏，他点了点头“东瀛长期以来就是群雄争霸、互相逐鹿的战乱动荡时代，所以对于战争的信号我们要比久居安乐的唐人敏感”
“夫人，如果唐即将处于动荡之境，您将如何打算？”藤原问的很直接，眼睛也目不转睛的盯着我。
“我”他问的直接，我只得用刚刚拜佛时得出的感悟回答“个人的命运与整个国家来比又算的了什么呢，我也只有与国共沉浮、一切随缘罢了”
“与国共沉浮，一切随缘”藤原叹道“夫人的睿志令在下感叹，而这份淡然更让在下由衷的佩服”
淡然，我倒是不想淡然，又能如何呢，我在心里苦笑，面上却还得装作常态。
“在下最近正在准备船只，集合散落各地的留学生，一但有变，船只就会自甬州、常州两处出海东渡，夫人如果需要可以随时派人来这里找我，我会最后一个离开”藤原紧紧的盯着我，这一次我没有躲闪，径直注视着他，我发现在他的眼神中少了以往难掩的情意，多的是朋友间的了解与珍视，在生死间走了一回的他果然开悟了，放弃了一厢情愿的情愫，得到的是异域的友情和知己，我笑了，眼神交汇中大家都释然了。
“感谢佛祖，让我在这香积寺中有了这样的收获”我双手合十，在心中虔诚的默念佛号。





    第八卷 西风啸 第七十五章 前业
    

自香积寺返回府中，一进门就看到适儿与李豫在谈论什么，仿佛还起了争执。
适儿如今已经长成玉树临风的翩翩少年，与李豫相比他不仅思路开阔且更加具有主见，父子二人时而是一起对奕的良友，时而又会为了一句诗词，一项观点而迭起争论。
见我进门，两人都同时住了话题，我净了手接过绿萝递上的茶饮了一口，适儿凑上前来笑嘻嘻地问我“娘，一早出门去了哪里，害适儿和父王担心了一上午，现在连午饭还未用呢”
“这孩子，你父王还未开口，你倒来管我”我笑骂道“刚刚听你二人争论，又为了何事？”
李豫看了一眼适儿，适儿垂手而立不再言语。
“怎么？如今你们父子俩还有何事瞒我”我更觉得有趣。
“芸儿，先传饭吧”李豫似乎有意想岔开话题。
在餐桌上，我尽量捡着素菜下筷子，鱼肉全都不沾，李豫一向对我的膳食很上心，终于他忍不住问道“怎么净捡些清淡的菜用，难不成是没胃口？”，他话里有话，我知道他还一直盼着我能再次传出喜讯。
满室的人听他此言都眼巴巴的望着我，我只好连忙打碎她们的畅想“今日去了香积寺，刚刚诚心拜佛而归，怎能一回来就大口吃肉呢？”
“娘，适儿知道信佛者菇素，是为了戒杀生一心向善之意”适儿接过话茬“只是佛祖最初托钵化缘，不论是素是荤并不刻意区分，所以娘也不必刻意为之”
听到适儿这一番话，我感到十分欣慰，这孩子不仅涉猎广泛，而且心性豁达什么事情都想的很通透，于是附合道“是呀，佛教最初并未主张绝对吃素，在南北朝时梁代以前都可以吃荤，只要这荤肉不是自已所杀，不是为自己杀的，不是自己看见、听见的就可以，这就是所谓“三净肉”。后来还是梁武帝改变了这一习惯，他自己带头不吃荤，还勒令所有僧尼一律不可以吃荤。”
李豫在一旁笑而不语，适儿脸上则尽是认真思索的表情“娘，适儿知道那梁武帝一心向佛，在位十四年曾经四次舍身入佛寺为奴，极其虔诚，一生善行无数，可是为何在晚年仍会遭遇候景之乱，国困民苦，他自己也不得善终？”
李豫有些忍俊不止，连连赞道“适儿问的极好，看你这恃才傲物的娘如何对答？”
我看着适儿，这才想到眼前这个玉面俊秀的少年总有一天也会成为高高在上的一国天子，统驭九州，是福泽万民还是昏溃误国呢，我立时觉得事态非常严峻，看来我得认真思忖，好好回答这个问题。夹起一片青菜放在口中轻轻咀嚼，稍后方说道“适儿，读书万卷不难，难的是要懂其要义，学佛亦是如此，娘没有读过什么佛经，也没有得到过大师的开悟与指点，娘只是觉得佛学虽然精深，但道理浅显妇孺皆懂，他教化众生断恶扬善，随遇而安，以一种平常心来处事生活，但是并不是教人消极怯懦。按照佛学的思路，战乱与坎坷都是前世的业力造成的，业力不能由神通或是今世的善行所改变，梁武帝有勇有谋，博学多才，一生有很多善举，但是毕竟他曾经灭齐建梁，在与北魏之战中又亲自上阵杀敌勇冠三军，这其中必然杀伐过重造下业力，所以才会在晚年遭遇变故，这也算得业力现前，但是相信在报应之后他终会得到解脱”
李豫眼光一片澄明，盯着我仿佛初识一般“十年夫妻，我竟然不知道你也如此向佛？”
我笑了“佛在心中，何须表白”
“娘”适儿犯了打破砂锅问到底的老毛病，丢下筷子拉着我问道“照此说来，上阵杀敌，抵御外族的将士岂非人人都造了杀业，都要承受因果报应？”
“这个”一时还真的难以解答清楚，我又想起在现代，有一次我在法源寺问元禅法师灭除蚊子、蟑螂算不算杀生，记得师傅笑了笑，他说问此语的人都还在痴迷之中，每个人每天做了多少恶事，妄语、恶言、钻营与狡诈都是恶行，这些尚不能自律免除，只是盯着这小小的蚊蚁，何其混沌呀。
我心里立时有了主意“适儿，疆场上的将士如果是为了抵御外族的入侵，为了保护百姓不受困苦，那样的杀生，所造业力比起侵略别族，刻意而为的杀戮自然要轻许多。所以作为主帅与指挥战争的将领，能够以最小的杀亡取得战争的胜力，这也是善行也是积德。而且很多时候事事无常，一时一刻都会发生变化，站在这个角度也许是善，换一个角度也许就是恶，总之身为普通百姓，行善或者做恶都还是小善小恶，而位置越高者，身负的责任就越重大，因为你的所作所为，可能会让成千上万的百姓与臣子同你一道承担，你明白吗？”
适儿似懂非懂，李豫则唤人撤下所有的荤菜，并吩咐以后每逢初一、十五全府上下食素。





    第八卷 西风啸 第七十六章（上） 试探
    

饭桌上重新归于宁静，一团和气，其乐融融。只是我心中仍然心事难平。
“你们还未说刚刚在争论些什么”我还是对刚才的话题抓住不放。因为对于目前朝中形势，我心焦万分却无从得知确切的消息，李豫现在什么都不会向我透露，我只得从他父子二人的对话与争论中才能觉出一二。
“娘，听说安禄山反了，皇上派了”适儿刚要诉说，一抬眼看到李豫制止的眼神，又把话生生地咽了回去。
我轻哼一声，对着李豫说道“朝堂一派奢迷之态，消息传来定是以为谣传，只怕安军一路长驱南下，根本不会遇到什么抵抗，到那时逼近城下，你们还能如何掩人耳目？”
李豫面上一惊，刚待开口适儿则抢先说道“娘，莫非娘真的未卜先知？正是如此呢，叛乱的消息传到长安，皇上还当是谣言。”
“圣上还没有派兵？”我急切地问道。
这回李豫没有再回避，直接答道“此时朝中不但无兵可派，更无良将可遣，只有回朝的封常清是唯一的人选。今日殿上圣上询问他该如何退敌。封常清见朝中大臣均是一片惶恐之色，为了安慰众人，便说：“禄山领凶徒十万，径犯中原，太平斯久，人不知战。然事有逆顺，势有奇变，臣请走马赴东京，开府库，募骁勇，挑马箠渡河，计日取逆胡之首悬于阙下。”圣上听后大喜，当即任命封常清为为范阳、平卢节度使，赶赴洛阳，开府库，招募新兵，准备迎击安军。”
唉，我深深叹了口气“这封常清的一番话虽有夸大其辞的成份，对于稳定朝中的情绪起了关键作用，但是千万不要以为真的高枕无忧了。”
适儿与李豫相视一笑，适儿说道“娘与父王真是不谋而合，刚刚适儿问道这封常清是否能克敌制胜，父王也是如此看法”
“圣上做何打算？”我知道，历史上唐玄宗是带着近支的皇亲与大臣在战乱来临之际逃往蜀地的，但是何时逃，怎么逃，我都无从知晓，只盼着李豫能略向我透露点风声。
李豫低下眼帘，为我夹了一箸青菜，面上几分淡然“圣上的心事我们如何能参透？”
“你总是这样遮遮掩掩的，如果此次封常清输了，圣上会再派何人？如果胜了，那安禄山如何处置，不会到现在，朝庭还没有一个对策吧”我实在有些气闷。
李豫仍不作答，适儿见状则乖巧的劝道“瞧娘急的，就跟安禄山马上要打进长安来似的，真到了那一天，娘只管放心，适儿也定能护您周全”
唉，我再一次深深叹息，为自己也为仍处于迷惑之中的众人，更为了这盛世华章的大唐和那位倾国倾城的贵妃。
一切的忐忑与不安，终于在不久之后有了初论。
天宝十四年冬，唐玄宗在派出封常清东讨叛军之后，又以荣王李琬为元帅，高仙芝为副元帅，统率飞骑、彍骑及朔方等兵，又出禁中钱召募了关辅新兵，计五万人。十二月一日，高仙芝从长安出发，玄宗亲自在勤政楼为荣王、高仙芝举行宴会，又到望春亭为他们送行，并命边令诚为监军。
有条不紊的派兵与应对，让我甚至觉得也许历史即将改写，也许一切不过是虚惊一场罢了，必竟大唐的根基在此，那安家军真能撼动山之一角吗？
事事难料，不几日就风云突变，形势急转。
由于天下承平岁久，兵不习战，安禄山叛军迅速逼近东都，唐军被打得落花流水，狼狈逃往陕郡。
“挑马箠度河，计日取逆胡首以献阙下”，是一句狂言还是有心安慰，如今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满朝震惊，人心惶惶。
当唐军认识到叛军势力强大、锐不可当之后则退守潼关，以阻止叛军西进。官军退入潼关后，高仙芝马上整顿部伍，缮修守备，士气也渐渐振作起来。叛军前锋很快兵临关下，攻关不下，只得退走。
于是，看似天朝的颜面尚存，边帅终究是捍卫了天子的尊严，而安禄山又成了众人口中的胡儿莽夫，不堪一击，
于是，继续歌舞升平，虚惊一场后的人们更加肆意的享受这繁华与太平盛世。
然而，我心中暗暗忧虑，真的已经过去了吗，历史终于被改写，一切风波就此烟消云散吗？
希望如此，真的希望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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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今天开始改变以往的风格，写完一点就发一点，实在不舍得大家等的心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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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卷 西风啸 第七十六章（中） 恶梦
    

天宝十四的冬天格外寒冷，刚一入冬，我就被风寒袭倒，缠绵数日身体才渐渐复原，一个晴朗的午后，我指挥着芸儿和紫藤收拾东西，准备搬到静莲苑里，如今静莲苑里我常住的那个偶园，已经改建了暖炕，最适合冬日里窝着避寒。
适儿已经快十四岁了，因为聪慧过人，常常被玄宗带在身边，最近还被钦点随玄宗与贵妃一起去骊山华清宫避寒，圣宠正隆。
适儿和李豫从外面回来，一进屋就看见我大包小包的收拾东西，忙问到“娘，又要去静莲苑？”
“是呀”想抚一下他的头，突然间发现适儿长的太快，如今已经高过了我“你们去华清池避寒，娘也怕冷呀，也要找个暖和地方窝着去”
适儿瞧了一眼他父亲，抿着嘴一乐，“瞧娘说的，还窝着呢，用词真是不雅”
“是呀，大才子，娘可雅不过适儿”嘴上说着，心里可是极为骄傲，如今在他面前我都不敢说什么诗词典故，我对这些一般都是记个大概，然后再自己演绎，而每到此时，适儿都会一本正经的纠正我，对句、典章、出处，一一道来，有时候被他缠的烦了，我就会说上一句无才便是德，这句话真的一点都不假。
适儿拉着我，仔细端详，冲李豫笑道“父王，娘是舍不得咱们，我去求了皇祖，让娘与咱们同去”
李豫每到此时，都是一幅有子万事足的样子，坐在一旁，看看我，又看看适儿，笑道“算了，那年去华清池，赖在里边不出来，睡晕了险些出事，还是呆在家里稳妥些。”
“啊”适儿有些不信，“娘，真有此事？”
春寒赐浴华清池，温泉水滑洗凝脂，那一年，受贵妃之邀，与建宁王妃一道，第一次来到长安城东，骊山北麓的华清宫，在专属王妃、公主的莲花汤里享受了一次温泉御水的洗涤，泡在由汉白玉砌成的汤池中，水气缭绕，心神放松之余有些慷懒，不知怎的就睡了过去，差点被淹在池中，后来此事常常被李豫拿来取笑。
白了李豫一眼，“华清宫虽然好，但是伴在君侧，适儿要多留心，不要只顾贪玩，不可有逾礼之举”对着适儿嘱咐一番。
每一次离别前都会细细叮嘱，适儿都极其恭敬的在听，其实这些话他早已能倒背如流，可是每一次都是很耐心的听，然后伸手一揖“娘且放心，适儿记下了”
适儿和李豫，还有王妃崔氏与她的儿子素节，一行四人，仆役车马，起身向东宫方向出发了。
这一年，每一次小别，看着他们渐行渐远的背景，我都会默默祈祷，愿他们平安。这一年对我来说是那么漫长而无奈，隐约中，我觉得这一次将是真正的分别。
马上的适儿突然回首，不知道他能不能看清，我努力留给儿子一个最美的笑容，我要让适儿的心中永远记住母亲最美的一瞬，适儿冲我挥了挥手，快马加鞭，终于消失在视线之中。





    第八卷 西风啸 第七十六章（下）离愁
    

“娘娘，最近怎了，总是伤感”芸儿近前扶着我，关切地询问
“没事，芸儿，咱们也走吧”看了看“广平郡王府”的匾额，内心波澜，感慨丛生。
坐在马车上，借着帘子的缝隙向车外望去，长安城里，繁华依旧，喧闹依旧。也许几天以后，这盛世之景就将不复存在了。不由轻轻叹息。
“娘娘，可是有什么心事”芸儿递过手炉，又帮我理了理斗蓬，对上她的视线。
心中惭愧不已，这些年芸儿处处为我着想，就像黛玉身边的紫鹃，体已贴心。我握住芸儿的手“芸儿，你可想过如果有一天，我们处于战火乱世之间，如何自处？”
芸儿面上一惊，透过帘子的缝隙小心向外张望了一下，轻声说道“娘娘，怎会有此一问？”
不知如何对她说，说了又能怎么样呢，徒增烦恼而矣，罢了，不说了。
到了静莲苑，芸儿几个忙着把东西往偶园里搬，玲玲和安嫂还有守园的太监早已候在那里，早早把里里外外都打扫干净。
来不及休息，让芸儿叫来安嫂和玲玲，有些话还是要对她们提点一下。
安嫂是个慈祥厚道的老实人，一辈子在静莲苑里，善良而本分，这样的谈话还是头一回，站在房里，有些局促。
我笑了，唤过玲玲“玲玲，你如今也是做娘的人了，怎的还这么毛燥，快扶你娘坐下”
玲玲应了，拉过安嫂，规规矩矩地坐在下首。眼中有些疑惑，不知我唤她们来作什么。
我示意芸儿把东西拿过来，“这是我这么些年存的体已银子，有不厌坊的红利，也有郡王给的。如今我也不对你们说为何，去年让你们挖的那个菜窖，把这些东西存在里面，以备不时之需，如果哪天我不在了，你们和芸儿几个也可用来度日”
此言一出，众人都有些惊愕，玲玲更是惊恐，一把拽过芸儿“这是怎的了？娘娘在府里不是一直都很好吗？”
芸儿瞪了她一眼“轻点，好生听娘娘讲”
还是芸儿，心里暗暗称赞，真是永远的宠辱不惊，又接下来继续说道“眼下是太平盛世，只是事事无常，谁又能料呢，我自来到此处，一直赖你们照料，胜似亲人，总要替你们早早打算”
安嫂看着我，点了点头“娘娘说的是，人常说富不过三代，如今做些打算也是要紧，只是这东西就当我们替娘娘看着，我们人口简单，玲儿的男人如今也在郡王手下当差，总能指望些，就是以前娘娘打赏的现在也存了不少，度日也是无忧”
“这样甚好，你们去妥善藏好，另外，再去准备些粮食、青菜肉禽，商量着办吧”我细细嘱咐。
芸儿有些沉重，领着她们心事重重的下去了。
晚上就寝的时候告诉我，一切都办妥了。
长长舒了口气，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怎么也睡不着，不知道适儿和李豫他们此刻在做什么，是不是已经到了华清宫。迷迷糊糊的，昏昏沉沉中感觉有人推我“娘娘，快醒醒”
睁开眼，是芸儿“芸儿，几更了，可是有急事？”
芸儿一脸急切“玲玲的男人回来了”
“啊”我猛地坐起，玲玲的相公是李豫王府的亲兵，不是跟着李豫昨天一起去华清宫了吗。
芸儿给我披了件衣服，神色匆匆“详细的情形，他也说不清，只是到了东宫，随太子一起进了兴庆宫，护着圣驾出了城，只是并未向东去华清宫，而是改道南下了”
“南下”难道？果然，一切都按照历史的轨迹向前进行，只是我的命运究竟会如何起浮转折？我实在不知。
“路上走的甚急，一直未停，过了子时才在驿站里歇了，还未来的及喝上口水，郡王跟前的元公公就偷偷过来找他，让他想法子溜回来把这个带给娘娘”说着，芸儿双手递上，一块秀帕包着，还有些温热。
打开一看，竟是一块红薯，还有一个类似谷物的东西，“芸儿，这是什么”我拿着它问，芸儿接过来仔细看了看“像是扫帚上的苗子”，芸儿不解，疑惑地看着我。





    第八卷 西风啸 第七十七章（上）惊闻
    

扫帚，扫帚，山倒，难道？我明白了“安禄山反了，前段时间看似平息的战事突然再起”
“那红薯？”芸儿面色紧张，不由得紧紧追问。
“既然是一直往南去了，定去前往蜀地”心中忽然在这一刻变得平静，长久以来盘旋在心中的一块大石终于放下，再也不是杞人忧天，该来的终于来了，没有想像中的悲壮与凄凉，这样的猜谜，不像李豫，倒是有些像适儿行事的风格。定是在圣驾之前，行事多有不便，才想出这样的法子互通消息。
“娘娘，我们该如何是好？”芸儿有些慌乱。
“莫慌”我略为安抚“玲玲的相公还说了什么”
芸儿想了想“元公公只对他说，您看到此物就会明白”
“没有说让咱们随他而去？”我心底闪过一丝失望。
芸儿看着我，一下子明白了，眼波流转，转身要走“我再去细问”。
“不必了”我静下心来，忽地有几分明白，这是李豫的风格，大局为重，如果一切如我所猜，那么玄宗一行定是以华清宫避寒为名逃往蜀地了。如此机密，李豫自然不能公然走露消息，如今李豫与建宁王李倓各自领着东宫护卫和王府亲兵，有两三千人之众，显然已成了护驾的主力，不可能派出更多的人来接我。
他自然知道，我是不会抛下园中的侍女、仆役不顾，只身去追随他，况且即便去追，也未必赶的上，所以是让我自行定夺了。
想明白了也没什么可急的，索性拉过芸儿，一同坐在榻上，“芸儿，朝堂中的事情一时也难以说清，眼前应该是一场战乱即将来临，安禄山反了，朝庭逃往蜀地，一时应该是无暇顾及到我们了”
芸儿很是混沌，有些摸不清状况，是呀，如今的长安百姓安享太平时间已久，战乱对于他们太过陌生了。
“芸儿，以后的日子没有郡王、没有太子，只有我们，如今只有两条路可走”我顿了一下，其实心里也惶恐的很，不知这两条路的尽头通向哪里。“其一，我们守在一起，与长安百姓共存亡；其二，府中和园子里的人南边有亲威的，可以分了银两各自投奔去，剩下可随咱们往西南去蜀地寻郡王”
芸儿低头不语，稍许，抬头对上我的视线“如果有家，谁不愿守着家人飘零在外呢，我们几个自跟了娘娘，就是生死同往了”
好个生死同往，忍住闪动的泪花，“芸儿，以后这里就没有娘娘了，叫我雪飞吧”
芸儿轻轻点头，我们紧紧相偎，盼着黎明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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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风骤雨转瞬而来，我们的雪飞马上就要置身在那场战乱之中了，究竟在叛军的铁蹄之下，她会有怎样的境遇呢，忍住心痛，不想去刻意的虐谁，但是一个柔弱女子，置身在那样的境遇中真的能无恙吗？





    第八卷 西风啸 第七十七章（中） 筹谋
    

天色还早，我却一直辗转难眠终于披衣坐起，自然也吵到了身侧的芸儿。
“娘娘”芸儿不知所措，也是一脸心事。
“芸儿，你速速备车回府，去把王总管请来，就说我有要事与他相商”我觉得自己必须为这场即将来临的风暴做些准备。“另外吩咐绿萝和紫藤分别前往建宁王府和信诚公主府送信，务必见到王妃和公主本人，把昨儿夜里的事直接告诉她们，让她们早做准备”。
芸儿一一记下，应声去办。
“你们一路之上一定要万事小心，速去速回”我千般叮嘱。
“是”芸儿面露忧虑，急匆匆向外走去。
待她们三个各自外出行事，我又唤来安嫂和玲玲细细吩咐，在苑内各处做着安排。
一个时辰过去了，只听芸儿在房外说道“娘娘，王总管来了”
“快请”我急切地向外迎去。
王总管已然走进前厅，依然是一身紫色蟒袍，还记得当初在这里他曾经代王妃崔芙蓉责罚过我，如今又相见于此处，他圆圆的脸上微澜已起，有稍许的尴尬，见我迎了出来立时躬身行礼。
我一摆手，连忙说道“快快免礼，王公公请坐”，将他让到座上，玲玲奉上热茶与芸儿退立一旁。 
“王公公，此次雪飞请你前来多有冒昧，只是事发突然只得如此，还请公公莫要责怪雪飞行事乖张才好”我望着他，心中掂量他是否可以担此托付，但如今不管如何，恐怕也只能如此了。
王公公直视着我，仍是一脸常色“娘娘何须如此，有事请吩咐即可”
“芸儿”我微一示意，芸儿则从里间将昨儿夜里李豫派人送回的东西呈上“这是府内亲兵奉郡王之命连夜从圣驾行围中送出的”
王公公仔细端详，思忖片刻之后一脸肃然起身就拜。
“公公快请起，何须如此大礼？”我与芸儿上前将他搀起。“圣驾离京，如果安军步步逼近最终破城而入，除了满城百姓要遭受苦难，恐怕首当其冲的还是皇族中人”。
王公公频频点头，一双眼睛紧盯着我，仿佛生怕错过什么。
我转身走进里间，稍候再出来时则手中捧着一个妆匣递到他手上。
王公公接过来打开一看，不由愣在当场“娘娘，这银两和首饰？”他似乎并不明白我的意思。
“王公公，府内张柳二位良则现已身怀六甲，留在府中恐不安全，我想请公公带她们找个隐蔽之处暂躲一时”我缓缓说出心中算计。虽然如今李豫已经无暇顾我，我却还要替他善后，真有些难以相信这会是我的行事风格，可是无论如何，稚子无罪，能保存一个是一个吧。
王公公脸上的神情一时间变了又变，仿佛多少事非恩怨在他眼前掠过“娘娘善心，只是为何如此信赖老奴？”
“公公，这十几年在府中，如果没有公公的妥善安排与暗中照料，即使郡王有心维护，雪飞又怎能真正寝食无忧？我心中一直很清楚，不过碍于当时府中情势，不便当面谢过，但是公公在雪飞眼中一向是可信之人”
王公公眼里一热“娘娘真乃兰心惠质，怪不得韦娘娘当初一直对您青睐有加，实不相瞒，前太子妃韦娘娘曾施恩于老奴，所以受她所托暗中照顾，只是后来，冷眼相观娘娘所言所行实在令老奴佩服，维护之情亦为老奴本意”
“太子妃”我心中一荡，原来她为我做了这许多，心里很是难过，眼中渐渐有了湿意“公公可有法子通知太子妃？”
王公公看了看芸儿与玲玲，“无妨，都是生死之交”我知他所想立即说道，他终于点了点头。
“太好了”我拍手称道“府内众人皆可分些银两，或是投亲问友，或是暂闭一时，但要切记一定要分拨离开，千万不要惹人注意才是，两位良则和太子妃你悄悄派人送到城郊香积寺，找在那儿寄宿的藤原先生，就说是我至亲请他设法保全”。
“娘娘”王公公放下手中装有银两的妆匣，“府内库银如何处置？”
“你将可以携带的银两珠宝一同送往香积寺，以棺木装裹在山中隐蔽之处葬好，待紧要关口是用来救济百姓或是捐作军晌，请公公审时度势斟酌着办就是了”
“娘娘”王公公面上神情突变，有些悲怆的问道“娘娘如此安排，难道是存了城破玉碎之意？”





    第八卷 西风啸 第七十七章（下）托付
    

我立于窗前，望着窗外依然一片漆黑的夜色，黎明之前的夜果然最是怕人。我轻叹一声，幽幽说道“王公公，你带上两个机灵得意的内侍与几位夫人栖身于香积寺，一切见机行事，不管府中和这园子发生什么事都不要顾及也不要与我们联络，能保命太子妃，能保命两位怀有身孕的夫人，你们就功德无量了”
“娘娘”王公公看着我，眼中渐渐湿润。
“藤原先生是东瀛人，他们有船，如果事态真的极为严峻，你们可随他南去甬洲避祸，战事如果波及不到南方最好，否则你们可以随他东去。”我将写好的信交到王公公手中“你见到他将此信拿出，他定会妥善安排的”
王公公怔在当然，眼中一片急切“娘娘既然能为众人安排避此祸事，为何自己要执意留在险境？”
是呀，为什么？我心中清楚的很，对这场战争我比任何人都惧怕，以前生活中的种种经历我都知道历史中的痕迹，即使如此还每每忐忑难安，而历史上对沈氏的记载偏偏就是在安史之乱后断了，以后的我究竟会迎来怎样的境遇，我内心的惶恐又有谁能帮我排解呢？
满心纷乱唯有一声叹息“这是我的命，再说咱们府中总不能都走空了，记住你对外只说是两位良则去进香还愿，毕竟消息只是郡王悄悄送出来了，情形真正如何我们都不得而知，也只有静观其变不能太露锋芒，这其中的厉害，公公一定明白”
“是”王公公重重一拜，我也俯下身去“一切有劳公公了”
王公公一揖手“娘娘，定要保重”，我点了点头，就此别过。
芸儿将王公公送出园子又急匆匆来报“娘娘，绿萝她们回来了”
“快快进来”我忙从案上拿起茶壶倒了两杯热茶。
“娘娘”紫藤与绿萝风尘仆仆跑了进来。我将茶杯递给她们“快喝口水定定神儿”
“娘娘，奴婢去到建宁王府”绿萝一口气喝完，叭的一下把杯子扔到桌上就急切地说“只是并未见到建宁王妃”
“怎么？”我心中一急，紧紧追问。
绿萝又道“建宁王妃如今身子重了，说是夜里睡的不安稳，刚刚睡下。王府里主事的管事拦着不让进，我正待与他说情，谁知那位厉害的侧妃出来了，上来就把我教训了一顿，说什么堂堂建宁王妃岂是我一个小丫头说见就能见的，就是咱们丽仪娘娘亲自去了，也得候着等待通传”
唉，我摇了摇头，都什么时候了还这么纠缠不清，早知如此我就该亲自去一趟，又看到立于一侧的紫藤“那紫藤你可见到信诚公主了？”
紫藤点点头“直接面禀的公主，公主和附马稍加商议之后让我回娘娘，公主说自从敏郡主过世后，公主与附马对于生死离合就已经看开了，与其远走他乡倒不如相守在公主府，听天由命，不做徒劳之争了。
唉，想到敏儿我心中又是一阵难过。芸儿走近前为我披上一件斗蓬“娘娘，事与至此也不必过分忧心，你的心意已经到了，以后只能是各自珍重，各人造化了”
我握住芸儿的手，一时无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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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还会更新，别忘记来看呦。





    第八卷 西风啸 第七十八章（上） 硝烟
    

看似平静的日子，实则已见硝烟。
街上西域各国的商人早已无了踪影，小商小贩也不多见，坊间茶楼谈的最多的话题就是安禄山反了。
安禄山打着奉玄宗密诏讨伐杨国忠的名义，以清君侧的幌子公然挥军南下。因为久无战事而猝不及防，在西北各郡都没有遇到真正有威胁的阻击，叛军得以顺利地长驱直入，如今已经占了洛阳。长安的皇亲富豪一时间分成两派，一派是如临大敌、仓皇出逃；而另一派则想到那憨态可掬的胡儿安禄山定不是真正的谋反，许是学锋火戏诸候，博玄宗一笑的新花样。于是仍旧是丝竹声声，美酒佳肴自在如常。
与芸儿和园子里的众人商量了，大家都不愿意离开长安，外面逃亡的人乱哄哄的，想想百姓们的步子怎么敌的过北下大军的铁骑呢，与其零落在外备受颠沛流离之苦，不如相守在自己的家园。
如此，也只能如此了。
城郊香积寺客房中，藤原坐在榻上，矮几上摆着棋盘，他一手拿着棋谱，一手执黑正待落子。
家臣村上与幸雄二人从外面走了进来，“主公”
“一切都安排妥了？”藤原头也未抬，落子无声，继续研读棋谱。
一脸浓密胡须的武士村上近前答话“是的，已经护送出城，一路南下了”
“嗯”藤原又拿起一粒白子，夹在中指与食指间迟迟未有落下，仿佛指上力持千钧难以决择。
“主公”稍显年轻的侍从幸雄终于按捺不住“主公打算何时启程？”
“叭”地一声，白子终于落下，大局已定，藤原放下手中棋谱，原来与自已搏奕才是最为辛苦的，他一侧首，盯着这两位一直跟在自己身边的亲随终于说出心中所想“我想留在此地”
“主公”二人均是大惊失色，双双跪地劝道“主公万万不可，一则现在情势紧急，再不走怕是难以成行，二则所有在唐的学者都已向甬州汇去，如果主公不亲临安排，这回航之事如何是好？”
藤原眼光掠过棋盘“你二人都精通此道，定然知道研读棋谱是一方面，最重要的还是与人博奕，勤加实战才能精进”
村上和幸雄二人连连点头，不过他们心中颇有疑问，不知道此时主公为何跟他们交流这博奕之道。
藤原将他二人扶起，轻轻拍了拍村上的肩膀“留在大唐，亲历这场战争，看看大唐的将领如何调兵遣将、如何布阵御敌岂不比只看那孙子兵法来的实际？”
村上此时才明白主公所想，虽然觉得不妥怎奈一时之间仿佛没有什么话能够辩驳。
而幸雄倒底是年轻气盛，只见他怒眼圆睁朗声说道“主公不计个人安危留在此间，莫不是为了那个沈夫人？”
村上忙拉着幸雄退后几步，原本以为藤原会大发雷霆，没料道藤原不怒反笑“幸雄如今也对男女之事有所参悟了？”
幸雄面上一窘，更为急切的抱拳进言“主公，无论如何应以大局为重，且不说流落各处的留学生盼望主公统领回归故土，就是天皇陛下也是时时盼着主公归朝呀”
只此一句话就让藤原陷入深省，无从抉择的两难之境，他眉头紧皱望着佛龛心里只盼着佛祖能够给他明示，告诉他应该何去何从。
只想了有一柱香的时辰，藤原才吩咐着“你们打点行装，今夜出城”
“是”村上与幸雄二人脸上均是如释重负的表情，总算是松了一口气。然而藤原随后的一句看似随意的安排，却让这二人又重新忧心重重“帮我送封信到城郊静莲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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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愉快！





    第八卷 西风啸 第七十八章（下） 惜别
    

暮色初降，静莲苑外的小山坡上，我身披青色薄棉斗篷信步走来，远远的就看见立于树下手持木杖的藤原，心中不免难过，看来他的伤不是一时的不便，恐怕后半生都要倚靠此杖方能行走。
芸儿在身后远远的跟着我，现在的情势下无论我怎么劝说，她都不能让我一个人外出。只待她也看到了藤原这才驻了足，远远的立在一边。
“夫人”外表冷傲且一向果敢、坚毅的藤原，此时内心格外的脆弱，每一次当他走近这个女人的时候，都会觉得一种无力的感觉清晰的涌来，尊敬她，喜欢她，想要保护她，然而每一次走近她的时候才会发现，这一切她都不需要。
有时候藤原似乎觉得在她柔弱的外表上，是一颗包着盔甲的坚毅无比的心灵，让她对于一切风波淡泊处之，毫无惧色。然而这样的她究竟也是血肉之躯，在战火之中又怎么能真正得以保全呢。
已经决定要离开了，只是想着离走的时候再做最后一次努力，劝她与自己同往南下避祸，然而当她一步步近自己，四目相对的那一瞬，藤原就知道，这一次自己也必是无功而返了，于是他在开口那一刻即改变了主意“夫人，在下今晚就要离开此地，你的所托，定当尽心竭力”
我笑了，老天对我何其厚爱呀，想不到这个曾经在初遇时被我鄙视的小日本竟然成了我在战乱中唯一可以依靠，可以托付重任的知己。
“藤原君一路小心”我双手递上一个酒壶。
藤原微一皱眉，显然有些纳闷。他接过酒壶拔开塞子，凑在脸前轻轻一闻“是酒？”
“是我亲自酿制的梅花竹衣酒，上次蒙你搭救，喝了你的酒，如今既为回礼，又作送行之意。”
都说君子之交淡如水，我却还是送了酒。
“夫人临别赠我薄酒一壶，胜似万宝千珍！”藤原举壶就饮，本待一饮而尽，又有些舍不得，所以停了下来，盖好塞子揣在怀中。
“江山遥欲暮，
惜别抒情怀。
君今归故土，
唯愿多珍贵。”
我借后世贤士之诗作为临别赠言，目送藤原走下山坡，走入茫茫夜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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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出了点计划外的状况，所以白天没有时间更新，刚刚写好了一点，传上来，然后晚上再奋笔急书，明天一早就有新文可以看了。对在今天没等到文的亲们说抱歉！！！





    第八卷 西风啸 第七十九章 零落
    

城中的宁静让人惴惴不安，然而几天以后一切宁静终于被打破了。
随着震聋发馈的号角声，安禄山的军队终于踏入了长安，这个中世纪最为繁华的的大唐帝都，曾经为四方朝拜，如今跌入了异族的铁骑狼烟中。
“娘娘”紫藤哭着从外面跑了进来，一下子跪在我面前。
“紫藤，别着急，慢慢说”我一阵心惊。
“太惨了，带兵的那个孙孝哲，带人冲进了崇仁坊”紫藤泣不成声。
崇仁坊，是皇子公主们居住的府地。
信诚公主，我一下子惊醒，一把拉过紫藤“那信诚公主…”
紫藤仰起脸，通红的眼睛看着我，有些闪烁“信诚公主、附马，还有霍国长公主，建宁王妃，三十多位皇亲都…..”紫藤说不下去了。
我重重跌落在榻上，我应该把信诚公主接来的，敏儿不在了，我应该…….
“娘娘”芸儿和绿萝在旁边轻唤，我缓过神儿，看着紫藤。
“娘娘，那孙孝哲简直不是人，附马、公主、王妃全被杀了，还被剖腹，说是要用心肝祭祀安禄山在叛乱中死去的儿子安庆宗”
“紫藤”芸儿低喝一声，示意紫藤不要说下去了。
我瑟瑟发抖，只听过清朝入关时的嘉定三屠和南京大屠杀，没想到这安史之乱中的血腥也是如此惨烈。
“那城中的皇亲可有侥幸逃脱的？”我低声问到。
“皇室成员、百官家属被杀者无数，只崇仁坊内居住的公主、皇孙、郡、县主就有三十多位被处死，现在街上惨不忍睹，听说那孙孝哲已经下令，在长安搜索三日，可以带走的金银玉器就带走，不便携带的统统或砸或烧……”
果然是一场浩劫。
在这历史的浩劫中，我该如何呢？
“娘娘”芸儿略略思忖“有句话”
看她欲言又止“说吧，芸儿，到了今日，我们生死相连，还有什么不可说的？”
芸儿看着我和绿萝她们“听紫藤讲的情形，我担心叛军会继续追查逃亡的皇亲，进城之后只杀了皇亲和百官家属，百姓不是还在其次吗？”
见紫藤点点头，芸儿又道“如今为了安全起见，只得请娘娘改妆，充作侍女，也许可以躲过此劫”
芸儿一席话，让我深深感动，此时此刻，大难临头，她心心念念的还是如何替我打算。
“芸儿，到了如今，你还如此为我打算”我有些哽咽。
“娘娘”芸儿一边吩咐下去，一边帮我换上一件她自己的半旧衣裙，又为我梳了一个侍女的双环垂髻。
“娘娘”玲玲神色慌张奔了进来“快躲起来，有人朝咱们园子里来了，我男人在前边挡着呢”
芸儿一示意，绿萝和紫藤拉起我就往竹林后面跑，我知道那里是前几日我让她们准备的藏身之所，本是为了储藏梅子酒用的酒窖，现在用来藏身最合适不过了，我们四个人栖身在此，漆黑一片，绿萝摸索着用火石子点亮墙壁上凿出的洞孔里放着的油灯，借着光亮，这十米左右的酒窑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桌椅被褥还有厚厚的毛毯，食盒里还有可以充饥的糕点，角落里还放着一个水缸。
四下里静静的，我们面面相视，有些担心，不知道玲玲和她的相公能不能应付那些叛军的盘问，也不知道外面情形如何。心里有些烦躁，又有些紧张。
不知过了多久，听的有步子临近了，细细碎碎的。
接着是轻轻的拍掌，三声，是玲玲。这是我们约好的，紧接着，顶上微微被掀开一个小缝，玲玲探着头“没事了，盘查了一翻，搜了些碎银子和厨房里的吃食骂了几句就走了”
芸儿蹬着梯子第一个上去，绿萝刚待要起身。
忽然听到玲玲的惊呼，接着是一个男人的大笑，一时间上边好像聚了很多人，听得一个男人的声音“我说这园子里有古怪，你们还不信，这点小把戏能骗的了爷！”
心中暗叫不好，一下吹灭了油灯，暗暗拉了绿萝的紫藤的手，耳语道“万事不可出头，我们不能全被俘了去”
然后摸到梯子边上，紧紧扶着梯子。
只听上边玲玲的哭音，芸儿似乎在解释着什么，那个男人的声音又起“去看看，下边还有没有别人”
心里一横，蹬着梯子爬了上去。我心里知道，这洞口极小，从上面向下看是看不到角落里藏着的一两个人的。
爬出来，故作镇静地轻轻掸了掸土。
眼光一扫，看到跌落一边、满脸泪痕、悔恨不已的玲玲，还有呆立一旁的芸儿，盯了芸儿一眼，眼神交汇，她已经明白我的意思了。
抬起头，十几个腰挎弯刀，身穿铠甲的胡族军士，在我举目的一瞬也在打量着我。
“头儿，这小娘子长的真水灵，一会赏了我吧”其中一个小眼横肉的黑脸军士对那个看似领头的人说道。
“问清了再说，急什么”那领头人瞪了一眼，目光打量着我，像是在猜度我的身份。“那屋里的古琴你可会弹”
不知他所问何意，只得如实以对，我点了点头。
只见那小眼的黑脸军士有些失望，那领头的军士目光如炬“算你造化，带上你的琴，随我们去洛阳，走运的话能为大燕皇帝献艺”
在微微一怔中，又见他冷笑一声，马鞭指向芸儿和玲玲“她们两个赏了你们，完事也带回军营”
还没反应过来，有人就过来拽起我就往外走，身后随即听到芸儿与玲玲的哭声和衣帛撕碎的声音。
我争扎着，脱口喊到“慢着，她们也是”
前边的领头人停下“是什么”
“她们都善舞，曾在兴庆宫里献过艺”我猜安禄山在长安除了搜集钱财珠宝，定是还要网罗一批能歌擅舞之人，以备他伪朝廷的场面之需。
“哦”那人用马鞭托起我的脸，细细端详，几分玩味“你可知骗我的下场比她们更惨”
仰起头，对上他的目光，绝决又有些无奈“知道”
“哈哈”一阵放肆的狂笑“你们，放手，这几个留着”
我回过身，衣衫不整的玲玲扑进了我的怀里，放声痛哭，芸儿几步上前，惊恐地看着我。这是我第一次在芸儿的眼里看到了慌张。
随即，我们被带走了，在静莲苑的大门口看到被砍伤倒在血波中的玲玲的相公，玲玲一下子昏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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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有亲在置疑，说雪飞为何不带着亲随出逃，而是执意要留在险境之中，这种作法不像她的性格。在写这一部分的时候我设身处地的站在雪飞的角度上，我在想外逃无外乎有两条路，一是入蜀，另外就是随藤原东渡，但是作为雪飞的性格她不会随藤原走，因为那样的话就会让藤原更加深陷情网，如果入蜀，作为现代人她自然知道蜀地并不是李豫最后的目的地，随之而来的种种，出于贵妃和玄宗的敬重，她不想亲眼目睹那逼宫的一幕，那么面对狼烟四起的毫不熟悉的外地，她能逃到哪儿去呢，所以她想留在此地，置身死地，在缝隙中寻求一条出路。
各位亲耐心的往下看，种种疑惑随后揭晓。
前些日子，《皇妃》一直在原创榜的前十位，现在下榜了，所以请大家顺手收藏，以免下次看的时候不好找。





    第八卷 西风啸 第八十章 尘路（上）
    

我们与一群艺人一起被押解着由长安赶往洛阳。
一路之上，步履蹒跚，风餐露宿。我和芸儿、玲玲紧紧相偎，玲玲大大的眼睛满是血丝，空洞无神，总是低低抽泣。我们只好一直在旁宽慰，希望他的相公只是负伤而没有一刀毙命。
被掳的都是些宫内教坊中的舞娘与乐者，还有从城中歌舞坊中抓来的一些头牌，足足有五六百人，都是在仓促之间被冲入禁宫的安军抓住，他们在大明宫、安庆宫两座宫苑中，烧、杀、掳、掠洗劫一空，随后带着这些活生生的战利品浩浩荡荡赶往东都。
同行的艺人中有一个叫雷海清的乐工，我们从他口中得知，此时安禄山已在洛阳登基，国号大燕，所以命令进驻长安的燕军搜求玄宗的歌舞、杂技、舞马、犀牛，把搜掠的宫嫔、乐工、骑士押送到洛阳，用以在东都宴会众伪官时的场面之需。
此行中还有绵延数里的车队，都是从长安洗劫来的粮食，想来是要运往东都作为安禄山的军中供给。
“木莲”芸儿轻声唤着，这是我慌乱中给自己起的名字，不过为的是掩人耳目。
“嗯”我小声应着，芸儿用袖子掩着悄悄将半块胡饼塞到我手上，她哪来的多余食物，肯定是自己省下的，我用手接了过来，藏在怀中，在押解兵士的眼皮下面我不能和芸儿多做推托，否则定会招来横祸。
“哼”我仿佛听见不远处有人轻哼一声，拿眼望去，身边除了芸儿与玲玲，再就是陌生的伶人，看谁都没有异样的神色。
不远处的兵丁也是面色如常，奇怪，难道是我听错了，我心中犯疑。只得装作无事，继续前行。
队伍中以女子居多，虽然都是在宫中宴会时敬献才艺、博人娱乐的艺人，但平日也都是些不做粗重劳作的柔弱之躯，所以自出发以后，经常可以听到有女子小声啼哭的声音。女子的哭声，加之目之所及路边村寨的战后疮痍，心中除了悲凉与凄惨再无别的感觉。
当夜晚来临的时候，我们在附近的村子里住宿，现在自长安以北的村子几乎已经灭绝人迹，经过前一轮战火的洗劫，活着的人都已向南仓皇逃去，弃下一座座废屋空留于此。
几十个人居于一室，凑在一起用身体取暖。忽然隔壁屋里传来女子号啕的哭声和军士的阵阵Y笑，芸儿紧紧的拥着我，我能感觉到她正在瑟瑟发抖。每天都有这样的事情发生，“从也不从”，“下一个会是谁？”每个女人时时被这种精神上的煎熬折磨的快要疯掉。
门“哗”地一吓子被推开了，一队士兵走了进来，手持马鞭在人群中穿行，不时的用马鞭挑起女人们惊恐的脸，像在菜市上挑着新鲜的瓜菜，又像在马市上挑着峻马。
当一个兵士穿过人群，向我们蜷缩的角落走来时，我用身子向侧面靠了靠，看了一眼玲玲，我与玲玲都是嫁过人，为人母的，而芸儿还是处子之身，所以万般不得以的时候，我们要合力保全芸儿，玲玲显然明白了，也向这边扭过身子，我们将芸儿掩在身后，而此时的芸儿仿佛明白我们的意图，立时泪花滚落。
然而那个即将走到在我面前的兵士就在几步以外突然驻足，猛地回转过头，对着满室恐惧万端的女人们厉声说道“大爷们在东屋饮酒，每屋都要选几个人去陪，你们这屋谁愿意去呀？”
这声音带着猖狂与暴虐，宣泄着占有的快感，直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第八卷 西风啸 第八十章 尘路（下）
    

那个即将走到在我面前的兵士终于驻足，猛地回转过头，对着满室恐惧万端的女人们厉声说道“军爷们在那屋饮酒，每屋都要选几个人去陪，你们这屋谁愿意去呀？”
一时间寂静一片。这种选法酷似荒岛求生中的最我放逐。人性的善与恶，勇敢与怯懦，都在这一时刻显露的真真切切，一时间众人都把目光投向了我和另外一个容貌出众的舞娘，是的，虽然同样是尘土满面、狼狈不堪，但是相较之下还是我二人的姿色最为出众。
“我去”玲玲见状立即抢在我前面站了起来，那军士点了点头，玲玲看着我和芸儿凄然一笑，我自然知道那是绝别的眼神，心中一下子明白过来，玲玲定是以为相公伤势过重不能生还，所以抱着必死的决心，最后再为我付出一次，但是我不能，在这样的境遇下，早就没有什么主仆与尊卑之分，大家都是一样的，我不能再让她们为我付出，于是我紧紧按住玲玲“我去”
芸儿已经哭了出来，一双手拉着我和玲玲死死不放，只说着“咱们三人同死就是了”
这时一个俏声声的声音响起“军爷，以我一人可能免了她们？”
大家寻着声音望去，此语正是那个倚在墙角面带笑意的清丽女子所出，不是刚刚那个备受瞩目的漂亮舞娘，她是一个极为清秀的女子，置身在人群中本不出众，此时大家定睛一看，方觉的光采照人本是尤物，此时虽然云鬓歪倚，散落的碎发轻拂在脸前，一件玄色长裙早已皱污破旧，但是那面上神情，三分娇媚、七分灵秀，更以眉间一点似有似无的愁色撩人心弦。
好一个落难西施，只是她为何要舍已出头呢？
众人纷纷纳闷。
只听她轻启朱唇，媚如丝柳，盈盈说道“我与她们不同，不是宫中娇娥，原本就是城中红绣坊的头牌，我比她们更会服侍人，以我一个即可抵了她们”
此语一出，有人感动，有人不屑。
这女子是想以她一人救了众姐妹，谁言婊子无情，古往今来又有多少侠妓救人于危难啊。我心中波澜迭起，这样的女子，这样的品貌，却是零落风尘中的倚门卖笑的妓女，但是这份风骨又岂是那些名门淑媛、大家闺秀所能及的。
那个兵士看着她又看了看我，终于点了点头，一回身又拎起了那个躲在人群中的舞娘。“今儿就点你们两个了”
众人在松了一口气的同时，更为她们二人的命运担心，胆小者已然轻轻抽泣。我却觉得过意不去，刚待开口，只觉得自己的肩膀被芸儿牢牢按住，动惮不得，只此一瞬间，那两名女子已被带了出去。
门又咣当一下被关上了。
随着这一声关门声，大家的心房仿佛也被关闭，不再有半点声音，众人的脸上都是哀怨与悲愤之色，看着紧闭的大门，想着两个绝色女子即将受到的蹂躏与痛苦，我心如狡痛，唯有在心中默默祈祷。
我甚至不敢去想，如果刚刚芸儿没有拉住我，我一时义气冲了出去，那么现在面对那样的境遇我又当如何呢？
是弃洁保命，还是舍命守洁，我该如何？
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面临这样两难的境遇。隔壁房间的声音清晰可闻，一声一声如同撕心裂肺一般，仿佛一双无形之手重重的压在我颈部，让我不能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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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还有更新，心急的亲们下午可以再上来看一眼。不急的可以明天再看，这样内容多一些，也连惯一些。





    第九卷 狼烟起 第八十一章 义举（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只知道屋内每一个人都没有睡着，大家感受着一样的痛。
门再一次被推开了，众人都举目向门口望去，还有几人猛的站起身，靠近门口的还紧走几步向外迎去。
她倚在门上，虚弱的如同一叶折柳，身上的衣裙都已破碎，那洁白的玉体上满是污垢与青紫，一滴一滴的血从她的指缝中留出，如同夜色中的幽灵让人心惊胆颤。
众人都惊住了，想像中的恐惧往往没有现实来的真切。
她笑了，一步一步艰难的走向墙角，众人自觉的为她让出一条路，扶着墙她缓缓坐下，把头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
芸儿站起身，从人群中穿过，悄悄的跪在她面前，轻轻褪下自己的冬衣盖在她的身上，她的唇边慢慢浮起一丝笑容，然而却并未睁眼。
咣当，硬生生的一个东西从门外被扔了进来，“啊”一声惊恐的叫声划破夜空，众人围上去一看，原来是那个舞娘，一头长发掩面，满身伤痕不着一缕，“她已经过世了”，一个离的近的女人大着胆子伸手过去试了试她的鼻息，随后泣不成声。
人群中我早已泪眼模糊，玲玲推着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我才看到芸儿抱着那个挺身而出的侠妓放声痛哭，原来她也故去了。
屋内哭声一片，召来兵士大声训斥，门口的人还挨了几鞭子，当屋内再一次寂静一片的时候。
我环视屋内，除了西侧炕上的炕席和悬着的两块青色帐子，屋内空无一物。
我默不作声，跳上炕伸手扯着帐子，一次没有扯下来，我用力的扯着，帐布撕裂的声音触目惊心，玲玲马上会意也爬上炕帮我一起拉扯。
拿起帐子将两个原本蔓妙又惨遭蹂躏的身体裹好，总不致于让她们真的赤条条来去，又拿席子包好，众人抬起两具身体，推开房门，院内守兵立即上前，虽然钢刀明晃晃的近在咫尺，让人不由心生恐惧，但是想想她们两人，谁又能退后半步。
我们一步一步向前，一步一步走出房间。
众人抬着她们走到院中，就在这个时候，我看到那天在静莲苑中将我们搜捕出来的那个领队的人。
“统领”守门的兵士上前行礼，并耳语片刻。
看来那人还是个不小的官儿。
我走上前去只说了一句“姐妹们只想她二人葬了，望您行个方便”
那人用冷淡的眼神注视着我，仿佛已经忘记与我曾经见过一面，目光扫过我身后的众人，眼神终于在那两个席子上停顿下来，随后眼光一收，寒意已起扫过院中职守的兵士“我不是说过这些女人不能动吗？”
院中的兵士静立着不答一语。
“从今以后，再有这样的事发生，抬出去就是你们”他大喝一声环顾四周，凌力的眼神犹如一道利剑披荆展棘，令人胆寒。
“是”众兵士齐声答道。
“去，帮忙挖穴填坟”他的声音不容置疑，那一刻我们每个人眼中都是泪花闪闪，不是感动而是更加的仇恨与悲怆，做秀吗？早干什么去了，如果可以约束下属又怎么会有这样的事发生？
就在院外不远处的小土坡上，埋葬了两位不知名的红颜。
“为人莫做妇人身，百般苦乐由他人”对着空无名字的木牌，我默默诵出这句诗。众人更是一片凄凉。
此时才知道，也许自己不应该一意孤行的留下来，我心中期冀的隐隐的希望终于落空，原来所有穿越女在危急时刻都会有人挺身而出的片段终于没有发生在自己身上，我苦笑着，原来竟是我错了。





    第九卷 狼烟起 第八十一章 义举（下）
    

黎明以后，兵士们就舞动着钢刀催促队伍启程。只是在与众人的对视间少了几分凶神恶煞般的狠毒，多了一点忐忐和躲闪。
一路之上，几百人的队伍没有嘈杂之声，静的只有每个人的步子和车轮碾过的声响，碾在地上的车轮仿佛碾在每个人的心上，除了切肤的痛楚再无其他。
又到夜色来临今天没有那么好的运气，只得露宿郊外，拾来柴草聚集在拢起的火堆边，大家用身体彼此取暖，在这茫茫大地之中，此时方觉得芸芸众生是那么渺小与可怜。
夜色中，一切都被染黑，带着吓人的惊悚与灵异，仿佛要把整个世界吞噬。劈劈叭叭作响的火堆是唯一带给人们一点希望和温暖的源头，盯着那跳动的火光，看着身边似乎都已昏昏睡去的人，我心绪难平。
李豫与适儿现在哪儿？是否到了蜀地？还是，想到马崽坡，想到那位风华绝代的贵妃，在这场战乱中她真的会被勒死于马前吗？会不会还有别的出路？
只觉的头疼的厉害，明天又会发生怎样的状况，忽然间看到一个黑影儿，手持火烛闪向一边。看样子诡密的很，此人是谁？想要何为？我刚待起身，只觉得被人一把拉住。
回身一看原来是芸儿，芸儿冲我摇了摇头，闭上了眼睛，我心中已然明白，显然芸儿已经看到这一切，她是劝我不要理会。
也对，现在是什么状况？岂是我强出头的时候，我压抑了自己的好奇心，也闭上了眼睛。
在迷迷糊糊中，被人吵醒，睁开眼就看到熊熊之火从天际边烧起，整个田野立时都弥漫起浓烟，一时间喧闹无比，有人趁乱逃走，有人被押着前去救火，芸儿与玲玲盯着我，我也没了主意，闪过一念，逃，只是又能逃向何处？三个弱质女流如果在路上遇到散兵，境遇又能好到哪里去。仿佛冥明中有一种力量指引着我，我拉着她们静静的坐在火堆前，如如不动。
不过半个时辰，车队的火已被尽数扑灭，兵士们开始清点人数，发现少了几十名，于是派出一队人马顺着痕迹向西寻去。
玲玲轻轻碰了碰我“可惜没有烧光，否则没有军粮，看他们还如何逞凶”
我压低声音说“烧了这些，只是更会连累长安与东都的百姓，他们这些人自然不能饿肚子，所以定会更加变本加厉地搜寻掠夺粮食”
“哼”我再次听到那个弱有弱无的声音，举目四下张望，并未有人在关注我们，是谁？我环视一周，一个身影印入我的视线，是那个雷海清。
夜幕之下，在我的眼中，他只是一个模糊的剪影，看不出情绪，但是直觉告诉我，这两次轻哼之声均来自于他，这声音中带着不屑，带着对时事的愤慨和怨气。联想起刚刚手执柴火走向一边的那个人影，天呢，难道是他故意放的火？
是心生敬意还是什么别的情绪，我一时也难以说清，只是盯着他又多看了两眼。
一阵马蹄声音，然后就是一队兵士押解着刚刚逃亡的人，当清晨来临时候，所以逃脱又被逮回的人被圈在一起，手背手用绳子缚住，她们的脸上除了尘土还有累累伤痕，满脸的绝望如同死人一般。
那个被唤作“统领”的人站在我们面前，用钢刀指着被缚的人一字一句道“应该感谢她们，因为作为逃跑的惩罚，从今天起她们全部充作营妓”随即又将刀指向了我们“你们安全了”
一句话让多少人得以生还，又宣布了多少人即将受到凌迟般的痛苦，当即人群中就有人昏厥过去，更有小声的哭泣和近似疯颠的狂笑。
自此以后一路之上再无事端，众人都如同认命一般随着昼夜更迭蹒跚前行。





    第九卷 狼烟起 第八十二章 马嵬（上）
    

驿栅城在马嵬坡西，东侧有佛堂和馆舍附于驿亭，从长安仓皇出逃的大唐天子李隆基正歇于驿亭。
已经过了正午，内侍还未奉上膳食，室外一阵喧哗，玄宗眺望远方独自回首这一个多月以来出逃的日子，曾几何时自己会陷入这样的尴尬境遇，盛世之厦为何一夕遭覆？回想自己执政的几十年岁月，即位之初何尝不是励精图志、惮心竭虑呢。只不过自开元末年起没有了良相姚崇、宋璟的劝谏之声，自己竟真的疏于政务、迷恋声色了，外间都传说自己任用杨国忠，宠爱贵妃以致误国，可是即便如此朕就该遭受这叛国之变吗？
都是李林甫误朕，玄宗缓缓闭上了眼睛。这一路之上还有百姓从家中奉上豆饼献食，如此乱境中百姓还能舍身顾朕，这不正说明朕这么多年的仁政深得民心吗？
“陛下”看到玄宗的一派颓废之色，一身戎装在身的高力士实在不忍告诉他刚刚发生的一切。他踌躇的面上表情极为复杂。
“何事”玄宗睁开眼睛，紧紧盯着高力士，仿佛已然洞悉一切。
“陛下”高力士深深俯下身子，颤抖的双肩暴露了他内心深处的挣扎与矛盾。
“事到如今还能有什么坏消息不能对朕讲的？”玄宗一脸木然，此次出逃，宫中禁卫军与太子卫率只有数千兵士护驾随行，玄宗已然做好了玉石俱碎的打算。
“已过正午，这膳食”高力士小心翼翼，想着怎么开口才能将波澜减至最低。
怎料玄宗听到此言，忽地松了口气，身子向后一仰重又闭上了眼睛“在外避难，少食一顿也是常事，不必挂怀”
高力士心中酸涩，陛下虽然体恤，只是偏偏有人要借此发难，看来今日必定要让陛下伤心了。
玄宗假寐片刻，感觉高力士并未退下，也没有再言语，只道平常，随又有了些困意正待继续小睡一会儿，谁知此时外面又是一阵喧闹，只听一人高喊“高公公，我要面圣”
玄宗睁开眼，他看到高力士一向波澜不惊的脸上神色突变，只觉的有事，随即问道“力士，外面何事喧哗？”
高力士也不答话，连忙走出屋去，外面喧哗声渐息，稍许之后高力士再次进来，径直走到玄宗面前重重跪下“陛下”
玄宗已然明白事情有变，他心中一动，目露凶光“可是太子”
“不，不是太子”高力士心道只有照实以告了，于是把心一横说道“驿站简陋之极，附近村子食物缺乏，实在没有膳食可以奉上，随行的吐蕃使臣二十余人，找到丞相杨国忠，要求食物。被军士认为杨相与吐蕃人员在一起商议谋反，所以”
“所以什么”玄宗隐隐觉得不安。
“杨相与随从逃至西门，被兵士追上杀害”高力士低着头，不敢去看玄宗的眼睛。
“什么”玄宗的声音忽地提高“杀了丞相？他们还想杀谁？”
“杨相长子户部侍郎杨暄、三位国夫人，亦皆被杀”高力士终于长长出了一口气，总算说出来了。
“什么”玄宗又怒又惊，立即自榻上站起身来，他用目四下张望，仿佛在找寻什么东西“力士，朕的宝剑呢”，玄宗终于在案上看到自己的宝剑，一把拿过，就向门外走去。
“陛下”高力士连滚带爬，紧紧拽住玄宗的衣袍，“陛下，不能啊，要忍一时之气，方能….方能”
“方能什么？方能保全吗”玄宗仰天大笑“杀了朕的丞相，杀了贵妃的亲眷，他们还想做甚？要谋朝篡位不成？”声音中尽是悲怆与绝然，这是玄宗痛彻心底的呐喊，也是连日来郁闷之气的发泄。
国破家亡，仿佛一夕间山河变色，何其富足的大唐如今全都变得破败零乱，满耳听到的不再是歌功诵德，都是宠奸佞，沉女色，误国误民的非议与指责，只是，百姓可以骂朕，你们为臣子的怎么也能如此乱了纲纪，朕可曾有过半点对不住你们？
玄宗心中悲愤难平，这昏君难道是我一人就能当的？
讨伐叛军的时候不见有人挺身而出，如今倒是同仇敌慨，把矛头都指向了朕。
“罢罢罢，去，问问他们究竟想作什么？”玄宗泣然。





    第九卷 狼烟起 第八十二章 马嵬（下）
    

正当玄宗沉浸在悲愤的情绪中难以自持的时候，忽地听到一声呼喊
“陛下”此时从外面闯进一人，一身戎装身挎宝剑，昂首而立。
好大的胆子，不用通传就硬闯进来，居然还带着兵刃，玄宗一阵大笑，这世界真的全乱了。
那人注视着玄宗，心中也有些不是滋味，这是一位一手开创大唐盛世的一代明君，然而现在他老了，英雄暮年，还有什么比这更为无奈和悲泣的呢，但是做为军人，他压抑着自己内心深处对玄宗的同情，他想到了满目狼藉的田园村庄，想到了茫然无措的三军兵士，想到了那位一直被打压，难展宏图的太子，于是他终于再次坚定了自己决心，在玄宗的面前俯身下拜“臣陈玄礼参见陛下，事出紧急故冒死进言”
玄宗轻哼一声，将手中宝剑掷于地上，高力士立即双手捧起，静静立于玄宗身后，与陈玄礼目光交汇，他露出一丝忧虑，有些许的暗示传递给这位龙武大将军，只是可惜，信息是接收了，不过陈玄礼毫不在意，只见他揖手回奏“陛下，现在外面局势一片混乱，正所谓一触即发，丞相与三国夫人、御史大夫魏方、韦见素均已被诛，臣担心若不妥为处置，恐还会引发大祸。”
“这些叛军究竟意欲何此？”玄宗盯着陈玄礼，不动声色，淡淡地问道。
“此次西行一路之上甚为混乱，兵士们不得详情，诛杀了杨相与三位国夫人，如今贵妃还在圣驾之侧，兵士们担心”陈玄礼说到此处，微微一顿，拿眼瞄着玄宗，想猜度出他的心思。
“兵士？是叛军”玄宗再一次纠正了陈玄礼的用词。“如何又牵扯出贵妃？难不成他们还想连贵妃也一并处置了不成？”
本是一句试探性的气话，怎料陈玄礼立即跪在地上，俯首叩拜“陛下圣明，如今为了让三军安心，只有舍了贵妃”
“什么”玄宗走近陈玄礼，用手指着他的脸，有些颤抖的声音问道“你再说一遍？”
“陛下已然听清，臣多说无意”陈玄礼叩拜之后未等叫起竟然站起身来，这是他第一次与玄宗站的如此之近，近的可以感觉到彼此的气息“臣先行退下安抚众军士，还请陛下速决”
说罢径自退下。
玄宗完全被陈玄礼的无礼举动震惊了，他变的不能思考，呆呆的立在室内，一脸木然。
“陛下”与玄宗相伴数十年的高力士此刻最能理解他的心思，于国、于军、于目前的形势，无疑应该从了陈玄礼之奏，果断地处决掉贵妃，但是，如今圣上除了贵妃，还剩下些什么？权力、美名、臣子的尊重与爱戴？统统离他而去，如今的贵妃早已成了他支撑一切的支柱，如果贵妃再去了，那么，高力士不敢去想。
对于那倾国倾城的贵妃玉环，高力士也不愿看着她有如此的下场，当初正是自己的献言，才将原本一位天真无邪的她引入这混沌复杂的宫廷之中。如今，难道真的要自己亲手送她上路吗？
“陛下，也许可以暗渡陈仓”高力士缓缓地，小心翼翼地献言。此行匆忙，并没有专门从事宫中行刑的内人随侍，所以如果稍做手脚，也许可以蒙混过关。
玄宗盯着高力士，目光深不可测，帝王的心思谁能参得透呢？
“你以为这真的是将士们一时的激愤？”玄宗笑了“他们会容你做手脚吗？”
高力士的心一下子沉到谷底，难道？
两个苍老的男人对视着，面上都是痛苦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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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争取在2点左右再更一次。





    第九卷 狼烟起 第八十三章 陌路（上）
    

当窗理云鬓，对镜贴花黄。
此时在驿站芙蓉馆里小歇的贵妃玉环，半倚在榻上，望着被阳光涂上一层光晕的窗子默默发呆，她的思绪早已飘到那云霞满天，遍地芦花的蜀地风光中。
城破国衰，随圣主一路向西逃往蜀地，哪管背负了多少骂名，什么惑主误国，什么娇Y荒诞，这一生之中享尽了无数的繁华富贵，如今又能回归故里，还有什么可遗憾的呢？玉环的唇边浮起淡淡的一抹笑容，就像揉不开的胭脂，晕染了自己更颠倒了多少众生。
“娘娘”侍立在门外的宫女奏道“高公公来了”
“哦”贵妃玉环应了一声。
高力士躬身近前，只是在进门的那一瞬，抬眼看了一眼贵妃，而后的时间里就一直低着头，再也不曾抬起。
“可是陛下唤我？”贵妃睁开半闭的双眼，坐直了身子。
力士摇了摇头“娘娘，外面生了些变故”
“哦”贵妃秀眉一挑“何事？”
力士禁不住潸然泪下，有些哽咽道“杨相与三位国夫人被乱军诛杀了”
没有意料之中的惊愕惶恐，也没有想像中当有的哭声阵阵，有的只是一声轻轻的叹息，微弱的似乎若有若无，力士心中一阵发紧，他宁愿她此时号啕大哭、惊慌失措，然而她没有，只是淡淡的说了一句“这么快，他们终究是等不到蜀地了”
“娘娘”虽然是在禁宫中经历过数十年沉浮变幻的高力士，也不得不由衷的佩服她的这份从容与淡定。这让他更加局促不安，偷偷抬眼向那张绝色的容颜望去，阳光中的她美的耀眼，恍惚中仿佛又回到多年以前，也是一个午后，还是寿王妃的玉环在太液池畔花海中扑蝶，那娇艳的容颜、爽朗的笑声，裙带飘飘的一幕带给圣上多大的震撼，自此以后有她在的地方，诸芳失色，圣皇眼中只有她一人。
如果不是自己，高力士眼中的光芒立时暗淡下去，要不是自己揣测圣意之后献的计策，也许她还是那个一脸娇憨的寿王妃吧。
想到此，高力士的心不可抑制地痛了起来，长期以来已经习惯了在幕后默默地注视着她，小心的掩藏起对她的那份关心，以一个忠实的奴仆为她驱使，为她筹划，甘之如怡，而今天难道自己真的还要亲自送她上路吗？
就在高力士一副愁肠、难以启齿之时，贵妃玉环忽的开口“他，弃了我？”，贵妃盯着自己玉臂上的那副翡翠臅子，还是那么晶莹剔透，趁着如玉的肤色更是美的动人心魄。
高力士深深俯下身子，仿佛已经匍在地上“娘娘，实在是情势逼人，由不得圣上，想那六军哗变，太子在后方也是静待不前，龙武将军陈玄礼更是目无纲绩，带兵刃闯围劝谏，陛下实在是不得以呀”
“罢了”贵妃一脸平和，仿佛一切与她无关一样，她轻轻褪下手臂上的臅子“投袂之日，期之必死。葅醢之戮，甘之如荠”
“娘娘”高力士不能相信，面对突来的变故，变对即将被处死的境遇，她会真的如此淡定。
贵妃将一双翡翠臅子递给高力士“谢公公送玉环上路”
“娘娘”高力士如丧先考，哀嚎痛泣室内外宫女内侍哭声一片。
“行行重行行，与君生别离”一代绝色曾经令天下人羡慕的杨贵妃终于一条白绫结束了她三十八岁传奇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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努力更新中，写到这一段，我的心情也着实跟着凄凉与暗淡下来，只是觉得有一种说不出的痛楚。





    第九卷 狼烟起 第八十三章 陌路（下）
    

不远处的玄宗可以清楚的听到这阵阵哭声，更可以清楚地听到哭声中高力士那颤栗的声音“请娘娘升天”，那一刻，他只觉得万念俱灰、了无生趣。
想起与自已在患难中结发的妻子，王皇后，因为以巫术诅咒惠妃而被告发，那时，自己也许知道她是冤枉的，但是为了皇权的无尚与宫中的宁静，他依然下令处死了她。
还有那个出身娼门，以绝色的容颜和蔓妙舞姿让他沉迷一时的赵丽妃，在儿子被立于太子的那一天，她与世长辞了，那是他以皇权和病魔抗争的战役中，他败了，册封太子的庆典没有能够挽留住赵丽妃的生命。但是他为了留住她，做了努力。
还有武惠妃和梅妃江采萍，是的，她们都先后离他而去，但是，那是他的选择，他的决定，只有这一次，贵妃的离去，他无力把握，没有一点儿决定权，只能任由她承受如此悲壮的结果，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感觉到无可奈何，这种痛彻心底的感觉，无人能晓。
沉浸痛苦中的他有些恍惚，这时高力士跌跌撞撞推门而入，扑倒在他的脚下“陛下，贵妃娘娘已然去了”
“娘娘走的甚为安详”高力士泣不成声，他知道只有此刻自己不用掩饰，可以尽情挥泪去追忆那个女人“只是可恨陈玄礼竟然冒天下之大不敬，亲自勘验，唯恐娘娘还有机会生还”，高力士不敢将真实的一幕告诉玄宗，看到以三尺白绫被勒死的贵妃时，陈玄礼仍然不放心，竟然派兵士以弓铉在其颈部又狡了一遍，再三勘验之后，立即派人就要下葬。那情景，就是经历了无数宫中黑幕的高力士想来都有些触目惊心。
这时外面又是一阵喧哗，“陛下圣明，陛下圣明”这是在得知杨贵妃死讯之后，拥挤在驿馆外的哗变兵士，他们举着刀剑三呼万岁，却不知这声声称诵对于玄宗听来是多么的可笑，可悲。
“太子呢”玄宗狠狠地问道。
“太子还在兴平”高力士答道“想是稍候就会赶来”
“还未动身？”玄宗半眯着眼睛点了点头“是了，这是入蜀的最后一道关隘，恐怕太子不会前来了”
“圣上”高力士正待相劝，只是又无从劝起。
“去，告诉陈玄礼拔出一半兵丁，由他统率与太子会合，告诉太子不必前往蜀地，封太子为为天下兵马大元帅，领朔方、河东，平卢节度都使，负责平叛，剩下的兵士随朕西行，即刻开拔”玄宗满脸毅然，在他坚定的眼神中，仿佛没有刚刚失去挚爱的伤痛，没有遭遇叛国的耻辱，有的只是一腔激情，满怀壮志，高力士分明又看那了那个年轻时手持宝剑斩杀韦后与安乐公主的拼命三郞。
“贵妃？”高力士终是难以说出尸首二字，但是他刚一开口，玄宗当即明白，微微思忖之后看着天边如血的残阳，凄然笑道“那佛堂外面的梨树下应是葬花之处”
“是”高力士深深埋着头掩住自己的悲泣之色，将袖中那一双翡翠镯子悄悄放在榻上，悄然退下。
“玉环呀”一个人独处的玄宗终于苍然泪下“朕虽不是项羽，马嵬也非垓下，却让你做了虞姬，你可怪三郎？”玄宗抚着那一对翠镯，只觉得上面还留存着贵妃的体温，他将自己的脸覆了上去，一时间热泪倾泻难以自持。





    第九卷 狼烟起 第八十四章 定策（上）
    

行营太子帐内，广平郡王李豫、建宁郡王李倓、东宫辅臣杜鸿渐、李辅国、裴冕等人都静立在侧，他们都在等待太子李亨做出最后的决定。
李亨心中虽然乾坤初定，但是十多年谨小慎微的处事方式已经形成习惯“再想想，一定要再想想”
“父王，何须再想？难道真要跟圣上前往蜀中？过了马嵬一入剑南，我们只有任人宰割的份了”建宁王李倓急言相劝。
“住口”李亨立即大声训斥“休要胡言”，其实这次西行，都是杨国忠的主意，说蜀地有自然天险，易守难攻，鼓动圣驾逃往蜀地，太子府的侍臣无不心知肚明，真要是到了蜀地，杨国忠挟天子以令诸侯，自己这个太子能不能做的稳还不一定呢。
所以一到兴平，手下众人齐来劝谏，都是竭力让自己留下另做打算，只是如何回奏天子，如何度天下幽幽众口？李亨心中一直犹豫，隐忍了这许多年不能在最后关键时刻功亏一馈呀。
“太子殿下”陈玄礼匆匆入内，面露喜色。四目交汇，李亨已然明白。
陈玄礼环视帐内，此时再没了顾忌，开口便是正题“丞相杨国忠，三位国夫人，连同贵妃已然在马嵬被诛，圣上留下一半人马继续西行，我等与众将士愿追随太子殿下，共图大事”
一语即出，帐内众人无不慷慨激昂，群情激愤。然而在每个人的内心深处又不免为那位有着倾城之貌的贵妃叹息一声，只是可惜了这位居于深宫不问朝政的红颜，不过若没有她，又怎么会有杨国忠的得宠，有安禄山的狂妄放荡，怎会有今天的局面。
“什么，父皇”太子李亨并未像众人那般兴奋与踌躇，他仿佛有些吃惊，如此公然的反叛行径，玄宗没有怪罪，没有默视，返而从为数不多的随行兵士中又拨出一半给他，此举既顾全了自己这个太子的颜面，也是对自己接下来行动的默许，李亨心中很是惭愧，他满目哀色，两行清泪自然滴落，几步冲到帐外，从侍卫手中接过马缰，翻身上马。他想追上去，跪在父皇面前请罪，只是这举止是真情流露还是做作，恐怕他自己也分辨不出了。
众人皆大惊，裴冕第一个冲上前去拉住太子殿下马鞍，极力劝留“太子殿下请三思，当今突逢乱世，太子殿下不仅要对圣上一人尽孝，亦要为天下苍生着想呀”
杜鸿渐也上前挡在马前，大声疾呼“太子殿下，如今匡复社稷救万民于水火的重任就系殿下一人呀”
陈玄礼高举宝剑，大声喊道“请太子遵马嵬之命，即元帅位，以图复国”
一时间所有将士齐声高喊“请太子遵马嵬之命”
太子李亨俯视众人，心中喜忧参半，终于等到这样一天了，臣子们是在为自己疾呼，然而盘旋在自己头上数十年的重压赫然被拿开，他还真有一阵茫然，此后的路该如何走呢？
“众将士听令，调转马头，直抵朔方大本营，再图御敌之计”坐在马上的李亨一鼓作气，气势如虹。
“万岁，万岁”众将士欢心鼓舞。
此时的李亨虽然没有皇位之名，却也有了皇权之实。
一场大唐最高权力的更迭就这样在一个看似平静的下午完成，一个带着满心的失意与伤感独自西去，一个是踌躇满志众志成诚的复兴之帅。这一切变革中，是一个女人，她用自己的离去成全了所有怀着一片报国热枕的热血男儿，让他们再无顾及地去驰骋去拼杀，让他们在权力的交锋中收获成功。
然而她的离去，也真真正正将一位伟大的帝王变为孤寂落没的迟暮老人，从此孤家寡人无限凄凉。





    第九卷 狼烟起 第八十四章 定策（下）
    

夜晚的大帐内，广平郡王李豫坐在灯下轻轻擦拭着那把宝剑，面上关注的神情如同对着一张美人脸，为其淡扫娥眉，晕点胭脂。
静静的夜，结束了一天的纷扰，李豫沉浸在对往昔的追忆中，一时间有些失神儿。就在这时，帐帘哗地一下被掀开，一股凉气带着满身雪花又有些醉意的建宁王李倓闯了进来。
“哥”李倓两眼红肿，一身酒气“我想回长安”
李豫注视着他，半晌才说了句“胡闹”。
“哥，荻儿，荻儿她......”李倓伤心欲绝，最宠爱的王妃慕容荻这次因为保胎而留在长安没有随行，谁成想这一别竟然成了绝别，连日来看到关于两京遭受涂炭的战报，看得他心惊肉跳，只想跟父王要一支军队杀回长安，却连连遭拒，今日更将主帅之位给了李豫，自已连个前锋都未派上。李倓嚷着，闹着，极不安定。
李豫端起架子上已经晾凉的洗脸水哗的一下向李倓头上泼去，被一盆凉水兜头淋下，更被李豫突然的举动吓倒，李倓彻底清醒了。
“国都不在了，大唐万千子民都在安禄山的铁骑蹂躏之下，你怎能只念着一个女人？”李豫虽然很心疼这个弟弟，但是此时也不得不大声喝斥,以图点醒他。
“一个女人”李倓悲怆地笑着，表情极其吓人“你就不想你的雪飞？”
李豫沉默了，离乱以来一直极力回避的那个名字硬生生的将他的心撕裂了。
只觉的心间一滴一滴在淌血。只觉得落花成泥碾作尘，那样的她在这场战乱中会遭遇怎样的变故，他不敢也不愿去想。逃避一直是他最好的疗伤办法。然而就在现在，突然被李倓点醒，李豫只觉得一口气上不来，显些昏厥。
“哥，”李倓一把扶住了他，李倓深知李豫对雪飞的情深意重，此时亦觉得刚刚出言太过莽撞，于是只好轻声劝慰“荻儿性子柔软，远不及侧妃的坚定与急智，所以我更加担心，而侧妃一向机警多智，以前面对宫中种种风波不是都见招拆招，迎刃而解的吗”
李豫摇了摇头，表情凄然而无助，有些哽咽道“你不懂，雪飞虽有几分急智，只是以她的风骨和倔将的性子，她只会以卵击石，玉石俱焚，如果.......只怕,已无生路”说到此处，李豫再也无法强忍心中的痛苦与伤心，两行急泪已然滚落下来。
“哥”李倓看呆了，自懂事起，从来就没有见到兄长李豫会落泪，不管遇到什么危急状况，最多是只眉头微皱的他竟然会为了她而落泪。
“倓”李豫强压着心中的痛楚“这一场战乱中，零落的红颜又岂止雪飞和荻妹，千千万万的落花被敌军践踏，作为男儿，作为李姓皇族中人，我们能做的只能是以身报国，驰骋疆场，况且，如今的局势内忧外患，何其混乱，我们兄弟更是如坐针毡，此时当真是顾不得她们了”
“哥”李倓豁然醒悟，是了，兄长说的没错，清醒过来后的他仿佛失去了最后的一线希望，不禁失声痛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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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卷 狼烟起 第八十五章 东都（上）
    

大地茫茫一片黑暗，只能凭借从天空中微微闪烁的几缕星光才能看到身边的人影。
野地中宿营，我与芸儿、玲玲缩成一团，紧紧相拥，用体温相互取暖，身上的衣袍早已破旧肮脏不堪，零乱的长发夹杂着尘土与草叶，有些发痒。
一同从长安押解的艺人，有些体弱的因为风寒、惊吓和劳碌，染病不起。而一经染病的人就会被安军拖出队伍，一刀下去，做了荒原野鬼。
出发时的六百多人，如今已经去了一半。剩下的众人都是混混沌沌，表情茫然，不知前路如何。只有那个叫雷海清的乐工，怀里抱着一把琵琶从不离身，却从没有见他拨动过琴弦，时常用自己破旧的袍袖轻轻擦拭，目光中满是痛楚和隐忍。这样的神情，一定也是战乱中失去亲人饱尝离别之恨。
每天只发一块又硬又冷的胡饼充饥，常常一两天都喝不上水，有时候只能以路上的一捧积雪解渴。
身体的痛苦可以咬牙扛着，而精神上的折磨更让人面临崩溃。
玲玲经常会在夜深时低低抽泣，离开静莲苑时，她的孩子刚刚两岁，老母还有身负重伤倒在血波中的相公，怎不让她痛彻心肺，伤心欲绝。
每每见到她如此伤心，我也会自然想起适儿、想起李豫，不知道他们是否安好。心中的牵挂与思念就像染上毒瘾，时时发作，一次比一次汹涌。
拥着玲玲，我轻轻的重复，要坚强，要活下去，为了孩子，为了团聚。
玲玲一双失去往日神采的大眼睛，凄楚的看着我“能吗？我们能有那一天吗”
我深深的点头，给自己也给玲玲坚定的信念“一定会有重逢的那天”
这场战乱让大唐受到沉重的打击，两京沦陷，生灵涂炭，国土丧失。
目之所及，满是疮痍。横在路边的尸首，走散的老人孩子，衣不敝体的疯癫妇人，还有断臂伤残的军士。
但是我仍然能够想像，安禄山的铁骑虽然凶悍擅战，但是大唐各级官员与百姓在经历了最初的迟疑与茫然之后，觉醒之后的大唐军民定然会奋起抗战，保家卫国的。毕竟开元盛世，天宝祥和，这是百姓心中的理想社会，物华人和，大唐是在辉煌的顶点如烟花般骤然下落的，所以自发的、有组织的各种抵抗一定会接踵而来，众志成诚，定可以用自己的力量换来大唐的起死回生。
李豫、适儿，你们在哪儿？
我心里默默地呼唤，每每思及至此，总是想着他们伴着圣驾，应该是安全的。只是，依稀记得在战乱中，太子殿下李亨会与圣驾分道而行，会在一场悄无声息的变故中在灵武自立为帝，至此以后，李亨也好，李豫也罢，应该不会再像从前那般谨小慎微，如履薄冰的忐忑度日了，而李豫和李倓应该会在这场战争中建功立业，大展鸿图的，只是我对于这段历史全部的记忆都限于此，在此以后，再也不会有什么预知和筹谋，真的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然而一想到逃往蜀地的玄宗与贵妃，心中更是无限凄凉。风华绝代的贵妃玉环此次定是葬身马嵬了，而开创开元盛世的玄宗终是未能保全，丢了英名，失了佳人，再回到长安时，只能是残烛之年的孤独老人。
而我，这场战乱中，哪里才是我的归宿？
如果不是身边还有芸儿和玲玲，如果不是还惦着适儿和李豫，我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在某一天突然倒下，从此零落郊野。





    第九卷 狼烟起 第八十五章 东都（下）
    

一直苦苦支撑着，终于在徒步行走了一个多月之后，来到了东都洛阳。
这是我第一次来到洛阳，曾经在李豫的口中，无数次地听到关于洛阳的种种，名闻天下的洛阳牡丹，上阳宫城的华美与壮观。
虽然心中对洛阳有着种种的想像，然而此时进入城中，还是被震惊了。
宫城仍然华美壮丽。
数代帝王营此役，高楼万丈平地起。九重宫阙连日月，天下此城最壮丽。
全城113坊，坊内皆第宅、寺观、祠庙、园亭。又有南、北、西三个专业市场，号称“三市”。
市内店肆骈列，货物堆积。
洛水、伊水，通济渠东连汴河，远达江南和河北，水运非常便利。天下舟船所集，百舸争流，填满河路，商旅云集，万千气象。
这是李豫向我描述的东都繁华之景，然而在这场战乱中留下的只有仍然华美的宫城，那些被他念念称道的商旅云集、百舸争流，自然是再也没有了。
我看到的是华美宫城中让人窒息的沉寂。
洛伊水流波赤血，白骨相撑乱如麻。
我们被圈禁在上阳宫西南角的一个偏殿中，轮流沐浴更衣，经过一番梳洗之后，很多人才恢复了本来的清丽容颜。
紧接着我们被通知会有人来检选，通过检选，我们中有的人可以去做乐工、舞伎，而有的则会成为宫女、侍从。当然，也有的人会被赏赐给大燕朝的将士官员。
“怎么办？”芸儿忧心忡忡地看着我，我知道她心中所想，稍有不慎，我们就会暴露行迹，我的琴艺还可勉强应付，可是她们呢？
细想之后，我和芸儿与玲玲悄声筹划“还记得当初在静莲苑我们排练的那首曲子吗？”
芸儿一愣，玲玲却已经想起“拈花笑？”
我点了点头“只能如此了，我弹琴，你们以歌声和舞蹈相和，这首曲子新鲜简单，而且是昔日不厌坊成名之作，我们以她应选，或许可以蒙混过关”
芸儿与玲玲相视之下，终于点了点头。
我们又悄悄地对了几遍词，心中的感觉比当初走进高考考场还要紧张和彷徨，只盼着这一关能顺利混过。
满眼望去，一同从长安押来的众伶人如今就如同折冀的飘零燕，命运掌握在敌人手中，除了一种选择可以自己左右，那就是死亡。然而，当那一天来临的时候，我才知道，原来，在这里连死的权利都不属于自己。
那天一早，还不到正式检选的日子，一个容貌娇俏的舞娘在院中打水的时候就生生的被守卫的士兵拖了出去，随即传来的阵阵哭喊与肆无忌惮的Y笑，终于激起众人的奋怒，艺人中的男子全都站起来，向外涌了过去，然而是片刻间，他们又被钢刀逼着一步一步退了回来，在压抑与悲愤的气氛中时间一点一点流逝，终于，他们扔回了一具被受蹂躏的躯体。
整个殿中立时一片沉寂，再无半点声音。
过了良久，才有女子低低的哭声。
在战乱中，生命是如此易碎，而女人的生命更为不堪，生命与尊严如同草芥般被轻意践踏。
还要走下去吗，我轻轻的问自己。
恐惧，除了恐惧还是恐惧。
我身上所背负的李豫侧妃沈氏的命运在这场战乱中最终如何？
我不敢想。
只是轻轻的闭上眼睛，无力地倒向芸儿。





    第九卷 狼烟起 第八十六章 遭遇（上）
    

山河变色，朝堂易主，然而，太阳每天仍旧照常升起。
难得一个晴朗的好天。
一小队人马，押着我们来到乾元殿外等候。
乾元殿建在巨大的三重平台之上，九间九檩的三层重檐楼阁，前面一排是八根浮雕腾云而起的盘龙金柱，飞檐排角、雕梁画栋、透花棂窗，真是金碧辉煌、巍峨壮观。这里曾经是一代女皇武则天处理朝政的重要殿宇，许多政令都从这里发向全国。
而今天仍然雄伟壮丽的乾元殿，在此刻成了为大燕皇帝挑选伶人的场所。
众人都垂首而立，一个一个鱼冠进入。
有的很快就出来了，而有的再没有出来。
接近午时，轮到我了，与芸儿、玲玲随指引太监进入大殿。
一道厉光射来，举目望去，殿上正中端坐一人，一身戎装，英气逼人，面部棱角突出，而眼光冷的怕人。“叫什么，会些什么”低哑的声音。
忙低垂下头，深施一礼“小女木莲，粗通弦乐”
“嗯”那人微微示意。
旁边立即有人抬上一尾七弦琴。
目光扫了一眼玲玲和芸儿，她们已然明白。
手指轻抚，拨弄琴弦。
仍然是那首《俩俩相望》
这样的曲子，这样的歌词，放在这里有几分的滑稽，然而，这是芸儿和玲玲所熟悉的，曾经为了不厌坊的开业，她们也曾合练过，简单的舞蹈，配上悠扬的琴音，清声的合唱，也算可以入目。
曲罢。
“谁不是把悲喜在尝？”殿上男子轻轻念到，忽然一掌重重拍在案上“你是在讽我大燕国让百姓受苦了？”
心中暗暗叫苦，想着安禄山的草莽之师，怎么会通文词音律，随便拿了首熟悉的曲子来，没想到与所有武力夺权的统治者都一样，他们不仅仅是要夺城掠地，更是要征服百姓的心，哪怕是屈服。
“怎么不说话，刚才弹的不是很起劲吗”
无奈之下，只得低声应道“人生在世，生老病死，战乱离别，都是悲苦，如何能掩耳盗铃呢？”
话音未落，面上已然挨了一掌。抬头一看，是殿中立在一旁的一个华服女子。此时，怒目圆睁，嘴角闪过一丝冷笑，看她胡服贵妇的妆扮，猜不出身份，只是觉的眉眼中有几分熟悉，然而此时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只见她撇了我一眼，扭动着腰枝，走到殿上在那男子身边耳语几句。
那男子一双浓眉紧皱，狠狠盯着我。忽然一阵朗笑，盯的我有些发冷。轻哼一声，方说道“没想到呀，我安庆绪如此有幸，竟然让大唐广平郡王的宠妃为我弹琴”





    第九卷 狼烟起 第八十六章 遭遇（中）
    

突如其来的发难让我大惊失色，别说在这洛阳宫内，就是长安皇亲中，我也是极少露面，怎会被人认出，忙与芸儿对视一下，芸儿也是满脸惊色。而此时立在一旁的玲玲，面上竟然有些忿忿之色。
而就在那一霎，我才知道殿上端坐的男子不是别人，正是前几日安禄山登基时被立为太子的安庆绪。
安庆绪打量着我，与身边的侍从耳语片刻，我就被人带了出来。
乾元殿内，安庆绪若有所思，一双眼睛愣愣地盯着门口，内侍上前问道“太子殿下，是否宣召后面的伶人？”
安庆绪摆了摆手，内侍稍一迟疑，立即悄然退下了。
那个胡服女子侧立一旁，注视着他的眼睛，面上的阴郁与清冷之色同长安城中的广平郡王李豫是那样相似，所不同的是李豫更为儒雅飘逸，而面前这个男子一脸沧桑，特别是那双眼睛，那种凌力与锋芒让人很少能够直视，凝重时略显阴狠，片刻间又见精光一闪，露出狰狞与恐怖之色，即便是三伏天也会让人如临寒潭。
此时，他神色复杂，惯常的暴戾之色瞬间无影无踪，眸中仿佛被蒙上一层雾气居然有了一丝柔和。
她心中冷笑，然而却强装欢颜从旁劝慰“妾有法子能令沈氏甘心委身于殿下”
“哦”安庆绪收回思绪，眼睛在她身上打量“你有法子，说来听听”随即一把将那女子拽入怀里，一双大手开始在她身上游曳。
“什么法子殿下何须理会，妾自有手段，只是有了佳人以后殿下不要忘了臣妾才是”说罢一双纤纤玉手揽过安庆绪，奉上自己的香唇。
“哈哈”一阵大笑响彻整个大殿，所有内侍与宫女都退了出来。
离开韩元殿心中一直忐忑不安，终于还是被他们识破落入敌围，今后的路该如此走下去，我心事重重，所幸的是我们并未分开，我们一起被关在远离乾元殿的丽水阁中。
掩上房门，玲玲拉着我，“娘娘，今日殿上那个女子，你可认出？”
“似曾相识”我又摇摇头“只是实在想不起来了”
玲玲一跺脚“小艾，她分明就是小艾”
啊，我和芸儿都惊呼一声。
细想下来，是有几分相像，但怎么会是小艾。然而如果不是小艾，我们又怎会被人认出。
不一会有人送来吃食，因为X中无限心事，大家都吃不下。掌灯时分，又有人送来崭新的宫服饰品。
感觉十分的不好，我呆呆坐在一边。
玲玲与芸儿也是坐立不安。





    第九卷 狼烟起 第八十六章 遭遇（下）
    

门又一次被推开，走进来的正是那名貌似小艾的女子，锦衣华服、高盘云髻，身后的两名侍女手中托着两个托盘
“你们都下去”她吩咐着，表情肃穆，犹如后宫之主。
侍女将东西放在桌上，退了出去。
那女子，面上带笑，一步一步像我走来“小姐，十年未见，小姐容颜一点未改”
玲玲与芸儿对视一下，果然是她。
小艾自顾坐在厅中上座，眼光扫过玲玲、扫过芸儿，最终停在我的脸上“还是小姐命好，在长安，是郡王心坎上的人，如今刚到东都，又迷住了大燕太子”
“住口”玲玲满脸忿忿，手指着小艾“小艾，你是娘娘从老家带来的贴身丫头，娘娘哪点对不住你了，你一次一次地陷害，今天在朝堂上，你安的什么心！”
“啪”小艾右手一扬，一个巴掌扇在玲玲的脸上，杏目怒睁“凭你，也配说我！”
“玲玲，你没事吧”我和芸儿连忙凑上前，而玲玲的粉面上已然红肿起来，而且，被长长的指甲划过，流下一道血印，她出手是如此之狠，我心中一紧。
“真是主仆情深呀”小艾扫了一眼桌上未动的饭菜和送来的衣饰，轻哼一声“饭也未吃、衣服也不换，小姐，如今你还当你是广平王府里的沈娘娘吗？”
对上小艾挑衅的目光，实在不想与她争执“小艾，你想如何”。从来没有想到，我所面对的，不是如狼似虎的燕军，不是暴虐成性的安氏父子，而是她，昔日那个有些小算计，又从未让我真正放在心上的那个再普通不过的侍女。
“哼”小艾轻挑柳眉“小姐，非要我说明吗？好，如你愿，你可听真切了，这大燕国的太子殿下今夜要召你侍寝”
“啊，娘娘”芸儿与玲玲双双惊呼。
我也愣在当场，不是没有想过，纤弱女子在战乱中是保全性命还是保全贞洁，如果不是自己所背负的名号，也许我会选择保全性命。然而，我是毕竟是李豫的侧妃，毕竟是李适的母亲，我怎么能让他们蒙羞呢。这一关终于还是要过，大不了一死，只是一直在心底抱着一份幻想，没成想真的是梦一场，只是不知道我是这样魂飞烟灭，还是会回到那个我熟悉的世界去？我真的不知道。
只是心中豁然想明白了，也就无所畏惧了，把头一仰“如果我说不呢，小艾，直接告诉我结果”
“哈哈”小艾笑了，头上的钗朵轻颤，煞是好看“小姐的性子和容貌一样，都是没变，小艾还不知道小姐的心思吗？瞧瞧桌上，我都给你准备好了”
我走到桌前，看到刚刚侍女放下的两个托盘中，一个托盘是一副签爪，而另外的托盘里是明晃晃的一把匕首。
如此，是到了最后决断的时候了。
我轻轻拿起匕首。





    第九卷 狼烟起 第八十七章 刺芒（上）
    

我轻轻拿起匕首，用手轻拂，何其锋利。
“小姐不问问你死以后，这两个丫头的去留？”小艾的话语中带着轻蔑，却着实提醒了我。
“小艾，她们与你无碍，你放了她们吧”言语之中分明是恳求。
“小姐这是求我吗”小艾展露笑颜，轻狂而放肆。
算了，既然已经到了末路穷途，还计较什么。能保全芸儿她们，也了却我的牵挂。
于是走到小艾面前，轻轻跪下。
“娘娘”玲玲与芸儿上前拉我，我执意如此“小艾，我求你”
小艾收敛了笑容“小姐虽然求了我，但是我可做不到”
“你，无耻”玲玲喊到。
“我知道，昨日殿上种种，能在安庆绪身边进言，小艾，我知道你已非以前的小艾了，你能做到”我缓缓说道。
“不错，如今大燕太子殿下宠信于我，但是我偏偏不管”小艾似是赌气，面上表情决然。
我终究是小看了她，本是中山狼，得势便猖狂。当初一次一次的放纵于她，就是因为觉得她虽然有些小算计、有些心术不正，终究是为了自己，损人利已而矣。万万没想到她会如此心狠。
见我低沉不语，小艾又道“你不换衣服，我就把她们脱光了，丢到外面去。你今天不侍寝，我就把她们送到军营里去，燕军凶猛，听说有的女人熬不过两三个时辰就不行了，不知道她俩能撑多长时间”
“够了”我怒极了“你也是女人”
“不错，我也是女人，当初郡王把我赶出王府，你可曾想过我如何生存？左不过皮肉卖笑，运气好才有了今天”小艾狠狠地盯着我，眼中满是愤恨。
我有些呆住了，想不到她与我竟有如此深的积怨。我一心对她好，几次陷害于我，都大事化小，最终放她去了。没成想在她心中，我的宽待竟成了恶意。
心灰意冷“小艾，你究竟想让我如何？”
“今夜晚间太子会召众伶人前去献艺，如果弹唱的好让太子欢愉，也许就会留下侍寝”小艾微微一笑“小姐肯定不希望如此，不过你的琴艺太子殿下已然听过，如果故意守拙结局更惨”
“你到底想怎样？”看着她一脸的志在必得，我一点主意都没了。
小艾拿起那副签爪“小姐可知道它的用处？”
“娘娘”芸儿大惊失色，玲玲一脸茫然，看着那副签爪我也是心惊不已，那是古代刑罚的一种，在审讯犯人的时候，将竹签刺入手指反复多次，再坚强的人也会熬不住十指钻心的痛楚，屈打成招。
“你是要废了我的手？”我的声音不可抑制的颤抖着。
“我是在救你”小艾目光在我脸上扫着“我知道小姐心中想的定是舍了命也要保全贞洁，那么是用刀毁了脸，还是用它毁了手，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好狠的人，好毒的招数，只是我还有别的选择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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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抱歉，各位亲亲都在催文，我也很着急，昨天不能更新，做什么事情都觉得不能专心，好像小学生没有带作业本，怕老师责罚一样的感觉，这两天工作的事情非常纷杂，带给我很大的困扰，同时小说的情节也到了关键时刻，我很担心稍有不慎会落入俗套，这样也对不起一直追文以及给我鼓励与好评的亲亲们，所以速度慢了下来，希望大家稍稍等候，很快调整好，5。1以后就会加快更新速度和篇幅。





    第九卷 狼烟起 第八十七章 刺芒（下）
    

“你这分明是在害小姐”玲玲冲上来一把将我抱住“娘娘，不能听她的”。
一怔之下，手中的匕首被芸儿冲过来夺了过去，我心中微微一颤，到底該如何决断？此时恐怕没有什么天边神将来突然降临来救我于水火，终是要自己面对。
我的迟疑让小艾脸上浮现出一丝轻蔑“哦，难不成小姐见到燕国太子殿下长的巍峨，相貌出众，所以就动了易主之心吗？”小艾句句狠毒，却也不无道理。
身处乱世之中多少女子为了避祸而自残，就是为了保存贞洁，毁了脸还是废了手，难以决择。此时才知道自己的怯懦，如果让我拿着匕首在自己脸上划过，我真的做不出来。
伸出自己的一双手，细细端详，玉指尖尖，纤细白洁，这双手除了抚琴、画画，偶尔的下厨房烹制几样小菜，真的是十指不沾阳春水，保养的极好，只是如今，恐怕真的保不住了。
思绪到此，心中暗自皆叹，罢了，想那安庆绪已然识得我的身分，今日宴会之上，作为大唐皇族中人我却实不能以伶人身份再为他抚琴娱乐，否则传了出去，让李豫和适儿在风雨飘摇的军中如何自处。
于是，我主意以定，相较之下，假他人之手比自已亲自操刀应该容易的多。“小艾，谢谢你为我通风报信，又送来这样一个好法子”我伸出双手。
“娘娘”芸儿与玲玲声泪俱下，还待苦苦相劝。
“来人”小艾一声高喊，几个粗壮使女进入屋内“施刑”
“是”她们上前将我牢牢按住，又有人将芸儿与玲玲拉了出去，我闭上了眼睛，我不会天真的以为这种疼痛是我能承受的住的，我也不会认为它就像是在现代医院抽血化验那般只是轻轻的一刺。我担心我忍不住，我担心我真的会在接下来的打击与折磨中变节。
锥心刺骨的疼痛袭来的时候，门外是痛哭的芸儿与玲玲，声声哀号，不断地用手拍打着房门。
而我终于不是什么忠贞的烈女，片刻间就不可遏制地痛哭与抽搐，指尖的疼痛像一阵阵电流，遍及全身，我伏在地上，汗水与泪水混在一起，只觉得眼前一片黑暗。
一盆凉水兜头而下，微微一动，那钻心难抑的疼痛再次袭来，看着脸前已经面目全非的那双手，我在心底无数次的求饶，只是残存的那一点点的意识让我紧紧咬着嘴唇，不能说出来，不能将一个求字说出来，那样，我就真的沦落了，再也没有走出黑暗的那一天。
“小姐，现在收手还来的及，今天你废了手，是为了躲避抚琴，明日呢，如果燕国太子念念不忘的不只是你的琴艺，而是对你这个人感兴趣，还是执意让你做他的枕边人，你后面要受的苦，可不止这些”小艾蹲下身子，用手撩起我挡在眼前零乱的碎发“小姐这样受苦，我也看不下去，不如你我一同侍奉太子，还是昔日的好姐妹，你意如何？”
此时的我，被疼痛折磨的已然一片混乱，不能思索，也无从分辨出她话语中的含义是一心为我，还是有意相迫，我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如此，就莫怪小艾了”小艾站起身，转过身去，留下一句“再戳”
“是”
一句话，就将我推入了万劫之渊。那一日，在我而言，就是如同地狱，黑暗之中，无边的痛苦，再也看不到一点点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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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节，心痛。





    第九卷 狼烟起 第八十八章 陷井
    

东都上阳宫蓬莱殿。
掩在广袖之间的一双手已然面目全非，红肿粗大狼藉一片，我早已被阵阵疼痛折磨的苦不堪言，除了咬紧牙关，强打精神以外，如同木偶一般由宫人牵引走进殿内。
整个蓬莱殿灯火通明。
原本以为会是琴声悠扬、舞姿曼妙，一群宫人穿梭其间，未曾想到整个殿内寂静一片，除了高高在上的安庆绪以外，就是呆立于殿中麻木惶恐的我。
殿内只设一席，安庆绪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我微一思索，即落座入席。
“算上今日，我见过你三次”安庆绪的目光向我射来。而我则飞快的搜寻着记忆，任我如何苦想，都记不起在什么时候什么境遇下见过他。
“你自然不会记得”安庆绪自斟自饮“初见你时，在兴庆宫你以一曲将军令为皇甫惟名助阵，那曲音绕梁、气势如虹让本王深深震撼，一个女子也会有如此的气魄”
哦，我心中这才想起，那次为了庆贺兴庆宫的落成，我也奉召入宫，偏巧玄宗令皇甫惟明舞剑以娱贵妃之姐，我也在仓促间被令伴奏，那天确实有不少边将和外帮使节在场，只是我并未注意罢了，掠过尘封的记忆，仿佛那还是天宝初年的事情，我一直铭记在心，因为也就是那次宴会之后我才被诊出怀上了适儿。
如今已然过去了十五年，故国往事真是不堪回首。
想到适儿，我心中一片澄明与坚定，为了适儿，一切都值得。
“第二次嘛”安庆绪又端起酒杯，微微一笑“不提也罢”，随即浅饮一口“第三次就是前日午后，你一身素服虽是简陋之极，却也一样光彩出众，十五年来这三次相逢让我心绪难平啊”
安庆绪举起酒杯“我们不该共饮一杯吗？”
我看着案上的酒壶与酒杯，思忖之下，终于还是迟疑了。
安庆绪笑而不语，随即一饮而尽。
“你的琴声，两次听来迥然不同，别有一番情趣，如此良宵就再为本王弹上一曲吧”
我心中一动，觉得安庆绪似乎不仅仅是一个粗鄙、野蛮的武将，听他讲起过往，我反而存有一丝侥幸，不禁想起一个典故，于是道来“殿下可听过‘绿珠含泪舞，孙秀强相邀；一跃坠王楼，花钿无人收’的故事”安庆绪，我心中存有一份希冀，只盼着对他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能免过此劫。
“哦”安庆绪思绪一滞，探究的目光向我脸上投来“没有听过，可说来听听”
“晋武帝秦始年间，有位富可敌国的人名唤石崇，此人原为世家子弟承祖先余荫，曾任荆州刺史，凭着长袖善舞的钻营及心狠手辣的个性，敛财无数，金银如山。
在其卸任之时，途经白州，以明珠十斛，聘得数女，其中有一名擅吹笛、能唱亦能舞，艳丽出众的女子，便是梁绿珠。”
“哦，倒也有趣”安庆绪自斟自饮间，连饮数怀。
我察言观色，看不出他的情绪，只好继续讲道：
“石崇不知‘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的道理，常以财富炫耀于世，竟与皇亲国戚竞奢赛宝，晋相司马伦夺宫僭即位后，听说绿珠能歌善舞，美慧无双，于是派属下孙秀向石崇要求割爱相赠。
孙秀原想收捕石崇，抄没其家产，并掠得佳人而归，想不到绿珠生性贞烈，从绣楼上一跃而亡，孙秀赶来看到的只是鲜花委地，香消玉殒而已。”
这就是所谓的奇女子，与男人相比她们更具风骨，以往读史看书时每每读到此处，我都会为她们凄美绝决的最后一幕感动不已，未曾想到自己也将会有这样一天。
安庆绪放下酒杯，直钩钩地盯着我“你在拿死要挟我？”
“不是，我的性命在殿下眼中与草芥无二，我如今还有什么可以拿来做要挟的，我只是在想，那绿珠只是石崇买来了一名歌伎，她都知道烈女不侍二主的道理，而我身为广平郡王侧妃，怎能夜宴奉娱呢，还请殿下岂怜”我深深埋首，态度卑恭。
“绿珠含泪舞，孙秀强相邀；一跃坠王楼，花钿无人收。”安庆绪眼中精光一闪“这是我的寝殿，走进这屋子的人不是侍寝就是奉娱的伶人，你不愿为我抚琴，看来是想….”他站起身，突然一步一步向我走来。
我惊慌失措，连连喊道“我愿意抚琴”
“哈哈”安庆绪一阵大笑，收了步子定定地注视着我“来人”





    第九卷 狼烟起 第八十九章 瑟瑟
    

内侍抬来琴桌，上面摆的竟然是贵妃那张焦尾古琴。天宝元年时的初次弹奏之后，我却再也没有见过它，但是我知道是它，因为每一张古琴上面的纹路都是不一样的，这上面的梅花断让我印象极为深刻，犹如一枝傲雪迎霜的梅花，美的让人嗔目。
有些不可置信地抬头看着安庆绪，为了拿张这张琴，恐怕兴庆宫中又有不少内侍、宫人为之枉送性命，我心中又惊又悲，如果他是为了我才刻意寻来此琴，那么这岂不是我的罪过，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我身上又背负了多少罪孽？况且，若真是如此，恐怕他心思已久，我又如何才能避开他的纠缠，让他轻易绝了此念？
缩在袖中的一双伤痕累累的手瑟瑟发抖，微微伸展一下都立即带来钻心的疼痛，这样的一双伤手怎么去拔动琴弦？深深吸了口气，此时才明白小艾的真正用意，她哪里是在帮我，分明就是要将我推入万丈深渊。
只要我稍一退却，深夜中在安庆绪的寝殿中，我即使什么都不做，却也说不清楚了，只有琴声响起，方可全一时之名，果然算计的细腻，十指连心之痛，我能挨过去吗？
古琴弹奏时四指的力度各不相同，大指的托、擘和中指的剔、勾尤见力度,而食指与名指则相对地要柔弱一些，如今我两只手偏偏是中指和大指伤最重，这招还真是阴毒的很。
脸上漾出一丝苦笑，夜深人静，我与他独处一室，若无琴音岂非坐实了这侍寝的罪名，罢了，如果是注定要承受的，又怎能躲的过去“希望殿下能够一诺千金”我只有赌上一局，这赌注是我的清白，而胜算就看我自己对疼痛的忍耐力了，我深深屏息，平复着自己的心境。
“这个自然”安庆绪重又回到座上。
强忍着由手指遍及全身的疼痛，以食指抹弦向内连弹数下，食指、中指、名指并斜入弦，稍一用力，中指破损之处立即渗出血来，我闭上眼睛不再去看，只是默默的按着谱子费劲全力地拨动琴弦。
这首《广陵散》演绎的是战国时期聂政刺韩王的故事，是我来古代以后才学的曲子，也是当初怀着适儿时常常弹奏的，就是因为此曲气势磅礴,表现出慷慨激昂的英雄气概。然而此曲也却是最考验操琴者指力的，远不如《渔樵问答》来的轻松，而此时我满心都是聂政慷慨赴死的绝然与悲愤，即便倾尽全力、疼痛抽搐而死也是值了，最后的一曲选它来奏，既是应景，又似绝唱。
片刻间汗水与不可抑制的眼泪一起涌了出来，不是委屈，不是疼痛，说不清的情绪，分辨不出哪一滴是汗水哪一滴又是泪水，它们一滴一滴全部都滴落在面前的古琴上，轻脆作响，倒给这首曲子增添了别样的味道。
这时才能够真正体会到什么才是“十指连心”，也许只有这样才能让人体会到真正的痛苦，我现在真的陷入了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境遇。
“够了”安庆绪突然一声低喝，我猛然停下，然而一双手已然鲜血淋淋，抽搐不已，我想要控制，它却不听使唤，就那样一直抖动着，莫名的恐惧席卷着我，这双手怕是要废了。
“来人”安庆绪一声轻唤，殿外侍从立即应声进殿，垂手而立静待吩咐。
“送她回去”安庆绪注视着我面无表情，仿佛我不过是一个可以随意任人轻贱的侍女或是歌伎，仿佛如同他即将踩在脚下的蝼蚁一般，毫无怜惜只是眼中射出的寒光让我不由颤栗连连。
安庆绪目送着那一抹丽影走出殿外，大喝一声“小艾”
小艾从殿外闪身入内“太子殿下”
安庆绪挥袖一扫，案上酒杯、酒壶、碗碟全部落地，一时间触目惊心“你做的好事”
小艾并不畏惧，杏目微转仍是笑意不减“太子殿下，小艾也是好心，本想小惩逼她就犯，怎料她如此倔强，这样的伤痛居然还强要抚琴，简直就是冥顽不灵......”
安庆绪听她此言心里已经明白了九分，冷笑之后一字一句说道“你们自小一起长大，她的性子你会不知？小艾，我最恨在我面前耍心眼的女人，你最好记着”
“是，小艾谨记太子殿下教诲”小艾嫣然一笑，刚待上前只见安庆绪极不耐烦地摆了摆手“你也下去吧”
小艾黛眉微蹙，面上闪过一丝苦涩，终于转身退下。





    第九卷 狼烟起 第九十章 飞蛾
    
手上缠着厚厚的白布，已经过去好几日了，每日除去有太医定时前来换药看诊，这丽水阁仿佛如同一座空苑，安庆绪与小艾都没有再来打扰。
越是安静，就越是惶恐，我心中十分明白，事态不会如此的简单。那日抚琴之后，我离去之时，目光不禁意的一瞥，我看到安庆绪眼中的那份火热，心中立即像被烫了一下，自此，夜夜不能安寝，总是觉得他不会就此罢手。
幽幽禁宫，出路何在？
这丽水阁中虽然人迹罕至，但是苑外却是守卫森严，所驻兵士，一日一换，每日调来的都是新面孔，就是芸儿以金银钗环相诱，也无人敢接，而且第二日又换作新人，根本不可能疏通出逃。
如今才知道做茧自缚与静待死路的滋味，只是悔时已晚。
担心的事情终究还是没有避开，这天下午，小艾来了。
带着簇新的宫服与钗环首饰，还有一碗黑漆漆的汤药。
“先把桌上的药喝了”小艾面无表情下达着铁一般不容更改的命令。
“娘娘，不能喝”芸儿与玲玲立时上来阻拦。
罢了，大不了一死。如此，也算解脱。
“你们想去军营吗”我轻轻喝到，她们微微一怔，我夺过药碗，一饮而尽。
苦涩、辛辣还有辛酸，眼中慢慢有了雾气。这是小艾用来要挟我的法宝，只要我稍有不从，芸儿与玲玲就要立即坠入万劫深渊，所以我莫敢不从。
“好”小艾声音中满是愉悦“不必紧张，不是毒药，一碗长安妓坊里千金难求的断情散。今夜它是催情的春药，过了今夜，它又是绝育的良药。”
“你”玲玲听闻此言，气得全身发抖，冲上前就要与她撕打，小艾又岂肯吃亏，轻唤一声，侍女、兵士就推门而入。
“把她们二人带走，捆在柴房”小艾面无表情，冷的如同一座冰雕。
“是”几个兵士上前押走了芸儿和玲玲。
“你”小艾指着我“过了今夜，如果太子对你满意，她们就会被放，否则，就会被送往军营。”说罢留下两名侍女看着我，而她则带着胜利的笑容，昴首而出。
妆台之前，我木然的任由侍女摆弄，上妆，盘髻，更衣。
一切收拾停当，脸上蒙着纱幔，由一乘小轿载着，辨不出方位，走了约么有一盏茶的功夫。
又被侍女搀扶着，进入到一个温暖如春的室内。
自己就像个木偶一样，一直被人牵引着。
进殿之后，所有的人都悄无声息地退下了。
我被蒙着眼，缚着双手，立于室中，淡淡的藏香，寂静让人窒息。
这时候，身体开始异样，渐渐发热，全身绵软，也许，那断情散开始发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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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亲亲，5.1之前小忙，更新较少，心急的亲可以过些日子再来，这样可以看的舒服些。
看到评论里诸亲的留言，很受鼓励，我会继续加油更新的，此文一定有始有终，不会半途而止的。放心看好了！





    第十卷 红颜劫 第九十一章 劫数
    

被缚住的双手抓在一起，我狠狠掐着自己的那双伤手，以痛彻心底的疼痛换来一丝清醒，此时一定要清醒。
感觉有人朝我走近，喘息粗重，似有酒气。
突然，寒光一闪，脸上的纱幔已去。
对面立着，正是手提长剑的安庆绪。
此刻，他正定定的看着我。没有铠甲，一身中衣随意的套在身上，仿佛刚刚喝过酒，面色有些潮红。露出的X襟上，有一道狰狞的疤痕。
“这么喜欢看我”安庆绪浅笑着，忽地一把拽过我，脚下不稳，重重跌在他的怀里。
我想挣扎，但是我没有，挣扎只会更加激起他的兴致。
也许是看到我的软弱与顺从，手起刀落，砍掉了缚住我的绳子。
我忽地挣开他的臂膀，向后退了两步。重重跪下，“太子是一国太子，未来储君，就算大唐真的覆灭了，为天下表率，也应善待前朝宗室”
“哦”安庆绪从案上拿起一杯酒，在屏风前面的一块兽皮毯子上，盘腿而坐。饮了一口杯中酒“此时承认自己是宗室了”
有些无语，忽然明白，这安庆绪果然是狡猾之极。
“今天走进这屋子里的只是一个伶人”安庆绪神情冷峻。“况且那李世民还收了隋朝的公主，自己的弟媳，这也算善待前朝宗室吧”
身上一阵寒颤，这才想到，安氏能在短短时间雄起，恐怕也非全仗武力。
“冷了？”安庆绪扔掉酒杯，一把扯过我，他欺身上前，我重又跌落在厚厚的毛皮毯子上，一阵晕眩。身体变得燥热难捺。
安庆绪的气息，吹在我的脸上，让我阵阵发烫。
身体的变化，让我知道，光凭意志，自己很快就会沦陷。
不能，绝对不能。
紧紧咬住嘴唇，终于一丝血腥，让我又从混沌中清醒。
安庆绪的双手在我身上游走，外裙已被扯开，我紧紧抓住X衣的带子。“我有一个儿子，已经十四岁了”
安庆绪的手停下，抚着我的脸，目光灼人“那更好了，自然是知道怎么侍候男人了，也好，不用我费劲了”
说罢，站起身，径直走到一旁的雕花大床上躺下。
我坐起身，环视殿内陈设，恍然看到不远处的那柄长剑，念头一闪。
“休想，你要是动了那个念头，外面的人都得为你陪葬”像是梦语，从床上传来。
果真无望了吗，看着跳动的烛火。
泪水滑落。
我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向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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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位亲亲，我没有刻意吊大家胃口，只是自己也在激烈的思想斗争中，是保全还是牺牲，是挣扎还是沉沦，我也有点犹豫。





    第十卷 红颜劫 第九十二章 无颜
    

我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向床前。
每一步都走的如此艰难，每走一步，我仿佛看到适儿那年少英俊的面容。不为李豫，只为适儿，我不能，我不能。
我笑了。
带着声声凄楚的笑响彻室内，安庆绪也笑了，满意的闭上了眼睛，
随后，一声凄厉的惨叫，一阵皮肉烧焦的胡味，安庆绪的怒骂，急匆匆入内的侍者，乱了，都乱了，一片混乱中，我晕了过去。
此后，对我而言不再有黑夜、白天。蒙着纱布，在一片黑暗中，整日躺在床上。被钻心的疼痛折磨的气力全无，无数次的昏厥让我不知道下次是否还能醒来。
醒来以后，又是无边的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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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月后。
清醒的时候渐渐多了。
我能感觉的到有人给我灌药，有人给我喂食。
也能辨得出在我床边轻轻抽泣的玲玲和芸儿。
“芸儿”清醒之后的第一次开口，芸儿与玲玲欣喜若狂。
芸儿紧紧握住我的手，而玲玲已经哽咽道“娘娘，你何苦呢”
是呀，何苦呢？
不是没有想过屈从，但是屈从之后呢？是无边的羞辱与深深的负罪感。
我终究是一个怯懦的人，所以我唯有选择逃避。
不能用死亡逃避，那就毁灭吧。
当我的脸扑向烛火的那一刻，我心中自语“对不起，沈雪飞，毁了你绝色的脸，别怪我”
烧焦的刺痛中，我看到安庆绪的震怒，我看到他志在必得后的失望之色，好痛快呀，我笑了。
所有的人都说我疯了。
芸儿和玲玲知道，我也清楚的知道，我没有。
我是用自己的方法来保护自己的贞洁与坚持。
身逢乱世，每个人都有最后的选择。
在床上躺着的时候，会有人来换药，也会有人端来煎好的药。
自从清醒以后，我就令芸儿把药偷偷倒掉，也会告诉医女留下脸上外敷的药，由芸儿为我换药，但是实际上在医女走后，我并没有换药。对此，玲玲十分不解。
我知道，大内宫中有的是去腐生肌不留疤痕的良药。然而，我不能用，恢复了容颜，又该面临怎样的境遇呢。
所以任由伤口反反复复、发炎、生脓、结痂。
这种疼痛是常人难以忍受的。
在疼痛袭来的时候，我会放纵自己的眼泪。
烫伤最忌沾水，何况是咸咸的泪水。
我知道，而我是故意的。
毁灭吧。这是我现在唯一能做的。
有时候玲玲怕我闷，会故意跟我说话。也会说一些外面的情形。而此时外面的消息对我而言，只是更加悲凉。
安禄山在神都苑内的凝碧池畔宴请群臣，与我们一同从长安押送至东都的那些伶人迎来了一场灭顶之灾。
乐工和舞伎们被逼着奏乐伴宴，这是一场在钢刀威胁下的演出，伶人们都歔郗泪下，惹得安禄山大怒，只有那个叫雷海清的乐工与众不同，兴致昴然，演奏的琵琶，惊闻四座。
安禄山很是高兴，让他上前领赏。谁知，走上近前的雷海清突然高举琵琶向安禄山狠狠砸去，满座震惊，虽然并没有伤到安禄山，但是对于他在惊下之余，也感到了被当众羞辱的滋味，于是雷庭之怒，所有的在场伶人均被处死。
而雷海清在临死之前，面朝着长安的方向放声痛哭，这使得安禄山大为恼怒，最终下令将其肢解而死。
谁言商女不知亡国恨？
这些伶人在最后时刻，用自己的生命捍卫了大唐的尊严，也捍卫了自己。
不知道远在蜀地的玄宗听闻此事，会作何想。
战乱一起，君王避走，而一切苦痛都由身处最底层的百姓承担。这一切究竟是谁之错。





    第十卷 红颜劫 第九十三章 旧事
    

日日躺在床上，却总是难以成眠。
外面已是初夏时分。
阵阵莺啼，似带给人一线生机。而我，生机对我而言是喜还是忧，我真的困惑了，前路渺渺，凶险而无助，我怎样走下去？
这天，小艾来了，秉退众人。一个人站在床边。幽幽说道“小姐，小艾真是服了你，你总是能有这么多惊人之举”
小艾轻轻叹息，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着仍旧满脸沙布的我，喃喃低语“如今的样子，娘要是看见了，定是心疼地要哭”
随后，她自嘲地笑笑“你的奶娘，我的亲娘，眼中只有你，七岁的时候只因为我端的热茶洒在你的手上，就烫红了那么一点儿，娘就整整三天没跟我说话。”
从来没有想过沈雪飞十八岁以前的经历，也无从知晓。原来，小艾竟然是雪飞奶娘的孩子，怪不得进京备选还带在身边。
随后，埋藏在小艾心中多年的委屈与怨气就在此刻终于全部渲泻而出，她恨恨地说道“从小，你就招所有人喜欢，你学琴、写字、画画，老爷请了出名的师傅教你，夫人和少爷也宠你，你不知道我心里有多嫉妒。还傻傻地让我跟你学琴、跟你识字。你不知那时我心里有多恨你，明明是丫头命，你还让我学这些，分明就是想突显你的不凡，我的蠢笨”
原来如此，我心中暗叹这丫头也太偏执了，看来雪飞从小就心地善良，待人亲厚，只是待错了人。
小艾还在自顾倾诉着，自她口中往事历历道来。
“老爷、夫人相继去世，家里没落了，少奶奶见天不给你好脸色，你终于不是那个被人捧在手心里的小姐了，可是娘总是拼着挨骂、受罚，还是要护着你。我盼着，盼着，终于你要进京待选了，本来以为就此就可以离开你，可是娘说什么都要让我陪着你，陪着你入宫，做白头宫女吗？我好恨”
小艾哭了，小声抽泣着。
“来到长安，小姐可真行呀，在梅苑随口而出的几句话，就迷住了郡王。那时的郡王真是英俊无比，一袭白衣在梅林的尽头一直出神的盯着你看。那时候我突然不恨了，我谢你带我来到京城，让我看到天下最最俊朗出众的男人。我想，跟着你，我就能天天看见他了。”
原来在那个时候，小艾就暗生情愫。我恍然才悟，钟情于李豫，她比我还要早。
“哼，可是你呢，除了琴棋书画，什么都不会，我陪你在掖庭受苦，陪你在静莲苑幽居，可是你呢，对郡王的殷勤视而不见。直到崔芙蓉叫你前去问话，我才知道郡王身边有如此厉害的王妃，你根本无法在王府立足，所以我就投靠了她”
原来一切如此，我没有想到，小艾内心中的情与恨是如此强烈。
“可是我怎么也没想到，大病一场之后，你变了，变的连我都不认识了”小艾冷笑着“你变的厉害了，变的有主意了，我与王妃的几次联手，你居然都化解了，郡王为你着迷，还有芸儿一群人忠心扶持，就连太子妃都对你处处关照，沈雪飞，你好厉害”
我心里不觉有些发冷，难道她早就觉查出我不是真正的雪飞？





    第十卷 红颜劫 第九十四章 凋零
    
正在我暗自惊心的时候，小艾自顾自地继续说道
“最后郡王为了你，将我赶出王府，想让我自生自灭？我还得谢谢你，我的好小姐，不是你我怎么会认字，怎么会弹琴，我去了西市的梦春坊，我成了里面最红的姑娘。”
我不杀伯人，伯人却因我而死，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害她，但是她的境遇虽非我所愿却是由我而生，“对不起”我终于忍不住开口说道。
“哈哈，你有什么对不起我的？我说过，只此一件事，我谢你，如果不是你，我不会流落到梦春坊，如果不是你，我也不会遇到安庆绪，更不会有今天的荣宠，我谢你”小艾目光凌力，似有无限恨意。双手抚上我脸上的纱布，慢慢向下，掐住了我的脖子，越来越紧。
窒息，莫明的惊恐，却没有半分的挣扎，如此也好，也是一种了脱。
然而，就在我快要窒息的那一刻。她却突然放手了，看了看自己的纤纤玉手，笑意莹莹，一切像未曾发生过，亲切地说“小姐，你得快点好起来，等着看我的册妃大礼吧”
此时房门咣当一下被推开，一个孔武有力的步子走了进来。
坐在床边的小艾立即起身行礼“参见太子殿下”
安庆绪不答一语，只见寒光一闪，“啊”小艾一声惨叫，倒在地上，闻声冲进房内的侍女更是一阵惊呼。我什么都看不到，双手摸索着坐起身，刚待下地，就被一个有力的大手按住。
“我帮你杀了她”安庆绪冷冷的丢下一句话。
天呢，就在这里，“小艾”我一急，忙乱中滚下床来，安庆绪一把又将我拽回丢在床上。
“你为何杀她”我惊恐万分。
“我杀人需要理由吗”安庆绪冷酷的有些怕人“我最恨背主求荣有野心的女人”
我心灰意冷的向后躺下，脱口就是一句“不背主求荣，没有野心，何来你安氏的燕国？”
本以为大怒之中的他会手起刀落，也会痛快地结果了我，没想到安庆绪停顿片刻，一阵爽快的大笑“说的好”
坐在我的床上，挥手让众人退下，房子里一下安静了。
轻轻抚着满是纱布的脸，我内心极为惶恐，心里盼着他不要如此变态才好。
半晌，安庆绪低缓的语气，一改惯常的清冷“当年勤政务本楼里，你为皇甫惟明舞剑所弹的那首《将军令》，那种气度怎会是一个郡王侍妾该有的。当时本王就为你折服，十三年了，如今终于能伴我左右了。”
安庆绪握着我的手，轻轻抚着。
那一刻，我有些恍惚，这是那个杀人如麻的乱臣贼子吗？
《将军令》他听的懂，他能有这种X襟与气度？我恍惚了，原来，当年在兴庆宫中自己就给他留下了印象。
“难道”我猛然想起“我来东都”
“不错”安庆绪语气中很是兴奋“我看中的女人果然聪慧，你以为你小小的伎俩就能逃脱，你以为装作伶人就可以无恙。当年兴庆宫里惊鸿一瞥之后，我就处处留心，包括纳了小艾，也不过是想多知道些你的事罢了”
“你”我平生最恨利用女人的人，小艾可恨，可是眼前这个人更为可恶。我气极，抄起榻上一个东西就狠狠砸去。





    第十卷 红颜劫 第九十五章 捷报
    

安庆绪没有躲闪，轻笑两声“何必动怒，再伤了自己。我若不将计就计，怎能见到活的沈雪飞”
想到静莲苑中的种种，想到玲玲的相公、儿子还有绿萝她们，我忽然心跳加快“那园里？那园里的人”我终于不敢问出口。
“放心，活着的人越多，越可以让你安心在此”安庆绪冷冷笑道。
初闻时我稍稍放心，随即细细品味他话中的深意，又是一阵寒颤。
“你好生养着，过几日我再来看你”安庆绪站起身，向外走去，临了又留下一句话“李亨在灵武登基了”。
原来如此，所有的人，所有的事，都如史书记载的那般，太子李亨与玄宗在入蜀之前分道而行，自己在灵武登基为帝了，想来玄宗一个孤独老人，心中怀着对万民的愧疚对贵妃的追思，独自入川了，如今还要承受儿子私立为帝遥尊他为太上皇的打击，而隐忍多年小心行事的太子李亨此次终于能扬眉吐气，指点江山了，只是可惜，如今是山河破碎的乱摊子，以他阴柔的性格，能撑起这个危局，力挽狂澜吗？想到此，自然不免为李豫和适儿担心，也不知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过了片刻，芸儿与玲玲走了进来，挤在床前，“娘娘，他说太子怎么了？”
“太子登基了”我有些木然地缓缓说道。
“太好了”玲玲雀跃着，拍手称好。
“那郡王，咱们郡王定是会被立为太子的，娘娘，您如今必是太子妃了”芸儿也十分欣喜。
“芸儿，你傻了吗”我摇了摇头“崔芙蓉还在”
“娘娘”玲玲马上插嘴“前几日你病着，未曾告诉你，听说在西行路上，发生兵变，所有与杨家有牵连的人，三位国夫人，宰相杨国忠，全都被诛了，就连贵妃娘娘都去了”
“是呀”芸儿接言“虽说是没有崔王妃的消息，不过就算她还在，如今恐怕也再不能被立为正妃了，依郡王与咱们娘娘的情谊，自然是以娘娘为先的”
一声叹息，我再次摇了摇头“芸儿，我们如今身处何地？能不能活着相见都不可知，还奢望什么名号”
芸儿与玲玲随即沉默。
唉，深深的叹息，忽然想起“芸儿，那小艾？”
芸儿知我所指，也是叹息一番“叫人抬出去了，刚才安庆绪交待下去，说是厚葬了”
厚葬，这安庆绪真叫人琢磨不透，有些费思量。
可怜小艾，追逐了一生的荣华富贵就这样转瞬而逝了。





    第十卷 红颜劫 第九十六章 娇颜
    

“娘娘，今天太医过来为您拆去纱布，就可以重见天日了”一早起来，芸儿就在身边叮嘱“太医说过，一会拆开后，不能马上睁眼，怕光伤了眼”
我点头称是。
坐在妆台前，心里想着，会是什么模样呢，会不会丑的像夜半歌声里的宋丹萍那么骇人，会不会吓得侍女们抱头逃窜？想到此，倒笑了出来。
“太子殿下驾到”
不用回头也知道，身后站立的是安庆绪。
“拆”他一声令下。
太医院的侍医，有些颤抖的手，开始拆开缠在我脸上的纱布，缓缓的。
突然间被释放的皮肤，与空气接触，才感觉到盛夏的暑气扑面而来，闭着眼睛，看不到自己的样子，但是侍女们压抑的低呼，与身后安庆绪倒吸的气息，我知道，定是丑陋之极。
我笑了，不知是这笑容太过狰狞，还是怎样，啪的一声，什么东西应声而碎，我睁开眼睛，试应了一下光线，从镜中看到了青筋直暴，刻意强忍怒火的安庆绪，也看到了他手中紧紧握着的弯刀，以及身后被砍去一角的博古架。
自然，也看到了镜中的自己。
还好，说心里话比我想像中的要好很多。没有狰狞，没有坑凹不平。只是两颊之处各有一片棕褐色的瘢痕，与原本白皙的肤色配起来有些怪异，人家是红脸蛋，而我远远看去是两个褐色的脸蛋，像刚刚从灶间跑出来被烟熏的烧火丫头。想着想着，自己就笑了起来。
芸儿在一边偷偷垂泪，玲玲此时已经有些泣不成声。
而我还在担心，脂粉如果可以盖住就遭了，白白受了这些苦。
安庆绪举起弯刀，指着太医，一字一顿说道“不是说不会留下瘢痕吗？”
太医浑身发抖，立时跪在地下俯首辩解“太子殿下饶命，太医院用的都是上好的药，绝不至如此，绝绝……”
安庆绪一脚踹过去，太医俯地呻吟，眼看着就要手起刀落。
我拿起妆台上的玉梳重重一摔，生生断成两半。
安庆绪放下刀，走到我面前“你，是你故意的？”
我轻哼一声，坦然说道“是，药我没换，也没喝”
“你”安庆绪一拳击在台面上“你果真不怕”
“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不再看他一眼，我自顾对镜理着一头秀发。
“好，你好！”安庆绪握紧了拳头，哼了一声抬腿就走。
“娘娘”玲玲扑过来，抚在我身上一阵痛哭
芸儿也在一旁泪眼朦胧“娘娘，你让奴婢有何脸面去见太子？”
太子，李豫吗，我拉起玲玲，轻轻安慰“若非如此，我哪有面目见他”
李豫，适儿，我心中难过不已，若真如历史记载的那般，这洛阳上阳宫就是我断命之所，也许，我再也不可能见到他们了，想到那日广平郡王府门外的挥手送别，那一脸刻意呈现的灿烂笑容，也许就是为了在他们记忆深处留下一抹最美的娇颜。
如此，也好。





    第十卷 红颜劫 第九十七章 后位
    

已是盛夏时节，不免想起静莲苑里的荷花此时应该全都开了，那满池的碧波绿衣白莲，何等的赏心景致，只是如今再也看不到了。
我被关在这上阳宫中西南隅的丽水阁里，除了行动没有自由之外，一切饮食起居，比照在广平郡王府的用度还要高出许多。也不知安庆绪打的什么主意，自那次之后再没有踏进这间屋子。
如同与世隔绝一般，不知外面的世事与变故。送饭与服侍的侍从都像哑了似的，任玲玲和芸儿怎么打探询问，都不会与我们透露半个字。
百般无聊之余，我开始给玲玲和芸儿讲故事。从三国演义、西游记、到西厢和红楼，有些是我记忆中的情节，还有的就是我顺口瞎编的。令我万万没有想到的是，我所说的种种都会被记录下来，每天呈在安庆绪的案上。
终于，有一天，安庆绪来了，一进门，就盯着我若有所思的看，看的我有些发毛。
“你，怎么会懂这么多”安庆绪没头没脑的问着。
我不知如何对答。
“我已经派人去寻名医王冰了，找到他，你的脸还有治”像是在安慰我。
我笑了“治好了又能如何？”
安庆绪猛地一把拉过我，俯下脸，霸道的吻令我来不及反应，浓密的胡须扎在我的脸上，我用手使劲抵着他。突然间，他自己放开了我，轻轻托起我的脸，直视着，狠狠说道“我想要你，管你这张脸如何，随时都可以”
随后又抛下一句话“不想让你身边的人都死光，就好好呆着”
见我也不答话，他反而语气有些和缓“你还不知道吧，你的李豫已经被封为太子，兼任天下兵马大元帅，如今你已经正牌的太子妃了，我可舍不得你死”
想让我当人质吗？看了他一眼，淡淡说道“李豫不是一个受人要挟的人，他事事以大局为重，倘若真的在乎我，又怎么会弃我不顾”
“哦”安庆绪脸上闪过一丝欣喜“既然如此，你又为何拼死为他守节？”
是呀，为何？心中不免凄苦，自嘲地说道“我是为了我的儿子”
“哈哈”安庆绪一阵狂笑，一把拉过我，逼上我的眼眉“当真”
“当真”我一阵颤栗。
“你的儿子，李适，如今是雍王了”安庆绪心情大好“太子妃你不稀罕，给你个皇后你稀罕不？”
皇后？有些不明白他话中的意思。
“我大燕国的皇后”安庆绪志在必得。
“大燕国？你的大燕国？你们发动这场战乱，为的是什么？是为财？还是真的想窃国？”我问出心中一直以来的疑虑。
安庆绪有些激动“自然是想登基当皇帝”
“当皇帝，打江山易，守江山难，你有没有想过异族蛮夷凭什么治理天下，又凭什么让天下臣服？”我简直是疯了，也许是被他的狂妄所刺激的，口无遮拦，肆意而出。
“哦，你到说说，靠我们安家军的铁骑不行吗？”安庆绪盯着我，并不气恼，脸上表情有几分玩味。
“你比秦始皇如何？比隋文帝杨坚又如何？”我有些忿忿然，这些无知武将凭借手中的兵权和个人的贪念，就无端发动一场战争，令无数百姓饱受战乱之苦，还妄想什么大燕帝国。
安庆绪沉思不语。
我又道“秦二世而崩，隋立国不过几十年就覆灭了，都是何故？”
“治国明君，千秋万世，凭你？”我话语中透着一丝轻蔑。
安庆绪笑了，目光一闪“所以，所以才需要你做我的皇后”
我一时语塞。
安庆绪大笑着扬长而去。





    第十卷 红颜劫 第九十八章 破晓
    

掩着重重面纱，裹在华服锦衣中沿着宫中小径缓缓而行，身后不紧不慢跟着一大群随侍的宫女太监，不知情的人都会默默羡慕是谁有这样的好福气，能够于国破之后，还能得到敌国太子如此的青睐与礼遇。
殊不知作为主角的我是如此惶惶不可终日，我宁愿被贬入掖庭去服劳役，也不愿有如此的待遇。
站在大殿之外不知道安庆绪今天召我前来究竟何意，心中难免忐忑。
“娘娘请入内”内侍在前指引，我只得踱步入内。殿内除了安庆绪还有两人，仿佛正在议事。我一入内，三人的目光都向我射来，昴首而立抬眼望去，一个是文士打扮，一个是戎装武将，只是似曾相识，我盯的紧了，那个武将则把头偏了过去。
只听安庆绪说道“朝义，你先下去吧”
“是”那武将揖首行礼，向外走去，侧身交措之间我赫然想起，原来他就是当日在骊山脚下劫持我的那个人，朝义，难道他就是史朝义？“请将军留步”，我突然开口。
那名武将显然有些慌张收了步子，看着我又看看安庆绪。“将军去过骊山？”。
听我此言他反倒不再仓皇，直视着我不露声色，然而眼神的对视让我可以肯定就是他。我抬头望着殿中的安庆绪，原来当日绑我之人口中的那个大哥就是他，令人送我回来的也是他，原来那个时候他们对长安、对行宫就已经出入自由，如入无人之境了。
“当日是你绑了我？”盯着安庆绪，这个人简直太可怕了。
安庆绪的脸上极为难得挂着一丝笑容，那是丛林中的狼遇到猎物时的笑容，几分玩味与志在必得“也许当时我不应该让朝义送你回去，也不会有今日的麻烦”
这真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这样的日子何时才是尽头？我忍下所有的指责与怒气“今日召我前来，究竟意欲何为？”
安庆绪挥了挥手“你们先下去，严庄，如果王维还是冥顽不灵就不必再作姑息，跟我装哑疾？干脆送他上路”
“是”文士打扮的严庄与武将史朝义拱手退下。
听到安庆绪的一番话，我脑筋迅速旋转，“王维”，他提到了王维，难道王维也陷入他们手中了？听他的意思似乎想让王维为安氏伪朝庭所用，那一身浩然正气、才华超群的王维定是不从，所以。在我思绪连连的时候，安庆绪已然走到我的身边“想什么呢，这么出神儿？”
我尚未答话，他又自顾说道“还在想当日的事情？实在是天宝初年在兴庆宫时一见倾心，朝义自以为揣测我心，所以借你们出游骊山之际将你绑来，不过我当日一时心软就放你回去了，怎么，你还在怪我？”
“雪飞一个被俘之人，还有什么资格怪谁”怪你，我其实应该谢你，如果那时你绑了我，我又怎么会有十四年太平的日子，怎么会有适儿的今天。
“哦，如此说来是决定要委身归附于我了？”安庆绪带着三分调侃，三分认真地笑道。
我向后退了几步“殿下今日召我，倒底想怎样？”
“放心，本王还做不出白昼宣Y的荒唐事来，今儿找你过来是让你帮着筹备父皇千秋节之事”安庆绪拉着我坐到座上“教坊排了一些节目，你来看看是否有什么需要调整的？”
听他如此说道，我是又气又恼，这安庆绪还真是狂妄自大，简直就是自说自话。
本以为他的一句戏言而矣，而今日之举难不成还真让我做他燕宫的内宫之主不成。竟然连这等事，都要我前来张落，简直太滑稽了。
刚待推脱又怕惹恼了他，想到王维则忽然生起一个念头“如果我答应帮你筹备此事，你可答应我一个条件？”





    第十卷 红颜劫 第九十九章 殊途
    
“什么条件？”安庆绪收起脸上那丝难得的笑容，向我投来充满探究的目光。
“刚才你提到王维，可是旧时长安官拜给事中以诗词见长的王维”我此言一出，安庆绪盯着我仔细打量，渐渐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诡异的神色“正是此人，怎么，你是要为他求情？”
“我自己尚且不保，又如何能为他人求情”看着安庆绪目光中的闪烁，我变得有些犹豫。
“提起这王维着实可恨，本王怜他几分才气本想让他在朝中为官，怎料他恃才傲物居然吃了哑药，口称有疾百般推托，依着本王的性子正想一刀结果了他，看他还傲是不傲？”提起王维，安庆绪面露怒气，稍稍平复后才略为缓和，只是他突然话锋一转“不过，如果你想为他求情，我自然会给你这个面子”
“我不为他求情，只是昔日读他的文章仰慕他的才学，想见他一面罢了”我不知道安庆绪倒底是真是假，担心一语不慎再害了王维。
“好，这有何难？”安庆绪悠然的对殿内侍从下达命令“去，让朝义把王维带来”
“慢”我出言阻止“殿下若真有雅量，雪飞不希望在这种状况下见到昔日朝庭中人”
安庆绪的神色变得有些复杂，面色凝重让我惴惴不安，然而他又是极其出人意料的爽声大笑“很好，想不到你会跟我提要求，好，今日本王心情好，都允了你”
我一片茫然。
大殿内响起乐声阵阵，歌舞开始轮番表演，其实我不过对于次序和编排稍加提点，并未起到什么关键性的作用，但是即使如此也让安庆绪喜出望外，我想他要的不过就是个形式罢了，以此来证明我坐在他的身旁，为他和他和父亲筹划庆典，也许这就是一种征服的过程，他在其中收获征服的快乐，而我只得充作演员游戏人生了。
当一切结束的时候，我走出大殿，走在宫内花园的小径上，花园里建有一座水上凉亭，高高的亭子顶部覆盖着浅青的硫璃瓦，在艳阳下闪着青兰青兰的光，亭子间站着一人，儒雅风姿犹如旧时模样。
“先生别来可好？”隔着帽纱不知道他是否还能识得我。
果然王维微微一愣，随即脸上浮现一丝苦笑“刚刚他们说有贵客相见，想不到这贵客就是沈丽仪？”
这话中似乎微微带刺，我笑着拿下了帷帽。
“一个是伤痕满面，一个是口称哑疾”我笑意吟吟，仿佛在说着一个毫不关已的笑话。
王维初见之下，呆立当场，面上难以掩饰的是惊愕与怜惜，随即听着我的笑言，俩俩相望，不多时恍然之下也是一阵朗笑。
一个才华横溢可为良臣的诗人称哑疾，一个以美貌而惹人羡慕的昔日皇族女眷变成了无盐女，有些滑稽又实在是悲怆的很。
亭子通透敞亮可以看得很远，侍从远远的立于亭子外面，大可以放心说话不用担心有人偷听，看来这安庆绪明摆着要施恩于我，想着自己的初衷我连忙说道“雪飞比不得西施可以忍辱负重，与敌人委屈周旋，但是先生却可以做得范蠡”
王维思索片刻，似有所悟，苦笑道“娘娘为保名节自毁容颜，却要让王维来承担这千古骂名吗？”
“忠君与忠民哪个才更为重要？昔日则天女皇虽然窃国盗权，却给了仰万民福祉的大周朝，承贞观之治，启开元之基，然而辞世之际却留下一座无字碑，千秋功过任人凭说，这份X襟与气度实在令人感佩，大人如能在乱世之中伪燕朝堂上为百姓做些事情也算尽显英雄本色了”微微一顿，方又说道“策马冲锋是英雄，与虎谋皮也是真豪杰”
“想不到娘娘有如此X襟，真令王维惭愧，如此说来这伪臣王维当定了”王维伸手揖礼，我笑颜以对。
然后，我们都举目向西眺望，长安，故国山色，均在无限憧憬之中。





    第十卷 红颜劫 第一百章 光复
    

堆来枕上愁何状？
汪海翻波浪。
夜长天色总难明，
寂寞披衣起坐数寒星。
晚来百念都灰尽，
剩有离人影。
一钩残月向西流，
对此不抛眼泪也无由。
安庆绪偶尔会来到丽水阁，寥寥几句李唐军队的消息，就会令我更添忧愁，此时此刻才知道原来封闭也是一种幸福，没有他们的消息我只会暗自祈祷，内心是平静而充满希望的。而每当听到安庆绪透露的一言半语时，往往，我立即彻底陷入了无边的担心与牵挂中。
听到李豫挂帅，郭子仪为先锋带着区区六万新征的兵丁，与安禄山十五万铁骑对阵于长安近郊的香积寺，为了夺回西京做着殊死一搏，心里立即被痛苦侵蚀着，撕裂着。
脑子里浮现出李豫那俊秀儒雅的风姿，此刻定是深锁愁眉，踌躇难为。风雅的儒士已然披挂成帅，枕戈待旦，沐浴在血雨腥风的战场中。
他可安好？
还有适儿，那么阳光帅真的翩翩少年。小小年纪就亲历如此惨烈的殊死争战，他会怎样？想起几年前在长安府地中我和他关于项羽与刘邦的那番讨论，善良如他，能否在瞬息万变、处处需要计谋与韬略的战场上应付自如呢？
这一年的正月，格外寒冷。
洛水已经结冰。
室外苍茫一片。
明月照积雪，朔风劲且哀。
房门呼的被推开，咆哮的北风夹杂着雪花吹到室内，我不禁打了个寒颤，安庆绪一身戎装，盔甲上尽是雪花，不知已在门外站了多久。
“西京失守了”半晌，才吐出一句话，安庆绪有些失神地坐在一旁。
西京失守了，脑子飞快地转过，那就意味着李豫挂帅的大唐军队已从叛军手中夺回了长安，长安光复了！
顾不得安庆绪在场，与芸儿交换了一个欣喜的眼神，内心雀跃无比。从战乱伊始至今，慢长的四百多个日子，这是我听到的最好的消息。
“出去”安庆绪暴躁的将芸儿赶出。
安庆绪内心烦燥不安，西京失守了，十五大军竟然被李豫和郭子仪两三个月前才匆匆征上来的六万娃娃军打败了。一时间，李唐军队势气高涨，全国反击之声连成一片。自己心里很清楚，眼前女子在几日前所说的“得道多助、失道寡助”果真应验了，十五万大军没有败在气势上，没有败在战术上，李豫对西京采取的是围而不打的战略。粮草供应不进去，而长安百姓无人献粮，最后领兵的将领无奈之下竟然命兵士捕鼠充饥。若大的长安城竟然一鼠难求。真真是气煞自己。
一拳重重击在案上，让自己更为心焦的是如今燕国内廷的风向变化。父皇安禄山一直宠幸的夫人段氏，一直为他亲生的儿子安庆恩默默筹划着，密谋废去自己的太子之位取而代之。
自己已经有小半个月没有见到安禄山了，每次请安均被挡在寝宫门外，安禄山一直有风疾之症，进入洛阳后，更为严重，如今已到了目不能视的程度，只可恨在身边守候的一直是那位得宠的段夫人和幼弟安庆恩。
安庆绪内心激烈地斗争，要不要从了手下的建议呢？往前一步，是弑父的大罪，往后一步，有可能坐以待毙，身首异处，究竟该当如何，真真是难以决断。
忽一抬头，看到立在一旁的她，索性开口问道“你如何看待当年的玄武门之变？”
看安庆绪坐在一边，心事重重，脸上烦燥之情，仿佛有何事难以定夺，惟恐稍有不慎触怒到他，只好小心答道“未曾亲历，不敢妄言”
安庆绪凝视着我，似有期盼“李世民如果不发动政变，会有什么下场？”
我似乎忘记了敌我的身份，据实以答“太子建成若是贤明，秦王定当用心辅佐。只是如果太子建成先有诛他之心，以秦王文治武功又怎能坐以待毙？”
“说的好”安庆绪面上喜悦，目光炯炯“是不能坐以待毙”
“只是”我又补上一句“只可惜毕竟是杀兄逼宫，即使后来励精图志开创的贞观盛世，也掩盖不了玄武门之变所染上的血腥，史记上仍旧是据实记载”
“这又何难”安庆绪手握刀柄，暗下决心“既然做了，还怕史官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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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两面性，作为读者和作者不同角度看加V阅读。
第一篇：作为读者，昔日我是这样看待加V的问题。
一直以来都把网络原创频道当作文学创作的一方净土，新浪、晋江，四月天，起点等等，各种风格不同的原创文学网站中，都聚集着一群勤勉而又充满才气的原创作家，更因为有着一大批爱文、追文、懂文的读者，大家共同造就了那一篇篇承载着我们记忆或者梦想的美文佳作，然而就是这样的一方净土，面对市场的混战与竞争，终是要受到波及，对于VIP付费看文的方式众说纷纭。我亦是暗奈不住，也想对VIP说上几句。
我最初对VIP的直接感受来自于追了三个月之久的《某清穿小说》，在毫无预兆的情况下突然加V。引来读者的一片讨伐之声，对于刊载此文的晋江网站如是说“VIP收费阅读的形式，晋江不会是第一个，也不会是第二、第三个，然而大势所逼、难以坚持之后，这是一种妥协之策。”
此种说法，我们理解并接受。
而此文的作者呢，我们一直以来追捧鼓励的她，居然把责任一鼓脑儿地推给晋江，说她不知道加V的事情，何其无辜。
作为一名读者，我当时很气愤，不是因为她的加V，而是因为她的态度。
因为我们这些读者看文追文，其实是喜欢原创文学的风格，选择追文来看的读者都有这样的承受能力和X襟，但是我们不喜欢的是扭捏，是虚假，是强装的无辜来换取大家的理解。
以前，因为是原创，是免费，我们不挑剔她的词藻，不苛求她的情节，甚至是忽略文章的逻辑与脉络，我们怀着包容之心，呵护她，犹如对那冬天旷野里的一抹新绿，小心翼翼，寄托了我们对美好生活和真善美的怀念与保护，所以它才会一路攀升。
然而当她成名了，加V了，出版了，如此轻视读者的行为，让人实在有些不快。
所以，作为读者，虽然生气，但是我依然理解加V，也支持加V，并继续追文，然而一路下来，发现情节明显有些拖踏，文字仿佛被稀释了，也变的不再有吸引力，那时的我是凭着惯性在看，而不再是喜欢和感动。
所以，加V与其说是考验读者，不如说是在考验作者，读者随时准备着去看付费的好文，因为毕竟加V看文要比买书便宜的多，但是作为作者，您真的准备好了吗？无愧于你的忠实读者，无愧于你最初的创作激情，而不是为了那千字N分的收入在稀释拉长你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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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篇：如今作为作者，换位而处，思索再三，我的文也准备加V了，我是怎么想的。
一、关于网评中的鼓励与批评：
我是幸运的，《回到盛唐-一代皇妃浮尘梦》，这是我的第一篇小说，自在新浪发表以来，受到很多读者的喜欢与支持，应该说没有大家的鼓励，我是不可能坚持至今的，当然，在评论中也有不少批评，每当看到读者评论此文这样、那样的不好时，心里难免会难过，因为每一个文字都是我自心中流淌出来的情感，就好像自己的孩子，当别人批评的时候总会有些回护之意。然而既然选择在网上发表，就要做好心理准备，对大家的批评要坦然接受。
二、关于加V的压力
最大的压力是加V以后，没有人看了，这对我是一个很大的考验，也是我一直没有下定决心的原因。我不太自信，不认为自己的作品叫好又叫座。
我最喜爱的中年女作家凌力曾经写过的《星星草》、《少年天子》、《幕鼓晨钟》等四部长篇小说，那还是在十多年前，每本只印一万册，她说只想给那些真正喜欢这段历史的人看，记得当时为了将她的四部小说凑齐，我跑遍了整个北京，当最终抱回那部《少年天子》时，就在想这部小说真的非常精彩，说不定何时会被搬上荧屏，果然被我言重，十年后，四部小说中的《少年天子》等两部被拍成电视剧搬上了CCTV。
其实写作古往今年都是寂寞和清贫的职业，如果希望借此成名借此赚钱，那一定就会因此放弃或丢掉很多东西。
事事都在舍与得之间徘徊。选择加V，也许我会失掉很多朋友的支持，对此我很担心。
三、为何加V
1、对众多网络写手的一种支持。
我虽然有着一份稳定的工作，并不期冀从加V中收获多少，但是因为目前网络作者的境遇确实值得关注，以自己辛勤创作而有所收获应该是无可厚非的，通过自己的才气与勤劳创作换取回报，这同样是值得敬佩的，我们不能要求每一个作者都只做无私的奉献。加V也是对诸多不经作者同意，就私自转载的网站和某些电子书的一种回应，也是对作者权益的一种维护。
2、对自己的高标准严要求。
加V以后，读者的标准会更高，对于我的写作会增加许多压力，自然也会促进我去努力，去提高。
3、我的承诺：良心创作，品质为先。
不会故意抻长文章，不会拖延情节，不会稀释内容。
会在最短的时间，呈现给大家更丰富的内容，并且加快更新速度，每日至少5000字，让大家看的连贯些，加V的内容也不会超过全文的三分之一。
4、我的感谢：
感谢所有喜欢原创文学的读者，因为有了你们，我们的作品才得以完整，才得到更多的观注与提升，才会每日收获感动和成长。
感谢那些没有选择VIP的作者，对于所有坚持更新、直至完结的作者，我以一个经常在原创网上看文的读者的角色，由衷地敬佩与感谢你们。
感谢新浪原创频道，感谢你们为原创文学提供这样一方尽情展示自己的平台，因为你们帮助很多人圆了自己的梦。
最后，竹衣也衷心希望每一个写文与看文的人都能在这里找到自己的快乐与收获。现实的生活中有太多艰辛，太多的不如意，所以我们更要调试好心情，平和、坦白，与人为善，这样才能让自己和身边的人更加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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