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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玉·若雪
　　作者：啕啕

　　【楔子】

　　浮生王朝。
　　天山之上，依然白茫茫的一片。雪花轻盈地舞蹈，跳跃在那两人的肩头。
　　天山镜湖之上，一男一女屹立在风雪之中，同样的白衫在雪花的亲舔下飞舞。
　　“你……决定好了？”空中，男子的声音轻轻地飘着，若有似无。
　　“嗯，罱辕，我已决定好了。”女子轻轻地说着，身影渐淡。
　　“是吗？如若这一世，依然是相同的结局呢？”
　　“我亦甘愿。”男子听着女子依然坚定的声音，坚定的语气，微笑。他不会阻拦她，他只是一个旁观者，一个局外之人罢了。
　　女子看着那男子的微笑，轻扯唇角，身影更加的淡去，于那皑皑的白雪之上，堙灭、升华……徒留那微笑着的男子悬在雪花之中。只是啊……为何那笑，竟那般的苦涩呢？
　　他执起手中的长笛，轻轻地吹着她最爱的那首曲子，那首……百年、千年前的曲子。只是……已经没了那浅唱低吟着的人儿了。凄婉的曲子，就那般幽幽地在镜湖之上盘旋，隐
　　去……
　　——草际鸣蛩，惊落梧桐，正人间、天上愁浓。云阶月地，关锁千重。纵浮槎来，浮槎去，
　　不相逢。 星桥鹊驾，经年才见，想离情、别恨难穷。牵牛织女，莫是离中。甚霎儿晴，霎儿
　　雨，霎儿风。

　　【玄羿】

　　“不要！！！！”
　　幽幽的厢房之内传出女子急急的呼唤，似正被噩梦捆绕着。
　　浅浅的人影在女子的床边默默的坐着，叹息着。却在女子睁开惊恐的眼的刹那间，不复存在。
　　镜若雪惊恐的睁大双眸，梦，那真实的梦境又来缠绕着她了。寒冷，无边的寒冷袭身。她将暖和的被子一层一层的裹在自己的身上，看着那微开的窗户发怔。
　　是谁来过这儿的？难道……又是他？
　　女子轻轻的抚摩着榻边，叹息，这里……竟还有着那人残余的温度。
　　明日里，便可到湘西了吧？女子就这样静静的坐着，不敢再入睡，害怕再次身临那可怖的梦境。
　　六月里，他们总算是到了这美丽的湘西了。
　　湘西境内可说是另外的一番天地，不仅气候宜人，山峦叠嶂，空气也别样的新鲜。不像中原以乡镇划分，这里的人们以寨为居。古朴的人们穿着有别于中原的服饰。女子梳着美丽的发髻，银冠之上也装饰着许多银饰的坠链，她们穿着颜色绚烂的衣衫，各种样式的银饰把她们点缀得更加美丽、动人。果真是一方山水养育着一方的人儿啊。
　　只是……在这绚烂的苗族衣衫之中，却有着中原的服饰掺插着。
　　“唉，若雪，你说她们戴那么多的银子在身上得多重啊！”一身青衫的薛蓝儿噘起嘴唤着那名叫若雪的女子。名叫若雪的是位身着绯色衣袍的女子，奇怪的是，她竟用面纱遮挡住了面颊，令人无法窥探。风起之时，会赫然发现绯衣女子的刘海间竟有颗红色的朱砂痔，甚是奇异。
　　“那你去问问她们重不重啊？再说，她们还真是……啧啧……”一旁紫衣男子的声音有种慵懒的感觉。
　　“你啧啧个什么劲啊？死色鬼！”薛蓝儿叫骂。这死色鬼，只要一看到有女子经过就要打量半天，也不怕那些黄花大闺女们的脸红得可以煮虾子。
　　慕瑟,笑:“薛矮子，你不觉得她们穿的袖子都短一截吗？”
　　“啊！死色鬼！我要杀了你！”该死的，她哪里矮了？就是娇小了那么一点点，哪里矮了？她今天非砍死他不可！手持紫色缎带向慕瑟挥去，慕瑟一躲，紫色缎带便劈向了一旁的石块，立时被砍成了两半。
　　“啧啧……我说矮子，你怎么又把你那破绸缎拿出来献丑啊？”男子痞子般的笑容爬上那书生气的脸，甚是不符。略微下垂的眼稍上挑，比女子还要妖媚许多。
　　“居然说我的紫荆是破、缎、带！我杀了你！”薛蓝儿咬牙切齿的看向一旁笑得比女子还媚的脸，真有种撕烂它的冲动。
　　“如果你们要继续的话，恕我先走一步了，”冷冷淡淡的声音出自于从刚才就一直未开口的绯衣女子，虽然她的声音淡淡的，但却清雅无比。
　　“若雪，是他先惹我的。唉，你等等我啊！”薛蓝儿收起紫荆追上她。
　　薛蓝儿的叫喊，绯衣女子却置若罔闻，这样的场景在这一路上看得实在是太多了。这两人像是永远不对盘一样，只要一有机会就吵来吵去，甚至大打出手。每每在这时候都会耽搁很长一段时间，前面的路途还那么的远，而两人却总是吵吵闹闹，劝也无法劝。
　　“若雪，喝点水吧。”慕瑟语气温柔，完全不复刚才的吊儿郎当。
　　薛蓝儿受不了地抖了抖身上的鸡皮疙瘩。
　　镜若雪并未接过他手中的水壶。只是摇摇头，“我不渴，谢谢。”逃避似的离开了男子的视线，这样的眼神分明是在质问着她为什么躲闪。她，却给不了答案……
　　从玉镜城一路下来，她多多少少还是能够感觉得到慕瑟的视线在随她而动，只是，往事如昨，她不能再将他置于水深火热之中，那样的他，再也受不起任何的刺激了。
　　当年犯下错误的是她，本该是由她一人承担后果的，却偏偏还是将慕瑟给扯了进来。懊悔之余，却也下定了决心——她，要远离慕瑟。
　　这样，或许，对两人都有好处吧？
　　不远处，传来的鹰叫声使得三人停下。
　　黑鹰停在了慕瑟的肩上，他取下绑于鹰脚的书信。略微看了下，便将书信置于掌心，顿时，奇怪的事发生了。慕瑟手心竟无端起了火焰，将书信焚烧得连灰烬都不剩。
　　“嫣儿随玄羿在前面的寨子里等我们。”火苗渐灭，似从未发生过般。
　　而那二人也不惊讶于这无端起于慕瑟掌心的火苗，好似这只是平常的事。“他让我们快点过去和他们会合，他已经打听到关于凤焱草的事了。”
　　“那得加紧赶路了。”绯衣女子柳眉微皱，看着那绝美的男子，思绪飘远。
　　那是怎样的七年呢？七年的分离，竟在她与他之间架起了难以逾越的鸿沟，不能解释的鸿沟。从天山玉镜城一路下来，两人阔别重逢，自己心中竟还是有着些许喜悦的，毕竟七年未见了，不知这七年他可有好好的吃饭，可有好好的睡觉，或者还是如同儿时般，呆呆的，哭喊着她的名字？
　　七年前的两人，在那样的血与火中分离，她至今依然记得当时的他哭喊着，求着自己苏醒。已然晕厥的自己，清晰地听着小男孩的哭喊，清晰地感觉着自己的小手紧握在小男孩的手里。他的手是那么的烫，如同烈火烧灼般的烫，却不知怎的，一寸一寸地烫进了自己的心窝，一寸一寸地塌陷。
　　苏醒过来的她没有来得及向晕厥的小男孩道别，没有来得及告诉小男孩自己的承诺，也没有来得及责骂小男孩的蠢笨就被自己的父亲，将自己送往气候不似天山般寒冷的药王谷疗养。直至今日，两人才得以重逢。只是，童年的他们都已经不在了。不再任性地哭闹，不再固执地牵着小男孩的手，不再调皮地捉弄小男孩了。他们都已经长大，已经成人，不再会想当年般，犯下那一生懊悔的错误。
　　当年，十二岁的她，那时才知道，什么是地狱……
　　太阳微沉，三人终于寻得玄羿落脚的客栈，嫣儿也已在客栈前等候了。
　　“小姐，薛谷主，慕公子，你们可终于来了。“嫣儿将手上的绯色衣袍替镜若雪围上，本是六月的天，镜若雪就已经穿了好几件衣服，也不怕给热到了。
　　“怎么了？”镜若雪收拢衣袍，听得出，嫣儿的口气凝重。
　　嫣儿并未回答她，只是先向掌柜的又要了三间房，便带他们到了玄羿的房内。
　　“他这是怎么了？”玄羿的脸色铁青，口角还残留着鲜血。 “回小姐，奴婢随玄羿少爷前往雷山脚下打听凤焱草时，碰上了玄武，好不容易才脱身至此。”
　　“玄武？那是什么？”正在为玄羿把脉的薛蓝儿问道。
　　“那是拜月手下的门人，共四人。他们舍弃了自己的名字，以苗疆的四方神为名，即：青龙，朱雀，白虎，玄武。他们又各自占据一方土地，收集门人。只是想不到，单单的一个玄武都已经能让玄羿重伤，想必以后有我们的苦头了。”慕瑟摇头，玄羿同他们均出自玉镜城门下，玄羿更是佼佼者，能让他重伤至此，想必对方实力不可小觑。
　　薛蓝儿皱眉，“好奇怪的脉象。”
　　脉象时而汹涌有力，时而细弱游丝。难道……
　　“怎么？”连药王谷神医——薛蓝儿都皱眉的脉象，会是怎样的呢？
　　“我在想，他并非内伤。”薛蓝儿收手，“莫非是蛊毒？”慕瑟知道那是苗疆盛行的一种毒药，至于更多的，就无从知晓了。
　　“应该不是。”说话的是镜若雪。想来，她同玄羿今天还是第一次见面。父亲收他为徒的时候，她人已在薛蓝儿那里，她回到玉镜城的时候，他已经下山了。归根结底的就是，她与他实在无缘。
　　“蓝儿，他应该是被摄魂了。”镜若雪看着男子铁青的脸上竟有着幸福的笑容猜想着他应该正享受着什么美好的回忆。
　　“摄魂？若雪，还有香芷露吗？”香芷露是镜若雪配制出的内伤特效药，专制各种内伤。而同薛蓝儿配制的荆棘丸合用的话，不仅可抵抗毒物的侵袭，还可强制唤醒精神失常或出现幻觉的人。
　　“还有。”镜若雪拿出香芷露，再将荆棘丸揉碎拌于其中。
　　“蓝儿。”只需一个眼神，二人便默契地开始给玄羿喂药了。
　　镜若雪将药喂给玄羿，而处于昏迷中的男子怎么可能会自己吞下药去？薛蓝儿便取来银针朝玄羿背上几处穴位扎去。不消片刻，玄羿便自行将药吞下腹中。薛蓝儿再扎了几针，玄羿面色便不再是幸福美满的笑容了，而是痛苦的神色。
　　“呕……”玄羿咯出了一滩黑血，而镜若雪仿佛知道他会咯血般，早就闪到了一边，以免弄污了衣裙。
　　看着咯出的那滩黑血，镜若雪皱眉。
　　“好了，我们去吃点东西吧！他还要等会儿才能醒来。”薛蓝儿摸着自己已经饿瘪了的肚子，撇撇嘴。
　　慕瑟轻笑，“也是，那谁来照看他？”
　　“唉，我来照看他，你们去吃饭吧。”镜若雪摇摇头，反正她也吃不下。
　　“这怎么可以？小姐，还是我留下吧！小姐本来身子就弱，还要留下照顾另一个人？怎么成嘛。”
　　“就是！再说了，孤男寡女的，成何体统？”慕瑟吃味，只好搬出体统来。
　　“好了！好了！我们就让若雪照顾吧，别婆婆妈妈的了。”薛蓝儿也不管那两人愿意与否，硬推着两人出了房门。薛蓝儿朝若雪笑笑，顺便把门带上了。她和镜若雪多年来的感情和默契可不是假的，自然知晓她接下来要干什么。
　　镜若雪立于屋子中央，静静的看着那滩黑血。
　　终于，那滩黑血竟活了般，开始缓慢地移动。若仔细看去，它却是向窗边移去。
　　镜若雪取出一根薛蓝儿留下的银针，滴了滴香芷露在上面，朝黑血丢去。不知是扎到了哪儿，黑血漫漫地合成了黑色的蚯蚓状，在那里摇摆着身体，似想摆脱这束缚。银针下面赫然是两个红色的小点，仔细看去，竟是血红的两眼。如蛇般的舌头在那“嘶嘶”地吞吐着，甚是恶心、可怖。
　　这虫非常的狡猾，如若屋子里有什么动静，便不会显身，继续混于血中，待悄然无息之时才会显现真身。
　　镜若雪双手交叠，默念着不知是什么的口诀，大喝一声，“破！”两指食指的冒出了淡蓝色的微光，射向那滩本是黑血的东西。
　　瞬间，黑血灰飞烟灭，任何痕迹都未曾留下。
　　突然，一面枕头朝镜若雪袭来，她闪至一旁，剑光却向身侧直追而来。执剑的竟是本该躺在床榻之上的玄羿。
　　剑上青光微闪，似海啸的剑鸣直追女子耳边。
　　“弄影！”不是疑问，而是肯定。镜若雪一针抵剑，幸得玄羿昏迷了已有段时日并无多少力气，竟险险地隔开了些许，忙移至数步远，朝那警惕着的人问，“弄影怎会在你手上？”
　　玄羿微怔，“你是？”他只记得在路上遇到了玄武，交战之中，不知道中了什么毒，神智恍惚以至昏迷。
　　“怎么了？怎么了？”镜若雪正要开口，薛蓝儿便踢开房门开始嚷嚷。
　　“若雪，怎么了？是不是噬魂虫不好对付？”大嗓门的薛蓝儿看着眼前的景象呆楞数秒，这是……怎么了嘛？枕头里的棉絮扑满了整地，玄羿更是执剑对着镜若雪，这样的场景，着实让人摸不着头脑。
　　“唉！没什么，噬魂虫已经解决了。”镜若雪缓缓道，原来刚才的黑血便是拜月教中饲养的噬魂虫，专噬人的精魂。
　　“那你们这是？”慕瑟看着这两人，想是刚交手了数招。
　　“薛师姐！慕师兄！她是？”玄羿刚苏醒，就看见绯衣女子站在屋子中央，虽不知是敌是友，但看到如此诡异的手势，他就不得不先发制人了。
　　“哦，你们是第一次见面？她是你镜师姐啦！”薛蓝儿笑笑，这两人真是有够乌龙的。
　　“小姐，您没事吧？”嫣儿走到镜若雪身前，替她收起银针还给薛蓝儿。
　　“啊！师姐？”回过神的玄羿，忙为自己刚才的错误道歉。
　　“镜师姐，刚才是玄羿无礼了，还请师姐原谅。”玄羿一袭白衫，乌黑的发梳于脑后，细长的眉配上丹凤眼，甚是好看。苍白的脸上则是懊悔的表情，又加上刚苏醒，倒显得有几分柔弱。此时，晚霞刚好照进站在窗边的玄羿身上，使他透出了令人想要遮挡视线的金光。
　　“没事，你有这种警惕心性反而是好事。”镜若雪也没怪罪，不去看那刺眼的光芒，朝门外走去。“我先回房了。”
　　嫣儿紧随镜若雪之后踏出房门。
　　“镜师姐生气了？”虽然玄羿比镜若雪大上两岁，但他乃最后进得师门，所以，师姐二字不可省。
　　“没有，她回房休息去了，她是给你小子驱噬魂虫给累着了。”薛蓝儿收起给玄羿把完脉的手，朝他笑笑。
　　要杀灭噬魂虫非常费劲，她虽号神医，但也只能清除，无法将其收服或者杀灭。而镜若雪却能做到。镜若雪的小姨——柳凝湘七年前从湘西回来之后便精通玄门之术，并授予了镜若雪。而柳凝湘到底在湘西经历了什么，连她姐姐柳凝潇也就是镜若雪的母亲，都无从知晓。只是柳凝湘越发的寡言，着实令众人着急。三年前，她更是将玉女岭掌门之位传给了他人，便四处云游去了。直至今日，都再没有柳凝湘的消息。甚至连她是生是死，都无人知晓。
　　“弄影怎么会在你这里？”弄影可是慕瑟日思夜想的宝剑，可柳凝潇说什么也不给他，害他还曾经讨厌了师娘一阵子。
　　“这个啊，是师娘赠给我的，让我务必取得凤焱草之后交给薛师姐。”已经是第二次被人问及弄影的事了，玄羿不好意思地抓抓头发。但看到慕瑟一脸的不爽而呆住了。他……说错了什么吗？
　　而慕瑟则在薛蓝儿的暴笑声中回房了。
　　“哈哈……哈哈……！”薛蓝儿继续笑着，看到慕瑟那一脸的不爽，她就高兴。
　　“你已经没事了，不过，短时间还是不要运功调息，好好休养吧，我去看看若雪。”笑够了的薛蓝儿朝一脸呆滞却总是温文有礼的玄羿道，也没等他道完谢，就已经不复身影了。
　　玄羿摇摇头，他明天得再向两位师姐好好道谢。
　　“若雪，你有没有怎样？”薛蓝儿自行推开房门就看到镜若雪已经上床歇息了，身上盖着厚厚的棉被，也不知道那棉被下的人是否能喘得过气。
　　“嘘”嫣儿提醒着薛蓝儿小声点，“小姐刚睡下。”
　　“她没事吧？”看她的样子，应该没什么大碍。
　　“小姐没事。”嫣儿拨弄着檀香，好使榻上的人更能安眠。
　　“对了，嫣儿，你回玉镜城去，顺便把这封信交到师父师娘手上。”薛蓝儿递给嫣儿一封密封好了的书信。密封口处涂有剧毒，若有谁擅自打开，便会毒发身亡，而身为她师父的镜煜自能解其毒。
　　“是，可是，为什么不让黑鹰送回去？”
　　“我自有我的用意，你现在就上路吧。”这已经是拜月教的势力范围了。如果用黑鹰送往的话，实在过于明显。
　　“是！”嫣儿转身从窗口掠下，奔向西北方。
　　若此时有人看去，便会惊叹这个婢女的轻功竟如此了得。

　　【梦魇】

　　好冷，这里是哪？为什么会这么黑？这么冷？她在颤抖，她想要挪动身体抱成一团来温暖自己，可为什么动不了？
　　“若雪！若雪！”这是谁的声音？为什么这么的熟悉？为什么会伴有敲东西的声响？
　　“若雪！若雪！”为什么这个声音这么着急，甚至都带有了哭腔。这到底是谁的声音？她记得她和慕瑟……慕瑟！这是慕瑟的声音！
　　怎么了？她怎么了吗？这里是哪里？为什么她的手脚都好象没有了知觉一样？好黑呀，为什么这么黑？为什么一点点的光亮都没有？她好想睡觉啊，好想叫慕瑟不要吵她，可是她却动不了。
　　“若雪！快醒醒！若雪！”合谷穴传来的痛楚迫使镜若雪睁开了眼睛，“痛！”面纱依旧挂在脸上，不知道她现在是怎般的表情。令人感慨的是，连睡觉，她都没有取下面纱。
　　“若雪！”听见一直萦绕在耳边的那个声音，镜若雪反射地朝声音来源看去。
　　书生气的脸上有着说不出的疲倦，平日里束起的发披在肩上，倒更添了几分魅惑，只是那双眼睛里的血丝，令他显得是那么的着急，憔悴。
　　这样的人儿不是慕瑟还能是谁？想是他一直守在自己的床边吧？
　　镜若雪也没问什么，她知道那是梦，一直缠绕着自己，几近真实的梦境。
　　晚风悄然地从窗边吹来，是那么的和煦那么的孤独，仿佛那在暗影之中的男子。
　　“若雪，没事了。”
　　镜若雪看向他，不知道那暗影中的男子这句话到底是说给她听的，还是说给自己听的。只是他那从口中呢喃出的温柔，让她颤抖。
　　“我没事。”镜若雪想把手从他的手里抽出来，无奈，他握得更紧了。
　　“想不想吃点什么？或者喝点什么？”慕瑟紧握她的手，说什么也不放开。
　　“慕瑟，男女授受不亲。”轻皱秀眉。
　　她知道从玉镜城出发到现在，他每晚都会到自己的房里来。她也不知道他到底在看些什么，一直假寐。而他只是静静的，不打扰到她。他也不会靠近，只是坐在椅子上，有时一两个时辰，有时便是坐至天明。她有时都很想起身问他到底是来干什么的？但，往往只能作罢。问了，有何用？他或许只是关心她而已。
　　只是关心吗？谁也不知道那双黑耀石般眼睛的主人到底在想些什么。
　　“我……”是啊，男女授受不亲。慕瑟只有松手，让她从他手中离去。
　　“夜深了，你也该回房休息了。”她不知道自己现在到底是怎样的心情，只是有股莫名的烦躁，慕瑟欲言又止的神情，略微带红的眼眸，都令她的心情再度烦躁几分。
　　“那你好好休息吧。”慕瑟最终没有多说什么，替她掖了掖被角，便起身回房了。
　　镜若雪摇摇头，想把这烦闷的情绪给甩出去，但终究没用。起身步至窗前，看着天上的月亮，发呆。
　　“马上就要满月了吗。”轻微的感叹，不自觉地溢出口。苦涩地笑笑，今晚的自己是怎么了？竟有些感伤起来？
　　再披了件袍子，便从窗口翻身出去了。
　　才走了数步远，就听见了不远处传来的细微的萧声。
　　在苗疆，苗人的乐器一般都是芦笙，花鼓之类的。甚少有人会中原乐器。想来吹萧的人定不是苗人吧。
　　吹萧人那纯白色的衣衫沐浴在皎洁的月光之中显得是那么的高贵，典雅。乌黑的发束于脑后，衬得白衫主人的脸越发苍白。属于女人家细细的眉下，琥珀色的丹凤眼中透出些许愁丝。这样的他，让人想要分担他的忧愁。
　　听着那熟悉的萧声，女子轻启朱唇。
　　“犹惊残梦，镜花水月，只道缘尽空。”听得镜若雪的浅唱低吟，玄羿侧身看向她，并未停下，只是继续吹萧，等待她的歌颂。
　　“望断秋尽，惜秋复始，只是倚干阑。梦回愁深，离人陌，故人不复，惘当时。两情长久，岂朝暮。”
　　一曲终了，两人相视一笑。
　　“镜师姐！”玄羿抱拳，“想不到镜师姐竟有如此天籁般的嗓音。”清新淡雅，带点些微的伤感，刚好把曲中的惆怅显现得淋漓尽致。
　　“是你萧吹得好，这首《离人》本是古琴伴奏，你竟能改成萧来演奏，真是才华横溢。”镜若雪笑笑，这首《离人》本是她父亲以琴所著。
　　“呵呵，镜师姐谱的词也甚是微妙。”玄羿是偶然听得镜煜演奏此曲，甚是喜欢，便自己改用萧来演奏，不想镜若雪竟早已谱好了词。
　　“不是的，这是我母亲所谱。她怕我父亲日后负她，便把词谱上，好让他时时都记着。”
　　如有违誓，生，众叛亲离。死，鸢鹰噬骨。这是何等的壮丽？年少时的她，从柳凝湘那儿听来自己父母当年的故事时，就惊呆了，那是多么的动人呵。她甚至从柳凝湘的眼神里都看到了羡慕。这样的誓言，这样的故事，虽不是曲折惊险，却能打动每一个女子对爱情的向往。
　　“哦，那师娘真是多心了。”玄羿不置可否，就师父师娘现在神仙眷侣般的日子都早已羡煞旁人了，师父又怎会负她呢？
　　“你这么晚了就是来吹萧的？”镜若雪也不与他争辩。女子的心思，男人永远不懂。
　　女子亦柔亦刚，但最怕的却是受到任何的伤害，所以她们要走好每一步，避免自己受伤。
　　“我觉得自己睡得久了，便起来散散心。”他本就是浅眠的人，又昏睡了那么久，也就不想再睡了。
　　“凤焱草是在玄武手上？”这样的场景，这样的对话实是不自在。
　　“没有，是由拜月的祭司掌管着的，而拜月总坛在雷山上，四面由那四人守护着的。”玄羿想到玄武，就想起了今日下午之事。“白日里，玄羿对镜师姐多有得罪，还望师姐谅解，并感谢师姐的相救。”
　　“你还记着这事？”镜若雪实在不知玄羿还在懊恼这事，只是笑笑。
　　“好了，我回去休息了，明儿个还得上雷山呢，你也早点休息吧。”
　　“是。”玄羿恭敬地回答，看着那绯色身影的远去，微微叹息。
　　她……果然不记得了吗？
　　全寨的欢腾，唢呐、芦笙齐鸣，一个个的苗人挑着水，进了自家屋子。脸上的笑容渲染着每一个人。好象他们永远没有什么烦心事一样。
　　“哇！他们在干什么？”薛蓝儿开始蹦蹦跳跳起来，这样的场景，她很难站得住脚的。
　　“你慢点，我们可不是来玩的。”镜若雪拉住她的衣领，不让她给蹦没了影儿。薛蓝儿是属于典型的外向性格，一有什么好玩的，热闹的，就会跟着别人跑了，完全没大脑似的。
　　“呵呵，就是啊，薛师姐，我们可是到了玄武的地盘了。凡事得小心行事才行。”听见被自己的师弟唠叨，薛蓝儿撇撇嘴，只好作罢。
　　只是她很好奇，这一路上，慕瑟显然安静得诡异。
　　“你们看！”玄羿指着那些从屋子里走出来的苗人惊呼。
　　走出自家屋子并不稀奇，稀奇的是他们近乎所有人在同一时间里穿着素白的衣服向南方走去。像是那里有什么吸引着他们一样。已经是傍晚了，有什么事情需要这些人全部出动吗？
　　四人尾随着这群浩浩荡荡的人，走到了个非常空旷的地方。
　　空地前方设有一座高台，而高台前方的两个火坛已经烧得正旺了，只是那火苗的颜色……为什么红得那么妖艳？
　　然后……素白的一群人，开始匍匐在地上，口里念着什么，似在祈祷。
　　夜幕降临，咏诵的声音越发嘹亮、清晰。
　　“尊贵的月神啊！请赐我和平与安宁。尊贵的月神啊！请赐我远离病魔。尊贵的月神啊！请您降临，展现您的神力。”天上的月亮还缺着一角，在那里忽暗忽明的闪动。
　　“那就是玄武？”终于，慕瑟还是开口了，而薛蓝儿也不放弃机会地开始讥讽他。“呵，还以为你打算当一辈子哑巴呢。”
　　奇怪的是慕瑟并未像往日般与她互相斗嘴，只是专注地看向前方诡异的场景。
　　“没错！是玄武。”得到玄羿的答案后，四人便不再作声，耐心的看着前方的变化。
　　玄武走向高台中央，其余七人恭谨地站在玄武身后，他们的衣袍上都有个烙金的日月标志，日月镶嵌之下是朵火莲花，莲花上的火苗包围着日月，而弯月更是高出太阳些许。这样的用意，怕是暗喻他们的月神便是至尊吧。
　　“玄武大人！玄武大人！”地上匍匐着的人们开始激动，却不上前分毫，只是在原地跪着，然后手心向月，再以膜拜的形式趴下，匍匐着，亲吻大地。
　　“我亲爱的教众们，我们的土地上来了一群异教徒。”玄武顿了顿，朝四人的方向看来。四人顿觉不妙。
　　“他看到我们了？”玄羿惊问，那眼神，分明就是已然知道他们藏身的地方。
　　“不知道，看看情形再说。”慕瑟看着远处的玄武，有种背脊发麻的感觉。
　　“他们的到来，会给我们带来无穷无尽的灾难，他们就是灾难的化身。他们更是想要抢夺我们供奉给月神的神物，你们说，这些人，该如何处理？”
　　玄武的笑容看去是那么的和善，完全感觉不到杀气。
　　“杀了他们！杀了他们！”匍匐着的人们跪了起来，发出愤慨的嘶吼。
　　玄武微笑，那样的笑容本该无害的，可他还是将他那罪恶的手指指向了四人藏身的地方。
　　“不妙！快逃！”镜若雪惊呼，催促着三人逃跑。
　　这样的寡众相对，不逃，轻则是两败俱伤。重则是筋疲力尽的他们被玄武给收拾掉。不跑才怪。
　　素白衣服的教众拿着不知从哪儿弄来的匕首，一脸厌恶地朝他们奔来，好象他们是什么不洁的化身。
　　虽然这群浩浩荡荡的人奔跑的速度很快，但还是赶不上四人的轻功。
　　玄羿回望玄武方向，隐约看见七抹身影也向他们追来。
　　“不好！那七宿也追来了。“玄武七宿是以玄武七星宿为名，即：斗、牛、女、虚、危、室、壁。非常诡异的七人。
　　“你们跑得可真慢呢。”四人各停在较近的树枝上，看向前方的七人。
　　他们……是什么时候跑到他们前面了？
　　“蓝儿！”镜若雪惊呼，没有任何的预兆，对方已经开始动手了。
　　薛蓝儿险险地避开了那爪，瞪向突袭她的人。“若雪，慕瑟，玄羿，你们要小心他们的毒。”薛蓝服了两颗丹药，紧握紫荆。
　　“小姑娘，记住了，我叫壁水，别死了都不知道杀你的人是谁。”壁水笑笑，小小的姑娘家能有什么能耐？
　　“是吗？我叫薛蓝儿，你也给我记好了，因为……你会比我先死。”小姑娘吗？那就让他看看小姑娘的本事。
　　“哦？”有意思。
　　不需再多言语，二人便交起手来了。而另一边剩下的六人，则从一开始就在那边嘀咕，好象是在讨论谁杀谁的问题，还不时的咒骂他们来的人太少了。
　　而镜若雪、慕瑟、玄羿三人则同时眼角开始抽搐，这……六人也太废话了吧。
　　“喂，你们可要记好了，我们是……”指着他们自己的顺序，一一介绍。“室火、危月、虚日、女蝠、牛金、斗木。”说话的正是叫室火的人。
　　“啧，你们可真是有够多话的。”慕瑟恢复了吊儿郎当的本性。
　　“慕色鬼！”砍掉了壁水一条手臂的薛蓝儿叫骂。
　　室火看着壁水不敌，赶至了他同一阵线。
　　“我要让你们好好尝尝被分尸的滋味。哈哈哈哈……”薛蓝儿狂笑着持紫荆挥去。
　　正在交手的三人，听到她的狂笑，顿时一阵恶寒。
　　“有两位美女在眼前，就该专心点嘛！”妩媚的声音来自女蝠身边的危月。
　　“啊，抱歉！抱歉！我会早点让两位美女成为仙女的。”慕瑟捡来一截数枝握在手中。
　　“怎么？用一截破树枝就想打发我们？”女蝠发出的数枚毒针被慕瑟用树枝一一挡开了。
　　“不好意思呢，谁叫我没有武器呢。”慕瑟显出一副可怜相，躲开危月的剑势。他一直倾心于弄影剑，偏偏师父，师娘都说他与弄影无缘，而一直也没有找到更倾心的武器带在身边，现下也就只好用树枝挡挡了。
　　而另一边，弄影的青光大盛，牛、虚二人的剑被隔开，弄影饮血，二人死于剑下。
　　只是，弄影剑上的血慢慢变黑，开始向剑柄爬来。地上的血也未凝固，开始起着泡沫，好象正被什么煮沸似的。
　　镜若雪与斗木对峙着，并未交手，而斗木看着那二人已死，更是连眼皮都没抬下。镜若雪看着玄羿的处境，忙赶了过去帮忙。
　　将香芷露交于玄羿，“滴在剑上，若噬魂虫想跑，便用弄影杀之。”
　　弄影本是神器，又固于镜湖底下百年有余，早已有驱魔之效。
　　“是。”玄羿按照镜若雪的吩咐，照做。
　　而镜若雪则对着身前正沸腾的红血，双手交叠，食指相对，念动口诀。
　　“哦？原来你是巫女？”斗木有些微的惊讶，巫女一般只在拜月教境内才有，没想到中原也会有巫女存在。
　　拜月教的巫女不多，每隔十年，祭司就会挑选出一位资历深厚的巫女来充当助手，当然也可以是祭司指定的人选。
　　因此，在苗疆，巫女的存在几乎等同于四方神。
　　斗木从远处抛出一粒黑色小球至沸腾着的红血中。
　　顿时，红血停了下来，不再沸腾。慢慢的，从血水中爬出了指甲大小的虫子，向镜若雪和玄羿爬来。黑糊糊的虫子从血水中爬出，使腥气更浓，使人作呕。镜若雪大喝，指间的光芒，向两人四周散去，围成了一个圆圈。
　　“守！”圆圈以守护的形式阻挡住了虫子们的进攻。
　　“没用的，中原的巫女，你难道不知道这是魇魔吗？它可不受术法的限制。”斗木看着她那微弱的抵抗，觉得异常可笑，原来中原的巫女，也不过如此。
　　施魇魔者须有完全的把握，如中魇者苏醒了，那么施术者就会被反噬，或者，用施术的血滴于伤口之处也可破解起毒。因此，施用魇魔者的代价便是施术者的生命。但是，他可是有全然的把握，虽然对方是巫女，却一样抵不过魇魔的侵蚀。因为……只要是人，就会有阴暗的一面，想要摆脱的一面，想要逃避的回忆。所以，他有全然的把握。
　　魇魔开始爬进了光圈之内，镜、玄二人只好机械地将爬进来的虫子一一清除。
　　“玄羿，弄影乃神剑，万不可离身，它自会护主的。”镜若雪咬牙，虫子撕咬开了镜若雪的鞋子，开始撕咬她的足背。
　　“镜师姐！”玄羿赶到镜若雪身边，扶住快要倒地的她。
　　镜若雪吃力地抓住玄羿的手臂，声音极度微弱的传来，但他还是听到了，“杀了他，用他的血滴在我的足背上。”短短的一句话，已经让镜若雪耗劲了所有的力气，瘫倒在玄羿怀中。那是可以救她的方法，只是……要苦了玄羿。毕竟对手并不简单。
　　玄羿点头，将镜若雪靠在一旁的树干躺下，好让她不那么费力。
　　弄影似乎感觉到了主人的情绪变化，青光更盛。林中满地的树叶开始舞动，升起，再迅速地朝地面射开。如绿色的剑锋般撕裂开地上还在爬行的黑色小虫，而一旁的斗木也被这绿雨有所波及，躲至一旁。然后，放出了几条比昨日玄羿咯出的噬魂虫要小些的噬魂虫。
　　相同的招数已经不再管用，这些虫子似乎自己会思考般，四处躲蹿。
　　没办法，玄羿只好小心翼翼地一边将一条条噬魂虫杀死，一边挡开躲在远处，斗木的偷袭。
　　而慕瑟、薛蓝儿两人早已不见了踪影，想是打斗至了别处。专心杀敌的玄羿，也没注意到身后倚树躺着的人，整个手掌已成了青紫色了。

　　【寒毒】

　　好冷，这是哪？水？血？还是雪？她只知道自己在粘稠的水中动弹不得。
　　“呜呜……呜呜……”小女孩惊恐地哭泣出声。但是，为什么她感觉自己还能呼吸？这明明是在水中啊！
　　“呜呜……爹爹……娘亲……”小女孩开始呼救，叫着自己的父母，可她知道，他们听不见。因为这里的声音，传不出去。
　　“若雪！若雪！”这是谁的声音？已经快筋疲力尽的小女孩不敢睁开眼睛，怕看到什么恐怖的东西。
　　“若雪！若雪！”是谁？是谁在叫她？这声音……慕瑟！是慕瑟！小女孩开始扭动着快要冻成冰的手脚。
　　“若雪！若雪！”慕瑟怎么在哭？怎么会伴有敲打冰块的声音？
　　“慕……瑟……”她怎么了？为什么力气在一分一分的流走？为什么手脚没有办法移动？
　　她缓慢地睁开了眼睛，想看看自己的手脚到底怎么了。
　　慢慢的，瞳孔开始放大，开始痉挛。
　　那是什么？地狱的使者？还是……这里就是地狱？
　　黑暗的深处，有两块血红的石头，发出刺眼的光。但是！！！那不是石头，她知道那不是石头。那是眼睛！！！巨大的眼睛，巨大的血红色的眼睛！！！那两只眼睛定定的看着她，看着她一点一点的往下沉，期待着她成为它的食物。
　　四周溢满了腥气与腐烂的味道，她缓慢地扭动脖子，看向身后，颤抖……她开始颤抖，剧烈地颤抖……
　　那是什么？断手？断手！！没有身体，没有头，什么都没有，只是四只手臂，紧紧的抓住她的手脚，缓慢地往下沉。
　　不要！！不要！她不要！这里是地狱！没错，地狱！她不要在这里，她要回去。她想回去，她错了，她以后都会乖乖听话的，让她回去！让她回去吧！
　　“若雪！”慕瑟的声音开始撕心裂肺。
　　慕瑟……慕瑟！！
　　“不要，慕瑟！不要下来救我！不要！”小女孩开始哭喊，她知道十三岁的少年并不能把她从恶魔的手中救走。相反的，他会和她一起被当成美味给享用掉。
　　“慕瑟！快逃！！不要……咳咳……不要下来救我。”水在小女孩惊喊的同时，被她吸进腹内，而有股强烈的腥气让小女孩开始呛咳。
　　这是什么？是血？不要……不要……她……受够了……
　　小女孩呆滞了，呆滞地看着那双血红色眼中的笑意。呆滞得看着……黑暗中四处漂浮的断手、断脚，还有……骷髅。
　　瞳孔开始散大，什么都听不到了，她不要看，不要听，不要慕瑟来救她，她不想让慕瑟也看到这地狱的恐怖与恶心的摸样。
　　慕瑟！！对了，还有慕瑟，不能让他下来，不能让他也死掉。
　　不再害怕吸入多少的血水，小女孩用尽全力的大喊。
　　“慕瑟！！不要下来！！千万不要！！”小女孩颤抖，剧烈地扭动身子。不要，千万不要下来。慕瑟已经那么可怜了，已经不能再让他受到什么刺激了，她说好了的，她要保护他呀。
　　“慕瑟！！！咳咳，慕瑟，不要，咳，不要下来。我求你，千万不要下来。”一直养尊处优的她，何时对人说过求字？但是，这一次，她只求神，求慕瑟，不要看到，不要看到这地狱的模样。不要让他下来救她，她……宁愿死掉。
　　明明说好了的啊，她要保护慕瑟的。
　　湖水静静地淌着，四周安静得犹如死寂一般。血腥的空气，使得湖水里的莲，都想收起绿叶，躲藏到湖水之下了。
　　这样的寂静里，却断断续续地传来女子叫喊着男子名字的声音。
　　女子不安地扭动，似想从噩梦中醒来。而面纱已经不知被丢在了哪，露出了她的轮廓。
　　她长得很像柳凝潇，却完全没有柳凝潇的气质。若说柳凝潇是仙，那她便是人，是那种完全误入了红尘的仙。可惜的是，她们母女俩都是人，不是仙。她们都是没有美丽、惊艳的容貌，却有着自己特定的，他人无法模仿的性格与气质。
　　同样也有着颗红色的肉痔在她的眉心闪烁，细长的柳眉下是紧闭的眼，微显消瘦的脸上满是惊恐与害怕，不知道她的梦里，到底是什么竟如此可怖。略带干涩的樱唇里吐出的却是另一个人的名字。
　　“慕瑟！慕瑟！”近似于嘶吼的声音，使玄羿停下了为她包扎足背伤口的手，苦笑地看着已然惊醒的女子。
　　“醒了？”
　　看着在眼前晃动的五指，再看向手的主人——不是慕瑟。
　　镜若雪摇摇头，本来就不可能是慕瑟啊，自己怎么了，只不过是中了魇魔而已。只是……
　　“慕瑟呢？”略微停顿，可疑的红晕爬上双颊，连忙改口。“蓝儿呢？”
　　玄羿摇头，“不知道，或许他们已经在拜月坛上等我们了。”
　　原来，慕瑟在她心中，竟已如此重要了？那，为什么两人平常连话都甚少交谈？
　　“哦。”镜若雪闭上眼睛，用手敲了敲头，总觉得脑子里好象有什么似的，一直搅乱着她的思绪。
　　再度睁开眼睛，便被玄羿的模样给惊呆了。刚才是自己脑子比较混乱，才没有看到他的模样吗？
　　弄影挂在腰畔，而白色的袍子则被血染红了大半，白皙的手，脸上也被许许多多的血渍给沾污了。好看的丹凤眼里，也不再是美丽的琥珀色，那是什么？是血溅上的吗？
　　略微带红的眼眸，配上白皙的皮肤，显得更加的发红。而这样的他就像是个西方国度里流传着的死神般，被血包围着。
　　玄羿怔住，看着她伸过来的手，抚摩到自己的脸上。
　　她的手很冰，冰得如天山上的雪。
　　但是，他没有避开，任由她一下一下地擦拭着自己的脸。她的动作很轻，很温柔，令玄羿就这样呆呆的愣住。有多久没有人抚摩过自己的脸庞？有多久没有人如此温柔的对待过自己了？
　　可是……他却看到了她眼里的那份怜悯。
　　“我没事。”玄羿轻轻地避开了她的小手，用自己也不曾知道的温柔语气对她述说着。说完后，自己又觉得可笑。明明应该是自己问问她是否无事，怎么变成了自己说自己没事了呢。
　　“真的……没事了吗？”女子还是很不安，勉强的站起身来，玄羿忙把她扶着，以免摔着了。
　　他扶着她，随她走到湖边，女子撕开了自己绯色衣袍的一角，在湖水里沾湿，然后拧干。
　　就这样，他俩相对坐下，镜若雪的小手握住他的手，然后摊开，一下一下的擦拭着。
　　她擦得很仔细，也很专心。都没有注意到四周都不再是死寂，知了开始鸣叫，鸟儿们也开始低声地话语。他甚至都想把这幅画面永远定格在这儿，让时间永远不要流淌。
　　她想要给他擦脸，他忙避开，他不想看到她眼中的怜悯。
　　“不要躲，我只是想给你擦干净。”不再是冷冷淡淡的声音，不再是命令的口气。她是那般的温柔，温柔得令玄羿侧过脸来看她。
　　她眼睛里，没有怜悯，只有专注。
　　她还是一下一下的轻轻擦着，有时会问问他是否疼痛。
　　“斗木被你杀了？”
　　“嗯。”
　　“受伤了吗？”她担心的停下了手，凝视着他。
　　“没有。”他摇摇头，斗木比那些虫子好对付多了。
　　“真的没有吗？”女子不怎么相信地为他把着脉，确定他的确没有什么大碍，才放开他。
　　“师姐。”他是怎么了，居然想要让她的手一直握住他的，不想她放开。
　　“嗯？”女子继续擦着他的脸。
　　“我没事。”再次强调自己并没有受伤，好让她宽心。
　　“我知道。”镜若雪左右看了看他的脸，确认没有了血渍后，才放下手。“好了，我们上路吧。”
　　镜若雪把绯色的布块丢弃在了湖边，站起身，准备赶路。
　　既然七宿已经解决了，那么剩下的玄武应该就不成问题了。只是，那两人的安危，令她有些许的担心。
　　“好。”她果然是担心着慕瑟的，这么着急着赶路。
　　看着已经走出好几步了的绯衣女子，玄羿叹息。捡回被女子遗弃的布块，藏至袖中后，便随她赶路了。
　　“玄羿！”她站在树旁，叫着他的名字。“来看。”
　　“这是？”玄羿近身，仔细瞧了几遍，并没有什么啊。只是普通的树木。
　　“这是他们做下的记号，是靠闻的。”镜若雪让玄羿俯下身子去闻闻看，好让他认识他们之间的记号。
　　“有股淡淡莲香。”这味道，应该是莲花的香气。
　　“没错，这就是我、蓝儿、慕瑟之间的暗号。”镜若雪还是温柔地朝他笑着，“当然，这也是我们与你之间的暗号。只不过，这香，除了玉镜城的人，谁也闻不出来，所以，大可放心使用。”
　　原来，她是想让他认识这暗号。接过镜若雪递来的小瓷瓶，打开来细闻，竟全是莲花淡淡的香气。
　　“如果我们走散了，你就用这个沿途做记号，我们自然会找到彼此的。”
　　彼此吗？只是这个彼此里，他的分量到底有多重呢？
　　“相信他们应该就在前面不远处了。”看着这个记号，镜若雪有着释然的微笑。
　　“嗯，我们走吧。”她的笑……让他觉得刺眼。因为，那笑容里，没有他。
　　“师姐！你看前面！”漫天的火光笼罩着这片树林，似想将刚从噩梦里醒来的人儿拉回地狱。
　　“不要……”镜若雪抱住脑袋，痛苦地呢喃。
　　“师姐？”玄羿不知道怎样缓解她的痛苦，只有呆呆地站在一旁，“我们还是绕路走吧。”
　　而镜若雪却置若罔闻，火……漫天的火……为什么会起火？难道……
　　“慕瑟！”镜若雪豪不犹豫地冲进了林中，想要找到口中呼喊着的那人。
　　“师姐！前面在起火，师兄不可能在里面的。”他拉住她，不让她冲进林里，这样大的火势，胡乱冲进去，只会多出几条冤魂。
　　“不是的，慕瑟在里面！他在里面啊！”撇开玄羿阻拦着的手臂，直接冲了进去，她……要找到他。
　　玄羿只好作罢，随着她一起进到里面，找寻着那不知道到底在不在里面的人。
　　“慕瑟！！慕瑟！！”她……在嘶吼。她怕，怕他就这样藏身在这火海之中。
　　不知道是找到了火海的哪处，她只知道她看到了一具尸体，尸体旁站着七人。远远的，不知道那具尸体……到底是谁的。
　　“姑娘，你就是那中原来的巫女？”七人中的一人开口，那人约莫十三、四岁，只是那眼里透出的光，却不是小孩子所拥有的，那是血腥与杀戮。
　　“他……是谁？”是慕瑟？不对，不可能是他。他是一身紫色的袍子。
　　“他不是被你们杀的？”孩子看见后面跟来的玄羿，笑意更深，甚至朝他鞠了个躬。
　　他这样的举动，令玄羿非常的不解。
　　“师姐，那应该是玄武。”是谁有这么大的本领，竟在这短短的时间内摆平了三人？是薛蓝儿还是慕瑟？
　　“是吗。”没有多大的起伏，甚至都没有觉得她松气，只是平平淡淡的。
　　“怎么？现在是您是玉镜城的弟子了？”那个孩子，不知道是对着镜若雪说的，还是对着玄羿说的。只是看着他们这边，火苗挡住了他的视线。“那么，以后……我们可就不会对您客气了。”
　　玉镜城和拜月教之间，不知道是由于什么原因，从百年之前就水火不容。而中原武林的门人又多数出自于玉镜城，拜月教也不敢妄想大举进攻中原，只是与玉镜城多次小战不断。而从十年前开始，由现任祭司——次元掌权后，便与玉镜城之间的战争少之又少了，除了十年前的那次，便再没起过战火。
　　七人并未与他们交手，只是带着玄武的尸体返回拜月教了，甚至连一句狠话都没有放下，与玄武七人成反比的七人。
　　“玄羿，他认识你？”不再寻找那人，明明说好了的，他跟她再没有关系，干嘛担心他？
　　“我也不知道，只是他的语气，感觉好象是认识我的。”会吗？认识他？他那尊敬的语气、尊敬的姿态，会是认识他的人吗？不、应该不可能，他所认识的，只是那个已经死去的自己。
　　“师姐，我们走吧。”再不走，火势更大，便走不出去了。
　　“嗯。”没有迟疑地，朝火海外奔去。
　　甚至都没有仔细地看到地上那身紫袍的碎布。
　　暗处传来冷漠的声音，“看清楚了？”
　　没有人回答，不知道这个冷漠声音的主人到底是问的谁。
　　“那么走吧。”微微叹息，风吹翻了那些紫色的碎布，在空中漂浮，然后……沉下。
　　玄羿捡来几截树枝生火，为那睡了快一天的人儿取暖。
　　自他们从火林中出来后，便在这山野处，寻了处山洞休息。只是没想到，镜若雪这一睡，便是一天。
　　想是昨日之战，太累了吧。
　　微微叹息，看着才跟着自己数月的弄影，就得谢谢她提醒他弄影的神力。不然，他根本不会用弄影使出玄冰剑法。毕竟，师祖创造的这套玄冰剑法是靠玄冰神剑得出的。只有那镜湖底下的几把神剑，才能把玄冰剑法使得出神入化。
　　不再发愣，走出山洞，准备寻得水源，将弄影好好擦拭一番。
　　“爹爹，为什么不可以去天池呢？”十二岁的小女孩，天真地问着自己的父亲。
　　“因为，天池不是什么好地方啊，而且还有妖怪呢。”父亲慈祥地揉着女儿的头发，宠腻地吓唬这天真烂漫的孩子。
　　“怎么可能？这个世界上哪有妖怪？”小女孩嘟起嘴，不相信地看着自己的父亲。
　　“娘亲，娘亲，你说说嘛，爹爹老是吓唬我。”见在自己父亲嘴里套不出什么有意思的答案，只好转向一旁温柔的母亲撒娇。
　　孩子的撒娇，永远都是他们最有力的法宝。
　　“是真的啦，所以，你一定不可以去天池玩，知道吗？”典雅的妇人，虽不是国色天香、倾国倾城，但却有种脱俗的气质，眉心那颗红色的朱砂痔更是令她显得是误入红尘的仙子。
　　小女孩长得很想自己的母亲，眉心也有颗红色的朱砂痔。只是她的眼睛，像极了她的父亲。黑耀石的眼眸里透出淡淡的金光，非常美丽。
　　“哦。”小女孩听到失望的答案，非常的沮丧。这个年龄的孩子哪会隐藏自己的表情，什么都显现在了脸上。
　　“乖啦，来吃点点心吧。”母亲拿着点心喂着孩子，哄着她不要再想天池的事，小女孩被吃的给移开了心神，便也就将那事抛诸脑后了。
　　天池从很久很久以前，都不知道那个时候有没有她的父亲，就已经成为了禁地，任何人不得踏入。而年少心性的她并不像其他小女孩一样，待在闺中学刺绣啊什么的，每天都想象着能有什么好玩的事情发生。但她也知道，想要去天池探险，也并非易事。
　　天池常年被雪冰封，就是要撬开那几百年，甚至几千年的冰雪，也是不可能的吧？只是……这样，应该可以在上面溜溜冰啊。
　　吃完点心的小女孩打着那小小如意算盘，眼珠也可爱地贼溜溜地转着。而父母两人，也没有发现她那小小心思，自顾自地讨论着如何寻找她那失踪数日的小姨。
　　刚从睡梦中醒来的镜若雪，就看到玄羿从山洞外回来，忙问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了。
　　“没什么，我只是去打点水。”
　　接过玄羿递过来的水壶，饮着。想着，难道是昨日的魇魔作祟？怎么她还在做着以前的梦？想起先前所做的梦，便想起了那远在天山之上的父母，不知道他们现在可有在思念她？
　　突然……
　　镜若雪瞳孔放大，四肢厥冷。
　　“今天……是满月？”突然想起什么，忙问玄羿。
　　“是啊。”玄羿看着她那不知道算不算是惊愕的表情，有些不解。满月，怎么了吗？
　　没有多余的力气说话，镜若雪只感觉到寒冷从指间的远心端向近心端袭来，那是无边的寒冷，犹如多年之前。
　　“师姐！师姐！”玄羿看着她那铁青的脸色，开始抽搐着的四肢，开始惊慌。不知道她是怎么了，难道魇魔没有除尽？
　　“冷……”好不容易，从牙缝里挤出话语，却只是说了个冷字。
　　玄羿再丢进了几截树枝，使火更加旺盛起来。可是，镜若雪还是在抽搐……他脱下披在身上的衣袍围在她身上，把她抱得离火篝再近一些，好让她不那么冷。
　　可是，还是没用。镜若雪还是在抽搐着，颤抖着。她牙龈紧闭，怕在这颤抖中咬伤自己的舌头，然后用双手紧抱着自己的双肩，像猫一样，贪婪地靠近火苗取暖。可是，她始终颤抖着，好象那份寒冷是从她的体内发出的。
　　看来，镜若雪对这份寒冷已是非常的熟悉，并熟练地对抗着。只是，这里没有了神医薛蓝儿，只有一个只会剑术的玄羿。
　　看着镜若雪的那份痛苦，玄羿的心也揪紧了。
　　“师姐，我将真气输给你。”
　　玄羿将镜若雪扶起来，坐正，双手抵在她的背上，向她输送着真气。
　　慢慢地，她不再抽搐，只是轻微地颤抖。
　　“玄……羿，谢谢……你。”她小心翼翼地吐出感谢的话语，感谢着这个师弟连着两日的相救。
　　这寒毒，在薛蓝儿的医治下稍微收敛了许多，只是在每月月圆之夜发作。她寒毒发作的时候，薛蓝儿自会帮她处理，帮她取暖。可现下，她俩已经走散，也就只有玄羿可救她了。
　　“师姐不必这么客气。”看着她略微转红的脸色，心也安了许多。“我救你是应该的。”他……欠她的还有很多，怕怎么也还不完吧？
　　镜若雪并不知道这话的深意，只是摇摇头，不再说话。玄羿也专心地向她输入真气，只是实在不知，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师姐可是那魇魔未尽？”
　　镜若雪听到玄羿的问话，微睁开眼睛，“不是的，我这是寒毒。”
　　“那……为何不让薛师姐为你将毒素驱去？”
　　“她没有办法全然清除。”略微叹息，“只有拜月的凤焱草才能解此之毒。”
　　原来如此，所以，师父师娘才会让他随他们一起前来苗疆寻得凤焱草。
　　“玄羿，我没事了。”脸色开始红润，四肢也不再冰冷。
　　每月的毒发已成惯例，只是这次，寒冷的感觉快要侵蚀胸口了。怕是这寒毒快要攻心了吧？
　　“师姐，那你休息下，我去找点吃的回来。”玄羿突然想起镜若雪从昨晚就没进食，便想去给她寻点食物回来，只怕这深山里，也就只有些野果可以下腹吧。
　　镜若雪点点头，没再说话，开始假寐。
　　在这样的夜晚里，她还是要小心提防拜月的偷袭。

　　【轸水】

　　远处传来的风里，带着淡淡的火与血的味道，那样的咸与甜，昭示着这无边的暗夜里所发生的种种。
　　迎着洞口吹来的风，闭眼假寐的女子轻皱秀眉。这几日经历了太多太多，而那遥远的梦境更是像被魇魔唤醒了般，随时缠绕着她。害得她都害怕入睡，害怕再次身临那梦境。那样的梦，只能成为梦。而醒了，她……还在人间，她……还活着。
　　风渐大，吹得树叶簌簌地作响，咸甜的风里传来“叮叮”的铜铃声。铃声很清脆地跳动着，奔跑着。
　　由远及近的铜铃声使得假寐的人儿睁开了眼睛，看着眼前那无比妩媚却没有杀气的女子。
　　“姑娘可是那来自中原的巫女？”女子一身红装，异常妖艳。不安分的发在风中四处舞动，只是她的发间透着淡淡的蓝，却并不妖艳。媚惑的眼眸盯着坐在篝火旁的女子，朱唇微启。
　　巫女吗？拜月的人什么时候给自己冠上的称号？
　　“是。”女子朝那比自己美丽许多的女子开口，清冷而简单。
　　“那么……请您前往青源寨，那里有您的同伴。”女子轻轻地收拢四处玩耍的发，规矩地梳理着。
　　“你是？”同伴？薛蓝儿还是慕瑟？
　　“小女子名轸水，出自于朱雀门下。”微行礼，并无恶意地道出姓名。
　　“为什么告诉我？”看着对方的典雅与礼貌，秀眉继续皱起几分。“我又为什么要相信你？”
　　“姑娘不信，轸水也没有办法，只是姑娘去晚了，那位青衫姑娘的性命怕是只在旦夕了。”铜铃声随美丽的女子在洞口徘徊。
　　“而姑娘您，寻得那位青衫姑娘后，还是回玉镜去吧。”她的发是那么的美，美得令人炫目。“因为，再走下去，姑娘只会痛苦。”
　　善意的劝解里却没有什么诚恳，只是淡淡地叙述着，好象那已是命运书上的一笔。
　　薛蓝儿？蓝儿怎么了？她没和慕瑟在一起？“等、等下！”镜若雪想唤住那美丽的红衣女子。
　　可是，才走出洞口，已不见了那红衣女子的身影，仿佛刚才的，只是梦境。
　　“师姐！怎么了？”抱着一包野果的玄羿看着在山口站立的女子，害怕她寒毒又再度发作。
　　“玄羿，你看没看到一个穿红衣的女子？”镜若雪急急的拉住他的衣袖，脸上写满了担忧。
　　“没有啊。”怎么了吗？看着镜若雪那一脸的紧张，玄羿些微的纳闷。“啊，不过，我有听到铃铛的声响。”
　　突然想起在林间采摘野果的时候，曾听到轻微的铃铛声。那声音，只是远远的，一下一下地响着。可，没过多久，四周又恢复了一片安静。他觉得有些诡异，便急急地赶回山洞。
　　“是吗？你有听到？”果然是真的。那么，去还是不去？
　　“怎么了？”玄羿将采来的野果同包布放在地上，递了一个给镜若雪。
　　“刚才有个叫轸水的女子来过。”接过他递来的野果，确认是无毒的，便轻轻地咬了一口。并不是不相信玄羿，而是这苗疆里，有很多的野果带着剧毒。“她让我们去青源寨。”
　　“为什么我们要去那？她是谁？”青源寨可是青龙的地盘，想来并无好事。
　　“她是朱雀门下的人，她说蓝儿在那，性命岌岌可危。”苦涩的汁液在口中溢满，徘徊着到底去与不去。
　　原来是薛师姐吗？不知怎么的，他听到是薛蓝儿后，反而松了口气。
　　“那……我们现在便动身？还是等到明日？”这也许是敌人设下的陷阱，可是不去的话，若薛蓝儿真有什么不测，那便是不义了。
　　镜若雪看着玄羿自然而然的决定，倍感愧疚。是啊，为什么不去？蓝儿有危险，就算是虎穴，她都得去救她回来。
　　“待天亮吧……”疲惫地叹息，明日等待着他们的，将又会是什么呢？苍龙？还是七人众？
　　一路上山来，再未碰到过什么拜月的教众，玄冥寨的经历，至今，记忆犹新。想来拜月教在苗疆的威信可谓普及到了每一个苗人吧？只是，果真有那传说中的月神吗？
　　无从得之。单单的一个玄武都已使那些百姓们敬仰得匍匐在地了，那么教主到底会有什么通天的法力呢？这些……他们都还未知晓，只是一步一步地前行着，往那不知是不是陷阱的青源寨前行。只是，为什么心却忐忑着？
　　一路的无言，两人只是加快步伐地赶路，只希望在中午时分能够赶到青源寨。
　　两人很是默契的对慕瑟的名字缄口不提，只是默默地希望着他正在某处一脸痞子样地等着他们，黑耀石眼睛的主人带着笑意地抱怨他们的晚到。只是，他们都知道。昨日夜里寻得的莲香记已经不复存在了。自那场大火后，至今他们都没再寻得过任何的记号，连慕瑟究竟是生是死都不能明确。
　　慢慢的，看到了远处的炊烟，两人并未急急地进寨，只是先在寨外巡视了遍，便从一旁的山野小路进去了。
　　“师姐，这么大个寨子，我们要怎么找？”两人在一旁的小道上看了下寨子的规模，约莫有玄冥寨的两倍之大，很是头痛。
　　“我有办法。”镜若雪掏出袖中的羌笛，轻轻地吹着，似乎正在唤着什么。也不怕吸引了那些苗人的注意。
　　没过多久，从不远处飞来了只黑鹰，准备停在玄羿肩上，却略微迟疑了下。但，最终还是停了下来。
　　只怕这鹰开始当他是慕瑟，却在近身时发觉到他并非昔日的紫衣男子吧？
　　“黑儿，去把蓝儿找出来。悄悄地，不要叫出声来。”镜若雪梳理着黑鹰身上的羽毛，在它耳边低喃。
　　果然，那黑鹰便没再出声，默默地看了镜若雪一眼，便朝寨子里飞去。
　　“师姐，原来黑儿还有找人的用途？”玄羿从不知道玉镜城中的两只鹰还能寻找同伴。
　　“嗯，它们可以说是看着我们长大的，对我们自然熟悉。大致也能找出蓝儿所在的具体方位。”看到玄羿微微惊叹的模样，更是觉得这个师弟甚是可爱。
　　这个师弟，虽是刚接触不久，却能感觉的出他心地善良，为人颇重义气。而且剑术造诣也很高，不然，爹娘是不会把弄影那样的神剑交予他的。只是有许多时候，他会一个人发着呆，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怕是，那过去里，也有着一段难以忘怀的回忆吧？
　　“哦，师姐！它回来了。”不会吧，这么快？半柱香的时间都还没到，就已经找到薛蓝儿了？
　　黑鹰这次是停在镜若雪的臂上，嘴里叼着一块蓝丝带。那赫然是薛蓝儿系在发上的丝带。
　　镜若雪取下丝带确认了下，便让黑鹰带路。
　　两人跟随黑鹰前往薛蓝儿之地，尽量不让那些苗人注意。
　　可这一路上，还是有不少人对他们侧目。毕竟，此地汉人少得可怜。而两人又男俊女俏，不引人注目也难。只道，幸好这些人并无什么恶意。
　　一路走来，却也是到了青源寨的一条溪水旁。立时二人便看到了那青衣的人儿正倚着老树，不知是昏过去了还是在睡觉的样子。
　　两人赶忙奔到薛蓝儿身前，摇醒她。
　　“蓝儿！蓝儿！”镜若雪摇着她，看着她渐渐睁开的眼睛，松了口大气。
　　“蓝儿！”薛蓝儿眼眸微睁，迷茫地看着镜若雪。然后，脸上缓缓地出现了惊喜的表情。
　　“若雪！若雪！”薛蓝儿喜极，抱着镜若雪，都有种快哭出来的神情。
　　“我在这呢，没事了，没事了。总算找到你了，你没事吧？”看着她现在的样子，再熬下去的话，怕是熬不过几天了。
　　薛蓝儿青色的衣衫破损得非常严重，哪还看得出这是条衣裙？简直可以称这是布条了。破破烂烂的裙下可以看见满是血迹的足背，鞋子烂到了无法形容的地步，连那几个可怜的脚趾都已露在了外面。而身上，更是连手臂都露了出来，肘上肘下都是血渍。乌黑的发肮脏混乱地披在肩上，原本系在发上的蓝色丝带也不知道是何时落在了他处被黑鹰拾回。脸上也是疲惫的倦容，眼下更是黑青得发肿，看来已经好几日未曾睡过了。
　　“怎么会没事？我被那条龙的手下追杀得可惨了！”薛蓝儿抱怨地嘟起嘴，疲惫不堪。
　　她好不容易才摆平了玄武门下那壁、室二人。结果又冒出七人众说她是什么中原的巫女，一直追杀着她。而她一人怎敌得了人家七大七人？然而连着两日打斗，她早已经是筋疲力尽了，还没逃出青源寨，就昏倒在了这小溪边。不过……好在还没昏睡多久，镜若雪就来了。
　　“龙？苍龙的手下？”玄羿询问，庆幸他们赶来得及时。
　　“是啊！”薛蓝儿看着玄羿，勉强露出个不能算笑的笑容。“咦？慕瑟呢？怎么没跟你们在一起？”
　　看着二人，却独独缺了慕瑟，心中顿时警铃大作。
　　“我们也不知道，应该是走散了吧。”镜若雪闭口，沉默下去。玄羿只好作答。只是他没有说的便是，那日的大火。
　　“哦。对了，若雪，我们还是快走吧。那该死的七条虫又追来可就不是好玩的了。”薛蓝儿有些后怕，前面的路还那么遥远，光是玄武，就已经对付得艰难了。而后的那苍龙七人，比起玄武七人众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招招阴狠毒辣，害得她只有逃命的份。想是就算今日三人联手，也未必是他们的对手吧？
　　“嗯，玄羿，你先随蓝儿找处僻静的地方躲着，我去给她找套衣服来，顺便带点食物。”看着薛蓝儿那样，实在不忍，只好冒险给她弄套衣服先穿上，再帮她清理清理，她本是有洁癖的人，想是为了逃命，已忍耐了许久吧？“你们沿途做上记号，我随后就到。”
　　“等下。”玄羿忙拦住她，她怎么总是这样擅自决定？
　　“师姐，现在是非常时刻，先给薛师姐疗伤才是最重要的。”再说了，这本是苍龙的地盘，上哪去寻得衣服？又是如此冒险，她怎么可以自己一个人？
　　“没事的，我会小心。你快带上蓝儿走吧。”知道玄羿是担心她，可是，说什么也得给薛蓝儿找套衣服，不然等下衣服破得遮都遮不了怎么办？
　　“若雪，随便弄套就行，他们在找中原的巫女，你得小心。拜月教教主下令，生，活捉。死，见尸。”当她听到那七人，误认为她是什么中原的巫女的时候，便知道他们要找的是镜若雪，她也就只好硬着头皮承认了。但，令她没想到的是，拜月教竟如此重视镜若雪的存在。
　　“那更不能去了。”玄羿拉住镜若雪手臂的手并未松开，眉头紧皱。
　　“是吗？我会小心的，你们快走。”活捉？到底有什么理由，会令他们如此重视她？那，为什么那叫轸水的女子并未动手？这里面究竟隐藏着些什么？
　　“嗯。玄羿，让她去。”薛蓝儿并未阻止，她和她十几年来的感情，她自然知道她现在需要什么，她也自然知道她想去干什么。
　　听得薛蓝儿都这么说了，玄羿也不好多说什么，可是，他总觉得不妥。就为了件衣服值得拼上性命吗？但是，不妥归不妥，两位师姐都这么说了，他也不好再松手不放了。
　　玄羿一松手，镜若雪嘱咐了句好生照顾薛蓝儿，便绯色衣诀翻飞，奔向远处。
　　感觉到迎面吹来的风使得脸上凉凉的，伸手一摸，脸上的面纱已不复存在。这才惊觉，自己竟没有面纱的遮挡渡过了这几日，忙懊恼起来。想是这几日的奔波使得自己竟连面纱已无都没有察觉到吗？
　　带着面纱并不是说她有着什么绝世的容貌需要遮盖。而是在出发之前，爹娘特地嘱咐过自己，一定要带着面纱，绝不可取下。她到现在都还记得父亲话语里的凝重，母亲亲手为她系上面纱的担忧。
　　虽然她也不知道，这到底是出自于什么原因。可，毕竟是爹娘特地的吩咐，必有他们的用意。
　　想着到底找不找个面纱重新遮挡住时，就已经到了离溪边最近的农家。
　　几家农户零星的散落着，此时的烈日也正当头，应是到了晌午时分。
　　就在镜若雪正踌躇着是去偷衣服呢还是直率地去要衣服的时候，一个稚嫩、甜美的嗓音便在身前响起。
　　“大姐姐，你怎么了吗？”约莫十来岁的小女孩闪动着长长的睫毛，水灵灵的大眼睛就那么盯着镜若雪。
　　镜若雪被她就这样纯真的神情盯得心里有些不自在，干咳两声。
　　“嗯……小妹妹，姐姐可以在你这里买套衣服吗？”幸好身上还有多余的银两，也就不用做那些偷鸡摸狗的事了。想想真是可悲，她几时沦落到要偷衣服了？
　　“有啊，姐姐你等下哦，我去叫我阿娘出来。”小女孩蹦蹦跳跳地进屋呼喊着自己的娘亲，牵着她走向镜若雪。
　　“阿娘，就是这个姐姐要衣服。”小女孩指着镜若雪，给自己的母亲介绍着镜若雪。
　　“啊，姑娘是要自己穿的衣服？这么大的太阳，还是先进屋坐坐吧。”妇人也颇为热情，笑脸盈盈地邀请镜若雪进屋。
　　镜若雪也没推辞，道过谢，便跟随着母女二人进屋。
　　房子是苗疆里常见的类型，没什么特别。满室的香气，闻来竟是馒头的香味。镜若雪笑笑，原来……苗人也是会吃馒头的吗？
　　“我听那莺说，姑娘是想要套衣服？”妇人也没多问，只是笑着给镜若雪倒了杯凉水。
　　“是啊，不知道，您有没有多余的衣服卖给我？”原来，刚才的小女孩叫那莺，人如其名，声音婉转动听。
　　“哪有卖的？你直接拿去就好，远来是客嘛。不过，就是有些旧，都是以前的衣服，我去给挑几件好看的出来。”妇人还没等镜若雪回话，就转身前去内室，开始翻找衣服了。
　　镜若雪笑笑，如此热情又淳朴的人们，哪还找得到？只是……这些人却信奉着那犹如恶魔般的拜月教。实是惋惜。
　　“姐姐，你是中原人吗？你的眼睛好好看。”淡淡的金光闪烁在黑耀石里，甚是动人。
　　“是啊，那莺长得才好看呢。”镜若雪微笑地看着小女孩，猜想着，她长大了，肯定是个美人儿。
　　“真的吗？”那莺也不害羞，只是欣喜地自己打量了自己一番，非常高兴能得到镜若雪的赞赏。
　　“真的。”苗族的女子不像中原的女子那般扭扭捏捏，凡事都落落大方，非常惹她欢喜。
　　“对了，那莺，你有没有看见过一个穿着紫色袍子，长得很高，很好看的中原男子经过？”想起慕瑟，秀眉不自觉地收拢几分。
　　“没有啊。”那莺老实地回答着，还侧着头，努力的回忆，却还是否定的答案。如果真遇到这样的人，自己是不会忘记的。
　　“好了，好了，姑娘，你看看这几套可以不？”妇人一连拿了好几套出来，全是苗族的服饰。
　　镜若雪挑了件颜色稍少的衣服，向妇人道着谢。
　　“真是谢谢您了，这个，多少钱？”她从未自己买过衣服，实在不知道给多少钱，才不会让妇人觉得亏本。
　　“真是的，姑娘你直接拿走就是，本来就是些破旧的衣服。你能看得起，都算好的了，还谈什么钱啊。”妇人笑着将衣服递到镜若雪身前，说什么也不收钱。
　　“对了，姑娘可是要继续向山上走去？”妇人问着镜若雪，并挑来几件饰物连同衣服一起塞给了她。
　　“是啊。”镜若雪接过妇人递来的包袱，实在是感激，越发的喜欢这母女二人。
　　“哦，那莺，快去给姐姐多装几个馒头来，好在路上吃。”妇人热情地催促着女儿为镜若雪添置食物。
　　“不、不用了。”这可不好吧？拿了人家的衣服，还要拿人家的吃的，太不该了。
　　“怎么会不用？难不成你要吃那些毒果子不成？”妇人还是温和的笑着，将女儿拿来的馒头，用干净的布包裹着，又塞给了镜若雪。
　　“就是，就是啊，山上的果子很难吃的。”那莺也附和着。
　　雷山上只有些野果可以下腹，而那些果子不是有毒的，便是苦涩地难以下咽。怎么能填饱肚子？
　　“这……”镜若雪实在不知道怎么感谢这母女俩，在门口犹豫着。
　　“有什么好这啊那的？赶快上路吧，不然天黑了就得在山上歇一晚了。”妇人见她犹豫，就催促着她快些赶路，别耽搁了行程。
　　镜若雪也没再多说什么了，多次道谢之后，便上路追赶那两人，也不敢在这里过多地停留。
　　而转身回屋的母女俩，抬眼便看到了放在桌子上的一锭银子。母亲笑着摇了摇头，感叹那姑娘的固执。女儿则是高兴地手舞足蹈，毕竟，她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么大的一锭银子。

　　【白风】

　　镜若雪问了些许人，都没有慕瑟的消息，只有作罢。或许……
　　或许什么，连她自己都不清楚，只是一味地想要知道他到底是生是死。
　　说不担心慕瑟，便是假的。可是，自己却不能对慕瑟好，只能尽量地远离他，必须地远离。
　　思绪飘得正远的时候，对面一人也略施轻功，与镜若雪相对的方向奔来。两人打了个照面，那男子在看到了镜若雪的容貌时，脸上明显有着吃惊的表情，却只维持了几秒钟，便往自己来时的方向掠去。只是那速度，却加快了许多。
　　那男子长得很好看，身上穿着的是中原的服饰，想来应该是中原人吧？镜若雪暗自庆幸碰到的不是苍龙七人众，继续加快脚步，一路寻着玄羿做下的记号追上他们。
　　莲香记一直到了青源寨外的碎石林处，四处散落着两人高的石块和翠竹。远远地看去，薛蓝儿正靠着石壁昏睡，身上披着的正是她先前所披过的玄羿的衣袍，而身上的血渍也已经清理过了。而玄羿盯着四处，警惕着周围的一举一动。
　　远远的，玄羿与她四目相对。镜若雪微怔，那琥珀色光芒里的是什么？太远了，看不真切。镜若雪只好朝他笑笑，准备踏进石林。
　　玄羿见她踏进石林想要提醒她，却见镜若雪摇摇手，示意她知道。想来也是，同门之下，怎不会这师娘拿手的奇门盾甲？自己真是担心过头了。
　　镜若雪经过四弯八拐后，终于揣着怀里的包袱走到了两人的身前。
　　包袱里的馒头还有点微热，香气也弥漫开来。想起几人自玄冥寨后就再没吃过什么像样的东西，就只能摇头苦笑。他们大可不必为她付出的。就好像，薛蓝儿可以安安心心地在药王谷诊治她的病人，玄羿也可以自己去闯荡闯荡江湖，不用为了一个不怎么了解的师姐而犯这种险。
　　可是，他们都没有退缩或者埋怨。这样的情与义，叫她日后怎么还？
　　“师姐，路上可有遇到什么？”直到现在，玄羿的一颗心都为她而悬着。仔细打量了镜若雪一番，确认并没有什么，才稍微松了口气。
　　“没遇到什么，来，你先吃几个馒头。”镜若雪感谢着他的关心，玄羿的担忧，她是知道的。但是，说什么，她也想去打听下关于那个人的生死。
　　两人没再多说。镜若雪轻轻叫醒薛蓝儿，看着她一脸的倦容，猜想着到底是受了怎样的苦才能够看到薛蓝儿如此表情。
　　“你回来了啊？”轻轻地呢喃，似还没从睡梦中完全醒来。
　　“好了，你是要先去洗洗，还是先吃点馒头？”镜若雪轻拍薛蓝儿的两颊，好让她完全醒过来，再回头催促着玄羿赶快把馒头吃掉。
　　“呜，先洗澡。”薛蓝儿可怜的看了眼香喷喷的馒头，突然觉得那便是人间的美味。可，她这洁癖的习惯，还是提醒着她先把自己弄干净了才能吃。再说了，她也不想消化不良，免得等下拉肚子。
　　镜若雪看着她露出的那副似狗的呜咽样，就觉得好笑，嘱咐玄羿多吃几个馒头后，便随薛蓝儿同去附近的溪边梳洗。顺道，把自己也打理一番。
　　“若雪。”薛蓝儿迅速地把身上的污垢清除干净。
　　“嗯？”正在洗头的女子看着她那副模样，一阵发笑。越看越觉得像狗儿般。
　　“别笑，跟你说正事。”
　　“嗯，听着呢。”女子收敛了笑容，等着友人开口。
　　“慕瑟怎么了？”薛蓝儿直接切入主题。
　　“不知道。”女子的声音迅速冷淡下来。
　　“那……那场火是怎么回事？”薛蓝儿也不隐瞒自己已从玄羿那儿逼问出了的当日之事。
　　“不知道。”女子还是冷淡的声音，只是却有着轻微的颤抖。
　　“唉！果真不该让慕瑟来的吗？”薛蓝儿叹气，苗疆对于慕氏兄弟来说，便是禁忌。提到它，都能明显感觉出那两人的不自在。本来以为慕瑟来到了这里也并没什么事的，可……
　　“蓝儿，我们回去吧。”女子不想再讨论这个话题，率先走了开去。
　　她经不起这样的话题，经不起那样的询问，所以她只能逃开。
　　一路上，薛蓝儿唧唧喳喳的又恢复了本性，向镜若雪抱怨着苍龙七人众的狠绝与毒辣，还不时咒骂他们一顿，用来解气。
　　火堆旁的两人听着薛蓝儿讲着那七人众是如何如何地追杀她，又是如何如何地想尽办法活捉她。还不时暗自庆幸那教主要活捉她，而保住了一时的性命。只是听她说来，便更加奇怪那拜月教主到底打的是什么算盘。只是说着说着，薛蓝儿就伸手过来给二人开始把脉。
　　她笑着放下玄羿的手，开始给镜若雪看。
　　虽然平时薛蓝儿总是大大咧咧的，什么都不在意似的，可她毕竟是个大夫，医者父母心。而镜若雪那点皮毛，也根本没法同她的医术相比，也就让她给自己看了看。
　　只是她那越发皱拢的眉，让镜若雪已然知道自己的身体并不可观了。
　　“若雪，你最近……精神是不是开始恍惚了？”薛蓝儿注意着措词。
　　“没有。”精神恍惚倒还不至于，只是不敢入睡罢了。
　　“是吗？”薛蓝儿收起手，疲惫不堪。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得赶快找到凤焱草了。”
　　“薛师姐，你的意思是，镜师姐她……”玄羿看着薛蓝儿的神情，便可猜出一二了。
　　“若雪，唉……”想不到合适的措词，只好突出重点。“时日不多了。”
　　最多可再坚持一月，可这一月里，他们如果得不到那凤焱草该如何是好？
　　“是吗。”镜若雪倒显得平淡，并未怎么在意。她自己的身体，她自己当然最是清楚。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别担心，总会有办法的。你累了，快睡吧。”
　　当年的她都活着过来了，今日，单单的一个拜月就想阻拦她的人生？说什么她也会拼命活着，只因为……
　　“镜师姐……”玄羿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她脸上的神情并不落寞，也不哀伤。却有股火焰，在眼眸里燃烧。玄羿不知道那是什么，代表着什么。
　　“玄羿，放心吧，我会活着的。”镜若雪笑笑，是啊，活着，她一定得活着。
　　看着玄羿的担心，她笑着拍了拍他的肩，“你早点歇息吧。”
　　每每当她看向玄羿的时候，都能看到他眼中的担忧，有时她都会想如果再让他担心着她，不知道会不会把他自己的身子给拖垮。
　　看着两人不再说什么，都已经闭上眼睛歇息了。她也便开始假寐。
　　恐怕只有今夜里，他们才能睡得如此安稳吧？也幸得玄羿与薛蓝儿能够找到一处如此合适的地方布阵，真是难为他们了。
　　夜风不似昨日的咸甜，只是清清淡淡的。却不知在何时，四周犹如死寂般安静。
　　镜若雪睁开眼睛，柳眉深锁，警惕地看向四周，她能感觉得到，有什么东西正在向这里靠近。
　　看着二人还在熟睡，镜若雪便捡来一截烧剩了的木材，在四周画了一个圆。念来一诀，圆周发光，便护着了三人。
　　而此时，平地突起的一道惊雷，吓醒了熟睡的两人。
　　“怎么了？下雨了？”玄羿惊醒，看向远处，又是几道雷电，直直地劈在了正移动着困住七人的石阵上，硬是把石阵给破了。七人众？
　　“青龙！”醒来的薛蓝儿惊呼。
　　原来，在石阵外的苗族男子，便是四方神中的青龙。只是想不到的是，他竟能召唤雷电。
　　几道青雷过后，碎石阵已经完全溃烂，八人与三人对峙着。但，明显的，对方的气势更加凛冽。
　　“为什么会有两个女的？”七人众的一人开口，看看薛蓝儿再看看镜若雪，开始怀疑薛蓝儿到底是不是中原的巫女。但，两人中总有一人便是，毕竟不会术法的人是使不出这护环的。
　　“来自中原的巫女。”青龙看向镜若雪，眼中满是蔑视。“请跟我们前往拜月圣坛。”
　　他的话语里没有什么温度，只是定定地看着镜若雪。尚在远处之时，他便已看到她施布护环了。
　　“我为什么要去？”到了这地步，镜若雪也不隐瞒。只是她非常的好奇，到底是什么原因，能让拜月教如此重视她的存在？
　　“该死的，你骗我们！”七人中有人怒骂着薛蓝儿。
　　薛蓝儿则调皮地吐了吐舌头，抓抓头发。
　　“因为你非去不可。”对方显然没什么耐心，才说不到两句，便开始烦躁。
　　“她是不会去的。”玄羿拦在镜若雪身前，弄影紧握在手。
　　“老大，何必和他们废话？教主命令里不是有说可以抓个死尸回去。”七人开始催促着青龙。
　　“慢着，我跟你们走。”镜若雪出声，怕八人就这样开始动手。
　　硬敌，他们是敌不过的，不过，同他们一起前往拜月，也可以早一步得到凤焱草。
　　“哦？”青龙诧异，“条件？”
　　他可不相信她肯乖乖地跟他们走。
　　“放了他们。”镜若雪坦言，这样继续打下去，死的会是他们。
　　“可以。”他只是需要完成任务就行，至于喽罗，大可不必理会。
　　“不可以！”玄羿扯住镜若雪的衣衫。“师姐，你疯了？”怎么可以跟他们走？
　　“若雪，你可得想好。”薛蓝儿看着她，知道她想以身犯险。
　　“嗯，蓝儿，你知道该怎么做。”镜若雪朝薛蓝儿笑笑，暗示她随后上得拜月，与她内应外合。
　　薛蓝儿点点头，不知道嫣儿将那封书信到底带回了玉镜城没，竟这么久了，都还没有消息。
　　“我和你一起去！”玄羿坚持，紧握着绯衣的手，并不放松。
　　“也可以，教主也没说不能带跟班。”青龙懒得理会三人的拖拉，只想快点回去复命。
　　“这……”镜若雪看着玄羿眼中的坚持，又听见青龙也应允，便只好答应。“好吧。”
　　只是这样做，会不会拖累到他？总觉得自己欠玄羿的已经很多很多了。
　　一行十人不再逗留，像山上奔去。徒留薛蓝儿一人。
　　青龙一行便未将二人捆绑，似乎对自己的实力充满信心。
　　只是没走多远，就听见了薛蓝儿的惨叫。
　　“蓝儿！”镜若雪回身，想要回去看看薛蓝儿到底怎么了，却被七人给拦着。
　　“你说过不会伤害她的。”怒目相对。
　　“我是说过，但不代表其他人也不伤害她。”只是，前去的人会是谁呢？
　　镜若雪正要开口，便听到了薛蓝儿的叫骂。
　　“该死的！放开我，我不去！”断断续续地重复着这一句的薛蓝儿，已经被三人架着追上了他们。
　　“蓝儿！”
　　“薛师姐！”
　　镜若雪、玄羿惊喊出声，这是怎么回事？那三人看来并不像是苗族的人，为何要抓了薛蓝儿？
　　“若雪！该死的，快来救我。我不要去见他！”镜若雪茫然，实在不知道薛蓝儿口中的那个他，到底是哪个他。
　　还是玄羿先出手拦住那三人，却又被青龙挡住。微带讥讽地向站在最前头的男子道：“呵，白虎大将军竟沦落到抓小女孩了吗？”
　　镜若雪看向青龙口中的白虎，竟是白日里与她打过照面的男子。原来他就是白虎吗？可是，为什么是中原人？大将军又是怎么一回事？
　　而玄羿以旁人看不到的幅度轻轻颤抖着。不会的，这里是苗疆，他不会来的，对，他是不会来的，绝对不会。可，为什么现在已经身为将军的白风会在这里？只是自己多想了，他不会在这的，自己要镇定，没什么的……
　　白虎并未理会青龙，只是怔怔地看着微微颤抖的玄羿。原来角木说的是真的，他果然还活着。那么，那位大人知道了，会是什么反应呢？想着还是应该将这个消息禀告那人，便举步离开。
　　青龙眼见白虎要走，便拦住他，“巫女在我手上，你抓她做什？”
　　“与你无关。”白虎口气恶劣，并不将青龙看在眼里，硬是挥开了青龙离去。
　　“该死的，白风，老娘叫你放我下来，你是耳朵聋了，还是嘴巴哑了？”薛蓝儿的叫骂渐渐的都听不真切了，而镜若雪也并未去追赶。因为，那人绝不敢将薛蓝儿怎样。蓝儿口中的他应该就是他了吧？只是没想到，他竟然也能来苗疆这么远的地方。
　　但是，倘若蓝儿被他给带走了，那自己该怎么办？嫣儿那边的消息至今都还没回来，难道是出了什么意外？应该不会，嫣儿的身手不弱，轻功更是一绝，应该是什么事将行程给耽搁了。只希望他们快些赶来。
　　“师姐，你不担心薛师姐吗？”玄羿慢慢镇定下来，看着镜若雪脸上丝毫都没有担忧的神色，不免纳闷。
　　“不用担心她，他们不敢将她怎样的。”蓝儿一定是气急败坏了，不然不会脏话连篇的。
　　“是吗？”既然镜若雪都这么说了，他也就不怎么担心了。
　　可怜了一旁的青龙，现在是怒不堪言。
　　“妈的，我一定要去宰了那兔崽子。”口气非常的恶劣，想着那白虎竟丝毫不把他当作一回事，心情更加恶劣。
　　“老大，那要不要追上白虎，看看他到底耍什么名堂？”七人众提议。
　　“那他们怎么办？”青龙也觉得这是个好办法，他也好奇那白虎究竟想干些什么。只是这两人……
　　“一起带去啊，反正有我们在，他们也跑不掉。”七人非常骄傲着自己的实力。“大不了就是晚些时辰向教主复命，而且我们还可以趁此机会抓住白虎那中原走狗的把柄。”
　　原来在拜月教里，还是有这互相争斗的一面。
　　镜若雪、玄羿并未做声，等着他们自己决定。镜若雪当然是想让他们跟着去看看，顺便拖延些时间出来。只是，若说出来了，青龙定会觉得自己有什么阴谋，所以，还是不说为妙。
　　“也好，顺便可以去次元大人那儿告他一状！”青龙终于下定决心，他与白虎的敌对也不是一日两日的了。他就是嫉妒白虎不仅在朝廷里混得如鱼得水，更是在拜月教里声望也比自己高出许多。所以，他很多时候都在找白虎的麻烦，毕竟，那人只是汉人与苗人生下来的野种，不足为惧。
　　刚好白虎一行也是前往拜月教，十人便也尾随他们而去了。只是那怒火中烧的青龙一干人，丝毫未注意到镜若雪已在沿途做下了记号，好让后面的人找到自己的方位。

　　【话别】

　　“小楼寒，夜长帘幕低垂。恨潇潇、无情风雨，夜来揉损琼肌。也不似、贵妃醉脸，也不似、孙寿愁眉。韩令偷香，徐娘傅粉，莫将比拟未新奇，细看取、屈平陶令，风韵正相宜。微风起，清芬酝藉，不减酴醿。”
　　远处，女子和着琴声吟唱，一首曲子一首词，唱得是如此清新、高贵，好似那女子便是那淡雅的菊。曲末，余音上扬，溢出几缕愁丝，几缕彷徨。
　　青龙一行人随着白虎跟来，便是看到凉亭中央的红衣女子，朱唇微启，唱得一首好曲、好词！
　　“轸水！”镜若雪低呼，唱曲的女子竟是数日前的轸水。铜铃依旧，蓝发未系，随风渐起。只是那柳眉，竟深锁，是什么让她如此挂心呢？
　　轸水似乎听到了镜若雪的低呼，回首微笑。
　　“是什么让你竟如此烦恼？”亭中竟设软榻，男子坐于其上，四周数十位高手环绕。男人假寐，由于太远，看不真切那人的相貌。
　　“只是些无端小事罢了。”明明近似风尘女子，竟有如此才情与傲骨。
　　“是吗。”男子的声音里，透着些许疲惫，似是赶了许多的路程般。“来了？”微睁眼眸，看向挣扎着、叫骂着的人儿。
　　“妈的，叫他们把我放了。”当今世上，敢这样骂他的，怕也只有薛蓝儿了吧？
　　男子抬手，示意白虎放了薛蓝儿。薛蓝儿一被放开，便左右望了望，看到镜若雪在身后，忙逃到镜若雪身边，瞪向榻上的人。
　　白虎看着一路跟着自己前来的一干人，并未作声，看着玄羿，脸色白了白，向榻上的人禀报。而榻上的人乍听之下，眼眸睁大，看向这边。
　　而青龙一行走近之后，青龙便懊悔地喊糟，他怎么忘了白虎是将军的身份。
　　“若雪，我们快走。”薛蓝儿小声嘀咕，可是，就算想走，现在也走不掉了。
　　“你跟他怎么了？”镜若雪好奇，不然人家干嘛追她都追到了这里了。
　　“什么都没有啊。”薛蓝儿无辜地说着。
　　“你竟还活着。”榻上的男子终于开口，却不知道是对谁说的。
　　“屁话！我没活着难道死了不成？”薛蓝儿怒骂。
　　“你不该出现在我面前的，皇兄。”榻上的人起身，向他们的方向缓步走来。
　　皇兄？说的是谁？
　　血色从玄羿的脸上一分分地流失掉，呆若木鸡地看着一步步走向自己的人。
　　两张非常相似的脸，同样的苍白。只是，玄羿就像是那柔弱的书生，成日只会佩剑吟诗。而那人，却是高高在上，霸气凛然如睥睨于天地之间。完全截然不同的两人。
　　“你们……”镜若雪和薛蓝儿同时惊讶地出声。
　　薛蓝儿暗恼着自己以前怎么都没发现玄羿长得和苍沅竟如此相似。
　　没错，这人便是该在那金銮殿上的苍沅帝。他有着与玄羿极其相似的丹凤眼，眼里的神色却是不同的。玄羿是柔和，他却是凛然的。苍沅帝登基至今都算是个好皇帝，勤政爱民，注重农收，严惩贪官污吏，施行了很多利民的政策。只是至今，年满二十岁的苍沅帝后宫只有两、三位妃嫔，无人入主后宫，更无子嗣。不免让大臣百姓们着急。
　　“好久不见。”玄羿冷淡地率先开口，问候着这与自己非常相似的人。
　　的确是很久没见了，他们快十年没见了吧？以为彼此再无任何交集，却在这不属于他们任何一人的土地上再次相逢。
　　“是啊。”苍沅帝感慨，“你不该来这里的。”
　　没有拥抱，没有激动，两人都是冷漠如冰。
　　“错了，是你不该来这里。”他应该坐在高高的金殿上，而不是在这儿。
　　镜若雪从没听过玄羿如此冷淡的声音，她甚至都起鸡皮疙瘩了。他们……难道不希望彼此重逢吗？
　　一旁呆滞的青龙一行，恢复过来，却不知该如何行礼。毕竟，苗疆可不是中原皇帝的国土。
　　“是吗？”苍沅帝扯过薛蓝儿，准备离去，“再走下去，你会死在这里的。”声音似朗读着命书般冷漠。不属于他的地方，他擅自闯了进来，却不知会被猎人的枪无情的扼杀掉。
　　“是吗？”同样的口气，玄羿倒显得些微出神。“那也好……”
　　听得自己的兄长吐出这样的话语，苍沅帝略微怔住，停下。然后不予理睬，拉着从刚才一直很安静的人儿继续前行。同白风率着大队的人马冷漠地离去了。只是，薛蓝儿却看到了年轻帝王眼里的决绝与那她完全看不懂的神色。似担忧，似阴恨。
　　薛蓝儿看向镜若雪，脸上全是不安。这一次，她是逃不掉了……
　　镜若雪轻笑，向蓝儿挥手道别，也不知何时，二人才会再见了。幸好后面有人赶来协助他们。只不过他们两人走得也实在太辛苦了，连薛蓝儿已经成亲了他都不放过她，令镜若雪都不得不感叹这年轻帝王的执着。多少时候，自己都是羡慕着别人的爱情故事的，却也同时体会着他们的酸甜苦辣。
　　只是……寻凤焱草一事，没了薛蓝儿怕也难办许多了吧？
　　短短的会面，并未像想象中那样，会再次糟到自己弟弟的扼杀，只是他那最后的一句却不免令人心寒。他最后，是死在谁的手里呢？是他？
　　数年之前，他照父王遗诏准备随母妃前往封土之时，却遭杀手毒杀。四十余条人命扼杀在年少的他眼前，而杀他的人，却是登基不久的苍沅帝派来的，当时的他，看着那些杀手们的嘲笑，狰狞的嘴脸竟没有害怕，反而希望快点结束，一个人的日子里，他将如何生存？什么都没有的他，却在最后被丞相——莫砜，所救，藏于府中。民间的谣言他是知道的，但那份遗诏却是真的，是他看着父王写下的。父王曾哀伤地问过他，可愿成为高高在上的帝王？他看着父王眼里的那份伤痛，坚定地摇头。十岁的他，很是没有抱负地说着自己只愿做个平常的人，偶尔找人唱唱曲，对对诗。那便足已。父王的眼里满是羡慕，到底是羡慕什么，他今日才懂。懂那份束缚，懂这份自由。似乎父王料想到了这一步，早已暗自拖莫砜照顾好他的周全。只是他们都没有想到的是，苍沅帝一党人竟如此狠毒，迫不及待的想要斩草除根。那年，大皇子苍昀便死了，死在了那黑暗的宫廷之中。
　　而身为玄羿的他却活着，他不止一次地想要从莫砜府邸中逃脱，却一次又一次地被捉了回来。莫砜的心思他是知道的，他想要利用他将皇位夺回，然后让他成为他的傀儡皇帝。可是，那人毕竟还是有些许的良心，不知为什么，竟放弃了这愚蠢的计划，送他上了玉镜城。
　　玄羿还是淡漠地站着，却感受到了身旁镜若雪轻轻握着自己一直紧握的拳头。诧异地看向她，女子则是笑笑。轻轻拍着他，想要给予安慰。
　　“妈的！让白虎给跑了！”青龙咒骂，却也无能为力。
　　“青龙大人。”轸水上前，略微作福，“轸水等候多时了。”
　　“等我？”轸水是苗疆难得一见的美人，青龙更是想要得到她之新已久，立马露出了□的表情，甚是恶心。
　　“教主有令，让你回青源寨，他们二人由我带去教坛。”轸水并未看他，那样的人，只会污了她的眼。
　　“什么！”他知道轸水是次元大人通传口谕的人，可，他好不容易抓到的两人就这样被她给抢了功劳，实在可气。
　　“我自会向次元大人夸奖你这次的功劳的。”聪明的女人一眼便看穿了那愚笨之人的心思。
　　听得轸水这样说，青龙忙眉开眼笑地讨好她，而轸水却并未理会，只是带着镜若雪二人就这样离去了。
　　“好了，你们快下山吧。”走开离刚才的凉亭已有很长一截路了，轸水对着镜若雪道。
　　“你放我们走？”看着眼前的红衣女子，从刚才的别离中回神。这就是那日镜若雪说的红衣女子吗？既是拜月的人，为何放他们走？
　　“是，姑娘、公子，顺着这条路赶快下山，从此别再踏进苗疆。”红衣女子面色凝重，上次已经嘱咐过镜若雪让她寻得同伴后便下山，她竟然没有照做，令她很想大骂她一顿。
　　“除非找到了凤焱草和慕瑟，我才会下山。”绯衣女子坚定自己的立场，虽然不知道那红衣女子到底打的什么主意，可她知道她是在为自己着想。
　　“好，凤焱草我会拿来给你，至于慕瑟，我就无能为力了。”红衣女子不想再和他们拖拖拉拉的，只想快点解决这些麻烦事。
　　“你到底是什么人？想要什么？”玄羿愕然，她竟然主动应允将凤焱草送上。究竟有什么企图？
　　铜铃声清脆地响着，梳理着红衣女子烦闷的心情。
　　“我只是朱雀手下的门人，奉命行事而已。”女子轻扯衣衫，苦笑，命令吗？为什么没有命令，她也要确保他所想之人的安全？“只想你们尽快离开这片土地。”彻彻底底地远离他。
　　“我得到凤焱草也不会走的，我要找到慕瑟同他一起离开！”就算她开出了自己非常想要得到的价码，可她还得得到另一样东西。她不会抛下他的。
　　“是吗？可惜他已经死了！！”冷淡的话语，自妩媚的人儿口中溢出，很难想象，先前还满脸愁容地唱着伤痛的曲子，现在已是冷淡如冰地吐出另一个人的死讯。
　　突然的噩耗，使得二人并未作声，甚至轻微地连呼吸都听不到了，好似这两人已经窒息。
　　一片寂静，红衣女子等了半天，都没见两人有任何的回答，想是受到了不小的打击。却也不能在耽搁下去。
　　“你们快找个地方躲起来，我自会找到你们，将凤焱草送上，得到凤焱草之后，你们就速速离去，不准再踏进苗疆半步。”不再等待两人，丢下承诺，便已飞身跃起。
　　许久，镜若雪还是没有说话，只是呆呆地，空洞地看着红衣女子离去的方向。
　　不会的……不会的……
　　七年之前，两人起誓，她若死，他亦复死。她若生，他亦复生。
　　她都没有忘记，他怎能忘？谁允许他忘了的？是谁！是谁在那火与血中起誓？是谁说只要她活着，他就会好好地活着的？现在呢？现在呢？故人不复，还剩什么？
　　“师姐！”玄羿实在不愿看到镜若雪这般呆滞的模样，出声唤她。岂料她根本不予理会，只是呆呆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师姐！”玄羿再唤，摇着镜若雪的双肩，想把她摇醒。
　　绯衣女子终是动了动，头偏向玄羿，呆呆地看着他，“玄……羿……”
　　痴痴地言语，空洞的眼神，仿佛那绯衣女子的灵魂已飘向了远方，飘向了那个没有他的世界。
　　“师姐！！慕瑟死了！！”不忍再次提醒绯衣女子这个噩耗，可是，也不能看着她自己欺骗着自己，把自己关进自己的世界里，不再理会任何的人，任何的事。
　　“慕……瑟……”呆呆地人儿唤着那个死者的名字，瞳孔开始收缩，全身痉挛。“慕瑟！”艰难地叫着那人的名字，可那人却永远地不会再笑着回答她，不会再半夜跑进自己的房里发呆，不会再气恼自己的疏远与冷淡了。
　　“慕瑟！！玄羿，慕瑟没死，他没死！”他没有死，他只是和自己赌气，跑到其他地方色色地看着那些美人了。只是在某地打着瞌睡睡过头了。只是……
　　“镜若雪！你醒醒，他已经死了，已经死了！”看着她颤抖地痉挛，牙齿也开始打着颤，赫然是寒毒开始发作。不顾礼数，绝情地一遍一遍地说着那人已死的消息，一遍遍地让她接受。
　　“不！他没死！他只是玩火玩累了，就睡着了！他哪里死了？”绯衣女子痴痴地说着，开始出现幻觉。
　　“镜若雪！他死了！慕瑟死了！！”白袍男人用尽力气地摇着绯衣女子，想让她清醒过来。一遍遍地提醒着她那人已经死去。
　　“骗子……你、们都、都是骗子！慕、慕瑟没有死，他、他只是睡着了！”绯衣女子执着地回答，寒毒已经使她口中的话字不成句，句不达意了。
　　冷……她的手冷得如寒冰。
　　“若雪！若雪！”白袍男人看着绯衣女子已经闭上的双眼，惊呼。连忙一手向她输送着真气，一手将晕厥的女子抱起寻找偏僻的地方躲藏起来。女子非常的瘦，瘦得她一只手都可以抱起，如此单薄的她，却那么强硬地认定那人没死。到底是怎样的羁绊才能让怀中的女子如此重视那紫衣，黑眼的男子。
　　白袍男子与自己的兄弟撕杀都没有这么大的感触，却在听到那人已死的消息，看到绯衣女子痴狂的神情时，心中那根多年未动的弦，深深地，被震颤了。微微叹气，寻得一个小小的洞穴，便藏身进去。
　　只是那已走的红衣女子怎知道慕瑟是谁？怎知道他已经死了，那慕瑟的尸首何在？究竟有什么理由，竟让敌对的人主动送上凤焱草？实在觉得其中纰漏多多，越发觉得其中大有明堂，只是一时难以断定那人究竟有什么企图。不再多想，玄羿专心地朝绯衣女子输送真气。
　　轸水一路忐忑地回到坛内复命，只道那二人从手中逃脱，自己跪地，主动请求责罚。可是那榻上抱着他人的祭司，没有看她，呆呆地盯着怀中的人，轻轻地抚摩着怀中人儿的脸庞。
　　“轸儿。”明明是轻声地低喃，为什么榻上的人说出来却叫人觉得无边的寒冷。
　　“是。”轸水轻颤。
　　等了许久，榻上的人才开口：“此剑赠你。”
　　榻上之人挥手将一古纹红剑置于轸水身前，轸水颤抖地谢恩：“谢大人。”
　　轸水不敢臆测次元赠剑的用意，只是觉得莫名的诡异，在他的示意下，恭谨地退出了房门，看着手上的赠剑，暗自吁了口气。不过，他为什么会赠剑予她，却对那中原巫女的逃脱竟半字未提，越想越觉得诡异。
　　“柳。”榻上的男子温柔地梳理着如同木雕，带着半截面具女子的发。
　　“愚蠢的人呵。”
　　女子呆呆地坐着，任由男子摆布，豪无生气。
　　“他们越是想要改变命运，越是会被命运的齿轮嵌住。”
　　女子还是没有作声，眼神里豪无生气，犹如傀儡一般。
　　“愚蠢呵。”男子痴笑，却还是那般冷冷的，如同死神。
　　“柳。”
　　不再想着那些愚蠢的想要逃脱的人，男子专心地看着女子，将她紧紧地抱于怀中，执起她的手，十指紧扣，低声呢喃。
　　“你会醒来了，对吧？”

　　【羁绊】

　　穴外雷声轰隆，欲有山雨之势。穴内，女子黛眉紧锁，梦回深幽。
　　日落时分，小女孩蹦蹦跳跳地跑进大堂，高兴地喊着自己的父母，却在被娘亲抱起的时候看到了自己的小姨左右牵着两个大哥哥走了进来。甚是好奇。
　　“小姨！”女孩见到许久都未见面的小姨——柳凝湘，便从母亲的怀抱里挣脱蹦到地上，朝那长得同自己母亲非常相似的小姨跑去。
　　“哎，看我们若雪又长高了呢。”女子不像柳凝潇那样喜爱身着翠色衣衫，永远都穿着那一身的白衣，如雪如冰。乌黑的发，也不喜爱系上丝带，任它们肆意披在肩上，只是那眉宇间的气概却是他人无所能及的。似男人般的刚强又带点女子的娇柔，英姿飒爽的她便是玉女岭现任掌门人——柳凝湘。
　　小女孩被柳凝湘宠腻地抱在怀里给蹭了几下小脸蛋，便被弄得咯咯发笑。
　　而这样甜美的笑容，却在看到一旁略比另一个大哥哥矮点的小哥哥时停住了。那样的眼神，好象是在嘲笑着她一样。或者，更像是轻蔑吧？只是那个哥哥的眼睛好漂亮，就像黑耀石般一闪一闪的，美丽极了。但是，却又有着一层灰暗包裹着它，不让黑耀石闪烁。
　　众人顺着小女孩的目光，也把目光集中在了这两兄弟身上。两兄弟长得很像，只是哥哥看起来比较温和，差不多有十六、七岁吧？而弟弟却是一副冷冰冰的样子，脸上的神情却是完全不属于他那个年龄的少年。那是什么呢？没人能说的清楚，好看的黑耀石眼睛里只是一片混沌，一片死寂。似有着什么阻挡住了那本该闪耀无比的眸子。
　　柳凝湘放下女孩，牵着那两兄弟，走向一旁的镜煜夫妇。
　　“姐姐，姐夫。这俩孩子，你们带我照顾下，可好？”刚从苗疆与拜月教周旋了一番回来的柳凝湘，已经是非常的疲惫了。
　　“他们是？”柳凝潇知道妹妹这几日的辛劳，前方与拜月的战事正值吃紧，她又是亲自带着玉镜城下弟子前往抗敌。好不容易能回来调集点人力过去，却带回了两个孩子。
　　“以后回来再向你们解释。”柳凝湘的时间紧迫，哪还有时间同他们解释那自己也说不清的事。
　　“我随你同去，对付次元，就你一人，我还是不放心。”镜煜叹息，这本就是该他亲自前往前线的，却由于故人之女命危而拖住，只让柳凝湘先行前往打探消息。可说什么，也不能被一个小女孩而连累了一群人。
　　“不用了，我自会收拾掉他的。”柳凝湘不再多说什么，白衣翻飞，径自往山下掠去。腰侧的潇湘剑闪着耀眼的红光，令柳凝潇黛眉深皱。柳凝湘什么都好，就是太过好胜，也不知她此去有无风险。
　　罢了，罢了，她若有个什么事，玉镜城内的线人自会通报的。
　　镜煜夫妇叹息，回首看向那两兄弟。年长的哥哥在那儿朝他们微笑，年幼的弟弟则还是一脸的呆滞。
　　“你们叫什么名字？”柳凝潇牵着女儿，温柔地道。
　　“我叫慕锦，弟弟叫慕瑟。”哥哥开口，语气如同大人，淡定自如。
　　“哦？那你们可愿意拜我为师？”镜煜喜欢哥哥的那份淡定，这孩子，将来必会是人中龙凤。而弟弟眼里的沧桑，虽令人觉得揪心。但，那孩子自然而然散发出的气场与眸中的神色，令他觉得，收下他为弟子，自己绝不会后悔。而到底是什么原因，多年后，镜煜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哥哥与弟弟自然是愿意的，有个地方能够收留他们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何况还可以学到一些东西用来强身，自然是更好。只是那时的他们，并不知道，玉镜城乃中原武林精英之发源地，想要上山拜求镜煜收为徒弟的，更是多如山峦。慕锦也只知道，这便是经常与拜月教为敌的玉镜城，自然也有些忐忑。
　　不过，好在镜煜夫妇待他俩非常的好，由于两人资质过人，镜煜便也倾囊相授。最重要的还是那个喜爱身着一身绯衣的小女孩，能够经常来找慕瑟玩耍。这便令慕锦更加的宽慰。有个同龄的孩子陪着慕瑟玩，总比他一个人坐着发呆的好。
　　看向一旁又呆坐着的胞弟，他只能摇头叹息。
　　慕瑟通常都是一个人坐在树下，呆呆的看着前方。慕锦也不知道他在看些什么，在想些什么。只是偶尔看去，他便有了轻微的颤抖，颤抖得剧烈时，四周便会起着火花围绕着他，不让任何人靠近。那样的人，怎能不让人心疼？
　　这个时候，通常都会有个小小的绯色身影比他率先反应过来，不顾危险地冲进火海里，抱着蜷缩在火海之中的人，哭着、喊着他的名字。呆滞着的人，慢慢的便会抬头，怔怔地看着小女孩的泪眼，好看的黑耀石眸子里闪烁着光芒。四周的火，也会越来越小，慢慢的直至不见，连灰烬都不会剩下。
　　小女孩还是哭着抱着小男孩，口里喃喃地说着不要怕，有她在之类的话。往往在这个时候，慕锦都能看到自己弟弟眼里的闪烁，非常的漂亮，如同暗夜里的明星。
　　慕锦看着自己胞弟的变化，很是欣慰。更加感激着柳凝湘把他们从那地狱之中救回来。
　　慢慢的，镜煜夫妇也知道了此事，竟道这小男孩能操控火焰，便把慕锦叫去问话。
　　十六岁的慕锦没有隐瞒，如同一位老者般向两位长者道来当年之事。
　　镜煜夫妇听闻后，满是震惊。那样的日子里，小男孩到底是受了怎样的折磨？看到了怎样的地狱？慕锦看着他们，欣慰着他们没有鄙夷慕瑟，反而更加怜惜地待他。
　　慢慢的，慕瑟也开始说话了，不再是冷冷冰冰的，眸子里也开始有了色彩。那样的色彩，伴随着小女孩的一举一动而逐渐加深。
　　“爹！娘！为什么慕瑟会被火烧呢？”小小的人儿哪懂那些黑暗？哪懂慕瑟的苦，只是知道慕瑟会被火给围住，会自己一个人呆在里面，不出来，火也不会烧到他，不会烫着他。
　　小女孩的母亲，没有说话，只是揉着小女孩柔顺的发，满眼的怜惜，如同那菩萨怜悯着众生的神色。
　　“因为慕瑟看见过地狱，被地狱的魔鬼抓住过。”小女孩的父亲决定以她能够理解的思维方式叙述。“所以，慕瑟哥哥一直很害怕，很痛苦。”小女孩的父亲，用自己从未有过的怜惜的音调叙述着，叙述那人的痛苦。他们所不能触及的痛苦。
　　“慕瑟哥哥看见过地狱？那会很吓人吗？”小女孩呆呆的问，虽然小小的人儿不怎么相信，但，看着慕瑟的摸样，或许真的看见过地狱也说不一定。
　　“嗯，会很吓人，所以慕瑟哥哥一直都呆呆的，所以若雪会一直和慕瑟哥哥玩的，对吧？”母亲也跟着答话，希望着他们一家三口，能够将那孩子救回到这现实之中来。
　　“嗯！我会保护他的！”小女孩坚定的语气令自己的父母发出了一阵笑声，“是真的啦！我会保护他的！不会让别人再欺负他！不会让他受委屈的！”
　　小小的人儿就这样发着誓，承诺着。看着还是笑着的父母恼怒，继续承诺。“如果若雪没有做到，就再也不和慕瑟讲话，憋死自己。”
　　没有想到小女孩的认真，父母俩愕然，继续发笑。什么叫做憋死自己呢？两人继续笑着，当时的他们也没注意到门外的那个小小的脑袋，怔怔地愣在那里，很久之后才颤颤地往回缩。话题中的小男孩便呆呆的藏在门外，颤动着心弦。
　　“是真的啦！爹娘，你们真坏！若雪不和你们说了！”小女孩露出生气面孔。恼怒着自己认真的承诺却被自己的父母当着笑话来看。
　　“知道啦，知道啦！但是为什么是要憋死你自己呢？”看着自己稚气的女儿，镜煜笑得合不拢嘴。
　　“因为若雪不和慕瑟说话就很难受啊！”小女孩指指胸口，“不和慕瑟说话，我会很难过的。”
　　“呵呵，那若雪可要好好的保护阿瑟哥哥哦！”不再和女儿争辩，柳凝潇温柔的提醒自己的女儿。既然小小人儿已经知道难过是什么了，那么就应该为实践自己的诺言而努力。
　　“嗯！”小女孩重重地点头，满心的欢喜。
　　是梦，无边无尽的梦又来缠绕着她，她看着梦中的小男孩，小女孩，心微微的抽痛着，蔓延着。却不知在什么时候已然睁开了那早已模糊的双眼，两行清泪静静地在那儿淌着，无声无息。
　　洞穴外是淅沥沥的雨声，似在为谁哭泣着。悲怆地在那儿震动天灵，嚎啕苍穹。
　　慕瑟……死了吗？
　　“醒了？”
　　温文地话语使镜若雪抬头，看着那疲惫的人。抬手，用袖子在脸上胡乱地抹着。
　　白袍男子看着那双眼湿润的人儿，皱眉。
　　“慕瑟……死了！”仿佛这已经是那白袍男子重复了多次的话语，却一二再再二三地提醒着那刚从梦境中回神的满眼是泪的绯衣女子。
　　“他没死！”绯衣女子还是坚定地叙述，“他没死！”
　　“如果他没死，那么他人现在在哪？”听着女子执拗的话语，白袍男子微怒。
　　“如果他死了，那么他的尸首呢？”女子还是坚定着，丝毫不松口。
　　“好吧。”男子些微地困倦，不再同女子争辩。觉得那是没有意义的。然而，却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当他从那红衣女子口中听得那人已经死去的消息，竟毫不犹豫地相信了。
　　女子也不再争辩，只是哽咽地朝那疲惫的男子开口：“玄羿，谢谢你。”
　　白袍男子听得绯衣女子的道谢，还是没有睁眼，只是静静地睡着，她的道谢，他已经听得太多太多了。而自己却总是觉得还没有将自己所欠的还她。
　　“这是我欠你的。”白袍男子喃喃地开口，声音微弱，却低沉有力。
　　“是吗？”绯衣女子侧身盯着那静靠着墙的男子。“还够了……”
　　“你……”听得那句，白袍男子睁眼，看着那泪痕犹在的女子，惊问。“你……知道？”她知道？她竟然知道！
　　“嗯，吹萧之晚便已识出。”女子呆看着洞穴外的雨帘，苦笑。
　　“你……”白袍男子终是说不出话来了，看着女子眼中的苦涩，心……抽痛着。
　　“当年的你没有杀了我，便不欠我什么。”女子还是怔怔地看着那愀然天灵的雨。
　　男子还是没有说话，使那沉默游走在两人之间，静静地看着绯衣女子。只是那天空还是继续地哭泣，任性地……悲哀着。完全没有感觉到两人的心思，没有感觉到有什么……慢慢地变化着。
　　当年的他，使尽了各种办法想从莫砜府里逃脱。一直衣食无忧的他，却在真正逃离出去之后茫然。他要靠什么养活自己？
　　年少的他便开始学着那些市井之徒，干些顺藤摸瓜之事。慢慢的，被人抓进了某个专养少年杀手的组织，以杀人为生。那时的他，想要逃脱，却一次次地被抓回去，被一次次地毒打。他知道莫砜没有寻他，他知道自己只不过是个没用了的，连封地都没有了的过气王爷，可是，这不是他要的生活。可是能怎么办呢？只有妥协，向那黑暗的血腥妥协……
　　当年的他，在一个名叫蓝田镇的地方杀了属于叶碟名字里的那个人后，呆滞了……
　　他看着满手是血的自己，恐惧……这是怎样的世界？这是怎样的自己？他……是怎么了？他后悔了……为什么自己要逃？为什么自己的生活会变成这样？为什么……
　　他疯狂的跑着，逃着……他想要逃离那血的污浊。可是……这样的自己却遇见了她。一袭绯衣等人的她。看着满身是血的他，在那山脚下轻颤，似乎正被什么噩梦摧残着。而这样的她却看见了他杀人，按规矩，他……不能留她。
　　当年的他，执剑直指眼前呆楞的绯衣女子，眼里满是犹豫。杀手，是不属于他的生活，他却在年少时进入了这黑暗的深渊，并还准备取该在父母怀里撒娇的女孩的性命。这样的他……还能回去吗？
　　然而，那个本该害怕颤抖的女孩，却颤颤地递给了他一块手帕，让他擦净身上的血渍。那是怎样的时刻，怎样的人呵。她却在他想呀杀他的时候，给予他温柔。他……终是没下得了手，却在女孩被那青杉少女接走后，遇上了莫砜。
　　他眼里满是嘲弄，嘲笑自己的愚蠢与不堪。他，无动于衷。这样的他，已经无所谓了。然而，那样的莫砜却第二次发动了他那少之又少的善心，继续收留了他，送他上了玉镜城。他……又恢复了自己，温文儒雅依旧。但他自己知道，自己经历了个怎样血腥的过去，自己手上已经沾满了不洁的血污。
　　很多时候，他都会回想起那个身着绯衣的小女孩。如若不是她那小小的举动，自己恐怕也遇不见莫砜，恢复不了自己了吧？他是感激她的，却也觉得自己深深地欠了她。
　　“不，我欠你。”白袍男子苦笑。
　　“你并没有杀我。”绯衣女子还是淡淡的，依旧倚着洞口，细听雨声。
　　“可是，你却救了我。”偶然的，她救赎了他的灵魂。
　　四眼相对，他看着她，是那么的认真，眸子里的神色是她完全不懂的讯息。那是怎样的神采呢？
　　女子没再说什么，把手伸出洞穴外，任凭雨水顺着自己的小手淌下，浇熄那心中的烦闷。

　　【潇湘】

　　自在飞花轻似梦，无边丝雨细如愁。
　　如此愀然天灵的丝雨令绯衣女子的柳眉再度深皱，任凭那雨打湿自己的衣袖。身后传来发细微响声，想是那白袍男子起身了吧。
　　白袍男子将那执拗的绯衣女子拉进洞内，不让那调皮的雨水再来沾湿了她的衣袖。
　　“我在沿途都作好了记号，只是怕被这雨给冲没了。”男子温文依旧，只是那语气中，有什么却变了，是什么呢？她想不明，道不明。
　　“不会的……”绯衣女子也不再执拗的同他争辩那人是否已死，他是否欠她的这些令人头疼的话题了。若那人已死，她定要找回他的尸首。但是，她却不认为那人会就这么简单的死去了。可是……心却为何如此忐忑呢？
　　“只是不知道，来的究竟会是谁。”当初薛蓝儿同她商议修书一封传回玉镜城请求父母帮他们想想对策，可那封让嫣儿送回的信，至今未有回音，不免令人焦急。
　　“我们要在这里等那叫轸水的姑娘吗？”白袍男子也学着女子倚着洞边，静听着那如泣如诉的细雨。
　　“我们该相信她？”绯衣女子也再度步至洞边，听雨。
　　“或许，可以信。”只是那红衣女子让人觉得莫名的诡异。“为什么她会如此帮我们？”
　　女子摇摇头，她哪会知道那美得妖艳的红衣女子的想法。只是她真的会送上凤焱草来？可，为什么会迫不及待地想要她离开这里？这些……她都想让那红衣女子一一为她作答。
　　两人就这样站着，一人一边，看着那雨帘发呆。
　　慢慢的，雨势渐小。远处传来鸢鹰的呼唤，绯衣女子执起姜笛与那鹰叫声互奏。
　　苍穹被雨水洗去了污渍，蔚蓝得发亮，黑鹰远远的朝洞穴飞来，嘴里叼着什么。
　　黑鹰急急地丢下一截树枝便朝来时的方向掠去，镜若雪捡起树枝，向黑鹰飞去的方向看去，看着远处的那只在空中展翅等待的灰鹰莞尔。原来是黑鹰那留在玉镜城的老伴也一同跟了来了，才如此迫不及待地想要飞回。
　　“这是？”不过一截普通的树枝而已，黑鹰捡来何用？
　　“这是菱枝。”镜若雪看着手中的菱枝，心中立时松了一口大气。“菱来了，怕是就在附近了。”
　　“菱？莫师兄？”玄羿淡然，也不惊讶女子口中对那男子的亲昵。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莫菱总是那么冷冷冰冰的，师姐们却对他亲昵无比。不过，他能够前来，便是最好不过了。
　　“嗯。”镜若雪看着那截菱枝发怔。
　　莫菱来了之后，她该如何向他说明那人的事情呢？他也不会相信那人就这样死了吧？
　　“叮叮”的铜铃声打断了女子的思绪。镜若雪看向那踏水而来的女子,红衣在风中鼓动，双手抱着胸前的包袱一步步的朝他们走来，却似正彷徨着。以前并无佩剑的女子，身侧竟有剑在闪烁，只怪风太大，衣角挡住了那把剑的风头。
　　铜铃声伴随着女子进入了洞穴内，红衣女子将手中的包袱丢给那绯色衣袍，脸色苍白的女子。
　　“如约定，凤焱草，轸水送上。”红衣女子淡然，话语中微微透出几分忐忑。
　　镜若雪打开包袱，看着那通体发红，共有三片齿形叶子的凤焱草，心却有点发凉。同当年小姨的描述，这便是真的凤焱草，可是……明明如此容易的得到了它，为什么她却高兴不起来。
　　“为什么你要帮我们？”玄羿开口，他实在很想知道，这红衣的女子到底是想怎样。
　　“我说过，我只要你们马上离开这里。”红衣女子柳眉微皱。
　　“为什么要我们离开这里？”不是咄咄逼问，只是他们总得知道其中的原由。不然，如此接受敌方的馈赠，再怎样也不会安心的。
　　“你们勿须知道。马上离开苗疆，否则，我便会派人追杀你们。”女子恼怒，甩袖准备离去。
　　镜若雪却在那红衣女子转身之时，看见了在她腰侧静躺的红剑。
　　“潇湘！”镜若雪惊呼。血红如斯，只是稍有暗淡，听得女子的惊呼，那红剑竟开始轻轻的鸣动，似在回应女子的呼唤。这不是潇湘剑是什么？
　　红衣女子也停住了步伐，看着轻颤的赠剑，有种不祥的预感。
　　在玄羿还没有反应过来之时，镜若雪已然执起黑鹰送来的菱枝向那红衣女子挥去，招招致命。玄羿不解，明明那红衣女子送来了解药，为何镜若雪却要置她于生死之地。不过，却也还是执起弄影，准备前去帮忙。
　　红衣女子看着一边的白袍男子准备上前来帮忙，险险地避开绯衣女子的攻势，恼怒地开口：
　　“你做什么？”
　　绯衣女子也停下，看着那已经很难逃脱的红衣女子，脸上全是怒容。
　　“潇湘剑为什么在你手上？”镜若雪看着潇湘剑还在那红衣女子的身侧，轻轻地鸣动。柳眉再度皱深几分。
　　“潇湘剑？”红衣女子看着那在身侧一直不安分的红剑诧异，顿觉不妙。“该死！中计了！”她就说，为什么那人没有惩罚她，连一句责备都没有，还赠剑予她。原来，她的一切，都已经被那人看穿，一切都没有逃出他的计算。这下，那绯衣的中原巫女更加不会离去了吧？
　　“柳凝湘在哪？”镜若雪气极。她不知道，她从不知道自己的小姨竟被拜月教的人抓来了，更不知道，如男子般的小姨会受了怎样的苦楚与伤痛。
　　“柳凝湘？”玄羿愕然，那不是玉女岭的前任掌门？那……那把剑……便是“玉剑潇湘”了？
　　“我不知道！”果然，那人便是玉镜城里的吗？
　　听得红衣女子如此说法，镜若雪更加恼怒。不再多说，与玄羿一同再度与红衣女子撕杀，她定要让红衣女子说出自己小姨的下落。可是，红衣的轸水也非等闲之辈。却不知为什么，一直避开镜若雪的攻势，不与她纠缠。反而玄羿的剑招，她便会出手阻挡，危险之时，也只好拿起潇湘剑来抵挡住。
　　可是，轸水毕竟是不会剑术之人，怎能同玄羿，镜若雪相比？两三招接下来，潇湘剑已然被玄羿用弄影震开数米远，真是污了潇湘剑的圣名。
　　已经没有潇湘剑的轸水躲开镜若雪的菱枝攻势，却又被弄影直追而来。无奈之下，她只好双手结界，召唤出了彩蛾。
　　数百只彩蛾围绕住了镜若雪与玄羿，奋力地啃噬着他们。
　　可，镜若雪也非等闲。在玄羿的守护下，镜若雪也双手结印大喝火来，将那些彩蛾如数烧烬。而那双手结印的人，却在看到这火时，呆楞了片刻。
　　红衣女子便在这时，再度结印，呼唤，“井、鬼、星、翼！至我身前！”
　　随着女子的大喝，瞬间有人深深地将玄羿的剑招接住。硝烟散去，他们才看清了那几人的身形。四名苗族的活人，而非式神。
　　“你竟能召唤生灵！”镜若雪惊呼，她听得小姨说召唤生灵是需要付出极高的代价的，没想到朱雀手下的七宿都已能办到。
　　“轸水大人，您没事吧？”接住玄羿剑招的男子朝那口角溢血的红衣女子开口。
　　“我没事。”
　　另外三人扶着虚弱的轸水，准备继续与镜若雪、玄羿博杀，却被轸水阻止了。
　　“我们走。”虚弱的人，命令着那四人随她一起离开，却忘了带走那把被遗忘在角落里的潇湘圣剑。
　　红衣女子一行五人，就在那突然生起的火焰之中消失了身影。
　　洞外的天空开始晴朗，阳光照进洞内出神的两人，调皮地在他们身上来回。
　　“她是朱雀？”玄羿率先从那惊讶于消失的五人中反应过来。
　　“应该不是，她说她是轸水。”只是……为何她会召唤活人？为何朱雀七宿会对她必恭必敬？她……到底是谁？
　　不再想这些，镜若雪拣起潇湘剑，轻拭。
　　那血红的剑似乎感受到了女子的气息，竟又发着红光，轻轻的鸣动，听起来如同哭诉一般。
　　“多年来，你受苦了。”女子对着血红的潇湘剑呢喃。她实在不知道它与它的主人，到底是受到了什么样的迫害。剑，还是轻轻的颤动，只是红光不似先前般暗淡了。
　　潇湘剑本是柳氏一族的传家之宝，传女不传男，她的祖母更是由潇湘二字来为母亲与小姨命名。只是，这却是把不祥的剑，如同它那血红的剑身般不祥。她从小姨那儿听来潇湘剑的故事是在自己还是很小的时候。小姨说这是把不祥的剑，她便问她为什么还随身携带着它呢，小姨便是笑着不语。那样的笑容有些哀伤，却也有着自己的果断。后来，她才知道，小姨是羡慕自己的母亲能够手握潇湘剑遇到了真正的良人，她便也那般的相信着。相信着那传说。
　　柳凝湘说潇湘剑很久以前就是女子所有，但那些女子，最终都是不得善终的。而小小的自己，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善终”，更不知道其中的深意。问柳凝湘时，她就笑着揉着自己的头发，宠腻地抱起自己。告诉她，她所认为的“善终”便是一个好的归属，一个对的良人，一个美满的家。就如自己的父母一样。那时候，鬼灵精怪的自己，就问柳凝湘为什么自己的母亲得到了“善终”呢？柳凝湘就笑得更具深意，那是她所看不懂的深意，完全不明白的深意。
　　那时，柳凝湘就告诉了她自己母亲当年的故事。那个她至今羡慕，并且崇拜着的故事。柳凝湘说的很简短，她说自己的父母没有什么山盟海誓，没有什么甜言蜜语，却在成亲当天，应了潇湘剑的不祥，血溅礼堂。可是她的父亲却没有退缩，一手紧握母亲那潇湘剑的剑端，一手紧抓自己母亲的手不放，一步未退。只愿母亲将手交予他，相偕白头。不是多么壮烈的故事，没有什么惊心动魄，但是却震撼了那小小人儿的小小心弦。
　　离人陌路、幸福美满的故事她听得实在太多了。可是，这个乏味的故事，她却崇拜着。羡慕并欣慰着故事中的女主角找到了那个对的人，直至今日，依然幸福。
　　柳凝湘笑笑地还说，或许是因为潇湘剑上饮的男子的血太多，才会变得这般的血红吧。当时的自己，也在想或许是真的呢。却在抬首之间，又看到了那个爱穿一身银白衣衫女子眼中的哀伤。那个女子是多么执拗的人儿呵，多年之后，仍然将那句诺言牢牢地记着，羡慕着，崇拜着。爱情，本就是女子一生中最大的向往，却也是最大的伤害源。一个对的良人，一个一生的良人，这又是多么的难寻，多么的不易呵。
　　“你确定柳掌门在拜月手上？”玄羿将被镜若雪放在一边的凤焱草递给她。
　　“嗯，不然，小姨是不会让潇湘离身的。”看着凤焱草，镜若雪苦笑。说起来，她还得感谢那被她赶尽杀绝的红衣女子呢。只是那红衣女子竟不会对她还手，不免让她觉得好奇。到底是什么原因，能够让她在危难之时都记得放自己一条生路呢？自己与红衣女子的实力差距，她自己是知晓的。如若不考虑到不要伤害到她，那红衣女子是绝对能够胜过自己的吧？
　　“凤焱草呵，竟这么容易的就得到了。”女子叹息，一手握剑，一手执草。
　　“是啊！不管怎么说，你还是先将这解药服下吧。”为了这株草，他们费了多少的心力，直到现在，都还有一人生死不明。
　　昨日里那股锥心的疼痛，至今仍能感觉得到，果然如薛蓝儿所说，毒已攻心了。只是……她是何其的幸运呵，竟在这时有人双手奉上解药来，好似知道她急需到这凤焱草般。
　　看着这凤焱草竟有种不真实的感觉，太不真切了。

　　【朱雀】

　　月上树梢，光华悄悄地探进洞穴，照得那株火红的凤焱草越发的红亮。
　　“怎么还不将它服下？”白袍男子催促，只是那音调却是无比的温柔。
　　“你不觉得很不真实吗？”绯衣女子看着那株凤焱草犹豫着。
　　“难道这是假的不成？”
　　“是真的。”女子摇头笑笑，虽然这是真的，可是，自己还是觉得那么的不真切。
　　绯衣女子也不再犹豫，暗用内力将凤焱草化成碎沫径直服下，觉得也并无什么不适。
　　“觉得好些了吗？”白袍男子看着服下凤焱草的绯衣女子也并没有什么大碍，微松口气。
　　“奇怪……”女子诧异地捂住胸口。“为什么觉得胸口犹如火烧一般呢？”女子已经有些微的汗液自额头流下，语气也带些嘶哑，脸上满是痛苦的神色。
　　似乎是感受到了女子的痛苦，潇湘剑也开始鸣动，嘶吼。
　　“若雪！”男子有点不知所措了，难道那是毒？但是，镜若雪都说那凤焱草是真的啊，可是，为何她竟如此痛苦呢？
　　绯衣女子已经听不到了周围的声响，她只觉得自己全身被置在一盆火炉之中烧灼，却又有一股寒气涌上与那烧灼感互斗，撕杀。
　　“若雪！”白袍男子一直摇着那绯衣女子，但她却逐渐步入昏迷。
　　女子似又觉得寒冷一般，朝白袍男子身边缩了缩，白袍男子便毅然将女子拥入怀中，给予她温暖。他的温柔，他的担忧，全都爬满了脸颊。可是呵，他知道，就是这样的一个拥抱，他所做出的这一步，已经改变了两人的一生。
　　雪，漫天地飞舞，如同少女般在空中摇曳着生涩的舞姿。
　　小女孩鬼鬼祟祟地溜进了这片雪域，打破了这宁静的晨曦。小女孩也自动忽略了雪域外那石碑上刻着的“禁地”二字。
　　“若雪！”雪域外的石碑旁站着一个小男孩，战战兢兢地叫着那小小的绯衣身影。
　　“阿瑟！快进来啊，你站在外面做什么？”小女孩两手叉腰，有些恼怒。
　　“可是……师父说，不准到这里来的啊。”小男孩胆怯地往后退了一步，想要让那双手叉腰的女孩回来。
　　“才不是呢！我听人家都说这里有宝物的啊！”小女孩老老实实地道出那些江湖中的传言。
　　江湖上的流言蜚语里经常会出现天池之宝的话题，也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流传的，说是天山上玉镜城所管辖的天池中有着什么奇珍异宝，得宝者得天下。武林中人纷纷都想跃跃欲试，毕竟得到了宝物就能够得到天下，这是多大的诱惑啊。无奈，碍于玉镜城的势力，也并没有什么人敢偷到这天池中来。只是，奇怪的玉镜城却对这天池看管得并不严紧，而那些上了天池的人也并未再回来过，武林中人也就几乎没人再敢去偷什么所谓的宝物了。只是偶尔茶余饭后拿来闲扯一番。
　　“可是……”小男孩还是怯怯地站在那里，不敢动弹。
　　“什么可是不可是的，快点进来啦！”小女孩这次真的发火了，“快点啦！”
　　小男孩只好硬着头皮慢慢地在那雪地上走着，只是偶然抬头看去，小女孩已经走到了天池边上了。
　　天池常年被坚固的冰雪覆盖，小女孩也大胆地在上面溜起了冰来。
　　“阿瑟！这里好好玩哦！”小女孩高兴地喊着同伴，在那平整的冰面上滑来滑去。
　　“你慢点，我们该回去了！”小男孩还是慢吞吞地走着，离小女孩还有很长的一段距离。小男孩每走一步，便觉得有股针刺般的疼痛在胸口蔓延。
　　“啊！！”听得小女孩的惊呼，小男孩抬头，哪里还看得见小女孩的身影了。小男孩开始拼命地奔跑，在小女孩消失的地方呼喊。
　　“若雪！若雪！”小男孩慌乱地在四周转着，不知道小女孩跑到了哪里去了而惊慌失措。可是，等了很久，小男孩都没有看见小女孩的身影。小男孩很是担忧，胸口的疼痛却越发的明显。
　　小男孩痛苦的捂着胸口跪到冰上，睁开眼睛时却看到了冰下……那个小小的绯红色身影，和两块闪烁的红色石头。那石头带着很深很深的笑意盯着他，盯得他发抖。
　　那……是什么？为什么他会对那红色的怪物有种莫名的熟悉感？小男孩从呆滞中回神，开始一下一下地敲打着冰块，呼唤着那绯色的身影。
　　“若雪！若雪！”男孩拼尽全力地敲打那坚固的冰地，可是……怎么也敲不碎、敲不破。
　　冰雪之下的小女孩似是苏醒了，似在挣扎着下沉的身体。
　　那红色石头里的笑意更加的浓烈了，那是怎样的笑容？似乎是它看到了久别的食物般而暗自高兴。
　　渐渐的，小男孩竟听到了小女孩断断续续的声音，坚固的冰封下的声音。
　　“不要，慕瑟！不要下来救我！不要！”小女孩的声音穿过了那厚厚的冰雪传到小男孩的耳中，“不要管我，你快点逃走！”小女孩的声音带着歇斯底里的哭喊。
　　“不！若雪！若雪！”小男孩眼眶湿润，小小拳头上满是血迹，触目惊心。
　　小男孩开始不动了，看着自己的血，再看着那厚厚的冰雪，呆滞。
　　慢慢的，小男孩四周火焰突起，围绕着小小的男孩。而那红色的石头笑意却是更浓。
　　小男孩手上的血慢慢的汇集成了一个奇形怪状的图形，似莲似圆。火势更加的猛烈，竟顺着血液燃烧至整个天池。火势漫天，映得那苍穹绯红，如同滴血一般。远在另一方的玉镜城众人，看着这漫天的火惊讶。惊讶之余，城主一行人率先反应过来直接朝火势方向飞奔而来。
　　那样的火与血的相融，将整个天池包围。而火势的中央，却是一脸苍白的十三岁小男孩。火势并没有给他带来什么伤害，反而似在保护着他一样。可是，那坚固的冰地，还是没有任何的变化，还是静静的，静静的与那火抵抗着。
　　镜煜一行人赶到了天池边上，无法靠近，那样大的火，没有任何的引燃物，径直地与厚厚的冰雪抗争着，使他们无法靠近，没有办法向前挪动一步。
　　“慕瑟！你在干什么！”身为哥哥的慕锦开口，想要唤醒那纵火的少年。
　　可是，那站在火势中央的少年却丝毫未动，依旧苍白着脸低头看着那还是继续缓慢下沉着的绯色身影。
　　“慕瑟！”镜煜夫妇也开始吼着那火中央的少年，可是那少年还是置若罔闻。
　　“慕瑟！不……要……我叫你快、快走！”不知是哪传来的声音，竟在众人耳畔响起，似近似远。
　　“若雪！”优雅的妇人惊呼着捂嘴。
　　“煜哥，若雪不会在下面的！对不对？”妇人开始慌乱，颤抖，扯着一旁一直未说话却剑眉紧皱的男子的衣袖。
　　“若雪……在下面……”男子声音低沉，看着那火势下冰雪下发亮的红色石头开口。那石头的光芒，甚至比火势的光芒更甚。
　　“不……”妇人听到这句肯定的话语瘫软在冰雪之上。
　　漫天的火，还在与那冰雪对抗着。少年的血一滴一滴地自拳头渗出形成的圆，更加的发亮，慢慢的那血圆中竟汇成了一个图形。并不似先前般像莲了。那是什么？似鸟似兽，看不真切。火势瞬间熄灭，消失得无影无踪。
　　“慕瑟！快住手！”慕锦惊呼，准备踏进那天池之中。
　　可是……火，瞬间再度突起，直达天穹。火中的少年，衣诀，发丝由下至上直冲云上。慢慢的，少年竟离地数米，立于空中。
　　“慕……瑟……”冰下的人儿似乎再没有开口的力气了，气息如同游丝般微弱。
　　少年抿唇，左手至天灵向下移动，右手至脚尖向上移动，形如一椭圆。直至右手在上，左手在下。突然，火焰大盛，竟有数条火龙至少年周身腾出，直冲冰地。千百年的冰地被火龙硬深深地给冲破了，冰块四散开去，却也只有能容下一人的小缝。
　　火龙冲进那冰缝中，捞起了那快到红石边的绯衣女孩，再度腾空。
　　“若雪！”妇人呼喊，想要前去看看自己的女儿是否受伤，却被那无情的火焰阻拦着。
　　火龙将那虚弱得豪无生气的绯衣女孩送至了那腾空的少年怀中。
　　少年还是抿唇，脸色比先前更加苍白。火焰未熄，少年接过小女孩，感受到女孩还有点微弱的气息而松了一口气。漫天的火也渐渐熄灭。少年低头看向冰缝下的红石，却愕然了。
　　那是……什么？
　　并不是石头，不是红色的石头。那是一双眼睛！巨大的眼睛，巨大的血红色的眼睛！那眼神中没有被抢了食物的恼怒，它只是笑意浓烈地看着虚空中的少年。冰雪之下，也并不是应该纯净的水源，而是那浓稠的血水，污浊不堪。肮脏的人类、动物四肢，骨骸都沉浸在那血红色眼睛四周，令人作呕。那……到底是……什么？
　　好不容易被火龙冲开的冰缝竟自行缓慢的愈合了，火也已经熄灭了。好似刚才那场惊天的火并不存在，只是那虚弱的人儿却昭示着，那些事是真真切切的发生过。
　　“若雪！”
　　“慕瑟！”
　　小小的男孩抱着小小的女孩走出了那所谓有着宝物的禁地，却在众人的惊呼声中，晕厥了过去。
　　镜煜、柳凝潇两人一手抱着一个孩子急奔回城，准备为他俩疗伤。慕锦紧随其后。
　　镜煜看着怀中的少年，叹息。是多么强烈的意志，才让他从那恶魔手中救出了自己的女儿呢？
　　小女孩醒来的时候已经是那事过去的第三天了。醒来后的她在父母一顿训斥中知道了自己的愚蠢与过失竟害得那个好不容易开始开朗起来的小男孩还未苏醒。她在父母豪不隐瞒的叙述中知道了自己是被小男孩救出了那恐怖的地狱，却也给小男孩带去了不可磨灭的伤害。而醒来后的她不能再抵抗得了那天山上的寒冷，开始发抖。父亲告诉她，这便是那血水中的毒——寒毒。
　　第七日，小男孩还是没有苏醒，父亲没再管她，专心给小男孩医治。只让那继承了药王谷的青衫女孩带着自己前往药王谷。她哭着求父亲让她再看一眼那还在昏迷的小男孩，可是父亲强硬地拒绝了她。那是第一次，父亲脸上对她不再有宠腻，但是她也知道自己的任性给大家带来了多大的灾害。整整七日，她都看见小男孩的哥哥日以继夜地守在那扇紧闭的门前，焦急地等待自己的弟弟能够苏醒。
　　她知道自己犯了多么严重的错误，可是，她还是哭着，求着父亲让她再看一眼小男孩。但是她却得到父亲一句“你天生命星与阿瑟的命星相克，你们若有过多的交集，死的只会是他。”叹息一般的话语，令那满脸是泪的女孩愕然。
　　小女孩终是在呆楞的情况下，同青衫女孩走了，只是那女孩的眼中，再也没有了天真、烂漫。
　　“师父，他俩的命星果真是相克的？”一旁的蓝衣少年开口询问。
　　“不是的，我只不过是骗她而已。若雪的命星与阿瑟的命星紧紧交叠，怕是这一生都脱离不了了吧。只是他俩人的星宿又各自被另外两颗命星牢牢抓住，怕也是艰难重重吧。”
　　蓝衣少年听得自己师父如此说来，并无多大的感慨，只是默默地等着自己的弟弟苏醒。
　　当日那纵火的男孩醒来已经是第九日了。
　　男孩醒来第一句问的便是那绯衣女孩是否无事，可是却只是得到她中毒前往了药王谷的消息。醒来之后的小男孩受到了镜煜夫妇更多的关爱与照顾，只是他还是非常的虚弱，生活也不能自理。柳凝潇便亲自照顾他，将他视如己出。
　　后来一日，小男孩终于还是问出了那个憋在心里的问题。
　　“师父！那天池之下究竟是什么怪物？”小男孩躺在床上虚弱地问着，心中忐忑，深怕得到自己所猜测的答案。
　　“你、认为是什么？”玉镜城的城主，此时竟有些吞吐，实是罕见。
　　“我……不知道。”男孩闭眼，话语轻微地从齿见挤出。男孩的哥哥也站在身侧皱眉、低眼。
　　可是，镜煜还是在两人有些颤抖的身影中，将两个孩子所猜想的答案说了出来，带着前所未有的叹息。
　　“那……便是……朱雀！”

　　【梦愁】

　　夜已深，风微凉。
　　白袍男子还是紧拥着沉溺在昏迷之中的绯衣女子。
　　许久，怀中的人儿痛苦的神色缓解，终是转醒。
　　白袍男子没有似以前那般温柔地询问女子，只是紧紧地抱着她，似要将她镶嵌进自己的身体里。
　　“玄……羿？”绯衣的女子头脑还处于昏沉之中，只觉得自己被那白袍的男子抱得有些喘不过气来。突然反应过来两人竟如此暧昧的拥抱着，颊上便是一片绯红。
　　虚弱的人儿推拦了几次，始终无法从那强硬的禁锢中逃脱，佯怒。
　　“玄羿，你在干什么！”虚弱的声音里有些颤抖，她为什么会觉得有什么是不一样了？
　　“毒解了？”不再似以前恭敬的语气，不再似以前温文的口吻，白袍男子温柔得犹如自己的良人般。
　　良人么？呵，绯衣女子摇头阻止自己的胡思乱想。
　　“没事了。”女子回答，终于从那白袍男子的怀里挣脱。却看见一旁大滩的血迹。
　　“这是？”血迹还很新鲜，也很粘稠，近看去，更有点像是血与水的混合物。女子轻颤，想起了那多年之前所看见的地狱。
　　“这是被你咯出来的，若雪。”白袍男子没有叫师姐，选择了亲昵的称呼，让绯衣女子抬头。那男子眼里的是什么，竟那样的耀眼？
　　玄羿没有说的是，随着女子咯出的还有数条如蛇般的白色虫子。那些虫子被镜若雪咯出之后，躺在血液之中，突起的火焰便将那些白色的虫子焚烧殆尽。那火，是青色的，如同翠竹，诡异莫名。
　　“是吗？”女子并没有什么欣喜，只是觉得那毒……竟解得如此容易又诡异。
　　“你……”女子准备说些什么感谢的话语，却看见那男子眸中的自己时惊住。
　　苍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微亮的光线照进洞内的两人，洞外，鸟语花香。
　　“若雪，你怎么了？”男子看着女子发愣的神情，关切地询问。
　　那是怎样的一对眸子呢？镜若雪看着男子眸子里那温润的珠光流转，便深陷在了一滩滩秋水涟漪之中，无法自拔。
　　“没、没事。”女子回神，暗叹自己的失态。却也更惊讶于那白衣师弟的变化。可是，到底是怎样的变化，她却说不出所以然来。女子也没深究那白衣师弟为何如此亲昵，怕这一问，便会深陷其中。
　　“既然凤焱已经得到，毒也已经解除，那么我们也该回玉镜城了吧。”白袍男子冷漠地将那人的生死抛诸脑后，建议女子随其一同回城复命。
　　“不！”绯衣女子坚决地否定。“还要寻得慕瑟与小姨后，我才会回去。”女子将一旁的潇湘剑搁于腰侧，神色坚定。
　　她……说什么也得找到那两人。
　　“再说菱也已经上得雷山了。”女子看着那截菱枝便想起了那个冷漠却善良的人儿。
　　“可是……慕瑟已经死了。”男子语气里的温度骤然降低了几分，令女子有着些微的惊讶他竟如此在意那人的死去。
　　“那么，我便要寻得他的尸体，一同带回玉镜。”她便会永远与他做伴，再不分离。
　　“你……”男子叹息。他虽知道那人在她心中的不同，却不知她竟如此执念于他。
　　“我稍后便会去打探小姨与慕瑟的消息。”女子话锋一转，对着男子道：“其实，玄羿，你的任务已经完成，你大可回到玉镜城中去了。这些日子里也劳烦了你多次相救，若雪日后若活着回去，必当衔环以报。”
　　男子听得女子如此诚恳的话语，却是剑眉深皱。
　　“那么我便随你一同去寻找他们。”男子语气里没有多大的起伏，冷淡而默然。
　　镜若雪其实也想有人同行，毕竟莫菱与她还未汇合。只是她却有种直觉，自己不能再和眼前的男子有过多的纠缠了。
　　“其实你不用再同我前往拜月了，前面的路途凶险，你我都无法揣测以后的命运，你……还是回去罢。”
　　“我不会置你于不顾的。”男子坚持，随镜若雪一起走出洞穴。
　　女子见男子竟这般坚持，便也默许了。毕竟自己一人抗敌，还是过于勉强的。
　　洞外如洗的天空，是那样的蔚蓝，就好似新生了番。
　　新生吗？女子抬头，突然有点感伤，这样的自己能算作是新生了吗？她实在不知。
　　“若雪，现在，我们该从哪上山？”男子出声唤醒那思绪飘远的女子，不喜她的眼里没有自己。
　　“嗯……”女子回神，“我们回到先前上山的地方吧。”那也就是与薛蓝儿他们一行分别的地方，那条路是唯一可以通往拜月教的。
　　“嗯。”玄羿应允，和她一前一后地向那日的凉亭奔去。
　　潇湘剑在女子身侧轻微的鸣动，感叹着他们所不知晓的往事。
　　两人并未走得多远便已回到了那日的凉亭，只是远看去，那凉亭中竟有一人站在那儿，看向他们，似等着他们的到来。待走近，玄羿便认出那是昨日里接住了他那一剑的苗族男子。
　　“不知两位是上山呢？还是下山？”那人客气地对着还在数米远的两人问话。
　　“上山。”回答的是镜若雪，不知怎的，她的音调冷下了几分。
　　“哦？那么……井宿便回去复命了。还请镜大小姐日后多多保重才是。”余音未完，火焰骤起，男子已然消失在了火的中央。
　　“他的意思是？”玄羿诧异，敌方的人竟嘱咐镜若雪多多保重？不过，想来，这一路上，拜月教的人对于镜若雪的存在明显的非常在意，而且非常谨慎。到底是什么原因呢？
　　“不知道，玄羿，你可有觉得朱雀七人比起那青龙、白虎、玄武七人来得更加奇怪莫名吗？”那七人从未对他们出手，即便出手也保证到不伤害到她，这……到底是为了什么？
　　“的确奇怪，不过，好象都是针对你一人的。”说起来，也不是针对，说是保护才更加贴切吧？
　　“是啊……”女子咬唇，皱眉深思。到底他们为什么这样在意自己呢？
　　不再缠绕着这个疑问,两人继续赶路.
　　一路上,玄羿对她是好生照顾,深怕自己饿了,渴了。这种感觉……突然令自己想到了初下玉镜城与慕瑟同行的那段日子。他也是那样对自己百般照顾，百般呵护，可……现如今……
　　镜若雪紧握双拳，恼自己怎又想起了那爱穿紫衣的男子，不管怎么说，还是得先确定他的生死。
　　前方有一寨,寨柱立于两旁，柱上雕着两只火红的凤凰，栩栩如生。镜若雪看着那两只没有眼睛的凤凰竟有点好笑地想着是不是这些苗人谣信那画龙点睛的故事。这样一想，整日来的阴霾竟有点散去，心情便也舒畅许多。
　　他们来时，已经临近黄昏了，草草地找了个地方填饱肚子，便四处打听有无那两人的消息。
　　只是一路问下来，什么消息都没有。却在准备找个地方歇歇脚时，看见了那天空中小小的火光。
　　镜若雪直直地向火光方向奔去，玄羿在后。而到达那火光之处后，镜若雪失望的神色溢满了那精致的小脸。但是，却也好奇着。
　　怎样的场景呢？这里木鼓声声，芦笙萧萧。美丽的苗疆少女伴着那天籁的歌唱、洪亮的鼓声站在场地的篝火旁翩然起舞。外围的男女老幼有的进入场地跟随少女的舞姿跳动，有的便在外围成圈，众伙一起载歌载舞。还有的先是在一旁端着大碗大碗的酒同一旁的人们互相饮着，笑着。偶尔唱起几句祝酒的歌儿来。
　　苗人们看着两人呆呆地站在一旁，便也三三五五地来拉着两人一起进场舞动。
　　可是那两人哪会跳这苗人的舞步，还是只有呆呆愣愣地站着。
　　一旁的苗家女，端着大碗的酒朝玄羿走去，边走边用她那天籁的嗓音唱着那祝酒的歌儿。
　　“远方的客人哟，见到你们心中喜，邀约妹妹迎接你。可惜没有好酒好肉来招待，只有我们的情意敬你淡酒一杯。请你喝下去，来和我们一起欢唱，玩到尽兴再返回。”
　　少女痴痴地笑着，漏出两个美丽小酒窝，甚是可爱。玄羿呆呆地接过酒，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至小到大，他还从未喝过酒，偶而喜欢饮些淡淡的茶叶便可。
　　“快点喝呀！”镜若雪笑着催促那呆呆的男子，被这些苗人的热情再次渲染。
　　“可是……”白袍的男子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将酒一饮而尽。
　　苗人们看到男子饮完了酒，更是躁动起来，拉着两人舞动着他们所不熟悉的舞步。两人微赫，却也只好从命。只是那同手同脚的他们却是异常可笑。
　　一曲稍停，男子微熏，脸颊陶红，显得更加的迷人。
　　镜若雪找到一人打听之下才知道，今日苗人所举办的盛宴是为了庆祝他们失踪了好几年的朱雀回归。听苗人们说，那朱雀是七日前随着拜月的祭司回来的，那时的他们激动不已，祈祷着朱
　　雀永远不要再次离去，毕竟这个寨子的守护神失踪了多年了。
　　这时，场地中央的少女已经不再，一位老者站在那里，嘴里咏诵着他们所不懂的话语。“我们的朱雀啊……感谢您的回巢！我们将永远的侍奉您，您是我们最为信赖的守护神！美丽的朱雀神啊！请您不要再离我们而去，请您与我们同在，永远地守护这片土地！”
　　在老者咏诵完之后，四周的苗人们也开始跟老者的咏诵附和着，膜拜着。“我们的朱雀神啊……感谢您的回巢！我们将永远的侍奉您，您是我们的支柱！您是我们美丽的羽毛！美丽的朱雀神啊！请您不要再离我们而去，请您与我们同在，永远地守护这片土地！”
　　苗人们继续膜拜着，重复这那诚恳的祈祷，虔诚地咏诵着。
　　慢慢的,苗人们只是静静地跪着了,静静地听着那由远及近的铜铃声。铃声很是清脆，如同几日之前。一袭红衫的轸水出现在了篝火旁，四周是那日召唤而来的四人守护着。
　　她微笑地看着那些跪地喊着“轸水大人”的人们，清甜的嗓音至唇间溢出：“我所亲爱的子民们，朱雀大人近日来事务繁忙，今晚的聚会他便不会前来，希望大家能够谅解。”
　　女子温婉的话语虽说给众人带来了失望，但那些苗人却也没有抱怨。只是继续跪着，口里喊着“朱雀大人！朱雀大人！”
　　红衣的女子没在看着那些膜拜着的苗人，将视线移向那唯一站着的两人，微笑。那样的笑意里是没有善意的，只有一种镜若雪所说不出的恨的凄凉，仿佛无可奈何。究竟是什么，让那美丽的红衣女子竟会开始恨着她？却又要保护她呢？
　　那红衣女子并没有追杀她，也没有要求她还回潇湘剑或者是凤焱草。她甚至一句话都没有对镜若雪说，就那样在众人的恭送下，伴着幽远的铜铃声远去，好似她只是来告诉这些苗人们朱雀不会前来的消息，好似那外族的两人并没有在场一般。
　　镜若雪看着那远走的红衣女子叹息。
　　“玄羿，我们该走了。”镜若雪拉了拉微醉男子的衣袖，却被他一手握住了小手，怎么也挣不开。
　　“若雪，我……头晕。”男子呢喃，眼神迷蒙，雾气笼罩住了那美丽的琥珀色眸子。
　　知道男子不盛酒力，女子便只好任由着他牵着她的手，悄悄地从这热闹的场景中退出。只是却在回首间，她竟看到了那红衣女子消失的地方有一身着红衣的男子站在那里，远远地看向这边。遥远的黑夜里，绯衣女子看不真切那男子的样貌，但却清晰地看见了那无边的暗夜里闪烁着黑耀石光芒的眸子，深深地震颤了回首的绯衣女子的心灵。
　　那……是谁？
　　那样的眸子……只有那一人拥有，那样的光芒……也只会有那一人拥有。那……是谁？
　　女子挪动几步，一个眨眼间，那红衣的男子已经不在了，竟似从未出现过一般。
　　木鼓声声，芦笙萧萧依旧。
　　女子还是怔怔地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直至身边的男子摇着她的双肩时，女子才回过神来。
　　“若雪，你怎么了？”男子眸中的波光流转，两颊绯红，温柔地问向那呆愣着的女子。
　　“玄羿！”女子没有管两人紧握着的手，转身对着男子惊呼。“你看见了没有？”
　　“看见什么？”男子诧异。
　　“慕瑟！慕瑟刚才在那里！”女子指着那红衣男子消失的地方，惊呼出自己想念着的那人名字。
　　“什么都没有。”微醉的男子被那两字拉回了现实，颊上的陶红褪去。
　　“是真的！我刚才有看见他！他就站在那里！”女子肯定的回答令那微醉的男子更加不悦。
　　“幻觉而已。”男子不再头晕，而是头痛。头痛那女子的眸子里竟丝毫没有他的存在。
　　“不是的！我明明看见他就在那里！”镜若雪没有在意那被男子握疼了的小手，只是继续肯定地重复那人刚才刹那的存在。
　　“那他为什么没有过来？”白袍男子冷漠地道出事实，想让女子承认是自己眼花看错。可是她却一直那样的执拗着。
　　“因为……”女子无言。
　　是啊，如若真是慕瑟，那他定会回到自己身边的，怎会只是远远地站着呢，怎会对她不理不睬呢。只是……为什么自己更加在意的，却是那一身火红的衣衫呢？他……明明是最讨厌红色的人啊。或许……那人果真不是他吧？
　　女子放弃了争执，迷惘着被男子继续牵着，返回客栈。
　　已是鸡鸣的时辰，女子从梦中醒来，呆呆地看着自己的双手，发怔。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被吓醒的，但是，现在却是醒了。
　　那梦……并非噩梦，醒来的她，只是惊讶自己竟会做了一个那样的梦，近乎真实般。
　　梦中漫天大雪，自己的手被白袍男子紧紧握住。而在她面前数步之远的却是一身紫衣的男子，黑发黑眼，魅惑无比。紫衣男子单手朝她伸出，似在等待自己将手交予他。那样的画面就定格在了那儿，雪还是在翩然起舞，不时跳落在三人的身上。可是，梦中的三人，都没有动，一直定格在了那里。
　　镜若雪摇摇头，听见了窗外微弱却有力的萧声。那曲子，凄凉哀伤。时而甜蜜，时而哭诉。
　　这不是那首自己最为熟悉的《离人》，还是什么呢？想来吹萧的人定是玄羿吧？
　　镜若雪站在窗边，看着那白衣胜雪的男子，叹息。
　　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
　　若是自己以前不懂那白衣男子的心思，只怕现在也不得不懂了吧？道是无晴却有晴么？可是她的情，究竟在何处？她亦不知。
　　待得天明，两人还是继续前往山上，本是一两日的脚程便到那拜月教，东耽搁西耽搁的，竟过去了数日。一路上两人无言。没人提到昨日白衣男子吹萧之事，没人提到到底是无情还是有情。两人只是低头赶路，预计在今晚之前赶到那拜月之上。

　　【雀阁】

　　东边日出。
　　两人离位于那山顶的拜月只有一小段的山路了，只是一路赶来，奇怪的却是这遥远的上山途中竟一茶僚营生。虽说茶僚里只有零星的几位客人，但看那茶僚老板倒也乐得自在。老板独自坐在内里自饮自乐，看也不看眼那些微繁忙的小二。但是那样的人儿，来当个小茶僚的老板也实在可惜了。眉清目秀，唇红齿白。这样的人，该是官家大少爷般在家享着清福，怎落得做了小小茶僚的老板？怕也只是那青衫老板无事找的乐子吧？
　　镜若雪二人在此稍待歇息，看着那只需半个时辰便到的拜月教发怔。
　　这一雷山之行，她经历了太多，不知那山顶之上，四兽腾图坏绕的拜月总坛又会有怎样的危机正在等待着她。
　　两人点了几碟小菜、稀饭便草草地作裹腹之用。小二还是在一旁忙碌着，不时将收得的银两交给那在内里坐着品茗的青衫老板。老板也不接钱，只是让小二将钱放在桌上，自顾自地品茶。只是有时细听去，那青衫的老板竟轻轻哼唱起小调来，实是逍遥。
　　山上有一苗族少女兀自走来，一身的苗族服饰，好不耀眼。只是那模样，竟让绯衣女子觉得熟悉。
　　少女径直地走向内里的老板，轻声地浅唱、低吟。
　　“暖日晴风初破冻，柳眼梅腮，已觉春心动。酒意诗情谁与共，泪融残粉花钿重。乍试夹衫金缕缝，山枕斜欹，枕损钗头凤。独抱浓愁无好梦，夜阑犹翦灯花弄。”
　　少女声音婉转、幽雅，唱着并非苗族的歌词。动听的嗓音，犹如黄莺般此起彼伏。
　　一首经过作者醇化的所表现思妇形象的闺阁之词，到了那少女的口中，竟也明快起来。只是这样的少女，唱着这样的词，却是不符的。毕竟是失了那离怀别苦之意。
　　“好！好一句夜阑犹翦灯花弄。”青衫的老板鼓掌喝彩，笑叹着那首蕴藉而不攲靡，妍婉而不任巧的词。
　　“谢张大人妙赞。”少女作福，谢那老板的赞赏。
　　只是那异族的服饰，异族的人儿，唱着他们中原的词，讲究着他们中原的话语，却令镜若雪背脊发凉。在她眼里，苗族的人儿，都该是热情大方的，怎会像现在这般咬文嚼字。
　　绯衣女子转眼看去，只见那十三、四岁的少女也正朝着自己看来，微笑，漏出两个异常可爱的酒窝。那样的人儿，那样的酒窝，迅速地在绯衣女子脑海里转动。
　　“那莺？”女子惊讶地起身，看着那盛装的苗族少女。惊叹。那样的词，不该出现在这样的少女口中。
　　“大姐姐，我们又见面了。”异族的少女温文有礼地开口，不再似以前那般天真、烂漫。
　　“那莺！你怎么会在这里？”女子看着那少女空洞地眸子，惊叹。是什么，竟掩盖了那水灵眸子的光彩？究竟是什么夺走了这少女灵魂深处的微笑？
　　苗族的少女并未回答镜若雪的问题，微笑着走出茶僚之外。“姐姐是要前往拜月教吗？”
　　“是啊，那莺，你怎么会在这里？”镜若雪继续追问，看着那孩子的微笑，觉得异常揪心。
　　“姐姐能回去自己的家乡吗？”少女依然微笑，空洞的眸子却是更加无神。
　　“为什么？那莺，你母亲呢？她在哪？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那个天真的小女孩已经不复存在了，那样天真灿烂的笑容也已经被无情地夺走了，可是，为什么呢？为什么她会在这里？
　　“姐姐还是不能回去吗？”异族的少女在那儿径直说着她所不懂的话语，不懂的呢喃。
　　“那莺！你究竟是怎么了？”镜若雪上前一步，那异族的少女便退后一步，与她保持着距离。
　　少女还是抬头微笑，紧紧地盯着镜若雪。而在那样空洞的眸子里，绯衣的女子却打了好几个寒颤。
　　“那么……姐姐。”少女的笑意更加得惨淡，酒窝也可爱的在两颊边深陷着。“我便在次元大人的身边等着你，等着你的到来。”
　　绯衣的女子呆了，那样的笑……那样空灵的眸子……那样的话语，都令她深深地呆住了。
　　少女走了，还是往来时的方向回去了，仿佛那便是她唯一的归属。远处的苗族身影，还在轻轻地哼唱着刚才那首离怀别苦的古词。只是她自己，却有着莫名的伤愁了。
　　“你认识那孩子？”男子温文的话语响在耳边。
　　“认识。”女子轻叹。
　　在次元那儿等她吗？为什么她会有种隐隐的不安？
　　绯衣的女子与男子保持了些距离，不想让两人靠得如此之近。回首，小小茶僚里便只有小二还在那儿忙碌地干着活，哪还看得见那悠闲的青衫老板？
　　两人放下银两结帐之后，便跟随那苗族少女返回的小道，往那可以隐约看见的教坛赶去。只是那苗族少女的歌声却总是在前方若隐若显，仿佛是在带领着他们一般。
　　少女还是执著地唱着那首古词，音调里略带哀思，可是，少女却总是唱不出那首古词的韵味。
　　本就该如此呵，十三岁的孩子，哪会懂那些闺阁之中女子的心思。
　　两人就这样踩着那苗族少女的调子，紧随其后，半个时辰便到了那拜月圣坛之前。
　　拜月教的教坛很是广袤，四根擎天之柱立于四方。细看去，那石柱上竟刻着那远古的四兽，栩栩如生地立于石柱之上。细看那青龙的不可一世，白虎的威武，玄武的冰寒，朱雀的展翅，都是何等的巧夺天工。只是可惜了那四兽，竟都未雕刻上双眼。
　　而前方的拜月教却是一座极大的宅子，隐隐约约地也可听见那些教徒们的咏诵之声。
　　只是那前方，却没了那苗族少女的影子与歌声。
　　“何人？”身侧白袍的男子手握弄影，警惕着那突然出现在教坛上的青衫老板。
　　“两位远道而来的客人，凤焱草都已经给了你们了，你们怎么还要前来送死呢？”
　　镜若雪听着那青衫老板的话语皱眉，只因那青衫老板的音调竟与那人十分相似。
　　“我是来找人的。”绯衣女子淡然。
　　“那么，张月敢问姑娘前来是找何许人的？”名张月的青衫男子十分的客气，并未有与他二人交手的意思。
　　“潇湘剑的主人——柳凝湘！”镜若雪明显地感觉到了那叫张月的男子听着她这话愣住了。待她的话音落完，风里竟传来了一种苦涩的味道，近似哀叹。
　　“可是，她并未在我教之中。”男子笑脸依旧如斯。“不过，姑娘若执意坚持，也可在教中稍作休息，自行去寻找那人方可。免得他人说我拜月教无待客之道。”
　　两人看向那一脸笑容的人，颇为诧异，这样的阵地里，有谁会把敌人恭如上宾的？但是，细想一下，这样，她要找到小姨与慕瑟的机率却也大上许多。毕竟她也只是揣测小姨在拜月教里，而那另一人，到底是在何方，却无法揣测。
　　白衣男子同绯衣女子默契地交换了下眼神，便也点头答应了。现下也只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了。
　　张月带着两人到了两间厢房前，便让侍女来招待二人，自己却不知跑到了哪儿去了。
　　“若雪。”玄羿敲门而进，亲昵地叫着那身穿绯衣的女子。
　　“嗯？”正出神的女子，回首，对那白袍的男子嫣然一笑。却不知，那玄羿被这一笑已给迷了心魂。
　　“我们现在便去找柳掌门？”玄羿更加温柔如水，执起木梳替坐在妆台前的女子梳发。
　　镜若雪没想到他有这番举动，呆愣之余也没拒绝。他就那样轻柔地梳着自己的青丝，只是……为何心跳却漏掉了几拍？玄羿的情，她是知晓的，可……她的情究竟系于何方，她……却不知晓。只是，这样，她却知道苦了那白衣胜雪，温文儒雅的男子了。
　　苗族侍女的前来打断了两人间的暧昧，只道刚才那青衫的张月传话来说是让他俩仔细地在教内找到他们所要找之人。镜若雪问了问那年幼的侍女有没有见过那两人，那侍女也只道从未见过，而再问侍女，可识得那莺这人，也只得到了摇头否定的答案。
　　只是相携走出厢房寻人的两人，却没看到那立于房内的侍女眼中的嘲笑。
　　拜月教很大，也很美。那是令人眩目的美，清新可人的美。教内四周都是鸟语花香，鱼戏池内，犹如仙境。只是她却知道，这样的仙境乃是假象而已，永远掩盖不了拜月教鼓惑人心的罪恶。
　　不知怎么，走着走着四周便浓烟四起，待烟雾散去，镜若雪左右观望了一番，已没了玄羿的影子。想是那拜月使的名堂，以烟雾使得两人分开。
　　镜若雪在一小池边站定看向那池中。
　　清澈的池水中游鱼嬉戏，荷花满塘，甚是娇人。而池的对面，却是小楼一座，题名曰：“朱雀阁”。红瓦红柱，的确称得上朱雀二字。
　　朱雀楼上，红衣女子抚琴吟唱，男子倚楼而立，与镜若雪四目相对。黑耀石般的眸子与淡金的黑眸就那样遥遥相望着，两人亦不作声。只是隐约传来那红衣女子如同哀诉般的曲子流淌在两人之间。
　　镜若雪呆呆地不敢动，怕这一动，那人便又会消失，她甚至将呼吸都放得轻轻的，深怕这又宛如镜花水月，一场空。而那楼上，一身火红衣衫的男子，也就那样站着，乌黑的发披散在肩上，无限妩媚。白皙的脸颊消瘦许多，黑眸里也是愁绪万千，只是那唇角却是微微上扬着的，淡笑着看着她。
　　绯衣的女子上前一步，却又退回，踌躇着。只是那眼，却从未离开过楼上之人分毫。
　　微风渐起，从小楼吹来，带着咸咸的苦涩。
　　见男子还是未动，女子张了张口，却不知该说些什么。她想要上那小楼去问问他是否无事，是否受伤。
　　可是……那男子的那身火红衣衫却刺疼了她的眼。明明是不喜红色的人啊，为何如今竟身着一身的火红，竟和那红衣的女子那般相配。
　　琴声止，红衣的女子步至楼栏前，与那红衣的男子相携而立，犹如夫妻。
　　这样的场景，那样的人儿，怎能不让那楼下的绯衣女子寒心？
　　楼上，红衣的女子朝她颔首，挽着那男子的臂膀，倚上。
　　楼下，绯衣的女子就那样的看着那双挽着的手，看着那样亲昵的两人，呆着。
　　而不知是何处的风，竟又开始吹来，如此强劲，吹得那绯衣女子的两眼深深地作疼。可是，那倔强的人儿还是将双眸睁得大大的，看向那携手回阁的两人。而她……孤单的一人，就那样的站着，看着。直至那白袍的男子在眼前晃着五指都还是看着那早已无人，却题着“朱雀阁”的小楼。
　　“大人为何不与她见面？”红衣的女子温柔婉约，替那椅上的人倒茶。
　　“这不是见了？”椅上的男子眸子微闭，闻着茶香，开口。
　　满室的幽香，使人昏昏欲睡。女子递上茶盏，抚手拨弄檀香。
　　“原来这也算作见面吗？”红衣的女子哀叹，“相见争如不见，有情何似无情。”
　　只是这样的一句叹息中，却又有几多愁绪掺杂。
　　“呵！好一句‘相见争如不见，有情何似无情。’”男子将茶盏放下，叹息。
　　“可，她于我到是有情还是无情呢？”红衣的男子起身，站在窗边观景。只是那景，那风，那人，太过于无奈罢了。
　　远处的风吹来，带着淡淡的嘲笑。
　　明亮的大殿之上，男子抱着怀中的人儿，呢喃，“柳，她来了呢。”
　　男子的声音冷漠如冰，却温柔地抚摸着怀里的人儿，如同痴语般再度呢喃：“她来了呢。”

　　【凝湘】

　　小楼寒，风潇潇。
　　她不知道她是怎样回到那厢房之中的，只知道那红衣的两人就那样的占据在她的脑海里。
　　“若雪？”白袍的男子摇着那老是出神的女子。
　　“你怎么了？”
　　“玄羿……”女子叫着他的名字，却在下一刻提起那令他有些恼怒的人名。“慕瑟！我看见慕瑟了！”
　　听得女子的惊呼，男子算是习以为常了。“那他在哪？”
　　“他……在朱雀阁。”女子呆呆地说出那几个字，呆呆地看着眼前温柔的白袍男子。
　　“朱雀阁？”玄羿诧异。
　　“嗯。”女子不想多说，觉得有些疲惫，再度想起那小楼上的场景，叹息。自己……或许是看错了吧？他……怎会在朱雀阁上呢？他……又怎会与轸水在一起呢？
　　苗族的侍女再次走了进来，告知镜若雪二人，稍后有祭祀活动，可让两人前往参加，以便找人。但是，却只能远远地，不能干扰到拜月的祭祀。只是那侍女的话语里却带着隐隐的嘲笑。
　　两人没有去深究那嘲笑的深意，只是在房内等待夜晚的降临。
　　皓月当空。
　　一群素白服饰的苗人汇集在了拜月坛上，有序地挨个挨个站着。
　　镜若雪与玄羿站在一旁的石柱边，观望着有无所找之人的身影。
　　而那个绯衣的女子却并未专心地寻人。一心地想着那个名叫慕瑟的人儿。这一路上，她一直想着那个爱穿紫衣的人。脑海里一直盘旋着小楼上的红衣。她一直告诉自己，那朱雀楼上的，并非慕瑟，那只不过是幻觉而已，可是，越是那样对自己催眠一次，心就越是忐忑。如果是慕瑟，他一定会率先跑过来对她嘘寒问暖的。如果是慕瑟，定不会只与她隔楼观望，定会紧紧地跟随她，保护她，照顾她的。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她开始害怕了。
　　随着圆月的深高，祭祀的活动也就开始了，素白的人们膜拜着，虔诚地祈祷着。
　　红衣的女子掌灯走至高台，那神情，犹如一位提灯的女神，美丽、眩目。随着红衣女子身后走出来的是一位身着白衫的男子。只是那男子却是蓝发，金眼，既英俊又显得异类。
　　男子身边还牵着一位女子，女子身着白衫，发丝未束，脸上戴着半截面具，只漏出了口鼻。无法看得那女子的模样。
　　膜拜着的人们开始匍匐着亲吻大地，口里念叨着“教主大人！次元大人！”之类的话语。想来，那白衫的女子，便是拜月教的教主了吧。
　　镜若雪看着那蓝发的男子对着自己的微笑怔住，在她还没反应过来那笑里的深意时，拜月的四方神也随之上台。
　　身为苗人的青龙率先走上高台，而后自然是没有玄武与白虎的。玄武已死，而白虎，身为将军是不得擅离岗位的。后面的……怕也只有朱雀了吧。才这样想着，一身火红的男子便走了上去。
　　随着那男子的面孔越加的清晰，绯衣女子的双眸便惊恐地睁大。
　　那……是谁？
　　火红的衣衫随风飘扬，书生气的脸上满是倦容。剑眉之下，略微下垂的眼眶里是美丽的黑眸。这样的人儿，是谁？
　　不……这，不是真的。
　　“慕瑟！”随着身旁白袍男子叫出来的那个名字，绯衣女子捂紧了准备惊呼的双唇，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甚至乞求这是幻觉。
　　红衣的男子冷淡地站在教主与祭司的身后，看向地上匍匐着的人们和那两个站着的男女。那眼神，如同在看蝼蚁一般。
　　而她，已经不知道她到底是在哪里了，她也已经听不到任何的声音。她只看见了他，看着他陌生的态度，鄙夷的眼神，微颤。这……不是真的。慕瑟已经死了！他是不会成为朱雀的！不会的……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只知道那些教众们开始散去，台上的人也开始离去。她……呆楞着。
　　不！她要把他带回去！他不是朱雀！不是！
　　镜若雪准备上前拦住那准备远走的身影，她……要拦住他。
　　可是……她却对上了一张脸，一张戴着面具的脸。她……呆住。
　　她知道……那面具下的主人正在看她，注视着她，只是，那却是无神的。
　　绯衣女子的颤抖更加的剧烈了，不知道怎么了，腰侧的潇湘剑也哀怨地鸣动，感叹着。
　　女子向那戴着面具的白衣女子伸出了手，停在半空。她……不知道她伸手是要做什么，她……不知道她是谁。她……是谁？而后赶来的玄羿，却看到了那一身红衣的慕瑟早已远去，仿佛不认识
　　他们一般，只是那风里却传来了那红衣男子的叹息。而那白衣女子身旁的蓝发男子金眸里，却有着深邃的笑意。
　　镜若雪的手，还是停在半空之中，对面的白衣女子也就那样与她站着，对着。然而，不知从哪儿传来了婉转的，清甜的歌声。那样的声音就好象在小茶僚里所听到的一样甜美。
　　“犹惊残梦，镜花水月，只道缘尽空。良人不复，愁难消。允诺不再，恨难了。鸢鹰噬骨，诺还在？”
　　那甜美的嗓音残忍地唱着他们所熟悉的曲子，来回于两个女子之间。
　　“不！！！！”绯衣的女子似终于忍不下去了，抱头痛呼。不！！这不是真的。不是真的！！她不要……不要……
　　那残忍的歌声还是持续着，持续地唱进两人的心头。
　　绯衣的女子还是抱着头，呆呆地看着眼前那带着面具的女子。呆呆地……揪着心……
　　突然，傻愣的白衣女子左颊上，竟有一滴晶莹的泪珠淌过，然后……滴下。搅翻了镜若雪的心海。
　　“不！！！不会的！！不会的！！”女子喃喃，受不了地敲打着自己的头颅。
　　“若雪！！若雪！！”玄羿看着镜若雪这般的虐待自己，将她紧紧地抱在怀里，可她还是继续敲打着自己的头，一直颤抖地呢喃着。
　　“你们对她做了什么？”玄羿怒吼。
　　“我可什么都没做。”冷漠而戏谑的声音自蓝发的男子口中溢出，温柔地擦干身边女子的泪痕。“镜大小姐，你不想看看她到底是谁吗？”
　　轻轻地，那蓝发的男子将白衣女子的面具取下，抛到了镜若雪怀里。
　　那绯衣的女子就这样呆呆的看着怀里的面具，缓慢地转向那泪痕犹在的白衣女子。
　　不像自己的母亲般喜爱穿一身翠衫，女子永远都身着一身如雪的白衫，乌黑的发随意地披散着。似男子般的剑眉中心，有着一颗红色的朱砂痔，眉下是美丽的琥珀色眼睛，只是那眼睛，并无神采亦无焦距，如同傀儡。白皙的颊上泪痕依旧，只是却是默然的神态。默然地……如同傀儡般。
　　“不！！不是的！！不是的！！”绯衣的女子惊呼，面具在她手里化作粉末。
　　“你是……”一旁的玄羿惊住，这样的容貌与镜若雪与柳凝潇是何其的相似，这人……难道就是……
　　“不……”面具的粉末在那绯衣女子的手里散去，围绕住了那白衣的女子。
　　那甜美的歌声不知道是在何时止住了。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不，她要问的是，她为什么会是拜月的教主！慕瑟为什么会是拜月朱雀！为什么！！！可是……那女子的默然，使她问不出口，她的心……揪紧着。
　　“呵，她是不会回答你的。”次元嘲笑般地低语，她，只属于他。
　　“你……为什么！！为什么你会是拜月的教主？！！！为什么！！”绯衣的女子不顾玄羿的阻拦，扑到那白衣女子身上，摇着她，想要将她摇醒，想要让她回答她。可是……不管她怎么摇她，她都是对她不理不睬的，如同不认识她一般。
　　“你说话啊！说话啊！小姨！！我求你告诉啊！你告诉我啊！”镜若雪眼前一片模糊，乞求着那白衣的女子告诉她真相，告诉她，她是被抓的，被逼的。
　　可是……那女子还是未动，痴呆般站立着，默然地注视着她，默然地如同陌生人般。
　　“够了！”蓝发的次元拂手挥开镜若雪，怕她就那样弄坏了她。只是那力道却未掌握得了，已将镜若雪挥开数米之远。
　　被疾风挥开的绯衣女子两眼呆滞地咯出鲜血，盯着那默然的人儿，再度开口：“为什么！告诉我为什么！你说啊，说你是被逼的！咳……说你不是拜月教的教主！你不是！！”
　　女子腰侧的潇湘剑闪着耀眼的红光，滚动在两人之间。
　　玄羿急急地奔向镜若雪，查看她的伤势，却被她推拦开来。绯衣的女子执剑起身，一步一步地再次走向那白衣的女子。
　　“为什么！小姨！你告诉我为什么啊！！你难道不认识我了？”镜若雪还未走近那白衣女子的身侧，就已经被轸水给阻拦住了。
　　“镜姑娘，她现在是我们的教主，请你放尊重点。”红衣的女子冷然地开口。镜若雪看向她，愣住。是啊，这红衣的女子早就告诉过自己不要再上山了，不要再前往拜月教，她都已经给了自己凤焱草了，自己为什么还不走呢？为什么呢？
　　“不！！她是我的小姨！！不是你们的教主！！”她不要！她要夺回他们，拜月的人不能在一天之内夺走她身边最重要的两人！不能！说什么都不能！！说什么她也要把他们夺回来！！
　　“呵！镜煜的女儿啊，知道为什么我会那么仁慈地对你吗？”蓝发的次元开口，声音却是无边的寒冷。
　　绯衣的女子并未问出口，只是呆呆地看向他。
　　“因为……我要用你的血，来唤醒她！”残忍的声音传到了镜若雪的耳里，阵阵地回响。
　　玄羿立马将镜若雪护在身后，不让次元上前一步。
　　“我……的……血？”处于耳鸣中的女子重复着那句话，呆呆地看着那白衣飘飘的女子。
　　“没错，你的血。”拜月教的祭司再度开口，好象他非常的慈悲。“不过……不是今天，明日满月之时，我便会用你的血来唤醒她。无论她再怎么沉睡，也终是逃不掉的。”
　　冷漠的声音响在众人的耳里，阵阵的回响，逗留。残忍地要撕开那白衣女子自我保护的沉睡。
　　次元一行人，果真没对镜若雪他们有所加害，他只是默默地抱着那傀儡般的白衣女子回到了那红瓦红柱如血的拜月教中。徒留呆滞着的镜若雪和玄羿。
　　“若雪！若雪！”玄羿抱着她，好让她能靠着自己，不再费力。
　　“玄羿……咳，咳咳，你，说……慕瑟，为什么会成为朱雀？”冷静下来的绯衣女子喉头一甜，血液更是翻江倒海地涌出。
　　好生厉害的掌风！玄羿惊叹，拜月的祭司竟能徒手将她伤至如此，实在可畏。
　　“我怎么会知道。倒是你，我们回去罢。”玄羿叹息着建议。
　　“回……去？”绯衣女子锁眉，“你，咳咳，你以为还回得去？”女子在玄羿输送的真气下，终是好转，体内翻涌的血液也似止住。只是……
　　“回不去了！次元早已设下结界，只怕是进得来，出不去了！”绯衣女子运气,调试内息。
　　“可……”男子的话顿住，镜若雪知道他要说什么，原来，次元竟是打的如此阴谋。他……算得可真是精妙。可是！慕瑟呢？小姨成了傀儡，那慕瑟呢？他是好好的啊！为什么呢！为什么呢……
　　凤……焱草！
　　难道是为了凤焱草？女子摇头否定自己的猜测，不会的，他不会那么傻的，不会的！可是……到底是为了什么？他竟要成为拜月教的走狗？难道……
　　镜若雪想起了那小楼之上的两人，难道……是为了那红衣的女子？
　　远处传来的鹰叫声打断了女子的思绪。侧目望去，两只鸢鹰犹豫地盘旋在数米之外，并不打算飞进，只是在那儿奋力地叫着。
　　镜若雪叹息。果然，动物的敏锐也察觉到了那结界的存在，那……为什么自己并没有察觉得到？那小楼上的场景竟对自己有那么大的影响力吗？镜若雪苦笑，可是……自己于慕瑟到底是怎般的存在呢？

　　【菱弱】

　　镜若雪就那样的一直躺在玄羿的怀中，怔怔地看着那有些黑夜里的天空出神，对那数米外的鹰叫声置若罔闻。
　　她想着小时候，自己被小姨抱在怀里感觉，想着她温柔的给她讲故事，想着她美丽的眼与眉。眼，却渐渐的模糊了。突然想到那个红衣的人儿，更是觉得自己这段时间来所做的一切，都是异常的可笑，异常的悲哀。
　　远处，似有大队的人马赶来，竟震动了这广袤的教坛。玄羿远远看去，竟是那一身黑衣的人，终是赶来了。
　　“若雪！莫师兄来了！”玄羿推醒那闭眼假寐的女子，温柔的替她拂去额上的汗珠。
　　“菱？”
　　绯衣的女子勉强起身，看着那已然下马的黑衣男子。
　　“雪儿！”黑衣的男子急急地接住了那下坠的绯衣女子身影，抱在怀中。身后却是数十黑衣杀手站于一旁待命，而那一抹黑中，却有着一紫衣的男子从马匹掠下，赶了过来。
　　“若雪怎么了？”紫衣的男子看着那已然昏过去了的绯衣女子，问着玄羿。
　　“若雪刚中了次元一掌，并无什么大碍。”那紫衣和黑衣男子听着玄羿的回答齐齐皱眉，默契地为那白袍男子操一把心。
　　“菱，这里设了结界，我们是出不去了。”紫衣的男子同慕瑟长得十分相似，只是他比慕瑟更加可亲一些。而一旁黑衣的男子却是柳眉凤眼，娇弱似女，若他是个女子定会倾国倾城吧？只可惜了他是一男子。并且是百毒门门主——魅魍，莫菱，是也。
　　莫菱起身看向黑夜中那数米外徘徊的鹰儿叹息，看来那次元果真是下定决心了。再看向怀中人儿那微闪着红光的佩剑，柳眉便更深锁几分。
　　“湘姐果真在拜月手上吗。”
　　黑衣男子的话语，不是疑问，而是感叹。感叹那痴傻的女子，究竟被折磨得如何之深啊。
　　“师兄们已知晓？”玄羿听着莫菱那口气，诧异。
　　“嗯，据城中探子回报，柳掌门被幽禁于此，师父便命我二人前来相助于你们。”紫衣的男子回答，替那昏睡着的人儿探了探脉息。“毒已经解了？”
　　“是的，慕师兄。”想不到，繁忙如慕锦，都赶了过来，只是他若知道了慕瑟已入敌窝，在这年轻的人中之龙脸上又会有怎样的表情呢？
　　“竟这么快就解了？”莫菱诧异，依然是冷冰冰的模样，让人难以亲近。
　　“嗯，是对方的人双手奉上凤焱草的。”那两人听得玄羿的解释，并无多大讶异，只是低头看着那绯衣的女子，叹息。
　　倔强如她，究竟是受了多少的苦？莫菱依然记得绯衣的人儿勉强执剑起身，看着他的模样。那眸里，满是迷茫，雾蒙蒙的一片，聚满了水气。怜惜地抚着女子的脸颊，怪着自己竟被那紫衣的人，耽搁得太久。
　　一旁的两人，看着那双纤细的手抚摩上女子的脸颊时，均是皱眉。他……于她，到底是怎样的关系？
　　怀中的人儿微微的动着，眉头深锁。
　　“慕……瑟……”女子轻轻地呢喃，叫着那所想之人的名字。
　　“雪儿。”黑衣的男子紧握住了那绯衣女子的手，用着慕锦从未听到过的温柔音调，唤着。
　　女子微睁眼，定定地看着慕锦，眼神迷茫，呆愣了数秒之后，转回视线看着黑衣的男子。
　　“菱……”女子没有抗拒男子的怀抱，更加往里缩了缩，似乎那是她唯一的港湾。“菱，你终于来了。”女子的声音带着茫然，带着欣慰。
　　“雪儿，没事了。”黑衣的男子只是那样的一句，就已经让绯衣的女子安心许多。只是她却侧目盯着那悠远的铜铃声处。
　　红衣的女子像往日般伴随着铜铃声降临，朝着慕锦作福，异常恭敬。
　　“慕大人！”
　　那一声“慕大人”使得众人侧然。
　　“哦，是轸儿？”慕锦也随之应答，只是那眼神却透过了轸水的身影，看向了远方。
　　“是的，大人。”女子如同叹息的声音溢出，使得慕锦更加怅然。
　　“你们？”绯衣的女子就那样的看着他们，竟不知道这里面两人是怎样的旧人。
　　“次元大人，请您们前往教中，歇息。”
　　“是吗？他，如此有把握我们无法将人全部救走？”那个狂妄的人，竟如此自信吗？
　　“难道，慕大人不想见见朱雀大人吗？”
　　这样的话，从这样的人儿嘴里吐出，怎能不使那默然的绯衣女子怒目？朱雀大人，呵……朱雀大人！
　　然，慕锦却沉默了一刹，看向那红瓦红柱的地方。
　　“不用了！我们自会在这山林之中野营，不劳烦姑娘了！”绯衣女子抢先回答着，可是那话语之中却有着谁都能听出的尖锐，当然，她亦听出。话已出口，便恼怒莫名。恼自己竟会变得如此，是什么让自己变得如此敏感了？
　　“嗯，轸儿，你回去罢。八年前的慕锦与慕瑟都已经死了……”那紫衣的男子叹息，说着他们所不知道的往事，盯着红瓦的地方，怅然。
　　“可是！朱雀大人不是回来了？”
　　“回去了的是朱雀，并不是慕瑟……”男子并未怪女子激动的言辞，只是继续叹息着，叹息着这个陌生而又熟悉的地方。
　　“是吗？”红衣的女子把玩着铜铃，理顺着自己那翻涌的心潮。“那么……轸水所跟随的便也是朱雀……”红衣的女子默然，不再激动。清脆的铃声随她远去。
　　在场的四人都没有人说话，慕锦看着那红衫远去的背影，惋惜。想不到，这女子竟也这般的倔强。
　　“锦哥哥，你们……认识？”待女子远去，那虚弱的绯衣女子幽幽的开口。
　　“以前的故人罢了。”紫衣的男子未多做解释，既然已经无法下山，目前便得先找个僻静处歇脚才是，毕竟这么大队的人，总不能干站着。只是那绯衣的人儿眸中的光彩早已暗淡无比。这两个傻孩子呵，竟还真如师父七年前的预言般，只是这结局，究竟会是怎样的呢？他……却不是先知。
　　无边的暗夜里，异常宁静，静得豪无鸟叫虫鸣，正如了那句“暴风雨前的宁静”般。
　　一行人在那结界境内寻了处落脚的地方歇息。看着莫菱与慕锦带来的那十几名精英，镜若雪并无高兴之意。明天一场恶战是不可避免的，只是这些人又有何用处？不是他在夺自己志气长他人威风，那次元的实力远超出了自己的想象。这样广袤的一个结界，他竟能轻而易举的设下，并能维持如此之久，那是需要何等的法力？
　　镜若雪想起那蓝发的男子便是寒冷袭身，如此可怕的人，小姨竟被他玩弄如傀儡，该是怎样的景象？只是……当年明明回来的小姨，为何抛下众人独自去云游，又怎被那拜月的祭司掳去的？她……不敢往下猜测，不想那答案浮出。可是，那滴泪，那滴淌过白衣女子左颊的泪，那首遥远的曲子，那身红衣的男子，怎样才能不再在她脑海里盘旋？怎样才能放过她？
　　呵……她的血吗？已没了他们的她，活着究竟为何？
　　女子茫然的抬首望月，觉得那圆月也似在嘲笑她的无力与愚蠢，嘲笑她竟按着别人所布好的局，一步一步地往下踩。不知怎的，望月的女子竟想起了那身红衣的女子，那日似朗诵命书般的调子。
　　“雪，不要想多了。”莫菱坐在镜若雪的身边，覆上她的小手，给予慰藉。
　　“菱，你说，我是不是非常的愚蠢？”“怎会呢？”
　　“那么……为什么小姨成了拜月的教主？慕瑟成了拜月的朱雀？”无论在怎样的处境中，她唯一能告之心里话的便也只有莫菱。
　　“雪，那是命，注定的命。”“呵，堂堂魅魍莫菱竟也信命了吗？”镜若雪冷笑。
　　“并不是信命，而是注定的命，只因为你未参与过那两人的过去，我们……都未参与过。所以……那便是注定的， 而这后来的命，为什么我们不能自己掌控呢？”
　　女子听着那人的话，怅然。皆在命吗？自己掌控？这后来的局势，她还能掌控吗？还能吗？她……不知道。
　　茫然着的女子抬首却正对上了一双如秋水般温柔的眸子，深陷。
　　“看来，他是对你有情了。”男子耳语般对着女子说着，却不知自己已在那对面白衣的男子眼里成了嫉妒的对象。
　　“菱，你说，我的情系在何方？”女子依然盯着那眸子，并未移开目光。
　　“不正是系于你的心间吗？”男子微笑，这趟之行，看来对这绯衣的人儿还是有所收获的。
　　“是……吗？”
　　叶，无风自动，带着淡淡的泥土，淡淡的哀愁，然后，归为尘埃。前方的火苗，在那急急地跳跃着，深怕自己成为那剩下的灰烬。
　　白衣的人起身来到女子的身边，席地而坐。
　　“伤势已经没事了吗？”温柔如斯，有一如此之人可待自己，她……还求什么？
　　“已经没事了。”
　　听得女子的回答，那男子似安心了，掏出玉萧，便也径直吹响。只是那曲子，为何如昨？
　　死寂的夜空里，久久的盘旋着那忧伤的萧声，幽幽的，如同女子的怨气。如同绯衣女子连日来的哀伤。
　　这萧声，在这无边的寂静里，竟传到了那红瓦红柱的小楼之中。小楼上的人，听得此曲，愕然。
　　倚楼而立的红衣男子静静的听着，静静的望着那远处林中淡淡的火光。
　　“大人。”红衣的轸水从身后挽着他的臂膀，倚上。“您不去见见慕大人吗？”
　　听得女子妩媚的嗓音，男子还是未开口，只是静静的，静静的看着远处，远处那人所在之处。
　　“今日大人走后，镜姑娘中了次元大人一掌。”轸水淡淡的，冷冷的说出那人的消息。却明显的感觉到了身旁男子刹那的轻颤。
　　“好象伤势也不轻呢。”女子继续幽幽的说着，却再也没有感觉到那男子有任何的动静。那人还是静静的看着那处，未曾移开过目光，如同着迷一般。
　　“慕大人说，大人您和他早已在八年前死了呢。”女子轻笑，如同带刺的玫瑰。“可是，大人不是好端端的在这吗。怎会死了呢？”
　　红衣的男子终是动了，转身看着妩媚无比的轸水，只是那眼神，依然犹如在看陌生人一般。
　　“站在这里的，只是朱雀而已。”男子的音调中，并无多大起伏，只是淡淡的，淡淡的默然。“一个躯壳而已。”
　　女子眸子睁大，激动地颤抖。
　　“怎会是躯壳？你不是好好的在这里？好好的在我面前啊！怎么会是躯壳？”
　　男子怜悯地看着她，摇了摇她手上的铜铃，好似只有那清脆的铜铃声才能缓解女子紧张的情绪。男子没有回答她，只是轻晃了下女子腕上的铜铃，看着她慢慢的平复情绪。
　　“瑟，你不会离开我的，对不对？”红衫的女子还是紧张地看着那默然的男子，微喘着气。
　　男子没有答她，只是静静的看着她，而她却在那怜悯的眼神中，颤抖。
　　“不，你不会离开我的，你再也不会离开我了，对不对？”红衫的女子颤抖地摇着那默然的男子，恳求着他说一句话，哪怕那是谎言，她都甘之如饴。
　　“轸弱，你失态了。”
　　轸水听着男子口中的那两字，更加止不住地颤抖。不，她不叫轸弱，她是轸水，上一任毫无神力的朱雀！她不是轸弱！她不再是轸弱。当年的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她欣喜莫名。可是，他却是为了告诉她，他会逃离这里，永远不再回来的消息，那时的她，便恨透了“轸弱”二字。如今，他又再一次地叫出了她的原名，难道又要再一次的离她而去？
　　不……她不要！！
　　“瑟！我不叫轸弱！我是轸水！！你告诉我，你不会离开我的，对不对？”
　　男子还是静静的看着她，眸中的温度渐渐的冷了下去。四周吹来咸咸的风，使男子未束的发飘散开来。
　　“你说啊，你告诉我，你不会离开我的，对不对？我求你，哪怕是骗我也好，告诉我，你不会离开我！”女子歇斯底里地吼着，想要那魅惑般的男子开口。
　　可是他，始终未置一词，哪怕是一个虚假的承诺。
　　“夜深了，你该回房了。”男子淡淡的开口，眼里有着不耐。
　　“不……瑟，你不要再离开我了，我求求你，我不能没有你啊。”女子此时已是潸然泪下，可是，那男子还是无动于衷。
　　远处的萧声，还在执意的响着，哀怨的曲子，淌进了这小楼之内，使得那女子看起来更加幽怨，好似他便是那个负心的人。可是呵，他从未对她用过情，何来负心一说？
　　慕瑟想起了那个在吹萧之处的人儿，眸中不耐更盛，决定不再与轸水纠缠，翻身越下小楼，远去。全然不顾那红衣女子的嘶吼，在他心里，已有一人，便无法再容下任何的人了。
　　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
　　慕瑟，苦笑。只是那人的心中，到底是有无他的存在？他……亦不知。

　　【归属】

　　点点火星印着天空，阵阵萧声催震天灵，这，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绯衣的镜若雪侧身注视着那白衣吹萧的男子，几近痴迷。
　　她，似乎认为了那白衣的男子便是自己唯一的方舟，唯一的港湾。可是，她，依然彷徨着。只因，她，给了这白衣的男子任何的诺言，任何的回应。亦或许，明日过后，她便是一屡孤魂，游荡在世间。这样的她，还能怎样回应他？
　　可是，为何那微弱的火光印入眼角之时，心还会隐隐地作疼？还会想起那红瓦楼上的那幕场景？小阁之上，佳人倚之，好似仙侣，她怎能不妒？可是，她又是他何许人？她怎管得了他？
　　火光还是无情地在那儿跳着，映照着每张张疲倦的脸。
　　萧声中是止了，执萧的男子，默默地与镜若雪对视着，仿佛要将那人儿刻在自己的心间一般。
　　“若雪……”玄羿喃喃地叫着她的名字，近似耳语。吹萧的手，轻轻的覆上她的，然后，握紧，十指紧扣。
　　女子无言地看着他，看着他那眸子中自己的倒影，深陷。
　　“我会保护你的。”
　　女子在男子近似誓言的话语中震惊。
　　“保护你，直至我的生命完结。”
　　那样的誓言，那样温柔的人，以及那眸中自己的倒影，怎能不让她震惊？这究竟是个多么固执的人呵，竟在这样的夜晚里，吐出心声。
　　“玄羿……”她轻轻地开口，怕在那眸水中惊得一滩涟漪，却在叫了那人的名字后，不知该说什么是好。
　　六月苗疆的风，徐徐吹来，吹散了两人的发，然后……纠结。那绯衣女子身侧一袭黑衣的人儿，不知何时已离开了她的身边徒留两人好好交谈。
　　“若雪……我保护你将重于我自己的生命。”
　　女子在那样的誓言里，忘了自己究竟是要说什么了，仿佛已经到了喉边委婉拒绝的话语，已经被她深深的咽下般。只剩震惊……
　　“你……”
　　女子好不容易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又停住，正思考着自己到底该说些什么。
　　“若雪，你知道吗？那日吹萧之夜，我便已经认出了你。只是未曾想到，你亦同样认出了我。”男子微顿，抬头望着夜空，不想女子看到他眼里的神色。
　　“同样认出了我这个罪人。”
　　女子看向男子的侧脸，叹息。
　　“你只是感恩罢了。”
　　“对你而言，这竟是感恩吗？”
　　男子复又看着女子，美丽耀眼的光芒闪烁在那绝美的凤眼里，无比坚定。
　　女子不知道他接下来要说些什么，静静地等着他开口，静静的看着那火焰般的眸。
　　发丝在两人之间流动，缠绕，风，缓缓地前来慰抚，是那般的安宁。
　　只是那骤升的火焰却打断了这宁静的夜晚。
　　火，突升开来，漏出了那人的剪影。
　　他从火中踏出，犹如一个绝美的魔鬼，而那火，便是他的玩物。
　　“慕瑟！”
　　不知是谁的惊呼，震得那绯衣女子将手从玄羿的手中抽出，惊愕地看着那绝美的红衣男子，数日来，第一次如此近的看着他，深深的看着，记着。而那白衣的男子却只能皱眉、低叹。
　　男子发丝随风飘散，与火舌互相调戏着，玩耍着。魅惑的眼紧紧地盯着那绯衣的人儿不放。从那抽出的小手上移开视线。
　　“阿瑟！”
　　紫衣的慕锦，皱着剑眉，喊着自己的胞弟。
　　红衣的男子听得自己的哥哥叫他，便也转身，看向那人中之龙，开口。
　　“你怎么来了？”
　　“难道我弟弟叛变，我就不能来了吗？”紫衣的男子冷冷的开口。
　　“叛变吗？”慕瑟怅然。
　　“呵……”男子的冷笑里带着残忍，那样的残忍是冷酷的，冷到了冰点，好似这个世界谁都无法了解他，谁都没能看到他一般。
　　男子没再理会自己的哥哥，只是残忍地看着那个已然哆嗦的女子。
　　无限的沉默在四周蔓延，那人中之龙的男子，此刻竟也说不出话来了，只是默默的，默默的让所有人退去，希望那绯衣的女子能够唤醒他那可笑的弟弟。
　　慕瑟静静的看着那绯衣的女子,看着她那浅浅的哆嗦。怅然，他果然还是来了啊，慕瑟暗叹。她究竟有什么样的魔力，竟让自己在这样的夜晚里，冒着这样大的风险都要前来看她一眼，哪怕只是一眼。
　　“为……什么？”
　　女子幽幽的开口，质问着那比女子还妖艳的男子。
　　“没有什么为什么。”
　　“不！告诉我为什么！为什么你会成为朱雀！”镜若雪激动地上前一步，却惊愕地看着那绝
　　美的男子。
　　消瘦的脸上满是苦笑，四周的火苗四起将他渐渐的包围，仿佛只有那火才能与他融为一体般。他，不让她上前，哪怕只是一步。
　　“你想知道为什么？”男子还是残忍地看着她，残忍地告诉着她所不知道的事，“因为，我本就是朱雀！”
　　那样的话语听在镜若雪耳里，好似笑话般，冷然的笑话。
　　男子却看着那绯衣的女子，冷笑。
　　“小时候，你不是经常跑去问你父亲我为什么能操控火焰吗？”红衣的男子不再看她，低头看着手心突起的火苗。“那时候的我，便已经是朱雀了。”
　　“不！！你不是朱雀！你是慕瑟啊！”女子抗声道。
　　而那玩火的男子听得女子的抗声，嗤笑，那笑容冷得无边无际。
　　“你真是有够蠢的，轸水给了你凤焱草，你就该回玉镜城去，居然还跑来送死吗？”不与女子讨论那个话题，直接切入正题当中，却不知怎的，他竟想在这儿多待一会儿，哪怕天明，哪怕
　　再回到那血腥的地狱。
　　“我要把小姨带回去！”
　　男子听得女子的话黯然，果真，她的心里并没有他的存在，果真她……不是为他。
　　“是吗……可是，她是不会醒的，她已经快死了。”红衣的男子想起那个当年曾救出他的人儿，叹息。她……是多么要强的人啊，宁愿行尸走肉，也不要被次元玩弄于鼓掌之间。可是……这样的日子，她难道就真的无息了？而至于那人，却是无论如何也要将她唤醒的吧？只是，他是不会让他得逞。
　　“不！小姨不会死的！”
　　女子双手抱在胸前，看着男子冷然的目光有着些微的凉意。
　　“回去罢……”
　　男子疲倦。女子的固执，他是知道的。可是，他还是在叹息，叹息着即使这女子心中无他，他亦如傻瓜般的为她着想。觉得不该来此对她说这些废话，男子默然地转身，火苗升高，将他包围。
　　“慕瑟！”
　　女子看着他又将远去，急急地想要唤住他，她，还有很多话没有对他说，她，还没有告诉他，她要带他回去！她要带走他！可是，那人还是默然地想要离去，不曾转身看她。
　　“慕瑟！！”
　　火海之中，女子急急地冲了进去抱住了那快要消失的身影，不让他离去。亦如多年之前，她紧紧地抱着那个不再是呆呆愣愣的小男孩了，紧紧的禁锢着他，不让他离开，她……不要！
　　红衣的男子没有想到女子竟冲进了火海双手将他抱住而愣在当场。眼里透出一丝苦涩。
　　四周的火顿熄，绯衣的女子就那样紧紧的抱着男子，紧紧的抱着，不让他离去。
　　“你，这又是在做什么呢？”
　　女子听得男子的叹息抬头，定定地将男子收入眸中。
　　“那里不是你的归属之地！！”
　　“你又怎知那儿不是我的归属之地呢？”男子移开目光，不与女子对视。
　　“因为……”
　　“够了，镜若雪，你还是想办法保住你自己的那条小命吧！”男子打断她的话，不想听到任何的话语，他，不想再听到这女人口中心中没有他的事实。“滚回你的玉镜城去！不要再踏入苗疆！”
　　慕瑟想要颁开腰间的那双小手，无奈，那绯衣的人儿竟死死的将他抱住，无法动弹，他也不好真用力将她挥开，怕她的伤势加重。他此次前来，本就是想亲眼看看她到底是有无大碍，自私的多看看她几眼便亦足已。
　　“不！！慕瑟！！那凤焱草是你让轸水送来的？”女子明显的感觉到了自己抱着的慕瑟身体微僵。“对不对？”
　　“与你何关？”
　　“告诉我，是还是不是？”女子坚持，定要从他口中得到答案。她要知道，他的心中到底有没有她。
　　只是那人却沉默了，僵硬着身体。
　　“慕瑟，你只是慕瑟啊，怎会是朱雀呢？我们回去好不好？我们和玄羿他们一起回到玉镜城去啊，那里才是我们的家园啊，那里才是我们的归属啊！”
　　僵硬着的人儿听着那绯衣女子口中幽幽的话语，听到那个他讨厌的名字，心情顿时恶劣起来。不再心软，暗自用力推开受伤了的女子，消失在了那血红的火焰之中。
　　而那绯衣的女子依然呆呆的站在原地，看着那已经消失了的火焰，模糊了双眼。她……都已经这般的求他了，他竟然置若罔闻，难道那妖女的魅力竟如此之大，竟让他连她的话都不能听进去
　　了？
　　镜若雪强忍着委屈，感受着指尖那人残余的温度，呆呆的瘫软在了草地之上。
　　黑夜里，绿草青青，带着些许的湿润与干涩，带着黑衣人儿浅踏而来的声响。
　　“菱……”
　　女子虚弱地呢喃着那个唯一可以倾吐的名字。
　　“他，走了？”黑衣男子将无神的绯衣女子从那青草之上扶起，抱在怀中，梳理着她的发。
　　“菱……他，走了。不要我了。”女子呆呆的呢喃，使劲地往黑衣男子的怀里瑟缩。
　　“怎会呢？”
　　“真的，他……走了。”
　　“他，会回来的。”
　　“不！他不会回来了！他说他是朱雀！！”女子在男子的叹息中激动，她本是情绪常年平稳的人，却在这数日之中变得易怒，易急，易妒了。是什么竟让她的变化如此之大，是红衣的人还是那白衣的人？
　　“他……本就是朱雀呵。”
　　女子听得男子的叹息，惊讶的起身与他对视，想要在那唯一值得信赖的人儿眼中找到玩笑的意味。可是，她却知道，魅魍莫菱，是不会开玩笑的，也更不会撒谎的。
　　“不！！菱！你是在开玩笑？”她，宁愿这十几年的好友是在与她开着那莫大的玩笑。但，她却在那黑衣人儿的眼中看见了认真的神色。
　　“雪儿，是真的。”
　　女子在男子叹息般的话语中轻颤。
　　“不！菱，你怎么变坏了呢？你是不会开玩笑的啊……”女子轻笑，伪装着笑脸娇斥着好友。
　　可是……这样的笑容，却在那男子认真的注视下，逐渐塌陷。
　　“慕锦当年告诉师父、师娘时，我亦在场。”
　　女子在男子的话语中摇头，苦笑，“你们……都知道？”
　　只是，那笑容却无比的哀伤，犹如易碎的玻璃。
　　镜若雪的笑容，在黑衣人儿的点头下完全塌陷。她……再没有力气伪装坚强，再没有力气假
　　装下去了。
　　“为……什么……”
　　“年幼的你，承受不了阿瑟那样的痛苦。”
　　女子看向男子哀伤的眉眼，愕然。莫菱是个细心而冷漠的人，但却从不会将“哀伤”的神色放在脸上，他的脸上永远只有一层冷冷的假象包裹，亦如她的坚强般，易碎。
　　空中的圆月还在与云朵玩耍、躲藏着，风，也静静的吹着，柔和地吹向每一个人，却吹不走那人儿的哀伤与悲叹。
　　“为……为什么？”她不知道，她现在才发现，自己竟从未了解过慕瑟，竟有太多太多的事情不知道，她……犹如一个傻瓜般，被人愚弄。
　　“你可还记得在那天池底下所看到的东西？”
　　女子听得男子的话，惊恐地瞪大了眼睛，不知为何男子会提到那不能称之为“东西”的魔物。却在下一秒，听得男子悲叹的话语时惊恐地颤抖。
　　“那……便是被封印了的朱雀本尊。”

　　【锦瑟】

　　晚风吹来，让人有着莫名的寒意，吹得那绯衣的女子颤抖着，哆嗦着，害怕着。
　　在那随后而来的人中之龙口中，再次听得那句话，她在黑衣人儿的怀中，更加剧烈的颤抖，仿佛那是止不住的恶寒。
　　“那是……朱雀的头颅。”是被四分五裂的朱雀头颅，苟延残喘的朱雀头颅。
　　寒冷袭击了脆弱的女子，她无辜地看着两人，听着那一身紫衣，与那人十分相似的男子口中残忍的话语。
　　“呵……锦哥哥，你怎么也学阿菱撒谎呢。我们玉镜城怎会有朱雀呢？怎会呢？”
　　黑衣男子的手收紧几分，不忍看着怀中绯衣人儿的脆弱。
　　“我与阿瑟本是苗人。”
　　以往宠爱着小女骇的慕锦残忍地向那易碎的女子开口。她必须知道，必须知道慕瑟的过去，她必须去拯救他那可怜的弟弟啊，只有她能，只有她，是那人永远放不下的。
　　“呵……锦哥哥，你……们，怎、怎会是苗人呢？”
　　女子还是颤抖着，指甲镶嵌进了那黑衣人的纤细的手臂中，沁出丝丝血滴，是那样的触目惊心。可那始作俑者却看不见，只是无辜地看着慕锦，无辜地眼神乞求他不要讲下去。她……承受不了。她……并不坚强啊。可是，她又想要知道，想要了解慕瑟的痛苦，想要知道那人的过去，想要知道他的一切。她……矛盾着。
　　“若雪，你若不愿知道阿瑟的过往，我也不强求。”慕锦实在不忍看着妹妹般的镜若雪崩溃。“我们救出柳掌门便可回去，大可不用管阿瑟的死活。”
　　不是他这个当哥哥的残忍，若让慕瑟自己决定，定也会选择死亡吧？可怜的他，怎样在那地狱般的拜月教苟延残喘呢？他又能残喘几日呢？没了她，他能活几日？他那可怜的弟弟啊。
　　“慕锦！你怎能这样？”
　　“我怎样？”听得那几日来从未理过他的黑衣人儿开口，他，却无多大欣喜。
　　“她承受不了！”
　　“她承受不了，大可不用承受！慕瑟的死活也不用她操心！她大可和玄羿回到玉镜城里过着神仙眷侣般的日子！还要我怎样？”虽被人称之为“人中之龙”，可他也是有感情的！他的弟弟，便是他一生的牵挂，他宁愿他的弟弟去往那彼岸，也不要他那可怜的弟弟再受任何的苦楚。就算眼前的绯衣女子不曾爱过他，也是如此。他只希望他的弟弟，能在那彼岸里，安息。
　　“你！！”莫菱怒瞪慕锦，他从未听到过慕锦这样尖锐、刻薄的话语，但他却也无能为力。毕竟那是他的弟弟啊，毕竟那人的痛苦，他们谁也不能比拟啊。只是……为什么都要怀中的女子知晓，她本可以在玉镜城里过着公主般的生活的啊，本可以不用如此痛苦的知晓那一切的黑暗的啊。可是，现在，却也只有她能将那人拉回来，从那彼岸中拉回。
　　莫菱抱紧怀中的人儿，不让她颤抖，给予她安慰。
　　可是，不知是不是那天公也在悲叹，竟落下点点雨珠，滴在了三人的发上，脸上，心上。近似悲鸣。
　　慕锦没再看那相拥着的两人，准备转身离开。他……会亲手杀掉他的，亲手让那令人悲叹的人儿去往彼岸。只希望来世，他不要再投胎到这样的一个世界中，只希望，来世，他能重新当他的哥哥，一切的苦楚都让他去承担，不要再让那可怜的孩子独自承担下去了，他怎能承受得了？这一世，他已经受得够多够累了，他……却无能为力，无能为力将他拉回。
　　绯衣女子紧紧地拉着慕锦的衣角，如同一个想要糖果的孩子般无辜。
　　“我……”
　　慕锦看着那绯衣的人儿，不忍。
　　“没事的，或许，慕瑟会没事的。”他……只能这样安慰她，只能这样，他是自私的，但也请求上苍容许他的自私。
　　“锦哥哥……”
　　女子喃喃的开口，声音细若蚊鸣。
　　“你好好养伤吧，明日里或许还有场恶站。”不去看那无辜的绯衣女子，他……不忍再看她了。
　　可是，镜若雪，还是死死地拽住他的衣角不放，彷徨着。
　　“若雪，放手吧。阿瑟的事，我们自会处理，他也能够处理好，你不用操心。”
　　慕锦的音调努力的放柔，却只是刻板、生硬。豪无温柔。
　　“锦哥哥。”女子看着慕锦，定定地开口，“我要知道！我要知道慕瑟的过去！”
　　终于，女子下定了决心。可，慕锦却犹豫着了。
　　就算她知道了，或许也将慕瑟救不回来了吧？可是……他看向莫菱，看着他朝他点头，便也只好朝那绯衣的人儿讲述，讲述着那人的过往，他所知道的过往。只是那声音，却是颤抖的，亦如多年之前。
　　慕氏一族本是苗疆的大族，并受朱雀庇佑，于四方神中的朱雀更是在慕氏族人中选出，寨外的人无不称羡。可是他们却鄙视着那些人，那些只会膜拜神明的人。那些人哪知道慕氏一族的黑暗与痛苦？
　　苍龙、朱雀、白虎、玄武本是镇守四方之兽，由拜月教掌管。却不知从什么时候，被玉镜城的先祖封印在了各地。从此苗疆四大家族再无四兽，拜月教便从这四大家族里选出四人担任四方神。只道那四兽化作人形投胎到了四族之中。无知善良的苗人也就这么的相信了。因为他们知道，四方神真的具有神力，他们可以操控雷电、火焰、雨水、冰雪。被苗人们景仰着，崇拜着，如同神明。
　　而祭司与拜月教主便是月神的化身，他们睥睨着匍匐的人们，听着他们可怜的祈祷与恳求，怜悯地俯视着他们与那四方神。
　　只有他们自己才知道，其实哪有什么四方神转世，这全部都是祭司的诡计。在四兽被封印之时，祭司留取了四兽的鲜血与躯干，被封印着的只有四兽的头颅与四肢。祭司将它们封印在了圣坛内，在四族中寻找与四兽之血互相回应的人，让他们喝着那犹如紫红的鲜血，啃噬掉那庞大恶心的躯干，然后，等着兽之血融于自己的血中。那是漫长的一年。一年中，承受了兽血的人，要经过无比漫长的煎熬，每日每夜里承受着那兽血的翻涌，承受着那来自四肢百骸的疼痛与烧灼感。
　　经历过那样痛苦的人，不能说是一个人了，可是却要在死之后，继续将这罪孽留给下一辈。拜月教为了留存四兽的神力，什么事都能干得出来。那是怎样的画面？他没有看到，但他却从那扇门出来的混身青紫，两眼呆滞的弟弟身上看到了魔鬼。没错，那便是魔鬼，拜月教的魔鬼。领着胞弟回去后的他，在母亲歇斯底里的哭喊中，才终于知道了那扇门里的另一个魔鬼。
　　原来，那扇门里，是封印着他们父亲的尸首。父亲死后，他们都没看见过父亲的尸体，问着母亲时，母亲只是摇头哭泣，一下一下地捶打着自己的头颅。然后，两兄弟就开始哭着说以后再也不问了，求着母亲不要再敲打着自己，他们深怕自己的母亲，就这样把她自己给打坏了。年幼的他们，从那时便知道，父亲，在他们的家里是个禁忌，谁也不能提起。
　　可是，在慕瑟十二岁那年，那个身穿白袍，蓝发，金眼的男子，来到了他们的家里，一脸笑容地看着慕瑟。那是一种冷到骨髓里的笑，完全没有温度的。然后他就去和母亲说了什么，便就那么的走了。
　　在他走之后，母亲就一直双眸睁大，目光空洞地看着慕瑟，满眼满脸的都是泪水。他们不知道自己的母亲为什么流泪，不知道那个男子对母亲说了什么，只是哭着摇着母亲，哭着喊着母亲。终于，母亲在两兄弟的摇晃里回过了神，只是那泪，还是如同洪水般汹涌地淌着，似止不住般。
　　母亲不再看着慕瑟，起身从内室里拿出了父亲身前的匕首握在手里，犹豫着，哭泣着。两兄弟看着母亲拿起了匕首，哭得更是厉害起来，抱在一起。他们不敢靠近母亲，不敢走近她。只因为他们的母亲现在正一脸的狰狞地看着慕瑟，手里的匕首举得高高的，似要去取掉自己亲生骨肉的性命。
　　慕锦惊恐地吼着自己的母亲，叫她把手里的匕首丢开，叫喊着“你要干什么，他是慕瑟啊。”可是，一边叫一边抱着慕瑟却被逼到了墙角边。慕瑟只是颤抖着，惊恐着看着自己的母亲，不相信她要杀掉自己，看着母亲满眼满脸的泪水，颤抖。为什么？为什么娘亲要杀他？小小的人儿满脑子里都只是这个问题，都只是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事吗，害得娘亲这么的憎恨他。
　　终于，母亲还是没有下得了手，只是蹲在地上继续哭泣。年幼的慕瑟胆怯地走过去跪在母亲的面前，哭着说自己知道错了自己以后再也不会犯错了的之类的话语。可是他知道，他自己并没有做什么。母亲的泪水还是止不住，却一把把慕瑟抱在怀中，更加汹涌地哭泣。
　　“我的孩子啊！我的孩子啊！”不知道母亲究竟是要说些什么，只是在那哽咽的话语里，重重地，一句一句地重复。“我的孩子啊！你要怎么办啊！你要怎么办啊！”
　　在母亲每日每夜的泪水中，兄弟俩知道母亲从那日开始就已经疯了，从那个蓝发、金眼的男子来到了他们家之后，母亲就疯了。
　　后来那个男人又来了，他来接走了慕瑟，慕瑟没有反抗。他们都知道，那人是至高无上的，不容许有任何人的反抗，就算他们非常的恨他，也无济于事。
　　慕锦跟着弟弟一起去了那扇门外，静静地等候着自己的弟弟，一等便是三天三夜。三天三夜里，对他来说并不算什么，就算是风吹日晒，饥肠辘辘，也没有弟弟所受的苦楚来得痛苦。
　　三天之后，那扇门被打开了，浑身污血的慕瑟痴呆地走了出来。他默默地领着弟弟回到家中之后，母亲却不似以前般疯狂的乱吼，只是坐在椅上声泪俱下。见得那痴呆的慕瑟，便紧紧的抱在怀中，歇斯底里地吼着，叫着。
　　十五岁的他，在母亲的歇斯底里里知道了那恶魔般的拜月教是如何的血腥，知道了年幼的弟弟受了多大的苦。
　　那扇门里，封印着的，便是他们的父亲，奄奄一息的父亲，尚在人间的父亲！而那样的父亲，却没有得到祭司伟大的救赎，只是将他封印着，封印着那有着朱雀之血的父亲。
　　而慕瑟，便要效仿他们的父亲，一点一点的喝掉他的血，一块一块地啃掉他身上的每寸肌肤以保存那朱雀的血脉。那样的慕瑟，是经历了多大的痛苦，他不知道，他无法形容那痛苦的范围，那心灵创伤的范围。他只知道，他的弟弟，被那叫做拜月的人们给毁了，毁在了那邪恶的门内，毁在了他们所一手策划的兽之血中。
　　他们的母亲还是一直一直的抱着痴呆的慕瑟，一直一直地歇斯底里地怒吼。可是慕瑟听不见，也看不见了。他……生生地啃噬掉了自己的父亲，深深被那些人一下一下地粗鲁地喂着，吞着。他无能为力的反抗着，可是却只是无能为力，毕竟，他太弱小了。
　　慕锦在母亲的怒吼里愕然，惊恐的颤抖。他不知道自己的弟弟竟受了那样大的痛苦，他不知道母亲原来想杀掉慕瑟是为了不让他受到这样的折磨。可是……这创伤却深深地存在着，深深地在慕瑟心里烙了一个大大的印痕，如同被贩卖的奴隶般苟延残喘。
　　之后的日子里，他想尽办法的喂着慕瑟吃饭，可是他却一直一直地吐着，呕吐着。似要将那胃内的污垢尽数吐出。可是，怎么做都没有用，纵然慕瑟一直一直地吐着，他依然是记得那些魔鬼，那些血腥的。
　　他们的母亲没有继续的疯下去，只是同慕瑟一样变得痴呆了，变得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看不见了。她，什么也不吃，什么也不喝，只是整日茫然无神地盯着慕瑟，只是呆呆地盯着他。
　　慕瑟每日每夜都会被烧得体无完肤，身上的热度使任何人都无法靠近，他只能干着急地在一旁看着。就算他朝慕瑟泼下一盆盆的冷水，也会在接近那人之前，便在空气中蒸发掉，无法为他减轻痛苦。每次在这个时候，慕瑟就会用尽全力地去撞着石床边上的墙壁，狠狠的，用尽全力的撞着。那时，身为哥哥的他，就只能两眼模糊的，哭着求慕瑟不要去撞那墙，不要把自己给撞死了，虽然，他知道他是想死去，可是……他却也知道，他的弟弟，从那时便很难自杀死去。无论他在身上撞出多么大多么狠多么血肉模糊的伤痕，都会在那个蓝发男子的手下愈合，而那个男子每次都会冷冷的笑看着，冷冷睥睨着慕瑟，如同在看蝼蚁一般。
　　而那个男子，却在一个月之后便再也没来过了。因为他知道，一月之后，就算慕瑟想要自杀，那初步形成的火焰却会不断地保护他，不断地阻止他。而那一个月之后，他们昔日那美丽的母亲，却用那把父亲留下的唯一遗物，自杀在了那初形成的火焰之前。
　　他至今都记得他们那美丽的母亲死去时的容颜，那是憎恨，也是解脱。她只是狰狞地看着慕瑟，狰狞地举起了那把匕首，狠狠地插在了自己的左胸上，露出了多年未曾露出的微笑，幸福的微笑。只是，她却留下了一句话，一句他与痴呆的慕瑟同时声泪俱下的话语——“阿瑟，请原谅娘，阿娘本不该生下你们的。”
　　两人看着已经没了气息的娘亲，听着她那叹息般的话语，两兄弟声泪俱下。是啊，如果早知道，她会不会不生下他们呢？会不会就能自己选择的，不让他们受苦呢？可是……悔恨还有用吗？罪孽已经形成，悔恨还有用吗？他们还能忏悔吗？
　　那时年幼的他们，都知道了，这个世界本就没有什么神明。就算有，那他们也就是被那高高在上的神明遗弃了的一类。那时的他们，神便是他们自己。
　　而母亲死后，那蓝发的男人便派来了一个小小的女孩来照看并监视着痴傻的弟弟。而那个女孩的名字，便是轸弱。轸弱的到来，并未给慕瑟的生活带来多大的改变，慕瑟还是痴傻着，甚至连自己的起居都无法自理。可是，慕瑟四周的火焰却更加的成熟，更加的茁壮。
　　他们这般痛苦的日子是直到那个眉心有着一颗红色朱砂痔的美丽女子出现时才结束的。
　　那个美丽得好似仙女的女子受了伤藏到了他们的家里来，却喜欢上了他们两兄弟，希望在她伤好之后能随她回去，过着正常人的生活。可是，慕锦知道，那位女子所说的喜欢，不过只是怜悯而已。但是，他却在痴傻的弟弟眼中看到了微弱的星光，于是他便答应了。
　　临走之前，慕瑟终于开口对着那照顾了他大半年的轸弱说了四字，“轸弱，再见。”便头也不会的跟着那美丽的女子走了，去过着他们都所向往的寻常人的日子。头也不回的，逃离了那魔鬼所在的地狱。
　　那年，身为朱雀的慕瑟便已死了，死在了那名叫拜月的地方。

　　【那莺】

　　暗夜里，雨势渐大，雷声轰隆，无情地打在地上呆愣着的人们身上，似在为谁嚎啕，似在为谁悲鸣。只是那愀然的泪雨，却无法震动天灵，无法将那时光推移，让那悲惨的人儿得到幸福的生活，让那悲惨的人儿不再受到任何的苦楚。因为，老天是不会开眼的，毕竟无心哪来的眼呢？就算他现在如此悲鸣着，如此悲叹着，如此如泣如诉的声泪俱下，老天依然不会开眼，老天依然不会让那悲惨的人不再悲惨，依然不会让那有着深深罪孽的人受之极刑，毕竟——这世上本就无神啊。
　　天，还是默默地哭着，默默地悲鸣，只是却不知那眼是否已然哭肿？不知那心是否已然哭碎？不知他可听到那地上的人的祈求，雨中人的心声。
　　雨水狠狠地讨伐着三人，狠狠地向他们砸去那悲惨的泪水。
　　三人的衣衫，发丝都被那雨水浇得湿透透的，紧紧地贴在皮肤上，紧紧地吸附着那些已然无力的人们。
　　白衣的玄羿冲进雨帘，想要叫那站在雨势下的三人去避避雨，可是……那是怎样的场景？
　　绯衣女子两眼呆滞地瘫软在黑衣人的怀里，任凭那雨水打在自己的身上，心上。只是那脸上已然不知道到底是雨还是泪了。而那一旁的两人都只是默默的低垂着首，怜悯般的看着那绯衣的人儿，看着那微微痉挛着的人儿。两人却只能默然，默然地叹息。
　　“若雪怎么了？你们怎么了？”玄羿奔过去，看着那绯衣的人儿，这样的她是多么的易碎啊，是多么的脆弱啊。
　　那三人仿佛并未听到那白衣男子的话语，还是默默地站着，默默地看着，默默地叹息着。玄羿着急地摇着那绯衣的人，可是那黑衣的人却紧紧的将她抱在怀中，不让玄羿靠近，不让玄羿看看她现在的表情与神色。
　　雨还是无情地催动着，止不住的哀叹，止不住的悲鸣。
　　白衣的男子着急，他从没有看过这样的镜若雪，他从没有看过这样的“人中之龙”，也从没有看过这样的魅魍莫菱。他们……到底是怎么了？究竟是什么，竟在他们之间悲哀地呼唤，悲悯地叹息？究竟是什么，让那无比坚强的绯衣女子竟瘫软在了黑衣男子的怀中。究竟是什么啊，究竟是什么他却不知道的，却让想要守护的女子独自承受了？他……到底该如何是好？
　　“菱，雨大了，我们去避避雨吧。”终于，那人中之龙的慕锦开口，只是那声音怎会那般的低沉与怜悯？
　　“慕师兄，若雪怎么了？”玄羿着急的想要知道那心中之人到底是怎么了，为何竟如此的脆弱了？
　　“什么，都没有。她只是累了罢了。”
　　玄羿不信似的盯着那紫衣的男子，想要在他的脸上找出一丝谎言的迹象。可是……那男子只是悲哀的看着那个绯衣的人儿，悲哀的看着她。
　　黑衣的男子并未理会慕锦，只是默默地抱着怀里的人，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脊，如同一位慈祥的母亲般，拍着自己的孩子。他抱着她走到了前方小亭的一角，席地而坐，让女子靠着自己，轻颤。
　　莫菱让手下取来一件黑袍，默默地披在了颤抖着的绯衣人儿身上，让人把篝火加大一点，好让那女子暖和起来。可是……那孩子还是呆呆地颤抖着，似沉浸在了那人的痛苦之中，无法自拔。
　　绯衣女子还是紧紧的抓着他纤细的臂膀，指甲深深的镶进了他的皮肤之中，深深地与他的血肉融合。她还是在颤抖着，无法抑制地颤抖，手指却有力地掐着他，有力的想要把那悲痛发泄出来。可是呵，这样的人儿啊，怎能不让那人深深的烙进心间呢？她与慕瑟啊，究竟是怎样的宿命纠缠呢，他……只能无奈的看着，无可奈何的看着。
　　天雨之中，不知是谁家的女子竟又在这无边暗夜里唱着哼着那首记忆深处的曲子，止住了那怀里女子的颤抖。
　　幽幽的歌声，就那样的从雨帘中来回的穿梭，似要找到那知音的人，似要找到那狠心之人。
　　是谁？究竟是谁在唱着这首记忆中的曲子？这音调，分明是数个时辰之前与小姨初见之时所听到的，是谁竟会唱她娘亲所作之曲？
　　镜若雪骤然起身，踉跄着跑进那微弱的天雨之中，寻找着那歌唱之人。完全不顾众人在身后的惊呼。
　　莫菱没有想到她竟突然的冲进那渐小的雨势之中，看着踉跄的身影，他的心莫名的揪紧，不能再让她受到什么了，她本就同他一样，并非强者啊。
　　——是的，他们都是弱者而已。卑微而可怜的弱者。
　　镜若雪狼狈的奔跑着，湿润的发丝凌乱的搭在脸上，温暖的黑袍不知何时掉在了地上，一身肮脏而湿嗒塔的绯衣紧紧地吸附在她的身上，犹如一个肮脏的乞丐。可是，她还是完全不顾地奔跑着，她要找出那个唱曲的人，她要找到她！！
　　黑暗的苍穹似乎是哭泪了，哭干了，默默的在银河之上悲叹着俯视着众生，悲叹着睥睨着那狼狈的绯衣女子。
　　暗夜里，无边的寒冷袭来，可是她却感觉不到寒冷，仿佛自己的知觉已经被那人所受的磨难给永远地抽走了。
　　女子一直一直的奔跑，而后面的几人也紧紧地跟着她，眼里有着悲悯的苦笑。
　　拜月的教坛之上，豪无生气，但那歌声却幽幽地从这里传出。一身盛装的苗族少女，悲怜地一遍又一遍地唱着那她并不属于她的歌曲，一遍又一遍的唱着，哪怕她的喉咙现在已经嘶哑，她还是唱着，唱着那悲哀的曲调。
　　——“那莺？”
　　女子虚弱的开口，看着那豪无生气却依然美丽的少女的脸颊，惊讶的捂住了自己早已干涩的双唇。跟在她身后的三人也赶了过来，看着那诡异的少女而警惕。
　　“哈哈哈哈哈！！！”少女看见了那狼狈的绯衣女子开始大笑，止住了那悲伤的曲子，疯狂的大笑。
　　女子不敢上前，这样的少女让她害怕。是的，她在害怕，害怕的看着那少女眸中的火苗，那嫌恶而憎恨的火苗。
　　“那莺……你怎么会唱这首曲子？”
　　女子还是虚弱的开口，只是那嗓音中为何带着轻轻的颤抖？
　　那美丽的少女听见绯衣女子的问话，止住了狂笑，冷冷的看着她，冷冷的蔑视着她。
　　许久，那少女轻轻的用着她那非常甜美的声音开口，“大姐姐，你知道吗？”少女微笑，露出两个可爱的小酒窝，冷冷的看着绯衣女子，甜美的开口。
　　——“我的阿娘死了呢！”
　　女子颤抖地听着少女朱唇里吐出的死讯，突然想要逃离，逃离这个美丽的苗族少女。可是，她没有动，因为她动不了，她的脚似被什么深深地定在了那儿，无法挪动半步。
　　“大姐姐，你知道是谁杀了她吗？”少女还在用她那甜美的嗓音开口，默默的站在那儿，定定的看着绯衣的女子，眸中溢满仇恨。
　　“青龙大人奉次元大人的命令杀了我们全家呢，却独独留下了我，让我去为我那善良的母亲报仇呢。”
　　女子在少女那冷冷的叙述中颤抖，她知道有什么是不一样了，亦如白日里重见少女时，在她眸中所看到的沧桑，只是这沧桑中却有着她的身影，她知道，她……憎恨着她。
　　“因为我那善良的母亲收留了身为不洁的大姐姐呢，所以她就该死呢。”少女还在幽幽的说着，如同已没了灵魂般，豪无抑扬顿挫。绯衣女子身后的三人，步至她的身旁，保护着她，却在看到那少女眸中的神情时，呆怔。
　　本该像花一样绽放的美丽少女灰暗的眸中，已经没有了任何的光芒，只剩一片死寂，一片黑暗。
　　“大姐姐，你知道吗……那莺看着姐姐留下的那锭银子非常的高兴呢，那可是那莺第一次看到那么大的一锭银子呢！多么美丽的银子呢，美丽得换走了我们一家人的性命呢。”
　　少女尖利而冷漠的声音回荡在夜空之中，阵阵回响。
　　镜若雪抱住自己的双臂，想要退回去，想要逃离这里，她……不要在这里。她不是圣人啊，她不是神仙啊，她并不会什么法术，并不会让所有人都得到幸福，可是……为什么却一直一直有人在受伤？为什么却一直一直有尖利的嗓音穿透她的耳膜？她，好想逃啊……她，好累……为什么会这么累呢？她明明只是个弱者啊！她不是什么强者！不是什么圣人！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一切的一切都要她来承担？为什么啊！！！
　　“大姐姐，你知道我为什么还没有同阿娘他们离去吗？”少女还在那儿冷冷的看着她，冷冷地看着那绯衣女子狼狈的颤抖。突然狰狞地开口，“因为我要看着，看着你是怎么的死去！怎么的被诅咒！你是魔鬼！！是你！！是你夺走了我的一切！！是你那锭可笑的银子！可笑地夺走了我的一切！！我要在这拜月教里高歌！！用我的歌声诅咒你！！生生世世！！！”
　　——生生世世！！
　　是什么，抽走了她的力气？是什么一直在她的耳中回响？那少女，为何变得如此狰狞可怖？
　　“不！！！”女子失声惊叫，“不！！不是这样的，那莺！不是这样的！！”
　　镜若雪虚弱的开口，带着歇斯底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恐惧。不……不是这样的，她不该来这里的，不该……不该为了凤焱草，不该为了任何人，她……只想苟延残喘地依偎在某人臂弯之中，只想安安静静地苟延残喘地活下去。不！！她不是魔鬼！！拜月教才是魔鬼，真正的魔鬼！！
　　“那莺！！是拜月教啊，他们才是魔鬼啊！！他们才是啊！！”
　　“不！！你才是，你用你那可笑的嘴脸夺走了我的一切，你才是魔鬼！！你是被神遗弃了的魔鬼！！！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少女疯狂的舞蹈着，踏着那凌乱的步子舞蹈着。诅咒着那快要崩溃的女子，狰狞地诅咒着。
　　“不！！！！”
　　白衣的男子急急地抱住那快要崩溃了的女子，着急的看着她，竟感觉到了那绯衣女子心上血淋淋的裂痕，那般鲜明。
　　男子将镜若雪交给莫菱，想要追上那苗族的少女铲除掉，可是却被镜若雪拉住了衣角。
　　那少女尖利地唱着那众人熟悉的曲子，尖利地高歌着，如同诅咒一般。少女舞蹈着，凌乱的舞蹈着，踏着那凌乱的舞步，慢慢的往那透着血光的拜月教走去。
　　一路上，她都高歌着，无论她的喉咙已经多么的嘶哑，她还是高歌着，仿佛那才是她的生命。
　　大坛之上，阵阵地，还残留着那苗族少女疯狂的歌声，刻薄的诅咒。那少女狰狞地犹如死神，犹如在看污垢般地看着她的眼神，阵阵地，有力的盘旋在女子的脑海之中。
　　她……动不了！
　　这样的夜晚里，为什么竟有这么多的噩梦？她……好想醒去，这可怕的噩梦啊，请离她远去吧。她受不了。无论是那悲惨的人儿，无论是那狰狞的少女，她……都受不了。
　　是的，她只是个弱者，卑微而渺小的弱者。她需要别人的施舍，她需要别人的怜悯，她……渴望被怜悯。她……宁愿被他人怜悯着，她也不要这样，这样痛苦的活着。太多太多的事，她接受不了，太多太多痛苦，她承受不了。
　　为什么，为什么一定要她承受？她只是人啊！！她不是神啊！！
　　为什么！！！
　　绯衣的镜若雪，终于不支，昏倒在了玄羿的怀中，她……就像是件美丽的陶瓷品，碎成了点点绚烂的瓷片。
　　夜，还是深深的黑沉着，悲悯地看着大地上的人们，无声无息地叹息。

　　【绽放】

　　黎明缓缓的降临，悲怆的雨也渐渐歇止。
　　碧空如洗，好似所有的灾难都已过去，可那还在噩梦中呻吟着的女子却深深的为众人烙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不知怎的，莫菱却突然想起了昨晚那疯狂的苗族少女，那样的诅咒，带着血淋淋地憎恨，似乎想要亲手看到噩梦中女子的肉一块一块的掉下，血液一滴一滴地流干，才能止住那少女的憎恨。只是，这呻吟着的人儿到底是做错了什么啊，竟要受到那苗族少女如此恶毒的诅咒。
　　绯衣的人儿还是痛苦的呻吟，痛苦的皱着眉，想要逃离那噩梦，想要将那些痛苦都通通驱除。
　　他抬头看向远处的小楼，不自觉的，竟觉得寒冷。
　　——梦中，她躲在黑暗的墙角边，将整个脸颊都埋在了两膝之间，低低地啜泣着，渴望着被人发现，被人安慰。
　　轻轻的，有谁又在唱着那首遥远的曲子，带着浓浓的愁绪，淡淡的哀思。可，为何那嗓音竟如此的熟悉？不再是那苗族少女甜美而可怖的嗓音，不再有令她畏惧的诅咒。那歌声，只是带着浓浓的情丝，淡淡的悲悯。这是谁的声音竟这般的熟悉呢？
　　置于两腿间泪眼模糊的小脸霍然抬首张望，想要从那模糊的双眼中找到那个熟悉的人儿。可是……她什么也看不见，这里，只有大片大片的黑暗，浓浓的包裹着她。
　　她眨着眼睛，想要将那眼中的雾气眨散，看清楚这片混沌的黑暗。却只看到了那缓慢出现的白衣剪影。白色衣诀的剪影，轻轻地哼着那首记忆中的曲子，温柔如斯，就像小时候为她轻轻讲着动听的故事般，温柔可亲。
　　呆呆的她抬起小手，想要抓住那白衣剪影的衣角，想要从她那儿得到慰藉。可是，那女子还是轻轻的唱着，转过身来，对着她温柔的笑着，唱着。
　　终于，她认为她快要抓到了那白衣飘飘的人的衣袖时，笑着喊着“小姨！”，却在下一秒，那个对她微笑着的剪影支离破碎，化作了无数美丽的镜片，散落在黑暗的各处，照亮了女子的人生，照进了她的心间。
　　女子在战栗中惊醒，惊恐的看着四周。
　　——人呢？
　　为什么没有人？她想起身去找玄羿他们，可是……为什么她全身都好似针扎一般疼痛？她起身张望着，看到了那个站在墙角暗处的黑衣男子。
　　朝阳临空,将那树的影子斜斜地拉长，投到了角落里。
　　那个黑衣的男子就那样默默地站角落里，那处的暗影遮挡住了男人的脸，她只知道他抿着唇默默地看着她。她还是无法起身，她竟觉得很累，非常的累。昨日里经历的一切，都让她觉得痛苦。可是啊，为什么这个如同兄长般的男子此时竟没有前来抚她，为什么没有来安慰她？她需要他的安慰啊。
　　“菱……他们呢？”
　　她虚弱的开口，朝着那男人伸手，却只有凉凉的空气前来与她相握，他……未曾理她。
　　“他们前去寻找结界微弱的地方了。”男子冷冷的开口，却看着那手，微顿，“为什么不起来？”
　　他还是站在那暗影之处，不曾走出半步。
　　“菱……”
　　她现在唯一可以倚靠的就只有他了啊，他……怎么了？
　　女子的手还是停在半空之中，而那黑衣的男人却只是默然的看着。
　　“雪儿。”可是，莫菱并非瞎子，他看得见那想要得到帮助的小手。也看得见那张本刚强的小脸上有着一副需要安慰的神情，可是，“你竟变得如此脆弱了吗？一个故事，一个诅咒竟让你比那痛苦着的慕瑟还脆弱了？”
　　听着黑衣人冷漠的话语，镜若雪霍然收起了那停在半空的手，抱紧自己。
　　——慕瑟！！！
　　脆弱？慕瑟？不……
　　颤抖，又在她的身上复始，她茫然的看着莫菱，仿佛不认识他一般。慕瑟……紫衣与红衣的慕瑟，开始在她脑海里盘旋，她轻颤着，念着那人的名字。
　　“慕……瑟……”
　　她不知道她听着慕锦讲完那个惊恐的故事后，是怎样的感受，她甚至觉得那个故事，在那“人中之龙”口中讲完之后，她全身的力气似都被抽干了一样，瘫软着。
　　那是怎样的画面？她想象不出，想象不出几乎和她同龄本该呆在父母怀中撒娇的人，却经历了那样满是污血的地狱。没错，那……是地狱。她曾经认为，自己在那天池之下所见的，便是这世上最为血腥的地方，便是那称之为人间地狱的地方。可是，她……太天真了，无比的天真。她从未发现过那人的痛苦，从未发现过那人悲伤，她只是一味地沉浸在自己的悲伤里，一味的认为自己便是那受伤的人。可是啊，愚蠢的她，到底是怎样怎样的伤了那无比坚强，却又勇敢着的男子的心？
　　坚强吗？是的，坚强！她只不过善于伪装罢了，用那坚强的面具伪装她的脆弱，可是啊，这样的她，到底该怎么办？她……不知道，那样的地狱，慕瑟是怎么活了过来，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是个傻瓜，是个弱者！可是，这样的她却想要守护那个名叫慕瑟的人啊！
　　！
　　“雪儿……”
　　女子听见那叹息般的声音颤颤地抬首，看着那依然抿唇的人，竟觉得耀眼。
　　“你可知道那凤焱草到底是拜月教中谁管着的？”男子看着那依然茫然的女子，叹息，“凤焱草本是朱雀所有，想来那傻阿瑟怕是为了你，便回到拜月教之中一人换一草了吧，毕竟一棵凤焱草远远抵不上朱雀啊。”
　　莫菱看着那停止了颤抖的绯衣女子，竟有点懊悔刚说出口的话了，可是啊，他却不得不残忍的让那女子面对现实。
　　镜若雪呆呆的，依然觉得无力。是吗，那个同她一样的黑衣人儿，是想要告诉她那人的苦吗？想要她记起她当年的诺言吗？可是呵，他怎忘了，她的诺言，她却无时无刻都印在脑海里，她……要守护他啊……
　　瘫软在地上的绯衣女子站了起来，怔怔的看着莫菱，喃喃地开口，“菱，你真是残忍呢。”
　　莫菱看着那站了起来的女子感慨。她……终是站起来了。
　　“是的，菱，你真是无比的残忍。”
　　女子突然冷笑，继续将纤细的手伸向对面的男子。“那么，请你残忍的看着我，陪伴着我，无时无刻提醒着我你的残忍吧。”
　　“好的，我当肝脑涂地。”
　　黑衣的男子接过那双纤细的小手，握住。
　　朝阳微暖的光芒洒向两人，似重生般的金光，照耀着那女子的周身，印照着那女子脸上的坚韧。
　　——红瓦小楼之上，轻烟袅袅，似诉不尽的哀愁。
　　红衫的男子从噩梦中惊醒，单手支额，柔顺的乌丝遮挡住了脸颊看不到他现在的神情。
　　轸水端着面盆，推门而入，婉约地朝那榻上之人作福。不复昨日的激动。“大人，该起身梳洗了。”
　　榻上的人并未理会她，还是静静的坐在榻上，揉着自己的眉心。
　　有几年没做过那样的梦了？又一次，他真实的看见了自己那美丽的母亲狰狞地看着他，那样的神情，他……受不了。至今，他都记得他那美丽的母亲死前的微笑，左胸上绚烂的血色花朵，悄然绽放，犹如母亲微笑着的脸庞。那是幻灭前惊心动魄的美，无与伦比的美。可他却战栗着，那样的美，太过深刻，深刻到心间至今都还是血淋淋的一片模糊。
　　“放着吧。”慕瑟起身，步至楼栏处，望着那初升起的太阳怅然。为何今日朝阳竟这般的寒冷？
　　“大人昨夜还是去看了镜姑娘呢。”轸水将面盆放下，同慕瑟并肩而立。“可是呢，大人却怎么也逃不出次元大人的手掌了。”
　　“是吗？”
　　红衫男子侧身看着那妩媚的女子，声音里带着冷笑。
　　“所以说，朱雀大人您是永远也无法离开这苗疆，永远也无法与那人相偕白头。”
　　男子听着女子略微尖刻的话语，冷笑，“呵……”
　　“大人，次元大人命你前往圣殿议事。”苗族侍女跪在冰冷的地上向那红衫的男子禀报。
　　“知道了。”
　　慕瑟也不理会那红衣的轸水，略微的梳洗了番，便拂袖而去。
　　慕瑟穿过庭院走在那小桥之上，桥下游鱼嬉戏，流水涓涓，好不美丽。前方红柱直立，描金匾额横置之上，题曰：“柳苑。”这是那人数年之前所题，只为那现已如傀儡般的柳凝湘。
　　柱上有着四兽图腾，栩栩如生。再往里，便是那次元的拜月殿。殿内图腾颇多，但都以四兽环绕拜月标志为主。主殿上的人坐在木制虎皮的椅上，腿上是那傀儡般的人儿。
　　慕瑟并未行礼，径直走入。于那椅上人数十步远，停下。
　　“怎么？我们的朱雀大人再次来摆架子了吗？”冷漠的声音自那蓝发金眼的男子。
　　慕瑟冷笑，看着那高高在上的人的蔑视耸肩。“怎么敢呢？不知伟大的祭司大人找在下来竟为何事？”
　　“呵……去把镜煜的女儿给我带来。”
　　慕瑟并无惊讶，他早就料到他会让他去抓镜若雪。“如果我不呢？”
　　“呵……你知道后果的，不要妄图挑战我。”次元不再看他，紧紧的盯着怀中的白衣女子，温柔地以指梳着她的发。
　　慕瑟也看向那两眼空洞的人，不知怎的竟想到了那已死去多年的母亲。或许……柳凝湘于他而言，便是第二位母亲吧。
　　“我坚持呢？”慕瑟傲慢的开口，他要利用他现在的资本，现下，他是他最好的棋子，那蓝发的男人，不敢拿他怎样。
　　“呵……我的朱雀，你很聪明，知道我不会惩罚你，可是，你要知道一件事。”蓝发的男子微顿，将女子的发挽到耳后，显出她那美丽的轮廓。“我可不是废人呢。我自己去抓她，不费吹
　　灰之力，但是……我却要你去抓她。”
　　慕瑟看着他眼里的戏谑，觉得异常的可笑，可是……他却是卑微的，在他眼里，他却是卑微的，卑微的继承了兽之血的人。“你抓她来血祭？”
　　虽然知道这是多余的问题，却还是担心的替那人问出口。
　　“何必多此一问呢？我的朱雀，别告诉我你心疼了。”次元轻轻的执起女子的手，紧扣在五指之中。“那棵凤焱草，只是让她的血干净点，可不是我的仁慈。”
　　“但，你却知道我的立场。”慕瑟皱眉，看着那两人紧握的手，竟奇异般的觉得和谐。“我是不会伤害她的。”
　　“怎么？当日疯狂的将玄武格杀当场的人竟不愿去伤害别人？你以为你很高尚？哈……”
　　男人的大笑在拜月殿上回响着，敲击着慕瑟的耳膜。
　　“我可告诉你，我还有青龙……并不是只有你一人。我的朱雀啊，你自己做决定吧，黄昏之前，我要看到那中原的巫女。”次元大笑着抱起身上的人儿走过慕瑟的身边，远去。风中，却带咸咸的血腥味。
　　慕瑟怔怔的站在那儿，唇角边溢出了鲜红的血液，冷笑。是吗，他必须听从他的命令吗。呵，如同奴隶般遵从。
　　当日的他，将玄武格杀之时，次元亲自出马，将他如蝼蚁般踩在脚下，逼他喝下了那拜月的蛊毒——随命。是的，随命，只能跟随着他，如同奴隶般的命。一生一世都必须遵从他的命令，除非那人死去，灰飞湮灭。当时，火中的他，狼狈不堪，却在听见了那绯衣人儿的呼喊时，战栗。他不要她看见他那模样，如同野兽般的模样。可是啊，蛊毒却在他的周身作祟着，噬咬着他。
　　他笑着叫着他朱雀，如同提着宠物般将他带回了拜月教。那时的他却只是卑微地求他将凤焱草给他，那个邪恶而狠毒的人，竟那样奇迹般的应允了。是的，他应允了。但前提是，他……这一生重新做回他的奴隶，除非死去。

　　【彼此】

　　凉风袭来，把这六月的闷热给吹散，让人觉得异常舒爽。
　　绯衣的镜若雪与莫菱找到了那拜月坛之外一路摸索着的众人，他们似被什么阻挡住了，找不到出路。
　　“若雪！你没事了？”远远的，玄羿看着奔来的绯衣身影，呼喊。
　　“嗯，我没事。”
　　镜若雪的回答，令慕锦微笑，那样的笑犹如朝阳一般，温暖而和煦。
　　“若雪，你查查结界可有松动之处。”慕锦催促，这结界如此牢固，也不知镜若雪查探得出否。但，时辰不多，总得先出去为妙。
　　镜若雪闭眼，感受着那结界的波动，柳眉深锁。这样强大的术法，就算找到了薄弱之处，也无法将其攻破。看来这场恶战，再所难免。镜若雪双手置于虚空之中，随着结界的波动而游走。几圈下来，定定的站在了那石柱方向的边上，念来一诀，手下一暖，蓝光涌动，破解着那强大的结界。光束在抵达了那扇虚空之中的牢笼后，迅速的反弹回来，猛烈地打在了女子身后的空地之上，塌陷下去。
　　“不行？”莫菱看着那迅速塌陷而下的凹洞，暗惊。
　　“不行……次元的结界太强大了，怪不得他有那样的自信，就算是十个我也无法将这结界击破的。”
　　众人听着绯衣女子的叹息，皱眉。这到底是怎样强大的术法啊，那人竟轻而易举的办到了。
　　“若雪，只有这一处？”
　　“嗯，只有这里气息比较薄弱，其他的地方，坚不可摧。”镜若雪感受着那强大的气息，皱眉。
　　六月的晨曦中，传来了更加闷热的风，带着霍然出现在大坛之上红衣人的叹息。
　　“慕……瑟……”
　　红衫涌动着的人，听着那如同耳语般叫着他名字的女子声音，微怔。感受着那随后前来监视他的红衣女子的出现，剑眉深皱。呵，果然是不放心他的吗？
　　镜若雪看着那一起出现的两人有些吃味，想上前看清楚那红衫男子的脸，却无奈他低垂着头，双眼置于刘海的暗影之中。
　　“这么闷热的天气，朱雀大人体贴的请众位前往小楼一坐。”轸水挽住慕瑟的手臂，高傲地看着那有着些微颤抖的女子，冷笑。慕瑟永远都是她的，谁也抢不走，夺不去。
　　“不必了。”慕锦看着那红衣的轸水，觉得她变了，变得更加深不可测。
　　“可是……镜姑娘却必须去呢。”
　　“噢？为何我一定得去？”镜若雪听着那轸水的音调，觉得好笑。原来，她竟在吃着她的味？呵……
　　风，依旧的吹着，只是却那样的闷热。慕瑟缓缓的抬头，看着镜若雪的方向，却不知他到底看的是谁，因为他那眼神径直地穿过了镜若雪，看向了某个不知名的地方。
　　“镜姑娘，在下不想动武，请随在下前往月殿参见教主。”
　　风，将那男子的红衫吹得簌簌作响，让人心碎。
　　镜若雪听着他那句“镜姑娘”苦笑，镜姑娘吗，他们竟如此生疏了吗？
　　“我随你去便是。”
　　慕瑟听见镜若雪的回答，并无多大反应，只是盯着某处，颔首。玄羿想要上前阻拦，却被慕锦拦住，对他摇头。
　　“那么，众位大人是继续在这儿呢？还是随朱雀大人一同前往小楼歇息歇息？”轸水的话语中，带着明显的嘲笑意味。她嘲笑般的看着那紧紧盯着慕瑟不放的女子。
　　在慕锦的拒绝下，只有那身绯衣的女子静静的跟慕瑟远去。只是，一路上却是无比的压抑，连那闷热的空气都死死的压抑着，让人喘不过气来。
　　镜若雪紧紧的跟在慕瑟的身后，看着他那单薄的身影，怅然。高高瘦瘦的他，一人走在最前方，斥退了想要上前与他并肩而行的轸水，单独的踩着孤寂的步伐。镜若雪突然觉得自己的心正被谁死死的拧着，拼命的拧着，无法喘息。
　　轻轻的，镜若雪两步并作一步，跨上前，与那红衫的慕瑟并肩而行。小手从绯色的袖中探出，紧紧地握住了那只非常温暖的大手，满足的叹息溢出镜若雪的朱唇。有多少年，她没有和他再并肩走过，有多少年，两人的手再未相执而温暖了？她……现在只想牢牢的抓住手里另一只手，哪怕她下一刻死去。
　　慕瑟感觉到了手中的小手，怔然。从那遥远的思绪中回神，侧身看着脸颊微红的女子，想要抽出那只被她紧紧握在手心里的手。无奈，那女子竟紧紧的握住，两只手一起握住了那只已然出汗的大手，不让他离去。
　　慕瑟叹息，任由着她握住自己的手，只是为何在左胸的某样东西却加快了跳动的频率？感受到那女子的手，一指一指的嵌进自己的指缝之间与他的手紧紧相扣着，他竟觉得前所未有的满足与安宁。可笑的祈求那段通往地狱的道路再漫长一点，让他能够再多拥有她一段时间。
　　前方两人和谐的身影并未看到，后面停留着的人，有的微笑，有的怨恨。他们只是那样安静的走着，甚至连一句话都没有，静静的朝那前方走去，不管那彼端，到底会有什么等待着他们，他们只想拥有这一刻，属于他们的这一刻。
　　离日落还有很长的一段时辰，慕瑟便把镜若雪带到了小楼的厢房之中，歇息片刻。一路无言的他，准备离去之时，却还是被那固执的人儿紧拉住大手，不曾送开分毫。两人就那样对视着，直到那红衣女子的嘲笑声响在耳畔。
　　“怎么？镜大城主的女儿，原来是个小骚货吗？竟还在众目睽睽之下拉着男人的手不放？”
　　那样的嘲笑声，不止羞耻的嘲笑声，让镜若雪皱眉。在她的印象中，那个婉约的轸水，是不会如此的。是什么，蒙蔽了她的纯良？是眼前的这个人吗？
　　“滚出去！”慕瑟冷冷地开口，眸中显出暴怒的神色，竟让她看得痴了。
　　“可是……”轸水不曾想到慕瑟竟如此对她，战栗着，哆嗦着。是吗，只要有这女人在，他就会失常？他的眼里就只会有她？不曾再看到她一眼吗？
　　“不要挑战我的怒气。”火焰在轸水的四周盘旋着，示意着那人因为她那句嫉妒而低俗的话语正暴怒着。
　　“慕瑟，你会后悔的！”泪水在轸水的眸中酝酿着，积聚着，她却倔强的不让它们滑出，默然的转身，优雅地走出房门之外。只是那句放狠的话，却带着哽咽，她……是怎样也不会让他离开她的，绝不。
　　“镜姑娘，男女授受不亲。”慕瑟决然的将手从镜若雪的手中抽出，豪无眷恋。
　　镜若雪看着他那漆黑的眸子，苦笑。这句话，是他要还给她的吗？犹记得那夜，她亦是如此默然地对他说着这句话，回避似的不去看他。可是啊，他那句“镜姑娘”却是在她心上颤抖着。
　　“阿瑟！如果我死了，你是不是就会回到玉镜城去？”镜若雪看着那抿唇不语的男子，微笑。
　　“如果那血祭完成了，小姨醒了的话，你会随小姨一同回到玉镜城去的，对吗？”
　　男子还是未回答她，只是与她对视着，眸中闪烁着复杂的光。
　　“阿瑟，当年，天池朱雀之下，谢谢你救了我。”
　　“你……知道了？”
　　慕瑟怔住，露出奇怪的表情，不再看她，眼神盯向别处。她竟知道了！！那她会怎样看他？魔鬼？怪兽？
　　他起身，准备离去，却被镜若雪拉住了双臂，坐了下来。僵硬着的脸，也被那双小手抚上，但他，却不敢与她对视，他怕，怕在那双淡金的眸子中看到他所不愿看到的光彩，那种鄙夷的目光。
　　“阿瑟，你知道吗？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啊，我就很奇怪，为什么那个小哥哥不笑呢，他笑起来应该很好看啊。那时，我就很想看见你笑的样子。”慕瑟听着镜若雪的话，开始觉得别扭，她……这是什么意思？
　　“然后啊，我就经常去找你玩，我想让你跟我说话，可是那时的你不爱说话。但是，你知道吗，你只要跟我说一句话，我就要高兴上好几天呢。”
　　“可是，那样的心情，却在那天池之下改变了。”镜若雪明显地感觉得到男子的僵硬，他依然没有看她，可她还是要继续的说下去，她怕再也没有机会了。她说的很慢，想要把每个字每句话都说得清清楚楚，自私的想要那人深深的记着。
　　“那样年纪的我，在那血与水中，觉得自己便是看到了地狱与魔鬼，可怕而血腥的地狱。可是，你却拼了命地把我救了上来。我不知道你到底是否有听见，当年的我，唯一的希望便是，这样血腥的地狱，我一个人看见就行了，千万不要让慕瑟看见。因为爹娘曾告诉过我，‘慕瑟在地狱里呆过，慕瑟受不了刺激’，而当年的我，却再一次的让你看见了地狱，没有兑现诺言的让你保护了我。”
　　“醒来后的我很懊悔，哭着求爹爹让我看你一眼，可是爹爹却说我天生命星与你的命星相克，我们若有过多的交集，死的只会是你。当年的我愣住了，因为我怕，怕你就这样死去。可是啊，这场拜月教之行，却真的像爹爹所说，我与你的命星是相克着的。”
　　“可是，阿瑟，你知道吗。从天山出发至今，我见你笑过，怒过，默然过……很多很多的表情，在你的脸上都拥有了。”镜若雪的小手，来回地在慕瑟脸上抚摩着，牢牢地将他的样子，刻在心间。“可是啊，为什么我总会觉得那笑容是那么的悲哀？为什么我总会觉得慕瑟的喜怒哀乐竟那样的虚假？”
　　“原来……你是骗我的，你不喜欢苗疆，你讨厌这里。厌恶着我所不知道的事情。当我从锦哥哥口中，知道当年的事时，你知道我有多么的害怕吗？”镜若雪抱着那颤抖着的人，轻轻的拍着他的背。
　　“我害怕，害怕慕瑟就那样死了，害怕慕瑟在这可恨的苗疆离我而去。哪怕我们的命星相克着，我也不愿看着你离开我啊。所以……阿瑟，你答应我，好不好？答应我随着锦哥哥回去吧。然后，找一个好人家的姑娘，过着幸福的日子，开心的微笑，忘掉这些。忘掉苗疆，忘掉拜月教，忘掉……镜若雪。”
　　终于，慕瑟在她叙述了长达一个时辰的叹息中看向了她，漆黑的眸子闪烁着火焰，淡淡的火焰。
　　她……是在干什么？跟他告别？
　　“若雪……你……”
　　镜若雪没有理会他，只是将头埋在慕瑟的颈窝里，轻轻的叹息，吐出喃喃的话语：“你答应我，好不好？”
　　她如同一个想要得到糖果的小女孩，任性的，再次任性的让慕瑟答应她，答应她的要求。只是啊，她那长长的心声中，却始终没有说出那三个字，始终缄口不提那三字，始终不提她与他的情。她不敢，亦不能……
　　“若雪，你……怎么了？”慕瑟实在是不知道她到底是怎么了，这是第一次，她竟对他说了这么多的话，说了她自己的感受。只是，什么叫做找一个好人家的姑娘过日子？她是不知道吗？她是没有看到他吗？
　　“慕瑟，你答应我。”如一滩秋水般的眸子定定地看着他，他似着了魔般颔首。看着那女子的笑，如痴如醉。
　　“阿瑟，你一定要活下去……一定得活下去……”
　　慕瑟看着那女子的笑，忽然又觉得悲凉莫名。那双手，就那样的捧着他的脸，似要将他刻在灵魂深处般，狠狠地烙上印痕。这样的她，竟让他想起了他那位美丽的母亲，希望他死去却无法杀掉他的母亲。女子眼中的悲凉，竟同娘亲死去时的眼神一样，让他觉得恶寒。
　　“镜姑娘……你……”他还是叫着她镜姑娘，他还是觉得不要把这女子扯进来为妙，尽管这心中的女子对他说了这么多的话，这些令他恍惚的话。他还是得与她保持着距离，她才是必须活下去的那人，她才是一定得活下去！他会要她好好的活着的……
　　“慕瑟……你一定要活下去……”
　　慕瑟只感觉女子的手是那样的冰，亦如多年之前的冰雪一般。
　　在他还未反应过来之时，女子冰凉的唇，轻轻地覆上了他的，柔滑的舌探进他的嘴内，有什么轻轻的滑近了他的喉咙里，轻轻的，温柔的，犹如尚在母亲的怀抱里一般——温暖。

　　【祭品】

　　已是黄昏近，镜若雪看了眼那倒在榻上的人，轻轻的，便把房门关上。
　　等到十二个时辰之后，那人醒来，便是一个新的世界了吧。一个崭新而没有肮脏的世界了吧。
　　想来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如此在意那榻上的人，只有暗自摇头，苦笑。他与轸水的情，她是看在眼里的，而她到底在他心中算什么，她却一直不知道。一直都只是她在远处看着他，亦或是他在远处看着她。两人之间究竟有着什么，她完全不知道。她只知道的是，那人是感激着她的，而她却并未有恩于他，反而一次一次的害苦了他。
　　或许，他们的存在就像是她与莫菱那般吧？
　　镜若雪苦笑，执起手中的羌笛，略微犹豫的看着那高高在上的天幕，腰侧的潇湘剑闪着耀眼的红光，与那微红的天幕遥之呼应。
　　“潇湘啊潇湘，你可愿与我前去救出你那可怜的主人？”
　　潇湘剑听着那绯衣女子如同呓语的话，低鸣。
　　女子轻笑，不再犹豫，吹响了羌笛那幽远而深长的调子，与彼端如同两只优雅的鸢鹰对话着，诉说着。
　　“一切都准备好了，只是，我给慕瑟服下了睡莲。”
　　“……那，行动吧。……”
　　“嗯……”
　　镜若雪只是吹了几个单调的笛音，起落后，便收起那笛，看向那优雅而怨毒着的红衣女子前来。
　　“镜姑娘真是好雅兴呢？”轸水略微作福，身后跟着数人，是那日所见过的朱雀六人。
　　“轸水，带我去见你们的教主，我的小姨。”虽然，她不知道轸水为何开始仇视着她了，但是此时的她，突然觉得这眼前的女子是多么的可怜啊，就那么一直的跟随着拜月那恶魔。可是啊，又是什么让那本是高雅而淡然的女子变成了如今这般模样了？既善妒又怨毒。
　　“朱雀大人呢？”
　　“他累了，在房内歇息。”
　　镜若雪明显的看到那红衫的女子身体僵硬了，也知道她或许想多了，不过，已经无所谓了。
　　“走吧……”如同老者般的话语，从那十九岁的女子口中吐出，让人觉得无比的沧桑，无比的哀叹。
　　轸水默默的率着剩下的六人领着镜若雪朝那拜月殿走去，只是一路上都是想着那小楼房内之人的。那人是不会在她面前睡着的，从来不会。因为那人是看不起她的，眼里从未有过她，从未有过……这，就是区别吗？这，就是自己在那人心中有无分量的区别吗？
　　轸水突然觉得好笑，她为他付出了那么多，却永远也得不到相等的代价，永远也得不到。原来爱人啊，竟如此的痛苦……
　　镜若雪随着轸水穿过小桥流水，盯着那红柱之上的描金匾额发怔。
　　——“柳苑”
　　何以为柳？突然想起那人看小姨的眼神，待小姨的态度，她的眼皮竟不自觉地轻跳开来。不……不会的，应该不是那样的。可……现在，她竟觉得她不曾了解过那个同她讲着所向往的爱情的白衣女子了，不曾对她的事有所了解。就像那个一直都是英姿飒爽的女中豪杰为何会在这苗疆，为何会成为拜月的教主。是啊，她什么都不知道，那么多的事，她对谁了解过？过去的她，就只会那样一直一直地沉浸在自己的悲痛中，如同一个傻瓜般，一个悲惨的傻子。
　　而现在呢？现在，她却想要把她重要的两人，都救出那肮脏的地狱。她不是圣人，不是神，但是，她却要让他们得到救赎，幸福的生活下去，能够忘掉伤痛，忘掉那些难忘的悲哀，只想着自己，想着以后的日子。接下来，该怎样每步每步的在轮回里踏上自己的脚印。
　　不去想着那“柳苑”，镜若雪随着轸水进入那到处都是图腾的大殿之上。
　　蓝发，金眼的男子就抱着柳凝湘坐在那张虎皮椅上，冷笑的看着她一步一步的踏进，那神情，犹如一个王者。不错，他的确是一个王者，一个支配着地狱的王者。
　　柳凝湘就那样呆呆地被他抱在怀中，如同布偶。她用她那空洞的双眸看着镜若雪，竟她觉得窒息。
　　小姨……竟用了……魂离！！！为什么那日的她没有发现？也就是说，也许，她的魂魄就在这里。也许，她的魂魄在那遥远的天山上徘徊。是什么，竟让她用了魂离？难道……
　　镜若雪从震惊中回神。对啊，如果不是用了“魂离”，小姨怎看去如同傀儡般呢，怎会无神呢。原来，她竟是用了“魂离”啊。只是在看着那两人相执的手时，她竟觉得有些和谐。想来，小姨却不是自愿的吧，如若是自愿的，她便不会用了那先祖禁用的“魂离”，将魂魄强行脱离这已成傀儡的躯壳的。
　　——魂离，是玉镜城先祖所创。其意便是施用此术者，可强行将自己的魂魄脱离本尊躯壳，脱离六道轮回，脱离人，仙，魔三界。只剩一缕游魂罢了，生生世世的成为那一缕魂魄，无法得到救赎亦无法转生。
　　“小姑娘，看来你已经知道了？”次元冷漠的声音响在大殿之上，有力的回旋着。
　　“她已经无法被唤醒了。”生生世世，就算她死了，重新投胎，也无法再见小姨一面了。只是为何，只剩躯壳的小姨，当日竟对着她落泪了？那滴泪，是那么的真实，那么的美丽。就如同她的小姨一般。
　　“不，她能醒，其代价就是你的血，我要用你的血唤醒她，她生生世世都无法逃离我，永远都不能。”
　　次元的声音带着某种战栗，那是对“生”的战栗，对那女子拥有着她所不知名的情愫与霸占。
　　“是吗……”镜若雪看着那两人，苦笑。果然是那样的吗？“那么，你拿去便是。”
　　“哦？不怕死的姑娘，你甘愿成为祭品？”次元没想到她竟如此配合，不过，他也不是愚者，自然知道这女子的戏码在后面。他会陪她把戏唱完的，直到她醒来。
　　镜若雪看着那蓝发男人的冷笑，颔首。
　　“呵……那么，我应该感谢你吗？”次元扶着怀中的白衣女子走向镜若雪。“那么，我可以好心的让你们叙叙旧。”
　　叙旧吗？镜若雪冷笑着听着他那好似恩赐般的话语。扶着被他丢过来的傀儡，叹息。
　　次元同轸水一行，走了出去，将殿门重重的给拉上了。第一次，他将那人丢给了别人。
　　“大人，您就留教主一个人在那儿吗？”
　　“无须你管，倒是朱雀，怎么了？”次元看着那紧闭了的殿门，有点恍惚。多少年了，那人竟第一次的离开了自己的怀抱，竟不习惯起来。可是，他却是甘愿的。以后，那人的每分每秒，都将会是他的，永远都是他的。
　　“朱雀大人在歇息。”轸水低头，听着次元的声音里透出的阴狠，轻颤。
　　“真是好兴致呢，他竟不顾他那小情人了？呵……”似鹰般的双眼，盯着那红瓦的小楼，微眯。
　　“井，你去把青龙给我带来。鬼、翼，你二人前去将你们那伟大的朱雀大人，给我带来好好的看着他那小情人是怎么死的。”次元冷漠而血腥的声音在看见那个瘦小的男孩时，微顿，“柳土，张月，你二人留下保护教主。”
　　次元的声音依然冷漠，可却带着某种恍惚。是因为那个男孩吗？那个同她一样，有着柳字的男孩吗？
　　“是！谨尊大人法谕。”被念到的几人，膜拜之后，迅速朝任务方向奔去。
　　“大人，轸水有什么能为您效劳的吗？”
　　“你？率剩下的人去给我盯着慕锦，如果他有动作，你该知道怎么做。”狠绝的话从次元口中，轻轻的说出，仿佛话家常般平常。只是这“平常”却让轸水打了个哆嗦。有多少年未听到过祭司大人说出这样的话了？没了教主的他，就只是祭司了吗？
　　“是！谨尊大人法谕。”轸水领命，眼角飘向那红瓦之处，转身前往月坛。
　　次元还是站在大殿门前，感受着那人的气息。不知怎的，他竟有种错觉，有种不真实的错觉。他能感受到——那人，正在看着他，深深的凝视着他，与他的灵魂相望着。然后，离去，去往了那个他所不知道的地方，那个他不能前往的地方。可是，伸手抓去，依然空无一物。次元抬头看着那有些阴霾的天空，竟有些许怅然。
　　——不，柳凝湘，你永远都无法逃离我，永远都不能。不管你是不是脱离了六道的轮回，我依然会将你抓回来的，绝对会！！
　　镜若雪悲悯的看着眼前的女子，竟觉得不认识她般。这样的小姨，不该是她啊。小姨应该是那无人可敌的女中豪杰，不该是如现在般的傀儡。只是……为什么，为什么她要用那样大的术法逃离？
　　突然想起昨日的那滴泪，镜若雪探手把着她左手的脉搏，暗吃一惊。再看向那左瞳，惊讶的捂住了双唇。是吗……原来是这样的。原来竟是这样的！！
　　“是吗？你竟如此良苦用心吗？你……这究竟是为哪般啊？究竟是为哪般啊？”
　　小手轻轻的抚上女子的脸，悲悯地看着她，看着她那空洞而明亮的眸。
　　“小姨啊小姨，你这也是为了那‘情’字吗？”
　　空寂的大殿之上，只有女子悲哀的叹息经久不绝的回荡着，回荡在那不知名的地方，那叫做
　　灵魂的地方。
　　镜若雪就这样一直一直的看着那白衣的女子，心，微凉。
　　想起那女子七年前率领自己门下弟子前去与拜月教抗敌之时，那是何等的威风，何等的豪杰啊。而现在，她竟似傀儡任由别人摆布。那个每次见着她，都会轻轻的揉着自己头发的小姨已经不在了，可是啊……她真的已经不在了吗？
　　镜若雪叹息，悲悯的看着某处，深深的看着，两手结印于胸前。
　　“想不到，这里才是你最舍不下的地方啊……”女子看着那图腾下的一缕游魂，叹息。
　　她轻飘飘的身子，浮在半空之中，模样与身边呆愣着的白衣女子一模一样，只是那眼神却是不同的。似男子的剑眉下，琥珀色的双眼里透出淡淡的愁绪，只是淡淡，淡淡的浮现在那眸中的刚韧里。这样的女子，才是那潇湘剑的主人玉女潇湘——柳凝湘，是也。
　　游魂轻轻的飘向双手结印的镜若雪，犹如空气的手，轻轻的在镜若雪头上揉着。只是她，却豪无感觉。
　　“小姨……”镜若雪看着那手轻轻的穿过了自己的身体，竟觉得悲哀起来。
　　“若雪……带着阿瑟回去罢。”柳凝湘微笑着开口，眉心的那颗红痔与潇湘剑一起闪烁着红光，悲鸣的叹息。
　　“不……小姨，还有你啊！你也要随我一路回去。爹娘都很想念你啊。”
　　“我……回不去了……”游魂的柳凝湘看着自己犹如傀儡的身体，微笑。
　　原来，柳凝湘动用魂离之时，确实只抽离出了一缕魂，三魂中的一缕。而她剩下的二缕魂，便是被她封印在了左眼之中。镜若雪知道，这样的她不是为她自己留后路，而是在帮他们。可是啊……就算是这样，又能怎样？难道是那英明一世的柳凝湘，犯了糊涂？恶魔般的次元，怎可能那么轻易的就被她杀去呢。
　　“小姨啊！用我的血是不是可以救你？”镜若雪镇定地对那游魂说着，好似这只是玩笑。
　　“若雪，别傻了，快跟阿瑟回去罢。这里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啊。”游魂看着那已然长大了的侄女，幽幽的叹息。多少年了，有多少年她没有开口说话了？有多少年没有再看见这可爱的人儿了？
　　“不！！小姨！！你告诉我，到底怎样才可以救你？”
　　柳凝湘看着那女子的坚持，竟觉得有些恍惚。这多像当年的自己啊。
　　“若雪，想办法逃出去，去往蓬莱山找到那个女子。”
　　“谁？”
　　“苏水榭，她叫苏水榭。你找到她，她自会帮你的。另外，你找人去天山，将‘玉潇湘’带着同去，定会用到的。”
　　“玉潇湘？”那块小姨消失了许久的“玉潇湘”在玉镜城？
　　“是的，它在镜湖下，一直沉睡着。”游魂叹息。那块玉，同她一样，只剩下了一个躯壳罢了。
　　“可是！小姨，你怎么办？”镜若雪犹豫，只要找到那个女子就有用了吗？真的会有用吗？好不容易，她才上得这雷山玉镜城，好不容易才找到了慕瑟与小姨。怎么能说走就走了呢？可是……说走，就真能走得掉吗？
　　“孩子啊！单靠你们，是斗不过次元的。还是走罢。”
　　大殿上，游魂的叹息如同那菩萨的悲叹，阵阵的回旋着，荡进镜若雪的心间。
　　“可是……你……”
　　然而，镜若雪还未说完，那白衣的游魂就已经消失了，好似从未出现过一般，只剩那叹息依旧……
　　——她……真的能找到那叫苏水榭的女子吗？找到了又怎样？
　　镜若雪还在怔怔的出神，那宽大的殿门已经被那日茶僚的张月给推了开来。
　　“镜姑娘，次元大人让您前往月坛。”张月不再似那日的悠闲与儒雅，只是恭敬的领着她和柳凝湘走向那快要开始的战场。走向那场没有硝烟却有着血腥的战争中。

　　【寻玉】

　　门外的天幕之上，已有繁星点缀，雷声还是轰隆隆的响着，雨却始终没有下得下来。
　　拜月教的陈设依旧，依旧那般鸟语花香，犹如仙境。
　　天幕之上，圆月如盘，悲悯地看着大地之上的人们。
　　而月坛之上，火坛置于台上，火舌妖艳的跳跃着。提灯的轸水，还是如昨日般低垂着眼，看着他处，宛如一位提灯的女神。白衣的次元，站在台上，静静的看着柳凝湘与镜若雪向他走来，那神情犹如胜券在握。
　　四周的结界已经解除，莫菱与慕锦带着人马在离月坛的不远处看着她，朝她颔首。
　　镜若雪扶着那依旧是傀儡的柳凝湘走上月坛，听着那众人的朝拜声，“伟大的教主啊！伟大的祭司啊！”嗤笑。这就是伟大的教主吗？如同傀儡的教主？如同恶魔的祭司？
　　“镜煜的女儿，你可准备好了？”
　　镜若雪看着那冷笑着的蓝发男人，微笑：“当然。”
　　潇湘剑的红光，轻轻的闪烁在镜若雪的腰侧，映照着她与柳凝湘那相似的朱砂痔。
　　“你长得同柳很像。”蓝发的男子看着两人相似的脸，感慨。
　　“她是我的小姨，自然是相似的。”镜若雪还是微笑，只是那已然握紧了的拳头，却出卖了她心里的憎恨。是的，她憎恨着他。憎恨着这个魔鬼。如若不是他，慕瑟就不用受那么多的苦，如若不是他，柳凝湘也不会变成这样了。这是一个多么可怕又可怜的人啊！没错，镜若雪用可怜的眼神看着他，因为，这人永远不会享受到被人爱着的滋味，永远得不到任何人的救赎。
　　“呵……那么……不怕死的姑娘，我们开始吧。”次元接过镜若雪手里的柳凝湘，领着她走上高台。似没有看到她那怜悯着的眼神。
　　“可是呵……拜月教的祭司，伟大的您却不知道吗？要唤醒‘魂离’的人是需要她的玉佩的，有着她精魂的玉。”镜若雪微笑着看着他，微笑的走向那高台与远方的莫菱对望。
　　“哦？玉佩？似乎你很自信能够唤醒她？”
　　“是的，当然，我亦有办法救她。”
　　“什么办法？”次元看着那一直微笑着的女子，冷笑。是吗，这孩子竟有她的影子。
　　镜若雪笑着摇头：“你为什么一定要唤醒她？”
　　“呵……这个你无须知道，只要告诉我怎样才可唤醒她，我便可饶了你那条小命。”次元如鹰般的眸子微眯，定定的看着镜若雪。
　　“好吧，拜月的祭司，今日你想要杀我，怕也没有那么容易，而且……就算你成功的运用了血祭，也是无法唤醒她的。所以，何不与我达成协议，一同去寻找那玉佩。”镜若雪淡淡的笑，说明了意图，但是，她没有说的便是，小姨让她找到那人，那位名叫苏水谢的女子。
　　次元低头，沉默，始终没有回答她。她知道，他在犹豫，毕竟抓到她，他是费了那么大的劲。但是，他一定会答应的，一定会。因为……小姨是那个唯一能够救赎他的人，唯一的……
　　窗外一个惊天的雷炸开，使得那榻上的人霍然坐起。
　　慕瑟呆呆的看着那窗外的远处，手不自觉的抚上了残留着那人余温的唇，嘴角上扬。她心中是有着他的吧？想起那个不算吻的吻，左胸，依然心悸着。那是怎样的感觉？只是那个笨蛋，竟忘了他本不是凡人么？他只是个拥有了兽之血的魔物而已。普通的毒与药，是没法击溃他的。何况她那睡莲呢？
　　房门外，鬼、翼二人前来轻敲房门，让他前去拜月坛。一路上，他就怔怔的看着那前方的月坛，突然觉得不真实。风，轻轻的在耳边吹过，带着谁的呢喃。是那般的熟悉。
　　“阿瑟……”慕瑟怔住，这……是谁的声音？左右看去，并无他人，那风，已经远去，带着低低的叹息。可是，他还是听出来了，那是多年前曾救过他的柳凝湘。原来，她竟徘徊在这里吗？她对这里竟有这么大的执念吗？是为了谁？那个高高在上的人？
　　拜月教伟大的祭司，就那样高高的站在月坛之上，怀中搂着白衣的柳凝湘沉默着，沉默的看着镜若雪。
　　“次元大人，朱雀大人到了。”鬼宿的声音使得那蓝发的男人抬头，鹰眼透出微寒的笑意看着慕瑟。
　　而镜若雪却是吃惊的，她不知道，他竟这么快就可以醒来。啊，她竟忘了，他是朱雀，普通的睡莲怎会有用呢？
　　“好，我答应你，不过……我只给你一个月的时间，一月之后，如若你还没有带着玉佩回来，我便只好上那玉镜城去找你了。”次元冷冷的声音响在大坛之上，却不知何处的风将那嗓音中的冷然给吹散了，散进众人的耳里。“当然，还有便是，朱雀、轸水与你同去。”
　　次元是自信的，更是知道眼前两人的心思，慕瑟中了他的蛊毒，除了他，谁也无法解，就连那天山上的镜煜亦是如此。而那与她长得十分相似的女子，定会回来的，回来再次求他，救那快要毒发身亡的慕瑟。
　　慕瑟不知道他们是在说着什么，他只知道，计划变了。那蓝发的男人不会杀镜若雪去血祭了。而他，却要同她一起下山，一月之后再回来。可是啊，这其中的变故，却也能让他多做点准备。
　　幽幽的歌声从远处传来，似在山下，又似在山顶。还是那首遥远的曲子，还是那个带着诅咒的小姑娘轻唱着。只是为什么，今日，竟觉得有些悲凉？
　　“好！一言为定！”镜若雪也爽快的答应，朝那远处的莫菱颔首。
　　“呵……快去吧，只有半月的时间，我可不是有耐心的人。”
　　次元催促着他们离去，轸水紧跟他们的后面，风吹响了她手上的铜铃，“叮叮”的响着。他们永远也逃不出他的掌心的，无论他们怎样反抗，都是白费力气的。次元看着怀中的女子，轻轻的吐出了一句令某处游魂震惊的话语。
　　——你还是将能救你的方法说出来了呢，我的湘儿，你永远也逃离不了我，永远也不能！！
　　镜若雪与莫菱他们汇合，详细的对他说了自己刚才的经历，一番商讨之下，决定让玄羿回玉镜城去取“玉潇湘”，镜若雪、慕瑟、轸水三人前往蓬莱，去寻找那人。
　　在莫菱的一番劝说下，镜若雪不再坚持先救出柳凝湘，随着他们一路下山。只是这一路，她却走得不真实。雷山一行直到现在，他们经历了很多，却就要这样的放弃了，实在有些不甘心。不过，细想下来，此行的目的本就是先寻找到凤焱草为自己解毒的。只是因后来故变横生，又落入了拜月的圈套之中。想来这一路，她都是要感谢眼前的这两位男子的。一个，为了她回到地狱。一个，舍身救她。这样的两人，她又该如何抉择？
　　潇湘剑的红光突然在镜若雪身侧闪烁，众人停下脚步，看向那依然唱着曲子的苗族少女。
　　“那莺……”镜若雪听着苗族少女那动人而凄凉的歌声，哆嗦。
　　“大姐姐……”苗族的少女，微笑着一步一步靠近镜若雪，似乎豪无恶意。“大姐姐，你要走了呢，我能抱抱你吗？”
　　镜若雪忐忑地看着那苗族少女的微笑，愣住。
　　少女凄凉的笑着，露出那两个可爱的酒窝，非常美丽。终于，镜若雪还是点头，让她靠近了。
　　只是……在那苗族靠近的瞬间，刀光流转，少女执着匕首深深的朝镜若雪刺去。
　　火……紫蓝色的火，紧紧的将那准备刺杀她的苗族少女包围。她在里面尖叫，惊吼，诅咒。“哈哈哈哈哈！！！我诅咒你，诅咒你！！我诅咒你所爱的人都会离你远去，诅咒你所爱的人全部都去往那彼岸，永远的离你而去！！”
　　“不！！慕瑟！你放了她，她只是个孩子啊！！”镜若雪颤抖的扯着红衣男子的衣衫，让他收手，不要杀了那年幼的少女。
　　可是啊，已经晚了，晚了……那苗族的少女在无边的诅咒声中消失，化作灰烬飘散，独独留下了那诅咒，灵魂深处的诅咒。
　　“为什么！！为什么要杀了她？”
　　慕瑟听着镜若雪的怒吼，侧开脸，不去看她。他只不过是想要保护她罢了，这样……也错了吗？
　　“你说啊！！为什么！！为什么要杀了她？你说啊！！”风里残留的诅咒声，让镜若雪颤抖，她不知道，不知道为什么那少女那么的恨她，为什么那少女会那么义无返顾的相信拜月的鬼话。可是，她知道的却是，慕瑟杀了她，杀了那个年幼的孩子。
　　“镜姑娘，我家大人可是救了你的性命！”轸水低低的说着，为那沉默的男子打抱不平。
　　“谁要他救？谁让他救了？慕瑟！那是一条生命！她只不过是走错了路，我们可以纠正她啊，为什么！为什么你要杀了她？”不知道为什么，镜若雪就是很激动，当她看清杀了少女的是慕瑟时，她在颤抖。是的，颤抖。她不希望慕瑟杀人，不希望看到他杀人，特别是用他那无时无刻都存在着的火焰时，她更加的觉得可怕。
　　“够了！你放心！下次就算你死了，我也不会插手的！”沉默着的慕瑟也恼怒了，拂袖径直走下山，不再理会镜若雪。轸水紧紧地跟在他的身后，两人如同夫妻般同进同出，分外惹人眼红。
　　“若雪，阿瑟也是为了保护你啊。”莫菱开口，想要当下说客，可是那绯衣的女子不听，皱着眉头，也单独的走下山。
　　一个生命，就那样的消失了，连为她立个墓碑都没有办法，那样的死者，怕也只能成为孤魂了吧？要等到何年何月，那孩子的鬼魂才能得到超脱啊？镜若雪叹息，那样的诅咒，那样的少女，都是让她惊心的。那少女的执念太强了，强到连死去，都还在这林间徘徊，诅咒着。
　　“她会得到解脱的。”玄羿与镜若雪并肩而行，轻轻的对她说着所担心的事。
　　“是吗？”镜若雪看着这个男子，突然想将头放在他的肩上靠上一会儿。他给她的感觉，是那样的安心，那样的可靠啊。
　　“嗯，会没事的。”
　　镜若雪听着他的话，不知怎的竟微笑起来。是啊，一切都会好的。那孩子定会遇到贵人的，定会得到超脱的。一定会……
　　镜若雪笑起来很美，如同雨后的春笋般清新。而那样的笑容，却在慕瑟的眼里刺得生疼。果然……她的心里，并未有他过。
　　一行数十人，就那样容易的下了山，可谓是“下山容易，上山难”。一场闹剧的收场，天便刚亮，泛出鱼肚白。
　　“那么……若雪，我们便同玄羿一起先回玉镜城了。”慕锦笑着看着那三人，剩下的路，就交给他们自己走了。
　　“嗯，锦哥哥，菱，你们可要保重！”
　　慕锦听着镜若雪的话，却是看着自己的弟弟的。慕瑟只是朝他颔首，便看向他处了。他知道，自己的弟弟很不喜欢这种场合，可是呵……却也不知道，半月后，他们是否还能见面了。
　　“若雪，一路小心，我找到了‘玉潇湘’便赶去与你们回合。”
　　玄羿在众人的惊讶下，轻轻的抱了下镜若雪，当是道别。只是那个拥抱，使得那一旁的红衣男子的眼，更加的生疼。他真希望他自己从未看到过这些。
　　“嗯……去吧，你也要保重，尽快赶来与我们回合。”
　　镜若雪的尽快二字，听两个男人的耳里，都是一样的意思，却不是一样的反应。
　　“好……”玄羿微笑，温柔地与心中的女子道别，随着慕锦与莫菱朝天山方向掠去。只是那风中，却传来了莫菱的叹息。那四人以后的路还太长太长，而他们却再也无能为力了。
　　天幕更加明亮，照得前行着人们的路更加的明亮与漫长。

　　【望月】

　　六月末的天里，湘西境内，已是热得闷人了。午时里，烈日更是狠毒地拷打着地上的人儿。
　　镜若雪一行三人，自从那雷山下来之后，便一路赶到了这属于中原边境的蓝田镇中。蓝田镇乃浮生王朝的边境之镇，与湘西接壤。虽说乃一小镇，却因位于两个种族的中间地段，蓝田镇便也是富庶一方。这里虽以中原人群居多，但也有许多苗人前来居住。毕竟中原与苗礓拜月的关系还算一般，并无开战的意味。
　　三人走在蓝田镇上，可说是一道美丽的风景，先不说那两位如仙般的女子，单看那红衫的男子，不细看，还以为是哪家美丽绝伦的闺女竟生得这般的高挑了。比那青楼里的姑娘们还要魅惑许多，怎不叫人回眸？
　　而那三人却是一路无言的，默然的赶着路。偶尔那红衣的轸水便会去与慕瑟并肩而行，或者歇息的时候便倚到慕瑟的肩上，看得镜若雪柳眉上挑，好生气愤。可又不知道那气该是如何生去，又觉得那两人是那般的般配，实在矛盾无比。
　　而最可气的便还是那慕瑟，自雷山山腰之时，那莺的死让她说了他几句，他便也不再理睬她了，她亦是不会主动去搭理他，毕竟，以往都是慕瑟来让着她的。可是啊……现在已身为朱雀的慕瑟已经变了，对她更是无比的冷淡，让她只道无奈啊。
　　“镜姑娘，赶了一天一夜的路了，我们找个地方歇歇脚吧。”慕瑟并未看她，只是淡漠地如初识般恭敬有加。而那句“镜姑娘”总是让镜若雪憋气的。
　　“好吧，我们就去前面的望月阁吧。”镜若雪也只是用生冷的口气待他，看着前方的望月阁，不知怎的，竟喜欢起来。
　　不似其他的黑瓦红柱，望月阁一番纯白，楼里更是用檀木搭成，好不淡雅。这是间客栈，迎风而立，与那拜月大坛遥遥相望，实如那“望月”二字。
　　望月阁的老板是一对老夫老妻，看来也是经营这间典雅的小店数十载了，而这里的茶水饭菜也是非常的可口。只不过镜若雪却是豪无食欲的。席间，轸水温柔的为慕瑟夹菜添饭，宛如那贤惠的妻子般为自己的相公添菜，看得镜若雪是“食之无味”。便也只好作罢，回房休息去了。
　　轸水看着那上楼的背影，道：“大人，镜姑娘可是在生气？”
　　慕瑟放下手中的筷子，看了眼那绯色的身影后便继续吃饭，没再理会。那人有玄羿，他何苦自作多情？何况，镜若雪毕竟是看不起他的吧？虽然那个午后，她对他说了很多话，但他知道，那是怜悯。出自于她那本能的怜悯而已。他与她，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本来就不是啊。
　　“吃饭吧。”慕瑟低声道，声音里带着怅然。
　　那两人的关系，轸水是看在眼里的。可，她却也是自私的，毕竟在这种事情里，谁都会想要自己是胜利的一方，得到幸福的一方。
　　再美味的饭菜，慕瑟也是吃不下去了，不过却也听着那一旁几个看似武林中人的找着已是暮年的老板话着家常。
　　“嘿……李老板，听说最近李宫主和新起的赤焰帮结下了梁子呢！”说话的是一粗眉壮汉，铜剑放在饭桌之上，绘声绘色地朝那刚被他拉着坐下的老板讲着。
　　“啐！你这臭小子又是打哪儿听来的这些有的没的？成天吃饱了撑的？老子那闺女好的很，没事跟人家结啥屁梁子啊？”
　　慕瑟听着那老板满嘴的粗口，皱眉。那老板已是暮年，却依然壮朗，微佝偻着的背讲述着这个现在已是老板了的人年轻时拮据的生活。只是在旁桌，慕瑟都能够很清楚的看到那老板右手满布着的老茧，想是以前曾干过打铁匠之类的吧？
　　“嘿，李老板您还不信！这事儿，江湖上都传疯了！现在那赤焰帮的人只要一看到月无宫的就满眼血红，搞得跟什么大仇人似的！”那说话的壮汉，张着大口绘声的讲着不说，还用那粗大的手指着自己的眼睛告诉那老汉什么是满眼血红。
　　“呸！老子那女儿整日里规规矩矩的，咋会去惹那些个人？你他妈的又在这儿瞎颁？”
　　“真的啦！我就是前来给您报个信儿，让您二老去其他地方躲躲啊！”壮汉看着那老板说什么都不信，顿时也急了，涨得整张脸通红。
　　“真的？”老板现在也是半信半疑，看着眼前的壮汉急成那样，多少有点动摇。
　　“真的啦！不信你问问其他人嘛！”
　　老板看向一桌的其他人，见众小伙儿们都点着那脑袋，跟个拨浪鼓似的，浓浓的眉头也深深的皱着了。
　　“妈的！那狗崽子江湖咋那么多个血雨腥风的啊？那老子那闺女呢？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啊！！李宫主的行踪飘忽不定的，我们咋知道啊？”壮汉见那老板开始动怒了，冷汗一滴滴的流着，懊悔着自己的多嘴。万一因此得罪了月无宫，他以后可就没啥好日子过了。
　　一旁的慕瑟也不想再听下去了，招来了那恼怒着的老板结了帐便上了楼。只是却在他与那老板的对视中，红衫的男子怔住。他……通过那双带着血丝的眸子，竟看到了这人在火炉之前打铁的模样。只是刹那间，那影象便消失不见了，如同幻觉。这样的事情，还是第一次在自己身上发生，难道……这是什么的预兆吗？月无宫？赤焰帮？血雨腥风的江湖吗？那么……他们所要穿过的，便是那所谓的江湖吗？
　　慕瑟笑着摇头，走向自己的客房。慕瑟的客房在中间，那两个女人的客房紧临着他的。就像他一样，徘徊在两个女人的中间。轸水紧跟着他，同他在房门前停下。
　　“大人可是要回房歇息？”轸水轻轻的开口，毕竟是一夜未睡了，话语里带着些微的疲倦。
　　“嗯，你也回房歇息吧，明日再赶路吧。”慕瑟不再看那紧闭着的房门，向轸水答着，便也推开自己的房门进去了。说是赶路，可那蓬莱山究竟在何处，又有谁知晓？那……只不过是传说中的仙山罢了。最让他在意的，还是刚才的那幕犹如幻觉的景象。
　　——那是一个冬日里，飘着冷艳的雪花，那个老板在旺盛的火炉边认真的打着铁，精准、有力。而最奇特的却是，那打铁铺子前那数梅花了，红艳艳的梅，在冬日里，静悄悄的开着，笑着。分外惹人。
　　慕瑟坐在榻上闭眼，他知道，有什么正在自己的身体里发生着变化，而那种变化是他所不能抵抗的。
　　如同……八年前。
　　镜若雪走出房门，刚好看见了正要进屋的轸水。轸水微笑着朝她颔首，那笑……是那般的刺眼。她回以微笑，走下楼，留下一阵阵的清风。轸水的心思她是知晓的，可是……她却受不了，受不了那两人的态度与亲近。
　　镜若雪苦笑，准备前去问下老板关于蓬莱的事，却听见一阵争执。
　　“妈的！臭小子！快说，你最后一次见着我闺女是什么时候？”老板依然还是围绕着刚才的话题，隐隐有些不安。
　　“唉！李老板！我是真不知道啊！赤焰帮的人那般厉害，月无宫的人又飘忽不定，您叫我怎么去知道嘛！”那浓眉大眼的壮汉哀嚎。
　　“妈的！你不知道你还跟老子提？成心让老子担心是不？”老板怒眉紧皱，提着那江湖剑客的前襟，死死的拽着。“你们也不知道？”
　　众人见那李宫主的阿爹突然把矛头转向了他们，顿时惊出了一身的冷汗。虽说这李老板不会武功，但那月无宫却是在后头硬深深的撑着的，他们哪里敢造次啊？
　　“李老板啊！我们是真不知道啊！”
　　那老板见众人也跟着哀嚎，便将那手里的壮汉放开，独自坐着，开始生着闷气。
　　镜若雪听着那“月无宫”三字，微顿，似在什么地方听过，却怎的也记不起来了。她转身走向一旁满脸愁容的老板娘，犹豫了一下。毕竟……听他们那口气，似是他们的女儿有着什么危险，这样的情况里，她却不知该不该问出口了。
　　“李老板啊！李宫主会没事的。”那壮汉见年事已高的老板坐在那儿，生起了闷气，忙上前讨好着，生怕他一状给告知了月无宫了。
　　“啐！给老子滚开！”恼怒着的老板，哪会有啥好口气，唾了口痰赶走了那些个跑江湖的。
　　“嗯……老板娘……”镜若雪低声道。
　　那柜台前的老板娘听着有人叫她，抬首：“姑娘有什么事吗？”
　　“这样的……我想问下，老板娘可知道蓬莱山在何处？”
　　那老板、老板娘听着镜若雪口中的“蓬莱”二字，怔住，惊讶的看着她。
　　“姑娘怎知蓬莱山的？”老板慢慢的走了过来，看着那眉心有着红痔的绯衣女子，皱眉。这女子，竟有那人的气质。
　　“我是听一个故人所说，特此前往寻找救命之人，却不知那蓬莱到是在何处，无奈之下，特来叨扰了二位。”
　　老板与那老板娘听得镜若雪的话，两人对视良久，纷纷皱眉。救命之人吗？
　　“姑娘可是说笑了，这世上哪有什么蓬莱山啊！那不过是传说中的仙山罢了！”那刚才满嘴粗话的老板，颤颤的笑着。
　　“是吗？可是，我那位故人曾是去过那座仙山的啊！怎会不存在呢？”镜若雪知道这两位老者是知道些什么的，只好诈他一诈。
　　“去过？”这下，老板可是惊了，可毕竟是比镜若雪多活了那么些岁数的人，忙又镇定下来。“姑娘真的是说笑了，那怕是您朋友胡诌出来瞒您的吧？那蓬莱山哪存在于世啊！”
　　“这样啊？那老板刚才所说的月无宫又是什么？”镜若雪也不强求，将话题转开。
　　老板与那老板娘听着那月无宫三字顿时又是一脸的愁容了。原来，月无宫是数十年前突然兴起的门派，那李老板的女儿便是月无宫的宫主——李小梅。月无宫同玉女岭大致相似，都只是收女门人。而不同的却是，月无宫内的门人人数与具体的据点都是无从得知的。就连她怎么问这老板也是问不出，她多少也有听说过，月无宫内的人都是飘忽不定，唯一知道的却是这个门派有两位宫主，一位便是这老板的女儿。
　　“不知姑娘到底是去那蓬莱山找谁？”老板终还是问出了心中那好奇之事。
　　“我找一位女子。”
　　这下，两位老者却是真正的沉默了。
　　“二位可是知道些什么？”镜若雪轻问。
　　“不……不知道，姑娘还是请回吧。”老板的话语有些吞吐，镜若雪却似没发现似的道谢后，出了望月阁前去置办点干粮。

　　【夜曲】

　　蓝田镇很大，镜若雪轻轻地踩在那青石板的小道之上，感觉着那所透出的夏日微凉。
　　这样的天气里，镜若雪还是想起来了那“月无宫”是在谁的口里听说过的。三年前，柳凝湘曾对她说过，那是个杀手组织，女杀手组织。而那样的杀手组织却是柳凝湘所羡慕的，那组织里并未充满着血腥，只是透着悲凉与温暖，非常的矛盾。她不知道柳凝湘为何会羡慕那个杀手组织，那时的她与失踪回来后的柳凝湘睡在一起，整整长谈了一夜。
　　那一夜里，柳凝湘对她说了很多，包括凤焱草，包括蛊毒、术法。却独独没提起拜月与那名叫次元的祭司。而月无宫，也是那夜里，柳凝湘曾对自己提起过的。她说过，月无宫的那两位宫主，一位美如天仙，一位才智过人，非常的奇特。而她，至今不懂的便是，为何这是个杀手组织，如同她不懂莫菱为何会去继承那个百毒门一样。
　　置办完干粮的镜若雪准备回到那望月阁时，却停住了，看着那阁楼旁方才被老板赶出去的壮汉们便上前询问了一番。
　　“这几位兄台，小女子冒昧的想问几句。”
　　“啊！！”数位江湖剑客显然是被那自称“冒昧”的女子突然出现给吓着了。
　　“什……什么事？”浓眉壮汉将声音压得很低，在看见了镜若雪的容貌时，露出了猥亵的表情。
　　“不知兄台可知道蓬莱山在何处？”镜若雪皱眉，潇湘剑在腰侧闪着红光。
　　“咦？蓬莱山？那是什么？”壮汉吃惊，表情不似在作假。
　　“哦……没什么，叨扰了！”镜若雪抱拳，道歉。准备转身走人，却被那壮汉拉住了衣角，柳眉再度紧皱，嫌恶万分。
　　“姑娘怎的要走了呢，长得这般俊俏，陪爷儿几个玩玩啊！”众人露出猥亵的笑容，好不恶心。
　　“请把手拿开！”镜若雪怒，手执潇湘。
　　“哎呀！这么俊俏的妞儿，大爷怎会放手呢。”
　　镜若雪不再多说，将剑抽出剑鞘，对向那大汉。
　　“潇湘剑!”
　　镜若雪冷笑地看着那些所谓的江湖剑客，“算你们识货！”
　　“你……是柳掌门？”眼前的女子应该不是柳掌门啊，算起来，那玉女岭前任掌门应该二十六岁多了，哪似眼前这姑娘这般年轻。
　　“呵……滚吧。”镜若雪看着那些已然哆嗦了的剑客，冷笑着收起了剑。
　　众汉子看着那年轻姑娘的嘲笑，卑鄙的执剑朝女子身后的空门刺去，“妈的！少瞧不起人了！”
　　火，突然在绯衣女子身后燃起，阻挡住了那些所谓剑客的刺杀。那几个大汉兴许是第一次看到这突然起的火焰，顿时一阵恶寒和诡异涌上，边惊叫着边狼狈地逃了开去。
　　镜若雪看着那些仓皇逃生的身影，苦笑。回身，跌进了那红衫男子的黑眸里。
　　“不是说就算我死了也不会管我吗？”镜若雪看着那红衫男子微赫的表情，轻笑。
　　“我只是路过。”
　　“是吗？那还真是凑巧。”她知道，他很早就跟着她了，但也不戳穿他，只是轻笑着。
　　慕瑟看着那绯衣女子的笑，觉得很是不自在，便转身回楼。镜若雪却与他并肩而行，依然轻笑着。镜若雪的巧笑是那般的美丽与耀眼，顿时令他想起了他们与玄羿分别时的场景，剑眉深皱。
　　明明说了的不会再管她，身体竟不受控制的想要保护她，哪怕她心中无他半点位置，他也想要保护她。
　　一路上，男子皱着剑眉，女子巧笑嫣然，好不惹眼。只是这样的他们，却没有看见远处那双满含怨毒的眸子。
　　“慕瑟。”绯衣女子轻轻的叫着他，满眼含笑。
　　“嗯？”“这间店的老板或许知道蓬莱山的所在。”
　　“真的？”慕瑟惊讶，一间客栈的老板竟知道那传说中的仙山所在？不过，说起来，那老板还真是特殊。明明无半点武功，却有着一个响当当的女儿，实在是不简单。
　　“嗯……但是，那老板与老板娘却极力否认，甚是可疑。”“或许是有什么隐情呢？”慕瑟突然觉得，这样的对话十分的美好。
　　“也许吧。”镜若雪顿住，看着那客栈里依然是愁眉不展的两位父母，叹息。天下父母心啊，就连在那血腥的江湖中，父母为子女担心的心情依然是世上最为纯洁的吧。这样的场景，让她又想到了身边的红衫男子。那么他呢？在认识她之前，又有谁在为他担心着的呢？那位不苟言笑的慕锦？疯狂了的苗族母亲？慕锦虽说是他的哥哥，可是啊，他毕竟是渴望被自己的父母所关怀的吧？
　　慕瑟听着她的叹息，侧身盯向她，竟看到了他所讨厌在她眸子里出现的神情——怜悯。那绯衣女子的眸中，满满的，满满的都溢着对他的怜悯，可怜的怜悯！
　　慕瑟轻皱着的眉，突然舒展开去。冷笑着拂袖而去。
　　呵……怜悯吗？他就只配得到怜悯吗？不！！他所要的不是她那可怜的怜悯而已，永远不是！！他宁愿他们是陌生人，他也不要她怜悯他！永远都不！！
　　镜若雪茫然地看着那远出的红衫身影。她不知道他怎么了，不知道……明明前一刻，两人都还是说笑着的，却在这下一刻里，那人便已拂袖远去了。她……做错了什么吗？她看着那人的背影，突然觉得寒冷与孤独。那一刹那，她竟觉得她永远的都走不进那个红衫男人的心里，永远都走不进那扇紧闭着的门内，永远都不能……
　　是什么？究竟是什么在他们之间隔了一条长长的河流？一条无情而又无法逾越的河流。
　　慕瑟恼怒着进了客房之内，看着那只白鸽皱眉。那是一只信鸽，竹筒在它的脚上牢牢的绑着，等待着慕瑟的拆阅。
　　慕瑟将竹筒拆开，看着那封信条之上的四字，冷笑。
　　——“望君联络。”
　　联络吗？究竟是什么样的利益竟让那人主动的开始联系他了？地位？他……只能猜想到这个。他会联络他的，但是……不是现在。他倒是要看看，那人究竟是有多大的耐心，多大的诚恳想要与他联手。呵……联手啊……联手得到各自想要得到的东西罢了。
　　火，慕瑟手上的火，将那封纸条燃烧带烬，似从未存在过。门外，有谁轻轻的敲着房门。
　　“大人。”轸水婉约地朝为他开门的慕瑟作福。
　　“怎么？”“大人是该到了吃药的时间了。”轸水低垂着眼，随着慕瑟走进屋内，将手中刚到的解药递给眼前正坐着的男子。慕瑟接过，看也未看便顺手吞下。他知道，那是次元给的解药，维持七天的解药。
　　自他杀了玄武之后，次元就是用着这种方式控制着他，每到七天之后便可怜地赏赐他一颗解药，然后再让他痛苦的等待下一个七天的来临。而轸水，便是那个送药的人，替那人赏赐他解药的人。
　　“大人不怕轸水给的是毒药吗？”轸水低头拨弄着刚拿进他房内的檀香，轻轻的说着。
　　“你不会。”“您就这么的相信我？不怕我给您下蛊吗？让您能死心塌地的爱着我的蛊。”
　　慕瑟看着她，定定的看着她，看着那红衣女子眼中复杂的光，道：“你会吗？”
　　“我会！”轸水重重的答着，用那坚定的语气。
　　慕瑟突然笑了，邪恶的笑。他只有一边唇角微微的上扬，就那样邪邪的看着轸水，“那么……你真是悲哀。”
　　随着那句话溢出，沉默在房内蔓延。慕瑟看着轸水脸上奇怪的表情依然邪恶的笑着。轸水起身，将拨弄好了的檀香放在慕瑟的床边，好让那个一脸邪笑的男人在这个夜晚里能够安眠。然后退出房外，留下了一句叹息：“您真是残忍呢。”
　　残忍吗？慕瑟看着那已经被那红衣女子关上了的房门，怅然。不残忍的人，能够剩下什么？等着其他人来掠夺？掠夺弱者所剩下的一切？包括……感情？呵……他可不想当那悲哀的弱者。
　　慕瑟走到窗前，看着那又开始残缺了的皓月。就算屋内的檀香已是香气死溢，青烟袅袅，但他……竟豪无睡意。
　　望月阁很是别致，客房窗外便是一片竹林，郁郁葱葱的竹林。红衫的男人突然如火般出现在了那竹林之中，牢牢的盯着那竹林之上的皓月出神。举头望明月吗？可……那，真是“明月”吗？
　　慕瑟轻轻的从那满是绿叶的地上捡起一枚翠叶，放在掌心，借着月光，看着那细细的纹路。他手中的叶子是那般的翠绿，在月光的洗涤下闪烁着微微的银光，非常美丽。慕瑟将绿叶放在唇边，轻轻的吹着，吹着那首古老的曲调，那首曾在襁褓之中听到过的曲调。
　　淡淡而忧伤的曲子在林中响起，犹如一首凄婉的歌，一首没有词的歌。那是怎样的哀伤？淡淡的，浓浓的，震颤着那两个倚在窗边聆听着的女子的心。
　　镜若雪静静的看着那林中隐约的一抹红衣，静静的听着那来自林中那个男人所吹奏着的乐谱。她知道，林中的人儿是慕瑟，吹着那首她所不知道的曲子的也是慕瑟。而她不知道的是，慕瑟竟然也是会演奏乐器的，竟然也会附庸文雅的。只是那乐器是叶子，只是那曲子是如此的凄婉、凄凉带着浅淡的泣诉，阐述着悲哀的过去，悲哀的人。
　　是什么，竟让他吹奏出如此凄凉的曲子？如此淡而浓稠的曲子？
　　六月末的风，轻轻的吹过，吹散了那曲子的凄婉，吹进了那风里残留着的，不知名的味道。那……是什么呢？
　　望月阁外，暗处里几抹黑影掠过夜深人静的小道上，窃窃私语。
　　“岬，杀了他们，那臭娘儿们就真的会出现？”暗影里，一个粗暴的声音响着。
　　“嗯！一定会的。不怕她不出来！就算掘地三尺也要把她捉到！”
　　“好……那行动吧！”

　　【暗杀】

　　夜深人静的蓝田镇，大更的声音低低的响着。那边走边吟唱着的打更佬儿，没看到暗处里有什么东西正在那望月阁蔓延。
　　“妈的！阑！难道要我们一间一间的去找？”望月阁外，粗暴的声音响着，不难听出那声音主人的恼怒。
　　“放把火，把他们烧死在里面！我们就守在这门口，如果逃出来了，就先除之。”暗夜里，另一个声音冷冷的响着，沁人心脾的寒冷。
　　望月阁内，红衫的男子依然无眠，轻轻的倚着窗前，望月。而那样的他，却闻到了什么异样的味道，眉头轻跳。
　　火，那是火的味道。
　　慕瑟走出房门，看着那望月阁的大堂上已是浓烟蔓延，暗喊不妙，迅速奔向镜若雪的房间。
　　“若雪！快起来！”慕瑟猛地将镜若雪摇醒，将她拖出了房门。
　　“怎么了？”“有人放火要烧掉这间客栈，我们快走。”慕瑟停下，突然想起还有轸水，忙又去叫醒轸水，然后拉着两人往外奔去。
　　“不行！慕瑟，还有老板和老板娘啊！”镜若雪惊呼，那两人是目前唯一知道蓬莱山在何处的人，说什么也得救出他们。
　　“我去！你们在外面等着。”慕瑟拉住那又准备往里冲的绯衣身影，自己再度冲进火势之中。只是他却是皱着眉的，这样大的火，让他厌恶。还好，那老板与老板娘已经在大堂里寻找出路了，慕瑟便也没多耽搁的领着两人逃出。
　　火势渐大，小楼内的房梁一根根的倒塌，砸向那在火中寻求出路的人们。好不容易，慕瑟带着那行动比较缓慢的两人急急的冲出了火海。那二老已经是灰头土脸的了，却抬头准备感谢救命恩人时，惊住。那红衫的男子，依然是一副倜傥模样，哪像他们那般狼狈不堪啊。
　　“这位小哥，方才多谢您出手相救啊！”老板喘着粗气，向那魅惑的男人道谢。
　　“不用……倒是这火……”慕瑟看着那火，突然间脑海中竟又出现了一副画面，两个黑衣的男人一脸仇恨的点着火把向望月阁丢去，顷刻间，火势便迅速蔓延开去。只是那两黑衣的男人却是他所不认识的。然而，这样的画面是让他惊心的，自己，究竟……是怎么了？
　　“慕瑟！你没事吧？”镜若雪看着慕瑟呆呆的盯着那火，实是担心。
　　“……没事。”“大人！我们被包围了！”轸水惊呼。
　　慕瑟看向那画面中的两人，领着数十个黑衣人，朝他们走来。
　　“妈的！这么大的火都没烧死你们两个老的？”
　　“你们……是谁？”望月阁的李老板哆嗦着问着，这么多的人，他们怎会打得过？
　　“我们？那你得问问你那宝贝女儿到底是怎样得罪了我们赤焰帮！妈的！今天不杀了你们两个老不死的，老子那口气就出不去！。”那满口粗话的黑衣人说完便举着那把磨得铮亮的刀向他们砍去。
　　慕瑟提着那两位老人的衣领，往后退了数步，看着那皱眉的大汉，笑道：“要杀他们，或许没那么容易吧？”
　　镜若雪与轸水护着那两位老者，一人执剑，一人结印。
　　“妈的！关你们屁事，老子一起杀了，送你们一起上黄泉路去。”后面那数十位黑衣人也加入战局，誓要取得那两位老者的性命。
　　顷刻间，原本宁静的小镇夜晚里，刀光流转，兵器相碰的声音四起。那数十个黑衣人身手不弱，个个都是一等一的高手。可是……那些个黑衣人倒霉的却是碰到了他们。
　　轸水召唤出式神与那黑衣人相对，早早的便解决掉了数人。而镜若雪一边，刀剑相碰，刚才那满嘴粗话的恶汉，用那不可思议的嗓音惊喊：“魔剑潇湘！！”
　　镜若雪听着那魔剑二字，柳眉微跳，轻轻的便挑断了那恶汉的手筋，听着那杀猪般的哀号。
　　而慕瑟那方，就剩下了一个相对来说儒雅点的男子与之对抗着。令慕瑟奇怪的是，暗杀别人不都应该是蒙面的吗？为何这群人这般的大胆，丝毫不怕身份暴露。
　　不过，眼前相对而说比较瘦小的黑衣人比那几个喽罗难对付些。那人是用剑，一手好剑。狠而绝，似是海啸掠过般一剑朝慕瑟刺去。慕瑟险险的避开，以指间的树叶暗注内力，朝那似寒冰的剑端射去，似流星滑过。震得那黑衣人握剑的手微微发麻。
　　那黑衣的人，看着苟延残喘的兄弟们，决定先带着已被挑断手筋的恶汉撤退，却又难以脱身。便朝慕瑟丢去数枚毒针，便急急的想往回溜，却未看到那毒针还未到慕瑟身前时，便已被火隔开了。而那黑衣人也未看到他自己的衣服，也已经被火苗烧掉了好几块。
　　就这样，宁静的小道之上横躺着数十个黑衣人的尸体，望月阁的二老也已经吓得瘫软在了小道之上，怔怔的看着尸体发呆。那老汉刚才清楚的看见，有火，火从那个红衣男人的身边骤起，将那些毒针挡住。他看见，那红衣的女子，更是召出了庞大的怪物前去杀敌。而那位绯衣的姑娘，那一柄被赤焰帮的人称之为“魔剑”的潇湘剑在暗夜里依然闪烁着红光，耀眼的红光。
　　“老……老头子，我、我们快逃吧……”老妇在那老板的耳边轻轻的说着，颤抖着看着那些刚救了他们一条小命的人们。
　　“可、可是……小梅现在又不知道在哪儿，万一我们又被追杀了怎么办？”老汉担心的看着那赤焰帮人的尸体，暗吞了口唾液。
　　“可……”老妇还想说些什么，却被镜若雪的声音给打断了。
　　“老伯，您真不知道那蓬莱山在何处吗？”镜若雪微笑着看着他，将剑入鞘。
　　“我……”那刚经历了一场血雨腥风的老汉犹豫了。毕竟眼前的几人是救过他老两口的命的，他到底是该不该告诉他们呢？“姑娘！真没什么蓬莱仙山啊！这样吧，你可愿告知我，你要找的那人姓名是？”
　　“苏水榭……”镜若雪轻笑，与慕瑟并肩而站。她能够清楚的感觉到那两位老者在听到这个名字后，轻轻地发着抖。
　　果然是她吗？老汉叹息，“姑娘，这世上没有蓬莱山，亦没有了那叫苏水榭的女子了。”
　　“老伯怎知她是位女子？”“我们老两口曾有幸见过那位女子。”那位奇特的女子。
　　“哦？那她现在在何处？”镜若雪诧异，觉得这两位老者倒也朴实。
　　“我们不知道……但是，你们可以随我们前往帝都——琏城，那里自会有人知晓她的下落的。”老汉低低的说着，看着那绯衣女子额心的红痔叹息。
　　“我们凭什么相信你？”轸水出声，不难看出，那二老是想让他们一路护送他俩前往帝都。
　　“这个……”老汉微顿，倒也说不出个什么理由好让他们信服。的确，他们现在是赤焰帮追杀的对象，无论到了哪里都会再次糟到他们的追杀，现下也只好一路跟着他们，而他们肯定是不会相信自己的。
　　“我相信你们。”慕瑟开口，淡淡的，浅浅的漂浮着他那似有若无的声音。镜若雪诧异的看着他，看着他眸里复杂的光。慕瑟……变了……是什么，又在让他开始变化着？
　　既然慕瑟都这么说了，镜若雪也点头答应，随他们一同前往帝都找寻那位女子，那位她什么都不知道的女子。
　　众人望着那已成灰烬了的望月阁，竟觉得有种重生了的感觉。怕是明日里，这望月阁和那楼前的数具尸体便会震惊这座美丽的小镇吧？这样……他们一行人也只好连夜离开了。
　　两位老者互相搀扶着走着，脚程不似那些年轻人，他们缓慢的喘着粗气，用袖子胡乱擦着那额上的汗水。
　　“为什么你会相信他们？”镜若雪在前方看着那二老，非常固执的两位老人。当他们说要背着他们时，二老很是坚定的拒绝，说他们又没缺胳膊断腿的，就不麻烦他们了。
　　“不知道……”
　　镜若雪看着那红衫男人的侧脸，突然觉得陌生起来。原本书生气的脸上，出现了刚毅的线条，好看的朱唇衬得那黑眸十分明亮，耀眼。只是那黑眸里，永远都是镜若雪看不懂的光芒。
　　“慕瑟……你变了……”
　　红衫的男子听着镜若雪这话，转身看向她那带着淡金的眸子，轻笑，只是那笑容……怎的会有苦涩的味道在风中漂浮呢？
　　“是吗……”能够改变，便已经是莫大的幸福了啊。
　　远处，不知是谁家的鸡开始鸣叫了，催着那天幕赶快明亮。
　　“宫主！您不出去与您父亲相见吗？”快要天明的夜里，女子轻甜的嗓音响着。
　　“不了……我们到前面去。”
　　“是！”女子听着那被称之为宫主的冷淡回答，轻颤。看来……这次真的是同赤焰帮的过结结大了。

　　【貉祺】

　　经过连夜的赶路，镜若雪数人才到了那蓝田镇之外的貉祺山，要翻过这座山才能到那祺城中去补给干粮与水等食物，而那两位老者却怎么劝去，也不要他们的帮忙，硬深深的拖着大家的行程，众人又不好抱怨。本来只需两日便可抄小路赶去帝都的路程，现在却要延后几日了。不免令人焦急。
　　貉祺山，本就是光秃秃的的一片，便很难在这山上隐藏起来。而现下又已是午时，众伙均是饥肠辘辘的坐在唯一的几棵大树下歇脚。而慕瑟与镜若雪，便去山上准备打点野兔来裹腹之用。剩下轸水与那两位已然是累极的老者。
　　慕瑟走了一大圈，丝毫没有所获。莫说是野兔了，连那野果子都没有看见。貉祺山，他倒是第一次来，而且还是这般的狼狈。这座山……是那般的透着死气与不祥。
　　镜若雪紧跟在慕瑟的身后，看着他那身影发怔。
　　“慕瑟……”镜若雪轻轻的叫着他。
　　“怎么了？”“红色的衣衫不适合你。”
　　风，轻轻的吹过，吹散了微笑着的绯衣女子的发。
　　慕瑟看着她微怔，不明白在这样的境遇里，人为何说着这样的话语，“是吗？”
　　“嗯……”“那么你能好好的找些食物吗？我想，在这样的情况里，不是该讨论我适合穿什么颜色的衣服吧？”
　　红衫男子的口气是那般的淡然，果然……他在发生着变化吗？令她不知所措的变化。
　　镜若雪也找寻着食物，他们倒还好，只是一路上有两位长者在，却是怎样也不能让他们饿肚子的。镜若雪想起那两位长者，突然便觉得很是奇异。奇异的，是眼前的慕瑟对那位老汉似乎十分的在意，一种关切过深的在意。
　　“慕瑟！那儿有好象有水！”镜若雪听着前方的水滴之声，叫着几步之遥的慕瑟。
　　慕瑟与她一路往前寻去，在那光秃秃的黄土地中央确实有着一条小小的湖泊惊讶。本是水源的地方，却是寸草不生的，豪无生气。慕瑟拉住那想要靠前的绯衣身影，微恼，“你没看见那儿寸草不生？这么急着去送死？”
　　“你！！”慕瑟的话让镜若雪恼，慕瑟的确是变了，对她的态度是从头到尾的变了。“难道不能去看看？怕是有毒了不成？”
　　镜若雪双手结印，唤出一彩蝶向那湖中飞去。那蝶儿在湖边停住，似试探着那里的泥土，然后轻轻的掠过湖泊中央，蜻蜓点水般的轻点着湖面的水镜。那彩蝶只是那么轻轻的一点，便不知道被什么力量吸附着，迅速的沉入了湖底。那力量，使得双手结印的镜若雪颤抖。
　　“走吧……看来还是得快点从这山上离去。”慕瑟看着平静的湖面皱眉。
　　“可是……李老板夫妇似乎已经走不动了。”“背也得把他们给背下山去。”
　　镜若雪听着慕瑟坚定的语气，随着他往回走。只是那时的她，却没有看见，那个红衫男子的眼里，满是厌恶与那平静的湖泊上沸腾着的泡沫。
　　慕瑟快步的往前走着，想要赶走心中的烦闷。而镜若雪就在后面紧紧的跟着他，像一个害怕走丢了的孩子。
　　“慕瑟！你到底是怎么了！！”终于，女子停下，对前面的身影低吼。那一路，他完全的忽视了她，只是闷声闷气地走着，连那步伐都有着些许的不稳。
　　慕瑟顿住，似在听到了女子的声音时，才想起了自己的身边还有着一个人的，一个身穿绯衣，有着淡金色彩眸子的女子。
　　“怎么了？”“是我问你怎么了！”镜若雪黛眉紧皱，看着回身看着她的男人，道：“你到底是怎么了啊？有什么是不能和我说的吗？”
　　慕瑟看着那突然发怒的女子，觉得有点莫名其妙。是的，莫名其妙！他已经划定好了“楚河汉界”，自是不希望她逾越半分的，“呵……镜姑娘是要我跟你说什么？”
　　“你……”又是那句镜姑娘，自什么时候，他便一直一直的叫着她镜姑娘了？他们一定要这般生疏吗？“你一定有什么是瞒着我的，我能够感觉出来，你有什么正瞒着我！”
　　“镜姑娘多心了，我只是拜月的奴隶而已，怎配对姑娘有所相瞒的呢？再说了，在下与姑娘本乃平水之交罢了。”
　　镜若雪看着慕瑟的冷笑，呆住。这……不应该是慕瑟啊！那带着刚毅的脸上，日渐苍白，似乎他那血液正从他的身上一分一分的退却，一分一分的流失。他……不想再呆在这山上，半刻也不想。
　　她，走近他的身侧，第一次，低眉顺眼的道：“你……中毒了？”这是她的推断，唯一的推断。
　　“镜姑娘真是多心了，要咒慕瑟死去，也无须用这种方法吧？”慕瑟皱眉。
　　“不，不是的，我……”淡金的眸子紧紧的锁住那双黑眸的主人，满满的眼里全是写满了担忧。而那样的眸光，却让慕瑟厌恶。
　　她……又用着怜悯的目光看着他，又是那种似看着畜生般的目光！！
　　“够了！！镜若雪，收起你那可笑的怜悯，慕瑟再可怜也不需要你来怜悯，你不是救苦救难的菩萨，你不是！！”就算她是菩萨，她是神，他也不需要她的救赎，永远不需要！！
　　“不是的！！慕瑟！！”镜若雪看着那拂袖而去的红衫身影，怔住。原来……她在他的心目中，就只是扮演着一个怜悯者的戏角吗？一个令他厌恶的人吗？她刚才看到了，那双漆黑的眸子里，满满的，满满的都是厌恶！
　　她第一次发现，自己竟错了，错得离谱。那人是不愿意的，不愿意被她怜悯着的，对吗？所以……他才会这般的讨厌她，因为他不想看到她眼中的怜悯吗？可是啊……她哪里有可怜他？哪里有？为什么……为什么他们总是要这么的误会着彼此呢？
　　她重新迈开脚步，追上那红衫的男子。潇湘剑微闪着红光。
　　慕瑟走的很急，丝毫没有停下来等着后面那人的意思。亦或说，他完全地又将绯衣女子忘之于脑后了，静静的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
　　不知怎的，他总是有种不祥的预感，这座山，他必须马上离开，必须！刚才的那湖泊之中会是什么，他不敢去猜测，也不想自己去想着那个小小的湖泊。可是……他脑海里的画面却总是定格在了那只蝶儿沉进湖里的模样，无法自拔。
　　慕瑟抬头，看着那烈日在天幕里微斜。已经过了晌午了吗？
　　急匆匆的两人，赶回了轸水他们乘凉的树下，看着那画面，惊住。大树的斑影之外，是几具黑衣的尸体。树影之内，望月阁的老板与老板娘紧紧的抱着，靠着树干颤抖着。而那站着的轸水，唇角溢出刺眼的鲜血，保持着结印的姿势。身旁，立着的是一个傀儡式神，呆呆的低垂着头。
　　那场面，应该是刚打斗完。
　　“轸水！”慕瑟急奔过去扶着红衣女子快要倒地的身影。镜若雪赶去将那颤抖着的二老扶起，突然觉得慕瑟刚才的举动怕是担心着那红衣的女子的吧？否则……他怎会走得那般的急。
　　“这也是赤焰帮的人？”“是的……”瘫软了的老板虚弱地回答着镜若雪。方才，多亏了那位红衣女子的相救啊。
　　“镜姑娘，你扶着轸水，我们火速下山，前往祺城。”慕瑟将轸水交给镜若雪，那眉宇之间满是焦急。
　　“魅，去背着大娘。”那低垂着头的式神，就那般的乖乖听着慕瑟的话，背着那位战战兢兢的大娘一起下山。而那位大娘这次再也没敢反对了，大叔也噤着声，看着那红衫男子黑眸中的火焰，颤抖着让他背着。一行人，火速地往山下奔去。
　　本是烈阳高照，一行人又匆匆地赶着路，似是逃亡。
　　慕瑟背上的老汉，明显的感觉到了背着他的年轻男子全身的肌肉都在痉挛着，纠结着，似正在跟什么做着斗争。就连在一旁扶着虚弱的轸水的镜若雪都感受到了那红衫男子的异样。
　　风，在慕瑟耳边轻轻地吹着，带着不知是谁的低笑声，让那一心烦躁的慕瑟打着冷颤。
　　“小兄弟，你怎么了？是不是我太重了？”老汉感受着那红衫男子的颤抖，不知道他是怎么了。
　　“没事，老伯，您以前是打铁匠？”慕瑟转移话题，止住自己的颤抖。
　　“是啊，你怎么知道？”“我是看老伯手上的老茧猜的。”
　　慕瑟苦笑，果然是那样啊！那么……这……究竟是怎么了？他不知道，只是目前最紧要的，还是先离开这座山，这座豪无生气的山。
　　“慕瑟……”镜若雪扶着轸水，欲言又止。
　　慕瑟自是听见了她叫着他的名字，那样低低的嗓音。可是，他却装作没听见似的。现在，他还不想理清那些儿女情长，他只要先离开这座死山，离开这里。
　　不知怎的，次元的冷笑突然浮现在慕瑟的脑海里，冷冷的，如同这座山。原来……这一切，他都是预料好了的？算盘打得可真是阴险。不知道那蓝发的男人究竟是想让他死在这里呢，还是怎么着。亦或说是，他……想让他把那封印解开？
　　如果他没猜错的话，那么……方才的湖泊下封印着的便是玄武吧？
　　那么……那湖底之下的魔兽便是靠得这座山维系着生存的吧？玄武本乃私管雨水之兽，现如今被封印在了湖底之下，想是应是取食于这座山中的野兽与植物吧。
　　但是，不管怎么说，一定得在日落之前，从这鬼山之中出去。
　　镜若雪一直扶着虚弱的轸水，随着慕瑟朝山脚之下走去。可是……一行人眼看那夕阳染红了天幕都还未下得山去，都是大汗淋漓，焦急万分。
　　“镜姑娘可真是痴情于大人呢，一路之上眼神总是不会离开大人半分呢。”
　　镜若雪听着轸水的嘲笑，看向她。哪里虚弱了？只不过是那张美丽的脸上带点苍白而已，手却有力的掐着她的臂膀。
　　“轸水姑娘看来已经没什么大碍了，那么恕若雪得罪了。”镜若雪皱眉，能够感觉得到她指甲嵌进皮肤里的疼痛。便一手挥开她。
　　“啊！！”
　　众人转身，看着那虚弱的红衣女子倒在地上。慕瑟背着老汉，急奔过去看着一脸痛苦的轸水问道：“怎么了？好端端的怎么摔着了？”
　　“我……”轸水委屈地看向镜若雪，腕间的铜铃因方才的震动而轻轻地响着。
　　“镜姑娘，你如若是不想扶着轸水，便可告诉我，何须将她推开？这不是伤上加伤？”慕瑟皱眉，他不知道镜若雪竟是这种人。他将背上的老伯放下，将被镜若雪挥开数步之远的轸水，扶起来。明显的，那红衣女子的脚已是扭到了。
　　“我……”她看着他温柔地将那人扶起来，看着他为她揉脚，看着他从不看她的神情。她竟然想笑，输了，她彻底的输了！！
　　“姑娘，其实你若不想扶着那位姑娘，也不该推她啊！”老汉看着那红衣女子唇角又溢出的鲜血，暗惊，不免为那女子打抱不平。想不到，这绯衣的姑娘竟这般……
　　“老头子！！你说什么呢？关你屁事，瞎掺和什么劲？”那式神背上的老妇，骂着自己的老伴，因为，她觉得那孩子不会那样的，从第一眼在望月阁见着她时，老妇就很是喜欢镜若雪。
　　“我说老婆子，你说这事……”“闭嘴，你自己好好呆着就行，插什么嘴？”
　　老汉听着老妇的话，也不说什么了。只是看了眼镜若雪，叹息了一番。而后者，却只有苦笑。她……输得一败涂地。
　　后来，由于轸水的脚伤又加上午后与赤焰帮对敌时所受的伤便就这样耽搁在了连祺山上。众人找了处隐蔽的地方歇息着，却也饿着。毕竟……从蓝田镇出发到现在，他们连水都未喝过一口
　　了。
　　而慕瑟，却是一脸的恼怒。现在，莫说是下山了，连吃的都没有，他们到是该怎么办好？

　　【涅磐】

　　夜幕降临，貉祺山上一片死寂，连知了虫鸣的声音都已然沉睡了。
　　众人围着慕瑟搭起的篝火旁，关心地看着那位红衣的女子。而慕瑟自傍晚便再未对谁说过话了，只是静静的坐在一旁，看着篝火，任由着那红衫的女子依偎着，犹如一对夫妻。
　　他很恼怒，非常恼怒。明明可以在天黑以前赶下这座鬼山的，却偏偏被这些事情东耽搁西耽搁的。而随着夜幕的幽黑，这座山里便更加的死寂，豪无生气。
　　镜若雪看着火光映照着的红衫男子一直紧皱着的眉从未松开过，美丽的黑眸始终定定地看着火苗。镜若雪知道，他在生气，非常的生气。而她又何尝不气？那个红衫的女子，就那样地看着她，眸里带着深深的嘲笑。
　　嘲笑吗？镜若雪拨弄了下火下的树枝，埋头苦笑。她又何尝不是嘲笑着自己的？果然……女人间的战争才是可怕的。而她，却很荣幸的成为了那个输家，不折不扣的输家。还没来得及反抗的自己，就已经被那人讨厌了。
　　发着呆的他，眉心更加皱拢几分。他……能够清楚的感觉到，有什么，正在从这山上一点一点的流失。难道……是那怪物正在补给着食物吗？
　　突然，光秃秃的黄土地上有什么力量正从地心涌出，硬深深地将大地裂开几处缝隙来。慕瑟让其余四人去大树之下暂行躲避，看着那突然又静止了的变化。
　　不……那哪是静止了？无数的水蛇从缝隙之中爬出，四散开去，寻找着什么，只是那数量怕是比这貉祺山上的树叶都多吧？
　　“那……那是什么啊？”慕瑟听着那老汉打着颤的声音，看了下镜若雪，暗松一口气。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怕，怕她走散了，然后……再次遇到那七年前的情况，可怕的情况。在这种情况下，唯一不能放心的便是她了吧？
　　而那水蛇，成千上万的水蛇怕是湖底的玄武□出来的吧？难道这里的封印竟松动得如此明显了？
　　“哎呀！他们要过来了呀！”老汉惊恐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响着，带着哆嗦。
　　镜若雪结印布置护环于地，勉强阻挡下了快要近身的水蛇军。
　　轸水看着被阻挡在外的水蛇，镇定地道：“大人，现在该怎么办？”
　　“不如用火突围？”镜若雪提议。但是，这水蛇的数量颇多，就算突围出去了，又该如何是好？
　　而一直没说话的慕瑟却专心地听着，听着那从山下传来的歌声，若有似无。如果他没猜错，那应该是一批女子，并且轻功了得。那……应该会是月无宫的人吧？如若不是，那他们便两面受敌，只好硬拼了，只是现在首要的便是先解决这水蛇军。而那水蛇军如若用火突围，怕是他们还未到山脚，就会继续被包围的。而且，他们又有两位老者，一位脚踝受伤，那么……
　　“轸水，你还能不能召唤出鸢来？”慕瑟开口。
　　“还能，怎么？”“可能召唤出两只？”慕瑟紧皱的眉稍微舒展开去。
　　轸水微顿，不知道他到底有何用意，“能。”“那么……等下我用火突围出去，你便唤出两只鸢来背上你与李老板夫妇，我与镜姑娘随后。切忌，一定要顺势朝山下飞去，不管遇到了什么都不要停！”
　　众人均顿住，无论是谁都能够听出慕瑟话语里的严肃，纷纷点头。这……便是一场生存的挑战吧？
　　轸水唤出了黑羽而巨大的鸢，与老妇共骑一只，老汉骑着另一只，看着那些更加汹涌地想要爬进护圈的水蛇军，等待着。成千上万的水蛇军前赴后继，努力地啃噬着那已暗淡了的护圈。
　　夜依然沉静，豪无声息，只有隐约回荡着他们的呼吸、他们的喘息。
　　护圈消失的刹那间，火焰骤起，吓呆了那两位老者。老汉看着那没有任何燃烧工具的火焰，惊得发抖。他们……究竟是什么人？他绝对不是老眼昏花，这火，就如昨日的火焰般包围着他们，保护着他们。究竟……究竟是怎样的人才能驱使火焰？
　　燃烧着的火焰阻挡住了那些奋力想要掠食的水蛇们，将其焚烧殆尽。
　　火势渐大，直冲暗夜。黑鸢长啸震天，背着三人顺着火势直掠下山。
　　黑鸢背上的轸水回头看去，那二人也各自运功，直掠下山。可是啊……就算再如何地挣扎也是徒劳。想是慕瑟也已猜到一二了吧？
　　慕瑟与镜若雪看着那由成千上万的小水蛇汇集而成的巨蟒，惊怔。
　　约莫十人长的巨蟒双眼血红，红舌“嘶嘶”地吞吐着，定定地盯着他们。
　　蛇既已出，那么龟呢？难道依然沉在湖底无法脱身？
　　四方取象：苍龙、白虎、朱雀、龟蛇也。玄武果真是龟与蛇吗？眼看黑鸢背上的三人身影已然在暗夜里消失了，想是他们应该能够顺利地抵达山下了吧？
　　“镜姑娘，等下在下分开了这蟒蛇的注意力，你便奔下山去，与轸水他们会合。”
　　“那你呢？”镜若雪镇定地道。
　　“镜姑娘无须担心在下，你只要顾好你自己便可。”千万得顾好你自己。他最担心的，便是她了。
　　“慕公子真是说笑了，镜若雪并非贪生怕死之人，怎可留你一人？”既然他左一句“镜姑娘”右一句“镜姑娘”，那么……她又何必自作多情？
　　“你……”慕瑟话还没说完，那巨蟒便已直扑而来，扑起了一层厚厚的泥土在空中蔓延。
　　好猛烈的杀伤力啊，如若他们方才并未躲开，怕是现在已是亡魂之人了吧？慕瑟掌心起火，散至巨蟒四周将其包围。巨蟒在火焰中心挣扎扭动，蛇尾几个翻腾便将火焰灭去。
　　慕瑟不死心，再次用火攻之。火势直达云霄，远看去竟如凤凰涅磐与那巨蟒斗之。
　　“竟是朱雀的后人么？”镜若雪惊讶的捂住双唇，她虽未看到那巨蟒开口说话，却能清楚的断定，这……便是巨蟒的声音。暗哑而阴险，似几百年都未曾说过话了吧？“那么……为何与我
　　为敌？”
　　慕瑟并未回答，黑眸定定地看着眼前浴火的巨蟒，抿唇。只是专心对敌的他却并未看到那巨蟒的蛇尾悄然地伸向了另一方。
　　“啊！！”慕瑟听到镜若雪的惊呼转身便看见了那巨大的蛇尾紧紧捆绑着镜若雪，将她的呼吸随着蛇尾的束缚一点一点的流失。
　　“若雪！！”他惊慌了，忙掠至那蛇尾之前，再度以火攻之。
　　暗夜里，前方的蛇身与火凤凰互斗，后方的蛇尾却牢牢地将她捆绑着，掠夺着她的呼吸。火势的攻击对那蛇尾丝毫没有起用，任然螺旋式地束缚着镜若雪。她苍白的小脸上，都已经快成青紫色了，额心的红痔与腰间同样被蛇尾挤压着的潇湘剑闪着与火凤凰互相辉映的红光，映照着那一脸怒容的他。
　　慕瑟拣起被蛇尾挤压出外的潇湘剑，奋力地刺向它，而那蛇尾却坚硬地犹如龟壳一般。
　　他看着她那已经青紫了的小脸，双眼怒红。他不会让以前的事再发生的，他不会让她先离他而去的！绝不！哪怕她不爱他！他也不会松手了！
　　前方的火凤凰还在与那蛇身互斗着，蛇尾随着蛇身的移动而移动，捆着那快要窒息的人儿。
　　慕瑟念诀，数条火蛇从他体内蹿出，啃咬着蛇尾，直到那蛇尾已然血肉模糊了，慕瑟都未让火蛇松口，依然紧紧地咬着，尖利的牙齿刺入玄武的蛇尾，将火焰注入，从它体内燃烧。
　　慕瑟脸上的血色一分一分的流失，双眼赤红地看着已然从青紫转变成苍白了的小脸，紧闭着的双眼。心……揪紧。为什么，为什么她总是能牵扯住自己的心呢？为什么她……就是看不到他呢？
　　如果，他的世界里没有了她，那他……还能算是一个人吗？还能活在这肮脏的世界里吗？
　　火蛇随着慕瑟的情绪波动而更加用力，不顾一切地撕咬着蛇尾。巨蟒痛苦地扭动，还要躲避火凤凰的攻击。巨蟒的蛇尾已是溃烂不堪，但任然捆绑着镜若雪。
　　“放了她！我便饶你一命！！”慕瑟声音低沉，带着嘶哑。
　　“呵……朱雀啊！她可是我的救命符呢，我怎会放了她？”
　　“是吗？那别怪我不客气了！！”慕瑟咬牙，火蛇硬深深的将蟒蛇尾咬断。
　　可那蛇尾依然将镜若雪捆绑着，束缚着。
　　“放了她！！！”慕瑟怒吼。
　　“呵……难道你不知道，我吃了她，便可挣脱了这该死的封印？”巨蟒轻嘲，“我又怎会放了她？”
　　血红的蛇眼带着满满的笑意，看着那赤红着双眼的慕瑟。
　　“放了她！！！”数条火蛇刹那间合并成一条，竟比那巨蟒还要大上一倍。
　　“呵……朱雀的后人啊，你竟对这种不是同类的人执迷不悟吗？”巨蟒一个翻腾，躲开了火凤凰与火蛇的攻击拖着镜若雪迅速地蹿进地缝之中。
　　而红衣如血的慕瑟，怒看着那已然不复存在的地缝，周身火焰四起，犹如一位浴血的修罗。

　　【坠湖】

　　暗夜里的貉祺山寂静得只剩下了蛇类蠕动的声响，在那黄土地上爬行着，逃离着。
　　慕瑟早早的便随火凤凰到了那沸腾着的湖边，看着那从地底钻出的巨蟒。
　　巨蟒向后挪开，看着双眼浴血的红衫男子，惊讶的道：“你……你的力量竟在提升？”
　　“放下她！！”慕瑟的声音比刚才要平静得多，可为何却如此的阴冷？
　　巨大的火蛇从巨蟒后方掠出，出其不意地将它束缚着。比巨蟒大上一倍的火蛇缠绕着蛇身，却独独没有去碰巨蟒缠绕着绯衣女子的蛇尾。巨蟒的力气都已被火蛇抽干，无力反抗，缓缓的松开了那被它捆得已经快要窒息了的绯衣女子。
　　而就在慕瑟准备救出那被巨蟒稍松了的女子时，已经溃烂了的蛇尾将那女子奋力一抛，直直地抛向了那沸腾着的湖中。
　　“若雪！！”慕瑟看着那往下坠的身体，惊呼。不……他不会再让她离开他了，绝不！！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心却如此的忐忑？为什么看着那下坠着的绯色身影，心……无比的刺痛着？
　　慕瑟掠向空中，想要接住那绯色的身影。可是……却晚了一步。暗夜里，他看着那与他错身而过的绯色衣衫，看着那苍白着的小脸，竟有什么在这刹那间里涌入了他的脑海。那……是什么？太快了，看不清，甚至是他没有反应过来。
　　可是……
　　慕瑟在空中匆忙地转身，姿势别扭着却奋力地将镜若雪抛向了岸边，推向了那个他所认为的安全之地。而他……却直直地坠入了沸腾着的湖中，溅起一滩涟漪。
　　而涟漪飞溅之时，女子微眯着疼痛的双眼，努力地张着朱唇，想要呼喊，呼喊那人的名字。
　　火势随着巨蟒的消失而黯淡，山上继续恢复黑沉，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那红衫男子的坠湖，使得火凤凰与那火蛇也瞬间消失了。黑夜里，只有俯躺在湖边的绯衣女子，勉强地眯起眼，看着那一片平静的湖水，微张着朱唇，想要呼喊谁的名字。
　　慕瑟……她亲眼看见他掉进了那湖里，掉进了那魔鬼的怀抱。
　　为什么……他为什么要救她？不是已经是陌路之人了吗？他不是已经有了那红衫的女子了吗？为什么？为什么她却感觉不到他的快乐？她说过的，她……一定会让他活下去，他就一定得活下去啊，他是应该得到幸福的人啊。可是……为什么……
　　风吹起黄土地上的泥土，碎石飞进了瘫软在地的镜若雪眼里，刺红了她的双眼，害得那前方的湖也模糊起来。不知怎的，她突然想笑。是的，她想笑，笑自己的软弱无力，笑自己的可笑。几时，她竟变成了这般模样？玉镜城中的大小姐竟只能这样了吗？只能靠别人的拯救？是从几时起，她竟开始依赖别人的力量了，等待着别人的拯救了？这样的她……不是她啊，她不是这样的啊。为什么她不能像柳姨一样呢？从小，她便是以柳凝湘为榜样，可是啊……她却永远也做不到她那样，永远也不能。
　　是因为自己的无能吗？她果然不是强者吗？可是……即便是这样的她，也有想要守护的人，也有一直一直思念着的人啊。
　　——她，想要守护他，她想要拯救他。她不会再躲在任何人的背后了，不会再依赖任何人了。她……便是镜若雪，她不是任何人啊，她是镜若雪！！她要靠自己的力量救出他，然后……不再看着他的背影，不再只是看着他的背影了。她要追上他，追上他的脚步，与之并肩。
　　镜若雪费力的呼吸，忍受着身体内五脏六腑快要搅碎的疼痛爬向湖边，想要看清那湖水里的人。可是平静的湖面上，灰蒙蒙的一片，月光也不知被谁给偷走了，什么都看不清，害得湖边的女子更加的焦急。
　　慕瑟缓慢地下沉，看着那湖底的龟壳，发怵。
　　没有龟身、□，就只有那么一个空荡荡的躯壳，巨大的龟壳。
　　慕瑟想要唤出火焰，可是在水下，他便无能为力。万物相生相克，他……亦如此。
　　既然那玄武已没了头身，便会好对付些吧？而他自己到底是该如何从这湖底上去呢？
　　这湖水很是清澈，不似天池般混浊不堪，只是轻轻地流动，带着下沉的慕瑟一起前往那黑暗的湖底。
　　突然，一条小小的水蛇钻进龟壳之中。龟壳立即动了起来，掀起几个浪潮。慕瑟看着那血红的眼睛，眉头轻跳。是刚才的巨蟒，看来他果真还得费一番工夫了。只是……他能有命出去便已是幸运的了。
　　湖水之中，慕瑟静静的看着那龟壳之中的蛇，道：“想不到，你竟还有力气逃回来。”
　　“呵……朱雀啊，你太高估了你自己了。在这湖底，你拿什么和我较量？”
　　是的，在水下，他便毫无用武之地了。水便是火的克星，而那龟蛇合一的玄武又是本尊，想要取胜，便是难上加难。
　　龟蛇缓缓地移向慕瑟，看着他的眼神是那般的复杂却带着光芒，“朱雀啊，你可知道，要脱离这该死的封印还有的办法便是——本尊和你那单薄的躯壳交换呢。”
　　慕瑟双眸睁大，他知道它的意图了。它……是想把他封印在这儿，将它的灵附上他的身体。该死的……他不会让它得逞。可是……看着那快要靠近自己的龟蛇，他竟无法动弹了，水链紧锁着他的四肢，禁锢着他想要逃离的身体。
　　这……便是本尊与他们这些血人的差距吗？他……会死在这儿吗？
　　镜若雪看着那浅浅的湖水之中，看着那快要靠近慕瑟的龟蛇，颤抖。
　　不……为什么，为什么她的身体动不了……为什么！！
　　远远的山下，隐约地传来了曲声，是女子的浅唱，孤独的低吟。镜若雪怔住，她能够感受得到，有什么正从山下奔来，是谁？是月无宫的还是赤焰帮？
　　女子的歌声清晰几分，却听不清那词，只有淡淡的曲在镜若雪的脑内徘徊。这……是什么曲子？为何如此的熟悉？这种犹如记忆深处的感觉是什么？她不知道，她只希望那正山上的众人不是敌人。
　　湖底一片寂静，镜若雪不再管那曲子，定定地看着那湖水中的血花蔓延，颤抖……
　　慕瑟……只是半刻的怔愣，慕瑟已经被那膨胀开来的蛇尾拖起，在那龟壳中的蛇头之前漂浮，锋利的水剑贯穿了慕瑟的胸口，使得胸口的血花一片一片地溢出，同那血红的蛇眼针刺着镜若雪。
　　——慕瑟……怎么了？
　　玄武看着意识开始模糊了的慕瑟大笑，用蛇尾摇晃着他的身体，看着那汹涌而出的血水而兴奋，“朱雀啊朱雀！你竟这般的无能呢！看看你这虚弱的身体，真是无能呢！！哈哈哈哈……”玄武看向岸边的绯衣女子，笑得更加的猛烈。
　　“朱雀，你已经没用了，你这没用的躯壳远远比不上那女娃的血肉呢，本尊要你何用？我可不像那天池底下的傻瓜，我是绝对不会放过她的。哈哈哈哈……”
　　慕瑟想要扭动身子，想要逃脱玄武的束缚。可是……大量的失血，已经让他无比的虚弱了，
　　“不要去碰她！！”
　　慕瑟咬牙切齿的声音换来的却是玄武的嗤笑，“怎么可能不去碰她呢？有了她，我就可以用自己的身体脱离这该死的封印了呢，你说说，我怎会像天池下的那个傻瓜般放了她呢？”
　　慕瑟惊怔，他已经没有力气去想为什么这玄武那么的想要得到镜若雪了，他已经没有任何的力气了。他知道，玄武正在吸取着他的精力，吸取着他体内流出的血液。如此无能为力的他，让他想起了八年前，想起了那个地狱，想起了那个软弱而卑微的自己。
　　——原来，他竟无法保护她吗？
　　不知是哪儿来的力量，镜若雪狼狈地从黄土地上爬起，看着那湖底龟蛇眼中如胜者般的嘲笑，执起一旁静躺在黄土地上的潇湘剑,身体却又迅速的瘫软下去。
　　镜若雪以剑撑住自己快要晕厥的身体，微微闭眼，赶走那由于体位迅速改变而带来的黑暗。
　　而潇湘剑剑身闪烁着耀眼的红光，似要饮血般饥渴。
　　镜若雪忍受着周身的疼痛，勉强地踏出一步，却犹如针刺般的感觉从脚心传来。她知道，自己的肌肤或许有些地方还是呈现着扭曲而皱折的模样，那巨蟒的束缚已经让她的骨头都已然变位了。可是……她却要赢得胜利，她要救出慕瑟！！如同当年他救出她那般坚决！！
　　慕瑟已经昏迷，血液还再不断地从他的胸口沁出，染红了镜若雪眼前的小湖。她……忍着疼痛，几个莲步便纵身一跃，跳进了那血红的湖水之中。
　　风，从山下吹来，带着谁家女子的清唱。轻拂着这座死寂的荒山。

　　【天诀】

　　黄土地上残留着大火肆虐过的痕迹，暗夜里的寒风拂过，掀起一阵尘埃，细小的碎石也随之掉进那平静的湖水之中，溅起涟漪阵阵。
　　镜若雪看着那血红眸子中的笑意，轻颤。那……多么的像当年那天池底下的眸子？同样的眼神，似在看食物般。那龟与蛇合一的玄武蛇尾就那样的拖着慕瑟，定定地看着镜若雪迅速下沉的身影，带笑。
　　慕瑟胸口的血液还在不断地沁出，已然不清楚那红色衣衫上的究竟是这湖的血水还是被他那血给染得更加红艳了。她只知道，这湖水，已经被那似永远无法止住的血液染得通红，带着淡淡的腥味。
　　冰冷的湖水，温暖的血液，在镜若雪的肌肤上不断的游走，与那绯色的衣衫一起吸进了她的肌肤内，带着浓浓的颤栗。
　　她能够感觉得到，慕瑟的气息已经微若游丝了。这样大量的失血，不知道那人还能坚持多久。镜若雪看着那贯穿了慕瑟胸膛的水剑，恶寒袭身。四肢的疼痛更加的明显，翻腾地搅着她的内脏。
　　潇湘啊潇湘，你可愿借我你的神力？可愿助我一臂之力？
　　潇湘啊潇湘，请你助我，助我救回慕瑟，请你展现你的神力！！！
　　镜若雪内心的呼唤，颤动着那把上古的神剑，低鸣开去，阵阵地回荡在湖中，震起一圈一圈的波纹。
　　镜若雪看着那上古的神剑红光更盛，似鸟鸣般的颤动，唇角噙笑。
　　——它承认了她吗？
　　胸口传来的疼痛使镜若雪的笑收敛，单单的扯动唇角都已让她的胸口疼痛不已了。
　　“玄武！！放了慕瑟！！”镜若雪强忍着疼痛，在这血红的湖中开口。她知道在这水里，她能够呼吸，能够开口，如同当年一般。只是……场景变了，人物也转换了。
　　“呵……自投罗网呢！！！”
　　“慕瑟！！！”镜若雪看着那被玄武摔向一旁湖底的石礁上的慕瑟，惊呼。
　　慕瑟被摔得在湖底打了几个滚，撞向一旁的石壁，昏迷着。他……毫无声息，就像已然死去一般。
　　镜若雪四肢厥冷，连指间都透着冰凉，呆呆的看着那被丢向一旁，混身是血的男子。现在……她感觉不到任何的疼痛了，她只知道那人快要死了，再不救他，他就会死了，永远的远离她，与她的世界隔离了。
　　玄武的靠近并没能让那怔愣着的绯衣女子察觉，她还是呆呆地看着他，想要挪动身子靠近他。
　　玄武用尾巴迅速地向她挥去，震得女子在湖中翻腾，硬深深的感觉到了身体里快要撕裂开的疼痛。
　　她……太大意了！现在不是发愣的时候，她应该先解决掉眼前的危机，再去救他的。
　　镜若雪呕出几口鲜血，沁红了绯色的衣领，将手中的潇湘剑抬至胸前，兰指将口角旁的鲜血抹起，唇里呢喃着口诀。潇湘剑的红光更盛，女子拂血的兰指，抹上潇湘剑的剑身，由剑柄端抹向剑尖，一寸一寸地抚上，抚上她的鲜血。
　　镜若雪继续呢喃着口诀，感受着湖水的波动，知道那是玄武的靠近。
　　时间仿佛静止，形成一副诡异的画面。湖中，红衣的男子毫无声息地躺在湖底。玄武朝向执剑的女子，而绯衣的女子，嘴角沁血，轻启朱唇，手中的潇湘剑更是红光漫天。
　　“潇湘开眼！！连天诀来！！！”
　　刹那间，潇湘剑似愀哭一般，迸发出惊天的红光，直达云霄。红光穿过云层，在暗夜里格外的耀眼，使得那上山的人们惊怔。那是怎样的红光，怎样的力量啊？
　　湖中的绯衣女子衣诀涌动，似被猛烈的风吹拂，似盛气凌人的女神，那般的肃杀蔓延着整个湖底。
　　潇湘剑除握在女子手中的剑柄开外，剑身血光闪烁，如芒如刺，映照着绯衣女子那苍白的小脸。
　　“呵……你现在竟是玉镜城的人，呵呵呵呵！！不过……本尊却是势在必得的！！”
　　玄武迅速的游向镜若雪，蛇口吐出数把水剑直直地向她射去，犹如飞镖一般，却坚硬无比，形成诡异的阵形将绯衣的镜若雪包围。
　　镜若雪执剑大喝之后，口里继续呢喃着不知是什么的诀还是咒术。她只是低低的呢喃，带着淡金色的黑眸中，满是耀眼的金光，辉映着纤手中的神剑。镜若雪举剑一挥，断然地从第二把水剑毁去使其阵形瓦解，然后以剑气相逼拆散了原本锋利无比的水剑，化作湖水潜下。
　　玄武不甘心，以蛇尾诱之，口内散出数条□小蛇游往镜若雪。
　　而那潇湘之剑似有灵性，红光护主，将那企图靠近绯衣女子的水蛇阻挡在外。镜若雪一边抵挡着蛇尾的攻击，一边继续的呢喃那她自己都不是太清楚的咒术。可是……她却要完成，完成这道咒术。只是这咒语过于冗长，绯衣的女子本就虚弱无比了，哪能支撑那么久。还未咏诵完毕，镜若雪口角旁已鲜血直滴，触目惊心了。可是她依然呢喃着，呢喃着那上古的咒语。
　　“四方取象，或为兽之，若有违之，天必压之。连天下诀，擒兽封之，连天上诀，擒兽灭之！”
　　玄武听着那苍白女子红唇中越发清晰缓慢的咒语开始哆嗦、颤抖。它想要转身，可那红光已经似谁人的手脚般，擒住那远古魔兽的身躯，加以束缚。
　　“不！！怎么可能！！你是不会苏醒的！！你是不会觉醒的！！为什么！！为什么你会觉醒了！！”玄武挣扎，它想要逃，可是那双金光大盛的双眸似两把锋利的剑端一样，直直地射向了它，将它定住，无法动弹。
　　“吾以血誓，潇湘古剑，唤诀归之，神明降之。连天上诀，归之吾身，擒兽灭之！！”
　　耀眼的金光随着女子咒术的完成更加猛烈，与潇湘剑的红光产生回应，竟在湖水之中低鸣开去，全是女子方才喃出的咒语，不断地回响。
　　绯衣的女子口角处依然沁血，黑发随着绯色的衣诀在湖水之中鼓动，飞散。
　　“连天上诀！！归之吾身！！！”镜若雪用尽全力地大喝，金光照身，游龙从潇湘剑的剑身迸出，捆绑住了玄武那庞大的身躯，加以束缚。而后，镜若雪执剑劈出，快如惊鸿，以血剑将玄武一分为二，再以方才蹿出的细龙各携一半，蹿出小湖之外直腾云霄。
　　一阵长啸过后，暗夜的天幕之中传出了什么碎裂开去的声响，惊天、动地。撼动着貉祺山的山灵与正在上山的人们。
　　九天之上，细雨倾盆而下，沉重地打在那毫无生气的貉祺山上，染红了整座山脉。
　　湖中的镜若雪衣诀使然，似有猛烈的风从她的脚心传出，吹翻了她的衣，她的发，直直地冲向天幕。她抱着那还有着微弱气息的人儿，那般的轻柔，好似怕把他吵醒一般，轻轻的抱着，随着这风，掠上大地之上。而她那耀眼的金眸却抢夺了九天之上皓月的光芒，星光流转，照耀着大地。只是这时，若专注看着慕瑟的镜若雪抬头望天，怕会惊讶的看见那美丽的皓月竟是那般的温和，犹如带着笑意一般，带着温暖的微笑注视着她，注视着她……与他。
　　血液不断地从镜若雪口中溢出，更加地染红了怀中慕瑟的红衫，那般的惊心。
　　慕瑟一脸的恬静，似许久未合过眼的婴孩般，恬静的呼吸着，沉睡着。那般美丽与安详，仿佛不谙人间世事一般。不自觉的，镜若雪纤手抚上那绝美的容颜，轻轻的抚摸，然后……瘫软在了他的怀中，两人……同呼同吸，犹如同一星宿，永远无法分离……
　　——你记得吗？你说过，生生世世，永远、永远都会寻到我！生生世世！！生生世世……
　　风，轻轻地拂过，带着晨曦里的朝露，轻轻的，轻轻的将那两人的发缠绕……然后，走开，看着那发丝缠绕着的两人，微笑地飘散……

　　【宛梅】

　　暗夜里，正在上山的人们，看着那惊天的红光之后随之倾泻而下的血雨，怔住。
　　这座山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前方金光点点，流转万千，照亮了他们前行的道路，却又在片刻之后黯淡下去。那……会是什么？
　　“小梅！我们得赶快点！！快点去找到慕公子和镜姑娘才行！！”老汉焦急的声音响在人群之中，那般的突兀。
　　一群素白衣衫的女子带着两位老者和红衫的女子快速地前往那金光消散的地方。一路上无人言语，这样诡异的场景交织出来的夜晚是那般的可怖，那倾泻的血雨更是吓软了有些人的双腿。那不远处的前方……究竟是发生了什么？
　　轸水忧心忡忡的皱眉，她担忧的是慕瑟，却也更担忧那被封印了的玄武。难道慕瑟完全不顾惜玄武，将之格杀了吗？不，不会的，如若这血雨是玄武的，慕瑟也没有那么大的本领，何况他还身中着蛊毒呢？应该不会是他的，那……又会是谁？
　　死寂的鬼山之上，在血雨的洗涤之下，氤氲缭绕，似怨灵般环绕着那叠身倒地的两人。
　　“天哪！！！”人群中久经世面的人看着眼前的场面，惊叹出声。
　　血湖平静的淌着，平静的看着岸边那气息微弱的两人。
　　轸水急步掠向两人，颤着一双如藕般的玉手想要扶起他们。可是……她怕！她竟怕打扰到了他们的安详！他们的容颜是那般的安详，那般的融合，好象两人终于融归一体，不再分离般安宁。这是第一次，第一次她看见了浴血却安详着的慕瑟。这样的容颜，这样的场景，她只有怔愣，惊讶！！再一次，她嫉妒，嫉妒那昏迷着的绯衣女子能给他的，为什么他却感觉不到她也在给他，为什么！！
　　“哎呀！！天哪！！小梅，他们……他们难道……”两位老者互相拥着，慰藉着双方的颤抖。
　　那前方躺着的两人，全身浴血，脸色苍白如纸，毫无血色。特别是那红衫的慕瑟，完全感觉不到生气了。
　　“阿爹，您放心，他们都还活着。”
　　老汉听着自家闺女清冷的嗓音，稍稍安心。可是啊……这些孩子们到底是经历了什么？竟这般的触目惊心？
　　李宛梅收回在两人鼻前的兰指，查看着他们的伤势。女子应该只是体力不支，带着些许内伤。而那虽被血垢污了脸，依然能够分辨出俊朗的男子伤势就颇为严重，甚至棘手，怕是不能再耽搁了。
　　李宛梅命人置软轿抬着重伤的两人，赶往山下的祺城，一路急奔。
　　黎明降临，冰凉的晨光照耀着那座血红的山脉与那一群急切地想要掠下山的影子。
　　祺城是紧临浮生王朝帝都的大城，是海外客商前往帝都的必经之路，所以也有浮生第二都之称。祺城虽大，却不似琏城那般欣欣向荣。祺城以农收为主，更是以药草闻名，四周更是众山环绕，珍贵药材与稀世毒药都集聚在了祺城里。祺城以西的灵隐山更是药王谷的所在之处，深受城里百姓们敬畏。
　　山谷之中的鸟语花香悄悄地溜进了那简陋的竹屋之内，催促着女子的苏醒。
　　窗外已是暮色浓重，阳光洋洋洒洒地照进小屋之内，在女子那苍白的脸上嬉戏。黑鹰停在床头，等待着那熟睡的女子，担忧地看着她。鹰脚之上绑着细小的竹筒，应是远方的书信。
　　镜若雪疼痛得想要翻身，却发现无法挪动身子，似毫无知觉一般。浅薄的菱唇已是干涩无比，喉也犹如火烧一般疼痛。她想要喝水，想要起身，可是……却动弹不得。
　　镜若雪想起了昨日夜里发生的那场血战，迅速地睁开眼睛，却由于阳光的刺激又迅速紧闭。眉头也是皱了又松，单单的一个皱眉的动作，已经让她面部的肌肉开始抽搐，想不到……她自己竟会被伤得这般严重。
　　“想要喝水？”清冷的声音灌入她的耳内，是那般的陌生。
　　镜若雪缓缓地睁开眼，看着那端水走近的白衣女子，微愕。那人一身的素白，黑发紧束，既精神又清冷。清冷的是那女子的双眸，清冷的是那女子的声音。她……是谁？
　　李宛梅看着榻上女子眸中微闪的光芒，微笑道：“姑娘莫担心，我乃李宛梅，姑娘所救之人的闺女罢了。”
　　“你……”竟是那月无宫的宫主？这般的小家碧玉？她想开口，无奈喉咙干涩无比，犹如火烧。
　　“姑娘莫急着说话，昏迷了两天便是这样，姑娘慢慢的浅饮几口清水，莫要太急，小心呛着。”李宛梅轻轻地提醒她，温柔如水，秋水般的眸子闪烁着复杂的光。
　　初见这孩子时，她是惊讶的。多年来，任何的事情都无法惊住她那颗已然看淡世事的心，而这个孩子，却轻而易举的做到了。可是啊……她若真是看破了红尘又哪会有现在这般的遭遇？
　　不过……这孩子很是像那人，却又与另一人十分相似。只不过，与那人比起来，眼前的孩子却稍嫌稚嫩了，怕还要几经磨难才有她那般的傲骨吧？
　　但是……李宛梅看着镜若雪那金光流转的眼眸，轻笑。这孩子倒是觉醒了呢，怕是在那南方的路上学到了很多，成长了很多吧？
　　“咳、咳咳！”镜若雪呛咳开来，感受着李宛梅纤细的手在自己的背上轻拍，胸口莫名的温暖起来。两天吗？她竟昏睡了两天。
　　“咳咳……谢、谢谢您……”
　　李宛梅听到她那有些嘶哑的声音，依然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为她顺气。直到她的气息平稳了，才松手，道：“你好好躺着，我去给你端些吃的过来。”
　　镜若雪见她欲走，急忙出声，“李、李宫主，慕瑟呢？”
　　李宛梅的背影停在镜若雪的视线里片刻，便又再度向外走去，“他没事，倒是你自己好生养伤吧。”
　　镜若雪听到她的回答，紧揪的心稍稍放松，看着那远去的背影开始恍惚起来。为何，她竟觉得那位清冷的女子那般的亲切呢？李宛梅的名字，她是在小姨的口中听过的，也想起了那句小姨所评价这人的话语，觉得果真如此。她说她第一眼看见她，便想到了“屈平陶令”四字，这样的四字形容了一个女子，倒是令当时的自己怔愣的。不过……现在，她却觉得这世上，怕也只有这四字，才能匹配得上这样的女子吧？
　　头顶的鹰叫声，惊醒了镜若雪。她看着那自家的黑鹰，想要伸手取下它腿上的竹筒，无奈身体还是无法动弹。她仔细打量了下这间简陋的厢房，竟有些想笑。原来……这里竟是灵隐山上自己曾居住多年的小屋么？那又是谁为她换上的这件浅蓝的衣衫呢？
　　慢着！若这里便是药王谷，那么……身为月无宫的李宛梅在她与慕瑟都已然昏迷的情况下，她是如何破了竹屋之前的五行八阵的？她竟有破解之法吗？
　　——月无宫，到底是怎样的存在？
　　门外有人轻推竹门而入。进来的，不是李宛梅，而是镜若雪那被薛蓝儿派回天山的婢女——嫣红。
　　“嫣儿，你怎会在这里？”
　　“小姐！！您总算醒了！嫣儿真怕您就这样丢下我了！！”嫣红扑到榻前，双眼含泪的看着镜若雪，“嫣儿是奉城主之命前来取两枚芹萱子带回城中交给玄羿公子给您们带来，结果……”
　　嫣红清泪如珠，滴在镜若雪的手背之上。
　　“两枚？”芹萱子百年才结一果，父亲竟要采摘两枚！！
　　“是啊！！城主算出小姐与慕二少近日有血光之灾，才命嫣儿前来取回的，不料果真如此！小姐与慕二少若是没有遇到李宫主他们，怕就真的回不来了！！”
　　镜若雪听着她的哽咽的话语，轻叹。
　　“可是……那李宫主好生厉害，竟破得了薛谷主的乱石阵，火速地将小姐与慕二少送了来呢。”当时她看见全身是血的镜若雪与慕瑟时，颤着双腿将一脸淡漠的李宛梅迎入内室，再颤着一双手为受伤的二人换去浴血的衣衫，焦急着那远在囚笼中的谷主。
　　“蓝儿回来了？”“还未回来……薛谷主被困在宫中，城主也未曾打算前去将她救回。”
　　“那……谁在谷中？”镜若雪诧异，薛蓝儿既未在谷中，那又是谁为他们疗的伤？
　　“是李宫主为小姐诊治的。”嫣红总算恢复平静，不复方才的激动。
　　她？那位传说中满腹诗书的李宛梅竟懂医理？如此重的伤，普通的大夫怎可能治疗得好，她竟手到擒来吗？原来……世上不只有玉镜城有奇才，月无宫中也是高人倍出呢。
　　“嫣儿，扶我起来。”
　　“小姐！您怎么能起来？伤势加重了怎么办？”嫣红制止住她想要起身的动作，将她又按回了榻上。
　　“我要去看看慕瑟！”说什么，她都要亲眼去看看他是否无事。
　　“可是……小姐！慕二少还未苏醒啊！！再说，那位叫轸水的姑娘也正在照顾着他，您不用担心啊。”
　　镜若雪怔住，还未苏醒？他竟还没有醒来？轸水在照顾他吗？几日来一直在照顾着他吗？她心里现在是什么滋味？怎会觉得酸酸的？镜若雪叹息，听着那黑鹰的催促声，想起还未将它脚上的竹筒取下。
　　嫣儿也终于发现了那立在床头的黑鹰，取下它脚下的竹筒，展开来未镜若雪念出。
　　“‘玉潇湘’已取得，速回相会之地。玄羿上。”
　　镜若雪沉吟，“回，琏城。”“是！”嫣红取下房中的文房四宝在书信之中，回了那两字，便又将其装进竹筒，系于黑鹰脚上，将其放出窗外，看着镜若雪紧闭的双眸，轻声退出房门。
　　——她的小姐变了……变得真正的坚强了……
　　镜若雪紧闭着双眼，她现在只觉得疲惫不堪，胃内好似什么在翻涌一般。这种感觉与昨日里被玄武束缚住的感觉是那般的鲜明。昨日里的那首曲子，也至今隐约地回响在耳边，轻轻的，仿佛来自她的脑海。那不是母亲所作的《离人》曲调，那是怎样的曲调呢？她道不明，但是……那种感觉却那般的鲜明，鲜明得犹如已在她的灵魂上烙印。
　　她竟想起了蓝田镇那夜，慕瑟以叶吹奏的曲调竟与昨日里听到的是那般的相似。那到底会是什么？
　　从天山一路下来，她突然觉得这一路上藏了太多太多的谜，太多太多的疑团似乎都是针对着她而来。为什么呢？为什么会是这样呢？有时候，她突然都想起自己的父母是不是知道些什么她所不知道的，不然……当日下山之时，母亲不会一再的嘱咐她一定将面纱系上，那担忧明显的溢在她的眸里，她当时怎未发现呢？
　　原来……这一切，他们都是知道的吗？知道小姨在拜月的手上，知道慕瑟是血人的身份吗？那么……还有什么是他们知道，她却不知道的呢？
　　镜若雪扭头看向竹窗之外，怔证得有些出神。周身的剧痛还那般的明显，她却恍若毫无知觉一般。
　　这间竹屋设置得十分精巧，软榻之上对出去便可看到屋外的竹林。月色映照下，竹林泛起淡淡的白光，犹如少女的银衣般恍惚、飘散。李宛梅踏着竹叶而来，一身素白的衣衫沐浴在初升的月光之下，星星点点，显得那样的苍白，那样的不真切。
　　这样的场景，使榻上的镜若雪惊怔。她……似在什么地方见过，见过这一身陈旧白衫的女子。难道……是错觉吗？
　　李宛梅轻敲竹门，经得镜若雪出声允许才推门而入。两眼含笑的看着她，只是那笑，却有些冷意。难道是月光的作祟吗？
　　“几日里都未吃过东西，想是很饿了吧？”李宛梅将手上的托盘放在木桌之上，前往榻边将她倚着竹墙扶起。
　　“李宫主，真是谢谢您了。”镜若雪微赫，她的举动就好象一位母亲般，令人窝心。
　　“是你客气了，倒是我才该感谢你对我父母的救命之恩才是。”她淡笑道。
　　“李老伯他们呢？”镜若雪突然想起她竟未看到过那两位老者了，不免担心。
　　李宛梅看着那孩子毫不掩饰的担心，浅笑，“我命人将他们送回我们的总坛了，你不用担心他们。你们去往的地方刚好也是我要前往的地方，所以……也不便留下他们同路，便由我带你们前往琏城去找白芷吧。或许她知道苏的下落。”
　　镜若雪诧异，“苏？”
　　“嗯，苏，苏水榭。”李宛梅声音很轻，仿佛那是一个梦幻般的名字，怕把她惊醒了。
　　这样的李宛梅实是令镜若雪诧异的，这个女子似乎有很多很多的谜，“李宫主曾和那位名叫苏水榭的女子见过吗？”
　　镜若雪轻轻的听着，听着她那轻轻的，好似呓语般的声音，“嗯……见过，她……是我的救命恩人。”

　　【情伤】

　　凉风拂过,带着灵隐山上特有的淡香,熏陶着榻上的女子。
　　方才李宛梅的一席话，让她对那位名叫苏水榭的女子更加的好奇。她……到底会是怎样的女子呢？突然，她竟很想见她一面，看看那个传说中居住在仙山上的女子。
　　睡意袭来，镜若雪缓缓地闭眼，感受着风的亲吻，沉入梦乡。
　　李宛梅站在窗外的竹林之中，端着镜若雪吃完了的饭碗，静静的立了小会儿，便轻轻的走开了。她还要去看另一个人，另一个依然昏迷着人儿。
　　慕瑟伤得很重，在抬着他们前往最近的药王谷路上时他的伤口一直不断地涌血。好似无法阻止一般。那样的伤，不是人所能伤得出的。而她自己，也无法完全将其治愈，何况他似乎还身中蛊毒。不过……她却不得不帮他们，帮着这两个晚辈。
　　——真的是晚辈吗？这群注定几经磨难的孩子啊。
　　李宛梅浅笑着推门而入，看着那榻边浅眠的红衣女子。
　　照顾了他两天两夜，终是不支了吗？那红衣的女子身上，有种妖的气息，不似人类，而那种美貌也不似人间女子所拥有的。可是……她却是个人，她却能断定她是个人类，从她带着自己的父母从那山下急掠而下时，她便知道，她同白芷一样，一样是个人间的女子罢了。只是这红衫女子的美却无法触及白芷的美。
　　李宛梅摇头，前去取下慕瑟黑丝里埋了两个时辰的银针，看着那黑夜里冒出的袅袅轻烟，叹息。这孩子，以前到底是受了怎样的灾难啊。不知道那蛊毒，那人可会愿意为他解去，一切都得看他的造化了吗？
　　李宛梅轻轻的叹息飘散在这凉夜之中，那般的无力。
　　七夕前的夏日，在这灵隐山上透出微微的凉意，紧贴着那熟睡女子的皮肤。
　　漫天的大雪里，她不知道她身在何处，单薄的身子也感觉不到任何的凉意。可是……却有什么在她的心上一分一分的冷却。她在飞雪之中，恍惚地看见了那前方向她伸出手的男子，呆呆地看着他，恍如隔世。
　　大雪肆虐着那男子的身影，使她看着他是那般的恍惚。
　　她轻轻地侧目，发现身边还有一人，静静地站在她的身边，静静的，双眸注视着她，满眼满眸的都是她的身影。
　　这样的场景，她是那般的熟悉，雪花蹿过男人的指间，偷偷的逗留，亲吻。
　　她知道她是在梦中，亦如拜月之上的那个梦。梦吗？为何梦中的他，都那般的不真实呢？不知是雪还是水，轻轻地滴落在她的额心，轻轻的，仿如亲吻。
　　冰凉的触感是那般的真实，真实到女子睁开那迷蒙的金眸，呆呆的看着竹梁。
　　一夜很快地流逝，她却没有抓住任何的东西，是无力还是迷茫了？
　　镜若雪呆呆地看着翠绿的竹梁，抬起那笨重的左手，想要抓住那要流逝的东西，可是啊……她却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对她来说，那指间想要留住的，到底是什么。
　　拜月的一路上，她的确是成长了，成长到不再只看着自己。只是为何她看见了别人的悲伤却也无力呢？
　　窗外的天幕灰蒙蒙的一片，似那暗夜在做黎明前的挣扎。
　　镜若雪轻扯唇角，露出苦笑。她身上的疼痛逐渐的减轻，四肢也逐渐的恢复了力气。一夜之间，她竟恢复得如此的快吗？
　　她想起身，却还是有些勉强。轻轻的，她抬手梳理有些凌乱的发丝，听着那微弱的脚步声猜测着来人是谁。
　　窗外，刚刚明亮，嫣红便已经端上清水前来为她梳洗。她盯着她打量了一会儿，略微惊讶的出口：“小姐，您眸子的颜色怎么更加浅淡了？”
　　镜若雪看着她递过来照耀着自己容颜的铜镜，看着那更加明亮的眸子，暗惊。以前……自己眸中的颜色是同父亲十分相似的，黑中带着略微的金色，不浓不淡，几近琥珀。而今日，怎会变得如此浅淡了呢？
　　——是因为那个咒术吗？
　　镜若雪突然想起那个毁灭了玄武的咒术，那个术是她从不知晓的，她亦从未从哪儿听说过。可是……那一刻，为何那个咒术竟强烈得在脑中盘旋？为何她会有种错觉，恍惚地认为，那个强大的咒语深深地来自她的灵魂，来自她那已然烙印的灵魂。
　　镜若雪叹息地放下铜镜，对着嫣红道：“嫣儿，慕瑟醒了没？”
　　“慕二少好象还是没有苏醒。”
　　镜若雪轻咬下唇，原来，慕瑟只要一受伤便会昏迷好几日吗？还是说……那已然贯穿了整个胸膛的伤口根本无法愈合了？
　　已换成了一身蓝衣的她，强硬地坚持让嫣红带着她去看看慕瑟。
　　通往慕瑟厢房的路上，她一直忐忑着。她的蓝衣在空中飘忽，黑发曳地。她才恍然回神，原来……她的发已经长长了这么多。
　　慕瑟的厢房门外，轸水走出，看着镜若雪怔住。然后，轻轻地颔首，便朝自己的厢房走去了。她没有多说什么，她一向与她无话，可是……她看见她却还是惊讶莫名。
　　——她，变了。
　　慕瑟的房里很黑，窗户掩得死死的，似不想让晨光偷跑进来。
　　慕瑟一身白衫的躺在竹榻之上，剑眉紧皱，脸色苍白，嘴唇干裂。
　　嫣红守在门外，不去打扰他们。镜若雪坐在慕瑟的榻边，看着他现在的模样，心中五味陈杂。
　　镜若雪轻轻地抚上他那苍白的脸，感受着他脸上的冰凉。
　　如若你心中没我，又怎会奋不顾身的救我？如若你心中没我，为何那夜里的双眸是那般的着急？慕瑟……你竟愿与我陌路也不愿承认自己的心吗？
　　镜若雪轻轻的叹息，她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她也实在不知道这苍白的人儿心中到底是如何想的，她……只知道自己不能再让他远离她了。
　　兰指扣上他腕间的脉息，感受着那微弱的搏动，放宽紧揪着的心。
　　慕瑟啊慕瑟！你就真的宁愿与我陌路吗？
　　镜若雪将脸倚上榻上毫无反应之人的手上，冰凉一片。
　　“慕瑟……”不自觉地，镜若雪轻轻地呢喃出他的名字，呢喃出揪心的味道。
　　她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醒来了的，他没有动，只是静静的看着她，看着她那越发苍白的脸紧贴着自己的手，感觉着那流动着的温暖。她仓皇的起身，看着半眯着的黑眸不安起来，脸上一片绯红。
　　镜若雪看着他那又紧闭了的双眼，连忙紧张地出声，道：“怎么了？是不是伤口疼起来了？”
　　慕瑟没有回答，只是稍稍动了下手指，再度眯着好看的黑眸看向她，有什么……在那眸中闪烁。
　　风，在两人的视线中缓缓流动，若即若离。
　　“幸好……你，还活着……”黑眸的光芒在女子那轻轻的话语中跳动、闪烁却又忽地黯淡了下去。
　　他……宁愿就那般葬身火海，也不愿再苟活于世了。他很清楚……他的身体正在发生着变化，他所畏惧的变化。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不知道那该如何解释，可是……他现在却醒了，在那样重伤的情况下，苏醒了。亦或说，那伤正在被什么吸收掉，同他一起……
　　只是……他眯着沉重的眼，看向那金眸的女子，怔住。他记得他当时已经昏迷了，那么……是谁救了他？是她？
　　慕瑟闭上眼睛，他头脑里一片混乱，似有着什么正在搅乱着他，不断地翻腾。他感受着女子紧握着他的手传来的阵阵暖意，竟又慢慢地沉入了梦香，远离了那欲裂的头痛。
　　镜若雪双眸紧紧地锁住那已然沉睡了的人，直到李宛梅轻轻地出声，才回过神来，看着那微笑着的白衣女子。
　　“他方才醒了？”“嗯，又睡了……”镜若雪呢喃着回答，温柔无比，惹得李宛梅轻笑。
　　李宛梅松开慕瑟的衣带，为他查看伤势，而镜若雪则站于一旁，看着随李宛梅拉开的衣衫而显露出来的皮肤震惊地捂住双唇，不让惊呼掠出。那……是什么？胸口上巨大的血肉还未结痂，长长得犹如一条血蛇滋长在他的身上。而除了胸口处，其他的地方更没有一处完整的皮肤。慕瑟本就生得白皙，而那上身之上的数处伤疤也透出淡淡的银光，如同白色的蚯蚓在那胸上蔓延、滋生。
　　李宛梅轻叹，“这些伤应该是他自己弄出来的……”镜若雪惊讶地看着她，看着她那轻启的朱唇。
　　“或许是儿时造成的吧……力气虽不大，可现在仍看得出，他是把自己往死在整……”镜若雪听着，听着她那依然清冷的声音，不能言语。第一次，她竟找不出任何的词语来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
　　榻上的那个人，他究竟是怎样想的？当她从锦哥哥那儿听到了他当年的事，她撕心裂肺，可是……此时，她却不了解他，不认识他。她根本无法了解他的痛苦，根本无法靠近他吗？原来……他们之间的距离竟不知在何时已隔得那般的遥远了吗？
　　李宛梅轻声地走出了小屋，吩咐她若是慕瑟醒了便去叫她，她好给她熬药，用那稀世的芹萱子。嫣红进屋，担忧地看着自家的小姐。
　　而她只是呆呆地坐在他的榻边，柔荑紧握住他那冰凉的手，轻轻地看着他，怕把他吵醒。他现在似在做着什么噩梦，剑眉紧皱，带着痛苦的表情。
　　原来……在梦中，他都不得安宁吗？
　　镜若雪小手再度抚上他的脸颊，那张满步风霜，却又似刀刻的俊脸。他若严肃时，便像一个军人，一个带兵打仗的将军。而他时常却是玩世不恭的，魅惑众生，连她亦不能自拔。
　　“小姐……”嫣红担忧地看着她，她也刚大病初醒，这般的焦心，身子怎受得下？
　　镜若雪将他的衣衫整理好，然后取来梳子，一下一下地梳理着他的黑发，看着那发里掺杂的几屡白丝，怅然。他就那般的沉睡，与她隔离。
　　随着她命嫣红打开的竹窗，晨光偷偷地溜了进来，在他们的身上来回穿梭，似在嬉戏。而那榻上的人儿似感受到了阳光的照射，眉头更加紧皱，似不安。镜若雪便只好又命嫣红关上竹窗，不让那阳光来打扰到他的安宁。而她却没有看到自家婢女眼里闪烁着的悲光。
　　她好象突然想到了什么，依然看着慕瑟，轻轻地朝身后的婢女开口：“嫣儿，当年我走之后，慕瑟去了哪儿？”
　　嫣红怔住，不知为何镜若雪突然提以前的事情，而当年她未曾随她来到这药王谷，自是知道当年的一些琐事。而她却又不知如何开口，犹豫了半天，竟结巴起来：“慕、慕二少……是那事第九日后才醒来的。”
　　“我知道，之后呢？为什么那几年里的事，你们从未提过？”
　　“因、因为……”嫣红吞吐着，不知道该怎么说，看向那榻上沉睡的人儿，一咬牙，艰难地挤出那几个字，“他……在天池底下……”
　　镜若雪震惊地看着她，看着跟了自己十几年的婢女，踉跄地奔向她，摇着她的双肩，不相信地看着她，“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慕、慕二少……在天池底下待了三年才上来的！！”终于……嫣红轻吼出声，她认为镜若雪应该要知道这件事，应该要知道慕瑟的那份心，应该要看见他啊。不然的话……慕二少所受的苦到底算什么了？明明憎恨着那里，明明胆怯着，却主动要求前往天池。她依然记得已经身为盟主常年喜怒不显的慕锦愤怒地抓着慕瑟，想要打醒他，想要阻止他。可是啊，慕瑟却执念着，一心为了她甘愿去往那地狱。
　　“怎……怎么会？他怎么会去那儿？”镜若雪不相信，不相信那个傻瓜会去那里，她不相信！
　　“小姐！！慕二少都是为了你！！他在天池受的伤一年之后才完全痊愈，而小姐到了药王谷，寒毒依然蹿进您的心脉，连疼痛都无法止住。你忘了吗？忘了你每月吃的火凤果了吗？”
　　镜若雪怔住。是的，她每月必须要靠火凤果才能止住疼痛，而那样的疼痛是在三年之后才稍稍退去的，只是每月发作一次罢了。而那三年之前，没有火凤果的话，她或许早就已经无法苟活在这世间了。
　　“小姐！你知道吗？火凤果就是每月里，在天池底下每日与恶魔斗争的慕二少夺来的。为了你，他又在那天池底下，整整的待了三年！！”嫣红认为现在的镜若雪能够理解，能够看到那人的痛苦，所以……她决定全部说出来，一定要让小姐知道慕二少的心，不然慕二少不是就太可怜了？
　　镜若雪踉跄地退步，退到那人熟睡的榻边，呆呆地看着他，不敢置信的看着他，看着这个有着那么强烈情感的人。三年？那是怎样的一个光景？她有什么好？竟为了她天天与恶魔相对？你是傻瓜吗？你真的是傻瓜吗？
　　嫣红哆嗦着抱着自己的双臂向榻边的女子说着，用那从未有过的强硬口吻，悲哀的说着，说着另一人的悲哀：“小姐……三年之后从天池上来的慕二少已经不成人形了！没有一处完整的皮肤……包括以前的伤疤，都是血肉模糊的！！是又靠了一个三年，慕二少才重生，才获得了新的皮肤，新的人生！！”
　　她记得慕二少从天池上来之后的模样惊慑住了每一个人，每一个玉镜城里人的心。他没有哭泣，没有泪水，只是默然的表情，默然得犹如恶魔俯瞰着众生。可是……这样的他，却让他们看到了少年灵魂深处的悲哀，无法言语的悲哀。他们不知道他过了怎样的三年，不知道他在底下究竟受了怎样的折磨。他们只是在每月里，在天池边上拾起那颗永远准时到达的火凤果。他们没有去猜测他到底在池水下过着怎样的生活，他们不敢猜测，他们怕去猜测那样的结果。
　　可是啊，他们却从那浴血的少年身上看到了缩影，看到了残忍与悲哀。他们泪流满面，他们泣不成声，他们只能看着他，看着那个好不容易说话了的少年，再一次地晕厥，晕厥在自己哥哥的怀抱里。
　　三年里，慕瑟畏光，将自己关在黑屋子里，只允许自己的哥哥和城主进去。这个三年里，身为外人的他们，又不知道那个悲哀的少年是怎样度过的，他们不知道那个孩子到底是死是活。他们只知道……那个孩子畏光，讨厌光，却不怕它，他依然可以盛气凌人地将光芒踩在脚底下，默然地俯视众生。只是，为什么他们却又再一次地落泪，再一次地悲怆……
　　“为什么……为什么他要去啊！！为什么？”镜若雪紧握住他的手，紧紧地，似要把他与自己融为一体。
　　嫣红泪流满面地走出去，轻轻地将竹门拉上，留下一句轻轻的话语，回荡在整个黑屋子里，
　　“小姐……您还不知晓吗？因为……他深深的爱着您啊……”

　　【布局】

　　灵隐山的晨风总是带着淡淡的竹香，清淡、雅致。可是这风，却吹不进那紧闭的竹门，紧闭的竹窗。只能静静地，在门外与窗外徘徊，轻轻的叹息，叹息着那不知是谁的悲哀……
　　镜若雪看着他，牢牢地看着他，震惊地看着他。她想要把他刻上她的灵魂，想要将他永远的留住，不要再远离她，不要再与她陌路。可是啊……
　　为什么……为什么他有那么强烈的感情？为什么这么强烈的感情他都会去抑制住它？为什么？是她不够好吗？是她没有发现他吗？是她走错了路吗？为什么……为什么这条路如此的坎坷，为什么在这条路上他们都被那些荆棘所伤、所累。
　　慕瑟啊！你到底还有什么，还有什么是我所不知道的呢？告诉我啊！！
　　她想怒吼，想要把这沉睡的男子弄醒。可是……他那紧皱的眉头才刚刚松缓，他那痛苦的神情才刚刚平静。她怎么舍得？怎么舍得让他再不得安宁呢？此刻的他，是那般的安详，带着婴孩般的满足。而她，却只能紧握住他的手，握住他那冰冷的手，牢牢的不放，再也不想松开。
　　她不知道他此刻的梦中是否有她，可她却乞求，乞求他此刻远离噩梦，获得安详。
　　“呵……怎么？堂堂的镜大小姐竟又是一副怜悯众生的神情么？”
　　镜若雪听着那略带尖细的声音，看着那突然出现在竹屋之中的红衣女子，收紧握住慕瑟的手，紧紧的，怕被什么分离开去。
　　“怎么？镜大小姐又在怜悯着他了吗？您可真是菩萨转世呢，如此悲悯世界的心肠，谁人能及啊？”轸水看着她，看着那两人紧握的手，音调上扬。是的，她在嫉妒，她无时无刻都在嫉妒。 可是，她却知道，这嫉妒会毁灭了她……
　　轸水轻轻地晃动了下手腕，使那腕间的铜铃清脆地响着，梳理着自己开始烦躁的心情。
　　“轸水，你何必如此？”镜若雪依然紧握着他的手，轻启朱唇。
　　“他现在最不想看见的便是你，可是你却总是闯进他的视线里，你还要折磨他到什么时候才心满意足呢？”
　　本该是一句质问的话语，却由那红衣的女子淡然地说出口，冷意四起。
　　她没有开口回驳，只是依然紧握着他的手不放，直到李宛梅再度进门，提醒着她该吃药了，都不曾松开分毫。李宛梅看着那个固执的孩子，轻笑了下，让端着药碗的嫣红将苦涩的药碗递给她。
　　轸水没再说话，坐在石桌前的石凳之上看向榻上的人，轻皱着好看的柳眉。
　　镜若雪单手接过药碗，将苦涩的药汁一饮而尽，另一手依然紧握着他的，不愿离去。四个女人和那一个躺在榻上的男人就这样的耗着，不顾那有些闷热的空气。
　　七月初的夏日里，带着炎热的气息，在竹屋之内流动，沉吟地散去。
　　镜若雪看着他，有种忧心的味道在他们之间蔓延。
　　是的，她不是神，所以……她不能拯救他，所以她只能看着他吗？她也还是有其他能够做的事啊，她可以思念着他，想念着他，成为他的归属，唯一的归属。她是不会再只看着他的背影盲目地紧追了，她要同他并肩，她要成为他的归属。她只是个凡人，一个俗人罢了。她只想自私的拥有他，自私的让他眼里只有她，不再看着其他的人，不要去看那红衣的女子。
　　轸水对他的感情，她是清楚的，清楚的看在眼里。她的嫉妒，她也看在眼里，可是……她也嫉妒着她，深深地嫉妒。她参与了她所无法参与的他的过去，她有着同他相同的立场，名正言顺的陪伴着他。而她却不能，现在想起来，他们居然是敌对的双方。拜月教与玉镜城吗？可是，在她眼里，他依然是他，她双手握着的依然是他的手，哪怕地老、天荒，她也要与他同在……
　　慕瑟依然昏睡着，不愿醒来。镜若雪小算了一下，他们离次元规定的日期还有大半月的时间，只不过这个时间里还要除去回到拜月教的路程，那么也就只有十来日了。可是……慕瑟的伤怕是没有个半月的治疗是不会好的吧？
　　终于，在李宛梅的坚持下，其余三个女人都到药王谷东边的大堂内用膳。虽然一路上镜若雪依依不舍的模样，但也无可奈何。还是松开了他的手，随他们而去。只是为何松手的刹那竟觉得有什么错过了呢？
　　本是快要午时的时辰，竹屋内却一片黑暗，沉浸着某种压抑。屋角旁，暗影涌动，带着压抑着的笑声。
　　“怎么？身为朱雀的你要继续装死吗？”
　　榻上本该昏迷着的人儿，睁开黑眸，侧目看向那屋角旁的人，却由于太暗，看不清那人是谁。不过……他却知道他是谁，带着熟悉的调侃回以他的讥讽，“难道你巴不得我死了？我若死了，你怎么办呢？”
　　一句话末了，慕瑟还顺势挑眉，昔日里的吊儿郎当尽显在了那张有着些微苍白的俊脸上。
　　“呵……你可不会死的，就算是我死了，你都死不了，不是吗？”暗处的人依然待在屋角，并未有现身的意图。
　　“你怎么能这样子说我呢？我这次可真的差点丧命呢。”慕瑟依然调侃着他，还故意将尾音拖长，魅惑无比。只是他却握紧着那只被她紧握过的手，想要抓住什么，抓住什么继续留下，留在他的手心里。
　　暗处的人听着他那话，沉默了片刻，严肃地问着那依旧躺在榻上的人：“那怪物果真难以对付？”他知道，他那伤不是假的，而能够伤得了慕瑟的人，这个世界上并未有几个，就连他，都无法在慕瑟身上造成如此严重的伤痕。
　　“怎么？怕了？”“是有点，反正到时候，你会给我垫背的，不是吗？”暗处的人轻笑，恢复两人间互相调侃的模式。久违了的人，虽说是为了公事才来看他一眼，不过也得尽下老友的义务。
　　“哈……想不到你整日来也会做梦了？说吧，到底找我什么事？我可不会相信你是专程来看我是否已经死了的。”
　　“你的答复是？”随着暗处那人此话的出口，黑屋子里又是一片沉默，异常压抑。
　　静静的屋子里，传来了榻上之人的叹息，“他果真觉得碍眼了吗？”
　　“不是碍眼，是他们势力太过强大，不得不除。”而这种强大却是邪恶的，他们亦体会过。
　　慕瑟沉吟，闭上眼眸，话语喃喃出口，带着坚决，“诺。”
　　“你不问问我到底要你做些什么吗？”暗处的人诧异着他竟如此爽快，虽然他知道他会答应，但……不曾料到竟如此顺利得仅为一个字害他赶了一日的路程。
　　“到时你自会说的，不是吗？而我……能被你利用的，不就只是这具躯壳吗？”和这具躯壳所带有的能力罢了……
　　暗处的人看着他依旧闭上的双眼，低头。他的经历是他们都未曾有过的，亦可说，他是他们当中最不幸的一个，却因此也是最强的一个。可是呢……于慕瑟而言，或许他宁愿不要这种强大吧？
　　“慕……”暗处的人叹息，轻烟在黑屋之中升起，没了那暗处的影子，只有话语残留：“琏城见。”
　　似又想到什么，那人并未出现，只是声音在屋内回荡：“你要小心……保重。”
　　黑屋里，榻上的人轻笑出声，他也会说出让他保重的话吗？还是说，有什么危险正在逼近呢？
　　慕瑟闭眼，静心思考，想要理出什么头绪，想要猜测出那远在雷山之上的人的用意。
　　貉祺山是他们的必经之路，那么他应该知道他绝对不会想要在那座山上待一晚上，所以……轸水便是饵吗？他放在他身边的饵吗？可是，他应该也知道他可并非鱼，更何况他也无心这条饵。不过……他的计划很顺利，顺利地将他困在了貉祺的夜晚里，碰上玄武。那么……他的用意是什么？是想让他死，让玄武脱离封印还是什么？
　　等等……慕瑟眉头皱紧，不对！他漏掉了什么……
　　原来……他才是被那人当成了饵吗？他的目标不是他，从玄武那儿应该可以看出，他不是目标，目标依然是镜若雪吗？那么……镜若雪身上到底有什么，能让他耗费如此多的诡计？绝对有什么，有什么是他和她都不知道的。就是那个原因，所以……镜若雪才会一次又一次的被朱雀、玄武盯上？那么……会是什么？
　　突然……榻上的人扯动唇角，露出邪恶的笑容。只因为……他想到了一个人，一个棋子。
　　慕瑟睁开黑眸，轻轻地喊出了一人的名字，“张月。”
　　随着慕瑟轻喊出声的名字，火焰在黑屋子中突起，显出一人的轮廓。那人同他有几分相似，但他却是儒雅的，身上完全没有慕瑟所特有的邪恶气质。
　　“大人，不知找属下有何事。”一路上，张月奉慕瑟之命躲在暗处紧随着他，除去他自己的任何气息，不能被他人所察觉，包括轸水。而慕瑟是不会让他显身的，他说过，除非他唤他，连他死了他都不能显身。而现在……似乎轮到他出场了。
　　“玄武是被谁杀的？”“禀大人，是镜姑娘……”
　　慕瑟并无多大诧异，而且张月是不会对他说谎的。那么……次元想要的究竟是镜若雪这个人，还是她的其他什么？
　　“一路上你可曾有观察到轸水与那月无宫的人有异？”月无宫不得不防。
　　“禀大人，轸水大人每月便会和送药的信使会面，取得药丸。并非七日一取。月无宫方面，并无动静，只是……”
　　“只是什么？”果然……轸水那女人会和他玩花样的，不过……现在他还有心情陪她玩下去。
　　“只是……属下认为，月无宫宫主李宛梅似乎很在意镜姑娘。”不是很在意，是非常在意。镜若雪昏迷那几日，那月无宫的宫主只看了慕瑟一眼，便整日的待在了镜若雪的房间里，守着她，似有什么不寻常。而他也不敢进去，他总认为，那女人，知道他的存在。
　　“噢？这样？”慕瑟沉吟，命张月取来一纸，并未要文房四宝，有些吃力地抬手按在纸上片刻，然后瘫软的放上手臂，似耗尽了所有的力气。那张纸上依然空白一片，但是张月知道，那上面有字，他所看不到的字迹。
　　“你将此信送去百毒门，交予莫菱，切记，不能让慕锦发现了，不然我就惨了……”慕瑟声音很轻柔地对张月说着，毕竟，拜月教里，他只能信他，他也只能信他。
　　“是！大人！”正待张月转身欲走，慕瑟叫住他，“张，我说过的，以后……不要叫我大人。”
　　张月背对着竹榻，他看不见他的表情，可是……他却能感觉到他的情绪有所波动。
　　“还是叫我哥哥吧……”
　　张月并未回答，只是在火焰中消失了身影。可是，慕瑟却清楚的看见了那在火焰中坠落的泪珠。那孩子啊……唉……
　　说起来，他与张月算是堂兄弟，而他们虽说陌生，却也算是有着血缘的人，毕竟……除了慕锦以外，他便是他唯一的亲人了。
　　只希望这件事千万不要被慕锦有所察觉，否则……他又有一顿好受的了，依慕锦那性子，若是知道了，怕说什么也得掺和进来的。毕竟……他是他唯一的弟弟。多希望这些事情就按照计划圆满的结束，然后他们一行人过着普通百姓的日子，该多好啊……
　　只是……现在，月无宫的人有插了进来，搅乱了他的计划。月无宫吗？他记得……不止一位宫主，而且，江湖上传言此乃邪教，亦或说，她们也与那次元有所勾结？
　　罢了罢了，现在……他最重要的，是要牢牢固定好那枚棋子。而至于月无宫，一切等到了琏城再让那人去解决。首要的，他还是得先将自己身上的伤治愈。

　　【棋子】

　　慕瑟看着那出现在竹屋里的人，黑发曳地，手里端着中午的膳食，款款地朝他步来，笑颜如花的她让他看得痴了，不知如何反应。突然想起自己应该要扮起黑脸来，可看着那笑容他却无法动弹。
　　果然……她对他而言便是毒药，而他，亦甘愿服下这毒药。
　　她走向他，看着他已经醒来而激动，担忧地询问着他伤口是否还会疼痛，然后想起她自己手上端来的饭菜，便搁在一旁，端上白玉瓷碗，一勺一勺地朝他喂着。
　　他忘记了方才的计划，忘记了方才得知次元意图时的愤怒。此刻，他眼里只有她。或许，只要有她在的地方，他的眼里就只有她了吧？她的怜悯，他是知道的。无论轸水在他耳边如何如何地提醒他，她是怜悯着他的，不是爱……可是，他依然义无返顾，就算是怜悯，只要她眼里有他，他亦满足了。
　　慕瑟咽下她一勺一勺喂着的饭菜，怔证地，有些想要苦笑。突如其来的示好，是这样的不真实，亦或说她又在发挥她那菩萨的心肠了吗？
　　慕瑟恍惚地听着她在说话，轻启着朱唇，认真地喂着他。
　　她在说，说他们小时候，说他们都共同存在过的记忆。她说她小时候很调皮，老是想要欺负呆呆的他，老是自以为是的想要保护他。然而，这样的她，却没有发现，此刻的景况多像是拜月教上，她赐予他那个不能算作吻的景况。
　　他……便是如此可悲的想着。他能贪求什么呢？
　　镜若雪很温柔，温柔得令慕瑟有些害怕，有些心虚。多年来的遭遇，让他无法接受别人的好意，特别是像此刻突然的示好。哪怕对象是自己心上之人，他亦无法相信，总会猜测，猜测这背后的意图。
　　慕瑟知道她说了很多，一直同他说着，他却没有回答什么，静静的听着，听着她那清淡的嗓音起伏在这间微黑的屋子里。
　　——这样的她，令他不知所措。
　　就这样，一碗饭菜在漫长的时间里见底，她将瓷碗放在桌上，也并未有离开的意图。依然温柔地朝他说着：“玄羿已经拿到玉潇湘了，剩下的，便是与我们在琏城回合。”
　　微微荡漾在他心间的甜蜜就那样地随着那个名字的出口而被抽离，不复存在。他轻皱起眉头，闭上眼睛，不想让镜若雪看到他眼里此刻的失落。
　　他知道她是无意，可是……他却无法不去在意。篝火之前，两人紧握着的手，相互依偎的身影。他怎能不去在意？玄羿的存在，对于他而言，便是胜者，这场无硝烟战争中的胜者。他不懂，为什么当他稍微感觉着幸福的时候，总会从她的口中听到那人的名字，听到那个他不得不随她而在意的名字。
　　镜若雪明显的感觉到了慕瑟的不自在，亦或说愤怒。她没再说什么，思量着自己是否在刚才的话语里说错了什么。
　　突然间，闭眼的男子听着镜若雪的轻笑而睁开那双美丽的黑眸，看着那苍白脸上的笑容。
　　“原来……你竟是在吃醋？”
　　慕瑟睁大双眼，不可置信地看着她，看着竟然说出这样话语的女子，可疑的红晕爬上他那苍白的俊脸。他张了张唇，然后又咬紧，不知道该回她什么。面对她，他便从方才老友面前的吊儿郎当变成了腼腆，一个被心上之人看穿心思了的腼腆男子吗？
　　镜若雪依然轻笑着，看着他那有些呆呆的神情，竟觉得这数年来一直笼罩着自己的阴霾天空，霍然开朗了起来。
　　他们俩，只是一句话罢了，而走到了现在的他们，又何必去计较这句话到底是谁先说出来的呢？他为了她，任何的事情都已然经历过了。而她，只不过不想他们彼此再在原地兜圈子罢了，她要拉近他们彼此的距离，她不要再看着他的背影了。
　　李宛梅不适时的出现，破坏了这竹屋之中流动着的暧昧气氛，解救了那满脸涨红的俊脸。
　　镜若雪看着李宛梅的出现，也微微红了脸，低下头退到一旁，好让她给慕瑟诊治。
　　李宛梅知道自己出现得不是时候，可是……慕瑟的身体怕是拖不得，她已经让嫣红为他熬着那稀世的芹萱子先将他胸口处的伤治愈，而那所中的蛊毒，她便力不从心了。不过……
　　李宛梅中指扣上他腕间的脉搏，惊讶地看向那苍白的俊脸，但是却什么都未说，只是诧异地看着他。
　　慕瑟将李宛梅的神情尽收眼底，他知道她惊讶着什么。可是，既然她未说，他又何必说出来呢？只是，他未曾想到的是，眼前这与柳凝湘年纪相仿的女子，竟能够看穿。
　　只是……她很聪明，没有多说，只是惊讶地看了他一眼，便收回目光。
　　镜若雪担忧的问着李宛梅，慕瑟的伤势如何，她也未曾多说，只让那苍白着脸的女子不必担心，说慕瑟恢复得非常神速，已经没什么大碍了。而那才熬好端进来的芹萱子药汁怕只能被那榻上的人当补品喝了吧？
　　李宛梅的视线与那正喝着镜若雪喂着药汁的慕瑟碰撞，在微暗的屋子里闪烁。
　　她看着那黑眸，唯一想到的词便是邪恶，那是带着地狱的黑,令她轻颤的黑……那样的年轻男子，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她知道，他是危险的。但是，那男子是不会伤害镜若雪的。那么，这便足已。只是，不知那以后的路上，善良的她，可会再度受伤呢？
　　李宛梅在心中叹息，望着女子的背影怔愣。她，希望她的选择是正确的……
　　慕瑟环顾了下四周，发现那红衣的女子并未出现在这里，微微有些诧异。
　　镜若雪还是坐在他的榻边，未曾有离去的意思。慕瑟看着竹门之外的红色衣角，嘴角上扬。轸水是次元安插在他身边的棋子，那么……他亦可以让她成为他的棋子。
　　慕瑟没去理会镜若雪的关心，朝那门外的人道：“轸水，进来。”
　　李宛梅走出房门，看着那怔愣的女子，留下一个具有深意的笑，然后，离去。
　　轸水莲步踏了进去，朝那榻上的人作福，揣测着他的用意。现在而言，对他应该是良辰美景，她未曾想过他竟会唤她进来打扰到他与镜若雪。自己在他心中的分量她是再清楚不过了。
　　“镜姑娘，在下由轸水照顾便足够了，你还是回房休息吧。”慕瑟并未看她，声音轻柔的下着逐客令。
　　小屋内的两位女子均是愣住了，不相信地看着那榻上的慕瑟。
　　“可是……”镜若雪还想说些什么，却被他打断，“镜姑娘，你也是有伤在身，还是请回房休息吧。”
　　镜若雪依旧未动，她看着他，不知道他是怎么了，难道是他方才没听明白她的意思吗？她不想离开，却被听命于他的轸水送出了房门。她就那样可笑地看着那扇紧闭了的房门，狼狈地看着。
　　原来……她是自作多情了？
　　镜若雪低头苦笑，他为了她付出了那么多，那么……就算是他努力地想要赶走她，她也会留在他身边的。她不知道轸水于他是怎样的存在，不过，现在看来，似乎轸水比她更能接近他，而她却像一个十足的第三者了吗？
　　额间剧烈的疼痛袭来，差点令还在哀怨着的镜若雪晕厥。她不得不在嫣红的掺扶下回到屋中休息。果然，她那伤还未痊愈吗？
　　小屋之中，轸水依旧揣测着榻上之人的用意，虚心的怕他发现了什么。而这样的她，却未曾留意到，那种虚心式的表情已在她那美丽的脸上显现，尽收在了那黑眸男人的眼里。
　　慕瑟冷冷地道：“你可知道那座山上有着什么？”
　　轸水听着他那冷然的音调，轻摇着手上的铜铃，想要让自己镇定下来，“轸水……不知。”
　　她咬紧着下唇，感受那黑眸主人握住她手腕的力道而痛苦，她甚至都听到了她腕间骨头喀嚓的声响。
　　慕瑟默然地看着红衣女子痛苦的表情，手下再度施力，“真的不知？”
　　“大人……想要轸水知道什么？”
　　“说出你所知道的一切。”慕瑟似乎觉得自己有些残忍，便松开了那一脸痛苦的红衣女子，思索着如何让她招出一切。但是……对眼前的轸水，他却又很难动用武力。毕竟……她并没有什么错。
　　“呵……大人不是已经发现了一切吗？”轸水握着自己一手的手腕，脸色煞白地看着他，眸里闪着幽怨。
　　沉默蔓延开来，无声无息。刹那间，慕瑟竟不知道该对轸水说些什么了。他……竟觉得自己似乎欠了她什么……
　　“玄武大人不是已经死了吗？镜大小姐不也是安然无恙？大人还想要轸水说些什么呢？”她痛苦的呻吟，“亦或说是大人认为其中有什么名堂竟是轸水搞出来的吗？”
　　慕瑟看着她，看着那红衣女子眼中的自己，竟有叹息溢出，“次元的命令是什么？”
　　她轻笑，带着某种对自己的残忍，“怎么？大人不是已经猜到了？还要来问轸水求证一番吗？”
　　慕瑟不再看她，将那好看的黑眸闭了又睁，在黑屋之中闪烁。
　　“说。”
　　“大人是想要背叛次元大人？背叛拜月教吗？”“我一向以为你是聪明的，不要再度挑战我的耐性。”慕瑟捏着她的下巴，看着女子唇角旁的鲜血丝毫不为所动。
　　“说，为什么他又盯上了镜若雪？”
　　轸水苦笑，果然，他又是为了那人吗？他终于察觉到了什么了吗？
　　慕瑟紧盯着她，黑眸未曾错过她脸上一丝一毫的表情。刹那间，他单手抵额，闭上眼睛排斥着突然出现在脑海里的景象。轸水看着他突然显露出来的痛苦神情而担忧，以为他的伤势复发而靠近他，却被他一手握住了手臂，紧紧地似要捏碎她臂间的骨头。
　　轸水在他那狰狞的眸中惊恐，这样的慕瑟，她是害怕的也是陌生的。他的神情是那般的可怖，使她顾不上自己臂间的疼痛，惊恐地沦陷在他那狰狞的黑眸之中。
　　那是什么？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那不似以前一闪而过的景象，紧紧的定格在了他的脑海里，直到那红衣女子痛苦的呼声传入他的耳中，那残影才缓慢的散去，从他的脑海里抽离。
　　那……是什么？
　　眼前这女子一身红衣妖娆地在雪中飞舞，然后……坠落，好似一只妖冶的红蝶陨落一般。血在她的脚下将白雪染红，如同她那衣衫一般妖艳得触目惊心。
　　而雪花却在她那惊心的白发中融化，与她那一头的白发融为一体，让人无从分辨……长长的白发下端染上了不知是从哪儿来的鲜血，与女子那红衫辉映着，闪烁着……
　　画面中的轸水一脸的安详，是他从未见过的安详。他不知道她是在看着谁，不知道她那星眸之中流转着的是谁的身影。他只知道……她在笑，非常恬静的微笑。
　　慕瑟看着眼前一脸吃痛表情的人儿忙松开那紧掐住她不放的大手，紧紧的看着她，似还未从那诡异的画面之中回神。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为什么那些会出现在他的脑海里，为什么他会看到那些。如果从李老汉那里所得知的答案，他应该看到的便是画中人的过去吗？那么……方才的画面便是轸水的过去？亦或是未来？
　　慕瑟摇头，无论画面里的是什么，此刻最重要的还是要抓住眼前的这枚棋子，并从她那儿得到他想要的情报，“次元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轸水已经不知道是应该先用手按住自己手腕处的疼痛还是手臂间的了。她听着那人的问话，吃痛的脸上显出一丝无奈，“次元的目的当然是镜若雪和柳凝湘。”
　　——“说下去！”

　　【阴谋】

　　竹屋之中，轸水默然的声音轻轻的响着，仿佛念着那古老的经书一般。
　　“次元的目的之一是唤醒柳凝湘，而主要的却是解开四兽的封印。”
　　慕瑟怔住，他是有想到过会是关于四兽之事，却不曾想到那人竟野心到想要重获四兽。众人都说，拜月教这新任的祭司毫无野心，他们可曾想到，那人只是按兵不动罢了。他知道，他在等，等一个时机罢了。
　　“本在拜月之上，次元大人就准备通过镜若雪的血祭来解开四兽的封印的。他假意说是唤醒柳凝湘时却不曾料到镜若雪有办法将她唤醒，便才准许你们下山寻玉。更让我在暗中监视与引路。”
　　“引路？到那鬼山？”那明明是一条必经之路，何须他人引路？
　　“不是……是为镜姑娘引路。”
　　慕瑟惊住，“到玄武之处？”
　　“是！次元大人下令，在路途之中若有机会便将镜姑娘引向四兽所在之处，其余的，次元大人却并无更多的交代。”只是说将她引去，就连是否要杀她，或者将她推向封印之中都未曾吩咐。似那魔兽知道该怎么去处理她一般。
　　慕瑟沉吟，猜想着那奸诈的人到底是如何的盘算着他们。
　　“没有其他的命令？”“没有……”
　　慕瑟看着轸水脸上并无谎言的痕迹，选择相信她一回。
　　“那么……他可曾说过为何一定要若雪？”由此看来，次元从一开始便是盯向了镜若雪，只是当时的他却毫无察觉。直到现在，那人想要一石二鸟，他才醒悟他的野心。
　　那么……那人也是对次元的野心有所察觉，才前来找他的吗？
　　“轸水不知。”
　　慕瑟轻轻的捏着她的下巴，看着她那妖媚的脸，“那么……你是甘愿继续当他的棋子咯？”
　　他不想在她所不知情的情况利用她，他要将话跟她挑明，亦或说是他残忍地想要光明正大的利用她。
　　“呵……您会放任我继续当他的棋子？”
　　慕瑟轻笑，她果然是个聪明的女子。然而，可悲的却是在这个世界上，越是聪明的女子便越悲哀。
　　“你应该知道我要你干什么……不要再同我耍花样了，包括那个解药。”
　　他，果然什么都知道了吗？
　　“您不怕我告发您？”
　　慕瑟松开捏着她下巴的手，笑出声来问她，“那么……我问你，你会去告发我吗？身为我朱雀的人的你，会去次元那儿告发我吗？”
　　朱雀吗？他们七人都曾发誓永远效忠朱雀，而朱雀则是他们唯一的神，他们永远听命于他，直至死去。
　　轸水没有回答他，只是依旧温婉的向他别过，在升起的火焰之中消失，无声无息……
　　血腥的巢穴，百毒门内，杀气翻涌。
　　黑衣人领着一袭青衫的张月前行在那一排排黑衣杀手之中，无比压抑。而在层层关卡之后，他终于是见着了那人称魅魍的百毒门门主——莫菱。
　　领着他进堂内的黑衣人简单的介绍了下张月的来意便恭敬地退了出去。在这样的杀气簇拥之下，张月谨慎地开口：“小人是奉朱雀大人之命，将我家主子的亲笔书信送上，请莫门主垂阅。”
　　莫菱身旁的白衣男子接过张月手上的书信递向莫菱，而已经前往过雷山一次的莫菱，自是记得他的，记得这个曾在慕锦口中听到过的堂弟之名。
　　“阿瑟可还有说些什么？”莫菱展开那封书信，看着那毫无墨迹的白纸，并无多大的惊讶。
　　“大人一再叮咛过小人切勿将此事告知慕锦大人。”“噢？”不要告诉慕锦？这是什么意思？
　　“对了，在下想向你打听一事。”莫菱虽冷漠，却是礼数有加。
　　张月暗惊，未曾料到莫菱会询问他什么，“不知门主所问何事？”
　　莫菱看着手中的白纸，沉吟，“不知若雪可安好？”不知怎么，今日来，他很是担心那个妹妹，不知道她是否出了什么事情。
　　“门主忧心了，镜姑娘一切安好。”
　　莫菱听着这话，心上的石头却未卸下几分，依然为她忧心着。听着那名叫张月的男子拜别，他也是恍惚着挥手允诺，斥退了身旁左右，便将手中的白纸平整的铺在石桌之上。
　　莫菱拿着手中的火褶子微微地在那空白的书信之上漂过，看着那突然显现出来的几行字而忧心。
　　——拜月阴谋发动，吾将与他人联手，望汝助之。
　　阴谋吗？次元的目的果然不是单纯的为救柳凝湘吗？那……为何不能告知慕锦？
　　莫菱将桌上的书信焚烧，朝内堂之外道：“来人！备马！”
　　他要上一趟天山，他要去确定一件事情……
　　已是日落时分,李宛梅立在那山峰之上看着朝药王谷急奔而回的魅影。
　　“宫主，您不插手吗？”李宛梅一旁的护卫出声。
　　李宛梅轻笑：“与我们无关之事，何须插手呢？”
　　是的，他们只不过是旁观者罢了。他们要在这场虎斗之中，隔岸观火。只不过，似乎他们已经卷入了这个是非里了。
　　李宛梅看着那魅影消失，思索着到底是去看哪一个伤患。她可不想去打扰到他人正在商议的阴谋。她还是去看看她比较关心的人吧。方才见她走出慕瑟房门之时，似乎已经有些不支了。
　　镜若雪痛苦地倒在榻上，双手捧住快要裂开的脑袋，难受地呻吟着。
　　嫣红看着她如此痛苦，不知如何是好，只能在一旁干着急。幸好此时那白衣的李宛梅前来看她，点了镜若雪几处大穴，便止住了她那欲裂的头痛。
　　李宛梅看着镜若雪，越发的觉得她是与那人多么的相似啊。虽说样貌改变了，可是那眼却是如出一辙的。
　　镜若雪痛苦的眯着金眸，看着眼神复杂的李宛梅。那眼神，似在她灵魂的深处探索，令她惊出一身冷汗。
　　李宛梅接过嫣红递过的手帕，轻拭着她额上的汗，“你应该好好休息的。”
　　镜若雪虚弱的开口：“李宫主……还有几日路程才能到琏城？”
　　“快马加鞭的话，一日便可抵达。”“那么……慕瑟的伤几时能够痊愈？”
　　李宛梅顿住，“还需几日吧……”她能说那人已经痊愈了吗？甚至连那蛊毒都已经不再存在于他的体内了。那毒是不存在在他的体内，并非被谁人解去。这样诡异的事情，就好象他的伤，正被什么吸收，连同那毒。
　　镜若雪知道慕瑟的体质惊人，却不想那般重的伤，竟几日就能恢复。
　　恍惚中，她竟听见李宛梅轻声呢喃，“你长得同她真像。”
　　“李宫主认为若雪像谁？”柳凝湘？可为什么她不认为是她？
　　李宛梅，笑：“像柳。”
　　果然是柳凝湘吗？可是……她怎会认识她，“原来您竟认识小姨?你们……”
　　“昔日的老友罢了。”“那……那位叫苏水榭的女子呢？”不知怎的，镜若雪对那人很是在意。
　　“她是位奇女子，这世上独一无二的。”李宛梅竟觉得这样的对话，是多么的像长辈与晚辈。
　　镜若雪诧异，能够让李宛梅封为奇女子的人，会是怎样的呢？
　　竹林之中传来飘渺的曲声，赫然是望月阁那夜慕瑟所奏之曲。细听下，依然是竹叶为媒，曲声清冷、哀怨。
　　而李宛梅却在镜若雪与嫣红都未反应过来之时，径直从竹窗掠出，快如闪电地奔向竹林，似要去往奏曲之人所在。而竹屋之内，还残留着李宛梅所泄的杀气。
　　镜若雪大惊，忙让嫣红扶着自己追上李宛梅。她不知道她怎么了，可是这样浓烈的杀气一路蔓延，怎能不让她惊心？
　　李宛梅一路直奔，掀起满地的竹叶在身后飞舞。她执剑对着那双唇覆叶的男人，杀气笼罩，“你是谁？”
　　白衣的男子置若罔闻，依然轻轻的吹着曲子，与慕瑟当日所吹的曲子一模一样。只是……他所奏的，却更加的忧伤。
　　镜若雪看着那男子的白衣在竹叶之中飘散，一头的黑发也在风中飞舞，只是为何那黑发里竟透着淡淡的紫色？为何她竟觉得他那般的亲切？
　　那白衣男子的脸在飞舞的竹叶之中看不真切，远远的，她只能看见他那一头黑中带紫的长发和那一袭胜雪的白衣。
　　“你是谁？”李宛梅再度询问，四周的杀气更加浓烈。她见那人还是不答，执剑挥去，捷如闪电之姿。然而，这一招他人无法抵挡的剑招，却硬深深地被眼前这个白衣的男子用口里的竹叶挡住。李宛梅哪曾想到那以卵击石的竹叶竟挡住了她的剑招，怔愣在当场。
　　以卵击石？是指她的剑是卵，他的叶是石吗？这是什么样的力量？
　　竹叶消停，尘埃般地陨落，显出白衣男子的脸。
　　那犹如雕塑，绝美却又柔弱的脸颊是那男子所有的吗？白衣的男子紫色而又妖异的眼眸紧盯着镜若雪，露出浅浅的笑意在晚风之中隐去，无声无息，好似从未出现过一般。连阵轻烟都未曾留下便在风中消失了，带着他那浅淡的笑意。

　　【江湖】

　　白衣男人的突然消失令在场的几人突然不知所措起来，这是什么？一场闹剧？还是开篇？
　　竹林之中，李宛梅的杀气瞬间消失，她恢复了那一脸淡漠的表情看着镜若雪，似深不可测的打量。
　　镜若雪担忧地看着她，“李宫主，那人……是？”
　　世上怎会有那么强大的人？明明看上去只是软弱的书生，俊美的公子哥，可是……偏偏是这样的人仅以一片单薄的竹叶抵住了那夺人性命于无形的剑招。这……是何等威力？
　　“这么快就能下地了？”镜若雪听着李宛梅的话，顺着她的目光向后转去，看着那脸色苍白，以竹撑地的慕瑟，不顾自己还全身疼痛着的身体，飞身接住他那摇摇欲坠的身形。
　　满地的竹叶被突如其来的冲击惊起，带着薄凉的触感飞升、坠落。
　　一个踉跄，镜若雪与慕瑟二人就已跌倒在了那冰凉的竹叶之上，大眼瞪着小眼，鼻尖碰着鼻尖，感受彼此呵出来的气息，战栗着……
　　李宛梅与嫣红在一旁看着两人惊呼，却有隐隐的觉得好笑。若是他人，看着那两人四眼鼓得跟珠子一般互相瞪着必定会发出暴笑之声吧？
　　不知怎的，李宛梅并不想去扶起那两人，还顺势阻止了正要将二人扶起的嫣红，轻笑着拉着镜若雪的婢女离开，不去理睬他们。若是伤口裂开了，大不了再缝便是，而这个机会或许是拉近他们的引线呢……
　　至于那白衣的男人和那首曲子，她都无法接受，然而这些，到了琏城或许那人可以给出她一个解决疑虑的答案吧。
　　晚风拂过，带着女子离去的声音与低低的浅笑。
　　镜若雪被慕瑟压着，看着李宛梅与嫣红就那样的离开，想要叫住他们，却在将嘴张开之后，金眸瞪得更大。想要唤住二人的话语，深深地卡在了喉咙里，无法发出。她只不过是想要叫住二人离去的身影，却轻轻地碰到了对方的唇，害得她惊出一身冷汗。
　　慕瑟好笑地看着身下的女子，看着她那金眸之中的自己，感受着方才她那柔软的唇瓣轻拂过的触感，暗笑。
　　白日里，她不是说他在吃醋吗？那么……她是想怎样？
　　“你……”终于，镜若雪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一个字，看着那黑眸之中的笑意恼怒，“你还不快起来？”
　　这下，被慕瑟压在身下的人更加恼怒，她能够明显的感觉到那人的唇已经沉重的抵在她的柔唇之上，愤恨地瞪着他。
　　“我伤还没好啊……这下根本动不了了呢……”
　　镜若雪哆嗦着感觉那无赖吃着她唇瓣吐出的话语，听着他那似痞子的话语，红晕染上脸颊，依旧狠狠地瞪着他。她现在非常的懊悔，为什么她要自做多情的来扶他啊？明明她也是伤患啊……而且，最重要的是，这个无赖不是要跟她拉远距离吗？不是将她赶出了他的房门吗？那为什么现在的距离变得如此之近了啊？
　　“咳……第一次发觉，原来你的眼睛可以睁这么大啊……”比鸡蛋都大了吧？反正有他眼睛的两倍了……
　　她惊住，那人依旧吃着她的唇瓣说话，依旧“瘫软”地压在她的身上，完全没有一丁点的不好意思，完全只有调侃她。
　　“你！！”镜若雪双手推开他，却又开始无力，承受着他那魁梧的身体重重的砸下，闷哼出声，疼痛地皱眉。他……好重……
　　“你没事吧？”他可不是赖在她身上不起来，而是他实在没什么力气了……听到那熟悉的曲子，奋力赶过来的他，已经将仅剩的力气全部耗光了，哪还有力气起来啊。没错……他没有力气起来了。
　　镜若雪看着他那爬上来的痞子笑容，更加恼怒地瞪着他。于是，两人就这样大眼瞪着小眼，无人搭理地倒在竹叶之上。一个恼怒，一个奸笑……
　　晚风再次吹了回来欣赏着这副美景，轻轻地吹起两人的黑发，纠缠在这暗夜之中，紧紧不分。
　　慕瑟埋首在镜若雪的颈窝间，呵出的气息使她发痒。
　　此刻的天空，银河横挂，繁星点点，美丽且悲哀。那就像是一双双孤独的眼睛，孤独的人在星与星之间遥望，明明看上去是一触即到的距离，他们却永远的远离，无法相依相守……
　　胸口间冰凉且粘稠的感觉使她惊住，静静的，她能够感受到慕瑟气息的微弱。
　　——难道是伤口裂开了？
　　镜若雪不再犹豫，一个翻身便将他倒在竹叶之上，看着他胸前那大片大片的血花而惊心。
　　既然他的伤势并未好转，为何他还要前来这竹林之中？
　　就为了那首曲子？那个白衣的人？
　　她艰难的支撑起他的身子朝林外走出，却在挪了几个步子之后开始气喘吁吁。她自己的伤都还未好，何况还拖着一个比她高大的慕瑟？只是好在那李宛梅似早有预料一般在远处等着他们。随她一起将已经昏迷了的慕瑟抬进竹屋之内，为他重新缝合伤口。
　　但是……她被李宛梅的笑容所感染，看着那昏迷着却依然俊美的男子，微笑。那笑容是那般的和煦而温暖，照亮了这暗夜里的孤单。
　　慕瑟的伤势在第二天就已经好转了，好转到不仅能下床，还能和镜若雪的婢女绘声绘色地讲着他们的遭遇，不时还双手比画一番，听得嫣红是直呼惊险。
　　而这个时候，轸水都是在一旁静静的坐着，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不曾搭理他们。
　　至于镜若雪，是瞎子都能看出她的变化。慕瑟不管再怎么不理她，她都有办法让慕瑟的视线飘到她那里，然后两就又红着脸，开始大眼瞪着小眼。
　　这样，就成了他们三个是旁观者，静静的看着这两人间他们所无法想象的相处模式。
　　李宛梅会以为，如果这两人若真是在一起的话，应该会是相敬如宾的，可是……她却未想到，
　　清冷的镜若雪也会有这样的一面，这样的她才像是一个人、一个有血有肉的凡人。亦或说，她是因为有他，她才能成为一个人吗？
　　只是，他们都很默契地未曾提起过那夜竹林里看到的白衣男人，对那首曲子也是缄口不提。就这样，等着两人的伤势痊愈，然后继续赶路。
　　第三天，他们就很惊讶的发现慕瑟的伤势已经以无法想象的速度愈合了，然后又在惊讶之余决定再次起程赶路。
　　李宛梅想得很周到，在下山之后便命她宫中之人找来软轿相抬。慕瑟便一脸笑嘻嘻地钻了进去，然后跟着一旁月无宫中的女弟子们有说有笑，哪像个有伤之人。
　　而最让镜若雪在意的却是那一身红衫的轸水。不知从何时起，她便不言不语，一直很安静的待在他们的身边，如同幽灵。这样的她，让镜若雪惊心，而慕瑟却从未看过轸水一眼，自顾自的玩乐。
　　慢慢的，镜若雪在他们两人之间闻到了残忍的味道蔓延，她知道那不是关于男女之情的，究竟是关于什么的，她无法猜测出一二。只是……看着这样的轸水，她便不自觉的关注起来。
　　似乎在养伤的几日里，让他们全然忘却了还有一个赤焰帮的存在。于是当这群人出现在他们的眼前时，众人便吃惊的发现，他们的敌人竟因为和月无宫扯上瓜葛又多了一个。
　　一群浓眉大眼的壮汉在这祺城城郊之外拦截了他们的道路，朝李宛梅怒吼着：“李宛梅！你杀了我们的帮主！你就休想苟活！！”
　　李宛梅看了眼那群无用的酒囊饭袋，冷笑：“我说了，你们的帮主没死。”
　　“妈的！没死他能去哪儿？贱女人！快说把我们帮主藏哪儿了？”
　　李宛梅骑在马上，剑身飞出去，只消一个来回，便将那叫嚣着的大汉血溅三尺，然后青玉软剑自行回归剑鞘，毫不费力。
　　“好剑法！”慕瑟在软轿之内拍手叫好。
　　而那站在众人之前的黑衣男人微笑着抱拳，丝毫不为自己手下死了一人而动怒，“那么……敢问李宫主我家主子现在何处？”
　　“我怎知道？你们自家的帮主怎来寻我要人？不怕贻笑大方？”不知怎的，镜若雪觉得李宛梅的话语间有着隐隐的怒气。
　　“我家主子最后可是与李宫主比武，我们不来找您还去找谁呢？若是宫主实是不说出我家主子的消息，便休怪赤焰帮无礼了！”那黑衣人说罢，退后一步，朝着后面的黑衣人下令，一场搏杀便在眨眼间开篇。
　　李宛梅觉得好笑，她只不过是如约同那赤焰帮的帮主比武，无论生死的都要在那场比武中得出一个答案。而那人却始终未出现，这群莽夫便可笑的误以为是她杀了他们的帮主。无论她如何解释，他们似听不进去一般，坚定着是她杀了他……
　　镜若雪、慕瑟、轸水、嫣红四人被李宛梅嘱咐不准插手，在轿内观赏着这场屠杀。
　　只是片刻的时间，赤焰帮的人便消去了一半，而月无宫也损失惨重。只是……似乎双方的头儿都没有出手的意思。
　　黑衣人冷笑：“魔教就是魔教！绝不能存于这世上。”
　　“赤焰帮也就是些三教九流罢了，有资格说我们月无宫？”说话的并非李宛梅，而是她身侧也未动手的护卫。
　　一群白衣的女子和一群黑衣的壮汉就这样互相攻打着，招招致命。
　　——原来，这才是江湖吗？
　　慕瑟有些按捺不住了，想要飞身出轿外参与这场屠杀。他看到那血，竟觉得兴奋莫名，他竟感觉到自己体内有种噬血的冲动。然而他才躬身度到轿口便被镜若雪给抓了回来。
　　镜若雪怒瞪着他，“你伤势刚好就不要命了？”
　　慕瑟还未反应过来便已看见那个蓝衫的身影飞身出轿，掠到了李宛梅的马边，纵观着全局。
　　赤焰帮的实力不可小觑，他们一个个虽为莽夫，但身手敏捷，反应也极为迅速。而月无宫就比较吃亏一点。论力气，这些个女子哪抵得过那些莽汉？而在速度上，她们也占下风。但优势却是她们的轻盈与那诡异的剑法。
　　为何……这剑招她竟有些熟悉？
　　“怎么出来了？这里交给我便是了。”李宛梅温和的声音将镜若雪的思绪拉回，她侧目看向她，竟觉得有些不可思议起来。难道……她都不会难过吗？
　　自己宫里的人已经死去了大半，她都不会难过吗？难道她未曾看到那尸横遍野的白衣女子吗？
　　“李宫主……你都不会伤心吗？”
　　李宛梅与她那身旁的白衣护卫听着镜若雪这话怔愣地看向她，似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
　　她……该说是她单纯吗？
　　“我为什么要伤心？”“这些……不都是你宫中的人？你不会伤心？”还是根本没情感二字？为什么她在她眼里看到的依旧是淡漠？
　　“若雪，看清楚了，这——就是江湖！弱肉强食的世界！”包括她所要去的地方，所要回去的地方都是！
　　李宛梅的话阵阵地在镜若雪脑海里盘旋，引发阵阵的回声。
　　——弱肉强食？
　　血依旧在大地上蔓延，带着不知是哪方的哀号，带着那领头黑衣人的嘲笑与那迅捷的身影飞身而来的浓浓杀气。
　　李宛梅以剑抵刀，兵器的碰撞声铮铮的响在这荒凉的郊外。只是眨眼间，双方已交手了数十招。赤焰帮那人招招狠毒地挥向李宛梅的要害，不时更以掌劈之，好不惊险。
　　而李宛梅毕竟不是弱者，似蝶般飞舞于空中，剑招轻柔却带着强烈的杀伤力。只是一个转身，一个蹭木返回之姿，李宛梅的青玉软剑便已刺穿了那人的左胸，鲜血直淌。
　　李宛梅毫不留情地将剑拔出那人的胸膛，鲜血便飞溅开去，埋没了她此刻脸上的表情。
　　赤焰帮众人均悲愤地呼喊着那人，悲愤地看着那人的身体从那半空之中坠下，震起一阵尘埃。
　　镜若雪看着那人，不知怎的，她竟觉得悲哀。她想要上前去查看一下那人的伤势，却在看见李宛梅的双眸之时，怔得脚步滞留，无法动弹。为什么？在她杀了一个人之后，那张脸上，那双眼里为什么依旧是淡漠的？她……不懂，就像她不懂为什么小姨在拜月教，为什么次元要她的命，为什么慕瑟有着那样血腥的过去一样。
　　弱肉强食吗？这才是现实吗？原来……一切都是她太过天真了吗？

　　【衰弱】

　　头顶的天空开始阴霾，黑压压的一片，令人心慌。
　　镜若雪不再看着那尸横遍野的大地，坐在轿中，将头紧紧的埋在两膝之间静静的听着车马前行的声音。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她讨厌这样的世界，就像她恨在慕瑟身上造就了这一切伤痕的次元一般。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有种沮丧涌上心头，只是这样的一切似乎她有点无法接受。为什么呢？就因为这样血腥的世界让她想到了慕瑟？想到了那个可悲的人？
　　软轿之中，众人无言。
　　慕瑟发着呆，似在盘旋些什么。轸水则依旧望着车窗之外，望着他们所不知名的地方。而嫣红则是担忧的看着自家的小姐。
　　马车依旧前行着，朝着那天子脚下的帝都前行着。
　　去往琏城的路上被赤焰帮那群人的耽搁便害得他们得风餐露宿一晚。
　　镜若雪撇开了众人在晚风的吹拂下散心。
　　她不是菩萨，她只是看着那些人，自私的便会想到慕瑟。她——讨厌被血沾染了的慕瑟。马车之上，她清清楚楚的看见那人黑眸之中闪烁着的暗红，那似要噬血一般的红，让她惊怵。那样的他……正在以她所看不见的速度变化着，而那种变化必定带着毁灭的力量。
　　远处红衫涌动，孤寂地迎着晚风。
　　镜若雪步到轸水的身旁，席地而坐，任凭那胡闹的晚风追打着她的发。
　　“不怕我在这儿杀了你？”
　　镜若雪听着她那话，轻笑出声，“你不会的。”
　　轸水也临着镜若雪，就地而坐，“你太善良了。”
　　“不是我善良，是我了解你不会。我所认识的轸水不是那样的人。”她们只不过是彼此嫉妒着罢了，并非仇人。
　　风吹进两人的缝隙中，来回嬉戏。
　　轸水看着她那莞尔的笑容，心中的烦闷便也淡去，“你变了。”
　　“不是变，而是懂得了很多事情与道理了吧。”镜若雪望着那阴霾着的天空，竟觉得它是那样的孤独。
　　“是吗——”能够懂得也是一件很幸福的事吧？那为什么她懂得他是利用她，残忍地摆布她时，她却是心伤呢？明明就知道他必定会利用她，为什么她就是在那一瞬间感受到了自己心间烙印般的痛触？
　　“你很爱慕瑟。”
　　轸水从未想过她们俩能像今晚这样对话、交谈，唇角也微微勾起了笑容：“你也很爱他。”
　　“不，你很执著，而你的爱是从始如一的。我却动摇过，举棋不定过。”想到也快和那白衣的人回合了，却又忧心起来，她不知如何面对他啊。
　　“可是，爱上他的人……必定是痛苦的。”轸水眸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那光令她怔住。那好似已看透了一切的光在暗夜里闪烁着不为人知的力量。那样的她，就像那个山洞里告知她莫要前往拜月时的神情，就像那夜里她那似朗诵命书般的声音一样。
　　“轸水，你真是一个不可思议的女子。”
　　“是吗？”如果她是不可思议的，那么她又是什么呢？在她眼里，她是奇特的，奇特的愚蠢。而或许就是这样的愚蠢，她便拥有了他们都无法拥有的力量。这种力量是他们都未曾想到过的，亦或说是不屑的。
　　——愚蠢的执念吗？
　　她竟还是和以前一样，善良并且愚蠢。
　　“你为什么要去救你小姨？你不知道次元非常想要你的命吗？”而且是从一开始便盯向的她，她不如就这样的逃离，不是更好？
　　“因为她是我的小姨啊。”
　　只是这一句话，轸水侧目惊讶的看着她，看着她的灵魂深处。
　　——因为，你是我的姐姐啊。
　　轸水突然大笑开来，那样的笑阻挡住了一切的黑暗，似雪般透出淡淡的光芒。
　　她……果真还是未曾变过，果真没变啊，这个傻瓜。
　　镜若雪看着她，发现她那笑容竟可以令朗月失色，照亮黑夜。奇异的，她也笑了开去，两个女子就这样的坐在露天的草地上，莫名的大笑着。她们的笑容令万物失色，照亮着这血腥而又肮脏的世界。
　　李宛梅站在远处听着两人如同银铃般的笑声而微笑。她看着一脸忧心的慕瑟，轻轻的吐出了几个字——这才是女人。
　　慕瑟静静的离去，未带走一丝尘土的回到众人集聚的地方倚树而眠。
　　李宛梅轻笑，想起方才那孩子着急的模样，以为轸水会与镜若雪交手，但是他却未料到会有这样的场景吧。这……就是那孩子的力量吗？
　　李宛梅走向两人，学着她们席地而躺，望着那已经散去乌云的天空，轻听着两人的笑声。
　　“李宫主，白宫主是一个怎样的人？”
　　“她啊，是一个你会喜欢的人。”李宛梅看着两人也同时躺下身来望着那天空，想象白芷看见镜若雪时的神情，轻笑。
　　镜若雪忽然觉得一点都不虚此行。这一路上她认识了很多人，见着了很多人。包括那位善良、憨厚的苗族大娘，那恨意决然却天真的苗族少女。还有他们，身为敌人的对方。她却似能够了解他们一般，了解他们这些与慕瑟待在同一地狱的人们。
　　月上三更，三人回到野营之地发现众人已然入睡，便轻声的钻入马车将就着一晚。
　　凉风袭袭，青草戚戚，带着谁人的呼唤入耳。
　　慕瑟霍然起身，警惕着看向四周，思索了一番便轻声地向前放奔去，无声无息。
　　“呵……琏城不是明日便到了，我实在不知有什么能让你今夜来寻我。”慕瑟停在树林之中，看着那古树之后的黑衣人，轻嘲。
　　黑衣人并未像那日讥讽回去，他只是沉声道：“朱雀，你竟和月无宫的人扯上了瓜葛。”
　　“怎么？”“她们可是魔教！”
　　慕瑟皱眉，“少跟我说这些，到底有什么事情！”
　　“如今，到了琏城，我怕是见你一面都难了。”“此话怎讲？”
　　“你以后自会知晓。”
　　慕瑟微怒，“你来这儿，就是跟我说这些屁话？”
　　“哎……你就不能改改你那牛脾气？”黑衣人见他怒了，倒觉得心间那沉重的石头轻了少许。
　　“说正经的！”火焰起在慕瑟的掌心，照得他那双黑眸泛红。
　　古树之后的黑衣人暗惊，“慕瑟！天池下那怪物正在衰弱！”
　　火焰骤然消失，慕瑟惊讶的看向黑衣人的方向，似没听清楚那话般重复，“朱雀在衰弱？”
　　“是的！他正在衰弱！”而慕瑟的力量似乎正在增强，这就是此长彼消的缘故吗？
　　慕瑟冷笑，“你怎知道？”
　　“从上次见你之后，我便派探子前往了天池，毕竟玉镜城对天池并未管束。”因此，要潜进天池，易如反掌，“而且，那怪物似撑不了多久了。”
　　慕瑟惊住，“撑不了多久？”这是什么意思？它快死了？
　　“是的，我那探子轻而易举的在天池观看它。犹如是那双眼睛，已经一片灰暗了。”好似瞎了一般。他……实在不知道这个消息对于慕瑟来说是好是坏了，可是，他却必须知道。
　　“慕瑟，你要小心那个茶馆！那个白衣的男人！”
　　慕瑟听着这话，准备唤住那该死的黑衣人却已经不见了他的踪影，只好恼怒地拿脚下的草坪撒气。
　　朱雀衰弱了？小心那个茶馆和白衣的男人？妈的！他就不能将话说完？
　　白衣的那个男人，不用他来提醒他也会提防他的。可是，那么茶馆又是什么？白衣的男人跟那茶馆有什么联系吗？还有那首曲子，关键就在于那首曲子。为什么他也会吹？
　　慕瑟摇头，现在首要的不是管那白衣的男人，随便他会吹什么，他现在都不会去在意他。
　　“张！”
　　暗处的张月听见慕瑟的叫唤，在突起的火焰之中显现，“大人有何吩咐？”
　　“出了百毒门之后可曾跟踪过莫菱？”“回大人，属下按照吩咐有跟踪过莫门主。”并且是远远的跟踪，毕竟，莫菱不是他能对付得了的。
　　“那……他是去的哪儿？”慕瑟觉得自己的声音竟有些颤抖。他……在担心什么？
　　“回大人，莫门主前往的是天山，以后的，属下便不知了。”想那玉镜城，他怎可能跟踪得进去？光是同那守门的几人对打，他都会命丧在那里吧？
　　慕瑟沉默，这样的他竟让张月觉得是那样的融洽，好似这人天生就该生在黑暗之中。
　　慕瑟紧咬着自己的大拇指，这是他思考时特有的动作。张月低头立在他身前，静静的等候他的指示。
　　如果那人说的没错的话，那么——他的麻烦便大了吗？那么——莫菱去天山干什么？
　　不行！他现在不能想其他的，他得先对付那该死的朱雀。如果它死了，那么他不就也跟着它翘辫子了？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他和那魔兽就是共存体。他死了，次元可以像那被他杀了的玄武一样保住他的最后一丝气息，直到下一个血人的出现。而它死了，就没人去保住它的气息。他就只能跟着它一起死。
　　没有杀死次元，他怎么死？
　　它死他就得跟着死，他死了它亦如此。而他们之中有哪方的力量打破了平衡，就会出现此长彼消的情况。可是！为什么！究竟是什么打破了这中间的平衡？
　　张月忧心地看着他，他也知道这其中的利害关系，可是却无能为力。
　　慕瑟依旧紧咬着那已经出血的大拇指，看着那夜空，似看到了那双灰暗并且带着嘲笑的眸子。
　　该死的！究竟是哪儿打破了这平衡？难道……
　　难道是那貉祺山的玄武一战？因为玄武？
　　不对！他的力量不是玄武死后才在提升的，究竟是什么时候？玄武的血人？没错！应该就是从那时起的！那么……为什么？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
　　“张！”“是！大人有何吩咐？”张月听着慕瑟话语里的怒气，冷汗滑过脸颊。
　　“去天池传我的话给那怪物！叫它给我拖上一个月！”
　　张月惊住，不知如何回他，“可、可是……”
　　他后面的话语在看见那人斜睨而来的眼神而卡在喉咙，七上八下着。可是……就算他活着一条命前往了天池，如果将这话说给了那魔兽听，他不死得更早命？
　　慕瑟看着张月的冷汗从那淡漠的脸上流下，突然想起那怪物见着他或许不会饶得了他，便又制止了张月准备离去的身影。
　　“算了，依它的能力应该能够拖过的。”应该吧……
　　“好了，你去将他们召集起来，随时听候我的号令！”朱雀的手下可不是些酒囊饭袋，除了七宿以外，他还让张月养了一批死士专供必要时的派场。而现下，除了管那朱雀以外，便是应该先召集这些潜伏在四面八方的人马。
　　“是！属下遵命！”
　　一阵晚风拂过，吹动了那只剩一人的草丛，吹响了那潜伏着的杀机。

　　【白芷】

　　天幕刚泛起鱼肚白，琏城之内就已有数家小店开始营生了。琏城乃浮生王朝的首都，繁荣的象征。无论是周边的小城，还是城内的小本经营，都是做得红红火火的。何况是那占据了入城口一个好位置的馄炖面摊？
　　老张趁着那城门打开之前，早早的便将摊子收拾干净等待着客人的光顾。
　　随着城门的打开，一群浩浩荡荡的人抬着软轿走了进来。他知道，那是月无宫的人，那个多年之前还在他店隔壁打铁的老李家闺女回来了。只是，为何全是女子的人群中竟有一身穿白衣的男子呢？
　　老张哪管那些江湖事，开始吆喝起来，想让路过的人们停下匆忙的脚步前来吃上一碗馄炖。
　　软轿之中，镜若雪玉手掀起那布帘看着这名为帝都的地方。
　　才刚天亮自是雾气浓重，众家小店的也看得不是很真切，但却能感受这帝都里的热闹与活络。而一路笑看着众家老板繁忙身影的镜若雪却未看到那已经停止吆喝，怔愣着一双老眼的老张惊恐地看着她，诧异地张着嘴，发不出任何的声音。一如多年之前。
　　一行人停在了那紧闭着的朱门之前，轿上的女子们莲步移出，看着那上好的古檀木匾之上婉约却刚劲有力的几个大字——云阶月地。
　　只是，那字里行间却有着令人揪心的沧桑，似那提笔之人已然历经沧海，看过万世变迁。
　　在李宛梅敲门之后，前来开门的是一位青衫的丫鬟，她喜极而泣的看着李宛梅叫嚷着宫主回来了，吵醒着那些还在美梦之中的人儿。
　　李宛梅轻笑着将众人迎进了门内，却在眼角之间瞟过那黑着一张俊脸的慕瑟。
　　轸水依旧冷漠地紧跟慕瑟身后，寸步不离。镜若雪便在李宛梅身旁一齐踏入这名为云阶月地的小楼。
　　楼内桌椅颇多，应是做着什么酒楼、客栈之内的买卖，看上去竟同望月阁十分相似。应该说是望月阁与这小楼十分相似，小楼内比望月阁别致许多。小桥流水，花香四溢，大堂舞台，茶盏瓷碗琳琅满目。特别是那是大堂之中怒放的冬日红梅与那美丽的白芷花异常夺目。
　　还未多作惊讶，镜若雪便听到了李宛梅询问的声音响起，“白姐姐呢？”
　　“禀宫主，白娘娘不在楼内。”
　　李宛梅皱眉，“哦，你先给这几位客人安排几间客房住下。”
　　“是！”丫鬟规矩的作福，微笑着领着他们到自己的房间，镜若雪却未曾前往，留在李宛梅的身边，看着她那皱起的双眉有些担心。
　　“李宫主，你是在担心那白宫主吗？”
　　“嗯，这么一大早上的，她不在楼里或许是又到了那儿吧。”李宛梅轻笑，让那有些疲惫的孩子无须担心。
　　还未鸡鸣的时辰，他们便从那郊外一路赶来，刚好在城门大开之时进城，一夜的无眠又急着赶路，多少都是有点匆忙的。
　　突然间，李宛梅看着镜若雪笑了开去，“若雪，你去帮我找找白芷可好？”
　　“我不认得她啊！”“没事，你去那里自会认出她，最美的便是她了。”
　　镜若雪惊住，最美的？
　　“嗯，你去城河那边的树林里找她便是。我去另一边找，只有她才知道苏的下落。”李宛梅笑着将她推了出去，指着那河水流淌着的另一边，告诉她，或许白芷在那里。于是，她便恍惚的朝
　　那彼岸走去，一路晕眩。
　　“你在骗她？”慕瑟的声音响在李宛梅身后。
　　“我可没骗她，白芷真的在那儿。”“白芷？”慕瑟诧异，果然方才那丫鬟说的便是白芷吗？
　　李宛梅看着眼前的孩子那黑脸上的诧异，笑问：“怎么？你认识？”
　　是他所认识的那个白芷吗？“不知道。”
　　李宛梅看着慕瑟拂袖回房的身影柳眉紧皱。
　　——那孩子身上的邪气，是越来越重了。
　　镜若雪走在那清晨的街道之上，恍惚着前行。只是一眼，她便被那前方的树林所牵引一般，引着她前行。
　　琏城的早晨里有些微凉，带着浓重的雾气四散在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镜若雪就那样恍惚地前行着，踏上那城河之上的拱桥，莲步轻移着。无情的河水被她睥睨于脚下，不管不顾，依旧前行着。
　　河水这方的丛林之中依旧残留着大火肆虐过的痕迹，荒凉并带着死气。而这树林之中并非便死寂一片了，谁家的女子正在这丛林深处轻轻的唱着曲子，唱着那首她母亲所作的曲子。
　　女子的歌声里没有凄婉，没有孤寂。只有那淡淡的清冷与淡漠，令这林中显得更加悲哀莫名。
　　镜若雪一步步的深入，朝那林中深处前行着，踏着女子那清冷的歌声。
　　轻轻的，镜若雪听到了流水的声音为那女子伴唱着，谨慎地踏着每一步。
　　丛林之中繁花遍地，蔷薇、玫瑰、水仙……多不胜数，美不胜收。而那宛如天仙的女子便在那湖水岸边，捡着被大火残留下的树枝，清理着那被大火伤及了的花朵。
　　只那一眼，镜若雪便已确定眼前之人便是那名叫白芷的女子。
　　她并非未曾见过美丽宛如神女的女子，但是她的美，却是真的不食人间烟火。美丽得让人垂涎三尺。
　　白芷停下歌声，与镜若雪四目相对，突然莞尔一笑，令镜若雪惊为天人。
　　“姑娘真像我一个故人。”白芷走近她，看着她的容颜继续微笑，“不过……更像另外一人。”
　　“请问，您可是白芷姑娘？”镜若雪竟觉得自己深陷在了她的笑容里，无法自拔。
　　“你应该叫我白姨，若雪。”
　　这下，镜若雪再度惊讶地张大眸子，紧盯着她那有些苍白的美丽容颜，“你……”
　　“你究竟是谁？”
　　“呵呵，孩子，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长得真的很像柳凝湘。”而那身上的佩剑也是她的佩剑。
　　“您认识我小姨？”
　　白芷轻笑，“当然认识。”
　　“那……”
　　“好了，孩子，来帮我把这些断木收在另一边，把这些残花也收罗过来。”
　　就这一句，镜若雪便从吃惊转为震惊地在她的指示下将这些被大火伤残了的绿树红花，收捡在一旁。而那已到嘴边的询问话语就这样深深地被她咽在了喉咙里，无法出声。
　　直到快晌午时镜若雪才随白芷回到了云阶月地里。只是那一路上，她便感受到了这个女子在琏城里被人们敬仰、爱戴的程度。
　　而当她们回到了云阶月地里时便又是一团乱开。
　　正在等着她们回来用膳的众人在看见了随她一路回来的白芷，惊羡的神情溢满了整张从未见过她的脸上。然而，镜若雪一一审视过去，竟看见了慕瑟眼里的惊讶。
　　还未待她询问，白芷便已将慕瑟抱在怀中高兴的蹭开。
　　白芷胡乱的揉着慕瑟未曾束起的黑发，道：“臭小子，竟然长这么高了呢！”
　　众人惊讶的看着二人，说不出话来，看着那如同仙女般的白芷将慕瑟视为儿子般抱在怀中比着身高。
　　“白……”姨……
　　白芷笑笑地看着眼前的惊讶着的孩子，看着他那有些薄怒却又无法发挥的神情，眉眼一弯，掩笑开去。
　　而就这一笑，凌乱着头发的慕瑟怒气荡然无存，“白姨——”
　　白芷没有理他，止住了笑，挥手便是一掌打在了他那刚刚愈合的伤口之上，害得慕瑟阵阵轻咳。这人……果然是他的白姨啊。
　　镜若雪与轸水一人扶着慕瑟一边，检查着他那伤口有无裂开的痕迹，依旧忧心着若是那掌再混入内力，那他不是又得躺上好几天才能痊愈？镜若雪实在不知那美艳绝伦的女子为何竟这般对待
　　慕瑟。
　　“阿瑟，怎么受的伤？”
　　李宛梅阻止着手持银针的白芷：“姐姐，慕公子的伤已经无事了，你何须如此操心。”竟要自己再深查一番，她竟不知道白芷还有一个这样在意的人存在。
　　“宛儿，你们回来了？”“嗯，这位是镜姑娘，这位是轸水姑娘。”李宛梅没有多和白芷叙旧，笑着逐一介绍过她们。
　　白芷笑着让几人起身，见着她们的跪拜实在是不自在。
　　慕瑟捂着那被她拍疼了的胸口，“咳咳！白姨！你怎么成了月无宫的宫主？”
　　白芷轻笑，“我可一直都是啊，是你自己没问罢了。”
　　慕瑟听着这句话，咬着牙，压下那涌上的怒气和那噬血的感觉。只是这一瞬间，白芷看着自己数年前在玉镜城结缘的孩子，皱起黛眉。
　　顷刻间，白芷与李宛梅的身影便消失在了镜若雪他们的眼前，毫无预兆。
　　而留下的丫鬟却是熟悉了一般，招呼着众人用着膳食，填饱早已饥饿的肚子。

　　【琏城】

　　云阶月地里开始有客人前来品茗，镜若雪细发现下才知道原来这小楼便是一个茶馆，附庸风雅的茶馆。
　　大堂之上有美人依兴致奏乐，高兴便奏上一曲，不高兴便撤下，好生洒脱、随性。
　　而桌上这翠玉茶盏内更是幽香阵阵，醉人于无形。花茶入口，芳香含噙，清新淡雅，令人痴迷。
　　镜若雪品着她陪白芷采摘而回的玫瑰花茶，看着那一直无言的慕瑟，笑道：“原来你和白姨认识？”
　　慕瑟瞪了她一眼，并未理睬，静静的看着他身前的茶盏发愣。轸水默默地坐在一旁，谨慎地观察这慕瑟的变化。
　　“小姐，玄羿公子来信说明日便可到琏城了。”
　　镜若雪听着嫣红念着那黑鹰脚上的书信不由得想到那日夜里，白衣人的承诺。然而，还有二十日，便到了次元所说的期限了吧？“嗯，白姨与李宫主还是没有出现吗？”
　　“是啊，我方才问过丫鬟，她们也说两位宫主或许是有要事商谈，日落便会出现了。”
　　镜若雪啜了一口茶，放下心来，“她们经常闹突然消失？”而这种就在大家眼皮子底下的消失，不免诡异了一番。
　　嫣红轻笑：“听那丫鬟的口气应是如此。”
　　木桌之上，交谈完毕，便又陷入了一片沉默。这段时间的相处下来，镜若雪竟觉得似才认识他一般，亦或许他是一个两面人吧？时而吊儿郎当，时而阴沉。到底怎样的他才是真正的他呢？
　　慕瑟起身扭头便往外走，轸水亦跟着他一路，十足的一个跟班模样。
　　“你去哪里？”
　　慕瑟听见镜若雪的问话而停下脚步，并未回身，“出去走走。轸水，你就不要跟着我了，自己休息一下吧。”
　　轸水默然地低头苦笑，然后转身回房。
　　镜若雪拉住那欲走之人的衣角，“我随你一道。”
　　他看着她，默然，他本就是想出去散散心罢了，待在这茶馆里他总会有不自在的感觉。于是，镜若雪便随慕瑟一道出门，婢女嫣红也紧跟着自家小姐，准备到市集之上购置几匹好布做上几件衣裳。
　　然而就是这样的三人，却也在这云阶月地里留下了一道令人惊羡的风景。怪便要怪那慕瑟太过俊朗、妖媚了吧？
　　琏城不愧为帝都，三人一路走来，大街之上尽是商贩云集，人山人海。
　　嫣红嚷着要进那绸缎庄瞧瞧，镜若雪便只好拉着面带不耐的慕瑟一起进去挑选布匹。
　　刚进门，镜若雪便相中了那货柜之上的深紫布匹。于是，她便拿着这布在慕瑟身上比了比，笑着点头。她果然还是喜欢看他穿着紫色的衣衫。
　　老板看着镜若雪那满意的笑容，笑盈盈地道：“这位姑娘是跟意中人挑布料呢？这位公子如此俊朗，紫色便是最适合不过了。”
　　镜若雪僵住，脸上一片热辣。而当她的偷偷睨向慕瑟时却有顾恼怒涌上心头。
　　他什么表情都没有，依然沉默着站在旁边看着门外的街道，似没听进去一般。
　　老板的话，慕瑟自是没有听见的，他一心想的便是那茶馆。
　　如果他推算的没错的话，那人所说的茶馆便是白芷开的这家。而似乎是人物凑齐了一样，所有的矛头都指向了这里。先不说白姨竟是月无宫的宫主，单说这个茶馆，他便得万分小心了吗？究竟，会有什么人会出现在这茶馆里？究竟与他又有何干？
　　他总觉得，那人……似乎比他还要了解自己的这具躯体。
　　突然间，慕瑟的视线追随住了一个匆匆而过的身影，连忙掠出门外，不顾镜若雪追在身后的呼唤。一瞬间，绸缎庄中便只剩下了嫣红与那老板。
　　慕瑟追到城河边便不见了那白衫的男人，懊恼着咒骂了一声。
　　惟独那日出现的白衫男人不在他的计划之内，惟有他，他不能放过，不只那首曲子，不单单为了那首曲子，他似乎知道更多的东西。
　　镜若雪站在慕瑟的身后，看着他那有些恼怒的神情问道：“你看到谁了？”
　　“那天在药王谷里的男人。”“他？”他竟也出现在了这琏城之中？
　　慕瑟叹气，“不过，看来给跟丢了。”
　　镜若雪沉吟，“你有心事。”
　　他听着她那笃定的话语，叹息溢出，看着那河对岸的丛林，转移话题，“你便是在那林里找到白姨的？”
　　镜若雪点头，既然他不想说，她也就不勉强他。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走过小桥，朝那丛林缓步而行。或许他们是想碰碰运气看看白芷还在这里没有，亦或许是两人意见难得契合的选择前往那里。
　　河水从两人的脚下静静的淌过，无波无浪。一路走来，镜若雪惊奇的发现，这片丛林似乎除了那美若天仙的白芷便无人踏入了，人迹惨淡得似无人问津一般。
　　“若雪，这世上果真有所谓的仙山？”不知怎的，慕瑟突然想到了她所说过的蓬莱山。
　　“不知道，反正只要找到那位名叫苏水榭的女子便行了。”就像那李老伯所说一样，她亦不信这世有什么仙山，神人。
　　凡人们，就是因为软弱才会寄托希望于神灵，而那希望却也是一种动力罢？如若果真有神，有仙，那么这世上如此之多受难之人，为何得不到庇佑？
　　“那么……只有白姨才知道她的下落？”
　　镜若雪点头，“嗯，目前只有这些线索。”
　　沉默继续在两人之间蔓延，无语的两人一步步地深入丛林，蓦然间，慕瑟发现林中的鸟鸣停止，似在屏息等待着什么，观望着什么。慕瑟感受着那些鸟兽警惕的气息，轻笑。似乎……它们将他们当成了入侵者呢。
　　丛林之中依旧残留着大火肆虐的痕迹与他人打扫过的痕迹，而那品类繁多的花卉更是让人眼前一亮。种花之人非常的用心，不仅按花卉的种类分划，更以繁花的习性选种一方，应是一个非常惜花之人。
　　丛林深处，白裙涌动的两人看着那入侵的孩子们，微笑着。
　　“你就这样放着他们不管？”
　　白芷摇头，轻笑道：“何须去管他们呢，万般皆由命啊。”
　　“是吗……”由命？听天由命吗？
　　“梅儿，你可有发现什么？”藤蔓之上的白芷看着那一路前行的两人皱眉。
　　“慕瑟身上的邪气重了几分，还有便是我曾在药王谷中遇到一个白衣男人，他竟会吹苏的那首曲子。”
　　“怕是那天池的怪物开始衰弱了吧，至于那白衣的男人应该与他们无关。”或许无关吧，会不会是他呢？难道他亦准备插手干预吗？
　　李宛梅看着两人一路深入，不免忧心起来，“姐姐，你真要那孩子去吗？”
　　白芷苦笑，“梅儿，你忧心了，要知道，我们只不过是旁观者罢了，无法干预这一切，永远都无法干预。”
　　两人对视一番，心领神会地不再多言。
　　是啊，身为凡人的她们只不过是被选中的旁观者罢了，无法干预这一切，无法干预这命中注定的事吗？
　　白芷忧心忡忡地望向那天山的方向。如若她们是旁观者，那么她的用意究竟为何？怕也是想在那些孩子们危难之时，帮一把手吧？
　　苏，你说，是这样吗？
　　风渐起，吹散了那残留着的木炭味道，带着石子落湖的声响，无波无浪。

　　【镜湖】

　　一片浪迹的丛林之中，湖水静静的泛着泪光，平静无波。湖水四周绿树环绕，
　　镜若雪与慕瑟两人似乎被那湖所蛊惑一般，缓缓的靠近。
　　早晨来寻白芷之时，她也未曾注意过，只是在远处帮她将花卉整理，采摘。而现下，镜若雪看着那静静的湖水，寒意袭身。
　　“若雪，你……”慕瑟顿住，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这湖，“你不觉得这湖……与镜湖很相似？”
　　何止相似，简直是一个缩影。除了大小以外，这湖与镜湖可说是完全相似。
　　一样的平静无波，一样的透着蓝绿之色，一样的七色光华显在湖底……
　　这——不是镜湖，是什么？
　　七夕前的风从四面袭来，吹得这湖四周的藤蔓簌簌作响，吹得那无情的湖水依旧纹丝不动。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镜若雪与慕瑟查看着湖水四周，抓起一把泥土感受着这土中的水分。泥土十分松软，水分也非常充足，那么便表明这湖是近几十年来存在的，“若雪，这湖应是谁故意建起的，不过，就不知道这水可是不是镜湖的水了。”
　　镜若雪点头，纤手置于水中，感受着湖水的触动间，镜若雪蓦然起身，抽回了手仔细看着那湖。
　　湖底，似乎有什么东西，而这样的触感绝对不是玉发出的。
　　“怎么了？”慕瑟也站在岸边，观看着湖水之下。忽然间，他的视线定格在了湖中的一点，那……是什么？
　　“湖底下有着什么，锋利无比。”而且是锋利到将湖底中的水一分为四的流动。
　　镜若雪蹙眉凝睇，眉眼一挑，不顾慕瑟在身后的呼喊便是纵身一跃，潜进了湖底。
　　慕瑟几声阻止之后，无奈的只好跟着她潜进湖去。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在市集上所追之人已经出现在了那高耸入云的树顶之上。
　　湖水很凉，虽然已是夏日，可湖水的凉意还是让两人周身俱寒。
　　慕瑟追上镜若雪，两人屏息着下潜，来到了那七色华光之处。华光比天山镜湖稍嫌暗淡一些，却也光彩照人。而七色华光流转之下似乎有两把剑身直插于湖底。
　　镜若雪向着慕瑟比着手势，说着再往下去查看一番。而两人却在游近了之间受到突如其来的水流波及，几个翻涌之后，便被冲到了湖面之上。
　　纵使受到了的湖底水流的攻击，湖面依旧平静无波，毫无涟漪，犹如明镜一般，梦幻且真实。
　　镜若雪与慕瑟浮在湖面之上，气喘吁吁，呼吸着新鲜的空气。
　　镜若雪看着有些狼狈的慕瑟，痴痴地笑着。而慕瑟一个恼怒，便顺手一挥，水流直直地扑上镜若雪的脸颊，害得她一阵呛咳。稍微缓和一些，镜若雪便也覆手泼了回去，嬉戏在两人之间展开，笑语充斥着这座寂静的林子。
　　“你刚才在下面看见什么了？”停止打闹的两人开始回归正题，只是她才有办法让他放下烦恼吧。
　　镜若雪蹙眉，“是两把剑，其他的便未看见了。只是……那两把剑几乎有一半的剑身都插入了湖底之下。”
　　慕瑟看着她那神情，唇角上扬，“你想要那两把剑？”
　　“你不觉得奇怪？”“是有点奇怪。”不过，他奇怪的是那将他们冲出湖面的水流。
　　于是两人再次潜进湖底，小心地向前游着。
　　湖水依旧微凉，沁人心脾。两人越发的靠近了那七彩流光之处，这一次，他们清楚的看到了那两把剑，两把透着华光，一把璀璨，一把黯淡的剑。
　　只是顷刻间，两人还未看清，便不知被何处搅翻的水流再次直冲上湖。而屏气的两人在湖水的冲击下，喝下了不少的湖水，呛咳开去。
　　镜若雪与慕瑟略显狼狈地回到岸边，浸湿的头发搭在粘稠的衣衫之上。两人相视苦笑。
　　“哎呀呀，你们这两孩子怎么爱玩水呢？”
　　突然出现的声音让两人警惕地看向声音来源，却在回首间发现来人竟是那宛如仙女的白芷。
　　慕瑟沉声道：“白姨，这湖是你弄的？”
　　白芷走向他们，“不是呢，这是苏弄的，为了压制住那把宝剑的戾气。”
　　“戾气？”镜若雪惊讶。
　　“是啊……倒是你们，快跟我回去罢，这样下去会着凉的。”
　　“可是这湖！”慕瑟才刚抗声便糟来了白芷一顿暴栗，“臭小子，回去啦。晚上待在这禁林里是很危险的。”
　　慕瑟怔怔的看着她，不免苦笑，她果然还如以前那般待着自己呢。不过，看来镜若雪很是喜欢白芷，一路上唧唧喳喳的在白芷耳边东问问西问问的，不曾消停。
　　原来，那便也是镜湖，二十年前，是那位名叫苏水榭的女子创造而出的。单不论她是如何创造而出的镜湖，就那两把剑也透出些许的诡异。她分明看见了，七色流光之下，一把剑闪烁着光
　　华，一把黯淡无比。
　　而在白芷的述说下，那两把剑便也是那位名叫苏水榭的杰作。
　　不过，这片林却是白芷所有。她不知道她是用的什么力量、人力、财礼才将这座林给买了下来。不过，昨日里，这林里确实是糟遇了大火。白芷说着林内常有天雷火灾发生，而之所以成为
　　了禁林，阻止那些百姓进来的主要原因还是为了保护那湖与剑，而其次便是不想让他们自己丧命于此。毕竟这林里不确定的因素太多了。
　　在日落之前，三人终是走出了丛林。
　　“白姨，你可知道苏水榭的下落？”终于，镜若雪还是绕到了正题之上。
　　“你找她干什么呢？”
　　慕瑟静静的听着她们的一问一答，不曾出声。
　　“曾有人告诉我到蓬莱山去寻她，只有她才能救我所想救之人。”黄昏的余辉洒在镜若雪的身上，带着星光，令人刺目。
　　白芷看着她，轻笑出声，却未回答她的问题，“哎呀，肚子都饿了，不知道这么晚回去梅儿他们吃饭了没呢。我们还是快走吧。”
　　白芷的身影远去，镜若雪与慕瑟却怔在岸边，还未接受这突然的转变。
　　“呵呵……白姨她就是这样的人，不过，她会告诉你的，只是，她现在不想说罢了。”
　　镜若雪看着慕瑟的笑，点头，随着他的笑容而莞尔开去，披着那黄昏的金光，照耀着慕瑟，令他痴迷。
　　——一切皆是时候未到吗？

　　【白狐】

　　对镜若雪而言，或许对大家而言，这小小的茶馆便是令他们觉得不可思议的地方吧。
　　天才刚黑，这茶馆里的客人便知趣的全部散去了，仿佛这已经是一种定律。而茶馆的丫鬟们也随之关上门，早早的打烊了。
　　镜若雪着急地向白芷打听关于苏水榭的消息，可是白芷似乎不怎么想提的模样老是说着不急不急，说再等几日她便会知道了。
　　既然白芷都已经这般说了，慕瑟便让她放宽心的等消息。而浑身湿透了的两人便各自回房换衣，然后再下楼与大伙一起用膳。嫣红的手艺很巧，用新买回的步料为她做了件绯色却较单薄一点的裙子。慕瑟则是一件紫色金边的衣袍，更将那俊美的人儿托显得犹如王者一般。
　　席间，任何人都看得出，白芷待慕瑟犹如亲儿一般添饭夹菜，令人好生羡慕。镜若雪虽不知他们是在何种机缘下结识的，可她相信，白芷是真心待着慕瑟的，犹如一位母亲、一位长者。
　　晚膳之时便已没了李宛梅的身影，连那一群从赤焰帮手下存活下来的人们也随着她一起消失了。镜若雪细问之下才知道，李宛梅有要事，已经先行离开了。而他们一行便就这样的留在了云阶月地里。
　　用完膳食之后，白芷便疲劳地回房，临走之时还特意地叮嘱了他们切不可在这晚上前往那树林之内。而镜若雪却在那白芷的笑意里看到了耐人寻味的意图。
　　黑灯瞎火的房中，镜若雪让嫣红自己前去休息，自己一人单独待在房内，胡乱的猜想开去。始终，她的思绪都围绕着那似镜湖底下的两把剑。
　　不再犹豫，镜若雪将潇湘剑佩于身侧，悄声地从小楼出门，前往那河对岸的丛林。
　　夜晚的古道上，寂静无人，镜若雪谨慎地注意到身后之人的跟踪，迅速转身，却与慕瑟对视。
　　黑夜里，慕瑟站在阴影之处，单手接住镜若雪突发而来的剑柄：“这么晚了，你去哪里？”
　　她收回潇湘剑，面带赫然，“嗯……我想去那湖底再瞧瞧。”
　　慕瑟锁住那双金眸，无奈的点头，随她一路前往。毕竟他也有些在意那湖与那剑。
　　无人的街道之上，两人肩挨着肩便朝那城河走去，只是，倘若镜若雪再细心一些的话，便会发现本是大步行走的那人，却为了与她同行，缩小了自己的步子，浅笑着与她一道。
　　而这样的两人都未曾发现那黑瓦之上，披着月光的红衣之人正打着一个无人能懂的手势，伴随着什么行动的声响。
　　借着朗月的银光，两人前行到了那依旧平面如镜的湖边。四周还是如白日一样，繁花紧簇。而他们才刚踏近一步，便被突如其来的狂风逼得后退数步。
　　“你没事吧？”慕瑟稳健地扶着镜若雪，看着那披着银光的白狐。
　　那是一只巨大的白狐，美丽且透着凶光，似是他们触犯了什么禁忌。
　　“我没事，倒是这狐狸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他们一直小心谨慎，居然都未发现这巨狐的靠近吗？
　　白狐阻挡住了两人想要靠近的湖边，凶狠地露出獠牙，似在守护那座如镜的小湖，不让他们靠近。
　　这……就是白芷所说的危险吗？
　　然而，还未等他们再度靠近，后方的危机便急切地靠近了他们。
　　四位黑衣蒙面之人，充满杀气的出现在了他们的身后，将二人夹在了这前方是狐，后方是杀手的境遇里。
　　正当镜若雪焦急之际，那狐竟依偎在了岸边，静静的看着他们，不复凶狠。
　　——原来，那狐只为守护镜湖。只要他们不靠近湖边，便不会受到它的攻击。
　　镜若雪与慕瑟默契地交换眼神，专心地准备对付这突然出现的黑衣之人。他们在这江湖之上，并未与人结怨，而这些人要来犯他们，他们也就只好应战。
　　慕瑟沉声地道：“你们是何人？”
　　“取你首级的人！”对方不再多说，举剑攻来，招招致命，阴狠毒辣。
　　镜若雪手执潇湘挡住了两人的攻势，吃力地看向慕瑟。怔然间，镜若雪眼看快被逼到湖边，只好足尖轻蹭地面，如鲤鱼飞跃之姿翻身至那两黑衣人身后。
　　不过，这两黑衣之人也非泛泛之辈，只是攻势之间，不似另外两人的凶狠，似在拖延时间。
　　慕瑟闪过那剑的攻势，两指截住另一个黑衣人的剑身，火苗置两指之间点燃，焚烧着那铮亮的剑身与剑柄。黑衣人吃痛地惊呼，忍受着掌心之间的烧灼感，丢弃了那已经被燃烧得通红的佩剑，退到一边，翻弄着什么。只是这样的一个举动，便已让慕瑟眉眼上挑地看着他们。
　　还未等慕瑟细看，他便已受到了第二波的攻击。只是一个恍惚之间，慕瑟的手臂竟被那黑衣之人划出了一条小如指甲的口子，鲜血涌出了少许。在紫色的衣衫之上渲染着。
　　火焰在慕瑟的伤口处跳跃，似在兴奋，似在负起没有保护到主人的罪过。
　　然，这鲜血似触动了什么一样，在慕瑟的黑眸之中泛红。镜若雪与那四个黑衣之人战栗地看着这突然变化的慕瑟，暗自惊心。
　　“没用的，这剑身之上已经被我们涂上了毒药，你是必死无疑了！”将慕瑟划伤了的黑衣人哆嗦着示威，颤着双腿看着那向自己靠近的修罗。
　　只是刹那间，镜若雪还未来得及眨眼，慕瑟的食指便靠近了那黑衣人心脏跳动的地方停住，一条穴红的火针直直的刺入了那人的心脏，一直贯穿到了对面的树干之上，未留下一滴鲜血，未曾听到那黑衣人一声痛苦的嘶吼，他便已经将他杀掉了，快如闪电一般。
　　剩下的众人震惊地看着那双眸泛红的人，和那已经倒地再也无棬起来了的人，颤抖着双腿，看着那一步捊靠近他们的修罗。
　　“青龙没有告诉你们吗，这种毒，对我来说根本起不到任何的作用，想要除掉我，便叫他找几个能干一点的来。替我告诉他，想杀我，那便是做梦！”慕瑟冷笑着看着那剩下的最后一人，特地的留下了一条活口，让他回去复命。
　　那人正在准备步阵法便已经被他抓住，双手被他用火针定在了树干之上，哆嗦着听着眼前这恶魔的警告。
　　黑衣人怔怔地转头看向一旁的树干，看着那两个已经被火针直插入心脏钉在树干上的同伴，忍受着双手已然失去的知觉与那蔓延全身的烧灼感，满头冷汗地点头。狼狈地逃出了树林。
　　手执潇湘剑的镜若雪，呆怔地看着这陌生的慕瑟，看着他眼中那如看蝼蚁般的眼神，金眸睁大，不敢置信地丢剑捂唇。
　　——这，是慕瑟？
　　这一场屠杀之中，他没有沾到一丁点的血，不是吗？可是……为什么双手未曾沾血的他，更令她恐惧？
　　临近三更的天照耀着这座带着死气的树林，晚风轻拂之下，那三个已然死去的黑衣人在火针消失的同时，滑落至地，依然未曾留出一滴鲜血。
　　“你……”镜若雪已经不知道如何开口了，她震惊地看着他，看着那双眼泛红，杀人于无形的他，张着嘴唇，说不出任何的话语。
　　而这样的她，却完全进入了慕瑟的视线里，刺疼着他的双眼。
　　慕瑟突然朝她冷笑起来，语气里带着森冷，“这就是那怪物的力量，也就是成为了血人的我的力量。怎么？终于觉得可怕了吗？终于觉得我也是个怪物了吗？”
　　慕瑟冷笑开去，整座森林都充斥着他的冷笑，令人寒冷莫名。
　　“慕……瑟……”
　　镜若雪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这样的他，令她惊心。这样的他，太过恐怖了。
　　可是……慕瑟似爆发了一般不放过她，一步步朝她紧逼。
　　“你不是想让我活下去吗？让我继续成为怪物的活下去吗？怎么？现在知道怕了？镜若雪，收起你那善良吧，我是个怪物，怪物怎会懂你的善良呢？”
　　“不！！不是的，慕瑟，你听我说。”镜若雪一步步地后退，被他逼到了湖边，而那只守卫的狐狸已经不知道到哪儿去了，她就这样的后跟抵着湖岸惊心地看着他靠近。
　　“不是的！慕瑟，我没有害怕，我……”她只是什么？她真的没有害怕吗？她……不知道。
　　“呵……镜若雪，你那脸上分明写着的害怕呢，怎么？你也学会了撒谎吗？”
　　这样刻薄的他，令他自己也开始惊心，他竟不知道眼前的这个女人竟能影响到自己这样的地步。他……讨厌看到她的怜悯与害怕。而那时，她那似在看着怪物般的表情，已经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了。

　　【魑魉】

　　黑夜之中，镜若雪已然被逼到了湖边，与那湖只不过一步之遥了，而那人似还不甘心一般，带着令人痛心的表情说着自己是怪物的事实。
　　“慕瑟！我没要把你当怪物啊！”只是……她也无法形容当时的神情。
　　“够了，镜若雪，我告诉你，不要再把你那慈悲的心肠用在我的身上，你让我感到恶心，非常的恶心。我告诉你，我宁愿死也不要你来可怜、同情我！”
　　慕瑟的咆哮伴随着镜若雪再度往后退而跌进湖的声响，只是扑通一声，镜若雪已经消失在了湖面，而那湖依然平静无波。
　　慕瑟冷眼旁观着，看着那下沉的身影无动于衷。
　　没错，他是怪物，一个不折不扣的怪物。可是……可笑的便是，身为怪物的他竟想要抓住曙光，抓住她这道能令他微笑的曙光。
　　慕瑟站在湖岸，看着那继续下沉而毫无反应的身影，蹙眉。
　　然，专心看着镜若雪的他，却没有发现自己还在沁血的手臂已经有一滴调皮的血液跳进了那平静的湖水之中，掀起了涟漪。
　　慕瑟将视线集中到了那滴血液之中，看着它所激起的涟漪，有种不祥的预感。只因这血在那湖中掀起了涟漪，只因这湖与镜湖一样，几十年未曾起过涟漪。
　　顷刻间，湖水浪涛翻涌，带着不知是什么的鸣叫，震动着慕瑟的耳膜。而湖水之中的那个绯色身影也随着波浪东翻西滚的，似没有任何的抵抗。岸边之人，黑眸闪过复杂的光芒，一个纵身便跃进了已经有着巨浪拍打的湖水。
　　而在慕瑟跃入湖的一刹那，树尖之上的人与那藤蔓之上的人，一个微笑，一个蹙眉。而消失了的白狐也再次出现在了岸边，焦急地看着那个绯色的身影。
　　在巨浪的推袭下，慕瑟好不容易抱住了那已经溺水的人儿。在没有任何的准备下跌进了湖水之中的她的脚已经抽筋了吗？
　　正准备抱着镜若雪游回岸边的慕瑟虚弱的发现自己的血正不断地从那小小伤口之处涌出，不断地涌向那黯淡无光的剑身。
　　慕瑟眉头暗跳，急忙地抱着镜若雪游向湖面。可是……无论他怎么用力都无法动弹，似有强大的吸力正将他与她往那湖底吸附。
　　无奈之下，慕瑟召出火凤在湖中展翅。可是……他却忘了，这是镜湖，并非天池，也非那些普通的湖水。无论他用多么强大的火焰，多么强大的术法，都无法摆脱这镜湖。
　　两人依旧下沉着，慕瑟看着那泛红的剑身惊心，那把原本黯淡的剑身已经赤红无比，似是吸收了他的血的缘故，充斥着令人敬畏的戾气。而那把本是流转着璀璨光华的白玉宝剑，剑光也是大盛。而细看之下才发现，切开湖底水流的却并非剑身，而是置于剑身之外的剑鞘。
　　而最要紧的还是怀中的人儿，镜若雪已经喝了不少的水，再不把她救回岸上怕是性命不保。可是眼下，似乎他自己也存在了危机，那剑不断地吸收他的血液，无休无止。
　　无奈之下，慕瑟覆上她的朱唇，用舌轻启她的贝齿，将空气注入她的口腔之内。
　　两人已经沉到了湖底，没有似白日里被突如其来的水流冲走，他们只是依旧被浪涛所翻滚着，而为了不在这种形式下与溺水了的镜若雪分离，慕瑟单手将她的腰枝再度收紧，一手在湖中摸索到了一样东西紧抓住不放。
　　可是……渐渐地，他似感觉到了什么的不对劲，斜眼睨过自己正抓着稳定身形的东西，眉头再度上挑。
　　他抓住的竟是那把泛红的黑剑。
　　而慢慢地，他发现了这湖底之下已经恢复了平静，而他的血也未再沁出。于是他松开了抓住那黑剑的手便被再度复起的浪涛催打着，而当他再次抓住黑剑时，浪涛依旧消失，回归平静。
　　慕瑟屏息，他与镜若雪的唇依旧紧贴着未曾松开，而她似有好转，眉眼跳动，缓缓地睁开了那张脸上唯一好看的金眸。慕瑟好笑的看着她睁开眼时的茫然，将方才在岸上的怒气都撒在了她的柔唇之上，狠狠地咬着。看着她吃痛的表情，眉眼笑弯。
　　而终于发现了有什么不对的镜若雪小脸之上陶红一片，眼神飘忽不定。
　　她可没想到自己会在这样的情况之下醒来啊，她宁愿自己现在还昏迷着，也不要这样啦……
　　镜若雪似想起什么，想要对他说，可是……这样的情况下她又无法解释。
　　慕瑟递给她一个眼神，让她自己屏息，便松开了被他蹂躏过的唇瓣，看着那泛红的黑剑，似有什么触动着他。
　　镜若雪也看到了那把黑剑，它不似白日里看到的黯淡无光了，此刻它正泛着血红，与慕瑟的手紧紧相连，似他们本就是一体般，慰藉地鸣动着。
　　而镜若雪却将视线停留在了那把光芒大盛的白玉宝剑，似受到什么蛊惑一般，将玉手轻轻地抓住剑柄。而当她的手与那剑触碰的一刹那，有什么温润的感觉流窜进了自己的心间，温暖得驱除了周身的寒意。
　　会心的一瞬间，慕瑟与镜若雪相视点头，一齐将那两把剑带鞘地拔出湖底。而当他们费尽所有力气将剑拔出了湖底之后，那流光溢彩的七色光华消失不见，湖底也开始动荡，似有崩塌前的预
　　兆。
　　慕瑟抱着已经无力的镜若雪游向湖面，在这湖崩塌的刹那间，慕瑟召出火凤载着两人冲出了镜湖。两人放眼看下去，各自惊心与诧异，那湖在一瞬间化为乌有，只剩一块平地，连那湖水都不复存在了。
　　而在他们落地的瞬间，白狐急奔而来，在慕瑟还未反应过来之时，它已经扑向了瘫软的镜若雪，用它那温暖的皮毛将她裹在身上，温暖着她。
　　慕瑟看着一脸满足的镜若雪与那温顺的白狐，虚弱地倒地。他……流失了太多的血液。
　　白狐凶狠地看着倒地的慕瑟，却在那黑玉宝剑的闪烁之下不敢靠近。
　　黑玉与白玉两剑的红光与青光照耀着整座森林，两剑互相辉映着，遥遥相对。
　　白芷从藤蔓之上落下，足尖轻点踏足在那已为平地的镜湖之上，眉头轻皱。二十年的守护，就这样完结了吗？她抓起一把泥土，摊在手心，任凭那风吹散着掌心中的泥土，看着那已经出世的
　　魑水、魉火二剑，苦笑。
　　她的使命便是守护着这两把剑，直到这两人的出现。可是啊……为何那魉火血腥的光芒竟那般可怖呢？
　　白芷步到两人昏迷的地方，向那蜷缩着镜若雪的白狐叩首，“灵狐大人，剩下的就交给您了……”
　　白狐金眸之中光芒闪烁，微微朝着自己跪着的绝美女子点头。她那二十年的使命已经结束，这两把剑束缚了她二十年，她也该放下了，放下这沉重的使命。
　　白芷将镜若雪驮在白狐的背上，自己扶着昏迷了的慕瑟与白狐一道将二人送回云阶月地里，离开了这座她与白狐守护了二十年的禁林。
　　暗处的张月依旧无法动弹，从方才他准备出手救出自家主子之时，他就已经被两方制止了，无法动弹。
　　白芷以藤蔓将他的双手双脚捆住，只要他稍一扭动，那束缚住他的藤蔓便会越发的收紧，紧紧的勒住他不放。而在他与白芷都没有发现的情况之下，那出现在树尖之上的白衣男人，只是轻轻
　　的一挥，一道轻风便拂过他将他重重地钉在了树干之上，无人发现，无人救援。
　　当他看到慕瑟与镜若雪被白芷与那白狐救走之后，便恍惚地听到了一声叹息，来自于那树尖之上白衣人的叹息。
　　——这一世，你们依旧无法逃脱命运的捉弄啊。

　　【魉火】

　　暗夜里的云阶月地里忙得一团乱。
　　已经到了鸡鸣的时分，他们那美丽的老板带着一只小小的白狐，自己身上扶着不知已经昏迷还是怎样的两人回到茶馆，害得忙里忙外地给这两孩子找药，请大夫。
　　然而，那一脸凝重的白芷却制止了大家，只让轸水将慕瑟抬回房内，自己将镜若雪送回房便催促着丫鬟们去睡觉。
　　于是，喧闹了一番的云阶月地又再次恢复平静。只是他们都知道，那两孩子似乎触犯到了什么，触犯到了他们亦不能言传的东西。
　　不知在何时已经变小了的白狐躺在榻上凝视着镜若雪，那金眸之中流转着的是许久未见故人般的神情。
　　白芷并不担心她，反而有些忧心另一人。镜若雪只不过是在那镜湖之中流失了太多真气罢了，只需多加休息便可恢复。而那魑水宝剑却一直在她的身侧与潇湘剑闪烁着光华，似在交流，似在低语。
　　白芷起身向那只白狐道别，前往慕瑟的房内。白狐似了解般的点头，依旧蜷缩在镜若雪的腋下，依偎着她。
　　白芷还未到慕瑟的房内便已在房门之外看到了捂着胸口、蹙眉的轸水。她那模样似受到了强大的冲击力。
　　“怎么了？”白芷扶起她靠在门边，让她能够觉得好受一些。
　　轸水难受的看了下来人，不禁苦笑开去：“你竟让魉火出世了！”
　　“你是？”这下，白芷惊住，不解的看向她，看着这个拜月教的女子，这个不可思议的女子。她似乎从一开始就忽略了她的存在，亦或说她最多只是在看见了她那妖媚的容颜时惊怔了片刻便将之遗忘了。可是，现下，这个女子似乎知道很多，知道得比她还多。
　　轸水没有答她，依旧痛苦地呢喃，似想起了什么痛苦的往事：“魉火竟然出世了！”
　　而她，不仅一边呢喃还一边轻晃着自己腕间的铜铃发出“叮叮”的脆响，令人心情缓和。
　　“你……”正当白芷准备继续追问之时，慕瑟紧闭的房内泄出丝丝戾气充斥着整个走廊。
　　轸水看着那已经泄出的戾气抓起白芷便跳向一边，然后又再度痛苦地捂着胸口咯出一摊鲜血来。
　　“她当年让你看守这两剑之时，未曾告诉你万不可将魉火出世吗？”
　　白芷听着她随着呻吟而出的声音，看着那继续外泄的黑戾之气，蹙眉：“未曾。”她亦听懂她所说的她是谁，可是，她却想知道她究竟是何人。
　　轸水不再说话，看着那已经开始往屋内回流的黑气，叹息。魉火本就是魔剑，几十年来全靠魑水的灵气镇压，盛世才得以太平。而现下，这魔剑又再度出世，不知道又会引来何种是非啊。可
　　是……就算是这浮生王朝灭亡了，都与她无任何的干系了。
　　眼见那红衫的女子要走，白芷急忙地唤住她：“你究竟是谁？”
　　“我劝你现在最好不要进去，否则你是否能留有全尸，我都不能保证。虽说你只是个守剑之人，但我还是奉劝你不要干预得太多，他们的路，是靠他们自己走的，你不过只是个守剑之人罢了。”
　　铃铛的声响随着女子的步伐渐行渐远，只是那句劝告却依旧徘徊在白芷的耳内。她看着那红衫女子消失的地方，扯出一抹苦笑。没错，她与宛梅都是守剑的人，可是啊……她却是将那从小不爱说话的孩子视为自己的孩子一般的，这样，便是越矩了吗？
　　白芷静静的守在门外，一步也不敢靠进，屏息之间她依然能够听见房内黑气快速流转的声响与什么正在压抑的声响。
　　漆黑的厢房之内，慕瑟依旧昏迷着，俊美的脸上依旧苍白。而那躺在他身侧的七星黑玉宝剑不断渗出黑气漂浮在他的周身。房内黑气笼罩毫无光线，而那黑气还在不断地从魉火剑的剑真涌出，一丝一丝地渗进慕瑟臂上那道细小的伤口处使其逐渐变黑。
　　小楼外的天幕才刚刚泛起鱼肚白便被黑云笼罩依旧陷入了昏暗之中。似有什么将大地压出，令人喘不过气来。
　　雷山拜月教之上，一头蓝发的次元默然的脸上终是显出一丝诧异。站在月坛之上的他搂着那如傀儡的柳凝湘突然大笑开去，望着那漫天的黑云狂笑。
　　“柳！你可曾想到会有这样的一天？你可曾想到你自己反而害了他们？哈哈哈哈哈哈……你果然是同你那侄女一样的愚蠢，你竟然相信那白芷的戏言，相信这世上竟还有那叫苏水榭之人的存在，你真愚蠢啊……”
　　一番狂言妄语令那在空中漂浮着的孤魂惊心，她不知道自己是做错了什么，可是，那人的狂笑是令他震惊的。一直淡漠如魔鬼的人，究竟是有什么能令他大笑？
　　“青龙。”随着次元的呼喊，一道青雷在月坛之下炸开，青龙现象，跪拜于地，“大人有何吩咐。”
　　“你亲自前往琏城，务必要将慕瑟的首级同他身上的佩剑取来，如若不敌，你便回来，万不可硬敌。”
　　“是！青龙谨尊法旨。”
　　随着青龙的消失，次元再度狂笑开去，带着令远处孤魂所战栗的杀气。
　　“柳啊，你知道吗？我等待多年的魔剑终于是出世了呢，你可曾听过那样的一个传说——魔剑现世，天下必乱啊。”次元执起那白衣女子的玉手直指前方，“得妖魔之剑——魉火，必可号令
　　万妖群魔！”
　　一阵颤抖的风吹起了两人的发，然后消失在了北方。
　　次元笑着将女子的头转过与他对视，他就那般的看着那无神的双眸，再一次的狂笑，“就剩一屡魂魄的你还能做什么？”
　　而远在雷山之北的天山之上，一直隐匿在玉镜城镜湖以南的竹楼之中的众人与那玉镜城城主镜煜一齐看着那掀起一圈圈涟漪的镜湖。看着那万年不曾有一丝涟漪的镜湖，众人忧心忡忡。
　　镜湖湖底的所有玉石都开始鼓动现出了那黑气笼罩的厢房与那躺在榻上的人儿。
　　“城主，我们世代的守望终是抵不过那魉火的出世吗？”一屡白须的老者站在镜煜的身侧，忧心地看着那湖中的影象。
　　“长老，您忧心了。”此刻，镜煜依旧冷静，可是那紧皱的剑眉却泄露了他的忧心，“我们世世代代只能守望这片大地，其他的，我定不能干预啊。”
　　“可是啊镜煜，妖魔之剑的出世必会祸及到这镜湖之中的。天下必不能安宁了……”老者叹息的话语荡漾在众人的心中，随着那镜湖的涟漪不能安定。
　　镜煜也不再多说，沉默地看着那世事的变迁。百年、千年，世人哪晓得这江湖人才辈出的玉镜城中竟还有这样的一番洞天啊，而他们世世代代都只能守着这片大地，无论兴衰，一直一直地守望着。

　　【玉佩】

　　大地上的人们纷纷走出屋外，提着灯笼看着这漆黑的天空。天幕之上无日、无月、无星，漆黑得令人压抑。
　　然而，这无限的黑夜并未持续多长的时间便退散了，还予了大地清晨的光明。
　　玄羿诧异地看着这又恢复光明了的天空，突有不好的预感。不过，在看见那已经大开了的城门，他还是无奈的摇头，向琏城走去。
　　多少年了？有多少年他未曾再踏进过这座城了？依旧的繁华与宏伟，这座王朝里似在那人的带领下，更加的鼎盛了。果然，那人才是真正的霸者吧。
　　玄羿看着已在城门口迎接他的婢女嫣红，诧异地发现她那脸上布满了愁容。
　　玄羿走向她，不解地问：“怎么了？”
　　“玄羿公子，我家小姐与慕二少受了重伤，不能前来与您会合了。”
　　玄羿不再多说，命嫣红引路带他到镜若雪所在之地。
　　一路快马加鞭赶来的他不曾想到会是这样的情况，风尘仆仆的玄羿踏进云阶月地里时看到的便是躺在榻上昏迷不醒的镜若雪。
　　玄羿依旧温文有礼地朝那一直守在镜若雪榻边的美丽女子询问着镜若雪的伤势。
　　“只是太过劳累罢了，公子无须担忧。”白芷苍白着一张脸看着眼前的玄羿，苦笑。感叹着这条艰难的道路之上还有这样的一人啊。而慕瑟那边，黑气已经完全散去了，可是毕竟慕瑟失血过多，着实令她焦急。
　　她明明只看见被那刀划过，而那刀划过之时，慕瑟的火焰也曾抵挡住了，却也还是弄出了一条小小的伤口。可是，为什么那条小小的伤口却会失血如此之多？
　　算了，一切都只能看那小子的造化了吧。
　　玄羿待白芷离去才走近坐在镜若雪的榻边。现在，房里就只他和她，数日来的相思后终于是见着她了。这个在他心间种下红豆的人儿啊，怎般又消瘦了一番呢。
　　玄羿大掌扶上镜若雪脸颊的瞬间便被那满脸狰狞张口的白狐吓退。
　　他竟未注意到，她的身边不知何时多了一只白狐。
　　而那毫无察觉的主人兰指微动，终是醒了过来。
　　玄羿看着那金光更盛的眸子，笑中带着诧异。只不过他前往玉镜城去取得玉佩的几日里，镶在这张平庸脸上的金眸竟更加的美丽与闪耀了。
　　“咦？”镜若雪诧异地看着眼前的男子，终于缓过神来：“玄羿，你到了啊！”
　　“嗯，倒是你，有没有受伤？”
　　镜若雪听着玄羿询问受伤二字便想起了那个满身邪气之人匆忙地起身前往他的所在之地，白狐怔怔地跟在镜若雪的脚后，徒留下了风尘仆仆的玄羿。
　　呆愣之后，玄羿苦笑着跟了去，看着那榻上一脸苍白的人。
　　“慕瑟！”镜若雪推着他，想要将他推醒。白狐那美丽的银色皮毛在房间之中战栗地竖起，立在镜若雪的脚后，怒瞪着那把黑色的宝剑。
　　“你想弄死他不成？”轸水挥开镜若雪推着他的双手，带着些许的恼怒。
　　“他……怎么了？”“失血过多罢了。”轸水默然地替慕瑟换去湿热的锦帕搭在他的额上，好让他那冰凉的身体能够好受一点。
　　“失血？”玄羿诧异地同镜若雪一齐呼出声。
　　“是的，失血！”轸水话语里隐隐的有些不耐。
　　镜若雪走近慕瑟，颤着一双手抚上他的脸颊。
　　禁林之中的一切依旧记忆犹新，仿佛片刻之前才发生的一般。杀人于无形的他，仿若死神的他，勃然大怒的他，都是那么的鲜明。
　　镜若雪呢喃出他的名字，轻轻的，仿若耳语一般。
　　轸水与玄羿走出房门，不去打扰到他们。而房门外的玄羿也清楚的知道，尽管自己再怎么的思念着她，她的心上也始终只有慕瑟一人。她——从未看见过她身后的他。
　　漆黑的厢房之中，白狐凶狠的叫声惊住了被慕瑟掠去视线的镜若雪。
　　她怔证的看着它，虽说它身体缩小了一圈，镜若雪却依旧记得它是守护镜湖的那只白狐。
　　为什么它会在这里？
　　白狐跳到镜若雪身上，亲昵的蹭着她，仿佛是熟识的主人一般。而同时的，慕瑟呻吟出声，似在噩梦的泥沼中挣扎。
　　镜若雪轻声的唤着他的名字，看着他微眯着的眸子而舒心。
　　她说，你醒了？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的。
　　慕瑟没有说话，眯着还有些迷蒙的眸子怔怔的看着她，似茫然又似还未从噩梦中苏醒。
　　他抓着她的手，依旧处于恍惚之中。慕瑟呢喃的语调轻轻的响着。他说，若雪，你没事吧？
　　镜若雪轻笑起来，说她不是好好在这里吗。
　　然后慕瑟就不说话了，他闭上眼睛压抑着胸口翻腾着欲要涌上喉头的血腥感，紧抓镜若雪的手不放。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般。他眯眼看着她，她两眼含笑的望着他，一切都是那么的美好。
　　如果没有那只狐狸凶狠的叫声的话。
　　魉火剑在慕瑟的身侧震动,带着渴望随着慕瑟胸口的血腥感而兴奋。
　　镜若雪看着他的异样而惊心。慕瑟此刻正紧咬着嘴唇，似在忍受着什么强烈的痛楚而咬住了下唇。
　　“慕瑟！你怎么了？”镜若雪被他抓着的手生疼，而她却知道他比她更痛苦。
　　一个破门而入，轸水和玄羿再度出现在了漆黑的厢房之内。轸水点住了慕瑟身上的几个大穴，看着他咯出的鲜血而皱眉。而那血，刚好沾在了被慕瑟紧抓着手的镜若雪手上，触目、惊心。
　　颤抖着一双手的她也紧扣住那虚弱之人的手，紧紧的放。
　　不知为何，她竟有些自怨自艾。她不知道为什么每次受伤的总是慕瑟，为什么他总是要受那么多的伤害，就像她不懂他为何在镜湖边上会恼怒一样。
　　而认真照顾着慕瑟的两个女子，终究是未看见那个站在她们身后与那白狐互相凝望的玄羿。
　　方才在镜若雪房内他是着实被这狐给吓着了，但是，现在细看之下，玄羿竟觉得对着这狐竟有一分莫名的熟识感。而这种感觉，在那灵狐眼里也可以映照出来。
　　看着它那一对金眸，玄羿浅笑，轻轻的张开双臂抱住了那跳进他怀里的白狐，静静的走了出去。
　　——在有慕瑟存在的地方，他永远无法走进她的心里。
　　慕瑟似乎好转了，紧皱的眉头也松缓开去。镜若雪悬着的心也塌实了许多。
　　明明只是一个小小的伤口，她竟不知道会让他失血至此。而此刻，她才发觉，其实慕瑟什么都不会对她说，什么都未对她说过的。
　　本就没有受什么伤的镜若雪留着轸水一人在这里照顾慕瑟，带着潇湘、魑水两把剑去找白芷，她知道她一定知道些什么。
　　而当她踏进白芷的房内时，却看见她已经收拾好了包袱静等着她的到来。
　　白芷邀她入坐，轻声的说出她的来意，“我知道你会来找我的，而你一定是在想我肯定知道这其中的秘密。我说的对吗？”
　　一盏花茶，芳香沁屋。一朵美人，娇如白芷。
　　镜若雪也轻笑起来，轻轻的点头。这一路上，无论是李宛梅还是白芷，她们都知道得比他们多，她们看得也比他们透彻。
　　“那么你不问我苏水榭的下落了。”
　　镜若雪轻笑，“看来什么都瞒不过您。”
　　她接过白芷递过来的茶盏，轻啜着花茶，惊讶的听着从白芷口中所吐出的话而怔愣。
　　她说，苏水榭已经死了，死了快二十年了。
　　“白姨，怎么可能呢？柳姨说她在蓬莱山啊。”“哪有什么蓬莱？哪有什么仙山？那不过是我与梅儿胡诌出来欺瞒世人的谎言罢了。不过，你可知道这里还坐着一人，你可知道她是谁？”
　　怔然间，再次听闻白芷说出的话语而愣住的她闭眼屏息着感触着这四周所流动的气息。
　　她知道，白芷是不会戏耍她的。可是……若真是有什么人的话，怕也只是一屡魂魄吧。
　　镜若雪霍然睁眼，盯着那凳子之上的虚空恍惚的喊着：“小姨？”
　　系于镜若雪身侧的潇湘剑也开始悲鸣，似在呼唤着它的主人。
　　微风拂动之下，白芷关上了门窗，使屋内陷入一片昏暗之中，显现出了那单薄的一屡孤魂。
　　“若雪。”柳凝湘感慨着叫着她的名字，眸中满是担忧，“若雪，你要和瑟儿小心啊，你们快回玉镜城去吧。这一切的一切都是次元的诡计。他所要的，不是你的血也不是为了救活我，他一
　　开始的目的就是瑟儿那把与魑水同生而出的妖魔之剑——魉火啊！”
　　妖魔之剑？魉火？魑水？
　　镜若雪似听不懂柳凝湘在说些什么，怔怔的看着她轻笑，“小姨，什么妖魔之剑？这世上哪有什么神灵、妖魔啊。”
　　“若雪，是真的。”白芷打断柳凝湘那有些着急的话语，不让她再往下说出什么，“柳，够了。你快回你的命玉之上吧。”
　　白芷掏出那块从玄羿处得来的玉佩让柳凝湘附着上去，“你放心，我会对这孩子说的。”
　　听着白芷如此说之后，柳凝湘的魂魄附着上了玉佩之心，静静的沉睡而去，等待着谁人的唤醒。
　　“白姨，我小姨她这是怎么了？”一切都是那么的平静，没有出现什么，也没有发生什么，只有那个方才还在此着急的魂魄消失了，消失在了玉佩之上。
　　“她附着上了这块玉佩，你好生揣着她，切记万不可将此打碎了，否则柳就会灰飞湮灭。”白芷将玉佩交付于镜若雪，看着她将玉佩收捡妥当才放心，“你小姨带来消息说次元已经开始行动
　　了，青龙马上就会赶往这里夺取魉火剑，不久次元怕也会赶来。而你们随我一同回到玉镜城去，才是上策。”
　　“可是……”
　　“你的担忧我是知道的，慕瑟本就是男儿身，躺在马车之内颠簸一下并无大碍。倒是你，此次回玉镜城乃镜城主亲自下的令，你们不可不回。”
　　无论是玉佩、玉镜城还是镜煜，白芷都是一副了若指掌的样子不免让她疑问，“白姨，你究竟是谁？”
　　而她没有从白芷那儿得到什么答案，白芷只是轻笑着说，“若雪，你可知，次元唯一没有撒谎的是你的血的确可以救活柳凝湘。你的血加上魑水的力量，滴注于方才的玉佩之上，柳凝湘便可复活了。而你则要抓住时机，柳与她的肉身定不可离得太远。”
　　抓住时机？这……究竟是什么意思？她看得出白芷那凝重的笑意里有着前所未有的严肃。
　　“是！我一定不会让小姨死去的！”似乎是白芷那严肃的神情感染到了她，镜若雪用同样严肃的音调回复着她。
　　是的，她不会让小姨死去，更不会让慕瑟再受一丁点伤了。
　　想起了那个还是依旧虚弱的人儿，镜若雪眉头便更加的紧锁了。慕瑟啊……究竟要到什么时候，你才会对我说出你心里所想的一切呢？
　　“若雪，你可知道你所欠缺的究竟是何物？”
　　怔然间，她听见白芷这样问着她，她道不知。然后便听见白芷说，“你所欠缺的便是太过于善良，你只是个凡人罢了，何要以几近佛的善良来约束自己呢？”
　　凡人么？
　　镜若雪扯动唇角，露出一个苦笑。是啊，善良么？可是……她真的善良么？
　　她们未在讨论什么，镜若雪随着提着行李的白芷出屋将一切打理好后，走到慕瑟的房间。
　　轸水依旧守在他的旁边，未曾离去。
　　细细想来，这个女子的执著，她可及得上她半分呢？镜若雪并未将次元快要前来一事告知轸水。毕竟，轸水是次元那方的手下，她没有必要告诉她。
　　她只说必须回到玉镜城中去为慕瑟疗伤罢了。而聪明如轸水，又怎可能未察觉到这话里的语病。
　　匆忙的行装之下，云阶月地里的众人加上镜若雪一行就这样的告别了这间风味独立却异常雅致的茶馆。而静躺在马车之中的慕瑟身边只有一个单薄的绯色身影静静的守侯。
　　似是默契般，其余人都未去打扰他们，静静的朝天山玉镜城所在的方向赶路。

　　【承诺】

　　已是七月初五的清晨里，闷热已经化作淡淡的风吹拂着大地，如快要来临的初秋的告示，如快要来临的鹊桥相会而酝酿。
　　马车之中，两人的手十指紧扣着，他与她亦是不言也不语。
　　逐渐好转了的慕瑟不再虚弱，然而他却小孩子心性的硬是枕着镜若雪的双腿闭眼养神，然后他的大手扣着她的手，未曾放松。
　　慕瑟略微消瘦的俊脸上犹如孩童般的满足，而那略微上勾着的唇角却邪魅得犹如他身侧躺着的妖魔之剑。
　　曲着双膝任他当着枕头的镜若雪看着那柳凝湘口中所说的妖魔之剑，隐隐的有些不安起来。
　　白狐蜷缩在一角，恶狠狠地瞪着这把黑剑。镜若雪当然感觉的出那只灵狐对慕瑟那把剑的敌意。只是……它似乎很怕魉火，每每都与魉火剑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好似再近一步，它便会丧身一般。
　　其实，那只白狐，镜若雪还是挺喜欢的。而它也很喜爱依偎在镜若雪的怀抱中，温顺得丝毫不似当日在镜湖之边的巨狐。
　　慕瑟慵懒的语调将镜若雪的视线拉回，微笑间，她听见他说，若雪，在你心中慕瑟究竟是什么？
　　轻轻的，慕瑟那慵懒的调调飘进了镜若雪的心间，害得她的心随着马车的颠簸而颠簸。
　　镜若雪闭眼，调理着呼吸，不想让那枕在自己膝上的人看出任何的慌乱。
　　她从未想过，她会在这大敌将要来临之际问她这样的问题。她更从未想过，他会在这种受了伤，枕在她膝上的亲昵动作之下问出如此敏感的问题。
　　是的，在她心中，他究竟是什么呢？
　　片刻之后，镜若雪睁开了她那闪耀的金眸对上他那犹如黑耀石美丽的眸子，轻声的问他，那么，在你心中，我又是什么呢？
　　是的，她怕，她怕在这情感上率先说出口的瞬间，她就败下阵来。她更怕在他口中听到没有她的答案。
　　然而，在生死关头的他们对于这些已经无关紧要了。
　　就算是他的心中没有她，就算是她与他相克，她依旧要守护他，她一定要让他活下去，这场斗争里，他是最应该活下去的人。
　　——她不愿任何悲伤的故事再发生在他的身上了，哪怕一丁点。
　　然而，一直维持着淡笑的她，在听见慕瑟的答案后，笑容逐渐的淡去，化作点点氤氲在金眸里的水气，缭绕着此刻的她。
　　她听见他坚定的说，镜若雪，你在我心中就犹如我自己的心而存在。
　　没有任何的山盟海誓，没有任何的甜言蜜语，也没有任何的豪言壮语。他只是很静很轻的说着，然后很坚定的告诉着她，她的存在就犹如他的生命，她的存在就犹如他的存在一般。
　　没有了她就没有了他吗？
　　双眼朦胧她看见他依旧坚定的眼神，然后她看见他将右手轻轻的放在左胸之上，定定的看着她，似誓言，似盟约。
　　她轻轻的眨着眼睛，好象是想要将其中氤氲在眸中的泪花眨散，然而，却不知怎么的，那些个晶莹的泪珠就像珍珠断线般一颗一颗的坠落，轻轻地滴在了慕瑟的额上，溅起小小水花散在他的额头，冰凉一片。
　　“想不到你竟然会这么感动呢。”慕瑟似嘲笑般的耳语响起，然后他伸出左手轻轻的拂去她眼睑旁的泪珠挂在食指之上，然后她便看见他舌尖轻舔着她的滴在他食指上的泪，听见他痞子样的笑容里说着，泪，是咸的。
　　渐渐的，萦绕在镜若雪金眸里的泪雾散去。
　　她掐了掐慕瑟那有些消瘦的脸，看着他吃痛的表情轻笑开去。
　　小时候，她就是这样常常的掐着他的脸，恶劣的想要捉弄他。而此刻，历经了如此漫长的一段路后，她终是听见了他的承认。
　　她不需要什么诺言，她只需要他的一句承认。她不敢承认的承认，她不敢率先承认的承认。
　　她是懦弱的，懦弱的连在感情上都不愿意踏出第一步，因为她怕，怕率先踏出第一步的那个人便会成为以后的输家，而她，不愿成为那个输家，哪怕那个人是他。
　　她所不愿得到的，便是那词里的一句“梦回愁深，离人陌，故人不复，惘当时。两情长久，岂朝幕。”罢。
　　脸颊被镜若雪捏得有些发疼的慕瑟听见那个含泪的女子轻声的话语而微笑。
　　他听见她说，慕瑟，谢谢你。
　　虽然镜若雪没有给他任何的承诺，但他依旧微笑着，略带着些苦涩的说着：“镜若雪，不要愚昧的想要一个拼命的保护我，要知道……没有了你，慕瑟便无法成为一个人了。”
　　没有了她，他便无法在这肮脏的世界存活。没有了她，他的世界便堕入了地狱。
　　“慕瑟，我们一起活下来，然后——一起白头，可好？”
　　风，轻轻的从马车的窗帘之外渗入，轻轻的吹起了两人的发。
　　两人紧扣的十指，一起白头的诺言。
　　慕瑟缓缓的闭上了他那好看的黑眸，然后轻轻的吐出了一个字。他说，好。
　　好的，他们一起白头。
　　疲惫的他们就这样满足的睡去，而当调皮的风再次进来嬉戏之时，惊讶的发现睡梦之中的两人唇角依旧挂着淡淡的满足的微笑。
　　只是，调皮的风儿却未曾注意到那蜷缩在马车角落里白狐略带悲哀的眼神。

　　【陨落】

　　因疲惫而又匆忙赶路所致熟睡的两人，未曾发现那互相闪烁呼应的宝剑。
　　周身白玉所铸造而成的魑水上有着七颗黑色玉珠镶嵌，与周身黑玉所铸造的魉火上的七颗白色玉珠互相辉映着，仿若遇到了久未见面的良人。
　　明明是同时被压在镜湖百年的剑，却还是依旧互相呼唤着，光芒罩住了熟睡的两人。
　　马车之外的玄羿勒马犹豫着是否该进马车之内查看一翻，然而轸水却制止了他，而他在那有着悲哀笑容的轸水制止下也未去理会心中突升起的预感。
　　大队的人马已经行至琏城之外通往天山的路途之上，一路上快马加鞭，倒无遇到什么敌人来袭。
　　而马车之内，蓝光淡去，并无什么奇异的事情发生。
　　只是那一脸平庸的女子正酣甜的做着梦，做着令那只白狐金眸有着莫名悲哀的梦。
　　镜若雪站在这皑皑的白雪之中，恍惚的看着这熟悉的梦境。
　　这梦，似曾相识。
　　依旧是雪花飞舞，依旧是冰雪之上。她看见一袭绯衣的自己身边依旧是那位穿着惨淡白衣的玄羿，只是这次她看见了他的眸子。
　　不再是淡淡的琥珀色，几近金光的眸子虽比她的金眸稍嫌暗淡，可是被风雪遮盖视线的她依旧感觉出了异样。
　　她定定的站在风雪之中，看着站在不远处自己身侧的玄羿与一身紫衣的慕瑟。
　　短短的一刹那，她看见了血花四溅而染红的妖娆白雪，她看见了挥剑一脸肃杀的玄羿，她看见了断臂的慕瑟。
　　一切的一切就像是片段一样，飞快的在镜若雪的脑海里穿梭。
　　而待她还来不及细想，腰侧魑水剑的光芒已大盛开来，淹没了一切，包括那只她还未细看到的断臂。
　　被这个噩梦惊醒了的镜若雪忍受着膝间的麻痛感，看着依旧一脸满足笑容的慕瑟而放缓了心。只是，冷汗依旧顺着她的脸颊滴在了慕瑟的额上，很轻很轻，并没有惊醒了他。
　　玉手抚上慕瑟脸颊的她，怔怔的竟陷入了那个可怕的梦境无法自拔。
　　她一再的告诉自己这只不过是个梦境罢了，是的，这只不过是个梦而已，并没有存在的意义。
　　然而，为何她的心依旧忐忑莫名？
　　马车外一道惊雷响起，害得赶马车的玄羿与轸水急急的拉住了缰绳。
　　突然停了下来的马车并未将处于睡梦之中的慕瑟惊醒，他似许久没有如此安静熟睡般的不受任何事物的打扰。
　　镜若雪找来白芷细心之下放在马车之上的软枕垫在了慕瑟的头上，然后掀起马车外的帘子，看着那阻挡大队人马前行的青龙。
　　玄羿将马车的缰绳交付予了镜若雪的手上便同轸水飞身下马，与月无宫一行人站在了同一阵线。
　　而青龙也带了不少死士，细看下来才发现还有更多的死士藏在四周的暗处。
　　“若雪，你同瑟儿先走。”白芷严肃的话语令得镜若雪侧目，本是同阵对敌的时候，她怎可能丢下他们独自带着虚弱的慕瑟离去呢。然而，当她看见白芷此刻肃然的神情时，她点了点头，在
　　帘子外驾着马车继续前往天山的方向。
　　——一切以大局为重。
　　白芷想要告诉她的便是这个吧。
　　可是，数个时辰之后，当她看见已然追上她的青龙和他身后追赶而来的玄羿、轸水、白芷三人时，当她看见轸水扶着已经受伤的白芷之时，她便知道这一场仗是在所难免的了。
　　怔证的，她问着飞掠而至她身前的玄羿，嫣红去哪儿的时候，如预料般的，她看见了这个一直优雅而淡笑着的人低着头带着悲哀。
　　不言而喻的，她知道了她的婢女死了，同月无宫那些闲来在茶馆内弹琴作曲的人们一同去往了彼岸。
　　然后，快要陷入悲伤里的她听见了拜月教的青龙对着轸水说：“轸水，次元大人有令，杀了慕瑟，夺得魉火剑。”
　　青龙高傲的看着他们，仿佛胜券在握。
　　镜若雪看见轸水扶着白芷走了过来，低垂着的头使她看不见她的表情。
　　“抱歉，轸水从属朱雀门下，你命令不了我。”轸水将白芷交给镜若雪，让她将白芷扶到马车之内休息。
　　而她也看见了已经醒来了的慕瑟。
　　他眯着眼睛静静的坐着，犹如木偶一般，无声无息。白狐也依旧蜷缩在角落里，对将要发生的
　　和已经发生的都是不管不顾，它只是静静的瞪着那把魉火剑，静静的在角落观看着一切。
　　“慕瑟，你同白姨在马车内，万不可出来。”镜若雪叮嘱着慕瑟，可是，她却好笑的发现自己竟像一个母亲在叮嘱孩子一样。
　　慕瑟依旧没有理会她，怔怔的发着呆。
　　形势所逼之下，镜若雪也没有再细问他到底怎么了，她朝白芷略微点头便掠下马车同玄羿他们对抗着那拜月的青龙与数以百计的死士。
　　莫说青龙了，光是对付那些死士，他们都会是处于下方之势。
　　“青龙，魉火本是慕瑟所有，就算次元夺了去也无法运用的，你这又是何必？”轸水轻嘲着那称之为青龙的莽汉，似以不屑。
　　魉火吗？妖魔之剑。那么，为何又是慕瑟所有呢？
　　镜若雪轻笑，慕瑟既不是妖也非魔，何以拥有妖魔之剑？他只是慕瑟罢了，永远都只是慕瑟罢了。
　　“轸水，多说无益，你还是随你家主子死去吧。”青龙不耐起来，打着手势命令着围绕在他们四周的死士进攻。
　　轸水守在马车的后方，玄羿与镜若雪守在马车的前方。一场恶战便以敌方的优势拉开了序幕。
　　青龙未曾出手，七宿也未曾带来的他只是静静的站在一旁看着这场恶斗。
　　弄影青光盛开斩杀了直攻而来的数人，镜若雪则不知以哪把剑对敌。无奈之下，魑水已握在手，温润的感觉流窜进她的周身。
　　魑水剑很是锋利，光是剑风已经让只是人多的黑衣死士栽倒在地了。
　　然而，当镜若雪还在与这些前仆后继而来的死士恶斗之时，玄羿已经掠至青龙的身前了。
　　“玄羿！你干什么！你不是他的对手的！快回来！”镜若雪挡住黑衣人的刀剑朝玄羿惊呼，他……莽撞得太不像是他了。在拜月之时，他们都曾看到过青龙的力量，他怎可能不知道自己不敌呢？
　　究竟是什么让他如此莽撞。然而，镜若雪根本无法去顾及他了。似永远杀不完一样，这些个死士倒了又上，她一个人应付之下已经非常吃力了。
　　而轸水那边似乎比她要好一点。轸水本就是拜月之人，巫术更是了得，显然，对付这些死士她已经是绰绰有余。
　　青雷平地而起，似剑般被青龙握在手中。
　　“不自量力的王爷，次元大人给你的提议似乎被你遗忘了呢。”
　　玄羿微怔，他当然没有忘记。雷山之上，次元曾鼓惑他进拜月教，他帮他夺回皇位。因此，与浮生王朝有一纸协议的次元在苍沅帝命令将他杀死在雷山上时，次元放了他一马，而其要求便是
　　成为他的棋子。
　　虽然他拒绝了，可是……他不知道的是次元为何还是放了他，他只记得当时的他看见了那一头蓝发的次元有着浅浅的笑意，犹如已经看透一切事物命运般的笑意。
　　“多说无益。”玄羿衣诀涌动，直向青龙挥去。
　　然，青龙只是轻轻的一避便躲开了那一招毙命的剑法。长如战矛的雷电直直地插入了玄羿的左手臂，电流蹿到了他的全身。
　　“呵，不自量力。世间万物之中，形单影只的你能够击败可以操控雷电的我吗？简直是妄想。”青龙嘲笑地看着玄羿已经抽搐的全身，缓慢的将雷剑插入他手臂的深处，直穿而过。
　　“呵……”玄羿轻笑，还有些许知觉的左手扣上青龙的手腕紧抓不放，“抓到你了。”
　　青龙暗叫不妙，然而，只是眨眼间，弄影的青光已经将淹没了他的眼睛，伴随着他右手落地的声音与青龙惨痛的嘶吼。
　　“什么叫做不自量力？我的力量就是为了保护我所想要保护的人，而这样的我是绝对不能什么都不是的你。”玄羿费力的喘息着，手臂上的血液已经是染红了他脚下的大地。
　　已经失去了一条手臂的青龙彻底的恼了，“该死！！！”
　　他太小看他了。
　　又是数道雷电起在青龙的周围，只是此刻的他已是狰狞的面容，誓要将玄羿除掉的神情已经让玄羿冷汗滴落了。
　　他……就像是一个野兽一样。
　　血液流失的速度极快，完全没有凝固的意思。玄羿皱眉，忍受着晕眩的感觉。虽然他已经受了伤，但是他相信青龙也好不到哪里去。然而，他却在看见青龙的时候完全怔住了。
　　已经没有了右臂的青龙伤口处未流出一滴血液，他依旧满脸狰狞的看着玄羿，獠牙更是露出了嘴外，以野兽的姿态一样。
　　“玄羿！你快回来啊！”镜若雪吼着他，暗自为他惊心。青龙此刻的模样不会危险才怪，而他到底在执著着什么？有必要自己一个人去与那怪物打斗吗？
　　怪物……
　　镜若雪避开青龙死士直掠而来的刀剑，恼着自己用这个词语去形容青龙。
　　是的，如果她说青龙是怪物，那么身为朱雀的慕瑟又是什么呢？
　　然，此时此刻不是她犹豫的时间。
　　玄羿念动玄冰诀，衣衫被风所鼓动，簌簌的作响。弄影青光漫天，包围在了玄羿的四周。
　　只是，被光给遮去了视线的镜若雪在打斗之时却无法看见玄羿此刻眸中的金光。
　　玄冰剑诀本是集天地灵气所成，越是练到上层之人亦可以操纵万物。
　　“青龙，雷电在冰雪之上可有效用？”金眸闪烁之间，玄羿朝那野兽状之人悲哀的笑着，笑得很轻很轻。
　　“罗嗦！纳命来！”数十道青雷齐发，以直线的攻势朝玄羿袭去，阻挡住了所有可以躲避的路线。
　　然，玄羿并没有要躲的意思。弄影在手，玄羿大喝一声，万丈的光芒齐发。
　　青龙只觉看见许多的剑身落在地上，然后以极快的速度结成厚厚的一层冰完全隔离了他的雷电。
　　顷刻间，还在离他数米远的玄羿已然掠至了他的身前，恍惚间，他似看到了神明的悲悯般感受着那周身蔓延着青光的弄影剑直直的刺入了自己的心脏。
　　“无能而落败了的王爷，你说你的力量是为了保护想要保护的人？呵呵……”青龙那黝黑的皮肤上有着苦涩的笑容，玄羿拿捏得非常准确，弄影剑已经穿过了他的心脏，而他也感觉得到力量的流失，“那么……你要保护的就是那中原的巫女？”
　　玄羿不解他为什么会这么问，然而，等他明白过来之后，青龙的雷电已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的向那奋战中的绯色身影射去，在玄羿的金眸之中留下一道道惊鸿。
　　时间仿若静止，青龙的死士在他倒地的一瞬间化作虚无。而那雷电却依旧未曾停下它的使命，依旧奋力地朝向镜若雪的方向掠去。
　　只是眨眼间，才发觉惊雷已经向自己射来的镜若雪两眼睁大，看着那从远处突然出现在了自己身前的白衣之人，怔怔地希望此时此刻的她身处梦境之中。
　　“玄羿……”怔怔地，镜若雪呢喃出眼前之人的名字。
　　依旧是惨淡的白衣，依旧束起的黑发，依旧伟岸的背影。可是……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究竟怎么了？他怎么了？
　　紧紧束着白衣人黑发的绸缎默默地断开，使那长长的黑发倾泻而下，遮盖住了那雷电穿过身体的血迹。
　　“玄羿……”
　　镜若雪颤着一双手想要触碰这个曾陪她一起奋战的师弟，想要依旧看着他如阳光般的微笑。
　　可是……为什么他没有答应她？为什么他没有说话？
　　镜若雪慢慢地走到了他的身前，捂着嘴看着那披散着长发，雷剑穿胸的玄羿。
　　本是漫地的绿叶已经被那鲜红的血液染得通红，红得犹如厄运、犹如昭示。
　　不知是从哪儿吹来的风撩起了玄羿的黑发，轻轻的，在风中的她听见他说，若雪，我说过，我会保护你的。保护你，直至我的生命完结。
　　依旧是这样的誓言，依旧是这样温柔的人，可是……他在消散。
　　怔然间，她看着那个依旧是如此温柔的人微笑，无声的说着什么。她知道那是三个字，如生命一般的三个字。
　　“玄羿……这是梦，对不对？对不对？”镜若雪想要拉住他，想要将他那淡去的身影拉住。
　　可是——什么都没有用，她的手直直的穿过了他的身体，空洞地仿若气雾一般。
　　她慌了，彻底的慌了。
　　人死了不是会有尸体留下来吗？不是吗？可是，为什么她的手穿过了他的身体？为什么？
　　她大叫着他的名字，惊声的呼喊着他。明明她自己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好，为什么他还是要这样的救她，为什么！！
　　金眸之中氤氲的雾气已经使她看不清那随风消散了的人。
　　晶莹的点点星光在白日里闪烁着耀眼的辉煌，然后随风逝去。
　　不知不觉间，泪水淌过镜若雪的脸颊，滴落在了那红叶之上。
　　轻轻的，一块烂布跳入了她那模糊的视线里。
　　那是一块绯色的衣角，被谁人整齐的叠好，然后一直怀揣着，依旧残留着他的余温。
　　玄羿啊玄羿，我究竟有什么好值得你这般待我。
　　没有尸身，灰飞烟灭了的他只留下了那把黯淡无光的弄影剑与她那块曾在湖边替他擦拭过的烂布。
　　急忙赶过来的轸水悲哀的只看见镜若雪泪眼望天，淡淡的微笑着哼着那首淡淡的曲子。
　　——犹惊残梦，镜花水月，只道缘尽空。良人不复，愁难消。允诺不再，恨难了。鸢鹰噬骨，诺还在？ 望断秋尽，惜秋复始，只是倚干阑。梦回愁深，离人陌，故人不复，惘当时。两情长久，岂朝幕。
　　呐，玄羿，那无声的三个字渗入到了我的心间，深深地……颤动着。
　　呐，玄羿，请待我采摘一朵那彼岸美丽的罂栗花，让我来世可以认出你来。
　　呐，玄羿，对——不——起。
　　不谙世事的风依旧吹着，吹散了他化作的灰，吹散了他化作的烟，静静的飞升开去。
　　轸水低头看着那不知何时出现在镜若雪身后的白狐，轻轻的扯出了一个苦笑伴随着那天山之上，玉镜城中的对话。
　　“镜哥，羿儿的命星陨落了？”柳凝潇震惊地看着那划破白日里的金光，怔怔的，难以置信。
　　而那赋予千年、万年守望大地的一族之长只是轻轻的摇头，轻轻的指着突升而起的星宿对妻子说，看，玄狐之星飞升，一切已经无法避免了。
　　柳凝潇皱眉，看着在那在两颗光芒大盛的星宿中间的自己女儿的命星，低低的叹息。
　　陨落突升，劫数已至，魑水魉火，浮生若梦。

　　【独白】

　　马车之外，镜若雪的哼唱响起，凄凉透心。
　　马车之内，白芷看着那依旧呆楞着的慕瑟而忧心。
　　而镜若雪似乎便是那把钥匙，解开了这如木偶一样的人儿。慕瑟空洞的眸子中渐渐的有了生气，听见镜若雪如此哀歌的他想要去查看一翻却被白芷给拦住了。
　　哀歌之中，他听见白芷说，玄羿死了，灰飞湮灭。
　　慕瑟怔住。胸口中翻涌着的腥甜直逼喉头。
　　“镜姑娘！”他听见轸水惊呼的声音，然后便看见了一身红衫的轸水将镜若雪扶了进来，身后跟着有丝虚弱的白狐。
　　本来宽敞的马车之内开始有些拥挤，在白芷的催促下，轸水驾着马车继续驶向天山方向。
　　“她没事，大概太过悲伤了吧。”白芷轻轻的说着，话语间也倾透着莫名的悲伤。
　　若是谁看见好端端的一个人死了之后连尸体都未曾留下，只剩飞烟。谁能够不去哀伤着那个有着微笑的孩子呢？
　　镜若雪紧拽着那块绯色的烂衣布不放，昏迷之中的她未曾松手。白芷将弄影剑佩于身侧，回城之时将交予镜煜。而慕瑟就那样的抓着镜若雪的另一只手，紧紧的不放。
　　这样的场景，令白芷与那驾车的轸水都莫名的觉得悲哀。
　　******************************番外之玄羿独白******************************
　　他叫玄羿，是苍涟帝的大皇子，也是浮生王朝的储君。
　　然而，随着年龄的增长他便更加淡然的处事，有时令他诧异的这种性子似乎已是百年、千年的习惯了。
　　因此，当他的弟弟玄筠派人刺杀他之后，他也依旧的淡然了。
　　直到遇见了那个叫做镜若雪的女子。
　　年幼的相识，本该稚嫩的话语却都在两人的身上消失殆尽。她没有少女般羞涩的笑容，他亦没有少年般的憨厚。一切的一切只有血迹与杀戮。
　　而当善良的她顺手般的递上手帕，当雷山之上小湖之边，撕烂衣角替他擦拭血迹的她，便注定刻在了他的心上生生、世世，犹如前世已经注定般的相守。
　　然而，当他遵师命下山前往雷山之后，他却觉得自己不再那么淡然的看待一切了。
　　他想要她的视线里只有他，他狠心的想要占据她心里的那个人就那样的死在雷山。然而，他始终无法参与他与她的羁绊之中。就算他再怎么样的努力，她都未曾看到过守护在她身后的他。
　　其实，他宁愿期望她不要对他那么温柔，然，就是那种带有羁绊的温柔，更加的令他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雷山之上的火林之景，他是真真切切的看见了这个女子对那人的执著，他们有着他无法插进去的羁绊。而他，却想要斩断它。
　　初入拜月教时，雀阁之前，那个犹如恶魔般的祭司察觉到了他的心思。他想要让他成为他的棋子，而那一刹那，他犹豫了，他没有爽快的拒绝。
　　次元告诉他，可以帮他夺回皇位，他说他不要皇位。然后，次元便笑说想不到王爷竟是一个只爱美人的人呢。
　　而就是那一戏言，他知道了自己无法逃脱的一切厄运。这一生，他都只能围着那个名叫镜若雪的女子，为她生，为她死。
　　他的拒绝并没有令次元恼怒，次元让他再三考虑一番，他说他可以帮他夺得镜若雪。
　　而他，信以为真。
　　当她发现了慕瑟便是朱雀之时，她的伤痛，她的懦弱，完整的显示在了他的眼前，而那些全是为了另一个人。
　　拜月教外的丛林之中，他不知道莫菱和慕锦对她说了些什么。当他看到他那再一次懦弱与无助的表情时，他知道，又是为了那个人，那个叫慕瑟的人。
　　而那一刹那，他想要除掉他。
　　他不断的惊讶着自己开始变化的心性，不断的抑制着自己心中的黑暗。然而，她越是无法看到他，他便越向黑暗的泥沼深陷。
　　她就像是他的光与救命草一样，他……想紧紧的抓牢。
　　无论是拥抱还是什么，哪怕是她的一个眼神，一个微笑，他都会悲哀的发现自己会欣喜一番。
　　而她，却只是看着另一个人的。
　　当他回到玉镜城取回柳凝湘的玉佩时，镜煜叫住了他，允许他潜入镜湖取出玉佩。
　　不知道有百年还是千年了，镜湖的湖水是任何人不得触碰的，它神圣得不允许任何人沾染，而身为城主的镜若雪的父亲，却让他去湖心将那已经飘在湖面上的玉佩取回。
　　而他，在下湖之后便知道了他的用意。
　　镜湖的湖水本就集齐着天地的灵气，而它更是能够净化自己心中的黑暗。
　　入湖的刹那间，他看到了很多关于自己的片段。无论是还在襁褓之中的自己，还是前世为狐的自己。
　　是的，他的前世，便是一只狐，一只跟在镜若雪身边的白狐。
　　所以，当他前往琏城之后看见镜若雪身边的白狐时，他是吃惊的。
　　而当它亲昵的靠向他时，他便与它在慕瑟的房门外静静的等着她，然后静静的交流着，述说着。
　　白狐本就是他的本体，而他不过是白狐的一魂罢了。
　　他本是修行了千年的白狐，具有幻化成人的力量，而他为了她却舍弃了人身，一直保持着狐狸的模样。
　　千年、百年，他都以狐狸的模样静静的躺在她的怀里，跟随在她的身边。
　　然而，当青龙的雷电击向她的瞬间，他脑袋一片的空白。他知道若是他接下了这一击，他这一屡魂魄便会灰飞烟灭，可是……他的身体似乎率先做出了反应。
　　玄羿苦笑着挡在镜若雪的身前，轻轻的扯动着唇角。
　　当他听见她呢喃而出的自己的名字，不自觉间，唇边的笑容便更加的大了。
　　镜若雪叫他的名字时，为数不多。不过，他却喜欢她叫着他的名字。那样的感觉就像是她知道他是谁，她心里有着他这个人一样。
　　他说着自己的誓言，他说他会保护她，直到生命的完结。可是……却没有人知道他却在害怕已经无法保护她了。
　　已经无法发出声音的他，轻轻的笑着，他想要让那个女子记得他的笑容，记得还有一个叫做玄羿的人用着生命去爱着她。
　　然而，他却一直对她说着那三个字，无声的三个字。
　　——对不起。
　　对不起，若雪，没法保护你了。
　　对不起，若雪，我爱上了你。
　　——对不起，我的主人。
　　无情的风将飞烟吹散，化作一颗明星升起，淡淡的，坠下一颗悲伤的眼泪。
　　呐，对不起，我的主人，我爱上了你。

　　【前世】

　　夜幕之时，在小道上赶路的马车已经是进入到了天山的脚下。
　　所幸的是白芷还记得这几百年前的近路，而令她诧异的却是那一身红衫的女子似乎比她更熟悉这条小道。
　　马车之中，慕瑟疲惫的昏睡着，紧紧地握着镜若雪的手，而她，却紧紧的拽着那手心里的碎布。
　　略咳嗽了几声的白芷苦笑。
　　回归镜湖之后，这些凡尘之事再与她毫无干系了。本是凡人的她，能够进入镜湖已是莫大的恩赐了。毫无力量的她，又怎能改变得了这已注定的命运呢。
　　是的，她什么都做不到，更无法唤醒那名叫苏水榭的女子。
　　小道之中设有重重关卡由玉镜城门人把守着，白芷坐到马车之外向把守着的玉镜城弟子出示着令牌。
　　“轸水，你究竟是什么人？”过关之后，白芷看着前方问着身侧这一身红衣的女子。
　　“白宫主以为轸水为何人呢？”轸水轻笑，挥鞭驾马的手上铃铛叮叮地响着，似童谣，似颂歌。
　　“在我看来，你非凡人。”白芷看着那马车内昏睡的两人，肯定的语句溢出。而轸水未再答话，只是有一下没一下地挥着马鞭，使那清脆的铜铃响在这寂静的小道之上。
　　而马车内的人儿，均是眉头紧锁，似是做着同样的噩梦。
　　梦中他听见她说，慕瑟，即便是六道轮回，我也会追逐到你。
　　他说，我却不想再见到你。只因为，他一切的伤痛都会因她而起。
　　她是即将成为神后之人，而他却是不折不扣的魔君。
　　神与魔又怎会有爱情呢？又怎会在这不该拥有的爱情中开花呢？
　　而当手执魑水剑刺入他胸口的她望着彼此时，他们才明白了自己的愚蠢，明白了自己在这场神与魔的爱情中纷纷成为了败者。
　　通往彼岸的他，听见了她轻轻地说着，慕瑟，来生你若遇见我，你会如何选择？
　　风起之时，身为魔君的他选择前往彼岸转生，轻笑着告诉着她，来生，他若能遇见她，必会和她相偕白头。然后，抛弃了一切的他便在她那绝美的笑颜下归往彼岸，等待着能够遇见她的那
　　天。
　　静静的马车之中黑白两把宝剑似在悲鸣一般，低低地泣诉着，泣诉着这两人的过去，亦或是前世。
　　天山之巅，一头黑发的他，红眸流转似要噬血。而围绕着他的却是一群属于蓝色头发的人，而这些敌对的人自是那些自称为神的人。
　　“魔君，万年的敌对，今日终是结束了。”有着一头黑紫色头发的人站在最前端默然地看着他，那眼神似是悲悯。
　　是的，他就是神君——罱辕。
　　慕瑟冷笑着，血红得眸子似渴望鲜血般闪动着光芒，“罱辕，你似乎高兴得太早了，这一切都未曾会结束的。”
　　“那么……即便是被你惨杀了父母的她也无法结束掉这一切吗？”
　　一切的话语全部都定格在了那从天而降的女子身上。一头曳地的淡蓝色发丝下依旧是那张平庸的容颜，朱砂肉痔依旧在她的眉心闪烁着微光。
　　“苏……”轻轻地，他叫着她，却将剩下的话语哽在了喉咙里。
　　这场经历了万年的争斗是在所难免，而他，却成为了杀害她父母之人么？
　　眸子中的猩红退却，他双眼含笑着看着她的冷漠。
　　——他……已经输了。
　　雪花溅落染血之时，他听见她泪水泛滥地说，慕瑟，来生，我会守护你的。
　　雪中，他轻轻地微笑着说好，说他一定会寻到她，然后等着她的守护。
　　……
　　一切，犹如烙印般的鲜明，充斥在他的脑海里。
　　这个片段的残画已经在他的脑海里翻滚了无数遍，自从上了马车之后，自从这身旁佩带了万年
　　的魉火剑悲鸣时，这些前世的片段就犹如烙印般地疼痛在他的灵魂中。
　　他并不恨她，若能死在她的剑下，他还能奢求什么呢？
　　可是啊，此生，他果真还是寻到了她，寻到了这个在自己心上烙印的女子。
　　怔然间，慕瑟的黑眸里满满的都是倚在自己身上的女子，此刻的她，眉头紧锁，似被噩梦萦绕。
　　他执起她的手，享受着这一刻仅有的幸福。
　　若雪，这一世，我们依旧无法逃脱命运。这一世，我们依旧要被这一切所累。惟独不一样的便是，这一世，他不会再让悲剧重演，不会再让任何的理由使她对他刀剑相向。
　　颠簸了一日的马车终是停下，而所停靠的地方却不是玉镜城内。
　　天池上的今日，没有大雪纷飞，静静的一片白雪之地犹如盛装，还未升起的朝阳静静的沉睡着，月光悲哀地映照着这皑皑的白雪。
　　车内，他听见车外的轸水对白芷说，“白宫主，你可以从这里前往玉镜城。”
　　“你在说什么笑话？你把他们带到这里来究竟是想要干什么？”白芷看着这黑发红衣的女子，怔住。她那笑怎的那般的悲伤呢？
　　“白宫主，这事本就不是凡人可以插手的，你还是归隐到镜湖一族去吧。”轸水轻笑，一道白光随手而挥，片刻前还在她身边的白芷已然消失不见，出现在了那镜湖之边的镜煜身旁。
　　镜煜看着突然出现的白芷并未惊讶，依旧存步不离的守在镜湖边上，守望着这一切的归墟。
　　太阳依旧还未升起，七月初七的今日显得分外的凄凉。
　　天池四周，尽是拜月教的门人将这里死死的围住。他们没有选择进攻玉镜城，因为次元很聪明，他清楚的知道就算他能够通过镜煜那关，他也无法通过罱辕那关。
　　玉镜城本就是神君的镜湖一族，本就是神之守望一族。
　　区区一个被神遗弃了的神明，怎会抵挡得了那万物之上的神君。
　　镜若雪与角落里的白狐依旧昏迷着，慕瑟一袭妖异的紫衫在风中飞扬。
　　“慕瑟，你是非湮灭不可了。”一头美丽的淡蓝色头发在雪的映照下更加的美丽，只是说话的人却是如雪般冷冷、淡淡的。
　　次元的怀中依旧是如傀儡般的柳凝湘，空洞而悲哀着。
　　慕瑟没有理他，问向一旁的轸水，“轸水，你是去那边还是在这里看着你的妹妹？”
　　轸水微笑，他终是记起了一切了，“魔君，此生，我是朱雀的下属。”清淡的话语就犹如这雪般毫无起伏。
　　“张月！”青衫的人随着话语瞬间出现，略为疲惫的张月跪在冰凉的雪地之上等待着慕瑟的命令。
　　“拜月教多少人马？”
　　“回大人，一万有余。”而他们只不过一千人罢了。
　　慕瑟看着那已经出现在天池石碑处的黑衣人，唇角上勾地朝张月下令：“让所有人与莫菱门下的人集合，再放出信号告诉白风，我们的所在之处。”
　　“是！”
　　慕瑟轻笑，他要毁灭拜月教，毁灭这个曾经让他君临万魔之上的人经历地狱的地方。而与他同盟的，自然是有那浮生王朝的帝王。
　　“次元，此次，我若湮灭，那么你呢？你还会存活于这六道之中吗？”慕瑟嘲笑着他，看着他那头淡蓝色的头发而厌恶。厌恶他有着一头与她一样的头发，更加厌恶他如此多的计谋只为魉
　　火。
　　红色的信号在空中炸开，远处传来次元的笑声，“想不到，我独独漏掉了白风。”
　　“呵……做了这么多的事，你究竟是为魉火、四兽还是柳凝湘呢？”
　　“你认为呢？昔日被神后魑水剑穿心的魔君——”
　　“呵，还在逞口舌之快吗？”
　　“错了，慕瑟，你太低估我了。”次元梳理着柳凝湘的发，满眼嘲笑地看着他，“为什么我知道你是魔君，我还留你在身边呢？就因为我要靠你找到魉火？呵呵……我不仅要靠你找到魉火，我还要抓住能够让你灰飞湮灭的宝物！”
　　慕瑟怔住，看向那天池之下已经衰竭了的魔兽暗惊。
　　他不得不承认，次元这招棋走得非常的好。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肉身凡胎的他，朱雀死了他便也会跟着湮灭。只此一生，再无来世。
　　注定他与她都是不得善终的吗？
　　慕瑟轻笑，那么，他也会让他跟着湮灭而去的，绝不会让他存活在六道之内。
　　本该初升的太阳阴沉下来，犹如黑夜般笼罩着大地。
　　白风的人马已经上来接应他的人马，有了浮生王朝的军力，区区一个拜月教怎可能会收服不了呢？
　　次元将柳凝湘放在附近的冰块之上坐着，两手大张，微笑着看着已经手执魉火的慕瑟。
　　“慕瑟，你可知道，我想这魑水、魉火已想了千年了。今日，我定要夺得这妖魔之剑！”随着次元的话语落下，大雪开始纷飞，催打着冰雪之上的人。
　　“想不到你竟可以操控风雪了。”
　　“难道你忘了？身为雪神的两姐妹的轸弱在我手上，我还会放弃这力量吗？”
　　慕瑟看向身后低着头的轸水，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怪不得她要靠那腕间的铜铃操控着自己的心性，怪不得她要靠着这个魔鬼生存。就因为自己的神力被那人吸取了吗？还是她另有打算？
　　感受着马车之中的镜若雪还在昏睡，慕瑟的心稍稍的放宽。
　　慕瑟执起魉火向着虚空一晃，漫天的飞雪停留，不再落下。
　　只是眨眼间，手执魉火剑的慕瑟与手执冰雪之剑的次元已经在半空之中交手。血红的眸子与淡蓝色头发的两人，两剑碰撞之处，火花在半空之中蔓延。
　　本是宁静的天山，战火燃烧。

　　【若雪】

　　马车之外，战火连连，玉镜城完全以事外之身的态度观看，完全没有要插手的意图。
　　马车之内，镜若雪痛苦地呢喃。
　　她的脑海之中，总有着一个声音在盘旋。
　　依旧是雪花飞舞的场景，依旧是三人对峙着的场景。只是，一切都定格了。
　　她怔怔的看着那个与自己长得十分相似却有着一头蓝发的人，同样的一身绯衣，同样的容貌。只是那神态却是她永远也无法有的吧。
　　那是怎样的眼神？看穿世事的悲悯？还是怜悯万物的悲哀？
　　白雪之上，她听见她说，“你想改变这已经注定的命运吗？”
　　“命运？什么命运？”她问着她，看着那又涌入自己脑海里的画面片段而惊心。
　　金眸的玄羿手执着潇湘剑深深地斩断了慕瑟的手臂，血液从慕瑟的伤口喷射而出。她吃惊地看着这一幕，说不出话来。
　　血液依旧汹涌地从慕瑟的断臂中流出，而她却看见他们的嘴在动，似在说些什么，说些她根本听不到的声音。
　　不知道说了什么的他们开始交起手来，招招致命、阴狠。
　　然后，她看见了轸水，一袭红衫而美丽的轸水挡在了玄羿的剑前，替慕瑟挡下了那致命的一剑。她看见她微笑，血液不断地将红衫染得更家红艳，脚下的雪地一圈圈地散开了红晕，犹如那
　　冬日里盛开的红梅。
　　而，那却不是梅，是慕瑟与轸水的血液，鲜红的血液。
　　轸水化作了一滩雪水之后，慕瑟赤红了的双眼不停地与玄羿撕杀着。飞雪凌烈地在空中飞舞，天雷不断地击向大地，她看见了慕瑟的魉火剑将雷电挥开击向了玄羿。
　　而玄羿用飞雪抵挡。
　　……
　　她不知道他们打了有多久，不知道他们为什么有这么强大的力量。可是，她却看到了结局。
　　势均力敌的两人在最终的一剑下，震惊地看着两剑中央的女子，那个身穿着一身绯衣却有血液不断涌出的她，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他们互相撕杀的剑。
　　她看见了慕瑟抱着她，似在叫着她的名字。
　　玄羿抱着头，痛苦地看着倒在血泊中的自己。
　　她听不见他们都说了些什么，她也不知道自己对他们说了些什么。可是……当她看见自己在慕瑟怀中消散化作飞雪之后，慕瑟赤红了的双眼变得纯黑。
　　她听见了，听见他说，他要毁灭一切万物。
　　她看见了，如火一般的红艳的魉火剑再次与玄羿撕杀，染上了玄羿的鲜血。她看见他疯狂地摧毁着一切，包括那已经死去了的朱雀兽，包括那不远处的玉镜城。
　　他所到之处，纵火横生，狼籍一片。
　　轻轻的，她再次地听见了她的声音，她问她：“你想要守护的是谁？”
　　“我……”她想要守护很多，包括现在正被慕瑟屠杀着的玉镜城中的一切。
　　“若是这世上，你只能守护一人，你愿守护谁？”
　　“我……”一人吗？她看着那拥有一双美丽的黑眸的人，双手握拳，“慕瑟！我要守护他！生生世世！”
　　她看见一头淡蓝色头发的她轻笑，那笑容仿佛是这世界上最美的，感化了一切，她说：“若雪，我本就是你。若你真愿守护他，那么……你就念动你心里的诀，念动它，然后去守护慕瑟。”
　　“诀？什么诀？”镜若雪呼喊地睁开了眼睛，看着这马车内的一切以及那缩在角落里的白狐。
　　那……是梦吗？
　　马车外，慕瑟正和次元激斗着。
　　天地变色，雷雪翻涌。
　　轸水看着已经下了马车的她，微笑，“醒了？”
　　“嗯……轸水，为什么我们会到了天池？”这里，不是天池是哪儿？可是……幸运的是这天池底下的魔兽并未袭击他们。
　　“看来你还未醒。”怔怔的，她听见轸水这样说。不明白她话语其中的含义。
　　然而，她却看见了不远处坐在冰块之上的傀儡。
　　那是柳凝湘，只是没了次元的她，显得是那样的孤寂。
　　正待她准备飞掠去柳凝湘所在之地时，轸水拦住了她，“他们正在激斗，你此时前去，不怕小命不保？”
　　“可是……”“我们从侧面去救你小姨。”轸水笑着向她提议，笑着看着这个应该称之为妹妹的人。
　　其实她并不喜欢镜若雪，也不喜欢苏水榭。可是，已是万年的血亲，怎可能会没有感情呢？哪怕她抢走了她的心爱之人，哪怕他不爱着她。她也无法舍弃自己曾经是雪神的事实。
　　越是靠近了柳凝湘，镜若雪怀中的玉佩就越发的温暖起来。
　　她摇着那毫无反应的人，轻轻地叫着她，想要将她唤醒。而那边的打斗却愈演愈烈，眼看也要祸及于此。
　　“若雪，快点将你小姨带到安全的地方去。”
　　“嗯。”镜若雪将系于自己身上的潇湘剑佩在了柳凝湘的身上，然后和轸水将柳凝湘扶了起来，走到安全的地方去。
　　然，她们才刚将柳凝湘扶起来，一个炸雷便阻止了她们前行的道路。
　　“放下她！”次元一头妖异的蓝发飞舞在空中，一片肃杀的神情。
　　慕瑟也随后赶到，看着已经醒过来的镜若雪而喜。
　　“放下她，然后继续在你的身边当傀儡吗？”镜若雪怒斥着他。而次元此刻的神情却在镜若雪的眼里显得是那么的着急。显然，柳凝湘于次元而言，是连他自己都没有正视过的重要之人。
　　“我说了，让你放下她！”本是冷漠的人却因为她们要将她送离他的视线而怒。雷火骤然升起，封锁住了他们的道路。次元的冰剑虚空一划，凌烈的雪风便从空击向镜若雪。
　　而扶着柳凝湘的她根本无法躲避，好在慕瑟及时出手，挡住了那猛烈的剑风。
　　“慕瑟，你真是活腻了。”次元冰剑直插天池的冰面之上，迅速地，冰面裂开了大缝，露出了那天池血水之下已经奄奄一息的朱雀兽。
　　慕瑟还未来得及阻止，次元已经左手念出一诀，万支冰剑已经毫不留情地射向了那本是他教奉为神兽的魔兽。
　　瞬间，本就已是枯竭了的朱雀兽消失殆尽，化作了滩滩血水。
　　“慕瑟！”镜若雪看着随着朱雀消散而咯血的慕瑟惊呼。
　　五脏六腑的剧痛已是让慕瑟眼前一黑了，这样的他怎能救得了被雪蔓攻击的镜若雪。而镜若雪只是避开了次元的攻势，任他将柳凝湘夺回。
　　魉火剑的光芒大盛，似是这魔剑的力量，慕瑟身上的痛楚缓解。
　　慕瑟唤来火焰，迅速地将刚把柳凝湘夺回的次元包围，让镜若雪快走。而镜若雪哪会听他的话，掏出了柳凝湘的玉佩，怔怔地看着火中的两人。
　　是她的幻觉吗？
　　为什么她会觉得有了柳凝湘在身边的次元显得那么的柔和呢？
　　“若雪，你不要做傻事，就算唤醒了柳凝湘，此时此刻还有什么用呢？”慕瑟以剑执地，撑起身子，好看的眉紧皱。他当然知道她要干什么，可是……她会耗损真气而无法自保的！
　　至始至终，轸水都只是在一旁观看，并未插话。因为她知道，有了镜若雪在眼前的他，是永远也无法看到她的。
　　次元嗤笑，“就凭这已经衰竭了的火，还能困得住我吗？”
　　就在次元准备挥出冰雪的一刹那，镜若雪没有丝毫的犹豫，魑水剑划过手腕，鲜血从伤口中渗出滴在了那块柳凝湘的玉佩之上。
　　瞬间，她仿佛看见了那个女子特有的笑容，仿佛看见了年幼时，她揉着自己小脑袋时的情景。
　　瞬间，她看见了她的魂魄回归肉体。
　　瞬间，她看见了次元的微笑，以及拔剑的柳凝湘。
　　“若雪！”粗暴地捏起她的手腕，怒骂：“你疯了！”
　　“慕瑟，你看，小姨魂魄回去了，她不会再是傀儡了。”镜若雪抓着慕瑟的手臂，脸上满是高兴的神情。
　　慕瑟顺着她的视线看着那火焰中已然拔出了潇湘剑的柳凝湘以及微笑着的次元。
　　似乎由于太远的原因，他听不见他们在说些什么，他只看见了他们的唇在动，正在说着什么他们所听不到的一切。
　　刹那间，潇湘剑悲鸣的声音响彻了这漆黑的白日，悲鸣着它的主人将自己心爱的人杀死了。
　　形势在一瞬间被改变，刚回归肉体的柳凝湘迅速地将抱着自己的次元连同自己一并刺杀。迅速地丝毫未曾犹豫，仿佛那已经是她演练了千万遍的事。
　　“若雪，你知道她会这样做？”慕瑟看着她的笑容而震惊，明明是那么柔弱的人，此刻却坚强令人畏惧。
　　“嗯，因为他们都爱着对方，就像我和你……”镜若雪微笑着执起他的手，紧紧地握在手心，哪怕心惊得出了汗，也不愿松手。
　　他们轻轻地微笑，执着彼此的手，仿佛这一秒已是地老、已是天荒。

　　【归真】

　　然而，战争依旧没有结束。
　　四面拜月教的门人似乎是有增无减，而好白风及时赶到并且以浮生王朝的军力是绝对能够取胜的。
　　他之所以不想将慕锦牵连进来，就是怕他管得太多，反而耽误了原先的计划。慕瑟苦笑，他那个哥哥，什么都好，就是太爱操心了。
　　而似乎这一切都是他们高兴得太早了。
　　就在他们以为这一切已经快要结束的时候，他们再次听到了次元的声音响起。
　　“柳的想法永远都是那么的好猜，既然你们都能知道的事情，为什么我却看不到呢？那不是会很奇怪吗？我会随她死，可是我却是神，身为凡人的她永远无法杀死我，即便是用那上古的神剑。”次元低头将柳凝湘放在冰面之上，苦笑着她果真是想杀死他。
　　这一切，他不过是个赌注罢了，他在赌，赌她究竟会不会杀他。
　　而她，却真的杀了他，毫不犹豫地…… “魔君，你知道为什么身为万妖之王的人会突然消失不见了吗？”几近透明的次元微笑着，淡蓝色的发在风中飞舞。
　　“妖王？玄狐？”慕瑟皱眉，隐隐的有什么不好的预感。他知道，潇湘剑还是对他造成了不可磨灭的伤害，而此刻的他需要一个宿主寄生。但他却不知道他为何提起玄狐。
　　次元看着出现在他们身后的白狐轻笑，“其实你们都没有发现过他，他却一直在你们的身边，跟着神后沾染了灵性罢了。”
　　慕瑟大惊，转身回头之际却已然看见次元在白狐的身旁，寄生而入那万妖之王的身体内了。
　　万年来，他从未注意到过那只狐狸有何不同，他只知道那只狐狸很讨她的喜欢，寸步不离的跟在她的左右。
　　而此刻，天幕之上的南斗六星中，妖星与魔星光芒已然越过了紫微星，血红得如要滴血一般。
　　狂风骤起之时，镜若雪听见身后的轸水轻轻的说着，说着这一切的命运终是回归到了齿轮上。 而狂风停下之时，她看见了玄羿，金眸光芒大盛的玄羿。
　　就犹如梦境一样，玄羿的金眸凶狠地看着众人。而唯一的不同却是她此刻是站在慕瑟的身旁的。
　　依旧儒雅的他在她的对面微笑着，看着那魑水剑剑柄上的绯色布条时，唇角的笑意涌上了金眸之内，连眉似乎都笑弯了般，那么的不真实。
　　镜若雪轻轻地颤抖，她不敢想象那个梦境成真了的话，这个世界上会有多少生灵将会被灭亡，更加不敢想象慕瑟就那样地死在玄羿的剑下。
　　她想起了那个蓝色头发的自己所说的话，她想起了那个诀。
　　是的，那个可以改变一切命运的诀。
　　镜若雪拉着慕瑟的手臂，严肃而又颤抖地说着：“慕瑟，在我回来之前，千万不可以死了。”
　　他问她要去哪儿，她只让他千万别死，怔怔地，他竟答应了她，他似许下诺言一般说着：“好，在你回来之前，我决不会死去。”
　　而她，得到了他的承诺似是安心了一般傻傻的微笑着，红色的朱砂痔在她的笑容里闪烁着微光。
　　镜若雪点头，朝着镜湖的方向飞天而去，留下慕瑟与自己的姐姐。
　　抬头望着她背影的他，听见身旁的轸水说：“看来，她已经记起来自己是谁了。”
　　是啊，不然，她怎会那飞天诀呢？
　　“轸弱，你也前去镜湖吧。”“轸弱本就是这天山的一体，去到哪儿都是一样的。”轸水轻笑，她不像镜若雪，天山糟到了毁灭，她亦毁灭。身为神后的她是无法知道自己的姐姐曾在次元的手下每日的想逃回这天山采集精元吧。
　　“那么……你自己小心了。”方才次元给予朱雀的一击已经让他五脏俱伤，此刻的他也就只能依靠魉火的魔力战斗了。
　　“慕瑟，你可知道玄羿为何物？”
　　慕瑟看着玄羿，不言也不语，等待着他自己往下说。
　　“呵……玄羿本是我在苏身旁八千年来所吸取灵气所形成的魂罢了。而次元，一个才修行了五千年的邪神竟想要控制我，你说，这是妄想还是痴梦？”
　　慕瑟看着眼前这个周身妖气聚拢的玄羿，眉头轻挑。
　　他正在吸收次元的精魂补充消散了的另一魂。而他，也不再是那个有着儒雅笑容的皇子，此时的他终于恢复了万年前的妖气。
　　“你知道我这几千年来一直想要得到的东西是什么吗？”玄羿缓慢地将潇湘剑拔出剑鞘，直指着慕瑟。
　　“你想得到的，无非是若雪罢了。”他对镜若雪的执念，他是看在眼里的。
　　“是的，我想得到她，而在我准备让她当我的王后时，罱辕便封了她为神后，而你亦与我抢。”
　　“所以，你甘愿舍弃人形，以狐狸的模样呆在她的身边？”
　　“是，为了她，我甘愿舍弃人形，为了她，我甘愿随她堕入轮回。而在她眼里，我却处处不及你，处处不及罱辕。”玄羿眸中杀气大盛，只是注入了妖气的一剑，他便没有躲闪而过，硬深深地被他斩去了左臂。
　　鲜血如泉涌般染红了黑夜下的白雪。
　　“你只是执念罢了。”
　　“呵……那么身为雪神的她呢？”玄羿指向在不远处的轸水，似是同病人一样，透着悲悯。
　　那个红衫的女子一直在那里静静的站着，望着在这边的慕瑟，悲哀的等待着他的回望。
　　然而，她却什么也没有等到。
　　慕瑟苍白的脸上悲哀的看着那一袭红衫的女子。他能有什么办法？在爱情的对等世界里，他只渴望能拥有那一人便足矣，他的心无法容下第二个人。
　　雪花再次飞舞，在众人的肩头舞蹈。
　　镜若雪脚踏飞雪而至镜湖，看着静候在湖边的父亲点头。然而，出乎意料的，她看见了另一个人，一袭白衫的拥有黑紫色的头发的男子。
　　“罱辕，你前往这下界就是想亲眼观看那结局吗？”她走近他，看着这万物之上的神君，轻笑。
　　“非也，我只是会在他失控之时出手罢了。”罱辕淡漠如昔，语气里没有丝毫的起伏。
　　“那么……罱辕，别了，无论是苏水榭，还是镜若雪都在此与众位别过。”
　　罱辕看着她的轻笑，终是皱起了眉头，“你果真要那样去做吗？”
　　“是的，我一定要守护他——生生世世。”镜若雪绯衣涌动，没再与他多说便投身进了镜湖之中。
　　罱辕看着那已经淹没在湖水之下的绯衣女子，轻轻的微笑着，迎着这天山之上的风，执起手中的长笛，轻轻地吹着她最爱的那首曲子，那首……百年、千年前的曲子。只是……已经没了那浅唱低吟着的人儿了。凄婉的曲子，就那般幽幽地在镜湖之上盘旋……
　　镜湖之中，镜若雪顺着湖水的流动，轻轻地念动那连天之诀。
　　——四方取象，或为兽之，若有违之，天必压之。连天下诀，擒兽封之，连天上诀，擒兽灭之！吾以血誓，魑水神剑，唤诀归之，神明降之。连天上诀，归之吾身！
　　仿佛触动了古老的咒语一般，镜若雪曳地的黑发泛起淡淡的蓝光，闪烁而悲泣。
　　是的，她就是那一直所有寻找的苏水榭，她就是那魑水剑的主人，身为神后的雪神，身为轸弱的妹妹的神后。
　　罱辕，转生之前，你曾问过我可曾决定好，我告诉过你，我亦决定好。
　　你曾问我如若这一世，依然是相同的结局呢？我此刻依旧是回答，我亦甘愿。
　　无论是地狱还是炼狱，我都永远的守护着他，永远的与他白头。
　　罱辕，你可曾知道，一生当中，能找一个相偕到老的人是多么的不易？何况像我们这样已是存活了万年的人呢？
　　已是看淡一切世事的我们，为何会对这红尘之事所累呢？因为，这孤寂的一生之中，总要有个归属让我们能够停靠。因为，这孤寂的一生之中，我们总想找个能够偕老之人罢了。
　　这样……这一生才不会寂寞，这一生才会开花。
　　因此，罱辕，我祝福你早日找到那幸福的一半，还有……罱辕，对不起……
　　——吾身归真，归真万物！！
　　蓝光大盛开来，镜若雪在湖水之中点点的淡去，不见踪影。
　　——慕瑟，我们相偕到天荒可好？

　　【慕瑟】

　　七月初七的今天，风云俱变，电闪雷鸣，暴雪飞舞。浮生王朝的大地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百姓们看着那座象征着神明之山的怒吼，胆战心惊。
　　匆忙赶到山脚之下的慕锦已是被大雪阻断了去路，只能望着那雪山之上的一切忧心。
　　——一切，终是到了这一刻了吗？
　　白风与莫菱看着那已经出现的玄狐，眉头轻跳。远在他们以南方向的他们依旧能够感受到那妖气与魔气混合的气流，搀杂着一触及发的肃杀。
　　这场妖魔注定的战争，究竟是为了那个女子还是为了王者的荣耀？
　　“慕瑟，你已经无法再执剑了。”已经没有了左臂的他加上失血过多，又被次元将那一命相连的朱雀兽斩去，他还能怎样？
　　玄羿冷笑着看着他，所谓的挣扎也不过如此罢了。
　　可是……他却听见他说，“玄狐，你不要小觑了魉火的力量。”
　　“呵……垂死挣扎罢了。”
　　只是瞬间，两人再度交手。或许是借由魉火的魔力复苏的慕瑟和玄羿不分上下，两人招招致命、凶狠。
　　轸水依旧站在马车的方向静静的看着，听着那镜湖中传来的天诀声而皱眉。
　　——她果然还是选择那样做了吗？
　　那么，她一人独活又有何意了呢？
　　慕瑟与玄羿的打斗几乎已到半空，飞雪与火花飞溅在天池的四周。而轸水却看得出，慕瑟究竟还是受了朱雀的影响，不敌于玄羿。
　　血液从空中落下，不明白的人还以为老天下起了红色的飞雪。
　　然而，轸水却知道，那是慕瑟的血。
　　狂风与流火掠过，慕瑟踉跄着执剑撑地，扶持住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可是，还是咯出许多的鲜血染红了地上的白雪。
　　不是那玄狐的力量强烈，而是他自己的力量在衰弱罢了。
　　只怕再这样恶斗下去，他会死在这里的。
　　而他却想起了那个绯衣的女子临走时的话。说什么，他也得等她回来了再死。
　　慕瑟再度执起魉火剑，晕眩地看着那白衫之人。
　　从第一眼见他，他便知道自己会和这个人为敌的。无论是弄影剑，还是镜若雪，他们都不可能成为朋友的。
　　玄羿眸中的金光越是凌烈，他的妖气便越加的强盛开来。慕瑟无奈地皱眉，他知道罱辕此刻正在一处坐等结局。无论是他们两人谁赢了这场战斗，都会被罱辕所斩杀的。
　　罱辕所战或许不是为了镜若雪，或许不是为了个人的自尊。可是——他却知道，罱辕是非杀他们不可。他是不可能让妖魔出现于世的。
　　而无论如何，他都必须要活下来，同她一起活在这个世间！
　　慕瑟赤红了双眼怒瞪着那一身白衫的男子。他要活，他就必须得死……
　　无论怎样，这一剑将孤注一掷。
　　似是同样的想法一般，玄羿也将所有的力量注入到了剑内，同样决定一剑将其格杀。
　　风云、雷电闪动得更加凌烈，似乎那天幕快要裂开一般的凶狠。
　　轸水犹如局外之人一样地观看着两人的对决。
　　然，她却在玄羿出招的瞬间看见了慕瑟的厄运。
　　玄羿将潇湘剑化作水剑，顷刻间蔓延在全身。而慕瑟属火，再加上有伤在身，怎可能胜得了？
　　毫未犹豫之下，在那一剑的颠峰对决中，她终究是插手了进去，以雪神的身份，以一个深爱慕瑟的悲哀女子身份。
　　其实，轸水很明白自己这样的死法，数千年来，无数个日夜里，她总是在自己的噩梦中看着自己在别人的剑下死去，在他的身前死去。所以，她没有犹豫，但是她却悲哀。
　　悲哀着自己的傻与聪明。
　　若不是她傻傻地爱上了他，若不是她自以为聪明地能够抓住他的心。她也不会有今天，然而——她却不后悔。
　　她从不后悔认识他，从不后悔自己拥有了这场悲哀的感情，虽然这场感情里没有他的哪怕是怜悯的施舍。
　　她依旧不后悔。
　　一白一紫衣衫的两人震惊地看着掐在这剑中间的女子。
　　一头的白发曳至脚踝，玄羿只能看着她那红得悲哀的背影，将剑抽回。
　　白发下的她，依旧拥有着美丽的容颜，拥有着这世间少数人能及的容颜。然而，她却输给了自
　　己那平庸的妹妹。
　　慕瑟看着女子的微笑，怔怔地不知所措。
　　他不知道她为何还笑得出来，他不知道她为何要挡下那一剑，他更不知道她可知道自己挡下的这剑会令她原形俱散。
　　轸水一身红衣妖娆地在雪中飞舞，然后……坠落，好似一只妖冶的红蝶陨落一般。血在她的脚下将白雪染红，如同她那衣衫一般妖艳得触目惊心。
　　而雪花却在她那惊心的白发中融化，与她那一头的白发融为一体，让人无从分辨……长长的白发下端染上了不知是从哪儿来的鲜血，与女子那红衫辉映着，闪烁着……
　　轸水一脸的安详，是他从未见过的安详。他不知道她为何能有如此安详神情，他只知道……她在笑，非常恬静的微笑。
　　然后，他便听见她说，慕瑟，你真狠心啊，千白年来，从未施舍过轸弱任何的感情，从未……然而，为什么我还能如此痴痴地凝望着你呢？
　　她虚弱地说着，他颤抖地想要扶起她，却被那血给惊住。
　　血液慢慢地凝固了，从那剑伤的中心蔓延着令人恐慌的透明。
　　她——快要消散了。
　　“轸弱——”他忧心地叫着她，不自觉的竟有着颤抖的音调夹杂在里面。
　　他后悔了，他应该对她好一点的，或许，他应该对她更凶一点的，让她能够远离他。如果能够远离他，她便不会有今天的结局，如果她没有爱上他，她便可以在这白雪的天地里飞舞。
　　然而，一切的一切都无法重来了吗？
　　“慕瑟，你可知道，轸弱并不爱你——”她气若游丝，可是，她要说完，千百年来的怨恨、千百年来他无法给予她的感情，千百年来她为他付出的一切，她要说出来。
　　“轸弱并不爱你，而是对你的眷念与习惯罢了，轸弱已经习惯着爱你了，轸弱已经眷念上没有你的日子。哪怕是待在一角偷偷的看着你，轸弱亦是知足。”
　　泪水滴滴地划过那倾城的容颜，滴滴晶莹地渗入白雪之中，散去。
　　“轸弱——”够了，他错了，一开始就错了。
　　他不该姑息着她的感情，他不该利用她的感情，一切都不该……
　　“慕瑟——”轸水几近透明的手抚上他那俊美的脸颊，冰凉得犹如那初下的雪般。
　　“如有来世，轸弱比她先遇上了你，你会爱上我这个傻瓜吗？”
　　她依旧恬静的笑着，甜甜的，傻傻的——
　　白发凌乱地搭在了她的脸上，将她显得是那样的苍白，苍白得令他忧心，苍白得犹如那脚下的白雪。
　　轻轻地，她微笑着听见他说，来世，我依然会爱上若雪，慕瑟生生世世都会爱着他，至死不渝。
　　“呵……连我此时此刻，你都不愿对是施舍一分你的感情吗？哪怕是谎言你都不愿意吗？”轸水轻轻的说着，晶莹的光芒飞散开去。
　　风起之时，有着晶莹的光飞散到了天山的各个角落里，剩下那一滩普通的白雪人形。
　　“慕瑟，来世，我若为人，我乞求上天不要让我再遇上你，绝不——”
　　“好，轸弱，以后……你绝不能再遇上我，绝不。”慕瑟抬头望天，随风轻声地说着。
　　——轸水，对不起。
　　对不起，我出现在了你的生命里，对不起。
　　血红的光芒从慕瑟的眸中淡去，他静静的望着玄羿，静静的朝他说着，“她说，在她回来之前，我绝不能死，所以——就算所有人都死了，我也不能死！”
　　“是吗——”玄羿眯着金眸，执起手中的剑，殊死一博。
　　慕瑟的眸子慢慢地转黑，黑得令人深沉。
　　魉火剑红光大盛，泛着噬血的光芒，“玄羿，为了她，我必须活着，因此，你就必须死。”
　　慕瑟黑眸之中的颜色越发的深沉，似乎他的心智也逐渐的迷失。魉火剑毫无章法地朝玄羿挥舞着，火焰也迅速地将慕瑟包围了起来形成一团火球。
　　在慕瑟胡乱而强烈的攻势下，玄羿节节败退。
　　“这一剑，为了轸弱！她明明可以保留住原形的！你却暗施妖法！”慕瑟怒吼着，斩断了玄羿的左臂。
　　“这一剑，为了玄羿！逝去的他才是真正的玄羿！在若雪的心中，玄羿永远都是那个一身白衫，永远微笑着的男人！而你却不是他！”慕瑟的剑直穿过玄羿的胸口，火从伤口处蔓延开来。
　　“呵……我用不着你来教训！”玄羿单手握住魉火剑，任凭自己的手比那剑割伤，任凭自己的血液从伤口处流出。
　　他输了，输得彻底。
　　只是——他却不甘啊！！
　　“慕瑟，你永远也无法和她相依相拥！！生生世世都无法——”
　　玄羿倒地的瞬间，宁愿将元神毁去也将这句近似诅咒的话语嘶吼而出。
　　双眼乌黑的人看不见那已经化作白雪的人，看不见那已经化作白狐的人。他只听见了那句近似诅咒的话语，脑海内盘旋着他要等她的诺言。
　　是的，他不能死。
　　慕瑟的心智一点一点地丧失，他疯狂地摧毁着一切，他只知道他不能死，他要等到她回来。
　　罱辕静静地看着这一切，依旧吹着那首曲子，没有丝毫要前去阻止的意思。
　　——在她的世界里，他永远都是一个局外人罢了。

　　【结局】

　　镜湖之下，没有任何的人影，只有淡淡咏诵的声音响着。
　　“慕瑟……等我……”
　　湖水之中，传来女子淡淡的声音，近似呢喃。
　　——吾身归真，归真万物！！
　　一声大喝之后，罱辕等人距离镜湖退后数步，静观着那人的决定。
　　……
　　只是一刹那间，蓝白的光芒从湖中蹦出，形成了连天的冰雪直奔而去。
　　漫天的冰雪覆盖了整座天山，直达天幕，将那雷电击毁，将那狂风揉碎，将那乌云遮盖。
　　罱辕静静地看着那冰雪，无声无息，听着身后的悲泣声亦无任何的反应。
　　这一刹那，他便丧失了名叫做一样感情的东西。
　　身后镜煜夫妇悲泣着，为自己的女儿悲哀，为自己的骨肉落泪。
　　一袭绯衣却带着透明的人儿站在那冰雪之上，看着他们轻轻地笑着颔首。只是那样的笑容在镜
　　煜夫妇看来，又有什么意义了呢？他们的女儿已经死了啊，连转生的机会都没有了。他们怎能不悲哀，怎能不为那个坚强的孩子悲哀呢？
　　一头淡蓝色的头发曳地而下，绯色的衣衫在冰雪之上涌动，带着和煦的风朝那人所在方向而去。
　　只是这样的人儿，却没有了那把震惊神界的魑水剑了。
　　那把剑中最美的剑已经随她的主人一起化作了那漫天的冰雪。
　　白风、莫菱已是打了一场胜仗赶到镜湖之边，看着那漫天的冰雪震惊。
　　莫菱颤抖着声音问着镜煜那个喜爱身着绯衣的人儿的时候，他看见了那个处变不惊的玉镜城城主颤栗着手指指着那漫天的冰雪。
　　他说，他的女儿就在那里，在那冰雪之中。
　　莫菱不作声了，他已经无法出声了。然而，匆忙赶上山的慕锦着急着问着自己的弟弟，着急地推摇着每一个人。
　　他们看见的是一双红了眼的人中之龙，他们看见的是一个知道即将失去最后一位亲人的人中之龙。
　　终于，在众人的默然下，慕锦颓然地站着，用那仅有的力气站着，静静地看着那镜湖。
　　镜湖之中，是那已经疯狂摧毁着一切的慕瑟，是他的弟弟以及那漫天的冰雪。
　　……
　　“慕瑟……”冰雪之上的她轻轻地叫着他的名字，看着他那纯黑的眼睛微笑。
　　他怔怔地停下了步伐，停下了杀戮。
　　他看着她，颤颤地想要握住她的手，然而，他却看见自己的手穿过了她的身体。
　　“若雪！！！”他大惊，不敢置信。然而，他却抱住自己的脑袋，痛苦地想要将那涌上来的杀戮制止下去。
　　“慕瑟，我们相偕到天荒可好？”她轻轻地问着他，看着那想要噬血的魉火剑，悲悯的神色溢出。
　　他本就为魔，有了那魉火剑便是更加地加重了他的魔性。就算转生之后，他亦如此，除了此之外，她已经别无他法了。
　　“若雪——”他单手捂着头，怔怔地看着她。
　　冰雪降下之时，他轻声朝她说着，只要有她的地方，哪怕是地狱，他也甘愿与她相偕到天荒。
　　她轻笑，带着浅浅的幸福。
　　乌云已经散去，月儿悄悄地展露出来，悲哀的月光洒上了那冰雪上的身影。
　　镜若雪飘向慕瑟，双手朝他张开，脸上洋溢着幸福。
　　轻轻地拥抱下，他幸福地听见她说，慕瑟，我爱你——
　　而他也紧紧地拥抱着她，哪怕下一刻归往地狱也不愿放手，他说，若雪，千年前，我亦爱上了
　　你。
　　呐，我们一起相偕到天荒吧。
　　冰雪将两人紧紧的裹住，慢慢地结成了冰块。月光洒在那冰块上，悲哀地闪烁着，照耀着那冰
　　雪中的魔君与他颈间的淡蓝色玉佩。
　　似是从天上吹来的风儿，轻轻地吹动了那已是结冰的人，随着那魑水剑化作的冰雪返回镜湖之上。
　　罱辕静静地看着那冰中的人和玉，静静地——无声无息。
　　不知不觉间，镜煜颊边已是泪水流过，他记得，那块玉是他亲手在这镜湖替他的女儿打捞的。他记得，那块玉是他宝贝女儿的命玉。
　　然而，玉在人无了。
　　柳凝潇已是泣不成声，一天之间，她已经失去了两位至亲。
　　她不怪任何的人，她只怪自己没有为自己的女儿帮助到任何的东西。
　　然而，她却在看着冰块之中男子的容颜时，哽咽地无法再哭泣了。
　　多么幸福的笑容啊，慕瑟，有了若雪，你便是幸福了吗？
　　慕锦怔怔地看着这一切，浑身无力。
　　直到那冰雪中的人沉入镜湖后，他终究是颓然倒地了。
　　从小，他就无法帮上他弟弟的忙，直到现在，他都没有帮上他。
　　慕瑟——万年之后，我只愿你脸上有着依旧如此刻般幸福的神情。
　　罱辕默然地垂下眼，不再去看那已沉入湖底的冰人，轻轻地朝那天幕上的云飞升而去。
　　呐，慕瑟，我们一起相偕到天荒——
　　他轻轻地点头，轻轻地与她相拥，然后静静地躺在镜湖之中不去看世事的变迁，只是静静地享受着这份幸福。
　　轻轻地，飞升前往天幕的人终是哼唱出了那个一袭绯衣之人总爱浅唱低吟的曲子。
　　——草际鸣蛩，惊落梧桐，正人间、天上愁浓。云阶月地，关锁千重。纵浮槎来，浮槎去，不相逢。 星桥鹊驾，经年才见，想离情、别恨难穷。牵牛织女，莫是离中。甚霎儿晴，霎儿雨，霎儿风。
　　.
　　.
　　传说，浮生王朝的苍沅帝在登基的第十年里与玉镜城同力抗敌，终于是将拜月教于天山上一举歼灭。
　　传说，七月七日那天，浮生王朝陷入了一整日的黑暗当中。期间，只有那天山上出现过一道白光，人们称那为神的光芒。
　　传说，自那场大战之后，玉镜城便封闭了所有可以前往天山的道路，整座玉镜城漂浮在半空之
　　中，无人能够前往。
　　传说，武林盟主慕锦的弟弟慕瑟丧生于天山之上，慕锦辞去盟主一职，归隐天山之中。
　　传说，百毒门门主莫菱于同日归隐天山。
　　传说，玉镜城有神人居住，万年沉浮在那平静无波的镜湖之下。传说，那是一对非常幸福的爱侣。【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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