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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桃花泪 

　　郢都的最后一瓣桃花飘落的时候，巫游听到了桃树的呜咽。 
　　那呜咽，随着郢都最后一瓣桃花的飘落，袅袅而起；细听去，似啼非啼，似笑非笑，若有若无，若断若续，然而其间浸润了几丝缠绵悱恻艳绝哀绝的凄楚之情，不绝于缕。 
　　彼时熊巫游正手持一卷古旧的《楚辞》，在自家的小园里，靠着他心爱的一株碧桃打盹。 
如果说，现如今在充满了喧嚣争斗、钢筋水泥林立的郢都尚有一片幽静之处存在的话，那就是故楚郢都的郊外，熊家独子熊巫游的这座小园子了。幽静的地方适宜读书，也适宜天人合一物我两忘、神游天外，所以当若断若续的呜咽声袅袅而起的时候，巫游在小园的桃树下睡得很恬适，毫不设防。 
　　春日的太阳，一寸、一寸地隐没了。 
　　黄昏的风微微地吹，那温润中带了些许凉意的风，轻轻地、悉悉索索地，翻检他手中泛黄的书页，又将那凄凄的呜咽声一缕一缕，挽到他的耳边。 
　　巫游在半梦半醒之间挣扎了半天，终于睁开了眼睛。 
　　他下意识地看了看手中的书卷——那卷古旧的楚辞，不知何时已经翻到了《九歌·山鬼》一篇： 

　　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带女萝。 
　　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 

　　书中还配了插图，那画中的“山鬼”是一个美丽的女子，惬意地在丛莽间逍遥。她倚在一只赤豹边，似乎毫不在意地乜斜着眼瞟你，嘴角隐隐含了一丝笑意，然而却又似乎有着无尽的幽怨，顾盼之间竟有勾魂摄魄之清媚一般，不由人不心弛神摇。 
　　巫游摇了摇头：怎一个“美”字了得呵！ 
　　就在巫游摇头叹息、由衷赞叹的时候，他眼睛的余光忽然看到了一枚晶莹的泪珠——那是桃花泪。 
　　一瓣瑰丽的桃花，水灵灵的，飘而不落，绕树三匝，幽幽地附着在一茎幼枝上，一点、一点地渗出珠泪，滴落。泪珠儿随风而逝，泪珠儿顺枝凝结，不多会儿，那碧桃的枝，竟已是泪迹斑斑！ 
　　这样的景象使得巫游瞪大了双眼，他缓缓地伸出手去——当指尖触到那濡湿的一刻，他反射般的缩回了手，放在眼前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舔了舔，味蕾的感觉是淡淡的咸，还有一丝儿涩，就像是…… 
　　“眼泪？！” 
　　他蓦地倒退两步，摇了摇头：“桃花……流眼泪……？匪夷所思呵……”此刻的巫游，忽然之间仿佛陷入了某种不可知的力量罗织的牢笼，这种感觉立刻使他笼罩于莫名的惶恐之中，他竭力试图保持镇定。 
　　那一刻，黄昏的太阳正渐渐地隐没在一黛远山，最后一丝微微的暖意，也被阴阴的凉风所替代。而那一黛远山连绵不绝的地方，是故楚的“夕室”所在。夕室，是故楚人对墓地的称呼。 
　　定定地立了半晌，巫游把眼珠微微转向一旁，周遭已是渐渐地暮霭四合。郢都的郊外，寂静的小院，阴恻的风仿佛从夕室那边幽幽而来，“呜呜”地低语，游丝一般，哀绝艳绝的凄楚之音不绝于缕…… 
　　蓦地，一股寒气“腾”的一下子如闪电一般，从巫游的脊椎直窜上头顶，不知不觉间，他已是手脚冰凉。 
　　“子絮……子絮啊——！”巫游突然一把扔了书，大喊着狂奔进屋里，抓了电话，颤抖的手指狂乱地按着电话键，“子絮！子絮快来！……” 

﹡﹡﹡﹡ 

　　接到电话的时候，屈子絮刚刚走进健身房。 
　　话筒里传来巫游紧张恐惧的声音，这让郢都特警屈子絮刚刚放松的心情一下子又绷紧了。“我马上过来！”她扔了手中的哑铃，很清晰地吩咐巫游，“别慌，待在房间里，注意安全！” 
　　放下话筒，子絮一把扯过搭在练功把杆上的外衣，揪了两条袖子往腰间一系，挽起如瀑的长发，拿一枚骨梳簪好，拎了头盔大步流星出了门。 
　　门外的花坛边停着辆川崎巡航摩托，子絮飞身跨上去，加大油门，巡航一声低吼直奔北门外巫游的园子疾弛而去。 

　　郢都城屈家的女儿屈子絮，和熊家的独子熊巫游，算是堂兄妹——两个孩子的父亲是歃血结拜的生死弟兄。可是这两位却从来不以兄妹相称，而是直呼大名，原来子絮和巫游出生的时间，先后相差不过几点更漏，所以两个总是争大。 
　　男儿身的熊巫游偏偏从小就沉湎诗书，而女孩儿屈子絮却喜欢拳脚。 
　　屈子絮曾经拜江汉平原上鼎鼎大名的“飞练沉香一枝梅”锁龙梅为师，大学毕业后加盟特警，常常是一身劲装，飒爽迫人。而熊巫游，号称“生命不息，啃书不止”的巫游，任凭他天文、地理、历史、人文，上下五千年、纵横八万里无不烂熟于胸，但是在身手矫健的“警察阿姨”子絮的面前，也着实是摆不起兄长的架子。 
　　这不，如今又要劳累美人救英雄了。 
　　屈子絮驾着她的川崎巡航，风驰电掣地行驶在郊外的路上。呼啸的狂风中她已经理清思路，对于方才巫游所说的“桃花流眼泪”的怪事情，迅速地做出了自己的判断——这件事情有三　　种可能： 
　　第一种可能，是巫游读书睡觉看花了眼。 
　　第二种可能，是巫游闲得无聊，逗她玩儿。 
　　第三种可能，这个第三就有点儿可怕了——也就是说，所谓的“桃花流眼泪”这件怪事有可能是有人故意为之。 
　　如果是第三种情况，又有几种可能，一种不是针对巫游的，而只是碰巧给他遇上了；另一种情况是这事儿就是专门针对巫游的，那么会是哪一种呢？不过似乎两种情况都不大妙呵…… 
　　“巫游一个人守着他熊家的小园圃，应该没有什么仇人吧？”子絮大略地梳理了一下巫游这些年的足迹： 
　　大学毕业后，巫游只呆了几天办公室便受不住那份拘束，在别人惋惜的目光中辞了公职，跑回去侍弄小园圃。那座郁郁葱葱的小园圃是他父母留给他的惟一财产，有了这个好地方，他也懒得再去别处，于是就在小园的篱笆上歪歪斜斜地挂了块小木牌，上书“花痴别苑”四个篆字，做起花卉根雕园艺的生意来。 
　　由于巫游生性散淡，所以生意也就注定了同他的性子一样散淡。 
　　好在中国的根雕盆景艺术发源于楚地，遗风之下，数千年不改，这儿的根雕盆景拿个金奖银奖什么的就像闹着玩儿；虽说巫游是清淡经营，但是也还凑合，加上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他倒也乐得逍遥自在。 
　　郢都一带喜欢园艺的人特别多，巫游就是其中一个，人称“花痴”。 
　　当然他这个“花痴”，和大家通常所说的那个恋什么癖的那个引申出来的花痴无关。他只是爱花，爱到痴。 
　　正在着急赶路的屈子絮忽然想到了这一层，蓦地一下子就释然了——说什么桃花流眼泪啊，只不过就是他那小园的碧桃带了露珠罢了！或者是方才郊外落了一场小雨，雨水顺着桃花往下流淌而已，结果就被那个多愁善感的花虫说成是什么桃花流眼泪！一定是这样的……呸！这个花痴、书虫，看我待会儿不好好剋他一顿！ 
　　屈子絮这样想着，渐渐地巡航也就不那么铆劲儿狂奔了。 

　　不多一会儿，远远地已经可以看到那美丽的木槿花围成的篱笆，屈子絮再次看到了那缀着雪白花瓣的一围碧绿篱笆的上方挂着的歪歪斜斜的木牌：花痴别苑。 
　　“轰”地一下刹住巡航，子絮在引擎的隆隆声中跳离了坐骑，伸手去推那粗糙木牌下简陋的柴门。这时候，忽然有一丝酸辛的感觉掠过她的心头。 
　　——唉，这位堂兄啊！ 
　　想当年巫游被一位特级教师发现，惊为神童，那时候的他是何等的青春少年意气风发！不知不觉十多年过去了，昔日的同学们发财的发财，留学的留学，升官的升官……总之是纷纷发迹了。惟独只有这位神童堂兄，竟是离大家越来越远，远得只剩下这一块“花痴别苑”的小木牌，在大家的交口品评中还偶尔闪出一点儿微光来。 
　　现在，同学们每每一提起他就笑，都说熊巫游这样一个只重性灵的人，是应当生活在古代的——现代社会多现实呵，哪里是他能够待的！只有那位发现他的特级教师连连摇头说：“此言差矣……”至于怎么就此言差矣了，老师却不肯说。 
　　屈子絮是从来都懒得管这些费脑筋的事情的，她只管救人抓人和放人，不管什么之乎者也，不管什么差矣强矣、什么性灵不性灵，现在她要进这柴门去，去弄清楚熊巫游究竟出了什么事情。 
　　柴门“嘎吱吱”地开了，一条花径在脚下伸展。 
　　屈子絮抬脚便向里面走，却是刚刚踏进去一步，眸子便猛地一收，迅速聚焦——她已经敏锐地感觉到不对劲！ 
　　“巫游，巫游！”子絮提起嗓子喊了好几声，几乎可以确定他不在园子里了。果然，寻遍了屋里屋外，园前园后，都没有见到巫游的影子。子絮的心，蓦地揪了起来。她迅速掏出手机拨巫游的号码。 
　　拨了五遍，巫游的手机没人接。 
　　“最后一次！”子絮想如果他再不接电话我就必须得报局里了。 
　　这一次，巫游却接了，电话中杂音很大，只听到他气咻咻地说：“国道！纵横交汇之处！快点来，快点！” 
　　这要是随便换个警察还真可能听不懂巫游在说什么，好在屈子絮明白，一听到地点，她的心中便是一凛：天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她立刻飞身掠过篱笆跃出小院，跨上坐骑，掉转车头，川崎巡航大吼一声，直奔郢都郊外的北门高速立交而去…… 

﹡﹡﹡﹡ 

　　巫游曾经很骄傲的告诉过子絮： 
　　两条“国道”在郢都北门外交叉的那个地方，堪称灵地。 
按照惯例，以一字开头的国道纵贯神州南北，以三字开头的国道横穿九州西东，而两条国道一纵一横在郢都交汇的地方，恰巧是两千多年前楚国的都城，郢都的大门所在。 
　　这种跨越了数百个世纪的巧合令巫游很是感慨：“楚人之智，惟叹惟赞呵！”他摇头晃脑地说。屈子絮当时弄了半天才搞清楚这书虫所说的“惟叹惟赞”是哪几个字，所以印象很是深刻，今儿一听便知道他是指的那个地方。 
　　果然，巫游正在两条高速立交会合之处。 
　　子絮见他正站在那儿，定定地呆看着什么，于是远远地喊他道：“喂！喂——”当她喊第三遍喂的时候，忽然全身定住了，脑海中盘旋着一个概念：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她揉了揉眼睛，以确信自己没有眼花—— 
　　在巫游的前面，有一枚桃花花瓣浮在半空，幽幽地闪着灵光。巫游伸出手去，花瓣便飘开一些，却也不走远，始终离开他三尺有余。 
　　屈子絮悄无声息地靠了过去，不动声色，似乎很淡然地盯着花瓣，突然猛一伸手，那花瓣忽的一跳，轻轻巧巧地从她指间溜走。子絮只觉得手指清凉，有些许滑腻的感觉，正像泪水一般。 
　　她无暇多想，蓦地连续出击，上下其手，前后左右，灵蛇出动，燕子盘旋，铁桥飞渡…… 
短短的两分钟里，熊巫游饱览了江汉平原上“飞练沉香一枝梅”锁龙梅的嫡传弟子屈子絮的矫健身手，那灵动矫捷的飒爽英姿已是令他眼花缭乱，还配以桃花花瓣在周遭飞舞，不由得他张大了嘴连连摇头：“啊呀，怎一个‘好’字了得！” 
　　正叹息的时候，那桃花花瓣最后一次堪堪从子絮的手指间逃脱，“呜呜”两声，径直朝远处飞去。 
　　“我就不信了！”子絮翻身跨上摩托，一扬头，“上车！快点啊！”巫游回过神来，“哦。”赶忙爬上了后座，“别开太快了啊……” 
　　“不快我要这川崎巡航做什么！怕就抓住我！”说话间，子絮已经加大油门，巡航“嗖”地窜出老远。 
　　怕？老实说，巫游的心里是有些怕的，可是男子汉大丈夫……突然巡航猛地一个颠簸，将人蓦地颠起老高，又嚯地摔将下来，巫游赶紧抓住堂妹的衣服，把眼一闭、牙一咬、心一横，也罢，就由她去吧！ 
　　他们驾驶着巡航，紧紧地追逐那呜咽落泪的桃花花瓣，在那纵横交汇之处绕了三个大圈，又一气追到旧郢都城，不知不觉间竟然上了荒废已久的旧郢都的古城墙。 
　　两千多年前修的城墙，因为搞开发修路修渠，已经被现代的钢铁器具挖断了多处。子絮只管一路狂追不舍，眼睛只盯着飘忽的花瓣，哪里看得到那些被挖断的地儿？巡航的速度快得让人感觉进入了某种奇怪的境地，耳边只有呼呼的风声，两旁的景物因为他们窜过的速度太快而在他们眼里变形，子絮已经分不清楚究竟是大脑在指挥手脚操作巡航，还是手脚脱离意识自己在机械地应变操作了。 
　　忽然狂风的呼啸声中夹杂了巫游绝望的大叫：“啊——！” 
　　天旋地转，风沙蔽天……
　　一、丹之姬 
　　 
　　狂风过后，天地清朗。 
　　子絮扶着路边一株老槐树，艰难地站了起来。她只觉得脑袋酸痛懵钝得厉害，朦胧中隐隐约约瞧见远方来了一队车马。 
　　车马从夕阳中缓缓而来，轮轴“嘎吱嘎吱”地响，仿佛一副古旧的水墨画。子絮晃了晃脑袋，揉了揉眼睛，仔细看那车时，却是两个大轮子，套着雕花的车辕随马匹一上一下地颠簸，人畜似乎都很疲乏了。令她纳闷的是，马上的人、车上的人，都穿着很奇怪的衣服：斜斜的衣襟，长长的衣裳，宽宽的腰带，腰间坠下的丝绦系着玉佩…… 
　　“我是在做梦么？”子絮正纳闷，突然眼睛的余光锁住了一条黑影——那黑影正飞跃而起，张牙舞爪扑向车队！ 
　　当头一匹马上的人“啊”的一声被撞翻，跌下马去。 
　　“野獒！是野獒！啊，还有一只！”一声声惊呼充满了恐惧。 
　　屈子絮一拳击向自己酸痛懵懵的后脑勺，籍此获取清醒的瞬间：两只巨大的野獒袭击人马，激起了她的职业反应。 
　　瞬间的清醒已经足够，子絮本能地飞身跃起，在空中拔枪、瞄准、扣动扳机。“砰！”的一枪击中正试图咬猎物脖子的一只野獒。那野獒被激怒了，露出满口的獠牙，舍了嘴边的人，转而扑向子絮。子絮侧身两个翻滚，避开獠牙利爪，就地为支点，抬起手臂“砰！”第二枪，正中另一只野獒胸膛。那野獒半立着狂吼一声，黑红的血，汩汩地冒了出来。枪响的同时，子絮已飞身上前，凌空揪了朝她扑来的那只野獒的脖颈，“嗖”地一声扔了出去。 
　　满天的金星乱晃，子絮只觉耗尽了气力，浑身骨头都散了架，仿佛一只折了羽翼的鸿鹄，在空中旋转着，哄然扑落。 
　　附近一阵混乱，只听得远远的有人叫：“羲仲！……算你命大，今天且饶了你！” 
　　“西中？什么西啊中的？……”子絮的意识开始模糊。恍惚中，她断断续续地听到有人在呼唤：“壮士，壮士！”又感觉眼前人影憧憧，有兵戈映日，在她眼前晃来晃去。“多亏了这位壮士……”似乎有人在说。 
　　“多亏？嗯，既然说‘多亏’，那么，他们应该已经没有危险了罢。这就好、这就好……”子絮欣慰地笑了笑，其实只是微微动了动嘴角——她太困乏了，心中一宽，头一歪，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巫游却是落在了离屈子絮上千里以外的地方，昏睡。当他终于睁开眼睛的时候，嗅到了丝丝奇香。 
　　那是天地间奇花异草之香，而绝非人造香水的味道。巫游一嗅到这奇香便觉精神为之一爽，周围看看，伸手摸摸，赫然发现自己竟躺在两株大树间编结的藤床之上。 
　　薄薄的轻雾中一个茜纱女子正望着他。这女子就像从巫游那卷古旧的《楚辞》中款款走出的画中人，纤腰盈握，微骨丰肌，“既含睇兮又宜笑”，就那么瞧着自己，微微的笑。巫游的第一感觉是自己竟如段誉一般，幸运地撞见了神仙姐姐。他坐起身，定一定神，道：“请问……” 
　　那茜纱女子见他醒来，欣然道：“巫公子终于醒了！” 
　　“巫公子？”巫游非常诧异，“这是个什么称呼？我这是在哪里？你又是谁？我……我是在做梦么？” 
　　茜纱女子轻轻地摇摇头，笑了：“公子不记得我了么？可真真是贵人多忘事了，枉我与公子做了那么多年的邻居呢！” 
　　“邻居？”巫游越发糊涂了，“我家周围方圆一里以内，除了湖泊、农田，并无人家，哪里来的邻居呢？” 
　　“巫公子可还记得府上‘花痴别苑’中的一株碧桃么？公子昨儿个还倚着那株桃树看书来——我就在那株碧桃上面呵。”茜纱女子看着发愣的巫游，微微一拜，道，“感谢公子平日里对我的精心照顾。” 
　　“哦，是住在桃树上面的。”巫游点一点头：这样神仙一般的女子，是应当远离尘俗的油盐酱醋，住在碧桃上‘餐花饮露’才是呢。 
　　“啊？住桃树上？”巫游回过神来，那不是成妖精了么？他皱了眉头抓抓脑袋，最近没看聊斋志异啊，怎么会做出这种梦来？悄悄掐了一把自己的腿，“啊唷！”疼啊！巫游迅速看看周围：古树参天，青藤缠绕，花香袭人，薄雾缥缈，眼前还有美人含笑——难道这一切奇异之事竟不是做梦么？ 
　　蓦地，他想起了园中那枚落泪的桃花：飘而不落，绕树三匝，幽幽地附在幼枝上，一点、一点地渗出珠泪，滴落……记忆一点点地恢复了：流泪的桃花、子絮的巡航、古城立交、郢都城垣……巫游一把抓紧了藤床，心口“砰砰”地跳：“你、你是桃花精？” 
　　“不，我不是什么桃花精。我只是经常栖息在那株碧桃上面修炼罢了。”茜纱女子见他怕成那个样子，轻轻叹息一声，微微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隐隐遮住星眸，纤手微摆茜纱，丹唇轻启：“云梦丹之姬问巫公子好。” 
　　“丹之姬？……啊！”巫游猛地跳下藤床后退两步，瞪大了眼睛，手臂微微抖着直指那茜纱女子，“哪、哪个丹之姬？” 
　　“公子，”那女子幽怨的眼眸微微露出委屈的神情，这使得巫游不得不把指向她的手臂呐呐地收了回去。“公子难道还听说过第二个丹之姬么？”她幽幽地问。 
　　“啊，是，是。”巫游勉强笑笑，把一双手绞来绞去，迟疑了半天，方道，“你是说——楚文王在云梦泽得到的那个美人，丹之姬？！你？！”茜纱女子点一点头。 
　　云梦美人丹之姬！那可是两千多年前的事情了：当年楚文王在云梦得了她，宠爱得不得了，一颗心就此挂在美人身上，连朝政都懒得打理，时人谓“从此君王不早朝”。难道真的是她？再悄悄地仔细看看——呵呀，果然是绝美佳人哪！巫游不由得又惊又喜。可是，怎么似乎有些不对劲呢…… 
　　“是，是我。”丹之姬微微阖了一下眼帘，柔柔的睫毛拂过她秋水般清丽的眸子，伴着她缓缓的、幽幽的清音，“我从放逐之地来到这里，已经很久、很久了。” 
　　两千七百年，是够久的了，巫游点点头，又问道：“你说从放逐之地来到这里，‘这里’是哪里？” 
　　丹之姬笑笑：“这里是郢都外的凤凰山，想来公子并不陌生罢？” 
　　“凤凰山？嗯，这个我知道，郢郊的凤凰山有好多古墓的……” 
　　古墓！巫游张着嘴僵僵地呆在当地，直愣愣地转过眼珠，定定地看着那个自称丹之姬的女子：在那轻柔的茜纱下，桃花般的笑靥间，竟然隐隐透着阴翳的冷冷青光！ 
　　是了，据说丹之姬被放逐后，便踪影全无，难道……？巫游突然“啊——”的发一声狂喊，拔腿就跑。 
　　“你跑不掉的。”丹之姬幽幽的话语随缕缕凉风吹到他的耳边，“时光已经倒转数千年，只有我能送你回去。” 
　　巫游两条腿本来风轮一般朝前乱转，听了这话，忙转向周边看了一遍：那弯弯的田埂，点缀田间的袅袅炊烟，大片大片曲折的荷塘，晚归的舟子渔歌，是那么陌生，却又那么亲切。 
　　他疑惑地抬头看看星空，天上是陌生而又熟悉的星群。突然，只有在书中才看见过的北斗形状，像电一样击中了他——二十一世纪的北斗七星绝对不是这个样子的！“天哪！”巫游差一点以头抢地，“这么说，我是真的来到了将近两千七百年前的楚国了！？”而且旁边还有一个千年女鬼！不过还好，这个鬼还够美丽，就是时不时冒出点青光来，碜可可的样子没的叫人发慌…… 
　　“是，正是楚文王治下的楚国。”丹之姬不知何时已到他的眼前。 
　　啊？楚文王治下的楚国，那么是公元前多少年到多少年？……巫游稍稍冷静了一下，脑子里立刻浮现出一连串的数字以及相关的信息，心中不由得一惊，那可是个危险时期啊： 
　　楚文王时期，正是楚国从弱小走向强大的过渡阶段。 
　　此时的楚国，虽然历经“筚路蓝缕”度过生存难关，“得志汉东”获得发展良机，“迁都于郢”在江汉平原成就富庶之梦，其强大之势渐不可挡；却仍然是北不足以染指诸侯林立的中原，西不足以征服强悍势众的巴人。在这个时候，楚君却敢于公然藐视周天子而越位称王，无异于把楚国置于中原诸侯的刀兵之下——“不尊王道”是最好的借口，诸侯们随时都可以兴兵讨伐。就像二十一世纪打着“反恐战争”的旗号出兵，甭提有多么理直气壮了。 
　　“这可是一个非常微妙的时期啊！诸侯争霸，动不动就打仗。”巫游寻思着，“被这千年女鬼弄到这儿来，也不知是福是祸？” 
　　“你、你把我弄到这个地方来做什么？！”巫游忿忿道。 
　　“公子请宽心，我并没有害你之心。我是一直想带公子过来的，这一次，公子配合得很好。”丹之姬缓缓地说着，又微微一笑，“你的朋友也配合得很好。” 
　　“朋友？啊，子絮！”巫游突然想起来，抢上前，忽然又惶恐地退两步，问，“子絮呢？你把她弄到哪里去了？” 
　　丹之姬笑笑，微微摇一摇头：“我也不知道。不过应该没有危险，这两天我自然会去找她。现在请你帮我做一件事，事成之后，我自然会送你们回去。” 
　　巫游听得一个“请”字，稍稍宽心，又听得丹之姬提出送他们回去的先决条件，痴病又犯了，冷笑道：“哈，威胁我？” 
　　丹之姬微笑：“不，是请求。” 
　　她说这话的时候，笑得真好看，巫游竟不觉得这女子有什么可怕了，却又不免大为好奇：“帮你做事？什么事？”眼前的丹之姬是那么美丽，如郢都郊外凄风冷雨中的桃花一般冷艳，以致于他都不敢逼视，一抬头就微微低下去，眼睛却忍不住时时往上瞟着，心想：别说一件事，就算十件、百件，也是做得的——呀，难不成是要我帮她回到楚文王熊赀的身边去么？那、那可没有多大意思！ 
　　他再想不到，眼前这个隐隐含了一丝冰冷笑意的冶艳女子竟忽然落下泪来，半晌，方以纤纤玉指轻轻拂去珠泪，道：“救救我的女儿……” 
　　 
　　此前十二年，倍受君王恩宠的丹之姬，突然遭到放逐，她年幼的女儿小帝姬，也因为生母丹之姬来自鬼方，而被大祭司指为“不祥之人”，逐出郢都。为免楚王挂念，大祭司的长子羲仲奉命遣送她出郢都，一路颠沛流离，迤俪到了楚的别封之国，夔国。 
　　夔的开国之君，是此前一百多年的楚君熊渠的幼子执疵。执疵的哥哥做了楚君，作为先王幼子的执疵，便拉了亲近臣僚远走巴地，做了夔子。本来夔是楚的别封之国，两两相安无事，可是楚人到了巴地，难免栉巴风、沐巴雨，后来巴、楚交恶，夔子竟乘机将小帝姬强行扣押，生死难测。 
　　 
　　“大祭司卜得不错，”丹之姬拢一拢被风拂得有些零乱的发鬓，傲然道，“我是来自鬼方。鬼方之人，天与灵力！被放逐以后，我潜心修炼两千多年，只为回来救小女一命！小女生而不幸，落于王侯之家，我不能让她像我一样成为孤魂野鬼……还请巫公子成全。”她美丽的头颅忽然微微垂了下来，转向巫游，幽幽的眼眸露出哀哀的乞愿，不由人不心生怜惜。 
　　“原来是这样……”巫游暗暗叹息一回，再看她时，就觉得那鬼魅一般若隐若现的阴翳青光也柔和了许多。 
　　“惑君、误国。”丹之姬苦笑，摇摇头，“我女儿可没有啊。” 
　　“哼，我平生最恨那些夫子们，动不动就以什么什么的名义做些没有人性的勾当！”巫游一拳头捶在树干上，疼得眦牙咧嘴，却大义凛然地道，“我虽不才，愿意倾心竭力帮助夫人，再所不惜！但不知要怎样才能帮到夫人？” 
　　丹之姬见他方才还文弱得要命，此时竟能有如此仗义之言，很是欢欣：“最好的办法，莫过于请求君王以楚之强势将小帝姬迎回楚国。” 
　　“可是，我不过一介平民，怎么能见到大王呢？”巫游问。 
　　丹之姬听了，微微侧过头去，眉宇间就现出一些儿落寞：“你先想法子去见文夫人，然后再伺机接近大王。” 
　　“文夫人？哪个文夫人？”巫游好奇地问。 
　　“呵呵，现在的文夫人，就是息妫啊。美人息妫，公子你总不会不知道吧？”丹之姬幽幽地反问。
　　二、妫之怨 
　　 
　　听说要见楚文王得先见文夫人，巫游一时之间还没有反应过来，待听得丹之姬轻启丹唇，说出“息妫”两个字，顿时恍然，疑惑道：“息妫？你是说因为她，使得两个诸侯国相继亡国的，那个艳名远播天下的息侯夫人妫？” 
　　丹之姬点一点头，心中泛起淡淡的哀怨：妫，这个女人，此刻正幸福地依偎在楚文王赀的怀里罢？就像自己当年依偎在他宽广的怀里一样，慵懒地感受他强健而温存的臂弯。丹之姬看看巫游，惨然一笑，缓缓道：“就是她。现在她是文夫人，别号：桃花夫人。” 
　　“桃花夫人？”巫游一拍额头：是了，那位倾城倾国的美人，后来正是嫁给了楚文王赀的。 
　　说起来，这位“桃花夫人”妫，在中国历史上真可谓描了绝艳的一笔，读过东周列国的，谁不知道“楚王杯酒掳美人”呢—— 
　　妫氏两姐妹原本分嫁蔡侯、息侯。本为息侯夫人的息妫路过蔡国，她姐夫蔡侯为息妫之美所迷，其轻薄的举动惹恼了妫美人的丈夫息侯，蔡侯、息侯两个连襟因此结了仇。息侯怨气难消，请求楚国出兵袭蔡，掳了蔡侯献舞。 
　　这是第一层：侯爵饮恨。 
　　蔡侯献舞被俘，恼恨之余，向楚王倍述息妫之美；楚王听了笑笑，不日就摆驾息国，高踞息侯宫。楚王在宴席之上与息侯觥筹交错，宫殿之外将士奇袭息军。接下来便是“杯酒掳息妫”，一杯酒没喝完，楚王灭了息国，夺了妫美人，就军中将其立为夫人。 
　　这是第二层：息侯亡国。 
　　妫美人就这样被带到了楚王宫。这个美丽的人儿在美丽的宫殿却终日里郁郁寡欢，楚文王询问原由。美人哀哀地说：因为一个蔡侯，致使我一人事了二夫，何欢之有？楚王闻言勃然大怒道：是！都是蔡侯那厮惹的祸！于是再次发兵，一举灭了蔡国。 
　　至此，一个美人倾了两国。 
　　楚文王如此大动干戈，强娶息妫为文夫人，又名之以“桃花夫人”这样的冶艳美称，似乎惟恐天下不知；而且所灭掉的息、蔡二国都是侯爵封土——需知在周王室的分封册上，楚君不过是子爵爵位。公爵、侯爵、伯爵、子爵，若单论爵位，楚君比息、蔡低了好几级呢，却没有找任何冠冕堂皇的理由就把人家给灭了，还抢了人家夫人——所以这件事着实令天下人侧目。数千年来，中原大夫指责不停，而文人骚客却是吟咏不绝…… 
　　 
　　 “原来是她。”巫游点点头，自己要去求见的文夫人，原来就是名扬天下的美人息妫呵。“是了，能替代眼前这位天仙似的丹之姬，而成为楚文王夫人的，也该当是一位名动天下的绝色美人才是呢。”巫游思忖着：这么说来，相当于文王的前夫人为了救女儿，得去请求文王的现任夫人——够多么辛酸呵！难怪丹之姬的笑隐含着阴翳哪。唉，这个楚文王…… 
　　“可是，我怎么样才能见到文夫人呢？”巫游问。 
　　“桃花夫人正在招募宫廷乐师。你会吹埙，又是王族之姓巫家的人，招募进去没有问题。”丹之姬说着，取出一枚已经摩挲得发亮的紫红埙，双手奉给巫游，“这枚埙叫做‘秋池’，陪伴我多年。以公子之技，秋池之音，当能顺利进宫。进宫以后该怎么办，公子是聪明人自然知晓。巫公子，拜托了！” 
　　巫游一眼看出这枚埙乃上好紫砂佳品，接过来掂一掂手感，试一试音色，幽深、空灵、哀婉、沧桑，尤如天籁之音。他握着秋池颇费踌躇：这讨好权贵替人说情的事情，我巫游可从来没有干过啊。可是面对丹之姬，他忍心说不么？巫游终于点了点头：“我尽力而为罢。” 
　　丹之姬颔首牵纱，再拜谢过：“等救回小帝姬，我会尽快送公子和公子的朋友回去你们的世纪。”她抬起头时，赫然看见巫游呆愣愣的，忽然又见他含了莫名的笑意，于是诧异道，“公子？” 
　　“啊，”巫游回过神来，喃喃道，“就要见到名满天下的桃花夫人了！”惴惴之余难掩兴奋之情。 
　　丹之姬笑了：“现在你还见不到她呢。等过了初试、复试，被选为宫廷乐师，才有可能进入王宫，然后再想办法见她。” 
　　“啊？这么麻烦？”巫游有些泄气。 
　　“没关系的。”丹之姬道，“初试你肯定没有问题，至于复试嘛，到时候，我会给你找一个八面玲珑的老师，指导你应试的。” 
　　 
　　招募宫廷乐师的初试，巫游果然顺利过关。 
　　巫游兴冲冲回到凤凰山的时候，赫然发现树林间笼罩起淡淡的雾霭，片片桃花在其间轻轻飞舞。却不见丹之姬的身影。 
　　“丹……丹夫人！”巫游试探着呼唤，“夫人在哪里啊？夫人，我可以去参加复试了。”他凭着印象，深一脚、浅一脚地摸进林子。 
　　突然间，那片片飞舞的桃花急遽地旋转起来，越转越快，越转越快，逐渐形成一个竖着的长长的卷儿，似龙卷风一般。这个桃红的卷儿“呼”地一声，掠过巫游的头顶，带着呼啸，箭一般消失了。吓得巫游连连倒退几步，后背“咚”的一下撞得生疼，赶紧回过头来，发现是撞在了千年古树上，忙伸手扶住，心中稍稍宽慰。 
　　巫游堪堪站定，又听得风声呼啸，抬头看时，却是先前那桃花龙卷风，另挟了一个长长的卷儿，渐渐地近了，竟全是芦苇，也是飞速地旋转着。桃花的旋转速度渐渐缓下来，一蓬轻烟闪过，花香袭人，出现在巫游面前的，是依旧美丽动人的丹之姬。 
　　“好了，”丹之姬轻抚额角，拭了拭细细的汗，现出欣慰的神色，对巫游笑道，“八面玲珑的老师给你请来了。” 
　　巫游瞪大了眼，周围看看，只有旋转的苇叶有些异样，便指了指，问道：“夫人卷来这些芦苇做什么？难不成这就是那个什么‘八面玲珑’的老师么？”话还没有说完，他的嘴就合不上了——那苇叶渐行渐缓，竟幻化出一个人形：身穿补服，额头光光的，脑后一条辫子…… 
　　“天哪！”巫游把左眼闭一闭，又睁了左眼把右眼闭一闭，最后两只手把两只眼睛撑大了仔细地瞧，“谁呀，这是？” 
　　那人抱抱拳，唱个诺，道：“在下就是丹夫人请来给你上课的韦师傅，江湖人称韦爵爷。” 
　　巫游就那么傻愣愣地听着。 
　　“一看你就是个书呆子，丹夫人请我来算是请对了。”那韦师傅当下不由分说，一把抓了巫游胳膊，拖到一处空地，“唰”地一声，抖开一张图，挂在树枝上，道，“要想复试成功，首先要了解考官的性情，然后对症下药，博取他们的好感，一个一个搞定他们，你看——” 
　　“这次可能担任考官的，老子都给你搜罗来了。”他指着图中一个头像说，“这一位，姓师名旭，学院派。曾经游学中原，拜在周王室首席乐师的门下苦学三年，黄钟大吕，莫不精通；学成归国，倍受重用，接待中原大国使者的宴会，都由此人指挥。所以，当你的目光与他相对的时候，一定要显出学院派头！” 
　　“这一位，钟子萸（yu），飘逸派。自幼生长在郢郊，师从楚国最优秀的乐师，少年时曾经游历九嶷山，紫羽湖，纵情山水，心系长空。此人心怀旷达，楚王亲自拜他为乐尹。所以，当你面对他的时候，第一要尊敬；第二，一定要显示出超——凡脱俗，浑——然忘我的风范。” 
　　“好了，再来看这一位，钟隐，草根派。早年在荆山的丛莽间唱着山歌长大，历练出独特的乡土风味。知道荆山山民的风俗吗？不知道？我也不知道。不过不要紧，你记得要亲切地向他微笑就好，注意一定要笑得纯朴。” 
　　“这一位，俞毅，激情派。在行伍中长大，有军人气质，眉宇间英气逼人，风格雄浑淳厚，是硬汉型人物的代表。与他四目相对的时候，目光一定要坚定，最好来一个超酷的点头姿势，要显出凛然之气，表示你和他是同一个战壕的战友。” 
　　“这一位……”韦师傅指着一个头上缠了大量雉鸡翎的人，迟疑了一下，道，“此人是个异数，属于更南方的百越蛮族，是不折不扣的洪荒派，这家伙名字太难记了，你只需记得见了他要吐吐舌头表示友好，否则惹恼了他，把你撕了生嚼也不是没有可能地……” 
　　“韦师傅，不要吓坏了巫公子，你看公子的脸都吓绿了。”丹之姬在一旁道，“哪有这么可怕的！他虽然是百越蛮族，好歹也到楚国做了这么多年的乐师嘛，多多少少也该浸润了一些……啊，抱歉打扰了，请韦师傅继续……”
　　三、层台试 
　　 
　　复核是在楚国著名的“层台”进行的。 
　　巫游抬头看去，考场环境幽雅，考官虽然气质各异，但个个儿气韵极佳，举手投足，莫不现出独特风范。看得他不由得暗暗点头。 
　　周天子治下，礼乐为重，各个诸侯国都有乐师，但是惟独楚国乐师的官职最高。楚国的乐官官衔叫做“乐尹”，而楚国相当于丞相的官职是“令尹”——乐尹、令尹，只有一字之差，由此可见楚国对于音乐的重视了。 
　　复试由十二名乐师担任考官。每当一位考生演奏完毕，就会有小吏捧着一只漆斛到众考官面前；考官们如果赞赏该考生，就将一粒圆润晶亮的大珍珠，放进小吏递过来的那只漆斛中，表示通过。再由令官检视漆斛中的珍珠，唱出总粒数，便是考生的成绩了。 
　　考场“层台”边有一个大荷塘。乐尹钟子萸就在荷塘之畔坐了，侧耳倾听每一位应试入围者的精彩演奏，不时地点头击节，又或摇头惋惜。 
　　终于轮到巫游了，韦师傅教给他的套磁的法子，却早被抛到九霄云外，他只记得冲那个头上缠雉鸡翎的考官吐了吐舌头，便再也想不出还要怎样讨好各位考官。 
　　“也罢，只要不被‘撕了生嚼’就可以了，其他的几位就免了罢。”巫游想着，捧起那枚秋池埙。 
　　秋池埙“呜呜”地奏出《涉江》，这支曲子的前段非常好地表现了傲然超尘的风骨。钟子萸一听，便箍起了眉头，完完全全沉浸在了曲中： 
　　世混浊而莫余知兮，吾方高驰而不顾。 
　　驾青虬兮骖白螭，吾与重华游兮瑶之圃。 
　　登昆仑兮食玉英，与天地兮同寿，与日月兮齐光…… 
　　 
　　而后面一段，则将虽幽苦而不改情衷的拳拳之情展现无遗，曲调缓疾杂陈，刚柔相济： 
　　霰雪纷其无垠兮，云霏霏而承宇。 
　　哀吾生之无乐兮，幽独处乎山中。 
　　吾不能变心而从俗兮，固将愁苦而终穷…… 
　　 
　　乐尹钟子萸惊讶地看着巫游，赞赏之色溢于言表。周围的乐师们也都纷纷互相点头表示赞许。 
　　一曲既罢，钟子萸抚掌点头，和身边的助手交换了意见，举起一枚圆润晶亮的珍珠，放进小吏递过来的一只漆斛中。众考官也都纷纷举起了珍珠，放入那只漆斛（hu）。令官验过珍珠的粒数，惊喜道：“十二粒！全数啊！第一名！” 
　　正当那令官要发话宣布的时候，突然一个威严的声音道：“这种靡靡之音，怎么能够入宫廷之乐，是谁奏来？” 
　　巫游一听，不由心中冷笑：“这么超凡脱俗的乐曲，竟然也会被称为靡靡之音。是谁这么古板？”抬头看去，见一个虬髯老头儿，拄着根铁杖，一瘸一拐地过来，脸上犹有怒容。 
　　乐尹钟子萸一见这老头儿，赶忙起身过去，恭恭敬敬地躬身施礼道：“原来是大阍（hun）！子萸向您老人家请安了。大阍请上坐。”周围的十多名乐师并一众考生竟呼啦啦跪倒了一大片。 
　　“嗯？”巫游惊讶得倒退一步，很是纳闷：奇怪啊，我记得书上说，“阍”只不过是一介守城的官员，堂堂乐尹怎么会对一个守城的小官儿这么尊敬有加？刚才乐尹和众位乐师对于我的演奏明明是赞赏的，却来了这么个古板的瘸腿老头儿反对。他反对倒还罢了，偏偏乐尹和众人又对他这么敬畏！这样一来，本来胜券在握的复试，也不知结果如何了，真讨厌啊…… 
　　被尊为大阍的瘸腿虬髯老头儿毫不客气地坐下，对周围人的问安“嗯”了几声，转向乐尹道：“子萸啊，方才那个吹埙的，不能录用。”说得直截了当，毫不掩饰。 
　　大伙儿一听此言，纷纷望向乐尹钟子萸。钟子萸略为沉吟，施礼道：“大阍之言，子萸本来应当慎重考虑。只是，方才此人所吹曲子意境高远，清灵幽深，与中原礼乐的四平八稳的风格迥然不同，这正是楚音的精髓所在。况且他吹埙的技艺也属不凡，正是宫廷乐师的绝佳人选——请恕子萸不能从命。” 
　　巫游听了，心中甚是宽慰：哈，好！幸亏乐尹不畏权势！ 
　　那大阍听了钟子萸的话，叹息一声道：“子萸，你是乐尹，招募宫廷乐师的事情，我本来不该说三道四的。可是看这个人的样子……”说着，他瞟了一眼巫游。 
　　巫游抱着秋池埙，一双眼睛正忿忿地瞪着他。 
　　老头儿也不理会，接着说：“此人一望便知是个闲散竖子，太过逍遥的性子会不利于邦国的！再者，我虽不懂音律，好歹也在朝野楚音中浸淫了数十年。方才这支曲子，我听着太过凄凉、幽苦，隐隐觉得不妥，恕我直言——此曲大有去国怀乡之悲苦情结，乃衰国之音啊！” 
　　众乐师相互看看，默默不语。 
　　“当此诸侯争霸之时，我楚国应当意气风发，无论君臣，都宜以祥瑞、激越之音为伴。像方才那样悲苦幽怨的曲子若进了宫，会惑国、误君的！望乐尹及众位乐师三思！” 
　　钟子萸至此方才恍悟，施礼道：“大阍所言有理。”说着，到令官处，从漆斛中取出一枚珍珠。众乐师见状，三三两两结了伴，十之七八都去把方才投入漆斛的珍珠取了出来。还剩两名乐师，却不为所动，只是拱了拱手道：“人才难得，恕难从命。” 
　　那大阍问道：“这两位先生是……？” 
　　乐尹正待回答，却听那二人主动道：“琴师钟隐、埙师俞毅！”二人又昂首正色道，“慢说大阍，就是大王来了要劝止，我等也是这个话：人才难得，恕难从命。”弄得乐尹在一旁尴尬地赔笑。 
　　大阍却似乎并不介意，点一点头，笑道：“久闻钟隐、俞毅两位先生性情直率，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啊！可钦可敬。” 
　　其时只剩了两粒珍珠，无论钟隐、俞毅从不从命，取不取出，都已经无足轻重。大阍起身向钟子萸及诸位乐师还礼道：“我鬻（yu）拳是一介武夫，不懂乐理。不当之处，失礼之处，还请乐尹及诸位乐师多多包涵。鬻拳告辞。” 
　　众乐师再施礼道：“恭送大阍。” 
　　“鬻拳？他就是鬻拳？”巫游张大了嘴，呆在当地，心想这回是没戏了：须知这个瘸腿的老头儿实在是太厉害了，连楚文王也将他尊称为“太伯”。被他否定掉，看来是绝无希望了。 
　　“难道就这样完了么？”巫游望着远去的鬻拳，实在是心绪难平——遭到无情的否定，却不是因为自身能力的问题，原是最难以叫人心服的啊。 
　　唉，出师不利，该如何向丹之姬交代呢？巫游正焦急地思忖着，忽然听得荷塘中央传来一声清泠的问话：“子萸！方才是谁吹埙来？” 
　　循声望去，却见在田田荷塘的那边，轻飏的荷叶与莲花之间，立起一个少女，藕荷色的裙裾，纤腰间束着淡绿的博带；博带上系一缕鹅黄丝绦，仿佛新蕊。 
　　还没等巫游看清楚，那女子一扬手中长鞭，勾住岸上一株槐树，伸足在荷叶上轻点几下，转瞬间就飞也似的到了他的跟前，长长的鹅黄丝绦上缀的冻蕊玉佩兀自在风中叮叮的响，与主人一般清脆可人。 
　　好似从天外飞来一个仙子若即若离，带了几缕清香若有若无，巫游竟是看得呆了，不由得一颗心“砰砰”乱跳起来，正心乱间，耳畔却又响起了她那清泠可人的声音： 
　　“方才谁吹埙来？就是他么？子萸，这个人，我要了！”她说着冲巫游微微一笑，“文夫人要在宫廷乐师里选一个出色的埙师，我看你就很好。你可愿意随我去？” 
　　这简直就是天上掉馅饼啊，巫游赶忙点头：“愿意，愿意！” 
　　钟子萸支吾道：“可、可是，他还不是宫廷乐师呢……” 
　　“啊？”荷衣女子惊讶道，“你们一个个的，忙活了这么半天，还没录用他啊？我一船的莲蓬都采好了！仔细我禀告大王夫人，砍了你们脑袋！文夫人的御用埙师，还不够宫廷乐师的标准么？” 
　　“是，是。”钟子萸本来也不舍得弃巫游不用，此时顺水推舟道，“依子萸愚见：此人要入录宫廷乐师也不是不可以，但是得发下誓言，不要再吹奏他应试的那支曲子——细细品来，那曲子也确有去国怀乡的悲苦情结，有衰国之音的嫌疑啊。众位以为如何？”乐师们相互看看，点头表示同意。 
　　“这个还不容易！”那荷衣女子笑了，长鞭一指巫游，“方才那支曲子，不吹就不吹呗！其实我倒是喜欢得很……哎，你是谁？方才吹的是什么曲子？是谁教你的？” 
　　“啊？我、我……”巫游不知该如何回答是好。 
　　钟子萸笑道：“羲若姑娘，这么多问题，你都把他吓得傻了！” 
　　巫游倒不是吓傻了，他是确实不知道该怎样回答：需知这《涉江》是屈原写的楚辞啊，可屈原在这个时候还没有出生哪！难不成告诉她：这是你们大王的重孙子的重孙子在位的时候出的一位大诗人写的？那我不成妖怪了么？这可叫我怎么解释呢？巫游一急，额头上就冒了汗出来：“小、小可巫游，一见了姑娘，就都……都忘了。” 
　　“哈哈，真没用！”羲若一扬手，“嗖”地一声收了长鞭，笑道，“见了我就这样，一会儿去见了文夫人，那还不得打摆子呀？” 
　　“是，打摆子，打摆子。”巫游无意识地接道。这一接，惹得众人大笑。羲若一双闪着光华的杏仁眸子剜了他一眼：“倒真痴得可爱！” 
　　“嗯，打摆子倒未必，不过惊艳大约是免不了的罢。”巫游想，“她为什么口口声声都只称美人妫为‘文夫人’，而不称她那个为众人皆知的美称——‘桃花夫人’呢？” 
　　 
　　 
　　在“雎水宫”等着觐见文夫人，也就是桃花夫人的时候，巫游的心中充满了莫名的期待。等啊，等啊，等得不住地搓着手，实在不知道该做什么，竟默念起“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据说美人妫自从进了楚王宫，惜言如金，从不轻易开口——似乎身边的一切都与她无关。“桃花夫人”以美艳名播天下，也以缄口寡言天下闻名。然而她见巫游时，却很快开口说了话。 
　　“不要叫我桃花夫人。”这是纱幔后的美人妫，对刚刚招募进宫的乐师巫游说的第一句话。 
　　彼时巫游还没有来得及习惯峨冠博带的楚式深衣，他跑得离纱幔太近，以致于深深一揖的时候，峨冠搅动了幕帷。文夫人立刻说了第二句话：“瑟，我不要这个人。”侍女瑟应了声“是”，便过来请巫游退下。巫游慌了，愣在那里不知所措。 
　　侍立一旁的女官羲若双膝跪下道：“夫人，此人是应招的诸位乐师中最好的。羲若听说，金无足赤，美玉也会有瑕疵，但凡取才，应该不忌讳良才存有些微过失。夫人不妨先试一试，唐突之罪稍后再罚不迟。”那清泠之音连绵送出，不急不缓有理有据，巫游不由得听呆了，偷偷转眼去看羲若，越看越觉美丽，惶惑也换作了倾慕的笑。 
　　纱幕后的文夫人却不做声，半晌，方才点一点头，轻轻挥一挥手。 
　　“谢夫人。”羲若这才站起身来，悄悄向巫游道：“下面的我可帮不到你了。”转而朗声道，“夫人要考一考你，埙这个乐器，光吹得好可不行，还得明白个中性情。你倒说说：埙之为器，是何之音？是何之数？是何之形？大者焉合？小者焉合？” 
　　巫游一听，出了一身冷汗，暗想，幸亏前些日子研习藏书，还有些许印象，遂结结巴巴道：“小人愚钝，愿勉强一试：埙之为器，立秋之音。平底六孔，水之数也。中虚上锐，火之形也。埙以水火相和而后成器，亦以水火相和而后成声。故大者声合黄钟大吕，小者声合太簇夹钟，皆……皆中声之和。” 
　　羲若已经掩饰不住欣喜之情，转向帷帐内道：“夫人……” 
　　纱帐后的美人妫懒懒道：“请乐尹给他拨一间别馆、两个奴仆罢。瑟，我有些乏了，巫先生，改日再请教。”说着起身扶了侍女瑟递过去的手臂要走。 
　　帷幕外的巫游赶紧道：“夫人！哎，桃花夫人！” 
　　“我说过，不要这样叫我。”妫微微回头道。 
　　“可是，难道这不是大王最钟爱的夫人您的爱称么？”巫游笨笨地笑着兀自喃喃道，“很好听的啊：桃花夫人……” 
　　“住嘴！”美人妫显然含了愠怒，“再叫一声，我立刻杀了你。”她敛敛行色，忽然凄凄一笑：是么？大王最钟爱的人？ 
　　大王最钟爱的！呵呵！普天之下，除了大王，或许，只有她知道罢——楚国当今的大王所最钟爱的女子，不是自己——绝对，不是。楚文王赀当然是一个好丈夫，他宠她，爱抚她，给了她位极王者夫人的一切。可她知道，他眼眸里燃烧的火焰后面，另有一个女子。那是他心底里的幽幽深潭，这潭有多深，谁也不知道，或许连他自己，也并不明了罢。 
　　巫游眼睁睁看着一个窈窕的身影在纱幔帷幕后环佩叮当地消失了，懊恼之情不由浮上心头：辛苦这么许久，不仅未能一睹芳容，竟是连打摆子的机会也无。 
　　怀着无比的遗憾，巫游恋恋不舍地退出了“雎水宫”。
　四、巫之战 
　　 
　　为埙师巫游配备的别馆，还是不错的： 
　　楚地特有的楠木的大立柱散发着淡淡的清香，上面漆着楚人钟爱的朱红，又以金线勾勒出楚人尊崇的太阳、凤凰，楚人喜爱的云纹、水纹、麋鹿、黄鹤等等。屋后还有一个小花园，一弯碧池，竹林青翠，这令巫游尤其觉得满意。 
　　羲若陪着巫游一同到了别馆，还带来两个仆从：四十来岁的男仆阿米，十来岁的女仆阿麦。 
　　“巫先生，这是阿米、阿麦，他们是从祭司府直接拨过来的，都是熟手，你尽可以放心。”又向阿米、阿麦交代，“巫先生是文夫人的埙师，你们要好生服侍，不可懈怠。否则，我可饶不了你们！” 
　　羲若交代完以后，就向巫游告辞：“如果有什么事情，或者需要什么，就让阿米去告诉我。乐府那边，到时候了，我自会派人来请你进宫的。” 
　　巫游一一谢过。 
　　临出门时，羲若忽然止步回头道：“对了，文夫人最不喜欢别人叫她‘桃花夫人’。今天算你命大运气好，以后可要多小心一些。” 
　　巫游赶忙施礼道：“多谢姑娘提醒。只是，姑娘可否告诉在下，这却是为什么呢？” 
　　羲若叹息一声道：“我也不知道究竟是为的什么。大王是陈兵息国的时候，在军中就封了她‘桃花夫人’这个称号，据说当时夫人并没有什么异议。可是自从回到郢都，进了雎水宫，夫人就不喜欢这个封号了，还为此赶走了许多宫人。后来宫人们就只敢称她文夫人，大家也都习惯了。文夫人别的都好，只是这个容不得人说，你多加小心就是。告辞。” 
　　“嗯，好的，巫游谨记。恭送姑娘！”巫游拱手施礼说罢，抬头见院门关上了，忙吩咐道，“快给姑娘开门！” 
　　“不必了。”羲若径直朝大门走去，“再会。”话音未落，“唿”的一下，已经在门前不见了踪影。 
　　巫游大惊，三两步跑到门口，把两扇门板又是拍又是抠。阿麦在一旁笑道：“羲若姑娘早出去了！”巫游听了，愣了一愣，急忙忙开了门，抬头看去，只见羲若已在十丈开外，款款而行。 
　　“啊？”巫游满头大汗，把一双眼睛瞪得溜圆，望着她的背影，喃喃道，“莫非、莫非她也是……？”后面的话他可没敢说出来。 
　　阿米见他吓得这副样子，笑道：“大人，羲若姑娘出身祭司世家，这薄薄一道木门哪里拦得住她？” 
　　“哦，祭司……那就好，那就好。”巫游擦了一把汗，把一颗心稍稍往回放了放。 
　　“巫大人，您是不知道啊，”阿米继续道，“我们这位羲若姑娘，性子烈得很。她是个连王宫都敢硬闯的主儿。有一次啊，也不知为了什么事，她一定要见大王。当时王宫大殿的铜皮大门上了闩，她就跑去撞墙——那么厚的宫墙啊，愣是被她给撞进去了！今儿这小木门？呵呵，小菜！” 
　　“啊？大王竟不责怪她？”巫游奇怪到。 
　　阿米叹息道：“唉，早年大王做了错事，对不住他们家。可是大王贵为一国之君，也不好随便丢了君主的威严。不过虽然嘴上不说，心里到底怀了愧疚，待她就跟亲妹子一般，所以……” 
　　“什么错事？”巫游更是好奇：究竟是什么事情，以致于他身为一国之君，能这么宽容一个小姑娘的目无君王？ 
　　“听说，是为了什么国家大事吧，老奴也不知究竟……反正最后啊，连累了羲若姑娘的大哥。她大哥是我看着长大的——本来是应当做大祭司的料啊！却落得个浪迹天涯。”阿米摇摇头，摆手道，“唉，都是十几年前的事了，不提也罢！” 
　　“原来如此。”巫游想，“难怪连乐尹都肯买她的帐——要不是她出来襄助，乐尹就是再喜欢我的演奏，恐怕也不敢违背了那个瘸子鬻拳的一番雄论罢……” 
　　 
　　 
　　别馆中的夜，是那么的熟悉，巫游仿佛又回到了二十一世纪他自己在郢郊的小园“花痴别苑”，那个园子是喧嚣的现代化都市中惟一能让他心生无限眷念的地方，也是从那里，他一步步走向了远古时代……哈，想不到他巫游真的到了古代！他慢慢地敛起了笑容：这个古代，真是他应当生活的地方么？ 
　　往日里，巫游只听说楚国乐官的地位比其他诸侯国都高，没想到一介小小的埙师就能有别馆，果然名不虚传啊。正倚着一株碧桃痴痴地看漫天星月的时候，丹之姬飘到了他的跟前。 
　　巫游吓了一跳——他记忆中的美人的周遭笼罩着阴翳青光，面色异样的阴惨恐怖。这难道是昨天见过的丹之姬么？ 
　　“丹夫人……”巫游刚想告诉她，应试的时候如何差点被那个瘸腿的鬻拳搅了局，如何天降神仙姐姐，一个叫羲若的姑娘出来帮了忙；又想问她找到子絮没有，子絮可有危险……谁知刚一开口，突然园外一道剑光凌空射来，伴随着一声断喝：“妖孽！受死！” 
　　“啊，到底还是追来了！”丹之姬神色大变，闪身躲过剑光，反手一扬，连连发出数枚桃花状的飞镖。 
　　巫游就听得园外一迭声“啊、啊”的惨叫，想是有许多人纷纷被桃花镖击中。他正惊魂未定，蓦地瞧见身边忽然变得面目狰狞的丹之姬，一双蓝幽幽阴惨惨、充满怨恨的眼睛正望过来，吓得他也“啊”的一声惨叫，跌倒在地，昏死过去。 
　　丹之姬也顾不得了，伸出长长的纤纤玉指，轮指一招，手心幻出桃花流星链，身形一纵，飞越出去。 
　　园外果然有一帮人瘫倒在地，身上都有桃花状青斑。却仍有一个虎虎生气的年青人执剑挺立，一双眼睛精光闪烁，盯住丹之姬喝道：“鬼方妖孽休要再来害人！” 
　　丹之姬堆出笑靥，对那年青人说：“请大祭司息怒，我并无害人之心啊！大祭司……”她试图近前解释。 
　　“妖孽休要巧言令色！”那大祭司一把明晃晃的宝剑直指向她，“没有害人之心就该呆在泽中好好反省，又跑来郢都做什么？” 
　　丹之姬一边舞起桃花流星链，在周身形成一团光华，护着身体，一边恳切地说道：“大祭司！我只为救人而来！恳请大祭司念在我为人娘亲怜惜孩儿的份上……” 
　　“胡说！”那年轻的大祭司道，“你这鬼方妖孽，被我大王驱逐，早已存了唳气，此番只怕救人是假，害人是真！” 
　　“羲叔！”丹之姬知道乞求无用，也不叫大祭司了，转而直呼其名，恨声道，“当年你父亲做大祭司时，我并未有丝毫开罪他的地方。他却对我横加指责，苦苦相逼。他同大夫们胁迫大王放逐我倒还罢了，却不该还害我孩儿流落在外，受尽苦难！害得她现在被夔国扣押，生死未卜！” 
　　“是的，”羲叔冷笑道，“家父是直接参与促成了放逐你和小帝姬。当年，我们也怨他老人家未免太过狠心，如今看来，父亲促成此事，竟是太应该了；甚至，他还太仁慈了些，竟没有督促大王当初直接杀了你，以绝后患！” 
　　“你们不要欺人太甚！”丹之姬两眼泛着蓝幽幽的冷光，“当年他们硬说我惑君、误国，致使我夫妻离散、骨肉分离，这些我都不计较了——如今，我拼将两千多年的修为，只为救回我的孩儿，又何害之有？你若连这个也执意不许，那我也只好得罪了！” 
　　大祭司羲叔把语气缓了缓：“令嫒小帝姬流落在外，的确令人怜惜。可是夫人想一想，当年为了大王能够尽心于国事，还有那么多人做出了牺牲，连我的大哥羲仲，也陪着小帝姬葬送了十多年的大好光阴！——丹夫人，你知足罢！” 
　　“呸！”丹之姬啐道，“你还知道提你大哥？我还以为你们早就忘记他了呢——你大哥葬送的岂止是大好光阴？他连大好的前程也葬送在颠簸流离之中了！连夔子都说你大哥羲仲是硬生生被楚国给耽误了。一切都是你父亲的错，要怪，也该怪你父亲去！今日不妨告诉你：此番不救回我孩儿，我是绝不会罢休的！” 
　　羲叔将手中驱邪银剑一晃：“那得问它，许也不许！” 
　　丹之姬冷笑一声，一字一句道：“丹……纵然身死、骨枯、魂飞、魄散，也要救我孩儿！大祭司‘许与不许’，又有何相干？！”说着将手中桃花流星链一晃，那朵朵艳丽的桃花竟生出狰狞的倒钩来，“羲叔，你须知道，你尚不及你父亲当年身手；而我，也不是当年任人宰割的丹之姬了！”说着挥起链钩兜头就砸。 
　　链钩来势迅猛，羲叔大惊，连连闪身躲过。桃花钩在他身边连连击中树干、土地、院墙，所到之处，雷霆爆裂，纤尘飞扬。接连几个腾空翻，躲过桃花钩狠狠数击的同时，羲叔“唰”的一声，祭出了驱邪剑诀，瞅准空隙挺剑直刺丹之姬的心窝。丹之姬一味进攻，回护稍迟，茜纱被剑挑破，而她的桃花流星链也在她仰身侧翻的同时，及时地缠住了大祭司羲叔的剑。两个一时僵住，谁也不动，紧盯着对方。 
　　良久，丹之姬道：“我承诺不犯你，也请你承诺不要犯我。” 
　　羲叔知道，虽然两人相持不下，其实自己已经些微处于下风了，听她说到两不相犯，冷冷道：“不仅是不犯我——你须得不犯大王，不犯太伯，不犯诸位大夫，不犯楚之公族，不犯楚之黎民！否则，羲叔职责所在，断不饶你！” 
　　“好！”丹之姬道，“楚先祖祝融九天之上为证，你我都信守承诺！我丹之姬此次现身郢都，只为救小女帝姬，保证不犯大王，不犯鬻拳，不犯诸位大夫，不犯楚公族，不犯楚黎民！大祭司羲叔也不可犯我！” 
　　羲叔稍稍犹疑一下，断然道：“还有一样：不许冒犯文夫人！” 
　　丹之姬闻言，眉头一挑，冷笑一声，一字一顿道：“哼，丹之姬生生死死，都不会再踏进‘雎水宫’半步！”说罢，她将桃花流星链一抖，收了回来。 
　　“好！”羲叔也应声收回了宝剑，“羲叔自当信守承诺。”说罢回头就走。丹之姬忙道：“等等！——请等一下！” 
　　羲叔回过头，见刚刚都凶狠异常的丹之姬，此时忽然变得怯怯的。那月下的美人，与自己当初还是少年的时候见过的丹夫人一般娴雅、一般美貌——不，还是不同：现在她的周遭，有片片桃花轻轻地飞舞。羲叔知道，这美丽的桃花，随时都会变成勾魂摄魄的利器。如今她的灵力，早已非同寻常。“什么事？”羲叔握紧了剑，冷冷地问。 
　　“他……还好么？”丹之姬轻轻地问。 
　　羲叔愣了愣，玄即明白这个“他”字，是指的楚文王。“大王他，很好。谢夫人挂心。”羲叔又加了一句，“大王和文夫人伉俪情深，文夫人也没有拖累大王耽误朝政。” 
　　丹之姬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默默转身，穿过院墙，隐身而去。
　　五、灵之晤 
　　 
　　巫游醒来的时候，看到的又是初见时美丽的丹之姬了。只是有淡淡的青光若有若无地笼罩着她。 
　　丹之姬略显疲惫，但还是微笑道：“巫先生醒了？累先生受惊了。” 
　　“呃，没事，没事……”巫游回想起先前的景象，勉强笑笑，心中叹息：唉，这么美丽的女子，竟是个千年的鬼。按照时间推算，她的真身或许此刻还活着，只不知在云梦泽的哪一方孤寂地漂泊，凄苦，悲凉…… 
　　丹之姬理一理被大祭司的驱邪长剑挑破的茜纱，轻轻地说：“你的朋友子絮，正在羲仲那里昏睡。羲仲暂时不会伤害她。” 
　　“羲仲？”巫游觉得这个名字好熟悉，问道，“羲仲不是楚国的火正么？不是掌管观天授时、以告农耕的四大神灵之一么？子絮怎么会落在他的手里？” 
　　丹之姬笑了：“巫先生果然博闻！是的，最初跟随楚国先祖火神祝融的四大神灵，其中之一就是用羲仲这个名字的。不过先生却只知其一，而不知其二——楚人是很念旧的，所以后世楚国不止一个羲仲啊。” 
　　“哦，那么现在这个羲仲是什么样的人？”巫游半是疑惑半是担忧，毕竟子絮如今在那个人的手里，不知吉凶啊。 
　　“先生请放心，这个羲仲出自楚国祭司世家。他就是前任大祭司的长子，现任大祭司的大哥，当年奉命遣送小帝姬出郢都的人。他随小帝姬一起漂泊流浪了十多年，也应当算做是我们自己人罢，唉……夔子扣留了小帝姬，还想劝说他做夔国的大夫。无奈这个痴儿，心心念念只有楚国，他现在已经带着随从逃出了夔国。你的朋友子絮和他在一起，再好不过了。” 
　　丹之姬说着，扬起长长的茜丝挽纱，轻轻地拂过巫游的面颊，“以我的灵力，只能给你们一个时辰了。” 
　　 
　　阵阵花草的香气袭来，待巫游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来到了凤凰山初见丹之姬的地方。而那张藤床上，正躺着子絮。 
　　“子絮！”巫游欣喜地跑过去摇她胳膊，却赫然发现自己的手竟直接透过她触到了藤床！惶恐中巫游意识到，眼前的子絮只是丹之姬从羲仲那里招来的子絮的魂灵，此时还未聚合成形。他犹豫了，当子絮冷不丁知道这一切的时候，她会害怕吗？一霎时，他做哥哥的责任心陡然而起——可是，事已至此，也没有别的法子了。 
　　“子絮醒醒，子絮！”待她的魂灵聚合成形，巫游赶紧摇她胳膊。 
　　“嗯……巫游，这什么地方啊？”子絮终于醒了，坐起来四周看看，恼道，“花虫，你又在耍什么把戏呀？” 
　　“不是我耍把戏，是……嗨，这么跟你说吧，我们现在是在公元前六百多年的楚国——现在时光已经倒流了将近两千七百年。” 
　　“呸！”子絮笑着啐道，“撒谎也不打打草稿！” 
　　巫游急道：“是真的！我没有撒谎！哎，那天，你还记得吗？那桃花、那个立交、还有古城墙……嗨！简单说吧，就是我们被两千多年前一个美丽的女子弄回到楚文王……” 
　　子絮看也不看他，哂笑道：“嘁，天方夜谭，花痴版。” 
　　巫游苦笑道：“子絮，你刚才有梦见或听见什么吗？有印象吗？” 
　　子絮想了想：“唔，好像听到说什么西啊，中的……” 
　　“这就是了——不是西中，是羲仲，他和你在一起。我穿越时空落到凤凰山，而你则落到了羲仲那儿。羲仲听说过吗？没有？你听说过‘羲和’这个人吗？也没有？我就知道你会一问三不知。” 
　　“呸，你少卖关子，有话快说，有……快放！”子絮恼了。 
　　巫游笑道：“形象！注意形象！你可是警察阿姨了！”他拣了块石头坐下，晃晃脑袋道，“你听到的什么西中啊，是上古时期的人呢。很多书上说：曾经有个叫‘羲和’的人，充当着古代的天文学家兼气象学家——其实这个‘羲和’是兄弟四人：羲仲、羲叔、和仲、和叔。哎，你知道吗？” 
　　子絮瞪一瞪满脸得色的巫游，心道：难得他得意一回，且由他得意一会儿罢，遂压下火气摇摇头说不知道，耐了性子继续听。 
　　“唉，”巫游摇头叹息说，“这都是科普工作不受重视的缘故啊，害得我解释起来这么费劲。” 
　　“你少放……那个，行不行？快说！”子絮怒目相对。 
　　“是，是，我说，我说。”巫游赶紧道，“那四兄弟啊，就是后来随楚人的先祖，被尊为火神的祝融一起观天授时的四大神灵，分管东南西北，春夏秋冬；分别对应观测鸟、火、虚、昴，就是著名的‘四仲中星’……” 
　　“说完没有？”子絮没好气道，“我肚子饿了。” 
　　“还有一点点没完，最后一点点——这个，肚子事小，弄清楚时代事大：楚人怀旧，所以后来的火正，啊，火正就大概相当于天文学家兼气象学家了，或许还有一些天文爱好者，就都爱叫这些个名字了。你想想，咱们的时代，二十一世纪，谁叫羲仲啊？” 
　　子絮虽然于天象不甚了了，但见巫游言之凿凿，也不得不将信将疑。她迟疑一会儿，辩解道：“就算有这么回事，可是天底下同名同姓的多了，仅仅凭一个人名怎么能够断定这就是两千六百多年前呢？叫羲和的就一定是那个时代的么？人家三毛女士还给她的西班牙老公起名叫‘和曦’呢！” 
　　巫游叹道：“子絮，说深了你不懂，可是中学地理你总该学过，你总该知道岁差导致的恒星位移变化大约是71.6年一度吧？你应该还记得中学时学的北极星是小熊座α吧？而现在，你看看北极星，它不是α，它是小熊座β。” 
　　子絮仰头看了看天空，忽然呆呆地愣住，半晌，惶惶地转向巫游。 
　　巫游瞟了她一眼，转向一带远山，淡淡地说：“这是先秦时期的星象。”等他再转过头来，子絮已经“嗵”的一家伙坐地上了。 
　　“唉，”巫游微微叹息一声道，“如果我没有弄错的话，那个羲仲，他应该姓芈（mi）。如果有人追问你身世，你就说以前的事都忘了，现在只知道要救回小帝姬。我给你补补历史知识吧，省得闹出什么不必要的麻烦来。” 
　　“这个时候的中原诸侯们啊，早就不把周王朝放在眼里了，但是碍于礼教，又都遮遮掩掩；不过虽然他们各行其是，表面上还是依然对周天子称臣，大家都心照不宣罢了。但是楚国——啊，就是我们所在的这个地方，她从南方崛起，他们却打破了这个规则：楚国的君主，现任楚王的父亲，楚武王，首开诸侯‘越位僭王’的先河，率先公开称王。” 
　　“一个被中原诸侯鄙夷贬斥的‘蛮夷之邦’竟然称了王，这使得中原诸侯的心中很不是滋味，所以呢，就纷纷指责楚国‘不尊王道’——虽然他们自己也只是口头上尊奉王道而已。不过指责归指责，各路诸侯在心里掂量掂量，要想讨伐楚国还真不容易：毕竟楚国的日渐强大已成不争的事实啊。鞭长莫及的中原大夫们只好搬出老祖宗来，继续从心理上蔑视这个‘蛮夷之邦’……” 
　　讲了半天没听见子絮反应，巫游扳过她的肩头，在月光下看到她的脸上竟已是泪迹斑斑，下巴抖抖的，勉力忍着哭。巫游心中一疼，抱了她肩膀道：“对不起，都是我不好，不该追什么桃花……” 
　　子絮终于“嘤——”的哭出声来：“我要回家，我要回家！呜……” 
　　巫游赶忙道：“回家回家，我们回家！只要我们帮助丹之姬，把她的女儿小帝姬迎回楚国郢都，那时，我们就可以回家了！”
　　六、曲之误 
　　 
　　荷池边的一户农家，简洁的茅屋。 
　　茅屋的门上一束艾蒿，傍晚的太阳光斜斜地将艾蒿的影子和气息拖到子絮的身边。她的身上盖着楚国武士的衣服，正躺在农家小屋的板床上。 
　　当羲仲真真切切地出现在子絮的眼前时，子絮不再怀疑先前巫游对她说的“花痴版”的天方夜谭了，她好奇地看着这个两千六百多年前的男子。 
　　这是一个身量颀长的男子，穿着楚式深衣，宽袖博带，一柄长剑斜佩腰间，齐整的发髻上挽一枚墨玉簪子，面色清朗而略带凝重，眉宇间蕴涵的英气并不逼人，而是深深地吸引着每一个看见他的人的心绪。 
　　此刻，他正在犹豫，该不该叫子絮为“壮士”。 
　　作为壮士，子絮显然太过纤瘦了些，可就是这个有些纤瘦的人，帮他们击退了猛獒的攻击。当然他不知道，子絮是百步穿杨的神枪手，是二十一世纪的特警，还是江汉平原上鼎鼎大名的“飞练沉香一枝梅”的得意弟子。当初子絮昏头昏脑闯进这个时空，猛然撞上野獒袭击车队，本能地飞身跃起，在空中拔枪、瞄准、扣动扳机，“砰砰”两枪，救下了车队。尔后，她便觉头痛欲裂，晕了过去。 
　　被救的，正是羲仲一行。子絮那横贯长空的身影兀地坠落后，他们还愣了好半天才从惊慌中回过神来。 
　　 
　　此刻，羲仲见她睁开了眼睛，最终决定把子絮叫做“小壮士”。列位明鉴，当知道天底下就属这个“小”字最是可爱，连“坏蛋”前头加个“小”字都不复再惹人生厌了。 
　　“小壮士！”他沉毅的容颜显出一些高兴的神色，“在下羲仲，芈姓，若敖氏，楚国人。”说着，弯腰向她伸出了尚套着箭护腕的大手。 
　　“还真姓芈呀，还真叫花虫给猜对了！啊？古人也握手的么？”子絮一边想着，慢慢地伸出手去。羲仲一把握住，晃了一晃，那姿势更像是现代人掰手腕之前的预备问候动作。 
　　“敢问小壮士尊贵姓氏？宝方何处？”羲仲直起身很小心地问。 
　　听他这样说话，子絮低头琢磨了一下，才抬头问道：“你是问我姓名吗？我姓屈叫子絮，呃……楚国人氏。”听自己说出“楚国人氏”这几个字，子絮差点儿笑出声来。 
　　一听她姓名中有个“屈”字，羲仲立刻现出惊喜：“啊，小壮士原来是楚国王族之胄！羲仲拜谢小壮士屈兄！” 
　　子絮箍了箍眉，学他语气道：“啊，羲仲兄，可不可以不叫我小壮士啊？叫我子絮就好。” 
　　“好，就依小壮士，呃……子絮兄贵为屈姓，不知氏是什么？” 
　　“什么是什么？”子絮不明白。 
　　“姓和氏，子絮兄只说了一个啊。”羲仲微微笑道。 
　　“啊？”子絮摸不着头脑，“有什么分别么？姓氏不就是一回事么？” 
　　羲仲道：“当然不是一回事，好比我，就是姓芈，氏为若敖，名为羲仲——怎么，小壮士当真不知道么？”他的眼中露出了犹疑的冷光。多年流落在外，艰辛地守护小帝姬，他早已形成极度审慎的习惯，更何况眼前这个人，确实也有一些可疑之处。 
　　“我……我大约是患了失忆症罢，不记得了。”子絮支吾道，“呃，羲仲兄，可不可以告诉我，姓和氏有什么不同啊？” 
　　羲仲见问，还是耐心地告诉她：“姓，是所居住、或者所属的部族名称；而氏，则是君主所封的地、所赐的爵位、所任的官职，或者死后按照功绩所追加的称号。所以贵族有姓，有名，也有氏；平民有姓有名，却没有氏。你好好想想……” 
　　子絮听他接连说出“所封”“所赐”“所任”“所追”……一连串的“所”，早听昏了头，摇手道：“我的姓和氏就是‘锁’在一起的，哪有那么多讲究！” 
　　羲仲虽然略觉惊讶，还是笑笑略过了这个话题，继续耐心地问道：“不知子絮兄来自哪里，去往何处？” 
　　“我……”子絮想既然都成了人家的子絮“兄”了，那就索性兄弟下去吧，遂抱抱拳道，“羲仲兄，我……我大约是患了比较严重的失忆症了，不记得姓氏之分，也不知道从哪里来到哪里去。我仿佛做了一个梦，梦中有人告诉我，说只要帮助你迎回小帝姬，我就可以恢复记忆，回复正常了。”这末半句倒是实话。 
　　羲仲闻言一惊，皱皱眉，若有所思，旋即点点头，笑道：“既然如此，就和我们一起罢。小帝姬被夔子扣押，我们此去郢都，是要请大王派一支精锐队伍去夔国迎回小帝姬。” 
　　子絮一听乐了，拍手道：“好！爽快！” 
　　羲仲的嘴角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须臾上路。 
　　说是车队，其实羲仲一行加他一块儿也只有四个人，两个士卒，一个伙夫，两辆破车，四匹老马。加上子絮，一行五人“叮哩哐啷”往郢都进发。子絮想，可惜我的巡航不知到哪里去了，要不这会子只怕早到了郢都，不过那样的话他们或许把我当作妖怪也未可知呢…… 
　　 
　　 
　　有时晴空，有时风雨，一路颠簸着，不觉已行了十多天。这一日的清晨，子絮睡梦中迷迷糊糊听到琴声，伴随着低低的吟唱： 
　　荆有奇水兮，磅礴跌宕。 
　　楚之佳人兮，惟思彼乡。 
　　思之不得兮，幽篁惆怅。 
　　荷衣蕙带兮，烟波淼茫…… 
　　 
　　子絮从车中探出头来，见一弯碧水好生清冽。 
　　水边的绿堤上，羲仲一袭玄色披风，正在柳下抚琴，浅吟低唱。晨风轻轻地送着一缕缕清凉，远处水天相接，一片莽莽苍苍，惟有琴音，一声声，一韵韵，在这清晨野外的堤边听来，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两个士卒怀抱兵器坐在附近的柳树下听着，伙夫拿着锅铲倚在车边，竟也听得痴了。 
　　“这是什么曲子啊，怪好听的……”子絮说着跳下车，抽抽鼻子，“就是听了心里有些怪难过的呢。” 
　　一个叫禾的士卒道：“如此好曲，怎可没有武舞助兴？来，季，舞起来！”说着，竟起身挥戈，和着琴韵舞起来。季也即刻起身执矛与禾对舞。而羲仲的琴声也在不知不觉之中转了调，由羽调转宫调，突然又转为徴调，一时间杀气陡增！ 
　　前有季、禾舞兵，后有伙夫执铲，旁边还有羲仲奏琴，子絮冷眼看去，明白这清晨的美景原是暗藏杀机，意在自己。 
　　羲仲那一袭玄色披风的下面遮着的，不再是儒雅的宽袖博带的楚式深衣，而是武士战袍——这一点，仅从他抚琴时露出的箭袖，子絮凭着职业的敏感已经能够判断出来。她习惯地一摸肋间，猛然意识到手枪早已不在身边。这些天变故太过突然，竟没有想到一旦手枪离了身是多么危险的事情。 
　　估量了一下环境，子絮笑笑：“说得是，我也来助助兴！” 
　　一闪眼间，地上一根手腕粗细的树枝随她挑起的脚尖飞上半空，子絮纵身跃起，凌空抓了树枝，顺势躲开季的长矛，反手一击，格开禾的金戈，堪堪落地之时，突然一个蜻蜓点水，斜斜跃出。那季、禾二人的长矛金戈恰恰齐齐刺到她方才落脚处，子絮轻轻一笑，挥树枝使劲一扫，季、禾二人朝前连连踉跄几步，却正好撞上挥铲跑过来的伙夫，三人跌作一团。 
　　子絮抢到羲仲身边，一把拎了他的长剑，抵住他的脖子，冷眼看他。琴弦铮然一声裂断，羲仲手指尚在弦上，冷冷地说：“最好现在就杀了我，你可以堂而皇之取代我们进入郢都。” 
　　“我还真想杀了你！”子絮恼道，“可我干嘛要杀你呢？干嘛要取代你们呢？哦——我知道了：你当我是奸细呀？我才没那个兴趣呢！告诉你啊，我现在最大的愿望是：帮你把小帝姬接回来，然后我就可以回家，别的我一概懒得管！明白了？”她狠狠地一把推开羲仲，“你爱怎么着怎么着！” 
　　羲仲被推开的一瞬间，不妨指动琴弦，“嗖嗖嗖”三枚小金棱直直飞向子絮。惶急间羲仲一脚将子絮扫倒在地，披风卷起玄色疾风，三枚小金棱堪堪贴着子絮的胳膊飞过，钉在左近的树上。 
　　“子絮你没事吧？好险！”羲仲抢步过去将子絮扶起，心下暗道，“难道他真是得了失忆症，对以前的事记不起么？可是他单单记得梦中有人告诉她，要迎回小帝姬……那梦中人却又是谁呢？” 
　　子絮起来拍拍泥土，瞪羲仲一眼：“救我干嘛？不当我是奸细了？不疑神疑鬼了？那就走吧！”心下却暗自庆幸，亏得刚才没有一气之下把他怎么着，要不，自己恐怕也早没命了罢。 
　　士卒禾、季，还有伙夫三个赶忙跑过来，赔笑道：“屈，屈小壮士，别见怪啊！没法子，诸侯争霸，奸细太多啦，我们哥几个给你赔礼了！” 
　　子絮笑笑，很大度地说：“啊，可以理解，可以理解！你们别叫我壮士啦，叫屈兄弟、子絮兄弟都好。” 
　　三个相互瞅瞅，纷纷道：“哎，好，好！屈兄弟、子絮兄弟！”子絮笑着连连答应。 
　　羲仲也在一旁道：“子絮兄，没事了就上路吧。” 
　　子絮收了笑容，回头瞅他一眼，冷冷的不搭理，自去牵了缰绳蹬鞍①上马，一马鞭差点没甩到羲仲脸上。羲仲讨个没趣，也不便发作，收拾好了蹬鞍上马，叮嘱大家一路备足精神。 
　　（①据说，还没有发现那个时候有鞍镫的实物证据，小说之言，不以为讳。但鞍镫确实是中国人发明的，中东及西方开始使用鞍镫的时候，曾经亲切地把它称作：中国鞋。因为后文中须有鞍镫，故留之。）
　　七、行路难 
　　 
　　“叮哩哐啷”地继续行进在路上，子絮一直气鼓鼓地不理羲仲，只要他策马走近她就策马跑开。他只好拉开一定的距离远远近近地随着。 
　　这样子走了大半日，过一道矮山冈的时候，羲仲又试图接近子絮，“子絮兄……”他说。 
　　子絮仰着头骑马，依旧不理睬他。 
　　“咳，咳！子絮兄……子絮，子絮！”当子絮感觉到他语气中有异样警示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凌厉的竹箭早已斜刺里破空而来，带着呼哨“嗖——！”直奔子絮面门。电光石火的刹那间，羲仲从马上飞身而起，将子絮从马上扑倒，一支带着倒钩的箭划破羲仲的后背，仍向前冲了好远，才“哚”的一声斜插入地。 
　　两人从马上滚落，子絮的左脚还在鞍镫里，马却早已受惊，仰天一声长嘶，撒蹄就跑！羲仲赶紧左臂贴地环抱着子絮，两人被战马拖着在地上一路颠簸摔打过去。羲仲的战袍衣袖被地上的乱石荆棘挂破也顾不得丝毫，右手迅速去腰间拔出剑来，挥剑砍向马肚上的鞍镫革带。一剑一剑紧似一剑，马肚子飚血如注。革带终于断了，子絮的脚套着鞍镫脱离了狂奔的马。那马吃痛，疯狂地向迎面而来的一队兵士冲去。 
　　领头的军士赶忙指挥队列闪避，喝令弯弓搭箭指向车队的士兵掉头射马。如雨的乱箭中，这匹战马就此倒下。士兵们呼啦一下子抢过来，将车队团团围住。禾、季、伙夫都兵刃在手，与他们对峙着。 
　　子絮看那些士兵们的穿戴很是奇特：一个个头戴雉鸡翎，腰围虎皮裙，脖子、手腕、足踝上都挂着大大小小的骨链，与羲仲他们的装束大不相同。那领头的军士则头戴兽皮帽，足蹬兽皮靴，纵马到得车队跟前，居高临下盯着刚刚搀扶着站起来的羲仲和子絮。 
　　半晌，他在马上冲羲仲一抱拳，道：“芈大人……” 
　　“黑榔！”羲仲一边将子絮拉到自己身后，一边厉声对那军士道，“你待怎样？” 
　　被称作黑榔的军士眯了眼睛上下打量他们，轻描淡写道：“不待怎样。黑榔奉大夔国君王之命来见芈先生。几位兄弟们别来无恙？”说着，他冲士卒禾、季、伙夫拱拱手。 
　　黑榔是夔国军前大将，夔子劫持了小帝姬之后，本想留住羲仲，不曾想羲仲不辞而别，夔子料他是想回楚国搬救兵，一路上连派两名将军想将羲仲追回，这黑榔已是第二拨了。 
　　黑榔原本想先将羲仲周围的人除掉，再做计较，所以第一箭就射向了他不认识的子絮。却没想到羲仲竟会舍命保子絮，甚至不惜自己被马拖在地上，拖得衣衫褴褛鲜血淋漓也不肯撒手不管。黑榔不得不仔细打量这个令羲仲倾力回护的陌生人，揣测此人的身份。 
　　“这位是……？”他终于问。 
　　“这是我楚国的壮士，屈子絮。不久前奉命率领一支人马接应我们，他先期到达，前些日还帮助我们杀死了偷袭车队的野獒。屈兄，这位是夔国的将军黑榔。”所谓领一支人马云云，当然只是讹诈之语，羲仲说着，眼睛仍盯着黑榔的一举一动。 
　　听到“野獒”两个字时，黑榔一惊，不由得勒马退了半步。 
　　“黑将军怎么了？”羲仲不动声色地问。 
　　“啊，我，我被野獒咬伤过，晓得厉害。”黑榔说着，现出心有余悸的样子，“这位壮士能退野獒，真是……真是壮士。啊，屈壮士，方才不知道是壮士随行，得罪了！”他就马鞍之上冲子絮拱拱手。子絮还礼道：“好说。” 
　　黑榔转向羲仲，小声道：“芈大人，请借一步说话。”说着，提缰往旁边带了几步，“芈大人，我大老远的赶来，是奉命来请大人回去的。我们大王说：‘芈羲仲乃难得之奇才，若愿为我夔国效力的话，则可既往不咎。’怎么样，芈大人？” 
　　羲仲笑笑，反问道：“什么是既往不咎？咎什么？难道羲仲有半点开罪夔子的地方么？夔子出尔反尔，突然扣押楚国的小帝姬，我还没有咎他呢，怎么他倒想咎我不成？” 
　　“羲仲！”黑榔喝道，“十几年的流浪生活，难道你还没有过够么？陪伴一个被流放的小丫头，楚王待你也不过尔尔！我们大王看重你是你的福气，别不识抬举！大王好吃好喝的待你，你干么要跑掉？这么不讲义气的无情人，再是奇才，也是个小人！” 
　　“黑榔！”羲仲也正色道，“我与你答话是看你尚有豪爽义气，羲仲见识再低，也知道国不可背叛。夔子本来是楚人，如今却和巴人狼狈为奸，与楚为敌。夔子不义在先，羲仲难以酬情！” 
　　“什么夔子夔子的，叫大王！”黑榔是夔国的土著巴人，听羲仲方才的话尤其逆耳，他一把横过砍刀，恶狠狠地压低嗓门道，“虽然大王看重你，我们弟兄却犯不着总是对一个不知好歹的人以礼相待！” 
　　“哼，”羲仲冷笑道，“你的弟兄早就用野獒待我了——巴人不会是用野獒的利牙来表示以礼相待的吧？” 
　　“呃……嘿嘿！”黑榔明白，几个弟兄早就不满大王对羲仲礼遇有加，起了杀心，可万一没杀成，却又被大王知道了，那可不大好办。见羲仲提起野獒一节，他只好搭讪着：“弟兄们也是想给芈大人提个醒儿，路上不好走，小心一些为好。” 
　　“多谢提醒！”羲仲道，“只是，要不是那位屈壮士襄助，我恐怕要被你们给‘提醒’到天国去了。我倒是无所谓啊，你们大王知道了，只怕发发怒、杀杀人，是难免的。” 
　　“哼！你少拿大王压我！”黑榔怒道，“信不信我一声令下，兄弟们把你砍成肉浆？你这酸不溜丢的楚蛮夫子！” 
　　“哈哈哈——！”羲仲放声大笑。 
　　“你笑什么？！”黑榔怒喝道，“你不信么？” 
　　“说实话黑榔，”羲仲竖起一只手指头摇了摇，“我——不信！” 
　　“你！”就在黑榔怒火中烧做出欲下令状的时候，羲仲突然一拍乘隙跑到他身边的战马。那马向前猛地一窜，黑榔的马不妨，连连倒退几步，羲仲早已迅速地飞身上马，拔剑在手，朗声道：“你们大王叫你请我回去，是请活人，你不得擅自杀我，此其一；你是豪爽将军，绝对不肯以多欺少，此其二；你们大王叫你转交礼物，你还没有给我，回去无法交差，此其三！有这三条，黑将军，你怎么会下这愚蠢的命令呢？” 
　　黑榔闻言大惊，失声道：“你是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的并不重要！”羲仲甩缰纵马绕场奔跑，迫得夔兵纷纷后退。跑到一列骑兵跟前时，他冲一个捧锦匣的士兵道，“重要的是大王送我礼物你得交给我——请拿过来。”那士兵惶惶的望了一眼黑榔，提缰催马出列，抖抖地将锦匣递给羲仲。 
　　眼看着锦匣就要交到羲仲的手上，那士兵突然将锦匣往回一抽，猛地照羲仲脸上摔去，同时右手拔刀就砍—— 
　　“噗”的一声，鲜血迸发，溅到左近的旌旗上，那捧锦匣的士兵还来不及捧住涌血的胸口，便一头栽倒——他的刀比羲仲的剑快了半拍，却堪堪被羲仲避开，而他自己的胸口正暴露在羲仲的剑尖。那剑朝前一送，正插胸口，往回一抽，血溅旌旗。所有这些就在一转瞬间，可是结果却与大家的预料转了又转。事发突然，兵士们一阵骚乱却不知如何是好。 
　　羲仲策马跑向跌落的锦匣，俯身拿染血的剑挑起锦匣上的铜扣，掂了掂，冲黑榔道：“替我多谢你们大王，这顶帽子，下次见他的时候，我会戴的。对了，黑将军，我们损失了一匹战马。” 
　　黑榔惊异过后也只得咬牙拿刀一指那士兵，道：“那厮胆敢袭击芈大人，就地掩埋！将他的马匹交与芈大人！我们走！”走得几步，他又回头道，“大王说了，你若执意要回郢都，就去告诉你们大王，叫楚国割地三百里来换小帝姬！” 
　　 
　　百十来人的夔军不多会儿撤得踪影全无。 
　　伙夫早瞧见羲仲为护子絮，战袍被挂破，此时忙去车上取出一套衣服要给他换上。羲仲说还是先赶路吧，天色将晚，赶路要紧。 
　　子絮早忘了先前的不快，对羲仲笑道：“看不出你一副儒雅的样子，竟有那么好的身手！” 
　　羲仲听了只是笑笑：“有什么用？”轻轻一带缰绳，拨转马头，道，“你们先赶路，我去看看他们有没有返回追踪。”说着，他已策马向西奔去，晚风中被撕破的战袍猎猎飞扬。 
　　“有什么用”？子絮的耳畔回响着他的笑，沉郁的面庞，淡淡的笑——子絮理会得到，那是苦笑。望着夕阳中那颀长而孤独的身影，忽然一种心疼的感觉自心底里涌起，子絮掉头转向一边，不忍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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倚天把剑观沧海，斜簪芙蓉醉悠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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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坚决抵抗星际的诱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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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山鬼（八、桃花劫） [精华]  
柳隐溪 
 
一蓑烟雨任平生 

 


 于2004-05-17 12: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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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桃花劫 
　　 
　　晨曦初露，映着花瓣上的露珠，丝丝光华流转。 
　　劳顿的伙夫和两个士卒，还在一间原木搭的小屋里熟睡。子絮从车中爬出，却见守着另一辆车的羲仲也在车外，背倚着车辕。 
　　子絮下车走过去，倚着车轮坐了，看那晨曦下的景致分外美丽。 
　　半晌，她终于架不住满脑袋的问号，忍不住问道：“喂，你昨天清晨唱的那个‘楚之佳人兮’什么的，是指小帝姬么？还是她的母亲丹之姬？哼，我看大王也不会是什么好大王，既然是那么好的佳人，为什么要放逐人家？” 
　　“不，”羲仲迟疑了一下说，“大王是被逼无奈的……” 
　　“哦？那就是逼迫他的人太坏了喽？”子絮斜了眼瞅他。 
　　羲仲看了看嘴角噙着冷笑的子絮，良久方道：“当年大王得到宛邑的利箭、茹邑的良犬，高兴得不得了，跑去云梦狩猎，三月不归；得到丹之姬以后更是恩爱有加，缱绻情深，难分难舍——从此君王不早朝。所以大夫们都说：宛邑利箭、茹邑良犬、丹之姬，是楚王的羁绊，是楚国的三害。” 
　　“三害？”子絮觉得有点滑稽，二十世纪常听见说除四害什么的，不过那可是苍蝇蚊子老鼠跳蚤之类啊。 
　　“嗯，当年大夫们是这么说的……”此时他们已进入江汉平原，羲仲望向那熟悉的一马平川，湖水漾波清如许；平原上金黄的油菜花，淡淡的清香牵着他久远的思绪，一直延伸到水天相接处： 
　　那是潜藏心底的碎裂之音——十二年前的郢都城，那一声声的铮然碎裂，是怎样的令人难以释怀！…… 
　　 
　　楚文王幼时曾受过严格的教育，师傅是其父楚武王专门从申国请来的名士保申。眼见大夫们屡次进谏“除三害”不果，保申将五十根荆条扎成一捆，怒气冲冲闯进宫去，执意要鞭挞楚文王。 
　　文王见师傅真的生气了，赔礼道：“孤王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已经贵为楚国的国君。寡人知错就行了嘛，打就免了罢！” 
　　保申跪下道：“大王！我曾经告诉先王，说您是非常优秀的继承人。现在您这样耽于享乐，是我做师傅的过错。您有错，为师的不教不行！我宁愿开罪大王您，也不能有负先王的重托啊！” 
　　楚文王无奈，只得在堂前跪下让保申鞭挞。保申含着眼泪，将荆条高高举起，轻轻落在他的背上，如是者三。 
　　文王起来轻松地说：“啊，可以了吧？一点也不痛，呵呵。” 
　　保申闻言，立刻起身，忿然道：“臣听说君子受笞为辱，小人受笞为痛。现在大王受笞不以为辱，反而毫不在乎，是我做师傅的没有教好！”说着便往外走。 
　　文王忙问：“师傅哪里去？” 
　　保申道：“殿外有潭，我不能教导大王，不如投水以谢先王！” 
　　慌得文王一把拉住他道：“师傅！师傅此言叫赀无地自容！” 
　　“明明是大王让老臣无地自容！”保申死活还是要去投水。 
　　“寡人答应师傅就是！答应就是！来人哪，将宛邑的利箭统统折断、烧了！”文王说罢看了看保申，见他仍是一副袖手不理会的样子，只得又说，“把……把茹邑良犬也杀了！” 
　　却见保申依然袖手，冷眼瞅他。文王知道，师傅这是要胁迫自己解决丹之姬呀！想自己身为泱泱楚国的一国之君，竟连心爱的女子也不能保住，文王赀一时之间百感交集，鼻子一酸，眼中泛起泪光。突然他一摔袖子，冷哼一声，转身回到宝座之上，竭力噙着泪水，却以君临天下的气势看着保申：“师傅，你还要怎样？” 
　　这一回，轮到保申无措了。他看着这个从小受自己教诲的大王，高高在上盯着自己，几番张口，却都欲言又止。两个就这么僵持着，谁都不肯退让，一时却也都无法令对方屈服。 
　　僵持，是被臣子鬻拳打破的。 
　　彼时鬻拳径直闯上大殿，宫廷护卫竟不能阻挡。鬻拳“当”地拔出佩剑，一把扯住文王衣袖，佩剑直指他的颈项，沉声喝道：“大祭司早就占卜过了：那个丹之姬来自鬼方，所以能为乱宫廷，迷惑大王，致使朝纲不振，将士心寒！大王为一个鬼方女子而置楚国社稷万千黎民于不顾，是不忠不孝的昏聩之君！” 
　　佩剑冷冰冰的寒气，随着他冰冰冷的话语一道，立时窜遍文王的全身。文王以君王霸气勉力抗衡着。 
　　“大王！”鬻拳把剑一紧：“如果大王还知道自己身为楚君所担的公族存亡之利害，就请下令放逐丹之姬！否则，臣愿为楚国铲除昏君！” 
　　在这样的言语，这样的刀兵相加之下，楚文王终于颔首答应放逐丹之姬，又应大祭司的要求，派遣大祭司的长子羲仲，驱逐自己最为宠爱丹之姬的女儿小帝姬。令出之后，鬻拳方才撤回兵器。 
　　楚文王一下子跌靠在高大的椅背上，眼前晃动着丹之姬美丽的眼睛，含着盈盈泪水，笑笑地看着他。 
　　这是什么样的王命啊！文王赀猛的跳起来，血红着眼珠，顺手操起案上的琴，狠命摔到地下。一阵撕心裂肺的铮然声响之中，弦断，琴碎。碎琴正砸在羲仲的脚边，那时还是少年的羲仲恐慌地看着这一切，只觉那琴铮然碎裂的余音久久绕梁，哀忿不绝。 
　　这些，鬻拳仿佛都没有看见一样，道：“我身为臣子，对大王以刀兵相威胁，罪当万死，请伏斧钺。” 
　　文王看看他，没好气地说：“免了！” 
　　鬻拳说：“大王虽然免了我的过错，我却理当自罚！”说着举起兵刃，手起刀落，一下便剁了右脚。鲜血迸流。 
　　文王惊愕了：“拳——！” 
　　鬻拳咬了牙，看也不看淌着鲜血的腿，拱手道：“臣，恭贺大王以天下苍生为重，是拳之福，是我楚民之福！” 
　　“拳！”楚文王噙了许久的泪，终于没有落下来。 
　　“来人！快来人！”文王命人用锦匣将鬻拳的断足装起来，放在太庙之中，以示自己违谏之过；随后任命鬻拳为镇守郢都的大阍，并且尊之为“太伯”。所谓“阍”，在楚国是守城官吏的意思。楚文王把一国之都，郢，交给了鬻拳…… 
　　 
　　“就这样，丹之姬被放逐于云梦。小帝姬因为长得酷似丹之姬，为免大王见了心生挂念，她也被遣出郢都。”羲仲轻轻一叹。 
　　子絮直听得惊心动魄，她不明白古人何以如此不惧惨烈。假如这事儿被当初追自己的那个国安局隔壁的文职小白脸儿听了去，一定会大摇其头：“真不人道！唉，注意人道，人道啊！”往日里，每每他发这种人道之呼，子絮总觉牙齿发酸。今天，她却也想起了这两个字：人道。可是在特定的环境中，你能分清怎样是不人道，怎样是更人道么？ 
　　羲仲随手拔起车毂辘边的一株野草，微微笑一笑，道：“都十多年了！当初离开郢都之时，父亲曾对我说：你是大祭司的长子，理应承当艰难的任务。爹爹相信你会不辱使命……” 
　　“使命？什么使命？”子絮问。不就是遣送小帝姬出郢都么？好比押送一个发配的人，有什么使命可言？ 
　　羲仲望向那水天相接处的一线缥缈，轻声道：“羲仲此生，首要使命便是：回护小帝姬。”他顿了顿，深深吸取那晨风送来的、故乡那熟悉的缕缕清香，提高了声量道，“是生死回护——不致使君王抱憾、家父抱愧、丹夫人抱恨！否则，羲仲就是万死，也难辞其咎。”说罢，他不再做声…… 
　　唉，楚文王后来大动干戈灭息灭蔡、夺妫美人、率性而为，谁能说没有一丝当年痛失丹之姬后忿然“摔琴”的泄愤之由呢。不仅在友邦飞军夺主位、杯酒掳美人，而且于军中就将美人立为桃花夫人。闻此霸行，谁不侧目？大夫们不言语，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任他胡闹，只是因为灭息、灭蔡于楚国北进中原的规划有利罢了。 
　　八、桃花劫 
　　 
　　晨曦初露，映着花瓣上的露珠，丝丝光华流转。 
　　劳顿的伙夫和两个士卒，还在一间原木搭的小屋里熟睡。子絮从车中爬出，却见守着另一辆车的羲仲也在车外，背倚着车辕。 
　　子絮下车走过去，倚着车轮坐了，看那晨曦下的景致分外美丽。 
　　半晌，她终于架不住满脑袋的问号，忍不住问道：“喂，你昨天清晨唱的那个‘楚之佳人兮’什么的，是指小帝姬么？还是她的母亲丹之姬？哼，我看大王也不会是什么好大王，既然是那么好的佳人，为什么要放逐人家？” 
　　“不，”羲仲迟疑了一下说，“大王是被逼无奈的……” 
　　“哦？那就是逼迫他的人太坏了喽？”子絮斜了眼瞅他。 
　　羲仲看了看嘴角噙着冷笑的子絮，良久方道：“当年大王得到宛邑的利箭、茹邑的良犬，高兴得不得了，跑去云梦狩猎，三月不归；得到丹之姬以后更是恩爱有加，缱绻情深，难分难舍——从此君王不早朝。所以大夫们都说：宛邑利箭、茹邑良犬、丹之姬，是楚王的羁绊，是楚国的三害。” 
　　“三害？”子絮觉得有点滑稽，二十世纪常听见说除四害什么的，不过那可是苍蝇蚊子老鼠跳蚤之类啊。 
　　“嗯，当年大夫们是这么说的……”此时他们已进入江汉平原，羲仲望向那熟悉的一马平川，湖水漾波清如许；平原上金黄的油菜花，淡淡的清香牵着他久远的思绪，一直延伸到水天相接处： 
　　那是潜藏心底的碎裂之音——十二年前的郢都城，那一声声的铮然碎裂，是怎样的令人难以释怀！…… 
　　 
　　楚文王幼时曾受过严格的教育，师傅是其父楚武王专门从申国请来的名士保申。眼见大夫们屡次进谏“除三害”不果，保申将五十根荆条扎成一捆，怒气冲冲闯进宫去，执意要鞭挞楚文王。 
　　文王见师傅真的生气了，赔礼道：“孤王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已经贵为楚国的国君。寡人知错就行了嘛，打就免了罢！” 
　　保申跪下道：“大王！我曾经告诉先王，说您是非常优秀的继承人。现在您这样耽于享乐，是我做师傅的过错。您有错，为师的不教不行！我宁愿开罪大王您，也不能有负先王的重托啊！” 
　　楚文王无奈，只得在堂前跪下让保申鞭挞。保申含着眼泪，将荆条高高举起，轻轻落在他的背上，如是者三。 
　　文王起来轻松地说：“啊，可以了吧？一点也不痛，呵呵。” 
　　保申闻言，立刻起身，忿然道：“臣听说君子受笞为辱，小人受笞为痛。现在大王受笞不以为辱，反而毫不在乎，是我做师傅的没有教好！”说着便往外走。 
　　文王忙问：“师傅哪里去？” 
　　保申道：“殿外有潭，我不能教导大王，不如投水以谢先王！” 
　　慌得文王一把拉住他道：“师傅！师傅此言叫赀无地自容！” 
　　“明明是大王让老臣无地自容！”保申死活还是要去投水。 
　　“寡人答应师傅就是！答应就是！来人哪，将宛邑的利箭统统折断、烧了！”文王说罢看了看保申，见他仍是一副袖手不理会的样子，只得又说，“把……把茹邑良犬也杀了！” 
　　却见保申依然袖手，冷眼瞅他。文王知道，师傅这是要胁迫自己解决丹之姬呀！想自己身为泱泱楚国的一国之君，竟连心爱的女子也不能保住，文王赀一时之间百感交集，鼻子一酸，眼中泛起泪光。突然他一摔袖子，冷哼一声，转身回到宝座之上，竭力噙着泪水，却以君临天下的气势看着保申：“师傅，你还要怎样？” 
　　这一回，轮到保申无措了。他看着这个从小受自己教诲的大王，高高在上盯着自己，几番张口，却都欲言又止。两个就这么僵持着，谁都不肯退让，一时却也都无法令对方屈服。 
　　僵持，是被臣子鬻拳打破的。 
　　彼时鬻拳径直闯上大殿，宫廷护卫竟不能阻挡。鬻拳“当”地拔出佩剑，一把扯住文王衣袖，佩剑直指他的颈项，沉声喝道：“大祭司早就占卜过了：那个丹之姬来自鬼方，所以能为乱宫廷，迷惑大王，致使朝纲不振，将士心寒！大王为一个鬼方女子而置楚国社稷万千黎民于不顾，是不忠不孝的昏聩之君！” 
　　佩剑冷冰冰的寒气，随着他冰冰冷的话语一道，立时窜遍文王的全身。文王以君王霸气勉力抗衡着。 
　　“大王！”鬻拳把剑一紧：“如果大王还知道自己身为楚君所担的公族存亡之利害，就请下令放逐丹之姬！否则，臣愿为楚国铲除昏君！” 
　　在这样的言语，这样的刀兵相加之下，楚文王终于颔首答应放逐丹之姬，又应大祭司的要求，派遣大祭司的长子羲仲，驱逐自己最为宠爱丹之姬的女儿小帝姬。令出之后，鬻拳方才撤回兵器。 
　　楚文王一下子跌靠在高大的椅背上，眼前晃动着丹之姬美丽的眼睛，含着盈盈泪水，笑笑地看着他。 
　　这是什么样的王命啊！文王赀猛的跳起来，血红着眼珠，顺手操起案上的琴，狠命摔到地下。一阵撕心裂肺的铮然声响之中，弦断，琴碎。碎琴正砸在羲仲的脚边，那时还是少年的羲仲恐慌地看着这一切，只觉那琴铮然碎裂的余音久久绕梁，哀忿不绝。 
　　这些，鬻拳仿佛都没有看见一样，道：“我身为臣子，对大王以刀兵相威胁，罪当万死，请伏斧钺。” 
　　文王看看他，没好气地说：“免了！” 
　　鬻拳说：“大王虽然免了我的过错，我却理当自罚！”说着举起兵刃，手起刀落，一下便剁了右脚。鲜血迸流。 
　　文王惊愕了：“拳——！” 
　　鬻拳咬了牙，看也不看淌着鲜血的腿，拱手道：“臣，恭贺大王以天下苍生为重，是拳之福，是我楚民之福！” 
　　“拳！”楚文王噙了许久的泪，终于没有落下来。 
　　“来人！快来人！”文王命人用锦匣将鬻拳的断足装起来，放在太庙之中，以示自己违谏之过；随后任命鬻拳为镇守郢都的大阍，并且尊之为“太伯”。所谓“阍”，在楚国是守城官吏的意思。楚文王把一国之都，郢，交给了鬻拳…… 
　　 
　　“就这样，丹之姬被放逐于云梦。小帝姬因为长得酷似丹之姬，为免大王见了心生挂念，她也被遣出郢都。”羲仲轻轻一叹。 
　　子絮直听得惊心动魄，她不明白古人何以如此不惧惨烈。假如这事儿被当初追自己的那个国安局隔壁的文职小白脸儿听了去，一定会大摇其头：“真不人道！唉，注意人道，人道啊！”往日里，每每他发这种人道之呼，子絮总觉牙齿发酸。今天，她却也想起了这两个字：人道。可是在特定的环境中，你能分清怎样是不人道，怎样是更人道么？ 
　　羲仲随手拔起车毂辘边的一株野草，微微笑一笑，道：“都十多年了！当初离开郢都之时，父亲曾对我说：你是大祭司的长子，理应承当艰难的任务。爹爹相信你会不辱使命……” 
　　“使命？什么使命？”子絮问。不就是遣送小帝姬出郢都么？好比押送一个发配的人，有什么使命可言？ 
　　羲仲望向那水天相接处的一线缥缈，轻声道：“羲仲此生，首要使命便是：回护小帝姬。”他顿了顿，深深吸取那晨风送来的、故乡那熟悉的缕缕清香，提高了声量道，“是生死回护——不致使君王抱憾、家父抱愧、丹夫人抱恨！否则，羲仲就是万死，也难辞其咎。”说罢，他不再做声…… 
　　唉，楚文王后来大动干戈灭息灭蔡、夺妫美人、率性而为，谁能说没有一丝当年痛失丹之姬后忿然“摔琴”的泄愤之由呢。不仅在友邦飞军夺主位、杯酒掳美人，而且于军中就将美人立为桃花夫人。闻此霸行，谁不侧目？大夫们不言语，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任他胡闹，只是因为灭息、灭蔡于楚国北进中原的规划有利罢了。
　　九、申府贿 
　　 
　　楚埙师巫游的别馆。 
　　巫游趴在雕花楠木窗格的后面，看那天边一只飞鸿，孤独地穿云而过，不由得心生戚戚。 
　　他举起云纹勾勒的漆耳杯，将杯中水酒一饮而尽，甩手便扔到脑后——想当初，刚踏进别馆，第一次亲眼见到那些誉满天下的楚国漆器的时候，他曾如此地惊叹于那光亮的黑漆之底，鲜靓的红漆之胎，古朴流畅的金纹之饰；工艺精良的漆壶、漆豆、漆卮、漆几、漆耳杯……无不给予他惊喜，以致于仆从们都掩嘴偷笑，当他是没有见过世面的乡野村夫。可是现在，面对着满屋子曾经给他带来惊喜的器具，他却一点儿精神也无。 
　　巫游仿佛被遗忘了：宫廷乐师觐见楚王，没有巫游的份；宫廷乐师排练礼乐，没有巫游的份；迎接诸侯使者的宫廷礼乐演奏，也没有巫游的份。巫游被莫名其妙地晾在了他的馆驿。 
　　进不了宫就见不到桃花夫人和楚王，见不到桃花夫人和楚王就救不回小帝姬，救不回小帝姬就回不去，回不去子絮就要哭要闹要伤心，子絮伤心，做哥哥的就会揪心…… 
　　眼巴巴看着附近馆驿的其他乐师们怡然自得、盛装进宫，自己却只能像只生了病的懒猫似的，忧心重重地趴在窗口晒太阳。初到时的新鲜感一过，连日里无事，未免觉得郁闷。 
　　郁闷的巫游百思不得其解：究竟是什么地方不对劲呢？他能够隐约感受到，有一股强大的潜在力量，阻止着他进入楚王宫。而这一股潜在波澜之强劲，即使羲若，也无力挽住。 
　　 
　　夜来了，呆坐的巫游感到了些许凉意。 
　　“巫先生，好悠闲啊。”一个声音幽幽地在屋宇间回荡。 
　　巫游一愣，旋即高兴地四处乱跑乱望，一边嚷嚷着：“丹夫人，丹夫人是你么？夫人在哪里？夫人！” 
　　“难得先生还记得我。”那幽幽的声音说着，屋外便起了一重薄薄的轻雾，巫游于这轻雾中隐隐嗅到了缕缕的清香。 
　　烟雾迷濛中，一株千年古树墩依势雕琢而成的漆雕桌子前，茜纱丹之姬现身了。乌黑的发髻挽一支白银錾玉的簪子，簪子坠下的一点一点，轻轻地摇晃着，竟似星子串成的一般；茜纱裙裾上星星点点，交替闪着熹微的光；淡淡的桃红挽纱摇曳在她的周遭，衬着她绝美的笑靥，随着和风轻轻地飘。 
　　“丹夫人……”巫游看得痴愣了，心想如果自己是楚文王，当初无论如何——就是被逼弃了王位也不会下令放逐她啊！ 
　　丹之姬见他只管痴痴的不做声，遂轻轻道：“巫先生？” 
　　巫游回过神来，急切地说：“丹夫人，我进不了王宫啊！怎么办？” 
　　“巫先生，且莫着急。”丹之姬微微冷笑一声，“丹之姬两千多年的修炼，不是白修白炼的。先生请放宽心，一切事情，我自有安排。现在，需要请巫先生去见一个人。” 
　　“见一个人？是谁啊？”巫游问。 
　　“申侯。”丹之姬说着，将桃红的挽纱拂过身旁的古树墩漆雕桌子。一蓬轻烟闪过之后，桌子上出现了两只锦缎的匣子，匣子上嵌着精致的桃花形铜钮。丹之姬将纤纤玉指轻轻挥过，锦缎匣的桃花铜钮即自动跳脱，匣盖打开了。 
　　匣子里面散发出来的光辉，迫得巫游抬起袖子来遮挡。他眨了眨眼，这才看清楚两个匣子里盛着的东西：一枚珍珠，一块玉佩。 
　　丹之姬说道：“巫先生，这个，是东海千年夜明珠；而这个，是凤凰栖息过的荆山玉，这两样都是价值连城的珍宝。你带着它们，去拜见申侯。” 
　　“哦，拜见申侯……见他做什么？”巫游问。 
　　“申侯是当今最受文王宠幸的臣子之一，他与令尹、大阍、大祭司那帮臣子不同。你去请他帮忙，让他助你进王宫。” 
　　“什么？！”巫游一听，又是摇头又是摆手，“我不去！我不去！这、这不是行贿么？” 
　　“巫先生！”丹之姬摇头，“这不是行贿，这是为了救人，不是么？救小帝姬，救你的朋友子絮，也救你自己。” 
　　“可是……”巫游死活都不愿意去，“夫人有所不知，这个行贿啊，它是要有本事的！我、我平生，最没有本事的就是做这种事情……” 
　　“先生说笑了，送礼要什么本事？天底下还有比送礼更简单的事情么？”丹之姬想了想，道，“我在你原先做事的单位，也颇逡巡过一些时日，好好瞧过你那些送礼的同事。他们送礼时候的那些话儿，我好好歹歹也记了一些，你照着背下来就是了。” 
　　“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现在只有这一条路好走。否则，你就等着老死在这里吧。”丹之姬不由分说，沉声道，“好了，来，跟着我念：这是我的一点儿心意。请您无论如何也得收下。” 
　　“哦。”虽然心里一百个不乐意，巫游也只得老老实实一句一句跟着念，“这是我的一点儿心意，请您无论如何也得收下。” 
　　丹之姬见他念得还算认真，满意地点点头，继续念道：“如果您不接受的话，就是瞧不起我。” 
　　“如果您不接受的话，就是瞧……” 
　　 
　　 
　　申府。夜色很美好。 
　　高墙大院外来了一个人。这人踯躅地走，一步三回头，恨不能瞅着空就回头跑了。他的身后，凌空飘着两个锦缎匣子，不停地把他往前推啊推。推来推去，就把他推到了申府大门前。 
　　巫游猛抬头，一见那朱漆的大门上两个獠牙毕露的饕餮大嘴衔着大铜环，身子陡地就矮了半截，掉头要走。在他身后飘悠的两个匣子“嘭！嘭！”两下把他打回去，一家伙就撞在门上，“咚”的一声响。门内立刻有人高声问：“谁呀？谁呀？！” 
　　巫游慌得答道：“我……我！” 
　　飘游在他旁边的丹之姬笑笑，小声说：“我走了，看你自己的本事了啊。这个，该你自己拿着了。”两个锦缎匣子飘到了巫游的手上。巫游的心，随着两个匣子，重重地一沉。 
　　 
　　楠木门槛，石板路，楠木门槛，光滑的木地板，楠木门槛，漂亮的地毯……巫游低头抱着两个锦缎匣子，跟着引路的仆人，一路上涨红了脸不肯抬头，一直到了一个金碧辉煌的所在。 
　　“大人，埙师巫游来了。”仆人说。 
　　另有仆人进来，在榻中间案几上的黑亮底子凤纹描金的大漆盘里，摆上了盛着新鲜草莓的小漆盘。申侯安坐在榻上，乜斜着眼看了看巫游，鼻子里“嗯”一声，嗡声嗡气道：“你就是巫游？” 
　　“啊，是，我就是巫游。”巫游说完，就站那儿不做声了。 
　　申侯鼻子里哼哼两声，伸手拈起案几上漆盘里鲜嫩欲滴的草莓，乜斜了眼，将草莓塞进嘴里，美美地吃着。等了半日，再也不见巫游有什么动静。申侯不由得把一双小眼睛睁大了看他，谁知看了半天，巫游仍然呆呆地站在那儿，抱着俩锦缎匣子，还是没动静。申侯只得干咳两声，问：“你来找我，有什么事儿啊？” 
　　“我……”巫游终于想起来，把匣子递过去，一边机械地背道，“这是我的一点儿心意，请您无论如何也得收下。如果您不接受的话，就是瞧不起我……” 
　　申侯差点没把嘴里的东西喷出来，他拿起手边的丝绢手帕擦了擦嘴，心中冷笑：“我本来就瞧你不起，收不收礼，有什么分别？”他这丝冷笑还没有来得及完全绽放，突然就换作了温暖而暧昧的笑；乜斜的眼睛忽然睁开来，嘴巴也停住了咀嚼，惊讶得张开来，露出里面被染得红红的牙——仆人接过礼盒，在他眼前掀开了盖子： 
　　一只礼盒中的夜明珠，静静地躺在玄色的丝绒上，高贵明丽；而另一只礼盒中的荆山玉，慵懒地偎依在白色的雪绸中，晶莹剔透。两只礼盒中散发出来的光辉，将申侯整个儿罩了起来。他不由自主地伸出了他那双惯取珍宝的贪婪的手。 
　　“呃……呵呵，来呀，请巫先生坐！”申侯一面说着，一面将礼盒挪往席榻的里边。一名仆从应声进来，将一个丝绸缎面的蒲团轻轻放在席榻上，低头说：“先生请坐。”巫游颔首谢过，那仆从躬身还礼，这才垂首退下。 
　　“巫先生……”申侯似乎突然想起来，一拍脑门道，“啊呀，巫先生好像本来是考取了宫廷乐师的吧？好像还是第一名吧？” 
　　巫游在心中冷笑一声：你这时候想起来了？我送的倒是医治健忘的药了！面上也不好说，只是点头道：“是，按考官们最初给的成绩，是这样的。” 
　　“嗯，很好，很好。这件事情，我也隐约听说过，巫先生本来是早就应该进宫的……”申侯又皱了眉，“哎呀，别的事都好说，只是，这乐府方面的事情，我也不好插手啊。论级别，乐尹还在我之上呢！更何况，还有鬻拳那帮老家伙从中作梗……” 
　　一听这话，巫游心中便凉了，只听得申侯又道：“当然呢，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你这事儿啊，除非……除非大王亲自授意，让你进宫。嗯，这样他们就无计可施了。” 
　　巫游心中又燃起了希望，却听申侯又道：“可是大王很有可能也听信鬻拳那帮老家伙的话，认为你吹的是衰国哀音，不合进宫，那可就……”巫游就这么给他弄得心里一冷一热又一冷，桃花夫人那儿没给他机会打摆子，在这儿摆上了。 
　　正说着，仆从进来禀报：“宫中传讯：郑国使者即将到郢都请求朝见大王。大王着令申侯代表大王出面，接待郑国使者。着大人将他们安置在馆驿，等候入宫觐见。” 
　　“嗯，知道了。”申侯应着，忽然愣愣地呆了半晌，“你说什么？郑国使者？什么时候到？” 
　　“据报，前些日子已经进了方城，到郢都大约就在明日傍晚。”方城是楚国东北边与中原接壤的地方。 
　　“明日傍晚……”申侯突然笑了，猛一拍案，高声道：“天助我也！哈哈！巫先生请放心，先生的事，包在申某身上！就在这两日之内，你就等着听好消息吧！” 
　　 
　　送走巫游后，申侯沉吟半晌，忽然摇摇头，起身在屋里踱来踱去。 
　　他知道，现在最重要的是摸清楚郑国使者此行的目的。假如使者是有求于楚国，他正好向使者提出要求，胁迫使者帮他；假如使者要宣威于楚国，那可就有点麻烦了，那样他就得牺牲一些珍宝，请求使者帮忙，借使者之力，达到目的——这样就有可能得不偿失啊。那么郑国使者此行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呢？他想来想去想不明白。但他知道，有一个人应该是明白的。 
　　申侯突然停下来，吩咐仆从：“快，备车！我要去拜见令尹大人。” 
　　“是。”仆从答应了，回头又问，“大人，现在就去吗？令尹大人他会不会已经……”其时已经到了深夜。 
　　“就是现在去！快！彭仲爽不会这么早就寝的。”申侯说。 
　　十、使之策 
　　 
　　令尹府。 
　　楚国现任令尹彭仲爽，原本是申国人。当年楚国从邓国借道，讨伐申国，“假邓伐申”，一路势如破竹，申人彭仲爽被俘，沦为楚国的阶下囚。楚文王慧眼识英才，将他从俘虏营中提拔出来，累加至楚国最高官位：令尹。而彭仲爽感于文王的知遇之恩，对于楚国惟四字堪予形容：殚精竭虑。 
　　尽管身居要职，位至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令尹，彭仲爽的府邸，比起申侯府来，却要简朴得多。 
　　果然不出申侯所料，虽然已是深夜，此时的彭仲爽，还没有就寝，仍然在挑灯批阅公文。一卷一卷的竹简，堆满了书案。听说申侯来访，他微微皱了皱眉头，随口应道：“问他有什么事情？没什么重要事情的话，明天上朝再说吧。” 
　　“回禀大人，申大人说：是朝廷大事。”仆从答道。 
　　“哦？”彭仲爽从公文堆里抬起头来，道，“请他进来罢。” 
　　 
　　“哎呀！”申侯甫一进屋，就沉重地一顿足，摇头叹息道，“彭大人——仲爽！仲爽啊！”说着竟掩袖呜咽起来。 
　　彭仲爽见状，赶紧下榻，过去搀扶他：“申大人这是怎么了？” 
　　“我，我心中难过……”申侯兀自擦着泪，呜咽道。 
　　“申大人别急，慢慢说。”彭仲爽回头吩咐道，“给申大人上水。申大人，请这边坐。究竟是什么事情，使大人如此伤心啊？” 
　　那申侯原也有些渴了，可是一眼瞥见仆从端上来的水，比自家常喝的鲜果汁差得远，忙一把推了，说：“小人心中难过，喝不下啊！”一边兀自擦着泪，呜咽道，“仲爽兄竟为我楚国消瘦清减至此！目睹此情此景，我哪里还喝得下大人家的水！” 
　　彭仲爽听了，气也不是笑也不是，拿他无可如何，径直回到书案前，问：“你说有大事，是什么大事？” 
　　“大人！”申侯见问，忙拱手道，“听说郑国使者明天就到郢都，大王命我出面招待。下官想，这是诸侯间的大事，不可草率从事。大人您追随大王，纵横疆场十余年，是最了解天下大情小况的。因此，下官想跟大人问个底儿，明天也好应对。” 
　　彭仲爽捻捻胡须，点点头，再看申侯的时候，目光就柔和了许多：“难得申大人如此用心。” 
　　“这都是大人做的榜样好！”申侯忙道，“我们多多学着就是。下官想过了：论国力，我楚国肯定比郑国强大；可是论地位，却是他郑国居于中原，有正统之名，它的后面还有一大帮的中原大国，皆敌视我楚国。所以下官比来比去，也比不出个究竟啊。不知大人您可知晓——这郑国使者现在来访，究竟是为了什么而来呢？” 
　　“呵呵。”彭仲爽笑了，“申大人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啊。据彭某看来，郑国使者这次来，不过是一只风信鸡，过来打打秋风罢了。” 
　　“哦？”申侯听了，心下暗暗欢喜。为了进一步确认，他还是得问明白些，“风信鸡打秋风？怎么讲？” 
　　彭仲爽道：“郑国居于天下之中，这是它的幸运，却也是不幸。更不幸的是，这么些年，郑国只出了一个象样的君主：郑庄公。周桓王十四年，郑庄公的图霸事业达到顶峰；自从郑庄公死后，郑国再也难图大业。如今，它北有强齐，南有强楚，它注定了只能跟着风转啊转啊，哪边的风大，它就转向哪边。这可不是风信鸡么？” 
　　申侯听得抚掌大笑，又问：“大人，那他这次派使者来，这风，是往哪边儿刮的呢？” 
　　彭仲爽凝眸道：“自从邓国被楚灭国置县，方城就成了楚的大门，南阳盆地就成了楚的门厅，而南襄夹道，则成了楚的门廊。现在的形式，应该是对楚有利，所以……” 
　　正说着，门外有人禀报：“方城守将的亲笔书信到。” 
　　“呈上来！”彭仲爽拿过卷成筒的竹简书信，小心地开启了火漆封印，将竹简展开来。刚看得几行，他便露出了笑容：“果然不出所料！你看，郑国使者进方城时，换上了华贵的衣饰，态度举止有些倨傲啊。嗯，他们果然是有求而来的。” 
　　“啊？”申侯纳闷道，“既然‘衣饰华贵，态度倨傲’，怎么会是有求而来？只怕……” 
　　彭仲爽笑道：“正是因为有求而来，所以他们在进我方城的时候才‘换’上了华贵的衣饰啊！假如是为了向我们宣威，他们出发时就该‘华贵’了。至于些许的倨傲，那正是为了掩饰心虚啊。” 
　　申侯听了连连点头，问：“既然这样，我们该如何接待呢？” 
　　“打掉他的气焰。”彭仲爽肯定地说，“信中还说，他们在剑柄上装饰了大粒珍珠，并且有意炫耀这一点。所以你明天去馆驿拜访的时候，要多带些门客，要求他们都以珍珠为饰，多多益善。” 
　　“遵命！”申侯快活地答应到——这炫耀珍宝的事情，原是他最擅长的了，“下官保证‘多多益善’，让他们惭愧得无地自容！哈哈！大人，您说这郑国使者，跑到楚国来，炫耀什么不好，要炫耀珍珠！这不是自找没趣么？嘿嘿……” 
　　“申大人！”彭仲爽沉下脸道，“记得，你和门客们，要以最华贵的服饰出现，但是，对待郑国使者的态度一定要恭敬！而且要以公侯之上礼相待！” 
　　“……”申侯点着头，却不做声。 
　　彭仲爽见他这个样子，知道他还没有想明白，心中有抵触情绪，遂问：“你是不是觉得，既然他们是有求于我们，我们就该乘机大大地显摆一番啊？” 
　　“啊——不，不是，我……下官驽钝，还请令尹大人明示。”申侯不自然地笑了笑。 
　　“虽然这次是他们郑国有求于我，但毕竟楚国地处南方，在中原大夫们眼里，是所谓的‘蛮夷之邦’，在很多人心中，伐楚盟主即是中原霸主。一旦时机成熟，仅这一条就可以扯起大旗，动员各国大军挥师南下！假如我们不多交一些朋友，多舍一些金玉，就等于把他们推向北方齐国等中原大国的怀抱，这样无异于自我树敌，自取毁灭啊。” 
　　“幸亏大人点拨，下官明白了。”申侯终于心悦诚服地点点头。 
　　“嗯，”彭仲爽点头道，“记住，要含威而不露，要让他们感慨我泱泱大国的风范，这才是你代大王接待他的上策。” 
　　“下官明白，下官谨记。与君一席言，胜读十年书——下官心中是豁然开朗啊。”申侯心满意足，告辞回府。 
　　 
　　 
　　郢都，关雎大街，座落着大量诸侯使臣驿馆。 
　　傍晚的关雎街头，出现了一道奇怪的景观：代表楚王接待郑国使者的申侯，率领四十八名门客，从馆驿的东西两边同时到达，装饰华丽的一十六辆车仗在街道两边排了老远。 
　　这些门客们一个个施施然地下得车来，把郑国使者的随从们惊得目瞪口呆眼睛发花——简单说吧，就是这些人从头到脚，帽子、领子、袖子、衣襟、衣带、衣摆……乃至鞋子，大到拇指大小的硕大珍珠，小到芝麻大小的微型珍珠，浑身上下没有珍珠的光辉照不到的地方。 
　　“楚申侯奉命拜见郑国使者，给使者接风洗尘——！”司仪唱道。 
　　“请，请，请——”郑使那边忙不迭地迎请。 
　　申侯干咳两声，带领门客们齐齐正冠、整襟、左掸袖、右掸袖、深深施礼、款款抬脚，这才施施然地款步进入馆驿。 
　　令尹府有个小厮在那儿看罢热闹，兴冲冲跑回府里告诉令尹大人，“哎呀呀，申大人可排场了！四十八名门客，齐唰唰伸出脚来，啧啧——个个儿从鞋尖儿到鞋跟儿，全是珍珠！”正在家中匆匆忙忙吃晚饭的彭仲爽，一听说申侯是这么执行“多多益善”的，一口饭差点没喷出来，憋得脸通红。 
　　 
　　馆驿内，郑国使者悄悄用袖子将佩剑上的珍珠遮了起来，与申侯等相互见礼问好，各自就座，寒暄不提。 
　　申侯见气氛酝酿得差不多了，起身道：“我们大王给使者大人们安排的这个馆驿是级别很高的呢。来来来，使者大人，我带你各处看看。”使者赶紧起身跟随。使者的随从们则由申侯的门客们在大厅里前簇后拥地作陪，谈笑甚欢。 
　　出了大厅，申侯带着使者转来转去，转到了后园。 
　　“我们大王宽仁为怀，所以大人您这次出使楚国，不辱使命应该是没有问题的。”申侯看看周围没有旁人，直接说，“可是这么容易的差使，在郑公跟前能做到的人多的是啊——我是说，假如大人还能帮贵国弄点儿好东西回去，那么在郑公面前，就功莫大焉了。” 
　　使者何等聪明的人，听他明明白白话中有话，也不拐弯儿了，忙施礼道：“果能如此，则小人谢过申大人惠助。” 
　　“呵呵，惠助倒说不上。”申侯拿腔拿调地说，“我申侯能有什么本事，只要我家大王高兴了，到时候想怎么着都行啊！” 
　　“呃……”使者再施礼，从袖中取出一枚黄金镶嵌的玉如意，悄悄塞给申侯，谄笑道，“但不知贵国大王，怎么样才会高兴呢？” 
　　“好说，好说。”申侯接了玉如意，掂一掂，嘿嘿笑笑，道，“我楚国有一个埙师，宫廷乐师招募的时候本来是得了第一名的，呃……大王也很是喜欢。可是偏偏有一帮老臣从中作梗，不许他进宫，大王为此很不高兴，但碍于老臣们的情面，又不好明说……” 
　　“小人知道了。”使者笑道，“明日觐见大王，我就向大王请求：听说贵国有一个埙师，技艺超群，小人很想一饱耳福，恭请大王一定恩准——申大人，这样说可以么？” 
　　申侯伸出大拇指，赞道：“孺子可教！这样，大王一定会很高兴你帮他搭了梯子，从而重重地赏你！” 
　　“还得多谢申大人点拨啊！”使者拱手一揖到底，“小人不会忘记申大人的恩情的。但不知这位埙师高姓大名？” 
　　“他叫巫游。”申侯道，“此事若是办成了，我就争取游说大王，赠你青铜千斤。怎么样，郑公面前，好交差了吧？” 
　　“哎呀！”使者大喜，作揖谢道，“申大人，果能如此，则今后但有吩咐，无不相从啊！” 
　　“好说，好说。”申侯嘿嘿笑笑——这桩生意不错啊，双利双收哪！其实，赠青铜的事情，是早上朝会之后，楚文王与几名公族臣僚早已商议决定了的。 
　　不一日，巫游如愿以偿，进入王宫参加乐府排练，一切果然不出丹之姬所料，解救小帝姬的计划似乎又迈出了重要的一步。 
　　埙师巫游的馆驿，再斜倚古树看那漫天星月的时候，巫游思念最多的人，成了在楚宫廷经常遇到的羲若姑娘。羲若活泼、漂亮、敢作敢为，似乎有点儿……野蛮女友的味道啊。每想到这里，他就会甜蜜地嘿嘿傻笑。 
　　当然，偶尔他也会想起：子絮那个丫头，现在到了什么地方了？ 
　　十一、祭司剑 
　　 
　　碧蓝剔透的天，星子拱月。一粒一粒缀于碧蓝夜空的星子，明明灭灭地睒眼，慵懒地瞄着荆楚大地沉睡的湖泊、田野、古道，以及道边歇息的车马。 
　　警醒的子絮听到了一丝丝奇怪的声音。尽管这声音非常之细微，她还是敏锐地察觉并捕捉到了：声音来自东南方向，约三百米处。 
　　子絮轻轻地爬下车，几个飞跃，向前行进约两百多米，潜伏下来，望向前面的一个人影。借着月光的清辉，子絮看清了，那是羲仲，他正在做着什么，时不时还拿出一样东西来反复揣摩、比较。子絮仔细看去，天啊——那是枪！ 
　　是的，正是子絮的那把手枪。他一定是在子絮枪击野獒之后，昏迷之时，将手枪收了起来。此刻，羲仲正用匕首在一块木板上照着手枪的样子，改造他设计的“双矢并射连发弩机”。 
　　按照他原先的设计，这种弩机可以同时发射两枚箭矢，装箭矢的匣子一次可容纳十八枚箭矢，分列左右，通过活动木臂与机件的配合动作，向外射出。因为每次发射后可利用箭矢自身的重力落下两枚箭矢至木臂的上面，所以不必重装即可连续发射。 
　　本来这个设计几乎已臻完美，正待定稿，突然闯进来一个子絮，手拿一样奇怪的武器。尤其令羲仲感到惊讶的是，这个武器竟然对于野獒有那么大的杀伤力！这令他百思不得其解，便悄悄地留下了子絮的手枪，以便作为修改设计的参照。但是目前，他还只能将这个奇怪武器的外型画下来，刻在木板上。 
　　羲仲看看天空，判断了一下时辰，将木板和枪放到身边一个包袱里，拿出佩剑，又向东南方走了二十余步，停了下来。 
　　子絮赶紧悄无声息地匍匐过去，打开包袱，正看见那块木板，遂轻轻取了出来。一眼看到木板上面羲仲刻的“双矢并射连发弩机”设计图，其精细程度和功能说明令子絮好不惊讶！ 
　　她暗暗思忖：记得以前也听巫游说过，冶铜和冶铁的技术楚国人早就已经熟练掌握了，而且还掌握了独特的“失蜡法”，这种铸造技艺在当时的世界上，除了楚人，只有古希腊人掌握呵。金属冶炼自然是没问题了，只是不知道这个时候他们发明火药没有？如果这些都具备了，那么他们简直可以打一场初具规模的现代战争了啊！真奇怪几千年后的中国竟然是被西方的坚船利炮轰开的大门——火药倒是中国人发明的，可是中国人发明了火药，却把它用来做烟花爆竹了，点着焰火鞭炮炸着玩儿。唉…… 
　　正想着，子絮忽然看到了一幕奇妙的景象： 
　　羲仲身着鹤氅，手握佩剑，直指星空。 
　　他就如那传说中的司命一般，临风而立，仿佛浸染了仙风道骨的鹤氅宽大的袖子和衣襟在夜风中飞舞，佩剑的锋芒带着呼哨声刺破夜空，点向一颗一颗的星子。子絮细细看去，那剑锋的光芒竟是依次点向了北斗七星，当然这七颗星子与她小时候在课堂上学的北斗七星的排列形状有所不同，但经过上次巫游的说明，她已渐渐熟悉了这数千年前的星空。 
　　烟雾开始弥漫夜空，那烟雾带着一缕缕花草的清香，在周遭弥漫着，弥漫着。忽然，羲仲把剑尖一抖，在其中穿花一般舞动起来。随着佩剑所向，有一部分烟雾渐渐聚拢，再聚拢…… 
　　子絮目不错睛地看着，在夜空中，淡淡的烟幕背景下，离地大约两三尺高的地方，一个女孩子的形象逐渐凝聚成形！ 
　　“小帝姬，告诉我，你在哪里？夔子把你劫持到了哪里？”羲仲向着那女孩子问道。 
　　“啊？羲仲哥哥，是你么？”那女孩子欣喜地跑来跑去，说，“羲仲羲仲！真的是你么？”她忽然停下来，撅了小嘴儿道，“你都不来看我，你说过不离开我的，你说话不算数！你坏！呜呜呜……” 
　　“小帝姬，”羲仲仿佛真的犯了大错一般，万般歉疚地说，“对不起，对不起！我们一定会来救你的，我会实践诺言。你别哭了啊，快告诉我，你现在在哪里？” 
　　女孩子止住了哭泣，抹抹泪水，天真的说道：“我在哪里？难道你不知道么？” 
　　羲仲无奈，只得说：“时间已经不多，快告诉我你在哪里？” 
　　“啊？你真的不知道么？”女孩子皱起了小眉头，“可是你说过，无论我躲到哪里你都可以找到我的！原来你是撒谎的啊？” 
　　子絮看得心急，心想这样的孩子，羲仲还和她罗嗦什么？ 
　　她哪里知道，羲仲带着小帝姬流落天涯十多年，风雨为伴，相依为命，个中种种酸楚，难以尽言。比如小帝姬方才提的羲仲说过的话“无论你躲到哪里我都可以找到你”，就是她有一回因为眼谗街头小孩子玩的玩具，而羲仲手头的钱又捉襟见肘，又顾虑到生存，没有给她买。她一赌气就跑了，远远地躲起来，把羲仲急得不停地自责。最后，傍晚十分，好不容易在的一条小溪边找到她时，小家伙已经挂着眼泪不知叫了多少遍“死羲仲、臭羲仲，羲仲哥哥快点来呀！”羲仲一把抱住冻得发抖的小帝姬，歉疚地久久说不出话。小帝姬却笑道：“你终于来了呀？我还以为这一次我躲得够远，你一定找不到我啦！”羲仲便说：“无论你躲到哪里，我都可以找到你。” 
　　此时羲仲听小帝姬重提这句话，似乎丝毫不知道她自己已经深陷险境，往日的种种又浮现在眼前，不由得眼窝一酸，泛出泪光来：“是，我可以找到你的，无论你躲在哪里，我都一定可以找到你的。小帝姬，告诉我，他们对你……还好么？” 
　　“他们？哦，你是说巴人啊？有一个大胡子，对我可凶了！羲仲哥哥，你快点来，我不要和他们在一起玩儿。”小帝姬把两只手绞在一起，撅着小嘴儿，那副委屈又可爱的模样儿真叫人怜惜，“你老是问我在哪里，我可怎么知道在哪里？他们用黑布把我的眼睛蒙上，走了无数的路，来到这个鬼地方，一点也不好玩。他们还用绳子捆我的胳膊，你看，胳膊现在还是红的……”说着说着，她的身形渐渐地变淡、变淡、逐渐飘散开来。 
　　羲仲知道自己祭司之剑的力量只能到此了，赶紧向空中的小帝姬道：“告诉夔子——如果他胆敢待你不好，我羲仲绝不会饶过他的！”眼见着一切都烟消云散于无形，羲仲强忍了泪水对那云烟散尽的虚空轻声道：“保重。” 
　　子絮悄悄潜回车上，彻夜难眠。 
　　现在，即使丹之姬不把迎回小帝姬作为子絮和巫游回到二十一世纪的交换条件，子絮也决定要帮助小帝姬回到楚国了——小帝姬这个无辜的可怜的孩子已经成为夔子的人质，而且处境危险。而营救人质对于曾经是特警的子絮来说，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经过漫长的跋涉，羲仲、子絮一行终于到了楚国的都城——郢都的郊外。 
　　随着郢都城的临近，路边的荷塘、人家、野肆也渐渐多了起来。踏进郢都城之前，子絮回忆起巫游曾经描述的情景：当时楚国的郢都城内车碰车，人挤人，早晨穿出去的是新衣裳，晚上回来就被挤成破衣裳了，所以号称“朝衣鲜而暮衣敝”，足见楚都的繁华。听巫游说的时候，子絮还不屑一顾，可是现在想一想，即将看到两千多年前的都市，她还是满兴奋的。 
　　终于进郢都城了！ 
　　子絮第一次看到了两千多年前的都市，满是惊讶，满是新奇。其实郢都城的遗址就在她曾经居住的城市的郊外——不过，郢都城早已历经沧桑巨变，到了二十一世纪，遗留在地面上的，仅仅是荒草土堆而已；岁月轮回至春，则草长莺飞，进入秋冬，则寒草凄凄。 
　　可是如今，遗址上的郢都城，就在她的眼前真真切切地复活了！子絮把一双眼睛转来转去，只恨不能多生出几双眼睛来。刚开始就好像看古装电影一样，仔细瞧瞧，却又与电影里的景象不尽相同——毕竟表现先秦的电影少，而表现楚国的电影几乎还没有。 
　　她忽然眼睛一亮——好漂亮的青铜器！还有漆器！哎呀，那不是对舞菱纹织锦么？这不是凤纹提花织锦么？好像就是郢都博物馆里看见的那种提花织锦呢，不过眼前这个颜色更鲜亮一些，摸在手上，滑滑软软，果然是巧夺天工啊！ 
　　原先做特警的时候，子絮曾经随喜一个外交大使团，参观过郢都博物馆中的一个丝织品秘藏馆。那里收藏有被誉为“世界丝绸宝库”的两千多年前的楚墓中出土的大量丝织珍品。本来对于见惯郢都博物馆藏品的子絮来说，丝绸文物原本算不得什么，可是那一次随大使团的秘藏馆之行，却有一件小事着实令她吃惊不已—— 
　　秘藏馆中有一架显微镜。一根肉眼看上去已经极细极细的丝，正放在显微镜下。当子絮透过显微镜看它的时候——天哪！原来那极细极细的一根丝，竟是由更多更细的丝，编做辫子组成的！两千多年前的楚人，有着怎样灵巧的双手，怎样灵敏的才智，又有着怎样高超的技艺，才能做出如此巧夺天工的尤物？ 
　　自从那次参观秘藏馆以后，就经常有两个问题萦绕在子絮的脑海，久久挥之不去：为什么强大富庶到令人惊讶的楚国，竟然在战国末期败北，输给了秦国？为什么楚人非得等到亡国若干年后才又揭竿而起，最终实践了南公的预言：楚虽三户，灭秦必楚？ 
　　 
　　不过现在子絮倒没想这些问题，现在她很是兴奋。细看这满街的物事，她忽然意识到：这些东西在二十一世纪都是异常珍贵的文物呢！她抓起这一样，又拿起那一样，眼睛又盯着新发现的奇妙物事，欢喜得快要跳起来了。 
　　“等迎回了小帝姬，回家去的时候，一定要带一些送给朋友们，呵呵……”子絮正笑眯眯地想着，冷不妨被人推了一下，回头一看，一个漂亮的女孩儿冲她做个鬼脸，接着扬起袖子唱道： 
　　 
　　楚之佳人兮，邂逅君子 
　　参差荇菜兮，左右流之 
　　…… 
　　“唷，”子絮听了半天，听出点味儿来了，“好像是情歌啊，这位姑娘，对我唱这个干嘛？”她抓抓头，低头看看，这才恍然大悟——自己穿着男装呢，而且还是武士战袍，难怪……呵呵！ 
　　女孩儿那边厢瞅着子絮且歌且舞，不一会儿，就有人和着节拍一道歌舞起来。那女孩儿歌得性起，冲子絮笑笑，领着越来越多的人，渐行渐远，后面还有人源源不断地接上，一时间，竟似乎满街都是歌舞…… 
　　子絮呆在原地愣愣地半晌，心道：这不是“街舞”么？ 
　　假如此刻巫游在旁边的话，一定会纠正她：笨笨，什么“街舞”，这叫“踏歌”！然后他会无限向往地说：要知道，楚国郢都的踏歌可是天下闻名的哪——在郢都的街市上踏歌，就是有千百人和唱也不稀奇，“阳春白雪、下里巴人”的典故，更是流传了两千多年哪！…… 
　　 
　　禾在偏僻处寻了一家简陋的客栈，安排大家分住两间客房，禾、季、与伙夫一间，羲仲与子絮一间。 
　　子絮恋恋不舍地放下蚕丝织锦，随他们前往客栈。踏进客房的门槛，她一眼看到屋里的那张木板床榻，突然意识到了麻烦：自己虽然身着男装，可到底还是女儿身啊！这些日子在外餐风宿露，倒还相安无事，可是今天却该如何是好？ 
　　子絮正犹豫着，羲仲进来了。他将行李往墙角一扔，对她道：“子絮兄，事情紧急，我今晚就进宫去求见大王，请大王尽快派兵去夔国迎小帝姬，今晚可能会回不来。你早些歇息吧，这里有些重要的东西，你记得将门拴好。” 
　　“好的好的！”一听说羲仲晚上不回来，子絮忙不迭地答应着，心中暗自庆幸：真是老天保佑啊！ 
　　羲仲临出门又折回来，从行李堆中取出一个小包袱递给子絮。 
　　子絮奇怪地看看小包袱，又看看他。 
　　羲仲深邃冷清的眸子微微露出一丝笑意，仿佛幽冷的深潭，倏忽透进了一丝早春二月的阳光，虽然熹微，虽然遥远，也让人禁不住要去追逐那一缕温暖。他示意子絮将包袱打开来。子絮掀开那包袱一角，赫然看见里面正是自己刚才握住流连的凤纹提花织锦！ 
　　“见你喜欢，送给你。”羲仲说着，已抬脚出了门，回头道，“不知能否帮你记起失忆之前的事情。”见子絮愣住，他笑了笑，道：“祝福我此行顺利吧。”说罢，登上车绝尘而去。 
　　子絮脑子里蓦地一片模糊，呆呆地愣在那里，只有羲仲那双深邃的眸子映在她的脑海，那深冷的眸子不经意间闪过的一缕淡淡的温暖，令她无可救药地跌进了那深邃的渊。 

 　　十二、巫之卜 
　　 
　　果如丹之姬所料，做了宫廷埙师之后不多久，巫游就有了见楚文王的机会。尤其令他觉得欣慰的是，见楚文王的时候，他还不期然地邂逅了另一个人物。 
　　巫游是在“未央殿”见到楚文王的。 
　　彼时，绮丽而清雅的楚王宫“未央殿”内高朋满座，大编钟雄浑淳厚，小编钟清越激昂；长袖细腰的美人身着素绢，外罩茜纱，将纤足轻轻踏上了槃鼓，只待琴瑟和鸣之时，舒长袖、舞飞燕。 
　　埙师巫游捧着“秋池埙”位列乐班，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阔步进殿、巍然就座的楚文王，心中不由叹道：果然王者风范！不禁又想起那位把自己带到这远古时空、曾经让眼前这位巍然的楚王为之“从此君王不上朝”的宠妃丹之姬——的确也是别有气韵的女子呵！ 
　　“这样的两个人中龙凤，生下的小帝姬会是什么模样呢？”巫游不免又在心中勾画起他们的女儿小帝姬的可人样貌来。 
　　他这里正想着，突然殿外传来长声疾呼：“大王！大王——！罪臣羲仲有要事求见！” 
　　“未央殿”悠扬的乐舞停了下来，大家都讶异地看着一个风尘仆仆、衣衫敝旧的人，背缚荆棘，长声呼叫着闯进大殿。 
　　巫游刚刚捧起秋池埙，幻像中美丽的小帝姬刚刚对他露出无邪的小玉牙，就被这个人的出现给搅得烟消云散。巫游懊恼地转眼看那背负荆棘拜伏在王座前的人。他方才自称“罪臣羲仲”来着…… 
　　嗯？这就是丹之姬说的那个羲仲么？子絮在他手里！ 
　　巫游定定地瞧着他，忽然好奇于这个衣衫敝旧之人的身上透出的一种难以言说的沉毅魅力——他敝旧的衣衫固然和这未央殿的绮丽清雅格格不入，但他的气质却与这大殿内的底蕴又是那么和谐。巫游奇怪于这种似乎并不协调的和谐，试图琢磨个究竟出来，以致于羲仲说了些什么，他都没有听清。 
　　“你说什么？！”楚文王一把抓住身边的湘妃竹雕七星龙云扶枕，捏得嘎吱作响。他狠狠地盯着羲仲，沉声道：“再说一遍！” 
　　“小帝姬被夔国劫持，夔子说要楚国割地三百里换小帝姬。” 
　　“什么？！竖子——！”文王一听，怒火三丈。 
　　“臣有负大王重托，罪该万死！”阶下的羲仲在大殿之上重重地三叩首，抬起渗出血迹的额头来，神情沉毅依旧，“大王！小帝姬虽然生母来自鬼方，但是这些年飘泊在外，受尽了苦难。臣斗胆占卜九次，九次皆得吉卦，卦主迎接小帝姬回郢都。恳请大王准许臣以戴罪之身，将一支精锐楚军，开赴夔国，迫使夔子做城下之盟，迎回小帝姬。那时再惩罚微臣，微臣也可以无悔九泉了。” 
　　楚文王看了看左右，并不做声。 
　　他早已不是十多年前那个根基未稳的大王了，他已拥有足够的资本和力量决定生杀予夺，假如丹之姬再生，没有人会威胁他放逐心爱的美人。当然，今天的他也不会像当年那样为了一个女子就随随便便“从此君王不早朝”。 
　　他拿威严的眸子遍扫殿内众臣，沉吟良久，终于发话了：“众卿以为如何啊？” 
　　没人吱声——哪怕是“嗯”一声也没有，一个都没有。 
　　巫游感觉到一股强大的力量，压得人喘不过气来。这股力量分明在说：不必去理会夔子，他只不过是劫持了一个早就被放逐的小帝姬而已；更何况这个小帝姬的母亲，还曾经是楚国的“三害”之一。 
　　“大王！”羲仲清晰地感受到营救小帝姬的计划面临着巨大障碍，他也清楚这障碍应该从哪里突破。“大王请看。”羲仲将一个随身的包袱打开，将里面的东西一样样取出来，道，“这是小帝姬当年被迫逐出郢都的时候，穿的衣裳、鞋子，还有年久失修的银簪子，小裙子已经洗得发白……臣每每看到这些，便止不住自责，在小帝姬年幼的时候，臣都没能给她买几件新衣裳……” 
　　文王脸上挂不住了，叫内侍捧了那些小衣裳小鞋子到座前。细细看着这些熟悉而又陌生的物事，他的鼻子酸了一酸，猛地抬头道：“好！寡人答应你！来呀，召大祭司羲叔测算占卜一下，如果七七四十九日之内，天行没有异常的话，寡人就拨你队伍迎回小帝姬！众卿以为如何啊？” 
　　“七七四十九日之内天行没有异常，就拨队伍迎回小帝姬”，这几乎就是明说要迎接她回来了。楚文王话音刚落，立刻有人起身拱手拜道：“臣申侯恭贺大王英明！相信诸位大夫也都同意迎回小帝姬！啊，是吧，是吧？” 
　　巫游一听乐了：哈，这个申侯好——！ 
　　可是众臣相互望望，却并没有人附和申侯。 
　　申侯有点尴尬，楚文王却不动声色地继续看着大家。 
　　众人被看得不自在，都瞧向了被文王尊为“太伯”的大阍鬻拳。当初鬻拳以佩剑威胁文王放逐丹之姬和小帝姬，事成之后慨然自断其足，他老先生的断脚还供在楚国太庙的丝绸盒子里面，警示文王的违谏之过呢！ 
　　巫游顺着大家的目光看过去，呵！就是这个老家伙——想当初自己参加宫廷乐师复核的时候，他愣说我演奏的曲子有衰国之音，不许乐尹录取我！哼！连《涉江》都不爱听的人……巫游忽然心中一动：屈原的《涉江》，可不正是眼见着楚国走向衰落的时候，诗人心中难平之作么？呀…… 
　　鬻拳，这位头发已显出花白的武勇老臣，此时却瞧向了令尹彭仲爽。楚国的令尹，相当于他国的宰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众人瞧鬻拳，鬻拳瞧令尹，于是大家又都看向令尹彭仲爽。却见令尹微微沉吟，也起身拱手拜道：“以测算、占卜，来确定是否迎回小帝姬，这个方式很好。老臣彭仲爽恭贺大王英明！” 
　　鬻拳见了，稍稍迟疑一下，也就坐席之上拱手拜贺。见令尹和大阍都无异议，于是大家都拱手拜道：“大王英明！” 
　　楚文王这才微微颔首：“好！召大祭司羲叔后天便测算占卜，三日后摆宴为将士们壮行。” 
　　巫游一听大喜，掩饰不住开心之色：虽然耗费了许多的精力，等待了许多的日子，倒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啊——阿唷，这么容易就解决了，岂不是没有机会一睹“桃花夫人”的芳容了么？想到这里，不觉又生出些许遗憾来。 
　　最应感到欣喜的羲仲，此时却是微微一怔，顿了顿，方才俯伏叩拜：“罪臣羲仲叩谢大王！叩谢各位大夫！”然而，一丝阴霾，却在他的心中渐渐弥漫开来。 
　　巫游却不知羲仲的心事，哪里管得许多，喜不自禁地点头道：“申侯好！彭仲爽也好！咦，彭仲爽？”他忽然想起来，“莫非他就是楚文王从俘虏营里提拔出来的那个俘虏令尹么？书上传说他多么厉害，也未见得啊……” 
　　 
　　羲仲辞别楚王，出得殿门，一路上忧心忡忡。羲仲正一路低头琢磨心事呢，忽然被人一把拉住袖子，劈头问道：“你就是羲仲？子絮在你那里么？子絮可好么？” 
　　“嗯？”羲仲未免惊讶，疑惑地打量打量来人。 
　　扯他袖子的，正是巫游。巫游此刻也意识到自己的卤莽，嘿嘿笑笑，赶紧向他表明“子絮堂兄”的身份。 
　　“哦，原来是他的堂兄。”羲仲道，“呃，子絮兄，他很好。” 
　　巫游听羲仲称呼子絮为“兄”，愣了愣，蓦地明白过来：一定是子絮隐瞒了女儿身份，路上行走方便。他摸摸脑袋，傻傻地笑笑：“是啊是啊，我是他堂兄，他是我堂弟。呃，你方才说什么，他很好么？这就好，这就好……” 
　　羲仲看看巫游的打扮，问道：“你是乐师？” 
　　在得到巫游肯定的答复之后，羲仲心中一动，刚刚在大殿内弥漫而起的阴郁忽然散了，一个计划开始酝酿。他迫不及待地一把抓住巫游，好像生怕抓得迟了，会被他溜走似的：“走，去沧浪酒家！我请客！” 
　　沧浪酒家。羲仲与巫游相谈甚欢。 
　　惟一令羲仲感到奇怪的是，巫游也说自己失忆了，也说是只知道有人告诉他要迎回小帝姬就能重获记忆。虽然心存疑虑，但是羲仲现在，也顾不得许多了。他得实施他的计划，而现在，巫游是惟一能够帮助他的人。 
　　羲仲与巫游谋划了半夜。第二天一大早，巫游就出现在子絮他们下榻的客栈，把惊喜交加的子絮接去他的别馆，专房安置。 
　　 
　　 
　　金猊袅袅地吐出芸香，祭台之上，大祭司长剑铮然。 
　　假如此次大祭司测算占卜出七七四十九日之内天行没有异常，楚国就将派出精锐人马迎回小帝姬。现任大祭司羲叔是羲仲的弟弟，由于大哥羲仲十多岁时就奉命遣送小帝姬出郢都，他们两兄弟已是十多年未曾见面，再会却是在祭坛测算占卜之时。 
　　祭台边，乐尹钟子萸带着众乐师在演奏祭祀礼乐——乐师们是除了祭司之外惟一能接近祭台的人群。羲叔沐浴斋戒，焚香祷告已毕，摆好日晷八卦开始测算占卜。 
　　位列乐师的巫游心头“咚咚”地撞着，借机与在台下观看的羲仲相互点了点头，焦急地等待结果。 
　　芸香在金猊中渐燃渐烬，祭台上的大祭司羲叔，终于测算出七七四十九日之内天行正常，占卜也得了吉兆。 
　　大祭司羲叔在悉心推算之时，并没有意识到先一天早已布置停当的器具会被人做了手脚——而台下的羲仲是知道的，七七四十九日之内，其实天行有异…… 
　　羲仲终于松了一口气。 
　　事情似乎已经定了，众人的心愿似乎也即刻将了。 
　　十三、未央变 
　　 
　　楚文王听说测算和占卜的结果后大喜，吩咐摆宴，为开赴夔国迎接小帝姬回楚的将士们饯行。 
　　适逢郑国的君主郑伯遣使者前来拜访行将结束，即将回国复命，楚王便在“未央殿”大张筵宴，宴请郑国使者，也为羲仲一行赴夔国饯行。巫游为乐师，子絮则作为羲仲推荐的“首功勇士”，均位列席间。 
　　“未央殿”殿内殿外钟磬齐鸣，长袖细腰，收放自如；明眸巧笑，踏歌槃鼓。乐班一律峨冠、博带、广袖，乐班的坐部是雪白的团花绸衣裳，大红罗绮绣金滚边，宽宽的织锦腰带上系翠绿丝绦；而立部则是纯色大红衣裳，金丝玄罗绣边，雪白的绸缎内衬，和佩带在腰际系玉坠的鹅黄丝绦不时地随乐师的律动而翩然显现。 
　　宴席之上觥酬交错，谈笑风生。楚文王更将楚国上好的青铜拨了千斤赠送给郑国。 
　　郑国使者当即代表郑伯致谢，并庄重致辞、起誓：“郑国与楚国如同股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感谢楚王馈赠青铜，郑国保证将来这些青铜只用于铸造祭祀器皿和乐器，而决不用于铸造兵器！” 
　　子絮乍一听这誓言，一口酒差点喷出，赶忙使劲握住嘴忍着笑。巫游挪到乐班的边缘，正跪坐在她旁边，好奇地问道：“你笑什么？” 
　　“啊，难道你不觉得耳熟么？”子絮悄悄道，“这场面我忒看得眼熟啦，就好像我们那个世纪，某大国出售‘核反应堆’给小国时，总是要求人家‘保证将核反应堆用于和平用途’嘛，如出一辙啊，呵呵……” 
　　巫游听了哑然失笑道：“是啊，不知他们会不会也派个‘武器核查小组’，隔三差五地去核查核查——唔！给我看看，那批青铜到底有没有铸造兵器呀……” 
　　子絮道：“还有，那夔子劫持小帝姬就是劫持人质，我们将要随精锐楚师去夔国迎接小帝姬，岂不是和二十一世纪解救人质差不多。唉呀，没想到转回来两千六百多年，我还是做特警啊……” 
　　 
　　正热闹间，突然在大殿的门口，出现了一个军士，气喘吁吁、衣衫不整、满头大汗，神情焦虑万分。只有极少的人注意到他。这时，羲仲机敏的双眸注意到：令尹彭仲爽悄然退席。而宴会，仍然继续着。 
　　不一刻，彭仲爽匆匆返回殿内，趋身行至文王面前，故意看了看郑国使者，道：“大王，有隐者求见。” 
　　隐者，在那个时候是很受尊敬的，身为“隐者”而能求见大王，是大王们的福分，是万万不可怠慢的。郑国使者会意，忙拱手道：“明日就要启程回国复命，诸多事宜需要打理，小可先行告退。” 
　　楚文王沉吟片刻，笑道：“既然如此，孤王也就不强留贵客了。司仪，送客！” 
　　郑国使者匆匆告退。彭仲爽递个眼色，乐尹钟子萸会意，把手一挥，满殿的衣香鬓影也都匆匆退下。 
　　楚文王忽然指一指跟着乐班一起慢吞吞往外挪的巫游，道：“你，和埙，一起留下。”巫游忙点点头，挪到一边站好，和大家一起焦急地看着面色突然阴沉下来的令尹彭仲爽。 
　　“令尹，是哪位隐者要见寡人啊？”楚文王不动声色地问彭仲爽，“隐者现在哪里？寡人要亲自去迎接。” 
　　“大王，没有隐者，是那处来了紧急驿报（注：那处，地名）。”彭仲爽忽然双膝跪下，恳切地禀道：“大王！楚军不能再分兵别的地方了，必须全力开赴权县——巴人突然袭楚，权县的治所那处已经失守！那处的缺口致使巴师挥军东进、长驱直入，一度直指我郢都啊！” 
　　羲仲听了，心中猛地一沉。他恍然明白了，夔国只怕早就已经和巴人达成了默契：夔国突然劫持小帝姬和巴人突然进攻那处，原是算准了这个机会，使楚国难以顾及两头！ 
　　“三百里地换小帝姬”，夔国开出这个赎金，大约压根儿就没有准备楚国接受，因为这个条件对于泱泱楚国来说，无疑是莫大的蔑视和侮辱。楚国最有可能的反应就是大怒，然后发兵夔国，陈兵夔都。小小夔子难道敢于冒这个风险摆明了激怒楚国么？这一点，羲仲当初就有些疑惑，现在听到巴人袭击权县治所那处的消息，方才明白了端倪：如果楚国去夔国营救小帝姬，则巴人可以乘机巩固其在权县的势力，造成地域广阔的权县及附近一大片地方离楚亲巴，使本来就倾向独立的“权国”再次成为既成事实。假如楚军置小帝姬于不顾，全力夺取那处，则巴、夔可以对楚军两面夹击，实施严重打击。当此两难关头，楚文王会做何选择呢？羲仲望向了大王宝座。 
　　“什么？！”楚文王一听说那处失守，早已拍案而起、勃然大怒。一时间偌大的未央殿寂静得叫人窒息。 
　　“权尹呢？权尹是干什么吃的？！”文王大声呵斥着，整个大殿都似乎在他的呵斥声里嗡嗡作响。 
　　“事出紧急，权尹只身泅水而走……”彭仲爽答到。 
　　“现在哪里？”楚文王厉声质问。 
　　“现在宫外候着。”彭仲爽刚刚回答，忽然心中一凛，直觉告诉他，刚才或许应该让权尹离开宫殿的。 
　　“哼！”文王果然暴怒了，吼道，“什么叫‘泅水而走’？分明是泅水逃命！他将那处置于何地？将权县的百姓置于何地？又将全军将士置于何地？亏他还有脸面来见孤王，叫他自裁，叫他自裁——！” 
　　彭仲爽赶紧道：“大王，臣请大王三思。这一任权尹是阎敖，阎敖家族在权世代经营，根基颇有些深，在权的势力怕有一半是他家族的啊，而且那处失守本属无心之过，如果临阵杀将的话，只怕……” 
　　“住嘴！”楚文王怒气冲冲，丝毫不容彭仲爽辩解求情，“自古以来楚国败军之将皆自裁以谢天下，毋需多言！不自裁则杀了！杀——无赦！”他狠狠地一挥手，袍袖带风，不容置疑地划过众人眼际，各人心中都是微微一震。 
　　老臣鬻拳望向锋芒毕露的文王，眯起眼睛，微微地颔首笑了：眼前的大王，确实已经不再是当初在先帝楚武王阴影之下的那个沉湎于声色犬马、经常需要臣子们耳提面命的文王了。 
　　“现在战况如何？”文王调整了一下语气，淡淡地问。 
　　彭仲爽道：“权的失守皆因我们忒小觑了巴人。现在他们得了那处，暂时歇了兵；加上楚军加强了防卫，巴师暂时还难以再图楚地。臣建议立刻出兵权县，收复那处。” 
　　从听到权县的那处失守、看到羲仲遽然变色的时候开始，巫游就感到解救小帝姬的事情受到了莫大阻碍。此时一听说巴师暂时难以再图楚地，赶紧道：“既然是这样，那我们还是按既定计划，先去夔国救小帝姬吧！” 
　　“放肆！”一旁的申侯跳出来喝道，“现在当然得派兵去权县！”其实，这申侯本是个没主意的，他最大的主意就是跟着别人的主意转。此时虽然文王没有表明态度，但令尹却是很明白地说要出兵权县，而不是出兵夔国。所以他谴责起巫游来很有底气：“大夫议政，哪里有你说话的份！” 
　　巫游一指自己的嘴：“这里有！天地生的，爹娘给的，天赋 *** ，公民有言论自由的权力！大王，请听我一言……” 
　　申侯哪里听得他这些数千年之后的时髦言语，越发恼了：“疯子！侍卫快把这个满嘴胡言的疯子给我拖下去！” 
　　“慢着。”楚文王居高临下眯着眼睛，把仍然捧着秋池埙的巫游打量了半晌，缓缓道，“让他说。” 
　　“多谢大王！”巫游冲文王拱拱手，“其实吧，您也知道，眼下巴人不过是抢占了权县的治所，那处。小小的那处么，且由他占去！而且正如令尹大人所说，现在巴人暂时也还不敢乱来，为什么不乘这个机会先去夔国救回小帝姬，而一定要急着发动战争，弄得民不聊生呢？其实楚国在先武王的时候，还有大王您治理下的十几年间，疆域就已经扩大了很多了，文王您现在做好两个字就是了：守成！更何况现在农耕正忙，古人云：……” 
　　“守成？哈！”楚文王忽然笑了两声。 
　　这笑声使得两个人心中一动：一个是令尹彭仲爽，一个是羲仲。 
　　两个人都由这笑声中听出了文王心中的倾向。所以彭仲爽换了个姿势不做声，而羲仲却抢步出列。他知道，这个时候如果不先保障救小帝姬的话，小帝姬的命运将不堪设想——如果楚军置小帝姬于不顾，全力夺取那处，则对于夔国来说，小帝姬再无可利用之处，夔子随时会杀了她，就像绑匪拿不到赎金就撕票一样。 
　　“大王！”羲仲救人心切，抢出一步跪下道，“巴人不仅势大，而且有夔子支援。现在楚军小看巴人，骄兵必败，这一仗如果硬打，不一定有必胜的把握。臣恳请大王按照前日议决，火速派一支精锐之师先去夔国解救小帝姬，哪怕是小小的一支！……” 
　　“是啊，”巫游跟着嚷道，“大王答应过的事情不能说悔就悔！众目睽睽，大祭司测算、占卜，都说应该接回小帝姬，大家都是看见了的！她是你亲生女儿呵，就因为你听那个什么老祭司的话她才吃了十多年的苦头，现在又被劫为人质！一个柔弱的小女孩，为你承受了多少凄苦……” 
　　文王的脸色，刚刚充盈了一丝笑意，此刻又渐渐阴郁起来。 
　　这一变化同样使得彭仲爽和羲仲两个人心中一动。两个人都由这阴郁中看出了文王心中微妙的变化。所以这回是羲仲换了个姿势不做声，而彭仲爽却抢步出列。 
　　彭仲爽向文王深深一揖，道：“大王，臣有几句话要问这位先生。”文王点一点头，示意可以。 
　　彭仲爽走到巫游跟前，道：“你主张救小帝姬？”巫游点头。 
　　他又问：“你主张不去收复那处？”巫游又点头。 
　　他再问：“你主张守成，就是说主张守着现有的东西就算了？”巫游犹豫一下，还是点头。彭仲爽忽然提高了嗓门，似乎是在问巫游，可是整个未央殿的人都听得见： 
　　“守着现有的东西就算了？！你知道诸侯间都在争斗么？你知道齐国正准备以周天子的名义伐楚，进而称霸么？你知道就因为‘守成’两个字，数以百计的周天子王室家族，姬姓、姜姓的国家被消灭，公族惨遭屠戮，子民沦为贱奴么？你不知道先楚芈姓的部落凡是不思进取、留在中原的残部全都消失殆尽了么？你不知道中原各国始终都不肯放弃以鄙视的目光看待楚国么？你不知道他们至今仍然顽固地称楚国为南蛮么！？” 
　　他每问一句，便多一些人跟着他点头，听到最后一句时，很多人更是忿然地捏起了拳头。 
　　“守成？你知道所谓的守成在这‘礼乐崩坏’的天下意味着什么!?”彭仲爽猛一挥袖，转过身来面对大家，“意味着泱泱楚国又要吃弱国寡民之苦、又将备受欺凌，意味着先王先祖累世的心血付诸东流，意味着江汉平原不再有沧浪渔歌，郢都街市不再有阳春白雪！难道这位先生希望看到这样的情景么？” 
　　这一通问，直问得巫游一时间百口莫辩。 
　　羲仲却不慌不忙，也向楚文王深深一揖：“大王，臣也有话要问令尹。”文王心烦意乱地挥挥手：“讲。” 
　　“多谢大王！”羲仲对彭仲爽道，“令尹大人，既然大人如此看重诸侯争霸，不知当年令尹的祖国，申国，被楚国占领之时，申国公族宗祠不继，大人您从贵族沦为阶下之囚、倍受凌辱的时候，是否也在为这霸业叫好呢？”说着，他盯住彭仲爽，露出了淡淡的冷笑。 
　　彭仲爽的脸，微微痉挛了一下，却很快回复平静，道：“楚人南徙，以荆棘蛮荒之地立国而能有今天的强盛，也是楚民筚路蓝缕，生生不息图强的结果！申国之国破族亡就是因为累世申君不知图强、未图霸业！” 
　　“哼，您现在图也不迟啊。”羲仲冷笑着一拂袖，淡然道。 
　　“是啊，”巫游抓住他的弦外之音再拨得响一些，“照令尹的说法，生命不息，图霸不止！您现在怎么不想着替自己的祖国申国图一图霸呢？让申县也闹独立呀！图强图霸嘛……” 
　　老臣鬻拳冲出了座席，虽然因为缺了一只脚而一瘸一拐的，但却迅猛之极，转瞬间就到了巫游跟前：“你——！”鬻拳一把抓住巫游的衣襟，“竖子！你再说一遍！” 
　　巫游悬在空中哇哇大叫：“君子动口不动手！” 
　　彭仲爽转眼望了一下羲仲，缓缓道：“申县并入楚境已久，人民安居乐业。境内民众与原荆楚之民的交往少了很多无谓的关卡，申的公族虽然宗祠不继，于普通民众却是幸事。”他抬手往下摆了摆，示意羲仲别忙辩驳。他沉郁的诚恳使得羲仲暂时打消了在这个问题上对他反唇相讥的念头。 
　　“羲仲兄，”彭仲爽摇摇头道，“想来你是知道‘礼乐崩坏，王道陷落’的罢？当今天下纷争，不成为猛虎，则必然会成为猛虎口中之食啊！” 
　　羲仲立刻道：“我楚民向来崇尚的是凤凰！凤鸣九天，不屑于成为猛虎，也不会成为猛虎口中之食！” 
　　“哦？是吗？”彭仲爽把一双眼睛盯住他，“那么昔日楚的别封之君，夔子，都已经投靠了巴人，现在连那处也落入了巴人之手——你却怎么解释？凤凰不屑于做猛虎，却被猛虎扯掉了翎毛！羲仲兄，莫非你希望看到一个只唱‘下里巴人’，而没有‘阳春白雪’的郢都么？！或者一个四分五裂的江汉平原？” 
　　羲仲抬眼看他，嘴角的冷笑渐渐敛起：“我不和你打嘴巴仗、玩文字游戏。大王既然已经下令出兵夔国迎接小帝姬，君无戏言，岂可随意更改！” 
　　彭仲爽立刻道：“君子不拘泥于一时一事。大王下令之时，权的那处尚未出现危机，如今是因时制宜，没有什么不可以的。臣请大王收回成命！” 
　　“行了！”在羲仲反驳之前，楚文王一挥手，对鬻拳道，“太伯，放下那个埙师。”鬻拳不大情愿地把巫游往地下一掼。巫游踉跄几步，摸了脖子咔咔地咳。 
　　楚文王转过身，冲臣子们那边问道：“和仲、和叔，今年各地田亩庄园情况如何？” 
　　和仲、和叔，同为楚国的祭司。他们负责掌管观测“鸟、火、虚、昴”四组恒星，以它们在天空中的位置，来判断四季的更替，并指导民众的生产和生活。 
　　和仲见文王询问各地田亩庄园的情况，赶忙出列躬身道：“回大王及诸位大夫，从各地情况看，今年各地的水稻长势良好。郢都周围的棉花、油菜及桑蚕尤其喜人，北边荆山一带和东边大冶一带稍差，但也可望丰收。加之去年两季均获丰收，仓储不成问题。” 
　　和叔则躬身道：“回大王及诸位大夫，民众及各大庄园普遍知道遵从我们观测星象颁布的节令，按时迁徙家禽家畜。这些年，极少出现家禽瘟疫，家养鸟兽数量大增，也。食用、出征皆不成问题。” 
　　“好！”楚文王一挥袖，转身巍然就座，“令尹，明日点将台祭旗，寡人要亲自出征。除了大阍的郢都卫队，倾全军之力开赴权县，半月之内收复那处，更进三百里，扬我楚威！另外，严密封锁消息，让人传信夔子，就说我们去夔迎接小帝姬。就这么定了！”他斜眼看了看羲仲，一字一顿道，“再谏者死！” 
　　瞬间的静默，安静得众人不知应该将目光放在哪里才合适。 
　　“大王！”羲仲突然打破了沉寂，几乎声嘶力竭，“臣冒死进谏！复权之日就是小帝姬身殒之时，‘更进三百里’又会有多少无辜子弟捐躯疆场，愿大王三思啊！” 
　　众人惊愕之余，纷纷悄然议论起来。 
　　“我也进谏！”巫游方才被令尹好一顿抢白，又被鬻拳动武，正气闷得很，现在也顾不得许多了，“当初丹之姬有什么错？大王不上朝是大王的错，为什么怪罪放逐一个弱女子？此非君子所为也！你只顾逞匹夫之勇，不顾女儿生死，不顾生灵涂炭，是个什么君主？” 
　　在旁人的拉扯下，巫游仍然一跃一跃地挥手表示坚持先前的意见，更回头催促子絮道，“你怎么也不做声？我是无所谓啊，难道你也不想回去了么？” 
　　子絮在一旁正不知该说什么好，一忽儿她觉得情理上应该救小帝姬，一忽儿又认为文王的决定是正确的。巫游一提回去的事，她猛地回过神：是啊，得迎回小帝姬，丹之姬才会送他们回二十一世纪啊。要说回去，身为特警的她该比喜欢古人的巫游更积极才对的，可是…… 
　　羲仲的坚持，巫游的嚣张，令紧紧跟随文王的申侯气极：“你们这两个眼里心里没有家国的东西！” 
　　此时的大殿里煮开了粥，有人赞成立刻开战，有人主张优先谈判，有人同情小帝姬……倒是羲仲、彭仲爽、和文王三人，此时却都一言不发，如利剑一般的眼神急遽地相互交换着。 
　　看着羲仲、令尹与文王之间眼神的急遽变幻，子絮的脑子里忽然一团糟，和整个未央大殿一齐嗡嗡作响。 
　　“来呀——”就两个字，音也不高，但大殿即刻安静下来，文王慑人的目光扫过众人，落在羲仲和巫游身上，“把这两个狂徒拎下去，明日卯时三刻砍了，给出征的将士祭旗。” 
　　“拎下去，砍了，祭旗。”说得轻飘飘的，却着实给了子絮一记闷头棒。一转眼，巫游已经被倒拖着乱嚷嚷了：“暴君！你会后悔的！” 
　　“啊，不行！”子絮猛然奋起，飞身越过众人，冲上前要阻拦，竟不防一把被人死死拖住，回头一看，却是一个俏丽的女子，悄悄对她摇头道：“没用的，下去再说。”
　　十四、雎水宫 
　　 
　　木槿的篱笆，莘草的门楣。屋内有栀子和杜若的芳香。 
　　子絮打量打量这整洁古朴的小屋，转向小屋的主人羲若，问：“为什么拦住我？你能救他们么？” 
　　羲若却不答话，反问子絮：“你和巫游认识？” 
　　“是，他是我的堂兄。”子絮追问，“方才你干嘛拦住我？” 
　　“原来是堂弟。”羲若一笑，“不拦住了，这会子堂弟你也进大牢了。”子絮一扬眉：“那可不一定！……啊，你干嘛叫我堂弟？”话刚出口，她便赫然意识到，自己仍然穿着男装，赶忙不自然地笑了笑，再一想还是不对：巫游是我堂兄，你干嘛叫我堂弟？ 
　　羲若奇道：“他是你堂兄，你当然是他堂弟了！不对么？” 
　　子絮点头道：“啊，对。” 
　　“你是他堂弟，他是我的人，你自然也是我的堂弟了，不对么？” 
　　“啊——？”子絮睁大了眼睛，“你的人？巫游他……” 
　　“连他们的乐尹钟子萸都要看我眼色行事，他巫游不是我的是谁的？行了，堂弟你先在这里歇歇，我去文夫人那里想想办法，然后再做计较。”羲若说罢，也不问子絮认可否，直接就出了门。 
　　子絮哪里待得住，提一口气，悄无声息跟着羲若进了王宫。 
　　 
　　 
　　楚王宫里曲曲折折，到处是水潭湖泊，回廊拱桥将整座王宫连接起来，几乎就是一个水上宫殿。 
　　子絮借着夜色追随羲若到了一座非常华丽的宫殿，令她感到些许惊奇的是，这座宫殿的前前后后，到处都是桃树。 
　　“是了，这里大约就是桃花夫人的宫殿了吧？”子絮思忖着。 
　　她不知道的是，很多年以前的春天，这“雎水宫”里就已经遍地桃花了，远在被封为“桃花夫人”的妫美人到来之前，就是遍地桃花——确切地说，刚开始还只有两三株，而在这座宫殿的原主人离开后，楚文王睹树思人，才命人在殿前殿后遍植桃花。而那离开的原主人，叫作：丹之姬。 
　　羲若径直进了雎水宫大门。子絮藏身暗处，看看殿后一株高大的银杏树，得了主意。 
　　 
　　趴在殿顶偷眼瞧下去的时候，子絮几乎要为殿内那个女子的美丽而窒息：这就是巫游说的那个桃花夫人吧？只是不够明媚，似乎太嫌冷漠了些…… 
　　文夫人妫正陪着两个王子熊艰、熊恽在读书。她淡淡地回首对羲若说：“羲若姑娘，你求错人了。”妫，这个美丽的女子，在楚宫中，什么时候都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平静若秋水，“姑娘，我帮不了你。” 
　　“可是夫人，羲仲是我亲哥哥啊！难道夫人就忍心让羲若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哥哥冤枉送死么？” 
　　“不止你哥哥，还有刚刚招募的埙师，楚国最优秀的埙师巫游。”妫淡然道，“人，总是会死的，不是么？”她抚了抚长子熊艰的头，爱怜地说，“艰儿，这里读错了。来，再读一遍。” 
　　“夫人！”羲若变色道，“夫人怎么可以说这样的话！难道有人要杀夫人的孩子夫人也听之任之、袖手旁观么！？” 
　　“那又怎样？”妫乜斜着眼瞟了瞟她，“你知道什么叫做‘礼乐崩坏，王道陷落’么？我能如何？我不过一介弱女子罢了，凡事但凭命耳。” 
　　“好，好一个但凭命耳！”羲若咬咬唇，“夫人不理，我自己去！” 
　　妫微微笑了笑：“你？” 
　　“是，我。”羲若道，“夫人不要忘了，羲若出身祭司世家！” 
　　“是，我没忘。”妫不无揶揄地笑道，“你出身祭司世家——楚国的。” 
　　“多谢夫人提醒！”羲若冷笑，“我哥哥也出身楚国祭司世家，他为楚国在外飘泊了十多年，到头来却为了救小帝姬要被砍头！巫游是乐师，不过替丹之姬说了几句话，也引来杀身之祸。不错，‘礼乐崩坏，王道陷落’，朝堂上下莫不以无情无义立身立国，想不到你身为夫人，却也是如此的无情无义，如此没有担当！” 
　　一直默默地垂首侍立在小王子们身旁的礼官提醒道：“羲若姑娘，姑娘今日言语大有不敬之嫌。” 
　　“哼！”羲若只瞟他一眼，便转向妫，一双晶亮的眼咄咄地逼视着她，“往日敬你，因为你是大王夫人，今日不敬，因为你不配！”说着一拱手，大声道，“羲若拜别桃花夫人！”说罢，她竟然头也不回拂袖而去。 
　　桃花夫人！这肆无忌惮的四个字刺痛了妫。桃花夫人！妫狠狠地咬住牙，竭力平静地望向楠木雕花的窗棂外。命运的跌宕和别无选择使得这个感性的美人以强烈的理性压抑着自己——有谁知道那静若秋水的下面翻腾着滚滚奔涌的岩浆？ 
　　窗外有熹光一闪而过，妫的脸上倏地掠过一丝惊讶，美丽的蚕丝曳地长裙被她一点一点地拖到窗前，半晌，又一点一点地从窗边拖走，她似乎看见了什么，又仿佛什么都没有看见。窗棂外只有夜，静谧的夜，微微的凉风吹过，水面泛起点点鳞光…… 
　　 
　　 
　　清晨的太阳冉冉升起，将荆楚大地染得一片火红。这是楚人最喜爱的颜色：火红。热烈的火、律动的焰、妩媚的红。中原诸国都喜爱黑色，以黑色为最尊贵的颜色。而西边的秦国人除了随喜中原，尊崇沉沉的黑以外，还偏爱森森的白。惟独南方的楚人，酷爱红色。 
　　此时的荆楚大地，郢都将台，战鼓声声，旌旗猎猎，催生着出征将士的武勇豪情。 
　　西边的祭台上绑着羲仲和巫游，只待时辰一到，就要砍头祭旗。 
　　巫游如英雄一般昂着脑袋，心中却未免沮丧：古往今来的英雄豪杰、忠臣义士们犯颜直谏的故事看了不知多少，同样是冒死进谏，怎么别人“死谏”都成，偏偏我却是一谏就死呢？又想，电视里常看到有人叫“刀下留人！”，不知这回有没有人为我叫啊？假如到了行刑的时候竟没有人叫“刀下留人”，是不是自己先叫一嗓子呢？嗯，子絮毕竟是特警出身，我们好歹兄妹一场，她总不能坐视不管吧，是不是该演一出美人救英雄呢？想着想着就朝祭台下望去，这一望，不觉倒抽一口凉气： 
　　祭台四周黑压压全是军士，执戈掌矛，个个神情肃穆。奇怪的是，那些排列在祭台周围的军士似乎并不是一样的队列。巫游仔细数了数面前的三个阵：二列，七列，六列……他不由得悚然一惊，莫非是“三阶纵横图”？再朝左边看去：四列，九列，二列；右边：六列，一列，八列；如果没错儿的话，正后方一定是四列、三列、八列了—— 
　　巫游不由得大惊：魔幻浑天阵！ 
　　这个阵式为“三阶纵横”，因其变幻无穷，又叫做“幻方”，布阵口诀倒不难，只二十个汉字：“戴九履一，左三右七，二四为肩，六八为足，五居于中”，却涵有“九宫八风”之妙，无论是横着、纵着、斜着，只要有入侵者，立刻就会受到各方牵制，阵势当中表面兵力薄弱之处最能迷惑敌人，各阵之间互为补充，变幻无穷，别说只有一个子絮，就四面八方一边来一个也难救人啊！ 
　　阿唷唷，此番真真休矣！巫游不由得仰天长叹。 
　　且不理巫游这边厢的叹息，即将开赴战场的全军将士和送行的人们，都在翘首等待着楚文王的到来。 
　　而此刻，预备亲将出征的楚文王，却在令尹彭仲爽的病榻前——出征在即，楚王的得力臂膀，肩担楚国重任的令尹却突然病倒。 
　　 
　　 
　　凌晨时分，一接到令尹彭仲爽病重的急报，文王一言不发，抽身便往令尹府匆匆赶去。到了殿外，侍女才赶着给他穿好衣服；出了王宫，侍卫才给他佩好宝剑，扶他上车。 
　　穿过令尹卧房前的回廊时，镂雕的木窗外透过的晨曦斑驳地映在楚文王的脸上，明灭变幻的熹微晨光的映照下，那里始终只有一种表情：沉郁凝重。 
　　一见到病榻上形销骨瘦的令尹，楚文王即刻赶上前握住他冰凉的手，正待开言，却不由得将脸别过一边，呆了片刻，方才转过头来艰难地展颜笑道：“仲爽要食言么？” 
　　彭仲爽微微愣了愣，也吃力地笑道：“怕是要食言了……”笑着笑着，两行清泪便顺着他的脸颊缓缓滑落，“大王，对不住，臣不中用了，不能再为大王分忧……当年大王拔仲爽于囚徒奴隶之列，仲爽曾立誓要助大王成就伟业。仲爽自知才力单薄，不敢有丝毫懈怠，谁知竟会在危急时候沉疴不起……” 
　　“仲爽呵，是寡人害苦了你……”文王猛地长舒一口气，巍然道，“仲爽！想仲爽当年，指挥千军万马纵横列国，是何等的昂藏伟丈夫！怎能出这种懦弱之言！仲爽，待寡人凯旋，要与仲爽彻夜狂饮！” 
　　“大王，”彭仲爽吃力地笑笑，“臣会竭力等待、大王凯旋。大王此次征讨，意义重大，一定要得胜还朝。那处陷落，巴人气势汹汹，万不可小觑了巴人，此其一；权尹阎敖被大王斩杀，其在权县的旧部可能谋反，大王慎之，此其二；夔子挟持小帝姬，尚在观望之间，权县一役无论胜败，都要小心夔子，此其三；西部、南部不定，则楚国北进中原将举步维艰，灭夔之事，越早越好…… 
　　“荆州、扬州，乃长江要地，楚国若能坐拥荆扬，方有纵横天下的资本！而东北边的方城，控扼着伏牛山与桐柏山之间的要道，是联结黄淮平原和南阳盆地的枢纽，一定要派重兵把守。一旦时机成熟，则出方城以图中原……” 
　　仿佛已经知道自己时日无多，要将所思所想全都道尽一般，彭仲爽呼吸渐渐急促。歇了好一会儿，他终于提起精神，虚弱地说：“还有一件，请大王饶过埙师巫游……” 
　　文王觉得有点意外，还是点了点头，又问道：“那么，羲仲呢？” 
　　“……”彭仲爽不置可否，半闭着眼帘，倾一缕游丝之力，道：“大王，时辰已到，快去将台点兵罢！” 
　　楚文王将耳朵贴近他的嘴唇，轻轻问道：“仲爽尚有言乎？” 
　　“臣，乞求大王，将臣的骸骨葬在臣的故乡，申县……” 
　　楚文王眼见自己当年力排众议，从异族之中提拔出来，多年追随左右，为楚国立下赫赫功勋的令尹彭仲爽，在大战在即之时无力地阖上了眼帘。 
　　半晌，楚文王放下彭仲爽清癯的手，默然起身，临到门口，回首缓缓道，“楚子赀，谨依仲爽之言。” 
十五、将台悲 

一身戎装登上将台的时候，楚文王的眸子布满了血丝。将台下是即将出征的楚军，肃穆地望向他们的君王。一排排一列列，战盔上殷红的帽缨，与猎猎旌旗一道，在晨风中飞舞；丛丛兵戈映着清晨的阳光，晃着森森血气。 

卯时三刻，监斩官从西面的祭台上报告时辰已到，请示是否将羲仲、巫游开斩祭旗。文王举起手来，猛可里想起方才彭仲爽说的饶过巫游的话，挥到半空的手忽然停住了。就在文王犹豫的一瞬间，两个矫捷的身影突然出现，一鞭一剑越过众人头顶，飞身抢往祭台。 

羲若与子絮前夜的谋划是：羲若踩点破“三阶纵横阵”，子絮跟进；只要上得祭台，则羲若对付外围，子絮解救两人。 

虽然羲若出身祭司世家，对于“九宫八风”了如指掌，但以羲若、子絮之力要破“三阶纵横阵”谈何容易！ 

她们按计划选择从北边阵列最多的九列和四列之间冲阵。羲若一柄长鞭呼呼作响，横扫一片；子絮则按她指点的方向斜刺里冲往正西边的三列阵，西北角的四列阵刚才恰恰东向涌往正北阻拦，一时难以回撤，此时只有正西的三列和西南角的八列阵。子絮边打边往北退，将这两阵引往北移。突然羲若冲出四、九之围，纵身跃起，长鞭裂地惊天，飞身抢往正南的一列阵。维护正南一列阵最有力的西南角八列已被子絮引往西北，回天乏力，东南角的六列阵来不及赶到，羲若已一鞭尽倒壮士，借力飞跃上祭台。子絮见羲若得手，乘阵脚混乱之机，一把抓住羲若扬过的飞鞭，冲上了祭台。 

位于中心的祭台上还有五列阵。 

祭台下的军士涌向通往祭台的阶梯。这时，阶梯边出现了两个军士，突然之间横戈挥矛，封住了祭台口——他们正是一路追随羲仲的禾与季。可是以他们之力着实难以抵挡大军，奇怪的是，武勇的将士们就是冲不上来。 

专心对付祭台上的五列阵似乎花费不了太多的工夫，羲若的飞鞭和子絮的宝剑尽可以恰到好处地把他们逼得跌下祭台。得了空儿，羲若忽然道：“堂弟，你不是堂弟，是堂妹！”子絮一愣：“嗯？” 

羲若笑笑，飞身而起，于半空一路挥鞭，将右路士兵们下饺子也似地赶下祭台，一边笑道：“你不觉得熟悉么？” 

子絮原地一个盘旋，挥剑格开左路攻击，恍然道：“飞练？” 

羲若点点头：“你的沉香学得不错！” 

子絮记起师父锁龙梅只教了自己“沉香”，人称“飞练沉香一枝梅”的锁龙梅曾对急切想学“飞练”的得意弟子屈子絮说：现代人浮躁，你应该好好琢磨沉静下来的功夫“沉香”，若要学“飞练”不难，只是尚需等待时机。未曾想竟会在这里遇到会“飞练”的人！ 

子絮暗想羲若这孩子，比自己还小，竟随巫游叫自己妹妹，不过她的“飞练”却着实了得呵。子絮来不及唏嘘感叹，返身抢到巫游身边，替他挑开绳索。巫游腿一软，正倒在赶过来扶他的羲若胳膊上。此时子絮已和羲仲并肩而立了。 

观战的申侯气急败坏道：“上啊，都给我上！格杀勿论！” 

楚文王将手一抬：“等等！”他在将台之上与他们遥遥相望，眯着眼睛。半晌，方才沉声道：“羲仲，巫游，你们可知罪？若是伏罪，寡人今天放你们一条生路，否则，管教你们插翅难逃！” 

千万双眼睛都望着羲仲和巫游。羲仲沉毅依旧，他握了握酸胀的手腕，一字一字，缓缓道：“羲仲，无罪！”巫游顿生一股豪情，大声道：“巫游无罪！羲仲无罪！” 

人群骚动起来。 

文王的眼睛几乎要喷出火焰，现在谁也别想救他们了！他一挥手道：“杀——！”杀字尚未落音，忽然有人道：“等等。” 

是的，现在谁也别想救他们，除了一个人——文夫人妫。人群“唰”的闪开一条道，美丽的文夫人妫不紧不慢，由人群中径直走了过来，留下一路馨香。 

“你杀不了他们的。”妫走到文王面前，淡淡地说。 

文王沉着脸，深潭一样的眼睛望着她：“为什么？” 

妫转头望望祭台，道：“两个年纪轻轻的孩子，竟然能于千万军中闯上祭台，那么容易就破了‘九宫八风三阶纵横阵’，难道大王不觉得奇怪么？” 

“……”文王略略迟疑，“依夫人之见……？” 

“刚才有人帮他们。而他们的帮手……”妫仍然淡淡的。 

“是谁？”文王忽然有点急切地问。 

妫却微微一笑，不无嘲讽地轻轻说了四个字，转身下了将台，朝祭台那边走去。楚文王的脸色忽然刷地变作惨白。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当初在息国一杯酒即搞定、在军中就立为“桃花夫人”的美人妫，款款下了将台，款款行在军士间，又款款上了西面的祭台，牵了羲若的手，领着四个年轻人款款返回将台，在台下面对他立定。 

直到这个时候，楚文王才回过神来，仔细寻思她方才说话的用意——她说的那个帮手是：桃花夫人。她为什么要这样说？为什么又是那样的一副神情？ 

“大王，”立在台阶下的妫说，“这几个孩子是被诡异之人迷惑了，所以才会有那些不当行为，请大王饶过他们。” 

“胡说！”楚文王道，“什么诡异之人，莫非你见过？” 

“是，”妫淡淡道，“昨天晚上见到的，今天，就在这儿。而且刚才，就是这个诡异之人暗中襄助，她们才得以闯上祭台！” 

众人一阵哗然。 

文王抑制住强烈的心绪波动，很温和地说：“夫人，不可胡闹。” 

妫美人微微一笑：“大王，我没有胡闹。我只是请求大王饶了这四个孩子。而且听说，令尹也是这个意思，不是么？”文王沉沉地嗯了一声。是的，令尹曾叫他饶过埙师巫游，他不知道令尹是有意不说羲仲呢，还是因为病重，说漏了。 

“夫人，大军出征，旗是不可不祭的……”楚文王说。 

“我知道，旗，是不可不祭的。那个帮手，可以一帮到底呵。”妫有些残忍地盯住文王的眼睛，她看到：他那深深的眼眸在燃烧！燃烧的火焰后面，有一个隐痛吧？那是他心底里的幽幽深潭吧？妫的眼里露出了冷笑：你竭力遮掩的东西掩不住啦！你企图躲避么？你血淋淋的心在里面无助地跳动么？别怕，撕烂了大家一起血淋淋地跳，跳，跳！ 

“哈哈哈哈！”文夫人妫忽然仰天大笑起来。这尖利的笑声使得大家悚然惊诧：如此肆无忌惮的笑，在一向雍容漠然的文夫人妫，是从未有过的。 

“羲若！”妫忽然敛了笑靥，不无嘲讽地道，“你请的鬼方之人也是如此胆小，如此没有担当的么？”说着，她舍了羲若，直接转向空中喊道，“你听着！这么些年，他的心里只有你！现在他需要有人为他祭旗！既然今天你来襄助，难道还会忌惮现身祭旗么！？” 

一瞬间，文王赀突然明白了，他声嘶力竭低吼一声“不——！”然而风云已然变幻，天地早已失色，狂风夹杂着稀疏散乱、饱蘸了郁闷的雨点扑面而至。十多年的矛盾，十多年的心悸，十多年的隐痛，猛然间狂涌上来，文王失却一代君主威严，只在这一刻的难熬。 

巫游在一片风雨中看到了那个女子：蝉衣广袖，博带修眉，峨然立于祭台的屠刀之下。 

此时的丹之姬，不再是巫游先前看到的那个身着茜纱裙裾，脸色青晦，飘忽行止的游魂，她现在的服饰是典型的楚国夫人装束，她现在就是两千六百多年前的丹之姬，真真切切的丹之姬，“鬼方之人，天与灵力”的丹之姬，曾令楚文王缱绻闺阁、不思早朝的丹之姬，被君王无情放逐的丹之姬。 

当她微微笑着望向这边时，巫游看那明艳的面庞，恍然如在梦中，他知道，这样一张美仑美奂的面庞，只有一个词方可形容贴切： 

面、若、桃、花！ 

是的，明艳的丹之姬，面若桃花。他现在终于明白了，为什么美人妫不喜欢别人叫她做“桃花夫人”——当妫美人进入曾经是丹之姬寝宫的“雎水宫”之后，她就已经明白了，在楚文王赀的心中，“桃花夫人”的真正涵义。 

祭台上的丹之姬向文王赀说了一句话：“错都在我，请让羲仲去夔国。”只这一句话，说罢，她便捻指烧断空中绑缚铡刀的绳索，朝着寒光森然的刀刃，纵身迎了上去。 

殷血飞溅。漫天的嫣红似桃花随风飘洒，飘落在祭台上，飘落在旌旗间，飘落在朝她狂奔过去的文王赀的眼里…… 

将士们挡住了登上祭台的路。盔甲盾牌刀兵之声一阵一阵、潮水一般涌过，在各路将军的带领下，将士们齐齐单膝及地，提醒大王旗已祭过，时辰已到：“请大王即刻下令出征！” 

“请大王下令出征！” 

“请大王下令出征！……”
十六、长歌行 

缤纷桃花漫天飞舞的一瞬间，文夫人妫凄凄地笑了，她恍惚看见了抑郁而亡的息侯——她原本的丈夫。今日，是这猎猎旌旗阻隔了楚文王的脚步，往昔那兵戈声里何尝没有掩埋自己毕生的欢愉！ 

回想楚文王赀看到丹之姬的那一刹，与他那刹那间的低声悲鸣，凄凄笑着的妫忽然觉得心在隐隐作痛——不惜大动干戈终于与她相厮守的楚文王赀，他眼眸后那恒久隐藏的幽幽的深潭，竟是如此的明艳，如此的美丽，而这明艳与美丽却是只属于另一个女人…… 

美人妫把一缕香魂系于这凄凄一笑，冷眼看那后世的文人一厢情愿地执拗而矛盾地称她为：桃花夫人息妫。 

仿佛有千万条无形的绳索牵绊着，楚文王发尽上指亦举步维艰，狂风也鼓起他的战袍狰狞地逼迫他后退，他终于咆哮了，天地间回环往复地传递着那狮虎一般的吼叫：“啊——！——！！——！！！” 

巫游塞住耳朵，闭上眼睛，任那震颤的悲鸣在心间滚滚而过。 

等他再睁开眼睛的时候，狂怒的楚文王已在跟前，“呛”地拔出鸳弋剑道：“羲仲，屈子絮，去夔国迎小帝姬！不迎回小帝姬，提头来见！巫游，即日起与寡人军中为奴！”鸳弋剑的锋芒“嚯”地指向羲若，“而你——” 

大祭司羲叔立刻跪下道：“舍妹年幼无知，请大王降罪于我罢！” 

巫游抢过去挡住直指羲若的剑锋，忿然道：“巫游宁死也不当奴隶！”立刻有两名侍卫飞身抢过来将巫游狠狠钳制住，任他百般挣扎也无济于事。 

“埙师，恐怕你别无选择。再说，大王不过想听你吹埙罢了。”文夫人妫伸出纤手，轻轻地推那鸳弋剑，却哪里推得动？她摇摇头淡然道：“大王，饶过羲若罢，她只是为着兄长和爱人。” 

此言一出，鸳弋剑终于被妫的纤纤素手拨开。申侯见了，马上递台阶道：“大王，羲若之过，按律大约是放逐……”文王瞟了他一眼，点一点头。 

大祭司羲叔当即代妹妹羲若叩头谢恩。 

羲若却不谢恩，冷冷笑道：“不用你放逐。我自己走！” 

她转向羲仲、羲叔，深深一揖。揖下半晌，再抬头时，眸子里已经闪出了斑驳的泪光：“哥哥，烦请哥哥们转告爹娘：羲若不孝，不容于国，此后天涯海角，不知还有没有相见之日；女儿虽然不肖，尚能自立于世，勿需牵挂。羲若就此告辞！” 

她将头上戴的楚冠解下，递与乐尹钟子萸；又将丝绦上的冻蕊玉佩解下，也递与钟子萸，递时，却回头去看巫游。钟子萸会意，道：“姑娘放心。”羲若听了，一咬唇，终于决然地转身而去。 

当是时，荆楚大地的和风抚过她柔嫩而毅然的面庞，抚过她乌黑的发髻和髻下长长的青丝；牵起她藕荷色的裙裾，牵起她纤腰间的淡绿博带上系的鹅黄丝绦，就那么一路牵着，轻轻地摇呵摇。 

羲若留给巫游和哥哥们一个毅然决然的背影，一路御风而行，更不回头，在面向无人的茫茫前路之时，女儿的清泪无声地滚滚而下…… 

几天后，从楚国东北部的方城出来一名女子，跃马扬鞭，青丝飞扬。守城的士卒隐约听到跳跃的楚调清歌： 

曾在清冽水中央， 
一般泥沼把身藏。 
自在展妍笑清风， 
不负青春随梦飏。 
别去矣，别去矣， 
从此江湖两相忘。 
………… 

. 

“生而无奈，古今一也。”巫游臂弯里抱着丹之姬的秋池埙，手心里攥着钟子萸转交的羲若的冻蕊玉佩，团身坐在战车之中，回首看那大队人马过后的滚滚烟尘，惟此一叹。 

楚文王亲将大军出征，日夜兼程开往权县。不久，便在途中得到探子战报：前任权尹阎敖的旧部，因得知阎敖被杀，已经在权县与巴人合谋反叛。现在不仅权的治所那处失守，几乎整个权县都已落入叛军手中。 

接得探报的时候，文王于马上叹道：“果然如仲爽所言。”遂吩咐下去，教保持精锐力量，务必一举击溃叛军，收复权县。 

而与此同时，子絮正与羲仲带着士兵禾、季，还有伙夫，行进在前往夔国的途中。折腾了一个来回，还是这几个人去迎小帝姬。 

子絮觉得心中仿佛堵了块垒，她看了看沉默不语的羲仲，暗想这十多年来，他带着小帝姬浪迹天涯，也不知是怎么熬过来的。眼看着可以大功告成了，却突然冒出巴人侵占那处。她纳闷地问道：“好好儿的，巴人作个什么乱呢？” 

羲仲闷头赶路，并不做声。士兵禾于是道：“唉，说起来都是十二年前的事了。那时巴人和楚人合兵，共同伐申，巴人因违纪受罚，由此衔恨，只是慑于楚国的强盛，一直隐忍未发，现在可找着机会了……” 

“找着机会，什么机会？哦——你是说，夔？”子絮冷笑一声，“不就是小小的夔么？既然夔子是楚公子的后裔，救出小帝姬的事，还要什么精锐队伍，我一人足矣！不过羲仲……”她定定地瞅向羲仲，“你得把我的武器还给我，否则，我没有胜算。” 

“嗯？”羲仲这回再不能不做声了，“你是说，你的铁弩机？” 

“铁弩机？”子絮哑然失笑，“那是枪啊！嗯，好罢，铁弩机，把铁弩机还给我。”羲仲也不再多说，只是点点头，继续闷头赶路。 

“喂，羲仲你老实告诉我，七七四十九天之内有什么异常天象？”子絮悄悄问。羲仲吃了一惊，望着她。 

子絮道：“那天你和巫游鬼鬼祟祟的，利用乐师登祭坛的机会，借机将日晷与八卦的方位做了手脚，别当我不知道。”子絮的特警教练没有白训练她，“你瞒得过你兄弟大祭司羲叔，可瞒不过我。快说，有什么天行异常？” 

羲仲犹豫片刻，低低地说了两个字：“日蚀。” 

“哦，日蚀。”子絮想，日蚀，不就是日蚀么？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自己上中学时候就观察过了，正常天文现象嘛，古人因为不懂，所以害怕罢。
　　餐风宿露十数日，他们终于到达了夔国。
　　羲仲、子絮径直赶往夔宫求见夔子。
　　夔宫的门官儿拉长了调门儿唱道：“夔国大王越章王宣：羲仲等觐见——！”
　　等候殿外的子絮皱了皱眉头：小小夔子，竟也称王，而且还派头十足。所谓乱世出英雄，周天子治下，当真是英雄倍出呢。
　　穿过曲折幽深的回廊，羲仲、子絮还未跨进大殿门槛，就听里面有人朗声笑道：“是羲仲兄么？”
　　子絮暗忖，这就是自称越章王的夔子罢。须臾缴出佩剑，随羲仲进得殿内，抬眼看去——那高踞宝座，头戴王冠的夔子却是一个青年，块头不大，然嗓音宏亮，威武得很，爽朗地笑道：“啊呀，你们楚军已经收复了权县，真神速啊！羲仲兄想必很是高兴罢！”
　　羲仲深深一揖道：“羲仲愿与大王同庆。”
　　夔子哈哈大笑道：“羲仲兄，你乐你的，与我何干？不错，小王的先祖是来自楚，可他老人家虽然是楚公子，我却生在巴地，长在巴地，楚国于我，已经没有任何意义啦！唉，说起来，你不是也在外面流亡了十几年么，陪着一个被放逐的小丫头……”
　　“是帝姬！”羲仲平静然而坚决地说。
　　“好罢，就算是帝姬。”夔子叹息道，“说实话，君王之心最难测。当初你们大王驱逐她，却又派他最中意的祭司世家的长子护送她——这叫驱逐么？哼，蒙谁呀？不过此一时彼一时也，本来寡人还以为她奇货可居，可现在看来，你们大王根本不在乎她！那么，我养着一个累赘干嘛？不如杀了她，或者，把她扔下悬崖罢……”
　　“你敢！”不等夔子说完，羲仲便爆发了，“小帝姬如果有毫发之伤，我们楚国君臣决饶不了你！”殿内立刻有夔国侍卫操家伙围了上来。子絮也不含糊，飞身上前一串连环腿趟出场子，在那群冷不丁被踢得龇牙咧嘴的侍卫面前虎虎生风摆出了架势。
　　“啊？”夔子不由得身子前探，“这位是……？”他看看子絮，心中好不疑惑：看这小哥样子不是生猛之辈啊，可那一招一式又让人心里怪害怕的，楚国向来出奇异能人，这位竟是什么来头呢？
　　羲仲朝子絮揖了一揖，对夔子道：“这是我们楚王新近封的将军，屈子絮，屈将军。屈将军能只身与猛兽相搏，而面不改色，此次特地陪伴小弟前来迎接帝姬。”
　　子絮差点没笑场，想人家武松打虎还额头冒冷汗呢，自己竟还能“只身与猛兽相搏而面不改色”，蒙人呢！但是危急关头只好顺水推舟，遂大模大样冲夔子一抱拳，道：“子絮见过大王。”
　　“啊，屈将军好！”夔子放在案几上的手指轮番点在桌上，似乎在考虑这个新情况，终于，他发问了，“羲仲，你一定要接帝姬回去么？”
　　“是的。”
　　“不惜任何代价？”“是的，即使以我的性命为代价。”
　　“当真？”“当真。”
　　“果然？”“果然。”
　　“啧啧啧！”夔子摇头冷笑道：“一个被楚君放逐的帝姬，犯得着你这样倾心付出么？除非……”忽然，他诡异地笑了，“嘿嘿，除非你爱上了她！那——我还可以考虑成全你。”
　　“大王！”羲仲立刻抗议。
　　夔子却不理会他的抗议：“羲仲，我们做个交易如何？”
　　羲仲看了看他，转头望向别处：“你我之间能有什么交易可做？”
　　“很简单，倒也不用你付出性命。”夔子走下宝座，来到他们身边，刚刚挨近子絮，立刻靠往羲仲这边，咳了两声道，“楚师在权打了胜仗，骄傲得很，小王应巴师之邀，共同拒楚。小王早就听说羲仲乃难得之材，想请兄协助小王。此仗若能得胜，自当还你小帝姬，决不食言！”
　　羲仲不假思索便道：“恕难从命。”
　　“那么好吧，”夔子即刻返身回到王座，拍拍手，立刻应声又闯进来两队精壮武士，夔子似笑非笑道，“请楚国来的贵客到后山的馆驿，好生招待！”
　　羲仲给子絮递个眼色，昂首道：“带路。”侍卫于是带路。
　　子絮明白，他们被夔子软禁了。
　　月下的馆驿，在山峦间更显幽深静谧。
　　子絮束扎停当，仔细回忆了一下一路行来记下的夔都夔宫路线方位，提了佩剑正准备出门夜探小帝姬下落，忽然听到琴弦一颤，恰似拨到她心里去了一般，不由得怔了一怔，轻轻放下佩剑，循声来到屋后的小园。
　　她静静地立在羲仲身后，看他十指抚琴，在这囚禁的山间，竟抚出别样一番天地来。
　　那琴声能叫人心旷神怡，忘却尘世的一切烦恼，直欲心系长空，忘情山水……子絮在琴声里徜徉，随羲仲在河边的青草间信步，在天空的云雾间闲游，看那闪闪的星子从身边飘过，看那天边隐露曦光。
　　琴弦尚在悠悠颤着的时候，羲仲起身，静静地看着子絮。子絮在那余韵里微微地笑着，半晌，方道：“真美。”
　　羲仲笑笑，脱下身上的外套，轻轻地给子絮披上：“山间夜凉，寒气重，仔细身子。”他将那外衣裹住子絮的身子，又将她调皮地伸出来的、不甘被束缚的手臂捉住，摁了回去，略显嗔怪地摇摇头。微寒的夜色中，子絮嗅到了他特有的男子气息，心头咚的一下，划过一丝温馨的慌乱。然而羲仲立刻将这缕温馨冷却了，他挪开一步，说：“屈小将军……”
　　“叫我子絮。”
　　“子絮将军，你有没有把握于两军阵前，千军万马之中，六个回合之内，折敌主将旌旗？”
　　“什么意思？”子絮望着他，满脸的疑惑。
　　羲仲并不就解释，而是叹息一声，凝神道：“家父曾经教诲仲：人之可贵，在于做好自己应当做的事情。而应当做的事情，于每一个人，各不相同；于我，从十八岁起，应当做的，便是呵护小帝姬。”
　　子絮约略猜到了他的意图，有些诧异：“你是说……？”
　　羲仲望向一带远山，点点头沉声道：“是的，我预备答应夔子，率夔师和巴师联手，与楚军对抗。”
　　“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人死难以复生，兵败尚可重振。”羲仲回头看了看子絮，道，“请你帮助我，但是一定要于六个回合之内，折了楚军主将旌旗。”
　　“或许不必两军对垒。”子絮说，她可以夜探小帝姬的下落。
　　“没有或许。”羲仲凝眸道，“小帝姬不会在夔宫，甚至不会在夔都——即使刚才还在，现在也一定不在了。我了解夔子，夔子也了解我。”他拍一拍子絮肩头，低声道，“你的铁弩机，在这件外衣的袖子里。一切拜托了！”
八、秋池碎

　　巴师中添了新锐：在原巴地的楚之后裔，夔军。
　　巴、夔，与楚军对垒于津。津的上空，角声呜咽回旋。夔军中赫然出现了前楚国大祭司的长子，现楚国大祭司的兄长，羲仲。羲仲的身后，有一彪人马，领军的正是屈子絮。
　　羲仲看了看楚军阵形，对身边的夔子道：“大王，我们说好了，如果我打败了楚军主将，巴师夔师都得听我指挥，你可别后悔。”
　　夔子朗声笑道：“说好的事情，有啥子好后悔的！打败了他的主将，就是煞了楚国威风，长了我们志气，由你指挥一二又有何妨！只是看今天的架势，巴师新败未免颓唐，楚军却是气盛得很，羲仲兄恐怕没有那么容易得手啊。”
　　羲仲笑笑：“大王，楚国君臣最大的毛病就是：遇艰难险阻倒知进取，得胜辄逍遥容与不知祸伏萧墙。如今他们攻取权县得胜，又或藐视巴人，正是我得手的良机所在。”
　　正说话间，楚军中一匹火红的马冲出阵列，带一彪人马来到两军阵前，火红马上之人是个精悍的青年将军，叫做班休红，跨下坐骑是名震巴楚的火龙马，休红一柄双锋铁戈直指巴师将台，笑骂不休。
　　巴师主将对夔子拱拱手：“这家伙勇猛无比，我们曾在他手下大吃苦头。大王，头阵就看您的了。”
　　夔子冲羲仲点点头。羲仲将令旗一展，喝道：“左师何在？”那夔军左师主将黑榔，是个豹头环眼熊巴掌的勇士，此刻听到叫左师，立即应声出列，瞪环眼，抱熊拳道：“在此！”
　　“随禾将军上阵却敌！”羲仲命令。
　　那左师主将黑榔前后左右瞅了半天，才发现羲仲身后一个面带菜色的楚服士兵，身后一面大旗，上书斗大一个“禾”字。黑榔暗忖，要我随这个人上阵？好像饿了几百年又熬了几百年长夜的一个人，对付那个彪悍的火龙马班休红？没搞错吧？
　　“左师火速随禾将军上阵却敌！”羲仲又命令道，“一切听从禾将军安排，不得妄动！”
　　“哦，黑榔……得令。”
　　巴师主将疑惑地看看夔子，夔子笑笑，满有把握地说：“将军请放心，这人是个被楚国耽误了的大才。我与他相交日久，只恨不能早些拐他为我夔国服务呢，可惜了！”
　　一通鼓毕，二通鼓起，禾已经带着黑榔一行，盔甲散乱败下阵来。
　　巴师哂，夔师惭。
　　夔子道：“不妨事。”巴师主将不动声色。
　　羲仲再展令旗：“右师何在？”
　　夔军右师主将玄班出列。
　　“右师火速随季将军上阵却敌！”羲仲命令道，“一切听从季将军调遣，不得妄动！”
　　玄班瞟了一眼同样面带菜色的楚服士兵季，更不答话，驱马到他身后，猛一提疆，那马长嘘一声，抬腿就踢。季似乎未曾提防，关键时刻轻轻驱马往左一避，玄班的马踢了个空，登时撒开蹄子狂奔。
　　羲仲打马上前，去怀中掏出一条长鞭，“啪啪啪”几记皮鞭，将马逼回，也不多说，只沉声道：“上阵！”
　　玄班哪里还敢翻翘，乖乖地跟着季到了阵前。
　　谁知这次更快，一通鼓还未完，季已经带着玄班一行，丢盔弃甲败下阵来。
　　楚军那边，班休红催动火龙马，与部将往来驰骋，旌旗战袍猎猎飞扬，更于马上睥睨敌阵，耀武扬威一番，这才绝尘而去，归了阵。
　　巴师大哗，夔师亦大哗。
　　夔子深吸一口气，似对巴师主将，又似在自言自语道：“现在他不敢乱来的，他不敢的……”巴师主将脸色铁青，仍然抬手示意部下少安毋躁。
　　“屈将军！”羲仲突然喝道。
　　子絮抱拳答：“在！”
　　羲仲道：“命你六个回合之内，将楚军主将旌旗：枣红、水红、火红，三面大旗一一放倒！各位听好了：屈将军率领中军精锐人马，一切听从屈将军调遣，士卒不可纠缠对方士卒，部将不可纠缠对方部将，全力回护屈将军，不得有误！”
　　“我呸！”早已按捺不住的黑榔啐道，“这还打个锤子！”
　　巴师主将一双鹰眼盯住了夔子。夔子赔笑道：“不妨事，不妨事。”终于还是忍不住将羲仲拉过一边，悄声问，“我说老兄，你郎个搞的么？这是个啥子打法？”羲仲道：“我保证让你此番得胜还朝就是。”夔子冷笑道：“你是个聪明人，不用我提醒罢……好，那我就等着得胜还朝！”
　　羲仲抬头看看天色，道：“屈将军，再等一等。”
　　巫游在楚军阵中，拍巴掌欢迎班休红得胜归来，看着他的火龙马艳羡不已。不料班休红跃马进得军中，即刻翻身下马，不去帐中领贺酒，却径直朝巫游走来，拉了他悄声道：“先生，我得了几句好辞，可否请先生为我谱一支曲？”见巫游惶惑地点点头，咧嘴一笑，拍拍他肩膀，道：“多谢先生！”这才正正衣冠，去见楚王。
　　“将军！”巫游回过神来，叫了一声，迟疑了一会儿才道，“将军，我，我想借将军宝马骑一骑……”
　　班休红一愣，旋笑道：“那先生明日一早就得把曲谱给我，可好？”
　　巫游赶紧点头：“将军把辞给我，一定不负将军重托。”班休红立刻叫过小僮，让他将一卷薄竹简呈给巫游，道：“这是我和诸位兄弟们一起凑的，还不成章，先生见笑！”
　　揣了班休红递过的一卷薄竹简，在马僮的帮助下，巫游跨上火龙马，“得儿得儿”溜达到空旷僻静处，于马上看那天边闲云野草，直觉心旷神怡。哈，一个将军，刚下火线就惦记着谱曲子，楚人之浪漫成性由此可见一斑了！巫游想着，去怀里摸出薄竹简，展开来看。
　　刚一搭眼，他差点儿没栽下马去，吓得马僮赶紧搀扶。
　　“天哪！”巫游握着竹简，心里直打鼓，“这个，这个，难道这个辞的曲子竟是我传的么？！”那竹简上，分明一行行地写着：
　　出不入兮往不反，平原忽兮路迢远。
　　带长剑兮挟秦弓，首身离兮心不惩
　　……
　　诚既勇兮又以武，终刚强兮不可凌。
　　身既死兮神以灵，魂魄毅兮为鬼雄！
　　这可是《九歌·国殇》中的句子啊！
　　难道若干年之后的诗人屈原，就是在这个基础之上写成的《九歌·国殇》么？可是曲子呢，曲子怎么解释？难道竟是自己“谱”的么？经过了不知多么漫长的岁月以后，公元二十世纪的自己才学得了这支曲子，可是现在，公元前六百多年，谱曲人竟是自己！
　　不，不是的！巫游试着以不同的曲调去演绎这段篇章，可是不行，这样的辞，似乎就只能配以这样的曲。
　　究竟孰先孰后？究竟今昔何昔？巫游惶恐地盯着竹简，想起小时候诸多的迷惑与假想：远古时代何以就有奇妙的河图洛书？两千多年前的中医古籍《灵枢经》何以就能明确人体全息缩影论？远古时期的阴阳八卦何以就能包涵千变万化的世界？周文王究竟以何演《易》……
　　正思绪错乱间，巫游赫然抬头看见了一个人——屈子絮！子絮竟然出现在夔师军中，横拖长剑，于阵前打马飞奔，后面跟着一队夔师精锐将士。巫游哪里知道他们在夔的际遇，只道天下之大，什么荒唐事也能发生，他晃一晃昏昏的脑袋：主啊，救救我！
　　楚军中出来应战的是一个生猛小辈，一路嚷嚷要给子絮一行以迎头痛击。然而子絮却按羲仲指示尽量避而不打，而是拖着他们转圈，转来转去，总是对子絮紧追不舍的楚军被夔师撞个正着，好一阵死缠烂打；打过又转，转一阵又撞上，打一打，又转……别说陷进去的将士，就是两边观战的人也被弄得晕头转向，不知所终。正迷惑间，突然子絮从怀里掏出手枪，远远地瞅准主将方位三面红红的旌旗，照准旗杆“砰！……砰！……砰！”三枪，三杆旗先后应声而倒。
　　事出突然，大家一下子都愣了，羲仲看得明白，一挥令旗，禾、季各领夔军左师、右师两彪人马，高举旌旗，杀声震天，掩杀过去。巴师一见，也一拥而上。楚军因先前连赢两场，只道胜券在握，丝毫没有防备，如今主将旗突然折断，敌军突然逞威，一下子惶恐骚动，阵营大乱，冲在前面的夔师一路拔营，竟是势如破竹。
　　恰在这个时候，奇异天象出现了：
　　好好儿的艳阳天突然阴沉下来，太阳渐渐隐没，冷风“嗖嗖”地直逼入骨，大白天忽然阴气沉沉！子絮和巫游几乎同时脱口而出：日蚀！羲仲算得不错，日蚀，从那时算起，正是七七四十九日之内！
　　羲仲松了一口气，看了看虽然因为天行异常而惊慌，但仍掩不住喜形于色的夔子，暗暗叹息一声，道：“大王，天行异常，是天不忍心亡楚，鸣金收兵吧。”
　　夔子一愣，那表情分明在说，你换点别的说法不好么？寡人实在是不愿意就此放弃乘胜追击啊！羲仲道：“楚军已败，大王还宜班师还朝，开庆功宴，摆得胜酒，而不是穷追善于败中取胜的楚军。更何况还有天意！”
　　一旁的巴师主将低头想一想，怎么巴师刚一出手太阳就不见了呢？或许真是什么天意也未可知，更何况事先已讲好，如果赢了，军队暂时归羲仲指挥的，不如做个顺水人情，便道：“就依羲仲兄罢！”
　　于是巴师、夔师收兵，开往夔都庆功。
　　楚军败出五十里地，方才收拾齐整，重新上路。文王想一想，本来出兵是为光复权县，既然目的已经达到，不如先回郢都罢。
　　谁知到了郢都，守城的大阍鬻拳竟然拒绝开门迎接。
　　“大王！”鬻拳在城头朗声道，“自古郢都不纳败军之将，大王在津被巴、夔大败，请恕臣不能破例迎接！”
　　班休红打马上前，挥戈直指鬻拳，嚷道：“大阍老糊涂了么？说什么不纳败军之将，大王收复了权，你正该出城远迎才对，更何况大王不是将，是王！你年老倒也罢了，难道脑筋竟也昏聩僵化至此么？还不赶快大开城门迎接大王！”
　　鬻拳居高临下，将指头一点班休红：“无知小儿，汝知今日楚之为楚否？不循公族例规，哪里有尔等逍遥快活的日子！”
　　文王见说，心中明白：有鬻拳把守，今日这郢都是无论如何也进不去的了，万般无奈之下，在马上横过鸳弋剑，道：“太伯为楚国尽忠竭力，寡人惭愧，只得将功补过，自将伐黄！太伯，待孤凯旋之日再会！”说罢，勒过马头，一声长啸，打马飞奔而去。
　　鬻拳在城头冲他的君王用力地一抱拳，更不答话。
　　“鬻拳，你会后悔的，你会后悔的啊！”巫游在心底里暗暗地说，可是他知道，这一切已经无法改变了。
　　战车追随楚文王走出好远，巫游忽然心念一动，蓦然回首之间，依稀能看见郢都城城头那个守门人，还伫立在楚国的旌旗之下望向这边。夕阳中，花白的头发随着晚风轻飏……
　　刚出了郢郊，行军车马忽然停顿下来。
　　先头部队被一个老者当道拦住，说是要见大王。一个士卒心中窝火，上前就要踢开他，却被赶过来的班休红喝住。
　　班休红端坐马上，问道：“老丈是什么人？为什么要见大王？”
　　俯伏道中的老者抬起白发苍苍的头，颤悠悠地问：“请问阁下可是班休红，班将军？”
　　他这抬头一问，直令班休红大惊，立刻滚鞍下马，跑上前搀扶：“原来是和先生！先生快快请起！”一边命令手下道，“立刻报告大王，说老先生卞和求见！”
　　这位老先生，就是后世流传下无数著名故事的传世之宝“和氏璧”的最初主人，史称卞和。
　　荆山东段北麓，多奇石。
　　楚人卞和见凤凰栖息石上，慧眼认出灵玉，即后世所说的“和氏璧”。楚文王之前的两代君王都听信宫中玉人的话，以为“和氏璧”不过是普通石头，以欺君之罪先后剜去卞和双足。卞和惨遭不幸，怀玉泣血，哭的不是自己的遭遇，却是玉之不为人识。当“和氏璧”最终被确认为稀世瑰宝之后，由楚王室玉匠精心琢磨成玺；后辗转中原，不知又生出多少故事；风云际会、九州一统时成为秦始皇的皇帝玉玺；在历史上最后一次出现是三国征战、群雄逐鹿之时，此后便湮没于岁月的烽烟，不知所终了。
　　巫游听得士卒嚷嚷说拦道的竟是卞和，赶紧跟着跑了过去，在一群好奇的士卒中，踮起脚细细打量这个充满传奇的人物。
　　“先生请坐。”文王就道边一株水杉树下设一榻，请卞和上坐。
　　卞和揖让不过，也就由军士搀上去坐了，拱手道：“小民听说大王伐黄赎过，特来为大王饯行。”说着叫身边一个抱酒坛的小孩子斟了酒，双手捧过头顶，奉给文王。文王大惭，不肯接酒，道：“兵败之人，昏聩之君，不敢有劳先生啊！”
　　卞和道：“两代先王都以为卞和欺世瞒君，剜去卞和双足；惟有大王您，肯悉心求教，终于使得传世之宝得以蜕去璞衣，光耀于天下。所以小民知道大王是明君。大王既然执意不肯接酒，小民今日置酒此地，等着大王凯旋归来，再敬大王！”
　　文王点头，道：“寡人自当不负先生重望！卞和啊，当初你献和氏璧，寡人曾问你要什么赏赐，你说不要。今天，寡人再问你，无论你要些什么，寡人都会答应你的。”
　　卞和听了笑一笑，道：“大王，假如大王一定要赏赐小民，请为小民掘一通衢。”
　　文王笑了：“哦，你想游览天下么？”
　　卞和叹息一声：“大王，小民没有脚了，游览不了啦。可是大王，楚国崛起于云梦泽中，楚天之下，湖泊河流星罗棋布，却没有一条大渠相互沟通，往来多有不便，小民肯请大王挖掘一条运河，将湖泊连接起来，交通长江汉水，利莫大焉。”
　　文王听了，垂首沉吟良久，再抬首时，眼中已布了红红的血丝，他只说了四个字：“就依卿言。”
　　别过卞和，文王带楚国大军直捣黄国。
　　黄，是淮水上游的一个小国，公族为嬴姓，西北与楚国息县为邻。一听说楚王亲将大军来袭，黄国公族即刻四散奔逃，留守队伍不堪一击。楚军攻城略地，如入无人之境，大获全胜。
　　班师还朝之时，文王偶感不适，卧床不起。这一日，在营帐中听罢巫游的埙曲，问道：“现在到了什么地方？离郢都还有多远？”祭司欠身答道：“回大王，大军已快到郢都，这里是湫。”
　　“湫？”文王喃喃道，“湫……”他怔怔地呆了半晌，忽然苦笑笑，“巫游，孤王适才听你埙声，似有无限哀音，莫非有什么隐衷？”
　　巫游见问，忙打起精神，摇头支吾说没有。文王若有所思，道：“湫……难道寡人今夜魂归此处了么？”说罢吩咐道，“传申侯、班休红和几位将军进帐。”
　　申侯刚一撩起门帘，就扑通跪下，哽咽道：“大王！大王操劳了！”说着膝行至文王榻前，哭道，“大王竟为楚国操劳清减至此！”
　　文王笑道：“寡人这一病，来日无多，你也该走了。”
　　申侯不解，脸上挂着泪珠奇怪地看着他。
　　“你呀，”文王叹息一声，道，“你虽然甚得孤心，事事替寡人着想，可是‘谄媚’二字是脱不了的。这么些年，你贪墨了多少财富，不必寡人说了罢？”申侯正要辩解，文王微微抬手示意，拦住了他，“寡人在位之时，尚能罩着你，但已自知时日不多，你还是另寻他路去吧。”
　　申侯一听，趴在榻边放声痛哭：“大王！呜……微臣决不离开大王！呜呜呜……”
　　“唉，连孤王的丹之姬，也不能免，更何况你呢？”文王咳了半晌，苦笑笑，去袖中摸出一枚玉珠，“宫中玉人琢磨和氏璧的时候，琢下四块碎角，两枚为玦，两枚为珠，这是其中之一。来，你拿着，快快投奔别处去吧。只是切记，无论何时何地，不可与楚国为敌。”
　　交代完申侯，文王叫过祭司和班休红等，道：“文夫人陪伴寡人多年，恪守内宫，没有丝毫误国之处，请将军和祭司敦促令尹及诸位大夫，当尽力辅佐王子登基，善待夫人，切切。”
　　班休红等一干将军叩头道：“臣等谨记在心！”
　　“孤曾经答应卞和，要连接江河湖泊，交通阡陌，你们记得，回去后拜托大夫们了此心愿。从郢都护城河起，务必连通长湖，直达汉水，这条水路，就叫卞和罢。”
　　文王又道：“津之败，教训惨痛，你们记好，楚国一定要大量训练神箭手，切切……好了，你们下去吧。”
　　巫游听到这里，赫然想起此后若干年，楚国出现了众多的神箭手，其中神箭手养由基更是名震诸侯。他正愣神，忽然听见文王叫他：“巫游啊！寡人有话问你。”
　　巫游赶紧上前：“大王，何事？”
　　“你的埙，是哪里来的？”
　　这一问不打紧，听得巫游悚然一惊，出了一身冷汗，结结巴巴道：“埙，埙是……祖传，祖传的。”刚一说完，心中不觉郁闷，那丹之姬不成了我祖宗了么？再一想，唉，也算是祖宗级别的罢！
　　“祖传？啊，是祖传。”文王笑笑，“是孤错了……”
　　这时，营帐外响起了呜咽的埙声，伴随着将士们低低的合唱：
　　出不入兮往不反，平原忽兮路超远。
　　带长剑兮挟秦弓，首身离兮心不惩……
　　巫游听得真切，知道是班休红将曲谱传唱给将士们了。他明白，这便是最初的《国殇》——后来的楚辞《九歌》中惟一的一篇不谄鬼媚神、不飞天蹈水、不腾云驾雾的，惨烈悲壮的祭祀乐舞《国殇》！
　　“孤曾经将一枚埙赠给孤的爱姬，就是在湫这个地方，那枚埙和这一枚很相像，嗯，很相象。埙的名字，叫做……”文王吃力地笑了笑：“叫做秋——池——”
　　巫游忽然听到帐中有阵阵异响，如银瓶乍破，如万马奔腾，如将军拔剑，又如美人低徊！帐外低低的合唱仍在继续：
　　诚既勇兮又以武，终刚强兮不可凌。
　　身既死兮神以灵，魂魄毅兮为鬼雄！
　　那异响愈来愈烈，愈来愈急，突然“嘭——！”的一声，秋池埙在巫游手上砰然碎裂，碎花四溅，顷刻间一爆而逝，化作烟雾缥缈，巫游直觉烟雾中有异香扑鼻，恍惚间只听得文王向空中道：
　　“你还是那么美……”他微微地笑着，伸出手去，“面若桃花……啊，你怨孤么？丹，对不起，对不起……”
　　巫游惊讶地看见那香雾渐渐凝出一个女子的身形——丹之姬！
　　茜纱缥缈的丹之姬，微微地摇头：“你还记得秋池，我便不怨你。”
　　“对不起，对不起……”文王兀自说着，渐渐没了声息。
　　“大王！”丹之姬突然喷出一口鲜血，脸色变作青黑，转头对惊慌失措的巫游道，“巫先生，对不住……妾以孤魂野鬼之身，两千多年的修为，拼将再世之缘拖你们来到这里，本当再送你们回去，可惜乍逢变数，身遭祭刀，如今血气不济，我的灵力，恐怕只到此了……”
　　说着说着，她的身形竟已渐渐消散，巫游赶紧去抓，却是抓了一把虚空，心中好不难过：难道丹之姬自此便了无痕迹了么？
　　听到响动，祭司早已掀门帘低头跪在门口，待一切归于平静以后，才缓缓起身进来，仿佛早已知道一切，又仿佛什么也不知道，也不理会巫游，而是径直走到榻前，将一面小铜镜放在文王鼻端，看了看光洁依旧的镜面，转身挽一匹白绢裹住鸳弋剑，举起剑来，凝重地走出营帐。
　　巫游呆呆地立在帐中，我该怎么办？难道回不去了么？老实说，这些日子，还真有些想念花痴别苑的冰箱里的冰镇绿豆汤和钟鼓楼菜市场的香炸仔鸡……
　　他听得帐外有一瞬的静默，顷刻间即哀声成片。
　　楚文王赀，与其父，开诸侯称王之先河的楚武王熊通一样，驾崩于远离宫廷的征途之中，他们的身边，一样的旌旗猎猎，战马嘶鸣。
　　楚军奉王身从湫回到郢都，郢都大阍鬻拳大开城门迎接凯旋之师。越明日，鬻拳悉心安葬了文王，在坟前九拜，拔剑自刎。
　　巫游只身往夔，去寻子絮。
九、帝姬泪

　　夔宫。
　　山间风云变幻，比不过羲仲此时心绪如狂澜翻涌。他只是沉毅地面对夔子，不发一言。
　　夔子知道多说无益：这个人无论如何是不肯留在夔的了，哪怕他帮助夔打败了自己祖国的大军。心念及此，不由长长地叹息一声，道：“留不住羲仲兄和子絮兄，是小王无福。”说罢，去怀中摸出一枚金牌令箭，递给羲仲道，“她在巫山高唐。这是通关令箭，宫外已备车马，子絮兄的朋友巫游先生等候已久，你们快快去吧。”
　　羲仲默默地接过令箭，揖了一揖，转身便走。
　　“羲仲！”夔子忽然叫住他。
　　“嗯？”羲仲停步，却并不转身。
　　“羲仲兄，对不住，把她弄到那种地方……唉，小王离开高唐的时候，曾经见过她。她说，她很思念你。”
　　羲仲沉静的脸抽搐了一下，他瞟一眼子絮，抬起头，抿一抿唇，决然地说：“出发。”宽袖博带，步履沉毅一如往昔。
　　山川道路险阻，羲仲、子絮、巫游一行日夜兼程，一路颠簸，举金牌令箭顺利通关，终于在高唐通过了最后一关。众人停下车马，就道旁暂歇。巫游寻了一片松软草地坐下，远远地瞟一眼羲仲和子絮，问禾：“你们先生总是这样一副忧郁王子的模样么？”
　　禾大略听懂了他的意思，叹息道：“唉，自从小帝姬被劫持，先生就没笑过。”
　　季道：“只是近来越发沉郁了，其实他笑起来满好看的。”
　　巫游哼一声：“等见了小帝姬，我看他是怎么个笑得好看法儿。”
　　羲仲眯了眼看那巫山云雨，叹道：“丹之姬因楚而放逐，小帝姬因楚而颠沛，羲仲本当为楚竭力护持小帝姬，可是……”他转过头来，定定地看着子絮，忽然道，“子絮姑娘！”
　　子絮姑娘？仍然身着男子戎装的子絮赫然听他这样称呼，不免一惊，疑惑地看着他，心中有说不出的郁闷。
　　“羲仲把姑娘当作男儿置于军中，实在是不得已而为之，对不住了！多谢姑娘救我于危难，多谢姑娘一路随我迎接小帝姬，多谢姑娘于千军之中助我一箭折旗……”
　　他每说一句多谢，子絮便摇一摇头，一双清亮的眸子紧盯着他。
　　“姑娘，羲仲一介草莽凡夫，多谢姑娘一路陪伴，多谢姑娘不离不弃。其实羲仲本不值得姑娘如此厚待——其实从一开始，羲仲就是在利用姑娘，利用姑娘和姑娘的武功……子絮，对不起，忘了不忠不义的羲仲罢！”
　　一刹那间，所有的美好都被无情击碎。
　　子絮摇着头，在心底里喊：你为什么要这样说，为什么不继续叫我子絮将军，继续叫我子絮兄，就当从来不知道我是女子，就当从来不知道子絮的隐衷！九州苍茫，子絮不过沧海一粟，就算你我只有交臂的一瞬，就算子絮只有被利用的一瞬，就算前世今生的所有都将归于无痕，你也不该抹杀了自己一瞬的青春！
　　她望着他，望向他的眼睛，可他却匆匆地避开她清亮的眼眸，她终于说话了，带着哂笑：“羲仲，你连一个年少的女子，你的妹妹羲若也比不上！”子絮说罢，扭过头，不再看他。
　　羲仲怔了一怔，笑着微微点一点头，忽然整整衣冠，却步深深一揖，道：“姑娘，此去高唐，拜托了！”
　　子絮错愕的一瞬间，只见那晨曦中剑光一闪，热血飞溅。一滴楚人鲜血，模糊了她的视线。这一剑，就似一枚火球划过子絮的心头，轰然而至。“为什么，为什么——？！”
　　“我背叛了楚，合当自裁以谢天下。”在生命的最后时刻，羲仲微微地笑了，他清澈的眸子望着虚空，“对不住，湫——池——”
　　那笑靥中有一丝丝的苦楚，在子絮的心底弥漫开来。漫过她悸动的心，漫过她哽咽的喉，漫过她噙泪的眼，漫过她抱着羲仲的颤抖的手臂，漫过她掩住他伤口的指间……那指间，有汩汩的鲜血，不停地流。她说不出话，她只是望着他，紧紧地咬住颤抖的唇，微微地摇头……
　　巫游怔怔地望着那边突如其来的变故，喃喃道：“是的，东周列国，确是一部惨烈史……”
　　巫游终于把子絮拉上了上高唐寻帝姬的路。
　　巫山很美，云霞明灭间，鸢飞鱼跃。高唐险要，山崖下百川汇集，磅礴跌宕，水石相激，声振天际；山上万木繁茂，芳草丛生，清风悠扬，众鸟和鸣。
　　子絮木然地走着，忽然停下脚步，木然地问：“秋池是谁？”
　　“乐器名称吧。”巫游想起丹之姬送给自己的秋池埙。
　　可是羲仲为什么也念念不忘秋池呢？羲仲是不吹埙的——他弹琴。那琴声能叫人心旷神怡，忘却尘世的一切烦恼，直欲心系长空，忘情山水……他生命最后的那一剑，是斩断了琴音么？还是从此在他心怡的琴音里长眠？
　　山间飘来清丽的歌声：
　　“处幽篁兮终不见天，路险难兮独後来……怨公子兮怅忘归，君思我兮不得闲。雷填填兮雨冥冥，猨啾啾兮又夜鸣。风飒飒兮木萧萧，思公子兮徒离忧……”
　　歌声悠长、婉转，荫翳中透着丝丝的明丽。这歌声从山间的虎啸猿啼中款款而来，从林间的小溪飞瀑中穿越而来，从巫山云雨烟霞明灭中蜿蜒而来。这歌声带出一位女子，头上戴着野花编就的花环，长发乌黑中夹杂着缕缕银丝，长及脚踝，随风轻飏；丝绸的残片和野藤系着各色的野花，披洒在她美丽的酮体上；光洁的右臂完全裸露着，只在手腕上以几缕红丝线套了一枚玉佩，大约因为经历的岁月太久，那红丝线已经褪色泛白……
　　巫游一见，直觉这个女子美丽得叫人心痛。
　　他垂首躬身道：“是……小帝姬殿下么？”
　　那女子仔细地瞧瞧子絮，摇一摇头，又看看巫游，又摇一摇头，“羲仲，羲仲？”她喃喃地说，仿佛在询问他们羲仲的下落。
　　啊，她已独自在这幽篁的山间呆得太久！子絮看着这个美丽的女孩子，摇一摇头，又回头瞅瞅巫游，低声问：“你告诉她么？”巫游也摇头：羲仲？你还是忘了他罢！
　　美丽的人儿现出失望的神情，兀自喃喃道：“羲仲不得闲，不得闲……”她水灵灵的眸子望向周遭那幽篁间细碎的天空，轻轻地、轻轻地、曼声而歌，“君思我兮不得闲，不、得、闲……”她的眼眸黯淡下来。忽然有一只文狸从林中窜出，吓了子絮一跳，只一晃之间，就不见了帝姬的身影，远处的林间隐隐透出跳跃的野花，和那明丽而荫翳的清歌：
　　……
　　处幽篁兮终不见天，路险难兮独後来。
　　表独立兮山之上，云容容兮而在下。
　　杳冥冥兮羌昼晦，东风飘兮神灵雨。
　　留灵修兮憺忘归，岁既晏兮孰华予？
　　……
　　怨公子兮怅忘归，君思我兮不得闲。
　　雷填填兮雨冥冥，猨啾啾兮又夜鸣。
　　风飒飒兮木萧萧，思公子兮徒离忧。
　　……
　　子絮听着听着，眼泪就落了下来。
　　忽然一枝带着露水的桂花伸到子絮的眼前，待她回头，却是小帝姬扬着桂枝顽皮地笑，唿的一下，便跳开了。忽然又回头对他们嫣然一笑，很冶艳的一笑：“等他闲下来，就好了，就会来陪我，陪我唱歌，陪我弹琴，握着我的手，看着我睡觉觉，呵呵呵……”一路笑着又跑远了。
　　巫游追上前道：“殿下，你父王叫我们来迎殿下回郢都……殿下！”
　　小帝姬停了一下下，歪头道：“郢都？”随即摇摇头，又跑开去。
　　子絮巫游忙忙地随后追赶，看看追上了，巫游一伸手，却只抓住小帝姬手腕上的玉佩，冷不妨脚下踏空，“啊——！”的一声急坠下去！
　　终于悠悠醒转的时候，巫游发现自己躺在幽深的谷底，也不知今昔何昔，再扭头一看，子絮在一旁架火烤着什么。
　　他伸出手，于馥郁清柔的花草间拣起一枚玉佩，上面刻着：小帝姬玉牒。小帝姬三个字的旁边，镌着两个极好看的篆文：湫池。是了，羲仲临走，叫的是她的名字：
　　他说：“对不住，湫——池——”
　　水灵灵的小帝姬湫池，从此就在那难见天日的深山幽篁，披着丝绸的残片缀起的野花，与猛兽鹰隼虫孑相伴么？
　　巫游心中有着说不出的怨恨与郁闷，郁闷的是，他不知道该怨恨谁：夔子么？楚王么？大祭司么？鬻拳么？彭仲爽么？还是终其一生护佑着湫池，临了却不肯上来见她的羲仲？
　　公元前675年，楚文王赀驾崩。楚国公族臣僚杀死文夫人妫的长子艰，拥立其次子恽即位——也就是说：文夫人妫长子被杀，次子立王，妫但袖手而矣。恽即位后，终于以夔国不祭祀楚之先祖为由，生擒夔子，灭了夔国。
　　灭夔的楚君恽，便是一代风云霸主楚成王，谈笑间即轻退齐、郑、宋、鲁、陈、卫、曹、许，等“八国联军”；而其孙侣，便是一鸣惊人、问鼎中原的春秋五霸之一，楚庄王。
　　烽烟霸图一旦消，巫山的水，跌宕依然；高唐的草木，繁茂如昔。云雾缭绕的巫山十二峰，依旧神秘，其间隐隐约约的清歌，一闪即逝的赤豹，片片桃花飞舞、芬芳逶迤的花径，桂子下影影绰绰的幽怨笑靥，无不令人心驰神往。
　　于是盛传：那是巫山神女…… （全文完）
两千多年之后，从荆楚大地走出了一位特别的诗人—— 

一位如楚地的先祖一般，酷爱红彤彤的诗人。当他在长江溯流而行之时，巫山的神女峰依然时隐时现地屹立于缥缈的云雾之中，与湍急的水流两岸鬼斧神工的魁悍山川相晖映。诗人用他如椽的笔写下了那著名的诗句：神女应无恙，当惊世界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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