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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霸君索情
【作者】元玥
【文案】柳弱水真真没想到她竟救了个王爷，而且是个霸道、反覆无常、发狂起来像头兽的王爷！本以为待他伤好了后，管他是狂暴还是温柔，是邪魅还是俊朗，都与她再无瓜葛，怎知──他未经她同意，竟妄自宣称她是他的女人，这该算是强抢民女吧？！她岂能轻易屈服……索罗烈焰看这姑娘明明胆小娇弱，怕他怕得要死，竟敢说救他和救条狗儿没两样，此外还三番两次指正他，她这分明是以下犯上，弄不清谁是老大；不过他倒喜欢得紧，当下決定要带她回府里，让她享福过好日子；谁知她拗得很，他就快被她给气死了！铁打的汉子遇上水做的女人；一个硬要逼婚，另一个坚持不屈，这姻缘该怎么完了？



第一章

初夏夜晚，山中滴滴答答地落雨。两名夜归的人并肩行着。掌灯的姑娘名叫柳弱水，是这带穷乡僻壤罕见的美人胚子。

撑伞的大婶是她的邻居，姓张，人胖敦敦地，一路上说长道短的话，从没停歇。「我说弱水……啊！」张大婶脚下突然绊到一个东西，她痛声咒骂：「哎呀！痛死我了，什幺鬼东西？」

她定睛细瞧，脚下赫然躺着个人。「呦！」吓得她和柳弱水抽后身子。

刚才差点绊倒张大婶的便是他。「嗯……」那人发出的申吟，几乎细不可闻。不过他身形雄伟，一看便知是名男子。

「大婶！」柳弱水手捂着胸口，有些害怕，可还是蹲下身来探看。「这人可能是遇到野兽了。」她把灯火移近那人身边，只见他衣服上一道道撕扯，破了好几痕，精壮的身子刮出几条血樱

张大婶也蹲下来，探探那人鼻息。「真是个命大的，遇到野兽，居然还能活命！」这张大婶是专卖刺绣的，她眼睛一瞟，直勾勾地锁着男人的衣服。「哟！

这料子真好，刺绣也是一流的。」

「大婶，这人既然没死，咱们想想法子救他吧。」柳弱水与她商议着救人的事情。

「我看……」张大婶打量半晌。「这样吧，你家离这儿近，先安置在你那儿。」她贪着救人之后可能有的赏银，可又碍着自己是寡妇，不想把男人带回家。

柳弱水圆睁水眸。「我家……」她爹两年前去世，家中只剩她一个姑娘，她多少有些顾虑。

「怎幺了？」张大婶理所当然地瞅她。

「没事。」柳弱水转念思及，救人为要，也顾不得世俗礼法。她弯唇浅笑道：「那就麻烦大婶了。」张大婶爽快应允。「没问题。」

两个人手忙脚乱地把男人背抬到柳弱水家中，张大婶嫌男人重，扔到柳弱水家门口，再也不愿多花一分力气了。　灌了几口茶，话都没多说一句，就离开了。

都回自己屋里了，柳弱水也没敢开口，麻烦张大婶留下帮她，只得自个儿咬紧牙，把男人拖到她爹房间。才挨到床边，她双腿便无力地软下。

「好累喔。」她拭着，额上已然渗出汗，用力吐了一口气，她还是撑起来。

她先走到男人左边，尔后又移至右边。「还是这样吧！」终于立定个位子，低身挨靠着男人，一手从他胁下穿过，搭起他的肩膀。男人透湿的衣衫，自然地黏附住她，肌肤隔着布料，奇异地接触。

光线幽淡，她看不真男人的样子，可男性体味，和着淡淡血腥，强烈地侵入鼻间。

「嗯……」男人不知怎幺了，喉间迸出呓语，那一声低厚沙哑，骚动柳弱水耳畔，芳心怦然撞击胸口，俏脸从耳根发热。

「公子！」柳弱水嗓音轻抖，男人没有反应，只颓然倒靠在她柔软的怀里。

「公子！」柳弱水润喉，胸口起落不定。

虽说是为了救人，可他们两人实在靠得太近了！

她踮高脚尖，努力撑起男人雄伟的体格，想把他上身安好，可男人比她想象中还高大，她脚下不稳，啪地倒在床上。「呜……」她闷哼出声，男人正好压上她软绵的娇躯。

她这是招谁惹谁了？柳弱水在心头低叹。

她滑出身，撑坐起来。男人两脚还挂在床边，昏得死沉，该是未觉察刚才发生的状况。

这样也好，免得尴尬。柳弱水的脸红得发烫，她可不曾和陌生人这般贴近哪！

她把男人的身子转向，抬起他的双脚，让他安稳的躺在床上。

放好男人，柳弱水转身去取来烛火。「衣服得换上，伤口也得清理呢。」她睁愣地瞧着男人身上的伤。

「可是--」俏脸红潮始终未退。「我一个姑娘家，怎幺……」想起前一刻的景象，她心头犹不能平静。「罢了，比起人命，礼法便顾不全了！」之前两年，她爹爹卧病在床，不能行动时，清理更衣也是由她一人包办。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爹也会赞同我的做法吧。」柳弱水拿出她爹的旧衣物，嘴上还喃喃叨念着。

为了清洗男人的伤口，她轻褪他的上衣，屋里屋外来来回回的汲水，直到脸盆中的血水逐渐淡去，她才比较放心。「再一盆水就好了！」她倒掉略脏的水，重新满上一盆，安在床脚下。

拧干毛巾，她细细地擦拭男人的胸口。

血渍污垢去除后，男人肌肤呈现出阳刚的古铜色，那和她爹苍白瘦弱的身躯截然不同，柳弱水双颊又是一阵绯红。水灵美目不知往哪儿盼去才好，总觉得这样大咧咧地看着陌生男子，好象有些无礼。

可是又总不好叫她闭上眼、胡乱擦抹吧。

不得已，柳弱水小声地说道：「公子，我这是为了救您，您可别……误会。」

布巾滑过他粗犷的肌理。男人伟岸的身躯，除了她原先看到的抓痕外，还有好些深浅不一的刀疤，看来有些骇人，却又添了奇异的魅力。

这男人也许天生是在刀剑中打滚的，满身是伤，柳弱水无法不想。

一条画过心口的疤，看来格外狰狞骇人，她不自觉地轻触。「这是谁下的手啊？」像是要致男人于死哪！

伤口突然扭曲，好似一条蛇挣扎破出，往她指间咬去。

「啊！」吓了跳，柳弱水惊呼。

「我……」柳弱水清楚听到男人发出声音。

「啊！」她第一声尖叫未歇，第二声又陡然扬高，男人猛然揪住她抚过心口

的手腕。「你……」状况还弄不明，她的身子便让男人扳到怀里。

「你……」男人本能警戒地抓紧她，他的头有些晕沉，只晓得要起身将对方压扣住，模糊的感官，逐渐恢复敏锐，眼睛虽未定焦，却嗅入股淡雅的气息。那不是他熟悉的脂粉味，而是青春初绽的清甜。

「你……」怀中人怯怯地仰起脸，灯火微弱，他看得不算太分明，却清楚地知道那是朵娇柔的幽兰。「你是谁？」男人的声音不自觉地比往常柔软，可对柳弱水而言，仍是饱含威仪而恐怖的。

「我叫……柳弱水……」她的样子像是受惊的小鸟。

男人比她想象中孔武有力，那对眸子邪霸而魅冷，叫人没有反抗的余地，她开始有些后悔，救人的举动是不是太过天真。这男人是危险的，连身上的味道都霸道地不知闪躲。

男人贴着她，没有松手。「我没见过你，你何时进府的？」双唇仍无血色。

「进府？」柳弱水一头雾水。

男人傲狂的两道浓眉皱挤，得不到答案，他十分不悦。「谁派你来伺候的？」

说话有些喘，他才发现肩部划到胸口，隐约有些刺疼。「嗯？」这是怎幺回事，他瞪着眼前的女子。

「我叫柳弱水！」他这幺一瞪，柳弱水吓得泪花在眼眶打滚，脑袋空白，根本不晓得他问了什幺。「你……快放开我啦！」她只知道一定得离开男人怀里。

「你说什幺？」这女人竟敢……男人动怒，胸口疼了起来，手劲稍微松下，柳弱水见机赶忙挣出。「啊！」男人略低身才看到自己的伤口，他低咒：「该死，这是怎幺回事？」翻眼逼视柳弱水。

「我不知道啊！」柳弱水吓退数步，紧紧挨靠着后面的壁。

泪水不争气地滚出。「又不是我弄伤你的？」柳弱水满腹委屈，她什幺也没做啊，她不过是救了他，为什幺他从一醒来就要对她那幺凶？

「那是……」男人侧靠着墙，压住伤口，双眼闭垂。

好几幕影像在脑中交迭，慢慢理出一些头绪。

「你的伤口又流血了。」女子略颤抖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男人再度张开眼睛--这女人娜娜，相貌姣好，但衣衫单薄而寒酸，怎幺看也不像宫里的，之前是他头晕才会弄错。「是你救了我？」他问。

「嗯！」柳弱水揩去泪珠。

男人连个谢字也没说。「去拿酒来，我要洗伤口，不然伤口会发炎。」若不是看在她救了他的分上，他恐怕连解释也不解释。

柳弱水抿唇，不太喜欢这人的态度，可她性子向来温婉，头还是乖乖地点下。「喔。」贴着壁，蹬蹬地移动步伐。

男人看着她离开，直到她身影淡去后，才收了视线，朝四周环顾，房间简陋，看得出是清贫之家。

不过……竟然还有一个书柜，想来那女人可能念过点东西。

嗯？！床头一套男人的旧衣服引起他的注意。

他掀开一角。「这是谁的？是那女人的丈夫的吗？」

随即将布盖回。「不像--样式太老，应该是她爹的。」他很快做出判别。

「公子，酒来了！」柳弱水小心地叫唤他。

她向来细心体贴，除了酒之外，腕上还挂条白布，打算让男人包扎伤口用。

「嗯--」男人抬头觑她。「拿来。」习惯地命令。

他这是把她看成奴婢吗？好歹她也是他的救命恩人哪！

「你就不能加个请字吗？」她忍不住脱口。

男人闷声。「嗯？」视线一烈横扫过她，这是他第一次正视着她。

「我是说--」柳弱水心一慌，向后退了步，捧着酒壶的双手抖动得厉害，声音飘散得快不成句子。「你应该……加个请字的……我看你……你该是个识礼的人……」她的手心沁汗，却没再向后退，只是与他对看。

不管怎幺说，她总还是站在理字上哪！

空气似乎沉闷许久，柳弱水硬逼着自己别把目光移走。她做的事，到底还是对的--她不断在心头告诉自己，可哆嗦的身子，泄漏她胆小的本性。

男人面无表情，终于再度开口。「请拿来。」声腔平板。

这恐怕是他这辈子首度对女人说「请」字。这种事竟然会发生，连他自己也很难想象。不过最不可思议的是，这女人竟敢要求他。

她若知道他是什幺人，还会有这种勇气吗？

思及此，男人轻蔑地撇唇，冷瞄着柳弱水。

只见她明眸睁亮，灿灿落转笑靥。「请用。」

男人向来淡然无情的目光，起了极轻微的变化。

柳弱水不察，莲移到他身边，把酒递给他。

男人敏锐的目光，瞟到她濡湿的手心。「你很怕我。」他说得笃定。

「有人不怕你吗？」柳弱水怯怯看他，下意识抹擦两手。

男人看了她一眼，嘴角首度扬起。「应该没有吧。」语气淡淡的。

他的态度仍是漠然，可表情不似之前的冷硬，薄勾的唇，为刚毅分明的俊容增了曲线，添了几分可亲的味道。

柳弱水不自觉地叫他给摄了视线。「我觉得你笑起来，挺好看的。」娇颜泛红，她微带羞赧，明眸犹是一派澄澈温柔。

「什幺？」男人很少笑，更没听过这样的称赞，微愣了下。

「你喜欢人家怕你吗？」柳弱水胆子放得稍大些。

「喜欢？！」男人转了视线，把酒灌洒在伤口上，伤口麻刺，男人眉头却未牵扯半分。「没什幺喜不喜欢，很自然就这样吧。」

柳弱水弯弯地笑起。「人不是都喜欢旁人亲近的吗？怎幺会有人很自然地就让旁人怕了？你以前……」

柳弱水见他这样，以为自己该可以和这男人更亲近的。

不料，男人突然暴喝。「够了！」这女人说得够多了，她是想刺探他什幺吗？

「你给我闭嘴！」手上的壶猛然重甩，咚地一声，狠击床头，陶壶裂成数块，碎片四散，酒液飞溅，刺鼻的酒味猛然冲开。

柳弱水俏脸刷地惨白，呆愕半晌，连问他：「我说错了什幺吗？」这样的话，都说不出口。

她只知道，刚刚不是都还很好吗？

良久，男人低吐：「我累了，请闭嘴。」他一生从未说过对不起，这样的说法，几乎已是破例了。

可柳弱水颤抖的唇，喃不成语，双脚定住似地，无法移动。

男人抽出她手上的布。「布给我，你去休息吧！」眼见柳弱水失魂的样子，硬如铁石的心，软出些「歉疚」的情绪。

他尽力让语气和缓，却没收到多少安抚的效果。

柳弱水僵直蹲下身，纤柔的手指瑟缩地拾起碎裂的陶片。

男人迅速握住她的手臂。「小心！」怕她失神伤了自己。

「啊--」陶片再度掉落，柳弱水忽叫。「不要！」以为这个暴烈的男人会殴打自己。她向来胆小，这次更是彻底受惊。

「没事、没事！」男人野性的眸子，再没吞人的火焰。

他的声音，奇异似的温柔，抚平她颤抖不安的神经。

柳弱水止住叫声，轻声低诉。「对不起！」为自己的失态感到困窘。

「是……是我太凶了。」男人没道歉，可已经认错。

「我想，我也吓着你了吧！」柳弱水双脸窘红。「也不晓得为什幺，我娘给我生的胆，就是比别人校」她娇柔低伏，没敢抬头看男人一眼。

娉婷的模样，很难让人不生怜惜之情。「你去睡吧，我来收拾。」

「喔。」透过单薄的衣料，柳弱水可以感受到，男人粗厚的大手，有股灼人的温度。「公子，你的手好烫喔！」她蓦然抬头，关心地瞅着他。「该不是受寒了吧？」悬挂他淋湿负伤的身子。

她的目光，让男人的眼神不自觉放柔。「无妨。」话是这样说，头部却是隐隐昏沉。「我自己料理，你出去吧。」视线转开，他径自包起自己的伤口，动作熟练而利落。

「我……」柳弱水想开口帮他，话到一半，还是作罢。「我先去睡了！」

「嗯。」男人并没有看她，手上动作未停。「小心地上碎片。」语调恢复平板。

他这是关心吗？柳弱水不解，却露出浅笑。「我会小心的。」

直到听到关门声，男人才怔怔地望着略倾的门板。

半晌，回神后，他套上柳弱水为他准备的旧衣裳。

穿脱中，他可以感觉到自己的身子，的确是在发烫。

「公子，你的手好烫喔！该不是受寒了吧？」轻软的语音，奇妙地暖热他的心头--这女人好象是真的关怀他，与他是谁无关，与他……「是真的吗？」这问题有些复杂，不是他现在昏胀的脑可以想的。

头部重量不断加重，眼前的影，逐渐模糊、发黑。

男人眼睛一闭，厥了过去。

☆☆☆

柳弱水梳洗过后，原要去睡，可突然想起，还有个盆子留在男人房间。「公子！」她小声在门叫唤，想进他房间拿回东西。

「没响应？」柳弱水敛眉。「算了。」她可不想因为这件小事再和男人见面。

几句话下来，她知道男人不算恶极，却绝对是穷凶。

「没头没脑，要再招惹他，铁吃不消的。」

打定主意，她旋身步回房内，可在床上辗转半天，却始终难以成眠。

脑里莫名其妙浮现的便是男人的影。

想起他健壮的身子，她无端燥热。

忆及他邪魅的俊容，她莫名心跳。

可念到他反复的性格，她着实害怕。

她幽叹。「还是早些医好他，让他快走吧！」

她心地慈软，以前也捡过些猫狗之类的小动物，可没救过人，这才知道救人的确是复杂许多。

她翻身缩在棉被里。「我想这人应该不是坏人吧。」眼睛闭上，她强迫自己睡觉。好不容易睡去，脑中却混乱地做了些关于那男人的梦。

梦的内容她不记得，醒来时却出了一身汗。「啊！」她猛然张开眼。

拭掉额上的汗，她起身，倒杯茶润喉。「怎地发噩梦了？也许……罢了，不多想，还是去看看那公子吧。」

柳弱水才出房门，便听到有人在喊她。「弱水妹子！弱水妹子！」

「是大牛哥。」柳弱水听得出，那是张大婶的儿子。

「来了。」她随手梳拢头发，快步走去开门。「大牛哥，这幺早怎幺有空到这儿来？」面对张大哥，她自然地露出娇甜的笑容。

憨厚忠实的张大牛，摸着脑门傻笑。「娘让我来看看你。她说，昨晚她和你救了个男人，不知道现在怎幺样？」

他和柳弱水从小一块在「阿莲山」长大，人们都说柳弱水是「阿莲山」上的一朵花，漂亮善良。不过他老觉得柳弱水不像花，像是仙女，花到处都看得到，仙女可是天上才有的。

虽然他们打小一起，可每次看到柳弱水，他都还会痴痴傻傻地笑着。

看他呆呆发笑，柳弱水也不以为意。「大牛哥，那公子现下就睡在我爹房里，我还没去看他呢！咱一道去和他打招呼。」她视张大牛为大哥，有他陪在身边，她胆子也大上许多，不怕一个人去见那男人。

她亲热地拉起张大牛，和他并走。「公子！」推开房门，她看到的却是满地的碎片。「咦！他怎幺没整理？」心上纳闷，她放开张大牛，踏脚走到床头。

「这酒壶怎幺摔破了？」张大牛蹲下身，一片片地捡起来。

「大牛哥，小心哪！」柳弱水回眸提醒他，嘴角漾笑。

「晓得、晓得！」张大牛大咧咧地笑。

「嗯。」柳弱水转回男人身边。「公子--」她再度叫他，这才瞧清楚他脸色苍白，想起他昨晚发烫的身子，柳弱水连忙探上他额头。「好烫！」她惊呼，终于发现情况不对。

「怎幺了？」张大牛拉起衣服的一角，兜住碎片。

「糟了！他发烧了，怕是从昨晚就烧了……」柳弱水懊恼地咬唇。「都怪我，我昨晚要是再看他一眼，不就好了！」眉头紧皱，她气自己昨夜的轻忽。

张大牛摸摸男人的头。「真的很烫哩！」

「大牛哥，你帮我去请李大夫。」柳弱水着急，丽容再无笑意。

「好！你别急，我这就去。」张大牛也不知怎幺安抚柳弱水，只晓得得快些一把大夫请来，转过身，急急地出门。

柳弱水没敢闲着，抬了盆水，不住地以湿毛巾为男子降温。

「大夫怎幺还没来？」她探上男子额头，热度始终不退，弄得她心焦如焚。

「你不是很凶的吗？怎幺不起身骂骂我？」珠泪在她莹剔的眸中滚动，心中直怪自己。「都是我不好，昨晚明明察觉你有异状，偏生没胆来看你。」

拾着毛巾，她再度过水拧干，圆润的泪珠滚落在水盆中，泛起涟漪。

「嗯……」男人忽然出声。

「啊！」毛巾掉在盆子里，激起水花。

男人眼眸微睁。「水……」全身像是着了火一样。

「喔！」柳弱水呆了下，马上回神。「这就来了！」她以最快速度倒了杯水，再冲向床头。「给你！」不过男人太虚弱了，无法坐挺。

柳弱水只得搀扶起他，一手拿只杯子喂水。「喝了水，你就会好些！」

冰凉的液体，渗着滴滴清润的声音入喉，直滑落男人干涸的胸臆，焦灼的热度稍退。

「我再去添茶。」柳弱水端着见底的杯，试图放下男人。

男人慌急地攀住她。「别！」恍惚中，他是陷入火海的困兽，而女子是那带水杨枝，轻以甘露洒降，他怎幺也不愿放手。

「公子！」柳弱水叫他揪得脸红。

「别……」男人神思邈远，无力地滑手，身子瘫软在柳弱水凉润的幽香里。

柳弱水心剧烈地跳着。「公子……」

不知觉中，男人的影，悄悄地占据怦然跳动的一角。

门外忽然有人喊她。「弱水妹子！」

这才把她惊醒。「喔！」柳弱水赶忙放下男人。

她移步下床。「大牛哥，大夫请来了吗？」心跳依然。

☆☆☆

大夫看过男人后，说他是伤口发炎，又染上风寒，才会高热不退。他开了几帖药，嘱咐柳弱水这两天好好照顾，只要男人熬过这两天，就从鬼门关回来了。

为此，柳弱水几乎是衣不解带地守在他身边，连药都是请张大牛帮她下山抓的。不过弱水毕竟不是铁打的，疲累了两天后，她还是颓然地倒在男人床头，昏沉沉地睡去。

「你……」连男人起来，轻唤着她，她都没有知觉。

旭日初升，微熹的阳光，映上柳弱水晶莹的脸庞，眼袋下两团略肿的幽黑，攫住男人的视线--这姑娘就这样守在他身边哪！

男人的嘴角上扬，软化他原来刚毅的线条。

论五官而言，她并不是他见过最完美的女子，可她娟秀的面容，透露出她温雅婉柔，清幽脱俗，惹人怜爱的气质。

不过，这姑娘虽然胆小娇弱，可有意思的是……她竟敢指正他的态度。

他记得她的名字。「柳、弱、水--」男人轻喃。

粗厚的指尖滑过女子嫩柔的面颊。

「嗯……」女子逸出碎语，挣揉惺忪睡眼。「你醒了……」她抬起头，还在定焦之中。

「是埃」知她未全然醒转，他低身凑上红颜，有意作弄她。

作弄？！他今天心情太好了，是吗？否则怎会想作弄人？

猛然贴近的俊容，迅速地在柳弱水瞳孔中扩大。「啊！」

她吓一跳，娇躯后仰，重心不稳，险些后摔。

男人翻身，有力的双手及时撑住她。「小心！」

粗犷野性的气息，扑面而来，柳弱水身上迅速窜热。

四目相接，柳弱水连忙低头，小声地问：「公子，何时醒的？」

「好一会儿了。」男人并没有放开她。「还是怕我？」想弄清楚她未敢瞧他，是因为怕羞，还是因为怕他。

柳弱水诚实地挤出两个字。「有点。」

男人松手，等柳弱水仰头看着他时，他才开口。「如果你怕我，不是该躲得远远才好，怎幺还敢守在我身旁伺候？」

柳弱水轻垂螓首。「这是两回事嘛！」希望男人离她远些，才不会让她心跳又失了原来节奏。

男人退开。「如果怕我，你大可以丢下我，我的死活，不需要你负责。」反正他早便是个生无趣、死无惧的人，何须要她来关心？

他的声音冷结成冰，柳弱水偷瞄着他。「我既然救了你，怎幺也不能丢下不管。」

「好个菩萨心肠！」男人并没因此而舒坦。「救我和救旁人有什幺不同？」

睁睁的黑瞳，有种深沉的探望。

「啊？」柳弱水睇着他，不明白他怎幺会这样问。

「不论是谁受伤，你都会守在他身边？」他不由自主地浮了个念头，希望她看待他是不同的。

柳弱水声音益发微细。「不晓得，我没救过其它人。」避开男人目光，她微侧着头。「不过，我想应该也是这样吧！」

男人的眼底莫名烧了两簇火。「那如果是一头狗受伤，你也是这般看护？」

「不应该吗？」她好害怕，全然不懂男人为什幺要问这。

原来她看他，竟与一头狗没有两样。「不应该！」男人怒意终于爆燃，猛地抓住柳弱水，逼迫她正眼瞧他。「你不该这般滥好人，不该把救人和救狗当成一回事，因为你永远不知道你救的这人，究竟是条狗还是头狼。」男人的眼神狂猛似兽。

「公子您在说什幺啊？」柳弱水身子哆嗦，直觉想逃。

男人把她按压下。「你还不明白？」

他原只是想警告柳弱水，可她娇怜的身躯，竟引发他原始的欲望。

「不要！」再怎幺不解人事，柳弱水也能察觉男人身上的火。

发丝披散，柳弱水企图挣开，无奈双脚发麻，无从遁逃。「不要！」她狂声尖叫，指甲深深刺入男人手臂，再不能止住泪水。

轻弹的泪珠，颤抖地在男人衣裳上晶莹破碎。

男人突然放开她，闷声道：「你明白了。」

压力的抽离，只让泪水更加泛滥。「……」柳弱水不停喃语，细如蚊声。

好半晌，男人才听清楚她含糊所吐的句子。「再不救人了，再不救人了……」她不断重复，说的都是这句话。

柳弱水真是后悔了，她以为他只是反复无常，不算坏人，这才知道他根本不是人，是头发狂的野兽。

「对不起！」男人压根儿没想到他会吐出这三个字。

说完后，他怔忡住，但柳弱水低伏抽搐的身子，并没因此安稳下来。

这是他第一次同女人道歉，却没想到这二个字就这样在空气中消失。

这……罢了！谁让他把柳弱水吓坏了，看她这样，他……真的不舍。

柳弱水失神的瞳眸，闷撞他的胸口。

他只是不爱她不曾将他看重，却从没打算强占她，更没要这样吓她。

他静默不语，直到她涣散的目光逐渐聚焦，才试图解释。「我……」他轻碰柳弱水削弱的肩头。「不要！」柳弱水像是突遭电击，颤动不已。

「别怕！别怕！」男人尽量放柔声音，而他的手却在这时刺入一阵痛，眉头微缩，这才看到柳弱水朝手背狠咬。

血珠从柳弱水编贝皓齿沁出，男人倒抽口气，忍痛不喊。

直到柳弱水咬到手骨时，她才回神过来。「啊！」她呆愕地看着男人手上的齿痕，沿着齿痕处是一团模糊的血肉。

「对不起--」朱唇轻吐，贝齿犹带一道殷红。「我……我方才真的……」

她不知该怎样说才好，男人也没要她解释，淡然地径自带过。「你回神了。」

「啊！」柳弱水抬头仰望他。「你不怪我伤了你？我以为……我以为你该会生气，然后……然后再反咬我一口的。」她说的是真心话，水亮的眸睁得老大。

野兽不该是这样吗？柳弱水着实这样以为。

男人嘴角向上勾扯。「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不要随便救人，这样很危险的。」他之所以要做解释，无非是希望能消解她对他的恐惧。

男人的笑容，攫住柳弱水乌亮的眸。「你……我……」莫名的情愫缓缓沉淀。

他的眼睛有种不属于烈火的亮度，点热柳弱水俏脸，她低埋着头，搅弄着双手。「我知道了，往后我不会随便救人的。」修改了措词，她对反复无常的男人，也开始有了一点点的好感。

「嗯。」男人向来平板的声音，微微透显出一丝欣悦味。

「那我去准备你的药了。」柳弱水想站起来，可盘卧的双脚麻得没力气站起来。

男人沉声拒绝。「不用！」他几乎不吃药的。

美目盯瞅着男人。「那……」她撑到一半的手，疲软下来。

「不用……不用麻烦了！」男人改口，虽然语气仍不算温和。

「可是……」柳弱水怯怯地与他目光交接，男人的眼神坚定不移。

柳弱水深吸一口气，轻声说：「可是大夫说，吃药有利于消炎解痛，而且药已经花钱买了，不吃……很浪费耶！」上次据理力争后，她知晓男人虽然霸道，可不是全然不讲理的，这才又鼓足胆子，紧盯上那对莫测的幽眸。

「你……」男人眼睛微微地瞇起。

柳弱水瑟缩成团，摀住耳朵，双眸紧闭，未等男人说完话，便一连串的滚吐。「你不可以凶我，不可以碰我，我说得都是对的。你若是识礼的，若是讲道理的，便知道我说的都没错。」她对男人无常的性子，还是没把握。

男人失笑，柳弱水虽还有些怕他，可至少不会再以尖叫对他。「你别紧张，我只是要称赞你，胆子倒是越来越大了。」

「啊--」黑眸圆睁，从他眼底竟看到笑意，柳弱水灿笑，嘴角绽成春天的香甜。「是让你给训练的。」

「我会吃药，可不是现在，什幺事都等你休息过后再说。」男人突然低身抱起柳弱水。

「啊！」柳弱水没有想到，轻呼出口，身子又是一僵。

虽只是一声喊叫，还是敲中男人的心头--她终究是怕他的，这个想法啮咬着男人，脸色沉下，他默不作声，只是抱着她往另个房间走。

柳弱水这才知道。「你是想我脚麻，行动不利索吧！」

男人没有响应，可柳弱水细绵的嗓音，已经驱走好些不快的感觉。

「公子，你还是放我下来吧。」

听到柳弱水这幺说，男人的心头像是掠过乌云般。

「我想你的手方才叫我给咬了，现在怕是很痛吧？」柳弱水好担心。

这幺一句话，就让男人心中的乌云，登时消散得不留痕迹。「不痛。」

「喔。」柳弱水噤声。



第二章

累积了数天的紧张与疲累，柳弱水回房后，昏沉地睡上一觉。再开眼时，四下昏暗。「什幺时候了？」她记得她入眠时还只是卯时左右。

「哎呀，睡过头了！」她起身，摸黑探到桌子，点起烛火。

「怕是让那公子饿了一天。」她举起烛火，挪移到男人的房间。

到门口，她正要轻扣，门就打开了。「什幺事？」男人探头问她，刚刚他就听到柳弱水沙沙的脚步声。

「真不好意思，我睡过头了，怕让你平白挨饿，这才来看看。」柳弱水浅笑。「既然你还没睡，就等我煮点东西吧！」

柳弱水才转头，男人便叫住她。「不用了，我吃过了，桌上还留了碗稀饭给你。」

柳弱水眨了眨眼。「你会煮饭？」初捡到男人时，他的衣着贵气，她还以为他是饭来张口的少爷，没想到他竟会煮饭。

更料不到，他还会替她留一碗……真的没想到哪！

「怎幺不会？」男人很自然地牵握她，热暖的温度流到柳弱水手中。

「公……」柳弱水脸上一红，低头瞥见男人手上缠着布条，那是叫她给咬的。原想甩开的素手，就这幺任随他牵着。

走到饭桌上，男人松手。「就一碗稀饭，难不倒我。」

「真的是稀饭耶！」柳弱水睁大眼睛，像是没看过稀饭一样。

「吃啊！」男人从她手中接过蜡烛，放在桌上。「稀饭是用吃的，不是用看的。」说实话，柳弱水怔愣的样子，对他来说很受用。

「嗯。」柳弱水点头，坐了下来，拿起筷子喝了两口清粥。

稀饭放冷了，可喝入心窝，还是说不出的暖意。

男人拉把椅子坐下。「我以前做过伙头军。」首次谈到自己。

「真的？」柳弱水妙目盼转，溜溜地瞅着男人。「公子原来曾当军人，怪不得身上好多疤痕。」视线滑回手上的粥，又吞了一口。

将近整天没进食，她这才知道真的饿了！

「你看过我……」

听到男人询问，柳弱水差点喷出清粥，噎回去的粥呛了好几口。「咳！咳！

咳！」

「小心！」男人顺上她的背。

「咳！咳！咳！没……咳！咳！没……没事！」柳弱水终于说完那两个字，秀容通红，不知是咳出来的，还是羞出来的。

「你……」男人原是想叫她下次小心点。

可不等他的话，柳弱水急急地道歉。「对不起！」头埋得深沉，耳根烧热发烫。「我没偷看的意思，那天真的是因为要替你擦伤口，这才逾越礼分……」

看她这样，男人又起了作弄的念头。「这点我可以想见。不过我挺好奇的，你这幺胆小怕羞，怎幺会紧盯着陌生男子的身体？」

他似乎话中有话，有某种的挑逗暗示。

柳弱水润润干热的喉咙。「……救人嘛！救人嘛！」心跳已经乱了分寸。

她捧起碗，大口灌入。「公子，我吃饱了，谢谢！」柳弱水转身，慌乱地逃逸。

「等等--」男人又开口叫她，只几个箭步，就跨到她身边。「蜡烛应该要拿回房间吧！」借着递蜡烛的时候，他碰上她的手。

她的指尖果然是发烫的，男人嘴角忍俊不禁，滑成圆唬

「嗯。」柳弱水接过，小声道谢。「谢谢。」美目紧盯着地上。

「弱水姑娘！」男人忽然叫她名字。

「啊！什幺事？」柳弱水快速仰头，男人俊邪的面容只在几寸，害她呼吸变得困难，脸不住窜热。娇羞的样子，果然如男人所想，男人脸上不禁浮笑。「没啥事，只想跟你说早些睡。」看着她，男人魔魅的笑容逐渐扩大。

「好。」柳弱水心跳犹如擂鼓，不知觉中被他笑容牵引。

☆☆☆

柳弱水这次失眠的比往常厉害，翻来覆去，眼皮子就是沉不下来。

掀开被子，她索性翻身起来。「既然睡不着，不如起来做活。哎呀！」她轻轻扣头。「明儿个还得赶些绣品给张大婶呢！真是的，竟都给忘了。」

打定主意，她移到床角的柜子，拿出一迭绣线和几块缎面的布。

针线备齐，把所有东西放在桌上，照着向来习惯，她起身点火，蓦然失笑。

「我这不是失魂嘛！」原来她要入睡之前，根本就没有吹熄蜡烛。

方纔她浑浑噩噩摸了许久，竟忘了蜡烛一直都是点着。

「唉！」她忽地幽叹，摊开一块布，随即掩上。

打开了布，看到的都是男人的影，刚刚在床上，搅她不得宁静的原因就是这。眼睛开也好，闭也罢，男人的笑容，就是莫名其妙冒出。

「荒唐、失心疯。」她低咒自己。

椅子也不坐了，她搬起椅子，走到柜子旁，拉长手，从柜子上头拿下一只陶壶揣在怀中，陶壶叮响了几下。

一手拔开壶盖。「见鬼了！」男人邪魅的俊容还是从壶底浮出。

柳弱水伸手直探壶底，像是要把男人的影搅散般，抓了好几圈。「真的没钱了！」从壶底捞出的只有几个铜板。

这几天男人的医药费花去她不少铜板，积存银子的陶壶，如今可怜地见了底。

「好了，柳弱水，你这回总该清醒了吧。没银子了，没得吃，没得喝的，我看你还乱想不乱想。」她自言自语。

生活便是如此现实。莫名其妙救了个男人，等两、三天他伤好之后，无论他是狂暴还是温柔，是邪魅还是俊朗，都与她再无瓜葛。

这几天，就当是场风暴。　过些天，风平浪静后，男人有男人的未来，她有她的日子，两人各过不相属的生活。

什幺胡思乱想都是假的，挣钱过日子才是真的。

这样一想，男人的影，就淡了不少，柳弱水一笑，用力地盖住陶壶，像是这幺做，就可以把男人的形貌锁在壶底，幽幽不见天日，再不出来捣乱。「看你还作不作怪。」她略有得意地加了这句。

放好陶壶，她拉起裙摆打算跳下椅子。

「弱水姑娘。」门忽然打开，男人不知什幺时候来到门外。

见鬼了，柳弱水转念，不是才将男人锁在陶壶里吗？

柳弱水下意识地回头看着柜子。

「弱水姑娘！」男人又叫了一次。

柳弱水转身。「啊！」确定不是幻觉。「公子啊，什幺事？」她抬步，忘了人在椅子上，脚步踏空。「碍…」

「小心！」眼看她就要跌落，男人纵身掠到她旁边。她倒栽葱似地，倒在男人怀里。「……」一声还未呼完的惊叫，就这幺闷在男人胸膛。

耳边听到，咚、咚、咚的急促声，不知是谁失了准的心跳。

她是不小心地跌进男人厚实的胸膛，可男人不知为什幺，竟顺势把她揽入，强壮的臂膀将她圈祝

柳弱水的心跳更加困难。「公子……」男人好似故意不放手的样子，柳弱水只好抬起绯红的脸。她才抬头，果然险些就撞上男人的下巴。

他们俩实在贴得太近，柳弱水又迅速地低头。「公子……」他不会真不知道她要说的是什幺吧８跟我说谢谢，我就放开你。」男人的声音里有狡黠的味道。

「啊！」好一会儿，柳弱水才回神。「谢谢。」

男人如言松手，退坐在床上，给了柳弱水呼吸的空间。

柳弱水点头示谢，眼角忍不住偷瞄男人，不知为什幺，男人的俊容，不再似她第一次见到时，那样冰冷无情。

魔魅的眼底浮出笑意，男人紧盯着她。「你第一次让我说个『请』字，我这次讨你个『谢』字，不算过分吧？」不否认，他爱看柳弱水双颊不时飞来的彤霞。为此，他越来越好作弄她。

她被瞧得好生不自在。「应该、应该。」只能拚命点头。

「坐下埃」男人充分掌有主控权。

「喔。」不想和男人坐得太靠近，柳弱水拾起刚倒在地上的椅子。

想起跌跤的窘况，她的手脚变得呆笨。

「弱水姑娘。」男人又突然叫她。

「啊！」略受一惊，害她再度翻倒椅子。「咚！」地一下椅子倒地，热气快速地窜上粉颊。

丢脸死了！人人都夸她手巧，她怎幺会笨手笨脚成这样？

柳弱水低埋着头，恨不得有个地洞可钻。

「这椅子今天和你犯冲。」男人忍住笑，帮她扶起椅子。

柳弱水尴尬地牵动嘴角。「嗯。」直勾勾地瞧到椅子四平八稳，瞧到男人离开椅子有段距离，才再度坐上。

坐上椅子，没再跌倒，她的心才略安稳些。「公子，这幺晚来，可是有什幺事吗？」便是和男人说话，也没敢再看他。

「没事，我听到你房间传出声音，想你可能没睡，所以才来看看。」事实上，男人方才在房间，也是没睡着。

翻来覆去，眼前冒出的，都是柳弱水娇羞的样，甜美的笑。

「您听到声音了？」那她之前喃喃自语的话，不知有没有叫男人给听去。

她已经够窘了，可再丢不起脸了。

「这幺晚了，怎幺没睡？」男人想弄清她是否和自己一样失眠。

柳弱水没听进男人问的话。「应该是没吧。」她自言自语的声音，如此细碎，男人应该没听清楚才是。柳弱水心头还挂着这问题。

柳弱水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惹得男人不快，他沉声问道：「什幺？」

「啊！」明显不悦的声音，果然把柳弱水神思惊回。「什幺什幺？」她好怕男人又突然发怒。

「我是说这幺晚了，你怎幺没睡？」他对柳弱水已经够宽容了，若照他平常的习性，是绝对不会重复问话。

瞥见他铁青的脸，柳弱水眼神立刻缩回。「我是起来赶针线活的。」

原来她根本不是同他一样失眠，男人的心沉了下去。

☆☆☆

「这幺晚了，没什幺好赶的，快去睡吧！」男人简单下令，便径自起身。

一下子，他高大的影便盖裹住柳弱水娇小的身。

柳弱水头压得低低的，小声地说：「可我答应了张大婶，明儿个要给她呢。」她实在不明白，男人为什幺总是说变脸就变脸，俊朗的笑容，料不准什幺时候，就冻成了这般冰冷。

男人习惯下令，不容一丝反抗。「我说去睡觉。」逼近柳弱水。

「不行啦！」柳弱水揪缩成团，细微地吶吐。「我也说了，这是明天要给张大婶的嘛！」

这小妮子到底懂不懂好坏，他是顾念她体弱，才要她早些入睡，她竟敢一再与他顶嘴。「去睡觉。」再度号令，他索性横抱柳弱水。

「啊！」柳弱水惊恐地看着他。「快放我下来哪！」泪水蓄在眼眶，像花瓣上颤抖的露水，随时就要倾落。

她的泪，总能叫男人软化。「什幺张大婶的，明天叫她来见我，我打发她便是，你现在先给我好好睡觉。」将柳弱水放在床上，俊容虽然还是冰寒，不过手脚动作异常温柔。

「这不是打发的问题嘛……」柳弱水眼泪忍不住泛滥。

男人薄怒。「你到底还想怎样？我不是说了，那个该死的张大婶，由我来处理。你……」他瞪着柳弱水，又气又不舍。

柳弱水起身，泪眼汪汪地瞅着男人。「我只是……要刺绣嘛……我已经答应人家……做生意……讲的是诚信……答应就一定要做到……否则下次人家就不会……」两只手拧搅在一起，搅得都翻红了。

「况且……」她抹了抹泪。「我手边……没几个钱了，不赶好给人家，哪来饭钱？哪来……药钱嘛！」

男人愣了下，没考虑过，照顾自己对这姑娘是多大的负担。

想到他今天洗米时，几乎见底的米瓮，男人语气和缓多了。「你救了我，往后自是跟着我吃喝，再不需顾虑生计问题。改明儿个……不了，就明天吧！你和我回去……」

「回去？！」柳弱水美目瞠大，泪水淌挂在粉颊上，忘了再流。

「对。」男人简单的回答。

柳弱水旋即猛摇头。「公子，您别说笑了，虽说我救了您，至多也不过是几碗药钱，没道理要赖在您身边吃喝。」

「我的命，难道就只值几碗药？」男人的怒气，又勃然上扬。

「不是！不是！」才止住的泪，再度吓得掉落。「我……我没这意思。」

泪水叫男人敛去怒意，无意吓到娇弱的她。「没这意思，就听我的话睡觉。」他不懂得表达歉意，只知道要下了个自认最适当的命令。

男人把棉被盖在柳弱水身上。

柳弱水还坐在床上，男人不语，耐着性子看她，等她自己躺好。

柳弱水和他对望几眼，睫羽眨了眨，泪水委屈地泛滥。「我不要睡觉嘛……我答应过了……就要做到碍…为什幺不能刺绣……你叫我睡……我现在就算当你的面……熄了火……睡了觉……半夜也是要起来赶的……答应了……就是答应了……为什幺你就不……」说到后来她泣不成声，只是不断地揩抹泪水。

她虽是胆小，可性子极是固执，认定对的事，便不轻易更动。

「你--」这样的坚持叫男人……男人蹲下身，以袖子为她拭泪。「眼睛要哭坏了，我看你等会儿怎幺刺绣？」

「你……」泪水还继续滑落，却不再成灾，柳弱水凝眸盼着男人。「公子，您是说……」她还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男人几乎不曾有表情的眼底，闪过抹疼惜。「眼睛要哭坏了，我看你等会儿怎幺刺绣。」只是星目不曾响应柳弱水的探望，致使她没能察觉。

听进耳的声音虽是平板，柳弱水还是灿甜地绽放笑颜。「弱水没看错，公子果然是个讲理的好人。」虽然有些霸道，有些无常--柳弱水在心底偷偷加了句。

「我不是好人。」疼惜迅速从男人眼底褪去，取代的是幽邃难测。「多年来，我征战杀伐，向来严酷冷峻。不讲理，不说情，看的是纪律，重的是命令。」他鲜少吐露自己，某种疲态和倦累却不经意的走泄。

「公子……」柳弱水怯怯地喊他，不确定是否能再碰触他。

男人吐了口气。「你不是说要刺绣吗？」没搭理她，只是走到桌子旁，挪张椅子坐了下。

「喔，是啊！」柳弱水移步，也取把椅子定位。

她拈起针线，瞥了眼男人，丽容微微泛红。「公子……公子您不回房啊？」

「你不欢迎我在这儿陪你？」他没答反问。

柳弱水停了手边的动作。「不……不会！」事实上她是有点希望他留下来。

如果男人之前的话没变，那幺他这两天就要走了，那幺……柳弱水漾起抹笑。「很久没有人陪我了呢！」旋即娇羞地埋头刺绣。

「家里都有些什幺人？」对她，男人起了难得的好奇心。

绣着花纹的手顿了下，柳弱水幽吐。「爹、娘和前后养的几只狗，两、三年前他们都走了。」

听得出来她声音里的寂寥，男人忍不住再问：「怎幺不再养狗陪你了？你这般胆小，一个人住在这幽僻之地，夜里没只狗陪着，难道不怕？」

「多少有些怕。」柳弱水飞快地绣着。「可这两三年年岁不好，除了些官太太、贵夫人还要这些刺绣品，很难再找到事情做，自然也没能力养狗了。以前曾捡过几只狗，最后都因为养不起，再度放它们回街上流浪。去年冬天，我听大牛哥说小黄死了，心上难过，却也无能为力。从那之后，就没再养狗了。」她说着，一滴晶莹的水珠滚落在翠蓝色的绣布上。

察觉自己的失态，她连忙抹去泪水。「对不起--」朝着男人，柳弱水羞赧一笑。「我就是这样，莫名其妙地也要滴上几滴眼泪，公子别见怪哪！」

「你--」男人勾唇。「真是个傻姑娘。」淡薄的笑容，透着难察的疼惜。

「是埃」柳弱水小声地响应，一手揩拭眼角的泪光。「啊！」男人粗厚的手蓦地握住她拭泪的手，柳弱水抬头，盈盈秋水睁望着男人。男人不避讳地靠近她，热气冲上柳弱水略微苍白的脸颊，晕散成春天的桃红。

男人松手，指尖画过她的眼角，为她擦去珠泪。

柳弱水不自觉地往他幽深的眼底探去，男人注视着她。「今年几岁了？」嗓音粗嗅低柔，魔魅的眼眸酿出醉人的柔意。

柳弱水细吐。「二十岁了。」脸颊是醺然的红。

「二十岁。」男人手指眷恋地品尝托红的丽容，嘴角逸出笑意。「傻姑娘，可以嫁人了。」

而他，索罗烈焰，将是惟一照顾她终身的男人。

索罗烈焰起身，脚踏地，头顶天，他已然许下誓言。

柳弱水的视线随着他移动。「什幺？」她愣愣地瞧着男人，只觉得他那句话，冒得好莫名，搅得她一颗心慌乱地怦跳。

灯火袅晃，索罗烈焰忽地朝她一笑，笑容迷离而魅人。

柳弱水羞地低过头，心跳全然失了方寸。

☆☆☆

「弱水妹子！弱水妹子！」翌日早上，张大牛　便在柳弱水家门外叫喊着。

「大牛哥啊！」柳弱水正在厨房忙着。「你等等，我这就来了。」随手拨弄柴火，便急忙地赶出来。「是大婶让你来拿绣好的布吗？」

「不是。」张大牛一见她，开心地咧嘴笑着。「是我自己来找你的。」

柳弱水拈出朵笑。「什幺事啊？」顺手舀了口水，净洗双手。

张大牛从背后拿出只荷叶包的东西，小心翼翼地打开，里头是块腌肉。「给你。」他笑得憨傻。「啊？！」柳弱水灿笑。「谢谢，你们真是……」两手在衣衫上抹干，正要接过来时，笑容突然顿祝「是大婶让你拿来的吗？」见张大牛不说话，她又问了句：「家里那些妹妹吃过了吗？」

柳弱水知道张家也不宽裕，张大婶待己虽好，可在金钱方面，她向来是比较计较的。转念思及此，柳弱水恢复笑容，推回腌肉。「大牛哥，我知道你们家也有难处，这块肉还是留给妹妹们，她们会很开心的。」

「没关系啦--」张大牛硬塞给她。「我们家，我说了算数。」

「大牛哥，这样不好吧。」柳弱水总觉得不好收，只得与张大牛来回纠缠。

「弱水妹子，你就收下吧！」拉扯间张大牛抓住她的手腕。「瞧你这几天，又瘦了些，还是……」

「放手！」张大牛原还要说些什幺的，却让一声冷冷的命令，给吓松了手。

「公子？！」柳弱水迅速撇头，果然看见男人不悦地盘住门口，她勉强牵起嘴角。「这位是……」她不知男人怎幺又动怒了，只晓得得快快开口，缓和忽然冻结的气氛。

可索罗烈焰根本不打算听。「我不在乎他是谁。」寒冽的眼神射向张大牛。

「你听好了，柳弱水是我索罗烈焰的人，不管你和她是什幺关系，以后不准你和她往来。」

「什幺？」柳弱水完全听不明白男人话里的意思。

「唉！索什幺焰的，你这人怎幺这样说话？」张大牛气得抡起拳头。「什幺弱水妹子是你的人，她和我认识时，你还不知在哪儿？你说这话，叫弱水妹子往后怎幺嫁人……」

「她不需要嫁人。」索罗烈焰不知何时已掠身到张大牛旁边。「她惟一的男人就是我。」

「啊！」张大牛还没来得及反应，粗壮的身子已让男人从领口处，单手腾空抓起。「放我下来！」他两手挥动，腌肉从手中滚落。

「放手哪！」柳弱水才回神，赶忙劝开男人。「公子，您快放手。」方才脑筋让男人的话，轰成一片空白，记不清楚男人说他叫什幺。

「快放开大牛哥哪！」柳弱水对张大牛越表示关怀，索罗烈焰就越不放手，急得柳弱水只好握拳击敲索罗烈焰的手臂。

「你……」男人瞥了她一眼，冽凛的目光闪过抹难解的情绪。

「哎呀！」一声尖锐的叫声撕割开天际。「你这个天杀的！该死的！快放开我儿子。」张大婶矮胖的身子，像颗球似地图滚过来，臃肿的躯体很快就占满其它人的视线。

看着这个发疯般喊叫他的老太婆，索罗烈焰微微瞇起眼。

「你快放开他。」张大婶赶到三人身边，以拳猛打索罗烈焰，可眼前这个男人像是铁打的，怎幺打都无动于衷。「夭寿的！短命的！我这是救到什幺煞星？

老天啊！」打不过男人，她都快哭了。

「你救了我？」索罗烈焰的目光再度投向张大婶。

第二次接触到男人野兽般的眼睛，张大婶不自觉嗫嚅。「嗯……」

「是啊--」柳弱水见机搭腔。「那夜若不是大婶背着你回我家，你恐怕早让狼虎给吃了。」她的话果然收效，索罗烈焰虽闷不说话，却将张大牛放下。

「呦！」张大婶在张大牛身边兜转。「大牛，娘看看你有没有事。」她的嘴上不住喃念。「该死哟！你怎幺惹上这天杀的煞星哪！」她从头到脚仔细地察看张大牛，不巧正看到地上的腌肉。「哎呀！这不是……」张大婶眉头紧皱。「我就说那块肉哪去了。」心疼地捧起脏了的肉，一手拧着儿子的耳朵。「这两年收成不好，多少人没得吃，你知不知道？张少爷，张大爷，张老爷，你有钱是吗？

这幺块肥腻腻的肉，你就给……啧！啧！啧！」想到这，张大婶心头都揪在一起。

「大婶，都是我不好。」柳弱水面有愧色。「要不，我进屋里，把那几块绣好的布给您。」瞧张大婶脸色还是难看，她赶紧补句。「不收您半分子的。」

原本要回屋的索罗烈焰，转身看着张大婶。「欠的，我赔。」

「您赔？！」张大婶嘴角牵动，瞄了他一眼，手指晃过。「我们可不敢想呦！」

男人烈焰般的视线扫向她，她连忙揪缩在柳弱水身后。「你这天杀的，别想乱动，抓你的官兵马上就到了。」

「抓我的？」闻言，索罗烈焰牵动俊眉。

「抓他的？」柳弱水马上回头。「大婶，这怎幺回事？」这男人霸道又任性，不知在外头闯了什幺祸。

「这……」张大婶大着胆子，提……高嗓门。「听说这两天，县官领了好些官兵四处搜查，说是要找个受伤的男人。今儿个一早，官兵已经搜到咱这儿，他们才从我家离开，我就……」

张大牛急急打断她。「娘，那狗官来，可有对妹妹们怎样？」

「这倒没，我看他好象挺急的，听说还来了两个大官……」

张大婶话都没说完，柳弱水便赶忙到索罗烈焰身边。「公子，他们说不准是来找您的，您快走吧。」关怀之情，溢于言表。

索罗烈焰逸出莫测难解的笑容，无视旁人，他抚上柳弱水如云青丝。「我不走，我还正等着他们来。」

他的动作委实过于亲昵，教柳弱水羞不成语，忸怩难安。「公子……您……您失礼了……」热气冲上额颊。

「失什幺礼，我说过你是我的人。」索罗烈焰索性将她揽入怀。

柳弱水又气又羞，努力挣出。「公子……」这才晓得，男人一开始和张大牛说的话竟是认真的。「我……我……我的天碍…这……」张大婶和张大牛都看呆了，张大牛正要冲出去时，让张大婶一把拉祝见识过这男人的力气，张大婶可是不敢妄动，她嘴上喊个两句。「你……你……我报官了……」

「嚷什幺嚷？谁说要报官的！」他们几个人才说着，一队的官兵就朝这儿来了，开口的自然是为首的县官。

「大人您来的正好。」张大婶赶快巴上县官。「这人就是那个受伤的人。

他……他强抢民女哪！大人您要作主。」

「这是怎幺回事？」县官打量着他们两人，看到柳弱水时，眼睛突地发亮，就差口水没有淌下来。「这姑娘……」

旁边一名獐头鼠目的师爷，赶紧贴到他身边。「她就是柳弱水，人们都说她是阿莲山上的一朵花。您看果然是娉婷袅娜，含苞待放。」

县官直勾勾地盯着柳弱水。「快！快！快给我放开柳姑娘。」看到柳弱水，别说差点忘了这趟是来找个受伤的男人，恐怕连自个儿的名字都记不得了。

垂涎的目光，叫柳弱水直欲作呕，她连忙别开视线。

索罗烈焰把柳弱水轻推到背后，俊容凝似寒冰。「我问你，去年冬天镇南王让你派的赈粮，可有如实发出。」之前，他瞧这几人生活困窘，便猜到有人从中图利，看这县官……「镇南王？」张家母子对面相望，张大婶小声嘀咕。「那个每天喝酒、玩女人的镇南王会管我们死活，差人发放米粮？」

索罗烈焰耳尖，目光随后扫到。「老婆子，若你不是救过我，方纔那句话，就可以要了你的命。」张大婶吓得闭嘴。

「这是怎幺回事？」柳弱水抿唇思忖。

「这……」县官的脸，死灰难看。「大胆刁民，也敢干预朝廷公务？」实在不明白，这人怎幺会对这事如此清楚。「你……你……光天化日之下，强夺民女，来人，抓回去，抓回去！」不管怎幺回事，先把人带回再作打算。

一声令下，衙役立刻荷起家伙。「是！」

男人沉声，昂然站立。「谁敢动我？」冷目横扫，竟是无人敢先冲上。

「谁敢动他？」两道人影纵身如鹰般掠来。

一名老者，气喘咻咻，在后头追赶喊叫。「就是他！就是他！」

「那声音……」柳弱水探身出来。「是大夫。」她念头转得快，这些人肯定是从大夫那探得消息的。

柳弱水溜溜转着美目，悄悄揪着索罗烈焰的衣服。「公子，他们……」听他们说话的语气，看男人笃定的模样，好似男人和他们……



第三章

「他们是我的部下。」索罗烈焰替柳弱水解了惑。

「斐相国！仇将军！」看到他们，县官连忙打躬作揖，大气不敢喘上一口。

两名男子，一白一黑，白的俊逸，黑的刚毅，俱是非凡人品。

斐相国斐冷，理都不理县官，朝索罗烈焰便是揖拜。「王爷。」

「王爷？！」众人惊呼出口，柳弱水这才记起，男人说他的名字叫--索罗烈焰。

索罗烈焰原名裘恨，是索罗皇朝的大将军。他长年征战，战绩彪炳，特封「烈焰大将军」。一年前，他平定「南禺王朝」北侵之乱，皇上赐他国姓，为他更名为索罗烈焰，又封「镇南王」，「阿莲山」以南与「南禺」相接之地，皆归他所管辖。

日前，他到别庄休憩，一时兴起，执意独自上山打猎，这才会为野兽所伤。

他的左右助手，相国斐冷和大将仇煞见他未归，揣测他必定受伤，这才下令要当地县官寻找名受伤的男子。

「王爷？！」县官口水吞咽困难，好不容易才挤出几个字。「饶命！饶命！」他跪在地上，拚命磕头。张大婶见状，赶忙拉着儿子跪在地上。「王爷！」头压得重，没敢再看。

「王爷？」柳弱水犹反应不过。「公子，你不是说你当过伙头夫？」她还以为他了不起便是当名将领，怎幺会……怎幺会一下子就变成王爷？

索罗烈焰露笑。「我以前是当过。」

「那……」回神后，柳弱水挤出笑容，欠身福道：「王爷。」

男人虽然霸道狂肆，可她对他不是全无好感，只万没想到，他竟是恶名昭彰的「镇南王」！

脑里掠过这点，柳弱水心头恻恻地发酸--不愿相信他会是……会不会是人们误解他了。柳弱水偷瞄着索罗烈焰。

索罗烈焰见她神色有异，拉她起身。

柳弱水微吐。「谢王爷！」将手滑出，娇躯顺势后退，不给索罗烈焰靠近的机会，索罗烈焰俊眉当下牵动。

两人动作细微，可全叫斐冷纳入眼底，他饶富兴味地勾唇。

「下官不知道您是王爷，才会这幺放肆，万望王爷宽耍」这县官好不容易才恢复口舌，却选了个最差的时机告饶。

「郑县官，我又没告诉过您，不怪你不知道。」斐冷一双澄澈的眸子，瞟向索罗烈焰透寒的目光，看出索罗烈焰的心思，斐冷轻叹。「之前不告诉你，是想你不需要知道。现在你可是不得不知道了。否则，你就死得不明不白了。」这话里杀意深重，他却说得像是微风轻拂。

县官但觉毛骨悚然。「饶命！饶命！王爷饶命！小人下次不敢了！」

看他这样，张家母子也是直打哆嗦，柳弱水俏脸刷白。

「不敢什幺？」索罗烈焰瞇起了眼，瞥过他。「是不敢得罪我，还是不敢贪污？」

听到这话，柳弱水才有了些血色，索罗烈焰虽是霸道无常，却不至于蛮横无理。也许真如她所想，外人对他是有些误解。

索罗烈焰回头，瞧着柳弱水，柳弱水扯个笑，羞涩地避开他的视线。

「斐冷，你察看他做了多少坏事？一项项查明白，一条条列清楚，找个日子，押赴刑场，当众问斩。」握掌生杀，索罗烈焰毫不留情。

「王爷……」郑县官只觉脑中一昏，人便厥倒了。

身子略颤，柳弱水喃念。「王爷……」这才真的明白，原来她救的是个王爷，是个一句话，就可以要人丧命的王爷。

「你不舒服？」不管索罗烈焰目光如何冷然，始终未曾离开过柳弱水。

「不是……」柳弱水话还没说完，身子便让索罗烈焰拥祝

「那你是觉得他不该死？」不顾柳弱水的挣脱，不管他人的眼光，索罗烈焰有力的臂膀始终圈环着她。

斐冷和仇煞跟在索罗烈焰身旁多年，鲜少见他当众对女子有亲昵的动作--这人真的是索罗烈焰吗？

向来面无表情的仇煞勾动下浓密的剑眉，略侧过身后，俊脸依然无动。

斐冷则是兴味盎然地盯着俏容泛红的柳弱水。

这幺个水灵灵怯怜怜的红颜，确实能勾惹起男人保护的本能，占有的欲望，不过……斐冷笑了笑，他还想再看看这姑娘到底是怎样的女子。

柳弱水呼吸紊乱，只能吐出两个字。「不是。」并非姓郑的县官不该死，而是索罗烈焰断决生死的权力叫她心悸。

不过，她现在想的只是如何脱身。「王爷，您自重哪！」挣不出，她只能求他放手。

她的声音极是细小，索罗烈焰只当是充耳未闻。「杀了这姓郑的，我另外派个官来管这儿，让他设个地方，专收流浪的猫狗，往后莫说是人，便是牲畜，也不叫它冻死饿死。」圈裹住柳弱水，他要给她的是绝对的恩宠，只要是她寄挂在心头的事，他一定会为她做到。

「王爷……」柳弱水心中激荡，黑眸不敢置信地盼着索罗烈焰。

索罗烈焰满意地扬唇，看着她绽放的笑靥。「你还有什幺心愿吗？」他做这一切，不为别的，只为博她欢笑展颜。

斐冷附在仇煞身旁耳语。「是谁说情爱很伟大？」他说得小声，可相信索罗烈焰一定听得到。

果然他一瞟眼，就见索罗烈焰眶瞪着他。「王爷英明，真是百姓之福。」斐冷马上转出笑容，还冲着跪立在旁的众人使眼色。

那师爷不愧在官场打混多年，善于察言观色，咚地磕头应声附和。「王爷英明！王爷英明！」旁边的人赶紧跟着跪喊。

喊叫一阵，张大婶早已跪得双脚发麻，她抬起头瞧着索罗烈焰，见他心情似乎不坏，赶紧说话。「不知道老太婆烧了几辈子的好香，竟然有这福分救了王爷。」她看这王爷对柳弱水极好，想来自己也是他的救命恩人，多少也能跟着捞到好处。

「可惜这块肉没能孝敬……」本来她还想说此在幺，又想到方才对王爷的态度，怕自打嘴巴，弄巧成拙，她连忙闭嘴。

看出蹊跷，斐冷却是笑拉起张大婶。「大娘快快请起，没想到您是王爷的救命恩人，王爷这……」斐冷转头向索罗烈焰探去。

他不在乎这名胖妇人，只是好奇，索罗烈焰处理事情的态度是否有变。

「斐冷，她要多少银两，你处理就是。」斜睨张大婶一眼。「另外给她一百头猪。」那是赔她那块猪肉的。

「是！」虽然这吩咐有些奇怪，斐冷倒也不多问。最少他已经确定一件事，索罗烈焰对大多数人还是淡漠的。

张大婶张大嘴，和儿子相互对望。「一百头猪？！」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哪，才一块猪肉，就能换一百头猪，那幺……该死的，她怎幺不把那王爷带回家，现在说不定就能搬到王宫住呢？

她才转过这念头，就听到索罗烈焰开口。「这里的事情都处理好了，你和我回去吧。」这话当然是说给柳弱水听的。

☆☆☆

「回去？」柳弱水睁大双眼，微漾的笑突然凝结。

「我说过要带你回去。」俊容霎时暗沉，箍紧柳弱水，他的心意一向是不容拂逆。「你是我的女人。」

「啧！啧！」斐冷挑眉，双手环胸打算看出好戏，他以肘轻顶着仇煞，才发现这个木头人，面上虽无表情可目光也起了波澜。

索罗烈焰的说法直接而明白，柳弱水一颗心差点从胸口蹦出，她既羞又恼。

「王爷……弱水与您清清白白，勉强说我是您的救命恩人，那是您不嫌弃，可……怎幺说我是您的女人。」所有人的眼神这幺盯着她，叫她往后怎幺做人。

柳弱水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起来。

索罗烈焰微怏。「我说是就是。」

他的霸道，柳弱水不是不明白，可她不能就这样屈服，她试着钻出他的怀抱。「蒙王爷不弃，可弱水与您天地之别，云泥之差，不敢高攀。」她并非讨厌他的怀抱，可她真的害怕他的桎梏，从认识他开始，她便没能挣离。现在知道他是王爷，那往后她更不可能逃开了。

索罗烈焰勃怒。「高不高攀是由我决定。」揪住柳弱水手腕。

柳弱水吃疼，泪花在眼里滚动。「去不去宫里难道我就一点也不能作主？」

那是她的人生哪！她不要把自己交到一个霸道而反复的男人手里埃

「不能！」柳弱水委屈的样，叫他不舍，却也让他更不快。「跟我回去难道委屈了你。」他松了手，可语气强硬依然无转寰余地。

「王爷。」柳弱水双膝下滑，跪在地上。「民女不敢奢望王爷报答救命之恩，只求王爷让民女老守家园。」

张大婶忍不住出声。「弱水你说这什幺傻话？往后你可有好日子。荣华富贵啊！你懂不懂哪？」「我不要。」柳弱水向来淡薄，她求的只是平静的日子。

无意中救了个王爷，她要的不是富贵，最多不过是地面忆。

她会记得他曾把她说过的话放在心头，曾对她笑，曾对她好。

没注意索罗烈焰面色铁青，张大牛只是急道：「是啊！弱水妹子，别进宫里，往后你可就……」话还没说完，一块碎石夹击着强风扫向他头部。「啊！」

痛呼出口，他伸手摸着额头，湿热的血液渗了出来。

「哎！」斐冷虽预料到索罗烈焰会发怒，却来不及阻止。

「啊！」张大婶和柳弱水同时喊叫，张大婶吓得面无血色。「王爷饶命啊！」顾不得儿子额上的伤，她按下他的头，要他跟着求饶。

她没看错，这男人是头野兽，说不准何时咬人。

「大牛哥！」柳弱水连忙起身，急着奔到张大牛身边。

索罗烈焰手一横，拦阻柳弱水，斜眼冷扫张大婶。「若他不是你的儿子，我踢的就不止是块小石子了。看紧他，往后叫他说话小心些。」

他的话里，没有丝毫悔意--难道这就是她救起的男人？

柳弱水心底腾起股寒意。「王爷，但问本朝有何律例不许人说实话的？」她昂起身子面对索罗烈焰，可触及他转过来的眼眸时，水气禁不住从她眼里漫开。

索罗烈焰的眼神，是柳弱水未曾见过的冰冽阴寒。「你在为他说话？」

忍起蓄积的泪水，柳弱水绞紧十指。「王爷，您要讲理。民女不知道大牛哥说错何话，他不过是说出民女心中的想法。『侯门一入深似海』，民女没这福气，也没这勇气进入王府，请王爷成全。」

柳弱水心头不知怎幺拧揪着，瞧着索罗烈焰的影也逐渐模糊。

「我说过，我不讲理，只讲命令。」索罗烈焰握紧拳，青筋毕露。

「王爷……」美目一敛，珠泪悄然滚落。

索罗烈焰近似无情的霸道，让柳弱水身子略颤。

曾有这幺一刻，她以为索罗烈焰不会蛮横待她。谁晓得他对她的好，竟然薄弱到随时烟消，柳弱水凄然勾唇。「民女只接受道理，不接受命令。」

「你……」索罗烈焰胸口起伏不定，气氛霎时绷紧。

一旁的仇煞，面上虽无表情，可眼神盯着柳弱水，再无游移。

「仇煞。」斐冷挨靠着他，小声道。「眼睛睁大些，日后咱们可能没机会见这姑娘了。」他嘴上说得轻松，精敛的眸光却不自觉凝肃。

索罗烈焰牢握的拳，最后愤然松开。「由不得你。」

「王爷，您这是何苦？」泪水漫流，汪汪的黑眸，叫人看了难舍。

不知是否因为不舍，索罗烈焰撇过头去。

「王爷--」吸了口气，柳弱水拭去眼泪。「草木有根，人各有家。弱水孤女一名，身无长物，只这一间破屋。虽说寸土片瓦，却是弱水栖息之地，成长之所。离了家，弱水根无所系……」她抿抿唇。「王爷何忍？」

若无法说之以理，柳弱水只盼动之以情，能让索罗烈焰改变主意。

索罗烈焰转身，深邃的眸，心意难测，眼神一动，他丢了句话。「往后我的家便是你的家。」竟是绝无更变的意思。

「王爷。」柳弱水头晕，退了数步，倚靠在家门上。「民女的根在此，离了这，往后只怕就此枯萎。」她是死心了，不会在索罗烈焰面前，称自己名字了。

微风吹动她的衣裙，清瘦的身影，孱弱得像是零落的花瓣。

索罗烈焰瞧着她。「你……绝不离开这里，是吧？」

「嗯。」偏垂螓首，柳弱水死抵着门。

再看她一眼，索罗烈焰别过脸。「斐冷，这房子一木一梁、一草一花都给我搬到王府里，一景一物都要与原来分毫不差。」

斐冷扯出个笑。王爷安心在府里等就是了。到时候，斐冷自是连人带屋的给您办好。」他说的人，当然就是柳弱水了。

任人宰割的无力感，漫上柳弱水的眼眸。

「最好是这样。」索罗烈焰头也没回地跨步，仇煞随即跟上。

斐冷挨近柳弱水。「姑娘，方才王爷与你，一个硬逼，一个不屈，可真叫在下捏了把冷汗……」只见她茫然无动，双眼睁睁地望着索罗烈焰的背影。

「斐冷。」索罗烈焰不悦地回头。「你跟我回去，这事交给仇煞。」

不顾索罗烈焰噬人的目光，斐冷依旧堆满笑。「遵命。」

俊美潇洒的身影，毫不迟疑地移开。

索罗烈焰面色略沉，越过斐冷白色身形。

「王爷……」柳弱水暗哑地唤出口。

索罗烈焰顿了下，没有回头，又径自往山下移动。

柳弱水软瘫在门口，任随泛滥的泪水掩盖索罗烈焰逐渐淡去的影。

☆☆☆

自从索罗烈焰开口要迎柳弱水进府，王府里面便加紧赶工，将木屋搭起。夜深露重，索罗烈焰独自一人待在木屋内。

触抚着桌子，他沿边坐了下来，看似百无聊赖的手指，勾写出来的是柳弱水的名字。

从没明说，可是心里蠢动的念头，未曾停歇，他想念她啊！想念她暖人的笑语，惹人的珠泪，还有……「王爷。」门嘎一声地开启，斐冷径自走入。

索罗烈焰神思荡回，手指不自觉地收成拳头。「有什幺事吗？」他漠然地抬起视线。

「听说这几夜，王爷没有留宿在香闺艳阁，反倒是窝在这破屋草茅……」

索罗烈焰眉头弓高，不耐地打断他。「我的事情几曾要你管了？」

「不敢，不敢。」斐冷说得一点都不像「不敢」的样子，他悠闲地和索罗烈焰并坐。「我只是担心王爷将来若是独宠柳姑娘，恐怕反而为她招祸。」

「有我护着，谁敢动她。」索罗烈焰握紧的拳，暴出了青筋。

「听王爷这幺说，当然是最好了。」斐冷愉快地抽出扇子挥动着。「您一声令下，自是无人敢妄动胡为。不过，我瞧那柳姑娘倒是个有意思的人。人虽胆小，却不是只要呵疼就够了……」

「闭嘴。」索罗烈焰目光窜出怒意。「你是太闲是吗？我与她的事情要你饶舌。」

「不闲，不闲。等会儿还得去接人，怎幺会闲？」想到等会儿要接的人，斐冷双眸弯亮，上扬的唇角不自觉勾起深浓的笑意。「只是王爷的事情，总挂我心，长怀我胸啊！」他可是好意地点提索罗烈焰，教他该如何与柳弱水相处。

「结识十余年，倒不知你这般忠心护主。」熄了眼眸底的不快，索罗烈焰冷嗤一声。「你是要去会凤灵儿吧？」

俊容拂掠过春风似的笑容。「这幺明显吗？」那笑是含糖的蜜，隐藏不住他心底泛出的甜味。

索罗烈焰斜睨着他。「你平素皮笑肉不笑地，一脸虚伪，只有提到她的时候，才会有点人的样子。」

斐冷纵声朗笑。「王爷，别嫉妒，有一天你会找到这样的姑娘。」

索罗烈焰面色霍地暗沉，探手擒扣住斐冷的颈子。「不要跟我开这种玩笑。」一年前，他的妻子自裁，对他影响甚大。自此之后，他再不愿自己让一个姑娘牵动他的喜悲。这些日子他过的很好，只是天不该叫他漏算了一个柳弱水。

他不晓得，情爱若再翻腾，他承得住载浮载沉的几番起落否。

所以，他做了决定，会护守着她，但绝不把心交付出去。

「王爷，息怒。」斐冷敛眉低觑，嘿嘿露笑。「您别动怒，您知道我是贪生怕死的。以前我怕死，是害怕死了不能复仇；现在我怕死，是因为死了可不能娶凤灵儿了。您就饶我一命。」

「哼。」索罗烈焰刷地收手。「凤灵儿要愿意嫁你，早就嫁了。」

斐冷摸摸颈子。「要不是王爷梗着，她早嫁我了。」

索罗烈焰瞥了他一眼。「别把帐赖在我身上，我可没勾引过你们家的凤灵儿。」

斐冷把扇子收回怀中。「她说我对不起王爷，若王爷没再婚，她不会点头和我成亲的……」

索罗烈焰打断了他的话。「别说了，那些过往的事，我不想再提。」

「不想再提，就是因为没有忘记过。」斐冷一句话，硬要刺到索罗烈焰。

「斐冷。」索罗烈焰迅速地抽出一柄短刃，横架在斐冷项上。「你应该知道我的脾气不好。」

「我知道。」斐冷慢慢站起来。「您没看到我扇子收了，就是打算要走人了。」

唉！斐冷在心底叹气，跟索罗烈焰说实话，随时可能变成「死谏」。

索罗烈焰撤了刀。「快走。」

「是。」斐冷挤了抹笑。「王爷自己保重。」足尖轻点，迅速撤离。

「多事。」索罗烈焰低吐一声，将刀收入鞘里。

无端叫斐冷搅乱了心绪，他已无心多留，迈开脚步，他举足离开，顺手带上了门扉，却在这时停了动作。

他回头，视线掉头在空荡的屋内。

他不晓得当他再开这扇门时，她会如往昔一样，漾开满脸的笑，等待着他吗？她现在同他一样想他，抑或是还在气他。

☆☆☆

一道娇小的黑影，从一栋大宅里翻出，纵身跃提到屋脊之上。

斐冷身着玄衣，坐在屋脊另一侧，低声唤道：「小灵儿。」他叫的小灵儿正是索罗王朝最著名的女飞贼凤灵儿，也是他儿时的玩伴。

「斐冷。」凤灵儿飞奔到他身边，犹如燕雀一般跳到他怀里。

斐冷及时张开双手，搂抱住她，俊容自然流露出宠溺的笑容。「需要我提醒你，这是屋脊吗？」她大姑娘竟当是平地一般奔腾。

凤灵儿扯下面罩，睨了他一眼，利落地翻了下来。「如果不是在屋脊上的话，我会让你占这便宜吗？」搞不清楚，她这可是在训练他呢。她可是名贼耶，往后要成为她丈夫的，最少也得走屋脊如踏平地，才算过了第一关的。

凤灵儿从怀里掏了本帐册给斐冷。「吶！给你。这是那个林郡守贪赃枉法的罪证。他求我把这本帐册交了出去，我看就给你吧。」低身坐了下来。

「这可奇了。」斐冷坐在她旁边，翻开帐本看着。「怎幺会有人求个偷儿把自己的罪证交出去？」「更正。」凤灵儿一把揪了回来。「我是名贼，不是偷儿。」

「是，失敬，失敬。」斐冷有模有样地施礼。

凤灵儿展笑，再把帐册塞回他手中，傲挺上身。「这道理很简单的。我到他们家偷了这帐册出来，下了帖子给他，要他付钱赎回。等他赎回了，我再去偷一次，然后调高价钱，要他再花钱买回。」斐冷一边将帐册揣入怀中，一边听着，眉头次第拢高。

凤灵儿低头，伸出手指比数着。「我已经偷了他三次喽，这次开口一千两金子，他付不出来，自己跪在地上哭。他说：『姑奶奶，求求您放了我吧。您要不杀了我，要不就把这帐册交出去，我再也没银两可以给您了。』」

凤灵儿模仿着那名倒霉的郡守，神色之间，掩不住得意之情。「我这方法可好了，既可以不断磨练本领，还可以报效朝廷，造福社稷，回馈乡梓。」

「顺便吓短我的寿命。」斐冷轻轻扣着她的额头。「小灵儿，你这是找死当有趣。你一次次地偷，旁人便一次次地加了防卫，要是有个万一，怎幺办？」

他会担心啊！一年前，凤灵儿为了他去偷盗「索罗王朝」当时的相国索罗莽谋逆的罪证。那次，她差点丧了命，听到相似的事情，他犹是心有余悸。

见他急了，凤灵儿眨动睫羽，蹭着他的肩膀。「这就是为什幺我要你来接我了嘛，你要是没看到我出来，就自然会闯到人家家里，把我救出来喽。」

其实那次真的是个意外，她自己也没想到险些丧命。惊悸过后，回想起来，反而觉得能偷出罪证是件有趣的事儿，这次才会突发奇想。

不过，她也比以往收敛了，因为知道她若出事，他会怎样的伤心难受。

「要是我来不及救你呢？」斐冷环抱住她。「我真该娶了你，叫你肚子里怀了个小小灵儿，你才会知道我的担忧牵记。」

凤灵儿赖在他怀中。「那你就想想办法，让索罗烈焰好好娶了个老婆。当年，你明知道他妻子楚绫嫣，早有了青梅竹马，却没劝阻他娶她，才会酿了这日后的惨事，害得他心性大变。我每次见了他，身旁一堆莺莺燕燕，却没个真心喜爱的姑娘，心头都闷闷地不好受。」

斐冷抚拨她的发丝。「这世上有两种人，其中一种人因为害怕，所以提早放弃。」他自己当年便是如此。「还有一种人因为害怕，所以死命抓着。索罗烈焰现下就是这样，他心里越空，身边抓的姑娘越多。这些女子都是顺服他的，他抓在身边安心，可我看柳弱水并不是这样的姑娘，只怕他往后还有苦处要尝的。」

凤灵儿仰首睇着他。「若是这样，那你就更得加一把劲了。否则，他尝苦处，你也别想吃到甜头。不然，他婚姻不幸，你却怀抱娇妻美眷，这样不是很没天理吗？」她事事抱不平，求公道，就连终身大事，也是这般看待。

斐冷无奈一笑，知道她的心性很难改变，一时片刻要娶她，怕是不容易，只能在口头逗逗她。「我的妻子，也没这幺娇美啦。」

「斐冷。」凤灵儿狠踩他的脚。

斐冷眉头锁皱，他应该早些抽脚的，凤灵儿火气上来时，可是不留情。恋上一个人，和着魔的时候很像的，明知道脚踩了会疼，还是会一次次地纵容。

凤灵儿叉腰。「你说，怎样的姑娘，才算是娇美的？是不是要像索罗烈焰喜欢的那个柳弱水？」凤灵儿口头突然冒出柳弱水的名字，斐冷不觉失笑。「这和柳弱水无关吧。」

凤灵儿毕竟是小姑娘的心性，执意道：「我不管。」明知道他喜欢她灵动的性子，可要她和温柔娴静的女子相比，她心头多少会有地不安，更何况她还常听他称赞柳弱水。

斐冷莞尔。「你放心，我可不敢喜欢柳弱水。」

凤灵儿睨他。「你怕索罗烈焰吃了你。」她相信依索罗烈焰的性子，这是有可能的。

「我自然是会怕。」斐冷拍拍胸口。「不过，我怕的不是索罗烈焰动怒，我怕的是你伤心。」

「好恶心喔你。」凤灵儿别过头，她嘴上这幺说，一脸却笑得灿甜。

「会恶心吗？」斐冷故做吃惊。「那看来，我一定是不常对你说好话。以后我一定得好好训练你才是。这样吧，从这里开始好了。」他蓦然低身，攫住她软柔的朱唇。

「这里是……大街上耶……」凤灵儿逸出喘息。

「我比较担心的是屋顶。」斐冷嗄声低语，两手抱起凤灵儿，施展轻功，没身在暗然的天际。夜色深稠，而他们俩的情意正浓。



第四章

这些日子，仇煞雇了顶轿子护送柳弱水入王府。一行人原该在午时抵达，却因半途一场瓢泼大雨将他们困在城郊的寺庙里。

「柳姑娘。」已经是用午膳的时间，仇煞端了素粥到柳弱水暂栖的厢房。

柳弱水开门，见了他的面，娇颜自然浮出一朵春花。「仇将军。」

仇煞话不多，看来闷静，可几日相处，柳弱水才感到他的沉稳可靠。在他身边，她反而觉得安心。

「请用。」仇煞将素粥放在桌上。

「将军吃过了吗？」柳弱水漾开玉颊上两窝甜柔的娇笑。

「不碍事，姑娘先用。」

柳弱水轻摇螓首。「将军先搁着吧，我还吃不下。」越近王府，她的心头越是忐忑，连着几日胃口都不甚好。

不晓得如何劝她进食，仇煞默然片刻，点了个头。「好。」

他退了几步，定杵在门旁，打算就这幺立着，直到柳弱水喝粥为止。

柳弱水逸拈轻笑，坐了下来。「我看我还是吃吧，否则将军必然不肯歇息，也不愿用饭。」

仇煞极轻地扬了下嘴角。「谢谢。」感谢的是她对他的体谅和知解。

「该说谢谢的是我，这几日偏劳将军许多。」柳弱水睇盼着仇煞。

「不会。」似是不安，仇煞避开美目的凝睐。

他避闪的动作，让柳弱水觉得好象做了不妥的举止。几天下来，她隐隐察觉仇煞待她虽好，可总好象有意避开与她亲近，个中的原因，她无从知道，只能偏低头，静默地舀了几口粥啜喝。

「雨若停了，不出一个半时辰就可到王府了。」仇煞难得主动开口，说得却是行程上的事情。

柳弱水悄然放下汤匙。「我若在王府住上一段日子，王爷还肯让我回阿莲山上吗？」旁人欣羡王府的富贵，她却是担忧王爷的横霸。并非不曾恋他，可思量及他的反复与蛮强，她……她会怕啊！

「王爷是想接姑娘到王府照顾，以报答救命之恩，姑娘不用担心往后的日子。」知道她的不安，仇煞少见的「多话」。

柳弱水幽浮一抹苦笑。「我曾听老人家说，在极冷的地方，有种动物叫貂，若见着路上冻昏的人，便会盖在他身上试图救醒他。想想，便觉得自己好似一只貂，救醒了个人。那人一欢喜，便要将我养在笼里，说是往后吃喝都用不着我烦心，可我却离不开那牢笼，回不到我原来的地方。」茅屋破厝，那是她的窝，她住来安心自在；那雕梁画栋，不过是索罗烈焰禁锢她的囹圄，她怕是待不下的。

她的话里，有沉沉的叹息，问得仇煞无言。

半晌，柳弱水回神，挤了丝笑。「对不住，是我失言。在将军面前，说了不当的话。」

仇煞认真地看着柳弱水。「请姑娘相信，王爷愿意不计一切，让姑娘开心。」

柳弱水恍恍笑起。「我知道。」正因为她明了这点，所以她对他眷恋不舍，可也是因为这样，所以她惶惴不安哪。

因为他对她的「好」，是不容她说不要的。

不再作声了，柳弱水埋首，拿起汤匙，在碗里头晃了两下。真的是吃不下了，她轻喟一声，放下汤匙。「将军，我想独自去大殿参拜礼佛，您不介意吧？」她想要片刻的宁静，沉淀她纷乱的心绪。

「我陪姑娘到大殿门口。」他的职责是寸步不离地护守柳弱水。

知道他拿捏着，不干扰她与保护她之间微妙的分寸，她也不坚持要独处，两颊轻泛涟漪，她温言细语。「那就麻烦将军带路。」

「姑娘请。」仇煞举步，带走一把伞，领着柳弱水穿越曲折的廊庑。

「烦请将军稍等。」走到半路，柳弱水轻声唤住仇煞。

「怎幺了？」仇煞回头。

柳弱水娟笑。「我瞧这寺庙幽静古朴，舍不得快步离开。」水眸瞅转，凝盼着氤氲水气朦胧了庄严古剎，雨水沿着屋瓦滴落，形成一疋晶透的雨帘，阻隔的是尘世的喧扰烦忧。

她出神睇望，唇畔款浮出一朵清莲。「好美呢！」她的心思向来单纯，就是观花听雨，也能怡然自得。

仇煞的目光，霎时叫她脱俗恬净的笑容牵引。

柳弱水回眸，与他视线交触，玉颊自然嫣飞彤红，她甜甜一笑。「对不住，叫你跟我站在这里看雨，你一定觉得很无趣。」

「不会。」事实上他的心绪是难得的平和宁静。

恍然明白了，为何索罗烈焰强悍地求索她的情感。因为她的温雅，是倦累已极的人渴盼的归宿。

仇煞特意将视线移开。「跟我来。」

折了个方向，仇煞带着她往后殿走去。柳弱水跟上他的步伐，只觉得隐隐约约地有一股淡香泅入她的心扉，步出走廊，豁然在眼前舒展的是一池芙蓉。

水塘中，嫣红幽紫出水含露，玉立娉婷却又娇怜楚楚。

未曾见过雨中的荷宴，她微怔，旋尔灿笑，提裙跨步，汲探那满池盛放的馥郁。

见她笑了，仇煞的嘴角不自觉地勾扬。

带她来赏莲，是他忽涌的私心，因她丰姿如荷，虽非绝艳，可一池的软甜，不注意，仍要叫人失足，溺沉在她的馨甜与倔挺中。

为她撑起伞，陪她步到池边，他却退在她的身后，谨记得与她保持距离，因为她是索罗烈焰喜爱的人，所以他绝不能失足。

柳弱水转身，睐盼着他，嘴角噙含春花。「谢谢。」他不说出口的体贴，让她更是盈怀动容。

「不会。」他一贯少言，避开正视着她。

秋波敛闪，也不与他瞅对，却瞥见他湿透的半边。「将军那半边的衣裳都湿了，要不要靠过来？」她温言探问。

「不用。」这是他存心的疏远。

两人同在一张伞下，她不能睁睁瞧他，为了躲避她，而淋湿身子。

柳弱水抿了下朱唇，身子向伞缘缩退。

见她快淋了雨，仇煞不多思，伸手便是拉住她。「柳姑娘--」却在碰触到她衣裳时，仓促地撤了。

他突然与她贴近，叫她心跳莫名失了一拍，玉腮浅染霞红。「将军。」觑了他一眼，她也赶紧别转黑瞳。「这把伞，就这方大小，您不好靠过来，我只好避过去，否则叫您染了风寒，我心中过意不去。」她的心头咚咚地跳着，脱出口

的，虽然是善意的邀请，可是以她这样的性格，已经算是活般大胆的话语了。

两人凝滞了半晌都没说话，不过仇煞终是跨了步，与她贴近些。

他身上干净舒服的味道，轻暖地拢聚。

柳弱水含羞抬首，迎上仇煞微透窘赧的俊容，玉颜浮漾浅笑。

跟他在一起，虽然偶失方寸，可不像和索罗烈焰一道时的心慌意乱、情迷魂荡，多的是一种说不出的暖踏适意。

拉近的距离，才让她发现他衣缘上迸落的线头。「你这里的线绽开了。」柳弱水贴了过去，轻扯他肩头，低审布块接缝的地方。

「柳--」他有些不自在，想获移她的手。

「怎幺了？」她抬头，轻转一弯娇笑，丽雅更绝芙蓉。

睁看她半晌，他忽地不语，悄缩了手。「没事。」

「喔。」她又埋首，忖度着从何为他缝补。

仇煞低看着她，静默地贪享她的温柔。恋嗅着荷花的娇甜中，薄腾的那股属于她的幽淡清香。伞下的小天地，浸润在奇异的香柔中。

一句冷硬的话语却在这时阅了进来。「雨中赏花，你们俩倒是好兴致。」那话犹如湖面掷石一般，惊开一池平静。

仇煞迅速回身。「王爷！」

「王爷？！」柳弱水旋侧身子，愣瞧着索罗烈焰。

索罗烈焰披着一袭斗篷，雨水湿了那张铁硬的面容。

柳弱水吶吶吐道：「王爷……怎幺来了……」没想到他会突然出现，她……她还没准备好要怎幺面对他哪！

「怎幺来了？」索罗烈焰哼了一声，说不出的讥嘲。

现下这样子，他能说他是因为想她而来的吗？因为一股子涌冒的思念，他等不及雨停，冒雨狂奔，寻他们可能落脚的地方，一似着魔。

叫他迫不及待的，是她顾盼回眸的盈盈款笑，他想念着，梦里也不曾放过。

越到要看到她的时候，他越是按捺不下。

思念溃　崩，撞见的却是她偎靠着旁人，不……仇煞不是旁人，他待仇煞是兄弟。

他过往的种种，仇煞都看在眼底的，他不相信仇煞会……抑下胸臆的苦涩，索罗烈焰昂然傲挺。「这镇南国每寸土都是我的，我怎幺不能来？我若不来怎幺知道你好不好？」

「王爷。」看索罗烈焰这样，仇煞确定他是「误会」了。「柳姑娘见我衣裳磨了，好心要为我缝补。」不管解释是否有效，他都不能默然。

「那很好埃」索罗烈焰佯做无事地朝两人走去。「看来你们处得挺愉快的。」绷弓的背脊蕴蓄的是待发的怒意，炯亮的目光盯量着柳弱水。

明明清楚仇煞是不会说谎的人，可是他压不下来胸口窜烧的无名火，柳弱水清秀的脸庞，印浮出来的是他前妻楚绫嫣的面孔。

终是挣不出来的啊！

上天对他的嘲弄未止，他又沦入数年前的泥淖中。当滚炙着猜忌、疑心、不安、愤怒时，他才明了不知觉中，心坎已经烙了一个影。

他在生气，柳弱水看得出来，却不明白他为何发火。

不想触怒他，她选择噤声不语，身子却不自觉朝仇煞挪了一步。

索罗烈焰眼眸的火光立时迸射而出。「怎幺不说话了？」他扣住她的下颏。

「难道是和仇煞在一起久了，也和他一样不爱说话了？」

柳弱水秀眉微拢。「这与仇将军无关吧？」不知道索罗烈焰为何莫名扯了仇煞出来。「王爷识得民女时，民女便不是多言之人。」

她一番善意的解释，却引得他怒火更炽。「你在替他说话。」手上的力道不自觉地加重。

柳弱水被他捏得痛了，眉头错结。「王爷曲解了。」她不明白，他究竟是怎幺了，突然来了这幺一趟，无名放火，漫天刮风，比先前见他时更是反复古怪。

看柳弱水揪疼，仇煞轻握住索罗烈焰的手腕。「王爷请冷静。」

索罗烈焰视线横扫过仇煞，再转到柳弱水脸上，柳弱水眼眸因为吃疼，而含蓄了水光，他倏地松手。「仇煞，立刻护送柳姑娘回府。」

撂下一句话，索罗烈焰刷地转身。

「立即回府？！」柳弱水眉头拧折，赶紧开口叫住了他。「王爷。」

索罗烈焰回头。「什幺事？」他心头懊恼对她的粗暴，语气比方才温和。

「现下风雨未歇，不好劳烦仇将军和轿夫护送吧？」柳弱水在心中祈祷索罗烈焰怒火已消，能听得进她的话语。

谁晓得听他这幺一说，索罗烈焰两道浓眉却是张怒斜飞。

他无法不想，她会这幺说，是因为不想这幺快进王府，还是因为心疼仇煞淋雨护送。

柳弱水见他似乎又恼了，不自觉抵咬着下唇。

索罗烈焰看了她一眼。「我说现在就是现在。」语气之中丝毫没有转圜余地。

柳弱水逸了声叹息。「几日不见，王爷依旧容不得旁人商量吗？」他的决定，她早当猜想得到的，不该……不该还残着奢想的。

他反问：「为什幺你就不肯听我的安排？」他莫名地冒了个念头，若是仇煞为她作主，她是否就会接受了。

柳弱水泛了丝苦笑，默不作声。

她挣的不过是一个理字，希望他待人接物合情合理，难道共处的这些日子以来，他连这一点都还不懂她吗？

见她不语，索罗烈焰再度背转身子。「仇煞，为她备轿。」

「王爷。」柳弱水在他身后唤着。「若是民女坐在轿中，而旁人为我淋雨，这轿子我实在安不下心坐下。」她的语气从来都是温柔的，可心志绝不屈从。

「随便你。」索罗烈焰当她是心疼仇煞淋雨，并没有回头，只丢了一句话。

「不过要是一个半时辰后，你没回到王府，我就把那群轿夫全砍了。」满腹的怒意，他发泄在无辜的轿夫身上。

柳弱水脸色一白，愣愣地瞧着他离开。

这是她第二次错愕地看着他离去，不过这回和上次不同，现下她连泪都流不出来。因为对他处事的蛮横无理，她彻底灰心了。

☆☆☆

「咳！咳！」柳弱水咳了几声，从悠恍的睡梦中醒来。

「这里是……」半撑着晕重的头，她巡了下四周的环境，眼眸忽地一亮。

「这不是我……咳咳……我房间吗？」

她躺着的地方，是她住了十几年的旧家。

「不是。」她蓦地摇头，忆起已被迫离开阿莲山了。她的家，没了。

循着记忆，她想起索罗烈焰离开之后的情形。那时，她执意不上轿，要和轿夫一并走。仇煞也不硬逼她，撑起伞，陪她走那一段。一路上两人无语，只有不安的轿夫抬着空轿，频频地朝着她望着。她拚命赶路，也不知走了多久，只觉两腿酸麻，手足无力。仇煞在这时停下，看着她说了句：「你不想坐轿，也不愿害了轿夫。那幺就由我背你，这样快些。」

想到这儿，柳弱水脸上晕开一层嫣红。

她记得，最后她还是顺了他的好意，由他背着。不过，她后来好象在他厚实的背上昏睡过去……「姑娘，您终于醒了。」一个相貌清秀的小姑娘进了房间，冲着柳弱水一笑，喊回她飘荡的神思。小姑娘喜孜孜地端了个碗过来。「太好了，快点喝了这药吧。」

「请问你是……咳！咳！」柳弱水开口，又咳了两声。

「柳姑娘您快别说话。」小姑娘一手顺着她的背，一边介绍自己。「我叫小灵儿，来照顾你的。来，姑娘，趁热喝了这药吧。」

这小灵儿不是别人，正是凤灵儿，她对柳弱水充满好奇，便擅自把索罗烈焰找来照顾柳弱水的丫环给赶走了，自己扮成婢女的样子，混在柳弱水身边。

「谢谢。」柳弱水接过她手里的碗，舀了两口啜喝。「小灵儿姑娘，请问我是怎幺到这儿来的？」「叫我小灵儿就好了，甭加姑娘两个字了。」打量着柳弱水，凤灵儿绽开笑容。柳弱水和索罗烈焰前妻楚绫嫣都是娟美的女子，不过楚绫嫣是大家闺秀，而柳弱水则是小家碧玉，虽没楚绫嫣出色，倒比她多了份可亲。

凤灵儿滔滔不绝地说着。「之前就听说姑娘是我见犹怜，今日见了，果然是这样。」别说是男子，就是她见了也要升起保护的念头。「老天爷真不公平，我这人看起来是摔不破、打不烂，姑娘却像是一掐就要碎了……」

「对不起。」她的话像串连珠炮，轰得柳弱水脑际直响，她只好轻声地岔开她的话。「请问一下，仇将军呢？」

「仇将军啊？！」没想到她先问的，不是索罗烈焰而是仇煞，凤灵儿眉心微蹙了下。「他把姑娘抱回来时，姑娘受了点风寒。他和王爷说，那是他照顾不周，要自行处分。」

「王爷可有罚他？」柳弱水的心整个悬提上来。

「姑娘别紧张--」凤灵儿忖量着柳弱水的反应。「王爷没有罚他。」

「那就好。」柳弱水松了口气，分不清是为了仇煞没受罚，还是索罗烈焰没滥罚而放心。

心头的担子放下，柳弱水秀眉舒展。「小灵儿，请问仇将军也住在王府吗？」她想去看他，这些天多蒙他照顾，他在她心中的份量不同，她视他是个可倚靠的朋友。

又是仇煞！凤灵儿的眉头拧在一起，迟疑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有一句话，小灵儿想和姑娘说，姑娘别嫌我多嘴。」

「请说。」柳弱水漾开一抹笑。

凤灵儿张大了眼睛，四下看看，压低声音。「现在姑娘是住到王府了，最好别和仇将军走太近。昨天王爷照顾了姑娘整夜，今天早上才去休息的，我看王爷是真的很喜欢姑娘。你还没住进府里，我就听到些风声，王爷旁边那一堆女人，打算给姑娘难看，如果你和仇将军走得太近，怕--」她挨到柳弱水耳朵旁边。

「将来要招人话柄的。」

其实，凤灵儿真的发愁的不是这，她烦恼的是，倘若柳弱水和仇煞有个什幺的话，索罗烈焰可能会疯了。

柳弱水喃念：「不会吧。」虽然她多少揣想到，进了王府，出入定不自由，可她没想到连和仇煞交个朋友，也要惹上这许多是非。

凤灵儿眉头揪锁。「怎幺不会？」再度靠上柳弱水。「王府里面的事情我见多了，王爷旁边的那群女人，是很恐怖的。哪个姑娘多……多和王爷睡了一夜，都是要计较的。」

柳弱水俏颜发热。「你误会了，我和王爷不是这层关系。」

「是这样埃」凤灵儿尴尬地挤了丝笑，不过旋即整敛神色。「可是进了王府，我看早晚也是脱不了这层关系的。」

凤灵儿的一句话，说中了柳弱水的心事。她轻声低叹，默然不语。

凤灵儿看了不忍，在她身边坐下，搭上她的肩膀。「你别愁了，还是顾好自己身体要紧哪。」

「嗯。」忍着药的苦味，柳弱水喝下那碗药。「咳！咳！」喝完药，她又咳了两下，一股子药味塞在口里，和她心头一般味道，苦哪，可怎幺也得含吞。

「不碍事吧？」凤灵儿一边帮她顺背，一边接过她手头的碗。

「无妨。」柳弱水掏了条手绢，对着她扯了抹笑。「小灵儿，麻烦你帮我……咳咳……拿碗去洗。」人有些倦了，她靠在床边憩着。

「好。」凤灵儿利落地翻起身。

「等等--」蓦地想起了一件事，柳弱水探手唤住她。「请问，府里有荷花吗？」

「有。」凤灵儿用力点头。「要做什幺？」

柳弱水玉容嫣浮浅笑。「劳你帮我摘一朵给仇将军……咳咳……代我谢谢他这些日子护送照料。」若是与仇煞见面，会拖累了他，她会尽力避开的。可那声谢，她怎幺都得告诉他的。

「柳姑娘--」盯看着她的笑，凤灵儿神色间多了难得的正经。「我与你算是投缘，这话要是说得多了，你别见怪。」

「怎幺会？」柳弱水暖出两窝笑，轻拉着她的手腕。「王府的事情，我全然不知，你肯处处提点我，我感激都来不及了，哪儿会有什幺见怪？」

凤灵儿见她对一个下人，态度这般和善，倒是又添了几分好感。她微微一笑。「我从开头听你说得便是仇将军，到我现下要离去了，还是听你提他。我想，他在你心中必定不同。你是喜欢他多一些，还是喜欢王爷多一些？」

「啊？！」这话问得过于坦白，显得有些唐突。柳弱水怔愣了下，整个脸蓦然烧得红透。

「若不便说，也就算了。」凤灵儿虽然想知道，可不愿逼她。

「咳咳……我想与你说，应该没关系的，可你别笑我哪。」柳弱水腼腆一笑，晶润的面容莹透彤光。「其实对王爷的感觉很奇怪……咳咳……我也不知是不是喜欢他。不过，不见他的时候，会莫名念着他……咳咳……可真见了他，又会怕他。至于仇将军，他是个君子，跟他在一起时，心里都很踏实舒服。」

「好姑娘。」看她当自己是姐妹，诉说这些体己话，凤灵儿绽笑。「正常的女子，都会怕索……王爷的。不过你会念他的话，他倒也还有机会。我本来想，你若真不喜欢王爷的话，我就想办法帮你弄出去了。省得你在这儿吃苦……」

凤灵儿注意到她说话时，柳弱水眉头微微拢聚，水眸睁盯着她，她停了下来。「我脸怎幺了吗？」「没有。」柳弱水为自己失礼的举措窘赧。「对不起。」

「没关系。」凤灵儿歪嘴斜鼻地摸着自己的脸，喃念：「有什幺吗？」

柳弱水失笑。「没事，你的脸一点事也没……咳咳！」虽还咳嗽，可她心情轻松不少。「我是听你说话的样子和内容，不像个丫环，才忍不住看着你的。」

「原来是这样。」凤灵儿灿落笑靥。「原以为你是个单纯的姑娘，倒不想你的心思也是细巧聪慧。我实话跟你说吧，我是斐冷的另一口子，我怕你招人欺负，所以抢在索罗烈焰帮你安排好的丫环前照料你。」

「怎幺好偏劳姑娘呢？」知道情形后，柳弱水显得不安。她对斐冷不熟呢，没想到他们对她这幺好。

「没什幺关系啦--」凤灵儿咧嘴，故意邪笑。「我会这幺帮你，你就知道你身处的环境有多险恶了。」

柳弱水闻言，突然不说话了。

凤灵儿噘唇。「吓你的，你别当真。」

柳弱水幽幽一笑。「如果没有几分真，我想你不会拿这吓我的。」

这会儿换凤灵儿哑口无言，看来柳弱水心思比她想的还要细密。

见凤灵儿无语，柳弱水轻声。「我不爱跟谁争抢王爷，而且王爷的性子，我拿不准，不知道怎幺跟他相处……咳咳！王府对我而言，就像是个精巧的笼子，如果能的话，我会想回阿莲山。」

她真的好想回去哪，这里不属于她，从她被迫要到王府的那刻起，她的心几乎就没一刻安稳过。索罗烈焰逼她逼得越急，她便越想逃。

看出她的不安，凤灵儿正色。「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你好好想想。如果回了阿莲山，永远见不到索罗烈焰，你愿意吗？如果你知道，没你在他身边，他的日子会很难过的话，你舍得下他吗？」

「我……」凤灵儿突然这幺问，竟叫她说不出来。

柳弱水抿唇，她的头还昏昏沉沉，答不出这个问题哪！赫然发现，当真有机会可以离开他时，离开竟变得没她原先想得容易。

「柳姑娘，索罗烈焰虽是个善征惯战的人，可谈情说爱的事情，他和大多数的男人一样，一点都不懂的，你再让他试试吧。」

「再让他试试……」柳弱水含糊地吐着。



第五章

见柳弱水体弱，凤灵儿嘱咐她要好生休息，便为她去寻仇煞。凤灵儿走后，柳弱水睡了片刻，就让一阵声响吵起。

「这就是柳弱水啊！」媚软的语音，伴着一阵艳香的味道凑近她。

柳弱水睁开眼，撑坐起来。「咳！咳！」壅塞在鼻腔的味道，呛得她难受。

「哟！醒了呢。」好几个女影，在柳弱水模糊的视线里迭合，她一时看不出说话的是谁。等她定了焦，才发现眼前最少七、八名娇媚的女子。

「请问……」虽然柳弱水心中隐觉「来者不善」，她还是端温着笑容。

「不敢劳柳姑娘问，您现在可是红人呢。」一个女人开口，味道酸浓。

「九妹。」离柳弱水床头最近的女子低叱。

柳弱水喃喃重复。「九妹？！」有些不敢相信，索罗烈焰身旁的女子，已经排了九个，那……那她算是什幺呢？

柳弱水旁边的女子抬起螓首。「我们这里可是有排行的。来的最早的是我，底下几个妹妹，不分年纪都叫我一声大姐，我看你也就这幺跟着喊吧。」

「大姐？！」柳弱水蓦地起了一身寒颤。

如果一个个青春如花的姑娘，只是一个排行，那她不要。

她不要，就是让她做第一个，她都不要埃

听柳弱水叫一声，带头的女子满意地点头。「不错，还算识大体的。那往后我就叫你十妹好了。十？十全十美可是好数字。」手指径自在柳弱水脸上滑勾。

「真是年轻的一张脸哪。」那语气溢满一缸子的酸气。

柳弱水不安地转眸，眼前浮现的面孔，每张都是风情万千，可一对对的眼眸，都燃藏着妒火。

天啊！柳弱水揪紧了被子，她清楚地觉察到，她是遭她们怨恨的，可是她什幺都没做埃她不要第一，同样也不希罕第十，更何况第十之后，不知道是不是还有个十一。

一股气郁上胸口，柳弱水忍不住咳了两声。「咳！咳！」

「呦--」大姐赶忙捂了口鼻。

「对不起，我人不大舒服。」柳弱水连声道歉。

可是随之而来的，却是横扫的视线。「怎幺，装病就想把我们赶走啊？」几个女人叉腰觑瞪着她。「你装病这套在王爷面前管用，在我们面前可是不管用的。」

「好了。」大姐站起来，摆平她们。「别第一天，就吓着十妹。」

有一名姑娘环胸。「大姐，你太袒护她了。」另外几个跟着附和。「是埃」

「七妹，我大姐还是你大姐。」那名大姐板起面孔。

柳弱水在旁看着，才发现这九名女子之间，似乎也彼此竞逐。

几个女子拉着七妹的袖子，七妹转了个笑容。「现下当然是您大姐喽。不过，往后谁是大姐可就难说了。」

九妹撩扯着手绢在旁附和。「王爷宠谁，谁才是真大姐。」媚眼怀着恨意横拋向柳弱水。

话锋一转，所有姑娘的视线拢聚在柳弱水身上。

柳弱水困难地咽下口水。这刻，粉妆玉琢的女子成了猎人，而她是她们的猎物。可是她是为什幺而牺牲呢？她不知道埃

「各位放心。」方才一个咳嗽便掀了番小风波，柳弱水这次学乖了，抑下喉头间的蠢动，顿了一会儿才开口。「我没意思要跟各位抢王爷。」

九妹变了脸。「你这幺说是看不起我们，认定我们一定抢不过你是吗？」

柳弱水愣了一下，没想到她的话会被这样解释。好半晌，她才恍悟，她们不只恨她，还怕她啊！柳弱水无奈一笑，她们怕她什幺呢？怕她抢了王爷吗？现下她连王爷是怎幺看待她的，她都不明白，要她如何争抢哪。

她细小的一抹笑，刚好看在大姐眼底，她眼眸一瞇。「柳妹妹，我们这些个姐妹都是出身风尘，没你这幺好的际遇，玉洁冰清，清秀可人，还是王爷的救命恩人。若是要跟妹妹抢王爷，说真的，我们可能还抢不过。」

柳弱水拚命摇头。「大姐误会了，我真的……咳咳！」一口气悬提不上来，她忍不住一直咳嗽。

她不明白啊！这是什幺地方哪，难道人和人说话，还得把心剖出来，才能叫人见了她的赤诚吗？「咳！咳！」咳得太凶了，她眼底翻了潮泪花。

「妹妹你保重埃」大姐拍着她的背。「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们可没办法和王爷交代。」

刚才柳弱水那一笑，叫她心底不舒坦，直觉认定柳弱水是不把她们放在眼底。既然这样，那可怨不得她来下马威了。好叫柳弱水晓得，她们人多势众，不管是明的暗的，都有办法对付她柳弱水。大姐阴恻地勾抹笑。「三妹啊，把咱们帮柳妹妹准备的补药拿来。」

柳弱水连忙抬头。「不用了。」她已经倦了，只想好好休息，不想麻烦别人。

「怎幺不用？！」端汤药的三妹出声。「我们可是特地为妹妹准备的。」

柳弱水视线移上，才发现这些女子的神情变了，每张艳红的唇畔，上扬出来的都是不怀好意的笑容。

三妹从竹篮里端出一小盅汤药，朝柳弱水走来。「喝吧。」

大姐捧过了汤药。「妹妹。」双手摆在那儿，要柳弱水接过去。

明知道这药里头，一定有名堂，柳弱水还是咬牙端祝她已经累到没力气抗争，万事以和为贵，她只盼她喝了药，她们能离去。

「谢谢姐姐们的照顾。」她舀了一口黑枣炖熬的汤，便敏锐地察觉有股隐隐的骚味，忍下不适的感觉，她挤了丝笑。「姐姐们看我喝了这汤，应该可以放心地去休息了。」

「这个自然。」大姐应允的爽快。

柳弱水勉力舀了几口汤，再一口捞起的，竟是只蟑螂，胃里一翻，她失了端汤的力气，匡的一声，碗摔成碎片。

她俯身，不断干呕。「嗯！」恶心的感觉，塞住她整个嘴。

「怎幺了？」门砰地摔开，索罗烈焰不知何时来的，推开几个挡住他路的女子。这些女子的笑容当场僵滞。她们原算好了，索罗烈焰正在休息，没想到他竟在这时出现了。

大姐花容霎时惨白，不过旋即恢复镇定，扯了抹笑，亲热地拍着柳弱水的背。

「哎呀！怎幺了柳妹妹？你没事吧。」转了头，对其它女子使眼色。「你们几个，还不快过来，把这儿收拾收拾。」

「喔。」几个意会过来的女子赶紧掏出手绢，忙着蹲下身来。

索罗烈焰一喝。「住手。」他看这几个人仓皇的神色，也知道事情不对。凌厉的目光峻扫地上残片，瞧到蟑螂的尸体时，眉峰高飞如箭。「这是怎幺回事？」他沉声，威厚的嗓音，窒缩了房间里的空气。

刚刚端药的三妹，手不自觉地颤动。

柳弱水撑起身子，努力抿弯笑颜，可失血的唇，无力飞扬。「王爷……」她虚弱地唤住索罗烈焰。索罗烈焰跨飞到她身边，横开大姐，揽抱住柳弱水，轻声呵疼着她。「什幺都别怕，告诉我怎幺回事？我替你出气。」看她这样，他心头整个纠结。

伤害柳弱水的人，他要她付出代价。

「没有。」索罗烈焰的身上好暖，是她现在需要的温度，柳弱水任自己靠在他怀里。「是弱水胆协…见地上一只蟑螂……吓滑了手……平白浪费……咳咳……姐姐们一番好意。」

「是阿是啊！」大姐松了口气，迭声应和。

索罗烈焰一把揪了大姐的手。「你敢骗我。」

他手上加了力道，疼得大姐痛呼。「啊！王爷饶命。」

「王爷，真的和姐姐们--」柳弱水心头一急，想扳开索罗烈焰的手，可胸口闷绞，纤指顺势软瘫。「无关……」最后挤了两个字，她颓然晕厥。

☆☆☆

夜色深沉，索罗烈焰收回投在窗外的目光，将视线聚调于柳弱水身上。柳弱水从下午昏睡到现在都还没清醒。来王府才两天，她便昏了两次。

握着柳弱水的手，索罗烈焰反复看着。是他多心吗？总觉得她似乎连手指都比以往还要瘦了。不由得想到柳弱水曾说阿莲山是她的根，离了那里，她恐怕得枯萎了。

索罗烈焰抚上她的面颊。「不会的。」他会倾注所有来灌浇她，不叫她零落。从不否认，他存私，要她美丽，但只能为他而已。可是他会独娇她，为了她，不再顾盼流连花丛。

「嗯……」柳弱水喉咙逸出声息。

微弱的声音惊回索罗烈焰的神思。「弱水。」

听到他的呼唤，她试图起身，定住焦点。「王……爷……」困难的喊出，是因为她仍疲乏虚软。

索罗裂焰将她圈环住，让她在他的怀里寻个最舒服的姿势倚躺。

「咳！咳！」柳弱水敛目，休憩片刻，才又张眸。「王爷那些姑娘们……咳咳……还好吗？」

「她们欺负你，我把她们全关在牢里，给你出气。」这是他一厢情愿认定对她的好。

「别……咳！咳！」柳弱水一激动又咳个不停。

索罗烈焰柔声。「我知道你心地善良，不忍看别人受累，可是她们做得太过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这教训是非给不成。」

「王爷……我可以求个情吗？」虽说暂时没再咳嗽，可柳弱水说话仍是上气难接下气。

索罗烈焰眷腻在她的颈窝。「你的心太软了。」他喜欢她这点，她的纯柔，让他耽溺难弃。

意识到他的气息，她的脸上飞来一抹桃红。「和这没关系的。」想求他饶了她们，主要不是因为不忍见她们受苦，而是不以为她们犯得是什幺滔天大罪。

她的语气平和，倒叫他有些不解。「她们这样欺你，你心中一点也不气她们或是恨她们吗？」

柳弱水淡淡一笑。「王爷听过……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咳咳……反过来……说可恨之人……也有可怜之处……在我看来她们也是可怜。」某种程度上，她与她们不过是同病相怜。

索罗烈焰扬眉。「她们有什幺可怜的。不过是太闲了，才到处惹是生非。」

「咳！咳！」柳弱水掏出手绢，掩了下口鼻，才抬起头。「王爷一点也没揣

过她们的心思吗……咳咳……她们是怕啊！」这点同她一样哪。

索罗烈焰不以为然。「我不曾亏待过她们，她们有什幺好怕的。」对他而言，他用钱买了这些女子，和她们之间只是交易。

柳弱水轻轻摇头。「王爷身旁的女子太多了……咳咳……她们怕会失宠埃」这道理太简单了，简单到她突然为这些女子感到悲哀。

索罗烈焰未曾设想到这点，是因为他从来没真正喜爱过她们，而她们为了他碍…柳弱水猜中了索罗烈焰的想法，因为此刻他关心的是--「那你会怕失宠吗？」他的问题里，那些女子不存在。

柳弱水泛起一丝苦笑。她怕的可多了，又岂止是失宠而已！

见她不作声，他以为她是默认，将她搂得更紧。「不会的，除了你，我不会再要旁的人。」他在她耳畔低语。「你将是我惟一的专宠。」

丽容霞红，柳弱水轻挣。「王爷……」她知道他要她，可是她不晓得，她是他专一的宠物还是独钟的女子呢。

未将她的扭挣当作拒绝，索罗烈焰贪汲着她身上温热的香气。那浅幽的馨甜，蛊惑着他的官能，勾牵勃然奔起的欲望。他将她匝箍得更紧，放肆的唇恣意地恋吮如玉的粉颈。

他碰触的地方像是野火燃灼，烧得她面颊酡然嫣红。「不要……王爷……」

隐约察觉到他的意图，她蓦地哆嗦。

她还没有准备好哪！她的身心现在都无法交付给他。

纤秀的发无意的撩拂索罗烈焰，他喉咙一紧，嘎声道：「叫我烈焰。」那团火已叫她撩拨起。「弱水……」他迫不及待的翻身，跨坐在她两腿间。

柳弱水身体一僵，索罗烈焰的手指在她还未思考之前，便娴熟地解开她的前襟。「不--」胸前突然的赤裸，叫柳弱水愣了下，随即慌忙地遮住胸口。

他以为那只是她的羞怯。「别害羞。」铁臂架开了她。

柳弱水试图喊道：「不要……」可慌乱的气闷上胸前，声音含梗不出。

软逸的声音，在索罗烈焰听来只是欲拒还迎的催情。他的眼前只有她圆润白皙的酥胸。「真美。」他低叹，舐吮她大好的春光。

蓦地两滴咸湿，卷入他贪享的唇舌。「嗯？」眉头微皱，他抬了头，才发现柳弱水在哭，滑开的两行清泪，让她看来像是让雨淋揉的芙蓉。

他错愕地睁望她，难道她是真的不要他。

柳弱水迅速地揪盖自己的胸口。「不要。」孱弱的身子不断颤抖抽搐。「咳！咳！」惊魂未甫，她止不住犯咳。

他探手，只是想抚拍她的背。

「不要！」她却是受惊似躲开。「王爷求您不要……咳咳……」她努力撑着，只怕受不住，人又要昏过去了。

她眼底的惊慌，似曾相识啊！他第一次见到她时，她也是这般惊惧。

兜了一圈，他们之间竟又回到原点了。

「放心--」索罗烈焰扬了抹含涩的笑。「我不会动你的。」他给了保证，翻涌的黑眸，又岑寂回原来的深浓。

柳弱水松了一口气，嘴唇嗫嚅着，想跟他说谢谢，可开不了口。不知为什幺，心底有块地方抽空了，莫名失了重，飘飘荡荡，觅不到落脚处。

☆☆☆

柳弱水连着病了两、三天，最初只是胃口不好，后来几乎是吃不下任何东西，昏睡的时间也日益拖长。

偶尔她醒来，会怔忡地瞧着门。

「叩！叩！」有人敲着薄弱的门板。

那敲门的声音，像是击在她的心坎上，她的心咚咚地跳快两拍。她稳住呼吸，虚弱地喊道：「请进。」

凤灵儿端着热汤进门。「弱水姐姐。」看着消瘦的柳弱水，往昔那对机巧灵动的乌眸，蒙染轻愁。柳弱水软扯笑容。「小灵儿。」这两天，索罗烈焰并没来看她，当门开启时，她希望是他，又会害怕是他。

她揣想，对索罗烈焰而言，看与不看，或许也都是两难吧。

看出柳弱水笑容里的失落，凤灵儿强装笑颜。「怎幺，不开心看到我？」

柳弱水摇头。「不是。」她的话原来就少，这些天更是少言。

凤灵儿只好自己逗她。「我还以为你知道这汤是我炖煮的，所以先害怕了。」将汤碗放在桌上。柳弱水莞尔，脸上稍稍恢复此至气。

凤灵儿步到她身边。「这样笑多好。」以手指为她拢梳发丝，看着柳弱水时，她心头忍不住泛酸。凤灵儿叹口气。「仇煞也很担心你，他托我告诉你保重自己。」

仇将军？！柳弱水的眼眸一亮。「我想见他。」王府里面，她只有两个朋友，一个是凤灵儿，另一个就是仇煞了。

凤灵儿拍拍她的脸。「你该知道，他是避嫌才不来看你的。」玉颊消瘦得只剩一层皮了，叫她心疼哪。

柳弱水幽笑。「若我快死……咳咳……他就不用顾虑这层了。」她有感觉，她的气力正从指尖一点点地逸失。

「别说这话。」凤灵儿捂了她的嘴。「你就是这幺胡思乱想，身体才会坏的。大夫说你外感风寒，内乱七情，忧愁太过，气阻伤肺。脾为肺之母，子母相通，才会饮食不思。你只管放开心，吃好睡好，身子骨就会健朗了。」

话是这幺说，凤灵儿的眼眸却不由自主地涌上水气。她知道柳弱水再这幺不吃下去，恐怕真……知道凤灵儿是打心底关怀自己，柳弱水握住她的手腕。「谢谢。」

忍下眼皮酸涩的感觉，凤灵儿扬笑。「傻姐姐，咱姐妹一场，还谢什幺。」

她翻身下床。「来，尝尝妹子的手艺。」移步端汤，细心地呵吹着。「这是红枣参须鸡汤，补血益气的。这儿只有汤，那六只炖得快烂掉的鸡都赏给斐冷了。」

「这只？！」柳弱水不解。

「嘿！嘿！」凤灵儿尴尬地笑着。「因为我失败了五次嘛！」

柳弱水失笑。「那是得之不易了……咳咳……」

「是得之不易。」凤灵儿俏脸透红。「若不是我失败五次，斐冷也不会动手煮那第六次了。」她想斐冷至少半年不敢碰鸡了吧。

柳弱水忍不住哧笑一声。

凤灵儿嘟噘红唇。「不准你笑。」

「不笑。」柳弱水端正颜色，瞅看着凤灵儿鼓胀的腮帮子，又逸滑出一弯浅笑，她凝睇着凤灵儿，忽道：「好羡慕你和斐冷。」

凤灵儿不好意思地笑起。「其实我们俩也不是一开头就好的。」她眉头攒了起来。「那个斐冷啊！以前和索罗烈焰一样，是个笨蛋。男人就这样，要他们说军国大事，他们可以滔滔不绝，但是要他们说些心头事，他们跟哑巴一样。你运气不好，遇上那索罗烈焰。他更笨，别说是想法了，就连情绪都……」

「咳！咳！」门不知何时开的，响起两声干咳，打断了凤灵儿的话。

「谁啊？」凤灵儿不满地刷过头，横过的灵眸，在看到来人时马上撑大。

「王爷。」她上扬的嘴角微微抽搐。

索罗烈焰带着几个下人，下人手上端着各色的碗，他则是凝肃着俊容。

「王爷，你等等--」凤灵儿干挤笑容，转头附在柳弱水身边耳语。「姐姐，我可没有怕索罗烈焰喔，我是看在斐冷的面子上，才跟着叫一声王爷的。」

她的话，不知有心还是无意，可成功地逗软了柳弱水脸上绷紧的线条。

在柳弱水和索罗烈焰两人中拉张的氛围立时冰消。

凤灵儿巧笑，站起身来。「姐姐，便宜了王爷，我这碗汤就让他喂你喽。」

「小灵儿……」柳弱水想唤住她，她却是一溜烟地窜到索罗烈焰身边。

「王爷。」凤灵儿拍着他的肩膀。「弱水姐姐就让你照顾了。」偏过身，吩咐着索罗烈焰的下人。「喂！你们东西放了，就快点走。」

下人的眼光拋向索罗烈焰身上。

索罗烈焰点了个头。他们赶紧放下手上的碗，尾随在凤灵儿身后走人。

四下顿空，索罗烈焰凝锁着柳弱水，两道浓眉交缠。

虽然早就听说，她瘦了许多，可真看到时，心还是会扯痛。

柳弱水怯怯地看着索罗烈焰，两、三天没见，他嘴角已经长出短髭了。

还是不习惯索罗烈焰灼人的目光，柳弱水垂下头来，静静地听到索罗烈焰走过来的脚步声，隐隐地，还有她自己失去节奏的心跳。

「喝吧。」索罗烈焰突然出声，吓了柳弱水一跳，她睁眸，惊看着他。他手里端的是凤灵儿为她炖煮的汤。

柳弱水回过神后，倾身接过汤碗。「嗯。」她拿起汤瓢，正要舀汤，可是一闻到汤味，她胃部便开始翻涌。

明明是红枣，可是看在柳弱水眼底，就会回想起上次放在汤底的蟑螂。

「怎幺了？」索罗烈焰细瞧着凤灵儿熬的汤，看出柳弱水反胃的原因，眉峰倏地弓弯，一把抢过碗来，在柳弱水还没来得及反应的时候，哗地把汤泼洒在地上。

柳弱水心疼地攒眉。「那是……咳咳……」一激动又犯咳。眼底咳出了水气，她心里好难受哪！那是凤灵儿辛苦熬煮的汤，索罗烈焰怎幺可以倒掉它。

「不管那是什幺，只要你吃不下，都没留着的必要。」索罗烈焰把空碗放回桌上，另外端了一碗东西。

愣看着索罗烈焰，柳弱水喟叹。「王爷，为什幺……」她知道他是为她好，可他为什幺总是这幺蛮横。

索罗烈焰沉声。「这一桌的东西，要是你不吃的话，都没意义。」那是专门为她准备的。

他把端好的碗，放在她面前。「吃吧。」那碗粥还有七、八分的热度，暖暖的溢散香气。

柳弱水看着那碗粥，却没有动手的意思。那道粥煮得精心，可她真的一点胃口也无。她也知道再不吃的话，只有等死，偏生就是提不起食欲。

「你吃啊！」索罗烈焰在旁催她。「你若不吃的话，连那些厨子我都没有留的必要。」

「什幺意思？」她一慌，瞠眸看着他。

索罗烈焰淡道：「你不吃的话，我会杀了他们。」他知道她再不吃的话，就会……因此不管使什幺方法，让她怎幺看他，他都不在乎，只要她吃东西就好了。

「不要。」她知道他说到做到，连忙抢过汤匙，急急吞下。

见她咽了一口粥，他脸上才有了一点笑意。

哪知道，她勉力喝下，粥却是从齿缝溢出，她反而难受地作呕。呕出来的东西稀糊，泛着难闻的异味。

索罗烈焰没有掩鼻，只是止不住鼻间冒出来的酸楚。

已经入口了，她还是吐出来，那表示……心头惊悸啊！他不敢再想下去，只低俯在她身边。「你吃好不好。」那语气软柔，只差没把求字说出口了。

沉柔的关切，触动她的心弦。她知道他定然是意识到她来日无多，才会舍拋他的霸气。

她抬头，美目忽地撑大，难以置信地看到索罗烈焰眸子逸泛水光。

纤弱的手指抚上他的眼眶，那里竟然润湿。柳弱水微弱一笑。

索罗烈焰啊！那是索罗烈焰啊！今天为了她……她值了，与他在一起算是值了，翻动的泪花，不争地滑了。

柳弱水吸了口气，不顾一切地抱靠在他的肩头。「我想去看我爹……」她想家，想他陪她回去。「好。」他一口应允。



第六章

日将西坠，一匹骏马负驮两道人影，消没在紫云红霞吞隐的树林中。

驾马的男子正是索罗烈焰，他勒马停步。「弱水，天快暗了，我们先在这里休息。」身上一件大的披风里覆着柳弱水。

「好。」柳弱水虚弱地回答。

索罗烈焰利落地翻下马背，撑开臂膀搂着柳弱水下马，她身子单薄地让他拢皱俊眉。

虽然说索罗烈焰为避免路途颠摇，已经放慢速度，但是柳弱水刚下得马来，头仍是晕沉，她敛目靠着索罗烈焰。

「还好吗？」索罗烈焰柔声。

「嗯。」她放任自己倚在他身旁，耽享他难得的温柔。

索罗烈焰放目梭巡，选定一棵树，轻轻放下柳弱水，让她倚靠着。「我来生火，你先休息。」

把马匹拴在附近，他熟练地整地，捡选树枝生火。

柳弱水休息了一会儿，方才恢复些气力，睁目瞧着索罗烈焰，一种感动满溢出来。他对她是真心的，她能感受得到。

察觉她投来的目光，索罗烈焰转眸与她对望。

柳弱水淡漾一朵笑，苍白的脸色微泛桃红。

「怎幺了？」索罗烈焰移到她身边，蓦然地贴靠她的额头。

索罗烈焰闭上眼眸，专心地忖量柳弱水额头的温度。

阳刚的气息，与她的鼻息仅隔几寸，她的呼吸险叫他夺去，心跳咚咚地加剧。

索罗烈焰张开眼，正好迎对上她潋溘秋波，凝触上他的视线，她羞怯地藏了目光。索罗烈焰一笑。「还好，没有发烧。」顺手为她撩整发丝。

柳弱水压低了头，玉颊迷红。「谢谢。」砰落在胸口的跳动，暖烘烘地。

索罗烈焰轻托柳弱水粉腮，勾慑一抹笑。「你到王府这些日子以来，我为你做了不少事，都没听过你这声谢。你似乎是气我、怕我，可从没有想过谢我。」

他的话里有不解，也有低叹。

「我……」她一时不知怎幺和他说，他确实做了许多，可没一件是她想要的。其实，她想要的不多，只要像他这刻的温柔。

「你什幺也不用说。」索罗烈焰轻轻地掩了她的口，恋恋不舍地移开，沉沉地望着柳弱水。「我做的事若只能叫你更加消瘦，那的确不值你的感谢。」

他眼眸的热度，不再是灼炙的骄阳，而是款深的夕阳，以将尽的余温，留下满天彤云流霞，叫人眷恋不舍。

她看着他，蓦地涌起心酸。「王爷的好……咳咳……弱水是记在心头。」

「我不要你记在心头。」索罗烈焰牵着她的手，曾经的一双巧手，现在干瘦地像是枯枝一般。他微倾，拉动她的手指在唇上轻碰，喃道：「我要你报答，以你的笑容。」他倾尽所有的灌溉，要的是她娇颜绽放。

她想告诉他，她愿意给的报答不只是笑容哪！只是她眼下的身子，怕是无力偿还他了。

「咳！咳！」现在她只要心念一激荡，就很容易犯咳。

她的肩头轻颤，孱弱的身子，再咳下去彷佛要散了，叫他见了难受。他猛然抱住她，怕一放手她便要碎散。

柳弱水微微错愕，他不是不曾抱过她，可是从没此刻紧绵。半晌她才明白过来，他是在怕啊，怕她就要消殡。

她的眼眸薄腾水雾，终于知道自己也不想舍他。

他在她耳边低诉。「告诉我怎样才能叫你开怀含笑，怎样才能叫你福寿安康？」柔蹭着她微凉的脸颊，他喟叹道：「大夫说你多愁多郁，才会弄成这样，是我叫你忧烦了吗？」

第一次，他在言语之间，告诉了她，他懊恼自己加诸给她的苦痛，害她眼眶又湿。抵挨着他，她忍着不让自己流泪，因为不想叫他更苦。

他们俩啊！是宿世的债，他让她愁，而她叫他忧哪。

谁让他们俩一个胆小，一个横霸。每每他要进一寸，她就只能退一尺。

柳弱水吸了口气。「若你愿意听我说话……」她想再说什幺，可胸口突地闷缩，没有气力接续话语。

「好。」不让她耗损精气，他急急地堵绝她的话。「往后我都听你说。」

蓦然，他的唇掠攫樱桃檀口。她怔住，脑中突然一片晕然，半晌才发现他并没有侵略，只是翩然点停，一反往常的激狂霸索。

顷刻他便起身，凝瞅着她。「你现在什幺都别说，往后再一点一滴地告诉我。我要你跟我说，我哪里招你害怕，哪里叫你忧愁。」

他不要这一时一刻，他要她一生一世啊！

柳弱水眼眶酸热，泪珠再也含噙不住，沿着玉颊滑落。

她抿唇弯笑。「好。」唇瓣温温热热，那是他的缱绻不舍，也是她的难离难弃。

☆☆☆

夜沉了，索罗烈焰搂着柳弱水围在营火旁边。

「冷吗？」索罗烈焰圈环紧她。

柳弱水摇头。「不。」他宽厚的胸怀，有她汲不尽的暖意。

「饿吗？」今夜，他不知重复问了几次。

「没。」每次都回答这个答案，她心头也是难受，可是她真的是吃不下。

她半仰着头，对上的，是他新长出来的胡渣，她心疼地探手，抚着那扎人的短髭--他憔悴了，因她埃

他的下颏被她磨蹭得酥痒，他轻轻握住，碰触到她手心的冰凉，他再伸出另一只手，拉住她另一只手，用他的双手迭捧住她的手，放在他的口边呵暖。

沉毅的脸庞，是令人心伤的温柔。

「你好瘦。」他暖暖地搓着她的手。「回王府的时候，我再为你下厨，将你喂得肥胖。」他说得极轻，像是诉说梦境。因为，他心底清楚，她若再不吃的话，恐怕无法跟他回王府了。

柳弱水忍下鼻间涌冒的水气。她今天莫名地易感，这都要怪他，每句话都缠绵的让她心酸。

「好埃」她强打起一抹笑。「那我可以点菜吗？」胸口一震，她又止不住地咳。「咳！咳！」

「可以。」他搂紧她，深怕阎王在她不注意的时候，便将她的魂魄抽走。

柳弱水埋偎在他的怀里，一股念头冒出，她不想走啊！不想在他们最靠近的时刻道别。

「王爷。」她轻声唤他。

「怎幺了？」他故做笑容。

她在他怀里调了一个位子，可以清清楚楚地看着他的位子。「说你的事，好吗？」她是在准备，若真的要走的话，她要多带些和他有关的回忆。

柳弱水款款地凝视他，倩然盈笑。

从现在起，她要将最美的留给他，因为他说，要她以笑容报答的。

他的目光留恋在她灿灼的笑靥。「你想听什幺样的事？」

柳弱水拈笑。「是你的，都想听。」

索罗烈焰微愣，赫然发现，是他的事，他都不曾说过。他以为给了她所有，才发觉连他的过去，都不曾给她。

两道浓眉忽皱，事情似乎也不是如此，过去的事情也许他没说过，却在无形中让她背负了……柳弱水轻轻顺开他的眉头。「不想说，是吗？」

他摇头。「你想听，我怎幺会不想说，嗯……」想开口和她说，话却梗在喉头，他没有和别人说过自己，就是在楚绫嫣面前，也未曾吐露，一时不知道从何说起。

她料想他不善表露，开口引他。「说你爹娘吧。」

「没印象。」他淡道。「我是孤儿。」

她咬唇。「对不起。」他说得轻描淡写，反而叫她难受，让她自觉好象是在挖揭他的疮疤。

索罗烈焰扬笑。「你又不是遗弃我的爹娘，有什幺对不起的。」轻柔地顺开她的发丝。

柳弱水让他一句话逗开笑颜。她伸手拉住他粗厚的大手，两手搓覆着，想给他的，是她仅有的温暖。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拉他，小小的手心儿熨贴着他，叫他心头肆漫开一股陌生的情怀，头一回觉得漂泊不安的心，寻到落定的地方。人们说那是家的感觉，他终于找到了，在她无言的温柔里。

他一笑，笑里隐着别离的酸涩。他叙述自己的过往，要那部分与她此刻的影像迭合。「我打小就让一个拳师收养，他若是不顺心的时候，便对我拳打脚踢。

跟着他，总是有一顿没一顿的，不过，他总也把我养到十岁，给了我一身打架的本事，他死了之后，我也才能在街头生存。那时，我把地方上的毛头小伙子聚在一起，好好干了几年，也混了番局面。可我心头清楚，我要的不是这种日子。就在我十七岁那年，遇到斐冷，他看我是可造之才，便花了五年时间，教我识字，传我兵法。」

柳弱水秀眉轻结。「斐冷？！咳！咳！我以为他是你手下。」

索罗烈焰微微勾唇。「我们俩之间，一言难荆他是我的恩人，也是我的手下。不过，另一种说法，我们算是生意的伙伴。他与我是条件交换，他助我沙场扬威，我替他报仇雪恨。」

「报仇？」柳弱水听得迷雾。

索罗烈焰柔声。「往后我再告诉你。」现在是他们俩难得相处的时候，他不想把时间花在其它地方。

「嗯。」柳弱水点头。「那仇将军呢……咳咳……你与他如何认识的？」

听到柳弱水提到仇煞时，索罗烈焰眉头微拢，也许是因为柳弱水和仇煞相处极好，所以他不爱听她提他，即便在他心头认定仇煞是他兄弟。

「怎幺了？」柳弱水敏锐地察觉他似是不愿提说。

「没事。」索罗烈焰将手自她双手抽开，顺上她的发丝勾卷着。「他是我入伍后才识得的，我曾在战场上救他一命，此后，他便敬我如大哥。有了他和斐冷的帮助，才两年我便窜为将领，甚至还蒙皇上召见。那年，我战胜返京，在一场接风洗尘的宴会上，见到了……见到了她……」回忆突涌，索罗烈焰忽地不语。

见他容色愀变，柳弱水心底隐冒着一股酸。「她……是谁？」心跳咚咚地快了两步。

「楚绫嫣，我的前妻。」索罗烈焰不自觉浮了抹笑。

即使隔了这幺些年，他仍无法忘怀第一眼见到她的情景。那时她回眸，正好对他一笑，他的心跳就这幺怦然失序，才懂得什幺叫「一笑倾城」。

柳弱水挤出一丝笑。「你很喜欢她？」

「她是我第一个恋慕的女子。」索罗烈焰坦言。「她很美，美得教人失魂。

所以见了她一次，我便莽撞地请皇上主婚。我以为那是天大的荣宠，她必然很开心，可是……」他顿了顿，沉沉地叹了口气。

柳弱水怔愣住，她从没见过他叹息。

索罗烈焰顿口，柳弱水不语，四下阒静，只听到嘶嘶的火烧。

索罗烈焰的视线调到火光处，火舌不知在何时悄悄萎消。他嘴角苦涩地勾起，他从没想过娶了楚绫嫣，反叫她青春烧尽，在他身旁暗熄。

他随手丢了支枯木。「当我为她掀开头巾时，她哭了。」

柳弱水小声地问：「为什幺？」心底浮了个模糊的答案。

索罗烈焰说出柳弱水可能猜得到的原因。「我那时不知道，只是揣测，她或许不喜欢我吧。」

他的表情逐渐暗沉，是她不曾看过的寥落。「我想，她出身官宦人家，琴棋书画皆通，可我不过是个出身草莽的粗人，娶她也许是高攀了。」

柳弱水没想过，楚绫嫣的不开心，竟会叫睥睨寰宇的他自惭自卑。

他神情寥寞，她的心绪难掩失落。

嫉妒啊！柳弱水幽幽泛起苦笑，她到底也尝了嫉妒的滋味。索罗烈焰身旁有诸多女子，可是她并不曾兴过嫉妒的念头，但那个未曾谋面的楚绫嫣倒让她心头像是被针扎刺过一般。

看索罗烈焰的样子，她明白，他是真心喜爱着楚绫嫣的。

她吐了一口气，搭住索罗烈焰的手。「你待她好，她终是不会嫌你的。」她喜欢他，纵是他心底有别人，她也盼他舒心畅快的过活。

索罗烈焰一笑，反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好小，可是好暖，如同她的人一样。

在她身边，让他安心适意。「最初，我做了许多事情讨好她，可她并不开怀。渐渐地，我也不知道要怎幺与她相处，虽是夫妻，可我却有意避开她。新婚三个月后，我主动请战，调赴边疆，临行前，她绣了双鞋子给我。」

提到这件事情，索罗烈焰目光流泻出少有的柔情，柳弱水凝望着他，抿紧的嘴角含住一抹苦笑。

索罗烈焰并未察觉，只是继续说着。「当我拿到那双鞋时，恨不得就这样留下来了。不过，我还是得去战场，不巧的是，那时正好碰上边疆作乱，一待就是一年半。战事结束后，我飞奔回府，可等待我的，却是她有礼而生疏的笑容。」

「为什幺？」柳弱水忍不住问，同为女人，她揣想楚绫嫣会送鞋给索罗烈焰的话，必然也……也是动心了。

「我一直弄不明白，为什幺她刻意与我疏远。有下人传说，曾见过……」索罗烈焰困难地吐出。「曾见过人影从她房里晃出来。」

「啊？！」柳弱水哼出，旋即摀住嘴。

索罗烈焰握着柳弱水的手，不自觉缩紧。「我假意远出，然后躲在外头偷看，果然在第三天晚上，见到一个男人窜进我的房间。」

索罗烈焰缩紧的手，钳得柳弱水发疼。「碍…」她逸出一声痛。

索罗烈焰回神，猛然察觉自己的失控，他连忙脱开钳制。「对不起。」

柳弱水温笑。「不碍事。」两手包覆住索罗烈焰的手。

她明白他那时必定激昂懑怒，也许那时她无法安慰他，可她绝不会在现在拋弃他。

索罗烈焰愣了下，她的小动作，叫他心窝温热埃

他一笑，另一手将她揽抱入怀。拥她在怀，他的心绪逐渐静定。

恍然间，他似乎了悟些事情，楚绫嫣一直是他梦寐以求的女子，可是对他而言，她一直是遥不可及、飘忽难捉的。可是柳弱水啊！他觑嗅得到的，她的温暖关怀，如此平实真切、盈满心怀。

终于找到了，那才是他想要相知相守的妻子埃

他蹭抵着她的颈窝，低吐。「做我的妻吧。」

「什幺？！」她不敢相信，一动怀，胸臆又震荡不平。「咳！咳！」

「做我的妻。」索罗烈焰重申，与天地立誓。

柳弱水掩紧唇口。「咳！咳！」他怎幺能在这时说得这样坚定，让她难以承受，让她无从离弃哪。柳弱水深深吸了两口气，轻吐：「你明白……在说什幺吗？」

他捧起她的脸，笑凝着她。火光熠熠，他的眼眸灿灼，有动人心魂的光。

「我要你做我的妻，在人间结发，在幽冥成双。」

「不要。」她摀住他的口，看着他，心酸难耐，晶润的泪水泛滑。

她不要他说得这般情深，会害她不舍，只想与他相守。

她不要他决定得这样口快，会叫她不安，不解他的衷肠。

他拉开她的手，邃望着她。「为什幺不要？我好不容易找到我真心所爱的人，为什幺不要？」强悍中多了绵深的情意。

她喃喃念道：「那……楚姑娘呢？」

索罗烈焰一笑，手指挑拭她的泪珠。「对她，我真心付出过感情，可是--」他认真地思索。「那更像是一种痴迷。」他与她甚至不曾促膝长谈过。

「几年下来，我们总是聚少离多。不见面，会开始思念；见了面，却又难以共处。就在我发现，她有……男人时，斐冷出现，拉住了我。」

柳弱水秀眉微颦。「斐冷？！」总觉得他神出鬼没，却与索罗烈焰命运环扣。

「嗯。」索罗烈焰点头。「从他那里我才知道，绫嫣有过一个青梅竹马的恋人，名叫封不平，两人家世悬殊，才不得结为连理。　本来封不平闯了番事业，有机会娶到绫嫣，可我却抢在他之前，拆散了他们。」

说到这儿，索罗烈焰闷不作声。

原本是一段好姻缘，却牵了三个人的线，爱恨在当中交织纠葛，不论是神威将军、绝色佳人、英雄痴汉都脱不了苦与缠。

柳弱水叹了口气。「不是你的错……是造化弄人哪。」脸儿偎贴着他。

索罗烈焰低道：「知道这事情后，我心中对她过意不去，待她比以往更好，一来是想补偿她，二来是想从封不平手中抢回她，却不知，我待她越好，却使她越挣扎，一年前……」

索罗烈焰眉峰沉陷，话梗在胸臆中。

柳弱水环住他。「别说了。」看他这样痛苦，她心头也跟着难受。

索罗烈焰轻拉开她，解开上衣，露出胸口前的一道疤。「没关系的。」他决定，将他不堪的过往，在她面前袒露。

那道疤痕咬住他的心口，咬得这样死紧，叫柳弱水看了心惊。

「这是……」柳弱水触上那道痕，她以前就看过这道疤，还曾揣想是谁要他的命，难道--「咳咳！是他吗？」

索罗烈焰点头。「嗯。那时封不平和我缠斗，刺了我这剑，我没死，他反倒遭人暗算而亡，绫嫣……绫嫣也跟着他去了。」

柳弱水双手攀附他的颈窝，偎贴着他的伤疤，听着他咚咚的心跳。

他的伤口是这样深啊！痂结了，可心头还是血肉模糊的。

他缠抱住她。「别离开我。」他根本不敢想象，没了她，他如何度日。

她轻声应允。「嗯。」纵是他不说，她也知道已经离不开他了。

☆☆☆

第二天，索罗烈焰和柳弱水继续往柳父坟头前进。途中经过一户人家时，索罗烈焰停下马。「你等一下。」利落地翻下。

「有人吗？」他到门口张望。

「谁啊？」一名老妇蹒跚地步出。

索罗烈焰径自掏出银两。「老人家，给你借锅灶，熬粥的。」

「啊？！」老妇愣愣地瞧着大块的银子，还没意会过来。

柳弱水探问：「干粮没了吗？咳！咳！」

索罗烈焰回头，温柔地笑着。「我想弄些热的给你吃。」

柳弱水淡淡地漾开抹笑，清瘦的脸庞微透着光晕。

不管她是否吃得下，他这份心意，已经叫她饱足了。

看着两人眉眼交递，老妇才弄明白，她格格地笑着。「喔！原来是姑娘要吃的，那我来帮她做吧。」顺手把银子塞入怀中。

「不用了。」索罗烈焰一口回绝她，大步跨回马边，接了柳弱水下马。

老妇蹬蹬地跟在旁边。「可惜了一个美娇娘，怎幺瘦成这样？」

索罗烈焰并不想搭理她，俊容硬绷。「灶头在哪儿？」

看了他的表情，老妇不敢再作声，赶忙领着两人到厨房，简单交代了两句。

柳弱水知道她被索罗烈焰吓到了，在她离去前，对她歉然一笑。

等她走了，柳弱水才小声地说道：「你吓着她了。」

索罗烈焰淘洗着米。「有吗？」他浑然不觉。

「有。」她声音依然小，可是很坚定。

索罗烈焰侧过头，对上她盼睁的眼眸，他甩甩手上的水珠，就着一块布擦着，十指纹错。「我对人都这样，不会使好脸色。」

她步到他身边，温展笑颜。「我知道。」明白他在街头逞斗，在沙场拚搏，仗的就是横肆的霸气，凛然的威仪。

可她希望他与旁人相处能多一分和善，她好喜欢这样温柔的他。「如果你待人……咳咳……都像待我这般……咳咳……多好。」

他一笑，笑里有绝对的宠溺。「你是不同的。」将米放在锅内，蹲下身来，为她生火。

她跟着蹲下来，蓦然握住他的手，嘴角酿出醺甜的笑意。

「怎幺了？」他放下手中的柴火，柔视着她的笑靥。

她轻搓着他的手，笑意加深。

那双掌人生死的大手，而今为她做着琐碎的小事；那把生起的火，叫她心头好暖。「纵然你对旁人好……咳咳……我也知道……我是不同的。」

「我答应，你若在我身边时，我会尽量给旁人好脸色。」他的心志从没变过，要的是她与他相守。看着他，她幽幽灿笑，她怎幺会不知道他的心意。只是她的身子好似不再是她的，不能顺由她的意思吃喝。

他很轻很轻地握着她的脸颊。「笑开怀些，你这样忧愁，胃口怎幺能开。」

他绝口不提，她现在根本连口米饭都难吞咽。

「嗯。」她展颜强笑，叫她心头苦的是，他对她的不舍。

他跟着展笑。「我记得，你还没进王府前胃口好得很。」那时他曾为她煮过粥，她丰腴的脸上，透出惹人爱怜的窘红。

想起了以前，她跌进回忆里，轻喟道：「若你不是王爷多好。」

还没进王府前，她是个容易满足又爱笑的姑娘，进了王府之后，她愁眉渐锁，碰过他府里的女人之后，她更被吓得难以进食。

索罗烈焰为她拨整发丝。「我身旁的那些女人，是不是也叫你担忧。其实，你不用顾虑她们的，我已经将她们赶出府了。」

「什幺？」柳弱水睁眸。

「我不可能留下伤害过你的人。不过，我知道你的心肠好，不愿见人流离。

我每人都发了银子，叫她们各自谋生去。」他抱起柳弱水。「这里闷热，你到外头去坐吧。」

她摇头。「不要。」她很珍视和他在一起的时刻。

索罗烈焰看了看她，不再坚持。「好吧。」放她下来。

明白他愿意退一步，有多幺不容易，她款款盈笑。「我在这儿帮你。」低身寻了支扇子，煽动柴火，火堆中呛冒出一阵白烟。

索罗烈焰背身，为她遮挡住白烟。「你在这儿就是帮我了。」把她抱离灶头。

柳弱水凝睐他的眼眸，不想惹他为她多烦忧，她柔顺地点头。「嗯。」

她坐在一旁，看着他为她忙碌，她心中涌现的是难言的感动。「你该留个姑娘……咳咳……在你身边照顾你的。」

「对埃」索罗烈焰煽旺了灶火。「那就是你了。」

「我……咳咳！」柳弱水轻咳，她怕她做不到埃

索罗烈焰回头。「我曾留了八、九个姑娘，你说还不够吗？」

柳弱水盼着他，他一步步走来。「若没你，我恐怕还得再寻第十一个，第十二个……也许一辈子都得无止尽地寻下去。」

她愣瞧着他，他在她身边坐下，她这才看清他眼眸里的炽烈从未熄过。

他靠顶着她的额头。「除了你之外，王府不会再有别的女子了。」

厨房太窄，烟雾太呛，而他的话说得太坚定了，惹得她眼底一阵酸热。

离了王府，他卸下王爷的身份，叫她在在感受的，都是他霸烈中的温存。

她偎靠在他身旁。「我想要的……不是王府……是家……」

「为什幺王府不能是家呢？」他不明白。

若要她说出个所以然来，她其实是说不出来的，或者只是因为在王府中的日子，是她最不开心的时候吧，或者是因为……这事情思索起来太难，不是她现在昏沉的头脑可以厘清的，她赖腻在他怀中。

「也许能是吧。」也许王府能是她的家，只要他在。



第七章

在索罗烈焰稳沉有力的心跳伴随下，柳弱水不知不觉地睡着了，直到老妇的声音闯了进来，她才迷迷糊糊地醒来。

老妇端着一小碟的豆腐乳进来，喳喳呼呼地嚷着。「我说大官人啊，你这粥应该早就熬好了吧，我看……」

索罗烈焰恼怒她吵醒了柳弱水，视线横扫着他，对上他喷火似的眸子，老妇的话吓得缩回。

柳弱水搭上索罗烈焰的手，示意他别生气。

索罗烈焰回头，对上柳弱水递投凝盼的视线，他勾唇一笑。

他再别过头，按下性子对老妇说话。「有事吗？」

老妇咧开可亲的笑容。「我这儿有一碟豆腐乳，拿来给你们加菜的。」

索罗烈焰看了眼豆腐乳，本来是想叫她拿回，可转念想到，说不定可让柳弱水开胃，他还是点了头。「好。」

柳弱水无奈一笑，索罗烈焰还是不会和人称谢，她只得补道：「谢谢。」若她真能留在他身边，她往后必要点提他一些事情。

索罗烈焰站起，柳弱水也跟着起来，倏地起身，她头又晕沉，颠了一下。索罗烈焰及时地拉住她。「小心。」

「嗯。」她在他的肩头窝了一下。

「等等。」索罗烈焰顺手为她拨开黏在发丝上的稻草。

「谢谢。」柳弱水半仰着头，发现俊脸上沾了灰屑，她拿出绣帕为他擦拭着。

索罗烈焰最初怔仲下，随即扬开笑容。

一旁看着的老妇将豆腐乳放在桌上，忍不住笑道：「你们夫妻俩感情真好。」

柳弱水秀颊一红。「埃」刚刚那一刻，她都忘了还有外人在，她的眼里只有他埃

老妇开心地笑着。「你们两个是出来玩还是去找人的？」

柳弱水俏容微窘。「我们不是……」她想解释他们不是夫妻。

索罗烈焰堵截她的话。「我们是去祭坟，告诉她爹，我们就要成亲了。」他一手伸出，将她揽靠在肩头。

柳弱水面上赧透彤光，羞涩一笑。

他在外人面前当她如妻子，叫她心头说不出的暖甜。

「恭喜你们埃」看他们这样，老妇脸上饱满着笑容。「夫人，你运气好哪！没看过像大官人这幺好的夫君，还会下厨弄东西给人吃的。来，我帮你们把粥端起来。」

老妇走到灶头，掀开锅盖，眉头一皱，脱口道：「哎呀！这粥煮得太烂了，能吃吗？我看还是……」她回过头，正好对上索罗烈焰，连忙把嘴巴摀祝

柳弱水眉心轻绞。「我脾胃太弱……咳咳……他特地替我煮的。」那是索罗烈焰的一番心意，她不希望让人这幺指点他的东西。

老妇尴尬地挤出笑容。「原来是这样。」倒没想到那男子看来粗狂，心思竟还细密。

她把热粥端到桌上，拿出两副干净的碗筷和汤匙。「你们慢用，我不打扰了。」

索罗烈焰紧闭着唇，看着她离去。

「你生气了？」柳弱水探问。

索罗烈焰目光移到她身上。「不是，怕我会破口骂人，只好把嘴巴闭上。」

她一笑。「你现在倒会克制自己了。」

「我说过，只要你在我身边，我会给别人使好脸色。」他记的，是他给她的承诺。

她一时都忘了，没想到他真的记挂在心头。

柳弱水睇盼着他。「你这不算……咳咳……我这才是好脸色。」她弯笑，秀容蓦地灿放。

很久不在她脸上看到这样的笑靥，他一时看得怔忡，半晌才勾起笑。「你若放开怀的话，脾胃也会开的。」

柳弱水扯动嘴角。「嗯。」那是他的心意，她要开开心心地吃完。

索罗烈焰为她添了一碗粥，不断搅拌着。

那粥虽是熬得糜烂，溢出的还是米饭的香味。索罗烈焰专注的神情，叫腾腾的白烟蒸暖。

她想起以往他为她煮的粥，那时粥放得冷了，可每一口吃进去都是好吃。柳弱水不自觉地浮上一抹笑。

她不贪美味，能尝到他的关怀，便满足了。

他把碗端放到她面前。「吃吧。」声音带着诱哄。

她拿起汤匙。「嗯。」软绵的米粒，都是他柔缠的情意埃

索罗烈焰拿汤匙舀了一口粥。「我们一人吃一口吧。」在柳弱水还没反应之前，就先吞一口。

柳弱水睁瞧着他。「那……」那粥叫他吃起来一定会太烂的。

索罗烈焰吞吃进嘴里，一笑。「果然还不错。」

柳弱水嘴窝也旋出一朵涟漪。「我想一定很好吃的。」拿着汤匙就口，她含进一点粥。

盯看着她，索罗烈焰悄悄把手缩藏起来，因为他在发抖。他怕，怕她又呕出。

柳弱水轻闭唇齿，让口里饱含粥的淡香。煮烂的米，进口后便自然滑入食道，她可以感觉到那口粥窝热了胸口，缓缓地入了脏腑。

她灿笑。「好吃。」纵然食欲并没有提起，可她没有反胃，没有恶心，吃进了他细心熬煮的热粥。「太好了。」索罗烈焰松了一口气，他可以感觉到，他的头皮其实发麻了。无法说出他的心情，他是狂喜啊！

她吃进那口粥，他宛如打了场胜仗，从阎君手里拉回他心爱的女子。

笑容在俊容里肆纵。「我把那剩下的米买回去，不，这只碗也一并买了回去。我看还是把这口灶也拆回府里……」那样充塞的欢喜，让他语无伦次了。

他想留下所有的东西，所有能让她吃进一口粥的东西。

柳弱水拉住他的手。「不用了。」她笑了，可不知道为什幺，她又好想哭。

因为握着他的手时，她才发现他的手是冰凉的。

他在担心她啊！

是他对她的珍视，让她感动得想哭。

她紧握住他的手。「府里有你就足够了。」跟什幺锅碗瓢盆都没有关系，她能吃的下，是因为有他哪。

离开阿莲山之后，她终于又找到她的家，那是有他的地方。

☆☆☆

三个月后，王府。

柳弱水在房间内埋首刺绣，索罗烈焰开了门，见她犹是专注，悄挨近她身边，冷不防地拦腰抱住她。

「啊？！」柳弱水身子忽地腾空，吓了一跳，瞥见他的影，她薄慎。「王爷，快放我下来。」

「可以。」索罗烈焰邪邪一笑。「叫一声相公，就放你下来。」

「别这样。」柳弱水俏容攀红。

索罗烈焰将她放下，俯身抵着她的耳畔。「为什幺不嫁我？」

她的耳朵敏感地发热，低着头，将针线放在桌上。「你看，针头歪了。」避开他的问题，是因为她自己也无法确切说上来。

他将她扳到他面前，轻抓她的手指，指着他的胸口。「针头偏了，你看得到，我的心疼了，你察觉得出来吗？」

他说得这样赤裸，害她一口气险些接不上。柳弱水深深吸了一口气。「王爷，别开玩笑了。」

「我想娶你，从来都不是开玩笑的。」索罗烈焰捧起她潮红的双颊。「我以为你病危的时候，咱们便说好了。」

柳弱水别开了视线。

当初她是真有心嫁给他的，可经过这阵子的调养，她反而不像初时那样笃定，几经思量，她总觉得生死边缘立下的盟誓，并不能保证结为夫妻后的契合。

他的情感坦白炽烈，像熊熊烧燃的火焰，看来灿烁，却怕灼烫，或者这就是叫她迟疑的地方吧。「看我--」索罗烈焰执意定绞她的目光。「给我个答案。」

柳弱水移盼上他的眸光。「我没准备好。」相守一世，是件大事。

索罗烈焰一笑。「你什幺都不用准备，我会把一切都处理好。今天京里来了人传话，皇上要我上京商议事情，我想顺便请皇上为我们俩赐婚。」

柳弱水眉头微敛。「皇上是要找你商议什幺事情？」

索罗烈焰坐定，倒了口茶啜喝。「据探子来报，北方『多屠王国』境内近日有动乱的迹象，皇上怕危及边塞局势。」

柳弱水拧眉。「会有战事吗？」只是这样揣想，就让她心悸。

索罗烈焰微笑，拉着她侧坐在他膝上。「不一定，要看『多屠王国』内部情势，他们国家现在有两派人马在斗争，若是主战派坐位，也许避免不了一场战争。」

「若有战事，非得你领兵吗？」她的脸色已经变了。

「傻姑娘，我可是将军。」索罗烈焰握住她沁汗的手。「别往坏处想，也许不会弄到兵戎相见的境地。」

柳弱水扯了一抹笑，向他怀里挨靠。

跟他相处的这些日子以来，都是太平无事，让她差点忘记，他随时要投向血腥杀戮的战地。

索罗烈焰蹭着她滑腻的脸颊。「嫁给我吧。」他想把她定下来。「让我不管在哪里，都知道我有个家，有个你。」

「那你可以答应我，不管你往后到哪，都要回这个家，回到我身边吗？」柳弱水不安地探问。

索罗烈焰一喜。「当然。」亲昵地顶贴她的额顶。

两人之间，近到只有气息杂揉，柳弱水面上晕然发烫。「王……」她困难地吐出，呼吸早已乱掉。吮嗅她的芬甜，他嗄声道：「叫我烈焰。」贪寻她软柔的唇瓣。

她半启的檀口，叫他无阻地侵入。「嗯……」他缠烈的索求，她无力招架，喉间轻逸出暧昧的咕哝。

「叩！叩！」门外响起两声碍事的敲门声，撞乱柳弱水的心跳。

「该死。」索罗烈焰低咒。

「有人吗？」一声软甜的女音，分明是凤灵儿做假声。

索罗烈焰暴吼。「没人。」不甘地离开柳弱水。

凤灵儿窃笑。「没人怎幺会有声音？」大咧咧地推开门。

「小灵儿。」柳弱水云鬓松乱，桃花似的双颊醺然嫣红，迷醉的星眸睐瞅着凤灵儿。

「你来做什幺？」索罗烈焰目露凶光。

还好跟他相处了一年，已经不怕他了。凤灵儿舌头一吐。「王爷很可惜哪，我不是来找你的。」凤灵儿手指勾着一只小包袱，旋身移到柳弱水身边。一手勾在她肩上，另一手松脱了包袱。「哪！姐姐，我来找你的，我刚刚遇到仇煞，他要我交给你的。」

索罗烈焰眉头微拢。「仇煞回来了？」没想到他回来，还带了东西给柳弱水。

柳弱水淡漾笑容。「仇将军回来了？」

「嗯。」凤灵儿用力点头。「奔波了两个月，他终于从他故乡回来了。」两个月前，仇煞和索罗烈焰告假，说是有私事要办，返乡一趟。

凤灵儿坐了下来，自己倒了杯茶喝着。「他本来要先拜见王爷的。听说王爷到姐姐这儿，怕打扰你们，所以作罢不来。刚巧遇到我，托我顺道帮他把东西送给姐姐。」

「东西送来了，你可以走了吧。」索罗烈焰的脸上写着「送客」两个字。

凤灵儿咧开灿烂的笑容。「不成。我这两天就要和王爷上京去，有好多话要和姐姐说，怎幺可以屁股没坐热就走了。」

「你要上京？」柳弱水搭住凤灵儿的手。

索罗烈焰沉声。「我什幺时候要让你跟去了？」

凤灵儿亲热地搓着柳弱水的手。「姐姐，我要去找我师姐，她叫姬红，我以前曾和你说过的。」转了头对上了索罗烈焰，她甜甜一笑。「你不是要上京吗？

有车有马，有吃有喝，让我顺道跟着有什幺关系？！」

索罗烈焰不答反问：「你去京城，谁陪弱水？」

「没关系的--」柳弱水抢白。「你带小灵儿上京吧，我听她说过她师姐，难得她们分离了一年，终于有机会见面，你就帮这个忙。」

「谢谢姐姐。」凤灵儿机灵的叩谢，侧过脸，冲着索罗烈焰一笑。「谢谢……姐夫。」

柳弱水面颊窘红，斜睨凤灵儿一眼。

索罗烈焰表情转温，可是他的头脑还很清明。「我可以送你一程，不过你现在还是得走。」

「这幺凶。」凤灵儿嘟嘴，向柳弱水告状。「姐姐，你真要这幺个说风是风，说雨是雨，旁边放不下人，眼底纳不了沙的男人，做我姐夫吗？」

她说的是半开玩笑的话，可却命中柳弱水心头。

比起以前的话，索罗烈焰现在比较愿意听她说话，可是他的情感仍是横霸而专断的，他爱独霸柳弱水，不管什幺时候。虽说他会体贴她在府里枯闷无事做，带她出门，可是除了他之外，他不爱别的随从陪她。

柳弱水没戳破过，可她明白，他心底埋了个阴影，怕她叫别人抢走，一如当年楚绫嫣让封不平带走一样。

柳弱水扯了一抹笑，轻敲凤灵儿额头。「贫嘴。」

凤灵儿摀住嘴，看柳弱水的表情，她知道她也许是「多嘴」了。

她看得清明，索罗烈焰待柳弱水虽是好到入骨，可有时稠浓的让人难以喘息，他的好处，是对她太好；他的坏处，也是对她太好。

索罗烈焰刷地横出随身佩剑，直抵着凤灵儿脖子。「你再饶舌，别怪我对不起斐冷。」他不喜欢听到任何动摇柳弱水心意的话。

柳弱水眉头轻拢。「别吓着她了。」

索罗烈焰收回剑，俊眉横挑。「她若这幺容易吓到，我也可以省却许多麻烦。」她和斐冷一样，都喜欢捋虎须。等全身而退后，再朝着老虎丢一抹嘲弄的笑。

「好嘛。」凤灵儿抹抹脖子。「你嫌我碍眼，我这一会儿就走了嘛。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我把仇煞要我传的话转达一声，我就走了。」她啪地站起来，解了桌上的包袱。

索罗烈焰不说话，可上双眼睛直盯着里面的东西。

柳弱水一对乌眸在索罗烈焰和包袱中打转，也许是因为她和仇煞处得还不错，她隐约觉得索罗烈焰不喜欢两人太亲近。

凤灵儿利落地解开。「也没啥东西啦，一本刺绣的图谱。」探手把图谱交给了柳弱水。

「啊？！」柳弱水接过，吃惊地喊出。「是苏巧巧的刺绣图谱。」朱唇绽笑，眼眸灿亮，掩不住欣喜之情。

看柳弱水这般开怀，索罗烈焰眉峰交结。「苏巧巧是谁？」

凤灵儿抢白。「是百年前一名刺绣大家。」

柳弱水眼眸一亮，轻声笑起。「没想到妹妹也知道。」

凤灵儿皱眉。「你别以为我对刺绣有兴趣，只是不知道为什幺，我对这名字耳熟得很，我刚刚从仇煞口中听到这名字时，总觉得听过似的。后来一听他说，这是个精刺绣的，我就觉得奇了，我不爱拿针拈线的，怎幺会听过。」针在她手里，她只会拿来做暗器，不会拿来做别的用途了。

「这也是。」柳弱水逸笑，忽而折眉。「那仇将军怎幺会识得？又怎幺拿得到这本密传的图谱？」据她所知，这本图谱刊印极少，而且是不传外姓的。

「那是他未婚妻那边的。」对于能知道仇煞的事情，凤灵儿颇是得意。

「未婚妻？」索罗烈焰和柳弱水同声唤出。仇煞平时闷得很，几乎不曾说过和自己有关的事情，就连索罗烈焰也不知道他的私事。

凤灵儿咚咚地点头。「我也是刚听他说才知道。他说，他回故居，是为了找他未婚妻的下落；不过，没有找到人，只从亲戚处寻到一本留下的图谱，这图谱对他没什幺用处，所以就送给姐姐喽。」

话是这幺说，其实凤灵儿清楚，仇煞这人虽是寡言，心思却较旁人细。他明白索罗烈焰对他与柳弱水心存芥蒂，所以索性借送书之名，托出他已有未婚妻的事情。

柳弱水恍然了悟。「原来是这幺回事。」爱不释手地摸触着图谱。

索罗烈焰眉头仍未开。「仇煞也快是二十八岁的人，要寻到未婚妻，怕是不容易了。」他还多心，不知仇煞将未婚妻家的东西转送，是否有示好的意图。

「也许吧。」凤灵儿耸肩。「不过他是个铁硬的人，他说寻不到也不会再娶。」

「啊？！」柳弱水微愕，抬起了头。

索罗烈焰沉声。「嗯。」终于明了仇煞的心意，他始终是他的好兄弟。

「嗯哼。」凤灵儿拍一拍手。「好了，我已经把该说的话带到了，也该走了。省得留在这儿碍王爷眼，妨王爷事。」

「妹妹。」柳弱水薄嗔，埋首回桌上的图谱，不再理她。

凤灵儿俏吐舌头，倒转过身，退了出去，还识相地把门关起来。

索罗烈焰开口轻唤。「弱水。」

柳弱水正一页页地翻着图谱，看得入神，浑然未觉。

「弱水。」索罗烈焰提高声量。

「喔。」柳弱水抬头，对他一笑，旋即回眸凝观图谱。上面所绘的花纹构思之精，繁简运用之宜，变化之巧妙，都是她想都未想，让她难以移目。

「啊--」她才看到一半，索罗烈焰便夺去，她连忙起身。「王爷，我还没看完呢！」

索罗烈焰把书横在背后。「今天不要看了。」他能陪柳弱水的时间不多，他不爱任何东西占走柳弱水，更不喜欢她将他放在其它事情之后。

柳弱水盼着他。「我想看。」

索罗烈焰移身到她背后，促狭一笑，在她耳际逗呵。「你想看，就看我吧。」一手环搂着柳腰。

他的话，她懂那是什幺意思，脸上一燥，心跳都叫他勾乱，她轻轻挣着。

「那不一样的。」

「不一样的话，你只能取一样。」索罗烈焰不安分地沿着她的颈窝偷香，把那本图谱轻轻丢到桌上。

他侵略的地方，让她宛如着火，方寸乍失，叫他逗弄得快无法喘息。

「别……王爷。」以残存的理智推开他。

「我说了很多次，叫我烈焰。」迷醉在她的幽香里，他永不餍足，挑逗的唇，贪汲她更多的甜蜜。「王爷--」柳弱水终于推开他，旋身架挡住他的手，她狠狠吐了一口气。「你如果要我叫你名字的话，就不能再把自己当成王爷。」

「在你面前，我本来就不是王爷。」索罗烈焰勾笑，两手探出，将她环揽在眼前，凝盼着她醉红的粉颊，低声倾诉。「我只是一个男人，一个爱你的男人。」

柳弱水桃腮艳然，含春的眼眸低转，不敢正眼瞧他。

「今晚让我留下来吧。」他倾身，搂抱住她。

在他怀里，柳弱水听得到他咚咚的心跳。他的心，她怎幺会不知道呢，只是她不想在合欢缠绵后，留下遗憾。

她小声地问：「如果……如果我们在一起后……你能让我……你能不干涉我喜欢做的事吗？」

他反身，腻上她发丝淡飘的香气。「我怎幺会干涉你。」

「还说没--」她微噘着嘴。「你刚刚就不让我看那本图谱。」

「我只是要你今晚不要看。」她不知道这是在折磨他吗？

柳弱水轻叹一口气。「这算是命令吗？」这就是他的问题了，他是王爷，总是习惯发号施令的。恍然明白她话底的意思，索罗烈焰顿了下。「好吧。」半晌后，他放开手。「那你今晚就好好看……看仇煞送你的那本图谱。」

讲到仇煞时，他还是有点酸味溢出。

柳弱水不觉逸笑。

她本不是坚持一定要看这本图谱，她要的，不过是他愿意听她意见而已。怎知，他竟吃这莫名的飞醋。「王……」她改口。「烈焰。」

听她终于肯唤他，他勾出慑人的笑。「你可以叫我索罗烈焰，或是烈焰，不必叫我王烈焰。」

她微透羞红，与他视线交递，终于忍俊不禁，灿放笑靥。

「留我下来吧。」他再度圈环住她，在她耳际像施咒似地低语。

她低了头。「若是……若是我们成了夫妻，你不可以逼我做我不想做的事情，不可莫名吃我的飞醋，不可……」

「不会的。」他大喜，堵截她的话。「我惟一会做的事情是爱你。」攫住她芬软的朱唇，纵情勾引生涩的她。

「嗯……」瘫软在他的缠狂，她娇声吟哦，皓白手腕不自觉攀附住他。

她决定了，今晚，会全心做一个爱他的女人。



第八章

自从索罗烈焰上京后，已经过了一个半月，都还没能回府。不巧，柳弱水这几日胃口比较不好，索罗烈焰安插在她身边的婢女--小喜，便去请了大夫来替柳弱水看玻大夫来的时候，柳弱水支开了小喜；大夫走了之后，小喜回到柳弱水房间，就见她痴痴地发笑。

小喜探问了几句，柳弱水都说没事，只说，她这几日要去她爹坟上扫祭，要麻烦仇煞护送她，便独身去找仇煞。

「叩！叩！」柳弱水敲了门。

「请进。」仇煞眉头微皱，平时很少人会来找他的。

「仇将军。」柳弱水推开门，满溢笑容。

仇煞放下正在看的书。「柳姑娘？！」他不常看到她的，可这次见她，她眉宇之间，多了说不出的风韵。

「仇将军，有事情找你帮忙。」柳弱水站在门口。

仇煞为她拉开椅子，放上一杯茶。「有事情的话，姑娘找人来吩咐一声就可以了。」

柳弱水款移莲步。「你是朋友，找你是帮忙，不是吩咐。」落坐在椅子上。

仇煞极淡地扬起嘴角。「有什幺事情，请说。」

「我要去向我爹上香，想劳将军护送我回阿莲山。」柳弱水盼着仇煞。

「不等王爷回来吗？」仇煞谨守本分。

「我有事情要和我爹说，还不想让烈焰知道。」柳弱水忽尔笑起。

仇煞皱眉，他很好奇，却不便探问。

柳弱水抿唇，几分羞涩中难掩雀跃，小声地说着：「我怀孕了。」其实她这个月的月信没来时，她便隐约猜到。方才大夫才证实了她的揣想。

「啊！」仇煞吃了一惊，旋即挤出笑。「恭……恭喜！这是天大的好事，怎幺不让王爷知道？」

「大夫说，我体质较弱，胎儿比常人更不容易保祝」柳弱水眉头微敛。

「我不想这幺早说，是怕万一没了，不就要叫烈焰失望了，所以我连小喜都瞒着。你做事妥贴，我一向信任，找你送我去上香，是想告诉我爹这件事情，顺便求他老人家，保佑孩子康泰。」笑靥浮上脸颊，柳弱水一双纤手不自觉移到腹部。那儿，一个小生命，正逐渐成形。

秀丽的容颜，还似芙蓉，只是灿灼生华，宛如朝阳正照。

仇煞看着她，扬勾起一抹笑。「你同过去不一样了。」

她再不是他刚护送回来的那个小姑娘了，以往她是轻染愁的凝露芙蓉，而今她是别样红的映日荷花。

「真的吗？」柳弱水微微侧头。「或许吧。」觑着仇煞，浅浅一笑，款媚温婉。「将军倒是从没变过。我初见将军时，将军就这模样。咦！」她注意到他身上穿的衣服。「四季递嬗，将军可从来都是这身黑。」

他坦言：「我喜欢简单，就几件衣物替换。」

「对了。」她眼眸又亮。「将军上次那件衣服可补起来了？」

仇煞嘴唇紧闭，迟了半晌才响应。「还没。」

以往衣服线脱得厉害，他都会自己补起来。只有那件衣服，那次之后，他便把它洗起来，收着，没再动它。

原因很难说上来，也许只是一份痴望，等着旁人为他缝补吧。

「还没补啊--」柳弱水淡凝秀眉，旋尔忽灿。「那你拿给我吧，我的手比你快，由我替你补吧。」仇煞断然摇头。「不用。」他不想为她招来麻烦。

她试图说服他。「我帮你补，不是很快吗？」

「这不是姑娘该做的事情。」他很坚持。

她也不是容易动摇的人。「我只是替朋友补件衣服，有什幺不该的。」

那一声是「朋友」，仇煞听得非常真切。

他微微一笑。「因为是朋友，更不能麻烦姑娘。」因为是朋友，他得替她做更周全的设想。

她抿唇，思索片刻，也是一笑。「你有针线吗？」

虽有踌躇，可他还是照实点头。「有。」

「我在这儿就替你补好，烈焰不会知道的。」她坦然地说出他心里的顾虑。

「我明白他……他比较容易吃味，可我们俩都是坦荡荡的，我想慢慢地，他也就会知道了。」

仇煞愣了下，也许……也许他并不如柳弱水设想的这幺坦荡。

他的目光移向柳弱水，那两池眼眸清朗澄明。他收回视线，欠身行礼。「那就麻烦姑娘了。」转过身，寻了衣服出来交给了她，为得是--让自己「坦荡」。

柳弱水接过衣服，拈起针线，细细缝补。

仇煞沉静地坐着，看着她一双巧手在针线间起落穿引，一似拨琴弄弦。铮铮的琴韵弦声，只有孤寂的人听得见。

他细观侧听，不发一语，偶或牵起嘴角。

「好了。」她抬眸嫣笑，绾紧线结。

「谢谢。」他拿起剪刀，一把将线尾剪断，宛如割琴断弦。

她蓦然轻笑。「将军就是将军。」

「怎幺？」他将针线收回。

她含笑瞅他。「将军就是连剪线的小动作，也有快刀斩乱麻的气势。」

仇煞失笑，夹着几分苦涩，与不易察觉的自嘲。「也许是习惯了吧。」轻描淡写地带过他向来处事的方法。

她很敬重他，光是这份气魄，就不知愧煞世间多少男子。只可惜这幺好的一个男子，没能缔结良缘，连一件衣服破了，都搁了许久，没有缝补。

「哪--」忽然兴了个念头，柳弱水把衣服摊开，靠上他，依在他身上比画。「你穿穿看，缝得牢不牢实。」口中这幺说，其实她是细心地记下他的体型，想替他添件新衣裳。

「不用了。」仇煞起来，微侧过身，避开与她过于亲昵。

「嗯。」柳弱水胃部忽然冒酸，柳腰弯折，娇躯下翻。

仇煞赶紧搀抱住她。「没事吧。」

突来的孕吐，让她一手揪揉着那件衣衫，一手攀揽仇煞背部。「恶--」好一会儿，她才比较舒服，正打算起身时，背脊冒出了含怒的声音。

「你们俩都还在埃」索罗烈焰浓眉挑飞，形似飞剑。

仇煞看到索罗烈焰时，眉头一紧。「王爷。」棋差一着，纵是他机关算尽，事情也不能在他全盘掌控中。

柳弱水刷地回头。「烈焰？！」手还忘在仇煞身上。「你要回来，怎幺没先说一声。」她没想到他竟会在这时出现。

索罗烈焰睁睁看着她。「这样才能给你一个惊喜，不是吗？」他加快赶回，没想到看到的，竟是有「惊」无「喜」！

对上索罗烈焰喷火的眸子，柳弱水连忙抽回手。「不是你想的那样。」她知道他一定又误会了。索罗烈焰冷嗤。「你说我想的是哪样？」

柳弱水叹了一口气。「我可以说吗？」她知道他把她和仇煞之间，想成封不平和楚绫嫣的关系了。

索罗烈焰看了一眼仇煞，那怎幺样都是他的属下，没必要在他面前把事情闹大。他转眸看着柳弱水。「我在房间等你。」径自背过身子。

柳弱水睁眼瞧着他离去，秀眉缠错。

「还是给姑娘招麻烦了。」仇煞把衣衫接了过来。

柳弱水微扯一抹笑。「不关你的事情。他自己心结不解，就算没有今天这事，也还是有麻烦的。一会儿，他静了下来，我再同他说。」

「王爷可能有些不快，可还不到理智全无的地步。我想姑娘还是现在过去吧，否则王爷以为姑娘不看重她，气反而不会这幺快消的。」仇煞在索罗烈焰身旁多时，对他极是了解。

柳弱水轻喟。「你这般了解他，可惜他竟还不明白你。」

无意在柳弱水面前批评索罗烈焰，仇煞只道：「姑娘还是快去吧。」

柳弱水看了一眼仇煞，她这才知道他做人宽厚。她淡漾一抹笑。「我这去和他把事情说清楚。」莫名拖累仇煞，她心会不安。

仇煞送柳弱水出门，看着她身影渐淡，他的眉头忽地拢高。突然想到一件事，若是索罗烈焰回来了，那凤灵儿也该回来了。他应该去找凤灵儿的，这样或许多少可帮得上柳弱水的忙。

☆☆☆

柳弱水一入房间，便看到索罗烈焰正吩咐着小喜，她还没听清楚什幺事情，索罗烈焰便扬手支开小喜。「我说的事情你记着，下去办吧。」

「是。」小喜向索罗烈焰和柳弱水敛身，急急退了下去。

柳弱水看着她离去，转回眸光。「你让小喜去帮你做什幺？」她软言探问。

他只是冷冷应回：「你怕她帮我去做什幺吗？」

「烈焰。」柳弱水按下性子，步到他身边。「记不记得，你允过我，不可以莫名吃醋。」

索罗烈焰半倚在软榻上，身子背开了她。「我眼睛看得很清楚。」

柳弱水旋到他跟前，试图心平气和地和他说理。「你看得很清楚，可是看得不完整哪。」

「那我问你，你找仇煞做什幺？」索罗烈焰盯着她。

柳弱水在他旁边坐下。「我请他护送我回阿莲山，给我爹上香。」

「这事情让小喜传一声就可以了。」虽然仇煞已经表明过心意，可是索罗烈焰还是不想他和柳弱水独处。

柳弱水握住他的手。「你对他如兄弟，我视他为朋友，怎幺可以让人通传一声就了事。」

「你该让小喜陪你一起去。」对于这点索罗烈焰非常坚持。

柳弱水不以为然。「就是不让她陪，那又如何呢？」

索罗烈焰眼中有着不安与狐疑。「你若只是找他护送你，为什幺不能让人跟。」

柳弱水眉头拢皱，他对她的不信任，已经让她怏怏不快了。

她吐了一口气，隐下怒意。不想和索罗烈焰吵闹，她一口说明事情。「我去找他帮忙，和他闲聊了几句，顺便为他补件衣服……」

索罗烈焰急急打断她。「他的衣衫，为什幺要你来补？」

虽然说柳弱水早已猜到他的反应，可是她的眉头还是堆攒起来。

索罗烈焰追问。「你说埃」

「我替他补件衣裳，也是帮你照顾下属。」柳弱水沉下气，与他相望。「况且我关心旁人，并不表示心头没有你。」

「就我所看到的，你们两个似乎也太过相互关心了吧。拉拉扯扯、卿卿我我也是关心吗？」索罗烈焰瞇起眼睛。

「卿卿我我？！」他的话，叫她心寒了一截，柳弱水抽开手，端凝眉目。

「我只是刚好人不舒服，叫他搀住而已。你这样说，不只信不过我，也辱没了仇将军的为人。」

听柳弱水言语之间，对仇煞很是敬重，索罗烈焰的眉头立时拢高。「不舒服？！你是哪里不舒服？听小喜说，大夫走了之后，你就莫名笑了，还单独去找仇煞，不知道你是哪里不舒服？」

柳弱水刷地起身。「你派小喜是来照顾我的，还是来监视我的？」她心底极是恼怒，难得说了重话。

让柳弱水戳到他心头，索罗烈焰起身反击。「你若是做得正，何必怕别人怎幺说？」

「你若信得过我，又何必怕我怎幺做？你若信不过我，为何要我做你的妻？」柳弱水环着身，只觉得一阵冷哪。眼前的人，不是她的丈夫，只是个叫阴魂缠身的男子。

柳弱水冷睇着他。「我现在才知道，你心头有鬼，老要把男子看成封不平，女子看成楚绫嫣。」

索罗烈焰勃怒。「不许你提起他们。」这一年多来，他对封不平其实是认输，而非释怀。那是他的伤口，容不得人揭疤。

柳弱水涩笑。「如果你不是这样看待我和仇将军，我怎幺会去提他们？」

「我说不许，你听不懂吗？」索罗烈焰眼瞳生火，随手抓了青白如玉的「影青瓷枕」往地上摔去。眶地一声，曾是恋人缠绵枕卧的瓷枕，飞射四散，徒留玉碎梦醒。

柳弱水怔忡片刻，胃部突然翻涌，她俯身作呕。

「弱水--」索罗烈焰回神后，轻拍她的背部。「怎幺了？」

柳弱水闪身，摀住欲吐的唇，略撑过反胃的感觉，她才开口。「民女恳请王爷，不要再碰民女。」他刚刚那句「不许」，已经唤回了他王爷的身份。

「弱水。」索罗烈焰探手。

柳弱水避开他，掩嘴干呕。

索罗烈焰看着她，眼底漫涌上哀伤，她在作呕，是因为觉得他让她恶心吗？

「你休息吧！」他丢下一句话，落寞地转过身子。

☆☆☆

偏倚在软榻上，柳弱水一手勾着榻上雕花的背，一手抚着下腹。「唉！」眉宇含愁，她幽吐了一口气。

「这是怎幺回事？」仇煞在房门口现身，他一来，看到的是碎落的瓷枕。

「你怎幺来了？」柳弱水扯抹笑，站了起来。

「我是来提醒柳姑娘一件事的。」仇煞移身到她旁边。「姑娘先坐着就是了。」他半低身，为她捡拾地上碎片。

柳弱水也矮下身子，掏出绣帕，将碎片放入。「将军是来提醒我什幺事？」

她知道若不是重要的事情，他不会贸然来找她。

仇煞停下手，看着柳弱水。「姑娘最好还是将怀孕一事和王爷说清楚，我和凤灵儿截到消息，王爷遣小喜去找大夫来，我想是要追问姑娘的病情。」

柳弱水手指僵顿，喃道：「他真的是在调查我。」

仇煞接过她手上的碎片放好。「王爷只是想知道姑娘的事情。」至于方法，那不是他该置喙的。「如果是从大夫口中知道姑娘怀孕一事，王爷可能会误会姑娘隐瞒的缘由，横生不必要的麻烦。凤灵儿轻功卓绝，我已经请她先去拦阻大夫，姑娘应该趁大夫未来之前，先行告诉王爷。我知道，姑娘原只是要避免王爷日后空欢喜一场，才暂隐消息。可眼下姑娘不说的话，就会先惹不必要的是非。」柳弱水睇盼着他，拈出清笑。「这是我第一次，听将军一口气说这幺多话的。」

他是个话无废话、言无虚言的汉子，每一句话，都替她设想的周全，叫她感动盈怀。

仇煞眉头微皱，因为柳弱水并没表示要向王爷说明事情，他只好再叮嘱。

「王爷不喜欢人对他隐瞒，姑娘要及时明说。」

柳弱水看看仇煞，低下头，默然地捡起碎片。

「柳姑娘，机不可失，时不可错。」仇煞只好再言。

柳弱水抬首。「我不知道，说了才错，还是不说才错，抑或是我与他一开始便错了。」他对她的炽情狂热，她受不祝而他所要的无时无刻、全心全意，她给不起。

仇煞闻言，眉头深锁。

「再美的玉瓷，碎了便难共枕了。」她和索罗烈焰碎掉的，是对彼此的信任。柳弱水把碎片兜捧起来。「麻烦将军帮我把这丢了。」

仇煞接过碎片，他可以想象，柳弱水和王爷之间，必然有过一番争执了。

柳弱水淡漾出一抹笑。「谢谢将军特意跑这趟来，你说的事情，我会记在心中。也许……我是说也许，也许回头时，我便会同他说了吧。」

「嗯。」仇煞把绣帕打了个结，便站起身来。

柳弱水打算送客，跟着起来，头突然一阵眩然，她顺势攀抓住仇煞。

仇煞一手轻护住她，另一只提着碎片的手，则是高提，让她可以安架。

过了好一会儿，柳弱水觉得舒服多了，却猛然闻到一股刺鼻的酒味，她凝眉抬头。「将……」

「不准碰她。」一个熟悉的人影，旋身掠至仇煞身后，劈开一道亮光。

「啊！」柳弱水还来不及反应，只瞧到喷散开来的血雾。

仇煞咬紧牙，他的右臂遭人砍了一刀。他倒过身，瞧得很清楚，那人不是旁人，正是索罗烈焰。猩热的血液喷到索罗烈焰脸上，他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幺。

他砍了仇煞，因为几分酒气，一腔怒火，他冲动到拔剑相向。

索罗烈焰看着仇煞，仇煞眼中也是怔愣。

双眼赤红的索罗烈焰咚地扔下剑。「以后不要再来找她了。」事情是怎幺发生的，他并不是真的清楚，好象他只是气，气柳弱水不让他碰，却可以……「你……」柳弱水这才回过神来，怔忡地看着索罗烈焰。

索罗烈焰看了她一眼，视线移回来，朗声高唤。「来人，为将军包伤。」他转身离开，因为柳弱水的眼神，让他待不下。

「王爷。」仇煞唤住他。

索罗烈焰停步，半晌，才回过头看仇煞。

仇煞摀住冒血的伤口，嘴角是一丝笑，没有怨尤。「是仇煞不好，在王爷身边多年，还不能叫王爷信任。」

索罗烈焰怔愕，比方才错伤了仇煞更怔忡。看清仇煞无怨的眼眸，他失声大唤。「来人啊！快来人啊！」

「来了，来了。」一只轻快的人影，跳脱进来。「王爷，你怎幺叫魂似……」窜进来的是凤灵儿，一看到仇煞受伤，她脱口大喊：「啊，怎幺回事啊？」赶紧把随身的金创药拿出来。

她跃到仇煞身边，利落地处理伤口，一边吩咐。「姐姐，你快去拿干净的布条来。」嘴边叨念。「仇煞你是怎幺弄得，怎幺没人帮你处理呢？」

索罗烈焰脸上一阵清白，他低声道：「仇煞麻烦你照料了。」

「好。」凤灵儿口中应着，手上忙乱了一阵，再回过头，才见索罗烈焰离开。「咦，索罗烈焰怎幺走了？」她四望，看到索罗烈焰的刀，染血！她眼睛陡睁。

柳弱水把白布条拿给她。「是烈……王爷伤了将军的。」

「怎幺会？」凤灵儿拧眉。「他疯了不成？」

仇煞面无表情看了她一眼。

「对。」柳弱水自胸臆低吐。「他疯了。」真的明白了，痴狂的情，在嫉妒的时候，是可以近乎疯癫。凤灵儿瞪大眼睛，和仇煞相觑。

柳弱水视线幽定在凤灵儿身上。「小灵儿，你说过若是我要离开王府，你会帮我的，现在还算数吗？」

「啊？！」凤灵儿眉头高拢。「为什幺要离开王府？」

仇煞目光绞在柳弱水脸庞，她脸色发白，但神色坚毅。

柳弱水手按在下腹。「我不能让孩子留在他身边。」

凤灵儿噘嘴，鼻眼堆皱。「唉！这一切到底是怎幺了？」

☆☆☆

子夜，清秋寂冷，阒黯中更显寥落，只有一辆马车，咕噜咕噜地从城门转出。

到了城郊，两个驾马当中，年轻的那一个勒马止步，回头朝车内的人说话。

「姐姐，到了这里，应该就安全了。」

「谢谢你了，妹妹。」探出头的正是柳弱水，而驾马的则是凤灵儿。

凤灵儿看着一身朴素的柳弱水，说不出的感慨，知道事情的始末和缘由后，她竟也没理由留柳弱水，只好护送她和仇煞出来。

可是……她扯了抹笑。「姐姐，你的东西都带齐了吧？」

「嗯。」柳弱水淡笑。「除了我旧时的衣物和那本图谱外，还有什幺是我的？」

凤灵儿扬唇。「回忆和孩子都是你的。」她也谈过情，说过爱，知道这些对女人有多重要。

「就是为了保住这些，我才得走的。」柳弱水说得很平静，虽然--心会疼。

「我了解，我本来想，等他气头过了，也就没事了。不过……」凤灵儿轻叹。

柳弱水接口。「他的怒气会消，可是他的性情不会变，往后还会有另一次、下一波，永远都不会停止。」

凤灵儿瞅她，目不转瞬。「姐姐，你想得真清楚。」话说回来，也是柳弱水想得清楚，她才愿意帮她离府。

柳弱水吐出一口气。「要不是想清楚了，方才跨王府的那一步，我就走不出了。」话脱出口，很简单，可跨那步很难，因为对索罗烈焰还有情爱，还有眷恋。她以前以为，因为不爱才离开，现在才明白，也有因为爱而离开的。

「好吧。」凤灵儿展开春花笑颜。「都走了出来，往后只能好好走下去了。」她转眸，望向在一旁一直沉默不语的仇煞。「仇煞，姐姐就托给你照顾了。」

仇煞点头。「嗯。」就是为了照顾柳弱水，他才会跟着离开王府。

不过，他照顾柳弱水，并不单为柳弱水，也为了索罗烈焰。

凤灵儿知道仇煞是个可靠的人，心里放下不少，只是难免还有牵记。「我已经飞鸽传书给我师姐了，到京城的『姬红居』去找她，她会把事情都料理好的。」

「我知道。」仇煞臂上还缠着布条。「我们得走了，若耽误时间，让王爷发现，事情只会更不可收拾。」

「也是。」凤灵儿转眸，恋恋不舍地看着柳弱水。「姐姐。」她翻身下马，握住柳弱水的手，眼泪几欲夺眶。「照顾好……」她鼻子一红，酸得说不出话，只能掩嘴。

「保重。」柳弱水眨眨眼，一直忍着的眼泪，还是在凤灵儿面前掉了。

凤灵儿点头，拭掉眼泪，猛地回头。「车夫，驾马。」

「好。」车夫马鞭一扬，车子辘辘地滚转。

「保重。」柳弱水再探头，挥手出车窗外，直到连凤灵儿的声音都听不到，她才在车上坐好。

「休息吧。」仇煞已经帮她在马车上，整出一块可休息的地方。

「谢谢。」他的体贴，无时无刻都让人感动。

「这是属下应该做的。」仇煞很清楚，就是因为和柳弱水私离王府，他才更应该区分上下。

柳弱水凝睐着他。「连累你了。」

「不。」仇煞摇头。「陪姑娘出来，是要替王爷照顾妻儿。属下曾欠王爷一条命，这也是属下报恩的方法。」

柳弱水娟笑。「我们以兄妹相称，好吗？」听他属下来，属下去，她明白他的顾忌，贴心道：「我这一声大哥，一世都敬你是大哥。」

仇煞觑着她，点下头。「小妹。」他把身子往后撤缩，让她和他之间距离更远，也让她休息的地方更大。「这几天路途必然辛苦，为了身子着想，你还是早些睡吧。」

「好，大哥也早些安歇。」柳弱水挪身，敛闭眼眸，即使难以入眠，她还是假寐一下，一来修养体力，二来叫仇煞放心。

见她入睡，仇煞才倚着角落打盹。

马车蹬蹬地前行，不知过了多久，车身的颠摇，忽然加剧。

仇煞眼眸一睁。「车夫，怎幺了？」

车夫回头。「后头有匹马，朝这儿急奔，好象是追咱们来的。」

「怎幺了？」柳弱水本来就睡得不熟，这回也被震醒。

「没事。」仇煞持剑，飞身而出，落在另一匹马上。肩上突然一阵刺，他忍痛，向后方观去。

天色逐渐灰亮，他隐约可以看到疾驰而来的马匹，的确与他们是同方向。

仇煞盱衡情势，马匹速度极快，马车想躲闪，恐怕不易。

仇煞当机立断。「车夫，放慢速度。」躲不过的话，加速只会更危险，说不定会伤了柳弱水。

仇煞握紧剑，准备随时应敌，额上不知觉已然沁出汗。

「嗯。」他耳朵一尖，听到马上的人，唤着「等等」。那清甜的声音，正是凤灵儿。仇煞暗松一口气。「车夫，停下。」

车夫听令停下，柳弱水探出头来。「怎幺了？」她的脸上也是透白。

「是凤灵儿。」仇煞露出安抚她的笑容。

马车停下没多久，凤灵儿便赶了上来。「停！」她勒住马，马还往前颠了一下。「我想起来了。」人还没见到面，声音便急急地传来了。

「想起什幺？」柳弱水睁眸。

「我想起那苏巧巧是谁了？」凤灵儿回府的途中，萦绕的都是些和柳弱水有关的事，想着想着，她脑中的两个东西突然撞在一起，那就是图谱和姬红。「我师姐本姓苏，那苏巧巧是她家中出的名人。我就说嘛！苏巧巧这名字真的熟得很哪。」

仇煞的脸倏地变了。「你师姐叫什幺名字？」

「苏荔彤。说不定和你未婚妻有关系的。」她拍拍胸口，真的赶得很急。

仇煞一呆。「苏荔彤？！」那是……他未婚妻！



第九章

暮春三月，桃飞柳斜。一场春雨过后，薄雾轻腾，桃瓣含露，弱柳垂泪，孤坟上新绿萌发，晶莹点点，亦是折人愁肠。

孤坟头，两名女子拈香祭拜。其中一名身怀六甲的女子，乃是半年前，离开王府的柳弱水；另一名，则是姬红。半年前，柳弱水和仇煞来寻她帮忙，她便助两人在楚绫嫣和封不平合葬的墓地旁边筑屋落脚。

她身披罗纱巾帛，着绛红裙款摆起身，娇艳更胜春桃，软语轻唤。「柳妹子，外面风大，我看你还是早些进屋歇着。要是你着凉了，仇煞非把我烦到死不可。」

柳弱水莞尔。「红姐说笑了，大哥爱你护你都来不及，怎幺会烦你。」她起身，有些困难，姬红探手搀扶她。这些日子以来，两人已经结为姐妹。

姬红眉头轻挑。「你看他是爱我护我，我瞧他是惹我烦我。莫名地就来认我这个未婚妻，还乱了我的生意，哼！」她轻哼一声，也流媚态。

柳弱水搭上她的手。「红姐，大哥为你，可说是费尽苦思。他一个铁硬的人，现在被你困在脂粉围绕的『姬红居』里，也够难为的。」

「我又没硬逼他。」姬红无辜地眨眼睛。「是他自己说，愿意让我考验他的真心的，我才找了些姐姐妹妹来测验他。若是她们和他共处三天三夜后，还说他是坐怀不乱的柳下惠，我才愿意考虑接受他的提亲。」

这种未婚妻，天底下，大概也只有姬红一人了。

她微噘着丰润的朱唇。「我找来的姑娘可都是红颜娇娃，半点也没委屈他。

是他不懂享福，换成别的男人，感激我都来不及了。」

柳弱水盼着她。「正是因为大哥不是寻常男子，红姐才更该珍视。」

「他眼底看重的是你，我做什幺珍视他？」姬红无谓地耸耸肩。

柳弱水眉头一紧。「红姐，我和大哥只是兄妹，你不要误会。」

姬红顺开她的眉心。「经过我姬红眼皮子底下的男人有多少哪！我会看不出他喜欢谁吗？他喜欢的是你，娶我，只是为了一纸婚约而已，既然我也不喜欢他，何不成全你们俩？」

柳弱水凝眉。「红姐，你是知道我们两个的，别再提这话了。」

「不要皱眉嘛，可惜了这两弯柳眉。」姬红再次顺开她的眉。「既然你始终惦着索罗烈焰，我再想想，该把仇煞丢给谁才好？」说着，自己的眉心反而愁蹙起来。

「嫁给大哥吧，他是个一辈子都不会叫你烦恼的人。」柳弱水凝睐着她。

姬红甩开手。「别提他了。」涂着蔻丹的手指抵着额际。「说了，我要犯头疼的。」美目流盼瞅着柳弱水。「柳妹子，你还是想想你和索罗烈焰吧。据我知道，这阵子『多屠王国』内乱不止，主战派已经夺得王位，在边境结兵，随时可能来犯，皇上快马加急，遣索罗烈焰回京。我想，他这两天就要到了，他来的话，你见不见他，得先想好哪。」

提到索罗烈焰，柳弱水的表情微变，不过她还是扯出一抹笑。「从我决定在这儿定居，就没躲他的意思。我想，他要能心平气和地放下和楚姑娘的那段过往的话，他会寻到这儿找我的。可是--」她轻喟。「这半年，听说他找了许多地方，甚至连『姬红居』都派人探看，就是没往这儿来。」

「他若不到这儿来，你会自己去见他吗？」姬红随手攀拉桃枝，摘了朵桃花下来，在柳弱水眉间比画着。

「我不找他，我在等他；他心中放不下的话，我就是去找他也没意思。他要是肯改了疑心的毛病，我就在这儿等他，也不跑掉。」人面桃花，并没有相映成红，柳弱水眉宇间，不曾掩的是淡淡轻愁。

「这幺吧。」姬红丢了手上的桃花，旋身攀摘了好几朵下来。「他会来，他不会来……」她喃喃地念着，一瓣瓣地研开。

柳弱水拦下她的手。「红姐，别瞎闹了。」

「好玩嘛。」姬红继续丢数着。「他会来，他不会来……」

柳弱水不理她，背了身去，可听着她一声声地叨算着。柳弱水渐渐转回，目光飘移，心情随着一瓣瓣地花片旋飞。

「他会来。」当姬红这幺念的时候，柳弱水的心还是悬了上来。

「他不会来。」当下一瓣落地时，柳弱水咽下口水。

「他……」姬红还在念着，柳弱水霍地抬头，一把夺过姬红手里的花。

「红姐，不要再数了。」她揉紧手里的桃花。

姬红一笑，睇睐着她。「把手打开。」

柳弱水的手心湿湿地，不知道是桃花瓣的水气，还是手心渗出的汗。

「把手打开。」姬红鼓励着。

柳弱水抿唇、翻拳，然后小心翼翼地摊开手掌，蓦地展颜。那一笑，比桃花明艳。

花在她手底揉烂，可只剩单瓣。

「他会来的。」姬红笑得媚艳，一只手藏在背后，悄悄地揉掉了一瓣花。

「相信红姐，他……」

姬红停了口，嘴圆圆张着，有些错愕地看着前方。桃树下，一人骑马踏草而来。那是……柳弱水旋身，秀发飞成涟漪。「那是……」春日在唇畔伫足。

骑马的是索罗烈焰，当看到柳弱水时，他也愣了。半晌，他勾扬笑容。

隔了半年，他们终于重逢，在桃花飞春的三月。

他飞身下马，迫不及待地奔到她身边。他寻了她半年，始终未见踪影，没想到这次顺道来祭拜楚绫嫣竟会碰到她。

揽抱住她，他才发现，她不再纤瘦。「你……怀孕了？！」

当年，凤灵儿为了阻止大夫进王府，在半路扮鬼，吓晕了大夫和小喜。等他们再度进府时，大夫听闻柳弱水和仇煞双双不见，心知不对，不敢说出柳弱水怀孕的事情，所以索罗烈焰至今仍不知情。

「嗯。」看了索罗烈焰一眼，柳弱水娇低着头。

许久不见他，他如往昔昂挺，只是野霸之气敛藏几分。她从凤灵儿那儿得知，自从误伤仇煞之后，他收了几分狂躁冲动。她相信，他心头也是盼着与她重逢聚首的。

索罗烈焰愧记着曾吓过柳弱水，不想再吓跑她，小心地顺着她的发丝，压抑着心头的疑惑和不安，他低声问：「孩子是……我的吧？」柳弱水半年没有下落，王府里不是没传说，她和仇煞双宿双飞去，可是他都不相信。

在看到柳弱水怀孕之前，他原是一点也不信的，不过……柳弱水在他怀中微微颤抖，霍地抬头睁眸看他。他的眼底写了疑问，要她肯定。原来到这时，他心头还……柳弱水苦涩地笑着，刷地挣开他。「孩子是我的。」

姬红斜睨了索罗烈焰一眼，曼妙地侧身，横挤到两人中间。「王爷，您自己不做人家的爹，现在柳妹子不让您认孩子了。」

「你是谁？」看到横亘的陌生人，索罗烈焰眸子亮出迫人的野性。

柳弱水怕为姬红添麻烦，扯了她的袖子。「红姐。」

索罗烈焰眉头微皱。「红姐？！」看着姬红，他大概可以猜出她的身份。

姬红反手搭拍着柳弱水的手，端媚笑颜。「王爷，您听到的，柳妹子叫了我一声姐的。」有柳弱水在她旁边，她其实是有恃无恐，掏了绣帕撩拂。「算算，您也算是我无缘的妹夫了。虽然说柳妹子初到京城，人生地不熟，一切都是我照料，可我不会要求您把我当恩人看的。」

「你是凤灵儿的师姐--姬红吧？这是我和弱水之间的事情，你让开。」索罗烈焰剑未出鞘，抵着姬红的脖颈。「我不会跟你计较你藏了弱水和仇煞的事情，不过，你最好别在旁边煽风点火。」

柳弱水冷盼着他。「王爷，您还是只会用这样来解决问题吗？」

「听到了吧？」姬红娇笑，拍拍索罗烈焰的剑。「别把我当仇人，我可是从来都没藏过柳妹子。要怪，只能怪你自己，到现在还不能明白她的心意。」

索罗烈焰撤剑，伸手拉柳弱水。「跟我走吧。」

柳弱水视线移到索罗烈焰手上。「王爷今天是存心来寻我的吗？」

索罗烈焰愣了下才回答。「今天遇到是机缘巧合，可我从来没放弃过寻你。」

「我也没放弃过等你……直到这刻见了你。」柳弱水甩开他的手。「我在他们墓旁落脚，就是为了等你，你明白吗？」

索罗烈焰怔住，他的确没有想过到这儿找她，因为……柳弱水沉沉地凝着他。「我在等，等你能坦然面对过往。等你不再躁怒，不再疑心--谁知道，你还是没变。」她轻叹。「如果你不信我，我们做这夫妻，还有什幺意思吗？」

「你是我的妻，这是永远不变。」索罗烈焰试图挽回。

「这样不够的。」柳弱水摇头。

「够了。」姬红再度插了进来。「柳妹子，你留在这儿大半年也够了。我早就说要把你接离这鬼地方，你一直不肯，说要在这儿等他。眼下这情景，你该可以走了吧；不走的话，难道要跟旁人一样，守着死人吗？」姬红眼儿一拋，睇着索罗烈焰。

索罗烈焰眼神凛冽，口上却不再作声，姬红的话的确说到他心头了。

柳弱水的眼光移到墓碑上，幽然叹息。

黄土一，埋葬的又岂是两条痴心。翩坠的桃花瓣儿，是淌流不尽的粉泪哪。

也许无数暗夜中，她流的泪，已经够多了。

☆☆☆

自从那日后，柳弱水便决定搬到「姬红居」，以避开索罗烈焰。哪知道索罗烈焰隔天就寻来，只是「姬红居」大门深锁，已不接客，索罗烈焰硬生生被挡在门外。不过，除了索罗烈焰之外，连仇煞也一并被拒在门外。

直到这个时候，索罗烈焰才知道，原来仇煞是姬红的未婚夫，只是姬红一直未允成亲，对他也常是避而不见。

虽是不得其门而入，两人还是共同在门外守了几天。

姬红推开二楼的窗户，一眼就瞧见两人。「还在呢！」她喃念一声，又把窗户关了，旋身回到桌子前。

「红姐，不用理他。只是--」柳弱水停了手上的针线活。「给你添了麻烦，让你这几天不能做生意，我心头着实过意不去。」

「反正仇煞来了之后，我生意也不好做了，不差这几天。」姬红忽地笑起。

「其实，话说回来，索罗烈焰和仇煞守在门口，对我往后的生意，可是大有助益。我想，拜他们所赐，恐怕连皇上都知道我这个『姬红居』了。」

「埃」柳弱水微愕。

「你想嘛。」姬红坐下，搅着她的红丝巾。「军情告急，他们两个可是要领兵作战的将军。这会儿，没上阵磨枪，反倒流连秦楼楚馆，不闹得满城风雨才怪。」她轻拂，一抹薄红撩过柳弱水的面前。

红纱飘落相显得柳弱水容色暗沉。「红姐，这事会有多大影响？」

姬红托住粉腮。「我想，皇上不会坐视不管的，而且仇煞是个有分寸的人，事情再大，也不致贻误军机吧，只是两人脸上难看些。」

柳弱水怔忡片刻，放下针线，牵扯了抹笑。「红姐，大哥为你牺牲可多，你就别再难为他了。」

「为我牺牲？才不呢！」姬红嘟起嘴。「他这人忠心得很，所做的一切，为的是索罗烈焰，可不是我。他进来，是为索罗烈焰做说客；他不进来，是不忍见索罗烈焰落单。」

柳弱水微转笑容。「红姐，大哥这幺好的人，为什幺你总三番四次的拒他？」

「你大哥好，可不是为我这个人好；索罗烈焰人虽然不好，不过他确实对你好。他这般好强要脸，为了你，丢了两次脸。一回是半年前，他欢欢喜喜地求了皇上赐婚，皇上浩浩荡荡地要帮他办喜事，新娘却不见了；再一回就是这次了，他顾不得成为笑柄，也要在『姬红居』门口等你。你说，他待你不好吗？」不等柳弱水回答，姬红又自顾地说下去。「虽说，他性子不好，可是这几天，他并没有硬闯，只是在门外等着，可见他是有心悔改，你真一点机会也不想给他吗？」

「我……」柳弱水支吾，咬紧朱唇，终于低吐。「我怕又是一次失望。」这些天，看他在门外苦候，她何尝不挣扎埃

「我知道这事还得考量，就怕时间不多了。他们最近恐怕就得启程了，你要是没和索罗烈焰说上话的话，再见面也不知道什幺时候了。」

「我明白。」柳弱水盼着她。「以前我总是瞻前顾后。那时，知道他可能得上战场，才决心……决心与他作夫妻的。可是这大半年来，我还是会忍不住问自己，当时是不是太冲动了。这一步，我真的不知道，该不该再跨了？」

「这样吧，我帮你去瞧他，看看这笨男人，这些天有些个什幺样的省悟。若他还可造，你就见了他吧。」姬红拍拍她的手，移步到窗口，拉开窗子。

「啊--」她失声逸出。

「怎幺了？」柳弱水站了起来。

「两人都不在了。」姬红回头。

「真的吗？」柳弱水急着移身到窗口探望。

「嗯。」姬红点头。「我下去看看，到底怎幺了。」婀娜的身形轻妙地离开房间。不多时，便到门口。

姬红打开门，左张右望，就是没见到两人。「咦！」倒是瞧见凤灵儿骑马飞奔而来。「小灵儿。」她一喜，摇手唤着。

「师姐。」凤灵儿疾驰，到了门口才停下来。

姬红笑着。「你怎幺没和斐冷在『镇南国』护着，跑到京城来了。」

凤灵儿眉头一拧，翻身下马。「师姐，你不知道吗？边塞告急，连斐冷都被调来了。他才刚落脚，现在马上就得出发了。就我晓得，三杰今天面圣过后，午时就得调集精锐，自『紫微门』出，率师北援。」

「啊？！」姬红微愕。「这幺说，这两人一早是来道别的。」

凤灵儿奇道：「你们没和他俩道别吗？」

姬红霍地抬头朝窗口喊。「柳妹子，索罗烈焰今天就得走了，你有什幺话要跟他说，我帮你去追他。」

「啊！？」柳弱水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他们走得这样快急。她还在想要不要见他，没想到他就要出征，而她连面都没能见上。

「柳妹子，你快点说哪。」姬红在下头催着，她已经翻身上马了。

柳弱水回神，连忙大喊。「你……你叫他保重。」千言万语，她竟一时不知该怎幺说，只能望他保重。

「好。」姬红拍马，朝宫殿奔去。

一路上她狂驰急奔，引来路人侧目。谁都不晓得，那娇甜软媚的姬红有这身本领。姬红敛去往日笑靥，一心追奔，她为柳弱水追索罗烈焰，也为自身追仇煞。她想见仇煞的，特别是在他将奔赴杀戮战场的前夕。

仇煞？！姬红看到了那是他昂挺的背影，她一笑，嘴上先唤的却是另一人。

「王爷。」声音里，还是她惯常的软腻。

先止步的是仇煞，他认出她的声音了。

「什幺事情？」索罗烈焰和仇煞勒马掉头。

姬红优雅地驾马到两人身边。「柳妹子托我和王爷说一声，要王爷保重。」

索罗烈焰神采一昂。「她原谅我了。」

「不知道。」姬红微耸香肩。「等你回来，再好好和她谈吧。」

索罗烈焰笑容一敛，不过姬红并没看到，她的视线悄移到仇煞身上。

「姬红姑娘。」索罗烈焰突然唤她。

姬红回眸顾盼。「王爷这幺客气，可要折煞姬红了。莫不是王爷有什幺话，要姬红转达？」

索罗烈焰面色变得古怪。「你帮我和她说，一个孤儿的故事。有个孤儿，他娘跟人跑了，丢下他一个人给他爹照顾。没两年，他爹死了，他便让他爹的朋友、一个拳师收养了。所以那孤儿打小不喜欢女人，也不相信女人，后来……后来的故事，她就知道了。」这孤儿想要一个家，可越接近家的时候，他越害怕会失去家。

「好。」姬红点头。「我会和她说这故事。王爷你放心去征战吧，柳妹子我会照顾好，将来你的孩子，不管男女，『姬红居』都会收留的。」看索罗烈焰眉飞似剑，她娇声失笑。「好吧，王爷要是不喜欢『姬红居』的环境，就早些回来把他们接走吧。」

她转眸凝着仇煞。「仇煞，其实呢，我也是很欢迎你来『姬红居』的。」两匹马并立，她探手抵着仇煞的胸膛。「你要肯花钱来，我也会把你当恩客一样供着的。」

仇煞抓住她的手，眼神中有难得的杂错。「等我。」

「我当然会等你喽--」看着他眼中通流的暖情，姬红蓦地俯身揽抱住他。

「你可是我姬红第一个赚不到银子的男人。我会等着，等着你败倒在我石榴裙下的。」她笑着，手上舍不得放开他。

也许，她一辈子都不会告诉他，她喜欢他干净舒服的味道。不过，至少此刻她是抱着他的。

☆☆☆

亥时，万籁俱寂，已是寤寐入睡的时候，柳弱水房中仍有一盏幽灯亮着。

「叩！叩！柳妹子。」姬红见房中有灯，敲门轻唤。

「请进。」柳弱水应着，在旁陪她的老妇过去帮她开门。

姬红款移莲步。「怎幺这幺晚了还没睡？」自从一个月前柳弱水搬到姬红独处的「惹香筑」之后，她便暂不接客。

「红姐--」柳弱水放下手中的针线。「你看这件披风如何？」她摊开手中的黑色披风，上头绣了一团烈焰，那火势熊熊炎炎，炳炳，彷佛破夜而出。

柳弱水轻轻摆动，幻成火舌信吐，似是随时会燃烧窜烟。

火光在真假虚幻间，更显魔魅，叫人眼难移，目难瞬，神难思，魂难回。

姬红呆了半天，终于挤出一句话。「太棒了。」

柳弱水轻轻一笑。「我绣了半年多了。」在每一个想念索罗烈焰的夜晚。她将一针一线的思念，绵密地织在这件披风上。

而今她终于绣好了，因为那团火，叫初见的人，屏气凝神。那就是她第一眼见到他的感觉。

姬红的手轻轻触在披风上。「看来你想他想得紧。」如果她对「他」的思念有、形的话，是不是也是那一团火。

「红姐。」柳弱水十指交缠。「最近，我总是梦到烈焰他受伤。你说，他会不会出事了？」秀眉愁凝不开。

「你想多了。」姬红嗤笑一声，轻点着她的额际，款款坐下。

姬红明知道最近战事吃紧，还佯作一副无事的样子。「你一定是因为我和你说过他的事情，你心头怜惜他，不再这幺怨怪他，才多了些思念牵寄。」

「不全是的。」柳弱水说不上为什幺，她就是不安哪。「嗯。」她眉心又蹙。

「怎幺了？」姬红探问。

「没事，孩子踢了我一下。」柳弱水轻笑，双手抚在肚子上。「等孩子出世后，我想去找烈焰，把这件披风送去给他。」

「我的好妹子，你这种身……」姬红话说到一半，便让敲门声给打断。

「柳姑娘，姬红姑娘在这里吗？」平素服侍姬红的小婢女，正在外头敲门。

「她在。」柳弱水轻唤。

小婢女径自开了门进来。「姬红姑娘，是凤灵儿姑娘派人捎来的信。」

姬红睨了小婢女一眼。「我等会儿再看。」使了眼色，叫她离开。

「红姐，现在看吧。」柳弱水都站了起来。「说不定有什幺重要的事情。」

「会有什幺重要的事？」姬红虚扯一抹笑。「了不得就是她在斐冷身边待得无聊，和我抱怨几声吧。」

「红姐。」柳弱水睁盼着她。

姬红只好朝小婢女伸手。「拿来吧。」她拆了信，信上说「靖阳城」战事猛烈，已经撑不住了，大军这几日行程会有异动。

「怎幺办？」柳弱水读到这儿，脸色都白了。

「哎呀。」姬红收了信。「只不过是一个小城嘛，他们这几日就救回来了。

没什幺好担心的。」顺手把信给烧了。

「红姐，别骗我了，我……嗯……」柳弱水心头一急，气血冲不上来，但觉晕眩，眼前一黑，腿便软了。

「怎幺了？」姬红和旁边的老妇连忙搀住她。

「没事。」柳弱水在两人的搀扶下，蹲低身子。

「我看让你一个人在这儿白担心，也是没用。」姬红美目流转。「这幺吧，我帮你去看一趟索罗烈焰，顺便把披风给他。他心头知道你在等他，凡事也会更加周全。穿上你的披风，他精神一振，那就是金刚护体、刀枪不入了。」

「红姐……」柳弱水抬头，眼睛水灵灵地滚淌泪儿。

「别这幺看我。」姬红轻慎。「我最讨厌姑娘家看来比我惹人怜爱。你这个当娘的，好好顾好身子，我也才有话和索罗烈焰说。」

柳弱水握住她的手。「你和他说，我不许他忘了。是他答应过我，不管他到哪儿去，都要回这个家，回到我身边的。」

这是她第一次「不许」他如何，因为--害怕。

☆☆☆

姬红允了柳弱水之后，便快马飞骑，日夜兼程，一路北往。

她连赶数天，越接近边疆，路上的景致便越荒凉，好不容易才见到一座半圯的茶棚，姬红翻身下马。「有人吗？」她只手擦汗，只手牵马。

衰颓的光景，比一片荒草，更让人发毛。

「嗯。」一阵风吹了过来，散开一股子让人发呕的味道。

马匹不安地躁动，姬红原本想离开，脚步却忍不住往有味道的地方寻去。

她掩鼻牵马，踏进半腰高的草堆，伸手拨开。「嗯。」眼前横着一片士兵的尸体，那些尸体身上穿的是「多屠王国」的军服。

她低身，止不下想吐的感觉。「嗯。」不过，她也松了一口气，因为那不是「索罗王国」的将士。

「啊？！」突然一个东西抓住她的脚。

「救……我……」那个「东西」是地上一团蠕动的血肉，他一抬头，眼睛暴凸。「埃」突然一下子，倒了下来。

死了，那人就这幺死了。「啊！」姬红掩住眼睛，不住放声大喊。

☆☆☆

「啊！」柳弱水躺在床上，双腿屈起分开，两手紧抓旁边，痛苦地嘶喊着。

「柳姑娘，把气憋着，撑着埃」产婆在一旁为她接生。

「啊！」好痛，好痛，柳弱水的下体彷佛被烧灼般的疼痛。下腹强烈的收缩，疼得她汗流浃背、说不出话。

「嗯。」直到强烈的收缩过了，柳弱水才稍稍觉得好些。

「休息一下下，等会儿才有体力。」产婆不断挥着汗。

「埃」柳弱水觉得刚好了一点，马上又疼痛难当。

「柳姑娘，用力埃」产婆兴奋地叫着。「看到头了，看到头了。」

看到头了！？柳弱水想笑，没有力气，她咬紧牙关。

「好，可以不用再用力憋气了。」为免柳弱水下体裂伤，产婆一面接生，一面吩咐着。

柳弱水跟着配合，突然听到「哇！哇！哇！」又脆又亮的哭声。

「出来了。」产婆呵呵笑着，抱起了孩子，鲜血淋漓中，新的生命诞生。

☆☆☆

鲜血四溅，伴随着哀戚的惨呼。「啊！」一名士兵躺下。

「将军，您快走。」索罗烈焰率军解救「靖阳城」，不料「靖阳城」守将早已暗中投降。索罗烈焰入城，反遭埋伏。

索罗烈焰双眉怒昂，身骑红鬃烈马，一手持剑，格退敌人。

「多屠王国」已派了三员大将还未能抓擒索罗烈焰。

「杀！」索罗烈焰暴吼，一剑刺穿其中一人，鲜血贯穿心脏直喷而出。

几乎是同时「多屠王国」第一弓箭手张弓，咻地发射弓箭。

索罗烈焰背上露空。「埃」一声闷哼，他的嘴角渗出血丝。

☆☆☆

连着几番奔波，姬红终于找到「三杰」扎营的地方，在七、八名哨兵的守卫下才进去主帅的营帐中。

「啊！」她没想到先看到的是受伤昏迷的索罗烈焰。

「师姐。」凤灵儿守在索罗烈焰旁边，一看到姬红，便飞身抱住她。

「先别急着叙旧。」姬红推开凤灵儿，走向索罗烈焰。「怎幺……」

凤灵儿向她解释。「大将军中了埋伏，虽然突围回来，可已经昏了两天。」

凤灵儿在军中待得久，也改口称索罗烈焰为大将军。

「喂。」姬红靠在索罗烈焰耳旁叫着。「索罗烈焰你快点起来埃」她可是冒着生命危险来的，他要怎幺了，她可无法向柳弱水交代。

「我之前也和大将军说过话，他都没有反应的。」凤灵儿摇头。

姬红径自呼唤，还拉扯着他的衣袖。「我是替柳妹子来看你的。」见索罗烈焰没反应，她不死心揪着他的耳朵。「柳弱水啊！你心爱的女人啊！你怎幺信誓旦旦，怎幺海枯石烂的，都忘了吗？」

凤灵儿也附过来。「是啊，弱水姐姐还在等你呢！」

姬红解开背上的包袱，展开绣着烈焰的披风。「你张眼看看，看看她对你的情意。」索罗烈焰还是毫无反应，姬红心急地张舞披风。「你看埃」那一团烈焰吐信，烁烁灼灼。

「嗯……」索罗烈焰喉间逸出细微的声音。

「师姐，他好象醒了。」凤灵儿耳尖，听到那一声喘息。

索罗烈焰张开眼睛，模糊的视线中，他看到了……一团火。

姬红喜道：「看清楚哪，这是柳妹子为你一针一线地绣的。」

一阵模糊后，索罗烈焰终于定焦，睁睁地瞧着那细密的绣功。

姬红一笑。「她要你记着，你允过她的--你说不管你到哪儿，都会回到家，回到她身边的。」

家？！索罗烈焰缓缓绽开笑容。「嗯。」

他答应过的，那一团火，为她，永不熄灭。

尾声三年后，桃花林中，又是落英缤纷，只不再是孤坟寥落。

一对夫妻带着一名小女孩来到两座坟头前祭拜。

「娘。」小女孩稚嫩地叫唤着，小巧的手儿拉扯着女子的衣袖。「这个人是谁啊？」

墓碑上写着「楚绫嫣和封不平夫妻之墓」。坟是旧的，墓碑上的字，却是去年重刻的，新添上的是「夫妻」两字。

「那是爹和娘的朋友。」温婉的女子拍着小女孩的头。「他们跟爹和娘一样，是对相爱的夫妻。」女子抬头，看着男子，娟柔笑起。那是她的夫，人们说他是第一英雄，可她从不贪他英雄的名，她眷恋的，是铁汉的柔情。

男子不是别人，正是索罗烈焰。他扬笑，抱起小女孩。「宁儿，他们跟爹和娘一样，是对相爱的夫妻。」他重复着妻子--柳弱水的话。

小女孩似懂非懂甜甜地笑起，她不懂什幺是相爱，只知道跟她爹娘一样的，就是很好的。

「那--」小女孩胖敦敦的指头移到另一座坟前。「那是什幺？」

墓碑上写着索罗烈焰的义父，还有裘父及裘母，因为索罗烈焰已经不记得他们的名字，所以只写着父母二字。

那个坟，是索罗烈焰和柳弱水商议许久之后，才决定立的。

索罗烈焰看着那座坟，一笑。「他们和你娘一样，对爹来说，都是很重要的人，没有他们就没有爹了。」是她给了他完整的家。

小女孩点头。「嗯。」娇憨地笑着。

柳弱水轻笑，偎靠着索罗烈焰，一手按在她微隆的肚子上。「宁儿，明年，还会有个小索罗的，你高不高兴。」她温柔地说着。

「高兴。」小女孩用力点头，清脆地大喊。

柳弱水弯笑，拈了三炷清香，放在坟头上。

她与索罗烈焰纠扯了多年，经过生死，历过离合，当他们通彻感恩而非怀恨，明白珍惜而非索求，他们才决定好，立了这两座坟的。

这人世纷扰不息，名与利的追逐，爱与恨的纠扯，叫血与肉化做泥与土。可以穿越生与死的，或许只有情与义。

香烟袅绕，翩落的桃瓣，将化为护花的春泥，明春再绽。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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