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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袁格霄先生还真是个混蛋!

　　才刚毕业的桑意约才拎著背包，几天风尘仆仆坐车、转车、上山、迷路，来拜访在外地工作的姊姊，准备好好度个假，享受姊姊以前在电话中阐述的山明水秀好风光。

　　可是事情却不怎么如意，打从她来的第一天，进到姊姊的公寓，背包还没放下、人还没坐稳，就开始听姊姊一脸愁容的抱怨工作诊所的牙医老板，讲没两句话，眼泪一阵狂飙。

　　一开始，她傻了半天，才手忙脚乱地安慰起姊姊，并且企图从哽咽啜泣的指控中拼凑出她泪流满面的真相。

　　可是几天下来，她惊讶地发现，世界上竟然有如此可恶的老板。 

　　而姊姊的生活也不像她电话里说得那样惬意。

　　姊姊从去年大学毕业后，便独自到这个人口稀少的半山区小城镇，既不热闹也不好玩，什么都不太方便，为的就是那份高薪工作。

　　每次姊姊打电话给她，都是月底领薪水的时候，她总会兴高采烈的跟她报备，说镇上的人们有多和蔼可亲，空气很新鲜、风景很美丽，她也就一直以为姊姊过得很好。

　　没想到，她错了，错得太离谱了。

　　“呜呜呜……”

　　“好了啦!姊姊你别哭了。”桑意约看著伤心欲绝的姊姊，一股熊熊怒火再度在心中爆裂开来，她一面递上面纸，一面安抚著她。“像你们医生那种混蛋，你就别理他了。”

　　根据姊姊几日诉苦内容的描述，那位诊所牙医简直就是个不折不扣的大恶魔。

　　不但脾气古怪冷酷，而且讲话尖酸刻薄，成天就只知道欺负员工跟病人，丝毫没有一点学医之人该有的风范。

　　若不是开了高薪找人，恐怕世上没几个人能忍受他愚蠢霸道的个性。

　　“他根本一点面子也不留给我……呜……也没看到那么多病人在，他竟然还……还当著大家的面骂我是笨蛋!呜……镇上就这么几个人，要我怎么还有脸继续在这里待下去。”说著说著桑蕙敏眼泪又掉了下来。

　　“不要哭嘛。”桑意约抚著姊姊的背，努力提出建议。“你们医生这么坏，讲话那么尖酸刻薄，你就换个工作吧。”

　　“可是他薪水给好多……呜。”如果不是为了高薪，谁能忍受他那种烂脾气啊!桑蕙敏哭著想。

　　“但你做得这么痛苦，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吧!”像这种精神虐待，长期下来不知道能不能告到法院要求赔偿?

　　“我也想走，可是我一想到我走了，钱会给别人赚去……我、我就没办法放手。”桑蕙敏爱钱的个性绝对是她忍受的原因。

　　“唉。”姊妹当了二十几年，桑意约怎么会不了解这点，所以也跟著陷入苦恼。“那怎么办?”

　　“其实……”那双亮著泪光的眼睛闪过一丝狡猾的光芒，但很快的又恢复哀怨的表情开口。“我想到了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犹不知大难临头的桑意约很热切地跟著附和。

　　“你代替我去上班。”桑蕙敏看著她，乞求地开口。

　　“我?!”桑意约差点从沙发跳起来。“你开什么玩笑?我才不要!”

　　“拜托啦!我急著要离职，一时间除了你也找不到其他人选，你以前不是有在朋友家的牙科诊所帮忙过吗?你一定能处理得得心应手，而且这样我也才能放心离开。”桑蕙敏拉著妹妹，恳求著。

　　“离职?你要去哪里?”桑意约忽然有种糟糕的感觉，好像被陷害了。

　　“以前高中学长家的公司最近要在日本设厂，因为我会讲日文，所以他希望我能过去帮忙。”

　　“日本?!你怎么不早讲!”原来姊姊没事叫她过来玩，还天天哭得呼天抢地，是早有预谋的。桑意约恍然大悟。

　　“我本来还在考虑，可是今天医生的行为实在太过分了，居然当著病人的面骂我笨!所以我已决定要离职。”吃定妹妹的好脾气，桑蕙敏一面替自己的阴谋辩解，一面苦苦拜托著。

　　“学长说，他希望我下星期就能先到台北的总公司跟其他人一起受训一个月，可是我临时走人，诊所那里不好交代，所以你先帮我过去挡一阵子好不好?等医生找到新的助理，你就可以离开了。拜托啦!”

　　“怎么绕这么大的圈子?”桑意约愣了半晌，才叹了口气，“唉，你一开始直说就好了嘛。”

　　看姊姊急于逃离苦难的模样，桑意约虽然有被设计的感觉，却还是忍不住心软了。

　　谁叫她只有一个姊姊。

　　况且一切还不成定局，说不定那个恶魔医生根本不会让她代班，也说不定他根本不会让姊姊离职……

　　看妹妹没有反对，桑蕙敏高兴地拉住她的手。

　　“那你是答应了喽!”

　　桑意约沮丧地看著她。

　　“不然还能怎么办?”

　　

　　光明牙医诊所。

　　时间已经是夜晚九点半，诊所刚挂上“休息”的牌子，里头安安静静的，只剩下医生和助理做著善后工作。

　　而这份安静就在桑蕙敏要离开前被打破了。

　　重重的打破了——

　　“什么?!你要离职!”一声如雷的吼声从一名穿著白色医生袍的男子口中发出。

　　这名口吻火爆的男子非常高，大约有一百八十五公分，然而挺拔高大的身材已经让人很有压迫感，偏偏刚毅面容上那冷凛严肃的线条，像是微微一绷就能把小孩吓得哭爹喊娘，而那此刻透露出的隐隐杀气，更令人心惊胆战。

　　“是的，袁医生。”桑蕙敏彷佛做错了事的小孩，低头乖乖认错。

　　“你再说一次，你要离职?!”仍旧不可置信的嗓音再度扬高，那双阴黑锐利的深邃黑眸跳动著火焰。

　　“我要离职了。”真是太感谢学长了，此刻她才觉得能离开这里真是毕生最幸福的一件事啊!桑蕙敏心里默想著。

　　“你对薪水不满意?”袁格霄一双慑人的关公眉微微挑起，手里还拿著抹布，双手环胸，表情不善地睥睨著眼前的助理。

　　“没有。”桑蕙敏摇摇头。

　　“我加两千块!”完全不在乎对方说话的内容，袁格霄眯起英锐的眸子，思量半晌，二话不说就加了薪。

　　开玩笑，她怎么能走!放眼月光镇，他还找不到第二个人可以当他的助理而不被他吓哭。 

　　真搞不懂，他也不过是高大了点，嗓门粗了点，讲起话来直接了点，怎么镇民就个个拿他当瘟神看待。

　　来看个牙齿，哪个不是愁眉苦脸的进来，泪流满面的离开?而且他相信，要不是镇上没有第二家牙医诊所，恐怕没人会来看病。

　　“袁医生，我……”桑蕙敏才想解释就被打断。

　　“三千!”看她仍有迟疑，袁格霄当场加价。

　　“袁医生……”别再加了!桑蕙敏在内心嘶喊著，继续加下去，她恐怕又要被钱打动了。

　　“你这样随便说走就走，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

　　看她去意甚坚，袁格霄眉心紧蹙，浑厚的嗓音几乎要让桌上的水杯震动了，不过话语的内容隐隐有些不对劲的暧昧。

　　“你一走，诊所怎么办?病人怎么办?我怎么办?”

　　“袁医生，我……” 

　　“你什么都不用说了，薪水加四千。”他不给她机会反驳，说完就蹲下身开始擦地板，做他一天中最喜欢的工作。

　　“袁医生!”

　　看著那个挺拔的身影卖力的在地上擦抹，桑蕙敏凝聚勇气，索性一口气说完。

　　“我已经找到新工作了，明天就要上台北，过阵子我就会去日本工作，诊所的事情你不用担心，我已经找了我妹妹来代替我做这份工作，她会做到你找到新助理为止。”

　　“你妹妹?”一听到有人会来代班，袁格霄停下手边的动作，抬起英俊但有点可怕的脸庞，眯起黑眸等她继续把话说完。

　　“对。”看他态度软化，桑蕙敏连忙点头。

　　“嗯。”袁格霄点点头，沉吟半晌。

　　他之所以拒绝她辞职，也不过是因为他名声太坏，难找到助理，现在既然有人来代班，他也就很爽快的不坚持，不过总是要确认一下来人的素质。

　　“她有经验吗?”

　　“她以前在牙医诊所待过，当然有。”

　　“她比你聪明吗?”

　　妹妹从小成绩就比她好，这点不容置疑。

　　“没错!”桑蕙敏点点头。

　　“她比你勤劳吗?”袁格霄又问。

　　勤劳?也算啦!意约有时候为了看重播的日剧还会调闹钟在半夜爬起来。

　　“是的。”她再度点头

　　“她也比你能干吗?”他眉头总算有些舒展了。

　　能干?意约很会煮菜、做点心，应该算能干吧。

　　“当然!”她毫不犹豫的赞同。

　　“那我以前请你干么?”袁格霄瞪了她一眼，低头继续擦地板，一面吩咐，“叫你妹妹明天准时上班。”


　　没想到姊姊的恶魔老板居然会二话不说的答应让她接替姊姊上班，桑意约这下头大了。

　　她从来没有全职的工作经验。

　　虽然大学时代在社团很活跃，处理过很多麻烦的事务，也去朋友家的牙医诊所帮过忙，可是算不上有正式的工作经验。

　　而且当她听完姊姊所交代的工作内容心里更加无奈了。

　　“你说早上八点半先去扫地、擦地、洗厕所，接著忙得跟疯子一样，三不五时被骂成猪头，中午五十分钟吃饭休息，然后继续忙、继续被骂?直到九点半扫地下班?”桑意约一面重复著，表情显得很不可思议。“然后这样不停被折磨下来，一个月的薪水才四万?”

　　“意约，四万很多耶!”

　　桑蕙敏非常体谅妹妹才刚毕业踏入社会，对外面的世界一点都不了解，耐心地解释给她听。

　　“现在景气虽然复苏，可是一个大学学历出来的学生能立即找到工作已经不容易了，就算考上银行职员，薪水也才两、三万，一点保障都没有，这个工作月薪四万已经算天价了。”

　　“话是没错，可是你说他有严重洁癖。”光听这点，她已经有预感会跟这个袁医生处不来。

　　她的个性向来大而化之，别说爱干净，要保持整齐都要大费心思，怎么可能会好过呢?

　　“其实袁医生的洁癖也不算严重啦!因为他是……”桑蕙敏期期艾艾的讲得心虚。“选择性洁癖啦!对对，他只对自己有洁癖而已。”

　　“姊，你讲得这么心虚，你是骗人的吧?”看姊姊吞吞吐吐的样子，桑意约实在没信心。

　　“我……”桑蕙敏有点尴尬，很快的干笑带过。“没关系，其实我们医生真的只是嗓门大的纸老虎，如果你真的不习惯，那你做几天就跟他辞职吧!他拿你没办法的，总不能扣留你吧?”

　　“不过……”

　　“拜托啦!而且诊所的工作不辛苦，只是挂号、输入病例，剩下的你都会了，真的很容易啦!”

　　工作是真的不难，难的是要应付袁医生的烂脾气。桑蕙敏在心里偷偷加注，一面安抚著妹妹。

　　“而且我笔记已经替你写得好好的，你有什么问题看笔记就懂了，还有，袁医生的表弟也会在那里帮忙，所以你真的不用担心，没有你想像中的困难。”

　　“我没有担心啊!”桑意约叹了口气。“我只是不想被骂。”

　　“袁医生其实不会随便生气的啦!”桑蕙敏心虚地说。“真的!只要你不惹他生气就好了。”

　
　　上班第一日，晨，天气睛，无云，有风。

　　感想：袁医生是个怪人。

　　一大早，桑意约带著姊姊心虚中带著歉意的祝福接下助理工作后，尽管为难，却也很认命的在早上八点半准时出现在光明牙医诊所前。

　　阳光才初初露脸，诊所的铁门已经拉开，光洁明亮的正门口还挂著「休息中”的牌子。

　　刚吃完早餐，桑意约一手拿著还没喝完的豆浆，一手拿出姊姊交给她的钥匙打开了正门，一阵清清亮亮的爽脆铃声响起，前脚才踏进去，一声阳刚、粗野的咆哮随之爆出。

　　“出去!”

　　连人影都没看到，桑意约愣了愣，十分困惑，正要踏出第二步，同样的吼声再度响起。

　　“我叫你出去!”

　　只见一个趴在地上的壮硕身子突然从某个角落探出来，一张眉心紧皱、面色铁青的俊朗面容映入桑意约的眸中。

　　被吓了一跳，她转身就退出门外，毫不恋栈，只不过站在骑楼下，心里开始困惑。

　　这个人是谁啊?这么凶，不会是歹徒吧!

　　不过……他穿著白衬衫耶，歹徒有这么敬业还穿正式服装上班的吗?

　　唉!看样子应该就是姊姊那个有著火爆脾气的老板吧。桑意约咬著吸管，漂亮圆润的黑眸开始无聊的溜来溜去。

　　反正不进去就不进去，她又不是很在意，最好这辈子都不要进去。桑意约索性在骑楼的长椅坐下，慢条斯理地欣赏起风景。

　　从都市搬到半山区的小镇，最显著的就是空气变得很清新。

　　她几乎不需要时间适应，马上就爱上这个民风纯朴、风景优美的好地方，而且由于地处半山腰，即便是夏天也吹著微风。

　　微风潮湿，却不闷热。

　　太阳下山后，风转而清爽微凉，没有污染的天空闪闪点缀著明亮的星子，入夜寂静得只剩下满地的月光和蝉鸣。

　　这些大自然的景致，对在大台北盆地住惯了的都市人来说，不止是度假圣地，而是天堂了。

　　想想，无论这份从天而降的工作将会有多悲情，至少她都赚到一个不错的居住环境。桑意约自我安慰地想著。

　　大约十分钟后，诊所的玻璃门终于再度被拉开。

　　她回过头，只见那个穿著衬衫和西装裤的高大男人走了出来，脸上的怒气是消失了，不过脸色还是郁著一层阴森。

　　“早安。”桑意约站起身打招呼，算是礼貌。

　　不过她的礼貌却没得到友善的回应。

　　“嗯。”袁格霄淡淡打量过眼前身高只及自己肩头的年轻女孩子。

　　她长得和她姊姊并不十分相似，跟桑蕙敏的文静清秀相比，她显得不太安分，仿佛脑中随时转著古怪的主意。

　　那张小小、白净的脸蛋上，黑白分明的灿亮明眸显得精灵有神，挺直小巧的鼻粱下，是形状美好、仿佛总带著笑意的小嘴，说话的时候，脸颊上会出现小小的梨窝。

　　总体而言，算是很顺眼。袁格霄在心里随意下了结论。

　　他摸摸口袋，掏出烟和打火机，一双深邃、太过锐利的黑眸微微眯著，眼角有浅浅、迷人的纹路，他燃起烟，视线看向不知名的远方，默默抽了几口，突然开口。

　　“天气不错。”

　　“嗄?”他在跟她讲话吗?桑意约困惑地思索几秒，顺著乱答，“最高气温二十八度。”

　　“叫什么?”似乎完全不在乎她的答案，袁格霄把烟挪开嘴边，视线落在远方又问。

　　“桑意约。”她乖乖回答。

　　锐眸扫了过来，袁格霄似乎觉得她的答覆很有趣，挑了下眉，才慢条斯理的转回去。

　　“我说路口那只狗在叫什么。”

　　“嗄?”

　　顺著他的视线看过去，果然看到一只小花狗正对著电线杆乱吠，只是……这个人讲话跟思考逻辑未免也太跳跃了吧!桑意约有点傻眼。

　　随后，只见他抬起手腕，低头看了下表，淡淡宣布，“还有五分钟。”

　　这次桑意约打死也不回话了，反正他也不在乎她讲话的内容，而她也听不懂他开口的重点。

　　只不过，什么东西还有五分钟?

　　她咬著吸管想了想，再看了看身旁这个堪称凶神恶煞的高大男人，心中有个不太妙又太超现实的想法。

　　这个人该不会是恐怖份子吧!五分钟是指炸弹还有五分钟即将引爆吗?

　　“看什么看?”仿佛看穿她的瞎猜，两道颇具威势的关公眉蹙了起来，锐利的黑眸睨著她。“我在等地板干。”

　　“地板干?”

　　“擦地板。”袁格霄修长的手指轻轻敲了敲烟身，落了几许烟灰。“这是你以后每天早上要做的工作，没干不准任何人进门。”

　　“好。”

　　原来刚刚他是在擦地板，所以不准她踏进去?

　　只是这么一个高大魁梧的男人，居然没事会一大清早趴在地上擦地板，这是什么毛病啊?桑意约有点毛骨悚然的想。

　　像这种有洁癖而且会贯彻实行的家伙，在电视、电影中多半会变成变态杀手，或是下了班去Fight Club专嗜把人打到眼歪嘴斜兼内出血的疯子。

　　她还在神游，那个低沉的嗓音又开口了。

　　“你转过来。”

　　“什么?”桑意约转过头仰视他。

　　“面试。”他再度抛了让人不解的两个字。

　　“面试?”桑意约傻傻地看著他。

　　“好，不要动。”这角度不错，光线也好。他满意的点点头，把烟咬在唇上。“嘴巴打开。”

　　“嗄?!”这是什么鬼要求?然而她还来不及反应，下巴倏然被一只温热的大掌扣住。

　　天啊!他在干么啦?

　　动弹不得的桑意约尴尬地想推开他，但他似乎早预知到她的反应，空闲的另一只手抓住了她。

　　“再张大一点。”他皱眉命令著，左右端详的看了几秒才放手，手指夹下烟，弹了弹。

　　“你干么啦?很痛耶!”捣著脸颊，桑意约怒红了一张脸，对他发出愤怒的指控。

　　看她还真是娇弱得不得了，白皙的脸颊已经出现红印，但他仍不以为意的扫了她一眼，便转身准备进诊所，抛下一句冷冷的事实——

　　“牙齿真烂。”

　这家诊所的风水是不是有问题?

　　早上在门外聊天的时候，只觉得这个袁医生个性有点古怪，可是一踏进诊所后，他可就不只是有点古怪了，根本是暴君上身。

　　那张原本就不能算和蔼可亲的俊脸冷冷紧绷，宛如众人集体欠他债似的。

　　那横眉竖目的模样，跟“见神杀神、见佛杀佛”的气势完全是另一种鬼上身的表现。

　　“病历呢?病历要顺便拿上来啊!你以为在干么?!”活似暴君的怒喝数不清第几次在小诊所里响起。

　　几个候诊病人坐在长椅上，惊吓呆滞的抬起头，然后默不作声的又低回去，彷佛对这样的情况司空见惯。

　　而正在替病患挂号的桑意约脸上毫无惧色，一迳慢吞吞的抓过病历拿过去。

　　其实前几次被吼她还会惊惶失措，觉得自己笨手笨脚，甚至他站得太近时，还会被吼得想哭。

　　可是当这种唬人把戏在短短几个小时内，玩到第二十次的时候，她就麻木了。

　　“病历。”她递上。

　　“怎么这么慢，你动作可以再快点吗?”

　　大掌搁在空中半晌才接到病例，眉头不禁开始竖起，扫她一眼，袁格霄咕哝的抽过病历，显然不太满意。

　　观察了一早上，这新助理什么都好，适应得也不错，骂也骂不哭、凶也凶不怕，就是动作实在太慢，叫她做个事好像要等到地老天荒。

　　“喔。”桑意约淡淡的应了声。

　　袁格霄低头翻了翻病例，又斜眼看向僵直躺在治疗椅上的病人。

　　“痛多久了?”

　　关公眉微微挑起，尽管口罩罩住了大半部的脸，但露出的那双精锐带著煞气的眼睛，看起来只有更像银行抢匪。

　　“四、四天了。”病人唯唯诺诺地回答。

　　“四天?!你拖了四天?”浓眉挑得更高，他把病例扔在一旁，审视了病人半晌，淡淡表达出“待会你就死定了”的讯息，才从鼻子喷气，“哼!”

　　大掌拉过一旁的诊疗巾罩在病人脸上，只露出一张嘴，开始看诊。

　　看看没自己的事，桑意约才又晃回柜台。

　　“我表哥很凶吧!”

　　一个斯文的嗓音扬起，正是袁医生的表弟谷京，白白净净的他，手里拿著一本厚厚的商事法，偷偷摸摸地靠过来。

　　“他每次一踏进诊所就会这样。”

　　“嗯。”桑意约点点头，十分赞同。“鬼上身现象。”

　　她还满喜欢谷京的，不仅名字好听、人长得好看，又是非常标准的自来熟，这种人最好相处了。

　　而谷京最近正在准备律师考试，在工作时，听他一面喃喃背诵法律条文、三不五时抬起头凑过来闲聊或指点她工作事宜，她紧张的心情就会放松不少。

　　“我跟你讲，以前你姊姊刚来做事，第一天就被我表哥骂哭，你好像比你姊姊好多了。”谷京手肘靠在挂号台边，脸上挂著帅帅的笑。

　　“是这样吗?”桑意约扬起秀眉，扫过正蹙眉拿工具整治病人的袁格霄，有点不高兴了。

　　算算姊姊也被他压榨很久了，或许她应该替姊姊报仇或什么的，反正她是打零时工，要整他他也没办法吧!

　　“你在生气啊?”谷京突然开口，瞅著她，虽还是笑咪咪的，深黑的眸子却闪过一抹有趣的光芒。“是不是想欺负回来?”

　　“嗄?!”突然被说中思绪，桑意约吓了一跳。

　　“我表哥不是坏人。”他讲得一脸正经、语调无辜，却明显不怀好意。“不过……因为他不是坏人，所以很好欺负喔!”

　　没办法，要考律师执照的人通通都这样，念书念到走火入魔，就会有点变态的想把内心的痛苦跟大众分享。

　　“好欺负?要怎么欺负?”桑意约一面整理手中的资料，随口问著，并没有很想知道。

　　“我表哥是个急性子的人，想要欺负他，就是一切慢慢来。”谷京笑嘻嘻地说。“你就做得很好啊!你没发现他一个早上眉头都打著结吗?”

　　“你是在损我还是教我?”桑意约亮亮的眸光奇怪的望向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而且你知道我姊以前都被欺负，你怎么没教她?”

　　“啊?!”能言善道出名的谷京居然被问得哑口无言。“这……因为……”

　　“因为你就是共犯吧!”她瞪他一眼。“你以前应该也是在我姊被你表哥欺负的时候，在旁边看热闹吧?”

　　“我……”谷京连退三步，觉得百口莫辩，冷汗直流。

　　“都一样。”桑意约用力拿钉书机把档案钉住，恨恨的扫了他一眼后，下了结论。“一家人都是坏胚子!”

　　

　　被个美女说成坏胚子，让谷京内心深感受创，于是下午诊所还没关门，他就十分哀怨的回家背书去。

　　到了晚上九点，诊所终于恢复了冷清，关上门后，桑意约开始做结帐的工作，而洁癖成性的某位男士则在消毒完所有看诊用具后，对著地板左右巡视。

　　看了半天，终于去提了桶水，开始擦地板，表情是眉头深锁的，仿佛心事重重，更彷佛想打死那些胆敢在他地板上留下脚印的来往客人。

　　桑意约对他那张修罗恶鬼脸不敢认同，慢吞吞的继续结帐、整理病历，一面想起某个重要问题。

　　“袁医生，你今天擦了地，我明天早上来还要再擦吗?”

　　袁格霄跪在地上，抬头冷瞪她一眼。

　　“你今天吃饭，明天就不用吃了吗?还是你今天拉屎，明天就便秘?”

　　“喔。”

　　奇怪了，回答就回答，有必要讲话这么没水准兼没卫生吗?桑意约哼了一声，闷闷地想著，整个诊所迅速陷入沉默。

　　“抬脚。”一路擦到柜台边，袁格霄头也不抬地命令著，

　　桑意约连忙跳到旁边的椅子上缩起脚，尽管心里嘀咕，却也不敢违抗这位魁梧高大、外带杀人脸的洁癖狂的命令。

　　十分钟后，擦地擦得满地爬的袁格霄终于满意的从地上站起来，光著一双方才洗过的大脚，十分高兴的巡视著自己亮晶晶的领土，咬著未点的烟，彷佛人生至乐莫过于此。

　　只不过愉悦的目光一扫到柜台边，正缩脚算帐的桑意约身上，不禁又冷冷的眯了起来，面目顿时狰狞。

　　“你还没算完?”

　　“还没。”

　　他看了眼墙上的挂钟，脸色沉了下来。

　　“你手脚怎么这么慢?”

　　“对啊。”就是这么慢，怎样?有本事就把我辞掉啊!脾气这么坏，就不信谁愿意来接这种工作。桑意约满腹牢骚地想。

　　“快点、快点。”

　　袁格霄不耐烦地咬著烟，一面脱下医生袍，露出了里头一件白衬衫，服贴在宽阔健硕的胸膛上，他单手解扣、卷起袖子，露出了强悍有力的手腕，嘴里还念念有词。

　　“笨手笨脚的。”

　　桑意约抬头瞄见了，觉得很恐怖。那样的臂膀应该随便都可以把人捏死吧!

　　难怪拔牙这种事对他来说，跟摘豆芽一样轻松自如。

　　“还发呆!”看她拖拖拉拉的样子，袁格霄就一肚子火，一拳重重敲在桌面上。

　　“吓!”她被吓了一跳，好一会才颇有怨意的回过神，将目光继续落回手上花花绿绿的钞票上。

　　看她那种钞票数法，到明天早上都还算不完吧!

　　袁格霄烦躁地把她手上的钞票抢过来，快手快脚地数算起来，修长的手指像音乐家弹琴似地飞舞著，嘴里还在碎碎念。

　　“不过是几张烂纸，需要摸那么久吗?这种东西还要靠计算机，你国小没毕业啊!”

　　这样最好，你自己慢慢做。桑意约一点也不介意他的碎碎念，反正她打从开始就不打算在这份工作上得到什么成就感，钞票算得慢也不会嫁不出去，有什么好担心的?

　　然而尽管袁格霄一边骂人一边做事，动作还是相当俐落，一眨眼工夫就把钞票算清、帐目记完，并将桌上的零碎杂物通通收拾好。

　　看一旁的桑意约还不知道在想什么，瞪著一双圆圆亮亮的大眼睛直看著他做这、做那，遂不高兴地瞪眼警告。

　　“好了，你还看!还不赶快收东西?”

　　“喔。”

　　YA!下班了!桑意约忍住心里的窃喜，乖乖应了一声，连忙跑去收拾包包，准备快快乐乐下班去。

　　可惜他的下一句话打断了她的喜悦。

　　“好，到我家吃宵夜。”

　　“啊?!”这算什么好?桑意约拉著背包的手悬在半空中，觉得自己一定是听错了。

　　“啊什么啊?还不出去，要关门啦!”袁格霄不解释，一迳在后头赶她。“出去、出去、出去。” 

　　
　　桑意约一点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袁家，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听袁医生的话，到袁家吃宵夜。

　　宵夜有什么好吃的?

　　不过她的疑问还没获得解答，人已经被拉进一栋三层楼高的花园洋房里，绕来绕去的走了几圈、几分钟，人便坐在袁家大厅里。

　　“哎呀，儿子啊!哪弄来这么个白白嫩嫩的漂亮小女孩啊!”

　　人还没在沙发上坐稳，只见一个约五十出头的艳丽妇人从里头走了出来，听她的称谓正是袁医生的妈妈，虽已有些年纪，却仍风韵犹存，可以想见年轻时必定是倾城的大美人。

　　袁母还没走近，一双眼睛就盯在桑意约身上，满脸笑容，一面还提高声音称赞个不停。

　　“哎呀!这小姐怎么这么漂亮啊!我看看、我看看。”袁母亲亲热热地拉住她的手，上上下下不住端详打量，还满口称证著。

　　“真是年轻可爱，皮肤这么好，像掐得出水一样，眼睛圆圆亮亮，像星星一样，别说男人看了要心动，我这老妈妈看了都惊艳呢!还有这小嘴形状真是漂亮，红润红润的……咦?我摸摸，这掌心的皮肤这么细，捏起来这么软，这表示命好啊!谁娶到都是十辈子修来的好福气，将来益夫旺子、富贵无可限量。”

　　桑意约一句话都插不了口，就被袁母连珠炮似的称赞搞得头昏眼花，觉得自己宛如第四台增高减肥、抗癌防老化，还具有抓蟑螂、打蚊子的健康生机饮食调理机般样样都好，从头到尾找不出缺点，不知情的人还以为是什么绝世大美女，闪闪发光的莅临现场。

　　“胡说八道。”

　　袁格霄也不替桑意约解围，只见怪不怪的随口泼了盆冷水，整个人懒洋洋地挂在沙发上。

　　他岂会不知道老妈在打什么鬼主意。

　　这几年，他们家四个兄弟各自立业，却没一个想成家，花天酒地的花天酒地、忙赚钱的忙赚钱、没兴趣的没兴趣，任凭老妈好说歹说，就是没人肯好好结个婚、生个孙子给她抱。

　　而身为老大的他，从台北回家乡小镇开业后，更是首当其冲成为炮灰。

　　尤其今年过了三十岁生日之后，他更是犹如陷入了无间地狱，日日夜夜听老妈对著他长吁短叹，然后一听到哪家有女初长成，就会毫无标准的在他面前胡乱称赞吹捧。

　　连不认识的都可以讲得口沫横飞，现在他活生生带了个会走路、会讲话的女人回家，他岂会不知老妈心里在想些什么鬼。

　　不过要不是因为那个东西……他才不会做这种带女人回家的傻事。

　　“你这孩子讲话真讨人厌，难怪三十岁了还娶不到老婆。”袁母怪罪地看了儿子一眼，一面拉著还傻愣愣的桑意约在旁边坐下。“来，告诉袁妈妈，你叫什么名字?几岁?住在哪里?家里有些什么人?”

　　“我……”这话要从哪回答起啊?桑意约傻了。

　　“她是新来的诊所员工，用不著问那么多。”袁格霄没好气地对过分热情的老妈解释，健硕的四肢在沙发上随意伸展著。

　　“新员工也是我们家的一份子嘛!还有啊，你一个医生，怎么坐也没坐相的，真没规矩。”袁母斜了不听话的儿子一眼，又把视线转回桑意约身上。“来，跟袁妈妈自我介绍。”

　　“我的名字是桑意约，意思的意，约定的约。”

　　尽管袁母太过热情，桑意约却打从心底喜欢她。她自幼父母早逝，也没有亲近的长辈，此刻让袁母这么亲切地紧握著手，心里十分温暖。

　　“我姊姊是桑蕙敏，之前在诊所工作，因为她离职，所以我暂顶她的工作，直到袁医生找到人。”

　　“啊，你就是蕙敏的妹妹啊!”袁母高兴地说。“蕙敏以前也有跟我提过她有个妹妹，没想到姊妹俩都这么漂亮。所以说，生女儿就是好，这么乖巧听话，长得美美的放在家里看了也开心，像我啊，就是命不好，一连四个都生了男孩子，皮得要死。”

　　这要怎么回答啊?应该附和“命不好”这个部分吗?桑意约有点冒冷汗，只能呵呵陪笑。

　　而袁母说著说著，倏然脸一凛，转向正拿著遥控器对著电视转台的儿子发话。

　　“你啊!把人家姊姊给逼走了，脾气这么坏，也难得人家不计较，还替你想得这么周到，让妹妹来帮你，你可不要再欺负人家妹妹。”

　　“你不是又煮了什么东西吗?我带她来吃宵夜不算欺负了吧。”袁格霄被念烦了，索性关上电视改变话题，一面起身准备上楼。“你们慢慢聊、慢慢吃，我洗澡去。”

　　“阿霄，吃完了再洗……阿霄!这孩子真是的。”袁母再喊也留不住他急欲离开的脚步，没辙的摇摇头，转头看向那张粉嫩的甜美小脸，心情又宽慰了。

　　怎么说儿子到这把年纪还是第一次主动带女孩子回家，而且眼前这女孩子越看越可爱、越看越顺眼。袁母想著，终于又眉开眼笑。

　　“来来，你先坐著不要客气，当自己家一样。我进去拿宵夜给你吃，我亲手做的喔!”

　　“不用了，袁妈妈，不用麻烦了。”桑意约不好意思的连忙推辞。

　　“别客气了，你都喊我袁妈妈了，怎么会麻烦。”袁母听她这么一喊，心都软了。“来来，你先在这里看看电视，我进去拿宵夜给你吃，今天我炸了甜甜圈，还做了椰奶西米露喔。”

　　都是甜的耶!桑意约光用听的，双眼都发亮了。

　　只是这么好吃的食物，为什么袁格霄会急著逃走呢?难道是因为袁妈妈的手艺……

　　看著袁母高高兴兴进厨房的身影，桑意约困惑了。

　　
　　不对!不对!一切都不对!

　　袁格霄一大早进诊所，就开始觉得全身不对劲。

　　但到底是哪里不对?

　　手指夹著烟，他困惑地蹲在地上检查亮晶晶的地板，一面变态的来回用手指检查灰尘。

　　不脏，很干净，没问题。他又站起身，开始在诊所里来回踱步。到底是什么地方不对劲?

　　一大早来擦地板的桑意约结束工作，开了东森幼幼台看“天线宝宝”，一面百无聊赖地在柜台边敲著笔杆，视线不时飘向那个在小诊所里做困兽徘徊状的高大男人，嘴角扬起极淡的奇怪笑意。

　　“你擦过地板了对不对?”找不出问题来源，袁格霄一面抚著手臂走来，烦躁地开口确认。

　　“擦过了。”桑意约乖乖回答。

　　“喔。”袁格霄问完，去里头绕了两圈又走回来。“你确定?每个地方都有擦吗?”

　　“有，都擦了。”她还是乖巧的点点头。

　　袁格霄两道关公眉拧了起来，正想继续发问，门口的铃声清清脆脆的响了起来，看见预约的病人走进来，袁格霄也只好回去准备看诊。

　　半个小时以后，谷京抱著他的票据法课本进诊所，很快的也察觉了表哥今天的不对劲。

　　“我表哥他怎么了?”他嘻皮笑脸地靠过来，全然忘记昨天才被她骂过一家人都是坏胚子。

　　“不知道。”桑意约一脸无辜地耸耸肩，但嘴角神秘的笑意却没有瞒过谷京的法眼。

　　他认真的看了她半晌，突然把鼻尖凑到她身上，一点也不顾距离过近、动作过亲昵，就对著她的手臂闻闻嗅嗅，一路挪到她的发梢。

　　“好甜、好甜的香味!”谷京瞪大眼睛惊呼著。

　　“对啊。”桑意约一点也没否认，唇畔的笑意扩大了。

　　昨天晚上吃完袁妈妈的点心，好吃到险些流泪前，她难掩困惑的问起袁格霄为何舍弃点心落荒而逃，没想到，袁妈妈给了她一个出乎意料的答案——

　　“偷偷告诉你喔!我们家阿霄最怕甜食了。”袁母神秘兮兮地放低音量。“不是普通人不吃甜食的那种讨厌，而是害怕喔!他虽然常过敏，嗅觉不好，要分也分不出甜味，可是只要一闻到就会浑身不对劲。”

　　“为什么?”嗜吃甜食的桑意约倒是觉得很不可思议。

　　“阿霄小时候很爱吃糖，又不爱刷牙，后来有次蛀牙了，痛了好几天，就被他爸爸抓著去看牙医，那次看完牙医之后，大概是太痛被吓到，后来看到糖果就怕，每天还刷好几次牙，上医学院时又特别选了牙科当第一志愿。”

　　这是什么心态啊!自己看完牙医很害怕，所以决定将来要当牙医?

　　桑意约听完差点要喊变态。但当时心里虽然这么想，可是碍于袁母怎么说也是无辜生到这种儿子，而且有努力想改变儿子，特地做一堆甜食要给他吃，所以万分敬佩的把话忍到肚子里。

　　不过得知了袁格霄这个有趣的弱点，倒是给了她替姊姊报仇的机会。 

　　今天一大早，她特地早起洗头，用了水果甜味的洗发精和沐浴乳，到诊所准备擦地时，还偷偷滴了两滴甜甜草莓香味的精油到水桶里。

　　没想到还真的有效!

　　她偷偷瞄了眼正皱著眉头替病人看牙齿的袁格霄，又开始忍不住想笑。

　　“啊!表哥的秘密被你发现啦!”谷京压低嗓音贼贼地问，伸手拉起她的发尾放在鼻端嗅闻著，正准备要大大称赞这位潜力无穷的新人一番，不耐的嗓音就传了过来。

　　“你们两个，还玩!”

　　袁格霄正要喊人帮忙，一回头就看见公然在上班时间打情骂俏的两人，很不高兴。

　　“桑意约，要照片子，你快去准备!”

　　“喔。”她应了一声，慢吞吞的走过去。

　　“快点、快点，有没有吃饭啊你!梦游吗?”袁格霄烦躁地搓搓手臂，老觉得今天全身发痒，异常暴躁。

　　“好。”她口头乖顺，却一点也没加快脚步的意思，走过他身边时，还故意放慢，拨了一下头发。

　　眼角余光瞄见他正准备拿探针的手抖了一下，她险些笑出来。

　　终于……她终于找到工作乐趣了!

第三章

开始上班的第一个星期结束，桑意约渐渐不再排斥诊所的工作了。

　　其实想想，虽然袁格霄为人凶残，喜欢虐待、威胁兼恐吓病人，又喜欢对著地板叹气、微笑跟皱眉，但也不失为一个钱给很多的老板。

　　尤其知道他的罩门之后，她做起事来简直就是如鱼得水，例如现在……

　　“喂!那个，过来过来!帮我拿抽吸器。”连称谓都懒得给，袁格霄大声使唤著。

　　“喔。”桑意约一身甜柠檬香走过去，伸手还没碰到抽吸器，只见他已经开始皱眉了。

　　袁格霄不高兴的往地板看去，又看看诊疗台，发现一片亮晶晶之后，就把凌厉的黑眸扫向一脸无辜的桑意约，并决定过敏源为此女，于是头也不抬的就对在柜台旁背民法的谷京弹弹手指。

　　“你走开。”他果断命令著。“谷京你来拿抽吸器。”

　　桑意约一点也没反抗，很听话的走开，反正接下来她只需要闲闲的站在旁边，观赏谷京被骂到臭头的惨样就好了。

　　“手往右边一点……右边!你左右不分啊?!”

　　“这边……我说这边你没看到吗?口水这么多我怎么挖?”

　　“手不要抖，你中风啊!”

　　桑意约内心十分同情谷京，不过她更同情那罩在诊疗巾下的患者。

　　她不相信这世上有哪个病人愿意在牙齿被金属机器又钻又挖之余，还要接受医生残酷的批判。

　　几分钟之后，谷京灰头土脸的跑到候诊室，找到正在替候诊顾客换水的桑意约，他一脸哀怨得快要掉头发。

　　“我以后当了律师，一定要专打这种医疗官司，医生这么凶不吓死病人才怪!”谷京只差没有大喊暴政必亡。“还有，你看看，对员工，而且是没有薪水可领的员工这么坏，真是太恶劣了!”

　　“对。”桑意约言简意赅的支持他。

　　“我跟你讲，要不是整个小镇只有我表哥这家牙科，谁愿意来这里受罪啊!”他热烈却又孬种的窃窃私语，得到坐在候诊室病人们的一致肯定。

　　认同一多，谷京开始跟现场听众互动，还有问有答了起来。

　　“就算我表哥医术不错，可是对病人应该亲切一点，对不对?”

　　“对。”非常微弱的造反声附和著。

　　“我们以后都不要来这里看牙，好不好?”

　　不过这点没人敢回答，毕竟至今还没有人能理智分辨出牙痛比较恐怖，还是袁格霄比较恐怖。

　　“前天我还听到镇长吓他孙女怎么吓的你们知道吗?”谷京变本加厉的煽动。

　　“不知道。”脸颊肿得高高的五金行陈老板，尽管一脸哀戚，却仍十分热烈的抢著应声。

　　“镇长跟他孙女说，再吵就叫袁医生把你抓走!”

　　好无趣的答案。桑意约揉揉眼睛。

　　“然后呢?”听众们还是兴致勃勃。

　　“后来镇长的孙女半夜送去林小儿科急诊了。”谷京宣布完答案，在场听众无不瞠目结舌，惊呼袁医生的可怕无人能及。

　　什么跟什么啊!虽然袁格霄不是什么好人，可至少也是个医生吧!桑意约还是对这种结论不以为然。

　　“其实就是因为镇长的孙女说头痛想不去上课，结果镇长认为她是装病，故意说袁医生要去抓她，吓得她马上就去上课，以至于延误病情，晚上发了高烧。”谷京解释完原委，还要加一番心得总整理。“所以说，我表哥这个人就是这样，帮人家看牙齿，把人家吓得要死就算了，连没看牙齿都要害人家半夜送急诊。”

　　鬼扯!桑意约摇摇头。

　　谷京才说完，一个懒洋洋的嗓音从他身后响起——

　　“何必半夜，我现在也可以让你去急诊啊!”

　　谷京闻声回过头，只见袁格霄穿著白袍、踩著拖鞋，双手环胸的站在门边，表情绝对称不上和蔼可亲。

　　“啊!表哥……我、我们只是讲著玩的嘛!开玩笑的、开玩笑的!”谷京一面挥手一面往后退。

　　眼看情势不对，待会自己还要上诊疗台受刑，陈老板连忙转移焦点，以免受到凌迟处置。

　　“袁医生，好久没来了，没想到现在请了这么可爱的助理啊!”陈老板胡乱称赞著。

　　锐利的黑眸扫了过去，袁格霄的目光停格在陈老板肿起的左脸上，眉头蹙起。“脸怎么肿成这样?”

　　“啊?没有、没有肿!我胖、我肥，我最近吃多了。”陈老板连忙撇清，袁医生是出了名的讨厌病人延误就诊，他可不想死在诊疗椅上。“还、还有，我昨天牙痛，今天就马上来了。”

　　“嗯?”显然是完全不信他的胡扯。

　　“对、对……你们助理的态度真不错。”陈老板语无伦次起来。“对了，桑小姐，你是用什么牌子的洗发精啊?我老婆前天带小敏来看牙的时候就想问，味道香香甜甜的，是橘子的香味吧!”

　　见鬼了!什么不好讲，讲这个。桑意约突然觉得头皮发麻，连忙把皮球丢回去。

　　“啊，陈先生，该你了。”

　　“等等。”袁格霄眯起黑眸，一手拦住想往里头逃的小助理，挑起眉，恶狠狠的瞪著让他整天浑身不舒服的疑凶。“什么味道?”

　　“没、没什么味道。”桑意约抵死否认。

　　“有。”一旁看完牙，哭了半天的小男孩突然哽咽开口，万分诚实告知，“有橘、橘子的味道。”

　　浓眉挑得更高了，桑意约几乎可以看到那双恐怖、专拔无辜百姓牙齿的大掌紧握，手背青筋爆起。

　　死人!会死人啊!她下意识地往谷京身后躲去。

　　陈老板一见情势有变，可以延缓受刑，连忙兴高采烈地跟著敲边鼓。“袁医生，你没闻到吗?很香耶!”

　　只是他话一出口，气氛突然僵凝。

　　这不就是活生生的国王的新衣吗?居然敢质疑袁医生的鼻子……好!有种!桑意约突然觉得倒楣这种事也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的。

　　果然，凌厉的黑眸硬生生射向一旁的陈老板，还没来得及一手捏死他，一旁结巴哽咽的小男孩也跟著天真烂漫的接腔。

　　“袁、袁叔叔的鼻、鼻子瞎掉了。”

　　此话一出，众人无不心惊。

　　这孩子哪里学的国语啊?

　　孩子的妈连忙一把拉回小孩，护子心切的搂入怀里。

　　一旁原本打定主意闭嘴到底，好让话题被拉开的桑意约，居然在这紧要关头见不得中文被糟蹋，大声的就反驳了。

　　“袁医生的鼻子不是瞎掉，是坏掉。”

　
　　桑意约很哀怨。

　　人生不如意的事十有八九。连国父这么伟大的人革命都会失败个十几次，偶尔讲错一句话又有什么了不起呢?

　　是吧?

　　不，不是这样的。这世界太黑暗，人生是没有什么常理可言。

　　此刻的她，正非常辛酸地清点钞票，这个袁医生嫌弃她数学不好，后来都一律由他自己接手的工作，现在又落回她的手中。

　　其原因还不就是甜味的问题。

　　袁格霄自从下午发现她搞鬼之后，尽管她装得一副无辜纯洁如小白兔的模样，依旧没有骗过他凌厉的目光。

　　“亏我每天带你到我家吃宵夜。”趴在地上用力抹地板的袁格霄，露出的手臂用力的青筋直冒，三不五时就迸出一句抱怨。

　　喔喔，明明就是因为他自己不想吃甜食，还敢牵扯别人!不过……既然整人被抓到，她也无话可说，只能假装认同。

　　袁格霄擦过诊疗台附近的地板，顺手抽过口罩戴上，才开始往柜台边移动，仿佛即将接近某种病毒，十分谨慎的不让任何异味入侵。

　　“我要过去擦地了。”一路擦到危险地区，他停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指使命令。“你，离我远一点!”

　　没礼貌!她没好气地想，却还是抓著大把钞票往旁边挪，由于眼睛忙著瞪他，丝毫没察觉到自己后脚跟勾上电线。

　　她只来得及惨叫，踉跄了下后，整个人重心不稳的往后栽跌。

　　一旁原本跪著擦地的袁格霄见状，立刻眼明手快、动作矫健地闪身上前，—横过臂膀，稳稳当当接住柔软娇躯。

　　这一跌一抱间，动作之流畅、姿势之完美、默契之绝佳，宛如早已排练了千百回。

　　而抵在胸膛前的软玉温香和过近的距离，让英雄救美的袁格霄怔愣住，一时闪了神。

　　那张粉嫩甜蜜的小脸就近在眼前，更别说那恐怖的香味……他感觉手臂偷偷开始发毛、发痒。

　　而相较于他的傻眼，桑意约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原本预期自己会摔成一摊烂泥的她，在落入那具坚实怀抱后，空茫惊愕的瞪大眼睛，相当不解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

　　两个人气息交融、肌肤相贴，她水亮的大眼睛对上他冷漠的黑眸，奇妙而暧昧的温度悄悄攀升。

　　两人还来不及思索或探讨整件事情始末，一声突如其来的怪叫打破了两人之间的过分亲密。

　　“啊!你、你们在干么?”匆匆忙忙跑进来的谷京原本有急事要说，可是一看见眼前姿势诡异的两人，不禁瞠目结舌，浑然忘记了重点。

　　袁格霄率先回神，粗手粗脚的扶正她，迅速收回手臂，他眉头微微蹙起，嘴里还很不讨喜的对著一脸无辜的她发出轻嗤。

　　“还好没压到我擦好的地板，走路不会小心点啊!”

　　没察觉他撇清时略微尴尬的神情，桑意约气得咬牙切齿，方才曾经一度小小瞬间的心律不整顿时恢复，还恨不得在他光洁的地板上多踩几脚。

　　他这么爱地板，干么不干脆天天以地为床，不准其他人踏地半步，与地板相守一辈子算了!

　　忽略那气得牙痒痒的面容，袁格霄再度走离她三步远，抬起眉问向满头大汗的表弟。

　　“你回来干么?”

　　“啊?对对对!”谷京只顾著看两人眉来眼去的火花，这下经他一提，才想起大事不妙。“意约，你赶快回家，你的公寓失火了!”

　　
　　怎、怎么会烧成这样?!

　　桑意约从诊所赶回住处的时候，大火烧得正旺，一大群镇民围在旁边看热闹，消防队员救人的救人、喷水的喷水，所幸没有传出伤亡。

　　只是破旧的老式公寓禁不起这把大火折腾，除了外观被薰黑，里头似乎也有严重损伤，消防人员和警察为了安全起见，暂时拉起警戒线封锁公寓。

　　几户逃过一劫的人家，在一旁看著倾颓的家园痛哭失声，桑意约则站在旁边看著公寓傻傻发愣。

　　现在怎么办?

　　由于是暂住的关系，她并没有损失太多贵重物品，可是带来的家当跟衣物都烧光光了，全身只剩下上班时带在身上的钱包，里头只有几百元，这下没有地方可住，在这里也无亲无故可投靠……

　　该怎么办才好?桑意约才在烦恼，一旁很同情她的谷京决定奉守助人为快乐之本的家训，自动提供帮助。

　　“意约，不然你暂时住我家好了，我爸妈他们都不住这里，所以我们家房间还很多。”

　　“重点是你爸妈不在家吧?”她还没回答，不知何时出现的袁格霄懒洋洋的接了口。

　　桑意约一转头，就看见刚刚没跟来的他，应该是关好诊所门才来看热闹的。他嘴里咬著烟，一身简单熨贴的衬衫和西装裤，以及不搭调的拖鞋，那副轻松写意的模样真是怎么看怎么碍眼。

　　“表哥，我是念法律的，不会趁人之危!”谷京很哀怨的抗议，虽然他小有花名，可是也不至于这么卑鄙吧。

　　“念法律跟会不会趁人之危有什么关系?喂，还有你……”袁格霄把视线转回桑意约身上，但才正要开口就被打断。

　　“我跟你说，我心情很不好，你不要再讲惹人讨厌的话。”她先声夺人，心情万分低落，连头也不抬。

　　没料到会被将这么一军，袁格霄抬起眉毛，诧异了半晌，本来想发火，可是一看见她低垂著小脸的沮丧神情，一句话莫名其妙闷了下来，咽下怒气。

　　这不过是看在她倒楣的份上，才暂且放她一马。他这么说服自己。

　　“我妈刚打手机给我，叫你今天去住我家。”袁格霄轻咳两声，那双锐利的黑眸远远看著前方，心不在焉的样子。“等一下顺便过去便利商店买日用品，没钱我先借你。”

　　没料到他要讲的是这个，桑意约有些错愕尴尬。

　　虽然他的措辞实在相当不高明，不过也勉强算是一番善意，再说，他再讨厌，偏偏有个那么好、那么慈祥的妈妈，也算平衡了他的讨人厌一点。

　　毕竟现在的她沮丧得觉得自己很需要袁妈妈温暖的安慰。

　　“还愣在这干么?”他弹弹烟灰，临去之前，终于还是忍不住要扔下让人想踹他的冷言。“房子烧掉，明天还是要上班，还不走!”

　　瞪著那个挺拔傲慢的背影，桑意约决定，总有一日，她一定要找出甜味之外整他的方式!

　
　　“哎呀，看看这可怜的孩子，这么没精神。”

　　果然一进袁家，在客厅等候多时的袁母就迎了过来，心疼的拉住桑意约上下端详。

　　“怎么样，有没有受伤?有没有什么地方不舒服?”

　　“没有……”从事情发生的旁徨无措，一直到听到袁母发自内心的关切询问，桑意约突然觉得眼眶发热。

　　“哎呀，别伤心别伤心。”袁妈妈一看到她委屈的模样，整个心都融化了，搂著她直往沙发走。“来来，不要怕，都过去了，没事了，先坐下来喝杯茶压压惊。格霄，去倒茶……”

　　袁母一面安慰著这个认识十几天，却已经深得她疼爱的小女孩，一面指使儿子。

　　袁格霄冷哼一声。“也不过就是站在那边看火灾，又不是从火场逃出来。”

　　袁母听见儿子的咕哝，恶狠狠的瞪了他一眼，没想到自己居然会生出这么冷血的小孩，愧疚得不得了，连忙转头安慰怀中可怜的人儿。

　　“不要理格霄，他这孩子天生就是嘴巴坏，老是狗嘴吐不出象牙，你可别跟他计较。”

　　袁妈妈讲得真好!桑意约看了一旁面色不善的袁格霄偷偷想著，耳边又传来袁母亲切的声音。

　　“还有，意约啊，你以后就安心在我们家住下来，用不著再另外到外头找房子了。”

　　“袁妈妈，这怎么可以!”桑意约吓了一跳，连忙推辞。“我、我明天就会去找房子了。”

　　袁格霄也准备讲些什么，却抢先被母亲瞪了一眼，只好哼了声作罢。

　　“意约，你就不要跟袁妈妈客气了。”袁母拍拍她的手，慈爱地说。“你看我们这间房子这么大，平常那几个孩子又都在台北工作，也没人回来，我一个人怪寂寞的。而且，格霄这孩子在家里老是怪里怪气，哪有心陪我这老太婆聊天。”

　　“可是……”

　　桑意约不可否认自己真的很喜欢袁母，可是这么无端在人家家里住下赖著不走，怎么说也过意不去。

　　“没有什么可是，如果你真的觉得不好意思，那袁妈妈就收你一个月一千块的房租。”袁母建议著。

　　一千块也叫房租?袁格霄不以为然地轻嗤出声。

　　“袁格霄，你再有意见以后就不要回家!”袁母当场忘记这栋房子是儿子出钱买的，理直气壮地警告他。

　　袁格霄挑了挑眉，无话可说，转身慢条斯理的准备上楼，袁母还在后面下令使唤。

　　“你上楼正好，我已经把英克的房间收拾好了，你到浴室柜子里拿新的牙刷跟干净的浴巾出来，听到没?”

　　“是。”他只答了一个字，那像小孩子被妈妈教训般，心不甘情不愿的模样险些让一旁的桑意约笑出来。

　　“好了，不要理他，他就是嘴硬心软，你别看他这脾气，其实他对女生还是很体贴的。”袁母毁谤了自己儿子一晚，终于想到要做点挽救，只不过讲了两句又把话题扯回原点。“怎么样?搬过来陪袁妈妈吧?”

　　“嗯，不然这样好了，袁妈妈，我先给你一千块，就当我先暂住在这里，以后再看看怎么样好了。”桑意约不愿拂逆她的美意，暂且答应下来。

　　来日方长，过两天再开始找新住所也不迟。

　　再说，她也没有长久在诊所待下去的打算，等到袁格霄找到新助理，她就要回台北了……是吧?　　


第四章

桑意约早就想到，既然借住在袁家，那么有些事情不免会有一点小小的改变，无论是和袁格霄之间的关系，或是生活习惯都如此。

　　她也预期到自己应该会花一点时间适应这个陌生环境，可是这所有预期中，却没包括要适应一大清早六点半就要被叫醒，迷迷糊糊间梦游到浴室，还要被个半裸男给惊吓。 

　　原本眯著睡意蒙胧的眼，在认清眼前是一具属于男人的、赤裸的，尚喷散著湿热水气的结实胸膛后，黑瞳倏然睁大。

　　“你你你……怎么没穿衣服?!”她已经完全清醒过来，连退三步后，惊骇万分的指控眼前的裸男。

　　正拿著电动刮胡刀刮胡子的袁格霄，则是微微挑起眉，扫了她一眼，不以为然的继续刮胡子。

　　桑意约没得到答覆，一迳傻愣愣地看著他刮胡子，看著看著，竟然莫名其妙的出神了。

　　他、他看起来真……真像个男人。

　　桑意约在脑海里做了如此诡异的结论。

　　只见他一头浓密的黑发仍湿，水珠沿著发梢滴落，刀雕般立体严谨的俊容正对著镜子，过分挺直的鼻梁下，有丰润性感的嘴唇，而电动刮胡刀正沿著线条刚硬的下巴轻松移动著。

　　他一手拿刮胡刀，一手微微撑在洗脸台边，侧面看去，健硕的手臂看得出是久经锻链，线条漂亮。

　　而他的肌肤色泽是健康的古铜色，胸膛厚实，肌肉紧绷平滑、毫无赘肉，平坦的腹部以下则围著一条浴巾，遮盖大半重点部位，却仍能看出他有一双结实有力的长腿。

　　如果哪家广告公司想找电动刮胡刀的代言人，眼前这个男人绝对是个非常有说服力的人选。

　　“一早发花痴。”感受到她的视线，袁格霄刮完胡子，冷冷抛了一句，对她的目瞪口呆不以为然。

　　炯亮的黑眸却不经意的在她身上多停了几秒。

　　刚起床的她，一头削薄、层次分明的短发微乱，一脸茫然无辜，傻傻的像只小狗，灿亮亮的黑眸怔怔看著他。

　　而娇小的身躯则罩著昨晚跟他借去的运动T-Shirt当睡衣，宽宽松松、歪歪斜斜露出诱人的白皙颈项和小巧香肩，T-shirt下则是一件有绳带的运动短裤，招摇露出了一双笔直漂亮的腿。

　　无邪而性感，而且过火得几乎要让他“有感觉”了。

　　她这是什么打扮?难道他以后每天一大早都要接受这种视觉折磨吗?袁格霄微微蹙起关公眉。

　　“你、你……谁发花痴啦!”被骂了一句，又看他脸色铁青，桑意约才回过神，脸颊发烫却死不承认。“我只是在看……在看……”

　　“哦?看什么?”

　　袁格霄看出她的困窘，烦躁顿时烟消云散，一股逗弄她的情绪涌上，熟练的收起刮胡刀，懒洋洋的跨近几步，缩短两人间的距离，俯视著杏眸里难得闪著惊慌的她。

　　“我……”桑意约觉得颈背寒毛直竖，只能逞强的胡乱回答。“我只是在看，原来、原来你也是个男人!”

　　“原来?什么意思?”他表情有些危险的又跨近一步，将她逼至墙边，烁亮深沉的黑眸直直盯著她看。“说说看。”

　　“就是……就是……”他干么靠那么近?刚洗完澡的热气快让她闷得不能呼吸了。

　　面对他赤裸的胸膛，她觉得极度缺氧，而他的迫近更让她感到精神紧绷，好想……好想踹他一脚夺门而逃。

　　不行，那太没种了，而且他怎么说还是袁妈妈的儿子。

　　算了，她决定鼓趄勇气诚实解释。

　　“意思就是，以前我还真的没看过哪个男人像你爱干净到这个地步，跟女人一样。” 

　　“我跟女人一样?”袁格霄挑起眉，嗓音沙哑的几近轻柔的重复，左臂撑在墙上，堵住了她逃走的方向，冷毅的俊容缓慢逼近。

　　当两人距离缩短到彼此气息交融时，桑意约几乎要以为他再近一寸就要吻上她了，她屏住呼吸，紧绷得无法动弹。

　　而那双鹰隼般的黑眸则静静的、深沉的瞅著她。

　　桑意约隐约觉得这场景似曾相识，她一定在哪里看过这种眼神……她绞尽脑汁想著，突然灵光乍现。

　　啊!她想起来了!

　　这不就像是“暂时停止呼吸”里，只要不呼吸脱窗的僵尸就看不见你，跟“侏罗记公园”里的迅猛龙左摇右晃找不到焦聚一样吗?

　　“啪。”

　　桑意约才恍然大悟，额头突然被拍了一掌。

　　虽然不痛，可是声音响亮清脆，一下就让她愕然回神。

　　“干么?”她杏眸圆瞪，怒目相视。

　　“不要再神游了。”袁格霄不知何时人已经走到门边，声音恢复了平时的严厉，一双嘲讽的冷眸扫过她，当然没错过那双漂亮的腿。“睡到这么晚起床，还拖拖拉拉，一天到晚只会发呆，脑子不知道都装了什么垃圾。”

　　他冷冷奚落著人边往外走，还不忘在关门前下了气死人不偿命的结语。

　　“邋里邋遢的，先检讨自己像不像女人吧!”

　　
　　太幼稚!太卑鄙!手段低劣!毫无创意!

　　单手紧握著方向盘，修长的手指紧扣程度仿佛要将之拆烂，袁格霄刚毅的俊脸上蒙了一层黑，浓眉紧锁、咬牙切齿得连颈项青筋都隐隐抽动。

　　他从来没想过，自从他五岁丧父，开始严以律己过生活以来，还会遇上这种愚蠢至极的状况。

　　这女人!这可恶卑劣的女人在两天前，被他在浴室念了几句以后，居然哭哭啼啼的跑去跟他妈妈告状!

　　告状，他真不敢相信这种幼稚无耻的举动，居然会出现在一个二十几岁的成年人身上?

　　而他，一个三十岁的男人居然会因为她的告状而被老妈处罚!罚他趁假日带她到市区买衣服跟日用品。 

　　这是什么世界啊?

　　欢迎你来到真世界，也有爱，当然也有虚伪……

　　映照他的怒火，豪迈狂放的歌声正从他向来播放古典音乐的高级汽车音响，大声答覆他的问题。

　　这什么嘲笑人的歌词啊?袁格霄向来对流行音乐很感冒，不禁微皱起眉。

　　欢迎你来到真世界，要付出，当然也要防备……

　　冷锐的黑眸扫向一旁的始作俑者，只见这次占了上风的她，似乎没有特别高兴，甚至有点愁眉苦脸，正漫不经心地托著下巴，视线看著窗外景况，手指像是毫无意识的跟著音乐打著拍子。

　　关于这个真世界，不小心，你就会事与愿违……

　　够了!袁格霄明快关掉音响。决定为了保护他的古典音乐素养，拒绝被流行音乐同化干扰。

　　“你为什么关掉?”正听得认真，突然被打断的桑意约困惑不悦的皱起眉转头问他。“我正在听。”

　　原本今天心情就不好，现在更是荡到谷底。

　　两天前看著袁妈妈把他骂得狗血淋头的痛快全都消失了，因为她一点也没想到袁妈妈竟然会要他以赔罪的名义带她去买衣服。

　　可是、可是她要买的是贴身衣物耶!要她跟这种人去，有没有搞错啊!

　　不过，袁妈妈了不起的地方就是在于就算搞错，她也有办法让你乖乖跟著错，于是尽管她千百个不愿意，还是在这个美丽的星期天，和脸很臭的他被袁妈妈一同赶出了门。

　　而勉为其难答应让他当跟班之后，她为了避免一路上沉闷，特地跟谷京借了伍佰的CD抒解心情。

　　她决定一路以伍佰的歌声勉励自己，人生还有希望，就算让袁格霄这种人当跟班去买贴身衣物，人生还是有值得期待的东西，例如：等一下到市区她就可以去把在大火中全数报销的伍佰CD再补齐。

　　而这一路稍稍得到安慰的心情，居然被他没礼貌地关掉打断了!桑意约才感觉火大，袁格霄马上接腔的火上加油。

　　“你的品味让人难以苟同。”

　　尽管他自始至终都没认真听她播放的音乐，却直觉的想欺负她。

　　“你说什么?!”居然污蔑她最喜欢的音乐人!桑意约瞪大眼睛不敢置信。

　　“品味、难以、苟同。”眼角余光看见她气得脸蛋泛红，他不知为何心情瞬间愉快起来。

　　“你——”可恶!他自己又多有品了?还不就是个没礼貌的傲慢蠢蛋!她愤怒的在心中怒骂。

　　不行，要忍!绝对不能像他这种野蛮人随便发火。

　　看出他嘴角微微勾起的恶魔笑意，桑意约如此告诫自己，深呼吸一口气，把球杀回去。 

　　“这跟品味无关，而是跟年纪有关，大叔!”

　　大叔?她居然叫他大叔!袁格霄眉微微一挑，冷瞪她一眼。他也不过才大她八岁……而已。

　　“你似乎对我很有意见?”沉默许久，锐眸直视著前方笔直的道路，他决定问出重点。

　　他可不记得自己哪里得罪过她，而她却一再挑衅，要不就是使用甜味洗发精，要不就是抓他的小辫子去告状、看他被念。

　　现在居然还叫他大叔?

　　“是你对全世界都很有意见吧。”

　　她咕哝回答，不敢相信他居然敢问这种昭然若揭的问题，这就好像杀人犯问自己为什么要被枪毙一样。

　　他几时对全世界有意见了?袁格霄当下判断，这女人对他有严重的偏见，而且毫无缘由，纯粹就是讨厌他。

　　这一闪而过的念头让他莫名感到不快。

　　长这么大，严以律己偏又我行我素的行事准则，让他向来不在乎别人对他的评价，可是，这女人……

　　他觉得心里一把闷火无处可发，不自觉蹙起眉头，冷凝了面容，一直到进入市区为止，两个人都没再说过话。

　　他在生气。

　　不是平时大吼大叫、暴躁无礼的生气，而是整个人就像被放在冰柜冷冻起来，一张脸寒得像要杀人见血的那种生气。

　　可是他在生什么气?桑意约一面假装翻动衣物，一面偷偷看著寒著张脸站在一旁的袁格霄。

　　从这个角度看去，他高大冷酷得宛如杀人不眨眼的杀手，刚毅英俊的面容尽管冷肃，却仍吸引许多女性同胞明显或暗中向他投注爱慕的眼光。

　　只是，他全身散发出来的气息太过疏离，让诸位芳心大动的女性们，只敢远观，不敢搭讪。

　　他为什么生气?桑意约困惑地回想。刚刚在车上，她讲的最后一句话是说他对全世界有意见，然后他就变成这种表情。

　　难道……是她错了?可哪里错?他本来就对全世界有意见啊!每天挑剔东、挑剔西的，从没见他对谁满意过，好像全世界都得罪他，都这么明显了，会是她误会他吗?

　　难道他平常那副要把别人撕裂成十八块喂狗、喂猫、喂蟑螂的模样，其实是世界和平的象征，并没有对全世界有意见的意思?

　　而现在这样才真正叫做很有意见、脾气不好、在生气?

　　可是就算这样，他也用不著这么生气吧?难道不能讲清楚就算了吗?

　　她胡思乱想著，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花心思揣测他的情绪，也不知道自己干么对他的坏情绪感到愧疚。

　　就算他心情烂到长蛆也不关她的事吧!他这应该是自作自受，平常对别人那么坏、爱嘲笑别人、又欺负她姊姊，气死他最好不是吗?

　　可惜不是。桑意约叹了口气。她一点也不是那样的人，尽管她老想著要代替姊姊报仇，可是她也只是想恶作剧，并不是真的惹得他心情不好。

　　她怎么会对他狠不下心呢……

　　她垂头丧气地走出服饰店，袁格霄则像个随行保镖跟在她后头，距离三步之遥，一副跟她无话可说的样子。

　　而每次她企图回头找他讲话，他也不知道是有心抑或无意，总是将眼神转向不知名的远方。

　　这气氛让人感到好沉重!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桑意约满心不舒服，只好尽快买齐所有的必需品，尽量缩短这令人尴尬的时间。

　　回程路上，车子里小小的空间就两个人而已，她也没别的事情可做，无可奈何之下，只能假装睡觉来逃避。

　　侧开脸颊，僵硬的闭著眼睛，一路颠簸回小镇，丝毫没有察觉身旁那位脸色依旧难看的袁格霄先生，黑眸三番两次飘到她身上。

　　一直到袁家门口时，两人也各自确定了自己的想法——

　　袁格霄所确定的是自己心情很烂，想来她可能是从上辈子开始讨厌他，才会累积成今天这样。

　　至于，桑意约所确定的，倒是比他有意义很多。

　　她确定，她该感谢他牺牲假期当司机，以及她该为他糟糕的怒气负点责任。

　　所以临下车前，她从背包里拿出刚在唱片行搜刮购买的一大袋伍佰CD，匆匆拿出一张递给他。

　　“给你。”她的声音显得僵硬，笔直伸长的手臂横在他眼前，逼他接受。

　　袁格霄微微一愣，脑子里还在转著她讨厌他已好几辈子的事情，一时无法对她突如其来的善意做出正常反应。

　　“这什么?”好半晌，他才沉著声音扬眉问她。

　　“我的品味。”

　　桑意约急急塞给他，仿佛怕他拒绝的匆匆下车，只是一时不察，没想到自己抛下了事后让她脸红很久的暧昧专辑名称——“爱你五百年。”

　　

　　“桑意约，你在干什么?!准备去照片子!要叫八百遍才听得到吗?”

　　什么爱你五百年，叫恨你两万年算了!

　　一张伍佰精选集，显然对袁格霄迈向好老板之路没有什么实质帮助。

　　昨天他收到礼物后，就像喝了蛮牛，迅速恢复话很多、很挑剔的状态，变得跟平常一样“正常”，上起班来照样大呼小叫个不停。

　　“我表哥吃错什么药啊?”显然大呼小叫是一种家族遗传，桑意约照完片子，谷京就抱著课本进门怪叫。“我刚在门上看到他贴今天五点半关门耶!开业这么多年，这还是第一次，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谁知道啊!”桑意约耸耸肩。

　　谷京探头探脑，观察了自家表哥一阵子之后，下了结论，“有问题!一定有问题!他今天怎么这么振奋?”

　　“这叫振奋?那他哪天不振奋了?”

　　“不不，你太不了解我表哥了。”谷京偷笑。“他今天好像有什么喜事喔!你看他拿探针都拿得这么温柔。”

　　这是在胡扯吧!桑意约看了眼在诊疗台上抖如风中落叶的病人，完全无法苟同他的推测。

　　而且他那人哪懂什么叫温柔啊?

　　看他袁大医生又恢复大杀四方的跩样，她觉得自己昨天真是心太软，他也不过就是话少讲两句，她就内疚得把心爱的伍佰精选集乖乖奉上，这是有什么毛病啊?

　　而且重要的是，他到现在连一句谢谢都没跟她说。

　　没礼貌!桑意约一整天都板著脸，对这件事情生闷气，一直到下午五点半关门结帐，她还在懊恼。

　　“你好了没?”袁格霄擦完地板、替她结完帐，不耐烦的开始在柜台边徘徊，等她把消毒完的用具摆好。

　　“还没，你先走，我等一下锁门。”她有气无力的回答，还刻意放慢动作，就是不想跟他一起回家。

　　袁格霄显然没有接收到她的想法，索性斜靠在柜台边，拿出烟盒把玩，修长的手指抽出未燃的烟，反覆玩转，看著她的目光显得有些迟疑。

　　该怎么开口?他微微蹙起眉。

　　一般人都是怎么开口的?第一个字通常是什么?

　　他极认真的推敲这件事情。

　　昨天意外收到她的“品味”之后，他困扰了很久，搞不清楚这女人到底是讨厌他还是怎样，于是他决定“礼貌上”请她吃饭，顺便搞懂她想表达什么。

　　只是……这种事情要怎么开口?他烦躁地把烟咬在嘴边，却碍于室内整洁不能点燃，眉头锁得更紧。

　　算了，随便讲两句也就算了。

　　袁格霄才决定开口，一阵清脆的风铃声打断了他的尝试，会在这时间还有钥匙进门的，除了谷京还有谁呢?

　　只见中午就离开诊所的谷京居然回来了，显然还梳洗更衣过，一身休闲打扮出现在诊所里。

　　“意约、意约。”他一路喊进门，兴高采烈得很，对一旁面色铁青的表哥视若无睹，直往里头走。“意约，我们去看电影!”

　　“电影?”桑意约从柜子后面探出头，颇是惊讶。“这里有电影院吗?”

　　“干么瞧不起人啊!”谷京瞪大眼睛。“我们这里虽然与世隔绝，可是人间该有的娱乐也是有的，虽然片子不新，但好歹也是一家电影院啊!”

　　“好啦!好啦!”出去看场电影，总比跟袁格霄在家里大眼瞪小眼好多了。桑意约心念一转，不假思索的答应，也一样没发现某个男人的脸色变得更加糟糕。“要看什么?”

　　“看‘蜘蛛人Ⅱ’啊，要不要?”没想到美女这么容易约，谷京乐不可支的继续安排。“今天还有夜市，看完电影我们可以去逛夜市，怎么样?”

　　“好好!我要逛夜市。”

　　一听到夜市，桑意约的眼睛闪闪亮了起来，十分雀跃，手边动作加快十倍，说多俐落就多俐落。

　　袁格霄站在一旁，从头被冷落到尾，还全程看完两人你来我往、亲亲热热准备约会的模样，莫名的他有了杀人的冲动。

　　只见他额角青筋隐隐跳动，一双锐黑眸子跳跃著火光，对著表弟开口，嗓音轻柔冷凛。

　　“你书念完了吗?”

　　“书要念，人也要休息嘛!”谷京嘻皮笑脸的答腔。“刚好你今天又关门得早，所以我才想带意约去走走。”

　　要你鸡婆，我不会带啊!袁格霄冷瞪他，正要开口扭转局势，门铃声再度响起，硬生生打断他的努力。

　　早晚拆了它!冷眸狠狠扫过去，却因看清来人而愣住。

　　桑意约随著他惊愕的视线看去，发现诊所门边站著一个身形娇小的白衣女子。

　　小小的脸蛋上镶嵌著秀丽精致的五官，一身质料轻软的雪纺纱服贴在身上，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宛如天仙下凡。

　　好美!就连桑意约自己是个女生都忍不住要为眼前的美女发出赞叹。

　　唉!难怪会看到发痴，再多看两眼应该口水也就流下来了。眼神飘到一旁目瞪口呆的袁格霄，她忍不住偷偷的想。

　　“阿霄。”柯心雪一开口，悠悠吐出两个字，声音也如同她外表给人的感觉，细柔而甜美。

　　跟著这亲密的呼唤，她碎步奔来，轻轻投入袁格霄的怀中，纤纤玉臂搂住了他的颈项。

　　除了手边没有零食外，桑意约不禁觉得，这一切简直就像电视剧一样。

　　“我回来了，阿霄。”

　　柯心雪在袁格霄耳边轻声说著，偏偏桑意约站在旁边，一字不漏的听见，还意外的察觉到他身体微微一僵，冷脸紧凝，举起手臂也不知道是正准备推开她或抱紧她，但白衣女子已然放开他，转身去抱谷京。

　　而谷京却惊退一步，像是想避开她的拥抱，只是撞到后头柜台没能如愿，得了一个软玉温香在怀，不过他表情十分惊惧。

　　气氛好像有点奇怪。看著眼前局势发展，桑意约敏感的想著。

　　袁格霄平常古里古怪也就算了，谷京这种粗线条、少根筋的家伙，面对美女投怀送抱，怎么也是一脸阴阳怪气的样子?

　　“你们两个是怎么了?这么久没看到我，高兴得傻了吗?”柯心雪放开谷京，娇嗔开口。

　　“哦，我们正准备去看电影。”谷京偷偷摸摸闪开身子，声音僵硬的打破沉默，说著，突然一手拉住桑意约的左手就要往外走。“意约，该走了，时间快到了，快点!快点!”

　　“喔，好。”桑意约不明所以，却还是乖乖跟著走，但人还没踏出几步，右手手腕忽地被横出的大掌紧紧扣住，一回头，就对上袁格霄冷厉的黑眸。“干么?”

　　他没讲话，只是死盯著她看。

　　要不是他的个性老是那么傲慢欠打，她几乎要以为他的眼神是在向她求救了。

　　“你们要去看电影啊?”柯心雪扫过两个男人握住她的手，眼中闪过一抹阴沉，很快又扬起亮眼的笑容。“我也好久没去看电影了，月光电影院还没倒吗?一起去吧!我记得今天还有夜市，我很怀念这里的夜市。”

　　半天没人答腔。

　　这对表兄弟在干么?

　　桑意约尴尬得冷汗直流，她自然注意到白衣美女的眼神，也并不想被美女怨恨。

　　她企图将自己的手抽出，却怎么也动弹不得。

　　这两位大爷似乎打定主意把她当杀父仇人紧抓不放，而她微弱的挣扎，只是白费力气，而且还兼被比较凶的袁格霄猛瞪。

　　到底谁可以告诉她，现在是什么状况?!

　　“走吧!我们一起去。”柯心雪下结论。

　　“可是我们要去看蜘蛛人耶。”谷京回答的方式很幼稚，仿佛觉得蜘蛛人能保护他。

　　“喔，没关系啊!不然就看别片嘛。”柯心雪的声音还是那样娇娇的，带著笑意。“反正你票也还没买嘛，不一定要看蜘蛛人。”

　　桑意约受不了了，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一定要夹在这三个人中间，而其中两个还像警察怕小偷跑掉一样抓著她不放。

　　“啊!对了。”她决定自己受够了，对著谷京假假一笑，“谷京，我突然想到，我今天应该早点回家。”

　　“少来。”谷京没回答，倒是一旁默不出声的袁格霄冷冷吐槽。“你回家能干么?”

　　“回家……”她支吾了，开始后悔平常除了上班没有培养其他娱乐。“我要回家，那个……”

　　“哪个?不用想了，你在我家也没事可做，看电影就看电影，没什么好推托的。”袁格霄下了个莫名其妙的结语，放开她的右手，上前顺手拉过她被谷京握在手里的左手往外走。“瞪我干么?还不走。”

　　“可是……喂喂——”一路被往外拖的桑意约完全搞不清楚状况，回头对著一脸错愕的谷京发出求救讯号，但显然无用。

　　这到底是什么状况啊?!


第五章

天气晴朗的夜晚，走在月光镇上总是抬头就能望见星光，可是今晚却不同，星子的光芒被闪闪烁烁绵延整条街的灯火给模糊了。

　　仿佛全月光镇的人都挤在一条街上，夜市里小贩的叫唤声、玩具小火车大唱哈姆太郎、孩童的嘻笑，以及夹杂著食物热气蒸腾的香味，欢欣喜庆得像大过年一样。

　　可是向来热爱夜市的桑意约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因为气氛好冷，怎么会这样?从白衣美女讲话的内容和语气听来，他们三人至少是认识二十年以上的青梅竹马。

　　可是为何气氛会这么冷?她不懂。而且既然都逛得很不情愿，为什么还不让人回家，像赌气似的非得逛完夜市不可?

　　她拖慢脚步，很哀怨的企图藉由乱逛，好脱离让人沮丧的队伍，可惜，不知道为什么，不管她如何脱队，最后袁格霄或谷京一定会跟过来。

　　买完咸酥鸡，她看到旁边的推销员摆了个小桌子，在路边卖多功能打果汁、豆浆、奶昔、铁钉……等等的生机食品调理机，一面看一面跟著热情的观众们鼓掌叫好，暗暗希望自己的举止太丢脸，让其余三人抛弃她。

　　可是下一秒钟，袁格霄跟谷京却突然出现在她身边，加入看热闹行列。

　　向来不以形象取胜的谷京还很进入状况的跟著她发出赞叹声，而袁格霄则是一脸铁青，虽然鼓著掌，表情却像想把推销员塞到果汁机里跟铁钉一起打碎。

　　受不了!

　　桑意约瞪著两人，很想打人，而被冷落在一旁的柯心雪突然挤到她和袁格霄中间，但他却非常不给面子的转头就走。

　　“阿霄真讨厌，在使性子了。”

　　明明是很尴尬的场景，被柯心雪用嗲嗲的声音一抱怨，顿时变得既暧昧又俏皮。

　　她还略带歉意的给了桑意约一记甜甜的笑，笑得桑意约无话可说，也只好回以一笑。

　　“你住在阿霄家啊?”人声喧哗，柯心雪凑近至她耳边开口问。

　　“暂时的。”桑意约连忙解释，还怕她误会的一并追加详情。“我的公寓上星期失火，所以暂时借住袁家，我已经在找公寓了，很快就会搬走。”

　　“这样啊，我一点也不意外。”柯心雪理所当然的点点头。 

　　我也没有说你意外啊?桑意约一脸莫名其妙，柯心雪却接著抢白。

　　“阿霄那个人啊，从小就乐于助人，不要看他讲话粗声粗气，可是他人真的很好，别人有什么困难一定会帮忙的。”

　　“其实——”

　　其实一切与他无关吧，袁妈妈才是乐于助人的那个人啊!桑意约想这么解释，可是才讲两个字，又被打断。

　　“像他从小就很宠我。”柯心雪继续又道。“其实不止他啊，他们家的男生都好宠我，老是抢著要送我上学。”

　　现在应该要恭喜她吗?桑意约对她的话题走向万分无法理解。

　　“我说这么多，希望你不要觉得我是在炫耀。”她甜甜一笑。“我听镇上的人说，阿霄在诊所都欺负你，不过你不用担心，阿霄最听我的话了，只要我找机会跟他说一声就好了。”

　　“真的吗?!”桑意约听到这种福利忍不住惊呼，只是才要开口表达感谢，只见她已经高高兴兴的转头往站在人群外的袁格霄走去。

　　“阿霄，我们去吃那个好不好?”

　　如此迅速的被忽视，让桑意约有点傻眼，而一旁谷京看在眼里，非常有义气的拍拍她的肩膀安慰，

　　“很令人受不了吧?她向来讲话都是自己讲自己听，我们都习惯了。”

　　“喔。”她耸耸肩，错愕过后也就算了，并不是很在意，一面从围观人群脱身，想趁著柯心雪去缠袁格霄的时候找个空档偷溜。

　　只不过甩得掉袁格霄跟柯心雪，却甩不掉谷京，他跟得很紧，还一面在后头碎碎念。

　　“心雪他爸妈跟我们两家很熟，算是从小跟我们一起长大，她还跟我小表哥是国、高中同学，以前小时候大家很要好，常常玩在一起，两家父母甚至有过要结为亲家的念头，可是后来发生了一些事情——”

　　谷京在一旁讲得很热切，仿佛就要讲出十几年的往事，桑意约却毫无兴趣，也不愿探听别人的私事，转头扯开话题，“对了，谷京，你知道袁医生他有在报纸登广告找人了吗?”

　　“啊?征人广告?”谷京突然被打断，好半晌才回了神，大惊小怪起来。“你要辞职?!你不做了?真的不准备留下来?”

　　“当然，我一开始就是暂顶的。”她很理所当然的回答，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大惊小怪。

　　“可是、可是我以为你已经习惯了，而且我表哥他……”他话没说完，后头突然传来娇脆尖锐的声音拉走了两人的注意。

　　“袁格霄——”

　　两人同时回过头，发觉袁格霄和柯心雪不知何时跟在他们身后，而柯心雪正一脸怒容的瞪视著面无表情的袁格霄。

　　“我讨厌你!”她娇声宣布。

　　“是吗?”他挑起眉，嘴角微微一扯，慢条斯理的回答。“但那绝对比不上我对你的厌恶。”

　　他讲得那么铿锵笃定，不顾美人气得煞白的俏脸，气定神闲的把视线扫向一旁的目瞪口呆二人组。

　　“干么?明天不用上班念书啊!还不回家?”

　　“可是……”桑意约被拖著走，频频回首，对美人的处境很不忍。

　　而且……该不会是她为自己求情才被袁格霄骂的吧?

　　“可是什么?”袁格霄大掌紧握住她，一步不停留，一面冷冷的开口警告，“不要多管闲事。”

　　
　　什么叫不要多管闲事!桑意约一直到回家还在生气。

　　那种情况是人都会关心，更何况柯心雪看起来那么无助，就这样泪盈盈的被丢在路边，成什么体统啊!

　　烦得口干舌燥，在听了第十遍的“夏夜晚风”后，她决定下楼到厨房拿冰水压压火，却在喝完水准备回房时，遇到令人火大的泉源——

　　袁格霄闲散的靠在她的房门边，一身黑色家居服将原本挺拔的身材衬托得格外高大，身上还散发著沐浴后淡淡的清爽气息。

　　一切看起来很完美，很迷人，几乎就像电视广告中的性感男星了。

　　可惜，俊脸上严肃紧绷的表情破坏了美感，尤其他不耐蹙起的浓眉，实在让他看起来不像善类。

　　“有事吗?”看他瞪著自己半天不开口，桑意约没好气地问。

　　“谷京说你在问他，我开始征人了没?”他口吻淡然，精锐的黑眸微眯、表情危险。

　　“嗯。”

　　原本满腔的怒气无端在他指控似的询问下蒸发无踪，反而莫名其妙心虚起来，桑意约不自在的撇开脸，觉得自己也是满没用的。

　　“怎么不自己问我?”袁格霄不高兴的抬起眉。

　　问就问，谁怕谁啊!她眼神乱瞟。

　　“那你开始征人了吗?”

　　“你不喜欢这个工作?”他不答反问。

　　刚听谷京打电话来打小报告时，他心里莫名感到不舒服。

　　这么多年来，在诊所里来来去去的助理还会少吗?上次待了一年多的桑蕙敏已经算是破纪录了，通常他的助理是一、两个月走一个，他应当早就习惯这种恐怖的流动率了。

　　可是为什么听见她想走的时候，感觉似乎有一点点不同?

　　是他也厌倦了来来去去的新面孔吗?还是……

　　“我只是来暂顶的。”面对他的问话，桑意约只能这么回答。

　　这答案也太敷衍了。袁格霄微微蹙起眉，沉默半晌后才缓缓问出口，“你不喜欢这个工作吗?”

　　“那不重要吧!”他干么这么认真的样子?她想故作轻松。“反正你迟早要找人，我又做得不好，你早点找人对你也比较方便。”

　　“谁说你做不好了?”

　　他显然完全不知道有句话叫“自知之明”，他眯起眼睛，仿佛想宰了那个批评她的混蛋。 

　　“难道你一天吼我五十次也算是一种赞美吗?”她睁大眼睛，不敢置信的望著他。

　　他表现出来的无辜几乎可以得影帝了!

　　“我什么时候……”他下意识想反驳，却很快想起什么似的，话语梗在喉头，表情变得古怪。

　　“所以与其大家都这么痛苦，不如好聚好散。”看他无话可说，她很快做了结论。“也免得你老是吼我吼得这么辛苦。”

　　袁格霄看著她，欲言又止，最后终于放弃挣扎，精悍的黑眸难得出现了一丝落寞和疲惫。

　　他凝视著她许久，才淡淡的开口，“你错了，我脾气不好不是针对你。”

　　

　　不是针对她?真的吗?桑意约其实很怀疑，可是经过那晚的“讨论”之后，她发觉袁格霄变了。

　　他变得很收敛。

　　在诊所里，虽然大呼小叫依旧，可是逐渐的，她发现他多了一分忍耐。

　　常常，眼看他就要破口大骂，可是下一秒钟却只见他咬牙切齿的连腮帮子都在抽搐、额际青筋都在跳动，但还是硬生生忍了下来。

　　了不起!有时候她都想替他掌声鼓励了，只是担心有雪上加霜的嫌疑，也就作罢了。

　　不过尽管他的言行大有转变，可是她仍对那句“不是针对你”和他那晚露出的落寞神情耿耿于怀。

　　那时候的他看起来好脆弱……

　　唉!虽然他的情绪根本与她无关，可是她却莫名其妙的一直惦念著那个表情。

　　她不明白，是什么事情会让这么刚硬的男人露出那样黯然的神情。

　　“谷京，我问你一个问题喔。”百思不得其解，趁中午外出买便当，谷京硬要跟来的时机，桑意约终于问出口。

　　“袁医生是对每个助理都很凶吗?我是说，就算做得很好也很凶吗?”

　　“对啊。”好热。被表哥派来当保镖的谷京一面灌冰饮，一面回答。“他那个人一进了诊所，对谁都一样啦!”

　　“喔。”所以真的是对每个人都这么坏喽!她放下心来。

　　“怎么样?”热气逐渐驱散，谷京注意到她的一脸认真，有趣的凑过去问。“你关心他啊?”

　　“没有啊!谁会关心他。”她很快反驳，只是脸颊奇怪的发起烫。

　　“其实他骂你什么你都不用放在心上。”

　　这么激动!明明就很在意。

　　看著她的反应，谷京心里偷笑著，只不过免不了有一点小小的失落，怎么说他也是有过想追她的念头啊!只是君子有成人之美，他决定掏心剖肺的替表哥宣传。

　　“我表哥只是不喜欢牙医诊所罢了。”

　　“哪有人这样，不喜欢还当牙医。”果然!她一直觉得袁格霄在诊所里跟诊所外个性有所不同，原来并不是错觉。

　　“很复杂，这故事很复杂。”谷京俊秀的脸上露出了八卦兮兮的笑意。“你要听吗?”

　　“我……”想讲不要，可是偏偏有好奇心。桑意约只好欲言又止，一双明眸无辜的看著他。

　　“好吧，既然你这么想听，我们两个又这么有缘，我就把这个秘密跟你说吧。”虽然她答不出来，可是他自己很想讲，于是就跟著往下接。

　　“我表哥的爸爸是因为拔牙死掉的。”谷京对她错愕的表情感到满意。“那年我表哥五岁，因为牙痛，他爸爸便带他去看牙医，而他爸爸顺便做了检查后，牙医认为他应该拔掉某颗牙，拔牙之后却因为伤口处理不当，竟细菌感染，造成严重发炎，半夜送到医院急诊时，被实习医生误诊为感冒，直到发现感染脑膜炎，已经来不及，很快就过世了。”

　　桑意约傻傻看著谷京，已经惊讶到说不出话。

　　她一直以为袁格霄可能是曾在诊所里被女朋友抛弃，或是一些幼稚的不愉快经验，却没想到会是……

　　“那时候我还没出生，不过我有听我妈说过，表哥那时可能是被吓到了，有整整两年的时间都没有开口说过话，也从那时候开始，他再没吃过糖，甚至只要有点甜的食物他都会过敏。”

　　好吧!听起来表哥比他惨多了。谷京自己讲了讲，不禁也心生同情。

　　“他后来选择当牙医，绝大部分也是跟这件事情有关，讨厌诊所也是理所当然的，至于洁癖，我想可能是细菌感染的病因，让他对诊所里的脏乱特别不能忍受吧!”

　　桑意约半天答不出一句话，仍处在惊愕当中，而等她回过神，随之而来的罪恶感便一点一滴的涌上心头。

　　他、他的遭遇已经很可怜了，她居然还在他的伤口上洒盐，故意拿甜味去欺负他……

　　一时之间，她觉得自己十恶不赦到极点，愧疚到无路可退。

　　“其实我看过这么多助理，我表哥对你最特别。”看出她动摇，谷京趁胜追击。“真的!你可以问问看你姊姊，别说带回家了，你问她，出了诊所以后，我表哥有没有主动跟她讲过话。”

　　“可是、可是……”

　　桑意约沉溺在自责中，对他后半段的“趁胜追击”毫无概念，完全抓不到重点，她困惑的看著谷京，问出差点让他跌倒的话。

　　“那又怎么样?”

　

　　桑意约不是一个笨蛋，之所以一时不明白谷京的重点，只是因为她心里仍想著袁格霄的事情。

　　那种感觉好奇怪……除了愧疚之外，心里还有一种奇怪的、闷闷的抽痛，不是怜悯，而是近乎……心疼。

　　整个下午，当她看著袁格霄皱著眉头、粗著嗓门的替病人看牙的时候，她就莫名觉得难受。

　　这个人为什么这么复杂?

　　既然有那么不愉快的经验，为什么还要当牙医?难道他不知道职业的选择是一辈子的事情吗?

　　她没有办法想像，当一个人每天早上起床，想到的是要去一个让自己很害怕、很不舒服的场所工作，会是什么样的感觉?

　　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是在惩罚自己吗?

　　她知道这样的人，之所以能一直支持到现在还没有崩溃，必定是有像钢铁一般强硬的精神力。

　　或许是因为先前的愧疚感，也或许是心头那酸楚的感觉，后半个下午，她变得极为听话，不管袁格霄叫她做什么，她都鲜少拖拖拉拉，一副小媳妇模样的快快做好，反倒是让不明就里的袁格霄很皱眉。

　　这几天他的手机老是塞满心雪莫名其妙的示爱留言，已经够让他心烦了，她还表现得这么不正常，到底是在搞什么鬼?

　　“你今天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毛病?”诊所关门后，回家的路上，他终于对她的阴阳怪气发出疑惑。

　　“没有啊。”桑意约闷闷的回答，脚步沉重的跟在他旁边。

　　尽管已经过了一天了，她的心里还是很不好过，怎么都没办法忘记谷京跟她说过的话。

　　柔和的月光洒落在昏黄的路灯下，将两个人的身影拖得长长的，夏夜的晚风轻轻凉凉拂过两人，宁静的夜晚只有蝉鸣大响著。

　　“对不起。”她终于鼓起勇气开口，声音里满是歉意。

　　“什么?”袁格霄听得一头雾水，困惑的抬起眉。

　　“我说对不起，我上次不该对你恶作剧，明知道你怕闻到甜味还故意用水果香味的洗发精、沐浴乳洗澡。”桑意约一口气说完，低著头怎么也不敢看他。

　　“喔。”面对她的歉意，他轻轻应了一声。

　　精锐的黑眸瞥向她低垂的螓首，虽然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想到要为那么久前的事情道歉，可是看她愧疚又极为委屈的模样，他莫名觉得好笑，心里却又有一股甜甜暖暖的滋味悄悄漾开。

　　她好像总是能做出一些让他出乎意料之外的事情。

　　脾气也很奇怪，有时候瞪他瞪得像杀父仇人，有时候却又突然会做出让他……很心软的事情。

　　像上次那张“品味”、像刚刚的道歉。

　　“你有男朋友吗?”他慢条斯理的燃起烟，放慢脚步。

　　“啊?什么?没有啊!”桑意约愣了几秒，很快反问：“问这干么?”

　　“没什么。”听见她的否认，他心里不知为何愉快起来，他夹著烟，似笑非笑的睨了她一眼。“如果你有男朋友，应该拿你很没办法吧!”

　　那双在夜里特别明亮的黑眸，让桑意约莫名其妙心跳乱了拍，不得不避开他的凝视。

　　“为什么?”她低头闷闷的问。

　　“像你们这种女生，长得可爱一点，只要一撒娇，男朋友就没办法了吧!”

　　那样低沉浑厚的嗓音在夜里放轻了，听起来竟有种温柔的错觉，她觉得一阵脸颊发烫。

　　他、他是在说她可爱吗?

　　“那……你常被这样撒娇吗?”她尴尬的随便找话讲，可是一问完，马上想咬掉自己的舌头。这什么烂问题啊?!

　　“大概没有吧。”袁格霄耸耸肩，走到了家门口，他停下脚步答著，“我还没觉得对哪个女生没办法过。”

　　“对啦!对啦!”看他这么跩，她没好气的回答，一面拿钥匙开门。“你对女人最有办法，可以吧!”

　　看她闹脾气的样子，他忍不住笑了，熄了烟跟著进门，却发现屋子里异常的宁静，没有半点声响，而平常这个时候总会坐在客厅看连续剧的老妈居然也不在。

　　他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袁妈妈，我们回来了——”

　　桑意约在客厅没看到袁母，于是喊了声，进厨房探头探脑一阵后，终于在餐桌上发现一张纸条，上面开头标著她的名字，她很顺手拿起来看。

　　“咦?啊……怎么可以这样!”她一边看一边怪叫。

　　还没哀嚎完，袁格霄已经大步走过来，一手抽走纸条，只见上头写著：

　　给可爱的意约：

　　袁妈妈临时要去日本跟韩国一趟，可能要一个月才能回来。

　　这段时间，希望你能帮袁妈妈照顾阿霄，他这孩子嘴巴是坏了点，可是他不是一个坏人。

　　总之，希望你能看在袁妈妈的份上，帮我照顾他，如果他不听话，就拿扫把打他。

　　回来时我会带好吃的东西跟礼物给你。掰。

　　 　袁妈妈留

　　“该死!”对于母亲毫无预兆的旅游计画，袁格霄气得说不出话。

　　什么叫做“临时要去日本跟韩国”?!那种地方不办护照可以临时去吗?她干么不临时去火星算了!

　　而且、而且老妈居然敢交代……冷怒的黑眸扫向旁边一脸无辜的桑意约，刚毅俊朗的面容带著无边杀气。

　　“我不需要你照顾。”他冰冷宣布。

　　“我看得出来。”桑意约十分认同的点点头。

　　只是尽管嘴里这么说，心里却偷偷冒出一个奇怪又很吸引人的念头……

　　“所以这纸条你就当没看过。”他一手揉掉纸团就要往垃圾桶扔，但还没来得及丢出去，手臂就被一只软软的掌心给抓住。

　　“等等!先不能丢。”她可不想放过拿扫把打他的机会!

　　她扑过去伸手要抓，没料到袁格霄突然改变态度。

　　“好，那就别丢。”他脸上突然浮起诡异的笑容，让她一阵头皮发麻，开始后悔自己的莽撞。

　　然而，他却不让她有反悔的机会，阴森开口。

　　“我就让你照顾了。”


 
第六章

她好想出尔反尔喔!

　　跟在袁格霄高大的身影后头，桑意约有气无力的拖著脚步，羞愧的低著头，不愿意被诊所客人认出。

　　可是……好难!真的好难!

　　这是镇上唯一仅有的一家生鲜超市，虽然规模很小、占地不大，却是镇民购买日用品和食物的主要场所之一，要在这里不遇到熟人的确难了点。

　　“袁医生!”

　　没走几步，上回被拔过牙的五金行陈老板，兴高采烈的迎面而来，显然一点心灵受创的感觉也没有。

　　“怎么今天是你买菜?”

　　“我妈去日本玩了。”离开诊所的袁格霄果然正常了点，还算平易近人的回答。

　　“这么好命，去到日本啊!”陈老板竟然也就和他寒喧起来。“她什么时候会回来?赶得上今年的七夕庙会吗?”

　　“大概赶不上了吧!”袁格霄耸耸肩。

　　“真可惜。”陈老板惋惜地说，细小的眼睛不意瞥见远远站在后头的人影。“咦?那不是桑小姐吗?怎么这么巧，大家都挑这时候来买菜。”

　　袁格霄随著他的视线回头扫了一眼，随即蹙起眉。

　　她站那么远干么?

　　“不是巧，她跟我一起来的。”他朝远方的人儿挥了下手，漫不经心的纠正，丝毫没察觉说者无心，听者的脸上已经浮起暧昧明了的表情。

　　“原来是这样，那今年七夕庙会你可以带桑小姐去玩喔!”一手拿著酱油的陈老板看看手表，发觉再不把酱油买回家会被老婆念，只好很快下了结论。“今年是我主办，你们一定要来捧场啦!我们这里只要情侣一起去过七夕庙会，都会有好结果，像我跟我老婆第一次约会也是去七夕庙会。”

　　关他什么事啊?袁格霄觉得莫名其妙。

　　“桑小姐是个好女孩，长得又美，个性也不错，袁医生你加油吧!我要走了，再见喽。”

　　什么好女孩?加什么油?袁格霄一脸困惑，才要反问，陈老板已经挥过手，匆匆离开。

　　“你还要买多久?”桑意约见熟人远去，才慢吞吞的走过来。

　　“该问你吧!”见她似乎有意跟自己保持距离，袁格霄双手环胸，低眸看她。“你要煮什么我怎么知道?”

　　“我要煮什么?”她困惑的看著他。“我哪有要煮什么?!”

　　“有，你要煮今天的晚餐。”难得放自己一天假的袁格霄，慢条斯理的说。“是你自己答应要照顾我的，”

　　那理直气壮的口吻，让桑意约又一次后悔自己的莽撞。

　　“照、照顾又不表示我要煮饭给你吃。”她支吾辩称，一面诋毁自己，“如果中午的泡面你不喜欢，那大不了、大不了换一种口味……不然、不然我们吃便当也可以，买便当省时又省力，而且一定比我煮得好吃。”

　　“我吃腻了。”袁格霄耸耸肩。“你随便煮，反正我不太挑，也不期望你煮出什么山珍海味，能吃就好了。”

　　可恶!看他一副瞧不起人的样子，桑意约果然被激怒了。

　　她从他手中拉过购物车，气冲冲地推往冷藏食品区。

　　她才不要让这种笨蛋看不起呢!

　　

　　袁格霄说他不期待桑意约能煮出什么好东西并不是使激将法。

　　他是真的不期待，毕竟现在外食餐厅那么多，能好好煮一顿除了泡面之外的像样饭菜的女生已经不多了。

　　基于这种偏见，当桑意约将他赶出厨房，不需要他的任何帮忙时，他开始有点忧心。

　　东西没煮出来就算了，他可不希望厨房得为他幼稚的要求付出烧毁的代价。

　　但尽管忧心，他还是被掌厨的人赶上楼。

　　“知道啦!最多烧掉我赔给你总行了吧!”桑意约烦不胜烦的对他吼。

　　自己“陪”给他?袁格霄听完以后，默不作声的上楼了。

　　当一个半小时后，厨房无碍，他也没有因为任何灾难必须逃出自家时，谷京突然出现在他书房，并且莫名其妙跟他上了餐桌。

　　“你不念书跑来我家干么?”袁格霄不太高兴的看著眼前的不速之客，深深感到被打扰。

　　他可不记得自己邀请过他，也不记得老妈留言的纸条里，有要求桑意约顺便照顾他。

　　“意约刚打电话叫我过来吃饭。”

　　谷京不用猜也知道他大少爷在发什么脾气，看他那副心爱玩具不愿与人分享的倔强表情，他险些笑出来。

　　“哎唷!老大，难得意约下厨做菜，我们兄弟俩有机会一起吃个饭，这么小气干么?我又不会跟你抢人。”

　　“我哪小气了?”袁格霄挑起眉。“还有，抢什么人?”

　　“这里还有别人吗?”谷京很受不了的回他话。“总不会是抢我吧。”

　　袁格霄才要问清楚，桑意约就从厨房探出头，不高兴的打断两人的交谈。

　　“你们两个男人是怎样?大少爷上酒家啊!来帮忙端菜好不好?”

　　“好!”谷京一听可以吃了，随传随到的像只大狗一样，摇摇尾巴，很高兴的跟著进厨房。

　　而一旁无动于衷的袁格霄却失神了。

　　今天是怎么回事?怎么所有人讲起话来口径一致。

　　从下午在超市遇到陈老板，他口口声声要他带桑意约去七夕庙会，还叫他好好把握，到刚才谷京一副对他们两人之间了若指掌的暧昧神情，到底是怎么回事?

　　为何这两个人会认为他跟她之间有什么呢?

　　尽管他自己也有察觉，近日跟她的相处模式总是带著一点奇怪的火花，可是那跟真的有什么应该还有一段距离吧!

　　“你这个人真的都不会愧疚喔?袁医生。”桑意约将手中的红烧狮子头端上桌，没好气的瞪了眼始终不打算起身帮忙的袁格霄。

　　面对她的挑衅，他没什么反应，只是略抬起眉，深思什么人间难题般微眯起黑瞳，注视著眼前甜美可人的脸蛋。

　　她长得实在不能说是个美女，但也算是清秀可爱，个性虽不是乖顺温柔，还称得上是善良可爱，他忍不住要觉得，可爱真是万用好词——尤其用在她身上。

　　每次看到她，总是让他莫名感到心情愉悦，而在这么多年来遇到的女人里，她的反应是最难被预测的一个。

　　让他很有兴趣……非常、非常的有兴趣。

　　这人干么老是用这种像要吃人的眼神看人，还看得这么陶醉?他是有什么毛病啊!

　　桑意约被他闷声不吭看了半天，终于认输，不自在的脸颊发热、撇开视线，开始低头摆碗筷。

　　“表哥，你干么?”

　　谷京从厨房里头一手汤，一手菜，特技表演般走出来，瞥见两人浓情蜜意的视线交流，小心翼翼之余，还有闲情开玩笑。

　　“菜没上完就想把厨师吃掉吗?”

　　可惜这玩笑不太受到赞赏，同时挨了两人的白眼，他只有嘿嘿两声尴尬带过。

　　几分钟后，终于饭菜备妥，各就各位，两位平日对桑意约独立生活能力深感怀疑的男人，突然感到自己小觑了她。

　　一桌色香味俱全的菜肴，绝对有餐厅级水准，要不是全程参与了购买食材的过程，袁格霄恐怕要怀疑她是买现成的了。

　　至于埋头猛吃的谷京则三不五时抬头以眼神向她表示赞赏，好取代想起立鼓掌三分钟，却又不想放下筷子的困扰。

　　看两个大男人秋风扫落叶般，实在很捧场的表现，桑意约方才做菜时，心中满满的怨气一下烟消云散。

　　谷京这种天生喜欢给予错误鼓励的人也就算了，看眼前连袁格霄这么挑剔的男人也只顾著默默埋头吃饭，感觉实在很有成就感啊!

　　“你哪里学来的?”袁格霄简洁的问。

　　她最好不要跟他说是为哪个男人学的。

　　袁格霄心里如是想，却丝毫没察觉自己内心闪过的这个充满妒意的念头，实在跟他方才深思半天，自认跟她没什么的结论背道而驰。

　　“小时候收养我跟我姊的阿姨家里是开餐厅的，所以就会啦!”桑意约随意回答，没发现原本低头吃饭的两个男人同时停下筷子，惊讶的看著她，她继续又道：“不过我已经很久没煮了，阿姨在我十七岁过世以后，餐厅就收掉了……你们干么?”

　　她一抬头，才察觉两人奇怪的眼神。

　　“你十七岁之前就会煮这些了?”谷京大惊失色，顿时觉得自己以前活得像废人。

　　“喔，我十岁就开始帮忙洗碗、切菜，到十五岁因为阿姨的手受伤，才开始帮忙煮。”她理所当然的回答。“不过以前很讨厌煮这些啦!因为那时候比较小一点，锅子又重，火候又拿捏得不准，很累。煮得好就算了，可是煮不好就要被客人骂，所以后来餐厅关了以后，我就很少再下厨了。”

　　看著她带著笑容，云淡风清的解释，一阵强烈的愧疚感像海水倒灌般涌入袁格霄的胸腔，顿时觉得心脏紧抽疼痛起来。

　　而一旁的谷京则是满脸困惑，像她这样身世堪怜的女孩子，到底那日为什么会为表哥那段拔牙黑暗史感到难过?跟她比起来，表哥简直幸福到外太空去了。

　　“你爸妈呢?”好半晌，袁格霄嗓音紧绷的开口，用字简单到几近无情。

　　表哥不愧是表哥，连问别人的辛酸事都可以问得这么没心没肺。谷京不由得默默感到敬佩。

　　“我很小的时候他们就过世了，所以也没什么印象。”桑意约越讲越尴尬，实在不想把自己描述成受尽艰辛的天涯孤女，只好随便回答完，笑著转移话题，“喂!你们快吃啦!菜冷掉就不好吃了。”

　　气氛搞成这样，谁还能吃得下?

　　尤其在座的两名男士，无论承认与否，心里对眼前甜美的女生早暗生情愫，此刻听完她对过往的叙述，再低头看那满桌美食佳肴，顿时都成了可怜无助的小女孩牺牲快乐童年，充满血泪的悲惨过往，谁还会有胃口……

　　

　　酒足饭饱，又被使唤去洗碗后，赖不了多久，谷京就被袁格霄以他要准备考试的名义驱逐出境。

　　赶走碍眼的闲杂人等，他十分满意的迳自上楼，桑意约则百般无聊的看了一会电视后，决定上楼洗澡。

　　淋浴的时候，她忍不住想起今晚晚餐的情景，谷京跟袁医生好像听完她讲了过去的事情，就开始变得很奇怪。

　　但愿他们不是在同情她。

　　虽然她的过去不是十全十美的幸福，可是她一直都过得很开心。

　　阿姨在世时，非常疼爱她和姊姊，只是为了维持餐厅营收，总是晚睡早起，她和姊姊心疼阿姨的身体，才主动要求帮忙。那几年是比较辛苦一些，可是辛苦不代表不快乐。

　　如果因为她今晚不当的叙述而让他们对她的童年有错误的想法，那会很对不起那么尽心照顾她的阿姨跟姊姊。

　　总之，她一定要找机会向他们澄清……

　　桑意约一面想著，才踏出浴室准备回房，途经袁格霄房前，房门突然毫无预警的被打开。

　　“喂。”

　　低沉阴郁的嗓音不太甘心的响起，吓著了迳自陷入沉思的人儿，只见那娇柔身影连退几步，险些把自己绊倒，幸而他眼明手快，伸臂一拉，才稳住了她的身子。

　　“你干么突然跑出来?吓我一跳。”桑意约才站定，还惊魂未定，没好气的朝他开口问。

　　袁格霄还没开口说话，房间里头传出的音乐引起了她的注意。

　　袂后悔啦袂后悔啦!这次绝对袂后悔……

　　“你在听伍佰耶!”熟悉的音乐让她双眼一亮。

　　偶像音乐的感染力终于让顽石点头了吗?

　　“喔。”他耸耸肩，不明白她为何高兴成这样。

　　“好听吧!”桑意约追问著。

　　是不难听，虽然跟听惯了的古典音乐有差距，可是歌手不算美声的嗓音和确实不错的音乐听来的确颇有味道。

　　不过这似乎没什么好讨论的。他看了她半晌，决定忽略此话题。

　　“那不是重点。”他轻描淡写带过。“我有事跟你讲。”

　　“不行不行，你先告诉我好不好听。”她拒绝被敷衍，非得他承认偶像的魅力。

　　这女孩子真是奇怪。袁格霄看著那张一提起偶像就发亮的可爱脸蛋，显得有些困惑。

　　她明明有不快乐的成长过程，可是却好像一点阴影也没有，心理学理论在她身上失效了吗?

　　看著她亮晶晶的明眸，柔嫩的脸颊，他有些心神不宁，里头歌声还在继续，看著眼前一张一阖的红唇，他开始感到困扰，他有个很不应该的想法……

　　没人格啦!没人格啦!我是失去了控制……

　　失去控制了吗?袁格霄开始有些烦躁地想著。

　　问了一次得不到答案，看他莫名其妙猛瞪住自己，桑意约忍不住重复，“到底好不好听?”

　　煞到你……煞到你……

　　房里传来的歌声，好像意有所指。

　　“还可以。”他回了神，随便答腔，一面对自己方才脑海中无聊幼稚的想法感到不耐烦。“下星期日我有事找你，你不要出门。”

　　“喔，什么事?”不是要加班吧?她的表情瞬间哀怨起来。

　　看她不甘愿的样子，他没好气地补充，“尤其不要跟谷京出门。”

　　话说完，他转身就要回房，始终搞不清楚状况的桑意约忍不住好奇，跟著后头进去。

　　“你等一下，到底有什么事情嘛?”看他直直往前走也不理她，她索性拉住他。“我干么特别不能跟谷京出门?”

　　被拉住的他回头，对上那双灿亮美眸，心弦一震。

　　对啊，为什么她特别不能跟谷京出门?他为什么表现得好像在嫉妒谷京?袁格霄蹙起眉，仿佛陷入深思的看著她。

　　是嫉妒吗?

　　低眸看了那张甜甜的脸蛋一眼。

　　好吧，并不是没那个可能。

　　她虽然不是国色天香的大美女，不过是个可爱、讨人喜欢的女孩，他也是个正常的男人，男人和女人之间有吸引力是很正常的。

　　而且总括来说，他最近的确经常不小心多看她几眼，忍不住跟她多说几句话，看到她跟谷京打闹的时候，免不了后悔小时候没有多欺负谷京，听见她讲童年往事时，心里跟著难受。

　　这一切不知道该归类在哪里，以一般论来说，应该就是在乎跟喜欢了吧!

　　煞到你……煞到你……

　　轻快不失有力的歌声仿佛在骂他：对啦对啦!就是煞到了!还在犹豫什么?

　　“你没有男朋友对吧?”沉吟半晌，他终于开口。

　　“对啊，你问过了。”那次还被他称赞可爱，吓了她一大跳，不知道今天他又想讲什么惊人之语。

　　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桑意约莫名觉得耳朵发热。

　　“那你不介意跟我交往吧?”他此话一出，空气仿佛整个凝结了。

　　煞到你……

　　静默之中，她只听见耳畔歌声大响，好像在暗示什么，久久回神后，慢慢理解了他话语中的含意，顿时很不高兴。

　　哪有人这样问话?谁会不介意这种事!她瞪著他，不明白这种事他为什么讲得好像上市场买菜一样简单。

　　而且难道就因为她没有男朋友，所以跟谁交往都可以不介意吗?

　　“我、我为、为什么要跟你交往?”她面红耳赤，气得结巴了起来。

　　“你干么突然口吃?”他挑起眉问。

　　“我口吃是因为、是因为……”怪了!她干么要解释这种事。“总之，又不是没男朋友，就、就任何人都可以交往……”

　　可恶!这什么情况?她脑子里乱烘烘的，在他骇人的视线下觉得自己语无伦次。

　　对她激动的反应，袁格霄有些出乎意料，他挑眉凝视著她。

　　“我也不是任何人都可以交往。”他说。“因为是你我才问的。”

　　桑意约觉得心里好像被什么重重撞了一下，分不清是什么感觉，只觉得心跳得好快，她从没想过眼前这个挑剔、讲不出好话的男人竟然会对她有感情存在……

　　“你去睡觉，明天要早起。”他看她还是一脸傻样子，摇摇头，反手将她推到门边。“你有空想想，后天……嗯，星期天再给我答案好了。”

　　站到门外，看著他的房门在眼前阖上，桑意约觉得，在星期天来临之前，她一定会夜夜为这个问题辗转难眠的。

第七章

说什么夜夜辗转难眠，像桑意约这种天生少根筋的人，打从第一天就毫无困难的一觉到天亮。

　　原本以为第二天跟袁格霄见面会尴尬，可是他好像压根忘了自己问过的事情，在诊所里压不住脾气的时候，还是照样对她大呼小叫，绝对没有什么暧昧情愫或眉来眼去发生。

　　而面对他的失忆状态，她只在第一秒的困惑之后，潜意识也跟著装忘记，假装那只是她太逼真的梦，而他不可能真的在乎她，直到第三夜……

　　凌晨三点多，当她不舒服的察觉有重物压著她，让她呼吸困难的不得不从安适的睡眠中清醒时，她发觉自己正被一个男人当抱枕一样抱在怀中。

　　而靠在她肩窝的是一个陌生男子的熟睡面容，她不得不——

　　“啊——”发出尖叫。

　　天啊!这是谁?她惊惧的直想往后退，使力想推开大半重量叠在她身上的沉重身躯，可是没有用。

　　对方的手臂像铁钳一样紧箍住她，她根本动弹不得。

　　接下来的几秒钟，她企图从男子的怀抱中挣脱，并强烈希望他能够清醒，可是两者皆落空。

　　而闻声赶来的袁格霄闯进门，映入他眼中的景象让他性感刚毅的脸庞瞬间黑了大半。

　　眼前男女犹如火热纠缠的姿态让他满腹怒气横生，大步上前，将那双紧抱著桑意约的手臂扒开，粗鲁的把那个睡到不省人事的男人翻下床。

　　桑意约则毫不迟疑地抓著被单，从床上跳下来，迅速躲到他身后，惊慌的拉住他的手臂。

　　不能否认，她充满依赖的举动让袁格霄心里生起一股莫名的虚荣感，可惜并未能平抚他的怒气，他伸脚踢了踢滚到地上的男人，脸色铁青。

　　“袁卫朗，给我起来!”

　　瘫死在地上的男人动了几下，仍是睡眼蒙胧，但有逐渐转醒的迹象。

　　“是大哥喔……”他坐起身，质料轻软的大花衬衫扣子大开，一路大敞露出赤裸的胸膛。

　　光想到三弟刚刚是怎么抱著桑意约，袁格霄额际的青筋又开始跳动，为了避免自己一时冲动失手杀人，也不愿让她看到太多不该看的镜头，他决定先离开案发现场。

　　“衣服穿好，到外面来。”他抛下话，转身将她往门外带。

　　“真是的，三更半夜吵什么……”后头心不甘，情不愿被叫醒的袁卫朗还搞不清楚状况，爬著头发发牢骚。“难得梦到抱起来那么舒服的女人……”

　　好，这是男人的极限了。

　　把弟弟的抱怨一字不漏听进耳里，袁格霄脸色整个阴沉下来，他在门边止住脚步，把桑意约往外推。

　　“你先出去，给我十秒。”

　　原本因为床上莫名其妙多个男人而惊惶失措的桑意约，此刻看著他可怕的脸色，顿时忘记方才的惊吓。

　　他、他看起来好生气……表情好恐怖……看著当著她的面被关上的房门，她忍不住忧虑了，才想著，里头遂传来男子的惨叫和东西的碰撞声。

　　她眼睛瞪大的看著紧闭的门板。袁格霄想干么?!杀人的话是要坐牢的吧?

　　

　　“好痛……嘶，好痛!你居然打我的脸。”一件软花衬衫全数扣上，袁卫朗像摊烂泥一样瘫在沙发上，捣著脸颊咕哝道。“亏你还是我大哥耶!”

　　“如果我不是……哼!”教训完自家兄弟的袁格霄，毫无同情心的冷哼。

　　“我又不是故意的……嘶。”扯动到嘴角的撕裂伤，袁卫朗差点泪流满面。他好冤啊!“我三天没睡，累到眼睛都睁不开了，怎么知道床上会有人。”

　　“对啊，这也不能怪他啦!”没想到陌生色狼竟是房间的主人，而且还是袁格霄的弟弟，桑意约顿时深感愧疚。

　　要不是她鸠占鹊巢，他就不会被袁格霄揍了。

　　“喂喂，你要干么?”袁格霄看她拿著急救箱往弟弟走，不满的蹙起眉。

　　“他嘴角流血了，应该要擦药。”她解释著，还没走过去，就在经过他身边时被拉回沙发上。

　　“坐著，擦药也用不著你帮忙。”袁格霄淡淡命令，一面开了急救箱，从里头翻出曼秀雷敦丢过去。“你自己来。”

　　“大哥，你也太残忍了吧!让美女帮我服务一下又不会怎么样。”袁卫朗单手接过曼秀雷敦，也不急著上药，将药罐子转在手心里把玩著，口气吊儿郎当，一双带电的桃花眼朝著一旁清秀白净的桑意约挤眉弄眼。

　　“袁卫朗，你还没醒吗?”袁格霄眯起锐眸。

　　“你看我哥那个样子，搞不好有暴力倾向哦!”明明是一张带伤俊脸，袁卫朗却对著她笑得流里流气的，硬是没半分气质。“不过你别担心，我一定会保护你的，宝贝。”

　　“宝贝”二字一出，袁格霄顺手将整个急救箱平行朝弟弟头上砸去，再度让桑意约傻眼。

　　这就是袁妈妈一天到晚在她耳边称赞，袁家相亲相爱的兄弟之情?

　　还有……眼前这个叫袁卫朗的，不就是袁妈妈跟她提过的三儿子——那个当刑警的三儿子?

　　“你不是警、警察吗?”这个明星长相却拥有流氓气质、流氓装扮的男人居然会是号称人民保母的警察，桑意约不可置信的喃喃出声，“怎么会……”

　　“原来宝贝也认识我啊!”袁卫朗抱著急救箱，丝毫不在乎大哥恐怖的目光，自我介绍著，“我是全台湾最帅的刑事组小队长。”

　　“你再喊一次试试看?”袁格霄声音冷得几乎足以冻死人。

　　桑意约看著眼前嘻皮笑脸的袁卫朗，再看看一旁面容冷凛、线条严苛的袁格霄，两人虽然眉宇有几分相似，可是个性未免也太过天壤之别，让她忍不住要怀疑……

　　“你们真的是兄弟吗?”

　　“宝……好吧!美女。”接收到大哥冰冷的目光瞪视，袁卫朗硬生生改变称呼，接著十分有兄弟爱的替大哥讲话。“你别看他对我下起手来完全残酷冷血，我们可真的是亲兄弟没错，平常感情也很好。要不是我不小心抱著你睡觉，害他吃醋的话，他应该也不忍心打像我这么帅的兄弟才对。”他一脸无辜，像是一副想破头也想不清的模样。

　　吃醋?!袁格霄在吃醋?桑意约直到刚才还认为他是因为弟弟长得太欠打才忍不住动手的，没想到……他会吃醋?

　　“你不说话没人当你哑巴。”心事被一语道破，袁格霄不自在起来，索性转了话题。“你是放假还是终于被踢出警队?”

　　“我这么优秀的人才怎么可能会被踢出来。”袁卫朗兀自沾了点药膏在嘴角上。“还不是听到我们谷京小表弟的求救，说心雪又回来了，所以特地回来普渡众生。而且过几天，我们镇里的七夕庙会也要开始，不回来看看怎么可以呢。”

　　“七夕庙会?”桑意约对柯心雪的事情并不感兴趣，可是一听到庙会，眼睛顿时都亮了起来。

　　原来有庙会活动，难怪总觉得最近镇上很热闹。

　　袁格霄还来不及阻止，袁卫朗就高高兴兴的接腔。

　　“你还没听说吗?七夕庙会是我们镇上很有名的年节活动，很多外县市的人还会特地来参加，听说只要情侣当天能一起去，都一定会有好结果。”

　　袁卫朗岂会看不出大哥对这个女生有“特殊关怀”，但他更明白大哥对感情向来迟钝又不善表达的个性，因此也不管大哥是否有开窍到约人家去庙会，索性敲起边鼓来。

　　“今年庙会刚好是星期日，应该会更热闹吧!要是我大哥没约你去，就让我约你吧?”

　　原来星期天是七夕。桑意约意识到这点，偷偷看向一旁的袁格霄，正好对上他高深莫测的视线，羞红脸的她连忙转开头。

　　“怎么样?有约吗?”袁卫朗看两人尽在不言中的暧昧模样，明白这次他是多虑了，但还是很故意的追问。“没约的话，跟我这种帅哥出去也不会吃亏喔!反正我们睡都睡过了——”

　　话没说完，只见一只烟灰缸飞过来，伴随著袁格霄的阴冷警告。

　　“你敢动她或敢再提一次这件事，就别怪我不客气!”

　　
　　一直到袁格霄这种工作狂宣布周六公休，桑意约才意识到七夕庙会对这个小镇是多么隆重的一件事情。

　　不管是在诊所里老是脸色难看的袁格霄、正准备律师考试的谷京，抑或是那个开口就是浑然天成大流氓兼采花贼的袁卫朗，当日全都到大庙去，乖乖被长辈使唤将东西搬上搬下。

　　而她自然也没闲著，被在诊所认识的婆婆妈妈们带去一起做七夕的巧果跟不甘愿粿，下午还帮忙折明天让小孩子过十六岁成年礼的七娘妈亭。

　　这些东西对她这个台北都市小孩来说，实在是太新奇了。

　　从电视上看到的七夕，向来只是情人节的代称，代表的不是鲜花、巧克力，就是钻石、金饰，什么“过十六岁”、“拜魁星”都是第一次听到。

　　跟著大家忙里忙外，众人兴奋的情绪和浓厚的节庆气氛，很轻易的感染了向来就爱热闹的她。

　　只是，在活动中心帮忙的时候，总觉得气氛不太对劲。

　　“意约啊，这个不甘愿粿中间要挖一个小洞，是给织女装眼泪的，这样才有不甘愿……”王妈妈热心的教导她。

　　“喔，我知道了。”

　　她高高兴兴的跟著学，旁边王妈妈二十出头的女儿却冷言冷语的插嘴进来。

　　“知道什么?害人不甘愿，才来做这个不甘愿粿，真假。”

　　桑意约一愣，确认她确实是对著自己说的，脸上不禁露出困惑的表情，看向今天才刚相识的年轻女生，不知道自己是哪里得罪她了。

　　事实上，这已经不知道是今天第几次这样了，好几个跟她差不多年纪的女孩子都对她表现浓烈的敌意，甚至毫不遮掩的出口讽刺。

　　她一次次感到惊讶、困惑和不解，却始终得不到答案。

　　“在梅，你在说什么?怎么这么没礼貌!”王妈妈没料到女儿会讲这种话，不禁斥责了几句。

　　而王在梅被母亲教训后，更不满的瞪了桑意约一眼，才很不高兴的离开。

　　看著女儿任性走开的样子，王妈妈很不好意思的对她道歉。“她这孩子讲话这么粗鲁，你不要见怪。”

　　“不会啦!”桑意约嘴里这么说著，心里却满是疑惑，看著王在梅离开后，远远走到另一群年轻女孩中，对她们讲了几句话，一群人神色不善的朝她望来，让她感觉更不舒服了。

　　她确定自己在镇上除了来诊所看牙的人，也没认识什么其他人，更别说得罪人了，可是那些女孩子为什么……

　　才感到困扰，软软甜甜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姊姊。”几个来诊所看过牙的国中小女生下了课跑来帮忙，一看到她就很亲昵的跑来打招呼。“你也来帮忙喔!”

　　“对啊。你们也是吗?”看到这些可爱的小女生，桑意约顿时又眉开眼笑了。“我第一次知道七夕会办庙会耶!”

　　“你们台北都没有吗?”一群对大都市好奇得不得了的小女生叽叽喳喳围著她闲聊起来。

　　没聊多久，这次大会主办人之一的五金行陈老板就笑咪咪的过来找她帮忙。

　　“意约你是孩子王啊?怎么跟一堆小孩子在这里。不过刚好啦!你这孩子王就带她们来帮我的忙。”陈老板笑著跟一旁的王妈妈打招呼，“老板娘，意约跟这几个小朋友先借我啦!”

　　“好啦!反正我快做完了。”王妈妈爽快的把人力送出。

　　陈老板一路领著她们到一旁的长桌边。

　　“里面木牌的洞都打好了，袁医生他们等下就要过来写字，你们先把牌子绑一绑吧。”有意想替两人制造机会的陈老板，分配了个简单的工作给她。“可以吧?意约。”

　　“喔，好啊。”桑意约二话不说的答应，回头却看见一群小女生一个个愁眉苦脸，“你们怎么了?要回家写功课吗?”

　　“不是啦!姊姊，那个……那个袁医生很凶耶!”被推出来代表发言的女生支吾著说。

　　“不会啦!他不凶，只是脸比较臭。”这群小女生平常也只在诊所看到袁格霄，自然怕他怕得要死，但看她们视他如洪水猛兽，桑意约忍不住替他说话。“他不敢凶你们，要是他凶你们，我一定揍他，好不好?”

　　揍、揍袁医生?!这未免太猛了吧!一群小女生顿时双眼露出崇拜的光芒。

　　“对啦!对啦!”陈老板在一旁笑得眼睛都呈一直线了。“别人一定没办法，不过只要你们跟著意约，袁医生绝对不敢对你们怎么样。”

　　听出陈老板的调侃之意，桑意约热红了脸，可是她也没辩解，迳自领著一群小女生开始动作，同时谷京也来准备磨墨了。

　　“来来，来得正好，赶上看我挥毫。”看到这么多可爱的小妹妹，谷京笑得很高兴，一点也不害臊的招呼。“我们这个墨是特别跟神明拜过的，加上我提字，一定很灵。”

　　“哎唷!你会写字啊?我怎么没听说。”桑意约一副大惊小怪的模样，故意取笑他。

　　“你说这是人话吗?我好歹也念过几年书好不好。”谷京没好气的拿起毛笔沾墨，准备证明实力，突然后脑勺挨了一记。

　　“墨没磨匀就要写，你书是念几年?”

　　袁格霄不知何时出现，一身难得的休闲服熨贴著修长高大的身材，显得格外俊酷迷人。

　　“好啦。”谷京很哀怨，难得想耍帅就被破局，非常悲戚的回头继续磨墨。

　　桑意约则是注意到袁格霄一出现，果然让后头原本还高高兴兴、七嘴八舌的小女生通通安静下来，而且个个看起来都很紧张，仿佛就怕下一秒钟会被他就地拔牙。

　　所以，为了接下来的工作气氛著想，她不得不把袁格霄叫到一旁。

　　“喂，我跟你讲喔——”才刚要开口，袁格霄突然出其不意的伸手捞过她，害她撞进他坚硬宽阔的胸膛，清爽阳刚的气息扰乱了她的心绪，才红著脸想抬头抱怨，就听见他不满的在骂人。

　　“喂喂!搬东西小心点，看路啊!”

　　原来是自己挡到路了，她还以为……

　　唉!看来她是想太多了。

　　“怎么了?有什么事吗?”他低头问她，声音放柔了许多。

　　“喔。”他们一定站得太近了!桑意约觉得自己似乎能感觉到他灼热的气息轻拂在自己颊上。

　　“你准备今天给我答案吗?”看她白皙的脸蛋微微泛著潮红，他忍不住猜测。

　　“才没有。”他居然记得这件事?!她连忙摇头否认。“我是要讲别的!”

　　“哦?”他挑起眉等她开口。

　　“就是……咳。”不知道为什么，这两天光只是站在他身边，心跳得就好像快爆炸一样。“你等一下不要太凶，那些小女生都很怕你。”

　　“她们要怕我，我也不能控制吧!”小孩子都怕牙医，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他从来不打算挽救这点。

　　“不是这样啦!哎唷!”真是只脾气固执的牛，说不通。“你就亲切点嘛。”

　　“就算我亲切点，也没什么好处。”

　　下次她们进诊所时也不会因此欢天喜地。袁格霄本人是没什么兴趣特地招呼小孩子，可是看她坚持的模样，忍不住好奇。

　　“你这么在意这个干么?”

　　“我不想要她们误会你是坏人啊!”她想也没想就脱口说出来。

　　两人皆是一愣，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的桑意约只想找个地洞钻下去，而袁格霄则是充满兴味的看著她，淡淡的笑意攀上性格的嘴角。

　　“知道了。”

　

　　这三个男人居然真的会写毛笔字!

　　当袁格霄、袁卫朗跟谷京三个人开始在木牌上，一个个写上“祈愿”二字时，桑意约目瞪口呆的瞪视了很久，觉得自己过去实在太过瞧不起人了。

　　袁格霄的字迹苍劲有力，袁卫朗的洒脱豪放，谷京则是朴实俊秀，三人各有特色，难分千秋。

　　而看他们收敛心神写起字的模样，还真的跟他们平日的为人相当连不起来。

　　谷京也就算了，整天抱著刑法、民法，看起来至少也是个读书人。

　　可是可是，每天拔牙、拿机器钻人家牙齿的袁格霄，跟看起来根本就不识字的袁卫朗居然也是拿起毛笔来便挥洒自如，实在太令人难以置信了!

　　这世上还会有什么不可能的事吗?

　　“他们家小孩写的这手好字都是练过的，以前我们这里有个书法大师，打小就教他们袁家小孩练字，练了好几年。”陈老板转来转去，又转回来凑热闹，很骄傲的介绍，只不过话锋一转，又让桑意约脸红了起来，“我看以后你跟袁医生的小孩也可以练上几年，不过让袁医生自己教就可以了。”

　　她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反而脑海里莫名其妙闪出一个很奇怪的画面。

　　画面里，是袁格霄宽厚的手掌握著小孩子的手，端端正正、一笔一划写字的模样……完了，她到底在想什么垃圾啊?

　　“陈老板，不是这样啦……”她回神要解释，陈老板又不知道绕到哪里去了。

　　一旁渐渐察觉桑意约和袁格霄之间有著暧昧火花的国中小女生，也听到陈老板的话，全在旁边吃吃偷笑。

　　“生小孩喔!这么快，要叫我叔叔喔，宝贝。”袁卫朗潇潇洒w[d洒收字，还不忘趁大哥写字心无旁骛的时候，在口头上吃吃豆腐。

　　“那要叫我什么?”谷京抬头跟著凑热闹。“我是表叔吗?呃，怎么这么老，可不可以叫表哥就好?”

　　“你们写字啦!烦死了!”桑意约尴尬得要死，偷看向一旁的袁格霄，却发现他仍声色不动，正襟危坐。

　　“不用看我表哥啦!他入魔了。”谷京笑著解释。“他只要一写字就会忘记世间一切险恶。”

　　“你险恶你的，我可是又帅又有正义感。”袁卫朗不甘受辱，抬头对她放电。“是吧?宝贝。”

　　“我什么都不知道。”对他们俩一搭一唱的调侃，桑意约简直快抓狂了，决定到洗手间避难。

　　什么生小孩嘛!乱七八糟……

　　可是、可是她干么跟著胡思乱想呢?

　　难道……她真的对袁格霄有了那样的感情?

　　桑意约踏入洗手间，洗了把脸，才要抬起头，口鼻遂被柔软的布巾捣住，一阵强烈气味没入鼻息，接著，便陷入了无边黑暗中。


第八章

“这样真的好吗?”

　　“只是给她一点教训，我们又没有真的伤害她。”

　　“可是……”

　　“没关系啦!她应该没看到我们，而且关几个小时就放她出来了。”

　　“对啊，关到庙会过完也才十几个小时。”

　　“像她这种抢人家未婚夫的烂女人，本来就该给她一点教训。”

　　“这样心雪明天就可以跟袁医生一起去庙会了。”

　　“对啊!”

　　谁?抢谁的未婚夫?

　　随著脚步声和交谈声逐渐远去，处在黑暗中的桑意约意识一点一滴的被唤醒，闭著眼，她脑海里先是一片空白，接著方才一群陌生女孩的对谈，紊乱得重回她的脑海中。

　　她们是谁?为什么会说心雪明天要跟袁格霄去庙会?他明明约了她……

　　这个念头闪过，她才突然惊愕的想睁开眼睛，可是眼皮才眨动，她就发觉自己眼上被一块布所覆住。

　　接著，她很快恢复了身体上的感知，并察觉自己的嘴巴被胶布封住，手脚均被捆绑，全身动弹不得。

　　天啊!她现在在什么地方?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她看不见，一切只能靠感觉。

　　在那群女孩走远之后，除了她企图挣扎而摩擦出的声音和她的呼吸声，周遭寂静得可怕，显示著这一定是一处很偏僻的地方，而潮湿腐朽的气味让她想起阿姨家终年不见天日的地下室。

　　她是怎么到这里的?

　　她企图努力回想，最后的记忆却是停留在自己进洗手间的部分，而再次有意识时，就是在这里了。

　　她甚至想不起对方是用什么方式让她陷入昏迷，不过对方可能也没料到她会这么快清醒，否则不会在这毫无顾忌的大声谈论。

　　陌生的环境和被遮蔽的视线让她心里产生了庞大的恐惧，在她所看不见的黑暗中有什么?

　　可恶!当察觉到自己因为恐惧而发抖时，她努力想转移思绪，一面安慰自己。

　　没关系，她们刚刚说庙会结束就会放她走，才十几个小时，忍一忍就过去了，而且说不定很快就会有人发觉她不见了，只要有人发现这件事，袁格霄一定会来救她的!

　　袁格霄……她忍不住想起方才那群女孩子的话语。

　　她们说她抢了别人的未婚夫?心雪?他是心雪的未婚夫吗?所以那些女孩子今天才会对她不友善、处处针对她?

　　心脏一阵刺痛，说不出心里此刻复杂的情绪是嫉妒、愤怒还是心痛，总之，一点也不好受。

　　想起她在昏迷之前，心里还想著自己是不是真的喜欢上他了，然而，此刻不安和心痛的感觉似乎回应了她的问题。

　　虽然他实在是个怪人，虽然他在诊所的表现有时很欠揍，虽然他要她跟他交往的态度让人摇头……可是，她不能否认自己看见他总是心跳加速。

　　他跟柯心雪真的是未婚夫妻的关系吗?

　　桑意约才想著，脚上突然传来搔痒且毛毛的触感……

　　可怕的念头不断闪过她的脑海，但叫喊不出声，她惊恐的扭动身子，泪水终于涌入眼眶。

　　谁……快来救她吧!

　　

　　“你钉子要敲深一点。”

　　“名辉，你们东西搬过去了吗?”

　　天色已暗，整个活动中心到大庙都还是灯火通明，袁格霄正蹲在地上帮忙量尺寸，袁卫朗则在旁边搭台子。

　　他们虽然在小镇算得上极有地位名声，可是一旦镇上办起大型活动，却也还是尊重专业，乖乖听水电、土木师傅的使唤，不会有什么怨言，也不会去抢控制权，这也是袁家人一直受到镇上居民喜爱的原因——当然除了上诊所拔牙另当别论以外。

　　“表哥。”刚奉命送便当回袁家给桑意约的谷京，踩著拖鞋回来，脸色有点奇怪。“我在你家没看到意约耶!” 

　　“她没回家吗?”袁格霄蹙起眉，停下手边的工作，视线扫过会场，并没有发现他期盼的那个身影，

　　“可是下午在梅她们明明跟我说意约回去了。”谷京说著。“不然我去问问看陈老板，说不定是被派去做别的事了。”

　　“好。”袁格霄应了声，低头继续工作，可心里隐隐感到不安。

　　其实从谷京之前跟他讲意约回家的时候，他就觉得有点奇怪，依她那种爱凑热闹的个性，不太像会自己一声不吭就跑回家的人。

　　“表哥，陈老板说他也没看到意约。”谷京跑回来，也开始感到忧虑了。“他说下午他有叫意约来帮忙我们绑祈愿脾，后来就没看到她。”

　　“那时候意约说要去洗手间，便没再看到她出现，我还以为她又被拉去做别的工作咧!”一旁的袁卫朗插嘴。“该不会是在生气跑去躲起来了吧!”

　　“生什么气?”袁格霄扬起眉，逼人的视线扫向弟弟。

　　袁卫朗耸耸肩，不想说的样子，于是皮球被踢到谷京身上。

　　谷京只好硬著头皮讲了一下“生孩子”的事情。

　　“这是什么蠢事!”这是好事吧。听完，袁格霄非常受不了两个弟弟的智商。“她怎么可能因为这种事情生气。”

　　“说不定人家不想跟你生啊!谁知道。”袁卫朗还是吊儿郎当的模样，马上招来大哥的凌厉怒瞪。

　　“袁医生。”正要演出兄弟阋墙的戏码，陈老板走过来，打断了两人。“王妈妈她们说意约被我叫走以后，就没看到她了，她会不会先回家了?”

　　“没有，我刚去表哥家找她，可是没看到她。”谷京摇头答覆。

　　袁格霄意识到事情古怪，遂站起身，神色冷凝了起来。

　　“陈老板、袁医生。”此时王妈妈匆匆忙忙走来。“我们家在梅说，有人看到意约拿行李搭下午的公车走了。”

　　“走了?”他脸色微变。

　　“袁医生你不要担心啦，可能她家里有什么事，所以来不及跟你讲……”陈老板企图安抚他。

　　“不可能。”袁格霄跟谷京异口同声。

　　她是孤儿，姊姊在日本工作，家里还会有什么事?

　　思及此，两人的脸色更加阴霾了。

　　
　　桑意约失踪了!

　　往返小镇和山下的公车一天只有三班，司机数十年都是同一个，没人不认识他，也没有他不认识的人。

　　陈老板问了好几个人，找到老司机的电话，去电询问，却只得到令众人忧虑的消息。

　　“明天就七夕了，怎么还会有人要下山。”老司机这么说。“今天最后一班车没有乘客啦。”

　　已经凌晨两点多了，几个热心的镇民还在袁家大厅传递打听来的消息。

　　最后确认，桑意约在下午四点半去洗手间后，没有人再看到她。

　　而那据说看见桑意约上六点半那班公车的消息来源，则得不到任何证实。

　　由于当日公车站牌后的店家也公休，到大庙帮忙，除了找不到源头的“据说”，没有任何线索。

　　“陈老板，你们先回去吧。”始终不发一言，在一旁默默抽烟的袁格霄嗓音沙哑的开口。

　　“可是意约她……”陈老板担忧的看著他。

　　“明天还有庙会。”袁格霄声音虽然疲惫但坚定，“你们先走吧。”

　　“好吧，袁医生，你也先不要太担心，说不定她……”陈老板也说不出什么更多的说不定了，所有的假设都提出安慰过，却不能改变人已经失踪的事实，他叹了口气，“我们先走了。”

　　待众人离去，袁家大厅很快恢复一片寂静。

　　谷京看表哥失魂落魄的样子，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从小到大，表哥在他心目中总是有些严厉却无所不能的样子，他从来没见过他这么茫然无措。

　　“表哥，你……”谷京想开口，外头消失一整晚的袁卫朗正好走了进来，他连忙站起来。“你终于回来了，你去哪里了?”

　　“有点眉目了。”袁卫朗说著，也不理袁格霄的焦虑，迳自瘫在沙发上，拿过茶几上的茶杯一口饮尽。

　　“袁卫朗!”要不是看在他们是亲兄弟的份上，他还真的想宰了他。

　　“不要这么急，有眉目跟有答案不一样。”袁卫朗不疾不徐的开口，“我刚去问过几个有听说意约在公车站牌出现这个消息的人，听过这些消息的，最后都会把消息来源指向一群人——在梅她们那群女孩子。”

　　所谓的“在梅那一群”一共有八个人，在镇上很有名，她们大多是同年，一起长大的女孩子，感情非常好。

　　“你的意思是……”袁格霄蹙起眉头，看向不太正经的弟弟。“她们可能说谎?”

　　“可是她们没有理由说谎吧?”谷京不解。“而且在梅说她也是听说的，不是吗?”

　　“对，不只是在梅，她们那群女孩子通通都是宣称‘有听说’，可是全都无法正确指出消息来源。”袁卫朗修长的手指转著杯子说著。“在梅的说法是：好像听到有人在讲，可是忘了。其他几个有的也是忘了，有的则是说没有认真去看是谁讲的。”

　　“这也很正常吧。”谷京听不出玄机。“如果不是很重要的事情或是人，不会有人特别记住。”

　　“对。”袁卫朗接腔。“但是，她们这群女孩子对意约是有敌意的，没有理由会轻易忘记这个消息。”

　　“敌意?”袁格霄闻言脸色一沉。“什么意思?”

　　“有几个人都提到今天这群女孩子有刻意排挤意约的行为，也有人听到她们对意约讲了一些不太中听的话。”

　　“为什么?!”谷京跳起来。“她们为什么要欺负她?”

　　“因为她抢了别人的未婚夫。”袁卫朗接得很顺，一双眼颇有深意的看向自家大哥。

　　答案已经昭然若揭——

　　“柯心雪。”

　　
　　这原本只是一个小小的恶作剧，没有人想到事情会演变得这么严重。

　　这一晚，王在梅这八个人都无法安寝。

　　这该是万无一失的计画，把桑意约囚禁起来，给她一点教训，让袁医生以为她离开了，然后七夕庙会时再让心雪跟袁医生复合，就是这么简单而已。

　　只是没有人想到桑意约竟然是个孤儿，除了唯一的姊姊在日本，没有家庭、亲人，简单的计画轻易出现了大破绽。

　　“那现在怎么办?”王在梅躲在被窝里讲电话。“英克大哥刚刚从我们家离开，我觉得他好像开始怀疑我们了……”

　　话筒的另一端先是一阵沉默，而后传来一阵细细的啜泣。

　　“对不起，都是我不好……”那声音柔弱得令人不忍苛责。“都是我连累了你们。”

　　“心雪，你不要这么说嘛!”王在梅被她一哭，当场又义愤填膺了起来。“要不是她那么不要脸的勾引袁医生，而且还脚踏两条船，背著袁医生跟谷京大哥交往，大家怎么会决定这么做。”

　　心雪虽然在先前和她们这些女孩子都没有交集，也没什么机会深谈，但在她们心目中，她一直都是完美得像公主一样的人物，直到几天前，她们一群姊妹碰到正在哭泣的她，才知道原来她受了那么多委屈。

　　她们这群正义感旺盛的姊妹一听之下，哪容得一个外来女人这样欺负她们小镇的公主，也才会采取这个行动。

　　“呜……知道你们那么有义气，愿意帮我的时候，我真的好高兴。”那声音是那么单纯无邪，连女孩子听了都会心疼。“我以为这样明天就可以跟袁大哥一起过七夕，可要是他们现在找到她，明天他们一定会、一定会……呜，我真的好不甘心……”

　　“心雪，你放心好了，我们不会讲的。”王在梅一被称赞有义气，顿时豪气万千了起来。“我会跟姊妹说，一直到明天庙会结束以前，都不会让那个女人出来的。就算你不能跟袁医生参加七夕庙会，我们也不会让那女人参加的。”

　　
　　他们就要来找她了。

　　挂上电话，柯心雪坐在化妆镜前，一身薄如蝉翼般的白纱睡衣，若隐若现的勾勒出一副是男人看了都会失控的丰满身材。

　　手指沾了点乳液，她细细按摩著自己柔嫩的肌肤。

　　他们再过不久一定会来找她的。

　　像王在梅她们那种幼稚的把戏，漏洞实在太多，而且以她和他们之间的默契，他们一定轻易可以看出是她在呼唤著他们，然后他们会回来找她、回来求她。

　　当他们看见这样的她……

　　柯心雪满意的看著镜中诱人的自己，红唇微微勾起笑容。

　　绝美的脸蛋，乌黑的长发，雪白而有弹性的肌肤，浑圆的尖挺，纤细的腰身，修长的美腿。

　　还有什么比这些更吸引男人?

　　他们会疯狂爱上她，迷恋她的身体，忘记其他的烂女人，他们会知道只有她是值得而高贵的。

　　尤其是袁卫朗，他会知道只有她才是最美丽的女人。

　　她安静的等著，等待著他们气急败坏的找上门，然后在看见她的那一刹那失神，匍匐在她的脚底下。

　　可是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却依旧不见有任何动静。

　　无形的焦虑悄悄蔓延。

　　哪里出了问题?柯心雪在屋子里来回走动，他们应该要出现了。

　　难道……王在梅出卖了她，把桑意约的藏身之处告诉他们了吗?她开始坐立不安。

　　不会的，像王在梅那种乡下人最讲信用，而且“义气”这种字一压下来，她只会像个蠢蛋一样瞎逞英雄。

　　徘徊又徘徊，柯心雪终于决定自己出门确认。

　　不，不止确认那女人还没被发现，她还要确认她永远都不会被发现。

　　

　　全身发烫，好难受……

　　桑意约不知道从什么时候陷入昏昏沉沉的状态。

　　她知道自己发烧了。

　　她的身体向来很好，很少感冒，可是从小只要一遇上压力大到无法负荷的状态，或受到惊吓，就会开始发烧。

　　然而，发烧只是个开头，如果他们再不来，她会……可恶，她已经开始感到呼吸急促困难了。

　　为什么不来?他为什么还不来?

　　昏昏沉沉中，她的呼吸更加短促、手脚逐渐冰冷、嘴唇发麻。

　　冷静下来，她不能恐惧，她企图舒缓自己的紧张感。

　　一……二……三……四……

　　她尽量放慢呼吸，想著那张英俊性格而熟悉的脸庞。

　　他不是想问她交往的事情?他不来，她要怎么告诉他?

　　才想著，有点为他迟迟不来而生起气，突然听到一阵细微的金属声——是有人正在开门的声音。

　　是他吗?他来了吗?她发不出声音，也没有力气动弹，只能侧耳凝神细听。

　　“你还在啊!”开口的是女人的声音，柔软却带著恨意，脚步声随著她的声音移动过来。“不过，你很快就会不在了。”

　　当眼罩和贴在嘴巴的胶布被粗鲁拿下时，桑意约拚命的呼吸喘息，眯著眼睛努力想看清拿著手电筒的人影。

　　而当那身白衣和美丽的脸蛋出现在眼前时，她惊讶得无法言语。

　　柯心雪!怎么会是她?!

　　她万万也没想到才见过一、两次面，外型秀气的柯心雪会这么对她。

　　“为什么……”她虚弱的吐出字眼。

　　“为什么?”柯心雪优雅的蹲下身，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尖锐的指甲几乎要刺入她的肌肤，美艳的脸蛋上有著疯狂的神色，冷哼的重复。“为什么?枉费你长得也不差，可惜……”

　　恐惧让她的呼吸更加紊乱，桑意约觉得自己方才稍稍平抚的惊惧再度漫天席卷而来，眼看就要将她淹没。

　　“没有人可以抢走我的格霄，没、有、人。”柯心雪满意的看著对手逐渐虚弱的模样，她的语气异发轻柔，手的力道下得更重。

　　“他……不是你的。”桑意约几乎要没有力气了，下巴和脸颊传来的疼痛让她想要尖叫，可是她竟然冒出这句连自己都没想到的话。

　　“不!他是我的!就是我的!”柯心雪像玩具被抢走的小孩，一句话就引起她全然的愤怒和惊慌。

　　她的双目充红，丧失了理智，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消灭眼前这个女人!

　　没有她，他们就会永远留在她身边。

　　“他们是我的!都是我的!”柯心雪发了狂似地伸手掐住她的颈子，声音尖锐而凄厉，刺痛著她的耳膜。

　　她没有力气挣扎了。

　　就这样死了，袁格霄会难过吗?痛苦的闭上眼睛，奇怪的想法自脑海中一闪而逝。

　　眼前的世界越来越暗……

　　这次，她觉得有人不停的将她拉入黑暗中。

　　好难受……

　　蒙胧间，她听见一阵凌乱且沉重的脚步声冲了进来。

　　是谁?是来救她的吗?她还不想死……耳边传来熟悉的怒喝声，脖子上的压力突然消失，空气开始灌入肺中。

　　然后她手脚的绳索被解开，她获救了!

　　意识仍模糊，她却感觉自己被拥入一个坚实温暖的怀中。

　　她睁不开眼睛，也说不出话，喘著气，除了黑暗，只剩下耳边传来熟悉遥远的声音，一次又一次焦急的回荡。

　　意约，呼吸，冷静下来，呼吸……

　　
　　袁格霄觉得他的心快融化了。

　　桑意约清醒后，也不管自己还有一点发烧，便失魂落魄的跑进浴室洗澡，洗了半天，终于被他没耐心的喊出来，一看到他，她嘴一扁，就开始一直哭、一直哭。

　　“有……有蟑螂跟蜘蛛……”

　　她抽抽噎噎讲了半天，他只听懂这几个字。

　　“嘘，别哭了……没事了。”被她哭得手足无措，他紧拥著她，拚命想安慰，却也只会说这几个字。

　　看她哭了一阵子，又累极的睡了过去，他才松了口气，拿过干毛巾，在床畔轻轻的替她擦干湿发。

　　看著她泪湿而疲惫的面容，他心里微微刺痛著。

　　她吓坏了。

　　他也是。

　　到现在他还不能忘记冲进荒废的铁皮屋时看见的情景，她头发散乱、四肢被捆绑著，娇柔的身躯虚弱的倒在地板上，急促的喘息……

　　他闭了闭眼睛，深呼吸想平抚心脏传来的抽痛，可是不能……尽管她此刻已经安然无恙的躺在床上，他却无法抹去内心的恐惧。

　　该死!她换气过度的差点死掉，却居然只会说什么无关紧要的蟑螂跟蜘蛛。

　　她差点死掉!他差点失去她!只要再慢一点……只是这样的念头闪过他就无法忍受。

　　袁格霄伸手去触碰她手腕上被绳子磨出红肿脱皮的痕迹，发觉自己的手在颤抖。

　　他真的好害怕会失去她……

　　手掌轻轻抚过她柔软的脸颊，她却像被惊吓似地蓦然睁开眼睛，半晌，看清了是他，才又安心的闭上眼睛。

　　她惶恐惊惧的举动让他心碎，他挪开手掌，不敢再碰她，怕再次惊吓她，也怕打扰了她难得的睡眠。

　　他替她擦干了发，静静坐在床畔，出了神似的看著她熟睡的娇颜，直到袁卫朗进门。

　　“她还好吗?”他放轻声音问。

　　袁格霄点点头，看出他有话要说，示意要他先出去，自己则又看了桑意约一眼，才放轻脚步离开房间。

　　“意约没事吧?”外头的谷京也是一脸焦急。

　　“她被吓到了，刚哭累已经睡了。”袁格霄简单说著，掏出烟，燃上，转向弟弟表情倏然冷峻。“结果?”

　　“柯心雪的精神状态不稳定，已经送去医院了；在梅那八个女孩子都承认了，她们说只是恶作剧，想吓吓她。”袁卫朗据实以告。

　　“吓她?”袁格霄的口气冰冷，怒焰在黑眸中闪动。

　　“主要是因为看不过她抢了柯心雪的未婚夫——也就是你。”袁卫朗并没有被他的怒气影响，继续慢条斯理地说。“她们应该是受了柯心雪的挑拨而强出头，不过柯心雪的手段的确很高，她们八个人全都否认这件事跟她有关。”

　　“柯心雪那女人究竟是什么毛病啊!”谷京很受不了的喊道，“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她到底还要纠缠袁家纠缠到什么时候。”

　　谷京到现在都还记得，不知道是不是柯心雪占有欲太强，她从小就把袁家四兄弟当成自己的所有物，只要有女生对他们有好感或企图和他们熟悉，很快就会遭到排挤或捉弄。

　　一直到好几年后，他们才知道她搞的小把戏，她总是能以自己柔弱美丽的外表和优势去操控别人的情绪，手法俐落巧妙，最重要的是，责任永远不会追究到她身上。

　　就像这次一样，就算他们知道是她在背后煽动，也找不出证据。

　　几年前，她也用过类似的手法伤害袁卫朗当时的女朋友，后来被观念中只有对错、没有男女之分的袁卫朗打了两巴掌后，就离开了小镇。

　　“她那是女王症候群吧!觉得每个人都要拜倒在她脚下，偏偏我们这四个跟她一起长大的，没一个喜欢她。”袁卫朗不以为然地说著，把话题扯回重点。“大哥，现在警方那边我们还没正式报案，你打算怎么办?”

　　袁格霄没回答，只是有一下、没一下的抽著烟，袁卫朗见他不说话，兀自继续。

　　“要是你决定报案的话，那么在梅等八个人罪名会成立，可是柯心雪就很难说了。”

　　“这不是太不公平了吗?”谷京在一旁忿忿不平。

　　“有什么不公平?”袁卫朗轻嗤。“敢做就要敢负责，不供出柯心雪也是她们自己的选择，而且她们都成年了，伤害了别人，没有理由逍遥法外。”

　　“不过……她们还这么年轻，真的去坐牢，以后会有案底。”谷京虽然因为桑意约受到伤害而感到愤怒，但他认识王在梅她们多年，知道她们其实本性并不坏，只是鲁直了一点，容易被人挑拨。

　　“你这未来律师，怎么还没考上就开始讲法外留情了?”袁卫朗调侃著，满不在乎的笑笑，随即望向自家大哥。“这件事情不管我说或谷京说都没用，你跟意约自己看著办吧!”

　　袁格霄仍深思著不说话，此时房间里头突然传出一声短促的惊叫。

　　一听出是桑意约的声音，他冷脸微变，把手指间还燃著的烟抛给谷京，迅速转身回房。

　　“哎唷!烫、烫、好烫!”谷京差点被烫到手，抛接半天才把烟拿稳。“干么啦?”

　　“大概是意约作恶梦了。”袁卫朗有趣的看著大哥紧张远去的背影，勾起了笑容，伸手勒住谷京往房间拖。“睡觉吧!晚上七夕活动才要开始。”

　　大哥这次真的栽了啊!


第九章

“怎么了?”

　　袁格霄一进房，就看见桑意约把自己裹在被单里缩成一团，他在床畔坐下，轻轻扯了扯被单。

　　“没有……”明明话语中的轻颤是那么明显，被单下的声音还是细细否认著。

　　“你是不是不舒服?”他蹙起眉，尽量心平气和的问著。

　　“不是。”她在被单下摇摇头。

　　“作恶梦吗?”他又问。

　　这次她却不回答，像是默认了。

　　不过袁格霄没那么好耐性，打算一路猜她的反应。

　　毕竟他本身并不是一个枕头，所以一点也不想跟被单聊天，他伸手拉开被单，准备跟她好好谈一谈，她却很快翻过身背向他，可是脸颊上闪著的泪光仍让他看见了。

　　“你又哭了。”低沉的嗓音有些无奈。

　　“我知道啦!”桑意约赌气似地回答，稚气的用掌心偷偷抹去一些泪水。

　　难道她就喜欢这样吗?

　　她才要入睡，可是恐惧的记忆太鲜明，黑暗里总有东西偷偷爬上她的脚，她却动弹不得，赶不走、挥不掉……

　　她也知道害怕蜘蛛、蟑螂到被惊醒这种事情很蠢，可是她不能控制啊!

　　讨厌的袁格霄，自己要跑进来还那么不耐烦。她忍不住迁怒。

　　才想著，手腕突然被一只温暖厚实的手掌拉了过去，她心跳蓦然漏了拍，红著脸不敢回头，只觉得那只手掌轻轻摊开她的手心，覆了上去，很缠绵的十指交扣。

　　她的心跳突然变得好快。

　　她应该把手抽开，可是她不想，那一点点的温暖平抚了方才的焦躁不安。

　　“你睡吧!我陪你。”沉默半晌，那低沉的嗓音才轻轻响起，温柔得一点也不像平常喜欢嘲弄人或骂人的他。

　　背对著他，桑意约突然觉得喉头一阵哽咽，眼眶很不争气的又红了。

　　四周突然变得很安静，墙上挂钟的秒针移动时细碎的声音也变得清晰，被他紧握著的掌心传来属于他的温度。

　　今天还是七夕。她记起来了，承诺要告诉他答案的日子还没有过去，虽然他让她在那里等了很久很久，让她诅咒了至少一百次，可他还是来了。

　　“喂。”她决定开口。

　　可是轻唤了一声，背后却没有一点声息。

　　她等待了半晌，终于沉不住气的转身，映入眼底的情景却让她先是呆愣，而后忍不住笑了。

　　只见他握著她的手，趴在床畔疲倦的睡著了。

　　他的确也累了，昨天一整天都在帮忙又抬又搬的，然后一整个晚上为了找她又都没有阖眼……

　　看著他熟睡的侧脸，心里有一种奇怪的甜蜜，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短刺的发，手指滑下，抚过他总是紧蹙的眉心，嘲讽人时喜欢挑起的墨黑浓眉，挺直的鼻梁，和性格刚毅的唇。

　　除去他在诊所里阴晴不定的脾气，这样迷人的男人，哪个女人会不动心?甚至当这样个性不驯的男人放下身段对自己好声好气，又有哪个女人忍心拒绝呢?

　　桑意约安静而满足的看著他，并察觉他似乎不适的动了动，便决定抽出自己的手，让他好好睡。

　　只是他握得太牢，没抽出来，反而惊扰了他。

　　“怎么了?”他望著她，还有些睡意的黑眸显得无辜。

　　“你回去睡吧。”她小小声的说。“这样不舒服。”

　　“不用管我。”他只是耸耸肩，又趴回去。

　　她看了他半晌，确定自己心软到不能再软了，很无奈的叹了口气，推推他。

　　“我跟你说，我没有别的意思喔!”她倔强的声明著，然后有些困窘，“可是……你到床上睡吧。”

　　袁格霄听完先是一愣，而后性格的脸庞露出笑意，从善如流的上了床。

　　修长高大的身子占据了大半的床，他一个伸手捞过退得太远的她，隔著被单，让她的背紧贴著自己的胸膛。

　　“你怎么这样……”她红了脸想挣扎。

　　“你的答案是什么?”

　　他突然开口，沉沉的嗓音和温温的气息就拂在耳际，让她莫名停止了挣扎，耳根子热辣起来。

　　他怎么挑这种时候问……

　　尽管时机怪怪的，她还是安静了一会儿，深呼吸一口气，缓缓在他怀中点了点头。

　　她答应了。靠著她的发顶，他勾起了浅浅的笑，没有说话，只是加重了手劲，将她紧紧贴向自己。

　　她戒备的僵直了身子，以为他要说什么或做什么，有些心慌意乱，却静默等待著，没想到半晌后，只感觉腰间的手劲逐渐放松。

　　她好奇回头，才发觉他又睡著了。

　　她松了口气，低头看著他环在她腰上那双结实有力的手臂，嘴角再度莫名勾起了笑，掌心轻轻覆上他，跟著轻轻闭上眼。

　　有他在，她想她一定能够有个好眠……

　　
　　醒来的时候，七夕庙会已经到了尾声，不过桑意约还是想去看一看。

　　“明年一样可以看到。”她还没完全退烧就想玩，袁格霄尽管很不能苟同，但还是认命的带她去。

　　事实上，袁卫朗跟谷京一致认为，那并不是认命，那是心花怒放后的晕头转向，现在就算桑意约要上外太空，他也会毫不犹豫马上去NASA报名。

　　但无论如何，他们还是在最后的烟火会开始前赶到。

　　几个熟识的镇民看到她历劫归来，纷纷亲切招呼著，光是巧果、不甘愿粿、烤鱿鱼、炸鸡排、热狗、珍珠奶茶、棉花糖就装了好几袋。

　　陈老板远远看到两个人，排除人潮高兴的跑来。

　　“来了就好，来来来。”陈老板回头拿了东西递给他们俩个。“今年祈愿牌全都卖光了，我特地留了两个下来给你们。”

　　“谢谢。”桑意约感动的接过，喜出望外的发现上头的“祈愿”字样是袁格霄的字迹。

　　“我特别选的喔!”陈老板对她挤眉弄眼。“赶快写完去挂牌，再过几分钟就要熄灯放烟火了。”

　　看著陈老板温暖的笑容，桑意约在这一刻突然觉得自己走不了了。

　　刚刚遇到谷京的时候，他有跟她提了一下王在梅跟柯心雪的事情，她原本已经不打算追究了。 

　　现在看见这些亲切和蔼的镇民，她更加深了自己的想法，有这么多这么善良纯朴的长辈呵护照顾著，在梅她们也不可能坏到哪里去，等她们年纪大一些，一定也会像王妈妈或陈老板这样，变成非常宽厚温柔的人。

　　就算没有袁格霄，这个小镇上的温情也著实让她有了家的感觉。

　　无论如何，她都想留下。

　　“袁医生，”她写完愿望，不让袁格霄看见，偷偷挂了起来，接著轻轻开口，“在梅她们的事情就当没发生过吧。”

　　“好是好。”虽然她的宽容让他很感动，但一面挂上牌，他一面凛著脸瞪了她一眼，非常计较，“可是不要叫我袁医生。”

　　“那我要叫什么?”

　　他还没来得及回答，整条街辉煌的灯火突然全数熄灭，人群开始兴奋了起来，当第一记灿烂的夏季烟火在空中绽开时，掌声跟口哨声顿时此起彼落。

　　“好漂亮!”桑意约被体贴仔细的护卫在袁格霄的身前，看著缤纷灿亮的烟火大为赞叹，所有的恐惧和不愉快都消失了。

　　希望祈愿牌上的愿望能实现。

　　愿她和他，年年有今朝。

　　
　　七夕过后，游客散去，小镇又恢复往常。

　　柯心雪不知何时离开了，袁卫朗也回警队去，王在梅那群女孩子在谷京的解释和劝说下，知道自己受人利用，已经歉疚万分的道过歉。

　　而桑意约则被特准休息两天。

　　虽然她觉得在诊所里休息并没有什么差别，不过既然袁格霄如此坚持那叫做“休假陪男朋友”，她还能说什么呢?

　　只是……她的男朋友这两天都不太友善，只因为她还没想出来该怎么称呼他。

　　最近没办法叫他“袁医生”，她只好老是“喂”前“喂”后的，每次他听见要不是假装不理她，再不然就是瞪她。

　　可是瞪归瞪，晚上睡觉还不是都爬到她床上去……

　　好吧，这个讲法实在太过暧昧。

　　其实也不过就是他怕她晚上不敢睡，所以非常好心的提供陪睡服务。

　　“喂!我跟你说。”被抓来代班的谷京，刚消毒完用具就凑过来，神秘兮兮的开口，“刚才我表哥一直在偷看你耶!”

　　桑意约回头看了一下，只见那位袁大医生正正襟危坐的拿著大堆工具恐吓病人，目不斜视的认真模样，让谷京的说辞难以被采信。

　　“乱讲。”她简洁下结论。

　　“真的真的。”谷京加强语气，其实只是想探听八卦。“你跟我表哥最近处得怎么样?那天七夕你们不是才高高兴兴的出去吗?怎么回来以后又变了?”

　　“他在闹脾气。”她以手托腮，没好气地说。

　　“为什么?”谷京兴致来了，甚至不止是他，就连坐在候诊室的镇民也都悄悄竖起耳朵。

　　“他不喜欢我叫他袁医生。”她决定集思广益，看在谷京念过几本书的份上，说不定可以想出应变之道。

　　“那你要叫他什么?”

　　“他叫我自己想。”桑意约还是觉得这件事很讨厌。“袁医生就袁医生，有什么不好的嘛!”

　　在座有经验的镇民突然自行轮流发言，“没有啦!男女朋友哪有人叫得那么生。像我以前叫我老公陈先生，现在也叫他阿土。”

　　“像我就没什么问题，我先生水旺，我从小认识他就叫他水旺叫到现在。”

　　“喔，我家的以前我都喊他王叔叔，现在才改叫阿龙。”

　　很好，是个老少配，众人顿时一阵沉默。

　　“总之，你就不要连名带姓或加称呼那样叫袁医生就好了。”一开始发言的陈太太企图把话题从乱伦扯回来。

　　“可是……”桑意约为难的看著众人。“你们不觉得，我要是喊袁医生‘格霄’很恐怖吗?”

　　的确!虽然没有理由，但是真的很恐怖。众人同时觉得寒毛直竖。

　　一想到平常拿起牙科器具像变态杀人魔的袁医生，被喊上那么一声“格霄”，众人就非常无法接受。

　　“会吐。”谷京率先做出结论。

　　“对啊，所以我就一直想不出来。”桑意约非常赞同。“我又不想叫他阿霄。”

　　那会让她想起柯心雪。

　　“不然这样好了。”看她这么苦恼，谷京决定帮忙，“你不要取跟他名字有关的，就喊一些大众口味的称呼；例如：宝贝、亲爱的、阿娜答、老公……”

　　他还没举完例子，嘴巴就被桑意约伸手堵住。

　　“够了，我听到都牙痛了。”

　　众人万分认同的点头。袁格霄威武的形象岂容那些恐怖的名词亵渎。

　　“牙痛?”关键字一出，袁格霄不知何时出现在柜台，口罩没拿下，一双犀利的黑眸扫向始终托著腮的桑意约。“你牙痛?”

　　“我哪有!”她作贼心虚的大叫，手却硬是捣著脸颊。

　　“没有?”袁格霄挑起眉。

　　这两天老是看她做这个动作，原本以为她在发呆，但隐隐又觉得不对劲，现在他终于得到启发了。

　　众人大气不敢喘，只见袁格霄大掌伸去，硬是拉开桑意约捣在颊上的手掌。

　　果然!她的脸颊微微肿起。

　　那双锐利的黑眸微眯，危险的光芒隐隐闪动。

　　喔!她完了!桑意约仿佛听到在座众生的内心大合音。

　　身为牙医的女朋友，她居然牙痛多日知情不报。

　　完了!她知道她完了，可她还是想做一些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挽救……

　　“我真的没有牙痛喔……格……格霄。”

　　

　　袁大医生诊断结果：病入膏肓、无药可医。

　　要、拔、牙。

　　诊所关门后，铁门拉下，袁格霄寒著一张脸准备用具，完全不想理会在旁边大吵大闹的小女朋友。

　　“我不要!我不要!”桑意约焦虑的跟在他后头转来转去。“已经不痛了，一点都不痛。”

　　就算要拔牙，她也不要给男朋友拔啊!那很丢脸耶!

　　“不要吵!快去躺好!”袁格霄冷冰冰地说。

　　“不要啦!我会痛。”

　　“我根本还没开始，你喊什么痛。”他冷瞪她。

　　也不知道她长那颗智齿痛了多久，第一天在门口帮她看牙的时候，可能光线不足，加上智齿位置偏僻，才会漏掉。

　　总之，蛀到那种程度，绝对不会是一天造成的，思及此，他的脸色更加难看。

　　“不要拔啦!我会痛死!”被赶上诊疗椅，桑意约还是死不肯坐下。“而且我有心理障碍，我不要!”

　　“你有什么心理障碍?”袁格霄停下手边的动作，挑起眉看她。

　　“就是……”她不自在的看向别处。“你是我男朋友啊!还被你拔牙，很丢脸耶……”

　　她越讲越小声，丝毫没注意到一旁那张铁青的俊脸稍稍缓和了，黑瞳里甚至闪烁著笑意。

　　“知道丢脸就不要再给我蛀牙了!”他伸手把她按回诊疗椅上，自己拉过椅子靠过去。

　　“你有没有认识别的牙医，我让你同学拔牙好不好?”她还是很不安分的胡思乱想。

　　“闭嘴!”袁格霄终于受不了了。

　　“好!”总算逼出这句话，桑意约兴高采烈地接下圣旨，乖乖闭上嘴。

　　知道自己说错话，他冷瞪著她得意的模样，青筋直冒，露出想将她就地正法的表情。半晌，性格的嘴角突然微微勾起。

　　桑意约心里一凛，戒备地看著他，总觉得他即将要对她做什么很恐怖的事情……

　　只见那张刚毅俊酷的面容一寸寸逼近，她想退，可是退无可退，就在他逼近到与她鼻尖相对的距离时，停住了，极近的俯视著她，炙热的气息与她的交融。

　　“你不张嘴，我会吻你。”修长的手指微微抬起她小巧的下巴，低沉的嗓音一个字、一个字的敲在她剧烈跳动的心上。“三、二……”

　　桑意约脑子里一片空白，根本来不及反应，听见他就要数“一”时，她连忙想张口，却被覆上灼热的吻。

　　他、他吻她?!骗人!他根本还没数到一。她瞠大眼睛瞪他。

　　袁格霄勾起淡淡笑意，伸手盖下她错愕的明眸，手指再度轻勾起她的下巴，让那张诱人的红唇更靠近自己。

　　他的唇是坚毅而温柔，他有技巧的吻开了她的唇，舌尖缓慢却笃定的探入她，吸吮著她唇舌中的甜蜜温暖。

　　她的心跳得好快，几乎让她觉得自己生病了，当他的吻转而浓烈时，她开始觉得自己如果没有生病，也会很快因为窒息而死亡。

　　“可以了吗?”

　　感觉她已经快不能呼吸，他才有些不舍的挪开唇，笑意浓浓的看著她轻喘不休的模样，扣在她下巴的手指爱恋的滑过她被自己吻得红肿水亮的唇瓣。

　　“可以开始拔牙了吗?还是……你要继续?”


第十章

袁格霄很快就后悔自己帮她拔牙的决定。

　　因为拔牙的过程实在太过惨烈了，病人拔完牙会不会有心理障碍很难说，可是他身为医生，自己摸著良心评估，绝对是有。

　　他发誓这辈子再也不会替她拔牙了!

　　从打麻醉的那一刻起，她就泪眼汪汪，接下来短短几分钟，他简直跟她一样如坐针毡。

　　“好……痛!”她口齿不清的一再重复。

　　“我已经打了麻醉药。”

　　“还是好痛……”

　　“那我再补打一次。”

　　打完，几分钟后，他再度开始动手。

　　“好痛……你骗我!”她还是痛得泪流满面。

　　“忍一忍，真的已经上了麻醉了。”他开始跟著心脏一阵紧揪。

　　“好痛……”

　　接下来惊心动魄的过程，真是自他拿到牙医执照以来最大的考验，他一面要忙著哄她，一面要拔牙，一面还要跟著心痛。

　　可是心疼她也没用，因为她哭著拔完牙时，已经宣布要恨他一辈子了。

　
　　尽管嘴里说要恨人家一辈子，可是当桑意约第二天早上在袁格霄的怀中醒来，发觉牙齿不痛了以后，罪恶感就开始汹涌而来。

　　她其实很清楚昨天自己痛得要死的时候，他也好不到哪里去。

　　这是她第一次看到他替人拔牙拔到脸色惨白。

　　下意识轻抚著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臂，她想，她一定吓到他了。

　　昨天夜里，她虽然没有清醒，可是好几次她蒙胧间感觉到他不安的醒来，一次次伸手试探她额头的温度。

　　知道是当年他父亲带给他的阴影一直没有消退，她心里有些难过。

　　才出神的想著，身后传来他刚睡醒的浓浊性感嗓音。

　　“还痛不痛?”他贴在她耳边问，一面伸手要去探她的额头，却被她一把拉下来。

　　“我没有发烧。”桑意约笃定地说，“不会有事的，不要担心。”

　　袁格霄沉默了半晌，才将她的身子转向自己，眸光显得格外的清亮幽黑。

　　“你知道了?”

　　她点点头。

　　他看著她理解而温柔的神情，心念微微一动。

　　“你是因为这样才答应跟我交往的吗?”他的嗓音有些僵硬。“因为同情。”

　　桑意约看著他，觉得有点好笑。

　　这个人平常看起来那样自信神气，怎么也跟自己一样傻。

　　“那你是因为我是孤儿，而且十五岁就会煮菜才跟我交往的吗?”

　　“当然不是。”他蹙起眉。“你怎么会想这种无聊事!你——”

　　他顿住了，桑意约则是一副恍然大悟的点点头，

　　“你也知道这是无聊事啊!”

　　袁格霄拿她没办法，叹了口气。

　　“你真的要恨我一辈子吗?”他对昨晚的事情还耿耿于怀。

　　“那要看情况吧。”她很故意地说，灿亮的黑眸闪过一丝恶作剧的光芒。

　　“看什么情况?”看著她诱人的红唇，他自认心术开始不正。

　　毕竟一大清早，这么容易有感觉的时候，心爱的女人就在怀中，哪个正常男人能坐怀不乱呢?

　　“如果将来你始乱终弃，或是你有别的女人、我们大吵大闹的分手，那我可能会恨你一辈子。”桑意约玩笑似地看著他。

　　“不可能，为了孩子著想，我不会这么做。”袁格霄义正辞严的回答，可是内容却莫名其妙。

　　“什么孩子?”她回以一脸困惑。

　　“就是我会教他几年毛笔字的孩子。”他勾起性格的笑容，神情变得格外温柔，冷厉的线条也柔和了。

　　“啊……”她想起陈老板跟谷京他们开的玩笑，脸颊热烫起来。

　　“怎么样?”如果可以每天早上起床的时候，都能有她在怀中，该有多好……这个想像幸福得让他变得渴望。“他几岁开始学比较好?”

　　“这、这什么问题啊!”桑意约觉得脑子里乱烘烘的。

　　他讲的是她所想的那样吗?

　　“六岁会太早吗?”

　　“你说什么我、我听不懂。”她尴尬的避开他灼热的凝视，生怕自己会错意。

　　“嫁给我。”他终于开口，表情严肃而慎重。

　　桑意约则傻住了。

　　从她答应和他交往到今天甚至还不到一个星期……

　　“你、你乱讲。”她开始乱回答。

　　“嫁给我。”他笃定的重复。

　　“哪有、哪有这样的!”她已经方寸大乱。

　　要结婚哪有那么容易!要通知在日本的姊姊、要拍婚纱照、要订喜饼，要寄喜帖……等等，她又在想什么鬼了?!

　　“为什么不能这样?”他好笑的反问她。

　　“因为……因为……”桑意约想不出答案，随便编了一个。“因为我的牙齿还没拆线!”

　　
　　做人要讲信用。这是阿姨的教诲。

　　可是她应该也没必要为了一句敷衍的话，真的拆了线就马上结婚吧!至少她是这么想的。

　　不过袁格霄一点也不这么认为，他觉得很好，非常好。

　　可桑意约还是觉得一切发生得太快，虽然她真的很喜欢他，可是说结婚就结婚，心里还是一时很难接受。

　　所幸他虽然嘴里著急，但是并没有采取紧迫逼人的攻势，只是说会等她考虑清楚。

　　烦恼得不知道要怎么办，桑意约终于趁袁格霄中午难得离开诊所去买午餐，很奢侈的打了越洋电话去跟姊姊求救。

　　“姊姊，我可能要结婚了。”

　　“什么?!”她的单刀直入，让话筒彼端才接起电话准备跟妹妹诉思乡之苦的桑蕙敏大惊失色。“跟谁?什么时候?”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桑意约闷闷的答著。“跟袁医生。”

　　“袁医生!”桑蕙敏叫得更大声了。“你骗我!哪个袁医生?是那个每天都喜欢虐待人为乐的袁医生吗?袁格霄吗?!”

　　“是啦!就是袁医生。”桑意约觉得很尴尬，以前她跟著姊姊痛骂格霄没人性，还暗自立誓要替姊姊整他，可是现在，这一切全都变成了笑话，而且还不好笑。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会跟袁医生……”桑蕙敏还是无法接受事实。“他是不是欺负你?他是不是霸王先上弓、硬上车后补票?”

　　显然，姊姊已经激动到中文坏掉了。

　　“没有啦!人家他有很客气的问我。”是这样吗?桑意约自己也有点怀疑。“我只是不知道该不该这么快答应。”

　　“重点不在该不该这么快答应!”桑蕙敏觉得自己当初真不该推妹妹进火坑。“重点是你根本就不该答应!”

　　“可是……可是……”桑意约突然觉得自己问错人了。

　　“难道——”听妹妹讲话这么吞吞吐吐，桑蕙敏后知后觉的大叫。“难道你喜欢上他?怎么可能!”

　　她错了，都是她的错、她不好可以吧!听平常温柔婉约的姊姊惊慌成这样，桑意约很哀怨的在心里想著。

　　“我是真的喜欢他。”她小心翼翼地说。“其实他人很好，不像你想得那样，他只是在诊所里脾气会比较暴躁一点……”

　　接下来的三分钟，桑意约尽可能的把袁格霄身上所能想到的优点列举出来，但是能讲的优点实在不是很多，所以到最后只好不停鬼打墙的重复。

　　“他的书法写得很好……”

　　“这件事你已经讲了第八次了，他书法写得好也不是什么很重要的事。”桑蕙敏开始觉得疲倦，并且回到与世无争的人生观。“唉，算了，这件事你自己决定吧!如果你真的觉得袁医生是值得托付终身的人，那我也不好说什么。”

　　“姊姊，你生气了吗?”

　　“怎么会呢。”桑蕙敏沉默了半晌，放柔了口吻，“我只是在想，我的说法或许不太客观。我只是担心你们相识的时间不长……可是话说回来，对爱情来说，时间向来都不是问题，交往八年、十年的男女，婚后也不见得会比闪电结婚的人来得幸福，对吧?”

　　桑意约听到这里，突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姊姊，你真的相信我吗?”

　　从小到大总是被姊姊跟阿姨保护著，她虽然比一般孩子早熟，但在她们心目中却永远都是小孩子，不管作什么决定，总是要经过她们的许可。

　　可是这次，这么重要的人生大事，姊姊居然决定要放手让她选择，她反而有些不确定。

　　“真的。”桑蕙敏在电话那头笑了。“虽然我对袁医生的观感实在是……不过我想你会为他讲那么多好话，一定是他有让你很喜欢的优点，别的事情或许要力求正确，可是，结婚的话还是你喜欢比较重要。”

　　“谢谢你，姊姊。”桑意约哽咽地说。

　　“好了，不要哭啦!”没想到自己的小妹妹这么快就要嫁人，桑蕙敏也开始有些感伤了。“不管你决定什么时候跟袁医生结婚，都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我，我才能事先请假回来帮你准备，”

　　桑意约得到了姊姊的支持，终于释然的挂上电话。

　　从她答应跟格霄交往的时候，就在心里隐隐担心姊姊会反对，现在能得到姊姊的认同，压力顿时减了一半。

　　只是……现在问题只剩下一个，就是她到底想不想嫁给他?

　　桑意约困扰的敲著柜台桌面，她知道自己并不是不想，只是总有些犹豫。

　　但若要说是犹豫，她为什么不干脆就顺著袁格霄的话，花多一点时间考虑，反而心急的想要答案呢?

　　她认真琢磨著，最后，终于无力地瘫在桌子上。

　　想来想去，答案太明显了，她根本就是超想嫁给人家嘛!

　　好哀怨，怎么一点矜持都没有。

　　“意约!意约!”

　　正当桑意约还在自怨自艾，就听见谷京大呼小叫的从外头跔进来。

　　“干么?”她一点也提不起劲。

　　因为她现在有新难题。

　　既然决定要答应他，那要马上就讲呢?还是忍耐几天再讲?

　　马上讲似乎太厚脸皮，但忍耐几天又很痛苦，怎么办?

　　怎么人生中会充满这么多无聊幼稚的选择啊?

　　要是现在有个临门一脚可以让她跳过矜不矜持这个问题，给她马上讲的机会该有多好……

　　“听说我表哥跟你求婚了!”谷京一点也不在乎她的低落，大声宣布。

　　“你在我家偷听吗?”消息怎么传那么快?!桑意约瞪他。

　　“哪有!是陈老板听到的。”他连忙撇清。

　　“没有，没有，我是听王妈妈说的。”陈老板不知道为何也正好跟著进诊所，一脸诚恳老实的笑容否认。

　　“哎呀!老陈你想害死我啊!”像变魔术一样，王妈妈也突然出现在诊所。“那是林太太跟我说的。”

　　“林太太是谁?”桑意约不觉得自己认识这个人。

　　“所以你要不要答应他?”谷京打断她，急急问著。

　　“对啊!袁医生他体格很好，会幸福喔!”陈老板从头到尾就看好他们俩。

　　“哎唷!你讲那个什么话啊?不三不四。虽然事实摆在眼前，可是这么直接讲也不好。”王妈妈连连摇头。“不过袁医生人真的很好，你要把握啦!”

　　“林太太是谁?”桑意约还是觉得这件事情很神秘。

　　“我跟你讲喔，我表哥他很专一，以后一定不会外遇。”看陈老板跟王妈妈讲得这么起劲，谷京不知道为什么也被感染，跟著说起媒。

　　“袁医生他脾气是有比较奇怪，可是个性很善良。”陈老板说。

　　“而且书法还写得很好……”

　　究竟谁在乎这种事啊!

　　“那林太太到底是谁?”桑意约受不了的敲敲桌子，希望有人能重视一下她的问题。

　　众人安静几秒，决定不予以理会，七嘴八舌的继续。

　　“要是以后你嫁给袁医生，那生出来的小孩一定会很帅。”

　　而且六岁就要练书法，她知道了。桑意约十分无奈。

　　“陈老板、王妈妈，你们下午有预约要看牙齿吗?”问不出那传言源头的林太太究竟是谁，她决定确认他们为何会在中午休诊时间同时出现。

　　“啊，对了。”陈老板好像这才想起正事。“那天那个七夕庙会的祈愿牌要丢了，我有把你们两个的牌子特别捡起来，我刚把你的那个拿去给袁医生了，啊袁医生写的这个就给你做纪念。”

　　“啊……”一听到自己的祈愿牌被袁格霄拿去看，桑意约顿时芳心大乱，尴尬万分。

　　“喏!这个你好好保管。”陈老板恍若未觉，把一个祈愿牌塞给她。“你要看喔!我要回去顾店了，不然我老婆又要开骂了。”

　　“我也要走了，碗还没洗咧。”王妈妈跟著逃难似的急急离开。

　　“他们在干么?”看他们说来就来、说走就走，桑意约握著祈愿牌，从头到尾都不太了解他们究竟有什么意图。

　　“怕你问起林太太。”谷京回答。

　　“那林太太是谁?”

　　“啊!我该回家念书了。”谷京很慎重地看了看时钟，头也不回跟著走出诊所。开玩笑，哪来的林太太啊!随便呼拢的也信。

　　什么跟什么啊?桑意约一头雾水。

　　坐回位子上，她终于有空低头看手中的祈愿牌。

　　正面，还是袁格霄苍劲漂亮的毛笔字，翻过背后，只见相似的宇迹在上头淡淡写著她此刻最需要的临门一脚——

　　伍佰的情歌名，与你到永久!


尾声

煞到你、煞到你……

　　华丽俗艳的音乐在热闹喧嚣的夜里大响，远方一身白衣的美丽女子正偕同西装笔挺的高大男子穿梭在人群里。

　　“你不觉得这个背景音乐有点奇怪吗?”觉得自己很像误闯夜总会的谷京看著远去的那双璧人背影忍不住开口。

　　“有点台。”袁卫朗伸手拿过啤酒，一面忙著跟众家女子眉来眼去，一面中肯评论著。

　　敢在结婚喜宴上放这种音乐的，真只有桑意约，而敢让她真的拿整套伍佰CD

　　出来放的，也只有为爱情瞎了双眼的大哥。

　　这首“煞到你”就算了，一路听过来，有些歌曲的歌词之奇怪实在令人无话可说，什么“我没有头，可是我有鲜血”或是“前方啊，没有方向”，这种歌词跟婚礼无关就算了，但这么绝望又是为了什么?

　　“反正也没人在听。”袁家次子袁守宽看著大哥步入欢乐人生的另一站，只觉得苦酒满杯，脸色难看。

　　“接下来换你们两个了。”袁家老么袁英恪吃饭不肯好好吃，不知死活出言提点，话一说完，马上招来两位兄长的怒目相向。

　　远方，逐桌敬酒的新人终于绕场一周，暂时回到座位上休息。

　　“你弟弟他们不喜欢我吗?”老觉得他的弟弟们今天脸色都不好看，桑意约困扰的偷偷扯了扯夫婿的袖子，低声问著。

　　“怎么会呢?”

　　袁格霄视线扫向角落那桌坚决不肯沾上任何一点新婚喜气的愚蠢弟弟们，对上二弟挑衅的眼神，黑眸微微眯起，闪著危险的光芒。

　　“那他们会不会是不喜欢伍佰的音乐?”桑意约的表情比方才更加苦恼，这是她拜托格霄好久，他才勉强答应让她以伍佰的音乐陪伴她，度过这一生中最重要的一天。

　　袁格霄看著她困扰的小脸，觉得很无奈，她仿佛认为那群傻瓜喜欢她的偶像比喜欢她重要多了。

　　虽然关于她崇拜偶像这件事他以前是没意见，可是让她喜欢到婚礼上可以大放分手歌的地步，心里忍不住有点不平衡。

　　“他对你来说真的这么重要?”闷意怎么也忍不住，他闷闷的迸出嫉妒意味浓厚的问话，讲完自己也吓了一跳。

　　“谁那么重要?”很认真的敬了许多酒，货真价实的酒过三巡，她的脸颊泛红，有点头晕脑胀。

　　“没有。”所幸她没发现，他不容自己幼稚的妒意被看穿，跟著一旁前来道贺的旧识熟人寒喧转移话题。

　　“袁医生，你的新娘子好漂亮。”陈老板算半个媒人了，眉开眼笑地对两人举杯敬酒。

　　“对啊，袁医生真是好福气，娶到这么漂亮的老婆，来来，王妈妈祝你们百年好合、早生贵子。”王妈妈也过来凑热闹。

　　袁格霄忙不迭地回敬，眼角余光却注意到低头不语的桑意约。

　　“咦?意约，今天怎么这么安静，害羞了喔?”陈老板随著他的视线看去，发现新娘红著脸垂著头，忍不住调侃几句。

　　桑意约却只是抬起头，默默看了众人两秒钟才开口。

　　“我想吐。”

　　此话一出，众人无不惊慌走避，袁格霄则急忙扶她往洗手间走，一进洗手间，桑意约反手关门上锁，站直了身子，表情正经起来。

　　“你不是想吐吗?”他困惑的看著她。

　　“我是装的，不过真的有点头晕。”

　　他挑起浓眉，不明所以。

　　“我觉得有件事现在一定要讲清楚。”她深呼吸了一口气。“袁医生，你真的不知道我为什么坚持要放伍佰吗?”

　　“因为你喜欢他。”袁格霄咬牙切齿，不愉快的回答。

　　“这不是唯一的意义。”桑意约轻轻的回答。“因为如果不是祈愿牌上的歌名，我根本不会答应嫁给你。”

　　“你是因为他才嫁给我?”他完全不明白自己怎么会导出这个结论，但是一时之间好像又没有别的结论。

　　“你是猪啊!”她受不了了，忍住掐死他的冲动，对他大喊出心里的烦闷。“因为你从来没告诉过我：你爱我!你说过最接近的就是那句，与你到永久。所以我很忍耐的接受你最低限度表白，对我来说，伍佰的歌就是唯一能证明你爱我的证据!这样你明白了吗?”

　　他惊愕的看著她，久久说不出一句话。

　　“白痴。”他为什么就是不懂?不能好好跟她讲一次。她瞪著他，泪水已经在眼眶中打转。

　　他察觉到她的认真，叹了口气，伸手将她揽入怀中。

　　“想听什么干么不直说?”

　　“你又不是鹦鹉，干么人家教。”桑意约不高兴的想推开他，却怎么也挣不开。

　　“我以为你知道了。”袁格霄低低的开口。

　　“我才不知道。”

　　他低眸看著她，良久之后才开口：“我爱你。”

　　他一说完，外头响起一阵热烈的欢呼声。

　　“说了说了，他说了。”

　　“录下来了!录下来了!”

　　“可以当手机铃声了!”

　　中计了……

　　袁格霄突然感到一阵头皮发麻，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低头果真看见桑意约眼底贼贼的笑意。

　　“你在搞鬼?”他没好气地看著可爱的笑意在她唇边不断扩大。

　　“一点点而已，而且你真的没说过嘛。”不可以让他生气。她主动伸手揽住他的颈项，献上甜蜜的热吻当作奖赏，贴在他嘴边的红唇偷偷低语，回报他自己也没说过的表白。“我也爱你。”

　　尽管被整得有点闷，可是听到那句属于爱情的魔咒，袁格霄什么不爽都消失了。

　　这一刻，他终于明白为什么每个女人都爱听这句话。

　　被深深吻住的桑意约，头晕的同时不忘在脑海里偷偷加减乘除一番。

　　多亏他多年来深植人心的凶恶形象，让她赢了一大笔赌金，就当作今年的伍佰基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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