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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 莫 
作者有话要说：
新文。笔力尚浅，请多提宝贵意见！


　　还没走出公司，隔着玻璃门，我看到了陈莫。
　　他不知怎么来的，一个人在公司门外面，显然正在等我。进进出出的人们用好奇而又遮遮掩掩的目光打量着他，他浑然不觉。我犹豫了半天，硬着头皮走出门，低头直接朝右一拐，想要避开他。
　　我当然没能成功。
　　“小娜！小娜……”他急切地唤着我的名字。我不能假装没听到，只好勉强停下脚步。耳边传来轮椅移动的声音。他来到我身后，却又没了言语。
　　我转过身面向他，轮椅的高度在视线以下，我微微低头看着他，觉得这样很别扭。
　　“陈莫。”我叫他的名字，脑子里想的却是另一个人。
　　他望着我，面上又流露出那种表情。他好像更瘦了，原本好好一张帅气的脸现在变得病怏怏的毫无生气。他向来是个性子温和不爱多话的人，现在却变得如此沉郁。
　　这就是命吗？可以让一个年轻鲜活的生命在一瞬间不成样子。我不由地这样想。
　　“陈莫……你一个人？怎么来的？”
　　他没有回答我，只是始终用那种表情看着我。
　　“小娜，你……我知道你不想看见我……”
　　“怎么会……”
　　“不是吗。”
　　我没作声，因为他说得没错。
　　“我们就这样……成了陌路人。”
　　我的心被刺了一下。“我……很忙……”
　　他并没有注意我不成理由的解释。“对……不起……”他的手指紧紧地绞在一块，面上露出痛苦的表情。
　　我的心沉了一下，“陈莫，别这样……”
　　“小娜，你在怪我吧？”
　　“我没……”
　　“骗人。”
　　我不知如何回答。我是怪过他，为他造成的不可挽回的结局怪他。可是我怎么能怪他？责怪这个如今只能靠轮椅代替双腿行动的——废人……
　　“小娜，你恨我吧！”他忽然激动起来，苍白的脸上泛起一阵不正常的红潮。
　　我感到焦躁。“你别这样！”
　　“我欠你的……我不知如何还你……你告诉我啊！小娜……”
　　“你什么也不欠我。”
　　可他只是摇头，“告诉我，我该怎么办？告诉我……”
　　我忽然在心中升起一股恶意，一句话就这样脱口而出：“那么，把卫东还给我……”
　　我的言词并不激烈，可对他产生的效果却是显而易见的。他面上的红晕瞬间消褪得干干净净，一张脸苍白得像死人。他紧扣的手指开始颤抖，双唇也颤得厉害，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做不到的。”我深吸一口气，“他回不来。所以……你什么也不欠我。”
　　“是……吗……”
　　“你不欠我。我们互不相欠。”
　　“是这样……我明白。”他的神色虽黯淡，但好像逐渐平静下来了，双手也不再发颤。“那……”他没再说下去，只是默默地转动轮椅，转身离开了。
　　我看着他的身影，心中涌起一阵苦涩。于是扭过脸，不再抬头看他。其实我是害怕见到他，我怕自己又会陷入无休止的责怪与自责。看到陈莫这副模样，谁还忍心责怪他？我只好责怪自己，把自己推入到对卫东的无限思念中去。
　　我不想这样。我要摆脱这一切。我要重新生活。
　　我转过身。
　　
　　然后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可怕的金属噪音。
　　我猛然回头。
　　陈莫就那样倒在冷冰冰的水泥地上。身旁是更加冰冷的、他的轮椅。
<
亏 欠 
作者有话要说：
慌乱的第二章。还不知下面该如何继续。— —||||


　　在医院，我给陈莫的家人打了电话。隔着听筒都能感觉到他们快急疯了。我理解他们的心情，陈莫行动不便，而且才出院没多久，居然就一个人跑来找我，真不知他是怎么做到的……
　　可我还是不愿见到他们。我躲在医院走廊的拐角处，眼看着他的父母满面焦急地出现在他的病房前。我连招呼都没打，便从拐角尽头的楼梯间溜走了。
　　我像念咒一般对自己重复：不要管了。他不欠我。我要重新生活。
　　
　　几天后，我接到陈莫母亲打来的电话。她求我去看望他的儿子。
　　“小娜，我知道你为难……你能不能来帮我劝劝他……”
　　我去劝他？有用吗？谁敢确定我能够劝动他？搞不好我会让情况更糟糕呢。
　　可是他的母亲在哭了。“算我求你好不好？我真的怕他……怕他会……”
　　还能说什么呢？我无法忍受一位长辈对着我哭泣和诉求。
　　
　　来到医院，他父母都在。莫阿姨拉着我的手不停流泪，陈叔叔在她身后皱着眉一言不发。同上一次见面相比，他们似乎又苍老了许多。
　　我不能让他们对我抱太大期望。我说，他不一定会听我的劝。莫阿姨却流着泪说：“你不知道，那孩子……他不想活了……”
　　我心里“咯噔”一声。
　　“他闹着提前出院，其实是不想接受治疗……回到家不吃药，也不吃东西……上次还打破了玻璃杯，想要割手腕……”莫阿姨已经泣不成声。我却呆了。我真的没想到他会这样做——那个乐观善良的陈莫……
　　“后来我把他臭骂了一顿，”陈叔叔忽然开口，他表情阴郁，眉宇间和陈莫有着同样的神色。“我说他欠你的，在还清你之前，他别想一死了之、逃避问题！”
　　我愣了。“陈叔叔，你这样说……”
　　“对不起，一时情急……”我一定是露出了为难的表情，陈叔叔有点不安，“陈莫他……是真的想死。”
　　怪不得。怪不得陈莫会突然跑来找我说这些话。可我已经回绝他了。我对他说他并不欠我。这下，他大概可以心安理得地去死了吧。
　　一定是的。
　　“小娜，你帮我们劝劝他！”
　　“他……会听我的吗？”
　　“会的，一定会！就算看在卫东的份上……”
　　接下去的话被陈叔叔的眼神堵了回去，莫阿姨又开始啜泣。我的心几乎麻木了，在听到卫东的名字时仿佛有所准备似地颤也未颤一下，只觉得很堵很堵。若是看在卫东的份上，我或许应该转身走开，把他们全部撇出我的生活！
　　我转过身，走进了病房。
　　
　　陈莫冷冷清清地躺在病床上，他闭着眼，脸上毫无血色，比起上次在公司门口等我，他变得更憔悴了。
　　他睁开眼看到我，呆了一呆。他发愣的样子不知哪处与卫东颇为神似，每到此时我都会产生时光倒转的错觉。发愣的应该是我吧。我想。
　　他把头转开，“我妈要你来的吧？”他淡淡地发问。我点头。
　　“你能不能让他们不要管我？”他又问，一脸的厌世。我摇头。
　　他转回头看我。“……为什么不说话？”
　　我不答。
　　“你根本不想跟我说话吧。”
　　“你想死？”我问。
　　“对。”听不出是坚定还是逞强，他别扭地抿着嘴。
　　“你是个混蛋。”我骂他。
　　他吃了一惊。“什么？”
　　“你混蛋！”我骂得很大声，才不管他爸妈在门口听了会有什么反应。
　　他吃惊地瞪着我，猛地从病床上直起了身。“对！我是混蛋！我是杀人凶手！我害死了卫东！他死了，我却活着！为什么死的不是我！为什么我还活着！为什么、为什么！”他大声喘息着，豆大的泪珠从眼眶中毫无预警地滚了下来，打湿了盖在腿上的薄被。
　　我不管，我还是对他吼：“你还活着，为什么要寻死？卫东羡慕你还来不及，你却想变成他那样！你对得起他吗，混蛋！”
　　“活着？我这样也能算活着？！”他猛然掀开腿上的被子，两条细弱的残腿无力地扭曲在一处。“这样也能算活着？我宁愿死掉！宁愿死掉！”他用力捶着他的腿，好像已经使上了全身的力气。可它们却毫无反应，一动不动地冷漠地躺在原处。“你说得对，卫东回不来了，我也回不到过去了！我……还不如死！”
　　“陈莫！陈莫！”我看不下去了，用力抓住他的胳膊不让他再伤害自己。他想甩开我，却根本做不到。长时间的伤病让他的身体变得虚弱无力，他轻易地被我握住了双手，呼呼直喘。我看到他的左腕上缠着一圈白纱。
　　“你……你别管我……为什么……我……我这个样子……这个样子……”他断断续续、不停地说着。他浑身都在颤抖，他的手腕如此细弱，我真担心会把它们捏断。
　　“我真不想管你。”我对他说，“陈莫，我真不想管你！”
　　“对……对不起，小娜，我……真的对不起……”又开始了。痛苦、自责、自暴自弃——痛苦、自责、自暴自弃……恶性循环。
　　“我真不想管你！”
　　他抬起泪眼望着我。“你恨我。”
　　“我恨过你。可看看你现在的样子！”
　　“不要同情我！我宁愿你恨我！”
　　“你没有资格让我恨你，你更没有权利寻死。”
　　他望着我，满脸的悲戚，好像快要就此死去。
　　“你欠我的！”
　　他愣了。
　　“你想死，那把欠我的先还清。我的生活，我的幸福，我的……” 
　　“还？怎么还？”
　　“问你自己！在你找到答案之前，你没资格以死逃避！要不然……”我深吸一口气，“你欠我的，你要怎么还？”
　　我放开他的手，他也没意识到。我的手劲还是太大，在他苍白的腕间留下两道红印。
　　“我……还不起……还不起。”他像是泄了气，整个身子往旁边软下来。我给他盖好被，坐在病床边，让他靠在我身上。他紧紧地抓着盖在腿上的被子,像个孩子似地开始流泪，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我的心中没有任何感觉，既不痛苦也不憋闷，只觉得很累，恨不得倒头就睡。
　　卫东回不来了。陈莫回不去了。我呢？
<
卫 东 
作者有话要说：
赶时间写的，千万多包涵~~~


　　之前，我有一个很要好的男友，我的男友有一个很要好的朋友，他们俩常常如胶似漆地粘在一块儿，有时连我都会有点嫉妒；
　　之前，我和男友打算开一家小店，花店、书店，什么都行。他做老板，我是老板娘。我们租下街边一家店面，正准备好好装修一番。也想着什么时候找朋友们来热热闹闹地聚一聚；
　　之前，我们见过了双方父母，开始筹备婚礼所需要的一切。
　　之前——我们已经是夫妻了。
　　
　　那时，我刚向公司递交了辞呈，也退了租住的房子，搬到小店的二楼，把那里作为新家。一楼的店面迟迟没有装修，因为我和卫东在开什么店的问题上还有分歧。他想开花店，而我想卖书。
　　那时，日子过得好快，每一分每一秒都掐着算，总觉得时间怎么也不够用。兴奋之余也有压力，快乐与烦恼接踵而来。我以为我的人生就会这样一直持续下去，成为定局。
　　直到那一晚，属于我们的时光，忽然间停滞了。
　　
　　我只记得那天说好跟卫东在小店碰面，可他一直没过来。我等得累了，便在沙发上睡着了，这中间他给我打过电话，我也没听见。到了晚上，我突然从梦中惊醒，我的手机正在一旁疯狂地震颤。我接起它，电话那头是卫东的爸爸，他跟我说，卫东出事了。
　　我已经记不得当时的情况了，只觉得大脑一片混乱。等我清醒过来时，只弄懂了一件事——
　　我没能跟我丈夫见上最后一面。
　　
　　车祸。当场死亡。
　　恐惧。恐惧。恐惧……
　　
　　还能说什么呢？我泣不成声，我怨天尤人。我寻找罪魁祸首，我需要一个发泄的途径、一个憎恨的对象。
　　他们告诉我，当时开车的是陈莫，他之前喝了点酒……但这都不是问题的关键，最重要的一点是：他还活着。
　　卫东死了。陈莫还活着！
　　我咬牙切齿地怨恨着他，他为什么要开车！他为什么喝酒！他为什么让卫东出事！
　　卫东的父母都是好人，可我知道他们也和我一样，时常在心中产生类似恶毒的念头：为什么，死的不是他？！
　　但所有想要责问和怒骂的语言，在看到他的那一刻都哽在了喉咙口。
　　他再也站不起来了。
　　
　　那都是之前的事情。那之后，时光越走越慢，可日子毕竟在一天天过去。
　　我依然留在原先的公司，他们很体贴地不再提起我辞职的事。
　　没了住处，我的父母劝我退掉那家小店搬回家去。可我没答应。贷款要还，店也要开起来。这原本就是我的梦想，为什么要就此放弃？
　　我也想过放弃，没了卫东，我怀疑自己是否坚持得下去。可，日子毕竟在一天天过去。我始终坚持着。
　　工作、还钱、装修店面……要操心的事很多，但我并不担心，有父母和朋友在帮我。只有一件事，让我感到为难，却又抽身不得，任谁也帮不上我的忙……
　　——陈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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罪 人 
作者有话要说：
呃呃！写不下去嘹~~~~ — —||||


　　那次歇斯底里之后，陈莫终于答应回到医院继续接受治疗。也不知是不是我的话起了作用，反正看样子他似乎不想死了——暂时。
　　他住院期间我去看过他。对此，我母亲表示反对，她怕伤了卫东父母的心。可我父亲赞成我去，他说陈莫也很受罪，别让他和他的父母难做人。
　　“你别说过分的话，别让他觉得自己是罪人。”我爸叮嘱我。
　　
　　——你们之中哪个人没有罪，便可向她扔掷石头。
　　
　　最初陈莫看到我的表情总是很复杂，仿佛想见我，却又怕见我。对此我总是装糊涂。因为这于我也是同样的问题，想去看他，却又怕去看他。
　　无论怎样，他是卫东最好的朋友；无论怎样，他是导致车祸的元凶……
　　见到陈莫，我就不由自主地想起卫东，想念令人害怕，却又令人期待。
　　我想，我和陈莫终究会逐渐疏远的，他是卫东的朋友，不是我的。
　　
　　“你忙么？”
　　“嗯，有点。”
　　“忙的话你不用来看我。” 
　　“嗯，好。”
　　说话时我们的目光很少接触，他望着窗外，我低头看脚尖。客气的寒暄，然后离开。尽管只是象征性的探望，他的母亲依然对我感激涕零。她告诉我陈莫正在康复，除了对下肢复健的物理治疗仍有排斥心理，其他方面基本都能配合。
　　这是好事，卫东若是知道也一定会高兴。我对莫阿姨说了这话，她的眼中又涌出泪来。
　　他们的确是很好的朋友，好得有时都会让我这女朋友嫉妒。
　　
　　正在无话可说时，两名护士忽然走进病房来给他换导尿管。我还是头一次遇见这事，不由呆呆地愣在原地。陈莫一脸尴尬，不停地朝门外张望，可他母亲正巧走开了。两名护士用白色的床单在他四周围成一圈简易的布帘，我看到他明显地松了一口气。我承认我这人有时是挺奇怪的，我居然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们看，也没想到要回避一下。
　　陈莫红了脸，等护士离开以后，他突然冒出一句：“我自己能行！只是……因为不方便……”
　　他瘫痪的部位在胯部以下，还能够控制大小便，这真是不幸中的大幸。
　　我点点头。“你要多翻身，小心生褥疮。”以前我见过卧床多年的老人生褥疮，很可怕。
　　他露出不忿的表情，“每天都被他们翻来翻去的，烦死了！”
　　我觉得有点好笑，我想起卫东以前谈起这位好友时用的一个词——小孩子。
　　“复健呢？阿姨说你不肯配合？”
　　“反正不会好了。”他沉郁下去，气氛又坏起来。
　　“你跟卫东说的一样——孩子气。”
　　听我提起卫东，他不说话，表情变得僵硬，眼眶却红了。默然半晌，他忽然问：“你们的店呢，怎么样了？”
　　“不怎么样，就这样。”他面带疑惑地望向我，我只好耐下性子解释，“还没装修……我没想好到底开个什么店。”
　　“不是花店吗？”
　　“可我想开书店。”
　　他沉默了一会儿。“花店不好吗？那不是……是卫东喜欢的吗……”
　　他终于提起卫东的名字了。我叹了一声，“可我喜欢书。”
　　“可是……”我知道他想说什么，因为那是卫东的愿望——也可以说是遗愿，所以我对小店的坚持更大程度上是为了纪念他。
　　可他弄错了，这并不是我的希望。
　　“我要开自己想开的店。”我说。
　　
　　陈莫或许会觉得我固执无情又不讲理吧，可我真的想重新生活。卫东已经走了，他不会再回来了。就算我用全世界的鲜花装点我们的小窝，他也看不见了。这是一个冷冰冰的现实，如此真切。
　　我不想在对他的无休止的怀念中度过下半生，我想要有自己的生活。
　　我坚信时间会冲淡一切，就像今天这样。
　　就像今天，我们不也若无其事地谈起了卫东吗？或许我们是在假装若无其事，但我们终究没有回避。
　　因为我们心里都清楚，我们是逃不开的，就算今后真的疏远、彼此失去联系，我们依然无法对他避而不谈——这个曾经改变了我们一生的、早逝的人……
　　
<
疙 瘩 
作者有话要说：
不太会写这样的情节~~~


　　
　　把整个地板用报纸遮盖得严严实实，再把砂纸、滚筒和涂料一字排开。我决定亲手把墙壁刷成喜欢的颜色。
　　白色太单调，黄色太刺眼，粉色太轻佻，蓝色又太忧郁。我最终挑选了绿色——是清晨的颜色；有一点点冷的颜色。
　　将墙面用砂纸打磨干净，除去浮土，然后用滚筒滚刷涂料。我累得满头大汗，却很有满足感。可手中的动作一点一点慢了下来，满足感逐渐变成了空虚。原本幻想着与卫东一起粉刷这面墙壁，把这里装扮成一个童话般绚烂的彩色城堡。明明有两把滚筒，人却只剩一个，孤零零的墙壁，冷清清的绿。
　　——如果是卫东，应该会选择橙色吧？没错，因为他最喜欢温暖的色调。
　　我正坐在凳子上发呆，忽然听到门外有人喊我。
　　“小娜。”
　　看见陈叔叔推着陈莫的轮椅出现在门口，我很是惊讶——自他出院以后我就没见过他，没想到他会到这里来。
　　陈莫局促地看了我一眼，“我们路过这附近……”
　　“陈莫要来这里看看。”陈叔叔话不多，但说出口的就是关键。
　　陈莫也不辩解，只是紧张地转过头去，四下打量。
　　“你自己粉刷？”陈叔叔问我。
　　听出他语气中的赞赏，我很爽快地回答：“对！”
　　“为什么不请人做？”
　　陈莫的问题就没这么贴心了。我立刻给了他答案：“自己做省钱。”
　　陈莫愣了一下，有点不好意思。他家的条件比我家、比卫东家都要好，他大概没想到这个问题。
　　“要不要我找人来帮你？”陈叔叔问。
　　“不用了，我想自己弄。”陈叔叔这么聪明，应该能明白我的意思。可他儿子偏生不明白。
　　“我来帮你吧。”
　　他说完这话，我和他爸爸都愣了。
　　陈叔叔大约没想到他儿子会有如此积极性，而我在想，他已经不介意了吗？对卫东的事……
　　“不要啦，你身体不好……”我脱口而出，完全没想到他会误解我的话。
　　陈莫神色一黯，“对哦，我这副样子……是帮不上什么忙……”他垂下眼，双手紧紧攥住盖在腿上的毛毯。
　　“陈莫。”陈叔叔平静地叫他的名字，好像在提醒他注意情绪。
　　“才怪，”我忽然说，然后捡起另一把闲置的滚筒递给他。“刷墙，你总会吧。”
　　
　　我坐在借来的梯架上，粉刷高处的墙壁；陈莫在另一边，粉刷低处。他一手握着滚筒，一手控制轮椅，看得出他对这个金属的家伙还无法控制自如。讽刺的是，无论他有多讨厌这个冷冰冰的东西，他从此都要靠它代步了。
　　陈叔叔先走了，他一会儿会来接陈莫。有时我对他们的想法产生怀疑，难道他们都不会介意吗——任由陈莫和我单独待在一起？
　　但那只滚筒是我交给他的。我无法在陈莫自怨自艾地强调自己是废人时事不关己地告诉他：对的，你就是。
　　我居高临下地望着陈莫，他的轮椅在地板的报纸上移动。我其实并不想见他；我其实的确有些恨他。
　　可我知道，这不是卫东所希望的。
　　本应该和卫东一起粉刷的墙壁，此刻，却是和陈莫一起。微妙的情形。
　　
　　陈莫突然停了下来，他愣愣地看着涂料桶里的绿色液体，忽然说：“我以为会是橙色。”
　　嗬！他果然比我还了解卫东。可我却装糊涂。“为什么？”
　　他不说话，过了一会儿突然轻声说：“好像清晨的颜色……有点冷。”
　　我愣了半晌，没想到他和我的感觉一样。我这人其实和卫东差得很多，我喜欢这种冷冷的孤寂的感觉，偶尔还会对孤独甘之如饴。
　　“你干不干？”我说。
　　陈莫却放下滚筒，双手握着轮椅的轮子在屋里转了一圈。“还有地方没磨平哪！这样上涂料会很难看。”
　　我愣了下，“那……就麻烦你了。”
　　陈莫弯下腰去捡放在地上的砂纸，他的腰应该还没什么力气，这个动作似乎让他很辛苦。可我不知怎么了，只是那样呆呆地看着他，也没想到要去帮他一下。
　　他直起身，吐出一口气，开始打磨墙角不平整的地方。扬起的粉尘让他咳嗽几声，接连打了几个喷嚏。
　　“不用这么仔细。”我说。
　　“那不行，疙里疙瘩的多难受。”
　　我愣了愣，“也对，有了疙瘩，是会很难受……”
　　陈莫也愣了愣，他的动作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磨墙。
　　“……你心里有疙瘩。”
　　“你还不是。”
　　陈莫，短暂的沉默。
　　“小娜，我……”他犹豫了一下，“我在想，我该怎么把欠你的还上？”
　　我不说话，假装没听清。
　　“你可不要跟我说互不相欠什么的……或者你是因为怕我寻死，所以才那样说的？”
　　我不知该怎么回答他，“陈莫，你别这样，我并没有怪你，他更不会……”
　　“可我怪我自己。”他的动作停了下来，然后又死命地用砂纸在墙上磨啊磨。我真担心那里会被他弄出个大洞。
　　“小娜，你的店一定要开起来啊！”
　　“当然。”
　　“让我帮你，好不好？”这一次他停了下来。
　　“……你要怎么帮？”
　　“我帮你把这里买下来，好吗？”
　　“……不好。”
　　他大约也预料到我会拒绝，他把轮椅转到梯架边上，抬头望着我。“小娜，我……”
　　“这是我的店。”我的语气算是恶劣了，陈莫露出悲伤的表情。
　　“可我真的不知怎么还。我毁了你的生活，你的幸福……至少，我希望你不会那么辛苦，至少……希望你快乐一点。”
　　快乐？那种东西，我还能够得到吗？
　　“反正……我已经不知怎么办好了……小娜……”
　　“别说了。”我焦躁地打断他，想从梯子上爬下来。可人没站稳，一脚踩空，猛地跌了下来。
　　“小心！”陈莫不知哪来的力气，身子往前一探，想要接住我。
　　那一瞬，我的心里竟然不合时宜地觉得好笑，陈莫的脑中似乎永远只能处理眼前最急迫的一件事，而不记得自己的糟糕境况。
　　我的整个人撞在他身上，幸好梯子不高、冲力不大，我只是以一种难看的姿势趴在了他的轮椅上。大约一秒钟的时间，我像触电一样弹了起来。
　　“哎哟，你没事吧？小心一点！”他皱起眉头，甩着右手。一定是跌下来的时候被我压到了。
　　“抱歉……”
　　他摇摇头，“你一个女孩子，太勉强了。”
　　这话让我不太高兴。“有什么办法！”我的语气有点冲，他垂下眼。
　　“反正……”他不作声了，又弯下腰去捡起刚才掉在地下的砂纸，继续打磨墙壁。
　　我背对他，呆望着另一边的墙。已经被刷成绿色的墙壁泛出冷冷的光泽。我该怎么办？我没有刻意避开陈莫，可他……为什么不主动避开我呢？！我们理应逐渐疏远才对，我不想再在责任问题上和他纠缠不清。我只是个自私又无情的普通人罢了，我不想管那么多……
　　屋子里好静，陈莫一句话也不说。可是——似乎太安静了一点，连砂纸的打磨声不知何时也停下了。
　　我疑惑地悄悄回头。陈莫一动不动，他的背影僵硬地绷直。他的右手还攥着砂纸，左手却紧紧地抓住轮椅的扶手。我没有看错吧，他的身体好像在颤抖？
　　“陈莫？”
　　他不回答。
　　“陈莫？”我感到事情不对劲，急忙转到他身前，吃惊地发现他正痛苦地皱着眉、咬着牙，满头大汗、面容扭曲。“你怎么了？陈莫！”
　　“我……抽……抽筋……”
　　我吃了一惊，没想到他会痛得连话都说不清了。难道是刚才撞伤了他？
　　“我的……腰……”他的身体蜷缩起来，一手紧紧地抓住腰部。
　　我完全没了主意，第一反应是给他的父亲打电话。我掏出手机……
　　“不……不用……”他抓住我的手阻止我，手心里都是汗。“一下子……就好……”
　　我真的不知怎么办才好。看他的身体都快跌出轮椅了，我干脆撑着他的胳膊让他躺在地下——与其说是躺，不如说是摔——一离开轮椅，他根本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整个人摔倒在地。我也管不了那么多，急忙在他的腿上和腰上乱揉一气，但又不敢胡乱用力，生怕给他捏出个好歹来。
　　他的身体向一侧蜷缩着，唯有两条腿软绵绵地拖在身后毫无动静。我的感觉就像握上了两根枯死的树枝，脆弱、无力、枯槁，完全没有生命的气息。
　　可怕……
　　而他的腰却不自然地抽搐，我不停地帮他揉着。
　　终于，他渐渐平静下来，整个人像虚脱一般不停地喘息，满头都是冷汗，浸湿了脑袋下的报纸。
　　他吐出一口气。“谢……谢谢……”
　　“陈莫，你……”
　　“不要……告诉我爸……”
　　“不行！”这种事绝不能向大人隐瞒。
　　他也不再要求，只是喘息。
　　“……是我刚才撞到你吗？”我不敢停手，一边继续给他按摩，一边焦急地问。
　　“不是……抽筋……很正常……”
　　“你今天太累了！对不起，我没想到……”
　　“不是……是我……太没用……”
　　我的手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他就这样无助地蜷缩在我眼前，虽然他比卫东幸运，虽然他还活着，可……事情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
　　他撑起身子。“帮我一下……”
　　我拖过轮椅，使劲扶起他。他几乎用不出力气，但还是自己撑住轮椅的扶手坐了上去。
　　我捡起刚才被扯到地上的毛毯，盖在他的腿上。他有气无力地看着我，伸手去抹额上的冷汗。汗水流淌下来，沾湿了睫毛。我忙掏出纸巾递给他，他把眼埋在里面。他的脸色苍白得吓人，仿佛随时会崩溃。可他没有，只是用纸巾抹了抹眼。
　　“对不起……吓着你了。”
　　是很可怕，我在心里说。
　　“我……确实帮不上忙。”他试图微笑。却在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
　　“至少你来帮了。”我故作轻松地说。
　　“你的店，有名字了吗？”
　　他转移了话题，我一愣，“还没有。”
　　“嗯，要取个好名字。要让人过目不忘，而不能是那种……看过就忘、轻易消失的……”
　　“那很难的。”
　　“是啊……”
　　不知为什么，我忽然想起来，就在刚才一片混乱的时候，我脑中浮现的，竟然是遮盖在白布之下的卫东的脸。
　　此刻，就在此刻，我忽然凭空生出一种恐惧，仿佛眼前的这个人哪一天也会和卫东一样，就此消失不见、再也寻不回来了……
<
书 店 
作者有话要说：
隔了许久的更新~~



　　我的书店在无声无息中开张了，之前的装修和进货都是很恐怖的事，我对此一窍不通。我这人一向不怎么能干，从未想过自己要过问这种和别人打交道的事。所以我们一开始就讲好了，这种需要抛头露面的事都由卫东去打理，他和我不同，他成熟、能干、吃得开……
　　——哎，糟糕。我又提起卫东了。
　　卫东的父母来看过我几次，每次我都尽量做出完全能够应付的样子。说起来，这家店也有他们的一份，但他们似乎并不想提。或许是因为，他们比我更害怕想起他吧。
　　
　　开店是一件很累人的事情，脑筋得灵活，人得勤快；如果脑筋不够灵活，那人就更得勤快一点。我这人，既不够灵活也不够勤快，只能边做边学边勉励自己。可怜我的老父母，都过了退休的年纪了还要为我这个女儿忙里忙外地操心，平时我在公司上班时，他们会来帮我打理打理书店。
　　某一天，我正在公司，忽然收到我妈发来的短信，问我能不能提早下班。我回复说不行，问有什么事，她又说没事。我不放心，还是请了假早退。匆匆赶到书店，才知道她为何让我早点回来。
　　陈莫正在书店里。还是那张冰冷的轮椅，可他的表情有所不同。他全神贯注，认真地整理着柜台上的书，将它们分类归位，专心得甚至没有注意到我的出现。
　　你在这里干什么！当时我差点儿对他这样冲口大喊，可硬是忍住了。我妈一脸不快，在一旁对我使眼色。呃……我妈不喜欢陈莫，想必两人都很尴尬吧。
　　“哎，小娜，你回来啦？”陈莫这时候才注意到我，看我盯着他，他有点不好意思，不停地码着柜台上的书。
　　看到他这副样子，我还是忍不住问了：“你在干嘛？”
　　“我……正好路过这里，看到阿姨一个人在，就想来帮帮忙。”
　　正好路过？他一个人转着轮椅四处瞎转悠，偏偏正好路过这里？他在骗谁！但我终究不好意思点破他的谎话，只是对我妈使了使眼色。我妈有点郁闷地看看我，又看看陈莫，含含糊糊地道了别，走了。
　　又只剩下我们两个了。我心中暗暗叹气，越不想与他独处，却为何总是要与他独处？这人也真是的，没事老往我这儿跑……
　　心里正烦着，陈莫忽然开口：“你妈看见我好像不太高兴。”
　　啊？原来你知道呀？那你还巴巴地跑来这里受白眼！我真是弄不明白这个人，只好问他：“你来这里，你爸妈知道吗？”
　　他犹豫了一秒钟，摇了摇头。这个人还是和以前一样，不会说谎。
　　唉！我又在心里叹气。“我让你爸来接你。”说着便给陈叔叔打了电话。
　　陈莫倒也没说什么，只是安静地听我打完电话，一边仔细地将刚刚整理了一半的书码放整齐。
　　我放下电话，对陈莫说：“以后别自己偷跑出来，你爸妈都急死了。”
　　“嗯……”陈莫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明显是在应付我。我还想对他说什么，却又想不出，只好走过去，从他手中接过他在摆弄的书，说：“你别弄了。”
　　陈莫的手僵了一下，默默地缩了回去。我忽然有点难过，却假装没看见。
　　片刻的冷场，不过我已经习惯了。每次我们独处，冷场都是一剂必然的调味料。过了一会儿，陈莫好像下了决心，忽然对我说：“小娜，我想来你的书店工作，好不好？”
　　什么？我没听错吧？我吓了一跳，根本来不及多想，拒绝的话就冲口而出。“不好！”
　　陈莫并没有被我的拒绝吓退，他有些着急地望着我，“为什么不好？我是真的想来这里帮忙！”
　　为什么不好？理由太多了！可是哪一条我都说不出口，因为哪一条都可能会伤害他的自尊。我斟酌了一下，轻声说：“你才刚出院，应该好好休养。”
　　陈莫说：“你不用担心我的身体，我挺好的，再躺下去也没用，还不是废人一个。”
　　我有点吃惊，没想到他竟然说出这么直白的话来。我认识他这么久，知道他从来不是一个心直口快的人。看来他是真的有点着急了。
　　“可是，”我又在小心措辞，“我这小书店，怎么请得起你这样的人才，实在太委屈你了。”
　　他自嘲地挑了挑嘴角，“什么人才，还不是没工作的失业者……”听他这样说，我想起来，他的公司在车祸后将他辞退了，附送一大笔违约金——这当然是可以预料的事情。
　　“我不要你的工资，我……只想帮忙。”
　　我觉得自己快要拒绝不了他了。我有些不耐烦起来，干脆有话直说，只想快点打消他的念头。“可我不想要人帮忙，而且说实话，我觉得你要来的话，有点不太合适。”
　　陈莫愣了一下，忽然双手紧紧地攥住了腿上的毛毯。“果然……小娜你……还是不想见到我……你还是在……”一个“恨”字被他憋在喉咙里，他的声音有点发颤。我忽然觉得自己好残忍。但是我不能不有所顾虑，就算我不介意继续和他的友谊，可我的父母和朋友会怎么想？卫东的父母和朋友会怎么想？卫东他，又会怎么想？
　　我忽然觉得好累，明明是我的人生，却要活在别人的眼光下。我狠下心，皱起眉，冷淡地对他说：“别想那么多了，在家好好休息，没事儿别总跑这儿来。”
　　无视他逐渐苍白的面色，我转过头，继续整理手边的书，实际上却什么都没在整理，只是机械地将那些书移过来、挪过去。
　　好像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眼角瞥见陈叔叔正从马路对面往这儿走，我才算是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却听见一直沉默的陈莫再次开口了：
　　“小娜，我并不只是想要为你做些什么。我只是……必须做些什么。为了自己能够活下去，而做些什么。不然的话，我真的不知道……”
　　他没有再说下去。我惊讶地抬头看他，在他眼里看到了一种漠然的神色。那是对什么都不在乎、都无所谓的神色，那是随时可以抛弃一切、甚至抛弃生命的神色！我的心都寒了，直到陈叔叔进到店里，几句寒暄之后将陈莫带走，我的心仍然掉落在那种漠然中，怎么也无法回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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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 母 
作者有话要说：
加油更新！


　　在我的印象中，陈莫是那种与世无争的人。从不与人争执，也从不主动争取什么。他所拥有的一切，在他看来，都是某种自然规律使然。得之，我幸；失之，我命。如此而已。他是一个心态很好的人。
　　就这一点来说，我和他有点像，我相信有些事强求不来，而解决问题最好的方法就是四个字：顺其自然。
　　我们这样的心态说坏不坏，说好也不好，在这个竞争激烈的现代社会，终究有那么点消极。而卫东和我们不同。他是一个积极向上、有进取心的人。他并不急功近利，但只要是自己的利益，同样会努力去争取。他也是一个豁达的人，但他的豁达是属于江湖义气式的，目标明确，并且勇往直前。就因为这样，我才会那么喜欢他，因为在他的身上，有我没有的勇气与热情。不管我处于怎样一种懒散堕落的生活状态，也不管我遇到什么困难犹豫不前时，他总是能在身后推我一把，让我能够决定方向，勇敢地迈出下一步。
　　对于陈莫来说也是一样的。通常有什么看不顺眼的事情，卫东便会大声提出质疑，而绝不会像陈莫那样笑笑就算了。因此他也常常充当陈莫的保护人。与人发生矛盾时，他在他身后声援他；利益受损时，他便帮他出头。整个学生时代，他们两个好友就一直是这样过来的。以至于和我交往之后，卫东还常常笑话我，说我和那个陈莫一样不知所谓，还说没想到除了一个好友是这样，连女友也是这样的，看来他是注定要过这样的人生了。
　　他每次这样开玩笑的时候，我都笑，然后笑话他是个劳碌命的人。要是哪天离开了他，我和陈莫还不成了爷爷不疼姥姥不爱的孤苦儿。
　　没想到，一语成谶。
　　
　　不过这一次，陈莫真的让我感到意外了。这个面薄嘴笨，从不会主动争取任何事情的人，竟然放下自尊心，一次次地出现在我的书店里。
　　起先我认为他只是在赌气，只要以我的冷淡就可以让他知难而退。可他没有，他完全无视我如此直白的拒绝。这个家伙，吃准了我妈不好意思赶他走，几乎每天都会由他父亲推着，到书店来帮忙。他总是静静地坐在柜台后面，不紧不慢地翻看着手中的书，有客人上前询问时，他便会耐心回答。通常像这样呆上一两个小时，然后他的父亲再来将他接走。而周末由我看店时，他便只是在门口转悠一下就离开。那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好像他是前来监督的店主，而我是打工的店员！
　　什么事都怕习惯，习惯成自然。久而久之，连我妈也逐渐默许了他的到来，甚至消除了最初对他的成见。有几次他因为去医院复查没有到书店来，我妈还特意打电话问我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好几次，我想说些重话叫他离开，可是一想到那天他眼里流露出来的漠然，就不由得心寒。我知道残酷的现实已经改变了他的心态，他依然没有摆脱死亡的阴影，以及害死卫东的罪恶感。我也知道他是想要补偿我，他觉得对我内疚，所以想在我的身边帮助我。他没有试图逃跑，他采取了主动。因为我和他都明白，我们都是被动型的人，若不是其中一方主动出击，那我们的友谊就真的彻底结束了。
　　至于我自己，我想我的心里还是在怪他的，但是我并不恨他。世上有那么多值得痛恨的人和事，为何我一定要恨他？一个已经失去了那么多东西的男人……
　　于是，向来不强求任何事的我，这一回也顺其自然，由得他去。反正我已经慢慢习惯了，只要他心里舒服就好。
　　但我的心中始终有一处阴影，我知道我所顾虑的事情终究会来到面前，成为一块令人喘不过气来的巨石。我并不担心会被那块巨石绊倒，但是我担心陈莫。如果得不到别人的原谅，他更不可能原谅他自己。他已经生活得那样辛苦了，或许真的会被良心的巨石压垮。我真的担心。
　　
　　我担心的事很快就发生了。
　　那天正是周末，我坐在柜台前看店。陈莫也来了有一会儿了，正在书架前翻看几本新书。
　　忽然，半点预兆也没有的，卫东的父母径直走了进来。
　　我猛地站了起来，脱口招呼道：“叔叔，阿姨！”
　　卫东的父母都比我的父母年轻，他的父亲身材高大挺拔，到了这把年纪更显威严，卫东显然是遗传了父亲的好身板；他母亲身材一直保养得很好，她有着卫东的鼻子和嘴角，笑起来面颊上有两个酒窝，这一点卫东也遗传了。只是，这两个差点成为我公公婆婆的人，如今已被儿子的早逝催白了鬓发，夺去了眼中的神采。每次看到他们努力朝我微笑，我就一阵阵心酸。
　　卫叔叔朝我点点头，宋阿姨上前拉住我的手。“小娜，我们过来看看你。你最近好不好？”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宋阿姨的眼神已经越过我，惊愕地停留在书架前的陈莫身上。我扭过头，看到陈莫也是一脸惶然，他愣了半天，才小声地憋出一句招呼：“叔叔、阿姨……”
　　我回过头，两位长辈似乎有些不知如何反应，只是分别机械地应了一声。还是卫叔叔，及时地挤出一句，“陈莫也在啊……身体还好吗？”
　　陈莫点点头，垂下了眼。我急忙解释，“陈莫……到店里来帮我的忙……”
　　“是这样……”卫叔叔盯了我一眼，神色复杂地移开了眼神。
　　而宋阿姨已经松开了我的手，死死地瞪住了我，“小娜，怎么店里需要人手吗？上次你不是说你一个人就行，我们才没有帮你找人……”
　　不同于卫叔叔的周全，宋阿姨是个心直口快的人，这一点卫东像极了她。被她这样一问我真不知该如何回答。就在尴尬的时候，陈莫忽然摇着轮椅从书架前来到面前。
　　“我……出去一下。”
　　我一愣。“去哪儿？”
　　“嗯……厕所。”他的声音比蚊子还小，又对两位长辈挤出一点表情，“叔叔、阿姨，你们慢慢聊。”
　　卫东的父母仍然机械地应了一声。
　　陈莫迅速地摇动轮椅来到门边，在出门之前却犹豫了一下。书店门前有几级台阶，为了方便他进出，我特意在上面斜着放了一块木板。不过若是他一个人往下走时，还是会有点不稳。于是我推着他的轮椅，帮他下了台阶，看着他沿人行道缓缓离远。
　　回过头，卫东的父母都皱眉盯着我看，那眼神，我理解为责怪应该不为过。我的心在往下沉。我知道，他们当初也是很喜欢卫东的这位好友的。可是如今，物是人非……
　　“小娜，这样合适吗？”宋阿姨忍不住开口，“和他在一起，你不难受吗？”
　　我抿着唇，摇摇头，“阿姨你别怪他，陈莫他，也很可怜。”
　　卫叔叔皱眉看着我，“你是因为同情他，所以让他来店里？”
　　我又摇头，“我只是，想给自己一个机会。”
　　他们两人不理解地望着我，其实我也不知该怎么解释。我只是不想让我们的关系一直停留在车祸发生后的状态，这样太痛苦了，对他对我都是。
　　“我不知道你怎么想，可我看到他……就难受！”宋阿姨的声音有些哽咽。
　　我忙问：“阿姨，你还在怪陈莫？”
　　“难道他没有责任吗？”宋阿姨激动起来，“卫东会出车祸不就是因为他吗？”
　　卫东的名字一出口，似乎连空气都颤了一下似的，变得不安。卫叔叔在一旁轻声说：“好了，好了。”宋阿姨才总算控制住情绪。
　　可我的心已经沉到了底。我最怕最怕的，就是听到这种话——是陈莫的责任，是他害死了卫东！我好怕听到这样的话，因为我隐隐约约觉得，在自己内心深处，也有这样的想法。一旦认定了这个想法，它便不会放过我。它会让我找到一个替罪羔羊，一个发泄对象。我会因此而憎恨陈莫，就因为憎恨可以让我暂时忘记失去卫东的痛苦。可我不想这样！我已经失去了卫东，任何感情也不能够代替失去卫东的痛苦——我与卫东的爱情不能代替这份痛苦，我对卫东父母的亲情也不能代替这份痛苦，而我对陈莫的憎恨更不能代替这份痛苦！我宁愿承受这份痛苦，我甘之如饴！我不想像一头发狂的狮子那样只知道憎恨活着的人，而将死去的人抛到脑后。我要永远记住卫东带给我的一切感觉，幸福、美好、辛辣、酸甜，还有痛苦。对任何人的任何感情，都无法取代他带给我的一切。我不要！我不要憎恨陈莫！我不要让对他的恨意留在我心中，占据我的后半生。
　　所以我不希望我和陈莫的关系永远停留在车祸发生之后的状态，我们必须向前走，我们必须有新的关系来代替眼前的。我们不能永远一个扮作受害者，一个扮作有罪的人。否则，我们永远也走不出卫东的死带给我们的阴影和伤害。所以我很高兴陈莫没有逃避，所以我想给自己一个机会，和他一起经受这次考验。
　　
　　可卫东的父母怎么可能理解？我无法向他们解释清楚此刻的心情。卫东常常说我想得太多，他说我拥有一种连他也无法完全理解的感情。他说得对，我想我真的是一个古怪的人。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说些滥俗的说辞：“阿姨，你们不要怪陈莫，他是卫东最好的朋友，卫东也不会希望你们怪他……”
　　“我知道……就是因为这样，我一看到他，就……就受不了……”宋阿姨拼命忍住溢出眼角的泪水。卫叔叔沉默着。
　　我明白，我的眼也模糊了。我怎么会不明白。就因为他们是好朋友，所以看到陈莫，便不由自主地想起卫东，想起那个年纪轻轻就已经离开人世的男孩。我想这并不是憎恨或者责怪，只是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苦和无奈。
　　卫叔叔小声安慰着妻子，我使劲揉着眼睛，不想让眼泪掉下来。
　　就在这时，忽然听到门外一阵金属噪音。那声音我曾经听到过，我急忙跑出去一看，吓得大叫起来：“陈莫！”陈莫的轮椅大概被人行道上塌陷的地砖卡了一下，歪向一旁，陈莫摔倒在地。我跑向他的时候，他正在努力用胳膊撑起自己。
　　我伸手扶他，他连声说“没事、没事”，一边试着坐起来。可是，虽然有我扶他，他的身子还是斜斜地歪向一边，他抓住腰，面上露出痛苦的神色。
　　我正不知该先扶住他，还是先把轮椅弄过来，一个高大的人影已经向他弯下腰来。卫叔叔一伸手，像抱孩子一样抱起了他。陈莫好像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挣了一下，就再也没力气乱动了。卫叔叔大步走进书店，忙乱中撞掉了柜台边上的几本书。我急忙将歪倒的轮椅也推了进来。见没有地方让陈莫躺下，卫叔叔只好把他放在地板上。陈莫似乎想说什么，却没有力气，只是咬着牙，闭着眼睛，一只手死死地掐在腰间。
　　宋阿姨惊慌地和我一起跪在他的身边，“怎么了？他怎么了？”
　　我也有些六神无主，“大概刚刚撞到腰了。”
　　卫叔叔问：“要送医院么？”
　　我还没有回答，就见陈莫在摇头。我咬咬牙，也不管身边的人，伸手在他的腰间揉捏起来。这一次痉挛似乎没有上一次严重，不一会儿陈莫痛苦的表情就减轻了一些。我请卫叔叔学我的样子帮他按摩，自己给陈莫的父亲拨了电话。宋阿姨从柜台后的椅子上拿来靠垫枕在陈莫的脑袋下面，又掏出纸巾将他额上的冷汗拭去。
　　又过了一会儿，陈莫睁开了眼睛，他看到围在他身边的三个人，张了张嘴，又似乎不知说些什么好，于是只叹了口气，又闭上了眼。
　　没多久，陈叔叔打车赶了过来，他没来得及多说，只跟卫东的父母招呼了一声，就直接把陈莫抱上了车，又将轮椅折叠好塞进出租车后备箱，便直奔医院而去。
　　我站在路边看着出租车开远，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折腾，实在是……
　　走回书店，卫叔叔正在将刚才碰掉的书捡起来，我急忙走上去接手。而宋阿姨一直站在一旁发呆，似乎还没有回过味来。
　　“他经常这样吗？”卫叔叔问我。
　　“好像是。在我面前发作，这是第二次……”
　　卫叔叔似乎也不知说什么好，却听一直发愣的宋阿姨忽然说：“这孩子……命也苦……”
　　我一愣，正不知如何接话。宋阿姨又继续说：“我们卫东没这孩子命大，可至少……他用不着受这种苦啊！”说完再也不掩饰自己的情绪，捂着嘴呜呜地哭出声来。
　　我愣住了，忽然觉得心里好酸好苦，眼泪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宋阿姨来握我的手，我一头扑进她的怀里，哇的一声大哭起来。两个女人什么也不管了，就这样抱头痛哭着。
　　在长辈面前，我从未这样放纵过自己的眼泪。因为我怕令他们更加伤心。但此时此刻，我什么也不管了。我只想大哭，为了卫东，为了陈莫，为了父母，也为了我自己。
　　卫叔叔什么也没说，他走到店门外，点燃了一支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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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 片 
　　这几周，陈莫都没有来书店。起先我以为他是在医院养病，可后来一想，就算是摔了一跤也不至于休养那么久吧，他那跤有摔得那么厉害么？再一转念，明白了，一定是上次见到卫东父母的事，让他有点受刺激吧。他们看他的眼神，他面对他们时的尴尬，那种压力，足以让人垮掉。他以前是个性子温和的人，可越是这样的人，遇到难题时越容易钻牛角尖，越容易把自己往死里逼。不管怎么说，他总算明白我的顾虑了。可我怎么办好呢？就这样——顺其自然，假装什么也不知道么？
　　然后在某一天，我鬼使神差地给陈莫家打了电话。就当是……慰问一下吧，应该的。我自我安慰。
　　“小娜？”接到我的电话，对方自然很惊讶。
　　“你怎么样？”
　　“啊，我很好。”
　　“摔了一跤还很好？”
　　“嗯，没事的。”
　　他的声音还算平静，我稍稍放心。
　　“你准备休息到什么时候？”
　　他有点愣神，“啊？”
　　“我妈这两天念叨你呢。你什么时候过来？”
　　“呃……这个……”他在犹豫。
　　“怎么？”我装糊涂。
　　“小娜，我……”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我是不是……让你为难了？”
　　“是啊！”我说得很坚决，对面明显愣了下。“本来我说不要帮手你偏来，这下我觉得没人帮忙不行，可你又不来了。”
　　对面沉默了一下。“小娜，对不起……”
　　我忙打断他，“你干得挺不错的。我说真的，书店要人帮忙。” 
　　他又沉默一小会儿。“你可以雇一个店员……”
　　“有你这种免费劳动力，我还花钱干吗？”
　　“可……”
　　我忽然有点不耐烦了。“行了，你要来就来，不来就算了。别的也没什么事，那就这样，我挂了，再见。”说完也不等他回答，便急匆匆地挂了电话。这时我才发现自己的心跳好像很紧张似地跳得很快。而我刚才说话的语气，居然不像平时的我，倒是有一点点像卫东……
　　
　　那个周末，陈莫还是出现了。他神态还算自然，好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自己摇着轮椅在店里转来转去，俨然店老板的模样。想来是因为我这个书店老板亲自请他出山，他才会如此放得开手脚。
　　我心里却隐隐有些不安，那天挂下电话我就产生这种感觉，我会不会对这个人太好了点？毕竟，他对卫东的死负有一定责任，我就这样像没事人似的和他在一起，会不会很奇怪？
　　我的毛病就是爱胡思乱想，不管身边有人没人，常常自顾自发呆。以前卫东也常常笑我是个傻子，尽想些无解的问题。
　　兀自发着呆，忽然被“咚”的一记碰撞声打断了思绪。抬眼一看，原来是陈莫的轮椅撞到了柜台一角，上面堆放成螺旋楼梯形状的书全都掉在了地上。陈莫尴尬地看了我一眼，俯身去捡书，这一次我没有冷眼旁观，赶忙走过去捡，还顺便把他的轮椅推开了一点，不让他帮忙。我还记得他前两次犯病的情形，我可不敢再让他累着了。
　　陈莫还是尴尬，“这里有点窄。”
　　“店面小嘛。”我说。其实我也知道这里对他的轮椅来说过于狭小，轮椅碰上柜台是经常的事。
　　陈莫在一旁看着我重新码放那些书，他好像有些不甘心似的，又转到书架前，想将几本放错的书插回原处。但是那几本书对他来说有些太高了，他使劲伸着胳膊才勉强够到几本，可是指尖使不上力，那些书“呼啦”掉在他头上，砸得他“哎哟”一声叫了出来。
　　幸好没有真的被砸痛，他只是吓了一跳才叫出声的，可是这一声真正吓到的其实是我！我连忙跳过去，收起落在他怀里的书，一股脑塞回原处，一边说：“你管下边的，上面我来理。”
　　他更加尴尬，愣了一会儿之后，默默地从书架边转开了轮椅。
　　看到他黯然的神色，我也不去想什么对他太好还是不好的问题了。我想我此刻的心情和卫东的妈妈是一样的，怪他怨他，却又觉得他，命真苦。
　　
　　陈莫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想把自己转到柜台的另一侧，谁知道轮椅又碰上了另一只小书架，那是我陈列特色书籍的书架，上面还摆了一些装饰用的小玩意儿。这次，他又碰掉了什么东西，直接跌进了他怀里。他随手拿起那样东西，愣了一下，随即发起呆来。
　　我看到那样东西，也愣了。那是一只相架，里面摆的是一张合影，我和卫东的合影。照片里的我们笑得那样开心，我的眼睛眯成了细缝，卫东咧嘴露出一口白牙，面颊上还有两个让我非常羡慕的小酒窝。我们肩并肩地坐在草地上，背后是青山绿水、蓝天白云。这张照片是我和卫东最后一次合影，是在他最后一次过生日时照的。而拍这张照片的，就是陈莫。
　　我心痛地发现，自己对当时的情形已经记不太清了。只记得我本想与卫东二人世界为他庆祝生日，他却执意叫上陈莫一起过。我们去了郊外爬山，实际上真正喜欢爬山的只有卫东，最后他只是陪着我和陈莫在山脚游逛了很久。这一切，不过是大半年前的事，如今却已天人永隔。
　　陈莫还在发呆。因为相架被摆放在高处，所以他从未注意过。可是此刻，他却紧紧地握着相框，愣愣地看着照片上的我们。我真担心他会受不了，担心他会哭，可是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已经沉浸到伤感中去了。
　　陈莫却突然开口了，而且声音并没有像我想象的那样颤抖。
　　“照歪了，那半截胳膊怎么没照进去？”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说这些。
　　“奇怪，我怎么把他的半截胳膊给切在镜头外了？对了……当时后面背景上有个人，所以我才故意这样拍的……可是，怎么就没拍完整呢？我应该再拍一张的……”
　　他喃喃自语，声音小得就像在说悄悄话。说完，他想将相架放回原处，可抬头看了看，发现自己够不着，犹豫了一下，便把相片摆在了书架下层。
　　这时我已经恢复过来，便走过去，把相架放回了原处。我故意不去看陈莫，可还是从眼角瞟见了他的表情。他正一脸茫然地发呆，双眼也不知在看哪里，眼神中流露出来的，又是那种我曾经见过的漠然。
　　
　　那天晚上，我也不知发了什么神经，特意请我爸来帮我的忙，连夜把书店的柜台重新摆放了一下，空出一条足够宽敞的走道。我还把书架上层的书全部重新整理，又请人把店门前的台阶用水泥糊上，变作了一道不太斜的坡道。就这样一直忙到后半夜才算完事。
　　最后我拿起那张和卫东的合影看了很久，忍不住又在心中向他求救。如果是卫东，一定能将事情处理得很好吧，一定不会像我现在这样做些连自己都不能理解的事吧！
　　我最终没有把照片收起来，而是又放回了原处。我想要一直看着卫东，也希望他看着我，也看着陈莫。有些事始终需要面对，那还不如早一点面对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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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 处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陈莫几乎每天都会准时来店里。不过平常的日子我们是碰不到的，每次我下班赶回店里的时候，他都已经走了，我只是从我妈那里听到一些他的情况。
　　我妈每日的兴趣之一，就是向我汇报店里发生的每一件事，而近段时间，汇报的主要内容往往离不开陈莫。
　　我妈跟我说：“陈莫还挺健谈的。”
　　听到这话我真有些诧异，据我所知他从来不是一个喜欢聊天的人，以前我们三个在一起的时候，大部分时间都是卫东说，我和陈莫听。我还偶尔会和卫东抢话说，而陈莫大部分时候是只笑不说话，除非谈到他感兴趣的话题，才会主动说上几句。
　　我妈告诉我，陈莫刚开始虽然有些拘谨，不过现在已经渐渐地跟她熟络起来了，也会有一搭没一搭地陪着她聊天。我妈也算个文艺爱好者，喜欢老电影，陈莫便与我妈谈论那些黄金时期的老片子和老影星。我忍不住啧啧称奇，要知道我对于老电影一窍不通，老明星除了阿兰·德隆和高仓健，其余一概不知。这倒让我不禁有些佩服他了，真没看出来他还是中老年妇女之友，居然能跟我妈聊出共同话题来。相反的是，我与他两人独处时，从来就没有任何话题，只有沉默而已。
　　以前只要有卫东在，就不怕没有话题，在他身边，我和任何人都可以自然地交流。可只要卫东一走开，我便会觉得浑身不自在，不知该跟别人说些什么才合适。卫东说我有交流恐惧症，不懂得如何与陌生人相处。他很体谅我，很少要求我陪他参加朋友的聚会。可他和陈莫的感情实在太好了，他觉得我不应该把陈莫当外人。
　　可是我做不到。每次只要卫东一走开，我和陈莫两个人就会陷入尴尬的沉默。虽然不好意思，可我真的想不出话题，而陈莫也无法挑起话头。直到卫东出现，气氛才会重新活跃起来。对此，卫东从未察觉，我也就不主动提起。
　　
　　如今的情况似乎没有多少改变，一到周末我俩独处的时候，说得最多的话就是关于新进的书哪一本好卖哪一本滞销，其余时候店里就静悄悄的没人做声。我们还是没有半点长进，还是那么——依赖卫东。
　　猛然明白这一点时，又是一阵心酸。卫东这个人，已经成为我们生活中的一种惯性了呢。
　　
　　这个周末，又是同样沉默的相处。我忍不住在心里抱怨，为何我一定要让自己处在如此尴尬的境地呢！我搜肠刮肚地想着话题，却没有什么结果。于是忍不住又想，要不给他放个双休日的假期，叫他周末就不要来了？意图有点明显，我说不出口。心中又埋怨，他怎么每天都来啊，就不能少来几天么！
　　一念至此，忽然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我想也没多想，当下就问陈莫：“对了，你每天都来书店，什么时间去做复健啊？”
　　陈莫正在埋头看书，被我一问，愣了愣，抬头看我一眼，“什么复健？”又低下头。
　　咦？他什么时候也学会装糊涂了？我又好气又好笑，“少装糊涂，你是不是又不肯去了？”说到这里，我心中一动，“哦，我知道了，你每天都来这里，不会就是为了找个理由不去康复中心吧！”
　　这一回陈莫头也没抬。“我不想去。”
　　嗬！他倒老实！我却不想轻易放过他。“以后你周末别来了，我会跟陈叔叔讲的。”
　　他总算合上手中的书，抬头看着我，眼神有点奇怪。我不明白他的意思，又说：“你别想拿我的书店当挡箭牌，这是要紧的事儿，不能耽误。”
　　他却直直地盯着我，忽然冒出一句：“小娜……你是讨厌跟我独处吧。”
　　“啊？”我一愣，没想到他居然知道我的心思。正讷讷地不知如何回答，他却接着说了。
　　“以前只要他一走开，你就一声不吭，无论我跟你说什么，你都只是‘嗯啊’两声就算了。”
　　“嗯，我本来就不爱说话。”我不知为何解释了一句。
　　“才不是，”他摆了摆手，“你跟他在一起的时候多能说啊，跟我就完全没话讲。”
　　“嗯……没有共同语言嘛。”我努力用半开玩笑的语气回答。
　　“是怕生吧。”他好像想要对我笑笑，但我又开始发愣了。
　　我没想到他还挺了解我的，而我也再度意识到，自己是将他当作生人看待的。他和卫东相互之间是掏心掏肺的好兄弟，他们俩对我也是真心诚意地好。然而我对他们呢，是不是一样地坦率真诚、一样地好呢？不，我并不是一个坦诚的人，我更看重自己的私人世界，即使对卫东我也是有所保留的，更何况是陈莫。交上我这样的朋友，他们真是亏大了。
　　一时间，我的心情有些起伏，随即猛然发现，陈莫已经非常成功地转移了话题。我感觉上了当，立刻毅然决然地将话题扯了回来。“你别转移话题！复健的事……”
　　“我不去。”他的神情很冷淡。
　　“你怎么这么轴啊！”
　　他却又用那种漠然的眼神看我了，“去了又怎样，我就能站起来么。”他说着拍了拍盖着毛毯的双腿，一脸的无所谓。
　　我又说不出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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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 事 
　　我确实不知道陈莫还能不能再站起来，我也不知道还应不应该继续管他的闲事。我想我没有资格去劝解他，因为我没有经历过他经历的事，也无法体会他的体会。可我的心里就是放不下这件事，每晚入睡前，脑子里想的都是如何才能说服他。不知为什么，我好像就是有这样一个念头，觉得他无论如何都应该去进行复健。
　　的确，他一向不爱争取任何事，可他也绝不是一个轻言放弃的人。
　　我给陈莫的爸爸打了电话。陈叔叔告诉我，医生说陈莫现在的情况不是很理想，重新站起来的希望比较渺茫。但是——天哪，我感谢这个“但是”——并不是没有发生奇迹的可能，以前也有与陈莫差不多情况的患者通过复健重新站了起来，现在已经能够靠着拐杖自行走动了。当然，那是经过了好几年不间断的努力，过程十分辛苦，不是一般人能够做到的。况且，就算没有重新站立的希望，复健依然是很重要的，至少可以延缓腿部肌肉的萎缩。
　　听了陈叔叔的话，我感觉有些迷茫。不知道是否有希望的事，还要不要努力去做呢？我答应陈叔叔会试着劝说陈莫，但是我不敢保证能够说服他。
　　
　　放下电话我就发起呆来。陈莫这人虽然一向很好说话，可越是平时性子温和的人，犯起倔来越难劝。他是典型的外柔内刚。而卫东则正相反，是外刚内柔型，平日里说一是一、说二是二，可一听好话耳根就发软。
　　
　　那天晚上关店之后，我上网查找了一些关于下肢瘫痪病人复健的资料，除了一些病理知识外，那些资料后面不外乎是些鼓励人的话，告诉瘫痪病人要有坚定的信念、良好的心态、长期的思想准备、和病魔斗争到底的决心等等。其实大道理谁不懂呢，只是发生在自己身上时，往往不知如何面对。这样的事发生在陈莫身上，他一定很害怕吧？我还记得失去卫东的感觉，仿佛是被斩断了身体某一部分似的痛楚。而陈莫，既失去了卫东，也失去了行走的自由。他一定很痛，真真切切地痛。
　　但他真的太固执，我不知该如何劝他。大道理我不会讲，安慰人的话我又说不出口。忍不住想，如果是卫东来劝他就好了……可是，即使卫东来了也不见得有用。
　　
　　胡思乱想间，我回忆起一些往事。那都是卫东告诉我的，不知为何忽然蹦到我脑子里。
　　那是在他们大学期间，陈莫曾经竞选过学生会主席。他的优秀人尽皆知，但最终却败给了一个使了些小手段的对手。对此陈莫本人倒没说什么，卫东却义愤填膺。他觉得不能就这么算了，也不管陈莫的阻拦，连夜在校园网的BBS上发了一篇声讨帖子，控诉对方的卑劣行径。一夜之间，这篇帖子的点击率直线上升，等学校的网管发现想要撤帖时已经来不及了。
　　当时已经当上学生会主席的对方气得够呛，明知道这不是陈莫的风格，这种事也只有嫉恶如仇的卫东才干得出来，只是苦于没有直接证据。那人一气之下，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也在网上发了个匿名帖攻击卫东。比较过分的是，他不仅在帖子中指名道姓地侮辱谩骂，还捏造一些莫须有的肮脏事扣到卫东的头上。
　　这下可好，卫东还没来得及反击，一向好脾气的陈莫却忽然发火了。依然是网络战争的形式，他把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原原本本地写成了一篇几千字的长文，记录的形式间或发表议论，条理清晰、举证鲜明、有理有据、洋洋洒洒，措辞并不算激烈，却铿锵有力、掷地有声；表面上看来不动声色，其实却句句绵里藏针、攻其要害。陈莫本就是学中文的，一篇这样的文章对他来说实在是小菜一碟。此文一出，顿时引起强烈反响。不少对校园暗黑势力看不顺眼的人当即跟帖表示支持，夸赞陈莫的这篇文章表面上是揭露个人行为，深层次上却是抨击了社会上的不良现象云云。更有好事者威胁说要将这篇所谓的“战斗檄文”转发到各大门户网的论坛上去。
　　学校终于耐不住了，怕影响不好，便找了陈莫去谈话，谁知这位好学生却让他们碰了个软钉子，说什么也不肯息事宁人。学校没办法，只好把怒气发到新任学生会主席身上，勒令他摆平这件事，否则就要撤他的职。主席同志没办法，只好自认倒霉，腆着脸向陈莫要求和解，却屡次遭拒，后来他学乖了，知道要去找卫东。卫东这人最是吃软不吃硬，看着很厉害很强势，其实最好说话，人家苦着一张脸好言相求，他立刻“相逢一笑泯恩仇”。可卫东也没有想到陈莫竟是那样倔脾气的人，连他的劝也不听，坚决不同意和解，非要对方公开向卫东道歉。卫东想给他讲大道理，却被他双眼一瞪吓了回来。后来卫东没办法，连我都动用上了，我本来不想管这事，但捱不住卫东一再要求，便去劝了陈莫。最后好歹是将他说服了，同意与对方私下和解。陈莫撤回文章，在网上表示不再追究，对方也就对卫东人身攻击的匿名帖一事作了道歉。渐渐的，由此引起的风波慢慢平息了下去。
　　就是从这件事以后，我们总算见识到了陈莫的脾气，不爆发则已，一旦爆发能吓死人。他可以轻易原谅别人对他的伤害，却不能容忍别人伤害他的朋友；他不愿与人发生任何争执，但必要的时候他也会一争到底。当他坚持己见，平时的温柔和善就会消失不见，而代之以顽固执拗。这时的他会像一头倔驴，闭着眼睛往前闯，直到受了伤、再也无法前进时才会停下脚步。在这一点上我们如此不同，我和卫东讨厌压力，我们都是懂得及时甩掉包袱的人，而陈莫却会选择背负，他是一个会直面压力的人，即使明知自己会被压垮。现在的他不就是这样，以逃避来惩罚自己，用他柔和却坚韧的固执来背负所有的痛苦……
　　
　　眼前光线一暗，电脑显示屏自动切换到黑屏。我回过神来，不知道自己为何会陷入到对往事的回忆中。然后我发现一件事，陈莫这人虽然犯起脾气来跟驴一样倔，但是他很少在我面前坚持什么。经常是卫东与他意见不合又说服不了他的时候，就会让我出面，只要由我提出来，陈莫便很少反对，大约是觉得不好意思跟我坚持吧。之前在医院那次也是，最后他还是听了我的话。原来我竟是个这么有说服力的人，以前从未仔细想过，今天才算发现了。
　　我忽然有了信心。搞不好，我能够说服他去进行复健呢！我的心不知为何有些兴奋地跃动起来，也来不及去细想这其中的原因。
　　
　　到了周六，我还是决定试试劝说陈莫去进行复健。
　　“明天你别来了。”我跟他说。
　　他正无所事事地盯着门口发呆，听到我的话愣了一下，转头看着我，“怎么？”
　　“明天你去康复中心吧，不用来店里。”
　　他皱了皱眉，好像不耐烦我还没放弃。“我说过了，不去。”
　　我不以为意。“随你，反正明天别来店里就对了，我不开门。”
　　“为什么？你有事？”
　　“嗯，明天我在康复中心等你。”
　　他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什么？”
　　我很满意自己造成的戏剧性场面。“我陪你去复健。”
　　他瞪着眼。“你说什么鬼话？谁要你陪了？”
　　我不理他，自顾自说下去：“上午九点，我在康复中心门口等你。”
　　他吃惊地瞪着我，两道浓眉锁得更紧了。“秦小娜，你发什么神经。我说过不去就是不去，你不用变着法儿来说服我。”他正色道，看样子大约是恼火了。
　　我不为所动，再一次强调：“明天上午，九点，康复中心门口。”我顿了一下，又加了一句，“不见不散。”
　　“我不会去的。”他说得很坚决。
　　可我也有属于我的坚决。“我就在那儿等。”我最后一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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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 健 
　　现在是周日早上八点三十分。我站在康复中心的大门口，一个人傻愣愣地发呆。我知道我是来得稍微早了点儿，但我只是单纯地害怕迟到，才干脆提早了半个小时。
　　昨晚我一直对着卫东的照片反思，对于第二天可能发生的情形，我仔细考虑了各种版本的结果，其实不外乎两种：他不来，或者他来了。无论哪一种，都可能令人尴尬。
　　他要是来了，我怎么办，真的陪着他复健么？昨天我是这样说来着，可要真的这样做……怕是不合适吧。
　　他要是不来呢，是不是更糟？到时候我该另想办法劝说他么？他还会再听我的劝么？或者干脆撒手不管，再也不过问他的事？我做得到么？
　　
　　看看表，九点。当然我并不指望他能那么准时。站累了，换了个姿势接着站，任自己继续神游。
　　我觉得自己的劝说方法有点差劲，怎么看都像是在耍赖。他不愿意的事，又何必硬逼着他做？我是他什么人，是不是管得太多了！
　　站在康复中心的大门口，看着不少人进进出出，大多数人看上去都很健康，估计是病人家属。有时也有坐在轮椅上的残疾人，或是自己拄着双拐艰难行走的。每每看到这类病人，我就下意识地想要多看几眼，却又不好意思，只好匆匆地瞟一眼，便转移了视线。
　　陈莫，他能够重新站起来么？
　　
　　九点半。距离约好的时间已经过了半个小时。迟到是正常的，虽然在我的记忆中他从未迟到过。他总是准时地依约出现，既不像我总是提前半小时，也不像卫东那样老是迟到。
　　唉，他曾经是一个多么精致的人啊，如今却被命运伤得千疮百孔。他是越来越会隐瞒自己的感情了，自从那次在医院的歇斯底里之后，我有多久没见过他流泪了？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他是有点内向，但并不孤僻，他总是很温和地对朋友敞开心扉，他从不需要作伪的假面具。不，他不应该不流泪。即便被认为是脆弱也好，我宁愿他像那次一样哭出来。哭出来，把他的包袱甩掉！
　　
　　十点。我的脚站麻了，腰站酸了，我机械地在一处花坛边坐了下来。
　　怎么办？我真的要在这里等他么？该等到什么时候才走呢？他竟敢真的不来？他好意思！……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我急忙掏出它。我就知道是陈莫。
　　“喂？”
　　对方沉默了一秒钟。“你在哪儿？”
　　我老老实实回答：“康复中心大门口。”
　　“你还真去了！”语气有点讥诮。
　　“你说呢。”我有点不高兴，冷淡地反问一句。
　　“你走吧，我不会去的。”语气生硬。说完像是要挂电话。
　　我急忙叫住他：“喂！”
　　“啊？”
　　我立刻按下了挂断键。我什么也不想多说了，该说的昨天都说了。他真的不来，他真的好意思！也说不上是失望还是生气还是委屈，情绪有点混乱。他不来，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只是——我还要再等下去么？我不知道该不该立刻回家去好好地睡上一觉，可现在的我真的没什么心思去睡觉，我好像有点失去了气力似的，动也不想动，只想坐在花坛边，一直坐着。干脆就这么坐着好了，一直坐到肚子饿了为止。
　　
　　胡思乱想的时候，时间好像过得特别快。也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听到有人喊我，一抬头，是陈叔叔推着陈莫的轮椅向我走过来。我愣了大约一个世纪，然后从花坛上跳了起来。这时我才发现自己浑身僵硬，大概是保持同一个姿势太久了。
　　“陈叔叔。”我招呼道。
　　陈叔叔笑着应了一声。“陈莫说跟你约好了，你等多久了？”
　　我看看陈莫，他坐在轮椅上，满脸的不快，也不正眼看我，好像我欠他钱似的。我抑制住踹他一脚的冲动，看了看表，十点半。“还好，不是很久。”
　　陈莫皱了皱眉，并没开口。陈叔叔又说：“他忽然说要来这里，我还吓了一跳。走吧。”说着要往门里走。
　　我有点愣神，顺口说道：“不了……我该走了。”
　　陈叔叔有点惊讶。“啊？你们不是约好了陪他复健么？”
　　我还没回答，沉默先生先开口了：“没有约好，是她自作主张。”
　　陈叔叔瞧了我一眼，看样子已经猜到几分。“没关系啊，小娜你也来吧。”
　　我又有点愣神，也没多想，仍是顺口答道：“那……也好。”
　　陈莫的脸色更加阴沉，但我尽量假装没注意，只管跟在陈叔叔身侧一同走进康复中心的大门。我承认我是有些好奇的，我想知道复健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进了康复中心的物理治疗楼，陈叔叔去找负责陈莫的医生，剩下我俩等在走廊上。陈莫忽然用他乌黑的眼珠子瞪着我，说：“你挂我电话。”
　　我眨眨眼，不知如何回答。
　　“秦小娜，你究竟哪根神经搭错线了！”他恶狠狠地低声骂道。
　　
　　是啊，我究竟哪根神经搭错线了？我也好想问问我自己。
　　
　　康复运动理疗室的房间很大，里面摆放着各种理疗器械，乍看之下有点像普通的健身室，只是气氛完全不同。这里很安静，虽然有不少病人在家人的陪伴和复健师的帮助下进行复原治疗，但几乎听不到太大的说话声，所有人都是轻声细语，一种医院特有的氛围。我在想我大概是这里唯一无事可做的人了，我实在不应该就这么站着，好像是来这里参观似的。我找了把椅子坐了下来，眼光只集中到理疗室一侧。
　　一位年轻的康复理疗师正在那里帮陈莫进行复健前的预备活动，按摩、活动关节什么的，陈叔叔在一旁协助。那个理疗师好像偶尔也询问些什么，我离得远听不清楚，但看得出都是陈叔叔在回答，陈莫几乎没开过口。要是我没看错，对于复健一事热情高涨的只有站着的那两个人，至于当事人本身，倒是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只任由他们摆弄，还时不时地皱皱眉流露出厌烦的神情，好像复健是他们的事而不是他的一样。我在心里叹了口气，就他这个样子，复健究竟会不会有效果都不好说。看来我低估了他对康复治疗的抵触心理，我就不明白了，他究竟为什么要闹别扭？积极配合治疗不好吗？
　　理疗师开始让陈莫使用一些简单的器械，帮助他锻炼上肢力量。陈莫心不甘情不愿地勉强配合，不一会儿就显出累得要命的样子。大概是治疗时间相距太久，他的身体跟不上进度吧。我望着他，就看见他一张脸拉得老长，忽然拿眼睛瞟我一眼，又移开了视线。我也下意识地避开他的眼神，假装不经意地望向别人。
　　忽然有点明白了，陈莫一定不愿被别人看到他这个样子——这种拼命抓住希望的尾巴却又不知希望何在的样子——这种绝望的样子。我实在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
　　正在考虑离开的时候，那位年轻的理疗师走到我身边的饮水机旁倒水喝。我看他累得满头是汗，丝毫不比陈莫轻松，便不由地站起身来冲他点点头。他冲我一笑，喝了口水，开口问道：“你是陈莫的家属？”
　　我应该不算他的家属吧。不过我还是点点头。“嗯。你辛苦了。”
　　“没事，陈莫还算配合了，我遇到过更难缠的病人。”他哈哈一笑。
　　我很喜欢他爽快的说话方式，忍不住多问几句：“他的情况怎么样了？”
　　“一般吧，他的复原治疗一直断断续续的，我也很难掌握他的情况。要是一开始能坚持复健就好了。”
　　“那他……他还站得起来么？”我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问出了最重要的问题。
　　对方收敛了笑意，“这个，不好说。就他的情况来看——难。”我的心往下一沉。又听他接着说：“现在他的双腿完全无力，再加上神经损伤和感觉障碍，想要直立行走几乎是不可能的。况且他连基本的上肢肌肉力量都还没完全恢复，刚刚的复原训练只是针对他的上肢进行的，用来帮助他尽快适应现在的状况，尽快学会独立生活。”
　　独立？我有些疑惑，像他现在这样，有可能自己照顾好自己吗？我说出了我的疑问，理疗师答道：“当然可以了，有许多残疾人都是独自生活的，并且将自己照顾得很好。”
　　初听“残疾人”这三个字，我的内心不自然地颤抖了一下。我想这是我一直避免接触的话题。残疾，陈莫是一个残疾人……我感到心中发冷。连我都无法接受的词汇，那陈莫岂不是更加难以面对？
　　但这个词从年轻的理疗师口中说出却是那样自然，是不是他已经见得太多呢……
　　“一会儿要进行平衡训练，你也可以过来帮一把。”年轻的理疗师又说。
　　“平衡训练？”
　　“对。他坐着的时间太久了，站立时的平衡感无法掌握，要让他慢慢习惯直立的感觉，然后才有可能进行站立训练。”理疗师指了指房间另一端看上去像双杠的器械。“你来吗？”
　　“呃？噢……”我回过神来，摇摇头，“不了。”
　　“呵呵，不用不好意思，多了解一些复健方面的事情，平常也用得上。”他笑道。
　　我愣了一下，我知道他把我当成陈莫的女朋友了。我立刻平淡地回答：“我帮不上什么忙。”
　　对方愣了下，看他的表情，应该从我四平八稳的措辞中听出否定的含义了。他没再说什么，只是冲我笑笑，便跑回陈莫身边去了。
　　那边厢，陈莫早就停下了练习，正没什么精神地和陈叔叔说着话。看到理疗师跑回他身边，他又皱起了眉。这个曾经好脾气的陈莫啊，我心想，他今天要把他一辈子的眉头都皱光了。我其实很想走过去听听他们在说什么，问问他的情况，可却挪不动步子。陈莫忽然又盯了我一眼，明显不高兴的神情。
　　我想我真的该走了，可心里却犹豫得要死。我想起刚刚那个理疗师说的话，多了解一些复健方面的事情平常用得上。在书店的时候常常在他身边的就是我，我确实应该多了解一些。我的确想要多了解一些。
　　于是我又在原处坐下了，也不去管对面一脸阴沉的某人。
　　
　　理疗师和陈叔叔将陈莫的轮椅推到双杠中间，陈莫伸手抓住双杠，一使劲，撑住双杠立了起来。陈叔叔将轮椅推开，理疗师在一旁扶着他稳住他的身子。开始时陈莫的脸色有些苍白，他闭上眼睛定了定神。我猜可能是因为坐得太久，突然直立的姿势会让他头晕吧。不过很快，他睁开了眼，脸色逐渐涨红，双臂也开始颤抖，他的双腿没有力量，完全是靠双臂支撑身体。他咬牙坚持了一会儿，终于不支地瘫软下来。理疗师及时抱住了他，陈叔叔将轮椅推了过来。他坐回轮椅里，气喘吁吁地抹着汗。
　　他看起来很累。连我这旁观者看着都觉得累，更别说陈莫。我并不是没见过陈莫这么辛苦的样子，可每一次见到依然会心里不舒服。我知道他的病情，我也见过他病倒，可我还是无法习惯。话说回来，我并不是他的家人，我和陈莫相处的时间其实并不多，也就是周末在书店的那两天，而且他总是呆不长，毕竟他的身体不方便。我不知道他在家是怎么过活的，由他的爸爸抱过来抱过去的吗？很难想象……
　　我知道陈叔叔原本在外头做点小生意，多年下来有了些积蓄，也亏得如此，后来才不必为高昂的医疗费发愁。车祸以后陈叔叔便停下了一切生意，陈莫的妈妈也提前退休，留在家中一心一意照顾儿子。是不是因为父母的目光过于关切，反而让陈莫变得消极呢？是不是在最心疼自己的人面前，便做不出坚强的姿态呢？他是在一边抗拒着，一边接受着别人的帮助。
　　我觉得自己想得太多了。
　　
　　训练还在继续，陈莫重复着在双杠上支撑身体的动作。每次坐回轮椅时他都像泄了气似的放松身体，而我也跟着如释重负地松一口气。陈叔叔帮不上什么忙，只能站在一旁照看，防止他跌倒。而那个年轻的理疗师似乎不打算就此放过他，只是耐心地等待他的下一次尝试。
　　他又试着伸手抓住双杠。我心里不由自主地一缩，急忙站起身来，走出房间。
　　理疗室门外，我背靠着雪白的墙壁发愣。我呆不下去了，看到他那个样子我心里难受。可我又不想走，所以只能走出来呆在看不到他的地方。复健确实不好受，不管是对他还是对我。我开始后悔来这里了，我什么忙也帮不上，只是令他难堪罢了。
　　
　　就这样呆站了好一会儿，理疗室的门忽然开了，那个年轻的理疗师探身看到了我。我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见他扭头对着屋内大声说了一句：“她在门口。”说着转回头来朝我一笑，“你在干吗呢？他还以为你走了。”
　　我有点惊讶，难道陈莫还会让人出来找我？“我出来透透气。”说着探头朝门里看了一眼，刚才理疗师喊的那一嗓子效果明显，房间里的人都被吸引了注意力，转头看看我们，或是看看坐在轮椅上的陈莫。陈莫有点尴尬，他将注意力集中到双杠上，似乎没有在意其他事。从他的表情我看不出他的意思，他是希望我快点走呢，还是希望我还没走。
　　“不进来么？”理疗师好脾气地问。
　　“嗯……”我还没想好要不要进去。
　　“你不在里边坐着，陈莫好像有点分心噢。”理疗师笑道。
　　“呃？”我还没来得及表示错愕，陈叔叔也走了过来。
　　“小娜，你要走么？”陈叔叔问，“先别走了，陈莫他妈妈一会儿也要过来，一起吃中饭吧。”
　　“不用了……”我正想礼貌地拒绝，谁知一眼瞥见理疗室里，陈莫靠双杠支撑起身体，却忽然间失去了平衡。
　　紧接着就是其他人的惊呼声。陈莫的身体重重地摔倒在轮椅旁。
　　我下意识地跟着理疗师和陈叔叔跑了过去，却又在快要接近他时适时地退了回来。事实证明我及时恢复理智的正确性，他挥开了所有试图扶起他的援手，艰难地自己撑起身体坐了起来。理疗师想要将他扶上轮椅，也被他拒绝了。他费了半天劲，总算勉强把自己弄了上去，他的胳膊已经没什么剩余的力气，直累得满头大汗，吃力地喘着气，模样很是狼狈。
　　室内的气氛很快恢复如初，某个病人摔倒个一两次在康复中心原本就是常有的事。理疗师卷起陈莫的裤腿和衣袖仔细检查，想看看有没有哪里摔伤碰坏。
　　“我没事。”陈莫总算开了金口，说着转动轮椅退开了一点。他的面色变得苍白，看得出是在勉强控制情绪。
　　这不是第一次看到他摔倒了，但这一次和前几次不同，这一次他不是那个等着别人帮忙的病人，而是一个正在努力试图恢复健康的人。然而他却在众目睽睽之下摔倒了，还得接受别人的同情和帮助，这种滋味真是不好受。
　　我心里难受，但又不能表现出来，只好默不做声。理疗师好像有点内疚没有照看好自己的病人，他抱歉地说：“怪我太着急，让你累着了。”陈莫只是摇摇头，没说话。
　　
　　康复训练总算结束了。中午，陈莫的妈妈也来到康复中心，她见到我很高兴，想是因为我说服了她儿子来进行复健，硬拉着我和他们一起吃中饭。我推托不过，只好跟着他们一起去了康复中心的餐厅。餐桌上，莫阿姨一直不停地问东问西，想要知道上午的情况，见陈莫不怎么回答，陈叔叔只埋头吃饭，她便来问我。我能怎么说呢，又不能告诉她陈莫摔倒了，只好勉强应付了几句。
　　吃完中饭，陈叔叔本想稍事休息之后送陈莫去做康复按摩，半道上却接到康复中心负责陈莫的医生打来的电话，请他们去办公室说是要谈谈陈莫的情况。陈叔叔和莫阿姨急忙一道赶过去，剩下我和陈莫在休息室里等待他的理疗师。
　　我们之间还是那样静默无语，聊天都聊不起来。他的眼神望向窗外，飘得老远，不知在想什么；而我则在想，不知道医生会对他的父母说些什么。过了一会儿，他好像有些不适地动了动身体，然后整个人歪向一边，靠着轮椅一侧的扶手。
　　“怎么了？”我忙问。
　　他没回答，只用手掐了掐腰。我吓了一跳，他又不舒服么？难道是刚才摔到了？他为什么不说！
　　“不舒服？”我问他，犹豫着要不要上前扶他。
　　他却吁了一口气，“没有，就是累了。”
　　“累了可别硬撑着。”我多了一句嘴。
　　他不快地皱皱眉，“复健就是这么累的，你不知道？”
　　他话里带刺，让我有点不爽。我忍不住又多嘴：“抱歉了，让你受累！”
　　他露出被激怒的表情：“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尽量放缓语气，但不是很成功。
　　他好像生气了，“秦小娜，你就不能别管我！”
　　“我是不想管呢！”我回敬道。然后猛然发现这样的对话好像曾经发生过。可笑的是，虽然一直说不想管他，我却一直在插手在过问。我多管闲事，是我错了——我严重地发现这一点：是我错了？！
　　要不是那个年轻的理疗师忽然走进休息室，这段令人难堪的对话很可能还会升级。他笑着跟我们打招呼，又关心地询问陈莫的情况。可能看我们之间的气氛有点不对劲，他还努力地讲了几句玩笑话。陈莫虽然还是拉着脸，我却被那个年轻人逗乐了，那一下我真的挺感激这个年轻人的体贴。
　　理疗师送陈莫去按摩，我没有跟去。我想在休息室好好地思考一下，脑子里却始终一团浆糊。一向好脾气的陈莫生气了，一向漠然的我居然也会故意说些难听话去惹他。这究竟是怎么了？真的是我错了？我不应该劝他来复健么？
　　没多久陈叔叔和莫阿姨回来了，莫阿姨的眼圈有点红，像是哭过，看来医生多半没说什么好的，我就没敢问。莫阿姨去陪陈莫，陈叔叔则在我身旁坐下。
　　“小娜，这次真是谢谢你了。”
　　看陈叔叔说得郑重其事，我倒不好意思了，忙说不用。却听他长叹了一声。
　　“陈叔叔，医生……怎么说？”我小心地问。
　　陈叔叔浓眉紧锁的样子和他的儿子很像。“陈莫的康复效果不太好，医生建议复健的事最好暂时停一停。”
　　“啊？”我吃了一惊。暂停复健？那陈莫他……
　　“医生说，陈莫的情绪不稳定，会影响复健效果，把自己搞得太辛苦划不来，不如暂停一阵，先好好休养，把心态调整好再说。”
　　“可是……好不容易劝他来了，又要停下……”
　　“也不用完全停下，一些简单的康复治疗还是会进行的。”
　　我也忍不住皱眉了，抱着希望前来，却被告知再等等吧，不知陈莫知道了会是怎样的心情。而且，我想我真是白得罪他了！
　　或许是我的表情泄露了我的心思，陈叔叔说：“那孩子越来越任性了，还多亏有你帮忙。”
　　我摇摇头，不知说什么好。或许我不是在帮忙，或许我是在伤害他。可是……
　　我没力气想下去了，也不想说话。我和陈莫的父亲就那样安静地坐着，等着陈莫和他母亲回来。
　　
　　
<
争 吵 
　　我已经有两个星期没见过陈莫了，从那次复健之后他就一直没出现。我倒是不担心，因为陈叔叔跟我说过这段时间陈莫可能会将精力集中在复健上，反而是我妈时不时地提醒我一句，说陈莫那孩子怎么还没来呐，复健应该能有效果吧，之类的。
　　我确实希望他的复健能有积极的疗效，之前陈叔叔跟我说，会让陈莫再坚持多进行几次康复训练，若是有效那便最好，倘若效果还是不好，就只能听医生的建议先休息一阵了。我想这是谁都不愿意看到的结果，毕竟他是好不容易才答应去复健的。而且我很担心，他这么勉为其难地答应下来，要是知道根本没有效果，还指不定会怎么样呢。
　　
　　结果在第三周的周末，陈叔叔还是将陈莫送到书店。相隔近半个月再见到他，我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过，我用询问的眼神望向陈叔叔，从他的表情看出了不好的含义。我实在不敢问复健的事，便随口寒暄。
　　“你好久没来了。”
　　“不欢迎么？”他冷淡地应了一声。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接口，我还以为他嫌我多事，不愿意再理我了呢。
　　陈叔叔开口道：“他这几天都在家休息，我看他没事就问他要不要来这边……”
　　陈叔叔的话听得我心中一沉，看来事情还是按照医生说的那样发展了。
　　送走了陈叔叔，店里又只剩我们俩。陈莫看上去精神不太好的样子，眉宇之间流露出疲乏的神色。他闷不吭声地坐在那里，眼睛盯着书架，我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好，又不能问他复健的事，其它话题又想不出来。
　　正当我苦思冥想试图打破僵局时，陈莫忽然开口了：“我不去复健了。”
　　我惊讶地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幸好他眼睛仍然望向别处，不然就被他看到我的傻样子了。
　　于是我说：“啊……”
　　他忽然转头盯住了我：“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
　　我立刻顺嘴问道：“为什么？”
　　他乌黑的双眸闪烁不定，忽然说：“你知道了。”
　　我立刻识趣地闭上了嘴。
　　他还是紧紧地盯着我，在嘴角勾出一丝讥诮的笑意。“我早就说过没有用。最后却还是要别人来告诉我这没有用……真好笑。”
　　不，一点也不好笑。“这不好笑。”我轻轻地说。
　　“你怎么不劝我了？”他突然冒出一句。
　　我愣了一下：“劝你什么？”
　　“劝我想开一点，不要灰心，再去尝试一次。” 他冷冷地说。
　　他的语气让我既惊讶又不快。“我几时对你说过这种话？”
　　“你没有说，可你这么做了……你把说服我去复健当成任务一样完成了。”
　　简直是无理取闹！我的语气也生硬起来：“陈莫，你不要迁怒于人行么？莫名其妙！” 
　　可能是被我说中了，他猛地扭开了头，我看不见他的表情，只看见他的肩头微微颤抖。
　　“你们都一样……都逼着我……”他在努力控制自己不让声音也发颤。
　　我正想质问他我哪儿逼着他了，可一转念，我的做法的确有点逼迫的味道。想到他当时的不情愿和我的强求，想到他最后还是依约去了康复中心，我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我想我是该向他道歉的。“抱歉……可我真的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你不就是好奇么！”他咬着牙说道。
　　我愣了。“你说什么？”
　　他猛地抬起头盯着我，那表情像是要吃人。“你不就是好奇么！你不就是可怜我同情我么！你不就想看看我能不能站起来么！你不就想知道我这种残废是怎么活的么！”
　　听他吼完这句话，我完全彻底地呆了。他！他竟然会这样说！他！陈莫！他怎么可以这样曲解我！我立马火了，当即大声道：“你说什么！说什么！”
　　他却自顾自还在往下说：“现在好了，你满足你的好奇心和同情心了！我告诉你我站不起来了，我一辈子就这样了！”
　　我简直气疯了，也没管他是在自暴自弃。是，就算我是有点好奇，就算我是可怜你同情你，你陈莫又是什么碰不得的人物！对你就好奇不得、可怜不得、同情不得吗！既然你把别人的关心都理解成好奇可怜同情，那我还真告诉你，我还就是好奇可怜同情你了呢！
　　“你就这样吧！”我也对他吼，“你就这么自怜自艾吧！”
　　“我本来就这样子，谁要你来管了！”他一张脸涨得血红。
　　我估计我的面色也是不善。想也不想，当即丢给他一个字：“滚！”
　　他吃了一惊。
　　“滚！快滚！这儿没人管你，出去！”
　　“秦小娜！”他还想吼我。
　　“这是我的书店！你给我滚出去，滚回家去！”
　　他气得浑身发抖，双手狠命转动轮椅就要出店门，却在门口被门槛卡了一下，他立刻调整轮椅，谁知越着急却越控制不好。
　　我毫不犹豫地上前去推他，双手一送，将他推出店门。他的人跟着轮椅颠了一下，整个人差点跌出去。可我一点也不在乎，我大声说：“走吧！再也别来了！”
　　他也不还嘴，好像憋了一股劲儿似的转动轮椅飞快地在人行道上前行。
　　我真是气昏了，跺着脚转身进店，只想把店子砸了出出气。大约过了几分钟，我忽然发现刚才他走的方向并不是他家的方向，我恨得牙直痒，立刻砸上店门，飞也似的跑去追赶他。
　　在半条街以外我追上了他，我狠命地抓住了他的轮椅，把他吓了一大跳。
　　“你干什么？”他回头瞪着我，一副我要谋财害命的样子。
　　“你往哪儿走？我叫你滚回家去，你家是这个方向么！”
　　“要你管！”他不理我，说着又要转动轮椅往前走。
　　我死命地抓住轮椅，硬是要把他调转方向。
　　“你干吗！我叫你别管！你是聋子还是白痴？”
　　“我是混蛋！”我大声说。当下决定亲自送他回家。
　　他还在那里跟我拧，一个要往东一个要往西，两个人就这么在大街上乱嚷一气。过路的行人无不以吃惊的目光朝我们侧目，可我哪顾得了那么多。要是就这么随着他去，谁知道这个任性的小子会跑到什么地方去。
　　最后他终于没能拗过我，一副气尽力竭的模样靠在轮椅上喘息。我推着轮椅往他家快步走去。
　　到此刻，气氛已经恶劣至极。我越想越不忿，我有什么大错，凭什么被他说成那样。他要真的生我气可以怪我骂我，可明明是他自己心里有气没地方撒，居然都发泄到我头上来，这我受不了！我这人什么苦都能受，就是受不了委屈，他说的那些话我全都没法接受，我忍不了这口气！
　　于是我忍不住对他说：“好吧，我承认我也有错，可你就全对么！我不会道歉的。我没什么好道歉的。我也不要你道歉，除非你想通了。” 
　　他的手紧紧地抓住轮椅的扶手，抓得那样紧，我都担心他会把扶手捏碎了。
　　“我不是动物园里的猴子，我不是让人参观的！”他咬着牙说。
　　“你不是猴子，”我说，“你是头驴！倔驴！”
　　
　　把他送到家门口，我摁下小区的电铃让他爸下来接他，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要是过不了自己心里那一关，那我跟他就真的没什么可说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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墓 园 
　　陈莫果真不再来了。我的日子仿佛又倒转到从前，上班下班，一个人守在店里，发呆。
　　面对他父母和我爸妈的询问，我一般都这样回答：没什么，就是觉得他太累了，让他先休息一阵吧。
　　不管大人们相不相信，我不想过多地解释。只是有一点我不得不承认，那就是，他不来以后，日子仿佛越发无聊了。
　　于是我开始在周末给我的亲朋好友打电话，叫他们到店里来陪我。也有一些朋友来过，陪着我在店里坐上一天闲聊。但肯为我花时间的知交好友并不算多，何况别人也不可能总是有这个闲工夫。
　　闲下来的时候，我就开始回想陈莫在这里的日子，然后又开始想念卫东。他最好的朋友终究还是和我疏远了。或许是因为吵架，或许就是因为卫东。卫东他，既是我和陈莫之间的维系，却也是我们之间的疙瘩。本以为我们可以一起跨过这一关的，可是……
　　这样也好，虽然想起他来还是会有点生气，可我是不会去向他道歉或是要他道歉了。就这样吧，渐渐断了联系，渐渐成了陌路人，便不会有那么多麻烦了。
　　
　　后天是卫东的生日。从书架上那张合影到现在，竟然已经一年了。真没想到日子会过得那么快，时光对我来说明明就像停止了一般，可如今回头看看，那些再难熬的时日却也只是一眨眼。
　　我决定明天去墓地看看他，不想后天去，一定会遇到他的父母。我就想一个人和他呆一会儿，别的什么也不想做。
　　我很少去墓地看他，那个地方总是给我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清冷，孤寂，远离人间，每次到了那里，我就会有种想要把自己融进去的古怪念头。我还是留恋家的温暖，那些曾留下他的气息的地方，我常常抱着枕头想着他入睡，有时一觉醒来发现枕头上湿了一片。不过那都是刚开始的事了，现在我已经学会平静。
　　第二天一早，我搭公车来到了墓园。春夏之交，山中空气格外清新，这个时节来上坟的人不多，四周很幽静。道旁的大树新叶还未长齐，透着浅浅的绿色，日光透过枝丫洒在身上，有一种凉凉的暖意，感觉上，有点像我的书店。
　　我信步沿路而行，心中不知在想些什么，身边有车驶过，但并没有引起我的注意。直到那辆白色的小面包在不远处停下，从驾驶座下来一个很眼熟的人，我才有点惊讶地停下了脚步。那个人——不是陈莫的康复理疗师么？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他，要不要上去招呼一声呢？
　　正在我犹豫的当儿，那个年轻人已从车后推出一张更加眼熟的轮椅，然后从后座抱出一个人。我愣在原地。
　　陈莫。
　　理疗师去关车门，我看见陈莫向我这里望过来。他看见了我，表情有点惊讶，然后迅速移开了眼神。他大概是在车子路过我身边时就看见我了吧，这下我躲不掉了，只好朝他们走过去。
　　“哎，是你呀！”他的理疗师看见了我，有点惊喜地笑着跟我打招呼。
　　“你好。”我冲他点点头。陈莫还是垂着眼不看我，神色间却有些复杂。
　　我心中又何尝不复杂，我当然知道他也是来看卫东的，两人却偏偏都选在今天。他应该也和我一样，不想在卫东生日那天遇见他父母吧。
　　“你们约好的么？”理疗师的问话打断了我的思路。
　　“没有。”我摇摇头。“你怎么……？”
　　“我今天休息，就陪他过来了。”理疗师笑着说。
　　我就这样和他们一起往前走去，假意忽略陈莫对我的冷淡，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和理疗师说着话。言谈间我得知陈莫这段时间一直没闲着，而是每天都去康复中心进行康复治疗，我确实没想到他这么配合，忍不住讶异地看着他。陈莫却依然不吭声。好一阵不见，他好像稍微瘦了些，头发也修短了，看上去还算精神，只是脸色还那么苍白。
　　他似乎仍然不想理我，或许还是在生我的气吧，那我也犯不着自讨没趣。走到台阶前，他们停了下来，我却没有停。“我先上去了。”我说，也不管理疗师在一旁奇怪的眼神。
　　
　　一阵微风扫落了几片树叶，飘落在一排墓碑前，卫东墓前的落叶嫩绿嫩绿的，看上去很漂亮，我便任由它们在那里。卫东在照片里冲我微笑，我忍不住伸出手，指尖轻触他的脸颊，那一瞬我便忘了其它的事情，整个世界只剩下我们两个。卫东总是能给我这种自由的感觉，即便他的人已经不在身边。
　　然后我想起了陈莫，可惜今天不是我和卫东的二人世界呢。这情形好像回到了从前，每次我想和卫东二人世界的时候，到最后总是会变成三个人。
　　理疗师正背着陈莫上台阶，陈莫的个子不小，理疗师看上去却很轻松的样子，可见陈莫有多轻了。想到这一点让我的心不自然地抽动了一下。
　　理疗师将陈莫靠着墓前的大树放下，又转身要去帮他把轮椅搬上来。
　　“不用了。”陈莫急急地叫住他，“坐这儿就行。”
　　“坐地上？”
　　“没关系，就一会儿。”
　　“好吧……”理疗师看看陈莫，又看看我，很识趣地转身要走。“我去那边，一会儿过来。”他随手指了指不知哪边。
　　“嗯，谢谢你。”
　　理疗师笑着摆摆手，转身往台阶走去。
　　
　　好吧，又只剩下我们两个了——或者说三个。陈莫背靠着树干，双眼只是望着卫东的相片，始终没有看我一眼。我忽然觉得想要说些什么。
　　“你还记得他的生日。”我轻声说。
　　他还是不做声。过了好一会儿，我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他忽然说：“我还没来看过他。”
　　我一愣。
　　“我一直没来过，这是头一次……”他接着说，声音很轻。
　　我望着他，“你爸妈知道么？”
　　“嗯。”他简单地回答。
　　“你的理疗师……”
　　“夏晓风。他人很好。”依然是简单的回答，然后又没了言语。
　　其实我还想问问他还有没有在生气，问问他康复治疗的效果如何，问问他……
　　但是我转过身，走开了。我想他大约和我一样，想要有单独和卫东在一起的时间。
　　
　　走下台阶，那个叫夏晓风的理疗师正坐在石阶上抽烟。看到我，他立刻掐灭香烟，站起身来。
　　“医生也抽烟的吗？”我开玩笑地说。
　　“我不是医生，我是赤脚大夫。”他笑着跟我握了握手，“我叫夏晓风。”
　　我也报了我的名字，他却笑：“久闻大名了。”
　　我心中微微一动，却也没有多想，就问起陈莫的康复训练。
　　“这几个月来他一直很努力，我也没想到他会这么积极。”
　　“那他的腿？”
　　夏晓风摇摇头：“没那么快啊，这才几个月。”我有些失望，又听他说：“但他的确在往好的方面进展，这已经很难得了。”
　　“也对。”我放下心来，忽然又对他今天来到这里的事情感到好奇。
　　“陈莫给我打的电话，问我能不能陪他来一趟，他说他不想和父母一起来，可他父母不放心他一个人。所以我就来了。”
　　“那真是麻烦你了。”心里却对这两个人有点惊讶，那个万事不求人的陈莫，还有这个如此爽快的夏晓风。
　　“没什么，我就是挺喜欢陈莫的。”夏晓风笑道，“和别的病人不一样，他很有个性。”
　　我一愣：“你是说他固执吧。”
　　夏晓风笑笑：“你知道么，在康复中心的时候他从来没有抱怨过，满头大汗也不会喊累，摔伤了也不会叫疼，虽然有时候也会闹情绪，可他从来没有对身边的人发过脾气……”
　　我心里叹了一声，是啊，他的脾气都冲我发完了。
　　“我见过这么多病人，还真没见过他这样的，真是太能忍了，我们几个理疗师看在眼里，都是既佩服他又替他难受……”
　　听他这样说，我心里也不禁有些酸涩。陈莫本来就是既倔强又温柔的人，可他越是倔强越是温柔，就越让人难过。
　　“我之前还不太明白，为什么他这么着急想要站起来，我还训过他，跟他说欲速则不达，叫他别这么心急。可他说他不能让最好的朋友看到他这个样子。今天我才知道他的意思，只可惜……”夏晓风没再往下说。
　　我愣在那里，心里一下子涌起千般滋味。是啊，我怎么会不了解他的感受呢，他并不是因为害怕才一直不来看卫东，他只是想用自己的双腿站立在他墓前。这就是陈莫啊，即使在最绝望的时候，他也会始终坚持自己的固执。这个一根筋的陈莫……“他就是这么死心眼。”我忍不住说出了声。
　　夏晓风笑起来：“你了解他。”
　　“嗯，”我沉默了一下，“他是我男朋友最好的朋友。”
　　夏晓风愣了一下，笑着说：“好像很复杂。”
　　想到自己说了句这么拗口的话，我也不禁笑了。跟夏晓风这个人谈话似乎很容易就轻松起来，即使提到了卫东，我也没有变得太伤感。
　　
　　两个人缓缓地踱上了台阶，来到那排墓碑旁。陈莫不知怎么挪到了卫东的墓前，背靠着石碑，闭着眼睛，一动不动。我不知为什么心里突地一跳，脱口唤道：“陈莫！”
　　我以为他昏过去了，他却立刻睁开眼睛应了一声。夏晓风走到他身边蹲下，问：“怎么样？”
　　“没什么。”他说着，嘴角露出一个淡淡的笑意。有多久没见到他笑了，这笑容却看得我心里发痛。我扭开脸，视线正对上了墓碑上卫东的照片。那个人也在对我笑。我忽然想，是不是卫东让我们两个在同一天来到这里呢。或许是吧，或许……
　　
　　夏晓风又将陈莫背下台阶。这一次我没有走开，而是跟在他们身边帮着扶一把。不知为什么，我觉得气氛已经没有先前那么僵硬了，陈莫的态度似乎有所软化，而我对他的那点不满和不忿，早在一开始看见他的那会儿，就已经烟消云散了。
　　夏晓风将陈莫抱进车后座，又将轮椅放好，便示意我上车。“一起走吧。”
　　我愣了一下，“不用了，我自己回去。”
　　“没关系吧，顺便么。”夏晓风说着看看陈莫。
　　陈莫斜靠在座位上，扣好安全带。“嗯，先送你回家吧。”他轻轻地说。
　　这一路上实在是没什么话题，除了夏晓风偶尔说上几句，大部分时间大家都沉默着。我坐在副驾驶的座位上，从后视镜里看陈莫，他一直侧着头望向车窗外。为了避免冷场，我也努力寻找话题。说着说着就问起这辆面包车，这才知道是陈叔叔刚新买不久的。买这样的车型显然是专为陈莫购置，好方便他外出。我不由地想起陈莫原来那辆标致，也是陈叔叔买了送他的，他不怎么喜欢开车，只是有几次我们去野外郊游，他才开出来载我们一程。他的标致在那次车祸中被撞得稀烂，虽然有保险公司赔付，但那样的小汽车对他来说再也没有任何意义了。
　　
　　就是陈莫的那辆标致，带走了我的卫东。
　　
　　我被自己的念头惊醒，回过神来时汽车已经在书店对面停下。我跳下车，与夏晓风点头道别。关上车门的时候，听到陈莫说了一句：“过马路小心点。”
　　我愣了一下，退到人行道上，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眼见夏晓风开始发动车子，我忽然又上前一步走到后座的车门前。“陈莫！”我喊他。
　　他下意识地一手扶住车窗，探头看我。“啊？”
　　我一把抓住他的手，狠命地握紧了。“对不起。”我说。
　　他一时没反应过来，只是惊讶地看着我，迷惑不解地问：“怎么了？”
　　我不知怎么回答，也没打算回答他。我松开他的手，冲夏晓风一摆手，“走吧。”
　　愣了一会儿之后，大概是怕阻碍交通，夏晓风带着讶异的表情发动了车子。我仿佛看到陈莫用一种复杂的眼神回头望着我。
　　我好像浑身轻松似的长出了一口气，却又一阵没来由的心酸，眼中忽然一涩，竟险些落下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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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 话 
作者有话要说：
写糊涂了…… O O|||


　　我和陈莫和解了。
　　那次见面之后的某天，我接到他打来的电话。对话的内容出乎意料，他老神在在地问我：老板你的书店要不要招店员啊，有没有工资啊，什么时候上班啊……之类的。可以想象他事前一定练习过。我听着觉得有些好笑，便配合着他一一回答：要招的啊，有工资但是不多的啊，随时都可以来上班啊……之类的。直到最后，他才来了一句：
　　“小娜，对不起。”
　　
　　我们就这样和解了，说起来有些好笑。卫东常说陈莫孩子脾气，谁知道如今连我也耍起小孩子脾气了。看着卫东的照片，我有些内疚，陈莫是他最好的朋友啊，而我居然想要就这样把他撇出我的世界，让他一辈子背着愧疚和痛苦生活下去。卫东要是知道了，一定会怪我的。好在陈莫回来了，就算我俩之间依旧别扭也好，聊胜于就此陌路吧。
　　一切照旧，我还是上班下班，在周末的时候才会和陈莫一起在书店呆上大半天，这一次似乎连大人们也默许了我们这种关系。我在逐渐接受没有卫东的日子，陈莫在逐渐适应不能行走的人生，所有人都在慢慢习惯车祸之后的生活。
　　我们改变了；我们不曾改变；我们正在改变。用一句诗来形容就是：这个世界平静无事。
　　
　　陈莫似乎不再那么消极了，他每周都会抽点时间去进行康复训练，虽然看不出有什么疗效，但复健是需要长期坚持的，不能急在一时。听陈叔叔说，陈莫本想每天坚持复健，但医生认为就他目前的身体状况来看还是悠着点为好。我记得陈莫的体质一向很好，以前他常和卫东出去锻炼身体，我这个不爱运动的人还常常被卫东嘲笑。可如今，车祸已经毁了他的健康，想要恢复如昔大约是不可能了。
　　听了医生建议的陈莫这一次显得很平静，他似乎不太介意能不能快点康复，倒是把注意力都集中到我的书店上来了。有一天他忽然问我：“小娜，你是不是应该把你的店好好打理打理？”
　　我奇怪地问他：“什么意思？”
　　“就是……搞出点特色来，再做些宣传什么的。”
　　特色？宣传？我承认我的确没细想过这些事。“怎么个搞法？”
　　他想了一会儿。“现在店里的书太杂了，什么都卖，看着很全，其实反而没特色。”
　　“你是说单卖一类书？”
　　他点点头。“你喜欢看什么书？”
　　“嗯……”我想了一下，“科幻、奇幻、童话、言情、悬疑……什么都好。”其实只要是小说类的文学作品我都爱看，我会为那一个个虚构的故事着迷。没有故事性的读物，即使再经典也吸引不了我。
　　“还有武侠，我记得。”陈莫笑了一下。
　　看到他的笑容我有些愣神，随即想起，的确还有武侠小说。从前我们三个在一起的时候，有时会聊一些关于最近看了什么书的话题。我爱看幻想题材的小说，文学系的陈莫常常读一些文学名著，而卫东是个杂家，什么乱七八糟的书他都看。只有武侠小说是我们共同的最爱，一旦谈及这个话题，三人便时常将书中的情节反复探讨好久。
　　我也笑起来，“专卖武侠也不错，就是面太窄了。”
　　“专卖幻想类题材的书好了，武侠也可以归进这一类吧。反正你也喜欢。”
　　我觉得这个主意还不错，不过我实在没有太多时间打理我的小店。我毕竟还有工作，还要上班，无法一门心思全扑在书店上。说实话，就目前的情况看，要单靠书店的收入维持生活，还是太勉强了。于是我含糊地应了一声，转移了话题。
　　“那你呢，你最喜欢看什么类型的书？”
　　“我么，童话。”
　　我一愣。印象中总是捧着晦涩的文学名著死啃的陈莫，居然最喜欢童话？不过仔细想想倒也不觉得奇怪，有许多童话故事都非常经典，早已达到了文学名著的高度，我自己也很喜欢童话，只是这些年看得少了。
　　见我没说话，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朝我笑笑。“是不是很幼稚？”
　　“不是，我也很喜欢童话。只不过……太早以前看的，好多都已经忘记了。”
　　“我可都记得。”他有点得意。
　　“那你什么时候给我讲讲，让我温故一下。”我半开玩笑地说。
　　“没问题。”又是一个笑容。我怎么今天才发现，他连笑起来都和卫东有点像……
　　趁我发愣的功夫，他又把话题引了回去。“你有没有想过开个网店，或者弄个主页什么的？”
　　在网上卖书？“没想过。”
　　“或者，博客也行，方便宣传。”
　　我摇头。“我不会。”
　　他瞪眼看我，“现在是网络时代。”
　　我回瞪他，“我是脑盲。”
　　他夸张地叹了口气。我也不在乎，反正我向来只是用电脑上网闲逛，或是聊天，其他都是一窍不通，又不像他们男孩子，不管是不是计算机系的，都把电脑研究得很熟稔。
　　正准备结束这段谈话，他忽然又来了一句：“对了，你的店名起好了么？”
　　我眨眨眼，“还没。”因为想不好店名，所以我的书店招牌上一直只有两个大字——书店。是有点好笑，但我觉得很好。
　　“怎么还没有？起个名字这么难吗？”他讶异地望着我。
　　我却不觉得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我的书店一直都没有名字，他又不是才知道。况且——是谁说过要我给书店取一个令人过目不忘的好名字的？还不是他，害得我一直苦思冥想也没想到合意的店名。“我想不好。”我说。
　　“这样怎么宣传？难道就叫‘无名书店’？”他揶揄道。
　　“也行啊，挺有个性的。”
　　他摇摇头，“你对你的店也太不上心了。”
　　“还好吧。”我说。
　　他不知该怎么接口了，只好无奈地看着我，可能是对我这种不知所谓的性格感到苦恼了吧。也对，以前连卫东有时候都受不了我呢。我自己倒是一点都不在意，他说得没错，我的确不怎么上心。一来我是怕麻烦的人，二来我没有那么多精力去打理它。还是按照我的老路子，顺其自然吧。
　　不过面对我的无所谓，陈莫似乎不为所动，他不再说话，而是静静地思考起来，也不知在想些什么。看到他的模样，我忽然隐隐约约生出这样一种古怪的念头，总觉得是卫东在冥冥中给了他鼓励，让他变得这样精神专注。这样的想法真是——连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以后的几天我都在上班，没见着陈莫。某天晚上，我正在店里无所事事地上网闲逛，忽然有一个QQ头像冒出来在电脑屏幕角落不停地跳动。我一愣，那不是陈莫吗！在网上我几乎没怎么跟他聊过，车祸以后他更是再也没有上过QQ，最后一次看到他的头像跳动仿佛是好几百年前的事了。
　　我连忙点击狂跳一气的头像，打开的对话框里是一个网址。我疑惑地点开网址，等了一会儿，随即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那是一个淡绿色的网页，背景上飘着巨大的黄色银杏树叶。页面中间画着一个卡通小女孩，穿着紫色的连衣裙，正笑眯眯地坐在一本巨大的书上，悠闲地晃着双腿。
　　我太好奇了，赶忙点击进入主页，背景上又是那个紫裙子的卡通女孩，身后是一幢田园风格的小屋，而页首居然是几个鲜亮的花体字。
　　
　　娜娜的幻想书屋
　　
　　简直太惊讶了！我无法用语言表达此刻的心情，于是发了一个大大的惊叹号给他。
　　陈莫的回复立刻发了过来。
　　：怎么样？^_^
　　：太漂亮了！这是你做的？
　　：^O^’
　　：你太厉害了吧！还会做网页？
　　：当然是找了人帮忙的，呵呵~~
　　：你什么时候开始弄的？
　　：就这几天。
　　：做这个网页很花钱吧？
　　：还好~~~ ^v^
　　
　　可是我觉得他没说实话。虽然不太懂网络的事情，但我想他一定是花了不少心思的。说真的，我很感动，可又觉得他实在没必要为了我这小破店花这个力气。于是我接着说下去。
　　：你太细心了，我这小破店哪值得这样搞？
　　：值得的，网络是最好的宣传工作，相信我没错的~~~ ; )
　　
　　我倒是很相信他，可……心底总有种怪怪的感觉。相比起我的不上心，对这书店他实在是太用心了……
　　我还没来得及回复，他的头像又开始跳。
　　：现在只是初步，其他的内容慢慢往里添。
　　：会有人看么？
　　：一定会有的，不着急，慢慢来，呵呵~~
　　：……我怎么觉得你比我还像店长？
　　：请叫我站长。U_U
　　：？
　　：网站站长啊，呵呵~~
　　
　　看到他发过来的表情符号还有那些个“呵呵”，好像能想象出他微笑的样子。是啊，他一定在笑吧。我也忍不住对着电脑屏幕傻笑起来。
　　：好吧，站长的宝座就让给你了。
　　：……怎么变成是你“让”给我的了？O_O|||
　　：不好么？或者你还是喜欢店长的宝座？
　　：算了吧…… —_—|||
　　：就知道你更喜欢网络。
　　
　　这一次他却过了好一会儿才回复。
　　：……嗯。在网上，没人会知道你是一条狗。
　　
　　他引用了一句名言。我的眼却被这句话刺痛了。
　　在网上，永远只有健康的人、快乐的人、无忧无虑的人；病态的人、痛苦的人、忧愁郁闷的人……然而那些全都是虚构的人、扮演的人、伪装的人。没人会知道真正坐在电脑前的，是一个无法站立无法行走的人。这是他只有在网上，才能拥有的——自由。
　　胸口闷闷的，无法释怀。愣了半晌，才想到要回复，却不知说什么好。看了眼时钟，已经快半夜了。
　　：很晚了，还不睡？
　　：还在想故事呢，只写了开头，往下不知该怎么编了，呵呵~~~
　　
　　我一愣。正想问他什么故事，他却紧接着回复过来。
　　：下了，88
　　
　　然后头像一暗，说下线就下线。
　　
　　我对着电脑呆愣半晌，体味着心中的种种情绪。过了好一会儿才注意到网站页面上的“story”这个英文单词是可以点击的。我打开链接，是一篇简短的文字。我凑近电脑，细细地读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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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娜娜是这样一个女孩，她喜欢在下雨天去森林里游荡，喜欢在有风的夜晚去河边寻找萤火虫，喜欢脱了鞋子在冰凉的河水里踩水花，喜欢一个人呆呆地对着一株花或是一棵树说话。
　　但她最喜欢的东西，还是书。只要手中有一本书，她就可以一直安静地坐在同一个地方，慢慢地读。要是大人们允许，她会就这样坐着，一直坐到星星从天上掉下来为止。
　　娜娜太喜欢书了，但是她看的书越来越少，因为适合她看的书越来越少。每次她想要进书店买书，大人们总是会说，娜娜，别去买书了，那些书你一定不会喜欢。
　　娜娜奇怪地想，还没有看过怎么会知道喜不喜欢呢？但她是个听话的孩子，于是就不去书店了。渐渐的，她发现城里的书店越来越少，那些她以前常去的书店都好像蒸发了一样一家家消失，到最后简直一家都不剩了。
　　于是大人们说，别再看书了吧，你连书店都找不到了。可娜娜太喜欢书了，她想要有一家自己的书店。她想，要是我有一家书店，我就邀请全世界喜欢看书的孩子来我的书店看书！
　　于是娜娜拿出一本她偷偷地珍藏了好久的笔记本，在上面工工整整地写道：‘娜娜有了一家自己的书店，就在马路对面十字路口的拐角。’她想了想，又在下面加了一句：‘书店的窗台上，种着一盆常春藤。’
　　写完这些字，娜娜把这页笔记本折起一个角，然后在心里对自己说：娜娜，这就是你的书店啦，你可要好好爱惜它呀！
　　
　　第二天，娜娜来到马路对面的十字路口，在那个拐角的地方，是一家她从来没见过的书店。书店的窗台上，种着一盆绿油油的常春藤，长长的藤蔓一直拖到了地上。娜娜抬头看看书店的招牌，忽然开心地笑起来。她悄悄地对着这家漂亮的小书店说：‘我会好好爱惜你的！’
　　书店的招牌上，写着这样几个大字：
　　娜娜的幻想书屋。
　　
　　***********************************************************************
　　
　　那天晚上我没睡好，满脑子都是童话故事里的小女孩。后来好容易睡着了，却连梦里都是娜娜和她的书店。
　　空中到处都是书，飞过来飞过去，想要伸手捉住一本，它却生出尖牙来咬你；常春藤的藤蔓又长又卷，悄悄地缠住了脚踝；书店的招牌在风里吱呀呀地摇着叫着，好像随时会掉落，却又一直没有掉落；忽然书店长了脚，风一样地跑掉了。在梦里，我就是娜娜，追着书店到处跑，可总也追不上；同时我又好像浮在空中，高高地俯瞰这一切。
　　迷迷糊糊的半清醒状态中，我在脑子里不停地设想，要是我也有娜娜的笔记本就好了。我会在上面这样写：
　　秦小娜从来不问“怎么办”，她漂亮地解决了一切难题。
　　秦小娜，不愧是秦小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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愿 望 
　　
　　我意识到自己真正是个自私的人，我永远把自己的感受放在第一位，而不会去考虑其他人。如果我手中真有能够实现愿望的七色花，我恐怕不会像故事里的小女孩那样用它去治好伙伴的双腿吧。
　　不，我从不许不可能实现的愿望。
　　但我在书店见到陈莫的时候，心里还是感到愧疚。他看上去有些疲倦，顶着两个黑眼圈，还不时打个呵欠。
　　“没睡好？”我问他。
　　“嗯……睡晚了。”
　　“是弄那个网站熬夜了吧？”
　　“呵呵，一不留神就半夜了。”
　　“……牺牲睡眠时间可不值得。”
　　“没事，早就睡烦了。”
　　我不知道说什么好。“……累病了我可不管啊，我这儿不报销医药费。”
　　“你越来越像老板啦，我这打工的哪敢找你报销。”他冲我一笑，转移了话题，“你觉得那个网站怎么样？”
　　“很好啊——太好了。”
　　“那个童话故事呢？”
　　“最好的就是那个故事了，是你写的？”
　　他点头。
　　“你可真能编啊，怎么想出来的！”我感叹。
　　他嘿嘿一笑：“过奖。”
　　“不过……”我故意拖长了腔调，他扬眉望着我，“哪有那么便利的事啊，往笔记本上写几个字，就有了一家书店。现实中有这么容易就好啦，美梦成真的过程。”
　　他笑了，“有什么不可以呢，现实中不也是先有了愿望，才有实现的可能吗。童话只是缩短了这个过程。”
　　听着没什么道理，听着又像是有些道理。我愣了一会儿。“你真的相信，只要许下愿望，就一定能成真么？”
　　“再现实的人，也曾经相信过七色花的存在吧。”
　　“你是说童心？”
　　他又笑。“如果是你，会许什么愿？”
　　我不想告诉他，我的心愿只是希望自己过得好。于是我问他：“你呢？你会许什么愿？”
　　他一直望着我的，此时眼神却飘开了。他看着不知哪里，好像在想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在想。我有点后悔问他这个问题了，他的愿望难道不是显而易见的么，只是他绝不会说出希望自己能够站起来之类的话。
　　默然半晌，他开口了，眼睛依然望着别处。“你看过《猴爪》么？”
　　“没有，”我一愣，“是什么？童话？”
　　“不是童话……没看过也好，”他勾了勾嘴角，“不怎么好看。”
　　我还想问他，手机却响了起来。接起来一听，是公司打来的，说是有点急事，要我临时加个班。我一时想不到推脱的借口，又怕真是什么急事，就答应了下来。挂了电话才想到不能留陈莫一个人。
　　“没关系，你去吧。”陈莫听了以后说。
　　“我叫我妈过来。”我正想打电话，陈莫却叫住了我。
　　“不用了，我一个人也行啊。”
　　“可是……”我始终有点不放心。
　　“我说没事啦！别那么操心，跟我妈似的。”他做了一个赶我走的手势。
　　看他打起了精神，我也不好再坚持什么，不然倒像是对他没信心了。我决定到公司看一眼就回来，速战速决。
　　
　　谁知道进了贼窝就脱不了身，一见到我，同事像见到救星似的把一大堆鸡毛蒜皮却又不得不处理的事情丢给了我。看来想要速战速决是不可能了，忙了一会儿，发现距离全部完成还早得很，一想到陈莫一个人呆在店里，我心里不禁焦躁起来。我给他发了条短信，跟他说我一时半会儿走不了。他回过来一条：“放心，一个人足以应付，反正又没什么客人。”
　　这人真是！店里生意是不好，可你也用不着说实话啊……我放下心来，专心手头的工作，争取早点弄完早点解放。
　　就这样干了几个钟头，忙得都忘了时间。正在专心致志准备做完最后一点工作时，手机忽然神经质地大声响起来。我急急抓起一看，陈莫的名字在手机显示屏上闪烁，心中顿时没来由一慌。接通电话，我立刻大声问：
　　“怎么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小会儿，害我以为手机出毛病了。“小娜……你还没忙完？”声音轻得像蚊子叫。
　　“还没，出什么事了？”
　　“嗯……有点事……”他的声音听上去有气无力的。
　　“不要紧吧？”
　　“还好……你现在能回来么？”
　　我听出他的无助，如果真的没事，他绝不会打电话过来。“我马上到！”
　　我冲到老板的办公室，对他说我有事先走了。老板抬眼看看我，不紧不慢地说，手头工作还剩多少啊，不多的话做完再走吧……
　　我毫不客气地打断他：“我有急事！”说完扭头就走。
　　
　　我想我这是有生以来头一次朝领导大吼，他们一定会认为我以前的斯文样和好脾气都是装出来的。但我一点都不在乎。在出租车上我的心里七上八下的，想着陈莫会出什么事。我真的慌神了。卫东出事的时候，我坐在开往医院的出租车上时也是这样慌乱，但那时候我心中却隐隐希望车子开得慢一点、再慢一点，这样我面对那个残酷事实的时间就能晚一点、再晚一点。但这一次，我只恨不得出租车眨眼就飞回店里。
　　
　　轮椅冷冷地停在店里，陈莫却坐在一旁的地上，背靠着书架，朝我露出一个尴尬的笑容。
　　“怎么了？”我跑到他身边，忽然发现我原本搁在桌上的玻璃杯摔在了地下，已经碎成一片片的。原本铺在桌上的台布正被陈莫裹在右手上，白色的台布上面有着斑斑血迹。
　　我大吃一惊。“哪来的血？”说着要去查看他的手，他却缩着胳膊不让我碰。
　　“没什么，划了道口子，已经不流血了。”
　　“我看看！”我硬去拽他的胳膊，他痛得倒吸口气，我只好放开他。
　　“怎么回事？”
　　“我……摔倒了……不小心把台布扯了下来……你的杯子也摔碎了……手就被玻璃碎片划到……”
　　听他断断续续地说，我都快后悔死了。陈莫他行动不方便啊！我居然把他一个人留在这里！
　　“要不要紧啊？”
　　“不要紧，就是……自己坐不回去……手上不敢用劲……”他小心地用左手捧着右手，忽然问，“不好意思，突然叫你回来，公司里没事吧？”
　　都什么时候了，他还想着这事儿。我瞪着他：“去医院吧！”
　　“啊？不用不用。”他忙说，“只是划伤去什么医院，被医生笑话……”
　　“那……”我仍是有些慌乱，“我叫你爸过来！”
　　“别！”他吓了一跳，“别告诉他！”
　　“这怎么行！”
　　“真的别！尤其是我妈……”他犹豫地停了口。
　　“为什么？”
　　“……我妈不同意我来店里……我怕她唠叨……”
　　我愣住。还以为大人们都已经默许了呢，原来……
　　我定了定神，首要的事情，是帮他坐回轮椅上去。
　　“我扶你。”
　　“嗯。”
　　我撑着他的右胳膊，小心翼翼地避免碰到他的右手。他用好歹还算完好的左手撑住轮椅扶手，好不容易才坐了上去。我感到他不光是受伤的手没什么劲儿，好像全身都没有力气似的，累得满头是汗。我心里埋怨自己，却忍不住抱怨：“有人帮你一把就好了，怎么连个过路的都没有！”
　　“有是有，可被我吓跑了。”他自嘲地苦笑。
　　我心里揪紧了，他不知在冰冷的地板上坐了多久，直到最后受不住了才给我打的电话吧……我说不出话，便径自捉过他的右手，小心地解开裹着的桌布查看伤势。这一次他只是痛得缩了一下，却没躲开。手掌上不止一道伤口，幸好都不深，血已经止住了。
　　“你看，不用去医院吧。”他还不忘强调一句。
　　“嗯，我帮你包一下，你等等。”
　　我跑到楼上，找出碘酒、棉花和纱布——都是我妈帮我准备的，先前我还嫌麻烦，现在我却感激她的细心。我又找了块干净毛巾，打了盆清水端到楼下，帮陈莫清洗伤口。三道不长的口子，手指上也有小伤口。我轻轻地洗拭伤处。
　　“唉……怎么会摔倒的？”
　　“一不小心就……”
　　洗干净了，我把碘酒涂在伤处消毒。十指连心，一定很疼，我小心翼翼生怕弄疼了他，可陈莫却只是皱着眉抿着嘴，一声不吭。他的手冰凉，指尖因为失血显得苍白。我心里有点乱，笨手笨脚地把纱布胡乱缠在他手上。
　　“好了。”他安慰我似的一笑，还特意晃了晃手指。
　　“唉，真对不起，把你一个人留在这儿……”
　　“不是！是我自己不小心……”陈莫比我还不好意思，他尴尬地指指地上，“小心玻璃啊，很危险。”
　　我转身去收拾地上的碎玻璃，忽然意识到什么。像这样落在地上的玻璃碎片，怎么会在他手掌上留下那样的伤口呢？我满腹疑惑地将碎玻璃倒进垃圾桶，转身问他：
　　“陈莫，你怎么会摔倒的？”
　　“啊？你刚刚不是问过了……”他有点紧张。
　　“难道……”我蹲下身子看着他，急急地问，“是不是身体不舒服？腰又痛了吗？”
　　“啊，那个……其实……没那么严重……”
　　他根本不会说谎，每当他想要说谎时，他总是会心虚地移开视线，不敢看对方。
　　“那手上的伤呢？只是摔倒时划伤的吗？”
　　他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摔倒的时候光对付腰疼了，想不到那么多……过了那一阵睁眼一看，才发现满手是血，自己都不知道怎么搞的……真的，都是下意识的……”
　　我的心“嗵”地一跳，然后就像刀割似的疼痛起来。我明白了，他是抓了一块碎片在手里，可能是无意识的，也可能是有意的，用掌心的疼痛减轻腰伤发作时的痛苦。
　　太痛苦了！我真想大哭一场，可却不能够，这点尤其令人痛苦。仿佛察觉到气氛有些沉重，陈莫故作轻松地说：“小娜，你快成福尔摩斯了。”
　　我却笑不出来：“对不起……咳！早知道就不去加该死的班了……”
　　“别这么说……我才要说对不起，把你的杯子摔碎了。”
　　这时候谁还管杯子！“是我的杯子把你弄伤了。”
　　他看看我。“……我还把你的桌布当纱布用了。”
　　“我的桌布很高兴为你裹伤。”
　　他失笑：“这算拟人还是通感啊？你快成童话大王了。”
　　我还是笑不出来。不，你才是童话大王，我只是你的童话故事中那个幸运的小女孩，无忧无虑，不知人间疾苦。在现实中，我却只能看着而已。我心里这么想着，整个人忽然变得很沉很沉。
　　
　　就在那一刻，我忽然想起了那个关于猴爪的故事，我曾经看过的，只是一时忘记了。因为短小，因为复杂，因为古怪，所以记不清。可此刻想起来，却觉得说不出的怪异。原来猴爪也是能够实现愿望的事物，就像七色花，就像娜娜的笔记本，只是更加神秘更加无情而已。陈莫的愿望还关系到卫东，关系到我，这就是命运吗？……
　　我想，人们许愿，终究不是因为相信愿望能够实现。人们只是为了许愿而许愿，设想出一种美好，然后将它宣泄出来。
　　不能实现的美好，以及，没有结果的宣泄。
　　
　　剩下的时间里，我一直在努力控制自己，不让这些胡思乱想把我吞噬。
　　然而那天是个多事之日，就在我走神的当儿，陈莫的手机响了起来。
　　
　　
<
回 家 
　　
　　电话是陈莫的爸爸打来的，没说几句陈莫的表情就变了。
　　“啊？不会吧……怎么回事……严重么？”
　　我心头一跳，紧紧地盯着陈莫，他双眉紧锁。
　　“在哪个医院？我这就过去……”
　　医院？我忽然跟着他一起紧张起来，忙轻声问他怎么了。可他只冲我摇摇头。
　　“真的不用？那好吧……没事的，你别过来了，我自己能行……”他说着忽然看了我一眼，我分明听到电话那头陈叔叔的声音说到了我的名字。
　　我连忙问他：“找我么？”
　　陈莫却只是摇头，仍自顾自对着手机说：“不用，我自己回去……”
　　我忽然反应过来，从他手中一把接过手机，大剌剌地说：“陈叔叔，是我啊小娜。”陈莫吓了一跳，随即低声抗议，要我把手机还给他，我没理他。“你今天不来接陈莫了是吗？没关系，我会送他回去的……哈哈，放心好了。”说完我擅自挂了电话。
　　“你这人……”陈莫接过手机，冲我直皱眉。我只当没看见。
　　“对了，出了什么事吗？”刚才忘了问问陈叔叔。
　　“是我妈……不知吃坏了什么，上吐下泻，我爸送她去医院打点滴了。”
　　“啊？怎么会……”我吓了一跳，“食物中毒吗？”
　　“不知道。”
　　“你要去医院吗？”
　　“我爸不让我去，”他叹了一声，“算了，反正我去了也没什么用。”
　　他在责怪自己帮不上忙，我看着他，从他眼里看出了担忧。
　　“不会有事的，”我安慰他，“有陈叔叔在呢。”
　　他点点头。“嗯……我妈最近是太辛苦了……”
　　我在心中叹了口气。虽然接触不多，但据我观察再加上卫东的说法，莫阿姨是个不爱操心的人，年轻时家庭条件好，有点娇生惯养的小姐脾气。她很依赖陈叔叔，是天生享福的命而不是操劳的命。但自从陈莫出事以后，她离开单位留在家里全心全意照顾儿子，一直很辛苦，也受了不少罪，对一个并不是相夫教子类型的女人来说，还真是难为她了。
　　我一时也不知说什么好，就说：“别担心了……一会儿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我自己走。”
　　我看了他一眼，也不想跟他争。“我已经答应你爸了，再说你手上有伤，总是不太方便吧。”
　　他愣了愣，好像这才想起来自己刚受了伤。他看了看右手上被我缠得乱七八糟的纱布，叹了一声，“伤得真不是时候。”
　　这一句，算是答应让我送他回家了。
　　
　　我关了店门，推着轮椅往他家走去，一路无话。
　　路过几家小餐馆时，我忽然想起晚饭问题。我问他：“一会儿你爸回家吗？”
　　“不知道，要等我妈输完液，可能得晚上了吧。”
　　“那你晚饭怎么办？要不在外面吃点？”
　　“不用，”他看着路旁的饭馆，不安地动了动身子，“先回家好了。”
　　他好像有些不自在，不知道他平时是不是也这样，还是因为推着轮椅的人是我。我应该想到的，他不可能去餐馆吃饭，在那样的公共场合，他的轮椅只会吸引旁人好奇的目光。
　　我一直把他送到楼上，卫东曾经带我来过他家一次，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如今再踏进他的家门，真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他家还是那样齐齐整整的，收拾得很干净，只是似乎少了很多家具，客厅里只剩一张沙发，茶几地毯都不见了，饭桌也换成了折叠式的，斜靠在墙上，旁边搁着两把椅子。客厅里空荡荡的显得很宽敞，但也多了些许冷清的味道。这显然是为陈莫的轮椅腾地方，少些家具便免了许多磕磕碰碰。
　　“坐会儿吧。”
　　“不用了……”人送到家，任务完成，我再呆在这儿也没什么事。不过心里还是想着他的晚饭问题。“你晚饭怎么办？”
　　“家里有吃的，随便做一点就行。”
　　我瞥了一眼他家厨房高高的灶台，想问他怎么做，但终究问不出口。他可能看出我的顾虑，又加了一句：“或者叫外卖，反正……自己解决，饿不死。”
　　我要是再问下去，那就真的多事了，便跟他道了别，匆匆走出他家。
　　
　　走在街上，天色渐渐发暗，街灯一盏盏亮了起来。马路上都是下班往家赶的人，空气中飘散着从小饭馆传出的香味。我也有点饿了，却并不急着找地方吃饭，脑子里只是想着陈莫。他一个人在家要不要紧？他手上的伤口会不会发炎？他晚饭吃点什么呢？白天他才刚刚腰伤发作摔倒过，而现在我又留下他一个人了……
　　在路过某家我常去的菜馆时，我没有多想就走进去点了几个菜打包带走。就算我多事吧，至少他的这顿晚饭我是管定了。就算是……对他今天受伤的一点慰问和歉意。我对自己解释。
　　按响门铃，陈莫打开门，一脸惊讶地望着我：“怎么了？”
　　我冲他举了举手中的饭菜，“我买了点吃的。”
　　他愣了一下，“……不是说了我自己解决吗。”
　　我也愣了愣，没想到他会这样说。早知道……“可我买都买来了。”我有点扫兴。
　　他就那样看着我。他要是敢说让我回家自己吃，我就把这些吃的都扔掉。但他只是歪了下脑袋，转开轮椅，让我进屋。
　　进了屋，一眼就看到他扔在沙发上的盒装方便面，我说：“你就这么解决你的晚饭？”
　　他红了脸，“这不是……方便吗。”
　　我忍不住笑了，忽然又有了兴致。我把饭桌摆好，他在一旁看着，忽然说：“小娜，谢谢你了。”
　　“客气什么。”
　　我们在饭桌前坐定，他忽然笑起来。“啊，干煸豆角！”
　　“你的最爱，我没记错吧。”
　　他笑着点头，“好久没吃了，我妈嫌口味重，不让我吃。”
　　我一愣：“对哦，口味太重对胃不好……”
　　“谁说的！”他立刻挟起一根豆角吃了，因为右手包着纱布不方便，只能用左手拿筷子，险些把豆角掉在桌上。
　　看着他的样子我差点笑出声来，以前我们经常一起在小餐馆点菜吃，陈莫总是会点干煸豆角，我爱吃蚝油生菜，卫东的保留菜目则是青椒摊鸡蛋——都是一堆绿色，健康又环保——我们之间常这样开玩笑。
　　想到这里，我情不自禁地说：“好久没有一起吃饭了。” 
　　“是啊，自从……”笑容消失了。他没有说下去。
　　两人都沉默了下来，只顾闷头吃饭。
　　在这样的时刻，那种莫名的空虚感格外明显。我们之间少了些什么，我们之间又隔着些什么。关于卫东的话题依然是禁忌，他不提，我也不提。
　　就这样扒了几口饭，噎得心里直难受。我定了定神，禁止自己胡思乱想。抬头看看陈莫，他的左手握着筷子，正很辛苦地挟菜。我想也没想，帮他挟了几样菜到他碗里。他不好意思地对我笑笑，说了声谢谢。
　　这真是奇怪，我们之间，好像很熟络，又好像很生分，总是这样。真是奇怪。
　　我又挑起了话题，问起网站的事，一说到这个他好像也有了点精神，说要给我看看网站的最新内容。吃完饭，收拾好了，我跟着他到了他的房间。和客厅相比，他的房间显得有些零乱，除此之外，依然是不像话的冷清，床、书架、衣橱、电脑桌，连椅子都省了——也是，他根本用不着。于是我只能直愣愣地站着，觉得好不自在。
　　陈莫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直到开了电脑，他还顺口说道：“随便坐。”说完才发现没地方给我坐——总不能让我坐床上吧。他顿时尴尬起来。“呃……这里没椅子……”
　　我连说没事，便双膝着地跪在了电脑桌前。他愣愣地看了我半天，转动轮椅也来到电脑跟前，和我并着肩。
　　网站上又新添了一些内容，他放了不少新书介绍上去，除了到处都可以查到的内容简介和简评，还有他自己写的书评，虽然都只是寥寥数语，却让人感受到他的用心。说真的，我很感动，为他这份心。但我不想表现出来，我想他也不一定希望我感激他，于是我只点着头说，真好、真漂亮。
　　他自然感觉不到我的种种心思，只是笑着让我浏览那些漂亮的页面。他右手不方便，便由我来控制鼠标。“我把你设为管理员吧，有什么地方想改动添加的你自己上去弄就行。”
　　我不太懂这些东西，觉得很新鲜，但我最感兴趣的还是那个小女孩和书店的童话。一查看，发现他把已经写完的部分又润色了一下，添了些内容，但却一直没有接着写下去。
　　我问他：“怎么不往下写了？”
　　他笑着摇头：“瓶颈啊，不知道写点什么好了。”
　　我想了想，把自己做的梦告诉了他，听得他直乐。“有意思，你怎么梦到这么稀奇古怪的东西。”
　　“日有所思呗。”
　　“我就没做过这么有趣的梦。”
　　“噢？那你都做些什么梦？”
　　“都是……”他顿了顿，轻轻一笑，“记不清了，一醒就忘。”
　　但我觉得他的笑容有些失落。“是啊，梦都是这样，就算醒来时记得很清楚，也会马上忘掉。所以最好一醒来就对自己讲一遍，就不会忘了。”
　　他看看我：“你就是这样记住的？每天早上自言自语？”
　　“是啊，我妈说我是‘起床呆’。”
　　他笑了：“真奇怪。”
　　这点我承认。
　　他好像来了兴致，笑着说可以把我的梦编进故事里去。我们瞎聊了一会儿，还真聊出不少想法。我问他什么时候给娜娜配一个王子。他瞪大眼睛问我什么王子。
　　“男主角啊，难道你要让娜娜一直单身？”
　　他眨眨眼：“又不是言情。”
　　“你不准备写个男孩子？”
　　“没想过。”
　　“那……同伴呢？”
　　“要什么同伴？”
　　看来他是打算让故事里的小女孩唱独角戏。我握着鼠标，看着它在网页上滑来滑去。“可是，童话的主人公不都有同伴吗，像是桃太郎、不莱梅的音乐家、纳尼亚里的四兄妹、哈利?波特……舒克还有个贝塔做伴呢……”
　　“是吗……”他歪头想了一会儿，说：“好吧，那我考虑考虑。”
　　我失笑。感觉上我对这个童话故事的兴趣，已经超过了这个网站或是我的书店。我说：“还考虑什么啊……”一扭头，正对上他满是笑意的眼。我没注意到，刚才说话的时候我们不知不觉间已经靠得很近，这会儿忽然四目相对，才发现彼此之间快要零距离了，两人都是一愣。他很快别开脸，我也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站起身来。
　　跪了这么久，腿都有点麻了。我意识到我该走了。
　　他送我到门口，说：“谢谢你的干煸豆角。”
　　我说：“吃了胃疼我可不管。”
　　他无辜地看着我：“你现在才说。”
　　两个人都笑了。
　　
　　虽然今天是个多事之日，但心情还算不错。回到书店我也不觉得累，第一件事就是打开电脑上网。开了网页一看，他竟然已经把故事接着写下去了，真是个快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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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娜娜渐渐地觉得无聊起来。第一，她的书店里只有书却没有买书的人；第二，不光是没有买书的人，其实整个书店里一直只有她自己一个人。
　　怎么可以这样呢？娜娜想。没有客人也就算了，可连个伙伴都没有，简直太奇怪了。桃太郎身边就有小狗小猴子小鸡，不莱梅的音乐家也是四个好朋友在一起，舒克身边还有贝塔做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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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边看边笑，他把我说的话也写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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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娜娜越想越着急，一回到家就急忙拿出那本神奇的笔记本。
　　比客人还要紧的事情，就是——
　　“娜娜有了一位同伴！”
　　写完之后，娜娜同上一次一样，将这一页笔记本的页脚折了起来。
　　
　　第二天，娜娜来到书店，看到店门口站着一只黑猫。看到娜娜，黑猫眨巴着双眼，对她点了点头，说：“你来了，娜娜小姐。”
　　娜娜笑了。“我来了，黑猫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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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开始想象一只黑猫端坐在面前的样子。黑猫啊……很童话，可也有点老套。脑子里不由分说跳出另一个更加有趣的动物，便按照陈莫教的方法登陆，把“黑猫”二字全部改成了“驴子”。想了想，又在前面加了一个形容词：“倔脾气的驴子”。
　　我就这么做了，也没多想别的，仿佛着了魔似的，只想着陈莫看到我做的修改时会是什么表情。想着想着，竟一个人傻呵呵地笑出声来。
　　
　　
<
低 热 
　　
　　第二天本想直接开店门的，但一早给陈莫发了短信，想问问陈叔叔有没有从医院回来，莫阿姨有没有好点，他的手要不要紧……却一直没等到回音。大概他还没起床吧，可心里始终有些放心不下。他不会有事吧？要不现在去看看他？顺便给他带点早饭？万一陈叔叔已经回家了呢？那就顺便看望一下莫阿姨？可是……
　　想来想去拿不定主意。也不知怎么了，好像成了个操心鬼，我暗骂自己：秦小娜，要你那么多事干嘛？人家还嫌你啰嗦呢！
　　可是，一旦有了一个念头，就很难轻易放开了。既然已经想到要去他家看看，这件事便老在脑海里打转，怎么也挥不去。
　　我又试着打他的手机，没开机。要打电话么……会不会把他吵醒？
　　犹豫了好一阵，最后还是决定去一趟。于是就这么往他家走去，还顺道买了白粥。我觉得自己是稍微有点不正常了，不过……算了，管他呢！
　　甩包袱的好习惯在关键时刻开始发挥作用了。
　　
　　按下陈莫家的门铃，好一会儿屋里边才似乎有了点动静，但等了半天门还是没有开。我又按了几次门铃，然后开始拍门。“陈莫？……陈莫！”我有点心急，脑海中忽然浮现出昨天他坐在书店的地板上手上裹着沾血的桌布的情景。心里慌起来，又想用力敲门。
　　就在这时，门却开了。
　　“别喊嘛，急什么呀？”陈莫皱眉看着我，那神情绝对称不上欢迎。“门都给你拍烂了。”
　　我一愣，觉得很不好意思，嘴上却说：“谁让你这么久才开门……”
　　“喂，我开个门容易吗？”陈莫拉着一张脸。
　　我尴尬极了。我怎么搞的，应该想到他行动不便啊……“呃，你的手机怎么打不通？”
　　“是吗，没电了吧。” 
　　原来是没电了，我怎么没想到。
　　他看了我一眼。“你怎么来了？不用看店么？”
　　“我联系不上你，所以……来看看……”
　　他有点无奈地看着我，“真不知道你是这么性急的。”说着把我让进屋里。
　　我脸上有点热，赶紧找话题。“……你妈怎么样了？回家了吗？”
　　他摇头，“还没呢。住院了。”
　　我一惊：“啊？这么严重？”
　　“也不是。医生要我妈继续输液，以防万一，我爸怕她累着，干脆住院算了。”
　　我松了口气。“那她好些了？”
　　陈莫点点头。“没事的。”
　　“你爸回来过吗？”
　　“半夜回来了一趟，马上就走了，留我妈一个在医院他不放心。”
　　我点点头。“那你……怎么样？”
　　“我？”他眨了眨惺忪的睡眼，“很好啊。”
　　看来他是刚睡醒，头发还乱蓬蓬的，脸上还带着困意。我忽然发现自己干了件蠢事，之前还因为害怕会吵醒他而不敢打电话，可我竟然在门口又是按铃又是敲门的！既然想到电话会吵醒他，怎么就没想到人来了会更加打扰他呢！让他这么辛苦来给我开门，我还像催命鬼似的在外面闹腾……
　　好吧，我承认我在犯傻。
　　于是我很内疚地对他说：“对不起啊，把你吵醒了……”
　　“唉……没什么，今天是睡得有点晚了……”他伸手掩嘴打了个呵欠。我一眼看到他右手上的纱布，本来就是被我胡乱包扎的，经过一晚已经接近散架了。
　　我说：“纱布都松了，我帮你重新包一下吧。”
　　他一愣，看看右手。“要重包么？不用这么麻烦吧。”
　　“不麻烦。家里有纱布吗？”
　　“有……我自己弄就行了。”
　　“自己怎么弄得好？”我把买来的早点搁在一边，把纱布找了出来。坐在沙发上，小心地拆开他右手上的纱布一看，伤口愈合得还不错，没有发炎，很好。我问他：“你爸问你了吗，受伤的事？你怎么说的？”
　　“他急匆匆的，来了又走，”他说，“我没让他看到。”
　　我一笑，“也好啊，省得说谎了。”
　　他也笑了笑。但不知怎么回事，我觉得他似乎没什么精神，面色有些疲乏，眼里没什么神采，说话也有气无力的。他的胳膊肘一直搁在轮椅扶手上，左手就这么托着脑袋，有点兴味索然地看着我摆弄他的右手。而且，我感觉到他的手冰冰凉的，凉得有点过分了。
　　我忍不住问他：“你还好吧？”
　　“嗯？哦，挺好的，一点不痛。”他以为我在问他的手。
　　“我是说……你没有什么不舒服吧？我看你好像没什么精神。”
　　“嗯，是啊，也不知是谁把门拍得震天响，硬把我叫起来，害得我睡眠不足。”
　　我愣了一下，越发内疚了。正要为吵醒他再一次道歉，他却笑了。“开玩笑的。”
　　被他捉弄了。看他有心思开玩笑，我稍稍安心，又追问了一句：“真的没事？”
　　他看了我一眼，那表情明显是觉得我啰嗦。“嗯……”他转而看他的右手，忽然说：“我看你的技术还是没长进啊。”
　　我看着新的纱布在他手上乱糟糟的样子，估计自己是脸红了。这家伙，也敢取笑我了。接着我心中微微一动，他是不是……在转移话题？
　　于是我又说：“问你呀，真的没事吗？”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看我，只是轻轻地抽回了右手。
　　既然他不理我，我只好自己证实了。我伸手去探他的额头，他好像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后一躲，惊讶地看着我。“干吗？”
　　我说：“我试试你有没有热度。”
　　“我不是说没事嘛。”他的眼神移开了，没有看着我。
　　他心虚了。
　　我锲而不舍地再次伸手。这一次他转开了轮椅，满脸不快地提高了声音：“别这样行不行！”
　　我一愣，尴尬地僵在那里。他生气了。我心里有点不安，心想自己做的是有点过头了，他不高兴也是正常的，于是我对他说了声对不起。他大概也觉得刚才有点失控，态度又软了下来，放缓了语气轻声说：“有你这样的吗……”
　　“抱歉……因为我看你好像没什么精神……”
　　“嗯……有点累吧。”
　　“你的手也很凉。”我说。
　　“一向都这样啊，”他说着，一手抚上了额头，“我还觉得热呢。”
　　我心里一跳。这一次由不得他了。刚才拿纱布的时候我看到有温度计和酒精棉花，我立刻不由分说要他量体温。他终于拗不过我，乖乖地接过了温度计。他量体温的时候，我就这么盯着他看，他被我盯得有些局促起来，但嘴里含着体温计又开不了口。他冲我直皱眉，好像想说什么，我立刻说：“别说话！”他只好一瞪眼，摇着轮椅转开去，避开我的视线。
　　量完了，我拿过来一看。果然！“37度5，低热。”我把体温计递给他看。
　　他漫不经心地瞟了一眼：“是吗？难怪有点头昏脑胀的，还以为是睡眠不足……”
　　真服了他了。我瞪他一眼：“当然会头昏了，你在发烧啊。”
　　“哦，低烧而已，没关系的。”他随口应了一声，一幅事不关己的神态。
　　“怎么没关系？不注意的话热度会升高的！”我好像抓住了他把柄似的理直气壮。
　　他看了我一眼，有点不耐烦：“很正常啊，别这么大惊小怪的。” 
　　还正常呢！他这个样子让我气恼。我或许是有点大惊小怪，但我只是希望他能多关注一下自己的身体。“陈莫，你别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儿行吗？你这样逞强我看着都累……”
　　我的话还没说完，他忽然生气了，一双黑眸猛地盯住我，满脸寒霜。“我怎么逞强了？我怎么不当回事儿了？我说了这是正常现象，以前我一天发好几次烧呢！都像你这么大惊小怪的早把自己烦死了！看你这样我才觉得累！”
　　我吃惊地看着他，没想到他会突然翻脸。一瞬间觉得委屈，紧接着就是后悔。我本该想到的，自从车祸以后，他的免疫力下降，隔三差五感个冒发个烧在他来说是很平常的事吧。倒是我在一旁大惊小怪的，倒好像他是多么不会照顾自己的人了。真是皇帝不急急太监！这两天也不知怎么了，尽说错话做错事……
　　我想我又在无意中伤害到他了，只是不知为何，自己心里却一阵阵难过。能说得出口的也就是那老一套的三个字了，可我却不想说。
　　他不看我，同样别扭地抿着嘴不说话。
　　一阵尴尬的沉默。
　　我想我还是走的好，可是……我怕我忍不住眼泪了，我可不想在他面前服软。于是我说：“我……去一下厕所。”
　　他终于扭头看我了，眼神却像看怪物一样，狂瞪着我。我不管，自顾自径直跑到洗手间。
　　又用上这一招了，以前参加聚餐、会议、派对时经常使用的绝招——借故上厕所，逃避眼前的问题，或者干脆直接逃跑——也是常常被卫东取笑的一招。
　　可眼泪并没有像预想的那样流出来，望着镜子里的自己只觉得好狼狈。秦小娜，你这傻瓜……我发觉自己变得脆弱了。自从失去卫东以后，我一直努力让自己变得坚强、变得独立、变得淡然，我也一度以为自己做到了。可如今看来，我反而更软弱了。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这或许与陈莫有关，也或许无关。或许，我和他确实走得太近了，伤害、迷惑、失去自我，这是我应该时刻提防的问题，可却在不知不觉间被我忽略了。为什么？就因为我们曾经争吵后来又和解了吗？所以就误以为可以将这种别扭的关系继续别扭地持续下去？
　　错觉。
　　就像低热，让你误以为你是健康的，其实却一直烧灼着你的身体，它却始终用暖暖的热意让你毫不知觉。等你发觉的时候，伤害早已深入骨髓了。就是这个道理。
　　我逐渐冷静下来，没想到自己还能分析得这么透彻，再往下多想几层，或许就能撇清这些困惑的由头呢。我于是往浴缸边上一坐，发起呆来。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听到陈莫在外面拍门。我没理他。停了一会儿，他说：“小娜？秦小娜……还不出来么？你在里边半个钟头了……”
　　我应了一声，却不想动。我是想走来着，可又不想跟他照面。最好他自觉地回自己房间，我再趁机走掉……这么想着的同时觉得自己有点毛病，我有什么好怕见他的！
　　又过了一会儿，好像听见他叹了口气。“我……刚刚说得太过分了……你出来吧。”
　　都这种时候了，他又说这种话！害得我又得重新忍住眼泪，哪里还敢出去？
　　又等了一会儿，“咚”的一声。他猛然捶门，很重的一击。“秦小娜，快出来！”
　　我猛地站起来：“干吗！”
　　“……我要上厕所！”
　　我“噗哧”一下笑出声来。
　　
　　陈莫在门外，双颊绯红，可能是看到我面带笑意，他紧紧地皱着眉头对我怒目而视。我这时才注意到洗手间的墙上装了金属扶手。看到他移动轮椅，我心里也不知在想什么，顺口问了一句：“要帮忙吗？”
　　他狠狠地白了我一眼，脸却红得更厉害了。
　　趁现在离开倒是个好时机，可不知为什么，我又不想逃了。要是就这么走了，下次见面的时候一定会尴尬的……要是就这么走了，还会有“下次”吗？
　　结果他出来的时候我还在客厅里站着。他并不正眼看我，只说：“你回去吧。”
　　我说：“好。”可人还是杵在那里，也没有走的意思。
　　他好像还想赶我，可估计是不好意思赶第二次，只好说：“我去睡一会儿。”
　　我点点头：“嗯，好好休息，最好能把烧退了。”
　　“也不是说退就能退的，老想着也没用。”他淡淡地说，听不出是不是还在生气。
　　他转动轮椅进了自己房间，我下意识地跟上去，又在快要进门时退了回来。我在门外发了一会儿呆，想了想，去厨房给他倒了杯水拿进他的房间。他已经坐在床上了，身后垫了好几个靠垫。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坐到床上的，看来他已经能像那个理疗师夏晓风说的，自己照顾自己了。
　　我把水杯放在他的床头。“那……我回去了。”
　　“嗯。”
　　“……等你睡了我再走。”
　　他用一种怪异的眼神看着我：“你在这儿我怎么睡得着？”
　　“那……我在客厅。”
　　他盯着我看，忽然说：“我怎么觉得，你比我更像头倔驴。”
　　我一愣，想起昨晚擅自篡改了他的童话。我等着他继续说，他却不说话了。看来他还没有看到我做的修改。昨晚是抱着玩乐的心情，如今想来却有点可笑，在现实面前，童话是如此无力，甚至还有些可悲。童话，终究只是童话。
　　随手带上门，一眼瞥见被我摆在一旁的塑料袋，这才想起那份特意买来的早点。白粥早就冷掉了，就算没有冷掉，我也不可能再进屋去问他要不要吃。
　　我想走，又想着需不需要给他买点退烧药。忽然又想起，低烧一般不用吃药。
　　是的，低烧不必吃药，等着自愈就行。
　　我愣愣地坐在沙发上，一个人把已经冷掉的粥慢慢喝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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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 会 
作者有话要说：
不好意思啦各位，更新终于来了~~~~~砖头轻点扔……


　　我辞职了。
　　我的理由是想要专心经营书店。爸妈刚开始有点惊讶，不过很快接受了，毕竟早在跟卫东谈婚论嫁的时候，我就有过辞职的打算，现在只不过是将计划推迟了一点。
　　至于另一个原因，就是陈莫。不怕承认，我不放心他，自从他那次在书店里摔倒受伤，我就有了辞职的打算。我不想再看到那天的情形，我不想再留他一个人，不想再让他受伤。
　　陈莫知道这件事以后，一开始是惊讶，然后沉默了很久。我从他的沉默中感觉到内疚的意味。自从他在家跟我发了那场不大不小的脾气之后，他就常常流露出类似的情绪。其实他不知道这一次我并没有介意，生病的人脾气总是坏一些的，真想跟他好好相处，就得对他宽容一些。我也是刚明白这个道理，但我并没有跟他说，让他介意着或许是件好事，那样他就没有心思再来跟我闹别扭了。
　　后来他终于忍不住问我，是不是因为他上次突然把我从公司叫回来耽误了我的工作所以我才会辞职。说这话的时候他的表情很是不安。
　　我回答他：“当然不是。就是有点厌烦，不想干了。”
　　他好像稍稍安心。“那……你有什么打算？”
　　“打算……就是管好书店。”
　　“这么说，准备专心当店长了？”
　　“对。自己当老板最好，给人打工还得看人脸色，太累。”
　　“哦，原来你也知道。”他故意用感同身受的语气说。
　　我笑。
　　他静静地想了一会儿，忽然说：“那，以后还需要我来么？”
　　我愣了愣：“这个……由你自己决定。”
　　他又想了一会儿。“那岂不是……以后都要跟你大眼瞪小眼了。”
　　我立刻奉送他一对白眼。然后我想起了什么。“你答应过要帮我温习童话，以后有的是时间了。”
　　一抹笑意划过他的嘴角。“你还记得啊。”
　　“你忘了？”
　　“没忘。”
　　
　　后来的一段日子真是最舒服的时光，我妈终于得到解放，换成我每天驻守书店，和陈莫同志面面相觑。好在习惯成自然，久而久之，我们之间已经不那么别扭，也逐渐习惯了两人的独处。
　　当然要将全副精力投入到书店上也不是一件易事，但毕竟自由得多了——心里自由。我这个人向来不喜欢全心全意地做一件事，只求尚可不求完美，这样的生活比较轻松。这也是一开始我对我的书店不太上心的一个原因吧。可现在不同了，我开始认真打理这家小店。选书、整理、布置店面……我努力把书店搞得特色鲜明，既然喜欢幻想类风格，干脆往那方面发展吧，浪漫、可爱、奇趣、想象力——虽然这些元素和我本人的风格相去甚远。但至少，要对得起好不容易才决定的店名——“娜娜的幻想书屋”。
　　一段时间下来，店里的生意虽然还是那样，但我的要求本就不高，饿不死人就行。何况，呆在这样一家自己亲手布置的可爱小店里，心情真的是很好。
　　至于陈莫，仍是热心地建设他的网站。对于我随手的篡改，他一直没有说什么，倒是像模像样地顺着我的修改写下去了，慢慢的那个童话故事就成了小女孩娜娜和她的同伴驴子先生的历险故事，什么到了天上的城堡、海底的城市，又或者是哪个著名的童话世界里随处游荡。我觉得这些故事相当可爱，他却说自己是大脑萎缩才会写出这么弱智的东西，只能骗骗小孩子。对于他变相的揶揄，我决定不予理会。
　　另外，他真的开始给我讲那些经典的童话故事。最初我们只是聊天，聊得没了话题的时候，他就问我要不要温习那些童话。他看过很多童话，但其实他自己也并非全都记得住，他会把书找出来，和我边看边聊。他总能将故事讲得绘声绘色，但我常常做不成一个耐心的听者，总是一边听就一边说开去，有时东拉西扯的，从一个故事跳到另一个故事，从一个人物跳到另一个人物，就像从前我们三个在一起聊武侠小说时的情形。每到这种时候我就觉得，仿佛自己又找回了一点昔日的平静与安宁。
　　
　　有一天，我们和往常一样呆在店里，聊些有的没有的，陈莫又在引经据典地讲些童话故事，两人聊得起劲，有客人进到店里来也没怎么引起我们的注意。那位客人是个年轻的女孩，在书架前看了几眼，似乎被我们的聊天吸引住了。我看她开始注意我们，便站起来问她有什么需要。她饶有兴趣地看着陈莫，说：“我听你们在讲童话故事？很好听啊，能不能继续？”
　　我们都是一愣。陈莫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着说：“我乱讲的。”不肯在生人面前讲下去了。
　　那个女孩也不以为意，抬头打量书店：“这里好多童话书。”
　　我告诉她这里就是以幻想类书籍为主。
　　她忽然眨眨眼，返身出了店门，抬头看了看头上的招牌，然后露出一脸惊喜的表情。我和陈莫正莫名其妙，她却又走了进来，睁大眼睛问：“原来这里就是娜娜的书店？就是网上那个？莫非……你就是站长？”
　　陈莫一愣：“你是……”
　　“我们昨晚还在网上聊过啊，我还在留言簿里留言了，建议你把背景颜色调深一点，不然看着眼睛疼的那个……”
　　陈莫立刻惊讶地脱口道：“你是‘小雨’？”
　　被他这么一说我也想起来了，陈莫跟我提过那些在网站上留言的热心网友，似乎是有这么一个网名叫“小雨”的，好像人还特别热情，经常提一些意见建议什么的。
　　那个女孩立刻笑起来：“是我！我还说抽空想来你们店里看看的，刚才进门我头都没抬，纯粹是凑巧进来的，没想到点子这么准，一脚就踩对地方了！”
　　陈莫也为这样的巧合微笑起来：“欢迎！”
　　她又看看我：“那么，你就是娜娜？”
　　我没像他们那么快进入情境，也不知道应该对初见面的网友采取怎么样的态度，只是愣愣地点了个头。
　　她眨眨眼，面上露出俏皮之色，忽然伸手指指陈莫，又指指我。“老板、老板娘？”
　　我还不及反应，陈莫的脸先红了，不过他还是笑着配合对方，指指我，又指指自己：“老板、打工的。”
　　女孩哈哈地笑起来。我这时才想起基本的待客之道，忙搬了凳子请她坐，又端了水给她。她倒也大大方方的，先把书店参观了一番，然后坐下和我们聊起天来。
　　聊了几句，她就像老熟人似的透了自己的底。她有一家自己的工作室，是大学毕业之后与人合办的，工作室的主要业务就是图书的出版和策划，其中童书正是重头，包括原创、译本、绘本等儿童读物，当然也有针对成人的经典童话名著等等。她简单地说着自己的事，听得我心中暗暗佩服，看上去她的年纪和我相差无几，却已拥有自己的事业了。
　　她问陈莫：“网上的那个童话就是你写的吧？我很喜欢！” 
　　“谢谢。”陈莫笑着道谢，我却在一旁偷笑。
　　“你不是说那是骗小孩子的么。”我揭他的底，被他瞪了一眼。
　　小雨却一点都不介意地笑着：“我就喜欢小孩子的玩意儿，有童心才年轻啊！”
　　我当时就觉得这个女孩很可爱，招人喜欢。
　　她又笑着说：“其实我们工作室最近有个新的企划，打算出一套原创童话绘本，图画作者已经找好了，但是文字作者一直没着落。工作室就几个编辑，没时间搞原创，我们原先一直是找外头的作者帮忙，不过这一次新书的定位跟以前不太一样，就是想多些孩子气，但又不能太幼稚，最好还带点魔幻风格。我一直找不好作者，直到在网上看见了你的故事……”
　　她说话语速很快，干脆利落，却听得我们有点跟不上思路，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结果她却冲我坏坏地一笑：“老板，你可别怪我挖角啊！”然后她转向陈莫：“怎么样，有没有兴趣加入我的工作室？”
　　我们都愣了。事情太过突然，我们甚至还未互通姓名，她就主动为陈莫提供了一份工作。看她的样子也不像是胡说八道的骗子，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天上掉馅饼？
　　陈莫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看她：“这……怎么行……”
　　“怎么不行？我看过你的文笔，觉得很不错，符合新书的风格；又在网上跟你聊过，觉得你这人也不错，正好我们工作室也缺人。今天既然遇上了就是缘分，我当然要试试挖角了。”她说着又冲我眨眨眼。
　　我说：“还真没见过这样挖角的……”
　　她呵呵笑着：“今天见识了吧！”
　　陈莫看看她，又看看我。我不知说什么好。心里却隐隐觉得，其实自己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的。
　　她又说：“要不跟你老板商量一下？”
　　陈莫却缓缓地摇了摇头，说：“不用了，我不行的。”声音又恢复了平静。
　　“为什么你总说不行呢……”她话没说完，就见陈莫慢慢地从柜台后转了出来。她看到刚才一直被柜台挡住的轮椅，明显是惊讶了。
　　我心里有点难受，陈莫以前也在一家文化公司干过策划，车祸以后却被无情地辞退了。他心甘情愿缩在我的书店里，除了帮我的忙以外，大概也是为了避开外面的世界吧。
　　陈莫淡淡地一笑：“很意外吧？”
　　小雨面上再也没有了刚才的俏皮神情，她认真地点了点头：“是有点意外，难怪你的故事总带着点哀愁。”
　　没想到她会这样说，陈莫和我都是一愣。她又接着说：“说实话，刚才我只是欣赏你，现在却开始佩服你了。我还是那句话，你对这份工作有没有兴趣？”
　　我确实想不到这个外表看似稚嫩的小雨是这么成熟的人，处事果断。从她眼里看不见怜悯和同情，而是真正的赞赏和钦佩。我想若换作我，很可能会心动想去试试了。
　　但陈莫仍是摇了摇头：“谢谢你的好意。”
　　小雨笑笑，点点头：“我明白，你有你的顾虑……不过我真的认为你的文风特别符合这项企划的要求，如果有时间可不可以请你考虑做我们的写手？”
　　陈莫想了一会儿，“我可以考虑。”
　　小雨高兴地道谢，然后起身告辞。走之前她在店里挑了几本童话书，我说要送给她，她死活不要，丢下钱还塞给我一张名片，转身就跑。出了门还听见她大声说：“再联系啊！”
　　我看着名片：“小雨点”图书工作室，副总经理，肖雨。我把名片递给陈莫：“她真有趣。”
　　陈莫笑笑：“怪人。”
　　“……她善解人意。”
　　陈莫点点头。
　　我犹豫了一会儿。“你真的不想去试试么？”
　　“……我不知道。你觉得呢？”
　　“要是我就去试试，送上门的机会。”
　　“机会……”他默念着这两个字，忽然轻轻一笑，“谁知道真的假的。”
　　我有点惊讶：“你不相信她？”
　　“那倒不是。只是机会这两个字……离我有点远。”他淡淡地说。
　　我愣了一会儿，“那……做他们的写手也不错啊，你不是喜欢写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么。”
　　“你说谁乱七八糟。”他冲我一瞪眼，“不过，坐在家写写字就能拿钱，也不错啊。”
　　我看着他笑：“我就知道。”
　　“知道什么？”
　　我又笑：“我早就说我这小店留不住你这样的人才啊。被我说中了吧。”
　　他愣了一下，“干吗？我又没说要走，你就想赶我了？”
　　我还在笑。只是不知怎么，心里忽然涩涩的，有点不是滋味。
　　
　　
<
微 妙 
作者有话要说：
呃……我写东西比较慢热啦，尤其写感情，喜欢循序渐进，慢慢培养，
搞不好真的等一年都看不见风花雪月……
耐心，要耐心，嘿嘿~~~


　　陈莫最终同意为肖雨的童话绘本丛书撰写文字。他们大部分时间在网上联系，后来肖雨又特地到我的书店来过几次，给陈莫送来一些资料，两人就在我的店里讨论构思、研究细节、商议稿酬。每到此时我总是事不关己地闪在一旁，感觉跟他们有点格格不入。
　　有几次肖雨推着轮椅将陈莫带走，用她的说法是向我“借”去一用，其实是带陈莫去和她工作室的编辑以及图画作者面谈。肖雨这人看上去大大咧咧，其实很细心，她知道陈莫行动不便，所以也并不走远，总是在附近选一处安静的咖啡店或餐厅，将需要面谈的人约出来。陈莫刚开始对于见生人总有些不自在，可渐渐地了解到肖雨的好意，也就坦然多了。
　　这些事我都帮不上忙，但心里也很为他高兴。他总得重新开始生活。一直把自己封闭在过往的一切里，就只能靠回味痛苦生活，他得走出去，认识新的朋友，接触新的事物，感受新的环境，那样才行。
　　我只是这样替他想着，却忘了自己也和他一样，仍旧把自己拴在原地。
　　
　　后来肖雨又一次提出要他去她那里工作，陈莫仍是谢绝，可口气却不如前一次那么坚决了。我看得出他很有些动心，却始终差了那一股劲儿。一次我送他回家的路上，他忽然提到肖雨的公司就在这附近，我听出他话中的含义，便不由分说，推着他的轮椅去了名片上的地址。
　　真的到了那座综合写字楼的脚下，他又说他并不想上去找肖雨，只想看看她的工作室具体在哪里，而已。我嘴上笑话他善变，心里却多少能够体会一点他心中的复杂情绪。
　　
　　再后来，他为了写作时常呆在家中，来书店的次数越来越少了。
　　这样，也挺好……我没心没肺地想着。只是，日子忽然之间又变得无聊了。
　　
　　某天，陈莫的康复理疗师夏晓风来到店里，还是那副精神样。他和陈莫每周都能在康复中心见到，和我却是很久没见了。
　　“我路过这里，顺道看看……”他见陈莫不在就想走。
　　我叫住他：“进来坐会儿吧，我一个人很无聊。”
　　于是他笑笑，进了店里。“那小子最近很忙嘛。”
　　“人家是作家了。”
　　“是啊，天天坐在家里。”
　　我被他逗笑了。“总比在这儿干坐着好。”
　　“有你在怎么会干？”
　　我一愣，夏晓风却始终一副玩笑的表情。于是我也笑。
　　我问起陈莫的复健情况，夏晓风仍是那句话：不能急，要有耐心。
　　“耐心啊……够多的了，”我叹了口气，“多得磨死人。”
　　他却笑笑，“生活不就是磨练嘛。”
　　我咀嚼他的话。
　　他又说：“复健也是磨练，所以不能急。腿要治，心更要治。”
　　我一愣：“怎么了？陈莫又闹情绪了？”
　　他摇摇头：“最近还好啦，只不过……他虽然一直积极配合康复治疗，可我总觉得他心里少了点动力，好像缺了点什么似的……”
　　“缺了一股劲儿？”
　　“差不多。”
　　我愣了一会儿，他说的跟我想的差不多。
　　夏晓风又说：“我一直觉得他已经想通了，可现在看着又不是那样。好像对他来说能不能站起来已经不是什么问题，他已经不太介意了。”
　　“……这种心态不好吗？”
　　“可能很好，也可能不好……承认现实和承受现实，毕竟是两回事。”
　　我想了一会儿，然后告诉夏晓风，陈莫拒绝了一份自动送上门的工作。
　　“我听说了……他还没有走出来。他需要时间。”
　　哪会那么容易走出来呢，我在心中叹气。
　　“身体的疾病难治，心里的疾病更难治。可惜我做不了什么……”他说着忽然看着我，“但说不定你可以。”
　　我瞪大了眼，不明白他的意思。
　　他笑：“我觉得你说不定能治好他。”
　　可我觉得不可思议。“为什么？”
　　“因为你比我了解他嘛。而且……”他话头一顿，“你们有共同的心理经历。”
　　我愣了半晌。“……你知道我们的事？”
　　他点点头：“多少知道一点。”
　　其实这并不奇怪，他是陈莫的医生。我又愣了半天，心里忽然有种把所有事情向他一吐为快的念头。可最后还是忍住了什么也没说。
　　“我也做不了什么。”我说。
　　“要有信心！”他用玩笑的口吻说，那笑容好像能洞悉一切。
　　我心里忽然有点慌，便拿他打趣：“你不是物理治疗师么，什么时候改行做心理医生了？”
　　“我正努力研究女性心理，为将来追女孩子打基础。”他又开始说笑，我总算松了口气。
　　我不知道自己在慌什么。或许，我才是需要治疗的那一个。
　　
　　夏晓风善解人意地结束了这个话题，开始和我天南海北地聊起闲话来。正好我近来无聊得很，乐得有人作陪。夏晓风虽然年轻，但因为工作关系接触过许多病人，也见过听过许多故事，对我这个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人来说，他算是见多识广。跟他聊天很有趣，总能听到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事情，而且大多是真实的。我大概是把自己封得太久了，只觉得夏晓风似乎能够带来一股新鲜空气。于是那天他走的时候，我非常热情地邀请他再来、常来。
　　后来他真的时不时会来转转，有几次是来买书，有几次纯粹是路过。他可能看出我一个人确实闷得发慌吧。其实我们大部分的话题仍然是陈莫的复健情况，不过说真的，跟夏晓风在一起，整个人总是很轻松很愉快，有一点跟卫东在一起时的感觉。夏晓风对我很友好——适度的友好，距离得当。他跟他的朋友都很随便，但他知道我不是随便的人，正因如此，跟他的相处才会如此轻松愉快。
　　而那一段时间，我和陈莫几乎没机会见面。
　　
　　再见面时，情形似乎有些微妙。但为什么微妙，又说不上原因。
　　那天也是凑巧，夏晓风刚来没多久，肖雨就推着陈莫进了店。见到我们俩，陈莫明显一愣。他应该听夏晓风提过偶尔来我店里的事，但他仍然带着点讶异和惑然的神情，又仿佛若有所思。我也看着他，因为真的好久没见他了，我们最近只在网上联系，我怕打搅他，每次也聊不上几句。
　　四人彼此问候，然后相互之间的位置发生变化。夏晓风自然而然地去推陈莫的轮椅，而肖雨则蹦到我的身边，挽着我的胳膊跟我说话。
　　“娜娜，”她一直这么叫我，“陈莫执笔的那套书快要完成了！”
　　“是吗？”
　　“嗯！我们自己先试印了几本，结果大受欢迎！大人孩子都很喜欢。”
　　“真的？”真是个好消息。
　　“而且出版社也很看好这套书，说是等出版以后要拿去参加优秀童书评比呢！”
　　“好厉害！”
　　肖雨眉开眼笑，“主要是两个作者厉害，画得漂亮，文字更美。”
　　我看了一眼陈莫，他正跟夏晓风说笑。“到时候别忘了送我一套。”
　　“那当然，到时亲自给你送来！”肖雨笑道，“对了，下个月我们工作室要参与协办一场书友会，童书方面的，到时候你也一起去吧！”
　　我一愣：“书友会？”
　　“算是比较大型的啦，会有不少读者来参与，大人小孩都有，你可以顺便宣传一下你的书店。”
　　我摇摇头，觉得和我没什么关系。“不去了，我什么都不懂……”
　　“去嘛，”她像小孩似的撒娇，“到时候还有餐会，免费招待，你可以吃到爽！”
　　“我是饿死鬼吗？”
　　她嘻嘻一笑，忽然轻声说：“我想让陈莫去和他的众多‘读者’见见面，可他好像不太情愿。要是你也去的话……”
　　我明白过来。“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肖雨吐吐舌头：“不是啦，我一开始就想叫上你了，到时候肯定有我忙的，我怕照顾不到他。你就当是帮帮我咯。”
　　我不说话，想了一会儿，还是点了点头。“好吧。”
　　“太好了！”她又跟我嘻嘻哈哈了一阵，忽然冲我眨眨眼，“你男朋友？”
　　我愣了一下，她是在说夏晓风。“不是。陈莫的理疗师。”
　　“哦……”她意味深长地冲我一笑。
　　
　　陈莫说今天想在书店呆一阵，于是夏晓风和肖雨便各自走了，剩下我和一声不响的陈莫。
　　我说：“恭喜你啦。”
　　他在发呆，这时才回过神来。“什么？”
　　“你的书，很受欢迎。”
　　“哦。嗯……”他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又沉默了一阵，忽然开口问道：“晓风……找你有事？”
　　“没什么事，就是来转转。”
　　“……他经常来？”
　　“偶尔吧。”我犹豫了一下，也问他，“你跟肖雨忙什么呢？”
　　“没什么，商量一下图书的事。”
　　“哦……”
　　两人又沉默下来。气氛有点古怪。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又开口：“好久没来了，”边说边用挑剔的眼光打量四周，“看样子你干得还不错。”
　　一段时间不来，他就忘了自己不是老板而是员工。我一笑：“多谢夸奖。”
　　“还真有点想这里。”
　　“真的假的？我看你离开这儿反而过得滋润。”
　　“你才是吧，心情这么好……”
　　“我心情很好吗？何以见得？”
　　“真的，你的眼睛都在笑。”
　　我一愣，不知道自己的眼睛是怎么个笑法。
　　他笑笑：“是不是用不着跟我大眼瞪小眼，觉得特别轻松？”
　　我看着他。我的心情的确比以前松快多了。为什么？因为不用每天面对他么？我答不上来，但我知道一件事：他不在的日子很无聊。而今天他来这里，我觉得很高兴。
　　于是我说：“怎么会，我还挺想你的。”
　　他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说，不由得一愣，然后呵呵一笑：“想我回来？我会要求加薪哦。”
　　我打个哈哈：“要挟我？”
　　他又笑：“不敢……肖雨那边的事就快忙完了。”
　　我想问他肖雨提供的那份工作是否还为他留着，他是不是会改变主意接受那份工作。但我没有问。等他忙完了，应该就会回到书店来吧。
　　我不太清楚自己希望看到怎样的结果。或许还是维持在之前的状态比较理想。
　　我意识到一点：我依然是一个过着波澜不惊的生活的循规蹈矩的人，我依旧把自己拴在原地。
　　
　　
<
书 会 
作者有话要说：
目标：填坑！
快点完结吧~~ORZ~~~


　　
　　肖雨的工作室协办的那场书会相当热闹，他们在某大厦租了会场，邀请了一些小有名气的童书作者、画家、书商、出版商……当然还有一批图书爱好者，也有不少大人带着自己的小孩前来的。
　　主办方组织了一些活动，书友会一大早就热热闹闹地开始了。但我仍是那副不爱热闹的脾性，对这样的活动感到有点心烦。陈莫一直跟我在一起，他好像也不大习惯这样的场面，跟几个我不认识的人聊了一会儿之后，他就让我推着他躲到一边。肖雨则跟她身边一个帅哥同事在会场里转来转去，忙得不可开交，根本顾不上我们。
　　我和陈莫老老实实地呆在会场的角落，不过他的轮椅还是很显眼，时不时有人过来询问我们的来历。幸好肖雨总算想起我们了，她把我们引到一处小孩子扎堆的地方，向那些家长们介绍，这位就是新出版的那套丛书的文字作者。
　　然后便是不断的赞叹声，这么年轻的作者，文笔真是不错，故事很有新意……那些大人们都用意料之中的神情打量着陈莫，好奇、佩服、同情、赞赏……陈莫有备而来，始终保持着礼貌的微笑。但对那些孩子他就没什么办法了，小孩子眼中没有那么多复杂，只对他身下的金属怪物好奇不已。有一个调皮的孩子甚至往他的轮椅上爬，试图征服这个奇怪的金属怪物。陈莫简直不知所措，我忙把那颗小牛皮糖从陈莫身上撕下来，还给他在一旁笑容可掬的妈妈。
　　我得说，我真的不喜欢小孩！这些天使与魔鬼的混合体仿佛有一种天生的敏锐，即使我堆出满脸笑容去应付他们，他们也能感觉到对方并非真心喜欢他们。他们很自觉地不在我面前逗留，都去粘着陈莫。不知道陈莫喜不喜欢小孩子，我只看出他一脸窘迫，手足无措。遇到那些小孩非要他抱抱亲亲的，他自己倒先脸红了。
　　唉，所以说物以类聚。
　　陈莫向我投来求救的目光，我只有回他一个无奈的表情。肖雨总算救驾有功，她提了一个建议：“这个大哥哥看过很多童话，让他给我们讲故事好不好？”
　　“好——”小孩子自然什么都说好。
　　陈莫忙道：“我不行……”
　　“别说不行，我听你给娜娜讲过的嘛，照那样讲就行了！”
　　于是孩子们围坐在陈莫身边，小型的故事会开始了。陈莫窘得不行，断断续续地在那里说些谦逊的客套话。
　　我走开了，反正有肖雨陪着他。
　　之前讲给我一个人的童话，现在讲给这么多人听。对他来说确实是个大变化。对我也是。
　　
　　肖雨跟我说可以借这次活动宣传一下我的书店，我特意去印制了一些宣传卡片，但说实话，我还是不知道该怎样宣传。之前肖雨从我这里拿走了一些，说是会放在活动附赠的小礼品里分发给到会的人，剩下的那些就被我捏在手里，看着上面画着的小女孩发呆。
　　有个人影晃到我跟前，问我要了一张卡片。我下意识把卡片递给他，抬头一看，原来是刚才一直和肖雨一起工作的那个帅哥。
　　他对我一笑：“你就是娜娜。”
　　我注意到他这句话并非疑问句。
　　“我去过你的店。”
　　我一愣：“是吗？”
　　“你没印象了？”
　　“抱歉……”
　　他嘿嘿一笑：“我抱歉才对，因为我只在你店里转了转，什么也没买。”
　　我笑了：“你是肖雨的同事？”
　　“对。”他大大方方地跟我握手，“早就听小雨说起你，你的书店很有想法啊。”
　　“谢谢……都是陈莫的主意。”我谦虚道，估计他也认识陈莫。
　　“哦，陈莫真的挺不错的，有才气有能力，人缘也好，我们工作室的人都很喜欢他。”
　　我一愣：“你们工作室的人都认识他？”
　　“我们那儿人也不算多啦，差不多都见过了吧。”
　　“哦……”
　　“我们都劝他加入我们算了，可他一直不答应。”说到这儿他忽然笑起来，“就为这，我们把小雨那一套‘挖角’的本事都学来了，呵呵。”
　　看来陈莫很受欢迎。我还想多问几句，却听见肖雨在喊我。那帅哥马上往边上一躲，说：“那凶女人又要使唤人了，别说你见过我。”说完飞快地闪人了。我笑着转身朝肖雨走去。
　　肖雨分明都看见了，双眉一挑：“那家伙，敢跑！……他跟你说什么呢？”
　　我忍住笑：“……没什么。”
　　
　　陈莫还在给那群小魔王讲故事，我凑上去一听，是《快乐王子》，已近尾声。他一定讲得非常棒，要不怎么有几个孩子开始眼泪汪汪了呢。故事一完，小鬼们就纷纷举手，不依不饶地提些很难回答的问题。陈莫倒是足够耐心地一一应答。
　　“为什么快乐王子会心碎呢？”
　　“因为他最好的朋友死了，他伤心啊。”
　　“为什么燕子不飞到南方过冬呢？”
　　“因为它想和快乐王子在一起。”
　　“可是，它可以明年春天再飞回来和快乐王子在一起啊。”
　　“嗯，因为……”陈莫开始为难了，“燕子要是飞走了，快乐王子就会不快乐。”
　　“可他本来就不快乐啊……燕子冻死了，他怎么还会快乐呢？”
　　陈莫笑起来，不知怎么回答好。孩子说得很认真，于是大人们都笑。
　　又有个孩子问：“大哥哥，你快乐吗？”
　　陈莫愣了愣，笑着朝他点点头。
　　
　　孩子们终于散开了，他们很容易被别的事情吸引，要他们集中注意力不是件容易的事。我笑话陈莫：“你是孩子王，他们都老老实实坐着听你说话。”
　　“哎，累死人。现在的小孩真难对付，尽提一些答不了的问题。”
　　“谁叫你给他们讲这么难懂的童话。”
　　“太突然了嘛，我脑子里第一个跳出来的就是这个故事。”
　　“哦，看来你很喜欢这个故事。”
　　“算是吧。”
　　“可我觉得太伤感了……那个孩子说得对，快乐王子一点也不快乐。”
　　“嗯……所以他才叫快乐王子。”陈莫忽然笑起来，“真矛盾。”
　　
　　中午的餐会就在楼下的餐厅进行，是自助餐，正合我意。可陈莫却说他不饿，他看上去有点累，我担心起来。
　　“我现在送你回去？”
　　“不用，你先吃饭吧，我去外面休息一下。”他自己转动轮椅往外走，谁知却和一个形色匆忙的年轻男人撞在了一起。那个年轻人大概被餐桌挡住了视线，走得又急，被陈莫的轮椅一撞，一时没站稳，摔坐在地，姿势有点不雅。四周传来一阵轻笑，陈莫连声道歉，我也急步赶过去，那年轻人自己爬了起来，周围人的笑声本没有什么恶意，那人却有些恼羞成怒。陈莫已经在说对不起，可他居然凶巴巴地来了一句：“对不起有屁用啊！”
　　陈莫愣了，见对方面色不善，他当然也不高兴，便冷淡地反问：“那你还要怎样？”
　　那人可能觉得失了面子，又不好发作，只在嘴里嘟囔着：“一个残废跩什么跩……”
　　陈莫愣住了，脸色立刻变得铁青。还没等他做出反应，我已经站到了那人面前冲他大声说：“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那人被我一吼，也是吓了一跳，周围的人都被我的吼声吸引了注意力。那人大约觉得没面子，嘴里不服软，理直气壮地顶回来：“你干什么？我说错了吗！”
　　怒火在我脑中翻腾，我猛然伸手将那个人推开，仿佛只要把他推远一点，他恶毒的话语便伤不到陈莫了。那人猝不及防，竟被我推得后退了一步。我一手指着他厉声说：“你这样的人，才是人格上的残废！”
　　“小娜！算了！”陈莫在我身后拽我的胳膊。周围的人也开始指责那个男人。看得出那人其实无心争吵，只是一时冲动才恶语相向。他只悻悻然地看着我，却并不道歉。
　　我也不要他道歉，推着轮椅转身就走。在门外肖雨追上了我们，不停地说抱歉，她难过得快要哭出来了。陈莫忙安慰她说不要紧，自己是有些累了，原本就想先走……好容易才让她放心回去。
　　我推着陈莫往回走，一路上他都不说话。我忽然憋不住了，猛地站住，大声说：“后悔死了！”
　　陈莫惊讶地回头看我：“怎么了？”
　　我恨恨地道：“我应该像电视里那样，找杯酒泼他脸上！当时居然没想到，可恶！”
　　他哑然失笑：“你想演肥皂剧啊。”
　　“我想演枪战片！”
　　他笑：“你怎么比我还生气？”
　　我看看他：“你怎么不生气？”
　　他微微笑着：“看见你这么生气，我就不生气了。”
　　我愣愣的，不知说什么好。
　　他看着我：“小娜，谢谢你……谢谢你这么生气。”
　　
　　他说他不想回家，其实我也不想回去。我就这么推着他在路上逛着，一直逛到河边。河边绿树成荫，云影映在河面上，顺着水流缓缓移动。陈莫隔着生满铁锈的护栏，盯着河面看，我在一旁的石凳上坐下，享受片刻的宁静。
　　不过这宁静很快被饥饿打断，我这才想起来还没有吃饭。
　　“你去吃吧，我再呆一会儿。”
　　我知道他想一个人静一静。“你要吃什么？我给你买。”
　　“不用了。”
　　我有点担心他，他的样子过于平静，说话的时候也只是盯着河水，头都没抬一下。
　　我用最快的速度跑到对街的便利店买了面包和水，回到河边的时候，眼前的情景却令我吃了一惊。
　　我远远地看见，陈莫站了起来！他用双手撑着河岸的铁栏杆，将身体撑了起来。他呆呆地望着河水，我的脑子顿时“嗡”地一声响。我不知道他接下来会做什么……“陈莫！”我跑了过去。
　　“走开！”他头也不抬，大声说。我在他不远处停住了。
　　一阵可怕的沉默。
　　“……我想看看我的倒影。”他的声音又恢复了平静。于是我也探出头去看河面。
　　我们的倒影看着我们。
　　“你说……我们和他们，究竟谁是真实的，谁是虚幻的？”他轻轻地说。
　　我看着他们。“我不知道。”
　　“……真想去他们那边看一看。”
　　我默然半晌。“……除非你变成水孩子。”
　　他笑了，双臂再也没有力气支撑，颓然倒回轮椅上。“是啊，变成水孩子，就能脱去沉重的壳……”
　　我走过去，把轮椅推离河岸。我对他说：“陈莫，别老想着，那种人不值得你生气。”
　　“我没想，也没生气……”他勾勾嘴角，“何况他又没说错，我就是残废……”
　　我心里的怒气突然又窜了上来。“不许这么说！”我的大声让他愣了半天。我扭过头，把涌入眼眶的泪水硬生生压了下去。
　　“小娜……”
　　“不许再说这种话，听到没有？”
　　他看了我好久。“……好。”
　　“保证？”
　　“保证。”
　　我平了平心绪，认真地对他说：“陈莫，肖雨那里的工作，你就接受吧——至少去试试。”
　　他大概没想到我会突然提这件事，不明所以地望着我。
　　“你不是很喜欢现在做的事么，肖雨的同事也说很欢迎你……别说你没动心。”
　　他叹了一声：“我不知道……或许是吧。”
　　“别这么患得患失了，你不是想脱去这层壳吗？”
　　他望着我：“……和这个有关系么？”
　　“说不定有关系呢。”
　　他不说话。
　　“陈莫，这世上有一千件事，除了走路这一件，还剩下九百九十九件事你都可以去做。你为什么非要执著于这一件，而不去试试那九百九十九件事呢？”
　　他讶然：“……哪来这么多大道理。”
　　“……《读者》。”
　　他笑了。“励志故事，就会讲道理。”
　　其实我也很烦这种励志故事，更烦满口大道理的自己。我把面包和水扔给他，没好气地说：“随便你，我只是说说。”说完自顾自吃起来。
　　他看着我吃，半天才说：“小娜……你怎么总爱生气呢……” 
　　“不行啊！”
　　“因为……你一生气，我就不知该不该生气了……”
　　
　　
<
逃 跑 
作者有话要说：
表催偶嘛~~偶最怕催了……ORZ
想多写一点再贴，方便修改~~~


　　
　　于是陈莫去试着做那九百九十九件事中的一件了。
　　其实我也不知道这个建议提得对不对，因为后来的那一段时间我们几乎见不着面。一开始我们在网上有过联系，他说他在肖雨的工作室一切都好，他每周去不了几次，大部分时间都在家中，在线工作。他说他有空会来店里，我说用不着，忙你的吧。后来他真的忙碌起来，我也就不去打扰他。肖雨路过我的书店时跟我聊过几句，她说陈莫一切都好，跟大家也都合得来，工作也很顺利。夏晓风也来过几次，他说陈莫一切都好，每周都去康复中心复健，情绪也还不错……
　　一切都好。我知道这句话对他来说是多么不容易，我几乎要为他的离开庆幸了——
　　可我很快发现我不是真的替他高兴。我高兴不起来。以前他也离开过，但我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觉。
　　我很想念他在这里的日子。
　　我很想他。
　　
　　***********************************************************************
　　驴子先生要去旅行了。他这样告诉娜娜。
　　娜娜瞪大眼睛看着他：“你要去哪儿呢？”
　　“离开这里的随便什么地方——风能吹到的地方——任何地方。”
　　“你去那里做什么呢？”
　　“任何事情——到了那里就会知道。”
　　“好吧。”娜娜说，“祝你一路顺风。”
　　驴子先生点点头，踏上了旅程。
　　人和人总是会分开的，分开的人会去任何地方，做任何事。驴子先生没法带着书店一起旅行，但他始终记得书店的窗台上有一盆绿油油的常春藤。
　　***********************************************************************
　　
　　几个月后的一天，我决定到康复中心去看望他。很久没见他了，有些事情，我希望能在见到他的时候变得明了。
　　他变得精神了，脸色也好了很多，不再是一味的苍白。夏晓风说，他现在都是自己一个人来康复中心。
　　我欣喜地看着他：“哟，这么能干啦？”
　　他冲我一笑：“那是。”
　　夏晓风推着轮椅，我们一起到康复中心的花园散步。我原本准备了一大堆慰问的话，真见到他却又一句都不想说了。只要看到他就好，看到他在阳光下的微笑，我还是为他庆幸。
　　但我很快就觉得自己今天来得不巧——肖雨也来了。她熟门熟路地跟夏晓风打招呼，然后惊喜万分地蹦过来挽住我的胳膊：“娜娜！好难得啊！怎么都不见你来呢？”
　　我只是笑着，不知如何回答。
　　在和我聊完女孩子之间的话题之后，肖雨转向陈莫，开始谈正事。我便像从前那样闪边。很快夏晓风也跟我一起躲开了，人家在谈工作上的事，他和我一样感觉无法介入。真奇怪，我对肖雨始终觉得生疏，对夏晓风却不会——可能是因为他知道我和陈莫之间的事吧。
　　我胡思乱想地踩着花坛的边缘东歪西倒地走着。不远处陈莫和肖雨说说笑笑，言谈正欢。
　　“想什么呢？”夏晓风笑着问我。
　　“啊？哦……”我发现他正用一种若有所思的眼神打量我。
　　“心不在焉。”他评论道。
　　我正想反驳，却一脚踩空，从花坛边上滑了下来，险些撞上他。
　　他伸手扶了我一把，取笑道：“小脑发育不全。”
　　我顺手推了他一下：“你才大脑病变！”
　　他嘿嘿一笑：“我这可是医学家的脑子，要重点保护。”
　　我笑了：“说起来……你的心理学研究得如何了？”
　　“我正在研究……”他又用那种若有所思的目光打量我。
　　“研究什么？”
　　“一个人要如何才能直面现实，直面自己，直面问题。”
　　我一愣，理所当然地认为他是有所指，但我没再多问。“够深奥的。”
　　他犹豫了一下：“你不是来看陈莫的吗，怎么不跟他好好聊聊？”
　　“不用了吧……陈莫……他看上去很好嘛……”
　　“你真的这么想？”
　　我一愣，抬头看看陈莫，正好迎上陈莫的目光。他看我的表情有点奇怪，我忽然感觉不安。夏晓风的眼神也让我心烦。我把脸一沉：“我走了。”说着也不去道别，冲他们摆摆手，转身就走。
　　
　　一周以后，我接到夏晓风的电话。我还是头一次听到他这样含含糊糊的说话方式，听了好久我才明白，他是想告诉我，陈莫今天练习站立的时候摔倒了，扭伤了手腕，现在正不知怎么的跟他生闷气呢。我一方面有些担忧，一方面又哭笑不得。我又不是他老妈，他巴巴地跟我汇报这些干什么。
　　“其实……他这几天心情一直不太好……”夏晓风继续含含糊糊地说着，“……他大概是在生我的气……其实……他这个星期都没怎么理我……”
　　“到底怎么了？”我终于不耐烦起来。
　　“我在想，”夏晓风在电话那头苦笑了几声，“他是不是……误会我们了？”
　　我一愣：“误会什么？”
　　他又苦笑几声：“你说误会什么？”
　　我发了一会儿愣，还是决定去康复中心看看。
　　
　　陈莫在花园的草坪上休息，他的轮椅旁搁着一副拐杖，他正望着那副拐杖出神。阳光洒在他身上，好像一幅色彩迷离的画。
　　我喊了他一声，他扭头看见了我，顿时露出一个有点愉快又有点苦恼的表情来。
　　“扭着手了？”我注意到他的右手腕有点红肿。
　　“没事。”
　　“小心点嘛。”
　　“……我还以为自己在练习站立，其实只是在练习摔倒。”他淡淡地说。
　　我心中一紧，故作轻松地说：“别着急嘛……就像学自行车，摔着摔着，有一天忽然就会了……”简直不像话的比方。
　　他默然半晌：“我以为我能站起来……真的……已经好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那……要不要再试一试？我来帮你！”我的跃跃欲试可能有点过头了，他看着我，愣了半天。
　　于是他搂着我的肩，一手拄着拐杖，颤颤悠悠地站起来……可刚离开轮椅，他就摔倒在地。我扶不住他，差点被他一起带倒。我扶他坐起来，他忽然把手中的拐杖重重地砸在地上，表情因为痛苦和绝望而扭曲：“我站不起来！我早就知道站不起来！我还抱什么幻想，做什么大梦！”
　　“陈莫，别这样……”
　　他咬着牙，恨恨地捶打他毫无知觉的双腿：“累赘！废物！干脆锯了才好！锯了就不会再做白日梦！”
　　他的情绪很激动，我知道他需要发泄。我跪在草地上紧紧地拥住了他。
　　他也紧紧抱住我，大声说：“你让我不要执着于做不到的事，我尝试了……我也早知道我大概是站不起来了……我就没想过再站起来！可……可我不甘心！为什么，为什么有的人就做到了，为什么我就不行？！我真没用，真……没用！”语声渐渐哽咽。
　　“不是这样的，陈莫……你很好……你一直都很好。”我轻轻拍着他的背安慰他，看不到他是否在哭。我们就这样在草地上相拥，过了一会儿，他终于平静下来。我松开双臂看着他，他的面上挂着宣泄之后的沮丧和倦怠，还有一丝困惑和茫然。
　　面对这样的陈莫，我竟是出奇地耐心：“再试一次好吗？”他无望地看着我。我说：“再试一次，这次我决不会让你摔倒。”
　　我自己都被自己坚定的语气吓了一跳。他看着我，目光也渐渐明晰起来。他点点头。
　　于是我扶着他先坐上轮椅，然后又一次尝试。他全神贯注地维持着平衡，他的重心大部分都靠在我身上，以及右臂下的拐杖上，他的双腿基本不着力，但这一次他竟勉勉强强地稳住了身体，成功地直立了好几秒钟。
　　他扭头又惊又喜地望着我，我也望着他傻笑。我们的脸贴得那么近，我都能看到他眸中我的身影了……我们傻呵呵地对望了几秒，他忽然笑了一声，顿时浑身泄了劲，再次摔倒在草地上。这一次他把我也带倒了。我跌在他身上，听到他的喘息和心跳，还有呻吟。我急忙跳了起来，原来他为了护住我，右手在地上撑了一下，本已扭伤的手腕肿得更厉害了。
　　“要不要紧？疼不疼？”我扶他坐起来，帮他揉搓红肿的手腕。
　　他微笑看着我：“没事。”
　　“对不起……说了不会让你摔倒的……”
　　“小娜，你真是……一支好拐杖。”
　　我白了他一眼，还以为他要说什么……好在他已经恢复过来了。
　　“还要试么？”我问他。
　　他摇了摇头：“累了，不试了。”
　　我偷偷地松了一口气，看他满头是汗，心里一阵难受。类似的努力很可能还是会白费，这一点我们都清楚。
　　“小娜，谢谢你……”他还是那样看着我，我忽然有点不安。
　　我猛地站起来：“对了……你渴吗？”不等他开口，我就转身从我的包里拿出两罐饮料，一罐交给了他。顺便，坐得离他远了一点。
　　我们坐在草地上，喝着饮料，晒着太阳，时光好像停滞了一般。
　　好一会儿，他开口了：“……店里还好吗？”
　　“嗯，好。”
　　“……我哪天再回去帮帮你吧。”
　　“不用，你忙你的。”
　　“没关系，最近很闲，有时间。”
　　“肖雨那里很闲吗？”
　　“嗯，有时闲有时忙，一阵一阵的。再说我又不用坐班……”
　　我想了想，问他：“你喜欢那里吗？”
　　“嗯，喜欢，不过……”他犹豫了一下，“那里没有什么归属感。”
　　我一愣：“什么意思？”
　　他想了一下：“我也说不清，只是……感觉上，好像被拴住了。”
　　“嗯……正常。工作嘛，赚钱糊口，身不由己……”
　　他歪了歪脑袋：“可是，要是只为了挣钱的话，我光做业余写手也够了，用不着把自己拴在一个地方。”
　　“呃？”我讶异地看着他，“眼界挺高嘛。那你想干吗？当职业玩家，周游列国？”
　　“这主意不错，搞不好玩出一个旅游版专栏作家。”
　　我笑：“陈大作家，失敬。”
　　他也笑：“后悔放我走了吧？是不是真想高薪反聘我了？”
　　“不想，谢谢。”
　　“或者原薪？”
　　我一扬眉：“大作家，别取笑我了，就我那小破店对你来说是大材小用。”
　　他却一笑：“怎么会？真想好好做点事的话，在哪里都可以。”
　　这话说得有理。他又说：“不过说实话，真的很想念在你店里的日子……很轻松，很自在，很愉快，没有被拴住的感觉——虽说没什么生意。”
　　我白了他一眼，他又笑：“我说真的，我很留恋那段时光。”
　　他很认真地说，还用很认真的目光望着我。我装作不以为然地摇摇头：“哼，胸无大志。”
　　他却依然很认真：“不是，只是最近明白了一些事……既然要放开了生活，不如做自己喜欢做的事，呆在想呆的地方，见想见的人……”
　　我一时怔忡，不知他往下会说出什么话来。
　　他停顿了一阵，然后好像下了决心，认真地说：“小娜，我是真的想念那里，我喜欢那里，而且……我也……”
　　他停了口，因为我猛地坐直了身子，直勾勾地盯着他。他忽然说不下去了，只是那样望着我。
　　我脑子都不转了，想了好久，才脱口而出：“你要是问我的意见……我觉得肖雨那里挺好的，有发展，有前途，机会多……总比一个小破店好吧……你……别总是这么患得患失……不要总说这种孩子气的话！”
　　我的语气有点冲。他愣了半天才说：“……不是的，我没有。”
　　我觉出他语气中的不快，但我自己也有点上火。“算了，这是你自己的事，我又乱发表意见了……”
　　他看着我，还想说什么，我却摇摇头。我不想听。
　　他不说话了，过了好一会儿才点了点头：“……我明白。”说完忽然身子往后一仰，躺倒在草地上。我吓了一跳，却见他嘴角露出一丝微笑。“天气真好。”阳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的笑意是那么困倦。“小娜，你……不希望我回去吧……”
　　我愣了半晌，不做声。他又是一笑，无力的一笑。我的心里却开始憋闷，我忽然想起了卫东。如果是卫东在这里，就绝对不会让事情变成这样；如果卫东还在，根本就不会发生这种事；如果卫东……
　　
　　如果卫东还活着。
　　
　　我被自己这想法憋得喘不过气来，急忙仰头灌下一口饮料，却被呛得连声咳嗽。
　　“……呛着了？”
　　“嗯嗯……”我的眼泪冲了出来，也不知道是被呛得还是怎么了。
　　他看着我，欲言又止，终于什么也没说。
　　我站起身：“我要走了……要扶你上轮椅么？”
　　他闭着眼：“我自己能行……再躺一会儿，这样很舒服……”
　　我抓起包，转身就走，甚至不敢回头看一眼。
　　
　　离开时我碰见夏晓风，他叫住我。“聊完了么？谈得怎么样？”
　　我心烦意乱：“谈什么？”
　　“那个……误会啊……”
　　“哪有什么误会！”我没好气地说，“我们怎么了吗？——就算我们怎么了，他又有什么好误会的！”我也不知怎么了，心里一团邪火，说着又要走。
　　“怎么回事……等等！”夏晓风拉住我，皱着眉，一脸严肃地看着我，“你跑什么？你今天跑了，明天怎么办？后天怎么办？再以后……”
　　我不明白：“什么怎么办？”
　　“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他近乎严厉地盯着我，“你们准备什么时候把话说开？还是一直这么逃下去？”
　　我怔怔地看着他，感觉失魂落魄。
　　他看着我，轻叹了一声：“你现在的样子，简直像撞了鬼丢了魂……真叫人看不下去……”
　　“你知道什么！” 我再也受不了了，冲他大吼，“你什么也不知道！”是的，除非他也失去过最爱的人，除非他也失去过双腿，否则他永远不会知道，永远……
　　周围的人都在看我们。我夺路而逃。
　　我真想永远逃下去。
　　
　　
<
了 然 
　　
　　回到家我就后悔了，我不该对夏晓风发火，他一直在帮助陈莫，也一直鼓励我……他只是说中了我的心事，触痛了心里的伤口……
　　我躺在床上，眼泪流了一整夜。我想念卫东，想念我们曾经一起度过的日子。真正的痛苦是什么？不是生离，而是死别。你知道你永远都见不着他了，你甚至无法编一个谎话安慰自己，假装他在某个地方还活得很好。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样消失了，永远都见不着了。随着时间的流逝，连他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的那一点痕迹，也会逐渐消失不见……有时候我好像还能听到他像以前那样在我耳边低语：小娜，小娜……
　　我舍不得他，舍不得我的卫东。我怕他的存在会随着某些变化一点点消失……
　　
　　第二天一早，我给夏晓风去了电话，我在电话里向他道歉，说我不该向他发脾气，不该冲他大吼。他却说，没关系，有火尽管冲他发，也算是帮他进行一次心理学研究。
　　这个家伙。我被他说得又想哭又想笑。
　　于是挂下电话，我们约在一家茶室见面，我需要找个人谈谈。和陈莫一样，我也需要发泄。
　　我和夏晓风谈了许多，大部分时间都是我在说，他只是认真地聆听。我跟他讲起卫东的事，陈莫的事，我们三个的事，那场车祸，还有……卫东的死。我信口说着，完全像是在自言自语。直到他递给我纸巾时，我才惊觉自己满脸是泪。他移开眼神不看我，也不说安慰的话，我很感激他这一点。茶室的座位都是隔间，我干脆让眼泪尽情地流个够。
　　离开茶室的时候已经是中午，这样哭了一场，感觉心里空落落的，却轻松了许多。夏晓风只说了一句话：“就像这样和他好好谈一次，如何？”
　　他一直把我送到书店附近，远远地却看见店门口坐着一个人。我们都愣了。是陈莫。他和他的轮椅在紧闭的书店门口等我。
　　他也看到了我们，面上的神色转瞬间变幻不定。夏晓风立刻识趣地道别，走之前还使劲地盯了我一眼。我明白他的意思。
　　
　　“……你什么时候来的？”
　　他不答反问：“……你去哪儿了？”
　　“我在……我们在附近的茶室坐了一会儿。”
　　“你们……一直在一起？”
　　“对。”我边说着边把店门打开。他默默地摇着轮椅进了屋。
　　我问他：“有什么事吗？你不用上班？”
　　“……我来看看。”
　　“有什么好看？”
　　“看看这里没我行不行。”
　　我整理书架的手停顿了一下。
　　他笑了笑：“老板，你确定……这里已经不需要我了？”
　　我终于停下了手上的事，定定地看着他。
　　“我不在这里晃悠，你是不是比较轻松？”他又问。
　　我一愣，这样的话他好像说过。或许他一直都是这么以为的。可我不知怎么回答。
　　他沉默了一会儿。“或者是因为……你不想看到我？”
　　我看了他好一会儿，迟疑着，终于喃喃地说：“我……搞不懂你……”
　　他望着我。“小娜……你哭过了？”
　　“……嗯。”
　　“为什么？”
　　“……没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轻声问：“小娜，你……喜欢晓风么？”
　　我瞪大眼睛看着他，有点反应不过来。
　　“晓风他……人很不错。他……”
　　“他是很不错，”我冷冷地打断他，“他人很好，是个很可靠的朋友。”
　　“朋友……”他轻声重复。
　　我忽然心烦起来，语气也有些不善：“陈莫，你究竟想什么哪！”
　　他却笑了笑：“我在想，我果然是傻瓜……我以为只要能够再站起来，就能和别人一样了……可仔细想想，就算我站起来了，又能怎么样？我还是跟别人不一样，我还是一个……瘸子……”
　　我心里的火忽然又窜了上来：“你干什么？不是说过不许再说这种话吗！”
　　他不笑了：“可我没说错。”
　　“你保证过的！”
　　“我不是在说气话，我说的是事实。”他很认真。
　　“你……见鬼了，你又闹什么情绪！”
　　“我没有，是你自己有情绪……”他的脸上也有了阴霾。
　　“好了！”我挥了挥手，“你回去吧，我关门了。”
　　见我赶他，他很不高兴：“干什么？”
　　“我要出去……”
　　“去哪儿？”
　　“北山！”
　　他愣住了，脸色变得有些苍白。北山——公墓。“我……也去。”他犹豫了一下，说。
　　“我要一个人去。就我自己。”我干巴巴地强调，“你先回去吧……”
　　他愣了一会儿：“不，我在这儿等你。”
　　“会很久。”
　　他不为所动：“我就在这儿等。反正已经等了一上午，不在乎多等一会儿。”
　　我心里一紧。原来他在我的店门口等了我一个上午。就一直这么坐着……“那……也行，你就顺便给我看店吧……”
　　我注意到自己的口气软了下来。他也注意到了，他看着我，眼里亮了一下。
　　“……我给你算工资。”我扔下这句话，抓起包转身出店。我没有回头看他，可我知道他一直在我身后看着我……
　　
　　卫东的墓前还是那样，清冷，孤寂，远离人世。我想把自己融进去。我想吻他。我愿意用全世界的一切来换取他的一个拥抱。思念的次数减少了，可每一次思念的程度却加深了；对他的记忆变淡了，可这缕淡淡的若有还无的记忆，却比曾经的刻骨铭心更叫人心痛，一直从心底流入血液、渗入骨髓。
　　我抱着腿坐在他的墓前，和他的笑颜相对。我问他，怎么办？如果是你，一定知道该怎么办。他只是微笑看着我。我知道，他帮不了我。承认这一点，让我越发难受。
　　我闭上眼睛，迷迷糊糊的像要入梦，而有一部分意识却又异常清醒。半梦半醒间，卫东仿佛来到了我的面前，他拥抱我，却又要转身离开。我想留住他，他却只朝我微笑，带着淡淡的惆怅。我看着他，好想哭，直到有个声音喊了我的名字。
　　——小娜。
　　“哎。”迷迷糊糊中我应了一声，睁开眼。卫东的身影消失了，可那个声音还停留在我耳边。那是陈莫的声音。我知道是他。
　　我清醒过来，一切如常。我盯着卫东，他仍在朝我微笑。我的眼前忽然起了雾，卫东的笑脸变得模糊不清。我知道，我再也无处可逃了，因为我逃不过我自己，我的心里一片了然。
　　我……舍不得卫东存在过的世界，我愿意一直睡在有他存在的梦里，永不醒来……
　　可直到刚才，我才明白，有些事情已经变了，我变了。现在的我，很渴望听见陈莫的声音，我希望他回来，我想听他喊我的名字——我愿意被他从梦中唤醒……
　　我想见他，我现在就想见他。
　　我的眼泪涌了出来，我开始哭泣。“对不起……原谅我……”我对卫东说，“不要消失……请你……不要消失……”
　　可是，我们终究回不去了，是吗？我们再也回不去了，永远。
　　
　　回到店里时，我惊讶地看见夏晓风竟然又来了。他一看到我就跑出来不停地抱怨：“你怎么去了那么久？手机也不开，陈莫急死了，怕你出什么事，正想叫我去找你……”
　　我一愣，跟卫东在一起时我总会忘了时间。我无精打采地说：“这么大人了，能有什么事……”正说着，一眼看到他身后的陈莫，面色苍白，眉宇间藏着一丝忧色。我顿时噎住了。
　　夏晓风又用那种若有所思的眼神打量我：“怎么样？”
　　我叹了一声：“什么怎么样……就那样。”
　　他微微一笑，回头跟陈莫道别，又把我拉到一边，悄声说：“我跟他说清楚了，我和你八字不合，生肖相克，基本没什么可能凑一对……”他倒有闲心说俏皮话。见我皱眉，他连忙一整面色：“开玩笑的。我跟他谈了一下，剩下的问题……你自己解决啊！”他说完冲我挥挥手，走了。
　　我和陈莫面面相觑，两人都有些尴尬。过了一会儿，他说：“你在生气么？”
　　“没有。”我说。
　　“你……下次要生气，能不能别躲到那么远的山上去？我都没办法去找你……”他的语气带着责怪。
　　我看了他一眼：“可以……”说完几步上了二楼。在他面前我有点紧张混乱，我想在看不到他的地方理一理思绪。
　　他大概没想到我刚回来又躲开了，就听见他在楼下说：“小娜，你不下来……那我走了！”
　　“走吧！”我等着他回答，可楼下却没了动静。我忽然感觉不安，难道他真的走了？下楼一看，却被他吓到了。他歪着身子靠在轮椅扶手上，一只手抓在腰上，双目紧闭，面色苍白。我心里一阵慌乱，忙跑到他跟前扶住他。
　　“怎么了？”
　　他没回答，整个人向我倒来。我跪在地上，让他的头靠着我的肩，一边伸手在他的腰部揉捏起来。
　　“陈莫？没事吧？陈莫……”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在我耳边轻声说：“没事……累了，腰有点疼……”
　　听到他虚弱的耳语，我心里一酸。他坐在这里等了我一天，而我却只顾自己的感受，全没想到他的身体吃不消。“对不起，让你累着了……”
　　“没有……”他迟疑了一会儿，“背上……也有点疼……”
　　我又伸手在他背上轻轻地揉着，这姿势几乎是拥抱着他了。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轻笑了一声。我一愣：“怎么了？”
　　他轻声说：“抱抱……真舒服……”
　　我哭笑不得：“什么啊……”
　　他还是轻笑。可我知道他只是怕我担心，他的背部很僵硬，他一定很难受。我继续帮他揉着背，好一会儿，他的身体才渐渐松弛下来。然后他忽然问我：
　　“老板，我给你看了一天店啦，这工钱怎么算？”
　　“放心，少不了你的。”说完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这种时候我们居然在谈这个话题。
　　我停下手，扶他坐好。他的脸上恢复了一点血色，正微笑地看着我。
　　“给我加薪么？”
　　“……我考虑考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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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旅行结束了。驴子先生又回到了娜娜的书屋。
　　“驴子先生，你为什么回来了呢？”
　　“因为……常春藤。”
　　“常春藤？”
　　“绿油油的常春藤。”
　　娜娜眨眨眼，笑了：“欢迎回来。”
　　人和人总是会分开的，分开的人会去任何地方，做任何事。而有的人会回来。因为绿油油的常春藤。因为是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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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台 风 
　　
　　陈莫的书出版了。肖雨说到做到，在某一个闷热的午后，她亲自送了一套书到我的店里。她说这套书的销量一定不会差，到时候参加优秀童书的评比肯定能获奖。我翻看那套书，爱不释手，因为书籍本身制作得十分精致，也因为这是陈莫认真尝试的结果。我和肖雨聊着聊着，话题就转到了他身上。
　　“哪怕只是得个象征性的肯定也好，总之陈莫以后的路子就宽了，机会也多了。”
　　我笑：“看来他真的要当大作家了。”
　　“那我和你都是大作家的老板。”肖雨眨眨眼，笑道，“说真的，一开始他跟我说要回你这儿的时候，我还以为他要不干了呢，吓得我差点跳起来！”
　　我笑着看她：“你舍不得放他吧？”
　　“那当然！我跟他说死了，决不会轻易放过他，以后他就是我的御用写手，他要是真的成了作家，我那工作室就是作家的摇篮。一人成仙，鸡犬升天，我们也沾沾光。”她嘿嘿坏笑。
　　这个人实在太可爱，我也忍不住笑。她又说：“你这里也一样啊，作家的饭碗。”
　　我笑笑：“破碗一只。”
　　“怎么会呢？陈莫真的很喜欢这儿啊，还特别认真地征询我的意见问我介不介意他继续呆在你这里……”
　　我立刻问：“你介意吗？”
　　“怎么会！他不是编辑，不用坐班啦。”说到这里，她忽然神秘兮兮地看着我，“娜娜，你可别说我八卦……你们俩之前是吵架了还是怎么了？”
　　我不解地望着她：“怎么？”
　　“因为我看陈莫前一阵总是心不在焉的，自从他看到你和那个夏什么风在一起……”
　　我正喝着的一口水差点没喷出来。
　　她立刻圆睁杏眼：“啊，果然！”
　　果什么然！“别乱说！没有的事……”我忙打断她，否则不知道她又会自行发挥想象到哪个地步。
　　她却嘿嘿一笑：“我随便说说，你别生气啊。”
　　这类的随便说说也很让人头疼。这不怪她，她不知道我们的事，而我也不想解释。
　　她又开玩笑地叹道：“唉，娜娜，好男人可不多啊，你要抓紧时间。”
　　我哭笑不得，知道她没有什么别的意思，只是玩笑而已，只好说：“暂时没这方面的想法。”
　　“赶快想，不然被有想法的人抢先咯。”
　　于是我学着她的语气问：“怎么，难道你有想法？”
　　谁知她却哈哈笑道：“可惜啊，就算我有想法，也没机会了。”
　　我不解地看着她，她冲我眨眨眼：“你还记得那次书友会上和我一起干活儿的人吗？”
　　那个见到肖雨就躲的帅哥同事，我当然记得。
　　“很不幸，那家伙就是我工作室的合伙人——也是我的老公。”我瞪大了眼睛，肖雨耸耸肩，咧嘴一笑：“我们都结婚好几年了！”
　　我讶然。
　　
　　陈莫来的时候，肖雨正准备走。“天气预报说今天半夜台风可能会过境，早点回家，可别舍不得走哦。”她的眼里透着狡黠的笑意，我只能报以干笑，而陈莫则是一脸不明所以。
　　肖雨走后，我问起陈莫知不知道她已经结婚的事。陈莫说他也是听工作室的同事说的，不然还真看不出来。
　　“他们一点不像夫妻，更像死党。”陈莫笑着说。
　　我也笑，这倒很像肖雨的性格。
　　陈莫忽然皱了皱眉，不动声色地挪动了一下身子。
　　但我还是注意到了：“怎么了？”
　　“没什么……鬼天气太闷了。”他抱怨。
　　天气的确很闷，让人有种呼吸困难的感觉，这样的天气倒有些台风将临的样子。但我并没把台风放在心上，我只是想着这样的天气会让他不舒服。
　　“腰疼吗？”
　　“还好……”但是我用不相信的眼光看他，他只好笑了笑，“真的还好……你还是早点关门吧，看这样子真会有台风。”
　　我说：“没事的，每年都有台风，可有几次真的刮到这里？最多在沿海停一下。”
　　他一笑：“那可不一定，说不定这次就刮过来了呢。”
　　
　　真没想到居然被陈莫说中了。
　　还没到黄昏，天色忽然之间阴沉下来，黑云压顶，几乎眨眼的工夫，暴雨倾盆而下，铺天盖地的雨水砸在马路上、房檐上，溅起的水花如一条条蜿蜒游走的白龙。陈莫还想趁雨小一些回家，可左等右等，雨势却越来越大，现在出门一定会被浇个透心凉。他盯着门外的雨幕，直后悔没有早一点走。
　　屋外刮起了强风，紧闭的店门被尖啸而过的风声震得嗡嗡作响，听上去这座小屋马上就会被吹垮似的。路上的行人很快都不见了，只剩下被风刮成歪脖子的树。从天色已经无法判断准确的时间，好像直接进入了午夜。我看到门上的招牌被风吹落了一角，挂在那儿摇摇晃晃地悬垂了一会儿，终于掉落在地。我怕它被风吹跑，立刻不管不顾地冲了出去，一出门自己却险些被风刮走。陈莫摇着轮椅顶着风出来，跟在我身后大声喊我要我回去，我却毛毛愣愣地在那里搬那块招牌。
　　好容易安全返回屋内，一关好门，陈莫就开始怪我：“万一吹过来个花盆玻璃什么的砸中你怎么办！多危险！”
　　我瞪他一眼：“乌鸦嘴！”
　　他一脸委屈。
　　两人互相看看，都成了浑身湿透的落汤鸡，又忍不住笑起来。我跑到楼上找出干净毛巾，想了想，又拿出几件男式衣物。那都是卫东的，我一直把它们留在原处，很久没动过了。没想到今天却有了用处。我把毛巾和衣物交给陈莫，他看到卫东的衬衣，有点发怔。
　　“要帮忙吗？”我问。
　　他回过神来，摇摇头。于是我跑到楼上去把自己弄干，等了一阵，再下楼的时候，他已经换好了衣物。看到他的自理能力越来越强，我在心里暗暗为他高兴。
　　我们胡乱吃了点东西当晚饭。看外头的风势雨势，这台风一时半会儿也停不了，路上开始积水，陈莫怎么回家成了难题。陈莫的爸爸来了电话，说要来接他。但我觉得这种天气又是在晚上，陈莫坐着轮椅出门实在太危险。稍作考虑，我建议陈莫留宿。陈叔叔犹豫了一阵，同意了。陈莫虽然不太乐意，但也别无他法。
　　“太麻烦了……”他有点不安。
　　“麻烦什么。”我笑说。看到他的头发还湿着，我拿过毛巾就着他的脑袋胡乱擦了一通，然后看着他的新发型呵呵直笑。他伸手拽拽头发，也笑起来。
　　前一阵我特意在楼下挤出空间来新放置的沙发，这回派上了用场。我在一边帮忙，他用双臂撑着身体从轮椅挪到沙发上。沙发对他来说小了点儿，他的双腿很难放平。可他却毫不介意地笑笑：“没关系，它们又没感觉——我终于发现瘫痪的一个好处了。”
　　他轻松的神情真让我难受，我又跑到楼上拿了被子，还找了一条毯子小心翼翼地盖在他腿上。“够不够暖？”
　　他微微一笑：“足够了。”
　　
　　那天晚上，我几乎无法入睡。窗外呼啸的风声，击打屋顶的雨声，搅得人心烦。陈莫就睡在楼下，不知道他是否也和我一样，被这台风吵得睡不着觉呢……
　　到了后半夜，好不容易迷迷糊糊刚要睡着，却听到楼下“咕咚”一声，我立刻神经质地跳起来跑下楼。原来是陈莫裹着被子从沙发上滚了下来，见我开灯，他讷讷地望着我。
　　“啊……睡糊涂了，我还以为是在家里，想去床头拿水喝……”
　　我忍不住大笑。扶他重新坐上沙发之后，我给他倒了杯水，然后上楼去继续睡觉。可一笑之后睡意全无。过了一会儿，我听到楼下传来几声咳嗽声。我起身往楼下探了探头。
　　“睡不着？”
　　“嗯……摔清醒了，瞌睡摔没了。”
　　我又笑：“我也是……笑醒了。”
　　“那……怎么办？”
　　我想了想：“睡不着就别睡了。”
　　下了楼，我抓了把椅子坐在沙发前。他也撑起身子，靠着沙发扶手坐直了。
　　“现在干什么？”他问。
　　“嗯……听风、听雨、看书、聊天……”
　　他笑：“秉烛夜谈。”
　　我忽然灵光一现：“要不还是帮我温习童话吧？很久没听你讲了。”
　　他想了想，忽然微微一笑：“你知道今天最适合讲哪个故事？”
　　“哪一个？”
　　“《风先生和雨太太》。”
　　屋外的风雨声仿佛为了配合似的忽然狂啸了一阵，我们都笑起来。
　　
　　“在布列塔尼的南山顶上，住着风先生，他每天差遣微风和精灵给大地送去吹动风车的风；在海岸西边的洞窟里，住着雨太太，她每天差遣晨露和云朵给大地送去浇灌农田的雨……”
　　我找出了那本书，也坐到沙发上和他一起看插图。但陈莫总喜欢打乱了顺序，用自己的方式讲给我听。我听着就忍不住笑。
　　他问：“笑什么？”
　　我说：“我怎么觉得，你现在讲故事就像在哄小孩。”
　　“是吗？”
　　我点头：“是不是给孩子写童话写成这样了？”
　　“这样是指什么样？”
　　“你……越来越可爱了。”
　　他笑：“可爱？好吧，既然你这么说了，我就勉强认了……”然后他真的用更加可爱的语调讲起故事来，把我笑得不行。
　　故事讲到一半，我忽然想起从前看这个故事时就有的一些想法。于是我提出来：“其实，那个男孩根本不可能把风先生和雨太太囚禁住，他们绝对能逃出去。”
　　陈莫看看我：“怎么逃？风会停，雨水也会干。他把门窗都关紧了，不留一丝缝——就像现在这个屋子一样。”
　　我笑。这里还真像故事里说的，门窗紧闭，只不过我们是为了把风雨挡在屋外。
　　我说：“风和雨是关不住的。” 
　　他微笑：“你有什么好主意帮他们越狱？”
　　“跟着人逃跑就行了。”
　　“人？”
　　“风先生藏在人的呼吸中，雨太太躲到人的眼泪里。”
　　他笑：“……看不出，你有时候还挺浪漫的。”
　　“既然你说我浪漫，我就勉强认了。”我模仿他的语气，“其实还有很多不浪漫的办法……”
　　“比如？”
　　“比如咳嗽啊、喷嚏啊，都带风；汗水啊、口水啊，都带水……当然还有一些很不雅的方式就不说了……”
　　他听了不禁大笑：“好好的童话怎么被你一说就……有伤大雅！”笑到后来他咳了几声，一手捂住腰：“哎呀，你可别让我笑岔了气……”
　　我忙说：“不敢。要不你还是躺着吧，别太累了。”
　　“没关系，不累。”他双手撑着沙发想调整一下坐姿，可一时没坐稳，身体往一旁歪倒。我忙伸手揽住他的腰想让他坐稳。他转过头来看着我，我们靠得很近，视线交汇了。我望着他，他的嘴角还带着尚未退去的笑意，眼里有什么在闪烁。
　　“谢谢。”他轻声说。
　　“不用。”我也轻声回答。
　　风声在屋外呼啸，风和雨猛烈地冲击着我的小店，想要敲开紧闭的门窗。
　　“风先生和雨太太在抗议了……”他低声说。
　　“是吗……”我喃喃地答，感觉像在梦呓。
　　“他们是不是想进来？”
　　“也许吧……”
　　“他们进不来……”
　　“是啊，他们进不来……”
　　我们的唇，相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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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 达 
　　
　　一夜无眠。
　　我躺在床上，眼睛不知盯着什么地方，脑子里乱糟糟地搅成了一团。唇上还留有那种温热的感觉，但我几乎记不清自己是怎样回到楼上的。
　　我心中仿佛隐隐约约知道这样的事总有一天会发生，可真的发生了，却又觉得好突然，不知如何应对。事情若发展下去，一定会有伤害，我、他，还有许多其他人。我不敢再往下想，心里被一种模糊的忧惧感占据。
　　我把脑子里的那团乱麻丢到一边，于是脑中只剩一片空白。眼看着天色渐亮。
　　风总算停了，雨还在下。陈叔叔一早就来接陈莫回家，我心神不宁地送他们走。陈莫一定也没睡好，他神色疲惫，急切又不安地望着我，却碍于身边的父亲而一言未发。
　　他或者再也不来，那么一切到此为止；可我觉得他不会不来的，那么……我们之间会变成怎样……我真的不知道。
　　
　　结果第二天他真的没来。陈叔叔来电话说陈莫感冒了，咳嗽，发烧，正在医院输液。我惴惴不安地在店里傻坐到下午，终于忍不住跑到医院去看他。
　　他躺在病床上打点滴，看到我就笑起来。他的脸色很不好，微笑的样子更显虚弱。说实话，我有点心疼。
　　“着凉啦？”我问他。
　　“没事的。”他嗓音沙哑，一说话就咳嗽。
　　我有点内疚。“你妈一定怪我没照顾好你。”
　　他父母此刻都没在。他笑：“怎么能怪你……都怪这个台风天。”
　　我也笑：“是啊，都怪台风……街上都是积水，我一路游过来的。”
　　他又笑，边笑边咳。
　　我忙说：“算了，不说笑话了，看你咳得……”
　　他哑着嗓子说：“你说吧，我不咳了。”他真的忍住咳嗽。
　　我看着他，觉得心里变得好柔软。“台风都过了，我不说了。”
　　他笑笑，坐了起来，忽然皱了皱眉，一只手有气无力地按住了腰部。“……台风真的过去了？”
　　我知道他又腰疼了。“躺太久了吧？”我帮他揉腰，这行为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已经变得自然而然。
　　他感激地看了我一眼：“老是让你看到我的狼狈样……”
　　我又有点心疼：“……我不觉得。”
　　他咳嗽几声。片刻的沉默。他忽然叫我：“小娜……”
　　“啊？”
　　他迟疑了一阵：“我……能不能抱抱你？”
　　我愣了，手上的动作也停顿。他红着脸，面上带着局促和不安，眼神却很认真，认真得让我无措。
　　见我不回答，他主动伸手来拥抱我，我下意识地躲开了。
　　他的神情变得失落。“对不起……”
　　“不，不要道歉……”如果他要道歉，那么我也应该道歉。那样的话，我真的不知今后该如何跟他每日相对了。
　　他愣了好久，有些沮丧地对我说：“小娜，有些话……早就想对你说，可却一直说不出口……”他轻声咳着，“我怕说出来以后，你会像刚才那样躲开我……我害怕很多事……”
　　我静静地听着他说。
　　“可就算不说出来，我也无法再坦然面对你……我躲不开我自己，我怕我会不敢去见你……我害怕很多事，可是如果真的见不到你……那是最让我害怕的！”
　　我抬起头，惶惑地看着他，却说不出话。我感到某些事情正在发生变化，某些事情就快到来。
　　见我一直不说话，他有些紧张：“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毕竟之前发生过那么多事……要不然我早就告诉你了，可你看我现在这副样子……我实在没有勇气……”
　　“别说了。”我轻声打断他。心里很乱，但我几乎可以肯定胸口升起的感觉是种暖意。
　　他以为我生气了，情绪激动起来：“我一直在回避，可我也知道避不开……其实我早就应该说出来！回避有什么用？我明知道避不开以前那些事！避不开我这双腿……”
　　“别说了！”我激烈地再次打断他。他失望而悲伤地望着我，可我却发现自己心中也有着同样猛烈的情绪在激荡、在涌动。一直以来的顾虑消失了，先前的忧惧好像也不是什么问题了。于是我俯身吻了他。在他错愕的神情中，我轻轻地对他说：“别说了，我明白。”
　　他睁大了眼睛，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然后又惊又喜地看着我，想要对我说什么。但是刚才话说得太多，此刻又咳嗽起来，不一会儿脸就涨得通红，不知道是因为咳嗽还是因为激动。
　　我轻轻地拍着他的背。他止住咳嗽，仿佛大大地松了一口气，靠回病床上冲我微笑。
　　我轻抚他的额头，有点发烫。“你要快点好起来。”
　　“嗯……”他看着我笑，“有奖励么？”
　　我在他胳膊上掐了一把：“给你个头奖。”
　　他笑着咳了几声：“你知道么……台风总是用女人的名字命名……”
　　“是吗……”
　　“因为它们就和女人一样，来势汹汹，变化无常……”
　　他没再说下去，因为我再次用吻封住了他的唇。
　　
　　
<
心 结 
作者有话要说：
连载整一年……
这篇文憋得不容易，大家看得更不容易，全靠各位的支持，才断断续续写下来了~~~
实在无以为报，惟有抓紧更新吧！再次感谢大家！！！


　　
　　事情就是这样了。其实在我看来，一切还和从前一样，并没有多大不同。我知道我们这种关系仍然肤浅，要是真想在一起，我们有更多问题要解决。可人在快乐的时候总会忘掉一些事，或者说不愿想起一些事。
　　于是我们就这么在一起，任这种关系自然发展——自然得如同季节的变换。
　　台风过后，天气逐渐转凉。秋天快要到了。
　　这个季节的天气总是很好，和煦的微风，暖暖的阳光，让人身心舒畅。陈莫也总是给人这种感觉，我们逐渐变得无话不谈，再也不用担心独处时会冷场或尴尬。和他在一起的感觉，就像这个美丽的季节，和煦、温暖。
　　有时候这感觉会让我想起卫东。与陈莫不同，和卫东在一起的时候我总是很轻松，因为我知道有一个人在我身边守护我支持我，我就像被天使庇佑的孩子一样，什么事都不用过问不用操心。而和陈莫在一起则辛苦得多了，因为我们得互相支撑，互相鼓励，互相守护。但我却丝毫不觉得累，因为他就在那里，在我身边，触手可及。我意识到从前的自己太过依赖卫东，如今我却愿意与陈莫互相依赖。有句话怎么说的来着——我们都是单翼的天使，惟有相互拥抱着才能飞翔。
　　
　　我以前从未想过，自己还能喜欢上卫东以外的人。
　　
　　陈莫的工作逐渐步入正轨，已经开始有一些图书公司主动联系肖雨，想要与她工作室的作者合作。肖雨得意洋洋，自比伯乐，她还常常不失时机地向别人介绍我的书店，于是我那里居然开始有人问津。同时我着手展开网上销售，渐渐地有了一些固定客源，我偶尔竟也有了忙碌的感觉。对于我这样一个从不奢望把小店发展成新华书店的人来说，这样的现状已经让我心满意足了。
　　然后有一天，陈莫告诉我说，他执笔的那套绘本丛书获奖了！
　　我惊喜得甚至有些激动。虽然不算什么重要的评比，但有个优秀奖的名头，对于公司和作者来说都是好事。
　　“你怎么不去领奖？”我问。
　　“肖雨去就行了。”
　　我想他还是不喜欢在那种场合露脸。“多可惜，这样的好事，应该和你的书迷分享一下。”
　　他笑：“哪来的书迷……再说，我只想跟你分享。”
　　我估计自己大约是脸红了，只好在嘴里咕哝：“少肉麻……”
　　“真的！”他还死认真，“我就想着要亲自把这件事告诉你，因为是你鼓励我去尝试……”
　　“主要是你去尝试了。”我说。
　　“反正我有很多理由谢你……”他笑着说，变戏法似的从口袋里掏出一本书。“送你的。”
　　我惊讶地看着那本小开本绘本童话，那并不是正式出版物，没有版号，印制简洁，但是整本书非常精美，一看就是用心制作的。书里的插图虽然不多，画得也简单，但是张张亮眼。最让我惊喜的是，那本书的内容，居然就是陈莫一直没有停笔的那个关于书店的童话故事——《娜娜的幻想书屋》！
　　“你把这个编成书啦？”我惊叹道。
　　他呵呵一笑：“顺手修改了一下，请肖雨找人帮我排版印刷的。”
　　“插图呢？”
　　“某位热心网友画的。”
　　“厉害！”我再次赞叹，小心翼翼地将书翻来覆去地看。
　　“要再精致一点就好了，自己印着玩的，只能到这程度。”
　　“已经够好了！没想到我的书店还能名留史册……”
　　他笑：“绝对的私人珍藏版。”
　　“我很喜欢。”我说。
　　他真的是个有心人，这方面我比不上他。我翻动书页，忽然注意到什么，不禁愣了愣。“这儿怎么……”书中介绍驴子先生的地方，加上了一个形容词：“瘸腿的”倔驴子……
　　他扫了一眼我注视的地方，半开玩笑地说：“哦，我觉得这样比较有趣。童话里的现实主义元素……”
　　我看着他，不知做何表情。他看到我的神情，愣了愣，好像有点不安：“你不喜欢的话可以改……用修正液涂掉？……”
　　“白痴。”我骂了一句。
　　他呵呵地笑。
　　
　　我从未有过如此强烈的念头，想要一直陪在他身边。
　　
　　从那以后陈莫又忙碌起来，他难得来我这里一趟，我也不愿他把时间花在店里傻坐，只要天气好，我便会把店门一关，和他一起出去走走，享受秋日阳光。
　　我们的父母都知道我们经常在一起，而且我总疑心他们或许已经隐约猜到些什么。大人，尤其是母亲，对这种事总是比较上心的。我妈就曾经顺口提醒过我，叫我别和陈莫太亲近了，太亲近了不好。而我总是心不在焉地答应一声，敷衍了事。
　　微风徐徐，日光温暖，满树枫叶绚烂奔放，桂花浓郁金黄。我爱极了这座城市的秋景，热烈、醇厚、成熟、浪漫，毫无萧瑟之感，只有满目灿烂。我将陈莫推到一株桂花树下，晃动枝干，一树的桂花缤纷散落，落到陈莫的头上，落入怀中。
　　“嗯……好香。”陈莫笑着。
　　“采点回去做桂花糕！”
　　“你会做？”
　　“不会。”我往草地上一坐。
　　他笑了，也从轮椅下到草地上坐好，他的动作越来越灵活，上下轮椅都不用人扶了。我让他侧躺下来，给他轻轻地按摩腰部。可能是工作比较辛苦，他最近又常常腰疼。此刻大概被我捏得又痛又麻，他不时地倒吸凉气或是小声诉苦。我很高兴他这样，以前他有多难受从来也是一声不吭的，现在这样反而令我放心。
　　桂花在风中纷纷飘落，在日光的照射下花香分外浓烈，缠着人的鼻端经久不散，勾人心魂。呼吸也成了一种享受。
　　“天气真好。”我说。
　　“嗯……”他睡意朦胧地应了一声。
　　“秋高气爽，万里无云，北雁南飞……”
　　“嗯……”
　　“猪。”
　　“嗯……”
　　见他没在听，我也不说话了，自顾自陷入到回忆的世界里去。
　　我想起了卫东。
　　我想起从前我们也经常一起郊游。那时我总是懒得出门，但最后还是会被他硬拉着去，结果常常是他自己兴致高昂到处转悠，而我则在树下呼呼大睡。我又想起有一次刚到目的地我就扭伤了脚，他不甘心就这样打道回府，硬是背着我逛了一大圈。后来可能是实在嫌我缺少玩兴，他便会经常叫上陈莫，三个人一起去郊游……我沉浸在对往事的回忆中，想到后来忍不住地笑。
　　真想和陈莫分享回忆，回忆有关卫东的一切，而不是一触及这个话题就刻意回避。
　　我默默地停下了手。我并不想伤害陈莫，只是这样的时刻总会让我不由自主想起以往的快乐时光。三个人在一起的时光。我不可能永远不提起卫东。他曾是我的世界。
　　我探头去看陈莫的脸，他睁开眼，慵懒地笑：“干吗？”
　　“看你——看你的表情。”
　　“我什么表情？”
　　“空的。”
　　“不是在笑吗。”
　　我指指他的心口。“我说这里。”
　　他不笑了，转过身子看着我，忽然把我搂到他的胸前。我听见他的心跳。
　　“对不起。”我说。
　　“……别这么说。”
　　我们在草地上呆了很久，嗅着飘香的桂花，望着远处嬉闹的游人。就在他坐上轮椅准备离开的时候，突然听到有人喊我们。
　　有两个人朝我们走过来，我认出其中一个是卫东的朋友。从前他总喜欢和一群朋友结伴游玩，我也偶尔参加过几次，他的不少朋友都见过我。
　　卫东的朋友一般来说也是陈莫的朋友，那两个人见到陈莫都很惊喜，不断询问他的近况。陈莫虽然也有些惊喜，但更多的是局促，车祸以后他就不喜欢和熟识的人相见，正如我不喜欢和卫东的朋友相见一样。
　　“真巧啊！刚才就看到你们了，可怕认错人不敢过来……”
　　听他们这样说，我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其中一位跟我点头寒暄：“好久没见了，自从……”他忽然闭上了嘴。
　　自从——卫东的葬礼以后。我冷淡地回应，面无表情。我感觉此刻的自己又回到了早先的时候，又变回了那个未婚夫不幸去世、叫人同情的秦小娜。
　　那两人一定是感觉到了我的冷淡，不免有些尴尬。
　　“你们……一起来的？”一人客套相询，目光却带着点讶异和猜度，望望陈莫，又望望我。他们大约觉得不可思议吧，这两个人居然会在一起。如果他们早就看见了我们，那他们应该已经看出我们是何种关系了。我忽然觉得有些好笑，我之前就算伤害陈莫也想极力避免的事情，现在居然就这么发生了。
　　那两人又与陈莫互相交流了一下近况，然后就觉得无话可说。也是，说什么呢，说什么都绕不开卫东。果然，他们小心翼翼地提了一下卫东。
　　“以前，他也常和我们一起郊游呢。”“是啊，让人怀念……”
　　我看到陈莫的后颈和肩膀的线条一直是僵硬的。而我的心又变得麻木了。
　　然后他们离开了，说了声“保重”，匆匆道别。
　　陈莫的眼神又飘得好远，不知在想什么。
　　
　　回到店里，陈莫一直不发一语。我问他怎么了，他说头疼。我怕他太累，要他去休息。于是他自己挪到沙发上躺下，不一会儿就沉沉睡去。
　　我关了店门，坐在一旁守着他，自己也昏昏欲睡。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醒了，满头是汗，他惶惑地看我一眼，然后茫然地盯着天花板。
　　我探了探他的额头，幸好没有热度。他仍在发呆。他说他做梦了。
　　“梦见什么？”
　　他摇头。
　　“把梦说一遍，就不会忘了。”
　　他默然半晌。“卫东。”
　　我呆呆地看着他坐起来。
　　“……我梦见，他活着。他和你在一起。”他木然地说着，眼神又飘开了。“我以为是真的。我真高兴。高兴得大哭……”
　　他的眼神飘了回来，盯在我脸上。“你知道吗……刚才醒来看见你的一瞬间，我竟然有些庆幸……庆幸那不是真的那只是个梦……否则，我们……”他猛地将脸埋入掌中，咬着牙从喉咙里发出一声颤抖的嘶吼：“我是混蛋！畜牲！畜牲！”
　　我早已被他的话震惊。我抓住他的胳膊晃着他叫他冷静。他浑身都在颤抖，呜咽出声：“为什么！为什么他要死！你知道的，我可以替他去死……是我杀了他！”
　　我一句话也说不出，只能狠狠地抱紧他，死死地咬着牙。
　　他激烈地喘息，痛苦得不能自已，终于开始大声抽泣。“他不应该死……是我杀了他……我是混蛋！畜牲……卫东……卫东……卫东！”
　　他叫着卫东的名字，我顿时泪流满面。
　　
　　我早知道会有这一天的，只是我们都还没有准备好。
　　
　　
<
难 关 
　　
　　老实说，我非常失望，不是对陈莫，是对我自己。我对陈莫说，如果跟我在一起让他觉得有压力，那么不在一起也无妨。我说这话的时候他失神地看着我，没有任何反应，好像什么都没听见。
　　我想这都是我的错，卫东的死已经让他有了负罪感，而与我在一起又让他更加内疚和自责。我曾经告诉陈莫，说他欠我的，要他一定还我。其实不是，其实是我欠他。是我让他那么痛苦的。
　　我对自己很失望，因为我想做一个冷血动物。有负罪感的人不应是他，应该是我。我爱卫东，我唯一搞不清楚的就是，如果我再爱上别的什么人，是否就是对卫东的背叛？我一直努力重新生活，我不想在无休止的怀念中度过下半生。然而如果我说我能够带着对卫东的爱再去爱另一个人，是否太过虚伪？
　　如果，那个人不是陈莫，事情是否会容易一些？
　　这一点同样让我困扰。我真的搞不清楚。
　　
　　好几天没见到他了。我想他可能是忙于工作，也可能是有意避开我。他或许不知如何面对我，其实我也一样，不知该如何面对他。
　　那一段日子过得好艰难，每一天都显得那样漫长，漫长到让我开始怀疑，之前与他在一起的点滴快乐是否真实，是否正确。或许我错了？难道又要回到最初的状态，与他逐渐疏远，成为再也没有任何关联的陌生人吗？
　　其实我早都想到的，其实我早就应该准备好，可是真的面对时，却觉得好累、好难。
　　肖雨给我打过电话，问我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她说陈莫最近无心工作，好像丢了魂一样。夏晓风直接来找了我，他说陈莫最近情绪很糟，身体状况也不理想。
　　我告诉夏晓风，陈莫是觉得内疚。他因为自己对卫东的死负有责任而内疚，因为和我在一起而内疚。是我让他内疚。
　　夏晓风看着我，问我：“那你呢？你内疚吗？”
　　我？我想是的……我内疚。我或者应该心如死灰，去天上陪伴卫东；或者应该彻底抛开过去，重新开始生活。可我两个都做不到，既放不开过去，又抓不住现在。因为陈莫，他是连接我的过去与现在的那个人。我无法再像从前那样，试图把他撇出我的生活。因此我注定必须内疚——对他，对卫东。
　　我对夏晓风说，我是挖了个坑本想埋葬过去，结果却把自己埋了进去。现在是想出来又不想出来，在里面既憋闷又呆得很舒服。
　　夏晓风说他知道这种感觉。“很不好过。”他说。
　　我点头。
　　“比那段日子还难过吗？”
　　我想了一会儿，摇头。再难过的时候也比不上那一段日子，那时我刚刚失去卫东，永远地失去。而陈莫……至少他还活着。真想见面的话，总能见到的。
　　“是啊，那么难都过来了，这次也会过去的。”夏晓风说。
　　他可真会安慰人。
　　只是，人的忘性总是很大的，以前的难过终会淡去，便觉得眼前的难过才是最大的难关。
　　
　　有的人想见面，却永远见不到了；而有的人明明能相见，却给自己找了一堆理由不去见。自己给自己设障碍，是不是很傻？
　　结果还是陈莫给我打了电话。
　　“我……有点忙。”他在电话里的声音远得听不清。
　　“嗯。”
　　“店里还好吗？”
　　“好。”
　　“……你感冒了？”
　　“嗯……”我掩着口打了两个喷嚏以后回答他。
　　“吃药了吗？多喝点水，好好休息。”他听上去有些担心。
　　“哦。”我心不在焉地应道。
　　这一次感冒拖得好久，我很长时间没有这样生病了。可能是闷在坑里太久，把自己憋坏了。搞不清的事情太多，让我有点焦虑不安。
　　他还是不放心我，跑来看我。
　　“你感冒还没好啊？都这么久了……有没有发烧？咳嗽吗？”
　　我抱着双臂昏昏沉沉地趴在柜台上，半张脸埋在胳膊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盯着他看。他憔悴了许多，脸色发白，面颊也瘦削下去。
　　他被我盯得有些发毛。“你不上楼去睡一会儿？”
　　“……我要看店。”我带着重重的鼻音说。
　　他无奈地看着我：“我在这儿。”
　　我老老实实地听他的话上楼去休息。全身又酸又痛，脑子也沉沉的，已经转不动。脑袋一沾上枕头便睡着了，心中只是在想：陈莫在这儿，他在这儿。
　　我睡了几个钟头，烧总算退了，力气还没恢复，手脚发软。我往楼下看去，他还在那儿，在发呆。我站在楼梯上愣愣地看着他，他抬头看见我。
　　“好点了？”
　　“嗯……”
　　“……下楼吗？”
　　我又不争气地想起了卫东。那次我扭伤了脚，他就背着我上下楼。但这道短短的木质楼梯，却是陈莫的天堑。
　　我也不知自己怎么了，只觉得头昏昏的，可能是感冒药的药效还没过，也可能是因为没吃饭。走到最后两级台阶的时候，忽然眼前发黑脚步发虚，一头栽了下去。大概晕了十几秒，就听见陈莫急切地喊我：“小娜！小娜！”
　　我被陈莫摇醒了。他趴在我身边，疯了似的晃着我，叫我的名字。我坐起身，跟他说我没事，只是一时眼花没站稳，边说着边把他也扶着坐好了。他失魂落魄地看着我，忽然紧紧地抱住了我。
　　“你吓死我了！”
　　他抱得那么紧，我快喘不上气了。
　　“对不起。”我喃喃地说，“对不起……”我不知道为什么要道歉。
　　“我甚至……拉不住你！”他的话语带着哭音，“我只能看你摔倒……我甚至没法抱起你，没法送你去医院……”
　　“对不起……”我想这大概都是我的错。
　　“我……只想着自己的感受……其实你比我更难过。你们……你们本来要结婚的……”
　　我说不出话来了。
　　“你比我更难，可是我却先逃跑了……该说对不起的是我……”
　　我感到一阵委屈，好想哭。
　　“我很软弱，我只顾自己……我甚至没办法抱起你……可我……可我还是想和你在一起！”他更用劲地抱我，“我想保护你，我会陪在你身边，我不会像他那样离开你……我知道这么说很自私，可是……我就是不想放开你！”
　　我想我是哭了，却没有声音。我也拥着他，他的身体那么消瘦，他的怀抱那样温暖。
　　我也不愿放手。我知道，我已经离不开他了。
　　
　　
<
伤 疤 
　　
　　我醒来的时候，手机正在一旁不断振动，是卫东的爸爸来的电话，他说，卫东出事了。他们出了车祸。你快到医院来吧。卫东他……
　　我当时就知道了。但我不相信。我跳上出租车，不停地催促司机快点开，心里却希望车子永远开不到医院。
　　可他们甚至没有带我去急诊室。
　　他就在那里，他的脸那样鲜活生动，我几乎以为这是个玩笑，以为他在捉弄我，以为他会睁眼微笑，冲我做鬼脸。
　　但是他没有。
　　然后我明白过来。
　　以后的日子好像在梦游，一切都是那么不真切。我好像有这样一种感觉，总觉得他仍然身在某处，或许哪一天又能与他相遇。
　　直到在医院见到你。我告诉自己，这才是现实，冷冰冰的现实，残酷的现实，必须面对的现实。
　　如此真切。
　　
　　陈莫看着我，眼神闪烁。他问：“为什么？”
　　我说：“因为我也很自私。我想有人帮我分担。”
　　他努力控制自己，不想泄露情绪。
　　我知道我不该说起这些。可我就是想对他诉说。卫东是我们的禁区，是一道不可逾越的障碍——但是，并不应该这样。
　　卫东应该是我们之间的联系而不是障碍，应该是我们共有的回忆而不是禁忌。
　　我希望他也能对我这样诉说。揭开疮疤，否则它会烂在里面。
　　“我醒来的时候，他们告诉我两件事——”陈莫缓缓地开了口，“卫东的葬礼已经结束；我的腿……残了。” 
　　“那时候起，我就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活的。就像你说的，心里空了。”他用手按了按心口，静静地说下去，“直到在医院见到你……你对我说，我欠你的，我得还你。”他说着，嘴角流露出一丝怅然的笑意。“于是我告诉自己，这里有个比我更痛苦的人，她还活着，她不让我死。所以你得活过来。”他看着我，“你欠他们很多，可只能还给她一个人了。”
　　我看着他，没说话。其实并不是那样，他已经给了我很多很多。而有些东西，是无法弥补也无法偿还的。
　　我说出了一直想问他却问不出口的话：“……那天晚上他给我打过电话，可我睡着了，没听到手机振动，没能接到他的电话……不知道他想跟我说什么……”
　　他望着我。“……他是想告诉你，他会晚一点回去，叫你不用等他。”
　　我愣愣地看着他。我知道，这是他从未对人说起过的事。
　　他一字一句地说着，好像陷入了回忆：“他给你打电话，可你没接。他说没关系，因为你总是知道他要说什么。我笑话他：这就是所谓的心有灵犀一点通？他笑着说：我们是心电感应，不点就通，将来你也能体会到……将来——没有将来。”
　　他停下了，好一会儿才看着我说：“想想看，要不是因为我，你们现在应该很幸福……”
　　幸福……我不知道……应该是吧。
　　“可我……不知道他要对我说什么，只有那一次。”我说，“我好后悔，没有接他的电话。”
　　我将头埋进他怀里，他轻抚我的发。
　　
　　我没有再问下去，他也没再说。有些事，或许是想永远锁在心底的，至少不能急在一时。伤口揭得太快，会鲜血淋漓。总有一天我们能够心平气和地谈论往事，有伤感但没有痛苦，有遗憾但不再内疚。我深信。
　　而问题总是接踵而来，我们只能一个个面对，一个个解决。
　　
　　可能是压力太大，陈莫的身体时好时坏。我不愿他太累，要他多在家休养，可他却呆不住。他说他想见我。其实我又何尝不是呢，只是不方便常去他家看他，又舍不得他经常跑出来受累。这种心情真是很矛盾。
　　每次听我承认这一点时，他就得逞了似的冲我开心地笑。在我面前他越来越像个孩子，有时也会撒娇，有什么话也不再憋着。他终于不再独自一个硬撑了。而我，也在努力改变自己，学着耐心、学着体贴、学着善解人意。我们都在学着成长。
　　有一天我去银行办事，只十几分钟的工夫，回来时却见他躺在沙发上。我忙问他怎么了，他说他腰疼得坐不住，只好躺着。我让他半侧着身，帮他按摩腰部，他哎哟哟地抱怨我手劲太大。
　　“就我这点手劲能大到哪儿去？忍着！”
　　他笑：“不心疼么？”
　　“捏死你！”
　　他哈哈笑着，身体却不自然地僵硬。
　　我忙在他腰上和背上轻轻地揉着，松弛僵硬的肌肉。“别装了，知道你难受。”
　　他轻轻一笑：“知我者，秦小娜……”
　　其实我不太会照顾人，我所能做的也就是让他不那么难受而已。
　　正谈笑间，陈莫的笑容忽然消失了。他的目光越过我盯在店门外，然后近乎紧张地撑起了身体。
　　我一回头，惊讶地看见一个人定定地站在门边。是卫东的母亲！她面上的惊讶绝不逊于我们。看起来她似乎想走，但我已经向她走去。
　　“阿姨……好久不见……”
　　宋阿姨看上去和我一样尴尬。
　　我只是下意识地想着应该先问候一声：“……你好吗？叔叔好吗？”
　　“好……很久没联系了，就想过来看看你怎么样……”她看着我，又看了一眼陈莫。
　　我一阵局促，想要请她进来坐。她却推辞，说她这就要走。
　　“阿姨，坐一会儿再走吧。”陈莫自己坐上了轮椅，摇到我身边，“如果……你不希望我在这儿，我可以离开。”他平静地说。
　　“怎么会……”宋阿姨终究是心软，皱着眉，却没再拒绝。
　　我们客套地寒暄着，说了些无关痛痒的话。看得出，宋阿姨几次三番想说什么，但都欲言又止。陈莫在一旁简单地沉默着，宋阿姨的目光好几次转向他，然后移开。我知道她终会忍不住问我的，因为卫东和他母亲是一个脾气，憋不住话。
　　果然，她终于开口问道：“小娜，你们……”
　　我点了点头：“我们……在一起了。”
　　宋阿姨看着我们，神色复杂：“……多长时间了？”
　　“不长。”我轻声说，不确定是否应该去迎接她的目光。
　　“哦……是这样……”宋阿姨点了点头——不是代表赞同，只是表示她听见了。
　　我很不安，不知道是否应该向她作些解释。问题是，我该如何解释？或者说，有没有必要解释？我是不是该对卫东的母亲说，对不起，我爱上了卫东以外的人——并且那个人还是卫东最好的朋友——并且那个朋友还是你们眼中的“元凶”……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一阵尴尬的沉默。
　　直到陈莫忽然开口：“阿姨，我会让小娜幸福的。”
　　他突然说出这样一句话来，不用说卫东的母亲，连我都有些惊讶。宋阿姨不可思议地盯着陈莫。
　　“我保证。”他又说，神情很认真。
　　卫东的母亲忽然迷惑不解又局促不安地笑了一下：“这个话不应该对我说吧……应该对小娜的妈妈说。”
　　“可……我觉得应该对你说，因为你是……”陈莫眼中闪过一丝失落。
　　因为她是卫东的妈妈，而且差一点就是我的妈妈了……我愣愣地想着。
　　宋阿姨讶然半晌，神色黯然。她叹了一声：“还是别说这些了……”
　　陈莫轻声说：“我知道这要求很自私，只是……希望你能理解我们、接受我们……”
　　宋阿姨愣了半天：“说什么接不接受的……你也……不用那么多顾虑，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我……很抱歉……”
　　“别说啦！”宋阿姨打断了他，“这是你们的事，不需要得到别人的许可……你想得太多了。”
　　“可是……”
　　宋阿姨摇摇头，不让他说下去。“从前你们是朋友，可现在……现在我们其实已经没有什么关系了，也谈不上什么接不接受、理解不理解的。”宋阿姨一向心直口快，有时会不顾别人的感受。“你……不要有这么大的压力，想着你自己就好了。”她淡淡地说，好像打算就此结束谈话。
　　陈莫苍白的唇翕动了一下，终于没再说什么。他垂着眼，默默地摇开轮椅退到一旁。
　　我的心里一阵刺痛，忍不住脱口而出：“阿姨……我想得到你们的祝福！”
　　宋阿姨迷惑地望着我：“……有这必要吗？”
　　“……阿姨，你记不记得，卫东第一次带我去见你的事？”
　　她明显愣住了，不知我为何要提及此事。其实我也不知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些，只是脑子里忽然冒出那时的情景，而后忽然有了勇气……
　　“那时你并不同意我们，所以我有些动摇，我想不行就算了吧，免得大家都为难……可我却没有放弃，因为……因为卫东说，他的妈妈通情达理，她一定会接受我们，如果想得到大人的祝福，就一定要努力一定不能放弃！所以我就一直努力，直到最后……”我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最后他不知用什么办法终于说服了你……”
　　她不解地望着我：“小娜，你说这些……”
　　我继续说着：“现在也是一样，我知道我让你伤心了，可我……我还是希望你能祝福我们……所以我还是不想放弃，我还是会努力，我还是……”我终于说不下去。
　　宋阿姨看着我不说话。我期待地望着她，看到她紧锁的眉头，闪烁的目光，感觉失望在心头一点点蔓延。
　　然后宋阿姨的目光转向一旁的陈莫，忽然变了表情。“陈莫……他怎么了？”
　　我一扭头，看到陈莫皱着眉抿着唇，面色苍白，一手按着左腹，好像很难受的样子。我忙到他身前问他怎么了，他却只摇摇头。
　　我想是因为卫东的母亲在身边，他不愿实说，心里不免有些着急。“到底怎么啦？”
　　好一会儿他才轻声说：“不太舒服……” 
　　“肚子疼吗？”
　　“我……想吐……”
　　我一时慌了神，还是宋阿姨及时从柜台上拿过一只装书用的塑料袋递给他。他一接过袋子就开始呕吐，我心慌意乱地给他拍着背。
　　“怎么回事？”宋阿姨问我。
　　我也不知怎么回事，只能摇摇头：“他最近……身体不太好……”
　　陈莫吐得很厉害，我一时也无心关照宋阿姨。只听她匆匆说了一声“我走了”，再抬头她已经出了店门。我看陈莫已经不再呕吐，便倒了杯水给他漱口，自己跑到店门外想要送送她。
　　宋阿姨停下来看着我：“陈莫没事吧？”
　　“应该没事……”
　　宋阿姨点点头：“吐出来就好了。”
　　“他……他把自己掏空了……”
　　宋阿姨迷惑地望着我。可是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这样说……
　　
　　回到店里，陈莫已经不吐了，他手里还拎着那袋秽物，神色疲惫地靠在轮椅上发呆。我接过塑料袋扔到门外的垃圾桶，又给他倒水喝。
　　“好点没？”
　　他点头。
　　“怎么会吐？是不是吃错东西了”
　　“不知道……突然觉得恶心……”
　　“是不是你偷着吃没炒熟的干煸豆角了？”
　　他笑出声来：“哪有……”
　　我想他是压力太大了，最近发生的这些事太折磨人，他一定觉得很累。我握住他的手帮他掐着虎口。
　　他安慰我：“没事了，吐过就舒服了。”
　　我不说话。
　　他笑着问：“心疼啦？”
　　“嗯。”我答得很干脆。
　　他一愣，又笑：“这次这么爽快？”
　　我犹豫了一会儿：“我觉得，有几句话宋阿姨说得对……有些事，还是不要想得太多，不要太多顾虑……”
　　他没说话，神色沉郁。好一会儿才又开口：“小娜，你后来说的那些话……”
　　“怎么了？”
　　“谢谢你那样说。”
　　“什么呀……”
　　他却很认真地望着我：“并不是每个人都有勇气揭开自己的伤疤……”
　　我有点感动，却不想再这样严肃地谈论这个令人难受的话题，于是半开玩笑地说：“是啊，真的勇士，敢于直面淋漓的鲜血……”
　　他微微一笑：“我就不行。”
　　“谁说的！”我看着他，“你说的那些话……也很好……”
　　“什么话？”
　　“保证要让……让某人幸福的话。”
　　他笑：“哦？这是谁说的呀？”
　　我狠狠地在他手上掐了一下，他忙不迭地边笑边呼痛。
　　我知道他心里其实很痛，只是不愿表露出来。我想我们大概永远得不到卫东父母的谅解，倘若真是如此，我们还能心安理得地在一起吗？我心事重重地望着这个人——这个承诺要给我幸福的人，这个要将卫东没能给我的东西重新给我的人。可是，他真的能给我吗？或者说，我真的能接受吗？
　　或许，我并不像他所想的那样勇敢，我只是揭开了鲜血淋漓的伤口，却不知如何让它愈合结痂……
　　
　　
<
道 别 
　　
　　我没想到的是，几天之后的一个傍晚，卫东的母亲会给我来电话，叫我去家里吃饭。
　　那天陈莫不在我身边，我心里忽然没了底。卫东的父母找我会有什么事？他们会跟我说什么呢？卫东的家……我有多久没去了……
　　我忐忑不安地来到那个曾经熟悉的家，那个到处充满了他的气息的家。卫东去世以后我曾来这里看过他的父母，我曾在心里想着，要像对待自己父母那样对待他的双亲……然而我却没有做到。没有了他，我根本做不到。
　　而如今，他的家，似乎比记忆中更加凌乱了。
　　他的母亲在厨房里忙碌，看上去似乎对这次请客热情高涨。他的父亲招呼我坐下，和颜悦色地询问我的近况。趁着厨房里油锅正旺，他倒是毫不避讳地问起我和陈莫的事。
　　“我听说了，你和陈莫……”
　　“是……”我点点头。
　　“啊，挺好的，陈莫那孩子，人不错……”
　　我只能不做声。
　　卫叔叔朝厨房望了一眼：“阿姨她说话直来直去，你们不用太介意。”
　　“不会……”
　　卫叔叔点点头。他一向平易近人，这一点卫东也和他很像。“你们父母知道了吗？”
　　我迟疑地摇头。
　　“……找个机会告诉他们吧。”
　　我点点头，鼻子开始发酸。
　　宋阿姨端上一桌子菜，三人围坐一桌，感觉真像一家人。宋阿姨把一大盆蚝油生菜挪到我面前：“是你爱吃的吧？”
　　我点头，看着那三个人也吃不了的分量，忍不住地笑，却又有点想哭。
　　这个家里的一切都是那样熟悉，熟悉得让我难过，一句话、一个动作、一件家具，一盘菜……
　　“好久没吃阿姨做的菜了。”我说。我非常喜欢卫东母亲做的菜，我认为她的手艺仅次于我妈。我和卫东常常各自夸奖自己母亲的厨艺，比赛似的互不相让。
　　宋阿姨叹了一声：“多吃点，恐怕以后也没什么机会给你做好吃的了……”
　　我一愣，不明白她的意思。
　　卫东的父母互望了一眼，卫叔叔开口道：“其实是……我们要搬走了。”
　　我愣住了。“搬走？搬到……哪儿？”
　　“离开本市，回老家……我们的亲戚都在那边。”
　　我怔怔地望着他们。他们本不是这座城市的人。
　　“上次去找你就是想跟你说这件事，想跟你……道个别。”宋阿姨说。
　　“为……为什么……”我好像不会思考了，问了这样白痴的话。
　　“这里已经没什么可留恋的，”卫叔叔说，“我们以后大概也不会……回来了……”
　　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破裂了，又有什么东西从裂开的缝隙中漏走了。“可是……”我说了一半又没了下文。可是什么……我也不知道。只是觉得好突然；只是觉得，彼此的联系就这样被切断了；只是觉得，我和卫东曾有的一切，就要这样消失了吗？……
　　“小娜，上次你问我，记不记得卫东第一次带你来家里的事……”宋阿姨看着我说，“你知道一开始我为什么反对你们吗？”
　　我茫然地摇头。
　　“因为我觉得这个女孩……太内向，太怕生，不太懂得和人相处，也不是太能干。这种性格太自我，和我们卫东相差太多，我觉得将来一定是他照顾你，而不是你们互相照顾……我怕他太辛苦，也不知道你们将来能不能同甘共苦……”
　　我默默地听着。这的确是我。卫东是个很会照顾人的人，我很依赖他。
　　“可是后来他跟我说，你并不是那样的，你其实很懂得关心别人照顾别人，只是在太能干的人面前表现不出来。他自己是那种很会做事的人，和他在一起你反而不知做点什么好了。”
　　我愣愣地听着。我不知道卫东是这样看我的。
　　“他还说，如果需要的话，你完全可以照顾他。但他不需要……他只想照顾你。他说他喜欢这样，叫我用不着替他担心……所以我听了他的话。”
　　我点着头，心里涌起一股酸楚。如果有可能，我多么希望他还能继续照顾我……
　　宋阿姨停了一会儿，继续说着：“直到那天看到你和陈莫在一起……然后你又提起以前的事，我突然想起他说过的这些话……我才明白，他真的很了解你。他真的……没说错……”
　　我泪眼朦胧地看着他们：“我……没有他说的那么好……我真的……不想让你们伤心……”
　　“……我已经说过了，那是你们的事，想着你们自己就好……别想那么多，不要总觉得欠着谁的……”宋阿姨的声音发颤。
　　“卫东……我很想他。”我怔怔地说。
　　“……我知道。”宋阿姨眼眶湿了。
　　我的眼泪终于掉落：“……他给了我很多……可我……没办法还了……”
　　宋阿姨也流泪了：“是他……没福气。”
　　卫叔叔在一旁沉默了许久，此时终于开口：“过日子，总是有遗憾的……”他叹了一声，看着我，“好好照顾陈莫。”
　　我流着泪点点头。
　　宋阿姨抹干眼泪：“一会儿去他的房间看看吧，以后就看不到了……他的东西我们一直都没动……”
　　卫叔叔说：“也该动动了，老是放着不动，灰尘只会越积越厚……”
　　宋阿姨点点头：“一会儿去看，现在……先吃饭！”
　　我狠狠地点头，狠狠地扒饭，任泪水使劲地流。送入口中的米饭和着我的眼泪，一股苦涩的腥咸味道。
　　
　　他们要走了。他们说，如果我要结婚，对他们来讲就像嫁女儿一样，既高兴又舍不得。可是他们要走了，他们终究不能微笑着给我祝福了。很遗憾……可正如卫东父亲说的那样，总会有遗憾。我也舍不得他们，我不想失去他们，我不想忘掉他们，我不想……
　　卫东走的时候，几乎带走了我和这个世界的联系。
　　而他父母这一走……我隐隐约约地知道，我和他们以后恐怕不会再有太大关系了……
　　
　　
<
保 证 
　　
　　听我讲完这些，陈莫很长时间没说一句话。然后他说要借我的肩膀靠一靠。我拥着他，我想他大概是在流泪。那之后，我们谈了许多。
　　“怎么办……要说吗？”
　　卫东的父母已经知道了，我们的父母也应该知道。
　　他没回答，看起来忧心忡忡。
　　“怎么了？你在担心什么？”
　　“太多了，要担心的事……”他不安地望着我，“小娜，你说……万一他们……”
　　我用眼神制止他说下去。其实没有什么万一，而是一定的……
　　“所以要好好想想怎么说才行。”我尽量做出很有主意的样子，实际上却在苦恼。自己的父母不像卫东的父母，不可能一下子就把话说完，他们一定会追问到底。问题是，在被追问之前，我们得先有自己的打算，不然他们问起来的话，我们说什么呢，他们反对的话，我们如何坚持呢。于是我说：“如果他们问起我们有什么打算……我们怎么说？”
　　“打算？”陈莫愣了片刻，忽然说，“你是指……像是结婚什么的？”
　　话一出口两个人都愣了。我想了想，终于还是用玩笑的口吻说：“你这算是求婚吗？”
　　他呆了半晌，忽然红了脸，嗫嚅着说：“我不知道……我没向人求过婚……”
　　我乐了，继续玩笑：“太不正式了，你得多加练习。”
　　可是他却怔怔地看着我，神情变得认真：“……那就结婚吧。”
　　轮到我发怔了。他一旦认真起来，我就会不知所措。
　　“好吗？”他问。他看着我，我只觉得一阵茫然和伤感。我想起了卫东，那个原本要娶我的人。
　　“不好？”陈莫有点不安地又问。
　　但我只是觉得茫然和伤感，心里却没有半点犹豫。我冲他摇摇头，又点点头。
　　他被我搞糊涂了，变得有些局促：“或许我没资格说这种话，不过我还是想……只要你不嫌我是个……”
　　我不让他说下去。我吻住他的唇，他愣愣地任由我堵住他的话。
　　“好的。”我对他说。
　　看到笑容在他嘴边绽放，我想我的答案应该没错。
　　
　　我设想过各种可能，包括最坏的结果，甚至还幻想过他们通情达理地接受了我们。
　　我就知道我是在做梦……
　　爸妈的态度没有我想象中那么激烈，但不管是激烈还是温和，该反对还是反对。我说我在跟陈莫交往，他们听了还不算太吃惊。我那一向爱操心的母亲于是忧心忡忡地开始唠叨我，说她早就觉得不对劲提醒我要注意和陈莫的距离，没想到……父亲也心事重重地看着我不说话。我一向认为他很开明，可一旦涉及自己的女儿，他却没有了那份洒脱。
　　“你们有什么打算？”父亲问我。
　　果然有此一问。我说：“现在就这样，以后……会结婚吧。”
　　这下他们有些震惊、甚至震怒了。
　　“你说真的？你想好了？”母亲急切地问。
　　“是啊。”当然是真的，当然要走这一步，不然我现在和陈莫在一起干吗？闹着玩儿吗？
　　“你疯啦！你……太乱来了！” 
　　“……卫东的父母要是知道了会怎么想，你想过吗？”爸问我。
　　“他们……已经知道了。”我抱歉地说。我爸一时无语。
　　我妈有点急了：“为什么是陈莫呢？我知道你们很要好，可他是个……”
　　我整张脸迅速阴沉下来：“我知道他是怎么样的，我长眼睛了。”我并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只有这件事我不要从他们口里听到。伤害他的话我不要听，伤害他就等于是伤害我。
　　我妈目瞪口呆地看着我，然后终于忍不住开始冲我发火。我的坏脾气多半是遗传自她。但这一次我不再和她顶嘴，只是默默地听她在那里生气，凡是我想过他们可能会提出来的反对意见她基本上都说到了。等到她发泄够了，我爸才缓缓地开口：
　　“我们越反对，只会让你越坚持，是吗？”
　　我点头。其实我妈也明白这个道理，只是这种时候的确很难保持冷静。
　　“那我们再说什么也没用了……”我爸说。对于小辈的事，他向来是主张不过问不插手，只提看法，不给建议。
　　于是我说：“你们就别管了，我们自己会处理的。”
　　“问题就是你能不能处理好。”我爸说，“真要和陈莫一起生活，那会有多困难多艰苦，你都想过了吧？”
　　“想过。”
　　“可是想过不代表你就能做到……何况那么长远的事情你想得过来吗？到时候你所要承受的东西恐怕是你今天想都想不到的。”
　　“我会和他一起承受。”
　　“可大部分还是只能由你一个人承受。到时候你受得了吗？万一有一天你受不了了，怎么办？就算你受得了，那陈莫呢？你能保证他也和你一样受得了吗？”
　　我爸的话总是很有道理，也很中肯。我不说话了。我并不是没想过这些事。
　　“娜娜，你要想清楚啊！”我妈也好言相劝，“我们不是反对你们，只是要你现实一点！”
　　我沉默着。
　　老实说，对于和陈莫一起生活，我确实没有多大把握。仔细想想，其实我还不够了解他，不够了解他的生活。现在我们只是每日几小时的相处，我们的生活相去太远。他的生活中时常会出现他所说的狼狈的时候，而现在的我只会简单地照顾他的情绪，在他难过时安慰他，在他疼痛时为他按摩而已。而他的整个生活，衣食起居，都还离我很远。他现在还有父母照料，他也在锻炼自理能力，可他毕竟是个——残疾人。现实地说，我得学会照顾他，他也得学会让我照顾。他的生活方式以后也必须成为我的生活方式，否则我们就无法继续考虑更加长远的事情。
　　长远的事情……那是多远？五年？十年？就算这些我都能坚持下来，那再一个五年呢？再一个十年呢？我其实是很不确定的。可是……
　　可是，谁又能保证将来的事呢？就算我在这里信誓旦旦地说我能行，我就能保证将来一定行吗？就能保证我真的能与陈莫厮守终生吗？就算我自己真的能行，我也不能代替陈莫做决定。虽然他也向卫东的母亲保证过要让我幸福，但是谁又能向我保证他不会像卫东那样食言呢？
　　可是，同样的，谁又敢说我们不会厮守终生呢？
　　想到这里，我居然有点想笑。然后我说：“卫东他……那时卫东说要和我结婚……”
　　爸妈讶异地看着我，不知我为何提他。但我只是自顾自说下去：
　　“那时候我以为，我的生活就是这样了，会这样一直持续下去……可是……他死了。”
　　气氛沉重起来。我的父母曾经陪我度过那段最痛苦的日子，他们都知道我的心情，于是默不做声地听着我说。
　　“他向我保证过的那些事，那些一辈子的事，那些长远的事……他一件都没有做到。”我默然半晌，“从那时候起我就知道，世上根本没有一辈子的事，你永远想不到将来会怎样……”我望着我爸，“爸爸，你说得对，那么长远的事我想不过来，这种事只有到了那个时候才能知道……所以我再怎么向你们表决心也没有意义……”我停下来想了一会儿，他们看着我，等着我往下说。
　　“但有一件事我可以确定……我会让自己幸福。”我说，“不管将来怎么样，不管我们在不在一起、结不结婚，甚至结了婚又离婚也好……也不管将来我是一个人过、或者嫁给其他什么人也好……我绝不会委屈自己，我绝对会让自己幸福！”我看着他们，“这是我唯一能够向你们保证的事情。”
　　他们被我的话打动了，我看见母亲的眼眶有些湿润。
　　“娜娜……你真的做得到？你……想好了？”我爸问我。
　　我点点头。顾虑太多，那就什么事也做不成了。与其为不可知的将来而犹疑，不如做眼前可以做到的事。而眼前，我只想做一件事。
　　“那我真的不管你了。”我爸说。
　　我感激地望了他一眼。又转向母亲，她依然带着气瞪着我：“还有什么好说呢……大道理都被你们说光了！”
　　我终于松了一口气，笑了。
　　你们不知道么，其实你们的女儿又自私又胆小，所以她一定会保护好自己，一定会让自己幸福的。我在心里对他们说。
　　
　　
<
阻 碍 
　　
　　我知道，我父母所说的不管我，只是表示他们不会再主动提出反对，不会再到我跟前苦口婆心地劝我回心转意。但这并不代表他们会支持我们，就此痛痛快快地同意这件事了。如果我突然说我不准备和陈莫在一起了，他们一定会感到如释重负……对于父母来说，这也很正常吧。
　　第二天陈莫没有来店里，他要去康复中心。我有点按捺不住，便跑到康复中心去见他，想把我父母的态度告诉他。
　　陈莫在花园的草坪上休息，一旁的夏晓风一见我就冲我直乐，他说要去帮我们望风便笑着离开了。他应该已经知道我们的事了，我不免有些脸红，又有些高兴。
　　但看到陈莫郁郁不快的神情，我心里掠过一丝不好的预感。
　　“怎么了？”
　　“没怎么……”他没精打采地说，“吵了一架。”
　　我在心中叹了一声，这是可以预料的事情。我伸出手指想要揉开郁结在他嘴角的愁闷，他却偏头避开了。
　　“……不高兴啦？”我说。
　　“……挨骂了，”他说，“说我昏了头，头脑发热。”
　　看到他一脸的委屈和苦恼，我忍不住笑了。“彼此彼此……他们说我疯了。”
　　他很勉强地笑笑。
　　我给他鼓劲似的将自己家的事简单讲了一下。
　　他立刻既惊讶又羡慕地瞪着我：“他们这么容易就同意了？”
　　“一点也不容易！”我郑重声明。用来说服我父母的那种掏心掏肺的谈话方式对我这种人来说，真的不容易。“再说他们只说不管我——又没说同意……所以咱们还是彼此彼此。”
　　“难兄难弟……”他说。
　　“难夫难妻。”我说。
　　他羞涩地笑了，但只是几秒钟的时间，愁郁又再次凝结在嘴角，这次带着点愤懑和不甘。“他说……我和你最好暂时别见面……”
　　我知道他说的是他父亲。“还有呢？”
　　“还有……”他犹豫了一会儿，“还不是那些话……”
　　不用想也知道是哪些话，我不禁也有些发愁。我有信心说服自己的父母，因为他们是我的亲人，但我没有信心说服陈莫的父母，因为他们是外人。对他们来讲我也只不过是个外人，外人总是很难有说话的余地。
　　“为什么你能说服你爸妈，我却不能？”他又说，“是我爸妈太顽固，还是我太没用……”
　　“才不是。”我说，“他们……是担心吧。可能顾虑太多……”
　　“有什么好顾虑的，他们的顾虑难道会比你爸妈还多吗？”他有些焦虑。
　　老实说，我心中也有这种想法，或许是因为陈莫这种身体状况让他们有了更多顾虑。不过，连我爸妈都能暂时放下顾虑，他们一定也能。我说：“别着急，慢慢来吧，他们总会理解。”
　　“我不知道。”他阴郁地说。
　　看他心情很糟，我也不知说什么好，两人一时无话。他忽然皱了皱眉，不动声色地用手压了压左腹。他的小动作没有逃过我的眼睛。
　　“怎么了？不舒服？”我立刻问他。
　　“没有……”他还想掩饰。
　　“又肚子疼？” 
　　他看瞒不过去，只好承认：“有一点……”
　　“怎么搞的？要不要检查一下？”我很担心他，他这段时间本就不好过，可千万别积郁成疾。
　　“不用。”
　　“你要注意一点啊，别把身体搞坏了……”
　　“没事，搞不坏……”我听见他又小声咕哝了一句，“还能坏到哪里去……”
　　我不满地瞪着他，他却假装没看见。我跪到他身前，双手捧住他的脸，与他双目相对。
　　“陈莫，听好！”我说，“你父母的问题，只能慢慢解决，你着急也没用。但首先你得把你自己照顾好，不然你怎么解决这些问题？”
　　他愣愣地看着我。我又说：“你放心好了，我不会跑掉的，我就在这儿，所以你不用着急……”
　　他脸上的阴霾消散了一些，轻声说：“你就在这儿……”
　　我点头。于是他也用手捧住我的脸，终于微笑起来。他的笑容真令人舒心，我也情不自禁地微笑。他轻轻地吻我，拥我入怀。“假如没那么多烦心事就好了……”
　　我也希望啊……只是，事情远没有希望的那样美好。
　　我的眼角余光看见夏晓风朝这边走来，还不停地给我使眼色，我看到他身后是陈莫的爸爸妈妈，两人都是满脸惊讶，然后是不快。我一下子从陈莫怀里挣脱出来，脸羞得通红。他们一定都看到了。
　　夏晓风快步走到我跟前，嘀嘀咕咕地抱怨我们也太全情投入了，竟然没听见他远远的咳嗽示警。我尴尬地将他一脚踹开，然后更加尴尬地和陈莫的父母寒暄。他们也有些尴尬。气氛很尴尬，大家都很尴尬，除了陈莫。阴郁又回到了他的脸上，他一言不发。
　　他们是来接陈莫回家的，我知道陈莫早就可以自己回家了，或许他们是不愿他离开康复中心又去找我吧……我正踌躇着该说些什么好，陈叔叔已经去推陈莫的轮椅。就在这时，陈莫却忽然开口了：“等一下……我有话说。”
　　众人俱是一愣。
　　“爸，妈，我想和你们谈谈。”
　　“有什么话回家再说……”陈叔叔冷淡地回答，又推轮椅。
　　陈莫却用手把住了轮椅的轮子：“现在就谈。”
　　他父亲一脸愠怒，他母亲则安抚地劝他回家。陈莫却很坚定。
　　于是我走开了，我本以为陈莫会叫住我加入他们的谈话，但他没有。我想他还是想自己跟父母说清楚，不想让我夹在中间为难。
　　我和夏晓风远远地看着他们。
　　“怎么办？”夏晓风问。
　　“不知道……”我说。
　　气氛似乎有点恶劣，父子俩似乎眼看就要起争执，而他母亲似乎努力劝解。但我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偶尔飘过来一两个词语，像是“冲动”、“自以为是”、“小娜”、“卫东”……然后陈莫似乎放弃了，他沉默下来。
　　陈莫是他们的顾虑，我是他们的顾虑，卫东也是他们的顾虑……我忧郁地想。
　　他们结束了谈话，朝我们走来。陈莫不让他父母推他，自己摇着轮椅落在他们身后。
　　我觉得应该说点什么，正想开口，陈叔叔却先说话了。他对我的态度倒是很好，只是有些忧心忡忡：“小娜，我明白你们的意思，我也知道你对陈莫好……可是……我觉得你们太冲动了，这样不好……我认为你们还是应该冷静下来，再好好考虑……”
　　他的母亲也开口了：“这可是一辈子的事啊……没有你们想的那么简单……”莫阿姨眉宇间有着和陈莫相似的忧虑。
　　我不知说什么好，在自己父母面前我可以争辩，可以反驳，但在陈莫的父母面前，我却没有立场这样做。
　　陈莫再次开口，态度不怎么好。“你们要反对，总是有理由的。”他冷冷地说。
　　对自己的儿子陈叔叔一点也不客气，他的话带着火气：“说你幼稚，你还不承认……”
　　“我哪里幼稚？”
　　“你不是自己一个人，这关系到很多人很多事！你得对他们有所交代！小娜的父母，卫东的父母，还有你和卫东的朋友……甚至……要对卫东有所交代！”
　　我没想到陈叔叔竟然会这样去触痛那道伤口。他是个认死理的人——和陈莫一样。我的心在刺痛，更不用说陈莫，他心里的伤原本就还未愈合。他的面色更加阴郁，好久才迸出一句话：
　　“……当初死的要是我，就没有那么多事了。”
　　
　　我们都愣了。我定定地站在原地，看着他。
　　“你说什么？”他的父亲难以置信地盯住他的脸，他被他这句冷冰冰的话刺痛了，也被他漠然的表情刺痛了。他一巴掌摔了过去。
　　陈莫被打懵了，他愕然地望着父亲，脸颊红肿成一片。莫阿姨拼命拽开陈叔叔，不停地怨他。夏晓风也拉住陈叔叔，劝他冷静。只有我傻在一旁。我也和陈莫一样懵了，只能手足无措地抓住他的胳膊，却不知怎么办好。
　　“你竟然说这种话……你对得起卫东吗！”陈叔叔厉声责问。
　　陈莫的面上闪过愤怒和痛苦，他大声说：“是！我对不起卫东！我对不起小娜！我也对不起你们……我对不起所有人！”
　　他猛地甩开我的手，疯了似的摇着轮椅毫无目的地往前冲。夏晓风忙过去抓住他的轮椅，陈莫还是死命往前，却抢不过夏晓风。我和他的母亲都跑到他身边想叫他冷静，他却推开我们。
　　“难道我就希望这样吗！难道……难道我不希望卫东还活着吗！我比你们任何一个人都希望他还活着……没错，活着的人应该是他，而不是我！在这里和小娜相爱、与她结婚、和她一起生活的人，应该是他，不是我！不是我！应该是卫东！而不是我这个残废！残废！”
　　声嘶力竭地喊完这些话，他紧紧地闭上双眼剧烈地喘息着。
　　我的整颗心像被剖开似的疼痛，痛得难以忍受。我大声说：“不要说这种话！不要说……我受不了！”
　　所有人都看着我们。远处的其他病患在看我们，他的父母在看我们，夏晓风也看着我们。
　　陈莫终于睁眼看我，然后他用双臂撑着轮椅扶手猛力一挣，身体离开了轮椅，重重地摔倒在草地上。他趴在那里，将脸深深地埋在臂间，双肩激烈而又压抑地颤抖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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疼 痛 
　　那之后陈莫再没有一句话。他筋疲力尽，或是心灰意冷。夏晓风把他抱上轮椅的时候，他连挣也没挣一下。他母亲劝了他几句，他也不说话，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不知什么地方。
　　走之前，陈叔叔沉声对我说，要我们还是各自冷静一段时间，好好地想想这些事。千万不要凭一时的情绪行事，一切等想清楚了再说。
　　我明白他的意思。就陈莫现在这个状态，他们不可能答应我们的事。他们不放心他，不放心和我在一起时的他。他们觉得我们两人的这种复杂关系注定会让我们伤害彼此——事实上也的确如此。
　　人最大的阻碍原来来自我们自己，我到此刻才明白了这句话的含义。
　　我清楚地看到了阻隔在我们之间的东西。
　　
　　我……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我……救不了他。我……
　　我同样筋疲力尽，或是心灰意冷……
　　
　　然后，我又从肖雨那里听说了一条不好的消息。她老公认识一个在规划局工作的人，据那个人所说，政府近期要进行道路建设，我书店门前的马路可能要拓宽。这就意味着，我的书店有可能要被拆除。
　　肖雨对我说，这只是个尚未确定的小道消息，不一定可靠，或许拆不到我这里呢。但我问了房东，他也刚刚听说了这件事，虽然还没有正式通知，但很有可能要拆了，毕竟道路要拓宽重建的话说了好多年，也差不多是时候了。到时候这里的房子可就值钱了，租金也贵了，我看你还是赶紧找别的店面吧，他说。
　　我想了很久，苦恼了很久，最后对肖雨说，没关系，我再找新的地方就行了，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反正还有网店，网络无极限啊……再说，在一个地方呆得太久总会腻烦，这或许是件好事呢……肖雨有点担忧地望着我，我却只是笑。
　　我只是没想过，这个我和卫东一同挑选的小窝，这个我和陈莫一同驻守的世界，这个留有我那么多痛苦和美好回忆的地方，就要这样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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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为什么发愁？”驴子先生问。
　　娜娜叹了口气：“我找不到我的笔记本了。”
　　“笔记本？”
　　“对啊，那本神奇的笔记本，写满了我的愿望的笔记本。”
　　“真奇怪。”
　　“是啊，真奇怪。它会去了哪里呢？”
　　“丢了也不要紧吧？”
　　“不行啊！”娜娜有些着急，“找不回来的话，我的书店就会消失了！”
　　驴子先生吓了一跳：“为什么？”
　　“因为那是一本可以实现愿望的笔记本！”娜娜说，“有了它，才有我的书店。”
　　“是这样吗？那可太糟糕了。”驴子先生说，“我帮你一起找吧，但是……如果找不到的话……”
　　“不行，一定要找到！”娜娜焦急地望着驴子先生，“不然书店就会消失的……”
　　——你也会消失的。
　　娜娜在心里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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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面的日子里我一直在烦恼中忙碌，修路拆迁的消息得到越来越多的证实，我开始四处寻找新的店铺，但是过程艰难，不是地段不理想，就是租金太高。搬店的事情迟迟未决，我已经开始考虑如何处理店里的书籍，我准备到时候先回爸妈那里住一阵，这些书能退的就先退一部分，剩下的打包回家。
　　那一段时间，我没有跟陈莫联系，他也没来找过我。本想趁机好好想想我们的事，可却被眼前的事搞得焦头烂额，根本无暇顾及其他。这些接踵而来的问题，我只能一个个面对。
　　可是，能够面对，并不代表就能够解决。我又该如何解决这种种问题呢。
　　
　　后来的一天，我接到了陈莫母亲打来的电话，她希望我能去看看陈莫，帮着劝劝他。
　　
　　到他家的时候，陈莫在自己的房间里没有出来。我推门进到他的房间，那里一片狼藉。他正静静地坐在窗前，静静地盯着窗外，并没有回头看我。
　　他已经很久没有跟他的父母说话了，他甚至不正眼瞧他们。他不工作，也不出门，每天只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直到昨天，他终于开始爆发，他不吃不喝，乱砸东西，并且依然什么话也不说，甚至不带半点表情。
　　他的父亲拿他没办法，他的母亲被他吓坏了。
　　我踩着一地零乱走进去，站到他的身后。
　　“台风又过境？”我说。
　　他不说话，也不动。
　　“这次刮到你这里了。”
　　他仍是看着窗外。
　　“你没有关住风先生，向他讨个愿望吗。”
　　他终于有了反应，缓缓地摇了摇头。
　　我把他的轮椅转过来，看到他苍白瘦削的脸，我心里一阵刺痛。他抬眼看我，我从没在一个人的眼里看过如此深刻的孤独和寂寞。他伸出双臂环住我的腰，把脸埋进我的怀里。我轻轻抚弄他的发，心中生出一股愁郁。
　　“会过去的……会好的。”我说。
　　好一会儿，他在我怀里点了点头。
　　我走出房间，跟他父母说他没事了。莫阿姨显得又高兴又难过，我想她大概是伤心，儿子不听自己的话，却被一个外人劝动了。于是我说，陈莫愿意吃东西了，他想吃妈妈煮的粥，莫阿姨这才去了厨房。陈叔叔在一旁只是摇头，一副由得他去的神情，似乎已经不准备对儿子的任性执拗发表意见了。
　　我想，他们肯找我来不见得就是有所让步的表现，但至少，我们都是在寻找解决问题的办法。
　　我又回到陈莫的房间，他正费力地弯腰去捡被他扔了一地的东西，包括到处都是的马克杯的白色碎片。我连忙上前把轮椅推开不让他捡，我很怕他弄伤自己。我跪在他身前，又像上次那样和他视线相对，他默默地看着我。
　　“别再这样了，好吗？”
　　他缓缓地点了点头。
　　“别再伤害自己，不然妈妈会伤心的。”
　　他点头。
　　“不要不吃东西，胃会坏掉的。”
　　他点头。
　　“不要乱扔东西，费力又费钱。”
　　还是点头。
　　“……不要不说话，语言功能会退化的。”
　　他深深地凝视着我，终于用极轻的声音开口说话。“我……好想你。”
　　“……我知道。”
　　“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怎么会……”生离不是死别，我们终能相见。只是我今天才知道，生离的感觉，有时竟比死别更煎熬，更叫人痛彻心扉。
　　“真的会过去吗……会好吗？”他问我。
　　我答不上来。我感到迷茫，说不清现在是一种怎样的状况。于是我对他说：“陈莫，我在想……我们的事，就先这样吧。”
　　他迷茫地看着我。
　　“你爸或许说得对，我们太着急了。毕竟还有那么多事需要慢慢考虑，慢慢解决……”
　　他看着我，不说话。
　　“先冷一冷，或许是好事……”我无力地说着。
　　他没有太多表情地看着我：“你是在说，分手吗……”
　　“不……”
　　“为什么？”他问。
　　我答不上来。为什么……因为，我们在伤害彼此，我们在伤害自己，这样，太累了。这是现在的我没办法解决的问题。我没办法治愈彼此的伤口，我没办法缓解心里的疼痛，我救不了他，我救不了我自己……
　　我们筋疲力尽，并且心灰意冷。
　　或许，再等一等吧。或许再等一等，一切就会过去，一切都会好。我知道，如果只是等待，问题不会自动消失，但或许等上一阵之后——等冷静下来之后，等裂开的伤口重新结痂之后，等这种疼痛不那么剧烈的时候——我就会有力气面对这一切，我就会有办法解决这一切。“先等一等，好吗？”我说，“等一等，我们慢慢考虑，慢慢解决……好吗？”
　　他不回答。
　　“先等一等，好吗？”
　　他不回答，过了好久，忽然轻声说：“我……很想和你一起回店里。”
　　我心里发紧，我不敢告诉他我的书店就快没了。“先等一阵，好吗……”
　　他不再说什么，忽然摇动轮椅，从书架上拿下一样东西。那是一只刻有常春藤图案的漂亮的玻璃杯。“之前把你的杯子摔碎了。这个，赔给你。”
　　我想起那次他在我店里摔倒划伤手的事。我讶然，但只是看着，并没有接……他知道送杯子的含义吗？
　　“早就想给你，可我不敢。”看来他是知道的。“现在给你，可以吗？”
　　我愣愣地看着他。一辈子……我不相信一辈子的事……我没办法想得那么远……我只知道现在。我犹豫着，想要伸手，他也迟疑着，好像又想把手缩回去。我们的手指同时触到了那只玻璃杯，我们的手指同时踌躇地松了一下——
　　玻璃杯“当啷”一声落在地上，没有碎，只咣里咣啷地滚到了门边。他失神地看着我，眼里没有任何表情。他的父母听到动静，都来到门口看着屋里的我们。我的眼里忽然溢满了泪水。我猛然转身走出他的房间，匆匆说了一声“我先走了”，便往门外跑去。
　　“小娜！”身后传来他的大喊。我停下脚步回头，他从房间里冲了出来。“不好！”他大声说，“不好！我不要等！”
　　我惶惑地看着他。他的父母愕然地看着我们。
　　“我不要等！有些事情不能等！等久了会变的！”他激动地大喊，“那些事情……会消失，会不见，会和以前不一样，会再也找不回来！不好！我不要等！”
　　我说不出话。
　　“你想就这么等着、拖着，把一切拖成过去时吗？说话啊！” 他激动得涨红了脸，脸上写满了愤怒、困惑和不安。
　　可我就是说不出话。
　　“小娜……”他的表情变了，变成了痛苦和绝望，“如果等到那一天，一切都不一样了，怎么办？如果我们变了，怎么办？即使这样，你也要等吗？”
　　我的眼泪滑落下来。我的脑子已经一片空白，好像所有的思绪都被抽走了，好像面前的空气也被抽走了，无法思考，无法呼吸。
　　然后我看到他的眼神黯淡下来，他无力地闭上双眼，额上忽然冒出好多冷汗。我惊恐地看到他的表情逐渐变得痛苦，他用手紧紧地压住左腹，狠命地按着，而后痛苦万状地弯下了腰。他父母同样惊恐地上前扶住他，急切地问他的情况，他却死死地咬着牙，整个人像虾米一样缩成一团，蜷曲的身体跌出了轮椅，摔倒在地上。我太恐惧了，恐惧得快要发疯，我想冲上去抱他，但他的父母已经在那里。他们大声叫他的名字，问他怎么了。但他只是用双手死死地按住腹部，痛苦地喘息呻吟。他的父亲去打急救电话，他的母亲想去扶他。但他显得那么痛，好像已经痛得无法忍受，痛得让人不敢碰他。在他的呻吟声中，我听见他在喊我的名字。
　　“小娜……小娜……”
　　我扑到他身前，眼泪流得模糊了视线，几乎看不清近在眼前的他。他痛得冷汗淋漓，嘴唇煞白，忽然伸手抓住我的胳膊，他抓得那么紧，抓得我好疼。我听到他喃喃地说着：
　　“小娜……小娜……对不起……对不起……”
　　
　　他昏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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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 失 
　　
　　陈莫得了肾结石，急性发作引起肾绞痛，所以才会痛得那么厉害，才会痛昏过去。
　　医生说这个病和饮食结构有关，和日常饮水量也有关系，他特别叮嘱到时候一定要督促病人多喝水。
　　我知道陈莫不喜欢多喝水，因为行动不便，他嫌上厕所麻烦。
　　医生说也有体质的原因，他身体虚弱，对疼痛特别敏感；也有情绪的原因，压力太大，影响了心情。
　　压力太大……这也是我知道的事情。就是因为跟我在一起，他才会有压力的。
　　我非常后悔，后悔没有早一点注意到他的不适。他之前常常腰疼，其实就是因为这个病，但却被我当成旧伤忽略了过去；他后来偶尔肚子疼、恶心呕吐，也是因为这个病，但却因为他的掩饰而被我再次忽略了。他早就开始独自忍受疼痛，只是因为不愿让别人担心而总是轻描淡写地一笔带过，而我居然就这样粗心大意地忽视了他的痛苦。我没有把他照顾好，现在我不知道还有没有信心照顾好他……
　　我真的很后悔。
　　
　　他醒过来以后，我进病房去看他。他父母没有多说什么，留我们两人在一起。
　　他躺在那里输液，一只手仍是按着左腹，他说还是觉得有点痛。疼痛让他虚脱，他的脸上毫无血色。我跪在他的床前，抓住他的手，他的手冰凉。
　　“……为什么要道歉？”我问他，“你并没有做错什么，为什么要向我说对不起？”
　　他看着我，不回答，眉宇间满是忧愁。
　　“你以为你会死是吗？”我说，“你以为你会像他一样丢下我一个人死掉，所以你觉得对不起我，是吗？”
　　他移开眼神，不敢看我。
　　“陈莫，你给我听好，我不许你死。我不许你像他那样离开我！你答应过我什么？你忘了吗？”
　　“对不起……”他垂着眼，喃喃地低声说。
　　“不要说对不起！你要是死了，我决不会原谅你！就算你说一万个对不起，我也决不会原谅你！你听到了吗！”眼泪滚滚而下，我别开脸。
　　他伸出手想要替我抹去泪水，又迟疑着停顿，最后还是收回了手。他疲惫不堪地长长出了一口气。
　　“……我……好累……太累了……”他喃喃地说着，闭上了眼睛。
　　真的好累……太累了……我也一样……精疲力竭，根本没有力气再做些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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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弄丢了实现愿望的笔记本。魔法就要消失了吗？
　　有些东西，就要这样消失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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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坐在店里，一点点整理我的书籍，扎捆、打包、装箱，随时准备运走。肖雨在一旁帮我的忙，两个女人干起活来总是很难安静，叽叽喳喳地说笑，时而大呼小叫。受她影响，我好像也暂时忘记了烦恼，只是有那么几次，手上会突然慢下来，心里也不知在想什么，抱着一叠书就在那儿发呆。
　　夏晓风出现在店门外，惊讶地看着店里乱七八糟的样子。他还不知道我的书店就要搬了。
　　“你们在干什么？换季清仓？”
　　“又不是服装店！”肖雨说。但她并没有替我解释，她知道我不愿提这件事。
　　“有事吗？”我问夏晓风。
　　他看看我。“陈莫今天出院。”
　　我没什么表情，对于这个名字我也开始逐渐麻木了，如同当初对于卫东的名字一样。
　　“你都不去探望他……他每天都盼着你去。”
　　“……我很忙。”我说着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店。这并非完全是借口。
　　夏晓风皱了皱眉，还想说什么。
　　这时候门外走过两个陌生人，一个在店旁的墙壁上贴着白纸黑字的告示，另一个拎着漆桶往墙上涂刷。
　　拆迁正式通知。他们客套地微笑着对我说。
　　我探出头去看到墙上那个鲜红的圆圈，以及中间那个“拆”字。肖雨无奈而伤心地望着我，夏晓风惊讶而恍然地看着我。我自己，却不知做何表情。我艰难地想了一会儿，发现大脑处于停滞状态，根本无法思考。于是我对他们笑了笑，又对肖雨说：
　　“谢谢你来帮忙……你先回去吧，剩下的我自己弄。”
　　“娜娜……”肖雨担心地看着我。
　　“我累了……上去睡一会儿。睡一觉就好了。”我对她说，却更像自言自语，仿佛在对自己催眠。
　　“娜娜……”肖雨想说什么，但被一旁的夏晓风拉住了。他用眼神制止了她。
　　我又冲他们一笑：“谢谢你们……”说完转身上楼。
　　“娜娜……门还开着呐！”肖雨在楼下喊。
　　我没有回答。随它去吧，会有谁来偷我的店吗……我还有店可以让人偷吗？
　　卫东，对不起，我没有保护好我们的小窝；陈莫，对不起，我没法再请你到我的店里来了。
　　我的幻想书屋，就要消失了。
　　我一头扑倒在床上，放声大哭。
　　
　　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放纵自己了，只想独自一个痛哭流涕，什么人也不理，什么事也不管。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要，只是一个人呆着。
　　我独自体尝着这一刻的痛苦与孤独。
　　不知过了多久，我终于哭不出声了，我哭得全身无力，软软地趴在床上，眼泪还在兀自流着。
　　我听到楼下有动静，有人进了我的店。但我一动不动，根本不想下楼去看看。
　　我听出那是轮椅的声音。
　　“小娜，你在吧？”夏晓风喊我。一定是他带他来的。
　　我没理他。
　　我听见陈莫说没关系，他让夏晓风先走。那个家伙就真的走了。
　　轮椅移动的声音，片刻的安静。然后他又搞出另一些动静，我不知道他在做什么。
　　我从床上起身，愣愣地看着楼下。
　　我知道他在做什么了。他把自己挪到了楼梯上，一点一点地往上“走”。他坐在那里，先用手将身体撑上一个台阶，再把两条没有知觉的腿搬上来，然后又撑上下一个台阶，再把两腿搬上来。他极其辛苦地拖着他的残腿，艰涩地移动身体，一级一级往上，一点一点靠近。我听到他逐渐粗重的呼吸声。
　　终于到了最后一级台阶，他斜靠在楼梯栏杆上喘息。我呆呆地看着他，他也扭头看看我，微微地笑。“这楼梯要我命了。”他说。
　　我缓缓地倚着他坐了下来，眼泪又开始流个不停，我把脸贴在他的肩上。他又瘦了好多，肩上全是骨头，硌得我生疼。我哭得更厉害了，简直泣不成声。
　　他伸手揽住我的肩，什么也没说。
　　过了好久，他才小心地动了动肩头，轻声说：“小娜……让我换个姿势好吗？这样有点累……”
　　我抬头泪眼朦胧地看他，才意识到他是以一种别扭的姿势搂着我。他的腿还在楼梯上，没有挪上来。
　　他把腿搬正后，我又重新靠着他，这一次他把我搂在胸前。我的眼泪仍在流，好像永远流不完似的。
　　“我们再去找新的店吧。”他轻声对我说。
　　“嗯……”
　　“找一家宽敞明亮的，地段好的。”
　　“嗯……”
　　“找一家只有一层的，没有楼上没有楼梯的……”
　　我只是不停地流泪，说不出话来。他的手轻轻地盖在我的眼上，遮住我狼狈的哭相。我在他的手掌制造出的黑暗里小声啜泣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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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 乐 
　　
　　房东把多余的租金退给了我，我搬出小店，暂时住回父母家。我仍在坚持网上销售，没了实体店也有好处，至少省下一大笔租房的开支。
　　陈莫重新开始工作，按照肖雨的说法，他以后会越来越忙的。
　　只是没有了小店，我们便少了一处相见的场所，也少了许多相处的机会。
　　但我们仍在见面。有时在康复中心，有时在他工作的地方。当然，在这两个地方，我们通常是无法两人独处的。
　　他的父母对于我们的见面再也不说什么。我知道，他们只是和我的父母一样，不管我们了。但我想这至少是一个不小的转变。
　　结婚的事，我们都没再提，或者说还没有提。但他重新把那只磕破了一点边的常春藤图案的玻璃杯交给了我。我收下了。
　　我们还在找店面，想要找一处够大够好，并且没有二楼的店。
　　但即使找不到，我也觉得不是什么问题了。
　　至少我的书店已经名留青史了。有一次我翻看着他送给我的那本自制绘本书时对他说。每本书的最后一页总是写着“完”，故事也总会有个结局的。任何事都是如此。
　　他却看着我说，傻瓜，只是某一段结束了，还不是大结局……故事远未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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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魔法消失了，可书店并没有消失。书店还在十字路口的拐角，绿油油的常春藤还在窗台上。
　　“这是为什么呢？”娜娜问驴子先生——他也没有消失。他依然在娜娜的身边。
　　“因为愿望已经成真了呀，”驴子先生说，“愿望变成了真实，真实的东西不会消失。”
　　娜娜笑了。她知道，她的书店永远不会消失了。
　　只要还有绿油油的常春藤，只要还有他，只要还有她自己，只要他们都在这里。她的书店就永远也不会消失。
　　***********************************************************************
　　
　　冬至那天，我和陈莫去了北山。我们在卫东的墓前呆了很久。
　　我们终于可以心平气和地谈论往事，带着伤感和遗憾，却不再内疚和自责——或许这种心情依然存在，或许再过很多年也不会消失，但至少我们已经开始面对了。现在我们需要的只是时间。
　　陈莫静静地告诉卫东，我们一切都好，我们会在一起，我们会努力，试着幸福，试着快乐。他对卫东说，在心里答应过他的事，他一定会努力做到。他没有跟我说那是什么事，我也没有问。
　　山上的风很冷，我帮陈莫紧了紧围巾，他握住我的手。习惯了好长时间，我才终于不再在卫东面前回避和陈莫的这种亲昵。
　　他的手很温暖。
　　陈莫静静地望着我，问我：“我欠你的，还清了吗？”
　　“你不欠我的。”我说。
　　“我好像说过，希望我能帮你，让你不那么辛苦，希望你能快乐……”
　　“你好像说过。”
　　“我做到了吗？”
　　我看着他，点了点头。
　　他望着我。“小娜，你的快乐，我还给你了吗？”
　　我点了点头，又说：“但那并不是你还给我的。快乐是自己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地点了点头，又转头望着卫东。
　　我也望着卫东。
　　卫东朝我们微笑。
　　
　　“那么你呢，陈莫。你快乐么？”
　　陈莫愣了愣，扭头看着我，眼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最后，他只对我微微一笑，什么也没有说。
　　

　　《快乐不快乐》 — 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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