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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史证不会说谎，凡走过必留下痕迹。
公元前三五〇七年，神族与魔族结束了长达五世纪的争战，神族虽获得最后的胜利，但持久战带来的庞大损耗却使祂们乏力再控制一切，遭驱赶至世界尽头的魔族亦无法横行世界，一体两面的人族与鬼族因此兴起。
但是埋藏在骨血中的无穷欲望，让原本唇齿相依的关系敌不过统一世界的野心而破灭，两族爆发激烈战争，当领军的鬼王死于战场的同时注定了鬼族战败的命运，约在公元前二九八五年鬼族投降，鬼后率领鬼族臣服于人，承蒙最后的神力眷顾，人族达成世界统一的美梦，建立纳科谛瓦帝国，迈入辉煌文明的开始。
人族帝国的首都维尔建立在姆大陆，一片由两河左右围绕的肥沃大地。
在当时它不仅是政治、经济的中心，且也是宗教的心脏所在，而身为最高执政者的家族即是孕育出帝国最高神官的摇篮，五十年一轮长子为「国师」、次子为「帝王」合力统管纳科谛瓦。
半个世纪过去，在国师与帝王的共同努力下，平和的日子让纳科谛瓦在各方面都有优秀的发展。
四通八达的道路与水渠，规划严整的市街，以皇城为圆心，绿荫公园、石砌广场、免学费的各式学校错落，规模之大不容小觑，堪称是一个人文荟萃、商贾辐辏的国家。
可是，好景不长，天祭过后突来接连十四天的雨，纳科谛瓦境内的五大繁华都市已有两个出现零星灾情，神官们聚集在水晶打造的神殿内祈祷占卜，平时安静无声的偌大殿内回响着不间断的颂祷声。
「喀啦喀啦……喀！」
一头银发戴着面具的国师直瞪眼前由龟甲卜算出的讯息，围着他坐成环形的四大次位神官们也神情紧绷地在草纸上快速地写着此次卜出的结果。
「这回……又是同样的结果，屈骨三、滚石四五、红草九二、鸣豆一。」坐在国师右侧的次位神官小声的提醒。
『四的四十五个天月，以鬼为祭，帝王自贬为魔，神的怒火由天上来，地将裂出深渊吞噬城鎭，凡有气息者全无一幸免。』
世界灭亡之兆，极为不祥。
「这结果别让陛下知道。」国师低声吩咐，「马上去请鬼子殿下过来一趟，另外，要下面的人准备开启血祭房。」
「您……」坐在左侧的次位神官惊恐地抬起头。
「牺牲我一人就能让帝国平安，没有比这个更划算的交易。」
「可是陛下……」
「噤声！你们要严守戒律，谁也不许将天谶透露出去。」国师沉声道。
「是。」在场的次位神官们敛眉低头不敢再多说话。　　又是梦，同一个梦，自有记忆时就紧缠着湛千钧不放的梦，像连续剧般重复上演，生怕他忘记一丝一毫似的。
梦的开始是美好的，好到让他总以为会这么顺利直到完结的那一刻。
生于一个国富民强、和平辉煌之时，他是意气风发、神采飞扬的少年帝王。
剑眉星目天生就拥有出色的相貌，那总是带着温柔笑意的模样更让他有如天生聚光体般受欢迎，尤其当他换上帝王专属的月色丝质衣袍，飘飘衣衫衬托出他的英挺与威严，简直是个光靠表相就能占尽一切好处的男人。
从小被以继承人方式培养的他，顺理成章地接掌一个庞大的帝国与数量如海沙般疯狂追随他的子民，虽然每天有数不清的大小事务等着他审理，但他从来都不是个美丽的绣花枕头，外表掩不去他卓越的聪敏内在。
为神所宠爱的帝王几乎是无忧的，国事上有群大臣各司其职佐他事务，民心上有个疼爱他的国师兄长承接神力助他安定，虽说那位国师长了张与他师傅没两样的脸老让他觉得怪怪的，不过，梦嘛！会梦到什么是无法控制的。
在这个梦里还有个特别的人，这个人每夜都用爱情浇灌他的心，让他无比羡慕梦中的自己。
然而好梦归好梦，梦中的他也有不顺心的事。
其一是他希望授与他的爱人皇后之位，却因为他是鬼族为了求和而献出的质子而未能成功说服那票顽固的护国重臣。
听说自建国之始就有这个传统，每五十年新帝王即位，鬼族就会由鬼后挑选鬼子送到帝王跟前当质子。当帝王退位，鬼族即会派人前来将质子独自迎回；但帝王若是在退位前驾崩，质子将与帝王一起返回亡者之都。
是那闪耀着火光的双瞳？还是那迷人的微笑？
他忘了自己从何时留心起这位美丽的小人儿，等他想起来时他们的关系已经像呼吸似的，自然而然就在一起，眼里再容不下其他芬芳。
他常常想，若是禴遥是普通人族女子，早就成为国母为他诞下无数子嗣，偏偏论出身或性别皆是阻挡禴遥迈向后位之路的巨大障碍。
其二则是窗外这场下得没完没了的雨。
神殿里的各级神官们已经昼夜不息地祈祷与占卜只求早日止住神的垂泪，可是神彷佛看不见也听不到，仍然哀伤不已。
满天浓厚的乌云云遮挡天光，绵密的雨水不断打落在花叶上，滴滴答答的声响此起彼落触动无数诗人与文豪的心，只是这浪漫不能当饭吃，毕竟它正逐步威胁黎民百姓的生命和生计。
子夜时分，帝王的寝房灯火未熄。
「禴遥，你说这雨怎么下个没完呢？往年都没这情形，因为这场雨，各地水患的文书已不断送来，再让它下下去，朕都不知该怎么办了。」他躺卧在美人的膝上叹气。
「不用担心，国师大人神法无边，他会想办法解决的。」身着绣着重重银丝咒文的黑丝华服，鬼子禴遥低下头在少年帝王光洁的额上轻轻一吻。
「说得也是，算一算都已经七、八天了，朕与王兄从来没有分开这么久，唉！都是这场雨害的，王兄忙得连朕的面都不见，你都不知道，朕已经积了一箩筐的话想跟他说。」他孩子气地怪罪着无情的雨。
「好无情，枕在我的腿上还想着俊美的国师大人，我会吃醋喔！」眨眨那红得炫目的双眼，鬼子伸出纤白的指头戳戳帝王的脸颊。
「你这小东西学人家女孩儿吃什么醋呢？朕的一颗心全都给了你，别人不知情，你难道还装蒜吗？」他笑着捉住那调皮的手指头放进嘴里细细啃咬。
「啊呀！您怎么又……别咬……会痒啦！好陛下，别再咬我了……」怕痒的禴遥急忙讨饶想把手指头抽回来。
「禴遥，你知道该怎么做朕才会住手。」抬手拂开禴遥落下的乌黑发丝，他露出狡诈的表情。
「这招用多就没效了。」禴遥嘟着嘴说。
「朕最爱你这无可奈何的表情。」他望着长得非常甜美的爱人，奸计得逞似地再啃了几口，「呵呵！快说啊！别害羞。」
「呀！别咬……好嘛！我投降就是。」强作镇定地，禴遥忍着羞怯说，「亲爱的珣瑜，请疼爱我。」
「如君所愿。」一个鹞子翻身灭了烛火，他抱紧禴遥并将他压倒在柔软的床褥上褪去衣物。
「珣瑜，你会爱我多久？」白皙的肌肤承接着一个又一个的啄吻，禴遥傻气地问着每个在爱里浮沉的人都会问的问题。
「一生一世是绝对不够的，让我们的红线生生世世都缠在一起如何？」他重重地在禴遥腹上吮出殷红的爱痕。
「好傻喔！转生之后又不一定长相同的脸，你怎么知道是我，说不准下一世你爱上的是转生之后的巴帆大人。」褕遥颤抖着发出笑声。
前阵子过一百零七岁生辰宴的巴帆大人虽然老态龙钟髪苍齿摇，可是当街拄着龙头拐杖修理自家七十多岁儿子的模样仍很威风，因为遍寻点石成金术被揍得满头包的巴克伊大人既可怜又可笑。
「我才不会爱上那个老是念个没完、动不动还会揍人的老头子，我以我的灵魂发誓，不管你变成什么模样，我一定会找到你并且让你重新爱上我。」他非常有自信地说。
「为什么是我重新爱上你？你不先爱我吗？」禴遥不服气地咬住珣瑜的肩。
「傻瓜，你的心里满满都是我，只要一看到我，说不定第一时间就会扑上来。」他分开禴遥的双腿深深地进入他。
「啊……我才不会……嗯！」忍着不适，禴遥闭上眼摇头否认。
「你会的，因为你是那么爱我。」他将自己的分身深深地埋在那又软又热的体内。
「啊啊……珣瑜……」是的，他是那么的爱他，爱到连自己都管不住自己。
温柔乡里的贪欢持续至深夜，欢爱过后的爱情鸟相拥入浴为彼此清洗，浴池里的调情亦不失为一种充满乐趣的浪漫。
「褕遥，你等着，我会让你登上后座。」他在他的耳畔保证。
「你知道我并不贪求那个位置，珣瑜……我的爱没有附带任何条件。」他倚着他的臂膀低语。
「这事你要听我的，除了爱情，我还要给你你应得的身分，这是身为枕边人该尽的义务，我希望你能时时刻刻待在我身边，而非淹没在人群里，我想与你携手共度白首，此誓与求亲那夜相同。」他执起他柔若无骨的手。
相爱的两人相拥而眠，湛千钧知道他们的梦境亦是甜蜜的好梦，只是，他无法也不愿告诉他们，这美好的日子再过几天就将走到尽头。
像一体两面的镜子，当好梦做到尽头，梦魇就紧跟着上场。
熟悉地沿着一根根被顶尖巧匠绘上太阳之光的金色宫柱往前走，湛千钧踩过铺着白玉板的宫廊，再次走向「案发现场」。
雨势比起之前更显张狂，充满了杀伐与哀愁气息的雨水像是控诉更似警告着什么，美梦转眼成云烟，即使闭上眼不去看、捣上耳不去听，也知道无法阻止的噩梦再度重演。
气势惊人的玄铁巨门发出「噫呜--」的厚沉声音，缓缓地朝左右大开。
出了门，偌大的皇城内广场上头黑压压地跪了一地不畏风雨的忠心臣子，四围熊熊的火炬在他们的身后绘出长长的暗影，鸟纱帽与官服全都整齐地放在膝前，昭示着不达成请愿目的，即使丢了官位、没了性命也无妨的决心。
「陛下，请您收回成命。」他们哀哭声响大得震天。
哼！要死就找个地方死吧！「收回成命」正是他目前最痛恨的四个字。
帝王的权势本应大如天，区区蝼蚁草芥之辈企图撼天，难道不违仁礼？干出这等事让人笑掉大牙的蠢蛋们，早就该发配边疆组成教化蛮民的农耕队。
不用抬头寻找，被迫放弃的帝王正站在最明显的地方狠瞪着那票人，怀里还抱着苍白着脸说不出话来的鬼子。
少年帝王时不时地安抚着怀中的宝贝，就像为了保卫家人，挺身而出的寻常男人，早已瞧不见高高在上的威严。
「朕绝不屈服！」他撇下一句怒吼。
「陛下，请您收回成命。」大臣们哀哭的声响更大了。
一个大好男儿要娶何种出身的女孩与旁人何干？
每日与那女子四目相对的人、每日需听那女子叨叨叙叙的人、每日环抱那女子上床缠绵的人……不都是选了那女子为妻的男人吗？
换了身分，当皇帝的男人就不能随心所欲，明明爱着某人却连迎到身边都被群臣阻挠，摆在御书房案上那一卷又一卷的「国母」条件根本全是屁。
皇后是一国之母，是国境内千千万万的妇女同胞们仰慕学习的对象，可是仔细想想，自己家都顾不完的她们哪个有空空去学习皇后的生活起居礼仪？又有哪个有闲暇去注意皇后的一举手一投足是否违反善良社会风俗？
若要国母为女人们树立榜样，她就别当满身珠翠华裳、双手温润如玉的皇后，而要解散所有宫人，事必躬亲地自己扛着扫把，打扫内外皇城、按时进御膳房生火煮三餐喂饱皇家上上下下所有人、抱着皇帝前一天换下的无数衣服直奔溪边洗涤、有事没事还要做个手工出去卖以贴补家计……
呵呵！他曾经兴奋地细数过皇后该树立的榜样，而且很肯定没有一个出身名门的女子无不闻之之色变。
这些满口礼义廉耻忠君爱国的大臣们要的只是自身的荣华富贵，为了让自家的女儿们有飞上枝头当凤凰的机会，为了家族能权钱一把抓，晋升到能与皇亲平起平坐的地位，今日之举全是为了拔除眼中钉--尊贵陛下怀里的那只鬼。
太平盛世居然出了只觊觎后位的鬼，天理昭彰，岂能容之？
软的既然行不通，硬的随即上场，帝国内号称最会收鬼的大师被一群较年轻的激进分子簇拥进来，后头还跟了一群热血道士们拖着一车子画好朱砂咒的黄符和桃木剑。
「别拉我，坏人姻缘会不得善终啦！」大师白着一张脸拚命喊。
「大师，您只管做，有事会有人扛。」从右边挟持着大师的大臣面目狰狞地说。
「谁要扛啊？叫他先出来我算算八字合不合，你们这群没事找事做的，丧尽天良的事干多了只会下十八层地狱啦！别再扯我裤腰带了你！」蹬着脚想逃走的大师转头发出怒吼。
「您可要好好想想，大师，别忘了您的一家老小还在……哼哼！」站左边架着大师的大臣阴森森地恫吓。
「你们这群人绝对不得好死啦！」大师对天悲呼，若他还有命活下来，肯定会发炉发到天地变色，日日夜夜诅咒这群人形恶鬼。
「师傅，请您为国尽忠吧！」推着木轮车的徒弟们鼓噪。
「闭嘴！」他含泪怒不可遏，为国尽忠个屁啦！拆散爱侣算什么为国尽忠？
大师的后悔有如下不尽的雨水，他当初一定是迷了眼丧失神智，才会试图引领这票没心肝的豺狼虎豹回归正途，有本事就自己努力去死得让万人不舍，推出替死鬼后躲在人群里叫嚣的绝对不是好心人。
「陛下，请您收回成命，封鬼为后实是万万不可，人鬼殊途啊！」为首的老臣涕泗纵横搥胸疾呼。
「巴克伊，你义正词严一而再再而三的请命就是为了策划这个？」年轻帝王抬起头望着眼前偌大的阵仗问。
「……是，皇上，自古君有大过则谏，反复之而不听，则易位，为上者应顾念法统，顺天而行，万万不能使国本动摇。」巴克伊看着年轻帝王，一字一句说道，「因此，为了匡正昏乱，不长君之恶，亦不辱先帝遗命，微臣只能出此下策请出大师相助，王臣蹇蹇，匪弓之故。」
连威胁帝王的话都说得出口，佯装成涕泗纵横的忠臣就能掩去私心吗？居然还有脸说并非为自己打算，简直是睁着眼说瞎话。
阴风起，原本昏暗的天色刹那间转为诡谲的紫红，命定的时刻到了。
不知是谁起的头，鎭鬼的咒文有如平地一声雷在对峙的两方中响起，前些日子才受鬼后派遣至此出使人族的鬼众被一层结界给阻挡在外，烙铁似的火红咒文密密地包围着鬼子，但是咒文被帝王之气所围出的金光阻挡，一次次的捆绑却徒劳无功。
肃杀的气氛让人战栗，紧绷的空气一下子就灭了吵杂。
随着施咒者用生命换得的力量渐渐流失，几个命短的道士早巳昏死当场。
有着流火般美丽红瞳的鬼子禴遥紧紧窝在帝王的怀里，他知道自己的存在让心爱的帝王陷入为难，可是，私心却制止自己抛下帝王离开。
为了爱，禴遥两度抛弃了返回鬼域的机会，无视鬼后派来的使者苦口婆心的劝阻，不理以他夫婿自居的灰鳞鬼一再地恫吓，他怎么也无法相信，爱他入骨的珣瑜终将成魔，而他亦会魂飞魄散无法转生。
中秋夜于映月亭里的意外初遇，促膝畅谈天下事的和乐，彼此倾心相约白首时盈满龙床的月下香……一切的一切彷佛还是昨天的事。
快乐的时光竟消逝得如此之快，让人措手不及，他多想能成为人族和珣瑜朝夕与共，多一点相处的时间；他多希望自己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珣瑜身边，携手一生。
他将珣瑜搂得更紧，国师所嘱咐的时刻将至，这一切不是结束而是开始。
眼见情况仍然僵持不下的臣子马上下令将大师的家人架上场来，以实际的行动威胁着一直闭着嘴的大师。
看到年幼女儿的颈子上被大刀压出了血痕，大师刹那间脑筋一片空白，他的嘴在张合间自动地吐出了没人听过的咒文。
骤然升高百丈的张狂火焰几乎炫花了所有人的眼睛，随即那火焰在暗空中画了个弧，化成巨箭朝相拥的皇帝和鬼子破空而去。
「不可以！」帝王惊呼，同时转身以身为盾阻挡带着冲天烈焰的火箭。
「陛下！不要！」在场的众位大臣看见年轻帝王的动作全僵在原地，眼睛猛地睁大。
「嗤！」的一声微响，一股剧痛袭上了他的胸前，禴遥慢慢地低下头，他看见穿透了珣瑜右背后笔直贯入自己心房的箭身。
不禁一番寒彻骨，焉得梅花扑鼻香。不顾心房和双手被火焰焚烧的痛楚，禴遥环过珣瑜的身体，握住残箭，用力将它拔了出来。
血肉撕裂，在拔出箭的那一瞬间，他看见珣瑜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淡笑，像是在说：「从此以后他们的心里确实有了彼此」。
也是同一时间，群臣的惨叫声此起彼落，几乎是把天地都喊裂掉，他们是要驱鬼不是要弑君啊！
捉着大师的臣子们惊恐地各自找掩蔽，此时不撇清关系更待何时。
几个墙头草一发现自己站错了边，立即提高音量吼道：「御医！快救皇上！禁卫！快把这群弑王叛国的逆贼拿下！」
被混乱场面吓傻的禁军们纷纷回神，朝为首的祸首扑去，使劲地压制住正想趁乱逃走的众位要臣。
群臣们似乎还在旁边吼着什么，但珣瑜听不见也不打算去倾听，他将禴遥的身躯紧紧的拥在怀里，全然忘却自己的生命力正随着奔流鲜血流逝，挺着越来越疼的身体，慢慢地抽出闪着银芒的镇国剑往被血染红的石板地面上一插。
只要有一口气在，他就不能让那群丧心病狂的臣子得逞。
神情紧张的御医们将尊贵无比的帝王团团围住，可是谁也不敢在陛下手持凶器时冒然上前。
「咳！珣瑜……」禴遥重咳了声，吞下差点溢出的墨血叫唤着最爱的人。
天上的众神啊！再让他多陪珣瑜一下，再多看他一眼，他还没把他的眉、他的眼全都记牢。
「朕会保护你，别说话，你伤得很重。」珣瑜把头埋进禴遥的颈边。
「珣瑜……对不起……」鬼子禴遥低低的唤了声那铭刻在心房的名字。
对不起，珣瑜……明明发过誓此生要携手白首，最后我还是先舍下了你，国师大人，一切都拜托你了，但愿来世……
禴遥的眼中有着千万分的不舍，火红的眼看不够似地不肯移开分毫，用尽全力睁得大大的，像是还有千言万语想说给他听，无奈的是他的时间已到了尽头，身体已从脚开始化为点点幽暗的血红火星，逐渐地崩离。
「不要动，你不要动，朕是人族的帝王，没有得到朕允许，你哪儿都不许去，都已经努力到这时候，你怎能在最后放弃？」珣瑜痛苦地咆哮。
年轻的帝王慌了，自有智慧开始就被教导着帝王是神之宠儿，不但授命于天，还有着金口得掌天下救万民，可是在面对怀中逐渐崩解的情人，他第一次发现自己竟与平民百姓一样无能为力。
「对不起……但是……」禴遥盈满哀伤的双眸定定地看着珣瑜的脸。
「禴遥！ｌ他哀恸地求道，「不要舍下我。」
不是朕，而是我，除你以外，我别无所恋。
禴遥露出一抹带泪的笑容说：「有你这句话就够了，就算魂飞魄散我也甘愿了。」
「我不许，你与我约定过的，食言的人要一辈子当对方的奴隶，此时此刻你若舍下我，我一定会找到你，要你为今日的食言付出代价。」皇帝的眼中燃着愤怒的火光。
「我……等你……愿……你能……」找到我……
天雨骤停，帝王怀中的身影成为空中飞舞的血红火星纷纷朝天飞去。
「不！」试图要阻拦的珣瑜发出痛号。
「鬼子已除，快扶陛下回寝殿……」不知是谁发出这句话，刚刚分为两派陷入一片混乱的众臣突然瞬间团结起来，指挥禁军的马上动员兵士，为首的大臣更是忙着抢当压制皇上回去的主力。
痛失爱侣的珣瑜被内侍与老臣们猛推簇拥着，心里忿怒得几乎要失去理智，他们只是相爱有何错，其他人凭什么拆散他们！？
贵为坐拥江山掌治万民的帝王，竟连所爱的人都留不住，他紧紧的握拳，心里充满了恨，这全是拜他贤能的臣子们所赐。
将听过的所有酷刑在脑子里列成一串，他非得要亲眼瞧瞧自古以来就被人歌功颂德历久不衰的丹心、忠肝、义胆……这些东西长什么模样不可，在场的人都是妨碍他的敌人，是他们杀了他的禴遥，他要报仇！他要报仇！用他们的血来为禴遥陪葬。
想要成仙者得先找到一块与世隔绝的灵洞宝地，还要花一辈子的时间修身养性去七情断六欲，堕落成魔却仅只短短转念一瞬。
浓浓的腥腐味道源源不绝地飘出，墨黑的烟雾从皇帝的双脚向上上缠绕，化魔的青绿刺青图腾出现在原本英挺的面容上，人形渐渐被狰狞的魔化骨撑折成令人惊怖的模样。
「陛下成魔了呀！谁快去请国师啊！」
只是区区逼个婚，怎么会闹到这么大？
帝王成魔一掌捏死七位首当其冲的老臣，血花四溅哀号震天，皇城内热闹如战场，诸位大臣都彷佛是间急诊室收进药石罔效命危病患的医院，不是掉头走人就是急忙与祸首划清界线，谁也不想因此送命。
群臣炸了锅般尖叫四逃，鲜血与尸体齐飞，如同炼狱降临人间，应验众神官们所卜天谶的前半段。
堂堂天授神命的帝王成了魔头，关在血祭室里正在放血祷告的国师是第一个经由式神得知这个讯息的人，他马上做出决定并要求神殿内的众上位神官们联络各级一品官员依最高紧急护国令行事，这个命令是帝王驾崩时才会动用的，所以领命的众人尽皆表情凝重执行命令。
忙乱中谁也不知道未来的命运会怎样……　　他们一前一后走进小区，只有两户人家的灯是亮着，其他的不是空屋就是住里头的人下山去了。
走到自家屋子前湛千钧依依不舍地放下所牵的手，先从袖里掏出一根短短的线香轻甩以术法点燃，然后将它插入地面。
当他们一人一鬼正要进前庭篱笆门时，屋边不远的暗影处，一头大羊就这么边嚼着草边晃过来。
「咕噜……法师，你回来啦！工作完成了吗？」一口吞下满嘴的草，蓄了一把大胡子的羊中气十足地打了声招呼。
「有我出马，还不手到擒来。」笑着转过身来的湛千钧语带得意地说。
「有人拿好几箱东西说要答谢你的大恩大德，我偷偷看了一下，有窖藏的葡萄酒哦！我要他们把东西放在你的后院了。」大羊摇摇尾巴。
「回头我拿几瓶给你，不过你得省着点喝，不然你家小羊又要气呼呼的骂人了。」他将自家大门推开。
「嘿嘿嘿！你真是我的知音。」大羊瞇了眼又开心又不好意思的笑。
「老爹，这位是我的客人，以后会跟我住在一起。」湛千钧把躲在他身后偷看的辛烨拉出来介绍给大羊欧老爹，「他叫辛烨，来自鬼族。」
「你好，年轻的鬼族人，我是白羊族的欧明，这座山的山守，算是这座山的守护者，也是这个小区的区长，你跟着他们一起喊我欧老爹就成了。我会帮你做好户籍登记手续，大概要等三天，三天后你记得来找我要证件。」欧老爹哒哒哒地走过来举起羊蹄子晃了晃，「你看起来状况有点差，不过你放心，只要有这个无敌法师在，什么都不用怕，住在这边有任何问题或需要帮忙的就来找我，我家就在隔壁再过去的一〇一号，我家小羊非常可爱喔！」
「你好，我是辛烨。」他弯身握住羊蹄子摇一摇，「以后就让您费心……」
「臭老爹！竟敢又瞒着我偷喝酒还不穿衣服跑出去！」
辛烨的话还没说完，一阵大吼从隔壁的隔壁传了出来。
「啊哈哈！我家小羊又发飙了，我得先回去哄小孩，酒我待会儿再来拿。」浑身一僵，欧老爹急忙撇下话然后蹬蹬蹬蹬地跑回家。
辛烨惊奇地望着欧老爹往家门冲去的背影，他怎么也没想到人间会是个如此有趣的地方。
「他们常常这样，习惯了就好。」站在门边的湛千钧拍拍他，「进去吧！这是我家，不过从这一刻起，这里也是你的家。」
一瞬间，辛烨的眼里浮出了泪光。有了新的家应该高兴才是，为什么他会觉得心里酸酸的呢？
「本大爷了解你的感动程度，不过这是大门口，要是让别人瞧见铁定以为我欺负你了，先进去再继续感动，我不会阻止你的。」湛千钧原本想伸手抹去辛烨的眼泪，可是又怕吓到人，只好故作轻松地说道。
「你真是个好人，谢谢。」辛烨欣喜地道谢。
一收到好人卡，湛千钧不由得笑了。他可不是那种行善不求回报的真好人，不过，这一点他暂时还不想让辛烨知道。
辛烨对家的居住要求其实不高，这一点从他在七煞荒地自建的小木屋就可以瞧出端倪，但这可不表示他对满目疮痍的混乱能视而不见毫不在乎。
「你住在这里？一个人？」其实他真正想问的是「这里能住人吗？」。
「虽说这屋子是在我名下，但住这里的除了我还有我师傅，不过你不用在意，因为我师傅命里有驿马，要他一直住在同一个地方等于是在囚禁他，我猜他老人家忙得很，可能以后也很少有机会回来小住。平常就我一个人住在这里，要是有工作就会出门一段时间，你不用担心被干扰或刻意拘束自己，就过你想要过的生活吧！」湛千钧体贴的先声明。
他的想法很简单，欠债还钱是天经地义，既然他毁去辛烨的家，那他就必须给辛烨一个温暖的家。
「即使我改变它们吗？」辛烨指着散落四处的家具问。
「悉听尊便，内装你想怎样改都可以，前提是别把这房子拆掉或是炸毁，在这小区内的所有房屋，都是受过老爹恩德的万年神木所化成的屋灵，它们是为了报恩才愿意留在这里支撑结界，简单来说屋子是主，在屋内居住的人是客，客人当然不能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因此你若想要改隔间或是变屋子外观之类的，必须跟所居住的屋灵商量。」摸摸屋内的原木柱子湛千钧仔细解释。
「我要如何与它商量？」辛烨好奇极了。
「这屋子很喜欢黑檀香的味道，所以我刚刚燃了它喜欢的黑檀香并且告知它我带你回来，你在这屋里就能享有和我一样的待遇，我相信它已经在楼上为你备好房间。」湛千钧用含糊的方式告诉辛烨。
「原来如此。」适时的小小贿赂是必须的，辛烨暗想。
「很晚了，先休息吧！有什么事明天再说。」湛千钧微微一笑。
「一切明天再说。」从明天开始，他要让湛千钧知道什么叫好的居家质量。
从屋子就能推算主人是哪种人，他一看就知道这是只求一切方便能住人的心态，才会造就出混乱到使人无言的窝。
屋内有太多色彩缤纷形状特异的块状家具，简直颠覆了了他以为家具全该是古朴木造物的直觉思考，此外还有一堆他说不出名称、看不出用途的新品，要不是鬼族不需要呼吸，辛烨真觉得自己一定喘不过气来。
在七煞荒地与世隔绝，受到冲击是当然的，他也为此做好了心理准备，但是这准备似乎一点都不够，当他亲眼见到大量物质丰富的时代产物取代他所熟识的一切时，一股子苦涩全涌上来，有如被世界抛弃似的难受。  
「早，你要起来了吗？」
天色曚昽，想了整晚心里终于计划好一切的辛烨就到湛千钧的房前拍门。
「唔……」湛千钧把头埋得更深。
「快起来啊！都已经是大人了别像小孩子一样，嗯？」辛烨直接穿过门走到湛千钧的床边。
「再给我五分钟就好，我才躺下不到五个小时。」捉过床头的闹钟，意识还不很清楚的湛千钧抓抓乱如鸟巢的头发，现在……现在才四点二十，这么早要他起来做什么啊？
「嗯！？你睡觉没穿衣服不怕着凉吗？昨天藏在袍子里没发现……你的身材不错嘛！」辛烨就着迷蒙天光将床上男人的裸身仔细地瞧了又瞧。
「你……拜托给我一点隐私，怎么没说一声就这样跑进来，你不觉得不好意思我都要羞死了，先出去外面等吧！拜托。」被灼灼目光烧到不得不清醒的湛千钧抓过被子把自己遮住。
「你的身材挺好的啊！又不是长得不好会害人一看就瞎了眼，为什么还怕我看？」辛烨好奇地问。
他记得记忆中有个人也是这样，明明自豪自己有不错的身材，可是当别人用欣赏的目光瞧着他，他就会因为害羞而露出那种表情。
「我不是怕你看，这是现代人都必须有的基本礼貌。」湛千钧有点头痛。
「好吧！我初来乍到，你就原谅我一次，下次我会记得不在你没穿衣服时进来。」辛烨愿意接受为顺应新时代潮流而做出小小退让的改变。
「算了！你这么早来叫醒我是为了什么事？需要我帮你忙？」他无法理解也跟不上辛烨的跳跃式思考，只好从辛烨的来意下手。
「要说有也不算有，要说没有的话又不是没有。」他想做的事可多了。
「所以呢？」湛千钧摸了摸额头问。
「我不想住在垃圾场里。」这是他想了几个时辰后的心得，他下定决心要改变不良的居家环境。
「然后呢？」他的血糖值还不够应付如此复杂的难题。
「我想马上开工，可是我心有余而力不足，你看！我根本不能搬桌子。」辛烨伸出手往湛千钧的大床一插，如葱白的五指立刻没入床垫，完全不受阻挡。
「噢！我了解了，谢谢你的说明，基本上，只要你是鬼，就会这样。」平行世界的人事物当交错时总会有些错位情况，特别是与巨大物品接触时越明显，辛烨的穿墙和穿床现象就属一类，幸亏鬼族的体质比人轻，飘移悬浮身随意动，不然他现在八成卡在楼层间不上不下。
「不能因为我是鬼就歧视我，你应该对我负责，再这样下去是不行的。」辛烨朝床边一坐很严肃地说。
「那……我帮你弄个人的身体好了。」啊呀！现在辛烨脸上的灿烂笑容应该被归类为危险武器。「你不用对我太有信心，话先说在前，『术业有专攻』这话听过吧！为鬼造体不是我拿手的术法，你先等个几天，我找专家帮你做。」
「好的，那现在呢？」辛烨天真无邪地问。
「现在我要睡觉，昨晚我写符写到半夜，累死人了，你自己看是要随便做什么，别来吵我。」湛千钧打了个大大的呵欠。
「要睡就晚上再睡，白天不要睡啊！你这样日夜颠倒是不健康的。」辛烨有些不满自己比不上那床被子重要。
自古以来凡是被请进门来者皆是客，以客为尊向来是传统中的传统，湛千钧应该起床带他四处逛逛了解人间现况，顺道拜访左邻右舍，怎么可以把他关在家里要他「看是要随便做什么」？
「这段话从一个鬼嘴里说出来还真是怪。」湛千钧忍不住想笑。
「哪里怪了？」辛烨反问。
「你是鬼啊！应该要昼伏夜出。」他躺在床上笑着。
「你听谁说鬼族一定要昼伏夜出？我又不是夜游神，晚上不做事当然要睡觉。」辛烨马上为自己澄清。
「说得好，这解释很不错，既然你白天打算工作，那请努力……我要睡了。」最好是睡到自然醒。
「……」他实在不想这么说，可是湛千钧分明就很像某种可食用家畜。
此处不理人，自有理人处，他就不信自己不做粗工就没事可做。
辛烨在屋子里晃过来飘过去，心里逐渐有了蓝图，既然湛大师忙着睡觉，他只好独自与屋灵打交道。这边要放柜子，这个角落可以放个简单的竹架子，那边摆书和滚动条刚刚好，东一堆西一堆的法符只要用几个盒子就能整理起来，外面只有绿草的院子该怎么用花朵圈围美丽的图案，噢！他等不及了。
正当他想再次上楼把湛千钧叫起来，五斗柜上的一个扁平小箱子却无缘无故地嘎啦嘎拉作响，被吓了一大跳的辛烨立即上前研究，他朝镶在上头的扁圆珠子伸出手，再三确定自己可以触摸得到，心里正得意，那小箱子就吐出了一大段画了蝌蚪文的纸来，随着纸越吐越多，辛烨也越来越不安。
他才摸没两下都还没看出个所以然来，该不会就弄坏了吧？
「湛千钧！湛千钧！大事不好了！」辛烨一路嚷上二楼去。
「啥东西……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一边嘀嘀咕咕一边挣扎着醒来的湛千钧刚坐起身就被冲过来的辛烨吓了一跳。
「下面柜子上那个扁盒子不知为何一直吐纸出来，我努力塞都塞不回去。」辛烨忧心忡忡地说。
「吐纸的盒子！？」莫非……传真机？
湛千钧马上跳起来往楼下跑，连衣服也顾不得穿上，害得跟在后头的辛烨看得双颊发红，当他们到达事发现场，湛千钧果然见到自己的传真机被塞了一堆纸躺在地上呜咽抽动，他又好气又好笑，赶忙将那一长串的工作单拉出来。
「盒子没事吗？我不是故意要摸的。」早知道这扁盒子有古怪，他才不会碰。
「放心好了，只是卡纸，没那么容易就坏掉。」没想到辛烨可以摸到术法协会送的传真机，可见协会里也有家人是鬼的会员。
「那是什么呀！上面写的东西我都看不懂。」辛烨对于纸上密密麻麻的文字非常好奇。
「那是外国文字，上面写的是上头这个月分派给我的重要工作，还有工作时需要知道的参考数据，通常会分到我手里的工作都是别人做不来而我不能推辞的，相对的奖赏也非常高。」加入术法协会只是为了得到更多讯息，而且协会会分派一些重要的工作，多少增加收入，就像商人加入商人工会一样。
「哦！」原来是圣旨。
没想到人族已经这么进步了，领圣旨不用进宫只要在家等就会从盒子里跑出来，这么说起来湛千钧也够厉害的了，居然能受皇帝重用，他果然慧眼识英雄。
「你在看什么？」湛千钧无法忽视那灼热的目光，尤其当那目光的焦点是固定在他身上时。
「我是不清楚你的时代已经进步到什么地步，但是，你没穿衣服。」不管他从什么角度看，湛千钧都应该是没穿才对。
「这里是我家，我在家里习惯光着，而且我有的你都有，我没有的你也应该不会有，这么火热地直盯着我看……你有什么企图吗？」突然发现自己居然只穿「诞生服」就冲下楼来，湛千钧只能硬着头皮保持悠然自得的气势。
「我才没有企图，我只是想……你就是这么光着……不会冷吗？」裸着身子的大爷裸得理直气壮，吃尽冰淇淋的他反倒成了该羞死的人，这世界果然和他所熟悉的大大不同。
「唔！说来也是，今天早上是有点冷，我上楼去穿衣服。」湛千钧皇帝般优雅地转身上楼去。
等到湛千钧消失在楼梯转角处，辛烨突然听到楼上一阵乱响。
「你还好吧？」该不会是摔跤吧！？
「没事，你玩自己的，别上来。」湛千钧用非常严肃的语气说。
无言地望着楼梯的方向，辛烨想起刚刚湛千钧上楼时脸上隐约浮着红晕的模样，有点闷的心情突然变得大好起来。
等到湛千钧调整好心情重新下楼来吃早饭，明亮的阳光已经暖了整个屋子，他一边啃着微波面包，一边看报纸，还不时用眼角瞄着动不动就晃回他眼前，做出欲言又止表情，明显又有意见要发表的辛烨。
「我吃饱了，你想说什么就说吧！」湛千钧一口气喝光热牛奶后叹气。
「我已经跟屋屋商量好了，它会处理格间，家里面的家具必须自己搬。」谨守用餐不说话原则的辛烨如翩翩蝴蝶般扑过来。
「所以呢？」家具自己搬是没关系，让式神动手又快又方便。
「我需要身体，你昨晚说今天会帮我弄一个来。」辛烨张着闪闪发光的双眼望着湛千钧。
「没错，我是这样说过，但我也说过我对这个不是很专精，因此要你先等个几天，我找专家帮你做。」湛千钧双手一摊说。
「你的意思是今天没有？」他的脸刹那间充满震惊与失望。
「别用那种表情看我，我希望你能了解，不是我不愿意帮你弄，而是我认为与其随便弄一个给你，不如请专业的术士为你打造一个精致还带保固的比较好，还是你宁可动不动就早上断手、晚上跛脚？你值得拥有更好的身体，最好是由名师打造的那种。」湛千钧用食指敲敲桌子说。
事实上他对炼金术也未必不专精，只是在驱使式神、描绘符令上比较熟练，他是可以按本宣科依比例塑出一具人体，只是以他的私心来说，既然要成为家人住在同一屋檐下，拥有赏心悦目的模样仍是比较好的。
「你是要让某个老头子在我的身上摸来摸去？要是他私底下亵玩了我，你要负责吗？」辛烨光用想象的就快要暴走。
所谓「名师巨匠」大多是指在某特定行业中经验丰富异常的名人，他们看过的经手过的材料多如牛毛，巧手塑造的完成品只能以艺术品来称呼，但是，要达到这种境界，通常他们的年纪都不是很低。
「你想太多了，我怎么可能把你的身体委托给那种会私下亵玩的人制作，况且那个人的年纪也不是老头子，顶多和我差不多。」湛千钧的心里已经有了好人选，只差没打电话联络对方。
「不是老头……那人是男的还是女的？」辛烨蹙着眉头犹豫着。
「男的，是只兔子，已经成家了，不会对你有兴趣，你还有什么问题？」湛千钧叹气。
「可是……可是我只跟你熟，跟他又不熟，把身体交给他我会害怕。」辛烨低声说。
「……」湛千钧哑口无言的望着辛烨。
「你亲手帮我做肯定比较好，而且不会偷工减料。」辛烨小可怜似地依过来拉住他的手。
「真要我做？」他很怀疑辛烨对他的信心到底是从何而来。
「嗯嗯！拜托你了。」辛烨点头如捣蒜。
「要是弄出来后你反悔，我不会理你喔！」他不喜欢意外，可是凡事不怕一万只怕万一。
「我不会反悔的，只要是你，不管结果如何，我都愿意接受。」辛烨打定主意不后悔。
「那……」湛千钧又叹了口气，「只好这样，我先研究研究关于这方面的书籍，你先想好你的身体要什么模样，高矮胖瘦人种肤色五官……能想得到的通通都要想清楚。」湛千钧对着兴奋不已的辛烨下指示。
「好的。」辛烨握着他的手上下摇，开心得不得了。
湛千钧走进堆满古卷书籍的书库，打了个响指唤出式神帮忙找相关的文字记载，他记得很久以前他家师傅似乎有一阵子对这东西挺着迷的，留了许多心得手抄本，看着式神一一将书卷找出来，接下来，就是找到那个人，他的老同学。
他没闲时间搭飞机飞到西方国度，也没有挑战西之大巫师家门口的层层结界的企图心，打电话又怕说不明白，所以他拿出了了面满是灰尘的镜子。
这就是为何当檀大巫师走进自家工坊，就看见湛大法师一个人占据一张大桌子，手里拿着他私藏的三十年纯酿朝他举杯微笑的理由。
「好久不见，你还是一样嚣张，居然一声不吭就用镜遁术跑来。」檀伸出拳头来打招呼。
「我不嚣张一点怎么行，要见你一面可不容易，最近忙什么？」倒了另一杯酒递给檀，湛千钧满不在乎地伸拳与他相击。
「上个月新大使就任，他随行的儿子带了不少东西来，里面有本出问题的行事历，不只害得大使的儿子中邪，连带他的几个同学也不对劲起来，几个小鬼半夜在学校顶楼搞集体割腕，吓倒一票大人物，那位大使的父亲和老鬼有点交情，我只好做苦工收拾一切。」檀苦笑着说。
虽说他们俩一个是法师一个是巫师并不同行，但是小时候同桌修习咒语学和炼金术八年，考试一起作弊、没事一起胡闹，称得上是同甘共苦的情谊可比金坚。
「是黑魔术吗？」湛千钧好奇地问。
「什么黑魔术！是怨灵……由于那臭小子的滥情，我从那本劈腿行事历上捉到二十几只怨灵，活的死的都有，收的我恨不得对他下咒让他永垂不朽。」檀大巫师一想起那些鬼吼鬼叫的吵人怨灵就头疼。
「直接咒他太明显了，要我的话，肯定会弄个期限五年逐渐发作的『有爱就有痛』，，让他一见异思迁就摄护腺肿大必须去看泌尿科，多少让他明白世事岂能尽如人愿。」深知怨灵不好收的湛千钧摇摇食指。
檀的表情整个亮了起来，立刻邪恶地抽了张餐巾纸用笔画了一个华丽的符。
「嗯！真不错，第一年再补加速术让他坐上快枪侠宝座就更有笑点了。」湛千钧邪笑。
「幸好你是捉鬼的，要是你危害人间，谁能收得了你？话说无事不登三宝殿，你应该不是来找我聊天的吧？」檀忍不住诱惑补上了三倍速度的加速术咒文，画好之后小心地折起收进口袋中。
「呵呵！我的确有事要找你商量。」湛千钧说道。
「商量不敢当，我还想请你帮忙呢！」檀很客气地开口。
湛千钧先问：「你要我帮你什么？」
「也不是什么难事，我想请你帮我找能够住得舒服的地方安家落户，老是让我家小兔为了思念家人离开我也不是办法，更别提他会严重晕机，所以我想买间在离他老家近一点的房子，毕竟我是外族人对你们东方说熟也不熟，想找能住得舒服的地方说起来是有点困难。」檀慢条斯理的请求。
「这很简单啊！你就搬来跟我做邻居，去年我才拓出一片荒地给那些屋灵站，陆陆续续才搬进三户，空屋还多的很，你虽是半妖但是对装机关很拿手，刚好可以让你在小区里发挥你的长才。」他还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大妖怪要帮忙捉，原来是这等芝麻小事。
「真的吗？」檀很心动也想马上行动。湛千钧的住处他去过，绝对是可遇不可求的好风水，只是当时还没有需要搬家的理由。
「你就自己跟欧老爹连络，看哪一间屋子和你的频率比较合，直接搬进去就行了。」湛千钧非常欢迎这位运势超强的好同学进驻小菊花小区。
「等我搬进去，你想要建地宫还是设防护罩都行，我有很多图可以派上用场。」檀已经打定主意要在自家屋旁盖酒窖、仓库和温室了。
「那倒不急，在这之前，我想问你有关人体改造的事。」
「人体改造？要做复制人吗？」檀瞪大双眼。
「我要的是真正从无中生有的人体炼成。」湛千钧很神秘地说。
「真正的……你说的是我想的那个吗？」檀十分愕然地望着老同学。
现今社会医学发达，以前被当成禁术看待的，通通都被日新月异的研究打破了。在民风闭塞的时代人体炼成可说是异端，而现在培养出人体器官根本不算什么大新闻，改造人体这种东西就更不用说了，复杂一点的从基因挑选，简单一点的就直接在身上动刀汰换，他确实帮不少名人动过这类的更换术。
「我想没有人比你更清楚我在说什么，所以，我需要你在人体炼成术上助我一臂之力。」湛千钧用志在必得的语气说。
「炼是可以炼，只是我不太懂你的用意。在我看来，你的身体很正常应该不需要代换品，如果炼出来的东西你是要拿来当僵尸使，你还不如到乱葬岗挖点骨头来，我帮你施肉体还原术。」檀不希望自己的完美作品被归类为消耗品。
「若是要那种东西，凭本大爷的能力还用得着你吗？」他要的是新品，没人用过的那种。
「所以你的意思是要打造出一个全新的人？」檀再度拿起纸来研究。
「严格一点的说法，我需要的是一具身体，还没放灵魂上去的空壳。」湛千钧做出总结。
「咳！打住，你不如先告诉我，为何你需要一个身体，我想这样比较合乎常理。」
「我十分犹豫该不该告诉你这件事。」湛千钧难得的别扭起来。
「你可以先说说看。」檀不觉得还有什么可以吓着自己。
「我对一只鬼动了心，他被鬼婆婆用浸过冥河水的玄铁链铐在七煞荒地，我遇到他的时候刚好他的屋子没了，所以我把他带回家，就是这样。」湛千钧用愉快的语气简略地说。
「湛千钧，虽然有时我觉得你很疯狂，但现在我才确定你真的已经疯到跟我家老鬼差不多了。会被浸过冥河水的玄铁链铐在七煞荒地的鬼，铁定穷凶恶极直逼鬼见愁，你真要我为他打造身体让他横行人间？」檀衡量着友情和犯罪孰重孰轻。
「我要。」湛千钧低头看自己的手掌，辛烨是他命定的那一位，他知道的。
「……好吧！既然你已经做好被大家追着搥的心理准备，把他的魂给我，我就给你一个活生生的人来。」这事越快解决越好，先下手造出既成事实，就算鬼后发火也不能对一个大活人怎样，人命可不是鬼后说取就能取走。
「我想自己动手。」湛千钧摇摇头。
「那你来找我做什么？凭你的能力应该不是难事，若要让那位常留人间，体内混入你的血就好了，你忘了你的宝血重到破表吗？」檀的好奇心升得老高。
「关心则乱，我需要你的意见。」湛千钧苦笑。
「你什么时候要动手？」檀凭空抓出一本记事本和一枝羽毛笔。
「自然是越快越好，材料我那边应该很齐，慢的话就这两天，我不会占你太多时间。」湛千钧认真的举掌发誓。
「都是老同学，别说那些有的没的，想问就来，这两天我都在。」划去好几行的计划，檀笑笑地阖上记事本。
「那我先回去，有问题的话我会马上过来。」湛千钧朝他挥挥手后消失在墙上的全身镜中。
有名人当靠山，湛千钧安心不少，现在他要做的就是摆平意见很多的辛烨。
「这是我依自己为基础，配合梦中情人的样子，再加上一点小嗜好，综合出来的结论。」这结论里哪边占的比率较高就不需多问了。
「年轻，身长不高，体重不重，白皮肤，黑头发，黑色凤眼，高挺的鼻梁，菱唇，肩不宽，有点胸肌，长指，柳腰，长腿，屁股要圆……啧！你的设计还真是充满了女性美，你确定要把它弄成男的？」绝不承认自己听到那「梦中情人」四字时心里抽痛好几下，湛千钧专心地研究起这直追小说主角的设定。
「当然要做成男的，我不喜欢太粗犷，而且人哪！总爱自己所没有的，所以才会出现夫妻互补理论，若是能做出完美的人就太好了。」小只一点、瘦弱一点、可怜一点……这是身为男人不能抗拒的萌点。
「听起来有点道理，不过你真的想得太美了。」他不是化梦幻为真实的机器，想要炼成人体，所放置的一切都要按比例计算，少一分一厘都不行，世上可找不到十全十美的人。
以书卷上记载的必需物为例，除了放对之后还要依需求做比例上的微调才能让成果接近于目标，这难度就像两方皆高大的夫妻想要生出小个子宝宝一样，要靠科学技术的刺激微调增加突变机率，想要创造出「人见人顺眼」的人可是件大工程。
「你这是在建议我长丑一点啊？」
「不敢，我只是提供你其他可以选择的样式，毕竟审美观不同，你眼中的出塞昭君不见得就是我眼中的古典美人，你看这个，虽然人像仿真程序没有高级到哪去，不过还是能出现各式各样的人种样式让你挑。」湛千钧俐落地开启计算机说。
不管从哪方面评估，混血儿总比纯种好炼得多。
「哇！这箱子真神啊！好多选择……该怎么办，那……我要这种的中间色。」剔除了黑种人，这样配出来的肤色可谓东西方优点兼容并蓄，既不会太惨白也不至于蜡黄。
「好，你把你想要的指给我看，我们再来讨论。」
经过辛烨一丝不苟的挑选一番后，湛千钧对辛烨的喜好与审美观约略有了个模糊的底。
「我发现你还真不是普通的会挑啊！」光是挑个下巴就可以挑半个多小时，更别提五官部分。
「你这样的说法让我觉得自己是糟糕客人在订货，慢着！我这个要大一点……这里要细细的……不是这一个是旁边那种的啦！嗯嗯！可以瘦一点。」辛烨指着屏幕上的腿型转头叹气。
「我不得不同意你的说法……你确实是在订货，我从没说过不跟你收钱。」湛千钧凉凉地敲敲桌子。
辛烨的要求可真多，但愿到时他还能记得。
「……算你狠！我是你的债主耶！你都还没还清前债，还想跟我收什么钱？」才做一点小事就叫叫叫，辛烨考虑着要不要伸手掐掐湛千钧的脖子。
连债主都如此算计，果然是狠角色。
「我是说笑的，你别生气，为了日后方便，在你有身体之前，你的魂魄必须分别待在这两个瓶子里面，它可以修补你魂体有损伤之处，也能助你更容易与身体兼容。然后你要记住，待在里面时要努力的想日后要变成的模样，让它成为执念，这样做出来的身体就会越接近你要的长相。」好不容易讨论到让辛烨满意，松了一口气的湛千钧大法师从柜子里取出一青一黑两个被贴上封条的小酒瓶对辛烨说。
别怀疑，这一切都是出于他的私心，人会因为时间和距离而产生美化，鬼……当然也会。
「我会乖乖待在里面用力想。」不疑有他的辛烨以全然的信任点头。
「你放心，我会尽一切所能为你做出最棒的身体。」也就是完全符合他期望的那种好身体。
「好。」漾着温顺的微笑，辛烨开始想象自己有身体之后的模样。
「我不会让你等太久的，先进去吧！」湛千钧打开瓶口朝着他，将他的大部分魂魄收进青瓶里，留下一魂一魄另外用一个黑瓶装起来。　　创造生命是神的工作，将神的工作偷抢来做绝对是疯子才会干的事，人体的组成元素十分复杂，虽然经研究发现其数量大于六十种，概括是由水、脂肪、碳水化合物、维生素、矿物质及毫克为单位的众多必须微量生物元素所组成，但是站在炼金术的角度，他怎么可能单靠几桶水、几桶油、几打蛋和几把维他命药丸就想把辛烨的身体搞定？
隔天，趁着吉时未到，湛千钧双手环胸，一边叨念步骤要诀、一边指挥式神从仓库里搬出足以让世间所有炼金术师双眼发绿光的古怪物品，但在他之前，肯定有比他先疯的，不然他家仓库绝对不会出现这些东西。一副完整无缺的南界凤凰骨、一缸由金器所盛着据说是永不凝固的北界麒麟血、一条晶莹剔透的东界海龙筋再加上一块毫无瑕疵的西界雪虎皮，要什么有什么，方便到不可思议的地步。
远古时代的神话让这世间的一切存在有了玄妙的合理解释，虽然现代科学新知开启宇宙概念和进化观点，让流传百世的说词受到前所未有的挑战，但是至少它对古人而言是有相当程度的说服力。
除了女娲取泥造人外，古书上并不是没有前例，他家代代祖师留下的手稿存量更是惊人的多。在不违背天道伦常的法规下，造人不脱「创造」、「再制」、「升级」三种方式。
「创造」一法简单地说就是比照纸裁使役的做法。
取天境神土和瑶池水捏捏，成型之后吹口仙气，他就自己活过来跑来跑去，虽无真人灵巧和聪慧，至少人能办得到的事物，他也能达成六七分。
「再制」则是专为新鲜的死者量身打造。
也就是当既有的生命在不小心搞死了了的情况下，趁还没被鬼差拘提，马上拿一整柱活生生的佛座莲花拆成三百段铺好，来个移魂安体，然后喷点仙气、撒点神水，等他凝固之后又是好汉一条。
当初在算计着要将辛烨由鬼神换成人身，他也考虑过这方法，只不过辛烨的魂魄真的过期太久，而且已经在鬼界登记有案，所以只能靠西洋巫术来解决。
「升级」就与人无关，它是妖物与魔物专用的做法。
首推强人施以内力或是内丹转移，其次就是强喂千年难遇的灵丹妙药，说难也没难到哪里去，只是强人有点难找。
那些受人供奉的大牌神仙向来目空一切，不太可能出口相助；四处流浪的天仙地仙则是活像得了被害妄想症遇人就闪，所以他只能靠自己和那堆旧手稿。
按方位将这些奇物摆在预先由他的血所画出来的阵图上，接着在正中央摆上一副不知是哪朝皇帝躺过的龙棺，棺里放进一朵据说只要放在枯骨上就能让死者从黄泉爬回来的不死花，湛千钧瞄了一眼写满双手的小抄，沉声将繁复又饶舌的千言咒语一一念出。
血阵发出幽暗的红色光芒，摆在四方的物品碎了似地渐渐分解成闪闪莹光往棺内集中，等湛千钧将咒文念完，龙棺里就躺着一大块不明凝结物，他也不靠近，直接从袖袋中拿出装了辛烨魂魄的黑瓶子朝龙棺开启。
魂魄像是被强行吸入似的消失之后，不明物体立即产生激烈的变化，由四肢开始逐渐出现身躯和头的模样。
直到刚刚的步骤都是人能力可及，然而接下来就得听天命，他可没有那么多自信认为自己百发百中。
指挥式神合上龙棺并将又粗又长的九寸钉钉上，不管是成功或是失败，七七四十九天之后才能见分晓。
「把棺木搬到床边，小心轻放。」
比起活人奴仆，纸裁的式神使役听话、乖巧、力大无穷而且不会开口闭口就是罢工加薪，替他减少了许多麻烦，所以湛千钧十分爱用。
七七四十九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湛千钧也才下山工作两回，辛烨的身体出棺时辰就到了。
棺材一进房间，可动范围就少了三分之一，四面八方皆刻有龙纹的巨大帝王棺其实既不环保又不方便使用，虽然外表是气派珍贵的红桧木，内里却有着精密的机关，唯一的优点就是寒气冻人，常常冷到外面结出一层霜来，要是不避讳它的来历，算是个不错的免插电冰柜。
湛千钧摸摸极为冰冷的棺木，心里有点不安。
上回的步骤进行得周全吗？
忐忑不安的湛千钧一点都不抱以希望，甚至已经想到要是失败，做出来的失败品要埋在哪个山明水秀的地方才不会对世人的心脏构成一级谋杀。
时辰已到，多想无益，真正搭配起来的模样到底如何，还是得开了棺木才知道。
压下内心的躁动，他让式神将棺木上的九寸长钉全拔出来。
一股淡淡的熏衣草香随着寒气从棺里飘出来，瞬间盈满了房间，看来成功的几率不小，湛千钧微微一笑将厚实的棺盖推落地面。
他看到了他。
说不出那是什么样的感觉，就像是网友交谈了十几年终于见到面，既陌生又熟悉。
「原来你长这样，和我所想的差不多，有点眼熟……是像谁呢？莫非是哪个明星吗？挺帅的十八岁小伙子。虽然苍白了点，但只要多晒点太阳就可以了，睫毛很长……笑起来的样子似乎很可爱。」湛千钧打量着躺在棺里的人形自言自语。
棺中的人形是裸体的，闭着眼躺在棺内原有的金黄色真丝衬垫上头，就像睡美人一样。
「这里……天！居然也是粉红……你这家伙是在想什么！？」额角抽搐了好几下，压下奔腾血气的湛千钧含糊地抱怨一句。
他才朝棺里的人望了望，双眼就被胸前的粉嫩小点闪了好几下，更别说估量下身尺寸时被它的柔美色气打个满脑金光。
真该死！那天他怎么会让他模棱两可地蒙混过去，忘了提醒辛烨男子气概的重要性，这该怎么办呢？
只要男人都希望自己那部分英挺伟大，再不济事……至少，也该是粉红以外的颜色吧！？
除此之外……摸摸手、摸摸脚，湛千钧仔细的轻薄……咳！仔细检查了每一部位，确认完整无瑕后，他打开青瓶子将缺了一魂一魄的辛烨放了出来。
辛烨一看到棺木里的人形就兴奋地东瞧瞧西转转，一会儿摸摸脸一会儿碰碰腿，彷佛得到新玩具的小孩子似的。
「等一下锁魂时可能会有些难受，痛得太厉害的话就叫出来没关系。」有点心虚的湛千钧背过身子对只差没把身体翻过来看的辛烨交代。
「我才没有那么小。」认为自己已是成年人的辛烨皱皱眉，对身体过分洋溢着青春与青涩的年龄有点意见。
「你当初也没说要多大，年纪轻一点才可以活久一点，别说废话，快从脚套进去。」背对着他，湛千钧忙着准备锁魂物品，头也不回地说。
不枉他早晚祈求，果真是有拜有保佑，不只让他一举得人，而且不管怎么瞧都是个俊帅小生而非旧石器时代出来的黑山老妖，等会儿他要去燃炷敬天香好好谢天谢地。
「是吗？我没说喔！」辛烨奇怪地摇摇头。
「不然呢？」湛千钧毫不手软地将责任推得干干净净。
「嗯！那个……我那里和那里能不能改其他颜色？」辛烨对那两敏感部位的颜色也有话要说。
粉嫩嫩的颜色太过炫目，光看一眼就脸红心跳不止，长在心上人的身上叫好福利，可是长在自己身上等于是便宜了别人，当初没想到这一点真是太失策了，而且以后每日洗浴时都得忍着亵玩自己的冲动……唔！这要是传出去叫他如何见人？
「你真想改吗？现在想改的话也不会太晚，只是会有后遗症。虽然白昼时看起来正常，但夜晚却会像夜明珠一样发光，我是不介意啦！如果你比较喜欢在夜晚发光的话。」把谎言编得面不改色，湛千钧没好气地反问。
该被归类为梦幻逸品的两个部位果然被辛烨挑出来，湛千钧克制着险些喷出来的鼻血，决定此生就这回要铁定了心为自己谋福利，他一点都不想改……咳！他一点都不想让辛烨知道「自作孽不可活」这句话的真意。
「不要。」虽然梦幻了点、勾人了点，但总比在夜里发光的好。
「既然不要你就乖乖躺进去，我要开始锁你的魂了。」湛千钧很享受辛烨想抗议又无奈的表情。
说起来使用这种棺材也是有好处的，只要把四周板子上的卡榫拉开，马上就变为现成的工作台。
湛千钧指点辛烨如何把自己「套」进壳里，要精准地让轻飘飘的魂魄待在里面需要一点点的技巧，没控制好力道，某些部位很容易浮出体表或是沉到体外的垫子上。
拿出早就准备好的一堆符纸，他由上往下将护符贴在身体大穴，正面包括头两侧的太阳穴、胸骨中央的膻中穴、肚脐中的神阙穴、肚脐下方约两指宽的气海穴、双手肘关节内侧的曲泽穴、双手手心的劳宫穴、双脚小腿胫骨外侧膝盖下四指宽处的足三里穴、脚底的涌泉穴和背面头后脊骨上的大椎穴、第九胸椎下的脊骨两侧四指宽处的魂门穴、第二腰椎下脊骨上的命门穴、肛门和阴囊之间的会阴穴，这是为了让安置好的魂体不因锁魂带来的疼痛而自行走位的方法。
然后就是重头戏开始。湛千钧点了炷约一寸粗三尺长的香固定在龙棺上，在这香烧尽之前，他必须完成锁魂。嘴里念出流畅的咒文布下结界，将虚无的魂体用人的七情六欲制成的精炼合金晶柱一一固定在人形上。
每锁一处辛烨都觉得像被烤红的刀割千刀似的疼痛，湛千钧虽不忍辛烨痛得表情如厉鬼，但是魂没锁好随时都有可能被路过的无聊分子收去。为了一劳永逸，他还使用了阳气最盛的阳年阳日午时水，混入自己的血封住锁定的部位，如此一来只要他活着一日，就算是鬼后婆婆亲自出马来拘魂也要不走。
在长香还剩下五分长时，湛千钧锁好了最后一根晶柱，他瞄了一眼线香，仔细地检查是否有疏漏，确认已经顺利完工后揭去所有的符纸烧化，湛千钧擦擦手，用干毛巾抹去辛烨的泪与汗。
「成了。别急着起来，你现在已经不是鬼了，鬼所拥有的能力已经全数归零，你不要忘记你现在是人，人和鬼是不同的，肩沉脚更沉，你先躺一下，适应适应你的新身体。」他端起一杯里头化了长命符的水扶起辛烨让他喝下。
「……好疼，全身都好重，像被什么压住一样。」眨眨有些沉重的眼皮，泪汪汪的辛烨一边喝水一边小声的喊痛。
四肢百骸无处不痛，他从不知道当一个人需要通过如此痛苦的荆棘路。
「当人本来就是件辛苦事，不然为何所有的孩子一出世就哭个不停？因为太疼了，疼到只能哭呀！来吧！你到床上躺着会舒服些，我抱你过去。干脆你直接睡一觉，睡到肚子饿了再起来。」湛千钧不等辛烨回应，将他自棺中抱起朝床铺走去。
「那你呢？你要去哪？」辛烨着急地用不是很灵活的手揪住湛千钧的衣服。
「放心，我哪都不去，就在你身边陪你，还是你希望自己睡？」新生儿总是会有些雏鸟情结，湛千钧很满意地想。
「不……不要，请你陪……陪我。」辛烨很不好意思地轻轻摇了摇头。
孤单寂寞与害怕是他不熟悉的感觉，失去了鬼族的所有力量，依附在弱似蝼蚁的人体上头，他无法克制自己的忐忑不安。
「不用紧张，家里很安全的。」最不安全的东西就是大爷我。
把辛烨往床上一放，仔细地为他拉上被子，湛千钧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为了让辛烨安心，还顺手拿了一本书翻开。
「谢谢……你真是个好人。」辛烨放下心来对恩人微笑。
「乖乖睡吧！」僵硬地收下好人卡，湛千钧暗暗发誓，要是让他集满五张卡，他一定要把辛烨洗干净后从头啃到脚。
隔天一早没迎到阳光，阴沉沉的天空就像晚娘的脸色，原以为午后会好些，没想到反而下起牛毛般的细雨，无边雨网罩得让人心烦。
辛烨醒来，身边空着，说好要陪着他的男人不知失踪到何处去。
放在房间里的棺木已经移走，这打骨子里窜出的浑身酸疼难受得让他连下床都想流眼泪，是谁说做人比做鬼好？大骗子！
有如九十高龄的佝偻老翁慢慢地下地，咬牙站起后打算下楼，每一步都像踩在尖刀锐刃上头，若不是清楚地看到身后没留下血脚印，辛烨真想用不善的语气问候湛千钧的祖宗十八代。
楼下飘动着甜甜的奶味，应该是煮着什么，客厅没人，餐厅里正对着后院的落地窗全关着，有些模糊的说话声断断续续地传来。
「有这么大吗？大到需要把车子开进来？叫魔方派人用手搬不行吗？」
找到人了了，一身休闲的湛千钧光着脚正倚着窗「自言自语」。
「什么礼物？外头正在下雨，颜色很正常，啥鬼庆祝……是啦！是啦！最好是庆祝我成功。」
面对着玻璃窗说话的湛千钧表情并没有太大的喜悦，可是声音听起来却有点开心的感觉，手指头还偶尔轻敲着玻璃，辛烨猜测这应该是他的习惯动作。
「我可以把你的话当成你允许我开你的东西？」他以为像檀这类神经质的人最恨别人碰他的所有物，更别说是开他的货柜拿东西。
「既然东西在最外面，那我就自己领了，至于你的东西我会让式神搬到你家门口，你们明天早上到了再来敲我的门。」湛千钧从玻璃上的倒映看见辛烨下楼，马上转身朝他招招手。
辛烨忍着刺痛「滑」过去，自动地坐在餐桌旁的椅子上望着湛千钧。
「我家那个醒了，先这样。」湛千钧话一说完就把蓝牙按掉，完全不留一点让人质疑的机会。
「你在跟谁说话？」在他看来，湛千钧应该没有理由突然发疯，不过这种「跟空气对话得很起劲」的模样真的不是正常人该有的行为。
「是我的老同学，明天他们会搬到我们的小区，只是人未到东西先来了，我得帮忙处理一下。嗯！他家小厨子挺可爱的，你可以跟他交交朋友，至于我同学，能离多远是多远，没事千万别接近他，他那个人一疯起来可不是常人能挡得住的。」湛千钧边走进厨房边说。
「嗯。」神秘的老同学，希望明天真有人搬来，不是某人的幻想朋友才好。
「托你的福，早上欧老爹带着小羊过来探望你，你的证件什么的都下来了，我先帮你把它们收在橱柜，小羊还帮忙煮了一锅羊奶粥，你现在的情况就跟刚出生的宝宝一样，灵羊奶煮的粥正好给你强身健体，外面正在下雨，不宜让你出门，等雨停了我们再一起过去到道个谢。」他端出一锅飘着浓浓奶香的粥出来。
「我能吃吗？」这粥闻起来真是香，不过这身体可以吃这种东西吗？
「你睡了那么久没进食，难道还不觉得饿？」湛千钧将碗和汤匙塞进他手里，一瓢接一瓢地盛起粥来。
「饿……」他摸摸肚子，偏着头思考了一下。
鬼是不用吃饭的，他从来都不知道饿是什么感觉，原来这种空空的感觉就是饿吗？
「吃饭是正常的行为，就算你不觉得饿也多少吃一点。」湛千钧苦笑，「嘿！不是难吃的东西，你用像是要逼你服毒的表情看它，老爹他们会伤心的。」
「我才没有。」他只是有点担心刚出炉没多久的身体不知道能不能接受这碗粥， 而且他的表情哪有湛千钧说的那么糟糕。
「快点，趁热吃掉，冷了就不好了。」
「噢。」他听话地端着碗，有点局促不安地看着湛千钧先吃下第一口。
唔！好软的粥……好甜好浓的奶香……原来这就是食物的味道吗？
「我忘了问你，你有什么特别想吃的？」难得有心情闲话家常的湛千钧迅速地解决一碗粥。
趁机仔细地观察着辛烨，经过一晚上的融合沉淀，精魄与身体已经能完全结合，不太适应的部分极少，肤色明皙白透，双眼中的神采灿亮，喝下热粥后的唇色红润，真是个美人儿。
「我不知道有什么是我可以吃的。」当鬼不知千百年，他可不曾食过什么人类的食物，不管好吃不好吃对他而言都是一样。
「说得也是，被关在那种连绿草都不长的地方，你当然不曾吃过人间烟火，放心好了，现在的你的身体可以说各方面都比正常人还好上许多，味觉嗅觉也是，以目前来说，尽可能尝试各种食物绝对是有好处的。」湛千钧微笑。
「吃什么都可以吗？」这可大大的引起了辛烨的兴趣。
「只要是人能吃的你都能吃。」望着辛烨发亮的双眼，他又开始担心起万一辛烨连地上的石头都拿起来啃咬的话该怎么办。
「我了解了。」辛烨满意地点点头。
并不是说他对羊奶粥有意见，它的味道适中也很适口，只是倘若一连三天都只能吃这东西，他光用想的就受不了。
「咳！毕竟是新的身体，肠胃的耐力自然会差一点，辛辣、油腻或是太粗糙的东西仍然要忌口，这些天你还是吃粥类这种汤水丰富的比较好，我一点都不想看到你肚子疼。」除了这道随叫随到的羊奶粥，市面上那些琳琅满目的婴幼儿副食品肯定对辛烨初生的肠胃比较好，他该找时间下山去大采买一趟。
「噢。」也就是不能想吃什么就吃什么的意思。
「别那么失望，明天搬来的小厨子可是十八般武艺都精通的厉害角色，想吃什么只要跟他提一下，他就能依你的身体状况弄出一桌子好菜。粥也不只是这一种而已，甜的、咸的……变化可多了。」这就是他二话不说就张开双臂欢迎檀来当邻居的最大主因。
「我一定努力和他成为好朋友。」民以食为天，辛烨露出很现实的表情。
「我相信你一定会很努力。」他笑着点点头。
不管做出什么丑怪的表情，他都觉得辛烨仍然出色，该不会是情人眼里出西施？
「你为什么一直看着我？」辛烨被盯得浑身不自在。
「我哪有看着你，是你看着我吧！」湛千钧马上矢口否认，「若不是你一直看着我，哪会问我为何一直看着你？」
「……」逻辑被打乱的辛烨错愕地说不出话来。
鸡生蛋，蛋生鸡。明明刚刚是湛千钧一直看着他，看得他手足无措，他才会开口发问，可是，湛千钧也没说错，若不是他一直看着他，怎么会发现自己被盯着看。
「别怕羞，既然原本就有心让自己长得很好看，好好接受别人的欣赏目光就是你该做的，更何况长得好又不是件坏事，习惯了就好啦！」湛千钧很满意地看着辛烨发窘的模样。
呵呵！第一次试做就成功造出如此接近艺术品的宝贝，叫他怎能不佩服自己的天才呢！？等檀明天来，他一定要好好炫耀一下。　　下午茶时分，客厅内只剩下电视里放送谈话性节目的声音。
辛烨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视直到它播完，揉揉有点酸涩的美目伸个懒腰，满肚子心得的辛烨看看手边几上的小钟，再望望不会开启的书房门。
湛千钧又烂在里面不出来，真是的。
辛烨抱着脚窝在客厅里的沙发上叹气，像是个不耐烦的孩子，将电视关上并顺手把遥控器扔到小几下。
拥有身体就可以跑可以跳可以享受成为人的一切，以后他的世界会更完美……
原本他是这么期待着，但是，事实上理想和现实有着一段不小的差距。
什么完美！？哼哼哼！除了房里的那张床无懈可击之外，其他的一切都让他一看就不爽。
「为什么压力那么大？」他对着小几上那本《现代人需要减压》喃喃自语，简直就像个被挫折打败的现代人。
他回想得到身体之后的这一个月，湛千钧像是把他当宠物一样养在家里，不管他做了什么错事都毫无怨言，甚至当他烧了大半厨房，以诡异的方式破坏了洗衣机，湛千钧也只是对他笑着说「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他当然可以为了不当破坏狂挥挥袖子啥都不做，就像最初那两个星期一样，一个被施了沉默术的幽灵。
除了躺在他美妙的床上和解决生理需求之外，其他时间他都不知何去何从，直觉地跟在湛千钧身后进进出出，不发一语地看着湛千钧画符写咒，然后按时坐在餐桌前等着湛千钧进厨房，煮好吃的三餐来喂他，这种模式……乏善可陈，简直无聊到让人窒息。
比起其他人，他什么没有就是闲着的时间多，他可不希望自己的死因是「闲死」啊！
所以，十七天前的晚餐，再也受不了闲散的辛烨，特地正对着湛千钧摆出一张人见人跑、鬼见鬼逃的臭脸让他看个够。
或许是早知道他很无聊，亦或许湛千钧真是被那臭脸吓到，湛千钧当下就抽了空教他看电视。
电视，可真是新奇的好东西，像个二十四小时无休的万能老师，聪敏如他，用七天的时间就将自己的脑袋升级成最先进的版本，每天除了电视还是电视，光是看电视，他至少因此学会了好几种不同语言，文字也学得七七八八。
是说，家里本来就有电视，然而湛千钧工作量大，根本没有太多空闲坐在它前面，对电视节目的认知也仅限于重点新闻。
湛千钧对辛烨如同软件升级般的进步非常吃惊，他不晓得能从电视里学到的东西有这么多，毕竟辛烨能对着那机体又哭又笑已经大大地出乎他的理解范围。
但是，好花不常开，好景不常在。
连续看了半个月后，辛烨又厌烦了，臭脸再度复活。
在越来越不善良的脸色威胁下，湛千钧绷着一张表情复杂的脸，带着辛烨走到瑞比巫师家委托巫师的同居人小兔收辛烨为徒。
表面上是让他与小兔培养感情并学习如何改善家中饮食，实际上是要他去隔壁杀时间，省得跟在自己身后像是丢不掉的尾巴。
小兔是个有名的厨师，变戏法一样做出色香味俱全的美食，辛烨一星期去学三道菜，果真顺利杀掉了三个下午的时间。
辛烨绝对够格领资优生奖状，他的进步早已超越普通人类的速度，有时湛千钧会想象辛烨的大脑变成一块被扔进水中的干瘪瘪海绵，他为此欣喜的同时也为此担忧。
的确，强烈的学习欲望和不畏挑战的本性是可以增加辛烨的自信，可是倘若他前进到一定程度导致这些都不再吸引他呢？
好问题！湛千钧就跟天底下成千上万的望子成龙的父母一样脆弱。
至于当事人辛烨方面，对未来的恐慌也正悄悄地接近并且袭击着他，当进步一停滞，日子回到一开始那种心烦意乱地茫无头绪往前走的生活时，他开始思考起自己的将来。
真的要这么浑浑噩噩度过一天又一天吗？
他可不是为了这种生活才来人间。
埋藏在心里的深思直到看了今天下午的节目后有了全新的领悟，他生出了一个很棒的想法。
既然山不来就我，我就上前铲了它。  
「今晚的晚餐是你的新作，马铃薯炖鸡肉，而且是我最爱的乌骨鸡，看起来真是好吃。」不吝于赞美的湛千钧端着碗说。
「它看起来的确是不错，好不好吃就再说吧！」辛烨心里盘算着要如何向湛千钧开口他想工作这件事。
「你看起来似乎有心事的样子，看了什么好节目吗？」湛千钧用熟练的手法将炖肉浇在饭上。
「有个谈话节目讨论现代人的新兴职业。」辛烨拿过胡椒粉撒在自己的炖肉上，这种辛香料真是会让人一用上瘾。「有研究显示长期失业会导致忧郁症呢！」
「是吗？」湛千钧的第六感拉起警报。
警报响了了，辛烨每次用类似的语气说话时他就会遭殃。
例如，大前天他衣柜的木制衣架全被换成塑料水管，还有前天那些备而不用的符纸被折成环保纸盒放在客厅里，唔！新兴职业和失业？他的工作还挺忙的，至今还不曾想过换工作这问题，希望辛烨也不要有请领失业辅助金的念头，他最讨厌麻烦了。
「为了不得忧郁症，我想要工作。」辛烨小心地看着他，犹豫了一下后说。
「那你想做什么工作？」湛千钧的头皮严重发麻，他记起前些天所作的那个梦境片段。
『禴遥，如果你不是鬼子，下辈子你想要做什么？当个巨商？成为名吏？还是与心上人过只羡鸳鸯不羡仙的田园生活？』年轻的帝王撩起爱人如丝滑的一缕发，顺势摸上那细腻的美肤。
『哎！别玩，您再这么玩下去，银梳若伤了您的手可不好。』禴遥轻轻地推开帝王的窃玉手。
『说嘛！说嘛！朕想知道你的所有愿望。』将禴遥的一切小事搜罗进心里是他目前最爱的工作。
『知道也不能改变什么，我是被送来人间为质的鬼子，下辈子……根本遥不可及。』他凝视着吻上长发的帝王说。
『朕问过了，就算是鬼族也会有下辈子啊！朕可想好了，下辈子朕一定要做个能出入人界和鬼族的异能人，如此一来就可以到鬼界和你在一起。』
『这辈子黏不够还要黏到下辈子去啊？』鬼子拢好梳得光顺的发用银丝束起来。
『那当然，朕的爱意就似那源源不绝的白山水，不管几辈子都不枯竭，别岔开话题，快告诉朕，你下辈子想要什么。』眨也不眨，他贪恋着禴遥羞赧的表情。
『下辈子，我愿不再为鬼族王室的傀儡，我想成为人，和你在一起，为你理家，不管在天涯或是海角，只要能和你在一起。』他红着脸轻道。
『哈哈哈！朕就知道，你如此爱朕，下辈子怎么可能离得开朕呢！不过，你的愿望也太容易实现了，你可以许难度更高一点的呀！』年轻帝王得意洋洋。
『难度高一点的……若能和你一起住在见得到绿意的木屋，屋内有一张舒服的大床可以让我们滚来滚去，嗯！再领养一个孩子，一家三口圆满和乐一辈子，那就更好了。』鬼子闭上双眼说。
『真不知该说你什么好，愿望竟然这么平凡。』帝王宠溺地揉乱他的发。
『愿望平凡才比较容易实现，不是吗？』鬼子笑着说。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太过真实的梦境让湛千钧恍惚了几秒。
自从与师傅道别之后，湛千钧变得极少作梦，若是做梦也不再如以往而是全新的剧情，彷佛之前连续剧的状况全是师傅私下对他施行咒法所致。然而奇怪的是，不知是否自己太过敏感，最近他的梦境似乎都是因辛烨而起……
「我觉得管家的工作很适合我。」辛烨如话家常似地说。
「管家！？管谁的家？」微微摇头回过神，湛千钧笑了笑掩饰自己的心不在焉，不想让辛烨有被浇冷水的感觉。
「当然是这个家。」他用汤匙指指碗里的鸡肉。
「噢。」湛千钧的习惯是见招拆招，辛烨的这一手只单单报出招名，他要等辛烨决定下一步，再做出适当反应。
「你不高兴我当你的管家啊？」辛烨突然想起屋主仍是眼前的这个人，想管屋子还得经过他的同意。
「我没有不高兴，只是印象中管家的工作，虽属管理阶层却很繁杂，而且说实话这屋子不大，我又不是喜欢被人服侍的有钱人，更没有请人的预算，你确定你可以身兼数职全数包办吗？」多养一个人和多养一群人是不同的，湛千钧有点担忧地问。
「放心好了，我知道该做什么，若是我做不来，我相信你愿意把式神借我使使，咱们说好的，你有照顾我的义务。」辛烨完全不考虑打退堂鼓。
「既然你这么坚持，那我可以要求有试用期吗？一般来说雇主是可以要求有几天的试用期。」虽然他不太记得自己当初是否真有应了这可以无限上网的约定，不过……就当是这样好了。
「你要试多久？」心里略微不满的辛烨皱眉。
「先试七天，你觉得如何？」湛千钧感觉到自己的背后出了一阵冷汗。
他很小心地看着似乎有点生气的辛烨，深怕自己说的时间太长，辛烨可能会直接把这锅炖肉直接往他头上扣。
「成交。」辛烨朝他伸出手。
湛千钧深深的注视着他，然后握住那柔细的手掌。他想看看辛烨有何真本事居然开口要当个管家。
他不知道的是，辛烨为了自己的新工作真的下了一番苦心研究，还特地请教见多识广的邻居们。除此之外，他还将电视影集中管家角色的举手投足、应对进退通通吸收进脑袋里，万事俱备。
辛烨的目标很明确，他准备让自己成为最顶尖的管家。
首先，管家要对时间的掌控非常精确，几点几分该做什么都是仔细规画的行程，片刻不容迟疑。
这就是为何湛千钧会在早上六点半一下楼，就见到辛烨穿得像要进礼堂结婚的原因。
「老爷，睡得好吗？今天的早餐是葛雷伯爵茶和涂上焦糖核桃抹酱的贝果。」辛烨迅速地将散发出甜滋滋香气的贝果从小烤炉里拿出来。
当然，他没有那么高的本领在短时间内变出美食来，这顿早餐是请他的烹饪老师先做好冰在冰箱，他再自行加热加工而成。
「嗯嗯，谢谢。」老爷！？他什么时候变老爷的？
看辛烨这么积极，他实在不好意思开口问，而且自己也不习惯早餐吃那么甜，唉！反正一餐而已，忍忍就过去了。
湛千钧刚接过贝果咬下一口，突然听到小闹钟的哔哔声从辛烨的胸前传来。
只见辛烨像练习过无数次般，优雅地自怀里摸出一个黄色四方体小闹钟按掉，接着转身进厨房拿出用毛巾垫着的紫金雕龙小茶壶，晃了两圈之后将金黄色的茶液注入湛千钧的马克杯。
「它的容量不足，下一杯会在一分钟后为你准备好。」辛烨很认真地报告。
「没关系，我不赶时间。」第一次看见如此中西合壁的神秘泡茶法，湛千钧有点受到惊吓。
要知道，那紫金雕龙小茶壶可是他东之护国一门传了不知几百代的古董，其价值应该和摆在它旁边的牡丹田黄大印章一样惊人，他可从没见过师傅将它从柜子里请出来泡茶，更没想到的是它重出江湖的第一次竟是献给英国茶，而且还是挂着线绳的茶包。
「老爷，今日的早餐你觉得满意吗？」等到湛千钧用完早餐，努力察颜观色的辛烨从口袋取出小本子和笔询问。
「它很好，我很满意。」只是有说不出的不协调感。「你不用早餐吗？」
「管家是不能和主人一起用餐的，报纸和传真文件已经放在你的书桌上，希望你有美好的一天。」获得肯定的辛烨隐忍得色，刻意以平静的语气说。
法师不是光靠吸空气就能养活一家子的生物，他的工作非常繁杂，几乎可说是包生、包死、上穷碧落下黄泉，种类十只手都不够数，因此，一个称职的管家必须为主人分忧解劳，就算工作方面他插不上手，至少难不倒他的琐碎资料整理小事要归他来管。
「噢，辛苦你了。」抓抓头发，湛千钧想说些什么却又说不出口，只得偷偷把气叹在心底。
辛烨就算一辈子当湛家的米虫，他也负责得起，不是不明白辛烨想要变有用的想法，可是，在他心中，辛烨应该是被娇宠在手心里的宝贝，而非沦落成奴仆，呃……即使真的沦为奴仆，也不该被染到那么浓重的西洋色彩。
「老爷，你有话想说就说，我会努力改的。」辛烨是很敏感的人。
「你现在快乐吗？」他希望自己喜欢的人能过快乐的生活，带他离开那漫地灰沙连孤魂野鬼都不靠近的七煞荒地也是为此。
「很快乐啊！我很喜欢有事可以忙的生活。」辛烨微笑。
湛千钧看到辛烨无比认真的表情，一股又酸又甜的情绪马上盘住他的心。
「你快乐就好，我唯一的希望就是你得到快乐。另外，我要求你必须和我同桌吃饭，不许搬出规矩来拒绝我，老爷我不爱那规矩。」湛千钧敲敲桌子说。
既然辛烨喜欢这样，他也愿意调整自己的生活习惯来配合。西化又如何，辛烨也才经过小兔的文化熏陶后就能做到这样，这年头要请一个正统英籍管家可是天价，占到便宜的人可是他，明天就下山去买个怀表送给辛烨，辛烨一定会很开心。
「是的，老爷，下一顿我会陪你一起用。」他点头妥协。
「很好，那么这个家就麻烦你了。」
「这么说来，我的试用期可以结束啰？」
「那个和这个是两回事，你的试用期依然要按部就班执行。」这样他才有权力在辛烨钻牛角尖逼疯自己之前喊停。
「我做得那么好，亲爱的老爷，不能通融一下吗？」辛烨有点失望。
「请继续努力吧！我亲爱的管家，你老爷我得去工作养你了。」湛千钧拍拍他的肩笑道。
如果将人的一生，比喻成一场不限时间的野地铁人竞赛，天生会遇上种种不可预知的障碍，那么缺乏坚持至最后一刻的耐心及信心者注定会提前出场。
但是当入场的人换成拥有过人耐力却信心有点不足的辛烨时，不确定的因子出现了，湛千钧开始对自己所深信的理论产生质疑，他真怀疑辛烨会因为要坚持到底而做出啥事来。
经过几天的水深火热，湛千钧总算了解了，那所谓的「啥事」绝对是很要命的事。
因为光是每天送茶点进书房，就让老爷和管家两人几乎把自己的头发抓光。
湛千钧没有喝下午茶的习惯，而且他对太浓的绿茶会产生心悸的反应，重点是他准备符咒时最怕打扰，可辛烨却有一套特别的逻辑，既然要做就必须做到最好，尽一切心力侍奉自己的主人，不能只是做表面工夫，要自主地像爱自己一样敬爱自己的主人，所以，他每天都会订时跑到书房前专注地耳听八方观察着湛千钧的行动，然后努力争取在最佳时机将茶和点心送进去。
下午茶成了两人的角力战，一个得努力不让对方有空隙可进书房，一个却要明察秋毫找到那难得的空档进书房。
表面上和谐的战争持续了三天，最后再也忍无可忍的湛千钧只得跟辛烨把话挑明要他下午别进书房来。
只是两天后，湛千钧的心神被辛烨的眼神动摇了。他无法忽视那若有似无的哀怨，原本该一气呵成的咒符莫名难行，沾着混血丹朱的毛笔在每一个转折都像有了自我意识要冲出黄纸。
区区没有配音的眼神，为何有如此大的影响？
停止下午茶的第三天早上，很无奈的湛千钧只得好声好气地跟辛烨恳求，希望他在每天的三点半送温热的白开水和几片小饼干进书房，见到辛烨一扫哀怨双眼发光，湛千钧只觉得松了一口气。
充满无限希望的辛烨把吃苦当成吃补，艰难当成考验，一头栽进牛角里往尖处钻，想捉住那好不容易才得到的温暖和小小幸福的尾巴。
七天的试用期过了，湛家美美的米虫正式升等为权力一把抓的精明管家。
小到洗衣、大到掌控生活步调，辛烨一步步改变他们的家，不由自主的，被接管的湛千钧也变得越来越离不了他的管家。
这时正在努力磨合的两人，不知道潜藏在黑暗中的敌人已经蠢蠢欲动，更不知道他们彼此会因为紧接着要发生的事变得更加亲密。
「喀啦！喀！喀！喀！喀！」
伸手见不到五指的深深幽暗中传出一阵又一阵规律的轻响，彷佛有人从楼上将小小的铁珠子从楼梯上扔下似的，并不是很大或是像市集那种很吵的声响，却令人神经紧绷。
被困在这鬼地方，久到几乎让他错过星辰殒落的声音，可是他听到了，沉眠于黑暗中的魔物睁开双眼，天神闭眼晨星殒，那是他能离开此地的信号。
无数淬了剧毒的绿烟由他身上冉冉升起，以畸骨横生的手抚开脸上淌流的湿黏体液，他想要伸直已经弯曲变形的身体却仍是只能驼背佝偻，他记起了千百年前的自己是如何失去原本的光滑麟甲。
可恨！他会这样全拜那渺小如草芥的无耻生物所赐，不过他醒了，该是护国一族付出代价的时刻，数不清的怨恨将由他们用鲜血来偿。
他，冥柩的灰鳞，曾经是鬼后殿下最信任的重臣。
鬼族第三贵族出身的他是响当当的人物，就算不看他的家族背景身分，本身卓越的武艺与统领能力，再加上领导千万鬼军横行鬼界平定所有动乱的大小功勋，不管怎么归类至少都是个英雄级别的鬼。
以外表来评价，他的容貌不差身材优良，在整个鬼域男女比例大失衡的状态下，有钱有权的他当然是鬼族诸位美人争相追逐的对象。可是在他心中，唯一能配得上他的，只有鬼后最宠爱的么儿，那个被迫送至人族当质子的鬼子禴遥。
他记得的，在他被鬼后赐予爵位的宴会上，禴遥坐在尊贵鬼后的右侧，小小人儿被朦胧的月白色纱衣包裹着，全神贯注地倾听着乐手演奏的美乐，并随着音律微微点着头。
看似少年又像少女的容颜虽然有着微笑，可是那眼神却令人有点毛骨悚然，比起其他兄弟的内敛或天生驽钝，不曾藏起的霸气已明白地告诉众人他将会是下一任的鬼王首选。
他望着他，看他举杯笑着敬贺他的成就，心里立即涌现强烈的欲望。
想要得到他，将他关在自己府邸深处的牢笼中，让他只对他笑。
于是，当鬼子们举兵相向，手足相残逼使鬼后不得不将禴遥送到人族，他就知道自己的机会就在眼前，以平定鬼子之乱为条件，他向鬼后请求把禴遥赐给他作为伴侣。
可恨的是在他顺利敉平动乱，以鬼族特使的身分到达人族想迎回鬼子，禴遥却出乎意料地成了人族帝王的脔宠，着魔般地夜夜与帝王同寝，对他的示好礼与劝诫书爱理不理，甚至连见都不愿见他一面。
纵使鬼族人并没有如同人族一样严谨的道德规范，他仍有私藏品被染指的不悦感。
只要把禴遥带回去用铁链锁好，他就不会对别人笑了。是啊！像禴遥这样出色的美人，怎能不招蜂引蝶，妖精似的禴遥真是不乖，等他将他捆回去，一定要把他狠狠地压在身下，一段又一段地折去他乱放魅惑的羽翼。
第一次的铩羽而归无法阻断他的执意，他无所不用其极地处处讨好鬼后，向鬼后进言更换质子，正巧鬼族占官卜到对禴遥不利的卦象：人族的帝王将成魔，鬼子将为之殉葬。他怎能容许这事发生，禴遥是他的，他绝不让给任何人。
他唆使鬼后秘行逆天之术，并亲自至人族取来人族国师之血，藏有帝王血缘的温热血液正是开启逆天秘术之钥，可是他的苦心却反被奸诈的卑鄙国师所利用，不但无法带回鬼子之魂，使他失去鬼后对他的信任，更被国师以血咒封入魔体之中直至今日。
不共戴天的屈辱与仇恨终于等到得以报复的时刻，呵呵！他恨恨地张开血盆大口露出尖利的撩牙。
等着看吧！他要把护国一族的血全数放尽、挫骨扬灰，陷阱已经布下，禴遥……终将会回到他身边。
完全不知道有妖魔虎视眈眈，湛大法师早早就应「圣旨」的召唤出门上工。
师傅有教过，景气不好，没工作就有可能没饭吃，不为五斗米折腰的全是有钱人，而他虽然家里有一堆价值连城的古物，可是银行帐上的数字却永远少一个零，三百六十五天里的好日子可不是说有就有，像他这种看日子吃饭的职业，现实可严酷了。
翻开黄历一一瞧，总算有连篇的好日子，所以看似游民的湛千钧终于必须抛下心爱的管家回复到工作狂模式。
最恨寂寞的辛烨不习惯家里少一个人，却不得不忍耐湛千钧每每才回来不到半天又再度卜了卦，将堂上的大沙漏转个向，头也不回地出门工作去。
纵使湛千钧向他报备过，黄历上的好日子全凑在这星期，除了术法协会安排的工作，私下接洽的各单位的法会也没完没了似的举行，甚至有一天要跑三、四场的情况，但辛烨总觉得那跟日子好不好没关系，原因出在湛千钧对自己下过工作咒，几天不工作就会浑身疼。
听欧老爹说现在的情况比起从前已经有很大的改变。以前的湛千钧只要一出门就跟丢了似的，没有十来天不回家，这还算平常，最高记录是大半年都没进家门，最近比较肯待在家里还是因为家里有他在。
有自己的家多好呀！舒服又温暖，为什么待不住呢？
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没有老爷好折腾的辛管家自然就没事可做。
几天的阴雨过后，难得的太阳辐射出温暖，为了辛烨而特制的居家型事务式神们静悄悄的各司其职，它们精确迅速地完成例行性打扫工作，让辛烨完全不用担心琐碎家务，当然也就让辛烨养成乐于窝在心爱的大床上多昏昏沉沉些许晨光。湛千钧出门工作期间，他每天都能教人眼红地睡足十个小时才起身。
『禴遥，我找到你了，我找你找得好苦啊！』
夜半时分，一阵细微的呼吸声突然在辛烨耳边响起，尖细的鬼语针似地刺在辛烨的耳膜上，可是他哼哼应声，只想打发掉吵人清梦的恶徒，根本连眼皮都懒得睁，脑中九成迷糊的辛烨伸手挥了挥，翻过身继续流连美梦。
『……可恶的护国一族……我会再来的。』
鸵鸟般地把脸埋进枕头里，不想理他的辛烨瞬间听到有什么东西爆裂开来的声音，还感觉到有滩既冰冷又湿黏的东西落在他所躺卧的大床上。
好吧！他再想睡都睡不着了，谁叫他最不喜欢的就是又湿又黏的东西，更讨厌这东西出现在他神圣无比的床上。
「想死的话报上名来，我马上让湛千钧收了你。」辛烨睁眼发怒。
灯光在房间里晕出柔和的橘黄，放眼四下并无他物，辛烨皱着眉看向早就上锁的门窗，再回头望着那滩落在他枕边只离他一尺的怪异泥水。
不是他作了梦，而是有不好的「东西」跑进来了。
湛千钧曾说这个区域有结界，此区居民以外，除非是能力很强的人或是受居民保护的人才能进来，而有这样能力的强人世上可没几个，十指伸出来数还有剩，而且他们的屋子本身的灵力极强，若是弱妖小邪有胆闯入，强大的威压就会让它没命。
依他推测，「东西」大概是被无形中的威压给压到，才会如壁虎断尾求生，爆了一滩的泥水在他床上。
辛烨可不允许什么有一就有二，这张床是他睡过最完美的床，绝对不能随意让脏东西亵渎。
为了他的床，辛烨隔天就拨打专线，要求屋主立即改善。
身在法会上的湛大法师哪有可能说走就走，他只能努力在此起彼落的钹铙法鼓响声中努力安慰「受到严重惊吓」的管家，并且让他从书房拿几张居家平安符四处贴。
不过，家里的符才贴了七天，辛烨的床再次受到泥水污染，而且受污染的面积还比第一次大，又惊又气的辛烨开始觉得不对头，有的没的符全都贴了，没道理那「东西」还进得来，莫非真是冲着他的床而来？
迟疑了两秒，他不管三七二十一抓起电话就将湛千钧从被窝里挖起来。
没有一个人在半夜三点被电话挖起来时会保持心平气和，湛千钧当然也不例外，不过打电话来的是辛烨，他只好在下一秒吞下一箩筐脏话和诅咒换上温言软语。
电话那头气急败坏的辛烨连珠炮似地报告他的床又被喷泥巴，这头的湛千钧却很纳闷地想着辛烨得梦游症的可能性。
听说压力过大的人很容易半夜起来做些让人匪夷所思的事，以辛烨的性子来看，累积的压力迟早会爆发，就算现在发作也不是太奇怪。
明天与后天的两个主会他不能缺席，辛烨要求他立即返家是不可能的，心念一转湛千钧连忙用温柔的语气安慰着辛烨，然后鼓动三寸不烂之舌要辛烨放轻松，如果还害怕的话就到隔壁家找小羊陪。
讲完电话，辛烨深深认同湛千钧说的不是没有道理，或许真的是他一直把受袭这事揣在心头不放才会这么慌张。来的「东西」应该不会是同一个，牠们只是同族类，不是故意要找他的床的麻烦。
辛烨再度被巧言婉语说服了。
老爷说得对，他是湛家也是东之护国一族本家的管家，他的老爷是专门跟妖邪恶魔打交道的专业人士，他堂堂一个管家怎么可以因为一只喷泥小怪乱了心神，绝对不能这样，他该检讨。
检讨检不到一天，出乎意料的，他的床又被泥巴波及。
这回更严重的是落点不佳的泥水居然喷到好梦正甜的辛烨身上，那教人头皮发麻的湿冷黏滑感彷佛像被数百只蛞蝓盘住，连洗十次都还洗不去。
火冒三丈的辛烨当然又打起专线找碴，他没想到半梦半醒中的湛大师居然又企图以同样的狗屁说法催眠他，再也忍受不了湛千钧的姑息怀柔态度，辛烨不由得以他所学会之最具威胁性的语言要求屋主立刻回家处理。
第三度接获投诉电话，内容还充满了暴力，猛然惊醒的湛千钧总算自觉自己的确在外头工作了太长时间，再不回家，他甜美的管家恐怕会变身成脏话连篇的暴力分子直冲到会场，把老爷直接从坛前扛到垃圾场里处以怪力分解。
他当然不是在怕些什么，出来混的总有一天还是要还……咳！重点是，他可不像辛烨那么没神经只看到床被弄脏就气得蹦蹦跳。
有「东西」接连三回入侵他家，此事非同小可，在意外发生前，他势必得先将恶苗给拔除。
风调雨顺与国泰民安，远不及家和万事兴，湛千钧以最快速度将手上的事务与烂摊子扔给旁边的五四三二一，跳上车往家的方向急奔。
「亲爱的老爷，欢迎您回来……」辛烨站在玄关面无表情地说。
「工作太多没办怯。」风尘仆仆的湛千钧小心地解释。
他总觉得辛烨的话还有个尾巴，像是「亲爱的老爷，欢迎您回来受死！」或是「亲爱的老爷，欢迎您回来挨揍！」……之类的，那咬字的力道若是用在咬人上，肯定只要一口就会让人没了头。心里寒了寒，湛千钧忍不住摸摸自己的脖子。
「喝茶。」辛烨转瞬间捧出一杯热腾腾的茶。
「真是谢谢你的贴心，只是……我不渴。」湛千钧望着那漆黑的茶水用遗憾的语气说。
「亲爱的老爷，请您喝茶。」辛烨不为所动仍然坚持。
「呃……能不能……是……我喝我喝。」湛千钧不敌辛烨的眼神，弱弱地接过热茶凑到嘴边抿一下之后强颜欢笑的看着辛烨。
「等您喝完请先沐浴净身，之后，我们再来讨论关于入侵者的问题。」辛烨冷漠地点点头后转身走进厨房。
「嘶！真是烫死人了。」湛千钧把烫得要命的苦茶扔在桌上。
看来辛烨这回铁了心要让他吃苦头，湛千钧在心底苦笑两声。
自从接了管家一职，辛烨总是非常认真地做着繁复的工作，因为无时无刻充满自信，这时的他散发耀眼的光彩，那正是他那不可抗拒的魅力所在。没想到发起火来的辛烨根本就是璀璨的发光体，成熟的魅力散发出色香，让他身上的某处隐隐发热啊！
他的墨镜收到哪去了呢？
「所以，你没看到它长得什么样是吗？」头上盖着毛巾，发上还滴着水的湛千钧端正地坐在辛烨前面受审。
「我是没看见，不过有听到它说话。」双手忙着擦干湛千钧的头发，辛烨毫不迟疑地说。
「说些什么话？」进了护国一族的结界还能开口说话的「东西」应该排得进以能力排序的妖魔百名榜，可是最近并没有听说有哪只搬家搬到这附近来啊！
「就是说话，每次都喊着要找禴遥，还叫着『我终于找到你了！』、『该死的护国族！』等等，简直吵死人了。」
「禴遥？」这名字大大地撼动他。毕竟这不是寻常人会取的名，是有发音的没错，可是……辛烨所言不假的话，湛千钧相信对方要找的一定是鬼子禴遥。
梦与现实隔着的是张一戳就破的纸，他的梦境与梦境中的人……不会吧！？
「家里又没这个人，碰壁两次就该知道自己是找错家了，还来第三次，真是够笨的。」辛烨嘲笑。
「辛烨，我问你，你真不记得为何被锁在七煞荒地了吗？」湛千钧双手紧握成拳。
「为何被锁在七煞荒地……应该是犯了什么涛天大罪吧！那地方原本就是鬼界最重刑的罪犯被流放的地方。咦？我是犯了什么大罪才会被捉去七煞荒地啊？我真的一点印象都没有，好奇怪。」辛烨的手停了下来用迷惑的语气说。
「想不起来没关系，别勉强自己，明天中午阳气最炽时我帮你卜卦算算，应该可以知道原因。」他掐指算了算。
「慢着，这跟那有何关系？亲爱的老爷，你别想岔话转移话题，我的床……」辛烨揪起湛千钧的头发。
「你先住手，很痛，从今天起你先跟我睡，我们一起来解决问题。你放心，老爷我不会亏待你，我的床和你的床都是同一厂牌的，而且我的比你的更大张，不会让你睡得不舒服。」湛千钧夸张地哀哀叫痛。
正义虽要维护，但是私心还是有的，既然辛烨的重点在那张床，他当然有办法应付，美人在怀时还能守株待兔，－举两得。
「老爷，你的床要分我睡！？」辛烨双眼发光。
噢噢噢！那张不管怎么滚都不会摔下去的大床，他可是肖想好久了，只是基于一个专业管家不能染指老爷的床，他才硬生生忍下扑上去的念头，今天可是湛千钧亲口邀他上去躺的，绝对不是他自己先开口破坏管家守则。
「你不愿意吗？」湛千钧敢用性命做赌注，辛烨已经上钩。
「谢谢……你真是个好人。老爷，我帮你吹干头发，等一下就去炖你喜欢的汤，今晚请多多指教啊！」辛烨瞇起眼甜甜一笑努力掩去得逞的目光。
「咳咳咳！多多指教。」湛千钧使力压住跳得又急又猛的心脏，好人真是不好当啊！　　美妙的晚餐后湛千钧看了一下电视接着就跑到仓库找东西，占卜的方式林林总总加起来没有千样也有百样，他当然也学了不少，既然现在有时间又需要精准点的，不把看家本事拿出来可会被历代护国一族所有强悍的祖宗们骂到臭头。
为了辛烨，他翻出雪白占石回房间，仔细地以黄绒布一一将形状各异的蒙尘占石擦得光洁亮眼就像上过蜡一样。
擦着擦着辛烨的事再度在他脑中浮现，对方要找的是禴遥，可是却摸上他家，只要有点脑袋的都会猜他的管家和禴遥有关系。可是一个是已经魂飞魄散的鬼子，一个是被锁在七煞荒地的重犯，若当年鬼后的裁决无误的话，辛烨绝无是鬼子的可能性。
话又说回来，他的管家天性爱憎分明心思单纯，而且配备粗如神木的神经，贼人都摸到身边，他担心的却是身下的床，偶尔在应对进退间流露出的贵族威严浑然天成，怎么看都不像是一只犯下滔天大罪的鬼。可是话说回来，辛烨被浸过冥河水的沉重脚链给锁在七煞荒地却又是不争的事实，不管他怎么想这整件事处处都显现着不合逻辑的怪异感，彷佛冥冥之中有什么人正安排着什么事。
「我可以进来吗？」有点局促不安又有点兴奋的辛烨在门外轻道。
原本用过晚餐收拾餐具和桌子之后，他也会配合湛千钧的习惯看一会儿电视，今天却不知怎么搞的越看越觉得心浮气燥，脑中有个声音一直催着他加快步调，所以待不到十分钟，他就先把一楼所有门窗关好，然后冲上楼仔细且彻底的洗了个香喷喷的澡，洗完澡之后还翻出小羊送他的滋养油保养起自己的肌肤。
等到繁琐的保养步骤完成且他有点清醒过来时已经九点多了，浑身上下都散发出美妙的香气，难得吸饱营养精华的肌肤还白里透红得诱人极了，简直……像是要把最完美的自己送给他家老爷吃似的。
脱去浴袍换好睡衣，他迅速地捉过自己的枕头和还一本没看完的睡前书就往湛千钧的房间走，心跳的声音大如擂动中的战鼓。
「原来这么晚了，请进。」湛千钧为他开门。
「真不好意思，老爷，你在忙吗？」看到湛千钧手上的布和身后摆了满桌的东西，辛烨小声地问。
「没有的事，只是在保养道具，进来吧！不用客气。」湛千钧笑着说。
「嗯。」辛烨轻巧地往床铺走。
「你想睡左边还是右边？我无所谓，你随意。如果不习惯和我同被，你可以搬自己的来。」湛千钧回到小桌前将擦好的占石放进盒子里。
「没关系，一起盖就行了，对被子我没有那么敏感。」而且这床被子又轻又暖，光用摸的就知道比他盖的那条高级不少啊！
坏老爷！都不给他盖这种好东西。
「如果睡到半夜不够暖的话，右边第一柜上面还有几条毯子可以加，别感冒。」他用轻松的语气掩去内心的紧张。
「我知道了。」体贴的关心让他心里充满温暖，看在这份上，被子的事就不跟老爷计较了。
宁静的房内有一股白麝香的味道不断飘至湛千钧的鼻前，自他踏进家门就觉得家里像是有股特别的香气。由于没有使用香水的习惯，只觉得这味道闻起来挺温暖的，心想大概是辛烨买了居家用香氛，没想到从刚刚开始，淡雅的香气突然浓烈起来，像根勾着他魂魄的指头般有一下没一下的扯着。他仔细的捕捉着香气的来源，然后看见那位正窝在他床上，一派轻松模样翻着书页若有所思的男人。
「会不会太亮？我先把大灯关上留桌灯，占石还没擦完，你困了就先睡。」
把香气当衣服，干净又引人遐思不已，他猜这应该是辛烨要拿来对付他的可爱小手段，不枉之前那些看似无意却有心的小动作，辛烨终于对他动了心。
「你忙你的，我还想想看一下书再睡。」辛烨曲着脚坐在床上靠着枕头悠闲地翻着书页。
香喷喷的澡也洗了，护肤产品也全都依序用上，他的皮肤不只闻起来香更像婴儿一样粉嫩，练习好久的笑容都快笑到硬掉，偷偷地瞥了眼依旧忙着擦石头的湛千钧，辛烨心里有些不是滋味，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是他太没魅力还是怎样，居然引不起湛千钧的兴趣，书里明明有写越是正经八百的男人越难敌温柔的诱惑，莫非是湛千钧有问题？
「噢……那我不吵你看书。」湛千钧强迫自己把焦距凝在手上的工作。
《孙子兵法》有云：「始如处女，敌人开户，后如脱兔，敌不及拒。」从他的角度可以看到那本书的书名，《如何增近夫妻感情》，夫妻的感情玄妙至极，居然还有研究读本可供循序渐进……可见某人是多么慎重与用心。
「你怎么一直望着我？」辛烨低着头问。
「因为我发现……」你是个让人心痒难耐的美人。
湛千钧以为虽然同住一个屋檐下，他们两个人也是各过各的日子，自己按理说应该不晓得辛烨喜欢什么，也没注意辛烨有何特别的习惯。可让他意外的是，关于辛烨的一切在他的脑中却非常鲜明，他有点粗神经的管家是个恋床鬼，喜欢吸收大量知识，口味偏清淡，有一点洁癖，爱穿宽松柔软的棉质衣物，而且喜欢白麝香的味道……类似的小事发现越多，湛千钧就越感到开心。
「发现什么？」辛烨睁着水亮大眼抬起头。
「发现你该出去晒晒太阳。」
他是内敛沉稳的知名法师，不是穿越花丛却片叶不沾身的花花公子，他承认，窝在他床上的辛烨如一盘色香味俱全的上等佳肴，倘若这时他做出不开窍的行为那就太虚伪了。只是他这个人讲究的是你情我愿，恶虎扑羊很简单却无法享受到彼此同心交欢之乐，小不忍则乱大谋，慢慢蚕食才是正道，他可不希望隔天起床彼此都一脸后悔啊！
「什么？」辛烨惊愕地瞪大双眼。
他以为湛千钧终于开了眼发现他活色生香，没想到此人已瞎没有药救。
「多晒太阳对身体好，你已经不是鬼了。」湛千钧没有漏掉辛烨脸上那一闪而逝的哀怨与失望。
「我要睡了。」咬着牙，辛烨把书往旁边一放就将自己埋进床被之间。
看着邻居们天天恩爱，他又不是木石怎能不羡慕？人家说近水楼台先得月，他揽月的机会没有九成也有八成五，可是他万万没想到那明月竟是瞎了眼，枉费他把书里的内容背得滚瓜烂熟，打算今晚趁机春风一渡，偏生湛大法师是大冰山臭铁板真是浪费他的时间，不解风情，气死他了。
「别把自己闷死。」湛千钧笑着走到床边拍拍把自己弄成一个大茧的辛烨。
怎么这么可爱，老爷忍得很辛苦，你多少也该配合一下呀！
「我就爱这样睡。」辛烨闷闷的说。
「乖乖把脸露出来，我有好东西给你。」
「什么东西？」扭着扭着辛烨缓缓地从茧里钻出来。
「这个。」他迅速地将一个吻印在他的额上。
辛烨的眼睛张得不能再大，那是吻吧！？不是突然撞到对吧？
「先取一点利息，祝你有个好梦，我先去盥洗，待会儿就来陪你。」湛千钧对着那红透了的耳朵低语。
利息？那是啥鬼？湛千钧又没在他这边存钱，哪能随便领利息！？
完了！他刚刚的表情是怎样？头发一定很乱吧！？怎么办？怎么办？他睡不着了啦！
诶！说是这么说，可是当湛千钧躺在他身边，突然一个翻身就将他揽在身前抱着时，辛烨拚命往牛角尖钻的思考就当场当机停止，僵得如同被贴上石化咒的身躯更像个叛徒，在安神咒语的施法下，身体慢慢地违背主人的意愿软若一江春水，还没等到湛千钧进行下一步，辛烨就已乖顺地蜷在湛千钧的温暖怀中入梦。
估算一下敌我差距，不在乎今晚泥水会不会入侵，善于防患未然的湛千钧伸出一指，在空中绘出风盾咒文安在门上，将可能偷摸进来的泥水阻挡在房间外，接着双手在空中结出一个护印，捉握出小小的气沫往门口方向画去，受护印保护的气沫如同隐身的间谍，主动附在入侵的泥水球上，如此一来只要对方一再出手，他就能找到施术来源。
宝贝如他所料安睡，可是那无意识的扭扭蹭蹭却成了折腾他的酷刑，残忍程度可比在饿死鬼眼前摆上烤全羊，还在喷香羊肉上头施了防护罩。
他呀！真的比自己所想的还喜欢他，为求辛烨能不受干扰好好休息，他才不愿施这一手。辛烨睡着了，睡不着的反而是在他背上绘上安息咒文的湛千钧，他偷偷在辛烨的脸颊香了一次又一次，还闭上眼用下巴摩挲了辛烨软软的头发好几回。
『禴遥，跟我走，你是我的。』
有东西进入小区了，微弱的呼唤在月夜下响起，侧卧在辛烨空荡荡的床上，没有睡着的湛千钧第一时间就睁开双眼。
轻轻地在菱唇上落下一吻，湛千钧恋恋不舍地起身。
空气中泛着传声术的感觉，那是一种极为古老的远程遥控术法，将咒文绘于物上并将物品送到受话者身边，一经发动就能对话，简单来说就是另类的免费通讯装置，只是这种术法早已被科技产品所取代，会施用如此古典的术法，可见施术者应是能力强大且修术百年以上的强大妖魔。
这种术法并不对人造成任何伤害也不带一丝恶意，屋内的护符自然不会发动。它的本体是泥水，能随意变幻形体浸透各种缝隙，因此它会一而再再而三现声却不受阻挡如入无人之境，直到它另外使用了别的术法才引动防卫系统将其消灭，这也是导致辛烨的床遭殃的原因。
湛千钧指使式神守在小区边缘打碎传声泥团，一个接着一个像扼住对方的咽喉，不许它将声音送进来，但是一个被打碎就有更多受到魔化污染的泥浆涌至。
洞窟中灰鳞拖着沉重的身驱踱步，前一阵子很顺利的传声术，不知怎么搞的，今天却不断失败，看着派出去的泥水球一个接着一个失去讯息，为什么？到底那边发生了什么事？
不耐烦的他忍到不能再忍时愤怒地大叫：「废物！我受够了！传个话有这么难吗？该死的东西！」
禴遥，我知道你是被迫留在那里的，我知道你的心是属于我的，没关系的。
为了替你报仇，我失去了理智，不惜一切代价也放弃了被你所爱的面容，我知道你会心疼，但这都是没关系的，伤害你我的护国一族，我会让他知道什么叫做生不如死！
既然指甲无用那就换个好用的。他狠狠地掰下一块更大更尖利的背甲将它化成球形，灰鳞在它上头施下传声法和破坏防护空间的咒文送进细缝，期待着它突破重重危难直奔禴遥身边，让他将千年的等待化成源源不绝的情衷。  
屋里多了些不安的骚动，强烈的腐尸气息从地底飘出来，湛千钧快手快脚蹲下为地板加上护咒，拿出一把绘上血红朱砂咒的黄符撒向空中，嘴里轻轻念起不常使用的退魔咒文，他不会也不许在他保护下的任何人受到伤害。
来了！跟之前的小泥水团不一样，他能感受到对方那尖锐如刀的魔力，他冲下楼贴到大门后默念着未完的咒语，用强大的咒力抵消掉大半魔力，趁它还没进到屋子之前，湛千钧发动藏在院子里的式神将泥水球包住。
探知自己的背甲被挡下，灰鳞盛怒之下透过传声开口：「报上你的名字，妨碍我的人类！」
呼！要不是院子里有开启结界，全小区的人都要被吵醒了。湛千钧开了大门，皱着眉头走出去。
「客人都不先投刺，主人何需报名？啊！我该知道的，不请自来者非客。」湛千钧朝被式神以光丝缠成一团的泥水球说。
「主人！？」灰鳞目瞪口呆地听着傅回来的声音，流淌着污水的扭曲面孔上尽是愤恨。他简直不敢相信又是护国族人坏了他的好事。灰鳞如蛇般无情的眼里映着冷酷的金属光芒，他一字一句地说：「你是该死的护国一族！」
「滚回你的地洞安分地待着，不然我会亲手收了你，这闹剧该结束了。」出手朝泥水球一劈，湛千钧冷冷地说。
『好大的口气，我就看看你有何能力。』
被封住的泥水球爆裂开，源源不绝地冒出绿色的烟雾，充满恶臭的烟雾越来越浓，味道就像腐败的尸体，湛千钧迅速打开结界，把自己和那团雾关在一起。
突然间烟雾中窜出一条像是带着鬼火的鞭子，劈头就朝湛千钧甩去。他猫着腰朝右侧滚去，看见被击打到的结界地面竟出现蛛丝一样的裂纹，幻术成真即为实法，那泥水球不单只是传声工具，里头还混了别的东西。
湛千钧双手结出高等退魔印往鬼火斑斓的鞭子打去，被击中的鞭子朝鬼门方向撞去，只见电光一闪触及鬼门的鞭子断成数节落在地上，变成充满尸气的秽土。
湛千钧咬破食指，以指尖的鲜血在所有符上都多画了一道法咒，将双手里的黄符全依五行与八卦方位布下阵法，以护国师血写就的符文在黑夜中发出灿亮的光芒，可是被困在阵内的浓绿秽土却重新聚拢成幽魂状，彷佛是在嘲笑他一切都是徒劳无功。
『有意思，你是阻止不了我的，记住我的名字，冥柩的灰鳞，我将重回日光之下，你只有三天可快活了，享受你最后的人生吧！』秽土化成一张狰狞无比的丑脸朝他笑着，然后渐渐隐入夜色中消失。
「本大爷岂是你说杀就能杀得死的。」湛千钧朝着空无一物的结界说道。
懂得使用上古幻术和破界御鬼法的魔他从来没有遇过，强大大到令人背脊发寒的厉气也是第一次看到，若不是檀在鬼门装了机关他已经死了无数次。
冥柩的灰鳞，那家伙说「三天」，这时间肯定有特别的意思，明天中午正好一起卜个卦，看对方是何来历，他一边解开结界一边思索着。
睡到半夜想起身喝水才发现枕边人失踪的辛烨，不解地摸摸身边的位置。
「去哪了？」位置是冷的，湛千钧应该已经起床有段时间了。
现在是凌晨四点多，有什么大事非得牺牲睡眠？该不会是跑出去殴打泥巴怪了吧？
「怎么起来了？」换下脏衣服洗净身体进房，湛千钧被坐在床边的辛烨吓了一跳。没想到安神咒的效力这么短暂。
「你不见了。」打了个呵欠，辛烨揉揉眼。
「我只是去厨房倒温水，你要不要喝一点？」将顺手拿上楼的水杯当现成的借口，湛千钧走到辛烨面前。
「好。」不疑有他的辛烨接过水杯喝了一口。
「快回被子里，房里有点冷。」他贴心的接过水杯放一边后催促着辛烨回被子里去。
湛千钧从另一侧上床，偷偷松了一口气，辛烨还不知道他出门的事。
「嗯……」翻个身把头埋进湛千钧的怀中，辛烨闭上眼。
「快睡快睡，有我保护你。」隔着被子，他轻轻地拍拍辛烨的背。
「泥巴怪呢？」
安静的卧房中突然冒出这四个字，湛千钧的背剎那间僵硬了一下。
「那只是打招呼，没事的。」他细声安慰道。
「噢！你朋友啊？」
「算是客户吧！」算是早该被他封进千世瓮里灌入浓缩孟婆汤泡到连渣都不留的客户。
「你需要好好管理并筛选你的客户。」辛烨又打了个呵欠说。
「我会的，相信我，睡吧！你什么事都不用担心。」他一定会好好的将那怪物处理到可以过筛。  
湛千钧焚香沐浴之后穿上圣服走到客厅中准备好的占桌前立定，日正当中阳气最盛之时，他小心的将九十九占石放入黑檀木盒中，一边念着占文一边摇动它，轻脆的喀啦声海潮般响着，然后他将占石往桌上一倒。
「如何？卜出什么来？」在厨房探头探脑多时的辛烨擦着手晃过来问。
「毕金十、落绳一三、白草四、兰谷六角，指的是鬼、子嗣、死兆和君王……」他仔细地检视着落在四个方位的占石。
他占的是辛烨的命盘，出现这样的结果所代表的意义与他先前推测的没多大差别，可是，与他的梦境太过雷同的结果反而让他更怀疑其真伪。
「我是个鬼，我会有小孩，我会死，死了后会选总统？」前两个就算了，第三个和第四个怎么想都不可能。
「它的解法不是这样的。」依方位、前后与堆栈的样子会产生不同的意义，他所说的四兆只是依占石散成四处的样子所解出的大略，细则还得翻书来解。
「很复杂吗？」他对自己的命并没有太多好奇，反倒是对这套有趣的占法起了兴趣。
「说起来也不会太复杂，我先拍照再依照片慢慢解。」生活在高科技时代就是有这种好处，使用相机保存直接证据，不会有记录失误造成的误差。
「那么接下来，你要占你的客户吗？昨晚跟他起大冲突的那位？」人家都说「物以类聚」，他真是看不出来，湛千钧居然会和可恶的泥巴怪打交道。
「是的。」起冲突和成死敌也差不多吧！
「我希望你别再接这位客户了。」辛烨皱着眉头说。
虽然对昨晚湛千钧跑出去的事他只剩迷迷糊糊的印象，不过他肯定湛千钧有洗过澡再上床。早上他也从湛千钧换下的衣物得到证实，湛大师昨夜的确也被客户招待了一顿烂泥巴，沾污衣服的泥水可是被他列在难洗物排行榜的第五名，湛千钧最好在他发飙前就将这位澳客处理掉。
「相信我，我已经把他列为拒绝往来户。」如果昨天晚上就消灭他，世界一定更加太平。
他看着辛烨露出无可奈何的微笑，有些事他不愿让辛烨知道得太多，毕竟知道得越多越会让辛烨担忧。
收拾好心神，湛千钧重新将占石收入盒中，慎重地占起另一件让他挂心的事：魔物的来历与企图。
一般来说妖魔对战时败者撂下狠话不会特别提到时间，因为他们回复魔力或妖力的速度并不一定，还要看是否有使用药品或是魔器相助。昨晚那魔物并非受伤才退战，他所说的三天时间也就特别显得可疑。
占石碰撞的声音再次响起，湛千钧嘴里念念有词，辛烨目不转睛地望着沐浴在客厅温暖阳光下的男人心想，能成为一家人真是太好了，嗯！当然……若是这男人能解风情一点他会更高兴。
雪白的占石哗啦数声落在桌上，和前一卜象不同，占石散落成五堆，几乎形成正五角形，湛千钧一看那结果脸色就凝重起来。
「怎样？你的脸色变得好难看。」辛烨心急地问。
「屈骨三、滚石四五、红草九二、鸣豆一、乌羽八七。」他记得这个卜。
『四的四十五个天月，以鬼为祭，帝王自贬为魔，神的怒火由天上来，地将裂出深渊吞噬城镇，凡有气息者全无一幸免。』是世界灭亡之兆，极为不祥。
若不看最后一堆占石，世界已灭，可是最后这个乌羽八七却落在生的位置，而且又与亡者之门相邻，这到底是……莫非……由死复生？然后由生转死？
「你念的那个我听不懂，你要解释给我听啊！」辛烨催促他。
「这是灭世，」湛千钧指着落在屈骨三、滚石四五、红草九二和鸣豆一位置的白石。
「说笑的吧！不准不准！我有看探索频道，地球好大一个，想灭也没那么容易。」辛烨反驳。
「你先听我说完，它们的落点虽是在灭世上，可是这里……这是重生，灭世之事已经是过去式，因为过去在你未来人世之前发生过无数战争和瘟疫……许许多多的朝代族类都因此灭绝，我所卜的是泥巴怪的来历与企图，以此看来，他来自于已经灭亡的时代，将在现代重生。」湛千钧看着占石解释。
乌，乌鸦……善于掠劫的暗物；羽，羽化，从茧中破出。直翻的话就是牠为夺取珍宝而破除封印回到人间。
「所以他来找你复活吗？」辛烨非常好奇。
「不！他是来抢劫的。」湛千钧叹气。
他将无所不用其极逆天夺命破除已有缺口的封印，而他所说的三天时间，就是他取得法力合为己用后前来找他挑战的时间。
「我们去报警。」辛烨正经八百地建议。
「你要怎么跟警察报告？有个泥巴怪会来抢劫，请他们派人埋伏？」他深信警察没有那些闲情处理这种灵异案件。
「那我们准备几包混凝土凝固他然后送到海边当人工礁石。」泥巴怪最怕的东西应该就是能将他固定不能动的物质，速干式混凝土就是他的克星。
「有创意，我会好好处理的，你不用担心，接下来三天我都会待在家里，我们以静制动，先看看他想怎样再说。」
「你知道他的巢穴在哪？」
「不知道，但是晚上八点的新闻会告诉我。」湛千钧拍拍他的肩。
晚餐过后，感到幸福无比的湛千钧叹了口气，望见背对他忙着洗碗的辛烨时，他顿悟了。
人类的眼睛与心灵在成长过程中被所遭遇的一切逐一磨去澄澈，越简单的道理反而越感到复杂不清，直到遇上某个契机得到顿悟，才会发现自己撇下身边的笔直近路而选择那条既蜿蜓又坎坷的远路。
法国作家圣?修伯里献给在世界上最好的朋友李昂?伟特伯的书中，记载着一段关于小王子和狐狸的事。
狐狸沉默不语，久久地看着小王子。
「请你驯服我吧！」牠说。
「我是很愿意的。」小王子回答道，「可我的时间不多了。我还要去寻找朋友，还有许多事物要了解。」
「只有被驯服了的事物，才会被了解。」狐狸说，「人不会再有时间去了解任何东西的。他们总是到商人那里去购买现成的东西。因为世界上还没有购买朋友的商店，所以人也就没有朋友。如果你想要一个朋友，那就驯服我吧！」
「那么应当做些什么呢？」小王子说。
「应当非常有耐心。」狐狸回答道，「一开始你就这样坐在草丛中，坐得离我稍微远些。我用眼角瞅着你，你什么也不要说。话语是误会的根源。但是，每天，你坐得靠我更近些……」
第二天，小王子又来了。
「你最好还是在原来的那个时间来。」狐狸说道，「比如说，你下午四点钟来，那么从三点钟起，我就开始感到幸福。时间越临近，我就越感到幸福。到了四点钟的时候，我就会坐立不安；我就会发现幸福的代价。但是，如果你随便什么时候来，我就不知道在什么时候该准备好我的心情……应当有一定的仪式。」
「仪式是什么？」小王子问道。
「这也是一种早已被人忘却了的事。」狐狸说，「它就是使某一天与其他日子不同，使某一时刻与其他时刻不同。比如说，我的那些猎人就有一种仪式。他们每星期四都和村子里的姑娘们跳舞。于是，星期四就是一个美好的日子！我可以一直散步到葡萄园去。如果猎人们什么时候都跳舞，天天又全都一样，那么我也就没有假日了。」
就这样，小王子驯服了狐狸。
很简单的过程，小王子与狐狸的关系通过制约而产生了「依存症」。
以各种症状综合起来分析，他也得了「依存症」。不管辛烨是有意或是无心，这位聪明的管家确实成功地让主人学会恋家，不再觉得一人饱全家饱，回不回家都一样。
除此之外，辛烨还以他喜欢的食物、舒适的生活还有那内容越来越丰富的下午茶制约了他，让他不得不承认，爱上一个人真的好容易，特别是当这人本来就对对方存有邪念时。
「你在想什么？」擦干双手，辛烨走到湛千钧的面前为他倒了一杯热茶。
「我在想你。」湛千钧很认真地说。
爱情到来时并不会敲锣打鼓，而且爱就爱了，连想说不爱的机会都找不到。
他不是想拒绝爱情，问题在于面对辛烨时，他要坦承自己的爱恋还是继续装傻维持现况，这深奥的选择题可是曾逼死过古今中外不少狂放浪子，是男人的都该慎重其事。
辛烨似乎很希望他承认的样子，那些不寻常的频繁小动作，刻意翻开的书……数都数不清的暗示。
看看！那殷切期盼的神情，啧啧啧！他要是再不回应简直会成为比天还大的罪过。
「想了这么久，得到什么结论？」他偶尔会觉得当湛大师望着他发愣脑筋明显短路时很有趣。
「结论是……你靠过来一点。」湛千钧很神秘地朝他招招手，然后低声在辛烨的耳边说，「我爱你。」
辛烨听了之后想了想也对湛千钧招手借耳朵轻声说：「谢谢。」
「不是在开玩笑，我真的爱上你了。」看到辛烨并没有出现一般被告白者那样受宠若惊的样子，湛大法师有点焦虑的解释道。
「我知道你很认真。」辛烨不了解为何湛千钧突然朝他示爱之后又摆出像要拍桌骂人的模样。
「既然如此，你为何……」不感动？不喜极而泣？不朝他扑过来喊「我也爱你！」？
「为何……」为何的下面呢？下面是什么呢？
「真不知道你是装傻还是真不明白，快过来！让我抱一下。」湛千钧无力的朝辛烨张大双臂。
「好。」辛烨很快地移到湛千钧的身前，顺从地让湛千钧环住他的腰并把脑袋搁在他的小腹上。
他明白了，这是某种神秘的仪式，他刚刚就是没做这仪式才让湛千钧不高兴，湛千钧也真是的，要是外面的人知道他们眼中如神明一样的湛大师居然有这么孩子气的一面，一定很惊讶吧！
「你闻起来真香。」忍不住在辛烨柔软的小腹上嗅闻磨蹭的湛千钧赞叹。
「一点都不香，我还没洗澡，身上都是煎鱼的味道。」
「就算你满身都是煎过鱼的油烟气味，在我心中你仍是香的。」
「你说香就香，我不跟你争辩，只是……你还要抱多久？再抱下去你的八点新闻就错过啰！」辛烨摸摸他的黑发说。
「你……唉！」某人的神经为什么不纤细一点呢？明明长得那么美，个性也是温柔又体贴，可是那神经……是不是跟当初的配料保存太久有关？
「老爷请到客厅看电视吧！小的要去洗澡了。」辛烨轻快地说。
「慢洗，最好把皮给本老爷洗干净一点。」因为，今晚老爷决定要吃掉你。
郁闷的湛千钧朝他挥挥手往客厅走去，心里默默地想着有哪几种吃法，完全没发现辛烨冲上楼时害羞到红了耳根子的表情。
「东都昨日傍晚发生一起骇人听闻的杀人案件，凶手光天化日之下对一名孕妇连刺多刀，再将其腹中七个月胎儿取出分尸后吞食心脏，母子当场毙命，手段极为凶残。当地警方表示，涉嫌杀害两人的凶手为四十三岁砂石场工人李阿富，已依现行犯逮捕，目前正依一级谋杀罪拘留。警方于下午四时左右接获报案，宣称东都运动公园发生杀人事件，当警方抵达现场，于西门林荫步道发现二十四岁女子陈琳以及腹中胎儿的尸体，并在西门石碑前发现凶嫌李阿富跪在地上捧心啃食。根据警方分析，陈琳身中数刀，以腹部刀痕看来，胎儿显然是在死前被剖腹取出，离陈琳不远处的胎儿被分割数块，现场血迹斑斑惨不忍睹。警方搜查案发现场与凶嫌李阿富，当场发现染血凶刀、沾血手套、照相机等犯案工具，检方目前仍在厘清凶手的行凶动机……」
湛千钧习惯性地对过于血腥的新闻皱皱眉头，他的目光专注在石碑上，为了保护观众，新闻台特别以马赛克处理了碑上的血迹，可是他还是清楚地看见碑上除了被溅上的血外，还有无数个血手印。
东都运动公园西门的石碑是镇魔碑之一，若是被涂上阳子胎心头血就会解开封在碑上的禁咒。
他走到柜子里翻出古董级的大都图册，上面标示了历代封住各种妖魔的镇石所在，因为现代人不信鬼神者越来越多，曾几何时这些封镇物都被逐渐遗忘在过去，为了开发土地繁荣经济，大一点的阵碑移不走便就地圈起当成景观，不起眼的封镇物就没有这么好运，敬畏天地的建商会请法师移转，不畏鬼神的则会将封镇物直接挖除。
这几年来，封镇物被毁的事件不少，大部分的人可能会直接忽略，可是像他从事这类行业的术者，若不时时保持警戒，很容易就丧失制魔机先。　　「……下一则新闻重点，北都郊区健行大道本日下午二时十八分发生瓦斯爆炸导致火警意外，共导致十八人受伤三人死亡，伤者除了一名母亲与其两岁女儿因大面积烧伤留待加护病房观察外，其余伤者已返家休养。死亡的三人分别是住在十一楼的老夫妇以及一名外籍看护。据了解，爆炸案位于健行大道第十七街的一栋二十层老公寓，这是该街近一个月以来的第四起火灾。现场救灾人员表示火灾原因极可能是十一楼住户的瓦斯外泄加上管线老旧造成电线短路所引起，真正爆炸原因仍在调查中。由于爆炸发生在消防车不易进入的旧式小区，抢救工作一度遭遇困难，直到刚刚才将火完全扑灭。因为事故严重，警方相当重视，相关单位也表示必须彻底追究这一事故……」
还没等新闻报完，湛千钧的嘴角抽搐了下，用力拍向摇控器，歼灭美艳主播的甜蜜嗓音，因为他看到了，图册中在北都健行大道第十七街的里面也有一个镇魔碑的记号，不妙了，要出大事了。
上古鬼族法术中有一道禁术，只有纯血鬼族才能使用，使用时必须破坏镇魔碑减少人界的抗魔力，夺取人类生命从中得到身躯，啃食神兽吞噬妖珠以增幅自身魔力，等一切完备，他就可以拼凑出完整人身得到能与天抗衡的法力，以人身行于天地之间不再受三界律法限制一昼一夜。
别说一天，光是给他一小时的无敌状态就够他把这块土地移为平地。
千年后被封印的魔将会再次破阵现世，代代先祖要护国一族传人每天都得用自己的血画退魔符一千张，积少成多就是为了这一役，他的梦境并非单纯的梦而是个因，现在他要处理的就是那个果。
可恶！这是精心策划的算计，怪不得师傅会说算他命差，根本就明摆着吃定他无从反抗，从他未生之时一直算到他这一世，该死的老狐狸！
「新闻报了什么？你的脸色不太好。」一身清爽从浴室出来的辛烨好奇地走到湛千钧身边坐下。
「我今晚可能会很忙。」湛千钧锁紧眉头取出一迭符纸化成式鸟朝四方发散，本来他今晚计划要吃掉辛烨的。
说起来也是他自作自受，他太轻忽了，没料到对方是有备而来，所以，他不但要快点对隐身在附近的各族类发出警讯，还必须和鬼后好好聊聊这恶事。
「你会很忙？好，那么亲爱的老爷，你就努力熬吧！恕小的很累没办法奉陪。」满心以为今晚花好月圆，没想到湛千钧居然又缩成不识音律的老牛一头，枉费他费心准备，哼！
「慢着，我也不愿意这样子，你先听我解释。」湛千钧一把抱住浑身上下都浮现出怨气的辛烨。
「小的愿闻其详。」被包裹在暖热的怀抱，辛烨无法不动心。
「简单说，就是泥巴怪逆了天擅自启动禁术，因此他不但学会吃人，连住在附近的神兽和妖兽都成了他的粮食，我是这事的关系人，必须负应负的责任，今晚子时要连系上鬼后和与护国族有同盟关系的朋友，请他们出手相助捉拿叛逆。」混蛋！他要把这恨算在那家伙头上，冥柩的灰鳞，都是他坏了美梦。
「说来说去原来是为了美女，祝您有个美好的夜晚。」用力把人推开，辛烨忍不住酸着湛千钧。
「你误会了，那是个因为丧夫又接连丧子之后变得非常沉默恐怖又阴沉的鬼婆婆，她已经掌理鬼族好几千年了，连我师傅都不太敢和她打交道，今晚是逼不得已要工作，我爱的只有你一个啊！」湛千钧急忙将辛烨又抱回怀中安抚。
「你没骗我？」辛烨像是要把他瞪出两个洞似地看着他。
「我可以用我的生命来起誓。」要是他说的是谎言，看是要九天雷劫还是要万重冰锥阵他都愿意承受。
「我等一下帮你准备消夜。」心软的辛烨用双手环住湛千钧，「今晚请让我陪你。」
「没有问题，一切依你。」感谢上天开眼啊！湛千钧将自家善解人意的美人抱得更紧，心中充满感激。
日升，与约定时间仅剩下几个时辰。
「法师，快点出来，不知怎么搞的，天上贴了一堆鸟。」欧家老爹人未到声先到，湛千钧还未出去查看，他就前来敲门。
「我出去看看。」因为熬夜过度，顶着熊猫眼的他对辛烨做个抱歉的手势，「你先吃不用等我。」
「呵！快点回来，蛋卷冷掉会不好吃。」昨晚舍命陪君子的辛烨打了个呵欠边倒着热牛奶边叮咛道。
「嗯。」他摆摆手开门出去。
原本清明的天空突兀地出现好几只静止的鹰鸟，撞晕了似地平贴在隐形的结界上，虽说是鸟但是靠近一些仔细看却也不是鸟，因为那些鸟皆是以符图为羽、咒文为体，根本不是自然形成的生物。
「符鹰送厄，真难得，居然能亲眼见到护国一族的警示。」好奇出来一探究竟的檀站在家门口望着天空说。
「牠身上的文字比小篆还古早，我也是头一次看到长成这样的符鹰。」湛千钧怀疑这可能是几千年前先祖的杰作。
他展开双手熟练地结印将结界打开一条裂缝，一看到缺口出现，贴在结界上的符鹰纷纷摆动翅膀飞落他的身边，湛千钧以掌往符鹰身上一抹，柔和的金色光芒从鹰首扫到尾翼，那些符文立即化为讯息传入他的脑中。
「外头发生什么大事吗？」极爱凑热闹的欧老爹问。
「魔物破解了护国族的千年封印，北卯地的天石被毁去大半，天石上被血写了『时间到了』四个字。」湛千钧的脸色难看起来。
冥柩的灰鳞，这就是你下的战书吗？
「我要跟你去。」不知何时站在湛千钧身后的辛烨坚定地出声。
「又不是要去郊游野餐，你待在家里，我比较放心。」湛千钧马上回绝。
「我可以自保更可以帮助你。」辛烨为自己澄清。
「你……我们进屋再说。」他不想说难听话伤辛烨的心，可是这回面对的是上古魔物，要怎样取胜他心里还没有底，让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辛烨陪他去根本就是送死。
看着湛千钧将辛烨拉进屋，欧老爹摸摸胡子晃到檀身边冷不防地用肘拐了檀一记。
「洋鬼子，你说今晚……该不该快乐一下？」欧老爹神神秘秘地低问。
助人为快乐之本，他这身老骨头已经好久没那么兴奋了。
「英雄所见略同，湛同学越不让人知道的肯定越刺激，老爹，咱们一起？」檀露出充满奸诈意味的笑容。
「带上家伙，我去通知其他人，好东西就该跟好朋友分享，同甘苦共患难才是一家人。」他最喜欢和家人同乐了。
「你不许自己去，那些古时候签约的同盟，不是又老又残就是已经灭绝，鬼族不帮忙，你只剩下凤凰王和自己的式神，怎么打得赢？我陪你去，我的力气不小一定可以帮上忙的。」回到屋内，辛烨就忍不住叨念。
「你先别小题大作，那是我的工作，就像你每天努力工作，我不会抢过你的汤杓也没有夺取你的抹布，我们这边的人不少，已经算是以众欺寡了。」湛千钧叹道。
「可是你明明表现得就像要出门赴死一样，我怎么能安心。」他怒瞪着湛千钧。
「我认真工作起来就是这样的脸，唉呀！你真要跟的话就跟吧！那些符通通给你背。」湛千钧对充满控诉的美眸一点抗体都没有。
虽然话是这么说，但是，他绝对不会让辛烨跟的。
子时三刻，湛千钧瞒着因为安神香睡着的辛烨步出家门，以刀划开手心将血液按在土地上施行血踪术，蛛网似的血光如涟漪般朝四方散去，然后汇成一道细细的红线指着西北方向。
湛千钧循着红线小心地往前走，神情谨慎眼观四方，虽有凤凰王与五行式神在身边，但是灰鳞已不是吴下阿蒙，经过逆天术法的洗礼再怎样的庸才都能成为罕见强敌，他要如何彻底打败收服他并全身而退，说实话，他没有十足的把握。
以卜算的结果分析，冥柩的灰鳞与鬼族有渊源，本以为既然是鬼族的家丑，当家的鬼后必会出面相助，没想到那头壳肯定有问题的老太婆不但直勾勾地望着辛烨还赏了他一海碗的闭门羹吃。
每个人看事情的角度不同，他不是第一次被同盟族类拒绝，他也深知生物天性中凡事家族优先的道理，要不要出手相助是他们的自由，这与同盟不同盟无关，鬼族之后有绝对的权力选择冷眼旁观。
鬼族之后在想些什么他无从得知，也没有线索可以摸，哼！那位老人家原本就不是邻家和蔼可亲的老婆婆。
记得五岁时第一次在师傅引领下启动鬼门与她面对面，他几乎被那眼镜蛇似的寒冷眼神审视得当场哭出来，昨天为了灰鳞的事与鬼后第二次见面，那充满复杂感情的阴森表情依旧，严苛且毫不客气的态度也让人如临大敌。
他的请求都还没说完就被冷冰冰的鬼后拒绝，随后她老人家只顾着看帅哥养眼睛，连理都不愿多理他一秒，当他拉着辛烨起身道别，鬼后竟露出像是被惊醒又像充满憾恨的神色。他的第六感清晰的捕捉到这一刻，里面的文章肯定很大一篇。
是说，不帮也没关系，反正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谁晓得那位老人家会提出啥变态的要求，说不准是每晚为她洗脚持续一万年之类的。
湛千钧很小人的相信她肯定不会像凤凰族的慈悲王，慈悲王只要他立下永护誓，一旦牠不幸为此役献出生命，湛千钧就必须无条件代为抚养那颗自不灭火中得到重生的蛋，外表看起来纯真如孩童的凤凰王其实是很有远见的。
只是孵孵蛋、养养小鸟就能换得凤凰王出马跨刀，像这样不困难又一本万利的交换条件简直可遇而不可求。重点是正在他头上遨翔的美丽的凤王战力超群，要死也不是容易的事，精明如他当然马上立誓搞定。
月亮升到天顶，火红的血线带领他来到乱葬岗，人烟罕至的极阴地突兀地出现一幢看似曾经拥有辉煌历史的百年四合大院，大概是旧时沧海而今桑田早已成废墟一座，只有从那斑驳颓圮的石墙雕饰依稀能找回往日荣光。
荒草野坟头四漫占去大半空间，灰鳞大概是想好好款待他才会选这样的地方，手电筒发出的光芒有限，每一步都必须小心谨慎，现场的气氛诡谲，只差点点鬼火就足以拍出绝妙的恐怖片，一身法衣护体的湛千钧忍不住想吐槽。
想要吓唬他可得多下一点功夫，虽然他不像辛烨那么迷恐怖片，但造型各异的妖魔鬼怪接触多了，所锻炼出的神经麻痹程度也是不容小觑。
直接越过正门的门坎，绕过那锐利度可比剑山的嶙峋乱石回廓，视线豁然开朗，一座格局方正的中庭出现在眼前，中央摆着被劈成两半的石桌与歪歪斜斜的破石椅，四个角落还飘着一簇簇的鬼火，一个瘦高的男人正对着他在月下小酌。
要是不知道对方的身分，从他温文儒雅的姿态，呃……咳！看在鬼火烧得很大的份上，真像古珍版聊斋里的翩翩书生破书而出。
湛千钧慢慢地踱到他的跟前，对方依旧不慌不忙地吃吃喝喝，表情没有太大变化。
「你得到肉身了。」湛千钧紧握着拳头。
那些看守人间的地仙和守护神兽都该去自领天罚了，居然让这种要命的家伙杀了那么多人还施完逆天术。
不怕妖邪丑陋也不怕无形无体，最头痛的就是他化成人形，这是法师们的共识。越近人形的表示越能掩去自身的邪气，而这也就是魔力强劲的最佳证明。
「费心千辛万苦才得到足够的材料，勉强凑合着用。」灰鳞裂嘴一笑朝他举杯，「陪我喝一杯？」
「我对生饮地仙血没有兴趣。」那股直冲鼻腔的血气带着浓浓怨恨，他要是想死了才会喝。
好吧！领罚名单可以把地仙划掉，人家都被榨成汁，尽责至此此着实有功。
「嗳！也难怪你看不上眼，曾经贵为帝王怎么愿意喝这种东西，区区四百年的修为，以酒来比喻的话，只能算是低下米酒中的劣品，既然你不喝，那吃点可遇不可求的神鹿肉，新鲜的本地特产。」灰鳞笑着一挥手将桌上的血瓶换成好几盘的生肉。
死不瞑目的巨神鹿头就这么睁着眼摆在正中央，脸上的肉被吃了大半，露出白森森的骨头，直直地瞪着湛千钧看。
「……」混蛋！混蛋！湛千钧冷冷地看着一桌的尸块，打心底不舒服起来。
人命视如草芥，连地仙、甚至守护这地方的神兽都当成食物，灰鳞挑战的不只是人间的法则，连三界六道的规范禁忌也全都一次破坏精光，天上众神再不快张眼，难保这厮不会一统天地。
「在开打之前有什么想问的吗？」灰鳞一口咬断看似肋骨部位的肉块后咂咂嘴。
「你为何而来？」坏人干坏事除非有精神疾病，不然绝对有其理由。
「某人夺我伴侣、毁我身躯、撤我鬼籍、灭我冥柩一族、将我封印千年，你觉得我身为苦主有那么大耐力能继续忍着不吭声？」扳着指头细数，灰鳞耸耸肩膀说。
「既是你有冤屈，为何不上告天方求上天还你公道？」湛千钧道。
「上告天方？套句你们人族的话，法律是为掌权者那方所掌理，既是失势者就得学着认命，只要有钱，鬼都能帮着推磨，谁会为失势者出头？别笑死我了。」灰鳞不怒反笑。
「冤有头债有主，你却一意孤行挑战权威虐杀无辜，断魂于你手上亡灵何止千百，你不怕天谴吗？」一口血哽在喉头，他好想直接掐死他。
「天谴？你居然跟我说天谴？那种东西只是人族的妄想，没听过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吗？没想到堂堂护国一族也堕落到只能靠妄想满足自己了。」
「多说无益，动手吧！」湛千钧皱起眉头冷淡地说。
「你有这种觉悟很好，我会用最快的速度毁去你的魂魄，得到你的身体，呵呵！让你尝尝当年我所受的痛。」灰鳞阴狠一笑。
「你到底在说什么鬼话？」湛千钧非常意外灰鳞说要夺取他的身体。
是要拿去猥亵还是另有用途？不管是哪种用途，他连一根寒毛都不会出借。
「咻咻咻！」灰鳞一拍桌，三刃缠绕着腐气的风刀凌厉地朝湛千钧的方向飞去。
「咄！」湛千钧皱起眉头念出法咒推掌施出黄色光盾护身挡下它们。
「咻咻！咻！咻咻！」他朝半空泼了一杯秽血，在空中凝成针状的秽血再度以飞速出击。
湛千钧往右侧一翻，就差一寸与它们擦身而过，秽血射中他身后的石墙并且瞬间溶了大半建筑物。
「挺会躲的。」灰鳞从腰后抽出一长刺戟，在月下闪动妖异的紫光。
「嚣火伺机，集暗为前锋，盾阵。」湛千钧念着咒文。
火式神领命化为火焰原形在黑暗的护航下，悄悄地潜到巨墙般屹立的土式神的下方，普通妖怪奈何不了它们，但是经验有差，难说这种上古大魔的特殊能力会不会在瞬间秒杀。
身体被光护包围，倒数着时间，湛千钧即刻急促地朝地一贴取出以血成咒的护国符射向四方，他在出门前将师傅口中所谓「前人所种的树」全交由土式神带来了。
「笃笃笃笃--」灰鳞舞动刺戟戳向湛千钧，就算把他戳烂也不怕，只要留下心头血炼个几天，他就能得到全新的身躯。
面对猛烈的攻击湛千钧毫不犹豫地连着三个后跃躲开，光盾护他不死可是被这样重戳还是会痛得要命，更何况他可不是能拿刀冲上前与敌互砍百来刀面不改色的近战系法师，而是靠千变万化术法咒符取胜的远攻派，肉搏战对他不利得要把距离拉开。
湛千钧躲开刺击的同时，在天上盘旋的慈悲王也敏捷地俯冲，凤凰火就像点点红莲由天空绽开落地，焚去隐匿在四周的尸骸兵将。
「护国师的走狗，该死的凤凰族，竟还未死绝吗！？」灰鳞怒吼。
慈悲王回以凄厉震耳的凤鸣，再度以红莲燃毁另一群想从坟里爬出来的尸骸，牠努力掩护着湛千钧，为他挣取足够的时间和空间布好阵，几度与灰鳞正面交手后身上出现数道长伤口，伤口不深却因上头的尸毒而让牠相当疼痛。
「灰鳞！」右手持符甩燃，停住身形，侧身一甩令金式神发动重重玄铁锥从灰鳞所站之处拔地而出。
「啧！烂东西，不用也罢！」无坚不摧的玄铁锥确实戳穿了灰鳞的腿和他的腰，却未能使灰鳞停下攻击，只见他像破蛹而出的蛾褪去人身回复那让人惊悚不已的原形。
湛千钧一看他居然是寄居体，心火烧得更猛烈，恶狠狠地将冰符甩到他身上，令水式神先冰了他再说。
冰符旋转出风暴，温度马上下降了十几二十度，与风暴接触的地方纷纷出现冰裂纹，但是灰鳞正是有备而来，朝地一点跃起后自掌心射出细丝将鬼火串起，然后朝暴风眼一甩，将风眼中的冰符瞬间炸裂。
「你躲不掉的，我将得到你的身体，禴遥也是这么希望。」
「别说梦话！」湛千钧在同时感到左掌刺痛，掌心出现一道十字裂口，随着血箭喷出，水式神的誓水化成冰层落在地上。
不让他松一口气，密集的攻击如网子般朝他罩来，每一刀都又快又狠，湛千钧只能狼狈地一躲再躲随机应变。
这回真的不妙了。　　「不要！」辛烨大叫着醒来，他急促地呼吸，浑身都是冷汗。
刚刚他梦见的是什么？
那带着冲天烈焰的火箭射穿了湛千钧和他，剧烈的痛楚从心口放射到全身，在努力拔出射穿他们的箭的时候，他居然看见湛千钧在笑。
这少根筋的，明明痛得要死居然还笑得出来！？
刚刚的恶梦太过真实令他痛得一睁眼满天都是金条与银条，该待在他身边安慰他的湛千钧却不知所踪，八成是已经瞒着他偷偷出门，真是可恶！他明明说过要与他并肩作战，可是得了选择性失聪的湛千钧却阳奉阴违耍着他玩。
嗯？人呢？为何只剩他一个在床上？
可恶！辛烨咬了咬下唇，揪住自己被冷汗浸湿的衣襟。他被抛下了，就因为白痴老爷的大男人主义癫狂症发作，企图用尽全力保护他，所以将他留在最安全的地方。
辛烨弯下身子，微微地瞇起眼，把脸埋在自己的膝上做出结论。
湛千钧把他当一碰就坏的玻璃是吗？哼！该是强化玻璃证明自己的坚固耐用的时刻到了，等着看好了。
首先，他得去一个地方把他的宝贝挖出来才行。
辛烨现学现卖，依样画葫芦地按部就班将鬼门开启。
他被链在七煞荒地之前的记忆并不是凭空消失，而是与人有约而被取走埋藏起来，因为封印他记忆的关键，在他昨晚踏入鬼族宫门时的那一刻就解开了。
穿过开得正炽的彼岸花，循着鬼道长驱直入来到埋藏记忆的地点，昨晚湛千钧与鬼族之后密谈的幽居亭。辛烨将手印上冰冷的桌子，桌子溶解似地毫无阻力让他顺利取出泛着金黄色星芒的六面晶体，他的记忆。
稍稍一用力，看似坚硬的晶体便破裂流出如血红火星似的东西，一点又一点迅速地隐入他的体内，等到记忆全数回归，他已难过得不能自制。
他明白了自己就是那最后一个鬼子禴遥，记起了当年与珣瑜在一起的爱恋时光，想起当年国师找他商量唯一可以救珣瑜的方法。啊！他在七煞荒地等了如此之久，谢天谢地，幸好珣瑜有守着约定来到他面前啊！
他深深爱恋着的珣瑜……国师的保证果然经得起时间的考验，就算换了容貌、更改了姓名，他们终究仍会再次相恋。
「真的是你，你回来了。」鬼后掩着唇惊呼，随即不顾礼节大步朝爱子奔去。
身为鬼族的统治者，鬼后早就发觉辛烨的来到，可是心底却不愿相信奇迹真的发生。
当最后的鬼子在众人面前魂飞魄散，恶耗一传来，她就疼得无法站立，失去爱子的痛楚是那么的深，连想着要轻触痛处都如受刀割，千百年来她孤寂她痛苦却无法从那绝望中脱离。
无可推诿的是她的错，是她错信那可恨的灰鳞才会造成这无可挽回的结果。
直到昨天见到那个孩子，身上带着与禴遥相同气味的孩子，她震惊得脑海一片空白。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翻找出国师当年隐夹在血契中的信，她这才得知禴遥没死的消息，她放在心尖上的鬼子没死，还好端端的。
「母亲……孩儿不孝，让您担心了。」未止的泪流得更凶，他紧紧地与母亲相拥。
「这些年你在哪？身体为何变成这样？」她有太多问题想问。
「母亲，不孝的孩儿回来是想恳求您出手帮助。」他双膝一曲直接跪在母亲面前。
母亲命长万年，他的时间却有限，只能咬牙将亲情扔一边，先说正事要紧。
「起来，快起来，你这是……」鬼后被这一招打懵，一时说不出话来。
「孩儿恳求您出手帮助，灰鳞完成逆天之术，珣瑜会有生命危险啊！」他头也不抬直接将额贴在地上。
「你……千年前你第一次磕头是为了那连你都保不住的人，而今你再度将额点地还是为了他吗？」鬼后恨不得将珣瑜撕成一条条扔到黑洞里。
「求求您，求您看在孩儿的份上出手帮助，世上没有白白付出一切的道理，不孝的孩儿愿意扛起一切条件换得您出手相助。」
「好，看在你的份上，这个忙我帮，条件是你必须在事成之后回鬼界继承鬼王之位。」就为了这个人，禴遥刀里来火里去，连命都可以不要，可是她看得心痛啊！
「母亲，您这是要逼着孩儿剖心吗？」他痛哭道。
二选一，不是死别便是生离，要怎么选才能两全？
不！他不用选，他想到办法了。
「做出选择吧！」她太了解禴遥了。
她愿意睹上一切，这死心眼的孩子一定会选择保住那小子的命乖乖回到鬼界来。
「母亲，虽然不肖的我只能选择回来继承鬼王之位，可是……不瞒您说，孩儿已不再是鬼子，也用了『辛烨』这个真名。孩儿的体内流着珣瑜的血，这辈子只能和他在一起，留在人间。孩儿的心底确实是想留下来，可是孩儿也不愿见到您承受再一次的失子之痛，因为孩儿的肉身无法长时间待在这里，到时肯定会受鬼界阴气滞体影响，最坏的情况就是直接在王座上销魂灭魄。」辛烨一边拭泪一边说。
鬼后闻言大惊失色，禴遥居然连鬼子真名都失去了，这样一来，岂不是连当鬼的资格都没有了！？
「他真有那么值得你爱吗？你竟然……竟然……你知不知道这么做的后果？」双手紧握成拳任尖锐的指甲刺入掌心，鬼后直直地看着比牛还固执的禴遥叹气，「你的寿命将不再长久，死后也不再能自鬼界转生而是得和那票短命的人类一样乖乖进入轮回之中。在人世间普渡众生的佛陀曾经说过，生而为人即是脱离不了十二因缘生死流转门，凡经历过的人都认为苦之极莫过于一再轮回，禴……辛烨，你原是出自鬼之王族灵脉至阴之晶华所凝的鬼子，不是人族，大可避开那些纠缠不清的因果，为何你要那么傻呢？」
「您就当我傻吧！傻到因为贪爱生出执念，为了渴望更多的爱而不得不更加固执地守着这份执念，求您成全孩儿吧！」他就是这么傻，傻了这么久、这么久的时间都不曾后悔。
他看着她，满心里都是期盼与愧疚。
她望着他，双眼中尽是不舍与怜悯。
痴儿啊痴儿，禴遥的双瞳中满满都是对那臭小子的依恋，看得鬼后的心拧了又拧却束手无策。
一切都是命，就算是神仙插手也解不开他们之间缠绕不清的红线，她最不愿看到的就是孩子伤心的模样。
「罢了，让这么傻的你当吾族的王，简直是自请天谴降临鬼族，你起来吧！我就帮你这一回，下回要是再有同样的事，你让那混小子自己来求我。」到时她肯定要让那混小子把鬼界所有重刑全部体验一万次。
「母亲……」辛烨乖顺地依偎进鬼后的怀抱。
「既然你的身体不能允许，我希望你现在马上离开……等下次鬼门开时再回来，好吗？」鬼后拍抚他的背。
「好的，母亲。」辛烨不舍地用力抱抱她。
「快回去吧！时间紧迫，人界天亮之前得除去灰鳞，你别担心太多，除了人间和鬼界，我想，久隐不惹事的天方也会出手。」那不知死活的小鬼跨界犯禁过多，排队想要他命的可不只十位数。
辛烨才告别母亲回到人间界，家里的门铃已经响到快断气，所以他连忙跑去开门。
「管家管家，大半夜的我家老爹居然不见了，法师在吗？我要请他找找我家老爹。」欧家小羊神色慌张地站在门口，手指头还没离开门铃，一看到辛烨就急着问。
以神兽久远的年岁来说，小羊还算非常年幼，能力不足以幻化出完全的人形，身上不但保有毛绒绒的羊耳朵和甩来甩去的小小尾巴，双脚也仍然呈蹄状。
「你别急，外面气温低，你先进来再说。」怪不得母亲要他别担心，「我弄牛奶给你暖身体。」
「不良老爹，一定又偷偷跑出去喝酒，不晓得醉到哪里去，要是原身让山下的人看到，不是变羊肉炉就是变烤肉。」小羊摇着一双毛耳朵嘟嘴。
「不会的，因为法师也跟着去了呀！你不信任老爹也该相信法师，等一下他们一定会好好的回来。」辛烨苦笑着拿出一杯温牛奶来哄孩子。
「哦！这样我就放心了。」小羊严肃地点点头。
「你别回家睡，留下来，今晚我们两个在一起做伴，好吗？」既然湛千钧要他留下来，他就在家里等着。
法律有规定，成年人不可以擅自把年幼的孩子独自留在家里。
「你会陪我睡吗？」小羊的双眼马上出现小星星。
「会的，我会陪你。」他蹲在小羊面前，伸手摸摸小羊柔软的头发说。
愿这场战事赶快平息，愿出战的家人平安回家，辛烨在心里努力地祈求着，他不知道自己的祈求确实上达了天听，更不知道原本战况恶劣的殴斗在转瞬间出现了转机。  
浑身是伤的湛千钧口中正喃喃地念着规律的咒文，不断地施出各种攻击法术，灰鳞打着披着他的皮去诱拐辛烨的主意，他就算是真的死了也不能让牠得逞。
为了让施术顺利，凤凰慈悲王自天而降化为人形挡在湛千钧的身前，一次又一次将凌厉的攻击挡开来。
可是眼见无法砍到正主的灰鳞不耐烦了，他将紫黑色的爪子插入地面抓出深埋在地下的秽土变成飞箭，把凤凰王当成红心猛射。
看到这情况，湛千钧不得不停下咒文帮慈悲王加护，因为积了大量阴怨和血气的秽土会让凤凰灵力大减，能力不足者甚至会死。
「吾为凤凰，是不可打倒的。」得到加护的慈悲王露出感激的神情，他飞身向前招来天火与云霓为盾，猛然将灰鳞撞飞出去，要为湛千钧争取更多时间。
眼看灰鳞被撞飞十来尺远后，湛千钧再度念出咒文，咒文的长度向来与攻击力成正比，那些囤积如山的血符已经在交战中被布至法阵的各个端点，现在只剩他脚下这一处以及将咒文念完，但愿这天罗地网封魔术能将灰鳞一举歼灭。
当血染之符用尽时，湛千钧立即从袖中抽出新符纸，熟练的以指沾自己的血在纸上绘出符咒，接着将双掌贴地将阵法发动。
「我改变主意了，我会撕碎你的肉体，吞噬你的魂魄，让你想转生都转不得。」
灰鳞一看到地上浮出极眼熟的血光阵图立即转换目标，他将缠人的凤凰猛力一挥甩到墙上，数步突进来到湛千钧眼前趁他未能将手离地时猛烈攻击。
他不能逃，只能任凭那重如泰山的强袭打在身上，雷爆似的疼痛在他身上炸开，鲜血如流泉四溢，可是他依然咬着牙专注地念着直到吐出最后一字咒文。
遍体鳞伤的慈悲王眼看湛千钧就要躲不过灰鳞的再次攻击时，他下了决定，拼了命不要似地冲过去将自己的身体当成护盾贴在湛千钧身上。
「守约吧！吾忠心的盟友。」将一湿暖物塞到湛千钧怀中，慈悲王对着他说。
「该死的魔物，倾吾之力绝不让你得逞！」凤凰献出自己的身体，自心中点燃凤凰一族最后的大绝不灭圣火，以最后一口气跃起抱住灰鳞。
「慈悲……王！」没想到终究要走到这一步，湛千钧无力阻止凤凰同归于尽的行为，只能为大阵注入更多的血和力量，让阵法运行得更快。
神圣火焰是透明无色的，温度高到无法测量，火焰像是有生命一般不断侵吞焚毁牠的身体，身上满是驱赶不走的烈焰，灰鳞的怒吼声响彻云霄。
这时巨大的阵图锁定了他，密密扎扎的耀眼血红电光以他为圆心交织成一片，阵图之下的小兵小将由扭曲变形逐渐溃散回归成尘土。
「封魔。」湛千钧吐去一口血后轻道。
刺目的强光让人睁不开眼，只听见灰鳞的号叫声一次比一次可怕，湛千钧缩成一团靠在石块边呕血，他的身体前前后后都是吓人的伤口，骨头大概也断到没有一根是完整的，再度呕出一缸子的血，他有种离死亡不远的感觉，或许就算这招灭得了灰鳞，他也回不了家了。
辛烨……可恶！他还没吃到……
「唷！好强大，湛同学这招可开了我的眼界，大伙儿可不能输给他，看家的本领该拿出来了。」领着一大票各级术师的檀迅速地就位，他放出冻土将所有秽土全部冷冻起来。
刹那间，形形色色的法术和刀光剑影全往灰鳞招呼去，爆炸声此起彼落好不热闹，虽然蚁多咬死象，得到逆天禁术之力的灰鳞虽然因封魔阵耗去大半力量，但他仍不是泛泛之辈，一心企图突破重围朝湛千钧所在之处进行攻击。
「你们去处理他，我们先救人。」隔出发出绿光的结界，带着医生前来的欧老爹将浴血的湛千钧包围起来。
「多处骨折还能保持如此清醒，只能说他真的意志力强大，得快点送进医院。」运针如飞的大夫封住他全身大穴止血。
隔着绿光结界，外头仍然战火猛烈，正当众人因灰鳞突然使用带着毒的风镰护身无法靠近时，久隐的天方派下神兵现身以神器取走了灰鳞身上的禁术之力也带走了他的生息，随后而来的鬼后也令手下猛鬼众将兵败如山倒的灰鳞分割成千万片，将他封入化鬼瓶中毁尸灭魂，尊贵的鬼后可是狠狠地瞪了倒卧在担架上的湛千钧半晌才隐身回鬼界。
灰鳞的消亡让在场的众人欢呼不已，难得参与这种大型的活动，连难得一见的神族和鬼族都出场了，怎能不教人兴奋。
有受伤的送医，专门负责清理战场的善后灭迹，不分门别派想去喝一杯的忙着呼朋引伴，这场纷乱，在第一道天光的见证下结束了。
伤势最惨重的湛千钧当然进了事前就联系好的手术室中，而他怀中的宝贝则先由欧老爹放进腰侧的百纳袋中保管。
「可恶！就不要让我知道是谁下的手……」
这声音听起来真像他家辛烨的声音，可是辛烨应该不会用这种语气说话……湛千钧恍惚地想着。
「让我遇到……一定马上扑上去揍到连他亲生母亲都认认不出来……」
真是血腥暴力的方式，光听就觉得好痛……噢！他的头好晕……谁来扶他一把？天旋地转的真教人想吐。
「先放血再用菜刀剁开……」
辛烨……有人正在预谋犯案……快打电话叫警察……不！报警之前要先睁开眼晴，他要睁眼！睁眼！
哇咧！居然有人闯进他家对他施了石化之术！？该死！莫非是灰鳞吗！？
「所以说……绞肉机的开关绝对要转到最强段才打得碎……嗯！连软组织一起打到烂……」
吓！连人肉叉烧包的情节都出现了呀！是说……他有这么累吗？睁了大半天却连一咪咪都没撑开。
「加白菜末混好，沾粉后放入平底锅，煎成巴掌大小的肉饼……这样真的会比较好吃吗？」
手指头摸到的是布，不是石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该不是神力大发作导致顺利爬回家吧？不过……石化状态能持续这么久吗？
困在一个想把人做成肉饼的变态凶犯身边……辛烨是否已经发生意外？
「没关系，要是吃不完就扔给小兔家的小菜吃掉……」
什么？连檀家的专业生物厨余处理机都要被算计成帮凶吗？
湛千钧拚命地想要醒来，但是他的身体仍然不听使唤……辛烨……
「湛千钧……」
辛烨……是辛烨的声音，他正在呼唤他。  
他非睁开眼不可，他家辛烨的声音怎么没一会儿就变得那么哑？
「不要睡，湛千钧……」
啊！他感觉到了，有人在摸他，缓慢的、灼热的、轻柔的触感，从他的指尖慢慢往上游走。
有什么东西贴上他的嘴唇，热热的呼吸吹到他的脸上，他都从一数到一百了那东西却还是没有移开。
非礼啊！有人在非礼中了石化咒的他！辛烨……他要保护辛烨，他答应过的。
「湛千钧……你不可以抛下我，我等了你这么久，你若不给我一个交代，我就跟你没完！」
湛千钧的喉咙嘶哑地传出微弱的呻吟声，让辛烨收拾自己的疲惫紧张地看着似乎是要醒过来的湛千钧，深深的黑影在他的眼窝上像是受过严重的家暴。
「辛烨……」他想象中该是亮如洪钟的吼声竟微弱得就像初生老鼠的嘤咛。
「你醒了吗？真的醒过来了，太好了。」一听到声音，辛烨急忙扑过来握住他的手。
湛千钧感觉到床的一侧陷了下去，他想侧身却无力翻动自己，让他喜于见到辛烨好端端的心情瞬间烟消云散。
「我……怎么了？」他的疑惑已经堆得比阿尔卑斯山还高。
「你还记得你受了伤吗？要是再迟一点，大出血就会要了你的命。」他轻柔地拿着湿毛巾擦了擦湛千钧的脸。
「对不起。」他对他灿然一笑。「你看起来很想念我。」
「绝对不要再有第二次，一次就够受了，胆敢再抛下我去当英雄，我绝对不原谅你。」辛烨用手撑着自己不压上伤处，俯下身体将唇贴上他的，大大地亲了他一口。
湛千钧悄悄地将手环上辛烨，将身体的不适扔在脑后，全心全意地感受辛烨充满感情的亲昵，明明只是个不算很激烈的吻，可是它却让湛千钧昏头转向，虽然一呼一吸间都是阵阵的疼，可是他却一点都不在乎这小小干扰，满脑子都是辛烨。
「嗯！」好想大笑，可是胸口好疼，疼得害他的男儿泪都忍不住快流下。
「我……我去叫医生。」辛烨的声音有点颤抖有点哽咽。
太好了，他顺利留下了他的湛千钧，他总算平安地回到他身边团圆。　　菊花一朵接一朵地绽放，秋季的脚步踩进小区里，掀开挡着明亮日光的竹帘，好不容易才从补药海中抽身的湛千钧看着外面的小花们瞇了瞇眼。
「你出来啦！药喝完了吗？要不要吃点什么去去味。」搁下手边的工作，辛烨走过来。
「我只想补充一下你。」健臂一揽，湛千钧将头埋进辛烨的颈边轻笑。
「别忘了规定，医生交代过，养病期间不许你乱发情。」有意无意地挣了一下，辛烨双手主动环住湛千钧的腰。
「美好时间稍纵即逝，你这残忍的男人，连让我有一丁点留恋都不允许吗？」湛千钧抱怨道。
「又不是不让你做，而是你有内伤在身，等你完全康复再做也不晚，我又不会跑掉，你就当是在斋戒，把儿女私情放一边嘛！」辛烨低下头不好意思地反驳几句，然后牵着他到客厅坐下。
「呿！本大爷当然是放了啊！不然你以为你还能好端端的站在这里跟本大爷耍嘴皮子吗？哼哼！早把你压在床上教你连起身都不能，那次做完后在床上哼哼叽叽的模样，真教人忍不住想欺负。」让辛烨调整身后的抱枕角度，被服侍得舒舒服服的湛千钧露出不怀好意的坏笑。
严重的伤势让他不得不在医院里躺了快一年，连带的让他们的甜蜜第一次不得不发生在医院的病床上，核弹等级的闪光让无数经过的医护人员决定联名强制隔离他，幸好那美妙的滋味够他回味再三度过无聊的医院生活，只是好不容易挨到上星期出院，没想到辛烨却残忍地不让他近身，这两天已经算不错了，还能搂搂腰什么的，之前连手都不给牵。
「胡说什么呀你，谁做完后在床上哼哼叽叽，那是因为那张床弹性不好害我浑身不舒服。」涨红了脸，辛烨恨不得挖洞埋了自己。
「哦！那我们找个黄道吉日来试家里的床，过两天是个不错的日子……你在做什么？」湛千钧注意到辛烨忙碌的手。
「你既然这么有闲，不如帮我一个忙吧！」辛烨露出笑容。
「帮忙什么？」湛千钧有点惊讶，他以为辛烨已经跟神人一样厉害了。
「我知道你办得到。」
「你得先告诉我，要我帮你什么，我再决定要不要帮。」
「很简单的，我想有个伴。」辛烨仔细地观察他的表情，找寻嘲笑的痕迹。
「我对你来说不是伴吗？」辛烨的说法让湛千钧觉得相当的奇怪。
「现在或许你是，但只要你康复能出门工作后就不是了。我这么说好了，人类是群居的生物，除非外出，我绝大部分的时间都是孤独的，只比待在七煞荒地好一点，我不是抱怨，只是，欧老爹提醒过我，待在家里处理家务和念书的自我封闭型态不可以过久，独处太久容易使生命贫瘠，而且，我看到邻居们都有家人陪伴，真的很羡慕……」
「好，我已经完全明白你的意思，你不用再说了。」湛千钧伸出右掌阻止辛烨吐出更多对他良心有害的话语。
「你了解了？」欧老爹教过，话藏在心里是没有用的。
「我了解了，你等我几天，我会尽快把小凤转化出人形来陪你。」他苦笑。
他完全了解了，辛烨是想要把那只秃毛小鸟当孩子养。当初躺在医院没看到蛋他还以为是丢了，没想到是欧老爹把蛋送到辛烨的手上要他将它放进火器中孵，这一孵就孵到他出院的隔天早上，他还以为放在炉子上的那个快锅是压力过大要炸开，没想到辛烨开心地、不顾他阻拦地上前打开了盖子，迎出一只赤裸裸又湿答答的小小鸟。
「小凤不只是陪我一个人，你也要把小凤当家人看待。」辛烨很认真地说。
「什么！？」连他也要把那「宠物」当家人看待吗？
「你不愿意吗？」辛烨有点悲伤，「我以为你是个心慈的人。欧老爹告诉我凤凰王为了救你不惜牺牲自己……」
「等等，我什么都还没说……不是吗？」光是看着那张失望的脸，一股窒息感就冲进大脑里，要是他因此中风就不妙了。
「没关系，我知道这样的要求是强人所难，你就当我什么都没说好了，要是日后我被别人笑把鸟当儿子养也是我的事。」
「你……停！你别自己乱想，先好好听我说。你是对的，都怪我自私不愿有第三者打扰我们的生活，我愿意为我们家增加一个新成员，把鸟化成人太简单了，我说真的。」
不想看到你失去笑容，不想看到你失望的表情，因为那会让我的心瞬间疼痛紧缩。
「我要先跟小凤沟通一下，这么大的事总得让牠有心理准备，你需要几天的时间呢？」
「七天，不！五天就行了。」
辛烨总算再度展现迷人的微笑，可是这难得的笑容却让湛千钧忍不住想用手背挥落满额头的汗。
「谢谢，你人真好。」辛烨高兴地抱住他。
「不用太感激我。」湛干钧谦卑地说。
「神兽化人」古书上并不是没有前例，他决定用最容易的，以千年难遇的灵丹妙药强制凤凰提早进化改变属性转变为人形。
点燃一炷有成人手臂粗的巨大香柱，炖鸡似地将凤凰和一座小山似的大小灵芝、九天红花、转骨草等神秘药材扔到巨大的三足镏金炼药鼎里，倒进约八分满的瑶池水，顺手将一颗肯定过期很久的蟠桃扔进去，无视小小凤凰惊恐发抖的落汤鸡模样将盖子盖上，底下点上燃五天五夜的秘火矿石。
等一切就续，必须守炉的湛千钧就悠哉摆出棋盘自得其乐地下起棋来，因此辛烨就成了忙碌的工蜂，不但要按时进来喂饱湛千钧的肚子、强势地为湛千钧换药，还要提一堆热水进来供湛千钧洗澡之后再把水提出去倒。
香柱燃尽，终于等到可以开炉时刻。
辛烨紧张地在门外踱步，有如在产房外头焦虑等候好消息的新手父亲，房里头的湛千钧却慢条斯理地拿了个夹子先把自己的鼻子夹住才去开炉盖。盖子才一开就青烟直冒，然后湛千钧望着亲手「拟人化」造出的「人」，心里百感交集。
预计中，三足镏金炼药鼎一开，他将会看到一个黑发雪肤极可爱的婴儿冲着他娇笑，但是眼前这情况……冒着浓浓怪味的炼炉里，除了变得明澄的药汤还蜷着一个红头发的小家伙，这小家伙的年纪怎么看都像已经四、五岁，非但不可爱还皱着红色的眉头朝他怒目相向。
技术上来说，他的确成功地将小凤凰转化为人，可是……他不太确定这算不算得上失败，翻完手上的古书，上头压根儿没记载失败时情况为何。
现在该怎么办才好呢？
「叩叩！」在外头等得快捉狂的辛烨一发觉里面没了声响就急着敲门。
湛千钧看了小凤凰一眼，无言地走到门前将门打开。
「小凤！？你的脸、你的身体、你的手、你的脚……没有羽毛，太好了，你好帅呀！」辛烨一个箭步冲上前将小凤凰抱进怀里猛亲。
顶着一头潮湿庞克发型的小凤凰也像变脸似地仰着小脸咯咯地笑得开心，彷佛刚刚与湛千钧对峙的场面是湛大法师五天五夜没睡觉所起的幻觉。
父子激情相拥的温馨画面撞击着湛千钧的视觉神经，心里莫名其妙酸得像要爆炸了一般，双手的手心更传来炽热的痛感，他有预感这小家伙日后会跟他抢辛烨。
他娘的，越看越后悔，不知道有什么办法可以把变成人的凤凰再变回去？
小凤化身为人的第五天，辛烨边做菜边在心里叹气，这些天下来，他都快被湛千钧施放出来的深沉忧郁给闷死。若是能狠心地把他扔一边去眼不看为净那也就算了，他身为湛家的总管，职责所在非关心不行。
或许在外人眼中他是无敌的、是严谨的，出去工作时总会给人神圣而不可冒犯的观感，但是和他相处一段时间后就会了解，湛千钧这个人其实是很会搞怪，甚至是会带头作乱的家伙。
辛烨非常不能理解为何湛千钧要跟一个小孩子锱铢必较，还不惜在背后使小性子、玩小手段。从两人一睁眼就开始你争我夺，直到晚上被迫休战上床睡觉，连谁比较乖、谁牛奶喝得快、谁洗澡洗得比较干净……这种无聊至极的东西都要拿出来说嘴，总要让小凤气极败坏地冲到他怀里大哭，湛千钧才会露出糟糕的表情，教人又好气又好笑。
「要吃晚饭了吗？」湛千钧从书房里踱出来，还没找到能把那红毛小鬼变回鸟的办法，他闷得很。
而且，更闷的是他肚子饿了，害他无法与前几天一样错开与那只臭小孩同桌吃饭的时间，一想到可能要看着那只鸟朝辛烨献媚撒娇，他就很想翻桌。
「请再等三分钟，汤还没好，你坐一下。」辛烨快步迎上前去递了条温热的擦手巾给他。
「爹地，我剥完了。」坐在餐桌边帮忙剥毛豆的小凤大声地喊。
小凤得意地朝湛千钧展现满满一篮的翠绿豆子，『我有帮忙你没有。』他抛出无声的挑衅。
『看本大爷捏死你这只臭小鸟！』，湛千钧瞪着小凤用力拧着手中的手巾，想象着手里拧的是又细又白的脖子。
「好乖！好乖！先去洗手，我们要吃饭了。」辛烨摸摸小凤的头笑着说。
「你怎么不跟我说你需要帮忙？」看着小凤蹦蹦跳跳地走进盥洗室，湛千钧冷冷地问。
「我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啊!！辛烨忙着收拾桌上的残豆荚和被湛千钧扔弃的手巾。
「我是在养伤没错，伹是我没瞎，你明明需要帮忙。」等一下吃饱饭，他一定要去裁些使役给辛烨用。
「原来你指的是毛豆，那是欧老爹建议的，小孩子要趁早训练手指的灵活度，如果没有专门训练的教具，有空就让他帮忙剥剥豆子，先吃水果。」他打开冰箱取出四色水果盒放到湛千钧面前，并且递给他一支叉子。
「是这样吗！？」湛千钧严重怀疑辛烨对那只小鸟有包庇的嫌疑。
「是的，你可别又弄来一堆使役抢我的工作，我可是很热爱我的工作。」辛烨斩钉截铁先说为块。
之前为了小凤帮忙扫地的事，湛大法师着魔似地弄出了一票小豆子般的使役，虽然现在客厅的地板连一颗灰尘都见不着，可是一不小心就会踩到使役的感觉却让他很有心理压力。再说，要是他的工作全被使役抢光，那么他岂不是又要非常无聊？不！他绝对不允许这种蠢事发生，再怎么说都要为自己的权益发声。
「电影中的管家底下都是有仆人为他工作，管家只负责检查和贴身的服侍主人，你认为呢？」湛千钧早就找好理由。
「可是我喜欢自己亲手包办工作，也不需要手下来帮我，这个家不大，人要是太多会觉得很挤。」辛烨为难地说。
「所以我才没请人而改用使役，你若觉得哪种使役太占地方就跟我说一声，我可以将它改得更小，我希望你不要有太多外务，只要全心全意服侍我……和照顾孩子就好。」湛千钧叉起一块雪梨丁笑得很阴森。
「这……」
「我洗好了。」朝湛千钧做了个鬼脸，蹬蹬蹬跑回座位的小凤把双掌撑大让辛烨检查。
「来，叉子给你，我有把水果切小块，你要慢慢吃喔，不要一口就吞进去。」辛烨递给他一支叉子微笑。
「哼！」湛千钧戳戳自己被切成丁的梨冷哼。
「我有全心全意服侍你啊！」被冷眼寒了一下，辛烨有种被算计的感觉。
「哦！是吗？」湛大法师直指小凤，「我怎么觉得最近这个家的运行是围着他绕呢？」
「请不要跟个孩子一样。」又来了，这男人又开始了，只要跟小凤有关，湛千钧永远处在拉警报状态。
湛千钧听完忍不住提高了音量说：「你是我的，是我一个人的。」
辛烨原本就该是他一个人的，是他把他从七煞荒地带回来，是他给了他一个新的身分，为什么在辛烨的心里他比不过那只臭小鸟？
充满扎实占有欲的宣告烙进他的心里，从来没有过的慌乱让他思考能力大降，辛烨瞪大双眼，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会是出于湛大法师的嘴。
「你那么吃惊是被我吓到吗？我只是把实话说出来而已。」湛千钧非常怀疑辛烨是否从来没想过自己的归属。
一个箭步走湛千钧身边，辛烨张臂抱住他，深情地、充满喜悦地说：「湛千钧，我都不知道你这么在意我，这是你第一次对我这么说，我本来以为要听你说这样的话大概等一百年都没办法呢！」
「你是在讽刺我吗？」湛千钧贴在辛烨的怀里嘟哝。
「不，我只是太开心了。」他俯下头将一个轻吻落在湛千钧的额上。
「你吻错位置了，这里才对……」湛千钧取得主权，伸手拉下辛烨的颈项将薄唇送上。
双唇相贴甜蜜而温柔，数个贴吻点燃爱意之后，缠绵的热吻紧接着上场。
「啊！啊啊啊！快分开！分开！不可以亲！不行！」刚刚才被深情画面吓晕的小凤又被这亲腻的吻戏给刺激得醒了过来。
这是少儿不宜的辅导级镜头呀！
小凤奋勇地挤进两人之间，使力推着湛千钧的脸，拚命命地要在虎口之下抢救自己的爹地。
他讨厌他，就算他是他的再造父亲也一样。
爹地是他见过最善良、最聪明、最温和的人，他值得更好的人，湛千钧……配不上他。
「你这是在搞什么？」吻到一半被打断，湛千钧没好气地捉住那双几乎想把他推倒在地的小手。
「你不可以亲爹地，不行！」小凤愤愤不平地嚷。
「他是我的，有哪条规定说不行？莫非你没被我亲到所以吃醋了？」湛千钧看看仍然红着脸的辛烨，再望望气红了脸的小凤说。
哈！这只臭小鸟涨红了脸气得扑扑跳的模样还真是可爱呀！
「爸爸大坏蛋，我才不要你亲！」挣扎了好半天才收回被禁锢的双手，小凤马上跳到辛烨前面摆出保护者的架势。
「小凤，不要没有礼貌。」辛烨沉下声音。
「可他不许亲，不行就是不行嘛！」挨骂的小凤很委屈的望着自己的爹。
「凭什么你说不行就不行？」看着他们的互动，湛千钧好奇地插话。
「你又不爱爹地，你怎么可以亲他？」小凤凶巴巴地嚷。
「你怎么知道我不爱他……话说回来，你是打哪学来不爱就不能亲的理论？作梦梦来的吗？」湛千钧更加好奇。
小凤化身成人也就这几天的事，人形暂且不说，以前也没表现出特别聪敏的模样，生活起居没什么不同，老在辛烨身边跟进跟出，辛烨应该没空在这些天教授太多东西给他，因此，按理说小凤应该是大字不识一个的傻宝宝才对，莫非他加了太多药影响了他的智力成长吗？
「才不是作梦，那个……电视上都这么演的。」小凤用鄙夷的眼光看着他。
万恶的渊薮原来是连续剧，他该不该去弄点咒符改善他家孩子的环境呢？
「小凤，爹地跟你说过，你还小，小朋友只能看卡通，不可以看大人的节目。」辛烨敲了敲小凤的头。
「好痛，我又不是故意看的，只是不小心转到……」小凤摀着头嚷。
「你还辩，跟我进来！」辛烨冷着脸走进旁边的和室。
「呜……」小凤扁着嘴，神色哀凄地跟着走进去。
纸门一关，湛千钧竖着耳朵却什么都没听见，因此，他从口袋里掏出窃听用的成对使役，一只朝和室放去，一只放进自己的耳朵。
没有预料中的大吼大叫，静悄悄的。嗯！？好奇怪，他们两个有进化到能用心电感应之类的超能力吗？
闭上双眼打算听得更仔细，没想到这时纸门被拉开了，他迷茫地睁开眼睛，看到辛烨带着小凤走出来。
湛千钧才开口：「你……」
「吃饭。」辛烨简洁有力地打断他。
小凤乖乖地再去洗手，回到自己的位置也是低着头不敢吭声，辛烨将汤端到桌上，把全家人的饭盛好后落坐。
「……」看看大的再瞧瞧小的，这气氛严重地影响了他的胃口。
「你要多吃点补血的。」辛烨舀起一勺波菜羹送进湛千钧碗里。
「嗯。」他还能说什么，只好慢慢地就着米饭送进肚里。
从他受伤在家休养的那一天起，每天餐桌上都会出现波菜、猪肝和红菜，他是不讨厌这三种食物，可是每天和它们见面心里多少会有些阴影。
「别把玉米挑出来。」辛烨才瞥了小凤一眼就戳中重点。
湛千钧突然胃口大开，原来小家伙和他一样，也有哑巴吃黄莲的时候。
「爹地……」小凤望着自己碗里数量绝对比梧桐子多很多的玉米，泪珠就在眼眶里打转，他是凤凰不是鸡呀！
「你要我喂你还是要自己吃？」辛烨皱起眉头望着儿子。
小朋友不能随意放任，人形的维持需要大量营养，不同于凤凰只靠单一食物就能活命，要是让小凤习惯偏食，肯定会营养不良。
「我自己吃。」小凤急着保护自己的碗。
只要辛烨喂他，饭和菜肯定先用汤匙刻意搅糊过的，完全不给选择权，还没吞进一口，就已经有另一口等着他，呜！他怕死爹地的喂法。
有趣地看着辛烨和小凤，他动筷的次数多了，之前他何苦要错开与他们同桌吃饭的时间呢？
「还要一点饭吗？还是要盛汤？」辛烨对着湛千钧露出温和的微笑。
「汤就好。」湛千钧递出自己不知何时吃空了的碗。
「鸡汤里面我放了八珍，分量很轻没有过重的药味，小兔说这样滋补，对你身体好，你喝喝看，我今天才知道四物加了另外四种药材就会变八珍呢！」辛烨很快地将汤盛好递给他。
「四物……嗯……」女人家喝的东西居然上了他家餐桌，有点微妙。
「它是补血养身的好东西，不是只有女人才能喝，你不可以对它有歧见。」光听湛千钧刻意挑高的轻哼尾音，他就知道这大男人对汤有意见。
「我什么都没说。」湛千钧皱了皱眉头将褐色的汤吞了一小口，比起十全大补汤和帝王百草汤的浓郁，它并不难喝，可以说是顺口的，只是里面加了专为女人开的药方……
「你不敢喝吗？」他一点也没嘲笑的意思，真的。
听到爹地说某人不敢喝汤，小凤马上抬起头，一脸兴味的望着湛千钧。
「你太小看本大爷了，不过是汤嘛！」区区汤品哪会吓到他。
「既然如此，你得多喝几碗，我煮了一大锅呢！」辛烨笑着说。
如临大敌的湛千钧愣了一下方才醒悟，该死！中计了。
晚餐后，辛烨在小使役的帮助下收拾餐桌，小凤自动自发地拿来还没看完的故事书翻开阅读着，读着读着他晃动双脚抬起头，欲言又止地看看因着连灌三大碗补汤而脸色不太好看的湛千钧。
「有什么事？」湛千钧有点不想一吃饱饭就让小凤有碍他的消化，可是这孩子的表情看起来可真迷惑。
「伟大的父亲大人，我有问题。」小凤双眼一亮。
「什么问题？」这孩子只要有求于他，小嘴可甜了。
「什么是犹……迂……犹豫？」小凤指着字旁的注音有点口齿不清问道。
「犹豫就是对某事物难以取舍。」
「为什么难以取舍？」
「因为贪心。」
「什么是贪心？」小凤想了想，又急问。
「贪心就是既想有鱼还想有熊掌。」
「我听不懂。」鱼和熊掌为何不能一起？
「听不懂……嗯！举例来说，某人嘴里已经含着个糖果，可是看见桌上的糖果时还想放进嘴里，就是贪心。」
「糖果是什么？好吃吗？」小凤很疑惑。
「那是药，会谋害牙齿的药，一点都不好吃。」他想起了家里根本不曾出现糖果这种东西。
「是药的话，为什么吃了还会想再吃？」小凤一愣。
「因为这种贪心鬼……除了你爹地之外，都是傻瓜。」湛千钧撇了撇嘴，这些问题是要把人给逼疯的吧！
「咦！？你居然骂爹地是傻瓜，我要跟爹地说。」
「我有说除了你爹地之外，你别胡思乱想，专心看你的书。」湛千钧有些不耐烦地说道。
「我才没有，明明是你拐大弯，爹地说不懂就要问，不可以装懂随便跳过去。」小凤的声音乍然高了起来。
「我也说过在问之前自己要先做功课，你的字典呢？」为湛千钧端来饭后必备的热茶，辛烨适时地插入两人的对话，他已经很习惯站在父子两人的中间当缓冲器了。
「啊！我忘了。」小凤跳下椅子跑进和室取来专属于自己的字典。
接过茶的湛千钧起身离开餐厅，打算让他们在餐厅里进行一对一教育。
没想到辛烨跟着他走到客厅，还在他身边落坐。
看着他摊开一本看了大半的书，湛千钧问道：「你不盯着他看书？」
「阅读是一种乐趣而不是得要人逼才去做的事，而且要他自己发自内心喜欢上阅读才有意义，我喜欢让他自己决定。」因为喜欢才阅读跟恨得要命却不得不拿起书，不只心态上有差别，所导致的成效也不同。
「噢！」他颔首。
「你在担心儿子的学习吗？他已经学会不少东西，连欧老爹都称赞他很聪明，我想再过不久就让他去管老师那边学计算机，你觉得呢？」湛千钧对小凤真好，辛烨在心里偷偷叹了口气。太聪明好像也不太妙，要是和湛千钧一个样就糟了。
「一切有你决定，我一点都不担心。」湛千钧忍不住笑出来。
对于凤凰该不该学习人类的文化，他并不关心，可是当辛夜偏偏把小凤的教育大事往自己身上揽时，他反而不得不在意这回事，一听辛烨这么问他，一股想笑的冲动就冒了上来，辛烨这种偶尔会完全搞错方向的思考真的很有趣。
「有哪里好笑的吗？」辛烨困惑地问。
「要不是清楚你的性别，我真以为你是孩子的妈，吶！孩子的妈，今晚送孩子上床之后，要不要陪你老公炒炒饭呢？」湛千钧刻意凑近辛烨的耳边轻柔地问。
「不知是谁在背后偷偷说我是贪心鬼喔！」
「我没说错啊！要不是因为你贪心，我们的红线早就断了，我可是在称赞你贪得好贪得妙，吶吶！今天是好日子，来炒炒饭吧！」
「好啦好啦！你别靠在我耳边说话，我要看书了。」辛烨的脸色瞬间染红。
「嘿嘿嘿！那我看电视可以吗？」湛千钧带着笑意看着窘迫的辛烨。
『……若能和你一起住在见得到绿意的木屋，屋内有一张舒服的大床可以让我们滚来滚去，嗯！再领养一个孩子，一家三口圆满和乐一辈子，那就更好了。』说实话，他挺喜欢禴遥的这个愿望，只可惜当初在孩子前面忘了加个「乖」字。
「嗯。」他低着头轻轻应了声。
一家三口，幸福成圆。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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