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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心+番外（出书版） 

刖恋系列 BY： N.W. 


　　文案： 

　　刖恋系列．寻心篇—— 

　　天侠寨崩裂，孙膑与田忌护送太子田辟疆回齐国。二人破敌有功，齐王封赏之馀，也隐隐起了疑心。自知功高震主，孙膑要田忌有所防范，但彼此过于亲近的态度，竟被谣传二人有染！ 

　　消息逐渐传入庞涓耳中。他气，他急，却不得任意与孙膑见面…… 

　　这盘天下棋，庞涓该如何下，才能得胜？ 

　　这颗痴情种，孙膑该如何守护，才能开花结果？ 

　　师兄，已经多少次了？你一直跑、一直跑，我只好看着你的背影，努力追逐你……你从我身边逃离太多次，追你都追成习惯了。 

　　我真后悔魏王只刖了你的膝，我该连你的双眼、双手都毁掉，让你哪儿也去不了，这样你才真正属于我。 

　　人物介绍 

　　鬼谷子： 

　　王诩，春秋时代人，《史记》、《战国策》、《隋书》均有载。尝入云梦山采药，合服得道，其颜如少童，居住清溪之鬼谷，因以为号。其所修为学贯天人之法，精占卜，授徒百余人，多皆名士。 

　　鬼谷子在人间享寿百岁，最后无人见其所至，世谓其羽化升天，着有《阴符》与《鬼谷子》二书，后道家、纵横家、兵家、阴阳家、杂家之流多从而祭祀，尊为「鬼谷仙师」。 

　　魏王： 

　　魏莹，世称魏惠王，将魏国首都由安邑迁至大梁，又称梁惠王。有好贤之名，孟子、庄子、惠施……等先秦诸子都曾与之会晤，是魏国强盛的关键。 

　　公孙鞅： 

　　卫国人，又称卫鞅。秦孝公时丞相，受封商地，又称商鞅、商君。遵行法家学说，重农抑商、徙木立信，将秦国推向强盛，后因权重招忌，加之执法太太严、怨声载道，遂死于车裂。 

　　邹忌： 

　　齐威王时丞相，貌美善妒。 

　　《战国策》曰：「邹忌修八尺有余，而形貌昳丽。朝服衣冠，窥镜，谓其妻曰：「我孰与城北徐公美？」其妻曰：「君美甚，徐公何能艾及君也！」城北徐公，齐国之美丽者也。 

　　忌不自信，而复问其妾曰：「吾熟与徐公美？」妾曰：「徐公何能及君也！」旦日，客从外来，与坐谈，问之客曰：「吾与徐公熟美？」客曰：「徐公不若君之美也。」明日，徐公来。熟视之，自以为不如；窥镜而自视，又弗如远甚。 

　　暮寝而思之，曰：「吾妻之美我者，私我也；妾之美我者，畏我也；客之美我者，欲有求于我也。」 

　　苏秦： 

　　东周洛邑人，师承鬼谷子，游说六国联合抗秦，推行「合纵」，尊楚怀王为合纵长，同时领有六国相印。后为燕王效命，至齐国担任间谍，为齐愍王所杀，死于车裂。知名事迹有「悬梁刺股」。 

　　张仪： 

　　魏国人，师承鬼谷子，游说六国与秦国结盟，推行「连横」，收买楚大夫靳尚、王妃郑袖，致使秦国伐楚、屈原放逐、楚怀王客死异乡。 

　　毛遂： 

　　鬼谷子门人，投赵成为平原君食客，知名事迹有「毛遂自荐」、「歃血为盟」、「三寸之舌」。 

　　庄子： 

　　庄周，宋国人，道家代表人物，善作寓言故事，着有《庄子》，知名事迹有「庄周梦蝶」、「鼓盆而歌」、「壕梁之辩」、「北冥有鱼」、「庖丁解牛」……等。 

　　惠施： 

　　宋国人，魏惠王时丞相，名家代表人物，善辩论，今传有「历物十事」。曾与庄周辩于壕梁，争论「鱼乐否」，过程收录于《庄子．天下》。 

　　战国时代各国首都： 

　　秦：咸阳〈雍∣栎阳∣咸阳〉 

　　齐：临淄 

　　楚：郢，寿春〈郢∣西阳∣阳城∣宛丘∣项城∣巨阳∣寿春〉 

　　韩：新郑〈平阳∣翟阳∣新郑〉 

　　赵：邯郸〈晋阳∣邯郸〉 

　　魏：大梁〈安邑∣大梁〉 

　　燕：下都〈蓟丘∣下都〉 

　　宋：彭城〈商丘∣彭城〉 

　　中山：灵寿 

　　第一章 谣谗罢官 

　　夜深雾浓，江上泛起涟漪，小舟顺着水流往下，往东边的方向驶去。 

　　漆黑的夜空，云层在天空翻涌，星子复掩于穹苍之外，伸手不见五指，迷蒙里，细雨打在船板上，田忌当着风，挺胸伫立于甲板上，任凭凉意侵骨，咬牙撑着篙，使尽全力往前划着，一点也不敢放松。 

　　舟内一盏昏黄的小灯随着水流摇来晃去，映出孙膑沉重的脸，也映出田辟疆潮湿的泪痕。他们两人就这样对坐着，一句话也不说，忽然之间，船停了下来，田辟疆撩开帘幕，他们已经到了顿丘。 

　　顿丘，向北可通赵国，向南可去卫国，向西南可达魏国，是交通要道，也是齐国西北重镇的门户。 

　　浩浩荡荡的河水日夜奔腾到这里，突然受到旁边一座大山阻扼，便拐个大弯、往北流出几十里，然后折向东北、流入渤海，因此这儿又成了齐、赵、魏、卫四国的分界线。 

　　由于地理环境的因素，这附近的水陆交通均由齐国管辖，而顿丘又处在阿、鄄地界边缘，朝廷便在此设下重兵，专管通关税收。 

　　「什么人要过河？」一大堆官兵聚在一起吆喝，举着火把对田忌指指点点。 

　　田忌身为齐国大将军，拥有「免检通关符节」，正准备亮出来打发，又想到庞涓在后追杀，只要没有平安进入临淄城，就不算脱离险境，不宜过早泄漏身分。 

　　他将蓑帽拉低，遮住半边脸孔，把「免检通关符节」重新收入怀里，压低声音道：「我们是商人，想去齐国做生意。」 

　　「商人？」士兵们半信半疑，既然是商人，应该高船广舟、腰缠万贯，为何他们的「商船」看起来如此破烂，活像受灾的难民？「你们做的是什么生意？」 

　　田忌正要回答，孙膑突然咳了两声，说道：「田管家，怎么还不能过去？」 

　　「孙、孙大人，我在交涉了，几位官大爷正在盘查。」 

　　「我们落了船难，公子受惊至今尚未平复，需要快点入城找地方安顿。」 

　　「是是是……」 

　　孙膑伸出一只手，将田忌招来，「我们的货都给水冲了，没什么贵重物品，这些不成敬意的东西拿去交税吧。」 

　　田忌立刻凑过去，接过孙膑手上「不成敬意的东西」，他们饱经苦难，身上连点值钱的东西都拿不出来，他还在好奇孙膑有什么法宝，接过一看，居然是田辟疆的随身玉佩。 

　　「嘘，不要张扬太子的身分。」 

　　田忌唯唯诺诺，接了东西连忙过去「交税」。 

　　那是齐王钦赐的祖母绿，温润纯净、晶莹剔透，相传当年西王母会见周穆王时曾以此玉赐之，更是不可多得的玉中极品。一伙官兵从没见过这么高贵的玉石，一个个瞪大眼睛，争先恐后欣赏起来，已信了田忌七、八分，真以为他们是落难的客商。 

　　「吵什么！这么晚一伙人聚着干么？想造反啊！」 

　　一名肥胖的中年男子在雨中走来，他身后跟着五个官兵，一人替他遮伞，一人提着灯笼，还有三名侍卫手执横戟，纷纷护在身侧。 

　　田忌皱了皱眉，这人八成是这里管事的吧？看那脑满肠肥的模样就知道是个贪官，回去定要如实禀告大王，不能让他们继续这样嚣张下去。 

　　「卞福大人，有一伙商人说要过河。」 

　　「这么晚了要过河？」 

　　「他们说要去临淄。」 

　　「我们这儿税制百中取十，去看看他们船上的东西，照价抽税。」 

　　百中取十？齐国渡河关税素来百中取五，为何无故增加一倍？朝廷每年税收没有增多，官吏却向百姓抽取暴利，长此以往不知贪墨多少金子，这帮贪官污吏简直欺人太甚！ 

　　田忌正要发作，官兵已经检查完毕，报告道：「回禀大人，船上没有任何值钱的东西。」 

　　「没有值钱的东西？」卞福看了看田忌，再看了看他身后那艘「商船」，敲了一下士兵脑袋，骂道：「你瞎啦？明明就是难民，哪里是商人？」 

　　「他说他们落了船难，值钱的东西都给水冲走了……」 

　　「扯你娘的蛋！分明是顽民捏造藉口，意图逃避关税，来人，都抓起来！」 

　　官兵们唯唯诺诺，领了命令亮出兵戟，将田忌团团围住，正要动手时，舟内的孙膑突然大喊：「且慢！」 

　　「什么人？」 

　　「你是这儿的管事吧？」 

　　「是啊。」 

　　「你可知道舟里坐的是何人？」 

　　「谁？」 

　　「就凭你，还不配问！」 

　　孙膑这句话引起了卞福的兴趣，他拿过灯笼，往小舟的方向一照，见到那艘随时可能被风雨吞没的破船，嗤了一声冷笑，「我是公孙俅大人的门生，你说我配不配问？」 

　　田辟疆啊了一声，低声道：「公孙俅的堂哥公孙阅是丞相的心腹，我父王最爱听丞相的话，他的后台很硬。」 

　　孙膑沉吟片刻，转口道：「大人，我们刚才已经交了关税，我想那块玉佩已经超越我们船上所值百分之十了。」 

　　「玉佩？」卞福低吼一声。士兵不甘不愿，只好将它从怀里掏出来，乖乖献给卞福。 

　　田忌在心里暗骂一声，这群奴才，黑吃黑到这种程度！下头瞒着上面贪污，上面贿赂顶层纳贡，官官相护、同气连枝，若不好好整治这些蠹虫，齐国根本不可能强盛，还谈什么一统天下？ 

　　「祖、祖母绿！」卞福瞪圆眼睛，声音有些发颤，这么高级的玉佩，市价至少值两千金子，船上的「客商」到底何许人也，一出手就这么阔绰？倘若他们没有发生船难，是不是能拿出更多东西？ 

　　思及此，他那颗贪婪的心便蠢蠢欲动，提着灯笼走向小舟，换了一副嘴脸，谄媚道：「请问船上的公子尊姓大名，可否移驾一见？」 

　　田忌以船桨阻住卞福，脸上现出鄙夷的神色，「我们在赶路，不方便。」 

　　卞福不理会田忌，大声道：「公子遭遇船难，坐在这样简陋的小舟里必定不习惯，所谓在家靠父母、出外靠朋友，我那儿还有几艘空船，公子若不嫌弃，不妨拿去用吧。」 

　　「贪官！」 

　　田辟疆正要发作，把他叫进来训斥一顿，孙膑赶紧拦下他，「太子殿下，您是否真心想要整顿齐国的朝政？」 

　　「当然！」 

　　「您要治标还是治本？」 

　　「当然是治本。」 

　　「既然如此，您现在就不能对卞福发作，必须视而不见。」 

　　「这是什么理？」 

　　「他之所以敢这么跋扈，因为他的上司是公孙俅。公孙俅何以又敢如此？因为他的堂兄是公孙阅。那么公孙阅为何又这般狂妄的纵容亲属呢？」 

　　说到这里，孙膑闭口不语，意思再明白不过。 

　　「父王宠爱丞相，对他的话唯命是从，看来贪污的风气改不了……先生教我如何是好？」 

　　「官官相护，今日恰巧给我们碰上一桩，可在太子看不见的地方，有多少同样的事情正在进行？斩草不除根，不过是打草惊蛇而已，何必白费力气？」 

　　「难道放着不管吗？」 

　　「除非殿下能够罢掉天底下所有的贪官，否则不能管。」 

　　田辟疆低着头，为自己的无能为力感到沮丧，纵然是一国太子，但他却不能处置卞福，只因为他有丞相作靠山，他居然无法撼动。 

　　「殿下不必太过忧虑，现在不能管，不代表将来不能管。」 

　　「先生的意思是？」 

　　「太子贵为储君，大王年高，总有天要传位于您，到了那个时候，太子就可以放开手脚，尽情施展抱负了。」 

　　「我、我想要治理好齐国……我跟无艳约好了，要作一个明君，不再让老百姓饿肚子，要让他们吃饱穿暖，世上再没有任何人必须铤而走险……聚山为贼……」 

　　一提到「无艳」两个字，孙膑也不免有些哽咽，「殿下的愿望就是我师妹的愿望，也是我的愿望，更是天下百姓的愿望……孙膑不才，愿尽全力以效棉薄，辅佐太子创一个太平盛世。」 

　　田辟疆紧紧握住孙膑的手，恳切的说道：「一切听凭先生的安排。」 

　　孙膑点点头，让田忌邀请卞福上舟一叙。 

　　卞福只是边垂小官，不识得大将军长相，当然更认不出太子殿下。孙膑随意编造，说他们也是丞相门生，大家侍奉同一个主子，还请多多观照，又让田辟疆送他几样珍贵的随身之物，终于说动卞福通关放人，并且为他们隐瞒行踪，以防庞涓追上。 

　　卞福乐的合不拢嘴，左手一块祖母绿，右手一块玉燕石，全是价值连城的宝物，田辟疆恨的牙痒痒，暗自记住他的名字，有朝一日定要好好整治这些贪官污吏。 

　　太子失踪将近半个月，终于在田忌和孙膑的护送下平安回国了。 

　　大殿之上，大将军田忌居右首，丞相邹忌居左首，齐王当众宣布孙、田二人破敌有功，但不明白为何襄陵大捷不归国听封，反而无故失踪？ 

　　孙膑坐在小车上，从田忌右次席位走了出来。他答道当时接闻密报，说太子被山贼俘虏，押往燕国境内的山寨，二人护主心切、焦急万分，权衡轻重便与田忌匆匆赶去救援，并且遣使奏报。 

　　齐王半信半疑，根本没收到什么使者的奏报，孙膑佯装惊恐，或许是路上发生意外，使者不知所踪，齐王还欲再问，田辟疆跳出来为二人作证，孙膑所言皆为事实，毫无半字虚假，若非他们及时赶到，自己恐遭不测云云。 

　　齐王虽然觉得疑点颇多，但总的来说二人是立了大功，又平安护送太子归国，于情于理都该封赏，便准备了丰盛的酒菜，大摆筵席庆祝三天三夜，赏赐田忌食邑三千户，孙膑两千五百户，还有无以计数的金银珠宝与奴婢仆役。 

　　这么多日奔波逃命，好几度身陷绝境，如今回到熟悉的家园，无论精神肉体都是一种舒缓，于是田忌纵酒狂饮，喝的酩酊大醉，卧倒在歌伎们红袖添香的温柔乡里，欢欢喜喜被人抬回将军府，还念着刚才的酥胸软腰，飘飘欲醉。 

　　孙膑则是小酌几杯示意，应酬数句便推说身体不适，急着回到书房写摺子上奏，婉拒齐王的赏赐，只收下二分之一的钱财，将馀额封邑、连同奴仆，一起退了回去。 

　　宴罢，齐王说田忌劳苦功高、辛勤社稷，特意放他几天假，让他游山玩水、放松心情，不如将手上兵权松一松，交给底下人去办，也好测试属下的能力。 

　　孙膑隐约感到不妙，总觉得齐王此举大有文章，正想劝田忌留点心思，却被他嘲笑多虑，说这是大王恩宠，体念他征战辛劳，让他多休息一些时日，孙膑劝不动他，只是暗暗担心。 

　　田忌是个直人，只懂得带兵打仗，对于朝局晦明一窍不通，他的世界很简单，有功者赏、有过者罚，世上非善即恶，却忽略了中间那层灰色地带。 

　　就拿前些日子过河通关的事来说，田忌一直不能理解孙膑，卞福明明是个大贪官，依他朝廷大将军的权力，太子又坐镇当场，完全可以先斩后奏、就地正法。 

　　孙膑这样迂回曲折的送礼巴结，又是套交情、又是攀关系，费了好大的劲才能通关，他真是打从心里不认同。 

　　「将军快人快语，一刀杀了倒是爽快，但是杀了以后呢？」 

　　杀了以后……杀了以后……杀了以后派个好人去，不就了结了？ 

　　田忌还没开口，孙膑已看穿他的心思，一边摇头一边微笑，「贪官一开始不一定都是坏人，是什么让他们变了？水至清则无鱼，照将军这个法治国，不出十年齐国就会灭亡，到时候贪官清官都没了，也算一种痛快。」 

　　田忌被孙膑说得哑口无言，一个字都无法反驳。 

　　孙膑又接着说道：「与其担心贪官污吏，将军不妨在自己身上花点心思，若我算的没错，不日就要有大麻烦找上门了。」 

　　大捷归来通常只有两种结果，一是君王信任有加，给予更大权力重用宠爱；二是君王猜忌疑虑，担忧臣下功高震主，刻意削减兵权。 

　　——齐王很明显是属于后者。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齐国传言这样一个消息，不堪的程度让孙膑气的脸色苍白，更让田忌恨不得找出始作俑者碎尸万段。 

　　这日，孙膑起了个大早，他将自己梳洗整齐，坐在他的小车上，命人将他推到书房，果然不出他所料，太阳才刚刚在天边绽出曙光，不速之客迫不及待的敲门，扰的连公鸡都在抗议。孙膑心里已有一二，命仆役打开大门，迎接这位心急的客人。 

　　田忌连随从也没带，生生闯入孙膑的书房里，婢女们从睡梦中被惊醒，慌慌张张赶到主子跟前伺候，见到大将军一脸怒容，又被骂了出来，心惊胆颤退到门外待命。 

　　「混帐！小人！无耻！」 

　　「将军何必动怒？」 

　　「先生就这么沉的住气？」 

　　「一开始的确生气，但听久了，也就不在意了。」 

　　「若是普通谣言也就算了，你知道外面传成什么样子吗？居然说我二人性喜龙阳，相互有染！你说我还要不要做人？旁人又会用什么眼光看我？」 

　　闻言，孙膑莞尔一笑，「将军，你喜欢我吗？」 

　　田忌愣了一下，随即拍桌大笑，「先生糊涂了吗？咱俩都是男人，男人怎么能喜欢男人？那些谣言根本莫名其妙，也不知哪儿传出来的。」 

　　「既然将军自个儿都说了是谣言，还在意做什么？」 

　　「我……」 

　　「真要在意，便不该来军师府找我，省得让人误会。」 

　　田忌又拍了一下桌子，屋顶被震得嘎嘎作响，好似随时都会倒塌，「笑话！我田忌堂堂男子汉，行的正、坐的稳，不怕别人非议，有什么嫌疑好避？我偏爱来你府上，谁敢说嘴！」 

　　「既然如此，将军何必为了那些不实讹传动怒？」 

　　「我、我、我就是气不过！这种传言真太荒唐，可笑到了极点！」 

　　「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宠辱喜恶，万法皆空，你若是在意了、生气了，岂不遂了造谣者的意？这种亲者痛、仇者快的事，孙膑不愿做。」 

　　田忌本是来向孙膑讨计，看他有什么方法制止谣言继续扩散，想不到他一副事不关己的没事样，只有自己穷着急，倒显得小家子气。「先生，你是世外高人，当然可以一笑置之，可我田忌只是凡夫俗子，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若这样就觉得生气，后面还受的了吗？」 

　　「后面？什么意思？」 

　　「这一切只是开端，还有更多阴谋在等着你。」 

　　「什么阴谋？」 

　　「空穴不来风，事出必有因，你以为这些谣言为什么传开？始作俑者为何不传别的，偏偏要制造这种疯话扰乱人心？」 

　　「你的意思这些话不是偶然，而是有心人在背后操纵？」 

　　孙膑点点头，笑而不语。田忌表情凝重、摩拳擦掌，侧耳聆听孙膑的话，一个字也不敢漏，要是从孙膑嘴里说出谁的名字，田忌定会直接带刀闯入，先斩后奏。 

　　孙膑拍拍田忌的肩膀，安抚他的情绪，分析道：「自从护送太子归国后，我们俩和太子的关系已经传遍朝廷，所有人都知道我们是太子的人…… 

　　「咱们这个殿下，有理想、有抱负、有见地，将来必定是个了不起的君王，可惜他还太年轻，和那些老谋深算的狐狸相比，火候毕竟不够，现在出手实在太早。」 

　　「有人和太子为难？」 

　　孙膑一边点头一边说道：「是殿下要和别人为难。他想整治官场风化，恐怕踢错砖头，挑了不该出手的人出手，对方必定有所行动，查出是我们两个狗头军师给他助阵，要剪除太子羽翼，首当其冲当然是我们两个倒霉鬼。」 

　　「为主分忧，理所当然，只要对国家有利，田忌死而无怨！」 

　　「你可知道太子最近在办的事，就是整顿吏治、彻查贪污？」 

　　「这样很好啊，哪里不妥了？」 

　　「但他整治的人，却是当朝丞相。」 

　　田忌咬得咬牙切齿，骂道：「果然是邹忌那个老匹夫在作怪，我和他势不两立！」 

　　「丞相有大王撑腰，你斗不过，不可以和他动手。」 

　　「他身为百官之首，不知劳心政事，反而放纵下属贪污、横徵暴敛、中饱私囊，甚至在君王面前造谣生事，我要参他！」 

　　「你可以告他，但我现在就能预言结果，一定是你倒霉被罢官去爵，小人依旧当道，对国家没有半点好处，太子的处境也会更加艰难。」 

　　「难道不管吗？」 

　　「若是从前的田忌，当然可以做大王的忠臣，可自你识得孙膑以后，就再也不是齐国的忠臣了。」 

　　「先生，你越说越奇怪，为何我认识你之后就不能做忠臣？我对大王的心从来没变，对齐国的心也不会改变。」 

　　「你说了不算数，要大王说了才算。」 

　　「为什么？」 

　　「因为我。」 

　　「你？」 

　　「其实道理很简单，我是魏国回来的臣子，又是庞涓同门师兄弟，大王对我有几分猜忌也不为过。」 

　　「可你让庞涓害成这样，又替齐国立了大功，大王没理由不信你。」 

　　「正因为我一点错也没有，一回来又建立奇功，若我是大王，定会担忧这样的人功高震主。」 

　　「唔……」田忌是武将出身，满脑子忠君报国，根本不懂官场险恶，也不明白世界上哪来那么多钩心斗角，他只是摇头，觉得莫名其妙。 

　　「田将军，你这样不玩权谋，还能爬到大将军的位子，足见你确实骁勇善战，才会让大王那么赏识。」 

　　孙膑话中有话，也不知是褒是贬，听的田忌一愣一愣，满脸写着不明白。 

　　「我只知道上战场杀敌要狠，要让我方死伤人数减到最低，要让敌方人数倒下越多越好。害怕兄弟受伤，我总是身先士卒，冲在最前面挡着，田忌纵然不是英雄，但一身功勋都是自己挣来的，不靠任何人。」 

　　田忌声音极大，投身军旅多年，他从没做过对不起兄弟的事，他以此为荣。 

　　「将军不愧是条汉子。」孙膑看了田忌一眼，目光尽是欣赏的神色，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唯有真正的英雄才值得他敬重，「你这样的人才无论如何都不能失去，就算丧失性命，我也要保你平安，让你继续替齐国效命。」 

　　田忌本来满肚子怒火，听到孙膑这样说话，怒气逐渐转为恐惧，急道：「不过是一些不堪入耳的谣言罢了，有这么严重吗？」 

　　「你可知道什么谣言不传，为何偏要传我二人有染吗？」 

　　田忌摇摇头，示意不知。 

　　「那是因为始作俑者要让大王相信我俩私交甚笃，已经连成一气，孙膑的命是将军救的，将军能够打败魏国是因为孙膑献计，大王纵然不信谣言，必会认为我们是过命的交情。」 

　　「那又如何？」 

　　「将军仔细想想，齐国的兵权握在你手上，大王对我说的话又是言听计从。文臣治国，武将安邦，一个国家权力最大的文臣武将若是连成一气，你猜会有什么后果？」 

　　「当然是国家富足，兵强马壮，内政安定，四海升平。」 

　　「那若是你我二人有心篡位，大王还抵挡的住吗？」 

　　「啊！」田忌一声惊呼，虽然只是假设，但没想到「篡位」那么大逆不道的词儿会从孙膑口中说出。 

　　「所以事情接下来会怎么发展，将军应该明白吧？」 

　　「大王对我二人，已生猜忌……是吗？」 

　　孙膑不语，点头苦笑。 

　　「我田忌一片赤胆忠心，苍天可鉴，大王他应该……」 

　　「没有应该。」 

　　「可是……」 

　　「没有可是。」孙膑打断田忌的话，正色道：「正因为大王是明君，才会怀疑我们，你别怨恨大王，要坐稳天下不得不怀疑任何人。」 

　　田忌颓然坐倒在榻上，方才盛气凌人的模样已收的干干净净，心下一片冰凉。 

　　「将军，我说了这只是开始，往后还会有更多不堪的谣言传出，若你各个都那么在意，岂不是要被气死？」 

　　「那有什么反击的方法吗？总不能坐以待毙！」 

　　「你以为向大王解释会有用吗？」 

　　「那到底如何是好？」 

　　「我有一条妙计，不过得先受点委屈，将军可答应？」 

　　「先生快说，我什么都听你的。」 

　　「从现在起，人家说你性喜龙阳也好，人家说你有意造反也罢，一律充耳不闻，即便大王招你问话也不要解释。」 

　　「大王问也不解释？」田忌越听越奇怪，这怎会是妙计？ 

　　「大王年事已高，猜疑心自然较重，你说的再多只会越描越黑，不如反其道而行，让时间证明你的清白。」 

　　「怎么证明？你也知道大王年纪不轻了，再拖下去他若是驾崩，我跳到黄河也洗不清了。」 

　　「就是因为大王年事高了，即便主政也不过三年五年，纵然他信你清白又有何用？你该解释的人是太子，不是大王。」 

　　「殿下？」 

　　「不错，太子是大王的亲生儿子，储位立定多年，不是一朝一夕可以撼动，就算大王怀疑你、罢免你将军一职，待他日太子即位，必能替你雪耻，重新拜为大将军。」 

　　听闻孙膑此语，田忌豁然开朗，喜道：「多谢先生指点，我明白了！」于是欢欢喜喜步出军师府大门，什么烦恼都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孙膑无奈的笑着，田忌大情大性，怒气来得快也去得快，其实他真羡慕他这性子，什么烦恼都不会留在心上，遇到困境也能自动排遣。 

　　积极乐观、爽朗直率，永远看着前面，不因挫折停留于原地，若他有田忌一半豁达，日子一定能快活许多。 

　　谣言满天飞，齐王很快就听说孙膑、田忌即将造反的消息。 

　　卞福从孙膑手上贪污了玉佩，便当成供品献给公孙俅，公孙俅弄到好东西不忘巴结，便呈上去给自己的堂哥公孙阅，公孙阅为了讨好邹忌，又把玉佩献入丞相府。田辟疆的祖母绿、玉燕石就这样辗转经手，曲折离奇的落入邹忌的口袋。 

　　当公孙阅自以为发现宝物，将玉佩装在精美的盒子、大献殷勤在邹忌面前打开时，他从来没见过丞相这么可怕的表情。 

　　「这两块玉佩从哪里来的？」 

　　公孙阅不明白邹忌为何大动肝火，便把公孙俅、卞福统统叫来，要他们从头到尾对邹忌详细禀告。 

　　邹忌听完忍不住冷笑，讽道：「那个划船的管家是不是高头大马、说话又急又快，一副很冲动的模样？舟中伺候的下人必定盘腿而坐、不肯让人看见他的下半身，他们的主子莫约二十来岁，操着标准的临淄口音，举止端庄严谨，充满高高在上的贵族风范。」 

　　卞福越听越惊，邹忌明明不在现场，为何说的像亲眼看到一样？ 

　　邹忌将玉佩退回，要公孙阅等人自行处理，推说身体不适，把人撵出丞相府，淡淡说了一句：「太子殿下的东西，本相要不起，你们自个儿留着吧。」 

　　公孙阅打了一个冷颤，一股寒意自脚底冒上来，蔓延了全身，在头顶徘徊打转，他愣愣捧着那个盒子，不知该送去哪里，和公孙俅对望一眼，两人面面相觑，只得将玉佩暂且「供奉」在府上，静观其变再做打算。 

　　将一群生事的门客轰走，邹忌让仆人备了茶叶，送到书房内，将自己关在里面，思索应付的方法。前些日子大王临朝，太子提出一连串整顿吏治的方针，所办之人无一不是他的门生故吏、好友知己，还有几个罪证确凿、情节重大者被当场呈报。 

　　齐王怒不可抑，居然在朝廷上准备鼎镬，当场烹杀正法，那些人凄厉的惨叫声，到现在还回荡在他耳际，弄得他全身不舒服。 

　　邹忌年少时俊美无俦，有「齐国第一美男子」之称，他保养有道、身强体健，如今已经年过半百，却像而立之人，一张脸孔白玉无瑕，充满青年男子的魅力，尤其是那美髯长须，对年轻女子简直具有致命魅力，投怀送抱者不计其数。 

　　除此之外，他还弹得一手好琴，相传当年齐王路经阁楼，楼上有人弹琴，琴声哀婉凄厉，充满呜呜咽咽的黍离之悲（注一），于是他被琴声吸引，不自觉上楼会见弹琴者，竟是一个出尘绝伦的英武少年。 

　　齐王大感相见恨晚，以为人生知己不过如此，二人以琴相赠、平辈论交，齐王从琴理中悟出政理，从此将邹忌视为无双国士，拜为国相，令其独霸政坛十馀载，无人能出其右。 

　　一开始……只是想陪着这个人而已。 

　　他在千万人中看见了自己，自己也在千万人之中看见了他。 

　　随着时光流逝，他册妃立后，他也妻妾成群，他们什么都没说，就这样静静的对望着，一个在堂上，一个在朝下，他若有什么解决不了的困惑，他就想法子替他办到，百物迁化，寒尽无年。 

　　他们知道彼此的天地都不只有对方，但在那万化千变的缤纷里，很有默契的、他们都留了一个最特别的位置给另一个他。 

　　十年。二十年。三十年。 

　　他们的容颜慢慢衰老、体型渐渐发福、背脊缓缓弯曲，他留起了胡子，变得世俗又功利，他忘了那种心灵的交流，转而恋上手中权势，即便眼神偶有交会，也无法从对方的目光中读出什么。 

　　他知道那个人活不了多久，他一走，这么多年的荣华富贵也会湮灭，他必须抓住什么，在对方离开后，他还得继续自己的生活。 

　　「孙膑，田忌，只要有本相在，你们就别想爬上来！」 

　　他终于还是成功了，在垂垂老矣的君王面前，他的话还是有着莫大的影响力。 

　　战争刚刚结束不久，齐王下诏停息干戈，暂且收回田忌兵权；又说孙膑日夜操劳，很是过意不去，特别放他长假四处游山玩水，不用天天上朝，并且要求太子专心读书，等待时机成熟，再来参与国政。 

　　至此，邹忌独揽大权，翻覆朝纲。 

　　注一：黍离之悲，用以比喻国破家亡之痛，出自《诗经．王风．黍离》。 

　　彼黍离离，彼稷之苗。行迈靡靡，中心摇摇。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彼黍离离，彼稷之穗。行迈靡靡，中心如醉。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彼黍离离，彼稷之实。行迈靡靡，中心如噎。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第二章 醉月沉香 

　　田忌空有将军之名，却无将军之实，每天下朝后无事可做，在将军府里又闷的发慌，索性天天往孙膑那儿跑，顺道向他请教天文地理。 

　　孙膑被罢了军师一位，现在没有正式的职称，只是以客卿的身分留在齐国，成天也闲着没事。 

　　一听说孙膑罢官，府里登时冷清了不少，以往人人忙着巴结齐王宠上天的红人，现在见他失势，也没人愿意再来，只剩田忌一人造访。 

　　孙膑本就厌恶交际应酬，这下子正好乐的清闲，他与田忌误打误撞恰巧认识，两人出生入死、利益关系一致，田忌又不使心机害人，相处起来非常轻松，孙膑对他好感一日胜过一日，认为他是可以相交的朋友。 

　　早就知道孙膑是个人才，却没想到他厉害到这种地步，越认识孙膑一层，田忌对他的崇拜就更加深一层。 

　　所谓上知天文下知地理、胸中自有甲兵百万、能于千里之外运筹帷幄，这些褒奖之词根本是为了孙膑而设。 

　　无论田忌的问题多么古怪，孙膑都能答的头头是道，天下大势、五行术数、兵法谋略、琴棋书画，孙膑样样精通，一项也难不倒，田忌对他简直佩服的五体投地。 

　　这日，田忌如往常般来到孙膑府上，缠着他教他下棋。 

　　「先生，我有问题问你。」田忌拿着一粒黑子，动作到一半，却又停下。 

　　「将军请问。」孙膑拿着一粒白子，也跟着停下动作。 

　　「似先生这样的人才，天下间可遇而不可求，再多看个几眼，连我也不禁要心动，想必有许多姑娘默默爱慕。」 

　　「将军想问什么直问便是，不用拐弯抹角。」 

　　前些日子才教田忌一些说话技巧，想不到这会儿就活用起来了，只不过这弯儿绕的莫名其妙，根本是在画蛇添足，让孙膑觉得好笑。 

　　田忌尴尬搔了搔头，脸上微微一红，「本想来个旁敲侧击，看会不会挖出什么秘密，看来我是用错地方了。」 

　　「将军学习力极佳，他日必能应用自如。」孙膑拍拍田忌肩头，要他不必灰心。 

　　「先生，我是粗人，就直说了。」 

　　「但说无妨。」 

　　「先生师出名门，是鬼谷先生的高徒，而且一表人才、足智多谋，加上又到了娶亲的年纪，怎么没有对象？」 

　　「原来是这个。」孙膑呵呵一笑，放下手中棋子，自嘲自讽，「孙膑一身残废，若有哪家姑娘愿意下嫁，还怕委屈了她，不敢消受。」 

　　「那么在残疾之前呢？都没遇过动心的女子？」 

　　孙膑脸色一沉，没有接话，心中想起的却是庞涓。 

　　见了那样的神色，田忌知道事情必有蹊跷，好奇是人类本性，田忌自然也不例外，于是拼命追问：「先生若当我是外人，不说也罢。」 

　　「将军是我的救命恩人，也是我孙膑的朋友，怎么会是外人？」孙膑挥挥手，示意仆役婢女退下，念及庞涓，心中一阵绞痛，「我曾爱过一个人，他那么特别，千万年不会再有第二个，他聪明绝顶、孤清高傲，只要看了他的眼睛，整个灵魂都会被吸进去。」 

　　孙膑虽然三言两语轻轻带过，但语气中浓浓的愁绪，傻子也听得出来个中曲折，田忌放轻音量，问道：「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不是任何一个字、任何一句话就能说尽，我们之间不说情意，更遑论谁负了谁，只是机缘形势，注定有缘无分。」 

　　说到此处，孙膑语气不免有些哽咽，泪水悄悄在眼眶里打转，却又拼命隐忍，不敢让它流泄，看上去竟让人有些不忍心。 

　　「这样的女子，想必是个蛇蝎美人，才能令先生对她这么痴迷。」田忌完全没听懂孙膑的话，只是照着自己解读的去想，倒也配合的丝丝入扣。 

　　孙膑没有点破的意思，也无意让田忌知道他与庞涓那段骇人听闻的情事，索性顺着他的话说：「他确实生的不错，世上我没见过比他好看的人。」 

　　「看来先生对她仍是馀情未了。」 

　　「这样刻骨铭心的爱，一生怎能忘的了？」 

　　「你恨她吗？」 

　　「恨之入骨，却也爱的要命。」 

　　「又爱又恨，真是折磨人哪。」 

　　「从认识他那一天起，我一直在折磨我自己。」 

　　「天涯何处无芳草，这种欺骗感情的女子不要也罢，忘了吧。」田忌还是没搞懂孙膑心思，拍了拍他的肩，示意安慰。 

　　「若能忘，我也不会那么痛苦。」 

　　见到孙膑难过的样子，田忌看不下去，拉着他的手道：「先生之所以难忘旧爱，是因为身边没有良人出现，你来到齐国日夜忙着公事，也没时间玩乐，趁着现在闲暇，不如四处游山玩水。」 

　　「我一个残疾之人，行动又不方便，不必麻烦了。」 

　　「我带你去个地方，一点也不麻烦。」 

　　「什么地方？」 

　　「醉月楼。」 

　　「啊？」孙膑张大嘴，一下子呆了，那里不是临淄城内最有名的妓院吗？ 

　　田忌掩嘴偷笑，以往总是他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孙膑看他笑话，这会儿终于颠倒，是他见孙膑发愣，不是孙膑见他发愣了吧？ 

　　「先生这种反应，莫非从没去过？」 

　　孙膑脸上一红，他从小到大住在云梦山上，唯一见过的女人就是小师妹钟离春，加上鬼谷子严加告诫，修行之人严禁女色，这些风花雪月的绮丽他从没想过，就连对庞涓无可自拔的爱慕，也是深藏心里多年，到他下山之际才蓦然惊觉。 

　　难得看到孙膑脸红，田忌越玩越起劲，笑道：「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先生再怎么运筹帷幄，终究也是凡人，难免会有需求，不如随我见见世面。」 

　　「将军常去那种地方？」 

　　田忌拍拍胸脯，一副眠花宿柳的老练模样，眨着眼笑道：「醉月楼是我国第一名胜，但凡天底下的男子都向往到那里朝圣，里面的姑娘各个才情高绝，不似一般酒馆俗气，有些人空有银两，她们可是不愿陪酒卖笑的。」 

　　孙膑狐疑地看着田忌，显然不能苟同。 

　　田忌越说越起劲，殷勤地介绍，「你别一副不相信的模样，和我去一次就明白了，说不定会遇到心仪对象，也好治疗情伤，别再惦着那负心的女子！」 

　　或许是被田忌那句「治疗情伤」所吸引，又或许一时糊涂、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他没有摇头，田忌便当他点头，连小车也来不及坐上，便被人拦腰抱起，乘着快马直奔醉月楼去了。 

　　春宵苦短，良辰徒悬，一弯月儿高高挂在天顶，姑娘们浅浅的酒窝，好似晶莹的白碧，甜得沁入心坎里。 

　　孙膑和田忌共乘一骑，风尘仆仆来到醉月楼门前，田忌翻身下马，才想起忘了带上孙膑平时行动的小车，只好笑道：「先生若不嫌弃，我背你进去吧。」 

　　「一个男人背着另一个男人喝花酒，你不觉得奇怪？」 

　　「也是，我去唤来轿子。」 

　　「不如将军自己进去，我在外面候着。」 

　　「耶？就是为了让你大开眼界才来的，你不进去怎么可以！」 

　　田忌大声囔嚷，醉月楼的鸨母香肩半露，摇着她浑圆的屁股，风情万种地迎上，并且指挥左右跟着两个壮汉，将孙膑安置在上面，也不管他愿不愿意，一伙人浩浩荡荡「寻花问柳」去了。 

　　才一进门，孙膑便被过度刺鼻的香气弄得直打喷嚏，他怎么也想不明白，那么香的味道怎么有人喜欢？这些把脸涂得花花绿绿的女人究竟哪里好看？ 

　　她们那么世俗，一看到金子连爹娘都忘了，在他身上蹭啊蹭的，巴不得和他黏在一起，这样的女子有什么才艺？可以和她们谈心吗？ 

　　孙膑忍不住皱眉，两相比较之下，庞涓真是好太多了。 

　　鸨母从刚刚就在注意孙膑，这个男人眉清目秀、衣冠楚楚，虽然双脚不方便，眼神中却透着一股智慧，必定是了不起的大人物，她见人见得多了，知道这样的客人身上必定可以榨出不少金子，再看他那副生涩的模样……八成是第一次来吧？ 

　　孙膑很快便被鸨母归入「肥羊」一类，她眨着眼睛，甩着那香气极度浓烈的巾帕，在孙膑眼前晃来晃去，笑道：「这位爷，怎么称呼？」 

　　孙膑正要回答，田忌一双大手搭在他肩上，没了君前奏对的威仪，取而代之是一股小混混的江湖气，「郭嬷嬷，你可别欺负他，这人是我兄弟。」 

　　「唷，田大将军，好久没见您了，今天吹的什么风啊？」 

　　「呸！老子在这儿站了这么久，你现在才看到我？好歹我也是这儿的常客，你也太眼拙了吧？」 

　　郭嬷嬷一向守着和气生财的理念，虽然田忌已被罢官，但他到底是王族贵胄，和齐国宗室有着亲属关系，按田氏族谱来算，系属当今大王的侄辈。 

　　于是她又晃了下那条沾满香粉的丝巾，安抚道：「别气别气，都怪田大将军的朋友太过出众，我一瞧见了他，什么都给忘了，我给大将军请罪，自罚三杯。」 

　　田忌接过赔罪的酒，痛快饮了三杯，指着郭嬷嬷吩咐：「我可告诉你，我这兄弟叫做孙膑，从没开过荤，人很单纯，你别拿那套花花肠子骗他，所有帐目往我将军府上送，不许从他身上榨银子。」 

　　「瞧您说这什么话，我敢诓别人，难道敢诓您田大将军？」 

　　「别废话了，一楼这些庸脂俗粉我兄弟全都看不上眼，带他上顶楼，让紫儿姑娘给他弹奏几曲。」 

　　郭嬷嬷唷的一声，跺了下脚，面露苦色，「田大将军，我们这儿的规矩你不是不知道，指名要紫儿，至少一个月前先递帖子排队，等她有空了，我便会派人去府上通知，您这样突然的……她没空啊。」 

　　「我知道你这儿规矩，一楼都是些入不得眼的花花草草，二楼勉强上得了台面，三楼算是容貌端正，四楼都是天姿国色，可惜那些女人我兄弟不会喜欢，就只要紫儿。」 

　　「您一来就要花魁，这不是为难我吗？」 

　　田忌从怀里掏出一块金饼，在郭嬷嬷眼前晃啊晃的，笑道：「我知道，我不按规矩，给嬷嬷添了不少麻烦，但事情总有个商量的馀地，你说是吧？」 

　　郭嬷嬷恨得牙痒痒，恨不得一把抢过金饼，但却强自忍住，别过头道：「没办法，这事我真作不了主，您改天吧。」 

　　田忌又从怀里掏出一个金饼，沉甸甸在手中把玩，挑眉道：「你看清楚，这是货真价实的金子，不是刀钱、贝钱、布钱或者环钱（注二）。天下通用，走到哪使到哪，可没有兑差价的麻烦。」 

　　「要是别人，我还能给您想想办法，就是紫儿不行。」 

　　田忌干脆将怀里所有金饼掏出，一共十块，闪亮亮发着淡橙色的金光、耀眼夺目，「现在就请紫儿下来，这些金子全部赏你。」 

　　郭嬷嬷像吃了黄莲一般，脸色苦的快哭了出来，忍痛别过头，咬着牙，一句话也不说。 

　　田忌把金饼全数收回怀里，对郭嬷嬷的反应充满好奇，问道：「你转性啦？有钱不爱赚？紫儿我也不是没点过，这个价码是平时的三倍，你真不要？」 

　　「田大将军，您请回吧，老婆子爱钱，但是更要爱命。」 

　　「这话怎么说？」 

　　「今天早上刚开店，门口来了一位公子，说要包下紫儿一天，她是醉月楼的头牌，我当然想要坐地起价，照例刁难了一番，谁知他一把剑架在我脖子上，转眼刺了我几个窟窿……」说到这里，郭嬷嬷忍不住打了冷颤，到现在仍旧心有馀悸。 

　　她拨开头发，露出耳垂上的伤口，泣道：「他刺了十剑，各在我的左右耳上，现在倒好，一下子开了十个耳洞，可我老婆子才两个耳朵，没那么多耳环可挂。」 

　　田忌凑上前观看郭嬷嬷的伤口，惊道：「这人的剑法恁地高妙，刺在耳上却不伤人分毫，几乎到了人剑合一的地步，使剑就像使唤自己手臂一样。」 

　　「田大将军，你还有心夸奖那恶徒的剑法，当时我吓坏了，以为自己脑袋要搬家了！」 

　　「你楼里养这么多打手，全都吃闲饭去了？」 

　　郭嬷嬷哼了一声，眼神满是不屑，嗤道：「一群废物，三两下全给打趴了，好险没闹出人命，不然我还要给安家费呢！」 

　　「怎么不报官？」 

　　「报什么官，他又不是白嫖，价钱都照数付了，我能怎么着？」 

　　田忌噗哧一笑，「那就是你不对了，可不是人人都像我出手这么大方，由着你随便乱喊价，这次给点教训，看你以后还敢不敢贪财。」 

　　孙膑扯了扯田忌的衣袖，小声道：「将军，我看那剑法……」 

　　「我知道。」田忌拍了拍孙膑的手，也觉得这件事有蹊跷，于是对着郭嬷嬷道：「哪，别说我不关照你，咱俩这么多年朋友，醉月楼遇到这种事，紫儿小姐一个弱质女流必定相当害怕，我给你做主，赶走那个恶徒怎么样？」 

　　郭嬷嬷彷佛看到神仙，泪水汪汪看着田忌，「那个恶徒武功很高，田大将军又被大王罢了兵权，只怕……」 

　　「就算手上没兵，将军府还是养了不少侍卫，大不了我派人把这儿包了，将那恶徒抓来让你发落，算是出口恶气。」 

　　郭嬷嬷向田忌拜了三拜，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谢谢田大将军，您简直就是救苦救难的活神仙，您是老婆子的再造恩人哪！」 

　　在郭嬷嬷的首肯之下，田忌背着孙膑，不要任何随侍，单独走上五楼。 

　　灯火通明的顶层楼隔，素来是富商大贾的身分象征，醉月楼以层计价，越往上头收费越贵，尤其是五楼的花魁紫儿，陪客价钱一夜千金，身价相当于周天子的半个国库。 

　　她的唇是最美的樱桃，她的腰是最软的杨柳，纤细的手指转轴拨弦，悠扬的琴音总在灯红酒绿处响起，那么温柔、那么深情，好似多年知音在耳边呢喃，教人通体舒畅。 

　　如今高床暖枕的阁楼染上一层肃杀之气，晦暗的灯架没有半盏灯火，歌女们的盈盈舞步也安安静静，回廊远处幽深不见底，田忌和孙膑刚刚踏上最后一层阶梯，已感到不对劲。 

　　「站住！」 

　　楼梯口两个姑娘大喝一声，田忌认出她们俩是紫儿的随身侍婢——白牡丹、秋海棠。 

　　「两位姑娘，你们不认得我了？」 

　　「田大将军？」 

　　「我要见紫儿姑娘，进去通报一声吧。」 

　　「郭嬷嬷让你上来的？」 

　　「她若不同意，我能站在这吗？」 

　　两名女子对望一眼，笑道：「郭嬷嬷一定记错了，我家小姐今夜已被客人包下，怎么能再见别的客人？她一定是贪着钱财，骗了您田将军的金子，您快下去找她要吧。」 

　　「她没骗我，我知道紫儿今晚有别的客人。」 

　　「那您还……」 

　　「因为我不只要见紫儿，更想见见她的客人。」 

　　田忌说完就要过去，两名女子挡在楼梯口，伸手拦住田忌，一点都没有退让的意思，「田将军，不方便。」 

　　「我是客人，来找你们家小姐喝酒，有什么不方便？」 

　　「改天小姐一定特意留时间，专程给田将军陪礼，请回吧。」 

　　「我若一定要过去呢？」 

　　「那就只好得罪了。」 

　　两个女孩儿弱不更事，如花似玉的脸蛋涨的通红，软绵绵的身子更是风儿一吹就倒，这样义正辞严的警告，令田忌忍不住笑出声来，「怎么得罪法？」 

　　白牡丹拿下手镯，秋海棠扯下腰带，居然是一柄金晃晃的小刀，以及灵蛇似的软剑。田忌大感意外，问道：「你们两个会功夫？」 

　　「不只会，而且还能要你的命！」 

　　田忌啊的一声，白牡丹的小刀从他脸颊边削过，秋海棠的软剑打在他侧腰，他抱着孙膑滚下楼梯，脑袋撞得又肿又疼，他没想到醉月楼的小小侍婢居然深藏不露，而且功夫还相当不错，一出手就是要命的狠招！ 

　　细细的血痕从田忌颊边滑下，孙膑伸手抚过，内心十分担忧，「将军，你流血了！」 

　　「好险我闪得快，不然半边脑袋就没了。」田忌擦掉鬓角血痕，心惊不已，却强自镇定，笑道：「没摔疼你吧？」 

　　「没有，你在下面给我垫着，倒是你、自己没受伤吧？」 

　　「当然没事！你在旁候着，看我收拾了这两个女娃儿。」田忌拍拍胸脯，抽出腰间长剑，正准备和两名女子一较高下，远方却传来兵刃相接的声音。 

　　四人同时望去，只见一名紫衣女子和白衣男子斗在一起，两人站在楼梯的扶手上，各自使用千斤坠的功夫稳住，忽然白衣男子迅速出剑，紫衣女子下腰闪过，裙摆被人削下一大截，露出白玉似的一双腿。 

　　白衣男子使轻功越过她头顶，却在一瞬间突然反转，急刺她的后心，眼见就要穿胸而过。 

　　白牡丹和秋海棠喊道：「师姐！」 

　　孙膑和田忌喊着：「庞涓！」 

　　四人同时冲了过去。 

　　注二：春秋战国时代各国使用不同的货币，共计有四： 

　　一、布币：状似铲形，主要国家为三晋地区（韩、赵、魏）。 

　　二、刀币：状似刀形，主要流行于齐、燕、赵三国。 

　　三、环钱：状似圆形，主要通行于天子王畿、秦国、赵国、魏国的黄河地区。 

　　四、铜贝：状似贝壳，主要流行于南方的楚国。 

　　第三章 两败俱伤 

　　紫色衣服的女子，自然是醉月楼的花魁紫儿，但是白色衣服的男子，却不是庞涓，而是他身边的影子侍卫，天灭的叛徒刺客。 

　　紫儿惊魂甫定，一把长剑撑在地面，胸膛起伏喘气，唇边还残留一丝鲜血，白牡丹与秋海棠没空搭理田忌，纷纷挡在紫儿面前，怒视男子。 

　　「孙少爷？」男子刚放下剑，便见到了坐在地上的孙膑，他颇感意外。 

　　但是孙膑却比他更感到意外，问道：「天侠寨崩裂，你……你没事？」 

　　「不只我没事，庞大人也没事。」 

　　「那我小师妹呢？」 

　　男子低下头，表情有点哀伤，「我不知道，那时候天侠寨崩裂，到处都是泥沙尘土，灰蒙蒙一片，我什么也看不见，若不是大人脚程快，护着我使轻功逃出，现在也不会……」 

　　孙膑叹了一口气，忧喜参半，「现在也不会在这里兵戎相见。」 

　　「各为其主，这也是无可奈何。」 

　　「你就不怕乱杀无辜，徒增罪孽吗？」 

　　「谁是无辜我不知道，谁善谁恶我也不管，当年天灭收养了尚在襁褓中的我，我的命就是他们的，可是我后来死过一次，庞大人饶我不死，所以我的命就是他的，如此而已。」 

　　「那我师弟，他……」 

　　「庞大人过的很好，只有一些轻微的皮肉伤，不需要担心。」 

　　「我一点都不担心他，一点都不……」 

　　男子笑而不语，转头对着紫儿道：「紫儿姑娘，我要见夏子凌先生，烦你通报一声。」 

　　紫儿哼了一声，咬牙道：「师父不想见你，请回吧！」 

　　「是不想见、还是不敢见？」 

　　「无礼！」白牡丹与秋海棠喝斥一声，各自举起小刀和软剑。 

　　男子轻轻一笑，摇头道：「你们大师姐都不是我的对手，不必白费力气了。」 

　　紫儿打起精神，喝道：「牡丹、海棠，速速退下！」 

　　「师姐，可是……」 

　　「退下！」 

　　白牡丹与秋海棠像两个挨了骂的孩子，低下头，乖乖退到一旁，一句话也不敢说。 

　　紫儿瞥了一眼旁边的田忌，问道：「田大将军，你为什么在这里？」 

　　「紫儿姑娘，你总算看到我了。」 

　　「你一上楼我就看见了，只是大敌当前，没空搭理你。」 

　　紫儿穿一身绫罗绸缎、高衩低胸，金钗银钗挂了整头，耳朵还系着两圈水晶坠子，眉儿弯弯、眼儿笑笑，整张脸孔绘的精致艳红，是个一等一的美人胚子。 

　　像她这样风情万种的美女，现在却拿着一把不协调的剑，语气淡漠冰冷，全没平时温婉多情的模样，令田忌相当愕然。 

　　「已经交代过郭嬷嬷，绝对不能让人上来，可惜……唉，罢了，临淄不能再待了。」说着，紫儿对白牡丹与秋海棠吩咐道：「你们两个封了醉月楼，一个都不许放过，完事后一把火烧了，咱们搬走。」 

　　「等等！」白牡丹与秋海棠领了命令就要办事，孙膑急忙喊住她们，问道：「所谓『一个都不放过』是什么意思？」 

　　紫儿冷冷答了一句，「斩草除根。」 

　　「你怎能随意决定他人生死？」 

　　「都是些欺压百姓的恶霸，贪恋女色、急功近利，杀之亦不为过。」 

　　「整个醉月楼至少有好几百人哪！」 

　　「天灭做事一向从权，一千人、一万人也杀得，何况区区百人？」 

　　「天灭！」 

　　紫儿哼了一声，态度十分高傲，「庞涓可以收留天灭的刺客，醉月楼的花魁难道不能也是刺客吗？」 

　　男子在一旁接着说道：「清风十二楼、花苑十二阁，天灭势力遍布九州，共有二十四个搜集情报的机构，临淄、咸阳、邯郸、新郑、彭城、郢都、下都、灵寿、甚至是洛邑，各处都有分支，都归夏子凌掌管，他是个名闻天下的情报头子。」 

　　「不许你直呼我师父的名讳！」 

　　田忌在旁听得莫名其妙，问道：「等等，那位夏子凌先生既是天灭的人，醉月楼又是天灭的地方，你来这里不是自投罗网？」 

　　「夏先生执掌醉月楼多年，身居要职，是为三大执法长老之一，除了搜集情报之外，也负责解决组织里的叛徒，可惜现在他却杀不了我。」 

　　紫儿、白牡丹、秋海棠恨恨瞪着男子，但却无法反驳。 

　　「夏先生是练武奇才，七岁开始学剑、八岁学刀、九岁学鞭，十岁以后天下武器无所不精，可惜他内功练得太早，年轻人血气方刚、修行不得法，所以走火入魔，每年有十五天功力全失，一个孩童也能轻易杀死他。」 

　　男子又举起他的宝剑，直直对准紫儿，她始终守在一扇门前，夏子凌、惠施必定就在里面，「过去我是天灭的人，现在虽然另投他主，仍对夏先生十分尊敬，只要他愿意把人交出来，我立刻就走，绝不敢为难。」 

　　「天灭以杀立宗，旨在替天行道、灭恶扬善，庞涓罔顾天下百姓生死，一味兴兵好战，弄得生灵涂炭，惠相国爱护百姓，平息干戈、反对兼并，你却不分忠奸善恶，成为庞涓的爪牙，总有一天上面会派人暗杀庞涓，你不会有好结果！」 

　　孙膑在旁问道：「惠相国……莫非就是魏国辞官的故相，惠施？」 

　　「不错，惠施大人虽然辞官，但是威望还在，文武百官都以他马首是瞻，日前庞涓提出『统一三晋、而后天下』的政针，改变魏国当前国策，与西方暴秦结盟，惠施大人特意回去大梁，就是要阻止这个错误的决定。」 

　　「我奉命暗杀惠施，不能让他活着走入大梁。」 

　　「惠施大人是师父的座上宾，天灭决定保他，他就不会死！」 

　　男子叹了一口气，剑尖微微颤动着，似乎灌注了剑气，隐隐发出淡青色的光芒，使他整个人看起来虚无缥缈，好似掌管杀戮的神只，「看来我们只能用剑说话了。」 

　　紫儿、白牡丹、秋海棠肩并着肩，互相靠在一起，各自举着长剑、小刀、软剑，大有不死不休、同归于尽的气势。 

　　当的一声，屋内传来一阵琴弦颤动的声音，化解了一触即发的紧张。 

　　琴声浑然天成，如高山流水、连绵不绝，无形中似乎能够化解人的戾气，使人心神安宁、怡然自得，忘却所有烦恼。 

　　孙膑闭着眼睛，一瞬间好似痴迷了，他彷佛回到童年，把脚踝泡在清澈的溪流里，云气缭绕的山谷荡过几许蝉鸣，彩霞别在天上，绣成朵朵灿烂的云霓，蝶儿依偎栖息，舞于花叶翩翩，绽出晶莹嫩苞。 

　　忽然之间，琴声急转而下，怨慕，泣诉，孤幽，尖峭，彷佛一个年老色衰的弃妇，经历人世苦难、饱尝世态炎凉，低眉信手、嘈嘈切切，一古脑儿将宫商角徵急泄而出，道出心中无限事。 

　　孙膑又想到了璇儿的尸体，他的眼睛那么惶恐，似乎在向他抗议，喊着救命与不公平……他的双手被鲜血淹没，庞涓却视而不见。 

　　冷漠的背影越走越远，牛头马面忽地拥上，一人一边将他拖向地狱，各自持刀握剑，剖开他的膝盖，刖出连血带肉的骨头，他呼天喊地的啼哭，却被活埋在尸骨山丘，被骷髅淹没窒息。 

　　「——碰！」 

　　巨大的声响将孙膑扯回现实，他不自觉泪流面，却看到一个洁白的身影被震出数尺，碰撞在墙壁上，重重落下。 

　　「咳咳……」男子倚着长剑，万分困难地撑起身子，他抹掉唇边的血，直直瞪着前方半掩的门房，丝毫不敢眨眼，「夏先生，你为什么……」 

　　房中人呵呵笑道：「为什么好了，是不是？」 

　　「不可能，你十五天内不能催动内力，否则经脉逆流、半身不遂，怎么能用琴音……咳咳咳……」男子一边咳血，一边不可思议的喘气，彷佛那小小的门板之后有什么毒蛇猛兽，随时会将他吞噬。 

　　「我练的是『天诛地灭颠倒乾坤大荒行无神功』，这门功夫虽然厉害，但有个缺点，一年中有十五天内力全失，连三岁小孩都能置我于死地，可这段要命的日子是哪时候，你却没有搞清楚。」 

　　「难道不是现在？」 

　　「你看我像功力全失之人吗？」 

　　「咳咳……咳咳咳……噗呃……」 

　　男子无法自制地咳嗽着，又呕出一口黑血，紫儿、白牡丹、秋海棠三人齐上，长剑、小刀、软剑纷纷架在他脖子上，他只好闭上眼，引颈就戮。 

　　就在兵刃即将贯穿男子的身体时，一阵狂风刮过，众人下意识闭上眼睛，男子彷佛被白色的云朵卷走，七颗发光的宝石映出一张冰寒霜冷的脸，庞涓好像原本就站在所有人面前似的，没有人知道他从哪里来、怎么来、为何而来。 

　　「师弟！」 

　　孙膑第一眼就看到了庞涓，正如庞涓第一眼就看到了孙膑。孙膑觉得自己全身都在颤抖，不知是愤怒还是期待，「你来了，我该料到的……」 

　　「我来杀人。」庞涓直直越过紫儿等人，目光似已穿透那扇门板，盯着里面的对手，「师兄，没想到在这儿遇上你，我真开心，等我把要办的事办好了，再和你叙旧。」又对着门后之人道：「你和云梦山什么关系，和我师父又是什么关系？」 

　　门终于打开了，男子慢条斯理走出，穿着鹅黄色的长袍，一头长发垂腰，带着睥睨天下的傲气，满不在乎瞧了庞涓一眼，慢条斯理玩弄自己卷曲的发梢，笑道：「庞涓，我知道你是王诩的徒弟，别以为得了一把七星剑，就算学全了云梦山的本事。 

　　「我动一根手指，就能废了你的武功。」 

　　庞涓皱眉道：「你知道我师父的本名？」 

　　「当然知道，我和王诩认识的时候，你还没出生呢。」 

　　「你到底是谁？」 

　　「天灭护法长老，夏子凌。」 

　　「我知道，我问的是……」 

　　「你想问天诛地灭颠倒乾坤大荒行无神功？」 

　　「这是云梦山的不传神功，你如何知晓？」 

　　「当然是我师父教的。」 

　　「你师父又是何人？」 

　　夏子凌叹了一口气，摇头道：「没大没小，半点不懂尊师重道，身为你的师叔，我真感到羞耻。」 

　　孙膑和庞涓同时愣住，异口同声道：「你是我师叔？」 

　　夏子凌一手叉着腰，一手习惯性的将头发绕在指上，咯咯笑道：「怎么，王诩老头儿没跟你们提过，他十八岁执掌门户那年，干的头一件事，就是把他的小师弟逐出师门吗？」 

　　孙膑将夏子凌从头看到脚，再从脚看到头，他体格硬朗、五官端正，横看竖看都不会超过三十岁，孙膑未满十岁便被鬼谷子收养，在云梦山住了至少十个年头，怎么可能有这么年轻的师叔？ 

　　夏子凌彷佛读出他眼神里的疑惑，主动说道：「别看我这样子，我今年四十八岁，再过两年就是五十整寿，至于王诩……若我没记错，他今年五十七吧？」 

　　「你真的是我师叔？」 

　　「亲戚可以冒认，师叔哪有冒认的？云梦山后边那条清溪我好久没回去了，真想念那儿又肥又甜的香鱼。」 

　　夏子凌沉浸在往事里，越想越入神，兴冲冲的问道：「诛仙蟠龙锁呢？当年我和王诩合作，他负责前段、我负责后段，现在还能发动，没有坏掉吧？」 

　　云梦山的建筑依照五行术数，花草植物也蕴含着相生相克之理，「诛仙蟠龙锁」号称进入云梦山的门户，它配合金、木、水、火、土延宕衍绎，是道前所未有的巨型机关，即便是精通两仪四象八卦六十四爻之行家，也未必能破解。 

　　夏子凌能够说出这些名字，孙膑已经相信他的身分，拱手道：「回禀师叔，诛仙蟠龙锁保养得当，至今还能发动，阻了很多入山骚扰的好事者。」 

　　庞涓却不似孙膑那样尊敬夏子凌，他的剑鞘已经褪去，直指夏子凌的咽喉，冷道：「既然你已经被我师父赶走，就不是云梦山的人，我若杀了你，不算欺师灭祖，更没有大逆不道。」 

　　「你要杀我？」夏子凌彷佛听到多么有趣的事，忍不住大笑起来，「我未听错吧？即便是王诩跟我交手，最多得个两败俱伤，你一个小小后辈，是不是太狂妄了？」 

　　「交出惠施，我可免你一死。」 

　　「惠老头早跟姓庄的走了，你要找他，应该去大梁。」 

　　「惠施和庄周一起去大梁了？」 

　　「没错，走了好些日子了，我这儿只是摆摆和他们喝茶的样子，把刺客引开罢了，天灭其他人已经护送他们进入魏国，谒见魏王去了。」 

　　「你跟我玩调虎离山？」 

　　夏子凌意兴阑珊的卷弄着他的头发，一副你奈我何的表情，笑道：「我就是玩你，怎么样？」 

　　庞涓一点也没有生气，态度十分从容，捏了个剑诀，数道：「一二三四五，一共五个人，除了师兄之外，这里的人今天谁也走不了。」 

　　「你行吗？」 

　　「若在十五天的周期之外，我自然不行，但你马上就要经脉逆转、穴道移位，有什么不可以？」 

　　夏子凌脸色微变，终于不再笑了，「你这话什么意思？」 

　　「『天诛地灭颠倒乾坤大荒行无神功』是一门威力强大、但却自伤肺俯的武功，师父禁止门人修炼，另传他自创的神功，你在不能发功之际强行催动，就算不死，也是废人一个，杀与不杀，都在我一念之间。」 

　　夏子凌闭口不语，冷冷瞪着庞涓，似乎想从他那双没有任何感情的眼睛，读出他藏在心里的计谋。 

　　庞涓又接着说道：「不必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你若没事，为何不自己护送惠施，却摆茶局将我引来此处，反而让其他人送他去大梁？你若没事，一开始就可以将天灭的叛徒正法，为何要让自己的徒弟与他死斗，不敌时才出手？ 

　　「其实你根本不能发功，只是我亲自来了，你不得不救，才冒着危险一搏，我说的对吗？」 

　　夏子凌冷笑道：「王诩把你教的真好，放你下山，简直是祸乱天下。」 

　　「我不知道你和我师父当年怎么了，但以现在的情况来看，我要杀人，似乎没有人挡的了。」 

　　「慢！」田忌大喝一声，挡在夏子凌身前，骂道：「姓庞的，我就看不过你那副目空一切的模样，有我田忌在这里，轮不到你嚣张！」 

　　「田忌。」庞涓淡淡瞥了他一眼，轻描淡写中蕴含无数杀气，逼得田忌忍不住后退，「我早想了结你，上次若不是我小师妹挡着，你死一百次也不够。」 

　　「我正想为钟姑娘报仇，出招吧！」 

　　「闪一边去。」夏子凌一脚踹开田忌，任他在地上跌了个狗吃屎，骂道：「不过是个后生晚辈，凭什么在这里大放厥词？我们云梦山的人较量武功，要你这个外人插手了？」 

　　「喂！娘娘腔老头，我可是为你好，你怎么恩将仇报？」 

　　「就算我全身经脉逆流断裂，至少比你强一百倍。」 

　　「你说什……！」 

　　田忌话未说完，夏子凌咻的一声飞出，寂静的回廊擦出一片火花，两人的剑在电光石火中交会，随即被对方震开十步有馀。 

　　庞涓的白袖染上腥红，夏子凌的黄袍也绽开赤朱，两人各自喘着气，鲜血沿着虎口流到剑柄、再从剑柄流到剑尖，然后又沿着剑尖滴落地面，最后汇聚成一滩小血渍。 

　　孙膑、田忌、紫儿、白牡丹、秋海棠全都看傻了眼，在他们眼里，两人交手不过一招，可他们身上至少有十道剑伤，各自分布在脸上、手上、腰上、腿上，他们的速度实在太快，那是一种匪夷所思的境界。 

　　不过是一盏茶的时间，好似过了一甲子这么久远，夏子凌瞪着庞涓，庞涓也瞪着夏子凌，他们谁也不敢稍动，都在等待对方露出破绽。 

　　他们的剑虽然横举在胸，看似安眠卧养、闻风不动，其实只要稍稍偏离一个弧度，一连串的杀招就会立刻发动，微不足道的走神都能要命。 

　　然而就在这至关紧要的时候，夏子凌膝盖一软，按捺不住喉头的腥甜，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他知道这是强行催动内功的反噬，正如庞涓所言，他身受重伤，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特别是那要命的经脉，不规不矩游走四肢百骸，烧得全身着火发烫。 

　　他勉强自己集中精神，可惜他已是强弩之末，挡不了庞涓凌厉的进击，他几乎可以预见，当长剑穿透胸膛的瞬间，他会被钉在后面的门板上，像只待宰羔羊，由着他人腰斩凌迟。 

　　但是他的预言没有实现，庞涓不知为何忽然弃剑，放弃制服他的大好机会。黑夜里，溅出的鲜血格外刺眼，但却不是夏子凌，而是庞涓的。 

　　夏子凌忽然明白了，定是紫儿她们看到自己落了下风，想藉杀死孙膑分散庞涓注意力，田忌的功夫比起紫儿顶多平手，被挡在旁边救不了，庞涓只好自己出手。 

　　同样是师兄弟，同样是出于云梦山，为什么庞涓可以这样对待孙膑，他的师兄、那个铁石心肠的王诩，为什么对他…… 

　　「师兄，你没事吧？」 

　　「你……」 

　　他抱着孙膑，背后插着白牡丹的小刀以及秋海棠的软剑。庞涓嘴角噙着血，咳了两口，被自己的鲜血呛道：「我没事，大概断了几根骨头……剑尖好像卡在我的背里，有点麻烦。」 

　　「为什么？为什么要救我？为什么！」 

　　庞涓一边咳血，一边疑惑的看着孙膑，说道：「因为他们要杀你，田忌又不中用，我当然得救。」 

　　孙膑声嘶力竭的吼着：「这样你会死啊！」 

　　「没关系，你没事就好了。」 

　　孙膑双手不断颤抖着，拭去庞涓嘴角的血痕，「庞涓……师弟……你到底要我怎么样……你不如杀了我……」 

　　「我怎么会杀你？」 

　　「可你在逼我！你让我生不如死！」 

　　他知不知道，他一再的折磨他，让他想恨恨不了、想忘忘不掉，每日每夜痛苦煎熬，沉沦在地狱里无法自拔？ 

　　他知不知道，他再坏一些、再残忍一些，他就可以顺理成章的恨他，不用把心放在火上烤，忍着烧焦发疼的伤，不敢治疗？ 

　　他知不知道，他的字字句句缠绕心肠，每声抑扬顿挫都布满蛛网，将他锁在里面，窒息在天底下最缠绵的情话？ 

　　他知不知道、他知不知道！ 

　　「师兄，你哭了？」 

　　「我没有，我才不会为了你流泪……才不会……」 

　　庞涓还是充满疑惑的看着孙膑。他不懂，受伤的明明是自己，他为什么要哭呢？就像他受到刖刑一样，他也没有为他哭泣。 

　　孙膑是孙膑，庞涓是庞涓，无论多么亲近的人，终究是不同两个生命体，他们有着各自的喜怒哀乐，互不相涉。 

　　他的世界自己负责，不需要别人的关怀与介入，他一直认为只有自己能影响自己、自己能主宰自己，为什么现在却多了一分操心，牵挂在另一个人身上？ 

　　「师兄，我一直都很羡慕……」 

　　「羡慕什么？」 

　　「你知道吗？那时候在天侠寨，小师妹和那个齐国太子，他们一直握着对方的手……明明知道会死，也不肯放开。」 

　　「小师妹和太子，他们是真心相爱的。」 

　　「爱？那就是爱吗？一个人活在世上，为什么会爱上另一个毫不相干的人？我与她同门这么多年，我不爱她、她不爱我，却可以为一个外人去死？」 

　　「人与人之间的感情，本来就是互相影响，彼此付出的。」 

　　庞涓忽地一笑，紧紧握着孙膑的手，「师兄，那天小师妹毁了天侠寨，要跟我同归于尽，石头压在我身上，泥沙捂住我的口鼻，我的脑子却很清醒……那时候我一直在想，如果换成是我，我会怎么做？」 

　　同门这么多年，孙膑第一次见到庞涓的笑，他只觉得海水干涸了，山峰移平了，世界的一切都崩坏了。 

　　他还在发愣，已经被庞涓扯到怀里，唇舌中滑入一抹温度，血腥与热气一起刺激神经，浓浓，甜甜，涩涩，燃烧他的理智，毁灭他的灵魂，将他征服，使他投降，逼他沦陷。 

　　「跟我一起走，我再也不要放开你的手。」 

　　「涓……庞涓……？」 

　　滴滴，答答。 

　　长剑穿透胸口，血珠沿着剑尖落在孙膑的掌心，递了一个又圆又大的弧度，再跌落地面，飞散成无数颗宝珠，灿烂耀眼。 

　　「不要哭，我不想再看到你的眼泪了……唔呃啊啊啊！」 

　　紫儿的剑刺穿庞涓腹部，甚至加重力道，又往里刺了几分，大量鲜血溅湿孙膑衣裳，他无助的挥着手，想要阻止她们即将的杀戮，可是手无寸铁的自己，又能够做什么？ 

　　机不可失，庞涓已受重伤，此时不杀、更待何时？秋海棠与白牡丹蜂拥而上，短刀和软剑挥的呼呼作响，凝聚了毕生所有功力。 

　　庞涓一声冷笑，「萤烛之光，也敢和日月相争？」 

　　紫儿的剑嵌在庞涓体内，硬生生被他以内功逼出，在此同时，七星剑刃逆转，秋海棠和百牡丹全身一僵，低下头、不可置信看着腹部，老大般的窟窿汩汩渗血，连内脏肠胃都掉了出来。 

　　庞涓此着虽然伤敌，但是强迫逼剑，亦是自伤八分，他半跪在地，彷佛一座倾颓的玉山，连移动手指的力气都失去，绵绵瘫在地上，被自己的鲜血淹没。 

　　「师弟、师……」 

　　孙膑挣扎着往庞涓的方向爬去，却被田忌拦住，「别靠近他。」 

　　「我……」 

　　庞涓呵呵笑着，这个世界好奇怪，前一刻他还掌握生杀大权，主宰所有人的死生，下一刻就让长剑贯胸，死鱼般瘫在地上，连点反抗能力都没有。 

　　他最初的目的是暗杀惠施，可碰上了孙膑，惠施又变得毫不重要了。 

　　他突然有点得意，旁人眼里这种不分轻重的行为，他觉得纵情任性，使起来很过瘾，就算这样死了，他也不觉得遗憾。 

　　——这样的自己，是不是真的有病？ 

　　——相思若是绝症，他是否已经无可救药？ 

　　「大人！」 

　　就在此时，庞涓的影子，同样身受重伤、一直瘫软在旁边的男子，不知为何突然生出一股力气，他发了狂似的冲过人群，挨到庞涓身旁，一把抱起几近昏厥的他，眼眶蓄满泪水，柔声道：「大人，我带你走，我们回魏国去。」 

　　「师兄……」庞涓还是渴望的看着孙膑，他气若游丝，虚弱得无法站立，却还是依依不舍望着朝思暮想的脸庞，他似乎有些明白，在他下山时，鬼谷子说的那些话了。 

　　「大人，我们回家吧……」 

　　人说刺客没有眼泪，可是现在孙膑已经知道，这句话错得有多么离谱。 

　　哭泣分成很多种，嚎啕大哭，抽咽断续，泣涕如雨，泪啼阑干。但他还知道一种，就是静静的流泪，连哭泣的资格都不被允许，只能暗自在心底神伤。 

　　男子就这样抱着庞涓，在众目睽睽下离开醉月楼。 

　　或许是为他气势所震慑、不愿意趁人之危，又或许是甘拜下风、知道绝非敌手，总之他们就这样消失在月色里，留下一地尸块，以及足以灌溉千顷良田的鲜血，没有人过问他们的行踪。 

　　第四章 平陆会盟 

　　大风吹在旗竿上，王家的纹章任由飞帘拨来弄去，依旧伫立在趾高气昂的晴空里。 

　　车轮辘辘，泥土上拖曳出一道细细长长的轨迹，男子下肢残废，端坐在小车上闭目养神，他的身后站着另一名男子，重装铠甲、威风八面，但却不嫌弃下人的工作，小心翼翼为他推车，赫然一看，居然是齐国最高阶武职才衬得上的服色——大司马田忌。 

　　王座高居正中，中间铺着红毯，四方守卫环绕，帐棚上挂着火把，这样庄严隆重的摆设，除了当年齐桓公会盟天下诸侯，共商「尊王攘夷」的大计外，已经许久不曾出现过。 

　　如今齐王欲效先祖，寄出柬帖广邀天下诸侯，会晤众王于平陆，赵国首先响应，楚、韩、燕、鲁、宋、陈亦派代表出席，只是主位上的齐王，已经不是那个垂垂老矣的长者，而是一张年轻有为的新面孔。 

　　早上临淄才传出老齐王卧病在床的消息，夜晚王宫已经挂起白旗，飞书传报天下哀讯，并定先王谥号「威」字，是为齐威王。 

　　太子田辟疆即位称王，或许是初生之犊、或许是新官上任，他才刚继位不久，就干了不少惊天动地的大事情。 

　　官官相护、贪污成风，这是各朝各代屡见不鲜的弊病，近迄成周，远至夏禹，有人的地方便有是非，官场文化是一种交际手段的较量，非得要经历过这种差别待遇与不公平，才能够洗掉一层皮，走上脱胎换骨的顶峰。 

　　可田辟疆似乎有意打破「水至清则无鱼」这个道理，他让臣下彼此弹劾，并且允许外臣直接对国君进言，就算是微不足道的一个大夫，也可以参奏当朝丞相，只要他说的有道理。 

　　政令推行一个月后，奏折如雪花般涌进王宫，里面弹劾的不乏当朝权贵、前朝遗老，甚至于皇亲国戚，田辟疆逐字逐句细读慢嚼，一个句读都不敢遗漏。 

　　阅毕，他龙颜震怒，不顾会碍着多少亲贵的脸面、挡着多少权臣的财路，风行雷厉，干纲独断，下令拘捕至少一百名官员，于临淄朝廷上「烹杀」，令满朝文武观刑，大有杀鸡儆猴的意味在。 

　　烹刑，这是一种残忍的古法，首先准备一个大鼎，下面堆着柴火，将鼎里的水煮到鼎沸时，把人活生生扔到里面蒸煮。 

　　受刑者不会立刻毙命，需要经过长间的煎熬，他们的皮肤会慢慢溃败，遭到最严厉的折磨，有时候四肢都发肿熟烂了，意识仍清楚，这是大辟〈注三〉中最残忍的一种，要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君王烹杀臣下，古来时有耳闻，但像田辟疆那样大手笔、大规模，同时在大殿上烹杀百人，放眼六国，闻所未闻，临淄城一下子腥风血雨、人人自危，连远在赵齐交界的顿丘，他们的税务官卞福都被召入京城，有去无回。 

　　治乱世，用重典，除奸恶，兴酷伐。 

　　田辟疆的作为很快在诸侯间传开，并且获得正反两面极端的评价，有人说治大国如烹小鲜，这样急功近利，国家必定禁不起改革，迟早要败亡。 

　　也有人说快刀斩乱麻，要改革就要快、狠、准，不做些惊天动地的大事，不足以敲山震虎，更遑论刷新吏治，又或者与天下诸侯一较短长了。 

　　无论支持或反对，天下人都知道齐国的新王很不简单，他不像他的父王那般温吞，他敢于和遗老翻脸，培养一批自己的亲信，临淄一下子涌入大批人才，都想着在新王身边混一口饭吃。 

　　田辟疆为了安顿这些门客，特别重新整修「稷下学宫」〈注四〉，一时间齐国讲学风气大盛，人才引来更多人才，临淄城内车水马龙，到处可见外国来的异乡人，而稷下学宫的主讲官，便是被先王罢官的孙膑。 

　　孙膑穿着接见外国使臣的正式朝服，田忌在后面为他推车，缓缓驶入平陆会盟的会场。 

　　齐国召开平陆会盟的同一天，魏国也召开「巫沙会盟」，齐、魏都是大国，许多小国夹在中间，哪一方都开罪不起，诸如陈、蔡、宋、鲁、卫……等，大多是国君、太子各自出席，两面讨好。 

　　也有与魏国完全决裂的，例如赵、韩，三晋势同水火，与魏国均有不共戴天之仇，他们的国君亲临平陆，表示支持齐国。 

　　也有如楚国者，他们的国力非常强大，丝毫不在齐、魏任何一国之下，但是楚王却没有参与任何一方，只让令尹与太子代表出席；令孙膑稍感安慰的是，楚太子熊槐与左徒屈平亲临平陆，足以说明在楚王的心中，齐国分量稍重于魏国。 

　　至于秦国……孙膑叹了一口气，位于西方的秦国，始终是中原六国的隐患。 

　　秦王近日新立了一位丞相公孙鞅，此人文韬武略、能动能静，不仅治国外交堪称奇才，行军布阵也很有一套自己的见解。 

　　他既握有秦国的政权，同时又拥有咸阳的兵权，像他这样既是丞相又是将军，既掌朝政又管军政，百年以来也找不出第二人了，若要灭掉秦国，必得先除此人。 

　　「孙大人、田大人，距离贵国大王定下的开会时间已经过了很久，为何不见贵国大王的踪影？」 

　　田辟疆定在午后未时开会，现在已经过了半个时辰，仍不见他的影子，与会者俱是各国君王、政要，在自己的国家里过着一呼百诺、万人巴结的日子，何曾等过人？ 

　　田辟疆虽是齐王，但初出即位，以年纪来看，在场至少有一半以上可以当他的叔伯，身为主办人却迟到，未免太过狂妄。 

　　「各位，我们大王立刻就来，请饮些美酒，再稍待片刻。」 

　　田辟疆的「迟到」，自然是孙膑教他的。 

　　齐王即位至今不过三个月，在这些人的眼里，王座上那个小娃娃无足轻重，也不见得有什么本事，不过是靠着父祖的恩荫才有今天，不值得他们尊重。 

　　在过去的历史中，会盟只能由周天子召开，待得周王室衰弱，也有齐桓公、晋文公主持的先例，但他们都是天下霸主，人人心服口服，与田辟疆的情况又不一样。 

　　当今天下大乱，国与国间虽有强弱之分，却没有哪个可以独霸坐大，拥有傲视群伦的国力，六国之所以愿意出席平陆会盟，大多是基于政治考虑，不满魏王以霸主自居，又或者是坐山观虎，在情况还未明了前两边都不得罪，绝非是基于霸主号召，心诚而至。 

　　田辟疆即位以来，便以烹杀百官闻名天下，但是毁誉参半，许多人并不认同，孙膑要利用这次会盟的机会，树立他的威望，使他的名声更加扩大。 

　　「大——王——驾——到——！」 

　　侍者吹响号角，田辟疆在众人的拥簇下，风尘仆仆走入会场。 

　　年轻的天子一身皮裘大氅，笑容满面举起青爵，对着座下众人朗声道：「寡人有罪，让各位久候，自罚三杯。」 

　　众人哈哈大笑，也举起青爵，跟着喝了三杯。 

　　田辟疆昨晚彻夜未眠，反复记诵孙膑写的开场白，便开口说道：「寡人田辟疆，上承天意、下顺民心，即位不满三月，于平陆召开会盟，邀天下诸侯共谋大计，扶助周室、稳定民心，平息一切的战争与不公平！」 

　　赵王第一个开口：「魏王无道，伐我邯郸，寡人谢齐威王高义，挥正义之师解赵国之危，可惜先王已去，寡人痛心疾首，在此举杯谢恩，先干为敬。」 

　　近年来诸侯间的大事，便是魏国对赵用兵，齐国出兵助赵，大败魏师于桂陵。 

　　「围魏救赵」已经传遍中原，南方吴越荆楚之地都听说孙膑、田忌的大名，赵王在会盟上提出，便是要串联齐、赵的同仇敌忾，争取两国联军的机会。 

　　田辟疆呵呵笑道：「赵王的盛情，寡人就代先父承下了，赵王刚刚说到魏国发兵攻打邯郸，当年替先王效命的将军就在这里，寡人为你们引荐。」 

　　田忌推着小车，向赵王弯身行礼，「齐国大司马田忌拜见赵王。」 

　　孙膑行动不便，便向赵王点头作揖，「孙膑拜见赵王。」 

　　「田将军，孙先生，寡人早就听说你们的大名，恨不能一见啊！」 

　　卫王、鲁王、蔡王、陈王、宋王纷纷向前探头，都想见一见鬼谷子的高徒、《孙子兵法》的传人。 

　　孙膑一一回礼，朗声道：「感谢诸王拨冗参与会盟，吾王初出即位，在场众位都是他的长辈，各位纡尊降贵，吾王不胜感激。」 

　　孙膑放低齐王身段，首先赢得众王心理上的好感，于是异口同声道：「齐王谦虚了。」 

　　「各位来此之前想必都经过挣扎，齐王于平陆召开会盟，魏王同一天也在巫沙召开会盟，到底该去哪一边呢？」 

　　不等众人回答，孙膑已经替他们回答：「各位愿意赴吾王之约，无论是基于什么理由，都是一个很明智的决定，魏王自大狂妄、兴兵好战，不懂礼贤下士，放纵臣下阴私，行的不是王道，终究会遭受天谴。」 

　　楚国太子熊槐说道：「魏国以战养战已经不是一两天的事，他们的大将军庞涓是个疯狂的人，他沉迷杀人，喜好死亡，我国景舍将军曾在河西与庞涓交手，两国交兵不杀战俘，庞涓却将他们诛灭，活埋数万人，实在残忍！」 

　　赵王愤愤不平，立刻附和：「不错！庞涓那厮简直是魔鬼，当年他攻我邯郸，逼我出走，杀尽邯郸城内男女老幼，鲜血流满了护城河，那是人间地狱！」 

　　一提到当年魏赵交兵，韩王、卫王怒不可抑，气得从椅子上跳起来，大骂道：「魏王自恃强盛，放任庞涓以武相逼，让我国交出壮丁数万当他们的先锋，用他们的尸体抢滩，逼着不相干的两国和我赵国动手，自己魏国不死一兵一卒，其实是要别人替他们打仗。」 

　　卫王亦是义愤填膺，拍了一下大腿，气得从椅子上跳起来，「严格来说，赵魏交兵根本和我们没有关系，这样波及无辜，弄得我们国内壮丁甚至不满一万，难以令人苟同。」 

　　田辟疆安抚众人情绪，话锋一转，忽然绕到了一旁事不关己的燕王身上，「寡人听说有一个暗杀组织，他们多在北方活动，叫做『天灭』，不知燕王可曾听说？」 

　　一提到「天灭」二字，众人不约而同哦了一声，目光全都集中在燕王脸上。 

　　刺客暗杀一直流行于各国，当年齐桓公遇曹沫、吴王僚遇专诸、赵襄子遇豫让、韩相侠累遇聂政，世人相传天灭的大本营就在燕国境内，甚至有讹闻指出，燕国王室就是这个集团的最高负责人。 

　　「齐王，寡人一直为了天灭所苦，那群刺客神出鬼没，各个功夫都高得不得了，实在拿他们没有办法。」 

　　燕王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天灭暗杀了太多高官政要，六国都有王族死在他们手上，如果不赶紧撇清关系，稍微和刺客沾上一点边，就是天下公敌，干涉他国内政啊！ 

　　「燕王不必担心，寡人当然知道你是无辜的，境内盗匪太过猖獗，咱们作君王的也很无奈。」 

　　「齐王明白就好，大燕北方就是胡虏，西边又紧接着秦国，每年用在抵御外患的开销，就占了三分之二的国库，实在没有心力管那些刺客。」 

　　「数月前，就在我临淄境内，一间叫做醉月楼的酒馆，寡人的爱卿孙膑，还有大司马田忌，在里头目睹一桩暗杀事件。」 

　　众人哦的一声，目光又移动到孙膑与田忌身上。 

　　孙膑说道：「我与田将军接获密报，有人要与惠施先生为难，动手的地点就在醉月楼，吾王素来仰慕贤人，惠先生虽是魏臣，但吾王爱护之心丝毫不减，一听说有人要刺杀他，地点又在临淄，齐王身为地主，绝不能袖手旁观。」 

　　田忌说道：「孙先生说的是，那是个月黑风高的夜晚，为了避免打草惊蛇，我二人单枪匹马，一个随从都没带，那醉月楼早已成了贼窝，刺客埋伏在里边，我浴血苦战，护着惠大人杀出重围，原来天灭竟与庞涓连成一气！」 

　　田忌与孙膑一搭一唱，接话接的丝丝入扣，好像在说故事，引得众人急欲知道详情。 

　　「什么？庞涓雇用刺客暗杀惠施！」 

　　「不错，像惠施那样的贤臣，咱们六国国君哪个不是捧着相印，只要他一点头，立刻奉为座上宾？魏王这般胡涂，国有贤臣不知重用，反而亲信奸佞，该杀！该伐！该诛！」 

　　「依齐王的意思，庞涓之所以这么做，是魏王默许的？」 

　　田辟疆煞有其事的点头，「庞涓是魏王最宠爱的臣子，如果没有他作靠山，他哪那么大胆子，敢对惠施出手？」 

　　「魏王早想一统天下，他将其它国家视为绊脚石，成天想着如何扫除我们，惠施不过仗义直言，居然遇到追杀，魏王简直丧心病狂。」 

　　「赵王说的是，我听说魏国开的巫沙会盟，秦相公孙鞅居然亲自出席，谁知道他们在密谋些什么，想对中原不利？」 

　　「魏国若是和秦国结盟，一东一西瓜分中原，只怕我们都不是对手，得给他们做奴隶了！」 

　　「没错，我们要自立自强，绝不能坐以待毙！」 

　　「魏国若是和秦国结盟，我们其它的国家也可以结盟啊！团结就是力量，大家把军队凑在一起，彼此支持协助，也就不怕他们了。」 

　　「对，结盟！就请齐王为首，率领我们结盟抗秦吧！」 

　　平陆的离宫中，充满了美女与佳酿，田辟疆被推为会盟之首，执牛耳、饮生血，与天下诸侯歃血为盟，他踌躇满志，意气风发，大摆筵席招待各国君王，俨然当年齐桓公在世，九合诸侯，一匡天下。 

　　平陆会盟的目的，主要在于结合中原诸国，建立足以对抗秦、魏的同盟，如今大功告成，孙膑退而求去，他一向不喜欢吵闹的地方。 

　　自从醉月楼一别，他变得沉默寡言，除每天例行的朝会外，再也没见过任何人、说过任何话，田忌来找过他几次，却都被挡在门外，连个影儿也见不着。 

　　今夜，他仍旧享受孤独，滚动着小车的轮轴，来到枝叶相交的相思树下，徒倚相思，闲话相思。 

　　天上的月儿正圆，就像云梦山上那轮玉玦，那抹教人忘不了的温度黏在肌肤，即使抽掉一层皮，还是连着骨血，剃也剃不掉。 

　　「师弟……庞涓……」 

　　他又在叹气，只要一提到这个禁忌的名，他就只能叹气。 

　　「他就这么值得你牵挂吗？」 

　　「什么人！」 

　　田忌拿着酒瓶，狠狠灌了一口，摇摇晃晃向孙膑走来，他的头发散乱、眼神迷蒙，素来整齐的战袍也敞开衣领，与平常冲动憨厚的模样大不相同，这样狂傲不羁的大将军，他还是头一次见到。 

　　「先生，我一直在找你。」 

　　「将军找我有事？」 

　　「你为什么一个人躲在这里，不肯见我？」 

　　「我没有躲在这里，我只是想一个人静一静。」 

　　「若换成你的师弟，还想要一个人吗？」 

　　「你什么意思？」 

　　「你的眼里只有庞涓，除了他之外，能不能也看看其它人？」 

　　「田将军，你喝醉了。」 

　　「到现在我才明白，根本没有女人，也没有什么让你记挂的蛇蝎女子，那个人就是庞涓，对不对？」 

　　「田将军，你真的醉了。」 

　　「我没有！」田忌一把抓住孙膑的手腕，弯下腰，抚摸着孙膑的脸颊，停在他的唇上，笑道：「有没有人说过，你有一张很好看的脸？」 

　　孙膑拍掉田忌的手，皱眉道：「我不想跟醉汉说话，等你醒了再来见我。」 

　　「先生，我喜欢你！」 

　　田忌捏住他的下巴，重重吻上他的嘴唇，浓浓的酒意飘散在鼻间，孙膑有种被羞辱的感觉，他愤然推开田忌，狠狠甩了他一个耳光，骂道：「太难看了，这里是大王会晤诸侯的离宫，随时都有人经过，你是齐国大司马，你不要脸，大王还要脸呢！」 

　　「我喜欢你，这难道是不要脸？」 

　　「你在说醉话，胡言乱语的，我不跟你计较。」 

　　「我知道，你喜欢的是庞涓，可是我喜欢你啊！」田忌蹲在孙膑的小车前，抓住他的双手，捏出一条红红的圈痕，语气十分激动，「为了你，我变得越来越奇怪，我以前不是这样的……我、我喜欢上一个男人，那个男人就是你啊！」 

　　「田将军，你真的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的脑筋很清楚！」田忌对着孙膑大吼，更加深手上的力道，全身都在颤抖。 

　　「我根本就不该去魏国救你，也不该把你留在我的府上，更不应该带你去醉月楼……你看着庞涓的眼神，他握着你的手、甚至亲吻你……天！你知道我有多忌妒？我恨不得杀了他！」 

　　「将军……」 

　　「庞涓武艺高强、位高权重，是个强大的男人，但他同时也是个杀人魔，他的眼中只有自己，不能给你幸福，他办不到的！」 

　　孙膑戚然一笑，「生在这个乱世，谁能够拥有幸福呢？」 

　　「我能！我可以给你的！你要什么都可以告诉我，就算是天上的星星，我也给你摘下来！」 

　　「我要的，你永远也无法给我，不必麻烦了。」 

　　「你说，我尽力去办。」 

　　「不用了，你给不起。」 

　　「你什么都没说，怎么知道我不行？」 

　　「因为你不是他。」 

　　孙膑突然觉得很可笑，两个大男人在这里吵吵闹闹，尽说些不成体统的话，虽然现在没有人经过，但田忌声音这么大，要不了多久就会引来人群，他喝醉酒、疯疯癫癫也就算了，怎么自己也陪着他傻？ 

　　不想再持续这种没有意义的话题，孙膑一挥手，下达了逐客令，「我累了，想要休息了，将军如果没事，也趁早回去吧。」 

　　田忌皱眉，目光闪现怒火，孙膑过度纤细的手腕除了两圈红痕外，还染上了一层青紫，烙着田忌的印记，「你想逃避什么？你为什么不敢看我的眼睛？我说了没有醉，我们可以好好谈清楚！」 

　　「好痛。」 

　　田忌不理会孙膑，自顾自的怒吼：「你告诉我，我哪里比不上庞涓？只要你说出来，我愿意努力的！我白天想你，晚上想你，整个人都快发狂了，你至少给我一个明确的答案，别这样折腾我。」 

　　孙膑抬起头，正经八百的看着田忌，他的脸色很苍白，在月光的照映下几乎呈现透明，淡得像风一样，若是不紧紧握住，很快就会被吹到天涯海角，散去得无影无踪。 

　　尤其是那双深邃的眸子，彷佛承载了一甲子的哀愁，沧海桑田都诉不尽里头的寂寞，田忌不由得瞧的痴了，整个人彷佛中邪，越来越靠近他、越来越接近他…… 

　　就在二人嘴唇即将相贴的同时，孙膑按住他，拒绝道：「到此为止吧，没有结果的。」 

　　「我……」 

　　孙膑好美，那是一种超越形骸，属于心灵层面的美。 

　　他不是丽质天生的巫山神女，更非倜傥风流的高唐宋玉，他聪明、他睿智、他安静，那是一种无与伦比的气质与内涵，美得令他心炫神迷，美得令人恨不得一把抱在怀里，抚去他眉宇间的忧伤。 

　　孙膑摇摇头，抽回被田忌握得发疼的手，叹道：「你还是走吧。」 

　　然后，一双厚实的大手搂住了他细瘦的肩膀，孙膑还来不及推开，田忌的脸紧紧埋在他颈项，低声道：「庞涓不值得你这样对他……不值得啊……」 

　　湿热的热液落在田忌手臂上，一点一滴，没有声音。 

　　静静。静静。静静。 

　　「我不知道怎么说，我明明是个男人，从没遇过这种事，可是因为那是你……我以前没想过，还嘲笑那个刺客跟庞涓，我、我真的不知道原来可以这样子，但我真的很喜欢你……」 

　　词不达意，田忌为自己拙劣的口齿懊恼不已，但紧拥孙膑的手却不愿放开，像个不懂如何诉说爱意的小孩。 

　　「放手。」 

　　「啊？」 

　　「将军，孙膑不想害你，请你放手。」 

　　第一次想好好用心对待一个人，第一次对一个人那么在意，无时无刻都不停的想他，好不容易鼓起勇气说出心声，没想到换来的竟是残忍婉拒。 

　　「孙膑一介匹夫，又是男儿身，还是个四肢不全的残废，将军切莫自误。」 

　　「我不在意这些的！」 

　　「可是我在意。」 

　　「我真的不能代替庞涓照顾你吗？」 

　　「感谢将军错爱。」 

　　「我明白了。」张开手臂，再度将孙膑拥入怀里，叹道：「那我们以后还是朋友吧？」 

　　「只要将军不嫌弃，孙膑是你一辈子的朋友。」 

　　「既然是朋友，就听我的，忘了他，别再让自己难过。」 

　　整个身体几乎隐没在深深的胸膛里。好温暖，好舒服，这样的空气让他想哭，怎么也止不住。 

　　为什么上天让他爱上庞涓，又要让他遇上田忌？ 

　　为什么和他在云梦山从小一起长大的人是庞涓，不是田忌？ 

　　——如果早一点遇见田忌呢？ 

　　——如果晚一点认识庞涓呢？ 

　　「对不起。」 

　　只能不断重复相同的话语，已经发生的事不能改变，已经过去的历史也不会重演。 

　　雨纷飞，泪滴垂，风舞翩翩云霏霏，大雨就要下。 

　　注三：大辟，五刑之中最重者。五刑： 

　　一、墨刑：在犯人脸上刻字并以墨胡涂之，成为一种耻辱的标志。 

　　二、劓刑：割犯人鼻子。 

　　三、刖刑：又名膑刑，断犯人膝盖使之残废，似今日截肢。 

　　四、宫刑：破坏生殖机能。 

　　五、大辟：杀头。 

　　注四：稷下学宫，战国时齐国的官办大学堂，位于临淄的稷门附近而得名。《中论．亡国》云：「齐桓公立稷下之官，设大夫之号，招致贤人而尊宠之。」融合西周官学与东周私学的长处，讲学内容以道家为主，然杂有其它各家，其学说内容今载于《管子》，是汉代黄老之学的先声。〈战国末之道家与先秦老庄道家不同，乃兵家化之道家，已偏向阴谋论，于韩非「论术」时集大成。〉 

　　第五章 大战前夕 

　　魏国．大梁．军师府。 

　　「爱卿，你重伤初愈，喝点药汤补补身子吧。」 

　　魏王纡尊降贵，以天子之身驾临庞府，亲自端着一碗药汤，笑脸迎人送到庞涓眼前，请他喝下。 

　　庞涓脸色苍白，每说一句话就断断续续的咳嗽，只能躺在床上，饮食起居都要他人服侍，魏王从没见过他这么虚弱的样子，心里生出一股怜惜。 

　　数月以前，庞涓浑身是血的被送回大梁，他双目紧闭、意识模糊，从头到脚都是伤口，气息也是进少出多，特别是胸前致命的创口，随时都会咽气。 

　　魏王大发雷霆之怒，连夜召来御医，严旨救不了庞涓，就杀了全魏国的大夫给他陪葬。 

　　或许是命不该绝、或许是内力深厚，灌了几碗蔘汤、含了几片灵芝，在大夫细心的调养之下，庞涓总算稳定下来，不再乱发高烧，可以进些汤水类的食物。 

　　魏王蓦然惊觉，到底是谁送庞涓回来的呢？他调了守门的士兵，也问过当天值班的太监，所有人都说不知，好像庞涓从天上掉下来一般，自然而然就在王宫门口了。 

　　「拿走。」 

　　「寡人知道你不喜欢苦，已经命人调过味，你试试吧。」 

　　「我不想喝。」 

　　「你身子太虚，不补不行啊。」 

　　「大王赐给其它身子虚的人吧，我看御史大夫年纪大了，腿脚不太好，干脆给他补。」 

　　「这怎么行，这药汤是寡人特意为你准备的，哪轮的到他？」 

　　庞涓面无表情，只好接下魏王的药汤，魏王喜上眉梢，以为庞涓终于接纳自己，谁知道他居然将药汤泼在地上，把空了的碟子递回魏王手上，说道：「好了，我处理完了，大王请回吧。」 

　　「你！」 

　　满屋子太监、婢女跪了一地，吓得全身发冷，连牙关都在颤抖。庞涓态度之无礼，自从孙膑离去后，这些年来越来越变本加厉。 

　　魏王对他的包容远远超越一个君王对待臣子，他对他太过喜爱、爱而生惧、惧而生畏，这是一种诡谲的相处模式，所有人都不能理解，明明是个号令天下的国君，怎能屈尊到这种程度？ 

　　下人们不理解魏王，正如魏王不理解庞涓一样，这些年来他待他之好，甚至超越了王后、超越了太子、还超越了先王。 

　　他把他当儿子，还把他当老子，他知道握住了庞涓就等于握住天下，那不仅仅是爱情，更是人主对于贤才的赏识。 

　　这个人那么天真、却又那么残酷，他有着世界上最单纯的心思，却能计算出最复杂的谋略，他对他的喜好已经凌驾一切，彷佛搜藏一件「活的宝贝」，弥足珍贵。 

　　「魏王，庞将军的病不能这么治，没效的。」 

　　忽然之间，一名青年站在魏王身后，他好像刚刚进来，又好像已经站了很久，他的声音那样好听，好像在耳侧碎语，又好似在远方回荡，有着迷惑人心的魔力。 

　　「谁！竟敢在寡人面前放肆！」 

　　若在平时，没有得旨见驾，魏王定会杀了那人，办他一个不敬之罪，可既然是那个人，魏王反倒不生气，也不觉得唐突了。 

　　青年穿着秦国的服饰，窄袖、宽肩、束腰、高靴，特别是那双细细长长的凤眼，高高挺挺的鼻梁，既带着笑意，又带着杀意，还带着谋划天下的主意。 

　　「秦使公孙鞅拜见魏王、拜见庞大将军。」青年行了拜见国君的重礼，他弯腰的弧度，拱手的高度，低头的幅度，简直是《礼》的翻版，完美而无可挑剔。 

　　「原来是商君。」 

　　公孙鞅是秦王眼前的大红人，此次参加巫沙会盟，具有相当程度的政治意义，秦王感念他对秦国的功绩，赐封商地做他的采邑〈注五〉，时人不敢直呼其名，多呼之为「商君」或者「商鞅」。 

　　「依下臣之见，贵国大将军身体无伤，病在心头，这些形而下的俗物，非但没有任何滋补作用，甚至有反效果。」 

　　「商君也懂治病？」 

　　「心病还要心药医，下臣不学无术，偏偏就是这点功夫还过的去。」 

　　「商君太客气了。」 

　　庞涓不想参与魏王与公孙鞅的外交寒暄，他是个谋略家，只活在战场上，他对宫廷那套虚文没有任何兴趣，于是被子一蒙，把自己裹在里面，只当听不见。 

　　公孙鞅不以为忤，心情还很愉悦，他对魏王说道：「魏王若是信的过下臣，请让我与庞将军单独谈谈。」 

　　「这……」 

　　「魏王若是不许，下臣这就别过，不敢叨扰。」 

　　「好吧，你就陪他说说话，只是他重伤初愈，身子十分虚弱，不可太过劳累，别谈的太久。」 

　　「这是当然的。」 

　　目送魏王离去，公孙鞅支开所有仆役，确认四下无人，从怀中掏出三样事物，放在庞涓床沿，笑道：「秦王备了礼物给魏王，我也学着咱们的主子，备了薄礼送给庞大将军，就怕将军眼高，嫌我寒酸。」 

　　庞涓还是把头埋在被子里，背对公孙鞅，全当没听见。 

　　「将军是鬼谷先生的高徒，眼高于顶，我献的俗物自然看不上眼……这样吧，我把礼物的『内容』读一次给将军听，你要不喜欢，我就扔了。」 

　　不等庞涓回答，公孙鞅自顾自念了起来：「牙旗者，将军之精。凡始竖牙，必以刚日。刚日者，谓上克下也，立牙之日，吉气来应，大胜之征。」 

　　庞涓掀开棉被，问道：「《太公兵法》？」 

　　公孙鞅笑而不答，放下手中的「礼物」，拿起另一卷，读道：「奥若稽古圣人之在天地间也，为众生之先，观阴阳之开阖以名命物；知存亡之门户，筹策万类之终始，达人心之理，见变化之朕焉，而守司其门户。」 

　　「这是我师父的《鬼谷子兵法》！」 

　　公孙鞅仍旧笑而不语，放下卷轴，拿起第三卷，读道：「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故经之以五，校之以计，而索其情：一曰道，二曰天，三曰地，四曰将，五曰法。」 

　　庞涓整个人从榻上跳起，一把抢过公孙鞅手里的卷轴，几乎不可置信，「你怎么会有《孙子兵法》？」 

　　「将军如果喜欢，以后它们就是你的了。」 

　　庞涓狐疑的看着公孙鞅，并不立刻收下这三部天下人求之不得的兵书，问道：「你为什么送我礼物？」 

　　「因为我想和你交个朋友。」 

　　「朋友？」 

　　「对，就是那种可以谈谈心、说说话，互相依靠的朋友。」 

　　「世上有这种人吗？」 

　　公孙鞅呵呵一笑，一双眼儿弯弯地像条桥，「将军真是诚实，我越来越想交你这个朋友了。」 

　　庞涓发现公孙鞅是个很爱笑的人。 

　　笑可以分成很多种，傻笑、浅笑、微笑、大笑、冷笑、苦笑、会心一笑，公孙鞅的笑不属于任何一种，也不找不到任何一项可以归类，他只是感到奇怪，这个人为什么可以笑这么久，而且笑的那么令人讨厌？难道他的嘴角都不会酸吗？ 

　　「可我不怎么想和你交朋友。」 

　　「没关系，我们可以当另一种朋友。」 

　　「哪一种？」 

　　「你出卖我，我出卖你，利益相符就合作，利益相悖就翻脸，不需要给对方留面子，技不如人给杀了，也没什么好抱怨。」 

　　「这种朋友真好，我交定你了。」 

　　「既然我们已经结为好友，我有个提议，对秦国和魏国都大有好处，将军姑且听之？」 

　　「你说说看。」 

　　「秦王志在天下，早想东向叩关而入中原，魏王也是志在天下的明君，秦国愿与魏国结盟，共同瓜分九州岛，取周室而代之，将军以为如何？」 

　　「我大魏国力鼎盛，由我手下带出的兵马英勇强壮，即便没有秦国的帮助，早晚也会一统天下，你的提议我没有兴趣。」 

　　「将军的兵马当然是天下第一，但多个人帮忙总是好的，就拿上回攻打赵国来说，齐国玩弄『围魏救赵』的诡计，把大梁弄得鸡飞狗跳，若在将军出兵的同时，我率一支军队牵绊齐国，让他们自顾不暇，岂非容易的多？」 

　　庞涓终于正式打量起公孙鞅了，他素来只相信自己，从不与别人合作，可是这个秦国丞相说的话，却非三寸不烂，确实有几分道理。 

　　公孙鞅拿出预备好的地图，摊在庞涓床沿，分析起天下大势。 

　　「当年三家分晋，因而有了今日的韩赵魏，魏国占了先天优势，土地最强、兵马最壮，承继了晋国的强盛，当今天下足以对抗魏国者，只有东边的齐国，还有南边的楚国，谁能打败这两个国家，谁就是中原霸主。」 

　　庞涓点点头，算是同意公孙鞅的说法。 

　　公孙鞅又接着说道：「如今齐王召开平陆会盟，魏王召开巫沙会盟，楚国太子和令尹各自出席，说明了楚王保持中立，两边都不愿得罪，但这是建立在太平的状况下，一旦齐魏开战，哪边战败了，楚国就会帮助那边。」 

　　庞涓哼了一声，相当不以为然，「楚王是只老狐狸，他不想看到齐国并吞魏国，也不想见到魏国并吞齐国，他算盘打的响，我不会遂他的意。」 

　　「将军料事如神，一旦和齐国开战，魏国八成会胜，这时候楚国倒向齐国，若无人牵制，魏国处境将会变的十分艰难。」 

　　「公孙鞅，你想让我打齐国，然后你去打楚国？」 

　　「正是这个意思。」 

　　「这桩买卖谁也不吃亏，我可以答应你的要求。」 

　　「将军真是快人快语，那么我们就签订魏秦友好条约，在你我二人主政期间，两国互相支持，作对方的盟友，如何？」 

　　「可以。」 

　　公孙鞅笑嘻嘻的将羊皮地图收进怀里，他此次出使魏国的目的算是达成了，心情十分愉悦，「除此之外，我还有一言赠予将军。」 

　　「说。」 

　　「要败齐国，必得先除田忌。」 

　　庞涓眼中迸射出一股冰冷的杀意，「他的命我留的太久，是该了结。」 

　　「我埋伏在齐国的探子回报，田忌对将军的师兄一直抱有不单纯的感情，多次向他示好，甚至有一些越矩的行为，将军知道吗？」 

　　「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成哑巴。」 

　　公孙鞅只觉得白光一闪，随即是排山倒海的杀气迎面扑来，他拍了拍肩膀，撩起一撮断裂的发丝，吁了一口气，吹落，「将军的功夫真是独步天下，这样火候的内功，就算再练一百年，我也练不到。」 

　　「雕虫小技，不足挂齿。」 

　　方才出手，庞涓旨在警告，原本是以内力作剑，理应削划脸颊、破皮流血，但公孙鞅却在关键时刻转头，好像不经意闪避一样，极其巧妙化解，他忍不住估量，若是二人倾全力较量，孰胜孰败？ 

　　公孙鞅万般无奈的叹了一口气，摇头道：「可惜孙膑先生自幼体弱，注定与武学无缘，如今寄人篱下，受尽委屈。我的探子另外又说，先生形同枯槁、夜夜垂泪，念着将军的名字，可惜天各一方，不能相见。」 

　　庞涓斜眼瞅了公孙鞅一眼，讽道：「秦国的丞相是不是成天无事可做，只能说长论短，探听别人私密？」 

　　「将军身系天下，人人都在关切，怎能说是『私密』？」 

　　「你不用搬我师兄出来，田忌这条命，我不会留到战场上给他和我交手的机会。」 

　　「这倒也是，天灭刺客神出鬼没，有这样的高手在身边，要暗杀任何人，都是非常方便的。」 

　　天灭！公孙鞅的情报竟到达如此程度，将他身边所有人都探察的一清二楚！ 

　　庞涓忽地出手，往公孙鞅胸口重重拍了一掌，一道无形气墙奔袭而去，气势之猛，绝非先前可以比拟，纵然避过不死，也要口吐鲜血，残废终生。 

　　谁知公孙鞅像个没事的人一般，硬生生受了一掌，谈笑风生，举止自若，也不见皱一下眉，好像只是庞涓凌空比划，伸手在天空乱挥乱舞，于他没有任何影响。 

　　之前断发示警，庞涓只用三成功力，这次出掌教训，却是用足五成，就算自己重伤初愈，到底也是雷霆万钧、气势奔腾，若无相当火候的功力，绝不可能这样轻易的化解，乃至于毫发未伤。 

　　——看来这个公孙鞅，是个很不简单的人物！ 

　　「将军大病初愈，我打扰这么久也该告辞了，我特意带来了秦国出产的千年人蔘，已经吩咐厨房熬成药汤，请将军多多保重身体。」 

　　「慢着！」 

　　「将军还有吩咐？」 

　　「有朝一日，我必取你项上人头。」 

　　「我把脖子洗干净等着将军。」 

　　「请，不送。」 

　　目送公孙鞅的背影，庞涓在心底暗暗盘算，等灭了齐国以后，第一个要对付的，就是这个深藏不漏的秦国丞相。 

　　「众位爱卿，救，还是不救？」 

　　田辟疆端坐高堂，这样的话题已经持续一个早上。 

　　自从平陆会盟之后，韩、卫、陈、宋、鲁、蔡等周边小国俱成为齐国藩属，他们为齐国称臣纳贡，同时也受到齐国的帮助保护。 

　　就拿韩国来说，昨夜韩王遣急使赴临淄求援，说是魏国大军来犯，风也似的席卷了韩国周边的土地，而为帅的将军，便是名满天下的军事天才——庞涓。 

　　朝中大臣分成两派，一派以宰相邹忌为首，主张不救。另一派以大司马田忌为首，主张救援。 

　　不救，让魏国与韩国自相残杀，于齐国有利。 

　　救，因为魏国兵力远胜韩国，一旦战败必被并吞，魏国国力必将大增。 

　　两边都有道理，田辟疆伤透脑筋，想了好久还是拿不定主意，最后只好退朝，明日再议。 

　　下朝之后，众臣散去，田辟疆密旨传来孙膑、田忌，于寝宫中接见二人，急忙追问：「先生，救还是不救，你一定要为寡人拿主意！」 

　　孙膑坐在小车之上，田忌却没有在后面为他推车，以往总是合作无间的两个人，今日好像隔了一层纱，怎么瞧都别扭。 

　　「先生、田将军，你们二人……是不是有什么误会？若是寡人帮得上忙，尽管开口不用客气，二位都是齐国中流砥柱，都是寡人的臂膀啊。」 

　　「没事，臣和先生能有什么事？大王多虑了。」 

　　田辟疆半信半疑，「田将军若有难言之隐，不妨直说。」 

　　「没有，完全没有！臣是个粗人，无非是言语间有欠周虑，冒犯了先生，都是臣的错。」说着向孙膑一揖，抱拳道：「田忌向先生赔罪。」 

　　「我是个文人，迂腐寒酸，该我向将军赔罪才是。」 

　　孙膑礼貌性一笑，也向田忌拱手作揖，两人眼神在瞬间交会，却又立刻别开，刻意躲避对方，田辟疆看的莫名其妙，怎么瞧都觉得有问题。 

　　「大王召我二人前来，主要议的是魏国伐韩之事，关于这点，臣有一些看法。」 

　　「先生既有看法，早朝之时为何不说？」 

　　「韩国该救，魏国该伐，这已是不容撼动的事实，不过丞相与田将军各执一词，大有越演越烈的趋势，要想说服丞相，必得花时间辩论，满朝文武俱是丞相门生，若是处理不好，会变成内政问题，大战在即，这是不利的。」 

　　「邹忌专权擅政，寡人早想罢掉他，无奈他的势力盘根错节，形成巨大的朋党，寡人一时半刻拿他没有办法。」 

　　「臣正是顾虑此点，所以要让丞相自己提出主战，不可以诏命逼迫他同意，大王必须做给他这份面子。」 

　　「这话怎么说？」 

　　「臣花了一段时间观察丞相，他之所以反战，倒不是与魏国有什么利益瓜葛，只是因为田将军主战，他为了宣示权力，为反对而反对罢了。」 

　　「丞相到底是老了，从前的他不会那么不精明。」 

　　「权力越大，得失心越重，古今皆然。自大王登基以后，丞相深感地位不如从前，更加努力收买人心，大王必须安抚他，让他觉得新王仍然重视他，便可争取时间分化朋党，收为己用。」 

　　田辟疆听着孙膑的教导，努力吸收，越听越有滋味，问道：「墨翟先生和孟轲先生素来不合，但即使是意见如此相佐的两个人，也都反对战争，先生可否为寡人说说，我们必须援助韩国的理由？」 

　　「寝兵之说胜，则险阻不守；兼爱之说胜，则士卒不战；全生之说胜，则廉耻不立；私议自贵之说胜，则上令不行〈注六〉。墨翟先生是我这辈子钦佩的人，可惜他的理想太过崇高，世上除了他自己之外，根本没有人能达到。」 

　　「一统天下之道，难道一定要立足于战争吗？」 

　　「战争是以杀止杀，以动乱换和平。现在周室衰弱，早就不是从前那个制礼作乐的时代，空谈秩序和规矩，大刀架在颈上，谁有空理你？ 

　　「或许有人很重气节，宁死不屈，但他也就留个名字在人间，生命终究还是消散。大王是要名留青史，还是让齐国真正一统天下？」 

　　「当然是要齐国真正一统天下！」 

　　「这就是了，齐国要生存发展，不受列强的欺凌攻击，唯有富国强兵一途，把天下恢复成周公在世那个模样，才有办法腾出手谈兼爱、谈非攻。」 

　　「那么救援韩国的具体章程……」 

　　「臣早已拟好八个字的战略——救而不救，不救而救。」 

　　「这又是什么意思？」 

　　「不救，一旦魏国灭了韩国，必危及我国。救，则魏兵必先与我军开战，等于我们代韩国打仗，韩国安危无恙，而我国无论胜败都要大伤元气，实在不划算。」 

　　「便是因为这样，寡人才两面为难。」 

　　「所以这两种意见都不好，臣认为大王应暂且答应救韩，以安其心，而韩国一听说我们答应出兵，以为强援已到，自然努力坚持与魏国死战。等到两国战到精疲力竭，马上要分出胜负之时，我们再出兵攻击魏国。」 

　　「先生的意思，是要我们攻击筋疲力尽的魏军，顺便解救即将兵败的韩国，两面讨好，少出力而建功多，一举两得，对吧？」 

　　田忌在旁听着，突然问道：「这打法跟上次救援赵国似乎一样？」 

　　「本来就是一样的，魏国两次出兵，都打着『三晋自家事』的名号，不许其它国家插手，其实是往东发展，把主意打到我齐国头上来了。」 

　　「可是这次魏国和秦国结盟，寡人害怕……」 

　　忽然之间，殿门口传来锅盆砸地的声音，发出好大一声巨响，田辟疆和孙膑议事正巧告一个段落，正在喝茶休息，这声巨响更是刺耳。 

　　「怎么回事？」 

　　田辟疆召来外边待命的太监，原来是宫女打扫时手脚不够麻利，不小心撞倒水盆，弄得宫门到处湿答答的，还惊扰大王圣驾，真是罪该万死。 

　　「怎么不挑别的时刻打扫，撞着寡人开会的时间呢？」 

　　太监拽着那名惹事的宫女，跪在地上叩了三个响头，满腹委屈，苦着脸说道：「启奏大王，方才有只鸽子拉屎，就在宫殿正门口，奴才想着有碍观瞻，要是大王等会儿出来了，不小心冒犯圣驾，奴才岂非死罪？ 

　　「于是估摸着大王勤政，和孙先生、田将军一时半会八成不会议完，便想趁这段时间收拾。」 

　　「好你个奴才，也敢揣摩寡人议政的时间？」 

　　「奴才该死！大王饶命！」 

　　田辟疆脾气素来温和，眼见援韩大事底定，心头没什么担子，不打算和奴才们计较，正要打发人走，突然瞥见那名犯事的宫女，心头好似闪过什么一般，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名宫女只是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 

　　「禀大王，她是个哑巴，不会说话。」 

　　「她进宫多久了？」 

　　「不久，这几个月的事。」 

　　「把头抬起来，给寡人看看！」 

　　「大王，她长的奇丑无比，不知哪个部门收了她，若不是她手脚勤快，力气奇大，能够做寻常人不能做的贱役，还没有机会伺候大王呢。」 

　　田忌和孙膑都被惊动了，一起走到宫门，问道：「大王，发生什么事了？」 

　　「她、她……」 

　　「宫女怎么了？」顺着田辟疆手指望去，田忌只见到一个低着头的宫女，似乎在发抖。他走向她，意兴阑珊地蹲在她面前，笑道：「怕什么，大王会吃了你？有什么话抬起头说，若是有委屈，我田忌给你做主。」 

　　宫女还是低着头，不愿意抬起。 

　　她这样倔强，反到引起田忌的兴趣，他硬是扳过她的脸，逼她抬头，然而在见到她容貌那一瞬间，田忌一声惨叫，吓得跌坐在地，彷佛看见什么怪物，这辈子他从没见过这么可怕的脸，而且是生在一个女人身上。 

　　宫女的五官歪斜，左眼突出、右眼凹陷，整张嘴好似被什么利刃划过，扭曲变形，尤其是她的皮肤，坑坑洞洞、凹凸不平，好似被火烧过而结疤。 

　　她慌张掩面，赶紧又把头低下，不敢让人再看她的脸，默默哭泣。 

　　大司马吓得跌倒在地，军师神色又十分凝重，特别是大王，从刚才到现在表情可怕得像要吃人，太监打了一个颤，叩头道：「大王，她长的不好，天生就这副模样，奴才立刻把她遣走……」 

　　「站住！」田辟疆从台阶上冲下来，握住那名宫女的手，吼道：「无艳，你原来在这里，我以为你死了，我想你想的好苦！」 

　　「小师妹？」 

　　「钟姑娘？」 

　　孙膑和田忌异口同声，俱是惊讶万分。 

　　眼前这个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女子，难道就是钟离春？莫非她的鬼魂不甘寂寞，特地又从阴间爬出来，回到她的太子身边？ 

　　宫女一边哭泣、一边拼命摇头，努力把手抽回来，似乎在否认，她不是什么无艳，更不是田辟疆朝思暮想的情人。 

　　「你是无艳！」田辟疆握住她的手，恰巧也缺了一个指节，「世上有这么巧的事吗？你告诉我啊！无论你的外表怎么改变，只要是你，我就认得出来，你为什么不肯承认？」 

　　宫女哭得更加伤心、更加断肠，哽咽着，一句话也不肯说。 

　　「你为什么不说话？难道在你心里，田辟疆只是一个背信弃义的小人？难道你以为我的海誓山盟是玩笑，看不见我的心？」 

　　宫女拼命摇头，声音极其微小，断断续续说道：「不、不是……不是……」 

　　「无艳！」田辟疆忘情的将她拥入怀里，亲吻她的额头，紧紧抱着她，「告诉我，你是无艳，是我一个人的钟无艳。」 

　　宫女惊慌的大吼：「我不是！我不是！」 

　　田辟疆按住她肩膀，也跟着大吼：「你是！你就是！就算你化成灰我也认得，世上再也没有什么可以分开我们！」 

　　「我不是……我不想见你……不敢见你……」 

　　太监惊的呆了，原来她会说话？她不是哑巴？她是大王的故人？就是军师的师妹、鬼谷先生的高徒、大王的未婚妻——钟离春？ 

　　「无艳，我的无艳，你回来了，回到我身边来了。」田辟疆将钟离春抱在怀里，也跟着泪流满面，「告诉我，天侠寨之后怎么了？你受了什么委屈，统统说给我听。」 

　　「我和二师兄同归于尽，所以发动机关，天崩地裂，巨石砸在我身上、脸上、手上、脚上，我痛的昏了过去，被埋在里面，但我居然没死，等我醒来，我动弹不得，深陷在泥沙里，我甚至感觉到蛇虫鼠蚁在咬我、在啃我……」 

　　田忌狠狠抽了自己两个耳光，跪到钟离春面前，朝她叩了三个响头，自责道：「钟姑娘，我不是人，没有回去救你，就这样逃走了，我对不起你！」 

　　「不怪田将军，我若没死，庞涓师兄当然也可能没死，你的判断很正确。」 

　　孙膑推着小车，来到钟离春面前，问道：「小师妹，你恨我吗？」 

　　钟离春摇摇头，「大师兄还我一个毫发无伤的田哥，我怎么会恨你？若我是你，当时也会那么做。」 

　　「你怎么逃出来的？」 

　　「我不知道昏迷了几天，又渴又饿，就算我不被压死，早晚也会被饿死，这时有人来了，他们想说天侠寨垮了，或许有值钱的东西可以捞，挖掘碎石的同时，也把我挖出来了。」 

　　田辟疆捧着钟离春的脸，心疼的看着她，一点都不觉得那张脸蛋丑陋，他只看到她的深情无悔，还有她的奋不顾身，这样一个女人，叫他如何能放下？除了她之外，这辈子他又能去爱谁？ 

　　「你的脸……在那时候受的伤？」 

　　「我这副样子，早就没资格见你，我好了以后，本想浪迹江湖，可又想你，所以就混进宫来，讨个宫女的差使，只要偶尔能在远方看你一面，我就很满足了。」 

　　「无艳，你怎么这么傻？你是我的王后，是我的结发妻子。」 

　　「不可以，你若是娶我，会让天下人笑话的。」 

　　「谁敢笑话！」田辟疆吼道：「所有人都给寡人做个见证，寡人要立钟离春为齐国王后，谁有意见，杀无赦！」 

　　「田哥……」 

　　钟离春哭倒在田辟疆怀里，田辟疆搂着她，为她拭去泪痕，那样温柔的表情，一点都不像个君王，他们只是一对平凡的夫妻，拥有最快乐的结局，所有人都为他们的结合感到高兴。 

　　田忌在一旁跟着哭泣，弄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孙膑则叹了一口气，驶着他的小车，默默消失，默默离去。 

　　注五：采邑，贵族领土。古代贵族阶级有四，于天子曰「王畿」，于诸侯曰「封邑」，于大夫曰「采邑」，士为贵族之末，无封地。据周代宗法制度应由嫡长子继承。 

　　注六：寝兵，引自《管子．立政》。春秋时管仲所作，为法家述战争之书，分上、中、下三部，共三十五篇。管仲，字夷吾，原为公子纠谋士，后为鲍叔牙荐于齐桓公，得拜国相，推行「尊王攘夷」，故孔子曰：「微管仲，吾其被发左衽矣！」 

　　第六章 往事如梦 

　　满天星子，大军驻扎山脚，在孙膑的安排下，军队并不前往韩国的首都新郑，而是往魏国的大梁移动。 

　　「先生，你是认真的吗？」 

　　齐国的帅营内，孙膑正拿着卷轴，坐在他的小车上，认真的读书。他一抬头，见到田忌风风火火的模样，便招呼他坐下，「田将军，来问我为什么发兵大梁吗？」 

　　「正是。」 

　　「将军还记得上次我们如何取胜？」 

　　「围魏救赵。」 

　　「那么这一次，我们便围魏救韩。」 

　　「先生要故计重施？」 

　　「没错。」 

　　「可是这招上次已经用过，庞涓一定不会再上当。」 

　　「不，他会上当。」 

　　「你确定？」 

　　「世人善于防患未然，那是因为他们对未知感到恐惧，但对已经发生过的事情，反而松懈不在意，自认为有了免疫力，不会重复两次。」 

　　「先生的意思是？」 

　　「我师弟是个精明的人，这么浅的计谋，他素来是不屑的，所以我再想深入一层，不如将计就计，他算准我不会重复两次相同的事情，我便重复给他看，攻他个出奇不意。」 

　　「想来想去，第三层跟第一层的做法不是一样，何必绕这么多弯儿？」 

　　「打仗就是这么一回事，你算我、我算你，所以兵书说『攻心为上』，要想击倒一个人，就得先了解他心里所想，才能知己之彼，百战百胜。」 

　　田忌若有所思地说道：「你了解他，就如他了解你。」 

　　「我与将军只论军政，不谈其它，你如果听明白我的话，就照着去做，如果对我的战法存疑，便与我讨论，除此之外，无话可说。」 

　　「我只想问你一句。」 

　　「你问……」 

　　「我们处在这个乱世，成天打打杀杀，弄得哀鸿遍野、民不聊生，男人上了战场就回不来，大街小巷都是寡妇孺子，到底打到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等到一国独大，兼并了其它六国，再也没有任何对手为止。」 

　　「这还要过多少年、死多少人？」 

　　「一将功成万骨枯，将军是不是喋血沙场太久，动了恻隐之心？」 

　　「你说的轻松，有没有见过小孩在地上被人踩死？有没有见过寡妇被乱军强暴？这么多惨事，全都起源于七国交相争伐，难道就没有一条路，可以让所有人都幸福？」 

　　「我是死人堆爬出来的，你说的那些，从小我便看得麻木了……我们这些谋辩之士所以四处游说，便是想以一己之力，换得天下太平，可惜我胸无大志，是师兄弟里最没用的一个。」 

　　「可你偏偏有一个『胸怀天下』的好师弟，兴兵好战，祸乱苍生！」 

　　「我会收拾他的……」 

　　「你舍得？」 

　　「将军，你又说到不该说的地方。」 

　　「什么是该说？什么又是不该说？」田忌步步逼近，他的眼睛充满血丝，已经失眠了好几个夜晚，他吼道：「若我现在给你一把剑，并且把庞涓俘虏到你面前，你敢不敢杀他？」 

　　「我们正在行军打仗，不该谈论儿女情长。」 

　　「这是我心上一根刺，不拔出来，我没法面对你。」 

　　「别拔它，让它永远扎在你心里，默默疼着，或许要好几年，但总会痊愈，你硬要拔出来，便是致命伤，我们也没办法做朋友了。」 

　　「朋友？我们还是过命的知己呢！」田忌呵呵一笑，戚然而道：「我在大梁第一次看见你，你装疯卖傻，在猪圈里打滚，弄得全身脏兮兮……为了保你，我牺牲了最好的兄弟，我心疼，你知道吗？」 

　　「对不起……」 

　　「跟大王赛马，你教我赢钱，围魏救赵，你教我打仗，我从小就笨，没什么谋略的能力，就凭着一股劲往前冲，比别人不怕挨刀子才能有今天，你是我的向往，我崇拜你、敬爱你，知道你在魏国受的委屈，我又心疼，你知道吗？」 

　　孙膑别过头，他已不忍再听。 

　　「天侠寨你病了，我着急的不得了，醉月楼你看着庞涓的眼，我才明白过来，我的敬爱、我的怜惜、我的崇拜，竟然都已变成爱情，让我无法自拔……孙膑，心痛的滋味你尝过，你怎么忍心让我和你一样？」 

　　田忌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这辈子他上过刀山、下过火海，挨过剑、尝过刀，可就是没试过想一个人，想到茶饭不思，想到连自己都忘了自己是谁。 

　　他突然把手伸到孙膑眼前，卷起袖管，上头是怵目惊心的刀伤，结疤后又被划开，反反复覆，直到再也愈合不了，深得见了骨头，「这样爱着一个男人，跟我性别相同的男人……我有病，相思病！」 

　　孙膑忍不住红了眼眶，「你这是何苦？」 

　　「我每想你一次，就在自己身上割一刀，用痛苦作警惕，告诉自己不可以这样下去，我这辈子想什么就做什么，心里从没有负担，我真后悔认识你，太后悔了……」 

　　「总是我对不起将军。」 

　　「我不要你说对不起，我要你忘了庞涓。」 

　　孙膑以手掩面，颤抖的说着：「我忘不掉……忘不掉啊……」 

　　「我不该逼你，对不起。」田忌弯下腰，趁着孙膑不备，在他唇上轻轻一吻，抚着他的脸颊，似有千言万语，最终仍旧没有开口，退出营帐，头也不回的离去。 

　　大军出发以来进展顺利，路上没遇到任何阻碍，天候也见吉祥，照孙膑的估计，再过三日就要进入魏国境内，庞涓此刻必定听闻消息，快马加鞭赶回大梁救援。 

　　——终于可以结束了吧？庞涓的军队再怎么迅速，也不可能赶上已经出发数十日的齐军，等到军队进入大梁，俘虏了魏王，庞涓纵然赶来，为时已晚。 

　　胜利在望，但却没有喜悦，他与庞涓都非世俗之辈，没什么建功立业的野心，更遑论眷恋权位或者称霸天下，然而似他们般视富贵如浮云，为什么还是落到你死我活的下场，非得倒下一个？ 

　　他总笑庞涓天真，打仗不是下棋，岂容他说来就来、说走就走？可惜他自己也太过单纯，以为只要阻止他、劝导他，将了他一军，便可以要他认输，重新来过。 

　　认输就是死亡，将军必须杀戮，这些念头搀和了太多权力角逐，当六国的势力渗透进来，形势已经把他们逼向敌对，不死不休。 

　　——打败庞涓以后，他们还有重新来过的机会吗？ 

　　押解回国，生杀大权在田辟疆手上。 

　　当场格杀，死活之择亦在田忌手上。 

　　他能决定什么？他能选择什么？难道这是一场游戏，双方分了胜负，就可以离开竞争的场合，仍旧风度翩翩、握手言和吗？ 

　　战争是个巨大漩涡，一旦启动，便会身不由己被迫卷入，纵然中途觉悟，想要抽身而出，已然身不由己，退无可退。 

　　他们是不是玩了一场很危险的游戏，把自己的命都赌进去了？ 

　　他如果现在宣布弃战，田忌该怎么办？田辟疆该怎么办？齐国的百姓又该怎么办？ 

　　他不敢再想，这么多日车马劳顿，他早已累得形消骨瘦，他只好放任疲倦，任自己伏在桌案上，一头栽进梦里，盼着永远也不要醒。 

　　冷风飕飕，孙膑打了一个喷嚏，他下意识的拉了拉被子，却没有印象中可以御寒的柔软。风还是一直吹，顽皮的从窗户闯进来，蹦蹦跳跳，搔弄他的肌肤，拨乱他本就凌乱的头发。 

　　窗户？现在是行军打仗，住在帐棚里，怎么会有窗户？ 

　　他忽地睁张眼，那张一生难忘的脸庞，就在他面前。 

　　「师兄，你醒了。」 

　　「师弟？」放眼忘去，四周高山峡谷，自己不是身在军帐，而是不知名的荒地。 

　　「你怎会在这里？」 

　　「若是你不派兵攻大梁，我自然不会在这里。」 

　　「新郑距离大梁千余里，我的路程至少快你十天，你怎么……」 

　　「只有我一个当然可能。」 

　　孙膑沉默了。庞涓武功那么高，只要抛下那一群浩浩荡荡的魏国军队，一个人日夜兼程不停赶路，的确有可能回来。 

　　「师兄，已经多少次了？你一直跑、一直跑，我只好看着你的背影，努力追逐你，军师府、天侠寨、醉月楼，你从我身边逃离太多次，追你都追成习惯了。」 

　　「那是因为……」 

　　不等孙膑说完，庞涓突然扯开他的衣领，俯在他胸前，咬了他的锁骨一口，轻道：「我真后悔魏王只有刖了你的膝，我该连你的双眼、双手都毁掉，让你哪儿也去不了，这样你才真正属于我。」 

　　「你疯了！」 

　　庞涓不给孙膑回避的机会，挑起他的下巴，抿过他的嘴唇，眼中却没有任何怜惜，只有毁灭，只有冰冷，「多么好看的一张唇，我真想把你撕裂，省得给别人吻。」 

　　孙膑拍掉庞涓的手，斥道：「你是怎么了，尽说些莫名其妙的话。」 

　　「我说的话莫名其妙？」庞涓按住孙膑脑袋，重重吻住他，他的舌探入他的口，滑过敏感的齿列，逼着他屈服。 

　　孙膑咬了他一口，鲜血蔓延在两人口中，庞涓一点也没有退出的意思，甚至更加狂野。 

　　「唔、唔唔……放开我！」费了好大的劲，孙膑好不容易才推开庞涓，他擦掉唇上的血，分不出是自己的、抑或是庞涓的，「你把我从军营掳出来，就是来发疯的？」 

　　「他也对你做过同样的事吗？」庞涓眼中似有怒火燃烧，握住孙膑手腕，力气大得足以捏碎骨头，「他亲过你吗？他抱过你吗？除了嘴唇，他还碰了你哪里？是脸还是手？除了脖子还有哪里？你说啊！」 

　　「你在说谁？根本没有那个人！」 

　　「田忌、那个该死的田忌，我要杀了他。」 

　　孙膑突然发怒，有种被侮辱的感觉，一巴掌狠狠打在庞涓脸上，骂道：「我与田将军才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 

　　庞涓抚着红肿的脸颊，似乎非常吃惊，「你打我？」 

　　「我不只打你，还要骂你！你助纣为虐，你胡涂！」 

　　孙膑指着庞涓，痛心疾首，恨道：「身为你的师兄，我对你一而再、再而三的纵容，下山以来，你做了多少错事、杀了多少无辜？我不亲手杀了你，如何对得起天下人？」 

　　「天下人？一群陌生人聚在一起，长的是圆是扁都没见过，你要我向他们交代什么？又有什么对不对得起？」庞涓将孙膑按倒在地上，整个人压了上去，大声道：「我才不管那些人是死是活，我只管你一个！回答我，你是不是喜欢田忌？」 

　　庞涓是个万事不关心的人，同门这么多年，向来是一副冰冷的样子，孙膑从没听过他大小声，更没见过他发脾气，「喜欢又如何？不喜欢又如何？你总是我行我素，何时在乎过我的感受？」 

　　「我不准你喜欢别人，你是我的！是我一个人的！」 

　　「放开我！」 

　　「我要你属于我，永远永远。」说完，庞涓扯裂孙膑的衣服，扯掉他的腰带，孙膑身上只剩一件单薄中衣，其余全都碎成一片一片。 

　　事情似乎正往不可收拾的地方发展，孙膑十分惊慌，颤道：「住手，我是你师兄啊！」 

　　庞涓好像遭了魔魇，对孙膑的话充耳不闻，独自呢喃着，「什么都是假的，什么都不能相信，什么都会改变……你说喜欢我，到头来却要杀我，那么你当年为什么要下山？为什么又要来魏国找我？」 

　　「唔……」 

　　庞涓揪住孙膑头发，好像拽着一块物品，一点都不当他是活人，就这么在地上拖行，粗鲁地走了好远好远，「只有自己不会背叛，只有自己可以相信，你拼命杀我，我也拼命杀你，我们谁也别说爱，那是个可笑的东西。」 

　　「痛……放开……」 

　　碎石淋漓，加之庞涓又力大无穷，孙膑只能任他摆布，后背在粗糙的石地上磨着，破了皮、流了血，他只觉得头皮快被扯裂了，全身疼的发热。 

　　「唔！」 

　　庞涓终于停下，把孙膑扔到一块大石头上，几乎拆散他全身骨头，「师兄，我给你说个故事。」 

　　孙膑整个人几乎被他折腾的昏厥，无力的倚在大石上，痛苦地喘息。 

　　「很多年以前，某个落后的乡村，有一户人家，养了一个孩子……那是他们的独生子，父亲爱护他，母亲疼惜他，纵然兵荒马乱，他们也要用生命维护着个孩子，绝不让他受委屈。」 

　　庞涓扳开孙膑的大腿，分得好开好开。他的双腿早已残废，没有任何反抗能力，就这么任它呈现一种暧昧的姿势。 

　　「战争越来越可怕，朝廷征调走那户人家的父亲，日子一天天过去，母亲饿得面黄饥瘦，终于忍耐不住，出去外面找食物……她一走，就走了一天一夜，孩子在家愣愣等着她，她终于衣衫不整、披头散发的回来了。」 

　　庞涓的嘴唇游移在孙膑苍白的胸膛，停在突出的两点，用力咬了下去，「她的怀里抱着两个馒头，自己一个、孩子一个，好不容易撑过了两天，又到了山穷水尽的末路，她只好再出去、再衣衫不整的回来……」 

　　「痛、唔……啊！」 

　　毫无任何润滑，庞涓突然就进入了孙膑的身体。 

　　他扶着孙膑腰肢，用力的撞击，一边律动，一边继续着他的「故事」。 

　　「孩子想妈妈，饿得咕咕叫，他偷溜出门，发现母亲被一群士兵按倒在大树下，无数个男人和她的身体交合，就像我们一样。」 

　　庞涓有些忘我，在孙膑体内进进出出，不断重复着相同的动作，眼前似乎出现了一片树林，女人衣不蔽体，前后左右围绕着数不清的男人，他们揉捏她肿大的乳房，贪婪的吸吮着，并且贯穿她的身体。不知道为什么，一想到那不堪的画面，他竟越来越兴奋。 

　　「孩子不敢张扬，默默回到家里，躲在桌子下大哭，然后母亲回来了，散乱的头发，破碎的衣服，但是她的馒头，变成一个，只好剥下一半，和孩子分着吃，日子一天天过去，局势越来越紧张，纵然她再去那片树林，也要不到半个馒头了。」 

　　庞涓的速度越来越快，动作也越来越粗鲁，他梏住孙膑的腰肢，更深更深的进入，他的思绪变的很清明，眼睛却泛了一片水幕，连他自己也没发现。 

　　「人不能不吃饭，当老鼠、田鸡、树根、虫蚁全都吃遍，他们还是需要食物，母亲看着孩子的眼神越来越奇怪，又忧伤、又愧疚，除了这些之外，还藏着一些欲望，孩子明白那是饥饿，她需要食物。」 

　　「唔、啊啊……」孙膑觉得好烫，全身都似着火一般，热得令人无法忍受，特别是那与庞涓相连的部位，疼痛到了极致，反而有一种下流的快感，他的道德良知阻止他享受这种荒唐，然而他的本能欲望却又渴求这种摩擦。 

　　「母亲终于想到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她牵着孩子的手，走了好几里路，找到一个村落，把孩子送给他们，并且换了另一个孩子回去……她多聪明？这样既不用饿肚子，也不会伤心，世上还有比这更两全其美的法子吗？」 

　　庞涓低吼一声，发泄在孙膑体内，高潮后的余韵特别醉人，他一点都不想离开，那个地方好像子宫，温暖而包容，他想把自己整个人融进去，这就是婴儿住在母体内、尚未出世的感觉吧？ 

　　「啊……唔唔、啊……」孙膑一边承受着庞涓扭曲的性爱，一边流下眼泪，他不恨他、也不怨他，他只觉得他可怜，打从心里与他感同身受。 

　　庞涓叹了一口气，接过他眼角的泪滴，含入口中，只觉得好咸好咸，咸得令人心头发苦，「哭了，因为故事太动人吗？」 

　　「不要说了……不要再说了……」 

　　「你不想听？」 

　　「太可怜了，我不忍心再听下去……」 

　　「可怜？」 

　　「一个人连自己的悲哀都不知道，痛到心已经死，还不够可怜吗？你失去喜怒哀乐，感受不到常人的快乐，其实你从来就不曾超脱物外，只是对整个世界麻木，自以为不在乎罢了。」 

　　庞涓变了脸色，斥道：「你胡说！」 

　　「我没有胡说，其实你比谁都渴望爱情，比谁都想拥抱这个世界，你总是一副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从来不给人半点情面，其实你在折磨别人的同时，又何尝不是在折磨你自己？」 

　　「闭嘴！」 

　　庞涓心中一震，急着否认这样的话，不知因为胡言乱语而生气，或者一语中的，贴切的令他无法招架？ 

　　「你很自私，也很残忍，对别人狠，对自己更毒，只有真正狠心的人，才会连自己都折磨进去。」 

　　「我不是！我不是！」 

　　「师弟，收手吧，别再让百姓易子而食了。」 

　　孙膑的眼睛那样清澈，好像能透视人心，嵌入庞涓的心坎里。 

　　他忽然感到害怕，觉得自己什么都藏不住，那种感觉就像被人脱光了扔在大街，行人指指点点，却没有人伸出援手，扔件衣服给他蔽体。 

　　「不要看我……不要这样看我！我不想、不想再看到你的眼睛！」 

　　庞涓的手在衣夹里乱掏，胡乱摸出一把贴身短刀，他高高举起，重重落下，孙膑觉得眼前一片黑暗，再也看不见任何东西。 

　　第七章 割袍断义 

　　鲜血喷洒出来，好像淋漓的冰水，当场泼醒了庞涓。 

　　衣服、头发、裤摆、沙地、泥土，触目可及的一切，瞬间都被染成鲜红，他如梦初醒，倏地放开手中短刀，锵啷一响，金属坠地的声音格外刺耳。 

　　「大人，住手吧。」可悲的影子终于在月光下现身，男子跪倒在庞涓面前，紧紧握住锐利的刀锋，泪流满面。 

　　孙膑双目紧闭、脸色苍白，似已昏死过去。 

　　庞涓探了探他的鼻息，虽然十分微弱，但至少确定还没断气。 

　　「我杀了他？」 

　　「没有，孙少爷只是晕过去而已。」 

　　男子是庞涓的影子，只要有光的地方，他便为他存在，与他形影不离、与他生死相依，纵然只是微不足道的背影，他也愿意献上他仅有的一切，待在那个最不起眼的角落里，至死不渝。 

　　「他的身子一直都不好，受过刖刑以后更是虚弱，尘世的空气太过污浊，没了云梦山的仙气，他一天比一天虚弱……」 

　　男子握住庞涓的手，柔声道：「大人，不要再想了。」 

　　「你的手？」 

　　「没事。」男子尴尬一笑，赶紧把手抽回，藏在背后。 

　　庞涓硬是扯过来，才发现那双为他沾满鲜血的手，如今更是鲜血淋漓的一丝不苟，鸿沟般的伤口深刻见骨，令人不忍卒赌，「谢谢你救了师兄，若不是你，只怕我已经……」 

　　「我为大人而生、为大人而死，做任何事都是理所当然，何必言谢？」 

　　「我不会亏待你的。」庞涓抱起孙膑，吩咐道：「把马牵来。」 

　　「大人，您要做什么？」 

　　「带他走。」 

　　「不可以！」 

　　「为什么？」 

　　「这儿荒郊野外，要到百里之外才有大夫，大人带着孙少爷骑马脚程不快，路途又颠簸，会让他送命的。」 

　　「难道要我把他丢在这里等死吗？」 

　　「这儿离齐军军帐不远，可以把孙少爷移到明显的地方，田忌若是带人搜索，很快就会发现，他们自会救他。」 

　　庞涓低头不语，似乎是在思考。 

　　「大人！」 

　　「我在想了。」庞涓低吼一声，一时间难以抉择。 

　　男子说的没错，此处距离附近城镇，需要半天以上的时间才能到达，若是想把孙膑带回魏国军营，更是需要数日以上，不如把他留给田忌，才是最省时的做法。 

　　可是，他之所以千里迢迢远赴敌营，便是日夜念着师兄爽朗带笑的脸，才不惜只身犯险，但是为什么，他们好不容易的相遇，每每都是苦难折磨、次次都是泪流满面？ 

　　难道他们注定是场悲剧，只能彼此负担、彼此无奈、彼此毁灭？ 

　　「大人，若您爱惜孙少爷性命，就把他留下，您这样带走他，会害死他的！」 

　　死？孙膑会死吗？庞涓全身一震，瞥了一眼怀里憔悴更甚枯槁的人儿，一想到那张朝思暮想的脸，从此以后化作骷髅，葬在没有人知道的黄土，再怎么不愿意也只好从权。 

　　「好，我把他留下、把他留下……」庞涓将孙膑轻轻放在地面，脱下外衣，盖在他身上，吻了他的额头，「我总是带不走你，下一次见面，就是你死我活的战场了。」 

　　他依依不舍，眷恋地看着他，远方似有脚步声，千军万马汹涌奔腾，莫约是孙膑失踪太久，田忌发动大军搜索。 

　　「大人，再不走，就走不成了！」 

　　「师兄，再见了。」庞涓双腿一夹，翻身上马，驾着随身多年的日行北陆，扬长而去。 

　　男子迅速翻上马背，紧紧追随在后，马蹄掀起沙浪，二人身影缩成一圈小点，很快消失在彼端尽头。 

　　灰蒙蒙一片，闷闷打了一个干雷，似乎快要下雨了。 

　　孙膑擦了擦汗，抬头看了看天空，一朵乌云从远方荡过，遮蔽住日光，细细，尖尖，好像缝衣服的针线，密密麻麻锥在他脸上。他环顾四周，这里杂草丛生、荒芜颓败，似乎已经废弃很久，雨越来越大，他瞥见角落有栋茅屋，赶紧走到下面避雨。 

　　「有人在吗？」 

　　屋内阴森灰暗，桌椅上布满灰尘，角落各处都在漏水，淅沥哗啦汇聚成一滩水渍，沿着弧度流到孙膑脚下。一名妇人披头散发，双手环膝缩在角落，彷佛亘古以来就坐在那里。 

　　她口中叼着一根鸡骨头，双眼无神看着前方，愣愣嚼着，就算上面的皮肉已经漱干，对她来说仍是山珍海味。 

　　「这位夫人，请问……」 

　　「娘——」 

　　孙膑的话还没说完，门外有人来了。 

　　一个小男孩淋着大雨，全身湿漉漉的，头发衣服都在滴水，他站在门口，激动、兴奋、思念，孙膑认得那种眼神，每一个阔别故乡的游人，回到家都是这种表情。 

　　「孩子……我的孩子……」 

　　「娘！」 

　　妇人惊喜万分，冲上前拥住男孩，男孩扑在她怀里大哭，妇人突然推开他，狠狠打了他一个耳光，歇斯底里的吼着，「不、不要！滚！快点滚啊！」 

　　「娘……」男孩抚着半边红肿的脸蛋，哭哭啼啼，挣扎着想接近妇人，却一而再、再而三的被推开，撞得全身是伤，最终只好趴在一旁哭泣。 

　　「这位夫人，纵然令公子有万般不是，年纪毕竟还小，嘴上教训便是，何必动手？」 

　　孙膑看不下去，走过去扶起男孩，可他的双手一触及他的肩膀，却穿了过去，什么也捞不着。孙膑瞪大眼睛，不敢相信自己何时拥有这种特殊能力，他蓦然惊觉，自己早已遭了刖刑，为何能凭双脚走路，不需要小车了？ 

　　「孩子，对不起，娘最喜欢你了，让娘抱抱。」 

　　「呜呜呜……」 

　　「过来吧。」 

　　男孩破涕为笑，开心地奔去，妇人突然失声尖叫，厉吼着：「不——不要过来！快点走！走得越远越好！」 

　　似乎被这声尖叫吓到，男孩不敢贸然往前，试探性地问道：「娘？」 

　　「来、来我旁边。 

　　「不行！你这个禽兽！他是你亲生儿子啊！ 

　　「快来，娘好想你，我的孩子。 

　　「滚！永远不要再回来了——」 

　　妇人一下大叫、一下大笑、一下大哭，精神状况极不稳定，她用手指抓破脸颊，并且用力撞击墙壁，须臾便弄得满头鲜血，昏死了过去。 

　　「娘！」男孩赶紧用手按住妇人伤口，但却止不住汩汩流出的鲜血，他惊惶失措，只能坐在地上大哭，可任凭他喊破了喉咙，坟墓般寂静的村落没有半点回音，连野狗、秃鹰都死尽，没有动物觊觎尸体了。 

　　男孩就这么守在妇人身边，她呻吟着，终于苏醒，男孩开心地抱住她，眼泪一下子落下来，下一秒却刷白了脸，扯着嗓子尖叫，妇人紧紧箍住他的手臂，用力咬下，活生生撕下一块肉来。 

　　「啊啊啊！」 

　　男孩发了狂的抵抗，妇人突然力大无穷，把他压倒在身下，那样的眼神已经失去理智，像头发狂的野兽，只凭借本能行事。 

　　「我好饿……我要食物……我要肉……」 

　　「救命啊——娘——救命！」 

　　「食物！我要食物！让我吃了你！」 

　　「不要！不要！救命啊！」 

　　慌乱之间，男孩的手在地上乱抓，捡起一块石头，用力砸在妇人脑袋上，她低吼一声，鲜血与脑浆一同迸裂开来，喷了男孩一脸，倒在地上抽搐，双眼突出、口吐白沫，当场身亡。 

　　「呜呜呜……娘……对不起……呜呜呜……」 

　　男孩扑倒在尸体上，顾不得被咬伤的手臂，放任鲜血泉涌般地外泄，泣不成声。 

　　月落西沉，白昼东渐，地上的泥土和雨水和成了泥浆，一下子又被太阳晒得老干，裂成一片一片的土砖。 

　　男孩不知道从哪找来一块尖锐的金属，据它的外形推测，应该是废弃的农具，可能是耙或犁的前端，只是稻田荒芜成了一片杂地，村人们不知去向，它再也不被人们需要。 

　　「喂，你还好吧？」孙膑又忍不住与男孩说话，但他依旧听不见，彷佛两条不曾交集的并行线。 

　　男孩越来越像他的母亲，双手环膝而抱，坐在妇人曾经的位置，缩得像团小球。 

　　良久，他挪动僵得发麻的腿，缓缓走向妇人，断断续续的抽咽，「娘，对不起，我两天没吃东西了，我好饿……」金属刺入妇人体内，男孩生涩地切割着，肉块像小山一样越堆越高，男孩如数家珍的搜集。 

　　内脏、器官、眼睛、舌头。 

　　然后是双手、双脚、双臀、双乳。 

　　接下来则是毛发、头壳、脊髓、骸骨…… 

　　孙膑无法阻止，也没办法发出声音，他只好跪在地上，捧着腹部干呕。 

　　血腥味飘散在空气里，没有炭火、没有调味、没有烹煮，一切回归到原始，金属搅拌着碎肉，切割不断的皮骨连着筋络，这一切那么荒唐，却又那么真实，发生在世界各地每一处角落。 

　　孙膑流下眼泪，看着男孩狼吞虎咽，忽然之间，男孩抬起头看着他，自己不再是空气，虚拟与实际有了交会。 

　　男孩伸出舌头，舔了舔嘴角的鲜血，捧着活蹦乱跳的心脏，问道：「师兄，你饿吗？要不要吃一点？」 

　　世界某个角落在崩坏，他震惊的无法说话，只感到天旋地转，接着便不醒人事。 

　　「不——不要——师弟，住手啊——」孙膑倏地睁开眼睛，军帐、书卷、地图，这里没有茅屋、没有妇人、没有人吃人的惨状，更没有那些不堪入目的血腥。 

　　残烛袅袅，余香霭霭，一盏青灯伴黄卷，田忌握住他乱挥的手，吼道：「恶梦！这只是恶梦，你已经醒了！」 

　　「田将军？」 

　　「是我，我是田忌。」 

　　「这里是军帐？」 

　　「是的，你回来了，在我的身边，没有任何人可以伤害你。」 

　　「我、我做了一个梦，好可怕的梦。」 

　　「我听见了，你一直说梦话，你现在是安全的，再也不必害怕。」 

　　田忌充满血丝的眼露出喜悦，他憔悴了、衰老了、疲倦了，那个总是走在人前、意气风发的大将军，他的双手紧紧握住自己，因为哽咽无法说话。 

　　「将军，你怎么了？」 

　　「我、我害怕。」 

　　「害怕什么？」 

　　田忌将孙膑搂在怀里，失而复得，更教人弥足珍贵，「害怕失去你！以后我再也不会放你一个人，太可怕了，你竟然被掳走……」 

　　孙膑没有拒绝，就这么让田忌搂着，他感到颈上一片湿热，那种东西叫做眼泪，他知道男儿流血不流泪，尤其是血性汉子的眼泪，所以他不能看，那是世上最珍贵的宝贝。 

　　「我怎么回来的？」 

　　「你二度围魏的策略虽好，但有些细节还须参详，我去找你商量，可你的帐里却没有人，我以为你心情不好，一个人出去兜转兜转，所以耐着性子等候，但是过了很久，你都没有回来，我就知道要出事了。」 

　　「庞涓神出鬼没，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怎么丢的，人一醒，便在荒郊野外。」 

　　「我知道，所以我又急又怕，担心你会出意外，连夜派出大队人马搜捕，终于在荒山野岭发现了衣不蔽体的你，只有一件白色长衣盖着……」话到此处，田忌恨恨咬牙，「庞涓的心真是让狗吃了，居然敢这样对你？他怎么能做出这种禽兽不如的事！」 

　　「你不要怪他，他不是故意的，是我自己……」 

　　「你帮他说话？」田忌满脸不可思议，激动地吼着：「他这样对你，你还说不是故意的？你还让我不要怪他？」 

　　「我……」 

　　「醒醒吧！他是个人渣、是个禽兽，眼中只有自己，完全不理会别人死活，仗着武功高强为所欲为……这么扭曲的人，他值得你爱吗？」 

　　「他是个很可怜的人。」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孙膑别过头，低声道：「不要再说了。」 

　　「看着我！我要你看着我！」田忌大吼一声，顺势将孙膑压倒在身后的榻上，禁锢住他的手腕，问道：「他这样对你，你还是喜欢他，我这样对你，你却视若无睹。在你心里，我就这么一文不值？我到底哪里比不上庞涓？」 

　　为什么？他愿给孙膑所有，甚至生命荣誉，为什么孙膑眼里始终没有他，有的只是那个负心薄情的杀人魔王？田忌越想越气，狠狠吻住孙膑嘴唇，他好像疯了一样，撕开他的外衣，啃着他的锁骨，孙膑任他将自己上身脱成赤裸，丝毫没有任何反抗。 

　　孙膑的身体好烫、好软、好温暖，似乎有一种引人发狂的能力，把他的理智全部化为灰烬，这一刻，他的脑中只剩一个念头——占为己有。 

　　孙膑非常平静，眼中只有无限哀伤，为什么……非得走到这一步？ 

　　「你想要强奸我？」 

　　田忌僵在半空中，硬生生停下所有动作。 

　　「这个身体，如果你那么想要，就拿去吧，我已经没什么可以回报你了。」 

　　「我、我不是……对不起……」听到孙膑这么说，田忌疼得心都碎了。 

　　他颓然地为孙膑穿上衣服，把他裹得严实，赏了自己一个耳光，骂道：「你才刚回来，我又惹你生气，我这样和庞涓有什么不同？」 

　　孙膑茫然地看着帐顶，烛火摇曳，他们的影子投射在上面，脑袋乱轰轰的，他只觉得身心都已到达极限，什么都无法思考了。 

　　「孙膑，我不行吗？我真的不能代替他？看你被他伤成这个样子，我心里好难过，我想保护你，好好照顾你，你为什么不肯给我机会……」 

　　那样一个征战沙场的男人，在下属面前永远威风凛凛，在君王面前永远抬头挺胸，从来不肯在人前示弱，也不曾对人说过心里话。 

　　明明是位高权重的司马将军，明明是天生贵胄的皇亲国戚，三番四次向他低声下气诉说情意，田忌对他的心意，难道他还不明白？ 

　　「对不起。」 

　　「让我照顾你，守在你身旁不离开你，好不好？」 

　　摇摇头。不愿误人，更没资格误人，他的心早已给了另一个人。 

　　「孙膑，我爱你，我是真的爱你，我真的很爱你啊……」 

　　依旧摇头。这样的盛情，怎生消受？ 

　　「孙膑……孙膑……」 

　　孙膑闭上眼，任凭泪水滑落。即使到这种地步，心里思念的，还是庞涓。 

　　第八章 减灶诱敌 

　　孙膑昏昏沉沉，一睡就是三天，大军原地驻扎，因而耽搁了不少时间。 

　　第四天清晨，田忌捧着熬好的肉粥，来到孙膑帐前，却见他正襟危坐，已经换好衣服，似乎正在等他进来。 

　　「你没事了？」 

　　「我能有什么事？」 

　　让孙膑这样一问，田忌反而不知该如何回答。他把肉粥放到案上，正准备退出去，孙膑却喊住他，说道：「我们正在行军打仗，士兵们吃馒头，我就不该喝肉粥。」 

　　「你身子虚弱，例外。」 

　　「军队之中一视同仁，哪能有例外？请将军为我换上跟士兵们一样的食物。」 

　　「孙膑，我求你了，不要再折磨自己。」 

　　「我没有折磨自己，我现在脑子前所未有的清明。」 

　　田忌半信半疑，只觉得眼前的人骨瘦如柴，眼下若非战时，他一定会把他押到桌前，狠狠逼他吃上三五餐大鱼大肉，养胖至少一倍。 

　　「对于魏国的战争，我想拜托田将军一件事。」 

　　「什么事？」 

　　「撤兵大梁，返回临淄。」 

　　「什么！」 

　　「在我生病的这几天，我已经想的很清楚，庞涓不死，天下不宁，一切都该结束了。」 

　　「什么叫『一切都该结束』？庞涓死了以后，你打算如何？」 

　　「那是以后的事。」 

　　「我要听你现在说！」 

　　孙膑不理会田忌的逼问，指着案上的羊皮地图，说道：「将军请看地图，我已在关键处做了记号。」 

　　田忌只好捺着性子，地图中的临淄、大梁、邯郸等重要都城都被画上记号，军队行进的必经之所也已规划，只有一处之前不曾商量过的地方——马陵道。 

　　「马陵道？」 

　　「没错，我要在这里争取和魏国的主力决战的机会。」 

　　马陵道是个狭长的山谷，中间低陷，两旁高起，旧时曾是河道，如今水流改向，已经荒废很久。 

　　该处地势险峻，难守难攻，勉强只有一排军队可以通过，窄的不得了，根本不能冲锋陷阵，更遑论两军厮杀，历来多为兵家所弃。 

　　彷佛看穿了田忌的疑惑，孙膑却独独看中马陵道的特殊位置，解释道：「老子云：『不战而屈人之兵。』如果能够以逸代劳，为什么要和对方厮杀，浪费自己的兵力呢？」 

　　「居高临下占地利之便，这个方法我也懂，可前提是我们真能『居高』，对方也确实『临下』，庞涓又不是傻子，怎么会自己把军队带到山谷里，还给我们时间在上面设埋伏？」 

　　「我病了多久？」 

　　「三天。」 

　　「我们本来的目的是什么？」 

　　「围魏，救韩。」 

　　「三天过去，庞涓大军的动向如何？」 

　　「已经超越我们，赶在我们前头回师大梁了。」 

　　「那么他到了吗？」 

　　「眼下还没，但也就这一两天的事了。」 

　　「我们若现在急起直追，有可能赶在庞涓之前，抢先攻打大梁吗？」 

　　「不可能。」 

　　「那就退兵吧，回齐国去。」 

　　田忌哭笑不得，只得说道：「又不是小孩子玩游戏，怎能说打就打、说撤就撤？咱们这支军队快把国库花光了，现在连敌人都没见到，一场战争也没打，莫名其妙把人带出来，又莫名其妙把人带回去，怎么跟大王交代？」 

　　「将军不妨换个角度想想，若你是庞涓，会怎么做？」 

　　「我是庞涓？」田忌皱着眉，实在很不想把自己假设成死敌，但既然是孙膑的意思，他只好勉为其难了。 

　　他若是庞涓，都城被困，回师救驾，敌军中途退败，撤兵遁逃，这么好的机会，他当然要……当然要趁胜追击。 

　　等等、趁胜追击？ 

　　知道田忌按上点子了，孙膑问道：「我们齐国的军队真的是残兵败将吗？」 

　　「当然不是！」 

　　「马陵道是齐魏必经之处，若我们假扮成溃散遁逃的样子，庞涓军队紧追在后，是不是就给了我们『居高临下』的机会？」 

　　田忌拍了一下手，眼中显现出兴奋的神色，大叫道：「我明白你的意思！」 

　　「那么现在，我们需要假装落败溃逃的样子，就说齐国军师……重病昏迷，耽搁大军行进，大梁根本无法打下，现在一筹莫展，对魏军没有半点办法。」 

　　「我可以立刻放出消息，但这样真能骗过庞涓？」 

　　「当然不能，我们有士兵十万人，我想请将军集中他们的灶口，第一日留下五万，第二日留下三万，待得第三日，我们只会剩下两万灶口。」 

　　「灶口是弟兄们吃饭的工具，把它扔了，所有人只能喝西北风！」 

　　「不如此不足以骗过庞涓。」 

　　「我不同意，风险太大了，大军一旦断粮，三天之内就会全军覆没，一点转圜的余地都没有了。」 

　　「根本没有转圜余地，这是背水一战，打不过庞涓，我们一起死，谁也别想回家。」 

　　「你！」 

　　「用兵之首在于势，无势不足以吓人，然而势可吓人亦足以自吓，士兵们知道此去没有退路，连粮食都不够，为了求生必定奋勇杀敌，勇猛将是平日数十倍，我们等于有一百万人，何愁不破庞涓？」 

　　田忌仍感到不踏实，忧心忡忡，并不立刻同意。 

　　「减灶诱敌是柄双刃剑，伤人亦自伤，但若成功了，将可以定天下大势，削魏强齐，甚至一举兼并魏国。」 

　　「秦国、楚国都在观望，我们真能这么顺利？」 

　　「巫沙会盟只是个幌子，秦国之所以拉拢魏国，旨在藉他们绊住齐国，公孙鞅的目的在于楚国！」 

　　「你的意思，秦国要对楚开战了？」 

　　孙膑点点头，「若我料的没错，魏国一旦战败，秦国还会趁乱攻打大梁、安邑，但若是齐国战败，情况则会相反，公孙鞅的兵马立刻会扑上来临淄。」 

　　田忌啐了一口，骂道：「老奸巨猾！」 

　　「公孙鞅是个聪明人，能不自己出手就不出手，专门挑起国与国的战争，从中坐收渔利，齐国一统天下的道路上，秦国是最难对付的，但这都是后话了，不解决眼前的魏国，一切都是空谈。」 

　　「无论如何，你总是对的，我这就去办。」 

　　「将军！」田忌转身步出大帐，却被孙膑喊住，问道：「你不怕我害你？」 

　　「害我？」 

　　「如果我与庞涓连成一气，背叛齐国，对你不利，甚至……」 

　　「那又怎么样？」田忌耸耸肩，打断了孙膑的话，爽朗的笑着，「不过是一条命，只要你开心，送你又何妨？」 

　　孙膑摇头叹气，「这辈子我实在欠你太多了。」 

　　「这些话留到我们凯旋归国，大王的庆功宴上说吧。」 

　　孙膑拱手抱拳，对着田忌一揖，「大恩不言谢，那天孙膑必定亲自斟酒，与将军一话衷肠。」 

　　田忌浅浅微笑，披风一甩，又是战场上万夫莫敌的威武将军，「我等着你的酒。」 

　　冷夜余香，残剑东啸。 

　　长虹贯日的扶桑树下，一人茕茕独立，拿着一把剑。 

　　他穿着白色的衣服，拿着银色的宝剑，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他虽然活在这个人间，但却不知道自己的名字。 

　　他从何而来？为何存在？他的父母兄弟、家乡籍贯、亲朋好友，都是一片空白。 

　　他的生命没有自由，杀人或者被杀，服从或者接受，一切那么理所当然，都掌握在别人手里，他没有太多选择的余地。然而在不起眼的月亮下，他的生命多了一种回忆，那是亘古难求的奢侈品，人们叫它作「爱情」。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影子，瘦瘦长长的身段，和庞涓一模一样。 

　　于是他举起剑，全神灌注看着前方，忽有大风自西北而起，吹落满树黄叶，剑影斑驳，摇曳碧玉，过去行云流水的招式，如今使来歪歪斜斜，一点威力也没有，他以剑作杖，半跪在地喘息，不过这么一丁点动作，已费尽全力。 

　　「唔……」 

　　他颤抖着，右手竟然握不住剑，铿锵一声坠地，强烈的不安袭上心头，排山倒海的恐惧将他淹没——一个杀手如果不能拿剑，他还有什么用？ 

　　「我已经观察你很久了，你的右手废了吧？」 

　　「大人！」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庞涓已站在他背后，默默看着一切。 

　　庞涓走向他，拽过他的右手，他唔的一声，似乎非常疼痛。 

　　「什么时候的事？」 

　　「醉月楼。」 

　　「为什么不说？」 

　　「不能说……」 

　　「你若说了，我一定会想办法治。」 

　　「经脉断了等同残废，就算是天下最好的大夫，也不可能让它长回去。」 

　　「所以你打算一直瞒我？」庞涓又接着问道：「若我没发现，还让你去杀人，你打算死在途中吗？」 

　　男子沉默了，他不知道……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你走吧。」 

　　男子抬起头，满眼疑惑看着庞涓，不太能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我手边不需要没用的人，你既然不能拿剑，我就不需要你了。」 

　　男子颓然一笑，他虽然不能杀人，但要他杀死自己，还是能办到。 

　　他不发一语，默默向庞涓叩了三个头，倒转剑柄，对着自己心脏，就在即将刺入胸口那一瞬间，当的一声，一块石子击在手腕上，震得他发麻无力，倏地松手，匡啷坠地。 

　　「大人？」 

　　「我只叫你走，没让你去死。」 

　　走？庞涓居然叫他走？他有没有听错？ 

　　庞涓从怀里掏出一个包袱，沉甸甸地扔在地上，里头是亮澄澄的黄金，拿着这些东西到天下任何一个角落，都能一辈子不愁吃穿。 

　　「这些是……」 

　　「你上路的盘缠。」 

　　男子忽然泪流满面，朗声道：「大人要赶我走，不如让我死。」 

　　「我说了不要你的命。」 

　　「就算走了，我也没有地方可以去。」 

　　「那是你的事。」 

　　「我可以伺候大人，我可以做很多事，我可以为你死！」 

　　「可惜我不需要。」 

　　话毕，庞涓转身便走，男子急忙追上去，拉住庞涓衣袖，说道：「我、我没有家……天灭收养我，我认他们，但他们不要我，我就认大人一个，你也不要我，我……我……」 

　　「你怎么样？」 

　　「我只想待在你的身边……」 

　　「我不答应。」 

　　「大人！」男子从后面抱住庞涓，即将失去的恐惧把他吞没，现在他若不能抓住，就要永远地失去了，「我喜欢你，我不想离开你，我只想看着你，就算远远的也无所谓，你不要赶我走……」 

　　庞涓捧着他的脸颊，看着他泪流满面，问道：「你真的这么喜欢我？」 

　　男子用力的点头，恨不得把心掏出来，让他看个清楚。 

　　「我不记得做了什么让你喜欢的事。」 

　　「喜欢一个人不需要原因。」 

　　庞涓突然出手，一掌拍在男子肩头，他像落叶一样远远飞出，撞在树干上，吐了一口鲜血，恰巧溅在那堆黄金包袱上，异常地讽刺。 

　　还是那张没有生气的脸孔，那么的精致，却那么的冰冷，他的眼睛没有温度，只有自以为是的无谓，上天既然生给他无与伦比的面容，为什么忘了给他一颗心，主宰这冷漠的躯体？ 

　　「从今以后不许出现在我面前，天涯海角，永不相见。」 

　　「为……为什么……咳咳……」 

　　「没有原因。」 

　　「大人……呜呜呜……呜……大人……」 

　　泪水彷佛断线般的珍珠，滴滴答答散了满地，男子无力倚着树干，觉得自己全身骨头都散架了，挣扎着想要站起，但却力不从心。 

　　他又吐了一口血，哀伤的看着庞涓，那抹洁白的背影离他越来越远，他伸出手，彷佛抓到他的衣角，大风吹乱头发，泪水模糊视线，他终于什么也抓不住，只能颤抖着啜泣。 

　　庞涓穿上战甲，端坐军营正中，听着探子报来军情，他的军衔已从军师升等成将军，但这些虚文对他没有意义，他需要的是战争，大将军也好、马前卒也罢，只要能让他「下棋」，一切无妨。 

　　魏军回师大梁，刚要进入城门，就听说齐军退兵的消息。 

　　庞涓因而下令原地驻扎，并不立刻回国，派出亲信注意齐军动向，暗中留意孙膑是否又在玩什么把戏，但回报的消息一律是「孙膑重伤意识不清」或是「齐军听闻军师被掳大失军心」或是「孙膑黔驴技穷，下令撤退留待他日再起东山」一类的话。 

　　他反复思量，还是觉得其中必有古怪，但派出的探子又来回报，说齐军远遁逃逸，连帐棚都没拔、灶口也扔在原地，吃饭睡觉的家伙都不顾了。 

　　帐棚？灶口？每日都要吃饭，多少灶口就能烧出多少米饭，这可假造不了。 

　　第一日，探子回报，齐军有十万灶口。 

　　第二日，探子回报，齐军只剩五万灶口。 

　　第三日，探子回报，齐军剩下不到两万灶口。 

　　庞涓心里已经有底，此举乃是真正不敌，并非权宜策略，齐军无计可施，只好退兵。 

　　溃不成军，左逃右散，失去向心力的军队，一下子跑了不知多少人，此时若不活捉孙膑、不凌迟田忌，更待何时？ 

　　「师兄，我们斗了一辈子，到底是我赢了？」 

　　庞涓残酷的笑着，若有似无扣着腰上的剑鞘，自言自语，「等灭了六国，大军挥师洛邑，我一定会准备一桌酒菜，邀你登高共赏，观望周天子的死刑。」 

　　魏王听闻庞涓命大军在城门外整装待命，丝毫没有进京面君的打算，居然毫不气恼，还下旨嘉奖，说他劳苦功高，特别免去君臣之礼，等到凯旋归来再为他摆酒接风。 

　　除此之外，又赐了黄金千两、府邸一座，甚至将兵符交给庞涓，除了君王禁卫军外，全部准许他任意调动，恩宠至此，可说是闻所未闻。 

　　庞涓之名，显赫于军法布阵，两军交战大多居于幕后，很少亲上前线杀敌，是以人人只知他智慧天下无双，很少见识所谓「出手如电」的功夫。 

　　如今他骑着马、挥着鞭，一身白衣飘飘，道骨仙风，一张侧脸棱角分明，宛若涉水芙蓉，姣好而精致，特别是那宽广的肩膀，细长的手指，一分一寸秾纤合度，稍增稍减都是缺陷。 

　　士兵们只听说庞涓之名，从不见庞涓之人，如今亲眼看到天上神仙，全都如痴如醉，魂飞天外。 

　　文韬武略，才貌双全，上天把所有精华同时灌注在一人身上，怎能不教人忌妒得疯狂？ 

　　纵马奔驰了一日，所有人都累了，庞涓下令在原地驻扎，隔日再行追赶。 

　　如此反复了两日，与齐军的距离已经不远，庞涓暗暗推算，若是没有意外，今晚就会和齐军正面交锋，可以亲手砍下田忌的脑袋了。 

　　「报——」 

　　沉思间，探子跪在帅营外，等候庞涓允许晋见。 

　　「进来吧。」 

　　桌面摊满了各式各样的地形图，庞涓正在仔细琢磨，要在最佳地点设伏。 

　　「军师，我们在前方的马陵道发现断树乱石阻挡去路。」 

　　断树巨石？庞涓忍不住冷笑，居然靠砍树木、搬乱石这种小手段对付他，把他当成什么人了？ 

　　不过这又表示了另一层涵义，齐军已经穷途末路，而且两军距离非常接近，避无可避，只能用这种下下之策勉强拖延时间。 

　　「师兄，你若非要和我作对，我绝对奉陪。」 

　　庞涓拿出兵符，大声命令：「传我军令，全体即刻拔营启程，追赶齐军，片刻不得耽搁！」 

　　「遵命！」 

　　庞涓提着长剑，步出帅营，纵身翻上日行北陆，马鞭怒扬，抢在众人之前一马当先。 

　　尘埃飞舞，看不清马蹄落下的模样。 

　　「哒哒哒哒……」 

　　行了数里，道路越来越窄，两旁高山绵延，通道崎岖难行，不时有断树碎石阻挡。 

　　庞涓勒马止步，看着两旁高凸的山谷，嘴角扬起弧度，然后是无法遏止的大笑。 

　　左右面面相觑，不明白庞涓为何突然这么开心，问道：「大人，您笑什么？」 

　　「我笑田忌不懂用兵，白白跟着我师兄那么久，什么也没学到。」 

　　「什么意思？」 

　　「马陵道中间凹陷，两旁凸起，是个狭长的山谷，若在高处埋伏，走入中间必死无疑。」 

　　他指着眼前一大堆断树巨石，这种孩童般拙劣的拖延战术，滑稽而可笑，「若是我带的兵，与其花时间制造路障，不如无视后面的追兵，走为上策。」 

　　「大人用兵如神，世上哪有人可以匹敌？」 

　　庞涓摇摇头，若有似无的看着远方，「要是换成师兄，必定不会这样。」 

　　「大人怎么知道不是孙膑的计谋，而是田忌？」 

　　「他病了，病的很重。」一想到荒唐的那夜，庞涓欲言又止，只觉得心剧烈的跳动，无论他如何运气，都不能按下那股躁动。 

　　「那天，我对他……」对他是过分了、粗鲁了、疯狂了，可是他管不住自己，欲望的浪潮将他淹没，他只能顺着本能，游走在那种致命的快感里，窒息，灭顶，溺毙。 

　　三生路，朝复暮，世间只有情难诉。 

　　长江阔，黄河流，百川江河终聚首，偏偏载不动、许多愁。 

　　又行了数里，日行北陆嘶嘶鸣叫，停在原地不肯行走，这才拉回庞涓的思绪。 

　　断木太巨，乱石太碎，溪谷深隘，诡谲难行，此时日落西山，月亮尚未升起，恰又巧逢十月下旬，天空无星无云，灰蒙蒙的一片阻挡视线，更添队伍行进困难。 

　　庞涓下令原地休息，派出一队步兵开道，搬开那些阻挡于路中的障碍。 

　　玄云蔽月，浓雾弥天，漆黑夜里两处茫茫皆不见。 

　　他忽地抽出宝剑，抖擞剑锋，贴在耳侧听着潜龙低吟，七星剑发出的声音那样好听，好似神风清响，又似龙啸九天，铿，铿，锵，锵，他眷恋地抚过，任手指划破，放入口中吸吮腻人的膻腥。 

　　「师兄……」 

　　他又想到了那夜。月亮着火的夜。 

　　丰隆迭馥，飞帘乱舞，屏翳狂横，逢夷掀浪〈注七〉。他不顾他的疼动，贯穿他的身体，他像风中的落叶，颤抖而哭泣，蜷曲在他身上，指甲嵌入皮肤，默许他的放肆。 

　　汗水，鲜血，精液。 

　　许许多多的东西混在一起，交织成一幅狂怪的图画，他们彼此溶化、彼此配合，一进一出之间没有缝隙，彼此给予对方最大的刺激。 

　　那害怕又无助的双眼是否流露恐慌？ 

　　那颤抖又细瘦的肩膀是否需要温暖？ 

　　一想到等一下的画面会是如何的惊心动魄，庞涓就恨不得飞身千里之外，偷偷窥伺那预料之中的结局。 

　　「大人，我们已将断木搬开，可以通行了。」 

　　士兵们喘气流汗，一身肮脏，在最短时间内完成庞涓交付的命令，连休息也不敢，就赶着回来报备。 

　　庞涓满意的点点头，正要宣布大军开拔，又有一人过来禀告：「大人，前面发现一棵奇怪的树！」 

　　「奇怪的树？」 

　　「这里所有的树木都被砍倒当成路障，只有那棵屹立不摇。」 

　　「我去看看。」 

　　庞涓接过火把，四周光秃一片，只有一棵枯败残枝屹立风中，好似日薄西山的老者，可怜，可悲，可疑。 

　　树干前端似有利刃划过，树皮被刻意削去，上面裹了一块羊皮，一看就知是刻意布置。 

　　庞涓心底升起一股奇异的不安，他讨厌这种装神弄鬼的作风，倏地扯掉那块羊皮，将火光移近树干，上面刻着一排正正方方的大字—— 

　　庞涓死于此树下．军师孙示。 

　　注七：丰隆、飞帘、屏翳、逢夷，是上古云、风、雨、水等神只的别称。 

　　第九章 马陵古道 

　　突然之间，空无一人的山谷站满士兵，就像发现目标的蚁群，从四面八方围将上来，黑压压的一片，放眼望去不见尽头。 

　　「有埋伏！」 

　　「齐军在上面！」 

　　「我们中计了——中计了——」 

　　魏军们乱成一团，鼓噪骚动起来，庞涓面无表情，犹如清莲独立污池，人间纷扰争乱与他毫不相关。 

　　——师兄就在山顶上，在那千军万马之中，远远注视自己吧？ 

　　士兵们没有庞涓这种沉着，一个个急得跳脚，急道：「大人，怎么办？」 

　　「冲出去。」 

　　「什么？」 

　　「传我军令，全体急速狂奔，在齐军万箭齐发前，冲出马陵道。」 

　　士兵们领了命令，立刻吹响号角，急吼：「将军有令，全体狂奔，冲出马陵道——将军有令，全体狂奔，冲出马陵道！」 

　　魏军领了命令，疯狂抽打马匹，争先恐后往前直冲，天上箭矢飞坠，钻心刺骨的血雨凌迟皮肤，哀嚎声此起彼落，他们就像被困在牢里的野兽，一点反抗能力都没有。 

　　后面死伤惨重，前面更教人不忍卒睹。 

　　魏军阵形已被冲乱，骑兵权作开道先锋，好不容易冲过乱石阵，前方地面突然凹陷，齐军不知何时凿出一个大洞，跑得快的全部掉入洞里「垫底」，跑得慢的就在上面「累积」，层层迭迭，密密麻麻，偌大的坑洞终于全被伤兵羸马堆满，荒唐而可笑。 

　　「站住！不要再往前冲了！前面有陷阱！」 

　　「后退——全体后退——」 

　　「不要往前挤，快点往后退！」 

　　传令兵发现苗头不对，赶紧吹响停止行进的号角，乱轰轰一片，后又有齐军乱箭，士兵们全都慌了手脚，以为动作太慢，队长鸣金催促，更加抽马快奔。如此反复，直到那个「大坑」全塞满兵卒，填到与地面齐高，后面的人才止住前进，被困死在马陵道中。 

　　「大人，怎么办？」 

　　「往回走。」 

　　「什么！」 

　　「集中全力，从入口冲出去。」 

　　「齐军在后面啊！」 

　　「不冲出去，全部都得死在马陵道。」 

　　「可是……」 

　　庞涓拔出七星剑，一着削掉那人脑袋，吼道：「乱我军心者，杀无赦！」 

　　众人慑于庞涓威吓，心惊的不能自已，他趁势提了一口气，运起千里传音的功夫，「我来开道，所有人跟我走！」一马当先奔了出去。 

　　「敌军冲过来了，快放箭！」 

　　「放箭！快点放箭啊！」 

　　庞涓锐不可当，流星般地冲锋陷阵，齐军围起盾牌防御，弓箭手在第一时刻万箭齐发，七星剑不断舞动，就像剑网般笼罩庞涓全身，他如入无人之境，箭雨才刚触及盔甲，立刻被无形剑气弹开，他遨游于千军万马之中，居然冲破一小个缺口，杀出一条生路。 

　　见到统帅大显神威，魏军虽然屈居弱势，但却士气大增，仰天呼啸，一窝蜂往那块被冲破的阵形集中，齐军不断添补箭弩，却怎么都射不中庞涓，他们简直不敢相信这是人类能有的速度。 

　　就在魏军陷入齐军阵形之际，传令兵击鼓示警，旗帜在天空飘荡，似乎传递某种暗号，弓箭手迅速撤退，长枪手递补上前，齐军往四周散开，将魏军包夹在里面。 

　　「颠倒八卦阵！」庞涓情不自尽喊了出来，能够摆出这种阵法，除了孙膑还会有谁？ 

　　高丘之上，一人坐着轮椅，缓缓驶入他的视线。他看着他，他也看着他，越过了千山万水，迢递了阡陌溪流，尸横遍野的战场上，天地间除了对方，再也容不下一粒尘沙。 

　　随着孙膑、田忌的出现，齐军停止攻击了。他们的目标似乎只是包夹魏军，并没有再发箭矢，至于那些掉到坑洞里了兵马，也没有当场格杀的意思。 

　　突然之间，庞涓展开轻功，高耸的山谷对他而言与平地无异，几乎不费任何力气，轻而易举就来到孙膑面前。 

　　「保护军师！」 

　　田忌抢在孙膑前面，所有护卫亲兵拉开弓箭，他们听说过太多庞涓的事迹，那种恐惧是人人心头抹不去的阴影，如此可怕的人物出现在这么近的距离，怎能不疯狂、怎能不害怕！ 

　　庞涓并没有感受到对齐军们的紧张，也不觉得深入敌军腹地有什么危险，他还是一贯的从容自在，泰山崩于前而不变。他的战袍整齐干净，白色的靴子不染尘泥，他将凌乱的发梢勾到耳后，理了理皱折的下摆，整个人飘飘欲仙，好似图画里走出的神只。 

　　「师兄，你赢了。」 

　　孙膑眼中的复杂，足以令天底下最铁石心肠的人心痛。 

　　多到无法再重，深到无法再沉，爱到了极致，同时却又恨到了极致，他只不过是一个小小凡人，那丁点大的身躯连回忆都藏不住，哪容的下这许许多多的喜怒哀愁？ 

　　「师弟，我要杀你，你可怨否？」 

　　庞涓摇摇头，生老病死人之小事，根本不值一提，他的心肺皆铁石所铸，为何在乎？有何可怨？ 

　　「我与你交手，若是赢了，就带你回去，一辈子不让你走；若是输了，就死，这也没什么。」 

　　「说到『看淡』的工夫，我真是不如你。」 

　　「大地为棺，苍天为盖，有师兄替我送终，庞涓死有何憾？」 

　　孙膑用力握着小车手把，手心沁出冷汗，全身都在颤抖。 

　　——放箭。 

　　很简单的两个字，只要说出来，一切就能结束了。 

　　他张口，说了一个开头，迟迟讲不了下字，冷汗沿着他的眉骨落下，湿了襟口一片，他目不转睛瞪着庞涓，那双无辜纯真的眼睛，明明饱经死亡与杀戮，却纯洁如赤子，不懂现实的残酷，教人不忍心抹煞。 

　　「师兄，我死之前，只想问你一句。」 

　　「你问。」 

　　「我死以后，你是不是跟田忌走？」 

　　「这与你无关。」 

　　七颗宝石漾着光芒，异常的灿烂，异常的刺眼。 

　　庞涓高举七星剑，剑尖直直对着田忌，冷道：「我要田忌先死。」 

　　话音才落，庞涓动如脱兔，以不可思议的速度逼来。孙膑倏地变色，知道他说到做到、快如闪电，再不当机立断，璇儿当日的悲剧，难道还要重演？ 

　　「放箭——」 

　　万弩齐发，箭如骤雨。 

　　声嘶力竭，惊天动地。 

　　慢慢地，飘起。轻轻地，落地。 

　　蝴蝶振了振翅膀，飞不起的，是那身洁净如雪的素白长衣裳。 

　　「你叫什么名字？」 

　　「我没有名字。」 

　　「你为什么要杀我？」 

　　「组织的命令。」 

　　「刺客如果任务失败了，会受到什么处分？」 

　　「死。」 

　　「若我能保你不死，你愿不愿留在我身边？」 

　　「留在你身边？」 

　　「你若能杀我，随时可以走，若是杀不了我，就做我的影子，为我办事。」 

　　「影子？」 

　　「没错，与我朝夕不离，形影相依，有月亮的地方，你就在我身边。」 

　　「你的……影子……」 

　　他是个杀手，从来杀人如麻，丢给世人一个扑朔迷离的背影，非花非雾，朝云无处。 

　　直到有一天，他成为别人的影子，他才明白过来，一个人若是只能在黑夜里出现，只能看着别人的背影，那有多么寂寞。 

　　男子背对孙膑、面对庞涓，在那千钧一发之间闯入，隔绝那一大片漫天盖地的箭雨。 

　　他张开双臂，任凭后背淋漓满布，像块活生生的箭靶，延揽原本该将庞涓万箭穿心的凶器，全都招呼到自己身上去。 

　　箭矢仍旧飞坠，大部分射入男子单薄的身体，少部分贯穿庞涓的手脚，那样锐利的痛楚，对他们而言就像真的下了一场雨，只是染湿地面的水渍，为大地凭添一丝腥浓，彷若秋夕残瓣，满目枫红。 

　　「大人……咳咳……」他一开口，鲜血便不可遏制的从嘴角流下，但是他不后悔，这辈子他最骄傲的，就是出于自己的意愿，做了一件真正想做的事。 

　　「为什么又回来？」 

　　「世上有很多事不需要原因。」 

　　「为我而死，连个原因都没有？」 

　　男子又笑了，庞涓第一次看清他的脸庞，原来他跟自己长得一点都不像，他有一双如沐春风的眼睛，以及俊逸开朗的嘴唇，他若不要总是用头发遮住自己，必定能吸引天下人的爱慕与崇拜。 

　　「咳咳咳……」 

　　又吐了几口鲜血，男子的表情因痛苦扭曲，但他仍然坚忍不拔的站立，屹立在风雨中，可惜鲜血不肯成全他的骨气，争先恐后背叛逃离，那一片怵目惊心的艳红，与密密麻麻的箭头相衬，更显磅礴狂奇。 

　　「夜深了，灯熄了，影子就算看不见，仍然紧紧相连，割不开的。」 

　　「你想说什么？」 

　　「大人，我为你卖命这么多年，我想问你要一样东西。」 

　　「你想要什么？」 

　　「一个名字。」 

　　庞涓低下头，沉默了。他发现这样东西太贵重，他居然给不起。 

　　孙膑推着小车，忍不住往前一步，眼眶已蓄满泪水。 

　　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他是侠士，是刺客，是杀手，这一生他从没做过好事，并且囫囵吞枣，不明白许多事情，包括自己的身世。 

　　或许他没有金银珠宝，更不曾掌握任何权力，也没有什么经世济民的思想，又或者对人们有过贡献；然而他视死如归、赤诚一片，为了心爱的人甘愿牺牲性命，这么高贵的感情，就该受到尊重。 

　　「师弟，你成全他吧。」 

　　「我从没帮人取过名字……」 

　　「你应该给他的。」 

　　「这是我跟他的事，你不该过问。」 

　　「我只是不忍心，他这样待你，你不能回报，已经对不起他，至少……」 

　　孙膑话未说完，庞涓突然发怒，吼道：「关你什么事？」 

　　「我……」 

　　「你不许我管你跟田忌，你又凭什么干涉我？他是我的影子，为我而死天经地义，你想让我回报什么？」 

　　田忌在旁越听越不是滋味，指着庞涓骂道：「王八蛋，你还有没有良心？你这个自私自利的小人，我看不起你！」 

　　庞涓不明就里看着田忌，反问：「自私有什么错？我不关心别人，也不需要别人关心，所有人把自己管好，天下自然太平。」 

　　「你会这么说，因为你握有权力和武功，当你手无寸铁、生死由人，还会说出这样的话吗？」 

　　「弱者该由强者差遣，技不如人就得任人宰割，如果不甘愿，就设法强大，而不是抱怨不公平。」 

　　「去你娘的弱肉强食，你是人还是畜生？这世界有秩序，人与人互相扶持，才不是你说的那样！」 

　　「人？畜生？有什么不一样？为什么人总是那么狂妄，自以为高高在上呢？人因为强大，所以尽情屠宰畜生满足口腹，这就是你说的秩序吗？」 

　　「你！」 

　　庞涓的谬论明明荒唐至极，可田忌一个字也无法反驳，他气得咬牙切齿，大刀狠狠一插，居然嵌入坚硬的石头里。 

　　「孙膑，你看看，这就是你的好师弟，你还不杀他吗？」 

　　「不可以！」男子惊慌失措，想跪下为庞涓求情，可是他一挪动身体，立刻失去重心，庞涓接住他失去力气的身子，迅速点了他周身几处大穴止血。 

　　「想要活命，就闭上嘴巴少说两句。」庞涓本想拔除男子背后的箭矢，可数量实在太多，嵌入肉体太深，强行动手……只怕他会立刻丧命。 

　　「孙少爷……孙少爷……」男子气若游丝，虚弱地呢喃着，「当年你装疯卖傻，田将军救你脱困，在魏国的荒野，我曾放你一条命，你还记得吗？」 

　　「记得。」 

　　「现在你把命还给我。」 

　　「你要我放走师弟？」 

　　男子的视线开始模糊，头脑开始晕眩，只能勉强的点点头。 

　　不等孙膑回答，庞涓已然怒吼：「我不需要你替我求情！」 

　　「大人……咳咳……咳……」千言万语哽在喉头，男子被自己的鲜血呛到，痛苦的咳嗽着，「求你……我求你不要死……咳咳咳……」 

　　「你都自身难保了，为什么还要管我？」 

　　「大人，你的师父让你下山悟道，其实你早就懂了……你不习惯对人温柔，更不习惯对自己温柔……所谓的人道，便是人与人相处之道，爱人，或者被爱……」 

　　「不要对我说教，我不想听！」 

　　男子闭上眼睛，唇边却挂着幸福的笑，那是世上最美丽的弧度，璀灿耀眼，却短暂易逝，「大人，告诉我……你让我走，不是不要我，只是不想我再当杀手……对不对？」 

　　庞涓缓缓开口，他的嘴唇稍动，可惜没有声音辅助，虚有其表的脸孔终究还是吝于解惑。 

　　哭了，笑了，倦了，醒了。 

　　一切到此为止吧，这么专断决绝的人，这么不懂温柔的人，这么不肯坦率诚实的人，这么不懂珍惜而伤害自己的人。 

　　这才是庞涓，才是那个他所深爱的庞涓不是吗？ 

　　想起与庞涓初识的喜悦，想起与庞涓结合的火热，太多太多回忆他想带走，可惜灵魂太小，提不动那整个世界运载的包袱，既然带不走，只好选择放下。 

　　人生苦短，虚无缥缈，在这若水繁华的三千世界，自己又曾为他添上什么？花儿依旧绽放，旭日依旧东升，他的生死存亡，与这世界又有何干？ 

　　意识慢慢模糊，眼皮渐渐沉重，他看见自己变成云朵，奔向那无垠又宽广的天空，不再痛苦、不再煎熬，连太阳都灿烂的为他骄傲。 

　　「大人，若有来生，但愿我不要再遇见你、爱上你……」 

　　「喂？」 

　　怀中的身体慢慢僵硬、慢慢变冷，前一刻还温热的血液，现在已经冷得冻结，结晶成一颗颗炫丽的宝石。 

　　「喂……」 

　　庞涓想要呼唤他，但却不知从何呼唤起，一直到最后，他都没有成全他，给他一个名字。他死了以后，墓碑上该怎么写？他去阎罗殿报到时，又要怎么介绍自己？ 

　　前一刻还活生生的人，现在已经变成尸体，所有人心情都相当沉重。 

　　孙膑偷偷擦掉眼泪，有种兔死狐悲的凄凉，那倒卧在风雨中廉价的爱情，与自己追寻那么多年的残缺又有何异？ 

　　「田将军，我有事求你。」 

　　「你说吧。」 

　　「魏军已败，胜负已定，庞涓是死是活，并不影响这场战役的结果。」 

　　「你真的要我放了庞涓！」 

　　「不是，我要你立刻杀了庞涓。」 

　　「什么？」 

　　「但是他死以后，请你帮我一个忙，给我一个痛快。」 

　　田忌瞪大眼睛，满脸不可置信，愣道：「你、你要陪他一起死？」 

　　「因为他怕寂寞。」 

　　「不……这太荒唐！我不答应、不允许！」 

　　「我是他的师兄，责无旁贷。」 

　　「你可以跟他割袍断义！你是齐国人，你说过跟我一起回临淄，喝大王的接风酒，你不能失约！」 

　　「你不肯帮我，我只好自行了断。」 

　　「不要……孙膑，我求你，千万不要……」 

　　「哈哈哈哈。」庞涓突然大笑。 

　　「笑什么？」 

　　「笑你田忌枉称英雄，征战沙场一世，到头来竟为情所苦。」 

　　「你……」 

　　「可惜师兄从头到尾爱的都是我，你就算等一辈子，也等不到他！」 

　　田忌很想反驳，但却找不到话语回复，庞涓所言俱是事实，他还能说什么？其实他们所有人都一样，都陷在这个巨大的泥淖里，谁也爬不出去。 

　　爱让人勇敢，也让人毁灭，他们都是飞蛾，争先恐后扑向琼炎，端着那股遍体鳞伤的骄傲，在漆黑的深夜里反刍惆怅。 

　　若火焰不要那么美丽，夜空不要那么绚烂，人们是不是就能停住步伐，继续心如钢铁，不再化作绕指柔，轻易许人天长地久的承诺？ 

　　「滚！你们都滚，滚的越远越好，不要出现在我面前！」田忌突然大吼，指挥士兵后退，指着孙膑道：「像你这样不识抬举的人，一点都不适合作官，还是躲回去云梦山，一辈子当个村野匹夫吧！」 

　　「将军？」 

　　「伐魏的功劳我田忌一个人要了，回国之后大王必定赐我万户侯，这份荣华富贵我不愿分给你，你现在立刻给我滚！」 

　　「将军……」 

　　「庞涓是我手下败将，我根本不屑杀他，你们爱去哪里就去哪哩，从今以后不许出现在我面前！」 

　　田忌闭上眼，掌风轻轻挥出，将孙膑连人带车一并送往庞涓，已不需要原因，也不需要理由，孙膑的心从没给过他片刻，即便有，那也只是感激，不是他朝思暮想的爱情。 

　　微笑，自己为潇洒的转头，在披风飘扬的背后，一滴一滴从心里自焚的泪液，蒸散在看不见的柔情里，痴痴守着孙膑直到永远。生生，世世。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庞涓，你笑什么？」 

　　「田忌，你以为你很大方？你以为这样我就会感激你？」 

　　「你这种人的感激，不要也罢。」 

　　「但我却很感激你。」 

　　「什么意思？」 

　　「不到最后一刻绝不放弃，这是我百战百胜的原因，这场战争胜负还没分晓，我还可以扭转乾坤！」 

　　「你！」 

　　庞涓出手的那一瞬间，田忌立刻拔出嵌在石里的刀，不顾一切地冲过去。 

　　孙膑的小车在二人中间，强烈的狂风向他袭来。 

　　大风吹乱他的头发，刺得他闭上眼，不会武功的他承受不住如此强烈的杀气，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在翻滚，难过得几乎呕吐，当他再度睁开眼的时候，田忌和庞涓各在他左右两边，不同的是田忌手上的大刀，已经不在他的手上，却是嵌入庞涓的胸口！ 

　　庞涓的脸好白，白得失了血色，呈现一种诡谲的透明。 

　　田忌张大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倏地松开手，往后连退三步，全身都在颤抖。 

　　一寸、一寸、一寸。 

　　慢慢。 

　　一缕、一缕、一缕。 

　　缓缓。 

　　庞涓抽出那柄嵌在胸口的大刀，鲜血迸射开来，喷得孙膑、田忌一身，连着他的皮肉，磨擦血肉模糊的皮肤，刮出骇人的金属声。 

　　刀锋全是鲜血，浓浓的血腥味几乎淹没了整个马陵道，庞涓并没有为自己点穴止血的意思，也丝毫不感觉疼痛，就这么任它这么流泄，倒转刀柄，递回田忌眼前。 

　　「你的刀，还给你。」 

　　田忌哭笑不得地接过刀，事已至此，他还能说什么？ 

　　庞涓全身乏力，往下跪倒，正好趴在孙膑的膝上。 

　　他看着那双残缺的腿，心中百感交集，轻轻吻着那被凿空的膝盖，说道：「师兄，对不起……」 

　　孙膑急道：「田将军，你快救他！」 

　　「不要过来！」庞涓喊住田忌，笑道：「战死沙场，多适合我的死法。」 

　　「师弟……」 

　　「田忌虽然不中用，但却是条好汉子，跟着他你不会吃亏。」 

　　「不要再说了……」 

　　「师兄，清明重阳是祭祖的日子，可是我没有亲人，只能在云梦山的崖边登高远望，看着仙鹤飞来飞去，听你说着萧史弄玉〈注八〉……可惜今年，我不能和你一起听那长空鹤唳。」 

　　孙膑已经泪流满面，他的泪坠在庞涓掌心，泣不成声：「你如果喜欢，往后我们年年都一起在云梦山的崖畔，观仙鹤……听长唳……」 

　　「我想回云梦山。」庞涓挣扎着站起，高高举起七星剑，齐军们见到他还能动，神剑的光芒又如此骇人，士兵们本已围上，立刻又退出十几步的距离，不敢靠近。 

　　庞涓呵呵一笑，把七星剑放到孙膑腿上，说道：「帮我保管，今年重阳的时候，我们一起御剑飞仙，和仙鹤共游九霄云外。」 

　　「好，我等你。」 

　　庞涓拖着重伤的身子，每走出一步，地上就溅了一滩血，滴滴，答答，画出一道诡异的痕迹，随着他来到崖边。 

　　马陵道，中央低陷，两旁高耸，庞涓站在高耸的丘陵上，望着断崖的尽头，脚下黑压压的一片，好似群魔乱舞，百妖凌肆。 

　　田忌喊住他，问道：「庞涓，你想做什么？」 

　　「云梦山的人纵然是死，也不能死在凡夫俗子手上，齐王以万金悬赏我的头颅，他作梦！」 

　　他闭上眼睛，纵身跃下，千仞万壁，生死流转不过天涯咫尺。 

　　注八：萧史弄玉：秦穆公有女弄玉，好吹笙，一日忽登城楼，闻远方洞箫声，大悦，召之，吹箫者名曰萧史，二人遂结为夫妻。婚后二人时常合奏，音色绝美，凤凰神龙闻之忘返，于是萧史乘龙，弄玉跨凤，双双白日飞升。 

　　第十章 请朝天下 

　　孙膑坐在小车上，腿上放着包袱，太阳高照，他以掌作伞，遮住前额远眺，极目穷尽，蜿蜒的小道上没有半个人影，只有热气蒸得花草冒烟。 

　　田忌拍拍他的肩膀，劝道：「她一定会来送你的。」 

　　「小师妹已经贵为齐国王后，不能像从前这样到处闯荡，纵然不能来送我，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娘娘是个好王后，齐国百姓待爱戴她、需要她。」 

　　「她一直是个很杰出的女性。」 

　　「你将来有什么打算？」 

　　「遨游四海，天下为家。」 

　　「大王拜你为相，加封大邑，甚至封侯万户，世袭罔替，这样的功名利禄，古往今来没有一个人比得上，你真的不考虑留下？」 

　　「我本是废人一个，蒙将军搭救，又蒙大王不嫌弃重用，如今上报主恩，下酬私怨，于愿足矣。我已将祖父的《孙子兵法》默写出来，亲自呈交大王，再留下也没有意义。」 

　　「你一直很反对《孙子兵法》现世，为什么……」 

　　「《孙子兵法》不过就是一套教人谋略的道理，它是死的，运用它的人才是活的，是善是恶，是邪是正，不在兵法本身，而在于人心。」 

　　田忌反复思索孙膑的话，默默复述，只觉得话中有话，「是善是恶，是邪是正，不在兵法本身，而在于人心……」 

　　「将军，我有样礼物送给你。」 

　　「什么礼物？」 

　　孙膑从怀里掏出一个卷轴，神秘一笑，「它叫《孙膑兵法》，世上只此一卷。」 

　　「咦、《孙膑兵法》？」 

　　「这是我这些年来对战争的看法，还有一些自创的阵法、战略，围魏救赵和马陵之役我也写在里面，可做为后世兵家的借镜。」 

　　「孙膑，有个问题我一直想不明白，今日实在不吐不快。」 

　　「你问吧。」 

　　「墨翟先生是天下的贤者，他说『非攻』，认为战争不义，李耳先生也说『兵者不祥之器』，可是你师父鬼谷先生却认同战争，孙武先生也说『兵者国之大事』，到底什么是义、什么是不义？战争究竟是对是错？」 

　　「墨翟先生自苦为极，牺牲自己拯救天下，是世上最了不起的人，但他忽略了每个人的个别性，世上没有一个人能做到『兼爱』，也没有一个人愿意放下既得利益，他违反天下之志，必定失败。」 

　　「那么李耳先生……」 

　　「他的理想更崇高了，『小国寡民』、『民至老死不相往来』，世上真要有那样的地方，我也想永远住在那里。」 

　　「云梦山不是吗？」 

　　「云梦山是师父用五行八卦刻意阻隔外人，不可能落实整个世界。」 

　　孙膑叹了一口气，悠悠说道：「世上没有绝对的是非，如今天下大乱，为了扩张领土而去杀人，就是不义；但若有个强大的国家迅速统一，结束这个乱世，让人们回归平静，那么就是义了。」 

　　田忌还欲再问，远方有人奔来，大声呼唤着：「师兄——大师兄——」 

　　「小春？」 

　　钟离春穿着王后的服色，戴着精美的头饰，她的脸庞纵然毫无姿色，甚至歪斜可怖，但一见到她的笑，就会觉得她非常美丽，那种心灵层面的高贵，不是皮相声色或者浓妆艳抹可以比拟。 

　　「呼……呼呼……」钟离春没有带任何随从，身边亦没有任何婢女服侍，她跑到孙膑面前，累呼呼的喘气，笑道：「还好你没走，总算赶上了。」 

　　「你是王后，怎么还这样冒冒失失的？」 

　　「什么王后啊，我是无盐女，天侠寨的山大王！」 

　　田忌被她逗得大笑出声，笑道：「我们齐国的王后娘娘，是真正的女中豪杰，放眼六国没有一人比得上。」 

　　「可不是嘛，前几天田哥邀请六国国君宴会，那些王家养出来的公主一个个别别扭扭，不敢大声说话、不肯大口吃肉，就怕人说没教养，或者弄坏精心绘制的面妆，做人这么辛苦，还有什么滋味？」 

　　「娘娘这样的性子，千百年出不了一个，大王可真有福。」 

　　钟离春从怀里掏出一个包袱，里面塞满金银珠宝，塞到孙膑怀里，「我没什么好送你，也不知道送什么你会开心，想来想去金子最实际。」 

　　「我怎么能收你的钱？」 

　　「谁说都是给你的。」钟离春哼了一声，从包袱里拿出一小块金饼，在孙膑眼前晃啊晃的，眨着眼笑道：「我知道你要回云梦山，只有这个是你的，其它的帮我孝敬师父，就说小春很想念他老人家，若他云游天下路过临淄，记得来看看我。」 

　　「古灵精怪。」 

　　钟离春叹了一口气，紧紧握着孙膑的手，「大师兄，今日一别，不知何时再相见，我真的很舍不得你。」 

　　「这些年来纷纷扰扰，我累了，只愿得闲山一片，为终老之计。」 

　　「唉，这世道太乱，还是我们云梦山最好，不如归去……」 

　　「齐王若是待你不好，你就回云梦山。」 

　　钟离春忽然抬头，皱眉道：「大师兄，你怎么突然……」 

　　「你不用瞒我，我看的一清二楚，现在的齐王，早已不是当年的太子殿下，时间会使一个人改变，古今皆然。」 

　　「他志得意满，认为天下尽在掌握之中，打败魏国后自封霸主，命韩、赵、魏三君朝见，那种气势，已经不把周天子放在眼里！」 

　　「世上最容易使人腐蚀的就是权力，特别是一国之君，他们握有的权力远远大于常人，若是不能自持，更容易堕入邪道。」 

　　「田哥找不到二师兄的尸体，又想夸耀马陵道的胜利，就把二师兄身边那个刺客的尸体运回齐国，效法当年姜太公斩妲己，砍下他的脑袋悬于临淄城，硬说是二师兄的……我劝了好久，他都不肯听，还说后宫不许干政。」 

　　「小师妹，委屈你了。」 

　　「我不委屈，我只担心齐国的前途……田哥招揽了一大堆文学游说之士，让他们住在稷下学宫，动用国库供养他们，我知道他想学孟尝君，博个善养士的美名，但那些门客大多骗吃骗喝，没什么真本事，长此以往，只怕……」 

　　田忌拍了拍胸脯，朗声道：「娘娘不用担心，若有什么小人敢搬弄是非，蒙蔽大王圣听，我田忌第一个清君侧！」 

　　钟离春感激的看着田忌，拱手道：「田将军，你真是无双国士。」 

　　「国家兴亡，匹夫有责，娘娘何必言谢？就怕田忌能力有限，辜负了娘娘的厚望。」说罢，他无限感怀的看着孙膑，叹道：「自古千里马多伯乐少，齐国留不住你，天下也留不住你，田忌少了一个朋友，世上从此也少了一份安宁。」 

　　「田将军，小师妹，时辰已到，我再不走，一旦大王的人马赶来，圣旨召我进宫，就永远走不成了。」 

　　「孙膑，我们是朋友吧？」 

　　「我跟将军是一辈子的知己。」 

　　「我们会再见吗？」 

　　「若有缘，自然会再相见。」 

　　「嗯，珍重。」 

　　「珍重。」 

　　周显王二十八年，孙膑、田忌大败齐军，俘虏魏国太子及将军庞涓，田忌等班师回朝，齐王大喜，设宴相劳，亲田忌、孙膑把盏。 

　　相国邹忌自思昔日私受魏贿，欲陷孙膑、田忌之事，于心有愧，遂称病笃，使人缴还相印。 

　　齐王遂拜田忌为相，田婴为将军，孙膑军师如故，加封大邑，孙膑固辞不受，手录其祖孙武《兵书》十三篇，献于齐王。 

　　齐王留之不得，乃封以石闾之山。孙膑住山岁余，一夕忽然不见。时人或言，鬼谷先生度之出世，武成王庙有《孙子赞》云： 

　　孙子知兵，翻为盗憎。刖足衔冤，坐筹运能。救韩攻魏，雪耻扬灵。功成辞实，遁迹藏名。揆之祖武，何愧典型！ 

　　再说后话，齐王将「庞涓」之首斩去，悬于国门，以张国威，使人告捷于诸侯，诸侯无不耸惧，韩、赵二君尤感救兵之德，亲来朝贺。 

　　齐王欲与韩、赵合兵攻魏，魏王大忌，亦遣使通和，请朝于齐。齐王约会三晋之君，同会于博望城，韩、赵、魏三君无敢违者。 

　　三君同时朝见，天下荣之，齐王遂自恃其强，耽于酒色，筑雪宫于城内，以备宴乐；辟郊外四十里为苑囿，以备狩猎。又听信文学游说之士，于稷门左右立讲室，聚游客数千人，皆赐列第，为上大夫，日事议论，不修实政。 

　　齐王骄矜自满，纳美姬数千，黜王后钟离春，使其幽居冷宫，大司马田忌苦谏无效，又因久握重兵招妒，遂辞官归隐，远遁江湖。 

　　此后，齐国国政日衰，终与一统天下擦身而过，将称霸的机会让给了秦国。 

　　仍是那熟悉的道路。 

　　花草树木，溪流瀑布，小园香径，竹篱茅屋。 

　　小车驶过窄巷，在泥土上压出痕迹，蝶儿蝶儿满天飞，停在他的指间，彷佛久别的亲人，对他说着「欢迎回来」。 

　　「大师兄！」 

　　「大师兄回来了！」 

　　「大师兄你看，我们种的树，已经比你还高了！」 

　　幼苗已经长成大树，当年苏秦埋下种子，张仪浇水灌溉，说好天天都来看它，要一起等它长大，准备美酒小菜，来这里闲坐乘凉。 

　　「笨蛋，种树有什么了不起，看我挖的隧道，可以通到师父的房间喔。」 

　　鬼谷子已经辟谷，从来不食用人间荤素，大家都很好奇师父到底怎么「喝彩霞」、「饮仙露」，钟离春自告奋勇，说要挖一条秘道偷看。 

　　「你这个男人婆，哪有女生力气这么大！」 

　　「你才是娘娘腔，大男人种什么树啊，小家子气！」 

　　「大师兄评评理，到底谁是男人婆，谁是娘娘腔？」 

　　孙膑莞尔一笑，眼前男孩和女孩们扭打在一起，在他身边绕啊绕的，跌在泥土里，弄得浑身脏兮兮，还是不肯罢休。 

　　「你们几个，成天打打闹闹，累不累啊？」 

　　他叹了一口气，孩子们仍旧自得其乐，听不见他的话。 

　　「唉，这世上又有谁愿意静下心，好好听一句别人的话？」 

　　他只能摇头，空留一声长叹，询问无言的花朵。 

　　旧时的好兄弟翻脸反目，一个挂六国相印推行合纵，一个居秦国庙堂游说连横，就像当年的他和庞涓一样，非要致对方于死地。 

　　那个总是天真烂漫的小师妹，端着一张毁去的容颜，住在齐国的冷宫，等着一个已经忘了她的男人，物是人非事事休，怎能不欲语泪先流？ 

　　他又继续往前，太多太多回忆，如同潮水般拍向他的心头，山边的崖顶，冷若冰霜的背影临风独立，就像他们初见那年，他的手上没有剑，持着一只竹笛，奏出动人的宫商角征羽。 

　　「你回来了。」 

　　「我回来了。」 

　　孙膑的小车移近，少年慢慢转身，那张素白的容颜淡漠依旧，秋水似的眼眸，望穿如画江山，撩拨阵阵心弦，与他歌一曲阳春白雪。 

　　「你是个守信用的人，我知道你一定会来。」 

　　少年的身影，突然碎裂，化成一阵烟雾消失，孙膑轻轻笑了，远方，一只仙鹤冉冉飞来，白衣人乘在上头，翩然降临他的前面。 

　　那人一身白衣白靴，长长的黑发垂在腰际，像朵飘忽不定的白云。他乘风而来，踏雾而去，身披七彩霓虹，脚踏凤凰垂翼。 

　　特别是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只消看过一眼，便是天长地久的回忆，一辈子消抹不去，曾几何时，却多了一丝过去没有的柔情？ 

　　「师兄，和我一起走。」 

　　孙膑点点头，将七星剑交给他，他抱起孙膑，两人相视而笑，共骑白鹤而去。 

　　九月九，今天正是重阳节。 

　　——全文完—— 

　　刖恋系列全二册： 

　　《裂心》二00八年二月上市 

　　《寻心》二00八年四月上市 

　　番外：别话醉月 

　　春风吹又生，草儿绿了又黄，黄了又绿，不知过了多少年头。 

　　墓碑倒塌衰败，名字无法辨识，除了几群野狗偶尔聚会外，已不见任何生物来访。 

　　男子伫立在风中，取来一枝朵花放在坟头，却不开口说话。 

　　「拿马兜铃祭死人是什么意思？」 

　　远方走来另一名男子，似笑非笑的眼睛，挑逗纤巧的嘴角，若还认不出这是名闻天下的夏子凌，就是那人眼睛有问题了。 

　　「你又怎么知道，这坟里埋的真是死人？」 

　　「若是人没死，却为他造一个坟墓，岂不是很无聊？」 

　　「世人就是这么无聊，拜一个衣冠冢，慰的不知是生人还是死灵。」 

　　「人家至少还有衣冠冢，你要是死了，说不定还没有呢！」 

　　对于夏子凌冲撞的言论，男子并不生气，甚至还觉得有趣，「当日涓儿下山前我曾让他摘一朵花来，为他卜卦。」 

　　「他摘的便是马兜铃？」 

　　「正确来说，他摘的正是此花。」 

　　「呵呵。」夏子凌噗哧一笑，手中不知何时多出一把扇子，边摇边道：「庞涓摘这朵花时才几岁？这么多年过去了，哪有花儿能开那么久的道理？」 

　　男子瞟了夏子凌一眼，蹲下身，轻抚花瓣，「都这么多年了，我还道你已经顿悟，看来你仍和那些凡人一样，走不出红尘俗世。」 

　　「我笑看天下，乐的在这墨缸里打转，即便一身肮脏，那又如何？」 

　　「你这性子还是没变，这么多年来始终如一。」 

　　「我便是我，不会轻易改变。」 

　　「改变？这世上唯一不变的，就是改变了。」男子又蹲下身子，继续看着自己亲手放在墓前的花，「这些孩子，真是可惜了……」 

　　「你这几个徒弟，勾心斗角，打打杀杀，弄得天下大乱，你说你做人有多失败，教出来的都是这种货色。」 

　　「是吗？他们各个都兄友弟恭，手足情深呢。」 

　　「是啊，就像我们一样，『情深』到恨不得杀了对方。」 

　　「你恨我当年赶你下云梦山？」 

　　夏子凌习惯性的玩弄发梢，若有似无的看着那教他又爱又恨的人，眼神有点怨怼，还有点嗔痴，「你后悔吗，后悔这样对我？」 

　　「你是个不甘寂寞的人，要你规规矩矩在山上修身养性，迟早把你闷坏，你志在天下，云梦山只是你的束缚，我希望你自由。」 

　　「我知道，我从没恨过你，你不赶我走，我也会自己走，天底下太多像你这种独善其身的人，不有人站出来，什么都不会改变。」 

　　「那么，你改变了你想改变的事吗？」 

　　「就算我这一辈不能改变，我们的下一代、子子孙孙，总会改变的。」 

　　「理想令人伟大，你跟墨翟真像，老想着救世。」 

　　男子又叹了一口气，看着无垠蓝天，一朵朵白云都像长了眼睛，为他沁出温柔的泪滴。 

　　「我一生窥尽天机，有意无意透露给这些孩子们知道，可惜他听不懂我的暗示，终于还是走上这一步。」 

　　「孙武老头那个后人，最初叫做『孙宾』吧？你改了他的名，他也没听懂你的暗示哪。」 

　　「天机。」 

　　「天机？窥得天机又如何？不能改，事先知道了不是徒增痛苦？」 

　　「事先知道而不能更改，但又努力抵抗想要扭转天意，这也是天机的一部分。」 

　　夏子凌摇摇头，满脸疑惑。 

　　「你这家伙说话没头没尾，根本让人听不懂。」 

　　「哈哈哈，子凌，有时我真羡慕你，羡慕你这无拘无束的性子，羡慕你这什么烦恼都不放在心上的凡人。」 

　　「羡慕我什么……」 

　　低下头，夏子凌一辈子从没有过这样的表情，天灭组织的刺客若见自家执法长老这副模样，只怕眼珠子会瞧的掉下来吧？ 

　　「我走了，改日再来看你，好好照顾自己。」 

　　「给我站住！」夏子凌展开轻功，紧紧追在男子身后，边跑边喊，「你到底要我追到什么时候，才愿停下脚步与我长相厮守？」 

　　「你的轻功天下第一，想追的人什么时候跑掉过？」男子嘴上虽然如此说话，移动速度越来越快，完全没有停下来的打算。 

　　「混帐！你根本不是人，我哪追的上！」夏子凌追的气喘如牛，脸上有汗水滴落，秀气的五官上满是怒意。 

　　男子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夸张的速度匪夷所思，夏子凌笑傲天下的轻功在他眼里如同儿戏。 

　　「可恶！」 

　　夏子凌气的在原地踱步，男子在瞬间不见踪影，活生生在他眼皮子底下消失，让他根本不知往哪个方向去追。 

　　「王诩，我知道你听的见！别以为每次都能跑的了，总有一天我会追上你，就算你躲在天上我也把你拉下来！」 

　　喊着喊着，他又觉得不过瘾，把手中扇子狠狠往天上抛，继续嘶吼：「不要忘了，这辈子你欠我一个幸福！」 

　　良久，扇子没有落地，夏子凌不怒反喜，走到庞涓坟头拿了男子留下的花朵，飘然离去。 

　　——END—— 

　　番外：先秦兵器谱 

　　话说天下大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 

　　百晓生《先秦兵器谱》记载了这么一段故事—— 

　　当年孔丘与李耳决战洛邑之巅，周天子为之作证。 

　　一个是前所未见的内家高手，一个是精通古今中外所有武器的兵刃行家，就在一触即发三长两短四面楚歌五彩缤纷六相圆融乱七八糟九死一生之际，孔丘的宝剑即将刺入李耳的心窝，李耳却用指尖夹住剑锋…… 

　　「要杀我师父先过我这关！」季路展现兄贵本色，露出油亮亮的肌肉呛声。 

　　「不、不要……不要杀我师父……咳咳……」病气美人颜渊边吐血边求情。 

　　「放过师父赏银一万万两。」啥都没有就是钱多的端木赐扔金钱镖护驾。 

　　孔门七十二金刚〈何？〉围成剑阵，决定在师父有难时冲上去帮忙，可惜七十二子功夫比起李耳真是烂到掉渣，被两人强烈的斗气隔绝在场外。 

　　忽然之间，大风自西北而起，遮蔽了所有人的视线，等到大家回过神时，只见孔丘一人迎风独立，持着长剑望着远方。 

　　——李耳已经不知所踪。 

　　若干年之后，洛邑论剑选出天下武林盟主，是为孔丘，儒派遂为武林泰山北斗。 

　　孔丘死后门生凋落，弟子多学不到当年师父功力百分之十，虽有孟轲、荀况等人，但一人强调性善专练内功，一人强调性恶专修外功，遂有剑宗、气宗之分，儒派由是大衰。 

　　这时江湖传出有一名高手姓庄名周，自称是李耳之后，为道派掌门人，他曾在比武擂台上夺魁，娶得名派当家美少年惠施，为此和名派掌门人公孙龙反目。 

　　公孙龙和惠施从小青梅竹马，本以为长大可以直接娶回家，谁知煮熟的鸭子到嘴又飞走了，于是恼羞成怒，下令追杀；惠施和庄周被追到崖边，知道难逃一死，双双跳崖殉情，相约十六年后再见。 

　　十六年后，有人在天之涯、地之角看到一只大鹏鸟飞来飞去，上面载着一对爱侣，为了纪念这段美丽的爱情，人们便称呼他们为神鹏侠侣〈庄周会召唤大鹏鸟一飞九万里〉。 

　　除了庄周之外，江湖上另有一神秘高手，此人姓王名诩，号鬼谷子，善使毒，与墨派掌门人墨翟互有婚约。 

　　可惜墨翟志在天下，对男男之情毫无兴趣，家传绝学虽然独步江湖，但却不肯习武，每天作手工艺到处帮人修补破损家具。 

　　王诩上门催亲，墨翟为了逃婚，云游天下。 

　　抱不得美人归，王诩由是大怒，愤然道：「你要天下太平，我就弄得天下大乱，你要兼爱非攻，我偏爱你死我活！」遂将门下弟子全部放出山，众弟子为争夺武林盟主之位大打出手，天下大乱。 

　　中原地区乱七八糟，南方吴越之地也有高手，首先是越派美女西施，是越女剑法的传人，与范蠡双剑合并〈何？〉称霸江南，正准备往北方扩展越派势力。 

　　隔壁楚派有高手屈原，善使鞭，鞭名「玫瑰」，绝招「风华圆舞阵」〈绝对没有模仿☆☆白书〉。 

　　其人骚包华丽好铺张，但是内力深厚，真气所至草木皆可伤人，最喜欢拿叶子当飞镖乱射，或者用玫瑰当剑刺人喉咙。 

　　唯一缺点是审美观有问题，成天浓妆艳抹，佩戴着香草兰草蔺草蒲草芙蓉荷花……等逛大街，又自以为是攻，写奇怪的文章把国君比喻成美人，一时间「香草美人」传遍天下，弄得楚王尴尬不已，为了证明自己不受只好把他放逐。 

　　在此高手环伺、门派林立之背景，各门各派约在洛邑论剑，共推天下武林盟主，人人为了争夺天下第一，彼此征伐，打得哀鸿遍野、元气大伤。 

　　这时，西方魔教坐大，趁着中原内斗大举来犯，教主座下第一护法公孙鞅功夫高强，魔教与中原互相争斗，魔教渐占上风。 

　　中原六大派为了挽救颓势，公推北方燕派掌门人武林盟主，请出赫赫有名的暗杀组织——天灭！ 

　　天灭派出刺客暗杀秦教〈亦称魔教〉，但是暗杀失败，只抓到魔教教主的儿子嬴异人，中原六大派组成武林同盟，商人吕不韦慷慨解囊赞助，嬴异人被困中原，与吕不韦暗生情愫，两人便规划逃离，一起回到咸阳。 

　　临走时吕不韦顺便A走中原六大派的秘籍，并传给二人之子嬴政。自古男男生子〈咳咳〉必有过人之处，嬴政果然天资特异、骨骼柔软，是天生的习武材料，短短数年便练成秘籍上所有武功，武霸天下。 

　　嬴政执掌魔教后越发残暴，到处残杀中原武林之人，听说韩派掌门人公子韩有美色，特别是生气嘟嘴的模样，因为口吃骂不过别人一直唔唔唔，涨的满脸通红可爱超正点，便抢来作压寨夫人。 

　　「嬴政这个负心人，有了韩非就忘了我！讨厌讨厌讨厌——…… >__<|||」 

　　这时燕派的少主人姬丹基于天下正义〈有吗？〉决定挺身而出，不可让魔教继续嚣张下去，于是又请出新的姘头天灭高手刺客——荆轲，潜入咸阳城暗杀嬴政。 

　　可惜嬴政已经练成刀枪不入，荆轲终于血染咸阳、英勇牺牲。 

　　魔教一统江湖之后，嬴政决定销毁天下武林秘籍，以防有心人士反抗，但又不忍男男生子就此绝响，于是化名百晓生，撰成《先秦兵器谱》一百二十卷，于卷头题辞，作小序一首—— 

　　「攻人者，人人得而攻之。受在上，攻在下，此乃王道；受在下，攻在上，此乃霸道；攻受同时上又下，此乃诡道。是故攻受无常道，更替益身心，六九大好！」 

　　——END—— 

　　后记 

　　大家好！很高兴又跟各位见面啰！〈心〉 

　　写到后记的时候表示赶稿生涯结束了，是件可喜可贺的事情，希望我家孙膑北鼻跟小涓涓能够让大家满意〈鞠躬〉。 

　　最近这几个月生活非常忙碌，整天都泡在书堆里，由于即将正面临人生重要的考试，除了例行的收发电子邮件之外，几乎跟外界断绝，部落格、鲜网会客室也呈现半废状态。 

　　尽管如此，还是有读者留言鼓励我，表示对我的支持，让我感到非常窝心，这也是我在庞大考试压力下努力生稿的重要动力。 

　　有读者对我说，因为看了我的小说，对国文、历史燃起莫大的兴趣，甚至对成绩有正面的帮助，我真很感动，在此藉这个机会跟大家说谢谢，无论是学测、指考、硕班、博班、公职，希望所有跟我一样面临考试的人，都能够金榜题名。 

　　刖恋系列一共两册，约二00五年左右完成初稿，发表在部落格之上。后来小编邀稿，我一直也很想大修，于是有了今天的《裂心》和《寻心》。〈感谢亲爱的编编阿回姑娘赐名，偷亲一下…… >3<〉 

　　比起其它角色，庞涓的形象是我着墨比较多的，我们都听过一句老话——「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那么可恨的人，是不是也有可怜的一面？他的可怜值得我们同情吗？又是什么成就了他的可怜、塑造了他的可恨？ 

　　人总是在无意识下伤害别人，本身却不自知，现实生活也是如此。常常有些事情，我们觉得是为他人着想，但这种着想，在对方眼里却是压迫与束缚，这是由于立场不同的关系。 

　　关于庞涓这个角色的塑造，我杂揉了部分杨朱「拔一毛而利天下不为也」的思想，极端的利己主义，谁也不需要为谁付出，大家只要把自己管好，世界就会变得很和谐。 

　　可惜人是群体的生物，尽管有时候觉得人际互动很麻烦，却不得不入世，所以我们必须小心翼翼的经营这种关系，尽管感到很疲倦。 

　　不知不觉就严肃起来了，来谈谈历史人物爱的纠葛吧！〈羞〉 

　　先秦是个乱世，同时要处理七个国家，对我是一个挑战，偏偏孙膑、庞涓的年代在春秋末至战国初，这年代出现一大堆有名的人，墨子、孟子、庄子、惠子、告子、列子、鬼谷子、杨朱、许行……等，十家九流能出现的都出现了。 

　　数据越查越多的结果是悲惨的，例如商鞅、惠施、屈原、张仪、范蠡、伍子胥、孙武……等一堆知名人物，在孙膑、庞涓时代稍早稍晚，总之可能都互相认识，这对小两口人面实在有够广的。 

　　因为正值考试阶段，每天都在跟先秦诸子约会。〈先秦实在太糟糕了，有兴趣欢迎到会客室跟我讨论，再呐喊下去我怕篇幅会爆…… XDDD〉 

　　申论题教授最爱看原典，就在念到快要爆脑浆的同时，BL大神突然降临，于是就冒出《先秦兵器谱》，在此诚挚推荐给各位苦于背诵的同道中人，「奸情记忆法」绝对是生命璀璨的出口，只有爱才能解救你沉沦于书堆的灵魂！ 

　　附带一提，今年某大学研究所思想史考题，出现了「稷下学宫」的名词解释，看到题目的瞬间我就笑了出来，BL果然存在世界上每一个角落，历史耽美万岁！…… 

　　——N.W.于二00八年三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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