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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陈清接到那通电话的时候至少有三分钟脑子是不运转的。他的眼睛死死的盯着眼前的仪器，耳朵里除了岳父的声音还有身旁另外一位技术工程师以及若干工人的声音。
　　月月没了。
　　月月和樱子出了车祸。
　　月月没了，樱子正在抢救。
　　陈清挂了电话，目光呆滞的看向同行的技术工程师老张，他没有任何语态的对他说：“我现在要搭最近的航班回去。”
　　“什么？”老张一愣。这句话颇为没头没脑。陈清没接电话之前，正在与地方工厂的技术人员谈论仪器的保养问题，他们所购买的这台设备出现了故障，这也是陈清他们一行两人飞往这座小城的原因。现在故障排除了，对方一丝不苟的请教，希望以后能杜绝此类故障。
　　“我老婆和孩子出了车祸。”陈清说着拍了拍老张的肩，“剩下的问题你多担待。”
　　“陈清……”老张眼看着陈清摘了手套，向工厂外走去。
　　陈清打了车回旅馆，仓促收拾了东西就往南郊国际机场去了。最快的航班是10：55发往北京南苑机场的B738。他在登机截止前出了票，而后步履匆匆的上了飞机。
　　在座位上坐定，他仍旧恍恍惚惚。
　　月月没了。
　　岳父的话来回来去的在他脑子里打转。陈清拿出了皮夹，打开，妻子和女儿的脸顿时映入眼帘。
　　樱子正在抢救。
　　他无法形容自己现在的心情，他根本对这一切没有半分真实感。
　　这怎么可能呢？他前天出门的时候还亲吻了月月的脸，还亲自送了樱子去幼儿园。她拉着他的手说：爸爸，你要给我带礼物。
　　一路上，陈清的脑子都是乱的。很多画面在他眼前来了又走。
　　赶到医院已经是下午三点半，老丈人就站在医院的前门廊，他看见陈清过来，紧皱的眉头刻意的舒解着。
　　“樱子，樱子怎么样了……”
　　老人摇了摇头，刚哭过的眼角又泛红了。
　　陈清半句话都说不出来，他呆愣的看着老者，嘴唇一抖一抖的。
　　
　　蔚蓝拖着行李箱进了家门，他径直走向厨房，开了冰箱，拿出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一股脑灌了下去。
　　合上冰箱门，便签密密麻麻。与他同居的Ben有个习惯，因为记性不好，就每每不辞劳苦的将要做的事写下来，贴在冰箱上，这样他随时就可以看到了。
　　一层叠着一层的便签中，蔚蓝发现了这么一张。
　　To lenny：Jackie Called 13811012597
　　蔚蓝愣了一下。
　　Jackie？
　　陈清？陈清怎么会给他打电话？
　　蔚蓝点了烟，放下矿泉水的瓶子，手伸向了一旁的话机。
　　他就是没办法对他置之不理。
　　对蔚蓝来说，陈清是一份无法割舍的存在。
　　两人多少可以算上竹马之交。初中、高中，六年都在一起念书。大学时候因为各自走向不同，他们才分开。蔚蓝选择了视觉传达设计，陈清选择了工业自动化。蔚蓝喜欢陈清，陈清也喜欢蔚蓝。只可惜那是两种喜欢。蔚蓝的喜欢是趋于爱情的，陈清的喜欢当然只停留在友情。
　　蔚蓝觉得自己一辈子没做过傻事，唯独的一件，就是对陈清。高三毕业的暑假，眼看着两人走向不同的道路，蔚蓝没有控制好自己，说出了那句幼稚的可以的 ——‘我喜欢你’。陈清瞪大了眼睛。当他懂了蔚蓝的意思之后，他很温和的对他说：我不是因为讨厌你才拒绝，只是……咱们都是男的，我不知道，如何达到你所谓的我喜欢。蔚蓝使劲憋住了内心的那股阴沉，转身想要离开，陈清却一把拉住了他的胳膊：我们还是朋友，对吧？这件事最傻就傻在，蔚蓝点点头说：是。
　　之后，一张叫做朋友的网就将其困住了。
　　他看着陈清恋爱、结婚，还滑稽的穿上了伴郎的服装。
　　终于，那根绷得太紧的弦断了。
　　陈清的女儿樱子呱呱落地后，蔚蓝离开了北京，踏上了伦敦潮湿的土地。他做不来了，做不来朋友了。他无法再眼睁睁看着别人给与自己所爱的人幸福，更加无法眼睁睁看着他们爱情的证人光临这花花世界。
　　期间，陈清与他联系过几次，都是问他什么时候回国。蔚蓝每次都闪烁其辞，最后，陈清像是终于明白了一样说：啊，蔚蓝，你是不是在那边有爱人了？蔚蓝的心被活生生撕扯出一道口子。也可能这就像一个预言，时隔不久，蔚蓝结实了Ben，一个喜欢用画笔勾勒幻想世界的男孩。这是三年前的事。那以后，蔚蓝像是够了一般踏实了下来，基本再没有与陈清联系过。陈清起先还会打几个电话，后来大抵也是自知无趣，电话便不再响起了。两人，算是断了联系。
　　他怎么会打来电话呢？
　　蔚蓝听着电话的嘟嘟声，不明所以。
　　终究，电话没有接通。蔚蓝便将座机放到了柜橱上，进了浴室洗澡。刚刚结束一个在伯明翰的展会，这让他疲惫不堪。
　　刚躺进浴缸，蔚蓝就隐约听到了电话铃声。他想起来去接，又想这又何苦？就这么有些抵触的，蔚蓝裹上了浴巾，出来，拿起了电话。
　　电话的那一端，是一把疲惫的嗓音。
　　“蔚蓝……”
　　蔚蓝从没听到过陈清这般的语气。
　　“蔚蓝……帮帮我。”
　　“怎么了？”蔚蓝顺手拿过了刚刚他置在餐台上的烟盒，“陈清？怎么了？”
　　他哭了。那哭还被压抑在喉头间，哽咽又隐秘。
　　“陈清？”蔚蓝无法再保持冷静了。
　　“蔚蓝我需要你……月月……月月和樱子……没了……蔚蓝，她们没了……”
　　蔚蓝的打火机终究没有点燃唇边的烟。
　　他匆匆穿了衣服，留下了一张便签给Ben，写的很草，只告诉他说他临时要回北京一趟，落地后会电话联系他。
蔚蓝怎么也没法忽略陈清妈妈的那双手。她与老伴都充满感激的看着他。他们说：陈清你要多照顾，他什么也不跟我们说。幸亏你回来了。幸亏。
　　陈清不回父母家，无论双亲怎么劝慰他也只是摆摆手说：我没事，我真的没事。
　　怎么会没事呢？
　　蔚蓝知道陈清有多痛苦。他看着她们被推进焚化炉也好，他操着沙哑的嗓音一个个打电话通知妻子的亲友也好，他注视着她们入土为安也好，他都只是一张表情不变的脸、行着莫须有的注目礼。而其实呢？
　　陈清哭了。可谓放声大哭。在一切都看似安顿好、一切都处理停当之后。
　　陈清愤怒了，他揪着肇事司机不顾他还躺在医院病床上怒吼：你给我钱有什么用？有什么用！为什么死的不是你？我女儿四岁还不到啊！我给你钱好不好？你去死吧，你死了去把她们换回来！
　　你知道，过于巨大的冲击对人造成的伤害不是瞬间的而是持久的。这种痛苦在一段时间的忙碌中可以忽视，但当一切归为平静，那种夜夜思日日想不是一个平常人可以承受的。
　　陈清整天整天的把自己关在家里。
　　丧事期间，蔚蓝陪陈清住的酒店。他不敢让他回家，回到那个离开时一切都好的家。
　　但你不能一辈子不让他回家。
　　那扇熟悉的门打开，屋里没有了往日的温馨与欢笑，也没有了母女二人热情的欢迎，更加没有了清新舒适的味道。取而代之，冷漠与腐臭冲击着站在门口的两个男人。
　　厨房的锅里有着发霉的绿豆汤，泡上等待浸洗的衣服褪了色、没了质感，厕所的纸篓还没有被清理，小小的黑色幼蝇盘旋。阳台上，没来得及收的浴巾不知道经历了几场雨。
　　蔚蓝把陈清带到了街边的咖啡店，他给他买了杂志买了烟点了一杯拿铁。
　　他一人回到那“家”中，说不上是怎么清理的房间。
　　小樱的闺房他一下都没有染指，他忘不了陈清一开门就往那里看的眼神，仿佛，她还会回来，回来叫着爸爸、爸爸。
　　蔚蓝把陈清的结婚照连同客厅陈列的生活照都收了起来。触目伤情，你不得不信。
　　闷热的八月仲夏，蔚蓝在开着冷气的房间内大汗淋漓。一个女主人匆匆离去太久的家，似乎随着这个夏天一起腐烂变质了。
　　去接陈清的时候，咖啡他一口没有喝过，杂志他一眼没有看过，那盒崭新的香烟却只剩下五支。
　　他们肩并肩的走着，蔚蓝清清楚楚的窥见了陈清眼中的迷茫。
　　蔚蓝太了解陈清是怎样的一个男人了。他就像千千万万普通男人的缩影。他全部的生活只有工作与家庭。工作，是一个男人对自己对社会应尽的义务；家庭，是一个男人休养生息的港湾。他的人生只有这两个部分。他就是这样一个按部就班的人。他选择一个务实的专业，接受一份待遇良好的工作，年纪轻轻与爱人结了婚，共同抚养子嗣。对于这样一个男人来说，家庭的崩盘，等同于人生的崩盘。
　　他无法集中精神，去想一想工作上的一丝一毫；他也无法放松身心，躺在柔软的床上舒解半分内心的抑郁。
　　他活着，可像死了。他死了，却还在呼吸。
　　
　　蔚蓝为了陈清把什么都搁置了。他在北京已经待了整整一个月。Ben打过不止十次电话，他只能安慰并敷衍；公司不仅打过十次以上的电话，还发过二十次往上的电邮，他也只能推脱再推脱、请假再请假。
　　蔚蓝又把自己的事放下了，或者说，把自己的生活放下了。为了陈清。
　　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多到蔚蓝自己都要记不清了。
　　仿佛，他生来就是要围着他转。围着一个不属于自己的情人打晃。
　　蔚蓝从没想过考取本市的大学，却因为陈清一句：你要是远走了，我该多孤单。放弃了。
　　蔚蓝毕业后有一个非常好的机会去香港发展，却因为陈清一句：隔着海峡，我觉得像与你隔着一个国家。放弃了。
　　蔚蓝在平凡的工作中得到一次机遇能改变他庸碌的生活，却因为陈清一句：你是不是总想离开我？放弃了。
　　这期间，陈清考取了第一目标；陈清谈起了恋爱；陈清进了外企结了婚；陈清拥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小生命。
　　若不是那小小生命降生，若不是蔚蓝再也看不到希望，他大概还在围绕着陈清打转。陈清自转，蔚蓝公转。
　　他喜得贵子的那一夜，他一直陪他等在产房外。那一声啼哭的传来，陈清笑得幸福满溢，蔚蓝却鼻子发酸。
　　他说，蔚蓝，我有闺女了。他说，蔚蓝，你快来看看她的小脸儿，她是多么像她漂亮的妈妈啊！
　　蔚蓝眼看着一家三口都有些疲惫却充满无限生机的面孔。蔚蓝他跟着笑，他跟着闹，可心里那道缺口却快要令他窒息了。
　　离开这片出生成长的土地的那一刻，蔚蓝的心也被掏空了。
　　他忘不掉在机场陈清给他的用力的拥抱，也忘不掉这个存在于自己生命中太多年却求而不得的男人。
　　此后的每一年，逢年过节蔚蓝最怕接到陈清的电话，最怕他央求他回国看看。如果说这个还可以逃掉，那么，数码相片所构筑的幸福家庭世界他是怎么也逃不掉的。陈清时常给他写信，信里总要附上他与他家庭的合影。
　　蔚蓝今年三十二岁了，却仍旧没有逃开他噩梦一般的初恋。
　　他看似拥有了新的生活：开朗活泼善解人意的BF、世界500强公司的高级职位、闲暇时候各地去旅行的惬意时光。可，只是看似。他人在千里之外的雾都，心却还留在一天一个变化的北京。
　　这一次，他回来，他几乎要认不出这座城市了。可在看到陈清的那一刻，这座城市太过于熟悉的气息又一次扑面而来。
　　蔚蓝你知道吗，人生难得一知己。我能与你相识，一定是三生有幸。
　　这是陈清常常对他讲起的话。
　　蔚蓝每一次都笑笑的听着。可每一次心底里都只有一个声音：陈清你知道吗，佛说三生三世修来一段缘，今生我与你还不到那三生三世。可我对你的爱，却在寒冷的冬天不合时宜的发芽了。而终究所等待它的，必然不是绽放。
　　他是多么的爱他啊，却爱得除了痛苦再无其他。
　　蔚蓝实在恼火于自己是个Gay，可他就是。无法改变。
　蔚蓝回英国之前跟母亲一起吃了顿饭。他们的关系向来微妙。蔚蓝的父亲在他九岁的时候因病过世了，不久之后母亲再嫁他人，而后蔚蓝有了个小他一轮还要多一岁的弟弟。他们组成了新的家庭，他自然而然成了个不尴不尬的局外人。
　　这顿饭是母子二人单独吃的，仍旧像每次那样，安静并稍显局促。
　　搭乘飞机的当天，大雨。蔚蓝有着某种不祥的预感。
　　陈清没有来送行，他恢复上班之后不过两天便被派去了贵州出差。
　　他一再对他说：我好了，我没事，你放心。可蔚蓝怎么能放心呢？可面对‘友人’的坚决，蔚蓝不得推辞的踏上了归途。
　　飞抵伦敦的当天下午，蔚蓝在11个小时的疲惫旅途之后见到了Ben。他一早等在机场外，见到蔚蓝笑得很开心。
　　蔚蓝与他吃了顿既不上也不下不知道是午餐还是晚餐的饭，就直接去了公司。想的出来的，上司的脸色发青。他毫不留情的呵斥了他，讲他耽误了多少工作耽误了他们多少时间。但这一次蔚蓝还算幸运，至少没被请出办公室。他想，这也是他辛苦的工作卓越的贡献为他换来的。他的灵感与才气让他在这个行业如鱼得水，可谓最具拓展性的展会设计师。
　　十一点多蔚蓝才回到家，乘出租车在路上他的手提电脑都没有停止工作。而与此同时，陈清的那张脸也时不时要出现一下。他实在不明白自己有什么理由为他如此的牵肠挂肚。
　　进门，Ben叼着烟在厨房的餐台处画图，一边是吃剩一半的Pizza。蔚蓝实在不知道他为什么总是执着于在这里工作。
　　我回来了。蔚蓝打了声招呼。
　　Ben手执画笔对他笑。
　　做爱当然是必不可少的环节，他扔下他一个月不止，用Ben的话说，我都可以拯救地球无数次了。
　　但蔚蓝觉得很乏味。
　　那种乏味是由心而生的。
　　他们并不是那种对彼此有所限制的恋人，他们的关系算是很稳固，但大家都不排斥对方与自己之外的人发生什么，只要心在彼此身上。
　　那乏味令蔚蓝匆匆了事，Ben明显的露出了不满足的神态。但蔚蓝只是叼着烟，发呆。实际上他知道自己的倦怠与乏味是来自于什么。再一次见到陈清，他内心的蠢蠢欲动又在暗暗作祟了。尤其，在他感受到他还在深深依赖他的时刻。可陈清就是陈清，他渡过艰难与坎坷，便又将他推开了。对于陈清来说，他与蔚蓝的界限总是清楚又模糊的。光下，他与他是并肩而站的朋友；影中，总有些暧昧不明的情绪浮现于他依靠他肩头的时刻。
　　Ben没过多久便睡了过去，手中还抓着临睡前看的美式漫画。蔚蓝将那本书抽出来，点了颗烟，拿过了手提电脑。
　　他在邮箱中打开了他与陈清的往日邮件。他端详着那张脸，看他抱着闺女灿烂的笑，他看挽着妻子的手恬淡的笑，看他……看他。
　　蔚蓝啊蔚蓝，压着你的五指山究竟在哪里？
　　
　　陈清总是失眠，即便睡着，恐怖的梦境也会将他唤起。
　　他时常恍恍惚惚，无论是在工作上还是在生活中。对此，同事亦或父母都非常体谅。他们知道他肩头扛着怎样一份痛。
　　陈清的烟从每天几根增加到每天至少一盒；陈清吃不下饭，硬是逼他他也只是装装样子；陈清往复的出差，仿佛要把耽误的工作全部补齐；陈清深夜在空无一人的大街上蹓跶，毫无目的地可言……
　　其实以上种种，他不过是为了逃避“家”。
　　如今，那里，只是一座房子，空房子，没有一点儿声息。那哪里还是家呢？没有家人，没有生活气息，没有欢声笑语，没有往日温存。
　　陈清知道他不能这样，他是一个成年人，他该对自己有所约束，可……
　　没有办法。他就是没有办法做到。他回不到从前。既回不到妻子与女儿都在的从前，也回不到没家没孩子的从前。
　　尸体可以行走么？
　　对陈清来说，那是可以的。
　　他最怕看到的就是女儿樱子的闺房，那是蔚蓝唯一没有染指的一处，它还保持着女儿最后所在的模样。蝴蝶结小卡子随意的扔在桌上，床铺摊开着，换下来的旧衣服摊在上面，拖鞋东一只西一只。每天给她读的故事书插在小小的书架上，她在幼稚园中班完成的美术作业被图钉一张张按在墙上。粉色的长毛地毯是她的最爱，她总是调皮的在上面滚来滚去，妈妈一呵斥，她便嚷嚷着说：我在找皮球了啦。她的洋娃娃仍旧是那般的光鲜亮丽，她的布偶熊仍旧对她敞开着怀抱，她的小闹钟照旧会在每天七点一刻响起……
　　爸爸，爸爸，你哪天带我去游乐园啊！到底哪天嘛！
　　陈清每每看向那个房间，女儿的声音就会萦绕耳际。他答应过她许多许多，他跟她勾勾手指承诺过许多许多，可惜，都再没有机会去一一兑现。他总是忙忙忙、忙忙忙，他不是故意而为之，他不过是恪守一个男人该有的责任，那就是努力赚更多的钱，给妻子和女儿更好的生活，而在此期间，他错失掉的他总以为下一次可以补上。他是多么后悔啊。
　　她们怎么就没了呢？
　　陈清始终想不明白。她们是多么善良单纯啊。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没的是她们？陈清想不明白阎王爷的生死簿，他不懂为什么他不是让他飞机失事而是让她们遭遇车祸。他几乎一个月要坐飞机往返不下五次，而妻子开车一个月连一次都难得。她不喜欢开车，更习惯打车。那天她为什么要开车呢？
　　无力感。深深的无力感。陈清头一次觉得自己窝囊，他连他所爱的家人都不能保护。
　　活下去的意义是什么？陈清曾经无比的明确与清楚。可这时候的现在，他迷失了，迷失在这座他熟悉也喜爱的城市中。
　　他始终不明白蔚蓝为什么要离开这座城市。他和他都是这般的热爱这座城市啊。他们总在没课的时候结伴出游，可一旦跨出这座城市，不出三天他们就会深深的思念。可他怎么总想走呢？一次次的，一次次的，想离开。并，真的，最终义无反顾的离开了。
　　他们曾经是那么快乐，那么快乐，笑得无忧无虑。他的全部学生时代几乎都与他在一起，即便工作也从未将他们分离。这期间，一次小小的告白曾令他们尴尬过一些时日，但雾散云开，他们仍旧好的像一个人。
　　陈清躺在床上又是翻来覆去的睡不着。他开始怀念蔚蓝睡在他身边的日子。那段痛苦的时光，那段最不能承受的时光，都因为有他在身边才能让他挺过来。他似乎并不愿跟他同床共枕，可最终他还是每夜握住他的手，令他安心的入眠。黑夜和恐惧以及无边的痛苦都被蔚蓝驱散的远远的。
　　可，蔚蓝终究要走，他已经不再属于这座城市、属于他们俩之间过去的时光。且，他也真的走了。即便每天都有email送达，即便每周都能听见他低沉的声音，即便他时时刻刻对他嘘寒问暖，可他，就是不在他身边。他的懦弱、无力、痛苦、虚无都无法通过网线或电话线得到缓解。
　　那副温厚宽阔的肩膀不在身旁，陈清就无法摆脱梦魇与悲剧性的痛苦。
　　打开床头灯，陈清看了看闹钟，深夜四点。他十二点就躺到了床上，可四个钟头过去了，他仍旧未能合眼。
　　拿过笔记本电脑，陈清开了机。进入熟悉的邮箱界面，他给他最熟悉的朋友蔚蓝写了一封信。信件的内容散乱也毫无逻辑可言，只有末尾处的一句话是关键：蔚蓝，你回国好不好？回来吧，现在国内的前景很好、很好。
　　陈清从不是个任性的人。可从小到大，他在蔚蓝面前，总是有些任性。这大抵是由于蔚蓝太过于包容他了。
第一章


　　我只能给你永远的爱，我许诺，每当你呼唤时，我都会奔向你。我唯一拥有的心，给你，只给你。
　　——Michael Buble《That's All》

　　蔚蓝回到这座他出生长大的城市，已经是隆冬时节。他再一次因为陈清打乱了自己的人生。一而再再而三，也许他早该习以为常，可这一次，颇为令他伤感。
　　首先，他懊恼于自己对于这份痴恋的欲罢不能，明明，他以为自己逃开了，却又因为那一个多月的短暂接触唤醒他疲惫的感情世界。
　　其次，这一次，他令他放弃的是一份太为适合他也太为优越的工作。即便他坚持着提早完成了手里的设计图，仍旧惹恼了一直提拔他鼓励他的顶头上司。他说，你太缺少一份成年人对工作本该有的担当。
　　再三，他伤害了一个男孩儿热忱的心。毫无疑问Ben是爱他的，倾注大量感情与热情的爱，他却因为陈清的一封mail送达再也无法坚持他的选择。是的，他本是他的选择。可一旦面对内心对陈清的那份迷恋，他便推翻了成年之后自己的选择，甘愿重回一份无望的依恋，甘愿重回一份深深的绝望，甘愿回到十几岁的不理智的自己的幻想中。
　　你真失败。蔚蓝对自己说。你真失败。
　　可面对这样的自己，蔚蓝本身就束手无策。实际上随着时间的推移、心智的成熟，蔚蓝都搞不清楚他对陈清怎么会那么青睐。那是非理性的、幼稚的，夹杂着求而不得的信念作祟的、愚蠢并荒诞的，且，永无结局的一份情。他比谁都清楚比谁都明白，可偏却不能罢手。
　　大雪延误了飞机的降落，蔚蓝身处不停盘旋于机场之上的航班里，百感交集。这里面既有对今后的不安与迷茫，也有对过去的鄙视和嘲讽。
　　蔚蓝啊蔚蓝，你到底想要什么呢？想，又能切实得到么？
　　遍地花开，你却为何执着于一颗不发芽的种子？
　　往事忽然清晰的一次又一次的浮现于他的眼前，他看到了很多时候的他们。陈清爽朗的笑，自己却在内心里暗自阴郁。他的觊觎显得那么不切实际，却时时刻刻煎熬他的心灵。
　　等一份绝不可能开花结果的感情，就像在雪地里等一个不会归来的人。
　　单恋很傻，还傻得毫无道理可言。你知道那是一块坚冰，却要破冰前行；你知道没有希望，却会悄悄的在自己内心栽培希望。
　　多少年了？蔚蓝。多少年了？你的希望一次次支离破碎，可怎么你还能一次次满身伤痕的将其再次组合？
　　你明明知道积木堆的越高散的越快，可还偏要釜底抽薪。
　　是的，蔚蓝他无法否认，他又看到希望了。而这一次，这个希望，膨胀的像只鼓胀的气球。你知道针一扎就破，破了还会发出巨响还会伤人，可你偏就努力的吹，仿佛不破不立。
　　你可真傻啊。真傻。
　　
　　陈清坐在国际航线的出口处，和很多焦急等待的人一起，脚边是行李箱。他是四个小时前落地北京的，从湿冷的南方城市飞回这座北方城市。而后，他就一直在等待蔚蓝的落地。机场广播飞机延误也不能驱散他的那一份执着等待。他不怕等，等再久都不怕。他知道蔚蓝不久后就会落地，不久后他就将不再是孤身一人。
　　越长大越孤单。这是一个不变的真理。陈清本就没有什么朋友，特别知心的更是只有蔚蓝一个。或者知心都不够表达，该用贴心。
　　陈清特别喜欢跟蔚蓝在一起。他比谁都懂他，比谁都关照他，比谁都值得依赖。陈清知道蔚蓝是同性恋，也明白总有一天蔚蓝会找到爱人而后淡出他的生活。他想，到那一天他肯定能坦然接受，而在此之前他们在一起就足够了。可事实证明，那不够。尤其在他一无所有之后，那远远不够。他不能接受自己深陷巨大的痛苦之中而蔚蓝搂着心上人共享温暖。就是不能接受。陈清清楚这样的自己有多自私，可他仍旧没有办法控制。他可以在享受天伦之乐的时候把蔚蓝抛诸在生活之外，但他不能在痛苦与伤感中放任自己一个人孤身承受。
　　我喜欢你。蔚蓝曾经望着他的眼睛深情的表白。
　　那一刻，陈清说不上来自己究竟是何种感受。他只能原原本本的把脑子里的话如实转述出来：我不是因为讨厌你才拒绝，只是……咱们都是男的，我不知道，如何达到你所谓的我喜欢。
　　蔚蓝的眼睛暗淡无光了，那一刻陈清很是紧张，他冲口而出：咱们还是朋友，对吧？是因为他真的不想失去蔚蓝。
　　陈清不是一个同性恋。他当然不是。他是个本分老实的男人，他会像所有正常男人那样在街上偷眼看漂亮女人，下载AV，跟女人做爱，对女人讲情话，疼爱女人，生儿育女。无论是他十几岁还是他三十几岁，这都是他不可动摇的信念。
　　该说，陈清很了解蔚蓝，但这了解是在他同性恋身份之外的那层之上。他不懂蔚蓝为什么喜欢男人，特别不懂。知道蔚蓝的这种取向之后，陈清也着实讶异了一阵子。在他固有的印象里，同性恋都是电影小说里描写的那种娘娘腔，或者说性倒错。可蔚蓝不是。蔚蓝宽肩高挺，蔚蓝帅气性感，蔚蓝才华横溢，蔚蓝成熟幽默。蔚蓝是一个出色男人形象的代表。他们走在一起，时常有姑娘投来赞赏的目光。那目光绝不是给他的，而是给蔚蓝。实际上，能有这样一个朋友，让陈清很是骄傲。
　　可他，怎么就会是个同性恋呢？他跟这一词汇根本不搭嘎嘛！
　　虽然挺抵触这个，但时常，陈清也偷偷的有点儿小庆幸。正是由于蔚蓝的友情里掺杂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他才可以从他身上得到比友情之外更多的一点什么。那令他更加依赖蔚蓝，也更加能肆无忌惮的占有他的友情。
　　
　　蔚蓝拖着行李从通道口出来，已经是下午三点都过了。陈清之前给单位去了电话，公司并无要事，于是他便知会了一声明早再去单位报到。
　　看见蔚蓝出来，他用力挥了挥手。
　　“久等了。”蔚蓝仍旧爽朗的笑着，那是陈清印象中最为深刻的蔚蓝的模样。
　　“还好。”陈清也笑了笑。要知道，这小半年的时间，他基本忘记了该怎么笑。家已经成为了梦魇，他再没一个安宁的避风港。收到蔚蓝切实会回来的消息后，陈清告诉了母亲蔚蓝将会搬来同住。母亲似乎一下轻松了许多，她的眼角竟有些泛红。多好的朋友啊。母亲拍着陈清的手说。为此，陈清与母亲很是为那个“家”布局了一番。女儿的房间仍是维持原样，陈清无法将其腾出来给蔚蓝住。他需要那个房间，好似那间房在，女儿就还在他的生活中。所幸客厅够大，新式房屋与老实房屋最大的不同也在这里。陈清将客厅一分为二，请了装修公司搭置了一间卧室。房屋重新布局一遍，陈清在陌生的同时也稍稍逃离了内心对其的恐惧。他基本是翻着日历等蔚蓝回来。随着一箱箱行李的陆续寄到，陈清是越来越焦急。他是多么希望他就睡在他隔壁的房间，那样他将会多么踏实呢。
　　实际上陈清发送了那封不理智的mail后，也一度后悔过。他们都不是孩子了，他怎么能这样去横加改变他的人生走向呢？面对蔚蓝肯定且坦然的回答，这份内疚也与日俱增。但，那份理智一旦与他的失落碰撞，就又变得微不足道了。甚至，他也旁敲侧击的问过蔚蓝，你回来了，他怎么办呢？这个他，无疑指代的是蔚蓝的爱人。与他的遮遮掩掩不同，蔚蓝回答的很坦然：没什么的，感情并不是特别深，比性伴只多那么一点点而已。这回答多少令陈清松了一口气。
　　两人并肩来到机场快轨处，告示牌提示下一次列车到达是在十分钟之后。他们在长椅上落座，行李箱分布在周围。
　　蔚蓝侧脸看了看陈清，他瘦了不少。本就没多少肉的身体显得消瘦不堪。脸色也更加苍白了，衬着黑白格的围巾毫无生气。他的头发有些长了，看得出来那是许久不曾打理的结果。大衣有明显的皱痕，衬衫的领子也不那么平整，这是失去贤惠妻子的结果。陈清并不是一个特别有条理特别整洁的男人，结婚后因为有了妻子的照料反而英俊很多。这曾让蔚蓝又爱又恨。
　　“挺狼狈的，呵呵。”陈清注意到了蔚蓝的视线。
　　蔚蓝拍了拍陈清的肩头。
　　“我觉得自己老了很多。”
　　“夸张了。”
　　“真的。”
　　“一切都会过去，还需要一些时间。”
　　陈清苦笑了一下。
　　不一会儿，列车进站了。蔚蓝不但提起了自己的行李，也拿起了陈清的。
　　“我自己来吧。”
　　“不沉。”
　　在东直门下了快轨，蔚蓝想出站打个车，陈清却拦住了，他说咱们坐地铁吧，反正地铁出来走几分钟就到了。
　　蔚蓝看向陈清，他意识到他已经对私人交通工具产生了不可抵触的恐惧。这恐惧还只是他身上车祸阴影的一小部分折射。人在遭受过重大刺激之后，通常会造成人格的畸变，这个很难调整且从根儿上难以克服。蔚蓝深深的为陈清担心。深深的。
　一进门，先于注意到陈清家结构的变化，蔚蓝更先注意到的是玄关处一缸翻了肚皮的热带鱼。
　　“这……”蔚蓝放下了两人的行李，停住了换鞋的动作。
　　陈清愣了愣，随后也看向了偌大的鱼缸。
　　“啊！”他一声惊呼，“我……我出差前一天怎么都睡不着，就觉得鱼缸的泵很吵……我……”
　　“你啊你。”蔚蓝叹了一口气，走向了鱼缸。水草仍旧鲜活，可那一尾尾的热带鱼再也不能舒展它们美丽的躯体了。好生萧条，酷似他妻子离世的那段时日。
　　“我来收拾。”陈清进了卫生间，拿了抄子和水盆出来。他并不太会养鱼，说起来这还是妻子的嗜好，他只知道延续。
　　“布局改了？”蔚蓝走进了客厅。那本该满是充满阳光的客厅缩减了一半都不止的空间。此时的落日余光下，显得凄迷不堪。
　　“嗯，是。这样你就有卧室了。”
　　蔚蓝看向了陈清女儿的闺房，此刻，门虽然紧闭着，但他笃定那房里的一丝一毫一定未有改变。
　　樱子。
　　蔚蓝记得她叫樱子。是冬天出生的，所以叫雪樱。她呱呱落地的时候他抱过她，之后的每一年他也都有给她寄出生日礼物。那是个可爱的女孩儿，笑起来像一只熟透的桃子。
　　樱子越来越像我，你是不是也这么觉得？
　　陈清曾如此这般问过他。蔚蓝却觉得女孩儿仍旧更像她母亲一些。尤其是那鼻梁，几乎雕琢的如出一辙。
　　“你坐啊，随便坐。”陈清看向了驻足凝望的蔚蓝。此刻的他，在想些什么呢？那么的出神。
　　“站会儿吧，地铁上一直坐着。”
　　咔哒一声，蔚蓝点燃了香烟。
　　他总是固定抽一个牌子，Kent。又淡又微苦。他也总是固定用一只打火机，十年了吧，也许不止。
　　“抽么？”蔚蓝注意到了陈清的视线，举了举烟盒。
　　“不，不呢。”陈清一条条的为美丽的热带鱼收尸。
　　“附近的市场还在吧？一会儿去买些新的换上。”
　　“哦，在。”
　　“嗯。然后看看买点儿菜。你多少天没正经吃过饭了？”
　　“呵呵。”陈清浅淡的笑了笑，“别张罗了，你坐了一宿的飞机，一会儿洗个澡睡下吧。时差是不是很不舒服？”
　　“放心吧。飞机上我一直在睡。没什么不舒服，挺适应的。毕竟这是这副身体最为熟悉的一方水土。”
　　晚上，鱼缸里换上了一批新的热带鱼，餐厅的饭桌上也多了一桌美味佳肴。
　　陈清一直对打理生活半分不擅长。大学时候住校，每个礼拜他都是背着大包小包往家去，里面塞满了内衣外裤；吃了饭也总是洗不干净饭盆；床铺必然是摊开那就别提了。蔚蓝每每去他宿舍都禁不住要皱起眉头。结婚早对陈清来说也不枉为一件好事，至少再不用辛苦陈妈妈了。
　　晚饭陈清吃了不少，连夸蔚蓝的厨艺半分不退步。蔚蓝无奈的说，还不是都是自己一个人过日子练出来的。
　　陈清语塞了一下，问出了一句没心没肺的话：“蔚蓝你为什么还单身呢？”
　　蔚蓝苦笑着重复：“是啊，为什么还单身呢？都这把年纪了，混的有点儿失败。”
　　“怎么会！都是你工作马不停蹄的，总是心思都用在上面。话说……这边的工作联系的怎么样了？”
　　“暂时没联系，想休息一阵子。”
　　“也好。你早该休息休息了。”
　　“倒是你呢？还是三天两头就要出差？”
　　“干的就是这份工啊……”说到这儿，陈清的眼神黯淡了下来。
　　蔚蓝知道，他又责怪自己了。如果不是出差在外，妻子又怎么会开车接送樱子呢？如果她不开车，就不会发生车祸了。他实在是太过于了解陈清的思维方式。这个男人就是这样，习惯性的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以前上学的时候就这样，所以班长之类的职务肯定落到他头上，从小学到大学一成不变。不是带这个受伤的同学去医务室，就是给那个生病的同学送笔记。加入学生会就更糟糕，别人不愿意管的都归他管。上班这情况也丝毫不变，好的城市别的工程师都霸占，小城偏地儿统统归属于陈清。空有一个总工的头衔有什么用？到头来钱不比别人多拿，活儿总比别人多干，谁领你的情儿啊？好好一个白领，混的比蓝领还艰苦。
　　“吃点儿苹果么？我去把苹果洗了。”蔚蓝起身，希望这不幸转到不该涉及的话题上的对话也可以随之转移。
　　“我去吧。”陈清也站了起来，“光累你了。”
　　“有什么的嘛，我这不是省了房租？”
　　“哈哈……”陈清终于笑了笑，“还是我来吧。”
　　“那我把碗洗了。一起。”
　　两个水池，蔚蓝与陈清一人占据了一边，他洗碗，他洗水果，偶尔说几句话。你知道单恋的人其实要的都很少。就这样，对蔚蓝来说，也已经满足的不得了了。每天能与陈清这般相处，蔚蓝想，他知足。
　　陈清洗好苹果，拿出了案板，用刀给苹果去皮再切块儿。这期间，因为他的注意力不集中，左手的食指被刀割伤了。
　　嘶。一声吸气。蔚蓝马上把眼光转了过去，“啧！你说说你吧！”
　　想也没想，蔚蓝就抓住了陈清的手腕，拉着他把手伸到了龙头下。
　　“创可贴有么？”
　　“不知道……应该有吧。”
　　“药箱呢？”
　　“呃……我……记不清了。”
　　蔚蓝没有半点儿办法，只能将陈清的手拉到了身前，而后，温热的唇包裹住了那根受伤的手指。
　　陈清抖了一下，却并没有推拒。以前也常常是这样，没有创可贴或药水，蔚蓝都是这般用唾液帮他止血。只是，那样的年代已经走过了太久。
　　“喂，你不用背着我吧！”
　　“你不会打架你劝什么架啊！”
　　“没事儿，腿给椅子砸一下不碍事儿。”
　　“不碍事儿？你自己站的住嘛！”
　　蔚蓝，蔚蓝，我受了伤，你总在我身边。
　　一直在，一直在。
　　我是多么感激你啊。
“你还没睡？”蔚蓝从纸箱上挪开了视线，直勾勾的看向门外。
　　“嗯。”陈清应了一声去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
　　寄回来的行李比蔚蓝更早到达这个家，陈清将它们整齐的摞起来堆在了蔚蓝房间的一角。
　　那都是些必要的杂物。这两个词汇本身就有所抵触，但如果不这么去形容又有失贴切。
　　纸箱一共六只。两只塞满了衣服，三只塞满了过去的设计图、设计资料。还有一只，蔚蓝想那真该算杂物了。至少对除他之外的别人来说，一点意义都没有。
　　箱子里都有些什么呢？
　　一只停摆的手表，那是他十八岁生日时候母亲赠与的礼物。一副旧相框，相片里的父亲将他举过肩头。再有，就都是与陈清有所关联的事物了。诸如：他送他的生日礼物；诸如，他们的毕业纪念册；诸如，他穿过的衣服、用过的雨伞、读过的书……
　　这是病态的。去收集心上人弃之不用的垃圾这必然难逃病态的罪责。可是对蔚蓝来说，他就是保存了它们，且必然不是无意的。他总有个幻觉，似乎这些沾染他气味的东西陪在他身边，那么它们的主人就与他同在。仿佛这样，除了影子之外，还有人陪他醒来睡去，即便日夜不说话。
　　“我帮你吧。”陈清来到蔚蓝的门口，很自然的走了进来。
　　蔚蓝连忙摆摆手，“不，不用了，都是些杂七杂八的东西。”与此同时，他也暗暗佩服自己动作的迅猛——那些不得见光的东西刚被他迅速的推入了床下。幸亏床够高，床裙够长。
　　“我时常在想，你为什么会是个这么认真的人。”陈清在地板上坐下，地热式的供暖让木地板暖烘烘的。他随手拿起一张落满尘埃的设计图，看着上面每一个标注每一处说明，很难不心生赞叹。在他认识的所有人中间，只有蔚蓝近乎强迫的执着于工作。甚至因为做会展的关系，他还修了建筑学位。这其实并不是绝对必要的。通常意义上来说，别人也不会去花这把子力气。
　　“哪儿……”蔚蓝笑了笑，从陈清手上拿回了设计图，“时间总是富余，所以就会多做一些，权当解闷儿了。”
　　“那现在闲下来你岂不是五脊六兽的？”
　　“总要有一场假期吧，再说了，生活处处不得闲。”
　　“衣服都整理好了？”陈清起身，拉开了衣柜，里面整整齐齐挂着蔚蓝的衣服。他从很早以前就是这样，身上的色系逃不出黑色、灰色、棕色、深蓝。除此之外，再无其他。与他这个需要每天穿西装打领带的人比起来，他的衣橱竟然可以更为单调。
　　“嗯，反正也不多，挂起来很快。”
　　“你到底得要扔多少？”陈清不理解的还有一处，那就是虽然色泽单调，可蔚蓝的衣服款式颇多，并，数量可观。你不注意不会发现昨天与今天他的穿着有何不同，可你要稍稍有些留意，就会发现其实他很难穿着同一套衣服。
　　“无所谓吧，反正绝大多数我也很少有机会穿第二次。再说了，国内国外的寄衣服不是纯给邮政系统添乱么。”蔚蓝在床上坐了下来，咔哒一声，随着打火机的脆响，一缕烟于指间升起。
　　陈清与蔚蓝并肩坐下，拿过了他手里的打火机。
　　“太旧了吧？怎么一直不换？”陈清轻声的问。据他所知，蔚蓝从不是一个恋旧的人。就像他对待衣服的方式，在他生活中交替更迭的小到指甲剪大到交往的人。对此陈清曾经很严肃的问过他为什么，蔚蓝却玩世不恭的笑笑说，一成不变的生活该有多乏味？这有些让陈清不能苟同，在他的世界观里什么都是旧的好。他很是不能忍受每一次看见蔚蓝，他身边的男孩儿就要换上一个。所以，当蔚蓝出了国又迟迟不愿回来，陈清猜测，一定是有人止住了他的脚步。他有些替他高兴。然而，事实证明，蔚蓝还是那个蔚蓝，对谁，他都可以一走了之。而似乎，蔚蓝对他也从不避讳什么，他可以一边接住分手恋人扔过来的杯子一边脸不变色心不跳的与他相约周末吃饭。陈清紧皱眉头问他：蔚蓝你怎么可以这样呢？蔚蓝无动于衷的回答：我就是这样一个人嘛。然后就是对方的争吵声、哭泣声、谩骂声……
　　“还能用啊。”蔚蓝看似漫不经心的答。而实则，这个问题深深刺痛了他。
　　这一只打火机是有来头的。曾经，陈清无意的说过一句：这只打火机很有个性。你看这只豹的眼神多像你？蔚蓝慵懒的叼着烟接话：那送给你吧。陈清摇摇头曰：不，它只合衬你，特别合衬。就是这样一句话，十余年了，蔚蓝还在用这只打火机，其间它曾坏过一次，蔚蓝还特意将它寄往了美国的Zippo总公司，令其履行其一生陪伴的承诺。这类的生活必需品还包括烟。Kent。那是陈清递给他的第一支烟的品牌。那年他们十七岁。
　　“好吧。”陈清将打火机放到了床头柜上。
　　“时候不早了，你还是赶紧睡吧，明天不是一早就要起吗？”蔚蓝将叼着的烟从唇边拿下，碾灭在了玻璃底纹的烟灰缸内。
　　“睡不着，躺下也是不停的翻身……”
　　“那怎么行？”
　　“我毫无办法。不如聊聊天吧。”陈清耸了耸肩，“咱俩得有多久没畅所欲言过了？”
　　是啊，很久了。蔚蓝想。
　　“你还记得初中咱们班班副儿吗？”陈清点了颗烟，靠在了床头上。
　　“马欣？对吧，是叫这个吧？”
　　“对。”
　　“嗯，那胖姑娘。她还那么胖？”
　　“可不是嘛。现在更胖了。你猜我最近在哪儿见过她？”
　　“这可猜不出来。”
　　“猜猜。”陈清笑着，吐出了一口烟。
　　“成你客户了？”
　　“不是。”
　　“那就是一家写字楼？”
　　“不是。”
　　“你说吧，我猜不着。”蔚蓝自嘲的笑了笑。我怎么能猜透你呢？
　　“在清华。前阵子有个人力资源讲座，我替我一个同事参加，一眼我就认出她了。”
　　“哈哈哈，很巧。”
　　“谁说不是。后来散会我们聊了聊，她现在在一家跨国企业做人事。”
　　“挺适合她。”
　　“哎呀，你不是还记恨她把你每次迟到记录汇报吧？”
　　“我至于么……”蔚蓝皱眉。
　　“她也结婚了，去年才生的双胞胎。”
　　陈清这般说着，眉头有些轻皱。
　　这话题很不好。或许所有话题都不好。因为陈清最后总会藉由方方面面联系到自己的不幸。蔚蓝慌忙转移了话题，即便有些生硬，他也不在乎。
　　他们三言两语的说着，后来陈清渐渐没了动静，歪在床边睡着了。蔚蓝挪了挪他，给他盖上了棉被。
　　他就坐在床的另一侧看着他，企图分析出他究竟喜欢陈清哪一点。但颓丧的是，他分析不出来。喜欢一个人，似乎永远是毫无道理的。他不能理清他执念的源头，所以也就做不到追根溯源。他轻触他的脸颊，那细腻的肌肤触感令他晕眩。实际上他常常痛恨自己爱慕上他，但每到这样的时刻，他就又认命了。可认命的同时又特别的沮丧，他不知道，他这样的注视他还需要多久，还要耗费他多少的心力，而他，又是否能始终做到无欲无求保存底线？
　　如此多年，他畏手畏脚。说来可笑，他总害怕失去他。可是蔚蓝啊蔚蓝，你又得到过什么呢？一无所有，你怕失去什么？友情吗？你真可笑。你唯独不需要的就是他的友情。那太痛、太重，丝毫不切合实际。
第二章


　　我们被生活所改变，方向也随之而改变。这时爱，爱会将我们撕裂！
　　——Joy Division《Love Will Tear Us Apart》

　　“陈清，陈清？”蔚蓝拍了拍陈清的腿，他却不给他一点儿反应。他就那么斜靠在沙发上，搭在身上的毯子下滑到脚踝处。
　　蔚蓝叹了口气，点燃了叼在唇边的烟。他其实一早就知道陈清根本不想看电影，他不过是在用这种方式得以依偎在他身旁。
　　上礼拜他们大吵了一架。其实谁也没想跟谁吵架，或者该说谁都没道理吵架。蔚蓝的“道理”被陈清斥责为荒唐——他不让他与他同床共枕。理由是：我是个Gay。起先大约也不算是争吵，就是你一言、我一语。
　　蔚蓝说：陈清，你不能总这样。
　　陈清问：哪样？
　　蔚蓝说：你连着多少天迟到了？闹钟在你的卧室你却在我床上。
　　陈清满不在乎的接：哦，那我一会儿把闹钟拿过来。
　　蔚蓝看向他：这不是问题之所在。
　　陈清皱了皱眉：问题？什么问题？不是早上迟到吗？
　　蔚蓝曰：我是个Gay，你这样睡我身边实在不像话。
　　到此为止，他们的声音都还算低。于此之后，首先抬高音量的是陈清。
　　荒唐！
　　这两个字被他咬的很重。
　　之后仍旧是你一言我一语，可两人却一发不可收拾了。陈清说蔚蓝你存心找碴儿，从小到大我至少三分之一的时间跟你睡在一起。那时候你怎么不说？蔚蓝回嘴曰：此时非彼时。陈清说你太可笑了，我可以跟你用一双筷子、一把勺，一条毛巾，我跟你睡一起怎么了？蔚蓝这会儿已经很生气了，他想也没想便回：那你能跟我做爱吗？
　　好，很好。
　　陈清把杯子摔在了茶几上：你吃错药了吧你！
　　这一夜他们俩隔着一堵单薄的墙，谁都没睡好。
　　第二天，陈清果然不以聊天或打牌等理由往蔚蓝屋里窝了；第三天陈清敞着卧室的门看书到天亮；第四天陈清有了主意，他说，蔚蓝，看电影吧。
　　从那天之后的第四天开始，陈清开始睡在沙发上。
　　蔚蓝开始后悔于自己的鲁莽。他不知道自己这样陪在陈清身边的意义究竟是什么。也或许他一开始就没有所谓初衷。他就知道那样一个情形之下，他希望陈清缓过来，振作起来，走出这样的阴霾。这目标看起来伟大并高尚，实际上只凸显出空洞——他根本不可能做到无欲无求。他安稳睡在他身边的时候，他内心里邪恶的念头与蠢蠢欲动层出不穷。起先他还可以抑制，但随着一次次的推进，那开始变得艰难。毫无疑问，他在陈清面前再像一个绅士，那骨子里的低俗欲望也肯定是存在的。
　　然而，蔚蓝又不是一个不切实际的人，他清楚也明白这么多年的无果必然注定了今后一生的无果。他不能跟着感觉的指引去实施什么，即便那虚假的友情令人作呕，但能呕出来至少说明还有，对么？
　　他不敢想象，如果他对他做出什么，迎来的决裂他将如何承受。
　　你为什么这么懦弱呢？
　　蔚蓝这般问自己，或者，该问：为什么面对陈清，你就会懦弱？你不是一个向来果敢坚定并勇于冒险的人么？有什么的啊，黄粱一梦，你以为你小心翼翼梦就不会醒吗？
　　“陈清。”蔚蓝拍了拍陈清的脸颊，“陈清。”
　　“嗯……”陈清睡的很沉，并不愿醒来，奈何那呼唤是那么强烈。
　　“起来，去卧室睡。”
　　陈清迷迷糊糊的睁开了眼睛，对面的液晶电视已经变为了待机状态。有烟味。然后他就看见了烟缸里那只尚未完全熄灭的烟蒂。
　　“醒醒。”蔚蓝捏了捏他的肩。
　　“啊……我又睡着了……”
　　“太累了吧。”蔚蓝拾起了羊毛毯。
　　“嗯。”陈清按了按眼睛，“过几天可能还得出差。”
　　“能吩咐其他人办，就安排给其他人吧。”
　　“不放心啊……”陈清起身，踱步回了卧室。
　　
　　门关闭之后，空留一室的安静。陈清在床上坐下，坐了一小会儿，便起身铺了床，拉开了被子。有蔚蓝在，家里就总这么井井有条。他侧身躺下，怀里搂着那团冰冷的被子，睡意非但没有继续，反而消散了。
　　他喜欢靠着蔚蓝睡觉，他总是暖暖的散发着他需要的温度。
　　与妻子结婚后，陈清必然是与其同床共枕的。但女人的体温总是偏低，到了这种季节，便把他当作暖炉。然而，陈清实在没有多余的温度可以分给他。他从来都是摄取的那一个。
　　妻子，女儿……
　　不可避免的，他又想到了她们。明晃晃的日光灯下，他感觉自己更加冰冷了。
　　这个年纪经受这种变故，毫无疑问打击是巨大的。
　　迷惘中，蔚蓝的回归曾经让陈清摸到了一丝希望。
　　然而……
　　我是个Gay。
　　那你能跟我做爱吗？
　　……
　　他是刻意去回避这个问题的。他却把它摆上桌面。
　　他还喜欢我吗？
　　这令陈清有些不敢置信。多少年了啊，距离蔚蓝看着他的眼睛说：我喜欢你。他还在喜欢吗？他可能这般执着吗？这执着又有什么意义呢？他对他说的是实话，他根本不理解男人间所谓的情爱。在这苍茫的岁月中，他也眼看着他结了婚，孕育了生命，过所有普通男人该过的生活。
　　窗帘没有拉上，陈清看着窗玻璃上折射的关于自己的影像：那是一个相貌普通的男人，过于白皙文弱所以不免透出一股阴柔。那双手骨节很小，长而细有些酷似女人的手。
　　蔚蓝怎么会喜欢他呢？他喜欢男人，应该喜欢比自己更具有男人味的男人吧。可……这似乎又很难达成。相较于自己，或者该说相较于绝大多数的男人，蔚蓝比他们都更具有男人的特质。
　　“喂，你有这张碟啊？那借我看吧。”
　　“啊，你等我买一张你再拿走。”
　　“哈？还要再买一张？”
　　“那是钟浩的。”
　　“那又怎么了？”
　　“我们分手了，他应该明后天就来把他的东西取走。”
　　“又分手？”
　　“嗯。”
　　“蔚蓝你怎么搞的啊！”
　　“呵呵……”
　　“你别笑！我跟你说正经的呢！来来回回，这都多少个了？”
　　“腻了呗。”
　　“你……”
　　“别说这个了，走啊，不是去你们家吃晚饭么。”
　　蔚蓝就是这样。陈清回忆着。这样的一个人，可能会对自己执着么？不会的，不会的，怎么会呢。蔚蓝他大抵就是他们这代人里前卫的那种人，过自己想要的生活，享受自己能得到的最大的乐趣，不对生活负责，不对自己之外的任何人负责。然而，这却有些说不通。至少蔚蓝对他，超过了对于他自己的责任。陈清清楚的记得，在他的婚宴上，喝的烂醉如泥的不是他自己而是蔚蓝。他看他跟卫生间里吐得一塌糊涂，他用纸巾给他擦拭嘴角，他问：蔚蓝你是不是特难受？蔚蓝笑笑说：谁让我是你哥们儿呢，谁让我这么倒霉被你选作了伴郎。可不就得我替你挡酒？他说的轻描淡写，无愧为他最好的朋友。
　　现在，也是吧？他说那样的话，其实是想他自己振作起来吧？
　　蔚蓝，蔚蓝。我还是有些不懂你。
这一年的春节到的很晚，且对于陈清和蔚蓝来说也并没有什么喜庆的气氛。
　　蔚蓝在连续若干个除夕夜独自度过之后，终于再一次回了“家”，实现了母亲某种程度上的举家团圆。看看盘中圆鼓鼓的饺子，再看看围桌而坐的大家——“父亲”儒雅而有风度，“弟弟”壮了不少头发花里胡哨的挑染成时下年轻人最时髦的样子，母亲还是那般打扮考究面带“笑容”，蔚蓝又被某种熟悉的晕眩感笼罩了。
　　一家人说说笑笑看着电视机里无聊的晚会，耳边是不绝于耳的炮竹声。
　　吃过年夜饭他们一家人也下楼燃放了爆竹。蔚蓝叼着烟看着“弟弟”点燃一支又一支二踢脚，那声音真是震耳欲聋。
　　你们长得越来越像了。母亲如是说。蔚蓝却从这个同母异父的少年身上看不到自己当初的模样。
　　父亲意外“病故”之后，蔚蓝也觉得自己身体内的某部分随之消亡了。他离开他有些太过于早，这令蔚蓝对于父亲的很多细节都记忆的含混不清。可他知道他爱他，他也爱他。
　　曾经有很长一段时间，蔚蓝惧怕着母亲。这种惧怕源自于父亲食物中毒死在医院洁白的床上。他们说他不该食用那盘色泽艳丽的蘑菇。那一小袋蘑菇却是母亲带回家的。她将它们放在冰箱里，然后送蔚蓝去了学校，自己去了远在郊区的单位。而后，中午，她就接到了医院的电话。中午只有父亲一个人在家中吃饭。这是他跟她都知道的。在医生庆幸他们母子远离了这场灾难的同时，蔚蓝从母亲哭得红肿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丝他所不能理解的东西。
　　蔚蓝对母亲的恐惧就在这一刻播种了。
　　然而，这恐惧也是会有所缓和的。在与母亲独自相依为命的一年多时间里，看母亲无微不至的照顾自己，蔚蓝渐渐开始去否定自己的某种猜测。然而，在母亲再婚之后，尤其当她怀上了另一个小生命，蔚蓝的那种畏惧感又从心底里涌现了出来。而当他从别人口中听闻母亲与这个男人相好多年，他又开始瑟瑟发抖。
　　他开始鲜少回家吃饭，总是厚着脸皮去陈清家蹭。见母亲对此并没有微词，他便更疏远一分，有事没事便去陈清家住。陈清的父母都很热情好客，从不会觉得他给自家添了什么麻烦。甚至陈妈妈总会笑着对他说：常来常来，小清太内向了，你看他自己跟家里都不太爱跟我们说话。你一来，家里就热热闹闹。
　　一度，蔚蓝对陈清是有所愧疚的。他总觉得他是利用他逃出了自己那个阴森森的家，并厚颜无耻的霸占了他的父母。然而另一方面，陈清对他的依赖与热烈欢迎让他又觉得他们其实各取所需。
　　就在这样微妙的关系中，令蔚蓝自己都不可想象的，他对陈清的想法产生了改变。而随之改变的还有他注视他的眼神。这种病态让蔚蓝深受煎熬。却，无法停止。那么多漂亮女孩儿对他递出一封封情书，他却丝毫不为所动。他就是那么的、将目光锁定在了一个同性身上。而这位同性却只会傻乎乎的说：唉，你怎么又收到情书了？怎么就没人写给我呢？
　　萌生去外地读大学的念头是在那场尴尬的告白之后。你很难去描述那时候他的失落。这一次他不仅仅要逃开自己的“家”还要被迫逃开陈清。但我们都知道，这场逃亡终究是以流产告终，直到多年后才得以成行。
　　大学时代蔚蓝理所当然的选择了住校。那时候的他和母亲似乎都有些心照不宣，没人对此决定感到唐突。即便那所大学距离蔚蓝家的路程不过四十分钟。
　　这种距离感，旁人不易觉察的距离感，始终弥漫在母子二人中间。人前人后他们都是和睦母子的典型——儿子从不忤逆母亲，母亲也从不对儿子指手画脚。然而，关起门来，他们倒颇有些像擦身而过的路人。每每，当有人问及蔚蓝这个岁数了怎么还不成家，母亲都是一笑而过的答：那是他自己的事。这句话在别人听来和在蔚蓝听来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意义。
　　“冷不冷？”爆竹的炸响中，母亲看向了蔚蓝。
　　“还好。”蔚蓝碾灭了烟蒂。
　　“也不戴条围巾。”
　　“呵呵……”
　　“几点去陈清家串门？”
　　“一会儿上楼再坐会儿就去吧。”
　　“哦，那替我们给他老家儿拜年。”
　　“嗯。”
　　“家里还有一些别人送的燕窝，我们也不吃，你给陈清父母拿上吧。”
　　“不了，我买了年货。”
　　“是么。那好吧。”
　　烟火璀璨，几乎要把黑夜点亮。
　　
　　陈清比蔚蓝早一步进门，父母正并肩坐在沙发上嗑瓜子看晚会。门一开，陈妈妈就起身了，“吃饭了吗？给你煮点儿饺子？是韭菜虾仁的。”
　　“妈，您甭忙了，吃过了。”
　　“吃过了就坐过来。”陈爸爸招了招手。他跟老伴儿煞有默契的对陈清之前的拜访不闻不问。那会令这个家里的气氛低迷到极点。
　　“我先洗把脸。”陈清进了卫生间。
　　他特意没有开热水，任冰凉扎手的水拍打进自己的每一个毛孔。他们，父母、蔚蓝，都劝阻他不要再去岳父岳母家走动，可他仍旧去了。月月和樱子不在了，两位老人该有多孤独多心伤？这么一个举家团圆的日子，空剩一间老房和年迈的两位老人，陈清于心不忍。纵然他们碰面又是眼泪和叹息，陈清想，那也好过丁点儿声音都没有。岳母哭了很久，她拉着陈清的手，许多话都是欲言又止。岳父头发一下子就花白了，眼睛也空洞无神。他们一家三口的照片还在客厅挂着，陈清看到鼻子也不免一酸。然而，人死不能复生，他们只能静默的咽下悲伤。
　　岳母准备了年夜饭，他们三人吃着，却都味如嚼蜡。谁也不知道，这样的悲伤哪一天才能流走。
　　保险金、赔偿金都下来了，陈清将它们如数留给了岳父岳母，他们推脱，他却态度坚决。他不需要这样的钱，一分也不需要。仿佛这样就没人能买走他的月月和樱子。
　　蔚蓝是比陈清晚了一个多小时进门的，除夕这天特别不好打车。他进门却没带进更多的凉气，反而让这个家热闹了起来。
　　他带来的年货里除了各类营养品，还有一副强手棋。他小时候，时常与陈清和陈清父母四人共同进行这个游戏。而毫无疑问，这个游戏的到来令今晚的这个家庭又热络了起来。
　　夜深，陈清和蔚蓝一同躺到那张他们都熟悉的旧床上，陈清叼着烟，看向蔚蓝：“谢谢。”
　　“嗯？”蔚蓝回视向陈清。
　　“没有你，我不敢想象现在的生活会是什么样的。”
　　“傻蛋。”蔚蓝拍了拍陈清的手。
　　“真的。我很久都没见过我爸妈那么笑过了。”
　　“最重要的是，你要笑起来。”蔚蓝握着陈清稍显冰冷的手，沉声说。
　　“也许，就像你说的，还需要一点时间。”
　　“在此之前，我会一直陪着你。”
　　是的，在此之前。蔚蓝闭上了眼睛。在此之前。当陈清振作起来，他大约，就不再需要他了。
春暖花开，一片欣欣向荣。
　　蔚蓝出门前戴了一只口罩，这让他看上去有些滑稽。但这没有办法，小区里成片绽放的桃花足矣引发他的花粉过敏症。
　　上了车他也没有摘下口罩，这百花齐放的季节对他多少有些摧残。
　　对于买车，陈清跟他不大不小别扭了一下。他虽然没有明面上表露出不满，然而以坚决不搭乘为暗战开始。
　　但蔚蓝没办法，你总不能让他从城北换乘数次地铁再倒公共汽车以求到达单位。
　　同样，春节过后蔚蓝去了一家合资公司上班也令陈清不是很愉悦。可这又似乎同样不能搬上台面来讨论。别说他不是谁的谁，即便是，你也没权利限定他的人身自由，对不对？再说了，常常不回家吃饭的不是别人正是陈清自己。蔚蓝可以很肯定的说，陈清吃的最多的既不是家常菜也不是工作餐而是飞机上的免费早中晚餐。
　　可，陈清还是旁敲侧击的问了：你新工作也是要时常出差么？
　　对此蔚蓝就像深知他意那般回答：一般不需要。
　　然而陈清仍旧对这个“一般”提出了质疑。
　　蔚蓝有些哭笑不得：一般就是说，基本不需要。因为现在的职位并不是具体负责某一个案子，而是对所有方案做出抉择。
　　陈清并不是太懂，但听到“基本不需要”，安心许多。他实在不想当他拉着行李回到家，这个家又是空空如也。毫无疑问，他现在对蔚蓝的依赖已经接近于病态。
　　这份病态蔚蓝当然有所觉察，两人之间这种微妙的关系令他有种不可言说的感觉。
　　蔚蓝的新工作说起来要算一个老同学介绍的，他们一干大学同学从来都是来往密切，于是蔚蓝刚一回国，就有一位拜托他为其个人工作室做了一套Logo设计。这一位同学在业界内算是小有名气，他跟她妻子两人成立的视觉工作室主要设计一些他们自己品牌的产品，这包括的范围很广，小到一只环保袋大到与国际品牌合作的时尚类衍生产品。也承接一些其他相关的工作，比如室外公共招标的展牌等等。蔚蓝帮他们做过Logo后不久，他便联系了他，说有个职位也许他感兴趣。
　　那是一家规模还算可以的合资公司，主要承接一些大型、公众类的展会，地处CBD商圈最炙手可热的黄金地段，业界内也算颇有口碑。蔚蓝去面试的时候本没有太多期望，未曾想从福利待遇到可发展空间都令人甚是满意。对方也对他个人本身很感兴趣并赞赏有加，唯独不太理解蔚蓝为什么要离开前公司那么好的一个职位。大约这连蔚蓝自己都不能明白。
　　工作落实后蔚蓝便开始了埋头工作，不算特别忙碌但人却感觉很充实。新工作也没有特别严格的上下班时间，于是蔚蓝多是上午十点到单位，六点离开。陈清若是出差，他便可以早去一些晚走一点。这是由早饭和晚饭所决定的。
　　譬如今天，他就可以修改完一张设计图再去想回家的事，晚饭也不必准备，让楼下的茶餐厅送个外卖就好。因为，陈清又出差了。
　　
　　走在异乡清冷的街道上，陈清有些六神无主的。事实上，打妻子和女儿突然离开后，他就一直这样了。看起来似乎跟往日没什么不同，工作丝毫不倦怠消极，然而内心却总是没着没落的。蔚蓝的回归令他有所缓解，然后一旦身边没有了蔚蓝的陪伴，他就又会陷入这种状态之中。
　　比如现在。在结束了一天的繁忙工作后，在这座陌生的小城。他无法排遣那份忐忑，于是他便又开始四处乱走。
　　巷子是繁复错综的，空气是潮湿里透着阴冷的，灯光是似有若无的，脚下的路又是蜿蜒而没有尽头的。
　　隐约，不远处有了热闹的人声和音乐声，果然再往前走一走，小镇的繁华之所登时跃入眼帘。
　　恋歌房啊、洗浴中心、美发厅，这类场所一家挨着一家。街边儿都是浓妆艳抹笑闹的小妹与秃头大肚出来找乐子的中年男人。
　　陈清很是鄙夷，然而，看着那些水灵灵鲜活的肉体又很难不勾起他心底里某种原始的欲望。
　　没有妻子的日子是很不好过的，七情六欲都无所发泄。
　　“小哥~”
　　他恍然若失间，胳膊就被一个年轻的女孩抓住了，她说着他听不懂的方言，卖着廉价的笑。
　　陈清像触电一般猛然拉开了女孩儿的手，他步履匆匆，想赶快离开这声色之所。这不是他该来的地方。
　　可，世事难料。
　　他逃开了卖皮肉的丫头，却逃不开那油嘴滑舌的皮条客。那小子就像洞察了他的内心一般，又好似施展法术去魅惑他。他两片嘴皮上下翻飞，说着并不太利索的普通话，卖力的向他推销手里的姑娘们。这一个啊，那一个啊，被他说得都像七仙女下凡。他的手段高明之处还在于，他把这些皮肉生意形容的很是人性化。
　　陈清很久没有碰过女人了，首先他是个毫无毛病正当壮年的男人，其次他空虚的精神令他难以去分辨是非黑白，再三，这样的去获得性爱令他觉得其实这样并不算是背叛他亡故的妻子什么。毕竟，这是没感情的。
　　一来二去，不容陈清拒绝的，他就跟着那皮条客走离了那声色犬马的街道，走进了一条阴暗肮脏的小巷子。
　　危险的意识当然存在，他却总说，马上就到了，马上就到了，你看我们这种服务也不能太明目张胆不是？酒香不怕巷子深，走吧走吧。
　　终于，他领着他来到了一个地下室的入口，门口有另一个男人，他接替了先前皮条客的位置继续带他往下走。
　　陈清有些退缩，新出现的男人却热络的搭上了他的肩膀。他似乎也没得可退缩了。
　　一场噩梦就此开始。
　　那阴暗的地下通道又长又暗，出来迎接的姑娘又黑又瘦，不仅毫无姿色可言，就连干净都难以达到标准，指甲缝黑的令人生厌。于是陈清当然就不想要了，再于是就冒出一条壮汉，他推搡着他说：我老婆哪里不好了？我看配你挺好的！他们拉扯了起来，陈清想要走却根本不是对手。而后，女人揪住了他的胳膊，生生要把他腕上的名贵手表扯下来，陈清推搡着她，他哪里能让这么一个女人扯下妻子送他的手表呢？这更加激怒了壮汉，他狠狠踢了他小腿一脚，这让他脚踝吃痛人蹲了下来。女人还在拉扯，扯断了表带，陈清也不撒手，死死的握住表盘。最后还是那个领他进来的男人化解了这场尴尬，他说你留下些钱吧，说的时候手里的水果刀晃来晃去。
　　陈清跌跌撞撞的跑出了那地下室跑出了那条街道，他们的呵斥声却还在他耳边回荡：不许报警！要不然就杀了你！
　　他从未这般狼狈过，他的脚踝疼的几乎要跟脚分家，可就这样他也不敢停下来。
　　等回到旅馆，他的心还在突突的跳。
　　待到平静下来，进了浴室，他发现他的小腿整个肿了起来。
　　他多么希望这是一场十足的梦魇，然而这是切实发生的，至少那疼痛这般的告诉他。
　　这会儿，廉耻感、愧疚、鄙视等等情绪一股脑冒了出来。陈清恨不得掐死自己。表带与表盘分家的手表此刻安静的躺在梳理台上，像一双尖刻的眼睛注视着他。
　　他想他该报警，可，报警之后他要说什么呢？说自己是个嫖客？被皮条客一伙儿打劫了？
　　算了吧。他没有这种脸可以丢。
第三章


　　把果冻放在你的肩膀上，让我们来做你最恐惧的事情。对此你会感到畏缩，但你的眼睛却开始湿润。
　　——The Velvet Undergruond《Some Kinda Love》

　　陈清进门的时候，蔚蓝比他进门没早半个小时。他刚刚洗过澡，打开一罐啤酒。凤凰资讯台的男主播一本正经的在电视上播报着新闻。
　　“你腿怎么了？”蔚蓝一眼就发觉了陈清的跛态。他当然知道他今天出差回来，他也当然不知道他出趟差会如此这般负伤。
　　“啊？哦……没怎么。”陈清理所当然的闪躲。他将行李放在门口，换了拖鞋。这一个蹲下的动作令他很难不去呲牙咧嘴，“嘶……”
　　“还没怎么？”蔚蓝放下了手中的啤酒罐，走到了门口。
　　“没事儿没事儿。”陈清站了起来，用手隔出了自己与蔚蓝的距离。他实在怕他一把掀起他的裤腿。
　　然，怕是没有用的。
　　蔚蓝扳住了陈清的肩膀，拖着他，不容分说的将他按到了沙发上。
　　陈清算是有所防备，逃脱了蔚蓝的钳制，“别闹，真没事儿。我去洗洗，太累了。”
　　蔚蓝狐疑的看着陈清一跛一跛的步态，伸手又拿起了茶几上的那罐啤酒。他绝对有事儿瞒着他。绝对的。每次他撒谎，都会自以为镇定，却脸红到耳根。
　　可是，对于受了伤，他有什么理由撒谎呢？
　　看来这伤受的一定相当不体面。
　　
　　浴室还充斥着淡淡的水汽，显然蔚蓝刚刚用过。陈清脱了衣服开了水，斜眼向下瞟一瞟他的小腿，肿非但不怎么见消，还比头两天红肿了。
　　他知道一会儿他出去蔚蓝还会追问。可，要怎么说呢？
　　回来之前去趟医院就好了，也许现在就不会这么疼了。
　　他的腿跛了之后，工厂的人带他去看了厂医，那个女大夫说没有伤及骨头，但软组织大面积受损，她建议他到县医院看看，更问他究竟怎么伤的。他随口说出去散步时候摔在了路牙子上，以她的眼神来说，她不信。
　　她不信……蔚蓝会信么？会么？
　　陈清洗过澡出来就一头扎进了卧室，他希望蔚蓝别追过来问了，他实在不知道怎么跟他开口说这种事，这得让他多鄙夷呢？
　　可这当然是他一厢情愿的看法。他刚刚掀开被子躺上去，门就响了两声，而后蔚蓝端着茶杯出现在了门口。他坦然的走进来，将茶杯放在床头柜上，而后在床沿处坐了下来。
　　“你还不休息吗？”陈清的眼睛都不敢去看蔚蓝，“明天还要早起吧。”
　　“腿给我看看。”
　　“我都说了没事儿了！不小心摔了一跤！”陈清显然是恼羞成怒。与此同时，他还把腿又往被子里移了移。
　　却不料，几乎不隔半秒，被子就被蔚蓝掀开了，他抓住了他的脚踝，手还算温和的撸起了他的裤管。
　　“嘶……”蔚蓝抓住他脚踝的手只稍稍用了一点力，他就疼的不能忍了。
　　“这就是你说的没事儿？”蔚蓝看向了陈清，“都肿成这样了！”
　　他说着，起身，去了客厅，从玄关处的柜子里拿出了药箱。里面的药品是他前几天补充过的，虽然他找出了它，但那时候的它几乎空空如也。这会儿他觉得自己当初会连跌打损伤药一起买了真是明智的可以。
　　拿着扶他林回来，陈清还维持着刚才的姿势，不同的是，他给自己点了一颗烟。
　　“怎么弄的？”
　　你看，该来的问题总要来。
　　陈清伸着腿，任蔚蓝给他上药，咬紧牙关死不开口。
　　“问你呢。”
　　“不是说了摔了一跤嘛。”
　　“信了我现在干嘛还问？怎么摔能摔到这儿？”蔚蓝按了按陈清的小腿。
　　“哎呦！”
　　“你要说你崴脚了，我勉强还能信。”
　　“嗯，那就是崴脚了。”
　　“现在改口？”
　　“对，现在。”
　　“你当我智障？”
　　“那你要我说什么啊？！”陈清有点儿难以抑制自己了，本来这几天他就倍受煎熬，现在他还这么逼他，“你非要我说我打算找小姐结果被人打劫嘛！”
　　“什么？”蔚蓝一下儿僵了。
　　“问啊，问啊，你问啊！”陈清是真有些气极败坏了，他实在都有些不敢相信他刚刚在盛怒之中喊出了那些原委。
　　“你怎么非要我难堪！”
　　陈清说完，收回了腿，放下了裤管，碾了烟，伸手就关了床头灯，“我要睡了。”
　　“……你说……你去找小姐？”蔚蓝注视着那未曾被掐灭的烟蒂。
　　“嗯。”陈清闷在被子里吭声。
　　“找鸡？”
　　“你用不用说那么难听！”
　　隔着被子，他的喊声都是闷声闷气的。
　　“你到底……怎么想的？”
　　“你管我！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行了，你现在都知道了，让我安静睡觉成么？”
　　棉被一把被掀开了，虽然卧室黑着灯，可客厅的灯光透进来，足够陈清把蔚蓝看的一清二楚。
　　你难以去描述他脸上的表情，那表情太过于复杂——既有不能置信的怀疑，又有一脸震惊的诧异，还有……还有就很微妙了。夹杂着愤怒、不甘、耻辱、鄙视……等等，等等。
　　而超脱这表情之外，蔚蓝他也不是静止的。他动了起来，他将他按了下去，他的体重压在他的身上，他的脸近在咫尺。
　　“你……你干嘛……”没来由的，陈清战栗了。他没见过蔚蓝这副模样。
　　然而现在害怕实在是过早了，接下来他才该去怕。
　　他的睡裤被蔚蓝很粗鲁的扯了下来，他的手大喇喇的盖住了他私密的部位。
　　“蔚蓝！”陈清本能的开始抵抗。
　　“你不是想要做么？我帮你做。”
　　“你说什么胡话！”
　　“总好过你出去找鸡吧？”
　　“蔚蓝！”
　　任陈清怎么推搡怎么抵挡，力量间的悬殊马上分出了伯仲。蔚蓝单手束缚住了陈清的双手，腿压住了陈清意图踢打的势头。另一只手轻而易举的握住了他被浓密毛发遮掩着的私处。
　　“你疯了你蔚蓝！”
　　“疯也是你让我疯的。”
　　他说这句的时候，出乎意料的，陈清从中听出的居然是平和。
　　而这句之后，蔚蓝也不再跟他交谈了，或者该说，他不让他们再有交谈的可能。他吻住了他。
　　这让陈清错愕不已。那委实是吻。情人间那种的吻。他不仅咬住了他湿润的唇，他的舌头还探进了他的口腔。
　　毫无疑问，蔚蓝很会接吻。他细腻的翻搅着他的舌头，舔舐着他的牙床、口腔内侧，以及每一颗牙齿。
　　而与之相配的，他的手力道适中的握着他的那话儿缓缓而动，既不轻也不重。
　　陈清一开始还能冷静的抵挡与推拒，可是这抵抗随着时间的推进却越来越没说服力。他的命脉被人掌控，他的呼吸被人强迫的调整着节奏，他的身体因为太久积压的欲望令他如同一条案板上的鱼。
　　蔚蓝与他太接近了，他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浴液味道，他能感觉到他每一次呼吸的热度，他能体味到他真切的体重，他……
　　完全不敢相信的，他在他手中射精了。那种快感不受大脑抑制的爆发了出来，爽而疲惫。就像他每一次射精那样。可这次的对象……
　　他，是蔚蓝。
　　屋内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静，只有他或者他的呼吸声。
　　没过多久，那份体重离开了，随之离开的还有蔚蓝的背影。
　　他什么也没对他说，他只留给他一声门响，在他脑思维一片混乱之中。
　　这前后也不过就是一刻钟的时间，最长也超不过二十分钟。
　　这段时间里，他其实还听到了一些其他响动，比如水声，比如衣服的摩擦声，比如钥匙的叮当声，比如……比如……
　　这段没有人声的空白不超过二十分钟，也不超过蔚蓝在他身上停留的时间。
“你真蠢。”蔚蓝点燃了手中的香烟，靠在椅背上审视着后视镜中的自己。
　　你从来都不是个脑子一热就要做什么的人。蔚蓝缓缓的闭上了眼睛，香烟的气息缓缓的弥散开来。你上次脑子热起来还是十八岁，舌头都捋不顺的告诉陈清你喜欢他。年岁累积着，可你这次更离奇了。
　　又能怎么样呢？你生气又有什么立场呢？
　　你确实还不如那街边的流莺，至少对方是个女的。
　　你如此迁怒能有什么意义？
　　再是如何，陈清也不会考虑你。
　　不对不对。
　　哎呀，居然出现反驳的声音了。
　　你不要听他胡说，你怎么能被自己的懦弱打倒呢？又一次，又一次想被懦弱的自己打倒吗？蔚蓝你不是耶稣基督，你也不是观音如来，这么多年来你这样折磨自己究竟是为了什么啊？你喜欢他，可除了告诉他之外你还做过什么？默默站在他身边？如同神明一样不计回报？你傻不傻啊你！陈清在意过你吗？你为他倾注那么多感情他能领悟到半分吗？终究还不是你像个小丑一般看他娶妻生子？你啊，你别不承认自己的懦弱，他要结婚你只会傻笑着说好啊好啊祝你幸福，你只会自己拖着行李逃离这座城市。可是，蔚蓝，蔚蓝你放的下吗？好好，你说放的下。放的下你又为什么要回来？你回来又想默默安慰他默默陪伴他吗？你别装了！你不是个孩子了，你也不是个少年，你成年了，你学会如何生存如何思考了。别再藏着掖着嘴上说什么你不求回报，你看看我，看看，你的内心，你最潜在的内心。你看到机会了，你听说陈清的遭遇你的悲伤一点儿都不真挚，你其实笑了。那对陈清来说的绝望在你这里是希望，你卑鄙的惦念他越悲伤越好越脆弱越好，你就在这个时候放下所有回到他身旁，围着他打转。你就希望他尽情的依赖你，看他无法失去你你就暗自开怀。别否认，你想趁虚而入，你看到了朦胧的一扇门，你想着推开它走进去。你怎么不该生气呢？你比不过他明媒正娶给他生养孩子的妻子，你还比不过街边的流莺么？再者来说，若只单从情感上来讲，有谁比你更爱他么？
　　你快闭嘴，快闭嘴！
　　你个卫道士你不要游说他！你想让他趁虚而入吗？你的目光真短浅！就算他这样得到陈清，那可能是稳固的关系吗？好吧，他脆弱的时候依赖你、贴紧你，可是他振作起来之后呢？你太可笑了，他振作之后还会大踏步的离开！他根本就不是一个会去喜欢男人的人，但凡有一点点可能，他陈清能够这么多年都不觉悟吗？到那个时候你让蔚蓝怎么办？你觉得他还可以笑着离开吗？你到底懂不懂蔚蓝？到底懂不懂？你配做他的内心吗？蔚蓝他从来没想得到什么，他不过是单纯的喜欢陈清，喜欢看他笑喜欢看他一帆风顺，他默默的闷不吭声的喜欢他，他也试图告白过，拒绝之后他还是令自己平静了，回归到一个应有的位置！
　　你才闭嘴！什么叫应有的位置？他就是缺乏一份魄力，就是你，懦弱，让他活的这么憋屈！刚刚也是你在捣乱！你为什么不让他占有他？你为什么不给他一个生米煮成熟饭的机会？你傻死了你，这样陈清才会去正视蔚蓝！他才会明白他有多爱他！他不是普通朋友，他也不想做普通朋友！他从来不是一个可以笑着祝福他幸福的普通朋友！
　　你该死，你才该死！你为什么让他对他那样？那样又能得到什么？你到底懂不懂什么是感情？感情是用心去付出的，想要收获的当然也是心！你当蔚蓝是禽兽嘛！好吧，他可以是，但对陈清他根本做不到！
　　你别傻了！你到底还要怎么霸占这副躯体？你到底能不能遵从我的想法？我是内心，最最真实的内心！我是人，我有最基本的宣泄要求！我不想再被你们，诸如道德、情感、理智压抑在一个昏天黑地的角落里！
　　烟烫伤了手指。蔚蓝猛然发觉它已燃烧殆尽。他放下车窗，扔出了烟蒂。
　　蔚蓝蔚蓝，你究竟想要什么呢？怎么连你的内心都在打架？
　　手指覆盖上脸颊，那上面有淡淡的烟草味道，有淡淡的扶他林的味道，还有着……陈清的味道。这些味道似乎怎么洗也洗不清，记住这些味道的是脑而不是单纯的神经末梢。
　　蔚蓝渐渐冷静了下来。他不得不去面对现状。他已经是这般年纪，他已经是这般阅历，他已经付出的不知道还能再付出什么。继续下去是全然没有意义的。抛开内心的两面性不谈，最为理智的看待，他现在的行为种种都毫无意义。我们做事总免不了目的性，蔚蓝你的目的性是什么呢？毫无疑问是想要得到陈清。然而这么多年过去，他几乎都从不曾正视你。你已经很失败了。你不该再垂死挣扎，你也没道理迁怒于陈清，这都是你自己的决定。你从来都没学会如何把手放开，而恰恰是因为这样，你总不能从头开始。别去说你离开过，真的离开了，你怎么现在还会在他身旁？若你能正视这一切，你不会把自己的生活弄得这么糟。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其实没什么不好。别去怕失去陈清，你根本就未曾得到。也别去想维持什么友情，你们的友情早已在你爱上他的那一刻终止。
　　这一切都该盖棺定论了。
　　你或者全力以赴去追逐你所要的他，或者坦然放手，给你自己一条活路。不是没有人会去爱你，是你总不给别人这个机会。你把它留给陈清，但你要看他是否想要拾起，对么？
　　蔚蓝打了个喷嚏，他知道花粉又在捣鬼了。升上车窗，他发动了停滞许久的车。总要有个地方睡觉，首先得去找家酒店。
　　
　　陈清呆滞的在床上躺了很久。而后他坐了起来，洗了个澡，点了支烟。
　　这支烟抽完，他打开了那个房间。那个他一直逃避又一直心心念念的房间。
　　樱子的泰迪熊孤零零的坐在窗台上，落土了。陈清将其拿过来，拍打了一番。女儿每次都要搂着它入睡。你不能将它抽走，抽走樱子就会醒过来。
　　说起来，这只泰迪熊年代很是久远，那还是他与妻子蜜月时候去斯洛伐克购买的。妻子月月一眼就喜欢上了它，她说：买一个吧，以后我要把它给咱们的女儿或是儿子，它可以当他心灵的伙伴。
　　陈清抱着小熊缓缓的坐到了床上，他又随手从女儿的小书架上抽出了一本书。翻开厚厚的封皮，扉页上“绿野仙踪”几个大字映入眼帘。
　　真可惜，他还没有给她读完这个故事呢。
　　樱子永远都不会知道这个故事的结尾了。
　　陈清天真的以为融入女儿的氛围他就不会去想蔚蓝。这会儿，事实告诉他——那不可能。他根本无法去忽视他。
　　他觉得自己身上哪儿哪儿都是蔚蓝的味道，他的浴液味道，他的烟草味道，他清新爽快的味道。他也还能感受到他的体重，他的轮廓，他的呼吸。甚至，他吻他的触感犹在。
　　陈清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的唇。单薄又湿润。
　　他还在喜欢他。毋庸置疑。所以他会那般的表现出来。
　　天啊，这么多年过去了，蔚蓝却始终还是那个对他说我喜欢你的蔚蓝。陈清几乎难以去想象这些年蔚蓝究竟是怎么过来的。始终，他都是站在他身边，让他依靠令他信任。陈清本能的是想去忽略这些的，可怎么蔚蓝偏偏就在这个时候这般的提醒了他？
　　天下没有白来的午餐，就如同哪一天也不会下起钞票雨。你得到什么，都是需要付出的。然而，他却这样白吃了很多年蔚蓝的感情，白用了很多年蔚蓝的耐心。且，心安理得。还天真的以为这将可以永远持续下去——你就想这样白白霸占着蔚蓝。就在不久之前你规划今后生活的时候蔚蓝都作为一个附属在里面，你甚至有些蹬鼻子上脸，你企图牢牢的将他锁在你自己的生活中无欲无求始终陪伴。你忘记了蔚蓝是个独立的人，男人，他有他自己的事业有他自己的生活。
　　现在好了，报应来了吧？
　　被蔚蓝紧紧攥过的手腕这时候隐隐作痛。陈清知道那不是皮肉的疼，而是内心发出的一种疼。
　　他不得不去正视蔚蓝的感情了。他再也不能毫不负责任的对他说：咱们都是男的，我不知道，如何达到你所谓的我喜欢。
　　你其实内心里一直都知道：你不能达到，而不是不知道如何达到。你不是同性恋，你不喜欢男人，你喜欢的是女人。
　　你看待蔚蓝从来都是朋友而已。哥们儿、伙伴。你隐隐知道他要的是什么，但你拿不出手。
　　可与此同时，你又很难离开他。你惊慌失措的问他：我们还是朋友，对吧？那一点儿不假。那很恰当的烘托出了你害怕失去他的心情。
　　然而，你现在是不是能明白了呢？你肯定会失去他。你给不了他所想要的。
　　但，与此同时你又那么不甘心。你甚至暗暗谴责蔚蓝他是个同性恋，他若只是一个普通男人那该多好呢？可如果真是了，他还会这么的对你付出对你好吗？
　　陈清混乱了，非常的混乱。毫无疑问蔚蓝今天的一反常态令他们的关系如履薄冰。他就那样走了，空留他和这安静的房间。
　　泰迪熊被陈清抱得暖烘烘的，他将它双手托起置于眼前。
　　蔚蓝你为什么不能像它这样就安静的陪在我身边，不言不语，只给我温暖就好了？我知道这要求非常的过分，可是，可是你曾经都是这般给予我热度的。现在，你干嘛要将它推翻？
　　是，我是做了不好的事。陈清这么想着，抱回了泰迪熊低头看了看自己红肿的小腿。蔚蓝轻轻涂药的感觉似乎犹在。
　　你也许觉得我肮脏、龌龊、令人丢脸，甚至那愧对于我的人格。可……我确实有那样的欲望，而这种欲望肯定不是你所能排解的。你若是个女人，我相信我肯定会特别的爱你、疼你、呵护你，对你忠诚与你组织一个家庭。可你不是。你不能因为如此就责备于我。你是个男人，你就是这般性别的存在，我只能当你是朋友，亲密无间的朋友。我不可能，像你喜欢我那般去喜欢你。我做不到。
　　夜色越来越深，陈清从女儿房间的窗户望出去，街上除了闪烁的霓虹和偶尔开过的私家车，再无其他生机。
　　那些霓虹交织在一起勾勒出了这座城市的轮廓，而那些流动往来的车作为妆点让这座城市不会太过于孤寂。
　　蔚蓝你去哪儿了？你还回来么？回来之后，我们又要怎么去面对彼此？
　　你不能陪我再打哑谜了，我也不能再去陪你假装我们从来都很简单。这是不是说，我失去你了？在我失去了太多东西之后，终于连你我也失去了。我又变成了孤零零的一个人。留给我的还是迷惘与孤独、阴冷和潮湿，以及失落跟对于天亮之后的种种不安。
　　我不是一个贪得无厌的人，我只是……我只是想维持现状。我承认我很自私，可我从来都是这样的人，你知道的。蔚蓝你真的不该逼我。
蔚蓝在酒店并没有休息好，他将近破晓才睡去，醒来却出奇的早，还不到九点。满打满算也就睡了四个小时不到。他简单洗漱了一下就去了单位。有个案子需要大幅度修改，让他一直耗到三点多。一闲下来，他便又去思考上了“生活”的问题。显然，目前这么一个情形之下他是没办法再与陈清继续这么过下去，于是几经踌躇，他还是决定搬出来。想必，这也正是陈清所想的吧？
　　这么决定之后，确定单位再没其他什么要紧事，蔚蓝便提前离开了。现在驱车回去也就不到五点，陈清应该还在单位。这样比较好，省的碰面大家都尴尬。
　　我知道你想问，蔚蓝是又退缩了么？这个我还没法回答你，恐怕连蔚蓝本身也没法回答你。他就是这样，权衡不出对策的时候便就先退下来。这是性格所决定的。
　　驶进小区，泊车上楼，果然房间内安静的只有水泵的声音。成群的热带鱼游弋着，穿梭在一丛丛的水草间。蔚蓝换了鞋站定，先给它们喂了些食饵——这个陈清总忘记，然后他扯了张纸潦草的写了一句：记得喂鱼，但别太频繁。
　　纸条捏在手里，蔚蓝不免想起了总喜欢写便签的Ben，后来他们基本没有联系过。只有最初的时候Ben写过一些邮件过来，他答复的都是模凌两可。对于情感上的质问，他实在说不出什么来，倒是有嘱咐他房租交到了明年中旬，水电费的单子记得按时收取等等。Ben回信问他：Lenny你是对谁都会这么关心么？蔚蓝只回了一个：Maybe。之后他们便断了往来。是对谁都会这么关心么？当然不是。对于蔚蓝来说，他也就关心过这么两个人，陈清与他。然而，显而易见的，即便那是他的选择，即便他全力以赴的跟Ben交往了，可他仍旧没法放下他的最初，最初的伊始——陈清。这其实非常令人恐惧，这说明他对他根本不具备抗体。可是恐惧又怎么样呢？他还不是一厢情愿的往这恐惧里扎？
　　简单的把衣物收拾出来，杂物搬出来，蔚蓝点了一颗烟，在沙发上坐了下来。事到如今他仍旧是迷惘与懵懂的，他不知道自己都做了些什么，而这些又都有什么意义。就要这样离开陈清吗？他自己一人又会怎么样呢？但其实也无所谓吧，他还在这座城市，若他遇到什么难题，会记得打个电话给自己吧？
　　这么想着，他又发觉自己的想法很多余。陈清还可能再联系你吗？怎么会呢？你昨天那么走了之后，他连半个电话都没给你打过，甚至可以回避尴尬的短信都没有发过一个。
　　大约他就是该走的，这样走掉还省去了陈清不好开口的逐客令。他想，他一定令他恶心了。
　　一支烟燃尽，蔚蓝将烟蒂碾灭在了烟灰缸内。他起身看了看这间房子，其实他都从没想过会跟他一起生活这么久，是的，很久了，眼看就半年了。这曾是他与妻子和孩子的居所，他一向是作为房客到来，就算那样也没几次。呵呵，居然，就这么阴差阳错一住住了半年之久。
　　你看，你已经得到的够多了，但可悲的是，得到的越多，其实你越会不知足，你越会贪婪的想索取更多。这就大约就是人类的天性。
　　关上门走出去，蔚蓝将钥匙留在了玄关处。
　　那张便签后来他又补充了几句，诸如，要按时吃饭，腿得去医院挂号看看，晚上不要晚睡，等等。写完蔚蓝觉得这些其实都是废话。他是个跟自己同年的男人，难道他还学不会照顾自己么？就算以前没学会，以后势必也得自己学会。
　　但这就是蔚蓝，不嘱咐，他不会安心。
　　
　　陈清进门是六点半左右，他拖着那条伤腿，拎着医院给开的药，推开房门，却最先看到了玄关鞋柜上的那把钥匙。他不会认不出那把钥匙，那是妻子原来所持有的，后来被他交给了蔚蓝。那个他手指触碰到他掌心的时刻曾让他那么温暖。
　　像是不敢置信似的，陈清连拖鞋都没有换就走进了蔚蓝的房间：衣柜里的衣服没有了，角落里的行李箱不见了，原本高高堆在一起的杂物箱少了两个。他忽然有些六神无主，虽然他昨天还在想蔚蓝回来之后他们得如何相对，可他根本没预料到他会抽身离开。
　　恍恍惚惚出了房间，客厅茶几上的便签吸引了陈清的视线。他拿起来一目十行的看，眼角的余光却瞥见烟缸里孤零零的那支Kent的烟蒂。
　　便签的内容并不复杂，但字里行间透着离别意。他当然读得懂。
　　缓缓在沙发上坐下来，陈清放下了手里的便签，眼睛却还在盯着那颗烟蒂。蔚蓝只给他留下了这么一个他生活在这里过的证据。
　　你干嘛要走呢？我没有要赶你走啊！就算昨天发生了那样的事，我也从没责令你走啊！你这算是什么！
　　微怒中，陈清掏出了手机，拨通了蔚蓝的号码，只可惜，对方冷冰冰的回答：您呼叫的号码已关机。
　　陈清反复拨打了几遍，却都是这样一个冷冰冰不带感情色彩的声音机械重复那一句已关机。他不会知道，蔚蓝的手机恰好没电了。
　　微怒渐渐升级，有些演变为盛怒。
　　好吧，好吧。你要走你就走。随便你！
　　枯坐了半个多小时，陈清抽了好几支烟，然后登喜路黄色的烟蒂就淹没了那支孤零零的Kent。
　　天全黑了下来，陈清肚饿了。
　　他也是一夜未眠，日上杆头才勉强离开女儿的房间回到卧室睡去，睡之前当然不会忘记跟单位告假。醒过来是下午两点不到，腿疼得愈发的厉害，于是他便简单洗漱了一番就去了最近的医院。医生同样告诉他没有伤及骨头，但软组织的挫伤很严重。他按了他的腿许久，问了数不清的问题，最后给他开药。陈清去划了价，而后取药，最后跟下班的人群一起挤在罐头一样的公车里，又走了很远才到家。这一天到现在，他还是水米未进。
　　进厨房，开了冰箱门，陈清给自己开了罐啤酒，而后往冰箱里踅摸，有一小盒一小盒的饭菜静静的躺在冰箱里。毫无疑问，那一定是蔚蓝昨天做的。或者更早一些时候。陈清将一只只的食品盒放入微波炉加热。
　　吃的时候他就在想，大约过了今晚，他的冰箱又要恢复成空空如也态了。那里面再不会有新鲜的蔬菜肉类或是分类放好的食盒。
　　可是，那又怎样？没有蔚蓝你还活不下去了吗？那才可笑！陈清明白，今后很久很久，他的生活都将是孤独阴冷的，可这就是事实，他总要学着适应，那是逃不掉的。也许蔚蓝走了是件好事，他早该自己振作起来，蔚蓝在他身边才反而是坏事，你看他现在就已经这么依赖他了，长此以往，他将永远也无法回归正常的生活。
　　你干嘛不要他走呢？你该令他走。你不是一个同性恋，你没道理和他生活一辈子。他终究是要走的。早一些晚一点儿，终究要走。早些还好。
　　想到“同性恋”这个词，陈清的身体僵了一下，他又想起了蔚蓝对他的“触碰”，那让人有些后怕，有些惊恐。
　　这样其实挺好的，你看蔚蓝替你们决定了一个最好的解决方式。不然，还能怎样呢？
　　只是……
　　陈清看着杯盘狼藉的茶几，忽然意识到一个严肃的事实——他们，显然，再也无法做朋友了。
　　一种刺痛。很难去描述的一种刺痛。
　　陈清用耳朵捕捉着房间内的安静，那痛开始一点点的蔓延。
　　他失去蔚蓝了。显然，失去了。这让他疼痛不已。
　　真该死。香烟点燃的瞬间，陈清在心里骂了自己。真该死。怎么就一下这样了？该去责怪那场可耻的嫖妓未遂事件吗？不说出来就可以相安无事吗？显然不能。他现在明白蔚蓝的心思了，或者该说不得不去正视蔚蓝的心思了。他相信就算没有这件事，迟早，蔚蓝与他……都将要形同陌路，因为，他给不了他想要的。他想要的在他看来荒诞的没可能接受。这也是多年来他所自动逃避的，潜意识里自动逃避。人的脑思维很奇妙，有时候可以随心所欲，有时候却不能。你以为你不知道的其实你都知道，你以为你知道的又往往找不出答案。到这一步，你还可以自欺欺人的对自己说你不懂蔚蓝么？
第四章


　　请告诉我，让我如何生存在没有你的世界。请让我得知，让我如何在没有你的世界里呼吸。如果你永远离开，究竟让我如何得到拯救？
　　——Leann Rimes《How do I live》

　　这一叠衬衫送到洗衣店，上一叠还没有被取走。
　　陈清算是发现了，他根本就不擅长任何生活上的琐事。家里若不是及时请了小时工，不知道得变成何种的人间炼狱。池里的碗堆着山高，脏衣服、被子床单乱作一团，所有的台面都落土了，就如同每寸地板都可以印上脚印。这就是蔚蓝走后小时工没来的半个月所发生的情景。
　　而此后，即便陈清把脏衣服送去洗衣店，把钥匙交给小时工让小时工每周按时上门两次，可唯一能解决的也就是整洁问题。
　　如果说整洁问题不可忽视、不可忍受，却倒还有办法解决，那么，心理上情绪上的问题就真的很难去应对了。
　　又是出差回来，陈清先去楼下的洗衣店送了脏衣服取了干净衣服，然后上楼，进门，家里一尘不染。
　　他在沙发上坐下，点了烟，却又马上想起了热带鱼。喂过，他才又回到沙发处坐下来。
　　弹了弹烟灰，他索性横躺进了沙发。
　　你知道人都会盲目自信。尤其是陈清这种年岁在事业上又颇有建树的男人。他可以做好很多事情，于是他们便觉得其实没有什么是难以解决的。然而，当他们被困住，往往是被一些不足挂齿的“小事”。
　　一个人的生活，陈清看似准备去接受，然而，接受起来却根本不容易。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看电影、一个人听音乐、一个人去超市采买生活必需品，一个人看书、一个人打壁球、一个人在街边闲荡。是的，没有什么事一个人不能做，能，并且都可以做的很好。只是，那滋味是不对的。这些往往不能驱散你身边的孤独、寂寞、不安、恐惧，反而是烘托他们的最佳良药。
　　他不是没有过过单身生活，有的，他经历过。在他没有成家的年月，在蔚蓝不在身旁的时候。然而，在岁月中，那种一个人的闲适早已被他所忘记，取而代之的是他的身体和心灵都熟知了的两个人的滋味。尤其，后来它还演变成“家”的味道。
　　陈清常年忙碌于工作，所剩不多的闲暇时光就是陪在妻子和女儿身旁。他陪妻子逛街，他带女儿散步，他们一家三口在周末预定座位去吃美味的料理。她们让他非常充实。
　　尤其到了这种夏季，陈清总能记起他抱着女儿沿着街边散步，旁边是低语着的妻子。樱子时常要吃冰淇淋，给她买了她就缩在你怀里举着蛋筒一点点的舔。她的小脸挨着你的大脸，时不时还要扬起头问：爸爸，你要吃一口么？
　　而同样是在这样的夏天，就在去年，女儿和妻子都没了。
　　你让陈清怎么孤身度过这样的炎夏呢？
　　而一到这个时候，陈清就难以自制的会去想蔚蓝。说他填补了他什么听起来有些卑鄙，然而，他确实填补了。有蔚蓝的日子，陈清总是快乐的。无论是远走的学生时代，还是之前的那将近半年。学生时代，他们总在一起打球、看展览、压马路、远足亦或是泡在游戏厅或者网吧。那时候他让他觉得生活充满活力与乐趣。那最难以忍受的半年，他也总是照顾他饮食起居，跟他聊天，陪他打牌，伴他看电影，等等、等等。他让他觉得，生活没什么不同，它还将继续，它也仍旧会是温暖的。
　　现在，两个多月过去了，陈清独自生活了两个多月，他却正面见证了自己生活的全然倒塌。他只能努力工作，申请更多出差，因为他不能回家，他不能闲下来，他无法面对这样不堪的生活。这生活太安静太空旷了，这令他不得不一回家就打开电视机，管它演的是什么，有声音就好。他也要打开所有的窗户，似乎这样窗外的生机就可以钻入室内，他还要蹩脚的将打包回家的饭菜全部放进碟子里，然后在桌上依次码开，似乎这样就是一顿正经的晚餐，似乎这样他对面就可以有某个人坐下来，与他边聊边吃。他也开始害怕周末回家，父母总会关切的问，蔚蓝怎么没过来？他支支吾吾只会说他加班。否则，你要让他怎么说呢？
　　这期间陈清也想过，也许他不该这么苦撑，他该给蔚蓝打个电话或者去他单位找他，可他又做不来。事实很明显，蔚蓝并没有找过他。陈清实在不知道蔚蓝这是怎么了，他为什么就可以这样毫无音讯呢？他总是一次次的让自己的记忆重回那晚，是的，蔚蓝生气了，蔚蓝愤怒了，蔚蓝关门走了。可是可是……你凭什么跟我生气呢？再此之前你也没有要求过我不能那样吧？而这样想陈清又觉得自己奇怪，难道蔚蓝该有如此之要求吗？然后思维又会回归原点——蔚蓝为什么走。或许是对那一晚自己的行为愧疚？愧疚他那样压在他身上，愧疚他粗鲁的扯下他的睡裤？好吧，你愧疚所以你走了，可是……会愧疚，就不能够道歉么？你那样生气是因为你对我所抱持的情感吧？那你怎么能舍得就这么一走了之？每每想到这里陈清又会去拍自己的头。喜欢又怎么样？他是无所回馈他的。而后，就是思维的更加混乱。
　　今天也是这样，陈清在沙发上翻来覆去的翻身，然后把电视的声音调到更大。但是，那种孤独和苍白、毫无活力的气息却将他包裹的更紧了。它们像一双隐形的手企图令他窒息。
　　陈清怎么也无法令自己放松下来平静下来，他甚至由此看到了他今后生活的种种，它将永远没有光亮与温暖，永远这般孤独和惨白。他根本再没勇气去建立第二个家庭，谁也没法取代他曾经拥有过的。那你可让他怎么活呢？
　　在苦苦挣扎了将近三个月后，陈清在七月初的某一天来到了蔚蓝公司的楼下。他不知道他是不是还在这家公司，甚至不能肯定他还在不在这座城市。可是，昨天他又是失眠了一晚，然后对失魂落魄的自己妥协了。他得找到蔚蓝。妻子和女儿是他再也找不回来的，她们所留下的缺口是一生难以填补了，可是蔚蓝不同，蔚蓝还在。他确实什么都不能给他，可他也确实需要他在他的生活中。他太需要了。他承认自己自私又脆弱，他就是想哪怕有蔚蓝陪在身边也好。就这么不明不白也没什么，蔚蓝该是愿意的。在来之前他反复的想，既然他喜欢了他那么多年，他有什么道理不愿意再继续待在他身旁呢？他也不厚道的确信，只要自己开口让他回来，他一定不会拒绝他的。且，就算，蔚蓝他找不到了，他笃定自己若是给他写mail他就会回复他就会出现。所以他也不怎么害怕他的这次行程落空。找到最好，找不到……他会另想办法。反正，陈清是想明白了，他这般的生活里，需要蔚蓝。
“找Lenny吗？”甜美的前台小姐笑盈盈的看着陈清。
　　“啊，嗯……”容他愣神一下，他是从不会这么称呼蔚蓝的。他就喜欢叫他蔚蓝。蔚蓝，蔚蓝，那让他想到天空。蔚蓝对于他来说，就是那样的存在，像天空一样澄澈并宽广。
　　“有预约吗？”
　　陈清摇了摇头。看来，来之前怎么也该给蔚蓝打个电话。不过，她问有没有预约，这就说明蔚蓝还在这里工作。陈清松了口气。
　　“那稍等，我接下他的内线。我不太确定他是不是在开会。”小姐非常礼貌的对陈清一笑，眼前这个男人令她有些不解。她不知道他是公务拜访还是私人拜访。他的衣着非常合体，显然的职业正装，可是他犹犹豫豫的态度又不像是公务拜访该有的。
　　陈清看着小姐讲电话，挂断之后，她对他说：“Lenny的电话没人听，应该还在开会。请问您是公务拜访么？”
　　“啊，不，不是……”
　　“那可否请您稍等一下呢？”
　　“可以，可以，没关系的。”
　　“那您跟我这边请，在休息区稍等一下，这样我还可以给您倒杯水。”
　　陈清跟着前台小姐绕过了公司的宣传影背，他想，蔚蓝公司的前台小姐比他们公司的前台小姐要好很多，他们公司的那个对谁都是冷冰冰的，笑起来也机械的不像活人。而公司内部的气氛更是让陈清吃惊，看起来年轻人居多，哪个都笑呵呵的，有人绘图有人听歌，有人聊着MSN。这种类型的公司原来气氛是这么不一样。陈清笑了笑。虽然是下午五点的光景，但是高采光的格局还没有机会令电灯亮起，室内光线柔和，冷气也不是很强，非常舒服。其间，陈清确定自己路过了会议室。他看见了蔚蓝，也看见了他的工作拍档们，他们似乎在讨论着什么。蔚蓝还是那样，爽朗的笑着，纯黑色的衬衫剪裁得体，凸显出他良好的身材。忽然，蔚蓝看向了他，紧接着他的表情很微妙的变化了。因为路过的太快，陈清不太能确定是否蔚蓝真的看到了他。
　　然而，答案势必是肯定的。因为他在休息室坐了都没有十分钟，水都没有喝上两口，蔚蓝的身影就出现了。
　　他看着他，他也看着他，可谁都没有开口先说话。
　　后来有几个男孩子进来抽烟，他们跟蔚蓝打着招呼。陈清坐在那里，更加不知如何开口。
　　“去我办公室吧。”还是蔚蓝先开了口。
　　蔚蓝的办公室有扇通透的窗户，窗边是各类生机勃勃的植物。蔚蓝让陈清坐，示意他坐到小沙发上。陈清却很是不自在，因为蔚蓝的办公室是落地玻璃式隔段，外面能将里面看的一清二楚，就算二分之一处起是毛玻璃，那也仍旧令他很尴尬。他的办公室就不是这样的。想必，隔音效果也很糟吧？可是……又似乎听不到半点外面的声音。
　　蔚蓝看着陈清，似是看穿了他的心思。他踱步过来，放下了百叶窗。刷拉，刷拉，外面大的办公间全然被阻隔在外了。
　　“坐吧。”蔚蓝笑了笑。
　　陈清会来找他，委实令他难以想象。他们三个月没有联系过了，这期间甚至他都没有给他打过一个电话，他还以为……陈清再不会联系他了。那么，这趟他过来，是……为什么呢？
　　“你最近好么？”像是为了回应蔚蓝，陈清硬是挤出了一个笑。
　　“还可以吧。”蔚蓝点了一支烟，以便让自己冷静下来，能够快速思考。
　　“哦，嗯。”
　　“你呢？好不好？遇到什么事了么？”
　　“没事就不能来找你吗？”
　　“呵。”蔚蓝浅笑，“这话说的，挺噎人。”
　　“我……”陈清捏了捏鼻子，有些尴尬，“这家公司气氛挺好的。”他知道他其实根本不想说这些，但，想说的说不出口，你又能让他说出什么呢？他是怎么也想不到，蔚蓝让他进来办公室而不是带他出去以便他们交谈。莫非……其实他并不想见到他？并不想跟他交谈什么？这么想着，陈清就更加说不出口他想要说的了，即便，来之前，他已经自己在心里练习了上万次。而其实，他要说的也非常非常简单，那就是：蔚蓝，你回来吧。
　　“嗯，还不错。我挺喜欢的。”
　　你很难去描述此刻蔚蓝的内心世界。看到陈清的霎那，他的眼睛就亮了一下。继而，内心那个叫做“勇敢”的声音说：蔚蓝蔚蓝，你看那是谁。你看，他来找你了。喂喂，你的机会来了。你没有忘记我是怎么告诉你的吧？可与此同时，内心那个叫做“懦弱”的声音也开了口：蔚蓝，别干傻事，你看陈清来了，他一定是想跟你缓和下来，你道个歉吧，这样你就又能在他身边了。可它说完，“勇敢”不干了，他大喝一声：别听他的！你别忘了你想要什么！该是破釜沉舟的时候了！你难道还要一无所获不明不白的继续无谓的跟他周旋嘛？你要还想重蹈覆辙你就听“懦弱”的好了！只可惜，听他的，以现在的情形，你们朋友也没的做，以前就够假了，以后只会更假！你要觉得自己骗自己有意思就听“懦弱”的吧！
　　陈清看向蔚蓝，他相当的平静，烟雾在他的指间升起，与他的惴惴不安态完全成反比。
　　且，他说完这句无关痛痒的话，就抽起了烟，没有再开口的意思。
　　要命！
　　陈清仍旧盯着蔚蓝看，他肯定懂他所想，他肯定知道他想说什么，喂，你问一问啊……
　　然而，蔚蓝只是抽烟。良久，还像突然想起似的问他：“抽烟么？”
　　“蔚蓝……”陈清硬着头皮开口了，此时他已经明白，他若是不自己说出口，蔚蓝不会给他台阶下的。他该是故意的。但，陈清也只能想到这么多，对于其后发生的，他这会儿还全然想不到。
　　“嗯？”
　　“你……你……”陈清有些舌头打结，你要知道，他从没跟他说话这么费劲过，他们怎么会这么不自然呢？
　　“怎么？”蔚蓝只追问却不接话。
　　“回来住吧。”陈清好不容易说出了这四个字。明明就四个字而已，怎么能耗尽他浑身的力气？这不是什么好兆头，陈清想，当事情大白于天下，那事情本身肯定回不到秘而不宣的状态。
　　“哦，好啊。”
　　他答的简单又自然，陈清一度都不敢去相信自己的耳朵。就这么简单么？好啊。好啊。一句好啊就可以了？其实也对，怎么会不成呢？这才是蔚蓝啊，体恤又温和的蔚蓝。是你自己多心啦。
　　可……
　　蔚蓝还有后半句，他是不紧不慢开口的，“你让我回去，就是知道我的心思也接受了是么？如果是的话，我很高兴，也乐于跟你回去。”
　　迎头一盆水。陈清给浇了一个透心凉。他说什么？他……他怎么能说的出口呢？荒唐死了！他……他吃错药了！
　　看着陈清的一脸不可置信，蔚蓝内心中的“懦弱”又想出来劝阻，却被那“勇气”强硬的压制了下去。蔚蓝知道，其实他早已有决定。是的，他耗不起了。他没法再跟他耗上十年八年然后再拱手把他献给另一个女人。那不是他要的。他等了这么多年，他早该去自己争取了。也许注定是头破血流，但总好过日夜的忐忑不安。他该正视自己的内心了，之前的那场争执令他明白，他其实不是一个可以彻头彻尾忍气吞声的人。
　　蔚蓝的沉默令陈清颇为愤怒，他似乎在这般的告诉他，他心意已决。
　　这是多么无耻的挑衅？他怎么能干的出来呢？
　　陈清坐不住了，他起身，望进蔚蓝的眼睛对他说：“你……”你什么呢？他说不出就如同他想不出，其实他唯一想做的是给他一拳，狠狠的。然而他不能。这对蔚蓝来说该算合理要求。
　　最后，陈清什么也没说，转身拉开门，出去了。
　　蔚蓝刚好碾灭烟，他与他相对，恰巧是一支烟的时间。
蔚蓝是在与蒋颜讨论是不是要把项链让给她的时候接到陈清的电话的。此刻，蒋颜仍旧没有放手的意思，贴蔚蓝贴的很紧。
　　“别闹了，我接个电话。”
　　“是啊，是啊。你一下午都黏着蔚蓝，赶紧，你不是叫牌了么，出牌。”
　　蔚蓝起身，去到咖啡馆外才接起电话。这是周末的一天，蔚蓝跟几个老同学聚会联络感情。说是这么说，其实大家也就是凑一起打牌聊天吃饭唱歌之类。蔚蓝没回国之前这类活动就时常举办，他的加入让聚会更加如火如荼。这一帮人，大约是工作行业的缘故，都还像长不大的孩子。
　　“喂。”太阳已经悄然爬下了枝头，天有些阴，但辉映着落日的余晖，灰蒙蒙的云层透出一股粉红色，树叶碧绿碧绿的打着底色，再烘托上城市朦胧的剪影质感，一种美就这么孕育而生。
　　“今天休息吗？”
　　距离上次见面陈清转身而走之后，这是他们又半个月来第一次通话。
　　“对，休息。”蔚蓝叼着烟，看着路边来往的车辆。
　　“在外面吧？”
　　“有点儿吵是吧？”
　　“……能听清。”
　　“那就好。”
　　陈清感觉到了蔚蓝的有意不接话，当然他必然是没道理乐呵呵的接话，这个他拨通这通电话之前就有所觉悟，也正是想要改变这种情况，或者直白的说他单方面愿意妥协一些，他才会打这通电话。
　　离开蔚蓝又是半个月，蔚蓝的决绝和生活对他的压迫感令他不得不低头。然而，虽然他愿意让一步，但他仍旧是为自己保有底线的。有些东西，无法逾越就是无法逾越，那是原则性问题。
　　“晚上一起吃饭好吗？”
　　蔚蓝一怔，“你还没吃晚饭？”
　　“你吃了？”陈清也一愣，这才想到看看表：快八点了。
　　“你啊你。”蔚蓝叹了口气，“想吃什么？我给你带过去。”
　　“你愿意过来了？”陈清的语调明显抬高了。
　　“说吧，想吃什么。”蔚蓝没有正面回答。
　　挂了电话，蔚蓝回到咖啡馆跟大家表明了去意，一众人不免有些失望——这局牌都还没有定论。蔚蓝表示了歉意，拿了包儿，却被蒋颜抓住了衣领，“你小子该不会是去会情人吧。”
　　蔚蓝笑，“何出此言？”他的性取向对他们来说从不是秘密。
　　“穿的这么Sexy，八点不到就要走。”
　　“哈哈，这点儿推理水平，还外露。”蔚蓝说着摘下了脖颈上的项链，挂在了蒋颜的脖子上，她对他这条从英国小店里淘的合金项链可谓爱不释手，“你们玩儿吧。”
　　蒋颜终于放了手，她看着蔚蓝笑眯眯的说：“下次不许早退！”
　　蔚蓝招手拦了出租车，上去，让司机送他去了几条街之外的一家餐厅，中午他们一帮人就在那里吃的饭。他没有开车，因为喝酒是必不可免的。等候期间，蔚蓝抽了几颗烟，陈清的二度妥协令他心情颇为愉悦。虽然老话说强扭的瓜不甜，可你要知道，有些事，你若不适当的逼迫一下，毕生都不会有结果。不甜又怎么样？香蕉从树上摘下来还可以再用烟火熏熟，他可以等，他不怕等，他习惯了等。第一口咬不到馅儿不代表你吃的就一定是馒头。
　　
　　陈清挂了电话给自己切了一块西瓜。冰凉可口爽甜。蔚蓝的热络令他放松了不少。他知道他是了解他的，他想他决定说服他是对的。且前景也还是有的。蔚蓝他总归是蔚蓝，他是不会狠心对他的。
　　吃完西瓜，陈清洗了把脸，回到客厅继续看他之前看了一半的电影。待到字幕升起，蔚蓝还没有进门，他就把电视换回了节目模式，点了支烟，边看边等，二十分钟后，门禁响了，他起身拿下了听筒，里面传来他所熟悉的蔚蓝的声音。
　　陈清早早的打开门，站到了门口。而后电梯打开，他看见蔚蓝走了过来。他看着他，不免去想，他们虽然这么要好，却其实是截然不同的两类人。如果说对人生的选择是两种方向那属于内心内在的，那么对于个人的修饰与装扮就是外在的。你看蔚蓝，他可以留长一些的头发，他可以自然的穿半透明的Tee和牛仔，他可以挎黑色休闲的斜挎包，他可以随便的穿一双帆布鞋。他却不行。他肯定要穿衬衫、肯定要选择这个年龄最合体的剪裁，肯定是手执最朴实的公事包，里面你只能找到文件或者手提电脑，鞋也一定会是和西裤搭配的呆板一类。即便是不用去上班的周末，他也只能到正经的休闲装为止，那即是有领子的T恤，卡其色的短裤。到头儿了。他就是这么一个时髦不起来的人，与蔚蓝截然相反。
　　“关门啊。”蔚蓝进了门，发现陈清仍旧在门口发呆。
　　“啊，哦。”
　　“吃东西吧，趁热。”
　　蔚蓝的态度很自然，他将包挂在了衣帽架上，换了拖鞋。
　　“嗯。”陈清点了点头，关上了门。
　　起先一切是很愉快的，陈清吃了点东西，两人随意的说了说话，一起看了会儿碟。让气氛糟糕起来的，当然是陈清。
　　他将果盘收到厨房的时候顺口说，蔚蓝你看，咱俩这样总是很高兴。
　　蔚蓝笑笑答：是啊。
　　于是陈清从厨房回来，坐到沙发上，认真的看着蔚蓝的眼睛说：“咱们一定是最好的朋友。”
　　蔚蓝皱眉了，陈清却没有在意，他继续说：“你回来住吧，每天咱们都可以聊聊天说说话，一起打牌也很好。虽然我没法达到你的要求，可是，我会在你身边，总是在。”
　　如果他这时候停止，之后他就不必去做那道他根本没法抉择的选择题了，他继续说：“这样多好啊，什么都不会改变，以后，你有了所爱的人，我想那时候我也会重新开始我的生活，到那个时候，咱们还是朋友。”
　　这无疑是刺痛蔚蓝的，这无疑也是伤害蔚蓝的，他到现在居然还是自说自话。
　　于是，他们争执了起来，蔚蓝很明确的告诉他，告诉他他所必须面对的现实：我是个Gay，我喜欢的人是你。或者，你尝试与我分享感情；或者，我们别再见面。
　　陈清怎么选呢？他既不想跟蔚蓝发生超乎友情之外的什么，当然也不想失去蔚蓝这个朋友，他如果有的选他会一次次的企图说服他吗？
　　两人又是你一言我一语，最后陈清破釜沉舟的说：我肯定不可能与你发生性关系，那根本不是我所能接受的！蔚蓝看着陈清的眼睛问：连亲吻都不可以吗？我不会对你做什么，我不是非要你怎么样！我只是喜欢你，你怎么就是不能明白呢？这该说，也是蔚蓝的极限了。
　　如果蔚蓝起身离开的时候陈清不拉住他，也许他们这样结束反倒比较好。可惜，你知道陈清的性格，他就是起身拉住他了，他就是天真的对他说：如果……如果只是亲吻，我能做到。
　　后面接下来所发生的，必然如你所想——出边儿了。
　　蔚蓝回身吻上了陈清。
　　陈清本能的想推拒，他根本没有所准备，可他又怎么能推的开呢？
　　且，这吻不仅炙热也足够绵长，足以令陈清手脚发麻。而后，他被蔚蓝压在了沙发上，他毫无防备的被他撩开了衣服的前襟，他的吻落在了他单薄的胸膛上。
　　“蔚蓝，蔚蓝！”陈清使劲儿的去推蔚蓝。
　　“你说了，我可以亲吻你。”
　　陈清，你要怎么反驳呢？
　　然，荒唐的还在后面。他短裤的扣子也被轻易的解开了，里面贴着身体的衬裤同样被蔚蓝拽了下去。
　　“你……你……”陈清涨红了脸。
　　他毫无主导权的被蔚蓝控制了，若一开始能说是反驳不过，那么现在就是反驳不能了。他令他很舒服，舒服到没力气去与他抗衡。他只能眼巴巴的躺在那里，看着蔚蓝把玩他的身体。那还是他浑身上下最敏感的一处。
　　陈清笃定，他之前说出口的：如果只是亲吻，我能做到。无疑是自掘坟墓。
　　我只是喜欢你，你怎么就是不能明白呢？
　　你让我怎么明白啊！我告诉你了，我不是那类人！
　　然而，快感是不分施与对象的。一旦它被点燃，给你的总是相同的焚烧之感。且，蔚蓝做的远比他妻子做的好。
　　这下好了，他终于令自己陷入了蔚蓝的荒唐之中。
　　“蔚蓝……你别这样……你这样……让我……让我……没法接受……”
　　“我怎么倒是觉得你挺享受呢？”
　　“你混蛋！说了只能亲吻！”
　　“谁规定下面不能亲了？”
　　湿滑的舌头，温润的口腔，陈清一点点的开始沉沦，到最后他只能抓着蔚蓝的肩膀，用他最大的力气捏着那双肩膀以表示自己的不满。
　　然而，那又有什么用呢？这还不算荒唐到底么？
　　这到底是谁的错啊！
　　以这种方式挽留下蔚蓝，可想而知是多么的错误百出。
第五章


　　宝贝我在等待，不分昼夜的等待。忘了时间，等待了半辈子。如此多的诱惑，我知道你给了我很多，但我仍然在等待着，等待着奇迹的到来。
       ——Leonard Cohen《waiting for the miracle》

　　你这是在耍手段！
　　对，因为以前我就连耍手段都不会。
　　陈清坐在办公室里，吃过午饭的慵懒因为想到了早上与蔚蓝的争执而烟消云散。窗外偶尔掠过一只鸟，陈清就那么呆呆的凝望着。
　　失去方向感是他这一个多月来所面对的问题。我不知道你的人生中是否也有过这样的时刻，那就是东南西北完全找不到方向。四通八达都是路，可你却始终在那十字路头打转，一步也迈不出去。
　　糊里糊涂，只能用这个词汇来形容，糊里糊涂他就把自己跟蔚蓝搅和在了一起。
　　这样有什么不好吗？
　　若真有什么不好兴许陈清也就不会这么迷茫了。
　　蔚蓝再次融入他的生活，一切都没变又仿佛一切都改变。两个男人吃饭、两个男人睡觉，两个男人彼此渗透进彼此的生活。这样的日子要过到哪一天呢？
　　陈清对此格外的恐慌。
　　蔚蓝正一点一点的侵蚀他的生活，真的是侵蚀。他的剃须刀就躺在他的隔壁，他的毛巾就搭在他的旁边，他的牙刷和他的同在一只漱口杯内。这还仅仅是发生在卫生间内部的侵袭。放眼望去这个家里，蔚蓝的气息和蔚蓝的私人物品充斥的哪儿哪儿都是。且，这种侵蚀也不仅仅只是表现在这种一眼看去的表面，它还更深的入侵了他的生活，蔚蓝似乎完完全全的取代了妻子原本的角色，他替他决定穿哪一件衬衫，他替他收取各种杂费单据，他料理他的晚餐，他晾晒他的衣服，他决定花瓶里究竟是百合还是玫瑰。也许以前也是这样，可以前和现在的意义那是截然不同的。
　　这种变革充斥在他整个的生命中，让他本能的产生恐惧。
　　陈清喜欢睡在蔚蓝身旁，可每周都会有那么一两个让他难安的夜晚。他们关系的改变当然不仅仅发生在台面上，暗地里情侣间该做的事他们当然也必不可少。该说蔚蓝在这方面很注意了，甚至注意到刻意。他仅仅对他说过一句“我看到你伏在我身上，我就会格外的紧张”就导致了后来蔚蓝的小心翼翼。他仍旧会那般的玩弄他的身体，可他却会缩在被子里，那样他就不会看见他了。这委实可以令陈清少些紧张与不快，可实质上又能改变什么呢？且，蔚蓝也从不会要求陈清做同样的事情，他肯亲吻他，肯抚摸他，似乎他就很满足了。但就算是这样陈清也是狠狠咬了牙才能做到，他从不会睁眼，似乎那样他就没做什么有违伦常的事。然而，这不也是自欺欺人么？可如果只到这一步，那也就罢了吧。但你要知道，有开始就会有发展。
　　这就要说到他们今天早上遭遇的不快了。进入九月，天气仍旧让人热的打蔫儿。陈清很早就醒了，他醒了就碰醒了蔚蓝。你也说不上怎么地，两人就贴在了一起，大约早上大家的情欲都会比较旺盛吧。一切也进行的有条不紊。然而，就在陈清提醒蔚蓝他中午要飞往巴黎该提前些出发的时候，蔚蓝的手碰触到了一个令陈清难以接受的地方。于是，你知道的，陈清肯定要抗拒。可蔚蓝似乎并不想停手。他说：蔚蓝你别误了航班。他说：怎么会呢，早得很。他说：蔚蓝你给我住手！他说：有什么的嘛。终于，他狠狠给了他后背一下，大喝：你给我停手你这个该死的同性恋！就这样，他们必然就不愉快了。
　　事后，虽然两人还是坐在一起吃了早饭，可那气氛当然不比平常。蔚蓝嘟囔了一句：用手可以，插入就不行，你这人怎么这么不干脆。陈清气结：那能是干脆的事儿嘛！这该算二次不悦。然而对话并未停止。陈清说：你明明说过只有亲吻，却一次又一次过火！蔚蓝说：那又如何？陈清说：你这是在耍手段！蔚蓝笑：对，因为以前我就连耍手段都不会。这是百分百的实话。
　　临走，蔚蓝还算是笑笑的，嘱咐了他记得吃冰箱里准备好的饭。他不过就去一周多的时间，那他也提前弄了许多吃的存在冰箱里。这让陈清不得不联想到那个脖子上套大饼的古老故事。他难道就这么废物么？离了蔚蓝还没法活了？令人沮丧的是，这么说并不夸张。
　　从打蔚蓝介入他的生活，尤其是这一次，陈清的变化很大。这在公司同事的眼里都是分明的事。他的衣着整齐了，他的脸上开始有表情了，他按时下班回家了，等等、等等。然而，他们殊不知，这一切是怎么来的。他们不会看见陈清出门前被蔚蓝揪住，他耐心的替他整理领口扣好袖口；他们不会看见蔚蓝总是那般的逗陈清开心，令他会心微笑；同样，他们也不会看到陈清每晚踏入家门的情景，那房间总是整齐有序的，饭桌上总是菜肴满溢的，门口的那双拖鞋一定放在最顺手的位置。
　　陈清趴在了桌上，木质桌面贴着脸颊传给他一丝凉意。这生活看起来是好的，可细想想却是……不见天日。蔚蓝再好他也是个男的，他陈清总不能下半辈子都跟一个同性在一起吧？他又不是个同性恋！你知道这种陷入荒唐又无法抽身的感觉会让人糟糕透顶。
　　随手的拉开抽屉，陈清瞟见了那块惨兮兮的手表，他就这样将它扔在了抽屉里，仍旧令它监视他的生活。
　　你要知道，前不久蔚蓝陪陈清去扫墓，他蹲在妻子与女儿的墓碑前，连内心的语言都组织不上来，他知道他实在糟糕到离谱儿。
　　
　　蔚蓝飞抵巴黎的时候，北京已经是深夜，而巴黎的这天才华灯初上。他没有给陈清打电话，他想他该是睡下了。长途的旅行令人疲惫，可出差在外总像跟战场上，主办方派了专车过来接，他作为承办方的代表这一晚免不了的必然是应酬。
　　此次的巴黎国际面料展作为他们今年公司的一个重头项目很受重视，要不也不会给他发配过来。展会只向专业观众开放，展出规模之大、专业性之强、国际知名度之高是业界内首屈一指的。承办这样的展会之累你肯定可想而知。
　　蔚蓝没空去考虑私事，可昨天早上陈清的态度与话语颇为令他不爽。于是整晚他说着外语却内心活动着国语，讲着公事却私事满怀。烦。又岂止一个烦字了得？
　　扪心自问他对他绝对够意思了，也毫无半点强迫之态，可……这怎么反倒让他们越隔越远呢？陈清是一天比一天对他有所设防，严重的就像个紧张症患者。他就是碰他肩膀一下都会让他汗毛起立。
　　蔚蓝明白这种事直人接受起来颇为不容易，可是，陈清他也太草木皆兵了。最可恨的是，他明明白白的让着他，反倒令他盾牌高筑。我能不对你下猛药么？
　　与陈清走到这一步，该说不适应的除了陈清也有蔚蓝。你若是长时间喜欢某人而未果，他在你心里的模样其实并不同于你往日所见。颇有些Dream Lover遭遇现实那种意思，小心、紧张又时时怀疑。他自己就够像个神经病了，再加上紧张症的陈清，这么个一拍即合可真令人头大。
　　蔚蓝敢打赌陈清半点不了解他的感受，他肯定不会知道他每一次亲吻他、触碰他，心跳的如同一个心脏病患者。他肯定也不会知道他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注视他然后规划有他存在的这一天的生活。他更加绝对不会知道，他无心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表情对他来说又都意味着什么。
　　他怎么会知道呢？呵。
　　他绝对不会了解半毫他爱疯了的感觉。
　　这真让人伤心。可没办法，伤心你也得受着。谁让是你喜欢他呢？
　　而对于陈清看待自己的眼光、对待自己的想法、心里所想的自己，蔚蓝当然也是一无所知的。甚至他都不能去确定他是否能一点点的接受他。他有些小逃避，生活上也好、床上也好。但与此同时又深切的占有与依赖他。他不高兴他晚回家，他不高兴他周末去跟老同学聚会，他不高兴他出差，他不高兴他不围着他转。他喜欢靠在他的肩头，看电影或聊天；他喜欢他做的每道饭菜，也喜欢在吃饭的时候讲他一天所看到的、听到的、工作上的、生活中的点点小事；他喜欢躺在他的腿上有一搭无一搭的翻看报纸，偶尔吩咐他倒杯果汁或开罐啤酒；他喜欢周末跟他去看各种展览，见识他不曾见识的世界；他喜欢……他喜欢很多。
　　矛盾的无以复加。
　　你知道，每失望一次，又获得一点希望，就如同在一头牛面前吊上一捆青草。那牛傻乎乎的追啊追，光把地犁了，青草却总是明日复明日。倒也不是不给你吃的，几捆粗劣的饲料还是有的。
　　蔚蓝是那头牛，陈清是那捆青草，但，决定这角色的又是谁呢？
　　令人困惑。
　　蔚蓝尽力的让自己不走神，优雅自如的与对方一众人交谈，他总是可以这样面面俱到，却很难不让自己的生活千疮百孔。
　　这是什么命啊？
　　十一点多蔚蓝才回到酒店，回去后简单洗漱他却不睡，他想再等等好给陈清打个电话，昨天早上那样尴尬过，就令他很不安了，这两地超过一万公里的距离更加让他心里没底。也说不上为什么，他特别害怕他一旦不在他身边，他又会去想些有的没的，然后干点儿不着调的。他若再敢背着他搞什么不雅动作，他确定自己一定会掐他掐到他窒息。多少年，他嫉妒他身边的男男女女，他只能那么眼巴巴注视着他，忍受着内心反复的煎熬。他再也不想品尝那种滋味。可即便现在看似他得到他，他仍旧要尝。这是自己的心病。
　　你这是在耍手段！
　　对，因为以前我就连耍手段都不会。
　　陈清，你不承认么？那么多年你什么都不给我只给我诱惑，你有没有想过我的内心呢？你知道我是拿出我的所有来追逐你么？不，你当然不知道。
　　蔚蓝抽烟看了会儿杂志，眼睛时不时要去瞟一眼手表。熬到一点半，他终于如愿打通了那通电话，陈清应该是刚起床，嗓子还有些哑，他听到他点烟的声音，然后是喃喃的话语。他说你不是吧，现在打电话你到底有没有睡？他说你时差不难受么？你那边几点了？蔚蓝举着听筒，忽然觉得也许自己不该一下要太多，一点点，他该知足的。晚上的马丁尼酒肯定让他有些兴奋，平实的交谈中蔚蓝忽然对陈清说：你要知道，这个世界上肯定没有人比我更爱你。换来电话另一头陈清的哑然沉默。他并不退缩，他强调：这是真的。这逼得陈清势必要说些什么，可他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我得去洗澡了，然后上班。蔚蓝有些失望，然而再此之前他就知道他注定要失望，所以，那就这样吧。
　　放下电话，陈清呼吸的有些急促，他一下又一下按着头，根本不能表达自己的感受，只知道心脏它在狂跳。这辈子还没人如此热烈的对他这般告白过。那可不同于十多年前蔚蓝对他说：我喜欢你。这次他说的坚定又狂热。
　　放下电话，蔚蓝长出了一口气，他还一直没有机会这么直白的去对他说出他对他的感觉。现在说出来了，算是多少舒坦一些，也同时令他自己更加坚定一些自信一些。是啊，还有谁能比他更爱陈清呢？
　　这就是他们，他跟他。陈清与蔚蓝。
　　
人人都在交头接耳，这是陈清这两天发现的。每个人见面都自然的打招呼，笑过之后内心的想法旁人不得而知。大家都在议论什么陈清不知道，但这场风波是起源于什么他倒是很有把握。
　　上上个礼拜，公司的韩总与他有过一次谈话，内容与他们部门的主管老孙适逢退休之际有关。不难听出来，韩总有意将老孙的头衔转嫁于他。而在他之前进入韩总办公室的是工程师老张。陈清心里很清楚，他与老张都算是不二人选。相对于进入公司七年承担工作较重的他而言，老张有着十五年的工龄，也深受群众爱戴，且大家都介于老张年岁已高尽量不将比较艰苦的工作推诿给他。
　　陈清无意去跟老张去竞争什么，他也并不想得到老孙的职位，虽然那会令他的工资再来一次飞跃，且再不用三五不时出差忙的头晕眼花。这份职位更适合老张，他想。首先他年纪大，该清闲一些；其次他阅历多，适合于这种高级管理性质的职位。
　　然而……
　　中午吃过饭回来，财务部的出纳林璐颖给陈清打了个眼色，示意他进去。因为时常去报销差旅费，陈清与这个比自己小两岁的女人关系一向不错。
　　陈清进来林璐颖就关上了财务室的门，会计张莉不在，屋里就他们两个。
　　“怎么了吗？”陈清有些紧张，因为林璐颖的脸色不是太好。
　　“你怎么还跟没事儿人似的。”林璐颖倒了一杯水给陈清，“没觉得这几天公司沸沸扬扬？”
　　“哦，知道。”
　　“你知道什么啊你就知道。”林璐颖坐了下来，“知道大家都怎么传呢么？”
　　陈清摇了摇头。
　　“都说你背地里诋毁老张，说他一把年纪还要争这么个职位真够失败，本就没什么本事就会想倚老卖老、赚点儿廉价同情。”
　　“什么？”陈清愣了。
　　“这话不是你说的吧？我就知道不是你说的。也不知道哪个缺德的说的！”
　　“我……”陈清抓头，“确实不是我说的。我从一开始也没打算去争那个职位……”
　　“老张对这事儿的回应是，你太太和女儿……意外过世对你打击很大，你说没说他也不会怪你什么。”林璐颖看了看陈清，继续说：“我觉得你还是找老张说说，毕竟你们关系一直都不错，这么误会了……”
　　陈清听着，机械的点头，心里却是另一番想法。
　　离开财务室，陈清一下午都待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快下班了，他起身，去了隔壁的隔壁老张的办公室。显然他正收拾东西打算离开。
　　就像一开始决定的那样，陈清半点圈子没绕，他很直白的对他说：“老张咱们共事也挺多年了，你看我从进入公司就挺受你的照顾。”老张刚想开口，陈清就制止了，他继续说：“你给过我很多建议，也把你的经验无私的教给我，我一直看待你像看待师长。坦白说，老孙的职位我从来都不觊觎，我也特别想你能拿到那个职位……”
　　“哎呀，陈清你看你。都是些不值钱的传言，我根本没往心里去。不知道哪个人这样刻意制造咱们之间的矛盾。你怎么会是说这种话的人呢！”老张摆摆手，敦厚的笑着。
　　“根本没有这样一个人。”陈清嗤之以鼻，“这从来也不是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情况，从来都没有第三个人。韩总的意思你明白我也明白，不是你就是我。于是你就开始散布这样的流言，自己又摆出一副大度的姿态，以此来烘托我家里出了事后我阴暗的形象。”
　　老张的脸白了。
　　陈清却不停口，“你就等着我找你解释呢对吧？然后你这样安慰安慰，等你走马上任，我还会感激你替你卖命。公司里又都什么事儿也没有了，无非大家觉得我这人刺激受的太多失心疯，你还树立了自己豁达高尚的形象。”
　　“陈清……”
　　“失去我太太和女儿我是特别难过，你当时就在我身边，你看到了我什么模样。我要是消极对待工作可能对你比较有利，但可惜只剩我一个人我唯一可做的就是工作。我越来越对你构成威胁了。”
　　“陈清，陈清你听我说，你肯定对我误会了……”
　　“我不想听，也没时间听。我只想告诉你，本来我是想跟韩总推荐你的，主动推荐你。但我现在不会这么做了。”
　　
　　虽然想说的话都说了，陈清回到家里仍旧很郁闷。这件事对他有着一种难以言说的伤害，那关乎于尊重与信任。陈清不明白，为什么面临到这种二选一，什么人都可以反目成仇。他是信任老张的、尊敬老张的，甚至打算全力支持他。然而呢？这就是最直观的——人心隔肚皮。
　　他是真的对那个职位无所觊觎，老张想的全然反了，如果他的家庭还在，他才会全力去争取这个职位，那才是有意义的。现在他只有他自己，他哪里还在乎钱是不是更多？空闲是不是更足？
　　然而，他却这样将他出卖。这一位师长、忘年之交，就这样深深的刺痛了他的内心。
　　这才是多大一点儿利益？
　　然后，陈清想到了蔚蓝。此时的盘中正是他做好的三明治。无疑，蔚蓝是他最好的朋友，他很想知道，得以让他出卖他的界限在哪里。是不是这个世上你根本就无人可信。然而，陈清马上又不去这么想了，他们还算哪门子朋友啊！
　　你要知道，这个世界上肯定没有人比我更爱你。
　　他肯定是疯了，每想到蔚蓝的这句话他就会心狂跳，你爱我什么啊你就爱我。
　　陈清一点儿胃口都没了，他起身，将没吃完的三明治倒进了垃圾桶。收拾了厨房，他仍旧很难平静，抽了几支烟后，他觉得他该给自己找些事情做。
　　打扫房间是个不错的选择。蔚蓝回来住之后，小时工就不怎么常上门了。
　　陈清连了吸尘器，认认真真的清扫每个角落。他确实不会做家务事，但他不认为自己不能做。吸完之后他又拿了拖把，一点一点的擦地。还挺累的，这让他不太能想到，因为无论是妻子还是蔚蓝，他们每天都要做这些事。好像这根本就不是什么事。
　　蔚蓝的房间显然要比他的整齐，说来这真是挺奇怪，他们两人明明待在这个房间最多，却属这一间最整齐。陈清习惯跟蔚蓝睡在他的房间，他怎么也不想在他跟他妻子的床上跟蔚蓝发生什么。
　　心不在焉的擦地，床裙被拖把卷了一下，陈清索性把它掀了起来，想着干脆床下也拖两下。
　　拖把顶住了什么。
　　行李箱么？蔚蓝有把行李箱塞在床下的习惯。但是不对啊……他出差了唉。
　　说不上为什么，陈清蹲了下来，然后他就看到一只纸箱。人都有多事的时候，他想这个东西与其在床下落土，不如搬出来跟蔚蓝其他的杂物箱一起堆放在墙角。于是他便伸手把它拽了出来。
　　拖拽的过程中，箱子的顶层被掀开了一半，陈清一眼看到了里面的东西。
　　天啊，都是些什么？基本都是老古董。
　　停摆的手表，旧相框、相册，旧校服，雨伞，发黄的书……等等、等等。
　　陈清首先拿起了相框，里面是个男人将一个男孩儿举过肩头。这是蔚蓝小时候吧？陈清想。那这个就是他父亲喽？说起来，他对蔚蓝还真不是太了解。别看他们这么要好，他却鲜少提及自己的父母。再翻开相册，陈清咯咯就笑了，里面都是他们半大的模样。他一张一张的翻看，想不到这些照片都被蔚蓝收起来了，他自己倒是一张没留。然后，他就看到了一张令他非常尴尬的照片。那应该说是一张拙劣的“合成”相片，陈清被剪了出来，先前他也许是抱着树或者其他什么，而现在他所 “怀抱”的是蔚蓝。他们都笑着。陈清的手抖了一下，飞速的翻过那一页，后面也看的开始心不在焉。反倒是相册最后夹的一张让他留住了眼神。那显然是一张在 Pub拍的照片，灯光昏暗又暧昧。蔚蓝的手里夹着白色的Kent，对面金发的男孩儿刚好亲吻上他的嘴唇。他跟他都很帅气。
　　“什么嘛！”陈清扔开了相册。我看你爱的人挺多的。
　　靠着床，陈清很无趣，还有点儿不快。他随手拿过了那件旧校服。
　　“真傻，这种东西居然还留……”陈清停止了自言自语，在看到校服上染红的一片之后，他一下认出了这件衣服。那是他自己的。晕染的颜色是他母亲的杰作，她将它和他的红色T恤一起洗了导致它像个花瓜。那年他们读初三，陈清没有再买新的校服，反正很快就不需要再穿它了。陈清记得很清楚，毕业当天他就把它扔了，说着什么可算摆脱了！然后陈清像想起什么似的，又拿过了雨伞，那雨伞勉强撑开，伞骨坏了不止三根。他也能认出它，那是他坏掉的许多雨伞之一。再去扒拉那些泛黄的书，每本他都看过，他当然看过，就因为看过才借给蔚蓝，并时常嫌弃它们占地儿于是对蔚蓝说：不要了，你要也不看了就扔了吧……
　　你要知道，这个世界上肯定没有人比我更爱你。
　　这是真的。
　　忽然之间，陈清有种感觉，蔚蓝的气息围绕上了他，虽然那个人还在一万公里之外。
　　陈清燥热燥热的，然而九月的夜晚明明已经开始凉快下来了。
　　他的脑子乱糟糟的，而后竟然浮现出了蔚蓝亲吻他的模样，他总是吻得那么投入。实话实说，从没人那么投入的吻他。
　　原封不动的，陈清把那只箱子推了回去。别无他法，他只能选择推回去。他绝不想让蔚蓝知道，他看见了这些。
　　拖把被他踢倒了两次，每一次都邦邦作响。
　　乱了手脚。是的，陈清乱了手脚。
　　该死的。蔚蓝。你真该死！
　蔚蓝出差回来比预定的时间晚了些，周五的下午他才拖着行李由机场乘的士回家。公司并没有其他事儿，于是蔚蓝打了几个电话周一再去上班就可以了。
　　进家门，不到四点。房间比他预想的整齐，由此蔚蓝猜测小时工一定来过。他把行李简单收拾了一下，洗了个澡就躺床上睡下了。实在过于疲惫。
　　陈清是正常时间下班，但进门比平时晚了半小时，这会儿已经是七点十分。他换了鞋拎着餐盒进了饭厅，餐桌上一只从没见过的花瓶令陈清知道蔚蓝已经进门了。他知道他今天回来。也是因为蔚蓝提前通知了，他才去楼下的餐馆打包了晚餐。他想他一定很累就不要张罗做饭了。
　　把公文包放在一旁，陈清坐下来仔细的看着那只花瓶。你得承认，它非常好看。简约的设计典雅大方。只可惜家里没有鲜花能插进去。这都是蔚蓝的事儿，他乐意妆点生活，他陈清对此毫无触觉。
　　抽了支烟，陈清回了卧室换居家服。蔚蓝房间的门关着，里面也是丁点儿动静没有。
　　陈清换好衣服出来，轻推了蔚蓝的房门，按开床头灯，他看见他沉沉的睡着。陈清仔细的凝视着蔚蓝的脸，他感觉到人和人的差距果然很大，他就连这样的时候看上去都那么帅。
　　陈清看的有些出神，于是那双眼睛突然睁开给他好生吓了一跳。
　　“回来了？”蔚蓝的嗓音本就低沉，这会儿刚刚醒来，听起来很沙哑。
　　“啊……嗯。你继续睡吧。”陈清意识到自己很失礼，哪儿有别人睡觉你这么盯着看的？
　　“好久不见。”蔚蓝欠身起来，轻吻了一下陈清的唇。
　　陈清又像一只受惊的兔子，急忙想跳开。
　　“你至于么……”蔚蓝有点儿无奈。
　　“你，你……要不睡了，起来吃饭吧。我打包了饭菜。”
　　陈清看着蔚蓝靠起来，伸手拿了烟盒，点烟，“一点儿都不饿。你呢，你吃了吗？”蔚蓝吐出了一口烟。
　　“没呢。”
　　“等我？”
　　“呃……是吧。”陈清抓抓头，“可不是等你么……”
　　蔚蓝笑了，胡噜了一把陈清的头发，“那走吧，吃饭。”
　　“你不是不饿么……”
　　“现在饿了。你先去，我去洗把脸。”
　　蔚蓝把饭菜加了热，两人在饭桌旁坐定吃饭。席间陈清肯定了蔚蓝选的花瓶很好看，蔚蓝不经意的说，你喜欢就好，本来也是买了送你的。陈清很尴尬，只得嘴上嘟囔出一句并不太真心的话：谁会喜欢这种东西，又不是女的。蔚蓝就当做没听到，不置可否。
　　饭后两人决定去散步，陈清出门的时候顺手拿了门口的垃圾袋。蔚蓝锁了门就从他手上拿了过来，“我来吧。”他的手指碰到他的手指，而后垃圾袋转移到了蔚蓝手上。
　　“你总是这样。”陈清按了电梯，“我手里似乎就不能拿东西。”
　　“嗯？”
　　“以前念书时候也是，你时常替我拿书包。”
　　“呵呵。”
　　“我就那么弱不禁风么？”陈清皱眉头。
　　“跟那个没关系。”蔚蓝看着电梯停稳。
　　“哈？”
　　“我并不是想替你拿东西，”他们进去，电梯关闭的时候，蔚蓝淡淡的对陈清说，“我是想借机摸你的手。男孩儿之间又没有手拉手的机会。”
　　电梯一路下降，陈清的脸一路升温。他脑子里乱作一团，又想到了蔚蓝那只秘密的纸箱。他怎么会……那么……
　　晚风很舒服，他们蹓跶出小区，随便的走着、说着话就来到了热闹的商业街。蔚蓝想去花店买束花，陈清却死活不跟他进去，他说：哪儿有两个大男人进花店的道理。蔚蓝半点儿脾气没有。可是，带有些报复性质的吧，蔚蓝买了花出来，以去前面的冷饮店买水为借口，把花塞到了陈清手里。陈清无奈的接过来，窥见了花店小姐好奇的眼神。那真让他浑身难受。你知道，他这种人，最怕的就是世俗的眼光。
　　
　　陈清不高兴了。蔚蓝也当然看出陈清不高兴了。他进门就换了拖鞋，而后进了浴室。蔚蓝没理他，拿了花去饭厅，把花瓶装饰了起来。
　　然而这个“不高兴”稍微有些过分起来，陈清洗完就窝进了沙发里，开了罐啤酒，“认真”的盯着凤凰资讯台看。蔚蓝跟他说话他也爱搭不理的。
　　整晚似乎他都在刻意表演“冷淡”，之所以说刻意，是因为其实他有很多话想跟蔚蓝说，比如公司内发生在他跟老张之间的“政变”，比如洗衣机最近几次都工作不正常是不是该买台新的，比如一年一度的红叶节到了，他们是不是要一起去爬山，等等、等等。
　　若不是蔚蓝的手覆盖上了他的手，他大约还要自己这么“刻意”下去。想来虽然挺幼稚，可是吧，陈清是委实不高兴了嘛。或者该说有点儿委屈，他凭什么去承担那种眼光呢？
　　话匣子一打开，陈清就哇啦哇啦说了起来，尤其对于“老张”一事，他心里那些个不满与怨恨，失落与彷徨，伤心与懊恼一股脑倾倒出来了。蔚蓝安静的听着，既不迎合也不提出反对，末了他告诉他，没什么的，按你想的来，得到那个职位呢，有人会自动走开，得不到呢，大不了你换个工作。陈清撇嘴，我干嘛要换工作，再说了，换工作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儿，中间没有收入日子得多难捱。蔚蓝笑了，说，怕什么啊，你不工作也无所谓，我又不是不赚钱。
　　陈清听了这话又皱眉了：“那我成什么了？”
　　“休息的人呗。反正现在没人强迫你养家糊口。”
　　对着这种话陈清还能说出什么呢？真是想跟蔚蓝吵架你都抓不住话柄。
　　“我不是只会替你刮胡子，我会很多。”
　　蔚蓝这么说着，自然的环住了陈清。陈清看着蔚蓝，心那种突突跳的感觉又来了。甚至，他知道他会吻他，可他“忘了”躲开。
　　自然而然的，由一个吻所引发的情欲蔓延开来。陈清说窗帘都没有拉，蔚蓝说有什么的隔着老远谁能看的见。陈清不干，万一呢？
　　他起身去拉窗帘让蔚蓝非常不舒服，他这样神经兮兮总让他觉得自己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可这都什么时代了？这又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大约这属于积怨的范畴，陈清刚把窗帘放下来，人就被蔚蓝压在了地板上。地板硌的他很不舒服，他却不给他反对的机会。
　　这该是陈清第一次睁眼去看蔚蓝在做什么，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睁开眼睛去看，但令他错愕的是，他并不再觉得那让他恶心，反而，因为视觉的接触，体内的兴奋感又上升了一步。他令他那么难耐那么舒服。蔚蓝是擅长这类情事的，反观自己，相形见绌。
　　“蔚蓝你是喜欢我的身体吗？”陈清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出这种问题。
　　“你这是什么意思？”蔚蓝停了下来，撑起身体，看向陈清。
　　“如果你不是喜欢我的身体，又为什么总要跟我做这种事？”
　　“呵。”蔚蓝笑了，“你以为这样我就满足了？”
　　“不然呢，你还想怎么样？”
　　“我想的多了，你让么？”
　　陈清抖了一下，别开了脸。
　　“你这人还是真是挺会让人伤心的。”
　　蔚蓝把衣服扔给了陈清。这一晚上他是在考察他的承受极限么？
　　
　　“蔚蓝，蔚蓝！”陈清拍着蔚蓝房间的门，你也说不上他心里到底什么一个感觉，他就是知道蔚蓝生气了，并因此着急了，“蔚蓝你开门！”
　　“我没事儿。”蔚蓝应了声，可并不开门。
　　“你突然急了干嘛啊！你赖我是吗？你赖我你觉得你公平嘛！我本来就不喜欢男的，你让我怎么办啊！”
　　“说的也是。”蔚蓝开了门。他叼着烟，头发垂了下来，“是我自己非要缠着你，不赖你。但你能别去臆测我吗？能么？什么叫我只喜欢你的身体？你这人到底有没有心啊？老大不小的你是压根儿不懂什么叫感情吗？”
　　“你……我……”陈清窘迫极了。
　　“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我让你难做了，我让你承受本不该承受的压力了，我让你被世俗的眼光煎熬了，对，什么都是我的错。你不喜欢男的，我还死缠着你不放，我替你看不起我自己。”
　　“你别关门！”陈清死死的抵住了门，“我知道你生气了，我也知道我没说人话……可是蔚蓝……蔚蓝我不是故意的，我没想伤害你。”
　　“道歉不是万能药，你杀了个人一句对不起也能算么？”
　　“那你让我怎么样？”
　　“你舔我，我原谅你。”蔚蓝说着，抓住陈清的手腕令他按到了自己的那话儿上。
　　“你还怪我说你！你看看，这是什么话！你怎么脑子里只有这种事！”
　　“只有？”蔚蓝扳住了陈清的肩膀，“要是只有我直接把你办了，次次嘴上说着不要不要，我看你都挺享受的！我要怎么样我非求得你同意吗？我告诉你，你听清楚，我从来没想强迫你什么，我只是想让你主动接受我，而不是被迫。我没有强迫谁跟我谈恋爱的习惯！你别老委委屈屈觉得自己是个受害者，凶杀案还没发生呐！”
　　陈清哑口无言，蔚蓝说穿了他的心思。他就是这样躲在一个无辜的壳子里，什么都是蔚蓝的错，他就是这么想的。他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不能接受他。
　　“好了。别一脸要哭的样儿了。”蔚蓝拿开了陈清的手，“逗你的，我知道你不会愿意。”
　　“我不是不能做到。”陈清说着，拉开了蔚蓝裤子的拉链，他解开他的扣子，从底裤里摸到了蔚蓝的那话儿。
　　“这不带赌气的。嗯……”
　　那里被湿润的口腔包裹住，蔚蓝战栗了一下。
　　陈清笨拙的含着那东西，小心翼翼的吞吐。
　　他知道自己不理智了，这个不理智也可以约等于疯了，可他就是这么做了。他也不知道自己干嘛总说蠢话。蔚蓝怎么可能只打他身体的主意呢？你当你绝世美男子啊！且，蔚蓝有多喜欢你你不知道吗？你是知道的越来越多越不敢承受了吧？这个世界上，不会有人比我更爱你。你知道的。陈清，你知道的。虽然你同样知道他是个男的。
　　陈清猛漱口的时候，蔚蓝从冰箱里拿了一瓶果汁，拧开，他开了洗手间的门递给了他，“都告诉你这不带赌气的了。”
　　“没赌气。”陈清抓过了果汁，咕咚咕咚的往下灌。蔚蓝射在了他嘴里，虽然他告诉他他快要射精了，但显然说的还是有些晚。虽然他自己都不敢相信，但他就在刚才做了件“非同寻常”的事儿。
　　蔚蓝伸手环住了陈清，陈清拎着那瓶果汁下巴搭在了蔚蓝的肩上。他知道，这种两个男人一起吃饭，两个男人一起洗澡，两个男人一起睡觉的日子大约要持续很久了。恐慌么？当然恐慌。可恐慌又有什么用呢？
　　我是想借机摸你的手。
　　这样的蔚蓝他该如何拒绝？
第六章


      卷起那热吻背后万尺风波，从我脚尖亲我灵魂逐寸向着洪水跌堕，不顾后果这贪欢惹的祸，是谁在吞没谁，也奈何是谁被卷入谁红颜祸。来沉没在我的深处吧，来拥抱着我形成漩涡。
——黄耀明《漩涡》

      入侵。
　　陈清现在时常有这样的感觉。
　　无论是就生活层面来说，亦或是内心世界。
　　不知不觉中，家里的每一样东西都被蔚蓝悄然替换了。从用完换上的另一个牌子的沐浴露，到衣橱里陆续更迭的衬衫花色。最近时不时会听到女同事的称赞：诸如你变帅了，诸如你的钥匙扣真有品位，等等之类。陈清明白她们的恭维多是源于他的升迁，但你得承认如果不是你真有所改变人家也不会这么趋炎附势。也果然如蔚蓝所言，陈清走马上任，老张马上提出了工作调动。起先陈清心里还有些过意不去，可两个多月后的现在，一切如故，也就不那么受煎熬了。
　　而相对于生活层面的种种表现，陈清知道自己的内心也是起了变化的。蔚蓝还是蔚蓝，一如既往的关心他、照顾他，偶尔打算干点儿出边儿的。虽然他拒绝还是拒绝，可那股子底气却是越来越弱。颇有些吃人家的嘴短，拿人家的手短那个意思。
　　时间就这么匆匆流逝，弄得陈清越来越迷茫。转眼，妻子、女儿的痛逝就这么过了一年半。上个周末他跟蔚蓝回家，母亲旁敲侧击的问他生活有没有什么改变。陈清懂母亲那个意思，是问他有没有结识新的女性。你让他怎么答呢，只能三言两语带过，诸如“暂时没想法”、“以后再说”云云。可要命的是母亲还偏就哪壶不开提哪壶，她顺道看着蔚蓝说，你看他，老大不小，光知道给你添麻烦，自己不动动，擎等着你照顾他一辈子呢。蔚蓝当时是笑了，但过后几天都不怎么高兴。陈清隐隐觉得自己该为此承担责任，肯定蔚蓝是希望他对父母说点儿什么的，可是，你让他怎么说呢？目前已经够荒唐了，他实在想不出自己还能怎么荒唐。他总不能对母亲说，我跟蔚蓝一起呢吧？那不是纯等着……
　　唉。
　　陈清每天都有些痛苦，那痛苦来自于对日后的假想和猜测，他深知，自己是不可能和蔚蓝过一辈子的。没人允许他这么干，就连他自己都不允许。那就不是他该有的生活。
　　“你说对吧？”
　　对面客户提高了些声音，且眼神专注的看着他。陈清恍然回神，连连点头，“对，对。”
　　扫一眼手表——这一只是早前他过生日时候蔚蓝送的，推辞不得——将近六点，陈清提出请对方吃饭。对方却摆摆手说，“不了不了，还有些别的事，改天我做东。”
　　还有些别的事。还能是什么别的事？准保是女人的事儿呗。这帮乡镇企业家兜儿里有了钱，不搞别的就爱搞女人。你以为我没看见你从电梯上下来时候挽着你胳膊的小蜜？那真是个漂亮姑娘，跟他打了个招呼就挎着小包儿出了酒店，不知道哪个商场消磨时光去了。
　　目送着客户往电梯间走，陈清收了合同等资料，刚想起身离开凯莱酒店，从旋转门处进来的两个人令他大吃一惊。
　　他是霎时间屏住呼吸并坐回软沙发上的。
　　蔚蓝，和那个他在相片上见过的金发男孩儿。他比他想象的高，也比照片上帅气，并多了一副眼镜。绿色的围巾松散的围绕在他的脖颈上，映衬着他白人特有的肌肤质感，也烘托着他那双浅蓝的眼睛。他与蔚蓝热络的说着，眼里的亲密流露无遗。
　　你说不上陈清是个什么感觉。一方面，他想起身走出酒店，然后暗自松一口气——蔚蓝不缠着他才好，愿意跟谁一起跟谁一起，跟谁一起那个人也会很迷他不会离开他，他自己还落得一个清静也不用成天跟床上与蔚蓝周旋。可另一方面……
　　陈清又在冒火。
　　我爱你。
　　你爱我大爷！胡扯蛋！我惹了你不高兴你就跟别的男的一起，还是酒店！你不是说分了么？这就叫分了？该不是回回都这样吧？且，我屡屡不让你得手，你是不是都这么排解需求？
　　伪君子！
　　陈清眼看着蔚蓝跟那人进了电梯，电梯叮一声闭合。
　　出乎他意料的，他三步并作两步提起公文包就走到了电梯门口。他不安的调整着领带，然后眼睛死盯着电梯上升的楼层。那电梯停在了十二层，电梯里除了他们没别人，那他们去的一定是十二层。
　　来不及想，陈清就用力的拍了电梯按钮，凑巧，旁边的一部正在一层。他想也没想就垮了进去，伸手就按了12。他知道他离疯不远了，可他也没辙。你知道他气得根本难以按捺。
　　电梯豁然打开，陈清出来，语言都没有组织好就拐进了楼道，正看到那男孩儿拿房卡开门，蔚蓝站在另一旁，手里是男孩儿的外套和挎包。
　　蔚蓝没有听见脚步声，毕竟楼道里的地毯很好的消除了它们，但他感觉到了一股视线，抬头一看……
　　还不等他开口，他就见陈清走了过来，他一把揪住了他的脖领，“蔚蓝！你简直就是个混蛋！”
　　他的拳头挥的又快又准，马上就问候了蔚蓝的下巴。
　　“这就是你爱我是吗？我让你再睁眼说瞎话！”
　　一旁的Ben完全惊呆了，他讲着标准伦敦腔的英文，绅士地企图跟他说什么，可陈清不听，仍旧盯着蔚蓝。无奈，Ben只得上手。
　　蔚蓝开口了，语速之快令陈清这个好歹混外企的也难以分辨出他的说辞，唯独只听清一个：Lover。
　　Ben松开了手，蔚蓝也按住了陈清的手腕，“你先放手，你严重误会了……”
　　“我误会？我误会什么？别以为我不知道，这不就是你交往的那个对象么？你还留了你们的照片！”
　　“照片？什么照片？”
　　
　　三人最终都理智的进了房间，每个人都有一套说辞。蔚蓝也头一次知道了什么叫没有隐私。陈清翻了他的箱子看到了他的秘密，知道了Ben；Ben窥探过他的盒子，想让蔚蓝记得他们一起好过的时光那是谁也不能取代的，而将那张相片偷偷塞了进去。于是……很好，就有了他们的心照不宣和他的蒙在布袋里。Ben还特别解释说：噢我不知道你是他，我看到的都是一个少年。
　　蔚蓝还能说什么呢？两个一起谴责么？看上去根本没这个必要。他也只想解释一下为什么他跟Ben来他住的酒店。理由很简单：Ben受邀策划了一个美式漫画的展览，邀请方很慷慨也很重视这次的展出，但是苦于展览的布置一直没有奇思妙想，那他就想到既然是在中国，为什么他不问问看蔚蓝呢？这也会令他得到一笔可观的收入。于是他们就约了见面，大体都谈拢了，Ben回来拿一些具体的资料，顺道邀请蔚蓝吃晚饭。
　　乌龙。
　　陈清只觉得自己非常乌龙。尤其在Ben对他说——我要是想跟Lenny做爱，任何时间任何地点都无所谓，我不会刻板的一定要回酒店在床上做——之后，陈清尴尬的只想勒死自己。
　　带着这种尴尬，陈清不情不愿的参与到了他们的晚餐中，因为Ben说了，就算给我一个机会邀请你共进晚餐，这样蔚蓝回去之后可以省去严刑拷问。是的，他特别用了“Torture”一词。这样的嘲讽令他委实难受，可却也是他自己招来的。
　　席间陈清偶尔看向Ben，他是个很有魅力的男孩，睿智、幽默，又生得俊俏。蔚蓝究竟为什么放弃他？有什么道理有什么理由呢？
　　餐后Ben送他们出了酒店，在他的注视下，陈清不得不坐到了副驾驶上，他仍旧对车有所恐惧，平时最大的极限是坐在驾驶座后面的那个位置上。
　　蔚蓝开车上路，陈清开始企图挽回自己丢失的脸面：“今天……失态了，对你，也对Ben。”
　　蔚蓝笑了笑：“没什么，你是不知道对于出现在你身边的男男女女我都是怎么嫉妒的。然而，我却还不能说什么。呵呵。当初的我只能眼睁睁的看，暗地里较劲，无论如何，你比我……”
　　“嘿！嘿！你这是什么意思？说的我好像多……喜欢你似的。”
　　“至少你听进去了我的‘爱你’。”
　　“又发神经……”陈清脸热了，慌忙转移话题，“你为什么跟人家分手啊？我觉得他挺好的。”
　　“嗯，是啊。我自己也想过很久。”蔚蓝开车，目不斜视。
　　“后悔了吧？挽回挽回吧，我觉得他仍旧喜欢你。”
　　“Ben哪里都好，但我放弃他，是因为，他不是你。我要的，是你。”
　　又是那种心悸，陈清几乎要乱了呼吸的频率。怎么蔚蓝就可以这么说话呢？无法无天。不知道几时开始他就这样了，用低沉稳重的声调毫无顾忌的对他说——我爱你。
蔚蓝点了一颗烟，耳朵里电视的声音和卫生间传来的水声混作一团。
　　这两天，他跟陈清有点儿别扭着，起因就是上周末回陈清父母家。陈妈妈想要张罗张罗儿子的第二春，这当然无可厚非，让人非常恼火的是陈清那个态度。他满不在乎的说着“暂时没想法”、“以后再说”、“没遇到合适的人呢”、“工作最近也紧张，自然而然吧”等等、等等，言外之意岂不就是——将来合适的时间遇到合适的女人还要再婚？蔚蓝当然不是因为陈清不对父母说他们俩的事儿而生气，他也本就没有让陈清说的意思，父母那辈人不会接受这个。他的恼火在于，到现在，陈清满脑子还是直人的想法，他仍旧考虑回归到广大男人中去的，在他心里，结婚生子仍旧是他日后生活中的一部分。当然，气归气，就如同蔚蓝没办法不生气，他也不能去谴责陈清什么。他就是那样的人啊。按部就班。就如同他的第一次婚姻，年龄到了，身边的女人合适，于是他就结婚接着经营他们的婚姻与家庭。做个好丈夫，做个好父亲。这是他根深蒂固的思想。对于蔚蓝来说，他没有接受与不接受，这是固然存在的，留给的他的只能是改变或改变不了。
　　陈清窥探了他的秘密。
　　蔚蓝不知道那是什么时候，若不是今天他撞上了他跟Ben见面，陈清仍旧表现的跟个没事人似的。真的，蔚蓝一点儿都没有觉察实际上陈清窥见了他的内心。
　　他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这就是你爱我是吗？
　　蔚蓝依稀还能想起陈清那张扭曲的脸，说起来他还真没见他这么愤怒过。
　　在乎他吧。然而这在乎与他对他本能的依赖又相距多远的距离？
　　陷入对一个人的情感，你就很难自信，尤其是你默默爱了很多年的那个。自信那种东西似乎就是掉地上捡不起来了。
　　
　　陈清揉着满头的泡沫，人有些恍惚。晚餐时候，蔚蓝去洗手间的间隙，Ben与他有过这样一场对话。
　　Ben说：你肯定不知道Lenny有多爱你。
　　他没有回答，只能尴尬的笑笑。
　　Ben说：我很欣慰他是因为你才离开我，至少不算我输得很惨。
　　他说：你不要这么自以为是的讲话，我跟蔚蓝不是你想的那样。
　　Ben反问：哪样？
　　他却又答不出来了。
　　Ben说：Lenny是个值得去拥有去珍惜的伴侣。
　　他说：我不是一个同性恋。
　　Ben的眼睛瞪得很大，但几秒钟就又恢复了原状，随即说：看你之前那么激动，我还以为……
　　他打断了他：我结过婚，有过妻子与家庭，但出了交通意外，她们没了，蔚蓝这时候来到我身边，我想……我们有些错位。仅此而已。
　　Ben浅蓝色的眼眸直视着他，良久，他沉声说：这种错位是最伤人的。对你也许只是漫长人生中一点点的伤害，但是之于Lenny将是重大的、难以修复的创伤。没有希望并不可怕，可怕的是自以为看到了希望而它实则什么也不是。如果你根本不想考虑他，你不应该这样折磨他。如果他不是你的敌人，你不该这么对待他。
　　错位……
　　陈清开了水，任花洒喷出的水与雾气笼罩自己。
　　是的，他只能这么解释。
　　蔚蓝令他错位了。
　　蔚蓝。喜欢男人的蔚蓝，喜欢他的蔚蓝。
　　他又想到了他那只盛满秘密的箱子，在你那么直观的窥见了他的内心世界后，你又怎么能……
　　他当然不想伤害他。伤害蔚蓝，他最好的朋友。
　　可是，确实也不是他令事情这样发展的啊。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任何的表情、任何的语气下蔚蓝所说的每一个‘我爱你’都那么……
　　陈清一点儿都不懂，为什么蔚蓝会这么的深陷“爱”里，那是女人才会有的强烈感情吧。就像他过世的妻子，她总喜欢说这句“我爱你”。
　　然而听到妻子与蔚蓝同样都会说的这句话，他的反应是不同的。每一次蔚蓝说，他都会心悸。真的是心悸。那颗心脏跳动的太快，快的令他呼吸都成问题。自己也很反常，不是么？谁都不可能没有过去，妻子也有前男友啊，他又不是没见过他们在一起，他怎么不会像今天这么愤怒呢？
　　想到Ben，陈清就不自觉的皱眉。他跟蔚蓝交往过的那些男人们根本不同，蔚蓝与他不是逢场作戏。他知道，蔚蓝一定是对他动心过的。这么想，陈清的眉头皱的更紧了。想象着蔚蓝亲吻他、宠爱他，他就……他们会凝望彼此，然后给对方笑容。陈清甚至想到，如果自己没有发生变故，那么，蔚蓝就会永远属于那个男孩了……
　　卫生间的门这个时候开了，蔚蓝走进来迅速的带上了门，“Sorry，冷吧。”
　　“你怎么进来了？”陈清在整体浴室里，下意识的僵了一下。
　　“花瓶里的玫瑰有些枯了，”蔚蓝说着，踩开垃圾桶，将废报纸连同一些花枝花叶一同倒了进去，“我简单修剪了一下，结果刺儿扎进了手指，过来用镊子挑出来。”
　　“哦。”陈清回了一声，“蔚蓝……”
　　“嗯？”蔚蓝拿出了镊子，挑出花刺，开水龙头简单冲洗着。
　　“我觉得，你应该为以后认真考虑考虑……”
　　“以后？什么以后？什么方面？”
　　“你知道……我……对男人不感兴趣……”
　　“你怎么又来了？”
　　“我是说认真的。真的，蔚蓝，我不可能成为你所想要的，不如……你还是……选择Ben吧，我想，他一定很……”
　　“陈清，我是成年人，我会对我自己的选择负责。你不用一而再再而三的提醒我。”
　　“蔚蓝，你没有明白我的意思。我是真的希望你好好的，那个男孩儿……那个男孩儿适合你，他跟你是同类，他崇拜你、他欣赏你……”
　　“陈清你是在嫉妒吗？”
　　嫉妒？陈清愣住了。我在嫉妒？
　　“你一晚上都在说Ben、Ben、Ben。”
　　“我……”
　　哗啦，蔚蓝拉开了整体浴室的门，陈清都没有反应过来，就被蔚蓝逼到了角落，继而唇被他的唇覆盖了。蔚蓝吻的很深，几乎不让陈清能换气，浴室又很潮湿、水汽蒙蒙，他呼吸异常的困难。
　　“蔚蓝……”陈清扳住了蔚蓝的肩。
　　“你知道吗，嫉妒是最好的春药。”
　　“蔚蓝！你别……”
　　水不停的从花洒处浇下来，蔚蓝的衣服都湿了，无论是牛仔裤还是衬衫、线衣贴在身上都很不舒服。然而他不在乎，就是执着的掠夺。
　　陈清是越来越难以呼吸，虽然唇得到了解放，可蔚蓝每一个动作都让他更沦陷一分。
　　他总是令他目眩神迷。
　　“你兴奋的果然很快。”
　　“你给我闭嘴！”陈清定然是恼羞成怒了。这样一个憋屈的空间、这么潮湿的空气、源源不断浇下来的热水，这一切的一切都没能阻止他本能的反应。这可真让他……怎么越来越难以去抗拒蔚蓝了？这真让他恐慌。
　　腿的内侧被某个坚硬的东西抵住了，对面的蔚蓝浑身湿漉漉的，头发都贴在了额头上，水珠布满了他的皮肤，可他的眼睛仍旧是那般清澈与犀利，他分开了他的腿，他对他说：“让我一口气做到最后吧。”
　　某一个霎那，陈清竟然觉得自己似乎不能违抗他的意思，好在，他还能马上清醒过来，“你少给我胡来！”
　　蔚蓝笑了，这笑并没有透出无奈，是一种你很难去言说的表情。
　　接下来一切照旧，他们又用彼此熟悉的那般方式取悦了对方。
　　
　　陈清终于从浴室出来，马上开了一罐啤酒。深冬，居然给他一种热死了的感觉。他知道那不仅是因为浴室的热水，还掺杂着蔚蓝的热情。
　　他把他留在了里面，自己算是洗完先出来了。
　　茶几上的笔记本进入了待机状态，陈清忘记了之前写的资料有没有保存，于是按了一下开关。
　　存盘好关闭表格，邮箱提示有新邮件。
　　打开，是一封邀请函。
　　居然来自校友录。在他高中毕业了十七年之后，他收到了原班级的同学的聚会邀请。比这更早的一次要追溯到十年前。信内注明勿带家属。
　　陈清点了颗烟，牙齿不自觉的去啃咬拇指。他的头一个反映是——蔚蓝是不是也收到邀请了？他是绝不想跟他一起参加的，更不想别人问起他的生活。那简直糟糕透顶。
　　蔚蓝擦着头发出来就被陈清喊住了，他热辣辣的盯着他。
　　“干嘛？还想来一次？”
　　陈清死瞪了他一眼，“我收到了高中同学聚会的邀请。”
　　“哦？”
　　“你收到了么？”
　　“邮箱？我今天还没查看邮箱。”
　　“你要去吗？”
　　蔚蓝凝视着陈清，他从他眼里读出了‘你最好别去’这句话。蔚蓝皱了皱眉，他还能不知道他那点儿心思？
　　“恐怕不行，最近时间安排紧张。”
　　马上，陈清就换上一副松了一口气的模样。
　　“你得去吧，班长大人，可别让大家失望。”
　　“我……还没想好。”
　　“去吧，你不去太不圆满了。就是小心点儿，别让少妇们放电给电晕了。”
　　“蔚蓝！”
　　“玩笑而已。”
　　蔚蓝知道陈清不是不想去，他是怕大家互通现状提起他的伤心事，更怕让大家知道，他现在跟他生活在一起。他就是这么个多心的人。他也具备所有男人的通病：一等一的要面子。跟男人生活，让他绝没有面子可言。
陈清到达会场有些晚，闹钟没能叫醒他。说起来怪不好意思，闹钟定的十点，比他平时上班至少要晚许多，可他仍旧没起来。因为人体闹钟不在，机械闹钟就像个摆设。陈清不知道蔚蓝是几点出门的，且不知道怎么他周末加班去的比平时还要早。然而，这不在他多想的范畴内。
　　太过于依赖了，陈清想，他是真太过于依赖蔚蓝了。可这事儿你撕烂他的嘴巴他也不会承认。
　　这次聚会是原支部书记张婷承办的，包了家小宾馆的多功能厅。陈清不知道会有多少人出席，也不知道谁来谁不来。要说也是挺惭愧一事儿，毕业后，两次聚会都是张婷张罗的，他这个班长……比较起来还真算不称职。
　　“陈清？”
　　刚踏入门槛，就有人喊了他的名字。陈清循声望过去，是个腆着肚子的男人。好一番犹豫，他才喊出了他的名字。
　　“我一眼就认出你了！都没变样儿啊你！”
　　是你变太多了吧？陈清汗颜。谁能相信这是从前的体育队长呢？胖的走了型。
　　人已经到了不少，陈清马上融入了群体。你知道，老同学们这么多年不见，话是说不完的。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谈笑风生。
　　然而，该来的总会来。这个年岁，男人们的话题多离不开工作和家庭。于家庭这个部分，他来之前想过许多措辞，却最终还是如实相告了。他撒谎不来，他也深知谎言其实根本无法弥补什么。
　　凑在一起的五六个人听闻陈清的变故，一瞬间，都停止了话语。还是其中一个比较机灵，他碰了碰陈清的酒杯说，“单身生活不好过吧？你看我，前年离了婚，妻子分了大部分财产不说，留下的还都是难捱的日子。一个人吃饭睡觉，一个人看电视新闻，脏衣服污水池，这么大了每周还得请老妈过来善后。”
　　陈清很难跟他感同身受，因为实际上这样的生活他没过上几天，始终，蔚蓝把什么都替他做了。
　　另一个也急于扭转话题，然而，却殊不知，这才真是踩了地雷。
　　“诶，陈清，蔚蓝你还有联系吗？”
　　“对啊，我刚才就瞅来瞅去，他怎么没来？”
　　“张婷联系了吗？张婷，张婷。”
　　“蔚蓝刚回国。”陈清开了口。
　　“呦，是嘛？那回来怎么没来啊？诶他怎么出国了？”
　　“陈清你们还有联系？那臭小子结婚没有？太太好看不好看？”
　　“我记得他大学毕业去深圳了吧？”
　　陈清喝大了。
　　无数个人跟他问起蔚蓝，这其中甚至包括高中时代给蔚蓝写过情书的女生。他早就知道蔚蓝是这种明星般的存在，要不他怎么死活都不想跟他一起来呢？怕就怕的是这个，是这种光环笼罩下的生活。以前就是这样，男生都喜欢跟蔚蓝一起，翘课、打牌、去台球厅、刷夜场电影……等等、等等。他被人所信赖，属于一切团体的中心人物。而女生呢？更是三五不时向他示好或者更露骨一些写个情书、送条围巾。实际上老师们也挺喜欢蔚蓝，别看他不怎么安分，学习上却不出半点儿差错……
　　原来，即便他不来，他一样是会这么存在于一帮同学的心里。
　　其实陈清从很早就想不明白，这样的蔚蓝为什么愿意跟相对沉闷无趣的自己在一起。他绝不是一个合适站在他身边的人，那时候他除了读书、维持班级秩序，其实真的没有其他擅长的东西。更何况，他还会对他说：陈清，我喜欢你。
　　你到底怎么想的呢？
　　蔚蓝。
　　
　　“叫牌不叫？快点儿啊！”
　　“叫。”
　　“圈他啊，他又作呢。”
　　“仨三带一四。”蔚蓝打出了自己这把的第一手牌。
　　加班？
　　见鬼吧。
　　亏得他也能相信。冬季绝对是展会的淡季。公司没有什么大动作，手里的私活儿就是Ben的那个，而这对他来说小菜一碟。他为什么加班啊？
　　然而，你要不这么说，肯定陈清要问东问西，还得假惺惺的劝他去吧去吧。可别费这个劲了。
　　最滑稽的是，为了表示出他是百分百加班，蔚蓝还比平时更早离开了家。九点他就像个傻子似的抱着本书坐在咖啡馆儿里，幸亏脑子接受点儿咖啡因清醒过来，于是乎开始挨个打电话，组了个小聚。一帮神人一凑，果然热闹起来，时间过得飞快，牌一打就到了这会儿。
　　“晚上哪儿吃啊？”蒋颜开了腔。
　　“都饿了吗？”蔚蓝抬头。
　　“不饿还不许吃饭了啊？”
　　“你小心吃成个胖子出不了阁。”
　　“不怕，我嫁你呗。”
　　一帮人哄笑。
　　“诶，蔚蓝，上次咱合计成立个公司那事儿你考虑没？”
　　“怎么没考虑？”蔚蓝一脸正色，停了停手里的牌，“我连名字都想好了。”
　　“啊？”
　　“大老二责任有限公司。”
　　“大爷的！”陈明伸手给了蔚蓝一下儿。
　　“下把咱改拱猪吧，大老二打腻味了。”
　　“你怎么一点儿没正经的啊？”
　　“急急急，你急急如律令啊？考虑着呢。”
　　“四儿呢，你考虑如何了？”
　　“我没意见，我就担心咱这一帮凑一起，得做多不靠谱儿的买卖……”
　　“你怕什么啊，有蒋颜呢，她转行还不就为了成就咱。”
　　“甭介，不想跟你掺和了，饭都不让吃。”
　　“吃，吃。报牌，还剩一张了啊。”蔚蓝同时伸了伸手，示意小姐埋单。
　　蒋颜喊着要吃老鸭煲，最后一伙儿人去了大江南。席间牌局算是断了，大家也都相对正色不少，话题渐渐往正事儿上靠。一起做个公司是陈明提出来的，大家也都感兴趣，不一定是具有多大的营利性，但这么多艺术妙手凑一起，真还就盼着弄出点儿什么动静。话题一严肃吧，大家就爱打岔，岔着岔着越岔越远，蒋颜问起了陈清，问什么时候带这位神秘人物露个面，蔚蓝苦脸，曰：八字还没一撇。搞笑的是，没一个相信。在他们看来，对蔚蓝来说最容易的事儿莫过于谈恋爱。
　　哭笑不得。
　　
　　蔚蓝进门已经十一点都过了，然而令他意外的是，陈清还没有进门。
　　他洗了个澡，看了会儿电视，大门的锁咔嚓咔嚓响了起来。
　　蔚蓝赶忙起身，还没走到门口，就看着陈清被人架了进来。
　　“蔚蓝？”
　　“于航？”
　　陈清半句招呼没打，推了卫生间的门就进去了。
　　剩下俩人一交流，才知道同学会结束后，他们几个又去喝了第二摊。于航一通谴责蔚蓝，说你不知道多少人惦记你，你小子不去真不厚道！蔚蓝算瞅出来这位也喝不少了，说要送他回去，他大手一挥：不用，我都把陈清送回来了！你别来那个我送你你送我，最后谁都回不了家的事儿。
　　蔚蓝还真挺不放心，一直送到电梯口，这时候于航才刚想起来问：“诶，你怎么跟陈清家呢？”
　　蔚蓝只愣了一秒，“咳……他的事儿，跟你们说了？”
　　“你又照顾他？你可真行。”
　　约了改日再聊再聚，蔚蓝才把这位送走。回来，陈清跟一滩烂泥似的趴在了床上。
　　“你看你喝的吧。出息！”蔚蓝翻过了陈清，去解他衬衫的扣子，“漱口了没有？”
　　“嗯，漱了。”
　　“于航给你送回来了。挺好，表现不错，我还以为您这么晚不回来是瞅见以前喜欢的某个女孩儿跟人走了呢。”
　　“你这是什么屁话……”陈清捏了捏额头，“喝成这样我也得能办事儿。”
　　“噢，古语说的好，醉酒误事哈。”
　　“哪儿有人惦记我啊，倒是惦记你的不少！好几个姑娘，问我，蔚蓝呢。”
　　“抬一下儿，线衣脱不下来。”
　　“于航看见你了？”
　　“对，打招呼了。”
　　“成了，这回丢人现眼了。”
　　“你紧张症啊？谁也不会往歪了想。”
　　“谁说这个了？”陈清忽然起了身，衬衫贴在他身上，皱皱巴巴，“看见这样的你，和这样的我，丢人！”
　　“啊？”
　　“你看你多体面啊！哪儿像我，糟糕的一塌糊涂！”
　　“你怎么就糟糕了？”
　　“混到这个年纪，工作上也没什么突出表现，进公司这都多少年了？才刚刚混个小部门主管，结果为此还给师傅挤兑走了。太太没了女儿也没了，孤零零的自己什么都不会，还他妈每天得让你照顾！”
　　“陈清……”他醉了，他知道。
　　“蔚蓝，你不觉得我很失败吗？或者说，我根本就没成功过。这样的我你喜欢什么啊？你天天喜欢喜欢，你脑子进水了吧！”
　　“别说了，过来，我把衣服给你脱了，你好好睡一觉，要不明天肯定头疼。”
　　“你别，你让我说完！”陈清按住了蔚蓝的手，“我一点儿都不值得你喜欢，你该去找更好的人，什么人也比我好，别跟我瞎耗着了。耽误工夫儿！而且，我根本不可能给你回应，以前不能，现在也不能，你这样一味的对我好，何苦呢？”
　　“你什么意思？嫌我烦了？想让我别再纠缠你？”蔚蓝皱眉。
　　“我不想耽误你……”
　　“呵。这算什么？你真行，喝醉了就说这种话？”
　　“蔚蓝，真的，蔚蓝。”陈清的手搭上了蔚蓝的肩，“你这样对我付出，根本不值当。我是个不干脆的人，你这样跟我耗着，受伤害的是你……”
　　“我乐意！”蔚蓝火儿了，陈清是个不干脆的人，且他最伤害人的就是他这种想要干脆的态度，“我不怕受伤，我不怕被你耽误，我在一旁看了你二十年，有了吧？二十年，我还能不确定我值不值当被你伤害吗？你以为你能看到我所想的？你懂我半分吗你？”
　　陈清被蔚蓝压在了床上。他的头发垂下来，形成一道阴影，让他看不清他的脸庞。
　　“是，你这人或许别人看来没什么特别之处，可我对你说过，我喜欢的是你。这你有什么可怀疑的？我自己才知道自己的内心。是，你有点儿软弱，但同时你很温柔。是，你做事拖泥带水不干不脆，但我知道你执着又事事肯坚持肯吃苦。是，你不算什么成功人士，可你得到什么都是凭自己的认真努力，你不投机取巧你不伤害旁人。你还有许许多多缺点，但是它们不会掩盖你的优点。在我心里，你始终是那个陈清，照顾别人感受，体恤别人情绪，在困难时候向我伸出手，关心我的内心世界，总邀请我下学无处可去就去你家。这是我所认识的你。始终在我身边，跟我分享快乐或者痛苦。我爱上的就是这样的你，所以没法放弃，因为这个世界上，从没有人对我那么好过。也许那对你来说是不经意，可对那个时候的我来说……太难能可贵了。把你的心给我吧，我肯定比谁都珍惜它。”
　　那一吻来的突然。快到蔚蓝毫无防备。陈清翻身压住了他，吻他吻得深而浓烈。
　　“喝醉了才敢卯起来吻我……”蔚蓝的手搂住了陈清的脖颈。
　　衣服是在乱糟糟的局面下堆到的地上。陈清头一次这么放的开自己，任蔚蓝亲吻他、抚摸他的每一寸肌肤。他啃咬他胸前的小颗粒时，他会不约束自己的呻吟；他触摸他的那话儿，他会搂住他的脖颈与他交换唾液。甚至，蔚蓝碰了他的私处，他也没有去推开他，而是放任他的动作。他看着他一点点的下滑，舌头掠过他勃起的顶端、胀得泛紫红色的阴茎、紧绷的囊袋，甚至，他任他分开他的腿，舌头抵达他最隐私的部位。
　　“蔚蓝……”他必然害羞了。蔚蓝，蔚蓝，他一次次的喊他，但这样非但不能令蔚蓝停下来，反而……
　　“我要进去了。”
　　“你别胡来……”后面的话陈清没说出来，蔚蓝的手指插进了他的口中。
　　继而，手指侵入了那条狭窄的甬道。陈清的身体一下收紧了，他抓着蔚蓝的肩头，手格外的用力。然而，那手指一下下的进出，慢慢令他适应了，而适应之后，又由此产生了某种以前从未体会过的美好感觉。
　　陈清的喘息越来越混乱，在体内翻搅的手指和撩拨他欲望的手掌令他难能自已，舒服到无以复加。
　　很快，他就射精了。
　　而这一晚，陈清持续的被蔚蓝带上一次又一次快乐的顶点。
　　以至于第二天别说十点他没能起来，三点他还晕晕乎乎，若不是蔚蓝强行把他扯起来吃东西，他打赌他还能睡下去。太疲惫了。
　　两人坐到餐桌旁，又是有一句没一句的逗闷子。
　　蔚蓝说：应该开瓶香槟，庆祝一下咱们终于有了实质性的进展。
　　陈清一张冷脸：进展个鬼！
　　蔚蓝撇嘴：哎呦，是谁一直一直的要不停？一次次的喊，蔚蓝蔚蓝，舒服的不行了……
　　陈清把面包飞了过去：你少歪曲事实！
　　蔚蓝接住面包，涂上了蛋黄酱：我说的是实话，你不带企图掩盖事实的，你多渴望我啊。啧啧，真是命中注定的结合。
　　陈清气得死切荷包蛋：结合你个大头鬼！我还没喝多到分不清进去的是什么！
　　蔚蓝笑：你别急嘛，下次真枪实弹。
　　陈清终于把叉子摔到了碟子上：蔚蓝！
　　醉酒真是狼狈，陈清的脸涨得通红，他死活都不敢相信昨天他会跟蔚蓝疯成那样儿。事情越来越不可收拾了。越来越。

第七章

      今夜你是否寂寞？你知道有人说过这世界就像是一座舞台，而我们每个人都必须饰演一角。命运注定我要演一场爱情戏，而你便是我的对手。你撒谎，我却没有理由怀疑你。我宁愿继续听你说谎，也不愿过着没有你的日子。
　　                                ——Norah Jones《Are You Lonesome Tonight》

　　【sally（重整旗鼓）说:看你说的。诶，晚上有空么？】
　　【陈清说：呵呵。怎么？】
　　【sally（重整旗鼓）说:单位发了电影票，要不要一起看？】
　　陈清盯着屏幕，犹豫了几十秒，还是敲下了：好啊，那晚上我请你吃饭。
　　林璐颖调动工作已经将近两个月，调令下来她就对他说了，陈清表示恭喜。要知道汽车制动那边福利待遇可比他们好的多。他替她高兴。只是，她一走，中午吃饭就觉得有些孤单了。陈清说不清什么时候他与她习惯性的共进午餐，然而，习惯就是习惯了，也因此林璐颖一走，他心里有点儿空。当然，联系那是必然没断，MSN上只要大家都不忙，就会说上几句。
　　她请他看电影。陈清有点儿明白小林的意思。毕竟都是成年男女。
　　林璐颖比陈清晚进单位一些，来的时候就结婚了，可惜没过两年她又离了婚。单位里闲言碎语传的很快，陈清听闻她离婚的原因是赴国外工作的丈夫有了新欢。然而你却从不会在这个女人身上读到悲伤，她总是笑眯眯的，说话伶牙俐齿。
　　陈清有点儿喜欢林璐颖，且你说不上那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只记得，他见她第一面就对她印象良好。
　　抽了一支烟，陈清给蔚蓝去了个电话，对他说：晚上加班。蔚蓝似乎在开会，并没有跟他多说，只叮嘱他晚饭记得吃，结束工作早回家。
　　挂了电话，陈清望着桌上的一摞文件出神。他对蔚蓝撒谎了。而他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对他撒谎。他从没对蔚蓝许诺过什么，他何苦来的撒谎？
　　
　　蔚蓝从会议室出来，前台送来了他的信函。他进了办公室，点烟，一封封的拆。多是工作信函，其中只有一封来自Ben的可算做私人信函范畴，另外还有旅行社派发的若干广告。
　　Ben离开的时候蔚蓝本想送行，却不料他到了机场才通知他。那时候距飞机起飞只还有半小时。他们没有说太多的话，却都有些伤感。
　　信里，Ben感谢蔚蓝提供的帮助，并提前祝他生日快乐。蔚蓝看了看日历，1月14日。再过几天就是他的生日了。
　　旅行社寄来的广告蔚蓝随便翻了翻，然后想到他生日是在周五，如果陈清不忙，也许两人可以一起做个短途旅行。
　　对于跟陈清的关系，蔚蓝该说已经很满意了，虽说还没有半点儿情侣间的气氛，然而他们却有着另一番的心有灵犀。陈清开始在意他了，他能感觉到。由此往后，他可以一点点慢慢来，等他逐步的适应、接受。他已经等待了很久，他相信看到曙光希望就不远了。
　　陈明打来了电话，约蔚蓝晚上碰个面，蔚蓝想想陈清反正也要加班，就应了。
　　差五分六点，他开始收拾办公室，准备赴约。
　　跟陈清在一起，蔚蓝发现自己变了很多。他开始去规划所谓未来了，开始尝试负担生活的责任，开始有了心中的目标，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他拥有了那个可以为之奋斗的爱人。

　　七点整陈清到林璐颖的办公楼下接上了她。两人去了不远处的一家餐馆吃饭，之后赶在电影开始前到达的影院。
　　是部正在热映的爱情电影，林璐颖捧着爆米花看得津津有味。
　　陈清对这类电影并不感兴趣，这也不会是任何男人感兴趣的电影，然而他却并不觉得枯燥。这样的气氛令他愉悦。现在，他就像所有在场的男士一样，理所当然的充当着护花使者。是的，这才是他该在的角色。而不是……伴在一个男人身旁。他该是那个主导性的、照顾人的角色，绝不是……被主宰的、受照顾的那个。偏移出轨道的列车开始归位了。这感觉无比良好。
　　电影散场是十点四十，陈清要送林璐颖回家，她笑笑说好啊，不过不用搭乘任何交通工具，因为她家就在几条街外，他们完全可以步行。陈清没有意见，不过却觉得林璐颖穿的太少了，林璐颖笑笑说：不冷，这几年的冬天一年比一年暖和。然而陈清还是把外套脱了下来，披在了林璐颖肩上。
　　霓虹闪烁，路灯也投下明亮的、暖黄色的光芒，他和她肩并肩的走着，说着些无关痛痒的话。
　　忽然，林璐颖停住了脚步，她抬头看向陈清，语调柔和的问：“要不要交往看看？”
　　陈清愣了一下，手中攥着想要掏出来却还没来得及掏出的烟盒，手心汗涔涔的。
　　“好啊……”良久，他说。
　　林璐颖笑了，挽住了他的胳膊，他们又继续肩并肩向前走去。
　　所有的路对情人来说都太过于短暂，当他们站到楼下，陈清往上看了看。
　　“三层那个房间，是我家。”
　　“哦。”陈清点点头。
　　“要我邀请你上去坐坐吗？”
　　“不……不了吧……不早了。”陈清有些拘谨。
　　“嘿嘿，那改天吧。”
　　“嗯。”
　　“回去的路上小心。”林璐颖说完这句，闪着大眼睛看向陈清。
　　很自然的，陈清低头吻了吻林璐颖饱满的额头。只是礼貌性的、蜻蜓点水的一记亲吻，却让他记起了女人的滋味。
　　陈清一直目送林璐颖上楼，直到她指给他的那扇窗亮起灯才走远。林璐颖透过那扇窗看出去，一直看着那背影消失。她一直都很喜欢他。陈清从不是个突出的男人，但是很有味道，也很温柔细心，更加诚实可靠。这让林璐颖着迷。她再也不会像年轻时候那样狩猎精品男人，她打得下江山却守不住。吃一堑长一智，现在她更喜欢这种男人。杂志上是怎么说的来着？对，这类男人叫做经济适用男。她不再是年轻的小姑娘，她想到更多的是以后的婚姻、生活、家庭。陈清无疑是最符合她要求的。
　　
　　陈清出了小区拦了一辆出租车，这个时间他实在无法再搭乘公共交通工具回家，太晚了。蔚蓝问起他就不知该如何解释了。
　　坐在驾驶座后面，他有些紧张，不仅仅是因为车内空间给他的不适，还有心底里对蔚蓝的一丝……是愧疚吗？又为什么要愧疚？
　　你不欠他什么。
　　他对自己说。
　　说完却又下意识的摇头。
　　矛盾。
　　进门，蔚蓝在自己的房间，大概是作图，见他进门他存盘出来，笑着问他晚上有没有好好吃饭，吃了什么，有没有营养。
　　陈清看着蔚蓝，仿佛已经预见了未来的种种。可他没办法，他就是个普通男人，他永远没可能像蔚蓝一样，走非同寻常的人生之路。他始终需要有个家庭，而那却不是蔚蓝可以给与的。
　　
林璐颖调职到汽车制动那边后工作明显轻松了许多，还是在财务科，但手底下有了两个小出纳供她使唤。这个职位她暗暗争取了很久，甚至做好了换工作的准备。好歹，天遂了人愿。工资高了，工作却清闲了，于是她有了大把的时间经营她的感情生活。
　　总体来说，林璐颖对陈清非常满意，虽然他稍微有些木讷，但方方面面都对她照顾周到百依百顺。他从来都毫无怨言的服从她的安排，逛街也好看电影也好，外出就餐也好。逛街，他从不会嫌她麻烦，总是陪她在商场里一个店铺一个店铺的蹓跶，同一款式的裤子问他是黑色的好看还是米色的好看，他老是笑笑说，你都试试呗，我等你。且每次她脱下棉袜，他都会叠叠塞进口袋。看电影，他从不主动选择影片，都是听她的意思，然后给她买上一大桶爆米花，之后就静静的陪着她看。外出就餐，他从来都是带她去最好的餐厅，环境优美口味独特，他也从不许她付钱，每次都是主动埋单。你挑不出他一点儿毛病，半点儿甚至都没有。他委实符合她心目中理想的绅士形象。
　　于是他们进展的稳定又火热。唯一的问题是，陈清不愿意请她去自己家。他说，家里有个朋友借住，两个单身男人，你知道肯定乱糟糟。于是他们便偶尔去她家坐坐。关于这个同住的人，林璐颖早有所耳闻。她记得很清楚，挺久之前曾经有个帅气的男人给陈清送来一份文件，说是他忘在家里的。当时林璐颖正在跟前台小姐说话，还是她接过了文件交给的陈清。说来奇怪，看上去那么体面的一个男人，何苦来的要跟“哥们儿”借住？不买房吗？还单身？亦或是离了婚一切财产都被太太瓜分了才落得此地步？说起来，陈清是好人，这般岁数还愿意对朋友提供无偿帮助。
　　虽然目前两人并没有什么实质上的进展，但林璐颖不怎么着急，反而他越是这般礼貌她越是理解为那是他对她的尊重。她暗暗为自己的选择欢呼，这一次果然没看走眼。不是十几岁二十出头的小女生了，她不需要什么激情，她只需要一份尚可的生活。为此，她佩服自己的勇气——争取现有的职位也是为了她这场恋爱做铺垫。你知道，两人同在一家子公司，风言风语就够能给你挡路的。现在多好，分属不同的子公司，工作单位都离着很远，哪儿来的闲话可传？且，就算传，对他们也都无伤大雅。
　　林璐颖想好了，这次她一定要经营一场实在、稳定的婚姻。而为此，她要动动了。

　　早春，天气还是有些冷。陈清看向窗外，还没有什么春回大地的景象。放下手机，他捏了捏额头。蔚蓝刚刚来过电话，他临时有趟短途出差，飞澳门，来不及回家就得走。他笑笑说没事没事，蔚蓝却千叮咛万嘱咐他要按时吃饭，吃有营养的，闹钟要上，手机闹钟保险起见也要上，等等云云。
　　陈清有种说不出来的滋味在心间。年初蔚蓝生日，他请他一起做一次短途旅行，他却找借口推辞了，因为周末林璐颖约了他。那一次令他非常不好受，却，仅仅是一个开始。由那以后，他不得不一次次对蔚蓝说谎。甚至次数太多、此举太频繁，他都开始分不清谎言与现实了。
　　与蔚蓝仍旧保有性接触，对陈清来说也颇为头疼。他没法拒绝他，拒绝温柔又热情的蔚蓝。也每每，他都能令他尝到快乐到极致的滋味。然而，这绝不是对的。长此以往，这肯定会导致他对性行为模式产生偏差。
　　可是，他就是对蔚蓝开不了口。明明有很多机会可以令他开口，可就是不能。他不能。而无论是回家母亲问起，还是过春节举家团聚，他也都没有对家人提起林璐颖半个字儿。无论蔚蓝在或不在，都未能提及。他不知道这是为什么，这实打实算是好事、美事，他也知道外向能干的林璐颖会是父母喜欢的女性，可他就是没法告诉除他之外的第二个人，他在恋爱。
　　对此，林璐颖肯定觉察了，他知道。他既不让她去自己家，也不带她见见父母。也许现在这一切还能算作合理，毕竟他们在一起才几个月，但……往后呢？他总不能一直这样吧？
　　和女人恋爱，跟男人做爱。
　　陈清实在不知道自己在犹豫个什么。事实是显而易见的——林璐颖是个女的，蔚蓝是个男的。于他们之间做选择，这……这存在选择吗？你当然要跟小林在一起！
　　临近下班时间，陈清接了几个客户的电话，工作时长难免延伸了。他没有来得及跟林璐颖报备，因为今天是周五，他们约好了一起吃饭。然而林璐颖却一点儿都没有责备他，他迟到了将近一个半小时，而她就坐在她们楼下的茶餐厅里等。见他进来，她吐吐舌头说，实在饿极了，就先吃了。
　　陈清很愧疚，林璐颖却始终笑笑的，她说：“其实这家茶餐厅我总来吃，味道很好的，还在想什么时候有机会让你尝尝，你看，安排不如赶巧。”
　　“你啊……”陈清接过菜单，满含笑意的看向小巧迷人的林璐颖，这一刻他笃定她是值得他用心爱的女人。聪明懂事又温柔体贴。
　　饭后，他们散步出来，林璐颖问陈清想不想到家里坐坐。陈清点点头说好。于是他们搭乘计程车去了她的小屋。
　　这是间不大的一室一厅。陈清已经来过几次。却每次来都发现屋中有些新变化。林璐颖是个喜欢打理房间、打理生活的女人，她精致并一丝不苟的布置房间，以此为乐趣。
　　“随便坐。”林璐颖说着进了厨房，“我煮些热可可。唉，天气一点儿都不见升温。”
　　“是啊。想要暖和起来恐怕还要过一个月。”陈清坐在林璐颖的双人沙发里，顺手拿过了一旁的杂志。是那种女性喜欢阅读的杂志，以前他太太也总会买。
　　时间匆匆，现在再想到她、想到女儿，陈清已经能够平静了。只是偶尔，他还是会去女儿的房间坐坐，在心里跟她说说话。他就是那么爱她，他的小公主。
　　两人在暖和的房间里一坐就是很久，期间聊天、听慵懒的爵士乐、讲各自工作上遇到的好笑的事……眼看就要十一点了，陈清提出该告辞了。
　　然而林璐颖不置可否，只是笑眯眯的看着他。她的头发自然的披散着，高跟鞋包裹之外的小脚踩在拖鞋上晃来晃去。她身上的甜香在这所房子内也愈发的泛滥。要命的还有她衬衫开的低低的领口。
　　他们做爱了……
　　如他们所愿。
　　那种感觉对陈清来说非常美妙。柔软甜香的身体、光洁细腻的皮肤、圆滚滚富有弹性的小乳房被他握在手中，令他终于记起了女人的滋味。她的唇饱满又湿润，她的气息轻柔又紧张。
　　然而，在他进入之前，他却居然在心里对蔚蓝说了一句：对不起。
　　那个瞬间，令他战栗，然而那却阻止不了温柔乡对他的诱惑。那种被潮湿温热包裹的感觉令他目眩神迷。
　　
　　蔚蓝落地之后，就急急地与同行的设计师和对方派来的人一起去了展会会场。新晋的设计师出了差错，他就是替他来解决问题的。平常轻松活泼的小伙子紧张的像个木头人。
　　工作起来时间就过得特别快。蔚蓝嗓子都有些哑了，好在双方协调还进行的比较顺利。
　　收工，已经是午夜一点过后，两人离开会场，找了一家酒店Check in，而后一起出来觅食。
　　走了几条街，看见一家还在营业的提供简餐的小酒馆，他们就进去了。店主是个混血的四十岁上下的男人，做得一手好菜。但令蔚蓝感兴趣的是，他手工制作了很多机械玩具陈列在橱窗里。他说那些也卖，但其实根本不会有什么人买。
　　蔚蓝买了一样。是一只铁皮的老虎机。样子有趣不说，它也真的能像老虎机那样运作。你塞进去一只硬币，它就动了。
　　他想，陈清应该会喜欢这个小礼物。很是有段日子了，他总觉得他恍恍惚惚的，似是而非的闪躲着什么。
　　也直到这时候，蔚蓝才给陈清挂电话过去，想起来落地后他就一直没顾上跟他联系。
　　电话打过去是关机。
　　蔚蓝看了看手表，两点一刻。
　　那是太晚了，他该睡下了。可他殊不知，陈清是睡下了，但怀里还拥着一个美娇娘。他搂着她，呼吸着她的气息，陷在甜梦里……
他在说谎。
　　这是蔚蓝新近觉察到的。
　　他说加班，回来后身上却有不熟悉的浴液的味道。
　　他说出差，但他已经许久不出差，且每次“出差”手机多数时候是关机。
　　他说周末有培训，可虽然出门时间差不多，但进门时间参差不齐。
　　他身上时有香水的味道，他的包儿里偶尔出现女性用品。
　　……
　　陈清有了秘密，并且那个秘密对他一定是具备伤害性的。蔚蓝知道。
　　可是知道又有什么用呢？
　　有什么用？
　　他已经得到很多了，虽然这让他期盼更多，可……蔚蓝不是一个与现实背离的人。从默默在一旁观望，到进入他的生活，与企图要更多的欲望相比，全然失去的恐惧更加占据他的内心。不曾得到，就不会失去；相对的，获得即会失去。蔚蓝不想失去陈清，所以他那么多年都在默默守候，可守候终究有个尽头，那个尽头就是一次获得的机会。终究，他没能抵挡住诱惑。他向他伸出了手，也打破了永不失去的幻境。
　　陈清大抵有了个女人。
　　蔚蓝只能联系实际这么分析推理。
　　他没有留给他接受或者不接受的选择，因为他从不言明。不言明的同时，他也没将他推开。日子看起来照旧。
　　还能怎么办呢？那就照旧吧。他不挑明，他也不会挑明。
　　蔚蓝头一次发现，自己的爱情居然如此卑微，比所有浪漫小说里的第二男配角还要卑微。实际上我们从不知道男配有什么错，甚至不理解优秀的他们为什么终将被淘汰，然而答案却十分无厘头——因为他不是男主角。现实中的爱情其实也是如此，不是对方命定的主角，你就得不到你所期盼的爱情。
　　“蔚蓝，蔚蓝？”陈明晃了晃右手，企图拉回蔚蓝的思绪。他走神了，他知道。
　　“啊……”蔚蓝猛然间回神，指间的香烟已经燃到尾端，他急急地碾灭了。
　　“我最近怎么老觉得你恍恍惚惚的？”
　　“有吗？”
　　“没有的话……幻灯片放完了你默着不说话？讲解呢？”
　　“哦，咳！”蔚蓝捏了捏额头，“关于这个方案……”
　　面对着齐刷刷注视着他的眼神，蔚蓝调整了一下情绪，讲述他的想法。然而朋友们都对蔚蓝的状态很不放心，他们从没见他这般的情绪化过。问他怎么了，他也从不言说。谁也不想见他这样，却谁都无能为力。
　　
　　蔚蓝不到十点进的门，出乎意料，陈清在。这个周六的夜，他居然这么早就在？
　　“你在？”
　　“嗯。”陈清点点头，眼神还停留在电视画面上。
　　“没出门？”
　　“没。”
　　“哦。”蔚蓝换了鞋，进了客厅。
　　“你最近很忙？”陈清调小了电视音量，侧过脸看着蔚蓝。
　　“一点点。”蔚蓝笑了笑，进了洗手间。
　　“工作上的事？”陈清起身，踱步到了卫生间门口。
　　“你什么时候开始这么关心我了？”蔚蓝一怔。
　　“呵。”陈清笑了一下。
　　“算也不算吧。跟几个朋友做一个项目。”蔚蓝擦着手，“我要洗澡，你一起吗？”
　　“不，不了……”陈清带上了卫生间的门。
　　待到蔚蓝出来，陈清点了烟，装作不经意的问，“我那天看见有个女人送你回来？”
　　“啊？”蔚蓝擦着头发，到冰箱里拿了一罐啤酒。
　　“就……周四吧？”
　　蔚蓝想了想，那应该是蒋颜。那天也是几个人碰头，后来都喝了酒，蒋颜跟他算是顺路，就开他车把他送了回来。
　　陈清……问这个干嘛？
　　“哦，嗯，应该是蒋颜。怎么了？”
　　“没，没什么。”
　　“那是我大学同学。最近做的项目就是跟他们一起。”
　　“蔚蓝你想过结婚吗？”陈清看向蔚蓝的眼睛，眼神平和。
　　“怎么突然问这个？没想过。”
　　“一点儿都不喜欢女孩子吗？”
　　“对。”蔚蓝明显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坐到了沙发上，有一搭没一搭的换台。
　　“岁数大了终究是要结婚的吧。”陈清坐到了他身边。
　　“法律规定吗？”
　　陈清被噎住了。实际上他一点儿不明白蔚蓝为什么喜欢男人。认识他这么久，他始终没有跟女孩子接近过。所以那天深夜那个女孩儿送蔚蓝回来，他着实吃惊了一把。他想，如果蔚蓝到了差不多的年纪也必须要结婚，那是不是……他目前的状况对他而言就比较能够接受了呢？他会明白他吧？
　　然而……他却一口否定了。
　　见蔚蓝不做声了，陈清碰了碰他的手肘，“你为什么不喜欢女的呢？”
　　为什么不喜欢女的？蔚蓝自嘲的笑了一下儿。这个问题他也问过他自己。似乎没有什么确切的解答，但矛头却指向他的母亲。
　　“因为我喜欢男的。”蔚蓝说着，勾住了陈清的脖颈，唇印上了他的唇。
　　陈清愣了一下，唇与唇接触上他才反应过来要闪躲。他推了他一下，可蔚蓝似乎很坚决，他口中啤酒淡淡的味道很快的侵蚀了他。陈清一下下的推，可蔚蓝节节递进，他脱着他的Tee，拽着他的短裤。
　　“热。”陈清好不容易顶开了蔚蓝一些。这个礼拜六他没有跟林璐颖约会是因为她随部门郊游去了，他不是在这里等蔚蓝回来，然后跟他欢好。他知道，他该尽可能的杜绝与蔚蓝的这类接触。
　　然而，谈何容易？
　　“还好吧，又不是没开空调。”蔚蓝将陈清压在了沙发上，脱了自己Tee，“来吧，挺久没做了。”
　　“蔚蓝。”陈清按住了蔚蓝的手腕。
　　“怎么？”他看向他，眼睛里有着他所不理解的东西，那东西震慑住了他，令他再难开口拒绝什么……
　　终究，他还是顺应了他的意思，跟他做了那档子事儿。精液弄脏了沙发也弄脏了他，蔚蓝拿了纸巾，他却挡开了，径直进了浴室。
　　他把自己反锁在浴室里，哗哗的水流下他不知道自己究竟都干了些什么。这样对么？当然不对。他不应该这样既跟女人交往又跟蔚蓝维持这种关系。这无论对谁都是过分的事。可……
　　停不下来，就是停不下来。他既没法跟蔚蓝划清界限又没法放弃与林璐颖正常的男女感情。
　　那种痛苦令他实难忍受。
　　他从没这么痛苦过。那痛苦与失去妻小的痛苦截然不同，它看不见也摸不着却深深的划伤他的内心。
　　为什么不能跟蔚蓝停止呢？陈清最为懊恼的就是这个了。他们已经一错再错，为什么他就是不能结束这个错误？仿佛知道也不知道。
　　“……清，陈清？”
　　他进了浴室超过半小时，蔚蓝咚咚的敲着门，“没事儿吧？”
　　“啊……没……没有，这就出来，你要用卫生间是吧？”
　　陈清说着，关了水，胡乱的擦了一把自己，就拉开了门。
　　“不，我不用。”蔚蓝拿过了他手上的毛巾，胡噜着他湿漉漉的头发，“你洗澡从来都很快，我还以为你热昏头了或者……”
　　“没啦。”陈清想拿回毛巾，蔚蓝却不放手。
　　“擦头发总糊弄事儿，一会儿空调一吹热感冒你就长记性了。”
　　陈清看着蔚蓝，看着他光洁的下巴、凸起的喉结、骨节宽大的手掌。他想，他如果是个女人就好了。然而，事实一次又一次的告诉他，这是永远不会成立的假设。
　　“蔚蓝……我觉得我永远也当不成同性恋。”陈清咬了咬嘴唇，说出了这句发自肺腑之言。
　　“我又没让你当。”蔚蓝笑了笑。
　　“……”
　　“我也没想一辈子这样缠着你不放，始终，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对你的感情，我对你的爱。也总有一天，你会懂。懂得了你就知道什么是爱了。令你付出爱的人也许不是我，但……你拥有它你就幸福了。”
　　“蔚蓝……”
　　“在此之前，我在你身边，并不妨碍你什么吧？”
　　这是一场有预见性的对话，只是陈清后来才知道。
第八章


　　三个人的晚餐，没有人开口交谈。窗外星光斑斓，没有人觉得浪漫。三个人的晚餐，怎么吃也吃不完。因为我不知道，该如何互道晚安。
　　——黄韵玲《三个人的晚餐》

　　“周日怎么没开机？”林璐颖走在陈清身旁，不经意似的问。
　　“嗯……”陈清摸了摸鼻子，拉了她一把。一辆车疾驶过去，溅起了一片雨水。下过雨的街道在这暮霭时分愈发的闷热潮湿。
　　“嗯？”林璐颖看向陈清。
　　“去给女儿和……亡妻，扫墓了。”他诚实的回答。
　　“哦，哦。”
　　陈清看不出林璐颖表情的变化，但内心感觉到她似乎不悦了。
　　“自己去的？”
　　“没，和蔚蓝。”他点了颗烟，招了几次手都没能拦下一辆计程车。这种天气，人人都在伸手。
　　“说起来，我都还没有见过你的朋友。”
　　“啊……呵呵。”
　　林璐颖低下头再没有说话，直到远远驶来一辆空驶的计程车。陈清拉开车门，示意她上车，她却错后一步，“你先吧。”她知道，他习惯坐驾驶座后面的那个位置。
　　“上。我从另一边上。”
　　两人并肩坐稳，司机起步。问他们去哪儿，陈清说了餐厅的名字。他已经习惯性的不回家吃饭。
　　“今天晚上你朋友忙吗？”在红灯处停下，林璐颖开了口。
　　“呃，蔚蓝吗？”
　　“嗯。”
　　“不知道啊……”
　　“打个电话问问他？不忙一起吃个饭？”
　　陈清脱口就想说——不好！然而他根本没道理说这个“不好”。于是，他又看了看林璐颖。
　　然而她态度坚决。
　　陈清明白林璐颖这是为什么。交往这么久，两人很亲密，可他却丝毫没有为她引荐过任何她该见的人。同事、朋友、父母。同事肯定没必要，那父母之前就还剩朋友。可问题的关键是……最见不得的，就是这个“朋友”啊！
　　奈何林璐颖目光如炬，陈清只得拿了手机出来，并暗自祈祷蔚蓝忙翻了。
　　“喂？”
　　通过蔚蓝接电话这么快，陈清就知道糟糕了。
　　“怎么了么？”蔚蓝对于陈清这个时间给他打电话很惊奇。他基本不回家吃饭，他也就基本不在家做饭。那么之于这个饭点，他打电话是……？
　　“吃饭了吗？”陈清的心跳缓慢。
　　“没呢，刚弄完手头一点儿事儿。”
　　“那今天你有饭局吗？”
　　“你就不能直说喊我吃饭啊？”蔚蓝笑，“哪儿呢？”
　　“车上……”
　　“目的地是？”
　　陈清僵硬的说出名称，心脏接近了停跳。
　　“约好了？”林璐颖关闭了车窗，雨又开始断断续续下起来了。
　　“嗯是。”
　　他看着她笑，自己却半点儿笑不出来。
　　该死，他为什么不拒绝出口？可是，拒绝又有什么意义呢？
　　
　　蔚蓝跟还在工作的同事们打了个招呼就乘电梯去了地下车库。忙碌了一天的脑神经终于在这一刻放松下来。
　　陈清约他吃饭，还是在公共场合。百年不遇。
　　要庆祝什么吗？他想。会不会是工作上又有了升迁？
　　那会急于找他庆祝吗？
　　这么想着，蔚蓝取了车，驶上了车道。
　　从地下车库钻出来，雨又下起来了。他带伞没有？
　　路上接了小四一个电话，他问他晚上能不能过去一趟，蔚蓝否决了，说手头有些要忙，尽量抽空明天过去。近日他们筹划的“未来艺术展”接近了尾声，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反而一个个都紧张起来。
　　扔开手机，蔚蓝开了调频，车速不敢太快，他想他可能要晚到一些了。想着是不是给陈清打电话说一声，又一想也不会太晚，于是作罢了。
　　但后来，蔚蓝太后悔没再给陈清打个电话了。
　　他将车泊好，进入饭店，一眼便看到了陈清。那件衬衫是他替他选的，事实证明与他特别合衬。宝蓝色非常适合皮肤白皙的人。
　　然而，对面那位穿着淡粉色套装的女人迎头给了蔚蓝一击。她笑眯眯的跟他说着话，两人之间的亲密暴露无遗。
　　那是个娇小的女人，大眼睛厚嘴唇，是陈清会喜欢的女人的典范。去世的月月就是这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蔚蓝早已隐隐猜到陈清有个女人，但他万万想不到他居然以这种方式——告诉他。
　　你究竟想干嘛？
　　蔚蓝的呼吸急促了，他知道那是由于气愤。
　　陈清一回头正好看到了蔚蓝，他黑色衬衫的领口微微敞着，那让他清楚的看出他的喉结一动一动的。
　　他要急了。他知道。
　　糟糕透顶。
　　然而，一切没有像他想的那般发生，蔚蓝点了一颗烟，踱步走了过来。
　　“有点儿堵车，晚了。”他从容的在他身旁坐下，“这位小姐是？”蔚蓝冲林璐颖笑了笑。
　　“林璐颖。”
　　对方伸出了手，蔚蓝拿开烟，也将手伸了过去，“蔚蓝。”
　　“常听陈清说起你。”林璐颖给了蔚蓝一个灿烂的笑。
　　蔚蓝也在笑，可那笑绝不像对方那般存在于心里。
　　“咱们以前见过。”
　　“哦？”
　　“不记得了？有一次你去我们单位给陈清送文件。”
　　“啊……好像是。”
　　原来，她是他的同事。他们，还真有过一面之缘。
　　这一餐饭吃的……说胃疼严重了，但蔚蓝委实没有一点胃口。他只想着快结束快结束，这样就不用看着陈清与那女人眉目传情了。
　　蔚蓝看不到陈清的眼神，但蔚蓝看得到林璐颖满含爱意的视线。那是一种煎熬。想象着陈清也正在投出那样的眼神，蔚蓝的心就揪的生疼。
　　他何苦要这般虐待他？
　　想要让我走开，你只需动动口。真的，只需动动口。
　　为什么要选这么一个伤人的方式？
　　
　　这场饭局看起来漫长而无望，窗外哗哗的雨声是最合衬的打底。林璐颖比较外向多话，蔚蓝只得陪着他们说。实际上他早就能预见陈清最终会令他难堪到无以复加，可真正到了要面对的时候，原来根本不可能安然接受。他知道他输不起，然而，开始就注定的输他还是没能躲开。
　　是林璐颖提出离席，这一场饭局才终究落幕。陈清送她回家，蔚蓝在车里看着他们上了一辆出租车，而后驶离了他的视线。
　　他抽了两颗烟，合上车窗，向“家”的方向驶去。他想，陈清今天晚上应该不会回来了。他把牌，摊开了。
　　进门，蔚蓝直接去了浴室。他打开花洒，衣服都忘了脱去。
　　有一种疼叫做撕心裂肺，如果你没经历过，你根本不知道那会有多疼。
　　蔚蓝被热水浇了很久才想起来要脱衣服。衣服全都贴在身上，怎么扯怎么往皮肤上贴，就如同他那深埋的感情，如何撕扯也撕扯不净。
　　“陈清……陈清。”他反复的轻念这个名字，这个他喊了二十多年的名字。
　　没人给他回应。就像那个鲜活的男人本身，他从来都不给他回应。
　　陈清淋了雨，进门浑身都湿漉漉的，他脱了鞋，没来得及换拖鞋就一声声喊：“蔚蓝，蔚蓝！蔚蓝你在吗？”
　　他在楼下看到灯光了，却没人给他回应。
　　浴室是哗哗的水声，堪比外面的雨声。朦胧的灯光透出一丝一缕，他便拍起了门：“蔚蓝，蔚蓝！”
　　久久，没人回应。
　　陈清忽然有股不详的预感，那也是最恶俗的想象，然而就在他几乎要破门而入的时候，门开了。
　　蔚蓝赤裸的站在他面前，头发湿漉漉的贴在额前，淌着水。
　　“蔚蓝你哭了吗？”陈清伸手抚上了蔚蓝濡湿的脸颊。
　　蔚蓝并不做声。
　　“蔚蓝你没事儿吧？我拍了半天门，我还以为……以为你……”
　　“以为我因为失去你就去死了？”
　　蔚蓝的嘴角有一抹笑，那笑却让陈清打了个寒颤。
　　“我不值当那么干。”
　　“蔚蓝……”
　　“什么也别说了，我懂，我明白。”
　　“蔚蓝……”
　　“你爱上她了是吧，选择她对吧？你们好很久了是吗？”
　　“蔚蓝你听我说……”
　　“什么也别说。安慰人的话，我听够了。虚假的温柔，我也受够了。”蔚蓝拉开了陈清的手。
　　陈清的心似乎被谁拧了一把。他看着蔚蓝拿过毛巾，一点点的擦着身体。
　　“蔚蓝，对不起。”
　　“对不起？”这句话真正的刺伤了蔚蓝，“对不起？”
　　陈清不敢去接话。
　　“想道歉是吗？”蔚蓝笑，“好啊。跟我做爱吧。做到最后一步，就算让我没什么遗憾，让我完整的得到你。”他说着，捏住了陈清的肩膀。
　　陈清看着蔚蓝，并没有推开他。
　　“肌肉僵成这样，还在出售你廉价的温柔？”蔚蓝笑了笑，亲吻了陈清的额头，“以后好好的吧，也别再不快乐。”
　　“蔚蓝……”陈清伸手搂住了蔚蓝。
　　“就是……再结婚，我绝对不给你当伴郎了。这个一定饶了我。”
　　
　　这一夜，他们还是睡在了一起。
　　第二天一早，陈清起晚了，因为往日里喊他的蔚蓝今天没喊他起床。
　　他浑浑噩噩的起来，带着某种预感拉开了蔚蓝的衣橱——空空如也，只有衣架还拥挤在一起。他又去了客厅，蔚蓝总是扔在茶几上的Kent烟盒同样不见了踪影，倒是烟灰缸旁边放着那只他一直用的旧打火机。厨房里那条熟悉的围裙被收到了橱柜里。卫生间属于他的刮胡刀消失了。最后，陈清回到了卧室，他跪下来，掀开床裙，往里窥视。那只纸箱还在，可拖出来，里面只剩下一些属于他的物品。他的旧校服、旧雨伞、泛黄的书，还有他们的影集……
　　家里没有了蔚蓝的气息，最后一点，只残存在他的身上。然而，一阵风带着丝丝凉意吹进来，将它吹散了。

　“等一下咱们去吃馄饨吧，不知怎么地忽然就想吃，想了好几天。你说奇怪不奇怪？”
　　陈清并没有听进去林璐颖的话，他只是盲从的走着，跟着她。
　　每个周六，似乎成了例行公事，他总要陪林璐颖逛街吃饭，晚上也是固定的要看一场文艺电影。
　　时常，陈清醒过来就觉得这一天不对劲，哪儿哪儿都不对劲。且，这样的日子一天比一天多。他开始下意识的去怀念一种生活，有蔚蓝在的生活。那时，显然要随心所欲的多。他从不担心睡过头要迟到，因为蔚蓝总是及时推醒他；他从不需要考虑出门前的装扮，蔚蓝总是把他第二天要穿的衣服挂在衣橱里；家里从来都是井井有条、一尘不染，衬衫的边角也总是熨的平平整整；每天晚饭要吃什么他更加不用操心，进门就是热腾腾码好桌儿的饭菜；他最喜欢晚上看电视的时候，有感兴趣的财经节目或者球赛，两人就一起看，边看边喝啤酒，没有就选择看影碟，历史题材或者动作影片是他们的最爱；周末也很充实，或者一起打打壁球或者随意看看展览，蔚蓝总知道这座城市都在进行些什么展览；洗澡从来都不那么枯燥，例行公事的间隙他们可以聊聊趣事，擦不到的后背也总可以去拜托蔚蓝……
　　毫无疑问，林璐颖是个有魅力的女人，较之过世的妻子，她更加外向更加时尚更加热衷于经营生活。然而陈清却迟迟不能适应。他开始苦恼于穿梭在一家家的女装店；苦恼于高级餐厅的刻意情调；苦恼于永远也看不完的爱情电影，天知道一年究竟有多少部这样的影片在世界各地问世；苦恼于琳琅满目充斥着女性气息的饰品店；苦恼于永远要排队且根本不知道要排多久的屈臣氏；苦恼于……很多，很多。这究竟是因为太久没有与女性共同生活过所造成的短暂不适应呢？还是……
　　他也不再那么渴望林璐颖姣好的肉体，时常，她在他家过夜，他们只是相拥而眠。反倒是自己一个人的时候，偶尔会有那种渴望，然而每每他都沮丧的发现，他做的比蔚蓝差劲儿的多。
　　更加要命的是，陈清发现自己最近常常走神，不分场合不分地点，真的没有去想些什么，就是走神。而这走神造成的后果也非常严重，不是会议上答非所问，就是传给客户的报价单被助理告知数额不对。
　　他不知道他究竟怎么了。不知道。
　　“喂！人家跟你说话呢！”林璐颖停下了脚步，伸手拉了拉陈清的胳膊。
　　“啊？哦……你说。”陈清懊恼的发现，他又走神了。
　　“我说一会儿想吃馄饨！想了好多天了！”
　　“好啊。附近……有馄饨侯吧？”
　　“你怎么老恍恍惚惚的？有挺久了吧？是不是工作上遇到了什么难题？”林璐颖拧开饮料瓶，喝了口果汁。
　　“没，能有什么难题，说来说去就那么点儿东西。”陈清笑了笑。
　　“哦？那难道……有恋爱困扰？”林璐颖说着，手上带着水汽调皮的捏了捏陈清的鼻子。
　　“是很困扰啊，你这么优秀，呵呵，让人不踏实。”陈清附和。
　　“少来了吧，嘴巴抹了蜜！诶，去看看男装吧，总也不见你买衣服。想来也奇怪，这两年我觉得你变得重视仪表了，怎么一跟我交往，衣服都不买新的不说，胡搭配的比例还越来越高！还有你那头发，啧啧，老实交代，多久没打理了！”林璐颖鼓着脸蛋，撅起小嘴。
　　“都拐到你了，我还瞎修饰什么，不怕我跑了？”
　　“你还是注意吧，小心我跑了。走啦~”
　　陈清抓了抓头，活见鬼，还要再转一圈男装部？饶了我吧！
　　这些哪儿是他擅长的啊。头发要怎么修剪去哪家店都是蔚蓝做主，衬衫要选哪个颜色哪种款式都是蔚蓝决定，以此类推，哪一样他实际上都没主意，全部依赖蔚蓝。
　　这件好不好？那件好不好？好啊，多合衬先生的肤色啊。
　　林璐颖和销售小姐一唱一和，陈清反倒不像个当事人。
　　进入试衣间，他没有急着换衣服，而是在长椅上坐了下来。
　　累、疲惫、说不出的乏。
　　蔚蓝走了，一走就又是消失的无影无踪。手机对他说：您呼叫的号码已停机。单位电话对他说：Lenny离职了。
　　陈清想，蔚蓝一定又离开了这座城市。他与它似乎始终都不亲密，他从来都是为他留在这里。
　　蔚蓝不见了，从那个早上开始。季节换了，他消失了。
　　陈清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找蔚蓝，他们该算都说的清清楚楚了，他干嘛还要再去打扰他的生活？他还想挽留蔚蓝什么呢？又为何在他离开之后感觉生活出现了缺口？
　　可，他就是找了，他知道这样不对，可他仍旧找了。然而，他却找不到，始终，找不到。也只有到这个时候，他才发现，原来，他对成年后的蔚蓝几乎一无所知。他妈妈搬去了哪里，他还跟哪些朋友有联系……他统统不知晓。
　　陈清知道自己的某部分生活已经翻开了新篇章，可他就是不能沿路走下去，或者说走的战战兢兢。就像他始终保存着女儿的房间，他也没有拆除蔚蓝的那间。于是，他的家看起来更像一座迷宫，左右，走不通。亦如他现在的生活。
　　
　　这天晚上，林璐颖照旧跟陈清回了家。他们看了会儿电视，说了会儿话，做爱，而后各自洗澡入睡。
　　然而，陈清做了一个梦。梦里，他在侵犯一个女人。他撕扯她的衣服，用内裤堵住她的嘴，凶狠的抓挠她的乳房，阳具丝毫不带怜惜之意的在温热的阴道里进出。他听着她哭、她喊、她苦苦求饶，可他却始终不去看她的脸。等到兽欲全部发泄干净，他才扳过她的下巴，去窥视她。就像一个猎人去最终打量他的战利品。而那张脸……
　　是蔚蓝。
　　他惊醒了，在秋夜的萧瑟中。
　　他浑身汗涔涔的，他瑟瑟发抖。
　　那个“女人”的眼神仍旧印在他的大脑中。如同烙印一般。
两只单面熟的煎蛋，几片面包，一些果酱，一小盒土豆泥，再加上咖啡机里正汩汩沸腾的咖啡，这就是蔚蓝的早餐了。
　　唱机里老爵士乐咿咿呀呀的唱着，蔚蓝没滋没味的吃着。因为太没滋味他只得又往煎蛋上添了些胡椒粉。
　　实际上他很想给自己煮一碗阳春面，卧个鸡蛋。然而，既没有材料也没有炉火。
　　咖啡机的沸腾声停了下来，他从餐桌旁起身，拉开椅子的同时下意识的看向窗外，蒋颜踩着一地的落叶正向这边走来。他看着她上了楼梯，于是伸手系上了衬衫前襟的几颗扣子。
　　果不其然，也就一分钟，敲门声响起。
　　蔚蓝开了门，“太阳打西边儿出来了，够早。”
　　“咳。给我妈去医院挂号来着，老头儿老太太四点起不来。我爸去了，替我，这我不就来了。”
　　“随便坐。”
　　“没吃早点儿呢。”
　　“敢情蹭饭来了？”
　　“不许啊？”
　　“许。”蔚蓝倒好了自己的那杯咖啡，给蒋颜也倒了一杯。
　　“昨儿睡了吗？”
　　“睡？睡了谁给你交活儿？”蔚蓝苦笑，“鸡蛋要单面还是双面？”
　　“老点儿的~”
　　蔚蓝看着电磁炉上的煎锅热了，倒上油而后打入了鸡蛋。
　　“陈明又跑了？”
　　“他再不跑他媳妇儿就跑了。”
　　“哈哈哈哈……”
　　“还笑！我跟你说蒋颜，你再找这么不靠谱儿的买卖，我们就改行。”
　　“改行干嘛？”
　　“贩卖人口，第一个给你卖了！找最穷乡僻壤的地儿，卖给六十岁的老农民！”
　　“村长成么？我还能混口鸡蛋吃。”
　　蔚蓝皱眉。
　　蒋颜找来这笔买卖快把他折磨废了——给一三级城市的乡镇企业设计路牌广告。天知道他们弄这公司怎么沦落到这地步了。对此蒋颜说：怎么啦？看不上？看不上能成吗？人家拿人民币抽咱嘴巴！再说了，你就不能允许土老帽儿赶时髦嘛！
　　时髦！这词儿给蔚蓝鼻子都气歪了。时髦儿不可怕，可怕的是赶时髦，且，赶的还是乡镇级别的。设计方案改了又改，你眼看着它越来越不像话，客户却越来越满意。蔚蓝搞不明白这些暴发户是怎么想的，与其杀鸡用宰牛刀，何苦不因地制宜？奈何，就像蒋颜说的，他们不接不成，得糊口。
　　蔚蓝发誓，他这辈子最错误的决定就是接受了蒋颜跟陈明的游说！好好的工作辞了，跟着这俩折腾。他怎么这么有魄力呢？
　　这家公司最终被陈明注册为了——山水仁和。没租赁写字楼，而是在东边儿租了一处军工厂改建的车间，挑高的旧建筑一点儿没被他们浪费，反正蔚蓝也无处可去，比起住酒店，他更情愿窝身一处属于自己的地儿，即便不大，但也至少安心。他的住处占据二层的一角，原本是作为仓库用途，由内部不能进去，要走外部的楼梯，所以可以算私密空间。整个装修他们是自己设计的，施工进展很快。于是，山水仁和就这么落成了。
　　我打赌你看着不知道他们干嘛的，实际上现在蔚蓝都不能确定了。一开始倒还像模像样，但那个酒店的企划设计实际上是陈明从原单位带出来的。而后的活儿就一个比一个不靠谱儿了，诸如企业LOGO设计、广播电台台庆策划、杂志灯箱广告……但到此为止也就是一个杂乱，连内容都不着调这次还是头一遭。然而诚如蒋颜所言，他们最初的动机就是从事任何相关的设计、企划工作，从而获得金钱利益。
　　如此这般，面对这种不靠谱儿，蔚蓝只得自己想办法。否则他就只能接下蒋颜联系的一个接一个只能见钱不能见创意的工作。他不缺钱，但他得干些令自己好歹有点儿成就感的工作。目前他正在接洽一个关于民俗手工艺展会的设计工作，且有望得标，倒不是因为别的，主要是以前的工作案例、服务机构都令承办方感兴趣。另外从方案角度来讲，他的设计符合他们的目标——既传统又新颖不老套。这才是有意义的工作，它能为今后的发展累积资源。
　　“诶。”蒋颜吃着早餐，看向蔚蓝。
　　“嗯？”蔚蓝已经吃完了，正喝咖啡。
　　“你说现在的男的怎么一个比一个不着调啊？”
　　“堪比您联系的工作？”
　　“比那个还烂！”
　　“哈哈哈，承认是烂活儿了？”
　　“少来！我说正经的呢。”
　　“又怎么了？”
　　“我又遇上一个有妇之夫，又听到诸如我不久就会离婚的说辞。”
　　“嗯。”
　　“嗯什么嗯啊！我这是什么背命！”
　　蔚蓝看着蒋颜，她是那种长的很性感的女人，浑身上下都能给男人传递性感应。会喜欢这类女人的，蔚蓝想，必然是那类有钱有闲的男人。她年轻时候倒是跟小四谈过恋爱，只可惜，后来谁也看不上谁。蒋颜年龄不小了，挑来挑去，却还是单身。
　　“不背，都是暂时的。”蔚蓝把果酱给蒋颜推了过去。看到她拿起面包，这几乎是条件反射。
　　“我告诉你！我要过了35还嫁不出去！我嫁给你！”
　　“行。”蔚蓝点点头。
　　蒋颜一下儿僵了。这种玩笑他们开过太多年，然而蔚蓝从不会这样点头说行。她知道蔚蓝跟“心上人”起了冲突，且，这冲突一定令他们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虽然他什么都不说，但从他空闲时候流露出的忧伤眼神不难看出。她也刺探过，然而他就是绝口不提。
　　那是个特别的人。算是女人的第六感吧，蒋颜就是知道。蔚蓝看上去从来都是个对感情玩世不恭的人，然而，她知道这次是不一样的。最初他谜样的回国就是预兆。
　　“一会儿我出去一趟，跟小李说有我的快递请她代为签收。”小李是他们聘请的几个员工之一，一位漂亮能干的接待小姐。
　　“干嘛去啊？一会儿先把方案拷贝给我，我得给财主传过去。而且，保持开机，做好随时修改的准备。”
　　“约了宏图的张总。电话没接就是在谈事儿。”
　　
　　实际上，到傍晚蔚蓝的手机也没响，他想，那见鬼的方案这次应该终于Pass了！上午与承办方的会面很顺利，纵使他们的小公司还没什么声望，但单凭对他个人的信任，他们已经流露出会委托他们的意图。中午他们一起吃了饭，下午蔚蓝又去了一趟小四的单位，谢天谢地，他终于把拖欠许久的中创公司的大堂设计方案赶出来了，蔚蓝赶在他们下班前送了过去，对方说意见方面明天电话联系。
　　此时，云层低矮，呈现出一片淡紫色，宁静而安详。二环路开始有些拥堵，蔚蓝缓慢的挪着车，点燃了一支烟。
　　蒋颜的电话来了，蔚蓝心一沉，然而听到她有些雀跃的声音，那颗心又放下了。方案顺利过关，她决定组织一道饭局，陈明带他的美娇娘。蔚蓝说你们先过去，我给堵住了，尽快。
　　锁键盘不太顺利，他又按错了键。新换的手机他仍旧不习惯。旧手机被他丢了，在一次醉酒后。实际上那天丢的不止一台手机，还连同他的钱夹等等。然而他并没有补办号码，他想，换一个号码也无所谓，省得去营业厅排队，反正也没什么非联系不可的人。
　　陈清不会再联系他了，蔚蓝知道。然而，这一次他没有再次选择逃离这座城市。他不想逃了，也没必要再逃了。都已经水落石出。他知道自己始终还是个软弱的人，到最后他就是会那般放手。但他强硬过了，他坚持过了，他按着他所想的付出过了。虽然终究不能得到，但至少，再不会被遗憾和不甘所困扰。陈清终于让他看清了他所不愿意承认的现实——他们，绝没有可能。性别横亘在中间，他倾其所有也无法弥补。再没有痴心妄想，他也就没什么可对自己逃避的了。那么多年，他不就为这份痴心妄想所逃避吗？为此他令自己经受一次又一次的变迁，每每都让自己的决定被陈清所打乱。现在好了，他也算可以踏实下来了，想想自己，想想接下来漫长的人生路。他记挂着他活了太多年，错过了太多的自己的人生。他好歹也该弥补一下这样的自己了吧？心空了，不一定都是坏事，换个角度想，你可以去任意的填补他。
　　然而，每当路过婚纱摄影店，蔚蓝都会心里一紧。他下意识的挪开视线，可眼前总会浮现出陈清与林璐颖并肩而站，都甜蜜的笑。他们总是新郎与新娘的模样，也许穿西洋婚纱也许穿中式礼服。
　　他也讨厌经过一家家的hotel，更怕与一队队的婚车擦身而过。他总是把准新郎新娘替换上陈清与林璐颖的脸。
　　蔚蓝知道陈清最后仍旧会结婚，回归到一个普通男人的生活，再次构建家庭，为之奋斗，抚养自己的儿女。他还能不知道他吗？那才是他想要的、适合他的生活。也许自始至终，错的都是自己，他一意孤行，搅乱了他的人生。还好，都结束了。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他们二十多年的“友情”也终于落下了帷幕。他再也不用虚情假意的去做他的“好朋友”了。也不失为一种解脱。
　　一切都没有想象的那么糟。
　　心碎成一片一片的，反倒折射出了彼此希望的光芒。
　　只是，陈清，很多年以后，你还会不会记得我？记得曾经有一个人，那般倾心的爱过你？你会不会懂得，什么是爱情？
　　每一次想到他，他的心还是会疼一下。蔚蓝只希望，随着时间的流逝，随着岁月的变迁，这种痛可以轻一点点。他知道这疼永远不会消失，但至少，你要容许它逐渐变淡。直到有一天，他可以坦然的与往事干杯。
　　那时候的自己会是什么模样呢？
　　那时候的陈清又会是什么模样？
　　他真希望自己可以忘记他，也为此，他将所有提示他“那个人”曾存在的物品都遗弃了，然而，丝毫没用处。他长在了他的心里，就像路边的老树，扎根了，根还盘踞的又深又广阔。你可以砍伐一棵老树，却绝没可能将它连根拔起。打火机可以是一只新的，但握在手里，仍旧是旧的那只给他的感觉。亦如相册可以扔掉，但那些相片所承载的旧日时光刻在了他的脑海里……
　　他们曾那么接近，想必，也就注定了这场永远的分离。
　　不破不立。可，就算破也不一定立。
第九章


　　初见你，你温柔的浅笑，我的心便有所属，灵魂无法抗拒。用尽了一生，等待恰当的时刻。现在，就在你身边，此刻终于降临。紧紧地抱我、吻我，今晚让我们拥有彼此，明天将会太迟。现在，或是永不。我的爱，不会等待。
　　——Jheena Lodwick《It's now or never》

　　垂死挣扎。
　　陈清看着对面的林璐颖，终于明白了他选择她的理由。
　　而潜意识里的垂死挣扎，却没能令他幸福起来，反而……
　　陈清在离开蔚蓝的这段日子里，终于明白了自己的可悲之处。那就是——自欺欺人。
　　从打噩梦第一次出现，他的心灵就再不得安宁。虽然困扰他的那个人消失了，可他所留给他的困扰却愈发的强烈。
　　他整夜整夜的睡在蔚蓝的床上，翻出他一直使用的被子，搂在怀里，然后等待各式各样的噩梦来侵袭他。
　　而蔚蓝本身，更胜于所有的梦魇，陈清只要想到他，就会被莫名的悲伤与恐惧轮番拉扯。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根本不知道。他只能看见自己在他所谓满意的生活中日渐憔悴，终日惶恐不安。他开始害怕太阳下沉，也害怕太阳升起，这样一天天交替的时刻，他知道自己离蔚蓝越来越远。
　　工作提不起干劲儿浑浑噩噩，与林璐颖相处越来越被动没有滋味，周末回父母家更是如同行尸走肉，他妈妈甚至开始念叨：你是不是长蔚蓝身上了，他外调出国你怎么魂儿都没了！你到底还能不能当个成年人？你知道自己这样会给他添多大麻烦吗？他讨厌她这样的数落他，像数落一个孩子，他也想对她嘶吼：要你管！我也不想这样，可我就是无法离开他了！我以为我能，其实根本不能！然而他根本没机会吼出口，一是母亲的话噎人——陈清，你都过了而立之年，你如果想一直消沉下去，可以，但是你不能毁了蔚蓝的生活！你没出息我们不在乎，但你不能这样对待蔚蓝，一个从小到大照顾你的朋友，他没有责任一辈子都看管你！二是他也没有底气，他吼出来又能如何？他都不知道自己怎么了，难道能盼望母亲知道？
　　陈清六神无主，按部就班的生活被他自己搅和的一塌糊涂。这期间他甚至给蔚蓝写过电邮，写了删、删了写措辞了一周之多，可寄出去却无人回复。
　　时常，他将蔚蓝那只打火机把玩在手中，而后点燃一支烟，去翻看他留下的那些旧相册。他想，自己确实很没出息。
　　蔚蓝不见了，陈清既不能忘记他，也不能找出他。他被困在了一个迷宫里，而这迷宫毫无惊喜，只有一条条走不完的路。蜿蜒曲折，冰冷绵长。
　　“其实三亚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你说呢？”林璐颖抬头，又看到了她熟悉的陈清的迷惘。
　　陈清没有说话，他拿出烟盒，猛然才想起这家甜品店禁烟，于是匆忙又收了回去。
　　林璐颖合上了旅行社的宣传手册，她有种预感，他们的短途旅行永远也不会成行了。就像她非要坚持他们去旅行，都是一种最后的抗争。
　　“再给你点一杯蓝莓奶茶？”陈清注意到林璐颖的杯子空了。
　　林璐颖又低头看了看那本彩色的、洋溢着快乐气息的宣传册，轻声咳嗽了一下，“陈清。”她仿佛看到了即将到来的国庆长假，她将独自将自己流放。
　　“嗯？”陈清抬眼看向林璐颖。
　　“你为什么总是心不在焉呢？”
　　“我……没有啊。”他不好意思的抓了抓头，“你说三亚是吧？我觉得不错。”
　　“跟你在一起……”林璐颖顿了顿，“总让我想起小时候过家家。我是妻子，你是丈夫，我给你做一顿饭，你假装吃。然后太阳落山，爸妈一喊，咱们就散了。”
　　陈清语塞。他知道自己该说点儿什么，可就是什么都说不出口。
　　“我尽力了，真的，尽力了。”
　　“小林……”
　　“什么也别说。别说。”林璐颖招了招手，服务小姐走了过来。她递了一张百元钞票给她，这是他们交往这么久以来，她第一次付账。
　　而从这一天之后，她再也没有联系过他。
　　陈清给林璐颖打过电话，却每每被转接到语音信箱。
　　最后的最后，他都没有向她解释出什么。他只能笨拙的给她留言说：对不起。
　　你真是个差劲透顶的男人。
　　陈清对自己无话可说。
　　他头一次意识到，自己究竟有多失败。他总在伤别人的心，于“无意”之间。
　　后来他也时常想起林璐颖，然而想也想不出什么。他不会知道，她的心情。只是，她最后那股忧伤的眼神，令他永远难以忘怀。
　　
　　情场失意，职场得意。就算陈清并不在状态，但接连几单漂亮的Case，令他的薪水又有了涨幅，且，工作上权利更大了一些。他发现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学会看他的脸色，而他也一点一点深入了人情世故之中。圆滑没有坏处，尤其当一个人坐在销售总监的位置上。在他们这个单位，所谓销售不销售根本不用卖力，该买的总要买，不买的说烂嘴巴还是不买。他们卖的是大型工业自动化设备，不是一朵花，不是一块肥皂。而销售就要有售后，他现在却已经不用奔波去各个小城市各类工厂给那些笨重的机器设备做调试，出差也是去一些大城市，多是为了展会的参展亦或一些大客户的项目接洽，这不得不说是一种质的变化。然而，也许圆滑在工作上还可以卓见成效，但是在生活中，陈清始终还是学不会对自己圆滑些。甚至，越来越严苛。生活没有教程，不像营销类书籍每个书店都有卖。生活的奥秘，用人民币买不来。
　　他开始逼迫自己去寻找蔚蓝，无论这是否奏效。这座城市很大，但其实也很小，可令人失望的是，他就是不能找到他。陈清只能去相信，蔚蓝，再一次离开了。也许去到大洋彼岸，也许去到重山之外。可他就是不能不尽力，他知道如果他不尽力，那么他将谴责自己直到生老病死。是的，他无法……离开他了，在他已经离开他的现在。
　　偶尔，他会想起他们小时候的趣事；也偶尔，他会回忆起他亲吻他的模样；他们说过许许多多的话，居然这记忆的种子埋得如此之深。
　　人是很奇妙的动物，残酷又饱含感情。
　　陈清隐约看到了情感的轮廓。那种由心而发的情感，不同于责任般的被迫主动，而是点滴汇聚涌动出闸口的爆发力。
　　那个与他一起长大的男人终于令他明白了他想让他明白的“爱情”，然而他却又一转身离开了。
　　陈清也开始去体悟，蔚蓝的离开，究竟有多痛有多重。
　　以后好好的吧，也别再不快乐。
　　这是他最后留给他的话。
　　可是蔚蓝你知道吗？我不能好好的，也快乐不起来。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
　　没有了你。
　　周末，陈清有时和同事小马打打壁球，但他显然没有蔚蓝水平高，这就令趣味大打折扣。偶尔，陈清也自己去看看各类展览，但少了那位讲解员，也不是那么有意思。平时下班回家才是最乏味，他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电视一个人洗澡……陈清发现，他终于过上了他所欠下的单身生活。
“现在呢？”
　　“现在好了呗。我跟你说，蒋颜。你听好，再有这类那什么的项目，我肯定跟你没完！”蔚蓝一脑门的气，奈何不远处承办方的负责人正对他展露微笑，他也只得回敬对方“温和的笑”。
　　“哈哈哈，你至于嘛你，不就时间紧任务重嘛！再说了，人家就是临时改动一下主展台的部分设计，部分。你这工作态度不好，他们就是让我现在改会刊，我也二话不说就改~”
　　蔚蓝把蒋颜电话给挂了。他跟她就说不通，从来说不通。固然承接商展的设计利润额度大，但，狗屁问题多。比如今天这个，承办方要求将主舞台的球型设计转为半球型，且，光源由顶部改为四周。这叫个鬼部分！他愤怒的同时蒋颜高兴，用她的话说：改吧改吧，我就怕他们不爱改，改一次咱费用还改一次呢！蔚蓝实在不知道以前那个以艺术为主轴的女孩儿怎么如今变成了商业一体化的主儿。岁月变迁，人事更迭。
　　收起手机，蔚蓝跟技术操作人员再一次阐明了整体意图，并将图纸详细的与之探讨了一遍。放眼望去，整个会场闹哄哄的，因为临近开展，部分商户已经开始入驻、布置。这是一次工业机械博览会，各大相关厂商陆续加入，标准展位一万二一平米的价格不算便宜，然而对这些大企业来说也不过就是九牛一毛。
　　“蔚蓝。”
　　他喝口水的空当，听到有人叫他。且那声音格外之熟悉，熟悉到他一辈子也难能忘记。蔚蓝几乎是不可置信的回头。然而，陈清就是那么的站在他身后。
　　“确定就是这些，那就按这个重来一遍了？”
　　“对，按这个整体进行修改，有任何问题就打我电话。”
　　那人走开，蔚蓝稳定了一下情绪才对陈清开口：“挺久不见。”
　　“嗯。”陈清浅淡的笑。
　　“你们单位……参展？”蔚蓝并没留意过具体的参展商户，但以陈清服务的那家公司的规模，他也想过是不是他们会参展。然而想也只是想一下而已，并没有什么期许。那没有意义。
　　“是啊。具备一定规模的基本都会参展。”
　　“呵呵。挺巧，遇到了。”面对这突如其来的会面，蔚蓝的心绪有些被搅乱。他们将近一年没有见过，更可说是杳无音信。这一年，他努力的调整着自己，工作充实忙碌，私生活也尽量去恢复他习惯的模式。床上的人来了又走，哪一个都照旧不怎么令他满意，然而，他试着去习惯，习惯这种他曾习惯的生活。可此刻，他又见到他，他发现自己仍旧无法平静。这真糟糕。
　　“不是巧。”陈清吐字清晰，“我知道你在这里，所以我也在。”
　　他看见了蔚蓝眼中的震惊，本以为会出现的退缩也没如预期般出现，他很诚恳的对他说：“蔚蓝，我一直在找你。”
　　是的，他从没有停止过对他的寻找，虽然它们总是徒劳无功，那他也无法放下。他在蔚蓝离开后，终于发现，无论他是否乐意接受，他的存在已经不知不觉中成为了他生活的一部分，不能剥离。为此他愤怒过、彷徨过、迷惘过，恐惧过……却终究对这样的自己毫无办法。今天，当他从部门助理那儿听闻展会的总策划是个年轻的帅哥，他便不假思索过来了。即便只有千分之一的可能性是蔚蓝，他也不介意。反正他是一只无头苍蝇，乱转又何妨。然而，当他远远的看到他，内心的那种撼动让他的心脏猛烈的抽搐。蔚蓝仍旧，带给他不能忽视的心悸。也正是这份心悸，提醒着他，他对他的感觉。
　　这是一条不归路，可他已经走上来了，且无法脱出。
　　
　　“找我有事么？”
　　这是一句糟糕透顶的开场白。蔚蓝一辈子都没有过如此之糟的开场。然而在两条街外的这家咖啡馆内坐定，面对不说话的陈清，他实在想不出更佳的开场。且，他会来找他，肯定是有事，对么？他们的关系，他不再天真，他清楚明白的知道他们已经到了无事不登三宝殿的地步。
　　“你最近还好么……”陈清握着那杯冰咖啡，店内的冷气驱散了他浑身的热腾腾，而这儿的安静，也如同这降温，令他局促起来。
　　“我？挺好，老样子呗。忙忙工作，交叉几个Date。”
　　“约会……？”
　　“有问题？”蔚蓝点燃了一支烟。
　　陈清又闻到了他熟悉的Kent的味道，那是蔚蓝身上味道的一部分。
　　他在约会。是啊，都过了多久？陈清忽然有些惧怕，眼前的蔚蓝所散发出的那种距离感令他陌生。
　　“你呢？结婚了没有？”蔚蓝尽量令自己笑出来，尽量让自己的这句话听上去轻松些。
　　“……你干嘛要和别人约会，你不是爱我吗？”
　　他的声音不大，却令蔚蓝大吃一惊。
　　“我就知道……你从来都不是踏实的人……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跟你搅和到一起没好果子吃！”
　　“喂……你到底在说什么？”
　　“你把那些破烂东西留在我家里，自己倒是走的轻松！”陈清的手攥的死死的，“手机停机，单位辞工，你从来都是这么恐怖的人！什么都能说做就做，根本不考虑别人的感受！”
　　“恐怖？陈清，我恐怖？你把位置搞错了吧？整天提心吊胆的人是我好不好？我走的轻松？我不考虑别人感受？你知道我是以什么样的心情给你的新女人让位子嘛！你知道我笑着祝福你一次次是什么感受吗？我看着你结婚，喝你的喜酒，看着你喜得贵子，再看着你失去她们。我从没有过非分之想，如果不是你那段日子那样的去依赖我，我不会强扭着你给你我的心让你懂得有人如此的爱你。你呢？你不接受你也不拒绝，让我明白我无论做什么都是我甘愿的。是，我确实甘愿！然后你有了女朋友，你招摇的展示给我。是谁让我走的，是谁？”蔚蓝非常的气愤，“手机停机，单位辞工，你觉得我躲你？那可太好笑了。手机不幸丢了，又没什么补办的道理，至于工作……我可以有我的选择吧？我不能就总这么围着你打转，我也得做我要做的事儿！”可他转念一想，“那些东西……你还留着？”这意味着什么？
　　陈清当然明白这一切，可他就是无法再压制内心里对蔚蓝的思念，这思念煎熬他太久，以至于转变成了对他的恨、对他的怨、对他无限膨胀的占有欲，“今天回去就都扔了！总之你是个骗子！你让我相信了你爱我，然后你又一转身去找别人。没有我，你的生活还可以照旧，你根本没你说的那样在乎我！”这是气话，但气话说起来总会令自己相信，于是陈清拉开椅子就要走。
　　蔚蓝一伸手就抓住了他的手腕，陈清挣不开，硬是被他按了下去。
　　蔚蓝死盯着陈清的眼睛，以前他所看不到的东西，现在他看到了。那双眼睛里，倒映出的自己，透着浓重的感情。愤怒之下，掩盖着深切的悲伤。
　　他不得不相信，眼前这个家伙，对他抱有着深埋于皮肤之下的感情。
　　“你敢亲我，我就敢揍你！”蔚蓝凑近，陈清后退，“我不跟胡搞的人亲吻。”
　　“那你揍吧。”
　　他当然没有揍他。咖啡店里还有几桌客人，然而这是陈清头一次去忽略别人的眼光。他的手抓着蔚蓝的背，再没有哪一次比这次更确定——他是无法离开他了。这也不是蔚蓝强求的，是他自己无法克制。
浴室里哗哗的充斥着水声，直到蔚蓝关闭花洒。他看着他，他也看着他。没了诸如你最近都在做什么、生活的怎么样之类的废话。暑气散了，然而封闭空间内的水汽仍旧令陈清感觉到低气压。他越过蔚蓝的肩头，看着外面地板上散乱的衣服。他非常确定自己疯了，却无法抑制住这疯狂。如果可以，他也不会令自己这么狼狈了。
　　陈清想拉开门走出去，却被蔚蓝制止。他亲吻他，由浅到重。
　　吻是最好的催情剂，陈清无法抗拒的接受着。时隔许久，他又被蔚蓝碰触了。他的吻、他的爱抚，都像留在他记忆中的那样，原来他一刻都不曾忘记。
　　他放任他的手指撬开他的身体，他放任他濡湿的吻覆盖住他浑身上下最敏感的部位。他低头看着他，看他龌龊的动作，然而他却觉得兴奋。
　　他知道自己堕落了，却无法挽救。
　　陈清被蔚蓝翻过来，抵在了玻璃壁门上，那种触觉令他浑身战栗。而后，不知道是什么湿湿滑滑的东西钻进了他的身体，再来，就是一股被撕裂的疼痛。他叫出了声音，在蔚蓝顶进他身体的同时，他射精了。之后，他感觉到他在他体内一下下的律动，他的腰肢被他所控制，他像女人那样被蔚蓝占有了。那是他从未体验过的性爱，他在其间的角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然而除去最开始的疼痛与不适，他可以从其中发现乐趣。他令他亢奋，他只能死死的用手抵住玻璃壁门，他总觉得它就要碎裂了。
　　始终，他的耳垂、脖颈、背脊都被蔚蓝亲吻着；始终，他的肌肤被他宽大的手揉来揉去；始终，他听到他粗重的喘息，以及自己喉咙里发出的细微的呻吟……
　　蔚蓝知道自己该轻点，该温柔点儿，可他无法去控制自己。他在占有他，光这一点就足够令他疯狂。陈清并不阻止他，也不再说疼，他努力的调整着气息，他尽量的敞开着身体。他在接受他，这就令他更难自控。
　　这是他想了如此多年的人，而在这一刻，他终于实实在在的得到了他。
　　他的食指和中指扳开了他死死咬着的嘴唇，他触摸到了他光洁的牙齿和柔软湿热的舌头，津液不一会儿就顺着他手指的轮廓流下，他听到了他断断续续的呻吟。他知道，他在喊他的名字。
　　他啃咬着他的脖颈，他的手指抽出来捏着他挺立的乳首。
　　他听到他说，蔚蓝，蔚蓝，我……
　　你爱上我了是吧。蔚蓝贴着他的耳根问。
　　也许……是吧。陈清说。
　　
　　陈清像一只软体动物那样趴在了床上，蔚蓝裹上浴袍去看了看那缸热带鱼。果然，又只剩几条了。撒些鱼食，它们大概饿坏了，猛地游过来，带动着水草一波又一波的律动。
　　今后会怎样呢？陈清点了一根烟，却怎么想也想不出来。那不是他能预料到的。这条路太为非比寻常、太为陌生，他除了走下去不会找出答案。
　　身体里有一股焦躁，他知道那是蔚蓝所赋予他的。然而他却还是不敢相信，他跟蔚蓝做爱了，像情人那般，做爱了。他又嗅到了他的气息，那气息又深埋进他皮肤的纹理间。他仔细的嗅着那熟悉的味道。
　　窗外不知几时下起了雨，猛烈的风将它们拍打在玻璃窗上。仅仅开了一点的缝隙令窗帘飞了起来。
　　陈清看着，缓缓的吐出口中的烟。脚步声一点一点的接近，他却不想回头。床震颤了一下，而后有吻落在了他裸露的身体上。那吻迟迟不肯离开，伴随着牙齿轻轻地啃咬他的皮肉。
　　是头发吧，扫过他的背脊，那是一种微妙的触感。
　　烟燃尽了，陈清将烟蒂碾灭在烟灰缸内。
　　他翻身，面对着蔚蓝，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被他吻住了唇。
　　下雨了。他说。
　　下吧。蔚蓝的声音接近呢喃。
　　很大的雨。他的胳膊环住了他的肩。
　　很凄惨吗？
　　没，没有。
　　软着的阴茎被蔚蓝握住了，陈清皱了皱眉，却看到他在笑。
　　“你在想什么？”蔚蓝亲吻了他的眼眸。
　　“我在想，究竟……咱们可以走多远。”
　　“呵。”
　　是啊，多远呢？蔚蓝也不知道。陈清是个容易退缩的人，而接下来会令他退缩的事情恐怕会有无穷多。多远呢？
　　“能多远，就多远好了。”陈清亲吻了蔚蓝。对于以后，他明白，想也没用。
　　他又被他撩拨了起来，于是他侧过身也用手去触碰蔚蓝的那话儿。他说你用嘴帮我做吧，于是他就凑了过去。
　　再之后，他看着他用牙齿咬开了保险套，看着他正面的进入了自己的身体。
　　陈清怎么也想不到，这就是他们的结局。从小到大，他唯一的朋友，与之变成了这种关系。他确信自己不是Gay，然而他却只能接受这种关系。
　　摇摇晃晃，有些晕眩，陈清仿佛看到了小时候的他们。他总睡在他的身边，安静的、紧贴他。他失去过很多东西，但始终，他都在他的身边。他是自始至终、唯一的，留在他身边的那个人。
　　这就够了吧？
　　以后，大概也会这样。
　　那就这样吧。
　　这么想着，他收紧了挂在蔚蓝脖颈上的臂弯。
　　这一夜他们都在耳鬓厮磨，陈清丝毫不想去考虑明天是不是还能起床去上班，就如同蔚蓝关了手机，决定让那些改来改去的人全去见鬼。他总是在亲吻他，似乎怎样都不够。与陈清在一起就是这样，蔚蓝总会隐隐觉得失去就在得到的隔壁。因为太过于在乎，就总会去恐惧。然而他悲哀的发现，今后大概很久，他都要活在这种氛围里，没有一点儿办法。陈清还是那样，没有任何的承诺，他也不想去问，因为那毫无意义。他只希望，每天早晨睁眼，他还睡在他身边。至于哪一天他会消失不见，想也没用，就别去想了。

【Be the one-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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