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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月怨 BY闻馨

序

风吹动流云呵~
浪拍打着岩礁~
我的爱人呦，你在何方~ 
清亮的歌声飘荡在镜之湖的上空。 
岸边，玄衣的王者倚着树干，静静的倾听着。
歌声停顿了许久，低沉磁性的声音略带笑意的响起：“水月，你的歌声仍是如此出色。”
一身白衣的水妖弓下纤细的腰，湖面随着素衣下摆的抖动泛起点点水波，
“能得到黄泉大人的称赞，是水月无上的荣耀……” 
微风乍起，花瓣柔柔弱弱的掉了满地，轻轻的坠着，坠落一地的泪水。微醇的空气中，默然的两人宛如一幅静画，听任粉色的芳香淡淡笼罩。
微叹了一声，水月轻道：“大人为何甘愿解散王国？” 
黄泉皱了皱眉：“这种事你不需要过问。”
“为什么？”水月的询问中不觉多了一分急切与逼迫。
“难道当真是为了藏马他……”
“水月！”含着怒意的声音：“不要令我失望！”
黄泉起身而去，空留下虚无的风拂动水月披散的长发。 
目送着颀长的身影消失，冰蓝的妖瞳暗淡下来。 
黄泉大人呵，我爱了您千年，亦等待了您千年。我比任何人都清楚的知道，您的心里，除了那只无情无义的妖狐，怕是再也容不下别人了…… 

……
浓浓的血腥味浸入镜之湖。
“又是无谓的争斗吗？”水月漠然的栖息在湖底的青岩上，“却偏偏要来污了这清灵的水。”
什么人坠湖了么？
无妄之妖的尸体罢，水月暗叹，无奈起身，去清理骚扰者。
飘身逸到那物的面前，才发觉是一名男子。黑色的发丝溶在清亮的水间，俊郎年轻的脸上紧闭的双目犹带着伤痕，沾血的唇边竟浮着一层淡淡的忧愁。
痛！竟是水月刹那间所有的意识。
伤到了眼睛么？这一世怕是要苦了，在这黑暗的魔界，失去了唯一可以追随光的眼睛。
一分怜悯，一丝同情，水月带昏迷的他到水宫疗伤。
只是那时并未察觉到心底的那份悸动。从此，沉睡了千年的镜之湖，荡起了波波涟漪。 
“是你救了我？”
“为何不疑我杀你？”
淡笑，“直觉吧……”
静立了许久，水月道：“你眼不能视物，暂且先在这里养伤吧。”
本欲为他违逆水宫千年不容外客的禁律，却遭到拒绝。
“为何？以你现在的样子，连自保都不能！”
“我想变强，强到可以追上‘他’，成为一统魔界的王者。那时，‘他’便再没有理由抛弃我。”说这话时，黄泉的脸上除了忧伤竟还有一丝淡淡的温柔。
那个‘他’，便是传说中的极恶盗贼妖狐藏马，伤了他的眼，毁了他的梦，欲夺走他的生命，而他，竟没有半分的怨恨！
“为何不恨？”
“我若是他，也会这么做。”竟为想杀自己的人开脱。
痛！锥心的痛！异样的波动冲击着水妖的核。 
无语。水月分开湖水，送他上岸。
远远的，默默的守候，看着他。看他浴血征战，伤痕累累；看他微侧倾听，独对空冥；
看他从一个无力自保的下等妖怪成长为一个攻城掠地三分魔界的王者。 
“大人今日似乎格外高兴？”水月讶然于冰封千年的王者唇边掩不住的笑意。
“他回来了，回到我身边来。”
“听说他的容貌虽变了，但那骨子里的傲气和冷漠却仍留着。”
终究回来了么，千年的等待，终值得了。
“水月愿大人幸福。” 
幸福，怎料到这个字眼说出口时竟是如此苦涩。放弃自己的幸福也要令自己所爱的人幸福。然又有谁料到，这份迟了千年的幸福，竟也短暂的如同萤火，转瞬即逝…… 
“藏马背叛了黄泉大人，逼他解散了王国。”一直守在黄泉身边的妖驮意外的出现在水月面前，“一个月后召开魔强统一战，决定魔界的王者。”
千年的王国，千年的血泪，千年的梦，一朝幻灭……
…… 

为何不恨，为何不怨，为何任得那狐妖肆意妄为！
是因为，爱么，爱着那狐妖，深深的爱着那狐妖！
妒忌，怨恨，想要取代那无情无义的妖狐！
他为何不懂大人千年的苦心等待，为何背叛，为何将这份爱如草芥般鄙弃！
倘若自己可以取代他，倘若黄泉大人能如此对待自己，哪怕只是片刻，自己也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恨，好恨！无边无际蔓延开的恨！
不容那妖狐，毁掉那妖狐！
杀了他！杀了他！！
杀了他！！！ 
乖巧的青鸾惊拍着双翼停在主人肩头：
“不要！主人！凡尘俗事与我们无关，主人切不可乱了心！”
苍白的手指紧握成拳，青色的筋络蜿蜒在单薄的手背，冰凉的液体爬满脸颊，
冷冷，静静，漠然道：
“藏马，你我之间，只能有一人独活！” 


1.
风吹动流云呵~
浪拍打着岩礁~
我的爱人呦，你在何方~

“真是动听的歌曲啊，传闻镜之湖水妖的歌声乃天下第一，闻者无不痴迷，为此歌声迷惑而投湖的人不在少数。”魔界微凉的风掠起比血更艳红的发丝，而发丝的主人立在湖畔，雪白的衣饰衬出一潭碧眸中淡淡的笑意，似是自言自语，其实是道给身后的人听。

身后玄衣黑发的王者紧闭着双目，无法发出光芒的眼却若有神般追随着身前的白色人影，而那印象中雪色的影子总是在恍惚的若即若离，恨不得就这样伸手把他揽进怀中。

“能得你赞赏实属不易，你不轻易赞叹，真赞了，也就是极品了。”王者迎着风吐出叹息。

扬起的红发带动嘴角轻轻上扬，不过另一人却无法欣赏。

“黄泉，一个月后就是魔强统一战了，你我，可能会是敌人。”盈盈的笑意遮掩着晶莹瞳孔中闪过的杀意。
“我们以前不是敌人吗？”黄泉仰起了头。

冷刹那间冰冻了藏马的唇角，“你恨我吗？”
“如果能选择的话，我情愿恨你。”黄泉笑了，有些凄惨地笑了。
“黄泉…………”心底划过一丝内疚，但闪动的眼波间仍未有表示。

黄泉轻轻抬起手，阻止藏马继续下去的话，他不想听，怕得并不是更伤人的言语，而是内疚的歉意，而是委婉间流露的情意，一旦如此，自己辛苦克制的感情将会瞬间崩溃，淹没彼此。

“一个月后见吧，战场上不需要手下留情。”如果自己能做到的话，这一句深深埋藏在黄泉心底。为彼此找了个台阶下，不意外的接收到妖狐冷漠的气息，你还是不懂吗…………

转身甩起衣摆，拂动草地的露水，遮掩眼角悸动的悲伤，走向自己的城堡，已经空虚的城堡，只留下目送他身影独自沉思的美丽妖狐和湖底紧握住拳满脸憎恨的痴情水妖。


晶莹剔透的水宫，于外人而言华美、优雅；对自己来说，冰冷、残酷，隔绝了千年热恋的心，而这份心情终将如水中的泡沫般破裂，丝毫不剩残留。
自己默默地陪着，守着，观望着，等待着，得到的只是他心爱之人对他的漠视，而他，却至死不渝。

透明的水滴急速地划过苍白的脸颊，溅落在水宫大理石的地上，落下的瞬间已变为混沌的黑色，那里面包含着痛恨、懊恼。

痛恨那无心的妖狐，占据了自己所爱之人的心；
懊恼当初放任爱人的走，那一次，留住他，即便违背他的意志，只要能在他身边就好。

青鸾尖声惊叫着闪向一边，恨已深入血液，恨已植入骨髓，只有死亡才能解开这黑色的诅咒。

怨君得新偶，怨妾不知愁
年年盼君归，盼得鬓染雪，问君何时回
君走不怜妾，凄凄琉璃泪

惨淡的歌声从微启的朱唇溢出，回荡在空旷的房间里，四周微薄的水气在不经意间淡淡凝集，拉成细细的蓝丝，围绕着继续滚落尘间的黑色泪珠，旋转着，撕扯着。巨大的力形成漩涡，夹杂着蓝光反射到水妖更显苍白的脸上，黑色的水蔓延在脸上，诡异地流动着，一边的青鸾连翅膀都来不及拍打就被卷入水涡中，留下的就只有几片飞扬的羽毛。

而一个回转，漩涡就消失在空气中，带走了黑水，留下了怨恨。

水宫中的其他人听见声响破门而入，平静的房间内什么也没有，正看书的水妖优雅地抬起头：“有什么事吗？”
“水月，我们刚听见你房间中有响声，没出什么问题吧。”一位族人开口。
“没有，我一直在看书，你们恐怕听错了。”淡淡微笑，清澈的人儿仿佛马上就要消失在空气中。
“没事就好，打扰你了。”一行人四周看了看，没发现异常也就相继离开。

谁也没有注意到屋子一角在黑色小水洼上漂浮的青色羽毛，以及水月唇角流失的那一抹恨。

“藏马，祭祀破幕，而你，是最佳的祭品…………”一道不同于往常的黑色闪雷，猛得划开魔界紫色的天幕，远方的阴影逐渐靠近。

血祭，开始……………………


“这天可真见鬼了。”幽助打开了房门，拍拍了衣袖上的水珠，有些意外的在自己家的客厅中看见了久违了的几位老友，牡丹对他招了招手，而萤子则贤惠地张罗茶水。

“喂！你们来干嘛，吃闲饭吗？！”伸腿就踹了桑原一脚，心里可是非常高兴友人的到来。
大家也了解他的没口德，成人帅气模样的小阎王边喝茶边说：“来看看你魔界大会后过的如何。”
“少来了，有什么问题就直说。”这次被桑原打了一拳。
“是这样，你也知道人界自魔界大会后已经下了近一个多月的雨了。”藏马优雅地抿了口茶，抬头微笑，“茶很不错，谢谢你，萤子。”惹得萤子脸染红霞。

“喂！”一边的幽助看样子快打人了，“下雨啊，那又怎么样，并不是很大，像黄梅般小雨倒是不断。”
藏马急忙赔笑：“如果就单是人界下雨，而且感觉不到妖气的话那也没什么，问题是魔界也下了一个多月的雨了。”大家的脸色都变了变，藏马顿了下，“而且是滂沱大雨。”

“这会不会是巧合？”温子拿着瓶酒凑了过来，门柱旁静流依在那缓缓地吸着烟。
“巧合到下雨的时间和人界同步。”小阎王换了个坐姿，“魔界现在灾情不断，塌方，地陷，所有的灾难全在这一个月的时间内在魔界上演。”

“啊！！！！！！！”桑原在一边怪叫，“那雪菜小姐岂不是很危险！！！！！！”猛得站起，“雪菜小姐，别害怕！！！爱的战士桑原和真来解救你了………………”还没说完就被静流一脚踹在地上。

“你们请继续。”静流吐出个烟圈。

“那和你们灵界有什么关系。”小阎王亲自来问题就不小了，幽助抓了抓后脑勺。
小阎王笑了笑：“本来是魔界的事情，但是如果照这样继续发展下去的话可能会影响到灵界，因为现在人界已经受到一定程度的影响，所以灵界决定插手。”

幽助叹了口气：“原本以为魔界大会后会清静一阵子呢。”不过他的脸上可没有被打扰的表情，还反到一脸跃跃欲试，周人都一脸了然。

“飞影那小子呢？怎么没见他。”桑原站起来后问到。
“他在魔界先开始调查起来，就其他不说，速度可无人能及。”藏马呵呵笑了。
“怎么，你想他啦。”幽助一脸调侃，接下来又是和桑原一阵好打。

静流坐下来：“那现在的情况怎么样，有头绪了没？”
牡丹摇了摇头：“就到我们来这的时间为止，还是一片空白。”

“没想到下个雨还那么多事。”桑原一脸不满。
“这如果是普通的雨就好了。”牡丹把玩着一侧鬓边的蓝色发丝，“你们知道不，魔界的雨滴落在衣服上会留下一个很深的褐色痕迹，据说是洗不掉的。而且有人好奇舔食雨水尝了尝，你们猜怎么着？”

“怎么了？”大家都一脸好奇。
藏马静静开口，声音轻柔地只有自己才听的见：“是咸的，如泪水般咸涩…………”
可大家都听见了，如雷贯耳般，彼此一怔。

“而且那只妖怪第二天就一命呜呼了，尸检报告说他的内脏全部都腐烂，连核都不剩，打开腹腔就一滩臭水涌了出来。”小阎王一脸厌恶，牡丹害怕的抖了抖，萤子脸都绿了，下意识的往幽助身边移了移。

“雨水到的地方寸草不生，还好对皮肤的腐蚀力不是很大，这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了吧。”藏马挺直了身子陈述着。
“听上去有点像人界的酸雨啊。”温子含糊地开口。

“那也不尽然，更确切的应当说是诅咒。”小阎王看着温子，“灵界在分析的时候发现了诅咒的成分。”
“那如果是诅咒的话就应当有办法破解。”藏马偏了下头，封印这方面的事情难不倒他。
小阎王闭上眼摇了摇头：“这是个特殊的诅咒，唯一的办法是献上祭品，而且一般情况而言都是有指定的祭品，这在一些古老的魔界种族中用做杀人方法，但施咒者本身也未必能得到什么好处，祭品一旦死亡，整个过程也就结束，而他也必须付出最重要的东西作为代价。”

“听上去不是个很好的主意。”幽助点了支烟，却被萤子一把夺过掐灭了，还挺愤恨地瞪了他一眼，幽助只好作罢。
“实施这个诅咒那更说明了对诅咒之人，也就是祭品的深恶痛绝了，才会如此不惜惨痛代价。”小阎王往后靠了靠。
“真可怕。”牡丹小声说，但在寂静的屋子里却特别的清晰，静流扬起了眉。

“魔界那烟鬼可忙坏了，刚上任就给了他个下马威。”小阎王叹了口气，“现在大家可都是同仇敌忾，救灾要紧，说不定就这么淹在汪洋里了。”

大家面面相觑，最后都叹了口气。

“躯那边现在负责调查这件事，希望会有些进展。”藏马开口。
“黄泉那家伙可闲了，领着儿子不知道到哪逍遥去了，啧。”幽助拖着桑原靠过来。

藏马没有说话，但身子却震了震，注视着杯子里静动的茶水，碧绿的水波映衬在他晶绿的眼眸中，淡淡的流溢出光彩。

黄泉…………
不明白为什么听到这个名字对自己的冲击竟如此之大，还记得魔界大会后黄泉对自己的告别。
“藏马，很高兴认识你。”很高兴认识……为什么，自己不是一直在使他受苦吗，为什么不恨，为什么不怨。
眉头牢锁，手也不自觉地握紧杯子。

为什么？
为什么！
自从他走后这个问题就一直困扰着，不想去思量，但却总是在不经意间蹦进混乱的脑子里，剪不断，理还乱。
藏马一个人独自陷入沉思中，忽略了一边的幽助已经喊了他好几声。

“藏马！藏马！喂！”幽助推了他一下。
“恩？恩？”藏马茫然地抬起头，却看见一屋子的人都注视着自己，眨了眨修长的暗红睫羽，“啊，抱歉，我走神了。”

“你怎么了啊，平时都不会那么心不在焉的。”幽助皱眉，“这件事情你怎么看？”
“啊？什么事情？”藏马不解的问。
“喂！”幽助不满地瞪他，“你没事吧，当然是下雨的事情啊。”一脸‘你最近怎么迟钝了啊’的表情。

藏马稍稍缓了缓神：“现在我们也无法多做什么，只有先抗灾，同步地也要找到是谁在施咒，以及祭品是谁，然后就看怎么解决这件事情了。总之我们不能乱。”
小阎王点了点头：“没错，各自做各自的事情，一有发现马上互相通告，相信很快会有进展的。”

藏马没有答腔，岂会那么容易就有进展，之前的一个月灵界应该已经开始着手调查起来，到现在都没有头绪，要不就是隐瞒了一些信息，但就对灵界的影响而言，也应该想尽快解决问题，不会隐瞒什么重要情况，那就只剩下另一种可能了，绿眸闪了闪，灵界也调查不到任何东西，‘相信很快就有进展’这句话，未免有些太乐观了。

在小阎王闪烁的眼神中藏马发现他的想法是正确的，现在也只能自我安慰了。

“我和幽助一起去魔界和飞影他们汇合，小阎王回去灵界随时告诉我们调查的情况，魔界和灵界协同一起应该有比较大的胜算。”藏马看了一下众人，“而牡丹和桑原则留在人界，观察人界雨势的情况，萤子他们还需要你俩的照顾。”

桑原刚想反驳，藏马接口道：“雪菜在幻海师父那。”桑原就乖乖地噤声了。
“静流你们可以先去幻海师父的寺院，和我们联系起来也比较方便。”静流潇洒地挥了挥手，温子呵呵地举起了酒瓶子，萤子就有些担心，幽助拍了拍她的手。

“那就这样，各自行动。”藏马率先站了起来，修长的身影拉起飒爽英姿。
“好！！”所有人都点头应声。


2.

夜幕此时已并不显得特殊，因为终日的雨点遮去了久别的阳光，现在的感觉，只不过是一场大雨又将近罢了。

藏马缓缓走在被雨水冲刷得亮堂堂的路上，他不急，因为急也无用，人在着急的时候往往会忽略很多的事情，所以他静静的，慢慢的，体验常人所忽视的东西，这也就是他的过人之处。

现在藏马脑子里所想的只是怎样编绘另一个谎言以阻断家人的担心，微微叹了口气，虽然说谎对他而言是家常便饭，但面对这个特殊的女人，自己的母亲，内疚的心情竟溢满了心间。

拿钥匙打开了家门，房间内是温馨的灯光，家人高兴的脸以及满桌香喷喷的佳肴，藏马很想坐下来品尝属于他的晚饭，但是不行，他暗自摇了摇头，微笑的告诉母亲，今天晚上要住到朋友家去，过几日可能也不回来，是几个老朋友，很久没有一起聚聚了，请不要担心。

母亲脸上有些失望，不过她体贴的掩饰过去，回里屋准备了简单的行李，嘱咐他早点回来，爸爸和弟弟也让他路上小心，藏马就这样在家人的目送下离开了，他再一次缓缓地走在路上，心里暗自思量着，希望不要再有下一次。


现在整个夜都被细密的雨水包裹住了，幻海的寺院屹立在高高的山上，隐藏在密密的林中，藏马登上了台阶，幽助他们一行人已经在庭院里等他了。

幽助抱怨他动作太慢，桑原则正缠着一边的雪菜，藏马对幻海点了点头，算是打个招呼，幻海没多说什么，只道了句，“萤子他们在这你们就放心吧。”

“我们走！”幽助和藏马就消失在了通往魔界的异空间传送口中，没有多余的告别，因为大家相信，他们终会像以前一样回到自己身边。


镜之湖其湖水终年平静，不起波澜，即便投入小石，也刹那被清水吞没而不会激起一丝涟漪，宛如一面净亮的古镜千年沉睡在此，这也就是“镜之湖”名字的由来。

藏马又一次来到湖边，上一次是和黄泉一起，这一次是独自一人。

刚到魔界就被劈头盖脸大雨打得睁不开眼睛，还没走几步路，他们就被纣、阵等围住了，也不顾大雨的扫兴，热络地打来闹去，藏马有些受不了他们的招呼方式，趁着混乱一个人悄悄地退了出来，不知怎的就来到了这镜之湖旁。想着那些友人热情洋溢的脸，觉得这次来仿佛没有什么特殊的目的，只是和老友聚聚般随性，不禁淡淡一笑，如此轻松也好，才不会觉得太大压力。

在镜之湖所属范围的雨似乎收敛了很多，而湖水就如传说中一般毫无波动，小雨淅淅沥沥地洒在湖面上，而这湖水吸收了雨点，仍旧懒得泛起一丝涟漪，仿佛雨本就从湖中生般天经地义。

藏马往前走了几步，镜之湖映出了自己的倒影，白衣上沾染了深褐色的污迹，是天降的雨水吧，红色的发丝凌乱地缠绕着脸上，颈上，有些狼狈，湖水中自己的影子平静的在那，仿佛眼前的根本就不是水，只是面干净的镜子。

藏马抬手理了理缠绕着的红色发丝，在雨天里仍滑过柔亮的色彩，眨了眨眼，他觉得影子开始动了，是不是自己的眼花了，他又眨了眨眼。湖水中他身上的深色痕迹渐渐扩大，再扩大，直到整个儿把他湮灭，透出血色的红，脸上的发，脖子上的发都蔓延成红色，如鲜血般滴落，都是血，自己的身上全都是艳红的血。

藏马睁大了眼，他就那么在湖边看见自己被淹没在血海中，那血是自己的，从自己脸上，身上流出来的。
他惊喘一声，冷汗沿着背脊往下渗进衣服里，混着衣衫上还未干透的水，藏马觉得很冷，非常冷，从骨髓里透出的寒意。

他知道自己已经中了圈套，一个用美丽湖水隐藏的幻象，也许现在的自己已经倒在了哪也不一定，躺在魔界某个无人知道的角落，任由身体温热的生命之血向外流淌。
他想动，却无法动，身体挣扎着，但就像被无形的丝线捆住般，每动一下，线就勒进皮中，陷进肉里，生疼生疼的。

藏马深吸了口气，惊慌已经稍纵即逝，留下的就是警觉和飞快运转的思维，也许这就是和近些时日的大雨有密切的关联，施咒者终于打算出手了吗…………

湖中的倒影已经死了，就这样死在了一片刺眼的红色中，藏马没有撇过头，他就这样直视着死亡，那并不值得让他害怕，因为他确信他还没有死。

下一步就该他的植物出场了，附近有的是植物，就算这个幻境是个异空间，他仍有把握召唤出植物，总而言之就一句话，要撂倒他，可不是那么容易的。

平静的镜之湖开始不平静了，宛如天空中有种力量般，一个个小水滴从平整的湖面上腾空而起，汇合着落下的雨点，一上一下，似是个弹动的剔透竖琴，在深黑的空气中闪烁着柔和的光彩。

藏马可没有时间欣赏如此美景，每一滴水的流逝，一个计划就在他脑子中成型，他现在需要的是时间，但是敌人没有给他时间。

透明的水珠汇集在一起，渐渐形成淡蓝色的水带，飘动着，飞舞着，如果是平时让人看见了，只会赞叹，镜之湖一贯的传说被打破了，但此时湖边的人可没有这份闲情逸致。

水带猛得抽打着湖畔的草地，卷起碎裂的尘土和沾满水气的植物，水，已失去了温柔，溅在了藏马的脸上，划下了湿热的红痕，这一次，是货真价实的血淌下了脸颊。

藏马没有任何时间，连躲避的时间都没有，一个透彻的水浪把他带入了水中，湖面上又恢复了平静，雨继续下着，冲刷着一切罪恶，粉饰太平。

不远处的幽助他们仍旧在打闹着。


窒息，这是藏马的所有体会。

就像有双纤白但大力的手掐住了自己的脖子，把自己卷入无底的深渊，而自己却无能为力。
水漫进鼻子，藏马难受得咳了起来，水又涌进嘴巴，呛得无法思考。

藏马告诉自己，遇到过比这更糟糕的，他能够应付的了。

勉强睁开眼睛，这已不像是幻境，感觉过为真实了，镜之湖的水底和表面的平静完全不同，虽然没有暗流，没有漩涡，但进眼的就是深蓝进黑的死寂，没有鱼，没有水草，没有生气，什么都没有，只有生命垂危时的痛苦挣扎。

藏马伸手想扯开禁锢自己的另一双手，但是脖子上什么都没有，晃动的，只有水。

完了吗？
真的就这样完了吗？
身体在往下沉，许久都没有碰到湖底，这湖究竟有多深？
意识在逐渐模糊，脑海中最后出现的一张脸，竟然是黄泉…………

不！不能死，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做！

卯起挣扎的妖力窜上了湖面，激起了湛蓝的湖水，唤醒了两边的植物，湖水波动着，植物扭动着，也引来了附近的幽助等人。

猛的力量似乎是把施咒者暂时吓走了，但是也许不久后他就会回来，所以必须马上往上游，藏马心里如是想，但是他游不上去，任何掉在镜之湖里的东西都是浮不上去的，只有一条路，那就是下沉，沉入无止境的黑暗，那双手只不过是加快这个过程。

水，本来就是藏马的弱点，他不擅水，在水中他只有挨打的份。
藏马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整个镜之湖是个结界，使用水生植物必须有巨大的妖力召唤，而现在的他，完全没有了力量，力被水冲击得毫无所剩。

已经不觉得难受，感觉就要这样沉沉睡去。


湖面上，幽助他们已经赶到。

“这些植物怎么了，我刚才感觉到藏马的妖气。”铃驹皱着眉头。
“也许是藏马遇上麻烦了，我们要快点找到他。”幽助四周看了看。
冻失站在湖边，在雨中看着平静的湖水：“也许他在里面……”

“什么？”众人都一惊。
“藏马应该会游水。”幽助说道。
“镜之湖的水与众不同，识水性并不代表能活着上来。”阵解释。
“那要快点下去救他。”幽助说着就要往水里跳。
“这不是个好主意，你也会一去不复返的，我们得想另外的办法。”纣拦下了幽助。
“什么办法，如果溺水可不是开玩笑的，藏马再厉害也不能在水下待那么长时间……”幽助还没说完，一个黑色的修长身影已经跃进了湖水中，真如传说中那样，水就裂开了道口子，人影消失后又关闭了起来，还是毫无涟漪。

大家都愣住了。
“是谁？”有人发问，没人回答。
修罗正站在一旁。


藏马面对着湖面，仰着头缓缓落下，眼睛眯成了条缝，湖面的方向是一片黑，那还未见到的湖底那也是一片黑，而藏马是这空间内唯一的白。

他尝试了，他没有放弃，他只不过在休息。
藏马抿起了嘴角，如果真便是这样就好了。

想起了妈妈，想起了朋友，还想起了黄泉…………
自己负他那么多，也许永远都还不起了。

“黄泉…………”微张的唇绘出这个名字的形状，但随即便被水拂去。

那天空中的一片黑渐渐变了，缓缓向他靠近，然后，在那片黑中破出了一个人，是黄泉。
藏马笑了，妩媚地笑了，快死的时候是不是能见到自己最想见的人呢，原来他是自己最想见的，都如此清晰了，看样子离死神的召唤已经不远。


那不是自己所认知的藏马，至少外貌上不是，但黄泉也肯定那就是藏马，人可以改变，但那纯净的气息永不会变。
黄泉抓住了藏马的手臂，那纤细的手腕在黄泉的掌下几乎能握碎，黄泉皱起了眉，一片混沌中的藏马看上去如此的高洁，发在水中已经失去了原本的颜色，而呈现淡色的蓝，他看见自己到来时候那唯美的微笑几乎令心脏都停摆。

黄泉曾两次进入镜之湖，而两次的心境竟截然不同，第一次是绝望，第二次是忧心，以及找到藏马后的狂喜。

他没有过多的犹豫什么，把已经处于半昏迷状态的藏马小心的护在怀中，用自己强大的妖力抵御湖水的引力，往湖面游去。


岸上的幽助他们快急疯了，幽助恨不得就一个灵丸上去把湖水给蒸发了，看见了修罗得知下水的是黄泉，大家都喜忧参半。
喜的是黄泉水性不错，而且妖力强大，该能把藏马救上来；忧的是黄泉和藏马的恩怨纠葛，再加上由于藏马的倒戈黄泉才被迫解散多年心力建成的国家，光就这点，黄泉杀了藏马都不为过。

幽助甩了甩被雨水淋湿后垂下的刘海，现在担心什么都没用，只能祈祷黄泉不要意气用事了。

等待总是最难熬的事情，每一滴雨都是个焦心的等待，所有的视线都锁在湖面上，期待着平静的湖水带来欣喜的皱折。

多久了？
不知道。
很久了……
肯定是。

幽助按耐不住了：“都那么长时间了，会不会出什么事情，我要下去看看。”
周人劝阻都无用。

一旁的修罗静静开了口：“你要相信我爸爸，也要相信藏马。”
就那么一句话，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修罗就站在那，但幽助却觉得刺眼，因为他只是站着，却透露出一股逐渐成熟的王者气魄。
修罗知道，要成为和父亲一样的王者，就必须学会“等待”。

幽助已经快放弃了，他懊恼的一屁股坐在湿漉漉的草皮上，也不在乎那将给他的裤子增加多大的污渍，他不满地捡起一块碎石奋力投入水中。

湖水，没有涟漪。


3.

就那一个瞬间的停顿，下一个瞬间湖水却泛起波涛汹涌，一股妖力强制分开了湖水，直接冲上了岸头，众人被强大的力量压得喘不过气来，弹开的湖水打在脸上，疼的灼热。

修罗咧开了嘴，因为那是黄泉的妖气；幽助也咧开了嘴，因为他看见黄泉走上了岸，而藏马则躺在他的怀中，虽不确定是否安然，但至少黄泉把藏马带回来了。

浑身湿透的两人上了岸，黄泉单腿跪在地上，让藏马在自己怀中找到了个舒服的位置靠下。

“他没事吧……”幽助靠过来担心的问。

黄泉没有答话，因为没有时间，他轻轻拍着藏马的背，很有规律的，一下一下，渐渐加重力气，并一丝丝混入自己的妖力。藏马原本白皙的脸现在苍白的可怕，拢起的眉头显示着痛苦的存在。

黄泉又拍了一下，原本毫无起色的藏马呻吟一声，然后剧烈的咳嗽起来，黄泉把他扶正，继续拍着他的背让他咳出喝下去的湖水，还好藏马本身的妖力保护，并没有侵入太多不洁的湖水。藏马脸呛得躁红，无意识的抓紧黄泉的手臂，趴在他肩头上剧烈喘息着。
黄泉先是怔了一下，随即温柔地抚着藏马的背脊好让他舒服些。

黄泉摸上藏马的手臂，透彻的冰冷，原本就薄如蝉翼的白色衣衫在水的浸润下呈现半透明，肩膀及大腿处的肌肤都清晰可见，黄泉皱了皱眉头，抬头示意修罗过来，接过他手中自己的外衣就罩在了藏马的身上，并裹了个严严实实。

一旁幽助等对他霸气的态度都一头雾水，而修罗则是了然地叹了口气。

喘息渐渐平复，藏马深深地吸进了一口空气，虽然魔界的空气总混合着血腥的气息，但刚刚从水底上来，如此气味也感觉清新多了。

藏马没有抬头就说了句：“谢谢。”声音还有些低哑。
“不客气。”黄泉低沉的声音响起在耳边。
藏马一愣，猛得抬起头，差点撞上黄泉的下巴，还好运动神经发达的黄泉及时扶住藏马的肩，带他到安全距离，否则两人现在可有得疼了。

藏马不知道是黄泉救了他，那水底的人影他以为是幻象，没想到真的是他，他居然就这样跳入湖水中把自己带了上来。

为什么要救自己？
我们不是敌人吗？

黄泉的剑眉更聚拢了，那狐狸眼里写着明明白白的困惑，又钻牛角尖了，心中叹了口气，温热的大掌捧住了藏马如冰的削瘦脸颊，如此小心翼翼，如此视为珍宝，“不准乱想，没有为什么，只要知道你现在活着。”口气很轻柔，但却不容反驳。

藏马在这样的语气下竟然失神了，乖巧地点了点头。

周围一圈人下巴都快掉下来了，从没见藏马如此听话过，而且对象还是个是敌是友目前都还不明了的人，真是叫人大跌眼镜。

藏马注视着黄泉，他总觉得有些不对劲，但是又说不出哪里不对了，偏了偏头。
黄泉微微扬起了嘴角，有些玩世不恭的笑。
藏马的视线从他的嘴角渐渐往上移，最后落进一双黑若子夜般的眼睛里，闪烁着黑曜石般的光泽，在这光泽里，藏马看见自己狼狈的身影。

眼睛？
眼睛！

“你的眼睛…………”藏马惊呼出声，也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是。”黄泉点了点头，“在修行过程中遇到了高人，为我治愈了双眼。”
“是吗……那很好……”藏马闷闷地开口。

黄泉没有说什么，忽略藏马的惊讶把他打横抱起在胸前，“癌陀罗就在前面，去那休息吧。”就带着众人往前方走去，转身前投入湖水中的视线没有逃过藏马敏锐的捕捉。


为什么？！
就差那么一点！
还有那么一会儿！
他就能永远消失了！
何情何意值得你冒生命危险去解救他？！

不值得！
不值得啊！

黑暗但清澈的湖底，水妖砸碎了面前的淡蓝水镜，碎片在水中缓慢地划出晶亮的碎点，最后化为深蓝的泪珠消失在镜之湖底。


虽然黄泉已经解散了国家，但魔强统一战后，许多的妖怪仍旧畏惧他，之前的许多手下仍在癌陀罗内候命，希望继续为黄泉效忠，所以，这个魔界都市依然是黄泉的势力范围。

幽助很担心黄泉会加害藏马，所以一路上都在踌躇究竟要不要去，但看藏马虚弱的身体也不适合奔波去雷禅遗留下的领地，附近的癌陀罗不失为最佳的地点。看着黄泉对藏马的态度，不像是有化解不了的仇恨，反到是想要把全世界的美好都呈现给藏马似的，一路上的呵护自是不在话下，如此的淫霏大雨，藏马竟滴水未沾，可想花了多少精力。幽助在雨水中揉乱了头发，还想不出个所以然来，摇了摇头，干脆不想了，阵他们都在，量黄泉也不敢公然动手。

行进了不一会儿，抬头就可见癌陀罗高耸的建筑群了，各自都加快了脚步。

黄泉一直在想，藏马究竟怎么看自己，像现在在自己怀中，是否已经满腔杀意了呢？
他岂知藏马什么都没想，在黄泉宽阔温暖的怀抱中，一向聪慧的头脑现在混乱的恐怕连桑原都要自叹不如了，真要说有，那就是不安了，揣测着黄泉到底想干什么，剩下的精力就是努力集中思绪了。

修罗在一侧，密切注视着，他理解父亲的想法，也希望能成为现实，他挺喜欢藏马的，就外表和头脑就是上上之选，整个魔界几乎也无人能敌，唯一无法释怀的就是当年对父亲的加害，他不明白个中原由，也不想细究，总之伤害自己父亲就是不对，这观念有些根深蒂固。孩子毕竟是孩子，总是胳膊肘往里，向着自家人的。

每人心里都有个算盘，也让这个不太长的路程少点寂寞了。


进入癌陀罗，妖驼就已经和众人出来迎接了，行礼表示已经准备好了房间和热水，请众位好生歇息，大家自是都吁了口气，冰冷的雨水使衣服都黏在身上，怪不好受的。

各人都匆匆被侍者领进了房间，迫不及待地享受热水浴。

黄泉把藏马轻柔地放在了房间的床上，藏马在路上一句话都没说，现在坐在床上，裹着黄泉的大衣，仍一字未吐。
黄泉注意到透明的水珠顺着藏马缠绕的头发滴落到大衣上，而本就湿了的衣裤此时更是濡湿了大片床单，黄泉不满地皱起了眉，这家伙有时候还真不会照顾自己，还愣在那干嘛呢。

黄泉有些气恼地蹲下身子，握紧藏马的双肩，直视进湿润的冰绿眼底，“现在！去洗澡，换衣服！不然会感冒！”藏马刚想开口，“什么都不准说，照我说的做！”
两人就这样僵持了一会，黄泉闭上了眼，猛然放开藏马，用力甩上门走出了房间。

藏马被他搞得莫名其妙，不愿意见自己大可以直接说明，犯不着发脾气。藏马也有些上火了，站了起来，走进浴室，还重重地甩上了门。

妖驼可是明白得听见了两声巨响，他有些心疼门，从苍老的喉咙中溢出了叹息。


黄泉就站在门外，头抵着门板，藏马那是在怕他吗？他不希望他怕他，黄泉快呻吟了，他该怎么做才能让藏马与自己更接近，他困惑，一定要彼此满身伤痕累累吗…………
热情一时冲昏了头脑，渐渐冷却后他想起藏马不寻常的溺水。

“也许……该去一次镜之湖…………”低低呢喃。


藏马窝在浴缸的热水中，在袅袅上升的蒸气里反思着，黄泉的目的以及自己的对策，但白茫茫的气只使得思维更混乱，左思右想都不明白黄泉是怎么了，也忘了问他眼睛的事，想起他的眼睛，现在已经重见光明了，他也该高兴，毕竟当初是自己的不对，但心底也有一丝惆怅，他与黄泉唯一的牵绊就这样消失了。

猛得摇着头，自己怎么会如此想，看样子冰冷的镜之湖水使脑子冻住了。
又想起黄泉的眼睛，刚刚在灯光下看得更清楚了，不是黑色，而是深紫近黑，比魔界紫色的天空更绚烂夺目，他还记得他千年前的那双眼睛，总是追随着自己的身影，现在少了份狂放，多了份内敛，但还是那样的…………深情…………

那份情，不是给自己的吧，自嘲地苦笑，什么时候的自己，竟也渴望起情来了？拿水拍了拍被热气熏得嫣红的脸颊。

叹息声和白袅蒸气久久回荡在浴室里。


黄泉没有打伞，换了身黑衣劲装，已然站在了镜之湖畔。

“水月。”他平静唤道。

湖水的中心缓缓向上隆起，渐渐形成个人形，披散着长发的白衣水妖轻盈地漂浮在水面上，只有他的衣摆，才能掠起湖水的波澜。

“大人唤我有事？”水月巧笑。
“你该知道刚刚发生的事情，我想听你的解释。”黄泉不温不怒。
“那只是又一个无妄之妖的落水罢了。”水月轻描淡写，“大人难道认为是水月所做？”
黄泉眯起眼：“他不会自己落水，必有原因。”
“这水月可就不得而知了，不过大人应该知道，落水之妖，水月没有解救的义务。”
黄泉的眸中闪出冷冽的寒气：“我希望你没有敷衍我。”便已转身离去。

水面上孤独的水妖还在那，那随风摆动的衣袖，穿透身体划落的雨点，使他看上去随时会消失在风中。
一阵风后，他是消失了，再次回到水中。


黄泉回到癌陀罗他的府邸时，幽助等人都已梳洗完毕，在会客室内喝茶，黄泉走了进去，看见了藏马也在其中，他仍是一套白色唐装，红发还为干透，配着白衣，如出水的清莲，黄泉有些恍惚。

侍女端来了茶，黄泉入座，开始进入正题，虽说完全可以不等他就展开讨论，但在别人的地方总要尊重主人，主人未到，岂有先开之理，这点道理大家还是了然的。

幽助按耐不住，先开了口：“藏马，你怎么那么不小心跌进湖里啊。”
大家也都抬起了头，看样子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
“我不是自己跌下去的。”藏马放下了杯子，“水波把我从岸上卷了进去。”
大家都一惊。

“而且……”藏马继续说道。
“而且什么？”幽助凑近。
“而且我在湖岸中了某人洒下的幻境。”藏马皱起了眉，“我的确过于大意了。”

“是谁会对你不利呢？”铃驹抚着下巴。
众人的眼睛不约而同的看向黄泉。

藏马有些难堪，黄泉手中的杯子猛然碎裂，大家都吓了一跳，各自运起妖气防备开来，只有藏马，没有动，他知道黄泉不会，他没有忘记黄泉在临走时对镜之湖的那一瞥。

没有错，黄泉捏碎了杯子不是因为幽助他们无声的指责，而是水月对他的隐瞒，他可以不在乎欺骗，但对象是藏马那就另当别论了，谁都不能伤害藏马，任何人都不允许！

藏马站起坐到黄泉身侧，当着众人震惊的面为黄泉包扎好被碎片划伤正流血的手。

“藏马……”黄泉皱眉。
藏马包好后抬起了头，对着黄泉就说了一句，“我相信你。”

只这一句，黄泉觉得他拥有了全世界的力量，什么都无所谓了，因为藏马相信他，一千年了，千年前从未得到过这句话，在他还是藏马的得力部下时也没有，早知道碎个杯子就能换得佳人一句话，烂手他都认了，黄泉有些熏熏然。

周边的人更不解了，这两人的关系越发难以诠释，照理说藏马千年前对黄泉的迫害，千年后对他的紧逼，黄泉恨他还来不及，更该痛下杀手；而藏马能这样对待黄泉，势必不是和他相处甚好，现在更理当避而远之。怎么现在这两人关系那么融洽，还越看越相配。

“奇怪的是，我没有感觉到妖气。”藏马又坐回自己的位置，“虽说镜之湖是个结界，利用善者能隐藏妖气，但是一点异象都没有也太奇怪了。”
“除非那人本就对镜之湖非常熟悉。”黄泉接下藏马想出口的话，藏马知道黄泉似乎与湖中某人有些关系，所以类似针对的话不宜出口，而黄泉体贴的道了出来。

“意思是湖水中有谁欲加害藏马？”冻矢皱眉。
“未必是针对我，也许只是正好我在湖边。”藏马对冻矢解释。
“你也不算弱吧，黄泉的下水似乎受到的阻力要比你小的多。”阵抖了抖尖耸的耳朵。

看样子矛头又指向了黄泉。

“黄泉对咒术不精通，妖力隐藏方面也不是很在行。”藏马可一点都不留情，“而我不会察觉不到他的妖气。”实则是在为黄泉开脱，众人又不解了，这不都是在帮他么，怎么总是站在黄泉那边啊？
“没错，但是他可以雇人。”纣这次可是清醒多了，说出了重点，一群人都是赞同的眼神。

藏马就是觉得不是黄泉，说不清为什么，但如果黄泉要取自己性命，早就有很多机会可以轻易动手，犯不着扯上现在的麻烦，把整个魔界都拖了进去。

他转头看向黄泉，正对上黄泉也投来的视线，自己的眼中没有怀疑，黄泉摇了摇头，示意他不用解释了。

幽幽地，黄泉开了口，“在镜之湖内的确有个古老的种族，千年前我失足落入其中，无意中结识了其中一位水妖，名唤‘水月’，他救了我一命，所以一直心存感激之情，也并不交往密切，对他族的事我也不清楚，未听他提起，只知道该族清心寡欲，千百年来隐居于此，不涉世事，我知道的也就那么多。”
藏马的注意力一直集中在黄泉被救的那一段，他很想出声询问仔细情况，但现在并不是时候。

“你是否有听说过该族有‘诅咒’的事？”藏马还是选择现在比较重要的事情。
黄泉摇头：“从未提起。”

“那也就是说这条线算是断了。”幽助撑着额头，有些不雅地嚼着嘴中的糕点。
“还没有。”藏马很肯定，随即转向黄泉，“黄泉，我想拜托你一件事情。”
黄泉有些奇怪，藏马从未拜托过他什么，“什么事？”
藏马的眼神凛了凛，“跟我走一趟镜之湖。”
“好。”黄泉定了定神后回答。

“我跟你们一起去。”幽助起身。
“是啊，一起去。”铃驹等也表示要同行。
“不用了，人多反而乱了阵脚，我们只是去探探路。”藏马笑了起来，“而且，还有一些事情需要你们做呢，躯和烟鬼那边一定需要人手，别疏忽了，雨还没有停的迹象。”婉转但拒绝地很彻底。

“可是…………”铃驹还有话想说已被幽助一把挡了回去。
“明白了，路上小心。”幽助点了点头，藏马他们便动身了。

“幽助，他们这样走你可放心？”铃驹表示不满。
“藏马如此聪慧，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还记得修罗的话吗，我们要相信藏马。”幽助回答，这份对挚友的信任让他有绝对的信心。


4．

前脚刚踏出癌陀罗，藏马和黄泉就遇上了赶来的飞影，桀骜地站在路中央，看样子已经等候多时了。
这是黄泉头一次看见飞影，虽然在躯那听说过飞影的事迹，也在魔强统一战上感觉到他挑衅的妖气，不过如此面对面的，这的确是第一次。

黄泉并不很喜欢他，因为在人界时，他总是出现在藏马身边，即便是现在，他的目光仍围绕着藏马，迎上他的，意味着挑战。很像，黄泉心里这样评价，那透出的张狂与不驯，似早年的自己，但黄泉的棱角却已在多年的奋战中磨平，学会了圆滑，而眼前的新生力量，让他猛然间感觉自己的市侩，身体的热血刹时沸腾了起来。

飞影也在打量他，那传说的王者，与躯齐平的力量，拥有三分魔界的实力，也是众妖议论中与藏马纠缠不清的角色。飞影觉得压力，黄泉并没有运用妖力压制他，但是飞影已经觉得要移动手脚都显得困难，比实力，自己该不如他，但黄泉回转到藏马身上的眼神却柔的仿佛连看都似亵渎了他般珍惜，飞影咬紧了牙。

藏马对飞影绽开了笑容，一旁的黄泉觉得分外刺眼。

“飞影，好久不见，情况如何？”已经进入正题，询问雨的情况。
“哼。”飞影没有回答，藏马就已经知道答案了，看样子是没什么进展。
寒暄了几句之后藏马就把大概情况和飞影交流了一下，表示要去一趟镜之湖，当然省略了自己落水的那段。

“我跟你一起去。”飞影没说‘你们’，看样子是完全忽视了黄泉。
藏马一愣，心里暗笑，飞影胆子倒不小，魔界人人畏惧黄泉，雷禅在世时见了黄泉还要给几分薄面，就属他敢如此无礼，真是‘出生牛犊不怕虎’啊，不过这到也符合飞影的个性。
“幽助他们在里面，我想由你带他们去和躯汇合比较妥当。”意思很明显。

飞影没有想到藏马拒绝了他，火红的眼睛射出不满的烈焰。
藏马知道他不乐意了，解释道，“镜之湖底的古老种族不会随意接见外客，而黄泉与其族人有过往来，也许会通融一些，所以人多易被拒绝。”
“啧。”飞影撇过了头，转身就走进了癌陀罗。

藏马咯咯地笑了起来：“还是和以前一样可爱。”显然是没注意到刚才两个男人间的暗流汹涌。
黄泉相当不喜欢藏马与飞影间流露出的随和，千年前的那段日子，自己追随在藏马左右，任凭如何努力，藏马与他总保持着适当的距离，除了下属外，他什么都不是。而那小矮子竟如此轻易地获得藏马的信任，不止是他，还有幽助与那个名为‘桑原’的人类，只认识了藏马短短几年，而自己所付出的千年，黄泉清楚的知道，自己在藏马心里的地位，远远比不上他们。

黄泉就站在原地发起了呆，藏马往前行了几步，发觉他没有跟上来，转回螓首看见了陷入沉思的黄泉，微微皱了皱眉，便唤了几声。

“黄泉……黄泉……”
黄泉听见藏马的声音，思绪还没转回来，人已往声音方向行动了起来，刚巧撞上了回身打算拍醒他的藏马。
“哎哟！”藏马往后一个不稳，就已被黄泉钢铁般的手臂护在了怀中。

黄泉只觉得一阵幽雅的玫瑰香拂在额前，鼻头一痒，探手就握住了一片柔软，是自己珍视的宝贝。他低头看见怀中的藏马双手捂着鼻子，心下一惊，该不是力量太大，伤着他了？急忙放开双手，虽然不舍，但还是让藏马退出他怀抱。

“没事吧。”黄泉故做镇定，但急欲看看伤情的动作却露了馅，他皱眉轻拉下藏马捂着鼻子的双手，藏马也没有反抗，反正本就是黄泉不好。
在白皙手掌遮掩下是藏马俏挺秀气的鼻子，原本同样的白皙，不过现在却红彤彤的，给藏马凭添了几份可爱的气息，这也是黄泉眼睛康复后真正有时间把目光锁定在藏马身上。

碧漾的清眸，更甚最美的湖水，红艳的长发，比下盛开的玫瑰，瓜子的脸三分秀如春水，三分美如佳画，三分俊如青山，还有一分随意洒脱，在人界也肯定是众人瞩目的焦点；与千年前的金眸银发截然不同，那时的他宛如天宫月神无意洒落的碎片，是那样美如天人，无法触及。现在的他仍旧出众，仍旧绝美，但多了份人类的温情，少了份杀戮的残酷。

黄泉心里一松，似乎伤得不重，鼻本就是身体比较脆弱的部分，又是脸部的至高点，想必是刚才碰着了，看着藏马从未展露的一面，心下一乐，哈哈笑出了声，爽朗的笑声穿过飞流的雨点，苍劲地回荡在天地间。
藏马可不乐意别人取笑他，“你笑什么笑！”碧眸瞪了他一眼就转身继续前进，打算不理这个无礼的狂妄之徒。

黄泉想笑又不敢笑，怕唐突佳人，收尾的着实辛苦，有些喘的迈开修长的双腿追了上去，嘴巴还咧开着呢。
这一路被这次‘碰撞’很好地调节了气氛，两人也不觉尴尬，黄泉第一次觉得这天地间还有一丝希望，他祈求这通往镜之湖的路永不到尽头。


另一方面，人界的雨似有转小的趋势，这让人类天文学家们很是欣喜，而清净的幻海寺院内，忧心重重的大家都早早安睡，睡前祈祷明日能看见旭日东升。

幻海年势已高，但步伐还如年轻时一般灵活有力，她拿着油灯正在做睡前的最后检查，幽助那还没有消息，小阎王也几日未有联系，前景不乐观，再加上藏马临走前曾对幻海说过要留意敌人是否会袭击萤子，因这女孩可是幽助的命脉，还是小心为妙。

今天由于细雨绵绵，不同往日的倾盆，乌云也不密布了，阔别许久的月亮总算露了脸。
幻海抬起了头，今日的月是暗红的，红月高挂通常有血光之灾，她皱起了眉，绵薄细雨为整个世界遮上了一层淡纱，月色仿佛透过磨沙玻璃般，朦朦胧胧地洒向大地，照得整个庭院都是一身淡红，为罪恶增添了一份美感。

幻海叹了口气，加强了寺院附近的结界，回屋睡了，套句藏马的话，深夜访客不受欢迎。


藏马一路上都在揉鼻子。
黄泉偷瞄了好几眼，最终忍不住还是出声，“很疼？”
藏马看都没看他：“你去撞树试试。”
“哦，那会是树先倒。”黄泉说的是实话。
藏马干脆不理他，自顾自揉着他可怜的鼻子，心里暗慎，没想到千年不见这小子居然那么油嘴滑舌。

“身体如何了？”黄泉先打破了这个沉默。
“无大碍，溺水罢了。”藏马回他。
“还需小心，毕竟消耗了妖气。”黄泉还是不放心。
“我省得。”藏马停顿了一下，“你的眼睛…………”他还是忍不住问了。

黄泉知道是问他如何治愈，笑了笑便答，“和修罗在魔界深处修行时无意结识一位高人，为我调制草药，便重见光明，不过…………”
藏马侧了头，还有下文？
“不过，那位药师说复明只是暂时的。”
“暂时？他没有把握全部治愈？”藏马问。
“还差一味药，比较难得。”黄泉只说到这里便收口不再提起，藏马很想知道是何药如此难得，也许自己能帮得上忙，毕竟眼睛上的损失是自己造成的，一直以来也成为了他的心结，能复明于他而言也是件好事。不过黄泉似乎不愿继续这个话题，也许有什么难言之隐吧，藏马如是想，而且黄泉不愿说的话，是逼不出口的，他也很识时务的闭口不谈。

两人再次陷入沉默中。

黄泉悄悄看向藏马，深怕惊动了敏锐的他，想起药师的话，那最后一味药是‘爱人的眼泪’，他不认为自己会得到这味药，所以便没有开口，如此冷酷而沉静的他是否会有泪水，黄泉自嘲的无声笑了。也许不久后自己又会陷入一片黑暗中，但复明的目的只是见见心目中一直惦念的他，现在心愿已了，自己也就没有什么遗憾了。

藏马突然站定，黄泉顺着他的目光看见密林深处，镜之湖前站着一白袍水妖，笑盈盈地注视着他俩。

“水月……”黄泉出声。藏马看了黄泉一眼，又移回了眼神放在了眼前的水妖上。

原来这个就是与黄泉有交集的镜之湖水妖，的确是世间少有的美丽，银色近乎透明的长发覆在肩上，长及过腰，冰蓝色的妖瞳有着诱惑人的柔媚，纤细匀称的身段，若不是有镜之湖遮挡，恐怕窥视之人不在少数。

水月眼中原本就不多的笑意在映入藏马身影后更为收敛，渐渐透出恨意，这次他可看得仔细了。这就是黄泉大人心目中唯一的藏马，别人无法涉及的存在，他自己知道外貌上的优秀，但与藏马毗邻而站，就被比下去了，自己的柔美及不上藏马的俊秀，自己的纤细谈不上藏马的修长，自己总是纤弱依人，而藏马却英姿飒爽，更别说那世间仅有的聪颖头脑，自己更是望尘莫及。特别是那一双透着灵气，比温玉更甚回波流转的碧眸，那里流露着自己的意志，为自己而活的态度，自由的气息，上千年的血腥都没有磨灭掉那闪烁的光辉。藏马站在黄泉身侧，好个高山流水的一对，自己站在那时，看上去永远都似黄泉的附属品，有着尊重，但无爱护；但藏马截然不同，他们间是平等的，甚至对黄泉来说，愿意无条件付出任何，他那双真挚的眼已经告之如此。无法相比，无论美丑，在黄泉大人心中他都是珍宝，愿意付出一生守护的珍贵宝物。

水月默默咬紧了贝齿，微微弯腰行礼，“长老已得知两位的大驾光临，特派水月前来迎接，请随我来。”素手一挥，镜之湖水便分成两半，露出一条深邃的石阶走道，藏马一惊，落水时可未曾见有此道，这镜之湖果然迷雾重重。

藏马与黄泉相视一眼，彼此心中都有了底，就随水月走了进去。

两人一入水平线以下，水幕就自动合拢，但水下的空气却不感窒息，还如在大地上般能自由呼吸，走道的两旁各色鱼儿自由穿梭，水波映出的光线把无灯火的长暗走廊点缀着到也能看清脚下的路，剔透湖水自是一派生机昂然。

藏马更是抿紧了嘴角，他入水时记得四周毫无生气，现在却完全相反，那衣衫尽湿，生死边缘的感觉仿如隔世，魔界如此广大神奇，没想到在这就领教了个透彻。

走了片刻，拐过一个弯后就隐约可见前头亮堂的光景，藏马悄悄回首，已然看不见石阶的另个尽头，如果在此地遭到伏击，后果不堪设想，正想着，突然感觉黄泉的大掌悄然握住了自己冰冷的手，一愣，看向黄泉，黄泉笑了笑，附在藏马耳边轻语：“既来之，则安之。你教我的。”藏马不禁扬起了嘴角，回给黄泉一个略带感激的笑容，也洒脱地没有挣开黄泉温暖自己的手。

光线越来越明晰，刹那间刺得有些睁不开眼，两人都眯起了眼适应突来的光明，睁开眼后就见面前一片庭台楼阁，古色古香的回廊与飞檐，颇有中式的味道，而碎石铺砌的蜿蜒小道汇集至中，那中心就是名为‘沧泷亭’的幽雅小亭，隐约可见几位白衣长者在其等待。

“长老在前恭候两位，请。”水月站在一侧摆出‘请’的姿势。

藏马环顾了一下四周，未见多少住民，还是刻意疏散？这不得而知。不过长老在区区小亭接见他们，先不谈自己，似乎有点不把这个魔界的王者放在眼里，从另一层面上讲，外客入室总要拜见主人，而在如此随意的地方会见，也就免了些俗礼，倒是独具匠心啊。

黄泉这时放开了藏马的纤手，“接下来可是该你发挥能力了。”用只有他二人才听得见的声音说道。藏马心里明白，一族之长可不是那么好对付的，接下来可是一场斗智之战。

两人登上了小亭的台阶。


5.

癌陀罗是魔界最大的都市，整个建筑群相当现代化，感觉就如人类的大都市，高楼耸立，整日灯火通明，气派得很。黄泉的官邸从外观来看也颇为现代，砖瓦间隐约透出些西式城堡的味道，但在城堡的中心，也就是他自己就寝的内堂居室倒是承袭了和式风格，池塘竹林，浓郁的日本风情。

幽助刚来时总是纳闷，怎么风格那么多变，让人都转晕了头，黄泉笑称外头是给人看的，里头是自己用着舒服的，幽助赞同地点头说，倒也是。

此时的众人正在会客室内和飞影谈起了面临的状况，其中不免调侃起他与躯的暧昧传闻，惹得火妖煞是不满，嬉笑声从斗室中传出。

修罗没有参加其中，他双手环在胸前，侧身倚在庭院的一棵枫树上，俊逸少年站在朦胧的雨景中，背后嫣红的枫叶衬着少年的灵眸墨发，如此景致真乃是幅妙手偶得的佳画，但少年视线中冰冷的寒意却投射到站在走廊阴暗处，黄泉的心腹，癌陀罗不可获缺的元老——妖驮身上。

妖驮站在那，但汗水已从他那苍老布满皱纹的脸上悄然淌了下来，他感觉修罗不善的敌意，那隐含的质问，他深吸一口气，从暗处缓缓走了出来。

“修罗少爷。”弯下了本就不太挺直的背脊，希望自己的卑躬屈膝能得到饶恕。
修罗还是这样看着他，眼眨都没眨，一句话都不吭地看着他，妖驮觉得自己的双腿已经发软，人也不受控制的颤抖，在他面前的只不过还是个孩子，但这个孩子却让人无法小视，虎父无犬子。

隔了片刻，修罗也觉得这样折磨妖驮也够了，毕竟对于父亲的创业他也功不可没，开启了薄唇，“你为什么去找水月。”这是个疑问句，但语气却是肯定的。
妖驮知道他指的是魔界大会前自己告之水月藏马背叛黄泉的事情，抬起了头，他不觉得这件事情他非常有错，虽然自己的确是多了嘴，但接触到修罗的眼神后马上又低下了头，在这个不大的少年面前，自己竟然羞愧的仿佛衣不蔽体，如此赤裸裸的。

他勉强咽了口唾液，低声道，“我不去告之，水月也自会知道，事情闹得如此之大，藏马根本不懂得收敛，魔界人人得知，我只不过先行一步而已。”其实藏马并未刻意渲染，倒是那些多嘴的妖怪传得漫天变色，妖驮觉得自己的胃酸都快涌上喉咙，忍过阵阵漫出的酸意。
修罗的脸色未变：“看在你是我父亲旧部的面子上，我不对你发难，但是你要想清楚，如果所有的事情牵连起来，而父亲又知道你去过水月那的话，你会有怎么样的下场。”换了个姿势往后靠了靠，“妖驮爷爷。”突然修罗眯起眼笑了起来，露出的虎牙煞是可爱。

“可别如此称呼，折杀老夫了。”妖驮知道修罗如此笑更是心中对他十分愤恨，更是汗流浃背。
“诶，您是长辈，如此称呼理当至极。那就让我好心的告诉您下场会如何吧。”闪亮的大眼中丝毫没有笑意，轻轻弯下腰凑到颤抖的妖驮身边甚是可爱，“准备好棺材吧。”说完就立刻收去了脸上的笑意，冷漠的线条让人觉得刚才的笑容是个幻觉，转身便隐入了走廊。

妖驮刹时崩溃，跌坐在地，大口大口地喘息，瞪大的眼睛里满是惊恐，天啊，这是个怎样的孩子，他日成人后即将比其父更有作为，也许又能掀起魔界的轩然大波吧，妖驮冷静片刻后擦了擦额头淋漓的汗水，修罗与黄泉越来越像了，还比黄泉多了份睿智与残酷，这份感觉和藏马十分相像，勾勒起了个苍老的笑容，黄泉背着藏马所孕育的这个孩子…………魔界最优秀的基因…………

靠着墙艰难的起身，这场雨越来越大，越来越不可收拾，如果真是和镜之湖有所牵连，如果真是水月参与其中，那自己的多事也许真的是个催化剂，拍了拍自己身上的尘土，黄泉看在自己多年尽心侍奉的面子上，该会给个上好的棺材吧，妖驮摇摇晃晃地也消失在了走廊的另一个尽头，那蹒跚的步履仿佛刻画了岁月的流失。


藏马和黄泉在水月之前登上了台阶，步入了雅致小亭，藏马略一抬头就见亭前挂着狂草苍劲有力的三个字，‘沧泷亭’，藏马挑起了眉，没想到在此隐居的水妖竟有如此气概，‘沧泷’意喻‘苍龙’，守卫西方之神祗，也是四神中最为凶残之恶煞，以此命名，其心不可小视。

亭内不大，小巧圆桌上已摆满了精致糕点，桌后，立着三位白袍白须白发的长者，一看就知道地位非同一般。站在中间的那位最为年长的长者迎上前来拱手作揖，“两位贵客远道而来，请恕吾等未能远迎，见谅见谅。”苍老的脸挤出有些不适的柔和线条，倒也看上去和蔼可亲，藏马总觉得那长鬓眉间带着股肃杀之气。

黄泉也还礼笑道：“岂敢岂敢，想必三位就是长老，还劳烦三位长者出来迎接。”

藏马对黄泉悠然一笑，觉得与他出来倒是轻松许多，自己并不喜欢的客套由他应付就成了，乐得愉快，黄泉心中叫苦，以为他真爱说如此拗口至极的话嘛，多年的社交应酬使自己有些适应了而已。

“黄泉大人客气了，两位请坐，藏马大人请。”长老招呼族人上茶，而水月一直立在其侧，不声不响，乖巧得很。

那位长老仍旧坐在圆桌正中，看来水妖内部的命令多数都是由他发布的。

长老一捻须，说道：“两位的来访，其原由我也略知一二，不过很可惜我们帮不上什么忙。”
黄泉开口：“不知长老如何称呼？”
“失礼失礼，族人都称呼我为‘大长老’，本名‘水冽’，不过多年不曾有人如此唤我了。”说罢有些豪爽地笑了起来，藏马和黄泉也相视一笑，也就是说他就是该族族长了。
“其余两位长老分别是‘水凌’长老与‘水凝’长老，族内事务都由我们三人负责。”大长老介绍道。

“那么水冽长老，你们族内是否有关于‘诅咒’的法术？”藏马开门见山。
三位长老与水月都一震，不过立刻掩饰了过去，这可没能逃过藏马的眼睛。

“本族是个历史悠久的古老种族了，常年居住在这‘镜之湖’未曾涉入俗世，纷争也好，战乱也罢，都与我族人毫不相干，我希望族人能够在此湖底安静祥和，直至完成我们的理想。”水冽长老品了口茶，“至于这个‘诅咒’，本族的确是有此类秘法，不过上代长老仙逝时也带走了这个秘密，现在族人中无人知晓，也毫无文字上的记载。”摆明了就是和这次大雨毫无瓜葛，“而且有如此秘法的古老种族在魔界也不止我们一个吧。”反将了一军。

藏马也不慌，微微一笑，看似随和，其实暗藏玄机，“真是打扰各位了，以后有关于水方面的事情还要劳烦各位帮助了，各位都是行家，我们这些门外之人可自叹不如啊。”
水冽长老的表情有些僵硬，急忙应道，“哪里哪里，魔界大难理当出手相助，毕竟我们也生活在此，所谓唇亡齿寒呐。”

“感谢长老，告辞。”黄泉也适时的起身告别。
“一路走好，恕不远送了。”三位长老起身，并安排了另一水妖送客，所以送他们出水的不是水月。

一路上黄泉都觉得不解，送客的水妖把二人带上岸后便弯腰致礼消失在镜之湖中。

往癌陀罗方向走了一会，藏马侧眼瞄了黄泉一下，幽幽开口，“为什么不问我？”
黄泉钩起嘴角，“你有你的作法，而且总是对的。”
“所以你不问我？因为相信我？”藏马立定。
“问了你会说吗？”黄泉深紫的眸锁住藏马的身影。
藏马觉得自己就笼罩在黄泉撒下的网里，“未必不。”
“也未必会吧。”黄泉笑了起来，“我不解的是为何你不问下去了，我们这次出行并没有什么收获。”
这次是藏马笑了，还是回了他两个字，“未必。”

黄泉愣了愣：“好吧好吧，我现在问你了，你是否会告诉我？”胃口都被这只狡猾的狐狸钓得高高的。
“我们一坐定长老就告之了解我们的来意，并且当时就表示了他们不能做什么。那就说明就算他知道什么他也不会说，回绝得够清楚的了。”藏马继续向前走着。
“但我可不认为你这样就会打退搪鼓。”黄泉跟在他身后如个学生般。
“我是没有啊。”藏马摇了摇头。

黄泉看见藏马身后随着他走动而微微摇摆的红色秀发，有种凑在鼻间细闻的冲动，最好还能把人都握在怀里，藏马这样慢悠悠地，存心戏弄他。

“那你是知道是否和他们有关了？”他一大步跨在藏马跟前，挡住了狐狸的前行。
藏马抬起头看着黄泉的脸，“不知道。”
“不知道？！”黄泉蒙了，那不就等于没收获。

“所以我最后要长老承诺会帮助我们，他也已经答应了，如果是他们做的，接下来的行为会有所收敛，因为我们的造访就告之了他，他们已经是怀疑对象了，魔界和灵界都会密切注意他们的一举一动，而且不想隐瞒的话早就该说了，我们去问了都能平安返回，意思就是不想让人知道，要秘密进行，所以，做贼总是心虚的。但也不排除是族人做的，长老被蒙在鼓里的可能，但作为长老，总会做点什么的，例如在族里调查一番。”藏马笑得挺高兴。
“你的意思是我们今次是来探路的？而且真是族内发生的事情话，长老还能帮我们处理掉些前期工作？”黄泉思量，他没想到几句话间竟有那么大的学问蕴涵其中。
“聪明，而且你那位水妖朋友似乎不太欢迎我，我自然要早早打道回府。”藏马绕过他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转回了对着黄泉一笑，“黄泉，你没长脑子哦。”说完又走了开去。

黄泉站在原地猛眨眼，猛然醒悟，“你是说我很笨？！”
“我可没那么说，那是你说的。”藏马答得自然。
“你有这个意思。”黄泉声音闷闷的，继续跟在藏马身后。
藏马又回头看他，“扑哧”一笑，还从未见他如孩子般的一面。
黄泉也笑了，和他一起的藏马总是戒备，未曾见过他真心的笑容，此时展露的笑颜，让黄泉觉得他扮小丑都值了。

两人一路往癌陀罗前进，雨还是倾盆，但这场雨在黄泉心中，似乎也没那么坏了。


镜之湖下水冽长老叫住了准备离开的水月。

“水月，你有什么难处要告诉我，最近总觉得你有些心神不宁。”水冽长老关心的开口。
“长老多虑了，水月很好。”轻轻低下了头。
“是吗？那最好了，小心身子，你是我寄予希望最大的孩子。我希望将有一日你能继承我之位掌管整族。”长老很是语重心长。
“承蒙长老厚爱，水月不敢当。”还是低着头。

“尽说傻话，你的力量很强，值得好好开发，别胡思乱想，回屋休息去吧。”侧身挥了挥手。
水月鞠了一躬便转身离去，没有看见水冽若有所思的眼神。

辗转了几个回廊，飞奔入自己的房间，水月猛得关上房门，他，已咬碎了唇，不甘，心痛，腥甜的血渗进舌齿间，唤出许许多多的恨。

该加快动作了，祭祀将步入高潮。

湿润的冰蓝瞳孔中弥漫寒冷的杀意，在这冷清的水宫中更添一份凄凉。


幻海辗转反侧都睡不安稳，空气中不安的躁动使她心烦，起身悠然踱到静流等的房间悄悄开了一条门缝，见众人睡得都颇定心，苍老的脸上也多了丝安慰的神态。

幽助等是走了，留给她的可不是个轻松的活，要确保她自身安全是没什么大问题，但这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孩子，可叫她心忧了，并不是抱怨，她一直当这些体贴的孩子如自己亲子般疼爱，现在的心情就如个长辈对小辈安全的担忧吧。

幻海皱起了眉，并不是为心里所想，而是寺院后庭池塘内波动异常的湖水，在血月的映衬下闪着嫣红的波光，反手掩上了门，淡然开口，“深夜拜访有何贵干，扰人清梦可不是君子作风。”

池塘水轻漾，柔得仿佛有只无形的纤白小手缓缓拨弄，醉得让人想投身那一池碧水中超凡脱俗。

幻海定了定神，有人在这一方庭院内撒下了迷惑的网，不过对她而言效果不至于很大，朗声道，“出来吧，躲躲藏藏可无聊至极。”

水波似回应她，洋洋洒洒地汇合了天地间的雨水，雨幕素雅清幽，从后面缓缓走出个人，乃是水月。

6.
幻海背着手站在那注视着眼前的美丽水妖，表面一片平静，但心中却已一阵惊讶，眼前的来者竟然突破了寺院外围的结界，自从冥界来袭后她与藏马已经加强了寺院的防备，没想到竟被眼前之人轻易突破。

“有事？”幻海发问。
水妖淡淡笑了，笑容中没有欢愉，只有仇恨和苦闷，“这位就是鼎鼎大名的幻海师父吧，在魔界您都远有盛名。”
“是恶名昭著才对。”幻海闭了闭眼，“你来可不单是为了告诉我这事吧。”
“在下水月。”弯腰行礼，幻海点了点头，算是回礼，她一直没有放松警备，来人是何目的还未知晓。

“很抱歉深夜造访，不过是实有要事。”水月眯起了眼。
“何要事需如此慎重，老太婆我倒想知道。”幻海不卑不亢。
“其实是这样的…………”水月低下了头，似是难以启齿，一瞬猛然抬头后带起一道强劲水柱袭向幻海。

幻海一个侧身跃起躲过，落地时已运起灵气护住周身，果然来者不善。

水月二话不说挥起长袖衣摆，再次冲向幻海，幻海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一个灵波动打碎了水柱直袭立在水上的水月。
刹时整池水飞腾入天，隐去了水月的白色身影，升高几尺后仿佛陡然失去了凭依，在天空缓缓停顿后带着九宵巨瀑般的力量川流直下，看似激荡打击地面，一个急转，攻击幻海身侧众人正熟睡的房间。
幻海一惊，急忙移向一侧，挡在屋子前，猛然招架不住如此巨力，身子撞在了门上，闷哼一声后站稳，皱起了眉，如此纤弱身影，没想到力量不小，不过她身经百战，还不足畏惧。

一身湿透的幻海摆着战斗姿势凝视着水珠四溅后渐渐隐现的水月笑颜。

“果然是师父，抵挡地住如此强劲的水流。”水月笑着。
“夸奖。”幻海冷冷回答，身体隐约已感觉到不适，冷哼一声，果然不是普通之水，其已蕴涵攻击之妖力，而自身在不觉中已受创伤。

两人正在这僵持的当口，房间门轻轻被移开，探出了雪菜秀美的容颜，“婆婆，出了什么事？”声音还带着未清醒的懒散。

“别出来，回屋去！”幻海呵斥道。雪菜一头雾水，被严厉的幻海一吓，愣住了，而屋内被单摩擦的唆唆声显示众人都慢慢清醒了，幻海咬紧了牙。

不等幻海有所行动，水月发动了第二轮攻击，这次的目标是弱小的雪菜。幻海知道水月不是君子，但也未想到他专找弱点袭击。
幻海飞身扑了过去，猛得推开雪菜，力量大的使雪菜惊叫着倒在刚往门边靠近的牡丹身上，房间内惊呼迭起，一片混乱，幻海还顾不得雪菜有没有摔疼，就被另一强劲水流直接撞上，穿碎了屋子的墙，跌倒在了牡丹她们身后，再抬首时已嘴角挂上了血丝。

“婆婆！”听见声响，从另一房间飞奔至此的桑原一来就看见如此场面，手中握上了灵剑，飞跳劈向面无表情的水月。
冰蓝色的妖瞳缓缓移向桑原，桑原在此视线下睁大了眼，不寒而慄，但手中的剑仍旧毫不留情地挥下。

水月扯了扯嘴角，连衣摆都没动，桑原就被水柱冲了个七歪八拐，灵剑也在妖力下消失怠尽，撞断了池塘边的一棵参天古树。
水月又笑了，这次比天上的血月更为柔媚，悄然抬起的白皙手心内水流慢慢汇集成个透明水球，映着月光显出诱人的粉红，水月在笑，水似乎也在笑，月更在笑，笑着即将到来的漫天杀戮。

“快趴下！”幻海从喉咙深处吼出，静流等还未接受着指令，迎面而来的已是如利箭般尖锐的水矛，穿透着皮肉，激荡着惊恐，埋没着尖叫，刹时整个房间内血流成河。

“不！！！！！”幻海和桑原同时发出厉声，他们觉得喉咙似乎就要这样撕裂，连带的是已然流血的心。

水月已收起了笑容，留下了一句话便消失在了弥漫的水气中。

“要怪就去怪藏马吧。”

月色比刚才更亮了，照着血色的大地透出斑驳的晶莹，冲刷着罪恶的雨疏了，小了，渐渐停了，只留下漫溢着的刺鼻的腥甜气息与已经干涸的泥地池塘。


魔界的雨陡然停了，众妖很是高兴，想该是解决了问题，但藏马却不那么乐观，既然是诅咒就没有可能如此轻易的解除，恐怕是暴风雨前的平静。

回到癌陀罗后坐定没多久，轰隆隆的巨响震得屋子一阵颤抖，黄泉说是躯来了，每次来都是那么大的动静，深怕别人不知道是她似的。

果不其然，移动要塞百足已停在了癌陀罗内，躯还未等通报就豪爽地站在了会客室门口，看着屋内的众人。众人都认命地往里挪了挪，腾出个位置让给躯，不大的房间里可越来越热闹了。

躯倒是悠哉得很，在那么多双眼睛下，喝了口茶，吃了块糕点，最后把视线放在了藏马身上。
藏马倒有些惊讶，但也毫不畏惧的回视她，众人都面面相觑，搞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黄泉可不喜欢别人这样威吓藏马，开口，“说明来意吧，别卖关子了。”
躯看了他一眼，又把视线移了回去，再看了黄泉一眼，眼神就在藏马与黄泉间游移，最后了然地叹了口气，“风流惹的祸。”

藏马和黄泉对视了一下，都没明白躯的意思，一屋子的人恐怕就只有躯他自个儿明白。
慢悠悠地开了口，“幻海寺院昨晚被袭击了。”
“什么？？？？？！！！！！”众人都一惊，幽助激动地站了起来。
“虽然没有死人，但几乎都是重伤，其中幻海和桑原还伤得轻些。”

“该死！怎么回事！”幽助猛得一捶桌子，激翻了一桌的茶水。
“是谁下此重手。”受伤严重的都是萤子她们等弱女子，看样子目的本就是她们，藏马还是非常冷静。

躯继续喝着茶，“下杀手的那人留了姓名，为‘水月’。”
“水月？！”黄泉和藏马都出了声。
“你们认识？”飞影抱着剑坐在一角，紧握的拳显示他的愤恨，居然伤了雪菜……

“就是与我相识的水妖，在镜之湖才刚见过面。”黄泉眉头聚拢，“看上去不像是有此能耐的人。”幻海何其厉害，如此轻易就能伤着她，袭击的人物定不简单。
“幻海是如是说的，银色长发，白袍，秀颜，使用水攻击。”躯回答。
“真的是他……”藏马低头沉思，“他并不认识幻海等，为何要去攻击？”

躯沉默了片刻，“他得手后留下一句话，‘要怪就去怪藏马吧。’”
“我？”藏马惊讶地眨眼，“我们昨天才刚见面，连交谈都不曾。”
“你该不会以前曾得罪过他吧。”铃驹凑上来说。
“应该不是，他一直生活在镜之湖，我没有去过那。”藏马在记忆中搜索着。

“而且水妖基本不太远离水域。”黄泉端着茶杯。
“如果不是水妖的话，会不会有人冒充他？”众人都抬起了头，见修罗正站在屋外，刚刚推论就是他说的。

“有此可能，黄泉你见过水月的攻击技法吗？”藏马肯定修罗的想法。
“从未。”黄泉摇头。
“那就无法肯定是他了。”冻矢抱着手臂。
“不管是不是他都和这次大雨有所关联，而现在雨却离奇停了，这其中必有什么联系。”藏马皱了秀眉。

“真麻烦！我怎么觉得我们一直都被人在当猴耍！”纣不满的喝了口酒。
“是有人在故意分散我们的视线，大家要小心，不能轻敌。”藏马神色很凝重。

“婆婆那怎么样了？”幽助询问。
“基本上都没什么大碍，皮肉伤居多，调养数日就可，怪疼的就是了，烟鬼已经派人过去照料。”躯也叹了口气，“而且我得知这个消息并不是从人界传来的，是有风声后传入我耳的。”
“有人故意散布消失让我们得知。”藏马总结。

“为什么？示威？”阵很不满。
“也许。”黄泉起身。
“没用了，去了镜之湖也未必有收获，我们只是知道敌人擅长用水，长老不会承认的。”藏马了解黄泉的想法。
黄泉一僵，又重新坐回到位置上。

“出了事你还那么悠哉。”幽助瞪着躯。
“着急无用，事已至此。”躯回得他哑口无言。

“那我们现在做什么？坐以待毙吗？”修罗问。
“他已经开始行动了，耐不住了性子，渐渐浮躁，很快敌人就要现形了。”藏马心里已有了底，“雨水已经停了，不管是否会继续下，现在首要的是排洪抗灾，以抵御下一次的来袭。”

“婆婆那呢？”幽助担心。
“烟鬼既然已派人过去照顾，意思就是加派人手保护他们，该都是高手，让我们放心，我们能做的就是尽快结束这场灾难。”藏马很是坚定。
飞影不吭声，藏马知道他很为雪菜担忧，但是现在没有办法，找到了敌人会记得留给飞影让他来碎尸万段的。

众人都明白现在的形势很是不利，敌在暗，我在明，要出手都没地方打下去，像幽助等急性子更是恨得牙痒痒，藏马很好的安抚了各位的情绪，仇是要报，但必须先做手头上要紧的事，大家敬重藏马，更相信藏马，有他在，一切都会没事。

接下来众人就出了癌陀罗与烟鬼碰上了面，修罗也在其中，藏马告诉黄泉修罗有能力独当一面，黄泉自是欣慰，都市内自有大批人马坐镇，不怕敌人突袭。

众多的森林湖泊都被洪水淹没，许多的部族与居民都被困在高处无法求生，魔界生灵都好勇斗狠，但对于天灾可就束手无策了，伤亡很是惨重，幸好现在是烟鬼的统治时期，民主并且乐善好施，对于这次灾难的救援很是支持，再加上藏马的黄金头脑，对于洪水的疏导利用，乘着天晴救下了许多生灵，一瞬间原本对立的众妖现在携手共抗洪灾，特别是两位魔王的加入，倒是件空前盛事，一时间在魔界传为佳话。

忙忙碌碌倒也不觉时间飞逝，几日的努力让洪水退了大半，众生基本予以得救，剩下的就是些后期的休整工作了，在此期间倒也一切太平，未有落雨，人界也阳光灿烂，幻海那传来众人都伤势好转的消息，让魔界努力工作的大家都感到一片欣喜。

黄泉端了杯水递给站在高地上正在查看新凿水道情形的藏马，“别太累了，休息片刻吧。”
藏马接过道了谢就一口饮尽，笑道不累。
“近日就属你最为忙碌，拟订排水计划，参与建设工程。”黄泉很是心疼藏马瘦了。
“自古洪水堵不成必疏导，大禹治水已告戒，所以必有计划才行。”藏马倒不觉劳累，黄泉的关心让他颇觉心暖。
“已无大事，去休息会儿吧。”黄泉轻声。
藏马抬头对他一笑，点头应许。

还没走几步，就听见远处修罗的声响，略带欣喜地嚷，“看！下雪了！”


7.

藏马与黄泉相继抬头，纷纷扬扬的晶莹白雪才刚踏入世界就被修罗发现，感觉很敏锐，孩子总是活力充沛的，也不管是不是瑞雪就乐得到处嚷嚷。

藏马很是担忧得伸手接起了一片雪花，看着雪片在自己白皙手心内渐渐融化，冰凉的感觉渗入皮肤，也窜进心间，与黄泉交换了个眼神，在彼此的眼睛里都找到了不好的预兆。

魔界除了冰女的故乡雪国外其余各地基本终年不落雪，魔界气温的变化本就不大，就算有雪现在月份也不对，那这场雪意味着什么？是不是大雨乃一个血色的序曲，而雪才是故事真正的高潮呢………………

这场雪着实怪异的很，每一丝雪都带走了身体内的温热，原本并不很害怕寒冷的众妖们现在都冷得瑟瑟发抖，还传出消息说有妖实在承受不住，冻死在了冰河之上。
刚建成的水道现在也完全被封闭，还未退出的洪水都被冻住，魔界到处是滑溜的无法行走的冰川，深褐的泥水形成了土色的冰地，更别说原本郁郁葱葱的森林了，树叶挂满了冰柱，枯死的不在少数，就算大雪开融，要恢复成原本的地貌也需要大量的时间。

幽助已经快尖叫了，发誓要是给他逮住造成此灾难的人，一定一个灵丸把那家伙的头打爆掉，众人都深深叹了口气，整天窝在房内的炉火边不敢出门，连一向不烤火的火妖都凑到了火边伸着双手取暖，这天可是真冷了。

修罗和铃驹可乐着了，穿着不厚的衣服就在黄泉的院子里打起了雪仗，铃驹还拖上了在魔界大会上认识的流石，三个人玩得不亦乐乎，晶莹的雪球漫天飞，时不时还打中别人，最后变成了整个院子的大混战，什么灾难，什么危险，都给抛到了脑后，众人还都是童心未泯，只有飞影找了个不受干扰的角落，打起了瞌睡，而躯则回到了百足上休息。

藏马一开房门就差点被迎面而来的快速雪球给砸到，侧身一闪，抬头就看见一片如此热闹的光景，不禁宛而一笑。原本阴霾的心情倒是晴朗了许多，他从不悲观，但是也不过于乐观，心中总是有着最好与最坏的打算，静观其变。而幽助他们却不当回事，什么时候有乐子什么时候就愉快着，才不管你天塌不塌下来，反正有他藏马顶着。

藏马仍旧一身白色单衣，找了张角落的石凳坐下，靠在仍旧茂密的枫树上，是不是这个院子的主人力量强大，植物也随主的能抵御风寒呢。不远处的飞影睁了睁眼，算是给藏马的招呼，藏马也不以为意，笑了笑。

黄泉踏进院子就皱了眉，不是忧心庭院的面目全非，而是单薄的藏马就这样沐浴在纷飞的雪中，虽然比其前几日的雨来这雪是不足皮毛，但毕竟有寒冷的存在，如此这般不当心自己的身体实是可气。转身就回了屋，再回来时手中已多了件披风。

藏马看见大伙乐得，也不自觉地跟着笑了起来，黄泉站在他身后就那样呆了，白衣人坐在白雪中，唯一的颜色是身边的红枫，飞扬的红发，与灵动的碧眸，黄泉想，如果妖狐在这，就将隐没在这一片雪色中了，抖开手中的衣服，轻轻披在藏马的肩头。

藏马心跳快了一拍，回头看向黄泉，他总是能让自己松懈了警备。黄泉替藏马拉好披风，柔情的笑了笑，“许久未与你在棋盘上交战一回了，甚是想念，什么时候有空下一盘吧。”说完就转身离开了，藏马连一句谢谢都来不及说。

藏马抬起手细摸了披风，很厚实的内里，足够保暖，但是披在身上却毫不感觉重量，该是上好的料子，还带了个兜帽，帽檐边是白色的裘皮点缀，蹭在脸上软软的。藏马真的觉得暖了很多，有时候醉心于黄泉的柔细，那不求回报的付出总是让他深感迷惑，他知道黄泉对自己的心意，但是他一直在逃避，因为他不知道自己心里所想，不想触碰感情，因为那是让自己脆弱的基础…………

千年前的自己就是不懂，所以害怕，才下了杀手除掉影响他的黄泉，但是他没死，活着回来了，强大到完全可以杀了他报复他，但是黄泉没有，依然如此，甚至更温柔地待他，倒使他无所适从起来。开始思考这份感情了，人类的母亲唤起他在魔界失去的温暖之心，他用着一颗人类的心去揣摩，去试探。

抖去落在修长睫羽上，遮挡视线的雪，想起小阎王那已好久不曾联系，不知事态将如何发展，而先前打探了一次镜之湖，深觉奇怪，因为湖面丝毫无结冰迹象，一片祥和，四周积雪也根本不厚，似是没有影响，矛头又再一次指向了该湖，水月定脱不了干系，藏马轻搓着手指细思。

一颗雪球无预警地打中藏马的左肩，一惊便从沉思中清醒过来，阵大笑着朝他招手，让他一起加入，而一边的幽助正把雪球猛朝飞影身上砸，火妖气得就快拔剑了。

藏马看着大伙热情的邀请，也不好拒绝，起身正想加入战局，而快步闪入庭中的黄泉却吸引了他的视线，原因是那显露的一脸凝重。


黄泉身后跟着三个穿着黑色斗篷的人，都低着头看不清面容，黄泉皱眉看着藏马，片刻后便示意众人进屋，藏马也皱起了眉，来人身上有着灵气，看样子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进屋后黄泉也不叫人侍茶，冷意地瞪着三位来者，众人都坐定后，三人抖了抖覆雪的斗篷，取下了兜帽，众人一看都大惊失色。

“灵界特防队！”幽助站了起来，“你们怎么会在这？！”
没错，来人正是穿着灵界特防队制服的三位男子，都是熟脸庞，对仙水那战时，大家都照过面，灵界之人来魔界可以说是不易，来了之后也必不受欢迎，众妖可都相当讨厌灵界的气。

“来自然是有要事。”领头的那位说道，转了个身面向了藏马，“妖狐藏马，跟我们走一趟吧。”语气甚是蛮横。
“什么意思？”藏马还未发问，幽助就冲过去一把拽住他的领子。

“我们只是奉命来带走妖狐藏马，其余与你们不相干。”相当不讲理。

屋内众人咻得都站了起来，就藏马和黄泉两人坐在那喝着茶，藏马像是事不关己般聆听着，黄泉则是心中已一片清明，有了答案。

“总该给个理由吧！”修罗相当不喜欢来人说话的口气，握着的拳指节间嘎嘎直响，恨不得就一拳上去，冲动的性格遗传了年轻黄泉的十成十。

一屋子的人实力都不弱，被包围的三人往后退了退，一位女子上前了打了圆场，幽助还记得她叫侠妃，虽是女子，但实力不容小视。

“我们这样做为了解决今次的问题，灵界已经查清事情的始末，施咒者的目标是藏马，我们只是带他去灵界保护起来。”停了停，视线凝聚在不慌不忙的藏马身上，侠妃挑起了眉，怎么能如此冷静，“灵界已经派人保护了藏马家人，以免遭到不测。”

保护？藏马冷淡地扬起了嘴角，该是监视才对吧，“那可真是谢谢费心了。”言语间充满着讥讽，让三人被刺得不觉低下头去。

藏马优雅地起身，一个简单的动作却华贵的仿佛要去赴宴般美好，让三人觉得带他走是一种最大的罪过。
不去也得去，这就是结论，母亲已经在灵界掌握中，自己有什么轻举妄动，牺牲的就是最重要的家人，所以这一趟，跑不了。

“既然灵界出面邀请，我藏马岂有不去之理。”高挑的身形显出无形的压力，压迫着灵界的来人。黄泉在这时一把拉住了藏马的手，藏马吃惊地低头看他，而黄泉的视线却没有在他身上，直视着他所不欢迎的客人，飞影亮出了剑，幽助握紧了拳和众人一起挡在了藏马身前，没有人愿意藏马只身涉险。

藏马甜甜地笑了，他很欣慰有这帮朋友，黄泉原本温热的大手现在比自己的更为冰冷，浸出的寒意显示着他的忧心重重。藏马蹲下了身子，直视进黄泉紫水晶般深沉的眸子，头一次无遮掩的把自己的心传递给他知晓，“摆好棋盘，等我回来。”

只捎这一句话，黄泉轻轻松开了禁锢的手指，他不想让藏马去，但是藏马必须要去，他无法阻止，也无法跟随，他知道灵界意欲随时牺牲藏马，但是他却无能为力，到最后却需要藏马来给予安慰，自己真是无用至极，指甲深深嵌进手心，掐出了血，陷入了痛。


藏马就这样走了，仿佛只是出去散步般与众人告别，摸了摸修罗的头，拍了拍他欲泣的脸，在众人的注视下只带走了黄泉裹在他削瘦肩头的雪色风衣。

“你可以阻止，为什么不阻止？！”飞影的剑尖已抵在了黄泉的喉头，他知道只要黄泉出手，那三个灵界人必定带不走藏马，而黄泉不出手，众人畏于压力都不敢动手。
黄泉看都没有看他，只淡淡丢下句，“藏马不想让我阻止。”就带着有些孤寂的身影，消失在了拉门后。

整个官邸里，立刻弥漫上了一股抑郁的气息。


一刻钟后，幽助收到牡丹从灵界传过来的信号，打开灵界电视与其联系，才得知牺牲藏马是阎王的意思，而反对其观念的小阎王由于与阎王起了冲突，已经被软禁了起来。原本对灵界和人界影响不大的雨停歇后接踵而至的大雪却在人界与灵界造成了空前灾难，灵界不得不采取行动，而这时水月向灵界发起挑战，告之诅咒的祭品乃是藏马，只要除掉藏马一切自会平息，除了此方无其他办法抵消灾难，这与灵界的调查报告十分吻合，所以阎王决定必要时杀了藏马，以求自保。

幻海寺院的各位伤势都好转的很快，因为有雪菜的治愈能力与牡丹的心灵医术，牡丹刚回灵界就听到了这个不得了的消息，急忙告诉幽助，让他千万保住藏马，不能让藏马落入灵界之手，幽助告诉她已经太晚了，藏马已随特防队入了灵界………………


“那帮小人！畜生！”刚刚从烟鬼那赶来与幽助汇合的死死若丸听闻后也为此不平。
“简直太过分了！”枣一挥手又劈坏了一张桌子，纣急忙过来安抚，他可不想将来黄泉向他索赔，实是把枣当自己人了。

“那现在该怎么办？”铃木搓了搓额头，没人回答他，没有藏马坐镇，他们毫无头绪，他是众人绝对不可缺少的一部分，特别是这种非常时期。
“修罗，黄泉又跑哪去了？”幽助问一边的修罗。
“不晓得，藏马哥哥走后就没再见过爸爸，已经两天了。”修罗摇了摇头，心中很是担心。

房间里又回复到一片寂静，除了压抑气愤的喘息声。

窗外，雪一直下。


藏马静静地坐在椅子上悠闲地看着书，他现在身在灵界，来了已经两天了，倒也都是礼数相待，没冻着也没饿着，也有自由的生活空间，只是出了屋子后就会有人一直跟着他了，他也不阻止，反正有时候出屋只是为了散散心，倒是那些灵界中人似乎对他的兴趣很大，都想看看传说中的妖狐是何等模样，闲来无事窥探他人不在少数，让他很是烦恼，干脆也就不常出屋了。藏马心下自是明白，他人已在灵界，而人界的母亲就不会受到干扰，自是放心了许多。

透过窗檐看着三途川上皑皑的积雪，魔界现在也是一片银白吧，他不知道怎么样了…………
而所谓的‘他’，乃是指黄泉。
视线流溢在那件与屋外雪色交相辉映的披风上，不禁惦念起黄泉的温暖，在这个寒冬中特别渴求，藏马缩了缩肩，起身为壁炉加了点新柴。
生物都是贪婪的，未曾尝过温暖，就不会懂得渴求，而一旦尝到了，相思便源源不绝，魔界的他在茶余饭后也会记起自己这个负心人吗……………………

窗外，雪还是在下……………………


8. 

黄泉立在一片白雪中，也不管积雪已落满了他的肩头，重实的压得他有些微喘，而心底的痛却让他根本无法呼吸，他无法忍受藏马就当着他的面被别人带走，痛恨如此的无力感，他脑海中忆起藏马临走前的话语‘摆好棋盘，等我回来。’
要他耐心等待吗？藏马总是有办法脱身的，他知道，而他又将如千年前般继续等待，也许，又将是个一千年，他已经等了一千年了，那再等一次又有什么关系，他最多的就是时间…………

不！
不！！
他不愿意再等，微眯的眼睛显示着一个决心，那份瞳孔中的紫渐渐扩散，最后沉淀成闪烁的黑。


幽助不耐地在房间里来回踱着步，还时不时地踢掉挡在他面前的桌椅，发出砰砰的响声。

“幽助，你坐下来成不成？你晃得我眼睛都花了。”阵偏着头。
“我也想啊，但是我坐不住！我们总要做点什么！”幽助还是没有停下的打算。
“我们也设想了很多办法，但是都行不通啊。”阵叹着气。

“最好的办法就是去灵界直接救出藏马！”铃木这样说。
“不行，那样灵界会对藏马的家人动手，这也就是藏马不反抗而跟特防队走的原因。”铃驹猛摇着头。
“要顾忌的太多了。”枣盘腿坐在地上，众人都没吭声。

幽助已四天没有藏马的消息，也四天没有见到黄泉，谁都不知道他去了哪，去做了什么，更不会有人知道他想做什么，能深入他心底的，只有藏马。
幽助彷徨，也害怕，他不了解黄泉，他担心黄泉的失踪会暗中做什么加害藏马，但是偶尔仔细思量又否决了这个想法，黄泉太强了，强大到不需要忌讳任何，直接可以伤害藏马，相信他们之中没有人能制止得了。黄泉总是太过温柔，藏马总是欲迎还拒，两个人的关系只有他们自己才明了，幽助希望能想出点法子帮助藏马，因为自己总是受藏马之恩惠，但是想着想着又绕到了藏马与黄泉的关系上，一头雾水。
幽助使劲挠了挠后脑勺，揉乱了没有抹发油的头发。

飞影也不见了，但是从后院中几棵留有火焰气息，被剑劈断的大树来看，应该没走多远，只是有些不甘心，蔽起来而已。


雪越积越深，一脚跨上绝对是深陷其内，无法自拔。


一晃又是一个日子过去，不管人愿不愿，时间就是在走，以它自己的意志。
修罗开始急了，父亲的毫无音信让一个孩子真实昏了头，他要担心太多的东西，担心父亲的途遭不测，虽然黄泉很强，但是藏马是他最大的影响因素；担心父亲挺而走险，独身去解救藏马，反正围绕着藏马，他这个伟大的父亲就浑身不对劲了。

风雪遮住了太多的东西，挡住了视线，所以看不清正在实施的阴谋。


第十天，黄泉终出现了，带着一身的风雪出现在了众人面前，飞影质问他去了哪，他只是笑，什么都没有说。飞影怒了，拔了剑就挥了上去，黄泉也不躲，还是笑。

就在这时，门被猛得一脚踹开，飞影落地握紧剑柄的手都有些微微发白，门外站得是躯以及雷禅的部下——北神，一场即将开始的恶战连硝烟都还未扬起就已告终。
飞影从鼻子里发出了声不满，恶狠狠地收起了剑，黄泉还是微笑，忽视火妖的威胁。

北神一进门也不打招呼，冲着幽助就嚷，“幽助！幽助！魔界北边出现叛乱军！！”
众人都一怔，北部原是雷禅的势力范围，雷禅死后北神等也一直维护那儿的安宁，没想到现在出了事，北神想起的第一人就是幽助了，他是雷禅之子，理当向他汇报，进癌陀罗时碰到了躯，就一快儿前来。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雪天增加了用兵的难度，特别是如此旁皇大雪，愿意这个时候举旗谋反的，想必是很有信心之人，而雪同时也使防守围护上困难重重，擅用冰者毕竟少数，叛乱者也该看上了这点，再加上藏马的被俘，魔界已经传了个天翻地覆，那也就意味着少了个谋略者，又是起兵的一个大好时机。

“该死的，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这次轮到幽助一拳砸坏了木桌，四溢的碎屑腾起，飞过众人皱眉的脸。

“前几日刚起的兵，而且来势汹涌，北边组成的防守军已经抵挡不住了！”北神甚是着急，大冷天了额头已渗满了汗。
“临时组成的军队当然没有办法和预谋已久的叛军抗衡。”飞影表示不肖。

“话不能那么说，那些防守军都是雷禅陛下以前的旧部，各个身手不凡而且合作默契。”北神辩护道。
“那就是说那些叛军实力很强。”冻矢环着手臂。

北神猛点着头：“烟鬼希望你能出面迎击叛军。”
“我？”幽助指着自己。
“是！人越多越好。”北神有点紧张，“魔界众妖从未携手共同抗敌，而且烟鬼刚刚执政，还没有组建有力的部队，还是一盘散沙，无力还击，虽说这次一起抵御洪水，但这人气远远不够，所以烟鬼需要帮助。”

“真是，藏马那的事情还没解决，就冒出这样的事情。”阵慢慢腾起身体浮在半空中晃悠着。
“知道叛军首领是谁吗？”死死若丸问。

“是我前军队的首席战士奇淋。”躯回答，众人都挑起了眉，躯闭了闭眼，摊开手，“我知道，这家伙我会亲自处理。愿赌服输，不遵守游戏规则可不行。”意思很明显，躯要参与防守军镇压叛变。
既然躯都应允了，那众人可也都跃跃欲试了起来，聚集了那么多时候的郁闷心情可要发泄个干净，一屋子的人都一脸兴奋的表情。

唯独没有动静的是飞影和黄泉，黄泉自从出现后就一声不吭，似乎所有的事情都在他的意料之中，飞影一直在看着他，火红的眼睛瞬都不瞬。
最后，飞影开口，“这该不会就是你这几天出行的目的吧。”一句话就把所有人的视线都拉了过来。

幽助握紧了拳，飞影的话点醒了他，黄泉本就雄心壮志，当初的称霸毁在藏马手里，现在是他振鼓重起的最佳时机，如果叛乱是他策划的话…………
黄泉笑出了声，没想到这小矮子有时候脑筋也挺好的，但是他没有说对，“我可是没做什么。”笑得倒有些得意。

修罗一个箭步挡在黄泉面前，“我信爸爸！他不会趁着藏马哥哥不在的时候如此！因为…………”
“修罗！住口！”黄泉厉声喝阻修罗，修罗硬生生地吞下了后半句话，低着头有些委屈。

给修罗这样一闹腾，大家都有些怔了，修罗想告之什么？黄泉又为什么要阻止？这其中究竟有什么阴谋？

黄泉站起了身，“叛乱主谋不是我，但是的确我是参与了一部分。”这句刚说完就接到了来自四方的灼热视线与威胁沸腾的妖气，黄泉叹了口气，自己就那么不值得信任？
“我是参与了，但现在还无法向你们解释，你们信我也好，不信也好，随便你们，如果真的信我一次，就在镇压叛军的时候不要尽全力吧。”说完就静静的走出了房间，留下一屋子的问号，修罗急忙跟了出去。

“他那是什么意思？”铃驹看看纣。
“问我？我怎么知道……”纣撇着嘴角。
“幽助，你怎么看？”躯问幽助。
幽助仿佛没听见般的沉默了好半天，才道，“我觉得他可信。”
躯有些豪爽的笑了起来，“跟我的感觉一样。”

“你们为什么会这么觉得？”冻矢不解。
“也许我正好知道修罗想告诉我们而黄泉却阻止的事。”躯卖着关子，而且并不打算把谜底揭开来，“我们就当去打沙袋，可别赶尽杀绝了。”率先出了门，打算去烟鬼那报到了。
躯都开口了还能有什么反对意见，就算有人不满也没胆子吭声。

“走吧，藏马那我们也没办法，只好走一步算一步了。”幽助也跟了出去，接着众人都相继出了去，原本热闹的房间一下子冷清了起来。


小阎王不满，很不满，非常不满，不满到想一把火把这个囚禁他的屋子给烧了，侍者们都不敢接近屋子，只有佐治畏手畏脚的站在一边，忠心地守护他的主人。
小阎王已经从佐治那得到消息，知道藏马已经和他一样被软禁在灵界，无法离开，当初他就是反对自己的父亲——阎王要牺牲藏马的想法而起的冲突，才被囚于此，现在他的立场还是没变，不应该就把轻易要把藏马作为祭品送上门去，他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但是却毫无办法。
小阎王权利很大，在灵界也很有威信，无人敢得罪，但是再怎么样也无法与阎王的势力想抗衡，没有一个灵界人敢冒死放小阎王出逃，连一直跟随在小阎王身边的佐治也不敢。

窗外的雪花洋洋洒洒的落，屋内的炉火奋勇热腾的跃，小阎王的眸子里映着火焰，心中无法平静。


幽助等去见了烟鬼，孤光正在帮烟鬼按摩，烟鬼实在是哭笑不得，直说自己老了老了，众人多有同情的份，一上任可就没享过清闲，烟鬼说当时自己是有这个辛苦差事的觉悟，可也没想到这来得也太快了，洪水、灾雪以及叛乱，还有什么没给他摊上的？这不，腰酸背痛了不是，孤光还狠狠地掐了他一下，痛得烟鬼直嚷嚷，幽助调侃他，可一点没统帅的样子。

烟鬼说着万事拜托，孤光虽嘴里叫着‘自找的’，可手上的动作比刚才温柔了许多，时重时轻，着实缓解了很多压力，众人都明白，这对夫妻啊，可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别人插手不得。

幽助哈哈大笑，领着众人就往北方镇压叛军去了。


风雪仍是扑面而来，不过似是倦了累了，落得也有些缓了慢了，使得众人也酝酿起了想赏雪的闲情逸致，地上的雪已经积了很厚，不知情的一脚可就全埋了进去，众人运起妖气，自是身轻如燕，在绊脚雪地上也如行平地。

一到雷禅旧地，果然是‘热火朝天’四个字来形容，守卫军战士妖力都比叛军强大，但是人数上占了个下风，而且似乎都是蛮干的料，只知道用拳头解决问题，叛军被打下去一波，又上来一群，一窝蜂的就往高地上涌，双方战力持平，成了拉锯战。

现在大伙儿可是心底清楚这不该是黄泉干的了，也不可能，他何其精明，怎么搞得出这等荒唐阵势，毫无谋略，可不符合黄泉作风。

幽助觉得这场面在他眼里有点像在打雪仗，回头看了一下各位，脸上可都是在笑，心下也乐了，这不都像是来玩的嘛。
“可别打死了哦，我们该信黄泉那小子一次了。”乐呵呵得就加入了战局。

其余人也乐着了，跟在幽助身后就冲了过去，眼底可都闪烁着精光。

北神心底可冤了，叛军人数上多，而且妖力虽大多不比守护军，但人数加起来，这个力量也无法估计，黄泉也承认参与了部分，幽助他们可谓是太轻敌了点，但不管怎样，打起来再说了，一甩衣袖，也快步前行。


9.

漫天的白色雪片似乎也加入了战斗的行列，舞着，跃着，飞着，扬着，粘在战斗人的衣角，偷笑着。

一片白茫茫的世界里，许多的人影飞速移动着，踢着，踹着，打着，闹着，幽助在叛军中穿梭，大笑着。

他一点都不觉得累，这些叛军根本就还没有资格做他的沙包，力量与他简直无法相抗衡，所以他在打斗过程中连妖气都没有使用，光用拳头在发泄，想来其他人应该与他一样，迎面就挥上来一把刀，幽助瞧都没瞧，一脚就把来人踹飞了。

飞影开始觉得这是个无聊的游戏了，他全都是用刀背在那砍，基本都被他砸晕了，真是不够看；躯都倚在树上微眯起了眼；铃驹可又握起了雪球打得叛军哇哇直叫，他可是乐上了天；纣围着枣团团转，就希望博得佳人一笑；各自都在忙自各的事情，唯独北神最认真，一拳一拳用全力的挥上去。

不一会儿，叛军觉得这次是遇上对手了，陆续地不再进攻，盘踞在附近的一个难攻易守的森林里，这就点还比较聪明，躯扬了扬嘴角。

阵嚷着根本没尽兴，还是和幽助较量来得痛快，幽助笑着说有的是机会，先去和东王等回合，于是便上了高地，进入防守军营地。东王三人见到幽助前来，自是万分欣喜，幽助嘲笑他们，敌军如此轻易就可摆平，为什么那么多高手在还无力回天，东王直叹，今次攻上的都是小兵，主力部队根本就没有露脸，幽助笑道，不怕不怕，我们有支柱，回头就冲着躯直笑，众人也都笑了起来，躯可是体会到了交友不慎的感觉，不过随性如她，又岂会放在心上，一挥手也笑了起来。


一行人在一个帐篷里坐了下，开始讨论起这次叛军的问题来。

“按照东王的叙述，这次的叛军阵容非常强大，今次那么多的人，竟然还只是小兵。”铃驹撑着下巴。
“据察都是些对烟鬼不满的妖怪。”铃木点着头。

“什么对烟鬼不满，烟鬼上台都还没久，有什么地方值得不满的，还不都是想称霸魔界，但又未有实力的小妖们嘛。”死死若丸皱了皱鼻子。
“恩，所以联合起来想一举称霸。”阵表示同意。

“没错，但问题是黄泉说他参与了一部分，那究竟是那一部分？”枣提出了问题的中心。
“对啊对啊！”纣附和的可起劲了，枣秀目横了他一眼。

“我也在想这个问题，黄泉要我们相信他，但是又不告诉我们究竟是怎么回事，瞒得我们好辛苦。”幽助一手撑着地，盘腿坐在垫子上。
“藏马怎么办？”飞影静静出声。

众人都沉默了，谁都想解救藏马，但是都不知道该怎么办，硬来绝对是有实力带回藏马，然而如此的话势必把其家人推入了火坑，这也是大家所不想看到的。

“我一直有个疑问，既然知道是水月造成的一切，为什么不能直接去解决了他，那所有的问题不都迎刃而解了吗？”死死若丸不明白。
“没有用的。”北神回答，“大概情况我也已经知道了，这是种古老的咒法，在早期的魔界非常盛行，但由于对施咒者最终也没什么好处，渐渐也就被顾己的魔界部族们遗忘了。而咒法一旦开始运转，就不会听施咒者指挥，直至整个诅咒完成，即便施咒者丧失了生命，诅咒还是会继续下去。”

“真可怕。”铃驹叹了口气。
“藏马一定会没事的，还是一句话，我们要相信他，他既然愿意走的去，就一定有法子能回的来！”幽助非常坚定，飞影抱住剑的手臂收了收紧，每个都陷入了自己的思考中，帐篷中只弥漫着茶叶的芬芳。


水月瘦了，原本就不丰腴的身体现在更是显得弱不经风，仿佛一切精力都被榨干了般萧条，但是心是有些愉悦的，他知道藏马已被灵界囚禁，那他的死亡就是迟早的事了。
水月花了太多的妖力在一切事情上，诅咒需要妖力，但是为了对族人的隐瞒，他必须使消耗的妖力尽快恢复，那又使他力不从心起来，他本就不想杀了那些女孩，只是想加快事情的进程，于是他透露了身份，告知了灵界，因为他无法确定自己是否能撑下去，他开始觉得疲累，开始在这个牢笼般的水宫中暗自饮泣，一切的一切，都为了那个他所钟爱的人………………

纷纷扬扬的泪，如洋洋洒洒的雪，降落在那一片他所爱之人生活的大地上。
痛，什么时候才是个终结。


冻矢缓缓地走在一片冰天雪地里，在如此气候下他只觉得安定，本就用冰，得天独厚的地景怎能不乐，所以也就悠闲地散起了步。

他与藏马本是在暗黑武术会上的对手，也是稍使计谋把藏马打得遍体鳞伤之人，他要寻找光，而遇见藏马后，他找到了，藏马眼中的那份异彩，就是他要找的光。

光，自在人心。

如此聪颖灵性之人，又怎能拒绝成为其友，自然而然的也在藏马身侧，随时愿意成为他的追随者。藏马总是有股力量，净化污垢的力量，清灵，生于魔界，却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如傲雪白梅，一枝独秀。有时候想，将来怎样的女孩才配得上这完美之人？

雪地上留下了浅浅的足迹，冻矢还在往前走，顶着风雪，眺望远方。风很大，但是还没有到狂的地步，雪也很稠，但也绝遮挡不了冻矢敏锐的感觉，理当的，他躲过了从身后激射而来的一支箭。

箭带着劲风，夹着飞雪，猛得钉在了冻矢身后的一棵古树上，树的三分之二已经埋在了雪里，只剩下一些枝枝桠桠在风雪中挣扎。

那是一支冰箭，冻矢审视着，正确的该说是只水箭，只是气温过于低劣，立刻就使水凝成了冰。冰，水为之，而寒于水，伤害力更是加了一层，冻矢好奇的打量起了攻击者。

白雪裹着来人的身形，看上去更是纤细，白衣白帽，白纱遮面，但那隐藏不住的水之气息已泄露了身份。

“水妖。”冻矢皱眉，东王他们所说的主力部队是否就是有眼前之人的参与，力量果然不小，如果为数再多些的话就更加难缠了，思量间已闪过数根冰箭的袭击，箭箭攻其要害，想必是要致冻矢于死地。

冻矢冷笑了下，这样就想打倒他也太小看人了，扬起的手已集聚了力量。
“魔笛散弹射！”无数闪着荧光带尖刃的冰球急速向对手袭去。

对方似乎有些吃惊于这样的招式，闪躲间已受了轻伤，闷哼着发动第二轮攻击，冰箭的速度越发的快，冻矢躲得有些吃力，他想近身攻击，但那层水气的结界让他完全无法靠近，拉锯间，彼此都挂了彩。

冻矢的胸口有些起伏，划伤处流出的鲜血立刻结成了红色的晶体，附在伤口上，使得肢体有些麻木的难受，他知道对方也肯定不好受，东王说的果然没错，如此力量已不算弱，咬了咬牙，准备豁出去，右脚往后挪了挪，等待时机发动进攻。

“冻矢！！！！”铃驹的声音由远至近快速传来，还夹杂着其他几人急速奔跑的声音，该是阵他们找来了，冻矢冲着水妖笑了起来，他不打算当君子，就如同水妖从背后袭击他一样，帮手已经前来。

水妖往后退了退，冻矢则向前追了上去，就快触碰到那人衣角时，突变的大雪一下子蒙住了他的眼睛，冻矢下意识的闭上了眼，再睁眼时，只有被激荡的雪花以及银白雪地上的点点鲜血，宛如盛开的红梅。


“你看清楚那人的相貌了吗？”枣边帮冻矢包扎伤口，边问到。
“没有，来人蒙着面巾，风雪又大，只觉得妖气似水妖。”冻矢有些吃痛，伤口上的血都凝成了冰茧，只有剥开后消毒里面的嫩肉才能包扎，心下不知道怨了枣重手重脚多少遍，想起了藏马的温柔。

“怎么又是水妖……”阵搓了搓冰冷的双手。
“看来那个镜之湖不是什么好地方。”幽助递给阵杯热茶，“我们都没有和水月照过面，无法肯定是他。”
阵点头致谢：“没错，那帮家伙就专找软部下手。”

“那今次的攻击又算什么？”纣不明白。
“也许只是叛军逐个击破镇压军队的伎俩。”冻矢咬牙忍痛，枣急忙赔笑，知道自己动作粗鲁了些。

“谁知道，我可没藏马的那种头脑能猜得出来，不过东王是说叛军主力里是有妖用水攻击。”幽助更想念藏马了。
“也就是说有水妖参与了叛乱？那意味着什么？”铃驹晃着手指。
“那不意味着什么，因为我们没有证据证明所有水妖都参与了，只是看到了部分。”幽助捶着头，“藏马在就好了，黄泉在卖什么关子啊！”众人闻后都一叹。

“飞影呢？”冻矢问。
“去人界了。”躯懒懒回答。


人界在白中还多几丝生气，孩子们穿着鲜艳的外套在空地上堆着雪人，还插上了胡萝卜作为鼻子，乐得呵呵直笑。

飞影面无表情地站在一棵高树上看着幻海的寺院，他是来看雪菜的，虽然完全可以用邪眼探知一切，但一来寺院加强了结界，要观察比较困难；二来近距离看看总比较放心些。

幻海的伤势已经痊愈，打开了大殿的门，背着手缓缓走了出来，对着天空朗声道，“飞影，既然来了就下来喝杯热茶吧。”
飞影也不感惊讶，微微一跃便轻盈落了地。

幻海看着白雪中唯一漆黑的他，笑了笑，回首，“雪菜，有客到，泡壶茶吧。”里头就传出雪菜甜甜答应的声音，不一会，牡丹等就跑了出来，一看是飞影，自围了上来，问这问那，特别是萤子，直缠着他问幽助的消息，飞影只答了句‘都很好。’看见雪菜端着茶具小步走出来，连茶水都未沾，一晃，就消失在了众人面前。

静流摇着头，说道这小子还是这副德行，众女孩都笑了起来，烟鬼派来的守卫和桑原听到响动都靠了过来问怎么回事。

幻海叹了口气，飞影如此轻易就瞒过众多守卫与结界进了来，那要是和飞影同等级的高手要进来攻击还不是易如反掌，看来，还得留着点心哦。
上次来袭击他们的水月似是幽助这次的敌人，而且是个强敌，又运用了古老的诅咒，交手时已搭了三分脉搏，如果不是他手下留情，那帮女娃儿们不可能还留有命在，实是难对付。她已从牡丹那得知藏马的处境，这孩子她倒不担心，想着就笑了起来，若以年纪来算，自己做藏马的孩子都还嫌太小了呢，藏马倒一直不以为然，尊称她一声‘幻海师父’。幻海接过原本给飞影准备的热茶，缓缓喝了起来，袅袅盘起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视线，愿另一个世界的那些孩子们一切都好，而她则仍将继续尽力守护这里。


10.

小阎王蹑手蹑脚地推开了门，小心翼翼地左右张望，他听佐治说阎王对他的监视已经渐缓，撤去了很多守卫兵，要跑可得趁现在，小阎王是要跑，但在那之前，他先要去看看藏马，佐治告诉他，藏马被关在东厢那侧。

如滑鱼般从门缝里溜了出来，贴着墙猫着腰小步小步的走着，想想还真是冤，堂堂一个灵界统治者也沦落到这份，实在是可叹，他的房间是在西面，和东厢那有点距离，走走也得花上大半天的时间，还好自小在这长大，密道近路可是不少，小孩子的模样也有好处，个子矮小，不易被发现。四下无人，轻轻拍了拍墙面，咯噔开了条缝，黑漆漆的墙壁通向远方，小阎王静悄悄地就闪了进去，墙无声息的合拢，连丝灰尘都未落下，经过的守卫毫无觉察。


藏马坐在摇椅上摆弄着手中刚盛开的暗红玫瑰，指尖如爱抚般的轻揉着花瓣，微微叹了口气，仿佛对着花儿说，“你也太狼狈了点吧。”

小阎王抿着嘴，拍着一身的灰，还瞪着藏马，他刚从壁炉边出来，密道实是很长时间没有使用，全积满了蛛网和灰尘。
“我该庆幸那条路还能用。你可真够清闲的。”被灰呛得咳了好几声。

“阎王大人对你的戒备放松了？”从摇椅上起身，倒了杯热腾腾的茉莉花茶递给小阎王。
“自从你来了后我那就轻松了许多，今日才得以逃出。”小阎王把茶杯捧在双手中，在一圆凳上坐下，“藏马，你为何不走？”

“我怎么走？你父亲那么关照我，前后结界，左右卫兵的，还有六、七个士兵随时‘保护’我，我真是太感动了，真想一辈子住这不走了。”藏马也为自己倒了杯，小口小口抿着。
小阎王又怎么会听不出他话里的调侃之意，有些难堪地把头埋在腾起的蒸气里，“你少来了，就这点结界和士兵困得住你‘传说中的极恶盗贼’？！少唬人了，谁信。”也不甘示弱地顶了回去。

藏马可是一脸无辜，少了飞影，偶尔和小阎王逗逗嘴也不错。
“谢谢你来看我。”这句倒是充满诚意，“只不过，我不能和你走。”
“为什么？”小阎王一脸惊讶，他的来意就是想和藏马一起离开灵界，“你愿意成为祭品？”

藏马笑了：“我之所以还能活到现在就说明灵界不敢把我怎么样，也没有什么非常充分的证据，所有的一切都是个猜测，而且事情发展到现在还差一个催化才能有真正的进展，我留在这不会有事。”
“不行，万一我父亲动手怎么办？”小阎王甚是不放心。

藏马为小阎王把杯中的茶水又沏满，“你说的对，那些结界和士兵都难不倒我，但你真以为你父亲那么愚蠢，他可是阎王，出房间容易，出灵界可就难了，我毕竟是妖怪，相信你父亲在三途川那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所以我们要是一起走，一定全都走不掉，只有你先走。”
小阎王相信藏马的判断：“你已经知道了一切是不是？”

藏马笑而不答。
“我不走，我要是就这么去魔界，幽助非把我打死不可。”小阎王不同意。
“我刚才说了还差一个催化，而一旦这个催化形成，我能不能离开灵界还需要你的帮助。”藏马直视进小阎王的眼睛。

“你打算怎么做？”
藏马笑得很甜：“我要阎王请我出灵界。”
说的小阎王一愣一愣，随即笑了起来，“可真有你的，你既然说了，那就一定是事实了。你怎么总是什么都知道的样子，我可讨厌老是被你给算计而却蒙在鼓里。”脸上可没有讨厌的意思。
“因为我是藏马呀。”藏马回答他。

“那个催化是什么？你又在等什么？”小阎王很喜欢这个茶，而藏马手中泡的花茶，总是天下绝品。
藏马缓缓走到窗边，转身看着小阎王的视线却穿透过他，而那流溢出的声音也恍惚空灵，“我在等黄泉，如果他够聪明，够了解我的话…………”

小阎王没有支声，他不会明白藏马话中的含义，至少现在不会明白，他只有等，照着藏马的意思去做，那样才终将水落石出。


幽助这可是真遇上麻烦了，果然如冻矢所说的那样，叛军中用水进行攻击的不止一人，也就是东王所描述的主力部队，全是一身白衣白巾蒙面，幽助等在不经意间已经开始在运用妖力投入战斗，是把那些水妖作为了真正的对手。而且叛军在作战时也比以前注重了队形和战法，似有军师级人物在助他们一臂之力。

而正当他们困难的时候，黄泉又如幽灵般出现在了镇压军的营地。

幽助看见他可来火了，上前一把就拽住了黄泉的衣领，也不管身高上的差距。
“你小子究竟什么意思！叛乱是不是你弄出来的！”
黄泉倒一派悠闲：“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

“什么意思？”躯靠了过来，抱着胸问。
“他们本就有叛乱之心，我只不过煽了点风而已。”黄泉也不挣扎，就让幽助那么瞪着他。
幽助一听更火了：“就知道你没安好心！想趁乱谋反是不是！”一边的飞影也拔出了剑。

“幽助，放开他。”躯出了声。
“什么？！”幽助与众人都不明白了，飞影更是虎视眈眈。

“要是他想谋反就不会回到这来。”躯看着黄泉，“说说你的想法吧，否则幽助的拳头上来，我可担待不了。”
幽助这样一听，也哼了一声放开了黄泉。

黄泉理了理领口，笑着说，“你们觉得这仗开始不好打了吧。”
“是又怎么样。”幽助没好气。

“觉得缺了点什么，是不是？”黄泉找了张凳子坐下。
“是，叛军开始懂得谋略，我们这缺少这样的人才。”冻矢回答。
“那原本谁有呢？”黄泉继续微笑。
“那还用说吗？”飞影瞪他。
众人异口同声地说：“藏马。”

“对，藏马，我们需要他来打这场仗，如果我们镇压不了叛军，叛军一旦夺得了魔界，我相信以奇淋的野心，一定会向灵界发动进攻。”黄泉继续说。
“那这样一来灵界统治者的地位就将不保。”躯接了下去。

“而且就算灵界到时候派兵进行镇压，也将是非常吃力的一件事情，反正一句话，他们将不得安宁就是了。”枣说了起来。
“那你们认为灵界会怎么选择呢？”黄泉眯起眼。

“要这伙叛军在魔界就被消灭！！！”铃木有些激动地站了起来。
“而我们需要藏马，灵界就会把藏马还给我们！”铃驹也站了起来。
黄泉在一边点着头。

“好你个小子！”幽助一把上前拎起了黄泉，随即哈哈大笑把黄泉推在了凳子上，一重拳捶上了他的肩膀，“可恶啊你！怎么不早说！”
黄泉呵呵直笑，“早说就少了点真实性，让你们先体验体验啊。”
“啧。”飞影在一边发出不满，但嘴角可是扬了起来。

“那众位可知道该怎么做了吧。”黄泉揉了揉肩头，幽助这拳可是使力了。
“当然。”纣回答，“让叛军‘势不可挡’！”
“没错。”黄泉有种得逞的快感。


北神一直不明白这两天到底是怎么了，他眼见黄泉来了，想集合众妖的力量叛军该不难打发，没想到却节节退败，他们已从一个山头往后退了几个公里，而原本的营地也被叛军占据了。一打响战鼓，幽助可是兴致勃勃地冲了上去，才打个没两下又跑了回来，直说快撤快撤，北神是被搞得一头雾水，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也不好支声，在他心里，幽助是他们的王。

烟鬼那接到快报，说叛军力量强大，幽助等人已无力招架，也震惊了好半天，最后出动雷禅旧友周、瘦杰、九净和才藏前去应战，想该是没什么大问题了。可人还没去多久又传出消息说，镇压军更是一败涂地，几乎各个都已身受重伤，烟鬼当场就膛目结舌，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烟鬼哪里知道周等人一到营地就被幽助拉去喝酒叙旧，什么叛乱，什么战争，早就抛了个一干二净，周等一听事情的原委，自是支持得很，戏也作的可是非常逼真，幽助戏称，在人界都可以拿个奥斯卡奖混混。

这可乐坏了奇淋的叛军，想自己的功力已达到非凡，居然能把集合魔界最强力量的军队打得落花流水，气焰更是嚣张上了天，加快了攻打的进程，开始往烟鬼所在的中部进发，合了黄泉之意，所谓正中下怀是也。

棋局已经布好，就等着藏马回来下完它了。


烟鬼可是着急得很，因为身有要事无法进入前线，好不容易和幽助联系上忙问怎么回事，幽助知会他只管和灵界汇报说我们兵力不够，叛军来势汹涌，如有天神相助就行。烟鬼还没问清楚怎么回事，孤光用手肘撞了他一下，女性的心思总比他这个大老粗细密些，让他就照幽助说的做，烟鬼眨巴着眼点头。


小阎王要出灵界并不难，但要进入魔界可也不那么容易，所以他选择了有幻海所在的人界，这里和幽助联系起来也不难，佐治也能随时提供他灵界的方案，中立是个驻足的良好地点。

牡丹一见到他立刻泪眼婆娑，小阎王看着众人都安好也就放下了心，凳子都还没坐热，佐治就通过灵界电视告诉他魔界出大事了，幽助等组织的力量都无法镇压叛乱军，阎王大王正准备派灵界特防队进入魔界参与战斗。

众人都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心想强如幽助，有什么力量能无法阻挡的？

小阎王愣了会儿，哈哈大笑起来，“藏马啊藏马，你可真行啊！”
“怎么说？”桑原问，大伙都兴趣昂然。
“没什么，一场好戏而已。”小阎王心下一阵服气，虽然身在异乡，却仍逃不出其掌握中，可钦可佩。

“马上就也该我出场了。”小阎王乐呵呵地品着茶，只有幻海了然的一笑。


如佐治所说的那样，烟鬼把情况反映给了灵界高层，把叛军说的能有多强就多有多强，足可以媲美天兵神将，吹的是天花乱坠，阎王二话不说就派灵界特防队供镇压军调遣。
烟鬼心里明白，供他们调遣只不过是嘴上说的好听的，特防队一进就等于来了许多灵界的耳目，一来是探听魔界反映的虚实；二来也可以联手把叛军解决掉，除了后快之时又赢得了美名，真是一举两得，阎王果然是厉害人物。
幽助交于他的任务只是到这里，他已经圆满完成，接下来就是幽助他们的事情了，他相信这个小痞子有一套，还有黄泉的加盟，烟鬼可不敢小视他，千年王国之霸主，光有蛮力可不够，肯定是有个详尽的计划，烟鬼就在孤光的按摩下等着看好戏了。

万事具备，只欠东风。

11.
“最近的那些作战方法，该不都是你提供给叛军知晓的吧。”幽助握着酒杯晃荡晃荡着，怪不得那些莽夫在用兵上可是越来越显露智慧了。
黄泉却笑而不答，伸手用自己的酒杯碰了碰幽助的，抬首一口饮尽，幽助愣住了，如此简单一个动作，在黄泉做来，竟带了分优雅，掺了分霸气。

“我们已经让叛军够体面的了，什么时候才能正式开打？我手都养了。”纣就直接就着酒瓶干了起来。
“黄泉，你在等什么？”躯虽是女流，但巾帼不让须眉，酒量可不比纣等逊色，周等对黄泉可是有兴趣的很，这个王者可以与雷禅平分秋色，不相上下，平时只有耳闻，这次可是亲眼所见，果然气宇不凡。

“我在等个人，等个能去灵界说上话的人。”黄泉又斟了一杯，紫晶眼眸如子夜的薄雾裹住了众人。

没人接他的话，因为都不知道该如何去接，也许能够理解其含义的，只有藏马。


“我希望你等的是我。”一个清朗带着稍许稚气的声音在帐篷外突然响起。
幽助一怔：“小阎王？！”一个挺身就出了帐外。

帐篷外的果然是小阎王，还有一脸不高兴的飞影。

“哟！稀客啊，你会来魔界实在是难得。”幽助可不给面子。
小阎王也不恼，对着飞影就道了句，“飞影，谢谢你领路了。”说完就钻进了帐篷。
原来是小阎王入了魔界后就遇上了徘徊的飞影，也就一路跟了过来，飞影虽不喜欢他，但藏马的事情比较重要，他还是权衡轻重的。

一进帐篷，黄泉就开了口，“没错，我等的就是你，我相信你该知道怎么做。”
小阎王打量着他，虽不是第一次遇见，但每次见他，都有不同的感觉，他突然万分庆幸藏马的存在，这是一个牵制黄泉的力量。

“明日灵界特防队就会来到阵营，你们只需要再演一场戏，而那之后我就将动身前往灵界。”小阎王是站着与黄泉说的话，俯视着黄泉，但他还是不自觉的想往后退，即便就那么坐着，黄泉修长的身段也透出威压的气势。

“喂喂！！你们在说什么啊？”幽助凑过来，他是不明白。
黄泉和小阎王看了看幽助，似乎都不想解释这个问题，不过看着幽助都快射出灵丸的样子，黄泉开了口，“灵界不会主动放藏马出来，也不会听藏马的言辞，阎王不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不会召见藏马。”众人都点头，就凭藏马那口才，只要一见，定能让阎王心甘情愿地放藏马回来。

“而阎王更不会主动提出放走藏马，元老会也不会同意，了解藏马一旦出了灵界就不可能再回去，阎王一旦开了口就将地位不保，他不敢担着风险。”黄泉接着陈述。
“所以就需要我去献策，提议让藏马参与战斗，这将大大增加我方的战力。”小阎王闻了闻枣倒给他的酒，酒香扑鼻，但一看就知道很烈，最后还是决定不喝。

“你去说了，灵界会同意？不是同样也有风险？”阵问。
“一旦出事黑锅就能由我来背，而父亲这个时候就能为我求情，最多是点小处罚，皮肉的苦头最多了。”有些苦涩地闭上了嘴，“所以说藏马也把我给算计进去了。”

“你是灵界之人，灵界做事不得认可你自然也要负部分责任，这算是藏马的小小报复吧。”黄泉又喝了一杯。
“这是个两全之策，阎王不失体面，又显得英明，还加上点冒险精神，可是又为他提升人气了。”躯倒是乐了，好个藏马，让阎王这般舒服，又岂有不放他走之理。转头看了看黄泉，眼神里的意思很明显，爱上他算是你倒霉了。

黄泉当然明白躯传递给他的意思，沉沉地叹了口气，在白瓷酒杯上晕了层白雾，爱都爱上了，这可不是他能选择的事，就如他告诉藏马的，如果能选择的话他情愿恨他，但是在他还没有意识到的时候，心，已经丢了，被一个没有心的美丽妖狐，偷走了。

纣他们可 是听得一愣一愣的，脑子一辈子都不会花在这上面。
“黄泉，藏马去灵界后你与他联系过？”铃木问。
“没有，怎么可能。”灵界全是强力结界，除了专用设备，根本无法通讯。

“那你怎么会知晓藏马的整个计划？”这是众人到目前为止觉得最悬乎的一件事情，黄泉和藏马，该不会有心灵感应这回事吧…………
黄泉就知道迟早他们要问，也无意隐瞒，“藏马在走之前丢给我一句话‘摆好棋盘，等我回来’，我反复思量这句话，最后得出这个结论，这是藏马要我做的一件事情，在不伤害其家人，完美离开灵界的一件事。于是我开始了调查，果然奇淋有谋反之心，他已经聚集了小部分的人打算叛乱，我就暗中助了他一臂之力。”

幽助这次是真的傻了，不只幽助，一屋子的人没几个不是傻愣愣地看着黄泉。

“就这八个字？”幽助问。
“就这八个字。”黄泉回答。

“包罗了整个计划？”冻矢也问。
“是，我现在已经摆好了棋盘，就等着藏马回来了。”黄泉还是回答，一脸的平静中已经掩饰不了期盼。

铃驹只有两个字可以说的出，“天啊！”这可能是他们穷其一生都猜不出的文字游戏，众人开始重新评估眼前这位王者，他不单只有力量，还有头脑。

小阎王想起藏马的话，‘我在等黄泉，如果他够聪明，够了解我的话…………’。

藏马，你果然等到了。


灵界特防队如期到达军营，侠妃脑海里转过的只有四个字“惨不忍睹”，满地满地都是鲜红的血迹，奄奄一息的伤员和脸色发青的死者横躺的到处都是，武器基本都破烂不堪，整个营地弥漫着死亡的气息。

侠妃有些不忍的撇过了头，随着众人走到一个用树枝撑着，歪歪斜斜的帐篷边，一扬手掀起了门帘，眼前的景象几乎要使他们尖叫。

幽助正在房间里，但侠妃已经无法确认他是不是幽助，原本俊逸的脸上沾满了暗红的血与黑褐的泥土，半个身体挂在床边捂着胸口略带痛苦的喘息着，听见声响微睁开眼，似是有些不适光的眯了好半天，认清来人后勉强想起身。

侠妃过去按住了他，摇了摇头，示意他不用起身。

“这是怎么回事？”特防队有人发问，躯就坐在凳子上，头斜斜地耷拉着，右侧原本遮着的面纱已经不知去向，被毁坏的脸与一侧空洞的眼睛就狰狞着望向门口。

侠妃往后挪了挪身子，黄泉偎在帐篷的一角，左肩与胸前插着好几支羽箭，前胸衣襟上黑褐的血已干了多时，黑云般的发丝躺在了眼前，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飞影趴在地上，绑住手臂的绷带已经破烂成一团，松垮垮的，露出盘踞的黑龙；冻矢、铃驹、阵、死死若丸，一个一个仿佛都没有声息，静静地如损坏的玩偶般。

“我们遭到了伏击………敌人…………非常强大……我们根本就不敌…………”说了没几句就猛烈地咳了起来，那仿佛要把内脏都吐出的剧烈咳嗽让特防队的众人寒毛直竖。
“你们别急，先支撑一阵，很快就有援兵到了。”他们根本就无法设想这帮魔界的鼎柱们究竟遭遇了什么，而连幽助等都无法对抗的事情更是轮不到他们的出场，特防队拉走了还打算驻足的侠妃，如阵风般离开了军营，连为幽助拍一下后背都没有做。


“真是不够看，夹着尾巴就那么跑了。”幽助伸了个懒腰，直起原本佝偻着的背，“喂！你们还打算睡在地板上吗？”
回应他的声音，一个个身影陆续站了起来，帐篷外的北神等人正在打扫残局，支起故意歪斜的帐篷，热闹的与刚才仿佛两个世界。

黄泉起身拔出粘在身上的箭，与幽助对视一眼，随即爆发出笑声，带动整个帐篷的人笑了起来，激起冲天的妖气，不过已远去的灵界特防队们可无法觉察了。


藏马很有耐心，捕获猎物总是要等候适当的时机，他白玉般的手指在棋盘上游移，纤葱的指尖捻着白色的棋子落在棋盘上，他的对面并没有人，藏马一个人在下那局棋，或者说，他在与自己对弈。

人最无法战胜的就是自己，藏马深知这一点，他现在要做的，就是战胜自己。

小阎王一进门就看见藏马专心下棋的那一幕，背着手坐在藏马对面。
“围棋？”
“对，是个残局，我想下完它。”藏马头也没抬，暗红的睫羽扫了扫，碧色的光辉溢了出来。
“我父亲唤你过去。”小阎王看着藏马，动了动棋局上的一颗黑棋，“与你所设想的一样吗？”
藏马笑了起来，两指纤纤一转，“将军。”他用了象棋里的术语。

小阎王目送着藏马的离开，撇回头看着桌上的那盘死棋。


阎王对于藏马的名可谓是听了又听，传说中极恶的盗贼，也是灵界最难对付的角色，十多年前被打成重伤后，料想这个神话理应结束，没想到现在他又出现了，即将创造他的另一个传说。

阎王看着座下的藏马，藏马也仰头看着他，漾着青波的眼睛里充满着温柔笑意，但又露出闪烁的机警。
阎王暗自叹了口气，这种角色若不为灵界所用，就理应除之而后快，但留在身边又岂会不担心他日的叛变，真是让人又爱又恨啊。

阎王稳了稳身子，“妖狐藏马，你可知道我唤你来所为何事？”
藏马笑得更欢了，“当然。”声音轻柔如水流穿过竹林。
“既然知道那就走吧。”阎王大手一挥。

藏马把手放在身后，“我不走。”
“什么？”轮到阎王摸不着头脑了。
“您还需答应我件事。”藏马眯起眼，冷艳而且危险。
阎王哼了声，他开始有些敬佩眼前的妖狐了，天下之大，还无一人敢与阎王谈条件。

“说来听听。”阎王来了兴致。
“不再动我家人，连接近也不允许。”藏马缓缓道来。
“这个我可无法保证。”藏马的母亲是灵界唯一的筹码，如果连这个都失去，那他们就无法再控制藏马。

“您当然可以不答应，那我就继续在灵界盘桓几日，只到您点头为止。”藏马上扬着嘴角，转身准备离开。
“站住。”阎王表面恼怒，心中已笑了起来，好一个藏马，“我答应你，速去魔界吧。”
藏马微微一鞠躬，道了声谢，便闪出了大殿，直奔魔界。


修罗照着黄泉的话留在癌陀罗，父亲只交代要等一个人，但是没有告诉他要等谁，修罗只有每日站在癌陀罗前张望，希望等的那人能早日来到。

那日的雪没有往常的大，修罗站在一高地上穿透风雪眺望远方，晶莹的雪片裹着一个即将与雪都溶为一体的人，修罗跨起步子，扑了上去，“藏马哥哥！”

藏马把修罗抱了个满怀，他挺喜欢这个孩子的，之前因为和黄泉的恩怨而与修罗无法接近，但近日的交往让两人建立起了感情。
修罗喜欢藏马身上温柔的玫瑰香气，他更喜欢藏马看他时候碧眸中所透出的爱怜笑意，他一头就埋进了藏马的怀抱，述说着多日的想念。

孩子总是最直接，毫无顾忌的，藏马轻轻安抚他，握起了修罗的小手，“我们去找你爸爸吧。”
想到黄泉，心中不自禁的一阵期待，好比天晴时披霞云儿惦念如黛眉的远山。


12.

镇压军又往后让了十丈，帐篷中失去了往日的嬉闹，大家都在等，等着那人的回来。

灵界特防队前脚刚走，小阎王就跟着去了灵界，铃驹说这样速度是不是太快了，会让阎王怀疑，黄泉笑着说，以阎王的头脑又岂会猜不透个中阴谋，即便他知道了，也没有办法，藏马的计划就是让人气得跳脚也无力挽回。

众人都在心下提醒自己，可千万别得罪藏马，否则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黄泉拿了壶清酒独自坐在帐外，沐浴在苍天的晶莹雪点中，思起多日的雨雪已抹去了远天破幕的扭曲闪电，那收尾的一颤，像极了藏马流金眼底的神采。
纣带了许多酒中上品，一开坛就方圆百里的酒香，不善酒者一闻就熏然。
他爱酒，但并不贪杯，记得藏马也是海量，从未有幸赏过他的醉颜。烧腹的甘酿驱走了披体的冷寒，脑海中又回忆起气盛年少时与藏马一起品酒，自己是豪饮，藏马是慢品。藏马总笑自己太不会享受酒难得的香醇，如此好酒牛饮至之，岂不浪费？
那次，自己是真的醉了，对着藏马绝美的笑容昏沉沉的，与平日的千杯不醉实无法相比，这就是所谓的‘酒不醉人人自醉’吧。

“藏马，你何时才回？”忘情中对着闪烁银光的大地发问，随即自嘲地笑了，又灌了一口酒。幽助不久前曾见过黄泉如此饮酒，着实吓了一跳，说黄泉此时看来特别寞落，劝他切莫酒醉。黄泉心里清楚，独饮时黄汤只使他清醒；共品时，醉在那魅惑的笑颜中。

“我这不是回来了。”席卷的风雪没有淹没朗脆的音线，如雪融汇成清澈的小溪，还夹杂着眩目的玫瑰香。

黄泉以为自己醉了，抬手沉浸在美好的幻雾中。

仍旧是一身的素白，站在黄泉伸手可及的地方，仿佛冰雪精雕细琢般纤白的手缓缓上移，如悄然拂开晶雪串成的珠帘，形状姣好的指尖掠过抖动的裘皮，摘下了兜帽，修罗的小脑袋从雪色披风中探了出来，眨了眨大而明亮的眼睛，冲着黄泉就喊了声：“爸爸！”

这一喊仍没有把黄泉唤醒，他呆呆地注视着眼前的藏马。
披风下一身白色的唐装，为了戴上兜帽而挽起了披肩长发，髻在一侧斜插了支银白近乎透明的玫瑰以固定发丝，只留下两束鬓边的长丝垂在胸前，飘逸在雪中，银衬着红，雪映着碧，天地都为之沉醉。

黄泉心中一片激荡，一个压抑不住猛然起了身，手中的酒坛失去了凭依掉在地上，香醇的酒被大地嗅香浅尝。

“藏马，我…………”黄泉想告诉藏马，想把自己的心掏给他，无奈佳人的纤细手指已挡在了他的薄唇前，阻止即将出口的冲动，黄泉冷然了，一次又一次，也许终将成为永恒的遗憾。

他闭了唇，噤了口，消了声。

藏马笑了，使艳红发丝上的银色玫瑰都为之失色，静静地移步来到黄泉跟前，缓缓地把脸贴到黄泉宽阔的胸膛上，汲取着这一份温暖，“我知道，所以……别说。”

黄泉心中所体现的就是狂喜，还酝酿着无奈，“为什么…………”
“誓言只能深在心中，一旦出了口，就破了身。”藏马淡淡回答。

黄泉抿紧了唇，一伸手把藏马揽在了怀中，动作有些粗鲁的，仿佛要把藏马搓揉入体内一般紧拥住，深深夺取着怀中人的柔体芬芳。他盼了千年，他也等了千年，这千年的头一次，爱人如小鸟般依偎在他怀中，纤弱的身体紧贴着他，都能感觉到彼此有些急促的呼吸。

藏马是真的沉醉了。
让自己浸入这一汪温柔中，他逃避了千年，思索了千年，就如那一盘下完的棋，该战胜的，不是黄泉，而是自己。

苦了他了，自己一而再，再而三的背叛，都无法磨灭那颗激情的心，是该认了，该正视了。

黄泉用鼻与唇摩挲着藏马细腻的脸颊，他要珍惜这一刻，把这一瞬牢牢地锁在心里，因为下一秒，他的爱人不知又将离他有多遥远。

潮热的气氛使周围的空气都为之融化，慢慢地薰湿了髻上的银玫。


幽助已从帐里出了来，有些呆然地注视着眼前唯美的一幕。他一直都无法想通的事情，现在全迎刃而解，幽助有些精明地笑了，那接下来，可就不用担心什么了。
把看白戏的众人都赶进了帐篷，独留那对缠绵的璧人。


飞影没有进帐，如融入树干阴影般站在远处，眼中的冰冷寒意与似血的红眸毫不相衬。他不信任黄泉，与藏马的亲近让他觉得一直会与藏马保持下去，他把藏马当朋友，当兄弟，比亲人还亲。他是真的待自己好的一人，但黄泉的介入让他了解到黄泉心中自己的地位已经被占据，藏马不会再向着他了。
飞影如个被抢走心爱玩具的孩子，独自领略着风雪的狂暴。


藏马轻轻推开黄泉的束缚，轻笑着：“改日真正下盘棋吧。”
黄泉注视着爱人的一汪碧眸，点头道：“好。”

两人相携入了帐篷，帐内立刻欢腾了起来，众人自是非常高兴藏马的归来，喧闹了片刻，作战会议开始。


水月有些难受的微喘，清凉的空气下白皙额头却渗出了点点透明的汗珠。
他知道藏马回来了，看样子一定要亲自出手才能完成这个诅咒。他如幽灵般站起，白光一晃就消失在了房间里，水波中微漾的光透过门檐，掠射出水冽苍老的脸。


“虽说我们的确是刻意在让着叛军，但最近的形势显露出，他们的确是强了，似有大量的水妖参与其中。”躯告诉藏马。
藏马一回来，可就有上好的珍茗品了，现在正一帐的茶芳。

藏马没有开口，低首轻轻搓着茶杯的外壁，缓缓地转动杯子，让香气更快地散入空气中，众人都屏息注视着他。

“藏马？”幽助轻唤。
藏马柔柔笑了：“水妖你们不是对付不了吧。”

众人都一怔，幽助有些傻楞楞地抓了抓头，“这个当然不是，但总觉得事情似乎不那么简单。”
“你的意思是似有阴谋？”冻矢问他。

“吃不准，只是直觉。”幽助有些腼腆。
藏马笑开了颜：“你的直觉果然很强，不过既然是阴谋就没有那么容易被人知晓。”

“你已经知道了？”黄泉低沉的声音响起。
“幽助是直觉，我只是猜测。”藏马闲闲地品着茶。
“你从不凭空臆测。”黄泉下了结论。

藏马充满笑意的碧眸看了黄泉一眼，眼神的意思非常清楚。
知我末若你。
黄泉有些优越感地扬起了唇线。

“啧，又打哑谜。”幽助有些不满。
藏马丢给幽助一个安抚的笑容，“我们现在只要先镇压住奇淋的叛军就可以了，依我的判断，阴谋的最终目的并不在我们身上。”

“但你却是祭品啊，这件事情要怎么解决？”铃驹很是着急。
“安心，有人比我们中的任何人都要着急，他自会出现，我们只要守株待兔就行了，至于破解的方法，那可就要询问当事人了。”藏马笑得可欢，连自己的性命都玩得愉快，黄泉有些受不了地叹气。

“也就是说我们只要打倒叛军就行了。”躯淡淡晃着茶杯。
藏马点头，一切似又回到起点。


奇淋一脸跋扈的站在刚占领不久的高地上瞪视着远处镇压军的营地，他曾在躯手下效命，自然不是笨蛋，他看的出镇压军那些高手刻意的退让，所以之前的几日他并敢轻易动手，特别是得知智将藏马的归来，更是只能裹足不前。

但这个局势马上就会发生致命的变化，他勾起了丑陋的嘴角，阴狠的笑容让身边的士兵不寒而栗，他微撇了头，“希望我们之间合作愉快。”
回应他话语的，是阴暗角落里一闪即逝的亮白衣角，消融在一片冰天雪地中。
沉闷苍天回荡的，是奇淋势在必得的刺耳笑声。


藏马独自坐在帐内，其余人都已去攻打叛军。
在临行前藏马也想去战场第一线，但被众人阻止，并不是不相信他的实力，而是觉得如此轻易的战斗，都各抱着去玩耍的心态，体谅藏马，让他在帐内休憩。藏马也不坚持，神色有些凝重地嘱咐了句：这次请万事小心。

空荡荡的帐内，他似在沉思，似在独冥，直到黑色的影子打扰了他的思绪。

“飞影。”藏马缓缓抬首，如往日般对他盈盈一笑。
飞影站在那，身上透出的火焰气息与帐内的冰冷空气形成强烈的对比，“为什么是他？”

藏马一点都不觉得意外：“为什么不是他？”
飞影被反将了一军，倒是愣住了，随即很愤恨，“别拐弯抹角！回答我！”
“你该选择躯，你对我的情谊与黄泉对我的并不同。”藏马收敛了笑容。
“这不用你告诉我。”飞影有些涨红了脸，白了藏马一眼。
藏马反倒呵呵笑了：“躯是个好女人，与你很相配。”
飞影冷哼了一身就出了帐营，打算用剑好好招呼招呼那帮叛军，以发泄近日压抑的不满。

“我是否该谢谢你呢。”躯拉开了帐帘，带来帐外的冰雪。
“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会很欣然接受。”藏马拉了拉肩上的披风。

躯闭眼摇着头：“飞影真交错了朋友。”
藏马也不客气的回了句：“我想他比你更早认识到。”

两人沉默了些许，立刻发出统一的笑声，这笑声中有着共同的赏识与钦佩。


这一战并没有与想象着的那么美好，就如藏马所嘱咐的一样，几乎都是带着伤回来的，幽助气愤地握紧了拳。
藏马叹息着一一为众人包扎好了伤口，一切都如他预料的一样。

“这该死的出了什么事？怎么实力一下子悬差那么多！”纣疼地呲牙咧嘴，虽都不是什么重伤，但多被冰雪伤到，遇暖后又疼又痒，抓挠着心肺，这股难受自是不在话下。
“我们太轻敌了。”躯与黄泉、冻矢等做事较沉稳些的都只是受了点擦伤，如幽助、纣他们卤莽型的，这次可就吃足苦头了。

“藏马，是水妖。”冻矢告之。
“我知道。”藏马为幽助小心裹着伤口的绷带，一边的飞影坐在地上擦着剑上的艳血，看样子对方也没讨到什么好处，双方的损伤基本持平。

“那些水妖在雪地中下了陷阱，我们吃了不小的亏。”铃驹很是不高兴。
“藏马，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的水妖，人数要比以前翻了数倍！镇压军的人数已经根本无法与其抗衡！”铃木皱拢着眉。

“这就是幽助所预感的阴谋。”藏马为众人都泡了暖身的茶，递给大家。
“水妖也要夺魔界？！”死死若丸惊道。
藏马略微笑了笑，但翠绿的瞳孔中可毫无笑意。

“那些水妖各个难缠，很耗损我们的战力，再这样下去即使我们再强也有垮掉的一天。”冻矢看着藏马，希望他能有对策。
“加上藏马的战略，因为天气的关系，至少人数上不能太过悬殊，否则将万分辛苦。”躯已经喝完了杯中的茶水，径自又倒了一杯。

“我们可以让烟鬼再调派人手过来！”铃驹提议。
“不可。”黄泉否决，“如果水妖参与叛乱，那在其他地方同样也会揭杆造反。到时候同样需要兵力进行抗衡。”

“没错。有很多的妖怪是冷眼旁观这场战役，就等两败俱伤后出奇制胜，所以我们要保留战力。”藏马肯定黄泉的判断。
“那该如何解决？”修罗抱胸坐在藏马身侧。

藏马似是没听见地低语，“也许……是该去一次了。”
黄泉有些担忧地握住了藏马冰冷的左手。


魔界没有暮色，厚实的云永远遮挡住了阳光的亲善，就如战场上无法扫去的阴霾。


13.

浓稠密集的风雪激荡着广大的魔界，整个大地一片沉默死寂，入眼的仍旧是白，耀得无法睁眸。

一大早，藏马就如来去的飘雪，消失在了营地，没和任何人打过招呼就不知去向。
黄泉如坐针毡，这样一个当口就销声匿迹，怎能让人不急，虽然深信藏马有能力自保，但心下还是一阵烦躁。

修罗深知父亲的感受，但他也插不上什么安慰的言语，只能默默陪在身侧，期盼藏马的早日归来。


叛军由于那一战也耗损了相当的兵力，所以近日内不会群起反攻，幽助也已经通知了烟鬼水妖参与叛变的情况，让他小心对应突发事件。
仍旧没人了解藏马去了哪。

这是藏马消失的第三天，今日风雪渐小，有望拨开云雾。

黄泉坐在雪地的大石上，那也许曾是个不矮的山丘，但现在一切都掩埋在银雪中。
一身黑衣，一壶清酒，一架瑶琴。酒杯是融入雪中的白，寒冷的天使得清酒在冰镇下更显特色；琴身是古朴的黑，素雅无花纹的点缀，但透出幽亮的光，吐露岁月的痕迹，玄闪的七弦不染尘气，不结冰霜。
银白中唯一的墨黑，显露着突兀，描绘着不羁。

黄泉修长指尖一拨，低柔略显苍劲的音震向四方，他是习武之人，但那并不代表会粗陋不堪，在藏马的熏陶下，他能文能武，更喜弄乐。

连续拨弄带来微漾的碎音，如耳边低喃思恋的爱语，猛然音线急起回转，显示等待爱侣回归的坚定信念，从温柔的缓抚直至猛烈的点扯，一如心情中的爱怜与痛苦。
受心情之影响，无自觉的释放妖气于音色中，旋起身边的积雪荡向四周，形成一个近乎真空的漩涡，而黄泉就在这个中心内，倾诉着心中酝酿的情愫。

一个不同于低沉琴声的笛音，高亮轻盈，直上九天，拔起伏地的琴声，胶结缠绵。笛音如一素白纤手轻轻揉开黄泉剑眉间的纠结，黄泉觉得心定了，神安了，唇笑了。

被妖气扯起的雪片失去了依靠，缓缓飘散在空中，柔柔地再次落向大地，在与苍天所赐予的飞雪中形成了一道娇媚的银帘，把黄泉包裹在其中，宛如爱人宽容的胸怀。

黄泉仰起傲首，藏马正在朦胧雪片的后面温柔注视着他，纤细冰手间持着一支银白晶莹剔透之长笛，薄美血唇轻靠笛口，吹奏出如此感动神明的仙乐。

黄泉一弹琴弦，音色骤变，引导着笛声，护卫着笛声，紧牵着笛声，不离不弃，生死相依。


不远处的枣拭着微湿的眼眶，真乃是此情可问天，永生至不悔。

飞影悄然行至正在赏音的躯身后，摸索着拉起了躯微带细茧的掌心，躯有些愕然地回头，映上飞影的火焰灵眸，两人相视一笑，并肩共享雅乐。

笛之所以音色清脆，变化多端，是因为孔内加上了一层薄细的笛膜，过滤了杂音，而藏马的笛却没有这种薄膜，略带硬质的音线比加工过的笛更显完美，甚至还添加了份真实，以及生命中坚忍不拔的意志。

弦音渐缓，黄泉满腔的焦急即将脱口而出，但一见丽人的绝世笑颜，又不舍地把质问吞下了肚，“你的出现总是那么突然。”
藏马左手持笛，双手背在身后，笑意昂扬地走进黄泉，“出奇才能制胜。”
“把我作为对手？”黄泉就着瓶喝了口酒。

还没等黄泉放下手，藏马已从他手中接过冰凉酒壶，毫不做作地也仰头灌了一口，不同与往日的细品，揭示着另一面的豪迈，“你不够格吗？”
黄泉一听哈哈笑了起来，伸手揽住了藏马的纤腰，也不回答，引领他进了帐，幽助他们可是等急了。


帐中的炉火耀得很高，吐露着焰舌，温暖着周遭的冰冷空气。

藏马没有与众人解释他去了哪，也没有任何人问起，就如初生的婴儿般，联系起彼此的就是信任。藏马拟订了个计划，总结两个字，就是‘牺牲’，众人都不理解，藏马笑了，略微眯起了眼，透出专属于妖狐的寒冷气息，让北神把精神传达下去，不愿意作出牺牲的人大可以离开这里，保证他们的生命安全，决不追究。

北神根本不懂，但他还是做了，那些战士没有人退缩，他们的血中流动的就是奋战，如果终究要一死，那他们会选择荣耀地死在战场上。

藏马说了句好，伸手拿来这附近的地势图，众人都把脑袋靠了过去，成败也许就在明天。


第二日的雪大了，猛了，烈了，让人在雪中行进都非常困难，而更让众人惊讶的，是桑原与雪菜的到来。

桑原仍旧大大咧咧地评论天气的糟糕，灵巧秀美的雪菜则礼貌的鞠躬与众人招呼，飞影可愣住了，然后红眸狠狠锁住了藏马正笑得欢快的俊颜。

藏马调侃道，“妹妹在是不是会更有干劲？”
得到的是飞影挥上来的快剑与一个大白眼，藏马轻松躲过后乐呵呵直笑，飞影又白了他一眼，惺惺然地与迎上的雪菜答着话。

黑衣的王者站到藏马身后，“你让他们来是为了提高战力？”
“这是战争，可不是单打独斗。”黄泉仔细消化着藏马的话，最后叹了口气，在唇边绕成一团透白水雾，“你说话总爱莫棱两可。”

藏马乐得回头看他，“让你动动脑子啊。”秀白的指尖柔柔戳了戳黄泉饱满智慧的印堂。
黄泉实在是败给他了，抬手握住不太平的细白手指，“那我是否是你整个计划中‘牺牲’的一部分？”
藏马这次笑而不答，只问了句，“你不愿？”
这次轮到黄泉笑得很贼，没有回答。


两军经过几日的修养，战力基本已都恢复，奇淋大军似有极大把握般一举攻上，镇压军自是不会客气，战鼓已经全面打响。


站在大军中部的幽助想起开战前帐内部署的情形。

藏马的计划说起来非常简单，“你们可以尽全力打，但这个帐内的所有人不要上主线，请以战力集中在队伍中央，因为你们战力强大，让实力一般的士兵打头击，肯定不敌，边打边退，引敌军进前面的那个山谷。”
铃驹提出疑问，“那个山谷极小，根本就不能做到易守难攻，我们要引叛军入内，势必我们的大军也须进去，这样陷入的局面就是我们被包围。”

“藏马，你想怎么做？”黄泉看着地图。
躯也想不明白，“你不让主力进攻就是让对方有时间攻打我们，而且水妖的战斗实力很强，如果要战力一般的士兵进行阻挡，那我们的损伤将会很严重。”

“这就是你所说的‘牺牲’？”冻矢突然觉得有些寒冷。
“没有必要嘛！”纣表示不同意。

藏马却柔柔笑了，环视了一下众人，“如此做却是保存我方兵力最好的办法。这样想，你们打冲锋，的确会使对方的先锋部队受到重大创伤，但是你们不可能丝毫不放敌兵进入队伍中央，两军对战，队形是关键，而你们在分心战斗的时候，势必会引起混乱。奇淋不傻，他一定料到你们斗志高昂，想速战速决，那他所迎击的先锋部队一定不会是大量的水妖。”
一番话说得众人心服口服。

藏马顿了顿，指着地图继续说道，“这样等到你们杀光敌军的先锋时，已经损耗了大量的战力，而涌上的水妖不光会使你们疲惫，还导致你们精神上极大的压力，奇淋的后期部队就会布下陷阱等你们热血沸腾的自投罗网。我知道你们身经百战，但还是一句话，这不是单打独斗，这是战争。如果按我说的做，的确会牺牲先锋部队，但奇淋并没有讨到好处，因为他的先锋也将倍受损失。但你们却一个个生龙活虎，保证了战斗的最后胜利。”

周摸着下巴，“你说得很有道理。”
“再从另一点上来说，奇淋看你们是主力部队，却无法与他的士兵相抗衡，他一定会怀疑内有阴谋，到时候计划就全面崩溃。”藏马眨了眨碧眸。

“但是把敌军引入山谷后呢？我们在人数上无法与敌方相抗衡。我知道你想利用包围战术，可我们哪来的兵力进行包围？”枣困惑。

“就如你说的，奇淋不傻，再加上水妖的灵敏，那我们的计划他也许依然会料到，万一他不跟来怎么办？”黄泉疑问。
“他一定会跟来，因为他知道我们已经没有后方部队去包围他军，在他看来，我们的做法就等于送死，自信如他，怎么会不趁胜追击。”藏马回答。

“他一旦料到计划，也许就不会如此做。”飞影冷眼。
“奇淋只可能知晓一部分，人在看到胜利的曙光时，可是考虑不了那么多的。”藏马依然一脸愉快。

“连他知晓的那部分你都已经算进去了？”躯开始真正认识到妖狐藏马的可怕，如果当初藏马帮助黄泉夺魔界，那自己可是毫无胜算。
藏马扯上优美的唇线，“仍旧如我说的，出奇才能制胜。”


幽助的回忆被冲锋的旗帜所摇醒，直到最后藏马都没有表明他的最终计划，以幽助的单细胞头脑是想不明白的，藏马所说的‘出奇制胜’是什么，是桑原和雪菜？幽助猛摇着头，脱离这个想法，桑原可不会成为整场战役的关键。

藏马谈着牺牲，每一个鲜活的生命连消亡都在他的算计中，不可不谓之可怕了，但这却根本无法避免，有硝烟的地方就有死伤，如那些士兵在临战前的宣誓。

以死亡换取最终的胜利。

“幽助！你在干什么呢？走了。”藏马清亮的声音在他耳边掠过，一个回神，一黑一白的身影已在雪地上飞驰，黄泉紧随藏马之后，幽助也不示弱地跟了上去。
现在想什么都是多余的，因为一切藏马都已经思考好了…………


果然一切都逃脱不了藏马的预料，他手中似牵引着命运的丝线，操纵着每一个生活的傀儡。镇压军的先头部队与敌方的冲锋都死伤惨重，但这边打边退的策略反倒使一些原本濒死的士兵有时间从死神镰下逃脱，奇淋冲动好胜，一见形势大好就挥旗追了上来，对那些受伤的兵将也无空理会。


桑原握紧了拳，他在阵营中守护着雪菜，藏马告之他雪菜很可能受到伏击，所以由他留在身边较好，桑原自是义不容辞。但是从高地上他清楚地看到战地的形势，他不解，同盟的生灵一个个消失在互相的搏杀中，而战场上的众人却无动于衷。
藏马站在一块尖锐大石顶端，挥动着手中翠绿的蔷薇鞭，闪烁青光的同时肢解着敌人的身体，血丝毫未沾染上银衣，只映进微漾的双眸中，那里独透出森冷的寒意。

残忍的绝美，那才是真正的藏马。

冷汗沿着桑原的额头急速滑下，一瞬便凝结在冷然空气中，透明白霜渐渐覆盖他的额头。


14．

战争不是胜就是败，所谓的和解也是建立在一方的优势上，最终仍是输赢的区别了。

幽助没有用武器，他仍旧喜欢用拳头来解决问题，记得曾经有一只很强的妖怪问幽助，“你知道我为什么要选择用匕首吗？”最后的答案是，当刀切入敌人腹部时能感觉那奔流而出沸热的血，那是一种杀戮的快感。

幽助当时是笑了，这之后他依然用了拳，因为打伤对方的同时自己也痛彻心肺，那是一种警告，以防自己坠入修罗之地的鸣笛。

他往后腾空一跃躲过一个敌兵刺过的亮白刀刃，那士兵的棕色眼中，有着恐慌，他了解自己面对的是雷禅之子，他知道自己毫无胜算，那为什么仍选择了这条无法回头的路呢，藏马的话提起了他的注意，人在看到胜利的曙光时，是不顾一切的，那存着的侥幸，终将断送掉他的生命。

幽助硬生生地扯回自己的右拳，那上边沾着敌人的鲜血。

转身加入了另一场战局，连看都没有看倒在地上，圆瞪着双眼的尸体，也许，那双眼睛已经看见了自己瞪上王座的那一刻。

只是也许………………

幽助又扬起了拳，一边飞影的薄剑掠起刺眼的猩红，润进火焰光泽的眼，飞影厌恶地甩了甩头，黑影一晃便消失无踪，只有敌人尖锐的惨叫才显示了他的存在。


如帐内藏马所交代的，敌军先锋部队中只有少量的水妖，大量水妖都集中在敌军中央，伺机偷袭的同时还打乱镇压军的队形，妄图把大军拆散分成数份，各个击破。


躯抹了抹额头的汗，她以前就不了解藏马，与其说是聪慧，不如形容其是狡诈，如他这般，何不自立为王？若藏马有此野心，这天下定是他的了。
躯无法想象要是战前没有藏马的部署，那这一仗镇压军可是吃亏大了，现在虽拼得有些勉强，但好歹破了奇淋的计谋，要击垮他们，可不是那么容易的。指节嘎嘎作响，掐断了在她手中死命挣扎一敌兵的喉咙，把瘫软的尸体随手抛在了地上。

黄泉无心在战场，他的眼与心都悬在藏马的身上，虽然这些士兵并不能造成多大的威胁，但人数之多，水妖之强，也不得不让他这个身经百战的王者投入全力应战。他总在藏马身侧，有时恍惚间似又回到了从前，那个为了理想出生入死的年代，同样的并肩作战，同样的一挥手，一扬鞭，分享着战利品。

藏马在战，但是他的碧眸并没有放在扑过来的敌人身上，在一片混乱的战场，他的头脑中却一片清明，他在找破绽，所有的成败都在那一瞬的放松上，他要抓到这个刹那。
藏马的最终目的并不是夺得主帅的头颅，因为奇淋不会亲自披挂上阵，阴险如他，怎回轻易送自己上死路，依然如他的策划，藏马需要个突破口，让镇压军能够往后退，直至最后的山谷。


战场上靠的都是自己的双腿，众妖的速度远远超过人类的马匹，所以魔界自古的战争都没有坐骑与战车的加入，凭借的就是一腔热血和坚定意志。

无数飞驰的脚步拉起冰原上覆盖的雪，旋转围绕着移动的步履，兵刃的交接激起夺目的火花，灼热的温度使还未落地的雪片骤然融化，在妖气的催化下升华为沸腾的蒸气，消失在染血的大地上。
班驳的血迹被银白的地面耀的更为艳红。

雪映衬着血，血点缀着雪。


战争宛如场生命的挽歌。


藏马分了神，他认识到这是致命的。他并不完美，他只是近乎完美，所以在他分心的同时势必意味着危险。
夹着阴风从背后挥来一把刀刃，藏马转身险险往侧让了一寸，他已避过要害，但他知道，见血是必然。

腾着热气的赤血四溅，藏马往后移了一步，黄泉的刃从偷袭他的敌兵背后透心穿过，士兵两眼一翻，连挣扎的抽搐都没有就直接倒在了雪地上，很快就将被风雪掩埋。

藏马经历过很多次这样的场景，他并没惊魂未定，平静地看着前方持着艳剑的黄泉，“谢谢。”
黄泉淡然一笑，“客气，小心些。”言语间透出关怀，让藏马有些心暖地笑了。

藏马与黄泉同时跃起，一攻左，一守右，背贴背，心靠心，舞动的青鞭甩起劲风拖曳黄泉的墨发，丝丝悬进藏马流溢着金色的碧绿眼眸中。


根根冰剑刺穿着镇压军士兵的胸腔，再极寒的温度下热血也凝为赤艳的冰柱，或伏或竖，为纯银的大地添上一份死亡的异彩。

对那些水妖而言，急速的攻击也造成了他们的负担，他们只是水妖，不属于冰，利用了天气优势的同时，也消耗了大量的妖气。一张张原本秀丽的脸现在都充满狰狞，众多的同胞已为野心付出了惨痛的代价，化为这天地间的一滩冰水，期待着春日的消融。

有人挥舞着剑，有人扬起了刀，劈杀与嘶喊是这空间里唯一可见的全部。


枣甩起了粗亮的辫子，一脚踏地横扫起一片银雪，妖气出腔的同时解决了一敌兵，叫嚣声震得她有些耳疼，回首想探知身后同僚奋战的情形，略带惊讶的恐惧在杏眼中慢慢成形，渐渐放大，最后化为脱口而出的惊叫，美丽的眸中映出的是从一高山顶上翻落而下，如巨浪般的雪。

枣的惊叫就要淹没在激烈的斗场气氛中，但是仍有人听见了，发现了，尖叫声一片迭起。


幽助放下的拳再次握紧，胸口像被不化的积雪塞了个厚实，皱紧眉头，沙哑的一个字夺口而出，“跑！！！！！！！！”


各个都是血肉之躯，怎堪魔雪如此重创，顿时整片战场丢盔弃甲，是敌是友都已不重要，现下最为要紧的，就是保命。

藏马看着即将吞噬万物的翻滚雪浪，口边低低吟了句，“好。”回应黄泉的呼唤，转身跑去。


桑原在高处看见了底下的光景，他和雪菜自是没有危险，但急速逃逸的那些生命前景可忧了，他如热锅上的蚂蚁，想知会身后的雪菜一声便下去帮忙，回头的一瞬却愣在了当口。

雪菜仍在他的身后，而此时的她不同于往日的平易近人，美眸半闭，神情肃穆，全身笼罩着一股冰雪般难以亲近的高贵气质，寒冷妖气在周身形成淡蓝光晕，散发着女神般的光辉。

桑原唯一的感觉就是膜拜，但是他不解雪菜为何会如此动用妖气，万分担心的他喊了声，“雪菜小姐！”

他的女神并没有回应他，脚下陡然的巨响震开了桑原的注意，急忙跑向前一看究竟。
这是该称为雪崩了，翻滚重叠的银浪急速前进，抓起压垮那些来不及逃走的人。桑原虽不特别聪明，但灵力超强的他也发觉了事情的蹊跷。雪浪仿佛有意识般把众人往山谷方向赶，如果不进谷，就只有被雪魔残杀的份，不管愿与不愿，无从选择。

“难道？！”桑原猛然转身，目光锁定在雪菜身上，雪菜已经收起了妖气，恢复了往日的清淑可爱，扬起了粉唇，弯弯的，甜甜的。
“藏马先生交代的任务我已经完成了。”浅浅一鞠躬。

桑原宽心地笑了，藏马本就是魔界大军的主帅，且这场战役，必胜。


幽助拼命往前跑，他同样发现了雪崩的走势，对着身侧刚赶上来的藏马叫道，“你又干了什么？！”
藏马迎着风呵呵直笑，“水妖利用点天气的优势，我们为何不用？”

“这就是你所判定的奇淋为什么一定会追来的原因。”纣被脚边的雪块绊了一下，跌跌冲冲地差点摔倒。
“因为无法选择。”枣也哧哧笑了。

“那进入山谷后呢？”飞影跳至藏马前边跑边问，众人都不担心同伴的求生问题，速度方面，可各个都差不到哪去。
“好戏还在后头，拭目以待吧。”藏马左腿一使力，如离弦的箭般窜了出去，大伙也都不甘示弱地跟了上去。

浩瀚的两大队人马，直奔山谷。


北神他们四人跑得有些喘了，热气透过他光亮的头顶溢了出来，他是想不通这场仗到底是怎么了，只好盲目地跟着众人往前奔跑，他很是不服藏马，他知道这只狐狸有着超凡的智慧，而且为人谦逊有礼，根本就无从挑出他的错，但牺牲了那么多的兄弟让他心中甚是不满，作为主帅策划着大局，高高在上，却不管兵众的死活，幽助在一旁，他不敢发声，北神在心里暗自下了决心，日后一定要好好教训一下妖狐藏马。


一路上倒是颇为艰辛，跑了有近半个小时后已经能清晰看见前方凹陷的山谷，雪浪仍汹涌在身后，这期间已经又淘汰了一批士兵，敌我双方都有。

躯倒是乐观的很，戏称，这样打打仗可真是轻松，跑跑就解决的差不多了。


靠近山谷就能看见原本不大但深邃的谷中也已被积雪掩埋地差不多了，只剩下一个稍稍低于地表的凹陷，幽助率着众人就立稳在了凹陷中央。
藏马高声喊了句：“趴下！”

众人急忙收脚匍匐，刹时感觉一股阴冷呼啸而过，奔腾的雪把众人从头到脚盖个严实，谷地一片白茫茫，丝毫不见战争的火花。

幽助从雪堆中钻了出来，抖了抖涌进衣袖的不化积雪，环顾四周，大伙也都一个个站起了身。
雪崩行进过程中已经消耗了巨大的力量，雪量也不似刚开始时的庞大，所以即便被压倒也能很快脱身，藏马已经算准了积雪超过极限的时间，在这个谷地迎接是最好不过的了。

众人对他的钦佩又多了一分。


桑原已经携雪菜追了上来，还亮出了次元刀打算解救众人，一来此处看见众人完好，便问道，“藏马，你知道会发生雪崩吧。”
藏马眨了眨眼，“是啊。”对着桑原身边的雪菜点了点头，“雪菜，谢谢你。”
白色和服的雪菜嫣然一笑，“不客气，很高兴我能帮的上忙。”

黄泉伸手温柔拂去沾在藏马红发上的雪花，“那么多时间来成型的积雪，加上今日骤然增大的暴雪附着其上，还未完全融合，摇摇欲坠，战场上众人妖气一催化就极易形成崩塌。”
藏马对着黄泉欣然笑道，“如你所言。”

铃木甩了甩头，“亏你又想到了，还真是服了。”大伙都哈哈笑了起来，战场的诡异气氛已不复存在。

一个尖锐的笑声覆过了众人的欢笑，“还真是乐啊，先看看周围的情况再笑吧。”
奇淋正站在一边的高地上，眯着狭长的恶眼扫视着众人，他的身侧都是持着武器的拥护军。

奇淋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得意的声音，“你们被包围了。”


15.

的确，由于镇压军队形一直在前，逃跑混乱中也使队形被打乱，此时藏马等镇压军的先驱力量都集中在谷地中央，而外围有双方的士兵。

奇淋已留了一手，人数上的优势使他并未全部出兵，而留了一部分亲信伺机埋伏，此时正和了他意，就算藏马他们突围，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因为同样是人数上奇淋站了极大的优势。

幸存的水妖们也都陆陆续续围了过来，奇淋又大笑了起来，在他的眼中，藏马等已经成为瓮中之鳖，擒拿了他们，镇压军也就成为了一盘散沙。
但对于躯与黄泉的畏惧，水妖也预留了一大部分在此时发挥用处。


形势上对镇压军非常不利。

冻矢摆出了备战姿势，“遭了！”
“藏马，我们怎么办？”幽助的目光恶狠狠地瞪着奇淋，但声音中已经透出担忧。

飞影握紧了剑，站到了雪菜的身前，护住雪菜，他不在乎自己的剑再染血，他担心的只是妹妹的安危。一旁的桑原也凌起了眉，打算誓死保护雪菜。

黄泉没有动，仍旧站在藏马的身侧，轻轻回转目光，看着不动声色的藏马，他知道，藏马也料到了这一步，他要做的，只是相信。


藏马弯起了嘴角，轻轻笑了，慢条斯理地说了句，“是嘛，我把这句话还给你，还真是乐啊，先看看周围的情况再笑吧。”
“什么？！”奇淋竖起了眉，“妖狐藏马，今天量你再天资聪慧，也插翅难飞了！”

藏马碧眸淡淡扫了他一眼，“知道你为何称不了王吗？因为一个王要做到眼观八方。”当着奇淋的面摇了摇竖起的纤白食指。
奇淋脸瞬间涨得通红，从喉咙里溢出残忍的笑声，他就不相信这只狐狸能有飞天遁地的厉害，逃出他的手掌心，回了头，巡视着四方。

谷地外仍旧一片银白，毫无生气，覆上的一层新雪亮的耀眼，奇淋眯起绿豆大的眼，他笑得更得意了，连影子都没有，何来的援兵，藏马定在吓唬他。

藏马也笑出了声，“可好好看仔细了。”

雪地还是银，但那飞扬的雪似乎动了，变了，一阵凉风刮过，迷住了奇淋的眼，等他再睁眼时，眼前的景色使他完全僵硬。


银色，还是银色，让人眩晕地睁不开眼，那完全的银色中掺入了少许的艳金，点点流溢着仿佛夜空中璀璨的星辰。

奇淋瞪大了眼，他冀望眼前是风雪产生的幻觉，但是很可惜，他亲眼所见的皆是事实。

以藏马等所在的谷地为中心向外扩散，奇淋军外围地区，众人肉眼所见的地上都是一身白色，融入银雪的妖狐，一位位屹立在那，如天降的神祉，数量之多已翻了奇淋叛军的数倍。

形势完全颠倒。


“奇淋，你自己选择吧，是光荣的死还是屈辱的活。”藏马问话。

奇淋的唇已发紫，微微颤抖着说不出话，他输了，彻底输了，应该说从一开始他就没有赢过，他的每一场胜利都在藏马的策划中，都在藏马所允许的范围内，所以那是为了藏马而赢，而现在，藏马需要这场胜利，他必亡。

奇淋低头望了望自己手中的斧，那上面因长年累月沾染了敌人的血而一片透明亮红，阻碍他道路人之血溅在其上，现在该沾上他自己的热血了，他想下手，想向眼前毁灭他一切的罪魁祸首挥下这一斧，但偷袭毫无胜算。

手心渐渐弥上了汗水，湿漉漉的在雪风下一阵透凉，奇淋下了个决定，他知道一旦落入镇压军手中不会有好下场，就算藏马等不为难他，他也不可能苟活，所以，他挥起了斧，至少这一瞬，他要拿下妖狐那美丽的头颅。


藏马连动都不动，眼看着斧停顿在半空中，鲜血从奇淋沙哑的喉咙中喷出，黄泉一挥手，阻隔了刺鼻的血腥。
奇淋圆睁着充血的双目，艰难的回头看着站在他身后挥动手刀的躯，奇淋笑了，每一颤动就四溅温热的血，斧落在地上，没有哐铛的巨响，被厚如地毯的雪吞没，奇淋倒了下去，他怪异咧开的嘴角是在笑，他虽不甘心自己的失败，但是输得心服口服。


躯放下了手，直视着藏马，“看在他夕日为我效力的份上，就让我代他选择吧。”
藏马点头表示没有异议，扯过手边的一块白布盖在了奇淋的尸体上，“他至少为了自己的理想奋斗过，略表尊敬吧。”


在黄泉眼里看来，奇淋是可悲的，直到死亡，他都在为别人所用，之前为躯卖命，而如今，却利欲熏心成了水妖的傀儡，他仰起首看着不动声色的水妖，奇淋只是他们计划中一个微不足道的棋子，消亡与否都毫不在意。

正如黄泉所想，叛军一见首领的猝死，都如惊弓之鸟四散逃窜，什么理想，什么抱负，都没有生命来的重要，而唯独水妖站在原地，因为接下来才是真正的开始。


藏马不急，他浅笑看着妖狐们的接近，桑原是闷了，他从不知道竟有那么多的妖狐，不单是桑原，连躯都拉直了唇线，她在魔界驰骋那么多年，妖狐一族从未踏足魔界纷争，几乎没有人看见过这传说的一族，今日得以一见，人数可观，想必平日是隐居在魔界某处。

幽助揉着眼睛，想这些妖狐该是藏马的同胞，藏马一直孤身一人，幽助根本没想过他有同胞，而眼前的这一片银白让他不得不信。

来者妖狐们各个面貌出色，身材俊挺，一看就非等闲之辈，虽都是银发，但眼睛的颜色却不尽相同，深深浅浅，或明或暗，但都不足藏马眼底的耀金。

妖狐们靠近藏马，从银色群体中走出一位执杖的长者，白须显出岁月的经历，灰金的眼已经失去年轻的神采，但溢出的经验却让人打心底里尊敬。
长者走到藏马身前站定，注视着微笑的藏马片刻后有些无奈地稍弯了腰，而跟随着他行动的，漫山遍野的妖狐们都单膝跪地，异口同声的震撤山谷，“少主。”


“少……少主？？！！！”幽助瞪大了不可置信的眼，结巴着，“你们说…………藏马？！”

黄泉的深紫眸中也写满了震惊，千年的共同生活都没有让他得知这个秘密，他现在才了解到他所爱之人有多么的了不起。

藏马，乃是狐族一族之长，统帅这魔界最为神奇智慧的种族。


藏马对着行礼的众人点了点头，躬身扶起年事已高的长者，“长老，您太客气了。”眼神示意各族人免礼，妖狐们相继站起，在雪色地面上又带动了一阵银风。
长老的眼中充满慈爱，温柔笼罩着藏马，“少主，我们按照您的吩咐前来助阵。”

黄泉顿时明白了过来，“你上次失踪了几日就是回部族安排今日之事吧。”
藏马对着身侧的黄泉点了点头，“镇压军人数不够，要包围只有借助我族的力量了。”藏马拉过黄泉的一手，介绍到，“长老，这是黄泉。我与您提起过。”

黄泉微微鞠躬，这已是一个大礼，浑厚声音唤了声，“见过长老。”
狐族长老一见急忙搭上黄泉双臂，“黄泉大人太为客气，老夫可不敢当，少主可没给您添麻烦吧。”笑声中已充满对小辈的关怀与调侃之意。

藏马被他这样一冲有些腼腆了起来，噤声不与答话。
黄泉又打了圆场，“岂敢，倒是我时常给您家少主凭添事端。”这话虽是客套，但长老对眼前这位有作为的青年已经满意至极，藏马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有这王者在他身侧，这把老骨头是该退休了。


黄泉后来才得知藏马年少轻狂，不愿接掌其父亲，也就是上代族长遗留的王座，某日私离族群，只身自立门户，后来结识黄泉，成为魔界之传奇盗贼。
藏马至今仍不肯乖乖回去，誓言要多过几年自由日子，前日去部族求援，众人一见自是非常高兴，虽一直互通消息，但藏马对其行踪一直保密，他不想让人知道的，别人想破脑袋也无法得知，族人自是找不到藏马所踪。那日一见长老立刻怂恿他留下，但绕了几个弯最后还是被藏马含糊推脱过去，所以直到目前，族人仍是唤藏马一声‘少主’。

长老坦言，有个太聪明的族长候选人可不是件好事，苦了他那把老骨头，妖狐虽善斗智，但要怎么斗他可都斗不过藏马，软硬兼施，教唆的嘴皮子都快磨破了，藏马一概不吃他那套，最后被盯的烦了，干脆玩逃家，让他老人家哭笑不得，在族地直跳脚，对着藏马父亲的灵位一诉衷肠，藏马这孩子让他又爱又恨，着实是无办法。

藏马的回答倒是简单，“为何一定要我接掌，长老身体硬朗，还能再处理族务百年，要是长老想早日退休倒也容易，小辈里人才济济，怎么说也轮不到我。”长老是说不过他，在族人心中，只有藏马有资格为他们的王。

长老现在更是拉到了同盟，整日缠着黄泉让他劝说藏马回归职位，黄泉可了解藏马下定主意的事十匹马都拉不回，对应着长老也只有装傻的份。

以上那都是后话。


萧条战场瞬间演变成了亲友会面之地，藏马微笑着安抚情绪略有些激动的众族人，安顿片刻后严肃起了神情，“战斗，才刚开始。”

藏马微闭了闭眼，对着高地就道了声，“出来吧，真正幕后的，该是你吧。”声音并不洪亮，但顺着风，足够来人听闻，藏马顿了顿，薄唇抿出个名字，“水月。”


幽助咬紧了牙，一切的一切都是水月的造成，现在他想做的就是把这个水月千刀万剐。


仿佛踏着银风般，水月出现在高地上俯视着众人，仍是一身白袍，他已不复之前的风华绝代，现在他如个常年吸食鸦片的瘾者，冰蓝的妖瞳深深凹陷，发丝干枯凌乱，皮肤枯黄打皱，仿佛苍老了十多岁。

黄泉吃了一惊，“水月？！”
水月自嘲地笑了，他唯独看着黄泉的那份眼神没有变，他心目中唯一的王啊。水月知道自己是犯了瘾，他中了名为“爱情”的毒药，此毒无药可解。

水月知道自己不及藏马，但刚才得知了藏马的身世，更是无法相比，狐族乃一大族，他只是区区水妖，虽长老愿传承他一族之长位，但无论怎么比，都是藏马略胜一筹。如今他被折磨的已风华不在，但藏马却日渐潇洒，赢得美名。

水月咬碎了牙，冷声道，“藏马，该是我们一决胜负的时候了。”

16.
藏马迎面站定，他望进水月那深陷的冰蓝妖瞳，发现其内对自己满满的恨。藏马知道水月已被‘情’迷住了眼，他很想劝阻，但站在他现在的立场，根本无法开口，对水月说何都是多余，对水月唯一的尊重就是接受挑战，所以，他站了出来。


风雪渐渐小了，略带温柔的缓缓下降，仿佛这眼前的不是一场争斗，而是一次切磋。


黄泉闭了闭干涩的眼，他已感觉到视线的模糊，了解药师所说的时限已到，如果再没有那最后一味药，他将终生失明。

黄泉不在乎，他愿意用一切去换取藏马给予他的那份感情，区区一双眼睛只是代价的一部分。
他一移步，高大的身躯挡在了藏马面前。

藏马没有吃惊，他体会的到黄泉心中所想，藏马微笑着，在寒风中宛如雪原上的艳色冬梅，突兀却又必然的存在。

藏马绕到黄泉面前，碧色如一泓冷泉映进黄泉深紫的暮色双瞳中，淡淡开了口，“你现在站在我们中间，但我们二人中只有一人能活下去，你会用你的双手去结果谁？”
黄泉是呆住了，慢慢地锁起了眉，他知道藏马不会给他轻易的选择题，但这题他实在无从选择。

黄泉的眼中浮现着藏马的清颜，那张脸黄泉即使在黑暗中也能清晰勾勒出那纤丽的轮廓，一如妖狐的冰颜，驻在心中已有千年。
越过藏马，黄泉看见了银装素裹的水月，病态的白皙立在那里，眼中传出压抑的蓝色爱意，那同样是储留千年的情。

黄泉觉得他陷入一个怪圈，而他有责任找到突破口。黄泉理解水月，但水月欲伤藏马，那是他永不原谅的事，就如水月不会原谅藏马对于自己的伤害。
黄泉在踌躇，但其实已坚定，他清楚自己会如何选择。

藏马代他道了明：“你对我有情；水月于你有恩。杀我示你不仁；弑月显你不义。你最终虽会选择不义，但我不愿你成不义之人。所以，让我来解决吧，这虽是你结的果，却是我种的因。”纤手温柔摩挲着黄泉的愁容。

黄泉没有回话，因为他无言以对，一切都如藏马所言，他心动于藏马的体贴，点了点头，抬臂紧紧握住藏马的手，“小心，你最爱逞强。”
藏马柔柔一笑，静待黄泉松手后，往水月处走去。

修罗靠近黄泉，带稚气的脸写着担忧，轻轻喊了句，“爸爸。”
黄泉似是没有听见，注意力集中在渐远的白色修影上。


水妖与妖狐处在僵持状态，银与银汇集散落在一片雪色大地上。妖狐不动，水妖更不敢动。妖狐是因为无少主之令，不动；水妖是由于惧怕对手之强，不动。

众人留心战地的同时，瞩目这场银色的战斗。


水月站在高地上等着藏马，他花了太多的精力去运行这个诅咒，所以对这场仗他没有全胜的把握，但是他不惊慌，即使付出生命，等待藏马的最终结局也是死亡，诅咒如命运的车轮，不可逆转。而水月现在唯一想做的，只是会会这只狡黠的妖狐，看着他坠入自己的消亡之网。

藏马每跨一步，都意识到自己步入的是死亡，他清楚的知道诅咒若不完成，三界就将毁灭在一片冰天雪地中，这是史上从未有过的浩劫，一切生灵的未来都系在他一人身上，只有自己的死亡才能避免灾难的继续发生。
接下来是否就该演绎这场死亡了呢………………

思维在运转，脚步也没有因畏惧而停歇，直面迎接着水月的同时，也对命运发出了挑战。

水月相当不喜欢藏马的从容，藏马该清晰知晓未来的结局，那他为何不慌，出生入死让他淡漠了灭亡之吻的恐怖？
水月握紧拳，稍长的圆润指甲掐破了手心的脆弱皮肤，留下红艳的心形，血顺着指缝滴滴滑落，一如水月那泣血的心。

水月没有剩下什么，他唯一还拥有的就是自尊，至少他从未恳求过什么，这是他最为自骄的筹码。他傲起头，迎着惨淡的风雪，“废话少说，出招吧！”
言毕，数根尖锐冰箭夹着劲风，穿过银雪，急射藏马。

藏马没有多言，转身腾空跃起，身形如浪中展翅的海燕，一碧绿长鞭如灵蛇出穴，带起迷眼绿影，扫向已躲过的冰箭，卷起其中一支，尖利一端甩向水月。

水月站在原地未动，眼瞬都不瞬地看着尖冰直刺自己眉心，离额头还有一寸的距离，眼看就要染血，冰箭却骤然停下。水月妖瞳一亮，冰刹那化为散落的晶莹雪粒，在空中转了个圈，汲取附近的水气，磨成了如牛芒般的细针，针针欲至藏马于死地。

藏马旋身扬鞭，超速的动作拽起飘落雪片成一真空漩涡，雪片在飞旋中慢慢染上血色，最后成为粉红的玫瑰花瓣，在一片耀雪中分外夺目，一招‘风华圆舞阵’已出手。

细针根根凝聚了水性妖力，打中锋利花瓣的同时没有激射的火花，只溅出淡蓝的水气，刹那形成冰珠，为大地添上一层新雪。

藏马与水月的共同之处是都不喜欢近身攻击，而风华圆舞阵正好阻碍了水月远距离攻击战术。水月有些喘，他支持不了多久，没有几轮的攻击，他已深感疲惫。

水月用手轻轻拨开被风拂到眼前的银发，他扯起嘴角，露出个酸涩的笑，水袖一挥，传来大地下沉闷的悸动。

藏马握紧鞭，站稳身子，以不变应万变，静待水月的下一轮攻势。

水月眯起眼，右手高举过头，在那其上渐渐形成一个透澈水球，慢慢扩大，最后化为一个冰色龙头，在急吼中冲向藏马。

藏马一惊，水龙不受寒气影响，仍如水般多变，难以掌握，且巨大的冲力已撕破风华圆舞阵的外围防范，如刀花瓣被弹开的同时瞬间凝为冰片，如点点碎钻，闪着璀璨光芒，但同时也阻隔了藏马的操纵。
藏马知道丝毫不能被水龙擦到，否则沾染的水气将使周身冰冻，行动受困。一转手腕，蛟鞭劈向水龙，当头截断了龙之命脉，扬起一天的水珠，藏马往后退了数步，躲避水之洗礼。

水月笑了，龙生于深潭，舞于苍天，岂能如此便被打败。

水珠还未凝结落地，就已腾起在空中，波澜回旋，又重塑一咆哮水龙，直击藏马后心。

藏马一惊中已挥鞭护住心核，侧身闪向一边，但为时过晚，落地时左手整臂已封冰霜，针刺般寒骨。

水月得手，但他笑不出来，穿天裂地的植物彻底击毁了他的水龙，火性植物焚烧着龙之水气，蒸发成嘶嘶冲天的白烟。水月一个踉跄，一口甜血冲出喉头，嘴角沾上血丝，他用妖气直接操纵水龙运转，毁灭的同时也震伤了自身。

双方都没讨到什么便宜。

天气暴寒，手已青紫，再不解冻，必坏死，藏马运起妖气，产生热力送入僵冻的左臂，热气的迅速流失使身体产生寒冷的感觉，遮蔽的披风已抵挡不住直袭的寒气，藏马微瑟缩了肩。

水月知道藏马已受伤，趁其修养时机也调整内息，但原本该静慢的吐呐却如此焦急的运转妖气，为水月的内伤又添了一份痛楚。


黄泉发现了藏马的处境，抿唇挺立着身体，寒天不适宜长时间作战，更不适合藏马植物的攻性，他虽唤出了植物，但从身体状况上来看，将如水月产生一样的问题，无法支持到战斗结束，而且左手被困，身体平衡破坏，行动必定缓慢，再这样下去，最终的结局将是——两败俱伤。
对爱人的信任与担忧冲撞着内心，他不想阻挡藏马的战斗，但心疼藏马的受挫，紧锁的眉让一边的修罗咬噬着唇。


左臂的冰猛然崩碎，藏马一甩手，袭向水月，出手的单支玫瑰划伤了水月的冰色侧颈，再几分便入动脉。
藏马还不想下杀手，他希望能有个比较完美的结局，所以警告水月，望其收手，诅咒既能成型，当有破解之秘法，问题是只有水月知晓。

黄泉所想到的问题藏马岂有未料到之理，这场战斗必须速战速决，否则他也很难脱身，到时候极有可能是耐寒的水月占到上风，那一切就不妙了。
藏马主意一定，一拽劲鞭，扫起水月身边积雪三尺高，“水月，再战下去也没有意思，你我实力基本持平，差距已被天气和人文因素磨灭，你欲杀我却无能力，而我要夺你命却轻而易举。”藏马已有所保留，如燃烧妖气该能致水月于死地，他毕竟略胜一筹，但水月于黄泉有恩，碍于自己的内疚，该对水月留一手。

水月知道藏马的心思，也知道多年前的救助使藏马不下杀招，还有一个原因是藏马想探知化解方法，所以留他一命。
水月傲气地哼了一声，“藏马，别白费力气了。诅咒只有以你之血才能化解，否则风雪将越来越大，我即便是死，诅咒也将自动运转，直至你亡或三界都亡，以你之命换众多生灵之命，这生意可不赔本。”略微得意的笑了起来。

藏马不作声，心中正盘算着，自己所搜罗的资料显示水月之说的确属实，该族的秘法没有解决之道，只能按程序运行，看来水月是抱着同归于尽之心前来作战。
藏马微然一叹，黄泉啊黄泉，你何其幸运，能得这美丽矫子如此痴心，又何把情在我身上停留千年？
心下一阵激动，举目寻找黄泉那如俊岭的身影。


黄泉往前迈开了一步，纠缠上藏马的视线，传递着不怨不悔之心情，坚定的神色为藏马添入一份力量，也在肩上加了付责任。
自己已不是孤身一人，有千年的情债该于之相还，暖上心头，喜上眉梢。


幽助在一边直摇头，都这个紧急关头了，两个人还你侬我侬地眉目传情，受不了地直翻白眼，拿手肘戳了戳身边的桑原，示意他该学着点人家的浪漫，别老是不解风情，飞影赏给他个白眼，告诉幽助他自己可也没浪漫到哪去，不时常被萤子数落嘛。


水月压抑的恨又漫了上来，他不想去恨，他想找个地方躲起来，藏起来，独自舔舐着疼痛的伤口，他尝试过，无效，黄泉的影子一直缭绕在心头，忘也忘不掉，他无法恨黄泉，所以他把所有的恨都转移在了藏马身上，一切的一切都是藏马起的因，万事的万事都是他的不好。
所以，藏马必死。

命运在开天时已注定，他们只不过都是棋子罢了。


藏马与水月不同，他知晓命运，他不躲，不逃，不跑，他去迎击。

如果他们终是命运棋盘上的棋子，那他就是那颗与天一搏的靓棋。


水月提了口真气，打算做最后一搏，藏马却温柔一笑，转身下了高地，往黄泉处走去。
水月一愣，藏马整个背心都暴露在水月攻击视线内，他一抬手就能结果夙敌的性命，水月却犹豫了。

什么使藏马如此至生死于不顾？
对自己的能力太有自信了吗？料定能躲过水月的急速攻击；
还是已放弃了生存？给予水月杀自己的时机。
水月不懂，所以，他没有攻击。


底下的各位无人不惊，讶异于藏马突来的惊人之举。


黄泉迎了上去，拉紧藏马肩上的披风，未开口，但关切之情早溢言表。
藏马抬眉微笑开口，“黄泉，你可信我？”
黄泉一愣，没有思索地便开口，“自然信你。”
“确信？可思量仔细了。”藏马笑得甚是甜蜜。
“确信。已思想了千年。”执手温暖藏马的左臂。

藏马反手握住了黄泉的厚掌，“那就再信我一次。”紧紧地似再也不愿放开，碧色直钻进黄泉眼中的黑紫深处。


“杀了我。” 
如水般的温柔，流溢在空间里。


17.

风呼啸着，雪飘渺着。


黄泉是听见了这句话，他希望自己并没有听见，但那轻柔的声调毫不知趣的钻进他听力甚好的耳里，以及气血翻滚的心中。
他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紧抿的薄唇缓缓开启，随即冲口的字宛如怒吼，“不！”揭示着已压抑不了的愤怒。

藏马了然的笑意更深了，眼中的温柔湿润的如一滩池水，“我没有戏弄你，黄泉。”说得很是真诚。
黄泉不答话，切齿的寒意让他压抑着握拳的冲动，“我是把情放在你身上了，但你不该如此去亵渎它！”他是怒了，换着是谁都承受不了如此的要求。

“我没有。”藏马毫不躲避黄泉的逼视，用柔情劝说着他，“这是一颗真挚的心，一份永恒的情，我不该也不能去轻视它，去亵玩它，我是珍视的。”
黄泉收拢了眉，“抑或你在考验我？”

藏马乐了，笑声在胸腔内产生悦耳的共鸣，“该你考验我了。”垫起脚一把搂住黄泉的颈项，细白的额头贴着黄泉的脸颊。

“黄泉，杀了我。”要求再一次重复。

“由你来选择。”藏马缓缓闭上了眼睛，信任地把一切都交给了黄泉。


兜帽上的裘皮柔毛顺风刮蹭在黄泉脸上，搔得他心痒难耐。
藏马总是这样，到了紧要关头就把一切都丢给他，千年前是，千年后还是，但不管他怎么做，一切都在藏马的意料中，算计下，彼此永远都跳不出这个框，那现在他该怎么做，一如既往的，是否应这样选择…………


水月听不见他俩的对话，风雪宛如个结界，阻断了声音的传送，连同幽助都无法听清谈话的内容，只见两人亲昵的搂抱在一起，但黄泉的脸色显示并不那么乐观，幽助暗想，该是藏马又给了黄泉什么难题了吧，他岂知，这是个谁都没有料到的难题。


黄泉在藏马耳边轻轻叹着气，“藏马，你欠我太多，现在我要全部向你讨回。”
藏马微张着眼，纤长的睫羽扫过黄泉的侧脸，碧色映着黄泉的俊颜。

黄泉收紧手臂，把藏马牢牢圈在自己怀里，脸整个埋进藏马的艳红发丝中，根根黑发融汇进一片赤红。

“藏马，我只信你一次，这是最后一次。”

银牙一咬，猛然释放的妖气让站在队伍前方的幽助等众人都往后退了数步，力量稍弱的妖无法承受，还未及尖叫就已化为随风消逝的灰烬，飘散在一片雪中。

耀白掺紫的妖气直冲苍天，试欲扫尽空间中的银雪，在与疾风摩擦间撞出激烈的灼光，亮得众人都睁不开眼，纷纷伸手挡在了眼前。


藏马在这一片白光中显得特别绝美，妖气托起了悠长的发，洋洒在风中，碧绿的眼中充满的是对黄泉的信任，他直视着黄泉深紫的眼，在那找到痛苦的一份爱意。

藏马没有嘤咛，仰起头倒在黄泉宽阔的胸怀间，抓住黄泉衣襟的素手显示着一份留恋，如深潭的碧仿佛褪尽的湖水，缓缓流散在眼中，直至那一份神采，完全消失。


幽助眨着被强光刺伤的眼，好不容易才看清眼前的景色，但那一瞬间映进的景象，让他情愿自己瞎了眼。


黄泉的左手揽住藏马的腰际，右手贴在藏马的前胸，那有些颤抖的手晕开了耀红的血，藏马的头侧靠在黄泉的左肩，发柔顺的铺满了黄泉整个肩膀，浓密的睫毛遮住了原本灵动的碧彩，安详的仿佛只是睡着了。

视线往后移去，那让幽助大张的嘴中发不出任何的声响。

藏马的整个背心上全是血，粘稠的血顺着修长的腿往下流淌，在身下形成了一个赤红的洼地，热气融着冰雪腾起诡异的白雾。身后几十米的地方也都染上了一层夺目的红，显然是被黄泉的妖气震碎了核，穿透了身体，消融了生命。


藏马是沉睡了，永远的睡了过去，如个精致的人偶娃娃，乖巧的躺在黄泉的臂弯中，不会再挣扎，不会再反抗，永远的，只属于他。


所有人都傻了，为眼前突发的一幕，无人有心理准备。
水月也呆住了，他没有想到藏马最终会了结在黄泉手中。


形势，完全失控。


飞影拔出了剑，在冲脑的悲伤与愤怒中挥向了黄泉。

黄泉不躲不闪，维持刚才的姿势站在那里，眼神还牢牢锁在已经不会回视他的爱人身上，他微微开启了唇，却咿呀地说不出话，染红的手指留恋地徘徊在已经失温的皓白素颜上。
黄泉笑了起来，有些怪异地扯开了嘴，浑厚的笑声震得飞影拿不住剑，那笑描绘着凄凉，携带着哭音，王者是不该流泪的，但那无法陈述的痛该如何发泄。
黄泉仰头冲着天际狂叫了起来，让飞影收起了手中的剑。

那男人所承受的痛胜过在场的任何一人。


藏马，我按你的要求做了，你留给我的将会是什么…………
永无止境的痛。


诅咒，该结束了，但风雪却没有停的趋势，依然狂而大气。

水妖撂起了冰箭袭向众人，妖狐冲上了高地，没有人流泪，没有人去关注为何大雪的纷至，心中充满着失去藏马的痛，以及完成藏马的遗愿。

这场仗，一定要胜。


桑原怀中搂着雪菜，雪菜已经吓傻了，冰泪石也没有夺框而出，她颤抖着如受惊的小兔，凄切地躲避着事实。
桑原紧紧咬着牙，忍着迷离的泪水，他深呼吸着，友人的死让他无法承受，但是男子汉必须担下来，他怀中还有需要保护的可人儿。


幽助怒吼着，挥舞拳头的同时也挥洒着即将溢出的泪，他什么也不想，是不敢去想，让战斗的热血去燃烧掉脑中的理智，沉浸在鲜血的洗礼中。


修罗没有哭，他是快哭了，但他知道父亲需要他，所以他忍住了满心的悲痛，挺起胸膛站在了黄泉的身边。
他已经挡掉了数支急射而来的箭，但箭的数量越来越多，速度越来越快，孩子的他已经渐渐招架不住，硬撑着脚击退着袭来的水妖。
修罗一跺足，旋身踢飞一支冰刃，但瞬间擦过他的脸颊的劲风让修罗了解到他无法阻止那只越过他的急箭，目标是黄泉的背心。

修罗喊了出来，“爸爸！！！”他想跑过去，但是为时已晚，旋转的冰箭直插黄泉的后心。
“不！！！！”修罗猛摇着头，他失去了藏马，他不想再失去父亲，冲出的妖气让修罗跌倒在地。

猛然的一阵巨响让众人都停下动作稳住身子，修罗从雪地中抬头，一棵硕大的植物晃动着能遮盖一人的叶片发出着吼声，那叶子上攥住的是刚才袭击黄泉的冰箭。


众人都一惊，转头看着黄泉怀中依靠的藏马，那植物附上的不是藏马的妖气，藏马已死，他残留的妖气不足以催动植物生长，而且植物上正体现着修罗的妖气。


狐族长老缓缓上前，那苍老的脸上因痛苦而更显灰黑，他如同看藏马般慈爱的目光洒在修罗身上，“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修罗一个筋头翻起了身，拍拍身上的积雪，“我叫修罗，长老。”那是藏马的长辈，他理应尊重。
长老笑了，摸了摸他的头，“修罗，你是黄泉与藏马之子。”此话一出惊讶四方。

但仔细一想也并无道理，修罗的母亲无人知道，黄泉从不提起，修罗的出现又特别的突然，妖驮对其也一直持保密态度，而今修罗竟能操纵植物，整个魔界也只有狐族的族长藏马有此能力，其余妖狐虽也能控制植物，但能力决不及藏马。

最后的结论就是，修罗有藏马的血统。


黄泉弯身把藏马小心翼翼抱在怀中，眼中的悲伤让修罗酸了鼻子，“修罗，长老说的没错，你的确是我与藏马之子，只是，一直以来我都瞒着藏马，他不得而知。”
长老摸了摸银白的胡子，“老夫认为，少主是知道的。”

黄泉惊了一下，“长老赐教。”
“少主在雪地中留下了植物的种子，他自己并没有用，并不是无法使用，而是专程留给修罗，因为知道修罗是他之子，这个时候黄泉你需要修罗的辅助。”长老仿佛叹气般陈述着。
黄泉浅浅笑了，藏马，一切还是都瞒不过你。

长老审视着黄泉的脸色，说了句，“相信他，一如妖狐信任自己的少主。”回头看着场地上奋战的众族人，激荡的斗气中体现的全都是信任，他们信任少主不会抛弃族人，一如往常那样，带着绝美的笑颜回归。
黄泉抬起了头，排除悲伤后还有着坚定，“我信他，信了千年，如今，我仍信他。”


水月知道藏马死了，但是他仍没有了却心愿，原本他以为自己的心愿只是看到藏马的死亡，但是现在他发觉那并不是，人都是贪心的，妖也是。他真正想要的是黄泉的心，那是他永远也得不到的。
藏马死时黄泉的表情告诉他，那个男人的心也被带走了，带去了地府，带上了天际。
那个男人，永远都属于藏马。


他还能做什么？
水月笑了，藏马死了，他是该笑了，他是最后的胜利者。

是吗？
不是吗？

他笑着，但是并不感到快乐，黄泉的痛苦感染着他，他更体会到揪心的疼。
诅咒该完成了，连他这个施咒者都不解雪为何没有停的趋势。


急速下落的飞雪绊住了众人行进的脚步，深埋进雪的腰部渗进阵阵寒意。
众人都仰起了头，看着高地上独立的水月。


黄泉本站立在那，但是突然感觉怀中的藏马仿佛重如千斤，双手酸软地无法托起，膝盖也如给人用尽全力踹了一脚，一阵疼痛下跪在了雪地上。
眼前藏马清俊却苍白的容颜渐渐模糊，头痛欲裂般，一股腥舔血气只冲喉头，黄泉身躯往前一冲，一口艳血吐在了雪地上，嘴角挂着血丝，沿着刚毅的下颚滴滴落到洁白的雪上，如艳丽的红梅，妖娆，刺目，黄泉喘息着，难以呼吸。

水月一惊，上前扶住了身躯不稳的黄泉，却被一把推开，黄泉眼中虽没有对他的恨，但却写着疏远。水月感到心寒，他担心黄泉的身体，该没有受到重创，怎会呕血，该不会是悲伤攻心，导致如此，一想到这，心下又一片苦处。

黄泉不恨水月，因为那情不该受到指责，怪只怪自己了解水月的心境却仍不躲避，让这份情越陷越深，无法自拔，造成今日的遗憾。


牵扯不尽的情丝拉扯进三人落入了一个注定的陷阱。


“诅咒马上就要完成了。”水冽缓缓从风雪中走出，站到水月身侧。
“水冽长老！”水月惊讶万分，长老该不知道自己施咒的事，为何会在这出现，“请您救救黄泉大人吧，他似是受了内伤。”

水冽看着水月，这个他从小栽培的孩子，“他心不系你，为何还要救他？”
水月狠狠咬着下唇，没有答话。
水冽看着痛苦喘息的黄泉，说了句，“我救不了他，诅咒不可逆。”

“诅咒？黄泉大人不在诅咒的范围内啊。”水月不解。
“水月，诅咒一旦完成，施咒者必须对神明献出自己最宝贵的物品。”水冽平静称述。

水月惊呆了，他万万没有料到，“您告诉我诅咒的时候没有说这一点！”
水冽笑了起来，有些得意地抚着胡须，眼中却透出阴狠，“对，我刻意隐瞒了。”

“为什么？？？？”水月已湿了脸颊。
“因为我要借你之手除掉魔界最让我头痛的两个角色，黄泉与藏马，他们是阻碍我们水妖夺得魔界的最大绊脚石！而你，水月，自从我得知你爱着黄泉之心后就传授你这个诅咒，因为我知道黄泉心之所属的是藏马，最终你会下咒，你可是我从小培育的孩子，我刻意培养你这样的性格，为的就是今天。”长老笑着，那笑容是水月从未见过的丑陋。

水月呆住了，他缓缓回头看着吐血煎熬的黄泉，他最宝贵的物品，最珍视的人，就是黄泉。


黄泉全听见了，他却笑了，面对着死亡，他大笑。

他本不想独活，有何所惧。

含着热血，黄泉抱紧怀中珍视的爱人，“藏马，等我。”
黑血缓缓流下嘴角，黄泉就这样抱着藏马，倒在了银白中，缠绕的黑发如绵绵的爱意，包裹住了藏马。


水月，你赢了吗？

“不！！！！！！！！”
水月抱着头，扯着头发，发出了高声的尖叫，这是他所背负的罪。


18.

北神皱着眉，他是该服了，藏马所说的牺牲，并不只是单单牺牲别人，最后连他自己都成为了牺牲品，一切该是他预料到的吧，所以选择了这一条不归路。原本想教训一下那只狡黠的妖狐，现在心中满满的只有不舍和敬佩的份，如此聪颖的人，世间无有。
北神四人立正了身子，对着那双快被雪埋没的爱侣表示最崇高的敬意。


空间中充满着水月高声的哭叫，喉咙已经沙哑，每一声都带着痛苦的血泪。

伴随着的是水冽奸诈得意的笑，水月很强，是他族后辈中最强的一人，他培育水月希望能继承族长之位，但没有关系，水月已经完成了他该做的，黄泉与藏马的死成为水冽统治魔界的奠基，魔界最强的力量与最聪慧的头脑都毁与一旦，还有谁能阻止他熊熊的野心。
越想越为得意，伸展双臂对着苍天狂笑了起来。

水凌与水凝两位长老出现在水月身后，水凌缓缓伸手扶住了水月的肩，水凝没有做什么，只是淡淡地看着已经失神的水月。


幽助抬起了手，摆出了灵丸的姿势，竖起的剑眉显示着满腔的愤怒，他要杀了他们。

躯一把上前拉住了幽助即将射出灵丸的手，“住手！藏马和黄泉的遗体在那，灵丸会毁了他们的！”
幽助猛然惊醒，颤抖着手，紧咬着牙关，用力放下了手臂，转身大口大口喘息着。


水冽更是笑了，捻着自己长白的胡须，“这一刻我可等了上万年了，我族终于能一统魔界！”他顿了顿，“不只是魔界，还有灵界、人界，我要血洗灵界，以换回当年封闭我族之大耻！！”

枣冲了上来，“他是什么意思？”
飞影亮剑，“似是与灵界有些关系。”

躯双手握拳，“水月……水族…………水妖…………水妖！！！！！”躯猛然抬头，“难道会是…………！！”
“什么意思？”幽助侧过头不明白。


“幽助！！！！！幽助！！！！！！！”由远及近的呼唤传来，幽助仔细分辨，是牡丹的声音。
“牡丹？她怎么会来！”急忙招手示意乘桨在半空中牡丹。

牡丹一见幽助，急忙穿梭在兵刃间落了下来，“是泓渊！！！”
“泓渊？什么是泓渊？”桑原安慰着雪菜，边答话。

“是泓渊族吧，传说中能控水的一族。”躯了然的叹气。
“那岂不是和水月一族相仿？”冻矢靠过来。

牡丹急喘着点头，“小阎王查到了消息，特地要我过来告诉你们。”她现在也顾不上周围都是妖怪，体验不到害怕，感觉的就是心焦，“水月一族就是泓渊族，那本不是魔界的种族。”
“不是魔界种族？什么意思？”纣怪叫。

“泓渊本是冥界一古老大族。”躯此语一出，惊得众人都诧异不止。


“没错。”水冽在高地大声答话，“不愧是躯，对我而言虽是后辈，不过也该了解到泓渊的大名。我族正是冥界种族，纵水之泓渊，意喻蛟龙。”
“哼，什么蛟龙，不过就是深洼里的泥鳅罢了。”铃驹摆了他一道，众人都默契地怒视着水冽。

水冽凶狠地眯起了闪着寒光的眼，“死到临头还不知求饶。当年阎王把冥界封闭在黑暗深渊中，我族得以逃脱，驻留魔界万年，等的就是今天的重出江湖。”
“少嚣张了，你以为那么容易便能统治众妖！”死死若丸毫不服气。

“黄泉、藏马何其难对付，不也葬送在我族手下。”得意非凡。
“你！！”幽助恨不得把他碎尸万断。


“为什么？”水月悠远而了无生气的声音传来，投在水冽身上的是幽怨痛苦的眼神。
水冽哼了声，“别那么没出息，黄泉心中并无你，他该死，你又何必为他伤心伤神，我族的复兴才是真正该你花心思的事。”

“你一直在利用我。”水月不敢置信的颤抖着。
“你想把一切都归咎在我身上吗，水月，你别忘了，虽然我传授你诅咒秘法，但却无法操纵你施咒，真正杀害他俩的，是你自己。”水冽毫不留情。

水月跌坐的地上，水冽说的没错，如果他不施咒，悲剧就不会发生，整件事情的线头就系在他一人身上。
水月头脑中一片空白，他不知道该怎么做，希望谁能来帮帮他。
人在最脆弱的时候，往往惦念起亲人，水月想起病逝的双亲，干枯的双眼中已流不出思念的泪水。

水冽瞥了他一眼，“你与你那不成器的父母一样，让我伤心，我那么努力培育你的父亲，最终他居然反抗我，那真是罪有应得。”
“什么？！”水月听出了话外玄音，“我双亲不是身染重病，最后不治身亡的吗，临终前把我交托给三位长老。”

水冽从牙缝中挤出了冷笑，“身染重病？！水月，你太天真了，你父母不愿意完成我族一统魔界的大业，阻止我的人只有死，双双就了结在我们三大长老手中，我还记得你父亲垂死挣扎的可笑模样。”

水月觉得整个世界都崩塌了，他认贼作父，成为别人棋盘上一粒战功显赫的棋子，最终，这个棋子也将被遗弃。
水月听不见任何声音，他只看见三长老狰狞嘲笑的脸在眼前晃动，他就快昏厥，苍白的脸被一阵热血冲得透红，那宛如死前的回光返照。


幽助开始怜悯起了水月，水冽的确残忍的让人心寒，这样的人，死不足惜。


水冽也嘲笑够了，扯着嘴角，“水月，原本你是有机会的。你是否还记得那只青鸳，那是你母亲死前遗留的最后意志，化为这只青鸳陪伴在你左右，指引你走出我的摆布。我一直在想办法除掉这只妨碍我的鸟，不过毋需我多费心，因为最终它销毁在你的手中。水月，你不愧是我用心栽培的孩子！”
水月他还能说什么，他还该说什么，冷冷地，不带任何情感的，他看着不远处黄泉与藏马搂抱在一起的尸体，仍那么唯美，那么和谐，似不受这个俗世的干扰般，静静地沉睡在那。

他告诉自己，水月，梦该醒了。


妖狐们播下了种子，叫嚣着成长，撕裂着野心的水妖。

雪已经停了，揭示着诅咒的完成，大地上一片血腥之气。


修罗运起妖气，操纵着植物袭向水妖，大而明亮的蓝紫眼睛因悲伤而蒙上了一层水雾，两位至亲的死亡带给一个孩子巨大的压力，但是修罗明白他需要振作，以对得起心中所流淌的魔界最优秀的血统。
所以，他战斗，他狂吼，他不哭。


幽助朝水冽冲了过去，却被水凌和水凝阻挡，二话不说，三人陷入混战，飞影一闪身，也加入了进去。
其余众人也都被包围的水妖缠上了身。


水月缓缓从雪地上起身，步履蹒跚地走到黄泉身旁，跪坐在一边，温柔地伸手拂去冻结在黄泉俊朗脸上的冰雪，顺着黄泉的额头理顺他的墨发，水月一脸的爱恋与陶醉，幸福地让人觉得全世界只有他俩。
这是头一次，水月触碰到他心目中的神。

泪划落在积雪之上，消融了一地的冰霜，充满爱意的眼神流溢在眉间，转向躺在黄泉怀抱中的藏马时，已没有了恨，残留的只是歉意。

他该恨谁？
藏马？
黄泉？
还是水冽？
抑或，
只是自己……

他为藏马拉好身上的披风，系紧领上的扣结，没有犹豫的，把黄泉还有余热的手小心覆在藏马冰冷的手上，包裹着，十指缠绕着。

水月笑了，从未有过的，让天地为之失色的，柔媚的笑。
那最后一滴泪，流进自己的心里。


长老行了过来，“水月，你干什么？”
水月还在笑，起身对着长老深深一鞠躬，“水冽长老，感谢你多年来的养育之恩，水月铭记在心。”

水冽反到愣了，他有些不知所措的看着水月，为何要谢他，以水月的性格，恨他才是。
“水月，你在说什么傻话，只要你努力复兴我泓渊一族就可。”

水月垂下了头，缓缓摇着头，“长老，你错了，泓渊里只有你一人想登上王座。”
水冽一惊，随即愤怒，“你敢顶撞我！”

水月没有理会水冽的吼嚷，微微行礼后转身来到至高点，看着挥汗流血的族人，水月缓缓闭上了眼。


“水月！你做什么！快过来！”发现水月反常的水冽冲上去想拉回水月。
但水月身上急速攀升的妖气把水冽震开了几尺远，无法触及飘荡的衣角。

“不！！！！”水冽狂叫出声。
淡蓝水气包裹中的水月仍在笑，已经告别了泪水，至少这一刻他是快乐的，一阵耀蓝强光从水月身上散向四方，所到之处冰雪消融为透澈春波，暖入人心。

厚实的积雪以水月为中心迅速融化，大量的融水顺着地形往众人冲去，修罗喊叫着扬起植物，众妖急忙抓住身边的植物稳住身体，抵御大水的洗礼。


“出了什么事？”幽助悬在树上问道。
牡丹坐在腾空的桨上回答，“水月下了反咒！”

“反咒？能够消除诅咒？”铃木顺着枝桠爬上了高处。
“我听小阎王说是可以，但是…………反咒会要了施咒者的命。”牡丹有些悲凉，“那是代替祭品的献礼。”


水月身上的光芒渐渐褪去，他摇晃着身子勉强站在那里，风携带着消融的冰水穿过他的衣袖，掠过他的银发，射入他的心里。
下一阵暖风吹过时，水月就消散在那滑过的风中，留下的只是那一瞬幸福的笑与空气中散溢的淡蓝水滴。


“可恶！”水冽一把将手中的执杖扔向水月消散的地方，“水月！你别妄想阻止我！”一闪身已冲向附近的修罗。

与年龄不相符的快速行动拉起素白的影线，修罗只觉得眼前一花，枯瘦如柴的一手已掐向他的喉间，修罗一侧腰，含胸往后一缩，躲过阴狠袭来的一击，但心神已乱，落地稍有不稳，右腿一软，踉跄跪了下去，单手往后撑地，不经意间喉部薄弱位置已暴露在水冽眼前。

水冽一眯眼，从喉间溢出阴冷笑声，出手间已势在必得。


远处众人惊呼，齐往前冲。

修罗一闭眼，咬紧牙关，打算抵挡死亡的一击，良久都未感觉喉部的疼痛，纳闷中微睁开眼。

“长老，欺负小孩子可不符合您的作风。”熟悉的声音让修罗刹时泪盈满眶，一个虎跃起身，小脸亮了起来。


水冽呲着牙，他的一手被握在另一宽厚手掌中无法动弹，挣扎间手已青紫，愤恨的一个名字从齿间迸出，“黄泉！”


19.

阻止水冽的正是黄泉，他英挺地站在水冽身侧，握住水冽的掌间传出手骨断裂的声音，配合着水冽脸上痛苦狰狞的表情。藏马正立在黄泉一侧，白衣上的鲜血已经干涸，虽显狼狈，但红润的脸色表明已挣脱死神的掌控。

藏马对着长老微笑，但绿眸中却充满没有消融的寒意，“长老可安好？”

水冽黑紫着脸，他清楚诅咒已解，没有料到水月竟会超脱一切，用自己的生命换回二人的回归，而此举坏了水冽大计，水冽虽愤恨，但也不至于担心，他坚信自己的军队将驰骋沙场战无不胜。

黄泉手指一松，水冽松垮变形的手腕急忙抽出，往后退了数步，豆大汗珠立即覆满额头。


“长老，请收兵吧。水月已死，你毫无胜算。”藏马奉劝了一句。
水冽喘息着吐露嘲笑，“可笑，小小水月能奈我何？”

“长老过于信任自己的兵力了。”藏马淡淡扫了他一眼，暗红睫羽抖去沾染的露水，“水月之死势必会影响水妖心绪，这一战，你必败。”
水冽一寒脸，藏马戳中了他心中唯一担忧的痛处，这些水妖虽然都是他刻意培养的战力，但就如他一手带大的水月般，他并没有足够的把握能控制他们，而且水月最终出乎意料之举，势必在族人心中造成重大冲击，即便一心求胜，也心有余而力不足了。


藏马并不想留下水冽这个祸害，如此深藏万年的野心，即使现在能收手，也难保将来不再次掀起轩然大波，所以为今之计应杀之而后快，但看在水月的份上，该留水冽一命。水月之所以选择了反咒，是希望一人承担所有罪孽，水冽纵有万般不是，也是抚育水月之导师，水月对他还是心存敬仰之情。
藏马明白，所以藏马留他一命。

水冽知道他之所以只断了一臂，还能安然站在这，全凭水月的一份薄面，他自是不服，水月破他大业，而现在他的生息还须凭借水月遗留的影响。
水冽深深吸了口气，一定神，目光锁在藏马纤白的颈部，单手已握起鹰爪。

黄泉连动都没动，仍旧屹立在原地，淡淡却浑厚的语调随风飘来，“长老，您还想再断一臂？”
水冽连脸都绿了，黄泉现在处于最佳的状态，别说取藏马之命，自己连藏马的衣领都碰不到，恐怕就会一命呜呼在黄泉掌下，藏马留他性命，黄泉自然不会痛下杀手，违背藏马意志，但至少会让水冽生不如死。
水冽不敢轻举妄动。


如藏马所言，水月舍身扭转乾坤之死在族人中如投下一块巨石，水妖虽竭力攻击妖狐，但已明显心神不宁，举足不定。
而水凝与水凌也渐渐不敌幽助等人，节节败下阵来，幽助可没有什么尊老让贤的心思，招招发狠，拳拳尽力，两长者虽经验丰富，妖力强大，也渐渐颓败在这后生晚辈之手。


水冽扶着断手，表面一片宁定，内心慌乱不已，脑中正飞快运转，他没有料到水月的死，原来完全是破釜沉舟事在必得，更不会留有余地，而突变的状况显示胜利已偏向藏马一方，他不得不算计下一步的打算。


水妖大军队形开始混乱，有些水妖已经开始退缩，水月的死虽是一瞬，但却在微妙间动摇了族人的信念，温婉水月如此壮烈之举造成的冲击如藏马预料般激起千重浪，意志已渐溃散，大军已名存实亡。


藏马也不逼水冽，站在一侧背手冷冷看着他，虽没多说什么，但无形的压力使水冽感觉透不上气，胸口剧烈的起伏扯动着凌乱的长须。
藏马知道自己的心理战已经起了作用，接下来只要等敌人自我崩溃即可，他实已不适应战斗，身体虽无大碍，但毕竟是从鬼门关绕了回来，黄泉妖力所震的心口正隐隐作痛，需要好好调养生息一番。

一双大手带着件外衣披至藏马肩侧，藏马悄然一撇头，黄泉解下自己外衣罩于藏马，正伸手想解开藏马披风的扣结，“披风染血并已被妖气撕裂，消融之雪最易播散风寒，可要小心身体，把披风扔了吧。”
藏马微笑着，伸手脱下披风，在黄泉体贴帮助下罩上还有余温的外衣，黄泉独有的浑厚气息刹时盈满藏马周身，让藏马悄然红了双颊。
黄泉接过披风正想揉成一团稍后处理掉，却被藏马一把夺过，叠好后小心翼翼抱于胸口，如珍视的宝物。

黄泉不解，随口说到，“扔了吧。”
藏马却微笑摇头。
黄泉皱眉，“为何？这披风不能再穿了。”
藏马回答得理所当然，“这是你送我的，我自然要留着。”丝毫不觉得这话能让黄泉高兴地飞上了天。

果然，简单的几个字让这叱诧魔界的王者愣了好半天，仔细回味后如个憨厚的傻子般笑了起来，全然不知这丝毫不衬自己平日精明的形象。

黄泉是乐翻了，心里如舔蜜般甜腻，一抬臂就把藏马扯进怀中，双手一环，造成两人独有的天地。
藏马是跌进黄泉胸膛中的，冰雪聪明的他也预料不到黄泉在大庭广众之下竟做出如此举动，一阵躁动后不觉心头暖了起来，想着刚才的生死两隔，思着瞬间的共赴黄泉。

“如果水月不下反咒，你会如何？”藏马在黄泉怀中抬头。
黄泉挑眉，“你是问我会不会随你而去？”
藏马学着黄泉的样子一撇眉，俏皮中透着豪爽，没有出声，答案是肯定的，他与黄泉已默契到无须多余的言语。

黄泉乐呵呵一笑，眯眼答得轻松，“不会。”明显感觉怀中的狐狸不乐意了，急忙安抚挣扎中的狐狸，“不问我为什么？”
藏马斜了他一眼，自说自话地下了个结论，“修罗需要照顾，你有为人父母的责任。”明知自己亏欠黄泉许多，修罗也留有自己的血统，但一旦定了情，许了意，就如同自己所私有般不愿与人分享，从不信任人的狐狸冀望哪怕是爱人唇中吐露的谎言也好，生死相依，此情不悔。

藏马嘲笑着自己的私心，闷闷地低下头去。
黄泉岂会看不出丽人的心思，笑意早就溢满唇边，抬手温柔托起藏马纤柔的下巴，额头抵着藏马玉雕般的前额。
“因为我信你，藏马，就只信你这一次了，我信你不会再丢下我，我也信我自己不会再放手。”如叹息般的话语陈述着誓言。
藏马皱起了眉，如心中吹皱的波澜，“傻瓜…………谁让你那么信我的…………”

“除了你还能有谁。”黄泉紫眸温柔地能漾出春水。
“那要是……我仍负你呢？”藏马轻轻低喃了句，实是质问自己。

但黄泉听见了，凑在藏马耳边传递着深情，“我会把你抓回来，天涯海角，刀山火海，九重天十炼狱，我都会找到你。”满意地欣赏着洁白耳垂瞬间的泛红，“别逃了好吗？藏马…………”最后一句，带着深切的恳求。
藏马沉默了，似乎是下着重大决心般说出了承诺，“好，不逃。”语音结束时已牵连着泪珠的轻颤。

黄泉把爱人紧紧包裹在怀中，珍惜着晶莹的泪水，亲吻着，舔舐着，耳鬓斯磨着，每一颗都映进黄泉爱恋的身影，流进眼里，渗进心里。


幽助已拿下了泓渊两长老，他站在消融的冰水中，他知道这两人是再也分不开了，如连理枝般纠结缠绕，黄泉是幸运的，这样的结局也是该有的，用一份千年真挚的情去换回寒冷冰封的心，是如那脚下的春水般，消了，融了，幸福了。
幽助有些豁达地笑了，无声中送出朋友的祝福。


水冽并不看中情字，在他苍老的心中，只有称王，自他经历那动乱的年代后，这是他唯一活下来的动力，他嘲笑黄泉对藏马的情，他不齿水月对黄泉的意，但最终，他输在一个情上。

大部分的水妖都已经丢弃了武器，只有少数仍顽强奋战，妖狐并没有下杀手，把俘虏的水妖聚在一起，等待少主的下一个命令。


“长老仍不死心吗？”激情虽使藏马恍惚了片刻，但温暖蒸发了泪水后还有正事要办，冷静如他即便失神也只是刹那，黄泉知道藏马的心思，体贴环住藏马的腰际站立一侧。
水冽冷冷哼声，一伸手吸回躺在远处的手杖，摆开了战斗姿势，“来吧，黄泉、藏马，一起上！让老夫来教教你们什么叫胜者为王。”

“这死老头！”桑原刚想冲上去，却被幽助一把拦了下来。
“人家可没邀请你，毁容的。”飞影在一边冷冷甩着剑上的血。
“你说什么！小矮子！”一下子就转移了桑原的注意力，两个人又耗上了。

众人都见怪不怪地不去理睬他俩，双双眼睛都集中在高地上的三人。


藏马的红发扬起在微热的风中，与之前的极度深寒无法相比，他闭了闭眼，“承长老之言，我们就在此一战吧。黄泉，亮剑。”
黄泉轻点下颚，道了句好，侧身挥手，瞬间手中已多了把黑亮之灵剑，剑身通体墨黑，在银雪映照下闪现一耀紫龙形，这把剑就是黄泉与藏马搭档时所用的随身之剑，自千年前失毁双目后便未再开启，今日得以重见天日，剑气自是非凡。
藏马抬手一捻，手中已现出一含苞待放之白梅，清雅脱俗，抬手间一透明剑身现形，纤白手心中的剑柄也透澈寒骨，与剑身相连处闪耀一朵艳开白梅，蕊心却是染血般赤红，惊艳中显露妖娆。


躯愣了愣，心中明白此两把都是见血封喉之好剑，但疑惑于从未听说藏马用剑，“幽助，藏马善用剑？”
幽助摇了摇头，“不知，我也只头一次见他用剑。”


黄泉认得此剑，他刚识藏马时曾见他使用消灭劲敌，但日后敌手渐少，藏马便封印此剑改行用鞭了，此剑出世，已是对对手的最高敬意。
黄泉是唯一见过藏马手握此剑之人，自从黄泉被藏马追杀至销声匿迹后藏马也未使用过，下意识间实已在缅怀黄泉。

藏马握紧手中剑，“水冽，你并不值得我尊敬，不过水月尊称你一声‘长老’，我也就敬你三分，如你所愿，我与黄泉联手，请出招吧。”抬手做出一个请的姿势。


此战，无可避免。


20.

水冽扬了下眉，一提气已然冲向黄泉，二人虽知水冽速度极快，但也吃了一惊，黄泉往后一移重心，运气抵御攻击。
藏马看水冽来势汹涌，挥剑迎上，实如此攻击该伤不了黄泉，但此时藏马的关切之情已溢满胸腔，自是毫不犹豫的与之同命。

水冽的手杖即将擦上黄泉剑刃，眼看火星就要四溅，水冽却一转手腕，杖端斜斜打向一边的藏马，看似平凡一挥，其中已蕴涵十成十妖力。
藏马被打得个措手不及，闪身时机已错过，手杖挥下的气流阻碍自己的脱身，眼见手杖撞上胸前，料想该是无法躲避。

一阵冲击使自己退后数步，掠起一地的水花飞溢，藏马惊讶中喊了句，“黄泉！”
黄泉正立于藏马身前，硬生生地挡下浩然一击，原本完全能躲过的攻势却震得耳膜嗡嗡作响，吸气间腥甜血丝冲出口腔。
黄泉一个踉跄，不稳身形，藏马急忙上前扶住，眉头已深锁。

黄泉探手轻抚开藏马纠结的眉头，一甩手擦去嘴角血丝，道了句，“没事。”


藏马舒展开了眉梢，但碧眸中的寒意更为森冷，他是真的动了怒，水冽卑鄙行径中伤黄泉使藏马下决心不留余地。

水冽，该诛！

“长老，请接招。”出口间人已挥剑行了过去。藏马一般不采取主动攻击，冷静判断敌手的招式后再予以回击，但此时先发制人，黄泉知道，藏马已动了气，握剑淡淡一调内息，追随藏马也迎了过去。


梅剑剑刃极薄，质轻且快，善攻；龙剑剑身稍宽，质重且实，易守；
两剑并肩而战，是天下难得一阵势，攻守兼备，难以打破。

梅剑挥动间卷动的残风就能于敌手造成巨大创伤，而且剑刃透出寒人之傲气，让水冽步步退让，几回合间，水冽衣衫满布伤痕，此时，黄泉只守在一侧，还未出招。

水冽一个飞身左腿扫起一地的冰水，急速泼向藏马，藏马一扬剑，白光一闪，劈开寒人水幕。
水冽趁此机会已往后退了十步，喘息的同时开始后悔自己的卤莽，黄泉藏马二人共战，他定当不敌，但初始时却是自己提出，现今反悔已来不及，只有上前再战，水冽清楚，这战他若败，那必亡。

藏马已经给了水冽太多的机会，所以他不打算再给他时间思考，侧剑挑起残雪盖向水冽。
水冽一惊，冰雪中覆满种子，一旦沾身即扎根生长，如绞杀植物般吸干宿主精髓，急忙一甩杖划开个弧度，阻隔种子的侵犯，应招间已分神，藏马一直梅剑，轻巧刺入水冽左肩。

巨痛袭心，水冽往后一缩，藏马一抽手，带出染血剑身，刺鼻血腥刹时从薄细伤口涌出，水冽抬手用力按住伤口止血，但渐渐成喷射状的血花揭示着他的妄想。

“你的剑？！”水冽发觉了剑刃的特殊，惊吓间脸已苍白。
藏马抬起剑刃与眸同高，翠绿眼眸欣赏着滴落的艳红鲜血，穿过透亮的剑身，血滴呈淡淡梅红，落入冰水后缓缓晕开，最后淡散在一片消融中，煞是美丽。
“我并未用药。”藏马回答水冽的疑问，“你之所以无法止血是因为此剑乃千年寒梅形成，梅能耐寒彻骨，千百年来暗自飘香，傲气已深入剑刃，且造成的伤口如蝉翼般薄细不易发觉，由于伤口边的皮肤极近，就算缝合也是难度很大，更别指望肤肉能再生，血会源源不断流溢，直至体内无血液的残留。”

水冽早就料到这不是一柄普通的剑，却没想到竟如此之强，原本就苍白的脸上更是毫无生气，他咬了咬牙，执杖劈向藏马。
黄泉侧身挡下了水冽的手杖，手臂稍一使力，亮紫龙身一闪，锵的一声已震断水冽之杖。

水冽步履不稳，脸色苍白地往后退去，不敢相信地注视着手中的一截断杖，他持杖已万年有余，此时却被后生晚辈毁于一旦，一如他成王的奢望，破灭在眼前二人之手。


“长老，你武器已毁，束手就擒吧。”黄泉出声。
水冽知道黄泉看出自己苍老体态并不擅长肉搏，自己无灵波动幻海的强健肉体，现已穷途末路，一吸气掠地数尺，急袭藏马，喊道，“你们今要么杀了老夫，如留我一命，有朝一日定当完成我族复兴大业！”
藏马淡淡看了他，也不躲开，“长老有此坚定意志，实是可佩，但当年冥界耶云失败，今长老也不会得胜。”举剑扯开长老衣袖，斜身挡下一击。

“耶云那莽夫毫无策略，怎能与我相提并论，当初只带了几个手下欲拿下人界，真是过于轻敌，该败于你们之手；但老夫不同，策划已有万年，出兵千万，怎可以失败！？”水冽招招用狠，使力间鲜血迸出也毫不在意。

藏马只是在避，他已不需要攻击，水冽或许原本很强，但现在已急怒攻心，招式凌乱，再加上的出体的鲜血，他已不足为患。但受伤的野兽是最危险的，水冽已豁出性命，他现在唯一想到的，就是结束那毁他一切的妖狐之命。


黄泉看出水冽的神智已不清，而藏马却也不急结果他的性命，但渐渐发狂的水冽招式越来越烈，速度越来越快，直扑藏马。
黄泉一紧眉，问了句，“差不多了吧。”如此丑陋卑劣之人已无脸苟活。
藏马一收左腿，腾空跃起，回了声，“是。”
黄泉手松剑，反握，扎向水冽背心。

水冽如知晓般一旋身，枯爪一伸抓住藏马脚踝，猛然甩向黄泉。
藏马惊讶间觉脚踝一疼，人已失去控制被甩了出去，但神志清明，手腕一使力，梅剑寒光一闪已脱手。
黄泉眼见藏马扎向龙剑剑尖，急忙强制回气后退，玄黑剑身扎地三尺，稳住步伐，把藏马接了个满怀，一阵激荡使黄泉未愈内伤复发，一口艳血喷了满地。


远处幽助等着急不已，恨不得出手相助，但这是藏马黄泉的战斗，他们不该出手，挣扎间没有发现修罗已不见。


藏马站稳后急忙传输妖气送入黄泉体内，让他得以稍稍舒适，黄泉急急喘了几口气，摇头表示无大碍。
耳边传来水冽狂骄的笑声，藏马轻轻一闭眼，望向水冽。

水冽是在笑，笑得仿佛天地间只有他一人，但每一次的仰天怒笑，一股黑血就顺着咽喉涌了上来，闪亮的梅剑正插在水冽心口，血沿着穿透胸膛的透澈剑尖染遍了脚下的大地。
水冽仍未断气，藏马知道梅剑只划伤了他的心核，并未致命，但如此一击对水冽负担很大，也必须调养个数百年以稳心神，所以目前该是已无威胁。

水冽渐渐收住了溢血的尖笑，原本和善的双目已充血肿胀，咧开的嘴中滴落着灼热的黑血，他伏下腰再次冲向二人，锐利指甲直指藏马喉管。


“还不死心吗……”藏马边抚着黄泉的胸口为他顺气，一边低低呢喃，撇过头宛如没瞧见水冽似的挥起手，牵起消融的清水，织成一水幕阻隔于二人前，刹时鲜血喷溅入水浪中，水珠散逸落弹动的同时汇入点点血丝，染成夺目的暗红。

那正是水冽的血，梅剑已被人拔出，顺着原来痕迹的旁侧从后心重新刺入，这一次，完全搅碎了核，如吸满鲜血般赤红的梅剑现正握在急喘着气，睁大眼睛的修罗手中。

水冽抽搐着倒在地上，银白的胡须已变鲜红，瞪如铜铃般眼睛的瞳孔已渐渐扩散，腥臭的血气弥漫四处，仿佛揭示着一个早该消逝的生命，只为了欲望而活的可悲生灵。


修罗有些紧张，胸口剧烈的起伏着，他知道自己不该出手，但两位至亲的生命在孩子看来比什么都重要，经历了从未有过的浩劫，看着亲人的死而复生，修罗什么都没想的就挥剑而上。

藏马缓缓踱到修罗面前，伸手温柔拭去溅上修罗稚嫩脸庞的血滴，以一个父亲的身份开了口，“你没有错，做的很好，修罗。”最后一个出口的名字间充满着对子女的关爱，他不恨黄泉，虽然黄泉隐瞒了修罗的存在，隐瞒了血统的事实，但是他不怨，黄泉为他留下骨肉，整个世界间最真挚的一份情，当初知晓时有着震惊，有着愤怒，有着质疑，但都随着对修罗的了解而淡散，黄泉把修罗教得很好，非常好，天真而坚韧，接下来的一些岁月，他们将携手共同抚育这个孩子。
一个名字让修罗松开了紧绷的神经，扑在藏马怀中就哭了起来，一声声嘶喊吐露着近日来的心焦与急噪，压抑在心间不想成为父亲的重担，此时完全地发泄出来，藏马紧紧抱住怀中的孩子。

黄泉站在后侧一脸欣慰与动容，他上前把二人都圈在怀中，三人侧头靠在一起，哭笑间共享天伦。


水冽死了，水凝与水凌被擒，泓渊一族已无力抗衡，众水妖都卸甲投诚。
泓渊本就不爱战争，但水冽的刻意教诲使他们认为‘称王’才是这世间唯一可做的事，唯一该了的债，但如今他们见识到了水月的真情，一份远远超越欲望的理念，是该醒了。

所以这一战，大获全胜。


幽助是跳了起来，和扑上来的桑原笑着扭打成一团；飞影哼着气，撇过头，但嘴边的笑意众人可都看了个明白；躯叹着气，微笑环起双臂；雪菜落了一地的冰泪石，牡丹边为她擦着自己也湿濡了眼眶；喜色映在每个人的脸上，绕在心间。

妖狐长老捻着胡子，抿着唇点头微笑；妖狐们都亮起手中的兵器，举天高呼少主的名字。

藏马，人心所向。


幽助跑上前，高兴间对着黄泉就抱以老拳，黄泉是受下了，可疼得也龇牙咧嘴，藏马急忙查看伤势，幽助才发觉到自己不是，摸着头惺惺道歉，黄泉却大度地回了幽助一拳，两人刹时大笑了起来。

“藏马，这两个家伙如何处置？”冻矢指着垂头丧气的两位泓渊长老。
藏马牵着修罗的手，抬头笑道，“放了他们吧。”
“放了！？这怎么行！”纣反驳，众人都一惊。

藏马却笑意更深，“那么多的水妖不能一日无领头人，也需要两位长老的照顾，总不能把泓渊一族杀尽吧。”黄泉明白现在的藏马多了份人类的温情，他摸了摸擦着眼泪修罗的头。
众人都不作声，躯问了句，“那要把泓渊一族带去哪，重新封入冥界？”

两位长老与水妖们都低头一颤，藏马看了个分明，“牡丹，小阎王说怎么发落他们了吗？”
牡丹上前回答，“没有，小阎王只吩咐，一旦镇压后万事全凭藏马做主。”
藏马额首，看向幽助，“幽助你说呢？”
“我？藏马，还是你看着办吧，烟鬼那也不会有意见的。”幽助抓了抓后脑勺。

“既然这样，我就下个决定吧。”藏马沉了沉气，“两位长老，泓渊一族已败，请你们携族人回镜之湖去吧，魔界将与灵界联手封印该湖，外人不得进，族人不得出，两位长老可有什么异议？”虽是对阶下囚，藏马也恭敬如对长辈，让两长老煞是欣慰，败给如此有礼之晚辈，心服口服，都摇首表示同意。
水凌躬身致谢，“多谢藏马大人宽宏大量，我族定隐居与镜之湖底，不涉世事，秋毫不犯。”
水凝深深一鞠躬，藏马急忙扶起，水凝眼眶微湿，“他日若用得着我族的地方，请藏马大人千万别客气，老夫若还健在，定全力以赴。”心想邀二人时常来镜之湖小住，但思到泓渊引起的轩然大波，实是没有资格提出邀请，也就噤声不语。

藏马眨了眨眼，一抹碧光充满笑意，“镜之湖底风景甚美，我与黄泉上次有幸得见非常喜欢，日后有空想去叨扰几日共享美景，不知两位长老可欢迎？”这一句可是说到两人心坎里去了，又让两长老体面地下了台阶，两人点头间只有感激的份，众人明白泓渊已被藏马降伏，世代不会进犯。

两长老谢过众人后携一族回镜之湖，幽助挥手与众妖一起打扫战场，掩埋尸体，给这些战士最后的慰籍，雪已消融，又见一片新绿。


藏马站在高地上看着正庆功畅饮的众人，修罗被妖狐长老和众族人围着问这问那，看样子长老会把重心转移到修罗身上，少主不肯回去执掌大权，还有少主的骨血可以寄托希望。
黄泉从一侧上了高地，站在藏马身侧，“这个结局是你料到的？”
雪融后的风特别清新，拂过藏马红发的同时也带出笑声，“我只是觉得诅咒总会有方法能解开。”

“所以你让我杀你，是因为你知道我必死，而水月会下反咒。”黄泉从后侧圈住藏马的腰际，埋在一片嫣红间品着玫瑰香。
藏马扯过黄泉的一丝墨发与自己的红发结在一起，然后看着发丝流溢光彩间一圈圈的散开，“这叫结发，懂吗？”

黄泉挑起眉，手臂一使力，“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藏马腰间一痒，笑了起来，“你那是肯定句，没有发问。”笑了片刻后微眯起眼，靠在黄泉宽阔的胸膛上，“我下了赌注，与天赌了一场。赌诅咒会不会把你牵连，赌水月的情于你多深。”

“那要是你赌输了呢？”黄泉下颚抵着藏马的头顶。
“那你可就是水月的了。”哧哧笑着。

黄泉可不认为那是最终答案，下颚用劲掐得藏马直叫，“你早就料到水月没有那么大的力量，借助诅咒的同时必定付出什么，而我是最佳的交易品，所以水月的死你也料到了。”
藏马揉着头顶瞄了黄泉一眼，“我说过你很笨吗？现在我收回这句话。”叹了口气的同时轻轻吐了句话，“如果没有反咒的话，我在完成诅咒之前一定会先杀了水月。”

黄泉了有兴趣，“为什么？”
藏马低下头，闷闷回了句，“我妒忌…………”说完后就撇开了头。
黄泉可是非常聪明地不对狐狸脸上的红晕发表看法，否则那真是不要命了，看见极少脸红的人如此佳境，夫复何求，黄泉细细品位着话里体现的感情，满意地执着藏马的手。

藏马定了定神，恢复常态，站立于黄泉身侧，顺着他的目光看下魔界一片广阔的大地，闪雷又在天边扬起了舞姿。
藏马轻轻笑了，从前这个桀骜不逊的小子，今天已能与他携手俯瞰同一片天地。

被长老缠地烦了的修罗也跃上高地，往二人跑去。


魔界一缕难得的阳光悄悄披到众人身上，映入一片碧绿中闪现恒古的耀金。


后来，
现今的镜之湖都能听到水妖的凄美歌声，为歌声吸引的妖同样不在少数，都驻足聆听后神清气爽，落水之妖已无。
镜之湖仍与以前一样不起波澜，水月的故事成为族人口中的千古传说。

风吹动流云呵~
浪拍打着岩礁~
我的爱人呦，你在何方~ 


〈全文完〉

2002.11.07~2003.01.12

[同人]水月怨番外?清泉
雪，停了。
这场雪下了究竟有多久，已无人会去在意，所有人只觉得，似乎真的是很久了，久到停歇后迎来的狂喜。

三涂川通往的是死亡之国，那里没有温度，所以走在之上的人无法感觉寒冷，但这一次缓缓行至的人却带来了一身的冰霜，衣袖上渐渐滑落的淡蓝水滴衬映出清颜上诡异的苍白微笑。

小阎王该是等在审判厅内迎接着新一个亡魂的到来，但是他不能，他刚辛劳的从魔界赶回，顾不上品一口庆功的醇酒，背手站在死亡国度的入口，审判之门前，检视着渐行渐进的苍丽人儿。

“水月，你不该来这里。”幼小稚嫩的声线突兀着不可忽视的威严。
来人在不远处站定，凝白水袖一甩委身一躬，“小阎王大人。”
小阎王一皱眉，“你施咒使三界陷入一片困境，若不是藏马，现已天地一片混沌，你犯了大忌，已无资格转世轮回，此天地间再无你容身之处，这就是阎王对你的审判。”
是同情，是无奈，是可惜，如此走上不归路，连接受惩罚赎罪的资格已丧失，但法则如此，无力挽回。

对方却出奇地笑了：“水月知道，水月来不是为了进炼狱门，是为了等一个人。”
“等人？谁？黄泉吗？”小阎王不满的吭声，“不会有人来这里。”
错依旧是错，即便有着众多的理由去救赎，那仍然是错。

“水月知道他一定回来。”侧头回应一个惨冷的微笑。
灵体不会凭依时间与精力的影响，现在的水月已恢复为之前的清艳丽颜，如不受污浊的纯傲灵魂。

小阎王没有应声，他转身走进了审判之门，厚重的门沉沉关闭，隔绝一个孤独无依的灵魂。


灵界的风原本不冷，但是吹在水月身上却出奇的寒彻骨，他已是个灵魂，却依然体会着生前的痛苦，灵界不收容他，所以这层界的风驱赶着他，发丝已乱，那脆弱的水依然凝结在一起，傲立在一片惨淡的三涂川上。


水月看不见眼前的景象，他只觉得脸侧的寒风刮得好猛，如青鸳垂死时扇动的双翼，那原本该是多么柔软的羽翅，他用着自己的双手折断了鲜丽的生命，折断了一切。
水月记不起父母的脸，想不清童年的颜色，回忆中满满是水冽严厉却慈祥的脸，告之着一切，教导着一切，替代着双亲，淹没着悲哀，什么时候开始却也淹没了自己。

水月问自己，如果时间能够倒退，如果让他再选择一次的话，那结局将会如何。
水月笑，水月不知道。

如果只是如果，假设就是假设。

命运已无法轮回。


小阎王在空旷的走廊上慢慢走着，鞋子敲击着锃亮的大理石地面发出的响声回荡在空间中。他知道不该让水月站在那，他应该立即召唤特防队把水月驱逐，但是他没有。小阎王重重叹了口气，对于一个什么都没有的人，还有什么好苛求的呢，唯一留给他的就只能是自尊了。

响声刹时停了，小阎王仰起头眯起了眼，“我没有想到他等的会是你。”言语中可没有惊讶的成分，“对于这种事你是不是该避开些较妥。”言谈间还不忘了调侃数句。
走廊那头传来清逸的笑声，雅致而温情，“该来的总是要来，我们间还有些事情没有了断。”艳红发丝衬着一泓碧眸从黑暗中悄然隐现。

“他不该来这，你们的相约最好换个地方。”小阎王如是说。
碧眸一闪亮，透出狡黠笑意，“现在是你当家，所以我认为你该不会反对。”

小阎王摇着头，“你总是让我难做，我已经接受过惩罚了，藏马。”眉间充满着无奈。
“不用介意，很快就能结束，只是希望不要有人打扰。”藏马轻钩着嘴角微笑，“幽助还等着你去魔界参加庆功宴，纣又带来了许多上乘的好酒，正着急着与人分享。”

小阎王点点头，“藏马，这次我做不了什么，你要记住，他进不了审判之门。”转身离开了藏马的视线，直到消失都没有听见那个清亮声线的回答。


他们又一次这样直面相对，都以自己的灵魂袒露向着对方，在此时在此地他们已不需要隐瞒任何，所以再一次的，他们亮出了武器。

水完全显露了其柔软易变的本质，不似坚冰般锐利，但却如游滑蛟龙，难以躲避。
双眸流溢碧彩，一旋身灵鞭甩上，缠上透彻水流，双龙相争。

藏马忆起与水月的第一次会面，虽非正式却也记忆犹新，水月在暗，藏马在明，那次是藏马的败笔，若不是黄泉的介入，料想该已沉入镜之湖底。

水珠汇成透明链带，点缀着三涂川倒显出几分异彩，水波滑过流动的艳红发丝，急缠上藏马唐装包裹下纤细却蕴涵力量的肢体，素白衣装上留下一片湿漉痕迹，再入三分力透出的该是一片嫣红。
蛟鞭闪出夺人灵光，尖锐利刺直指水月纤白咽喉，水月白影一闪唤起一片水幕闪入其中，但颈脖处已一红痕，再三分力便人头落地。

两人都未近身，站定在各自一方，原本该是毫不相极的两人却被一抹玄色牵连在了一起，是幸？抑或不幸？彼此心中都有了定论。


“我输了。”水月美丽的脸上很是愉快的笑了，“彻底输了。”
藏马淡淡笑了，碧色瞳孔中有少见的深色温暖，“在某一层面上而言，你赢了。”

“我曾照顾过他一段时间，现在该由你来继续了。”水月眨着绚丽的妖瞳，那里有着新生的释怀，“我想这是他的意愿。”

再次深深的侧下纤腰一欠身行礼，藏马微笑着点了点头。
水月抬起头的同时亦消散在了三涂川上空，如空间中蒸发的水滴，总该回到他的出处。


藏马嘴角仍嗪着那一抹深邃的微笑，转身不意外的看见站在门侧的小阎王。

“水月，从今日起化身为镜之湖湖水，永世守护镜之湖。”小阎王闭了闭眼，“这是对其的最终审判。”
藏马笑得更欢了，“你不是说水月进不了审判之门？”

小阎王有些恼怒的瞪了藏马一眼，“你想达成的目的可能不于实现吗。”
藏马微眯的眼睛里透出一股淡色碧彩。
“有人在三涂川外等你，灵界再不交人，他很有可能会把阎魔殿拆了。”小阎王摊了摊手，心中盘算着待会去魔界品一口纣的好酒。

藏马一点着急的意思也没有，悠然的迎向了门口等待的黑色身影，面对着有些焦躁的玄衣王者展露最无辜的清颜。

“藏马，你来灵界做什么？”语气很是担心，又怕灵界对其下毒手。
清澈碧眸闪出安心笑意，“来赏水。”
“赏水？”深紫眸子满是不相信。
“是，黄泉，我们走吧，修罗还是魔界等着我们。”说完就拉着黄泉一侧衣袖直奔魔界，未留下给黄泉独立思考的空间。

赏水，一抹永世清泉。


风吹动流云呵~
浪拍打着岩礁~
我的爱人呦，你在何方~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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