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下载的文件来自：www.27txt.com 免费提供，请多去光顾此网站哦！

　　淡定天下
　　作者：rrhehehe

　　秋暝

　　清风皇朝，龙历三年的七月十五日，秋风四起，沙尘弥天。
　　浏阳齐水的湖畔，一个捕头带着一队捕快，会同浏阳的提刑按察使和兵备道，以及齐水的各级有关官吏、执事人等，率领着数名侩子手，押解着二十多名人犯，来到了例行斩首的高台上。
　　捕快们熟练地在台下围成一圈，将四周看热闹的百姓隔离在高台的一米之外，让他们只能远远探视。台上的按察使等人则端坐在上首，冷眼看着前方的人犯，只待时辰一到就下令枭首。
　　卫秋暝此时就站在这些当官的背后，他是按察使带来的幕僚，与一般的幕僚不同，卫秋暝的年纪相当小，在普遍由四、五十岁的中老年人组成的幕僚班子中，二十岁的卫秋暝明显就是个不起眼的小毛头。
　　但是卫秋暝虽然年纪不大，气度却很沉稳，俊秀的长相加上优雅祥和的举止，给人一种说不出的淡定从容之感。这也是为什么他能在一群老狐狸组成的幕僚班子中立足的原因。卫秋暝是从二十一世纪穿越来清风皇朝的，两辈子活了至少四十多岁，那份人生阅历虽然跟老幕僚们还有些差距，但是也不会相差太多。
　　与那些当官的眼神不同，卫秋暝看待人犯的眼神更多的是一种平和，一种理解的平和。
　　这些人犯都是被生活逼迫，活不下去才造的反！说实话，若不是卫秋暝顾及到这一辈子自己家人的安危，说不定也早就跟着造反了！自从清风皇朝出了个跟商纣王有得比的昏君，这天下就开始乱了！外敌四侵不说，内部也是起义不断，乱党到处都是，人头越杀越多！
　　此时，侩子手们已经得到了按察使的示意之后，提起行刑的专用鬼头大刀，走到了人犯的面前，口中说起了杀人前必说得套话：
　　“冤有头、债有主，丧命莫怪刀斧手，魂别散、往西走，家人等你去喝酒……挺住了！”
　　随着数声爆喝，寒光闪过，二十几具血淋淋的尸体，倒卧在了一大片血泊之中。
　　百姓中胆大的凑着热闹大声叫好，胆小的则不忍目视、掩面而去。而更多的人满脸皆是麻木，麻木地看着人头落地、鲜血四溅。
　　杀完人以后，验明了正身，卫秋暝跟在当官的身后，朝着衙门所在的地方行去。接下来，他还要继续处理众多的案卷，帮按察使大人分门别类，顺便分析情报。不管这个皇朝的下场怎样，自己还得赚钱活下去，家里的老母亲和弟弟妹妹也需要他的月俸生活。
　　穿越人的生活并不总是四处风流或者争霸天下，更多的是像卫秋暝这样平平淡淡，尽自己的心力维持好自己的家庭。修身、齐家、平天下，对于卫秋暝来说，能够做到齐家已经很不容易了，想要做风光的种马或者奔走天下，几乎就是无脑穿越人的臆想了。
　　但是有句话叫做天有不测风云，当卫秋暝老老实实地做着自己的幕僚工作的时候，他的顶头上司按察使宋五涛，在处决了犯人的当天晚上，把他叫到了衙门西厢的偏房里头。
　　那天晚上，屋外西风呜咽，犹如脱缰骏马，驰过大地和天空，在落叶飘飞的疏林间、在阴暗凄清的街巷里、在窗纸飞扑的窗洞中，疾掠穿梭。
　　卫秋暝进偏房的时候，宋大人正在跟两湘总捕头费大有一起喝酒。宋大人一见到卫秋暝，直接开门见山地道：“秋暝啊，费捕头最近又有了乱党的线索，可是这一次他手下的密探进不了那帮乱党的圈子里头，需要咱们出个人给他帮一下忙。”
　　卫秋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恐怕这忙不是什么好帮的！但是既然自己在别人手底下吃饭，上司吩咐了，怎能推脱，于是恭敬地拱手道：“秋暝任凭大人吩咐。”
　　宋大人显然对卫秋暝的态度很满意，转头对旁边嘴里嚼着牛肉干、筷子上头还夹着一块五香豆腐的费捕头道：“费大人，还是您直接跟秋暝讲清楚些。我这些个幕僚里头，也就秋暝最符合您的要求，年纪不大，人又有才华，而且露面不多，是个生面孔，当然，最重要的是办事让人放心。”
　　费捕头看到卫秋暝先是一愣，没想到宋大人会让一个如此俊美的人过来给他帮忙，于是赶紧手里拿起一瓶白干，喝了一口酒演示住自己的讶异，才说道：
　　“恩……卫秋暝是吧？不错、不错！本来卧底这种事情都是我手下的人去干的。可是这一次的乱党不一样，都是些有脑子的读书人，我手下那些大老粗根本就没法跟那些书生交流，更别提插人进去。所以我费某人只好腆着脸来求宋大人了，没想到宋大人是个爽快人，二话不说就答应了让我在他手下找个人安插进乱党里头。这不，就找上你了，具体的情况是这样的……”
　　费捕头把细节稍微说了一番，最后又说了两句：“若是你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就问我！若是没有什么疑问的话，明儿我就派人把你送走，等你立了功劳，我和宋大人一起给你摆酒席接风！”
　　卫秋暝听明白了，这两位大人是要让他卫秋暝混进乱党里头，当个卧底！不答应行吗？刚才费捕头把细节都跟他卫秋暝讲了，若是不答应的话，知道了这些秘密的他，说不定就会被杀了灭口！清风皇朝越是摇摇欲坠，这些底下的官员越是横行无忌，杀个把人在他们眼里头已经跟捏死个蚂蚁一样无所谓了。
　　卫秋暝淡淡地扫了桌面上狼藉的杯盏和散落的花生壳，心里划过一丝悲凉，不知是在为这些跟随着苟延喘息的清风皇朝等死的官员悲哀，还是为了自己不得不屈从于权势的行为而悲哀，只是嘴里应了声：“秋暝都明白了，请两位大人放心，秋暝定当尽己所能，为两位大人效力！”
　　“好！宋捕头一仰头，把瓶里剩下的酒一口干掉，抹了抹嘴，蒲扇大的手掌猛地一拍桌子：“那本捕头……就试目以待了！”
　　窗外的秋风越来越大，呼啸着掀起齐水江面哗哗的波涛。满天乌云堆满了苍穹，好像一座座黑压压的大山，压在遥远的地平线上，压在远如天际的齐水波涛之上，压在浏阳千街万弄的屋顶上，给人一种透不过起来的压抑之感。
　　卫秋暝走出偏房，冷冷看着院中的梧桐树枝被强劲的风吹得倾斜成了四十五度，这清风皇朝的天再有不到十年估计就得变了吧？或许……这次化身乱党……是个契机也说不定。若是真的跟屋子里的那两个当官的一样死抱着腐朽的清风皇朝大腿不放的话，恐怕自己以后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能够推翻清风皇朝的新朝，估计就得从这些个乱党里头出！看来自己作为乱党的日子里，应该好好经营经营今后的退路了呢。
　　----rrhehehe---- ----rrhehehe---- ----rrhehehe----
　　八月，清风皇朝北面大地的天气已经凉了下来，可是南边的大地，却还处于最炎热的季节。特别是南海的海滩上，每天都挤满了游泳的人群。
　　位于清风皇朝南端的鸿文书院，就连里头树木的绿叶都被炙热的太阳晒焉了。甚至连草从中的蝉鸣，仿佛也被太阳烤灼得喘不过气来似的，懒洋洋而又嘶哑难听。
　　卫秋暝被宋捕头送到鸿文书院来学习，已经有一个多月了。据费捕头说，这里是整个清风皇朝最好的书院，不但教授文史，就连格物、军事、经商、医学等等，也是无所不教、无所不包，绝对是整个皇朝才子聚集的地方……当然，也聚集了费捕头认为的乱党。
　　而卫秋暝的目标，就是好好的分析那些有乱党倾向的学子，确定哪些人是危险分子，哪些人又是可以收买的。将来一旦那些危险分子中浏阳地区的人，回到了家乡有什么动作，卫秋暝只要递个消息，功劳就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这天午休的时候，卫秋暝一身清爽地从书院东面的浴室里头走了出来，把刚刚洗过、湿漉漉的长发随意地披散在了身后，打着赤膊，夹着个青花脸盆，提着上衣，朝着学堂走去。一般的学子都是清晨或者晚上洗澡，但是长相俊美的卫秋暝跟着洗了几次之后，就发现自己竟然被一些有着赏玩娈童的喜好的学子注意上了，于是就改为了中午洗澡，图的就是个清净和不引人注意。
　　正当卫秋暝快要步入学堂的时候，书院的学监突然出现在了卫秋暝的面前，脸色严肃凌厉，鼻子里更是冷冷“哼”了一声。
　　卫秋暝一看到学监那张阎王脸面孔，心里就明白了，书院里头是不准打赤膊的。但是卫秋暝实在不喜欢刚洗完澡以后衣服紧贴在身上的感觉，所以才打得赤膊。如今就算穿衣服也迟了！卫秋暝索性昂起了头，冷静地注视着对方的眼睛，同样从鼻子里头发出了一声“哼”。
　　两双眼睛互相盯视了约十秒钟之久，那学监终于软了下来。卫秋暝平日学习优异，又一向遵守纪律，再加上卫秋暝此时宛如谪仙一般高高在上的表情，还有那俊美脱俗的冷脸，让人看着快要流鼻血的莹白上身，学监那千年冷峻的心肠也不由地裂开了一道缝隙。
　　学监仔细看了看周围，见没有一个人，于是低声说了一句：“下次再不准了啊！”然后红着脸急匆匆地走开了。
　　卫秋暝微微一笑，与学监擦身而过，夹着脸盆，慢腾腾地走进了学堂，开始穿上衣服。
　　学堂里头，此时只有一位穿着单薄长衫的青年静静地坐着，一尘不染的眼睛看着手中的书卷，身上由内而外地散发出学者才有的温文沉稳。青年借着书本的掩护，用眼角的余光扫了进来卫秋暝一眼，眼光又在他光裸的身上流连了一会儿，直到卫秋暝把衣服全部穿妥，才放下了书本，微微笑道：
　　“秋暝，胆敢在鸿文书院这里，公然破戒，光着身子扬长过院而未受到那位怒目金刚训斥的，你恐怕是第一人吧？”
　　卫秋暝淡然一笑：“刚洗过澡，不打赤膊怎么办？君离，你也太用功了吧，午休时间也不歇歇？”
　　夏君离眼睛一眯，宛若薄冰一样的眼眸漾起了几丝波纹，不这么用功的话，岂不是要错过难得的美景？文雅地笑了笑，夏君离坦荡地道：“躺着也睡不着，还不如看看书好。再说了，本来我也是在等你，咱们的同乡萧燕飞带着两个朋友过来了，正在寝室里头等着呢。”
　　“知道了，这就走。”卫秋暝说完，整理了一下衣服，端起了脸盆，随着站起来的夏君离一起走出了学堂，往学子居住的寝室走去。
　　两人所在的寝室里头早就等了三个人。
　　靠窗的青年，年纪不过二十岁上下，身材有些单瘦，面容清秀，看到两人过来，连忙从里头迎了出来，对夏君离点了点头之后，握住了卫秋暝的手，上上下下把他打量了一番，才呵呵笑道：
　　“秋暝，最近一些时日你可是名声鹊起，书院里鼎鼎有名啊。一篇《少年赋》发人深省、令人振奋。我那些同窗有的说你是身高八尺的而立学子，有的说你是威风八面的将军之姿，要我看，你根本就是天上下凡的谪仙才对！每次见你，都出落地更加俊美！”

　　君离

　　卫秋暝苦笑不已，不管是以前做幕僚还是如今做卧底，怎么周围的人都喜欢用他的长相取笑？眼看着身后的夏没有任何帮忙的意思，笑眯眯地置身事外，卫秋暝只好自发图强，转移对方的注意力：
　　“燕飞，你也不帮着介绍介绍你带来的两位俊杰？我和君离可还不认识人家呢！”
　　这时，另外两个人也都站了起来，上前与卫秋暝、夏君离寒暄了一番。左边的那人是个中等身材的，面容质朴，看年纪足有三十来岁，据萧燕飞介绍，此人姓鱼名铁龙，是广南泗河人氏；右边的那人面容肥胖，一双小眼睛不时闪着精明的光芒，此人姓严名六幺，是广南新惠人氏，刚刚二十八岁。这两人都是今年才来的鸿文书院。
　　萧燕飞熟门熟路地从卫秋暝的柜子里找出了一包花生米，一包柳山茶叶，招待众人。夏君离则不经意地坐在了卫秋暝和萧燕飞中间，拿起茶壶聚精会神地煮起了茶。
　　那鱼铁龙坐在了卫秋暝对面，从衣袋中小心翼翼地掏出了一个纸卷，摊了开来：“秋暝兄，自从看过你的《少年赋》以后，我也跟风写了一篇檄文，这次特地带了来，还请秋暝兄品评一二。”
　　卫秋暝听得一愣，没有想到鱼铁龙对待自己的态度会如此郑重，看来是这一个月来，自己声明在外的文采惹的祸了，于是赶紧站了起来，双手接过鱼铁龙手中的纸卷，谦虚道：“我也不是什么大家，铁龙兄所说的品评是不敢的，只能说是互相交流一下。”
　　夏君离此时沏好了茶，用干净的棉巾拭了拭手，顺手从卫秋暝那里拿过了纸卷，对鱼铁龙笑道：“秋暝这人最是谦虚，每次我让他点评些东西都要推三阻四的，不如我把铁龙兄的大作念出来，大家一起听听。”说完翻开了纸卷，朗声诵读起来，当念到：
　　“……数年以来，我清风皇朝，利权夺矣，财源竭矣，分割兆矣，民倒悬矣，国与种将皆亡矣。我等堂堂七尺男儿，能不奋起？……唯愿与天下有志之士共赴大业，虽如细石填海，或终无望，亦不过献此一腔热血，以荐我中原儿女……”
　　一旁的萧燕飞听得目光闪动，连连鼓掌叫好：“铁龙兄所言真是痛快透彻，我看不如把铁龙兄的这篇文章和秋暝的《少年赋》一起贴在书院中，诚邀院中有志学子，一起共创大业！”
　　鱼铁龙摇了摇头，笑道：“这么做不妥，我看到时候有志学子没招来，倒是先招来捕快还差不多。而且愚兄认为，光写文章是绝对无法推翻现在的残暴昏君的，就算如今皇朝腐朽，也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势力颇大，没有强大的军队是无法打败和摧毁的！徒托空文，实在无济于事。任你再妙笔生花，又怎能敌得过刀枪？所以愚兄这次来鸿文书院，便决定专心钻研军事，投笔从戎。将来学成出师，众位兄台或以雄才掌控全局，或以妙笔鼓动民心，愚兄不才，也就只能追随众位之后，执干戈以谋社稷了！”
　　卫秋暝听得心里一震，这鱼铁龙虽然说得谦虚，但恐怕却是几人中最为清醒的了！不管在什么朝代造反，最终都要靠枪杆子说话！这鱼铁龙今后……怕是个了不得的人物！
　　目光若有所思地在鱼铁龙身上徘徊了一阵，卫秋暝唇角浮起一丝浅笑：“呵，这倒巧了，铁龙兄的志向可以说是与我不谋而合啊，我这里正好也有几条铭语，大家不妨一起看看。”说着从书桌上找出来一管笔、一块墨匣来，递给众人观看。
　　众人接过那笔墨，仔细观看，只见那支毛笔管上刻着一首《笔铭》：
　　朝作书，暮作书，雕虫篆刻胡为乎？投笔方为大丈夫！
　　那块徽墨匣子上也刻着一首《墨铭》：
　　墨磨日短，人磨日老，寸阴是竞，尺壁勿宝。
　　夏君离跟卫秋暝这一个月朝夕相处，早就见过这两首铭，此时只是用赞赏的眼光看着卫秋暝，没有说话。那鱼铁龙和萧燕飞却是头一次见到这两首铭，自然又是一番赞叹。只有那严六幺却只是咕噜噜地转着眼珠子，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夏君离看到卫秋暝兴致不错，于是就向众人邀请道：“铁龙兄和六幺兄今日是初见，恰好我跟秋暝今日下午又没有课，不如我和秋暝来做个东，请大家伙儿一起吃顿饭如何？”
　　萧燕飞听到有人请客，自然高兴不已，第一个赞同道：“那就有劳君离破费了。我看咱们也别去什么酒楼，直接从书院旁的枫翠楼叫上些吃食，带到海边去吃好了。省得大热天的跟酒楼的人捂在严严实实的屋子里头，再怎么好吃的美食怕是吃起来也没了味道。”
　　卫秋暝好笑地扫了兴奋的萧燕飞一眼，虽然此人有些大大咧咧，但是却是个真性情的人，卫秋暝平日也是拿他当作弟弟看待，自然不会扰了他的兴致，于是首先站了起来，带着众人出了鸿文书院，叫了车子，先到枫翠楼买了些酒水、吃食，然后迳往南海海滩的方向奔去。
　　众人不愿意跟那些游泳的人扎堆，于是选了一处偏僻的斜土坡上，边吃野餐，边欣赏大海之上的风景。
　　土坡的下方，蔚蓝的大海卷着浪花，从众人脚下一直铺向遥远的天际。周围则是一片松林，幽静寂寥，渺无人迹，只有海风吹过的时候，不时卷起一阵阵松涛，与下方的海潮遥相呼应。
　　鱼铁龙吃了一会就说饱了，顺手捡起地上的石片，一块块向脚下汹涌澎湃的大海投去，说道：“前几日我接到了好友的一封信，说是已经在广南聚集了一些人，只待积蓄够了力量，就可以开始谋图大事。等我学成归乡，定然是要加入他们的，就是不知道你们愿不愿意去？”
　　严六幺站了起来，来回走了几步，半晌才犹豫地接口道：“怕的是就算起事了，前途也很渺茫，这些年来每年都有人起事，却没有一个成功的，一个个都被朝廷抓了砍头。”
　　卫秋暝放下了手中的筷子，抬眼看了严六幺一下，淡淡地道：“六幺兄说得虽然有理，可是若天下所有的人都不懂得反抗，一个个任由那暴君欺压杀戮，最后怕是仍逃不了一个死字。既然早死晚死都是个死字，咱们还不如死得轰轰烈烈！跟着铁龙兄干那么一回！”
　　夏君离原本在望着远处的天空出神，一听到卫秋暝发话，立马回过了神，笑应道：“六幺兄做事情未免过于瞻前顾后了，依我看，这去是肯定要去的。不过得有个章程，咱们一旦去了，首先得有个掩护立身之所，然后得多联络各界有志人氏，不管他是士农工商，只要能够一起共图大事，就都是兄弟！只有推翻了那昏君，咱们中原才有希望！”
　　萧燕飞几口咽下了嘴里的鸭子肉，猛地一挥手，拍在大腿上，霍地跳起身来，喝道：“没错，就该这么办！他娘的，求人不如求己。与其指望那昏君有那清醒的一天，不如咱们自己为自己搏个前程！我说，不如咱们今天就在这里学古人结个同心，不以年岁定高下，全凭天意序齿尊。咱们几个一块下海，看谁先游到那块大礁石上去，就推他做大哥，今后由他领头，大家共图大业，同生死、共患难，永不变心！”
　　鱼铁龙和卫秋暝自然是赞同的，夏君离看到卫秋暝同意了，也就没有说什么，剩下严六幺一个人推脱不过众人的好意，也只好点头答应。
　　萧燕飞迅速脱掉了外衫和里头的上衣，站到了奔腾汹涌的大海上方，吆喝着其他人也快来一字站起，把这里作为起跳线。
　　夏君离眼看着其他人都脱起了衣服，把身子朝卫秋暝那里靠了靠，低声说道：“秋暝，你就穿着衣服游好了，慢一点也没关系，反正以你的性子也不愿意当这个大哥的。”
　　卫秋暝稍微一愣，以为夏君离考虑到前一阵子那些喜欢赏玩娈童的学长对自己的不善眼光，生怕自己在别人面前袒胸露背有些不自在，所以才这么建议。卫秋暝顿时有些啼笑皆非，自己又不是什么金枝玉叶，至于这么遮遮掩掩嘛！再说了，午休的时候他不也大大咧咧地光着上身到处走了嘛！于是摇了摇头道：
　　“这里的几位又不是那种人，怕什么？再说了，我在你面前也从来没有怕羞过，难道在几位将来的兄弟面前就面皮子变薄了不成？”
　　说完学着萧燕飞利落地脱掉了衣服与鞋子，与其他人站到了一条线上。卫秋暝却不知自己的魅力有多大，漆黑的长发瀑布一样洒下，飘逸地随着海风飞舞，不时有几丝调皮的发丝拂在白玉一般的身子上，挑逗得其余几人心里头泛起了点点涟漪。
　　夏君离脸色有些泛红，只能尽量用自己的身子挡住其余几人惊艳的目光，冷声喊道：“都准备好了没有？我说一二三，然后大家一起跳！”
　　其余几人这才讪讪地收回了目光，在夏君离的高喊声中，同时扬起了手臂，向着下方的大海跳了下去。
　　几个人里头，鱼铁龙一向注意锻炼身体，本身底子又好，在五人里头算是最为矫健的。双臂迎着风浪，奋力猛划，一会儿就游到最前面去了。
　　萧燕飞平日最是好动，自然手脚比较灵活，紧紧地跟在鱼铁龙身后，虽然无法朝前，但也落后不了多少。
　　夏君离本来就爱游泳，是个游泳健将，但为了要照顾卫秋暝，故意落在了后头。
　　卫秋暝虽然体质不算弱，但是因为第一次在海浪中游泳，一下水就被劈头盖脑、迎面扑来的海浪呛了一口水，那又咸又腥的海水呛得他鼻头发辣，眼泪直流，虽然很快就适应了海浪推涌的韵律，却无奈一开始拉下太多，赶不上前头的人了。
　　这些人里头，唯有严六幺最是吃力，本身他的身体就虚胖，虽然年幼的时候学会了游泳，但却一向不爱运动，这些年更是猛吃海喝，从来不知道节制，身子更是松垮。一下水就显得气力不济，很快落到了众人的后头。
　　一株香之后，鱼铁龙第一个跳上了礁石，当了老大。紧跟着的萧燕飞得了第二。
　　过了一会，夏君离也游到了，上岸以后顾不得其他，先弯腰把后面的卫秋暝拉上了礁石，把事先盘在头上的衣服披在了卫秋暝身上，挡住了他那被水珠映衬得无限诱人的身子。
　　等最后的严六幺游到的时候，他已经累的精疲力竭，扶着鱼铁龙停了好久，才慢慢喘过了气。
　　几个人跌坐在礁石上，对着一望无际的大海，只觉得心胸都跟海子一样开阔豪放，大家一时间大哥、二弟、三哥、四弟之类的互相叫唤了半天，过了把兄弟的瘾头，然后才相视着大笑了起来。
　　----rrhehehe---- ----rrhehehe---- ----rrhehehe----
　　一年以后，清风皇朝龙历四年十月二十八日，在浏阳广南的西江旁边，两个二十岁上下的青年正在并排走着。夕阳把旁边的滚滚波涛染成了一片金红，使得宽阔的西江显得更加壮丽。
　　左边的青年，身着一身淡灰色的长袍，黑色的眼睛宛若冬天幽林深处晶莹的薄冰，透明而不带一丝阴影，学者般温文而沉稳；右边的青年，俊秀的脸上带着浅浅的笑容，举止优雅脱俗，恰如落入风尘的谪仙。
　　两人正是提前回乡的夏君离和卫秋暝，此时正一起前往位于杰杉街的鱼铁龙家，去参加他的三十岁寿诞。
　　作为五兄弟中最大的鱼铁龙今年只是三十初度，且有老父健在，本来是不应该铺张邀人做寿的。但是因为考虑到最近鱼铁龙的朋友在广南已经继续够了力量，所以才借寿诞为名，邀请连同鱼铁龙朋友等人在内的一帮人到鱼铁龙家秘密商议起事事宜。
　　沉默地走了半晌，卫秋暝想了想，还是对夏君离开口道：“三哥，这次广南起事，我跟大哥有志于共创大业，所以就算为起事身死，也是毫不后悔的。但是你却没必要趟入这种浑水中，我知道你其实是个淡薄的性子，对于权利名利等俗物毫无兴趣！三哥，你现在退出还来得及。”
　　夏君离此时正在欣赏江景，听到卫秋暝的话，先是一愣，然后淡淡一笑道：“我不会退出！虽然并不知道究竟前路如何，但既然我已经跟大家结为了兄弟，自然是大家一起，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哪里有置身事外的道理？”
　　若是一年前卫秋暝跟他说这话，他会考虑离开。可是现在……他怎么可能放任卫秋暝处身危险，而自己置身事外呢？
　　卫秋暝带着复杂的眼光看了夏君离一眼，嘴巴动了动，最终没有在说什么。只是脚下走得更快了一些，仿佛要驱散什么似的。
　　夕阳已经西坠，暮色悄悄地笼罩下来，西江的江水已经变成了铁青色，躺在暮色四合的大地上，好像一片灰暗的锡箔。
　　很快两人就到了鱼铁龙的家里，进门以后，就能看到红烛高烧，喜气洋洋。正对着大门的堂屋正中悬挂着大红寿幛，香案上燃着几对大红喜烛，摆列着面制的寿饼与寿桃。
　　客厅里并排摆着两张朱漆八仙桌。桌上的杯盏全部是瓷镇出产的细瓷。一双双镂花镶银的象牙筷，在灯光下闪耀着华贵的光芒。
　　萧燕飞、严六幺，还有鱼铁龙的朋友们全都已经聚齐了。见到两人的到来，萧燕飞赶紧把两人拉到近前，将他们介绍给了客厅里头的诸人。他们有的是军队中的人，有的是初露头角的广南学子，一个个都是风华正茂，意态轩昂，端得是嘉宾满座，胜友如云。

　　莫笑

　　卫秋暝仔细记住了鱼铁龙那位组织起事的朋友燕孤城的相貌，然后与众人寒暄了几句之后，跟几位兄弟一起把大哥鱼铁龙扶到了上座，给寿星公祝了寿，然后才入了席，举杯开始吃喝。
　　一时间大厅里到处是年轻人在开怀畅饮，行令猜拳，笑语喧哗。
　　酒过三旬，鱼铁龙举着酒杯，站起身来，高声说道：“承诸位不弃，我鱼铁龙被诸位公推为此次起事首领。依铁龙之见，如今清风皇朝之愚民偷安已久，我等很难借无气无识的百姓推翻当今朝廷，而朝廷有实力的大员又尸享素位，亦不能依靠！故我等只能召集有志有识之青年，首先夺取一县甚至一省，然后各地纷起响应，或者可望大事底成，即使不能迅占全国，也可以雄踞半壁江山，徐而图之。铁龙认为，只要我等拼此一腔热血，前仆后继，总会杀出一番事业！诸位如同此心，请共饮此此杯！”
　　说完这些话，鱼铁龙仰起脖颈，将酒一饮而尽。
　　众人纷纷站起，共同干杯。然后开始热烈讨论起事的事宜。鱼铁龙的朋友燕孤城是军方人物，早已经用重金贿赂好了军方要员，只待几日之后伺机起事。萧燕飞和鱼铁龙其他的朋友，则负责在起事之前赶制出最后一批的弓箭、刀枪。卫秋暝、夏君离则跟着一位叫做王超的人，负责会见广南的江湖人物，与他们商定起事的具体细节。其他的人帮助鱼铁龙协调各方人马，统一号令。
　　分派好任务的众人，又三三两两坐到了一起，喝着酒说起了话。
　　那王超大约二十七、八岁，一看就是个极精明的人，跟卫秋暝两人饶了半天的话，突然间笑着问道：“秋暝兄，据铁龙兄说，你为了这次起事，竟然赞助了将近两千两银子。却不知道秋暝兄的家里是做什么营生的，怎么会那么富有？”
　　一旁的的夏君离听得眉头一皱，虽然王超这么问是慎重起见，但还是让人心里不太舒服。正好他刚才从果盘上拿了一枚鲜桔，于是剥了皮、去了筋络之后，分了一半给卫秋暝，干脆一点儿没给王超。
　　卫秋暝神色自若地先把桔子吃完，才望向王超笑道：“我也不过是把家里的两百石祖遗田都卖掉了，为了起事大业，为了推翻那昏君，莫说是一点祖业，就是这一颗头颅和满腔鲜血，我也是随时可以献出来的！”
　　王超听得脸上笑容一敛，一般来说，只要是祖遗的东西，不到紧要关头都是不能动用的，卫秋暝这么做，确实牺牲很大。王超赶紧站起来拱了拱手道：“秋暝兄毁家起事，实为难得！王某钦佩！”
　　夏君离从来没听说过卫秋暝说这事，于是焦急地问道：“秋暝，你卖了祖产，今后万一有什么变故，上有伯母，下有两个侄儿、侄女，一家大小的生活怎么办？”
　　卫秋暝脸色淡然，坚定地说道：“哪里还顾得了那些？昏君未灭，何以家为？”
　　不管自己作为卧底，还是转职真的做乱党，家人的安全都是第一位的。所以，自己不如趁这个起事前急需资金的机会，变卖了祖产，做一些安排。
　　这样一来，费捕头方面，会以为自己是为了演戏演得更像才这么做，不会起疑。而一起起事的兄弟们，会因为自己的雪中送炭行为，对自己更加信任，将来就算万一暴露了自己是卧底的事情，也不会轻易翻脸。
　　不管是哪朝哪代，人们以土地为重的观念都是改变不了的，如果自己不趁机帮家里人抛去这个累赘，家里人绝对是宁肯死了也要守住那些祖产的！可是自己现在处在卧底兼乱党这种敏感的身份上，一旦自己卧底身份暴露或者自己真的成为乱党，家里人必定会因为自己的拖累，成为别人泄愤的工具，到时候要是再抱着祖产不放，那么必然小命不保！
　　如果自己这边没有出什么意外连累家人，那么家里人靠着自己走之前留下的钱，虽然生活过得清淡一些，但至少日子平安，等自己可以光明正大回家的时候，好日子自然会到来。
　　而如果有了什么意外，只要没有祖产拖累，家里人也可以立马隐姓埋名，逃走他乡，性命无忧！钱是死的，人是活的，只要自己和家里的人无恙，今后总会有条活路的，就算饿肚子，也比人死光了要强……毕竟自己如今的身份实在太危险，不得不做最坏的打算！
　　夏君离叹息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心里头已经有了偷偷给卫秋暝家里寄钱的决定。
　　王超一看场面有些压抑，赶紧又找了些别的话题，大家又一起喝了些酒，商定了明日会面的时辰，才尽兴归去。
　　第二天早上，卫秋暝两人与王超会合的时候，为了避免官吏的耳目，都是做得普通客商打扮。毕竟他们是去见三教九流的江湖人士，这些人里头不乏一些亡命之徒，都是官府重点注意的对象。
　　由于昨晚纷纷扬扬下了一场小雪，路面都被皑皑的雪花封住了，所以三个人不约而同地选择了青直贡呢的棉衣棉裤，头戴斗笠，脚穿钉鞋。见了面的时候，三个人不免会心一笑，然后一起到路边摊上吃了早餐，便往广南城东面的穹尧山奔去。
　　此时隆冬腊月，正是农闲季节，山上的田野里空荡荡的，除了三个人以外，一个行人都没有，显得十分荒凉。
　　过了田野，沿着山涧潺潺的流水往上走，就是一个杂草重生的山坡，三人刚刚爬到上面，突然听地一声呼啸，不知从什么地方蓦地钻出来了一群人来，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这些人虽然衣衫褴褛，大雪天里大部分人还赤着脚，只有少数人穿着烂布鞋，但是精神却都很抖擞。他们脸上都有着江湖人士的精悍之色，有的神情中还明显透露出一种杀过人的煞气。
　　此时，为首的一个大汉站了出来，厉声喝道：“你们是什么人，跑到这里来干什么的？”
　　王超急忙拱手陪笑道：“我等都是燕孤城兄弟介绍来的，因有要事，特地前来拜见此处的叶大当家。”
　　那大汉听了，眼珠子一转，仍旧横目喝道：“什么孤城不孤城的，我怎么不认识？你们分明就是官府的间隙！弟兄们，搜！”
　　他身后的那些人立刻纷纷扑前，把三人围住了。
　　三个人早有准备，也很坦然，自动地举起手来，让他们搜索。
　　那些人把三人从头到脚，里里外外，仔仔细细，搜索了好几遍，却什么都没有搜到。为首的大汉看得点了点头，正想开口说话，却没想到有一个小伙儿看到卫秋暝长得俊美，手脚不由有些不老实，伸向了他的大腿缝里。
　　卫秋暝心中不悦，一把抓住了那小伙儿的手腕：“搜身就搜身，你这手掌为什么这么不老实！”
　　那小伙儿想来是借着帮派的威风霸道惯了，根本不回答卫秋暝的话，只是怒吼道：“你为么子抓我？”
　　说完抬手就是一拳打了过来，却被卫秋暝灵灵巧巧、稳稳当当地一把接住。于是，那小伙儿的两只手腕，都被卫秋暝牢牢地抓到了手里。别看那小伙儿比卫秋暝长得结实，一副煞有力气的模样，两只手腕被卫秋暝抓在麻穴上，就像被千斤铁钳钳住了一般，竟丝毫也动弹不得了。
　　清风皇朝虽有百般不是，但是对于读书人的教育还是很好的。与二十一世纪的人印象中不同的是，这时候的读书人并不会弱不禁风或者手无缚鸡之力，很多人都是文武双全。就像卫秋暝一样，作为一个合格的读书人，必须同时精通“诗、书、礼、乐、射、艺”。
　　卫秋暝虽然算不上什么武林高手，但是对上一个帮会里的喽啰还是绰绰有余的。
　　为首的那个大汉，见手下被抓住，急忙从腰间拔出长刀，朝着卫秋暝就要劈来。
　　一旁的夏君离眼尖手快，飞起一脚，将大汉踢倒，一个跳跃上前夺过了大汉手中的长刀，手掌连劈三下，顿时把长刀碎成了四块，随手朝一旁的山林丛莽中射去。
　　第一块碎片打在一棵松树上，把枝干和针叶晃荡得哗哗直响，旁边正好有一只吓着的野兔，从松树后头跑了出来，穿过土坡向对面山上窜去；同时，后面山上有一只找食的野鸡，被正好撞来的兔子惊得咯咯直叫，笨重地拍着翅膀，飞过众人头顶。
　　夏君离手中第二、第三块碎片连射，先击中了那只野兔，野兔挣扎了几下，便躺在雪地上不再动弹了；接着又打中了那只野鸡，正好斜掉下来，落在众人面前，扑腾了一阵子，在雪地上留下了一滩血印。
　　而第四块碎片，却神不知鬼不觉地划破了那小伙儿的下档，差一点儿就把小伙子的命根子给割了！
　　这手神妙的暗器手法，把那群汉子都惊呆了。
　　就连卫秋暝都看得目眩神迷，虽然他知道夏君离有些家传的武学，却怎么也没想到最具有书生气质的他竟然会有这么高超的身手。果然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
　　这时候，对面山道上跑来一个人，还隔着很远就高声呼叫道：“大当家的有令，不得阻拦，请三位掩面相见！”
　　为首的那个大汉听了，这才换了脸色，急忙向三人打躬陪笑脸道：“三位大爷休怪，这是本帮的规矩。外面人来，哪怕是皇帝老子也必须掩面而见的。”
　　王超给卫秋暝两人递了个眼神，对那大汉笑道：“这个燕孤城兄弟在我们来之前，早就交代过，我们任凭尊便。”
　　听了王超这么说，大汉赶紧吩咐两个手下，取出两块元青皱纱包头，将三人的眼睛蒙了，然后又让其他人在三人左右搀扶着，牵引着他们上路。
　　卫秋暝被蒙住了眼睛，眼前一片昏天黑地，什么也看不见，却并没有一丝害怕，只是自若地由别人搀扶着，高一脚低一脚地走着，众人一会儿爬坡，一会下岭，走了约莫有半个多时辰，才听得一片吆喝和脚步之声，卫秋暝顿时知道众人是到了重要的所在了。
　　只听前方一个人轻轻吆喝了一声：“站住！”之后，三人便被人按住，停下了脚步，两边自然有人上来，为他们去下了障眼的包头。
　　卫秋暝突然睁开眼睛，有些不习惯，只觉得眼前火光熊熊，人影憧憧，眼花缭乱，什么也看不清楚。片刻之后，眼睛才渐渐恢复过来，看清了此时自己正处身在一个山洞中。
　　这个山洞显然是每日都有人打扫，很是干净。洞穴正中的石壁磨崖上，悬挂着一轴武圣执剑画像，画像面前摆着香案。香案上摆有香炉、烛台。旁边另有两口小铁锅内燃着两大堆松明。地上则烤着几大堆柴火，火光熊熊，把整个山洞烤得热烘烘的，虽然如今是寒冬腊月飞雪天气，洞中却仍是热气腾腾，温暖如春。
　　大汉朝着香案前方大红交椅上的人行了一礼，粗声道：“大当家的，人带来了。”
　　卫秋暝随着大汉把目光移到交椅上，只见那上面坐着一个神色冷冽的青年，脸色微黑，不是那种英俊潇洒的白面书生型，但也绝不是一般江湖成名人物该有的威猛凶狠恶相。
　　青年的一双眼睛寒如星眸，身上穿着紧身的黑色衣衫，乌黑及腰的长发被拢到头顶，用一根与衣裳同质的黑色发带束了，浑身上下简单到没有一件多余的事物，整个身体虽然随意地坐着，却如同将要狩猎的猎豹一样，随时蓄势待发。
　　比起作为江湖大佬的身份，这个青年更像是刺杀秦王的孤傲刺客：荆轲！
　　这……就是统领广南所有绿林好汉的叶大当家，叶莫笑！

　　考校

　　王超自然认得此人就是他们要找的对象，于是连忙向前拱手施礼。
　　叶莫笑礼数很周到，亲自站了起来，迎了上去，在王超双肘上一托，说道：“叶某不知是王兄弟驾到，有失远迎。”当然，如果他的语气不是那么冰，脸上不是那么冷傲，就更完美了。
　　王超自然连道不敢，这些江湖人士都是些桀骜不驯的人物，轻易还是不要得罪。然后又转身介绍卫秋暝两人道：“这两位都是从鸿文书院学成归乡的，一位是夏君离兄弟，一位是卫秋暝兄弟。两位都是胸怀大志、腹有谋略，志在推翻昏君的好汉，久仰叶大当家的威名，今日特地前来拜见。”
　　叶莫笑挑了挑眉头，眼光在两人身上随意地扫了一眼。
　　卫秋暝是个识趣的人，主动上前拱了拱手道：“久闻叶大当家为人仗义、扶危济困，乃当今义士，江湖共仰。今日特地前来拜望，愿与叶大当家共谋大业，来得唐突，尚望海涵。”
　　这次的会谈，王超只是一个引荐人，真正的操作是以卫秋暝和夏君离为主，而夏君离性子比卫秋暝还冷淡，自然不愿意直接出头，所以只能由他卫秋暝硬着头皮上了。
　　叶莫笑眼睛一眯，嘴上淡淡地应道：“卫秋暝？我倒是听燕孤城兄弟提起过你，更拜读过大作《少年赋》，若说久仰的话，应是我对你说这话才对。今日幸会，十分难得，不知卫兄弟最近是否有什么新作，可以让叶某聆听的？”
　　卫秋暝一愣，好嘛，这位大当家的原来还是个肚子里头很有墨水的人！看来古人说得草莽之中奇人辈出，不是说说而已，而是真事。不过，这位叶大当家性子不但有些孤傲，而且看起来还是个喜欢见人就考量考量的主，先是在山坡上演了一副全武行，现在又开始考文的了！怪不得王超提起上次来这里的经历就苦笑摇头，看来今天他卫秋暝要是不表现一番，达到他叶大当家的标准，恐怕是正眼都不会被瞧一下了，更不用谈接下来起事的事宜了。
　　不过卫秋暝倒不会为此对叶莫笑有什么不满，毕竟人家将来是要提着脑袋跟他们一起造反的，换成是他卫秋暝，也是会想尽办法考量盟友的斤两，然后才做综合的决断的！
　　夏君离怕卫秋暝尴尬，就接过话来说道：“近日我等未尝有什么新作，不如今日现做些联句，请叶大当家品评。我先出个上联，秋暝联下句。我这上联是：击石何须博浪椎。”这联句的开联就与如今的起事联系了起来。
　　卫秋暝这一年多来早就跟夏君离配合的非常默契，听到他这么说，微微笑了笑，很快就联上了下句，开口道：“群儿甘自作南累。飞扬祠墓今何在？”
　　这飞扬是个人名，说得是古代一个叫做飞扬的人，为了刺杀一个残暴君王，先跑到那位君主的仇人身边，让那个人斩断了自己的一条胳膊，然后把自己的妻儿也杀了，最后再投奔了那个残暴君王。
　　那位君王自然是毫不怀疑地收留了他，毕竟敌人的敌人就是自己的朋友！却没想到，那飞扬竟然在跟随他出巡的途中，趁君王落单，提剑杀了君王，然后自刎而亡！
　　叶莫笑听了自然动容，看向卫秋暝的眼神也变了，低头略微思索了一下，叶莫笑也接了句：“这最后一联我对：愿借先生土一杯！”话中的意思却是愿意学习那飞扬，起事推翻暴君了。
　　说完这一句，叶莫笑走到了卫秋暝面前，盯着他的眼睛道：“我再起一句，请卫兄弟对一下，我的上联是：平生御寇御风志！”
　　卫秋暝才思敏捷，马上就续句道：“近死之心不复阳。”
　　“好！”叶莫笑挥起拳头在案桌上轻轻擂了一拳，卫秋暝这是表示为了起事不惜身死了，自然合乎他这种向来淡漠生死的江湖大豪的胃口。
　　两人又你来我往对了些句子，叶莫笑看向卫秋暝的眼光早就从冷淡变为了热切。其实刚才土坡上卫秋暝等人与众汉交手，手下人就早已经将经过跟叶莫笑报告过，夏君离那几下手脚，干净利落，功夫精到，技艺惊人，自然让叶莫笑不敢小看。而王超以前他也考教过，只剩下一个卫秋暝身手看起来一般，所以才故意为难他，看看他的表现。
　　没想到一试之下，果然如那燕孤城所言，是个大才！叶莫笑这才去了小觑之心，真心跟卫秋暝交谈了起来。
　　旁边又有夏君离和王超两个人捧场，场面顿时就热闹了起来。叶莫笑更是留了三人一起吃饭，让手下的弟兄赶快设宴，还特地命人去附近的农家找来了几头肥大母鸡，在雪地上挖了一个小坑，将母鸡埋了，用柴火煨烧，做了份本地特产的美味来招待三人。
　　酒酣后，众人已经交谈得十分投契。互相约定了十日以后，在广南同时起义，由那燕孤城率领手下兵勇占领浏阳步兵营和广南的所有衙门。叶莫笑则率领广南数万绿林好汉，占领广南各个大街小巷和周边乡镇，然后与叶孤城会师，布告整个清风皇朝，宣布起事！
　　而鱼铁龙则提前派人去其他省县，联系当地起义军，一旦广南起事，各地必然会纷纷响应。
　　议完以后，叶莫笑又吩咐手下燃香烛、开香堂、杀雄鸡、吃血酒，与卫秋暝三人发了同盟血誓。这么热闹下来，整整闹了半个通宵。
　　等人都散去了，夏君离看卫秋暝有些乏累，就拉着他去山洞后边的隔间睡一会儿觉，卫秋暝心里积着心事，虽然勉强睡着了，却没到两个时辰又醒了。于是披了件棉袄，来到了洞外。
　　昨夜又下了一场大雪，地上的积雪，更增厚了几分。雪风吹来，拂着卫秋暝酒后发烧的耳轮和面颊，冰凉冰凉，让他总算有了一丝清宁的感觉。卫秋暝站在山头上，放眼四望，但见漫山皆白，一切都覆盖在厚厚的雪被之下。
　　大地洁白，天空黝黑，只是那阴沉沉的东方天宇之上，似乎露出了一丝晨光。
　　缓缓地吸进一口冷气，卫秋暝用冰雪扑棱了一下自己的脸孔，这起事的消息到底要不要给费捕头转达……自己必须有个决断了！
　　----rrhehehe---- ----rrhehehe---- ----rrhehehe----
　　等卫秋暝和夏君离回到客栈的时候，雪已经稍稍融化了，空气中还漂浮着迟开的丹桂香的甜甜香味。
　　卫秋暝跟夏君离待在房间里正说着话，突然外面传话进来说，鱼府的下人拿帖子来了，说有紧急事情，请两位先生赶快过去一趟。
　　两人见那下人神色紧迫，知道一定有要紧事情，赶紧整理了一下衣服，匆匆往鱼府赶去。还没出房门，就迎面碰上了两个公差堵在门口。其中一个瘦高的差役气势汹汹地问道：“谁是卫秋暝？”
　　卫秋暝见那两人神情异常，态度严厉，心里马上咯噔了一声。若是费捕头派人跟他接头，绝不会这么光明正大地让差役上门！而若是消息走漏，要抓乱党，那么也不会仅仅只找他卫秋暝一个人，应该连夏君离一起捎带上！更何况他只是留了个暗号让费捕头找他，还并没有透露关于起事的事情。
　　卫秋暝脑中虽然想了很多，嘴上不带任何犹豫地答道：“卫先生不在客栈，他往德治书院去了。我们也是来找他的，不巧未能碰上，正要到书院找他呢。”
　　那两个公差听了，信以为真，扭头就走，急急忙忙地往德治书院方向奔去了。
　　卫秋暝拉着夏君离出了客栈，从旁边的小巷，飞快地赶到了鱼府。
　　客栈与鱼铁龙的家本来就相距不远，须臾就到。那鱼铁龙神色不安，皱着眉头，背手正在屋里走来走去，一见到两人到来，赶紧命家人掩上大门，上了闩，并且吩咐守门人，任何人不经通报不准放进。
　　鱼铁龙将两人引到了后面的花厅坐下，见四面无人时，才向卫秋暝两人说明了情况。
　　原来自从卫秋暝到了鸿文书院以后，因为言论激烈，常说些反动的话题，早已经引起了某些上层顽固派文绅的注意。前几天卫秋暝到了广南，其中一个在广南的文绅当即就向广南巡抚写了密呈。
　　巡抚便立即命学政追查此事，并且暗中注意卫秋暝的行踪。最近，燕孤城手下又有个兵勇喝酒闹事被捕了，经不住拷问，不但说了自己闹事的缘由，连广南起事的事情都说了出来，还供出了不少人的名字。
　　那兵勇知道的事情毕竟有限，供出的那些人大部分都是燕孤城军队里的人，倒是跟鱼铁龙他们不相干，但是因为燕孤城受鱼铁龙影响，也非常欣赏卫秋暝的那篇《少年赋》，并且在那兵勇面前念叨过几次，那兵勇就记住了卫秋暝的名字，把他也给供了出来！
　　现在抚院已经下了公文，着游击崔德寿立即捉拿卫秋暝归案。那游击崔德寿领了公文，恰好碰到了他的表亲、德治书院的院长来访，彼此都是近亲，无话不谈，便无意中谈起了这件事情，然后被那院长留神记下了。
　　那位院长与鱼铁龙很有些交情，知道鱼铁龙跟卫秋暝是结拜兄弟，便急忙亲自跑到鱼铁龙府里，给他报了信。鱼铁龙听了以后，自然不敢怠慢，这才连忙派人去叫了卫秋暝两人……
　　卫秋暝这才明白是怎么一回儿事情，比起鱼铁龙这个旁观者，他想得却更深一层，不管那巡抚怎么吩咐游击崔德寿，像这种抓捕的事情，必然是要先上报给两湘总捕头费大有和他的顶头上司按察使宋五涛的，可是那两位却根本没有对巡抚揭破卫秋暝的身份，或者说是故意没有揭破身份……
　　那么这件事情就只有两个可能，要么就是那个兵勇本身就是费捕头的人，既然费捕头已经有了消息，自然也就不需要卫秋暝这个卧底了，功劳自然是越少人分越好，所以他卫秋暝就被抛弃了！至于他的顶头上司按察使宋五涛，本来就是有奶就是娘的德行，只要自己有功劳和银子分，当然不会管他这个属下的死活。
　　要么就是另一种可能，那兵勇是真的被巡抚手下无意间发现的，道出了起事的实情。然后巡抚通报了那两位大人后，那两位大人只想着抓乱党立功劳，压根忘了他卫秋暝到底是哪根葱。
　　卫秋暝此时脸上虽然仍是淡淡的，心里却已经开始冷笑，幸亏他早知道这些个当官的都是靠不住的，给家里做了安排。那天上山去找叶莫笑之前，就已经提前捎信给了家里，让家里人躲一阵子，以防万一。
　　虽然当时看来自己是过于小心翼翼了，如今事实却证明这安排很是有效，否则他岂不是要因为自己，活生生地连累了一家人的性命？这乱党的亲属，官府可不会那么仁慈的放过！

　　谣言

　　鱼铁龙以为卫秋暝正在暗暗恼恨，连忙在一旁安慰道：“好在家父曾经任过侍郎，地方官府一般还不敢到这里啰嗦。三弟、四弟不如先安心在这里住下，等风浪过后，再徐图后事。”说完，一面派人收拾后头的庭院，让两人在西园暂住；并嘱咐家人，严守机密，任何人不得走漏半点风声。
　　卫秋暝也不推却自己这个大哥的好意，看来危难时刻，所谓的乱党反而比官府更加可靠！只是这么一来就会连累夏君离，毕竟两人这些天来总是同进同出，在有心人眼里，恐怕夏君离至少也得是个乱党的帮凶了。
　　卫秋暝待要跟夏君离说话，却发现夏君离目光坚定地看着他，拉起他的双手紧紧握了握。不需要说话，夏君离的意思就已经很明白，既然当初在南河的时候，夏君离没有听卫秋暝的劝而远离他，那么现在更没有离开的道理！卫秋暝顿时觉得心里暖暖的，就没有再说什么。
　　想起来自己的包裹中还有跟叶大当家一起血誓后写的名册，卫秋暝赶紧又跟鱼铁龙说了声，让他找机会去客栈拿回来，万一要是落入官府手中，必然会连累更多人的身家性命。那个包裹虽然由于他一贯的谨慎，被藏在了客栈的夹柜里，可是也很可能会被官府的人搜到。
　　鱼铁龙自然是应了，马上派了个机灵的下人去客栈，那下人很快就拿回了那个包裹。
　　又在几人面前描述了一番大街上的景象，说是如今满街军警林立，到处都增设了步哨岗卡，盘查过往行人，十分严紧。幸亏他手里头有鱼铁龙给的四品京官家才有的牌子，又向来跟广南的军警兵勇都是熟识的，所以才没人阻拦。
　　外头的照壁上已经贴了一张新的告示，盖着红通通的按察使、巡抚的共同官印。那家人记性很好，把那布告的内容也全背了下来，却是写着：
　　……匪首燕孤城等，漏网未获，党羽既布，隐患方长，际此邻氛不清，伏莽滋多，查拿防范，均不可不严……希广南各属，一体查拿各逸匪犯，务获究办。计开在逃各匪：
　　燕孤城……
　　卫秋暝……
　　……
　　这些个名字还特地用朱笔打着勾，光看上去就异常渗人！
　　卫秋暝听了之后，更是坐实了自己对那两位大人的猜想。又从那机灵的下人手里接过包裹，当着鱼铁龙和夏君离的面，将里头的名册全部销毁，不留一点痕迹。
　　之后，卫秋暝跟夏君离商量了下，都觉得此次各级官府的搜索看来极为严格，鱼府房宅有限，又因为鱼铁龙的父亲毕竟已经是个退下的官员，指不定官府搜查了所有的民宅之后，会不给面子闯进鱼府，到时候因为卫秋暝而连累鱼府上下老小，毕竟不妥。
　　所以这里也不是久安之地，不如托那叶大当家相助，江湖人士本就是过得刀口上舔血的生活，跟官府捉迷藏那是老手中的老手，只要借助那叶大当家的势力，必然能够逃出广南、脱离官府布下的层层罗网，这样两人才会真正安全。
　　----rrhehehe---- ----rrhehehe---- ----rrhehehe----
　　过了几天，卫秋暝又让鱼府的下人出去打听了一下，发现广南城内如今是流言蜂起，四处都有谣传。有的传说内容是，燕孤城、卫秋暝等乱党领袖仍在城内活动；有的却说，这两人已经分别带领浏阳、曲水等地两路人马，共计十万余人，就要前来扑城……
　　这些个流言五花八门，其中最夸张的一种，说卫秋暝每夜必要与十个壮汉同房，才能满足旺盛的性欲，要不然卫秋暝哪能被滋润得如那通缉画像上一般妖冶诱人？而且他之所以能当乱党领袖，就是因为特别能勾引男人，不然凭他的长相和身板，怎么也没个首领的样子啊……
　　纵然卫秋暝素日再镇定淡然，仍是当场听出了一身冷汗，先不说他其实不是起事的领袖，单只是流言里说的每天晚上十个男人……我的娘唉……他卫秋暝还能活到现在，还真是老天爷保佑了！
　　夏君离虽然知道卫秋暝的俊美外表向来会惹来一些麻烦，但是没想到竟然连这种传言都能有，他倒是想安慰安慰卫秋暝的，可是自己却忍不住先笑了出来，躲到后头乐去了……
　　卫秋暝只好自己黑着脸又向那下人问了些其他情况，这才知道如今的广南城内，风声鹤唳，一日数惊。满城军警，敲门打户，日夜搜索，盘查得也更加严紧了。
　　甚至连鱼府也引起了官府的疑心，从昨日起鱼府前面，突然来了四个差役，日夜轮班守卫，嘴上说得是保护鱼府安全，防止乱党加害；实际上则对于出入鱼府的客人，每一个都要盘问一番，监视得很严，明眼人一看就明白，这些个差役显然别有用心。
　　而很快的，叶大当家方面也传来了消息。已经被通缉的燕孤城等人，早已经逃出了广南，迅速采取了应变措施，通知了其他相关人等立即转移隐蔽；尚未暴露身份的萧燕飞、叶莫笑等人则继续留在城中，正在设法营救卫秋暝出险。
　　连日来，他们已经商量好了计策，决定明晚就采取行动。
　　第二天薄暮时分，一顶大轿从南门那边的桐乡巷抬了进来，前面两名跟班提着两盏长方形的油纸灯笼，灯笼上用朱墨写着两行端正的大字：“浏阳按察使宋”。轿内赫然坐着卫秋暝原先的上司宋五涛，一身正式的官服，显得特别气象肃穆、仪态威严，就是脸色稍微有些不自然的僵硬。
　　街头行人一见是按察使的轿子，都纷纷让道。有些家里有当差的，还闪到一旁，跪下来行礼。
　　宋五涛的轿子，一直抬到了西园鱼府大大门前才落轿。鱼府门前的两名差役，一看是按察使宋五涛来了，哪里敢阻拦？连忙行礼让道，恭恭敬敬地让宋大人进入府内。
　　这时候，天色已经黄昏。街巷内的行人逐渐稀少。两个差役在鱼府大门前守望了大半天，任何可疑之人都没有发现，实在无趣得很。
　　忽然，鱼府大门一响，从里面走出来一个家人，向他们两人招呼道：
　　“两位公差辛苦了。我家老爷吩咐，请两位到厨下去，饮一杯水酒。”
　　两个差役听了，十分尴尬，他们本就是过来监视人家的，怎么好意思进去喝酒？但是守在这里又确实很无聊，于是便假意推辞了一番，道：
　　“多谢老爷费心，我等公务在身，不敢叨扰。”
　　那家人又道：“两位公差不用客气。若说有公务在身，留下一位也就行了，两位何不轮番进来坐坐？这秋寒天气，喝杯水酒，暖暖肚肠也是好的啊！”
　　两个差役听了，觉得倒也有道理。他们在西北风里头磨蹭了大半天，也实在想捞口酒喝喝了。何况这鱼府的少爷鱼铁龙手脚大方，在整个广南都是很有名的，说不定进去一趟，兴许还能捞上点外快，弄个把包封赏银呢。
　　于是两个差役凑到一块，嘀咕了一阵子，决定先让那个年纪比较大一些的差役进去歇歇，喝完酒再出来轮换。
　　那老差役早就巴不得有这个机会了，口里虽然还在推让，下面的两条腿却已经行动了起来，满脸陪笑，跟着鱼府的家人，咽着快要溢出的唾沫进府喝酒去了。
　　大门外剩下那个年轻的差役，孤零零地站在那里，望着冷清清的街巷出神，更加觉得无聊和没味。
　　他正发着呆，突然，大门一响，那家人又出来了，一把拉住他道：“小哥，你也进去喝两盅吧！好酒好菜，那位差爷正吃得香甜，舍不得放下杯筷。他要我过来喊你，说这等时候，还有什么人来？不如进去喝两杯，也不会有什么事儿的。”
　　这年轻小伙子，一听说有好酒好菜，肚子里头早就生了谗虫。但是他想进去又怕出事；可是不进去的话，又舍不得一顿好酒好菜；两人正在你拉我让，半推半就，大门内忽然又走出来一群人，前面那人正是按察使宋五涛，后面那人，差役也认识，正是鱼府的少主人鱼铁龙，另外那些人就是跟班轿夫和侍从人等了。
　　双方行礼告别以后，那按察使宋大人就上了轿子。
　　这时候，那年轻的差役突然觉得其中的两个侍人面目有些不对，不像是刚才进去的人，心头一动，暗暗说了一声“不好！”正要上前去查问，那边按察使宋大人早已经坐进了轿子，吆喝一声，起轿开行了。
　　这边，鱼府的家人又拖得紧，脱不得身；那边按察使的大轿已经起身，不敢随便喝阻，年轻的差役心里头再一盘算，知道若是嚷叫起来，对自己并无好处，不管通告上怎么写得抓乱党，人家按察使大人想干什么事情他还能管得着？别为了这个轻易丢了自己的小命！
　　于是那年轻差役只好装个糊涂罢休，把心一横，咬咬牙，索性放开了胆子，也跟着鱼府的家人进府吃酒去了。
　　那年轻差役果然眼尖，其中的两个侍人确实并不是原先的两人，而是乔装打扮的卫秋暝和夏君离。而那抬脚的轿夫中，更是赫然有叶大当家和卫秋暝的二哥萧燕飞两人，按察使宋大人则是被逼得不得不按照他们的要求行事，自然脸色就不会太好。
　　当官的没有几个人不懂得明哲保身这四个字，先不说宋大人害怕被高来高去的江湖人，一个不小心给割了脑袋，就说宋大人见到卫秋暝的时候，也是当作不认识，根本没有揭破他的卧底身份。这时候若是他宋大人再故意找茬，不管卫秋暝小命如何，他宋大人自己的小命总归会更玄！
　　这难得糊涂的精髓，宋大人可比那年轻差役研究得更透彻！反正他和费捕头已经抛弃了卫秋暝，不如就让卫秋暝继续当他的乱党去，大家两不相干！
　　不管这里头有多少弯弯绕绕，这一番金蝉脱壳的掉包计，总算是顺利地执行了下来，帮助卫秋暝和夏君离跳出了龙潭虎穴。

　　暗算

　　卫秋暝等人坐着按察使的轿子一路畅通无阻，待得酉时三刻，众人到达广南城门，正是关城门的时候。
　　守城的兵勇，正急着交接班，见到按察使的轿子，而且出示的符号俱全，其中还有一名常见的熟人，自然不予阻拦，只是看了看号牌，就让他们出了门。
　　众人出了城门，回头望望刚刚关闭的厚重的城门，都禁不住笑了起来。
　　城外早已经有人候着接应，叶莫笑先和手下处理了按察使等人，然后带着卫秋暝、夏君离和萧燕飞一起到了一户人家，换了身寻常百姓的衣服，又吃了顿丰盛的晚餐。等夜色渐浓之后，才雇了一只小船，悄悄地向停在江心，将要启航去北方的商船驶去。
　　此时，夜色如磐，乌云四合，浓黑的云块阴沉沉地遮没了满天星斗。云气在空中飞卷，江水在脚下奔腾，好像无数精灵的魔影，都在这暗夜中跳跃嬉斗，给人一种恐怖的气氛。
　　巡检营的稽查船只，定时地在江面上来回巡逻。惨亮的风油灯，拨开了黑色的夜幕，在浓黑的江面上洒下青色的幽光。
　　卫秋暝等人乘坐的小船，巧妙地沿着江水边沿滑行着，像一条机灵的游鳗，躲开鱼鹰的目光，躲避着巡检船只的亮光，悄悄向江心接近着。
　　小船划到与商船的并排处，就停了下来，躲在巨大商船的桅樯影子里头，等候着向商船靠近的机会。直到巡检营的船只划过去了、走远了，那青色的灯光也消失在另一边的时候，小船上的人才迅速荡动双桨，箭也似地向停在江心的商船划去。
　　却没想到，巡检营的船只没发现他们，岸上搜寻乱党的兵勇却朝着小船吆喝了一嗓子：“他娘的，什么人？站住！”接着便传来了弓箭上弦的声音。
　　这些个兵勇借着搜索乱党为名，时不时地捞酒食、敲竹杠，没事儿也是要找事儿的，更何况发现了行为极为诡异的小船？
　　荡桨的小伙子吓得慌了手脚，船身在漆黑的江面上摇晃了起来。
　　卫秋暝望了望吆喝声传来的地方，眉头一皱即开，马上对小伙子低声喝道：“不理他，快划！”
　　小伙子赶紧又用力划了起来，轻巧地小船开始继续向商船划去。
　　岸边的兵勇们，一看小船要逃跑，顿时来了精神，几下子跳下了一条小舢板，飞快地从岸边划了过来。同时兵勇的公鸭嗓子吆喝声也不停地传了过来。
　　叶莫笑看到情况紧急，毫不犹豫地把双袖一卷，抢过那哆哆嗦嗦的荡浆小伙子的双桨，运气真气，向这江心的商船划去。
　　小船立刻如同飞鱼一般，飞也似地靠近了商船，绕过船尾，在那商船的后边停了下来。
　　船上面很快传来了一人的低声询问：“什么人？”
　　叶莫笑早有准备，手中扔出一块令牌，抛上了商船，回话道：“断刀李老大的客人。”
　　听到这话，对方从商船上飞快地放下了绳梯。
　　那绳梯说是梯子，其实就是两股绳子，连中间连接起来让人踏脚的地方都没有。卫秋暝被叶莫笑推着先上去，爬到半道，就开始速度有些放慢。叶莫笑赶紧从后头超前，一手环住卫秋暝，双脚在在船壁上连踩几脚，就跃上了商船。
　　待把卫秋暝在甲板上放下，叶莫笑才回过头来，望了望追过来的小舢板，冷然道：“不能让他们过来，我去解决了那两个家伙！”说完就要作势跃下商船。
　　夏君离和萧燕飞此时还没有上绳梯，几乎不分先后地接口道：“我去！”说完把身上的外衣一脱，往小船上一丢，便跳进了黑黝黝的江水，悄然无声地潜入了水底。
　　叶莫笑这才停住了身子，站回了卫秋暝旁边，眼睛紧紧地盯向了下方。
　　那边小舢板越来越近，两个兵勇正在上面不干不净地喝吗着。突然，小舢板晃动了起来，两双手从江水中伸出，抓住了小舢板，几下晃荡，便把它翻了个船底朝天。两个兵勇掉进了江心，连叫喊一声都来不及，就被那两双手拖住，咕嘟咕嘟灌饱了江水，沉进江底去了。
　　夏君离和萧燕飞这才游了回来，湿漉漉地爬上了小船。正要往绳梯上爬时，江面突然又是一阵翻涌，刚才发生在小舢板上的一幕如今在小船上重演。不知是从哪里来得许多黑衣人，先是把手中还握着双桨的驾船小伙子给拖到了水下，接着又把夏君离和萧燕飞也拉了下去。
　　很快，水面上只剩下了翻了个个的小船。
　　卫秋暝转头就要喊叶莫笑帮忙，却猛地发现叶莫笑正泛着一丝怪异的笑容看着他，心里刚刚一惊，还来不及有什么想法，就觉得脖子猛地一沉，却是被叶莫笑的手刀砍晕了过去。
　　叶莫笑顺势抱住了卫秋暝，对商船上的接应之人低声吩咐了几句，然后熟门熟路走进了商船上的客房。
　　那商船上的人恭敬地朝叶莫笑应了声是，回过头抽出佩刀，割断了船舷上的绳梯，向江心抛去。绳索在黑色的夜幕里，划出了一道几不可见的抛物线，飞快地向江面斜落了下去，在混黄的江面上，溅起了一片小小的浪花。
　　随着绳索的跌落，商船无声无息地划桨启航，向着下游驶去。
　　对岸夜色中的静冈山，犹如一头巨大的黑色怪兽，蹲在江边，随着商船的移动，渐渐地落在了远方。
　　很快，静冈山不见了，广南城的灯火也变成了遥远地平线上的一片微光。
　　商船在寂静的午夜的江流中行驶着，就好像是行进在一个无边无际的黑暗的梦境里。
　　----rrhehehe---- ----rrhehehe---- ----rrhehehe----
　　卫秋暝浑浑噩噩，好像在云雾中飞行，一会儿好像回到了熟悉的二十一世纪：灯红酒绿、车流穿行，不时还有几架飞机从远处的飞机场升起。父亲带着老光眼睛，正在屋子里，雕镂着菊花石。
　　一会儿他又好像看到了清风皇朝这一世的家，妹妹梳着长长的辫子，扎着鲜红的头绳，正在河边洗衣服，他自己则好像在滔滔的水浪中漂浮……
　　一会儿他又好像看到了弟弟卫秋星，不……那不是秋星……是秋……秋什么……那眼睛好亮好亮，亮的像秋夜的明星和新月……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却在旁边哭泣……
　　卫秋暝只觉得心脏一阵刺痛，猛地睁开了眼睛，这才发现原来刚才的一切都是梦幻。
　　打量了一下周围，卫秋暝差点儿怀疑起了自己的眼睛。
　　这……是什么地方？
　　身下的是柔软洁净的双层丝绒床单，身上盖的是湘绣一对孔雀闹梅的锦缎被面，头下枕的是软缎湘绣双竹方枕，两边的帐子是天青色软罗绡帐，床前两张檀香木小几，上面摆着两个水晶瓶，里头插着两只盛开的傲梅，正在散发着浓郁的香气。
　　而他所处身的室内摆设就更富丽了，精美的书桌，巨大的琉璃镜，华丽的夜明珠，柔软的地毯，一切都是那样豪华、新美。
　　最为怪异的是，这里的所有摆设、所有的物件，都是双数、双份，诡异得让人觉得就像一座神话里的魔窟。
　　扯开被子，卫秋暝挣扎着想要坐起，却自己此时的力气几乎不如一个蹒跚学步的婴儿，仅仅滚出被窝就已经让他耗尽了力气。再一细看自己的身上，卫秋暝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自己一头黑黝黝的长发松散地披散在肩上，上身仅穿着一件薄薄的雪玉色纱衣，下身则只套了一条浅白色薄纱裤子，透过那几乎透明的纱衣，能够毫不费力地看到那修长的美腿和细瘦结实的腰部……甚至……腰腿之间的……

　　弟弟

　　卫秋暝用力地掐了掐自己的腿，分明感觉到了疼痛。可见眼前的这一切都是真是的。既不是梦境，也不是幻影。
　　正在卫秋暝迷惑不解的时候，从外头传来了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一会儿，一个男子走了进来，身上朝服未卸，穿着一袭石青贡绣五爪金龙蟒袍，头上是紫貂红纱绸里吉服冠，正中顶上是一颗大红宝石顶珠，脸上更是带着一个银色的面具，让人看不见他的神情。
　　男子走到床前，撩起纱帐，弯下腰，坐在了床边，仔细地注视着卫秋暝的面容，又把手伸到卫秋暝的脸颊上，摩挲了很久，才轻轻笑了起来。笑声与一般粗鲁的男人不同，是一种用很好听的中性嗓音，卫秋暝听着却浑身莫名地发冷，总觉得哪里不对。
　　不管是从这人的声音还是体型上判断，这人都不是将他虏来的叶莫笑。看穿着打扮，此人应该是清风皇朝的某位王公，按理来说，卫秋暝应该不认识这种人，可是偏偏他却莫名地对这人有着奇怪的熟悉感，熟悉到让他觉得亲切，甚至心生信赖的感觉！
　　这是一种奇怪的违和感，卫秋暝的理智让他警惕着这个陌生的男子，但是他的情感却忍不住地想要亲近他！
　　就在卫秋暝迷惑的时候，男子的脸已经贴到了他面前，面具下呼出的热气几乎直接喷在卫秋暝的脸上，带着回音的话语从面具底下飘出，震碎了卫秋暝素来的镇定从容：
　　“哥哥——”
　　短短两个字，在卫秋暝脑中却不亚于天雷炸响！
　　哥哥，除了在母亲身边的弟弟妹妹之外，唯一能称呼他为哥哥的人……只有……那个人……
　　卫秋暝颤抖着伸出手，想要揭下男子脸上的面具，证明自己的推测。却发现力不从心，连将手指伸到男子下巴处都困难万分。
　　男子发现了卫秋暝的举动，主动将银色面具揭了下来，再次叫了一声：
　　“哥哥，是我。”
　　面具下是一张极为俊美的面容，眉目如画，恰似落入凡尘的谪仙。但最重要的是，这张面容，单只是看表象，无论从哪个角度观看，都与对面的卫秋暝没有一处不像，没有一丝不同！
　　不过，卫秋暝带给人的是淡定从容之感，而这男子，却让人感觉诱惑、美艳，宛若人世间最为醉人的美酒，极易让人沉沦其中。偏偏却又不让人觉得女气，而是充满了男人才有健美。
　　“……星儿……”卫秋暝嘴里喃喃地喊出了来人的名字，对着这张与自己相同的面孔，心里头却没有半点欣喜，有的却是一种无措。
　　清风皇朝的人历来都不能容忍双胞胎的存在，认为双胞胎是妖孽降生，若是放着不管，就会祸乱人间。所以一旦某个人家生了双胞胎，一定会被官府勒令交出双生婴儿，直接处死！
　　而当初卫秋暝的母亲就是生了一对双胞胎，哥哥卫秋暝、弟弟卫秋星。天下父母心，做父母的为了保住自己的两个儿子，于是把弟弟卫秋星关在了一间密闭的小黑屋里养着，而对外宣称只生了哥哥卫秋暝，让卫秋暝一个人光明正大地出现在了人前。
　　按理说，这两个双胞胎，一个活在阳光底下，一个活在暗无天日的黑屋里头，就算本来是一模一样的双胞胎，生长的环境差异也会造成他们的面容不同。卫秋暝的父母，就是期望这种不同出现之后，再把弟弟卫秋星放出来，谎称是亲戚的孩子来养。
　　可是也不知道是这清风皇朝的水土有问题，还是这里的双胞胎真的都是妖孽，卫秋星即使没有阳光，没有活动自由，却仍是与卫秋暝长得完全相同，从脸到身体没有一处不相似。若是两人站在一起的时候，刨去衣饰的差别，就连两人的双亲也分辨不出谁是哥哥，谁是弟弟。
　　他们就好像传说中的两生花，如果一朵花营养不足，就会吸取另一朵的养分，总是让两朵花保持同样的生长程度。两生花，双生殇，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宿命所定，卫秋暝的双亲费劲了心机，却也无法改变两人的相像。
　　而仅仅是身体上的怪异也就罢了，偏偏双胞胎就连精神上也有更加奇异之处。
　　卫秋星从小对父母就不亲近，唯有对于卫秋暝，却视为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从能够有独立的思想开始，心里念着、想着的就只有自己的双胞胎哥哥，其余人物一概在他眼里都是些蝼蚁。
　　越是随着年龄的增长，卫秋星对于卫秋暝的独占欲就越重，常常让卫秋暝陪着自己在小黑屋里头，不让他去任何地方。
　　卫秋暝或许因为是穿越者的缘故，虽然身体上受到了双胞胎的影响，但是精神上却并没有像卫秋星那样产生异常。对于弟弟的举动从不解，到困惑，惊讶，最后转变为了惧怕。
　　因为弟弟看他的眼神已经越来越不正常，那不是一个普通的弟弟看哥哥的眼神，而是一个猎人在看猎物的眼神，一种誓在必得的眼神。
　　卫秋暝的双亲不是傻子，在事态还没有进化到不可收拾的地步时，花钱雇了个壮汉，将年纪尚小的卫秋星带离了浏阳，托养给了北方偏僻山村的一户人家。
　　这已经是一对做父母的作出的最大的努力了，可是谁能想到，命运这条看不见的线，在数年之后，又将卫秋暝带到了卫秋星的面前！
　　卫秋暝苦笑一声，任他怎么猜测，都没有想到，虏他来的竟然会是被家里抛弃的双胞胎弟弟。卫秋暝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问道：
　　“星儿，那叶莫笑是你什么人？”
　　卫秋星此时早就解下了朝服，仅着一层单薄的内衣，将整个身体靠在了卫秋暝的旁边，鼻子埋在了卫秋暝的脖子里头，满足地吸着卫秋暝身上清新的味道。手指仿若不在意地滑到了卫秋暝的臀部，由下而上的沿着臀瓣一次次轻轻揉动着。
　　卫秋暝脸色一僵，想要挪动身体远离弟弟的骚扰，却又怕激起弟弟更加过分的举动。只好闭上了眼睛，无奈地叹息了一声。
　　若是旁人有这种举动，他早就一脚踹了过去，可是对于这个双胞胎弟弟，卫秋暝一直心存怜悯，甚至是愧疚，虽然不喜欢他的一言一行，却根本对他下不去狠手。
　　卫秋星发现卫秋暝没有反抗，于是又伸出舌尖，在他的耳后根开始不停地舔舐了起来，漫不经心地答道：
　　“莫笑不过是我手下一个护卫，本来我放他出去，是为了在江湖上吸收武功高强的人士为我所用，谁知道却卷入了乱党的事情里头，还发现了哥哥……”
　　卫秋星说到这里，话语稍一停顿，脑袋一偏，炙热地眼神贪婪盯向了卫秋暝薄纱下的身体：
　　“哥哥……自从那个老太婆雇人把我从你身边强制带走，我就发了誓，早晚有一天我会拥有足够的力量，让谁都拆散不了我们！如今我已经贵为亲王，位极人臣，天下再没有人能把你从我身边带走！”
　　“亲王……”卫秋暝眼睛蓦地睁大，卫秋星被送至的那户人家，哪里有条件让卫秋星扶摇直上，甚至成为亲王！不……等一下……清风皇朝唯一的外姓亲王，不就是那个狐媚惑主，祸乱天下的……
　　想到这里，纵然是素来镇定的卫秋暝也不由惊怒道：
　　“星儿，你……你怎么能靠美色……”
　　卫秋星眼中一丝阴冷的神色闪过，猛地用手将卫秋暝双手按在了床头上，膝盖顶在了他的双腿之间，眼睛死死地盯住卫秋暝，冷笑道：
　　“美色？别说美色和身体，为了能够拥有抓住哥哥的力量，就算让我出卖灵魂都可以！哥哥，就凭你的性格……若是我不强迫你，若是我的势力不够，你永远也不会心甘情愿待在我的身边！”
　　说完这些，卫秋星灵巧的舌头开始在卫秋暝耳际下方的颈侧转动挑动，双唇不时亲吻着他的肌肤，渐渐加粗的呼吸声漂浮在卫秋暝的耳际，然后有意地在他的耳边呵了一口气。温热的气息透过耳道“咻”地直吹了进去，划过耳朵上极其细密的小小绒毛，带起了耳鬓的几根发丝，弄得卫秋暝一阵酥痒。
　　“星儿！”卫秋暝又尴尬，又恼怒，努力挣扎身体，却怎么也摆脱不了弟弟的压制，反而让两人的身体更加贴近，几乎都能隔着裤子感受到卫秋星那开始肿胀的□，一跳一跳，差点儿把他下身本就单薄的衣料给顶破。
　　卫秋星左手钳住哥哥的两只手，右手空出来，在那单薄的上衣上一扯，“嘶啦”一声，卫秋暝只觉得胸口一凉，整个上身顿时暴露在了空气中。
　　捉狭地屈指轻滑过哥哥胸前的茱萸，又弹弄了一下，卫秋星肆虐的舌头堵住了卫秋暝再也忍不住的喝骂。右手顺势下滑，抚过平实润泽的小腹，在那敏感的肚脐上细细地转弄了几圈，然后又向下伸进了那守卫禁区的裹裤。
　　拇指沿着下身的敏感区域来回划动了下，卫秋星手指猛地一扯裤裆，将哥哥身上的底裤也完全扯脱了下来。
　　卫秋星看着哥哥完□露的身体，惊艳的眼中闪过欲望的光芒：
　　“哥哥，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想你？那老不死的昏君，早就连举起来都不行了，所谓的淫乐，也不过是看着我做其他的侍人和后妃。但那些人都不是哥哥！他们让我看着就觉得作呕。只有哥哥……这世上只有哥哥才是我命中注定的另一半，只有哥哥跟我在一起，我才会真正幸福！”

　　欣喜

　　H内容省略、省略、省略……（jj一直在严打，没办法，H内容全都删除！）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卫秋暝的双眼失去了原有的神采，在一片茫然中疲惫地闭上。泛着红色的身体，才带着退却的刺激，微微颤抖着，绵软地倒在了弟弟的怀中。
　　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什么是痛苦？什么是快乐？卫秋暝一概已经不知道了，他只知道……曾经……淡然而自由的生活，这一次，是真的离他远去了！
　　嘴里发不出任何声音，肉体逐渐麻木，感官慢慢失去了所有的知觉。恍惚中，卫秋暝感觉到弟弟把自己平放在床单上，用温热的湿布细心地为他擦掉了身上残留的余液。那跟自己一模一样的嘴唇，带着欣喜微微斜翘，吐出了誓言般的话语：“哥哥……以后……我们再也不会分开了……”
　　----rrhehehe---- ----rrhehehe---- ----rrhehehe----

　　皇宫

　　卫秋暝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天的中午。
　　守候在一旁的卫秋星先是给他的后面又换了一次药，然后才给自己带上了银质的面具，又不知从哪里弄来一个金色的面具，给卫秋暝也带上。
　　接着，卫秋星轻轻咳嗽了一声，暗示早已守候在房门外的丫鬟们进来伺候。很快丫鬟们就捧着盆盂面巾、香胰、盐粉，还有各种漱具，踮着脚，悄没声息地走了进来。
　　卫秋星没让丫鬟们动手，而是亲自给不言不语的卫秋暝穿好了衣裤，又让丫鬟伏在地上支撑起卫秋暝的双脚，他给哥哥穿好了鞋袜，最后服侍哥哥梳洗完毕之后，才抱着卫秋暝到了公事房。批阅总文案给他整理好送来的各种公文要件。
　　虽说他是个靠美色爬上王爷宝座的人，但从小在卫秋暝那里汲取的知识，让他很是重视“枪杆子里头出政权”的看法，在他一步步往上爬的时候，想方设法让自己掌握了一些军队。
　　所以，他这个王爷绝不是什么花架子的王爷，而是个实实在在的带兵王爷！这也是朝中虽然有很多人恨不得置他于死地，却又拿他无可奈何的原因。无论什么时候，什么朝代，拳头硬的才是老大！
　　卫秋星确定了各项事情，批准明日接见的人员名单与接见时间，把这些事情办完了，才转到起居室去用午餐。
　　对于哥哥卫秋暝的不说话不作为的举动，他早有心理准备。这必然是哥哥还在恼怒他前天的行为，气得不想跟他说话。
　　卫秋星挥退了旁边伺候的下人，按照自己的用量，先给卫秋暝饮了一小杯秋石水，喝了一小杯普洱茶，一小杯鸡汤，再吃了一碗肉面和两、三个小汤包，用了一点果脯。
　　这时候，侍卫叶莫藏悄悄地走到了他的旁边，耳语了几句。
　　卫秋星脸孔隔在面具之下，看不出什么神色，但身体却微微颤了一下，急匆匆地换过朝服，带着卫秋暝出了王府。
　　虽说匆忙，但是一路上的亲王仪仗却半点都乱不得。用得是仅次于皇上的亲王仪卫，银顶大轿前面有红罗绣五龙曲柄盖一只、红罗绣四季花卉伞两把、红罗销金瑞草伞两把、红罗绣四季花扇两面、青罗绣孔雀扇两面，还有旗枪、大蠹、条蠹、豹尾枪、仪刀、务杖、立瓜、卧瓜、骨朵等。
　　仪仗队伍直接就奔向了皇宫大内，待到了皇帝的寝宫内，所有的侍卫下人都被留在了外面，只剩下了卫秋暝。
　　寝宫里头，一个面色蜡黄，形容枯槁的老人，仰卧在全部是高贵的明黄色绣金龙的锦织绣褥之中。若不是看他躺在只有皇帝才能躺的御床之上，完全无法让人感觉到他竟然是威仪天下的皇帝。
　　怪不得卫秋星前日讽刺皇帝不举，看皇帝如今的样子，别说不举了，奄奄一息还差不多。
　　此时，寝宫里站着十几名宫女和太监们屏气蹑足地守候在皇帝的身旁，随时准备伺候汤药、焚香送水，传递信息，连个大气儿也不敢很出一口。
　　卫秋暝知道弟弟绝对不会让自己离开他的身边，又不想让外人看到自己被抱着，于是挣扎着站了起来，尽量让自己软弱的双腿站直了，跟在了卫秋星的后面。
　　卫秋星进到寝宫里头，首先微微摆了摆手，众宫女、太监就都明白了他的意思，踮着脚尖轻轻地退了出去。然后卫秋星才缓步走到了皇帝的榻前，刚刚俯下身子，皇帝就微微张开了眼帘。
　　皇帝此时明显已经病入膏肓，气力衰竭，喘息了好半天，才挣出一句话来：
　　“他……这一向……他……”
　　这话卫秋暝听着糊涂，卫秋星却很明白，连忙低下了头，凑近了皇帝的耳边，说道：
　　“万岁放心。这一阵子皇太子每天都过来给万岁请安，不过就是万岁那时候都睡着了，未敢惊扰，都是我让人给挡了驾。”
　　皇帝听后，漠然无语。停了片刻，才低声呻吟了一句：“帝位……传召……咕……”接着便又闭上了眼睛。
　　这下子，不但卫秋星看出来了，就连卫秋暝都心里有了数，这皇帝大限已经到了。任他所谓的天之娇子，找什么仙法神道、灵丹妙药，用什么金银珠宝、威力权势，都再也挽救不了皇帝垂危的性命了。
　　卫秋暝早就在民间听说过皇帝身体不是太好，却没想到已经不好到了如此地步！
　　卫秋星看皇帝又陷入了昏迷，于是退出了暖阁外，又把轮值的宫女、太监们叫拢了过来，嘱咐了一番，才退出了寝宫，内心边盘算着边往外走。
　　卫秋暝跟在弟弟身后，沉思了很久，卫秋星所有的权势依仗的都是皇帝这棵大树，若是皇帝去了，大权落入当今太子手中，那么被认为狐媚惑主的卫秋星必然不会有好下场。
　　虽然卫秋星前日那样对他，可是总归是他卫秋暝的弟弟，而且若是真正算起来的话，他从小就是亏欠这个弟弟的！所以卫秋暝开始不自觉地为卫秋星操心了起来，越想越是忧心忡忡，眼看着左右没有人，终于小声开口道：
　　“星儿，今后……你……打算怎么办？”
　　卫秋星脚下一停，转过了身子，一把抱起了卫秋暝，在银面具底下轻轻地笑道：“都怪我，若不是哥哥出声，我都差点儿忘了哥哥现在还不能走太多的路！”
　　脑袋在卫秋暝脖子上磨蹭了一会儿，卫秋星才继续道：
　　“我的事情哥哥不用担心，皇上这是老糊涂了，才会想让那黑脸的皇太子继位。听说，皇太子最近有些伤寒，我这就找个太医给他看看了，有病，就要早点用药！至于这宗社大事，得看皇太子的身体是否能康复，然后再做决断！而且，七皇子涵矣是所有皇子里头最聪明的，若是能抱进宫里头来教养，必然不会比皇太子逊色！”
　　卫秋暝听了这话，只觉得背后阵阵发冷。弟弟这话里的意思，分明是要用药毒害当今皇太子，扶持七皇子这个才不足两岁的孩童当皇帝！
　　这些宫廷秘事，阴谋诡计，他以前从来没想到会有亲自接触的一天，却阴差阳错地因为卫秋星的关系，不得不掺和了进来。
　　自己还是小看了这双胞弟弟，数年不见，他早已经不是那个万事都需要依靠他的小毛头，而是成长到了他看不透的地步了！
　　不过……弟弟……到底在朝中有多大的能量，竟然敢作出这么惊人的决断！
　　卫秋星虽然看不见哥哥在金色面具后面的神色，但了解哥哥的他却知道卫秋暝必然又在为他烦恼了，顿时有些不悦地道：
　　“哥哥……我说过你不用操心这些事情。哥哥脑子里不需要想别人，也不需要操心别的事情，哥哥……只要全心全意地想着我就好！”
　　两人说话间，已经来到了寝宫外的瑞雪堂。这里是皇帝平日批阅奏折的地方。此时瑞雪堂内早已经烧着几大盆炭火，燃着几炉贡香，让人觉得异香馥郁、温暖如春，丝毫没有隆冬严寒之感。
　　瑞雪堂朝南一面全都是大隔扇琉璃窗，窗帘也都已高高卷起，坐在堂内，不用起身，就可以望见窗外御花园的景致。堂前廊下是一片梅林，铁杆似的梅枝上缀着无数小小的花蕾，有的正在解苞，有的已经盛开，不时散发出一阵阵淡淡的幽香。
　　卫秋星先吩咐了贴身侍卫叶莫藏以皇帝的名义去叫来皇太子，接着让其他护卫站在门外守候，自己带着卫秋暝进了瑞雪堂。
　　猛地挥掉书桌上成堆的奏折，卫秋星把怀中的哥哥放在了桌子上。
　　卫秋暝被弟弟的行为吓着了，皇帝的奏折又怎么能是做臣子的轻易动得的？于是慌忙低声道：
　　“你……你这是干什么？万一被别人看到了，这可是杀头的大罪！”却根本没有感觉到自己处境的危险。
　　卫秋星此时已经猛扑在卫秋暝的身上，将他的身子扭住，从后面紧紧搂住他的腰部：
　　“哥哥想那么多干什么？我说过哥哥不用想其他的事情，只要想着我就好！可是哥哥却根本没听进去，所以我要让哥哥真正记住了才行！”说罢，将卫秋暝的腹部顶靠在桌沿上，前胸俯下，双手一字型张开，胸口压在桌面上。
　　卫秋暝惊叫了一声，明白了弟弟的企图，开始奋力挣扎，却由于身体向前弯着的缘故，臀部向后翘起着，被弟弟的下腹紧紧贴住，那早已涨起的东西更是硬硬地顶在了他后方的重点，随着两人的挣扎不停地摩擦着。
　　不一会儿，本来就很虚弱的卫秋暝已经气喘吁吁，只能小声地抗议着：
　　“星儿……放开我……这里是什么地方……也是你能胡闹的嘛！”
　　卫秋星发现哥哥的注意力还是没有集中在自己的身上，顿时更加恼怒：
　　“哥哥！你真的真的很不乖！！我要你从此以后都记住了，你想得看得都只能是我，绝不能有其他的东西！”
　　虽然卫秋暝顾虑很多，他却并不害怕，堂里的琉璃窗虽然从里头能看到外面，但却无法从外头看到里面，更何况堂外还有他的护卫守着，没有他的允许，任何人都不能进来。
　　卫秋星左右开弓，很快扯掉了卫秋暝身上的裤子，让哥哥的下方暴露在空气和自己的眼底。然后蹲下身子，两手把住那富有弹性的丘壑，嘴巴凑到里头，含住了卫秋暝的两个球体，狂热地舔舐了起来。
　　从渐渐鼓胀起来的球体，滑到开始挺翘的小可爱，又从小可爱滑向两个球体的中间敏感地带……舌头卷过之处，留下了湿湿的痕迹。
　　卫秋暝感觉像是有一条爬虫在自己的身下调皮着，又是麻痒又是难受，当弟弟灵巧的舌头卷向小可爱的顶峰，猛然将之吞下的时候，卫秋暝不自禁地闷哼了一声，臀部扭动了起来，既像是挣扎，又像是在迎接卫秋星。

　　毒药

　　H内容省略、省略、省略……
　　（jj一直在严打，没办法，H内容全都删除！)
　　混合着痛苦和嘶哑的呻吟很快从庄严肃穆的房间内升起。批阅文武百官奏折的书桌，很快弥漫了满满的荒唐气息。
　　环顾空荡荡的瑞雪堂，往日皇帝接见宗室大臣的小书房，如今被卫秋星肆意地玩弄着双胞哥哥的身体。这种用□侵蚀最为严肃正经气氛的快感，让卫秋星更觉舒爽无比，重复低吟着：
　　“哥哥，记住……以后你只能想我一个人……看我一个人……要不然……犯一次……我就惩罚你一次……直到哥哥完全不再犯错为止！”
　　卫秋暝努力地摆动着自己的头颅，想要驱散这种可怕的快感。却还是被弟弟有力的动作弄得呼出了长长的粗气，眉头则紧紧皱到了一起，仿佛是痛苦，又仿佛是舒服。最后只能紧紧咬住双唇，不让自己回应弟弟的话语。双手紧紧撑住桌沿，无助地承受弟弟大力的撞击。
　　直到屋子外头传来太监的传报，卫秋星才放开了细汗涔涔、双颊绯红的卫秋暝，擦拭了一下哥哥俊美的脸孔，将他放在了书房的屏风后头，又略微收拾了一下桌子，向门口迎了出去。
　　随着太监不阴不阳的喊声：“太——子——殿——下——驾——到——”清风皇朝的太子踱步走了进来。
　　那太子果然如卫秋星所说的，脸孔有些黝黑，但五官却很端正，就是眼色冰冷，让人看着很有些被毒蛇盯着的感觉。
　　卫秋星请了安之后，向太子表示了皇帝关心太子的身体，然后传了皇帝话：听说了太子近日得了伤寒，虽然很轻，但最好还是让照看皇帝的柳神医亲自拿个脉，开个药房。
　　太子对叶莫藏的殷勤不置可否，只是抬眼看了一下屏风，看到里头隐约有人，心里早已了然，怕是他那老朽的父皇正在里头与哪个狐媚子淫乐。他这父皇身体不好，连早朝都不能上了，却偏偏好这一口，怕是早晚得死在美人的肚皮上头。
　　不过……这老不死的还是越早死了越好！
　　太子冷哼了一声，规规矩矩对着屏风请了个安，然后坐到了椅子上。看着卫秋星叫来了早就等候在外的柳神医，开了药方，等着太监去取药、煎药，然后毫不犹豫地捧着药碗喝了，又对着屏风告退了一声，走出了瑞雪堂。
　　卫秋星拍拍手叫来了在外头侍立的叶莫藏，让他出去跟着太子，看看太子喝了药水后有什么反映。
　　很快叶莫藏低着头回到了书房，恭敬地向卫秋星回道：
　　“太子殿下把药水全都喝了，不过出了瑞雪堂，就在御花园找了个偏僻的角落，自己抠着喉咙，把药水全都吐了出来。”
　　“吐了？”卫秋星冷笑一声，挥挥手让叶莫藏到外头等候。这药水只要沾到肌肤就会慢慢发作，哪里是你喝了又吐出来就能防备的！看来太子还是蛮谨慎的，连他老子赐的药水都不敢相信。
　　不过……太子……你再谨慎也没用，那药水怕是很快就会发作了！
　　卫秋星转头从屏风后头抱出了因为劳累而昏睡过去的双胞哥哥，脸上的笑容终于有了些暖意。
　　就算不为了自己，为了哥哥的幸福，为了他能跟哥哥永远地在一起，他也绝对不会让自己失去现在的势力！就算弑君，就算做再怎么大逆不道的事情，又有什么可怕的！
　　哼哼，只要皇帝一死，七皇子继位，他就是当之无愧的摄政王！若是能再利用一下各省的乱党，铲除掉朝中的反对势力，就是逼迫小皇帝退位，从此清风皇朝改个“卫”姓，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呢！
　　----rrhehehe---- ----rrhehehe---- ----rrhehehe----

　　接你

　　----rrhehehe---- ----rrhehehe---- ----rrhehehe----
　　当晚，皇宫里就收到了太子病重的消息，未等御医们施展妙手，年仅二十三岁的皇太子就结束了年轻的生命。
　　整个皇宫丧钟长鸣，就像一窝被惊扰的穴蚁一样，所有人都忙乱了起来。
　　皇帝听到太子的死讯，被痛苦、绝望淹没，再次昏了过去。
　　几乎是皇太子的丧音刚一传出，卫秋星就把各位亲王大臣叫到了皇帝的病榻前，在已经无法说话的皇帝面前，假诏钦定七皇子涵矣为继任皇帝。这样，三岁的皇七子就成了名正言顺的新帝，代替了死去的皇太子的地位。
　　同时，卫秋星又趁着皇帝弥留之际，拿出早就拟好的假圣旨，授自己“为摄政王，监国，所有军国机务、内外奏章，一律归摄政王处理，称诏布行”，把整个清风皇朝的军国大权全部拢到了自己的手中。
　　一切处置完毕之后，众王公大臣都叩头谢恩，出宫去了。
　　寝宫中只剩下了皇帝、卫秋星兄弟、宗亲大臣和一干后妃，皇帝一个人躺在炕塌上，渐渐感到了一团冰凉之气，从足心淹没上来，一直涌向全身，霎时间便觉得两眼发直，牙关渐紧，眼看就要出现虚脱之状。
　　皇帝知道索命无常已经到了，这时候，他再也顾不得考虑自己那枉死的太子儿子，脑际反而闪现了一个他最为关心的问题。于是拼足全身的气力，喃喃地吐出了最后几个微弱的字眼：
　　“佛善谷……工匠……民夫……”
　　话未说完，便被一口浓痰堵住了喉咙，发出了一阵卡拉卡拉和呼噜呼噜的声响，在也吐不出一个字音来了。
　　肃立在皇帝的炕前，无可奈何地等待他咽气的宗亲大臣、宫眷、内监、侍女中，只有卫秋星一个人懂得他这断断续续的、不连贯的字眼的真正含义。
　　或许是看在皇帝眼神已散、鼻梁已倒，牙关已紧、中气已断的份上，卫秋星总算恭恭敬敬地走到了迟迟不肯瞑目的皇帝面前，凑到皇帝耳边，轻声说道：
　　“皇上，您的心事，秋星都知道。您身后冥陵的事情，秋星一定尽心去办，绝不会留下一丝儿痕迹的。您就安心地升天成佛去吧。”
　　说也奇怪，皇帝听了卫秋星的这几句话儿，一双直愣愣茫然睁视着虚空的眼睛，霎时间竟也真的闭上了。皇帝最后长长地叹息了一声，就永远停止了呼吸。
　　这时，寝宫内外立即发出了一片哭声。
　　丧钟又敲响了。
　　哀音响遍了整个皇宫，响遍了诺大的京城。
　　卫秋暝跟在弟弟的身后，眼看着这一场滑稽的话剧落幕。几乎无法相信，自己的弟弟竟然就这么成为了摄政王……
　　太子和皇帝在两天之内奇怪地相继死去，竟然没有能质疑卫秋星这位导演一切的摄政王，这说明自己的双胞弟弟在朝廷的势力，已经到达了滔天的地步！像这样容许一个以色侍人的非皇族掌握如此大得权利，这清风皇朝又怎么可能不衰亡！
　　不过这样一来，连续几个月，卫秋星都必须指挥全京城的大小臣僚、官民人等为皇帝、太子的国丧和七皇子的登基大典而奔忙着。再也没有精力和时间在卫秋暝身上日夜征伐，这对于卫秋暝来说却是件难得的好事情。
　　或许别人没有注意到，但是卫秋暝却知道，就在皇帝葬入佛善谷的冥陵的第二天夜晚，就有无数建陵的工匠和民夫，被自己的弟弟下旨秘密地处决了！残害无数无辜者的生命，为的就是要防止泄密、防止被人盗墓，以确保皇帝死后，让他的灵魂在墓穴中也能安安逸逸地继续享受那无尽的珍宝和无限的荣华！
　　对于此事，卫秋暝没有觉得弟弟是对皇帝忠心，反而更加深刻认识到了弟弟的残忍。弟弟或许在自己面前总是一副温和的样貌，但是对于其他任何人，却绝不会有一丝一毫的善心！或者说，若不是这世上还有自己被弟弟牵挂着，弟弟早就化为地狱之血浸染的凶残修罗吧。
　　这杀人的事情，在如今的弟弟眼中怕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情，根本就是举手之劳，所以他才会不痛不痒地答应皇帝临终的遗言，而绝不是因为要讨好皇帝或者有其他的政治目的！这样的弟弟，怎能不让卫秋暝心寒，又怎能不让他不安！
　　整整一个冬天，京城一片凄凉。自从太子和皇帝相继去世炽之日起，百日之内为国丧之期，一切宴乐歌舞都停止了。
　　宫廷深处，跟弟弟卫秋星一起搬进兴隆宫的卫秋暝心神恍惚地斜躺在黄绫炕床上。外头众人为皇帝、太子举丧和为新皇帝登基所进行的繁缛的仪式，以及如今宫中朝中微妙复杂的局面，还有各种各样的雪片般来去的奏章和纷然万绪的工作，跟他都不相干。
　　但是他仍觉得无比的劳累，这是一种对自己的命运无能为力的精疲力竭，以及无法反抗的揪心。若是那人不是他的弟弟，若是那人不是他亏欠过的人，若是……
　　可是这世界上没有若是，正因为那是他的弟弟，所以他才如此容忍，更因为那其实是世界上的另一个自己，所以他才无论如何都无法憎恨。若是一个人连自己都开始厌恶自己的话，那么他还有什么活下去的价值？
　　所以，尽管这个双胞弟弟践踏了他的男人尊严，囚禁了他的自由，剥夺了他与人交往的权利……卫秋暝还是无法恨他哪怕一丝一毫……那……是他卫秋暝的另一半，是从同一个卵子分裂出来的生命共同体，是在母体中相依相伴的另一个自己！
　　卫秋暝斜躺在铺着黄绫垫褥和放着黄绫枕被的抗床上闭着眼睛，旁边几个小太监轮番地给他捶着腰腿。卫秋星的几个主要助手和智囊在隔壁的暖阁内讨论奔忙，其他王公大臣恨不得千金一买的消息，从卫秋暝左耳进右耳出，风过无痕。
　　突如其来的，捶腿的小太监半天都没有捶下手，卫秋暝的眼睛微微张开了一条缝，扭头扫视前方。却见几个小太监滑稽地维持着各种动作，僵立在那里。他们……是被人点了穴道！卫秋暝猛地睁大了眼睛，小太监的身后闪出了一道他无比熟悉的身影。
　　一双一尘不染的眼睛定定地直视着自己，那温文尔雅，由内而外散发的书生气息，让卫秋暝觉得眼睛发酸，夏君离！是夏君离，他还没死！
　　仿佛没有分隔几个月之久，夏君离弯下了腰，如同往日一样轻轻抓住了卫秋暝有些显得瘦弱的胳膊，脸上露出了让人亲切的笑容：
　　“秋暝，我来接你了。”
　　轻轻的一句话，仿若微不足道的一句家常，却半点没有提及夏君离自己如何惊险地逃脱那次水下的暗算，如何艰难地潜入戒备森严的皇宫大内，如何费尽心机地打探出卫秋暝的藏身之处。
　　卫秋暝身子微微颤抖着，伸手紧紧抓住了夏君离的衣袖，嘴角不可抑止地露出了几个月没有显现的笑容：
　　“……好，我们走！”

　　坦白

　　小心地抱起卫秋暝，夏君离身形犹如鬼魅一般，眨眼之间翻出了窗户，消失在了黑暗的夜空中。
　　悄悄地从东光门出来之后，夏君离与卫秋暝两人摸黑坐上了一顶早已备好的轿子，不声不响地抬进了泗水小巷的一个宅子里。又过了一会儿，从那宅子里头抬出了另一乘大轿，轿内坐着早已乔装打扮好的卫秋暝两人，一个穿着银狐皮长袍，一个穿着灰色精制长袍，装成了富家子弟模样，在几名护卫的伴随下，穿过午夜后寂静无人的街道，飞快地向前门的车行奔去，乘上夜班的马车，往北驶去。
　　两人的目的地是湘北平山风塔附近的白云寺，在前朝这里原是内廷宫人栖游之所，名叫怡园。前朝灭亡后，寺庙被毁，到了清风皇朝中期，风塔也倒掉了，寂寞的白云寺便成了一个无人问津的荒凉所在，墙倾殿毁，蔓草丛生，日益衰败。
　　到了清风皇朝龙历元年，有一个老僧，带着两名徒弟，云游到此，爱上这里清幽僻静，兼擅湖山之胜，便在这里安下身来，募化银子，逐年修葺，慢慢地把寺庙的庭院殿廊恢复起来，才使它成了一片清净优美的禅林。
　　寺庙内的供奉也很奇特，除了一般的神佛菩萨、罗汉金刚、龙王地藏之外，竟然还供奉着一尊低眉含笑，手持红绳，愿天下有情人都成眷属的月下老人。
　　老僧法号智亮，如今已经是童颜皓首，须眉皆白。他是夏君离的叔祖父，也是习得家传武学，一身修为极为高明，平日却不显山不露水，最喜欢在深山幽林中独来独往，或者在禅房中盘膝打坐，极少跟外人接触，所以也很少有人知道他的底细。
　　不管是白云寺的偏僻还是老僧与夏君离的关系，都能让卫秋暝放心地隐藏在这里。甚至连萧燕飞等人，也有时候会来这里秘密集会。
　　当卫秋暝和夏君离来到寺庙的时候，已经是夕阳斜山、晚霞明丽的时分。老僧智亮带着两个徒弟法空、法明正在寺庙潜地坪中练武。看到他们到来，三个师徒才收了兵器，陪同他们进寺庙去侍茶。
　　智亮把两人引进了方丈室，陪两个小辈品尝了用对面山脚下的虎跑泉水泡的道地风井茶，又跟夏君离谈了一会儿闲话，才起身去佛堂做晚课去了。
　　一直到目前为止，夏君离都闭口未问为什么卫秋暝会被俘进皇宫，而且被抓住之后会毫发无伤，反而如同座上客一般被供养得好好的。这种夏君离式的温柔体贴，让卫秋暝本来很是阴沉的心也被渐渐温暖了起来。
　　或许……就这么不再提起皇宫里的事情……也是不错的……卫秋暝慢慢地跟在夏君离身后走向两人的客房，思考着、犹豫着。他看不出夏君离究竟心里怎么想的，但他还是能发觉到一直都在微笑着的夏君离的隐忍。
　　不问不等于不在乎，就好像夏君离不说这些时日的辛苦，不等于他真的是很轻松地逃过了叶莫笑的暗杀……
　　很多时候，误会都是因为彼此的隐瞒而引起的，即使你认为隐瞒是对对方好。卫秋暝脑海中闪现出了前世的朋友说过的话，心里笑了笑，什么时候自己也会有鸵鸟的心态了？弟弟卫秋星的事情，不说也不代表没有发生，隐瞒又有什么用？
　　不要再欺骗自欺欺人了，不要再装做什么都不知道了，他早就知道夏君离喜欢自己不是吗？虽然他并没有完全喜欢上夏君离，但是……却是在乎他的……不是吗？如果他不说出弟弟的事情的话，反而是对夏君离的不公平……
　　不管以后会如何，不管会造成伤害还是其他的什么，他……不想再欺骗这个名叫夏君离的人！这个温柔、体贴，总是默默守护在自己身边的人……他卫秋暝想尝试着去坦诚地面对他！
　　感情这种东西，越是逃避越是会成为洪水猛兽，越是敢于面对，反而可能会有意想不到的结果！
　　待夏君离在客房里坐下之后，卫秋暝关上了门窗，面对夏君离缓缓地解下了身上的衣服，不需要照琉璃镜，他就知道自己的身体有多么的不堪，不管是胸脯还是其他地方，应该都留着弟弟故意留下来的吻痕，密密麻麻、淫靡不堪！
　　夏君离脸上一直维持的笑容消失了，手指甲掐入了肉里，嗓音带着一丝发颤：
　　“秋暝，你这是干什么？”
　　卫秋暝端正地坐在了夏君离的对面，仿佛自己没有赤身裸体，脸上没有一丝慌乱，淡淡地将双胞弟弟的事情说出，将自己被派入乱党卧底的事情说出……一切娓娓道来，仿佛一个旁观者在述说别人的故事一般。
　　沉稳的嗓音仿佛带着佛香一般安定心神的功效，将夏君离本该惊讶、愤怒、激动的心情慢慢安抚了下来。这……是第一次……秋暝毫无心防地对他敞开了隐私的一切！
　　衣衫早已顺着卫秋暝光滑的膝盖滑落下来，跌落在木质的地板上，那一身雪白肌肤上的斑斑点点，让人看了触目惊心，但却又带着无限的诱惑，散发着香郁郁、暖烘烘的诱人的芳馨。
　　夏君离偏了一下头，努力压制着心头的炙热，不让自己再看那让人心旌摇荡的肉体，喃喃地道：
　　“为什么突然跟我说这些？”
　　卫秋暝眼帘低垂下来，语气中带着一丝嘲讽：
　　“因为我不想再对你隐瞒，因为我不想再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因为我虽然明白你早就喜欢上了我，却无法回应你，所以想要至少对你公平一些。我喜欢女人没错，可是我也容忍了弟弟对我的侵犯，我希望自己是个干净的人，可是我的身体却已经被玷污……脏了……我……只是想再问你一次……这样的我……你是否还是如以前一样的喜欢？”
　　夏君离猛地扭回了头，定定地看向卫秋暝，怎么会有人如此淡然地说出这些话？怎么会有人对自己身上发生了如此的事情这么不在乎？怎么会有人能这么坦荡地将这些事情向一个喜欢他的人交代地如此清楚……
　　没有一个人不希望在喜欢自己的人眼里是美好的，没有一个人会愿意忍受自揭伤疤的痛苦说出不堪的过往……他夏君离……或许……从来都没有看透过这个叫卫秋暝的人呵……
　　这种开诚布公是一种考验，也是一个契机……只要他能跨过这一条坎，或许就能开始在对方的心里开辟出自己的地方……前提是……自己从此真的在一棵叫做卫秋暝的树上……吊死！
　　但是他能放得下吗？从学院相识到现在，一开始只是被对方的淡定气质吸引，然后随着了解的增多，更是为对方的学识、对方的从容、对方的聪慧而动容……但其实脱去了那些所谓喜欢的原因，叫做卫秋暝的人真正可贵的却是一种“坚强”！能够直面一切的坚强！
　　即使他被双胞的弟弟如此对待，即使像他说地身体已经污秽，他仍能如同白莲一般冲破重重污泥，面对阳光，面对这个世界。这种不遮不掩是如此的勇敢，如此的可贵，如此的……耀眼！
　　紧紧地咬住自己的下唇，直到鲜红的血液流出，夏君离伸出手臂，紧紧地抱住了卫秋暝冻得有些发青的身体，拨开那披散在脸上的柔顺长发，在那红润的嘴唇上誓言般地亲吻了一下，随着血液的印痕，说出了不会反悔的决定：
　　“我夏君离喜欢卫秋暝，比以前更加喜欢……我……爱你……”
　　卫秋暝任由自己的身子紧贴在夏君离的胸前，几乎是冰冷地问道：
　　“那么你的喜欢，你的爱，又是怎样的？是爱到要将我弄得遍体鳞伤，爱到每天十二个时辰不离片刻，爱到要杀了我的地步，爱到一起死的程度，还是爱到要将我分食入腹的结果？”
　　作为背后永远笼罩着一个恶魔弟弟的自己，柔弱的女人已经不再适合他卫秋暝，所以……要不然他就是这一辈子孑然一身，要不然就要找一个足够强的人来作为人生的伴侣……即使……是男人！
　　男人或者女人，如果脱去了那身肉体，其实根本就没有差别。灵魂其实只是一团意识而已，进入男性身体就是男人，进入女性身体就是女人……那么，他卫秋暝又何必一直执着于男女的差别？
　　真正重要的，其实……是他到底喜欢的是……什么样的灵魂呢！
　　不过，就算刨去了男女的差别，他卫秋暝也绝不会选择那种痛苦的、绝望的爱意，他想要的……其实只是平淡的幸福……
　　夏君离拉过地板上的衣衫，盖住了卫秋暝的身体，抱着他来到了低垂的窗帷前，拨开了窗帘，让夜空的星光照耀进来，覆盖在两人的身上：
　　“不，我会给你自由，不管你做什么，我会陪在你的身边，帮助你，支持你，永远不会阻碍你！但是……同样的，你也必须这么对我！”
　　或许这世界上有付出不需要回报的老好人，但不是他夏君离。想要就去夺取，这才是他从小到大所受到的思想。虽然可能他的夺取方式异常温和，但绝不会掩盖住作为一个爱人所应该具有的占有欲……否则……这就不叫爱……而是施舍！
　　卫秋暝终于笑了出来，将身子向对方怀里贴得更紧了一些。他……好像……找到了一个真正的伴侣……这一辈子……或许……他真的会幸福呢……
　　至于那个麻烦的弟弟……既然他卫秋暝现在已经是乱党了，那么不妨乱到底……推翻这个清风皇朝，让弟弟失去所有的势力，再也无法对自己造成任何困扰！反正……这个皇朝……已经走向了末路……该是改头换面的时候了！

　　燕飞

　　----rrhehehe---- ----rrhehehe---- ----rrhehehe----
　　那一晚，卫秋暝和夏君离两人谈了很久，虽然同被而眠，却并没有发生进一步关系。两个人都清楚的知道，他们的感情才刚刚开始，还没有到达完全容纳彼此的地步。那种事情，最好还是感情深到了一定程度的时候再做，作为承认彼此的仪式……现在……还不是时候。
　　第二天，老僧智亮带着两人到寺庙的后边观摩了前朝镌刻的“三老忌日碑”，又凭吊了开国武将仓水的坟墓……
　　待到两人回到客房，才发现萧燕飞早已等候在了那里。自从得到消息以后，萧燕飞就马不停蹄地从外头赶了过来，看到卫秋暝跨进客房。萧燕飞马上从座椅上跳了起来，跑过去，紧紧地把他抱在了怀里，连声道：
　　“四弟，总算把你盼回来了！”
　　接着，又抓住卫秋暝的双臂，向后仰着身子，把他仔细地打量起来。待看到卫秋暝虽然身体显得有些瘦弱，但精神却很好，身上穿着合身的白色雪花长袍，衬得一头乌黑的长发，和白净中微带红润的脸庞，看上去竟然比以前更加俊美。萧燕飞总算点了点头，轻轻地拍了拍卫秋暝的背脊，高兴地说：
　　“回来了就好。看来你身体还不错，精神也挺好，这样，我就放心了。”
　　卫秋暝见到久未见面的二哥，也微微笑了起来。再瞥眼夏君离，发现对方并没有因为萧燕飞拥抱自己而有什么异样的神色，笑容更深。
　　若是自己的弟弟见到自己跟别人如此亲密，怕是杀人的心都会有了，但是夏君离确实如同他所说的，给予了卫秋暝充分的自由。对于自己与别人的交往，绝不干涉。
　　好兄弟暌别，一日如三秋，卫秋暝关切地打量起了自己的这位二哥。所有的结义兄弟里头，只有这一位是最没有心机的，也是最让他放心交往的，比起其他的兄弟，卫秋暝自然更亲近这个二哥。
　　如今已经是初春，天气转暖，萧燕飞穿着薄棉的长衣，外褂上面有些皱皱巴巴，好像从来没烫过似的。看来仍在为起事的事情东奔西走，自然没有心思顾及穿戴。倒是那副身架，还是如同以前一样结实、健壮，好像是百炼精钢铸成一般。
　　皱了皱眉头，卫秋暝带着些微的埋怨道：
　　“二哥，你事先也不捎个信过来，要不然我们也就不出门了，倒让你白白在这里等着。”一面这么说着，一面拉着萧燕飞去洗那一身的尘土，又让夏君离去告诉法空多准备一人份的晚饭，待萧燕飞好好休息之后，三人再细谈。
　　等到萧燕飞吃过饭，洗完澡，重新回到客房的时候，已经是夕阳西坠的傍晚时分。
　　绮丽的晚霞映射下的天空，就像火焰在燃烧，那么的绚丽、美妙、辉煌，毫不吝啬地把大自然的无限壮美与雄奇，展示给世间的人们。
　　卫秋暝三个结义兄弟，像在学院中一样，并肩坐在客房的前廊上观赏日落。萧燕飞看着望着远处落日的卫秋暝，沉默了片刻，开口道：
　　“四弟，虽然上次的起事泄密，但是我跟大哥又会唔了槟榔的弟兄们，决定在兰底起事，这次大家都是下了必死的决心的。八百名先锋弟兄，人人都已经写好了遗书。我也把绝命书写好了。不成功，便成仁。这次来见你，就是想要跟你再见最后一面。有你在，就算我们万一成仁，起事的事情总还是能继续干下去，那样我跟大哥他们就算是死……也瞑目了。”
　　卫秋暝一惊，先带着询问的眼光看了下夏君离。夏君离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也是刚刚知道。看来是萧燕飞他们知道夏君离对于起事并不热衷，所以没有把他算上。
　　卫秋暝沉思了一下，掉过头来，抓住萧燕飞的手道：
　　“二哥，若论打仗的本事，咱们兄弟几个都比不上大哥，你去兰底怕也只是统筹协调，帮着大哥做一些辅助的事情。倒不如由我去兰底参加起事！一来我已经在官府留了底，是个明面上的乱党。二来，这推翻清风皇朝的事情，不可能是一蹴而就，绝不能孤注一掷，不留后备力量。所以如果从来没有被官府注意到的二哥留下的话，反而更能保留势力。三来，我凭着被官府通缉的名声，一旦起事，反而比大哥和你更容易得到底层百姓的支持。”
　　既然他卫秋暝已经下定决心作个乱党，那就作个大的！
　　萧燕飞不等卫秋暝继续说下去，便紧紧地回握住他的手，急道：
　　“四弟，你这话我不愿意听！还是你留下，我去！你不是曾说过好男儿‘生当为人杰、死亦为鬼雄’，我知道四弟不怕死也不怕危险，可是哥哥难道就是个怕死、怕危险的人了吗？”
　　一时间，两人之间的气氛有些僵住了，谁都没有再说话。萧燕飞是个倔强的人，就算卫秋暝说了这么些充足的理由，也劝服不了他。可是同样的，卫秋暝也是个下定了决心，就不会回头的人，两人谁都说服不了谁。
　　夏君离看着互不相让的两人，隐隐叹了口气，他也曾犹豫过，是否带着卫秋暝隐居算了，不要理会这俗世里的事情，可是正像他前面所说的，他不会阻碍卫秋暝的决定，也不会妨碍他做事情的自由……爱一个人，不是要束缚他，而是要包容他。
　　而且，不说卫秋暝已经是朝廷悬赏五千金捉拿的乱党首领之一，单只是那个一直作为阴影笼罩在卫秋暝身后的卫秋星，就让卫秋暝没有了任何退路。若是起事不成功，卫秋暝只能跟自己流亡他乡，在卫秋星的追捕下苟延残喘，倒不如投身起事、决一死战以求光明的未来。
　　定了定神，夏君离插口道：
　　“我看你们也不用争了，要去一起去，谁都不用劝谁。当初咱们结拜了兄弟，自然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大风大浪、血海刀山，兄弟一起闯！再说了，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要想有所作为，总要有敢于冒险犯难的精神。不如大家一起去！至于保存势力，我看五弟留下就可以，既然二哥都没跟我提起过这件事情，可见五弟也应该是不知道的。不如，咱们留书给五弟， 若是咱们都在起事中去了，也还有五弟可以奉养咱们的父母亲人，不至于连累一家大小。”
　　卫秋暝和萧燕飞互相看了一眼，同时笑着点了点头。话说开了之后，原先压抑的气氛豁然开朗起来，弟兄三人重新笑逐颜开，又说了许多杂事，然后开始收拾行李，准备动身前往兰底，与鱼铁龙等人会合。
　　卫秋暝三人合计着给五弟严六幺留了书信，让老僧智亮寄给还在浏阳的严六幺。然后第二天，三人就化好了装，扮成官家的浪荡子弟模样，登上了去往兰底的客船。
　　此时因为皇帝新殇，新帝尚未继位，各地都在戒严。码头上，兵勇林立，警卫森严，来往的所有船只和旅客都要被仔细盘查。
　　萧燕飞身上还携带者一些起事用的款项，看到码头上的兵勇虎视眈眈，内心不由得有了些紧张。
　　卫秋暝不着痕迹地碰触了一下萧燕飞，轻声道：
　　“别慌，神色高傲些，跟我走。”
　　说完，率先向码头走去，脸上装出一副官家子弟的傲然神情，摇摇摆摆向前走，还故意扬着头，完全没有把那些兵勇放在眼里。
　　那些个兵勇，许多都是欺贫怕富、欺软怕硬的人。他们看到卫秋暝三人头戴最新式的清帽，身穿高级丝绸长袍，腰间扎着上好的玉佩，脚下穿着鹿皮皮靴，手里把玩着鎏金鼻烟壶，大摇大摆地缓步而行，都把他们当作是官家的子弟，一个个纷纷让道，点头哈腰，哪里还敢有半点阻拦？
　　等上了客船，卫秋暝三人相视一笑，钻进了狭小的客房里头，埋头便睡。到了兰底，怕是不会有太多的睡觉功夫留给他们了。
　　不久，客船驶离了码头，离岸边越来越远，到得最后变成了一个小小的白点，消失在了兵勇们的视线中。
　　----rrhehehe---- ----rrhehehe---- ----rrhehehe----

　　成功

　　二月的兰底是一座花的城。
　　牡丹、芍药、蔷薇、月季、碧桃、山茶、海棠、林檎花、迎春花、吊钟花……各种鲜花，争丽斗艳，繁花似锦，遍地花开。
　　在兰底甘家巷的秘密集会所内，卫秋暝三人与鱼铁龙等人会合了。随着一声声热情的招呼声过后，本来僻静的小庭院内，充满了起事前的紧张、热烈、兴奋。
　　此时，一部分年轻人在小院里头练习着射箭，谁要是没有射中靶心，就用毛笔沾上墨，在那人的脸上涂抹一笔，以示惩罚。另一些年轻人则豪放地放声欢笑，畅谈着人生的理想。
　　萧燕飞拉着卫秋暝两人凑到那些年轻人中间，也射了几箭，都中了靶心，赢得了一阵又一阵的喝彩声。年轻人们凑到了一起，免不了你来我往笑闹个不停，好像那即将到来的起事，并不是一场危险到必须献出大量鲜血的苦战，而是一个欢乐的节日似的。
　　起事的人马一波波地赶到兰底，每天卫秋暝都要帮着大哥鱼铁龙他们一起安排来自四面八方的各路人马，有些是先锋的敢死队员，有些则是辅助的人员。
　　很快进攻的计划就下发到了各人的手中。敢死队的八百人一共分成四路进攻：
　　第一路，由卫秋暝率领，正面进攻总督署；
　　第二路，由鱼铁龙率领，进攻小北门，占领洪福庙，接应响应起义的各路军马进城。
　　第三路，由燕孤城带领，守住南大门，防止朝廷援军入城；
　　第四路，由萧燕飞率领，进攻巡勇营房所，夺取那里的兵器车马，进一步扩大战果。
　　整个起事首先在旗下街放火以为信号，并预定于十九日傍晚一起发动。
　　当冲天的火焰在天空中亮起的时候，总督署的后院，早就埋伏好的二十名敢死队员同时跳了起来，扑向了总督衙门的后门。
　　同时，卫秋暝等数百人，也已经做好了向督署前门发起进攻的准备。
　　火光起来以后，卫秋暝就开始在心底默默念着数，计算时间，当念到三十的时候，卫秋暝带领着数百先锋人员，冲进了总督府的指挥所，手臂上是每一个起事人员都缠有的白毛巾，随着卫秋暝的飞奔而在风中飘舞。
　　进入督署大门的那一刻，卫秋暝扫了眼紧紧跟随在自己身边的夏君离，嘴角扯起了一丝笑容：
　　“呐，君离，你可不要死啊。”
　　夏君离利落地砍倒了进入大门碰到的第一个官兵，答道：“你也是！”
　　就算所有的先锋人员都死绝了，他夏君离也绝不会死！卫秋暝这话明显只是在舒缓杀戮之前的紧张，所以他只要回应一声就好。
　　“啊，知道了。”卫秋暝眯起了眼睛，总是淡然的脸上浮起了残忍的杀意，双刀劈向了迎面而来的几个督署卫队。远处几根羽箭飞射而来，擦过卫秋暝左边的肩膀，把衣袖撕掉了一小块，同时射在了他身后一名先锋人员的胸膛上。
　　没有回头看那名死去的弟兄，也没有将视线在被自己杀死的尸体上停留片刻，卫秋暝拿下背后的弓箭，闪在一个大柱后面，瞄准了二门内那个带红缨的卫队小头目的脑袋，弓弦“啪”得一松，结果了对方的性命。
　　不带一丝怜悯，卫秋暝重新拿起双刀，随着弟兄们再次向前冲去。
　　真正的男儿应该坚强，坚强到不会因为杀人而产生任何负面情绪，不会因为别人的想法改变自己的道路。既然他已经选择了作个乱党，那么就要有觉悟杀人，有觉悟让自己的双手沾满鲜血！
　　弟弟啊，你可知道，是你亲自唤醒了一头沉睡的猎豹，这种动物平日虽然温和优雅，但不代表它没有锋利的爪牙，不代表它没有杀戮的魄力！既然你能为了得到我而爬上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宝座，那么我也能为了自己的自由而将你扯下那个座位！
　　我的人生，只能由我自己做主！即使在杀戮中灰飞湮灭，我也绝不会甘于被抓回去，囚禁在华丽的牢笼中！
　　卫队小头目的毙命，让下面那些卫队兵勇开始四散奔命，他们本就是一些舒服惯了、没有斗志的少爷兵，虽然平日对比他们弱的人总是作威作福，碰到事关自己性命的战事，就马上破了胆。甚至有些手脚慢，来不及逃走的，就都丢了兵器，跪在地上，口头求降。
　　而有几个不是凭借关系混进来的兵勇则在夏君离的飞石暗器下，也很快被击毙。
　　当众人把总督和其他大员、文书、文案等抓起来的时候，埋伏在兰底其他地方的人员也同时在行动着，整个城镇到处都是刀光剑影、火焰冲天、杀声震天。
　　街道上绑着白毛巾的工匠、学徒、商贩、农民，还有燕孤城联系的一些兵勇们，一个个高举着扎着毛巾的手臂，高呼着：
　　“起事喽！造反了！燕孤城大哥和卫秋暝大哥带大家推翻官府喽！今后大家都有饭吃、有衣服穿了，再也不怕官府杀人抢粮了！”
　　朝廷前些日子对燕孤城和卫秋暝的悬赏，看来起到了很好的宣传作用。几乎很多穷苦百姓听到两人的名号，都是眼睛一亮，很快凑到了这些起义军旁边，欢呼鼓噪地嘶喊了起来。兰底到处都响起了“起义喽”“造反喽”的呐喊声。
　　当第一个勇敢的百姓随着起义军杀了官兵之后，更多勇敢的人从被压迫已久的百姓中产生，直到这星星之火开始燎原，起义军完全控制了整个兰底城。
　　萧燕飞从军械库里头搜出了羽箭六万五千余支，刀盾两万左右，两千支马枪，以及其他各种武器若干，还收拢了数百匹好马，使随后到总督府会合的其他人马获得了充足的武器。
　　从其他地方过来支援的起义军在兰底越聚越多，卫秋暝几人商议之后，集结了队伍讲话，在瞭望台布置防务，一面派出侦查骑兵，到临近的浏阳一带，窥探那里官兵的动静和情况。然后，燕孤城和卫秋暝作为起事的两个标志性人物，下达了数条军令：
　　一、本军自即日起成军，改称“楚军”，各部人马仍袭旧制。
　　二、本军今夜继续作战，趁着官兵没有任何反映，从兰底出发，攻占北方除京城外的第二大重地“浏阳”！
　　……
　　一共颁布了十条命令，各路起义军知道两人的大名，倒没有出现议论纷纷、秩序混乱的情况。很快在两人的指挥下，开出了兰底。
　　鱼铁龙带领兰底起事的一半人马经由浏阳的经祁堤坝向保安门进攻，萧燕飞带领剩下的人夺取中和门，从外县赶来支援的周占笙一路人马，从……
　　天空已经渐黑，迷蒙的光线下，几十匹高头大马拖着攻城工具，马蹄嗒嗒，车轮滚滚，率先冲出了兰底城。后面是浩浩荡荡的起义军，一个个面带兴奋和杀气，直奔浏阳城而去。
　　刚刚武装起来，佩刀持枪的骑兵，骑着战马，在起义军旁边来回迅驰，掩护前进，惊心动魄的真正攻城战即将开始！
　　卫秋暝带着夏君离登上了兰底城外的蛇山，远远向浏阳望去。身上的月白竹布长衫摩擦在夏君离的浅灰长裤上，发出了“沙沙”的声响。浏阳的后面就是整个清风皇朝的心脏：京城！那里有繁华的街道、富丽的皇宫……还有他那执着的弟弟呢！
　　呐，弟弟啊，哥哥逃走的那一天，你必然是恼怒万分吧？那么当你听到哥哥起事成功的消息后……你……脸上又会有什么样的表情呢？当你更进一步地发现，你的猎物不是你能轻易用牢笼圈住的时候，你……心里……会是什么样的滋味呢！

　　战败

　　夜色渐浓，初春的雨水从天空落了下来。天空中没有闪电、没有雷鸣，只有黑漆漆的一片。
　　从目光所及，浏阳看起来并不远，但其实浏阳和兰底之间还隔着一条不算太宽但也不算太窄的汉河。
　　从傍晚开始，先遣的工匠们已经在汉河的沁断口河面架好一座浮桥，并且由起义军的先锋部队在河对岸占领了几个城外的小村庄。
　　夜幕刚刚降落下来，起义军的后续大部队就借着无边的夜色和漫天的雨水做掩护，争先恐后地、潮水般地涌过浮桥，冲向对岸，然后根据事先的军令，奔向各自的阵地。
　　卫秋暝并没有搞任何的特殊，而是亲自走在了最先过河的先头部队行列中。他与队列中的所有是义军一样，全身的衣服都被越来越大的雨水湿透了，头发上不停地往下滴着水珠，鞋子内也盛满了泥水，走起路来吱吱作响。
　　雨夜行军，道路滑溜，队伍拥挤，你推我攘，刚刚赶到岸边，卫秋暝就已经满身大汗，身上头上到处都冒着热气，也分不清哪些是雨水，哪些是汗水。
　　夏君离此时并没有待在他的身边。他还有更加重要的任务……那就是用最快的速度潜入浏阳城……暗杀卫秋暝曾经的上司……按察使宋五涛和两湘总捕头费大有！
　　只要除去了那两个对他知根知底的人，他卫秋暝才能真正在起义军中立足！
　　夏君离身怀武功，疾如飞鸟、快似白光、飞檐走壁、如履平地……这种难得的本事，不好好用到恰当的地方，未免也太过可惜了！
　　这次的暗杀只是牛刀小试，或许，等以后，他需要在起义军中专门建立一种暗杀小队，不仅暗杀朝廷重要的官员，而且还可以除掉那些起义军中的叛徒……这种理由，想来是可以说服起义军的各路首领的！
　　至于这犀利的武器……暗杀小队由谁来带领？除了精通武学的夏君离，起义军还能有更好的选择吗？
　　他卫秋暝固然不会任人唯亲，但是……该争取的一些东西还是会争取的！毕竟，这一切……可都是对抗那位居心叵测的弟弟的武器啊！
　　如果不是弟弟的突然出现，如果不是弟弟的步步紧逼，从来都是看淡俗世的他，又怎么会卷入这种抄家灭族的起义中，又怎么会处心积虑地谋划一切？
　　卫秋暝抹了抹溅到眼睛里的水滴，此时，周围用数百只大木船、木排连接起来的浮桥，承受着大队人马和攻城器械的重压，在河面上不停地起伏摇荡着，雨声之中仍然可以听到浮桥被河水拍打撞击发出的阵阵“蓬蓬”响声。
　　河水溅起的水花甚至都飞溅到卫秋暝的手臂上了，水中带着一股扑鼻的鱼腥味，这让他蓦然响起了伴随自己长大的齐水湖……母亲他们……都还好吧……
　　走在卫秋暝身旁的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年轻，看起来曾经是个娇生惯养的主，也不知道怎么参加了起义军。
　　因为从来没有摸黑走过夜路，这次雨夜行军，一开始就摔了好几跤。上了浮桥之后，浮桥上的木板都被雨水和河水弄湿了，加上前面百十双泥脚践踏，板面上糊满了泥浆，更显得泥泞滑溜，寸步难行，而桥身浮动，起伏不定，这小年轻就更加站立不稳了，一上桥又摔了好几跤，多次滚在桥板上，阻碍了后面的人马的行动，引起了一阵阵的笑声和骂声。
　　卫秋暝虽然自己也不太适应，但总归比小年轻好很多，于是接过了小年轻的武器，帮他背着，又指定了两个年纪较大的乡下人出身的兵士夹着小年轻前进。
　　这个举动对于卫秋暝来说或许不算什么大事情，但周围的义军却明显情绪更加高涨了起来，一个能够关心手下并且跟手下同甘共苦的首领，无论到哪里都是受欢迎的！
　　小年轻的劲头似乎也被卫秋暝的行为重新鼓舞起来，好像暂时忘却了雨路泥泞和夜里行军的疲劳，与其他人一窝蜂地拥挤在卫秋暝身后，很快就渡过了汉河，登上了对岸。
　　卫秋暝站在河岸上，匆匆回望了一眼，透过浓黑的夜色和连天的雨水，只见河水的浮桥上，河对岸的沁断口一带，全部挤满了起义军，夹杂着一些马匹、器械，就像一条压地的黑龙一般，正通过浮桥，横过汉河，向浏阳这边迅疾地蠕动着。场面蔚为壮观！
　　卫秋暝心头一阵波澜，但很快又平息了下来，莫名地叹了口气。其实这次的起义还是有很多隐忧的，虽然起义军在血火中矗立起来了，但起义军里头的人不但成分复杂，而且本身还是一个贫血的早产儿，不管是人心、武器、经济上面都犹如一盘散沙甚至是连沙子都没有的空地，在朝廷和无数来自其他异心者的无数豺狼的环伺中，兰底起义军的生存和成长都将面临一场严峻的考验。
　　若是这次当真能够攻下浏阳，就能够西控巴庶、东联闽越、南接湘鄂，跟其他各地的起义军结成一片，然后挥戈京师，直捣黄龙，大事可成。
　　可如果一旦失败……那么这些鲜活的生命都将成为死寂的尸体，或许……他卫秋暝也不能例外！
　　卫秋暝自嘲地一笑，死了其实也不错……至少，如果在弟弟的淫威下，他活着不能得到自由的话，那么……得到死的自由其实也不错呢！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如今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只能仰仗老天爷保佑了！
　　军情紧急，卫秋暝也无法多思考，急忙招呼士兵，迅速地向前跑去，冒着雨水，跑进了浏阳城外义军事先占领的小村庄内。
　　由于起义军的大部队人马经过，村民们都被惊醒了。有些人知道起义军打过来了，更是面带喜色，点燃了油灯，开了门，出来迎接。有的还准备了茶水和夜宵。
　　起义军的士兵很多都是未经训练的，原先还是学子、店员、工匠的他们，并没有习惯军队令行禁止的纪律。
　　如今夜晚行军、天又下雨、道路难走，每个人都已经很是疲累，忽然看到了灯光，还有人烧茶送水、热情相迎，哪里还忍耐得住？于是也不听队长的号令，一个个都钻进了人家的房屋，有的喝茶水，有的借水洗脸，有的干脆脱了湿衣服，放到村民的灶火上烘烤，闹哄哄的，一时间那些低级的队官都制止不了了。
　　卫秋暝苦笑不已，这次的进攻虽然时机选得很好，但看来还是过于匆忙了。这些士兵与燕孤城手下反出朝廷的精兵不同，没有纪律性，也没有经过严格的军事训练，这样子……如何能够作战？
　　但是如果现在再退兵的话又不现实……起义军虽说名以上以他和燕孤城为首，但实际上却各有各的首领，仓促间根本无法下令撤退……更何况，卫秋暝看了看不远处的岸边，全部人马此时差不多都渡过了河，浮桥也已经撤去了一段……只能有进无退，若是不战而退，士气受挫……后果怕是更加不堪设想啊！
　　一边命令着后续来到的精锐士兵到村庄里头挨家挨户得动员坐下来的士兵，一边卫秋暝无奈地摇了摇头，或许……他需要再考虑下，若是攻占浏阳失败，接下来，为了能够对抗他的弟弟，他……应该利用下……那位的力量了吧？
　　所有的人忙碌了整整两、三个时辰，直到拂晓的时候，起义军的队伍才重新集结起来，进入了预定的阵地。但这样一来也暴露了目标，打乱了原来的计划，错过了在拂晓前趁朝廷的军队熟睡未醒时骤然发起进攻的良好时机。
　　天亮之前，攻城战终于打响了。义军首先发动了进攻，一时间战鼓雷响，杀声震天，起义军飞奔着，仗着梯子攀向了浏阳的城头。
　　卫秋暝和燕孤城早已汇合，待在由马车临时搭起来的简单堡垒后面，指挥着战斗。看着前方浏阳的城头，无数的利箭撒豆儿似地倾泼而下，两人的脸色都带上了难看。
　　左翼的鱼铁龙和右翼萧燕飞队伍作战非常英勇，锐气很盛，但朝廷的守备也不是省油的灯，双方只能来了个僵持不下。
　　致命的是，约定中协同作战的外省的义军部队却突然间不见了踪影，只有他们本部的军队孤军奋战！
　　虽然他们也留了一手，并且迅速地命令后备队增援了上去，但是一来朝廷军队的武器飞箭比起义军多了几倍，二来昨夜起义军冒雨行军，折腾了一夜，今日接着打仗，义军们都有些筋疲力尽、体力难治。
　　一开始还能凭借精神上的兴奋支撑住，但一旦时间拖久，在没有外援的情况下，局面必然发生动摇。
　　特别是起义军中的许多年轻人，未上战场之前，情绪特高、坚决求战，上了战场之后，一遇到挫败与困难，情绪很快就跌落了下来。
　　当他们中间出现伤亡者和鲜血的时候，就再也坚持不住，自动开始退却……开始还只有一个、两个，接着就是三个、五个、七个、八个……很快形成了一股人流，像潮水似的，向河边涌去。
　　卫秋暝和燕孤城一看不妙，分别亲自带着一批人马，赶到了前方亲手格杀了一些逃兵，但却已经迟了。军心已散，势如山倒，无法挽回了！
　　燕孤城看向卫秋暝，脸上只留下了苦涩，好像人一下子老了十年：
　　“撤退吧！”
　　卫秋暝黯然地点了点头，吩咐旁边的骑兵到各处传令：
　　“各队立即后撤，到兰底集合！”
　　这样的起义军，又怎能不败！没有严明的军纪，人人自由，各自为政，不听指挥、形同散沙！甚至连事先接下了命令的将领，在战场上也不按照事先约定的总攻时间出现！
　　战胜了是奇迹，战败了才是理所当然吧！
　　看来……真的……必须去那个人处一趟了！那个唯一可以动摇弟弟的地位，那个一旦再次崛起，或许比弟弟还要更难对付的人！

　　双刃

　　卫秋暝与燕孤城、鱼铁龙等人一道参加了起义军阵亡战士的葬仪之后，并没有随他们再去那些贻误军机、按兵不动的起义军那里兴师问罪，而是来到了伤兵营。
　　伤兵营是一个由旧庙宇改装成的战时简易的医疗地点，兰底的所有医生、学徒有些自愿，有些却是被强迫地一直待在这里给起义军的伤病疗伤。狭窄的庙宇里此时挤满了伤员，有的被射伤了头或眼睛；有的被砍断了胳膊或者腿脚。许多人身上都缠满了绷带，不时地发出叫喊或呻吟。
　　那个卫秋暝曾经帮着拿过武器的小年轻就躺在靠墙的病床上，才十六岁的小伙子，在战场上被一支利箭刺穿了肺部。伤处受到感染以后，一直在发着高烧。即使在昏迷中还在断断续续地唱着卫秋暝曾经教过起义军的歌曲：
　　“一腔，热血儿，按剑摩……从军乐，乐如何？……浩然气，薄云宵……声价儿，比天高……便是绝代人豪……声价儿，比天高……”
　　卫秋暝进来的时候，小年轻已经落下了最后一口气，正要被起义军招募的民夫们抬出门去埋葬。那一刻，卫秋暝看着小年轻僵冷、稚气的脸上浮现出的那种虔诚的神色，鼻头一酸，差点儿流下了眼泪。
　　那些阴奉阳违的起义军将领，若是看到这个小年轻，可能有丝毫的惭愧？不需要询问那些外省的起义军，卫秋暝几乎就可以推测他们的想法。不就是想要保存实力，不想挑重担子，轻易地卖命、送死。所以才会接下了将令，却又不执行。等着卫秋暝他们打胜了之后，却又可以尽拣轻松，占足好事儿！
　　若是起义军人人都像这小年轻一样，何愁大事不成？可若是都像那些外省之人一样想法，这起义倒真跟黄昏的夕阳一样，时日无多了。
　　卫秋暝前脚刚到伤兵营没多久，那些外省起义军中的一个将领也来到了这里。先跟卫秋暝打了招呼，那个将领这才装模作样地微微笑着，站在庙宇的中央，向伤病们问好。随行的亲兵们还代表他在每一个伤兵的榻前，放上了一条粗布毛巾和几个细面馒头，毛巾上绣着刘燕赠字样，算是那名将领赠给伤兵们的慰问品。
　　伤兵们或许事前被上司嘱咐过，暂时不得得罪这些外省的起义军，所以纷纷郁闷地闭上了眼睛装睡。痛楚的也都咬着牙暂时忍住呻吟。能坐起来的还被动员起来向那名将领表示欢迎。一切似乎都显得很顺利，可是当将领等人走到一个老伤兵的面前表示慰问的时候，却突然发生了意外的情形。
　　这老兵先是脸向着墙壁睡觉，故意不理会他们。亲兵们呼叫了他几遍，告诉他刘首领派人来慰问的时候，才缓缓转过脸来，目光冷冷地望着那将领，说道：“咱要喝水。”
　　那将领一开始没听懂老兵的方言，只是疑问地望着老兵。
　　老兵于是又提高了嗓门高声喝道：“咱要喝水！”
　　这回将领听得清清楚楚，顿时惊愕地睁大了眼睛。起义军虽然还没有朝廷的官员那样组织严明，但已经初步分出了上下级别，一个小小的士兵竟然要求高高在上的将领递水喝，这名将领显然从来没遇到过这种情况。
　　亲兵中有人马上跑了出去，找了一杯温水进来，递给了老兵。老兵却摇了摇头，并不接水，仍旧用冷冷的目光盯着那名将领，说道：
　　“咱要你，送给咱喝！”
　　将领的脸色一下子变白了，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但最终却勉强控制了自己，现在可不是跟卫秋暝他们的队伍闹翻的时候，更何况这里还是极易招惹同情心的伤兵营。耷拉下眼皮沉默了几秒钟，将领一言不发，扭过身去，昂起头，快步向旧庙宇的门口走去。一大群亲兵也都变了脸色，紧跟在将领的身后，疾步走出了伤兵营。
　　老伤兵的脸也气红了。抓起铺前的毛巾和馒头，奋力地向那一群人的背影抛去，嘴里愤怒地骂了声：
　　“老子不稀罕你们这些假殷勤……”
　　卫秋暝看得笑了，待那将领走后，走到老伤兵的面前肃然地行了个军礼，然后亲自将水杯递到了老伤兵的嘴前，温声劝道：
　　“老哥不要生气，这种人您老就当没看见就好，气坏了自己身子，不合算！”
　　这老兵脾气暴躁、满腹牢骚，却对于卫秋暝很为服气，所有的起义军首领里头，唯有这个卫大首领最平易近人，平日吃喝也都是跟士兵们一模一样，从来没有因为是首领而端过架子。这次打仗之后，除了那个假模假样过来显摆的将领，也只有卫秋暝还想着他们这些伤兵，早早地就赶了过来。
　　端起来卫秋暝给的水杯，老兵一饮而尽，眼眶有些通红：
　　“卫大首领，咱有些事情实在是不明白，他娘的，起义、起义，起来起去，还是起得咱们老乡亲的命！老子们赶到浏阳拼死拼活，其他的兄弟起义军却坐在一旁隔岸看翻船，袖手旁观，连屁也不放一个，这到底是起的什么义？！”
　　卫秋暝苦笑，其中内幕却也不方便与这直肠子的老兵述说。只好将话题又扯到了刚才那个将领如何狼狈逃出伤兵营的事情上面。果然，旁边的其他伤兵们也你一句我一句地接上了口，纷纷赞扬老伤兵刚才做的好！
　　老伤兵顾不得卫秋暝的回答，加入了一众伤兵的嬉笑怒骂，说到刚才那将领的脸色之时，差点儿把眼泪都笑了出来。
　　卫秋暝又亲自给伤病们摸摸体温，掖了一掖被子，然后才心情沉痛地走出了伤兵营。
　　头顶的天空仍是阴沉沉的，漫天靡靡细雨，像卫秋暝的心境一样，阴沉、灰暗、空虚、凄冷。
　　从伤兵营回到起义军指挥部的小巷特别清静，就连平日巡逻搜查的哨卫都因为人手的不足而撤出了。
　　两个老乡亲撑着纸伞，肩并肩地走过来，望见了卫秋暝，没有如同兰底刚刚起义成功一样开心地打招呼，而是神色带着不安地地下了头，急步而过。
　　一个从外县逃荒来的四十来岁的灾民，头上戴着个破斗笠，用箩筐挑着三个孩子，插着草标，不知怎么竟跑到这小巷中来了，拍着一家家的大门，苦苦地要求卖出自己的儿女，却不见有谁搭理。
　　一条瘦削饥饿的狗，全身的毛皮都被雨水淋湿了，四条腿却极有弹性地慢慢地跑过来，停下来，偏着头，睁着一双滚圆的、浑浊的、凄伤的眼睛，望了卫秋暝一眼，又颤动着全身的肌骨，无声地逃走了。
　　卫秋暝默默地沉思着，终于停下了前行，突然开口道：
　　“君离，在吗？”
　　刺杀归来的夏君离突然从旁边的屋顶上飘落了下来，一尘不染的眼睛定定地望向了眼前的心上人。他的这位心上人，虽然不懂武功，却极为聪明。早就猜测到他必然已经刺杀成功回来，却因为发现了卫秋暝自己一个人似乎在深沉地思考，而没有上前打扰，反而隐身在暗处默默地陪伴他。
　　卫秋暝望着不出所料早已归来的夏君离，脸上浮现了茫然而又不确定的神色：
　　“君离，若是我要做一件事情，这件事情对于我本人或许是把双刃剑，但对于整个清风皇朝的百姓却是个福音，那么你赞不赞成我去做？”
　　夏君离的目光清朗坚定，坦荡地回道：
　　“只要你想做，就去做！至于双刃剑这种东西，有我在，绝不会允许任何人或者事情伤害到你！”
　　卫秋暝先是一愣，之后俊秀的面容上忍不住露出了浅浅的笑容。既然如何，是应该去见见那位被前任皇帝“开缺回籍养疴”、曾经名重天下的万军之帅了！
　　天空的阴霾仿佛也因为卫秋暝的笑容消散了些。细雨横斜的小巷中，两条朦胧的背影渐渐消失在灰蒙蒙的雨雾中。空气中隐约传来了淡然而坚定的低吟：
　　千里乘风去复来，只身南江挟春雷……拼将一腔头颅血，定把乾坤力挽回！
　　----rrhehehe---- ----rrhehehe---- ----rrhehehe----

　　子颜

　　南江小小的横緔村，是在一年前变得热闹起来的。
　　自从大将军王子颜归乡之日起，南江的巡抚就派了一营兵勇，驻扎在横緔村附近，以保护王将军的安全。
　　之后，这位大将军又把手下将领送给他的十几名骑兵亲兵，改扮成了家丁模样，住在横緔村中，担任贴身护卫。
　　因为来访的人员从今年年初开始增多，王子颜又在襄城县城关和横緔村附近，各修建了一座迎宾馆舍，负责接待各处的来员。
　　这天，横緔村的迎宾馆中来了一名年轻的学子。这学子在留名簿上填写的是：朱明、字子辉，湘江成洋人……但实际上却是化名的卫秋暝。向来与他寸步不离的夏君离，则隐藏在暗处保护他，除非意外情况则轻易不会现身。
　　卫秋暝进村时，照例由守卫村口的兵士检查盘问后，才由执事人等接到馆舍中安歇；又要他拿出帖子，代为呈递王将军；然后便嘱咐他，在馆舍中安心住下，等候回音。卫秋暝自然知道这位将军虽然已经归乡还田了，可是架子还是一如既往地大，自然也不着急，闲来无事之时，就坐在楼上的客房中，望着窗外的田野沉思。
　　过了两天之后，房门外忽然传来了一阵叩门之声，卫秋暝本以为是那位将军派人来了，开门一看，却发现并不是。只有一个三十来岁的陌生男子，身穿一件宝蓝长衫，头戴瓜帽，笑吟吟地向他点头，显出很亲热的样子。
　　卫秋暝正纳闷之时，那人却已经不请自入，拱拱手跨进了房门，一边含笑地问道：
　　“是朱先生吧？到了横緔几天了？见过王将军没有？”
　　卫秋暝见那人衣着入时，满脸含笑，态度十分热情，虽不相识，却也不便过于冷落，只好还了一礼，请那人到房中就坐，一面回话道：
　　“在下前日才到这里，尚未见到王将军，不知道先生尊姓大名，有何见教？”
　　那人在八仙靠椅上坐稳后，先掏出旱烟来，本要敬卫秋暝先尝，被拒绝后自己点了烟，深深吸了一口，这才说道：
　　“在下姓魏名香蒲，是叶大当家手下的，先生去广南的时候，曾有幸见过先生一面，先生可能忘记了。今日重逢，真是万幸万幸！”
　　卫秋暝猛然一惊，叶莫笑！那个把他掳走，造成现在这一切的引子，那个……双胞弟弟的走狗！卫秋暝脸色虽然未变，心里却充满了厌恶，一声不吭地端起了茶杯，打算送走恶客。
　　魏香蒲看到卫秋暝的动作，哪里还不明白怎么回儿事，不慌不忙地用一根小棍弄掉了烟灰，莞尔一笑，压低嗓音道：
　　“朱先生……不，卫先生且不忙送客。大当家如今跟卫先生是友非敌！卫先生这样的饱学才子，必然对于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的故事不陌生吧？自从老皇帝死了以后，摄政王一家独大，大当家的处境可就很是不妙啊。这次……大当家的却是派在下给卫先生表诚意来的！”
　　卫秋暝犹豫了一下，端起的茶杯终于放下，没有多言，只是点了点头，不置可否。叶莫笑的人不可轻信，但听听他的话却也无妨。
　　魏香蒲望着卫秋暝的眼睛，盯视了一会儿，发现对方无动于衷，只得微微一笑道：
　　“王将军本是受朝廷贬谪，差点儿丢了脑袋的人，表面上是开缺养疴，实际上还不是革职还乡？可如今这小小的横緔村，反而成了在野的衙门。门卫重重、警戒森严，俨如朝廷要人一般，卫先生若是一味呆在馆舍之中，是很难见到将军一面的。不过……在下倒知道有一条捷径，可以直接见到将军本人，只是此事万分机密，且有一些风险，就不知道卫先生想不想知道了。”
　　卫秋暝不骄不躁，仍是未曾答话，只是冷清地看着对方。
　　魏香蒲这次连笑容都维持不住了，想起叶莫笑的嘱咐，只得乖乖地将后边的话说了出来：
　　“王将军自从回乡以来，一直深居简出，很少接见外人。许多来访之人，在馆舍中住了十天半月，终究未谋一面，只得扫兴而去。不过，卫先生也不用着急，据我所知，王将军每天早起后，都要离开家人与侍从，独自一人，到村前的小河边，一处名叫柳浦的极幽静的地方去，钓一会儿鱼，散散心，呼吸呼吸新鲜空气。卫先生若能在天亮之前，悄悄赶到那儿去，在那儿等着，就一定可以见到将军本人了。而且那里僻静无人，也正是说话的好地方。”
　　说完这些，魏香蒲还特地将卫秋暝引到了窗口，指着窗外远处的小河边、一大片绿茵茵的柳林，细细地说了那位将军钓鱼的位置，还有村中禁卫的巡逻位置。
　　这时候，夕阳半归，横緔村中炊烟四起，斜阳和晚霞映在小河边的柳林之上，好像燃烧着火焰一般，显得十分明丽。
　　卫秋暝站在窗口，听魏香蒲说得诚恳，这才仔细地观察起了那柳林和河边的地形，心里头默默地规划了一番绕道出村和由远处河边走向柳林的捷径，把它们一一印在脑子里头。送走了最后仍然没有说出为什么要告知他这些消息的魏香蒲，卫秋暝让馆舍的仆役进来，点燃了灯烛，送来了夜宵，陷入了沉思。
　　这叶莫笑若仍是忠于他的双胞弟弟，发现了他卫秋暝之后的第一件事情恐怕就是要把他再次掳走……所以魏香蒲的话，倒有几分可信。唯一的疑虑是，世上没有白吃的午餐，叶莫笑特地派手下来告诉他这件事情，到底又是安得什么心思呢？
　　甩了甩脑袋，卫秋暝就寝前再次站到了窗口，望着那边的柳浦，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到处灰蒙蒙的一片，什么也看不清楚。小河上有时飞过一星半点儿的亮光，也不知道是萤火虫还是磷火；回头再看远处的王宅，却仍是灯火楼台、笙歌细细，一片丝竹之声。
　　这位将军，比起以前，排场似乎更加大了啊！
　　卫秋暝关上了窗户，躺在床上，熄灭了灯烛，默默地朝不知隐身在何处的夏君离道了晚安，听着那隐约传来的悠扬乐声，渐渐进入了梦境。
　　第二天，天还没有亮，卫秋暝就起了床。以到外头买书籍为名，通过了村头哨卡，出了村口，顺大路急走了两、三里，走出了横緔村的禁卫圈，到了无人的田野上时，才悄悄地离开大路，绕到小河边，然后再沿着柳荫中的小道往回走，来寻找那位将军垂钓处的柳浦。
　　此时天色尚未破晓。暗蓝的天宇中，还挂着稀稀疏疏的残星。
　　小河边静悄悄的。
　　卫秋暝在柳林中轻轻地行走着，小心地没有弄出一点儿声响。沿河走了约莫有三十来分钟，便渐渐进入了一处所在。那柳树越来越大，越来越密，枝叶也越来越浓郁。柳林密密地环抱着静静地河岸。河边有几颗歪脖子垂柳，长得更加古奥。倾斜的、长满树瘤的老树干，斜卧在小河之上，把千万条枝叶纷批的柳条儿，一直垂到河面上，微风一吹，便在平静的河水中扫起一片涟漪。河水绿幽幽的令人心醉。
　　找了一处茅林作为掩护，卫秋暝施然坐下歇息，一边吃着夏君离不知道什么时候偷偷给他放在口袋里的早点；一面欣赏着眼前乡村的美丽晨景，耐心地等待着王子颜的到来。
　　很快，天就亮了。
　　火红的太阳从东方的田野上喷薄而出，一会儿就升到了树梢。幽寂的柳林，受到朝阳的照耀，也一下子变得辉煌起来了。向阳的每一片柳叶，都争奇斗艳似的，闪射出黄金般的光彩。亿万颗露珠，凝聚在柳叶上，就像是亿万颗闪光的珠宝似的，晶莹闪亮，发出一片耀眼的银灰。
　　清晨的阳光透过浓密的枝叶，斜射下来形成无数金色的光柱。露水被轻轻一照，便蒸腾起来，化成了一片乳白色的晓雾，从柳林中漂浮出去，横托在小河上，好像一片片洁白的轻纱。小鸟鸣叫起来，开始在柳林间飞鸣。喧嚣的晨曲开始了，奇怪的是，这小河上的氛围，却似乎更加显得幽静了。
　　卫秋暝耳朵一动，听夏君离的指示让自己往茅林里头靠了靠。然后一阵脚步声传来，从茅林里望出去，只见横緔村那边，首先过来了两名便装的士兵，来到这里，先检查了钓矶，又四处搜索了一番，然后才背着弓箭、提着钢刀，回村去了。
　　接着，又从村里过来了两队士兵，他们倒不搜索，却只是沿着河边的小路，分头走去，大概是到两边柳林口站岗守卫去了。
　　又过了很久，才从横緔村那边，走来了一个二十八、九岁的男人，头戴农家遮阳草帽，身穿农家土布衣衫，身材伟岸，气度从容，步履稳健，左手提着一个鱼篓，右手拿着一根钓竿，沿着小路，缓步而来。
　　男人来到小河边，先站在河岸上，望了望四周的景色，做了几下熊经鸟伸的姿势，才步下了石矶，放下鱼篓，拿起钓竿，装上鱼饵，开始垂钓。
　　即使因为草帽的遮挡看不清面貌，卫秋暝也能从对方的身姿轻易地认出，此人就是他此行的目标：清风皇朝曾经的兵马大元帅王子颜！
　　堂堂万军之首的将才，居然布衣草帽，垂钓于柳荫之中，恬淡如此，怕是作秀给朝廷的奸细看看而已！这位豺狼最不缺乏的就是耐心，如此蛰伏，将来一旦崛起，必定一鸣惊人！
　　卫秋暝正想站起身来，走上前去与王子颜相见，不料弄响了那茅林，只见钓鱼的王子颜头也不回，伸手就是一只匕首扔了过来。卫秋暝急忙一低头，那匕首正好从他头顶上方约五寸高处飞了过去，飞进了一棵大柳树的树干之中。
　　王子颜停了一会儿，才缓缓回过头来，待看清来人是谁之后，斗笠下眯着的双眼蓦然大睁，呆立在了那里：
　　“秋暝？”

　　谈笑

　　卫秋暝淡淡地一笑，朝王子颜拱了拱手。这王子颜刚才看也没看后面一眼，随手一扔，竟然打得那么精准，看来即使是退隐归田了，身上的功夫也一点儿都没有放下。如果王子颜刚才那一下子再低个五寸，怕是他就不可能那么容易躲过了……不过，谁又知道这五寸的误差到底是不是王子颜故意的呢？
　　王子颜赶紧放下了手中钓竿，又摘下了头上的斗笠，露出了一张英气的脸庞，弯身先在溪河中洗了洗手，擦拭干净了，这才趋步向前，搀扶起了卫秋暝的手，双眸因为惊喜而绽放出了火焰般眩人的光华，口中不住地说道：
　　“方才鲁莽，让秋暝受惊了、受惊了。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且随我回村去，办一席薄酒，给你压压惊。秋暝啊，这次你既然来了就不要急着走，先在这个小村子里住下，你有什么事情都可以慢慢细讲……”
　　卫秋暝苦笑，这王子颜还是如此洞察敏锐，不需要别人开口说话，就能揣摩到对方的来意。这种对于人性和事物的洞悉，就是官场上七、八十岁的老人怕是也做不到……
　　想到自己这次来见他的目的，卫秋暝也就没有刻意挣开王子颜的手掌，任由王子颜与他手携手缓缓向横緔村走去。
　　柳树林外的横緔村，与幽静的柳林和小河相比，正好形成了鲜明的对照，炊烟缭绕、鸡鸣犬吠、呼牛唤马、人声鼎沸，正是好一派喧嚣的人世俗景。
　　待到了王宅的大门，那里的前厅早已被受到王子颜吩咐的仆人在汉白玉的石阶上铺好了红地毯。两旁侍立着一些士兵，都在猜测卫秋暝究竟是什么大人物，不管是王子颜亲自搀扶还是正门大开并且红地毯相迎的规格，都是王子颜退隐以来从未给予过其他任何人的特殊礼遇！
　　王子颜虽然蛰居乡村，表面上好像无权无位，受到了朝廷最难看的贬谪。但是，由于王氏家族在清风皇朝军队里根深蒂固的影响；由于亲朋故旧多为显贵、遍布朝廷文武两方，形成了一种强大的力量；同时，也由于他本人那过人的胆魄、谋略和善于笼络人心的才能，导致他虽然养疴在野，一年多未曾露面，却仍旧隐然是一位举足轻重的人物。
　　这样的人，对于一看就是布衣百姓的卫秋暝如此热情，自然就会让士兵们产生疑惑与怪异的感觉。但是这种心思，没有人敢于在王子颜这位主子面前露出来，这位大将军虽然大部分时候都很和颜悦色，却是一位杀人不眨眼的魔王，在他面前若是露出任何的不妥，指不定就是要掉脑袋的！
　　在客厅里刚刚坐下，左右的侍从还在献茶的时候，王子颜就感慨地望着卫秋暝道：
　　“秋暝！这不过才三年多未曾见面，你看起来清减了许多！”
　　卫秋暝摇了摇头，叹了口气，故意道：
　　“这几年四处奔波，自然就有些消瘦。不过总算无病无痛，尚算康健。只是如今朝廷妖孽横行，国势颓唐，才真是令人忧虑啊……”
　　王子颜听他谈起朝廷之事，马上呵呵一笑便岔开，显然暂时并不想进入正题：
　　“秋暝，你我阔别数年，今日重逢十分难得，一定要开杯畅饮一番才对。有酒难逢知己饮、人生能得几知音？来、来、来，我们到后园喝酒去，今日引他个不醉不休，且莫让那些无味的事儿扰了我们清性。”
　　说完不待卫秋暝反对，就命令家人传下话去，在后园摆酒，又命请出各房的侍人与卫秋暝相见。席间还叫来了一个戏班子来清唱助兴。
　　那些个侍人，地位相当于小妾，但并不是美丽的女子，而是些俊俏漂亮的男子，有的年轻而朝气蓬勃，有的眉目间透着灵秀洒脱，有的妩媚而宛若热烈的火焰，有的四肢修长肌肤如玉……细细打量的话，就会发现这里的每一个都或多或少地与卫秋暝有些相像。
　　卫秋暝脸上不动声色，只是细品慢饮，嘴里找着些无关紧要的往事，与王子颜你一言我一言地搭着话。心里却有了些不安，王子颜叫出这些侍人，明摆着就是在告诉卫秋暝，虽然他三年多未曾与卫秋暝见面，却无时无刻未曾忘记了他！
　　说起来，卫家虽然落魄，但也曾经是王氏家族的亲族，卫秋暝的父亲去世之前，带着全家在王家寄居过一段时间。那时候，王子颜刚刚从边疆回来，身上那种军营里磨练出来的悍勇和霸气还没有学会收敛，与那些王氏家族里头娇生惯养的废物们相处并不融洽，倒是年龄比他小的卫秋暝与这位魔王相处起来不错。
　　这两个人都比同龄人老成很多，一个过早地接触了血腥生死，心神比普通的年轻人更加坚定，做事情沉稳狠勇；另一个多活了一辈子，看淡了功名利禄，等闲外物不能动摇心智，为人豁达淡然。性格可以说是互补的类型，自然就能凑到一块儿去。
　　王子颜打小就对没用的废物最为看不起，自然也就对只会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家闺秀不感兴趣，于是成年后对于卫秋暝的感觉几乎可以说是水到渠成，变成了倾心的爱慕！
　　当时，作为有着强力家族作为后盾的王子颜，并没有对卫秋暝使用什么不正当手段，而是表露心迹，苦苦地正面哀求、等待。但最后，卫秋暝却异常坚定地回绝了他的示爱，并且在父亲去世之后，坚持带着家人离开了王家，搬到了浏阳，甘心在按察使宋五涛的手下当起了小小的幕僚。
　　那时候，王子颜刚刚接手王氏家族的族长之位，自然也就无法顾及卫秋暝，待他能空出手来的时候，清风皇朝的边境上又有了异族作乱，于是王子颜只能回到了战场厮杀。千里之外也只能与心上人书信联系，虽然这联系完全是单方面的，王子颜发信、卫秋暝撕信，如此而已。
　　之后，就是功高震主，或者说是卫秋暝的双胞弟弟出于打击敌对势力或者打击情敌的目的，王子颜被老皇帝寻了个由头差点儿砍了脑袋，幸亏王氏家族势力庞大，最终让王子颜落了个回乡养疴的处置。
　　王子颜虽然不知道卫秋暝那双胞弟弟卫秋星的事情，但是却知道卫秋暝被朝廷作为乱党通缉的事情，但即使如此，作为被朝廷防范监视的这位大将军，还是毫不犹豫地用最能表现他诚意的规格招待着刻着乱党烙印的卫秋暝。这份心意由不得卫秋暝不敢动，也由不得他不担心！
　　现在王子颜又把他的这些侍人都领到了卫秋暝的面前，一个意思是说他一直未曾忘记卫秋暝，另一个意思却是在表明，他王子颜至今为止还没有正妻！这正妻之位是为卫秋暝留着的！
　　这个王子颜，经过战场的大风大浪，经过官场的尔虞我诈，早就历练出了千年老狐狸的城府。虽然做事情没有双胞弟弟卫秋星的明目张胆、无所顾忌，但却心思慎密、滴水不露，宛若最为老练的驯兽师，只要猎物一个不小心，就会被驯兽师趁虚而入，潜移默化间驯服！
　　一餐酒饭吃了约莫两个多时辰，卫秋暝简直味同嚼蜡，但又不得不强提着精神与王子颜周旋着。晚上又看戏班的大戏，跳了一出加官，压轴是《凤求凰》、大轴是《将军情》，看得卫秋暝更是肚子里几乎泛出苦水来了。王子颜观剧谈笑，总是避开卫秋暝关于朝廷的话题，却又不经意地一点一滴地询问者卫秋暝这些年的生活琐事。
　　直到散了戏，吃过夜宵，已经月上中天，亥正十分了。王子颜才亲自搀扶着卫秋暝，在一大群丫鬟侍童的簇拥下，把卫秋暝一直送到了房间安歇；王子颜又把一众家人叫来，当面叮嘱了一番，要他们好生服侍卫秋暝，才恋恋不舍地离开了客房。
　　卫秋暝拿王子颜这位有着豺狼资质、狐狸心眼的家伙没办法，只得留在了房里洗脸烫足，又望了望窗外月色，天已经不早，便让左右人等都去歇息。众人叩了头，都纷纷退走了。只有一个十五、六岁的书童儿却站在书案前未走。卫秋暝问他为何不走，那书童等见众人都走了，才上前来跪在地上，回话说：
　　“小的是将军特地派来伺候先生的。小的给先生请安。”
　　卫秋暝见这书童儿长得十分清俊可喜，便点了点头，让他留了下来。又问了他叫什么名字，才知道他叫佩剑，原来是王子颜自己最为宠爱的贴身侍童。王子颜原先的贴身仆人因为年龄大了，已经被外放到了军中，这佩剑是两年前才开始伺候王子颜，所以卫秋暝才会不认识。
　　这次卫秋暝来，王子颜生怕普通的下人伺候不周到，特意派了佩剑来侍奉的。卫秋暝对王子颜的体贴入微，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只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淡然地吩咐佩剑服侍他宽衣，然后熄了灯，两人一个在上铺，一个在旁边下人守夜的小塌上就了寝。
　　因为晚上喝得酒有些多，卫秋暝一时半会儿睡不着，于是就与佩剑你一句我一句地聊起了闲话，顺便打听了一些关于王子颜归乡以后生活起居的情形。
　　“咱们将军自从归乡以来，真是大变样了，每天就是读书、钓鱼，三年没有出国横緔村……”佩剑娓娓说了许多：“每年到这里来的人倒是不少，朝廷的、番邦的、还有许多大人物都来过。定王爷也常有书信来的。可是咱们将军最想念的还是发小的卫公子，经常同小的说起当年与卫公子一起学文练武的情形。说起来，咱们将军可真是个有情有义的人……”
　　这佩剑与外头那些士兵不同，是王子颜身边最亲近的人，自然是知道卫秋暝的，更知道自家主子对卫秋暝的心思，此时是拐着弯地给王子颜说好话呢。就是不知道，这是不是王子颜刻意吩咐的了。

　　默契

　　----rrhehehe---- ----rrhehehe---- ----rrhehehe----
　　第二天清早起来，佩剑先麻利地服侍好卫秋暝梳洗更衣，然后才到前厅见王子颜。
　　王子颜的宅子不小，向前厅走的路上就要经过一座小园和数个回廊，当经过主人寝室附近的一个屋子时，卫秋暝脚步不自觉地顿住，那里一个虚掩的房门让他觉得有些眼熟，但又想不起来究竟是什么让他觉得熟悉。
　　而佩剑早已得到王子颜的吩咐，知道这里的一切对于卫秋暝都是不设防的，向来很会察言观色的佩剑，看到卫秋暝的微微停顿，马上机灵地打开了房门，让卫秋暝好好地观察里头。
　　只见这间屋子里面南北两边的窗户都是敞开的，窗边是一把藤椅，靠墙的一面则是书柜，最里面摆着一张雕木床，上面铺着葱绿软锻，一个少年此时正静静地坐在床铺上。少年大约十六、七岁，身上只裹了一件单薄的衣衫，柔软顺滑的乌发宛若闪着淡淡光泽的水流，滑过光洁的颈项，在少年衣衫下光裸的腿部铺开，勾勒出了诱人的美丽。
　　但这个几乎让人感觉完美的少年，此刻却两眼呆滞，毫无生机地望着前方，双手更是不自然地背负在背后，用一条白色锦缎牢牢扎住。宛若一个被禁锢的囚犯，只是身处的地方和穿的衣服却比囚犯不知好了多少倍。
　　卫秋暝这才想起来，原来这间房子，从房门的纹饰到里头的家具，甚至摆放的位置，都与自己曾经在京城王府的寝室一模一样！也只有作为穿越人士的他，才会不顾忌约定俗成的规矩，在自己的寝室里也摆上藤椅和书柜。但如今，这种异常相像的氛围中，却独独多出了一名让人感觉怪异的少年。
　　接到卫秋暝询问的眼神，佩剑凑到了他的跟前低声耳语道：
　　“此人也是将军的侍人，不知道为什么，进了将军的府邸之后就存了死志，将军为了留下他的命，不得已使了一些手段，让他变成了现在这幅模样。”
　　这些话是佩剑觉得能说给卫秋暝听的，而另一些话却是万万不能让卫秋暝知道的。例如这个少年原本是个才华横溢之人，小小年纪就考取了秀才；例如这个少年是王子颜所有侍人中最像卫秋暝的，不是样子相象，而是眉宇间的神态极为相象……
　　所以自家的主子在千方百计虏来了这个少年之后，才会舍不得这个少年死去，用了种种极端的方式，生生断送了少年所有的希望，让少年成为了生不能却也死不得的活死人。如今这少年就跟被圈养的宠物一样，如果没有仆人的精心照料，绝活不过三日！
　　就像这少年因为总是双手反绑着，早就忘记了怎样穿衣服，连如何自己吃东西的本能也忘记得一干二净，必须每日有专人服侍少年慢慢地吃饭！甚至于，这位被王子颜故意圈养的少年，不要说普通人家的粗糙食物已经是万万吃不得，就连如今市面上很是奢侈的细米饭也无法下咽，只能吃王子颜高价聘请来的厨子精心炮制的特殊食物，否则光只是胃疼就能将少年活活疼死！
　　佩剑解释得极为简单，但卫秋暝却又怎能察觉不到里头的不妥。若是少年心甘情愿侍奉王子颜，又怎会变成如此模样？这幅模样，这幅模样根本就比先天痴呆的傻子还更凄惨。若要形容，也只有一个词汇能够描述，那就是：行尸走肉！
　　所以那少年才会对有人打开了房门毫无察觉，才会对别人的打量视若无睹，才会任由摆布地被反绑着手保持着一个坐姿一动不动。这少年的肉体或许还活着，但心……却死了！
　　卫秋暝神色黯然，嘴巴蠕动了一下，看向了佩剑：
　　“你们将军……”
　　像是知道卫秋暝要说什么，佩剑极快地打断了卫秋暝的话语：
　　“卫公子慎言！我家将军虽然为人杀伐果断，但唯独对卫公子是不同的，这点卫公子想必也知道。不过这话若是反过来说的话，就是在我家将军眼中，世上只有一个您！而这名侍人……”佩剑停顿了一下，然后接道：“就算再怎么相像，也绝不是您本人！”
　　这一点从少年所待的房屋就能看出来，这个屋子虽然仿制得很像，但怎么也还是仿制的。真正卫秋暝寝室里的东西，早已经原封不动地搬进了王子颜的屋子，平日除了王子颜之外，旁人却是不得踏入半步的！
　　佩剑的暗示已经非常清楚，虽然王子颜对卫秋暝是舍不得下阴手的，但对于其他人却毫无顾忌！就好比这个侍人。若是卫秋暝为了这个少年向王子颜求情，王子颜不会对他卫秋暝怎样，但却很可能对这个少年背后下毒手，真正抹杀掉少年最后仅存的生命！
　　王子颜之所以这么残忍地对待这名少年，也是因为得不到卫秋暝所致，这份痴心令人不得不动容，但又偏偏想起来就让人不寒而栗！
　　卫秋暝脸色变换半晌，终于一拂衣袖，疾步离开了房间。无论他是否插手，这个少年的一生已经彻底毁在了王子颜手上！这样的王子颜……若是说服他出山，对整个中原，对整个大局，对起义军……到底是幸，还是不幸！
　　脑海里犹豫挣扎着，卫秋暝已经来到了前厅，那里王子颜刚刚处理完公务，正在坐着品茶。见到卫秋暝，王子颜立刻站了起来，拉着卫秋暝进了一旁的特制密室中，亲手沏了一壶新茶，又挥退了一切的侍从，这才笑着对卫秋暝道：
　　“好啦，秋暝，现在我听你的啦。秋暝这次来，是起义军的派遣，还是秋暝自己的意思？”
　　卫秋暝知道王子颜这是要跟自己谈论正事了，这种时候容不得他再左右摇摆，于是只好按照原先的计划，尽量冷静地道：
　　“子颜这次可算料错了，我此次来，既不是起义军派遣，也不是我自己平白要来的，而是子颜你如今的处境，迫使我不得不来，非来不可！”
　　王子颜眼睛微微眯着，仰起了脖颈，呵呵笑道：
　　“秋暝说哪里话？我如今悠游休息，安度余生，有何事情，惹得秋暝如此紧迫？”
　　卫秋暝继续道：
　　“近来兰底起义之事，子颜难道还不知道么？”
　　王子颜淡然一笑道：
　　“我道是什么事情，原来是这码子事。秋暝须知，我如今已是普通老百姓了，兰底之变，纵然闹翻了天，与我王子颜又有何碍？”
　　卫秋暝微微叹了一口气，点点头道：
　　“我知道，时至今日，什么报效朝廷，或者资助义军的套语，子颜是绝不会愿意听的……”
　　说到这里，卫秋暝暗暗窥视了一下王子颜的脸色，当说到朝廷之时，王子颜果然脸色木然，额角青筋频频跳动，黯然无语。于是卫秋暝又继续说下去道：
　　“当年上头那位之所以如此待子颜，天下共知，就连最不谙世事的农夫也知道，子颜……并未负朝廷！而我此次来，却并不是为了朝廷，也绝不是为了义军，只为子颜自身和全家数十口今后之安危考虑！”
　　王子颜哑然失声笑道：
　　“秋暝又危言耸听了，我知道你平日虽然不喜多言，但若真动起脑子，一般人却绝对不是你的对手，如今秋暝怎么却算计到我的头上了？我王子颜并未成亲，无家室拖累，如今住有庇身之庐，吃有糊口之田，温饱无虞，长为农夫以没世，又有何安危可虑？”
　　卫秋暝见他一味搪塞，明白虽然在私事上王子颜素来都让着他卫秋暝，但一旦谈论起正事却绝不是轻易可以动摇的。什么感情、私情的，在这一点上对王子颜从来无用！若要说服精明的王子颜，必须要有真正能够让他动心的地方！
　　心里考虑着这些，卫秋暝听到王子颜的反驳后，却并没有接着劝服，而是反其道而行，只是微微笑着，故意不语。
　　王子颜等了片刻，不见卫秋暝接话，于是诧异地问道：
　　“秋暝笑些什么？怎么又不言语了？”
　　卫秋暝这才继续道：
　　“我笑子颜英明一世，糊涂一时耳。大难临头，尚不自觉，反倒怪我危言耸听，这就叫我不好置词了。”
　　王子颜见卫秋暝神色严肃，言辞恳切，也不免有了些动容，正色问道：
　　“我何事糊涂？有何大难？还请秋暝不吝告知。”
　　卫秋暝这才坐正身子，正色陈词道：
　　“子颜！今日神州板荡，中原逐鹿，正当群雄蜂起，朝野巨变之秋。子颜如仍犹疑观望，坐失良机，则旬日之内，举国必将出现三种不利之局面，而子颜不仅一身陷于危境，即王府远近之亲眷亦将无宁日！”
　　王子颜见卫秋暝说得如此严重，神色间也有了些不安，于是欠身问道：
　　“那按照秋暝看来，将有哪三种局面？”
　　卫秋暝道：
　　“第一种局面，如今起义军声势不停壮大，兰底一举，天下响应，虽进攻浏阳时遭遇挫折，但却瑕不掩瑜，闵、越、钏诸省起义人士，得到消息后已经纷纷效仿！很快这清风皇朝的半壁江山，怕就要入起义军之囊。如果子颜再不出山，朝廷中如今并无大将，又有何人是漫天起义军之对手？彼时整个中原陆沉，起义军当道，就算秋暝对子颜不会如何，但起义军的其余人等却因子颜早年平叛之事，早对子颜衔恨多年！一旦起义军得国，岂能让子颜再复悠游林泉，安度余生？彼时起义军蜂起，神州虽大，亦将无子颜立足之地！”
　　王子颜听了，额角上微微沁出了一层汗水，当年作为大将军镇压清风皇朝的那些叛乱时，他确实未曾留手过，若真是起义军赢了朝廷，他的下场确实不妙。王子颜连忙又问道：
　　“那第二种局面呢？”
　　卫秋暝道：
　　“第二种局面也极有可能出现。如今诸省虽然起义不断，但可喜的是除却兰底的义军之外，所有各省头领，竟无一人是眼光长远之辈。秋暝和燕孤城虽然名满天下，颇孚民望，但却无法统帅其余各省起义军人马，本身实力又不足以称霸天下，一旦起义军内乱，我两人空口白话，纵然出面，也很难收拾乱局！而近数年来，朝廷摄政王手下锐意练兵，成效颇著。禁卫军已经成为劲旅。这次朝廷大军秋操，由摄政王左右手叶莫云监帅两军，声势颇壮，外人亦交相赞誉。现朝中新贵、宗社子弟正极力主张由叶莫云亲帅大军进剿起义军，摄政王亦正有此意，只因与子颜素来亲厚的定王爷抵制，力主子颜出山，始未最后定夺！如果子颜仍然坚持不出来挽救危局，一旦叶莫云出战，虽其人战功并不显著，但以摄政王之威、乘新锐之气，督师而下，各省官员久受朝廷恩禄，怎敢不尽心助战？若是叶莫云一战而胜，扫平起义军，则摄政王等功劳愈高、势愈旺，大权尽为掌握！摄政王与子颜之隙，路人皆知，只因子颜久在军旅，威隆望重，故而未敢轻易处置！一旦权柄完全转移，大权在彼不在此，子颜再求安居此处，为农夫以没世，恐亦不得已！”
　　听到这里，王子颜不禁出了一身冷汗，急忙站起来，走到卫秋暝面前，躬身问道：
　　“第三种局面又是如何？”
　　卫秋暝道：
　　“最后一种局面则是，子颜挟小怨而昧大节，学小丈夫之慨，慕小文人之行，缩首林泉，忍对中原安危作壁上之观，亦可能出现朝廷无力平定起义军，而起义军亦无力占据整个神州的局面，使中原解体、群雄割据、战乱频繁、民无宁日，邻国又从旁虎视眈眈，则古时蛮夷乱中原之惨剧，很可能又将重演于今日，之后千秋论断，子颜亦将永远为神州之罪人！”
　　听到这里，王子颜已经面色惨白，神情沮丧，颓然坐入椅中，半晌才说道：
　　“秋暝警论，使我猛醒，但我之所以迟迟不愿出去者，只以火候尚未到耳。”
　　卫秋暝知道他的心意已动，也连忙起身，走到王子颜面前，低声说道：
　　“子颜心事，我也略知一二。子颜如今所碍，唯一人而已！”
　　王子颜被卫秋暝说中了心事，脸色却并没有像刚才听卫秋暝分析三种局面时那么惊讶，直接反问道：
　　“秋暝，那你说那人是谁？”
　　卫秋暝笑了：
　　“你我不如学当年一样，各写一名字与手掌之上，然后互相对照，看我是否猜中了你的心思。”说完卫秋暝便起身走到书桌边，用毛笔在自己的左手心中写了三个字，捏着拳头，朝王子颜示意道：
　　“子颜快来书写。”
　　王子颜对卫秋暝难得的调皮不禁莞尔，走到桌前，在自己手掌中也写了三个字，然后转过身来，对卫秋暝道：
　　“先看你的。”
　　卫秋暝笑道：
　　“还是同时互看的好。”
　　于是，两人相向而立，互相对面张开了左掌。王子颜一看，霎时间一种难言的满足溢上了心头……卫秋暝虽然与他分离了数年，但两人的所思所想却仍是如同从前一般，总能不谋而合！
　　原来两人手掌中都同样写着三个字：
　　“叶莫云！”
　　若要让朝廷重新启用王子颜带兵，就必须让朝廷迫切地需要像他这样能够平叛的领兵大将，这一点除了需要卫秋暝方面的起义军扩大造反的声势和地盘，逼迫朝廷之外，作为大军新统领的那位叶莫云，就是王子颜不得不铲除的拦路石了！只有除掉叶莫云，没有大将可用的朝廷才不得不让王子颜出山！
　　更重要的是，这次密谈，两人勾心斗角般的对话中，虽然真真假假、实话虚言都有参杂，但却并没有提到王子颜一旦再次掌权之后，对于起义军又该是如何态度，真打还是假打？这却是卫秋暝和王子颜心照不宣的事情了，无论两人以往关系如何，今后情意怎么发展，都必须站立在自己的角度为己方势力考虑，谁胜谁负……可就不是谈话就能说定的事情，而是要看双方打仗的本事如何了！
　　不管怎样，至少这一刻，王子颜看重的是起义军方面卫秋暝表现出的合则两利、分则两害的暗示，至少在他重新掌权的路上，起义军不但不会成为阻碍，而且还会推波助澜！而卫秋暝重视的是王子颜即便重新为朝廷所用，也绝对不会再忠于朝廷，而是如同一条反噬之蛇，会侵吞朝廷的力量为己用，削弱清风皇朝的势力！
　　两人虽然对对方的想法都一清二楚，但却都没有挑明心思，他们都需要这种心照不宣的合作，或者争取时间，或者争取壮大己方的实力。所以一个“心悦诚服”得被说动，而另一个则“成功”地让一头熟悉朝廷的恶狼重新露出了獠牙！一旦等到双方斗败了共同的敌人：清风皇朝之后，怕也就是双方暗中的默契结束，另一场血腥的厮杀开始了！

　　刺杀

　　在密室内谈完正事之后，王子颜又拉着卫秋暝来到了他往日垂钓的地方散心。
　　此时，河岸上早有一只乌篷船，悬着浅褐色的布帆，在水面静静地等待着。待两人上得船之后，船身便沿着绿幽幽的河水行驶了起来，近处的村落、树丛，远处的秀丽山脉，都一一倒映在晶莹澄澈的水波之中，恰像一幅幅淡雅的泼墨画，在船舱外缓缓移动着。船身擦身而过，那些个倒影便一起摇动起来，编织成了一条荡漾的光带，向船的后方，远远的逝去。
　　两人如少年时一般，一左一右坐靠在船头，默默地呼吸着空气中木叶和河水的清香，各自想着自己的心思。不远处，村里的老人们在河边谈天说古，几个洗着衣裳的姑娘媳妇在唱着山歌，一群群的孩子们嬉笑打闹玩着捉迷藏。
　　沉默了很久，王子颜才低沉地问道：
　　“秋暝，还记得吗？上一次咱们临别的时候，我曾说过什么话？”
　　卫秋暝只是出神地看着前方，并没有作答。跟王子颜在一起的时候，无论何时何地他都必须小心翼翼，否则，一个不注意，怕是就会被对方趁虚而入。比起双胞弟弟卫秋星对他身体的折磨，王子颜能在心灵上寻找缝隙的本事才是最让卫秋暝害怕的。
　　王子颜轻轻地伸出手去，想要抚摸卫秋暝的肩头，但是，刚伸出一半，又停了下来，只是轻轻地叹了口气：
　　“秋暝，我说过，若哪一天你遇到困难了，一定要来找我！可是，你却根本没把我的话放在心上，这一次，若不是正好我有个属下凑巧碰到了伯母，怕还不知道你并非心甘情愿，而是被情势所逼，不得不当了乱党！”
　　母亲！卫秋暝猛地转过了头，望向王子颜那剪影似的身姿。
　　王子颜随手将一颗石子弹入了水中，溅起几片水花：
　　“伯母他们我已安排妥当，勿虚秋暝操心。只是……秋暝，虽说我向来由着你的性子，不管你做什么都不拘束于你，但你身处乱党之中，行得又是掉脑袋的事情……将来……若你将来真的遇到危险的话……”
　　若是，若是你真的遇到危险的话，我会再也忍耐不住，绑也要把你绑回来，永远锁在身边，再也不放你出去，再也不让任何人有机会伤害到你！但是这些话，王子颜并没有说出口，有些事情是说不得的，一旦说了出来，就再也没有缓和的余地！
　　他王子颜要的不仅是卫秋暝的人，还有卫秋暝的心！所以，他并不想将两人的关系相处到僵硬的地步。
　　卫秋暝的双手紧紧地握拳，指甲因为用力已经陷入了肉内。这个王子颜，表面上看来隐居山村，实际上从来不曾收起过他的獠牙和利爪！凑巧？怎样的凑巧会让王子颜的属下那么容易就找到他精心挑选的藏身之所！知道？母亲必然不会说出他被逼当了乱党的事情，王子颜又怎可能从母亲那里知道他的事情！
　　只有一个解释，那就是王子颜一直都在监视着他卫秋暝的一家人！按察使宋五涛身边必然也有王子颜的人，甚至于……起义军内也可能安插上了他王子颜的奸细！这个人做事情向来滴水不露，对于他心心念念想着的人更……不会不上心！
　　但是，这种上心，实在令人窒息。宛若看不见的牢笼一般，不管你这个猎物身在大地的何方，仿佛都被一根看不见得线牵着、扯着，逃不开那隐身暗处窥伺的猎人！
　　却不知道王子颜是否对他卫秋暝的一切都已经了如指掌呢？比如……他那双胞弟弟卫秋星之事……
　　眼前的流水人家、青山绿树，再也入不得眼中，卫秋暝几乎是苦笑地扯了扯嘴角，涩然回了句：
　　“让子颜费心了。”
　　乌篷船内又陷入了沉默。
　　直至午时，太阳从茂密的树叶中，撒下斑斓而又炙热的斑点，乌篷船才开始返航。此时，孩童们已经捉完了迷藏，被阿娘、阿婆叫回家里吃饭。年老的村民们讲完了古，抽够了水、旱烟，提着小竹椅，走进了自家的竹篱茅舍。
　　两人回到王宅后，卫秋暝托辞午睡自己一个人回了房间。盖着葱绿色的锦被，仰躺在雪白的卧单之上，卫秋暝心头千头万绪，只觉得十分烦闷。
　　忽然，一个身影顺着床柱滑了下来，却是夏君离。一身淡灰色的紧身衣，配着清朗坚定地眼神，静静地只是站在那里，就让人感觉到了平静。
　　夏君离并没有说话，只是弯下了腰，拨开了披散在卫秋暝脸上和枕巾上的乌黑长发，将干燥的手掌放在了卫秋暝的额头之上，温暖而又贴心。
　　卫秋暝伸出双手，紧紧地抓住了夏君离的手，想要张口，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心里不由苦笑一声，自己无论上辈子还是这辈子都不是儿女情长的人，遇到感情问题，总会有几分不知所措。罢了，罢了，既然王子颜并没有伤害母亲他们的心思，这件事情倒不妨先一放好了。
　　稳定了一下情绪，卫秋暝重新恢复了平日的镇定从容，将夏君离拉入了锦被，并排躺在了温暖的被褥里，悄声地嘱咐道：
　　“君离，你现在就动身去京城。王子颜必然已经派人去刺杀那叶莫云了，这件事情固然对王子颜和起义军是件两利的事情，但最好还是咱们动手比较好。”
　　夏君离慢慢地抚摸着卫秋暝的长发，两人彼此紧贴的身体以及卫秋暝身上好闻的皂角香气，让他不禁有些意乱神迷，嗓音不由带了丝暗哑：
　　“好，我亲自动手。”
　　卫秋暝摇了摇头，直视向夏君离：
　　“不！不需要你动手，你找个武功一般的义军兄弟去动手，至于你自己……隐在暗处以防万一就可以！若是你动手的话，王子颜被怀疑的可能性就太小了！要做就要做得明显，让人觉得就是起义军之人杀得叶莫云！”
　　刺杀叶莫云之后的最大获利之人必然是王子颜，那么，若是那个刺杀之人越是显得与王子颜无关，朝廷里头那些心思深沉的大佬必然就会越是怀疑和猜忌王子颜！
　　王子颜此人有虎狼之心，将来必然借朝廷以压起义军，又借起义军以压朝廷，玩弄两面手段，迅速壮大其私人之势力！虽说王子颜现在还是起义军的盟友，但早晚会变成敌人。这样的敌人，越早布局对起义军越好，所以，这次的刺杀决不能由王子颜动手，而要布置得让朝廷越发地猜忌王子颜才行！
　　夏君离猛然一怔，转而明白了卫秋暝的心思，向来冷然的脸上浮现了一丝微笑：
　　“好！”
　　当心爱之人愿意坦然地跟自己一起算计自己的情敌的时候，无论是谁，怕都不会不高兴呢。
　　在窗外树叶沙响的遮掩中，夏君离很快如同来时一样，悄然离开了房间，卫秋暝这才眯起眼睛，放心地翻了个身，朦胧地进入了梦乡。

　　自杀

　　当叶莫云被起义军刺杀身亡的消息传来时，王子颜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扫了眼正在身旁看书的卫秋暝，然后开始吩咐下人准备祈神祈福，这是他每一次出征前都会做的事情。虽然现在朝廷起复他的谕旨还没有到，但估计也不会太远了。
　　几天内，整个王宅被打扫得特别干净，下人们从岸边折来了松枝，高九尺，径三寸，直插在王宅前廊下的石鼓旁。松枝上悬挂着净纸和戒绸。早已摆好的武神像前设着几案，陈列香碟盒醇酒三杯，还有各种猛兽的头颅各九种。西边的次桌上还摆设着求福的鱼、饭、糕等供品。北面则是神箭一支，上面悬着锁片，用三色旗帜夹系，使箭头穿出户外，系于松枝之上。
　　一切准备妥当后，王子颜带着一干幕僚侍从，站在红毡上亲自跪拜礼神。然后由司仪奏神弦、鸣拍板，手捧王子颜的佩刀，诵神歌祷辞：
　　聚九牲之精气，树松枝以牵绳。举扬神箭，以祈福佑，以致敬诚……
　　后边更有些古怪的祷辞，谁也不太懂得它的含义，歌颂者不懂，卫秋暝不懂，甚至就连王子颜也不懂，但是，在场的每一个人却都唱得十分认真，十分虔诚。连续三遍，司仪每唱一句，大家就跟着唱和。只因清风皇朝的武将都相信经过如此祈祷，武神必然会在战场上保佑祈神的将领！
　　祷毕，王子颜才从地上站起，左手从司仪那里持过佩刀，右手执神箭，连续互碰三次，然后将九种兽首分给在场的手下食用，整个仪式才算完毕。
　　祈神完毕后，王子颜正欲带卫秋暝出门，忽然下人来报，朝廷的信使已到！王子颜与卫秋暝对视了一眼，两人的心头都蓦地升起了一股辛酸的惜别之情，从此以后怕是两人再也不可能宁静得享受共处的时光了，只要王子颜踏进京城之后，两人就只能是敌非友！
　　在这小小的横緔村，王子颜可以一手遮天，但入京城的话，卫秋暝这个反贼必然就不能与他待在一起了。朝廷的起复，固然是王子颜振翅高飞的好时机，但也是两人正式敌对关系的开始。
　　王子颜表面上虽然不露声色，但作为好友的卫秋暝又怎能不知道他的惆怅，想到王子颜一直以来对自己几乎是千依百顺，而自己却在暗地里对王子颜小心算计……卫秋暝莫名地心头一阵苦涩，终于启口说了句：
　　“子颜，我……送你一程。”
　　王子颜点了点头，主动牵了卫秋暝的手向前走去。他知道，卫秋暝最多也就是送他到京城外而已，不过，只要能与卫秋暝多相处几天，他总归，还是高兴的！只要，只要他能在这次的机遇中，经营好自己的势力，那么，总有一天，他会让卫秋暝光明正大地待在自己的身边的！
　　卫秋暝被王子颜突然牵手的动作弄得一愣，待要抽手，却在看到王子颜略显黯然的身影后，苦笑着放弃了挣扎。
　　遥远的天边不知何时堆满了乌云，风从宅外吹来，卷起了漫天风沙，使得浓云密布的大地，正是，山雨欲来……风满楼！
　　----rrhehehe---- ----rrhehehe---- ----rrhehehe----
　　王子颜一行人是乘坐水师提供的专用兵船上京的，沿途的岸边都扎起了五彩缤纷的松枝牌楼，每到一个码头都会有各衙门的大小官员和平民百姓欢迎这位曾经誉满清风皇朝的大将军。单只是官员们的旗幡伞盖，就遮天蔽日，压地花林一般，把码头变成了锦帆绣旗的世界。
　　十三日后，兵船终于进了入京的峡口，远远地已经可以望见京城雄踞于山水之间。峡口江心的三甲堆，矗立中流，卷起雪浪千叠合无数的漩涡，怒涛奔腾，声如雷吼，让人未入京就开始觉得无比地惊心动魄。
　　王子颜坐在船头甲板上的藤靠椅中，似乎在领略着此处的雄奇风光，实际上却在悄声与站立在他身后的卫秋暝低声谈笑着。此时的卫秋暝早已脱下了一身士子的衣衫，换了套下人的服装。
　　两人并没有谈论什么诗词歌赋或者行军打仗的话题，而是仅仅笑论着周围的风景。最后相处的这段时间，两个人都想留些轻松的记忆。从两岸刀削一般的山峰，云缠雾绕的峰顶，一直到金晃晃的阳光，再到松峦、奇嶂、曲折的江流、雄关险隘，两人只论美景。
　　直到兵船闯出前京关，两岸开始出现平缓的沃野，京城在望，辽阔的平原、锦绣之都近在眼前，王子颜才在靠岸之前依依不舍地派人将卫秋暝用小船送走。望着卫秋暝没有回头的背影，王子颜自嘲地笑了笑，转而脸色沉了下来，冷冷吩咐身边的幕僚道：
　　“派人入京送上行牌，就说本将足疾未愈，三品以下文武官员，一律免见！下岸前备好绿呢大轿，摆开全副仪卫，由一营精干护兵开路，直接面圣！”
　　吩咐完后，王子颜闭上了眼睛开始冥思，任凭近岸的鞭炮轰鸣，锣鼓喧天，还有各种官员拉长嗓门报名请安地声音涌来，只当未曾听到！
　　卫秋暝跳下小船后，马上被早已等候在那里的夏君离抱起，几个起落之间，消失在了欢呼的人群中。
　　身旁的疾风呼呼吹过，卫秋暝紧紧地抓住夏君离的肩膀，略带怔愣地看着夏君离带着焦急的面孔。是……出了什么事情吗？否则夏君离绝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失态地抱起他，迫不及待到当众施展轻功！
　　夏君离闷头赶了一阵路，直到入了一片无人的林子里，才停了下来，紧紧地抱着卫秋暝，哑声道：
　　“秋暝，二哥……二哥他，投江自杀了！”
　　卫秋暝听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个向来乐观爱笑的萧燕飞，那个与自己最亲近的二哥，卫秋暝几乎是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你说什么？二哥自杀了？不！不可能！”
　　萧燕飞应该还在兰底指挥着起义军，好好地又怎会自杀？就算说萧燕飞在战场上被朝廷的官兵杀死，或者不小心被官兵搜查抓到以至于砍了头，也比这自杀更让人相信！
　　夏君离将头埋在卫秋暝的肩膀上，咬着牙肯定道：
　　“是真的！刚才我接到潜伏在京城的义军兄弟的消息，有个极像二哥的男子死在宫外的江里。我亲自去看过那尸首，不是别人动的手，是自杀！人……也确实是二哥！秋暝，二哥的身体……身体死前应该被……很多男人糟蹋过！身上还穿着皇宫里才能用的缎绣，怕是、怕是你那双胞弟弟故技重施，派人到义军里头俘人……把二哥当成了你……然后见了面才发现不是……所以、所以丧心病狂地……”
　　“不要说了！”卫秋暝猛地打断了夏君离的话，心头一阵紧缩，就像有一团冰块落入了心脏，一霎时冷透了全身！

　　代价

　　一滴眼泪，落下……滴湿了脸颊。
　　【秋暝，你根本就是天上下凡的谪仙才对！每次见你，都出落得更加俊美！】
　　止不住的泪水，慢慢地浸湿了衣衫。
　　【秋暝，总算把你盼回来了！回来了就好，看你身体还不错，精神也挺好，这样，我就放心了。秋暝……】
　　记忆中爽朗的笑容，全部变成了苦涩的旧照，饱含着眼泪的涩味。脚下的大地变得软绵绵的，踩着站不住脚跟。
　　连日来因为提防王子颜而紧绷的精神，加上萧燕飞自杀的打击，让卫秋暝眼前一阵发黑。夏君离从来不会骗人，所以……无法自欺欺人！……星儿，你，究竟干了些什么！要怎样的绝望……才会让萧燕飞痛苦到宁愿自杀也不愿苟活！要怎样的折磨……竟然会让那个大大咧咧的二哥哀默心死到选择毁灭自己！
　　卫秋暝抱着夏君离沉默了很久，直到夏君离以为他昏厥过去的时候，才疲惫地开口道：
　　“君离，咱们把二哥的遗体好好收敛，护送回兰底去安葬。二哥这人最怕寂寞，就让他永远安息在死去的起义兄弟们中间吧。”
　　夏君离心头一沉，若是卫秋暝就此昏厥过去，或者放声大哭的话，他反倒会放心一些。但卫秋暝此时显得如此冷静，竟然还能够想到怎样妥善安排萧燕飞的身后之事，这种异常的表现让他不得不有些担心。
　　只希望……只希望卫秋暝不会认为是自己害死了萧燕飞才好！
　　两人沉默地从树林中走出，又到夏君离曾经提及的隐藏在京城的起义兄弟住家收敛了萧燕飞的尸体，雇了辆马车驶向了兰底。
　　天气已经转暖，一路上春光融融、和风煦煦。但温暖却仿若与卫秋暝一行人无缘，就连雪白的桐花，一朵朵从树梢上飘落下来，都仿佛是凄凉的冥钱落在这黯然的车旅之上，没有欣赏、没有赞美，只带起了浮动而又浓郁的黯淡气息。
　　萧燕飞死得不明不白，所以这个消息并不能在起义军中宣扬开来，只能是隐蔽地处理。就连葬礼也是能简就简。
　　卫秋暝几乎是强撑着，一边秘密地安葬好萧燕飞，一边还要装作没事儿一样，每日不停接见从四面八方投奔起义军的人们。虽然攻打浏阳失败，但是兰底起义毕竟是清风皇朝最为成功的起义，在清风皇朝重新掀起了新一波起义的风潮，比起其他各地的起义军，自然更让人向往……
　　这些来兰底投军的人，有士子也有商人、学徒、手艺人等；年纪最大的有五、六十岁，最小的还不到十三岁。虽然众人来自中原各地，过去素不相识，但是当聚到一起的时候，却因为同一个目标而同仇敌忾，很快熟络了起来。
　　其中还包括了夏君离的一个小表弟，年纪不大，才刚满十四岁，因为长着一张讨人喜爱的娃娃脸，不论男女都喜欢跟他开玩笑。夏君离知道卫秋暝心情不好，便将小表弟夏君笙安排在了他身边，让他也能感染一下表弟身边欢乐的氛围。
　　如夏君离所料，只要自己表弟所在的地方，总是会有停不下的笑闹。这天有两个负责洗衣服的媳妇实在看不过那夏君笙的不修边幅，故意快手快脚地把他按倒在地，剥起了他的衣裳，一边脱，一边笑着啐道：
　　“好个小懒鬼，已经四、五天不换衣服了，每天还要操练、耍大刀，汗淋淋的，也不怕发臭、长虱子？”
　　夏君离坐在房檐下，笑着起哄道：
　　“大姐们说得对，老说他不听，就是要这样对付才行！”
　　夏君笙被按在地上，满身都是汗，一手握着把大刀，伸得远远的，生怕伤了人；另一只手则紧紧护着自己的身子，不让两人扒他的衣衫，满脸更是窘得绯红。
　　扒衣服的媳妇看得笑骂了起来：
　　“呸，毛都没长齐，就学人家不好意思起来了？你这小萝卜头儿，竟敢违抗大姐！”
　　手下越发剥得起劲，解开衣扣，脱掉上衣，连罩裤也被脱了下来，直到夏君笙露出了一身的皮肉，只剩下一条短裤儿时，两个媳妇才捡起了地上的衣服，到一旁洗了起来。
　　正好鱼铁龙走进了院落，看到这一出，讶异地问道：
　　“你们这是演得什么戏呀？”
　　其中一个年龄大的媳妇抬起头来，面不改色的指了指几乎光透了的夏君笙，笑道：
　　“啊呀，是鱼大哥来了。鱼大哥来得正好，就请您评评理，咱们既然来了起义军里，就都是兄弟姐妹，我是大姐，自然要管着他一点儿，小何妹子每天喊他换衣，换下来帮他洗洗，他偏不听，总是七推八推得，这不，硬要这样动武才行。您说说，这样的人该不该用军法惩治惩治？”
　　这时，卫秋暝已经进屋去，拿了一套干净衣裤出来，丢给满脸臊红的夏君笙，让他穿上。另一边，夏君离一面请鱼铁龙进屋去坐，一边继续帮腔道：
　　“大姐说的是，他每天东跑西跑，还要练大刀，天天都是一身泥汗。要给他洗洗，他又不肯。我说好话都不行，大姐就只好动武了。这真叫做，只识得怒目金刚，认不得低眉罗汉了。”
　　鱼铁龙扫了一旁脸色淡淡的卫秋暝一眼，知道夏君离如此起哄为得是逗他开心，便也故意乐呵呵地笑了起来：
　　“我原来以为是两位大姐在欺负小弟弟，如此说来，竟然是他的不是了。小家伙，你赶快去干干净净洗个澡再来，算是将功赎过。不然，我可真的要对你实行军法惩治了！”
　　娃娃脸的夏君笙听了，拿了换洗的衣服，也不反驳，只是讪笑着，到后面的厨房里洗澡去了。鱼铁龙才同夏君离、卫秋暝进了房间说话。
　　屋子里摆着案板，案板上堆着一捆捆已经用土黄色的布缝制好的旗帜、符号等。
　　三人坐下喝茶后，鱼铁龙就直接问道：
　　“秋暝，咱们既然决定了要弃浏阳，转而南下打仗，为什么不定下一种好看的旗帜用，反而尽是摆弄些土布片儿似的东西，看着就提不起精神？”
　　卫秋暝抿了一口茶：
　　“大哥，这事我跟孤城兄商议过。孤城兄坚持要用他一个死去兄弟设计的旗子。义军的其他兄弟都觉得不满意，我也不太满意。但是孤城兄总归是起义军的大头领，只好听他的。等下孤城兄会带一个图样过来，让大姐们赶制在这些土色的旗帜上，等南下打仗的时候，就用起来。”
　　鱼铁龙沉默了一下，叹了口气：
　　“我这孤城兄弟原先还挺能听进别人说话的，怎么反而兰底起义成功之后，却变得只能听他一个人的，不能听大家的意见了呢……”
　　卫秋暝眉间微微一皱，转而又舒展开，安慰道：
　　“起义军中许多的兄弟，如今也有这种意见。不过，大哥，咱们中原地大人多，朝廷的势力又很强大，要起义，群龙无首，一盘散沙，你干你的，我干我的，意志纷纭，力量分散，那是很难成功的。孤城兄弟和我是大家公认的首领，若是相互闹了意见，总归不好。倒不如大家拧成一团，同心同德，统一意志，才能推翻现在的朝廷。小不忍而乱大谋，怎可为了旗帜之类的小事情，而争论不休？”
　　三人说话期间，夏君笙已经洗完了澡，精神焕发地走了进来。夏君离让他在自己的身旁坐下，然后转头对鱼铁龙和卫秋暝道：
　　“大哥、秋暝，这两天，南边城镇的风声都紧了起来。从昨日起，咱们在南边设立的秘密据点附近，突然来了很多朝廷的巡捕，日夜巡逻，也不知道是不是发现了我们即将有行动。有些据点是咱们存放兵器的储藏点，待南下之后直接取用的，如果暴露了，受到损失不说，还会影响这次南下作战的计划，应该早点想个办法才好。”
　　鱼铁龙拍了拍夏君离的肩膀，笑道：
　　“这个可以……嗯，我马上挑一些兄弟，到那些据点加强防卫就是了。”
　　卫秋暝想了想，摇头道：
　　“那倒不必。人多了，反而会引起朝廷的疑心。弄不好，更容易暴露。万一朝廷的人来搜查，开打也不行，一旦开打就会暴露武器，坏了大事。依我看，只要找几个人过去就行了。万一巡捕来了，就不声不响地一个个悄悄地干掉他们，把尸首一埋，鬼也不会知道。”
　　鱼铁龙听了，赞同道：
　　“还是秋暝的法子好，不过这种事情，需要搞肉搏，有胆力、臂力、眼力、内功、外功、交手功，那可不是好玩儿的。君离固然适合，但他有更重要的事情办，不能亲自前去，倒是派谁去带头比较好呢？”
　　一旁的夏君笙听得眼睛一亮，娃娃脸上满是兴奋地表情，插嘴道：
　　“不如派我去？我虽然功夫不如君离表哥，但牛力气还是有的，指头粗的铁火钳，一扭就弯，而且、而且……一顿吃得完一斤大米！”
　　这话说完，就连一直冷冷的卫秋暝也被逗得嘴角微微翘起，接话道：
　　“好啊，让我来试试你的手劲。”说着，把衣袖一掳，就要与夏君笙掰手腕。
　　夏君笙的娃娃脸红红的，望了夏君离一眼，待自己的表哥点了点头，才有些紧张地擦了擦手掌，挽起了衣袖，带着几分羞涩，与卫秋暝交上了手。
　　两人把胳膊搁在案板上，卫秋暝使出了全身的力气，相持了好一会儿，也没撼动夏君笙分毫，这才笑着松了手，连声赞道：
　　“行、行、行！你这小子真不错。等下你就去小东营取把匕首，这事儿就交给你管了。不过，这洗澡、换衣一类的事情，你还是得乖乖得听大姐们指挥才行，可不准用大刀、匕首欺负大姐们！”
　　夏君笙憨厚地笑道：
　　“欺负她们？我敢欺负她们？刚才您可是亲眼看见的，只要她们不来欺负我就谢天谢地了。”
　　卫秋暝三人听了，都轰然大笑了起来。夏君离看着展颜的卫秋暝，心里总算松了一口气，秋暝，这才算是恢复了正常吧……
　　燕孤城的亲兵很快送来了旗帜的图样，鱼铁龙也趁势告辞离开。夏君离带着夏君笙去取匕首，顺便传授表弟行动应该注意的事项，卫秋暝一直把他们送到了大门口，望着他们走远了，才转身进屋。
　　只剩一个人的屋子，此时显得分外寂静，死寂！死一般的沉寂，正是火山爆发前的征兆。卫秋暝刚才还笑着的嘴唇如今紧紧地抿在了一起，向来宁静祥和的眸子中满是痛楚，萧燕飞的死宛若焚烧的烈焰，无时无刻不在吞噬、扯裂着他那傲人的自制力，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究竟何时会压抑不住自己对于双胞弟弟的怒火，但……不远了！
　　就连卫秋星强要了他的身体，将他囚禁在身边，都不曾让他如此伤心愤怒过！从小他就知道，若不是自己运气好先出生，那被父母关在小黑屋里见不得光的，或许就是他自己。是他独占了弟弟也应该享受的阳光，是他汲取了弟弟也应该享受的父母亲情，更是他……冷眼旁观着弟弟被送离了家乡。
　　若说是怪物的话，带着记忆转世的他，其实比卫秋星更符合怪物的称号！他欠卫秋星的债，这辈子还不清……可是、可是弟弟他，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动了二哥，不该、不该如此地对待萧燕飞！
　　夏君离和鱼铁龙对他的担心他不是不知道，萧燕飞不仅仅是他一个人的二哥，还是鱼铁龙的二弟、夏君离的二哥，他也不是不知道！可是比起他们，卫秋暝的痛更深，自责更切，只因为，引起萧燕飞自杀的罪魁祸首，不是别人！是他的双胞弟弟……或者，应该说，是他卫秋暝！
　　人死不能复生，活着的人应该连死去之人的份一起活着，这些他卫秋暝都明白。所以，他才强颜欢笑，所以，他才全身心地投入到了起义的事业中，让自己不要有更多的时间回想往日的情形……
　　沉闷的屋子里，卫秋暝倚着窗口，面对案板上土色旗帜的脸上，笼罩起了一层阴沉的雾霭……即使遭受怎样的羞辱，他都不曾起过要杀卫秋星的心思，可是如今……卫秋暝咬了咬牙，二哥的仇，会报的，早晚！
　　而代价……卫秋暝惨然笑了……两生花、双生殇，一朵花若是败了，另一朵……又怎能独活！

　　折服

　　经过浏阳的教训，卫秋暝等人已经意识到，直接攻城掠池的方法对于现在的起义军无疑是不适合的，所以这次南下，卫秋暝和燕孤城商议之后，将起义军化整为零，扮成了一对对商团队伍，秘密潜伏到了兰底南边的惠城，待联系好惠城内有志起义的内应，刺杀此地朝廷的官员后，再发动猛烈地进攻。
　　为了与内应确认好起义的时间，卫秋暝与夏君离提前来到了惠城。
　　此时的惠城，嘈杂而又生气勃勃，完全没有暴风雨即将来临前的紧张，到处都是一派热闹的景象。各种杂货铺、绸缎铺、南食铺，琳琅瑰奇的小百货摊儿、铺儿；各种茶楼酒肆、餐馆雅座，油香扑鼻的熟食摊儿、担儿、小吃铺儿；还有戏曲、说相声的、玩口技的、唱小曲儿的、耍魔术的、卖梨膏糖和狗皮膏药的，百戏杂耍、南北戏班、吹拉弹唱，闹哄哄的各种班儿、套儿；真是奇珍异味，九流三教，五花八门，应有尽有。
　　卫秋暝穿着一件稠夹长衫，同夏君离一道，沿着惠城的邑庙走着。待到得邑庙空地东南角上时，发现那里围着一大圈人，笑声阵阵，喝彩之声不断，显得特别热闹，夏君离总想着让卫秋暝散散心，便牵着他挤进了人丛，一看，原来是一名拳师在这里练武。
　　卫秋暝见那拳师长得虎头豹眼，猿臂熊腰，十分魁梧，拳术也很精湛，腾挪跳跃，出手不凡，心中正暗暗赞赏不已。夏君离已经悄声凑到了他的耳边说了几句话，却原来这拳师就是起义军在惠城里的内应。
　　两人正琢磨着怎么接近拳师的时候，人群外突然爆发了一阵喧哗。原来是一群泼皮正拦着一男一女在那里胡闹。那男的大约十八、九岁，显然是外地人，形容腼腆，文质彬彬，突然碰上一群无赖，心中又急又怕，手足无措，白净的脸皮霎时间涨得通红，被几个泼皮拖住了手脚，抓住了衣领，竟急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那女的更可怜，被一群泼皮包围着，推推攘攘，有的便趁机摸她的脸、按她的胸部，甚至抱住了她的颈项，强迫吻了上去。女子挣扎了一阵，便被按倒在地，连一群都被扯开了。这当街的恶作剧，顿时把所有人都吸引住了。人们纷纷用过去观看，有的愤怒、有的感叹、有的还欢虐笑闹、喝彩助兴，却没有一个人敢于上前阻止。
　　夏君离向来沉稳的眼中闪过一丝怒气，正想赶过去喝阻。忽然听得一声“住手！”接着就见那拳师大踏步走过来，分开人群，站到那女子身旁，抓住那个正在脱女子衣裙的泼皮，轻轻一拨，就把那家伙拨了个仰面朝天。
　　众泼皮见来了对头，都住了手，一个个歪眉斜眼，围着那拳师打量。
　　一个穿着黑大褂的瘦皮猴泼皮，带头喊道：
　　“爷们的事儿，你少管闲事！”
　　拳师冷笑道：
　　“路见不平，俺就是要管！”
　　瘦猴儿歪着头，瞪了拳师一眼，把嘴巴一扯，吆喝了一声：
　　“弟兄们，教训教训这小子！”
　　七、八个泼皮听到号令，便一拥而上，围住那拳师，拳打脚踢起来。
　　拳师却只是微微一笑，也不怠慢，舒开手脚，只有两三个回合，便如风卷落叶一般，将众泼皮全部打翻在地。众泼皮尝到了厉害，哪敢再纠缠，一个个从地上爬了起来，都抱头鼠窜而去。
　　拳师还想追赶，却被卫秋暝一把拦住了，劝道：
　　“穷寇莫追，人已经救出来了，那些家伙也尝到了教训，壮士就不必再去穷追了。”
　　拳师知道卫秋暝是跟夏君离一起来的，便停下了脚步。另一边，夏君离已经安慰好了那一男一女，劝两人赶快离开这是非之地，不要再招惹麻烦。一男一女走后，看热闹的人群也都散了。卫秋暝便顺势邀了拳师一道，离开邑庙，到餐馆去喝酒。
　　三人到了餐馆，在楼上找了一处僻静的座位，临窗坐下，要跑堂的烫了一壶竹叶青来，又点了几样下酒的好菜，卫秋暝与拳师一边喝酒，一边叙谈，才知道拳师姓刘名伟，因早年父兄都参加过其他地方的起义，被当时仍是大将军的王子颜抄杀了满门，只有刘伟一个人被父亲的友人抢救出来，之后拜师学了一身武艺，从此便定居在惠城，还开了个武馆，有时便到邑庙附近耍拳招收门徒。
　　夏君离跟拳师早就认识，又都是学武之人，很快便谈得十分投契，酒过三巡，不觉就谈到了拳术上来了，望着刘伟笑道：
　　“刘兄，刚才你那一路通臂拳，一路查拳，都很见功力，看来都是颇有渊源的啊！”
　　刘伟见过夏君离几面，虽然知道这个比卫秋暝还显得文弱模样的人有些功夫，但总以为对方只是学了些皮毛，所以并不在意，只是随意地答话谦虚道：
　　“哪里哪里，夏兄弟过讲了。俺是个粗人，几手毛拳，毫无根底，只不过是按照师傅教给的路数，胡乱打几下罢了，实在没有名堂，还望夏兄弟多多指教。”
　　卫秋暝知道夏君离此次是要留在惠城，组织拳师武馆的众人刺杀此地的朝廷官员，制造混乱，内应起义军攻占惠城。夏君离作为一个外来之人，若想指挥得动这些胆大包天的习武之人，就必须让他们真正心服，所以此时才会特地谈起武学。卫秋暝心里有数，便一边自若地给两人斟酒，一边撺掇道：
　　“何谓通臂拳？何谓查拳？君离何不一并将给我们听听，也让我们增长点见闻。”
　　夏君离自是默契地装作酒兴正浓，端起一杯酒，一饮而尽，笑道：
　　“要说起这个来，话儿可就长了。中原拳术，少说也可以分为六大拳系，如长拳、南拳、道拳、八卦拳、形拳等，通臂拳不过是其中的一种罢了。这种拳原来盛行于西北一带，有摔、拍、穿、劈、攒五法，即摔、击、抖、炸、劲由腕发；拍、扑、捕、塌，劲由肩发；穿、攉、挤、按，劲由肋发；劈、雷、掉、溯，劲由胯发；攒、崩、追、刺，劲由腰发；还有十二要诀，叫做一伸、二探、三毒、四顺、五顶、六合、七舒、八挺、九扣、十曲、十一随、十二摧，字字都是很有讲究的。”
　　刘伟听了，不由倒抽了一口气，这番体会若不是对武艺研究很深的人，根本就道不出，心里对夏君离的小觑不由消了几分，点头道：
　　“夏兄弟说的是。这些要领，俺师傅也都给俺传授过，不过俺可记不清那么多，亏得夏兄弟有忒好的记性。”
　　卫秋暝见刘伟虽然意动，但看样子对夏君离的本事并不太相信，或许还怀疑夏君离是在照本宣科，背了别人的经验给他听，于是连忙又给夏君离斟酒，继续追问道：
　　“君离刚才说中原拳术大体可分为六系，通臂拳只是其中的一种，那么，其它几种拳法又有哪些特点呢？”
　　夏君离与卫秋暝对视了一眼，笑了，又满饮了一杯，并且夹了一筷子羊肉，放进嘴里，嚼了几口，待那刘伟急得耳朵都快支楞起来，才道：
　　“既然你们不嫌我啰嗦，刘兄弟又是同行知己，我就多说几句吧。提起中原的拳术，也是很有学问的。外行人往往只知看热闹，学个花样，哪里知道，这一举手、一投足，原都是有规矩、有绳墨，决不能乱来的。比如这长拳，原是中原最流行的一种拳术，其中又分少拳、红拳、花拳、炮拳数种。刚才刘兄弟打的那路查拳，也就是长拳的一种。这种拳术有个共同的特点，就是它们都有踢、打、摔、拿等打法和起伏转折、窜奔跳跃、闪展腾挪、跌扑滚翻等动作。单说这查拳一项，就不简单。它本是前朝拳术家查义传下来的，共有十路，头路子母拳、二路行手、三路飞脚、四路查拳、五路关东、六路埋伏、七路梅花、八路连环、九路龙摆尾、十路串拳，打起来还讲究一个短拳长用，出手含蓄；步武则讲究扣裆，动作要求紧凑；还注意精、气、神的结合，要求做到‘行如风，站入钉’，一点儿也不能含糊的。刚才咱们看到刘兄弟打得就是这种拳法。要不是有这份功夫，那七、八个后生泼皮，哪里能那么容易一出手，就把他们全都收拾了呢？”
　　一席话听得刘伟眉飞色舞，心知这夏君离是有真才实料之人，再也坐不住，也学起卫秋暝连忙起身给夏君离敬酒道：
　　“夏兄弟真是解人，说得好极了，好极了。请吃完这杯拜师酒，一发兜底儿给我们指点指点吧。”
　　卫秋暝和刘伟两人，一个假意敬菜，一个真心敬酒，夏君离薄冰般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笑意，也顺水推舟，举起满满的一杯竹叶青，仰起头一饮而尽，继续加重自己在刘伟心中的砝码：
　　“好！酒逢知己话语多。今天我就信口开河，让二位兄弟取笑了。朝廷上有一班浅薄之人，常常看不起咱们江湖上的拳术，说是什么卖解得，跑江湖混饭吃的。其实，他们哪里知道，咱们中原拳术源远流长，精神奥妙，这世上，还没有哪个地方可与中原相比！譬如这南拳，乃是南边各省流行的一种拳术，以龙、虎、豹、蛇、鹤五种拳法为主，讲究的是脱膊卸肩、含胸拔背、固守待进、刚劲激昂，富有阳刚之美。道拳则有陈、杨、吴、孙、武五大流派，手法有绷、履、挤、按、采、挘、肘、靠等式，步法有前进、后退、左顾、右盼、中定等式，讲究的是动作要柔和缓慢、贯串圆活；呼吸要深、长、匀、静、绵绵不息。八卦拳按八卦四正四禺和九宫步运行，讲究的是顺项提顶、松肩沉肘、实腹畅胸、曲腿蹬泥。行拳则又是一个特点，套路有五行拳、十二形、杂式锤、连环拳、八式等，主要特点是象形取意，模拟龙、虎、猴、马、龟、鸡、燕、鹞、蛇、雕、鹰、熊等十二中飞禽走兽的形态动作，拳法以劈、崩、钻、炮、横五拳为主，取五行相生相克之意，还有展、截、裹、跨、挑、顶、云、领八法，讲究的是起如风、落如箭，要快速稳定、出拳有力，动静结合、刚柔相济。了解了这一些，也就可以看出中原拳术的一个大概轮廓了。”
　　刘伟听夏君离一气讲完之后，不得不从心里服了这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这夏君离虽然看模样文文弱弱，但只怕是武学世家出身，要不然根本说不出此等秘闻和体会！刘伟心知自己是碰到真正的高手了，原本还带着些自傲的姿态顿时放低，赞叹道：
　　“夏兄弟拳道精深，学识渊博，真是高手。等择日有空，请夏兄弟好好给俺那武馆的学徒们讲讲，多带一些徒弟，既可以作为起义的骨干，又可以广为流传，开一代尚武的风气，于国于民都是很有好处的。”
　　夏君离微微一笑，见好就收，谦虚道：
　　“哪里哪里，我也不过时随口谈谈罢了。倒是我要向刘兄弟多多请教呢。”
　　卫秋暝眼看两人没有动拳脚伤和气，光只是一番讨论武学就立出了高下，自然高兴。又吩咐店家添酒添菜，劝两人更加开怀畅饮。
　　刘伟此时已经完全以徒弟的心态面对夏君离了，趁机又问道：
　　“俺刘伟过去只知道打拳，哪里明白这许多道理！今日听了夏兄弟的许多高论，顿时拔开了咱家的眼界，真是痛快的很。只是，去年俺在南边时，碰上了一位江湖朋友，打得是十二路华拳，还有一套六合门，十分了不得。俺也就向他学了几路手脚，只是尚未弄懂它的底细。不知道这几种拳术，也有个道理儿没有？”
　　夏君离哪会被刘伟拷问住，一手按着酒杯，一手拍着刘伟的肩膀，笑道：
　　“有，怎么会没有个道理？刘兄弟，你喝完这杯酒，我就讲给你听。”
　　刘伟二话不说，立刻站起来，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夏君离看刘伟如此听话的表现，知道对方算是彻底服了他，也不藏私，解释道：
　　“华拳名为华者，取精气神三华之意也。这就是华拳的由来。它的特点是动迅静定，式正招圆，心动形随，意发神传，以气为诀，以勇为先，练法讲究撑、拔、张、展、沉、塌、裹、扣、踩、崩十种劲，还有个八字诀，叫做一狠、二毒、三急、四智、五顺、六机、七逸、八无。这就是华拳的要领。至于六合门，那不过是少拳的一种罢了，以精、气、神相合为内三合，手、眼、身相合为外三合；又有眼与心合，心与气合，气与身合，身与手合，手与脚合，脚与胯合，谓之六合……”
　　听得刘伟目瞪口呆，下意识地就在旁边比划了开来，越琢磨越觉得夏君离的指点乃是金玉良言，欢喜得呲牙咧嘴，都不知道该怎么是好了。
　　此时，楼梯上一阵脚步声响起，又上来了一群人。卫秋暝抬头观望，见来人的装束与刘伟相同，便知道他们必然是刘伟武馆里的人，怕是久不见刘伟踪迹，过来寻人了。卫秋暝于是连忙站起来招呼，邀他们坐到了一起，重新叫酒点菜，同桌共饮。
　　这些个学武的人虽然个个长得五大三粗，可是却不是傻子，听到夏君离和刘伟一个问一个答，很快就听出了门道，顾不得理会卫秋暝，很快也加入了询问，直把夏君离当成了无所不能的神仙般崇拜。
　　卫秋暝看看聚精会神听讲的一众武馆之人，再看了侃侃而谈的夏君离，俊秀的面容上不由带起了浅浅的笑容。凭夏君离的本事，这次惠城内应之事，必然是十拿九稳了！

　　怪异

　　七日后，起义军的大部队全部潜入了惠城，假扮成商团的队伍换上了土色的旗帜，人人的手臂上都缠上了土巾。一部分由燕孤城领头，负责各个道路和重要的府衙，另一部分则在卫秋暝的率领下，前往高昌庙附近，直接攻打最重要的巡抚府。
　　由于事先夏君离已经带着刘伟等人暗杀了不少官员，底下的兵勇巡捕们正如无头蚂蚁一般，不知所措，对于起义军的潜入，就是想要干预也是力不从心。
　　当起义军赶到高昌庙那里的巡抚府的时候，巡抚府门前早就挤满了风闻起义而来响应的穷苦民众。有拿着羊角叉的，三叉、大刀的，也有拿着烧火棍、木棒等各种武器的，从四面八方各条街巷，蜂拥而来，把巡抚府门前的大街挤得水泄不通。
　　鱼铁龙上身穿着一件宝蓝棉布大褂，衣领敞开，右手握着一把大刀，劲冲冲地带领着起义军的敢死队，站立在起义军队伍的最前方。
　　起义的队伍里还有一些奇人，甚至穿着戏班的戏装赶了过来，头上扎着英雄巾，身上穿着各种短靠，打扮成戏曲中好汉的模样，手执兵器，英气勃勃，在人群中显得特别惹眼。
　　夏君离的小表弟也赶了过来，卫秋暝怕他年轻毛躁，惹出事情，便将他带在身边。可是，少年人碰到这种事情，却很难安静下来，手里提着大刀，不停地在起义的人群中钻来钻去，一会儿找鱼铁龙纠缠，要求参加敢死队，一会儿到那些戏装打扮的人那里，要求试试他们瑰丽的戏装，一会儿又回到卫秋暝身边，跟旁人说说笑笑，如同一匹到处蹦跳的小马驹似得，怎么也消停不下来。
　　巡抚府的房屋，四面都有很高的围墙，很是坚固。围墙的四角又都筑有箭楼，从箭楼上，可以居高临下，射杀从四面八方进攻它的敌人。巡抚府的大门前又是一条长巷，配有弩弓，由巡防营兵勇把守，也很难逼近。所以，尽管起义军人多势大，一再冲锋、杀声震天，仍是从午时一直打到下午，始终未能攻进巡抚府的大门。
　　暮色降临，起义军后方的妇女们送来了粥饭、馒头，跟随起义的民众也分散到两边的水门汀去吃东西了。鱼铁龙因为负伤，被送到了后面疗伤。卫秋暝亲自带领敢死队的人坐在巷口一家商号的门墙下吃馒头。想起一天来的起义，毫无进展，眉头不由有些蹙起。
　　惠城的三面都是敌人，时间是一分都不能迟延的。如果今日不能一鼓作气，攻下巡抚府，那么等那些被暗杀了长官的府道县等各级衙门以及其他朝廷的势力联合起来，向起义军民进行反扑的话，起义一定会失败。数千名参加起义的兄弟就会被杀害。从兰底开始的用无数兄弟的热血和头颅换来的成果，又将被淹没在血泊之中。这悲剧的结局是卫秋暝无论如何不想看见的。
　　考虑了良久，卫秋暝终于下定了决心，先叫起义军的几个小头领们嘱咐了一些话，然后挥笔写了一封请求谈判的书信，让起义军的兄弟射进了巡抚府内。只要巡抚答应了谈判，不管两人会面的结果会如何，至少他卫秋暝会给起义军的兄弟们赢取到麻痹敌人的机会！
　　入夜，或许是过久的僵持磨损了巡抚的耐心，巡抚府里终于传出了让卫秋暝进内谈判的消息。
　　当巡抚的幕僚引着卫秋暝进来谈判的时候，巡抚正怒气冲冲地坐在大厅里发脾气，嘴唇上蓄着的两撇稀疏的八字胡须更是随着怒气一跳一跳的，见到卫秋暝进来，巡抚既不起身，也不还礼，大大咧咧地看也不看卫秋暝一眼，摆足了当官的架势。
　　卫秋暝也不客气，神色安然地坐到了巡抚对面，把两只手臂撑在椅把上，逼视着巡抚，直接开门见山道：
　　“巡抚大人，如今清风皇朝昏庸腐朽，残民以逞，举国民不聊生。现在兰底起义，举国响应，南北各省，相继立旗，清风皇朝即将覆灭。我闻巡抚大人也是寒家子弟出身，是个血性男子，岂有不愿百姓美满、朝廷改制、治下强盛之理？现我数千起义兄弟，已经齐聚府外，众志成城，民意难犯。为了避免同类相残，是以秋暝只身冒死前来，与巡抚大人恳商。巡抚大人如能顺应形势，体察民众之舆情，以百姓为重，撤走军队，避免流血，与我起义军协力同心，共图大业，则起义成功之后，必将成为我新朝之开国元勋，同建新一代富强康乐之国，岂不是好？望巡抚大人三思！”
　　巡抚一直板着脸，坐在靠椅上，手里不停转动着一只绘着松鹤的赤金镶七宝珍珠珐琅瓷小鼻烟壶，神奇很傲慢。等卫秋暝的话讲完了，才霍然站起，把案几一拍，喝道：
　　“一派胡言！本人乃是朝廷命官，职责在身，朝廷命我退则退，朝廷名我守便守，岂容汝辈叛逆贼子，任意胡行？来人啦，把他抓下去，砍了！”
　　两厢的护勇，听到巡抚的一声吆喝，立即应了一声，蜂拥上前，将卫秋暝牢牢捉住。
　　卫秋暝本就因为萧燕飞的死，有了些寻死的念头，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所以此刻见巡抚发作起来时，倒也并不害怕。只是还想再劝说顽固的巡抚几句，却被两旁的护勇紧紧地扪住了嘴唇，出声不得。
　　虽然谈判的结果是卫秋暝所料的最坏情况，不过即使如此，巡抚怕也会因为自己刻意寻求谈判而对外头起义军的行动稍有松懈，总归还是对此次起义的行动有利！只希望，那些小头领能够完美地按照他的吩咐办事就好。
　　至于他自己……若是真的在这里死了，弟弟卫秋星只怕也会因为这个时空双胞胎之间那种神秘的关联，而同时死去……也算……给二哥报了仇罢……
　　一个站在巡抚后面的幕僚见到巡抚发了脾气，要杀卫秋暝，连忙硬着头皮劝道：
　　“大人请息怒。目前情势紧急，众怒难犯。自从兰底起事以来，天下响应，起义军声势浩大，如果杀了卫秋暝，必将激起公愤，火上加油，使事态更加恶化，其后果严重，实在不堪设想。大人还应冷静思考，慎重处置才好。”
　　巡抚余怒未息，听了幕僚的话，把脸一沉，说道：
　　“本官深受朝廷重恩。古人云，国乱显忠臣。眼前正是我辈报效朝廷的时候。这等叛逆之徒，人人得而诛之。这人本官是杀定了，勿须多言！快拖出去，斩了！”
　　那幕僚虽然并不知道卫秋暝与当今摄政王的关系，但却是个有脑子的人，知道眼前起义怒潮汹涌，杀了卫秋暝的话，对己方非常不利，所以仍然麻起胆子，配着笑脸，继续劝道：
　　“大人古道，固然可敬。但是，岂不闻识时务为俊杰，昧先机者非明哲。这也是古人的明训啊。今日大事已去，各处府道县衙门都未曾与起义军相持，怕早就已经望风而逃，我等独木难支，又如何能顶得住？何况两国交兵还不斩来使呢，大人若是杀了卫秋暝，一旦触怒了起义军中的一些激进之人，这事情就更不好办了。如今情势复杂，还望大人冷静三思。”
　　幕僚话里分明在指点着巡抚，前些日子惠城发生了很多暗杀事件，怕就是那些所谓的起义军的“激进”之人所做，若是就这么杀了卫秋暝，后果……
　　这么一点拨，果然灵验，巡抚一听幕僚隐射暗杀之事，果然就冷静了许多，沉重的面色也缓和了下来。巡抚正在有些犹豫不决，这时，旁边又有他的一名亲信随员走拢过来，附在他的耳边，低声说道：
　　“老爷，您老人家忠心报国，是没有话说得。不过，老爷的少爷、小姐还都在外面私宅里头。如果杀了卫秋暝，起义军之人必然会捉住少爷、小姐进行报复，老爷的全家性命和万贯家财怕是难以保全。何不暂时将他留下，关在后院中，严加看管，等大事平息之后，再将他处理，杀头示众，老爷的全家也得到了保全，岂不更好？”
　　巡抚听了，这才微微点了点头。又站起来，背着双手，踱着方步，在大厅内来回走了几遭，才挥了挥手，让手下把卫秋暝带下去，用绳索捆绑，关在后院的马棚之中，听候处置。
　　卫秋暝被关在巡抚府后院马棚旁边的一间小屋里，戴着脚镣手铐。长长的头发也被捆绑起来，钉在墙壁上，使得他全身上下都不能动弹。
　　小屋里黑漆漆的，堆满了废旧的物件。因长期没有人居住和来往，加上室内又特别阴暗和潮湿，所以空气中充满了霉臭味和从隔壁马棚飘散过来的马粪尿的气味。惠城气候早热，此时正是蚊虫初现的时候，夜蚊成阵，嗡嗡如同雷响，叮一口真是令人奇痒难耐。
　　卫秋暝自从转世以来，还从来没有尝过这种苦头，此时生死未卜，带着令人筋骨酸疼的镣铐长夜独坐，仰望着破窗外黑幽幽的天空，耳听着从围墙外远远传来的时起时落的呼号声和砍杀声，心里却反而平静了下来。
　　二哥死前的痛苦怕是比这更强一千、一万倍，若是他受的这些折磨能少许抵消掉弟弟施加在二哥身上的罪孽的话……他，甘之如饴！以后在九泉之下见到二哥，他卫秋暝至少不会……无地自容！
　　也不知这样多了多久，小屋外头忽然传来了一阵轻轻的脚步声。接着，铁锁被扭断了，小门被推开了，进来了一个人影。那人进了小屋，先侧耳听了一阵，见四面静悄悄的，只有“嗡嗡”的蚊蝇声，才点燃了灯烛，向室内各处张望。
　　油灯燃起的微弱灯光照亮了那人的脸庞，原来是一个面黑如碳的三十岁上下的汉子。那汉子照见了卫秋暝，也不言语，急忙走过来帮他松绑，先解开了他钉在墙上的头发，然后又掏出一把手锉来，帮他锉断脚镣上的铁链。
　　卫秋暝知道这人是来搭救自己的，忙问道：
　　“义士贵姓？不知是起义军哪个头领手下的兄弟？”
　　那汉子并不吭声，只顾着锉那铁链。约莫锉了一个多时辰，才把那铁链锉断，便蹲到卫秋暝面前，示意要将他背走。
　　卫秋暝却坐在地上，不肯动身，坚持道：
　　“请义士留个姓名，说明是哪里的兄弟，我才肯走，以后也好相谢。”
　　那汉子急了，顿足开了口，只是嗓音有些嘶哑得怪异：
　　“哎呀，这是什么时候，你还啰嗦什么？天一亮，朝廷的援兵到了，他们就要来杀你！你还不快走？”说完，抓起卫秋暝的两条胳膊，往背上一背，就向小屋外面跑去。
　　两人刚到小屋门口，就望见东门外燃起了冲天的大火。接着，杀声震天，利箭破空声、兵器碰撞之声猛然响起。巡抚府的官员们和兵勇卫队都狼奔鼠窜，纷纷通过后院，向后门外逃走。那汉子恐怕被人发现，只好又背着卫秋暝，退回到小屋中去。他把卫秋暝放回地上，捞出一根铁棍，跑出小屋去，打探了一番，又跑回来对卫秋暝拍手叫道：
　　“好了，好了，巡抚逃走了，起义成功了，你的性命也保住了。我走了，等一下自会有人来解救你。”说着拔腿就走。
　　卫秋暝哪能容他跑了，一把紧紧拉住，诚恳地道：
　　“义士患难相救，令人铭感。我卫秋暝也是个看重义气、爱交朋友之人。还请义士留下大名，日后也好相报。”
　　那汉子回过头来，奇怪地盯了卫秋暝半晌，突然笑了，手指在脸上摸索了几下，竟然揭下了一层薄薄的皮，刀削斧刻般的俊美面容顿时露了出来：
　　“你这人确实与你那双胞弟弟不同，也罢，这下你总算知道我是谁了，还不放开我？”
　　卫秋暝先是一愣，转而警惕地松开了手，带着一丝惊讶喃语道：
　　“你是……叶莫笑！”
　　叶莫笑见卫秋暝如此防备自己，脸上重新恢复了平日的冰冷，锐如刀锋的眼神再也不刻意收敛，只是若有所思地打量了狼狈的卫秋暝一会儿，没有再说什么，转头大踏步走出了小屋，扬长而去。
　　这时，天已经亮了。起义军已经占据了整个巡抚府，正在四处寻找卫秋暝的下落。当在小屋内找到他时，卫秋暝已经整整受了一夜的磨难，手脚麻木，全身酸痛，不能动弹了。
　　人们把卫秋暝抬出了黑暗霉臭的小屋，起义军的所有人都欢呼起来，簇拥着他，就像迎来了一位凯旋的英雄。
　　卫秋暝来不及思考那行为怪异的叶莫笑到底救自己有什么目的，就身不由己地被起义军的众人抬着往巡抚府的大厅行去。起义成功之后，还有很多事情需要他这位首领处理。诡异多变的世事，就像一连串奇险的梦境，昨夜还是阶下囚，差点儿做了刀下鬼，几个时辰之后，他竟又成了起义成功的功臣。
　　也罢，在给二哥赎罪之前，他就先帮起义军壮大一分是一分，这……也算是在帮二哥实现生前的遗愿吧……而且，卫秋暝叹了口气，目前最重要的是，他得在夏君离回来之前，先想好这次自己自找苦吃的借口啊！

　　亲吻

　　但未等卫秋暝想好借口，接到卫秋暝被囚禁消息的夏君离，已经一阵风似地赶了过来，正好与卫秋暝打了个照面。顾不得周围起义军的兄弟都在场，夏君离一下把卫秋暝揽在了怀里，双手紧紧地圈住了卫秋暝的身子，刺杀用的匕首“哐当”一声甩在了地上。
　　狠狠地摩挲着卫秋暝的发丝，好久，夏君离才抬起头来微带着温怒地问道：
　　“你进巡抚府里谈判前，跟大哥他们商量过了没有？”
　　卫秋暝僵着身子咽了口唾沫，呐呐地道：
　　“跟当时敢死队的兄弟们都有讲过，大哥……大哥他不是受伤了么……”
　　从来不生气的人，一旦生气起来，果然很有威慑感啊。卫秋暝暗暗心虚着，夏君离毕竟是他自己选择的另一半，但事实上他做很多事情的时候，都并没有考虑夏君离的心情呢。
　　夏君离脸色一板，但看到卫秋暝那陪着小心的脸庞，又将教训人的话咽回了肚子里。他的秋暝不是那种经不起残酷厮杀、浴血战斗的女人，而是个顶天立地的男人！很多事情、很多感情，处理起来的时候，才会更加复杂，更加不能急功躁进。若是当众与秋暝撕开脸面吵闹，对双方必然都不是好事情！
　　扫视了一眼周围的起义军兄弟们，夏君离心里一动，犹豫的目光坚定起来，猛地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目瞪口呆的动作，将嘴唇印到了卫秋暝微张的红唇上，狂热地亲吻了起来。
　　旁边的一众人看到两人旁若无人的态势，齐声“嘶”地倒抽了一口气，接着，有的恍然大悟，有的摇头叹息，还有的则识趣地拉着周围的兄弟就走：
　　“卫大哥和夏兄弟‘久别’似新婚，一定有不少体己的话儿要讲，回避，回避！什么事情都改日再议！”
　　这一番不伦不类的话，若是往日卫秋暝听到的话，必然会羞涩尴尬不已，但今日却根本顾不上了。夏君离吻上来的时候，卫秋暝先是惊愕、茫然了一会儿，接着像一只发现了狼的羔羊一样，努力的想要逃离，却根本挣脱不开夏君离的怀抱。
　　许是发现了周围一群吆喝着要回避，实际上却仍留在原地看好戏的人，正在目不转睛地看着两人，夏君离终是松开了卫秋暝的双唇，抱起卫秋暝离开了一群看热闹的混蛋们。
　　夏君离走出了巡抚府，急匆匆地往东行了数百米，直到惠城有名的陶庐前才停了下来。陶庐四面回廊，绿树环绕、花木扶疏。因为这一次起义对惠城的破坏并不大，所以仍旧保持了原貌。门前一副木刻的对联：听松试筑三回阁，藉草须临一池泉。
　　发觉卫秋暝略带疑惑的目光，夏君离解释了一句：
　　“你那一身的蚊虫叮咬，泡泡温泉会好很多。”
　　好吧，虽然当初让兄弟们把守住这个地方，他夏君离其实还没听说卫秋暝被囚禁的消息，心里想得是些其他的心思，但当看到浑身都是蚊虫叮咬肿块的卫秋暝，他又哪里还兴得起那些个旖旎想法？还是，夏君离咬了咬牙，还是不要着急，以后水到渠成好了！
　　进到里头，先是看见一副横额，提写着“沐浴身心”四字，后面就是惠城最大的温泉池子了。
　　夏君离又道了句：
　　“这里往来的杂人太多，不够清净。我们到里头的泉池，不但僻静，而且更有风味。”
　　卫秋暝心里一咯噔，不够清净，还要更加僻静的地方……不，不会是……打住，夏君离为人一直很君子，不会突然就行此小人行径。这定然是因为恼了这次自己自找苦吃的行为，才会如此失态！卫秋暝强自镇定着心神，若是……若是夏君离在亲吻之后，还要有进一步的行动的话，就不要怨他卫秋暝……
　　离开陶庐，夏君离施展轻功带着卫秋暝又往东边山地走去，行了约半里路，到了一座庙宇旁，夏君离所谓的僻静泉池正在庙宇东面数十步远的田垄之中。
　　远远望去，就看见一片乳白色的热气，如烟似雾，在那田垄之间蒸腾翻滚。泉边有一座简陋的小屋，也不知是哪个前人所造，却是便宜了后来的卫秋暝和夏君离。
　　不顾卫秋暝的躲闪，夏君离学那两个义军媳妇扒他表弟的架势，三两下把卫秋暝脱得赤条条的，又解下了自己身上的衣服，挂在了小屋墙壁的木钉上，试了试泉水的温度，确认泉水温热，恰到好处，然后拖着卫秋暝滑进了水里。
　　泉水只到齐腰深处，两人一个俊秀脱俗、一个温文沉稳，并立在泉池碧波之中，雪肤绿水，交相辉映，十分好看。
　　到了这样的地步，卫秋暝也不再挣扎，发现夏君离并没有进一步的动作之后，一面捧着滚烫的泉水，浇着自己的身子，一面用眼睛的余光觑了夏君离一眼：
　　“你……今日是故意的？”
　　这话问得莫名其妙，但偏偏夏君离却知道卫秋暝的意思。他今日确实是故意当众亲吻卫秋暝，让两人的感情暴露在了所有起义军兄弟的眼中。只因，他要让两人的感情更加明朗、更加正大光明！这样，不管以后面对卫秋暝的双胞胎弟弟，还是那个狼子野心的王子颜，他夏君离都将是卫秋暝身边无可争议、名正言顺的另一半！
　　夏君离虽然为人比较君子，但却不是个死板而不知变通的人，是个男人就不可能没有占有欲，卫秋暝是他看上的人，那么他自己就必须趁早抓住、抓稳、抓牢！或许他夏君离的手段并不如卫秋星那么霸道直接，也不如王子颜那么老谋深算，但却胜在近水楼台先得月，能先占到便宜的时候，他夏君离绝对不会退缩、手软！
　　抽下肩头搭着的毛巾，夏君离凑到了卫秋暝身边，将他圈在自己的怀中，如同呵护最易碎的宝物一般，轻轻擦拭了起来：
　　“秋暝，不要怪我这次鲁莽。以后……我会恪守诺言，再也不离开你身边半步！”
　　就像他以前所说，他会给卫秋暝自由，永远不会阻碍对方、强迫对方，而是会陪在卫秋暝的身边，帮助他、支持他。这次的事情，也是给他了一个警醒，他夏君离光只是待在卫秋暝身边帮忙并不够，必须更做到贴身不离才行！
　　这次卫秋暝运气好，碰到一个对他没有那种心思的巡抚，受了一些皮肉之苦也就罢了，但若是以后遇到的是卫秋星那样的人……夏君离想到了死去的萧燕飞，神色一凛，比起起义的事情，卫秋暝的个人安危更重要！因为，在他的眼中，卫秋暝……已经成为了最重要的存在！放不开、离不得，陷进去再也拔不出来了。
　　轻微的擦拭，带起了泉水的点点涟漪，透过卫秋暝的皮肤，一直荡入了心里。聪明如卫秋暝又怎能听不出来，夏君离虽然对于他的擅自行动心怀恼怒，但更多的却是内疚，内疚于没有一直呆在卫秋暝的身边，内疚于没有保护好卫秋暝。
　　“呵……”卫秋暝一直紧绷的身体终于放松了开来，闭上眼睛，掩饰住听到这番话后内心的酸涩，后背放心地靠在了夏君离赤-裸的身体上，他，何德何能，让这个男人如此对他？错的是他卫秋暝，而不是夏君离！要知道，他……甚至起过丢下这个男人自己去轻生的念头啊！
　　二哥，秋暝到底该怎么办？有这样的夏君离，这么个夏君离！陪着不离不弃……秋暝到底该怎么给二哥你报仇啊！

　　豺狼

　　待两人洗罢温泉，还未走出陶庐之时，就听外头响起了匆忙地脚步声，一个起义军大步地本了进来，直望着两人道：
　　“燕大哥找卫大哥，有事情相商。”
　　两人对望一眼，急忙跟着那个起义军来到了原来的巡抚府门前，跟守门的起义军打了声招呼，便往里走去。
　　此时的巡抚府里，四处都是活跃的笑语声，有的在打拳比武，有的在逗笑取乐，有的在唱着家乡小调……
　　穿过厅堂，来到一所房院的前面，与厅堂里的欢声笑语不同，这里显得异常肃静，正站着轮值的起义军，本来个个神情严肃，默默不语，但一见到卫秋暝两人的到来，却也不由露出了亲切的笑容，纷纷扬手招呼。沉静院子立刻显得活跃起来了。
　　忽然从屋内传来了燕孤城响亮的嗓音：
　　“是秋暝兄弟吧，来来来，我正等你呢。”
　　随着话声，已见帘子掀开，深目高额的燕孤城满面笑容地走了出来。疾步走到卫秋暝面前，燕孤城双手抓住卫秋暝的胳膊，凑近了低声说了句：
　　“里头正在商量，打完惠城之后，接下来打哪个地方！”
　　当卫秋暝与燕孤城进入屋子的时候，屋子里头的起义军头领们，正闹哄哄地你一言我一句吵着。见到燕孤城携卫秋暝一起进来，才稍微收敛了一些。这些个起义军的头领们，虽然名义上归卫秋暝和燕孤城统领，但本就是自己带着军马来投靠的，谁都不服谁，往往商量个事情就要吵嚷上大半天。
　　一个跟卫秋暝比较亲厚的头领，见到卫秋暝过来，马上高声问道：
　　“卫老大向来脑子灵活，你说说，咱们接下来到底打哪？只要定下打哪、什么日子去打，我准带头第一个上。我这人别的不会，就是铁匠做官，偏偏知道打！”
　　燕孤城在一旁站着，并不答话，只是微笑着看卫秋暝。
　　卫秋暝知道燕孤城这是镇不住这帮头领们，所以把难题留给了他。于是，淡然一笑，反问道：
　　“你看先打哪里好？”
　　那头领没想到会被反问，一时不觉有些发窘，但很快又恢复了常态，大声答道：
　　“我看先打捻州，离这里近。朝廷的一个兵营就设在那里，咱们在浏阳吃了亏，也该揍他们一家伙！”
　　说罢，便热切地望着卫秋暝，好像在等待他对自己的答案做出评判。
　　卫秋暝听到这番话，直接摇了摇头。
　　那头领又道：
　　“不然就先打水城，这个地方好打。上回另一路的兄弟在那里不是已经给朝廷尝了点厉害了吗？”
　　卫秋暝又摇了摇头，不过这次不等那头领再提别的地方，便说道：
　　“咱们原先倒是想先打水城，不过，这个地方灾情重，地皮早就被当官的刮光了，如今随着投靠咱们的人员增加，打水城的话，解决不了咱们越来越缺粮的难题。”
　　那头领提到的曾在水城闹过之人，在旁插了一句道：
　　“可笑朝廷还天天在那里抓夫修城呢，以为这能挡住起义军。哼，挡住咱们的不是城墙，是饥荒！”
　　其他的头领又开始七嘴八舌道：
　　“那个地方的百姓虽然苦，去打也有好处，帮咱们的人一定多。泥帮泥成墙，穷帮穷成王嘛！”
　　“可是自从打了浏阳之后，如今官军不但从几路向咱们压来，而且……”
　　卫秋暝见这样乱哄哄的不成样子，于是咳了一嗓子，让众人安静安静听他说话，然后才缓缓地道：
　　“这些都是次要的，关键是咱们现在的难题——缺粮。缺得很！四方百姓一来，把粮食分去不少。你不分粮给人，可就没有人帮你‘成墙’！只是，就算咱们打下了惠城，也架不住来投的人太多！现在连军粮都不够了。‘军无粮则亡’，所以得先拣有粮食的地方打！”
　　最先发话的头领疑惑道：
　　“那为什么不打捻州？那是个大地方，粮食一定不少。”
　　燕孤城不愿再让卫秋暝出风头，急忙接话道：
　　“这个地方是要打，只是目前还不能急着去打。这个地方我清楚，是个要地，朝廷早有重兵把守，目前去打的话，弊多利少。”
　　“那，到底先打哪里呢？”那头领性急地问道。
　　燕孤城先与卫秋暝对望了一眼，相互点了点头，然后脸色突然变得非常沉肃，突然举臂挥拳，猛向掌上一击，音调铿锵地道：
　　“先打……齐城！”
　　首领们交头接耳一阵子，然后淅淅沥沥地回应道：
　　“行，就是远了一点儿。”
　　燕孤城见到首领们总算意见初步统一，而且决定要打的还是自己最终确定的城址，满意地点了点头：
　　“是远了一点儿，不过，我和秋暝兄弟商议过了，还是打好。一是因为朝廷派出的官兵是从西边向咱们压来，咱们正好顺势向东去打齐城；二是这个地方虽然比不上捻州富裕，可比水城强得多；三是那里的老百姓已经闹了起来，不久前又来人跟咱们联系过。还有第四，那里正屯着大批上贡的粮食。呵呵，有这四层好处，就是再远一点儿也要去打。嗳，你们说怎么样？”
　　卫秋暝看部分头领神色还有些犹豫不决，于是就着燕孤城的话说道：
　　“还有一层好处，从那边可以直下沈南，那才是富庶之乡，不患军粮不足。有了粮就有了兵，有了兵就成王。光靠‘泥帮’的墙到底还是不牢啊。你们再想想，这个打法怎么样？”
　　这次所有的头领都异口同声地赞成了：
　　“行！”
　　卫秋暝唇角扬起淡淡的笑容，指着喊得最响的一个头领道：
　　“别光说行。刘大哥，你跟官军接的仗最多，没一个人不知道你那‘凶桀无比’名号的，你倒是说说，打齐城还有什么事要准备没有？”
　　那人立马回道：
　　“别的没有，就是要快！咱们日期定下来了吗？”
　　卫秋暝暗暗点了点头，这话在理。正要回答，忽然身后门帘一响，走出一个身材瘦长，但行动却很敏捷的人，来人迈开长腿，三步两步就跨到那人面前，一拍姓刘那人的肩膀道：
　　“啧！你真使得。就是因为不能拖，所以才把大家都召集过来的。那好，日期就定在十日后，来得及吗？”
　　众人纷纷拍着胸脯道：
　　“来得及，就是今天晚上也行！”
　　来的这个瘦长个子，正是上次卫秋暝探望伤兵的时候，到伤兵营装模作样的那个义军首领，此人是盐枭出身，本身就很桀骜不驯，早就不忿卫秋暝和燕孤城大首领的位置，故而逮着机会就喧宾夺主。
　　燕孤城见到此人，顿时脸色有些发黑，平日他就最见不得别人比他出风头，比起懂得隐忍的卫秋暝，燕孤城自然更不喜此人，自然就连说话的口气也不好了：
　　“快是要快，不过也不能太性急！朝廷如今派了那王子颜当平乱的统帅，目前正带着兵马向南开动，看样子要堵住咱们向东的去路，所以我也赞成不能拖。不过，这倒不必担心，那些老爷兵走起来慢，军械又重；最要紧的还是那个王子颜，这人不像朝廷其他的将领，虽然年轻，但却是个打仗的出身，比狼还狠，可又比老狐狸还刁。咱们可得当心！”
　　燕孤城这一提起王子颜，几乎所有在场的头领都有些背脊发凉。其实，谁都不知道王子颜长得什么模样，但却常常听到这个名字。先不说王子颜的其他功绩，但只说四年前，清风皇朝曾经掀起过一场轰轰烈烈的暴动，灾年、贪官，让活不下去的百姓不得不冒死反了。冲官府、分仓库，先后打下了数个州县，远近的饥民，特别是正处于水灾里的北方百姓，纷纷闻风而归，以至造成了“一日之中，四远云集”。一支原来几百个人临时拼凑起来的集合，迅速发展成了五六万人的起义军，顿时烧成了一片燎原大火。
　　朝廷慌了，急忙调动十道兵马，赶来拦截围攻。整整打了一年，几经损兵折将，最后还是将王子颜从边境调回，亲自坐镇领兵，终于镇压下去了这次的暴动。“乱平”之日，王子颜便大事屠杀，首先把最初起事的百姓亲族全部捕来杀掉。连朝廷官方也不讳言，单只是这一杀就“死者数千人”。
　　这一场起义的烈火虽然暂时平息，但逢春再生的火种却播向了清风皇朝各地，这才有了几年后卫秋暝等人起义的成功。
　　所以燕孤城一提到王子颜，周围的人无不感到有些毛骨悚然，说不出话来了。
　　卫秋暝眼看着众人气势低迷，赶紧高声道：
　　“那王子颜要来正好，咱们就是要打他这个喝人血、吃人肉的豺狼！”
　　话音刚落，反应过来的燕孤城也马上高声应道：
　　“说得好，正因为是这个豺狼，打起来才带劲！”
　　卫秋暝肚子里按捺下对王子言的歉疚，继续刺激在场的起义军首领们：
　　“你们可知道？当年咱们起义军的兄弟，有不少人参加过四年前的那场起义。起义兵败，他们只好跑回了家。可是王子颜派人到处追查搜捕，不知有多少人被抓去；一抓去，就休想活着回来。那一年，蒲州西门大校场上天天杀人，没人敢去收尸。一到夜里，野狗争着抢尸首吃，都吃得肥肥的，眼都红了。就是侥幸没被抓去的人，那几年也都东逃西躲，流落他乡，很多人至今生死不明。现在好了，有不少人跑到咱们这里来了……”
　　一语未了，只听得一声怒吼：
　　“卫老大说的一点儿也不错，我就是这么来的！”
　　另一个吼声又响起：
　　“咱早就听说有个秀才写文章骂那姓王的，说他身上穿的红袍全都是百姓的血染的！只是没想过那姓王的还喝过咱们这里人的血！咱们要打就打这头丧尽天良的豺狼，我真恨不得立马就去把那姓王的刺儿头全家杀光！”
　　“打！打他娘的！”原本沉默的众人齐声大叫起来。
　　卫秋暝见士气可用，又对燕孤城点了点头，示意他说话。待燕孤城分派好了先锋等各路人马，才转身，带着夏君离提步向外走去。
　　忽听“哗啦”一声，阶沿下一只三彩花盆，被有些心不在焉的卫秋暝踢得在地上乱滚，那里还长着原巡抚精心栽培的珍种珠兰。但卫秋暝似乎并没有发觉把花盆踢翻，连燕孤城叫他也没有听到，只是不知想着什么事情，闷着头走出了房门。
　　夏君离跟在卫秋暝身后，怔怔地看着他的背影，却不知道该如何劝说他。曾经的好朋友，如今刀戈相向，任是谁怕也不能无动于衷。更何况，这王子颜的复出，又与卫秋暝脱不开干系……

　　银子

　　昨日，卫秋暝与燕孤城等人商议好进攻事宜之后，又回到居处处理了一些事情，一直熬了个通宵，直到天快亮时，才躺下就寝。
　　卫秋暝正在酣睡，突然一阵急促的拍门声，把他从梦中惊醒。与卫秋暝同住一室的夏君离正要起身去训斥来人，卫秋暝却摆手阻止了他。撑起上半身，卫秋暝爬了起来，睡眼惺忪地开了门，只见鱼铁龙正站在门外笑意盈盈的。
　　鱼铁龙的伤势经过一夜休息以后，已经好了些，加上可能得到了什么喜讯，精神头更是十足，一进门，就连声跟卫秋暝报喜道：
　　“秋暝，你上次说得买战马的费用有门路了。”
　　卫秋暝瞌睡尚未醒，见是自己的结义大哥过来，也就没那么见外，直接又躺回了床上，眯着眼睛说道：
　　“大哥这是开什么玩笑？”
　　起义军的人如今眼睛都盯在粮食上，卫秋暝曾提到过义军战马不足的问题，却都被燕孤城等人以先解决粮食问题而忽视了。就算有钱也会先去购粮，哪里会买马？可如今鱼铁龙突然说有专门的钱来买马，这不是开玩笑又是什么？
　　夏君离本是练武之人，几天不睡也没什么关系，自是去沏茶招待鱼铁龙了。
　　鱼铁龙受伤的时候，右手中了一箭没法处理公务，事情都是卫秋暝在帮着代做，此时见卫秋暝睡意未消，就知道他昨夜肯定又辛苦熬了夜。他也不在意卫秋暝的态度，自己坐到了卫秋暝的床边，用左手摇着卫秋暝的肩膀，认真地道：
　　“哪个骗你？是真的买马的费用有了门路。告诉你，五弟的老太爷派人给他送来了一万两银子！”
　　卫秋暝顿时瞌睡也没有了，霍地从床上坐起：
　　“真的？”
　　鱼铁龙笑着点头：
　　“怎么不真？我这做大哥的还能骗你不成。”
　　此时夏君离已经沏好了茶水端来，给鱼铁龙斟了八分满。卫秋暝赶紧用水洗了面，又漱了口，让鱼铁龙详细说明到底是怎么回儿事。
　　原来几人的结义五弟严六幺乃是广南的一户大富豪人家的子弟，从书院学成归来之后，卫秋暝几人都参加了起义，而严六幺虽然那次参加了鱼铁龙借做寿召集的密会，却因为身体肥胖的原因，得了病，回到了广南老家养病，几年来并没有什么建树，而且年纪轻轻的，就讨了个小妾，然后就干脆过起了隐士的生活。
　　进攻浏阳失败后，起义军开始将目标放在了南边的惠城上。鱼铁龙就去信到广南邀请严六幺出山，到惠城一起参加起义。严六幺以前对鱼铁龙这位大哥就很敬畏，接到书信不敢不来，无奈之下，只好带着新纳的小妾，上了路。严六幺来后，鱼铁龙本来希望他住到惠城内，也可作为内应的一个联络点，谁知道严六幺却以喜爱惠城旁边的闫春城为由，硬是搬到了比较清静的闫春城。鱼铁龙挽留不住，只好由他。之后严六幺便每日只是看书养病，却并不参加什么活动，生活上自有年轻的小妾料理，倒也清闲自在。
　　而严六幺的老父严老太爷，是个家财万贯、良田千顷，广南境内数一数二的豪门首户。老太爷一声只重视权钱二字，认为只有升官、发财，才是人生的正路。几年前的求学□，波及整个清风皇朝，老太爷觉得凭严六幺的本事，无法走正途考上科举，只有到有名的书院学习，才可能得到获取官位的资本，所以思索再三，便忍痛出卖了两百多石存谷，拿出白花花的银子，送儿子严六幺去了鸿文书院读书。儿子读书的几年，花的银子，用铜钱计算，堆起来比人还高。谁知道严六幺学成回来之后，不但没钻营一官半职，反而变得更加疏懒散漫，既不懂得结交官府，应酬官场；也不懂得经营农商，殖财生利，反倒变成了一个书呆子。
　　严老太爷又恼又气，险些急出了大病，转念一想，还是觉得走老路可靠。于是，思索再三，又忍痛卖了几百石存谷，加上家里的老底，凑了一万两银子，让人给儿子带来，并且附来了一封措辞强硬的信，要严六幺一定要马上赶进京城去，用着一万两银子，捐一名府台，以为进身之阶，今后猎取功名，光耀门庭，否则便是不孝之子！
　　严六幺虽然并没有参加起义，但结拜的兄弟都是干起义的，哪肯去做这种捐官的事儿？所以收到老爷子的巨款和严厉家书后，感到十分为难，正在犹豫中。
　　鱼铁龙听到这个消息后，十分高兴。只要有了这一万两银子，作为买马的费用，购买到马匹，组建了第一批骑兵队后，占领更多地方，就会有更多的钱、更多的马，起义军的杀伤力绝对呈直线上涨！但是，他转念一想，这一万两银子是人家严六幺家里的私产，是人家捐官用的。即使严六幺不愿意捐官，可是，这样多的钱，人家肯白白地拿出来捐献给义军吗？
　　于是，鱼铁龙找到了卫秋暝，虽说是来通告这个好消息的，更多的却是想让卫秋暝想办法，把这一万两银子从五弟口袋里逃出来。
　　卫秋暝被鱼铁龙装模作样的愁眉苦脸之姿逗得轻轻笑了起来，脑中念头一转，马上想出了一个好主意，附在鱼铁龙、夏君离耳边，悄声地说了起来……鱼铁龙与夏君离听了，忍着笑不由点头不已。
　　而另一边，被人算计而毫不自知的严六幺，正在自己的屋子里，打着呵欠，掀开白竹布夹被，嘴里还漫不经心地念着：
　　“大梦谁先觉，平生我自知，草堂春睡足，窗外日迟迟。”
　　说是这么说，肥嘟嘟的身子却懒洋洋地，不愿挪动，直到他的小妾给他送来了洗脸水和早点，才缓悠悠地做起来，披了件外衣，洗了脸、漱了口，坐到了椅子上，吃起了早点。
　　吃完早点，严六幺随手拿过桌上的一本书籍翻看了起来。这时候，门外忽然传来了一阵梆梆的敲门声。
　　严六幺没有介意，继续看他的书。过了一阵，敲门声又响了起来，他才回过头去，说了一声：
　　“请进。”
　　门推开了，进来的是一个陌生的面孔，穿着清风皇朝捕头的衣服，身上还配着大刀，肋下还夹着个衙门专用的记事册子。闫春城与惠城不同，还并没有落入起义军手里，所以如今仍是朝廷之人在管理。
　　严六幺见到捕头，心里暗暗一怔。稍稍坐直了身子，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望向对方。
　　捕头神情严肃，手扶佩刀，一见面就开门见山地问道：
　　“你是严先生？”
　　严六幺仔细地打量着捕头，心中纳闷。沉吟了一阵子，才微微点了点头，答道：
　　“在下就是，不知大人找我，有何贵干？”
　　像严六幺这样的读书人，见到什么知府之类的大官或许需要拱一拱手表示尊敬，但是对于小小的捕头，虽然口称大人，却也不需要太过在意的。
　　那捕头也不等严六幺邀请，自己走到一把木靠椅子上坐了下来，从容地扫视着室内的摆设，然后望着严六幺说道：
　　“不瞒严先生，我也是起义军之人，名叫彭凡。听说严先生家里送来了一万两银子，要严先生进京捐官。我们都知道严先生是起义军之人，如今起义形势极好，就是缺少银子，无钱购买必要的武器和粮草。所以兄弟们推举我来找严先生，希望严先生以起义为重，慨然相助。”
　　严六幺听了这番言辞，不禁心中暗暗惊异。家里送钱乃私人之事，而且近几天刚到，这人面圣得很，怎么就知道了呢？严六幺知道，自从兰底起义以来，清风皇朝各级官府，都十分害怕乱党闹事，派出了大批的巡捕，稽查得甚紧，这人与自己素不相识，为何竟自称起义军之人，其中是否有诈？
　　而且，一万两银子，数目不小，他也不能轻易许人。所以，严六幺沉思了一会儿，便在胖脸上堆起笑道：
　　“彭大人请不要把人弄错了。我严六幺是来这里养病的，一向不问政事，哪里会是起义军之人？也没有什么一万两银子。至于彭大人自己是否是起义军之人，那也与鄙人无关。不过，我也要奉劝彭大人一句，如今世道，说话是要留神的，有些事情可不是随便说得的啊！”
　　彭捕头见他用假语搪塞，便微微一笑道：
　　“多谢严先生指点，如此说来，竟是我弄错了。先生原来是来闫春城养病的，并不是起义军之人。”
　　严六幺点了点头。
　　彭捕头又问道：
　　“那一万两银子也是没有的了？”
　　严六幺正想点头，但是，当目光与对方的眼光卒然相遇时，却突然觉得自己的心脏在微微战栗。
　　彭捕头盯着严六幺嘿嘿一笑，也不再问话，只是从容地打开那本记事册子，朝严六幺面前一扬，冷冷地说道：
　　“那么，请严先生看看，这些都是什么？”
　　严六幺仔细一看记事册子，顿时吓得魂不附体。原来那些都是他在书院里跟随卫秋暝等人写得激进文章，还有记录的严六幺与卫秋暝等人往来的细节与书信。这些内容有不少是牵扯到要推翻清风皇朝的，传到官府手中，肯定会有杀身灭门的危险，也不知道为何竟落入了这个捕头的手中？自己的把柄落到了朝廷之人手里，怎能不叫严六幺惊骇万分、胆战心惊，霎时间便吓出了满身的大汗。
　　彭捕头望着严六幺吓白了的脸色和额角上黄豆大的汗水，禁不住心中暗笑。却原来此人是夏君离易容扮演的，卫秋暝那次见过叶莫笑的神奇易容之术，念念不忘，这一次榨取一万两银子的时候，就问了夏君离。像夏君离这种江湖世家出身的，又怎么不会易容，便自告奋勇地扮演了这个黑脸的角色。
　　夏君离见吓住了严六幺，便板着脸，把桌子一拍，霍地站起身来，喝道：
　　“你还有什么话说，快跟我去衙门去走一趟！”
　　说着便要作势要押严六幺出门。
　　这时，严六幺已经完全失去了主意，刚才那副悠闲自得、若无其事的派头，也卒然消失了。严六幺吓得战战兢兢、浑身肥肉发抖，连忙站起身来，鞠躬陪笑道：
　　“彭大人莫生气，有话慢慢再讲。”
　　夏君离心里暗暗发笑，面上却毫不容情，喝道：
　　“还有什么好讲的。你说你不是起义军之人，到衙门去一问，不就全明白了吗？走，快走！”
　　一边说，一边拖着严六幺就走。两人正推搡着难分难解之际，忽然咣当一声，房门被推开了，进来了两个人，连声笑道：
　　“好了，好了，莫开玩笑了，都是自己人。”
　　严六幺一看，进来的原来是鱼铁龙和卫秋暝。自己的结义兄弟来了，他的心里才感到有了点抓捞，但仍余悸在心，疑惑不解。
　　鱼铁龙、卫秋暝见他吓得面容失色、满头大汗，知道这位五弟是真正受惊了，才连忙向他解释真相，说明原委。
　　夏君离也把脸上的易容弄了下来，看着严六幺但笑不语。
　　严六幺这才完全放下了心，苦笑着说道：
　　“我是不想做官的，既然你们需要银子，直接向我提出来不就行了？自己兄弟，何必采取这种手段，岂不是对我也不相信了吗？”说着，就起身掏出要是，打开一个小箱子，取出一万两银子的银票，交到鱼铁龙手中，说道：
　　“大哥，这些全部交给你，你们拿去兑用好了，我一分一文也不要。”
　　鱼铁龙猛地拍了拍严六幺的肩膀，激动道：
　　“起义军的兄弟们都会感谢你的。这笔钱我们会把它用在刀口上。一切为了起义，若是有多余的钱，一定会退还给你。”
　　卫秋暝和夏君离也连忙道歉道：
　　“方才君离过于鲁莽，得罪了五弟，五弟多多原谅。”
　　险境已过，严六幺的心情也舒坦了，笑道：
　　“哥哥们这样做，也太恶作剧了，差点儿把人吓死。只是大家的心意我知道，都是为了起义，也就谈不上什么谅解不谅解了。”
　　三人听了，都朗声笑道：
　　“好，五弟说得好，我们现在就去办一桌酒席，给五弟压惊、庆功。”
　　困难的问题解决了，买马的费用终于有了希望，几人都十分高兴，等严六幺换好了出门前的衣衫，便出了门，向附近的同福酒楼奔去。

　　结束

　　那一万两银子，卫秋暝全部交给了鱼铁龙买马，自己却率着先锋队伍离开了惠城，日夜不停地向东紧赶。与另一路燕孤城所率领的精锐部队不同，这次卫秋暝所帅的先锋部队，更多的却是为了吸引官兵的注意力。
　　目下虽然是春天，却由于连续多日缺雨的关系，很有了些三伏夏天的意味，天气也很燥热。正在急赶的义军，走得一身汗气蒸腾，人人都大敞着衣襟，有的索性□着肩膀，不停地拭擦着脸上、身上混合着尘土的汗水。
　　卫秋暝与夏君离一面挥汗疾走，一面心里发凉；越是往东走，旱情越重，庄稼地里连稀稀疏疏的禾苗都没有，只露出一片又一片干得发白的田土，这还不到秋天就如此地步，根本就是在无情地宣示着，今年怕又是一个凶年。
　　为了祈求上天解除旱象，摄政王代新帝已经连续颁布不少赦旨，先是“降死罪以下”，即除了大逆以外，一律减刑；之后又赦令“葬暴骸”，叫各地把倒在露天下的死尸埋掉；后来又以“以旱理囚”……可是这些“仁政”看来并没有感动上苍，天公仍然不肯降雨，似乎连一点儿云彩也不飘来，一任那日头烤着大地。
　　正在向前紧赶的起义军，一想到打下齐城那成堆的粮食，就个个恨不得一步就跨到齐城。大军行进的脚步声，踏在那由于连年干旱而硬得像石头似的土道上，发出声闻数里的巨响。这响声，把沿途千村万落的百姓都给惊动了。
　　一个又是令人惊骇、又是令人振奋的消息，迅速向四面八方传布开去。人们开始纷纷奔走相告：
　　“兰底起义的卫头领来啦！”
　　早在这以前，四乡已经在流行着各种关于卫秋暝的传说，现在就更加流行起来，以至使人们忘记了眼前焦心的干旱，成为大家一见面就首先谈起的话题。在那些传说中，流行得最广、也是最为乡下人所乐道的一个是：
　　卫秋暝生下来时，满屋香气扑鼻，原来在他的母亲床下（一说是在搁磨盘的地方）长出了一颗螟蛉仙芝，所以取名叫“秋暝”。这一传说，不但使那些乡下人感到很“神”，同时也引起了一个共同的愿望，都想有机会见一见这个传说中的人物，至少也要瞧瞧卫秋暝手下把那些官兵打得魂飞魄散的起义军，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四近乡民，纷纷向起义军经过的大道两旁赶来。有的躲在屋后，有的蹲在树荫下，也有的紧靠在路边，一齐向西望着。那些离大道远的，虽然赶来的时候义军的前头队伍已经走过，但还是能看见义军末尾的大队人马。
　　一眼望去，只见黑压压的一片，分不清哪一个是卫秋暝。
　　使百姓们感到惊奇但又失望的是，那些起义军并不是他们所想像的那种“天兵天将”，也是一些普通人，而且大都是身穿短褐的乡巴佬，只不过在膀子上或者脑袋上扎着一条土色的布巾罢了。
　　再往下看去，百姓们感到更加惊奇。义军末尾的一大队人，不但跟乡巴佬一模一样，而且连土色的布巾也没有。肩上扛着的“兵器”也很特别，仔细一看，都是庄稼人用的锄头，只不过是把弯头敲掉磨得尖尖的。更奇的是，还跟着一些娘们儿和老头子，一面走，一面对排在队伍里的年轻汉子咕咕哝哝地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百姓们自然不知道这是卫秋暝刻意安排的，开始纷纷低声议论起来：
　　“这倒新鲜，卫头领的队伍里还带家眷哩！”
　　“这年头，娘们儿也上阵了！真是世道变啦。”
　　……
　　其实，老百姓们的猜测并不全对，至少他们看到的妇女并不是女兵，只是送丈夫去当起义军的媳妇。真个是“父遣其子，妻勉其夫，皆断钃兽而锐之，执以应募。这种情况，早在四年前闻名整个清风皇朝的那场动乱中，就已经常见了。
　　这些人走在队伍后面的人，虽然拿的“兵器”很平常，但所起的作用却很大。他们使那些夹道观看的乡民与起义军之间存在的距离和疑惑，几乎一下子全都打消了。只见这些抗锄头的人一面走、一面还按照卫秋暝事先的吩咐，大声嚷嚷着向两旁招手：
　　“喂，没饭吃的都来吧！咱们也是才跟上的。”
　　“咱们现在去打捻州。打下捻州，卫头领就开仓分粮啦！只要你扛得动，要多少就拿多少。”
　　“饿死不如造反！快跟上来吧！怕什么，往后再没有官家的人来压派人了！”
　　……
　　这些呼唤，对于饥饿的人来讲，真如甘霖闰土，句句渗透到心里。起初还只是默默听着，后来便听到有人大叫：
　　“老子豁出去啦，反正在这里也是熬不过去。”
　　一个人跟上，接着就有许多人跟上。有的还拿着没有来得及磨尖的锄头赶来，更多的是拿着扁担、框子、口袋跟在后面……不一会儿，起义军的后面又添了一支“新兵”。当走了一半路时，沿途跟来的“新兵”，几乎比起义军原来的人数增加了一倍还多。
　　义军的阵容迅速扩大了，那浩浩荡荡的声势，仿佛真能踏平一切。但是，这也带来了不少问题，首先是队形不整，行军的速度慢了，其次是军粮越感不足，又不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些“新兵”干咽唾沫，不得不把粮食紧扣着吃。
　　“新兵”仍在不断增加，虽然经过多次劝阻，还是有很多人死活要跟着走。队伍因此走得更慢了，甚至不得不停下来稍加整顿，并强制老弱回去。但那些人才走了一部分，又有一部分偷偷跟上来。饥饿，迫使得他们不得不又跟上来。
　　当起义军远远地望见捻州暗灰色的城墙时，正好是七日后，比起义军另一路燕孤城带领的精锐队伍将要进攻真正的目标齐城的时间提前了两天。
　　捻州的城头虽然静悄悄的，没有一个人影，但却没有一只飞鸟在城楼上空来回飞旋，再看城下，也是城门紧闭，毫无动静。虽然这一切都仿佛在昭示捻州俨然成为了一座空城，但没有鸟雀敢于落下的景象，却分明说明了这里有了大量的官军潜伏在暗处，正在观察着起义军！朝廷的官兵，完全被卫秋暝愈要进攻捻州的祥攻迷惑了！
　　卫秋暝站在城墙之下，突然轻轻地笑了，转头看向一边的夏君离：
　　“君离，这一次真的再也不能回头了。不管是星儿，还是子颜，以后我卫秋暝，只会将他们当做不共戴天的仇敌了！”
　　（本书完）
　　本书2008年11月26日开坑，本来立意是想写一个淡定的受在虐和H的泥潭里挣扎，但是晋江和谐了，然后此文因为H被锁了。之后改文，H力度放小，甚至放到了作者有话说里头，不算做正文的字数……但编辑火眼晶晶，说：不行！然后这篇淡然的文章，真的变成平平淡淡的白开水了。为了避免此文变成老太婆的裹脚布又臭又长，于是，咱……完结了。

您下载的文件来自：www.27txt.com 免费提供，请多去光顾此网站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