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箱之春（第二部）冰结之夏（可可篇） BY： 阿苇 

　　第二部：冰结之夏　I ——IRISH COCO之章（可可篇） 

　　楔子——黑心柳丁 

　　【海关毒品调查科】 

　　挂着胶牌的门被推开，男人大包小包地进来。 

　　「汪汪汪——汪汪汪——！！」 

　　几乎他一进去，伏于桌下的大狗便站起，往他冲来。 

　　男人一脸为难，将两手的袋子举高，大狗不放弃地在他的脚边打转、吠叫。 

　　「好了、好了！！法官！！」 

　　他喝止，兴奋过度的大狗持续用前肢抓他的裤管，长长的舌头伸出来「嗄、嗄——汪汪汪——」 

　　「这不是要给你吃的！！SIT，法官！！SIT！！」 

　　「喂！！你可不要就这样把大伙儿的早餐都赔出去啊！！」 

　　「对呀！！那只狗最近胖到都走不动啦，再吃会肥死它！！」 

　　「我管你给它抢劫什么，别动到我的蛋牛治、热奶茶，不然你就死定了！！」 

　　此起彼落的嬉闹声，又是缉毒组开始工作的新一天。 

　　买早餐的跑腿终于回来了，大伙儿都转出了椅子，准备祭祭五藏庙、喝杯咖啡提神。 

　　笑声之中，不知道谁幸灾乐祸说了一句「法官好歹是只拿过奖的缉毒精英，你甩他不掉啦！！」 

　　小跑腿也发现这大狗果真“宝刀未老”，被它一缠就完全走不出一步，只好含泪掏出一片火腿… 

　　他一抛，那老家伙异常灵敏地跃起，把好料咬住了。就这样，被抢劫了一块火腿……呜呜，他美好的早餐啊、他期待已久的火腿蛋三明治啊！！ 

　　「妈的咧，你小子抛了什么给他吃！！不是我的吧！？」 

　　「不要给它吃太多好料，这臭狗最近拉的屎臭得要命！！天杀的，从没嗅过这样臭的狗屎！！」 

　　你一句我一句的笑话声，大家都乐于看每天早上都发生的好戏。 

　　趁着那混蛋咬好料咬得津津有味，小跑腿立即将外卖盒放在空出来的桌上。前辈们一哄而上，比起法官有过之而无不及地饿狗抢X。 

　　「走、走，法官！！」其中一个男子用长腿把大狗格开，接近桌子，也大肆抢夺食物起来…… 

　　「牛奶仔，下次你给一片面包就好。你这次给火腿、下次那死臭狗就得寸进尺！！」 

　　年轻男人还欲哭无泪地哀悼着他的火腿，咬着前一秒还是火腿蛋下一秒就变成的蛋治「…我知道了。」 

　　…谁叫他刚巧是缉毒组中年纪最轻的，唯有给这群前辈去当跑腿…而且，他真的不叫牛奶，他有名有姓。 

　　「GIL SIR，这礼拜六日你接法官回家吧？」 

　　「干嘛！？你不是很爱狗的吗？法官又没有很难养。」 

　　法官这只已退休的缉毒犬没主人，平常赖在部门，到了周休没办法唯有被缉毒组员带回家照顾了。而家中方便的组员少之又少。 

　　「…法官没有很难养，难养的是我家的狗。我一带法官进门，丁丁就吼到左右邻居都来投诉，简直像有疯狗症…」 

　　天啊，他光想都会头痛，丁丁那晚简直像失常了！！难道拉布拉多跟狼犬是前世有仇吗？ 

　　咬着三明治，GIL同情地点点头「嗯嗯、你家的狗觉得地盘被入侵了吧…这个周休，我再想想……」 

　　他仰头，喝口咖啡把最后一点面包推下喉咙「对了，你看了这个没有？」 

　　一被提醒，牛奶才看到部门中几乎人手一份。前辈把自己桌上的一份抛给他，上头大字标题—— 

　　【意国爆出黑心柳丁事件！！震惊全球！！】 

　　「黑心柳丁？」放在头条下的彩色照片，是一辑监狱建筑物照。 

　　后头不知谁唱起了陶喆的黑色柳丁，牛奶不用看内文已经心跳加速，长指掐着簿簿报纸…… 

　　天啊！！他不想看不想知道、他一点也不想看不想知道、不想看不想知道…… 

　　「超劲爆的！！这事肯定卖好几天的头条，那个毒枭多酷，把毒品针打入柳丁再运入监狱！！亏他想得出来啊！！」 

　　男人的声音在他耳边回荡……啊我不想知道为什么要让我知道啊！！ 

　　他只看到标题已经肯定是谁干的，甚至想像出那“毒枭”倚着重型哈雷机车，看着这次的目标监狱，盘算怎样才可以捞一大笔时… 

　　阿心在旁边刚好抛着柳丁，于是他灵机一触，又想出了个该死的贩毒好计！！现在？那男人应该狠狠刮了一大笔，在事情爆出来之前逃之夭夭了。 

　　「这样贩毒的人渣应该被判绞刑！！」 

　　「哼哼，如果这世界上的毒枭全都绞死了，我们也就吃西北风吧……」 

　　此时，门口有人大叫「常牛奶，有你的包裹！！II处的常牛奶是谁！？」 

　　「包裹？」坐在桌子上的男人转身，已见牛皮纸包好的小东西抛到面前，他急忙接住。 

　　他是姓常但根本不叫牛奶好吗！？去，是那个没神经的家伙竟然真的在收件人写常牛奶啊！？ 

　　「喂，常牛奶先生，是不是你今早出门忘了打领带或是带车匙，一大早就收到女朋友送的“小礼物”咧！！」 

　　「不、是法官刚刚走出去给他订了条巴拿马火腿补偿他啦！！哈哈哈——常牛奶！！」 

　　「…我根本没女朋友啊。」前辈们也太喜欢欺侮他了啦…… 

　　牛奶当时完全没想到那可能是炸药还什么的，在众人好奇催促的目光下，不疑有诈地拆开来… 

　　掉出来的，是很诡异、很诡异的黑色绒毛小盒子。 

　　……照理说，这样的掌心小盒不都该送女人的吗？ 

　　大家好像嗅出了丝危险的味道，头颅凑得更近了。牛奶开始不想知道里头装的是什么东西…… 

　　他一打开，清楚地听见啪一声。 

　　从脑内发出的，他脑袋短路了。 

　　如果他没眼花，盒内超正常又超不正常地躺着—— 

　　巨型钻戒。 

　　他现在宁愿里头装的是炸弹。 

　　盒内插了张小卡，写着—— 

　　“『我管你用钻石去换，现在就给我滚下来』 

　　你对我说过的绵绵情话，一字一句我都记得 

　　现在送上他妈的钻石一颗，足够换房有馀 

　　虽然我比较想你跟我去开房 

　　YOUR LOVES， 

　　HARLEY” 

　　＊＊＊ 

　　冰结之夏 

　　一、HAVE YOU EVER BEEN IN LOVE　上 

　　——IRISH COCO 

　　「…Have there been times to laugh，And times you really want to cry.Finding reasons to believe her…」 

　　好梦正酣的清晨，突兀响起了一段乐曲。 

　　放在床几上的手机震动着，威胁着再不拿起来，下一秒就会掉下枕头…… 

　　一只手胡乱地摸上了几，摸索好一阵子，终于抓住抖个不停的手机，打开来… 

　　「…喂？Jude？」 

　　他不用看来电显示，因为这是特设铃声。 

　　把手机贴上耳朵，扑一声倒回床铺，他闭眼带浓浓困音「…嗯、嗯…对，我在公司…昨晚太多工作做不完所以…换洗衣物？」 

　　这时候，身后的男人也被吵醒了，半睁着眼问「…可可？」 

　　可可一手掩上他的嘴，越聊越清醒了，想坐起来……「不用了……不要紧，你上次拿来公司的领带跟衬衫还很干净…嗯，好。」 

　　他被一条手臂揽住腰，才想坐起来就被压回去，背紧贴着男人的胸膛，任性地被搂得更紧了。 

　　掌心贴着男人的嘴唇，他感到男人的唇故意嘟高。 

　　他维持着半坐不坐的姿态「…好，蕃茄土豆鱼汤？我喜欢，我会记得来吃饭。嗯，你小心驾车上班，掰。」 

　　将手机合起放回几上，拿起眼镜戴上。床铺吱呀一声，昨晚相拥而眠的男人坐起来了。 

　　男人的双手从后搂住他的腰，将脸深埋在他背中，撤娇地磨蹭「……好困，再睡一下子吧……」 

　　可可打个小呵欠，瞄了瞄床头的闹钟—— 

　　８：４６ 

　　陆皑还非常“亲切”地把定时响闹关了。 

　　太好了，如果Jude没有打来的话，他们可以一起睡到晚上。 

　　他拉开男人的手，那股舒服的温暖便离开了他，径自倒回去赖床。 

　　可可伸了个懒腰，一边脱下短裤一边走进卧房相连的洗手间。一分钟后，哇啦哇啦的水声响起…… 

　　两分钟后，他刚洗好了发，白泡泡流下背部、浴门也被拉开来，男人从背后抱着他。 

　　「可可，快九点了……」 

　　「我知道，或许你应该解释一下关掉闹钟的原因。」这混蛋根本早有预谋。 

　　陆皑不置可否，挤了一些洗发水也开始洗起发来…… 

　　赤裸的身体有意无意的碰触、潮湿肌肤的磨擦。很快，可可就感到屁股被硬热的东西顶着。 

　　「不要再用你半勃起的XX来顶我。」 

　　恋人打算拉门离开，陆皑赶紧安抚他，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反正现在都迟到了，我们午饭时间才回去吧…」 

　　「现在回去只迟到半小时。」 

　　完全没有体谅他发情的辛苦，恋人大刺刺地踏出去，拿起大毛巾擦发。 

　　陆皑低叹口气，将水温拨去COLD的一边，过一阵子才关了水。 

　　他完全认知到这人没有讨价还价的馀地，动作一气呵成。因为到他出浴时，可可已拿起毛巾在抹脸了。 

　　胶杯中两根牙刷、架子上两条毛巾，一绿一蓝紧紧并靠着…… 

　　好一段时间，两人在狭窄的洗手间中各有各熟悉地忙碌。 

　　「…你想去那儿吃早餐？」咬着牙刷的陆皑口齿不清地问。 

　　「陆大少，你好像完全没有意识到“迟到”两字的定义呵？」镜子中，他们的眼神交叠。可可手一推，领带结勒紧。 

　　然后他走了出去。 

　　＊＊＊ 

　　将公事包抛进去，可可一坐到副驾驶席上就扭开了音响。 

　　悦耳低沉的女声悠悠播起，他将脑袋枕后，闭上双眼小寐，下次张眼时就身在公司的停车场了。 

　　陆皑板下倒后镜，调较着角度，从那看到可可眼底下深深的阴影。 

　　「你快变熊猫了你。」他怎么要心痛可可？明明自己也挂着一轮熊猫眼。 

　　哈哈——身边的恋人听到之后只假笑了两声。 

　　明明他们昨晚在公司通宵工作，天光前几小时才回家眯一下。 

　　天啊！！他们是为什么要大清早又赶回公司！？他发誓现在连站着也睡得下……但他只想抱着可可一起睡个四天三夜。 

　　纯黑的Porsche跑车发出美妙声音起动，陆皑打着呵欠，大幅度转动方向盘。 

　　跑车滑顺地离开了车位，往大马路驶去……开了空调而宁静的空间，只有歌声流淌，他在方向盘上轻打着拍子。 

　　开了五分钟，车子在红灯前停下来。 

　　陆皑小心翼翼地拿起公事包，从里头拿出小东西，悄悄放在可可的大腿上。 

　　几十秒后，「喀」一声在耳边响起。 

　　陆皑无声地微笑，恋人终于发现了他鬼鬼祟祟送的礼物，也好，省得他一边开车一边不专心地想他何时才发现。 

　　可可打开了看起来很高贵的黑绒盒子，那里头，躺着一只漂亮的白金表。 

　　但他最先注意到的，不是手表有多精致有型，而是盒上的牌子。 

　　「戴来看看吧。」 

　　「为什么？」今天或昨晚又不是什么节日、纪念日的，无端端送他礼物？ 

　　他抬头，才注意到男人握着方向盘而露出的手腕，陆皑今天戴的表跟送他的那只是一款两色。 

　　「什么为什么？」 

　　「今天不是什么特别日子。」 

　　「我想要送你，你喜不喜欢？」 

　　陆皑在看着马路的同时，分了时间看可可…发现他只拿着盒子，甚至没有把表拿出来。 

　　「框架跟表带是18克拉白金，你的那只表面是蓝宝石色…总之，这是Royal Oak，你说过喜欢它的八角形设计。」 

　　「Audemars Piguet的Grande Complication。」 

　　「原来你知道？」 

　　陆皑的兴趣其一就是收集名表，可可跟他相处久了自然就留意了起来「你送AP给我？这只起码二十多万吧？」 

　　「嗯，跟我的是对表。」 

　　「我不知道男装跟男装也会出对表。系列叫什么？“GAY’S LOVE ”还是“FUCKING GAS HOLE”？」 

　　「我买两只同款的就是一对。」陆皑皱起眉心，边转上高速公路边看他「怎么了？你不喜欢这只就换别的。」 

　　该死的他甚至没去摸摸那只表，没试戴看看适不适合！？ 

　　「我没要求过你送AP表。」这等于一送就送他二十多万，天知道二十多万够他吃上两年！！ 

　　「不是AP就是ROLEX，不是ROLEX就会是别的，你想要什么就说啊！！」 

　　「我两年前生日，JUDE已经买了表送我了。」而他确定这混蛋很清楚这事，有时上床前就是陆皑替他把表除下来的。 

　　「啊，你说的是那只千多元的CASIO钢表是吧！？」 

　　「你该死的以为我在乎二十元与二十万！？那是她送的。」 

　　他们若有似无的争吵就结束在这一句上。 

　　陆皑跟他都没再说话了，从高速公路转下来，刚好就遇上了绿灯急眨着要转红。 

　　他打算踩下油门冲过去，在快要冲到的时候，红灯亮起！！前头有另一辆车横驶过去！！ 

　　「该死的！！」陆皑激愤地用力拍下方向盘！！ 

　　灯号开始倒数读秒，不多不少数算着十多秒。 

　　明明开了空调，但车内的空气却变得稀簿，让人光是呼吸都很难受。陆皑侧过脸，看着窗外。 

　　来来往往的、赶着过马路的人群，该是吵杂的光景却因关上了窗而变得无声……突然，一阵冷凉贴上他的脸！！ 

　　他转过头，看见恋人高举右手，戴上了表，而冰凉的表面贴在他脸上。 

　　「喂，我戴得好看吗？」 

　　陆皑没回答。 

　　白金的表果然是重多了，可可的手滑下来，安慰似地搭上陆皑的手。 

　　男人一反手，抓住他的，紧紧地握着，像要掐断他的手骨般用力。可可感痛，但没有抽开。 

　　直到红灯转黄，他才松开，两手握上方向盘。 

　　驶进停车场，他有高层专用的泊车位不用找空位。 

　　可可解下手表放在置物箱内——他们总不能戴着“对表”出现在公司。当他拿着公事包下车时，陆皑已收好了车匙，拐过来与他并肩。 

　　在清晨寂静的停车场走了一段路，陆皑的手与他的渐近，然后握住了…… 

　　迎面而来一架车切入专属车位，停好后，车主向他们走了过来… 

　　「早安，副总经理、辛可！！我听说你们昨晚在公司留得好晚，以为你们至少…」 

　　他跟陆皑不约而同地，同时松开了手。 

　　停车场内焗热的温波向他袭来，他有点头痛，知道夏天要来了。 

　　一、HAVE YOU EVER BEEN IN LOVE　中 

　　身边男人用手扇凉的动作让他更烦躁。 

　　头痛加剧了，早知道就先回车子去拿止痛药。即使如此，遇上同事又要折返也太那个了… 

　　心中XXOO月亮星星什么都出动了，却还要跟这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说工作上的事，他希望自己的肢体语言没有很烦躁。 

　　进入停车场的电梯前，他差点说出有点不舒服想要回家的话，不过他想，离这对本就没什么话好聊的工作组合而去也太不道德…… 

　　那男人知道他要回去睡大觉一定会露出既惊讶又委屈的表情，想到那副像被谁突然踩了一脚的模样，他就觉得好想笑。 

　　有一搭没一搭的寒喧在进入公司时总算结束——毕竟那个人总不能跟入副总经理室。 

　　「早安，Doris。」 

　　「早安，副总经理、辛可。」 

　　陆皑跟他走过木门前的位子，女人一手按着电话筒，对他们道早安然后再忙碌说着话。 

　　辛可知道这是陆皑好的地方，位居要职却没什么架子，总是先跟别人道安也会跟下属寒喧。 

　　红木门之后是个广阔的空间，波浪形的阶级在中间隔出了阶级，下阶的左边是一组小沙发跟玻璃茶几，右边有他的位子——正面摆放的办公桌。 

　　进这办公间最吸引视线的肯定是一墙落地玻璃，而坐拥那片大海境的人叫陆皑。 

　　他还记得陆皑第一次带他来看这办公室时，那副滔滔不绝的模样就像他们去看新居。 

　　的确，他们每天最多的时间都供献在这儿了，需要喘口气时，他常跟这男人边啜饮咖啡边欣赏夕阳沉海的美景。 

　　他把公事包抛在椅上，拉开抽屉，好几个药瓶子滚出来，他抓住其中一罐倒出了两颗，想直接吞下时就听到男人的声音「Doris，可以拜托你拿杯水来吗？」 

　　陆皑转头问他头是不是很痛，辛可看他的表情比较像是“睡不够头痛了吧，早叫你别回公司的了” 

　　可可说「你看到我按额角了吗？」 

　　趁陆皑谈得很兴起时，他在电梯中忍不住侧身按了按额角，不知道这男人是怎样发现的。 

　　「我还看到你烦躁地敲膝盖。」 

　　啊啊地咕哝两声，听到敲门声，可可很有风度走去门口接过水。 

　　他快把药丸丢进口时，男人再罗嗦「空肚服药等下又胃痛。」 

　　「我有胃药。」 

　　「有吃早餐就不用吃胃药。」 

　　可可用皮鞋头压下了电脑的开关「或许你想说的是我们今天根本不该回公司。」 

　　男人没回应他，这次按下了电话上的按钮「Doris，可以再麻烦你吗？我想要两份三明治…嗯，Canteen就好…蛋黄酱的不要，如果有火腿的话…对，两份一样就OK了。」 

　　「我今天想吃蛋黄酱。」可可戴上耳筒，音乐便充斥了他的世界。 

　　「你今天想吃过敏药。」 

　　吱呀一声，陆皑把自己甩在皮椅上打开了电脑。 

　　之后好一段时间只有敲打键盘的声音，他们很快便进入了自己的工作进度中。 

　　进入＊R&D后，最近他们为新开发的项目忙得不可开交，很多工作要带回家做到深夜，然后早早回到公司一直加班到过了晚餐时间，直到此刻他们的手指仍黏在键盘上，手指离开键盘的时候、眼睛又离不开萤幕。在等资料调出来的时候，陆皑分了点时间瞧了瞧恋人，可可才看了看资料然后快速地输入电脑中，熟练而快捷的敲击比较像在弹奏钢琴，连那专注的眼睛跟认真的侧影，为什么都能如此性感啊……这个人还真可恶。 

　　但这个可恶的人是属于我的。单手托着腮，不由得发出了甜蜜的抱怨。 

　　「叮咚」一声，公司专用的内联网发出提示音。 

　　他知道资料下载完成了，将椅子转过去时，同时看见新邮件的提示视窗…… 

　　陆皑笑了，他将邮件打开，里头只有一句“陆大少，有空偷看我代表你闲得很” 

　　当然不能下载网路上的通用软件来传送文书资料，但偶尔也会用“很正式”的内联网来聊天就是了，直接跟戴耳筒听音乐的可可说话，他八成听不见的。 

　　他立即回了句“没吃午饭，饿吗？” 

　　那专心工作的男人很迟才回覆了一个字：“不” 

　　这也是陆皑意料之内的，因此他无声地微笑着，把手边的资料整理告一段落后才回覆“王子，那代表我有这个荣幸邀请你去吃下午茶罗？” 

　　将邮件寄出的同时看了看手表，时针忠实地走到三点零六分。人类真是奇妙的生物，即使昨晚加班在公司留到夜深，争取时间连晚饭也叫外卖般废寝忘餐着，到了第二天，仍能完全投入在工作中不知疲倦，也许是因为他跟可可都是工作狂的关系吧，两个人不能同步调是很辛苦的事。 

　　而他，大多数时间还是拖累可可脚步的罪魁祸首。 

　　即使有时会抱怨“下班后别再谈公事可以吗”，但在他埋怨过后，可可静默不语看着车窗外的风景时，陆皑就知道他十成九还在想公事。 

　　哎，他是何德何能有这么“好”的下属啊？ 

　　“3：30” 

　　按了按滑鼠右键，陆皑把回覆关起来，噙着微笑继续工作。 

　　直到都快四点了，他才走近男人，轻轻将男人戴着的耳筒拔掉「王子，我们可以出发了吗？我饿得快死了。」 

　　再怎样投入在工作中，音乐突然离开了也是会察觉的。 

　　于是可可将萤幕关掉，陆皑体贴地替他揉搓着僵硬的肩膀「…我们今天去远点的地方吃。」 

　　「那儿？你订了位吗？」 

　　可可仰头看上下倒转的他，露出光洁的额，陆皑将指尖移去皱起的眉心「朗廷酒店，我订了位。」 

　　「好高兴，又是那些贵得要死只分得两片蜜瓜火腿的HEA TEA 吗？」那些填不饱肚子的小点心就敬谢不敏了「你以为我是你以前约会时吃两口饭就喊好饱好饱的小女人？」 

　　「TEA BUFFET，便不便宜就要看你塞得下多少了。」 

　　「……我现在塞得下一只恐龙。」 

　　「那我们已经蚀掉一小时了，快出发吧。」 

　　「你去拿车，我等下再下来。」 

　　陆皑耸耸肩，不置可否地下去停车场拿车。然后看那男人左手一个公包、右手一部NOTE BOOK打开车门的时候，他都觉得自己快哭了。 

　　可可真是个太有上进心的工作伙伴不是吗？他心底在流泪啊！！「拜托，你让脑袋放空两三个小时是会死吗？」 

　　陆皑调低车窗，可可抽起烟来「我不会在用餐时工作这样没礼貌的。」 

　　「我又没说我担心这个。」 

　　将可可手中的烟枝拔走，放进嘴中，辛辣的薄荷味立即狠狠钻进胸口。 

　　正面坐着的时候，如果可可打开的电脑萤幕……他就看不见他的脸了。 

　　认真工作时的确很性感，但他更喜欢会跟他笑着谈天说地，甚至争论起时事政治到意犹未尽的恋人。 

　　每次这样想的时候，就会觉得自己太贪心。 

　　转念一想，就因为他太喜欢这男人了，所以会想霸占他的每分每秒也是理所当然的。 

　　男人开始在他耳边说起开发计划中的细节，最犯贱的是怕会把气氛弄僵，而细心认和着他一言一行的自己。 

　　陆皑怀着微妙的心情握着方向盘，分心地开起车来。 

　　「所以我想，材质方面能联络上大陆那边的厂商应该就可以再便宜三成左右…」 

　　「我也有想过这个原料成本的问题，但这品牌一向走高档次、用的都是瑞士的材质…」 

　　＊＊＊ 

　　还没走进PALM COURT，可可就知道这男人有底牌未开了。 

　　在陆皑故意不开后座车门让他拿回NB的情况下，他迫于无奈地两手空空走进酒店。 

　　以为那富家子又在玩好吃但吃不饱的把戏，刚进来就知道不对了，因为他嗅到浓烈香味—— 

　　巧克力的香味。 

　　男人落后他一点，带着些兴奋期待的表情，像要等他自己发挖、又很想立即告诉他。 

　　「别告诉我…你请人用巧克力雕了一米七的我的雕像？」 

　　陆皑笑了起来，他爱死了可可的幽默感。 

　　然后可可踏进PALM COURT，甫进内，便看见了巧克力的雕塑还有自助餐桌上的褐色桌布，他没法形容自己的反应是如何的。 

　　这样说吧，他拉出了暧昧不明的弧度，要笑不笑，总之看在陆皑眼里一定很像颜面肌肉失调—— 

　　触目所见全都是深浅不一的黑色系，全都是巧克力甜食。 

　　并不讨厌，但无法原地弹跳然后叫着太高兴了，毕竟不是被约在酒店的娇滴滴女郎。 

　　「GODIVA？」 

　　陆皑一副很高兴的样子「你一看到就知道了巧克力的牌子！？」 

　　「我是看到侍应拿着粒装巧克力转来转去。」所以？怪不得他说不吃午饭时这男人意外的爽快了「很有趣啊，全场都是白领女人，只有一对GAY在玩模拟烛光晚餐。」 

　　全场女人在捧着巧克力转来转去时，只有两个大男人脸对脸用刀叉切蛋糕？ 

　　他无法想像那画面有多可笑，陆皑今天给他的惊喜太大了。 

　　「有巧克力寿司、巧克力面、还有泡芙跟蛋糕，你会喜欢的……」 

　　虽然这里离公司有点距离也没有人认出陆皑，但流言若传出去了…… 

　　根本没留意陆皑在耳边念些什么，在他差点说出“别进去”时，侍应已经为他们带位子。 

　　于是只能被可可香味吸引着前进，到了真正近看琳琅满目的巧克力，他整个人醉一半了，途中看见很抢手的泡芙时一直想先拿几个再去找位子，男人苦笑着把他拖走 

　　「等等再拿…」 

　　「等等就没有了，你少看女人对巧克力的疯狂程度会遭殃的。」 

　　「会有的、我向你保证还会有供应的好不好……」 

　　男人说，你双眼都发光了，还打趣说那几座巧克力雕塑是吃不得的，顾及些仪态比较好…… 

　　他想这男人一定忘了之前他们为了最后一块巧克力饼干曾在上铺大战过。 

　　他很有仪态地先在位子上坐了二十秒，也尽可能勾起最帅最迷人的微笑吸引侍应，到那侍应真的捧着放有五六款巧克力的银碟让他挑选时，他很有礼貌地只挑了数款、每款只试一粒。对面的男人由始至终只拿高深莫测的眼神看着他，那副托腮要笑不笑的表情令人他妈的火大。 

　　「酒心这款我想要一颗。」 

　　「不，我想还是不要好了。」陆皑摇摇头，害举起钳子的女侍应要放不放，很尴尬。 

　　大概也看得出女侍应的不知所措吧，他解释「他吃有酒的东西会不太好，是体质的关系…」 

　　女侍应立即勾起微笑，一副恍然大悟「对啊，这样最好还是别吃有酒的东西了…」 

　　当女侍应转身欲走，可可绝地反击「麻烦你，我还想点杯巧克力COCKTAIL。」 

　　以为这下子绝对万无一失，谁知道这男人直接阻止「不、他开玩笑的！！他根本不能喝酒，你别管他，哈哈——」 

　　一片违和的打哈哈声中，女侍应有感遇上了神经病，逃亡般远去然后再不接近这桌。 

　　女人一转身，桌底下，可可狠狠一脚踢他的小腿胫！！ 

　　男人无声地哀叫一声，弯腰将额头抵在桌布上…「好痛…」 

　　「带我进来之前，陆大少忘了告诉我条件是不能喝酒。」 

　　「你明知道巧克力混酒你会变得很“厉害”。」至于那种厉害大家都心知肚明了「你答应了JUDE今晚要回去吃饭，那样不太好吧。」 

　　完全不能反驳男人的话，可可咬紧牙关「我今天才知道你这样体·贴。」 

　　尽管怀着“你干嘛不去死”的心情吃巧克力，巧克力仍是强而伟大得把他最后一点坏心情都消灭了。 

　　在陆皑吃了四颗巧克力加一件蛋糕，大叫投降要喝咖啡的时候，他在吃第三个泡芙。 

　　陆皑将下巴搁在桌上，一开始欣赏着恋人吃巧克力时舔手指的小习惯，而觉得有带他来吃真是太好了，视觉享受到他的小儿子都精神抖擞起来，有好一段时间让他不敢起身去拿东西吃，请可可来代劳的时候还被狠狠的嘲笑，故意在他脸前煽情地舔唇。 

　　现在？他只要看着可可滋味地用舌头卷奶油，他都想吐…「你跟我的胃真的是同一个构造吗？」 

　　他的恋人是体内藏着巧克力焚化炉的猫，怎吃都不厌，某程度上望而生惧啊。 

　　可可把最后一口泡芙皮推进嘴巴，舔着指尖上的奶油。 

　　连没有像女人般别别扭扭地用刀叉对付泡芙、把奶油硬挤得一塌糊涂，这样的小地方也让陆皑喜欢。 

　　「我为了不让你蚀本，当然要用力地吃啊。」 

　　在可可扬手请侍应再夹巧克力时，陆皑一手掩唇，含糊说了句“我要去一下洗手间” 

　　借尿循逃开巧克力不够十秒消失的恐怖一幕。 

　　洗手间空无一人——这是当然的，有胆挑战巧克力自助餐的勇士只有他们。 

　　在镜台前洗手，在他想着再过二十秒才回去好了的时候… 

　　洗手间的门被打开了来，他觉得会是可可，正想转头过去说话…下一秒，他便被吻住了。 

　　＊R&D=Research and Development 研究发展；研发部门 

　　一、HAVE YOU EVER BEEN IN LOVE　下 

　　洗手间的门被打开了来，他觉得会是可可，正想转头过去说话…下一秒，他便被吻住了。 

　　毫无预警的献吻，如果他的嘴巴早了一秒张开，牙齿都会被撞痛。 

　　被那股投怀送抱的冲劲带退了两步，他及时一手扶住恋人的腰…… 

　　恭喜可可的西装多了一只湿手印。 

　　恋人一手缠上他的脖子，手指习惯性地插进发间，磨蹭着他颈后—— 

　　他有时很怀疑这男人知不知道这样的小动作是什么意思？ 

　　通常只令一切更不可收拾。而他将会是最终站在马桶前可悲地自X、或开冷水冲身的受害者。 

　　可可弄乱了他颈后的发丝，接吻的角度比平常更火热、更深入舒适…… 

　　就是习惯了接吻的陆皑都不自觉要溢出低吟来了「嗯…喂可可…」 

　　他一手环着恋人的腰，另一手覆上他的脸庞，想把他拉开点…… 

　　可可会主动吻他，但在公众场所跟他亲热则绝对不可能，更别提现在他们站在镜台前，随便那个人走进来都立即看见一对死GAY。 

　　他在可可嘴巴中尝到浓浓的巧克力味，还有独特的苦涩…… 

　　掌心下的脸庞滚烫，颧骨像扫上胭脂。 

　　当他将可可的脸拉开时，可可像看见甜食的孩子般，只管轻轻嚼咬着他的唇瓣，唇与唇贴合、剥离时发出啾啾、令人脸红的声音… 

　　这失常的家伙喝了酒、也许趁他去上厕所时还把一整盘酒心巧克力倒进胃！！陆皑花半秒就知道这醉猫冲进厕所扑吻他的原因是什么了！！ 

　　「…可可，你的眼镜呢？」 

　　先来试探一下他醉的程度好了。 

　　可可也许会答得乱七八糟，又也许清醒得从口袋中拿出眼镜来给他看。 

　　始料未及的是，可可像要分享秘密的小男孩，双手都缠上他颈后。 

　　即使知道现在有人推门进来就完了，但身体与身体的密贴舒服得令人舍不得推开，他扶住跌跌撞撞的恋人。 

　　「…我好高兴，谢谢你带我来吃…巧克力……」男人像很害羞但又想撒娇，明是没有必要仍压低声音，几乎含住他耳垂地低说「好甜好好吃…我还喝了好多杯…酒…那个也好好喝…」 

　　陆皑苦笑「看得出来。」 

　　可可在他耳边说着谢谢时，那甜腻的鼻音、柔软的嗓音与最致命的喘气让他从背脊涌上一阵电流，那电流是如此明显，让他整个人抖搂了一下。 

　　他紧紧回抱着柔软的恋人，但说不出“今晚留下来”这样的要求「看得出你喜欢巧克力比我还多。」 

　　这狡黠的男人在吃了巧克力混酒之后，竟然可以变得如此坦率，这个是什么化学作用啊？ 

　　真可怕，他跟可可的恋情由始至终有巧克力之神的加持吧。 

　　他把可可的领带拉松，让他洗了个脸醒酒，再出去拿了杯冰水。 

　　可可的情况变得好了不少，虽然还是很不舒服，至少没有在大庭广众之下站上桌子跳个脱衣舞之类的…… 

　　在车上吹着风醒了点酒，可可一副酒醉的呆滞表情，将两腿都弯上去，脸埋在膝盖中，完全不理会皮鞋会踩脏坐垫。 

　　过了一会儿，身旁的男人显得焦躁。 

　　他一手把领口拉开了，皱着眉，开始抓颈。 

　　「早叫你别喝酒你不听。」喝太多酒会引起过敏，看吧，他现在就开始发痒了。 

　　但可可不想听责备，甚至没有回应，发出烦得欲泣的鼻音，频频抓着颈项跟锁骨…虽然是平滑的指甲，还是抓出了一条又一条的粉红，他抓得毫不留情。 

　　陆皑从后视镜中看到他的狼狈，白皙肌肤上的红痕显得惊心……「你别再抓了，忍耐一下吧…」 

　　他一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伸去压下可可作乱的手。 

　　谁知他压着右手，可可就用左手去抓；他压左手，可可就用右手去抓…狭小的车箱内像玩着什么蠢游戏般「可可、别抓了！！」 

　　「好痒啊、好痒！！」 

　　陆皑不知该生气还是心疼才好，只知道旁边坐着只不停抓痒的猫，如果可可的舌头真舔得到，大概已在舔毛在洗澡了。 

　　突然，「呠——」的宏亮一声，他没看路差些被一架大卡车从后撞上！！ 

　　陆皑急忙转着方向盘，直到差点使出飘移绝技，车子才回复正常。车子一摆，可可一头撞上玻璃，又痒又痛，现在看起来很想杀人。 

　　巧克力之神啊，我为什么会喜欢这个小毛病多到爆掉的男人！？ 

　　「你再抓下去，JUDE就要怀疑你有外遇，被那号小野猫怔服过了……你家有止痒止痛的药膏吗？」 

　　「…过敏的药丸有、药膏…没有…」 

　　「那先回我们家涂药膏。」 

　　痒得快抓狂的男人自是没有异议。 

　　陆皑转了方向，开上高速公路。 

　　＊＊＊ 

　　明明说是他妈的痒死了，留他一人去泊车，自己一马当先地去吃药丸涂药膏的。 

　　但在陆皑扭开门把时，竟然静悄悄连一丝声音也无。 

　　「…可可？」 

　　他唤，越接近房间，越察觉只有滴滴答答的水声在招呼他。 

　　他轻轻地推开睡房门，果然，只见男人双眼闭起，蜷在床上。 

　　陆皑放下两人份的公事包，进入大开的浴室。 

　　浴缸正在去水，莲蓬头的冷水漏出来。陆皑一膝跪上浴缸边，把开关拧紧了…同时，见到随便丢在洗衣篮中的一整套西装——可可没有把皮鞋都丢进去，他觉得很了不起。 

　　那男人因为痒得受不了所以决定冲冷水，最好的证明就是湿湿脚印一直漫延到床边。 

　　轻手轻脚地把自己跟恋人的衣裤鞋袜都挂好了，明明可可的裤管比起他的没有短到，但却莫名觉得可可应该比他矮更多啊！！ 

　　这就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吧，总奇怪可可怎能比他可爱那么多。 

　　换了居家的Ｔ恤短裤，他才小心翼翼地爬上床，挨近男人身边。光这样接近都有淡淡的巧克力香，彷似从发丝间、唇齿间发出似的…… 

　　情不自禁地抚着男人柔软的发丝，他把被子的一角拉起，想要钻进去分享睡眠。 

　　才把被子翻开点，他就发现，男人是浑身赤裸裸连条内裤也没有穿！！ 

　　陆皑咋舌，如果是平常的情况他会以为是诱惑，但他知道这个叫他先去泊车的家伙，东抓抓西抓抓了个心满意足后连药膏也没有涂，就这样蜷上床睡大觉了！！ 

　　怕他睡得不舒服，他将男人的脑袋枕在自己的大腿上…… 

　　男人发出支支吾吾的声音，但没有睁开眼睛。脸颊磨了磨找了个舒适的位置，又陷入深眠了。 

　　陆皑伸手去床头柜翻找已用了一半的药膏，深切觉得自己像饲养了只猫。 

　　他将药膏挤出涂在红痕之上…… 

　　冰凉让可可下意识地退后，然后半睁了眼睛，看见是他后，半懂不懂地动了动唇瓣、还来不及发出声音便再枕回去了…他可以把这当成是可可的信任吗？ 

　　怕弄醒可可，他将药膏挤在手心搓暖点，再细心地涂在每处抓痕上。 

　　抽出几张面纸抹了抹手，看见恋人眼底的淡影，便忍不住拨开他的浏海，碎吻着他的额、发、耳际…… 

　　他知道可可最近工作得很累、很累了，很久没有睡饱。 

　　看了看挂钟，决定让可可睡到六点多才拍醒他。 

　　就这样拥着赤裸的恋人，他一遍又一遍地想着“辛苦了”与“好喜欢你”。 

　　揽着他，贴近到连呼吸都可以交换的地步，不知道凝望了那张秀气的睡脸多久…… 

　　突然记起，以往在监狱关灯后，他也会偷偷开小手电筒看可可，那样的晚上好像能持续到永久，永远也不会天亮，而可可会在下秒醒来骂他“别浪费我手电筒的电池”。 

　　就像昨天的事情，就像那时候也没法想像今天能相拥着，躺在软白的大床之上，可以不用迎接十点的关灯，因为现在开关的主控权在他，也可以不必怕小手电筒的电池会用完——那他就没法在出狱前仅馀的时间中，好好地用眼睛爱这个人。 

　　他一手仍环着可可的腰，艰辛地仰高了上身，在床头柜中翻出了那小东西—— 

　　黄色小小扁型手电筒，比掌心还小。 

　　他尝试性地用拇指推到ON，推动有点困难，毕竟太久没有用过了。 

　　他心想，太久没换电池也许早已没电了。 

　　在他想要藏好时，彷佛要证明自己还有用般，灯泡眨了眨，然后发出光…… 

　　是很微弱、很微弱的光，只有灯芯烧红而已，似下一秒会熄灭。 

　　他该关掉手电筒，好保留最后一点电量，但当他凝视那点微光……多像他的回忆，同样因埋在脑海深处而微弱，但永远是灯塔，将不会熄灭；每当回头要找的时候，虽然困难但总找到。 

　　他确信自己飘流在最茫然若失时，有抓住那微光。 

　　有抓住这个男人。 

　　让微光继续发亮，没有熄灭。 

　　二、微光　上 

　　2005 夏 

　　他记得，那天CAFé的生意非常好。 

　　也许CAFé老板整个夏天都笑不拢嘴，看着里头插针不入每人手拿一杯冷饮，男人在玻璃窗外吸了吸鼻子，还是决定不要进去挤。 

　　热得太离谱的天气让他更辛苦，此刻手上拿着一团卫生纸，抹着红通通的鼻。 

　　在夏天感冒好蠢，但他就是逢夏必病的蠢蛋。 

　　想看、又不想看。 

　　他鼓起了些微的勇气，把目光停驻在那女人身上。 

　　女人恬静地坐在斜坡旁的石墩上，穿着斯文的短裙套装，长发光看都知道很柔顺，浏海则乖巧地用粉红色发夹夹好。彷佛连热浪也没法入侵的空间，她阅读着一本厚厚的原文书。 

　　看到这儿就够了。 

　　他告诉自己，把目光收回来紧盯自己的鞋头。喉头顿时像哽了硬块，难过得必须轻咳「咳咳……」 

　　他知道这女人是谁。他甚至知道这女人体内那个曾经的女孩。 

　　对比起坐在监狱外头仍松容自若地等待的女人，他不知所措得连手脚都不知道该放那里。 

　　这样眼红红、流着鼻涕的蠢样子，随着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他益发想逃。 

　　怕什么！？他赤裸裸、甚至刚起床头发像鸟巢的样子也曾被那男人看过……即使如此，他现在要面对的远远超过那个男人代表的。数不清多少次，他把手伸进外套口袋，紧紧握着那准备了已经一年有多的小盒子。 

　　里头是一支精美的银钢小手电筒。 

　　只是现在的他也不太确切记得手电筒的款式了。 

　　在他刚出狱不久，在他因为暴动而加监的恋人而心痛时，一时冲动地买下了，那时候竟完全没想到要两年后才可送到恋人的手上…… 

　　他想要、不、他幻想着再重逢时可以靠这小礼物去把两年的断层连接起来，开些无关重要的玩笑来活络气氛，重捡以往的相处感觉，而手电筒会是他们最有趣的共同回忆。 

　　他将小盒子握在手上端倪时，发觉女人的脸抬起来了…… 

　　他呼息一窒。 

　　斜玻上的粉蓝铁门开了，即使站得如此远，他听过那重获自由的声音。 

　　那小小的一点人影，从远至近变得清晰。 

　　途中停顿了，好像要回顾一下待了很多年的地方、又像要跟熟悉的狱警道别般。 

　　穿着衬衫，手臂挂住西装外套的男人，走下斜玻。 

　　现在是，这个男人在厕所中自杀前，崩溃啜泣着想过的情景。 

　　不知在可可的梦境中、他的梦境中出现过多少次的情景，这两年来每晚都在祈祷着快点来到的情景——他觉得自己快要死了。他无法呼吸、无法张嘴、心无法继续跳动。 

　　就是下一秒会昏厥过去，他也绝不感意外。 

　　他不自觉地踏前了两步，热浪卷上颈后…… 

　　停下。 

　　他看见男人离女人还有数步之距时，跑了过去，然后一把抱住女人。 

　　那平时乖巧循规的男人，此刻心情激动到必须当众拥抱。 

　　站在原地，看着这幕，突然发觉了他与男人的共同回忆不是手电筒，而是JUDE这名字。 

　　在可可的构图里，一定还包括走到斜坡尽头、拥抱心爱女人这完美结尾。 

　　他是擅自多出来的一块拚图。 

　　可可并没有看见他。 

　　他不记得自己在做些什么。 

　　背过身去，向前走，然后把小礼物丢进了垃圾桶。 

　　他同样没有意识到，自己在离去前，情不自禁地回头看了男人一眼…… 

　　就这一眼，他与男人久违了两年的视线，缠绕在一起。 

　　「陆皑！！」男人叫住他。 

　　＊＊＊ 

　　当天站在监狱前的斜坡，跟那对未婚夫妻寒喧了。 

　　勾起的嘴角一直没有放下来过，很欢愉的、僵硬的弧度。 

　　在可可叫住他之后，女人的视线一同放在他身上。 

　　他打睹其实刚刚的半小时中，他跟女人一直有互相留意到大家。但他第一次如此近看JUDE，她是个一如想像中的，温文有礼的好女人。 

　　站在可可身边是如此相衬。 

　　公式化的问侯、公式化的问侯近况、公式化不好笑的小玩笑。 

　　公式化的大家都很好，天知道重感冒的他一点也不好。公式化的迟点再约出来见面—— 

　　即使大家都清楚不会有这个再见的机会。 

　　跟可可的重逢、那期待了两年多的时间，竟然用五分钟就打发掉了。 

　　只是顶着大太阳然后生硬尴尬地闲聊，聊到大家觉得也差不多够了，没话题可聊可以走了。 

　　他没想过是这样，即使想过会见到可可的女人，他没想过自己悲惨到这地步。 

　　他回到这地方的动机、他期待的理由，一切都显得可笑了。 

　　男人跟他先道别，他很体贴甚至有些催促地要男人快回家休息。 

　　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手牵手离去的背影。 

　　根本也没有问侯过他生病的情况，明明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他病到一塌糊涂啊。 

　　——他已经不是他所爱着的男人了。 

　　那是JUDE的可可，这样想令他好过很多、也难过很多。 

　　当天他就站在原地，目送他们消失于视线中，没有走开。 

　　彷佛那堵砖红色高墙的背后，还有另一个可可，那与他朝夕相处的男人、他可爱的恋人。 

　　他喜欢到不可自拔的可可。 

　　似还等待着他的恋人出狱，他站在监狱外、CAFé前。 

　　好久、好久。 

　　＊＊＊ 

　　在那之后过了半个月，他收到一封短信。 

　　陌生的号码让他以为是广告短信，按出来才知道，是男人传给他的。 

　　…那男人竟然还记得他的手机号码。 

　　约在监狱外的CAFé，理智上立即知道不能赴约，却又按捺不住地前去。 

　　明明可以准时，却欲盖弥彰地不想表现出在乎，于是故意迟去。 

　　没有回以短信说会去，即使如此，如果男人真的在等待的话…… 

　　推开玻璃门，凉爽的冷空气扑面而来，铃铛发出铃铃声。 

　　也不知是什么感应，他一眼就看见了男人。 

　　男人面前放着一只杯子，来了不少时间了。此刻没有被铃声吸引过去，还在看着窗外风景，陆皑知道他正在看什么地方。 

　　……他跟两年前没有分别，还是头发还没擦乾就坐在上铺看书的恋人——他几乎要让自己相信了，又怕只要男人开口说话，此刻的认定会被推翻。就这样踌躇不前了好一阵子，敌不及好奇心驱使，他走到男人面前。 

　　「对不起，我迟到了。」 

　　然而可可没有看他，还是一手托腮看向粉蓝大铁门「约在这种地方会让你很困扰吗？」 

　　万料不到男人如此直接，陆皑一张嘴，谎言自然溜了出来 

　　「…并不会、只是公司有点事在忙所以迟了……」为表示自己有赴约的诚意，他招来侍应「麻烦你，给我一杯机磨咖啡。」 

　　沉默就这样持续了好一会儿，可可没有看他一眼。 

　　…已经说过公司有事在忙了不是吗？竟然就这样约出来但不说话！！这样未免太没有常识吧！！ 

　　连这样的不体贴也让陆皑在心底怨恨。他明白只是自己的妒忌心跟怨气在作绪而已。 

　　「…请问…约我出来有什么事呢？」无法按兵不动，他这样问出了。 

　　「这个地方，我以前在出入医院…坐在救护车看出去时想总有一天要来坐坐、来喝杯咖啡然后…他妈的来做些什么都好，我就是想坐在这里看回监狱，因为这里看得最清楚。刚跟老板聊了一下，他说很多从那出来的人都会回来坐坐，我想…不去总结以往、不回顾一下的话，便没法前进。」 

　　即使如此…若我是回顾的一部份，但我没有那必要坐在这里应和你的结束，让你前进吧。 

　　可可将脸转过来的时候，反而是他不能面对，强烈的、无以名状的情绪塞在心中。他突兀地低头，用颤抖的长指勾起咖啡杯……要咬住杯沿的，却根本忍不住，只能紧咬住嘴唇。 

　　他真想能生气地说出“这样无聊的把戏恕我不能奉陪了”或“就因为这无理的要求而约我出来不嫌过份吗？”，却激动到什么半个字也吐不出来，他只知道可可要结束掉的还有“他”这回忆。 

　　…为什么能这样自私残忍？ 

　　二、微光　下 

　　他好一会儿才能压下翻滚的情绪，啜饮一口咖啡。 

　　那数十秒中，只有他们专心在搅拌奶糖与杯碟轻微碰撞的声音。他好想走、又不想逃。 

　　「…工作…」 

　　「工作的事我让惩教署在跟进了，不过他们说…你知道，就是我犯诈骗罪而且加监过两次，他们说有一定的难度。要再做有关会计的工作不可能了…这半个月来我就一直东奔西走在找工作的…」 

　　可可还没说完，他就抽出名片夹子，抽出其中一张，然后翻转… 

　　拔出桌旁摆放的铅笔，他俐索地写下一通号码「如果你想找工作的话，可以拿着这张名片去这公司找会计部的刘主任，我跟他交情很不错。你说是我介绍去的八成会找到职位，你不用担心，我会先打电话去交待一下的…」 

　　他将卡片夹子收起，搁下铅笔「对了，以后如果没什么要事，我想大家也没必要约出来见了。」 

　　「…这是什么意思？」 

　　对面的男人问，他终于是抬头迎视那张脸——可可的瞳孔微微旷大，表情像在说“陆皑竟然会说这样的话？你还是我认识的男人吗？” 

　　「没什么，我只是记起了之前答应过会为你介绍工作，然后现在…」 

　　「这是什么意思？你认定我找你是为了走后门拿份工作？不可以只是…朋友的聚旧吗？」 

　　「我没法把你再当朋友了。」 

　　对面的男人沉默了。 

　　他想，可可不用再问这句是什么意思，因为他连这样脸对脸坐着都觉得很痛苦，无法呼吸。 

　　「名片…你就收下吧，你之前说过一出狱就要结婚的，手边没钱会很困扰吧。」 

　　可可略略低着头，浏海掩盖了他的表情，陆皑看不见。 

　　他只知道可可死盯着那张名片，彷佛是新奇的玩意儿，却始终没有伸手去拿。 

　　这是他能为可可做到的最好程度了，要去面对已不属于他的男人，恕现在的他没法做到。“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就找我吧”，他想做个完整结尾，蠕动嘴唇两三次都没法说出口。 

　　他并不伟大，只觉得自己永远没法再承受多一次再见。最终他浅吸了口气，将名片推前。 

　　什么也没说，挽起公事包与外套、起身欲走。 

　　脑袋空白一片，就在他转身踏出半步时，竟感到柔软温热抓住手臂…… 

　　可可手掌的温度，结实地透过簿簿的衣料，传到肌肤上。 

　　他没法甩开期待了远超过两年的触碰。 

　　……他无法理解，那天在他面前拥抱JUDE后，竟可一脸镇定自若地跟他寒喧，彷佛他们真的只是囚友，只是萍水相逢的囚友般毫无交集。今天为了将进行的婚礼而利用他来找工作，在他要逃的时候，却又抓着他的手臂…他无法理解，何以男人把他玩弄在鼓掌之中。 

　　…为什么就不能放过我？非得扯破脸，看我狼狈不堪的模样吗？ 

　　「…出来已经半个月了，我很努力试但还是…没法前进。你以为我愿意约你出来吗？」 

　　身后男人艰辛地挤出这句话来，但这已经不是我需要承担负责的事啊…如果不愿意的话那就电话也不要打、短信也不要发，也不要约会，彻底地在我生命中消失吧「如果你没什…」 

　　「阿心如何了？」 

　　这时候，窄小的走廊中来往的侍应已奇怪地看他了。 

　　他迫不得已，只好再坐下来。好想说谎反击说“我跟阿心相处得很好”，但看着男人清澈澄净的眼睛，他没法说谎「…他没有告诉我确切的出狱时间，我只知道他现在不在香港，偶尔会用电话联络……」 

　　他低下头去，才发现自己的双手早已交握在一块。 

　　「刚刚…你说的不再是朋友是什么意思？」 

　　他浑身一颤，说不出话来。 

　　喉头像有一股难过的实体在扩散，堵住所有声音。他的背渐渐地弯下去，像个驼背的老人般、像肩膀负了太多重担般，一直到额头贴上交握的手。他知道自己整个人都在颤抖「…这样玩弄我很好玩吗？……会令你感到…高兴吗？」 

　　还是非得要迫他说出“我还爱你”、“我还对你有感觉”这样的话来，才达成今天的目的？才觉得有成就感！？他明明知道的、明明光看他的表情、他的眼神就知道…陆皑这个人一定还爱着可可…他一定一早就知道了…… 

　　「…请你不要…反利用“我对你还有感觉”这事实…」 

　　在一个已有未婚妻的男人面前告白兼恳求的自己，悲凉至极。 

　　他也想痛殴这样窝囊的自己一顿，竟然恬不知耻到这个地步。旧爱人的邀约他本来就不该去，他明知道可可找他出来只想找工作，连心中仅存的一点点期待都可笑至极… 

　　他没有潇洒地走掉竟然还向这男人告白了。 

　　不要说、拜托你什么都不要说，不要嘲笑也不要同情…不要对我再说多一句话、就这样静静地离开吧… 

　　没有勇气抬头去看可可的表情，只知道他一直没离座，直到听见… 

　　「…你非得要我这样做，才能像以前般看着我说话、才能令你舒坦吗？」 

　　天知道陆皑的眼神一直回避他、一直很想逃跑，而终于面对他时，却又像看着个拿着刀子随时会扑上去插他一两刀的疯汉，盈满戒备。 

　　陆皑抬头，看见茶几上少了点东西、也多了点东西—— 

　　从中间撕开一半的名片。 

　　两颗感冒药丸。 

　　二零零五的夏天，可可出狱半个月后—— 

　　他们重新相恋了。 

　　＊＊＊ 

　　缓缓睁眼，只看到一片黑暗。 

　　他眨了眨眼，花了数秒才弄清楚现在的状况。伸出手想要触碰身边的人，只摸到陷下去的冰凉…… 

　　那个本来抱着的男人不在这儿。 

　　关灯了，被子好好地铺到下巴，房中也开了空调。这样舒适的环境下根本不知道现在几点了… 

　　「嗯…」他撑起来，抓到了床头柜的手表，夜光时针走过了半圆…… 

　　天呀，他竟然睡到十点多。 

　　一边揉着眼，他下床走出去…… 

　　刚开门就看见客厅亮着了小小的光，柔和的一豆晕光在男人脸上打出阴影。 

　　他以为可可已经回家了，结果还没有，这样的事实让他心头一暖…男人背着他，只靠沙发旁的座地灯、盘腿托着NOTE BOOK工作着。他才想开口叫男人，走近去发现他双手按在键盘上没有动，挂着蓝芽耳机在通话…… 

　　「…对不起…嗯，让你等了这样久……不、也不用等我了你先睡吧…」 

　　男人似乎还想表达歉意，但那边的人阻止了，于是他静心聆听了好一会儿再说「…明天还要上班你早点睡吧，好，午饭我来接你。」 

　　对话似乎告一段落了，但男人没有立即按下切断键。 

　　他犹豫了下，然后叫住「JUDE……那个，我爱你。」 

　　可可从没有对他告白过。 

　　却能如此轻易地，隔着一组蓝芽耳机就向远方的恋人告白。即使他知道这是可可有所愧疚才… 

　　情不自禁地想彰显自己的存在，他挤进旁边位置，从侧边把他抱住。 

　　可可切断了通话把耳机拔下，这样困难的拥抱并不舒服，而且他也没义务当抱枕吧…… 

　　他扯开了男人的手臂。 

　　「你明知道我今晚答应了JUDE要回家吃饭的，为什么不叫醒我？」 

　　JUDE刚下班还拿着文件夹就东奔西跑去买菜，早早准备了一桌好菜等他回来…… 

　　他却…浑身赤裸地在这男人怀中睡着，睡到晚上。 

　　听到可可毫不留情的指责，甚至在等待他道歉。 

　　陆皑咬着唇，明知道自己有错却也没办法坦率地说“对不起，我没有留意到时间”。让JUDE在家中守着晚饭等他回来就残忍？为什么不想想，要他亲手开车把可可送回家也同样过份？ 

　　他没有道歉，可可低声叹了口气。 

　　虽然坐在同一张沙发，他们中间隔着一道空隙，陆皑抓了抓乱七八糟的头发。 

　　两人没有任何交谈、触碰，可可凝视着萤幕继续工作…… 

　　拿起摇控器，他想要开电视添些声音，又怕阻碍到男人工作，于是便决定去洗澡。 

　　扭开了开关，温暖水柱洒在脸上…… 

　　他想起了那一天母亲的强烈反对。 

　　当然，那女人是绝对不会让曾坐过牢的人在公司工作的，根本连面见的机会也不给。 

　　那女人说，你被那个阿煦害得还不够惨吗？你知道把我害得多惨吗！？上次是鸡奸，这次带了个犯诈骗的会计师进来公司！？你快连整副身家都被骗出去了知不知道！！ 

　　他的确能明白公司的录取考量，但他也非三岁的小孩子了，谁能信任他是知道的。 

　　广阔的会议室中，女人口不择言吼出“总之只要那个姓辛的不进公司当会计，你想怎样随便你！！” 

　　陆皑求之不得，立即聘用了可可当他的私人秘书。 

　　女人气不过又吵不过他，于是搬出他老爸来。 

　　陆皑知道自己赢定了，果然，那总是沉默寡言的男人说，用人就随他喜欢吧。他知道男人对他总有一份亏欠——他入狱整整一年，男人却因为面子挂不住所以一次也没有来看过他，之后暴动，他肩膀中了枪伤而送入医院时，才看见男人出现在他床边……他父亲好像现在才知道他是他的二儿子，像现在才知道他也会受伤、会流血、会死，会失去般，眼中露出明显的疚愧跟焦虑。陆皑记得当时的自己，还没法善良地给予这男人原谅，他幼稚倔强地瞪着医院的苍白天花，一句也没有说。男人想不出弥补的地方，所以跟他说“出来后……就回公司帮帮忙吧，副总经理的位子留给你”，这样肤浅的补偿简直令他哭笑不得。 

　　之后他发觉“副总经理”这头衔只是漂亮（至少比之前的财管部主任好听多了），但实际上是个他妈的全部门见习生，老爸要他只带着可可走遍全公司上下、无论是公关部、传销部、财管部、人事部等，全部都要实地参与两至三个月。那死老头说是将来把公司交给他的必要见习，放屁，他看大哥也没有像他那样累得像条狗般。说穿了，根本是报复吧。 

　　而最近个半月来，他们进入了传说中的地狱鬼门关——R&D。 

　　副总经理室还是同一间，但不时要下几个楼层跟组员们开会，就这样东奔西走的，也要时常向资深的组员们请教，完全没有当一个经理该有的优越感，因为差不多全公司的同事都认识的关系，请吃蛋糕点心时总要一口气买好几楼的……他是招谁惹谁了他！！ 

　　那个夏天，可可说，出狱半个月了，但竟然不懂得如何前进，每天醒来后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想要些什么，像具行尸走肉般呼吸吃食睡觉，完全留在原地，连一小步也无法跨出去，像一部份的自己、体内的行动齿轮遗失在某个角落。他无法生活。 

　　他的齿轮…好像遗失在这男人的手心中。 

　　明知道狱中的交往合约已经实行过了、终止了，他们该不拖不欠。 

　　但却有默契地没有提起半句，他们是并肩作战的战友、他们是关心着对方的恋人，租下离公司有段距离的单位，这样暧昧不清的同居关系直到如今…… 

　　可可要筹储之后的结婚跟置业基金，也因为不想连累他而一直非常努力地工作。JUDE同意了待他的根基扎紧了，再慢慢计划结婚……但可可绝不会让JUDE等很久，他是知道的，结婚的筹备一定七七八八了… 

　　再想就隐隐作痛了，深呼吸一下，他把水关掉。 

　　腰间绑了一条毛巾，他坐在浴缸边沿，拿起摺叠毛巾上的手机… 

　　熟练地按了快速键，萤幕出现名字：心 

　　拨号中…通话中—— 

　　「……喂，阿心吗？」 

　　三、LOOK BACK　上 

　　「睹了。」 

　　打着呵欠开车，突然听见身边的人如此说。 

　　男人凝视窗外风景，手臂搭着窗沿，很悠闲地聊天——他真怀疑这样大清早的，有谁跟他聊到不亦乐乎。 

　　然后还谈起价码来—— 

　　「二？你请专家来替你办事竟然出这个价码？」 

　　「…四千不行。」 

　　「对呀，现在的市道一个手机号码就是他妈的贵，你付不起钱就别玩了…」男人笑起来了「五千我不干……五千五？尽量吧，你这样没诚意我很难办事的啊。」 

　　知性的恋人难得聊天聊得如此投入，看见那灿烂的笑就让他很不是味儿。 

　　他打着方盘，转向商业大楼林立的路「是谁？」 

　　可可转过脸来，也没有掩着蓝芽耳机就说「哈雷。」 

　　陆皑失笑，是时差的关系吧看来那边的哈雷精神得很，精神到不顾长途电话费多贵了。 

　　「…嗯，是公主，他在我身边…床上？哈哈…开车上公司啊混蛋…好吧，我让他跟你说…」他将车子转上停车场的回旋处，可可把蓝芽拔下来给他。 

　　可可的手绕过来搭在他右边耳上，他笑问「公主向你请安了，国王。」 

　　「不用换阿心听了……中枪难兄难弟这个名字有比较高级吗？呵，拜托你别让我记起那皮开肉绽的痛好吗？……满不错的，你回来香港我请你在陆氏当洁工啊！！不愁没工作啦，我副总经理说到做到…哈哈哈…牛奶的手机号码？」 

　　讲到这里，他向恋人望一眼，恋人带捉狭意味的眼神笑看回去。 

　　「可可答应你多少？底价六千起跳？好，我事成后你给我五千跟一瓶伏特加就好，我收五千。」 

　　哈雷东拉西扯了些好玩的事，好不容易才切断了线。 

　　他才泊好车解开安全带，可可就一手扯着他的领带「喂，你知道行规的吗！？压价抢我可哥的生意，你以为自己是谁呀你！？」 

　　陆皑举起一手扯回自己的领带，另手高举投降，安抚凶神恶煞的恋人「哈雷要牛奶的电话号码，你干你的，我用我的方法去拿到手。你收六千，我收五千，没冲突。」 

　　说完，他整理被扯歪的领带边开车门。 

　　「最重要是，我赢了拿钱去跟你吃牛扒。」他很贴心地绕过去开另一边的车门，还嬉闹着伸手请他下来「下来吧，王子。」 

　　可可哼笑一声，彷佛不屑他那小小一块牛扒的诱感「小弟弟，你没可能的。我是专家。」 

　　「专家，是你告诉哈雷今天有警察要来的吗？」 

　　可可从公事包中拿出PDA，小钢笔在茔幕轻点几下，立即翻出今天的行程表「…上午9：30 R&D有个会议要开，11：15约了原料采购部主任LTTLE MEETING。最精采的部份来了，2：30 MEETING ROOM，缉毒组陈娇长官约见你跟我问大毒枭的事。」 

　　「所以你就打给哈雷先套好口供了。」 

　　意大利监狱爆出了大事件，报纸上也有报导了。昨天有警察打来公司找可可，说意大利警方已经锁定了哈雷这号人物所以要求香港警方协助，因此也翻出了唯一一次在香港坐牢及暴动的纪录，循例的请香港警方锁定有关人物进行访谈，希望找出蛛丝马迹。 

　　循例的大海捞针。 

　　「更正，是我打给他然后叫他打回来。我不像你两个那么有钱，像打长途电话都不用钱。」 

　　可可拆下手机中的储值卡，掐住一折，丢进陆皑的西装口袋中「回去记住把西装洗干净点。」 

　　陆皑拍拍口袋，笑了「我会把它洗到烂。」 

　　「哈雷还叫你反问出牛奶的电话号码来，他也太悠闲了吧。」 

　　「因为他知道我问得出来。」进入电梯中，可可拿出眼镜戴上。 

　　「好啦我知道，犯诈骗犯到被抓包入狱的辛可大师……喂、喂！！对不起啦！！」 

　　可可起膝踢他，他痛呼着左闪右避。 

　　＊＊＊ 

　　「你好，我是陈娇。」 

　　「你好，麻烦你迁就我跟我秘书的时间了。」 

　　在Doris带这个男人进来时，陆皑稍微给吓到了。 

　　当然在入牢前有穿着制服就以为自己最大的人渣，入狱后也遇见穿着整齐制服但待人很亲切的小牛奶，他下意识就认为缉毒组的人都比较懂人情世故、跟其他部门比起来较专业。 

　　但…这个是从那里跑进来的流氓啊？ 

　　虽然没必要一定穿西装来会面，随便找件旧T恤、牛仔裤还破烂穿洞也太没常识了吧。 

　　他看见可可低下的脸勾了笑，像这是件多有趣的事「陈SIR想喝点什么？」 

　　「随便就好！！」男人随性地将自己甩在小沙发上，长腿直直地伸展，差点就撞翻茶几了。 

　　「Doris，麻烦你拿两杯咖啡进来。」 

　　可可走到这边，伸手与之交握「要称呼你陈SIR还是？」 

　　男人很爽快地一把抓着他的手，陆皑光在旁边看都感受到那力度，可可的肩膀戒备性地向后缩但脸色丝毫不变，挂着礼貌的笑。男人拉着他的手不放，另手比一比他们两个「叫我GIL SIR就好，我看你们两个都比我年轻，吓到了啦！！没想到你们已经蹲好几年了！！」 

　　可可差点噗哧一声笑出来了，这个当警察的却比黑道老大更像老大「GIL SIR，不介意的话可以让我看看你的证件还什么的吗？」 

　　如果不出示一下证明的话，他都以为是那个道上小流氓来假装警察了，还要是缉毒组的警察。 

　　「啊啊…对啦！！我都忘了！！」男人仰起腰，把手伸进后裤袋，掏完这边找那边的，好不容易掏出一堆纸币与硬币，好几个硬币还掉下地，陆皑忙着捡起来。 

　　「你们一定以为我是那里来砸场的小混混吧！？啊谢谢、麻烦了！！让副总经理替我捡钱，我真是太有面子了！！」 

　　在旁看着很热心的公主甚至蹲下来去掏沙发下的硬币，可可就想笑。 

　　结果那GIL SIR还顺便扫翻了小垃圾筒，好不容易全捡起来了，就轮到他在满掌的纸币团中一起找出警员证来——那张明显浸过水皱得像梅菜，还被纸币染得青青紫紫的证件。 

　　「…GIL SIR你当警员的时候好年轻啊。」证件上的照片的确非常年轻。 

　　「啊对啦！！给你揭出来了，我混了这样久还是没升上去啦！！」 

　　大家都笑了。 

　　言归正传的时侯，如他们预期是很简单普通的问题，看来这男人没预期从他们这里问出太多有关哈雷的事，从以前的囚友口中问出哈雷的犯罪迹象或是未来动向本身就毫不实际，男人也很明白这点。于是多数是陆皑回答问题，可可从旁补充一些。问到了监狱暴动的事，因为跟男人聊天的感觉太轻松了，连哈雷捧窝粥出来淋人请大家吃宵夜都说了，说到这里像在讲故事，连男人都拍着腿大笑说太酷了，还说牛奶糗到爆，回去要好好亏他一下。 

　　看对话快要告一段落了，可可拿起杯子去茶水间。 

　　陆皑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就是让赛了，先给他个机会去套牛奶的电话号码。 

　　他摸了摸鼻子，轻咳了声「那个……」 

　　＊＊＊ 

　　男人一手拍下键。 

　　双手插袋地等着升降机升上这该死的二十几楼，啊啊果然是高层啊连坐的位置也如此高… 

　　伸出拇指来擦擦舌尖，连咖啡也比较高级，带点酸酸的一喝就知道高价货…妈的，完全不像警局内难喝到死的即溶咖啡！！真想天天都能喝这种咖啡啊！！ 

　　不耐烦地用手拍着大腿，终于升降龟爬到了二字头…… 

　　「GIL SIR！！」 

　　身后有人叫他，他转过头去就见到那斯文的眼镜男。 

　　虽然是陆皑的秘书，但他的身份绝不简单，既犯商业诈骗又因暴动加监过两次。本来还奇怪这样的人陆皑还敢请来当私人秘书！？看过本人后就不怀疑那号公主的决定了。这男人外表就是有礼能干，给人一种可以完全相信的感觉，非常可靠。 

　　「唏！！麻烦你们了，我要走了！！」 

　　他举起手招呼了声，这时侯升降机到了，他想要走进去时看见眼镜男一副欲言又止——「…那个，有些话想跟你说可以吗？不会阻你太多时间吧？」 

　　「当然！！反正我出来就是准备要偷懒的嘛！！」 

　　男人说我送顺便长官你下去吧，顺理成章的，与他一同进入了升降机。 

　　「…其实刚刚陆先生在我不好说，有些话我想私底下告诉GIL SIR的…我可以信任你吗？」 

　　万料不及男人会说这种话，他侧过身子去，想看看这男人的眼底有没有一点探听意味。 

　　明明坐在陆皑旁边的氛围是如此轻松融洽，想不到这个人竟然私底下爆料！？连现在的眼神也是带点困惑、徘徊在要说不说之间，刺探着他可不可以信任「你的意思是…我想的那样吗？」 

　　辛可点点头，然后看向他的右裤袋。 

　　他刚在翻找警员证时翻过两边的裤袋，所以辛可知道他没有纸跟笔在身上，也知道他的右裤袋有一部手机。升降机到十三楼，开了，一大群白领涌进来，他跟男人被迫挤到角落去。 

　　短短几秒间，只感到几根柔软的手指将手机接去，肩膀贴着他的肩膀，他感受到微微的晃动，知道男人边跟那群同事打着招呼，边将自己可联络的电话输入他的手机之中。 

　　到达底层了，G字亮起，男人将手机归还给他「今天也辛苦GIL SIR你特意来了，以后有什么帮忙的请尽管说。」 

　　「小意思啦！！能溜出来偷懒求之不得，多谢你们的招待了！！」 

　　他将手机塞回裤袋中，看见辛可除下了眼镜，按着电梯门跟他道别。 

　　直到出了陆氏企业的大门，他才把手机拿出来看，萤幕上根本没有什么要爆料的线人号码，有的只是一句话「垃圾有我们的清洁工会处理，以后也请GIL SIR多多指教了。」 

　　他从鼻子哼笑一声，用手机敲敲额头「哼！！那小子！！」 

　　三、LOOK BACK　中 

　　辛可才进办公室，就见恋人夹着一张名片在等待。 

　　陆皑只笑不语，把名片递给他。 

　　名片上自然是陈娇的名字，他翻转，名片背面写下了一串号码「所以你想告诉我你赢了？」 

　　「不然？」 

　　「你以为哈雷是没蹲过牢，要他直接拨电话去海关缉毒组找牛奶就是了。」那个号码二字开头，而且前四个数字一看就知道是政府部门的电话，那只是牛奶办公桌上的专线好不好？这个男人竟然就在献宝了「来看看我的六千元奖金吧。」 

　　他将自己的手机递出去，萤幕上一串号码，九字开头是手机号码。 

　　陆皑吹了一声口哨，好吧，专家果然是专家「怎弄来的？」 

　　难不成就在GIL SIR等升降机那短短两分钟？真的假的？ 

　　「我骗他说有料爆要给他电话号码，他没纸没笔，那时候电梯刚好到十三楼涌进一大群人……如果是你，你会怎办？」 

　　「每逢电梯一停十三楼那层就爆人，换作是我，我就给你手机让你按号码。」 

　　「好吧，毕竟我们没有熟到可以在他手心写字…哈哈，然后我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把通讯录中牛奶的手机号码翻出来了、记住了。」 

　　牛奶很简单，储在通讯录中不是“牛奶”就是“MILK”，很快给他找到了，还有时间打多句话送给那机灵的员警「你知道吗？你弯身替他捡硬币时，他看见了你口袋中对折的电话储值卡。」 

　　「因此故意踢翻了垃圾桶？」 

　　连电话卡也粗心到留在口袋中，垃圾中有线索也不出奇。换作是谁这样想也正常的。 

　　「虽然对调查没什么大帮助，但至少不是一个蠢蛋，要做的有多没少，这老警骨手势很纯熟。」 

　　「他要控告我们一项“打电话给朋友聊天罪”吗？」 

　　「对啊，至少我们这些“朋友”知道哈雷跟阿心现在在那里。」 

　　陆皑不置可否，顺便把得来不易的六千元输入可可手机的通讯录中。 

　　他看可可的心情好像很不错，的确，虽然那是立场跟他们相对的警察，但简直像跟监狱囚友在畅谈以往种种般，毫无顾忌，这样的男人令人讨厌不起来呢。 

　　他按键的时候瞄到腕表，好像被提醒了些什么…「可可，你不是说过四点要下去采购部拿原料报告吗？」 

　　玩老本行玩得有点太尽兴了吧。 

　　正在伸懒腰的可可一怔，整个姿势僵在那儿，然后他抄起PDA跟NB，话也不说就快步走出办公室。陆皑目送他离去，摇头笑出声来，刚好手机响了起来—— 

　　Catherine？ 

　　可可有储存起来号码就是认识的人吧，他接了起来「喂？」 

　　「辛先生，这儿是凯瑟琳婚纱摄影，关于你预约的时间我们想再确定一下…」 

　　陆皑的喉头一紧，差点吐不出话来「…我不是辛先生，他刚刚走开了。嗯，好的我会转告他，麻烦你了…掰掰。」 

　　彷佛手机中藏了什么凶蛇猛兽，他将手机轻搁在可可的办公桌上。 

　　走回自己的位子去，一直告诉自己要投入工作、投入进度却没法专心，即使不去刻意在意都会隐隐作痛的心情……他用力地敲着键盘，又删除掉无意义的、不知所谓的英文字串，三番四次地想要提起精神打研究开发的报告……既然这样，不将婚纱预约的事转告可可就好了，但也深切明白到这样幼稚卑鄙的作法根本于事无补。 

　　正在胡思乱想的当头，手机竟然再度响了起来…… 

　　真的够了！！这次他绝对绝对不要接！！ 

　　这样的坚持持续了数秒吧，很快考量到可能是可可打回自己的手机，如果他不接的话…可可会因为怕遗失了手机而惊慌失揩吧，也很可能是同事打来要告诉一些很重要的消息… 

　　他还是站了起来，把手机拿起，上头是个没法识别的号码。 

　　搞不好还是婚纱摄影打来的，反正不是婚纱就是酒席！！怀着自暴自弃的心情，他按了通话键「喂？」 

　　却听到了意料之外的答案—— 

　　「请问你是辛可先生吗？这儿是ＸＸ诊所打来的……」 

　　对于太过出乎意料的告知，他惊震得只能挤出个奇怪的单音「这……」 

　　那边像很赶时间，“我也是有很多事要忙的”态度，立即接腔「辛先生，有关你的验身报告已经出了，如果方便的话，请约个时间上来诊所……」 

　　＊＊＊ 

　　赶往KTV会客的车程上，陆皑格外留意恋人的一举一动。 

　　可可正抓紧时间翻看原料价格报告，报价表才拿到手立即要会客了不是不辛苦的。他们已经工作了一整天，看来深夜才可以休息了。 

　　「…可可？」 

　　「嗯？」 

　　「…还是没事了。」想要知道可可的身体状况却根本问不出口，他只好乱掰个理由「…想说，你在车上看东西不觉得头晕吗？」 

　　「头晕也没办法啊。」 

　　陆皑这才想到，可可拿到报告时就先给他看了，还给他冲了杯咖啡。 

　　所以此刻他才被迫要在车上把资料都硬塞进脑子中，这样的体贴让他心头一暖「没关系，等下我会尽量跟他们乔一下价格，你在旁边给我一些帮助就好。」 

　　「…也许我还可以偷空唱一两首情歌送你呢。」男人轻笑起来，顶起眼镜「拜托，你没有被压价回去已经很好了。」 

　　话是这样说的，但可可也并非不懂陆皑的才干，这位差不多有一半人生在外国过的年轻男人有多能干与担戴，对工作的热诚是大家都有目共睹的，老实说，跟陆皑一起去见客他也很放心。既然是陆皑负责主动出击，他这个小角色在背后默默提供些小招数就好。 

　　陆皑重振一下精神，决定不要满脑塞着可可健康的事，先准备对付难搞的合作伙伴。 

　　他之前没有想过R&D竟然还负责出去应酬供应商，他以为是公关部的工作，现在才知道要排除众议开发一样商品的时候，采购部跟财管部是绝对不会让你如愿的，这场生死斗亦不可以依赖公关部，纵使开过多次会议，但他们根本不管商品的死活，对，能不能推出干他们屁事。 

　　不亲力亲为是没办法的。 

　　踏进最豪华的包厢，陆皑勾起最亲和的笑容，招呼着出名麻烦的合作伙伴。 

　　那他妈的大牌还真连站起来一下也懒得站，难听到爆的歌声也毫不收歛，像他们是进来收餐盘子的侍应般无视。他只好先开口，还要压过震耳欲聋的音响「是松平先生吗？你好，我是陆氏国际的陆皑。」 

　　直到站在他面前挡住萤幕，唱到意犹未尽的中年男才愿意伸出手跟他交握。 

　　「坐吧、坐吧！！」 

　　听得出怪怪的日腔口音，不是说日本人都很有礼貌的吗？眼前这个是最好的反面教材啊。陆皑大动作地用手掩住耳朵，日本男叫同伴较小了音响「随便坐吧，要什么吃的喝的自己叫啊！！」 

　　他跟可可都是懂应酬的人，开了枝高级红酒又叫多了半打啤酒。 

　　那群一看就知道是想要被奢侈招待的人，好不容易聊东聊西聊歌手聊女人身材把气氛炒热了起来，喝了三杯酒了，他觉得也是时侯开始主题「…其实今天约出来的目的除了招待松平先生外，还想听听你对于这新商品的意见，这是设计样板跟我们订的价格表，不知你觉得如何？」 

　　日本男将设计图抽了过去，再嗯嗯地端倪着订价表 

　　「嗯嗯…嗯…的确是这样的没错…那个，陆先生啊…」 

　　「叫我陆皑就可以了。」 

　　「陆皑啊，我说你们陆氏国际是不是堕落了？这样的手表也出得了市场吗？依我的看法，你不要介意，就看得出你们的坚持开始变得脆弱呢！！这样一个胶表是没办法的吧，会降低档次、会被竞争的同业嘲笑那些，你这小子有深切觉悟吗？」 

　　这样直接不留情面的说法、嚣张俨如主人家的态度，还有那个文法不顺的日本腔都令人觉得讨厌。但陆皑没有皱起眉头，这程度的攻击是可以预见的「…我也知道问题所在，关于档次的问题，也是我们跟市场推广企划的同事商议很久才得出的成果。虽然用的材质不同于以往的金属系，但请你看看表底仍有LU的字样，系列名limpid ROSE也在表圈上以lR代表…」 

　　「那个怎样都好吧，现在不是说设计的问题！！光是漂亮的、吸引人的设计谁不会呢？但是客人一拿上手的感觉怎样？轻飘飘的，完全不像贵价名表啊！！你们对品质的坚持到那里去了？从一开始的船运到现在什么高档次的市场都插一脚不都是好端端的吗？以往合作的都很有理由，这次却是太无理了！！你这样叫我一个看着大牌子来合作的伙伴要如何办！？要跟你们维持着日本方面稳定的材质供应、要将你们手表推广入日本市场必须靠我们啊，我也是很困扰的，懂吗？」 

　　「我相信松平先生也注意到日本市场的盈利率这数年不停在下降了，我们LU WATCH一开始是以快速攻入日本市场作前提才与松平先生的公司CROSS OVER推出女性手表，如今市场缺乏新鲜感了，松平先生不认为…」 

　　「你认为一切都是我公司的错吗！！年轻人，你竟然想把责任归咎于别人吗！！」 

　　这时侯，中年男人已经半醉了，脸红耳赤地抓着一个酒杯向他大吼着！！ 

　　陆皑也些微的生气了，同时感觉身边的可可抓着他手臂，彷佛要他低姿态一些。他也知道，与合作伙伴吵架收场简直是最糟没有了「…我也知道你们公司的难处，但希望松平先生也能体谅一下我们设计的理念，如今弃用金属材质已经是市场的大走势了，尤其日本方面接受度更高，与其坚持推出优雅的淑女型手表，何不尝试推出轻盈活泼系列去攻占年轻少女？如果对材质感到不安的话，我们也准备了另一款以白色搪瓷为主的…」 

　　「够了！！像你这样的年轻小伙子懂什么叫品质、什么叫格调吗！？你进手表这行业多久了！？之前一直在陆氏大本营处理船务的吧！？用脑子想想就知道吧！！这样万多元一只胶表比起牌子的最低价还趺了十倍有多！！这样就能挽救销售的趺势吗？靠这些旁门左道、随便说说的小招数不敢到丢脸吗！！」 

　　日本男狠劲地一砸酒杯，那声响到要人以为酒杯底都要碎了，啤酒溅到陆皑的衣服上。 

　　三、LOOK BACK　下 

　　日本男狠劲地一砸酒杯，那声响到要人以为酒杯底都要碎了，啤酒溅到陆皑的衣服上。 

　　之前不在专门行业工作的确没法反驳，但他也是做了很多的准备功夫跟很大的热诚去帮助分公司推出新商品的。明白到自己被刻难的同时，也明白到这个人不行，这个日本人根本一开始就打算全盘否定了，什么也不会听进去的。 

　　虽然之前就听说这个死日本混蛋很难搞，想不到野蛮到这地步。 

　　他平静地说「请问松平先生有念过市场学吗？连最基本的簿利多销都不懂吗？」 

　　他才刚发泄完，就感到可可用力地抓紧他的手臂。 

　　脑袋才移开，一阵冰凉的液体就泼了他满脸满身……“陆皑！！”恋人低叫着，他根本没意识到发生什么事。直到酒杯撞上沙发，弹上玻璃桌子时他才发现那日本人刚拿酒杯掷他。 

　　幸好可可有拉开他、幸好酒杯撞上墙了，不然会被敲到头破血流。 

　　即使如此，他还是被半杯啤酒淋了一头……可可立即抽起面纸替他抹着脸上、衣服上的酒渍，他退后两步「…原来你们公司就是这样招待人的，听到不合心意的合作方案就要打人吗？怪不得盈利率会不停下降了。」 

　　日本男用鼻子喘着粗气，醉得太厉害而倒在沙发上勉强要坐起来「我说你…你…」 

　　另外几个日本人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看得出情况不妙而不停向陆皑躬身道歉着。 

　　「你这个坐过牢的丑事以为别人都不知道吗！？在我们日本的公司你的大名多响当当啊！！鸡奸好朋友的变态！！鸡奸男人的变态，这样的人我才不要谈什么合作方案啊，你说的话是人话吗…你说的话谁要听啊！！」 

　　原来如此。 

　　陆皑有种恍然大悟的感觉，同时一束火在心头闷烧。 

　　怪不得一开始就如此鄙视，因为以为抓住他的痛脚把柄了，所以才肆无忌惮地羞辱「我…」 

　　他想反驳却被可可先声夺人了「陆先生也为这事深深反省过了，我想跟工作没关系的事没必要再提起了吧。」 

　　搞什么啊！！完全是求人家高抬贵手的态度！！ 

　　陆皑心底却知道可可是为了公司而忍气吞声着，是为了他们个多月来的辛苦不想一次搞砸了，于是他一咬牙关「那件事…的确是我的错，但我没打算掩饰还什么的。」 

　　「说什么掩饰的！！有那种变态的嗜好是能掩饰的吗！！现在啊我想全香港全日本…全世界的人都知道陆氏企业的次子是鸡奸犯、坐过牢了！！你设计的东西真的会有人买吗！！你用脑子好好想想吧！！如果都不知道的话就去请教一下别人……别、别以为会有翻身的机会啊！！光这样跟你在同一个地方都毛骨悚然啊，你知道吗！！自己有多恶心你知道吗！！」 

　　陆皑咬着牙关，紧握双拳。真想一拳挥过去打断他所有牙齿。 

　　再怎样低声下气也没办法说出“我知道自己有多恶心，但请你大人有大量跟我合作吧”这样的话。 

　　如果…如果日本的市场不是非这间公司不可的话…如果他跟可可不是对这商品注入了很多很多努力跟很大很大期望的话…… 

　　「干什么不说话了！！没话说了吧！？刚才不是理直气壮嘲讽我不懂市场学的吗！！像你这样猪狗不如的人说市场学吗！？差点没笑死我了啦——哈哈哈——好不好笑、你说好不好笑！！喂！！」 

　　他随手扯住一个下属的衣领，那名下属看起来畏畏缩缩的样子，面对喝醉酒的上司一脸为难。 

　　「我说你啊！！坦白地说出来如何！？现在牢也蹲过了…喜欢男人还是女人啊！？还是男人对吧！！我看你那副窝囊的样子就知道，是男人对吧！？喂，说话啊，干嘛不说话！！刚刚很大声说话的呀——被这样骂还不出声还算男人吗你！！嗄！？干脆变性女人比较好吧！？」 

　　野蛮粗暴又直接的骂语。 

　　虽然没有夹带脏话却比还要更糟糕，陆皑紧盯着被酒淋出一片湿渍的墙，他不想低头看起来就像认输。即使知道肯定会因为入狱一事被羞辱，自己也做好充份的准备了，但被这样的人指着鼻子骂，还要是无理至极的乱发酒疯……他不发一言，不想因为一时之气而辜负了R&D的苦心。 

　　他尝试要说些得体谦卑的话，却总是没法向这混蛋低头示弱，嘴巴开合好多次，但还是握紧了拳头——他知道比起谦卑的句子，拳头比较想挥出去。 

　　「陆皑，你先出去一下吧。」恋人知道他没法再摆出更低姿态了，于是让他先出去冷静一下「…当是出去洗手间清理一下自己也好，去吧。」 

　　他点了点头，拉开门出去。 

　　听到那混蛋要冲上来，被好几个下属阻止拉住了，还大吼着想逃吗我还没骂够。 

　　才出了门口就觉得舒服很多了，没有震耳欲聋的音响没有言语暴力……门快要关上，关上前溜出「…你啊！！从头到尾总是笑吟吟的，脑袋在想什么啊！！……竟然能跟在窝囊废身后工作、你更是个窝囊废！！喂你老实说有跟那变态上床吧！！一对死同性恋的业务推广太恶心了……」 

　　要怎样说他都行，侮辱可可就是不可以！！ 

　　之后会怎样都好，他现在就是要揍断那人渣的全部牙！！陆皑立即转身过来，一手扯开门，要冲进去的时候，却先被门后的可可拦住了「…干什么？你不是去洗手间的吗！？这样快就回来了？」 

　　「别拦我，我要打死那人渣！！」 

　　眼前人一手抓着门边就是不让他过。可可皱着眉头，表情蓄满不敢苟同，尽是不让他以现在的状况进去的决意「这样子什么都谈不成，你先去洗个脸醒酒，冷静一下。」 

　　「…为什么你能如此冷静！！他说的话你都听不见吗！？」他压低声音不可置信地吼。 

　　他不能理解，结果竟变成他跟可可的吵架了。 

　　可可当机立断，一手把他推出去，推的劲度很大，让他踉跄数步差点撞上走廊的镜墙。 

　　「如果你以为不用为鸡奸好友这件事负责，那你就错了。」一手按在他的胸襟上，可可迫近着告诉他「蹲过牢不代表你没错，只代表你有反省了。你要为每一次的会客而生气那是生气不完的！！难道我们筹划了这样久的计划不值得你去承受这些话吗！？」 

　　背脊紧贴在冰冷的镜墙之上，他没法说任何话。 

　　他知道可可说的并非全对，但看见可可一直而来为公司、为这项目、为个人与他的期许而表现得镇定谦卑的模样，他就没法把满腔的反驳话句一吐而快。 

　　他…看着可可转身步回包厢的背影觉得自己好失败，不是失败在没低声下气地求那混蛋采用他的方案，也不是失败在没有说甜话做马戏甚至请几个女人来讨那混蛋欢喜……而是他发觉可可的背影，那溜肩的身影一如过往他在牢房中看到的、跟挡在他面前应付孖叶时一样。 

　　不是曾发过誓要给他最好，令他成为最幸福的吗？ 

　　但可可的背影让他知道，他没有做到。 

　　也许能真正能做到的人不是他——他也始终会看见可可穿礼服走进教堂的背影。 

　　四、IMPOTENCE　上（Ｈ慎入） 

　　「……陆皑？」 

　　轻推开洗手间的门，这里是VIP包厢楼层，怖置得华丽的洗手间内冷冷清清。 

　　想说陆皑也许不在这儿，他去别的地方再找一下…… 

　　就听见最里头的厕格传出啪嘭的声音——类似某人的头或背撞上门板了。 

　　「陆皑？是你吗？陆皑……」 

　　他走到厕格前，门板半掩着，他看见男人的阿曼尼西装了。 

　　男人此刻一手撑在墙上，腰深深弯下，表情苦闷地对着马桶大吐特吐……「呕…嗄呕——」 

　　像被无形的手扣喉，抽胃的痛苦让他眼泛泪光，眉紧紧皱起。 

　　浓烈得不能遮掩的酒味，除了从淋湿的西装发出外，还从男人身上散出… 

　　可可后退了两步，将门板拉开…看见男人还紧握着一樽啤酒「…我叫你出去冷静一下，你就…用这个方法是吧？好·方·法。」 

　　他无奈地摊手，看着男人脸色陀红、醉得厉害的狼狈样。只怕这醉汉连直线都不懂怎样走吧！！ 

　　纵使如此埋怨，也明白刚刚应酬时陆皑替他挡了不少酒，早就半醉了。他认命地去扭毛巾，无论如何高级的厕所都好，醉汉还是醉汉，永远不会因为提供的昂贵肥皂跟名牌毛巾而变得比较有格调。 

　　「那个死混蛋醒酒了，几个日本人解释了刚刚的状况，他现在等你回去再报告手表的理念…结果？哈哈，我在厕所再找到个醉疯子。」 

　　他板过陆皑的肩，陆皑竟然当着他面前再大啖一口啤酒！！ 

　　……妈的！！他将冷毛巾毫不留情地按上去，胡乱地抹着那混蛋的脸！！「你给我清醒一点！！」 

　　也许是被冰到了吧，男人像个孩子般喃着没意义的话，左闪右避……「好冰…好冰啊…」 

　　突然，异常滚烫的手抓住了他的，那力度让他生痛，手一松，毛巾就噗通一声趺进马桶中！！ 

　　「干！！」他觉得自己快忍不住要往那红噗噗的脸挥一拳了！！ 

　　「…可可……」下一秒，热哄哄的人肉暖水袋压下来，将他紧紧抱住！！ 

　　下巴撞到男人的肩膀，他心生不妙，果然一只大手握上来…瞬间他就被吻住了！！ 

　　——竟然用刚呕吐过的嘴巴来亲我！！ 

　　可可听到自己脑袋啪一声短路了……大受打击而石化时，温暖的舌头已毫不犹豫地伸进来，现在多谢他灌的最后一大口啤酒吧，男人的嘴巴中全是啤酒的味道、麦涩的味道…… 

　　「可可、可可……」唇瓣离开时便缠绵地叫着，很快，四片唇又密合了。 

　　他出动双手跟膝盖，死命地推抗男人无理的亲热。 

　　但酒醉的人力度超乎想像，厕所这样窄小根本逃无可逃，两个大男人挤进同一厕格非常勉强。 

　　他没办法拉开醉汉，醉汉用脸庞磨蹭着他的，紧环在腰间的手臂也显示出执着……明白一时三刻根本无法脱困，他只好将陆皑反方向推入去。 

　　「嗯？嗯……干、干什么！？」步覆不稳的陆皑被他一推两推，差点一屁股坐在马桶上……可可边推开他缠上来的拥抱边拉上门，拉了好几次，才气喘嘘嘘地成功将门上锁。 

　　「可可…不、不要走……」 

　　「我没有要走啊！！」看不出我都把自己跟发情的禽兽锁在一块了吗！？「…你要发情也看看时侯，客户还在包厢中等着…嗯、嗯嗯！！」 

　　男人挣扎着站起来，抓住他的后脑丫，以不能拒绝的气势压下！！可可一开始很怀疑这男人究竟知不知道他是谁，还是不管黑猫白猫能插的就是好猫……但近距离地看进男人湿润但深情的眼睛，感受到男人轻轻嚼咬着他下唇，他就知道这男人某部份的意识还是清楚得很…… 

　　被笨拙而毫无技巧地咬吻着，被迫承受额外的重量…他眨眨眼，懊恼叹口气，然后回揽着男人，手指搭上湿湿的西装外套。主动回吻的同时，感觉男人更激动了，东南西北都分不清地在他口腔中攻占…… 

　　「嗯嗯…嗯嗄……」 

　　分开再贴上、分开再吻，不停变换着角度，彷佛要寻找出一个角度能吻到内脏。 

　　长时间而激烈的亲吻，酒醉的男人表现出不同以往的强势、没有失去对恋人的温柔，却添上霸道了…直到他紧扯着陆皑的外套，三番四次地推开，男人才顺理成章地一直吻下去、热烫的唇印在下巴、颈项、锁骨……忘情地扯开他的衣领、攻城略地。 

　　「…嗯…喂陆皑…陆皑！！这里是KTV的厕所…」 

　　不知道男人听不见还是装听不懂地解开他的衬衣钮扣，一颗、两颗……他用尽吃奶的力气挣扎，竟然像蚁般弱小「…混蛋！！你听不见我的话吗？不是你家厕所…喂…嗯！！」 

　　长指掐住他的乳头了。 

　　被男人的大腿卡在下胯，能明显地感到男人那里的硬起。 

　　他以为自己会害怕，也许在下一秒，也许下下秒，他会害怕。 

　　因为他当初就在监狱的男厕被蝙蝠强暴，还被打到只剩半条命。但神奇地，却同时清楚他不会怕，他永远不会怕这个男人。不是因为爱他，是因为他知道这男人不会伤害他。 

　　厕格中，两个人简直像孩子打架般，他要走的时候被陆皑拉回来，被一次又一次推开脸还是微怒着要贴回他颈窝……门板被手脚撞得咚咚作响，不停震动「啪、啪…咚啪！！」 

　　如果现在门外有人，用脚指想都知道厕格有对死GAY喝HIGH了在办事。 

　　他才扯住衣襟，想不到男人直接攻三叠—— 

　　喀一声，陆皑扯下了他的皮带扣，想拉下他的裤子。 

　　「喂——」 

　　他才惊叫，就觉自己叫得太大声了。好吧，反正这男人就是想要爽，让他爽一下就天下太平了吧！？「…我投降、我投降！！你不找个洞插一下你不会罢休吧？」 

　　不然这样搞下去不是搞到天光，就是他真的被这男人强上了！！ 

　　「你想爽是吧？我就让你爽……」陆皑努力地想要脱他的裤子，他反把陆皑按在墙上不准他动，然后扯开男人的皮带扣，拉下裤链，当抓住内裤边缘时听见男人的抽气声。 

　　他稍为拉下内裤，将那蓄势待发的阳物掏出来。 

　　内裤上的湿渍很壮观，可可皱眉苦笑。 

　　跟他的心情相反，男人是很认真地为自己的情欲苦恼，被恋人的手握住的时候，他倒抽口气，然后细细密密地喘气着，期待那只手带给他更多欢愉…… 

　　恋人没有让他等太久，带着速战速决的意味，握着分身就套弄了起来。 

　　「呀……」低吟就这样溜出来，根本连前戏也没有，就用不会弄痛他的粗暴给…… 

　　可可听到男人开始喘起气来，气越喘越粗，身体比平时敏感了许多…… 

　　手中的海绵体更硬了、更大了，彷佛下一秒就会喷发出来——反正他对这早泄男没什么期待。 

　　男人像要催促他快一点般，脸埋在他的颈窝之中，不断舔湿、啜吸着他的耳垂……烫烫的呼气洒在他耳边，还有撒娇般的鼻音。男人的腰自然地有一下没一下地向前顶…「嗄、嗄…可可…」 

　　「再、再快点……」 

　　在酒醉的作用下毫不羞耻地吐出真心话。 

　　还嫌老子不够快、不够用力。可可心底咕噜着真惊人啊，边忍耐着手酸而加快速度，丰沛的爱液漏出了指缝，然后感到被圈着磨擦的阳物在弹动……困在这样的高热度之下，可可觉得自己也醉了，身体感到兴奋。 

　　持续替男人服侍着，希望他快点射出来的当头，他也扯下了裤链，掏出半勃起的分身来。 

　　男人的表情显得如此舒服，在这样的情况下说他没感觉是骗人的。 

　　掏出有点柔软的分身，抵在男人完全准备好的部位上。 

　　本来还有点担心的…但是感觉还可以，打铁要趁热，他怕背脊发痒麻痹的快感会一下子溜走。 

　　单手已经不可能了，他用双手将两根分身握着，配合着前后磨擦…… 

　　男人一开始有点烦躁地抓不住节奏，之后益发合拍起来，不时磨擦到的阴囊、耻毛发出细微的沙沙声，爱液慢慢地交融于一起…可可红了眼眶，开始喘起气来…… 

　　进行到一发不可收拾的时候，最糟糕的发生了——有人进来！！ 

　　可可当下吓得停了动作，也一手掩住了男人的嘴，明明已爆发边缘却得不到满足，男人一双小狗般无辜的湿润眼睛看着他。可可大气不敢喘也不敢动，注意听着门板吱一声合回去，幸好来人是要小解，皮鞋声向尿兜那进发，停下，开始嘘嘘…… 

　　想要把自己当隐形，忍耐到那人离开… 

　　身前的男人不让他如愿，摆动起腰来，他的分身磨到自己铃口已张开的顶端！！「嗯！！」 

　　快感像一道闪电劈上了脑门，他立马弯下了腰，像被谁在腹部揍了一拳……为了压抑住呻吟，他咬着自己的手背，然后一股力度把他手扯开，改以接吻代替。 

　　男人伸出大手握着两根分身，激烈地磨擦，直到可可的腰肢也下意识地摆动…… 

　　「嗯…嗯嗯…」他闭起眼睛，所有按捺不住的低叫都被男人吞食了。 

　　在男人的怀抱中失坠，他脑袋一阵空白不知道自己在那里，站着的是游乐场的旋转咖啡杯还是厕所的阶砖，只觉得墙壁围着他转动了，只知道快感累兴到临界点…… 

　　两道白液几乎是同时的喷簿而出。 

　　他本打算用手接住的，却来不及，白液有几条挂在内裤上，更多的沾污了裤子。 

　　他将额头抵在陆皑的肩上，等待体力回复…「嗄、嗄……要快回去包厢…」 

　　男人的欲望满足了，软下来的分身挂在内裤外，头颅枕在他颈窝中一动不动像要睡着了…… 

　　这混蛋不知道自己重得要命吗！！ 

　　可可用肩膀撞他、撞到他抬头为止，陆皑抚上发红的额，咕哝「…怎么…勃…起了…」 

　　「什么？」他抽出几格卫生纸，看见男人像看到新鲜玩具般，伸手扯扯他的分身…… 

　　这东西你自己也有，有什么出奇的！？ 

　　「…硬起来了不是吗？……刚刚…勃起了……」 

　　「对啊，又怎样了？」难不成他一边听着这男人哝哝啊啊然后无动于衷，这男人会比较快乐吗？ 

　　「……硬起了…还射啦！？射了……」 

　　所以说现在只准你射我不准射吗！？还是有同一厕格不准两个人射精的条例！？ 

　　可可没他好气地用卫生纸猛力擦着裤子，明白跟醉汉说什么也没用…… 

　　还是没办法把白渍抹走，他走出去决定沾水再擦。 

　　四、IMPOTENCE　下（Ｈ慎入） 

　　扭开了水，他低头清理着，快速抬头看一下镜子，见到男人走出来了—— 

　　幸好没有晾着小弟弟就直接走出厕所。 

　　他专心抹着白渍，不知道今晚回家要如何告诉JUDE，他在厕所自慰搞到裤子脏了，可不可以放进洗衣机又或是那种清洁剂可以很好用之类的？「我说你……整理一下就回去应付那日本人吧。我替你买些醒酒丸再回来。」 

　　「…那个…不是…不举吗？」 

　　听到“不举”两字，可可的手停下来了，他瞪大双眼。 

　　气氛都像凝结了，他转头狠狠瞪住口齿不清的男人，大步大步迫近他！！「你刚刚说什么！？」 

　　可可用力地揪起他的衣领，这下连陆皑也知道并不简单，酒醒了一半。 

　　可可看到男人犹豫不定的眼神时，就知道他不是酒后乱语，他一定都知道了…… 

　　「你怎样知道的！？回答我，陆皑！！」 

　　「就是…今天诊所打电话来…你下去拿报告所以我接起来了…」 

　　「你有没有礼貌！！你是三岁小孩吗！？我离开了接不到电话不是藉口啊！！」 

　　可可的脸因愤怒跟羞愧而涨红，紧紧地咬着下唇……被暴怒的恋人责备一点也不好受，虽然他们是交往中的恋人但不侵犯对方的私隐、不去偷看对方手机这样的事他还是懂的！！ 

　　「我不是刻意去听的！！是那个女人不管我是谁就一五十一地说出来了！！我也…我也很担心…所以刚刚看到你硬起来才……」 

　　「所以现在要不要开支香槟庆祝！？你别说笑了！！担心！？只要我被你压在床上、压在沙发的时候我勃得起来，证明你是男人就够了！！你会担心我抱着JUDE的时候硬不起来吗！？你求之不得吧！！」 

　　「现在担心得去看医生的人是谁啊！？你竟然先假设我会不理不睬！？我担心你的身体状况，想说你会不会最近工作太多，很少休息了才……那里才不行…可能过一阵子就会好转了，你也不必去吃药或什么的强迫自己……」 

　　「你怎么会懂！！什么是强迫自己你懂吗？我即使拥抱着JUDE，跟她躺在同一张床上但就是…不行啊…明明我已经熟悉她的身体，但有一天就是…不行了，之后怎样也没办法…让自己的女人裹着被子坐在床上问你怎么了是不是太累，然后自己一个躲在厕所苦恼的感受……你都懂吗！！」 

　　「所以我之前不是说过叫你拿假吗！？我早就说过你工作太超过了，会体力透支……」 

　　「根本不是这个问题！！」他紧紧地握拳，感觉湿烂的卫生纸挤出水来，从他指缝间滴下「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只是性冷感不是阳X！！…你以为我又很想看医生验身吃那些鬼药丸了！！如果我不是毫无办法了……JUDE一直很想要个小孩子的…如果不是进了狱天天被他妈的通渠……」 

　　「你笑什么笑！！这是很好笑的事吗！？我很认真地苦恼着啊！！」 

　　「我没有笑啊！！」如果可可最后不是说“通渠”，他也不会笑出来的！！他只是为那个形容词而笑，OK？「我真的不是在笑你……」 

　　他根本来不及解释，就见到气到炸掉的可可一手抄起洗手台下的水桶——没错，就是那个准备好的冲厕水，俐落地整桶泼向他！！ 

　　「——清醒一下吧！！死醉鬼！！」 

　　哇啦一声，他目瞪口呆地被淋了一身，惊讶地瞪着可可。 

　　「你！！」真的再也笑不出来了，被淋了整桶冷水，有什么酒疯也全醒了「…你本来就是双性恋，现在硬不起来又干我事了！？你在里头不是被哈雷上就是被别的人抱着啊！！」 

　　「我不像你这个死GAY！！我本来喜欢女人……你把我变成了什么怪物啊！！」 

　　可可把泼得干净的水桶摔在地上！！「嘭——」 

　　顺着这一声，可可用力拉开门走出去。 

　　水桶抗议地反弹一下，撞上尿兜又趺落在地了…… 

　　喀喀地滚到他皮鞋前，停住。 

　　拍回来的门响变成厕所中唯一声音，陆皑低下头死瞪着那个水桶。 

　　他跟可可在KTV的厕所大吵着阳X的问题，然后可可不顾他等下还要见客，抄起冲厕水泼他 

　　——头发滴着水，滴在磁砖上、皮鞋头，仍然不可置信。 

　　他现在湿到像外头下大雨而他没打伞，连袖口都流出水来。 

　　欲哭无泪地在这高级漂亮的厕所待了一世纪，终于有个服务员推门进来—— 

　　刚好看见他半跪在乾手机前吹乾头发的无敌蠢样。 

　　他看起来准备要向吹风机求婚。 

　　但ＶＩＰ楼层跟普通包厢最大的分别是，服务员没有笑。活了二十多年，他总算知道VIP收费的值得之处了。 

　　「请问是陆先生吗？这是刚刚有位先生托我们交给你的。」 

　　服务员向他递出纸袋。 

　　＊＊＊ 

　　你把我变成什么怪物啊！？ 

　　这样的指责竟也可以说得出口。 

　　虽然他早知道可可的嘴巴很毒，但是才刚见面第一晚就被一群男人排队干的是谁啊！？ 

　　控诉他将他变成了对女人勃不起来的怪物！？什么跟什么啊！！毫无道理可言！！阳X！？阳X就阳X啊性冷感就性冷感啊干他屁事！！又不是他故意把可可弄成这样的！！为什么连这个都要怪到他头上来，简直不可理喻！！如果…只对他才有感觉、只有被他抱时才硬得起来的话…又有什么好难过的？需要如此难过吗！？竟然做到自己一个人偷偷去看医生吃药的地步…也不愿意告诉他吗…… 

　　那就…只跟他做爱就好了啊…… 

　　每当心里难过痛苦得太过份时，他就狠狠咬着杯沿。 

　　纸袋是个百宝袋，里头有解酒药、矿泉水、吹风机跟一套西装——全部的标签都还没撕。在服务员的帮忙之下快捷地穿上西装，一试之下，竟完全合身，让他心头一阵乱感动。 

　　难以想像可可的气如此快消，但他明白妄想无用，可可不是为他着想、是为必须谈妥的公事。即使如此，仍窝囊地受到那种体贴而感动。 

　　但让他这样感动的男人，竟然为对女人勃不起来而担心着。 

　　这是多么复杂的情感啊…… 

　　可可激动地说他一点也不懂，他这个曾经被可可嘲讽是早泄男的人不用懂吧！！真想刚刚有说这句来反驳他，现在说什么也没用了。 

　　他懂啊，阳X是…男人的自尊吧，而且可可有心爱的女人在等待，让女人裹着被子在床上等自己的焦急内疚滋味……即使不亲身经历，光用想的就会懂了。 

　　那样向他大吼还泼水的恋人，此刻一定因为自尊受损而在远方难过着。 

　　想到这里就好想去道歉……他是为什么要爱屋及乌到连可可跟JUDE的性生活都要去担心啊…像个白痴，明明心里面是妒忌得要命却还要装好人，完完全全是个死白痴。 

　　心不在焉地啜饮着长岛冰茶（反正这死日本人没酒就不懂说话了是吧！！），他听着死老头的道歉。 

　　因为是平等的合作伙伴，而且还从外国远渡而来的关系吧，彷佛觉得自己没错，有错也用不着负责的态度，用“客人”的身份言不由衷地道歉，没诚意到谁都可以看出来。 

　　陆皑跷起长腿，用玻璃杯敲敲唇，也明显没在意他的道歉。 

　　不认真的道歉没必要认真去听，他闷到几乎打呵欠了。这样一老一少完全看不顺眼的氛围非常尴尬。那老头不甘受年轻人的侮辱吧，草草地致歉完毕便抬起头来，即使有多讨厌对方都好，毕竟是宗不能搞垮的大案子啊，合作如此多年说要换伙伴这种任性的话是不可能的。 

　　「…其实刚刚的话我也没放在心上，希望松平先生也别在意了。」简单地带过，他在桌上铺出设计图跟各式各样齐全的资料，这老头是探路先锋，他们之后必须要去日本跟总公司层开会的「这就是我刚刚说过的定价表，这是我们预算接下来三年的利率增长率……」 

　　老头被利率增长的部份吸引了过去，陆皑也就针对利率的部份进行详细分析。 

　　在充份数据支持下，日本男好像看出了开发的可能性，只是这不懂时势的混蛋不时会放放冷箭，吐出完全不干工作的嘲讽，大概还对低头道歉一事不甘着吧。 

　　什么长辈啊简直像个孩子般幼稚恶心。 

　　「……是说刚刚那个秘书啊…」 

　　「我的秘书怎样了呢？」知道这老头又来了，陆皑尽量平常心地笑着应和。 

　　「是个可爱的人呢，在你离去的时候，他说出很可爱的话啊！！……说什么请我不要再提以往的事、又说务必考虑这个计划的可行性，我看他差点就要跪下来舔我鞋底了吧。是个很执着工作的可爱孩子啊，我活到这个年纪也听到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我真喜欢这样的年轻人。如果再多几个这样的孩子，陆氏就有救了啊。」 

　　陆皑分派资料的手停顿一下，脸上挂上亲和的笑容。 

　　看起来像因为在笑的关系，眼睛眯起来了。 

　　「也许真是这样呢。」 

　　五、HIGHWAY　上 

　　清晨的响号非常扰人睡眠。 

　　这样不道德的事他从来不做，但拨了四次电话也没人接之后…… 

　　「SHIT！！」他掷下手机，直接按响号。 

　　“呠呠”的响号声回荡在中级公寓前。 

　　过一阵子，他死盯着那门板终于开了，走出来的是个女人。 

　　女人走到他面前，他卷下了车窗「对不起，我没有吵醒你吧？」 

　　穿着整齐套装，看起来准备要去上班的女人微笑「…没有，反正这个时间我跟可可都醒了。」 

　　「还是…SORRY，因为我打可可的手机跟家中电话都没人接，所以…」 

　　他耸耸肩，女人勾起尔雅的笑意，表示歉意「啊，那我想家中的电话是被搁起了……不好意思，最近他不知什么回事，明知道你会来接他去公司的。」 

　　「没关系，我想是最近工作得太辛苦了，他感到很大压力吧……在公司已经从早对到晚了，不想连刚起床就看见我…这个能理解的。」 

　　「嗯…也许吧，但说要自己挤地铁回公司，这种话听起来不像是他说的。」 

　　「哈哈，的确不像那个男人会说的话。」 

　　就这时候，陆皑注意到JUDE开始看腕表，那跟可可的表是男女对表…… 

　　「你要赶车上班吧！？这儿就先交给我吧，我会让他准时去上班的。只是不好意思没办法载你…」 

　　「不、不，没关系，我自己搭巴士就可以了。可可就拜托你了，如果可以的话…不知道可不可以给他一天半天休假这样的？」 

　　「当然，我会跟他好好谈一谈的。」再与JUDE寒喧了几句后，JUDE便离去了。 

　　他打开车门下车，准备去抓那个家伙下来。看着女人的背影，他突然觉得好内疚…「…JUDE！！」 

　　女人疑惑地转过头来，以眼神询问着他。 

　　他用手拨拨自己的发尾「那个…新剪的发型很好看！！很适合你！！」 

　　女人看着他生硬的手势，再拨拨自己剪到及肩跟烫卷的发，笑得非常愉悦。那是令人感到温暖的笑容「谢谢你！！」 

　　女人完全退出他的视线之外，他倚着车门点起了烟。 

　　这两年来…JUDE都是维持邻家女孩般的长发，如今竟然剪了。这样提醒了他时间的流动。 

　　舔舔干涩的唇，把烟含了进去……他这两年跟JUDE的交集不算太多，因为可可跟他都有罪恶感，能不见就尽量不三人聚头，当然也有些无可避免的时刻。 

　　即使如此，每次见到JUDE，他都被…比下去，因为他光看一眼就知道了，不用听JUDE开口说话，他都知道这女孩仍是可可在狱中心心念念的女孩，本质没有改变，只是随着年岁增长更成熟了、温柔了、更懂得照顾可可跟这个家了，虽然是只有四百尺的小小公寓。 

　　她上班，是个脚踏实地的粉领，赚的钱够养活自己，从不问可可拿家用什么的，只会在可可的坚持之下让他全付了屋租；她也煮得一手好菜，下班后就去买菜，陆皑吃过几次，觉得那有男人的胃会不被她的手艺征服？公司中，虽然很多女职员对可可有好感，但都没人会打可可的主意，因为光看那男人的整齐光洁的袖口，就知道他家中有个好女人……JUDE的优点说不完，所有妻子该有的她都有，长得不算漂亮却是个教人打从心底喜欢的女人。 

　　而他？他的袖口又黄又皱，要可可替他洗衣服跟烫衣服吗？别说笑了，那家伙就只会拿烫斗往他的脸上印下去吧…… 

　　看看表，刚好过了三分钟。 

　　他将烟丢下地，用鞋底踩灭了，顺便用手于事无补地在身边拨几下。他知道可可在家中不抽烟。 

　　……每次要上去可可跟JUDE的家，他都需要心理建设。因为…太内疚了。 

　　才踏上铁楼梯，皮鞋踩得喀喀喀的，抬头就见到另一双皮鞋头…… 

　　可可一手挽着公事包地下来了。 

　　他已经有好多天没有见到这男人了。 

　　＊＊＊ 

　　「……你跟她说什么了？」 

　　把公事包丢进位子，可可坐下来，边拉下安全带边问。 

　　「什么说什么了？」 

　　「我在窗子看下去，看见你跟JUDE在说话。」 

　　陆皑听得出可可的声音带了点不耐烦「你以为我会跟她说什么？我就说她的发型很好看、很适合她，然后她就很开心地笑了。THAT’S ALL，那个发型是你建议的吧？」 

　　可可没有回答。 

　　觉得自己像个傻瓜一样，他打着方向盘，转出了住宅区。 

　　良久，再道「这些天你都不让我接你去公司？」 

　　平常可可在他们的家过夜便罢了，回JUDE的家睡的时候，陆皑都会比平常更早起床开车去他的家接他再一起回公司。他曾想过送部车子给可可代步，给可可一口回绝了。 

　　可可看着窗外的风景，像经过了上百次的路景有多有趣，不肯瞧着他说话。 

　　「我搭地铁回公司。」 

　　「为什么要挤地铁回公司，你平常不是连一角几毫都省的吗？」 

　　听出他话里的嘲弄了，可可回得更不留情面「只要我准时上班没有迟到都可以吧。请你不要再在我家楼下等待、甚至按响号了，我会很困扰的。」 

　　「为什么？那个时间JUDE还没起床吗？没有吧，你们不是在上头快乐地吃早餐吗？」 

　　可可这次连哼都没有哼一声。 

　　他知道若不是今天他响号会令公寓的住户添上困扰，可可也不会下来坐他的车。 

　　直到红灯了，他把车子停下，抽出脚边的纸袋递给他。 

　　「那是家用插头的吹风机，我想你比我更有用所以还给你吧。」 

　　至于西装，因为是照他的SIZE来买的，还了也不会合穿，所以他留下来了。 

　　他一直希望可可像个真正恋人般介入他的生活、他的生命，奢想可可会替他置装的愿望终于实现了，一点也不想要归还回去。但可可又怎么能懂他这种心情？ 

　　可可不发一语地接过纸袋，放在膝盖上。 

　　陆皑拉开车内的小夹层，拿出了皮夹抽出几张钞票，趁着黄灯要转绿前递给他「西装的钱。」 

　　黄灯倒数着秒数转绿。 

　　他知道自己举高的手维持了有多久，前十秒可可一直没有接过去。 

　　「为什么不…」直到他疑惑地转过头去，撞上可可的眼神——就这样被捕捉住。 

　　直到后头的车不停响号，可可才把钱接过去，他双手握上方向盘，赶紧开车。 

　　他不知怎么形容可可的眼神，感觉像带点不可置信、有点哀伤。 

　　「那套西装我在百货公司买的，三千多。」 

　　「没关系，我给你的没多很多。」 

　　「多出二千元还不叫多吗？」 

　　陆皑皱了眉，注意路面的忙碌情况而转上高速公路。 

　　必经之路看起来一定会大塞车，他拍了拍方向盘，这下可好，多得是时间跟可可你来我往。 

　　「……老实说吧，你为什么不搭我的车回公司了？」 

　　「就为了不要有这样的情况啊。」 

　　好一个直球。 

　　车厢内的空气要人窒息，他想要让自己多点事做。 

　　他卷起了两边的车窗把热浪阻挡在外，然后开动了空调，从后视镜瞄到可可还握着对叠的五张钞票，没有放进皮夹中。 

　　这种时候开音响也不是，他看着车上的时钟打发时间。也许可可是对的，为什么他要在彼此如此多磨擦、不满的时候硬要将两人困在窄小的空间中？连他也知道，气氛不会奇迹地好起来。 

　　可可跟他很有默契地，一人看一边车窗「……那个日本人怎样了？」 

　　「没怎样，乘昨天的早机滚回日本了。」 

　　陆皑稍稍垂下了眼，明知道可可看不见他的表情，却还是在欲盖弥彰。 

　　「你最近跟哈雷来往很密吗？」 

　　「什么意思？就是平常会通通电话而已，他在那不勒斯我怎跟他来往密？」 

　　「……我说过警察在盯紧我们了吧，你还常跟他通电话？」 

　　「我一直都有跟阿心通电话你也是知…」 

　　「你不跟他通电话，怎联络上香港混黑的打那日本人！？」 

　　陆皑闭闭眼，可可迟早会知道这件事的，跨国业务界来来去去只有那几间，消息也是传得特别快，只是他没料到可可如此早知道而已「…你肯定是我干的？」 

　　「不是你还会有谁！！那个日本人上机前被几个人拖到巷子打，还威胁他小心点说话什么的！！你想说有人这样巧挑在这个时间找流氓去打他吗！？他留在香港才几天啊！！」 

　　「那种人不给他点教训只跟他说道理是没用的！！你也很明白这个道理吧！？在狱中你不是这样教我的吗？只有以暴亦暴，说道理并不管用！！」 

　　「里头有里头的规则，这里有这里的规则！！现在谁都知道陆氏国际的次子出狱后跟黑道人士有往来了！！谁都不敢惹你了，这样你高兴了吧？觉得威风了吧！？」 

　　「我不是因为他侮辱我而生气，是因为他不尊重你，对你说些……」 

　　「他妈的我不在乎你在生气什么！！不要再把责任推到我头上来了！！你现在找人去打他，这不是在狱中！！你什么时候变成那样的！？」 

　　「变什么！？我那有什么变！！我还是会为了你打阿心的陆皑啊！！」 

　　「但我不觉得这有什么伟大啊！！我有要求过你吗？我不需要你这样保护我、我不是你的女人！！……你知道…当我听到这件事的时候多么不可置信吗！？你还是那个陆皑吗！？明明在狱中对着哈雷啊蝙蝠那群人也没有同流合污，为什么你会在出来了才渐渐变质！？」 

　　在狱中也没有被污染的人，明明如此正直干净所以才会被他吸引…但出狱后才开始变了！？开始觉得诉诸暴力没问题！？监狱的一套并不适用于现实啊！！他脑袋是不是坏了！！ 

　　「……就当我已经变了也好，什么都好！！不就是因为你什么都不想要变，什么都想要才会变成现在这种局面吗！！我算是你的什么人！？你的地下情人还是一夜情对象、我觉得像你该死的情夫！！为什么我的洗发水沐浴乳都要跟你家的用同一个牌子啊！？」 

　　「夹在你跟JUUE之间你以为我又很好过了！？当天是谁哭哭啼啼地在我面前说还有感觉的啊！？如果你觉得很痛苦的话大可说不要啊！！大可就这样不管我而走掉，我总不会跪下来求你回来的！！」 

　　「你这样同时伤害着我和JUDE却以为自己什么错都没有！！圣诞节、情人节的时候都不可以一起过，你知道我心里有什么感受吗！？我是你备用的男妓吗！？理直气壮地指责我跟哈雷和阿心来往……如果不是香港还有JUDE在，你早就飞去意大利跟哈雷他们做生意了！！你以为自己有多清高！！」 

　　可可这是什么眼神！？他说的有错吗！？因为可可的本性他已经摸得一清二楚了，明明是个攻于心计、心如城府的男人，在JUDE面前却装出一副居家好男人的形象！！每次如此温柔地笑着抱着JUDE的时候他都好想吐！！JUDE不知道他在狱中怎样被哈雷那群好兄弟抱，也压根儿不知道这男人说谎不眨眼的劣根性！！ 

　　「家中有个可爱的女人在等，你却在我的床上抱着我睡，根本是个表里不一的大骗子！！你有什么资格去教训别人！！现在连阳X了、不举了也要怪给我吗！？干脆说是我让你变得这样卑劣的好了！！」 

　　「…你以为我是为了谁说谎的？你以为我很喜欢说谎！！很想看着她的眼睛编些毫无破绽的故事，你以为我每次说谎都不难过！！如果没有你，我早娶了JUDE跟她生几个小孩了！！」 

　　「不要跟我说！！我怎么明白一个外遇的男人感受！！」 

　　可可一脚踹向前面！！在车箱内发出巨大的声响！！「你是个他妈的人渣你知道吗，陆皑！？」 

　　「很好啊，这样说话就十足我的女人了！！接下来你要说什么？扇我一巴掌然后哭哭哭啼啼地说“你不是我喜欢的那个陆皑”了！？」 

　　「开门！！」他抡起狠劲，根本不在乎会不会踹爆他的车门，不停地踹、踹、踹！！ 

　　「开门让我下车，混蛋！！开门！！」他再跟这人渣待在一起多一秒都会吐！！ 

　　「你疯咧！？这里是高速公路！！」 

　　「我说给我开门！！」他每说一个字都踹得更用力，车门不堪负荷地向外微微弯突了！！ 

　　不知重覆拚命地踢了多少次，他才听到咔的一声，陆皑受不了他而开了车门锁！！ 

　　他立即拉开车门，拿起公事包走了出去。 

　　一踏出车门便是毒辣的阳光，眩目得他以为自己会晕倒。柏油路因车贴车的壮观盛况而显得更滚烫，皮鞋踏上去都像快融了，然后看见路面浮起薄薄的焦气。 

　　他用劲地拍上车门，头也没回地在高速公路上走。 

　　他知道旁边的车主都纷纷指着窗外，惊讶地走在天桥上的狂人。他也知道身后的陆皑卷下了车窗，向他大喊着“快回来啊”之类的话。 

　　置身于壮观的车阵之中，车龙没有流动而不会有什么危险。 

　　他毫不觉得走在高速公路上有什么感觉、是多惊人的壮举。他直直向前走，直到一辆空的计程车旁，他敲敲车窗，计程车司机以为他是疯子，不愿意卷下车窗来。 

　　他两指夹着陆皑的五千元，扬了扬。 

　　计程车司机第一次遇到这么有钱的疯子吧，立即就卷下了车窗。他把五千元全丢进去。 

　　然后拉开后座车门，坐了进去。 

　　就这样从陆皑的视线中消失。 

　　从计程车的倒视镜中，他看见男人也走上了马路，站在很后的远方，不停观望着他。 

　　连自己也不知道意欲为何，他一靠上舒服的软垫，就把双脚卷上去。 

　　将自己的脸埋在膝盖中，彷佛不想让男人看见他、又彷佛想保护自己不受伤害般，把自己弄成人球，紧紧地抓着膝盖的布料。 

　　之后男人大概是看他进了计程车，所以安心了就回到车子内。他们在同一个车阵内。 

　　『忘了是怎么开始　也许就是对你　有一种感觉……』 

　　电台不知怎地播起国语老歌来。 

　　他对这个旋律有点印象，却想不起在那里听过。总觉得好讨厌…他很少听中文歌，真想现在能听英文歌，在如此悲惨的时刻竟然在播甜到死人的肉麻歌，什么跟什么啊！！ 

　　讦程车快驶到公司门口，他才发现不知何时开始自己已哭了。 

　　他紧紧憋着嘴唇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像那股巨大的悲痛都在身体内盘旋一样，好痛苦、好痛苦好难过，压力大到要把他压垮，只能默默无声地流出液体来，那根本不干歌的事、根本也不是泪水。 

　　他很久没有这样了。 

　　除了四年半前跟陆皑诉说以往经历那一次外，他就没有再这样了。现在好需要当时的温柔。 

　　他在车厢内听着甜蜜的情歌，压抑地哭起来。 

　　觉得好可笑，他明明有两个恋人，却要窝在车厢内听陌生的歌、对着陌生人哭。 

　　五、HIGHWAY　下 

　　在他指定的公司门前停了六分钟。 

　　那个计程器早已跳到不知几元了，因为他出了五千元，爱去香港那里就那里，甚至出离岛也是绰绰有馀的，所以司机没有说话。 

　　司机装作看不见他在哭般，左顾右盼着窗外的上班人潮。 

　　彷佛跟个在高速公路上走，然后无端端塞给他五千元，包下了车厢在哭的疯子有眼神接触就会倒大楣，根本不敢望他。 

　　他很想哭出声音来，却从头到尾连声呜咽也没有。 

　　直到没眼泪了，那该死的司机就是不肯关电台，像要努力把自己当作透明不要破坏现场。 

　　那他妈的DJ也不放弃播甜歌。而他发出的声音，就只有微微地抽吸鼻子。 

　　他不想去思考什么、也不想去分析回顾自己的回忆、不想去研究什么是对、什么叫做错。 

　　到了公司的大门口了，他也带上了公事包。 

　　坐了好一会儿，却对司机说出自己的住址。 

　　他回家，JUDE下班回来惊讶地看见他穿整齐的西装，连皮鞋也没有脱地坐在沙发上。 

　　他没有说谎，他抱住恋人，说他今天没有上班去，他也没有请假就偷溜回家。 

　　被他抱在怀内的女人很担心地观察他的脸色，问他有那里不舒服了，问他是不是工作压力太大。 

　　他什么也说不出来，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只能一直重覆着对不起、对不起，像个孩子般紧揽着那股温暖不放。 

　　他看见JUDE的耳根红了，以为他的道歉是为了床事，只能低声说着不要紧的、我不在意。 

　　这就是他的女人，多么可爱的女人。 

　　他多么骄傲跟庆幸自己能遇上这个女人，她影响他一生，她是最重要的宝物。 

　　如果没有她，他现在就不是用皮鞋踩脏了他们家粉橘色的地毡，而是孤零零地躺在殓葬房，因为他已经在监狱的厕所上自杀死了。 

　　面对这样可爱的女人，他却没办法勃起。 

　　＊＊＊ 

　　「……然后他走出了我的车，走到高速公路上！！吓到我心都快停了，幸好那时是大塞车时间，没一部车可以动……我看着他走进了部计程车才比较安心点，之后我也回自己的车去了……可可连吹风机也忘了拿，就这样走掉了…我才坐回车子中就后悔了，其实…我觉得…自己说的话太重了、我觉得可可会很难过……」 

　　「虽然很久没有见过他哭了但是……我一直在想，他会不会在计程车中哭了……我知道这样想很蠢，但就是一想到就…觉得好心痛……」 

　　喝着威士忌加冰，陆皑不修边幅地对蓝芽耳机一直说…… 

　　他两只皮鞋不知道飞到那里去了，外套随便丢在KING SIZE的大床上，他扯开了领带，扯出了衬衣下摆…就这样半个身子挂在巨型躺椅上，双眼迷茫地随着落地窗外的灯光变模糊。 

　　这不是他跟可可的小单位。 

　　这是他在陆家中的房间，简单点来就是媲美鬼宅的豪宅其中一间睡房。 

　　他自出了国念书后就不喜欢这儿，太大了，一点也不像他在美国的学生宿舍，冷冷清清的一点温暖也没有，连偌大的地毡也没用，因为踩上去是冷的。回到公司工作后，他更讨厌回家，因为话题本来就不多的关系，见到家人只会问工作上的事，只会给予事业上的鼓励，一点也不想这样。 

　　现在的他，却更不想回到到处都是可可味道的小单位。 

　　他肯定可可现在也不在那里。 

　　『……那家伙不是这种人。』 

　　那边一直杂号不良地发出沙沙声，根本也不知道阿心有没有听到他的话，也听不清楚阿心在说什么——不要紧，那边的男人极少时间会回应，都只是静静地听。 

　　阿心是个很好的聆听者，也许是他一厢情愿地如此认为。 

　　但那个男人就是有不可思议的、安定人心的力量，能让最骚动的一切都平静下来的魔力。 

　　他知道，阿心虽然大部份时间不出声，简直像对意大利湿冷的空气说话般。 

　　但那男人在这儿，没有将手机搁下，无论正做着什么事，他就在这里，默默地听自己说话。 

　　从阿心两年前打电话给他那刻开始，这样的联络未曾断过。 

　　虽然是很断断续续的对话，但没有超过三天不连络的，因为他已经习惯了生活上所有大事小事都告诉阿心，阿心的脑袋好像成为了他的日记般，无论是事业上令人烦恼的重大决定、或是生活上鸡毛蒜皮的小事，他都想让阿心知道、他都想说给阿心听。 

　　跟可可纠缠不清的关系更是，跟可可的感情触礁的痛苦更是。没错，简直就像可可跟阿心的角色调换了般，在狱中明明是可可负责聆听他对阿心的苦恼。 

　　有时候……他忍不住会想，如果此刻跟我交往的是阿心…那他还需要找可可告解吗？ 

　　如果跟阿心在一起的话又会是什么光景？觉得如愿以偿吗？痛苦吗？快乐吗？觉得满足吗？还是正因为贪得无厌，像他对可可般巨大的情感而心中破了大洞，悲伤得不能自已？ 

　　他也许永远不会知道答案。 

　　他只知道当可可令他快乐时、令他痛苦时，他第一个要告诉的人都是阿心。永远是阿心。 

　　当然，问些你现在在那里、身体如何的小问题还是会答的。 

　　但阿心不会给予他任何意见，只负责聆听而不负责开解，不会伸出援手亦不左右他的人生。这大概是他很喜欢也很痛恨的一点，有时候说出来就是想得到安慰啊，任性的念头也从未得到满足。 

　　之前可可被日本变态侮辱时，他毫不犹豫地拨长途给哈雷，请他用些人去教训一下那混蛋，教教那张嘴怎样说人话，哈雷在那边呼一口烟，似乎也惊讶公主竟然变得暴戾了，觉得很好玩而一口答应下来。 

　　虽然也曾想过…派过来香港的会是阿心吗？但稍为想想都知道不可能，哈雷联络上以前一起混过，现在在香港坐拥大帮派的卫大哥，替他爽快俐落地搞定这事了。 

　　没有想过要以此事让可可开心，但却受到了更严厉的责备，让关系差点破裂了，他心头满是酸涩。好想有人来责备自己、好想有人来告诉自己对错、好想有人来安慰自己……他却自虐地拨了电话给最不可能提供的人。 

　　因为喝了酒有点口齿不清了，但脑袋还是清醒的「……不是那种人？你知道可可是什么人吗？……你们也不过同牢了两年，我跟可可认识第五年了……他说我变了，我不知道他说的对不对…喂，阿心，你觉得我有没有变？比起你在狱中认识的我，你觉得我有变吗…」 

　　『……』 

　　那边像哲学家般沉思了一会儿，但根本没回答他的问题『你最近跟哈雷来往太密了，不是混这边的就滚远一点吧。』 

　　竟然是跟可可一样的口吻，陆皑皱眉，心底很不是味儿。 

　　「…我不是为了自己爽才找人去打那个日本人的！！就是顾及到可可提到的身份，我才没有一拳揍得让他满地找牙！！……是听到他侮辱可可才觉得非教训不可！！……」 

　　『这不就是他妈的黑社会吗？』 

　　那边毫不留情而冰冷尖锐地攻击着。 

　　陆皑握紧了酒杯，心紧紧地揪成一团。但他为可可着想的心情，是由始至终都没变的。 

　　想要张嘴说些什么，就听到那边有人叫了阿心一声，男人果然说 

　　『要挂了。』 

　　陆皑没说话，他不必说什么话。 

　　通常男人说完下一秒就挂断了，绝不拖泥带水，他等待挂线的声音，却始料未及男人竟多说了句『黑社会也没什么不好。』 

　　然后只剩嘟嘟声。 

　　他呆怔地按着蓝芽耳机不放，彷佛可以重播刚才的对话。 

　　他听出男人的弦外之音是『黑社会也没什么不好……但你是那块料子吗？』 

　　阿心为他不够坚强的心着想。 

　　可可要他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他突然觉得一切都没所谓起来，仰头灌一大口威士忌压下鼻酸。 

　　他喜欢的人、爱的人都是从他出发的、为他着想着的。 

　　因为他们从不要求，他从来就不用为了谁去当谁。 

　　只有可可是为了他而去当骗子，他这个共犯却逃跑了，把所有的责任推给他，丢下他在凶险的、下一秒可能会被撞得粉身碎骨的高速公路。 

　　丢下那个担惊受怕的人而，自己逃跑了。 

　　老天爷啊！！我明明知道他多么没安全感的！！ 

　　他咬着自己的指节，渐渐弯腰，痛苦内疚地发出幼犬般的哀鸣。他翻找柜桶的最里面，抽出了右边一叠信——因为觉得很难为情，所以没把信件摆到他跟可可的家。 

　　现在他有着跟可可一样的宝物了。 

　　他拆开款式普通的白信封、白信纸，把可可加监那两年给他的信，逐一翻看。 

　　就这样看到天光。可可回给他的第一封信，第一句写着—— 

　　你好吗？陆皑。我在这里一切都很好。 

　　六、狱中的王子 # 野犬　上 

　　……犯了错，需要多少时间去弥补？ 

　　是否承受处罚就等于补过了？能够抹煞心底的罪恶感吗？ 

　　那又怎么知道…到底要反省多久、付出多少才叫做足够？ 

　　＊＊＊ 

　　「…所以说辛先生一个月的零用是多少啊？」 

　　「我也不太清楚，需要的时候不会缺就是了，反正每个月的薪金都全奉献出去了。」 

　　「哇！！好奇怪喔，我听说辛先生本身是会计师来的耶，家中财政竟然给女朋友一手包办喔…」 

　　「唏，你懂什么！！这就是新新好男人的标准回答啊，能当辛先生的太太真幸福啊！！」 

　　「好男人是可遇不可求的！！你没有听过吗！？好男人不是死会了就是GAY啦！！」 

　　电梯中的粉领兵团吱吱喳喳，笑成一团。 

　　被迫到角落的陆皑听着可可跟她们一来一往的，无声低叹口气——你们眼前的男人就是有女朋友的GAY啦。 

　　公司中很少人知道可可有坐过牢，也不算是根据劳工条例保障他的私隐，而是一开始就由他直接聘用了可可的，没有经由人事部那群变态拷问过。所以没刻意要隐暪，但直到如今也没被人掀出来。在女职员的眼中，任职副总经理秘书，待人接物又有礼亲切的“辛先生”无疑是用作男友老公两相宜的二十一世纪好男人，可惜全公司都知道他有未婚妻了。 

　　「…我说啊，你这小子既然都被人订下了就不要再令人恨得牙痒痒的，来戴个未婚戒什么的吧！！」 

　　比较年长的妈妈辈出声了，想要分享自己的经验谈「这样一对的婚戒也不怕女朋友被抢去还…」 

　　SHIT！！你给我闭嘴啦！！ 

　　陆皑心中满是OOXX星星太阳月亮，立即插话「啊你们到了，那就先这样罗！！」 

　　电梯在十三层叮一声开了，女士们全出去后，耳根立即变得清静了。 

　　……有点过份安静了，连抽气扇的声音都听得见。他跟可可最近处于无话可聊的地步，糟得不能再糟，不知道是不是传说中的冷战。那个明明面对一群三姑六婆都仍能勾起微笑应和的男人啊。 

　　这男人今天也不搭他的车上班，只是刚好同一部电梯，陆皑连可可有没有留意到他在这里也不知道。 

　　「…那个……你还记得第一封给我写的…」 

　　“叮——” 

　　电梯无私地打断了他刚起的话题，在管理层开启了。 

　　可可率先踏了出去，陆皑不知道他是没有听见还是装作听不到，只好再找时机了。 

　　进入副总经理室，可可将公事包放到小沙发上，拿出PDA开始公事公办地说今天的行程。 

　　他平时都会边打开电脑边听，不、其实是装作有在听，事实上连半个字也没消化，因为他知道可可都会在身旁一直提醒他。但今天例外，他想表现出讨人喜欢的态度跟可可重修旧好，因此坐在可可的对面，认真聆听…… 

　　可可的声音有点沙哑，眼底的阴影好像更重了。 

　　说起来，可可这几天都表现得没精打采的、常揉揉额角、好几次看见可可在打字时揉眼睛好像下一秒会合上眼睡着，至于有没有在茶水间吃药……他想都不用想就知道这男人滥药的程度。 

　　他本来以为可可是因为不想对着他、不想回公司所以才表现得很没精神。 

　　现在看来并不是这回事……「可可，你不舒服吗？」 

　　在报告行程表中途被打断，男人皱起了眉「没有。」 

　　「你看起来很累的样子……」 

　　「即使很累我还是会把工作做好的。」 

　　「我不是那个意思啊…」陆皑懊恼地一拍额头，可可明知道他没有这样的意思的…好吧，现在不认真工作而在说废话的人是他「…那个，星期五的下午可以空一些时间出来吗？」 

　　「有另外的BOOKING？」 

　　「不、不是这样的。是我想去…找找阿煦这样。」才说完，感觉对边好像沉默了下来，他赶紧补充「因为周休的时候我不知道阿煦会去那里，所以要找他的话也只好去他的公司，在他公司楼下等了，所以我想…嗯，就是这样。」 

　　可可快速地在PDA上触碰几下「…星期五大概要加班，4：30有个会议要开，虽然说是半小时的简报会，但以往的会议最起码要一至两小时才能完成。」 

　　陆皑低叹口气，他完全忘了有会议这回事，这次的概念解说会一定会受到各方面的尖锐质问跟留难，依过往的经验来说，简报绝对不用半小时，但应付刻簿的挑难就没一两个小时都不能完成，这样说来是铁定要加班了「这样吗？……由你代表我出席的话应该没问题吧？反正我们都很熟悉流程，而且演说的内容跟给松平看的是同一个报表。」 

　　「我星期五不行，那天我想请半天假。」 

　　为什么？难不成可可在生气所以故意不让他好过吗？陆皑立时钻了牛角尖。 

　　「那即是说我们两个都不能出席简报会了？」哈，这样可有得瞧了，要报告的两个人都不在，那依约前来的主管们要听什么！？自动录放的带子吗？ 

　　「那天下午我约了婚纱摄影，一定得拿半天假去。」 

　　一听到是婚纱摄影，陆皑的心狠狠往下一沉，几乎不能重振精神了。 

　　他都还没有跟可可和好，可可却又…跟JUDE要往前跨进一大步了。他不想这样、他一点也不想让这男人去！！即使知道现在拒绝也没任何意义，但就是不想答应「你这是在迁就JUDE的时间吧？让JUDE再改改时间不就可以了？」 

　　「她随便请假的话不太好吧，她上司只准许她星期五请半天假。」 

　　可可的表情像告诉他“你随便用脑子想想都知道吧”，陆皑心中满不是味儿。 

　　「比起小文员的话，秘书的职任不是更重要吗！！应该是她迁就你而不是你迁就她，这样一来，你说拿假就拿假我会很困扰的！！那干脆让会议开空窗好了！！」 

　　「我跟JUDE要怎样决定时间分配，谁迁就谁都不干你的事吧……明明你也是有事而不能出席，为什么一定得让我留下来啊！？」 

　　两年了！！这男人一直不间断地去找阿煦——那个陷害到他入狱的“好友”，不停找他道歉、想亲自表示自己对当年犯错的歉意。他明白这是陆皑的内疚在作绪！可是这又怎样了？换来了些什么？没有！！那个阿煦不肯见他只会叫警卫来把他赶走，这样自虐的行为会减轻他的罪恶感吗！？「比起你一直重覆而毫无结果的蠢事，婚纱摄影绝对是比较有意义的吧！！」 

　　「有没有意义我自己知道！！你问为什么我不让你请假？因为不止JUDE有上司，你也有！！那个就是我，我说不让你拿假，THAT’S ALL！！」 

　　陆皑站了起来，一副大局抵定的态度打算离开，于是对边的男人也站了起来！！ 

　　「陆皑，你这样根本不算是理由！！」 

　　「我不需要理由。总之星期五那天我也留下来，这样你满意了吧！？」 

　　「跟你这个自私又横不讲理的人共事，谁会感到满意啊！？」即使这男人不说出来，他还是知道为什么要阻止他请假，就因为他卑鄙的妒忌心作绪，这样一点点的妒忌就可以将平时体贴善良的陆皑转变成令他深恶痛绝的混蛋了！！「你为什么不干脆说你不让我去婚纱摄影！？你要不要在我婚礼那天排十个工作啊！？」 

　　「自私！？自私的人是谁啊！？最自私的人反过来指责我的不是了！！如果你没有想工作的心的话，你现在就走出去别回来好了…都出来社会工作很久了，却连点责任心跟工作的担待都没有，你这样会给职场的同事添麻烦的！！在说服别人采用计划的关键时期，别再说要拿假这样任性的话了！！」 

　　被可可一语中的掀出他的妒忌心时，陆皑几乎是亮出身上所有的利刃来攻击回去，他一点也不想再跟可可吵架，他知道跟恋人之间的裂痕已经越来越大，快要到无法修补的地步了，从两人做事的方式开始、到搭车回公司的小问题、现在连工作上的事都互不相让了！！怎么会这样？简直像骨牌效应。在伤痕叠叠的时候格外敏感，想要保护自己，不想要再受伤害了…于是碰到一点点试探都要就不留情地反击回去，伤人的重话就这样变本加厉起来…他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也根本不想要说这些，但偏偏就这样口不择言地溜出来… 

　　工作能力跟事业心被质疑的可可几乎气昏，他站起来紧握着拳头，看起来随时向这无理的上司挥一拳「我…就是因为不想令你添麻烦所以才努力工作的！！我拚了命连家也不回地工作，连跟JUDE筹辨婚礼的时间也是很勉强才抽出来，你竟然…」 

　　陆皑看着他的话势突然弱起来了…他本以为可可是情绪过于激动所以要喘口气，但他看着可可本来苍白的脸色变得红润就知道不是这样一回事，可可皱起了眉心，话也不说了，站在原地用手掌盖着眼睛……陆皑看得出可可的肩膀开始左右晃动，他急忙上前一步「可可！！」 

　　下一秒，可可的手滑下来…… 

　　就这样整个人倒在他怀里，失去了意识。 

　　六、狱中的王子 # 野犬　中 

　　『囚犯辛可承认暴动滋事罪，依例判处加刑24个月，即时生效。』 

　　牢房转了，当然，室友也转了。 

　　不知幸或不幸，入狱第一天，他就抓到了犯偷窃的现行犯。 

　　「……那本书是我的吧？」 

　　他站着，看向上铺那颗红头。 

　　发色黑中带棕红的男人没有回答，简直像没有听见外界任何声音。 

　　媲美模特儿的俊脸被书本掩住，他专心地快速扫着字句。 

　　这男人连看过来一眼也没有。他深吸口气，再接再励「如果你想看的话，等我看完再说。」 

　　这样直接了当地明说了。 

　　可你想是怎样？男人动也没有动一下，可可还注意到他是跳着看的。 

　　他无声地笑了起来，不是因为被气到苦笑，而是…陆皑就是喜欢这样的哑巴？明明这家伙的性格跟他是差天拱地的啊。 

　　他一手攀着床架，借力使力，灵活地卷上上铺。 

　　吱呀一声，要承受两个大男人的重量而发出哀鸣了，被阿心修长的手脚一占之下，上铺几乎没有空位了，肌肤贴着肌肤那种温暖舒适的感觉，让他回忆起前不久还在跟某男人互拥而眠。 

　　他直接就把书本扯走……却发现阿心没有松手，他们一人执一端，眼看脆弱的书皮几乎扯开「如果你开口问我借，我会借你的。」 

　　想也知道，这个以往住在单人牢房的VIP，不懂如何与人相处。 

　　阿心抬眸看了他的新室友一眼。 

　　可可觉得那较像警告，在威胁他放手。他真想说，你这个偷书贼瞪屁啊！！ 

　　各不相让，于是他们开始争夺此牢房中唯一的消磨好物。 

　　「放手。」 

　　「可惜借书卡上没有你的名字。」而且他也知道，如果这野蛮的男人索性一拍两散把书撕破的话，借书卡上的某可将会大祸临头。简单点来说，他的好宝宝纪录遭到威胁了。 

　　男人没有放手，只是泛白的指骨显示出他用上多少力度。 

　　可可知道这好胜的男人并不在乎这本书的下场会如何（反正不会是他负责赔钱），现在也不是好看与不好看的问题，纯粹是想赢。而可怜的他却还要注意书皮跟缝线的破损。 

　　阿心双腿大开地坐着，他则是半跪着。 

　　两个人一人一手，扯着同一本书，暗中使力较量。 

　　突然，牛奶的声音在牢外响起「阿心、可可，有你们的信！！」 

　　他们俩同时转头看向牛奶。 

　　可可偷瞄对面的男人一眼，觉得机会来了！！趁着他没防备时，使劲一拉，就可以把书…… 

　　他是这样想的。 

　　没料到旁边的男人如此敏感。 

　　几乎是他动手的一刻，男人下意识将手肘向后退，想要扯回去！！ 

　　嘶拉一声，书皮撕破，书线全部爆开！！他们一人扯一边，可可因为冲劲太大而向后撞上墙！！ 

　　「痛……」撞到头昏眼花，他压着后脑丫，向上看。 

　　被扯开的书页像绵花般轻飘飘抛上半空，然后像雪花般缓缓空降…… 

　　太荒谬的情景了，荒谬到不可置信。他像看雪般，瞪大双眼等待雪停。 

　　三百多张书页，有三份之一散落在各处，好几张还演戏般飘出牢外。 

　　这不是真的。 

　　当机立断地反转自己握着的书皮，那后面没有标银码，他拿的是封面。 

　　立即就扑上去，抓住男人的手翻过来，同时书底也翻出来了，后面的银码——$228 

　　……相等于他半个月的薪金。他立时体会到“眼前一黑”的真正定义。 

　　一手拿着一叠要分派的信，另一手准备拿出锁匙的牛奶就僵在那里。 

　　不敢相信目击了他们的行凶现场——他们……刚才是合力毁坏图书馆的资源吗？ 

　　绝对不是我吓的、绝对不干我的事。连牢门也不开了，他把两封信轻轻放进牢房的地上，当下决定逃走。 

　　看着膝边被打乱得乱七八糟的页码，就不难想像等下会有多难整理了。 

　　「……你他妈的给我赔。」 

　　就是一口气要拿去买烟也罢了，竟然把半个月薪金赔在一本烂书上？他绝对不干。 

　　阿心没有应答。 

　　他只是向后挨向枕头，扯扯右边唇角，彷佛在说：干我屁事。 

　　不、他肯定阿心一定是那样的意思。于是他回以「你敢不赔试试看。」 

　　零散的书页旁边地上，孤零零地躺着两封信。 

　　信用橡皮筋绑着，不同的收信人、一样的牢房号码、一样的寄信者——陆皑。 

　　＊＊＊ 

　　他将书页逐页逐页捡起再连夜用小手电筒照明，把书页铺满自己的床，呕心沥血地排好了次序，天一亮他就去找医生借针线借胶带，一针针把书线缝了起来，再用胶带贴好封面跟页底。 

　　而他的新室友做了些什么？ 

　　在他修复到差点跟那本书产生感情时，新室友只是把妨碍他睡眠的烂书皮全推落地，然后舒舒服服地睡大觉。 

　　……于是，他从图书馆回来后，便将阿心枕头下的烟拿出来，全倒下马桶再撒泡尿。 

　　终于有时间看信，是下午的放风时间了。 

　　他坐在球场边，挨着铁丝网的老位置，读起信来…信的第一句就写『可可你过得还好吗？我出去后立即又想回来探监了。你跟阿心的牢房编号是同一个？医生这样告诉我，我不相信……』 

　　「白痴。」他握着信纸，不禁笑出声音来。 

　　死白痴，什么叫才出去就想回来了？如此感到寂寞的话就去抢劫银行再回来啊！！竟然还有闲情去想医生是不是耍着他来玩？没错，他跟那哑巴混蛋编在同一牢房，也不知是不是这白痴的诅咒。 

　　才把那洋洋洒洒的五页纸，少女怀春发情日记看到一半…… 

　　就看见信纸上盖上了阴影，男人一手勾着铁丝网，抢去他的光「你把我的烟怎样了？」 

　　可可抬眼看那男人一眼，他的表情像结了层霜。 

　　他觉得很不可思议，这男人明明拥有如火的发色，却配上如此拒人于千里外的感情。他突然很有兴趣知道陆皑对阿心的情感多少是倾慕、多少是向往，那笨蛋肯定被这男人吃得死死的吧。 

　　让他替陆皑调教一下这头野犬好了。 

　　「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啊。」将信纸对折，他塞回信封中。 

　　下一秒，他就感到自己整个被提起了！！ 

　　他跟阿心的身高没有差很远，所以没有到离地的地步「我的烟全浸尿了。」 

　　「喔，那真可惜啊，你下次上厕所时小心点嘛。」 

　　可可侧侧头，墨般黑发落在眼皮上。如果说哈雷是动脑筋的智慧型罪犯，阿心就是不会考虑太多的秒杀型，快而准，从不失手。但他才不怕这头只虚有其表的小狗狗，都有尼古丁未期症。 

　　看出阿心好像想说些什么，他自动将脑袋凑过去，在男人耳边说「这里就是有仇必报的，去问医生拿烟比较实际。」 

　　「你以为这就叫报复了！？」 

　　阿心扯紧了他的衣领，球场那边的人好像看呆了，连球也不打就这样任球滚得老远…… 

　　熊仔这青年这时候满机灵的，也许是哈雷入院前叫他多留意点，他滑动一下喉头，向那边叫 

　　「心哥！！心哥，你要不要来打球！？我们这边不够人喔！！」 

　　拜托，现在蝙蝠那党人都作鸟兽散了，他们干嘛还要狗咬狗…… 

　　真不明白可哥，明明之前暴动的时候不就是他去救心哥的吗？现在却又充满火药味了？ 

　　「心哥，拜托你啦！！」 

　　青年用几乎是用哀叫的来拜托着，如果被哈雷哥回来知道心哥跟可哥干架的话…遭殃的肯定是他。阿心向那边看了一眼，大概是青年的年纪比较小的关系，一被撒娇就很难拒绝得了。 

　　于是他将可可甩走，走进篮球圈中，决定以运动来发泄一下怨气。 

　　男人几乎是一打七，只要接到球的话很难不入樽。 

　　大概这野小孩以前打惯街球的吧，一开始有点生疏，渐渐却越打越开了，肢体好像活了起来似的，无论是带球上篮、还是假动作侧转、射篮都有看头。谁知道被阿心撞一撞会不会连骨都断掉啊！？当阿心拿到球的时候，开始没有人敢拦他了，他越打越顺，接连着入球，围观的人多起来了（虽然当中不乏人带着欣赏运动之外的眼光，阿心之后几天在浴场又有麻烦了）。 

　　明明一开始是为了发泄怒气，带着满满杀气的脸上场，不停犯规抢球的。 

　　现在看他像个孩子般唇畔出现了笑容，专注于入篮的样子…… 

　　怒气荡然无存了，只剩下投入专注的表情，在阳光下红发蒙上光晕、汗流浃背的男人。什么啊，竟然转变得那么快，害他的报复只维持了几分钟不到……哼，也许是个可爱的家伙呢。 

　　可可咬着烟，挨着栏杆观看，不忘空出手来拍手叫好。 

　　「好！！七比三——！！」 

　　那天的篮球场上非常热闹，连狱警都过来观看了。 

　　六、狱中的王子 # 野犬　下 

　　然后那个男人睡不好。 

　　没错，像个孩子白天玩得太欢乐般，晚上铁定睡不好。 

　　可可在下铺感叹一下。 

　　他睡不惯下铺所以连续好几天睡不着，那个男人却因为打球太兴奋了所以在发恶梦。听他时不时的大动作转身，跟没意义的吟哦就知道了。也好，有公平到。 

　　两分钟后，男人的吟哦声开始大了起来…… 

　　随着他不安地左右侧转，床的吱嘎声也更大了，在下铺的可可被震来摇去，莫说是现在睡不着了，就是睡着了也肯定给摇醒过来的…这男人究竟在发什么恶梦啊！？竟能让他的情绪激动到这地步？ 

　　发梦给陆皑得逞了，绑手绑脚嘴巴塞了个禁声器在玩SM吗？ 

　　他注意着上铺的动静，突然，所有的声音都转弱了。 

　　但这不是好现像，阿心一定是被梦魇缠绕住了…他知道那感觉有多该死的难受！！ 

　　尽量不发出太大声音，他打开手电筒，拿毛巾塞住水龙头再扭开水，感觉毛巾充份的湿了，他爬上上床，将男人摇醒「喂、喂！！阿心、阿心醒一醒！！」 

　　手电筒的橘光下，他看见男人满额都是汗，紧紧咬着嘴唇不放… 

　　「呐，我现在给你擦擦脸，那是毛巾来的…不要挣扎、手脚不要乱挥…」 

　　如果阿心突然挥出一拳来打到他，他决定永远都放这男人自生自灭，管他是鬼压床还是鬼附身。 

　　拨开热哄哄的头发，他小心翼翼地用冷毛巾擦走他的汗…… 

　　男人终于不再紧抓着床单颤抖了，手电筒照着他的眼皮，突然，男人的眼睛张开！！ 

　　「ROSE！！」 

　　可可紧毙着嘴唇发不出声音，心跳猛得快要蹦出胸口。 

　　但这一吓不轻，他差点直接从上床滚下地，好一会儿才能说话「…我不是他妈的ROSE。你不要大叫，会引狱警来的。」 

　　男人的湿润眼神对焦了，眨一眨眼，看出他是谁。 

　　可可将毛巾抛给他，顺便调戏一句「梦见女朋友有需要如此惊吓吗？还是你看铁达尼太投入了？」 

　　男人坐起来，将脸埋进毛巾之中。可可将手电筒放到他们中间，彷佛小小的营火般。 

　　如此快就平复下来，看来不是第一次了，对这名为ROSE梦魇非常有经验的样子。难道说…ROSE的尊容跟贞子差不多吗？他梦见JUDE的时候可不会惊叫啊。 

　　他们默言无声地坐了一回儿，简直像小学生在露营，并肩坐在草地找芝麻般小的星星。 

　　为了明早的晨操，可可决定要去尝试入眠了。男人连声谢也不说，让他有点不爽。 

　　与阿心相比之下，他发现其实陆皑是个合格的室友。 

　　干脆回信叫陆皑去抢劫银行再回来好了。 

　　「我下去了。」 

　　他说，关掉手电筒就下床「我要巧克力棒。」 

　　「什么？」 

　　「巧克力棒，别说你不知道，福利社最贵的6元那款巧克力棒。」这男人不需要去福利社，大家都是问哈雷买走私烟的「真的不知道的话去问医生，他知道那是什么。」 

　　明白了他真正的意思，男人完全把他当透明。 

　　反正他也不对这人情有所期待。他睡醒的时候，不记得自己已转睡下铺，直到一脚踩下冰凉的地板，直到看见阿心刷牙的背影——那不是他熟悉的背影，不是他每天起床就见到的背影，也不会让他先梳洗、更不会毫无预警的就抱过来。 

　　揉着眼睛、打着呵欠看阿心的背影，明明同一单位内的住户人数不变，他却感到寂寞起来。 

　　陆皑出狱了，哈雷入院了。 

　　早餐的席上，没有人替他留位子。虽然也不是第一次遇到“下次请早”的情况，但毕竟被哈雷罩了之后就没有过了，让他一时之间不知如何是好。熊仔他们都忘了要替他留位子，频频不好意思地说可哥对不起啦。 

　　他被狱警带到饭堂的孤独老人位，郁郁不欢地咬着吐司。 

　　瞪着那三两下就清空盘子的死混蛋，他决定要向医生告状。 

　　＊＊＊ 

　　诧称肚子不舒服要去找医疗室。 

　　知道他跟医生有点交情的狱警都没有拦他。他痛快淋漓地告了阿心一状。 

　　他知道阿心之后值医疗室的班肯定会被爱说教的老头一直烦到受不了。 

　　医生显得很高兴，看来吃过阿心不少苦头所以说起坏话来滔滔不绝，之前他被可可用这招一口气纤灭过三包烟，现在出现第二号牺牲者，拯救了他受过伤的心灵，所以彻底忘了可可是始作俑者这件事，招待可可在医疗室再痛快淋漓地睡了个午觉，避开了剪草时间。 

　　没有陆皑一起唱歌的声音的草坡，他就不想去了。 

　　不够半个月，竟然对那只家伙如此怀念，真夸张。 

　　那家伙…本身是有强烈存在感的人吗？在陆皑进狱之前，他不也是好端端地过着日子吗？ 

　　之前在忙上庭聆讯的事情，也面见过陆皑为他安排的律师，因为前一阵子还很常见那家伙，所以从不觉得他真正离开了。连得悉上诉无效而加监时，心底还是很平静……但现在结实感到他不在了，隔在围墙之外了，心中却像破了个大洞，漏带了东西却又不知道自己漏了什么般不自在。 

　　把信掏出来看第二次，想着要回信的内容… 

　　不知不觉吹着冷气睡下了，模糊中感觉有人替自己盖上了被子，他蜷起了腿睡更沉。 

　　回到牢房，竟看见枕头上放了一条巧克力棒。 

　　真的给我买了！！ 

　　他的眼珠都要滚出来了，抓起巧克力棒感觉重量，那不是吃剩的包装袋…太神奇了！！ 

　　很快又想到……大概陆皑离开了，感到寂寞的人不止他吧。 

　　他吃了一半巧克力棒，把另一半放在阿心的枕头上。 

　　阿心值班回来的时候，他在看那本修复过有感情的书，坦率地道谢了。 

　　阿心没有说话，他就在镜子中看他的表情，男人好像很不解为什么他要道谢般。 

　　隔了大约两分钟吧，他看他的书，阿心刷牙。 

　　忽然他想起那剩一半的巧克力棒，大叫一声不要刷牙，阿心整个人僵在那，吞了口泡泡水。 

　　看见男人的喉头滑动一下，可可立即把书掩住脸，当自己没说过何话。 

　　晚上，他听见阿心在咬巧克力棒，他在下床打开手电筒，把这件事写给陆公主知道。 

　　早上，阿心竟然真的给他留位子了，他一屁股坐下，怀着满满的优越感跟胜利感咬吐司…… 

　　「那老头说我欺负你。」 

　　「你没有吗？」球场很多双眼睛在看着耶。 

　　「还说让我跟你一起值医疗室的班，学习接下来两年的相处。」 

　　即是说他俩都是不好相处的人了，可可独善其身，阿心孤寡少言。 

　　「我才不要跟哑巴一起工作。」 

　　这男人知道这是他告的状了！！那个他妈的死老头，分明对他怀恨在心吧！！他现在值分饭多轻松，才不要为赚多一点点而去每天对着血呀骨头呀脑浆的！！ 

　　「我又很想跟男妓工作了？」 

　　「对啊会传染AIDS啊！！」 

　　他一手抓一盘，将自己的早餐跟阿心的调换。 

　　男人默默地看了一阵子，发觉室友那盘比自己的食物来得多，于是还真的吃了起来。 

　　可可咬着香肠，唇角弯了起来。 

　　七、YELLOW RIBBON　上 

　　『有时间的话，来做一个我跟阿心的出狱倒数表吧。』 

　　这样不经意地提一提之后，下次收信时倒出来的，是个非常精美的印刷品。 

　　哇咧……不是随手涂出来的倒数时间表，是用电脑设计过然后印出来的，后头还有黏胶可以黏在墙上。只差没像幼稚园般附送个印章给他每天盖个印了…… 

　　下面有陆先生的大名签在那里，妈的，干脆让公司把时间表当商品出售好了。搞不好很卖。 

　　他拿着那张卡纸转过身，以为会见到室友手中有同样的东西。 

　　结果没有。 

　　他感到疑惑地看扫一下信的内容，果然，写着：阿心没有回信，所以我不知道他确实的出狱时间，想要替他做表也没办法了…这样的抱怨在。想像得到男人委屈的表情，他笑出来。 

　　看了看上铺，枕头边没有摆信，也不知道摆在那了。 

　　被那死医生陷害之后，他跟可爱的分餐岗位说掰掰，跟阿心一起值医疗助理。 

　　以前当医疗助理非常忙碌，连陆皑那个体力充沛的家伙回牢时都累得像条狗般，但现在蝙蝠调监了、哈雷入院，监狱中的人因那次暴动而手牵手地被判加监后收俭了不少，干架少了很多，因此值班还满轻松的。 

　　因为无聊，他跟阿心值班前都会去图书馆借书（毕竟没了姓陆的小跑腿可以使唤了），这才发现他们的看书口味满接近的，都是外国的惊栗啊剧情啊冷酷系小说，分别在阿心不看中文译本。 

　　对于每次值班都一人捧一叠书进来的他们，医生都见怪不怪了，还用钢笔敲着报告版，说他们来这边吹冷气看书简直当成CAFé了，要从薪水中扣除电费。 

　　纵然他跟阿心都捧着一叠书，还是空出一只手来向医生比中指，FUCK YOU X 2。 

　　到后来，医生抗拒不住诱惑加入他们，还讨厌地抢书看，每次医生要拿阿心身边的书，阿心都高举拳头作势要揍他，反而被医生抄起书狠狠地敲他头，大吼想对长辈怎么样啊你这小子。 

　　医疗室有点冷，他垫着枕头蜷在床上看书，跟阿心分同一张被子。 

　　不想看书的时候就占用书桌边抽烟边回信给陆皑，觉得自己蛮有小说家的况味的。那男人写信的长度只可以用疯狂两字来形容，简直像写日记，把生活中大大小小的事都塞进去了，搞不懂这样的意义何在，简直像炫耀嘛！！监狱最近没大事，都是一些流水帐就不提了，所以都只回短短两页、也跟他报告阿心最近的近况，这才知道阿心从来没有回陆皑的信。 

　　有时不知不觉看书看到睡着了，占了病患的床，还会被医生从后一脚踹到滚下床、有时也会转过脸来看见阿心睡在旁边而吓到，两个大男人挤一挤就过一天了。 

　　他们被医生宠到像有渴睡症，回牢房前的广播响起时，他打着呵欠，用脚掌摇了摇身边的男人，摇到他也醒来为止，如果还是摇不醒，医生就会抄东西直接掷阿心的头，力度大到阿心的头没敲爆都好神奇，敲的声量超级大……这样太可怜了，他知道下次换自己叫不醒这混蛋医生也会这样对他，亲眼目击自己未来的被袭情况是很可悲的。 

　　两个人像猫般窝在一起取暖，却一点突兀感都没有。也许是太习惯旧室友的拥抱了，手脚厮磨的感觉好舒适，很有安全感，总是睡得很深沉……男人似乎也对狭窄的地方没什么抱怨，怎样艰难的姿势也可以睡得下，医疗室果然是阿心的地盘。 

　　每每比阿心早起的时候，仔细打量男人的脸，都觉得他长得很没天良。 

　　他不是漂亮的那种脸，而是线条突出而清晰，让人一见难忘的脸，高挺的鼻子跟簿簿的唇角散发着英气，深棕色瞳孔同时让人想起温柔与残暴，眼睫打上扇般的小阴影。只有睡着时会带孩子气的脸。 

　　有深度的美。他无疑是很好看的男人。 

　　打量过阿心之后，他翻出医疗用的小内窥镜，拆解着自己的轮廓。 

　　平凡的脸。 

　　虽然并不难看，但也算不上英俊，总是晒不黑的肤色有点病态。 

　　既然跟阿心的差异如此大……搞不憧陆皑竟同时喜欢他们两个。 

　　他现在有了个习惯，到派信的日子去拿信时，他都顺便拿阿心的份（反正只有陆皑会寄信给阿心），爬上上床，放在阿心的枕头边，渐渐就堆起了“陆皑的信”的小山丘。 

　　像他以前珍而重之JUDE给他的信，直到现在一样。 

　　阿心知道他维持如此做，却从不说什么。彷佛他只是看不顺眼室友的不整洁。 

　　每每他放新的上去，就注意旧的信口烂了。 

　　他知道阿心其实有在看陆皑的信，只是不会回。 

　　……不知道那男人会跟阿心说什么呢？跟给他的信一样的吗？还是有分别的？只专属他跟阿心的秘密吗？还是他也知道的流水帐？给阿心的信中内容有提到他吗？又会是怎样的形容？ 

　　可可知道若他想偷看，随时都可以。 

　　他没有。 

　　＊＊＊ 

　　『我跟阿心组了队参加篮球比赛，叫王子 & 野犬组……阿心看来不喜欢这组名。』 

　　有次背对背睡着时，无意中醒来了，发现阿心在打手枪。 

　　藉着人体的温暖跟气息吗？他有时候也会幻想贴着自己的物件是陆皑，真实的体温比看A片好多了。 

　　他那时候想，阿心竟然贴着我在自X，真奇怪啊。 

　　打着呵欠坐起身来，他抽出几张面纸，抛给身边的男人。男人也完全不尴尬地清理着。 

　　他揉着带泪雾的眼，看着阿心用面纸抹拭手掌跟龟头…… 

　　觉得好不可思议，不过，就像之前也没想过自己会再加监，现在跟阿心成为感觉不错的朋友也没什么好讶异的。 

　　也搞不懂是自己跟了阿心的步调来走还是阿心跟着他的。 

　　每天过着吹冷气看书吃饭睡觉的生活，像只养在医疗室的小宠物般，偶尔帮医生跑跑腿。 

　　之后有次体检，他站上重量计，赫然发现自己变重了那么多。 

　　抽高囚衣摸摸突起的小肚皮，大受打击而僵立。 

　　被医生一只拖鞋飞过来，问他是不是要即场跳脱衣舞给排队的人看，赶快滚下来。 

　　这样的生活再过下去，再见JUDE时就会变成大胖子了，这样不行。 

　　为了减肥便去报名参加篮球比赛，但他发誓不是为了冠军奖品那二百元甜食换领券。在饭堂问阿心要不要一起去玩时，阿心瞄了瞄胜出奖品，完全不感兴地一口回绝了，他那会放过这稳胜的机会，于是便随口问了句“你有糖尿病吗？”，阿心喝汤被呛到咳嗽起来，之后熊仔那群很配合地起哄说，谁不参加就是他妈的有糖尿病，很成功地让那次比赛成为最多人参加的活动。 

　　一个月而来差不多天天打篮球，这样也好，可以消耗多馀的精力，连自X都懒得X了。 

　　那好胜的男人一上场就忘我的抢攻表现，最后为他们赢了三十三条巧克力棒。 

　　洗澡回来，男人看见他先斩后奏地拿食物换领券全换了巧克力棒，高兴地在床上砌堆成一座小山后，气得脸无表情，之后整整半个月把他当透明了。喂，我们不是并肩作战的好战友吗？ 

　　打篮球减肥+用奖品奖赏自己的辛劳 = 体重没增没减。 

　　阿心是个独行侠，但跟丁丁相处得很好，牛奶常交托阿心带丁丁去散步，他想应该是同类的关系吧，想要看阿心柔和的表情，看他跟大型狗玩就可以了。那只伤愈归战场的大狗被牛奶养得很好，一见到他就将鼻子往他手心猛钻，好像嗅得出他藏着巧克力饼干般，磨得痒痒的常让他笑出来，但只有巧克力饼干他是绝对不会交出来的，无论被牛奶大叫多少次没良心都好。 

　　偶尔他看到阿心坐在操场一角晒太阳，他就故意走过去大声念出阿心正在看的书的结局，阿心会立即换位子坐，这样很好玩，之后在操场上看见他一走近，阿心就自动起身走掉了，廔试不爽，像有性格的流浪犬。有时他什么都不说，就这样坐在旁一起晒太阳，哼哼歌，吸收维他命D。 

　　他想过，如果陆皑给他的安全感指数是黄灯，那阿心的就有绿灯，因为这男人很强悍，虽然脆弱的部份也如此显而易见。他跟阿心的友谊似乎比较有深度。 

　　有次他在浴室被四五个人压着，说要往他OO塞拖把棍（那根他妈的东西比哈雷的XX还要粗），他把其中两人打到鼻血直流，最后仍被压在地上动弹不得。不知从那个角落出来的阿心（大概是悠闲地上完个大号再出来吧）往这边看了看，然后头也没回地直直走出浴场，他心想，完了，这次我铁定要去医院找哈雷了，竟看见男人折返了，手里变魔术般多了根断铁管，直把那些人揍到哭爹喊娘，全进了医院。 

　　跟阿心相处，对他来说，越来越得心应手了。 

　　只因为陆皑喜欢上的是个很不错的家伙。 

　　益发困难的是去拿信。 

　　JUDE写信给他并不频繁，陆皑却像时间多着，每次收信时间都必定有他们这一房的份儿。 

　　直到有一次，他去拿信，一手拿一封。看着、看着……不禁苦笑起来。 

　　站在走廊上，他仰天哀嚎一声，吓到分信的牛奶。 

　　因为他发现……自己竟然萌生“别把信拿给阿心”的念头。 

　　他越了解阿心就越发觉彼此的差异，而那远方的男人竟然给予同样重量、不多不少的情感，他不懂。阿心甚至没有回过他的信，纵然陆皑沮丧，但他也从不放弃。 

　　他竟然卑鄙地幻想着有一次去拿信时，会没有阿心的份。 

　　越察觉阿心是个不错的家伙，他却越不想将陆皑让给他。 

　　他不懂，这是什么样一种心理？他不想让陆皑持续接近阿心，再发挖阿心的好。 

　　他知道自己太没有安全感了。 

　　是因为阿心太优秀？ 

　　还是他太懦弱？还是因为……他对那男人的占有欲越来越强了？ 

　　在这样复杂的感情挣扎之下，他没有察觉自己已经好久、好久没有想起JUDE了。 

　　你相信吗？ 

　　他枕头边的两叠信，一叠是JUDE的，一叠是陆皑的。 

　　陆皑用了半年不到的时间，那叠信，便堆得比另外一叠高了。 

　　『陆皑，你知道Tie a yellow ribbon around the old oak tree这首歌吗？』 

　　七、YELLOW RIBBON　下 

　　「…可可？」 

　　有人在叫他。 

　　他眨眨眼睛，盖着一层白雾似地，勉强看得到天花板… 

　　那盏灯，是陆皑跟他一起去挑的菱角灯。 

　　「……陆皑」 

　　认不出自己的声音，他下意识就抓紧了旁人的手…… 

　　那只手冰凉而柔软，能完全包在他手心中，他的心一震，看清楚照顾着自己的恋人。 

　　是JUDE。 

　　即使他叫唤陆皑的名字，JUDE没有露出丝毫诧异的表情，只是解释着「你醒了？你在公司晕倒了，发烧到三十九度半。」 

　　「…这是陆皑的家？」他很不确定地问着，却清楚这里铁定是他跟那男人的小单位。 

　　「嗯。陆皑把你带去医院看诊之后，就先送你到这里了，这儿比较近公司。他真好，照顾了你好一会儿才走，药费迟点要记得还他……」 

　　「你…为我请了半天假吗？不好意思…」 

　　「什么不好意思的，除了我还能有谁照顾你啊？」轻轻地拨开他湿透的头发，恋人像安慰小孩子般抚摸着他的头「能上来八卦一下陆皑的爱巢也很好，我刚看过了，厕所有两套牙刷、两条毛巾喔。很多东西都是一双一对的，我逼问了陆皑一下他就什么都招了，这是他跟女友的爱巢嘛，说出来的时候，陆皑笑得很可爱呢……」 

　　听着这样开朗的玩笑话，可可虚弱地勾起了笑容。 

　　边促狭地笑边走出房门，她到厨房去准备粥食，隐约从那边传来声音「想不到陆皑这么有钱都愿意住这些小单位耶，好温馨。不过我看她跟女友平常都不在家吃的吧，厨房好新啊，好像都没怎样用过……」 

　　随着起火的声音，JUDE的话声渐小了，最后只剩沸水的气泡声。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身体酸软到连举一下手也不可以。 

　　那个男人……他还能感受到那男人怀抱的温度，他手掌贴上额头的感觉，在耳边着急地一次又一次叫唤着他的名字，忙碌地为他脱下外套、抱他上床…… 

　　他的味道与温柔，所有触感都残留在他的肌肤上，就像刚刚才抽走了手。 

　　但当他睁开眼的时候，见到的不是那个男人。 

　　陆皑将他带回家后，便叫JUDE过来照顾了。 

　　这个小单位……他还记得陆皑要他闭上眼才带他上来，一张眼竟然看见每个小地方都绑满了黄丝带，窗框甚至镜子前、观叶植物的叶子上…几百条亮黄在风中飘扬，枕头有两个、牙刷有两组，男人抱着他唱Tie a yellow ribbon around the old oak tree这老歌，告诉他，自己用了两个多小时才布置好，他笑骂神经病啊你。有时他静静地伫立在房子中央，彷佛也看到当天的丝带飘扬的境像、听到歌声…… 

　　被子下的手，紧紧抓着被单，一股巨大的空虚掳获了他。 

　　胸口像被打破一个大洞。 

　　睁开眼见到的是JUDE，会让他感到难过吗？不是的！！他只是……只是什么？ 

　　明明他旁边的另一个枕头，有着男人的发丝，有着男人的味道。 

　　JUDE进来的时候，慌忙把碗子放到床边柜头上。 

　　他以为恋人烫到手了，勉强地撑起身体想要察看…… 

　　却始料未及地，JUDE坐在床沿，他的脸庞先被柔软的手抚上「可可，你怎么了？很不舒服吗？你有没有觉得想吐还是头痛……」 

　　「…我怎么了？」他像个牙牙学语的小婴儿，软软的反问着。 

　　「你的眼睛好红喔，有那里在痛吗？」 

　　他说不出话来，只能紧紧地抓着那只比他小的手。 

　　JUDE想要让他吃粥吃药，但他想要的根本不是这些，同时感到心中的破洞不停在扩大，再扩大下去，他整个人会像被火烧穿的纸张般崩溃、消失。好想找些什么来塞住那个破洞、好想找些什么来制止这样可怕的感觉、好想让身体吃进些什么…… 

　　想要求救，却一个音都发不出来。 

　　就像自己一个在监狱的厕所、就像自己一个在计程车中。明明嘴巴没有被缝起来，却不被允许求救，无声的呐喊，超乎想像的痛苦难过就在他体内翻腾。 

　　「可、可可……可可？」 

　　他拉起JUDE的手，抱着她的腰，埋进自己的怀里。好想跟她合二为一，饱满自己。 

　　恋人的下巴抵在他肩膀上，鼻间满满充斥着馨香气息…… 

　　她没有再说话了，彷佛知道他需要些什么。他用发着高热的身体，伸出双手拥抱她，将她半强迫地抱到床上来。拥抱了很久，他用前所未有的急迫吻她。 

　　「你在发烧……」 

　　他在陆皑跟他的床上，与她做爱了。 

　　每当感到不安，就任性地攻击伤害身边的人，他知道的，但再也不要了。 

　　他会负责任，他绝对会跟JUDE结婚。 

　　八、证据　上 

　　「I wanna know，who ever told you I was letting go，of the only joy i had ever known，girl they were lying，just look around……」 

　　柔软的声音让脚步停住。 

　　走廊铺上了吸音的地毡，会议室内的人很难察觉有人在走近。 

　　歌声是从某一门缝传出的，他转头，尽量放轻脚步，寻找着…… 

　　「and all the people that we used to know，have just given up the wanna let it go，but we’re still trying，so you should know this love we share was never made to die……」 

　　他的肩膀顶着门板，往内看。 

　　偌大的会议室中，男人坐在比较里头的位置，前面放了一支录音笔。 

　　他两手交叠，垫着下巴，就这样专注地向机械唱情歌，彷佛面对着恋人。 

　　「I’m never gonna say goodbye，cause i never wanna see you cry……」 

　　这么一首几重唱的歌，从他口发出的，却是温柔的抒情歌。 

　　整个感觉都不同了。 

　　他无法不被吸引，男人深情的双眼，脸上完全放松的柔和线条，与张合的可爱嘴唇，这样的神态带他回到那一天，那个在草坡上的鲜明回忆，随着风摇摆的绿草、映着叶影的灰色囚衣……蹲着与他一起唱歌的可可。 

　　那时候的他们，怎么能想像会有这样一天？ 

　　他在会议室内唱歌，而他则在外面走廊像个傻子般站着，静静听他的声音。 

　　他没有意识到歌是何时到尾声的，在男人拿起录音笔时才注意到。 

　　他想是时候可以进去了…… 

　　「And I swear it all over again……」男人拿起录音笔凑近自己，录下最后一句「Jude，Happy Birthday.」 

　　陆皑握着门把，推的动作却停顿一下。 

　　男人抬头，看见他了，有点不好意思但仍笑了，唱歌时的那种感情还没有褪去，他笑的时候眯起眼睛，温柔得让陆皑都要心疼了「…都让你看见了。」 

　　「我不是故意要偷听的。」陆皑假咳两声，先退出去，再敲敲门「辛先生，我们庆祝Project成功的活动要开始了，你准备好下Pub被狂灌酒没有？」 

　　可可挨在椅背上，侧侧头「不了，今天她生日，我好不容易才抽空准备礼物…」 

　　连日工作与抽空筹备结婚的事宜，好不容易工作有了点成果，他想好好安慰寂寞的恋人。 

　　脸容带着不可掩饰的疲累，他两手一撑，站了起来。 

　　早也猜到答案的陆皑接着说「我听到了，就是刚刚的Swear It Again？」 

　　可可与他并肩走向电梯口，等待电梯升上来时，他往西装口袋一掏「……这个才是真正的礼物。」 

　　在陆皑还没反应过来时，他打开小盒子—— 

　　一只款式大方的银戒指。 

　　盒子是为双人戒而设的，另一道位置却空着。 

　　可可微微高举左手，中指上有银圈。 

　　陆皑不知道自己要说些什么。 

　　这时候，彷佛拯救他的无助般，电梯叮一声地打开了。他们踏了进去。 

　　「那个……是听了之前的大婶说戴订婚戒比较好吗？」 

　　男人向他勾起生硬的笑容。 

　　那个笑容很难看。 

　　「嗯，算是吧。而且听JUDE说她公司好像有同事对她有意思……」 

　　「这样的确戴了比较好。」 

　　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话家常着，升降机在停车场开启。 

　　「你要坐我的车吗？」 

　　男人这样问他，他才猛然惊觉自己干嘛跟下来停车场了？ 

　　先不说跟男人不顺路，现在他上下班都不会再坐他的车了「…哈哈，我习惯了一时改不了，真是的…那我回家罗，先掰！！」 

　　他转身欲走，男人说「来吧，反正你都下来了，我先载你再下Pub。」 

　　「这样不好吧，我不出席扫了他们的兴，你又迟到的话……」 

　　「少替他们担心了，没有我们在他们还是照吃照喝，反正结帐的又不是他们！！」 

　　可可笑了，觉得再推拒也太别扭，于是进入陆皑为他大开的车门。 

　　他忘了有几天了。 

　　就这样只顾工作不谈恋爱，跟陆皑分道扬镳地各自上下班，这样维持着上司下属的伙伴关系，这样只在公司中见面。这样……两个人都没说任何话地，分开。 

　　自从那天他在公司昏倒，在陆皑替他叫JUDE来照顾后…… 

　　两人一句也没有重提那件事、亦没有提到之前的争吵，还是正常地上班下班，只是话题中全是工作、工作、工作。彷佛大家都有默契不去触碰另一层脆弱的关系，只怕轻轻一碰就要碎掉剥落了，所以连修补都不敢，提起都不敢。大家都知道或许就是结束的时侯了…… 

　　他觉得陆皑好像还在等待，即使只有很渺茫的机会，他就是那样的男人。 

　　如果…那天陆皑有留下来的话，会给他们相反的转捩点吗？他不敢想，因为他知道身边的男人正跟他思考同一个假设。 

　　「我一直都忘了问你…为什么会想如此早结婚呢？」 

　　「也不早了吧，哈哈，感觉等了一个世纪似的。」可可侧头，看看突出此问的陆皑，不由得也认真起来「…你知道我老爸老妈都不认我了，一个人感觉往那里都可以，而且…JUDE等我太久了，我想给她一个名份，她很想要个小孩子。」 

　　男人没有说话，可可也就再看路上风景，入夜了，霓虹灯一盏盏亮起。 

　　「…其实是没有安全感吧。」 

　　「什么？」 

　　「我说，你其实是很没有安全感吧？」 

　　不知打那来的认定，男人看着路面，却笑着这样说了。 

　　辛可怔怔地看着他，觉得男人的笑带点无可奈何，有点忧郁、带点宠溺，这样的男人太吸引了，他很难抽离视线「……你是这样认为的吗？」 

　　陆皑摆摆手，拍一拍方向盘，苦笑「你不要介意，我只是…感觉吧。」 

　　即使男人说得模棱两可，他却像被一拳击中了心坎，心的某部份构造在摇摇欲坠「…这样…以婚姻换取安全感，你会觉得很差劲、很自私吗？」 

　　像是奇怪他何出此问，陆皑分神看了他的表情一眼，再细心地答「怎么说呢…」 

　　「……站在我的立场这样说很奇怪吧，但我想，既然JUDE想给你安全感，你会给她幸福的话，那谁有权说你的不是？你在狱中经历过这么多事，有两次快死了，没人能怪你保护意识过剩吧……哈哈，也许你不相信，但我真的是这样想的。」 

　　他觉得自己受不了。 

　　他觉得有无以名状的复杂情绪涌上喉头，哽着，一直在扩散彷佛想涌出来「…我想抽烟。」 

　　陆皑没说什么地卷下了车窗，拉出车上的烟灰缸。 

　　他们没有再交谈，只有他一直抽烟。左手搭在膝盖上，霓虹灯的光芒透过车窗，落在银戒上，滑过一道又一道七彩的光。 

　　快要到公寓了，他先打电话给JUDE，谁知道JUDE极力邀请陆皑一同上来吃饭，说是之前他请太多病假了，给陆皑添了麻烦很不好意思，也想让他在喝酒前吃点东西垫垫胃。 

　　他把JUDE的意思转达给陆皑后，立即感觉到他的为难。 

　　陆皑没有答应，但也不太知道如何拒绝才好，他驾着车在公寓附近绕圈子，时间有点晚了，车位爆满，他找不到车位。 

　　「……算了吧，你在那边停一停让我下车，我自己走回去就好。」 

　　「这样不太好吧，我是你们两个的朋友，你们订婚都没有吃顿饭或什么的…」 

　　「呵，结婚前后也差不多啊，吃饭什么时候吃也可以，你还是赶快下Pub吧。」他这样慢吞吞的，搞不好他去到别人已经饮饱吃醉地续摊又续摊了，到时候他什么都没得吃更伤胃。 

　　「…嗯。还是再找找空位好了。」 

　　他将烟蒂用力挤在烟灰缸中，有点生气了，这家伙在吵架的时候骂得比任何人都狠，现在不知道在拖磨些什么？「够了，你真的有那么想跟我和JUDE吃饭吗？在前面停车。」 

　　陆皑没再说什么，才刚停好了车，他就打开车门出去了。 

　　走了两三步，又被男人叫住「可可！！可可，我有点东西想给你！！」 

　　他停步，转头看向他，只见男人从车子后座抽出一大个纸袋来，快步向他走…… 

　　突然，纸袋底破洞，东西哇啦哇啦地掉在路边。 

　　他们急忙捡起掉下地的东西…… 

　　这里是停车场的后方，人迹罕至，街灯相隔得远使得路面很昏暗。 

　　可可要戴上眼镜才看得见东西滚那去了，但即使看见了，竟然猜不出那形状是什么东西… 

　　直到拿在手上，软软的海葵状物，在他举高时还会弯向一边。完全看不出功能何在。 

　　……情趣用品？闪过这念头时，也同时确定了。 

　　转头看向捡到七七八八的男人，男人怀中一堆盒子，包装印上淫秽的图片——风骚的半裸女郎，甚至健美型壮男也不少，更夸张的是没包装的那些，像骚痒棒但功能绝不是骚痒的棒子、七彩缤纷还连着电线的震蛋、奇形怪状的透明胶状物、连动物耳朵尾巴至ＳＭ用的手扣都有…… 

　　因为纸袋烂掉了，所以男人只好抱着随时会塌下的桃色小山。 

　　他以为自己会石化、会生气。但他笑了。 

　　看见男人一副手脚不知要放那里，怀中夹着爆多色情玩具的样子…… 

　　他控制不住地大笑起来。 

　　在杳无人烟的小马路上，笑声显得特别响亮。 

　　天啊！！他好想把这事说给阿心知道！！ 

　　庆幸入夜了吧，陆皑脸红尴尬的样子没被他看见。 

　　他笑得肚子都要痛起来了，把公事包中的文件全放进车座中，打开公事包让陆皑将小东西倒进去。 

　　「……对不起，我之前知道你健康…有问题时，一味说不是自己的责任。然后我想…这些可能会对你跟JUDE有用吧所以就…这个也满好那个也满好的，不知不觉买好多喔！！你看看，里头有好多巧克力口味的玩意，有些蛮好玩的，虽然我想巧克力保险套你一定试过了吧……」 

　　可可没有抬起低下的脸。 

　　这是…怎么样的一个男人？之前知道他阳X时还连假装都懒得假装，直接表现出“那就只跟我做爱就好了啊”完全没神经的态度，现在却…偷偷买了一大堆情趣用品希望他跟JUDE派得上用场，甚至还跟他道歉了。明明不可能不妒忌，明明不可能不痛苦，却体贴到连自己的恋人跟未婚妻床事不顺都可以设身处地去着想，明明是显赫的富家子却冒着被传媒攻击的风险、为了他而走进情趣商店……哈哈，你看他，真的买了这么多一堆啊… 

　　这个世界上有这样的人吗…这世界上真的有这样温柔而没神经的人吗？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就站在他面前？怎么想都…不可能发生却偏偏发生了……难不成是他的前半生的恩怨太多，这是天赐的一种赏赐或惩罚吗？ 

　　「巧克力香味的套子，我是跟你试的。那时候也是你偷偷在7-11买的。」 

　　他抬起脸，直视着男人的眼睛。 

　　那双眼在昏暗中显得明亮，他看见那双眸深处，燃起了小小一簇的火光，非常好看。 

　　恰好，就是陆皑入狱第一晚时，四目相投那眼神。他认得。 

　　……他是凭什么可以遇上这个男人？又是为什么偏偏不能拥有？ 

　　「我跟你说个秘密，陆皑…」 

　　「我觉得，我永远也没有不爱你的一天……即使我不在你身边。」 

　　「…为什么你要这样说？你要离开我去很远的地方吗？」 

　　他看得出男人的忐忑不安，接着说「我下个月就要结婚了。」 

　　「那…今天会是很甜蜜的日子吧？在JUDE生日的时候上来吃饭，哈哈，我也太没有常识了。」然后，男人静默了很久，然后耸耸肩，苦笑「……我不知道可以说什么…难道我说别结婚、请你不要结婚，你会比较高兴吗？」 

　　并不是这样的。 

　　他感到自己的身体，不能自控地在抖颤，越抖越剧烈，他紧握着双拳。 

　　并不是这样的、并不……只是…… 

　　觉得男人想要拥抱自己，像下一秒就要抱过来了。 

　　他立即逃跑了。他抓起公事包，说句「…JUDE等很久了…」 

　　「那先再见了，陆皑。」 

　　故意的客套反而突显欲盖弥彰。 

　　黑暗之中，他低下头就会看见左手的戒指在发光，彷佛叫人不能忽略它的存在。 

　　他不会，也不该用这戴了订婚戒指的手去回抱男人。 

　　握紧了左手，他本来平稳的步调越来越急、越来失控……到了后来，彷佛逃命般跑到家门前，JUDE已经在家中等待了，公寓亮着温暖的光芒，可以隐隐从窗口看见恋人的剪影。 

　　即使如此，不安感还是像蛇般紧紧缠上来，然后收缩勒紧他的心脏…… 

　　他决定把气喘平顺了再上去，免得JUDE担心。 

　　挨在楼梯边的一排信箱上，刚好看见自家的信箱有东西…… 

　　奇怪，平常JUDE下班后都会先拿信再上去。他走过去察看，并不是光用手就可以拿到的信件。他开锁，将褐色的东西拿出来…… 

　　一拿出来，里头竟泻出了一叠照片，击上皮鞋头然后散开。 

　　自己所抓住的鸡皮纸袋并没有封口，谁拉出来都很可能遇到这样的情况。 

　　藉着楼梯间的地灯，他呆然地弯下腰来，捡起其中一张…… 

　　照片上的两个男人，穿着一样的灰衣灰裤，正在拥抱。 

　　他跟陆皑在操场上拥抱。 

　　八、证据　中 

　　烟蒂掉了出来。 

　　他抽烟，抽完挤进烟灰缸之中，烟蒂山掉了条残尸出来…… 

　　桌面上化开灰白，他才意识到自己抽了多少。 

　　一根接着一根地抽，连烟灰缸都塞不下了。接待桌的秘书小姐不时偷瞄他，好奇他有什么重事竟然可以等这么久，有次，又被他逮到女人的目光，女人闪躲了，他索性开口 

　　「…不好意思，我想问陆太…」 

　　还没问完，女人立即交出公式回答「关于这个我不太清楚，可能有BOOKING的话会好一点。」 

　　「谢谢你。」 

　　他自己也是当秘书的当然知道会有什么回应。他只是感觉那位小姐一直在等着说台词。 

　　笑的时候尝到唇瓣上的烟草涩味。 

　　这时候，桦木门被推开了，他立即站起来接近从那走出来的女人「陆太，我是辛可。」 

　　女人早就知道有个叫“辛可”的前科犯在等她了，因此连瞄过来一眼也没有。 

　　彷佛他是路边的垃圾般，挽着小手袋直直走「我没什么好跟你说的。」 

　　「我有些很重要的事要跟你说。」 

　　「是喔？重要的事是什么？最近钱不够了老招又不管用，从我儿子那边骗不到钱就转目标了？」 

　　在他眼中看来，女人的手肘挂着小手袋，摇摆屁股行走的样子像只企鹅。 

　　而这只企鹅正要走进升降机了，他不想追上去，但知道自己非追上去不可——不是害怕看她的脸色、像看着乞讨的小狗般的眼神——他在监狱中有谁的脸色没看过？ 

　　而是他知道当自己追上去了、说出口了，便会失去了以往的立场、便会成为自己不想要成为的那种人，也会……伤害到陆皑，那个一直信任他的男人。 

　　不许自己在这一步上退缩，他追上去，强硬地阻止了关闭中的门。 

　　女人脸容流露出惊慌，过于工整的大红嘴唇张开「你想怎样！！这里是专属的升降机！！」 

　　被阻碍的门再度打开，他踏了进去，然后关上门，女人退到角落。 

　　他觉得很好笑，这个女人看见有前科的释犯追上来按住电梯门，但第一句说出来的还是“这是专属的升降机”，彷佛像他这样低等的人连踩进去都是犯罪，她都有权报警般。这就是所谓的有钱人了吧？这号称专属高层的升降机，他跟陆皑一起搭过不知多少次了。 

　　「我真的有很重要的事要跟你商量。」 

　　瞄了瞄排键，G键亮起，即是这位女士打算离开公司了。这也好。 

　　「你不听会是你的损失。」 

　　「我不觉得一个商业诈骗犯会令我损失什么，如果不是陆皑坚持，你连站在这里的资格也没有。」 

　　对他强势的态度，女人想要表现得更无畏，但却害怕被惹上细菌般将小手袋抱于胸前。过了数秒，或许是意识到什么了，赶忙开口「……你要说什么现在就说吧，我走出公司你就没机会了。」 

　　他故意看一看电梯内的监视眼，动作故意明显到让女人警觉「我不觉得这里会是好地方，为表示我的诚意，我们就找个地方细谈吧。」 

　　这样一连串的暗示下来，女人开始忐忑不安，现在觉得非听不可了。 

　　不满意被他所牵制，女人像木偶般脸无表情地跟在他身后，而他则有礼貌地等她挑选地方。 

　　结果来到了公司附近酒店的咖啡厅，坐在外头的沙发上，女人催促他「要说快说，我没时间跟你在这边耗。」 

　　觉得这样一男一女、简直像授交的组合会引人注目，他先点了杯咖啡。 

　　女人的烦躁全写在脸上了，他再开口「这样直接切进主题可能唐突，但请你看看这个。」 

　　他抽出信封，女人也是有胆识的人，一把就抢了过去，谨慎地倒出内容物不让周围看到。 

　　女人瞪大了双目，紧紧瞪着照片，握起的拳头像想向谁挥出一拳「陆皑他……」 

　　他的手动了动，女人死也不让他抢回去般，长甲在照片上划了数道。 

　　「别紧张，你想要便全拿去好了。」 

　　女人立即听出弦外之意「你想告诉我…你手上还有很多像这样的照片吗？」 

　　「的确有很多你一定有兴趣买的商品，你肯出一百万的话，那就全部都是你的。」 

　　「……你竟然可以脸无表情地说这些话！！你这个人一点羞耻心都没有的吗！？」女人焦虑地掐住信封，没有再看里头的内容物，一边碎碎念着我早知道了、我早就知道你的人面兽心。 

　　「对陆太来说，坐过牢的都不是什么好东西，这样的话我也不需要什么羞耻心吧。」 

　　「你这个卑鄙的人渣！！」女人激动地提高了声量，似乎还想继续骂下去。 

　　辛可抬眼瞧了瞧她「…请不要太大声引人注目，这样的事陆太也习惯了吧。在你儿子进狱的时候，你不也洒大把大把的钱去庇护他的吗？」 

　　「这样的事谁想要习惯啊！！」女人惊讶地瞪大了一双眼，像看见以往向她勒索过的狱警、也像看见向她指指点点的三八般，把之前累积起来的怨屈都集中在他身上来了「陆皑、陆皑…我怎会生出那个只会拖害我的混蛋！！他还要替我添多少麻烦才甘心啊！！我从没有教过他这样…这样的事情…」 

　　明明那个男人是如此努力的工作，即使在狱中服刑时没被探望没被关爱，亦甘之如饴，从没一次埋怨过这样的待遇，仍愿意为冷漠的家人而拚命争取业绩…现在却被说成是负累。会行差踏错，不也是因为没人在旁边扶持吗？不就正因为独自一人所以才稍偏了正轨也不自知吗？ 

　　眼睁睁看着他游走在危险边缘，却从没拖舍过关爱的家人，现在却在他面前大刺刺地咒骂、埋怨自己的儿子，因为觉得丢脸而想要把教养的责任推得一干二净。 

　　简直让人难以忍受，看着这厚颜的女人都要替她不好意思起来。 

　　但最让人无法忍受的，是死命想要把自己的情绪抽离、死命想要让自己置身事外，只馀下骗子身体外壳的自己……全都是痴人说梦，根本不可能办到。 

　　他一直没有说话，没有应和。 

　　女人毫不客气地喝掉放于他面前的咖啡，好不容易才冷静下来了「…你凭什么让我相信，我付一百万的话你就会把全部都给我！？现在科技这样先进，没有完全消灭这回事。」 

　　「你只能相信我，不然，你会在明天娱乐跟经济的报纸头条上看见你儿子，媒体应该很关心陆氏的二公子有没有改过自新吧。」 

　　女人的嘴角僵直了，颤抖着「…你打算靠这些照片养你一辈子吗！！」 

　　「即使我有这样的念头，也只能怪你儿子是个同性恋…」他整了整西装下摆，准备离座了「也只能怪你自己当初选我跟陆皑同一间牢房了。」 

　　「你！！」女人的脸绷紧得像塑胶娃娃，高举起手，想要一巴掌刮过来…… 

　　动作太笨拙而被他抓住了，修得漂亮的手不习惯打人。 

　　「大家都知道你是陆氏的姨太太喔，还是谨慎点比较好吧。」 

　　他握住那只冰凉的手，摇了摇，像刚谈成一宗令彼此都愉快满意的交易。 

　　交易很简短，本来也应该这样简短，除了勒索根本无话可谈。「我的帐户号码迟些会让你知道。」 

　　女人彷佛想用眼神直接烧死他，牢牢瞪着他不放松，里头只有恶毒的诅咒。 

　　「谢谢你陪我这五分钟。」 

　　他视而不见，抽走了帐单便离开。 

　　八、证据　下（强暴Ｈ·慎入） 

　　抽出锁匙打开了大门。 

　　他甫进门就知道不对，即使家居仍整理得一丝不苟，但平常会看见的忙碌背影跟惹人垂涎三尺的饭菜香都不知所踪了。 

　　「……JUDE？」 

　　不放心地喊了声，把根本没用过的公事包抛在沙发上。JUDE或许今天买菜的时间久一点，或是在厕所…他探头看向走廊，看见他们的房门开了一道缝。 

　　他走进去，轻推开房门。 

　　床上坐着意料之外的人，男人低垂着头，彷佛没意识到他的进入般。 

　　想说坐于主人房的床上究竟有没有礼貌，不过现在也不是这个问题了。 

　　才不过几天不见，男人的脸容却非常疲惫，领带松垮垮地挂着，胡渣有两天没剃了……他竟然熟悉这个男人到光看就知道他多久没剃胡子了，简直令人厌恶跟心疼的熟悉程度。 

　　男人像尊石像般，只懂瞪着膝盖，没有想说话的意思。 

　　与男人相反，他表现得格外松容自在地在房中走动，摆好手表等杂物，漫不经心道「…你怎么会在这儿？」 

　　与平时爱罗嗦的性格大相迳庭，男人平淡地道出事实「…无论拨你的手机或是家中电话都没人接听，你也没回来公司跟我们的家。想起你叫我尽量别来这儿，我想了很多才上来的。」 

　　……JUDE光看见陆皑的模样都知道不寻常，她一定是看出了男人的决意所以让他在这儿等。 

　　他没有正对着男人，而是做尽一切自己可以做的事，除下了西装换上了居家服，偷偷藉着衣柜内镜去看男人——他做了自己认为正确的、对两人好的事。没错，辛可，只是这样。 

　　「我已经提出了辞呈了。」 

　　「…而且你还很不小心地忘了跟JUDE说你要辞职了吧？」 

　　「我总是会说的。如果你上来就是为这件事，你可以回……」 

　　「…你为什么要辞职？」 

　　他不想要回答。 

　　他一点也不想要正对着他、拿武器攻击他，然后看伤口出现流出鲜血「…我们出去谈吧？我…」 

　　「你还想要泡杯咖啡然后慢慢谈吗？」男人终于是抬起头了，双手交握地看着他，颓废的神色像徘徊在街头多年的流浪狗般，无助、脆弱、歇斯底里「…你以为我是为什么要选在这里的？还是你想JUDE一回来打开门就看见我们在大厅吵架？」 

　　这个男人…直到现在这刻都如此为他、甚至为他的女人着想着吗？ 

　　「…你还来干什么？我为什么要辞职，陆太应该全告诉你了。」 

　　男人像被谁刺了一刀般，脸容扭曲，满满是被伤害跟不可置信的表情，看起来因为身体在抖颤…所以连声音都跟着抖「你以为我会相信那个女人多于你吗！！你以为那些年、那些日子…难道你感受不到我最信任的人是谁吗？」 

　　情绪开始崩解，说话语无伦次起来了。感觉自己体内的洪流快要找到缺口汹涌而出，他将脸埋进双手之中，他不想、不想再弄清楚事实真相之前就吓着了可可、吓着了恋人「…告诉我，说你是被那个女人发现我们在一起、威胁你要跟我分开，所以你才提出辞呈、所以你才…那笔钱也根本是假的。」 

　　「…你查过我户口了吗？」 

　　「我没有，我相信你所以我没有去查。」 

　　男人好像真的想自己相信一样，将同样的话重覆多次，辛可看着他，看见他双眼满怖红丝，一看就知道一直四处奔波地找他，但在怎样也找不到时便在相信与被背叛的狭缝中徘徊。 

　　他浅吸一口气，拉出抽屉，把红色帐簿丢在他怀中。 

　　陆皑像完全不明白他的举动，呆滞地看着膝盖上的小本子。 

　　实在受够这男人，他上前，拉起他的手，把簿子塞进去翻到最新的一页「快看、看！！」 

　　男人露出欲泣的表情，狠狠瞪着他，他不知道自己当时的表情是如何的。 

　　终于对恃告一段落，男人低下头来，看着帐户上的数字。 

　　「你还想欺骗自己到什么时候？陆皑，睁大眼睛看清楚！！看看日期、看看数字！！我要赚多少年才能赚到？还是你想告诉我这笔钱是我跟JUDE的结婚基金！？」 

　　陆皑不想再看那本红得烫伤人的本子，他将簿子推走，抓住男人的手腕「那代表什么！？一百万又怎样了！！你不是那样的人…你就直接告诉我是被那个女人威胁了吧！！你只要说这一句！！现在就告诉我！！」 

　　简直像个孩子在撒野，陆皑紧紧抓着他的手腕，那力度大到立即勒出了红痕。那双急切恳求的双眼，就像甩开他的手他会就地大哭般，就像他是全世界仅馀下的，紧抓不放。 

　　…别求我、拜托，千万、千万不要求我……拜托你… 

　　不知何时开始，自己已经微微地摇起头来，向后退缩。 

　　看出了他想要退后闪躲，男人更紧张地拉住他，把他拉近自己。 

　　果然开始了「…为什么要这样？你说句话吧、说什么都好，告诉我真相…我不会生气的、我什么都不会做，我绝对不会伤害你…求你了、好吗？求求你了…你把真相告诉我吧…」 

　　「你看到的就是真相，是你不相信而已。」 

　　对恋人此刻的冷淡不可置信，陆皑微微瞪大了双眸，他拉着可可的一只手腕，但可可用另一只手去构手机，那个他不知看过多少次的纯黑色的手机……也将要化成伤害他的利器了，他知道、他有这个预感，伤害不一直累积到让他崩溃是不罢休的。 

　　「看完这个你就走吧，JUDE快要回家的了。」可可也不让他拖延时间了，直接将手机摆在他眼前。萤幕上有两个男人，一个男人想走，另一个男人却拉着他的手，欲言又止的表情——前头的男人是阿煦，后面的则是自己。 

　　可可将手机抄起，再按、再按，每个画面中都是同样两个男人。 

　　即使他去找阿煦是打算表示歉意，但阿煦却一直害怕他会报复而想要逃走，他挽留的姿态在照片上看起来就是纠缠住旧恋人不放，那会是杂志很好的题材，传媒一定会旧事重提的。 

　　「看够了没有？你要看多少张才够？不够的话我还可以冲洗出来，就像给陆太那一叠般。你满意了吧？看够证据可以走了吧？」 

　　「…为什么你要这样做！！如果你缺钱的话、如果你缺钱搞婚礼的话，你就问我拿就好！！我一定不说二话就给你的，不止一百万，就是你想要车、想要楼我都会买给你的！！为什么你要这样做！？」 

　　「你不明白吗！？但我不要你买，我不想再跟你交往了，我只想要钱！！」 

　　「你撒谎！！根本不是这样的，我感觉到你也是喜欢我的！！这么多年了，如果你不喜欢我根本不会跟我在一起…说什么为了钱！！如果为了钱的话你早在出狱的时候就问我要了！！这样说太可笑了…」 

　　「因为你是我的玩具啊。光看着你像个笨蛋般在我身边转来转去就觉得很有趣、听你说些蠢话就会觉得心情很好，久而久之也觉得留你在身边不错…工作也够体面了薪金也很优渥，如果跟你这个笨蛋摊牌的话就什么也没有了…但不能再忍受下去了，我要结婚了，我受够了你那副什么都不知道的蠢样、受够了你公子哥儿的脾气！！根本不当钱是东西般挥霍！！……啊不能再忍受了，狠狠刮一笔然后就走吧，我是这样想的。我一开始就是看上你的钱才会接近你的，不然你以为自己有什么好！？」 

　　「…不是这样的！！」男人彷佛要把他刚刚一番话驱散般，站了起来用更大的音量吼「在监狱中我听很多很多人说你接近我是为了我的钱，我都不相信！！因为我只信任你、我知道你一定不会这样做！！你现在说的全都是假的，因为你要结婚了，所以想我离你远远的…才会说这样的话，对不对…」 

　　否定吧，只要否定了，他们一定可以重来的！！他会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他就会相信了，只要否定一次，只要说没有两字！！只要这样的话，他一定不说二话地相信的！！ 

　　「你究竟要编多少藉口让自己好过啊！？随便你了，你就把刚刚的帐薄跟照片都当成是假的吧！！还以为自己是万人迷，我非得要喜欢你不可吗！？被你这个恶心的GAY插屁洞我也很不好受啊！！」 

　　不是这样的、不会这样子的…彷佛说服着自己般不停摇头的男人，站在原地，似将过往这样多年的回忆与画面都一一消化掉，良久，才抬起眼看他，那双眼睛里载满超乎想像的痛苦难过，终于也添上了愤怒憎恨，这是他想要的结果，却在撞上那样的眼神时，连心脏也紧揪成一团了。 

　　「…如果你不爱我，一点也没有喜欢我的话…为什么要对我这样好！！为什么要在狱中一直陪着我！！如果你没有意思的话为什么要跟我上床！！阿心告诉我你骗我的钱我也…一直不相信…我还打他…哈哈、简直像个傻瓜一样！！费尽心思去宠你哄你笑的我像个傻瓜一样！！」 

　　男人一手掩脸，弯着腰，歇斯底里地狂笑起来，彷佛那是件多好笑的事。 

　　他真想这样的场面，这样难看又可笑的分手能尽快结束，不是因为JUDE快要回家来了…现在的他连JUDE快回家这件事也感觉不到怕，他只是没办法忍受曾经的恋人崩溃的模样。 

　　「…你知道什么是骗子吗？我又不是应召女郎，当然要把你骗得贴贴服服啊！！我本身也不是GAY，我根本就不喜欢男人！！你那些情趣用品真的恶心到令我想吐，一个正常的男人谁会想用那些东西啊！！你这个死变态！！」 

　　「你这…骗子！！」男人看着薄情的恋人，那眼神像要就地把他剖开两半，像要活生生把他撕咬，毫不留情地责备着，他从没看过如此愤怒、情绪如此失控的陆皑，他咒骂「你这个只爱钱的骗子！！为了钱可以跟任何人上床、可以张大腿给我抱！！你到底下贱到什么地步！？」 

　　被这样粗糙却直接地责难着，他紧紧闭着嘴唇，一个音都挤不出来。 

　　他感到喉咙像被一针、一针又一针地缝起了，然后拉紧，线结勒在喉间，他再也发不出声音来。 

　　他抚上自己的喉结，才发现自己全身都绷得紧紧的、连拳头也牢牢握着，只在颤抖…… 

　　这样的自己脆弱得可怕，像看起来很坚强但一敲即碎的玻璃，也许察觉到危险吧，他步步后退，直到脚跟顶上了衣柜门，背部撞上去的时候发出声响。 

　　处于狂怒的男人察觉到他想逃了，便快步走过来。 

　　明明之前搁了这么多狠话，将要遭到报复的时候却怕得要死……被逮到的话，会被打、会被杀！ 

　　他倒抽一口凉气，冲去门边，手才握上门把，肩膀已被男人抓住「你想走去那里！？」 

　　男人用从来没有过的粗鲁将他从后抱住，那不是真正的拥抱，是防止他逃走的技俩。 

　　那力度几乎要把他拦腰折成两半，他听到自己发出不明所以的尖喊，但太细弱了几乎听不到。 

　　他不是害怕陆皑这个男人，不是的，与对蝙蝠那种恐惧是相反的。 

　　正因为他太在乎这个男人了，所以才清楚只有这男人的伤害才令他最最痛苦，只有陆皑给予的伤害才是真的不能被另一个人、另一段温暖给磨灭…… 

　　「明明是一个性冷感、阳X！！却说什么被恶心的GAY插屁洞你也不好受！！你在狱中也是这样用身体交换香烟跟糖果的吧！！为什么跟我一起却感到恶心！？你的虚情假意才真正令我恶心！！为了钱、只为了一百万就可以做这样多的事情！！」 

　　他被男人拉着手臂，一阵晕眩后，发觉自己被男人压在床上。 

　　脑袋深陷在枕头与床铺之间，嗅到熟悉的发香味，那是JUDE的发香，他甚至看见枕头上淡淡茶色的发丝……「不要、放开我！！」 

　　不要在他跟JUDE的床上这样做、不要在有JUDE味道的地方、在他的家……「不…不要！！」 

　　「为什么！！因为这是你跟JUDE的床吗！！」 

　　男人简直在他耳边咆吼，他好想掩上耳朵，双手却被抓着「你就如此怕伤害她！？为什么你却可以轻易地伤害我！？你跟她在我的床上做爱就可以了吗！？」 

　　他不停挣动，在每次摇头的时候看见男人泛红的眼眶，清晰地烙印在他脑海中。 

　　他无法反驳…连一句也不能，只能一次又一次地说着不要、别这样。如果男人这样强暴他能好过点的话，那就这样做吧！！他只是不要在他跟JUDE的床上做这种事、在这张床上被强暴！！不要伤害她，不要伤害她……被伤害的人不要再多一个了。 

　　「为什么你可以对她如此爱护！？却不能如此对我！！」 

　　当男人的鼻尖贴着他的侧脸大吼时，他发觉陆皑眼中已无泪光，他才知道自己不停地、像坏掉的唱碟机般只重覆同一句「不要伤害她、不要伤害她……」 

　　男人露出完全陌生且残忍的一面，压着他，没有爱抚没有前戏什么都没有，直接伸手扯开他的牛仔裤，他死命地抓着裤头，男人扯开他的手去拉裤链……他嗅到深深的发香，像提醒他现在进行的是多么罪恶的事！！他不敢看向床边，恋人像正站在那里，用跟陆皑如出一辙的狠毒目光瞪着他！！ 

　　「求求你！！不要在这里…求求你、求求你！！陆皑！！」 

　　男人压坐在他身上，他仰起上半身，双手紧扯着男人的衣衫，想让男人正视他并施舍一点怜悯……看看我、看看我！！我不是你曾发誓永远会爱护着的人吗！？「求求你、求求你！！」 

　　「你即使这样子求我，但还是不愿意把一百万还出来的吧！？你说的话我怎么要听！！你只是你妈的骗子！！你只爱钱、你会在乎伤害到谁吗！？你这个最自私的人！！」 

　　陆皑看见他害怕到骨头都要快抖散的模样，想要怜悯、想要伸出手好好地拥抱他，却没办法，因为憎恨大于一切占据了他的心，想要安抚的手、想要说别害怕的嘴巴，都不是自己的了，都不能控制的了，他像各个坏掉的零件组合而成，只为了报复而行动，伸出去的手只会令男人痛苦，勒出来的瘀伤开始在男人的身体上浮现、不断向他哀求着的嘴巴……「只是别在这儿！！陆皑、别在这儿！！只是…她会知道的！！她会知道的…」 

　　「那就让她知道！！让她知道我们上过床了，在这张床上！！最好她回来看到！！」 

　　恋人用前所未有的声音哀求着，脸色苍白一片，泛白的指尖扯着他的外套……像身后就是大海，不牢牢抓住他的话会下坠、被淹没、粉身碎骨，裤管卡在膝盖，翻身抓着床单爬出去，半个身子掉出床外，内裤已经被剥下来了…… 

　　可可不知道这个姿态更容易被他侵犯吗？ 

　　不，他是知道的、他是知道的！！只是他宁愿被从后侵犯，用野兽般的姿态被操，也不愿意在他跟JUDE的床上被他拥抱！！ 

　　意识到这一点的陆皑更愤怒，来不及分清恋人的惊叫带给他快感还是难过。 

　　跪在有女人温润体香的床上，他拉下皮带扣跟裤链… 

　　根本不需要温柔、根本不需要爱抚，只要扯下内裤，掏出阳具来就可以了。再也不需要对这样一个骗子温柔了！！既然怎样付出都还是没有回报，直接抱碎他的身体就好！！ 

　　这时候，男人已经放弃了挣扎，头发乱糟糟地散落，脸蛋压在床上…… 

　　他是透明的、脸是苍白的，T恤被卷上而露出的腰、大腿也是苍白的，他像失去了所有颜色。 

　　只有被他掐出来的瘀青、跟粉红的勒迹……是有颜色的，而且鲜明得过份。 

　　他只是准备插入，可可已经像在忍耐剧疼般闭上双眼，因为太用力而颤动着的眼皮……简直像要去赴死，即使如此，即使他是个骗子，嗅起来还是有熟悉的、让人感到舒坦的巧克力跟奶粉的味道。即使他是个骗子，也是他深爱着的骗子，无从逃避地深爱着。 

　　你相信吗？对着这从头到尾都计划着骗他钱去跟女人结婚的混蛋，他还是想要好好地抱他、轻轻抚摸他的发，像在监狱的图书馆中抚摸他一样，很想在他耳边重覆念着不用怕、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别怕、不用怕……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他也不知道现在是怎么了，他的心脏跟喉咙都像快下一秒要爆炸了。 

　　他好恨、好恨好恨这个人，从没试过如此恨一个人！！想狠狠地报复伤害他，最好把他那儿贯穿，把他的身体撕开两半！！然后他要看着那儿被撕裂、流出鲜血！！这样他的恨才能减轻一些些！！ 

　　但他同时想用最卑微的姿态、最低声下气的态度，甚至跪在这男人的面前舔他的脚指头，只祈求他能把刚刚话都收回去，再用高明得令人憎恨的技巧撒谎，告诉他一切都没发生过、他们还会是以前的样子，他恳求这骗子对着自己的眼睛撒这个谎，然后他会欣喜若狂地接受，粉饰太平地生活下去，甘之如饴、满怀感激地继续当他的情夫！！ 

　　原来…无论在任何情况下，可可对他露出恐惧，都是他绝不能承受的事。 

　　因为长时间的等待，蜷缩成一团的男人慢慢张开了眼睛…… 

　　散乱的浏海下，眼珠子转过来，目光相遇了。 

　　在他跪在床上，软趴趴的分身还挂在外头时…… 

　　大门传来声音，锁匙插进钥孔转动，显然早就认出来的男人惊坐起来。 

　　＊＊＊ 

　　「…可可？」 

　　高跟鞋击上地板的声音从远至近，他甚至知道JUDE今天穿那一双鞋。 

　　「可可你回家了吗？」 

　　这样问着的女人，肯定是看见他摆在大厅的皮鞋跟公事包了。 

　　高跟鞋在屋子中来来回回，JUDE寻找着他。纵然被男人从后抱着，他还是吃力地伸出手去构水的开关……瘀伤被压到、磨擦到时，他痛得几乎流出泪来。 

　　男人不想让他太好过，钢条般的手臂勒住他的腰。他伸到极限而抖颤的手好不容易板开了开关……哇啦哇啦，莲莲头洒下冷水。 

　　男人压抱他，坐在浴室阶砖地板上，他则被强迫坐在男人盘起的腿中。 

　　「不要……」 

　　微弱地反抗着，男人却毫不理会地脱下他的T恤。 

　　他的手势直接而粗暴，像对待低贱的男妓、没感觉的塑胶娃娃般，把他剥成半裸……从后抚上的大手，两指随便地扯着冰凉的乳头，弄痛他。 

　　想要反抗，肩膀一缩，就感受到男人在舔湿他的肩膀…… 

　　下一秒，用力地咬了下去！！ 

　　「嗯——」 

　　咬得毫不犹豫，像要咬掉他一块肉，尖利的牙齿全吃进肉中了！！ 

　　他瞪大双目，眼眶一热，小腹像要抽筋般收缩，只好难过地将额头抵在门板上… 

　　这时候，女人因听到水声而回来房间了，敲敲洗手间的门。 

　　「可可，你在洗澡吗？」 

　　那是最残酷的恶作剧，男人没有放弃攻击他、玩弄他。 

　　简直像恶魔一样，听到女人的声音后，便把大手伸进他的内裤，用力揉搓那柔软的东西，像掐着没感觉的面团，胡乱搓动…… 

　　「…对，我准备洗澡…」 

　　他尽力想要回答，发出的声量仍像蚊呐，大不起来。 

　　他正因为疼痛而虚弱，半个身子倚在门板上，如果没有男人抱着，肯定摊在阶砖上没法站起来。 

　　「陆皑回去了吗？你有跟他好好谈到吗？」 

　　「…他回去了……」 

　　要发出比水声更大的声音是很困难的事，浴室内开始聚集着水气，温度一点点地上升了。 

　　在这样响亮的水声之下，还听得见男人像嘲笑他的回答般，从鼻子发出哼笑…… 

　　大手掏出他完全硬不起来的分身，牵狗链般拉动了几下。 

　　身体的力量一下子消失了，却不是因为快感，在这样的情况下谁会感受到快感？「…JUDE、JUDE！！」 

　　陆皑像被发现、被看到也不足为惧般，攻势没有停下来，舔湿的两根手指头插进后穴…… 

　　酸麻的痛楚漫延，扩散到全身、每一根指尖、每一根脚指头，被搂住的他逃无可逃…只能紧扭挂着的浴巾，额头渗出冷汗。 

　　「…你可以…下去给我买包烟吗？」 

　　「你不是答应过我要戒烟的吗？」 

　　「…我就…突然很想抽烟……」 

　　「像个小孩子要糖一样啊。」JUDE好像笑着这样说，他听不大清楚，然后向这边走近，他突然害怕JUDE要进来换换衣服、照照镜子，证明他这个点子真是烂透了，只会加速反效果。 

　　如果她进来了，就会看见他只挂着条牛仔裤被陆皑操。 

　　步音在门前停下，不知是否故意的，男人挑在这时候贯穿了他—— 

　　被那异常热的东西插入，他咬着自己的手背，只感受到热、硬、痛。 

　　眼前一阵发黑，男人却开始摆动着腰…… 

　　「那我出门一下，不带锁匙罗你替我开门。」 

　　他想说好，他没法应答。 

　　连JUDE何时离家都不知道，只知道男人握着他的腰，插入抽出越来越快、用力…… 

　　膝盖一下又一下撞上门板，门板在震动、臂部相贴时也发出啪啪声。 

　　是这空间中唯一的声音。 

　　双腿间的东西像多出来的肉块，从头到尾只随着轻摇…… 

　　他像事不关己，看着膝盖发红、撞瘀。 

　　松开嘴巴，沾满口水的手便滑下来……他知道自己不需要咬着东西。 

　　即使他想要发出声音、也想不到究竟要说什么，没资格反抗、没资格求饶而且也不想。 

　　他根本，发不出声音。 

　　＊＊＊ 

　　当天晚上，他跟恋人对坐在沙发上。 

　　他挽起恋人的手，搓动，坦白地说其实已经提出请辞了，不知道如何开口所以才装要出门上班。他的女人早就察觉到不妥了，知道他跟陆皑最近有争执，很快地接受了这件事。 

　　她说他真傻，为什么不早一点坦白。 

　　他说结婚前才掉工作不知如何交待，失去了优渥的薪酬，以后的日子将会很难熬，现在的房子可能负担不起来要搬家，他会尽快找工作，就委屈她了。 

　　恋人什么都没说，只是微笑着，掐一掐他的手。 

　　说出口了，却不知为何没如释重负的感觉。 

　　身体太轻了？脑袋太重了？他不知道。 

　　在恋人体贴给予的静默里，暗示着自己该思考未来的生计，至少为他的女人，他要从现在开始表现出负责。但脑袋就是放空了，他透过恋人的肩膀，看着间断发出光的电视。 

　　变动的光在恋人耳际染上绿跟黄色。 

　　生物频道在介绍双栖动物，模样一点也不好看。 

　　他那时候想，如果自己不能算是人，那就是双栖动物了。 

　　九、双栖动物（辛可）　上 

　　辛可—— 

　　我清楚那两个月，每一分每一秒是怎过的。 

　　我跟JUDE结婚了。 

　　通勤中，我无聊时开始不是看着膝盖，而是看着左手的无名指。 

　　手指也习惯了跟多出来的小东西相处，彷佛本来是身体的一部份。 

　　那里渐渐出现淡淡痕迹，脱下与否变得无关重要，所有女人都会注意到那道圈痕。 

　　我辞职了，辞去副总经理秘书一职。 

　　把那男人曾给予我的所有东西都归零，回到出狱的第一天，踩在那条斜坡之上。 

　　再次面对那条铺展在我面前，但却看不清旁边风景、也看不见尽头的路，有些时候，我觉得自己像个学行的孩子，JUDE生下我，陆皑却是照顾我，抱起我走，而我被他宠坏了。 

　　这些日子来我连看书的时间也没有。 

　　我很忙碌，因为自从跟男人分开后，我落后了，现在必须靠自己的力量，疯狂地追回去。 

　　我跟JUDE回她的家，她们的父母虽然知道我坐过牢，但没有太多留难，这么多年来他们已经完全妥协了，他们接受女儿等的是一个从高中开始认识的同学、加过两次监的丈夫，在JUDE坚持了这么多年后，他们大概只祈求有这样一个人存在，而不是她的幻想而已。 

　　我们骗他们说还在陆氏国际工作，注册是注册了，但婚礼订在一个月后，推说是想完成手头上的工作再补办婚礼，其实手头上的资金本来就紧绌。 

　　花了数天在报纸的求职栏上，控制住自己别被“会计”之类的字眼吸引住，我有这个专业的能力、有挑灯夜读考回来的证书，但没人会有雇用商业诈骗犯的冒险精神。 

　　我想唯一完全不在乎学历、人品、资历的行业，大概就是保险业了——管你去闯空门偷窃户藉资料，他们看的只是业绩。 

　　我用最乐观开朗的态度告诉JUDE，但我察觉到她眼睛里的不安。 

　　她怕我无法胜任这份工作，她怕我太辛苦劳碌。但她仍然没说任何话，只是表示同意。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真的该死，她应该把菜刀插进我胸口。我在厨房抱着她，轻轻抚摸她的头发，告诉她一切都会好转。因为我一定得让这他妈的一切好转。 

　　因为我娶了她，因为我有妻子了。 

　　也许我还没办法让她受孕、还没有经济能力欢迎小孩子的来临，但我要给她安定的生活。 

　　我顺利地当上保险从业员，他们看也没看我的CV。 

　　我感到羞耻，因为我想起那男人，我或许没他的勇气，如果是那个男人，他会一次又一次拿着CV去敲一道又一道的门，在别人嘲讽他坐过牢时被伤害、振作、再被伤害，再振作直到他达成目标为止。我却想保护自己，跨进比较低的门槛，挑了比较轻松的起步点。 

　　我突然觉得一切是那样的轻易、又是那样的平凡，有点太容易了，保险从业员，只是这样。 

　　我曾经坐牢、曾经上报纸头条、曾经是监狱中最出名的一条狗、也曾经成为了他人口中的“可哥”，我那样自信地挑衅室友，直到现在，哈雷仍想我去意大利帮他的忙。 

　　但我却穿着西装，天天早起挤地铁、咬着面包赶巴士，或是在计程车上检查客户资料。 

　　我经过那面每间保险公司都有的排名榜墙，告诉自己我将会成为最赚钱的一个。 

　　那不是为JUDE，我是为自己做的。 

　　我多想拨个电话给哈雷，叫他与他认识的全部人都给我签份保单。 

　　但我却拿着公事包，一次又一次地约见客户、去他们的办公室等“一两小时”、去他们公司楼下等几百万次“再等一下”、约在某间高级餐厅及豪宅会所、或是在升降机中短短数分钟，一条狗在街上撒尿的时间内得向他们解说也许长达数亿页，N度复杂的计划书。 

　　但我宁愿在他们的办公室外等上数亿小时，也不愿意约在某间高级餐厅。因为付费的不是客户，而这位客户也不会签下保单，也许十次会面之后他会签，但不是现在。 

　　很多间餐厅是我跟陆皑以前常去的，我曾经坐在那边的那个位子跟他碰杯对喝红酒，现在看着价钱牌，却萎缩回以往住在木板屋的贫穷小男孩。那令我很难受。 

　　不是因为我失去了以往的奢华，而是我会在每个角落看见那个男人、每下呼吸感觉那个男人。 

　　那样的感觉多微妙。 

　　我可以坐在满嘴油腻，塞了过多东西在嘴巴的客户对面，细心解释着为他度身订做的计划书、用钢笔轻点着每一条条款、有耐性地解答他提出的问题，甚至我有空馀观察他的眼神跟表情看他的意愿有多少……而脑袋，却想着别的事情，我彷佛看到那男人坐在我的对面，我可以看到他搁在酒红色餐桌上的长指，他煞有其事地品评着红酒的口感但根本不太懂、他只是想让我祟拜他而已，我看到男人伸出来的舌尖变成葡萄紫色、我看见他即使饿坏了仍优雅地切割着鱼块。 

　　身体跟脑袋分家了。 

　　我的嘴巴在动、手在动、眼睛在注视陌生的客户，我的脑袋却不在这个时空，没有注视面前的人。我的手跟我的脑袋、我的脚指跟我的肩膀、我的手指跟我的嘴巴、我的肌肤跟骨头全部分家了，不能互相配合，那个让它们相连起来、运转起来的齿轮遗失了。 

　　再一次遗失了，我仍然知道它在什么地方等待，但我不能捡回来。 

　　核心很冰冷，即使身处夏天，仍然很冰冷，但我在前进，为了将过往远远抛在后边，让它不能追上来，我甚至不顾一切、拚命地奔跑。 

　　我知道再这样下去，有一天会全部崩解，所有零件都损坏散开。 

　　我在想，要是有一天走在路上，手臂突然掉出来了，我也不会感到意外。 

　　我经常性地将公事包遗留在座位上，却不知为何。 

　　然后才想起了，因为那男人会连同我的公事包一起拿，我不用担心公事包或所有小东西的下落。 

　　有时候，很多时候，我在打开公事包拿文件的时候会发现变出来的巧克力棒。 

　　我翻着电话簿、街道图、客户的公司资料，每天赶不同的交通，在不同的路上塞车，去不同的地方与不同的人倾谈，说我一生说过最长的句子，不停地说话、说话、说话，微笑、点头、微笑、交通让人疲惫、交谈让人厌烦，我真想自己有时间安静地看书，可以不跟任何人说话，但这行业里没有休假日，而我在巴士上看书会晕眩想吐。 

　　疲惫不堪，每次在截然不同的风景中，在太冷或太热的交通工具中醒来时，我甚至搞不清楚我正在香港那一个地方、又将要前往那里，伴随住汹涌而来的空虚、沮丧、无助，我强迫自己不要有“如果当初接受了他送我的车子就好了”的想法，我一次又一次和另一部份的自己对抗。 

　　我一定得认同自己是对的，不然我要如何前进？如何生活？ 

　　忙得不可开交的生活会让你忘了另一个人——我现在知道这句话是错的。 

　　我从没有半秒忘记他，我也无法想像忘了他的我会是如何。我没有奢望过这样奇迹般的事。 

　　半梦半醒之间，我幻想他、有时还真实地感觉他坐在我旁边，把我不住点下的头颅揽过来，靠在他的肩膀上，而我感到安全、满足地沉睡。他是那该死的冷气系统下唯一的温暖。 

　　然后在每次完全清醒时，对JUDE感到内疚……为什么我没有梦到拥抱着她？ 

　　但其实我知道，陆皑是保护我的角色，而我，则要保护她。 

　　但我本身已经冷冰至极，我快冷死了，我没有丝毫暖意去拥抱她、也不想冷伤她。 

　　我跟她都较低了生命的音量吧。 

　　我们渐渐无话可说，我想我们为生活已疲于奔命了。没有了以往朝九晚五，我比别人早起去赶交通，回家之后忙着打客户的每一份计划书，当所有的灯都关掉了，她躺上床的时候，我的书桌灯还亮着，咖啡一杯接着一杯的喝，烟蒂堆起一座小山，让她孤独睡眠，床位空了一半。 

　　我很抱歉注册之后竟然比以前更没有时间陪她了，我也欠她蜜月。我很抱歉必须在家中抽烟，我答应过她要戒烟，为了我们、为了我们将有的宝宝。 

　　我感到罪过的时候就说服自己，现在做的就为了举办一场令她铭记一生的结婚典礼，她会是最漂亮的新娘，她也将会跟我渡过刻骨铭心的蜜月，我想带她去爱尔兰、布拉格、希腊或任何一个适合她气质的地方。 

　　我爱她，我深爱她。 

　　我比这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都要爱她，超越了我自己。 

　　我记起之前被那男人强暴，那段日子我总是迟迟不换下西装，或索性在街上漫无目的地溜躂到深夜，确定JUDE已上床睡了，我才回家。因为我没办法解释为什么夏天、而且在家的时候要穿长袖衣物，我更不能解释为什么身上满是瘀伤。 

　　我们之间的话题渐少、交谈渐少，我有时猜测这是否因为她知道我突然辞职是另有内情、或其实她一直知道我跟陆皑的关系…这样的猜测让我害怕得连指尖都抖起来，却又矛盾地松口气。 

　　当我喝了过多咖啡时，自个儿在家中找了半小时，最后才找出过敏的药膏。 

　　当我半夜胃痛想找点热东西吃时，打开冰箱只有蛋黄酱跟几罐快过期的啤酒。 

　　不知怎样发生的，但就是发生了，我们住在同一间屋子却像两个陌生人。 

　　直到有一天，我照常在头痛到受不了才爬上床睡觉。我摄手摄脚，像个小偷般小心地翻开被子，钻进去，我尽量不碰到她，怕会吵醒她却忘了多久没有触碰她。 

　　背对背地睡，中间却隔了空隙。 

　　然后我感觉到床的微微震动，我转过身去，看见黑暗中，那双细弱的肩膀在颤动。 

　　她在啜泣，蜷得像颗小虾米，无助得像个孩子。 

　　我突然理解了。 

　　她是让我活的人，陆皑则是让我活下去的人。 

　　我知道我伤害她了，伤得很深，也许我们不知道这样的伤口是何时产生，又是何时扩大的，却伴随着我们每下呼吸而隐隐抽痛，像有病了。我把她揽过来，拥抱她，用力地拥抱她。 

　　我想杀死自己，把我仅有的一丝毫暖意从血管中抽出来，全部给她。 

　　她没有说话，只是一直啜泣，我等待她的颤抖渐渐减弱、平息。我的嘴唇贴着她的耳壳，问她要不要辞职、想不想要一个小宝宝，这样她就可以在家中照顾我们的孩子，孩子会很像她、非常像她，像她一般有气质、清秀、温柔而善良，我虽然想最好不要像我，但如果像我也不错，因为当我不在她身边时，至少孩子身上部份的我陪着她。 

　　她依旧什么都没说。 

　　我知道她什么都不需要，不需要那一纸证书、不需要华丽的婚礼、不需要性爱也不需要一个像我们的小孩子。她需要我，只需要我，想要回原原本本的辛可。 

　　那个刚好抽到坐她旁边的高中同学，那个上课总是在睡觉的男孩。 

　　我记得她的淡淡发香、我记得她的长发下露出的耳廓、我记得她蓝色百褶裙、我记得她握着自动铅笔的手指，我记得她看着我时、脸颊上的红晕。我却不记得把自己遗留在那里了。 

　　她的肩胛骨比幼鸟的翅膀还脆弱。 

　　我怕我找不回那个辛可还给她。 

　　九、双栖动物（辛可）　下 

　　隔天的早上，一切没改变，我准时出门准时搭上小巴。 

　　小巴开动，我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洒在脸颊上，我应该感到温暖，但我只感到阳光是冷的。 

　　它是冷的、我则比它更冷，因为我丝毫感觉不到暖意。 

　　额角顶在玻璃上，刺眼的阳光让眼角发白，什么东西都看不到。 

　　我开始幻想起意大利现在的时份是如何的？ 

　　现在会是阳光普照的夏季，日正当空的正午，我站在一望无际的果园之中，身边全是不同深浅的绿、还有光的橘色剪影，我举步维艰但眼睛充满笑意，丝毫不以此为苦，我卷起了裤管，手中抓住饱满的西西里血橙。我看见远处的哈雷，他移着篱笆在抽烟、在他旁边的是阿心，他一脸无聊地抛着柳丁，眼睛因为阳光太灿烂而眯起来。 

　　我想起那通电话。 

　　我想起那头肥猪的沙哑声音，像有人在他喉咙放了张沙纸。 

　　他说：你近来好吗？小猫咪，我看不太好。 

　　他胸有成竹地等待我为了照片而主动找他，因为我终究发现会这样做的人只有他，他的声音听起来很自满令我想吐。他叫我去找陆皑，我的姘夫来拿一百万去买那些照片。我想吐。他说不找陆皑的原因是不够好玩，因为陆皑看起来不在乎再被揭发同性恋的事，我则不同，因为我有个女人，他说那是个很可爱的女人，我不会想伤她的心。他说可能还会找我，待一百万花得七七八八，他会再来找我，那个时候我就可以直接向JUDE出柜，或再问陆皑拿钱塞住他的嘴。我想吐。我想吐。他说，我本身就是个骗子，怎么会反被敲诈。我说，我反被敲诈，没别的原因，因为你是个人渣。他笑了，猥亵地笑更像两片沙纸在磨擦，我甚至看见他在电话另一端，三层下巴在抖动。我想吐。 

　　这一刻，坐在小巴上。 

　　我疯狂地希望被哈雷插入。 

　　我疯狂地希望再睁开眼，便在医疗室或任何一张床上，看见与我手脚相贴地睡眠的阿心。 

　　我疯狂地希望再睁开眼，便看见陆皑撑起手肘，他躺在我旁边，用手电筒照向我的脸。 

　　当我看着他，他像被逮到的孩子，勾起不好意思而羞赧的笑。 

　　意大利的阳光洒在我的眼帘上。 

　　那阳光太耀目、太刺眼，白光占据了我所有视线，我强烈地晕眩、我强烈地想吐…… 

　　「……对不起！！对不起！！请停车…停车！！」 

　　我一手压着胸口，脸色苍白地跑到狭窄的走道。 

　　小巴还在行驶，司机从后视镜看见我的模样，他像被吓坏了，急忙拉下煞车键。 

　　人们因为突然地急停而轻叫，小巴停在根本不能停泊的地方。 

　　简直糟糕透了，小巴乱无章法地、东歪西倒地硬扭向路边，站在走道上的我差点趺倒。车门才刚打开，我就冲下去了，我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找不到垃圾桶。 

　　一股酸苦涌上喉头，我按捺不住，吐在地上。 

　　那其实什么都没有，我早上只喝了杯咖啡。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吐，为什么会想起他们，为什么突然会被稀簿的阳光刺得晕眩，像时空交错，我在监狱的床上被手电筒照射、在意大利中暑、在这里呕吐。我想我也许是晕车了，也许不是。 

　　我站在陌生的地方干呕，胃像整个翻转了。 

　　我没有看手表，我现在他妈的不在乎几点几分几秒，与客人的约定迟了多少。 

　　痛苦分泌的泪水滴在镜片上，我摘下眼镜，为了好过一点而蹲下来，等待胃部放过我。 

　　我知道自己看上去狠狈不堪，却不知道要从那一个时间点开始收拾起。 

　　好不容易，我站起来。 

　　我站起来，然后看见了陆皑，他站在我三米外的地方，看上去跟我同样狼狈。 

　　在这个连我自己也不知道的地方看见他！？ 

　　那肯定不是真实的，那是幻像。但我看见旁边的钢柱中，有男人的倒影。 

　　他是真实的。 

　　九、双栖动物（JUDE）　上 

　　JUDE—— 

　　我知道那两个月我们是如何过的。 

　　我们，指的是三个人。 

　　从我遇见他开始，从我遇见那个叫辛可的男孩开始，我总是在等待。 

　　彷佛等待是我的工作，是我的生活不可或缺的部份般，我等待。 

　　我不确定自己爱不爱他，我只确定无论多少次、多久，我都会等他回到我身边。 

　　可可是…我甚至不确定他喜不喜欢我这样叫他，可可是我的初恋情人。 

　　我由始至终只有他一个恋人，我没有考量计划太多，但很自然地他成为我的丈夫了。 

　　可可的初恋情人也是我，但大部份时间我们根本达不到恋爱两字的标准。 

　　可可长得并不特别出众，他只比班中女生的标准线高一点点。 

　　因为他什么都不过不失，我们当时还不知道其实这就是好丈夫、好父亲的最佳标准。单眼皮但眼睛比女生还大的男生，薄薄的唇，清秀的脸，长得满耐看的。 

　　他的制服不像其他男生般脏、没有汗臭味但也算不上很干净，他也打篮球但更多时间在看书，坐在教室中间，只有上课时才会戴起眼镜，好像他根本没有视力的问题，只是一个习惯般。他比其他男生更有礼貌一点、细心一点，他好几次弯下身去捡旁边女同学掉的橡皮擦，那明明滚得很远。但他也跟其他男生一样，不太跟女生说话。他像张开了保护膜，有刚刚好的张力，他拿掐准确。 

　　我当时认识的辛可，就这么多了。 

　　我没有跟其他男生深交，因此其实无从比较。 

　　上课很无聊，尤其是数理科。 

　　不知从何时开始，我开始会盯着他看，我看他每个小地方、从搁放在书上的指甲、到眼镜框的边缘、总像在微笑的唇角。我觉得那还不像暗恋。 

　　也许他也察觉到我的视线，也许他也有在留意我吧，我们的交谈多了起来。 

　　我们交谈，然后交往，一切都那么自然。那时侯，高中的交往像有规则般，总是不能让同学知道。 

　　我们有共同的朋友，我们上同一所大学，他的成绩开始变得优异无比，因为他想要拿奖学金。 

　　我知道他生活简单而贫穷，他也知道我所有的家庭状况。 

　　我们在一起的时候说话不多，我们都喜欢看书，看书时都喝咖啡，但他喝太多会过敏。我们很少在街上牵手，但像例行公事般，会去看能配合我们的时间而热门的电影，我在我的房间床上把处女膜给他。我以为他就是构造如此简单的人，因为我也是构造简单的人，没有细碎的组合分子，一眼望穿。 

　　直到我出来社会工作，而他也是。直到我开始想结婚的事，而肯定他一定没意见地答应。 

　　直到他犯商业诈骗而上庭、入狱，而我发觉，原来我对他一无所知。 

　　身边的朋友咒骂他、同情我。 

　　但他们的言词总是重覆、咒骂总没有说服力，他们骂可可爱钱，但大家心底都明白，在那样差劣的环境下成长的人，爱钱有什么不对？ 

　　他们问我为什么可可骗了钱回来却不用，坐着等警察抓？他们问我知不知道可可的犯罪计划？ 

　　那样一再重覆的问题让我难堪，因为我真的毫不知情，大多数时间我还想，我宁愿知道、我宁愿我是共犯，我宁愿跟他一起坐牢。这样似乎比较轻松，容易获得宽恕。 

　　他们交男朋友，外遇、有性伴侣，也想为我物色性伴侣，我拒绝了，他们认为我乐于扮演贞洁的女人，陶醉于扮演悲剧人物。但我不是，这样无关背叛，也与爱无关，我只是知道我不会这样做。 

　　我等待他，直到好久之后才发现他并不知情，于是写信告诉他，我在。 

　　那真是神奇而神秘的事情，信中的我与信中的可可变得比以前亲密了，终于像对爱侣，有时他甚至在信上写，我好想见你、我挂念你，明白他在狱中的寂寞，我竟然卑鄙地觉得高兴。 

　　因为这代表可可需要我。 

　　然后，有好一段时间，可可写给我的信像猜字谜。 

　　我收集他的信，我一直留长发。 

　　他出狱之后，我们的生命多出一个叫陆皑的人。 

　　可可介绍说这是他的囚友，在里头一直很照顾他。陆皑那天真是糟透了，他看起来很不舒服、鼻子红通通的、声音沙哑，虽然想表现出友善，但他不自觉地闪躲着我跟可可的视线。 

　　即使如此，我对这男人的印像却很好。我没有理由对他印像差，不是吗？ 

　　因为那天他是特地来接可可出狱的，我注意到他站在CAFé前良久，但他真的见到可可时，却说刚好经过，想起便过来看看之类的蹩脚谎言，他很体贴地让我们归家庆祝出狱。 

　　我喜欢陆皑，他可爱、正直、善良、坦率，他是个不可多得的好男人，我庆幸这样的人是可可的朋友，更是，他的上司。 

　　可可与陆皑的亲密程度，跟我比起来，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们在斜坡前遇见的时候，明明不像如此熟悉，但事实上，他跟可可无所不谈，公事、私事，有次我还听见他们在讨论女人的脸蛋跟身材。这样的陆皑竟然没有女朋友，真不可思议。 

　　我以为陆皑应该会很常上来吃饭，无论我跟可可婚前或婚后，但并非如此。 

　　他总是在不能再推抗的时候才上来作客，而可可也没有表现出热诚邀客的态度。我知道他并非很乐意上来，我希望问题不是出在我的手艺上，于是我总是表现出最好的厨艺来挽留他。 

　　陆皑赞不绝口，一整晚下来吃到一根菜都不剩为止，晚饭过后，他也礼貌地帮助收拾、擦碗，站在我身边闲聊，认同我说家中多个小孩子比较好，给予我置业的意见，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吃水果，待一阵子才走。 

　　但他仍是不太愿意上来，我放弃了猜测原因。 

　　他就是没法跟我成为比“朋友的女朋友”更熟悉的朋友。 

　　我问可可，他搂住我的肩膀说，别担心，陆皑很喜欢你。 

　　就在我们差不多准备好婚礼事宜的时候，也是可可忙到最顶点的时候，他不举。 

　　我们的性生活出现问题，可可表现得比我更担忧。 

　　我总觉得是因为他太忙了，婚礼跟工作相加的压力让他喘不过气来，我建议他先把婚事筹备缓下来，慢慢来不急，他不肯。就像结了婚互相敬了酒后一切都会好转，保证一定好转般，他渴望尽快结婚，像逃避追赶着他、会吃人的怪兽。 

　　我按摩揉搓他的肩膀、他的胸膛，他坐在床边抽烟，他答应过我不在家中抽烟、还会戒烟的，但我知道他很沮丧，他很想给我一个小孩子，彷佛那是入币就会滚出来的小玩意。 

　　我们试尽了所有的方法，除了我想要含进他那不肯就范的小东西，被眼神难过的他阻止。我毫不介意为了他变成妓女，反正我是他的妻子、他的妓女。但他就是不行，他决定去看医生。 

　　我没办法想像，身旁的高中同学会为了我去看泌尿科医生。 

　　我很怀疑他有没有将这烦恼说给陆皑知道，我想他有。 

　　之后，他劳累过度而发烧，我们却在陆皑的床上做爱了。 

　　你相信吗？ 

　　我生日那天的黄昏，挽着公事包跟大包小包的菜肉，在信箱拿出那个鸡皮纸袋。 

　　看完里头所有照片后，我放回去，我上锁，我上楼，我进厨房，我开始洗菜。 

　　我不敢相信自己可以粉饰太平到这地步。 

　　那天晚上，我们一起吃饭、切生日蛋糕、吹熄蜡烛、拥抱、接吻。 

　　他举起我的手，戴上与他一样的银戒。 

　　＊＊＊ 

　　隔天早上，我上班时经过信箱。 

　　纸袋已经不在了。 

　　我搭着巴士前往公司，我突然记起了一切。 

　　我记起某一年可可生日，那天过得很不错，第一次吃烛光晚餐。我没有让我们失望。 

　　深夜，楼下传来响号，我隐隐约约地醒来了。 

　　我以为是机车族在风驰电掣，但可可好像知道一切般，他下床，拉开窗帘。 

　　“可可…”我撑起身子来唤他，他走回来，将被子拉到我的肩膀，说“没事的，是陆皑，我下楼一下很快回来。”我隐约觉得有点不对，之后记起了，窗边的那部车，不是陆皑平常开的车。 

　　然后可可出门了，我睡下。我根本没有察觉到他说的“很快回来”是多久。 

　　我看着窗外风景一直向后退，本来熟悉的地方变成了混乱的颜色块。 

　　我也记起了，有一次陆皑上来吃饭，为了可可的面子，我想让他知道我的厨艺。 

　　那一天我没有煮家常小菜，我买安格斯牛柳、土豆跟蕃茄、炸薯条，我弄西式晚餐。 

　　餐桌上，我们谈得很愉快，但当我捧上沙拉时，看见陆皑看了可可一眼。 

　　而可可，我的男人，连挑一下眉也没有。他什么反应都没有，仍然谈笑风生。 

　　当天晚上，可可的过敏发作，躺在我身边，他抓得脖子一条又一条粉红。然后他告诉我，是因为上班时不小心喝咖啡喝太多了。 

　　现在我知道不是。 

　　天啊，我现在当然知道不是，那其实是沙拉中的蛋黄酱。 

　　而陆皑知道一切，可可一直粉饰太平。就像我们现在的关系，我是一直毫不知情，还把毒药搬到可可面前的人。我把照片看过了、留下来了，一如以往般上去准备晚餐。 

　　我现在仍扮演着那一无所知的角色。我只是在等待，等待事件起变化，而我则不作出任何改变。 

　　我突然好恨他们，我好恨他们，他们夸赞我的厨艺，即使里头放了让可可过敏的东西。 

　　我记得，握着照片的时候，我彷佛身处监狱那个阳光普照的操场上，我听见身边来来回回的脚步声、球拍在石地的声音，我看见可可跟陆皑，他们在铁拦旁边，他们拥抱、偶尔还接吻。 

　　他们像相处了多年的情侣，他们有默契，知道对方的每一个小动作、每一次眼神。 

　　当可可挨坐着看书时，陆皑牵着他另一只手，十指交握，他则闭上眼在晒太阳。 

　　可可看书累了，便将头颅倚在陆皑的颈窝中，像寻找着被窝的小猫，磨蹭两下，安定。 

　　陆皑会用一种我从来没在他眼神中看过的深情，不再像在我面前般压抑，而是将要满溢出来的温柔，去轻吻可可微启的嘴唇，抽起从他手中掉下来的书，然后开始翻阅，毫不在意被可可压麻的半边肩膀，也许他还很喜欢那样依赖的重量。 

　　我站在操场的中央像只幽灵，没人看见我、他们的视线穿透我，即使阳光洒在身上，我却感觉不到任何温度，我每一条血管都变得透明，从头冷到脚尖。 

　　我冷僵了，动弹不得，世界开始以我为圆心，大幅度地旋转。 

　　当那样疯狂的旋转停下来时，我发觉我错过了公司的车站，正被载去陌生的地方。 

　　我连……站起来按停站掣的力气也没有。 

　　九、双栖动物（JUDE）　下 

　　那叠照片在我们信箱出现，投下一记原子弹的第二天。 

　　可可开始装作有去上班，但其实他没有。 

　　他准时出门，也准时回家，比以往任何一天更准时回家。其实我早该察觉他们的关系出现裂痕了，稍早的日子，不知道是因为我们的结婚还是其他原因——我也不会知道——只知道可可没有给予任何理由，突然就不坐陆皑的车去上班，他坚持自己挤地铁去上班。 

　　直到那一天，我下班回家，准备换衣服再去买菜时，我看见陆皑。 

　　我看见陆皑站在我们家楼下，他看起来比我们第一天相见时更狼狈。 

　　他的下巴出现胡渣，他无助、沮丧、不堪一击，像只迷路了等待主人带他回家的流浪小狗。 

　　我现在知道平常优雅自若的他会那样子，都是因为可可，从头到尾都是因为可可。 

　　我竟然没有冲过去刮他一巴、我也没有拿起公事包打他。我只是走到他面前，问他是否等可可。 

　　我好讨厌自己，陆皑跟可可让我好讨厌自己。 

　　因为我明明知道过往跟未来所有的答案。 

　　我告诉他我快要出门买菜，我请他上楼，坐在沙发上等可可回来。他应该快回家了。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仍然要扮演“好朋友的女友”，好像这是我唯一可以做的。 

　　我逃亡般换好了衣服、拿起皮夹就出门了。 

　　步下楼梯时，我一直想像可可拿起他的纯黑色手机，看见来电显示是陆皑后，他便合上手机。 

　　我根本没有去买菜，现在我站在跟陆皑同一个位置，在楼下无助地徘徊。 

　　然后可可回来了，他一脸疲惫，好像注视不到身边一切人事物，他上楼。 

　　我两手交握，握得都红起来了、痛了，我知道那无关勇气，而是必须做的事，我上楼。 

　　我看见可可的公事包在沙发上，现在，我们三个人在同一个箱子中了。 

　　在我进门之后，浴室响起水声。 

　　我走进去，进去我跟可可的主卧房，走到相连的浴室门前。我知道陆皑就在里头。 

　　他没有走。我们从来也不知道我们三人中是谁要走。 

　　我站在门前，跟可可对话，好像一切都没发生过、好像他真的只是在洗澡。 

　　听着水声、听着门板的震动、听着一下又一下撞击的声音。 

　　我只是站着、听着，脑袋空白一片。 

　　直到我觉得应该要走了，我提醒自己要买烟。 

　　真想我一拉开家门，便踏进了以往的教室。 

　　然后我走进去，坐回自己的位置，旁边的，是刚刚调坐过来的男孩。 

　　＊＊＊ 

　　那天晚上，可可告诉我，他辞职了。 

　　我知道，那其实代表他选择了我、放弃了陆皑与陆皑给他的一切。 

　　他去见我的父母，我们注册，我们成为夫妻。我们的好戏开幕了。 

　　但自从那次在陆皑床上做爱，可可便没有抱过我。 

　　我疯狂地怨恨、我疯狂地猜忌、我疯狂地想像可可跟陆皑上床的样子。是否因为这样，所以他才不举、所以他才对我的身体失去了兴趣、所以他才不抱我？ 

　　我的外壳还是我，即使可可来看也看不出异样，但内里一点都不像我自己了。 

　　我忘了那个被可可所宠疼着，成熟大方的女孩到那里去了。我更不知道身旁的高中同学是否还在。 

　　之后的两个月内我们没有再见过陆皑，彷佛那个人从一开始便不存在，从没出现过般，我们没有提起过他，连半个字也没有。我们安静得像被缝起了嘴巴的娃娃。 

　　有好一段时间，他为了不让我看见他全身上下的瘀伤跟吻痕，而很晚才归家。 

　　有一晚，我在厨房洗碗，可可走进来。 

　　他告诉我，他找到了份入职点低的工作，那是保险从业员，他相信自己能胜任。 

　　我像被人在心窝处放了把火，把全身冷漠的冰结外壳都一点一点地烧融了，溶化了，变成水。我知道，天啊，连陆皑也知道他是多么没有安全感的人，有时候我觉得他不安的程度简直像个小孩子，每当感到不安时便会别扭任性，紧紧抱着我睡。 

　　但他为了我，为了他的妻子而辞去了优渥的工作、跟陆皑断绝了所有的联系，然后挑了最令自己没安全感的工作，那个行业听起来多么可怕。我相信我的担忧从眼神中流露出来了。 

　　可可抱紧我，他轻抚我的头发，说，一切都会好转的。 

　　我怀疑陆皑也是否曾经这样抱着他，轻抚他的发尾跟后颈，安抚他说一切都会好转。 

　　一部份的我正感动地安躺在他的怀中，有另一部份的我却像握着毒针，没法安稳。 

　　他更忙了，比以往任何一个时刻更忙。 

　　我通勤、我上班、我下班、我买菜做饭时，每当可可不在我身边时，我都想相信他正为我们的生活而努力工作，他比我辛苦上万倍，他正噙着微笑对付难缠的客户。但我却一次又一次怀疑他藉工作之名，在外头与陆皑相见。 

　　我们没有触碰彼此的身体，我的肌肤忘了他的温度了。 

　　总是他上班时我还没睡醒，而他下班回来我已吃过了饭，我上床睡觉时他还在工作，我的伴侣变成了书桌上小小的晕光，而不是一个人类。床位空了一半，好像原本就空了，我一个人睡。 

　　我怨恨他，我故意把剩馀的菜肴全倒掉，冰箱空空荡荡。 

　　我怨恨他，我把过敏药膏收藏在难找的地方，明知道他整晚在翻找那根药膏，我只躺在床上。 

　　我怨恨他，我买蛋黄酱跟啤酒回来，全是他不能吃的东西，让他每次打开冰箱都想到我。 

　　他却像没有注意到这一切，他像身体在这儿、灵魂却在别处般，没有抱怨过一句。 

　　他让我相信，他没有我仍可以过活，就这样失魂落魄，心不在焉地活下去。 

　　有一晚，我故意在菜肴中下了蛋黄酱。 

　　他还是吃了。他像以前那一次，自然地吃下去。 

　　他没有告诉我他过敏的事，他总是把菜肴全部吃光。 

　　我坐在沙发上，背对他看着电视，但握着摇控器的手在颤抖。他是个骗子。 

　　他以自虐的方式欺骗着我、保护着我，他是个骗子。 

　　隔天早上起来，他过敏到脖子浮出了红斑，好像还有点发烧。 

　　但他费尽九牛二虎之力爬起来，也没有摇醒我，像没注意到自己有多不舒服般，他如常换上西装、穿上皮鞋、挽起公事包跟厚厚一叠资料去上班、去赶公车。直到大门上锁的声音传来，我蜷在床上，不禁猜想，他为何如此坚持要出门？难道他跟陆皑有约会吗？ 

　　但铺天盖地的难过淹没了我，因为我知道不是，并不是这样的，我清楚他从来都没有过。 

　　他是为了我们的生活，他是为了我。这样的认知却让我更难过、我很内疚、我觉得自己好丑陋，我好爱好爱他，真的不能失去他。我越爱他便越恨他，明明他爱我、明明他选择了我、明明他也知道我爱他，为什么他还要去招惹另一个人！？去伤害另一个人，同时伤害我们！！ 

　　明明我们可以很完美、很安稳。我们真的做得到的…… 

　　那天，我像被冷死的虫尸般，没有去上班，就这样黏在床上。 

　　晚上回来时，他脖子上的红斑已经消褪了，但看上去疲惫到快昏倒了。 

　　我们像这两个月中任何一晚，如非必要，很少交谈。他进行他的生活、我进行我的生活。 

　　我还是先洗过澡，然后躺在床上。 

　　他还是做工作做到深夜，然后像个小偷般、彷佛不确定这张是不是他的床，小心翼翼地爬上来。 

　　我无法入眠，灵魂叫嚣着想他注意我、看着我、只看着我！！ 

　　身体想要他拥抱我，直到我粉身碎骨！！但我没有说话，我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我哭了。 

　　我不知道要怎么办，不知道以后的生活是否要这样过下去。持续到永远。 

　　我啜泣，然后他过来拥抱我，贴着我的耳廓说话，他说想给我一个小孩子。 

　　但现在的我不想要孩子。我感觉到他正在拥抱我，紧紧地，但我害怕转身正对他，因为会看见他眼睛中的温柔，我知道他也曾如此温暖地凝视陆皑。那副身体内的情感不是专属于我的，也曾经有人拥有过。 

　　他曾经用现在抱我的这双手、这份力度、这份温暖去拥抱陆皑。 

　　我知道他深爱我，爱我超越了他自己，我连这个也痛恨，我痛恨他因为深爱我而把自己陷入了泥沼，被两边拉扯、快要撕开。如果他没有选择我，他便不用如此辛苦，也许我俩都不用如此辛苦。 

　　他自虐地对待自己，竟然也让我痛恨。 

　　我不知道拿来盛载爱的空间还剩多少，我变成了恶毒的、讨厌的女人。 

　　我想他触摸我，告诉我不是这样的；我也不想让他触摸我，发现我内心的丑陋。 

　　我们无助得像对孩子，只能任性地拥抱着一起，明知道不能改变任何东西。 

　　拥抱没有温暖到任何一个人。 

　　我曾经凝视他，凝视坐在巴士上靠窗的位置的男人。 

　　洒下来的阳光把他的头发映得金黄，那时候他看起来多帅气，他看着我，笑得多好看、多自信。 

　　但我想，那样的眼神跟那样的笑容不属于我，也不属于这个时刻，这分这秒。 

　　如果不是为了我而留在香港，他早身处意大利的艳阳之下。 

　　这男人属于那地方，那些人群之中，他应当如此神色飞扬，而不是跟我互相折磨。 

　　但他是我的一部份，在遇见他时，他便变成了我的一部份。 

　　我有好几次想问，他是不是这世界上最爱我的人。 

　　但我怕，这世界上最爱他的人，不是我。 

　　＊＊＊ 

　　两个月过去了，我再见到陆皑。 

　　我会注意到陆皑，是因为我先注意到那个男人。 

　　那个男人很高、衣衫不整，他不是白领，他只穿T恤跟牛仔裤，有颓废的帅劲，活像个流氓。我一开始以为他是附近的小混混，但他是个叫人留下深刻印像的人。 

　　有时我在厨房准备晚饭，从那窗子看出去，会看见那男人在公寓附近徘徊。 

　　不知出自什么样的直觉，我留意起他，我肯定他不是小混混。 

　　他在监视着可可，可能还包括我。 

　　我不知道可可有没有察觉到那男人，我没有问。 

　　可可曾经向我提过他监狱中认识的朋友，其中不乏黑社会，有个叫哈雷的人——我没有见过他，甚至没有见过他的照片，但听可可说，他长得很不错，是牢中的头头，现在还一直想可可去意大利帮手打理“生意”。 

　　有时我替可可接起响个不停的手机，会听到那远方的男人，像我们认识很久般，叫我“大嫂”。 

　　那个监视我们的男人很可能是警察。 

　　如果可可是要搞和黑社会的勾当，那他就不用如此艰辛地每天奔波了。我很相信他。 

　　但那活像个流氓般的警察则不然，他似乎深信继续跟踪可可就会有重要线索。 

　　我三天两头就看见他的身影。他不介意被别人知道，可可不在乎他，我却很难不去在意。 

　　我担心他把我们早已一塌糊涂的生活变得更一塌糊涂。 

　　当他跟踪可可，我偶尔会不自觉地跟在他身后。 

　　也因此，我再见到陆皑。 

　　陆皑跟在可可身后。 

　　他总是在等待。 

　　彷佛等待是他工作的一部份、生命的一部份。他等待可可。 

　　他像总是知道可可在那里出现，他在车站等，一辆又一辆过去，其中一辆会有可可步下来。他远远跟在可可身后，跟着他四处去。在可可坐上车的时候，他便驾车尾随着巴士、小巴、计程车。 

　　但他只是跟随，保持不多不少的距离，看着可可的背影，也从不上前攀谈。 

　　一直到可可回家，他便在楼下站好一阵子，然后才离去。 

　　日复一日、日复一日。 

　　他没放弃过，而可可把他视作透明。我看着他，他看着可可。我看着可可，他看着可可。 

　　直到我很怀疑我们三人，是否永远要这样下去。 

　　有一天，我准备好晚饭，下楼，走到灯柱下那个男人面前。 

　　那男人叼着一根烟，无畏无惧，甚至还带点兴味地看着我走过来。 

　　显然他明白我早发现他了。他一手插袋，吞云吐雾地等待我先开口。 

　　我说「你可以和我上床吗？」 

　　九、双栖动物（陆皑）　上 

　　陆皑—— 

　　我不清楚那两个月，每一分每一秒是怎样过的。 

　　我只记得可可的戒指，从中指移去了无名指。 

　　他手上的戒指，现在比他身体上任何一部份更吸引我的注意力。 

　　每看一次，就提醒我一次——他是个骗子。 

　　而远比这更可恶的是，他把这事实揭破，他没有隐暪我一辈子。 

　　他强迫我恨他、他强迫我过没有他的生活、他强迫我放弃他，然后告诉我“放过我吧”。 

　　我不清楚在看见照片后的每一个时刻是怎样过的。 

　　在那女人叫我进会议室，然后把一整叠照片掷过来，而我弯腰捡起时，一切都变得不清楚了。 

　　我看见照片上的自己、照片上的阿煦，但都像陌生人，像另一个世界所发生的事。 

　　照片中的“陆皑”皱起眉头，似乎欲言又止，伸出了手扯着阿煦的手臂。 

　　我忘了是何时发生的事了，上星期五？也许是半个月前？我去找那个根本不把我当朋友的“旧朋友”而我跟他说了什么？我想跟他道歉？我说想跟他好好解释，希望他真的原谅我？ 

　　那是第几次徒劳无功的自我满足了？ 

　　看着照片，我只记得起有一次可可开车载我去找阿煦的公司楼下。 

　　我们等了好一会儿，然后我看见阿煦出来了…我开门下车，可可把头探出车外，皱了皱鼻子，说“这就是你的阿煦啊？跟阿心差远了”，我转头，可可刚抽出一根烟，表示他会在这里等我。 

　　我记得那时候的心境复杂，可可的喃喃自语如此大声，根本是说给我听的。 

　　前单恋对像被他不屑地批评，我竟然觉得有点高兴，因为可可有点妒忌、有点生气。 

　　但那样的可可…那样令我喜不自禁的男人，从他嘴巴说出来的一字一句都是谎言、他都计算好了！！就像下一盘必胜的棋盘，每一着棋子应该放在怎样的位置，他知道，他从不失手。 

　　我怒不可遏，我强暴了他。 

　　我知道JUDE在浴室的门外，我知道那男人不愿意，他求我住手，我还是强暴了他。 

　　我的耳边还残留着他的声音，我从来没有听过他如此低声下气、如此急切、如此恳求。 

　　我曾一厢情愿地以为——当可可回抱着我时、当我看进他眼睛时、当他对着我微笑时、当他夹着烟枝的食指跟中指轻触我脸颊、像观赏一下自己所有物时——我以为那男人爱我比爱JUDE更多。我还曾经迫切地想告诉他，你爱的是我、JUDE只是你的责任，却每每在将要说出口时，深觉太卑鄙了而没有说，在这之后又懊恼自己的懦弱。 

　　直到现在，一直到现在，我心底都明白那天强暴他、伤害他，不是因为他是个骗我钱的骗子。 

　　而是，即使他是个最狡猾、最攻于心计的骗子，他还是决定不再欺暪我下去，他决定放弃我。 

　　像被连我也不认识的恶魔附身，我把他折磨得像到处穿洞的烂娃娃，他全身上下布满了瘀青、吻痕跟齿痕，在短袖衣物绝对没法掩盖的地方。他乏力地坐在阶砖地板上，白液流下大腿，还想把仅存的牛仔裤拉起来…… 

　　他仰头看着我，像我看着阿心、看着唯一的信仰般，希望手下留情。 

　　那眼神露出害怕。 

　　我没法想像那男人会对我露出畏惧的眼神。 

　　以往不曾，我以为之后也绝不会有。但那是真实的、那是现在，他像小猫般窝在一角，想要远离我。只因为他不想让身体添更多的痕迹、我的痕迹——他怕让JUDE发现。 

　　只是如此。从来都只是如此。 

　　那还远远不够！！除了进入他的身体之外，还想狠狠地把他撕开两边，直到自己能完全纳入那副身体之内，看清楚他心里究竟藏了多少我看不穿的东西，看清楚他从以前到现在的所有诡计！！ 

　　啊真想就这样把他的手手脚脚扯落，吞吐入腹，他失去了手臂便不能再拥抱其他人、他也失去了脚踝不能离开我去别的地方！！我更想打开门，让他的女人看看我们是如何做爱！！看看我们有多熟悉彼此的身体，大声告诉她，为什么可可会逆来顺受地被他侵犯！！我抱着曾经抱着她的男人！！ 

　　万种念头、万种情绪在心头翻滚，而我抓不住任何一个。 

　　没办法再忍受他试探的眼神，没办法再看着他吃力地扯起裤子。我像个被撞破好事的情夫——事实上也是逃亡——我将那个男人抛下，远远弃在身后。 

　　我进入车子，开始在公路上、在所有可以驾入的路上横冲直撞，数不清超速了多少架车、横过了多少红灯，直到我以为自己已经好过一点、直到我以为自己在不知觉中流下泪来，但我没有。 

　　看着后视镜中的自己，我摸上脸颊，那里还是干的。 

　　我甚至为这一出长达五年的闹剧而笑。 

　　可可那把刀子插得太深、太深，像从一开始就把刀柄种在我的身体内，现在刀锋穿体而出，我找不到伤口、看不见利器，我只知道每一下心跳都没有发挥功能、每一下呼吸都没有吸进肺部，只有痛楚取代了血液，流遍我全身、包裹住我的骨头。 

　　心跳、空气、血液，那些不是我赖以维生的东西。 

　　现在唯一让我知道自己活着的，只有想起可可那惊怕的眼神，那绝对令我疼痛，从无例外。 

　　我拨电话给阿心，他告诉他，他对了，可可真的是骗子，他打从一开始就要骗我的钱。 

　　我真想阿心现在就在这儿，陪伴我，直到所有看得见的、找不到的伤口都愈合了为止。 

　　但我没办法拨给两年前的阿心，而两年后的他没有表示认同，我甚至能从那质疑的语气中看见他半信半疑的表情，阿心只说了一个字“他……”，但我不想听后续，立即对着那边咆吼“他就是那种人！！他就是那种骗子，他接近我只为了骗我的钱！！” 

　　我怕阿心会说出相反的话，我怕阿心站在可可那一边，我怕他给予我希望。 

　　我不想再心存任何希冀，小心翼翼地保存，战战栗栗地捧到那男人面前再被他一下摔碎。我知道他藉保护JUDE的名义可以再伤害我多一千次、一万次。但他最爱的根本不是JDUE，他只爱自己，他最爱的还是自己。 

　　我疯狂地想阿心给予我一点点、尽管是一丁点的希望……快说、快跟我说他不是骗子！！ 

　　我却同时不想阿心说那些话，不想他予我力量复活那点爱，替我说出我不敢安慰自己的话！！ 

　　我怕阿心成为我自找罪受、伤害自己的帮凶。我向他咆哮，用前所未有的狂怒。忠于疯子的角色。 

　　我知道那是迁怒，我就是无法停止。 

　　直到我将手机摔在地上，看着它支离破碎。我跪了下来。 

　　我不知道坐了多久，直到深夜，脚都麻了。突然想起，若可可想再找我、若他想找我说出事实真相、若他想向我道歉重修旧好、若他想我向他道歉……若他仍愿意编出完美无暇的谎言，任他如何神通广大都好，他也无法从我面前那堆碎片找到我，我立即抽出碎片中的电话卡，疯了般冲出门。 

　　那一晚，我驾车出去几乎找遍了整个香港，才买到一部新的手机。 

　　我坐在车子中，看着那部新手机，等待明知道不会拨来的电话，直到天亮。 

　　不知道…不知道情绪为什么来得如此迟缓，直到双手像祈祷般握着手机、直到五个小时之后，我才看见手机茔幕上有水。我哭了，无声的，眼泪一滴一滴打在新手机上。 

　　不是因为他没有打给我才哭。不是因为这样，为了数也数不清的原因、说也说不尽的这些年。 

　　我哭了。 

　　这无关JUDE、无关阿心、无关我们的争执爱恨、无关欺骗与否。 

　　我只是明白了，明白到那男人想要个结尾，在我还没准备好一切时、措手不及时，他擅自腰斩了这出好戏，像他以往每一次的先斩后奏。 

　　他选择了JUDE。他没有选择我。 

　　他没有拨给我。 

　　我却拨了一通电话。之后，辛可这个名字再没办法在商界立足。 

　　没有人敢用他，没有人敢惹上陆氏国际，我要让他走投无路、我要他来找我、我要再变成他唯一可以依靠的。他会懊悔地来求我、他会需要我。没错，他绝对需要我。 

　　为怕可可来不及后悔，我自虐地住在我们的小单位中。那无疑是自虐。 

　　不知听谁说过，也许每个人都喜欢这样欺骗自己——工作可以令人忘掉另一个人。那是假的。 

　　我没一晚能睡得下，两颗安眠药才获准数小时的睡眠，那简直像买入场卷换一场场恶梦。 

　　曾经义正词严地责备过可可的滥药，但现在的我却必须如此、我必须工作。工作不能让我忘掉他，但至少工作可以令我忘掉自己。有时我手在写，但突然会连自己在做什么、写什么都不知道。 

　　我习惯了每晚抓着一罐安眠药入眠，而快要忘了抱着他睡的滋味是如何了。 

　　我上班、我下班、我驾车、我回家、我吃药、我睡眠。我是一堆他妈的碳水化合物。 

　　我每天看手机上千次，像为了手机而存在；赶回家是怕漏听了任何一则语音留言，不看一次那部电话便没法入眠，听到“你有０则留言”时却需要安眠药跟一杯水才有能够沾枕。 

　　秘书DORIS主动说想当某商业慈善无会的女伴，我欲开口，却瞧见了她手上淡淡的痕迹——戒指才脱下不久——只因为这个，我答应她的邀约了。 

　　舞会进行到一半，我跟她已经在厕所拥抱成一团、我们没有接吻、我甚至太久没接触而花了点时间脱下她的吊带袜。她身上的香味可能来自某只名牌香水、她的头发是大波浪卷、她的嘴唇丰厚而带着塑胶的唇彩味、她的肩胸洒上了闪粉——没半个部份能容纳我幻想可可的空间。 

　　当她修得美伦美焕的长甲插入我发间，我奇怪为什么我会认为能从她身上得到慰藉。 

　　她喝醉酒，她哭诉着丈夫的不忠。那一刻，我知道为什么了，因为我看她，像看见了JUDE。 

　　半个月之后，有一晚，我深夜才回家。 

　　我怕回家后再面对那部空空洞洞的电话、我怕我始终会像精神病般，抓起话筒对空气说我爱你。 

　　那天我回到家，直到把自己甩上床前都不觉有异。 

　　我扭开药罐盖子，却发觉内里空空如也。我以为这罐用完了，去拿别罐——却发现全部安眠药罐子内都是空的——我看着罐底那片白，不知发怔了多久，才跑出大厅。我翻箱倒柜，找遍以往可可放药的柜子抽屉，全部、全部的药膏还有药丸甚至是医生开的援权药方全都不翼而飞。 

　　可可来过。 

　　可可来过，他曾用那条我给他的锁匙，插入扭开这道大门，纯熟如以往两年的每一次。 

　　可可来过，他踩着这片我们说过多少次要换却始终没有换走的地毡、经过大厅中我跟他一起挑选的沙发、茶几跟地灯、他进入没用过几次几乎全新的厨房，拉出把手磨蚀得最严重的抽屉，把他用剩了三份之一的过敏药拿起来。 

　　我拉开抽屉，那里什么都不剩了。 

　　他来过，然而那时候我在做什么？我还在公司拚命打报告书吗？我在应酬客户？……我不记得了。 

　　我双手撑着流理台边，慢慢地滑坐下去，坐在厨房的地板上。 

　　为什么…为什么我偏偏不在？为什么？我明明每天都期盼他再来找！！每分都期盼他回来这儿！！每秒都期盼可以见到他！！我只是…想见到他…为什么？…… 

　　可可一定是过敏到必须回来拿药了，还能有其他原因吗？哼，那个连一角几毫都舍不得花的混蛋。 

　　那骗子肯定又一脸若无其事地吃光JUDE为他所做的菜肴，不管里头是加了蛋黄酱、咖啡粉还是白粉毒药。认清这个事实后，我却开始幻想起他们坐在餐桌上，两人脸对脸吃饭的情境。 

　　我有好几次上过可可家吃饭，他的单位小小的、绝对不比这儿大却多有“家”的味道、多温馨多温暖，我甚至可以从那男人跟JUDE交换的眼神中数算出他们认识了多少年、他们每一次微笑像在炫耀他们的感情默契有多深厚。我多想可以跟可可达到这个地步，我多想把这里变得跟那里一样，我没有以为自己抵得过JUDE，但……即使是模仿的，我也想要、也疯狂地想拥有。 

　　我真想知道当JUDE回家看见那好几根用剩的过敏药膏时，会想到什么？会猜测到什么？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我便感到羞耻，因为我为可能伤害到一个女人而有报复的快感。 

　　我想站起来，却不小心踢翻了垃圾桶。 

　　我一手抓起来，却看到里头……有东西在反光。 

　　开了厨房的灯，一目了然。桶内都是白色药丸，它们都沾水了、融化了、黏在胶袋上。 

　　桶底还荡着水，药丸是绝对不能吃了。 

　　那是我的安眠药，全部的安眠药—— 

　　那男人把药丸全倒进垃圾桶，再拿起冰箱中的矿泉水，扭开，淋下去。 

　　我几乎看见他在我眼前从头做一次。 

　　我呆呆站在厨房中央，握着垃圾桶，看了一个世纪。 

　　那男人对我做过最残忍的事，不是置我于地狱，从来都不是。 

　　而是他给我一丝微光。永远都留着的，一线微光。 

　　你爱一个人有多深不用证明。不用时间去证明、也不用任何人事物去证明。 

　　你有多心痛，你就会知道，你爱他有多深。 

　　我的心整个碎了。 

　　九、双栖动物（陆皑）　下 

　　两个月之后，我开始跟在可可身后。 

　　这不是说我的人生以他为中心自转了，我还是有上班、我应酬客户比谁都还要勤快。 

　　下属同事都说我变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像过度燃烧的机械。我无法得知这是正面或负面的评价，至少，我为公司奔波而疲惫不堪的模样，让我父母很满意。 

　　我没有任何的打算。 

　　我不是想重修旧好，也不是想与他说话、亲吻与拥抱。全都不是。 

　　对我来说，只不过是恢复了以往的生活。我以往的生活里，有他，只是这样。 

　　我知道一切都是这样简单，我上班下班、吃饭睡觉时，他都在我身旁，他令一切事情、最平凡的最沉闷的最日常的事情全都变得美好。 

　　彷佛我原本就该如此完满，他是我出生时遗失的另一半。 

　　失去了他，生活不平衡得可怕，我没有一秒自在，我不确定我做的事是对还是错。 

　　我可不可以要回那份美好，即使没有他。我不想寻回他，我只想寻回自己，可以吗？ 

　　要再见到他并不难。 

　　简单到我很怀疑自己之前何以如此坚持，坚持等他来找我、坚持等他来道歉悔过。 

　　悔过对我来说一点意义都没有。老天爷啊，我早该如此做。 

　　我每天下班都赶往可可公司楼下，他必须先回公司一趟打卡，然后再去别的地方见客。 

　　如果那天我需要应酬客户而迟了赶去的话，我就在车站等着一班又一班的公车，直到有一班有他的身影为止，我等他下车，然后我再跟在他身后，即使是短短一段回家的路也好。也好。 

　　他憔悴了很多。 

　　即使我知道我在他眼中，必然也如此狼狈。但每当我看着镜子，看到自己疲惫的模样，心也只懂为他而痛。 

　　他整个人瘦了一圈，不知道是工作害的、还是他频繁使用过敏药害的。也许两者皆有。 

　　即使我告诉自己就这样就好、就这样就好，不要走上前、不要说话、不要有任何动作、不要吓坏他。但我的心有一部份在想，快上前去、拥抱他、问他好不好。我甚至不知道上前去拥抱他还是站在原地观望那一样对可可真正有帮助。 

　　我看着他每天的繁忙劳累。 

　　根本超出负荷的工作量，他在勉强自己。他连星期六日的一大清早都会咬着面包去赶巴士、小巴，搭了长时间的车程，只为了到某某富豪或商业钜子的酒店或豪华游艇上解释企划案。当意识到客户有意投保后会紧紧抓住机会不放，尽管那会使自己筋疲力尽，但每每在遭到直接拒绝的时候，他才赶下一个客户的行程。他没一天不是深夜才回家，然后家里的灯亮着，几乎到天明时才舍得关上。到亲眼看着他家的灯关上了，才舍得乘着早雾驾车回家的自己也有够愚蠢。 

　　最愚蠢的是，切断他商界前程的人明明是我，明明是我迫得他走投无路，要降低身段去跑业务、把自己操劳到连睡眠时间都没有、要他接受不稳定的工作，那是他应得的报复。 

　　但我每天每天看着他奔波，却后悔得想痛揍自己一顿。 

　　只有自己知道我用什么样的心情，如何用力地紧抓着方向盘，尾随他去一个又一个的地方。我让他虐待自己，然后我强迫自己看着，连眼都不能眨。这场报复，报复的人根本不是他。 

　　每过一天，他便显得越虚弱。 

　　尽管他的声音坚定、解释条款时清晰、眼神一如以往可以赢得任何人信任地清澈。 

　　但我还是看得出来，他体力透支到快要昏厥过去了。他会趁客户不留意的时候，用力地闭起眼睛；他握起咖啡杯的手指在颤抖；他有时甚至忘了自己有没有戴眼镜；当他下意识地把领子拉高时，我就知道他一定是过敏发作了。我多想坐在他旁边的、对面的人是我，那样我就可以牢牢握着他的手，我可以除下令他疲累的眼镜，把他的脸压在我胸口让他小寐一会儿，我也绝对可以提醒他那样能吃、那样不能吃，我要禁止他喝咖啡吃巧克力，或任何该死的让他难受的东西！！ 

　　我可以做到的。但我只能远远地看着他，就只能看着他。 

　　我看着他的背影，却越来越怕他有一天会走在路上突然跪倒。 

　　两个星期之后，我的双手双脚随时准备迎接他的一次腿软或昏厥。 

　　他知道我在。我在他身后看着他，视线没有移开过。 

　　他也许更知道我在点跟他一样的餐点、一样的饮品，为怕他先离座因此也用差不多的饮食速度。 

　　我看着他时吃进口的东西、喝的饮料，都不再如此淡而无味。即使我根本记不起我在吃些什么。 

　　他坐在公园上囫囵吞枣地吃三明治，我便坐在喷水池旁喝咖啡；他吃着快餐店便宜的套餐时，我站在他隔壁的几桌等位子；因为我不敢坐他太近，即使他旁边就有单人空位了，而且他也知道我愚蠢地等位。 

　　他把我视作透明，连一眼也不施舍，把我完全隔离在生活之外，就像他从不认识我这个人。 

　　我本应该自得其乐、我却宁愿他有天走过来向我怒吼、打我踢我要我不要再跟着他。即使我没有预想到当他真的这样要求，那时候我要答应或否。若不答应，我便不放过他；若答应，我便不放过自己。 

　　我真希望、我真希望他会回过头看我一眼、即使是怀着“那个混蛋还在跟着我吗”的心情转头也好，即使是坐在公车上，隔着玻璃窗看我一眼也好。那我就会有勇气再接近他两步。 

　　自从每天跟随着他、有看见他之后，我便不再失眠、不再需要安眠药。 

　　事实上，我的睡眠时数与他是一样的，每天都不超过四小时。我甚至为这种生命的重叠而高兴。 

　　但被他无视的滋味却如此疼痛，而我现在用不上任何药来弥补、来消弭、来压下这种心情。 

　　我想，无药可救一定是说这种情况。 

　　有一天，下大雨。 

　　那天我没有去公司，我没有睡过就一大清早跟某个客户打高尔夫球，边打边刺探大家对合作案的诚意有多少。我不知道自己表现得如何，有没有故意让他赢出球数或使其他小手段？我只知道我一直看着那片忽下忽停的雨幕，踩着湿润的人工草皮，心中想的全都是那男人。 

　　夏雨来了，我担心他今天忘记打伞就出门了、我担心他如此虚弱会不会一个淋雨就病倒了、我担心他又忘记带上眼镜或是眼镜被雨雾弄糊了，他不小心踏空会摔倒、我担心他淋过雨待在过冷的巴士或餐厅中会冷倒，而我肯定他一定忘了带大衣或外套。 

　　如果…我可以打电话去提醒他的话…… 

　　我不自觉地把手机掏出来，像用念力就可以把这些念头让可可知道般。直到客户问我是不是赶时间、有别的约会为止，我才意识到自己多不礼貌。但我实在没心思再去跟任何人寒暄了，我直接说有急事做要走。 

　　我背着那哥尔夫球直袋，来不及放下、也等不及我的司机来载，我跑出去搭上公车，转好几次车到可可的公司楼下，即使我不知道他在公司附近与否，也许他根本没上班、也许他去了很远的地方应酬客户，我不知道。我好想见到他，立即见到他，我要知道他是否安好。 

　　我甚至觉得，如果现在让我见到他，如果发生这样神迹般的巧遇，我一定会上前紧紧拥抱他、要他穿好衣服、带好雨伞才出门，事实上，这样该死的天气他就干脆别出门自找罪受了。 

　　直到我在那挤迫得令人无法呼吸的公车箱子出来，直到我结实地踩在石板地上，直到一丝凉水越过浏海，滑在鼻梁上。我才发现，我身上只有哥尔夫球棍，连把伞柄都没有。 

　　倾盆大雨把我全身上下都淋湿了。 

　　我赶紧跑到一间CAFé的檐下，CAFé的门每次开动都把冷气往我身上吹。过不了多久，我就冷得牙关打颤，必须磨擦着手臂取暖。我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潮，没一个像可可的背影。 

　　这个位置根本不能完全看见他的公司楼下。 

　　于是我开始跑出去，跑出去一点，又被大雨淋到必须回去，我再走出去远一点、站久一点再回来。这样反覆下去，到最后我便能抵住寒冷，抵住雨点打在身上的疼痛，站在那里数分钟才躲雨。 

　　别人都以为我是疯汉，不敢太靠近我。 

　　我不在乎，我只知道每次当我转身回去躲雨，便错失一次见到可可的机会。 

　　直到有一次，我站在雨中，磨擦着手臂。 

　　我感觉凉水一直流入眼帘，脑袋重重的、有点晕眩。我实在受不了。 

　　当我转身时，大雨失踪了。 

　　我向上看，看见一片卡其色的天。 

　　伞子阻断了肌肤跟雨点的联系。 

　　但当我转过头，看见那男人时，却觉得躲回雨中比较安全。 

　　我们两人同享一把伞子，那男人的肩膀被雨淋湿了，西装颜色变深。 

　　「拿着。」 

　　可可脸无表情地说，将伞柄递给我。 

　　当他终于愿意正对着我、看着我的眼睛、对着我说话时，我却无言而对。 

　　我明明有好多好多的说话想跟他说，但现在脑袋空白一片，就是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我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接过了他递过来的伞子。 

　　而那男人把公事包放在头上，冒着雨，跑出伞外…… 

　　「可可！！」 

　　我情不自禁地这样叫住他。 

　　他停下，向前踏了一步，我以为他要走了，他却转过来、因为徒劳无功而垂下挡雨的手。 

　　我看着他站在雨中，一点一滴被慢慢渗透，整个人的颜色都变深了、也具体了。我终于领悟，他是真的站在我面前，不是透明的、也不是梦境。 

　　「……你在等什么？」 

　　我想说话，却根本没准备答案，只能半张着嘴巴，发出意义不明的音节。 

　　「去找阿心。」他说。 

　　我这次有听清楚、听明白了。握着伞柄的手指，开始颤抖、一直颤抖。 

　　感觉有股真实的疼痛，彷佛滴进清水中的颜彩般，慢慢在胸口化开来。如果可可是我心头上的一块肉，那我知道那是幻肢痛，我认不出自己的声音了「……我…是你跟阿心的皮球吗……」 

　　「你不要的时候…就把我推给阿心？」 

　　「去找阿心吧。」 

　　「我选择的是你——！！」 

　　我紧紧抓着伞柄，全身上下没一处有感觉，我冷僵了、麻木了。 

　　那男人深深地看着我，那双漆黑的眼珠子就像黑洞。啊啊我真的会被这个男人给毁掉。 

　　不知道对看了多久，直到他转身，跑进公司，消失于雨幕之中。 

　　我站在原地，握着伞柄的指骨用力到泛白。 

　　下班人潮在我两边破开，像洪流，而我不随之流动便淹没其中。 

　　十、I’M FINE　上 

　　永远在被海洋拥抱时，我才知道—— 

　　我原本属于那里、酷爱那里，就像出生的本能。 

　　＊＊＊ 

　　他擦了擦鼻子。 

　　湿冷的空气总是让他的鼻头痒痒的，他也不想再待在烟雾弥漫的小酒馆中，吸一堆他妈的二手烟。 

　　他走出来，挨在贴满复古海报的红砖墙上，街灯一盏盏亮起。 

　　翻出一根烟歪折了的香烟，打火机上的玫瑰映着街灯的光。 

　　拇指擦了一下、两下，火才亮起来。 

　　果然用得有点久，机油不够了…正这样想，身旁的小木门被吱一声推开。 

　　酒馆内，粉红头发的青年向他抛出一瓶伏特加，伏特加只剩三份之一了…他接着，顶开了瓶盖，灌一大口，心窝处像被放了一把火，让他在冷风中舒服地低叹。 

　　将酒瓶放在脚边，正要将香烟凑低嘴唇…… 

　　手机震动。 

　　对于来电的人心中有底，他咬住烟——手机萤幕上只显示了Ｐ 

　　将手机贴近耳边，那边没有任何人声，只得一片寂静。他用肩膀夹着手机，点火，边等待边看着只得小猫三两只的街道。 

　　「……阿心…你现在在那里？」 

　　「某间吵得要命的酒馆。」 

　　「…哈哈，是吗？我听不到啊…你那边好像很安静呢…」 

　　「你是想听我的声音还是我这边的声音？」他用力咬一咬滤嘴，压下了唾液跟齿痕。好一阵子，隔边才传来带点难过的嗓音—— 

　　「……你问倒我了，我也不知道打来究竟是想听你的…还是你那边的声音…也许两者都有吧。」 

　　阿心狠吸两下，把只抽了一半的烟枝掐烂，看着香烟在两指间撕破、漏出了烟丝。他听到对边的环境，那男人现在大概在室内吧，吱呀一声是推开门或玻璃门的声音，然后，雨声。 

　　像要从香港慢慢渗透到意大利般，滴滴答答，好长一段时间，只有雨声。 

　　「呐，阿心，你也会想听我这边的声音吗？」雨声之中，男人这样问。 

　　香港跟他的血缘毫无关系，他比较想知道陆皑现在站的位置「…你现在站在那？」 

　　「我在家，站在阳台，这一整天都在下雨…」 

　　「…我听不清楚，你走回去室内。」 

　　「嗯？……我走回去了，这样有好一点吗？」 

　　「……嗯。你现在在？」 

　　「房间的床上……」男人的声音疑惑地降低了，好一阵子才笑了起来「哈哈哈……阿心，你怕我会自杀吗？我现在不在阳台也不在厕所，手上也没有拿着剃刀啊。」 

　　阿心将折断一半的香烟松开，掉在地上，转着鞋头，踩出一孤炭灰。他想说，妈的谁怕你自杀来着，却又不置可否。那边再度失去了声音，应该是那男人把手机搁下了，良久，男人的声音再传来「…我买了戒指…」 

　　「我…今天下班的时候没有跟着可可…不知道为什么…有点怕他看着我的眼神，可是不跟着他，也不知道要去那里，于是漫无目的地溜躂…我经过一间首饰店，满脑子都是可可无名指上那只戒指…于是我在幮窗中找到一对对戒，啊其实现在就拿在手上了…是白金的、款式很像可可那只，很简单的设计…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买下了……」 

　　「别说了，去睡。」他仰首看看夜色，知道香港现在的时间已经是深夜了。如果他没忘记的话，这男人最近患了工作狂症，隔天必是晨早起床。 

　　「…我很想要他戴上我的戒指…我想、我那时候一定是抱着这样的想法所以才买下来的…甚至还在想我们可以去荷兰或是比利时注册，西班牙也很好…可是…哈哈，可可一定会骂我说，你有没有常识啊，向一个戴着婚戒的男人求婚…是吧？阿心…」 

　　「…你喝了酒还是他妈的吃错药了？」他能想像那个男人倚在床沿、坐在地板上，神智不清地抓着一瓶酒，或许脚边还倒着一大堆连他也不知道叫什么的，他妈的五颜六色的药丸。 

　　「哦…我想今晚肯定是睡不着了所以回来时…买了盒安眠药，冰箱没有矿泉水了…我用酒送药…药效好像发作了，我有点…说话不清楚有没有？我好像有点困了…」 

　　「现在滚上床去睡，什么都不要想。」他闭闭眼睛，知道这男人的状况应该是糟到不能再糟了，也许下次透过那电话拨来的便是警察，询问他那男人自杀的原因，顺便找到他跟哈雷的根据点，光想就觉得他妈的好极了「明天乘最早的班机来意大利。」 

　　「…哈哈…不用担心我会自杀啊，我不会的…啊眼皮一直掉下来…」 

　　然后是一阵布料磨擦的声音，料想是那个男人爬上床了「我…我现在好想见你…晚安了，阿心。」 

　　咔一声，断线。 

　　只馀下嘟嘟嘟的声音，彷佛仍听着那男人在说话，他没有放下手机。 

　　聆听着空洞而重覆的系统音，在脑内重覆的却是那句：我现在好想见你。 

　　「……DAME.」他将手机拉下来，翻遍全身的口袋再找不出一根香烟。 

　　木门再度被推开，摇滚音乐从里头轰轰烈烈地传出来。 

　　「喂，阿心，进来吧！！」 

　　＊＊＊ 

　　「…发出山泥倾泻警告，呼吁公众勿行近斜坡或挡土墙。天文台劝勉驾车者避免驶经山坡区，或竖有山泥倾泻警告牌路段……」 

　　没办法了，依现在的雨势来看，明天应该要取消约会了吧…… 

　　辛可转头，瞄了瞄床铺的隆起。 

　　怕吵醒了熟睡中的妻子，他想将音量较低，站起来，却遍寻不获摇控器。 

　　…刚刚好像放了在沙发上…… 

　　突然，一阵音乐划破了寂静「…So then I took my turn，Oh what a thing to have done，And it was all “Yellow”…」 

　　不用看来电显示也熟悉这个来电铃声，他急忙抄起沙发上的手机。 

　　拇指在“通话”与“切断”中犹豫不决，他不知道该按那一个键才对……该死的！！现在快四点了，陆皑从未试过如此晚拨电话给他、自从他们分开后也没有……难道他有什么事了？ 

　　此时，JUDE在床上翻了个身，看起来快被铃声吵醒了。 

　　把心一横，边按下通话键边进入厨房，他压低声音「你搞什么？你知道现在几点吗？」 

　　「…可可？可可……」 

　　「是我。我不管你是喝醉酒也好、吃了药也好，我要挂了。」 

　　「别挂线！！别挂线，求求你…给我两分钟、不、一分钟也好！！求求你…我真的很想听听你的声音、我好想见你，我现在就想立即见到你…好想见你…」 

　　「我不能出来，我也不会。」 

　　「我现在…我现在正回公司，刚刚我打算睡觉…你知道吗？我吃了安眠药，可是…该死的！！他们拨一个电话来说瑞士的生产线出了问题，我们千辛万苦排程的程序都延误了…我现在赶回公司收拾烂摊子……」 

　　「你说你现在在那里？你驾车回去！？现在黑雨跟山泥倾泻警告啊陆皑！！」 

　　那个男人的脑袋是不是撞傻了！？现在大雨连打在人身上都痛，还有多条路都山泥倾泻了，从他那座山顶豪宅回公司要拐过多少山路啊！？「你还刚吃了安眠药，你怎样驾车？告诉我！！」 

　　妈的，他不是把陆皑的安眠药全丢掉了吗？他竟然还有在吃！？ 

　　「可是…我必须回去…」 

　　「没有人可以迫你回去！你听懂了吗？」 

　　「有！！那个人就是你！！如果不是你…我只有工作的时候才能忘掉自己你知道吗！？你把我害得多惨…竟然还理直气状地教训我，把安眠药全丢掉了！！我失恋啊！！我根本睡不着…我还有多少的工作等着我去完成啊！？如果不是你…我也不会这样痛苦的…」 

　　吃了药之后竟然像个小孩子般撒野起来了！！ 

　　真想给他一拳叫他清醒点。辛可浅吸一口气，抓紧手机，隐隐约约可以听见那边的雨声「你以为全世界只有你失恋！！只有你不好过！？我也失恋啊，我有每晚吃安眠药还是挑在山泥倾泻的时候冲出马路！？」 

　　竟然跟个情绪不稳，甚至连自己在说什么都不知道的男人吵起架来了。 

　　他不安地瞧了瞧半开的房门里头，幸好…JUDE好像再睡下了，没有被他给吵醒，他一手掩着手机，踱进厨房的里边「…不要再任性了，也不要在这个时候回公司，你现在回家吧。」 

　　他吃了安眠药还挑在大雨滂沱的深夜去驾车下山，这跟自杀有什么两样！？ 

　　「不行…很多事还等着我回去做…我一定得、一定得回去…」 

　　「你把自己当成是什么了！？没有你公司也不会突然倒闭，你执意这样做是要向我示威还是怎…」 

　　「我买了戒指…我今天下班的时候经过首饰店，我想起你…总之我买了戒指。我好想、好想把戒指拿给你看看…这样子很荒谬吧？向一个有妇之夫求婚，但就算你不会收下也好、就算你会骂我也好…我觉得我们之间好像什么、什么也没有，什么证据也没有留下…你就这样突然不见了、不在我身边了…像一开始就不存在般…我好痛苦好痛苦、我不知道自己为了什么而每天上下班、每天…都好辛苦…每晚不吃安眠药就睡不着…」 

　　辛可深吸一口气，将手机拉离耳边，即使这样还是没办法阻挡那个男人的声音…… 

　　他还是能听得出微弱的雨声、甚至间断的闪电、男人开始沙哑的啜泣声。他深呼吸两三次，才勉强压抑下翻滚的情绪，跟涌上鼻头的酸意。「我……」 

　　「…我想，你不是为了钱才接近我的…我知道、我知道你是爱我的…只是要跟JUDE结婚了所以才这样勒索跟说谎…我真想这样相信可是又怕你是为了钱，只是为了钱才会对我好…我不断想、想到快疯掉了…不知道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你令我像得了精神病！！」 

　　他听得到轮胎不稳而滑行的吱吱声，彷佛要突显出主人的情绪失控般，越发频密了。 

　　「我每天跟着你，好几次都想问…你要多少钱才肯跟我再在一起？就是用钱买一晚也好、一小时半小时都好…你要多少钱我都可以给你的…你想要我的九亿吗？如果你是为了那九亿的话，我会为你拿到的…全给你、全都给你了…我可以先把户口的钱全提出来给你，还是不够的话，我会再想办法…只要你肯陪陪我，或是我们可以去…比利时还是西班牙注册，一定会很好的…我们会像以前一样，像在监狱时一样虽然什么都没有，但还是很开心、很开心……」 

　　「…不要再说了，我要挂线了。我真的…」 

　　「我翻了那两年你给我的信出来看…你知道吗？好厚、好厚一叠呢…好像有几百封，我开了头一封来看，你第一句写给我的话是“你好吗？陆皑。我在这里一切都很好。”…我还记得我当时很高兴很高兴收到你的信，但我又好担心…这么多年了，我还是忘不了那句，很普通平凡的一句但我就是忘不了…你说在那里一切都很好，可是我知道不好…监狱能有多好？即使你说没事我还是很担心你…我那时候就知道自己有多爱你，我真的好爱好爱你…如果你嫁给我的话…」 

　　那边一阵杂讯，听得都不清晰了。过了好一阵子才再有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好…想见你…现在好想见你…可…」 

　　「我不能、不能出来，我…」 

　　吱—— 

　　突然，那边传来极响的撞击声！！ 

　　听着沙沙的杂讯，辛可的脑袋空白一片，只感觉到指尖的冰冷。 

　　指尖像冷得黏在手机上了，拔不起来，彷佛那是唯一的依靠般紧抓不放。刚刚…刚刚听到的是轮胎紧急的煞车声吧！？然后呢！？然后什么也不剩了…手机不知被摔到那里了…只有沙沙的声音… 

　　「陆皑——！！」 

　　他像个疯子般向再没人回应的那一边大喊「陆皑！！」 

　　「…可可？」 

　　他转过头去，看见JUDE站在厨房的门口，看着他。 

　　十、I’M FINE　下 

　　我没事，你去睡吧。 

　　他真想可以自然而平静地这样说，而他也说了。 

　　可是之后他才从流理盘的倒影中看出自己的神态有多糟。他很慌乱、眼眶都泛红了。 

　　「…我没…我刚刚收到电话，陆皑好像…出事了、他撞车了…」 

　　他一手搭在妻子的肩膀上，她很温暖，啊她真和暖。 

　　是刚从被窝中起来的关系吧，她身上还有种暖热，他的手才搭上去就好想紧抱住她，汲取那种暖意。所以他的手很快就抽离了，他不想以这种方式得到平静，因为这样会夺走她的温暖、这样会让他体内的慌乱流到她的体内去，会让她也很害怕的。他不要。 

　　他的手要抽离，JUDE就握住了他的手「陆皑他没事吗？啊你好冷…」 

　　「我不知道…我想…」他伸手一抹脸，让自己冷静下来，天知道他的心跳快要跳出喉头了「我想出去看一看情况，报警还是什么的。」 

　　「现在外头下大雨，好像黑色暴雨警告了…这个时候没有任何公车，你怎么出去…」 

　　「对啊，我都忘了现在黑雨。可是我…我想会有办法的…」 

　　她站在那儿，握住了男人的手。 

　　她敢发誓，她从来没有看过可可这样子，`在认识他之后就从来没有。 

　　天啊，他看起来像个小孩子般无助慌乱，好像不知道下一步要踏在那里、好像失去了唯一的依靠般。她握着的手，很冰冷、在抖。可可的手在抖颤。 

　　「你知道吗？可可，你可以不用出去的…我们就这样打电话去报警，只要你说得够详细的话，警察们很快就找出他的所在了。他会没事的，你可以不用出门的…」 

　　「不、不…我还是出去一下比较好。」 

　　这样语无伦次地推却着的男人，松开了她的手，然后走向门关。 

　　她看着男人的背影，突然觉得好害怕、好害怕，不知道是自身发出来的抖颤，还是可可的恐惧传达到她身上来了，她被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掳获住，让她浑身发冷。 

　　她交握着双手，披着的小外套滑下肩膀了…… 

　　可可坐在门关，他连锁匙或钱包也不带，随手抓了对鞋就穿上。 

　　她看着男人的背影，这一刻，强烈地、强烈地觉得自己会失去他。 

　　只要让他踏出了这个门口、只要让他离开了这个家，便再也不回来了、便再也不属于她了。她好怕、好怕…「可可，不要去…」 

　　她不敢再踏前一步，她在等他走回自己身边。 

　　彷佛再踏前一点会吓跑那男人，她不敢动作、也不敢抓住他的衣服或手臂，她只知道，可可的眼睛现在看着的不是她，他只看得见陆皑了。 

　　她真想自己有去抱紧他、她真想自己有泪流满脸地发脾气或大声吼叫、她真想自己有冲出去挡在门的前方，不让可可踏出这个家门、他们的家，但为什么呢… 

　　她只是僵站原地，等那个男人做抉择……为什么呢？ 

　　她明明知道，辛可选择的，至少这一次、这一刻、这一秒选择的，不会是自己。 

　　「…可可，别去。」 

　　辛可回头，看着他的女人。 

　　当JUDE交握着双手，站在玄关，用一种欲哭无泪的表情凝视他的时候，用微弱的声音要他别走，像一辈子的请求的时候。他真的觉得…JUDE知道了一切，也许她很早就知道了。 

　　「…对不起，我很快就回来。」 

　　他还是这样说了。 

　　他像个精神病般拍打隔壁的门，说朋友出意外了要问他们借车子。 

　　他忘了自己拍了多少户的门，说了多少恳求的话才终于借到一组车匙。JUDE有没有看见他这个样子……已经没办法在乎了。 

　　＊＊＊ 

　　他坐在陌生的驾驶座上、驾着陌生的车子，通往熟悉的道路。 

　　他寻找着通往陆皑的家的路，在每一次分叉口时庆幸自己没有忘记要选择那一条。 

　　一直回溯逆行的道路，就像他跟陆皑以往的每一个时刻，他忘了，很想记起来但他真的忘了，他忘了他跟陆皑这条路走了多久才走到这一步。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狼狈地坐在车中，在大得看不清前路的雨中，疯狂地加速，彷佛自己的生命也毫不重要了、一切都不要紧了。 

　　他尽量不要去想到、不要去意识。 

　　可是心中清清楚楚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他害怕真的去到了，见到的只是埋在沙砾中的车子、他幻想自己会发狂地去扒那堆石砾，扒到双手血肉模糊为止，直有警察过来把他拖走、他疯狂地挣扎、然后他在人群中看见被抬出来的陆皑，可是那已经是…已经是…毫无血色的脸孔、窒息而死的… 

　　一具尸体而已。 

　　只是名为陆皑的一具尸体，没有温度，是冰冷的。不能再跟他说话、不能再说一个字、不会跟他笑了、即使触碰他的手指也是…僵硬的肌肉而已… 

　　他越不要自己去想，越是不受控地这样想。 

　　他好害怕、他好害怕，开开合合的嘴巴只有“不、不、不”这个字。只能说这个字。 

　　他想要回想跟陆皑相处的片段、任何一个片段也好，但即使他想要幻想陆皑跟他做爱，还是没法感受那肌肤相贴的温度…… 

　　他驾车，上山，直到他看见—— 

　　前方的山泥倾泻，半埋在沙砾中的车子。玻璃撞裂了。 

　　他脸色发白，越接近越认出那辆车子的颜色跟外型。 

　　他开门，冲进雨中。 

　　雨很冷。 

　　雨太冷了，他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泪流满脸。 

　　如果我是他妈的双栖动物，陆皑就是……我的海洋。 

　　永远在被海洋拥抱时，我才知道—— 

　　我原本属于那里、酷爱那里，这是出生的本能。 

　　十一、IN THE MORNING LIGHT 　上（结局·H慎入） 

　　全身上下被雨淋湿了，他冲过去，差点滑倒。 

　　地上满是泥土跟碎石，皮鞋踩上去发出嘶沙的声音。 

　　他看见一半挡风玻璃都被泥土埋住了，车顶被压至变形。 

　　他连从玻璃窗看看那男人的勇气都没有，一把就拉开车门！！ 

　　他看见陆皑——那男人伏在驾驶盘上，动也不动。 

　　而膝盖上有点点鲜血。 

　　他连怎样呼吸都忘了，只能扑进车厢中，把男人拉出来「陆皑！！陆皑！！」 

　　他大叫他的名字，将他的肩膀板起来。男人撞裂了额角，一道鲜血从额头蜿蜒而下。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几十秒间做了些什么，只是不停叫他的名字、摇他、骂他，疯狂地要他睁开眼睛「你有没有脑子！！你这么大个人了有没有脑子！？在他妈的黑雨还他妈的驾车出来！？」 

　　怕泥土再涌进来把玻璃冲破，他用尽力量把男人拖出去…… 

　　晕厥过去的男人才有点清醒了，发出支支吾吾「嗯…嗯…」 

　　他将男人拖出马路已经在喘气了，两个人倒在路面，滂沱大雨不停向他们招呼。 

　　雨水打在陆皑的额角上，化成血水，染污了衬衫。 

　　他悠悠转醒，眯起眼睛看着他，如雾里看花「…可可…可可？真的是你吗？」 

　　为什么…为什么…这里是那里？为什么可可会在他面前…他在作梦吗？他明明驾车回公司，对了，他好像有打过给可可…说好想见他、现在立即就想见到他…不、等等！！他临睡前用了酒送安眠药…这一切只是幻觉吗…「我为什…你…」 

　　「你是个混蛋！！陆皑！！你真是个大混蛋你知道吗！？」 

　　被雨打得都张不开眼睛，这他妈的大雨让内裤都浸湿了！！ 

　　他揪起男人的衣领，看着男人痛苦皱眉的表情，不知自己比较想打他还是想紧紧抱着他，感受他活生生的躯体跟温度！！「你下次想死就滚远一点！！不要让我看见、不要让…嗯、嗯！！」 

　　还没有吼完，压倒性的力量将他紧紧掳获。 

　　男人捧着他的脸蛋，然后一切都不清楚了，他闭上眼睛，抓着男人的头发。 

　　他们在暴雨中接吻，在马路上拥抱。 

　　疯狂的接吻、颠狂地拥抱，简直像强暴，彼此强暴而已。 

　　他肯定男人到那时候还不知道他究竟是幻像还是真实，也许在男人的眼中，他只是用酒送药而得来的一场梦。但都不重要了，因为他也搞不清楚，究竟是他先吻上陆皑，还是陆皑先吻上他的。 

　　男人扯开他的裤链，那时候他已经硬得像裤档藏了颗石头。 

　　他们差点在马路上做爱。 

　　就像雨不见了、泥土也不见了、更没有该死的随时再塌下来的山泥倾泻般，世界只剩下彼此。 

　　荒谬的是，他竟然觉得这感觉好极了，如果陆皑在他体内的话，现在让他被泥土淹死也不错。 

　　内裤快被扯烂时，他扯着男人的领带，像拖条狗般拉他进车厢。 

　　关不上车门，几乎是他才躺上后座，一条腿就被屈立起来，男人往前突刺，进入了他。 

　　热、硬、痛三种感觉铺天盖地，他哀鸣一声。 

　　冷冰的身体因为那下突进而抽动一下，现在男人就在他体内了。为了确认这一点而紧紧夹起的股间，让男人开始一前一后的摆动起来，往更深的里头猛戳着。 

　　连男人凌乱的喘息声，跟自己的喘息混合起来也多么动听。 

　　他用戴着婚戒的手，紧紧抱着男人。 

　　没有抚摸过却高高竖立的那根子在两人腹间磨擦着。 

　　前列腺被戮弄的程度，让那里根本不用爱抚就足以射精了，这是前所未有的。 

　　男人还没在他体内释放，他已经抓着他的肩膀、闭起眼，发出数声尖细的呻吟后，便在男人的衬衫上拉出了数条白线。体内的绞吸让男人更兴奋地摆动腰肢。 

　　即使没有前戏、没有爱抚也没有甜言蜜语，他被个撞到东南西北都分不清的的男人猛干。 

　　但光是感觉他真实的部份、激烈的磨动，已经好到足以令他鼻酸。眼角暖暖的、被晃动的时候，他看着车顶、滑下了泪，他抓着男人的头发，要他吻自己。 

　　陆皑不停地说，好爱你好爱你、真的不能没有你、求求你别离开。 

　　他说，我知道、我都知道。 

　　在邻居的车子上跟男人做爱、把衣服跟鞋子沾满的湿泥都带上车子。 

　　男人的脸埋在他颈窝中，他忘了自己还有说些什么，他说，我会的、我会跟她说、我回去就跟她说。 

　　他答应了陆皑的求婚、说会嫁给他，好像还有说要去比利时。他记得这是因为他们说过比利时是巧克力的发源地，可是他却记不清楚回去要跟JUDE说什么。 

　　快天亮时，他在汽车旅馆中醒来，身边躺着男人。 

　　满地的衣裤鞋袜，他赤裸裸，身上连条被单也没有，却也没有淋过雨的冷意。 

　　他将抵不过药力而熟睡的男人转过来，他的睡脸就像孩子，额角的血迹已经干涸了。 

　　这时候，他才记起陆皑的车子还半埋在沙砾中，他们忘了要报警… 

　　不、他们根本没时间报警、甚至连说话的空馀也没有，他们在车祸现场做爱、做爱、然后开车来最近的旅馆，再做爱。 

　　他下床，腰间又酸又麻，差点腿软到跪下来。 

　　偏僻而简陋的汽车旅馆，完全是GAY的办事圣地。 

　　虽然想最基本的电力供应该有吧，可是也懒得去找电灯开关……小房间中昏暗一片，很像警匪片中的贼窝，天花板跟地板拉出长长的橙红色影子，旧式风扇就在头顶，有气无力地嘎嘎转着。百叶窗在他脸上打上一条条细长的阴影。 

　　他坐在床沿，想为自己点根烟。 

　　他弯腰，天杀的痛极了。他走近摊在地板上像块湿抹布的西装外套，找出半湿的一盒香烟，咬着烟，他也不知道那来的记忆还是想法……他往右边的口袋掏了掏。 

　　摸出了宝蓝色的绒盒—— 

　　戒指盒。 

　　他转着那个手心大小的小盒子，苦笑了。 

　　他没有打开，搁在床边柜头上，然后抓起戒指盒旁的手机。 

　　手机上显示16通未接来电，是家中打来的。他能看见JUDE坐在沙发边，不停地重拨。 

　　以往即使跟陆皑在同一张床上，他也绝不会漏接JUDE的电话。 

　　他放下手机，走进勉强容立一人的厕所，站于生锈花糊的镜子前，边抽烟，逐一数算着脖子上、肩膀上、甚至腰侧跟大腿上的吻痕齿痕。 

　　啊啊真狼狈啊…… 

　　爱也好恨也好结婚也好承诺也好背叛也好，他已经什么都不想去思考了。 

　　他扭开水龙头，它难听地叫了几声才愿意吐出过猛的水柱…… 

　　水溅出来、溅到四处，然后急遽地消失在那小型黑洞中。 

　　他赤裸裸站在镜台前，不知看那过程看了多久。 

　　他掏起一手掌的水，水载着晨光的碎屑。让他突然好怀念老伙伴—— 

　　狱中的遗禁品，小小的黄色手电筒。 

　　即使那原本也不属于他。 

　　化啦——他将水泼在镜子上，将水泼在自己的倒影上。 

　　他问镜中的男人 

　　「……你是谁？你是辛可吗？」 

　　手机响起来了。 

　　乐曲持续了好一阵子，他彷佛听不见任何声音般仍站在原地。 

　　他转头，床上的男人已睁开眼，看着他。 

　　眼神交汇，“HAVE YOU EVEN BEEN IN LOVE”夹在他们之间，被男歌手成熟地唱着。 

　　＊＊＊ 

　　泛鱼肚白的天空下，他的湿发被风吹得扬起。 

　　乘着晨光，他驾着满是泥沙跟碎石的车子，开上高速公路，回家。 

　　他站在家门前，想要开门，才记起自己全身上下只有一组车匙。 

　　犹豫着要不要按门铃时，拖鞋啪躂啪躂已响起来，然后大门被拉开了。 

　　女人站在他脸前，一脸憔悴跟着急，眼眶却没有泛红—— 

　　她没有哭过。 

　　他知道的，她一向很坚强，这也是他很喜欢的一点。 

　　他们就这样站在门外、门内，相对无言。 

　　良久，他垂下眼，她问「……陆皑没事吧？」 

　　「他没事。」 

　　又是一阵子沉默，彷佛这层隔在他们之间的沉默是最后的避难所。 

　　JUDE退后了一小步，像在暗示他应该踏进家门了。 

　　「…你很累了吧？我去开热水让你洗个澡。」 

　　那一刻，辛可真想答，他是真的…很累了。 

　　JUDE想要逃跑般转身。他将满是泥污的鞋子摆在门外，然后关上门。 

　　「JUDE，我有话想跟你说。」 

　　女人转过来看他，眼中蓄满了恳求之色。 

　　彷佛，这是继他与那男人眼神相汇后另一次考验。 

　　十一、IN THE MORNING LIGHT　下（结局·慎入） 

　　他拉着非常简便轻巧的行李箱，坐在机场大厅，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潮。 

　　要说行李箱中有什么，其实也没什么，只有数件衣服还有可可的手电筒。 

　　可可的老伙伴也是他的老伙伴。现在还真像一家大小去旅行。 

　　想到这儿，他笑了。 

　　没法掩盖既兴奋又忐忑不安的心情，他再看了看手表。 

　　自己真的太紧张了……离上次看表的时间只距离三分钟。他将手放下，却又意识到这是特意买回来跟恋人一对的“对表”，因此仔细地摸了摸表圈，彷佛这样会得到保佑。 

　　他抬头，看了看不停刷新的黑板子，Belgien的牌子不偏不倚站在那里。 

　　他浅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目光放在别处，放在愚蠢品味的观光客身上也好、放在笑逐颜开的售货员也好、吵吵闹闹的迪士尼团友也好，就是别再看时间。 

　　他用了一个上午的时间到警署报告车祸、回公司交代事宜跟回家收拾了几件衣服，他想，可可也该是一样，即使可可回家一趟也不会收拾到什么，只要拿到护照就可以了，有什么需要的可以到了比利时再买。 

　　对啊，只是拿本护照会有多难？很快可以办到的事吧？…… 

　　但可可已经去了好久、好久，却连一通电话也没有拨给他，连可可现在在那里、在做着些什么也不知道……可可一定是去跟JUDE解释了，现在应该是解释中吧，可可的心情一定是…很难受、很难受，比现在的他还要难受多少倍啊？他应该默默地在这里等待、然后替可可加油才对…对JUDE也是很抱歉，他很喜欢JUDE、真的、他真的很喜欢那个好女孩，而且也认识不少年了，他不想伤害到她、他一定一定会找个时间好好当面跟她…就是任她打骂也好…多少次也会…… 

　　实在摆不平焦急不安的心情，他站起来，左右踱步着。 

　　手上两张机票被他掐得快烂时，他决定拨一通电话给可可。掏出裤袋中的手机，很快又想到这行不通…让可可单独去了结这件事已经够糟糕了，如果再让JUDE看见来电显示，看见他拨电话给可可…那一定会更糟糕的，毫无疑问地。 

　　他只是拨一通电话去了解一下情况，如果响了三声都没人接的话，他一定挂掉。 

　　好，就这样说定了。 

　　于是他拉着行李箱，走到公共电话亭，在茶色的玻璃中拿起电话筒。 

　　他灌注了自己全部的心意，向所有想得出或说不出名字的神明祈祷，即使自私，他真的很想很想可可现在就在他身边、或是正赶来他身边，只要这样…他几乎就能触摸到他跟可可清晰且明确的未来，他梦寐以求的。 

　　即使是伴随着内疚地生活的未来，他也想要。因为他一定会令可可很开心、很幸福的。 

　　他会对可可很好的，他们会很好的，他拿什么保证都可以。 

　　他按着不知按过多少次的手机号码，紧握着听筒。 

　　嘟——嘟——嘟—— 

　　第三声，他深吸一口气就要挂掉时，那边却传来声音。 

　　是一阵嘶啦，有人接通电话。但那人却没有出声。 

　　「……可可？」 

　　「嗯。」 

　　男人犹豫不决的回应让他很不安、非常不安。 

　　可是相对无言会更糟糕，于是他润了润唇瓣「…你现在方便吗？如果不方便的话我就挂掉。我只是想问问你，你在往机场的路上了吗…」 

　　「陆皑。」 

　　当可可叫他的名字时，他的心脏一阵紧揪，然后可可说了—— 

　　「我不能来。」 

　　听见这句，他几乎绝望了，好一阵子才能找回自己的声音「…为什么？」 

　　可可没有回答。 

　　他却庆幸可可没有立即回答，因为他害怕答案。他接着说「如果你今天不行的话，我们就改明天、后天，或是任何一天你可以的时候再去啊，今天不来不要紧的……」 

　　「我不会去比利时的。」 

　　他能感受，可可在说这一句的时候自己也在颤抖。 

　　「…你是不是跟JUDE谈不拢？还是…你还是放不下她？你还爱着她是不是？」 

　　没关系的，他可以理解、他真的可以理解。反正他早知道没那么容易，也不该如此轻易。 

　　对边的男人依旧没有回应，像隐藏着不可告人的、会令一切崩溃的原因，他越是这样不说话、陆皑越是害怕他开口，因为可可清楚下一句就会令他的世界风云变色、整个崩塌，而且细碎到再没复原的可能。 

　　现在，即使可可说还爱着JUDE也不算是问题了。 

　　他不要可可开口说话，请你什么都不要说、什么都不要说，只要现在来我的身边！！只要现在就赶来我的面前！！什么话都不要再说了…他发誓，只要可可来他面前，他就是用绑的用抢的都好，他绝对不会再放可可走了，就这样两人私奔般逃到香港以外的地方。只要他人来就好。 

　　「可可，你现在就过来吧！！你过来再说…」 

　　「她怀孕了。」 

　　「……陆皑，你还在吗？」 

　　「……骗子。」通话时间快要被切断了，他才能从喉咙挤出这两个字「你是个骗子！！怎么可能？JUDE怎么可能突然就…这么显而易见的谎言你也能说出口！？」 

　　「她跟我说，她怀孕了，有了我们的孩子。」 

　　「不要再说了……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她告诉我是因为我们的经济能力…她怕养不起小宝宝才不敢告诉我的。我有什么理由去怀疑她！？我有什么理由不相信她！？你告诉我啊！！」 

　　「为什么你不干脆说你害怕！？你害怕告诉她你是个GAY，你害怕她知道你一直跟上司有一腿、在监狱已经搞在一起很久了！？你有没有跟她说过我们的关系…」 

　　「我准备向她说清楚一切的，但她先我一步说了，我能怎样！？我要跟有了我骨肉的太太说，对不起，我跟你要去比利时注册这样吗！？她说，我怀孕了，我要接着说我要离开她了，抛下她两母子吗？这就是你想要我做的吗？陆皑！！我除了说要她把孩子生下来外，我还能说什么…」 

　　「…这不是真的！！你这个性冷感能生得出什么！？你不是跟我说不行的吗？你不是跟JUDE很久没有的吗！？你之前还去看医生现在竟然说这样蹩脚的谎言！！你这个他妈的大骗子！！你能生得出什么！？」 

　　「至少我这个他妈的性冷感还破了你的处男身啊！！我、她……我在你的床上抱了她！！」 

　　陆皑一手掩着脸，抓紧了头发。 

　　他想要说话，喉咙却只能发出混淆的音节……他一拳打在茶色的玻璃板上！！ 

　　该死的、该死的、该死的！！他觉得自己的心脏快要爆裂了！！「……那我是什么！？那我是你的什么！？她是有了你骨肉的宝贝、我则是在机场傻傻等了你一小时，还要再等一辈子的傻子吗！？嗄？你当我是什么？你究竟…究竟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 

　　「…这不是…这已经不是我可以选择的了。你不懂吗？这不是我们可以选择的了。」 

　　「可以的！！有什么不可以？你现在就来机场，然后我们飞去比利时，不要管JUDE也不要管她肚子中未成形的他妈的胚胎！！你是想要我这样说吗？你想迫我这样说然后你可以满嘴仁义道德地责怪我！？你想我怎样！？」 

　　「那你想我怎样！？我办不到！！我不能这时候抛下她！！就算我真的来找你，我们也不会…不会有什么像样的未来的，这些你也知道…」 

　　「哦，你不能抛下她，可是你能抛下我在机场。你几个小时前才发誓说你爱我、拚死把我从车子中拖出来，现在才告诉我因为她怀孕了所以你不能来！？这还是个骗局、你精彩的演出吗！？你究竟要多少钱才肯和我在一起？」 

　　「他妈的我最好是想要钱！！我现在还愿意我是骗你的、我只是想要钱……」 

　　「我不管你！！你的户口明明有一百万却拉低身段去跑业务！！我已经不知道那个你才是真的了，我也不想再去猜！！现在你只有两个选择，第一、你半小时之内就来机场，第二、我报警告发你勒索！！我们就在监狱中重头来过，这样你满意了吧！？你喜欢这样吧！？你就是要玩弄到这样才甘心吧！！」 

　　「陆皑，你别这样…求求你别这样……」 

　　「现在也到你害怕、到你求我了吧！？你跟我说她怀孕了、有了你的骨肉了，我还有选择的馀地吗！？我还可以怎样……」 

　　他狠狠咬着拳头，咬得几乎出血了。 

　　他在玻璃的反映中看见自己恐怖的模样，他双眼怖满红丝，额头贴了块绷带，就像将要去杀谁人。 

　　他只是…刚刚那男人还在说爱他！！还在说可以跟他一起去比利时！！在他以为他们会有未来的时候，在期待雀跃的时候，几个小时后拨通电话就将他从天堂掉下了地狱…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要这样…天啊、天啊！！他只是个…很爱很爱他的人而已…他能承受的程度也只有这么多了…五年了、他还要这样反覆再反覆被同一个人折磨多久！？那个男人永远也不属于他、永远也不会选择他……「我爱你…我比她还要爱你啊！！我是这世上最爱你的人，你也知道的！！」 

　　他将额头抵在电话上，话筒对边失去了所有声音。 

　　他们已经无路可走了，眼前只指向一个方向，可是这段小小的路要走下去却是这么困难，谁都不想先开口。难过的过程变得很慢、很慢，像电影分镜中的慢动作般，他只知道可可同样紧紧掐着这唯一的联系，想要从不可能中找出一丝丝可能。但这是…不应该的… 

　　这是不对的、错的……因为JUDE有他的孩子了…JUDE也很可能已经知道他跟可可的…… 

　　「我…」 

　　可可才吐出一个字，他已经知道他要说什么，他要挂线了。 

　　他双手握着唯一的依靠，指骨都泛白了，下意识地摇头「别、别……」 

　　「再等等、再等等吧……不要就这样…」 

　　「我真的要……」 

　　「不要！！不要挂线，再等等…」即使连要男人等什么也不知道，也毫不知道自己究竟在等什么。他却不想可可现在就离他而去，现在就切断这唯一的、最后的联系，就是一分钟也好、数秒也好。 

　　他跟可可的声音交织在同一空间中像在打架、也像拖拉挽留。 

　　可是这时候，通话时间的倒数却响起来，一声比一声急—— 

　　「天啊……」 

　　他低声呢喃着，用肩膀夹着话筒，另一手着急地找着全身上下的口袋，希望能找出一个半个硬币来。他压根儿忘了有手机这回事，可是他越急、越找不出来！！ 

　　他困难地从牛仔裤中翻出好几个硬币，当中只有一个一元。 

　　行李箱被他不小心踢翻了，一趺，全部硬币哇啦哇啦地散落在地上，旁边的旅客有些退开、有些则好心地替他捡回其他的硬币，可是他都不要，他只想要回那个一元…… 

　　他迫不得已放下话筒，在光可鉴人的地板上找回它。 

　　才慌乱地蹲下来，却像被一针刺穿的汽球般，他一阵晕眩，突然失去了所有的方向感，觉得自己只剩一层萎缩的皮囊而已，里头所有的东西早就飘走了、也可能是不见了、被人夺去了…… 

　　那个一元只近在咫尺，他看着，却没法再走前数步去拿回来。 

　　身后垂着电话筒、绿色的电话线弹动着。 

　　那是他跟可可仅有的维系，但在数秒前、可能是一分钟前就断掉了。 

　　不是可可挂掉了、就是通话时间宣怖完了，自动切断。还有别的可能吗？ 

　　难道他现在回去拿起话筒，还会有恋人在对边等待着，然后欢欣地迎接他再聊些生活最微不足道的锁事吗？难道他现在去捡起那一元，回去拨给可可，他会接听吗？接听了又怎样？再一次的吵架、再一次地威胁他要报警？可可说对了，他们除了接受，还可以怎样…… 

　　他将脸埋在掌心，插进发间…… 

　　不知何时开始，已不断重覆着低喃同一句，就像迷了路的小孩子般「天啊、天啊…天啊…」 

　　像突然被丢进去车水马龙的陌生地方，机场中所有人都知道他们的方向、都在进行他们的旅程，偏偏只有他不是经过中转站，他是刚走到终点。 

　　机场上，一个疯子蹲在电话亭前，人来人往的流动中，他静止、他就停下了。只有他叫得既慌乱又无助，愤怒又难过，不敢相信却又深切明白自己是被抛弃的、被遗下的一个，像全世界只剩下他一人。 

　　他的口袋中，还有两张机票。 

　　她怀孕了，可可说。他像到现在才知道这句话不是谎言、不是藉口，而是事实。 

　　可可在他们的床上抱了JUDE，她怀孕了。他到现在才愿意去想、愿意承认，他跟可可真的完了。那不是他们要的，却是已发生的。 

　　行李箱中还放着一对戒指。 

　　他清楚记得在那个位置。 

　　他慢慢地站起来，每个人都把他当是精神病而退避三尺，却又远远地看着他。 

　　他拿出两张机票，看着目的地，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一下、一下、又一下地撕烂。 

　　他真可笑、他真凄凉、他真傻。 

　　……他真的爱那男人。 

　　但就像他所说的，没人有权利不前进。他不可以、她不可以、他不可以。 

　　视线中，慢慢加入了一双黑皮鞋。 

　　然后有狗吠声传进他的耳朵，听起来像是对他吼。他知道是机场的海关人员来了。 

　　「先生，不好意思。有乘客投诉说你破坏公物、也对他们做成滋扰，可以请你跟我来吗？」 

　　那个男人还贴心地弯腰，替他捡起那个一元硬币。 

　　他抬头，看见熟悉的脸孔。那个男人的眼睛也愕然地放大了…… 

　　大狗热情地想要站立、双掌不停扑上他的大腿，绕在他脚边打转「汪汪——汪汪——」 

　　「……好久不见了。」 

　　他说，伸手，从他手上接过那一圆硬币。 

　　之后听牛奶说，他那时候扯出来的笑，比哭还难看。 

　　「进去吧，大少爷。这是跟你同一房的人，辛可，大家叫他可可。」 

　　——持续—— 




箱之春（第二部）冰结之夏（阿心篇）（上部） BY： 阿苇 


　　第二部：冰结之夏　II ——（阿心篇） 

　　楔子——瑰色之墓 

　　【ROSANNA·AUEL 1947—2002】 

　　「You will be done on earth as this is in heaven.And do not lead us into misery……」 

　　温柔醇厚的声音，在微冷的清晨空气中缓缓盘旋。 

　　熟悉到倒背如流的祝祷，听起来就像一首歌。无论是第一次听还是多少次，都有安定人心的作用，非常不可思议。 

　　他微微抽吸着鼻子，交握的双手几乎冷僵了。 

　　全场只有一个男人仍把双手仍插在大衣口袋中，这样说来并不是很多人在观礼，不算牧师在内，只有两个人而已。他和他。 

　　这样已经够了。 

　　坟场中，九月的空气带着湿冷、带着花香。 

　　夏天才刚过，这地方已经这样冷了，昨晚下了一场雨的关系，踩着的草地软软的。 

　　置于脚边的一束花，花瓣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抚着皮鞋头。 

　　他闭上双眼，生平第一次参加葬体，希望心底的祝福能传达到天上某处。也许是这股力量使然吧，指尖微微地暖了起来，当然也可能是错觉。 

　　牧师离去了。 

　　这样的时份，佑大的墓场中只剩他们。 

　　墓地与墓地之间隔得远，这样偏僻而清幽的地方，更像全世界只剩他们两人。 

　　他身旁的男人由始至终不发一言，只是双手插进大衣口袋，静静地看着墓碑上的照片、默默地听着最后的祷词。 

　　他们就这样站着，无声胜有声地一同注视着照片中可以穿越时空的灿烂笑容。金黄的头发、天蓝色的眼珠，即使这些漂亮的东西半样也没有遗传给他身旁的男人，但他们一样美。 

　　良久，一直到男人投降，弯下腰，把地上的玫瑰花拿起，递给他。 

　　男人弯身的时候，银光从衣领溜了出来，一只戒指在项链上滑动着。 

　　他伸手，将花接了过去「你可以先到车上等我吗？」 

　　男人瞧了他一眼，彷佛在说：你要的就是这样吧？至少要我有亲自拿过花。 

　　陆皑倒是觉得，他没有把这束花塞进男人的手中，要他规规矩矩地献一次花，已经很便宜他了。 

　　男人不说二话，转身就缓缓离开。 

　　他呼吸着清晨的微风，看男人踩着翻腾如绿海的草坡，渐渐远去的背影。 

　　「嘿，ROSE。」 

　　他蹲下，将那束新鲜得只差没带着露水的花束，置于石台上「初次见面，我是陆皑。」 

　　他伸出左手，抚摸着软嫩的玫瑰花瓣。无名指上的戒指在发亮。 

　　他对这故意让她看见的小技俩感到有点别扭。不过，啊啊，谁面见家长时不会紧张？ 

　　「SUM…阿心，虽然他看起来冷冷淡淡，但他其实一直记挂你。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吧？」他像真的能与照片中的妇人对话般，勾起恬静的笑「真的，这束花是我跟他散步的时候买的，很美，你会喜欢。」 

　　「哦哦，说起来，我来到这地方已经有两个月了。」他一膝跪在草地上，怀疑依自己的个性会说个没完，可能坐下来会比较好「…不，应该是说只有两个月，可是我跟他的关系…有点复杂。」 

　　「阿心是个…很好的人，也许不是其他人定义的那种好，但是他对我来说很特别。」他知道阿心身上所拥有的特质，有一部份铁定是这位女士的功劳「你不用担心他，虽然……哈哈，我大部份时间都花在担心他上，但我会努力地照顾他的。」 

　　说到这儿，好像要像连续剧般许些什么山盟海誓，但这些话他在那男人面前也未说过，虽然四下无人，突然感到有点不好意思。张张嘴，要说了，又合上。 

　　「…嗯，大概就是这样了。」 

　　好吧，他相信即使不说出来，ROSE也一定能感受到的。 

　　「他妈的你究竟要说到什么时候？」 

　　哇—— 

　　突插入来的声音狠狠地吓到他，没有惊叫出来却耸起肩膀。 

　　背对着男人，他气得一阵抖啊「骆心南，偷听别人说话你有没有礼貌！！」 

　　「我不知道你在吱吱喳喳颂什么经。」男人一步步接近他，潮湿的草皮汲取了步音。 

　　男人走到他的身边，弯腰，几枝玫瑰花搁放在墓前。 

　　如果不是他眼花看错了，就是这个男人何时学会变魔术了「…偷偷拿别人墓前的花是很缺德的…」 

　　有怨灵报复千万不要找我，不干我的事，是这坏蛋无所不为，狗改不了吃屎连墓花都要抢劫。 

　　他还没说完，已被抢白「在车子座位下看见几枝花，不知是那个死蠢蛋连掉了花也不知道。」 

　　他还怀疑是这个混蛋迫他献花的烂技俩咧。 

　　天意啊。 

　　除了这个陆皑也想不出其他的解释了，只可以说ROSE也很清楚阿心的死性子。 

　　他站起来，拍拍裤上的草屑「ROSE，我们要走了，下次再来看你。」 

　　看向身边的男人，只见男人很随意地磨擦一下手指，彷佛指头在痒。 

　　真的是很小很不经意的动作。 

　　「…流血了。」 

　　「嗯。」 

　　「是刚刚拿玫瑰的时候被刺伤了吧？」 

　　「嗯。」 

　　「……流血了，把手伸出来给我看看啊。」 

　　「干。」 

　　两道身影渐渐离墓场远去，化为小黑点。 

　　一束艳红的玫瑰花相伴着几枝，在墓碑前、寒风中微微摇曳着。 

　　——LIMPID ROSE 

　　十二、如果你是安琪　上 

　　“喂，我是陆皑，现在不能接听你的电话。请留下口讯或联络我的秘书约见时间，我会尽快回覆……” 

　　“……如果你是安琪，我仍然爱你。” 

　　＊＊＊ 

　　2007 夏 

　　停降的嗡嗡嗡声音，结实地传进他耳朵。 

　　他看着如砖红火柴盒的地方，慢慢扩大、扩大，变成一座座矮矮的房子，然后停降。 

　　直到一阵轻微震动后，飞机停定，他才认知到自己终于来到了这地方。 

　　这是他第一次来到这国家。 

　　但他不像毛头小子般兴奋雀跃，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的境色。 

　　停降跑道上的灯一闪一闪，还可以看见不远处某建筑物的顶端，他却连半个名胜也记不起来。 

　　像拚砌积木般美丽又工整的构图，他感觉好不真实，彷佛外头那幅是风景画，可以拆下来。 

　　他伸出指尖，摸上玻璃窗。 

　　在被空调弄得有雾气的窗上，按下了三只圆圆的指印。 

　　这时候，下机广播开始了，他不急着什么，待别人都把行李拿好了才抽出自己的小行李箱。 

　　刚踩下梯子，便被带着浓浓海水味的风吹得扬起了头发，他侧头，远眺到一片蓝。 

　　果然是环海的国家啊。 

　　他一边走进离境通道，一边掏出手机，没有未接来电。 

　　看着手机茔幕，有点记不起了……我有没有申请国际漫游？好像有、也好像没有…… 

　　他出国几乎都是为了公干，已经习惯了有工作伙伴来接机了…可是用肩膀想也知道，他上机前只拨了个电话给那男人，而那男人也没接起。如果现在见到他站在大堂接机的话，才是痴人说梦吧。 

　　他对此点完全不抱期待，也不难过。 

　　……他还不清楚自己踏上此地的目的是什么，也许根本不是为了找到、见到那男人。他不知道，他不知道自己是为了什么而搭长程机来到这儿，也没想过要留多久。 

　　他拖着行李箱，缓慢地走，彷佛那个小巧的箱子有多重。 

　　经过头顶上一整排的、标志着不同国家时间的时钟，他才知道搭了整天的飞机，这儿却是早上。 

　　他看着光洁的大理石地板，一步印一步，不赶着要办些什么。 

　　走出了通道，进入离境大堂，每个有人在等待的旅客都在左右观望，他没有。 

　　他在想，等等在机场购物区坐下来，好好思考接下来要去那里吧…… 

　　大堂吵闹得要命，悲欢离合全都在这里上演了那会安静？ 

　　他抬头，四周的人群好像围住他转，他们在拥抱、哭泣、击掌、微笑、挥别、亲吻，速度越转越快，他站在圆心，孤独一人像只被拍死的小蝇般凝在那里，不能动弹，不知下一步要踏左还向右。 

　　他突然后悔把自己送进这样的地方来，他喘不过气。 

　　千种万样的声浪中，突然，有道极大的声音划过声海—— 

　　「Hey——！！Princess——！！」 

　　转动停下了，不可思议的是，他竟然立即随着那道声音寻找主人。 

　　当然，小部份的人也看向那儿，但他有不同的原因。他觉得那道声音似曾相识，却想不起究竟为什么会觉得熟…… 

　　「Prin…公主！！公主——！！」 

　　他的心脏一阵紧缩，这下子他不是寻找声音的主人了。 

　　他立即看向自己的四周，看看有没有穿着制服的物体在走动……能如此快速地反应过来，也许他天生也是吃这行饭的吧。当他看见似乎没有机场特警在注意这边时，才松了口气。 

　　「公主！！公主——！！欸，这边啊！！」 

　　他转过头去，刚好面前的人群像摩西分红海般散开了…… 

　　正奇怪为什么人们会退开，很快就知道答案了——因为他们看见精神病了。 

　　人群散开后，他渐渐见到一群人肉榕树……这群诡异的组织中每个人身上都有条黄丝带，有些绑在手腕上、脖子上、肩膀上、别在衣服上或是拿在手上把玩，亮丽夺目。阵容之盛让人以为是义务筹款活动，但看他们脸上凶猛之色就知道不是善男信女。 

　　这样诡异的组合在机场上出现，任谁看见也会退避三尺的，但偏偏他不能躲，因为他刚好、该死的知道黄丝带的意义……啊啊这是开玩笑的吧，他们一定是认错人了。 

　　就在他这样想的时候，这些人不知何时已以他为中心，围了半圆—— 

　　「皑哥好！！」「皑哥，早安！！」「皑哥！！」「皑哥好！！」 

　　什么！？等等…什么皑哥的…… 

　　他下意识地拉着行李箱挡在前面，高度只够挡着他的脚。 

　　而他也不能作再好的预防措施了，下一秒，有只不知名的生物从一堆黄丝带中跳出来！！ 

　　在他惊叫之前，已经张大了双手，给他大大的热情拥抱！！ 

　　「Welcome to Itlay——！！」 

　　占满他视线的，是摇摇晃晃的褐金色头发，冲天炮。 

　　男人松开手的时候，他才知道，这男人身上的黄丝带在那里……不偏不倚，就绑了在他那束十年如一日的冲天炮上，好一个漂亮的蝴蝶结，太抢眼了。 

　　不知要说可爱还是愚蠢才好，也许两者平分秋色吧。 

　　「……哈雷？」 

　　他张大嘴巴好一阵子，才找回自己的嗓音。 

　　实…实在是太“惊喜”了，他没想到刚下机就会遇到熟人……意大利面积不小吧？ 

　　哈雷微微侧过身子，推推旁边的小弟肩膀「喂，叫人啊！！一个两个哑了吗！？」 

　　「皑哥——！！」这次倒是满整齐、满有架势的。 

　　「什么皑哥！？在里头的时候就称呼皑哥，现在不同了！！我是怎样教你们的！？」 

　　「心嫂——！！」 

　　还有些老外发音不准，变了奇奇怪怪的音。 

　　「好！！叫得好！！」哈雷听到后大笑起来，那个笑容仍像阳光般灿烂帅气，他猛力拍拍他的背「听到了没有？听到了没有！？高兴吧！！乐吧！？」 

　　他差点给哈雷拍到心肝脾肺都从喉咙吐出来…心、心嫂！？什么跟什么啊！？那个心那个嫂？不会是他所想的那样吧……「…哈雷，你不是正被意国警方通缉的吗？你还可以大刺刺在机场出现！？」 

　　带同一大堆小弟来造势，他头上还要绑着比箭靶还醒目的蝴蝶结，是怕警方看他不见吗？ 

　　「安啦！！当然是你比较重要。我在西部犯案，南部警方没那么注意的，而且外头就有车子了，被条子发现就逃啊让他们吃尘，抓不着的啦……妈的，你还真乖真听话，阿心叫你今天搭最早的班机来你还真的来了！！」听他的说法，好像还觉得被条子追捕才好玩、是很值得期待的事情似的。 

　　一手勾着陆皑的肩膀，他左顾右盼「…哎，那个阿心跑那去了？……喂！！你们有没有人看见心哥？」 

　　在哈雷发现之前，他就像有什么心灵感应似地…… 

　　从两个人的狭缝当中看去，看见站在垃圾桶旁抽烟的男人，男人意犹未尽地抽吸着最后几口烟，舔舔唇，将烟枝挤在碎土中，慢条斯理地向他们走过来。 

　　走路的交换姿势仍一如他所知的——漂亮，也许因为太久不见了，所以他又惊艳了。 

　　也许他每次看这男人都会为他而惊艳。他不知道那种说法才是正确的。 

　　感谢哈雷选得太好吧，黄丝带的色泽很亮丽。 

　　明亮得足以让他看到从远至近的男人的口袋中漏出一段，小小一段亮黄。 

　　即使言语跟身体都没有表现出来（事实上他在等待的过程中还跑去抽烟了），但至少偷溜出来的丝带代替了他不说出口的欢迎之意吧？ 

　　虽然他知道，十成八是他快狠地拒绝了，事后哈雷才硬塞进去的。 

　　看着男人向他走过来，他心底有股说不上是欢喜还是难过的情绪。 

　　浓浓稠稠的，像混合了七种颜色的水彩般，混和成不知怎样的颜色，重重压在心臆。很好啊，现在，他也拥有一片黄丝带了，之前是他送给可可，现在是他们送给他的。 

　　好吧，两年不见，他总算是再见到这男人了。 

　　他不知道未来将会如何，他能做的，只是等待未来走向他。 

　　哈雷与他一同看着阿心走过来，意有所指地用力摇了摇他的肩。 

　　活像个要嫁女儿的父亲，要说什么婚后性福秘方般在他耳边说「Welcome to BHO，too.」 

　　「BHO？」 

　　刚刚哈雷在念的是某个收费电影频道吗？ 

　　「Black Heart Orange！！干，上了新闻头条了你还不知道！？就因为那单案子够劲爆，现在道上的人都叫我们组织BHO啊。」 

　　「好好记着吧，橘子公主。」 

　　……黑心柳丁，Black Heart Orange这样直接翻译不对吧。 

　　他刚刚算是加入了意大利的响当当黑道社团了吗？ 

　　他那时候，想的只是来异国缓慢地散步、好好沉淀一下心情，找出未来的方向。 

　　谁知道接下来的两个月活像坐云宵飞车，还要是狂奔至脱轨，毫无方向可言。 

　　自他踏上这片土地之后，这段的人生用两字可以概括—— 

　　疯狂。 

　　十二、如果你是安琪　下 

　　走出卡波迪基诺机场，那里早有一架黑色的长型侨车已在等侯。 

　　反映着阳光的复古黑色多高贵，你知道的，就是电影中很常见的意大利长型侨车，用来彰显一个富豪的角色到底有多有钱，里头甚至有冰柜跟香槟红酒。 

　　「我以为只有占士邦能坐这种车子。」 

　　「如果连那个老到只剩层皮还在耍帅的家伙都能坐，公主为什么不能？」 

　　哈雷这样答，才刚出机场就点了根烟。 

　　他在光洁得没有尘埃的窗户上敲两下，窗卷下来了，露出一颗粉红色的头。 

　　哈雷伸手进去，在蓬松得像狮子狗的头毛上用力揉两下「喂，看看是谁大驾光临了？」 

　　「皑哥！！」 

　　青年看起来很高兴，他的兴奋也感染到陆皑了，他绽出真心的笑容。 

　　这小子太易认了，漂到粉红的头发太醒目，在监狱经常给狱警找麻烦。两年不见，看起来长大了不少，他多年青啊，一个小伙子都跟着哈雷混到意大利了。 

　　「好久不见了，熊仔。」 

　　「真是他妈的好久不见了，我坐得屁股都痛死了，真想进去吹冷气啊！！」 

　　无聊到把黄色丝带撕到面目模糊的青年大声抱怨。 

　　「嘴巴放尊重点，你以为自己在跟谁说话啊！？他可是心嫂咧！！开门！！」 

　　「遵命、遵命！！」 

　　陆皑扯了个苦笑，不再尝试去阻止哈雷的挖苦嘲笑了。 

　　反正跟他同期蹲过牢的都知道，当时公主追求那头野犬追得多凶咧，而且两人还真他妈的出名，在饭堂打架打到双双进水饭房了，之后还在走廊上被医生跟狱警夹着就接起吻来了（反正他没期望过这事会不被当成是笑话传出去）。 

　　他没有刻意去留意阿心的表情。 

　　但那男人的倒影在车窗上，他看到了，阿心脸无表情只是嘴角勾起了一些。 

　　他笑了。因为这是多么令人怀念的表情，这男人微勾起右边的嘴角。 

　　只是因为这样，他怀念地微笑起来。然后，他们的视线突然在车窗的倒映上交织起来。 

　　应该只有几秒吧，车门开了，但他却心头微颤。 

　　他知道阿心透过车窗与阳光在看他，他只是不知道阿心在想些什么。 

　　他还会想些什么？阿心一定在想：啊看看这个人多窝囊、多听我的话，我叫他乘最早的班机过来他就来了。 

　　也许他勾起的是自满的、得意洋洋的笑。 

　　也许他根本不知道黄丝带的喻意是If you still want me. 

　　但他不在乎了，现在的他不在乎阿心是如何想的，因为他也不想要任何人了。 

　　阿心坐在对面靠窗的位置，一挨上去沙发就感觉要准备睡觉了。 

　　车子里能装下的人不多，坐的大概都是哈雷比较重视的人（充当一天司机的熊仔不知道算不算在内），其他人有些坐机车、有些坐看起来“战绩”丰厚的吉普车，他能预见开上高速公路之后，这样的车阵应该会颇壮观的，事实上他们全体绑上了黄丝带已经够引人注目了。 

　　他只可以说，哈雷真的很喜欢玩高调。跟警方玩游戏？他乐此不彼，他总有办法脱身。 

　　他只希望哈雷的率性不会牵扯到阿心。 

　　跟他们闲扯了几句行李怎么这么少接下来想去那里玩之类的话，才发觉车子没有开动。 

　　熊仔调整着后视镜，问「可哥呢？怎么还没有出来？」 

　　车内的空气好像凝结了，因为没人说话而感到疑惑的阿心睁开一只眼睛，然后又合上。 

　　「谁告诉你可可要来了！？自作聪明啊你这只熊仔，人都齐了，快开车吧！！」 

　　「咦！？可哥不来？我还以为他跟皑哥要过来跟我们聚旧……」 

　　哈雷那管这架车子要多少钱，一脚就向前踹，熊仔一头撞上方向盘「干，说这么多废话干嘛？只有公主来你很失望吗！？」 

　　熊仔委屈地弯下唇角，按着撞红了的额头，乖乖地发动引擎了。 

　　他们决定先去吃点东西再去酒吧喝个饱当替他洗尘，之后回旅馆休息一晚再打算要带他去那里玩。他没有表示特别的意见，天知道来意大利之前，他连本名胜指南也没翻过。而且他知道今早才失恋的自己根本没什么去玩的心情，就算现在让他看见教堂也不会高兴。 

　　他装作专心而有兴趣地看着镜外的风景，向后平顺滑动的风景。 

　　就像坐他斜对面的阿心，闭起双眼却又没有真正睡下。 

　　一切看起来都这样陌生，哈雷在他耳边滔滔不绝地介绍着，不知是不是乱扯的介绍，他一个字也没听进耳里。他不关心意大利的历史跟建筑物，他只知道车子向前行驶的每次，每次都有风顺着吹进裂到差点掏空整个心脏的裂缝。 

　　他渐渐后悔把自己弄来这个地方，在陌生的地方怎可能有复原可言？ 

　　他又不是想见到那个男人。 

　　即使见到了也没有怎样，还是这样，该失去的还是失去了，心还是痛的。他只是会不自主看那个男人，然而那男人连睁开眼一下都懒，他觉得为了寻回自身价值而千里寻来的自己真可笑。他是认为阿心真的需要他而过来吗？想要修补被可可抛弃所做成的自卑自怜？ 

　　即使这男人愿意亲手把一片又一片的胶布拚贴在他的破洞上，但他真的想要彻底忘记可可吗？这就是他想要的吗？他不知道，他想要逃离那种无能为力的痛苦却更深切认知到无能为力四字怎写。 

　　「你们在这儿过得好吗？」 

　　「嗯，算不错吧。」说的同时，哈雷耸耸肩，还意有所指地努了努下巴「能每天坐这种车子，对你这富豪来说只是鸡毛蒜皮吧？」 

　　开上高速公路，熊仔在这时插嘴「皑哥你别听他说！！我们过的是三更穷、五更富的生活啦！！有钱的时候可以买下一只游艇，没钱的时候一个橘子每人分一小瓣！！哈雷哥只租了这车子死充面子，他还抱怨说车租他妈的贵咧！！」 

　　「你这小子！！不说话没人以为你是哑巴！！」 

　　车内的气氛变得欢快了，陆皑也侧过身子去跟他们聊天，聊聊彼此的近况、聊聊以往在监狱时的事、聊聊在监狱认识的人的“后来”，陆皑才发觉，老天爷，他有多怀念这群人。他也怀念蹲牢的日子，即使那痛苦大于喜乐，但那真的像杂志所写的，是改变了他一生的一年。 

　　哈雷开始说起他们在意大利的日子，他们过得真的很好。 

　　不是物质富裕的那种好，而是真的是哈雷在监狱中形容过的生活，他追求的自由与刺激，混黑的跟危险与急智脱不了关系，反正在这道上面临选择跟冒险的机会多不胜数，他们经过“黑心柳丁”事件后成为了颇出名的组织，想跟哈雷的人越来越多了，只有看得顺眼的人哈雷才收，当然，跟他们对着干的团体也不少，贩毒生意是很大的肥肉，可是出现的时机也反覆无常，一间提供毒品的Disco 可能只开业两三天就给警察整间封起了，他们的货路跟出货门路常突然被切断，更别说是贩卖毒品的收入了，拿了大钱去买货之后货却被警察全部倒进大海也试过。他们常拿着他妈的一袋袋比面粉好不了多少的毒品穿洲过省，穷到差点饿昏在街头还要偷车继续跑，或是连全身上下全值钱的东西都倒进马桶，只为了警察撞进厕所后找不到证据。哈雷说，之前是墨西哥毒品市场兴旺，最近则是上海，他们很快又要找新的门路从意大利驳去中国。 

　　总结就是，他妈的时好时坏的生活，这就是混黑的。 

　　他应该为阿心担心，但他觉得很好，他知道那男人想过的就是这种生活，而他也应付得很好。 

　　最近他们比较好一点，他们刚低价购入了被警察追捕的贩毒人的一批货，然后用很高的价钱卖出去，有好一段时间够他们用了，还可以在他来的几天组个豪华旅行团。 

　　说的时候，哈雷大笑着拍拍他的背，还说阿心今天很早起床踹爆了所有人的门就为了去接公主，原因只是昨晚接到个“未接来电”，再打回去已经是无人接听，那号码就是他的。 

　　老实说，他看不出他的来到有令那男人高兴一些些，脸色好一点点。 

　　他觉得要是现在跳车然后立即搭飞机回家，那男人可能还更高兴。 

　　车子停下了，他从哈雷的说话中已游历过意大利很多地方、也越过多次生死关头，一点也不像来到意大利几小时而已。然而车门一开，远比香港冰冷刺骨的风扑面而来，带着特别的气味。 

　　他们这黄丝带的怪异组合成巧吸引了路人的目光。 

　　哈雷拉开小酒吧的木门，一阵吵杂跟酒气传出，他深深吸了一口，突然很想要买醉。 

　　十三、Who is your angel？　上 

　　他不知自己何时把黄丝带撕成三四条，又是何时把自己的手用丝带缠得一塌糊涂的。 

　　当他看见手上的死结时，他就知道自己醉了。 

　　但知道自己醉了很好，脑袋变得很轻、身体变得很轻，飘飘然的感觉好极了。 

　　他觉得内脏都像被挖一空，只剩躯壳，然后脑袋只有一部份能用，其他的不知那去了。 

　　哈雷的小弟中有个很会混酒，好像叫Zach还是Zlar他忘记了。 

　　反正他真的不是盖的，他把所有能混的酒种都混过了，有些喝起来太美味了，有些加了太多柠檬汁喝起来像沟渠的酸水，不过混酒只有一个共通点，很烈。 

　　在哈雷的踊跃下不知灌了多少杯，到最后哈雷也不知到那边玩的时候，他自己一个人也喝了不少。这间酒吧虽然小而且播些震耳欲聋的低级摇滚音乐，但酒种很多，除了喝酒跟聊天他也无事可做，他听着节拍强劲的音乐，打些拍子，发觉自己像有一或两小时没有想起过可可。 

　　他抓起一瓶新开的啤酒，突然想起来走走，感受一下走起来像在飞的感觉。 

　　他也真的离开了高脚椅，但走了一两步就趺趺撞撞地挨在墙上，强烈的晕眩令他失去平衡。 

　　「呵呵……」他傻笑两声，顺着墙滑坐下来，他好热，扯开了衣领子。 

　　眼睛有点模糊了，眨动两下之后，他看见阿心也抓着一个酒杯走过来。 

　　「唏。」 

　　他向阿心举高酒瓶打了声招呼。 

　　男人也向他稍稍举高了酒杯，杯子中的大冰块在互相碰撞，阿心好像特别爱喝伏特加跟威士忌，都是些烈到呛喉，胃部会烧着的酒。男人走过来，坐在地上，他身边。 

　　他们的肩膀跟肩膀只差一点点距离，没有交谈。 

　　音乐震耳欲聋，彷佛连手指都会跟着震，男人把玩酒杯。 

　　男人的手指修长又性感，酒杯在他手中转动彷佛无重，小麦色的指尖在酒杯上按下一个个圆印，琥珀色酒液跟着荡漾，反映着七彩的光点，透过酒杯看出去，都是光陆怪离的模糊色块。 

　　他仰头，头发跟墙壁磨擦，他低叹口气。 

　　不知舒服还是难受的感觉在体内乱冲直撞，像有股冲动迫他必须去干番大事。 

　　但他坐着，只是坐着。他把玩着酒瓶但没有喝，觉得唇乾舌躁。 

　　跟这男人在一起时，似乎什么事都不干来得更好。 

　　「他结婚了。」 

　　他听到自己这样说，他才知道自己还是该死的在意，只在意这件事。 

　　男人侧头，看一看他，他不想知道自己在他眼中是什么评价，只好把视线停留在阿心的指尖上，看见他用力地按了按酒杯。 

　　他以为男人听不见他的话，再说「他结婚了！！」 

　　这一声大得连他自己都感到惊讶。 

　　阿心的脸贴在墙壁上，他们对望。 

　　昏暗的灯光打在他的头发上，棕红的彷佛会发光，这男人仍美得不可思议。 

　　阿心说，「你以为我听得少吗」，他没有刻意大声说，但他却看见他的嘴唇的每下动作，明明没有很大声，但他竟然知道。他很怀疑这是自己幻想出来的还是真的听到了。 

　　「我被甩了！！」 

　　他必须大吼，才能战胜音乐把句子传出去。 

　　男人没有再说话也没有耸耸肩表示“So what”还是“None of my business”，这称得上是“朋友”的男人起码要有一些表示的，但他没有，即使陆皑知道若这男人真的耸肩，意思也绝对是后者。 

　　他只是看。 

　　他只是沉默地看着自己，细致到陆皑可以数出有多少光圈映在他漂亮的瞳孔中，又是什么颜色的。 

　　他不想被这样的眼神解剖，却又没有逃避。现在的他，随便谁来一脚都可以把他踩死。 

　　真想阿心现在一手伸过来，插进他的身体、握着他的心脏，把它扯出来、掐碎。 

　　又或是细细地舔吻上头的血管与纹理，直到痛苦的部份都被静静地吻去。 

　　对望了一个世纪，酒醉的作用让他灵魂浮离了身体几寸。 

　　男人的身体微微向前仰的时候，他以为男人要吻过来。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下一秒，他微微地改变了角度，全为了避过触碰。 

　　但男人不是要吻他，只是弯腰、然后站起来了。 

　　他懊恼地眨眨眼，希望刚才细微的动作不会被他看见，又或是被他看见了而他没留意。 

　　男人站起来，然后走出去酒吧外头，那是个后门之类的小木门。 

　　他跟着出去。 

　　走过一条又湿又满是垃圾跟老鼠的小巷后，他们拐过了一些没有上锁（锁早就被打坏了）的铁栏子，然后来到一个小小的公园。在酒吧里是黑夜，外头却才刚黄昏。 

　　他有时空错置的感觉，一时间搞不清楚现在身处那里又是什么时间。 

　　公园中排落稀疏的绿色古老长椅，好几张早已被流浪汉占据，中央有个残旧但有风味的琉璃阶砖喷泉，流动的水映着光，光也在流动。 

　　他以手挡着因不适应而眨动的双眼，喃喃自语着，太美了。 

　　酒热的身体被冷风一吹让他不禁发抖，阿心老马识途地走到公园的一隅，他跟着走过去，有个老翁摆着小小的档子，上头的透明糖棒反映着夕阳橘光。 

　　他把糖棒拔起来，凑近一看才知道，天啊！！里头封着一只蝎子！！ 

　　完完整整一只小蝎子，他能数出它有多少只脚跟上头的倒勾。 

　　阿心像在吃酒吧的花生般随性，含着糖棒，然后从口袋掏出几个欧元给老伯。 

　　「这是什么味道？」他举高糖棒，前后转动，像以往上生物课般研究着它被糖胶封着的身体，糖胶彷佛也封着那种强悍，真像玻璃艺术品，可这是能吃下肚的。 

　　「你吃了就知道。」 

　　还是一贯惜字如金啊，阿心。 

　　他伸出舌头来舔糖棒，淡淡的酒味还有糖胶的假甜。他卷一卷舌尖。 

　　就这个味道，就这一下，让他结实感到自己踩在这片土地上，他站在这男人身边。 

　　天，他们还在吃糖棒！！糖棒中封了只他只在生物频道中见过，一辈子也没办法想像吃下去是什么滋味的他妈的蝎子！！ 

　　一切都太疯狂了，他像在坐云霄飞车般忽而高昂、忽而但落得快要坠地而粉身碎骨的心情。 

　　他伸出手，用手背去触碰阿心的脸。 

　　缓慢的滑落，从男人的脸颊到下巴的曲线，他只想确定这男人是真实的。 

　　他知道这动作任谁来看都很“gay”，他只想确认这男人是真实的，不是他吃了安眠药混酒之后又一场梦。 

　　「拿开你的脏手。」 

　　虽然这样警告，咬着糖棒的男人却没有挥开他的手。 

　　「你的手比我的更脏啊，心哥。」谁知道他不在这男人身边的日子，这男人又做了什么血腥暴力的勾当了。他用拳头推了推男人的胸膛「哈雷忘了要带我去吃东西了，我的胃痛得像吞了石头。既然是你叫我过来的，你不介意当一天导游吧？」 

　　十三、Who is your angel？　下 

　　阿心耸耸肩，他看得出这次的意思是，“有何不可”。 

　　他们的步履都有点不稳，难以想像阿心也有喝酒喝到步伐飘浮的模样，这样让他很欢乐。 

　　阿心带他去一个类似市集的地方，黄昏的时间了，很多游客都聚集在这儿觅食，小吃多不胜数，他饿得能吞掉一头大象，他吃了长长那种热狗也给阿心买了一个，他们三两下就解决了，果汁水果小蛋糕烤饼薄饼冰淇淋，新鲜又甜美，虽然他也没预期在这儿吃得到真的巴马火腿，但阿心懂说法语很派上用场。听，这男人说法语多流利啊！！ 

　　他们坐在石梯级上咬热狗，红红黄黄的酱汁滴得一鞋头都是。他们也分吃一杯冰淇淋，冰得连他的眼睛都眯起来了，阿心还拿着个橘子边走边吃，他笑这男人在监狱中吃饭后果的习惯还没改得掉，阿心随手抄起了个橘子来掷他，还得感谢这暴力男没有捧起西瓜或凤梨。 

　　饱足肚皮后发现市集旁有小型的摊位游戏，他也去玩了。 

　　他们跟小孩唯一的分别就是他们没有拿着气球四处跑吧。 

　　阿心虽然对这些幼稚的玩意儿完全不感兴趣，还是点了根烟跟着他后头，看他玩然后看他出糗，用的都是阿心的钱，但一直玩下去，这男人得到的快乐好像比他更多，他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除了阿心的目光外，他那用得着理任何人的？这是陌生的国度，这是放纵的时刻，他逃十万八千哩也只是为了这样。他好想赢个什么奖品熊宝宝，但只得到个安慰奖，没错，气球是安慰奖。 

　　于是他最后也沦落了，只差在他是拿着气球走，而不是雀跃地四处跑。 

　　不知不觉，市集的摊子逐些逐些收起了，街灯也逐盏逐盏亮起了。 

　　他们买了一打冰凉的啤酒，走回那个小公园，坐在喷泉边喝了起来。 

　　公园现在变得很浪漫了，昏黄的灯光（那种旧式的灯罩），还有从喷水池底部映上来的光，让水变成了七彩，非常漂亮。 

　　东西都变得模糊了，像眼前绑上了玻璃纸。他怀疑自己下一秒就会向后趺进水池。 

　　没有跟哈雷交代一声就从酒吧逃出来了，然后他令自己比之前更醉。 

　　「哈雷…会以为我们是被对头组织…绑去了还是怎样吗？」 

　　阿心瞧一瞧他，陆皑知道那是“你以为自己是谁”的眼神。 

　　阿心的脸颊淡淡红了，他也醉不轻了。 

　　「…如果我跟你一起失踪了就不会……」男人答。 

　　陆皑摇了摇啤酒罐，只有少量液体摇晃的声音，他仰头一口喝尽。 

　　松手，让铁罐趺在地下，他踩到变成扁平「…你知道吗？……有时…我真讨厌你的自大…」 

　　「被你喜欢我也没什么好高兴的…」 

　　毫不留情地反击回来。 

　　「哈哈…」陆皑抖出了两声笑，然后他耸着肩大笑。好吧，被他喜欢的确也没什么好高兴的。 

　　说得他妈的好极了，阿心「哈哈哈——」 

　　他傻笑着，扯扯绑着氢气球的线，想要把线尾绑在池底。 

　　带着气球回去一定会被哈雷取笑的，不如绑在这儿更好…… 

　　想是这样想的，实际进行要困难得多。 

　　他坐在不宽的边缘侧过身子，手伸进凉水中摸索倒钩…… 

　　水面浮动的光波让他一阵晕眩，他只感到身体摇摆，下一秒，脸已埋进冰凉！！ 

　　噗通一声，整个人便趺下水池中！！ 

　　他的双腿还愚蠢地挂在外头，身体以别扭的角度扭曲。 

　　他躺在池底，透过池水（可能很脏）看向天空—— 

　　竟然没有窒息的感觉，明明是突然掉进水池的，他却及时屏住了呼吸。他怀疑自己是醉过头了，其实他本来就知道、就想栽进来。啊管他，反正从昨晚开始他没有清醒过！！ 

　　线从指缝间溜出，气球飘走了。 

　　蓝色的气球飘上夜空，他知道那个形状是圆的，随着距离增加而变成像菱型。 

　　但他看出去的一切都不一样了，荡漾的水令气球变得扭曲，像被两个人争扯过。 

　　云的形状，然后慢慢飘走。 

　　他看见从鼻子呼出的气泡，他听见滤水器的声音。 

　　他想，水中是有声音的，只不过太单一、习惯了所以才觉得宁静，才会以为并没有声音。 

　　他看出去的街灯变成了月亮、水变成光，他的世界拥有六个月亮了。 

　　他知道阿心很快就会把他拉出来。 

　　知道有人在乎的感觉很好，知道将会被拯救、被责难、被生气的感觉很好。 

　　他还想无所不能的阿心可以替他追回飘走的气球，但这不太可能。 

　　所以还是要求阿心陪着他就好。 

　　真的，只要这样就好了。他会很好。 

　　那条线从他指缝间溜走的感觉那么真实，水流过空虚的指缝也那么真实。 

　　他感到一道道炽热滑过脸颊。他的泪水也变成非实体，看不见的温度。 

　　真的变成虚无，假的变成真实。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可能他醉得太过份了。可能他觉得太幸福了，因为数秒后，那男人就会把他像条鱼般从水中捞出来，揪着他的衣领，可能还给他一顿好骂或一两拳，可能还有接吻？ 

　　你知道，因为阿心也醉了。 

　　他终于是见到这男人了，他还可以触碰他、面对他、抚摸他，这感觉太好了，好得不真实，好得令他想哭，他怎可能会如此幸运幸福，他应该是为这个而哭的，他想。 

　　他希望为这个而哭，因为他的确很快乐。 

　　但阿心跟酒都不能立即温暖他，他在水中还是冷的，比水更冷。失去可可的感觉同样真实。 

　　可可是水中的声音，他习惯了，很宁静，但那的确在那里。一直在那里，他知道。 

　　即使拥有六个月亮，他还是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 

　　让阿心把他的耳朵扯下来、眼睛挖下来，把他就地撕碎便算了。 

　　突然，一双黑色的丝带插进水中。 

　　但那不是丝带，是阿心的手。双手插进水中，把他揪起来！！「喂！！」 

　　他才脱出水面，便开始在意大利的空气中发抖，他咳嗽，咳到胃液都快吐出来了。 

　　「你醉疯了——！？」 

　　残忍的男人故意挑在他的耳边大吼，太大声了，真想把耳朵摘下来。 

　　他一手搭着男人的肩，干咳。在任何人眼中，他都是个喝醉酒趺下水池快溺死的笨蛋。 

　　半个身体湿透，头发滴着水，阿心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硬要他穿上「咳咳…我不要…」 

　　「妈的，我可不想收你冷死的尸。」 

　　男人这样说着，坚定地把他双手都塞进衣袖中。 

　　阿心快把他的手扯到脱臼了，难道这男人不知道失恋啊安慰啊温柔这些词汇吗？ 

　　男人扯起外套，胡乱地抹走他脸上的水珠。 

　　如果这算是他唯一比较温柔的举动的话，陆皑只可以说，他的脸快被擦出血了。 

　　他抓住男人的手，连同外套一起抓住「…咳咳…虽然我没有长得很好看…你也不用毁我容吧？」 

　　男人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觉得应该是“没你好气”的意思吧，也许。 

　　「…阿心，有个问题我想问很久了…」他侧侧头，耳朵进了水很不舒服。他感到水珠从额头滑到下巴「…你的嘴巴是生来干什么用的？」 

　　男人凝视着他，棕色瞳仁燃起微弱光芒，似乎有点感兴地微眯起来。 

　　啊虽然已经提过不少次了，但我们还用强调吗？这男人长得真没天良。 

　　尤其在这过份漂亮、过份浪漫又过份地冷的时刻，要做的事只有一件—— 

　　不知道是自己先把嘴巴压上，还是男人先凑过来了。 

　　舌头伸进来，味道是夏末的最后馀韵，很温暖。 

　　这是个太过美好的吻—— 

　　即使是阿心也不能否认这点。 

　　最重要的是，这次他没有装白痴然后主动去勾男人的手。 

　　调情？倒是有的。 

　　＊＊＊ 

　　九小时前 

　　橄榄色肌肤的女人大摇大摆向他走来，不大但结实的乳房摇晃着。 

　　男人与她擦肩而过，走出小厕格。 

　　他边抹着湿发边坐上床沿，吱嘎一声，老旧的弹簧床下陷，身后也传来水声。 

　　他随手捞起手机。 

　　多处擦白的手机上，显示着“你有一通未接来电” 

　　上头只显示了一个P字，他熟悉无比的P。 

　　他拨回去，用肩膀夹着手机，毛巾换擦另一边的头发。机械女声播出“对不起，你所拨的电话号码暂时未能……” 

　　他连切断通话的按钮也不按，直接两指向下一拉，手电后盖退下来了。 

　　他拉出床头柜抽屉，抽屉中只有两样东西，一叠用橡皮圈绑着的信、一个装满电话卡的纸盒。 

　　把手插进纸盒，拨了拨，然后抓出一张未被弯折的小卡。 

　　纸盒中，被用过、折弯的小卡数量非常多，他是时候再大批进货了。 

　　哈雷消耗电话卡的需求与他一样多，快比烟还多、快比套子多。 

　　把电话卡装进去后，对边的声音变得不一样—— 

　　不是说那男人来接电话了，而是转驳回家中，再驳上答录机：“喂，我是陆皑，现在不能接听你的电话。请留下口讯或联络我的秘书约见时间，我会尽快回覆……” 

　　“……如果你是安琪，我仍然爱你。” 

　　男人扯起右边的唇角，喀哒一声，点了根烟。 

　　随着这口烟雾呼出，飘上旧式风扇「……Angel？Who is your angel？」 

　　Wait and see. 

　　十四、Cold as charity　上（Ｈ慎入） 

　　「啊啊——天啊，我还在意大利吗？」 

　　声音扩大、在狭窄的街道中回荡，听起来不像他的声音。 

　　但那的确是他的声音，只是灌了太多啤酒而沙哑。 

　　「HALO！！那不勒斯——！！」 

　　如同疯子般肆无忌惮地发疯，承着醉意在大街上大吼大叫—— 

　　在香港没法想像的事。 

　　他觉得过隐极了！！没办法控制自己！！「啊…天啊…不敢相信…」 

　　他左摇右摆地走路，占据了整条街道，这条街是他的！！ 

　　用手推了推伙伴「喂！！喂，这里还是意大利吗？这里像贫民区啊！！你带我去什么地方了你…喂！！」 

　　男人的手好大、好热，牢牢地抓住了他的手「…我可不想被淋冷水…」 

　　额头抵在男人的胸膛上磨蹭，陆皑半个身子倚着他「…你…天不怕地不怕…也怕被泼水吗！？嗄！？」 

　　明明啤酒很冰凉，他的脑袋却溶化了，化成液体，摇摇晃晃好不舒服。 

　　他站着反而维持不了平衡，你知道吧？像踩单车那样，他必须…必须摆动身体去找出微妙的平衡点…于是他推开了阿心，张大了双手再趺趺撞撞地向前走…… 

　　他抬头，看不见月亮，星星倒是有的。 

　　像梵谷的星星…抽像的形状，但下头没有露天咖啡座，而是一条又一条的线…挂着一件又一件破破烂烂的、染色染到乱七八糟的衣服…晾衣线彷佛浮在半空中，衣服随风飘扬…… 

　　简直像被谁施了魔术，诡异的境像。 

　　一层跟一层的衣服之间，点点化开像水彩的星光。 

　　两边高高低低的建筑物，中间的路只够四个人并排。 

　　晾衣竹也能横过你就知道有多窄了，简直像闯进小人国，不小心点走路随时被破T恤蒙住头。 

　　为了阿心，他之前有看过那不勒斯的资料……但现在什么也记不起来，也不用记起来… 

　　空气有潮湿的气味、有腐烂果子的味道。酒气在小巷中飘出，漆黑深处闪着粉红色的光，应该是霓虹灯……他不知踩过多少个积水潭，体型大到像猫的老鼠（可能真的是猫），毛茸茸生物在脚边略过，大摇大摆踩过他的鞋头，彷佛他才是只误闯地盘的大老鼠…… 

　　意大利的贫民区，阿心出生的地方。 

　　「我要…听你说…你怕被淋冷水…」他转身，扯着男人的衣领。 

　　他穿着阿心的外套，毛茸茸的帽沿轻抚着脸好舒服「快说…」 

　　男人想要抓他，他身手突然变得比阿心更好，继续在脏乱的路上乱走。 

　　他大叫疯话，如果真的有人泼冷水，他肯定会笑到肠子都破了「如果我害你被淋冷水你要怎样！？」 

　　「你可以怎样！？你能拿我怎办…你不能拿我怎办啊！！你不能拿我怎样办！！」 

　　阿心不能拿他怎样办！！要让他乖乖住嘴吗！？ 

　　了不起就是杀了他，来啊杀了他啊！！但阿心不会的，所以他赢了！！他赢过无所不能、天不怕地不怕的阿心了，他赢了那个自大嚣张又讨厌，整天在装酷的男人了！！喔耶！！他多厉害啊！！ 

　　他觉得好爽、好过隐、好舒畅，身体在发热，走路像在飞。 

　　他听到男人在后头一手撑着墙呕吐，却已经吐无可吐了。他弯腰大笑着。 

　　他不知道自己的目的地，却走得昂首阔步，似比阿心还更熟悉这个地方。 

　　终于走过了某处，他被阿心扯回来，把他拖到楼梯口。 

　　像丢什么大型垃圾般，男人把他塞进去，那条楼梯又残又旧，窄得连经过都困难… 

　　他大发着牢骚，骂说这是什么烂旅馆，还大叫要负责人出来、他要退房之类的话。因为他知道，啊他身后有个很好的打手，即使阿心不出手，他也、他的身手也很好…比阿心更好…… 

　　他被男人从后面推上去，似推个大衣柜，粗暴地推推推。 

　　他们停停爬爬，终于到达某道门前，阿心的手插进他的外套（他还穿着阿心的外套），翻出锁匙，手机掉出来，摔到地上但没人理会…… 

　　他挨在木门上，不知何时开始，男人压着他吻。 

　　阿心的手从他腰间经过，想把锁匙插入匙孔…他在摸索匙孔，但锁匙滑下来好几次，划过他的手背，好痛，他不知道有没有流血了「嗄…嗄嗯……嗯…」 

　　不停互换角度，情色的深吻，啾啾声在楼梯间多响亮，住户肯定知道有人在外头接吻。他像小狗般舔吻男人的下巴，男人捧着他的脑后，舌头深到彷佛能磨擦内脏…… 

　　他好想做爱，他好想进入这个男人。 

　　他知道男人同样想要他，这点还需要强调吗？就是酒后乱性也好、毫无节操的兽交也好…什么都好、他什么都不在乎了，只要插入这个男人！！ 

　　突然，他一阵天旋地转！！重心抽离了，整个人向后倒！！ 

　　门突然开了，锁匙叮叮当当，不知飞到什么地方。 

　　嘭一声，他摔下地，男人压在他身上，摔到背了好痛「啊——」 

　　好痛、可是他痛到笑起来，他们相视而笑……阿心连湿润的眼睛都有笑意，啊啊他笑得多迷人、多好看，这男人把他带回监狱中、课室外的走廊上，这样笑简直要把他杀死了！！ 

　　他们躺在门口，脚还伸在门外。 

　　若现在有谁挑这个时间来干掉阿心，只要来一枪就行了。 

　　他浑身只剩嘴唇跟下面有感觉，只知道男人的嘴唇离开了，很冰冷。 

　　他抓着男人的肩膀，翻身把他按在地板上，捧着男人的脸接吻，拇指在他耳背磨蹭着…「嗄嗯…嗯……」 

　　他的手潜下去，胡乱地扯开阿心的皮带。 

　　他们的唇没有离开过彼此，他急切地吻阿心的额、眉眼、鼻梁跟酒涡…… 

　　但当手伸入内裤中，男人的唇拉离了，微微仰起上身………接不了吻，他的唇顺势落在男人的脖子上，直到男人抓着他的手。 

　　阿心按着他的手，很用力，他没办法继续下去…… 

　　他停下来，喘着气抬头，看着男人。男人也喘着气看着他。 

　　他们的距离多么近，鼻尖贴着鼻尖，还挂着银涎。但男人不让他继续了。 

　　他放松身躯，压下去想吻，却没有，他的唇擦过男人的脸颊…… 

　　男人一手握着他的肩膀，推开，他的手顺势滑出裤外… 

　　男人站起来，他继续装酒醉，烂泥般摊在冰凉又脏兮兮的阶砖上。完全不想起来。 

　　阿心没有拉起裤链，只踢踢他的膝盖内侧，他蜷起腿，阿心把木门拉起来。 

　　然后长腿跨过他，像跨过大型垃圾，走进小小的厕所。 

　　数秒后，哇啦哇啦的水声传出，不知道他是不是勃起了去淋冷水了。 

　　他翻了个身，大字型，看着天花板。 

　　还瞄到床上的枕头微微隆起了，那应该是枪吧…可能…但阿心应该没那么蠢… 

　　半上不下，卡着真难受，那男人把他搞到着火，却把他丢在这儿。 

　　……那混蛋还先占用厕所冲冷水了…如果不想做为什么要吻我？为什么要被我吻？…… 

　　他把手臂搁在眼前，挡着那盏令人头晕的，摇摇晃晃的电灯泡。 

　　我搞不懂他，我永远搞不懂他。 

　　他拉下一半裤链，把手伸进内裤内，摸到温热的隆起。 

　　拇指跟食指圈着昂扬，拇指轻轻地拨上去，摸到小小的、微微张开的圆孔…… 

　　那里涌出一点点黏，粗糙的拇指表面沾湿了，打着小圈，磨擦着顶端… 

　　一圈又一圈，只是单调又没所谓般，用一根指头爱抚着龟头。 

　　只有微弱的快感，似有根羽毛在腰间骚痒。 

　　他半勃起而已，身体很怠懒，没什么东西射了。手臂压在眼皮上，一片黑暗，他尝试在沉甸甸的脑袋中找出原因……啊对了…他昨晚…上机前的一晚才跟可可做过…… 

　　难怪没什么精力，就是能做也只能射很少吧。 

　　胡思乱想着，他不知道自己是何时睡着的…… 

　　他裤链大开，一只手插进内裤中抓着小陆皑，以这愚蠢无比的姿势睡下，被阿心踢醒。 

　　他睁开似铅重的眼皮，看见裸着上身、头发滴着水的男人，男人踢他的侧腹，要他去洗澡或是上床睡觉间选一样。 

　　他支吾应了声，但两样都不想选，他只想就这样睡死，睡到自然醒。 

　　男人没有再踢他了，迷迷糊糊中，他感到有只手在身上游走…… 

　　他想叫阿心别烦他，他好想睡觉。连开口说话也很困难，只能半睁开眼，让他摸到心满意足… 

　　灯泡的光，棕红色的浮影，背光的男人。 

　　身上一轻，不知道男人从他身上拿走了什么，只知道手离开了。 

　　可以睡觉了。他才心满意足地闭眼，就听到喀擦喀拨的声音—— 

　　好熟悉…想不起来是什么声音…好熟啊…… 

　　他皱皱鼻子，开始嗅到什么东西烧焦的味道，越来越浓…… 

　　眼前的境像却把他吓醒了，他惊坐起来，伸手去抢！！「…你在烧什么！？我的护照！！天啊——」 

　　「这是我的护照！！」 

　　十四、Cold as charity　中（强Ｈ慎入） 

　　他一定还在作梦！！他一定是醉疯了看见幻像！！ 

　　那男人竟然翻出了他的护照然后烧掉！！这一切都不是真的！！「阿心！！你在干什么！？住手！！」 

　　但当他伸出手去，那火焰是真的、那温度是真的，真实得足以把他烫伤！！ 

　　「不要烧！！」男人后退两步，他想把那本红簿子抢回来，却被烫得缩回了手。 

　　他只能绝望地看着本子的一角起火，黑边极快地漫延。 

　　男人不解释烧掉护照的原因，他管不了手会被烧伤，扑上去想扯回本子！！ 

　　「住手！！这样我回不了香港！！」 

　　「那就别回。」 

　　男人终于回应他，但竟然如此无理！！ 

　　陆皑的愤怒一涌而上，他抓着男人的左手一甩，打火机掉在地板上了，但男人握着的红本子还在烧！！男人握着他的下巴，不让他再接近，他不顾一切地扑上去！！ 

　　男人被那股冲劲撞到翻过了沙发，他也跟着倒下了，压在男人的身上。 

　　天旋地转，还没回过神来，就感到一阵风刮过脸旁！！「嗯——」 

　　这混蛋差点把他的权骨给打碎了！！ 

　　他咬紧牙关，右手一挥，也回以阿心一拳！！「你知道我再申请护照要多久吗！？」 

　　为什么总是如此任意妄为！？为什么总是如此妄顾他的感受！？为什么在他如此难受的时间还要雪上加霜啊！？他把护照夺回来，男人没有再跟他抢了，因为让他抢到也没用—— 

　　本子已经被烧毁一半了。 

　　他把已成废物的本子掷开，不可置信地大吼「我还要…我还要回去参加可可的婚礼的！！」 

　　天啊！！重新申请护照要多少时间！？两个月、三个月！？他怎可能赶得及参加可可的婚礼！？ 

　　「不要让我再听到他的名字！！」 

　　突然，他感到喉头一紧，男人扼住他的喉头！！ 

　　他一口气抽不上来，只能任他摆怖。男人用可以扼断骨头的力度按着他，他仰头，胸膛密密地起伏着「嗄…嗄…嗄嗄……」 

　　他怎可以…怎可以在男人烧掉他的护照之后，他还窝囊地被压着打！？ 

　　他一膝撞下阿心的腹部，听到男人的痛鸣，然后天花板跟电灯泡在他眼中剧烈地摇晃！！ 

　　半秒后，他已经反被阿心压在地板上，他双手乱挥，往抓得着的地方抓、抓、抓！！ 

　　好几下打到阿心了，指甲添了红，但男人没有松手，他快要…快要窒息了…「住…住手…」 

　　男人稍稍松开了手，他气喘如牛，贪婪地大口大口吸入空气。 

　　阿心的大手还按着他的喉头，但没有向下压，烫热的气息洒在他耳边「你不是被虐狂吗？」 

　　这个男人竟然还要回香港参加辛可的婚礼，他不是被虐狂是什么？ 

　　「……我要怎样干你屁事！！」 

　　「你喜欢这样吧？喜欢被虐喜欢痛吧？你来找我也只是想要这样吧！！」 

　　「我就是要回去参加他的婚礼，我还要笑着祝福他们永远幸福……我就是这样变态、我就是爱自虐！！干你屁事！？你又不是我，你怎么明白…被同一个男人甩两次的感受！？」 

　　这男人管得着吗！？阿心凭什么决定他回不回香港！？他就是这样，他就是伪君子，他就是跟别人老公上完床还可以拿着喜帖、参加他们婚礼的死变态，他就是、就是这样……「呜！！」 

　　男人不再抓着他的喉头，反而用力向左一扯。 

　　他听见衣帛撕裂的声音，知道衣领被撕开了…那一刻，他还没意识到男人想看的是什么，之后他就明白了，男人在看的、在确定的是枪伤的痕迹，肩膀上的疤痕。 

　　两年前，在暴动中所受的那一枪，被子弹打穿的痕迹清清楚楚。 

　　…那一枪究竟是为可可或阿心，或纯粹只为报复蝙蝠而受的？……他也说不上…… 

　　「嗯——！！」他瞪大双眼，肩膀传来剧痛！！ 

　　男人低头，一口咬住他的肩膀！！他眯起双眸，动弹不能地承受那尖锐的痛「阿心！！好痛…」 

　　伤口已经愈合了，丑陋的疤痕也变成粉红，已经一点也不会痛了…多少次，他跟可可在床上互拥时侯，可可会细细舔吻那个地方，小猫慰藉着伤口般，但那已经不会痛了…反而是这个男人，像要把伤口再活生生咬开，让鲜血喷出来般，咬得毫不留情「阿心——！！」 

　　他叫，开始挣扎，因为他真真切切地感到牙齿的锋利！！ 

　　这男人不单单想在肩膀留下口水而已，牙齿咬进了肉中，暖意渗出来…有血，他咬伤了我！！ 

　　他大叫着男人的名字，一次又一次，直到男人伸出手，硬把他的嘴巴盖着。 

　　「嗯、嗯嗯——」他只能发出支支吾吾的声音，眼眶泛红，电灯泡映在眼中变成了光球… 

　　然后他不叫了，也不挣扎了，闭眼等待那股痛褪去。 

　　男人仰起了头，他睁开眼。 

　　男人的唇边有血，那是他的血，男人还毫不在乎地舔舔上唇…… 

　　他的肩膀整个麻痹了，只感到血丝痒痒地爬过肌肤，他不用看也知道这只疯狗的齿痕有多深… 

　　简直像某种惩罚。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他问不出口。 

　　在疤痕上再加了疤痕。 

　　让他感觉自己像一头被烙印的羊。 

　　今早才彻底地被甩了，恋人要结婚了，他逃到陌生的国度没日没夜地买醉，却被这男人烧掉护照，粗暴地殴打，毫无还击之力地被压在地上伤害，这样的自己悲惨至极…为什么会如此凄凉？为什么会如此可悲？他把自己弄至什么境地了？…… 

　　他看着男人，男人也回望着他。 

　　然后男人的手潜向下，一阵轻响，把他的裤链拉至底，把裤子扯下来！！「不要……」 

　　他摇头，如蚊蚋般反对着，自己也听不见自己的声音，像被谁缝起了喉咙。 

　　阿心彷若妄闻，把他的屁股抬高，有点不顺利还是扯下他的裤子……「不要、不要……」 

　　他想要拉回裤头，却被阿心蛮力地扯开他的手，将他翻了身！！ 

　　「不要——！！阿心！！」那是真的…这男人真的想上他！！他转了身，额头贴上冰凉的阶砖，像狗般翘起屁股，顶着男人的腹部！！然后下身一凉，牛仔裤跟内裤被扯下来！！「你不需要这样做！！」 

　　「所以？只准你干我，不准我干你了！？」 

　　感觉出男人的决意，他惊恐地向前爬。 

　　他已经失去所有反抗跟打架的意愿了，但也清楚自己绝不想被这男人这样侮辱…… 

　　他顾不了有多难看跟难堪，紧攀着沙发的一角就想爬起来，男人一言不发地把他的内裤扯到膝盖，只露出了臀部，没有接吻没有爱抚也没有前戏，只是扯下了他的裤头… 

　　这样跟妓女有什么分别！？这样还是强暴！！ 

　　指甲陷入了残旧的沙发布中，他吃力地想要站起来，男人的大手抓着他的臀瓣，分开……对阿心来说，他的屁洞跟妓女的阴道一定毫无分别的吧！？这样太残忍了…他不要这样、绝不… 

　　「啊——！！」他一边膝盖才勉强地立起来，突然，腹部被重击！！ 

　　不准他再乱爬，男人的一记勾拳打在他小腹上！！他浑身脱力，张大了嘴巴却没声音… 

　　胃部频频抽筋，喉头发出了奇怪的声音，他急忙压着嘴巴「嘎呀、嘎——」 

　　他眼眶一红，有股酸涌上喉头，迫不得已地张开嘴「呕——」 

　　脏物哇啦哇啦泻到地上，把他的裤子都溅污了，似要把喝下去的酒全吐出来般。 

　　他呕吐了，境像急剧旋转，只剩下男人的手臂在支撑他的世界…… 

　　男人的胸膛紧抵着他的背，头发也骚痒着耳背。他以为阿心会就此罢休，放弃强暴他，毕竟、毕竟……他都已经被打到吐了，不是吗？如果男人只是生气，想要他痛苦，他已经成功了。 

　　而且…再怎样说，他现在脏得像被刚从沟渠捞上来，又酸又臭，男人应该完全失去抱他的情调或欲望了…「嗄嗄、嗄……」 

　　但他错了。 

　　两根被口水濡湿的手指，毫无预警地塞进后穴中！！ 

　　下一秒，手指被抽出来，换了更大的东西！！ 

　　「呜——」 

　　身体仰前了，男人稍稍抽出，再突进，他再向前动了一下。 

　　连叫都叫不出来，只能死命咬着自己的手背。 

　　痛跟热，是他唯一感觉到的东西，阿心的阴茎插进他体内。 

　　十四、Cold as charity　下（慎入） 

　　两年不见，他见到这男人的第一晚—— 

　　男人便烧掉他的护照，强暴了他。 

　　刚到意大利的那段时间，他跟这男人的关系，坏到无可再坏的地步。 

　　＊＊＊ 

　　他睁开眼，又合上。 

　　已经醒来了，却不想动——腰板跟下身的酸痛感，提醒他昨晚经历过什么。 

　　他侧躺着，眼角看到残旧沙发角，身边一滩酸臭的呕吐物。 

　　电灯泡像目睹一切却毫不关心般，仍轻轻摇晃着。 

　　清早，晨光从拉下的百叶窗中射入，一条又一条爬上他身体，眼皮都是红色。 

　　他动了动，大腿磨擦了一下，有种黏答答的感觉……后穴排出液体…… 

　　不是就这样闭上眼，再睁开的时候就会回到办公室，衣着整齐地坐在软椅上。 

　　他一点也不想动，也不想思考。 

　　男人强暴了他，在他体内射精后，就把他丢在这儿不知那去了。 

　　他是个该死的用完即弃的安全套，男人的精液还留在他屁洞内。 

　　把自己塞进垃圾筒，倒入垃圾车，被运去堆填区算了。 

　　一阵轻响从身后传来，他没有闭上眼睛装睡，反正男人也不内疚。 

　　他听见男人从房中走出来，走到门口，推门，捡起昨晚遗留在外的手机。 

　　好吧，他什么都不是了。昨晚，男人疯狂地吻着他，连手机摔在门外都顾不了。现在，他被男人干过了、玩完了，连一只手机也不如，像用完的套子般留在地上。 

　　男人按了按手机，然后步音渐大，走到冰箱前，一阵冰块互撞的声音传来…… 

　　「……我在家。」 

　　男人用肩膀夹着手机，边喝着东西、边跟那边的谁在对话。 

　　他想那边的是哈雷。 

　　「他在我这边……现在？」 

　　说这句的时候，他感到男人的视线放在他身上。 

　　「…不、五分钟之后过来。」 

　　然后男人走到他身边，脚尖几乎顶到他的背。 

　　冰块喀喀互碰，男人将杯中物一饮而尽，长指一拨，合上手机。 

　　他看见蜜糖色的手、酒杯被放上茶几、半融的冰块透着光芒…… 

　　然后男人像昨晚般轻踢他的背脊「起来。」 

　　他没有动。 

　　「起来。」阿心加重了语气，他闭上眼，像死尸般动也不动。 

　　下一秒，他就感到衣领一紧，他半个人被吊了起来！！他攒紧眉，没有发出呻吟。 

　　男人把他扯起，像扯着大型抱枕。 

　　他的牛仔裤被褪到膝盖，根本连走路也做不到，只能任男人拖着他，跌跌撞撞地拉入厕所。 

　　残留的白液溢出，蜿蜒流下大腿…… 

　　彷佛他不会有任何感觉，男人把他塞进狭窄的厕所中，他与男人推撞了两三下，却似脚部被绑住的玩偶般软弱无力，根本不能作出什么像样的反抗，男人抓着他的后颈，把他推入小小的浴缸中！！ 

　　他眼前一花，整个人趺入浴缸之中。 

　　浴缸很久没用了，没有一滴水，他硬生生趺进去，听到骨头碰撞的声音。 

　　他还穿着男人的外套，帽子趺下来，掩着他半只眼睛。他知道自己的样子看上去有多蠢，浴缸太小了，他蜷起双腿，膝盖全是被撞出来的瘀伤…… 

　　他来不及说什么话、做什么动作，突然一阵冷水就照头淋下！！ 

　　冰水直喷到他的脸上，他无法呼吸，下意识地用手格挡！！「嗄、嗄——」 

　　水流下来，浸湿了外套、Ｔ恤，流过虚软的分身，在他脚下积成小小水潭。他好冷、好冷，却只能伸出双手格挡，即使那完全徒劳无功！！ 

　　他张嘴想要呼吸，带着铁锈味的凉水就流入嘴巴，令他呼吸更困难了…… 

　　水柱迫得他只能一直向后退，瑟缩在浴缸一角，死命把自己卷起来。 

　　但莲蓬头彷佛被男人附予了生命，追咬着他不放，无论他躲避到什么地方，总是精准地打上来！！强力的水柱打下来很痛、很痛，浴缸如此小根本也躲无可躲！！ 

　　男人一手握着莲蓬头，持续接近他，水柱打得更痛了，帽沿的绒毛黏在他脸上「嗄、嗄嗄——」 

　　男人一膝跪在浴缸边缘，把帽子抓下来，然后扯起他的头发！！ 

　　「嗯——」头皮一阵剧痛，男人的大手插进发间，扯得他仰起脸来，水柱立即对准他的脸！！「咕嗯！！不要——！！不…咳咳咳——你在干什么！？住手！！」 

　　水流入他的鼻子跟嘴巴、耳朵内，他什么都看不见，只能转着头颅避开！！ 

　　他说话了，男人才愿意放过他，男人的手一松，他的脑袋便虚软地侧向一边，吃力地呼吸着… 

　　胸膛一阵激烈起伏，湿得透明的衣衫贴在身上…只能任由摆怖，任这个男人无情地摆弄他…… 

　　狼狈不堪，连同拉不上的裤子，裸露的分身都湿透了。 

　　一个大男人，躲避吃人怪兽般蜷着，窝囊得跟什么似的。 

　　腹部一痛，男人把莲蓬头掷在他身上。 

　　「三分钟后出来。」 

　　脱出男人的手后，莲蓬头便失去了威力，此时朝天吞吞吐吐着，冷水流淌在他身上…… 

　　喉头像哽着碎石，他任自己以难受的姿势，仰躺，他觉得好累。 

　　他什么都不想做、不想动，不想意识自己的状态、不想意识男人看着他的眼神，他只想这样浸在水中，如果水能慢慢地满，把他静静淹死便好。 

　　但偏偏他又清楚知道，男人会在三分钟之后进来，对他作出更残酷的举动。 

　　那男人绝对做得出来。 

　　他不知道躺了多久，才慢慢地握紧拳头，把自己撑起来。 

　　再把咬着身体的湿衣给逐样、逐样脱下。 

　　＊＊＊ 

　　阿心借予他的外套，此刻孤零零地浸在水中。 

　　他赤裸裸地走出大厅，只见到男人的背影。 

　　床上放着大开的皮袋子，男人正把衣物随便塞进去…… 

　　大开的衣柜内空无一物，只有几个衣架子在轻摇。家产廖廖可数，男人把所有衣裤都塞进大袋中了。然后拉出床头抽屉，把一个盒子、一把手枪放进袋中，再在上面塞两件衣服。 

　　窗子大开着，他冷得轻颤，傻子般站在原地看男人忙碌。 

　　男人侧过身来，彷佛早就知道他在身后，下巴一抬，示意沙发。他看向沙发，上头那堆布原来是干净衣裤，阿心的衣服。他穿上，异常合身。 

　　吱嘎一声，沙发下陷，身躯被承托着。 

　　掌心盖在膝盖上，隔着布料磨蹭，阵阵酸痛传来。他不知道男人要去那里、也不想知道。 

　　他看见角落中那堆黑红的灰烬，曾经是他的护照，现在变了一堆垃圾。 

　　出乎意料地，他感觉不到丝毫愤怒，昨晚的激愤消失无踪，有的只是异常平静。 

　　…那不勒斯…有香港领事馆还是中国领事馆吗？……如果有的话，应该也不会设在贫民区吧…他现在身上连一张纸币、一块欧元都没有，要找领事馆简直天荒夜谭…行李中有信用卡跟港币…行李箱昨晚留在酒吧中了…哈雷他们有替我拿吗？他们应该有替我保管吧……只要把钱包拿回来，就可以用信用卡了，也有钱买回程机票…… 

　　正思考接下来的路向，此时，楼下传来几声响号。 

　　某种特定暗号般，两短一长的响号。 

　　男人听到后，蓬一声拉起拉链把袋子抽起来，然后拉开冰箱，把剩三份一的酒拿起来。 

　　就这样一手抓着残旧的皮袋，一手抓着瓶颈，用脚顶开门…… 

　　他用两指拉下百叶窗，楼下，有架像开蓬吉普的车子在等待。 

　　阿心下去了，他也跟着下楼梯。 

　　仍是熊仔来驾车。 

　　哈雷坐在副驾驶座，两手叠在脑后。 

　　当哈雷看见他们时，嘴巴愕然张开，烟枝掉了下来「…呐呐，你们昨晚……」 

　　一顿，他指了指眼下的位置「去参加S字头的俱乐部了吗？」 

　　颧骨紫青一片的阿心将皮袋抛进后座，手一压，自己也跳了进去。 

　　昨晚之前，陆皑绝对不要穿着阿心的衣服出现在他们面前。 

　　但现在什么都没所谓了，也不由得他选择。他越走近哈雷，哈雷的脸容便越扭曲。 

　　彷佛被阿心殴打的人是他般，哈雷皱紧了眉「天啊，我光看都觉得痛了！！」 

　　说真的，昨晚阿心带公主偷偷溜出酒吧，抛下他们一众是去参加SM秘密俱乐部了吧！？ 

　　他们两个的“战迹”快比黑帮开火还要惨烈了！！啊啊，他光看公主左边青一片、右边紫一块的都觉得他妈的痛！！连那只疯狗的脸上都见红，敢情他们久别重逢，干柴遇着烈火，昨晚玩得太尽兴了！？ 

　　他一手抓着椅背，转过头去「阿心，我认识你这样久竟然不知道你有那方面的嗜好…」 

　　明显睡眠不足，一上车就躺下来、踩着椅背的男人听罢，只是抬一抬眼。 

　　哈雷扯起唇角，举起双手投降「好吧，其实我一早看出来了。」 

　　这小子平常徒手可以打死一个肌肉男，酒也是不烈到胃穿洞不喝，他早该知道阿心在床上也不会温柔得去那里，但SM啊互殴的对他来说还是刺激了一点，一想到曾跟这小子共用过同一个妓女他就起鸡皮疙瘩了……最想不到的是，外表看不出来的公主也是同道中人！？GAY这门学课真是博大深澳啊！！GAY海无涯，蓦然回首，自己最亲的手下竟然还是重口味的角色！！他们的头发还是湿了，刚洗完战斗澡就下来了！！ 

　　他有他的微妙赞叹，那边厢，陆皑迟迟没有上车。 

　　大手一伸，他把熊仔的头压下来，惨不卒目的公主没有半点要上车的意思「上车吧！！」 

　　「现在要去那里？」 

　　「阿心没有告诉你吗！？」呿！！那小子有得干就什么都忘得一干二净了！！「…哎，我知道这样是难为你了啦，但搞定那件事之后我们一定会带你玩尽整个意大利的！！我跟你保证！！现在去那间旅馆待两三天，不会很久，那间旅馆破烂归破烂，我们都待惯了有感情……」 

　　“那件事”是什么事他根本不关心，反正阿心也没打算让他知道。 

　　他现在只关心他的皮夹，重新申请护照要多久，最快可以何时离开这地方。 

　　「……我一定得跟你们去吗？」 

　　哈雷有点惊讶疑惑地看看他、又看看后座的阿心，但没有得到任何解惑，才答「…那个，这件事不是普通的麻烦，我们昨晚跟你在酒吧待过一段时间，恐怕有人盯上你了，你现在不跟在我们身边会有点危险…你也不想吃驰名Pizza的时候无端端吃上一颗子弹？或是排队上摩天轮时被人套布袋拖入厕所吧？」 

　　「你何不直接说“给我上车”。」 

　　长篇大论被一下打断，男人松开压着熊仔脑袋的手，耸耸肩—— 

　　「好吧，你他妈的给我上车。」 

　　反正差不多这个意思啦。 

　　十五、公主的冒险　上（Ｈ慎入） 

　　我幻想阿心骑在我身上，扭动着腰肢，时深时浅地动着。 

　　快感在每条血管中流窜，脑袋失控地旋转。如果能抱阿心…真实绝对比幻想来得好…… 

　　但我想，吸大麻对幻想是有点帮助的。 

　　＊＊＊ 

　　旅馆跟阿心的家距离不远，一眨眼的时间就到了。 

　　此刻他倚在旅馆的窗边，看着脏乱的后巷，檐上有一只流浪花猫在漫步，神态悠闲得很。 

　　「……这样说吧，我本来打算慢慢从你口袋中骗九亿，现在你教我怎办才好？」 

　　人家才抵埗，阿心就迫不及待地把他打得鼻青脸肿的，只差没使出行龙十八掌了。 

　　行行好吧，他还打算把公主哄得贴贴服服地骗点身家来花，现在见财化水了。 

　　哈雷叼着一根烟向他走来，也递给他一根。 

　　陆皑接过，男人替他点火「你的脸一看就知道是家暴啊，兄弟。」 

　　黑帮老大替他点火耶！！他竟然无动于衷，连声谢也没有。 

　　哈雷暗地扼腕，才发现公主在看花猫。他推窗，一手伸出去，抓着小猫的后颈，小猫发出惊恐的咪咪声，他抱在怀中，按下小猫乱挥的手脚「…有没有打算留多少天？」 

　　「不知道。」 

　　他断然的回答让男人抬头瞧瞧他。 

　　他补充「他烧了我的护照。」 

　　男人的手顿了顿，再继续纯熟地骚着猫咪的肚皮。 

　　小猫在男人怀中卷动着，眼睛眯起来，看不出究竟是享受还是难受「…那小子想你留久一点陪他。」 

　　陆皑没有回答。 

　　他不知道阿心在想什么，他也已经不想去猜了。 

　　男人的长指转去猫咪下巴，猫咪双脚有一下没一下地踢「你知道吗？阿心每次跟你聊完电话，都没人敢接近他，小弟们谁敢惹去火头？而我就觉得他妈的臭……」 

　　「那小子全身上下的酸醋味啊，隔八条街都嗅得到。他妈的臭。」 

　　说罢，男人突然把整只猫咪抛给他！！ 

　　陆皑一惊，下意识伸出接过，给猫咪在肚上招呼了两记天残脚。 

　　哈雷转身就走，举起一手向柜台那边的小弟们喊「喂！！你们谁私藏了公主的行李箱一秒给我拿出来！！不要连男人内裤都偷这样没志气！！」 

　　那边立即传来笑闹吵嚷，回以“有谁会偷男人内裤啊我们又不是你”之类的反唇相讥。 

　　为免烟灰掉在小猫身上，他朝窗外一呸，把香烟吐出去。 

　　猫咪明显受惊想逃，他怕猫咪会直接跌出窗，手忙脚乱间，被它凶狠地在手臂上抓了好几道。 

　　突然，一只大手伸来，把猫儿整只抓起，直接丢出窗外—— 

　　「等……」陆皑目瞪口呆，看着虐得毫不手软的阿心。 

　　他来不及抗议些什么，脸上一痛，他眯起单眼。 

　　再睁眼，眼下的位置就多了块OK绷。他怀疑这黑心柳丁帮的共通特色就是，无声无息地走到你身边，再毫无预警地给你塞一根香烟、突然在你脸上贴块OK绷。 

　　他看着男人，没有道谢，没有说话。 

　　男人回望着他，根本也没有期望他的道谢般，拇指毫不温柔地在OK绷上按了按。 

　　「你的行李箱遗留在酒吧了。」 

　　哈，陆皑无声地笑一下。 

　　反正他也没预期有人会在喝得烂醉如泥时还记把他的行李箱拖出酒吧，妥善保管。 

　　护照烧掉了，他连信用卡都没有了，在这里连搭车的钱也没有，现在势必要跟着他们了吧。 

　　「这不就正中你的心意了吗？」反正这男人就是以他难受为乐。 

　　阿心没有揍他，就是男人真的这样做，陆皑也绝不意外。 

　　男人只是拿复杂的眼神看他，而他注意到男人颧骨下的瘀青转作紫红。 

　　他揍阿心的一拳不轻，也不在乎会不会伤到他那张漂亮的脸，男人却仍不痛不痒。 

　　「上楼吧。」 

　　男人往右边的楼梯走上去。 

　　他看着那道背影，听到自己这样说了「多少钱？」 

　　男人转过头来。 

　　「若我陪你一晚，一晚多少钱？」 

　　＊＊＊ 

　　嘎吱—— 

　　老旧的弹簧床下陷，床单上化开一滴水。 

　　刚洗过澡的男人坐在床沿，点起了一根烟。 

　　他平躺，看着天花板，他早就洗过澡了腰间只挂着一条毛巾。 

　　浓浓的烟味传来，让他知道男人的口味没变，他在狱中就抽这烟。 

　　男人深吸几口烟，把香烟挤在玻璃烟灰缸中，然后转过身子来。 

　　他要吻下来了，陆皑知道，闭上了眼。 

　　男人彷佛试探般，带着湿气的唇碰上他的，陆皑嗅到淡淡的烟味。 

　　男人身上也有沐浴露的好闻味道。 

　　然后舌尖伸进来了，温热的舌头叠在他的舌头上，他们静静地接了吻―― 

　　这个吻很浅很快，完全有别以往，彷佛他们的时间多着，不急着略夺什么。 

　　舌头纠缠了两三秒，松开来，男人的舌头伸出去了。 

　　然后啜吸了他的唇两下，发出比较大的声音，退开。 

　　男人一手按在他的手臂旁，抵着床，附下身来啜咬他的脖子、肩膀…… 

　　一路向下。 

　　一切都那么浅，轻得不像是真实，这个男人会懂得轻跟慢两样东西？太不可思议了。 

　　但嘴唇离开肌肤所发出的声响，口水湿湿的感觉，舌头舔过的温热，一切都如此真实。 

　　爱抚的声音，在寂静的小房间中格外响亮，他的腰开始麻了。 

　　有微弱的电流从背脊游上脑袋，即使男人摸也没摸他的后腰。 

　　他肯定阿心不会碰他的乳头，因为他不懂得如何爱抚。 

　　男人果然没有碰，直接就吻他的小腹。 

　　男人的手自然地向下，把毛巾推开。毛巾轻易地散下来了，露出羞耻的部位。 

　　嗯――始料未及地，男人的掌心压上分身。 

　　他下意识就抓住男人的手腕，阿心根本不懂得如何套弄，而且也没有必要…… 

　　没必要有欢愉或其他的感觉，只要快快插入快快完事就够了。这只是一宗交易，只是上床，不是做爱。而且…他没有失忆，男人曾那样残酷地对他，他现在前所未有地怨恨男人，要被男人的手抚弄到呻吟、在他身下射精的话，他会羞耻到想死、他也看不起自己…… 

　　男人抬头看着他，从那柔软的东西上移开了手，很干脆地打开他一边大腿… 

　　一阵液体的声音传来，他看不清楚阿心在手心倒了什么。 

　　然后男人合掌搓弄着，手指伸进腿间，突然，冰凉的感觉抵上，他缩了一缩腰… 

　　阿心尝试想把液体揉得温热，但显然不太成功。 

　　彷佛医生在检查般，指头不太确定地找到了位置，搓揉着，半强迫地让那里放松、扩张、变得容易进入…… 

　　太细致的感觉了，指尖粗糙，他甚至可以感觉到男人的指纹。 

　　他死死凝视着天花板一角，不想作出任何闪避的动作，即使臀部已在收紧、想要向后退。 

　　虽然没流血，但昨晚被强暴的触感依然鲜明，身体惧怕那种闯入。 

　　他强迫自己不后退，男人仍在开发那地方，彷佛连他也不相信昨晚真的从那个地方侵犯他。 

　　根本连伸一根指头进去也很勉强。 

　　男人花了很长的时间去扩张那地方。 

　　陆皑不知道到底有多久，他只知道背部越来越热，下身整个麻掉，失去知觉。 

　　男人倒了三次那种不知道是化妆水还是印度神水的东西（他也不想知道那是他妈的什么东西）。 

　　不停的搓弄、不停地试探，不停地伸进、每次都往更深入的地方，抽出、再伸入。 

　　男人的粗大指骨磨擦着内壁，活生生的触感，这样太超出了、太赤裸裸。 

　　那里变成浑身最热的地方，但没有快感，感觉真奇怪。 

　　不知多久之后，男人立起他一边的膝盖。 

　　他知道阿心要进来了，即使他不知道阿心为什么硬得起来、硬得足而插进―― 

　　他明明连碰也没有碰男人一下，只有接了个浅浅的吻。男人昨晚还跟他做过咧。 

　　除了精力异于常人外，他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床铺再吱嘎数声，承受两个男人的重量。 

　　男人撑起身子，上半身挨在他身上，他微微闭上了眼。 

　　拨开他的大腿，阿心的腰一沉，根子在寻找着位置，又湿又热的龟头在大腿磨擦着…… 

　　他突然有些恐惧，睁开眼，只看得见男人的侧脸「…不…不要…」 

　　他听见自己细如蚊蚋的声音，非常不肯定的拒绝。不知道男人听不见还是不理他―― 

　　男人的腰向前一动，拓开了肌肉。 

　　他皱眉，再闭上了眼，双手搁在腰侧，紧抓着床单。 

　　他没有抓上男人的肩膀。 

　　臂缝有些湿湿的，润滑的液体从连接的部位被挤出来，流下臂间，弄脏了床单…… 

　　男人调整一下位置，然后把他的大腿推更开，腰部再一沉。床铺抗议地叫。 

　　好麻，他仰头，溜出细微的呻吟，真切感受到那根子已进入体内，不能再深了。 

　　好硬，彷佛被什么钉死在床上，身体突然变得好重。 

　　他没有注意自己从何时起，额头就满是汗珠。男人气也没喘一下，唇印了印他的额头… 

　　像对小宠物的某样赞许跟安慰。 

　　陆皑搞不清楚自己该感到高兴还是屈辱，只知道心底像被掷进一颗小石，涟漪在扩开。 

　　然后男人把根子抽出，再进入，腰的摆动越来越快…… 

　　身体被一下又一下进入，他感觉不到欢愉地随之晃动。天花在他眼中摇动。 

　　床铺规律地叫，墙壁很薄，他肯定隔壁的人知道他们在干什么好事。 

　　然后男人跟他都开始微微地喘气…… 

　　腰一僵，男人在他体内射精了，再意犹未尽地抽插几下。 

　　他的臂更湿了，白色的泡沬随着抽出的阳物而流下来，房内充斥着精液的腥臊味。 

　　那是上床才有的味道。 

　　他从头到尾都没怎样呻吟。 

　　静静地被干，静静地被干完。 

　　只有一次就完工，虽说他当然不想有多于一次的性爱，但男人大概感到很无趣吧。这是当然。 

　　男人翻了翻身，没有温存没有接吻也没有说话，完事了，只是伸出手臂拉出抽屉。 

　　一阵喀喀的声音传来，他猜想男人正拨弄着硬币。 

　　男人的指一弹，突然，他感到脸颊一痛，有什么冰凉的东西印上来。 

　　不会吧…… 

　　虽然这样想，还是有八成确定地伸手去拿脸上的东西―― 

　　欧罗，一欧罗。 

　　他执着那个硬币，举高手臂。 

　　硬币完全掩盖了电灯泡，只看得到硬币的边缘在发光，彷佛小太阳。 

　　他苦笑，无声地苦笑。却也没有多意外。 

　　他跟这个男人上床，这是他第一次用身体换钱，也是第一次心甘情愿被男人干，但阿心…… 

　　只付了他一殴罗，彷佛在男人眼中，他也只值这个价。 

　　「…可可…叫我来找你，他叫我来找你。」 

　　他平躺，男人维持着要走不走的姿态侧躺，没有动也没有回应。 

　　阿心曾经扼着他的脖子要他不要再提可可的名字。 

　　「…我来找你了，但我不知道究竟改变了什么。」他也不觉得有任何意义。 

　　他听可可的说话了，他来找阿心了，甚至现在就躺在阿心的床上，他们刚做完爱。 

　　但…做尽这一切有改变什么吗？真的能改变什么吗？ 

　　结果还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事情没有变好，他也没有被拯救，觉得好过一点。 

　　……他不知道来找这男人究竟有何意义。也许…他只是想报复男人，所以才故意说这句话… 

　　又如何呢？他但愿真的能报复这个残忍的男人。 

　　他坐起来，腰在酸痛，但比昨晚好一点，也许他有点习惯了。 

　　被子从身上滑下来，他走入厕所，记得之前在这里看过类似发霉花生酱的罐子…… 

　　他找到了，冲洗了满是尘埃的罐子，罐口大得可以把手伸进去，罐面满是刮痕。 

　　把罐子抹乾，他把殴罗放进去，当当的声音很响亮。 

　　他肯定外头的男人也听到了。 

　　脚底湿湿的，精液滴在厕所地板上，又被他踩糊。 

　　他看着脏兮兮的镜子，开水龙头，掬水泼上去抹了抹，看见自己的脸…… 

　　下巴开始长出短短的胡渣子。 

　　究竟要多少钱才够搭车出市中心跟缴付申请的手续费呢？ 

　　除了这个外，他什么都不想思考。 

　　十五、公主的冒险　下（Ｈ慎入） 

　　喀当―― 

　　他举高罐子，看着硬币落在罐底，敲上另外几枚。 

　　彷佛每天唯一的娱乐。他扭紧了瓶盖，摇了摇，响亮悦耳的声音。 

　　有几天了？ 

　　这数天而来，他差不多隔一晚或两晚就跟男人做爱一次。 

　　每次做完爱男人都记得给他一殴罗，他妈的好记性，不多不少。不会因为那天心情好或是他表现好而心血来潮地加小费（反正他表现也没有好过）。 

　　他可以清楚数算出跟男人做过几次，即使纪录下来也没什么好高兴的。 

　　男人每次用厕所都会看见洗手盘上的玻璃罐，但从不说什么。彷佛只是个素不相识的孩子在储钱买飞行玩具，更像是养很久的小宠物的饲食盘，只是他忘了收好而已。 

　　……依现在的储钱速度，就是他被上到腰断、还是做到老也不够钱重新申请护照… 

　　他已经习惯了男人背部微微的汗湿味道。这样不行。 

　　他再用力地摇了摇罐子，内里数枚硬币在跳舞，互相撞击。 

　　扭动门把的声音传来，男人回房了。 

　　他放下罐子，走出厕所。这些天来，他真的只是吃喝拉撒做爱，但他看哈雷一伙也没有比他好很多。什么黑帮仇杀、互相开火扫射、高速公路上连场激战都没有，他们一样待在旅馆中游手好闲、喝喝酒打打屁，混吃等死。他以为跟着一群意大利黑帮会有什么刺激好玩的事情就错了，黑社会电影都是骗人的。 

　　只是，他偶尔走出走廊时，会看见哈雷跟阿心在楼梯转角低声倾谈着些什么。 

　　哈雷还会露出前所未见的冷酷表情，看得出他们偶有小争执，但争执的原因肯定不是他。压根儿没人关心“心嫂”的去向，没人关心这里有人被非法软禁，以肉体换钱。 

　　他只是痛恨会想偷听、会担心阿心进行危险活动的自己。 

　　他有时会故意重重踩楼梯，提醒他们有人要下来罗，现在就要先闭嘴。 

　　有时他也会放轻脚步（当他窝囊的部份冒出来担心阿心时），想要偷听到蛛丝马迹，但无论他故意让他们发现还是故意不让他们发现，第一个看见他的，都是阿心。 

　　男人抬头看上来，哈雷便立即住嘴。他迫不得已，一定得走下来，若无其事地经过他们。 

　　究竟他们在进行什么勾当什么交易？ 

　　如果直接问八成得不到答案，即使知道了也无法插手，但毫不知情的话总是有点戚戚然…… 

　　「嗯――」 

　　突然一股异样感袭来，他仰起了腰！！ 

　　即时反应便是抓着男人的手腕，不让他再推前，而男人的手腕就在他腿间…… 

　　在他分神之际，男人不知何时将两指挖进更深的地方… 

　　他不知道阿心在找些什么，但磨擦到某一处让他腰部一颤！！「那里…痛…」 

　　他跟可可做爱起码上百次了，当然知道是什么该死的敏感处！！ 

　　他只是不知道自己的反应这么大（这是当然，他以往是跟阿心相反的位置啊）。 

　　他言不由衷地说痛，想把男人的手腕拉开。 

　　「这样痛吗？」男人反抓他的手，甩走。他早该死心，因为这男人从来不管他痛不痛。 

　　难道你想听我说“对不起我不痛，只是你按到我要勃起了？” 

　　他一手扭着床单，另一手想推开阿心的肩膀…… 

　　阿心不动如山，只盯着他的脸看，那种眼神让他有错觉他的脸快要烧起来了。 

　　男人的两根长指在里头捣弄，他只把裤子褪到膝盖…… 

　　上衣跟裤子间那截大腿在抖动着，他缩起膝盖，想合拢双腿却只夹紧了男人的腰「等……」 

　　男人彷若妄闻。 

　　男人开始剧烈的、毫不留情地磨擦着肠壁，他又痛又麻，只能咬紧牙关。 

　　指骨在里头快要磨出火来，彷佛他是投币就会滚出来的小玩具，一味强迫他达到高潮…… 

　　该死的！！这比强暴还更卑劣、更侮辱！！抓他的弱点猛攻！！「阿…阿心！！」 

　　他叫男人的名字，但徒劳无功。从来都徒劳无功，只令他的嗜虐心更重。 

　　因为他让男人知道他清楚在拥抱、在虐待自己的人是谁，叫什么名字。 

　　明明还没完全勃起，精液却像会逆流，万千小虫从背脊涌上去，痒痒的…… 

　　他脑袋变得不清楚了，所有东西都被男人的手指捣碎，糊成一团「嗯…嗯、嗯――别这样――」 

　　无法抵抗地仰起臂部，追随着男人的手指。 

　　牛仔裤被摇到滑下小腿，一边的裤管掉下地了却没闲去管。 

　　所有知觉集中在被戮弄的地方，他连自己在叫什么、说什么、姿势是怎样的也不知道。 

　　男人把他从床沿抱上膝盖，他怕那里要给戮穿一个洞了，抓紧阿心的肩膀。 

　　下身虽然掩在Ｔ恤下，但一磨擦到男人的衣衫，那粗糙的布料质感让他浑身一震。 

　　他看不见，却清楚分身勃得多完整、多硬，弄脏了男人的衣服。 

　　即使如此仍贪婪通电般的快感，任性地挨上去磨蹭。 

　　残酷的捣弄戮刺，男人像刚找到玩具开关的孩子般不知轻重…… 

　　越来越快、越来越用力的磨擦，随之摇动的分身，自动摇着腰自慰…… 

　　他只拉下了裤头跟内裤，男人却衣衫整齐。他像个最不知所谓的路边娼妓―― 

　　平凡、粗糙却真实，并不花巧，他还是有本事让男人为他勃起。大腿内侧抵着滚烫的硬块。 

　　一切都进行得那么快、让人眼花缭乱。 

　　男人抱着他的腰，手掌大而有力，他的脸埋在男人的颈窝中，喘息。 

　　直接磨蹭着前列腺，强迫他射精。快感累积到快破临界点了，只要再多一点点…「哼哈…哈…」 

　　他的膝盖在颤抖，伸手潜下，握住微微弹跳的欲望中心…… 

　　「咯咯――」 

　　此时，外头却有人敲门。 

　　硬生生剪断了快烧到爆炸的火引线，温度急剧下降。 

　　他如梦初醒，握紧了拳头，惊觉自己差点在阿心面前自慰。他听见男人低低的啧一声。 

　　「阿心、公主，下来吃饭罗！！」 

　　哈雷的大嗓子穿过薄薄的门扇。 

　　残旧的木片风吹即倒，哈雷也一定听见他们在做什么。 

　　他从男人的身上爬下来，坐回床上。分身顶端弄脏了男人的衣服，范围不少。 

　　离开时还该死的拉出透明丝线！！他们都看见了，他急忙扯上内裤，把不安份的分身塞好。 

　　男人的手指离开了后穴，那感觉还残留在体内，又酸又麻。 

　　「……我饿了。」 

　　连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解释，还是欲盖弥彰地这样说。 

　　男人没有说什么，只是开始解开钮扣，衣领敞开，蜜糖色的胸膛渐渐显露眼前…… 

　　有数秒让陆皑以为男人想继续未完的情事，下一秒会把他压在床上。 

　　但男人没有，他只是脱下被弄脏的上衣，随便丢在地上便走进厕所，然后哇啦哇啦的水声传来。 

　　…太…太过份了！！ 

　　每次硬生生被打断后，这男人都一马当先地霸占了厕所冲冷水！！ 

　　怀着这样微妙的抱怨，陆皑认命地往后一倒，躺在床上等欲望软掉。 

　　他从未…跟阿心做爱不少次了却从未在他面前高潮跟射精…跟自己上床的物件竟然毫无反应，同为男人，他知道是什么感受，简直跟抱木头娃娃没分别嘛有损男性自尊…搞不懂阿心为什么不放过他，就此让他回香港…… 

　　带着些微汗湿地进入要睡不睡的壮态。 

　　他撑起精神来，抹了把脸，要下去吃饭了。难保男人冲完冷水出来会奸尸。 

　　反正阿心之前几天对他做的跟奸尸没有分别。 

　　＊＊＊ 

　　不是他的错觉，当他下楼梯时便已感不妥。 

　　「皑哥。」「晚安、皑哥！！」「皑哥快下来吃饭吧。」 

　　那群柳丁们视线都放在他身上，今个儿是有点怪怪的，他却没有不自在。在阿心面前赤身裸体也不在乎，现在他要在乎什么其他人的目光？ 

　　平时吵吵闹闹、啤酒跟茄汁乱泼的餐桌现在寂静如海底，无人吭声，那群不收边幅的柳丁们现在都把餐巾老老实实地铺在大腿上。他瞧一瞧桌子，早已上菜了，还是那不勒斯人最自豪的蕃茄跟海鲜，临海城市的海鲜总是特别鲜甜，他随便拉开一张空椅子落坐。 

　　虽然欲望已经软掉了，但坐下来时仍有肿肿痛痛的感觉，他有点累，咬不动乾面包。 

　　桌子上没人说话也没人伸手拿东西吃，他想，可能是他们的哈雷哥还没开动所以他们不好意思开动吧，转念又想，哈雷对底下那群柳丁一向很随便，要吃便吃不会顾忌什么的。 

　　「……皑哥，你最近有没有跟可哥联络喔？好想念他呢…哈哈…啊痛！！」 

　　粉红头毛的青年吞吞吐吐地这样说。 

　　还没说到一半，冷不防一个乾面包掷过去，正中他的脑袋。他赶忙掩住头，住了嘴。 

　　是哈雷的无影手出动了。小面包敲中熊仔的头再反弹，喀喀地撞上杯盘。 

　　一阵吵杂之后，餐桌上的氛围比之前更死寂了，简直像守灵。 

　　数十秒后，哈雷推开了椅子，发出吱吱的声响。 

　　他以为这群柳丁发生什么事了，哈雷不吃晚饭了要上楼，却始料未及，竟是走到他后边把他的椅拉后，还煞有其事地伸出掌心「晚晚都待在这里吃饭不被毒死都闷死！！小公主，有兴趣跟我出去走走吗？我带你夜游那不勒斯！！」 

　　有何不可？「我也不想再吃面包沙拉了。」 

　　他耸耸肩，反正他身无长物在这里无名无姓，要去那里就那里了。 

　　哈雷去拿外套，他站起来，一手搭在椅背上等待。不知那来的感应，他抬头。 

　　楼梯上一对鞋头，是阿心下来了。 

　　他跟湿发的男人四目相对，沉默彷佛成了他们唯一的沟通语言。 

　　哈雷拿着两件外套（其中一件从小弟那乱抢回来给他的），搭上他的肩，一起看着阿心，长指在他肩上敲了敲「……打炮也不能解决的问题，就真的是问题了吧？」 

　　谁不知道阿心跟公主一见面没日没夜地打炮，床铺吱嘎吱嘎，又哼哼唧唧的，害一众柳丁们听得春心荡漾，却晚晚独守空闺说有多可怜就多可怜，如果不是他们的心哥心嫂，只怕早惹起公愤了。柳丁们以为他们夫妻恩爱得不得了，房门一开，两人这些日子来脸色冷得像重遇杀父仇人。 

　　「没错。」 

　　穿上哈雷给他的白色大衣，他头也不回地向旅馆门口走去。 

　　十六、公主的冒险 II　上 

　　「…所以你到底还有什么不满意啊！？我在那里！？干你屁事！！不然你期待我会走入他妈的警区自己铐上他妈的手铐吗！！」 

　　男人重重地来回踱步，向手机那边的人大吼大叫，惹来途人侧目。 

　　「…我最讨厌人切线了！！你敢给我切线试试看，我一定、我…喂！！喂——！！」 

　　看来是那边无畏无惧，干脆俐落地切线了「Fuck！！」 

　　男人将手机一下摔在地上，摔得支离破碎！！ 

　　在餐厅外头的人们都给吓到了，同时缩了缩肩膀。陆皑好一个公子哥儿，家势强到不行平常的教养也好到不行那习惯同伴的夸张的举动，他尴尬极了，好一会儿才走过去拍拍哈雷的肩膀「喂…是谁打来？」 

　　用力抓一抓冲天炮，男人蹲下来在碎片堆中翻出电话卡来。 

　　「你的牛奶长官啊。」 

　　「常长官？」他记起了，之前哈雷是拜托过他跟可可拿牛奶的手机号码。 

　　「搞不懂他混了这么多年还是小小缉毒警员，每天只带着条臭狗踢妓窝的场子就觉得够了！？想说既然认识我哈雷哥就帮帮他忙，让他连升几级混个警司位来坐坐，每次有大生意我都特意拨个电话去通知他啊！！哼哼，少说有两年了吧，还是他妈的小警员一个，真他妈的没出息啊！！」男人耸耸肩，一副“仁至义尽”的模样「还问我现在在那里，放屁，我说出来让他派人抓我吗！？」 

　　陆皑无言，交不出更好的反应了。 

　　……哈雷给的情报远在意大利，在香港的牛奶知道了也没法插手吧？ 

　　若他把哈雷给的风声禀报给上头，无疑是要别人怀疑他跟黑帮的关系，查他的背景而已。就是知道了根本也没法说出去、也无法可证可信性有多少，而且依哈雷的性子，一定是确定了逃走路线才拨电话给他，意国警方赶来了也抓不了人…哈雷告诉他贩毒的消息，只会让牛奶明早看报纸时更呕而已。 

　　……他开始后悔当日把牛奶的手机号码弄来了。 

　　毫无公德心的把手机残尸遗留在路上，哈雷带他进入餐馆。 

　　只要不再吃面包沙拉披萨，有得吃焗饭意粉也就心满意足了，他没留意餐馆的招牌菜是什么。 

　　翻开餐牌一看，德文法文英文对照，才知道原来哈雷带他来吃白松露菌。 

　　「…不便宜吧？」 

　　「唷唷，我没有听错吧？」哈雷侧侧头，一手搁在耳侧「燕窝当奶水喝的富豪陆少在说什么话了？」 

　　陆皑苦笑着摇摇头。说的也是，干嘛他来到这里后比乞丐还不如，只能依靠那男人的一元欧罗了。 

　　既然哈雷说最近完成了笔大买卖，纵然是黑钱，他就不再跟他客气。 

　　招来侍应，哈雷用颇流俐的法语点了餐，然后悄悄跟他说“知道为什么我带你来吃白松露吗，我看杂志说白松露的味道像精液”，陆皑畅怀地笑了，答应吃完后告诉他那味道究竟像不像。 

　　用餐中，他有好几次想问究竟哈雷一伙最近在进行什么“生意”，但问不出口。 

　　他想，哈雷带他出来吃饭的本意不是如此，他没必要把气氛弄坏。 

　　哈雷阔绰地开了支白酒配海鲜，他倒了些许，正想拿起来喝的，却发现斜对面一桌的男人正看着他，目光相遇后，男人也不尴尬避开，反而向他举高手上酒杯，微笑。 

　　「怎了？」哈雷看他的动作定格，也大动作的转身看去。 

　　「别管他，这里的人少见世面，看见东方人就猛盯着瞧。」 

　　陆皑哦哦地应和着，却真切地感到那意大利男人一直瞧着他。 

　　不其然有点在意，直到哈雷从口袋翻找出照片放在他眼前，他才回过神来。 

　　「看看。」 

　　因为放在口袋的关系，照片有点折弯了。他依言从哈雷手中接过。 

　　他被照片中的情境捕捉，男人的声音已如流水「…之前可可打电话来问我住址，我也没有多在意就把旅馆的邮箱号码给了他，今天下午就收到一叠喜帖了。那小子好样的，只写了我跟阿心的名字其他一整叠都空着要我自己填上去……」 

　　难怪刚刚餐桌上的气氛如此怪异了。 

　　似稍为用力就会把相中的情境给赶跑，他小心翼翼地握着照片一角，没法抽离视线。 

　　他说不清涌上心底的复杂感受是什么，又酸又暖，他润了润干涩的唇瓣「…他…真好看。」 

　　可可在笑。 

　　即使只是依照陌生的摄影师指引而望向镜头，但简直像对他微笑，让他一瞬无法呼吸。 

　　相中的男人穿着整齐的西装，头发也稍为整理过了，一手揽着新娘的肩膀，向他微笑着。 

　　那双眼像月亮，湿润的、弯弯的，他能感受那个笑容的温度。 

　　天啊，真想摸摸拥有这可爱笑容的男人，他的指尖情不自禁地摸上男人的脸颊…… 

　　哈雷把照片一角拉过来，一同看着。 

　　「什么啊？照理说看到婚纱照不该都称赞新娘真漂亮吗？」男人笑问。 

　　他尴尬地补充「嗯…对啊，Jude真漂亮。」 

　　男人碎碎念着，对啊她叫Jude，平常我打电话去不管三七二十一都叫嫂子。 

　　「……这张照片可以给我吗？」他发觉自己一点也不想把照片还回去。 

　　「拿去吧，我留在身边用来泡妞吗？哎，可可那小子就是好狗运找到个好女人啊。」 

　　哈雷耸耸肩，陆皑怀疑他一早就有这个打算了「以为你跟可可耍花枪所以来找阿心慰藉，结果是，“爱人结婚了，新郎不是我”啊？」 

　　陆皑不置可否，只是珍而重之地把照片抚平，放在衬衣口袋中。 

　　他能说什么呢？哈雷都说了。而且可可连…喜帖也没有发给他…… 

　　是不知道他在意大利跟哈雷他们在一起还是其他原因，他已经不想去思考了。 

　　「＊早知道是这样，像梦一场，我才不会把爱都放在同一个地方…」 

　　「好吧，你的确没有把爱都放在同一个地方。」不然公主也不会在意大利了。哈雷摇头晃脑地哼起旧歌，站起替他倒满一整杯的白酒「失恋万岁啊！！兄弟，今晚不醉无归吧！！」 

　　虽然他不认为白酒真的能喝醉，还是大笑着跟哈雷碰杯。 

　　他永远不能奢望跟他说这些话的人是那男人，真的，但至少得有人跟他这样开心见诚，不当一回事地讨论，彷佛他之前为可可所做过的、可可的欺骗、他们的争执、甚至等同自杀的车祸都如此不值不提、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有什么大不了？套句哈雷的话，不过是被甩了、不过是失恋了。他的确需要一个失恋派对，还有因宿醉而头痛欲裂，抱着马桶呕吐的清晨。 

　　他多庆幸跟他说这些话的人是哈雷，眼前这个男人。 

　　哈雷说，他也想带他上圣培露西亚港湾半山去看夜景，那不勒斯的夜景是世界三大夜景之一，但跟他做这样浪漫的事回去铁定会被阿心击毙，所以就算了。 

　　他犹疑再三，还是承着酒意问哈雷借些钱，还想请他载他去领事馆。 

　　哈雷拒绝，说不是不想帮，只是若借钱给他，真的绝对会被阿心给秒杀掉。他很是失望，但也早料到有此答案，看来要钱真的只能靠他自己。 

　　像流浪旅行家般在街头上行乞的事，碍于自尊心，他也做不出来。 

　　直到他跟哈雷走出餐厅，他仍感觉到那道炽热的视线。 

　　没错，一直在跟随着他。是盯上他的警察还是认识他的人？只因为他跟哈雷两个男人共餐而觉得奇怪吗还是…… 

　　「哈雷，我想…你知道，我想找间酒吧买醉。」 

　　「要我陪你吗？」男人转身，很能理解地看着他。 

　　「不用了。我想自己一个静一静。」 

　　哈雷一手挡风，另手点起了根烟。 

　　灯红圆光在暗黑的巷子亮起，他深吸了一口烟，再抽出一根塞在他嘴里「别太晚回来啊，孩子。」 

　　＊梦一场 

　　作曲：袁惟仁 

　　作词：袁惟仁 

　　演唱：那英 

　　十六、公主的冒险 II　中 

　　他知道自己有多冒险。 

　　这些天来储下的钱，只勉强够买menu最下面最便宜的劣质啤酒。 

　　十数个欧罗在口袋中磨擦，他按着口袋，彷佛从那里可以感受男人的温度…… 

　　大概，他也舍不得用掉吧。 

　　闭上眼皮会有浅绿色的影子。 

　　他刚踏进了间低级趣味的酒吧，巷子中闪着粉红霓虹灯的小酒吧。 

　　一群红男绿女，并不是Gay Bar，他心底一沉，知道机会又锐减一半，搞不好赔了夫人又折兵。 

　　要自付酒钱的话，回去可能会被问钱花去哪了，虽然那哑巴八成不会问…… 

　　哎，先别灭自己志气，也可能他这件商品能成功售出，酒钱不用付之馀还够钱回香港。 

　　那就好一阵子见不到那男人，管那男人去死。 

　　坐在颇显眼的高脚椅上，他边啜饮着冰凉苦涩的杯中物，边留意门口。 

　　他有点头晕，喝了起码半瓶白酒后再混啤酒，就是铁人也熬不住。 

　　看了看手表，已经是十一点多了……哈雷叫他不要太晚回去，那不勒斯是龙蛇混杂之地…一个黑帮老大带小孩般叫他不要太晚回黑帮集中营，还要他小心被抢劫，这真够有趣的，不是吗？ 

　　他看着手表上的数字，很想集中精神，但数字还是缓缓地散开来…… 

　　又过了五分钟，他等的人还是没有出现。 

　　他坐在这里快十分钟，除了一味喝啤酒外就是打发想搭讪的女人（他没馀力再付别人的酒钱跟一夜情的价钱）……他真傻，以为自己终于有了挖钱的渠道还先打发掉哈雷、有偷偷摸摸做坏事般的快感，结果？他只是把最后剩馀的卖身钱花在一杯难喝到吐的啤酒上，在酒吧罚坐十分钟。这就是现实了，陆先生。 

　　也许刚刚那男人是在杂志上看过他，所以对他有点印象而已。 

　　而那本杂志还八成是“陆氏次子鸡奸下属不遂”、“富豪性向曝光”之类的封面，哈哈，他该庆幸那老外看不懂中文，对吧？ 

　　受不了，像个傻瓜一样。 

　　酒还剩三份之二，喝不下去了，还是早早死心回旅馆睡觉吧。 

　　陆皑揉了揉眼睛，把椅子转回去，掏出数算过无限次的卖身费打算付酒钱…… 

　　「Alone？」 

　　这声从极近的地方响起。 

　　他一手握着硬币，转过头去，男人不知何时来到他身旁。 

　　藉着昏暗的灯光，他眯起眼睛想认清男人的长相（你知道，老外像都长得差不多）―― 

　　一头乱草般的哑金色发，有点尖的下巴，脸颊上有些许雀斑。 

　　带孩子气的男人。 

　　是他没错。那个在餐厅盯着他看的人。 

　　酒吧装作很有气氛地把光弄暗，庆幸男人还算长得满有特色。 

　　果然如哈雷所说的，意大利多帅哥，又高又帅，随手都可以在街上抓一大把。 

　　确定了是那男人，也百份百肯定男人跟他进酒吧是彼此也有意思（不然还有别的吗？） 

　　“啊啊终于等到了”跟“真的要这样做吗”两个念头立时蹦出来，在互相拉扯。 

　　他知道自己此刻的表情一定很像傻子，盯着男人却一声不吭。 

　　管男人说法语还是意大利语，他一概不懂，当然也不能期待男人会蹦出两句中文来，看来只能用有限的英语沟通了。男人像志在必得般，问都没问就坐上他旁边的位置。 

　　一夜情的交易，并不用语言。 

　　明明作过无数次一元交易后应该驾轻就熟，他却觉得唇乾舌燥。 

　　也许自己没有所想像般放得开吧……若想要退缩，现在就是最后机会了。 

　　男人向吧台要了啤酒，趁这时候，他不安地想喝酒冷静一下发涨的脑袋，伸手，视线却撞上手表…… 

　　他跟可可的手表。 

　　非回香港不可。 

　　这是最显而易见的、现在唯一要做的事情，不是吗？ 

　　「Can you buy me a drink？」 

　　吱嘎一声，男人把坐椅转向他。 

　　就是在晕黄的灯光下，也看得见男人挑起一道眉。 

　　＊＊＊ 

　　他成功地留住阿心给他的所有一元。 

　　那男人也成功找到这晚上床的物件。 

　　醉翁之意不在酒，他们喝光了第二杯的啤酒，男人付了酒钱后便离开了酒吧。 

　　言语不通，他们之间的交谈少得可怜。反正彼此也没打算要交朋友还什么的。 

　　他想东方人在这里不算多，所以这么容易就获得青睐。 

　　这个他倒是很能理解，正如以往他看A片也不会看香港女郎。谁会啊？ 

　　男人的英文真的有限，他也完全没兴致交谈。 

　　他跟在男人的身后，隔了短短一段距离，在那不勒斯的街头东拐西走，还刚好给他遇上一宗抢劫，那小偷直直撞过他的肩膀只顾狂奔，后头跟着数个旅客似的人在追。他不是英雄，手上连刮胡子用的刀片也没有，不会自告奋勇去追贼。这样的你追我逐，他来到这地方后已看不少。 

　　阿心对他所做的更卑劣，别人是打劫，那男人是趁火打劫。谁更可怜了？ 

　　也没人有理过他，他只能自救。真好，他也加入街头莺燕的大军了，虽然只限一晚。 

　　啊多好的旅游经验啊，他一定铭记一生，那不勒斯简直是疗伤之旅、失恋之旅的最住首选，他发誓以后都不要再来自讨苦吃了，那的确可以治疗旧伤，因为新伤更血淋淋。 

　　走得有点太久，他又困又累，好想抽烟来提振精神。 

　　他们走出闹区，到了有点偏僻荒凉的地方，最后，男人拐进一条脏乱的后巷。 

　　夏夜还带点凉意，他磨擦着手臂跟着进去，只听得到铁楼梯喀喀作响，看上去，有条铁楼梯连接上建筑物的二楼，那里看起来比阿心的家还破烂狭窄，如果他曾以为钓到金龟就大错特错了。 

　　他站在玄关，男人亮着玄关的电灯泡，坏了，一闪一闪的。 

　　位置太偏僻的关系吧，人迹罕至，男人没锁上门就这样虚掩着。 

　　家徒四壁。 

　　如果这里能称之为家的话也只能这样形容了，还比较像是工作室。 

　　一眼望穿的一厅一房，小小大厅只有木桌跟一支大装矿泉水……这里还真像什么杀人犯的秘密分尸基地，打扫得一尘不染，太干净了，像打开衣柜会有血肉模糊的尸体趺出来似的……失踪多久也没什么人会留意，警察也置之不理的，想来想去也只有街头妓女吧…… 

　　想着想着就觉得毛骨悚然。 

　　他甩甩头，甩走太过真实恐怖的画面，那来这样丰富的幻想力自己吓自己啊…… 

　　回过神来，男人已经拉开房门在等待他了。还是速战速决好，也许凌晨就可以到领事馆了。 

　　看进去，男人正站在铁架床边脱去上衣，他三步并两步，脱下外套… 

　　外套脱到一半，一只手臂向后，他以奇怪的姿态僵住。 

　　……床上一大片的褐色痕迹是什么？ 

　　并不是疑神疑鬼――那真是干涸已久的血，他知道。他看一眼就知道了。 

　　你问为什么？因为，角落还有一堆怎看就怎像用来性虐待的工具啊！！ 

　　他僵住两秒，然后转身，开始跑！！ 

　　他跑到大厅，突然，一股粗暴的力度抓着后脑，碰一声，把他的头压在桌上！！「呜――」 

　　他的脑袋快撞爆了！！ 

　　一阵天旋地转，只知道男人赤裸的上身压在他的背后。 

　　下一秒，双手便被猛力扯后「啊！！」 

　　手铐在电灯泡下反光，男人高举手铐，咔一声，俐落地铐在他右腕上！！ 

　　＊＊＊ 

　　月的胡言乱语： 

　　公主的命中跟手铐真是有缘阿 

　　不过笨到看到血迹跟工具们才想跑也太慢了吧 ＝口＝ 

　　看到不是金龟是个穷鬼的时候就可以回家了好呗~（喂） 

　　公主生平第一次钓凯子结局——大失败！！！ 

　　姊姊跟你说喔~下次看到不是金龟就说句「谢谢！再连络」，然后狂奔阿 

　　阿心你的公主快被小緁的学生吃掉了阿~~赶快去救呀！真的是拯救公主了… 

　　十六、公主的冒险 II　下（慎入） 

　　如果连左手都被铐住，那就真的玩完了。 

　　连小女孩都知道这个道理。 

　　他使尽全身的力气一搏，旋过身去！！ 

　　男人始料不及他有这样的力气，被他甩开了半步，他左拳立即挥出去！！ 

　　喀一声，什么断掉的声音跟鞋底激烈磨擦地板的吱吱声同时响起！！男人混合着痛意地怒叫。 

　　连陆皑也不知自己那来的机灵，被铐住的右手一挥，握住左边手铐，猛地往男人挥上好几拳！！ 

　　几许血丝拉出来，男人的下巴几乎被他撞毁了！！一双大手舞动着，想要抓住他！！ 

　　他不恋战，逮着这空档就往门口跑。 

　　混杂着酒气的鼻息，跟一连串听不懂的叽叽咕咕，如影随形地贴在他脖子上。 

　　他跑下铁楼梯，步音在夜色间响得要命，可以把吃了安眠药的猪都吵醒！！ 

　　离地面还有数级，本想一跃而下，却听见身后男人粗重的喘息，叽咕了句外星文。 

　　他听不懂，当然没命地继续跑，那知脚才一动，一抹火花闪在脚边！！ 

　　楼级上打出了一个洞，才明白是那男人开枪了，叫他不准动，再动就开枪。 

　　浓浓的硝烟飘上来，他看得见，还吸进鼻腔中。他只能屏息静气看着那烧红的洞边慢慢变黑。 

　　很快，楼梯又一阵乱响，男人走下来用枪顶着他的背。 

　　「嗯——！！」他感到后脑一紧，男人毫不留情地扯着他的头发，半拉半拖地扯回楼上。 

　　男人另一只手扶着下巴，不停蹦出不明所以的火星文，他料想不会是什么好说话。 

　　温热的血滴在他的肩膀、后颈上，感觉异常恶心。 

　　几下尤胜于无的挣扎，很快，他就被男人扯进恐怖的小基地中。 

　　曳着的手铐带金属的冰冷光芒，在地板拖出嘶嘶声。 

　　他还不觉得绝望，一点也不觉得。说不上是怎样的信心决心，他就是知道自己会趁这混蛋一松懈下来，即使只是几秒，那也够了，也够打得这混蛋毫无还击之力，不止把他的下巴打烂。 

　　男人有枪，好可怕啊，他在监狱三天两头就看见的东西还会觉得可怕吗？说笑。 

　　他跟男人唯一的差别就是，他手上没枪，只是这样而已。 

　　要吓唬一个肩膀曾被打烂的人？恐怕没那么容易。 

　　如果男人够聪明，其实应该先打碎他的膝盖，再把他像条活鱼般抛上床，慢慢剖割。 

　　但这男人又不是阿心，怎能期待他会在逞凶的科目有出色表现？这门课阿心可是资优生啊。 

　　男人的鼻孔嘶嘶地喷着气，正因为下巴的伤而痛得脸容扭曲。 

　　他经过那目击过不少暴行，无疑也是间接帮凶的铁架床，床脚生锈残旧，床单上有不知几世纪前或是几小时前的血污，炫耀战绩般大刺刺地放在那里，令人第一次如此想支解一件家俱。 

　　他就要送上手术台，任一个变态切割了。 

　　他现在满心只想着，要怎样把那玩意儿从男人手上抢过来而已。真神奇，这种落差真神奇。 

　　他快要接近唯一的机会——摆满“切鱼”工具的角落。 

　　男人显然习惯了他的受害者在经过那角落时会脸容失色、吓得屁滚尿流地求饶，而完全没留意他的手悄悄地伸出去，拿了最不起眼的小刀，小刀的刀面跟柄子都是血污，拿在手中很难受。 

　　他赶紧把小刀压在背后，把手空出来。 

　　男人听见金属在地板滑行的声响了，霍地转过头来。 

　　陆皑立即装作无辜地仰头看他，像请求他的怜悯。男人没上当，看向角落的工具箱，看了两三秒，自以为记忆力强劲、人也很机灵，却未够机灵到看出有什么小东西不见了。 

　　其实他也不是不紧张，只是他不经意地动了动手，手铐很配合地发出轻微响声，吸引男人的注意力。男人的视线终于离开了工具箱，看向手铐，彷佛此时才记起有这玩意儿，认定自己大惊小怪。 

　　男人再次转过头去，把他拖进更深的地方，把窗帘拉下来。 

　　知道他不是好对付的角色，不是哭哭啼啼的同性恋之后，男人没敢松懈，牢牢抓住他的头发，另一只手拿着枪，光是站在那儿已充满暴力，毫无让他偷袭的空隙。 

　　陆皑知道事实不是这样。 

　　男人又对他念了几句火星文，挥了挥枪管，像他本来就听得懂似的。 

　　男人想把他直接甩上床，但他身高至少七尺，只扯着他的发想把他甩上去？结果只会扯下他一层头皮而已。于是男人衡量一下，虽然对一个变态杀人魔来说不够潇洒，看来也只好把他抱上去或要他自己爬上去了。 

　　男人不敢犯险，一手仍拿着枪，枪指着他的胸膛，又指了指床铺。 

　　他是听不懂外星文但他绝不是傻瓜。 

　　男人不耐烦了，完全没想到先射一枪要他就范，一心一意要他当个乖孩子，自己爬上床，最好还微笑着剥下裤子张开大腿，跟他说声欢迎侵犯。 

　　男人蹲下来，正对着他的脸，一副有话好商量的模样。 

　　近距离看，裂出几条血痕的下巴更恐怖，分不出那里是血那里是伤口了。 

　　枪口顶着他的额头，男人粗暴地揪他衣领，想把他直接扯上去…… 

　　他死抓着床脚，男人料不及他有此举动，身子被拉得一低，他知道是时侯了！！ 

　　他抽出压在身后的小刀，插在他手臂上！！ 

　　用力之猛把手臂钉在床边了！！男人的痛嚎几里外都听得见！！「啊啊——」 

　　接连的枪声响起，男人的手指不由自主地一紧，扣下了板机，一轮子弹激射而出，一连串呼啸刮过耳边，墙上、窗上射出好几个小洞，窗户应声粉碎，碎片四溅！！ 

　　他只看见枪口迸出花火，似任何下一秒都会打中自己，把他打得像蜂巢！！ 

　　他毫无防备，挡在身前的只有空气，背部只能死贴着地板。眼见手枪垂下，下颗子弹会打碎他的肝，他冒险使劲向上一踢，踢到男人的手肘，然后枪枝脱离掌控，趺下地板转几圈。 

　　枪声嘎然而止，这小房间的硝烟大得像第三次世界大战，从各个小洞冒出来。 

　　套句哈雷的话来说，他真是有够好狗运的！！ 

　　他往男人的胸膛招呼两脚，趁机站起，连跑带爬的抢去枪枝，不管里头有剩多少子弹。 

　　这一踢不得了，刀子在男人的手臂拉出长横的口子，他想小刀一定切断了肌腱！！ 

　　他冲出屋子外，瞄了最后一眼，只见男人痛红了眼，正拔出小刀。 

　　根本不知道自己的方向，他只往最亮的方向跑。 

　　那是城市，肯定没错。风往脸庞吹过，耳边只有沉重的呼吸声跟怦怦的心跳声，除了多了个久别重逢的老朋友——手铐——当纪念品外，竟然能全身而退，这是多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但他的庆幸没有维持多久，很快就听见寂静的路上响起了另一道脚步声。 

　　那混蛋追上来了！！ 

　　跑不是办法，他很快就领悟了。 

　　虽然能进入城市就没事了，但这又不是在比赛马拉松。而且进城后也很难说，谁知道那个地方有多少人是他的伙伴，又有多少人“锄弱扶强”？那不是说道理、说道德的世界，而这世界观他竟然似曾相识，你知道，是监狱没错。 

　　没人帮你，没人赶得及帮你，你能靠的只有自己。只能以暴易暴，告诉别人你不是好惹的。 

　　他同时感到愤怒，似一小束火苗冒出头来，然后开始越烧越旺、越烧越红，在他身上所有血管中活跃，往四肢百脉扩散，真有点混黑的狠劲了。 

　　我不来惹他他竟然来惹我，太不知死活了！！而且谁都知道对性虐待变态用不着说道理！！ 

　　男人不知对他吼些什么，他停下来，转身。 

　　男人一手垂向下，即使看不见，但鲜血一定从屋子漫延至此。另一手则高举指向他。 

　　昏暗的夜色下，只看得到模糊的轮廓，根本无从分辨男人是不是拿着枪。 

　　但如果男人真有另一把枪的话，早就二话不说地扫射他的背了。陆皑肯定。 

　　毕竟被打裂了下巴、还割断了手臂，换作是他，逮到机会肯定先把那人射成蜂巢。 

　　……拿着把没子弹的枪（又或根本不是枪）追上来报仇，可真够不知死的啊。 

　　「Stay over there！！」 

　　他向男人吼，举高枪逐步接近他「Otherwise，I will shoot you！！」 

　　男人不敢轻举妄动，乖乖停留原地，可能他嗅得出那种狠劲。 

　　他并不是在说笑「I promise！！」 

　　他接近男人，直到看见男人的手上真的什么也没有，只握着一团空气，只想恐吓他。 

　　「kneel down.」他轻轻地说，轻柔得像是情人的绵绵絮语。 

　　男人动也不动，只拿一双不甘心的灰败眼睛瞪着他，这样的眼神让人真想在他眼窝开个洞。 

　　「I said，kneel down.What are you waiting for？」 

　　他摆摆枪枝，这次轮到他把枪口顶在男人的额头上。他慢条斯理地拉开保险键，让男人听听撞针的声音。这型号的枪他没用过，但所有设计都差不多。 

　　他甚至不知道还有没有子弹。但除非男人在跑出来前仔细数算过墙上的弹洞，否则没人知道。 

　　「You expect me to blast your fucking knee？It would be fucking painful，believe me，I had pretty suffering experience the other day.」 

　　他顶了顶男人的额，男人心不甘情不愿地跪下来。 

　　他奇怪自己竟然对个前科不少——任何人知道他有此恶行都会打得他不成人形的混蛋，更别说这人刚打算带他回那秘密的行凶基地，侵犯虐待他——但他面对这个死变态竟然还压抑得住怒意。 

　　他突然有了主意「Take off all of your clothes.」 

　　管男人听得懂还是听不懂，他都不会“客气”地说法语跟意大利语了「Clothes.」 

　　男人瞪视他好一会儿，直到他的食指动两下，有节奏地轻拍在板机上。男人才吸吸鼻子，在肃杀的夏夜中拉开了西装的钮扣，再来是里头的衬衣，陆皑看着他直到上衣全脱光。 

　　然后是裤子，男人伸手向下，佯装解开皮带……下一秒，一道银光掠过陆皑的眼角！！ 

　　右手拿枪、他下意识地伸左手一挡！！ 

　　金属与金属的磨擦差点迸出了火花，发出难听的吱嘎声！！ 

　　男人打算偷袭，但失败了，无庸置疑。他定睛一看，才知道那几秒间发生什么事——男人从腰后摸出了他的最后杀着，那把小刀——毕竟他也没时间再去百宝袋中找出什么大炮了。 

　　本想一举拿下他，插穿他的臀或心脏的，但他左手一挡，手表却挡住了小刀。 

　　若不是有白金表带，他的左手早就被切下来了，同时，他听到什么碎裂的声音。 

　　男人起身欲逃，陆皑举起手，闪电般击下！！ 

　　枪柄撞断了男人的鼻梁，鼻血像刚开的水龙头般喷出来，男人捂着鼻子痛嚎！！ 

　　趁他张开嘴巴的当头，他将枪枝塞进男人的嘴里，男人只能发出支支吾吾的声音…「嗯嗯…」 

　　男人痛得泛着泪雾地看着他，瞳孔游移不定，带着对死亡的恐惧，彷佛看到的是握着大镰刀的死神，彷佛躺在棺木中看见杀死自己的凶手，但陆皑心里却清楚，他不会杀这个人，至少现在不会。 

　　只是他怀疑这混蛋面对着曾这样看着他、渴求怜悯的受害者们，是否也曾起过恻隐之心？ 

　　没有，肯定没有。他的手法仍旧多熟练，他的工具每一样都沾满陈年血迹，绝不是宰羊宰猪的血。 

　　换作是他现在被绑在那张铁架床上，肯定会被这混蛋折磨到苦不堪言。 

　　他发誓警察会在那建筑物或附近找出骨头，这样的人渣死不足惜。但还来不到他来审判。 

　　这混蛋即使被拿走了枪却还是执意追上来要报复，想耍小阴招夺回优势。不发火还真把他当任意宰杀的羊了。 

　　他只能以暴易暴，任何一个有良知的人都该给他刻骨铭心的教训，可惜他不知道那里有警局。 

　　「Deaf to my warning，are you？」 

　　他把枪管再往内推，男人的脸立时涨得通红，发出了欲呕的声音。 

　　吞着枪管，男人拚命地摇头，然后老实地脱下仅馀的裤子跟内裤，在风中因恐惧而颤抖。 

　　男人赤裸裸地站在他面前，反而把他弄得像个性犯罪。 

　　他拿起男人的衣物，把口袋中的东西倒出来，皮夹、打火机、数根卷烟。 

　　他要男人走到最近的铁丝网前，然后把他的双腕用皮带跟撕下来的布绑死。 

　　这过程中，枪管一直塞在男人的嘴巴中，口水跟鼻血流了下来，令男人像个智障。男人几乎无法呼吸。 

　　「Phone your mama to take you home.」 

　　直到他确定男人不能轻易脱出，他把枪枝拔出来，没有通报一声。 

　　于是连带一颗牙齿掉出来，被枪管上的小突起撞出来了。带着血丝的牙齿不知跌那去。 

　　男人像受了委屈的孩子般狠狠地瞪视他，吃力地抽吸着鼻子，带着前所未有的狼狈。 

　　大概这辈子干尽坏事，还未被他盯上的目标反过来修理。 

　　但倒霉的是他遇上的不是警察，是个在这里没存在证明的陆皑。 

　　他把衣物踢在一起，擦开了打火机。 

　　火慢慢地烧了起来，在他脚前形成光团。他把男人所有衣物烧干净，等他赤裸裸站在这儿直到天亮，让路过的同性恋受惠受惠，在意大利，同性恋随街可见，不会是什么难事。 

　　他抽起男人的皮夹，证件是法文，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反正他没兴趣知道，那身份八成是假的。他拿光里头的钱，数数，竟然有二百多欧罗，还有几支卷烟。当然，还有手枪。 

　　他没有再看男人一眼，往来时路走回去。 

　　他很兴奋，没有抽毒品却像释放了两吨脑内啡般兴奋，没法控制失控的心跳。 

　　肾上腺素让他的手指微微发抖，他越走越快，然后开始跑了起来。 

　　步音响遍了寂凉的夜，他离那团小火越来越远了，他跑，不是因为罪恶或内疚。 

　　他跑，纯粹是难以抒发体内横冲直撞的情感，兴奋、刺激、恐惧、死而逃生的庆幸、亲手痛殴一个人渣的满足，混成难以名状却异常激动的情感，彷似巨大怪兽在吼，心跳的声音冲击着耳膜，怪物要呼啸而出。 

　　他像个刚拿到新玩具的孩子、更像刚打胜了一场架的孩子。 

　　直到回到灯火通明的不夜城，他才发觉人们异常的目光、纷纷远离是因为他还拿着手枪。 

　　那不勒斯虽然是罪恶温床，但也没人夸张到明目张胆地把枪秀出来。 

　　他赶紧将枪枝插回大衣内，立即就发现徒劳无功，白色大衣上全是血迹。 

　　他拐进一条小巷子，然后脱力地倚墙滑坐。 

　　他知道巷子中根本没有一块地方是洁净的，但他实在需要坐下来、喘口气，好好整理思绪。 

　　在这之前，他更需要狠狠抽几口烟。心跳快得像得了心脏病，血液往脑门冲，脸色酡红。 

　　他翻出男人的纸烟，含住。 

　　刚湿了烟他就知道不对劲，那不是烟，味道不对。＊那是野草，那是大麻。 

　　打火机才略过烟头，手就无力地垂了在腹间，大麻烟冒出橘色火点，在巷子中格外耀眼。 

　　随着一吞一吐，紫雾色烟雾，脑内啡分泌得更严重了，简直像决堤的洪水般。 

　　迫得他背部要紧贴着墙，手要按着石地，不时用力磨擦，确定自己还坐在地表。 

　　啊难以置信，他躲在异国某条湿冷的巷子中哈草，难以置信。 

　　这世界又有什么是不可能的？他刚完成了午夜的冒险，全身而退，好好教训了该死的人渣。 

　　他觉得兴奋又满足，进行了一场与死亡擦身而过的历险，他有错觉自己无所不能，这可能也不是错觉，他好久没试过如此快乐，但这快乐又是以往每一个时刻的好几倍。 

　　他不需要任何人，自己一个人也会很好，而他刚刚也证实了这一点。 

　　他不想浪费指间夹着的那根大麻，那会让任何甜美感觉都升华十倍，于是他开始幻想。 

　　男人的幻想跟性不多不少脱不了关系。 

　　现在最想要的？……他幻想阿心骑在他身上，扭动着腰肢，时深时浅地动着。 

　　快感在每条血管中流窜，脑袋失控地旋转。如果能抱阿心…真实绝对比幻想来得好…… 

　　但他想，吸大麻对幻想是有点帮助的。啊当然。 

　　他用手抹了抹脸，痛得连幻想都似乎缩回脑袋去。 

　　他的脸被那混蛋撞在桌子上，撞到有点瘀青了……他清醒了一点，然后听见巷子外的步音。 

　　T型的影子挡于巷口，挡住街灯射进来的光，不知是人是鬼的影子覆盖在他身上。 

　　他有两秒以为是那混蛋回来找他报复了，但相反，主动来找的是这场冒险的终点…… 

　　阿心停在巷子外数秒，像要确认这吞云吐雾的流浪汉真的是他「他妈的你知道我找了你多久！？」 

　　他像被惹怒的野犬般冲进来，手如闪电般拔走那根烟，揪起他的衣领…… 

　　「跟哈雷分开之后你滚那去了！？不回旅馆睡大觉你在这里哈该死的草！！」 

　　他又不是被阿心呼来唤去的小宠物，他握住男人的手，男人转头瞪视着他。 

　　他不知道阿心为何如此神通广大，即使在昏暗的巷子中，还是看出他大衣上鼓鼓的涨起。 

　　阿心抽出大衣内的手枪，几下手势，快速地卸下弹匣，再卸下剩馀的子弹「这他妈的枪你从那……」 

　　这大概是他第一次听阿心一口气说这么多话。 

　　他以为自己快将被痛快教训一顿，但下一秒，他发现自己抱住了眼前这个男人。 

　　抱住烧得正旺的火焰，与自杀无疑，阿心一手握着手枪，显然也被他吓到了，无法反应…… 

　　他结结实实地抱住男人，才知道，啊我要的就是这样。 

　　他劫后馀生第一件想做的是就是看到阿心、真实地触碰阿心，证明自己还是活着。 

　　他不是不害怕，只是他到现在才知道他怕的是在阿心看不见的、不知道的地方死去。 

　　这样不明不白，毫无意义而寂寞地死去。他来这儿不是为了被个老外变态杀死，不是这样。 

　　而是来找这个男人的，来抱抱这在他怀中的男人的。 

　　如果来不及重修旧好就死去，他一定不甘心到变成怨魂厉鬼，那时阿心就有排好受了。 

　　阿心难得乖巧，一声不吭地任他紧紧地抱，像抱大型泰迪熊般，打定主意要抱着睡。 

　　他渐渐听不见暴动的心跳声，心跳慢下来了。 

　　吸了大麻而向上飘，飘离地表的意识也因为挨着这男人而有所依靠，脚踏实地了。 

　　他开始听见阿心的呼吸声，呼息洒在他的耳际，带来压倒性的平稳力量。 

　　想不到这全身充满不安定因子的男人会带给他平静。他由衷感激阿心没有把他推开。 

　　搞不好其实男人也需要这样，也需要这个拥抱来确定他存在。 

　　不知过了多久，阿心仍把脸埋在他的颈窝中，不急着问他发生什么事。 

　　即使他脸上的伤、大衣上的血污、变出来的手枪都如此诡异，把三者联在一起也不难想究竟在一晚之间发生了什么事。 

　　他倒想要回旅馆好好洗个澡，然后倒头睡个大觉，直到吃到热软的法式面包早餐。 

　　「……阿心，我们当回朋友好吧？」 

　　气氛如此良好之下，他问。 

　　他相信阿心一定是因为关心他而赶过来的，看他气喘嘘嘘就知道了，搞不好阿心如此火大是因为翻遍了半个那不勒斯。除了关心他的死活，还有别的理由吗？ 

　　既然阿心仍然着紧他，他也不想计较之前所有的恩恩怨怨了，他历劫后彷佛重生，除了活着一切都显得渺小了，就让他跟阿心回到最单纯的关系吧，像监狱时在医疗室值班一样、像他打长途电话只为了问候阿心的身体一样，最轻松也没任何冲突的关系，他们仍有这个心，可以做到的。 

　　他满怀感动，大彻大悟，彷佛刚刚有谁下凡替他开了窍。 

　　他以手拍了拍阿心的肩膀，好哥儿们式的拍肩—— 

　　「不好。」 

　　看不见表情的男人，半秒不到，闷闷传出这句。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原文Grass亦指大麻 

　　十七、我仍然爱你　上 

　　中国女孩红了脸。 

　　虽然说除白种以外，其他肤色多少都会遭歧视，但她早已习惯了。 

　　密西西比这儿的阶级观念更显严峻，几乎没什么白种人会踏入这间小小书室。 

　　当男人进来的时候，吸引了她全部视线，直到现在仍然难忘。 

　　男人的国籍从外表看不太出，大概是黄种人跟白种人混血吧，其二，这男人帅得让人心碎。 

　　她必恭必敬地坐在柜台后，既好奇他的目的，也害怕他是来收保护费的流氓。 

　　男人甚至没有往书廊中浏览，就直直走向她，她心跳如擂鼓。 

　　她印象深刻，当时男人从袋子抽出一本原文书，她以为男人必定想追查此书的系列作，结果不然。 

　　他熟悉地翻开其中一页，书中夹着一纸角，残旧发黄的纸角。 

　　那本原文书只作保存那张小纸角之用。 

　　「你能看出这几句原本是出自那本书的吗？」 

　　男人没有礼貌性地打招呼或作开场白，直接得过份。开口竟然还是一口流利的中文。 

　　彷佛已是第几千次的询问，彷佛也不期待一个小女孩会知道。 

　　她不敢拿起脆弱的纸角，只能张就着看。 

　　数秒后，她唇乾舌燥，指尖不住发抖――因为，她真的知道。 

　　她的声音细如蚊蚋，连自己也听不太见…… 

　　「你知道？」男人凑近她的嘴巴，她快把舌头都吞下肚了。 

　　「…亦、亦舒的“如果你是安琪”」 

　　男人突然静下来了，她鼓起勇气，抬起脸直视他。 

　　她多庆幸自己有帮上忙，因为男人如释重负的微笑…… 

　　套句亦舒的惯用语――如斯好看。 

　　＊＊＊ 

　　他以为亢奋的脑子不会轻易饶过他，肯定一夜无眠。 

　　事实上，洗过澡之后，他不够数秒已在床上睡死。 

　　刚睁眼，背脊的疼痛让他知道自己肯定睡了不少时间（他仍未习惯旅馆的床）。 

　　但比这更令他惊诧的是，阿心竟然在他身旁。 

　　他跟阿心并未同房，他想是因为阿心怕他积怨成仇，会趁他睡觉勒死他吧。同床共枕直到天亮的事是绝无仅有的，他很奇怪自己竟然像死猪一样完全没发觉，也很奇怪阿心干嘛睡他房。 

　　自从昨晚阿心一句“不好”杀过来之后，行为举止都不对劲了。 

　　他轻手轻脚地坐起来，不想惊扰男人的睡眠，印象中阿心很少睡得如此沉。 

　　他托腮，看着阿心的睡脸，就像以往在医疗室值班时。那时侯常常气得医生跳脚，因为阿心好胆，直接就睡觉偷懒，而他？他是站着呆看阿心的睡脸偷懒。 

　　想到这，不禁笑起来。才回过神，发觉自己仍然没变，他这次凝目的时间不比以往短。 

　　就让这男人睡吧，大概昨晚他也不容易了。 

　　陆皑这样想，才直起身子，就瞄见男人不是安安份份地睡，手边摆着一部手机。 

　　……他们回旅馆的时候已经这样晚了、这样累了，阿心还要打给谁？ 

　　不会是哈雷，因为他们回来的时候哈雷还没睡，担心他的安全而在旅馆中等候，直到看见他回来才安心上房了。阿心做事除了哈雷从来就不用向其他人交代，这样晚拨电话出去，难道是很重要的人…难道是他的女人？ 

　　他甩甩头，这又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他们没见两年了，两年足够发生太多的事。而且打从监狱中，他就没有问过阿心在外头有没有女人。就是阿心在家乡有女人，也是很正常的事吧？混黑的啊情妇一定有不少，像他这两星期也常见哈雷抱着不同的女人在旅馆打转。 

　　想是这样想的，但手还是违背良心地伸出去。 

　　把离阿心几寸的手机捞起来，他骗自己，关心一下沉默寡言的朋友很平常，别看阿心冷酷机智，搞不好碰上爱情跟女人就变呆头鹅一只，女人？来来去去只有几种，他有经验，他绝对帮得上忙。 

　　他小心翼翼地翻开手机盖面，恨不得变一双手套出来湮灭指模。 

　　按了通话记录，最新显示的是凌晨五点多，而拨出的号码是…… 

　　他没看错吧！？ 

　　号码是他的手机。 

　　阿心睡在他旁边距离十厘米不到，但竟然拨去他无人接听的手机。 

　　＊＊＊ 

　　像昨晚吸的大麻渣滓现在释放出来般。 

　　他呆然地飘进厕所，用冷水泼脸、拨了一次又一次…… 

　　抬起滴着水珠的脸，他看见洗手盘上的玻璃罐。 

　　简直像被家事小精灵施过魔法般，完好无缺，他的十多个欧罗乖乖地躺在底部。 

　　他不可置信地摸摸罐面，想知道那是真实还是幻想的，玻璃依旧冰凉。 

　　简直像他从来没有把欧罗倒出来、没有去酒吧卖身、没有遇上个变态般。 

　　这样说来，房中多了丝烤焦东西般的气味。 

　　一开始他以为是大衣上的硝烟味而没多在意，现在想起来，铁定是阿心把有血污的大衣烧掉了… 

　　然后把欧罗全放回罐子中。 

　　突然想起什么，他拉起衣袖，随便抹了抹水湿的脸就走出去…… 

　　他翻箱倒柜，尽量不要惊醒到阿心，但这很难做到，他看见阿心的眼皮在隐隐颤动。 

　　他的手表，他跟可可的手表不见了。 

　　该死的！！有一整天的时间了，而他竟然一无所觉就这样睡到天光，难以置信！！ 

　　他跪下来查看床底，只得尘埃跟几团沾了精液的干涸卫生纸…… 

　　不会找到了，根本不是在旅馆不见的。他慢慢地直起身，站在床边，看着近在咫尺的男人。 

　　现在只消他的膝盖向前一碰，就会碰到男人的膝盖。 

　　可可与他的手表不见了，男人特意把他的欧罗一个不漏地摆回去。这是某种冥冥中的暗示还是什么吗？他向来不信这样的东西。 

　　阿心喜欢他，他比阿心喜欢他更喜欢阿心。他们都清楚。 

　　但他不清楚要不要这样轻率地开始另一段感情。 

　　他失去可可只有半个月而已，再失去阿心，他就什么都没有了。 

　　不接近就不会有磨擦，有距离就不会有裂痕。不得到就不会失去，这样的道理他还是懂的。 

　　再受伤就不会复原了，他没有第二个阿心，第三个国度让他逃。阿心不同可可，他是分开了连朋友也当不成的人。若安份当朋友，他将永远不会失去阿心。 

　　他看不清楚未来，不知道循那条路走下去的未来才是正确的。 

　　…看到阿心这样出色的男人为他心动，他也很难不动心啊…唉—— 

　　左右为难，他决定当下都先别想，下去安慰一下哈雷饱受惊吓的心灵。 

　　哈雷因为他的失踪吓破胆，最大的原因是，如果他真有什么不测，这个失职的国王绝对会被阿心秒杀。对此“食物链”的发现他颇为、不、极为不爽，他总会让哈雷跟阿心知道—— 

　　能解决一头猛兽，他陆皑绝不是需要保护的小公主，他会是阿心的王子。 

　　前提是，如果他们真的交往得起来的话。 

　　不然他就只能当个护卫了。 

　　十七、我仍然爱你　中 

　　他边套短袖T恤（也是阿心的衣服）边下楼，意大利的夏浪更蛮横了。 

　　简直不是人可以承受的高温让旅客渐少，观光团退潮了。 

　　不知不觉，他来到这里半个月，仍未明白柳丁一伙的葫芦里卖什么药。 

　　虽然他听说过哈雷曾砸钱买一架游艇，但究竟是什么大买卖竟让他们半个月毫无动静？ 

　　一个被追捕的毒商将成批毒品低价脱手，柳丁一伙一注独得？在毒品市场真有这样好康的事吗？ 

　　怎样想都是骗小孩子的说词，以往他不在意，现在倒见识到这里混黑的有多凶狠了。 

　　若哈雷一人独占那批好货，大概每隔两秒就有像昨晚那性变态的家伙找上门了。 

　　他肚子饿得咕咕叫，看见柳丁们正在享用下午茶。 

　　他们的衣着颇整齐的，些许人还穿了西装皮鞋，起码没有像平常般下楼十个有八个穿凉鞋。 

　　他踩响了残旧的木楼梯，柳丁们今天突然异常感兴地看上来，看得他有点不自在…… 

　　他怎么感觉…柳丁们的眼睛闪亮闪亮，虽然平常看他也因为阿心的关系而带有尊敬，但今天是尊敬X 2，也许还是X 3……总之就是说不上来的不对劲，简直像奉上神台膜拜似的…… 

　　总觉得必须说什么才行。 

　　他摸了摸颈背，踏下最后一级「那个…大家午安，我有点饿了…」 

　　「皑哥午安！！」「皑哥快请坐，我已经坐暖了椅子了！！」「皑哥饿了，叫人上个前菜吧！！」 

　　此起彼落的声音在客厅像打架般交集，如果有其他客人大概已吓破胆，说起来悲情，旅馆老板自从接了柳丁一伙的生意后再也不敢接其他人的生意了，大概敢接也接不到吧。 

　　他还没走到长型餐桌前，一时之间，却有十几张椅子像鳄鱼般涌过来。 

　　柳丁们个个比酒店的接待小姐更笑容可掬，推着快撞瘀他膝盖的椅子请他坐，有几个还很英勇地拉出衣摆把椅子抹干净，像之前坐的人在上头拉了坨大便。 

　　以前异性恋人奉承一两句，他乐了就什么都答应下来。现在他才知道无缘无故的奉承如此恐怖。 

　　……“已经坐暖了椅子”？下午茶又那来的“前菜”了？什么跟什么啊。 

　　离餐桌还有一大段的距离，他这样坐下去就不是椅子，而是轮椅了吧。 

　　他摆摆手，出动三十六着走为上着「……我想先去厨房看看今天的下午茶是什么…」 

　　他这样一说，柳丁们如潮退般快速散开，动作之快像受过训练的军队般，给他开出一条路。 

　　比较机灵的柳丁开始背出今天下午茶有什么跟材料是什么（材料！！），更聪明的则开始翻着笔记本，完全不会脸红地朗读出这条街每间餐馆的下午茶是什么，然后是隔两条街的！！（两条！！） 

　　他还好死不死瞄到几颗柳丁站在门边，蓄势待发，准备一收到外卖指令就冲出去张罗。 

　　他好不容易婉拒了所有善意，才杀出重围去到清静的厨房。 

　　当他请他们不用跟进厨房时，他们似乎不能为他效劳而很失望。 

　　他建议他们可以张罗一下心哥的下午茶，他们才又快乐地滚来滚去干活了。 

　　还不忘暧昧地笑说“真恩爱啊心哥跟皑哥”，“嫂子好体贴”之类的话，那种笑只有在电视剧中媒婆一角看得到，那些“赞赏”他贤良淑德的话也让他鸡皮疙瘩掉满地，天知道他只想把麻烦推给那还在楼上睡觉的男人而已。 

　　「……究竟是怎样啊…」 

　　哈雷的脑子异于常人他早就知道了，教出来的手下果真也“不同凡响”。 

　　如果挑选手下可以像挑选水果般，逐个脑子敲一敲，知道结不结实、多不多汁就好了。 

　　昨天对他也必恭必敬的，但显然是给他“心嫂”的面子，今天一觉醒来，他们像见到再生父母。 

　　难道因为他是人类，所以他才不明白水果的逻辑吗？叫阿心把他们的脑子打正常比较快。 

　　他随手拿起放在藤篮子中，早预备好的贝壳蛋糕塞进嘴巴。 

　　杏仁跟蛋香充斥整个口腔，这才觉得活过来了，昨晚遗下的骨头酸痛也好很多…… 

　　他偷吃得正兴起，突然，哈雷走进厨房，然后拉下了门前的碎花布帘。 

　　来得正好。 

　　他也想问问柳丁国王他那群柳丁是不是被新型病毒感染了「嗨，柳丁国王。」 

　　哈雷倒也清楚发生什么事，笑着向他举手「妈的，他们对我也还没那么奉承过！！我来杀你灭口的！！」 

　　「妈啦，你跟他们待在一起多久了？我来到才半个月。」 

　　如果说外头那群柳丁不尊敬哈雷的话，谁还会留下替他卖命，也没有所谓的皑哥了。 

　　料准哈雷特意来厨房是有话跟他说，他希望能解释柳丁们的出奇举动。 

　　「老实告诉我吧，你昨晚玩失踪是干什么好事去了？」 

　　「能出什么事？」他耸耸肩「刚好遇上一个裸体狂变态，为民除害去了。」 

　　「刚好遇上一个裸体狂？」哈雷夸张地模仿他的声调，然后大拍他的肩「你说得倒轻松的，老弟。外头那群小弟收到了风声，把你奉若神明耶！！你快要比关二哥更高了你！！」 

　　只是这样？ 

　　只是因为收到了风声他昨晚收拾了个露体狂而把他奉若英雄？意大利有多少个变态啊？ 

　　哈雷毫不单纯，他手下会是这样单纯的人吗？他想了想，不能完全接受这理由，却又想不出其他的理由了，那就算罢。总不会是因为他跟阿心干得够大声、够持久而突然尊敬起他来。 

　　他摸了摸后颈，决定不再深究「老实说，我昨晚遇到的露体狂身上有些钱…我算过，应该够我去领事馆跟办理手续，如果成行的话，大概这一两天就走了。」 

　　「你告诉那小子了吗？」 

　　「告诉他干嘛？好让他练习怎样五花大绑把我绑在床上，用吸管喂我吃东西？」 

　　好了吧，他跟哈雷都知道阿心不会放他走了，他只想哈雷帮帮他，搭些门路去领事馆。 

　　哈雷没什么激动的反应，像早就知道这天会来临般。 

　　毕竟他只是过客，他感激哈雷尊重他的决定，没有刻意挽留也没有假装不舍。反正也不是不能见了，他们很快就会在可可的婚礼上再见的，到时他再见阿心一定不会尴尬了。 

　　「可惜了你专程来到却没好好游览一下意大利，一张相也没照到。」 

　　「你提醒了我下次去旅行千万不要来找你们，我只得到一张他妈的结婚照。」他笑，用拳头敲了敲哈雷的胸膛「我也没什么好收拾的了，趁阿心还没醒想出去买几件衣服替换……」 

　　至少重照证件相他不想穿得像个迷路而走进领事馆求助的游民。 

　　他拍拍哈雷的肩欲走出厨房，岂料哈雷却握着他的肩膀。 

　　男人在他耳边呼洒出气息「公主，当作饯别礼物，告诉你一件好事。」 

　　「说啊！！会是什么秘密吗？」 

　　他失笑，哈雷老是在小题大作。 

　　「阿心藏起了你的行李箱。」 

　　陆皑的笑容僵在嘴角，然后慢慢褪下。 

　　十七、我仍然爱你　下 

　　他上楼，男人刚下来。 

　　他们看到对方，脚步一顿。然后他继续向上走。 

　　楼上一阵乱响，其实他猜到是阿心下来了。 

　　阿心走得急，连外套也还没有穿好就跑下来了，他知道为什么。 

　　因为阿心一起床发现不见了他，玻璃罐子的欧罗完封不动，立即怕他是离开了、走了。 

　　因为这男人终于认知到他身无长物，无牵无挂，随时踏出旅馆都可以出发往世界每一处。 

　　若他刻意要躲，阿心根本无从找起。 

　　他只要离开了那张床、这间旅馆，阿心就难以寻回他了，任他如何神通广大。 

　　毕竟他昨晚可是铁挣挣地从哈雷眼中消失了，从男人手心消失了，在偌大的靴型地图中消失无踪，像呼出来的一口烟。他没身份、没姓氏、没户藉，也不跟阿心哈雷认识的任何人有重叠。 

　　他一走便是彻底消失，除了床单残留的温度，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没人有凭据他存在过。 

　　他踏上跟男人同一阶，迎视男人的眼睛。 

　　只是轻微的认知差别，却彷佛让他们的主从地位对调。 

　　男人害怕他离开，却又渐渐失去控制他的能力。 

　　他昨晚能失踪一次、他当然有能力失踪第二次。男人深切领会何谓遍寻不获的滋味。 

　　阿心的仇家不少，即使他失踪半小时，也够被人装进桶子灌上水泥，从此石沉大海。 

　　他能瞧见阿心眼瞳中尚未褪色的惧色，还有松一口气的神情。 

　　原来由始至终，他不是不能逃，是他等待事件有所转机而留下来。 

　　他伸手摸摸阿心的右边脸颊，自然熟悉得像旧情人。 

　　也像抚慰一只受惊的小动物般「我要熊仔他们准备了些蛋糕，下去吃吧。」 

　　然后他踏上一级，手滑过阿心的下巴，顺势抽离。 

　　男人彷佛惊魂甫定，又似为他亲腻又霸道的举动所慑，只能似有若无地嗯了一声。 

　　他与阿心擦肩而过，继续上楼—— 

　　寻找那只行李箱。 

　　＊＊＊ 

　　「对不起，你所打的电话暂时未能接……」 

　　通话时数跳了三秒，他食指一按把盖面合起。 

　　数不清这是第几次的无人接听了。 

　　他竟然也会主动拨电话给那男人，今天之前还难以置信。 

　　虽然不定时但一星期总会接到那男人两三通电话，这样的联系却在数天之前断绝。 

　　即使带着令人厌恶的理由，无时无刻都在想不要再打给我了，但突然音信全无却更令人在意。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因为他知道，若男人没馀分神打给他，即是说，他正以全副心力专注别的事。 

　　那男人热衷的事不就两件——上床、上货。 

　　他宁愿那男人干到精虫上脑马上风暴毙，也不愿意收捡贩毒生意的手尾。 

　　数天失去联系，肯定在筹备轰天动地的大案，他有预感，第二件“黑心柳丁”事件快席卷而来。 

　　也许比黑心柳丁更轰动。 

　　这种明明知道他快要犯案，却无能为力的感觉他妈的难受！！ 

　　倚在走廊的饮品机旁，他手一紧，喀啦一声勒紧了纸杯。 

　　你有本事就不要让我抓到你，不然准备吃一辈子的牢饭吧，混蛋。 

　　……那男人远在意大利或任何一个岛国上逍遥，他还在香港一间小小的警局内偷懒，想要亲手抓到那只大毒枭…不致于痴人说梦，但他勉强接受梦想跟事实是有距离的这个说法…… 

　　咖啡尚馀一些，他摇了摇杯底，那比中药渣还涩的沉淀物让人敬谢不敏。 

　　把杯子掐扁，往垃圾桶一抛，杯子小山再堆高了一点。 

　　他伸着懒腰，才转出去就迎面碰见交情还不错的女警。 

　　女警心知肚明他躲在这偷懒，一手拿着报告板，另一手指指自己的嘴角，笑着走远了。 

　　牛奶尴尬地拉起袖角抹嘴，咖啡渍在白色衣袖上显得很醒目。 

　　「牛奶！！」 

　　他转过头去，看见制服皱残程度十年如一日的前辈「GIL SIR。」 

　　「躲在这偷懒啊你这小子！！」 

　　男人甫过来，三步并两步，毫不留情地一掌巴下他的头。 

　　用力之大让他有错觉自己的颈骨会断掉，然后脑袋直直滚出去转三圈。 

　　习惯了这前辈的豪爽，他痛极不敢言，只能认命地摸摸头「不，刚走出来打算下Canteen 买杯咖啡，你要什么？我也替你买……」 

　　把偷懒两字撇得一干二净，他转身打算往相反方向逃之夭夭。 

　　反正GIL SIR平常偷懒比他还有心得，也不是真心责怪，只是开个玩笑。 

　　谁知道才跨出去一步，手臂就被身后的男人抓住「喂，不用买咖啡了。」 

　　「为什么？」 

　　「哎…」彷佛这个问题有多难答、多复离般，男人抓了抓头发「老大请你喝咖啡。」 

　　「看来今天又要加班了。」他哀怨一声，有了受死的准备。 

　　老大找他？一定又突然有什么工作或是文件报告要他跟进了吧！！总之不会是好事！！ 

　　只要被传召进老大的办公室的，谁不是带着上绞刑台的心情去，然后吃一顿饱饱的排头才出来？ 

　　「我想他要你加班还好一点，＊请你喝咖啡就不太妙了。」 

　　陈娇用报告板敲敲自己的头「这杯咖啡有＊ICAC加料。」 

　　有ICAC那群无法无天，以为自己最大的家伙搞和下去，大概比屎水更难受了。 

　　＊ICAC：香港廉政公署，其职责为调查与防止贪污。避免官官相护，此部门独立于政府构构之外，只需向行政长官报告 

　　＊其 实 「 到 廉 署 喝 咖 啡 」 这 个 说 法 自 廉 署 成 立 不 久 便 开 始 流 传，但 确 实 原 因 不 详。其 中 一 种 较 为 可 靠 的 说 法 就 是 廉 署 成 立 初 期，由 英 国 聘 请 了 一 批 资 深 警 务 人 员，可 能 是 文 化 关 系，当 他 们 邀 请 受 疑 人 或 证 人 回廉 署 录 取 口 供 时，一 般 也 会 问 对 方 要 不 要 喝 杯 咖 啡，渐 渐 外 间 便 以 「 到 廉 署 喝 咖 啡 」 来 形 容 被 邀 到 廉 署 接 受 调 查。 

　　十八、Domino Effect　上 

　　侦讯室的桌子坑坑巴巴的，都是咖啡杯的印子，不知道几百还是几千杯咖啡溅在上面过了。靠近桌子的地方则用指甲抠出了不少脏话、图案、还有不明所以的符号……像想说又没有或不能说出口的关键口供般，有些年日了。 

　　他真的从没有想过自己会坐上这张椅子。 

　　不、这个说法不对。他常进这间房，但是与现在相反的位置，他还习惯坐在右边的桌沿之上。 

　　那边桌沿经过日久磨擦而发白，成了半月的留白，像是桌子本身的设计般。 

　　他没想过的是，他竟然会用如此平静的心情等待聆讯。 

　　双手插袋向后躺，他用舌尖细细磨蹭着上口腔。 

　　咖啡的苦涩味快要完全消散时，有人推门进来了，缉毒组的高级监督他的上司（大家都叫老大），跟从未会面的男人。 

　　从那笔直的西装跟光看就知道贵得要命的酒红色领带，都彰显着他是ICAC的人。 

　　ICAC最热衷就是极力阻挠自己人的办案进度跟用名贵包装纸把自己包得像个圣诞礼物。 

　　彷佛越告发越多自己人会博得越多传媒的掌声，他们乐此不彼，整天掀自己人的底牌，人见人怕。 

　　他们像警察又不是警察，不属于任何族群，是在边缘盘旋，一找到伤口就扑下来喙食的秃鹰。 

　　这样喜欢钻骨缝子找肉吃的人找上他，似乎只是迟早的事。 

　　「II处毒品调查科的警员，常先生是吧？」那男人一进来就很有气势地把文件夹摔在桌子上，一定是八点档看太多「我是ICAC派来的，调查科A组，负责警队贪污。」 

　　可惜他不抽烟，不然可以拿打火机顺势烧掉那大刺刺飞在他面前的文件夹。 

　　他看向角落一眼，老大为表示不偏私不干涉，搬了张椅子坐在一旁，胖嘟嘟的身子好不容易挤下。 

　　「别以为你不说话就没事了。如果你真的相信保持缄默就没事那一套，你一定是第一天出来混的。」男人从口袋中抽出钢笔，把文件夹打开「审犯虐犯这件事一定是常先生你比较在行，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好吧？反正都证据确凿了。」 

　　男人转着钢笔，但那并不是要写东西，彷佛只是一种开场的仪式而已。 

　　「很好奇我们怎会找上你？别以为你做的事可以暪天过海！！你在前数天滥用职权，私下调出出入境纪录，调查一个叫“陆皑”的人。」 

　　文件夹翻开之后有一张陆皑的照片，跟好几张背景资料「究竟这个陆氏国际的大少爷有那点令你感兴趣了？你调查他将要乘搭的班次、航线、中转站、目的地、机位！！甚至他前后两行的机位坐的是那个人你都调查出来了！！怎样？这个大少爷的意大利之旅有那点碍着你了吗？」 

　　「不说话？好，我们来看看更劲爆的吧。这是你的手机通话纪录，两年前直到现在的纪录。」 

　　男人把厚厚的一叠文件抽出，每张都列出两排电话号码跟日期时间，砸在桌子上嘭嘭有声，上头有两三道亮黄色highlight，划出来的都是同一组电话号码「常先生，你可以跟我解释一下这组电话号码的主人跟你是什么关系吗？你一星期平均收到两通从意大利拨来的长途电话。」 

　　牛奶瞄了瞄文件的最上一张，完全没兴趣去翻阅。 

　　「他是我的线民。」 

　　男人的嘴角微微抽搐，受了极大侮辱般，两秒过后，一掌拍在桌子上「你说哈雷是你的线民！？一个国际大毒枭是你的线民！！你想说的就是这句吗！？」 

　　他觉得男人像被踩到尾巴的猫般，高高弹起，似下一秒就会扑上来揪起他的衣领，要他好好想清楚下一句话要怎样说。但他还是同一个答案「他是我的线民。如果你想我在法官面前说一次，我会。」 

　　「别跟我耍嘴皮子！！你以为法官会信这句三岁小孩编出来的谎言！？哈雷是你的线民，还要远在意大利！？你的面子可真是大啊常先生！！」男人把通话纪录跟陆皑的资料推开，找出最底部的一张「这份资料刚刚才新鲜热辣送到我手上，你三分钟前才拨给哈雷想跟他说什么！？定期出卖II处的资料给他知道？他给你多少好处多少钱！？」 

　　「我每次都只问一个问题，我问他现在在那里。」 

　　「哦哦，可真是忠于你的职责啊警员。六、七年前，你跟你的伙伴们千辛万苦才把他送进监狱，人还是你有份亲手抓的！！纵使只判了不长的刑期但也算是不错的收获了。你现在也有跟当初那群伙伴们共事吗？你怎么对得起他们！？嗄？你跟大毒枭私通，当了II处的内奸两年竟然还可以如此气定神闲，我都要佩服你了！！」 

　　「你不用说得这样激昂好像你也有份穿这套西装这双名贵皮鞋去抓他一样。我清楚记得当年是怎样把他送进监狱的，比你还要清楚。我从来没有把II处的资料出卖给他。」 

　　「所以？每次他打来就是迫你听他的犯案经过？光是向你炫耀他刚达成的生意有多大宗，又能害死多少人！？还是缠着你说绵绵情话哄你睡觉！？你想说你是无辜的受害者吗！！想说你只是被个不知道姓什名谁的变态给缠上！？现在告诉我，你跟他究竟是怎样连系上的。」 

　　「唷，还以为你在我身上装了追踪器，我的一切你都了如指掌、无所不知呢。」 

　　这样了不起的话连丁丁的大小便都叫人来监察一下吧，搞不好罪证就藏在丁丁的大便中了。 

　　「我说过别跟我耍嘴皮子，我可以查，这有什么难？不用三秒可以查出你祖父是当什么把你老爸拉拔大的。我要听你亲口承认你跟哈雷是有关系的。」 

　　牛奶双手搁放在木桌上，手指不干净，他常常要去走私船上翻箱倒柜找毒品，能干净得那去？ 

　　他彷佛要从桌上的留白、图腾之中看出什么破案的线索，看出一个地图，然后他下一秒就会拿起图钉，用力钉下去，精准指出那把他害得这样惨的死混蛋的所在。 

　　但现在的他能说什么呢？对办案一无所知，天天在空调办公室打电脑的家伙懂个屁。 

　　他双手交叠，怕自己按捺不住会一拳挥出去。听这家伙明明什么都不懂，却一直自以为是的吱吱吱喳喳有够烦人，他要打断这家伙的鼻梁的理由也够充份了。 

　　「我们在监狱遇到的。」 

　　「你说什么？大声点！！」 

　　他抬头，以认真的眼神，清晰地大声说一次「我、陆皑、哈雷，三个人是在监狱认识的。我因为枪误而被流放去当狱警，头一年监狱就发生了暴动，我被囚犯的头头抓走了，他们当时也像你这人渣般怀疑我跟哈雷私通。他们把我打到不成人形、敲爆我的头、右手脱臼，然后拖我去饭堂排队鸡奸我，之后撞裂我的眼角弄得我差点失明，打断了我的腿。」 

　　「我快被他们打碎全部骨头塞进垃圾桶时，你还在吹冷气喝咖啡。」 

　　他微吸一口气，一字一句清楚地说出连自己都不想要回忆的情景「是哈雷他们来救我的，这就是为什么我跟他们会有所联系。」 

　　暴动之后，他在医院的夜深多少次被恶梦吓醒，汗流浃背，彷佛蝙蝠就在他身后，拿着铁水管，随时准备敲断他另一条腿，而那男人只剩一只眼睛，那只眼睛还被扭到直立。 

　　他连叫都叫不出来，只能瞪目结舌、唇乾舌燥地猛坐起，就这样坐到天明都不敢再睡觉，他也有过挣扎要不要面见心理医生的日子，却又害怕得出的结果会影响仕途，让他再也不能当缉毒警员。他也有挣扎着脱离倚赖药性的夜晚，因为知道这样下去他没安眠药就过不了活，一直到哈雷打给他之后一切才好转起来，连他也觉得很不可思议。 

　　这种连同僚安慰的话语、同情的眼神都不能慰藉的、不能倾诉的，被暴虐过而残留下来的黯黑慢慢在心中扩散，同时下陷，形成深不见底的大洞。他也不敢伸手试探洞底有多深。 

　　与死亡擦身而过的真实感受，彷佛令他的生命变得很轻了，一个气球的爆破就会带走他。 

　　同僚们同情他，眼神又难以抑压“幸好不是我”的庆幸，那不是他们的错，只是他没办法让他们明白那场暴动的每个细节，他们也不曾接触过蝙蝠无情冷血的眼神，他怎能软弱地向同僚哭诉着怕死，他不能。全部人都以为他早已痊愈了，只有他还定格在饭堂中，预备辖出去一死的寒凉。 

　　只有陆皑跟哈雷他们共同经历过，即使身份不重叠甚至对立，却产生了无与伦比的奇异亲厚感，是他们不需一言半语也深切明白的感受。 

　　也让他知道大家经历了九死一生后，仍在地球某一角落活着，各自进行自己的生活，他们好好的，因此他绝对可以好好地继续生活。 

　　他需要这样，天啊，至少现在的他还需要这样以支撑生活。 

　　无时无刻提醒自己要抓住那男人，他便有了长远的目标，有了前进的动力。就像当时被流放当狱警，虽然糟糕，但他仍天天过得有精神般。 

　　「还有，如果你这样有兴趣想知道我祖父是当什么把我老爸拉拔大的，我可以告诉你，我的老爸是警察，我的祖父也是警察。你满意了吧？」 

　　「嗯！！」 

　　男人的猿臂一伸，突然把他的衣领揪起来，他被勒得呼息一窒，不甘示弱地瞪回去「你以为自己是警察家族出生就很了不起了？那证明得到你的忠心吗？有谁规定警察家族不可以出个叛徒，就像你一样！！你当第一个的感觉怎样！？」 

　　「我再说一次，我没有把任何II处的资料出卖给任何人！！你是有证据就把我锁起来，不要再装模作样对我大吼大叫！！」 

　　「你要证据！？好啊我扣留你四十八小时，再一个一个审问你的同僚们，我就不信找不出送你坐牢的证据，你现在先找法援署的废物大律师替你拖延一下入狱日期吧，但我告诉你，不会拖得了多久…」 

　　「够了——！！」 

　　突然一声巨吼插进来，空气都为之激荡，耳边彷佛有回音。 

　　老大霍地站起来，肥掌拍一下桌子，打断他们两人的剑拔弩张。 

　　「你们两个像小孩子般对吼像什么！？一个是海关、一个是ICAC，你们不是黑道流氓！！」 

　　刚刚还你一言我一语互不相让，充满紧张气氛的房间突然静下。 

　　男人甩开他的衣领，他坐回去，椅子吱嘎一声，他拉松领带。 

　　男人给了他一眼“好自为之”的警告眼神，他视而不见。房间寂寥得如海底时，敲门声响起。 

　　「老大，借一下人。」 

　　GIL SIR扭门进来了。奇怪于这股安静，他瞄了眼坐在桌上的男人，然后向他抬了抬下巴。 

　　他看老大没说话就推一下椅子起身，打算跟GIL SIR出去。 

　　男人立即发难「喂，这位什么先生你有没有礼貌！！想救人也不是用这样直接的方法吧！！」 

　　「你谁啊！？」 

　　GIL长腿一摆，把门踢到最开，撞到墙壁发出轰然声音「在II处的地方摆架子！？你屁股跟脑子长反咧！？」 

　　「GIL」老大喝一声，推一推牛奶的背「你只是来带牛奶的吧，走吧。」 

　　「你们给我等一下！！说带人走就走，我那知道你们是不是先串通好了的……哇！！」 

　　GIL微吸一口气，大踏几步，大手按在男人的胸膛上！！ 

　　闪电般让人措手不及，桌子猛震，嘭一声响亮，男人整个被按到桌上，一时之间竟不能挣起。 

　　GIL大手一紧，勒紧那条名贵的领带，扯得男人干咳「放、放手…咳咳咳——」 

　　「意大利组织犯罪专科来找他，你说有没有比你大！？够不够把人带走！？」 

　　牛奶微微瞪大了眼睛，兵荒马乱之下，听不太清楚GIL SIR刚说了什么。 

　　他的疑惑没有持续太久，GIL SIR转过头来，直视着他「牛奶，托你的福，我可以坐头舱出国旅行了。」 

　　「……什么？」 

　　「什么？不然你以为只有ICAC有你的通话纪录吗？」 

　　十八、Domino Effect　下 

　　那不勒斯的街巷 

　　怕文字表达不够清楚，为了让大家有点印像而贴的照片 

　　阿心的家就在这样的地方，飘满洗好的衣衫跟肥皂香味 

　　＊＊＊ 

　　残旧木板的吱吱声传来。 

　　他叹口气，转头「或许你可以解释一下为什么我的行李会出现在这儿吧？」 

　　一手拖着刚刚才重逢的宝贝行李箱，他正打算发顿脾气，看向楼梯方向—— 

　　那里却空无一人。 

　　奇怪了…… 

　　他皱眉，明明听到木枝被踩得吱吱作响。他还以为是阿心上来了。 

　　好，这样也罢，如其要浪费时间口水去当面跟那混蛋对质，他宁愿早早去领事馆早早回家。 

　　喀喀两声，将行李箱的把手拉出来，他努力回想旅馆的后门在那儿…… 

　　「嘎吱——彭！！」 

　　踩着的走廊微微一震。 

　　不是错觉也不是幻象，刚刚有什么重物在地板拖行，然后撞上门板或墙壁的声音。 

　　陆皑转了转眼珠，看回头，长长的走廊十二道门一眼看尽。 

　　只是声音又停下了。 

　　他侧头，等待，数秒后，声音伴随撞击而来，其中一道门隐隐震动。 

　　那不是客房的位置，而是走廊最尽头的隔间，面积狭小，摆放杂物清洁用品之用。 

　　他走过去，也许是听见了脚步声吧，房中的某个人或某种生物嘎然而止。 

　　他扭了扭门把发出空虚的响，果然锁上了「喂！！里头有人吗？你是不小心被反锁在里头的吗？Anyone inside？」 

　　他用力拍了拍门，然后门板彷佛回应般剧烈震动着。 

　　根本无从知道被困着的是谁，他把耳朵贴上门，听到呜呜的声音，不可能是动物发出的，除非是丧尸，里头的是人。更糟糕的是这个人应该受了伤正在呜咽。 

　　现在怎办才好？ 

　　这个念头感冒出的同时他转头看向大厅，下头有三四个柳丁正在走动，要求助的话只要大叫就好了。但他很快又察觉这样不行，如果惊动了阿心的话，他就那里也不用去了。 

　　「Do you hear me！？我发现你了，你听到了吗？我现在就救你出来，你不用担心！！」 

　　他拉开行李箱，果然在救急箱中找出了医学别针，别针不大，但应该也够了。 

　　他咬着一端，再使劲拉开另一端，变成一端是小圆圈的直铁线。想不到在监狱中跟熊仔习到的偷车开锁技俩会派得上用场，虽然这是老招了，但用来对付旧旅馆的锁应该不难吧。 

　　试了两三次，深觉得这样不管用时，竟听到喀一声，门锁松开了。 

　　「你是怎样被反锁……」小心翼翼地拉开门，看到的境像却让他瞠目结舌—— 

　　有个男人被绑住双手，嘴巴被塞了一条布。 

　　「你……」他只勉强挤出一个字，尔后连自己要说什么都不知道。 

　　男人看上去悲惨至极，被反绑双手满是水泡，被火烧出来的新伤清晰可见。 

　　脸上满是瘀青，嘴巴塞着的一团布被染红，要拔出来肯定会连带掉出几颗断齿。 

　　他是被哈雷一伙囚禁在此的。 

　　脑海闪过这样的确定，而且因为供不出想要的情报而被拷问毒打了。 

　　……他住在同一旅馆中却没有发现这样一个人！！他们把这男人锁在这儿多久了！？ 

　　门打开了，男人趺出走廊，无法坐起而像虫般蠕动着。 

　　他花了好几秒才回过神来，男人就趺在他脚前，他完全失去了主意。 

　　哈雷那群人竟然……虽然多少明白黑道有黑道的规则，可是第一次目击这样残酷不仁还是令人心寒，完全不像人类会对同类做出的事，把人像条狗般反锁在杂物室还用打火机烧他，这算什么啊！？ 

　　这样把男人晾着不是、把他塞回去也不是。他咬咬下唇。 

　　此时，男人却像想说什么，被塞着布的嘴巴使劲地动着，发出吱吱吾吾的声音…… 

　　男人越叫越响了，怕惹得柳丁们上楼，他赶紧蹲下来「你这样会惹得他们上楼的！！」 

　　这样说也于事无补，先不论男人听不懂中文，就是用英文也未必听得懂。 

　　他才来这里半个月，要目击多少这样惊世骇俗的事啊！？他蹲下来，男人死死盯着他在叫。 

　　……是想要水跟食物、如厕还是纯粹的求救？ 

　　陆皑看了看他被绳子反绑住的双手，任这男人如何神通广大，也难以光用嘴巴把他咬死吧。 

　　要这样不管他也太可怜了，带点水跟食物还是办得到的。这样想着，他拔走了布团。 

　　男人的表情扭曲，随着布团脱出而溢出呻吟，几颗断齿掉在地上。 

　　「What do you want？」 

　　一手执紧锐利的别针作戒备，他将耳朵贴近男人的嘴巴。 

　　男人密密地抽吸着气，被倒流的血呛到咳嗽起来，好不容易才顺了气，说出几个音节。 

　　「Louder！I can’t hear you.」 

　　根本听不清楚他在呢喃些什么，陆皑心底着急了，总觉得柳丁们正上楼来，快要被发现！！ 

　　他一手撑着地板，正打算起身。 

　　下一秒，眼前掠过黑影，他的喉头一紧！！「嗯——」 

　　男人不知何时仰起上半身，双手越过他的头，将绳子勒在他颈子上！！ 

　　他拔尖地喘气，想扯走脖上的麻绳，但徒劳无功，绳子深深勒进皮肤中！！「嗄——」 

　　发出自己也没听过的尖喘，他只能乱无章法地攻击着身后的男人「嘎嗄！！」 

　　手肘有几下顶到男人的肚腹，男人发狠，双手一扯，交叉着的绳子勒得更紧了！！ 

　　他连声音也发不出来，只能瞪大双目，想要将绳子扯松一些！！就是一些些也好！！ 

　　男人以手肘撑着墙壁，站起来，连带绳子一下收紧。他迫不得已，只有跟着站起来。 

　　连说话也没办法，无法呼吸。窒息感袭来得飞快，迫得他阵阵晕眩、急速虚弱。 

　　此刻比之前任何一次更接近死亡，他只能不停挣扎，却连自己在做什么也不知道！！他只知道男人只消握着他的头一扭，他就跟这世界说掰掰了！！ 

　　这次，他完全曝露在死亡之下，像被置于暴徒手心的小蚂蚁。 

　　别说看见敌人了，当脖子缠上一条绳时，根本什么也做不到，只能盼望他大发慈悲。 

　　男人用膝盖顶着他的身体，把他当作挡箭牌。 

　　他只能乖乖地向前走，像被主人牵着的小狗。膝顶毫不留情，他也感觉不到痛了。 

　　绳子勒得太深，彷佛直接磨擦着颈骨，因为缺氧而怠软的身体一直想跪下来，却迫着向前…… 

　　他眼角泛红，泪花乱转，很勉强才看得见前方的楼梯。 

　　男人伴随着血沬的叽叽咕咕，喷在他耳边，不知道吩咐或警告着些什么。 

　　这人肯定想以他作人质逃出旅馆，哈雷一伙会如何办？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被男人胁持，走出大门，然后被扭断颈骨弃尸路上？还是不顾他的生死，只顾开枪把这男人截下？…… 

　　他什么也不能想了，男人肯定是第一次用绳子胁持而不是用枪，因为太紧张，绳子勒得太紧了，他昏昏沉沉，眼前的黑点累积得飞快，视线完全变黑了、要、快要昏过去了…… 

　　「彭——」 

　　烟花爆开般的声音，唤回他的思绪。 

　　那一秒，他什么都意识不到，只知道脖子一松，整个人就脱力跪低。 

　　绳子从肩膀滑落到膝盖，他死死盯着那条绳，才看见血。 

　　血在他的膝盖边扩散，有一刹，他以为自己中枪了。 

　　摸上自己的脸，温热的血洒了一头一脸。 

　　他看着黏稠答答的掌心，有白白的东西……这…是脑浆吗？ 

　　抬头，只见阿心站在楼梯口，枪口平举，还飘着硝烟。 

　　「心哥！！」「心哥、皑哥，你们没事吧！？」「发生什么事了！？」「天啊，快去叫哈雷哥过来！！」 

　　枪声响遍旅馆，楼下一阵吵杂，然后楼梯乱响。 

　　他坐在地上，缓缓转头——脑袋被打碎的男人就躺在他脚边。 

　　十九、那不勒斯计划　上 

　　vedi Napoli e poi muori-see Naples and die 

　　1、见识过那不勒斯这般慑人的城市，死而无憾； 

　　2、到那不勒斯这么危险和混乱的城市，不知有没有命回家。 

　　＊＊＊ 

　　「该死的，你究竟叫他上三楼干什么！？」 

　　「如果不是你把公主的行李箱藏在上面，我那会叫他上去啊！？你干嘛不问问你自己，把公主的东西藏起来简直像个他妈的发情少女！！我那知道他会神通广大到连锁都懂得开，我只想尽快送他走啊！！」 

　　「若不是你叫他上三楼找那他妈的行李箱，我就不用杀那个他妈的混蛋了。」 

　　「现在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开枪的是你吧！！还要一枪打到他脑袋开花！？你不满意他吓着了公主就打碎他全部骨头也好、剪掉他XX也好！！现在我去那找人还给Hugo！？我拖条尸去丢给他吗！？嗄？」 

　　「你根本不应该放他一个人在这里走来走去。」 

　　「所以他遇上那个性变态又是我的错了！？你以为我会把Hugo手下的样子逐个画下来，当睡前故事般每晚翻一翻吗？你的公主多勇猛啊把那个性变态弄得要死不活的，现在还不是好端端坐在这！！我有让他少一条头发吗！？」 

　　柳丁们正在外头清理着凶杀现场跟那条脑门开洞的死鱼。经验丰富、手脚伶俐。 

　　哈雷跟阿心把呆若木鸡的他塞进房间，他还没来得及镇静下来时，两人就开火了。 

　　虽然每一句都有关于他，但他却半点都听不懂。他只告诉哈雷他昨晚遇上的是露体狂，哈雷为什么会知道那个人是想置他于死地的性变态？难不成哈雷知道那个人是谁？…… 

　　充满火药味的你来我往，他听着听着，掐紧床单，忍无可忍地大吼「最想要暴走、最想要质问你们发生了什么事的人是我吧！！」 

　　「这他妈的白白的东西是什么啊？脑浆吗！？」他扯起衣摆，奋力一抹脸跟头发，一片白白红红的恶心颜色「阿心刚才就在我眼前杀了人！！你们把谁囚禁在这里了？那个是什么人、Hugo是谁？我连阿心都没有说，你们为什么会知道我昨晚遇上了谁！？……他妈的你们究竟在干什么勾当啊！？」 

　　哈雷把他的行李箱拖进来，一把抛在床上，老旧的弹簧床铺下陷「总之你什么都不要问！！」 

　　「现在我就叫人开车把你送去领事馆，你办好手续就回香港吧。」 

　　他看向阿心。不可置信，那个男人竟然毫无表情，没有表示反对。 

　　事情似乎没有让他反驳的馀地，他也知道，什么也别问就这样逃回香港最好……但是！！ 

　　他伸手，握紧了行李箱，越握越用力、指骨泛白「那个男人是我放出来的，是我多管闲事去把他放出来，阿心才迫不得已要杀了他的！！那男人两分钟前还勒住我的脖子，现在躺在外头、脑袋被打爆得像豆腐渣！！你们不觉得应该让我知道原因吗？等下去领事馆的途中若被人往心口射一枪，至少我知道自己是为什么而死的！！」 

　　哈雷跟阿心看着他，都没有说话了。 

　　良久，在他认为自己拉起行李箱直接走出旅馆还比较潇洒时，哈雷却抹一抹脸，坐在他对面的床上，一手按着额头「阿心，我要说罗。」 

　　倚在墙边的男人看了看他，没有说话，哈雷轻叹口气便娓娓道来「说来话长，好吧，在你到意大利前的一段时间，我们不是进了一批低价售出的货吗？那个人是死白痴，被条子追到快要翻出了储货的地方，他迫不得已把货让给我们。但事情没有这样简单，那白痴是Hugo的手下，这批货是从Hugo那边偷出来的。Hugo跟我对着干很久了，知道那叛徒把货低价卖给我们就想要回去。哼，那有这般容易，他当我哈雷是第一天出来混的！！我说，要回去，可以，用市价给我卖回去，我一分钱都不会降给他们！！」 

　　「那群混蛋吱吱喳喳嚷着没江湖道义什么的、又嚷着货是他们的。结果约出来交货那天，Hugo连露面也没有，他那群小弟可真让我见识了什么叫道义！！他们设了埋伏，钱不给、货也要抢！！敢给我玩黑吃黑，那够我们玩！？我们把他们的人干掉一半，把货抢回来了。那群混蛋铁定不服气，我等着看他们这几天要玩什么花样。」 

　　「没过几天，有群想当英雄领功劳的白痴来找我们复仇，不秤秤斤两的肉脚，三两下就被收拾掉，我们抓住其中一个，放走其他人回去告诉Hugo，打算叫Hugo拿那笔钱来换他。那条肉参就是你刚刚见到的那个男人，托你的福，现在变成一堆豆腐脑被扫进垃圾桶了。」 

　　「现在咱们两边的人都火大了，这次的事没那么简单就结束的。怎知道阿心那小子怕你在香港一个想不开会跳楼割脉什么的，竟然叫你过来这边了。谁叫你刚刚进监时要死不活的，你是自杀的前科犯咧！！」 

　　原来是这样。 

　　怪不得阿心虽然叫他过来，但没几天就跟哈雷一伙聚集起来转住旅馆，又把他禁足。 

　　哈雷揉一揉肩膀、点起一根烟，才再说「那晚我看你可怜，活像特意飞来意大利当他妈的性奴，就带你出去吃顿好的。我们在餐馆遇到Hugo的小弟，那个人之后我查出来了，上不了台面的小角色最出名就是个性变态，虐杀妓女到街知巷闻了，那种人渣进了监狱肯定被打到残废！！但那晚我没有认出他来，是他认出了我于是盯上你，一直跟着你进酒吧，之后的事你都知道了吧。」 

　　哈雷跟阿心对视一眼，然后哈雷皱眉苦笑了「天啊！！你可真够猛的小公主！！你知道吗！？你把那个性变态Leo搞到快冷死街头，这里混黑的无人不知了！！让我数数你干了什么吧！？我不知道他们绘声绘影传来传去有几成是真的啦！！他们说你打烂了他的下巴、割断一只手臂、打断他的鼻梁跟一颗门牙，最后这个他妈的精彩——你把他脱光光绑在路边，害他被一群同性恋好好招呼了一晚！！你刚刚告诉我，你还抢了他全部钱！？哈哈哈——有够大快人心的，虽然Hugo那边应该不会认同啦，但我打睹他们也在心底暗爽吧！！」 

　　想不到他昨晚做的事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却早就街知巷闻了。 

　　难怪阿心没问他昨晚发生了什么事，柳丁们又突然对他出奇殷勤了。 

　　他早该猜出来的。 

　　那个性变态，Leo是个连混黑的也会鄙视的人渣，却碍于Hugo而一直不敢动他，而他才遇到Leo就不知死地教训个痛快淋漓了，哎，他当时以为遇上的只是个普通的变态而已。 

　　他这样任意妄为，完全不怕会被Hugo寻仇，难怪短短一天会传到整个黑道都知道了。 

　　「Leo气得要死，也被你弄得剩半条命了，他放话一定要把你找出来打断全部骨头！！他不知从那打听出你在香港蹲过牢，外号叫“公主”，哈哈，你要不要回去找医生改个比较勇猛的外号啊！？不然你以后混下去都只能是公主了！！现在你知道我为什么急着要你回香港了吧？这样的敏感时期你还敢高调地动Hugo那边的人，把他脱光光绑在路边。之前就忌讳我们会杀了那条肉参，现在他们终于有藉口追杀你了！！连那条肉参都变了豆腐渣，那天我真的交个屁给Hugo吧！？」 

　　哈雷说完了，躺下来，他们都静下来了，彷佛要他沉淀心情。 

　　虽然他教训了Leo是大快人心，可是后果却不是他承担得起的。 

　　意大利的黑帮在追杀他？听起来很不真实啊，是不让他逃回香港、也不让他逃进领事馆的那种追杀吗？是追踪着他那辆车子，然后在高速公路上开火那种追杀吗？听上去像黑帮电影，可是…那不是开玩笑的、那是真实的。他满头满脸还沾着脑浆跟血块，阿心刚刚就在他面前杀了人。 

　　一条命这么容易就消失了，他连那个男人姓什名谁也不知道，意大利这边的人也不知道他叫陆皑吧，只知道要为同伴报仇、要讨回他们的尊严光荣所以要杀一个叫“公主”的人而已。 

　　谁杀了他就谁讨了彩头，这样而已，对他一无所知，不知道他的身份背景也不知道他有多想去可可的婚礼，一声枪响，眼前一黑，他可能就会在阿心或哈雷的怀抱死去了。 

　　这比监狱中的情况还要严峻，还更像踩钢线。 

　　哈雷他们真的能保护他安好吗？真的能保住他一条命让他回香港吗？ 

　　并不是不相信他们，而是突然意识到自己曝露在一顶聚光灯之下，无遮无掩。太…荒谬了。 

　　卷进两大黑帮的仇杀，自己被下了通缉令，可能踏不上回香港的飞机…之类的事想都没想过。 

　　他原本只想来找阿心而已。 

　　他摊开双手，看着掌心跟指尖的血丝，磨擦一下，血块脱落下来变成块粒…… 

　　阿心在昨晚跟今早是拿什么样的眼神看他的？一定很、非常不安吧。 

　　「我……想去洗个澡。」 

　　他听见自己这样说，然后拉起行李箱，往门口走去。 

　　「嗯，洗完澡就下楼吧，我送你去领事馆。」 

　　哈雷这样说，阿心跟在他身后走出去。 

　　纵然连哈雷都没把握能无风无浪地把他送进领事馆，但仍说得那么闲话家常。 

　　彷佛只要他愿意，就可以回家似的。 

　　十九、那不勒斯计划　中 

　　哒一声，水从发尖落下，滑过可可的脸孔。 

　　他用拇指抹去水珠，再好好摸了摸那个笑容。 

　　「……呐，告诉我该怎办吧。」 

　　照片中的男人嫣然如昔，却不会回应他的问题。大概可可也无解吧。 

　　把沾着血迹的衣服挂在浴缸沿，他出去，腰间只围着浴巾。 

　　阿心坐于床沿，似等他出来又似只是百无聊赖，只抬眼瞧了瞧他。 

　　他走向行李箱，嘶一声拉开拉链「…那个人最后怎样了？」 

　　「谁？」 

　　「Hugo那边的叛徒，把货卖给你们的人。」 

　　「死了。」 

　　他听到吱嘎一声，阿心的双手向后撑，床铺向下陷「进警局想转做污点证人，刚走出去就被枪杀。」 

　　他没有说话了。 

　　好一阵子只顾把行李箱的东西翻出来，铺在地上。 

　　才半个月，但跟这行李箱却像一辈子没见「……有比较小的袋子吗？我不打算拖着这箱子走，只带几样东西就好了。」 

　　换洗衣物也不用带了，干脆说整个行李箱被偷了还比较方便，那不勒斯的扒手多如蝼蚁。 

　　也真谢谢那堆豆腐渣送他的纪念品，他告诉警察是被抢了，总不会反被怀疑是上吊吧。 

　　男人瞄了瞄他整理出来要带走的东西。 

　　然后眼神飘去厕所，那原封不动的玻璃罐子。陆皑看到了。 

　　男人走出去一下子，回来时多了个背包。 

　　「谢谢。」他接过去，把照片跟戒指盒、皮夹、身份证跟家中锁匙都放进去。 

　　没几分钟就收拾好了，他现在全副身家只有这袋子，一手尽握。 

　　带来的这么多，可以或只准带走的东西却这么少。这么少。 

　　他卸下了心头的重担，却也带不走任何东西，天底下没有白吃的午餐。他这些天来被接续而来、一波接一波的事烦得很少想起可可，同时付出了代价，不可能没条件便两者兼得。 

　　哈雷他们去拿车子还没回来，楼下还没传来引擎的声音。 

　　在离开之前的短短空档格外难熬，之前虽然强烈地想离开，现在被迫离开又是另一回事了。 

　　所以说，他这个人究竟有多犯贱啊？ 

　　男人走近他，以为要跟他说什么，岂料男人手一转—— 

　　神乎奇技就多出了一把枪。 

　　他认得出这把枪就是他从Leo抢回来的那一把，枪柄还有干涸的血迹。 

　　「拿着。你懂开枪吧。」 

　　他低头，手枪黑得发亮，男人的手指搭在上头显得多么相衬、优雅。 

　　如果有所谓的黑道贵族，大概就是这股气质吧。但他却知道，当这只钢琴家般的手扣着板机时，男人的表情有多冷洌，打碎一个人的头盖骨也多泰然自若，毫无所谓。 

　　「到了领事馆才把这还给哈雷他们。」 

　　男人催促他快拿去。 

　　他紧紧盯着那把枪，彷佛那是一只新奇昆虫，没有伸手去碰。 

　　喉头滚动一下，他实在按捺不住，直视这倔强的可恶男人「你没有什么想跟我说的吗？」 

　　男人灵巧地转了转枪枝，这下，枪柄正向他了。 

　　该死的！！他不是想要这把他妈的枪！！「我要走了，可能未来四五年都不会见面了，你没有什么要跟我说的吗？或许你该解释一下为什么要藏起我的行李箱吧！？为什么你要跟我说谎！？」 

　　简直是迫男人向他告白。 

　　他知道这一点，但就是没法忍耐，他没时间去玩你追我躲那套了。 

　　男人抬眼，像把枪枝交予他已是仁至义尽，不解他何以咄咄迫人。 

　　就像还记得关心他一条小命已是最大恩赐！！就像他该死的会通灵知道这男人的脑子在想什么！！ 

　　就像他……由始至终都在自作多情，一味倒追这打从一出生就颜面神经失调的混蛋！！ 

　　他们就这样两年一约，持续到天荒地老好了吧！？……而且最最该死的是，他知道若他不先打破僵局，这混蛋就真的可以跟他两年见一次直到他们老到走不动，接不了吻上不了床为止！！ 

　　他现在就要走了，可能下一秒楼下传来响号、可能他还没到达领事馆就被人一枪轰爆了脑袋！！ 

　　他咬紧牙关，狠狠瞪着眼前人，这次绝不退让，就是能交往也好、不能交往也罢，他只是想证实自己不是花了好几千元，乘了十万八千哩来当一个傻瓜！！他又不是特意来卷入黑帮仇杀的！！ 

　　一秒、两秒过去，男人只是沉默地看着他。 

　　他硬把目光调去褪色脱落的油漆，看了好一阵子。他握紧拳头，再迎视男人。 

　　一字一句，清晰地说 

　　「……你就说句喜欢我会怎样？会要你的命吗？」 

　　现在承认喜欢他是很难的事吗？在逞什强！？会火山爆发引发海啸世界末日吗！！ 

　　究竟坦率地承认有什么难的？反正这男人也从没有很努力地隐瞒啊（妈的，可能他有啦）！！ 

　　…… 

　　………… 

　　………………… 

　　……………………… 

　　「……你扁什么嘴！！想要哭的人是我吧！？」 

　　啊啊受够了！！他真是个傻瓜他就是个白痴！！他认了好了吧！？ 

　　搅和了这么长的时间还把小命重重地押下去了结果换来什么！？ 

　　NOTHING！！ 

　　只换来这男人介乎嘟嘴与扁嘴之间的微妙表情！！（虽然是满可爱的啦！！） 

　　以为跟这男人拖拖拉拉五年终于患难见真情，简直是痴人说梦！！啊受够了他要走了！！ 

　　完全不管自己只绑了条浴巾，他一下拉开门！！ 

　　想想，还是不甘心「……就是没有到很爱的程度，你总有喜欢我一些地方吧！？例如觉得我很好看！？」 

　　门板狠狠撞上墙壁，发出极大的声浪，整间房为之一震。 

　　「你又没有帅。」 

　　本来还奉行沉默是金的男人，这次竟然不够零点一秒就应答了。 

　　陆皑深吸一口气。 

　　「……这只是个举例！！我长得不好看真抱歉了、我没有你长得帅真是抱歉！！」 

　　他转身「掰掰。」 

　　就在这一刹，一阵锐风掠过耳边。 

　　下一秒，玻璃窗户应声而碎，门板打出了大洞，木碎纷飞！！ 

　　他瞪大双目，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就被人按下！！ 

　　「伏下——！！」阿心跑过来，硬将他按到地上！！ 

　　所有的声音一下子回笼了！！一扇又一扇玻璃窗被射得粉碎、木片跟碎屑洒在他们身上！！ 

　　子弹从窗户射入，横扫了整个房间！！短短数秒间，四周出现了二十多个窟窿！！ 

　　墙壁被打碎，油漆跟水泥石块毫不留情地打在身上，地板铺满闪闪发亮的玻璃屑。 

　　除了东西被粉碎、爆破的声音外，再也听不到其他了！！ 

　　「下楼——！！」 

　　两人伏在门边、地上，男人把他扯过来，贴着他耳朵大吼。 

　　他扶阿心起身，阿心推他出门外，要他紧贴着走廊！！然后男人倚着墙，把子弹推进枪膛！！ 

　　他忽忽回头一眼，两秒前还好端端的房间被摧残到面目全非、坑坑巴巴，卷起尘幕。 

　　……这不是真的！！ 

　　逃亡不是问题，但至少让他穿回衣服吧！！ 

　　十九、那不勒斯计划　下 

　　枪声停下来了。 

　　应该是枪手失去了他们的踪影，因此暂停开火。 

　　陆皑一点也没有因为这发现而宽心，光是身上未着寸缕这个事实已让他抓狂了。 

　　他看男人将背部紧贴墙壁，右手握枪朝下，一拉弹杆，然后把弹匣装上枪膛。 

　　动作俐落流畅，简直不用思考，眼睛也没有在看。 

　　男人一手按在他的胸膛上，不重不轻地要他紧贴着墙壁。 

　　他刚洗过澡，身体带着湿气，明显地感到男人指尖的温度。希望阿心没发觉他失控的心跳。 

　　以这样的姿势维持了三、四秒吧，他却觉得像过了一世纪。 

　　楼梯在另一边，阿心确认枪手已经转移了位置，才继续他们的移动「下楼。」 

　　阿心推一推他的肩膀，他很想大叫“我没穿衣服啊”，可是听到自己这样说「…欧罗…」 

　　「你不是有昨晚抢劫回来的他妈的钱了吗？」 

　　「我说的是……」你给我的欧罗。后半句他吞回肚子里，他不想把自己弄得更像个傻瓜。 

　　这男人压根儿没打算让他回房间，更不打算分几秒让他穿回衣服。 

　　他发觉这男人很可能是在生气，因为刚刚争吵的馀怒未消！！什么跟什么啊，现在是他们的房间被扫到像个鸟巢般羽毛乱飞，现在是他光脱脱的连内裤也没有就要逃亡啊！！他是什么该死的态度啊！！ 

　　「我连鞋子也没有啊，心哥。」他咬牙切齿地吼，跟随男人快速移动，经过房门。 

　　「我们现在不是要吃高级餐厅，打不打领带对你来说没分别。」 

　　「如果现在踩着满地玻璃碎的人是你，你就知道他妈的分别有多大！！」 

　　「现在是我叫他们在你只围一条他妈的浴巾的时候开火的吗？」 

　　他们边像猫般轻手轻脚地移动着，边你一言我一句地争吵。 

　　但想深一层，其实也没有那么荒谬。阿心本来就不是骂不还嘴的乖宝宝。 

　　如果他穿的是阿曼尼西装，他的语句绝对更义正词严，可惜现在最好的表现也只能这样。 

　　「……我没看过一套警匪片或动作片有主角在枪林弹雨中裸奔的。」 

　　陆皑哀怨地说，边抬脚避开破璃碎片，边掐紧腰间的最后一块净土。 

　　逃亡不是问题、枪战也不是问题，只要让他穿回衣服一切都会很美好。他很悲哀地发现自己活命的标准竟然降低到死不是问题，至少让我穿得整整齐齐、有尊严地倒卧街头，不然他被送进医院就要向医生解释他有吃晚餐前裸奔帮助消化的习惯，然后某天裸奔时竟然倒霉到遇上枪战。 

　　如果连最后这块小毛巾也没有，他就真的跟裸奔没分别了，要在意大利街头狂奔秀“鸟”，那他现在撞墙自杀或干脆吃一颗子弹还比较快。把我从小到大看英雄片的幻想跟敬仰还给我啊！！ 

　　这一定是一辈子的恶梦！！我要回家啊，我要快快醒来，这一定是个最糟糕最荒诞不经的恶梦！！ 

　　「因为那些片子的主角不是你。」 

　　男人快狠准地回以他一句。 

　　然后在楼梯前的转角放慢步伐，背部贴着墙，转出去，手臂平举巡扫。 

　　前方视线之内没任何埋伏，男人才用眼神示意他走前…… 

　　太好了，男人看起来就像任何一套卖座动作片中的帅男，他负责当赤裸裸的被害人。 

　　旅馆此刻静得像是墓园，只有被破坏的地方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没有丝毫人声。 

　　离男人还有一段距离，他三步并两步想靠近他…… 

　　始料未及，光溜溜的大脚一踩，然后他像触电般，从脚尖至头顶滑过一阵痉挛！！ 

　　他不知自己踩到什么尖尖利利的东西，只知道那东西插入了脚掌！！ 

　　他痛到眼红了圈，嘶一声倒抽一口凉气，表情活像最愚蠢的卡通人物！！ 

　　下一秒，他就没法控制地单脚跳、跳、跳，倒向男人！！ 

　　他看见阿心向他高举着枪，明显也给他吓倒了，想喂他吃颗子弹再算。 

　　可是男人无法如愿，因为他已经整个人扑过去，抓住阿心的肩膀了！！ 

　　他们像要跳场华尔滋般滴溜溜转了半个圈，男人身后就是楼梯口！！ 

　　「喂——」 

　　他听见阿心在他耳边这样叫，这大概是阿心所能发出最震惊的声音了。 

　　问题是连他也很想大叫——如果一脚踩空掉下楼梯，任何人也会大叫、惊叫、疯叫！！ 

　　离心力把他抛到半空中，有几秒，身体完全凌空，他觉得连心脏都快要飞出来了！！ 

　　他们飞越了三份之一的楼梯，两个男人加起来的地心吸力不能小看，然后他们重重摔下！！ 

　　后面三份之二的不是飞行体验，而是滑板体验，至少对陆皑来说是的—— 

　　他也不想这样说，但阿心真的当了他的滑板。 

　　他像坐上蛇行快撞车的车子般，颠颠沛沛！！ 

　　他只能紧抓着男人的衣服，连四条脚的交缠、连膝盖撞上梯级都感觉不到痛。 

　　如果不把阿心当作肉垫，他一定会翻过栏杆、飞下一楼、然后脑袋先下地撞爆！！ 

　　短短几秒的飞行体验，让他的心跳快到要蹦出喉咙，最后几级，是规律的起、趺、起、趺。 

　　彭一声，敲响钟号，到达终点。 

　　阿心的后脑狠狠撞在一楼的地板上（幸好没有撞爆），头朝下脚朝上，摆出完全没美感的姿势。 

　　他大口大口喘着气，想赶忙起来消灭行凶证据，同时听到喀一声。 

　　什么东西断裂的声音，应该是残旧的木梯级吧……毕竟，你知道…旅馆也有些历史了… 

　　被他害到摔下楼梯的男人双目微睁，然后皱起眉心「啊……」 

　　再不然就是风化脆弱的栏杆吧……阿心摔下来的角度不对，很贴近栏杆，差个一些些他们就翻过栏杆直接摔下一楼了…然后阿心的尾龙骨大概摔到会歪掉吧…… 

　　被他压着当滑板的男人脸色潮红，然后从红转白。 

　　……哈哈…怎样想都不可能是……怎么可能啊！？如果真是这样的话，他可能、不、绝对绝对会被这个没血没心的男人给秒杀掉吧！！绝对会！！ 

　　在危急的枪战中被他推下楼梯，当人肉垫板滑行了好几米的男人，脸色从白转青。 

　　喀，他听见撞锤拉离的声音，阿心拉离保险栓，把枪顶在他额头上！！ 

　　阿心扣紧了板机，整个身体连手指都气到抖起来！！ 

　　男人咬牙切齿，真的会枪内的子弹全招呼到他身上，他急忙举手投降！！「哇对不起啦、对不起啦！！」 

　　他压断阿心的腿了。 

　　＊＊＊ 

　　木屑掠过他的眼角！！「嗯——」 

　　一声凌厉的枪响，然后他右边的栏杆爆开，木屑跟粉末纷飞！！ 

　　他还以为是阿心向他开枪了。 

　　但男人反应飞快地把枪从他的额头拔开，转向身后，连开了两发！！ 

　　他不知道阿心究竟是看见枪手还是想告诉敌人他们这边也有家伙，是不好对付的。 

　　两发枪响后，在旅馆门边、从窗口窥视的敌人似乎退缩了，阿心成功得到该有的效果。 

　　然后他听见从旅馆不同地方发出的脚步声、跟枪匣上膛的声音。 

　　乱响的脚步声根本分不清谁打谁、一楼还是二楼，听上去像有数千个人同时起跑。 

　　「心哥、皑哥！！你们没事吧！？」听不出是谁在吼，只知道柳丁们都有备而战了。 

　　战火暂时停歇，他扶着左脚蹒跚的男人进最近的避难地——厨房。 

　　然后柳丁们在一楼跟地下找好了掩护，不时向旅馆外的人影开两三枪。 

　　厨房跟门口还有一段距离，但他们已是离旅馆的门口最近的人，孤立无援。 

　　门口跟厨房的开口不是完全重叠，却有三分之一重叠，敌人从那道窄缝向厨房乱射。 

　　简直像知道他跟阿心在厨房似的。 

　　机关枪般的疯狂扫射让厨房的门边坑坑巴巴，全部粉碎，水泥块卷起的白粉让人视线不清。 

　　他想把男人拖进厨房比较深入的地方，男人怎拖也拖不动，固执地贴在墙边…… 

　　「你想死吗！！过来啊！！」 

　　「你给我窝进去就是了！！」 

　　男人贴坐在门边，不时开枪反击。 

　　可恶！！既然阿心不窝起来、那他更不能窝囊地躲起来了！！谁叫他刚才压断了这男人的腿！！ 

　　他抓紧浴巾，挨近男人，男人的脸色惨白一片，因疼痛而紧含着下唇。 

　　虽然此时此地说这些真的很不适合……但阿心真的帅呆了也性感到不行。 

　　他很庆幸自己还保有那条弥足珍贵的小浴巾，不然阿心绝对会一下扭断他的命根子。 

　　他贴在男人的身边，男人一腿屈起、一腿伸直。 

　　受了重创的腿微微发抖，他拉高裤管，小腿胫红了一大片，男人很可能是骨裂了。 

　　他检查伤势的时候还听见男人叫他“滚远一点、滚去那个角落”。 

　　他抬头，看着男人认真的侧脸。明明额头都渗出汗了、明明痛到连枪都拿不牢，却还在逞强！！ 

　　「把枪给我！！」 

　　轰隆隆的背景音中，他声嘶力竭地在男人耳边大叫。 

　　「别烦我！！」 

　　「他妈的你连枪都拿不牢了，不要再逞强了！！」 

　　「他妈的你给我滚远点就是帮忙了！！」 

　　「他妈的那本来就是我的枪，还给我！！」 

　　他深吸一口气，这个痛到连唇都白了的男人就是犯贱是吧！？就是不肯乖乖听话是吧！？ 

　　那就别怪他手下不留情！！「我说——把·枪·还·给·我！！」 

　　最后一个重音落下，他不顾一切、狠狠压下阿心的小腿！！ 

　　他听见男人哝地痛叫，脸色从惨白转青，满额冷汗，不可置信地瞪他！！ 

　　就这数秒，他抢走男人拿不稳的枪枝，轻而易举地到手，然后把蜷缩成一团的男人踹走。 

　　踹什么大型垃圾似地，把痛到蜷起身子在抖的大猫，踹、踹、踹向角落。 

　　枪枝在阿心手中只是玩具。 

　　对他的意义却完全不一样，现在也不是考量道德的时候了。 

　　……瞄准眉心、胸口对吗？要让人毫无还击之力是要射手肘还是膝盖？ 

　　该死的，在美国学习射击的事一点也记不起来了！！在你死我亡的时刻，要他回忆也太强人所难了！！ 

　　看来只能凭直觉了。 

　　把背部跟后脑紧贴在墙壁上，他闭上眼睛数秒，想要冷静思绪。 

　　但那实在他妈的难做到，枪声大得就像在他耳边放烟花，还是国庆连放两小时那种！！ 

　　他瞄了瞄门外，明显因为他们这边势孤力弱而占尽优势的敌人，步步进迫。 

　　熊仔他们在楼上，却因为他们在明敌人在暗而难以走下来替他们掩护。 

　　现在要是谁从那楼梯走下来，下场只有一个，就是被门口的枪手射成蜂巢而已。 

　　他们只能靠自己、不、阿心只能靠他，他只能靠自己。 

　　枪手们怕被二楼跟三楼的人所俯视追击，因此也步步为营。 

　　但此大好机会他们不会放过，熊仔他们也清楚，因此枪声之间夹杂了「心哥、皑哥，小心啊！！」 

　　片段的声音传来……他要怎样小心！？陆皑舔舔下唇，为什么哈雷总是在最重要的关头玩失踪啊！！ 

　　上次监狱中的暴动是这样、今次也是这样！！快点给他滚回来啊！！ 

　　枪声跟皮鞋头踩上木板的吱吱声越发迫近，阿心扯他的肩膀，他没理会。 

　　他怎么可以让外头那人渣大刺刺走进来，然后打爆他跟阿心的头颅！！ 

　　要来了—— 

　　他霍地转过身去，握枪平举。 

　　脑袋还在想着究竟要打什么地方才让男人一击退场，手指却已扣下板机！！ 

　　「咻——」被那后座力一震，他顺势躲回墙后。 

　　在缩回厨房之前，眼角瞄到的是血柱。男人大概被打伤了。 

　　男人的嚎叫响起，分不清究竟是被他打中的人还是他的同伴在叫了。 

　　他微吸口气，拉下保险栓，在他们惊魂甫定之前要乘势追击！！ 

　　他转出去，这次倒肯定自己往剩下的男人的脑侧开了一枪。 

　　他也难以相信自己竟然冷静至此。 

　　他瞄了阿心一眼，想知道男人有没有一丝丝被他精彩的表演吸引、进而祟拜他…… 

　　结果？那男人真是他妈的了不起，他拉出了厨房的底柜在翻止痛药！！ 

　　为什么哈雷总是可以在重要时刻消失掉、这男人又随时随地都可以翻出止痛药啊！？ 

　　他还没来得及抓狂骂人，就听到熊仔他们不知在叫喊些什么。 

　　他跟阿心同时看向门口，三四个夕阳下的影子无声无息地爬上门槛…… 

　　就凭他们一把枪绝对不可能解决掉这么多个！！ 

　　陆皑瞪大双目，下意识地挡在阿心之前，把枪枝举起…… 

　　他心想：完了。 

　　下一秒，却见那三四个迫近的男人不约而同地跳什么舞，身体像鱼般剧烈弹动。 

　　从旅馆大门铺进的落霞下，背光的男人们不断舞动，看起来如此可笑的境像。 

　　但他们西装上的破洞喷出烟，血柱像不要钱的红莓汁般，喷出好几道，溅在厨房门槛前。 

　　男人们像捞上水的金鱼，不规则地摊在地上，痉挛。 

　　当最后一个怪物般高大的影子倒下时，他看见背光的哈雷，那男人装模作样地吹吹枪口—— 

　　他真想朝那男人脸上挥一拳，然后拆走那条摇摇晃晃的冲天炮！！ 

　　「……你能不能找一次别最后一秒才回来！？」 

　　「不在水深火热时出场，怎么当救命英雄？」 

　　男人理直气壮、毫无愧疚地宣怖，然后踢了踢地上的死鱼，看他们还有没有气。 

　　数秒后，地板微震。 

　　哈雷吹一下口哨，疑惑地问「……公主，你可以告诉我，你美国时念的到底是什么大学吗？」 

　　妈的，让他把柳丁们全送去念好了。 

　　他看出去，哈雷用鞋尖翻过男人的尸体。 

　　其中两个，他解决的——不偏不倚，都被一枪打爆了脑袋。 

　　哈雷踏前几步，一手扶着被打到焦黑的门边，指指外头「妈的，阿心你来看看！！当年可可真的应该把枪丢给公主而不是那个神枪手！！我回香港一定找辛可算……」 

　　半晌。 

　　「……如果你们在厨房办什么事的话，可以继续。」 

　　二十、Welcome to Napoli　上 

　　把完全滑落的小浴巾绑好，他连耳根都红了。 

　　哈雷给他一分钟上楼拿背包，他跨上楼，因为脚掌受伤而一拐一拐。 

　　还听得到那混蛋在身后大喊“在厨房玩浴巾错了啦，应该玩围裙诱惑才对吧！！” 

　　然后二三楼的柳丁们看着他奔上楼，纷纷吹起口哨。 

　　他从没一刻如此痛恨自己没穿衣服。 

　　即使穿着内裤，他也一定会打断那家伙的鼻梁，他现在非常非常庆幸刚才没有一时冲动拿起围裙来穿（他真的有考虑过），如果真的让哈雷发现他裸体穿围裙，起码会被笑三年吧！！ 

　　房间乱得像第三次世界大战，枕头跟床铺全被打穿了，羽絮乱飞，梦幻得很诡异。 

　　连穿衣服的时间也没有，他随手抓起阿心的T恤跟裤子、玻璃罐子塞进背包，然后才记起他忘了拿内裤了……但要穿阿心的内裤感觉也很微妙，说不上是要觉得高兴还是不自在。 

　　脚掌插了一大片玻璃，别说是穿衣服了，连走路也很勉强。 

　　枪手很可能还从窗户窥视这边，他不敢久待，直接下楼。 

　　车已开到门口，车门大开着，他看见阿心已被扶进里头—— 

　　哈雷笑得更夸张了，笑到连泪水都喷出来了，说着“公主真是你的克星啊阿心，服了你们，是不是在厨房做太兴奋所以连脚都给玩断了”，阿心的脸臭得不能再臭。 

　　他将背包抛进车座中，想掷死那个混蛋！！ 

　　男人边笑边躲避他掷过去的背包，他才想钻进车子，突然，对面的丛树有什么一闪…… 

　　他以为是挡风玻璃反射阳光，但下一秒，车箱像被小石打中似地当一声—— 

　　开出了一个小洞！！ 

　　「进来——！！」 

　　哈雷跟阿心几乎是同时大吼，他蹒跚，扑钻进车子中！！ 

　　他才刚进车箱，哈雷就把他拉进去。连车门都没关就开动了！！ 

　　车箱被拉出了一长串的弹孔，如果发动迟一秒，现在被扫射的就不是后车箱了。 

　　阿心在左边、哈雷在右边，他被推进中间。 

　　以别扭又不自然的姿势，洋娃娃般被挤进去。车子引擎全开，像上了发条的玩具车般冲前。 

　　耳边只有引擎隆隆的声音，两秒后，连枪械装嵌的声音都传来了。 

　　两个男人老马识途地拉出椅底的皮箱子，打开，开始快速装嵌那吓人的重型枪械…… 

　　远距霰弹枪。 

　　「你们是史泰龙还是占士邦啊！！」崩溃。 

　　他大吼的同时，车子突然被从后猛烈撞击，他整个脑袋撞上椅背「嗯——！！」 

　　向后看，一辆低级品味的芥茉绿车子死追不放，像紧盯着老鼠的眼镜蛇，狠狠地撞上来！！ 

　　「高兴吧！！如果阿心是占士邦、你就是邦女郎了！！」哈雷把双重枪管的枪枝立起，拉起枪杆、拍上弹匣。他吹起响响的口哨「你一定是从影以来最火辣的邦女郎！！她们的胸快掉出来了都没你裸奔来得猛！！」 

　　说罢，男人竟然半个身子伸出窗外，只以背部抵着窗沿。 

　　喂——他不禁大叫，下意识就想把男人扯回来。 

　　艳阳下，褐金的头发跟枪缘都泛着光，他看见男人舔舔唇，喀一声把枪平举「伏下！！」 

　　根本也不是伏下不伏下的问题了，瞬间，后挡风玻璃出现裂痕、蛛网般放射扩散…… 

　　后面那些人向他们开火了。 

　　「不发火当我哈雷是病猫了！！」 

　　男人义愤填膺地吼一声，把重型武器的准星对准身后的车子，压下板机！！ 

　　哈雷还以颜色。什么声音都听不到，只有震耳欲聋、连绵不断的枪响，像放鞭炮。 

　　他们这部看起来一点也不可靠、像在废车场偷回来的车子后挡风玻璃也全碎了。 

　　他急忙以双手护头，伏在座位上，他妈的细碎破璃屑全掉进了他的头发中！！「哈雷——！！」 

　　不知道这样怒叫有什么意义，他还是怒叫着男人的名字。 

　　不是说这只冲天炮不开火，别人就会对他们手下留情，但现在很明显是挑起你死我亡的枪战了！！ 

　　他觉得自己不大声地叫一叫、发泄一下，就连自己的存在都淹没在枪声之中了。 

　　才想要开口，车子再被猛烈一推，他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同时听到哈雷骂脏话。 

　　哈雷暂时躲回车箱之中，才回来，就被那紧咬着车屁股的家伙撞得滚下椅底！！「DAMN！」 

　　「他们以为在玩碰碰车吗！！」 

　　熊仔在开车，他们的车切入分流口、流畅地开上高速公路。 

　　哈雷钻回来换弹匣，对方似乎也缓下了攻击，忙于在车阵中右拐左弯，追踪他们的车屁股。 

　　他抒一口气，才坐起来，就看到更惊吓的事—— 

　　他们的车在高速公路上横冲直撞！！咪表板快破表了！！ 

　　刚才陷于激烈枪战之中根本无瑕分神，现在才看见车子以什么疯狂的程度加速！！ 

　　「熊仔！！」他叫，尾音还没下地，双目赤红的熊仔大幅度地一转方向盘！！「妈的！！」 

　　车子整辆飞去右边，如果从后面来看，他很肯定会看到左边的车轮离地！！ 

　　方向盘猛转到最右，他们一切线，超越了一辆泥头车！！再超越了一辆BENZ、一辆丰田轿车！！ 

　　熊仔像被什么附身般，死抓着方向盘，用力到指骨泛白。 

　　一句又一句脏话脱口而出，流俐到不行「妈的！！敢挡我的车你死定了！！死一次再投胎回来吧！！」 

　　「你爷的！！敢撞你爸我的车，你爸我现在就把你的屁股撞得稀巴烂，我看你妈认不认得你！！」 

　　向右、超车！！向左、超车！！ 

　　被追击射死之前，他们绝对会先撞车死。 

　　一次又一次的超车、一次比一次更惊险，有好几次还太贴近而后视镜磨出了火花！！ 

　　熊仔，你还是那个我认识的那个熊仔吗！！你还是监狱中喜欢打球喜欢说黄色笑话的青年吗！！ 

　　跟了哈雷究竟是不是被洗脑了啊！！现在死命踩油门、疯狂加速、不管一切超车的是谁啊！？ 

　　你不是熊仔！！我绝对不承认！！「他鬼附身了！！喂你们找人看看他吧！！哈雷、阿心！！」 

　　「熊仔——！！要撞了！！」 

　　每次发出这样的预告，下一秒，都像嘲笑他太愚蠢般以丝毫之差超了车！！技术之高超只能用可怕来形容，他觉得心脏都不是自己的了，心脏接驳上这辆的引擎了！！ 

　　「你不知道熊仔是我们的车神吗！？」 

　　哈雷一手扶着车窗，紧盯着敌人的车子何时追上「他妈的，他一踩油门就车神附身了！！」 

　　那芥茉色的影子也以坚定的态度一直加速、超车，左拐右拐地接近他们。 

　　「他妈的这不叫车神附身、这很明显是鬼附身了吧！！」 

　　「熊仔的英文名叫Engine啊！！一附身连我都要叫他一声Engine哥！！」 

　　哈雷笑得超乐的，像现在根本不是前后追逐、像他们的车子正常得不能再正常地游车河观光！！ 

　　「喂，Engine哥，今天状况也很好啊，把他们撞到变他妈的豆腐渣吧！！」 

　　「……但这一点也不好笑啊！！」咆哮。 

　　这是那来的冷笑话啊，如果早知道熊仔一尬车就会鬼附身，打死他也不要坐上这部车，这根本是直通地狱的单程快线嘛！！妈的！！应该有人来通知他一下的！！ 

　　现在不是叫开车，现在叫有个疯子在玩赛车的电动游戏，但摇控器只有一个。 

　　不准按PAUSE，只有GAME OVER才会停下来！！ 

　　后视镜中，那紧追不舍的眼镜蛇渐渐追贴了。 

　　坐在他左边的阿心，快捷地把子弹装入弹匣，他被这样的动作吸引过去「阿心！！」 

　　车子几乎呈S线地在公路上肆无忌惮，他们像坐云霄飞车般左摇右摆，只能紧抓着椅背。 

　　「熊仔，摇下左边车窗。」阿心这样吩咐，他知道这次到男人去迎击了。 

　　「……这他妈的究竟是什么鬼地方啊！！」 

　　之前还抱怨黑心柳丁帮天天在混吃等死，他错了，他可以把话收回来吗？ 

　　即使是对他的报应，也不用半天之内又在旅馆被伏击、又在艳阳下的公路枪战吧！？ 

　　这简直比警匪片更夸张嘛！！黑吃黑比警匪片更荒谬，警察抓贼有正当理由，他们只为了一皮箱的白粉、一皮箱的钱就在公路上开火！！他知道为什么哈雷坐的车子总是熊仔当司机了！！ 

　　「你知道那不勒斯计划吗，公主？」 

　　「什么——！？」听不见啊！！ 

　　「那不勒斯计划！！」 

　　他看见哈雷跟阿心同时伸出车窗之外，架起霰弹枪，瞄进准星。 

　　一切动作流畅漂亮，简直双生儿般合拍。哈雷的头发被强风吹得向后飞，侧脸贴着枪管…… 

　　艰辛地向他大叫着「意国政府上年签署的，增派了一千名警察来那不勒斯！！」 

　　「为什么——！！」老实说他不关心、至少现在一点也不关心，他比较关心自己的一条小命！！ 

　　但他还是声嘶力竭地努力吼回去。 

　　「因为这里的黑帮太猖獗了，10天之内搞出了12条人命！！小至开间面包店、大至走私都离不开我们，犯罪根本就是那不勒斯人他妈的基因！！」 

　　……那不勒斯计划、黑手党的发源地！？公然在高速公路上开火、十天之内搞出十二条人命！？ 

　　这里的黑帮混战究竟猖獗到什么地步啊！？ 

　　这根本是他妈的黑帮天堂嘛，他闯进了世上的黑帮集中地啦！？「……让我回家啊——！」 

　　「Welcome to Napoli——！！」 

　　哈雷用比他更大的声量，在公路上叫喊。那笑容又是该死的孩子气又灿烂。 

　　笑声回响在那不勒斯的上空，也不知道是对他说还是向这黑帮天堂颂赞。 

　　至少。至少这句比较真实。 

　　当初男人接机时那句Welcome to Itlay，对比起来，简直是欺诈。 

　　＊＊＊ 

　　意大利与英语世界流传一句俗语∶vedi Napoli e poi muori-see Naples and die。 

　　解读这句话的方法有二∶ 

　　1、见识过那不勒斯这般慑人的城市，死而无憾； 

　　2、到那不勒斯这么危险和混乱的城市，不知有没有命回家。 

　　二十、Welcome to Napoli　中 

　　熊仔刚使出了他看家本领，在隧道出口前突然一个急转、紧急煞车，转向路肩。 

　　他只听得见吱——的煞车声，心想，不是这时候才没油或出什么紧急状况吧？被射穿了轮胎？ 

　　但很快，他就明白了熊仔的技俩。变换车道跟紧急煞车迫使身后的车子不得不从内侧车道超越他们，然后从交流道出口而下，他们就可以从容地甩开那抹怨灵。 

　　当那抹阴魂不散的芥末绿擦肩而过时，他以为会被疯狂扫射。 

　　但担心是多馀的，那辆车没料到他们的急停因此没有减速，用不够一秒的时间就越过了。 

　　阿心跟哈雷把他的头按下，两人的力度不容小看，他几乎埋进了椅底。 

　　然后一阵清脆的声音传来，前挡风玻璃被射得粉碎了，碎屑像满天星般弹跳在他们背上。 

　　十秒后，他听不见枪声、或是那讨厌的引擎声。背上的力度终于放松，他坐起来。 

　　车子像刚穿越了地雷阵、被摧毁得面目全非，前后挡风玻璃都不见了，后车箱如果有躲人，此刻一定喂了二十多颗子弹而惨死，他头发中的玻璃屑至少要清三天才完全挑出来吧！！ 

　　当四周完全静下来时，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有多响，在狭窄的空间中响到离谱。 

　　他感觉到痛，才发觉因为没穿衣服，全身上下都被玻璃碎割伤了，一条条血线。 

　　彷佛那只是不小心沾到的蕃茄酱，阿心用力地在伤口抹一下，他吃痛，缩起肩膀「别碰！！」 

　　他用前所未有的力度推开男人。 

　　哈雷似乎也惊呆了，阿心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感到愤怒慢慢地爬升，超越了恐惧、超越了刺激、超越死里逃生的庆幸，超越一切。 

　　跟这群罪魁祸首共处同一空间，突然变得无法忍受。阿心的眼神中毫无歉意或内疚。 

　　这到底算是什么？明知道被卷进黑帮仇杀中了，还把他叫来那不勒斯？还软禁他不让他走！？ 

　　他不是怕死。甚至觉得跟阿心死在一块也不错。 

　　在监狱中试图自杀的人不会怕死。 

　　他只是无法原谅这男人草率地把他拉进这世界，也没有问过他愿不愿意，准备好了没！！ 

　　他用拇指一抹脸上伤口，看着模糊的血纹，慢慢紧握起拳头…… 

　　「……你们若果叫可可过来，也会是这样对待他的吧！！把他软禁在旅馆中让他自生自灭、突然就把他塞进车子中，像被塞进他妈的洗衣机般抛上抛下！！我半个月前还坐在办公室喝咖啡啊，现在被你们带来什么他妈的鬼地方当枪靶了！？」 

　　炽热的气氛突然变得尴尬沉默。 

　　如果哈雷跟阿心以为他会因为劫后馀生而手舞足蹈，那就大错特错了！！他又不是邦女郎！！ 

　　他对麻烦没那么饥渴好吗！？他顶多就是枪法准一点，又不是有九条命的怪猫！！ 

　　良久，熊仔试图再发动引擎，打破了宁静。 

　　阿心才一手搭着窗缘，看着窗外「……你妈的天天朝九晚五，吃喝拉撒老死就很好了吗？」 

　　这不是好与不好的问题！！而是他本·来·就·有·的·平·静·生·活！！ 

　　现在是谁大刺刺地把他的生活夺走、搞得一塌胡涂再像废纸团般丢回给他啊！？ 

　　「那你有没有问过我想不想、要不要！！我喜欢怎样过生活干你屁……」 

　　他快往那张欠扁的脸挥出一拳时，熊仔一手抓着椅背，转过头来。 

　　粉红发的青年拉出暧昧的笑，尴尬插话「…呃，有警车追上来了。」 

　　他想，这才是他认识的熊仔，那个有点痞痞的青年。 

　　在这个颠倒是非黑白的世界，至少有一样东西是他熟悉的，太好了。 

　　下一秒，青年却猛力一踹油门，表板的指针整个拨右！！「所以，通通给我坐稳了！！」 

　　青年的额角青根暴现，把油门踩到最尽，车子像火箭般俯冲出去！！ 

　　不是吧—— 

　　身体向前倾的时候，他还这样想。 

　　他的感动持续不够半秒，就像肥皂泡般被狠狠戳破，消失在大气层了。 

　　他到今天才知道…熊仔也许有他妈的双重人格的！！ 

　　＊＊＊ 

　　车子最后在山腰停了下来。 

　　这里离市中心有好大一段距离，斜壁的角度却足以饱览整个那不勒斯海湾。 

　　向下看，蓝蓝白白的小屋子像积木般整齐堆砌，他只见山腰深处几栋白水泥砖屋。 

　　已是近黄昏的时份了，街灯一盏盏亮起。 

　　他无瑕去观赏美景，一冲出车外就奔去路边，开始呕吐—— 

　　「呕——」 

　　胃部像被拳击手重抽了十几拳，他弯腰，尽情地呕吐。 

　　从疯狂洗衣机中逃出来后，他简直觉得连前晚吃过的份都吐出来了。 

　　那条历尽沧桑的浴巾却选择在此时背弃他……滑落在脚边。 

　　他屁股一凉，失守了却顾不了这么多。 

　　啊他现在什么都不管了！！就让他裸体在山顶呕吐吧，反正也没有更荒谬的了！！ 

　　他还听见哈雷指挥着一众柳丁背过身去，说什么“兄弟妻不可窥”的话。 

　　然而，那混蛋却在身后吹口哨「公主，一阵子不见你身材还是保持得不错，发育很好嘛！！」 

　　他都过二十五了还有什么发育可言啊？ 

　　反正这儿没半个女人，而他跟哈雷在监狱浴场时已看过彼此的裸体不少次，见怪不怪。 

　　「我们暂时要在那里待一阵子，直到我跟Hugo交货那天。」 

　　哈雷指一指前方不远，丛树间的荒废水泥屋，三四栋矮小平贴，墙上满是喷漆涂鸦。 

　　他看一眼，柳丁们正扶着阿心进屋里头。 

　　他回头，注视着那一轮塌软、满布弹洞，与废铁无异的车子（在此之前，其实也是废铁）。 

　　拿去整修的费用绝对会比整部车子的价值还高，而且修车厂老板还送多一通报警求助电话。 

　　哈雷走到他身边来，双手插袋，一同默言无声地看着。 

　　「……这辆车你们在废铁厂用两分钟拚出来的吗？」 

　　「如果你以为我会用几千元日租的车子去应付枪战，让那几百万元在几秒间化成废铁的话，你可以去精神科挂号了。现实跟电影是有分别的，小弟弟，不然你期待坐上蝙蝠侠的战车吗？」 

　　「电影里的叫爆破效果，这里是爆炸烧尸。我至少可以期待一件避弹衣吧。」 

　　「你知道吗？公主。下次神奇女侠来找，我会记得叫她脱那件紧身衣给你穿。」男人大笑着远去「快进来森林中的小茅屋啊，白雪公主，七个小矮人在等着你呢！！」 

　　“让我回家啊” 

　　像主角的特定台词般，念多几次，在镜头字幕出现多几次就不稀罕了。 

　　失去了本身的效果，让观众看了只想笑而已。他想，他现在就陷入这样的危机当中。 

　　不知说了三百几次的让我回家，现在没人把这当是一回事，也没人有送他去领事馆的意思。 

　　这是怎样了？同生共死过、劫后馀生下来，死剩种就变了柳丁的一份子？他是什么？半途加入的香港果摊品种吗？ 

　　听见公主在说让我回家？ 

　　不用有什么反应啊，笑一笑就行了—— 

　　他妈的，好好听人说话啊混蛋。 

　　二十、Welcome to Napoli　下 

　　「雪姑七友七个小矮人 

　　雪姑七友七个同床瞓 

　　七个矮仔有七碌棍……」 

　　不知那个先起头的，在他进入砖屋前，柳丁们一同唱起这首歌，边笑边拍和。 

　　那该死的机车男还举起双手，像指挥家般打起拍子来。 

　　这首不知所谓的歌简直是他的恶梦，他从来没有喜欢过白雪公主的故事。 

　　大学时不少人知道他的外号是“SNOW WHITE”，常故意在他身边大声唱这首歌—— 

　　唱得像他昨晚才被七个矮男轮奸过，今早能侥幸地出现在大学简直是奇迹般！！ 

　　当回复正常的熊仔自告奋勇地要扶他进屋，他为了把气氛搞良好而开了小玩笑—— 

　　他建议熊仔可以把英文名改作TAMAMA。 

　　卡通片中精神分裂的黑蓝色小蝌蚪。 

　　那套卡通片之前很火红，街上每个女学生都有一两件造型配件。 

　　他假日时在家中、也从车上的小电视中看过几集，觉得满有趣的，红色青蛙让他想起阿心。 

　　可可虽然说他幼稚白痴，偶尔下班回家也会跟他一起在车上看（不然也无事可做），他好几次偷瞄恋人的神情，看到恋人也并非无动于衷地勾起微笑，他觉得这样很好。 

　　有好长一段时间，可可的手机挂饰是绿色青蛙，他知道Jude一定有同款的手机挂饰，但他没问。 

　　……熊仔听毕他的玩笑，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他一秒就放弃了解释，他真傻，怎能期待在意大利混黑帮的会对日本卡通有兴趣？ 

　　他们大概只看英雄主义电影跟英雄主义卡通片吧。 

　　玩笑得不到共鸣，发觉这世界没半个人跟他的生活重叠，他又生了好一顿闷气。 

　　连七个小矮人这样的烂歌都懂得唱，竟然不知道军曹这套卡通片！！ 

　　熊仔看他的脸色太臭，都不敢跟他说话了。只是搔搔头，说哈雷哥正在叫医生过来。 

　　哈雷倚在门边正在讲手机，看到他们，举一下手当打招呼…… 

　　手机的挂饰竟然是红色青蛙GIRORO！！ 

　　＊＊＊ 

　　「…这是医疗室吗？」 

　　在小砖屋中看见惹他生气的罪魁祸首，他一秒反问。 

　　铁架床上的阿心只是瞧他一眼，彷佛表示“你压断了我的脚，我也在生气”般。 

　　「不是啊，我们那有分什么医疗室的，又不是蹲牢！！这是你跟心哥住的地方啦！！」 

　　「谁要跟他一起住啊！？床还只有一张！！」 

　　发出了这样的抗议，熊仔装听不见，火烧屁股地走掉了。 

　　男人大刺刺地躺着（毕竟被压断腿了），他只分到窄之又窄的床沿。屁股简直是贴着男人的手臂。 

　　他咬紧牙关，把脚掌扳起来检视伤势…… 

　　没有想像中严重，玻璃只是很小一片，而且插得不深，血早已干涸了。 

　　他尝试弯曲脚指头，隐隐作痛，但可以忍耐。寂静无声的空间中，他无聊地收缩着指头，直到医生来为止，与柳丁一伙相熟的密医是个子很高的黑人，意外地年轻。 

　　黑人先替他挑出脚掌中的玻璃片，那几秒，他痛得想要拧爆阿心的头。 

　　包裹好脚掌之后，他把满是尘埃的身体洗干净，再让医生在伤口上抹双氧水。 

　　他像初出生的婴儿，只围一条毛巾，让医生仔细料理全身上下的破口。 

　　不想意识到药水的辛辣，他盯着没有玻璃的窗框看，外头一片橘红的光点，非常漂亮。 

　　贴在他身后的男人彷佛睡着了，没哼半声。 

　　他没有聊天的意欲，只有偶尔用英语跟医生应答数句，密医当然也识趣地不会多问。 

　　这让他回想起水饭房的时光，头几天，他也跟阿心相邻而靠，却放着彼此自生自灭。 

　　这次他绝不会跟这个男人先示好了。绝不。 

　　先挥拳相向的人又不是他，先挑起战争的又不是他。 

　　……他稍稍收紧了拳头。 

　　手心中有一片鍚纸包裹的药锭。 

　　刚才蹒跚地走出砖屋后头，找水龙头清洗身体时（他妈的这是什么原始人生活啊），哈雷突然出现，体贴地扶着他，同时神神秘秘地塞给他这片东西。他一开始还以为是保险套，男人告诉他那是类似迷奸水的药丸版（毫无必要地压低声音）。 

　　「…怎样啊！？今晚就让心哥变成皑嫂吧！！你也不想一直被那群小的叫大嫂吧？要重振雄风啊！！」 

　　男人一手搭着他的肩膀，意有所指地摇了摇「我等着叫阿心作皑嫂，好吧？」 

　　他由衷感谢哈雷的多管闲事（大概哈雷平时也受够阿心的脾气了），也由衷佩服哈雷完全不懂观言察色，不够几分钟又像甩不掉的牛皮糖般黏上来（他明明还在生气吧）。 

　　他没说什么，但没把那片据称下水即溶，无色无味的药锭还回去。 

　　哼哼，如果可以让那做错了又不乖乖认错，把他的人生搞到一塌胡涂还在耍脾气的男人受点教训，让他露出软弱的表情、谦卑的态度，乖乖地听话的话，那是多么美妙的事啊！！他很乐意！！ 

　　「阿心叫我把一样东西还给你。」那是自公路枪战后男人唯一跟他说过的话。 

　　「什么？」 

　　「张大嘴巴。」 

　　「呀——」 

　　以为是什么糖果或止痛药吧，男人不疑有他，像孩子般乖乖地大张嘴巴。 

　　他把窃听器丢进男人的嘴巴中。 

　　撑着墙壁走回去，男人在身后边抠喉边猛咳 

　　「咳咳咳——我身为老大，关心小弟的性福是很应份的吧！！」 

　　＊＊＊ 

　　包扎后走路自然多了，他走向小木桌，桌上有装满水的大胶瓶跟几只纸杯。 

　　第一次进行下药的事（他十足一个要设仙人跳的妓女），紧张难以避免，他为自己先倒了一杯水，顺便吃了医生刚开给他的抗生素，才拆开药锭的包装（咦咦！？药锭看起来还真像抗生素啊，也许他可以直接给阿心吃而不起疑）。 

　　或许他没以往那么威猛啦，但是要在床上对付一个断腿的混蛋，还是绰绰有馀的……这样也摆不平的话，他先去撞墙死一死好了。他再倒了杯水，用背部挡着阿心的视线，把药锭溶进去。摇晃了三四次，直到他确定杯底没有沉淀物，从外也看不出异样为止。 

　　「先吃药再睡。」 

　　他把抗生素递给男人，男人睁开了一只眼睛。 

　　他心跳停摆了两秒，强烈觉得阿心看穿了他的把戏。 

　　但阿心只是瞧了瞧他，不疑有诈地把水杯跟药丸接过去，咕噜咕噜地喝光了。 

　　看着杯子快速见底时，反而是陆皑开始担心药效会不会过猛了。 

　　什么嘛，当阴谋太顺利时，原来这样可怕。 

　　枪战之后，没有例行的荷里活电影情节——跟身材火辣的美女兼生化武器军械药物专家（不管什么项目都好只要是专家）在貂皮大床上翻云覆雨。 

　　但跟个混血儿帅哥在废弃砖屋中亲热，也许更好。 

　　＊＊＊ 

　　走路显得很可笑的男人，受伤的大狗般一拐一拐接近木桌。 

　　彷佛倒杯水是多困难的事，足足折腾了一分钟有多，让他极有一脚踹开那屁股的欲望。 

　　好不容易，那男人终于完成任务，把药丸跟水递给他。 

　　得悉那杯“得来不易”的水是要拿来给他送药时，他有一息愕然了。 

　　这男人上一秒还摆出“你杀了我全家我不会轻易原谅你”的态度，下一秒就向他示好，亲自把药丸送到他嘴边来了……这样要不起疑的就是蠢蛋—— 

　　但男人看着他的眼神，像大型狗的撒娇，眼睛写着“快接过去、快接过去”。 

　　于是他异常听话（自己也搞不懂为什么要这样听话）地接过去，吃了药、还把水喝光光。 

　　水的味道有点怪怪的，从生锈的水龙头喷出来的泉水也不能要求太多。 

　　灌下去的水没有浇熄鼠蹊部的抽痛—— 

　　这也是意料中事。 

　　一小时前，陆皑还未被熊仔扶进来时，哈雷先鬼鬼祟祟地钻进来，在他的枕头底下塞了一片鍚纸小玩意，他以为是套子，觉得这只冲天炮他妈的无聊（他很少用套子）。 

　　哈雷却边瞄着窗外的陆皑，边跟他说，那不是套子，那是他妈的好东西。 

　　「……你惹怒了嫂子总要有点表示才行啊！！现在你走路不方便、如果公主要走的话你也追不回来，很麻烦吧？我知道男人最痛啦，他妈的分居三天你就要开始要在墙上挖个洞插了，就今晚速战速决，一击K.O.公主，让他乖乖地留下来吧？」 

　　他看着那片据说很猛的药片，连接过去的意思也没有。 

　　男人看出他的不以为然，更着急地劝说（彷佛要把公主拐上床的人是他一般）「没兴趣？不是吧？你还是男人来的吗！？……想像看看啊，就这样躺在床上任公主服侍，你被害到这个鸟样没可能采取攻势吧？让公主吃了药之后主动爬上来，使劲摆腰之类的…没有试过对不？不用出手就坐享其成啊！！」 

　　还说陆皑那男人会因为害羞而伸手掩着他的眼睛，增加官能刺激之类的。 

　　说得夸张，简直跟A片无异。 

　　但转念一想，如果药力够猛，猛到让那男人天南地北都分不清只想被干，那也不无可能。 

　　光想像就有熟悉的热度聚集（谁叫那男人一整天在他眼前裸奔来裸奔去），让他哭泣求饶、主动爬上来会很有趣，于是在男人被扶进小屋前，他把药锭接过，试试无坏。 

　　哈雷急忙倚在门边，打开手机装忙碌 （搞不懂意义何在）。 

　　如无意外，这蠢蛋刚刚就咽下了药锭—— 

　　他把药锭混在陆皑的抗生素中了。 

　　二十一、Rosily Fever　上（Ｈ慎入） 

　　男人的喉头滑动最后一下。 

　　陆皑不自觉地跟着咽下激增的唾液。 

　　他把空空如也的纸杯接过。哇咧，药片真的融化到一丁丁也不剩，被男人全倒进肚中了！！ 

　　幸好，溜出的罪恶感不敌下半身窜上的隐隐抽痛，像两部跑车冲上脑部，性欲先到达终点。 

　　没关系，阿心你尽情发浪发骚发疯吧，我会负起责任的。 

　　陆皑陶醉在即将来临的拯救行动的使命感中。 

　　…离药效发作还要多久呢？五分钟、十分钟还是半小时？ 

　　老实说，立即来也没问题，他已经准备就绪了（尤其是下半身，明显到他必须夹紧双腿）。 

　　「…你还在痛吗？」 

　　他问，如果阿心打算吃完药立即蒙头大睡就麻烦了，他可不想再当一次鸡奸犯…… 

　　男人点点头，出乎意料地诚实，吓到了他—— 

　　太好了，一切都很顺利，他果然是苦尽甘来了好感动。 

　　「那…在药效发作之前，我们先来聊聊天吧。」 

　　他指的是止痛药效（当然也包括别的药效），顺势坐在床沿，竟然捕捉到男人的目光…在瞄他那里！！ 

　　阿心不着痕迹地（自以为）在瞄我胯下！！天啊，他不是发现了我的阴谋吧！？ 

　　陆皑的心跳一度停摆，陷入逃跑与留下的天人交战之中，但想到快将得手的甜美果实，还是很勇敢地坐下来（反正以小陆皑的精神度，他要退缩也来不及了）。 

　　男人穿着颇复古的（穿过不少次了）短袖T恤，一管牛仔裤脚卷起，露出小腿。 

　　露出的手臂跟半截小腿都让陆皑觉得诱人毙了，这男人光坐着就很可口！！ 

　　大概因为快可以大快朵颐了，所以现在看阿心也特别诱人…「如果打石膏的话会很可爱吧。」 

　　医生检查过阿心的伤势后，说明天会带打石膏需要的东西上山。 

　　老实说，他满期待阿心打石膏的，这样令男人的攻击力大灭，样子变得比较蠢跟可爱。 

　　不知不觉就把心中的想法说出来了。 

　　男人立竿见影地皱起眉头，不习惯“可爱”这个形容词用在他身上「他妈的什么叫打石膏会很可爱！？你这么想变可爱，我可以把你每根骨头都扭断让你变石膏人。」 

　　果然一出声就变不可爱了。 

　　陆皑啧一声表达不满，更期待嘲笑男人打石膏的蠢样了「…我有一个大哥，叫陆皙。我小时候超级讨厌他，呃，其实现在也一样讨厌，虽然他的名字也不怎好听，至少不会被人叫作白雪公主。」 

　　干嘛明明是两兄弟，同一个姓氏，他大哥的名字就比较MAN？ 

　　老爸的改名品味比地狱还低，足以让他死不瞑目，他讨厌回家不是没理由的。 

　　「我管你大哥叫六折还是八折。」 

　　男人快狠准地回应。 

　　陆皑的嘴角微微抽筋「我也不想管我大哥叫六折还是八折，你知道什么是聊天吗？聊·天！！」 

　　显然不怎么欣赏“聊天”艺术、也不关心他家庭状况的男人耸耸肩，勉强算应和了。 

　　跟这个男人说话真累啊，明明他是个哑巴。 

　　「总之啦，我跟大哥的感情一向平平，他自我入狱之后就没有理睬过我了…说起来就想回香港捅他两刀！！」 

　　………… 

　　…………… 

　　……………… 

　　不可置信。 

　　男人竟然没有自告奋勇地说要替他回香港解决他大哥！！（阿心不是对他有好感的吗！？） 

　　这样证明了阿心的恋爱灯号还没有亮着吗？照理说这是恋爱中的人会答应的蠢事！（虽然真的很蠢） 

　　陆皑有自作孽不可活的认知，他重振精神，不再挑战自我「阿心，你生日是几月几号？」 

　　彷佛连自己也不清楚，男人沉寂下来，挖出脑海中尘封已久的记忆。 

　　阿心看着他，意味深长的眼神，陆皑不知道他是在思考还是其他意思……直到他快承受不住而低下脸来时，男人才说「……孤儿院的纪录是十一月二十一。」 

　　「我二月十九，双鱼座。」 

　　「十一月是什么星座？」 

　　「……嗯，应该是天蝎座吧。」他也不想像个怀春少女般拉着阿心聊星座的话题。 

　　但…有什么关系呢？此情此景，急速加温的气氛，醉翁之意不在酒。自男人意有所指的停顿、过份露骨地凝视着他好一段时间后……聊什么也没关系了。 

　　「天蝎座的特性是怎样的？公主。」 

　　男人嘲弄地叫他公主，但他觉得很好。 

　　如果平时叫他公主的话十成是嘲讽，他会生气，现在…是两分嘲讽、八分调情。 

　　所以很好。阿心的嘴唇形状也很好、他第一次认知到，薄薄的下唇也能这样性感…… 

　　胯下窜过一阵酸麻，催促般的抽痛着。他本来专注地看着男人的脸，现在只看得见嘴唇了—— 

　　说话时轻轻开合的嘴唇，看起来既性感、又致命的诱人…… 

　　明明刚才灌了一大杯水，现在却觉得唇乾舌躁。 

　　「天蝎，应该是残酷、神秘、狡猾又性感吧。」不知不觉地，他的脸渐渐凑近阿心，那诱人一亲芳泽的薄唇更近了，近到轻轻倾前就可以含住……「还有善妒，占有欲强。」 

　　「我像天蝎吗？」 

　　男人每下嘴唇的开合都像慢动作，唇瓣之间会呼出热烫的气息，蛊惑的味道。 

　　他被引领向前，不知为何，欲望比平时更兴奋了，兴奋到困在毛巾之下微微弹跳…… 

　　他想，毛巾已无用武之地，男人一定看出了突出的形状。 

　　「阿心，你简直他妈的残酷、他妈的神秘、他妈的狡猾。」 

　　他的鼻尖贴上男人的，男人没有闭上眼睛「还有他妈的性感。」 

　　事实上，阿心每一世都是天蝎吧。 

　　「……占有欲我就不知道了。」但他们总会发挖出来的。 

　　男人难得乖顺地半垂着眼，下巴微微抬高。 

　　他不费吹灰之力，含住他的下唇。 

　　他们像相抗的磁铁，一碰，即分开。阿心微微退开，看着他，道「药效发作了。」 

　　嘴唇与嘴唇松开，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混淆得像灌了水泥的脑袋，根本分辨不出是什么意思。 

　　只能理解成阿心的止痛药效发作了「是吗？那睡吧……你不介意我给你一个晚安吻吧？」 

　　甫说完，根本不管男人介不介意，他便再掳获那双唇。 

　　男人的手拂上他的背脊，暖暖的，带起一阵酥麻。 

　　那只手爬上他的颈后、后脑，五指插入发间，拉得他微微仰头，发出低吟「…嗄……」 

　　阿心的手臂只是扫过他背脊，他就兴奋到想射了，真的离谱。 

　　虽说是晚安吻，说得像个幼稚园小童，却不是浅吻。 

　　像已经在做爱般激烈、贪婪的吻。他的舌头纠缠着阿心的，互不相让，彷佛要吞下去。 

　　也许是突窜上的快感在作怪吧，唇齿交贴间，阿心溢出一声呻吟…… 

　　嘴唇也稍稍剥离了，他贪得无厌地握住男人的下巴，让他把嘴张得更开，吻得越发激动。 

　　他将上半身倾前，男人的脑袋挨上墙壁，他快要顺势把阿心压下了。 

　　膝盖搁上床沿，突然「啊——」 

　　男人的脸侧开，下意识地把他推走「…压到了，陆皑！！把脚移开！！」 

　　皱起眉心的男人一手抵住他的胸膛，不让他再压到受伤的小腿。 

　　连这个叫痛的表情都可爱毙了，陆皑脸上一阵热烘，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像吃了一吨春药……阿心叫他陆皑耶，叫他的名字耶！！毫不犹豫、直接就叫出他的名字了。他好高兴、也更兴奋了。 

　　这样更好。 

　　他顺势把脚放在阿心的双腿中间，膝盖碰到那敏感的部位—— 

　　男人那里也勃起了，牛仔裤隆起。 

　　男人拉着他的肩膀，像拉一头狗般，陆皑异常乐意地再贴上那嘴唇。 

　　他一手撑着墙壁，浓烈地接吻，另手也没有闲着地摸上阿心的隆起…… 

　　「嗄——」男人的背微微仰高，彷佛刚滑过了一阵电流。 

　　他想这声急速喘息是鼓励的意思，男人的眼神也明显写着“快抚摸我”。 

　　于是他照办，努力地想让阿心更舒服。 

　　指尖沿着牛仔裤裆的中线，一下又一下地刮、再加重力度，阿心的喘息更重了…… 

　　他小心翼翼地不压到伤处，慢慢压上阿心（能这样忍耐，连他都佩服起自己来）。 

　　他亲吻那优美的喉结、嚼咬锁骨，阿心配合地仰起头，让他的攻势更顺利了。然后头上传来力度，阿心彷佛在奖励一头小动物，一下又一下摸他的头颈，即使那只手因为快感而颤抖…… 

　　他的手没有离开过阿心激昂的部位。 

　　用力地刮着中线，手心罩着整个胯下、揉动着。那个部位更大了，也添了硬度。 

　　陆皑几乎看见那顶起裤裆的整个形状，然后阿心蜜糖色的手潜下，主动拉下了裤链。 

　　以那里的勃起程度，困在窄窄的裤裆简直是折磨。 

　　阿心明示要他给予更多欢愉了，别浪费时间。 

　　他很听话地推高阿心的T恤，平坦的小腹微微收缩，他像小猫喝水，在肚脐旁以舌头绕圈圈。 

　　阿心抓着他的头发，看着他爱抚，不时发出抽气声「嘶嗄……」 

　　他把裤链推得更开，然后手掌潜入内裤之中，那里已经湿了。 

　　快迫爆的内裤再加上一只手，挤出更奇怪的形状，他却没打算脱下来。 

　　阿心的臀部下意识地抬高，他收拢着五指，男人的小腹更紧绷了。舔着阿心胸膛，他一下轻一下重地掐那分身，简直像按着一根硬棒、龟头顶着他的手腕，那里微微弄湿了。 

　　他用中指跟食指磨擦囊袋的中间，发狠地磨擦，直到淫秽的沙沙声变成房中唯一声响—— 

　　阿心似不安又似享受般，抖着腰，更紧地抱着他的头「嗯、嗯——」 

　　二十一、Rosily Fever　中（Ｈ慎入） 

　　大抵只要被恋人一摸就射的小陆皑，顶在男人的裤子上。 

　　明明已经硬得可以插入了，他却打算先让阿心射一次（反正他也快了），因为阿心的那里绝对需要更大的耐性去开发，他不想令男人痛楚……虽然男人对他没这样体贴，他以德报怨。 

　　无法忍耐若有似无的触碰，他干脆藉着那粗糙的布料，前后磨蹭。 

　　顶端一磨到布料，连他也想不到地发出了呻吟「呀……」 

　　为了压抑溜出的声音，他带点坏地用力咬着阿心的乳头。 

　　两颗阴囊在他的掌心来回滚动着，铃口张开，变得更湿了。他扭扭手腕，改以握着昂扬。 

　　阿心在他耳边呼出一口气，甜甜的、满足的。彷佛在说“等着整根阴茎被握很久了”。 

　　用拇指滑过顶端一圈，再向下套弄。 

　　他用这个节奏，从慢至快地套弄着阿心的勃起，那里涨得更大了。 

　　越来越快了，当拇指刮过铃口时，男人仰高了腰肢，咬紧的牙关猛抽口气，发出嘶嘶的声音。 

　　将脸埋在阿心的颈窝中，他也一同享受着无比的欢愉，以分身磨擦着牛仔裤…… 

　　裤子上的湿渍扩大，拉出一条条直线（阿心明天知道后绝对会揍他吧）。 

　　他想跟阿心一起高潮，如果能跟他一起射精，会是多么美妙的事啊！！ 

　　以指甲狠命地刮着阿心的乳头，他看着男人的眼睛失焦…「嗄哈、嗯哈……嗯！！」 

　　胸膛不时地一震，像承受不住过大的快感般颤抖，惹人怜爱。 

　　他俯下头，含着那硬挺的乳尖、用齿缘磨着，含着拉起，又放开让它弹回去。 

　　男人毫不反抗地在他怀中软化，并发出不压抑的、喘息跟呻吟。光是这样他就可以立即去死。 

　　「…陆…皑…陆皑，已经…」 

　　脑袋明显停摆，只记得他的名字的男人，这样可爱地叫唤着他。 

　　虽然沙哑的声音跟可爱扯不上边，却是致命的性感，光听这声音他都够自慰了。 

　　他配合着节奏，加快了腰部的摆动。如果旁人来看，一定会以为他已经进入阿心…… 

　　谁料到他可悲得跟阿心的牛仔裤在做爱！！ 

　　更可怕的是，他听着这男人的声音、呼吸着他的汗味，自慰到快早泄了。 

　　「陆皑！！」 

　　他吻走男人额上的汗珠，男人这次焦躁地喊他，像他的名字本身是句脏话。 

　　他知道阿心想干什么，他快射了，他要除下内裤。 

　　内裤的边缘全湿了，灰色的内裤湿得严重，变成黑色。阿心也比平日兴奋百倍。 

　　完全勃起的昂扬探出内裤外，先端流下欢快的泪水。就这样穿着内裤被爱抚，阴茎被压下，只有龟头露出裤边、弄脏小腹，看起来十足变态。 

　　很抱歉，他就喜欢阿心这样变态。 

　　这高傲的男人被他压在身下，任他摆成各种羞耻姿态，这样该死的太好了。 

　　「就这样射吧。」他贴着男人耳边低语。 

　　反正阿心也没得选择了。 

　　他能想像男人咬牙切齿，恨不得把他碎尸万段的表情。 

　　但下一秒，当他的手在内裤中前后地、用力地掐弄，同时拇指挤弄着铃口，彷佛要挤出什么时。 

　　男人的表情变得娇媚、呻吟变得无力，额上的汗珠滑下鼻梁，被他灵巧地舔去了…「啊、脱…他妈的给我脱下…嗄呀——」 

　　男人用要绞死他的力度，双手抱着他的颈项。 

　　大张着双腿，腰肢下意识地摇晃。快感累积到临界点时，男人的腰一僵—— 

　　「啊——」 

　　大叫的不是阿心，是他。 

　　因为这该死的混蛋在射精时，头一低，狠狠咬他的肩膀！！快咬走一块肉了！！ 

　　咬的还刚好跟两星期前是同一地方！！（绝对是故意的） 

　　他不是说笑，阿心射了，他的小陆皑却软下来了，很可怜地痛到软下来了。 

　　男人射在内裤中，湿到像尿裤子，内裤紧咬着那萎靡下来的形状。 

　　「…你是他妈的吸血鬼吗？阿心。」 

　　他以为自己会怒吼，毕竟他想跟阿心一起射精、一起高潮的心愿被硬生生截断了。 

　　但说出口的语气，却异常地温柔。 

　　男人松开抱着他颈项的手臂，扑一声，躺回床上…… 

　　「哈哈——」大声地假笑两声，不停喘着气，却扯起右边的嘴角—— 

　　这男人很明显在得意自己的杰作。 

　　刚高潮的男人真的太美了、也太可爱了。 

　　陆皑忘了小陆皑的仇不共载天，俯下身来，吻了吻男人还在喘息的嘴角。 

　　连为了不让自己在高潮中喊出来而咬他这个小理由，突然也变得可爱了（虽然他明天肩膀痛的时候回想起来，铁定不会再可爱）。 

　　比起之前他们好几次的欢爱，这次男人很快就射了。 

　　任男人性欲再怎样强、下的药如何猛，也没办法在两分钟之内再硬起。 

　　显然意犹未尽的男人躺在床上休息，手放松地搁，虚虚张开…… 

　　彷佛难以置信自己连衣服都没脱，只拉下了裤链就被作弄到射了。 

　　他跪在床上，拉起阿心的手，把那只动也不动的手贴近自己的昂扬。 

　　男人没有任何反感，就这样呆望着天花板。 

　　像填充娃娃般，借一只手给他自X。 

　　（哼哼，这男人也知错了吧，痛到他软下来了就要补回去啊） 

　　男人还算有点诚意地把手作虚圈状，他搭着那只新型按摩器，开始上下磨动…… 

　　能让他这样不顾羞耻地，跪在他面前，借男人的手来自X —— 

　　这世上也只有阿心而已。 

　　这男人简直是色欲的化身，性感到不行。他想着男人刚刚舔唇的表情，呼吸急促起来…… 

　　觉得被湿漉漉的内裤包着很难受吧。 

　　男人像要表演什么高难度动作般，举起脚，把牛仔裤跟内裤一并扯下来。 

　　受伤的那只脚不能动，把裤子拉下屁股的动作，别扭得就像小丑。 

　　服侍分身的手，时而随意地蹭两下、时而停顿。陆皑迫不得已先替他剥下裤子，他把裤子踢下床。 

　　阿心下半身赤裸了，露出带着几丝白线的小腹。 

　　小麦色的、窄细的腰臀。 

　　只穿着短袖T恤，露出那双长腿，平时绝对蓄满踢死人的劲度，现在则有懒懒的风味。 

　　像准备跳下池溪的野孩子般，男人硬是年轻了好几岁。 

　　陆皑突然有，如果我早点认识他、早些成为恋人就好了的感觉。 

　　被那双让人喷鼻血的长腿吸引，分身的作业也一口气接近完成。 

　　阿心刚尽情释放完、没有抚摸过的部份，竟然也慢慢地抬头……搞什么嘛？这男人那里比他还猛！！有没有这么快啊！！你是人吗！？（万分不愿意承认这事实） 

　　「坐上来。」 

　　男人跟他说。 

　　大有“不要再自X了，骑上来我替你打手枪”的意味—— 

　　他又不是笨蛋，那会乖乖地骑上去，然后让阿心坐享“骑乘”啊！？ 

　　这样浪费哈雷的药锭，不止哈雷，连药锭都会哭吧！！ 

　　他唯唯诺诺地应了声，心底却打定主意绝不让这男人得逞。 

　　明明刚刚被我爱抚的时候这样温驯、发出了这样可爱的声音，这样的人理应被抱啊！！ 

　　他膝行过去，床就这么大一张，男人顺理成章地屈起膝盖，让他到床尾。 

　　陆皑趁机瞄了瞄，男人微微抬起的屁股，跟那个“天堂入口”。 

　　一股热血直往脑袋冲，刺激到一阵晕眩，他觉得自己会血溅床上，赶忙掩住了鼻子…… 

　　天啊，天父如来佛祖圣母玛利亚达文西爱因斯坦！！如果能抱阿心，他死而无憾、来带走他吧！！ 

　　心不在焉地膝行来膝行去、膝行了半小时，直到被男人狠瞪，他终于到达目的地。 

　　男人被他放到冷掉，小心心都差点软下来了。 

　　看到他“迷路”了半天，终于舍得出现在床尾时，便想伸直双腿，让他坐上去…… 

　　那有这般容易，再次声明，我又不是欲求不满的妓女！！（好啦，其实只是欲求不满的地方不同） 

　　总之，他在男人伸直双腿时，急忙抓住膝盖，然后扶着那根子—— 

　　一鼓作气地把小陆皑送入天堂！！ 

　　「陆皑——！！」 

　　任男人再神通广大，这次也不能咬住他的肩膀（除非阿心是异形）。 

　　所以货真价实的怒叫 ＋ 痛叫，就这样迸发出来——叫他的名字，嗯，很好。 

　　如果你想知道的话，他第一次上阿心就是这样得逞的。 

　　没错，他也知道。 

　　这个小聪明（注意，并不是卑鄙）的举动简直与自杀无异。 

　　二十一、Rosily Fever　下（Ｈ慎入） 

　　奇怪。 

　　太奇怪了，为什么明明吃了药锭……但阿心却没有想被抱的意思？ 

　　话说回来，世上真的有吃了就想被人插的药吗？ 

　　「五、四、三……」 

　　男人冷血无情的倒数声响起。 

　　然后耳朵被拉得更痛了，唤回他飘走的魂魄——「知道了、我知道了啦！！放手！！」 

　　此刻，他，陆皑，刚刚才上过天堂的男人，正蹑手蹑脚地爬上阿心身上。 

　　虽然如此，但并不是传说中的（还有他梦想中的）一夜三次，而是相反的地狱——他刚才尽情地抱这男人、埋在热暖紧窒的体内横冲直撞、蛮抢豪夺（？）、欲仙欲死过一番后，阿心威胁着要讨回来…… 

　　他已经很聪明，才射完精就不敢留恋，赶忙拔出男人的体外，用双手护着。 

　　但男人却扯着他的耳朵，威胁说，如果不让他上回来，他绝对会把整只耳朵扭下来…… 

　　至于那根他妈的命根子，则可以留待隔天再扭断（被如此宽待却高兴不起来）。 

　　一人一次嘛，很公平……才怪！！ 

　　他之前给这男人上过这么多、这么多次，罪证都在玻璃罐里，清清楚楚！！为什么现在只抱过阿心一次就要让他坐享“骑乘”嘛，这他妈的一点也不公平！！他也从没有骑过任何人！！ 

　　而且刚才跟阿心做，他也没有很好受，阿心很紧夹得小陆皑很痛啊……呐，现在阿心的那里还一缩一放的、挤出残留在里头的白液…边缘被磨擦到红肿了…啊看起来很痛的样子…… 

　　「我不是叫你看我屁眼，快坐上来。」 

　　男人毫不留情地一拉，他觉得耳朵跟脑袋快要分家了，哝一声痛叫。 

　　「别说屁眼。」把原本浪漫的事情都搞到不浪漫了。 

　　把那根硬挺的阳物放开（他足足花了三分钟，又揉又弄的差点没含下去才令小心心再次勃起来），陆皑心不甘情不愿地张大双腿，爬到男人身上去。 

　　……为什么男人连脚都断了还是能威胁他？棋差一着啊，下次他要记得绑起男人双手。 

　　男人替他打手枪会很高兴，但是如果被干的物件是自己，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No rose without a thorn. 

　　跨坐在男人的腰间，他有一下没一下地套弄已蓄势待发的小心心，拖延时间…… 

　　那个谁来都好吧，现在冲进来看到他跟阿心在做也没关系！！谁快来打断这局面啊，他想要的是压倒性胜利，让阿心以后乖顺地当0号，而不是1比1平手完场啊！！ 

　　奇迹不可能发生，最近衰运缠身的他更不可能突然转运。男人用两根指头，像搓糖球般揉着他的耳壳，说出来的话却一点也不体贴「要是我再软下来，你就他妈的给我含到天光。」 

　　老天爷啊，我喜欢的竟然是这样变态的男人。 

　　阿心，你的血是冷的。 

　　速战速决算了，若阿心舒服，可能心情大好等下会被他再抱一次（虽然不太可能啦）。 

　　他提起腰，寻找，确认那玩意儿触碰到自己的中心后，便往下沉压…… 

　　不是第一次正面地做，但总觉得…… 

　　因为是采取主动、自己坐下去，总觉得羞耻到不能直视男人的双眼…… 

　　紧闭起眼，持续吞进滚烫的根子，根子拓开狭窄的肌肉。感觉鲜明到他都要脸红了。 

　　「嗄……」 

　　直到屁股碰到男人的阴囊，他无法再忍受压迫感，才停下来。 

　　用这个姿势被异物侵犯、绝对称不上愉快。他真想从男人身上跳下来。 

　　阿心也没有催促他快动，反而扶着他的腰，十指搓着他僵硬的后背…… 

　　「这样好难过，我想要下来。」 

　　总觉得阳物的顶端不知戳到什么地方去，很可怖。 

　　男人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行，只是讨好般抓着他的分身，时弱时强地掐「自己动。」 

　　……我当然知道要自己动，难不成你动啊！？ 

　　陆皑心底发着这样的牢骚，却也明白，脚断的男人要做爱只能用这姿势了……你不会不要做！！ 

　　牢骚就是停不下来。 

　　过了一阵子，总算稍稍适应这可怕的姿势…… 

　　他撑着男人的肩，想要开始动了，却发现男人一眨也不眨地盯着他，那眼神比以往任何一次更炽热、更情色，他撞进男人的眸子时就知道了，他绝对、绝对没办法在这样的凝视下，自己扭腰摆臀地吞进男人的硕大，他做不到这样羞耻的事！！ 

　　「…你……」 

　　他伸出双手，盖着男人的眼睛「这样我没办法……」 

　　实在太卑鄙了，迫他像妓女般坐上来然后用如此露骨的眼神看着他。 

　　虽然被遮住了眼睛，但男人没有惊慌失措也没有质问。 

　　这倒是陆皑始料未及的，他甚至有错觉，男人的嘴角微微上扬了。 

　　……好吧，掩盖住男人最漂亮的部份后，鼻梁显得更直挺，那双唇更吸引人了。他情不自禁地，也是对自己的一点点犒赏，弯下腰去，亲吻男人的唇…… 

　　在他碰上那双唇时，阿心微微抖了抖，然后才张开嘴唇，予取予求—— 

　　因为眼睛被掩，所以看不到他将有的动作、知觉也更敏锐了。 

　　陆皑有种攻受调换的错觉，他正被男人侵犯、但他同时侵犯着男人。 

　　男人正躺在他身下，美丽得像具洋娃娃，乳尖像橡皮糖般柔软而有弹性。 

　　这是具专属他的玩偶，而他吞进这男人最脆弱的部份，男人只能任他摆布。 

　　他跨坐在男人腰际，却享有前所未有的霸势，跟用布条绑起阿心的眼然后强暴他没两样。 

　　他为此发现感到好奇又跃跃欲试。 

　　接了个又长又甜蜜的吻，他离开，拉出银丝。 

　　没有动过，但男人在他体内的部份涨得更大、更硬，视觉被剥夺的恐惧令阿心更兴奋了。 

　　他高兴，他想让阿心舒服。 

　　这个他爱的人，由始至终，他都只想让阿心高兴，不论是什么情况下。 

　　陆皑立起双膝，开始左右摇晃。 

　　阿心扶着他的腰，引导他摆动，这样亲腻的举动让今晚才解放一次的小陆皑再抬头…… 

　　在男人的腹上磨擦着，渐渐漏出爱液来。 

　　他以为男人的喘息会越来越急遽，事实却相反，男人沉默起来，掌心下的双眉拢起…… 

　　在摆动到第五六下时，男人抓紧他的腰，让他停下来。 

　　他松开双手，温柔地直视阿心，彷佛阿心是撒娇的小孩子「……怎么了？」 

　　同时感到体内的，阿心的欲望稍稍萎靡了。 

　　男人倔强的嘴唇抿成直线，看着他却没有说话。 

　　就这样对视了大概十秒吧……「你到底是怎样了，我现在跟你有他妈的心灵感应吗？」 

　　要是他表现得不好就说啊，要他立即滚下来的话就说啊！！（事实上，他很乐意滚下来） 

　　还是说男人已经使出了隔空传音，只是他接收不良？ 

　　「脚。」 

　　在他的“淫威”之下，男人万般不情愿地开口。 

　　还任性到只说了一个字，彷佛他坐在他身上是为了玩拼字游戏。 

　　「脚怎样了？」 

　　这男人…怎说呢？ 

　　如果他不是对这男人一见钟情，他早找人去揍到他肋骨全断了。 

　　「……痛。」 

　　男人似很生气又似受了委屈，唇抿起来。 

　　没有间断过的床铺吱嘎声，突然中止，小砖屋静得像海底。 

　　他坐在男人身上，与他对望，像坐着一块椅垫看电视。 

　　陆皑想，刚刚他抱阿心时有顾及伤势，因此有抓着固定阿心的脚踝。 

　　而现在用骑乘的姿态做，要不摇到小腿是不可能的。 

　　两人都没说话，对望了一世纪。小心心在他体内完全软掉了。 

　　陆皑开始笑，他微笑、耸肩笑、幸福笑，直到男人怒吼要他滚下床。 

　　果然是人在“做”、天在看！！ 

　　我当1号的时代来临了！！天父如来佛祖圣母玛利亚达文西爱因斯坦我爱你们！！ 

　　二十二、Rose without a thorn　上（圣诞快乐！！） 

　　＊ 

　　被世界遗弃不可怕 

　　喜欢你有时还可怕 

　　＊＊＊ 

　　「当——」 

　　像一只音叉趺落水中，扬起的清脆渐渐扩散，归于平静。 

　　男人用食指按下键，收回来时抹出一道白—— 

　　尘封的钢琴，黑白键上都是尘埃。 

　　「啊啊，想不到这里会收了部钢琴啊！！不过款式已经很旧了……」 

　　男人彷佛说给他听，又似是自言自语，向着这古老物件碎碎念着。 

　　扬起来的尘埃让他不舒服，他皱皱鼻子，深吸一口烟这次用鼻子呼出「别动它。」 

　　他妈的几吨厚的尘都给翻起来了。 

　　男人彷若妄闻，拿起盖着钢琴的挡尘布（上面他妈的都是尘），翻去底面便随便地抹着排键。 

　　一抹，可好，他眼睁睁看着整排尘埃巨浪向他涌来！！ 

　　「他妈的我去了北京吗！？」 

　　男人这才转过来，双手握着轮椅的扶手「你退后一点。」 

　　然后把他推离钢琴，他将夹着烟的手拉开，免得不小心烫到这个蠢蛋。 

　　轮椅滚动了半米，男人低下来的脸离他的不够半寸——他突然觉得那鼻梁很诱人。 

　　他仰起头，舔了舔那鼻梁。 

　　男人没太大反应，只是眯起眼，很乐地笑着耸了耸肩。彷佛被小猫舔脸。 

　　然后他微张开唇，再仰高点，咬下男人的鼻尖…… 

　　「喂喂！！你是晚饭没吃饱吗？」 

　　彷佛他突变为危险野兽，男人立竿见影地退后两步。 

　　啧，这次倒是闪得很快。 

　　陆皑摸摸鼻尖，松手，那里浮出淡淡的齿印。 

　　这样也不错。侧侧头，他想。 

　　似乎学听明了，知道抱怨也没用。 

　　男人转过身去，牛仔裤有一管摺高了，露出绷着绷带的脚踝。这样的背影看起来非常年轻。 

　　「你知道吗？我有学钢琴，不过都是十多岁的事了……不知道现在还记不记得。」 

　　他不置可否，心想：那有一个富家子弟闲来没事不是玩养不活人的乐器。 

　　「如果你不懂弹琴只因为手痒而去动那部他妈的集尘箱，我会让你不止脚残。」 

　　「你说的对，心哥。」男人转头看他，挑了挑眉—— 

　　表情很明显在说，现在脚残的不就是你吗？ 

　　男人仔细地抹了好一阵子（彷佛他们要在这住一辈子），让铺了尘的按键变白。 

　　然后搬出了底下的深红皮革座椅，又抹了一会儿。 

　　他微侧过脸，打了个呵欠。男人注意到他这动作，就走过来，把他推过去。 

　　男人坐在皮革椅上，弯腰，打算把他抱上去。 

　　「别咬我喔。」边这样劝告着，边有点费劲地提起他的膝盖「我真的会把你摔下去。」 

　　他抱住男人的颈项。 

　　男人忽然变成喜欢拥抱的小孩子，抱着膝盖的手抽起，就这样反抱他。 

　　他们没有说话、没有质问，以这姿势拥抱。男人微调整了姿势，把脸埋在他的颈窝。 

　　原来不止脑袋，这男人的体温也像婴儿般，他有点想睡了。吃饱想睡。 

　　抱了好一会儿，他闭上眼睛，听到耳边的声音 

　　「你今天好乖，吓到我了。」然后手臂微微收紧，男人磨蹭他两下。 

　　弯下腰才能拥抱绝不舒服，男人毫无怨言，而且抱到爱不释手。完全忘了刚刚有被咬。 

　　原来他不讨厌拥抱，他想。 

　　这抱枕真合用，让他乖吧，当一会儿他妈的乖宝宝拿白兔印章。 

　　他都快睡着了，男人才记起了八百年前的目的，把他抱上椅子。 

　　他怎样也不要靠上这他妈的集尘箱继续睡，于是勉强维持清醒。 

　　男人随便敲了几个键试音，在寂静小屋发出极响的声，指头彷佛蜻蜓点水。 

　　「太久没有调过，音跑掉了。」 

　　男人摊开双手，按在琴键上，有点音乐家的架势。 

　　然后食指先压下，随即十指都动了，快速地敲出片段的曲子。 

　　停下，思考了一会儿，再从头开始敲动…… 

　　曲调就在十指间流泻而出，荡入空气中。 

　　「我有点忘记了……」 

　　虽然带些苦恼地说，即没有停下舞动。 

　　手指似因为弹琴这动作而拉长了，显得吸引。认真专注的男人也很迷人。 

　　他看着那灵活的手指有点出神…… 

　　陆皑唤回他的思绪「你可以替我按那个键吗？」 

　　他伸出手指，有点不确定地敲了敲。 

　　男人说「再旁边那个。」 

　　他照办，敲出来的音色跟男人所弹的曲调有一刹重叠了，似两支音叉的撞击。 

　　「听我的拍子敲，别放手。」 

　　他听着男人的曲调，拍子简单，不难抓。 

　　他们开始了基本的合奏，配合得天衣无缝。 

　　男人微笑起来，接下来的演奏，嘴角始终都噙着一抹笑意。那是轻快又优美的旋律。 

　　总觉得这男人可以弹更高段的曲子，但他为了四手联弹所以才…… 

　　他想，如果有谁站在他们身后，他们的背影一定很蠢。 

　　然后更蠢的来了—— 

　　在接近尾声之际，男人将头颅靠在他肩膀，双手仍然流畅地动着。 

　　几乎与开头一样的旋律，倒转弹了一次，尾声——「当——」 

　　男人的无名指压下最后一个键，久久，才放开。 

　　男人的头发骚痒他的颈，而他竟没有把这男人推下地再踹上两脚。 

　　他听到那钢琴家说「呐，我教你弹琴吧？」 

　　他侧侧头，以这样的角度，只看得见男人的额头跟眼睫，看不见眼睛没法介定是否开玩笑。 

　　大概，被妓女遗弃、在贫民区出生的孩子最不需要就是学琴了。他把钢琴卖掉还比较实际。 

　　他没有回答，好一阵子，陆皑疑惑地抬眼看他。 

　　然后他的右手被执起，检视古董民物般被翻弄着「很漂亮的手啊，只用来握枪太浪费了吧。」 

　　他们把视线集中在那只摊开的手上。 

　　掌心、手指跟手腕都有新旧伤口。这样的手有什么好看？这男人总懂看出其中奥妙。 

　　被烟头烫伤的伤痕，清晰可见。 

　　清晰得一如陆皑肩膀上的枪伤。他们知道那些疤痕背后的所有故事。 

　　身旁人凝视了掌心好一会儿，他知道这双鱼座想做什么。 

　　而男人的确做了——把手拉近自己，亲吻他的掌心，唇瓣柔软而温暖。 

　　他只要稍稍收拢五指，就能握住男人的头颅，真正把他的生死操弄于手心了。 

　　这感觉很好。 

　　「是那件事吧？纵火，然后被拷问。」 

　　男人亲吻他的姿态、那张侧脸像膜拜信仰般虔诚「虽然这样想很变态，但我满高兴你身上有纪录那件事的疤痕，我能在那儿看见自己。」 

　　这男人说话他妈的太肉麻了。 

　　阿心浑身都结实地起了鸡皮疙瘩，他半秒侧过脸去，怕自己会朝那张花痴脸挥一拳！！ 

　　虽然，他有时静静地看着手心，也能从那儿看见这男人—— 

　　他永远记得这他妈的混蛋怎样害他被毒打。 

　　男人伸手，滑进他的手心，然后十指紧扣。 

　　手指与手指的磨擦带起酥麻痒意。 

　　他差点以为这男人暗示他们在这里、钢琴上做爱，但男人直起身子，拉了拉交握的手「好了，到你了。」 

　　「什么？」 

　　「到你了，挨在我的肩上啊。」 

　　「干，我他妈的为什么要挨在你肩上？」 

　　「因为我刚刚对你这样做了，现在轮到你。」 

　　「我没有要求过你挨过来吧？」 

　　「我又不是小孩子，不用开口我也知道你想我贴过来，刚刚的气氛一定得这样做啊！！」 

　　「妈的，你根本是烂电视剧看太多。」如果乖巧地向他撒娇一下可能也会做，现在？不可能。 

　　「即使这样，我刚刚已经够像个他妈的愚蠢女主角了！！现在到你了……」 

　　为什么他们独处超过十分钟就会开始吵架啊！？ 

　　才吵到剑拔弩张，铁皮门却发出声响，被某人在外头猛拉。 

　　数秒后，铰位生锈的铁门才被拉开，哈雷探进头来「Fuck！！Where the hell you are！？」 

　　「你知道我找了你们多久吗！？妈的，你们躲在这儿干足十二小时当渡蜜月啊！？」 

　　他没说话，陆皑心不甘情不愿地晾出一句「怎了？」 

　　本来气在头上的哈雷像被泼了一桶冷水，欲言又止「……公主。」 

　　他握着一部手机，萤幕显示通话中。 

　　哈雷看了看他，觉得只叫陆皑不太好吧，于是补上「阿心公主我不管你们那一个，快把电话接过去吧！！天杀的，我对安慰就是不在行啊。」 

　　萤幕显示着一个名字—— 

　　CO CO 

　　他伸出手来。 

　　男人却比他更快，把手机接去，然后走出弃屋外。 

　　＊垃圾 

　　卢巧音 

　　曲∶陈辉阳 

　　词∶黄伟文 

　　编∶陈辉阳／TED LO 

　　二十二、Rose without a thorn　下 

　　两天前 

　　「……哎呀，我说昨晚你们玩得可真尽兴啊，公主都爽到笑出来了，笑声隔九条街都听得见啊！！」 

　　男人高高晾着二郎腿，手中把玩着一颗粉橘色的药锭，抛高、又抛低的「明明只是抗·生·素啊！！」 

　　他还没来得及看清，身边的陆公主就一个箭步扑上前，把那颗半空中的药丸抢过去。 

　　奇怪，这只东西的视力何时变得那么好了。 

　　把手心摊开，陆皑瞪着那颗药丸瞪得像看见怪物，上头的确有排细细的英文字。 

　　「抗生素！？你昨晚塞给我的竟然是抗生素！？你不是说这是迷奸水的药丸版吗！？」 

　　陆皑气得跳脚，看上去随时像火箭般升上火星。 

　　原来是这样喔，这家伙以为昨晚对他下了春药了。 

　　哈雷啧啧有声地摇着手指头，理直气壮道「我的意思明明是，情到浓时连抗生素都可以变春药吧！！你跟阿心一看上去就是很欠干，管他什么抗生素维他命C还是迷奸水都不是问题啦！！反正你们只是想要藉口好好干个三百会合吧？迷奸水要改做药丸就不叫迷奸“水”啊，你好歹参透一下那个制造者的苦心嘛。」 

　　紧紧握着药锭的陆皑一阵颤抖，额角青筋爆现—— 

　　「你才欠人干啊，93844！！」药丸直直飞出去，啪一声打在哈雷脸上「妈的，你这样欲求不满到要去偷听不会去租A片！！」 

　　难怪阿心昨晚连一丁点发情的迹象都不见，反而是他发情发到像头公狗！！ 

　　「你妈的你不要在那群小的面前叫我的number，97499！！这里那有录影机！？」 

　　哈雷不知从那翻出一整罐抗生素，扭开瓶盖，哇啦一声全泼向陆皑！！ 

　　他们像死小鬼头般在那边嚷来叫去，药丸却是“对人不对事”地洒了他一头一身。 

　　他举高手，把头上顶着的几颗药丸拿下来，啪一声掐成粉未「……你们他妈的给我住嘴。」 

　　昨晚被一头公狗扑上来又舔又吻的受害者是他吧！？哈雷做双面间谍、那只姓陆的对他意图“下药”，他一句也还没抗议，他们竟然在那边大小声起来了，还拿他妈的一堆药丸掷他。 

　　「脚残的给我躺回床上就好，97500——！！」 

　　两个人异口同声地转头向他吼，还激动得拍桌拍椅地吵。 

　　脚残的给我躺回床上就好吗？很好啊，竟然敢命令他起来了（还在那群小的面前叫他的号码）。他浅吸一口气，从枕头下拿出两把枪，快速地装嵌，手脚俐落。 

　　喀啦一声，一组枪口对着一颗脑袋。 

　　坐在床上，他侧头，透过准星看到两个男人的惊讶眼神「既然这么生气，我给你们脑袋开个洞通风吧？」 

　　「……我只是开个无伤大雅的小玩笑嘛，心哥你不要冲动！！我道歉、我道歉！！」 

　　「……其实我也没有真的生哈雷的气！！反正啊…我不是真的很想要抱你，被抱还比较舒服呢！！心哥技巧好啊让我完全不想下床啊，我是说真的！！我完全没有不满！！」 

　　两人一同勾起假惺惺的笑，忽而又像好兄弟般抱在一团，勾颈搭肩。 

　　……呵，对了，他都快忘了这两只家伙是那次暴动的“中枪难兄难弟”。 

　　当天下午，医生替他打好石膏之后，哈雷跟熊仔不知从那搬来两张堆满灰尘的轮椅来。 

　　边说着“这里还真是小叮当的百宝袋啊”，边打开那两张轮椅，尘暴飞了出来。 

　　身边的男人自他打好石膏后，那副口水快流出来的表情就没有变过，像看见熊宝宝的少女般，下秒就扑上来把他抱住。这下更是眨巴眨巴着眼，眼神写着“阿心你快坐上去试试看”吧。 

　　明明已经斩钉截铁地说过不要了，却被熊仔他们扶着手臂，把他移过去。 

　　……嘴巴上不说，其实一个二个趁他脚残了就把他当洋娃娃般耍来舞去，之前就塞颗假药丸给他，现在不知从那找来张轮椅，存心要把他打造成废人。 

　　咬牙切齿地怒吼着，熊仔他们彷佛聋掉了，只看着哈雷的份上起哄，乐得一个二个笑眯了眼。 

　　坐在他妈的轮椅上就是矮了一截，头部只到男人的大腿，这感觉差透了。 

　　「心哥你这样行动不方便啊，你也不想整天坐在床上吧？」 

　　「医生说至少半个月才会好呢，这段时间就用轮椅代步吧！！」 

　　「哈雷哥特意去翻这两张轮椅的呢，你看哈雷哥多关心你啊，心哥！！」 

　　诸如此类的三姑六婆话没有停过，男人们包围着他。 

　　嘴巴这样劝解，眼神却流露出笑意，连嘴角都歪向一边了……他频频拒绝着却没人要理会，换作平时，他早一枪轰掉他们的头、把枪管塞进他们的嘴巴看他们还要怎笑，现在手上却连颗子弹都没有。这一切一切，都是姓陆那个家伙害的，如果他没有在枪战中推他下楼梯的话…… 

　　哈雷用力拍他的肩，问他为什么脸色臭得像大便。 

　　陆皑一拐一拐地走过来，摩西分红海般，柳丁们让了位子给他。 

　　「阿心。」男人扶着轮椅的扶手，蹲下来与他平视……这感觉他妈的糟透了，任何一个人居高临下地看他都可以，这个笨蛋就是不行，然而他下一句更令人火大—— 

　　男人装可爱地笑了笑，然后拍拍他的手「阿心，你记得五年前在男厕你跟我说什么吗？」 

　　「你问我是不是把你当中风的死老头了……现在你这模样，真的有像呢。」 

　　他笑了。 

　　男人看着他，也笑了。 

　　然后围成一圈的柳丁们也笑了，哈雷笑得最响亮。 

　　当大家都和乐融融地笑成一团时，他双手一紧，掐紧了扶手，额头向前猛撞！！ 

　　轰烈的额头相撞，彷佛两颗大西瓜撞在一块。 

　　「啊——」痛叫声紧接着响起。 

　　姓陆的家伙受他一记铁头，立时捂住了肿起包的额头！！ 

　　「中风的死老头是吧？」 

　　笑声嘎然而止，柳丁们不约而同地后退了一步，把圆圈扩大—— 

　　被见死不救的陆皑就这样向后倒，痛到泪挤出两滴，天旋地转，好像看见星星了。 

　　「皑哥、皑哥你没事吧！？」 

　　「天啊！！皑哥你撑着点！！不要昏过去啊、别昏过去！！」 

　　「这样会脑震荡吗！？皑哥，你记得我是谁吗！？会不会这样一撞就撞到失忆啊！？」 

　　这家伙的头同样他妈的硬，撞到他额头红了一大片。 

　　他推着轮椅向前，一见他接近，本来还前仆后继关心着陆皑的柳丁们“很有义气”地纷纷散开，怕遭他报复，现场不够一秒清空，很好。他不疾不缓地接近那半坐半跪的男人，起脚，一脚踹到那神智不清的男人倒地再翻滚三圈「五年前我跟你在男厕说什么？」 

　　「没有、什么都没有，我记不起来了。」 

　　这个一翻滚撞到墙壁再反弹。 

　　男人哀嚎着，拖着包了绷带的脚逃离攻击范围。 

　　他卷动着轮子，像驾驶一台波子跑车般纯熟，差点使出了轮椅花式把男人全方位地拦截。 

　　他一踹、再踹！！起劲踹、使力踹，那管踹到他什么地方！！「我现在这个模样像什么？你说说看。」 

　　「像皇帝！！太帅了，像坐着龙椅的皇帝，英明神武、气宇轩昂！！呜——」 

　　还是遭到了攻击。 

　　哈雷跟一众柳丁们为免遭受战火波及，只好作壁上观，退到火线之外黏在门边。 

　　之后有整整五分钟，阿心跟公主的房间变成游乐场，只是两部机动游戏都变成了血肉之躯，一只灵活得像怪兽，毫不留情地追击地面上爬来爬去的小动物；公主闪躲着攻击，不时被踹到在地上滚来滚去，简直像坐旋转茶杯，只是背景音乐一点都不浪漫，只有惨嚎。 

　　死死抓着门边的柳丁都吞了口水，天啊！！皑哥，不是我们不想救你…… 

　　但心哥实在太强了，他强得像怪物，根本无人能救嘛，来两个只会死一双！！你忍耐点吧！！ 

　　劫后馀生的公主被抬出甜蜜蜜的游乐场时，已是瘀青左一片右一块。 

　　阿心下“脚”动真格的，完全不是说笑跟打情骂俏而已。 

　　比治疗前的伤势更严重，连医生都大惑不解了。 

　　若继续维持这“居高临下”的“优势”，很可能走着走着，被阿心从后踹到下跪。 

　　因为以阿心现在的角度，要瞄准他膝盖来踹一点也不难。 

　　如果他刚准备下楼梯更好，男人那会放弃绝佳的报仇机会！？这样摔下去绝对会残废吧！！ 

　　几经考量之后，陆皑心不甘情不愿地也坐上了哈雷特别准备的“情侣轮椅”。 

　　现在大家高度一样，那小气的混蛋就没办法攻击他了吧——男人是这样想的。 

　　两小时之后，柳丁们终于发现他们的心哥皑哥双双失踪。 

　　没可能的呀！！明明刚刚在废屋外的大空地见到他们在耍花枪的！！ 

　　根据可靠证人的证供，他们在附近进行大规模的搜索，连被HUGO的人抓走的可能性也想过。 

　　找了快一小时，结果他们是掉落在小山路旁的斜坡了。 

　　因为掉的地方太近所以没留意……听说，他俩是因为两部“赛车”争“赛道”而你推我撞，最后手牵手地滚下去的，因为地势太斜，陆皑没办法背着阿心攀上去。 

　　……发现他俩的时候，他们竟然还有闲情在接吻。 

　　两人缺水缺粮，像在泥地上打过一架似的，浑身都是泥土，叫了半天救命都没人来。 

　　柳丁们看两位大哥弄成这样心疼咧，赶紧拿绳索想把他们救起来，谁知抽着烟的哈雷哥荡过来，看了一眼之后说，堂堂黑道大哥跟黑道公主竟然像死小鬼般斗气比快吗？这里交给我。 

　　柳丁们以为他有什么绝世妙计，单凭一人之力就可以把两部“赛车”跟“赛车手”救上来。 

　　谁知道接下来的半晚，哈雷就只是站在路边，挠起手边抽烟、边调侃下面的遇难者。 

　　有一搭没一搭地说「…喂，97500、97499，长官问你话你们听不见吗？」 

　　下面不知吼回来些什么，男人一手摆在耳边，蹲下来听。 

　　「什么！？竟然敢对长官骂脏话，是想吃烟灰吗！？好好用嘴巴接着吧！！」 

　　然后他的长指抖一抖，烟灰就洒落在深坑中。 

　　泥坑又传出夹杂回音的怒叫声。 

　　＊＊＊ 

　　轮椅嘎吱地辗过门框。 

　　他摇晃一下，轮椅再推前半圈，男人的背影便纳入视线之内。 

　　男人坐在石堤上，面临山下夜景海景，手仍握着手机。 

　　接下来的半晚，男人没有挂断电话。 

　　忽尔，轮椅推前了些许，是被身后接近的人膝碰到了。 

　　哈雷咬着烟，挨着轮椅推把，与他一同注视陆皑。 

　　他看了哈雷一眼，没说话。哈雷从口袋摸出一包烟，塞了一根进他嘴巴，点火。 

　　「……公主」顿了顿，似乎在思考怎样说才合宜「毕竟跟可可交往过啊。」 

　　还真是完全没意义的废话。 

　　但他懂哈雷的意思。他把烟拔出来，舔了舔被夜风吹得干涩的唇。 

　　「似乎是嫂子跟宝宝出了事。」 

　　哈雷歪歪头，冲天炮被吹得摇晃，今晚风有点大「如果没有嫂子，可可现在就会跟我们站在一起吧。」 

　　这句话惹得他再把头颅向后仰，看一看男人。 

　　哈雷察觉他的眼神，用力地弄乱他的头发，抓得像堆乾草「喂喂，我可没说过要干掉嫂子搞出一尸两命，你以为我会毫无人性到对女人下手吗！？」 

　　挥掉男人压在他头顶的大手，他呼出一口烟雾「…原来你也有道德的吗？」 

　　还真是第一次听说。 

　　紫霞色的烟雾缓缓升起，很快就被风吹开了，模糊了眼前的男人背影。 

　　此刻，他突然记起为什么会对这烟味觉得怀念。在那里的最后两年，他就待在被这烟味包围的环境中……已然习惯到连烟味本身是怎样的也不知道，因为那是吸吐的空气。 

　　久违了这样长的时间，在今晚，哈雷塞给他这根薄荷烟时才被提醒，他也有过那样带着香甜的、草涩的、辛辣而舒畅的时光，那两年有味道，巧克力混杂薄荷烟的味道。 

　　『囚犯骆心南承认暴动滋事罪，依例判处加刑24个月，即时生效。』 

　　二十三、公主抢店记　上 

　　「蛋糕。」 

　　半个月之内解决了三十多条巧克力棒的男人这样对他说。 

　　辛可在上铺蜷着腿，津津有味地咬着粉红色物体。而突兀出现的纸盒放在脚窝内。 

　　虽然对他说了似乎最不可能出现在这儿的食物名字，但丝毫没有分给他的意思（还占了他的上铺）。 

　　他踩着下铺的床沿，手构着纸盒—— 

　　纸盒正面印着什么café的优雅字样，里头还有一件货真价实的芒果蛋糕类似物。 

　　同居人立即把纸盒攒回怀内「我好像没说过要分给你，室友。」 

　　咬着一颗草莓，辛可吝啬又毫不脸红地宣布。 

　　「你从那偷来的？」他问，这是半个月以来跟他说的第一句话。 

　　同居人侧头，装出一个“让我想想”的表情，然后才答「从布丁的狗窝中偷来的，你不会相信的，它偷藏了一整个草莓蛋糕跟芒果慕思蛋糕。你天天带它散步竟然不知道。」 

　　表情似乎还带点得意，用一盒蛋糕就破解了他的沉默是金了。 

　　「够好笑。」 

　　他松手，把自己放回地上。 

　　然后一张符纸拍在他额头上，他拉下来，那张纸看起来像记事本撕下来的。 

　　不是辛可的字迹写着“我知道你 你的医生常提起你 蛋糕请拿去吃吧” 

　　「医生的姘……朋友带了蛋糕来探班。」似乎觉得那组名词并不优雅，辛可转了口吻「我今天去清扫医疗室，医生不知躲去那偷懒了，只见到那个高高瘦瘦的男人扑了个空，好像是喉咙不舒服还是怎样的，写了这张纸然后把蛋糕送我。」 

　　男人满足地眯起眼，蛋糕屑还沾在唇边，爱惜宝贝般磨蹭着纸盒边缘。 

　　「大叔一定向他介绍，你是头他妈的专偷甜品的猫。」 

　　这个连茶会拿到的巧克力饼干也不肯分给一头狗、把比赛奖券全拿去换巧克力棒的混蛋，怎看也不像会把蛋糕分他。 

　　「那你是什么？」辛可的头倒转地看进下铺「去浴室平均五次被堵三次的他妈的狗。」 

　　阿心把双手叠在脑后，没理这闲过头的家伙的挑衅，侧了身面对墙壁。 

　　还听得到上铺故意炫耀「竟然带蛋糕来探班了，我要叫他大嫂，下次一定要吃巧克力口味的。」 

　　＊＊＊ 

　　「巧克力。」 

　　彷佛向某处的巧克力之神祷告，辛可这样说了一句，才推开医疗室的门。 

　　此举让牛奶疑惑地看向男人，以为他昨晚从上铺摔下地撞到头了。 

　　阿心举高手让牛奶把手铐解开，跟从昨晚开始就流口水的辛可说「去操场跳场他妈的脱衣舞比较快。」 

　　「巧克力之神没有你他妈的肤浅。」 

　　明知道里头十成九是空荡荡，只有一个脾气暴躁又爱碎碎念的大叔——教最坚强的人都想自杀的境像。 

　　但辛可还是怀着万份之一的希冀这样叫了「大嫂？」 

　　始料未及的是，比一间牢房没有大多少的医疗室中，真的有“大嫂”类物体。 

　　枕头似乎因一番“争斗”而滚得老远。 

　　一个看起来很眼熟的男人被压在医疗床上，双腿挂在外头（穿着拖鞋），一手扯着白帘子。 

　　有个陌生人单膝跪在床上，一手撑着床铺，另手扯着医生的领带。 

　　基本上，陌生人的背影遮住了可观性东西，所以这是看到的全部了。 

　　他跟辛可都瞪大了双眼。 

　　牛奶因为他俩急停而撞上他的背，看不见因此大叫「医生，你没事吧！？发生什么事了！？喂，阿心，别挡着！！」 

　　这样的情况维持不够两秒，白袍被拉到东歪西斜的医生一骨碌地跳起，猛力擦着嘴唇…… 

　　其实他们根本没看到什么，但现在知道的确有什么了。 

　　穿着比昨日更年轻的陌生人转过来，舔舔舌「嗨。」 

　　「你是家狗跟家猫吧？这家伙常提起你们，好可爱的小宠物呢。」 

　　他打赌辛可跟他的脸色都没有很好……这男人完全不像喉咙不舒服吧？ 

　　然而劲爆性宣言还未完「你们叫这家伙什么？医生？这称呼是我专用的，所以麻烦你们叫他“混帐大叔”之类就可以了。」 

　　「这位大哥你真可爱。」辛可把眼镜除下来，漫不经心地把弄「这里几乎全部人都叫他医生，我们对这职业可是尊敬得很，你要把称呼申请专利权啊？」 

　　然后，那位陌生男子举起了一个纸盒，没错，跟辛可昨天带回来的一样。 

　　把纸盒打开，里头色彩缤纷，有两三件洒满巧克力屑、上层巧克力慕思、巧克力绵花糖夹层跟底层巧克力蛋糕，一看就知道为巧克力中毒者准备。 

　　陌生男人把纸盒左右移动，举高举低，刚刚还深怕被抢走“医生主人”的辛可，此刻一双眼珠子黏着盒子左转右转。 

　　「我听说他养的小猫要用巧克力喂，这些蛋糕全都是我做的。」 

　　立即听到医生不屑的反驳「你连他妈的面粉娃娃也掐不出来。」 

　　显然没人有要理医生的意思。 

　　「题外话，这家伙平常都叫我阿密。」他挑起一道眉，补充「在床上也是。」 

　　“大嫂”把纸盒递出去，松手。 

　　辛可双眼发亮地接下来，知道谁是老大「密哥。」 

　　连大嫂这称呼都滴溜溜地转了。 

　　然后一双拖鞋飞过来，一只打中辛可的头，另一只招呼了“密哥”。 

　　暂时填补了陆皑的空缺，不然平常剩的一只都是掷陆皑的。 

　　＊＊＊ 

　　就这样，他们见证了这男人用蛋糕政策收买监狱上下的人心。 

　　不够半个月时间，全监狱都从叫医生转作叫大叔，至于那些混帐啊顽固的助语词没法考究，哈雷叫得最顺口。 

　　听说医生的同居人非常不赞成医生当狱医，时间长而且危险，但医生实在侠骨仁心（恕没人看得出来），所以坚持己见。 

　　这是辛可不知打那打听出来的，此刻他正意犹未尽地舔指头…… 

　　怕被狱警抢去蛋糕，又或只是这只猫习惯在关灯后才偷吃（也许偷吃会让蛋糕更好吃吧）。 

　　问题是，他竟然在自己床尾发现了那只嘴馋猫「在这里吃蛋糕会特别好吃吗？」 

　　蜷在上床尾的男人竖起食指，搁在唇上，示意他说话别太大声。 

　　这个位置不被窗外射进的月光所覆盖，被狱警发现的机会较少「被他妈的猪猡发现，我就连个屁也没得吃了。」 

　　「你敢把蛋糕屑掉在我床上，就真的别指望能再吃任何东西了。」 

　　阿心把被子拉高，决定不管这只三更半夜钻上来的猫，直接睡觉。 

　　嚼食蛋糕的声音，和若有似无的滋滋声没有放过他，闭起眼睛，维持同一个姿势良久，没有睡意。 

　　他再睁开眼，角度刚好看见床尾的男人。 

　　男人将头颅靠在墙壁上，有几段黑发压得高高的，懒懒地有一口没一口咬着蛋糕…… 

　　唇边都是巧克力屑跟奶油了，他舍不得太快吃完，每次都只用上排的贝齿轻轻压下蛋糕，细细咀嚼。 

　　他敢肯定，那些他妈的巧克力碎屑肯定洒满了床尾，但这不是现在最吸引他的事。 

　　他只是看，没有动作。 

　　辛可好不容易解决完蛋糕，他动了动，床就摇了摇。 

　　以为他要下去洗手睡觉，结果男人像小动物般爬过来，在囚衣上抹了抹手，隔着被子直接握着他的欲望。 

　　他不能否认，当另类（而且非常粗鲁）的触感覆上欲望时，他的背脊都紧绷了。 

　　但辛可没打算做什么，只是确定一下「嗨，半年没做爱先生，你勃起了。」 

　　「我没他妈的巧克力饼干。」 

　　听不知谁说过，辛可跟别人上床要收巧克力饼干。 

　　不止跟辛可同囚的半年，之前他就没对同性的性行为感兴趣，最多只藉着体温自慰而已。 

　　眼前这男人，虽然染过性病又被强暴到差点死在厕所，出入医院不少次。但他看起来，仍是这监狱中最干净的人—— 

　　继某个姓陆的家伙之后。 

　　「事实上你误信谣言，我也收香烟，只是巧克力饼干会让我更卖力。」 

　　辛可松开手。月光照进铁枝窗间，把一条又一条横间影子印在他们身上。 

　　这男人连说这话的时候，呼吐间都有巧克力的香甜味。 

　　他屈起指骨，抹走男人唇边的奶油，试探。 

　　大猫伸出粉红色的舌头，把指骨上的奶油也舔了去，问他「你有跟他接过吻吗？」 

　　他们都知道那个“他”是谁。 

　　「有。」 

　　「那我不算捷足先登，不用担心会被他砍死。」 

　　然后他们接吻。 

　　辛可跪着，影子覆盖在他身上。他侧躺着，脑袋枕在手臂上。 

　　要不要接吻都可以的随性，事实上，他们有半年没有抱过人或被抱过了，简直像两根易燃的鞭炮摆在一起，轻微磨擦都能引起毛细孔的敏感。 

　　辛可没有闭上眼，他也没有。只是略略垂下眼，寻找嘴唇。 

　　都是巧克力的甜味。 

　　湿滑的、黏腻的、温暖的、细致的，舌头缓慢地、彷佛试探般缠吸于一起，然后再紧点。 

　　辛可接吻的姿势像个纯纯学子，跪着，双手甚至没有放到他身上，只有嘴唇重叠。 

　　唇瓣剥离，发出轻微的声响，拉出的唾液被舔去。辛可静了一会儿，然后说「阿心，你知道吗？你的舌头可以申请伤残津贴。我还不如去菜市场买条牛舌。」 

　　辛可用拇指擦擦下唇，指头上都是融化了的巧克力。 

　　他透过月光看到了，这姓辛的混蛋令他刚刚的刷牙动作变废。 

　　「你一定很少接吻。姓陆那只荡夫不知跟多少个女人交往过，他可是吻技高超啊……你这样行吗？被他吻到脚软就太丢脸了。」 

　　「你现在是想跟我讨论一个已经出册的人吗？」那个可能下半辈子再不会见到的囚友？ 

　　「你有他的手机号码吧？你会去找他的。」 

　　「你一直都认为自己有天眼通？你够格申请他妈的精神科医疗津贴。」 

　　男人单手抓着铁架，一个翻身。眨眼间已经下地，非常灵巧，床铺只来得及出抗议的嘎吱几声。 

　　「我要六千元以上的结婚礼物，是你们一人六千，别以为一起来就有打折。」颐指气使得像之前欠的巧克力棒。 

　　他刹那明白了，是陆皑那家伙把以一个婚礼换一个葬礼的约定说给辛可知道了。 

　　……他早该猜到的，所以这姓辛的才如此肯定。 

　　但下一秒，男人的声音传来，夹杂扭开水龙头的微弱水声「因为你没见过像他那样干净的东西。」 

　　他听着水声，能想像那男人十指上的巧克力会被细弱的水柱冲开，指头回复干净白皙。 

　　彷佛隐喻像他们这种人只要看见甜美的、干净的东西就会追上前去抓紧，据为己有，让他像被困的萤火虫般发光至死，握着玻璃罐的手心就是它的全部世界。 

　　又或是，玷污他，把他扯落泥泞、泥泞，直到湿土厚重得令他移不开而窒息，结结实实不能再逃出那片脏土，成为同类为止。 

　　就像这该死的监狱中每个人所做的。 

　　又想他堕落、又怕他没法永远维持洁净的矛盾心情，都只是不想失去。 

　　有没有办法像制作标本般，让他自动躺上玻璃盒子，不知不觉地抽乾体液、麻醉然后用硬纸皮跟图钉固定，不令他感受到任何痛苦地把他同化、把他封存？ 

　　扭不紧的水龙头，滴答滴答，成为牢房唯一声响。 

　　良久，又一声滴答，辛可彷佛思考苦久，才得出一个答案「我跟你一样。」 

　　二十三、公主抢店记　下 

　　他从没有回过陆皑的信。 

　　出狱后没在香港逗留多久就到了意大利。 

　　再过了一段时间，他为了自己也说不上的原因，握着男人给他的纸角，每到达一个城镇便去找那本书的线索。他找到那本书了，好像便有了根据，允许自己拨出那已经能倒背的号码。 

　　电话竟然接通了，当男人的声音透过话筒，再一次出现在他耳侧，他的喉头紧缩了。 

　　他们是一样的人。 

　　但辛可是前者，他是把萤火虫困在玻璃罐中观赏的孩童，他却是把这男人的脚踝扯下地底的幽灵。 

　　我会害惨他的——他知道。 

　　不是说辛可是天使、他是恶魔，而是事实上，陆皑从来没有遇见过天使。 

　　他妈的监狱没有这种他妈的东西存在，只是高塔中的公主不知道而已。 

　　「我只是想知道，姓陆的AIDS病患病死没有？」 

　　「……我绝对有理由相信如果我有AIDS，就是你传染给我的 

　　……好久不见了，阿心。」 

　　两年后，他把男人带到意大利，这里，眼前。 

　　强拉他来这堕落危险的黑帮天堂了，而现在，男人接通了香港的长途电话，已经说了半个晚上仍未舍得挂断。 

　　他竟然没有把眼前的男人踹下山，让他直直滚下那不勒斯湾；或是打他好几支白粉针，让他神智不清到只能被干，连自己都觉得神奇。 

　　他想，一定是因为脚断了，行动不方便而已。 

　　那通电话说了一个世纪，男人像要化为一尊石像，为山顶新增名胜境点般。 

　　他记得自己最后被哈雷扶上床，睡觉，眼不见为净。 

　　第二天起来，另一半床位仍然没有温度，他走出去。 

　　——陆皑不见了。 

　　＊＊＊ 

　　哈雷说，不用担心，因为有三份之一的柳丁都一同不见了。 

　　绝对有理由相信是因为原始生活太闷，过惯了奢华生活的某大少爷不习惯，于是带愿意下山的柳丁们一起找乐子。有他们跟着，公主的安全不用太担心，他们大概在手机不能收讯的区域。 

　　他还是用轮椅推遍了整个荒废的山区，怕就那冲天炮想得太理想，其实三份之一柳丁已被埋尸在山区，真正回归回柳丁树的养料，而那个公主被拖去荒野被那个性变态慢条斯理的虐待报复。 

　　「该死的！！」 

　　究竟那只公主一声也没有交待就滚去那了！？ 

　　他面对着底下那片无垠的海湾，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掏出来，按了快捷键。 

　　拨号声响了好一阵子，然后接上了，他正想破口大骂—— 

　　「喂，我是陆皑，现在不能接听你的电话。请留下口讯或联络我的秘书约见时间，我会尽快回覆……如果你是安琪，我仍然爱你。」 

　　他忘了陆皑根本没有申请漫游。 

　　他还是握着手机，听着，没有放下直到录音完毕。 

　　他轻垂下眼，再重拨一次，像之前陆皑失踪的那晚做过的，一次又一次。 

　　如果你是安琪，我仍然爱你 

　　这是他说的。 

　　这是他根据那本书告白的，那本书他们三人都看过，在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地点。 

　　……但谁是他的安琪？谁是他的天使？ 

　　还是说，愿意陪在他到最后的人，就够格当他的安琪？ 

　　明明已经做到电话录音那么不要脸了，却仍在耍浪漫、大玩隐喻。 

　　还真是他妈的一个大混蛋。 

　　即使如此，他还是……没有关上手机，曾几何时，这段录音与他渡过了无数个夜晚。 

　　只因为认识那大混蛋后，他才发现，寂寞可以致死。 

　　＊＊＊ 

　　「皑哥，为什么我们不告诉哈雷哥跟心哥一声？留张纸条还是…」 

　　转身对着喋喋不休的熊仔，咬着＊Sfogliatella的陆皑双手摆成叉叉状。 

　　原因他已经告诉过熊仔很多次了，浪漫啊！！男人的浪漫啊懂不懂！？ 

　　当他举例，难道你买生日礼物情人节礼物结婚纪念日礼物时会叫女朋友自己去挑吗？ 

　　熊仔竟然回答“有何不可”时，他同时明白了两件事，一、他不用跟熊仔再解释多句，二、熊仔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有女朋友。早知道自己一个偷溜算了，谁知道被某颗柳丁（之后听说是奉心哥之命来盯人的）发现了，一个叫一个，于是下山时他屁股后吊了一串闷到快乾扁的柳丁。 

　　想想，这群柳丁要上山隐居，天天闷到滚来滚去，他也占了一部份的原因，所以就算了。 

　　他计划去Capri，在报摊买了个地图之后，鸭子团正式出发。 

　　想说他们好歹在意大利混了五六年有，应该懂路，结果…他是高估了这群会走路的柳丁。 

　　从Porto Di Napoli码头出发，到Capri Island只要半个小时光景。 

　　他们这群烟民，非常有志一同地坐在船尾甲板，船尾的烟大到像火灾，旅客们不敢苟同地看着他们，有好些原住民还认出他们是很有名的黑心柳丁一伙，简称HBO还是BHO的…哎，随便啦。 

　　陆皑边抽烟边观赏平顺向后退的风景，此时此刻才有“旅游”的感觉。 

　　现在是旅游旺季，旅客们你挤我我挤你的，要在栏杆旁占到好位置看风景，自己是一名旅客的感觉更强烈了（最好是啦），但如果柳丁们全穿了黑西装……他怀疑，有没有人敢过来船尾。 

　　看起来Capri的高山比较多，三份之二都是山，简直像隐世小岛。 

　　陆皑买回来的一袋早餐兼午餐，咬着一个又一个Sfogliatella，一行人边走边嬉闹。 

　　好不容易等那群柳丁玩到心满意足（搞不清楚到底谁是游客啊）才去到目的地，从巴士站往上走，街道两旁全是名牌店铺，Prada、Gucci、LV、Burberry，数得出的都有，旅客挤得水泄不通。 

　　柳丁们看见此等阵仗显然兴趣缺缺，男人对自己买不起的名牌品不会像女人般一看再看。 

　　「皑哥，你想买东西吗？」 

　　「大家一起找找有没有LU的专门店，卖表的。」 

　　他一声令下，于是大家散开，各自寻宝去了。 

　　他记得…好像有专门店在Capri的，不知听公司中的谁提过，当时没留意就是了。 

　　到有只柳丁来报告真的找到时，反而是他逛起街来，重捡了每季都留意流行品的乐趣。 

　　他们一行人像未出过城的乡巴佬，大家都很好奇他要买什么，于是死活挤进来，东摸摸西碰碰的，每只手表跟小配件都拿起掂一下，有心买东西的旅客被此等阵容吓到了，本来进来的赶紧逃出去，想要进来的不敢进来。 

　　陆皑注意到那个穿很得体的售货小姐开始笑得不得体，笑容像是脸容抽筋了。 

　　……如果大哥跟老爸知道是他害到营业额下降，声誉受损，员工精神创伤的话，他一定会被宰掉。 

　　售货员礼貌性地维持着笑容，但眼神充满了不耐跟鄙视。 

　　他只能跟这素未谋面的员工打打交道了，他拉了个懂意大利话的柳丁过来当翻译。 

　　「告诉她，我想借她这儿拨个电话。」 

　　好像叫Nelson的柳丁照直翻译了，其实他可以用英文，但不为难不熟悉英文的女士了。 

　　他们一轮叽叽喳喳，陆皑连一个音都听不懂。 

　　之后Nelson转向他，说那女人拒绝了，明显对这群冲进来的流氓没好感。 

　　「告诉她，我只是需要用这间店的来电显示，好让接电话的人知道我在那不勒斯、而且就踩在这间店里，活得好好的。」 

　　柳丁再过去叽叽咕咕了一阵，但女人看起来更轻视他们了，一只手伸在柜台下。 

　　陆皑知道她要叫警卫把他们赶走，老实说，她没有考虑过他们可能人生路不熟，只是来借个电话？或许他是个遗失护照，急需帮助的香港旅客？事实上，他也是啦。 

　　他眼明手快地抓着她的手臂，不让她按铃，她双眼圆瞪，看起来快要被吓死了。「I just want to make a phone call.How hard is it？」 

　　「OK，you won’t believe this…but I’m the Vice President of LU.」 

　　陆皑在她要说那句话之前就抢白「I‘m not joking.」 

　　这样说吧，她的脸上写着“你是疯子”四个大字。 

　　事实上，他没有任何身份证明，但只要她让他拨通电话回总公司（相信这店子一定有设直拨线，不是普通人能知道的号码），一切就明朗了。身后那群柳丁嗅出不对的气氛，向柜台这边靠过来了，一副“大哥，是不是有麻烦？”地造势，女人的脸刷白一片。 

　　陆皑再次重申只是要拨个电话，花不了她多少时间跟功夫，而且电话录音鉴定的好几重关卡，他来应付就可以了。在黑帮势力的威胁之下，她终于是点点头，领他进台后打电话，那座电话为了配合店子的欧陆式装潢，没错，是拨轮式的，优雅而残旧到陆皑很怀疑只是个有品味的装饰。 

　　他边把手指戳进去圆孔，边想，不知道大哥会有什么反应。 

　　录音的鉴定程序冗长，要他输入一个又一个的密码，到了最后的最后（他看到几乎所有柳丁都挑好自己喜欢的手表了），终于听到秘书小姐的甜美声音，不是机械女声。 

　　她听起来有点惊讶那不勒斯小岛上的分店会拨电话来总公司，但很有礼貌地询问，陆皑不知道她有没有认出他的声音来，他开过不少次会议，她都在角落笔录。 

　　「我想找大哥。」谁叫他忘了大哥的手机号码（好啦，其实是从未放在心上）。 

　　那边刻不容缓地接驳到办公室，大概她也知道陆家二少爷失踪一个月的事了。 

　　他没猜错，这个时候大哥还留在公司，再晚点可就不保证了。 

　　接驳音乐只响了半个音符，男人便极速地拿起了电话「你到底滚去那里了——！？」 

　　九秒九的接电话速度，如果有奥林匹克接电话比赛，冠军他拿定了。 

　　怒吼的声音震到他快失聪了。 

　　如果他坚持一直用这音量，他就要把话筒拉离十厘米才有办法继续。 

　　「整整一个月了！！不是一天、不是三天，你二话不说地离开香港一个月了！？你去了天涯还是海角跟你的秘书殉情了！？老爸担心得要死，我们以为你被绑架了还报了警！！」 

　　他好像还是第一次听到大哥这样激动，大哥那只冷面狐，最会就是挂着一张冰力十足的脸杀尽商场四方，杀到尸横遍野、血流成河，然后他就心满意足地坐在丝绒帝王椅。陆皑对他的印象…其实是一幅印象画，限于“阴险的商业帝王跷脚坐在漆皮椅上”，如今…竟然像教训小孩子地破口大骂，他心里满震撼的「大哥，你听我说，我不是故意不回来，我丢了护……」 

　　「老爸还说，只要你肯回来，你要跟那男秘书结婚也好、生小孩也好他都不管了！！现在你还要我听你什么他妈的废话藉口？你只要搭上飞机回香港就好！！我明天一定要见到你，我管你是收养了全意大利的孤儿来当你这对Gay的养子养女！！」 

　　完全不给我解释的馀地嘛…… 

　　他真想掩起耳朵，停止受噪音虐待，于是一口气说出目的「我现在还不能回来，我在Capri的店想拿一…」 

　　他看看挑选得不亦乐乎的众柳丁，硬是转了预定的台词「一或两三支表，只是想你跟staff说一声，因为我身上没钱。」 

　　也不敢用信用卡，就是怕用信用卡会被警察或是陆家追踪到，他们果然报警了。 

　　大哥只激愤地再说了句，然后爽快切线，完全容不下异议。基本上，这通电话他只有十秒的空档说话。他喂了几声，然后沮丧地把话筒挂回去，Nelson好奇地问他怎么了。 

　　「……我哥说，只要我坐在这里半天，陆氏旗下所有表行都是我的。他现在就乘私人飞机过来。」 

　　他想，现在就要跑路了。 

　　电话毫无预警地再响起来，他的肩膀本能性地耸起，一想到陆皙那暴君就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他让售货员去接电话，电话似乎也是找她的，她诚惶诚恐地边连连点头、边看着他。她充份了解他的身份了，而且大哥（或秘书小姐）也一定指示她看管着他，不要让他再跑掉。 

　　大事不妙了，他高举双手拍两拍。 

　　「柳丁们，现在每人选一样最喜欢的东西，我数三声之后，立即跑去码头！！」 

　　女人知道他的身份当然不敢拦他跟他的朋友在店里拿东西，连暴君都说，只要他坐得住半天，全世界的陆氏品牌表行都归他。 

　　有些搞不清楚状况的柳丁们还雀跃地说，现在是要抢店子吗？皑哥今天带我们来抢名表？ 

　　……让他们这样想好像比较有益无害，他也就懒得纠正了，但他们都很听他话，每人只选了一支表，还是不看价钱，只看款式的…他应该说感到欣慰还是怎样？忽然很明白哈雷当老大的辛酸。 

　　他站在椅子之上，毫无仪态地一览占地甚广的店面，一边害怕那女人按什么键让闸门降下，那他真的可以回家吃屎了。 

　　陆皑再拍了拍手，深吸一口气—— 

　　「ONE！！」 

　　「TWO——！！」 

　　柳丁们像群小孩子般兴奋地跟他一起大喊，街道上的游客都看过来了。 

　　他很怀疑他们到底知不知道“抢店”的定义，毕竟他们真的认为现在是抢店，是吧？ 

　　「THREE——！！」 

　　最后一声，简直像新年前夕的倒数般高兴，陆皑很庆幸柳丁们没有互拥互吻什么的。 

　　枪声一响，柳丁们像奥运选手般全都冲出去，健步如飞、快如火箭，这又让他宽心了。 

　　没一会儿他们就跑得不见人影，他跳下椅子，看见自动闸门竟然在下降！！他立即跑到门口，像武打明星般双手抓着快落下的闸边，借力使力，背部磨擦到石地，滑了出去！！ 

　　也没闲看闸口完全落下了没有，他就抱住表盒，开始奔跑。 

　　边追着前头那群身影，边承受旅客们的侧目，有好些人已经找警卫去了。他左穿右插，尽量不撞到拥挤的人潮，用最快速度跑去码头…… 

　　他想，带一群黑帮来抢店不算什么吧？毕竟那不勒斯是闻名的黑帮天堂啊。 

　　他想，而且，这不是抢店。 

　　呃，严格来说不叫抢店，因为这是他家的店…… 

　　大哥，是吧？ 

　　＊Sfogliatella是貌似贝壳的馅饼，外层是酥皮，内里是混了橙皮的ricotta芝士。咬下爽脆像千层薄脆，是法式和中式酥饼无可比拟的；芝士馅甜度适中，带点点橙香。 

　　二十四、一周年纪念日　上 

　　Some say love it is a hunger 

　　An endless，aching need 

　　I say love it is a flower， 

　　And you it’s only seed 

　　＊＊＊ 

　　男人的眼珠子移过来，看他一眼。 

　　多年的默契让他立即会意过来，他也听到外头的引擎声—— 

　　有车子正上山。 

　　哈雷一把拉出床底下的皮箱子，喀喀两声，打开，开始装嵌双重枪管。 

　　他推轮椅到床边柜，拉出，正想把史密斯威森一零七六型抽出。 

　　枪是拿出来了，但他的动作也定格了。 

　　「心。」 

　　紧贴着门边的男人，转头，催促他一声。 

　　他没有理会，把抽屉中凭空出现的卡片拿出来—— 

　　邀请卡。 

　　用起码三种语言表达同一个意思，邀请他今晚十点到山顶赴会，敬希出席。 

　　哈雷瞄向门外的情况，走出一点、再走远一点…… 

　　走到外头，引擎的声音同时止住了。哈雷简直不相信自己看到什么，他嘴角抽筋地瞪着…… 

　　一部鲜红911 Turbo Cabriolet的PORSCHE跑车。 

　　颜色醒目到连看错都不可能，变魔术般出现一辆几百万的跑车。 

　　车子顺滑地驶上窄狭的山头，彰显车主的技术高超。 

　　一个转弯，车子刚好停在他侧边。那个失踪了半天的人口向他举起一手「嗨。」 

　　他的下巴掉到地前，还瞄到驾驶席上有一大束玫瑰花。 

　　＊＊＊ 

　　他们像贴了块相抗的磁石。 

　　那男人终于舍得滚回来了，还怕追杀他的人找不着地驾着红色波子回来，但鉴于这公主根本没有低调的一天，他也就算了。很明显这次是心血来潮就砸下几百万买部跑车打算绕遍意大利。 

　　只要男人肯识相地撒撒娇就原谅他，把他干到不省人事就好—— 

　　自己是这样善良地盘算着的，但当他推着轮椅接近男人，想要问他那张无聊的邀请卡是什么意思时，男人却避而不见。 

　　只要他往东，男人就往西。 

　　他推着轮椅向前，昨天还会欣喜地推他四处去的男人就往后退。 

　　明明看见他接近了，男人可以一个掉头就跑得不见影踪，避他彷如蛇蝎。 

　　自己根本没办法追得过。所以…不是早就说了不坐他妈的轮椅的吗！？ 

　　连续十多个小时没有跟男人说过一句话。 

　　之前半个月才通一次电话，也未曾像这般焦躁过。他抽烟，转眼就消灭了一包。 

　　……如果脚没断的话，他就不用如此窝囊地抽闷烟了。却又隐约觉得，问题不出于此。 

　　归根究底，是那男人把他当滑板般滚下楼梯才害他脚断……妈的。 

　　没有戴手表，也不想像个怀春少女般不断看手表，他连晚饭也没吃。 

　　他也不要知道现在是八点九点还是他妈的十点了没，并不是那男人叫就得去。 

　　在堤防旁坐了很久，直到七彩光点交织成色块、直到他没有注意到而被快烧断的烟灰烫到手指「Damn！！」 

　　身后传来引擎的声音。 

　　鲜红的影子从曲折的山路转上，漆烤的车身反映着夜景灯光。 

　　「阿心，你吓坏我了！！我以为你没有看到我给你的邀请卡…」男人从开蓬跑车跑下来，跑到他面前，两手一转推把就跟他面对面……他才发现，他不能随心所欲的接近男人，但男人只要推着轮椅就能随便控制他，这感觉他妈的差。 

　　「又或者是……你有看到了可是不想来…」 

　　男人有点俗促不安地抓起他的手，检视被烫伤的两指（男人倒是很快发现了伤口）。 

　　「我只是不知道你约我去几百米外的地方也要邀请卡。」 

　　男人保持神秘感地笑了笑，揉揉他的手「我想这样的事不隆重不行，不然我不知道如何说出口……好了，来吧。我们上山顶。」 

　　真想扭断这样傻笑着的男人脑袋。 

　　暂时只有这想法最为强烈，越接近车子，便越察觉到一丝丝熟悉的气味…… 

　　霸道得讨厌的、香甜的、令人无法忽视的香味。熟悉到不看也知道是什么。 

　　男人把他抱上副驾驶席，然后转过身，把后座的一大束玫瑰花拿起。 

　　「送你的。」 

　　视线完全被一片艳红占据，那堆玫瑰花他妈的大束，从没看过这样多支。 

　　他出于本能地接过，胶膜跟黄色蝴蝶结发出嘶啦几声「……我讨厌这种味道。」 

　　以往住在那间狭小简陋的花店上层，陈旧木家具跟玫瑰的气味混杂成讨厌味道。 

　　他却得天天忍受，没一下呼吸不充斥。 

　　「我知道，你以前住在花店上层。」 

　　男人看他一眼，然后随性地拨弄着花瓣，彷佛比起他更喜欢这束花。 

　　「我想告诉你，我没有忘记你在水饭房告诉过我的每句话。第二、你的肤色衬上玫瑰红很好看。」陆皑的手伸过来，亲腻地贴上来，用近乎拥抱的姿态（故意的）替他扣上安全带「最重要的是，我喜欢你拿着我送的花。」 

　　最后那句简直是贴着他耳廓，低沉地吐出来的。 

　　他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如果这是男人所谓的浪漫。 

　　男人打着方向盘，一直向左，沿回转的山路驶上去。虽然比较想把玫瑰花直接丢下山，他还是随性地往后一抛，玫瑰花回后座了「你跟每个女人都说这样的废话吗？」 

　　「很抱歉，我陆大少只会跟恋人说这样的情话。而且你完·全·不小鸟依人吧。」 

　　男人还做了一个“很难过”的表情，彷佛为他认为的无节操形像感到难以置信。 

　　玫瑰的甜腻香味纠缠不散，幽幽地散落在夜风中，他们头发被夜风吹得后扬。 

　　他一世纪没有游过车河了，指的是这样的慢驶，而不是疯狂车手的逃亡。 

　　尽管只是短短路程，也让他感到蛮舒畅的。 

　　山很高，下头是蓝蓝白白的小屋子，那不勒斯湾像一潭月亮，他们航行在夜空而不是一条路上，车子倾斜的角度像稍不留神，他们就会从高空直直趺落那片璀璨灯火中。 

　　山路行驶到一半，男人解开安全带「要开开看吗？」 

　　男人拍拍方向盘，看着他。既然能开开这辆几百万的跑车，有何不可？ 

　　于是他跟男人转换位置，他转了波档，砸了大钱果然就是不同，操控的感觉好得很。 

　　男人边看着他开车边说「我今天找到方法联络大哥，他说已经报了警找我……反正现在都知道我在那不勒斯了，用信用卡也没关系吧就刷卡买了这部车。我要现货所以没什么选择，试过满不错就驶走了…这是今年七月的新款，你喜欢吗？」 

　　试过满不错的就驶走了，光刷卡就可以买下一部车。 

　　他勾了勾唇角，这个富家子的金卡上搞不好还镶钻石吧「多少？」 

　　陆皑根本没有仔细研究过价格，想了想，依过往经验答了差不多的价码（他、大哥跟老爸每人拥有好几部车，有时他都分不清那辆打那辆了）「二百多万吧。」 

　　「那我喜欢。」 

　　男人笑了，摸了摸冰凉完美的车身「那这是你的了。」 

　　以为自己听错，他差点错手转错方向盘，两人连车子一起滚下山坡。 

　　男人似乎没意识到他的失误，径自噙着满足的微笑看风景。他不动声息地瞄男人一眼，确定这大少爷打从一开始就打算把这辆车子送给他，像从沙滩捡颗小贝壳送他般，想都不用想。 

　　跟那束他妈的玫瑰花一样，这男人也喜欢看他开着他送的车吗？ 

　　他侧侧头，风吹乱了他的浏海，打在眼皮上有点痛。 

　　这也好，他想。无端端得到一辆几百万的新车，不用偷不用抢不用劳累，没什么不好的。 

　　来到山顶，风更猛了。 

　　连烟都点不太起来，他用手盖着打火机，擦了两三次才燃得着。 

　　男人绕过来，打开车门。他叼着烟，顺势抱着男人的颈项。 

　　始料未及，那男人把他含着的烟拔走。他下意识仰头追着那根烟，两秒后才发觉太愚蠢。 

　　「不会烫到你。」该死的，天知道他点了八次才点得着。 

　　「我不是怕你烫穿我耳朵，连抽根烟都会烫到手指的人就少抽点吧。」 

　　男人掐着他被烫伤的手指，顺势拉起来。以为早已准备好轮椅，结果却不然。 

　　男人只是把他抱起移向石堤上。还很自然地从后抱着他，十指交叠在他腹前。 

　　四条腿荡在石堤之外，踩着世界三大夜景之一。 

　　坐好了，男人便把大衣脱下来，盖在他身上「这里冷，你盖着。」 

　　「如果你是特意上来吹风的，我只奉陪十五分钟。」 

　　而且他非常不爽这男人从后抱着他，像对待一个女人，虽然打了石膏也不能要求逆转。 

　　姓陆的给予他绝佳的拆除石膏理由。 

　　男人好像笑了笑，他感到肩膀轻微的震动。 

　　带暖的长指把他乱飞的头发绕到耳后。他想，这到底他妈的算是什么。 

　　这男人可以前一秒对他视而不见，下一秒不止送车还大有把自己送作人肉暖袋的意味。 

　　大概男人回看他时，也对他忽冷忽热的态度同样大惑不解吧，他并不了解自己。 

　　「……我还打算起码要忍耐到约定的时间呢，这样比较有情调。」打了石膏推着轮椅的阿心太可爱了，他怕一接近就忍不住一骨碌地吐实「实情是…我现在跟你说的话不能在屋子那边说，如果又被那群混蛋水果偷听的话我真的会杀人！！他们简直比阴魂还无所不在又比八婆更多事！！」 

　　男人有一下没一下地磨蹭着他的腹部，带来些微的痒暖「我……昨晚接到可可的电话。他那时候在急症室外头。」 

　　他微微侧头，以这样的角度居高临下地看着男人。 

　　「我光听到他说第一个字，一听到他的声音就知道了……我还爱他。过了两个月、还是两年、二十年都好，我也不会忘记他…嗯！！」 

　　陆皑还没说完，下巴就被粗鲁地掐住，被他圈抱着的男人低下头—— 

　　就这样不容抗拒地强吻他，不让他说话，舌头激烈地磨擦上口腔「…等、等等，你让我说完…阿心、心…嗯呜……」 

　　陆皑推开阿心的肩膀，但真怕一个用力过猛，阿心直接被他推下山。 

　　唾液被搅拌的声音清楚回荡在耳际，他喘着气，把那横蛮的男人拉开。交贴的唇剥离了，扯出银丝，男人像猎犬般咬扯他的下唇。他只能把阿心一再推开「嗄嗄…我还没有说完……」 

　　「我不想听。」 

　　这样霸道宣怖着，男人的大手插进他的发间，把他的后脑往后拉。他掐着阿心的手指，在无数次攻占中找出空档「……但是我要说，你不能给我五分钟听我说完吗！？」 

　　男人深棕色的瞳孔看着他，总算是安静下来，但那目光彷佛在说，只要你说错一个字，我就地把你剥光光。他滑动一下喉头，差点就忘记自己准备说些什么了，现在反而是他比较想把这突然静止的男人推倒「可可的老婆，Jude，我跟你提过吧。她有孕，昨天上班的时候上资料室拿东西，却不小心从楼梯上摔下来了……她流了好多血，孩子差点保不住。」 

　　二十四、一周年纪念日　中（六年抗战终于写到了ORZ） 

　　「Jude是前置胎盘，一流血就很难止住，失血过多随时会有生命危险……那是可可坐在排椅上告诉我的，Jude跟宝宝可能都会…死…他是真的很需要找个人跟他说说话，才会拨长途给哈雷的。但是你知道吗？我想……他知道我来了这里，他就是知道。他拨过来其实是找我的。」他浅吸一口气，看向上，男人似乎没有要扼死他的冲动，他继续说「我很…高兴，我不知道怎样跟你形容那种感觉，我陪他直到天光。即使我们加起来说的话可能不够二十句，可能我只是拿着电话陪他等最后的结果……我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安慰到他，我好像只是叫他去吃吃东西喝喝水而已……但我真的……」 

　　激动到有点言无伦次了，他怕阿心会不耐烦，但阿心是个很好的聆听者（不排除他根本没在听啦），他重振旗鼓「很感动，他仍然愿意拨给我，需要我的安慰跟陪伴。我听着他的声音，好像他昨晚还睡在我旁边、好像他今早才把我遗下在机场…好像我们根本没有分开过，我再开车五分钟就可以见到他了……失去阿煦的时候我想自杀、失去可可的时候我也……自暴自弃到只要离开香港，去那里都没关系了。但…没法得到阿煦的原谅，不代表我跟可可的关系也要在那天、用一通机场中的电话结束，他仍需要我，我觉得真的是太好了，好到令我想哭。我对他的价值不止是前恋人。」 

　　忽地，有些什么冰凉的贴上来，他瑟缩了一下。 

　　才发现那是男人的指尖，用前所未有的温柔按压着他的眼角，他眼角是热的。 

　　不知道眼角太热还是阿心的指尖太冷，他握住阿心的手，磨擦着传递暖意……他真怕这只是警告或试位，下次男人就戳盲他的眼睛。无论如何，他这些也许笨拙、也许粗糙的心情都想让阿心知道。 

　　「我陪他等结果的时候，其实我也很害怕……时间越来越长，我就越来越害怕，怕会是不好的结果。我知道你半晚都在我身后看着我、你也在陪着我，但我就是…不敢叫你过来握着我的手或抱抱我，觉得这样做好像很过份、又怕你会生气，但我想，我会支撑这样久而没有挂线，是因为有你在陪我。」他拉拉男人的手，男人以一个“这也没怎样”的表情打发过去，彷佛那半晚不足挂齿、彷佛他将会陪他更多个半晚。 

　　「很神奇，我跟可可都无话可说时，连沉默也不会尴尬……我也有想过，如果…Jude跟宝宝真的有事，可可在香港又没有亲人了，我…会不会回去香港陪他？我不敢想，不想回香港就为了看可可伤心欲绝的模样，也还不想……离开你。你记不记得之前在水饭房时我说过……没办法想像离开你们的日子怎样过？我还很傻地说，我宁愿不出狱，只要每天、每隔短短一段路程可以见到你们就好？」 

　　他苦笑两声，眼泪这次真的像要滑下来了，男人附下头，浏海骚痒着他的脸颊。 

　　下一秒，男人像猫般伸出舌尖，舔过他的眼角。这样好痒，他轻轻耸起肩膀「……但不是这样的…我现在才知道，不是这样的，那个春天不可能无限伸展直到永远，而我也……宁愿有跟可可在外头交往过，有带过他去高级餐厅、有带过他去五星酒店开房…哈哈……有看过他那个我在狱中一辈子也看不到的笑容跟表情。即使我还是会被同一个男人连甩两次，即使最后他还是选择Jude跟宝宝不跟我私奔……我还是不要困着他，像那该死的箱子困住他一样，如果让我再选，我也一定要跟他交往。而且最重要的是……」 

　　他拉起十指交扣的两手，贴在自己冷到微红的脸颊上。 

　　无论过多十年或二十年，他仍愿意仰望这男人像全心全意朝拜自己的信仰「让我在意大利重新认识你、让我去过你的家、让我真的跟你上过床了而且还不止一次、也让我见识过你对我的关心着紧……当然，还有千载难逢的，你打石膏坐轮椅让我推你四处去！！哈哈…大条道理可以将你抱来抱去之后…」 

　　「我绝·对不要回去监狱，你对我视而不见的那段日子。」 

　　阿心看着那认真找出适合词汇描述自己心情的男人，像孩子般，用力地说出这一句。 

　　彷佛坚决地、横蛮地决定后，那样的事就不准发生；像任性而誓死地扞卫心爱玩具的孩子，毫无道理可言却又带着霸气。 

　　「是不是从小到大凡是你大少爷看上眼的东西、想要的东西，其他人都不准要。就是有人跟你抢，你也一定会抢到手，而且还非它不可？」 

　　如果不是这样的话，在那个什么阿煦跟可可甩掉他的时候，他就不会那么积极去颓废了。 

　　陆皑侧头，把脑袋倚在他胸膛上顺势思考起来。 

　　彷佛真的打算把从小到大的功过跟胜利品都在脑海中检视过一次，专注地思考，半晌才答「…说起来是这样吧，只要我想要的到最后一定会得到手。我还是非它不可，很有一见钟情的素质喔……」 

　　这样的个性也蛮麻烦的，他彷佛听到陆皑在碎碎念。 

　　然后他的腰被圈紧了些，男人笑容满脸地摇晃他两下「不过呢，我从小到大想要的是你最难得到手，但我用了快六年也终于把你融化了吧……」 

　　他握紧拳头发出喀勒的声音，男人干咳两声不敢再说下去，只是表情还该死的带着得意洋洋。 

　　用了快六年时间也把他给融化了吗？……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难道真的是这样？光想到这可能性就感到他妈的恶心，他从来不觉得是这样。怎可能被个没有比他高、也没有比他身手敏捷、呆头呆脑只有穿起西装才比较人模人样一点的男人给驯服，这是不可能的事。只可以说是，既然送上门免费给他干的为什么不干，而且干的还是个超级多金而脑袋又不正常的富家子，这样两天一小干、五天一大干可能连第三世界国家的国仇家恨都报得完，所以就干了，剧终，绝对不是什么穷家小子爱上千金小姐的俗烂八点档剧情，干！！ 

　　「你把话题扯远了，我营造的气氛都破坏掉啦……」 

　　陆皑颇感委屈地抱怨，被阿心这个一打断，他连自己准备要说什么都忘了。要不要干脆跳去最重要的部份啊！？「总之，我想说，这世界真的什么都可能，我好像前不久才认定阿煦是我下辈子的情人，转眼我就被他告到入狱了……可可也是，如果Jude跟宝宝真的有什么事的话，他也一定不知怎办才好，他等于一个亲人都没有了。但你就在我面前、前晚跟你睡在同一张床上，现在还抱着你看夜景……好不可思议，我第一次在铁栏外看见你时根本没办法想像有这一天……我不想再失去了，已经历太多失去了……如果那些都是为了等你出现才溜走的，至少我要抓住你。」 

　　……所以这又怎样？这就是男人所谓的重点了吗？ 

　　姓陆的男人不是他妈的趁他脚断就抱着他了吗？而且他敢不抓着让他滚下山的话就试试看啊。 

　　那边箱的陆皑低下头来，不知道阿心有没有发现到他失序的心跳。 

　　事实上他觉得心跳快到要跳出喉咙了，连呼吸都只有阿心的味道，让他更紧张了。 

　　啊啊他还是第一次说这些话，虽然应该没第二次机会…… 

　　好紧张，如果被拒绝了一定糗大了啦……他跟阿心可以称之为交往的时间不长，顶多只有两个星期，但已经太够了，他等了这样多年才等到阿心也对他有感觉……要说的话永远不会太早…… 

　　即使临阵磨枪也是非说不可了，他这个想法还是昨晚才仓促地生出来的，却来得彷佛狂风暴雨，让他毫无招架之力，迫不及待地想要附诸实行。虽然铺排略嫌不足，他们此刻身处的不是某个名胜小岛中、也不是租场的高级法国餐厅、身边更没有一整队小提琴家在伴奏，要他跪下的话更强人所难。但他…用诚意补足一切。 

　　如果此刻不说，今晚一定会咬着被子哭到死的，后天一定会后悔到想撞墙的。 

　　「等我一等。」 

　　这样说着，看得太多电视剧而把固定公式输入脑袋的陆皑，有点手忙脚乱地把阿心抱回座位上，车门大开而且是开蓬，观赏夜景的角度依然绝佳。阿心一手搭在车门上，心不在焉地看着夜色，棕红色的头发翻飞，背上盖着他的大衣，瞳圈映着点点碎光……这男人一天之内究竟可以让他一见钟情多少次？而且他竟然乖巧地盖着他的大衣，他死而无憾了。 

　　他把后座的玫瑰花、跟今天上午才抢的“新鲜热辣”表盒拿出。 

　　男人有点感兴，彷佛研究他玩什么把戏，看见玫瑰花重出江湖时又没他好气般微眯起眼。 

　　什么嘛，玫瑰花是指定道具啊，这男人好歹配合一下情趣嘛。 

　　「这，是送你的。」 

　　他把很名贵的黑绒盒搁在阿心膝上，阿心毫不别扭就啪一声打开。 

　　里头一双对表，表圈散发锐冷光芒，简洁的黑钢表带与酒红色表面，有相当份量。 

　　「男装对表，我叫Staff替我配起来的……平常我觉得戴自家品牌太别扭，好像做宣传什么的都不戴。但你看看表面跟表底，LU，有我的姓氏。」 

　　他私心地希望阿心戴上有他姓氏的随身物，虽然，阿心手掌上的烫疤似乎已经是了。手表对一个混黑的来说始终实用，在砍到阿心的手腕之前，起码有这手表挡驾。 

　　阿心没有表示喜恶，只是沉默地伸出手指抚摸表圈，享受泌凉感。 

　　「为什么送我表又送我车？」 

　　「这是预祝明年的今日，一周年纪念日的礼物。」 

　　「明年今天要纪念什么？」 

　　男人抬头，如他所料地被吸引过去。 

　　「订婚。」 

　　男人一副“你刚才说了什么？我重听了吧？”的表情，微微瞪大眼睛。 

　　他站在车旁，一手搭在车门上，双手刚好把座位上的阿心圈住。 

　　「哈雷就要跟Hugo交易了，如果顺利的话，我后天就可以回香港……我们可能又有两年、或许是五六年不能见面了。我不想每两年才见一次，可能你对我的感觉又要重新开始过……我不想这样。如果你愿意、你也想跟我一起生活的话——」 

　　「我们结婚吧。」 

　　这句的威力尤如投下一记原子弹。 

　　他不要阿心拒绝、怕听到任何不想要的答案、他索性不准那张嘴巴说话—— 

　　话音刚下，他便吻住了阿心。 

　　二十四、一周年纪念日　下1/2（H 慎入） 

　　「…等…把话说…清楚…」 

　　恋人被他吻到断断续续地抗议。 

　　因为接吻不遗馀力的关系，剥离也发出惊人的声音「…我要说的已经说完了啊，应该到你说了。」 

　　虽然如此，但很害怕听到不好的答案—— 

　　他打从心底知道，让阿心说十句话，十一句话会让他不高兴。 

　　但自己一点也没打算放弃，期限只剩下明后天而已…既然最后结果相同，速战速决好了。 

　　拜托你别说出残酷的答案啊……怀着任性的想法，他未等阿心说任何话，又黏上去。 

　　黏黏糊糊的热吻。 

　　他觉得阿心也喜欢这种结实的、甜腻得让人喘不过气，只能全神投入的吻。 

　　不打算就此结束，激吻像做爱的前戏。他努力认真地挑起怀中人的性欲—— 

　　说到底，阿心是个食色性也的野兽，这项任务简单到极。 

　　将舌头伸到稍为深入的地方，灵巧地、激烈地磨擦着上口腔。 

　　只要磨擦敏感的地方就会很舒服，会有丝丝触电般的快感窜上。 

　　收到上床的暗示很容易勃起，他也是男人，清楚得很。而且阿心这些日子来的床伴也只他一个而已（他很高兴这男人没有跟其他柳丁们胡混）。 

　　模仿着做爱的舞步，舌头淫靡又滑溜地出入，阿心配合着发出规律的声音。 

　　喉头哼出来的声音性感得要人命，他光听阿心的鼻息都能勃起了，但现在不行…… 

　　不是为了在山顶野合才带他上来的、不是为了自己。只是为了阿心，眼前这个男人而做的，今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以他为最优先。 

　　单膝跪在椅沿上，变换了姿势多少让勒紧的胯下放松。 

　　他握着阿心的下巴，持续地加深这个吻，不时改换角度，以不同的深浅再吻一次…… 

　　风呼呼地吹，阿心的发张狂地打在他眼皮上。他伸出双手，盖着阿心冰凉的双耳。 

　　接吻的声音成为阿心听到的唯一了。即使只有一晚，或一小时，都希望只看着我就好。 

　　阿心由始至终没有闭上眼睛，微眯着的双眸让人目眩神迷。 

　　虽然也有微弱反抗、把他推走的时候，却更像是不满他霸王硬上弓的轻微任性。 

　　在他送花送表又送车之后，男人似乎也没有把他推开的理由……吻到最后，他的衣领子一紧，男人伸出一手，把自己扯得更贴近他，他欣然地接受并卖力回应。对比起来，之前一直想着好想吻阿心啊然后在牢房的床上辗转反侧的自己就像个傻瓜一样。 

　　他向下啜咬，阿心仰起了颈项，他笑「阿心，你知道吗？你的接吻技巧有…很大的进步空间。」 

　　才说完，后脑就一痛。 

　　阿心扯着他的头发，把他的脸扯仰了，然后吻到暖热的唇瓣不容拒绝地压上来。 

　　毫无技巧可言、横蛮的掠夺方式一时间也把他的节奏打乱了，他只能把男人钢夹般的手指拉开，头发痛痛痛啊！阿心故意地把自身重量都压下来、压到他快要在车旁下跪！！这样不行！！ 

　　应、应该是他做主动，而不是阿心……「嗯…放、放手……嗯嗄……」 

　　想是这样想，却丢脸地发出几声低吟。多生涩、多令人生痛的接吻或做爱都好，只要是喜欢的人作主动…他都…没法制止的高兴，小陆皑再垂头丧气（虽然这样的时间很少）也会一刹那充满元气，这是全世界男人的共同悲哀，还是只有他的恋爱体质会这样？ 

　　上半晚的计划都确切地执行了（应该）。 

　　绝对不能在这一步上有什么闪失……他怎么能反被压倒啊！？ 

　　他伸手，拉下阿心裤头拉链（轻而易举就能得逞的角度）。 

　　阿心一手推着他的肩膀「别在这里做，他妈的冷死了……喂——」 

　　「只有这·里露出来的话，好歹不会感冒吧。」 

　　如果真的因为这样而感冒的话，他一定会笑死的。 

　　话音刚下，他头一低，便含住了小心心。 

　　想用舌头先舔湿顶端，先爱抚套弄一下，但可能自己也有点紧张吧…… 

　　竟然一鼓作气地，掐住半勃起的东西便含了下去，连他也吓到了……天知道他这样做已经是五年前了，他第一次替男人口交（虽然这种事也很难有第一次），但当初的自己也像鬼迷心穷了，义无反顾就做。 

　　同样地，这次也吓到了那个男人。 

　　他觉得很有趣，阿心的反应几乎跟第一次一样。 

　　那时候他是刚含下去就不知所措了，刚吞下一根自己天天如厕洗澡都会看见十几次，同样生理构造的东西……难以形容，虽然也知道男人那里被含的感觉绝对比只用手爱抚来得好，但也会问自己有必要做到这个地步吗？ 

　　他跟阿心连朋友也算不上（说起来，他们好像从没有能称之为“朋友”的阶段）。 

　　异性恋人或是一晚床伴愿意这样做都很欣然，但被一个大男人鲁莽地口交…简直是最变态的另类侵犯嘛！！他连阿煦都没有抱过，但竟然敢含着认识不够半年的男人的阴茎。吐出来也不是、不吐出来也不是，唯一知道的是，如果是阿心身体的一部份……就不感到嫌恶，如果能看见他舒服得不住喘息的表情甚至觉得自豪高兴。这就是恋爱吧。 

　　那份心情，到现在还没有变改才是不可思议。只是他已经没了那种患得患失、怕豁出去后反而被厌恶的惊怕，只剩下“绝对要令阿心舒服到求饶”的念头。毕竟五年没有白过啊。 

　　阿心下意识地夹拢了双腿，他蹲下来，把两腿分开。 

　　他们都穿球鞋而不是老鼠灰的布鞋了……但这样的“跪地求婚”也有够另类。 

　　「你…不用…妈的！！嗄！！」 

　　嘴上说着用不着做到这地步的男人，在他细心地沿愤涨的中线舔下去时，却抓住了他的头发。 

　　让阿心…更舒服、更兴奋、更陶醉，只想着他，然后高潮到脑海空白一片，什么都不能想吧。 

　　他用食指跟拇指圈住了龟头，一下又一下规律地磨动着。 

　　伸出舌尖舔舔铃口，那里已流出了爱液，海水般的味道，混合了唾液便瞬间增多到滑下了指缝，流下手腕……头顶洒下阿心压抑的、低低的哼唧声，一想到那男人正全神贯注地留意他的侧脸、嘴唇跟舌尖的每个动作就全身发热了，连裤档的位置也紧得生痛。 

　　他忘了……当初在男厕为阿心做的时候，明明阿心被下了药，为什么他竟然没有乘人之危了。 

　　半成品很快成为了完成品。 

　　男人的状态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来得要好，小心心精神百倍地勃立直挺，也很硬。 

　　因为刚刚那段求婚宣言还是他们太久没做了？连寒风也没办法灭却的热情。 

　　抽离舌尖，拉出一条银丝。他用拇指打圈磨擦龟头，动作越来越快，阿心也开始喘息了…… 

　　指尖湿湿的，把爱液一次又一次抹匀了整个龟头，份外色情。 

　　开始套弄底端的时候，他分神偷看男人的表情……男人双腿大张地坐在驾驶席上，一只脚还打上了石膏，一只手托着他的发间、另手紧握着窗边。 

　　深棕色眸子用教人难为情的视线，着魔般紧紧盯着他不放，每次，当快感冲上临界点时便伸出舌尖舔舔上唇。身后，彷佛近在咫尺的大月亮为他蒙上一层圣洁光晕，他全身衣着整齐、只有分身完全赤裸裸，暴露在月光下…但泛着水亮的身体一部份又如此漂亮得致命、色情得可怕。 

　　既无比的神圣、也恐怖地性感……但他知道这一刻是他的、并为了他正在绽放。 

　　这个男人是他的，这就够了。 

　　他张开嘴，尝试把顶端的部份吞进去……当舌头磨擦到顶端时，听到男人舒服得松了一口气，就这样给予他进行的勇气，他把嘴巴张得更大，以舌头为引导要吞下其他部份……没办法整根吞到底，还是尽可能、尽可能地……「嗯嗄——」 

　　在意大利的星空下、夜景上，重演一次他跟阿心的过往。 

　　「等、你……陆皑！！」 

　　阿心被他吓到了，赶紧把他的脑袋扯后。 

　　他一手按着男人的小腹把他推后，要他别乱动，要是牙齿刮到这脆弱的小东西真的会痛死。 

　　他按上阿心的小腹，那里的皮肤滑溜好摸，他不用看也知道是多匹配的蜜糖色，有点凉。 

　　他们之间夹着的小东西显然是全山顶全热的玩意儿，或许还是全意大利的。 

　　当他吃力地想吞到底端，而龟头顶到喉头时，他手掌下的小腹一震、紧绷，他听到阿心发出诧异但却不是讨厌，而是难以忍受的低吟声「嗄——！！你疯咧？我没有被下…呀下、下药！！」 

　　当嘴巴快速地磨擦、并剥离分身时，发出了惊人的啾啾声。 

　　他持续地，时轻时重最后变成激烈爱抚着底端，至于被他充份含啜过的小心心整根都湿了。 

　　阿心的手紧抓着椅垫边缘，彷佛有打算过跟他来场野战，却没想过坐在车中被口交。 

　　蜜糖般的声音缠绕在耳边，他把沾了蜜糖的五指恶质地伸进阿心的T恤内，涂抹在小腹上，男人的身体瑟缩了一下，怕他的手冰，却不知道从自己身体流出来的东西有多滚烫…… 

　　他煽情地舔着铃口，边向上看男人的万种风情。泛红眼角跟齿间露出的粉红舌尖。 

　　受不了，好想接吻、好想接吻、好想接吻……等下就接吻吧，等阿心射了之后。 

　　呵，可有得耗了。 

　　男人的眼神向下，刚好与他的撞在一起。 

　　他套弄的动作越加用力，手却伸了出去，情难自禁地捧着他的脸，用拇指磨擦他的嘴角…… 

　　阿心大概也知道他意欲为何吧，他总是得一想二，要替他口交又想与他接吻。 

　　男人眯起灿若星辰的眸子看他，喘息在脸前形成白雾，伸出舌尖像小猫喝水般舔着他的拇指，一下又一下……他要心脏病发了。还不够，阿心双手向后撑，变成了肩膀耸起、上身向前的姿势，搞什么啊！？这不是“请吃”的姿势吗！！完全是啊！！ 

　　但今晚不是这样的……也许夜更深会是，但现在不是这样的。 

　　他骨碌一声咽下激增的口水，滑动着喉头，强忍扑上去大快朵颐的欲望。 

　　陆皑啊陆皑，你不要上当，阿心会主动勾引我上他简直是天荒夜谭，他一定是打算引我上钩然后反推倒我！！阿心的词典里根本没有“受”或“0号”这些名词的！！ 

　　他还是专心打理好手中的小东西比较实际。 

　　让你勾诱我！！让你迷惑到我差点失去初衷！！怀着微妙的恨意，他剧烈加重手中的动作，到了最后简直觉得自己在套弄着根又大又热的巧克力香蕉而不是阿心的一部份。 

　　男人的大腿夹得更紧了，还在微微地打着颤，衣服下的小腹想必也是紧缩起来吧……阿心的呻吟声渐响、小巧的鼻翼在一收一放着，小分身兴奋地摇头晃脑，不时弹动两三下…… 

　　这个男人还真是不粗鲁对待不行啊，陆皑心里淌泪加上注释——传说中的犯贱吗？ 

　　这样想着，还是无比温柔地不时轻吻三两下快要喷薄而出的小心心。 

　　「嗄……嗯嗄、嗯……」 

　　阿心是个很少叫床的人，这个陆皑早就知道了。 

　　让他更疯狂一点啊，不兴奋到无法停止不行。 

　　他摇了摇彷佛铁棒的小东西，再含住了龟头，用力吸啜了三两下，立即感到男人快抓下他一块头皮……他明白想要高潮又想拖延快感的难受。 

　　舌头狠命地快速动着，磨擦着铃口，爱抚着底端的手感到阴囊紧缩起来……阿心要射了。 

　　他站了起来，把脑袋晕眩的男人推倒，平常强悍的男人轻而易举地躺在座椅上「…嗄…嗄……」 

　　男人口中呼出的白雾带着热意，脸蛋泛着微红地躺在他身下，抬眼看他。 

　　双膝顺势爬上座椅，搁在阿心的腰旁，浚空骑在他身上。 

　　当男人高高耸起的分身磨擦到他牛仔裤时，皱起了眉，挤出呻吟「啊……」 

　　他一手仍握着阿心的分身，但没有动作。只过了两三秒吧，向来没耐性（特别是对他）的男人勉强抬起了头，看到即使被冷落在寒风中仍毫无颓势的阴茎，然后噗一声躺回真皮沙发椅上，手臂搁在额头「……干什么？现在让我插入去桶两下就射，你也很没趣吧？」 

　　言下之意就是，要他先给他射一次爽完再算。 

　　这男人倒是以为他费尽心思把小心心弄硬来干自己了……怎可能啊！！ 

　　陆皑附下头，冷凉的脸颊故意贴在男人热烫的脸蛋旁，轻声细语「我由始至终都没说过被你插很有趣吧？……倒是你还没有回答我呢，我刚刚向你说了些什么？」 

　　男人侧侧脸，用眼角瞧他「你那段废话我根本没在听，你不是怕被柳丁们看到太不好意思，所以特意带我上来替我含的吗？」 

　　他真想拿起那束特大玫瑰花全塞进男人的嘴巴，而这冲动还不弱。 

　　「…阿心，打石膏是很可爱，但这样耍别扭就不可爱了罗。你记不起我刚才说什么，我会让你好·好·想起来的。」 

　　他紧握着等到楚楚可怜的小心心，激烈地上下套弄着，发出噗兹的声音。 

　　躺在他身下的男人立竿见影地弓起腰，咬紧了牙关，挤出含糊的低吟「嗯——」 

　　以为这次将会得到解放吧，倒是很配合地摆动起腰来。 

　　——解放的前一秒，他用拇指精准地堵住了铃口。 

　　有点尖锐的声音溜出阿心口中，他满意地看着阿心焦躁地仰起腰又重重放下，座椅发出吱吱声，倒像他们已经在车上做爱了「……阿心，我想跟你一起生活下去，你的答案是什么？」 

　　「他妈的公主，你放开手……嗄啊」 

　　男人眼眶泛红地看着他，脸上写着四个大字“欲求不满”，声音也毫不留情。 

　　他再动，男人的腰又摆动起来，彷佛入币就动的玩偶。再一次地接近临界点、再一次地脑袋空白一片，但他的恋人这次记得把双手向下潜，想万无一失的射精就要夺回“主控权”，四手缠斗，他没让男人得逞，于是—— 

　　「放·手！！嗄哈——妈的！！」 

　　他彷若妄闻地细细亲吻男人的轮廓，就是男人要咬他的鼻子也能轻松躲过。 

　　简直像烤鱼或牛奶明明放在面前，却反覆在快要吃到时被拉走，拉远一点、又拉远一点，阿心越来越暴躁，叫声也越来越大了。他叫得这样苦闷、这样烦恼、当中又包括撒娇的成份——要让我吃到之后绝对杀了你，你不信的话，就先让我吃一口吧。 

　　……这样说吧，他绝对相信打了石膏的阿心还是所向无敌，但现在被他压在身下无计可施的是他，这样千载难逢，让阿心卸下戒备心的时机可遇不可求，他当然要得到最大利益。 

　　「…你要说你愿意了吗？嗯？」 

　　他再摆动着手，在阿心答应之前，他不介意再来多一千次，顶多之后一起看骨科。 

　　阿心浑身颤抖，用肉眼都能瞧出来。他怕阿心是XX露出来太久所以失温了，在发冷，于是把阿心压着的大衣扯出来，披在他身上。 

　　这样子就没问题了，他翻开大衣，像只偷腥猫般把头颅钻进去，推高阿心的T恤寻找着橡皮糖似的乳头，手口并用地玩弄……虽然这样百份百是乘人之危，但阿心不也乘他之危强奸过他了嘛「怎样啊……不能答应吗？这是我一辈子的请求。」 

　　隔着大衣传出的声音闷闷的。 

　　「……陆皑，你他妈的有种就把档杆塞进我屁眼！！不要搞无聊的把戏！！」 

　　大概被他乱动的头发扫到很痒吧，阿心的胸膛大幅度地震颤着。 

　　他舔舔紧绷起来的乳尖、一直舔咬上去，直到脑袋像大型狗般顶出衣领外，吻着阿心的下巴，而大衣神奇地回到他的背上，他取代大衣覆在阿心身上，大手按着结实胸膛「……我说，现在服侍你的是我，觉得无聊也是我吧。而且把档杆塞进OO这样变态的事只有你想得出来……如果你还是不答应的话，我或许会考虑看看。」 

　　「还有，别说屁眼。把现在的浪漫都破坏掉了啦。」说完，他吻吻男人的嘴角。 

　　「他妈的现在那叫有浪漫！？把我拐上鸟不生蛋的地方吹风替我含完不让我射叫浪漫吗！？」 

　　「是很浪漫啊。」于他来说啦「……但如果可以的话，拜托你快点答应吧。第一、因为我真的好想抱你，第二、这里很冷，我想快点下山回去抱你。」 

　　「你还有那个狗胆迫我订婚又在这边叽叽喳喳地抱怨啊。」 

　　「…是你说讨厌我说话拐弯抹角的啊。」好委屈。 

　　短暂的休息告一段落，第三回合正式开始。 

　　山顶上诡异地停泊了一架醒目的红色跑车，车主久久都没有驶回去，沙发再度吱吱地震动…… 

　　然后突兀地停顿——「陆皑——！！」 

　　二十四、一周年纪念日　下2/2（H 慎入） 

　　过了半小时，男人已是汗流浃背，双眼迷茫地不住喘息了。 

　　他也撑不住地上半身趴在阿心身上，两个人几乎什么都没做，只是你来我往地斗嘴，然后新一轮的扭到手大作战，静止，让阿心怒吼个几分钟，在身下挣扎扭动几分钟，再循环。半晚下来没有再多了，气温却一直上升像身处夏天，两人额上都是豆大汗珠……他们虽然是敌对关系，却又在眼神交接时情难自禁地开始接吻、再接吻，像那次山难。 

　　到了最后，阿心胸膛一抽一抽地躺在他身下，十足像刚被强暴，而他这个强暴人的根本什么也没吃到，不停偷吃反而折磨了自己，他听到小陆皑在裤档中哭泣着说要出来逞凶。他是何苦、阿心是何苦呢，干嘛不给彼此一个痛快啊！？这样下去大家都会欲求不满而自取灭亡的。 

　　他抓着最后一丝渺茫的机会不想溜走，明知十成徒劳无功。 

　　发现焦点涣散的阿心透过他的肩膀在看天空。他便好奇有什么吸引男人的注意。 

　　他扳下手键，椅背便一直下压，直到水平。他大叹一口气，放开小心心，噗一声躺在阿心旁。 

　　幸好选了开蓬跑车。 

　　他把阿心被拨高的T恤扯下来，手背碰到湿湿的分身，在大衣下还是半勃起的壮态。 

　　不想让阿心冷着，他把大衣扯到男人的脖子才罢休。 

　　虽然他的手离开了，也没有把阴茎塞回内裤中什么的，但阿心竟然对半勃起的、顶起小帐蓬的欲望视而不见，没有自己伸手去解决……他也不打算为自己的卑鄙而道歉就是了，小陆皑不也仰得半天高嘛。 

　　他抱着阿心的腰，把他拉近自己。 

　　两人像打了场仗般筋疲力竭地躺卧着，看着头上香港绝对看不见的星海。 

　　要让他形容的话，就是一片野蒲公英的大草原，只是白点转成了光。他缓缓地抒出一口气。 

　　白雾模糊了他的视野，他把唯一的发热体抱得更紧了。 

　　想说此情此景，待老了一定会回想起来，不如把场景弄得更浪漫、更好记点吧。他伸出手臂、越过阿心去按CD机，幸好今天逛街时有准备这一手，本来…求婚就是用个一月半载去计划，确保万无一失，任何突发情况都轻松应对的事……可是他临阵磨枪，也算是非常有板有眼了。 

　　What good’s a memory Without you there with me 

　　The morning sun ain’t the same Without you here 

　　「……我爱你。」 

　　「……嗯。」 

　　You are the summer breeze The wind blowing through the trees 

　　You make the loneliness All just disappear 

　　「我爱你，好爱你。第一次见面就已经爱你了。」 

　　「嗯。」 

　　Nothing replaces your touch Never stop believing in us 

　　They try to break us But we stand strong in love 

　　「没有你我现在也不知道在那里……我爱你到想跟你结婚，不明白吗？」 

　　「…………」 

　　They’ll be no distance too far 

　　I gotta be where you are Right where you are 

　　「我真的好爱你。」 

　　「嗯。」 

　　I don’t wanna face this world alone Without you by my side 

　　「我爱你，阿心。你永远都不要讨厌我。」 

　　「…………」 

　　You’re the only one 

　　That makes it feel like home And I need you in my life 

　　「我爱你啊……」 

　　「嗯。」 

　　When you’re not around I’m feeling Like a piece of me is missing 

　　「不是普通那种爱。」 

　　「我知道。」 

　　When it feels like the day is closing in 

　　Somehow I find the faith To make it through 

　　When I’m with you 

　　「……你有你的理由吧？觉得…在一起才个多月太快了吗？男人结婚很怪？我会为你做得很好的。」 

　　「…………」 

　　What’s a photograph If you’re not in the other half 

　　「……不够…爱我吗？不想被束缚？外头有别的情人在等？被哈雷那群兄弟知道会丢脸？没心理准备？」 

　　「…………」 

　　Why even dream If I’m not dreaming of you 

　　「……你一定觉得结婚无用，奇怪我为什么这样执着要结婚？我不是打算以后你找妓女时可以告你通奸……只是想有这段关系的证明，我们……后天分开之后一年只能见两三次吧……我呢是个怕寂寞的人，陆家的家训也是与人交往时要用结婚为前题，哈哈，虽然知道很老土，但我每次都有这样打算的。」 

　　阿心这次仍然只应了一声「嗯。」 

　　You make me a better man Promise I’ll do all I can 

　　「……所以拜托你…能与我结婚吗？」 

　　「嗯。」 

　　When I’m with you 

　　When I’m with you 

　　When I’m with you you you 

　　「我啊都想好了，我想跟你去伦敦坐摩天轮、我也想跟你去札幌点…… 

　　……………… 

　　………………… 

　　……………………………… 

　　……………………………………… 

　　…………嘎！？」 

　　脖子扭转之快让他差点扭到。 

　　倒数第二句阿心答了「嗯」还是「…………」！？ 

　　＊＊＊ 

　　「嗄…嗄……哈呀…嗯！！」 

　　汗珠滑过鼻梁，他以舌尖舔着上唇，尝到苦涩的汗水味道…… 

　　那种冲击到让人晕眩的感觉，脑袋好像离开了身躯，简直像吸大麻一样。 

　　必须紧抓着什么让自己留在地表，他用手腕磨擦着粗糙的胶质方向盘……「呀——」 

　　趁他爽到不知今夕是何日时（不得不承认这男人有点技巧）插进身体深处的手指头，此刻剧烈地动着，手指屈起，磨擦有点生痛的肠壁，最离谱的是明明不能思考却还跟着动作仰腰的自己…… 

　　振奋过又被冷落的分身，此刻正享受着男人的服务。 

　　如其说是男人在替他含，不如说他已经快要射了，此刻不管一切地在那天鹅绒般温暖的口腔内横冲直撞，好几次顶到男人的喉头，太深了，看见男人难受得皱眉却没办法理会，他只是被前后夹攻得快要、快要…… 

　　裤子挂在膝盖上，连同被扯下的皮带一起晃动，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 

　　他的手挂在方向盘上，一只腿跨上椅背，在大腿中间摆动着头颅的人还是叫陆皑。 

　　他不知道原来被另一个男人含也会被含习惯的。 

　　爱液跟唾液混合的液体流下了屁眼，又被男人并拢的两根长指带回身体中…… 

　　他仰起腰，小腹在颤抖。突兀，他抓紧男人的头发，让阴茎埋得更深「……陆、皑…要射了…要、要去了！！」 

　　他的手深深插在男人的发间，想要把他推前，又想把他推开。 

　　他不知道那样比较想做。埋在他下身的男人却是坚决多了，像要迫他把积存的精液都吐出来才甘心，在最后关头更卖力地爱抚着…「…你…我要射了！！你……」 

　　「那就射啊。」 

　　啵一声离开了纠缠得难分难解的分身，男人这样跟他说一句，他妈的体贴。 

　　……要说这男人究竟是狂喜过头失了心智，还只是个彻头彻尾的白痴！？ 

　　哈啊……管他的！！他不管了，可恶！！嗯—— 

　　他如遭电击，一刹那弓起了后背，这次高潮爽到像以往的妓女都是幼儿园初班生。 

　　他没有打算玩颜射（要在那家伙脸上射也好看不到那里去，本来就不是帅或漂亮的脸蛋），只是费了层心思不用他吞所以才把他推开，结果却在快抽出的时候射了，这样浅的角度反而更糟糕……光看男人像吞了一堆苦瓜的表情，都知道他含住了那口精华，不知道要不要吞。 

　　之前说得很潇洒像自己是情场高手吞精比吃饭还多…… 

　　现在看他要吐不是、要吞也不是的委屈表情，肯定已经在后悔了。 

　　这男人跪在他双腿间像在祈愿，其实是夸下海口找不到下台阶。大概心里一堆脏话正在问候他吧。他坐起身，手一伸，抬起男人的下巴…… 

　　男人含着一泡的泪水，终于知道AV女优是不好当的，嘴角滑出白色泡沫。 

　　表情完全像颜面神经失调，那些爱啊好爱啊为你去死都可以啊陆氏家训啊全都九秒九失踪得一干二净，这男人的脸上只有三个大字“让我吐”。 

　　看得出男人想用口水把精液慢慢的稀释、然后推出来（不然嘴角流出来的真是呕泡吗？） 

　　他轻轻来回摸着男人的脸，又用力拍拍那张怎看怎欠扁的脸，学他一般温柔地假仙 

　　「那就吞啊。」 

　　含着一口白液的陆皑，不止嘴角有白泡，连眼角都快要溢出泪水了。 

　　混蛋！！你难道看不见我被你那积了几千年的苦汁给呛到呕白泡了、快要被毒死了吗！？你是不是人啊！？……不过张大双腿，随性在车柜翻出香烟，有一搭没一搭抽事后烟的阿心还是很帅。 

　　呀——拿烟来喷我！！你真的不是人！！你就不要让你爷爷我逮到你痛脚，不然你爷爷我一定将你煎皮去骨、干你干出个不省人事上新闻头条！！你给我等着！！ 

　　「嗯、嗯……」 

　　「听不明白火星话啊，吞了再跟我说话吧。」 

　　男人把椅背调回合适高度，舒服地向后挨，跷起二郎腿。 

　　他还把火机随性地向右一抛，然后用夹着香烟的两指掂掂他的脸。 

　　我现在是招谁惹谁了，这是传说中的自作孽不可活吗…… 

　　好，此仇不报我不姓陆！！不过就是一口蛋白质嘛！！又什么好怕的！？当是补身药壮阳药或女人的美容液吞下去就好了！！吞完又是一条好汉，总好过被这他妈的表里不一的混蛋当玩偶耍！！……呜呜呜，不过恶质地欺负他的阿心、沾沾自喜的阿心也好可爱。他这辈子玩完了。 

　　怀着必死的决心，陆皑深吸一口气，仰头，用壮士断臂的心情—— 

　　喉头滑动一下，吞了。 

　　他才吞下，还没来得及展开他的复仇大计…… 

　　喉头就突然多出了一只手，阿心伸手，修长手指来来回回抚摸着他的喉咙。像他的身体是透明的，阿心要顺着白色的精液找下去，很好奇精液吞下去后究竟会流下什么地方…… 

　　漂亮瞳孔似乎有一刹像野兽般扩张，他不清楚，只知道男人看他的眼神令人毛骨悚然，连夹着的烟都忘了抽——这是他看过“阿心想干他”眼神最露骨的一次。 

　　如果换作他看见阿心吞了他射出来的东西……光想就太煽情了。 

　　他也一定发狂不管一切去强他吧。 

　　才用手背把唇角的白液擦走…… 

　　下一秒，整个身体像被怪物卷了去，离开地表！！「喂——」 

　　男人的蛮力不是盖的，就这样把荒野深山中一个迷途的无知少女拉进车箱强暴。 

　　幸好他也不是无知少女……阿心叫过他什么？荡夫吗？ 

　　阿心那头只懂吃睡拉撒干的死野兽，嘶拉一声把他的T恤扯破了！！（幸好是借阿心的） 

　　然后热烫的嘴唇紧贴其后，在他的颈项跟锁骨一带胡乱咬咬咬…… 

　　喂！！什么跟什么啊！！搞清楚状况好不好！？明明是我充份开发了你的身体，做足了所有的前戏……为什么现在反而是我被干啊！？不公平啊！！这儿除了草跟石头什么都没有，连片遮掩身体的芭蕉叶都没有啊，真的要野合吗！？被看到还事小，但连套子跟润滑剂都没有绝对会爆血吧！！喂、喂…… 

　　「阿心、心！！」 

　　完全枉顾他说话的男人，一味攻城掠地，叫他的名字只让他更兴奋了。 

　　突然，阿心的脸被双手捧着，抬高，然后他眼前盈满陆皑的大特写…… 

　　他连躲都来不及躲，四片唇就交叠在一起了。 

　　「嗯——！！嗯、滚……滚——！！」 

　　妈的！！这男人刚刚才含了我射出来的东西！！滚开——！！ 

　　陆皑满意地看着刚刚只要给他屁股其他免谈的男人，现在拚死地推开他。 

　　哼哼，我会让你逃吗！？你自己射出来的东西好歹试试味道吧！！ 

　　抱着此仇不报非君子的想法（如果以还牙好像也叫君子的话），陆皑握住阿心的脑袋，无论阿心如何打踢都硬把舌头伸进去。阿心不遗馀力地挣扎，无奈地势不利，被他压在身下只能任由得逞，白液滴落下巴…… 

　　「嗯、嗯嗯……」 

　　一直到彻底的“水乳交融”，两人才气喘嘘嘘地分开。 

　　刚刚你扯我、我推你的，结果他们都像被拖入深山蹂躏过了。 

　　也不知怎的，吻着吻着，阿心渐渐不介意那种苦涩味，也不在意吞回自己的精液有多突兀，他们又被按下了某个名为“热恋”，藏在背部中空格子内的按钮，再开始忘形地、热情地舔舐彼此的口腔，交互进行法式热吻……带白的唾液顺着下巴流下来，滴落在锁骨、滴落在T恤上。 

　　他真的像死过一回，筋疲力竭地挨着男人。 

　　阿心的手搁在他的背，另一只手又去构烟……汗、精液、唾液、烟灰，这部新买的车不够半天就被蹂躏成这样，难道送给阿心是为了建做爱行宫，好让他们去到那可以干到那吗？ 

　　唉…… 

　　不过能娶阿心回家当老婆，他用全副身家建个流动做爱用别墅也没话说！！ 

　　阿心竟·然·答·应他的求婚。 

　　明年今天真的会是订婚一周年纪念日了，怎听都不可思议啊。 

　　他幸福地闭上眼，像狗狗般又向阿心的方向磨蹭了两下，想感受多点幸福…… 

　　有些什么碰了碰他的唇，似曾相识的情境。他想也没想就张唇，含住了那根烟… 

　　……咦！？烟！？ 

　　咬着的东西粗幼不对，而且还有温度跟质感，压根儿不是烟。 

　　他睁开眼，一片小麦色占据他的视线。 

　　……以为阿心还记得医疗室的温馨往事的自己简直是蠢蛋！！以为阿心懂得浪漫根本是天方夜谭—— 

　　他含……不、咬着的是阿心的手指。 

　　丢脸到他可以直接滚下山然后趺落海淹死。 

　　人家阿心可能只是想拿些东西，或是什么都好而擦过他的嘴唇，他竟然像婴儿看见奶嘴般含…咬住了！！他眼珠子骨碌转向上，对上男人视线…… 

　　果不期然，又是“我给三秒你逃，但两秒后我就剥了你的内裤上你”的眼神。 

　　食指被他含着，阿心用其馀的手指握着他的脸蛋，哼笑一声（……妈的还是帅到杀死人了） 

　　「你真有那么想含我吗？骆太太。」 

　　……咦！？ 

　　咦咦咦！？ 

　　陆皑瞪大了双眼，难以置信刚刚听到了什么…… 

　　令他惊讶的不是阿心以为他很酷爱“含”这门操艺，而是晴天霹雳的三个字—— 

　　X太太！？先不管眼前这个姓心名心的男人本名姓乐或落或骆……而是太·太！？ 

　　谁是太太、太太是谁！？太太是什么意思！？要知道陆跟骆的音很相近也不能乱混过去念啊…… 

　　陆皑像被人从屁股捅了一刀，整个人弹坐而起，无限惊吓又谨慎（有难度）地问 

　　「……阿心，我是想娶你回家当老婆。」 

　　这个没明白也不要紧，可以慢慢弄明白。最重要的一点是—— 

　　他筹划了半晚并不是自荐来当这男人的老婆的！！ 

　　后座被遗忘的玫瑰，卖力地挥发着华丽。 

　　香气仍然忠诚地、悄悄地散扬在前座的沉默氛围中，甜得令人头昏。 

　　＊＊＊ 

　　Just remember in the winter 

　　Far beneath the bitter snow 

　　Lies the seed that with the sun’s love， 

　　In the spring，becomes the rose. 

　　＊“The Rose” is a pop song written by Amanda McBroom and featured in the 1979 movie The Rose，in which it was performed by Bette Midler. 

　　＊“When I’m with You” is a power ballad by Canadian arena rock band Sheriff. 

　　——持续—— 


箱之春（第二部）冰结之夏（阿心篇）（下部） BY： 阿苇 

　　二十五、Mr.L # Mrs.L　上 

　　如果有性欲的话，随便找个身材好的女人就好。 

　　熊仔那群常常念着好想有女朋友啊，交往啊结婚的他想都没有想过。 

　　要他考虑结婚，说服他迁居去火星还比较实际。与其说抗拒，不如说从没想过会发生。 

　　这辈子怎样想也想不到 

　　会有人向自己说「我们结婚吧。」 

　　还是个男人。 

　　＊＊＊ 

　　床铺嘎吱一声下陷，又缓缓回复。 

　　他把浏海耙后，向前走两步。 

　　弯腰的时候，难以形容的酸痛一涌而上，让他啐了句脏话。 

　　大腿间黏着干涸的精液，不知道是他的还是床上那男人的。他还是赤脚走向木桌。 

　　晨光从没窗的方格中透进，照亮了那透明的半瓶酒、也洒在床上那团隆起。 

　　被子把脑袋都盖住了，男人紧紧地抓着被子睡大觉，小腿却露出来了。 

　　那对阿心来说不是什么惊艳的境象。 

　　虽然他通常不留女人过夜，但也曾有好几个交往特别久的女人睡他的床直到凌晨。 

　　清晨，被子盖不住的一双小腿，空了一半留有馀温的床位。足以重组昨晚的缠绵悱恻。 

　　是不新鲜。 

　　但早晨的生理反应跟被“喂饱”的舒畅，加上空气中的腥膻味道，再勾起他的性欲。 

　　他饶有兴味地看着那团，记起昨晚那男人如何在他的威迫利诱下被他干，从下山开始就频频怨着“为什么一听到要做我老婆就取消婚约了啊”的男人，在他说“如果你肯XXOO的话，我或许会考虑看看，怎样”之后，便心不甘情不愿地攀了上来，打开双腿……虽然刚开始的反应像条死鱼般无趣，摆明是被迫的，喝下一些伏特加当调情工具后，竟然也会可爱地“阿心、阿心…阿心”抓着他肩膀，带着七分酒意三分清醒，明知道自己被干但没法抗拒快感的委屈，要哭不哭，求救般不停叫他的名字，彷佛不攀着他下秒会掉进黑洞……全身上下没一个部份不欠干，还说什么要当他老公，哼，别笑死人了。 

　　虽然后半晚也不知怎地，在这男人异常欠干的撒娇跟死缠之下，“不会痛的我不会弄痛你的我绝对会让你很舒服的如果你一觉得痛就喊停吧”的烦人攻势下，竟然觉得能让那把嘴闭上干什么都可以，就这样被他以侧卧的姿势插入了……妈的，他从小挨着刀刮子长大，忍痛的程度非常人能及，竟然汗流浃背地被上了，为了面子而不叫痛的自己是他妈的脑袋坏掉。 

　　他一定也是酒喝多了。 

　　简单来说，昨晚用两个字就可以总括——杂交。 

　　他挨在木桌旁，边回想昨晚的激烈情节，边扭开瓶盖…… 

　　欲望彷佛不知倦地，又悄悄抬头。 

　　吱吱吱 

　　以为有大老鼠闯进来了，转身，结果是床上的隆起在震动。 

　　不知为了什么事而雀跃兴奋的男人，把自己卷成虾米，吱吱吱地偷笑…… 

　　被他听到了。 

　　他肯定被窝中露出的一双发光眼睛，正不怀好意地盯着自己的一举一动。 

　　他把盖子向后一抛，抛在桌子上。 

　　捞起杯子想倒入琥珀色的液体…… 

　　却发现，并排的几只杯子，其中一只早倒好了酒。 

　　唷，是公主大人特别赐我一杯美酒。 

　　阿心懂了。难怪那男人像偷到腥的猫，把自己卷成一团，自以为不被发现地偷偷留意他的反应。 

　　如果这就是某姓陆的认为“好老公”的体贴第一步，他会告诉他，可以他妈的省省了，谢谢。 

　　真想踹飞那团笑得那样恶心的生物。 

　　他边走向床边、边仰头把杯中物一饮而尽…… 

　　突然，那团涨鼓鼓的生物很有气势地解体！！ 

　　超人翻开斗蓬般，陆皑霍一声丢开被子，脸色发白地大叫「——戒指！！」 

　　男人的两指还拎着杯缘。 

　　一个跪在床上、一个站在桌边，大眼瞪小眼，就这样僵持了一世纪。 

　　良久，男人缓缓转头，彷佛第一次识得这是酒杯，看着空无一物的杯底。 

　　「妈的！！」 

　　把酒杯砸在地上，他大步大步走向厕所……扣喉。 

　　＊＊＊ 

　　哈雷一伙听到骚动后赶来，岂料刚刚好拯救了陆皑剩的半条小命，把他拖出刑场。 

　　同日，陆皑招认他这技俩是在某套电影中看回来的，应该是“心动”吧，无巧不成书阿心有每早喝酒的习惯。已然被揍到不成人形的他，还荡着一泡泪水地抖音说，很浪漫啊所以印象深刻，没想到用在现实中风险那么大嘛。 

　　……面对这情况，大家只可以安慰他一句，打者，爱也。 

　　及后，阿心扣喉扣了一个早上，但听说戒指最后是从XX中找回来的（找的人当然不是阿心）。 

　　陆皑立马发下毒誓，以后不再肉麻当有趣、不再浪漫当情趣。 

　　柳丁们也立马开了赌盘，赌赌心嫂可以忍耐多久不玩所谓的“浪漫”把戏让心哥受罪，结果赌盘一面倒，立马开不成。听说，虽然大家都是道上混的，胆子比谁都大，但赌盘对上皑哥还是谨慎一点好，于是大家押的越来越谨慎，最后竟然一面倒向“一秒至一分钟”。 

　　虽然早知道公主准备向阿心求婚，但听完早上发生的事，哈雷笑到胃抽筋。 

　　听说，这次严重到要派个柳丁下山买胃药。 

　　姓骆的连续两天都没有正眼看过姓陆的、也没有跟他说过半句话。 

　　但听说，心哥托下山买胃药的柳丁也买条幼银链。 

　　两天后，有些眼尖的柳丁们发现从不戴饰物的心哥，竟然挂了条项链。 

　　项链够长，常塞在衣内难以让人瞧见，但有枚柳丁无意中窥见过传说中“不可能被你看见”项坠！！重新归纳兴奋到语无伦次（有部份原因是害怕被心哥追杀）的柳先生的证供，那根本不是项坠……而是圆圈。 

　　这下，不止眼尖的柳丁们了了，连心细的柳丁们也了了。 

　　你问为什么？因为……皑哥早在数天前就到处炫耀无名指上的“圆圈”了。 

　　哈雷哥说，订婚戒不是戴在无名指而是中指吧。 

　　（还唱作皆俱地向皑哥竖起了中指，令人印象深刻） 

　　＊＊＊ 

　　螺旋桨轰隆轰隆，夹着慑人气势地挥动着。 

　　……照片中的男人外号“哈雷”，是意大利最大贩毒组织之一的头头…… 

　　戴着的护耳令耳朵非常不舒服，彷佛从深处开始痒出来，完全骚不到痒处。虽然隔离了大部份声音，但自己像被丢进了制造杂音的黑盒子中，吵杂根本无处不在。戴上护耳增加了隔离感，声音仍像蜜蜂般挥之不去，令人心情也烦躁起来了。他交互磨擦着指头，但这动作却是无声的。 

　　……这张，照片中的棕红发男人，道上的人都叫他“阿心”，好勇斗狠到出了名……这几年才出现在哈雷身边，很快就上位成为了左右手，听说之前因为意图杀害老大兄弟而蹲过牢…… 

　　阿心看着镜头。 

　　所有照片都是监察组偷拍回来的，因为没有确切的证捡不能随便抓人，却有意方警察在监视黑帮。 

　　这样多张照片中，只有阿心是看着镜头的，他知道镜头在那…… 

　　如此显而易见的事实、令人背部发寒的事实，漆黑的会议室中没有人有提出来。 

　　……相信不用我多解释，大家连发梦都梦见过这批人渣，这些年间我们好几次抓住了他们的人，但因为证据不足而不得不放人……最近“黑心柳丁”这案子道上人都流传是哈雷一伙干的，亦用BHO来称呼他们…… 

　　投影片一张又一张投射在白幕上。 

　　一个又一个身影蒙上了光边，有些人在路边摊买吃食、有些人正三五成群地抽烟、哈雷状似无聊地打着呵欠、阿心咬着烟看镜头、熊仔随性地坐在栏杆上，好像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而大笑着……映入眼帘，聚集成熟悉的剪影、散开成无意义的白点，自己的胃紧揪到阵阵作痛。 

　　……我们收到线人的消息，BHO早前以低价购入了一批优质货，货源是被警方追缉到无处可逃的小混混，那白痴偷了Hugo的货之后夹带私逃，被追到逃无可逃来警署想寻求保护，却在第二天走出警署门口时立即被枪杀了…… 

　　彷佛在自家的床上一觉梦醒，就坐在直升机中了。 

　　胶窗外的太阳非常近，触手可及，坐着的四人侧脸折射出光圈。前辈把手伸进防弹背心内，从衣前口袋掏出一包扭曲得非常严重的香烟，才抽出，就被阻止了。 

　　……哈雷跟Hugo他们的仇怨说十年也说不完，两帮人想互相开火很久了……“公主”的事是导火线……Hugo那边坚持货是他们的，不准任何人从哈雷手上买走这批货；哈雷那边说他们是真金白银买下来的，Hugo想要只能出更高的价买……他们约了在X月X日在海港货仓进行交易，但大家都知道不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这样简单…… 

　　他交握起双手，看着拇指头。 

　　……这次是难得一见的机会可以把两大黑帮一网打尽！！钱跟货都是重要证物，要当场人赃俱获看他们还怎样脱身……希望大家做好有枪战驳火的心理准备，不可以让他们再嚣张下去了！！ 

　　「喂，牛奶！！」 

　　交握的双手突然被一摇，他如梦初醒般抬头。 

　　GIL SIR的脸部大特写盈满眼前，他递给他一片口香糖「……不舒服？头痛的话吃片口香糖吧。」 

　　他笑着摇摇头。 

　　GIL SIR把口香糖放进后裤袋，调整一下屁股的位置坐得更舒适……啊幸好没有吃。 

　　调整坐姿的时候，男人腰间配备的黑色手枪露了出来。 

　　「……怎么了？紧张？也是啦，我们两个汐汐无名的香港警员现在要去跟黑帮驳火耶！！」 

　　渺小的自己竟然可以参与缉拿意大利黑帮交易活动，当然是可遇不可求的事情。 

　　但比起身处梦境般的不可思议，他有更复杂的、更难以形容的心情，说不上来。 

　　直升机舱内太吵了，说话都要用吼的。 

　　「……是这样的了，只要去到现场就会兴奋起来，连害怕是什么都忘了。」 

　　「嗯。」 

　　GIL SIR似乎很体谅他的心情，以为他因为要去逮捕以往的朋友而心情沉重。 

　　原因没这样简单。 

　　「……GIL SIR，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对面的男人抬头看他一眼。 

　　「我是因为跟哈雷有关连而被派遣来的，那GIL SIR是为了什么原因…」 

　　男人撇了撇嘴角「照顾你啊！！对你这热血过头的小子放心不下呢！！」 

　　说着，便伸出大手用力地把他的头压下去，弄乱他的头发。 

　　然后他听到男人说「如果你是因为跟哈雷有关系而来、那我当然是跟Hugo啊……」 

　　螺旋桨忠实地转动，发出震耳欲聋的声音跟震动。 

　　而在杂音之间，彷佛听到对面的男人似有若无地说这句。 

　　驾驶员对嘴边的麦克峰说着些什么，目的地应该不远了。 

　　二十五、Mr.L　# Mrs.L　下 

　　「感觉像要去拍电影什么的，好紧张喔。」 

　　从昨晚开始就吱喳个不停的陆皑还在说。 

　　跷起长腿的混血儿男人，勉强撑起了眼皮，瞧一瞧他。 

　　冰凉戒指随着车子的震动，有一下没一下地碰在他胸膛上，提醒他该尽的义务—— 

　　抱歉，他已经仁至义尽了，不会再理这个全天候的发声机。 

　　「所以你们以往都是怎样办的？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然后走人？」 

　　什么嘛，这是什么态度！！现在他们是要去黑帮交易吧！？又不是去菜市场买菜这样简单！！ 

　　第一次参与只有在电影上才看得见的黑道活动，他当然紧张期待，不知道会不会有连场枪战啊！！不知道会不会有掷硬币决定胜负什么的……好可惜这辆车子像被谁放了催眠气体，一个二个要死不活的，阿心照例闭眼养神，哈雷睡到歪着头颅，口水都快流下来了…行行好吧，把他的幻想还来啊！！把他的战前气氛还来啊！！呜，他要换辆车子。 

　　「妈的…」 

　　本来在副驾驶席假寝的某“黑帮老大”也受不了了，HUGO那混蛋约了下午两点，他的心情已经够干了（道上的人都知道他没有三点起不了床吧！！），听公主在后头吱吱喳喳不断，他更烦「阿心，管好你家那只公的！！用胶带什么的封住他的嘴吧！！」 

　　「今天他归你管，是你要带他出来的。」 

　　「干！！」 

　　哈雷摸摸鼻子，手臂搁在窗沿没说话了。 

　　是啦，是他要带公主一起的，公主在这件事件上有掺一脚，他知道HUGO那边也一定拖LEO出席，因此公主堂堂一个大男人也不出席就难看了。当晚的事实只有两人知晓，这样各执一词的难搞事不当着攸攸之口说清楚，以后就更难办，怎样也要让公主出来现身说法，一次了结，这也是对他最好的护卫，大家都会觉得不现身的一方就是理亏了、怕了，所以才不出现，他可不想公主在火车上有什么三长两短的。 

　　阿心不高兴了，觉得带公主去无异是往危险推，于是也拆了石膏跟来。 

　　不然这次阿心负伤，本来他都不打算要他跟来。 

　　从倒后镜看去，男人们牵着手。 

　　陆皑的手牵着阿心的，闭目的男人调整了姿势，坐深点，拣了个比较舒服的位置，安定。 

　　交握的手搁在男人的膝盖上，偶尔移离了，是陆皑贴近窗，去看外头风景。 

　　阳光洒进刮花的玻璃窗，洒在残旧穿洞的皮垫上、洒在阿心棕红的发丝上。 

　　无名指上的戒指正闪闪发光。 

　　多有外国怀旧小电影的况味。 

　　真他妈的老夫老妻啊，才个半月不是吗？羡慕不来的，阿心跟公主有今天也不容易。 

　　毕竟他看着他俩的这些年就最清楚，自己反而成了什么事都伤冬悲秋又感概一番的臭老爸了。 

　　哎——他双手交叠，向前，伸了个长长的懒腰。 

　　「公主，订了后天的火车票没有？」 

　　「嗯。」看着窗外风景的男人瞧他一眼「我拨去领事局问了补发护照的程序，不难，明天就搭火车去罗马。」 

　　「那你要怎跟他们说？在大街上被抢了整个旅行箱，然后被好心的老公公老婆婆接济的童话故事？」 

　　「不，事实是我被好心的年轻寡妇接济了。」 

　　说着，陆皑还藉着倒后镜中的视线交汇，眨一下眼。 

　　哈雷笑了。 

　　阿心低哼一声「依你那副德性最好是有女人肯养你。」 

　　原来一直有听他们对话。 

　　「不要妒忌我的魅力啊，老婆。」 

　　「喂，我午餐都快吐出来了！！」哈雷拍几下屈曲刮花的车身，打得当当作响「为了不辜负公主对我们的聪颖机智的期待，现在就来个作战会议吧！！」 

　　「哈雷哥，我们不是从来都不开作战会议的啊？」驾车的熊仔难得分神，好奇地搭上一句。 

　　「很简单，听好！！一、HUGO发火乱枪扫射的时候，把公主推出去当战靶！！二、谈不拢大家抄家伙开战的时候，公主当先头部队！！三、条子来了，大家各逃各的，把公主留下来当祭品好让条子们快快收工、我们也收工！！俗语有云，予别人方便就是……喂，阿心，你在看什么？」 

　　后视镜映出来的棕发男人，心不在焉地摇下了车窗。 

　　风吹得发丝乱扬，男人注视着窗外的一点。 

　　好心酸，他长篇大论精心计划的作战计划都没人要听了现在。 

　　阿心越来越不把他当老大了，究竟当初阿心是为什么会认他的啊？还真是一个谜。 

　　陆皑笑说，妈的别这样做啊，狠狠踹向他的椅背，害他差点一头撞穿玻璃，滚出马路上被辗死。 

　　阿心仍然在看天空，彷佛那有什么吸引的事物。 

　　「……没事。」只是，他好像看见了直升机的黑影，一略而过。 

　　＊＊＊ 

　　海风，好咸。 

　　风把他的黑发吹得乱七八糟的，他直直向前走，伸出一指。 

　　舔舔指尖，果然是咸的味道。意大利的味道。 

　　「皑哥偷藏了糖？」擦过他身边的柳丁这样问。 

　　手肘撞一撞他，大有如果真的有糖分我一颗的意味。 

　　陆皑不知道他所谓的糖究竟是真的糖果或是另一种。双手插进裤袋，他笑着耸耸肩。 

　　「公主，你再到处放电，我要向皑嫂告状罗。」 

　　熊仔把后车箱盖很有气势地喀一声盖上（不排除那辆破车根本盖不上啦）。 

　　哈雷从中抽了一个黑皮箱，边点烟，边向他走来。风太大了，必须用手盖着，打火机擦了两三次。 

　　「你爷的，HUGO那混蛋约在鸟不生蛋的地方，等下我不把他扁到哭我不姓哈……」 

　　嘴上这样说，其实心底也明白交易必须在这些地方。 

　　「我那有到处放电，冤枉啊大人。」 

　　只是明天要去照护照相了，他先穿那DIOR HOMME双排钮外套出来，吹吹胶套味。 

　　……怕被人看出他穿着阿心的衣服，怪难看的。戒指已经够了。 

　　阿心走向另一辆车，小弟开了后车箱，他俐落地抽出皮箱，掷向哈雷。 

　　哈雷把手上原本拿的皮箱抛给他，然后接榄球般接住飞过来的那只「喔！！」 

　　看哈雷的表情像心肝五脏都要挤出来了，应该是枪。 

　　陆皑秤了秤手上那只皮箱，满轻的，说不定是“货”。 

　　他没办法想像自己拿着了几百万…不、不应该这样说，几百万的支票他是常常拿，钻石也是。 

　　但同样份量的毒品，光拿着都觉得诡异的沉重，怪怪的，恨不得立即易手。 

　　哈雷他们在车盖上组装着枪枝，他环视一周，这里似乎跟香港的货柜码头没有分别。 

　　货仓与货仓层层叠叠，能从间缝中窥见碧绿的海，像条亮眼的丝带，不知道跟他们在山顶日夜看的那片海是不是同一片。听熊仔说，这儿是半荒废的港口码头，快要清拆了也不知道柜内是有货没有，只是还没有人来搬走，搬运空柜也要钱，这个他认同，老爸就是做船运起家的。 

　　四周缭无人烟，空间大到看不见尽头，不是货柜就货柜，风钻过那些间缝拐了几个弯好像特别响了，其中夹杂组装枪枝的喀喀声，这么大的空间就他们就聚集在小小角落，像将要进行什么秘密任务。HUGO还没出现，大概也在某个小小角落，跟他们做着同样的事。 

　　为什么毒品的交易总要在海边的货柜码头？ 

　　他问过哈雷，哈雷说，因为那比较易逃走。 

　　仰头看艳阳，天空万里无云得像随时会无端飞出一只外星飞碟。 

　　戒指把光反射出去，形成一颗星状。 

　　「公主——！！」哈雷叫他，他走过去，赫然看见车盖上摊开一幅货柜码头的建物图。 

　　图的四角用随地捡起的小石头压着，还有阿心的火机。 

　　他吹了一声口哨，虽然BHO看上去吊儿郎当，想不到他们还有手准备。图中很多部份都下了注释，英文，不知道是谁的笔迹。 

　　哈雷噗一声咬开麦克笔的笔盖，手一挥，画了个圆「这里是我们站着的地方，车子则停了在…这里！！这儿、这儿有预先藏起来的车子，用胶帆布掩住，紧急时用。」 

　　油墨吱吱地快速在图纸画起来。 

　　「逃走的路线是红色这条、这条跟这条线，我都探过了，从这里跑最妥当，尽头会有部车子。老规则，不要一股脑冲去同一个地方等条子抓，兵分几路，各顾各的别扯兄弟的后腿，抢到车的尽量载多点人才走，抢不到的跑也要给我跑出去。」哈雷把笔盖吐出来，将笔尖指了指他。 

　　「货现在在公主的手上，锁头有三条刮痕在背面。另外准备了两个假货，必要时唬他们的，假货的锁头上有两条刮痕，里头的不是洗衣粉就是面粉，我没去超市所以也不知道那个比较便宜。」哈雷耸耸肩，大家都笑了。某柳丁喊来一句，这次是洗衣粉啦。 

　　「好，是洗衣粉。大家最想知道的现在知道了，别装傻，每人都要缴洗衣粉的钱。交了钱才可以拿一个对讲机，让我知道谁没缴我就砍断谁的手！！」 

　　柳丁们开始掏起口袋翻零钱，你问我我问你的，每人手上都有数个硬币。 

　　熊仔提来一个重甸甸的布袋，向下一倒，哇啦哇啦，数十个小巧的对讲机趺在车盖上。 

　　原来现在混黑的可以很专业，陆皑不禁看傻了眼。 

　　阿心塞给他一个对讲机，说，这里偏僻，有不能覆盖的网络范围所以不能靠手机，加了密码的对讲机不容易被警方截线。边说着的男人，拇指一弹，欧罗转了几圈落在车盖上。 

　　车盖铺满了金金铜铜色泽，留下一滩阳光，四处弹来的硬币掷上，叮叮当当很响亮。 

　　很快，对讲机被搜括一空。 

　　哈雷的臂一揽，一口气把硬币全扫进布袋中。 

　　然后说了句法语，把布袋掷进后车箱。压下车盖，带头开始走。 

　　大概BHO特有一套祝好运的仪式吧。 

　　他想抓住阿心，彷佛有心灵感应，男人同时向他伸手。 

　　阿心抓着他的手臂「跟着我，别离太远。」 

　　「别抢了我想说的话。」 

　　医生说要打半个月石膏的，阿心才一星期多就拆了。就怕他的脚还不够灵活，行动不方便。 

　　大概这辈子还没被吩咐过要跟着谁人、被谁牵手照顾走路，男人立竿见影地眯起了眼。 

　　不知道是疑窦还是生气。 

　　阳光穿透棕色瞳孔，彷佛剔透琥珀，好看得紧。 

　　对比起将要参与交易的紧张兴奋，他却突然更舍不得明天离开这个男人，他的恋人了。 

　　二十六、Tu m’aimes？　上 

　　集合点在码头中央的大空地。 

　　那里同时是货柜叠得最高的地方，仰颈望上去，只分到二十厘米的天空而已。 

　　他们去到的时候，那里已经或坐或站了一群人，年纪都跟柳丁们差不多。 

　　有些人坐在比较矮的堆叠纸皮箱上，晃着腿，居高临下地俯视他们。不知道怎样坐上去的。 

　　现在很明显是哈雷迟大到了，但那只完全不尴尬惭愧的冲天炮，还在打大大的呵欠—— 

　　这是家教良好的陆皑没办法理解的事，那男人竟然闲适得像去参加家长教师会。 

　　他着实很怀疑在监狱暴动中露出凶狠表情的男人有存在过。 

　　想问一下HUGO在不在那群人中，就见纸皮箱上某个男人举起手「嗨。」 

　　哈雷也举起手，当打了招呼「嗨，好久不见了。」 

　　……那人就是传说中的HUGO吗？这个半多月来害大家东奔西走的男人？ 

　　陆皑不禁屏息静气，小心翼翼地瞧向他。 

　　……明明是大热天，男人却戴着一顶纯黑的毛线帽，把浏海压得低低的，配上那副粗框眼镜，让人看不清楚他的脸庞跟眼睛。哈雷刚刚跟他说广东话，大概是东方人吧，不知道是为了不被仇家追杀而故意掩遮脸庞还是本身爱走东瀛风了。 

　　他默默无语地，将视线移向身旁男人，冲天炮被风吹得微微摇晃。 

　　怎么说呢……电影中的老大们个个都虎背熊腰，背部跟手臂刺上威猛纹身，有沧桑的战迹疤痕……这一个扎起冲天炮、另一个从东京街头跑出来的男人算是个什么东西啊？ 

　　他幻灭了，早对哈雷不寄予任何寄望，还以为可以对HUGO抱着期许，把最后的向往都摆在他身上了，结果…… 

　　男人大概察觉到他的失望吧，转头，狠狠瞪他一眼，额上青根隐隐在跳 

　　「你想说什么啊？小公主？」 

　　「没有啊…」冷淡地撇开脸。 

　　只是突然有把家中收集的黑帮片子一把火烧掉的冲动（为了阿心而开始爱看的）。 

　　「谁是公主？生脸孔吧。」 

　　他正哀悻着自己花在黑帮电影上的时间金钱，冷不防，对头老大竟然直接点名。 

　　那声音些许地低沉，在这样热的天时却令人感到背脊发凉。 

　　他下意识想要踏前一步，却在拉开步履时被阿心拉住了手臂，要他别动。 

　　哈雷把烟头拔开，舔舔唇 

　　「那你们那边那个混蛋是性变态啊！？别一下子出来太多个，我认不出来的。」 

　　坐于纸皮箱上的男人的拇指跟食指好像磨擦了一下。 

　　人群之中突然跌出了一个男人！！ 

　　被两个胁持着他的人猛力一推，男人倒在地上，挣扎了一下子才爬得起来。脸抬起了，这才看见男人的脸东一片青西一片紫的，鼻梁还贴了块大纱布「呜嗯……」 

　　陆皑吓到了，虽然事隔一个月，他有点忘记这男人的长相，但这副肿胀的猪头样比起当初仍相差甚远。印象中那在酒吧中向他搭讪的男人长得还满帅的。 

　　「别瞧了，他被你给打歪了鼻，然后又被我的兄弟再毁了一次容。」 

　　陆皑抬头，直直撞进那黑框后的眼睛中。他就是知道男人在向他说话。 

　　HUGO已经从他惊愕的表情中得知他就是公主。 

　　「我很有礼貌地问过他一次，他说，那晚上酒吧时见着一个东方男人，长得还满不错，于是上前搭讪打算带到小屋去，之后那东方男人突然发难，抢了他的枪，把他拖出大街上打得要死不活，还把他剥光跟铁栏绑在一块。及后他想想，应该是哈雷的手下干的好事，毕竟我跟你老大的关系算不上是很友好。」 

　　「屁。」听到这与事实完全相反的保身之说，陆皑不禁啐了口「那就是你问得太有礼貌了，这样的人渣不对他粗鲁点是问不出东西来的。」 

　　HUGO从口袋抽出一根歪折的烟。 

　　摆弄了好一阵子，咬着烟再说「对，我也有同感。所以我便让兄弟们加重了语气去问他，想说兄弟之间话比较好聊开，结果我再进去的时候，他的脸就被弄成这样了。道上的都知道他是个专虐妓女的性变态，我还真替他担心以后的“生意”要怎样干得下去。不过，反正你也早把他的鼻打歪了吧？嗯？」 

　　同时，HUGO用夹着烟的两指摸了摸鼻梁，这男人有形状漂亮的鹰勾鼻。 

　　陆皑发觉……也许哈雷也早发觉了，这男人早知道此事是谁对谁错，却没打算偏袒LEO。 

　　他隐约有感，即使此刻理亏的人是他，HUGO还是会以此为藉口修理LEO一番，LEO是道上出了名的性变态，虐杀妓女的技俩让人不耻，偏偏还是有初出茅庐的妓女被他骗诈，也许HUGO想狠狠修理他很久了却找不着理由，这次的导火线倒让他一石二鸟。 

　　「就这样想要蒙混过去？躺在那边烂面的把旅馆射得像蜂窝又怎样算！？」哈雷吼。 

　　「那你之前抓了我的兄弟又怎样算？要他活着，你今天会不带出来？」 

　　「他妈的你别转移话题！！是你的人自己冲进来乱射一通，把自家兄弟的脑袋射爆得像豆腐渣一样溅到整个地板都是，我没抓你的人去逐寸舔干净你就该庆幸了！！清洁费又怎样算，你要算在那批货钱中吗？嗄？」 

　　哈雷跟HUGO似乎早已熟悉了彼此脾性，有一句没一句地翻着旧帐，没让对方一分。 

　　他分神去瞧LEO一眼，LEO正不安份地动着双肩，负伤野兽般紧盯他、像随时冲出来咬杀他。 

　　浮肿眼皮压着的那双眼晴载着满满的、毫不掩饰的憎恨。这次若被逮到绝对不是用那小屋中的工具箱就能了结恩怨的，但他也不是省油的灯，他能把这男人剥光绑在大街上一次、就有第二次。 

　　他没刻意去看身旁阿心的眼神，想必绝不是友善。 

　　看，LEO瑟缩了，骂了几句他听不懂的外星语，口沬横飞，也不知道在凶个什么劲。 

　　阿心踏前两步，碰了碰哈雷的肩膀。 

　　哈雷暂住了嘴，竟换阿心直接向HUGO说，阿心简短地说了几句法语。 

　　HUGO侧头，回以几句外星话。他听得一头雾水，恨不得之前在美国念大学时没占便宜去副修中文系。他唯一能肯定的是，在阿心跟HUGO简洁对话后，LEO立即脸色发青了，该不会是阿心赏了他几句穷凶极恶、诅咒人祖宗上八代、下八代的意大利方言吧？ 

　　问那哑巴，哑巴八成不会答他 （根本是为了不让他听而说法语的嘛） 

　　他拉来Nelson，想知道他们刚说了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对话。 

　　Nelson耸耸肩，说，站得远也不是听得太清楚啦，大概是心哥向对方老大要人吧，然后HUGO答应了，交换条件是哈雷哥这边的卖价要压低。 

　　「现在皆大欢喜大团圆结局，也还公主一个清白了！！我们可以看看那他妈的白粉跟他妈的钱没有！？全世界有多少人犯着隐在地上打滚啊？」哈雷把皮箱子高高举起，晃了晃。 

　　HUGO一跃而下，身后的小弟递给他一个皮箱子。 

　　陆皑的喉头滑动一下，知道重头戏就要来了。对边的人跟他们一样都别了一两把枪，哈雷提着的应该不是假货吧？但也许HUGO提着的是假钞……如果要开火起来怎算好？ 

　　随着HUGO跟哈雷的距离一步、一步地收窄，气氛逐步紧绷到最高点…… 

　　突然，一阵很耳熟的铃声响起，划破了货柜码头的宁静。 

　　「干！！哈雷哥说了进来前全都要关机的！！谁敢开机啊！？」 

　　「对吼，早说了除了死老母老爸之外都不准接电话、不准出去的，谁的老母死了啊！？」 

　　「敢打断哈雷哥每分钟几百万上落的生意，他妈的想找死啊！？」 

　　柳丁这边开始鼓噪起来，对边似乎不枉多让。 

　　大家边开骂边把手机掏出来，看看究竟是不是自己的手机没关好、闯了祸，一时间忙得不可开交，失去了本来的氛围。 

　　「我。是我好了没有！？」 

　　站在场子中央的男人高举手，两只手指吊起了手机「各位老大！！是小弟我的在响！！」 

　　那支手机的蓝色萤幕亮起，正随着铃声在震动。 

　　大家刹那间没了语言，全场静默无声，对边的人看在哈雷腰间的闪闪发亮的手枪份上，敢怒不敢言。这边的柳丁们表情要多错愕有多错愕，早准备好的脏话接龙完全派不上用场。 

　　……哈雷哥，你不是说过谁的手机要在“开会”时响就杀无赦的吗？ 

　　「……哈雷哥，令寿堂她！？」 

　　熊仔惊愕不已，好不容易才挤出一句慰问。不会吧！！难道令寿堂已经……！？「噢！！」 

　　关心的话还没说完，就被ZACH狠狠地从后拍他头，害他咬到舌头了。 

　　哈雷举起一指搁在唇上。 

　　确定全场消音，连蚊子飞过去的杂音都没有后，才按下通话键。 

　　陆皑隐约猜出究竟是谁了—— 

　　「宝贝，太挂念我所以终于拨来了吗？我可没在生你的气啊。」 

　　「也可以这样说，你现在在哪？」 

　　久违了的声音在哈雷的耳边响起。 

　　「哎，每次都问这问题，真的那么想知道我有没有跟别的女人鬼混吗？我说出来你可别太惊喜，我现在喔……在＊芬兰替圣诞老人包装礼物、写贺卡呢！！你知道圣诞快到了，他妈的忙死了！！」 

　　才说完，HUGO的小弟便很不屑地大大哼了声 

　　「哼！！我听你在放屁，那红当当的老头那住在芬兰！？他住在他妈的吉尔吉斯啦！！」 

　　大概是仇人见面份外眼红，互相已经眼红很久了，偏偏两家老大尔虞我诈、高招来暗招去，他们不好发作，现在好不容易等到了漏洞，不管三七二十一立即发难了。 

　　「干，我们家哈雷哥说在芬兰就是芬兰！！这里那轮到你说话啊！？你跟圣诞老人是亲戚啊！？」 

　　柳丁们护着老大的心团结起来了，看不得外人贬低自家老大的智慧，立即呛回去。 

　　「那你又是圣诞老人的谁啊！！你说那老头住在芬兰，拿出证据来啊！！来啊！！」 

　　「干！！你这个文盲看不懂英文就在这里吱吱喳喳，上芬兰旅游局看看就知道了吧！！」 

　　「他妈的一群不上＊Yahoo的废渣，那死老头不从吉尔吉斯开始派礼物怎可能两天之内派完整个地球啊！！跟一点地理常识都没有的白痴解释简直浪费口水，叫你老大回国中重修地理课吧！！」 

　　这边大声呛起来、那边更大声呛回去，声量倍数增生。 

　　说时迟那时快，竟不再是BHO跟HUGO派而是芬兰派跟吉尔吉斯派，七嘴八舌的，你一言我一语到大家都火了，听不到对方说什么仍是要吵，彷佛圣诞老人住那里是这次的“开会”的重点主题，谁大声谁赢，众人吵到不遗馀力、脸红耳赤，越吵越深入、越争论越投入，快大打出手了。 

　　「各位大哥——！！HEY，BROTHER！！」 

　　声浪大水灾中，突地杀出一声嘹亮的，压过所有人激愤的情绪—— 

　　一手将手机的通话位掩着，哈雷大叫一声「这世界没有他妈的圣诞老人，你们还流着两串鼻涕时在他妈的破袜子中拿到的他妈圣诞礼物都是你们的老母老爸前一晚当小偷放进去的，OK？Ｉdon’t care where the hell bloody Santa is！！Get it？」 

　　妈的，硬是要迫他把真相说出来，当破坏孩子浪漫的刽子手。 

　　「现·在，拜托让我说完这通电话，好吧？各位大哥，小弟在这儿拜托你们了。」 

　　哈雷赔了个媲美红牌牛郎的甜甜笑脸，仔细一看，额上的青根正在跳舞。 

　　全场再度静寂下来，这次连风吹的声音都听得见，哈雷深吸一口气，再拎起手机 

　　「啊，圣诞老人的家还真多他妈的小精灵在吱吱喳喳的，我全都杀了。来吧，你今年的圣诞愿望是什么？我给你挂上最高的那颗星星上去，保证一定会实现的，甜心。」 

　　「……那就“一定要送哈雷入狱”怎样？」 

　　「每年都同一个愿望太卑鄙了吧，就是因为这样才不会实现喔。」 

　　「不然我何时可以见到你？」 

　　「我保证很快，别太心急。」哈雷退后两步，直至与阿心并肩「我也很想见到你啊，但我现在必须走了，鹿车要起程罗！！我赶不及去小女孩们会伤心的。」 

　　「你为我准备了什么礼物？」 

　　「我的爱。」说毕，男人夸张地往手机啾了个响吻「掰掰，牛奶长官。」 

　　按下了切断键。 

　　阿心是懂观言察色的人，跟在哈雷身边也不少年了，光看男人的眉眼就猜出一二。 

　　他贴过去，男人状似轻松地噙着笑，附身与他耳语—— 

　　「条子来了。」 

　　阿心不动听色，只是确定了稍早看见的真是条子的直升机。 

　　「牛奶想锁定我现在的位置，我听见他那边背后有叽叽声，他们启动了追踪仪器，我在被追到前切了线，但他们应该从某个叛徒中得知今天的“会议室”了，只是想要更确切的位置。」 

　　哼，那些他妈的条子循规蹈矩得要命，总是让他找出蛛丝马迹。 

　　男人直起身子「让兄弟们先走。」 

　　「唏，HUGO，虽然好久不见了但看来我们今天不能玩太久罗！！」 

　　二十六、Tu m’aimes？　下 

　　「你知道Rose吗？」 

　　「……如果你说的是那套被Jude拉我去看了二万八千次，再在出DVD的时候买回家看了三万二千次的那套铁达X号。」他啜饮一口手上的咖啡「对不起，我不知道那在我面前哭哭啼啼了起码五万次的女人。」 

　　虽然那时候的他只是高中，但他发誓谁要再在他面前提起那女人，他都要杀人了。 

　　身边的男人笑了，旋转着杯沿摇晃豆渣「天啊，没想到Jude这么爱看那套戏……我不是在说那令你超不爽的Kate Winslet，我是说阿心的Rosanna。」 

　　「哦哦……是对他很重要的女人？」的确，在他跟阿心“同居”的两年唯一听过的女人名字就是Rose，而且还是发恶梦才喊出，难以置信那男人也有放在心中的女人。 

　　陆皑耸耸肩，并没有回答。 

　　彷佛这条即兴的问题没有答案，又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说出来，只是这短暂憩息时喝着咖啡看着夕阳，随口问出的一句而已。辛可想到怎样报复「……喂，如果你跟Rose同时掉下海，你觉得阿心会先救那一个？」 

　　陆皑的肩彷佛泄气的皮球般塌下来「哎……这条问题我少说也答了六万次啊。」 

　　为什么“女人”都总爱问这条啊？可可问他就得答，如果问题的角色套进了Jude跟他的话，他打赌可可不止不答，还会赏他一记大白眼，不公平啊。 

　　「是那种凶涌翻飞，不救会死的海吗？」 

　　「你答过的六万条问题中有假设过是掉下儿童游泳池的吗？」 

　　的确是…没有。 

　　「阿心是在安全的地方看着我俩掉下去的吗？」说真的，他真的没有信心阿心会先救他…也许还是不救他，完全视而不见。可可这个问题真的太伤人了，呜，果然这样多年就是没改嘴坏。 

　　「二选一的问题你要求我这么多他妈的背景设定？」 

　　「……那我应该是…」 

　　男人用拇指摸了摸杯身的浮雕花纹，融化海中的夕阳在他的侧脸蒙上光圈 

　　——不会求救的吧。 

　　那个答案，可可记得很深刻。 

　　那天，办公室的落地窗外也有跟现在一样漂亮的境色吧。 

　　「……可可？」 

　　他转头，更衣室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他的妻子步出。 

　　两个女职员在她身旁整理着裙摆，夕阳洒在鹅黄色的蕾丝上。 

　　「总觉得…肚子都隆起了很难看…」 

　　他的妻子些许羞窘。 

　　他笑，离开窗边。 

　　一手覆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谁说的？怀孕的女人最美丽啊，你很美。」 

　　＊＊＊ 

　　我爱你的法文应该怎样说呢？ 

　　哈雷教过他的…但是…… 

　　陆皑看着男人的背影，握着皮箱把手的手心冒出了汗。 

　　他突然心惊，像有谁在空杯子中掷下冰块一般。 

　　那股猛窜而上的惊栗掳获了他，而恐惧像融化出来的水般，快速扩散开来。 

　　约莫数秒前，哈雷跟阿心耳语了几句，然后阿心转过头来就吩咐柳丁们先走。 

　　还叫熊仔要顾着他离开……他想反驳，他是男人不是阿心的女人，不需要谁来照顾他。他自己也可以很好，他甚至可以保护阿心，在枪林弹雨中牵着他的手，带他逃出去。 

　　他绝对可以做得到。但他发觉自己被那股不祥感给震摄，没办法多说一个字。 

　　他只能握紧拳头，即使这样只握紧了皮箱。 

　　周围突然变得无声，他好像听见了阿心对他说话，又好像没有。 

　　不知道是熊仔还是阿心的手推一推他、拉一拉他，要他往回走，不要停留原地。 

　　其实警察的来到没有令在场任何一个人意外，他们都是看惯风浪的人，警察跟他们的战争全年无休，已经不会再为任何一个被破坏的交易而大惊小怪。看，两边的人马仍然非常冷静…… 

　　如同柳丁这边，那边的人马带点将信将疑，可是也不敢冒险，纷纷抽出了手枪，然后向后退。 

　　那一双双的眼晴左瞄右顾，彷佛有X光眼可以从人群中直接看出谁是叛徒。 

　　不能明目张胆地怀疑弟兄跟交易伙伴，于是只好带着警戒心，踩入预备好的逃亡路线…… 

　　他们本来密贴的，只剩一米宽线的空间慢慢拉阔了。 

　　越来越大的距离，如同摩西分红海。唯一朝中间走去的，背负着不能推卸的责任的，哈雷跟HUGO打算速战速决，一手取钱、一手拿货，绝不会因为时间太紧迫或太冒险而终止交易。 

　　谁知道呢？这也许是哈雷在故弄玄虚，根本没有警察正在赶来、也许哈雷只是想混淆视听，想趁不为意的时候将假货推给HUGO，让他没有时间验货更不能在混乱中追究。这些把戏，HUGO也不是没有用过，他清楚得很。 

　　交易绝对不会因为这样而临时叫停的，又不是初出茅庐，会被条子吓得屁滚尿流的小子。 

　　「我们长话短说吧」 

　　哈雷与他擦肩而过，他彷佛看到男人的嘴形开合。 

　　熊仔抓住他的手臂，吃力地要将他推走。他只移动了少许，因为，逆流而上的人不止哈雷，第二个跟他擦肩而过的是阿心。 

　　他明白的，“女人”跟老大在阿心的心目中毕竟是不同的生物，占有不同位置，所以他不意外阿心的选择。像阿心那样曾被背叛过的人，绝对会陪伴在哈雷的左右至最后一秒。如果阿心没有留下来陪伴哈雷出生入死，而跟大伙儿一起逃的话，他才会惊讶。 

　　但是…他真的忘了我爱你的法文怎样说了… 

　　他之前在山顶废屋时想，如果能用法文写情信给阿心，那有多浪漫啊。 

　　于是缠着闷到快发霉的哈雷教他法文，哈雷的法文原来也不怎么样，他不像阿心是混血儿，所以大抵上是能听，但读写就差点儿。他们拉着会法文的柳丁们研究了好久，趁阿心在忙的时候，他还用树枝在树森的泥地上做笔记，什么我想抱你、亲爱的、非常挂念你的甜言蜜语都想学起来……但是，现在，一个字也记不起来了。 

　　彷佛忘记了“我爱你”的读音是罪大恶极，极其严重的事般。 

　　他满脑子只转着“糟了我忘记了”，其实也没想过要在何时何地跟阿心说，更不会是现在。 

　　就像要抓住从指缝间溜走的沙子，却发现没可能而闹脾气的孩子般。 

　　芝麻绿豆般的小事，但不安却这样强蛮，彷佛再记不起来就会害阿心受伤般，他招架不住…… 

　　他苦恼地摇摇头「……我爱你的法文怎样说？」 

　　他说得太轻了，熊仔听不清楚「什么！？皑哥你在说什么！？心哥会没事的，我们先出去等他吧！！」 

　　「我爱你的法文怎说？」 

　　他猛然抓着熊仔的手臂，熊仔给他吓到了。又或是不敢置信他在这危急的关头还这样悠闲。 

　　但是直升机的声音从空中传来，由远至近接近…… 

　　旋桨轰隆作响，很低，印像中从没看过直升机会飞得这样低的，简直像在头顶掠过一样。 

　　熊仔说了句脏话，仰头看向天空中的黑点。 

　　黑色机身上漆上意大利文，他猜想是警察的意思。 

　　直升机越过他们了，刮起的风刃横蛮地辗过来，他第一次被风吹到脸颊生痛，头发全往后扬…… 

　　熊仔转头想察看哈雷的方向，却被强风刮得打不开眼，只能拉着他走。 

　　「熊仔，我爱你的法文怎样念！？」他第三次这样问，杂音太大，必须吼出来。 

　　彷佛他其实在问熊仔的银行户口密码般焦急、难耐又迫切。 

　　「什么！？我听不…法文的我爱你！？我一时之间想不起来！！」 

　　熊仔只能大声地压过所有该死的旋浆噪音。 

　　然后熊仔将他推向Nelson的方向，快跑越过他们「皑哥你去问Nel吧，我先去拿车！！我去拿车！！」 

　　为免大伙儿听不清楚，熊仔必须大声地重覆三四次「Nel，你保护皑哥！！」 

　　「条子来了！！皑哥快点！！」 

　　Nelson立即挨近他，用更快的速度向前冲。 

　　「Nel，我爱你的法文怎念？你教过我的！！」 

　　「我爱你的法文是 

　　声音与声音间，句子与句子间突然被打了缺口。 

　　他看见男人的嘴唇开合，但那是无声的。下一秒，一阵阵爆破的声音炸开。 

　　白色的雾气弥漫在他们之间，他离爆开的位置有点距离，清楚地看到那圆罐型的东西击在地面，反弹了一下，然后在地上虚空乱转，要不了半秒，白雾像浓缩的海水般喷发而出。 

　　而波浪，从非常贴近地面的弧度席卷而上，直到把全部东西包围。 

　　两秒后，已经看不见彼此，只有从手臂的麻痛感知道，Nel还抓着他不放。 

　　咳嗽跟咒骂的声音此起彼落，到最后只剩下不舒服的干咳声。 

　　他们彷佛置身于一片雾林之中，看不见前后左右，那种将空气迫走的气体也太过恶毒，即使不吸入，光是沾到眼睛跟鼻腔都令人辛苦得不得了……他下意识地掩住口鼻，眼睛失控地滑下豆大的、一滴又一滴的泪水。好痛、好涩、好痒。 

　　像被火焯过般疼痛不堪。 

　　白海之上，他隐约可以看见黑色条状物。 

　　黑色藤蔓般的东西连接了天与地。 

　　眼睛像被人绑上了玻璃纸般模糊不清，光是泪水就让他无法对焦了，他看了数秒才猛然惊觉……那些像树干或藤蔓，弯弯曲曲的东西，不是从地上突长而出的怪物植物，而是从天上垂下来的……直升机找不到位置降落，条子只能用游绳一个又一个降下。 

　　条子脸上都戴上了防气体的脸罩，而即使他没看见，也知道他们的火力多强。 

　　彷佛在天上虎视眈眈已久的大鹰，终于抓准时候，决定用利爪精准逮捕小动物，一只又一只地附冲而下，只朝目标而去。 

　　一只又一只，都是来带走阿心的死神。 

　　第一下枪声响起。 

　　彷佛中枪的人是他，陆皑浑身一震。 

　　枪声不知是远是近，也不知道究竟是条子还是柳丁跟HUGO他们开火了…… 

　　他只知道枪战开始了。 

　　「阿心——！！」 

　　他甩开Nelson的手，尽全力往回跑。 

　　男人大惊失色，赶紧抽出手枪来跟在他身后「皑哥、皑哥！！不要回去！！」 

　　手枪…啊对了！！他也有手枪，那把从Leo手上抢过来的手枪！！ 

　　他可以自保，他还可以去帮…… 

　　风开始把雾气吹散，他还是在干咳，但流过泪后眼睛已经好一点。 

　　他跑了几步，有点漫无目的、有点失去方向，还是向枪声响最密集的地方跑去。 

　　每一声枪声都让他心头一颤，他怕阿心会是下一个中弹者。 

　　Nelson没来得及制止他，只能跟着他身后跑，保护他的安全。 

　　在雾特别薄的地方，阳光能穿透过去…… 

　　突然，他眼角一痛。 

　　不知道被从那个地方折射来的光射到，特别敏感的眼睛被射痛了。 

　　是光柱，一闪而逝，他确定。 

　　附近除了他们之外，还有其他人，他确定。 

　　「Nel！！」他停下来，伸出一手截住Nelson，不让他再向前冲或鲁莽乱撞。 

　　不像条子用的红外线定位枪，那抹光只闪了闪，比较像是没有预谋的、不小心的曝光了…… 

　　比较像是……比较像……对了！！阳光映在表面的反射！！ 

　　他跟Nelson亦步亦趋，不敢轻举妄动，也不敢有太大动作。 

　　他们不知道是敌是友，只知道那个人也在暗中察看他们，更糟糕的是，也许敌在明他们在暗，敌人有备而来，而他们困在重重雾海之中，甚至看不清那人的位置。 

　　「皑哥，我想是条子，Hugo那边的人才沉不住气……」 

　　「怎样都好……我们先找个货柜或什么东西后头避一避吧。」 

　　Nelson大致上点点头、或应了声好，他们没有大声说话，食指早已扣在板机上。 

　　陆皑觉得那像在打War Game，他说服自己现在是在打War Game。如果中弹了，没什么大不了的，那只不过有点痛，防弹衣上添了红色的油漆弹，这样而已，顶多隔天会在胸口上发现瘀伤。 

　　不用怕。他打War Game永远榜上有名，有玩的人没谁没听过他的名字，他战无不胜、技巧超卓。 

　　不用害怕。 

　　如果阿心不怕，他也不会怕。 

　　他们不是共同经历了监狱的暴动吗？他们都活下来了，这次不会是例外。 

　　「Nel，我们先到那后面躲一躲，等那个人自动现身吧。」 

　　「好，皑……呜——！！」 

　　突然，Nelson猛然向前一倒！！ 

　　男人的膝盖狠狠撞在地上，发出恐怖的声响，但最恐怖的不是这样。 

　　陆皑反射性地伸手接着他，下一秒，男人的小腿爆出血花！！ 

　　纵是七尺男儿都发出了哀嚎，几乎要掐断他的手臂。 

　　陆皑瞪大了双眼，他知道了……他看见刚刚折射阳光的是什么了…… 

　　雾壁对面，脸容肿胀的男人握着枪，戴着表—— 

　　那是他的表。 

　　那是……他跟可可的对表。 

　　自小屋中逃亡那一夜，那只表就不见了，如今却戴在LEO的手上。 

　　他知道是因为表带被小刀砍开了，掉下地了，失去了。 

　　却不知道被男人捡起了，表面裂开仍在戴。 

　　——男人提醒自己，一定要向他报复。 

　　这个神智不清的男人、残酷凶残的男人，脑子里唯一想的 

　　就是向他报复。 

　　二十七、That Damn Thing　上 

　　白雾散尽。 

　　哈雷首先看到的不是别的，竟然是阿心握着的黑。 

　　那些该死的烟雾爆出时，阿心已反射性地拔出枪来了。 

　　而立刻注意到的自己也只可以说天生流着混黑的血了。他也很想拔枪（难保HUGO会趁乱冲上来抢货），但一手拎着皮箱，另手掩着口鼻，没馀暇。 

　　「掷过来吧。」 

　　彷佛舞台剧中被乾冰烘托着出场的鬼子。 

　　烟雾像从HUGO身上发出的，手脚缠绕着白烟的男人就站在前方不远。 

　　他们在白雾爆出时各自防备，须臾，已拉出一大段距离。 

　　「啵~」 

　　哈雷还有心情开玩笑，两指按着眼边，然后露出“仪器破碎”了，惊讶非常的表情 

　　「啊啊~！！能量值破表了呢，悟空你看见了吗？」 

　　阿心鸟也没鸟他。 

　　哈雷顿感无趣，虽然他也没寄望阿心有看过“龙珠”，好歹随便应和一下吧。 

　　那边厢的HUGO等久了，再说「如果你没有很怀念蹲牢的日子，介不介意现在就完成交易？」 

　　啧啧，这小子比他迟入行，竟然连尊师重道都不会了，死日本萝卜真讨厌啊。 

　　哈雷俐索地挽起衣袖，一副要干架的姿态，大幅度挥动着手臂「来了、来了，你可站好罗！！」 

　　要他掷过去是吧？他绝对会掷得很·准·的！！「数三声大家一起脱手吧！？」 

　　越挥越快、皮箱的弧度渐渐加大。 

　　「若你掷到我，你会死得很难看。」 

　　男人也摺高了衣袖，不轻不淡地道出一句威胁。 

　　「别抢了我要说的话啊，后辈。」哈雷听见喀躂一声，知道是阿心拉开了保险栓，预防某个万一。他大叫「一——！！」 

　　「二——！！三！！」 

　　随着最后一个音落下，两个皮箱抛上半空之中。 

　　三人的视线跟随向上，彷佛被风筝吸引的孩童们。 

　　两道黑影掩着星状的太阳数秒，快将落下了，但男人们紧盯的已不是货跟钱—— 

　　阿心的枪口对准了HUGO。 

　　哈雷抽出了枪，手臂是漂亮的九十度角。 

　　HUGO隐藏在黑色大衣下的枪口，对准哈雷的左胸。 

　　哈雷无意识地以舌尖磨了磨齿缘。 

　　怎样说呢？二对一，最可惜的是阿心没时间绕到HUGO身后去，不然就稳赢了。 

　　即使看不见枪口，他打睹HUGO的枪正对准自己。那男人就是这样的人。 

　　钱跟货可以迟点再去捡，他们要全盘皆胜。 

　　他们是同类。 

　　想开口说句什么…… 

　　蓦地，枪声响起，划破寂静氛围「咻——」 

　　下一秒，其中一个皮箱被打出两个洞，偏离原本轨道。 

　　皮箱撞上货柜，反弹落地，沙沙几声旋转飞到老远，子弹洞缘还溅着火花。 

　　他们已无暇去留意另一个皮箱了。 

　　枪响就像鸣声，他们像老练的跑手般，快速地分开各自找掩护物。 

　　听见另一个皮箱落地，他的背部已经紧贴着仓壁，拉开保险键。 

　　装了灭声器的枪才能发出的声音。 

　　他知道阿心的枪没装灭声器，现在是明目张胆地交易又不是玩暗杀，没必要。 

　　不是他跟阿心开枪，就是HUGO了。但HUGO开枪不是射他竟然是射货，怎么可能！？ 

　　是条子。 

　　条子来了，手脚竟然这样快。 

　　哈雷离开仓壁一些，尽量不发出声响地贴近边缘。他跟阿心的视线对上。 

　　照理说，这种时候他通常见不到阿心。因为那聪明的小子一早趁机绕到敌人背后了。 

　　虽然不是真的能靠眼波传递信息，但眼神结实地交缠了数秒。哈雷无声动唇：条子。 

　　阿心点点头，将手肘举高。 

　　要睹吗？还是不要？ 

　　他们不知道条子总共来了多少人，而这里只得他跟阿心而已。 

　　跟皮箱有些许距离，鲁莽地冲出去很可能踩入条子的陷阱，被他们一网成擒…… 

　　唯一庆幸的是，那枪击并非无声，而是从很近的地方发出。即是说，并不是远距狙击手所射。 

　　是有勇无谋的警员求胜心切，单人匹马冲进来捣破他跟HUGO的交易？还是故弄玄虚的捕兽夹？ 

　　HUGO那狡猾的小子，皮箱内有八成机会是假钞，一成半机会是玩具纸。 

　　他要赌那半成机会吗？值得吗？要赌一把还是干脆开溜？ 

　　HUGO也没有任何动作，无从得知他的位置。 

　　他妈的，这不是摆明怀疑我给你的货是假的吗？……臭小子，果然有点脑子。 

　　真的货还在公主手上。 

　　那声枪响到现在，明明只过了十秒，他却觉得一世纪漫长。 

　　天杀的，好想抽烟。 

　　心动不如马上行动，现在敌不动我不动，趁高潮戏位前的过场时间点根烟好了。 

　　不多不少的时间，刚刚好。他一手翻出口袋中的烟包，咬开锡纸、咬出一根烟。 

　　对面的阿心瞄到他在做什么，狠狠瞪来一眼。含着烟，他向阿心笑了。 

　　蓦地，脚步声接近。 

　　来人顺着货柜间的狭窄通道而来，以他跟阿心的角度根本看不见。 

　　货柜巧妙地形成横T状，他跟阿心在T的一头，来人不走到交接口，他们是看不见的。 

　　不负众望，戴着可笑的猪嘴形防毒面罩的男人步入他们的视线。 

　　只有一个人，一组脚步声。 

　　停在原地考虑十秒后，这条子还是决定踏入龙潭虎穴了。 

　　条子双手握枪（哈雷有多久没看过这超级正确的幼儿班握枪手势了？），非常谨慎小心地接近皮箱，每踏前一步，都会先看向左右，彷佛随时会蹦出一只鬼怪，情境瞬时媲美鬼片子吓人。 

　　大概他的好长官下了“人赃俱获”的命令吧，真是听令行事的乖宝宝啊。 

　　他都感动都快哭了。 

　　哈雷压下火机，烟头掠过火舌，燃起。 

　　用舌头将烟枝顶到嘴角，他长长地、缓缓地、轻轻地呼出一口雾。 

　　虽然对这位好警察很抱歉，但遇上他跟阿心，也只好请他倒大楣了。 

　　条子弯下腰，想把皮箱子拿起。 

　　他跟阿心比了个手势。 

　　但，在他们冲出去前一秒，两件事同时发生—— 

　　第一、阿心被谁从反方向拉走，好像是熊仔。 

　　第二、条子离皮箱把手只剩一点距离，却没碰，反而再站起来，向前走…… 

　　条子直直向前走了三步，他屏息静气退回去。 

　　然后，HUGO慢条斯理地从条子身后出现，进入视线范围。 

　　男人与条子贴得极近，哈雷不用看也知道，有枪，正顶在条子的后背。 

　　＊＊＊ 

　　「请你把面罩跟耳机全部除下吧，若被警察录了音，我可是会很困扰的。」 

　　「我身上没有任何录音装置，只有通讯装置。」 

　　「那，就当我对你的特殊造型面罩很反感，所以……」 

　　HUGO把枪口向前顶一顶，顶在后腰的位置「拜托你了。」 

　　条子气愤，手势粗暴但不拖泥带水地除下造型恶心的面罩。 

　　然后把通讯耳机、腰后的对讲机都除下来，往地上一抛。 

　　他得认同HUGO的话，看，脱下来不是可爱多了么？ 

　　老实说，在牛奶的脸露出来时，他一点也不惊讶。 

　　他认识会双手握枪的人、不、应该说会单枪匹马，无畏无惧地闯进来的，只有一个小警官而已。 

　　哎哎~你来干什么呢？特意来意大利抓人却反而被抓了。他笑出声会不会太失礼了？ 

　　这会儿，小警官因为怒不可遏而重重呼吸着。 

　　但他也知道最好不要多耍花样，因为身后的是意大利最大的毒枭之一。 

　　HUGO的手肘再动了动，牛奶愤愤不平地走到皮箱前，那是他的皮箱。 

　　他知道HUGO想干什么了，男人叫牛奶替他打开皮箱验货。 

　　牛奶将枪口对准，射了一枪、两枪，火花四溅。 

　　HUGO从牛奶的肩膀上伸手，要牛奶把已无用武之地的枪交给他。 

　　皮箱锁头飘出硝烟，然后牛奶走近、蹲下、将皮箱打开一条缝…… 

　　「嗨~」 

　　他举起一手，非常轻松地走出来。 

　　像逛街时偶尔碰见老朋友，自在得很。 

　　别说HUGO，连牛奶也对他的出现并不讶异。 

　　大家早就知道彼此的存在了，牛奶十成九是为了他而来到意大利的，都不用装了。 

　　但他唯一没想到的是，牛奶刚巧地追踪到这儿来、又好死不死被HUGO给抓住了、更该死的是，HUGO那小子竟然叫牛奶去验货…… 

　　牛奶何时在他的体内植入了追纵器他怎么不知道？他们的孽缘有没有这样地强横啊？ 

　　他妈的，若牛奶打开箱子，据实回报（想都不用想，他一定会实话实说）那只是满满一箱他妈的中国制洗衣粉，还要是最便宜买二送一那一种（他都觉得被骗了），HUGO那还让他踏出这码头？HUGO不卯起来追杀他到天荒地老，他就不姓哈。 

　　「HUGO，看来在我们分开短短的几十秒内你已另结新欢了。」 

　　他走过去，在他们面前捡起另一个皮箱「那我不碍着你们了。」 

　　彷佛有东西掉下地，他自然地回过头捡起。 

　　「掰罗。」 

　　转过身，他挥挥手，拿着皮箱离开。 

　　没有背对着HUGO，他又不是白痴。 

　　「哈雷，既然你都来了，不如陪多我一分钟吧。为什么急着走？难道你给我的是面粉吗？」 

　　男人的声音不缓不疾响起。 

　　嘟嘟！！猜错了，小朋友你抽中的神秘奖品是整年份的洗衣粉，快回家洗到饱吧。 

　　他呼一口气，早就知道没那么顺利，HUGO也不是智障，他的衰运也不是第一天了。 

　　都怪他妈的阿心撇下老大跑掉，用脚指头想也知道是公主出事了，那重色轻友的家伙还真是跑得有够爽快的（熊仔也真敢跟他抢人），老子当初属意那没罩门的完人入队，现在，完人那去了？ 

　　「唉，这样吧…… 

　　我替你杀了那小警官，你放我一马吧。」 

　　哈雷霍地转身，开枪。 

　　枪声响遍云霄，牛奶被子弹的冲力带向后。 

　　二十七、That Damn Thing　下 

　　枪口的火花一闪而逝。 

　　几乎是刚扣下板机，哈雷就往前冲去。 

　　以他退后离开的姿态，往前跑花不了两秒。 

　　他惊鸿一瞥，没看见别的，就见牛奶瞪大了一双眼。 

　　彷佛对他突然的袭击、自己“突然的死亡”感到极不可置信，眼睛里写着“怎么了”三字。 

　　事情发生在数秒间—— 

　　HUGO站在牛奶的身后，被突然向后倒的牛奶撞得人仰马翻。 

　　冲击令HUGO擦枪走火，不知往什么方向开了一枪，两声枪响接连响起。 

　　哈雷千钧一发地冲过去，拉起牛奶的手臂。 

　　即使穿了防弹衣，牛奶还是受到那记子弹冲力而抽筋。 

　　他压根儿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自己又那里中枪时，已被哈雷绑架了。 

　　哈雷管不了他那么多，只管硬将他拉起、扯走，一同往前冲…… 

　　在货柜的转角位前，眼见快逃离HUGO了，却听到蓄满劲度的警告「全部都不要动！！」 

　　不是HUGO的声音。 

　　哈雷转头。 

　　他首先看见HUGO，那男人已坐起来拿着枪，枪口正对他的背。 

　　然后他看见那杀进来的条子，脸蛋有点眼熟，却记不起在那见过…… 

　　重点是，这早一秒不早迟一秒太迟的警官，非常机灵勇猛，他拿着双枪。 

　　一把是条子们的配枪，另一把却是掌心雷型小巧手枪，即使只有一发也相当够瞧。 

　　两管枪口，一管对着他、另一管对着HUGO。 

　　很简单的计算题。 

　　即是说，他是全场唯一被两根枪管指着的人。哎哎~看来他的人缘真差呢~ 

　　而他的枪？那还用得着问，现在剩下的选项只有一个吧—— 

　　枪口抵上年轻男人的额角。牛奶被他胁持在胸前。 

　　本来还打算来场潇洒的英雄救美，久别重逢就对牛奶好一点，带他脱离HUGO的魔掌的……牛奶的命格果然不旺夫啊！！ 

　　哈雷看着那边，大手却滑进层层叠叠的防弹衣与警员制服之下。 

　　温热的大掌滑过平坦的小腹，覆上侧腰，年轻男人感痛地震了一震…… 

　　掌心下的肌肤炽热，警官倔强地发出压抑的低哼「嗯！！」 

　　看来被子弹打中的瘀伤立即浮现出来了。 

　　哈雷没有收手的意思，他用掌心打圈圈地揉搓，长指在四周按压……按摩应该有舒缓痛楚的效用吧，好歹是他打出来的“枪伤”，不补偿一下怎样过意得去？只是警官好像挣得更剧烈了，咬牙切齿地吐出「快放开我！！你这个卑鄙……」 

　　「现在的情况，我只能请你陪我一下了，牛奶警官。」 

　　哎哎~会变成这样的状况非他所愿，大家互相迁就一下不就好了吗？干嘛要发脾气？ 

　　哈雷的臂圈一紧，年轻男人的背更贴紧他胸膛了。 

　　用舌尖舔舔上唇，明知他厌恶，故意在他耳旁呼气「没见你四年，枪法准了很多，有下了苦功喔？」 

　　虽然比较希望他一枪打烂HUGO的脑袋，但打中皮箱已经很令人惊艳了。 

　　「干你屁事！！我看你这四年来每天致力发展事业版图吧，也有下不少苦功吧。」 

　　「别太妒忌我可以去跟圣诞老人环游世界啊，包礼物也很辛苦的，小精灵倒是比你可爱多了。」 

　　这样你一言我一语地斗嘴，倒有时光倒流的感觉了。 

　　当时他要带这戴了手铐的家伙去任何地方，在走廊上都从无例外地被他挑衅到火起来。 

　　为什么千里迢迢来到意大利还是同样的情况？牛奶恼恨，不，这次他更被当成人质威胁了。 

　　他从来就没有质疑过这家伙的恶劣跟会利用时势，不然他也当不上毒品集团首脑了。 

　　…本来下定决心来抓这混蛋才来意大利，现在竟然成为协助的逃生工具了，他那有面子回香港、那有颜脸面对GIL SIR！？天啊，倒不如现在就一枪杀了他吧！！他宁愿死也不做警界的耻辱！！ 

　　「拖延战术对我不管用，再不走，看来我们下次再见真的是监狱了。」 

　　三个人这样你指我、我指你的互相僵持也不是办法。那条子有通讯装置，很快有人来增援了。 

　　很抱歉他转危为机，现在形势中最有利的人变成是他，衰运终于决定放他一马了。 

　　哈雷向后瞄一眼，他跟牛奶已离转角非常接近，差个两步，绝对应该赌。 

　　他的脚跟才向后一动，条子的一双金晴火眼就瞪向他。 

　　「站住，你再动我就开枪了！！」 

　　喔喔，原来还是有注意到他喔！！ 

　　他看这位无端端杀进来的警官好像被HUGO那张迷人脸蛋迷得晕头转向的，两人在那边以眼传情，含情脉脉，无声胜有声，不知道还以为他们老早就认识了，完全把他当透明了呢。啧。 

　　「警官对自己的枪法这样有自信吗？左手有练得跟右手一样厉害？如果射中同伴闹出个大笑话，刊登上国际头条就不太好看了。」 

　　「不劳大罪犯操心了。你现在放了牛奶，判刑时还可能少判一些。」 

　　仍不适应那不勒斯艳阳的警官，额角渗出热汗，朝他牵扯一下嘴角。 

　　哈雷得认同之前某个女人的审美观，认真工作的男人果然最有魅力。 

　　似乎…真的会开枪的样子呢。并不是对自己的枪法有自信，而是抱着“若能一口气抓住大毒枭两名，牛奶仔你即使壮烈牺牲了在天之灵也会很高兴吧”的想法「你再不放开他，我就开枪了。」 

　　伤脑筋，他今天遇上的一个二个都是“好”警察呢。 

　　这条子来真的，不管他怀中有没有胁持人都打算开枪了。遇上他，来两个只会死一双。 

　　他感到被胁持的“人质”在挣扎，似乎打算慷慨就义，冒着被打爆脑瓜的危险挣脱出去。 

　　「喂喂，你可不要乱动，你一动我就乱了、然后你的好伙伴又乱了、HUGO更加可能趁乱一枪打爆那警官的心脏。你要乖乖借我一下还是要害特意前来迎救你的好前辈被射成蜂巢？」 

　　眯起眼，哈雷再向后移动一步。 

　　牛奶没有在动了，脸上写满不服气三个字「GIL SIR真的会开枪，他不像我，GIL SIR百发百中。」 

　　哈雷没理他，抬头，向陈娇眨眨眼「GILSIR，可爱的后辈借我一下吧。那就后会有期罗！！」 

　　话说到一半，他已经环紧了人质，转身，开溜！！ 

　　脚才离地半步，他听到扣下板机的声音。 

　　「咻——」 

　　＊＊＊ 

　　「可恶！！」 

　　竟然真的跑了！！ 

　　他刚刚已抓住时机开枪了，他对自己的枪法还是很有自信的，应该打中哈雷了…… 

　　还是说…没有打中，被他给闪过了！？可恶！！牛奶！！ 

　　「牛奶——！」 

　　将其中一管枪插入腰间枪套，他往哈雷的方向追去。 

　　才跑了两步，突然，小腿胫被一股力度绊倒！！「呜——」 

　　下一秒，他已整个人伏在地上，拿枪的手被硬生生扭向后！！ 

　　「你忘了我是跆拳道跟空手道黑带？」 

　　手臂被勒得更紧，肩膀快要脱臼了。 

　　苦不堪言，陈娇仰高头，汗水滴下鼻尖「我只知道你是他妈的混黑的！！」 

　　「放开我，高晓！！哈雷把牛奶抓走了，不知道他会……啊！！」 

　　陈娇来不及咬紧牙关，呻吟就这样脱口而出。 

　　「但我没有义务去拯救你可爱的后辈吧，阿娇。」哼，这男人倒是很着紧那个嘴上没毛的小子喔？「你真的很不放我在眼内，大刺刺丢下我去追哈雷？我手上还拿着枪呢，你认定我不会射你是吧？」 

　　妈的，你都不知道“射”我多少次了！！ 

　　掌心颤抖着，手枪滑出去了。 

　　……再这样下去，他绝对会被这男人夺去警枪兼掳走，成为第一个在外国执勤中被黑道绑架的警员，他光想都觉得他妈的太光荣了，绝对会登好几天头条，然后意港两地合作的任务换成搜救他！！他是还好，前科累累也不欠这一次了，但再不追上去，哈雷很可能会掳走牛奶…… 

　　妈的！！为了牛奶，他把心一横豁出去了！！ 

　　汗湿的额头抵在地面，他嗅到发烫的柏油味「…痛、好痛…高晓…你先放手，我好痛…」 

　　就算有多痛，他堂堂男子汉也骨碌一声吞了，吃苦当吃补……但非常时期用非常手段！！ 

　　用近乎撒娇的语气，听的不知道上不上当，他自己倒是说得脸都红了，鸡皮疙瘩全都站起来了。 

　　压着他的男人似乎犹豫了一下。 

　　然后，手臂的钳制松开了一些。 

　　「喂，把我转过去。这样久没见了，我想确定你没有被毁容了。」得寸进尺、得寸进尺。 

　　「阿娇，你知道吗？你使的烂演技比三岁小孩更不如。」 

　　这样嘲讽着，HUGO却依言抓着他的手腕，把陈娇转了半圈。 

　　HUGO知道他在盘算什么，这男人打算骗他将钳制松开一些，然后在面对面的时候，一拳挥过…… 

　　唇瓣滑过一下湿。 

　　HUGO瞪大眼镜框后的眼，这是…热过头的幻觉吗？ 

　　被他抓着手腕，压制在身下的英挺男人，大猫般伸出了舌头，舔了舔他的唇。 

　　被主动邀请，他惊讶地微张了唇。下一秒，反客为主地压上去，拗开男人的嘴巴！！ 

　　「嗯！！……嗯、嗄…」 

　　彷佛要把他吞吃入腹的激烈，他荒谬地听到接吻的声音。 

　　陈娇在脑内大吼着要自己保持理智、要保持清醒！！因为在高温之下被这样热吻，他快窒息昏厥了。 

　　毒辣的艳阳在男人的正后方，男人背光的身影覆盖在他身上。 

　　彷佛要将舌头伸进他内脏，男人意犹未尽地一再舔吻…… 

　　抓着他手腕的力度、一点一滴地消褪了…他知道就是现在！！ 

　　机会只得一次，不容有失。他用尽力气挣脱出一只手，然后抽出腰间别着的另一把枪！！ 

　　抽出、平举、拉开保险键，他做得一气呵成。 

　　两秒后，枪口顶在男人的肩头上。 

　　男人与他几乎毫无空隙，脸贴着脸，他坚持用枪把这距离顶开。 

　　对一个警察跟一个混黑老大来说太近、太黏、太热的距离。即使这是他自己一手造成的。 

　　「让开。」 

　　男人漠视他赤裸裸的警告，无动于衷。 

　　只是用要把一个人点燃的眼神，紧紧盯着他不放，将他困在身前与石地间。 

　　陈娇握紧拳头，一拳挥过去！！「我叫你让开！！」 

　　他恨不得可以把那种让人焦躁的眼神打走。 

　　眼镜框飞脱出去，喀喀地转了几圈。 

　　男人被打到侧了脸，转过来，脸上红了一大片。 

　　「你他妈的说句话啊！！高晓，你想说什么就说吧！！」 

　　那种不言不语，不责备却也不表态、不让步却也不求饶的姿态。 

　　明明处于绝对劣势，却彷佛有千军万马、胜券在握…凭什么！！凭什么他就是可以这样！？ 

　　被枪口结结实实地顶着肩膀，底下还有一个警察，他的兄弟们正在赶来了，也许下一秒就被包围。 

　　但这个男人却彷佛看着一个耍脾气的无知孩童，带点无可奈何、带些责备、还有宠溺…… 

　　不要用接吻时的眼神看着我！！ 

　　「你以为我不敢开枪是吧！？」 

　　他另一只手也握上枪。 

　　下一秒，枪声再度在货柜码头的上空响起、回荡。 

　　＊＊＊ 

　　不远的地方好像响起了枪声。 

　　……不知道阿心有没有事？ 

　　「呜——」 

　　只是，他也没馀暇去管了。 

　　蓦地，男人跑前两步，一脚踹向他毫无防备的腹部。 

　　小腹受到重重一踹！！他觉得肠子都快给踢穿了！！「嗯哈——嗯…」 

　　他被阿心抱的时候也是叫得这样难听吗？ 

　　若严重污染了阿心的耳朵，他会先去一死以谢天下。 

　　就是在脑袋痛到空白一片的时候，才有这样多乱七八糟的东西蹦出来。 

　　他还可以怎样？明知打又打不过，但也不能丢下Nel自己一个跑去找阿心……只能捱打而已。 

　　而这捱打的过程明明只有短短五六分钟，他却觉得被虐待了一个世纪！！ 

　　「皑哥！！你不要管我了，你快跑吧！！你打不过这混蛋的！！」 

　　他侧躺在地上，非常难看地蜷缩着身体。 

　　视线刚刚可以对上Nel的脸，那张因为失血过多而苍白似雪的脸，真的是谁看见都乱心痛一把的…都是他不好，若果他没有一意孤行地跑回去找阿心，Nel也不会追上来，那中枪的就会是他而不是Nel了…他真是天字第一号大混蛋！！在监狱暴动那次跑出去找阿心，是他好狗运、也因为他孑夕然一身所以可以肆无忌惮，这次不同，这次他身后有人，他为什么被情感冲昏了头脑、没有去顾兄弟的安危！？……那一枪应该他受的！！Leo要报复的人只是他，就让他虐个够就好了！！ 

　　「你快拿些什么按住伤口吧！！我很快…就会带你出去的……」 

　　看见Nel的小腿下积着一小滩血，好像快昏厥过去的模样，他那个心痛哪。不过这Nel也太不够意思了，竟然灭自己威风长对方志气，还好那性变态听不懂中文，不然他就知道“打不过”这秘密了，他看起来…看起来还很游刃有馀不是吗？「还有，我只是还没发挥全力…谁说我打不过他的！？」 

　　好像还听到Nel痛昏头了，小声地说了句法文。 

　　大概是对不起的意思吧。 

　　「啊——」 

　　话音刚下，手掌就被男人恣意地践踏！！ 

　　他看见自己的手指不能自控地颤抖，男人还用鞋跟转了几下。 

　　他觉得手骨好像被踩裂了，现在就明白阿心当时被狱警虐待的滋味了…这个天杀的混蛋！！ 

　　你好胆就不要留我活口、不要让我逃出去，不然老子倾家荡产也要找人把你砍死！！ 

　　好像看到男人勾起了嗜虐的微笑。 

　　该死的！！他应该要忍住呻吟，他不应该让这男人称心如意的…… 

　　下一秒，男人的皮鞋头切入他全部视线，近到他只看见一片黑色！！ 

　　喀勒一声，皮鞋撞上骨头的声音清晰可闻，他被踹到翻了半圈，脸朝天面对艳阳。 

　　他用手掩住鼻，剧痛，满手都是血，鼻血止不住……「你这个…性变态人渣！！」 

　　他之前用枪柄敲断了这变态的鼻，做得不手软也完全没后悔，看来这变态现在要替他整容了！！ 

　　「皑哥，他怎看也是学过拳，你快走吧！！条子快要来的了！！」 

　　「学过拳有什么了不起！？我也学过泰拳！！」 

　　他是真的有去学过两堂，之后公司太忙就没有去了，学到的…大概就是开拳姿态吧。 

　　他一个帅气翻身，站了起来，但立即就头昏得踉跄两步，看见鼻血滴滴答答打在地上。 

　　明明有枪，Leo却故意不给他痛快，要亲手报复他。 

　　条子应该快来了，他干脆缠住Leo直到条子来为止吧，反正警察抓到他又不会怎样…不、不行，那样Nel也会被抓的…无论如何，他都一定得让Nel走！！ 

　　鼻血流下嘴巴，尝到咸咸苦苦的味道，他呸一口血沫，握紧拳头。 

　　那性变态大概看中国功夫片太多，向他摆出一手，招了招「Come on.」 

　　只有那一丁点的幼儿英文程度也拿出来现！？ 

　　狭带着美国大学生的气愤，陆皑一拳向着那人渣的脸挥出去。 

　　是直拳，拳路太容易让人摸透了，他只感到伸直的手臂被向左一拨…男人的拳迎面而来！！ 

　　太好了，上当了。 

　　出拳时中门空隙最大。 

　　陆皑急忙一个弯腰，避开了他的拳，直直撞进男人怀抱！！ 

　　男人料不及他这下使诈，两个人撞到滚成一团，男人的后脑勺狠狠地撞在地上。 

　　陆皑从没听过如此大快人心的撞声，他压坐在男人腰上，向Nel大叫「快走！！你还能动吧！？趁条子来之前有多远走多远吧！！不用管我！！」 

　　Nel显然大惊失色「不行…我不可以丢低皑哥的！！心哥吩咐我一定要带皑哥出去！！」 

　　「你管他吩咐你什么啊，被条子抓到就完了！！你先跟大家会合！！」现在阿心是国王还是玉皇大帝啊！？干嘛一定得听他的！？骆先生还是他老婆耶！！「你不用担心，我很快就会解决他的了！！」 

　　Leo因为后脑撞地而晕眩着，但那不会很久。 

　　陆皑趁这时候给他送了两三拳。 

　　即使要同归于尽，他要先救Nel出去。流着两管鼻血的陆皑为自己的英勇牺牲而小小感动一下。 

　　很快又想到没什么了不起的，本来Nel早可以逃出去，是为了他才受这冤枉伤…阿心跟哈雷他们到底往那去了！？可恶！！该不会他们早已逃出码头了，只剩他们几人还在困兽斗吧！？ 

　　「皑哥你撑着，我很快带人回来救你！！你一定要撑着！！」 

　　Nelson被他吼了又催，终于是咬紧牙关，像条汉子般站起来，一手扶着货柜走。 

　　白雾已然散尽，视野也清晰很多，鲜血滴在自己的影子上。 

　　一对一的男人打架也要别人来救，太丢脸了吧？ 

　　但看见Nel乖乖听他的话，陆皑松了口气……「嗯！！」 

　　男人一拳打在他腹上，剧烈翻动得像条刚捞上水的大鱼，他快…快坐不住了！！ 

　　趁他反射性地弯腰之际，男人往他脸上送上一拳，把他打得滚下地…… 

　　突然，一句叽咕切进来。 

　　他与男人都停下所有动作，以他平躺的姿态，只见一个影子慢慢地爬上他头顶。 

　　如果连自己老婆的声音都认不出来，那他就可以去撞豆腐自杀了。 

　　不过只有Leo才听得明阿心的法文倒是真的—— 

　　阿心手握一把枪，对准了Leo的额头。超人终于出场了，坏蛋自作自受吧，哼哼。 

　　不过……为什么在续集中，他又是当被害人的小配角角色啊！？ 

　　看见阿心，他呼息一窒，禁不住吞一下口水。 

　　怎说呢……阿心现在的脸色跟在监狱饭堂跟他打架时一模一样，想杀人。 

　　可悲的是，他不知道阿心现在想杀的是Leo还是姓陆的。 

　　他一骨碌地站起来，赶忙擦走鼻血「阿心，交易如……」 

　　阿心瞧也不瞧一眼就起膝！！ 

　　以为将要被攻击的是自己，陆皑下意识地举起了手…… 

　　直到男人发出杀猪般的惨叫，他才知道，阿心一脚踩在Leo的手肘上！！ 

　　天啊…以这男人可以徒手掐断骨的力度，搞不好Leo的骨头断了吧！？ 

　　阿心不发一言，又一脚在同一位置。 

　　Leo叫得更凄厉了，抱着手肘、脸红耳赤地在地上滚，令人看到毛骨悚然…… 

　　然后阿心另一手搭上枪管，向后拉开保险栓，枪口一移，对准Leo的膝盖。 

　　直到指甲压入手心，陆皑才发现，自己在不知不觉中握紧了拳头。 

　　并不是说Leo这变态不该死，但阿心现在做的跟在他面前进行凌迟有什么分别！！ 

　　枪口剧烈一动，火花一闪，面前的货柜被打出一个洞！！ 

　　阿心不可置信地瞪着旁边的男人，从相逢直到现在，才正对着他。 

　　开枪的刹那，这男人突然抱着他的腰，将他扯去另一边了「干什么？」 

　　「这是我要问你的才对吧！？别管这个变态了，我们快走吧！！条子要来的了！！」 

　　比起教训这人渣，更重要的是Nelson，以Nel的脚伤应该走不远，若他被条子堵到就惨了「Nel被这个人渣打伤了，我们快去带Nel一起走吧？」 

　　阿心看着他一会儿，然后又转过头去，瞪着Leo。 

　　彷佛衡量过利害，终于肯被他扯着走，只是那双想要杀人的眼睛，还好一会儿不放松。 

　　他知道阿心其实可以一枪轰掉那变态的脑袋，但阿心不会，因为阿心不会给他痛快死。 

　　他们没费多大的力气就追上Nelson了。 

　　陆皑有松一口气到想哭的感动，搞不好看见阿心或看见已死掉的祖父回来都没那么高兴。 

　　他不应该叫Nelson先走的，Nel的小腿中弹，根本跑不远，很大机会会被条子堵到。 

　　看见Nel很努力地一手撑着柜壁，拖着一条腿来走，拖出长长的血迹，陆皑简直要心碎了…… 

　　呜呜，Nel，我早知道你如此好，就娶你不娶阿心了。 

　　他跟阿心赶忙跑上去，扶着Nelson。 

　　男人看见他竟然追上来了，愕然非常，再看见阿心，明显松一口气「心哥！！」 

　　就在这时候，阿心口袋中的对讲机有声音了，夹杂着沙沙杂音，只听得见断句 

　　「…心哥…心…我…熊仔…已经在车…哈…哈雷哥也…」 

　　Nel听到了，说「…我刚才用对讲机叫熊仔去找心哥了…幸好他找得到……」 

　　陆皑几乎忘了对讲机的存在，却又想，对啊，没对讲机的话就没人知道他跟Nel正被性变态堵着，熊仔也就找不到阿心跟哈雷，而他们也不会知道车子的位置。 

　　他们是最后一批撤走的人，熊仔还真够义气地在车上等待。 

　　「哈雷也在车上吗？」 

　　「听熊仔这样说，哈雷应该逃出去了。」 

　　阿心看起来有研读过哈雷带回来的架构跟路线图，非常老马识途地左转右拐。 

　　就是陆皑也看得出来，路的景色分别越来越大，他们逐渐远离码头了。 

　　他听到自己的心呯呯的在跳，就怕突然冒出一两个条子堵死他们。毕竟，条子们有直升机，在上空应该不难找到他们的位置。 

　　在他的心跳到最高点时，阿心说了句脏话，让他超越到心脏病发的层次。 

　　「条子来了。」 

　　阿心带着他跟Nel先躲藏起来，然后向外头瞧，条子在眼前跑过。 

　　想都不用想，他们正跑去阿心预备逃走的出口。 

　　那要怎么办？陆皑呼息一窒，也不知道是怎样的神谕，他看见一堵颇窄的红砖墙壁。 

　　应该是货柜增建工程其中一部份，尚未完工，一堵说高不高、说低不低的砖墙就屹立在那。 

　　旁边的砖墙太高了，最隐蔽的侧墙被人搬走了几块砖当垫脚石，如果手构得到就应该能行！！ 

　　「阿心，那里、看见了吗？应该可以从那里出去吧？」 

　　阿心快速地瞄了一眼，点点头就过去了。 

　　他们没有别的选择，不在条子全面包围前冲出去是没办法的。Nel的情况也很糟。 

　　他当先锋部队，跑过去，借助跑力攀上了墙壁，半天吊的他看到对面的情况—— 

　　是一条窄巷，但比较糟的是，对面没有可供垫脚的东西。 

　　这样一摔下去，应该满痛的吧。 

　　他们得先将Nel弄过去才成。 

　　阿心看起来就是运动天才，这样的高度可以不用垫脚的东西。 

　　阿心二话不说地两手一压，轻轻松松像只野猫般溜过去了，留下他跟Nel无限祟拜的眼光。 

　　他捡起建材的物料，叠了好几块砖支持Nelson单脚站立，然后让Nel撑着他的肩膀。 

　　他知道要快，也顾不得Nel究竟痛不痛了，用尽力气推他上去，阿心在对边接应…… 

　　天知道他惊吓完一顿、被打完一顿，已是筋疲力竭了。 

　　Nel的唇色发白，这样近的距离下，他看见冷汗在阳光下反光。 

　　他不知道有什么可以帮Nel，只能不停鼓励他，费尽力气终于将男人的一膝推上墙壁… 

　　另一只脚只能拖着过去，现在等阿心把Nel抱下去就行了！！ 

　　陆皑好像听见一堆人在跑的脚步声，条子们应该离这边不远了，搞不好是直升机上的警员看见了，这个隐蔽的缺口外根本没人在驻守，所以让码头内的条子来包围了… 

　　「阿心，快点，条子要来了！！」 

　　他不知道阿心有没有应答，Nel也好像说了点什么，他听不清楚。 

　　他痛恨自己为什么又好死不死地瞧见了那道光！！ 

　　那一抹反射阳光的光束究竟是枪口还是表面，他不知道，也不重要。 

　　他只知道是Leo怀恨在心，锲而不舍地紧贴着他们，亦步亦趋地跟踪着。 

　　他就是死也不会让Leo再伤害Nelson或阿心。 

　　那一刻，陆皑没有想到自己，连半秒也没有。他只是着急地将Nel推过去。 

　　他多害怕枪声会在某个下秒响起，他的心都要跳出喉咙了！！偏偏他不能冲过去抢走Leo的枪！！ 

　　但他预想的事情并未发生——枪声的确没有响起。 

　　他看见男人躲在一堆废材之后，一只手重覆旋转的动作。 

　　枪口上转紧了黑色的筒状物。 

　　好不容易，Nel整个人过去墙的另一边了。 

　　就是Nelson也完全没发觉到身后发生什么事，他充其量感觉到有几秒，皑哥的力度弱了。 

　　「阿心，Leo……」 

　　阿心听到了，但那是断句。 

　　然后，对面墙没有传来任何声音，寂静得像本来就没人在。 

　　就是一秒的静默他也嫌太久，他用劲击打墙壁「Leo怎样了！？他追上来了？」 

　　对边好一会儿才传来回答。 

　　「…没有，我只是看见条子要来了，你们快走……」 

　　「你在说什么废话！？你知道条子要来了就快给我滚过来！！」 

　　「我不行！！你们快走吧！！条子看见我了，他们真的要过来了！！」 

　　「我叫你现·在就给我滚过来，陆皑。」 

　　喔喔，阿心的声音低下去了，他真的生气了。 

　　不过听到阿心用力地叫出他的名字还是很高兴。 

　　陆皑的脑袋向后挨，顺着墙壁滑坐，头发都被压高了很可笑「……每次只有生气时才肯叫我的名字呢。」 

　　「你他妈的给不给我滚过来！？你是要我过来抓你吗？」 

　　「不要回来！！」看来要阿心死心是非说不可了「条子们要到了……我被…打中了。」 

　　「但我没听到枪……」 

　　干！！干、干、干！！一定是某个混蛋用装了灭声器的枪！！「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什么地方被打中了！？你给我爬也爬过来！！」 

　　「你以为我不想爬过来！！」 

　　好一会儿，阿心才再听到他破碎的嗓音—— 

　　「……两只脚都被打了」 

　　二十八、All at sea　上 

　　喂，阿心 

　　如果我跟你的兄弟一起掉下海，你会先救谁？ 

　　你 

　　……先把你捞起，灌完水泥再丢回海 

　　＊＊＊ 

　　Nelson在哭。 

　　堂堂七尺男人抽抽答答地呜咽。 

　　当阿心打开车门，哈雷跟熊仔看见Nel在哭的时候，已经心知不妙了—— 

　　并不是为了枪伤而哭的。 

　　「心哥、Nel！！皑哥呢！？」 

　　熊仔早已暖好了车，剩下的过多时间里，只能焦急地等他们出现。 

　　才看见他们的身影而松口气，在看见没有皑哥时，心又立即向下沉了…「皑哥呢！？你们没有找到他吗！？Nel，你不是跟皑哥在一起的吗？那个变态把皑哥怎样了？你们找不到他吗…」 

　　滔滔不绝的问题，却被一句打断。 

　　阿心将Nelson托上后座后，打开前车门，坐上副驾驶席「开车。」 

　　「可是皑哥还没……」 

　　「开车，熊仔。你想害我们被条子抓吗？」哈雷说话了。 

　　熊仔紧咬下唇，虽然急着知道事情原委，却也明白根本不是解释的时间了。 

　　他双手快速地转着方向盘，将车子转出马路，然后开始加速、加速。车子才驶了数百米，后视镜已出现警车的踪迹，紧紧咬着不放，还大鸣警号。 

　　他板下波棍，将速档开至最大。从后视镜中能看见码头上空上盘旋的直升机，停在某个定点…… 

　　为什么直升机会停下来而不是追赶他们？ 

　　Nelson之前用对讲机叫他去找心哥来，他有找到了，心哥也应该去救皑哥了…可是为什么，回来的时候只有两人！？皑哥到底怎样了，他是被那性变态……还是被条子抓到了！？连中了枪的Nel都能逃出来，为什么皑哥偏偏……！！ 

　　形影不离的组合缺了一个，却又不给予任何理由。 

　　车内只有浓浓的血腥味弥漫开来。明明皑哥被留下了，显而易见却没人敢提出来。 

　　气氛沉重得令人难以忍受，刻意不提反而显得突兀。 

　　只有Nel时轻时重的、却没法停歇的啜泣声挑拨着神经。 

　　直到车子极快地驶上高速公路。 

　　Nel才将哭湿的脸埋在双掌中，带着破嗓说「…呜…都是我…都、是我…若果不是因为我…皑哥也不会被留下来……如果我没有…中枪……」 

　　「究竟发生什么事了！？」熊仔禁不住心焦地大叫出声。 

　　「…那、那个性变态！！那个Leo趁我们跑出去的时候，他开枪…开枪打皑哥的脚…还要、还要是两只脚都……他故意让皑哥被条子抓的！！呜呜…如果我让皑哥先过去就好了…如果我没有……」 

　　「别说傻话，你中了枪自己不能爬过去的。」 

　　用纱布替他作紧急止血包扎的哈雷，忍无可忍地打断他的话。 

　　换作公主受伤，Nel也绝对会这样做的，根本不需自责，只要感激就够了「你们没有丢下他在那边，是他自愿留下来的。」 

　　「但、但是！！」Nel猛地抬起脸，紧抓着膝盖的布料「…如果我能更快爬过去！！心哥也是为了带我逃走，所以才……不然皑哥就有救了！！不然我们就不会丢下皑哥了！！我们…留下皑哥在那边了…」 

　　「住嘴。」 

　　在前座一直不发一言的男人出声了。 

　　「但、但被条子抓到也不知道会不会……那些条子没人性的！！我们真的不应该留下皑……」 

　　「我叫你住嘴！！」 

　　阿心蓦地加大了声量。 

　　Nel被那一声吓得缩了缩肩膀，连泪也嗝咽住，不敢再流了。 

　　哈雷压紧他受伤的一腿，怕他乱动会血流不止「不会有事的，公主只有鸡奸的前科、条子又没有证据，我们之中只有公主被抓到不会有事，公主也知道所以才留下来的。」 

　　「但是……我也被那些混蛋抓过，他们…」 

　　这次轮到熊仔不能保持沉默了，他被条子们抓过一次，被严刑迫供的日子虽然只有短短几天、因为证据不足而迫不得已地放人，但…那几天简直是最可怕的恶梦，他发誓这辈子都忘不了、也永远不愿再想起。想到这，他用力握紧了方向盘，拍了一下！！ 

　　「他们简直他妈的不是人！！他们一心只想着立功什么都做得出来！！」 

　　「熊仔！！」 

　　天杀的他们有完没完！？难道都没有人察觉到阿心的心情有多糟！？有多失控到想杀人！？ 

　　哈雷发出饱含警告的一声，透过后视镜与熊仔的目光相接。 

　　熊仔惊见他的叱责眼神，喃喃了句什么，低下眼、闭上嘴巴继续驾车。 

　　他心中忐忑不安，不知道心哥现在的情况如何了……不禁偷偷瞄了瞄邻座的男人，男人由始至终只看着窗外，没看任何一个人，脸无表情的侧脸却格外教人心寒。 

　　…心哥…你究竟在想些什么？ 

　　蓦地，心哥的眼睛瞪大了。 

　　难道心哥从窗外看见些什么了吗！？条子？但条子早已被他左拐右转的远远抛在身后了啊… 

　　下一秒，男人二话不说地拉下方向盘！！熊仔料不得他有此举动，车子整辆甩去右！！ 

　　「心哥——！！」 

　　车内剧烈晃动，人仰马翻。 

　　哈雷跟Nelson几乎是同时发出痛吟，Nelson整个人摔下座位了。 

　　「妈的，阿心你在搞什么！？」哈雷痛得咬牙咧齿，还是把Nel先扶起来。 

　　但阿心理也不理，一手抓住方向盘，将熊仔像拎小鸡般抓走 

　　「让开。」 

　　「痛、痛痛！！心哥！！」 

　　熊仔觉得肩膀都快被掐碎了，被那种气势一吓，只能乖乖让座。 

　　车子因无人驾驶而蛇行，很快，他们就交换了座位。 

　　心哥的屁股才刚碰到坐垫，便用劲一踩油门，车子像飞一样冲出去了！！ 

　　熊仔也要紧紧抓着窗沿才不致被抛离座位！！「心哥你想去那里！？那里不是大本营的方向！！」 

　　他们现在不是要赶往大本营集合吗！？而且其他兄弟们早就准备密医去治疗受伤的兄弟了！！ 

　　阿心吭也不吭一声，嘴唇紧紧地抿起，彷佛压抑着要爆发的怒气。 

　　哈雷紧紧扶着Nel，往窗外一瞧，立即就了了。 

　　阿心在紧咬着前面一部铁灰色的残旧车子不放，不要命地开到最大波档，超越四周的车，就是要追上去。他已经看不见任何东西、任何人物了，阿心的眼中只容得下那部车的车尾。 

　　更正确一点来说，是那部车上的Leo！！「阿心，不要追！！」 

　　阿心彷若未闻，他心中除了报复、要把那个性变态狠狠杀死之外，没有其他。 

　　他听不进任何声音，即使听到了也不理。 

　　「阿心！！我叫你不要追！！你追上去又能干什么！？你就是把Leo抓来，公主也不会回来了。我们现在首要的是带Nel去见医生……你到底听见了没！？给我说句话！！」 

　　阿心是听到了，但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紧前面的车尾。 

　　彷佛可以穿透铁灰色的外壳、玻璃跟坐垫，直直看向Leo，那恨不得碎尸万断的人渣。 

　　「我要杀死他。」 

　　「我知道你会杀死他！！你就去杀他啊又没人要阻止你！！你迟早会杀了他的，连Leo那混蛋也知道！！但不是现在，现在我们要去找医生，你听见了没有！？阿心！！」 

　　阿心这次连应话也没有。 

　　「心哥，你听哈雷哥的话吧！！我们也恨不得去切开那变态十份八份，但Nel中枪了，再不去找医生也不知会怎样！！我们先去找医……！！」熊仔着急地拉扯他的衣袖，被阿心一下甩开「心哥啊！！」 

　　小小的车厢之内，众人的声音像打架般夹杂在一起。 

　　但罪魁祸首却不发一言，只一意孤行地追着Leo的车，踩着的油门没松开过。 

　　随着阿心每一次的超车，车厢就剧烈地摇动，其馀三人被抛左又抛右。 

　　好几次，Nel的伤腿都被撞到、碰到、压到，哈雷因为不能好好地压着他的伤口，血一直止不住，在后座下跟前座后面印了一滩滩的血迹，黑血浸湿了半条裤管跟坐垫，触目惊心。 

　　「我没关系…那混蛋害到皑哥被抓了！！我们一定要为皑哥报复！！我们要抓他回…呜！！」 

　　Nelson脸色白得吓人、唇色泛紫，还是气若游丝地说。 

　　话说到一半，哈雷愤而拔走压着伤口的布团，揪起他的衣领「这里轮不到你做主！！」 

　　「老大……」 

　　哈雷觉得自己真的受够了「阿心，你他妈的现在是不是连弄废兄弟的脚都不顾了！？」 

　　现在究竟他是老大还是阿心是老大！！这混蛋有没有放他在眼内！！ 

　　有脑子的人都知道现在救兄弟比杀一个仇人重要！！他不当公主是兄弟吗！？公主被条子抓了他不自责、不担心、不心痛、不想不顾一切地把那个人渣抓来虐到死吗！？他还是知道现在Nelson比那个人渣更重要！！阿心不是没有看见Nel快痛昏了，但他怀疑阿心的脑子已不能再想东西了。 

　　看来他只有让那个脑子清醒过来了。 

　　熊仔从后视镜看到了，转过来，惊叫「哈雷哥——！！」 

　　哈雷霍地抽出枪，枪口指向前座的男人。 

　　「哈雷哥你不要这样吧！！心哥、哈雷哥说真的，你快停车吧！！求你了！！」 

　　「阿心，现在立即停车。」 

　　哈雷握枪的手抖也没抖，拉开了保险键「我不介意先射你一枪，让熊仔也载你去医生那。」 

　　熊仔第一次看见两个老大兵戎相向，吓得连脸都青了，急得哭起来。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事情会发展到这样的地步！？他们不是才刚拚死拚活的从码头、从条子掌心中逃出来了吗！？为什么在逃出来后才要互相残杀！？虽然他也觉得这时候别追Leo比较好，不然条子很可能会追上来，但Nel也说自己没关系…啊他都不知道要帮那一边了！！为什么他要选一边站啊！？两个都是他老大，简直太荒谬了！！妈的！！ 

　　「哈雷哥，你不要这样吧！！你先把枪放下来！！你不会开枪的对吧？对不对！？哈雷哥啊！！」 

　　哈雷哥一定不会开枪的对吧！？嗄！？他们怎么会向兄弟开枪啊！？ 

　　现在这里没有敌人也没有条子，为什么也要用枪口指着自家人，Nel受伤了、皑哥又被抓走了，他们要烦的事已经够多了不是吗！？「心哥你说句话吧！！哈雷哥真的会开枪的！！呜呜……」 

　　「阿心！！」 

　　「哈雷哥，别开枪啊！！」 

　　突然，枪响在高速公路的上空响起。 

　　接续的是紧急煞车的「吱——」声，车子向前硬冲了下，不动了。 

　　枪声缭绕在耳边，熊仔连车子已经停下都感觉不到，只能将脸埋在双膝，双手紧抱着头。 

　　他整个人都在颤抖，泪水失控地一直流下来，他、他好怕、好怕好怕…不敢抬头…… 

　　不敢看…他怕看到心哥中枪了、流血了……被哈雷哥打爆了脑袋、血跟脑浆溅在挡风玻璃上…… 

　　车子寂静得就像死城。 

　　泪水打湿了膝盖，他像只受伤的小动物般蜷缩、抖着。 

　　只有喘气声，不知道是谁的喘气声，也许是他的、又或许是别人的。 

　　过了两秒，他才发现，喘气声从很近的地方传来……是、是心哥！！ 

　　他猛地抬起头，看到的，却是更糟的景象。 

　　哈雷哥刚刚开的一枪，打爆了挡风玻璃，玻璃裂如蛛网。 

　　心哥是踩了煞车。但转了过去，握着枪，指着哈雷哥的额头。 

　　他们的枪口对内，互相对峙。 

　　车内，连呼吸声都没有了。 

　　熊仔吓到只能张着嘴巴，唇瓣抖着。 

　　喘气声……原来不是心哥发出的，是哈雷哥。 

　　哈雷哥看起来很糟，脸无血色，很辛苦似地重重喘着气。 

　　对恃没有持续很久。 

　　蓦地，喀喳一声，熊仔吓得心都跳出喉头了。 

　　心哥一手握着枪，将车门打开，走出高速公路。 

　　「心哥……」 

　　「别管他。熊仔，你来驾车，快。」 

　　熊仔唯唯诺诺地应了声，惊魂未定地爬上驾驶席。 

　　他看见哈雷哥握枪的手在颤抖。抖得很厉害，无力地垂下来，枪却滑出了手心…… 

　　他的视线跟着枪枝向下，却看见男人的腹部濡湿了一片，衣服颜色变很深…… 

　　「哈雷哥，你…中枪了……」 

　　哈雷向后仰躺，滑动一下喉头，苦笑「不是阿心射的。」 

　　熊仔这是什么好笑的表情啊！？哈哈……啊天杀的、好痛……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天啊，哈雷哥中枪多久了！？还要中在腹部！！为什么都没有告诉任何人！？ 

　　熊仔着急极了，立即打着方向盘，将车子转回正确的方向，猛踩油门。 

　　「我告诉你有屁用，你又不是医生……」 

　　大家已经够慌了，他干嘛还要说出来添乱？ 

　　反正车上可以做的只是止血，要真正到密医那里才能疗伤，一个伤跟两个伤是没分别的。 

　　阿心那小子如果没有发现他中枪了，天知道还会不会放弃…… 

　　啊啊……好痛，还真是他妈的太痛了！！比起上次监狱暴动中枪更痛，这次的情况好像真的很糟糕…他说，牛奶的那个好前辈不是打碎他的肝了吧！？ 

　　「那…心哥他怎么办？」 

　　他们至少正前往跟兄弟会合、去找医生了，但心哥…才真的让人担心。 

　　他们正被条子追捕啊，心哥单人匹马去追Leo很容易有什么不测，不、就是太多危机了！！ 

　　「别管他，他不杀了Leo是不会回来的。」 

　　然后，在他们的车子离开高速公路上没多久…… 

　　公路上就发生了一宗爆炸。 

　　二十八、All at sea　下（修正版） 

　　如果此时高空中有直升机拍摄，便会看见长长的高速公路中段，有一辆鲜红色的跑车正肆无忌惮，视规则如无物地超车，速度极快、驾控技术也极高，像尾凶猛的红鲨顺滑左穿右拐，超车、超车、超车，直到一口咬紧了猎物。 

　　阿心，快走 

　　他踩下油门。 

　　这辆一分钟前用枪指吓司机而抢回来的车，不负所望地狠狠冲上去。 

　　车头自杀式地撞上铁灰色车子的车尾，发出轰然巨响。 

　　然而，这只是第一次。陆续有来。 

　　我们不会太快玩完，你也知道的，Leo。 

　　旁边的司机们听见巨响，还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将脑袋钻出车窗外，只看见红色跑车的车头盖被撞得凹陷，漆正掉下来。但前头铁灰色的车子更惨，后杆整个弯曲了，灯壳也碎了，玻璃碎片随着前行而散落在马路上…… 

　　以为这是因为超车而引起的小车祸，但两名车主都没有停车的意思，彷佛没有察觉。 

　　妈呀，撞到车尾灯都碎了，那可能没有感觉！？ 

　　再看看红色跑车的主人，表情彷佛凝上一层冷霜，眼神犀利得可以切割血肉。 

　　从没看过这样饱含攻击性的眼睛，彷佛眸子里藏着一堆玻璃碎片，只想拿着玻璃杀人。 

　　这是狙击、更可能是黑帮寻仇。 

　　于是两旁的车主立即大气也不敢喘，纷纷将头缩回去、卷上车窗，加速驶前。 

　　也不知道等下会不会中流弹呐！！这是高速公路，怎么躲！？ 

　　你不带Nel逃，只能三个一起被抓了 

　　他瞄了一下表板。 

　　表板指针整个拨去右边，难以承受高速般晃着。 

　　他踩着油门的脚稍稍松开了，指针渐渐移动回左边。 

　　车头与车尾间拉出了一小段距离。 

　　铁灰车子以为是逃命的好时机吧，留意到双方渐宽的距离，便再加速，想抛离他。 

　　他看着距离被快速拉开。 

　　抿起来的唇没有放松过，脸上也没任何表情。 

　　十秒后，觉得够了，男人没有一丝犹豫地再猛踩下油门。 

　　踩至最尽。 

　　第二次撞击。 

　　这次的撞击冲力太大，连阿心也被抛离了座位，身体向前倾。更别提前方车子的主人会有多惨了。铁灰车子的后杆被撞断，一分为二，一半趺落在马路上，翻滚过几圈，消失于视线中。然后是左右的两个灯壳松脱，七零碎八的碎片也掉下来了…… 

　　车尾箱盖严重下陷，面目全非。 

　　车子后轮被撞得蛇行几米，失控的车尾撞上旁边几部车子，在别的车身上刮下花痕。 

　　柏油路面留下了深黑的车痕，弯弯曲曲，飘起白烟。 

　　吱吱的声音响遍高速公路，没人听不见。 

　　这次比第一次更响。 

　　不止后方，前方的车主也纷纷转过头来看看是不是爆炸了。 

　　当看见两部几乎是紧黏在一起的车子后，便知道是寻仇了。在这种时段跟路段上发生狙击，肯定会牵扯到其他的车子，很可能还会发生连环车祸，把旁边全部车子卷进去。 

　　车身被无辜刮花的车主停下来，叫骂不断。好些车主也切入路肩，决定干脆避开那死神。 

　　红色跑车上坐着个疯子，不在乎牵累谁人，甚至自己的性命也豁出去了。 

　　车主们站到马路上，遥望那两部车子，不禁为每次撞击而缩起肩膀。 

　　跑车咬着铁灰色的车子不放，车头跟车尾几乎没有空隙，紧紧贴着。 

　　撞上去、拉开，又冲上去撞。 

　　……妈啊，简直是来杀人的，前方的车主那还能活命？ 

　　你还不走！？你以为他妈的在拍“英雄本色”吗？ 

　　第二次咬上车尾后，他没有将距离拉阔。 

　　他甚至没有减速。 

　　他加速。 

　　一手板下了波档，立即感受到车子剧烈的震动，像要把人的骨头都抖散。 

　　吱的一声，车头紧紧扣上了铁灰色车尾，他没有松开油门。 

　　Leo扭着方向盘，左扭右转，想甩开他……是吗？想甩开他。 

　　红色跑车不再持续把车子撞烂。而是，推着前方的车子。 

　　阿心将车速开至最大。 

　　强硬地推着前方的车子向前，两车之间，真正没有空隙。 

　　彷佛在表演赛车节目，一双连体婴车子在公路上出现。 

　　阿心推着前头的车，不容他逃开、更不容得他选择左右。 

　　Leo方寸大乱，他的车速低，根本不能加速来摆脱后方的跑车，只能被那股速度所捕捉、所吞咬、掳获在巨大的掌心之中，被硬生生推着走，在公路上左穿右撞。 

　　他拚命地扭着方向盘，却毫无作用，摆脱了一些些，立即又被撞、被推。 

　　性能速度远比后方的跑车低，没办法负荷这样的高速，车子开始失控，油门踩了等于没踩。 

　　车尾跟跑车的车头间磨出了火花，洒在马路上，金属磨擦的吱吱声越来越拔尖、响亮。 

　　磨擦生热，火花更多了。 

　　如果后头的男人愿意，下一秒，他可能就被连人带车被送上车肩。 

　　直直撞上墙，被变形的废铁压到血肉模糊。 

　　那大名响遍意大利的Sum，他疯了。 

　　还是说…他惹上的根本是个疯子？ 

　　偏偏那疯子的控车技术高超得像恶魔，不迫死他，男人是不会罢休的。 

　　当老婆的只要乖乖听老公的说话就可以了 

　　他没打算把Leo推上路肩或前方任何一辆车子，直接压扁他。 

　　即使他可以。 

　　他不会让那人渣死得太痛快。是的，这样死也太舒服了。 

　　一手握着方向盘，他空出左手去拿搁在旁边的枪。 

　　拎高，拇指板下保险栓。 

　　他松开车门锁，一脚踹开车门。 

　　车门很快被左侧的车子撞到，撞了两次后，整道车门变成一片扭曲的废铁。 

　　废铁冒着烟，飞脱他视线之外，飞上半空，敲过后方车阵几个车顶后，溅出火花在马路翻滚。 

　　他的左边变得空无一物了。 

　　他将左手伸出车外，平举、对准、压下板机。 

　　火花一闪，过热的车尾箱即使被轻轻一刮也溅出火星。 

　　一枪打穿了车厢，另一枪打碎了挡风玻璃，玻璃碎成深白色，雪花般散下。 

　　枪响，没有停，他射穿玻璃，可以看见椅背了。 

　　他不管椅背能不能被射穿、也不管有没有射中，将枪管内所有子弹射向一个椅背。 

　　前面的挡风玻璃也碎裂了，椅背慢慢渗出了血花，一朵又一朵。 

　　听到连续枪声，几乎所有车都停了，因此越往前驶，路面越空旷。 

　　与此同时，两部车的磨擦更激烈了。 

　　Leo应该无力控制车子了吧，踩着油门的脚完全离开了，真正变得无人驾驶。 

　　前方推着的车子突然变轻盈无比，对衡的力度失踪，反而是跑车失控了。 

　　车速开至最大，跑车不能控制地，像冲刺的选手般继续向前冲。 

　　阿心听见前轮打滑的声音，彷佛车轮有一部份融化了，化成柏油路上的热油。 

　　我可不想再在监狱跟你纠缠了 

　　他将已经无弹的手枪抛开。 

　　同时，将油门完全松开。 

　　但还是太快了，没办法立即收势，车子仍然以难以想像的高速在蛇行。 

　　车盖滚红一片，滚热得快要爆炸，如果此时把手放上去，是要烧熟整只手的。 

　　终于，车头离开了前方的车尾一些，但情况却变得更糟。 

　　在空隙中，阿心看见车头被车尾断掉的一半杆子插破了、勾死了，真正的两车相连，若前方无人驾驶的车子失控冲上路肩、翻侧过对面马路，跑车自然会被拖着一起死。 

　　阿心说了句脏话。 

　　然后他打着方向盘，急遽的转左又转右，车轮因为疯狂转换而发出抗议。 

　　他不断重覆着频繁的转向，车头跟随着剧晃，卡勾着的杆子发出匡匡的撞击声音。 

　　前面的车子已毫无方向地横冲直撞，难保撞上其他车子而翻侧，跑车却偏偏在此时卡死了！！ 

　　好不容易，两车拖行了二百米后，车尾杆有断开的迹像。 

　　对，不一定要解开，直接卡断也行。 

　　阿心开始再踩油门，撞上去、放松、再撞，一直重覆，裂痕越来越大了。 

　　杆子越来越扭曲，曲得快可以当回纹针了。不够、还是不够，再快些、要再快点！！ 

　　他从不知道车杆断开的声音可以如此美妙。 

　　好不容易，在不知第几千次撞击时，车尾杆终于不堪负荷，卡勒地断开、被扯下。 

　　断掉的车杆趺下，那一秒，两车的距离像被刮风灌入，远远抛离！！ 

　　别怕，阿心 

　　我很快会回来找你 

　　过不了多久，前方车子就会自动撞毁了。 

　　他想，他停下了跑车。 

　　但他错了。 

　　铁灰色的车子像打不死的老鼠般，在脱离他的捕鼠夹时，忽尔复活过来。 

　　很难让人察觉得出来，但阿心看见了。 

　　数十秒后，车子还是没完全停下。 

　　如果没人踩着油门，那车子应该会渐渐地停下才对，但没有。 

　　车子苟延残喘地、非常缓慢地减速，那是假的，用来骗他的。 

　　他眯起了双眼，紧盯着准备耍奸诈把戏的耗子。 

　　他倒要看看那渣宰还要玩什么把戏，看来受了这么多枪还是没死尽。 

　　竟然妄想在他的捕鼠夹中逃出来。 

　　他从来就不知道放过这两字当中的慈悲，敢动他的东西，就要有死的觉悟。 

　　不出他所料，前方的车子在快将停下之时，突然，再开动引擎！！ 

　　车子像装死的老鼠般，在猎捕者松懈之时，蓦地睁眼、翻身、闪电般跳逃而去！！ 

　　阿心反而庆幸那个男人没有选择弃车逃走。因为，他没有子弹了。 

　　也因为，光开枪射死他，他也死得太痛快了。 

　　那男人选择了最愚蠢的方法。 

　　阿心不急着什么，看着铁灰色的车子加速、直到最大车速。 

　　Leo想钻进前方的车阵、准备在分流口切入岔路，又或是其他打算。他不知道，也不重要，他只知道Leo扭尽六壬只为了摆脱他，换回一丝生机。 

　　他要看那男人还能怎逃。 

　　阿心慢慢地压下油门。 

　　他听到引擎转动、越转越快的起动，他感受坐位的震动，甚至听到血液在沸腾。 

　　像野生猎豹般看准了猎物，他一下踩尽，车子像脱弦的箭般向前脱冲。 

　　快将大口咬上猎物之时，他右手向下拉，左手不停转着方向盘。 

　　跑车的前轮打滑，整架向右转。吱吱鸣叫，尖叫般响绝云霄。 

　　车子180度旋转。 

　　走吧 

　　车子前后掉转了。 

　　车尾像钟摆，弧形挥过去，狠狠地撞上铁灰车子，车尾交叠。 

　　那种旋转的离心重力极快、极大，全都卸在铁灰车子上。 

　　事情发生得极快，只有数秒。无法抵抗，只能被跑车尾硬推向路壁。 

　　车子撞毁了，庞然巨响，路面在震动。 

　　铁灰车子撞毁变形，同时，车箱发生爆炸。 

　　两车一拍两散，碎片飞散。柏油路上，车痕划出了半圆。 

　　阿心拿起枪，一脚跨出车外。 

　　除了两车相撞时的爆炸外，小型的爆炸还不断持续着。 

　　浓烟滚滚，炎热的毒阳下，那层浮现的蒸气像会产生海市蜃楼。 

　　后方的马路上聚集了很多人，车主全都停下来，引颈观看刚刚发生的爆炸、很多人抱头惊叫、更多人掏出手机报警，脸容失色地说肯定是黑帮仇杀，就是没人敢行上前。 

　　他将奄奄一息，几乎死在驾驶席上的男人拖出来。 

　　男人发出模糊的、无意识的痛苦呻吟，如他所料地，身上被他开好几个洞，浑身是血。刚才的撞车好像也令男人脱臼跟断了几根肋骨。 

　　但男人还没死成。 

　　男人看见他，半睁的眼睛立即瞪大了，彷佛看见死神，一直向后缩避、猛道歉着。 

　　驾驶席上有个皮箱，锁头有三道刮痕，是陆皑拿着的皮箱，真的货。 

　　他一手抓着男人的头发，硬拖出变形的车厢外。 

　　男人一脚被夹成不自然的形状，拖出血路。 

　　他拉扯着男人，像拖着大型垃圾。 

　　他向后走，人们看见他立即尖喊逃跑。 

　　他随便选了一辆休旅车，车主知道他要抢车，又看到前方两车满目仓夷，有些想抵抗，但看见他手上握着的枪，立即不敢吱声。 

　　「Ouvrez la porte.」 

　　车主被这样淡淡命令着，却不知为何，怕得直发抖。 

　　手抖得太厉害，锁匙喀喀喀地撞上锁，试好几次才打开了车尾箱。 

　　那不勒斯的犯罪率高得惊人，黑帮仇杀的死伤率更高，但真正遇上了，才知道死亡近在咫尺。 

　　阿心将半死人丢进车尾箱，然后坐上驾驶席，把空枪抛走。 

　　狙击了半段高速公路，生出了爆炸，留下两堆熊熊燃烧的废铁。 

　　若车尾箱的男人在到达目的地前，没有窒息而死，那他们还有好一阵子可以玩。 

　　阿心打着休旅车的方向盘，绝尘而去。 

　　没多久，接连不断的警鸣声在公路上响起。 

　　＊＊＊ 

　　他躺在地上。 

　　其实是姿态难看地趴着。 

　　好热。 

　　半闭不闭的眼晴只看见天空，太阳像颗黑色的原子弹，围着一环红光。 

　　躺在石地上，好热。他只觉得热，汗却是冷的。 

　　裤管好湿。 

　　感觉像失禁了，但条子们对他的态度，应该比看见他真的失禁了更糟。 

　　地在震动，几秒后，几个背光的身影覆在他头顶。 

　　那些人都戴着可笑的猪嘴型脸罩。 

　　他无力地干笑了几声，立即，小腹就被踹了一脚。 

　　他张大嘴巴没声音，虚弱到连蜷曲起身体自卫都做不到。 

　　一点又一点的黑色，快速占据着视线…… 

　　他知道自己要昏过去了。 

　　隐隐约约听到牛奶的声音，好像在叫“别打他、他已经没反抗能力了”之类。 

　　这里是意大利，牛奶不可能会在。 

　　只是，在警察中他只认识牛奶而已，一定是跟蹲牢时的回忆混淆了…… 

　　意识越来越模糊，痛楚也离他越来越远了…… 

　　眼前出现大叉子状的物体，那个好像叫电击棒…… 

　　他记得很深刻。 

　　最后看到的是，黑色太阳被庞然大物挡住了，螺旋桨快速地切割着阳光。 

　　二十九、Champagne　上 

　　外头。 

　　惨叫不绝于耳。 

　　微弱的、拔尖的，几乎不曾间断过，有够烦人。 

　　「……熊仔、熊仔。」 

　　他唤，不用看也知道自己的唇色白得吓人。 

　　青年立即迎了上来，握着他的手「哈雷哥，怎么了？想要些什么？」 

　　青年因为之前哭过而双眼浮肿，大概从没看过他受这样重的伤。 

　　他吞咽一下口水，觉得喉头乾得要命。 

　　上身赤裸，只有腹部缠了好几圈的纱布。 

　　他看向外头，天色已全黑，飘着细雨。他不用问阿心回来了没，光听惨叫，他就知道男人回来了。 

　　「哈雷哥，你怎样了！？是不是伤口在痛？医生说你一醒来就给你吃止痛药呢……」 

　　他想要坐起来，熊仔忙不迭地扶着他「你才做完手术，不要起来吧！！」 

　　他不理，坚持要下床。 

　　床边地板上有抹糊了的血鞋印，床底也遗留了几块全红棉花。 

　　隐隐透露刚刚做手术时有多仓促、多危急……他好像在车上已经昏过去了。 

　　「……扶我出去。」 

　　脚掌踩上冰冷的地板，站直身体的时候痛到瑟缩了一下。 

　　虽然不苟同，但熊仔也扶他走出去「哈雷哥，外头在下雨，你不要出去吧，淋湿伤口就麻烦了…」 

　　绵密的牛针细雨，还淋他不死。 

　　脚掌踩上湿润的泥地，砖屋外不远处，那里的泥土颜色深了一大片。 

　　是被大量的血渗湿的。被虐打的男人正在翻滚、在哀嚎。 

　　阿心彷佛被邪灵附体，眼神像水晶般毫无生气、毫无感情。 

　　男人像在进行乏味但必需的工作般，毫不留情地、每次都精准踩下关节位。 

　　一脚、又一脚，从没有停止过。 

　　在地上翻滚的男人惨不卒目。 

　　肩膀、双手、手臂跟双脚都扭成不自然的角度，枪洞流出的血把衣物染红了。 

　　不知道有多少根骨头被踹断了，因此连爬走都做不到。 

　　阿心的每一脚都踢在伤处、枪洞，从无例外。 

　　男人痛昏了又醒过来、醒过来再被折腾到昏厥，还没期盼到甜美的死亡。 

　　阿心要把他活生生打死，但，那不会是很快的事。 

　　「阿心。」 

　　哈雷唤，但阿心没有抬头。 

　　他知道阿心不是不理，而是根本听不见。 

　　除了男人的惨叫声外，阿心听不见任何声音了。 

　　也只对这变态的痛嚎有反应。 

　　「阿心，够了。」 

　　男人仍然不言不语，彷佛早已陷入另一个世界。 

　　只专注眼前这具半死人，只想着下一次要踹在什么地方、那根不致命的骨头。 

　　雨点黏在棕红发上，在每次晃动时，如闪粉般洒落。 

　　他再抬腿…… 

　　「彭——」 

　　同时，枪声响起。 

　　浏海上的雨粉抖落。 

　　Leo的眉心开了一个洞，血一点点流出，蜿蜒蛇行下脸孔。 

　　枪声像钟锤，他浑身一震。彷佛不解前一刻还在虐打的男人，为何脑袋突然多出一个洞。 

　　不会动了、也不会叫了。 

　　哈雷将手枪还给熊仔。 

　　示意熊仔可以扶他回去了「我说，这家伙他妈的叫床声烦到我睡不了。」 

　　阿心已经虐打那变态整整三小时以上了。 

　　他不是同情那变态，阿心不吃不喝只顾着报复，身体又不是铁打的怎受得了？ 

　　「阿心，进来。」 

　　他只会叫阿心去休息，不会要他去睡。 

　　在公主回来之前，阿心没可能睡得下。 

　　二十九、Champagne　下 

　　塑胶水杯发出喀喀的声音。 

　　随处可见的，最普通的饮水器即弃杯子。 

　　好了，就到这儿吧 

　　他看着水杯，却没有真正注视着。 

　　眼神失去了焦点，将杯子掐到面目全非也不自知。 

　　牛奶警官自诩政府财物、市民公仆，我也不好意思借你太久 

　　几滴水溅在桌面。 

　　水从杯缘溢出，滑过他的指缝，一直向下滴。 

　　快回去找你的前辈吧 

　　直到喀吱一声尖锐响起。 

　　他才发觉自己的手劲过大，杯子被握得变形，三分之一的水都流出来了。 

　　他赶忙推开椅子去找卫生纸，撕了几张去擦拭水迹…… 

　　别追上来，你也知道没枪是抓不住我的 

　　手压在湿透了的纸团上。 

　　他的视线不自觉地放在自己的手上…… 

　　彷佛那是第一次识得的东西，彷佛那不是他的而是别人的。 

　　如果够幸运，也许圣诞节真的能再见吧 

　　掰掰 

　　男人跟他说了句言不及义的话，一如以往地装作潇洒、头也不回地逃去了…… 

　　明知道没有手枪、没有任何武器，赤手空拳是抓不住他的！！但至少他当时要追上去、要记下他的逃走路线，可能跟踪到他逃走的车子型号颜色跟车牌，更可能因此抓住重要线索而一网成擒！！ 

　　但他…但他竟然！！ 

　　他竟然追了两三步后，只能呆若木鸡地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的手心—— 

　　手心，全是温热的血。 

　　那是男人的血。 

　　他中枪了。 

　　那男人受伤与否、伤在那里、皮肉伤或足以致命都不干他的事。 

　　但为什么……偏偏、偏偏他又心知肚明…… 

　　那男人，那叫哈雷的大毒枭是为了他而去受那一枪的。 

　　GIL SIR开枪了，他知道，换作当时是他看见哈雷转身了，空出背部，他也一样会选择开枪。 

　　但那男人明明可以选择让他当挡箭牌，一直向后退直到完全安全为止，他甚至可以直接掳走他、胁持他当与警方对恃时的人质，那男人手上有枪，绝对可以做得到的，但他……都没有。 

　　为什么？因为他知道GIL SIR无论如何都会开枪，绝对会赌一赌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所以他才以身作盾，把他护在身前地逃走了吗？为什么他不直接把他抓回去当人质，还放他回去找同伴？为什么……千千万万个没有答案的问题，像线头般塞满他的心底。 

　　该死的，他真想现在立即知道所有的答案，就在这一秒！！ 

　　但那个男人却早就逃之夭夭、生死未卜了！！太可恶了！！ 

　　他是不知道那男人在这一生中被打过多少枪，但很明显，他已经令他中过两枪了！！ 

　　心中一激动，他便不自觉地握起拳头，湿透的纸团覆被挤出水来。 

　　此时，医疗室的门被推开了。 

　　牛奶抬头，脸颊微醺的GIL SIR整个人几乎挂在门上。 

　　「GIL SIR？」 

　　他将湿透的卫生纸团抛进垃圾廔时，男人也已经拉开椅子，在他对面坐下「嗨。」 

　　码头的枪战结束后，这不是他第一次跟GIL SIR重聚。 

　　事实上，GIL SIR更是前所未有地关心他，在他踏上回程的直升机时立即抓住了他，要跟他挤同一架直升机回去，再三确定他身上没半点损伤、也没有被哈雷所威胁订下什么约定后，才好像宽下心来了。自他入组以来，GIL SIR一直以来都非常照顾他，他感激在心。想想也对，如果这次被哈雷胁持作人质被掳走的是GIL SIR，他也一定会既慌张又担心得不知如何是好吧。 

　　GIL SIR手上拿着两个掐得有点变形的塑胶杯。 

　　但他不用看GIL SIR微醺的样子也知道，杯子载不是水。 

　　怎说呢，因为在他闯了大祸让哈雷逃掉的同时，前辈却非常努力—— 

　　GIL SIR立了大功，抓住了HUGO。 

　　那个意警出动了多少人力物力，周旋了多少年都没抓得住尾巴的HUGO啊，那国际知名的大毒枭被才邀请到意大利协助破案的前辈给抓住了，现在就医院的拘留室内，真的很不可思议，又多么的令人亢奋！！那群意警都用下巴看人，瞧不起香港的缉毒组，现在前辈真的吐气扬眉了！！ 

　　他并不是不替前辈高兴，但自己一塌胡涂的心情只会把气氛弄坏吧……而且最重要的是，他闯了弥天大祸，明明是唯一最有机会抓到哈雷的人却让他逃了，别说意警，他连自己的同伙也不知怎样去面对，大概…同伙们也不想见他这个丢尽港警面子的人吧，所以就想，暂时别出去好了，出去也只会破坏原来快乐的庆功酒会，也会令拚死拚活去救他的前辈为难吧…… 

　　躲在医疗室避避风头，也思过一下便好，想不到，GIL SIR竟然特意过来抓他了。 

　　GIL SIR看起来被灌了不少酒，醉不轻了。 

　　他就是不出去也听得到酒栓开启的声音，跟热闹吵闹的声音，持续了好久一段时间。 

　　前辈把其中一只胶杯递给他。 

　　「牛奶仔，你躲在这儿干嘛？怪不得我都找不到你…」 

　　「对不起，GIL SIR，我不知道你在找我。」 

　　他接过杯子，嗅到有点甜甜的味道，知道是香槟。 

　　虽然仍然是上班时间不能喝酒，但在抓到HUGO之后，一切都变成小事了。 

　　「拜托，我不是要你跟我说对不起才找你的……说过多少次了，你有时就是过份认真啊…」 

　　男人抓抓发，手一压，便坐在桌子上。这样近的距离下，那开开合合的嘴巴呼出的不是酒臭，反而是甜甜的水果味。 

　　牛奶想，GIL SIR搞不好从头到尾都没喝啤酒，只喝香槟吧，竟然也能醉成这样！？ 

　　「怎样？故意躲在这儿即是不给我面子了？」 

　　男人向他举起杯「我抓到HUGO了，你不来恭喜我一下吗？」 

　　牛奶笑了，他知道GIL SIR不是故意来挖苦他的，这样略微粗鲁而大而化之的态度，把所有事都说得像只是杞人忧天、庸人自扰，他多习惯也多喜欢前辈的这种语气，也多么感激他特意开解。 

　　天啊，他是何德何能才能有这样好的前辈啊！？ 

　　他举起塑胶杯，与男人的杯相碰「恭喜你，GIL SIR，我真的很高兴你立了大功。」 

　　即使他们在香港一直搜索的是哈雷的线，但能抓到HUGO更是意外收获。 

　　想不到他真的能亲眼目击大毒枭被逮捕，他衷心恭喜前辈也对这得偿所愿觉得很感动。 

　　他以后也一定要以前辈为目标，对，绝对不能让哈雷逃了！！下次再见一定是戴上手铐的时候！！ 

　　彷佛看穿了他的心不在焉，前辈像个小孩子般嚷着是男人的话碰杯也要豪气些、不要像娘娘腔般不爽不快，硬是抓着他的手重重碰了好几次，直到香槟都溅出来了，他们都大笑不止。 

　　他细细啜饮着这杯得来不易的一次胜利，不舍得太快喝完，想仔细品尝、记住此刻的味道，却见到前辈才拉开了杯，就仰头把香槟全倒进口中，咕噜咕噜地吞掉了。 

　　「GIL SIR……」 

　　「天杀的这是什么小杯！？用来验尿的吗？用这样小的杯子喝真的不痛快啊！！意大利人竟然连这一丁点的钱都要省，至少要给我个大啤酒杯才像样啊！！」 

　　将空杯喀勒喀勒地掐成小小的，男人把杯子抛出去，有些不准，勉强地进入了垃圾廔「嗯？你刚才叫我？」 

　　「哦、不，没什么事了……」 

　　他想问，GIL SIR的体质是不是有些特别？之前跟GIL SIR去喝过不少次酒，都是啤酒，GIL SIR的酒量都满好的，好像没见过他醉到变成大舌头，搞不好前辈只对葡萄酿制的酒会醉。 

　　他更想问，虽然前辈立了大功，但……前辈好像不怎样么开心，不、应该说是不开心吧。 

　　「呐，刚刚在外头玩得开心吗？我看他们好像搬了很多酒进来，因为抓到HUGO所以大家都很高兴是吧？我听到他们在大笑又大叫的呢……」 

　　男人的表情因为酒醉有些呆滞，手背贴上自己的脸，好热…… 

　　他一把将椅子踹开些，然后坐上去，将滚烫的脸贴上桌面「哼，那群意大利人只是虚与委蛇，你以为他们真的替我高兴吗？大概心里在哭吧……哈哈，喝下去的酒也苦得跟屎水一样吧！！我们才来这里多久啊！？一来就抓到了他们十几年都抓不住的大毒犯，他们会真会恭喜我们吗？别太天真了，小牛奶……我还宁愿过来找你喝酒呢。」 

　　他虽然有些醉了，不代表他脑子傻了。 

　　这里是那不勒斯的分局，那不勒斯是全球知名的犯案率最高的城市，这里的警察不止受到市民们的漫骂，还有整个世界的眼睛在监视着、上十亿张的嘴巴在谴责着，那群日日夜夜与黑手党们周旋的警察铁定不好受，肯定想立功想吐气扬眉很久了，就差一个机会，他们像猎鹰般虎视眈眈每个细微的机会不放，就是抓住一条小虫子也急不及待夸张成大毒虫去向世界炫耀，现在他刚来没多久就抓住了HUGO，那赫赫有名的大人物，对意国警方来说简直是糟得不能再糟的情况、最恶的恶梦，刚刚没有在酒里下毒把他切成十八份去埋尸算不错了，还要求他们真心恭贺？ 

　　「……妈的，故意把我灌得那么醉，十成是不想我去明早的记者招待会吧！！」 

　　「哦哦……」 

　　牛奶虚应个两声，他也不是不明白意警跟港警之间微妙的拉锯关系。 

　　来这里有数天了，大家都感觉到暗潮汹涌、有点互不相让的对抗氛围，但没人说破。反正港警不认为他们来这里短短数天能做出什么成绩，别人追着哈雷HUGO他们屁股跑了好几年都没抓到什么，现在难得有个世纪难得一见的双方交易，意国警方一定不容有失、全力以赴，港警好听点是来协助，实际上大家心里有数，不就是来陪跑的么？想不到…GIL SIR始料未及地立了个大功，却不知是喜是愁…唉，大家都是警察，都是为人民服务的，干嘛还要分国藉跟你我呢？ 

　　结果，前辈抓到HUGO后才是真正辛苦的开端，想了想，满不舒服的，索性转话题了。 

　　「对了，GIL SIR，你已经说了很多次了吧？但是我还没听你怎英勇地抓到HUGO的呢？当时到底是怎样的！？真想知道啊！！告诉我吧，我离开之前明明看见你跟HUGO在对恃的！！」 

　　前辈不愧为前辈，如此凶险的情况不旦化险为夷，而且还形势大逆转地将HUGO压住了！！那个是凶狠成性的大毒枭耶！！前辈一定有些绝世妙计才可以把他制伏，听这席话一定获益良多！！ 

　　他有他径自兴奋、热血沸腾地想像当时刺激的画面，前辈的一张脸却贴在桌面上，除了浏海外看不见任何的表情，连那唯一有动作的，有一下没一下抚着后颈的手都停下来了。 

　　「……GIL SIR？」 

　　抚摸颈背的手停下来了，抓着略长的发尾。 

　　陈娇只觉得现在浑身燥热，脑子也混淆得像塌浆糊，挤不出什么好话来胡混过去。 

　　他要怎说？ 

　　难道他要说……他的绝世妙计就是装成很痛去撒娇？去博取那男人唯一没被狗叼走的一小块他妈的良心？呃，这应该不会是牛奶期望听到的热血刑警故事。 

　　「…嗯，没什么了不起的，不过就是看准时机踢走他的枪，然后往他肩膀开一枪什么的……」 

　　他要怎说？ 

　　难道他要说……自己根本没什么了不起的、也压根儿没有凭实力去取胜。 

　　虽然他不想承认、不想去面对，却又心知肚明……那男人，是自愿被他打中、被他戴上手铐的…妈的！！ 

　　「哦哦……」 

　　转移话题、转移话题——「你呢？你不是被哈雷胁走了吗，怎样逃脱的？我有打中哈雷了吗？」 

　　「喔…那个我也不想提了，又不是什么可以拿出来炫耀的事…我不知道GIL SIR有没有打中那混蛋啦，不过他将我抛下就自己跑掉了，我又不争气，追上去又追丢了……嗯，就是这样。」 

　　他说谎，他的手心…现在还残馀那男人的鲜血温度。 

　　但他要怎样说出口？那男人是怕前辈的流弹会瞄不准、会打中他（应该），所以才…把他护在身前地逃跑，也因此中枪了…不、没有这样的事！！那男人为什么要这样做！？混黑的跟条子简直是天敌嘛，即使他们在监狱暴动时曾联手…怎样都说不过去，他想太多了、一定是他想太多了！！ 

　　「哦哦……」 

　　同样地，GIL SIR也没有多问，心不在焉地虚应两声，好像根本没专心在听。 

　　不期然地，他就有点心虚，好像大伙儿早知道事实真相，他却在欲盖弥彰。 

　　他有他笔直地坐着，有一口没一口地啜饮彷佛要一辈子才喝得完的香槟。 

　　男人则半个人趴在桌上，看不见表情、也不知睡了还是醉死了。 

　　小小一间医疗室从断断续续、毫无精神的对话，变成完全寂静。 

　　他们心中有鬼，不知说什么才好，快连蚊子飞过的声音也听得见。 

　　明明该兴高采烈的庆功酒会，在这里却反常地愁云惨雾一大片、低气压能压死人。 

　　就在二人都努力将自己当透明时，突然，医疗室的门被打开了。 

　　他们两人简直像看见救星，陈娇连酒醉都不醉了，同时站起来去迎接。 

　　来者说了句颇蹩脚的英文，大意就是“那个被抓回来的香港男人醒来了，要他过去看看”。 

　　牛奶明白，意警口中的“他”指的是前辈，并不是自己。 

　　即使医疗室一眼看尽有两个人，他却被完全无视了，谁叫自己让港警蒙羞了呢。 

　　GIL SIR表示完全明白了，现在就过去。 

　　因为意警听不明白中文，更别说是广东话了，审问方面当然是交给港方的。 

　　他抽起警察风衣，一手拉着门「牛奶仔，你还杆着干什么？」 

　　「可是我……」 

　　他认识陆皑，也觉得陆皑是个很不错的人。 

　　在他刚受了重伤、刚醒过来的时候对他严加盘问，怎样说也…做不出来。 

　　「在婆婆妈妈些什么！？把他妈的哈雷再送进监狱不是你的志愿吗！？现在最接近哈雷的线索都摆在你面前了，你还有闲去顾面子还是杂七扭八的问题喔！？」 

　　「是的，那我也跟你一起去！！」 

　　于是他也抓起了风衣，追上前头有点步履浮浮的身影。 

　　GIL SIR说得对，现在不是顾及丢脸的时候了，在你追我跑这样多年后，难得最接近哈雷的人被抓住了，他还有机会参与盘问，说怎样也不能因为芝麻绿豆的小事而放过！！ 

　　而且……前辈简直是用灌的方法来喝香槟的，他说怎样也不放心。 

　　＊＊＊ 

　　在GIL SIR打开拘留室的门时，他深吸一口气。 

　　以为自己做好了足够的心理建设，在打开眼的时候，情况却比他想像还糟。 

　　自重遇之后没机会说上一句话的陆皑，此刻坐在地上，双腿伸直。 

　　被血浸得惊心动魄的裤管被剪开了，纱布裹住两条小腿。 

　　地上有血被抹糊的轨迹，那纱布上也有血迹。 

　　男人气若游丝，脸色跟唇色一样惨白。 

　　他受的伤不轻，在码头逮捕他的时候，牛奶就知道了，他两只脚都中了枪。 

　　但他们…他们没有立即把陆皑送去医院，竟然还把他一手扣在墙壁的突出管道上！！这到底算什么！？这简直是典狱长室的翻版嘛！！陆皑的情况明明已经这样糟了，他们都盲掉了吗！？ 

　　男人听到开门的声音，很勉强地抬眼看一看他们。 

　　他跟男人的眼神接触时，男人的眼睛眯起来一些，像表达熟悉的笑意。这让他的怒气全面爆发了。 

　　「为什么你们不把他送去医院！？他两只脚都中枪了啊！！你们都没看见吗！？失血过多会死的啊！！而且他只是嫌疑犯，你把他扣在地上是什么意思！？那不勒斯的警局没有人权的吗！？……」 

　　「牛奶、牛奶！！喂好了，牛奶！！」 

　　陈娇挡在他面前，不让牛奶仔过于激动而犯下什么打伤同伙的前科。 

　　虽然牛奶说的他全都明白，但这里的人根本听不懂广东话，说了也是白说，更怕那个翻译会译得乱七八糟的，引起港警跟意警的世界大战「你太激动了！！让我跟他们说，好吧！？我会跟他们说！！」 

　　然后他用英文非常缓慢地询问他们，意警看在他逮捕了HUGO份上，态度不敢太差。 

　　他们说陆皑的伤势不算太严重，一条腿被子弹打中了骨裂，另一条腿只是被擦过，子弹烧伤了部份皮肤；他们说已经进行了急救程序，血也止住了，生命没什么大础；当他问他们有没有给他吃止痛药时、有没有立即通知联络陆皑的家人时，他们却说，连这香港男人的名字也是现在才知道，短时间之内根本做不了这样多的事情……是吗？不给他吃止痛药也不给他最基本的治疗、不先向入境处查出他的身份，就叫他们过来盘问这抓住哈雷的大线索了！？ 

　　即是说，在套到陆皑口供之前，他们都不打算给他最基本的人权了！？这简直是威胁，他不能接受。 

　　他转向翻译，坚定地说「在他们把这男人送去医院之前，我们不会套任何口供。跟他们说。」 

　　翻译立即向意警们叽叽喳喳了些什么，他听不懂外星话，只看见意警的眉头皱得很紧。 

　　那一刻，他就知道了。他就知道了连翻译也不可以信任。 

　　是意国警方邀请港方去协助调查的，在别人的地方他们自然不能大声，连翻译也是意方分派过来给他们的，这个翻译是意警的人，不能信任，连他翻译出来的意思有否被扭曲也不知道。 

　　他必须亲自跟陆皑对话。 

　　他接近那被折磨得很惨的男人，蹲下来。 

　　有几个意警想来阻止他，结果只向前走了数步，没继续了。 

　　陆皑抬起眼来瞧瞧他，这次在停留在他脸上比较久，然后说了「……GIL SIR…是吧？我认得你，你之前来过我的公司，问我有关哈雷的事……」 

　　「哦哦，才前不久的事呢，想不到我们会在意大利再见…」他拍拍颈背。 

　　怎说呢？他跟这个陆家二少爷真是非常有缘，千里迢迢来到意大利了竟然还会见面，在他知道从码头抓回来的，号称是哈雷小弟的竟然是这男人后，他也很讶异。 

　　那证明了他之前的推理没错，自他在陆皑公司被那个小秘书摆了一道后，他更确信陆皑、辛可与哈雷之间一定有某种联系，他们在监狱中认识，出牢后两年间还保持联络。 

　　当时他相信只要能跟紧陆皑跟辛可的线就迟早能连去哈雷的根据点，岂料辛可突然就辞职了，没有给予任何的理由就疏远陆皑，他觉得事有可疑，之后一直擅自跟踪辛可，直到被叫来意大利。 

　　「你的小秘书如何了呢？……说起来我也跟踪了他不少日子，他的女人…好像叫Jude吧，Jude来找我的时候我也很惊讶啊，他们的性生活有这样不美满吗？还是说辛可根本不举？他的女人问我能不能和她上床呢……」 

　　他说到一半，男人已经瞪大了双目，彷佛突然领悟了天大秘辛。 

　　说到最重要的一句时，男人便用仅馀的手握拳揍过来！！ 

　　「你！！你对Jude做了什么！？你对她做了什么！？你竟然去碰Jude，去碰可可的老婆！！如果你敢破坏他们的生活，我要…我要杀了你！！我要替可可…！！你给我说清楚！！」 

　　他毫无防备地受了重重的一拳，警靴吱吱几声在地板上打滑，响亮得很。 

　　男人即使两脚都不能动了，却彷佛无知无觉，激愤地仰起上半身，用所有能动的部位去攻击他。 

　　手铐被拉得喀喀作响，男人像被惹怒的野兽般想向他扑来。 

　　……哈哈，好痛…什么啊，对待小秘书就比自己的事更激动吗？连别人老婆想外遇都要管？ 

　　喂喂，他说陆皑是不是误会了些什么了？如果辛可的女人这么刚好有了小baby的话，他完全没有经手啊，因为——「你那么激动作啥？他老婆主动过来邀请我，我又没说我答应了。」 

　　他再怎样也不会对跟踪的目标出手吧，他不会没品到抢别人的女人。 

　　被好几个意警按压住的陆皑，听他这一句才松驰下来了，但还是狠狠瞪视他。彷佛在说，如果你敢对可可或可可的老婆动手，我绝对不会放过你。 

　　「你们想怎样也冲着我来好了！！不干可可的事！！他对这些事完全不知情，你们不要去动他！！」 

　　哎，他说这个陆家二少爷自导自演的功力真的没人能出其右。 

　　似乎认定他说刚刚那番话是想用辛可去威胁他作假证供了。 

　　陈娇的侧脸被打得红了一片，索性也不站起来，就这样双手向后撑地，转头向翻译说 

　　「你们都看见了吧？他打我，他袭警。不是我不想向他套取口供，而是他相当不愿意与警方合作。他还说，不把他转送去医院之前，他是半句关于哈雷的话也不会说的。」 

　　事情就是这样，明白了吧？ 

　　意警在套出陆皑的口供之前，不给予他最基本的治疗跟止痛药。 

　　同样地，陆皑也可以以此为交换条件，他们双方有的筹码不相伯仲。 

　　再拖下去，哈雷早就逃之夭夭了。事实上，他们也没有足够证据去起诉陆皑跟HUGO。 

　　HUGO是铁定不会自首的，陆皑的口供变成了关键。 

　　尤其他知道，意警不把陆皑转送去医院的原因，是方便他们在密室屈打成招。 

　　三十、不能杀的人　上 

　　他举高了手。 

　　电灯泡的白光从指缝间流泻。 

　　背光的手漆黑，难以看见指骨上的粉红。 

　　他只是想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用这只手打了人、是不是真的被困在该死的警局里…… 

　　生理盐水的管插在手背上，用很大的白胶带固定。 

　　他用另一只手抓了抓尼龙布，看来他们真的给了他一张床。 

　　很简陋的尼龙床，勉强够容立他，在小房间的一隅像安置难民。 

　　他们还没愿意屈服转送他去医院，倒是有带医生过来治疗他了…… 

　　他的脚好痛，两只脚都是，其中一只比较痛。医生大概没有给他打止痛跟安眠药。 

　　Gil sir的话起了点作用，起码他们在他流血至死前有把医生叫过来作个样子。 

　　不管盐水的送递会不会被阻挠，他握紧拳头、又放开、再握紧。 

　　他想要确定自己的力气恢复了没有，彷佛那只是新接上的手掌，他反覆地看。 

　　他真的为可可而打了那刑警一拳吗……他以为、至少他希望跟阿心在一起之后，将可可在他心中建起的坚定不移、盘踞于此的房间，一点一点地搬迁出去，现在的他却没信心能搬出多少了，大概只到装箱的地步吧……毕竟，只过了一个月。 

　　该死的，他好担心会牵连到可可跟Jude。 

　　至于阿心，他不担心。阿心是信仰。 

　　如果连能够逃脱的他都自愿留下来了，那男人绝对逃得掉，他根本从没怀疑过那男人的能耐，那男人永远不能被任何一个兽夹捕捉。如果说担心他，阿心绝对会生气而不是感动吧。 

　　应该是从监视眼看到他的动作了吧。 

　　确定他完全清醒了就有人进来盘问他了。锁起来的门喀躂一声被扭开。 

　　如果他是一块意大利最出名的水牛芝士，刚刚就看见一只饿了好几十年的老鼠冲进来打算大快朵颐。最可惜是他即使有足球先生的腿技，现在双脚裹得像石头一样，也没办法把老鼠给踢出去。 

　　那长得超像大力水手卜派的刑警，瞄了瞄他的双脚，然后叽叽喳喳了一大串。 

　　…干嘛每个人都假定他听得懂意大利语？即使他娶了个意大利老婆也不是这样用的。 

　　他将眼神移开「I have no idea what you are talking about.」 

　　卜派离开了。他看着大开的门，又看看自己的脚。 

　　那混蛋还真的锁也不锁一下，是知道以他这样的残废相没办法走出去吧。 

　　过不了一分钟，卜派就拉了个中国人进来，那人穿着西装。 

　　是律师跟翻译之流的人物，代表警方来替他录取证供，说着一口流利的国语。 

　　在这里要求见懂广东话的人也太强人所难了。眼睛像两颗小豆子般黏在那张大饼脸上。 

　　「先生，你好。鉴于你听不明白意大利语，所以我现在代表警方向你问一些问题，希望你可以如实作答，帮助我们加快办案进度。首先…嗯，你的身体状况还可以吗？我指的是录口供。」 

　　「非常差。」 

　　「咳咳，那么我们开始了。」很干脆地无视他的答案，大饼脸拿起报告板跟钢笔，煞有其事地敲了两下，向他索取了些基本资料。当他说自己叫陆皑的时候，大饼脸没出现任何惊讶的表情，让他幼稚地觉得有点不是味儿，在东南亚地区他何尝受过这种被忽视的滋味？ 

　　喂我是陆皑啊，那个陆氏国际的二少爷，LU品牌的太子耶！！ 

　　看来他干脆改名做“公主”或“阿心的老公”还比较多人认识。 

　　终于到了刑警们最迫不及待的部份了，陆续有几人进来房间，看来房外还围了内三圈、外三圈的人潮，只等着让他转污点证人后就把HUGO推上绞首台。 

　　大饼脸浅吸了口气，然后问「陆先生，你可以告诉我为什么你当天会在海港码头出现吗？你一早知道当天下午会有两个帮派的毒品交易？」 

　　「我知道当天HUGO跟哈雷要交易，我是被哈雷带去的。」 

　　大饼脸彷佛很自豪般看了看身后的刑警，卜派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问下去。 

　　「亦即是说你对当天将会发生的事非常有概念了。你是那一边的人？哈雷的还是HUGO的？我想你应该很明白现在的情况，你参与毒品交易，还很有可能涉及伤人杀人及其他贩毒案件，不在牢里蹲个七八年都甭想出去了，如果你愿意转做污点证人的话……」 

　　「等等，我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他皱眉，彷佛是刚刚醒来的失忆症病人。 

　　大饼脸显然愕然了，拨了几秒回想自己的言词。 

　　没有啊，没问题啊说得非常清晰，这小兔崽子究竟是有那一点不懂的！？啧，低学历没脑袋空有四肢发达的香港仔，只为了虚荣而远离家乡跟着黑帮老大在意大利为非作歹，竟然连污点证人的意义也不知道吗！？「陆先生，污点证人的意思是……」 

　　「不，我说的不懂是“参与毒品交易”这一项，我是受害者吧。你们带我回警局不是为了保护我吗？」 

　　此言一出，对面的大饼脸哑口无言，张大嘴巴老半天只发出一个音「这…」 

　　消化了他的话后，急急跟卜派说了点什么，两人脸上怖满疑惑。 

　　「你知道这样混淆视听的话是没用的，如果你明白现在的状况有多糟的话，就快点从实招来…不暪你说，我们也抓住了HUGO，你身为哈雷的小弟，如果能把HUGO一举送入牢的话也算是替哈雷做了些什么吧…」 

　　从实招来？现在是在拍古装剧吗？「是你误会了才对吧，我不是哈雷的小弟。」 

　　而且他可以肯定这群好不容易咬着哈雷尾巴的老鼠们，不会满足于只送HUGO入狱，最好就一网打尽，把哈雷也顺便送进去作伴。有什么方法比让他的小弟倾盘而出更好不过的呢？ 

　　他没有打算拿HUGO来当祭品，一来，即使他做了这群条子也不会放过他；二来，如果HUGO真的有什么不测，HUGO的小弟们肯定会狙击阿心。他最好就什么都不说不做。 

　　「你在说些什么啊？脑袋撞傻了吗你这小子？装傻也不是这样装的！！你别以为这样就可以脱身了，我们是在现场抓到你的，我倒要听听你那天去码头的动机！！」大饼脸的脸一时青一时红，把手上的钢笔握得吱吱作响，虽然是猜到此行绝不轻松，却没想到会被人当傻瓜般耍着玩。 

　　「我是受害者。」 

　　「你说什…」 

　　「我被哈雷绑架。」 

　　大饼脸上的表情非常精采，如果他手上有DV，一定要拍下来给阿心看。 

　　他浅吸一口气，做了个前事不堪回首的表情，慢条斯理地说「我……嗯！！」 

　　他没留意大饼脸转过去跟刑警们交代了些什么，突然，吱吱几声传来。 

　　然后他就眼前一花、天旋地转！！整个人趺下了地板！！ 

　　他吃力地用手肘撑着，才没有跟地面激烈亲吻。反光的地板上映出他苍白的唇。 

　　刚刚那几声是警靴的声音，有个混蛋突然走过来把尼龙床踢翻了！！ 

　　他像条离水的金鱼般趴在地上，拖着一双受伤的腿。吊盐水的架子差点打在他身上，他赶忙扶起来，管子却毫不留情地拉扯着他手背的伤口。脚痛、手也痛，撞到的骨头也痛，他皱紧眉头。 

　　这还是预期中的疼痛，可以接受。他告诉自己。 

　　卜派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双手插腰。 

　　他不熟悉意大利人的轮廓，那应该是个非常不爽的表情。 

　　「Do you take me for a fool？」 

　　看来即使言语不通，这个世界还是大同的，太好了。 

　　「我是陆氏集团的次子，他们勒索我家人要钱。我家人应该报了警，不信你可以去查纪录，genius。」 

　　三十、不能杀的人　中 

　　Hospital 

　　「……陆皑说他来意大利旅游，被哈雷盯上了绑架了他，抢了他的信用卡又通知他的家人要赎金。他们一直藏匿在某个山头，陆皑大部份时间被蒙眼无从得知是什么地方。绑架他途中，哈雷还派了小弟胁迫他去买了部波子跟抢他家的表店，就是没想到他哥真的够胆报了警，为了不打草惊蛇，陆皙一开始报警是寻找失踪人口，当然以陆皑的身份，警察立即转为绑架勒索的案子在办。」 

　　陈娇挨在咖啡机旁，吹了声口哨「唷，想不到这个大少爷还真有一套……以为被条子们抓到一定屈打成招，就是没想到他也是受害者，只是很“碰巧”借条子之手逃出生天而已。问到哈雷绑架他的动机更充份，他之前就跟哈雷和阿心同一个监狱的。」 

　　啊啊，他说这大少爷真不是一个草包，很有脑筋嘛。之前他认定陆皑与辛可跟哈雷必定有牵连，在跟踪他们的其间已知道陆皑绝不好惹，不像外表般平凡无害，更不是不学无术的二世祖。 

　　牛奶摸摸后颈，晃着手中的牛奶咖啡。 

　　虽然抓到陆皑跟Hugo是好事，但莫名地，心情就有点复杂。事实摆在眼前，如果陆皑坦率地承认，或许能像条好汉般入狱，如果要强辩，那就…这里的警察不会放过他的。 

　　「Gil sir，你不知道哈雷和阿心跟他的关系…我在当狱警的时候，哈雷因为可可的关系跟陆皑很常见面，他们的感情不错，怎想都不像会发展到像现在绑架勒索他……」 

　　「傻瓜，就算他说得再头头是道，事实摆明了他跟哈雷是一伙的，现在只看涉案有多深而已。若果没办法告上大少爷一两条罪，那Hugo那边就更渺茫了……」 

　　大少爷把故事编得完美无瑕，更绝的是，不知道他哥从那收来的飞鸽传书，竟然真的去报了警，陆皑的身份从“嫌疑犯”摇身一变成了“被警方救回来的受害者”了，要把这得救者搬上记者招待会的舞台，条子们应该不会太高兴。自高调的逮捕行动后，他们还能拖几天才去面对传媒呢？ 

　　结果抓到了陆皑，对哈雷一伙来说不痛不痒，毫无杀伤力。只怕他们现在已有多远逃多远了。 

　　但陆家的次子被扣查在警局，陆哲绝对会搞得满城风雨，有多大搞多大，直到放人为止。 

　　如果这边的警察识相的话，还能乖乖放人，跟陆家串通在传媒面前获个秘密救人的美名。 

　　若他们死咬着哈雷的尾巴不放，那陆家把警局整间揭起来也是迟早，绝不夸张。 

　　唉，要抓哈雷就抓着了个最烫手的山芋，要抓Hugo那边，对，一举抓着龙头了，但苦无证据。 

　　他说意大利的条子们啊，以为打到了大老虎还开了庆功会，这次踩的屎还真的有够大一塌。 

　　才刚说曹操，曹操就到了。 

　　牛奶看着某个警察走过来，向Gil sir招了招手，Gil sir指了指自己然后过去了，两人交谈了几句，然后前辈手心拿着一杯纸杯跟报告板回来，他认得那个纸杯是医院canteen的。 

　　「他请前辈你喝东西？前辈好威风。」 

　　「干，他最好是请我喝东西！！Hugo指名要冰咖啡，他们前扑后继，活像一辈子没有被劳役过般买回来给他了！！」干，那个猫舌头，从小到大都喝不了热东西的麻烦家伙「他们还说听不懂广东话跟国语，要我顺便去录取口供！！」 

　　「为什么要……」牛奶说到一半就闭嘴了。 

　　现在陆皑是抓回来了，但指证哈雷跟Hugo的希望非常渺茫，没有被陆家反咬一口已经谢天谢地了，亦即是说，Hugo那边非常、很有、极可能没办法告得入，顶多扣留他48小时而已。但Hugo在意大利的势力到底有多大啊？他出名心狠手辣，特别是对警察毫不留情，冷血得像遇上仇敌……也怪不得没人敢去盘问他，甚至对他的要求诚惶诚恐地办了。小小的房间像Hugo的圣域。 

　　有家有室的警察不敢跟他打个照面，就怕给他出去后报复，那男人是一定会报复的。 

　　牛奶无声地咬紧了牙关「前辈，我去吧！！」 

　　他没家室，亲人远在香港也全都是警察，他就不信Hugo能对他作出什么样的伤害。 

　　前辈毕竟是抓到Hugo的人所以不好意思拒绝，他就去见见那曾协持他的大毒枭好了。 

　　陈娇差点一个控制不住，就把报告板跟冰咖啡都塞给这小子，然后逃之夭夭。 

　　双手要伸不伸的，以尴尬的角度停在半空。他心中天人交战。 

　　天啊！！牛奶你怎可以这样善良、这样善解人意！？你要是再邪恶过一丁丁、自私了一点点，那我也绝对会把所有的东西连同警员证跟警章都塞给你然后躲进男厕48小时直到高晓回家为止的！！ 

　　他的手凝在半空，牛奶不知所措地伸长手想接，反而是他向后缩了。 

　　牛奶再接再励，一把抓着了纸杯。 

　　他狠劲一来，将纸杯掐得变形了，用力拔了回去！！ 

　　好！！我去！！我去好了吧！？ 

　　就怕这小子热血过头，跟中了枪伤的高晓大打出手。 

　　这群意大利的窝囊废，那个娘娘腔有什么好怕的！？竟然还要乖乖地听他的要求下去买冰咖啡！？吊盐水的人喝什么咖啡！？他们要不要也服侍一下高晓的大小二便跟性需要啊！？区区一个毒贩子，抓回来不是虐待他折磨他侮辱他奚落他锁上门把他打到不成人形无所不为，还去谄媚奉承个什么鸟！？要不要顺便借女警的胸脯给他洗脚按摩啊！？还要他当小婢女去捧饮料给高大爷享用，没灌他喝整袋生理盐水已经很便宜他了！！ 

　　现在高晓不是被抓来医院关，是去了专为他而设的虐待警察主题party吧。 

　　「喂，牛奶！！」 

　　他转头，高举那杯开始溶冰的咖啡「如果Hugo很满意我的外送服务，想付款给伟大的警务机构的话，记得叫他们转帐去我的户口！！」 

　　挨在医院走廊的墙上，牛奶笑得弯腰，很灿烂「哈哈哈——」 

　　经过走廊的人们都不禁停步看向他俩了。 

　　＊＊＊ 

　　根本没手去开门。 

　　他咬着报告板，一手拎着纸杯，空出一只手来扭门。 

　　门一开，男人的声音紧接着传来。 

　　「我就知道会是你或是那个小警察。」 

　　在采光充足的窗户旁，男人已经可以坐在床上了。 

　　白色的窗帘有一下没一下拂过病人服，不知那个警界败类还谄媚到在花瓶插了花，妈的。 

　　高晓的唇色红润，不是他要说，这个男人的精神也他妈的太好了点。 

　　这样的高晓即使没了毛线帽跟眼镜也显得慑人非常，这样说吧，如果几年前的高晓注定只分到AV女优的角色，那现在的他已经可以在G片中当0号了…好吧，听起来其实差别不大。 

　　难道是他心中有亏，所以看高晓觉得特别高大？ 

　　哼，别说笑了。他身为警察不用安良，但除暴是天经地义的事，在毒贩身上开个洞有什么大不了的？而且还是这男人自愿让他射的，又没人不准他避。 

　　为了表示他完全不怕这男人，他咬住饮管，喝了好几口“特意为Hugo大人去canteen买的尊贵冰咖啡”，吸得啜啜作响。 

　　「对不起，没给你机会染指我的后辈。」 

　　高晓侧了脖子，以两指按了按肩膀，彷佛在说“我不介意”。 

　　这样喝不过隐，不够挑衅性。 

　　他索性把盖子拔开丢掉，直接大口大口喝起来，将报告板丢在床沿，拉开了床边的椅子。 

　　椅子拉得喀啦作响，非常大声，却是房内唯一的声音。 

　　速战速决比较好。 

　　「高先生，你现在在警方的监管之下被扣押在此医院的病房接受治疗，我们尽量给予你最妥善的照顾，如果没其他问题或特别要求的话，我现在就跟你录取一份口供，你所说的一切将会作为呈堂证供……」 

　　「做。」 

　　「什么？」 

　　「我想跟你做。」 

　　他咬咬下唇，告诉自己要以不变应变态。 

　　「高先生，我说的需要是……」 

　　「现在只有这个需要。」 

　　病房再次沉寂一片。 

　　他无声地浅吸口气，用力看报告板上的空白，彷佛那是多有趣的地方。 

　　「……你可以告诉我，X月XX日当天下午大约2点至3点46分你在码头干什么吗？」 

　　「如果你再主动舔我，我会记起来。」 

　　在他发觉自己在做了什么之前—— 

　　已抓起纸杯泼出去，咖啡淋了高晓一头一身。 

　　那男人脸无表情，不痛不痒。咖啡顺着头发滑落。 

　　他将完全空掉的纸杯重重放回床边柜上。 

　　然后推开椅子，直直走向门口。 

　　「阿娇，抓了我会让你变成白色吗？」 

　　他握着门把，没有转过头去。 

　　这个黑白不分、灰色地带的问题由始至终仍是个问题「不，那只会让你变得更脏。」 

　　他走出去时，已有好几人撞过他的肩膀进入病房。 

　　大概条子们现在很后悔派给他这“神圣的任务”，因为他做了绝对会被高晓诸九族的事。 

　　他们大抵还会拍着胸口自我安慰，幸好咖啡是冷的。 

　　三十、不能杀的人　下（虐慎） 

　　轻轻的喀一声响起。 

　　来人已经尽量放轻手脚，小心翼翼地压下门把。 

　　还是足够让男人惊弓之鸟般瞪大双眼。 

　　牛奶没得选择，不偏不倚的迎上了那双眼睛。 

　　他希望现在的表情没有出卖他的情绪。这男人的情况比他想像中更糟。 

　　陆皑的模样……凄惨非常。 

　　看来是被打到流鼻血了。上衣沾上一些血迹，瘀青了一片的鼻梁，唇瓣上还有抹糊的血。 

　　吊着盐水袋的架子老早就倒在地上，躺在房间的一角。 

　　手背的白胶带要掉不掉，勉强地黏着，染红的棉花掉在地上。也不知道管子是谁拔走的。 

　　陆皑坐在一张椅子上，双手被绑在椅背后面，只能维持肩膀耸起的姿势。 

　　这样的姿势不知维持多久了，光看也觉得非常不舒服。 

　　彷佛重一点的空气都会弄疼陆皑，他不禁屏息静气。 

　　托盘上有简单的三文治跟一杯水，幸好他有备而来，拿来了湿毛巾。 

　　男人在看见他之后，稍微安心地垂下了头颅。脖子已没支撑脑袋的多馀力气了。 

　　牛奶滑动一下喉头，放轻手脚地接近。 

　　这男人当然不能伤害他，他怕的是，自己无意中会伤到这男人。 

　　陆皑的双眼涣散无神，疲惫不堪。彷佛连抬头跟说一句话的力气也燃烧殆尽了。 

　　神奇的是，他看起来极其脆弱，随便一记踢腿就能令他粉碎；姿态却又那么坚韧安静，逆来顺受，无论被攻击伤害多少次，被切得多碎、散落在什么地方，他都能沉默倔强地一块一块捡回来。 

　　警局里从来不乏屈打成招的画面，牛奶某个层面上也认同有些人不见棺材不流眼泪。 

　　但他从没看过伤得这么重的，若被打成这个地步还没开口承认罪状，那就真的没犯过了。 

　　陆皑推翻了他这种认定。 

　　他也许不会被打死，但他会慢慢地、静静地流血消耗至死。他只是个人。 

　　他扶起倒在一旁的椅子，拉到陆皑的对面。 

　　在他吱呀一声坐下来的时候，陆皑勉强振起了精神，抬起头来凝视他。 

　　他知道这是这男人尽最大努力表现出来的友善了，即使他们显然是对立立场。 

　　陆皑也知道的，意大利的条子们打他不怕、迫供无效，迫不得已之下就拉他过来，拉他这个与陆皑一早认识，而且是同国藉的人过来，想用怀柔政策换取陆皑的态度软化。 

　　他来这里照顾陆皑五分钟或十分钟，不是什么善良的原因，只是另一次的手段。无了期的迫供，一轮接一轮，痛苦的、难熬的、威胁的、良心煎熬的，在他和盘托出之前，是不会完的。 

　　他还没想好第一句要说什么，绞扭着餐巾时，男人竟先向他说话了。 

　　声音透着疲倦的沙哑。 

　　「…果然是你呢…我之前在码头看到你时，还以为看错了……」 

　　「对啊，我也是第一次来意大利，因为出任务所以能坐头等舱呢！！不过，呵，根本没想像中舒服，降落的时候耳朵痛死了！！」 

　　「哈哈…对啊，头等舱是没什么好玩的，我常出trip但在飞机上根本睡不下……」 

　　他们相视而笑，笑这段荒谬却自然的对话。 

　　想不到隔了好几年没见，即使身份是完全的对立，此情此境之下，还可以谈笑风生、一切如昔。 

　　他真佩服陆皑，他更佩服完全不进状况的自己。 

　　「呐，吃点什么吧？」 

　　他抓起一份三明治，摆到整整两天没进食的陆皑的嘴边。 

　　男人咬了一小口，吞咽有点辛苦，还是吞了下去。一口接一口，只吃了半份，就摇头不吃了。 

　　说是没胃口吃不下。 

　　「…化验的结果出来了吗？」 

　　牛奶听罢，脸上掠过一抹赧红地答「出来了，没事。」 

　　在陆皑被抓来的几小时，声称自己是被哈雷一伙绑架后，意大利的条子们压根儿不相信，更以“检查受害人有没有被强暴过为名”，要抽取陆皑的样本去化验。 

　　同为男人，他光想像被陌生人（即使是医生）戴着胶手套，拿着棉花棒在屁洞掏来挖去，就觉得绝对无法忍受、非常屈辱，他不知道陆皑是怎处之泰然的，又是怎能自然得像谈论天气。 

　　当条子们说“如果真的在你屁洞找到你姘头哈雷或阿心的精液，你就给我吞下去”时，这男人还可以挑衅性地说“那又有什么关系呢”。他还是第一次觉得同性恋也可以很帅、很有尊严。 

　　他喂了陆皑一点水，男人看起来非常渴的样子，却没喝太多。 

　　他想叫陆皑喝多点不然会缺水，但又想，陆皑是怕等下条子们不给他上厕所，所以才不敢多喝吧。 

　　「我等下过来带你去厕所。」这样说后，男人毫不客气地咕噜咕噜把水喝清光了。 

　　男人贪婪地、又有点吃力地啜饮着水，彷佛小小一杯水是天大的恩赐般。 

　　何苦把自己弄成这个模样？这不会是一两天就结束的事，他忍不住问了「…你…是不知道还是不肯说哈雷跟阿心的所在地？」 

　　陆皑意犹未尽地开合了嘴唇两三次，彷佛想挤出多馀的水份来回味。 

　　「…对你们来说有差别吗？」他是不知道，即使知道了，也不会说。 

　　他也怕自己知道，怕受不住折腾就神智不清地说出来了。 

　　所以不得悉最好，任他们怎掐他喉咙也挤不出半点情报。 

　　「如果你真的是被哈雷绑架、如果你真的是…受害者，什么都不知道，他们再怎打你都没用，我……」他会什么？他会怎样！？像当初初遇陆皑一般，孑然一身地去挑战上司跟一群同伙？ 

　　他真的能向自己跟陆皑作出这样不堪一击，以卵击石的承诺吗？ 

　　他还没说完，就见陆皑轻轻摇头，极低地道 

　　「难道你会出卖自己的老婆吗？」 

　　他唯一不想欺骗的就是牛奶，他知道牛奶明白他所说的。 

　　牛奶收拾碟子跟水杯的手顿一顿，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 

　　条子们没错、陆皑也没错，这不是谁是谁非的问题，而是谁能熬到最后，就能得到想要的。 

　　这会是一场持久战。他竟然说不出希望那边会胜利，只希望这男人别输得太惨。 

　　小房间寂静得像海底，只有几许喀喀的声音。 

　　牛奶拿起湿毛巾仔细地替他抹一抹脸，抹去冷汗跟血迹，他觉得好过很多了。 

　　「咬着。」 

　　牛奶将毛巾中的水份都挤出来，翻了个面，卷成圆筒递在他面前。 

　　他用力地闭了闭眼，然后把毛巾乖乖地咬着。牛奶塞深了些，他咬得更紧。 

　　双手被反绑在椅背十多小时，又踹又打的，他肩膀脱臼了。 

　　牛奶看出来了。 

　　「我会很快的。」 

　　牛奶绕到他的肩旁。 

　　「吸一口气。」 

　　他照辨，感觉牛奶的大手按在他的肩膀上，另一只手抓着他的胳膊。 

　　牛奶的手是那么温暖又轻柔，但他知道等下他会用上很大的力度。 

　　可能在下个一秒，牛奶就毫无预警地猛力一推……在准备就绪的前一秒，他发出声音。牛奶拔走他嘴巴中的毛巾，他说「数三声可以吗？」 

　　「好。」 

　　说完，牛奶又将毛巾送进他口中。 

　　在咬住毛巾前，他补充「不要数到第二声就推上去的把戏。」 

　　他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屏住。 

　　牛奶修长有劲的手指抓住他的臂膀，他感受到力度在收紧、收紧…… 

　　「一！！」 

　　「嗯——！！」 

　　悲鸣伴随着冷汗，洒落在地板。 

　　＊＊＊ 

　　在牛奶替他把臼位接上去没多久，门再度开启。 

　　他早知道这次来的不会是牛奶。糖果之后当然是鞭子，虽然糖果没有多甜。 

　　几个穿得人模人样的警员踏了进来，高矮肥瘦他没心机去看真。 

　　可能是新的一批审问高手、也可能是对虐待他回味无穷的人。 

　　带头的那个人有着一张粗糙的、历经沧桑的雀斑脸。 

　　他只抬头瞧了一眼，然后没兴趣地垂下头，闭目养神。 

　　他们不太懂英文、更不懂中文，来的目的通常只有一个，就是教训教训他—— 

　　这次有点不同。 

　　带头的人用粗大的两指掐起他的下巴，像拿保龄球般粗鲁地摆左摆右。 

　　他厌烦地撇开脸，甩开那个人的手。 

　　男人不怒反笑，竟然这样问他「Are you princess？」 

　　喔，看来他们从那黑道小流氓那弄来了情报。 

　　终于给他们搞清楚他跟哈雷一伙，尤其是阿心的关系了。效率真的满高的。 

　　那又如何？他死口不认，这群猪猡奈何不了他的「Are you out of your mind？I’m Lu Ai.」 

　　「There’re a lot of rumors going around.」男人耸耸肩，彷佛他也是道听途说，开了个不需要付责任的小玩笑「But your face tells it all.ARE YOU PRINCESS！？」 

　　男人加大了声量，逐个字逐个字吐出来质问。 

　　他学他一般，清晰、缓慢、有力地否认「No，I’m not.」 

　　「How is your wift，Sum？Ah？Where the bloody hell is he？」 

　　「I don’t know who the fucking princess are.You’re just wasting you breath.」 

　　「It doesn’t seem like that，my little princess，lovely princess.」男人不知道示意了些什么，后头的人早商量好对付他的计划，一个二个噙笑走上来，七手八脚扯开皮带、把他的裤子跟内裤扯下膝盖！！「I hope this will teach you a lesson.」 

　　「喂！！Hey——！！」他疯狂地扭动身体，但那没用，只令肩膀发出抗议的疼痛。 

　　不用十秒，他的下身已经光脱脱，暴露在冷空气之中。因为小腿裹得像木乃伊，牛仔裤卡在膝盖。 

　　他们轻而易举地达成了目的，但似乎并不为强暴他。 

　　光是这点就比强暴更可怕「What are you going to do！？」 

　　「I’ve heard so much about you！！Mr.princess.」男人拿出后袋塞着的东西，那东西看起来就像一卷竹简「I can’t wait to have lots of fun with you.」 

　　陆皑的皮肤泛起了一股颤栗，恐惧在空气中变得沉重，压在他的身上。 

　　不出所料，男人将竹卷般的布条推开时，现出了一排亮光。 

　　非常尖长的针，从幼到粗、从短到长，最长的有两根手指长。尖锐的针头就像黄蜂的后尾。 

　　光看都令人晕眩，呼吸困难，想移开视线。 

　　为什么……他看过的旧电影中的桥段总会一一实现在自己身上！？ 

　　监狱的轮奸、围殴跟暴动，现在被抓来警局了，竟然还有幸得见很著名的“针插下阴”的迫供手段。 

　　难道他乘时光机回到七八十年代了吗？从八十年代开始审问的技术就没有进步到？他们就不能再文明一点，搬部测谎机来吗？反正收到的效果还不是一样！！妈的，这犯罪率超高的城市，根本没人会去损款给无能的那不勒斯警局！！ 

　　「You looks so scare.Poor princess.」男人掐着一根最幼但尖利的针，摇头晃脑地接近他，故意把针在他眼前晃来晃去，让他看清楚，满意了，才牵起他的手。 

　　托起他的手背，响亮恶心地印下一吻。 

　　「Let’s start from here.」 

　　陆皑不能移开视线，他瞪大双目，眼睁睁看着针头插进他的指甲缝里。 

　　他咬紧牙关，直到男人开始将针推进去，才忍不住惨叫出声「Ah——I’m not a princess！！」 

　　「Aren’t you？」 

　　「No——！！Ah——！！」 

　　「AREN’T YOU！？」 

　　「No、No…No，I’ m not！！I’m not，I ‘m not——！！」 

　　直到最后，他都没有屈服。 

　　他知道一旦认了，那就完了。那代表BHO的Princess被抓住，也代表阿心的公主从此消失。 

　　阿心不准许任何人杀掉他的公主，就是陆皑，也不行。 

　　公主不能死在他手上。 

　　三十一、陆皙　上 

　　＊＊＊ 

　　他讨厌那个男人，从小就没喜欢过。 

　　更讨厌的是，他充份了解到自己为什么讨厌他。 

　　＊＊＊ 

　　拇指弹动了两下。 

　　柱状的灰白烟灰趺落，被风吹走了。 

　　看见不抽烟的后辈走过来，他撇头将烟雾吐向另一边。 

　　牛奶摆了摆手，表示不用在意我。他还是将只抽了一半的烟挤熄了。 

　　「…那少爷仔如何了？」 

　　都两天了，先不论陆皑本有枪伤在身，就是铁打的身体也熬不住拷问。 

　　牛奶不想回顾那凄惨的场面，只能疲惫地摇首「很糟。」 

　　怎说呢？他很明白，陆皑是自愿的、是为了哈雷一伙而留下来断尾的。 

　　无论之后发生什么事，他早有心理准备而且必须有所担戴，毕竟，这是他自己选择的。 

　　他最不需要的就是同情。 

　　陈娇润了润唇瓣，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对。 

　　「牛奶，我说……」 

　　还没说什么，走廊的另一端就起了一阵骚动。 

　　陈娇把烟包塞到后裤袋，与牛奶一同过去「发生什么事了？」 

　　只见几个意警从门口的方向跑过来，跟卜派（那意警头头长得超像大力水手）咬耳朵，卜派的脸色大变。他听不懂意大利话也知道事情非比寻常，即使听得懂，也没人有那个善心向港警交代。 

　　「Hey，What’s going on？」 

　　他扯大喉咙问，有几个意警转头过来，就是没人要理他「What’s happening？」 

　　卜派状甚烦躁地抓抓头，跟意警说了些什么。很快，就有人跑去拘禁陆皑的小房间，将男人带出来。陆皑不能自个儿行走，只能被两个意警扶着，急着想将他藏那里去。 

　　「你们想把他带到那里去！？喂——！！」 

　　急起来，他连英文也不说了，只顾追上去「你们他妈的究竟想干什么！？」 

　　他跟牛奶冲上去，还没碰触到陆皑就被几个牛高马大的意警挡着，不让他们上前。 

　　他看见脸无血色的陆皑被意警强迫地带走，不遗馀力地挣扎。 

　　但两脚都受伤的男人根本没办法挣脱，只能被扯着走。 

　　蓦地，彷佛有发光体捕捉着陆皑的视线，男人有两秒停顿了，然后眼睛微微眯起来，露出孩子般欲哭的表情。 

　　他真真切切地听见了陆皑这样叫「……大哥！！」 

　　「大…嗯、嗯嗯！！」 

　　来不及发出第二声，男人的嘴巴就被一只大手给捂着。 

　　不准他再发出任何叫声，就这样将他向反方向拉，消失在某道门后。 

　　骚动彷佛海啸，从远至近席卷而来，源头就在警局门口。 

　　陈娇转头，走廊的尽头出现一双身影。 

　　如果不是听见陆皑叫那声大哥，他绝对没法肯定他们的血缘关系，因为他们长得真的很不像。 

　　但那傲视同侪、天之骄子般浑然天成的气势，倒是如出一辙。 

　　不知道坐拥几亿的人是否都如此。 

　　就在陆皑被抓回来的第二天下午，形势有180度的大转变。 

　　＊＊＊ 

　　显而易见，意警慌乱成一团。 

　　他们自成一国，叽叽喳喳地你一言我一语，似乎得不出最终结论。 

　　问题是那重炮手已经迫到面前了，情况容不下他们从详计议。纵是他也想不到陆皙会这样快来到，更何况是对陆家的势力还没有太大概念的意警们。 

　　这两天内如果有陆家的人坐上客机，意警没可能不知道吧…… 

　　他一拍额头，对啊，陆皙坐私人飞机来！！他怎么就没想到！？ 

　　那个富豪怎可能会乖乖的坐头等客舱！？意警派人去查航班的纪录是毫无意义的！！ 

　　陆皙未至于单枪匹马杀入警局，身边还有个高大的男人，但这没什么作用。 

　　他浅吸口气，看向被挡在走廊另一头的陆皙、又看向尽头的男厕。 

　　他把气呼出、一拍膝盖，好吧！！「跟我来，牛奶！！」 

　　「Gil sir，你想干什么？」 

　　「让陆皑跟他哥见个面！！即使把陆皑打死，他也不会吐出半个字的！！」 

　　倒不如让陆皑跟他大哥见面，可能事情还有变数，谁也说不得准。陆皙护弟心切，为了撇清陆家跟意大利黑社会的关系，可能反而成为警方的助力将哈雷一伙给搜刮出来。他只知道现在的局势僵持下去，谁也别想吃到甜头了。 

　　「但我们这是……」 

　　牛奶跟在后头跑，有点欲言又止。他们是警察这边的，虽然港警跟意警有点相佐。 

　　难得把哈雷的尾巴抓住了，就这样双手奉上还给陆家的人，他也…… 

　　「没关系，等下让我出手好了。」 

　　牛奶的档案虽然没有多好，但他已经是警察中的“积犯”，多一项半项没差。 

　　如果说把高晓抓回来让他变成白色的，那现在不过是回归原点而已！！「他们再不送陆皑去医院，陆皑的脚就神仙难救了！！」 

　　这样说罢，就见小后辈神色坚定地点头，用力地应和了一声。 

　　离厕所还有段小距离，就听见里头呯呯彭彭的声音，那不会是令人愉快的猜测。 

　　厕所门外有两个壮男老外在看守，他放缓了奔跑的脚步，喘着气走近…… 

　　他半举高起手，状甚轻松地打声招呼「Hey，I want to……」 

　　他指了指厕所。 

　　「Not now，brother.Not now.」 

　　雀斑男挑了挑眉，彷佛下巴长了一双眼睛般，分别向他跟牛奶点了点下巴。 

　　然后雀斑男拉开一道门缝，向里头说了些什么，大概是那两只中国猪来了之类的。 

　　里头传来一阵高昂的叱喝。男人向他耸耸肩「You hread that.」 

　　大家都不用装了，这些老外也心知肚明他不是来去厕所的，他们没“大方”到让港警参与迫供游戏，尤其是陆家人迫近眉捷、水深火热的此刻，他们不会让两个中国人搞和什么的。 

　　「Ya……」他学他一般耸耸肩，然后转过身去，扳着指骨。 

　　就在两个男人松懈下来时，他霍地转过身，顺势送上一拳！！ 

　　雀斑男毫无预警地被他打得撞上门板，发出轰然巨响。 

　　另一个男人扑上来要拉他走，才扯到他的风衣，就停下了动作。 

　　牛奶拔出了腰间的配枪，顶在男人的额角上！！「Don’t move！！」 

　　并不是说中国人帮中国人什么的。 

　　纯粹是对他们“盘问”的手法看不过眼。 

　　＊＊＊ 

　　「我们接到消息说陆家二少爷，陆皑现在在这里，我们想见他。」 

　　「这个…跟家属会面是当然，但鉴于陆皑先生现在是以嫌疑犯的份被扣留在警局，在安排会面上有些……」 

　　男人满载压迫感的影子覆盖在他身上，彷佛要把他压垮。 

　　妈呀，姓陆的长得已经够高了，这个什么安笙长得更高！！ 

　　「安笙，不要跟他浪费时间。」 

　　还穿着整齐西装，显然风尘仆仆地赶来的男人踏前两步。 

　　看这个眼睛小小的大饼脸根本不是上得了台面的人物，不用跟他多浪费口水。 

　　这里是那不勒斯的警局，他起码要见个似模似样的负责人「我不要知道他犯了什么罪，你们手头上又有多少证据，我现在就要见他。」 

　　男人手上的公主方型钻戒闪得令人睁不开眼。 

　　并不是刻意炫耀或怎样，却令人无法不在意，无时无刻提醒别人“我是谁”的气势。 

　　大饼脸紧张地抽起手帕子印了印额角，妈呀，他早听闻过这个陆皙有多恐怖。那群混蛋老外竟然让他一人去挡驾，他怎么可能挡得了！？「安排见面方面可能有点困难，这点希望你们能……」 

　　「有什么难言之隐跟我的律师说，现在，我只想见我弟。他究竟在不在？」 

　　男人挠起手，不高不亢的淡淡嗓音却带着不容驳斥的气焰。 

　　「他在、陆先生他的健康情况……不、他…」大饼脸深吸一口气，总算依照指示开脱「陆先生刚去了洗手间，请你们稍等一下，他应该很快出来了。」 

　　男人不置可否，只是以舌尖舐了舐上唇，然后退后了。 

　　彷佛在说，好吧，我看看你们还有什么把戏没使出来。我就等这两分钟。 

　　大饼脸看着两个男人不再迫逼，终于肯退后了，不禁松了口气。 

　　只是这口气还没呼出，走廊的尽头却猛然卷起一阵骚动。 

　　激烈的声音从那里传来，听起来像群架。 

　　走廊上全部人都看向那方，陆续有些人跑过去。 

　　男人也看着那个方向，只说了两个字「安笙。」 

　　领命的秘书刻不容缓地迈开了脚步。 

　　他一口气不上不下卡在中间，都快要喘不过来了。 

　　却见陆氏集团的总经理转过头来，向他扯出商业性的笑容「我说，那不会刚好是贵警局的男厕吧？」 

　　＊＊＊ 

　　安笙赶过去时，男厕的门板已拆坏了。 

　　不知道是那个人的蛮力，门锁被打坏了，要掉不掉的。 

　　骚动已制止了，几个老外架着两个中国人，还有手枪样的物体掉落在阶砖地板上。 

　　其中一个人看见他过来，竟然扯了扯嘴角，向他大叫「喂——Ansson！！你是安笙对吧！？大少爷的秘书，你家的二少爷在厕所…嗯！！」 

　　还没说完，被从后架起的男人已被人往脸上打了一拳。 

　　他也不费唇舌去问为什么那警员会知道他，又是为何他们在内讧了。 

　　他一个箭步想冲进厕所里头，有几个老外想拦住他。 

　　先不论他能打不能打，庆幸就是长得够高，跟老外们差不了多少，光是那种气势已别具压迫感。 

　　逐渐没人拦他了，大概也知道现在的情况已不能再暪，阻挠也是无效。 

　　厕所中一滩滩湿掉的水渍，皮鞋踩上去吱吱作响。 

　　某一厕格外散落着胶带跟好几罐消毒药水跟黄药水，有两罐扭开了盖子，药水倒得满地都是，顺着方型阶砖的纹理流泻。撕开了包装却来不及使用的纱布，孤零零地躺在角落。 

　　他们带二少爷来厕格想干什么？这么多的医疗用品，看起来只是临时从急救箱中…… 

　　他们是打算亡羊补牢，好掩饰一些伤痕吧。 

　　本来忙碌着欲盖弥彰的条子们听见骚动，都纷纷跑出去帮助了。厕格内悄然无声。 

　　皮鞋吱一声踩上那潭黄药水。 

　　他轻轻地推开厕格门——他都快认不出常在公司见面的二少了。 

　　男人一手被手铐扣着，吊在天花板的水管上。 

　　两脚都受伤了，男人没办法站立，只能用别扭的姿态勉强维持平衡。 

　　裤子…连同内裤都被剥下来了，裸露出分身…… 

　　他愕住两秒，才上前抱起男人。 

　　「天啊，副经……二少！！二少爷！！」 

　　男人勉强睁开单眼。 

　　右眼角下肿红了一片，渗出血丝，应该是权骨裂了。 

　　「……Ansson……」 

　　这样呼唤着他的名字，男人安心地昏厥过去了。 

　　天啊！！安笙禁不住摇头，大少爷绝对会把这间警局铲平的。 

　　三十一、陆皙　下 

　　「……验伤报告我等下叫安笙send过来……你没听清楚我的话？我不要明天，今晚九点之前我要他们接到律师信，就这样。」 

　　「爸，是我。我到Napoli了，找到他了……他没什么事，不用担心，我们很快回来…现在他不方便接电话，等下我叫他打给你。好，我知道了，掰。」 

　　「安笙，附近还有没有那些狗在徘徊？法庭的禁制令何时下来？……好，如果让我再见到一个穿制服的混蛋，我要他们吃不完兜着走……」 

　　「你有没有常识，病房内不可以讲电话的吧？医疗器材要爆炸了。」 

　　电话一通又一通，有完没完，他都给吵醒了，让不让人睡啊？ 

　　他很想表现出自己有多不耐烦，无奈声音软软绵绵的不带一点劲度，刺不穿那道西装背影。 

　　握着手机的男人转过来，他们视线相接。 

　　陆皙好一阵子没了声音，直到对方疑惑地叫了声大少爷，他才回神。 

　　「你自己看着办，就这样。」他切线，将手机放进口袋。 

　　「只是XX被刺得跟刺猬一样，你以为自己可以进深切治疗部？」 

　　这里连一部他妈的心电显示器都没有，这姓陆的以为自己伤得有多厉害吗？ 

　　「我要向杂志爆料罗。」 

　　喂喂，钻石钜子、最有身价的单身汉说了XX两个字耶，他要向杂志爆料好收线人费了。 

　　那张像女人般优美的唇竟然毫不在乎地说出俗秽的字眼「我除了那里被刺得跟刺猬一样外，还有什么“轻伤”？」 

　　「两根助骨轻微骨裂、右下角的权骨裂了、肩膀曾经脱臼、脾脏少量出血。左脚有枪伤，还有右脚部份皮肤被烧伤，短时间内都要用轮椅代步。你满意了吗？」 

　　难怪他被包得像只木乃伊。 

　　陆皑瞄了瞄没什么感觉的身体，被子都盖住了，瞧不出什么来。他很不舒服，脑袋重得跟石头一样，一定是打了相当剂量的安眠药跟止痛药，连举起一根手指都很困难。他不喜欢这样。 

　　撑起三秒便不行了，他老实地噗一声将脑袋放回枕头中。 

　　好一会儿，病房都没了声音。 

　　他知道再不说点什么，陆皙又开始他的电话攻势了，这男人若有一秒不下命令就不能生存。 

　　「……我睡多久了？我现在在羁留病房吗？」 

　　「我会让他们送你去狗房一样的羁留病房吗？」 

　　男人皱了皱眉头，彷佛光这样问对他来说都是天大的侮辱。害他差点就想要道歉。 

　　他光看陆皙一直站着都觉得累，男人却丝毫没有坐下的意思，站得笔直漂亮。 

　　「你的身份不是嫌疑犯，你是受害者。你被意大利的黑道绑架，现在他们将你救回来了，不第一时间通知陆家还假定你跟BHO一伙串通作假，这两天来严刑迫供。你以为我会让他们再接近你两百尺范围之内？我申请了禁制令，绝对不会让那群人出现在医院。」 

　　「你不知道他们跟哈雷纠缠了多少年，他们不会死心的。」 

　　就是法庭颁下了禁制令、不让那群条子接近他二百米范围内，就是Ansson骋请了多厉害的保镖在医院附近巡逻、随时准备将偷溜进来的条子给教训一顿然后赶出去，那群人难得抓到哈雷跟Hugo的尾巴，活生生的一个罪证，他们是不会死心的。 

　　他可能是唯一的机会，无论如何，已到嘴边的肉他们没那么容易放弃的。 

　　男人总算肯坐下来了。 

　　挠起一双长腿，君临天下的态势，彷佛他坐着的其实是办公室中的皮椅「他们可以试试看。」 

　　「你没什么好怕的，陆皑。毕竟你是受害者，不是吗？」 

　　男人变相在告诉他，陆家的人只可以是受害者的角色，就是绝对不能跟意大利的黑社会有任何的牵连跟一丝一毫的关系，他听得很清楚、很明白。他从小就认识这个男人了，都多少年了？ 

　　如果让大哥知道他跟阿心的关系，他绝对会死得很惨烈。到时候躺在私人病房都算奢侈了。 

　　「我没有怕。」比起那群条子，他更怕的是这个大哥好不好。 

　　差不多没见两个月了，那男人还是惜字如金，虽然他也没多期望他会突然转性。 

　　佑大的私人病房再度剩下自己的声音在回荡。 

　　他百无聊赖地用指尖刮了刮被子，想挤出什么话来「替我谢谢Ansson，顺便告诉他我没被……他们剥我的裤子是在研究怎让刺得坑坑洞洞的XX止血。」 

　　他听见吱呀一声，男人站起来，接近床沿。 

　　然后是嘶索几声，床头柜上的面纸盒被扯动。 

　　阴影向他压下，柔软又带痒的触感压上眼角，在左边跟右边压下、拿起，反覆了好几次。 

　　「不用谢他，那是他的份内事。」 

　　「……呃，对不起给你添了麻烦。我…没想到你会来警局。」 

　　他知道大哥在香港那边报了警，也知道他说要搭私人飞机过来逮他。 

　　他只是以为…那不是真的。大哥再怎样也不会为了老爸的罗哩罗嗦而抛下公司业务大老远地跑来，只为了逮他回家。 

　　「你说的麻烦是什么？是我要报警因为你在香港撞车后立即跑上飞机，而我荒谬地连自己弟弟都不知道在那里？还是要我抛下每天数十万的生意去这鸟不生蛋的地方去找你？还是我来到之后才发现你捅的篓子比上次他妈的鸡奸罪更大，甚至中了枪还被拘留在警局，被整个警局的人轮流殴打你？如果你说的麻烦是这些，那我觉得你不用在意。」男人将手上的纸团精准地丢进垃圾篓，再俐落地抽出新的「比起我去Capri的店找你却扑了空，之后才发现原来你在Napoli的警局，那些都不算什么。」 

　　「别生气，我保证不会再闯更大的篓子。」 

　　他真的能保证不会再闯更大的烂摊子，因为没什么能比现在更严重的了。 

　　听到他毫无信用的保证，男人的脸色果然没有变好一些。 

　　「我没有生气。」 

　　「你说脏话了。」每次生气都会开始说脏话。 

　　「是吗？我说什么了？」 

　　「他妈的。」 

　　男人只是喔了一声，表示他明白了，又好像在表示这不算什么脏话、只是个助语词。 

　　陆皑从男人的眼神看得出来，如果他再不识相点住嘴，男人就不止说脏话这样简单了。 

　　他不是单单在生气，已经快气炸了。 

　　好一会儿，他们没有再说话，讨论究竟生不生气的问题。 

　　男人不发一言，只是安静地重覆乏味的动作，抽出面纸，掐了掐，然后印上他的眼角，好一会儿，纸团汲了充足的水份后，他就丢弃，再拔两张新的。 

　　他闭上了眼睛，感受那与外表毫不相称的、极其体贴温柔的触感。 

　　直到男人说「如果你决定再这样下去，我就要先叫护士拿两盒新的面纸来。」 

　　他张开双眼，透过玻璃纸般的泪雾看向兄长。 

　　他想解释，就像做错事的孩子被叫去校长室，那压力叫你非得给个理由不可。 

　　可是他能说些什么？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妈的眼泪会流个不停，彷佛扭开的水龙头般停不下来。 

　　他抽吸一下鼻子，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毕业那天也未尝如此，因为根本没有家人来观礼；放监那天也未尝如此，因为传媒早已从凌晨开始就在铁闸外等候他出狱，因此只有律师来接，没有家人出现过。只是，当他被软禁在他口中“鸟不生蛋的地方”被百般虐待时；当他决定要咬紧牙关、不喊一声苦地一个人担起所有痛苦，因为他有为了阿心而受的觉悟时，这男人却来了。现在就站在他床沿。 

　　也许因为他松了口气、泪腺就跟着放松了；也许因为注射了很多乱七八糟的药物，他很不舒服… 

　　也许只是因为……他独个儿忍耐太久，觉得很委屈吧。 

　　男人没有问他渴不渴、饿不饿，甚至没有问他为什么哭。 

　　大概这十全十美、无所不能的男人早知道了连他也不了解的原因吧。 

　　男人换了一张新的面纸，接住又一颗流下的泪，不让眼下的纱布被浸湿，这样对他说了—— 

　　「再过几天，等你的伤势好一些，我就带你回香港。我的飞机上有医疗间。」 

　　他知道大哥的飞机五脏俱全，因为指定的乘客就两三个，因此飞机后半部改装成医疗间。大哥的身体不是很好，那医疗间夸张到有最基本的手术用具跟注册医生，准备随时随地给他施展紧急手术保命，只是现在还没有用到的机会。他借过那架飞机两三次，觉得简直像流动皇宫。 

　　但问题不在于他的身体康复程度如何。 

　　「大哥，我…还不能回香港。」 

　　「所以你是想回那间流氓警局了？」 

　　「我还…不能回香港……」 

　　他只是…还不能回去，他想确定阿心现在是否安好，他至少想告诉阿心他没事，让他不用担心内疚。即使他知道，只要他们两个还活着，等一切都定下来后就一定能再重逢的。 

　　就当是他自私、他任意再为大哥添麻烦，他至少想见阿心一面才走，不然他不能安心离开。 

　　「我没说你有第三个选项。」 

　　「……那你就把我送回警局吧。」 

　　男人没说话了，也停下了动作。 

　　他的眼泪呈直线地向下滑，没有承托，一滑就溜进了耳廓。 

　　男人凝视他，不言不语，却彷佛要透过他的眼珠子看进灵魂深处，也看他的脑子是否正常。 

　　良久，男人微微蠕动着那优美的簿唇 

　　「这是为什么我一直以来这么讨厌你。」 

　　然后，已然熟悉的柔软再印了印他的眼角，甚至往下抹去泪痕。他闭了闭眼。 

　　「我知道。」 

　　他早知道了，即使这个男人全身上下都是名牌，甚至戴着他们家的钻戒作招徕，永远只会对那些专乘光顾专门店、洒下大把大把钞票买钻石的阔太露出笑容，向他笑过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出；即使他们只有同父异母的关系、即使他们长得超级不像、即使他们多讨厌这层关系…… 

　　他永远是他的大哥。 

　　三十二、Elopement　上 

　　「Ansson。」 

　　他唤，放下拉起的窗帘。 

　　坐在床边，正在看书的男人抬头，向他凑近了一些。 

　　他不讨厌大哥的秘书，Ansson。 

　　在他十多岁的时候就跟差不多年轻的Ansson认识了，他跟Ansson相处了很短暂的时间就去了美国留学，但回来之后与Ansson也满多公事上的接触。因为大哥跟他的感情不怎么样，变相Ansson就变了他们之间的人形传话机，他真想叫大哥有什么事直接mail过来还省了层功夫。 

　　最神奇的是，Ansson根本是个跟大哥相反的人种。他是个健谈可爱的好人。 

　　「我不想看电视了，可以麻烦你关了吗？」 

　　听到他这样说，男人便搁下书本去关电视。 

　　他好奇地瞄了瞄，果不其然，是有关钻石珠宝的教学书藉，Ansson为了公司正在考珠宝鉴定师。 

　　在男人站起来的时候，本身也七尺以上的陆皑也觉得他很高。 

　　他是那种可以让女人完全实践“小鸟依人”四字的类型，就是大哥在他身边也显得娇小了。 

　　「大哥呢？」 

　　「他去跟律师研究控告那间警局跟将你转送回香港医院的事宜。」 

　　「即是说短时间之内不会回来罗？」 

　　立即就会意过来的男人，挑了挑眉，向他露出一个“你想干嘛”的表情。 

　　既然牢头远在天边，他也就不转弯抹角了「我整天坐在这里，闷到快发疯了，如果你可以推我下去转几圈的话，我从下个月开始给你加薪15%。」 

　　「二少，如果我今次再考不到鉴定师的牌照，别说是加薪，你大哥肯定会宰了我。」 

　　男人双手合十，反过来哀求他，做了个苦恼非常的表情。 

　　「不，我肯定他不会宰了你，他是会叫人去宰了你。」 

　　皇帝杀人那用得着亲自动手？陆皙最会就是下命令啊。 

　　他们会意地相视而笑，各有各殇，无限悲惨，关于那名暴君的事不能言明只能心领神汇。 

　　虽然说着被发现会死很惨啊，男人还是摆好了书本，将轮椅推过来。 

　　他说了声麻烦了，就被男人抱上轮椅。一切准备就绪。 

　　「我保证在大哥回来前，我们就已经回到病房，你有你温习、我有我看电视。」 

　　「我保证如果再过15分钟你还不回来，我就是用拖的也将你绑回床上给你大哥看。」 

　　他大笑出声，在出去之前还问Ansson拿了块镜子。 

　　镜子中的他不像人、像一出恐怖片，他的眼窝肿起来了，贴了块纱布。鼻梁的情况也没有很好，红紫变成了瘀青，总之是哀鸿遍野、惨不忍目。他都快认不出自己来了，大哥不想对着他这张脸实在是情有可原，他决定把脸养好之前都不回家见老爸。 

　　看了两眼就看不下去了，他将镜子还给Ansson，索性自欺欺人、昂然挺胸地出门。 

　　我很英俊我很英俊，我还是很英俊很帅气很迷人…… 

　　男人跟护士交代了一声「如果陆先生回来了，请你告诉他我带病人去厕所了。」 

　　他毫不客气地取笑，Ansson背对着护士吐了下舌头，将他推出病房。 

　　「你想去那里打个转？现在很晚了，那群耗子一定又想偷溜进来。」 

　　这也是为什么陆皙不让陆皑踏出病房外，就是怕那群条子无所不用其极地接触他。 

　　「我想去下头的花园。」 

　　男人立即露出不敢苟同的表情。 

　　他当然知道花园就是医院最外围的地方，最容易被外人进入「拜托你。你聘回来那些大力水手也不是白吃米饭的吧？有他们看着不会让耗子溜进来的，我只是想打个花圈感谢你对陆家的付出。」 

　　「你拔几朵白花准备放在我坟前还比较快，二少。」 

　　男人没有为他开的冷笑话而笑，只是没他好气般呼了一口气。 

　　轮椅开始滑动了。 

　　＊＊＊ 

　　「你把我放在这儿吧，我想喝杯热咖啡。」 

　　他遥指了一个地方。 

　　轮椅滚过人工草皮，草皮汲取了所有声音。 

　　时侯不早了，大概晚上十点多，小花园四周的电灯都亮着了，晕晕黄黄，很有西方情调。 

　　男人将他推到草丛的附近，停下，还打趣一句「我看不出这儿有比较多白花。」 

　　电灯照得男人的侧脸蒙上了阴影，半边脸的温柔神情彷佛会发光。 

　　「哪，你在这儿等一下，我给你买杯果汁。」 

　　非常干脆地无视他的撒娇，男人给了他对病人最好的建议。 

　　陆皑啧了一声，忽然觉得男人的侧脸不再那么温柔了。果然是跟魔王跟得久，沾染一点味道了。 

　　终于只剩他一个人了，之前他从不觉得这有多困难的，现在他知道了。 

　　他远眺，数百米外的地方只有数个护士在走动。 

　　他是唯一接近草丛的人，而附近没别人。 

　　「连我也看见你了，他们很快会看见的。」 

　　那人并没有回应。 

　　他催促「你快走吧。」 

　　良久，草丛内那道漆黑的、并没有被灯光所覆盖的身影发声了 

　　「转过来。」 

　　陆皑浅浅地吸一口气，要自己找个定点去坚定心神，结果他只找到斑驳的人工草块。 

　　他没有将轮椅转过去，只想把老早想好的话给说完。 

　　「…我哥、陆皙他来了，他将我从警局救出来然后送到医院，他还准备控告那群混蛋…他气炸了，我知道他很气我，但他还是把我照顾得好好的，我…我不能背叛他。」 

　　男人并没有发声，彷佛他毫不关心陆皙对他做了些什么又对他有多好。 

　　陆皑只能继续劝服他离开「我在这里很好，你知道我多有钱吧，我有一间专属的私人病房就在顶楼，房内就有洗手间跟浴室、啊对了还有等离子大电视、Ansson怕我闷还给我带了很多书…总之我、我现在很好，你不用担心我……你只管转身走就是了。」 

　　走吧，为什么还不动？可能下一秒就会有人用枪指着那男人，要他双手放头上乖乖走出来、可能下一秒他就听到枪声，转过去的时候只见到男人身上被打了个血洞、可能……千种万样的突发情况，他只知道，男人再不走的话，就绝对会发生其中一种，不能再安全离开了。 

　　走吧，求求你。他不能再承受多一点惊吓了，看看他吧，拜托，他这副惨到不能再惨的模样、难道还没受够苦吗？难道那男人舍得他再担惊受怕吗？ 

　　「你不出声也没关系，你只要离开就可以了。」 

　　不用说爱他什么的、也不用承诺任何东西，他不需要那些废话。 

　　至少现在不需要。他只要听见他离去的脚步声就可以了，他只想要这样。 

　　如果那男人还有一点点在乎他，而想表现出这在乎的话，快听他的话、快走吧。 

　　「转过来，陆皑。」 

　　陆皑的手搭上了轮椅的扶手，像快要昏倒的人想有个依靠。 

　　他的手心出汗了、他能听见自己越来越快的心跳声。 

　　噗通、噗通、噗通。狠狠敲击着胸膛，越来越用力、越来越令人疼痛。 

　　难道他不想见面吗？不是的。难道他不想现在就站起来、向他跑过去、疯狂地拥吻他吗？不是的。 

　　…为什么……为什么那个男人总是如此任性？为什么他就像个孩子般任意妄为、不顾后果？为什么他不能找一次乖乖的听他的话，而不是抗议！？难道他又很想就这样不明不白地分了，然后不知几千年之后才能再见面！？为什么他能忍耐、那男人却不能体谅！？ 

　　「我不想转过来，我的脸被打得像个猪头！！」 

　　「反正你也没长得多好看。」 

　　陆皑想笑，他生气到快要抖出笑。 

　　可是又好想哭，为那种熟悉到心痛的调调。 

　　那男人不明白吗？他不能转过去、他不能跟他四目交接，他就是不能…… 

　　如果见到他，他就不能坚持初衷了、因为他知道自己绝对会跟男人走的。 

　　到时侯Ansson怎么办？大哥怎么办？陆家又要怎样交待？他不止代表陆皑一个人……他办不到。 

　　他办不到。 

　　良久，他们之间只隔着十步不到的距离。 

　　没有任何人说话，彷佛要保持距离的完全真空，只有晚间的蝉鸣不绝于耳。 

　　那男人不走，好，那他走总可以了吧？ 

　　他好不容易才将死咬着扶手不放的手指一根一根拔起来，然后搭上轮子。 

　　才向前推动第一下，就听到身后的男人叫他「陆……」 

　　他几乎是尖叫出声 

　　「不要叫我！！你到底想我怎样！？我现在不能见你，你听到了不是吗！？」 

　　他才发现自己是太大声了，很易引起注意。 

　　他单手掩着嘴巴，身体一点一点地弯下去，苦痛地抖颤，最痛的地方并不是身体上的伤口。 

　　直到额头碰上膝盖，直到他又再一次像只鸵鸟般想把自己完全缩起来、藏起来、变透明消失。 

　　就像之前在监狱外的café跟可可重聚，为什么阿心要他再受一次这种痛辙心扉的苦痛？ 

　　他明明知道怎样做会令他好过一点的……让他回香港吧，就这样放他走吧。 

　　「他们还在医院附近守着，会逮到你的。而且Ansson也快回……当我求你，你走吧。」 

　　「还没完的。他们不会就这样放你回香港。」 

　　所以他不是说了吗？ 

　　不用担心他、他被大哥保护得滴水不漏；他也要回香港了，很快，那会是一星期内的事。 

　　他跟阿心在一起就是为了照顾阿心的，并不是来成为那男人的负担的。 

　　要是阿心现在才被条子们逮到，那就真的完了。他所承受的一切不都是白费了吗？ 

　　「……阿心，你以为我是为了什么而去受那两枪的？」 

　　男人似乎还想说些什么。 

　　他没给阿心机会。他举高手、挥动，大声地喊「Nurse！！Nurse——！！」 

　　有护士注意到他了，向他走过来。 

　　他没有给自己犹豫的馀裕，就将轮椅推前、狠狠推了好几圈。 

　　护士走过来，他说「Would you please take me back to ward？」 

　　「Sure，sir.」 

　　护士渐渐把他推离那个地方。 

　　他彷佛听见男人想追上来的脚步声，一定是他听错了、幻想的。 

　　忽然，他心底涌上一股猛烈得令人措手不及、没法抵抗的后悔，一股深深沮丧。 

　　其实……他也可以见一见阿心的，就一眼也好、不接吻但牵牵手、面对面说几句也好。 

　　毕竟，谁也没权说他不是，因为经此一别，不知道多少年后才能再见了。 

　　他们要再见面比罗密欧与茱丽叶还困难多少倍？比梁山伯跟祝英台的天人永隔隔多了个海。 

　　他不想给阿心留下的回忆，最后一面竟然隔着一砖厚厚的墙，他还要灰头土面地中了两枪。 

　　他讨厌自己的优柔寡断，他知道自己这样做是对的。因为一旦见面了，即使只有一眼，他肯定自己又会输给那男人，输得一败涂地、失去所有。还需要再尝试吗？还需要实验吗？ 

　　他第一次见到那男人，已经把自己下半生都双手奉上、惟恐不及了。 

　　轮椅已经滚过了花园的一半了。 

　　草皮忠实地汲取了所有声音，他痛恨。 

　　自己要离开阿心了，但竟然连声音都没有留下。 

　　轮子滚上医院大门，Ansson拿着纸杯向他走来。 

　　明知道这距离什么都看不到，他也希望男人听他的话已经走了…… 

　　他却还是转头，向后看了一眼。 

　　三十二、Elopement　中 

　　大哥回来时，他们正在研究怎将指甲中的血渍弄出去。 

　　那群条子将他十只指头用针刺得面目全非了，血溢满指甲内。 

　　看见他们像小女孩偷涂妈妈的指甲油般，将手摆来弄去的，男人挑起了一道眉。 

　　他也不知道Ansson是怎样发现的，大概跟大哥有某种感应吧。 

　　总之Ansson突然抓了抓头，乖乖地拿书坐到一旁温习了。 

　　「这种事叫护士做就好。」 

　　不然这里几千元一晚的住院费是白拿的吗。 

　　「对不起，看来是我擅自挪用了你部门的资源了。」 

　　陆皑撇撇唇，瞧也不瞧男人一眼，继续用棉花努力地抹走血块。 

　　在公司中，那些部门归他管、那些部门在大哥的辖下，他们可是分得很清楚的，绝不越界。 

　　听出他话中明显的嘲讽，男人像要反将一军般道「Ansson今晚留下来陪你，我去安排一下明天上飞机的事。你自己也打点一下。」 

　　他愕然地抬起了头「明天！？」 

　　明天！？这么快就要回香港了？为什么他现在才被通知！？ 

　　虽然他不是不想回香港，但也……太快了点…… 

　　男人根本没给他争论或发表意见的馀地，通知他了，就当已经解决了。 

　　从西装口袋抽出一包薄荷烟，顶起一根，问他 

　　「我可以抽烟吧？」 

　　陆皑真想把整包烟抢过来，全塞进他嘴巴中让他抽到死。 

　　但当他看见男人眼底下淡淡的黑痕后，却什么也说不出口 

　　「……也给我一根吧。」 

　　＊＊＊ 

　　……不知道Ansson吃完宵夜了没？ 

　　他心不在焉地想。但Ansson只是刚刚出去而已，不过两分钟吧。 

　　挂钟指向三点略下的位置，好像很久都没动过了。 

　　其实男人吃完与否也没关系，他只是像撤赖的小孩子般，自己睡不下，希望别人来陪他。 

　　但他这几天来只负责吃喝拉睡，大哥跟Ansson却要东奔西跑地去准备控告跟将他转送医院、安排飞机升降的事，甚至还要抽空来医院陪他，连三餐也没时间吃，都是张就着吃些面包。 

　　但将他带回香港后，真正麻烦的事才开始。 

　　相比起来，他一天到晚躺在床上，最累的事只是看电视，甚至休息过多现在反而睡不着了。 

　　一想到要回去面对老爸跟老妈的质问，他就心烦。 

　　呼~平躺在床上，他对天花板低叹一口气。 

　　好想抽烟……他用手肘把自己撑起来，打开了床头的小灯，一手去构抽屉的烟盒。 

　　就在他快摸出一根烟时，吱唧一声轻轻响起。 

　　来人非常轻手轻脚地将门推开，但他没睡下，病房又静得要命所以听得很清楚。 

　　「Ansson？你这么快就回来了？」 

　　进来的人没有回答他。 

　　一个影子在虾肉色的帘上晃动、那人就站在他的床头、帘外。 

　　陆皑滑动一下滑头，坐直身子、握着打火机。虽然不堪一击，却是他唯一的武器。 

　　略嫌粗短的手指伸进来，灯光之下，就像数根白蜡。 

　　那只手将帘子拉开，只容许一人进入的空隙。 

　　黑影像只大耗子，异常敏捷地拐进来，然后背对着他，将帘子拉上。 

　　穿着医生的白袍子。 

　　陆皑的手指僵硬了，他知道不是这样，那个人才不是医生。 

　　「嗨，陆少爷，我们又见面了。」 

　　他认得出那张大饼脸跟小豆子般的眼睛，只是他巧立名目，在下巴黏了一把假得要命的胡子。 

　　他知道的，老外就是不太会分辨中国人的样貌，所有东方人在他们眼中都是一个样儿。 

　　只要略施技俩，很容易就能暪天过海，毕竟，谁想要自找麻烦去盘问个言语不通的人？ 

　　偏偏Ansson又不在…不、他就是看准了Ansson不在，才溜进来找他的吧。 

　　「你想干什么？你再不走，我就要按铃叫人来了。」 

　　他才要抛下打火机去构头顶的救命铃。 

　　男人竟然眼明手快地走过来想捂他的嘴，他下意识就举起双手防卫自己！！「喂——」 

　　两秒后，他才发觉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按铃！！他按、死命地狂按，但却没有任何反应！！ 

　　他扯动按钮，下头松松的，一看，才知道电线被剪断了。 

　　呼叫铃根本没用了。 

　　究竟是何时剪断的！！难道他们神通广大到收卖了护士吗！？ 

　　陆皑的嘴巴被捂着，瞪着那张灯光下蜡黄得吓人的脸，几乎要绝望了。 

　　他们想对我干些什么…他们还想对我做什么？要做的在警局那两天不是都做尽了吗！？ 

　　男人手上拿着一把形状奇怪的枪。 

　　他还没看清楚那是什么，男人竟然把枪贴近他的颈项！！一声不哼，男人扣下板机！！ 

　　他只觉脖子一阵冰凉，然后剧痛。打下去的不是子弹，而是铝管注射剂。 

　　K他命的药效来得太快，很快，他就感到身体一阵酥麻，胸口像被人放了块铅。 

　　「嘘~公主，你的侍卫快要回来了，我不想跟他起冲突、也不想伤害你。当然，如果我想，我也可以让你痛得说不出话来。怎样？让我们长话短说吧？」 

　　大饼脸把他的嘴巴捂得紧紧的，他快要不能呼吸了。 

　　他扭着脖子，大饼脸好像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劲过大，松开让他能够呼吸。 

　　但那还不是能够交谈的程度，他根本不是来与他谈判的，只想要结果。 

　　陆皑知道自己可以嗯嗯呀呀地叫，引人注意，但下一秒肚子会被桶进生果刀。 

　　妈的！！他指证Hugo好了吧！？拿纸来、拿笔来！！拿伪做的证供来！！只要他签名就一切没问题是吧！？如果没笔他就咬破自己的指头写血书好了！！这群混蛋是要难缠到什么地步啊！？给他拿根火箭炮或核子弹头来，他现在就为他们去干掉Hugo好了！！他们就不能行行好放过他吗！？他好好一个朝九晚五的普通上班族来意大利渡个假是招谁惹谁了！？又卷进黑帮仇杀又警匪战的！！ 

　　但显然意警要的不止这样。 

　　「现在，你要做的很简单。在这张纸上签个名，就这样，然后你就可以回家了。」 

　　男人将那张洋洋洒洒的纸往他面前摆。 

　　他看见了自己的英文译名、还有哈雷、阿心跟Hugo的名字。他知道那些人总算是肯屈服了，因为他们不想惹上陆家，因此打消了送他入狱的念头，甚至将计就计再告上BHO一伙绑架罪，对于哈雷跟Hugo，他们是绝不会妥协的。如果他签了这张假证供，以后他们抓到哈雷一伙的话，就有证据将他们入罪了，至少绑架罪是免不了的，他不要、他不能签…… 

　　「不行，要签、我只答应指证Hugo。我没打算起诉BHO绑架。」 

　　「你别太天真了！！你指证Hugo跟指证哈雷有什么分别？难道Hugo那天带着一箱钱在码头游荡吗？我们射他一枪只因为他擅闯私人地方！？你以为我们有时间商议到直至你满意为止！？快签！！」 

　　「我不管你们要起诉Hugo什么！！总之这份假证供我不会签！！」 

　　「看来你是打算跟我的朋友快活一下了。」 

　　他听到嘶索几声，大饼脸不知从那里拿起一个透明胶袋。 

　　透明胶袋沉甸甸的，多半是泥土，那绝不是拿来种花草的营养泥土。 

　　他知道若他还不拿起笔，男人就要把袋中的东西全倒在他身上。 

　　一点红色在黑土中一闪而逝。 

　　他定晴一看，才知道至少数百点红色在泥中乱窜。 

　　当他看懂了那是什么，寒栗自他的背脊直窜上脑门。 

　　大饼脸知道他看见了，还是不厌其烦地让他更心寒，彷佛那是他唯一的乐趣 

　　「这些小东西可不普通，叫红火蚁，是南美洲的品种，嗯？就像那个阿心什么的，你喜欢南美洲的野种对吧？它们会很喜欢你的，视乎你身上有多少个洞了。但你也不用太担心，它们很会找缝钻、咬、啮！！眼帘跟鼻孔也会照顾到，那对倒钳子会代替你爱人好好爱你。这里有多少只呢？……至少二百只吧，四天之后，你还会在头发中找到它，当然，那时候你已经全身都是疣了，陆先生。」 

　　他没出声，他不知道要说什么。 

　　他死命地动着身体还可以动的部份，他知道再不做点什么，很快就动弹不得了。 

　　「如果你再不签字，我就要让它们好好在你身上散步一下了。」大饼脸欣赏着他的恐惧，将透明的胶袋凑近他的脸，沙沙地摇晃了好几下，红点动得更剧烈了，他觉得那里不止二百只、起码有上万只。他别开了脸。 

　　男人还在继续恐吓「你的脚伤不轻吧？连呼叫铃都切断了，你可以大叫，不过我告诉你，我准备先塞一把泥进你的嘴巴。你猜猜你要被它们咬多少下、几个小时才会被人发现？希望你不是过敏体质，不然被他们咬到会休克的，可能真的会死喔？」 

　　他的喉头干涸，手指跟背脊都因为恐惧而僵直了。 

　　那些恐怖的小东西还没倒在他身上，他就已经感觉有几千只虫脚在身上爬行、乱钻般难以忍受。 

　　他不由自主地死瞪着透明的胶袋，黑土中冲出了数十只红蚁，它们在乱钻、用那双跟身体不合比例的大倒钳不知在挖些什么，触角彷佛威胁般直指着他，动了动，然后又钻进土里，有好几只还在互相打架，那种红简直是一种恐吓，红得刺眼、光是用看的，皮肤泛起阵阵阴寒跟刺痛…… 

　　「我不会签的，你要做快做！！」 

　　他还是听到自己这样说，尽管声音有点颤抖。他很欣慰。 

　　比起亲手推阿心跟哈雷还有其他兄弟入狱，他被那堆蚁嚼咬一晚算是些什么！？ 

　　「看来不让你亲身体验一两只、你是不会相信我的话的！！到时你就求我让你签了！！」 

　　他看见大饼脸紧咬着下唇，脸红脖赤，那双绿豆般的眼珠子快要滚出来了。 

　　那只拿着胶袋的手动得厉害，胶袋卡沙卡沙地磨擦着。 

　　胶袋的角度倾斜了，开口就对着他的胸膛，下一秒就会有冰凉的泥土倒在他皮肤上…… 

　　越来越斜、越来越斜、泥土跟一堆纠结的红色快要倒出来了…… 

　　他向后缩，明知道徒劳无功，可是他真的很害怕……他不怕痛、但被昆虫活生生地嚼咬他的肉，在床上动也不能动、被当成其他生物的大餐「大哥——！！Ansson——！！」 

　　即使男人说会塞一把泥土进他的嘴，他还是忍不住地叫了。 

　　阿心说，还没完的，他们不会就这样放你回香港。 

　　他那时候不相信、他以为已经完了。 

　　阿心是对的。 

　　「大哥！！大……」 

　　胸膛的肌肤一阵湿。 

　　他打了大大的哆嗦。手心大小的泥土倒了下来。 

　　同时，大饼脸低叫了一声，全身上下僵直了。 

　　他瞪大双眼，发现情况有异时，男人已经左脚一曲，半个人倾斜了。 

　　帘子后有人，即使隔着帘子，手劲跟官感还是敏锐得吓人，俐落地抓着大饼脸，不让他躲。 

　　三秒后，那人松开手，大饼脸整个人跪倒在地，手指弯曲着要抓床沿，但没有力气，结果只能滑倒在地上，趴在地板挣扎…… 

　　一豆灯光下，他清楚看见大饼脸的背部插着针筒，液体全打进身体里了。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他分不清自己现在该是庆幸还是惊吓。 

　　他很想拿起些什么当武器自卫、更想将胸膛上那堆土疯狂拨走，但身体不受控制。 

　　那个人也拿着空气枪，是打算来对付他的？还是……他准备射他的是真枪实弹？ 

　　不排除枪是刚从大饼脸那抢或偷来的，那就更糟。比大饼脸厉害不知多少倍。 

　　他只知道，有那样的身手跟狠劲绝不是善男信女。 

　　下一秒，大手的影子抓着帘子，将帘子一把扯开了！！「喀啦——」 

　　那个人……的确不是什么善类。 

　　但却是他最爱的坏蛋——「阿心！！」 

　　「二少！！」 

　　两声同时响起。 

　　他看见Ansson从门口冲过来。 

　　阿心敏捷地转过身，扣下板机！！「咻——」 

　　「不要，阿心——！！」 

　　三十二、Elopement　下 

　　他眼睁睁看着Ansson倒下。 

　　像辆煞车失灵的跑车撞上路肩般，维持不了平衡，脚一软，整个人便倾倒。 

　　针筒深深插在大腿，他承受过，知道那种痛楚跟非常重的剂量。 

　　即使看过无数次的枪击场面，原来他仍没办法目击亲友中枪。 

　　那管它只是根他妈的该死的铝管注射剂！！ 

　　如果阿心敢掏出真枪来，他一定跟他拚命。他知道阿心真的有枪。 

　　「二少，快逃……」 

　　男人虚软地倒在地上，并未完全放弃，挣扎着想要起来。 

　　但Ansson不知道的是，他也被射了一剂K他命，根本意识渐散、动弹不得。 

　　阿心彷佛被提醒了，转过来，一下拔走他脖子上的针筒，又是一阵剧痛。 

　　阿心转过去，动作快得让他来不及喊。 

　　趁着Ansson吃力撑起上半身，阿心瞄准了，又是一枪。 

　　一根针筒不偏不倚插进Ansson的胸口，他甚至感受到心胸爆开的滋味「阿心！！」 

　　受了双倍的剂量，无论有如何坚强的意志都撑不住了。 

　　男人的手心一滑，重重摔在地板上，无力地动了动手肘，渐渐闭上了眼睛。 

　　陆皑只能像个在床上被绑手绑脚的精神病患，愤怒地大吼「我叫你不要，你他妈的聋了啊！？」 

　　男人彷佛顶尖的专业杀手，长腿一跨，跨过地上的Ansson。 

　　将病房的门锁上、然后走回他身边。 

　　他这才真正有机会看见这男人。 

　　也不知道阿心从那里找回这装束的…… 

　　男人穿着一袭医生的白袍子，里头穿了衬衫、打了领带、西裤。 

　　稍微拉直了的棕发垂在深黑的眼镜框上。非常有模有样。 

　　才不见三四天吧，却觉得有两世纪般漫长。 

　　一定是他早建好了心理建设，将之后没法见的时数都加上去了，才会觉得如此漫长难熬。 

　　就像被告知将要入狱四年的人，突然被判无罪释放还中了乐透一般。 

　　失以复得这四个字不足以形容他的复杂感受。他生气又感动、难过又甜蜜。 

　　庆幸就是不能动，如果能动的话他不知道要先扑抱他还是揍他，太难选了，而且很可能是后者，最后的下场就只有他被阿心反揍得进深切治疗部。 

　　一声不哼，男人很顺手地拔走他紧握着的打火机。 

　　擦一声，火焰冒了出来。男人将火舌凑近他胸膛。 

　　他下意识地眯起眼，想要往后躲，但那是白费心机。 

　　男人有点冰凉的手按在他另一边胸膛上，火舌不时摇动一两下，什么东西被烧焦的味道飘起。 

　　红火蚁一只又一只地被烧死，残忍，毫不犹豫。 

　　他感觉得到那堆土被弄散、也感觉得到至少十双虫脚在乱爬。 

　　但男人的发间散发的味道、那专注认真的侧脸却更吸引他的视线，凝聚他的心思。 

　　他想好好地看阿心的侧脸，看个够，因为那要很久之后才能再看到了，但他发现自己根本不懂什么是“好好的看”，怎样才算够，他永远都看不够。 

　　火焰就离他的皮肤一毫米不到，但他不怕，他知道那男人不会伤到他。 

　　邪恶的小东西一只又一只被烧死，在它们狠狠地大嚼一番前已下炼狱去了。 

　　偶尔有几只漏网之鱼，是可以只用手指掐死的，但男人抓着它们，不怕灼热地就这样烧。 

　　他用力地闭闭眼，那些焦灼的气味彷佛将他的怒气一并蒸发了。 

　　他再怎样想也想不到跟阿心的再聚是这样“有趣”的情况下，他本来以为是若干年后，他经营好一个潇洒有型、风度翩翩的成熟男人形像，再设计一下跟阿心在某间露天café感动重遇的。 

　　结果现在……他是该将阿心给骂走还是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谢谢他的救命之恩？ 

　　机油味褪下了，男人抛开打火机。 

　　所有挡在他们中间的小障碍都给消除了，彷佛打破了浪漫的时间魔法，他被提醒自己应该做的。 

　　「阿心，我不是叫你走……嗯！！」 

　　「你以为你可以命令我第三次？」 

　　下一秒，毫无自卫能力的他就这样被阿心袭击得逞。 

　　男人异常有劲的指握着他的下巴，拉开，下一秒，四片唇交叠。 

　　而其实正面触碰半秒不到，因为男人变换着角度激吻他，彷佛要将舌头伸进内脏。 

　　他被阿心吻着，太久没接吻了，阿心这学生又进步得太快，刺激到泛出泪雾。 

　　如果他的手能动，一定会抱住阿心，回应他、吻得更深的。 

　　他像灵魂飘离了身躯，置身事外，彷佛跟眼前这个男人谈恋爱的人不是他一般。突然深切体会到哈雷说“阿心在发浪”是什么一回事，虽然他认为哈雷可以说得比较确切，例如说阿心在发情，又或是说得正当点、好听点、浪漫点，说阿心在热恋中。 

　　阿心在跟他热恋中。 

　　那绝对可以列入世界十大不可思议奇迹啊老大。 

　　甚至有时他觉得阿心爱他比他爱阿心更多，他知道这样想很蠢，但他现在又这样自我陶醉了。 

　　男人松开他的时候，自己也气喘嘘嘘。 

　　那你就知道阿心吻他有多激烈，他觉得自己心脏不是停顿了、是正在抽筋。 

　　如果他不是先注射了K他命，现在就会发羊癞般全身痉挛、大叫救命。 

　　男人意犹未尽，也知道时间无多，像大猫般再俯下来，这次只是细细地舔去他唇上的亮渍。 

　　他不禁滑动一下喉头，虽然动作很轻，但男人的目光像想将他生剖活剥、一丝不挂就地正法。 

　　他现在体会到被变态凶手麻醉了，然后看着自己逐块肉被割下泡在防腐剂中是什么感受了。 

　　阿心不会“发情”到打算剥光他的衣服强他吧！？ 

　　「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男人用非常致命的低音问，鼻尖贴着他的鼻尖，两张脸几乎没空隙。 

　　犯规啊！！这是犯规啊不公平啊！！ 

　　他这副猪头样没办法跟他拚啦，没办法跟他耍性感耍色气耍电眼啊！！这样不公平，怎么可以出美人计！？他深深不忿却又异常受落，简直是针对他而施展的无敌绝招，一击必杀嘛…… 

　　结果，他想说出来的千万个义正词严的拒绝，变成吞吐的赞美「你…戴眼镜很好看。」 

　　……之后可不可以也变装成医生（或护士更好）跟他玩一次医生游戏？ 

　　妈呀，他真想一脚踹断自己的色根，要自己清醒点。 

　　如果真的有色根这东西，现在也被阿心全面电到瘫痪了。 

　　男人彷佛很满意般勾起右边嘴角。 

　　那是他多么熟悉到心痛、疼爱到难受的表情。 

　　天啊，他真的爱这男人。他眯起眼睛，觉得不能再承受多一秒，却又自虐地不移开视线。 

　　但有些话你就是知道非说不可。 

　　即使说的时候很难过，说出来之后会令两人都该死地更难过。 

　　他就这样跟阿心…私奔（虽然他很不想这样形容，太娘娘腔），那飞机上的医疗间就终于起作用了，因为大哥绝对会气到心脏病发。阿心不会想让他变成千夫所指的罪人吧？不会置他于万劫不复的难堪境地吧？要是他跟阿心走了，他的下半生就真的交出去了，永远别想回香港当副总裁。 

　　这个多月的意大利黑道体验版就真的会变成终身免费了，他以后不再是陆皑，连姓氏跟名字都供献给阿心了。他就只是意大利黑道上恶名昭彰的公主、阿心的公主、阿心的老公而已。 

　　这个多月的疯狂会一直延续下去，他整个下半生都可以用疯狂两字概括！？徘徊在杀与被杀跟逃亡之中！？阿心甚至没问他愿不愿意、做好心理建设了没？他向阿心求婚的时候至少有准备了一天吧！！ 

　　「阿心，你别任性。我明天就要上飞机了，我……」 

　　「那我得谢谢那人渣先给你打了一枪，让我不用动手。」 

　　他还没消化男人这句话的意思，整个人就一轻！！ 

　　被阿心扯开了被子，一副废话少说的气势把他抱起来、抛入轮椅中！！「呜！！」 

　　他从来都不知道那纤实身体的力量从何而来。 

　　那并不是爱与不爱的问题。 

　　他想让阿心明白这点，偏偏他早知道没用，阿心从来不管他如何想。 

　　因为他从踏上往那不勒斯的飞机起，已等同签了切结书，整个人都送给这男人了。 

　　若他没有那个心理准备要跟这男人纠缠到死，从一开始就不会来……他不能反驳。 

　　男人根本没理他准备好了没，抱起来、抛进轮椅、拉上床帘、竟然就开门了！！ 

　　突然袭来的长方型光亮刺得他睁不开眼！！ 

　　「喂——！！」 

　　轮椅开始向前滚动。 

　　他们的好戏开幕了。 

　　三十三、最痛苦的吻　上 

　　剧情飞快推进为大前题之下，会产生不可抗力。 

　　女主角通常对男主角一见钟情，然后在不容选择的数秒之间，就糊里糊涂地被牵着一起逃亡，美其名是保护你，事实上是令你亲手签字，卷入一轮更危险的生死厮杀中。 

　　还有什么比一见钟情更快凑合英俊机智的男主角跟身材火辣辣的女主角呢？ 

　　有的。 

　　那就是比一见钟情更老土的—— 

　　离了婚却念念不忘的夫妻再聚头。 

　　陆皑觉得他跟阿心现在真的很“荷里活”。 

　　对他们来说，一见钟情已经过时了—— 

　　上一集已演过的老梗。 

　　＊＊＊ 

　　他用每隔两秒就想自杀的心情被阿心推着走。 

　　他很想抱头埋进膝盖，像只鸵鸟般不管世事。问题是阿心顶住他的枪口不容许。 

　　他只能扯出芭比娃娃式僵笑，还要装亲切地跟不认识的人微笑。 

　　冷汗浸湿了他的背，他真想大叫救命，他被人威胁私奔。 

　　阿心觉得这样才够自然轻松，不会被人发现。 

　　他觉得在深夜快四点被个帅到炸的医生推出来散步，才有够他妈的不自然。 

　　Ansson的大败笔是，他临时请回来的保镳是长得虎背熊腰、很有看头，但大概连他姓甚名谁都不大清楚，更别说是他身后那位帅医生了。差不多全意大利混黑的都听过阿心的名字，但只有少数人看过阿心的样子。 

　　他本来以为高寝无忧，明天可以在飞机上吃尽所有病房不提供的“垃圾食物”当早餐再舒舒服服地回家的，现在才知道压根儿是痴人说梦，那怕他在那病房再留久一点，都会被伪装的医生护士给整个人抬走，再睁眼时就跟那套中国五千年历史智慧的结晶——针灸再相亲相爱了。 

　　但跟身后那黑道份子走，似乎下场也不见得很美妙……不然阿心也不会用枪顶着他的背，威胁他不准反抗了吧。有时他觉得阿心真的很好玩，真的。 

　　尤其是动不动就拿枪指着自家人这一点，例如哈雷，他老大。又正如现在血淋淋的例子，他。 

　　他是烧了几辈子的好香才可以娶到这个好玩的老婆啊，妈的，他想哭啊。 

　　阿心虽然警戒心大响，甚至耸起了猫耳、准备了狗鼻子的嗅觉，眼看四面耳听八方。 

　　还是不忘牵个微笑去消除护士小姐们的“打量视线”。 

　　陆皑敢发誓，他从没看过阿心脸上挂的笑维持这么长时间。他打睹阿心的嘴角已经僵掉了。 

　　「医生，他们都是我大哥请回来的人，你可不要随便动手啊。」 

　　他僵笑警告。 

　　「剩下两发麻醉，用完就换实弹。」 

　　阿心假笑回应。陈述事实，没有妥协。 

　　如此这般，这般如此。 

　　竟然给他俩虚假得不能像虚假的微笑，他真实得不能再真实的冷汗直冒的“病容”给暪天过海。 

　　阿心医生非常成功地遇神杀神、遇佛砍佛地胁持他亲爱老公私奔。 

　　夜已深，只有小猫三两只在走廊上走动，都是值夜班的护士。 

　　陆皑看过数张脸孔，他们也许奇怪为什么凌晨四点会有个医生推着病人往外走，但她们留意的根本不是名牌，而是阿心那张脸蛋，都在交头接耳讨论是否新来的实习医生。 

　　有个中年女人不好骗，问阿心姓甚名谁，为什么没有挂医生名牌，阿心说忘了在办公室一句唬弄了过去。阿心的态度差，她没有多问。 

　　他们都知道那女人去查个究竟是迟早的事。 

　　他们都知道现在只是碟前菜，真正的难关在后头。 

　　他不是囚犯，顶楼病房自然不多人监视，只有Ansson陪他。其他人都守在医院的出入口，那才是警察会混进来的地方，他们要防的是这样。 

　　听说他们嗅得出条子跟同类的味道，因为这几类人打滚的是同一个世界。他知道阿心也嗅得出来。 

　　保镳们没可能看着他被大刺刺推出医院大门都坐视不理，而阿心没那个时间去筹备更周详的计划，他知道阿心现在推他去的可不是什么早挖好的秘密通道或是早解开了电子锁的后门。 

　　而是医院前门，停车场。 

　　在下降的升降机中，他不想去想机会到底有多微。 

　　明明可容立十多人的升降机，那四面冷壁竟然向他迫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他如置身于沉入海底的小铁箱中，一颗心跟随着向下沉。如果就这样跟阿心殉情也许更好。 

　　他知道那是药效发作渐强，令他晕眩、作呕、想睡觉…… 

　　他不知道下次睁开眼还会不会在阿心身边，还是其他千万个可能性。 

　　他真想阿心安抚他一下、哄哄他，但那比较不可能，所以换他哄哄阿心好了「……阿心，告诉我，你想去那儿结婚？……」 

　　他将头向后仰，希望能看着阿心的眼睛问这句。 

　　他的脑袋好沉好重，眼皮像吊了两块一直在倍增的铅，声音软绵绵的，无力。 

　　男人低头，看着他。 

　　只看着他，像整个世界只容得下他的看法。没有去留意现在到达的楼层。 

　　那双眼睛凝视他的时候，漂亮到令他想哭。 

　　他的心跟着升降机在下坠，就碎在这男人手里。 

　　在他以为自己会被那双深邃黑洞卷入、吞噬、一丝不剩时。 

　　在他以为他们会对望到天荒地老时，男人却轻轻启唇，也轻轻地回答了 

　　「你要我把第二条问题借给你吗？」 

　　正如可可擅长逗他笑，这男人原来非常懂得弄哭他。 

　　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哭，他只感到男人伸出手，覆上他的眼晴，按下死不妥协的眼皮。 

　　「……冰岛吧。」 

　　这个男人有本领令他上一秒想哭、下一秒想笑。 

　　他真高兴原来阿心真的有想过这问题。真的有考虑过若他们结婚要去哪儿。 

　　「……好，那就冰岛吧。」 

　　这分这秒，这答案是如此重要。 

　　至少他醒来后不见阿心，他也知道可以去冰岛等。 

　　第二条问题他借了就不会还。而阿心的第三个问题，他要在非常、非常久之后，等到他们都成了老夫老妻有了一个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再养了一只小狗当儿子之后，他才准阿心问。 

　　男人的手掩盖了他的眼睛。 

　　彷佛在说，睡吧。 

　　他在与睡魔搏斗的混淆之中，听见嘶嘶的衣物磨擦声。 

　　他幻想阿心脱下了眼镜，放于白大衣的口袋中；他幻想阿心从怀中掏出一把手枪。 

　　「叮——」 

　　打散了他眼皮上的幻像。 

　　升降机门开启了。 

　　三十三、最痛苦的吻　中 

　　男人松开了手。 

　　然后，他后悔自己张开了眼睛。 

　　那时候，他像被推进时光隧道，药效发作得正猛，时间空间全都粉碎了、混在一块。 

　　他不知道阿心走了多少步才到达医院的大门，他却感觉只花了一秒。 

　　瞬间，轮椅像一秒滚动了千次，喀勒一下激荡，轮子滚下阶级将他震醒了。 

　　他怀疑自己无意识间昏睡了几秒，又或是升降机到大门的距离本来就这样短，他不知道。 

　　就像有人从他怀中偷走了时间，他很害怕再错失，于是撑大了眼睛。 

　　声音也被敲得零零落落，他捉不住音量跟距离。 

　　轮椅进入草地，轮子的吵杂消失，世界突然宁静。 

　　他只感到一阵风。 

　　那风从脖后拂起，或许还扬起了他的发。阿心从口袋中抽出枪来，非常快。 

　　他抬头，想要看清楚究竟阿心的目标是谁，那人又有没有生命危险。 

　　「咻——」的一声。 

　　毫不犹豫，男人不用思考就扣下板机。 

　　他看见一个壮汉就这样倒地，针筒深深插在胸口，连反抗的时间都没有。 

　　轮椅不断向前推进，速度很快，只向着停车场。 

　　他觉得稍有不慎，就绝对会被摔下草地。 

　　两秒不够，又是「咻——」 

　　这次阿心的手呈水平线挥到左边，凌厉的一发。 

　　他认得那个人，是聘回来的保镳之一。针筒插在大腿上。 

　　他心宽了，也不是条子。乌合之众未必有枪傍身，但条子就一定有。 

　　阿心毫不恋栈地将空气枪丢弃，已没麻醉针了。 

　　然后拿出口袋中的真枪，真正告诉他们，我不是好惹的，刚刚的只是警告。 

　　空气枪在草地上翻滚。他简直是出神地看着那把枪的动向。 

　　没有武器的壮汉看到手枪，吓得脸都白了，他们大部份不是已经逃走、就是躲进草丛抓着对讲机猛叫猛吼。他肯定他们已发现工作内容跟当初听回来的有出入。 

　　轮椅持续向前滑动、滚动。 

　　很快，他就知道他们的目的地压根儿不是停车场。 

　　阿心推着他，视而不见、非常嚣张地滑过一众有多远躲多远的男人们，不急不缓经过了花园、再绕过一部份的停车场，而早已准备好的车子并不是其中任何一部。 

　　阿心将车子藏好在草丛中的空地，不经停车场的出入口，而是硬生生地闯出医院。更快。 

　　掩饰之用的重重枝叶被阿心快速拨开。 

　　他开始能看见车子的一角，黑夜中一角反光的红。 

　　他笑了。他真的以为这就是结局，至少他希望。 

　　情不自禁地、带着隐隐的不安拉起了嘴角。 

　　他忘了跟阿心在一起从来都不容易。 

　　阿心把挡于眼前的丛枝折断，绿油油的一把叶下了地，沙沙好响。 

　　那种沐浴在月光下的绿，幽幽润润的绿，绿得非常妖异。 

　　也许是听到了这一声、也许早看见了他们的身影，藏于车子后方的男人步出…… 

　　一步、又一步，结结实实，毫不含糊。 

　　彷佛这样黑的夜，地上画了白线让他依着踩，而男人也排练过上百次。 

　　陆皑知道并不是这样，只是这个男人训练有素，所以处变不惊，能把真材实材拿出来。 

　　从他认识这男人开始，这男人没有一秒不是为现在这刻而备战着、警惕着。 

　　牛奶双手呈九十度角地握着枪。 

　　枪枝像他的性格一般隐健，分毫不差地对准阿心的左胸。 

　　每隔两或三秒，就会向下扫，瞄准他的额心。牛奶敏捷地确保两人都在他枪击范围之内。 

　　他也要告诉阿心，不是非短兵相接不可，因为有他这个跛子作标把，阿心不能轻举妄动。 

　　他连呼吸也忘了。 

　　牛奶两字紧紧扣在他的嘴边，因为此时喊出来会像求饶。 

　　也许意警们早就放弃了，但这男人无论多少次、千万次都不会放弃的，就是违抗上级命令，也绝对会私下追查到底、死咬不放，他早就清楚了不是吗？ 

　　阿心也有枪，而且他没将牛奶、或任何与他对抗的人放在眼内。 

　　他想叫阿心现在就去撂倒牛奶，越快越好，好让他们远走高飞、去冰岛结婚。 

　　他也想叫阿心别跟牛奶枪战，不要伤害任何人，放下他只管逃走，他们绝对会再见面。 

　　但他什么都说不出口。他知道，就是天塌下来都好，阿心都不会逃走。 

　　那男人的自尊不容许逃走。 

　　「阿心，你逃不掉的。」 

　　像表现他有开枪的决心，牛奶慢慢地转开了安全栓「放下枪，然后离开陆皑。」 

　　月光从树冠间洒下来，一条又一条，稀疏、微弱、摇摆。 

　　他荒谬地竟然看见一丝反光、一丝汗滑下牛奶的额头，直到鼻尖。 

　　他不知道是真的看见了还是幻想，此时，阿心跟他说「你先上车。」 

　　只有蝉鸣的肃杀空间中，三人都听得很清楚。 

　　他来不及回应或动作，阿心已经举起了枪口，同样瞄准了牛奶的胸膛。 

　　阿心的姿态优雅、轻松，与平常无异，死在他的枪管与手心之下、在他脚下堆叠而起的尸体与强大的自信成正比。而牛奶甚至没取过一条人命。 

　　但他知道这次不同，杀了牛奶与杀害其他人对阿心的意义并不相同。 

　　他的喉头干涸，叫了一声阿心，但声量小得连自己也听不见。 

　　阿心的枪口对准牛奶，另一手却推着轮椅，将他推到门边、拉开了车门。 

　　牛奶跟着阿心转了半圈，枪管移动了角度。 

　　似乎滑动了一下喉头才说「阿心，不要做无谓的抵抗！！你把陆皑交给我，我保证他没事！！」 

　　阿心绕过另一边车门。 

　　隔着玻璃，牛奶好像离他远了，那黑漆漆的枪口也失真了。 

　　对面的车门微微晃动，他看见阿心的手搭在卷下的车窗上，彷佛下一秒就会拉门、上车。 

　　他听见阿心再说话，带点挑衅、渗些薄怒，语气冷淡「你能保证他什么？」 

　　他们一手一枪。 

　　他们在对恃，陷入胶着。 

　　阿心胸有成竹，因为，阿心真的敢开枪，如果需要。 

　　光是在觉悟这一点上，阿心就胜算在握了。 

　　阿心得到想要的，是否代表……牛奶要死了？ 

　　牛奶有扳倒阿心的后着吗？他会单枪匹马来吗？如果阿心死了……他要怎么办？ 

　　为什么他偏偏像条死尸般，动弹不得受煎熬。 

　　为什么他得等待答案，而不是制造答案。 

　　真皮座椅彷佛变成他第二层皮肤，隔着薄薄的病人服，贴住他的背。 

　　仲夏夜，林间燠热得连一丝风都飘不进，汗浸湿了他的背。 

　　他不知道是冷汗还是热汗。他舌头粗糙，好渴，连口水也滋润不了。 

　　车箱开始变形。越来越窄，越来越黑的箱中，他快要窒息了。 

　　眼神失焦，阿心跟牛奶之间的距离拉长缩短、变短变长。 

　　他只想结束一切，立即就结束。 

　　他好想大叫。 

　　蝉鸣。 

　　蝉鸣。 

　　蝉鸣。 

　　「彭——」 

　　蝉停止呜叫了两秒。 

　　他大叫了。 

　　阿心—— 

　　叫的是阿心的名字，中枪的却是牛奶。 

　　至少第一枪是的。 

　　明知道牛奶不会让开，何必多费唇舌。 

　　阿心只能从辗他或射他中选一项。 

　　阿心开枪了。 

　　一朵血花在黑暗中绽放。 

　　牛奶像被透明的大手抓了一把，子弹将他的腰腹扯碎。 

　　血泊泊地将警察制服染黑，夜太黑，他看不清楚。只确定自己看见了喷溅的液体。 

　　阿心只射了一枪，那就够了。 

　　他并不打算取牛奶的命。 

　　阿心打开车门、坐进去，同时，被轰得身子向后仰的牛奶压下板机。 

　　身体被子弹冲力往后带，根本不能测量，只能本能性地反击。 

　　连续两下枪声响起。 

　　牛奶连射了两枪，几乎没有瞄准就发出了。 

　　第一颗子弹射穿了破璃。 

　　玻璃没有裂开，半秒就直接粉碎。碎片散在他膝盖。 

　　他不能动弹，紧紧闭上了眼睛，碎屑割在他眼皮上。 

　　然后，有些什么从左边泼来。 

　　大量的温热溅在他脸上。 

　　他张开眼睛，悬在眼睫上的血珠滚落。 

　　他看见…… 

　　牛奶倒了下来，躺在地上。 

　　旁边的男人，胸膛上的血潭正在晕开。 

　　第二颗子弹贯穿了阿心的肺。 

　　三十三、最痛苦的吻　下（慎入） 

　　「咳——！！」 

　　男人被呛到咳嗽一声，吐出了血沬。 

　　玻璃裂隙中的红再加深了。 

　　男人踩下了油门。 

　　车子像脱弦的箭般飞啸出去。 

　　他用颤抖的、僵硬的手指去抓住膝盖上的玻璃碎片。 

　　要抬起手臂像抬起巨石困难，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将利角插下大腿！！ 

　　血冒出来……不行，他抬起的角度太浅，插得不够深、不够痛…… 

　　脑袋涌上一阵尖锐的痛，看太多红色也让他晕眩，他将手臂抬高、再抬高…… 

　　不用力握紧玻璃就会松开，甚至指缝间也溢出鲜血。很好，他需要疼痛。 

　　不够，再多一点！！再猛一点！！要毫不留情地唤回他的知觉！！ 

　　他放任手滑下。 

　　利角直直插进大腿，这次够深，他痛得忍不住呻吟。 

　　旁边打着方向盘的男人终于发现他在做什么「…你究竟在…干什么！！」 

　　说话的同时，血从嘴巴溢出，阿心的牙齿红了、舌头也沬红了。 

　　痛楚让他保持知觉，谁要在恋人的生死关头还要睡大觉啊！？ 

　　他终于能抬起手，抓住方向盘「不要再说话了！！我们回医院！！」 

　　车速的表板拨到最右。 

　　车子狠狠地激荡一下，横过了一道低石墩，阿心切入大马路。 

　　男人两手不停打着方向盘向左，车子向后退，停顿，然后全速往前。 

　　阿心的手势纯熟得彷佛他没有中过枪、彷佛胸口没有被开一个洞！！ 

　　陆皑的视线却不能从那烧焦的衣洞移开，他扯着方向盘「你的肺被打穿了！！我们现在回医院！！」 

　　但他绝望地感到，自己的手只是挂在胶盘上，并没有丝毫力气。 

　　就是他使尽吃奶的力，也没法跟男人抢方向盘。 

　　「你想死啊！？你流了这样多血都没感觉的吗！？我不走了、我们不要走了！！回医院吧！！」 

　　车子反方向地越离越远，把白色巨塔抛在后头。 

　　他歇斯底里地叫嚣，男人只是听而不闻地继续踩油门。 

　　阿心的脸色发白、唇色白得吓人。本来还能够呼吸，现在全变成喘气…… 

　　气越喘越急，在每次吸吐的时候，血从嘴巴跟胸前的洞喷出，压出血柱…… 

　　血喷在方向盘上、浸湿了座椅，阿心的胸膛以下一片血海，车子前座全都是红。 

　　阿心就快不能呼吸了，血再这样流下去、他再这样下去会窒息的！！ 

　　真的会死的！！ 

　　只看行驶的流畅度，绝对没办法想像车手的伤重。 

　　阿心连喘气都乱了节奏，本来放慢吸吐来减慢流血的速度，但根本吸不够氧气，胸膛的起伏越来越急遽、间隔的时间越来越短了……空气从破洞溜走。 

　　就像每次搬回一粒沙却想堵住决堤水坝一样。 

　　吸气完全追不上溜走的速度。 

　　「阿心，当我求你了！！我们回医院吧！！不要再……停车啊！！」 

　　他知道…若现在停车很可能会被追上、若回医院治疗更糟，阿心一定会被抓住入狱！！ 

　　但，即使阿心入狱也好、怎样也好，死了就什么都完了！！ 

　　「……别吵」 

　　男人只是气若游丝地回他一句，彷佛不知道自己受了重伤。 

　　他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握住枪随时准备。可是…不行了，没办法以一手抓紧方向盘…… 

　　他松开枪，两手用力搭上方向盘。 

　　车子像闯进了一团血雾中，马路上部份地方总糊掉了，看不清楚。 

　　他知道是自己的视线作怪，点点预告休克的黑出现，像增生的霉菌，渐渐覆盖他的视野…… 

　　「……拿点什么…什么绑好你的…大腿……」他发觉自己连喉头都被血浆住了，说不出话。 

　　「不要再说话了！！你在吐血！！」妈的，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你是真的想死是吧！？你是真的打算死在我面前是吧！？你敢这样对我的话，我现在就拿玻璃割断大动脉！！我陪你好了！！」如果这个大混蛋敢这样对他，如果他真的敢！！他现在就拿玻璃往两边手腕一划，他看是阿心先死还是他先死！！ 

　　「……密医…熊仔他们会接应…你少乱出主……」 

　　男人气喘嘘嘘地瞧了他一眼，已经坐不直身子了。 

　　肩膀顶在方向盘上，阿心看过来的一眼让他的心脏快冻结了。他熟悉的、全世界上最亮的眼睛失去了光泽，色泽渐渐黯淡，他看得出阿心已经快昏厥了，快看不到东西。 

　　「……赶不及的，赶不及的！！你听我说！！」 

　　他摇着头。赶不及的，一个正常人能闭气多久？顶多两分半钟好了吧！？ 

　　而且阿心还流血，他不止气胸还有血胸！！会被自己的血反呛而死的！！ 

　　在他们都没留意的瞬间。 

　　倒后镜中切入了一双车头灯。 

　　陆皑俯身想去拔一片车头的玻璃，再以生命威胁一下那混蛋…… 

　　视线却对上倒后镜，有辆车子越迫越近，分明冲着他们来。 

　　警车上只有一个男人，陈娇。 

　　有那么一秒，他以为自己能透过倒后镜与陈娇的目光相接。 

　　「阿心，Gil sir追上来了！！有条子……呜！！」 

　　句尾还没下地，车尾已被狠狠一撞！！ 

　　阿心跟陆皑同时向前倾，那撞击毫不留情！！「天啊……他又撞上来了！！嗯！！」 

　　这次他们是被狙击的猎物。 

　　因为阿心开枪轰了牛奶，所以那男人是要来追捕他们的、更是为牛奶报复的。 

　　若他们也下得此狠手，那男人自然也不会再跟他们客气了！！ 

　　警车狭着凶狠的气势，一如那男人凌厉的目光般，再次不顾一切地冲击上来！！ 

　　第二次猛烈撞击。 

　　他跟阿心被抛离了座位，他听到尖锐的吱一声，轮胎打滑。 

　　如果不是还有车盖这东西，他们就会被抛到半空，然后重重地摔下来。 

　　差一毫米，他的眼睛就插入车头玻璃的碎角，吓得心脏几乎麻痹。但，他听见了更令他心跳停止的声音，阿心的低叫。他转头，看见男人的胸狠狠撞上方向盘…… 

　　助骨可能裂了，可能断掉了插入肺部。 

　　男人剧烈咳嗽，彷佛要把血块咳出来。 

　　「不要再撞了——！！」 

　　他几乎是尖叫出声。 

　　但那没用。第三次的撞击紧接而来，简直像要将他们一举推入鬼门关。 

　　阿心无力握紧方向盘跟踩油门。 

　　这次的撞击足足将他们的车子生生推前了十米。 

　　车子的前轮打滑，整辆偏了左边，被一撞，在公路上蛇行…… 

　　陆皑没瑕去管车子的方向，他吃力地托高阿心的颈项，保持笔直，让他可以尽量呼吸。 

　　「让我开车！！你换我开…嗯——」 

　　撞击接踵而来。 

　　警车的呜响声，红跟蓝的光线交错打在他的、阿心苍白的脸上。 

　　「撑下去！！阿心，你给我撑下去！！你很快没事的、很快就会没事了…」 

　　他知道陈娇很快就得到他想要的了、很快会下车来验收成果。 

　　他现在能做的只是困在狭窄的车箱中，等待一副手铐把他们铐住。 

　　后视镜中，警车正在加速，快要追上他们了。 

　　但逆转的就发生在几秒间—— 

　　陆皑移开阿心的膝盖，用力踩下油门，车子再度向前驶动。 

　　警车全速追赶，就离他们三米不到…… 

　　突然，从横切入了一辆车，快得令他看不清！！ 

　　警车被那辆车硬生生推上了路肩！！ 

　　「嘭——」 

　　巨响。他张大了嘴巴发不出声音。 

　　警车被推撞上路肩产生巨响。一朵又一朵小火焰从后头两车爆出，甚至有绿焰。 

　　警车被撞得面目全非，车门深深下陷，嵌入了另一辆车的车头。 

　　他急喘一口气，踹开车门，扭转半个身子向后看。 

　　两车紧紧相贴在路边，形成T状。 

　　那辆无端端横切而入的车子，车头完全陷入了警车的大洞中，正冒出烟雾。 

　　这样强烈的撞击，陈娇可能还没事，但以车头撞上去的车，驾驶席的人不死也去了半条命…… 

　　究竟是谁这样连命也不要地救他们！？这样及时地……「…熊仔！！」 

　　「熊仔——！！」 

　　他终于看见驾驶席上的青年，青年已无意识，趴在方向盘上。 

　　以他的角度看不见熊仔的伤势。他只知道那辆残破旧车上绝对没有气垫，撞车了，胸骨直接撞上方向盘，不知道有没有裂了断了……熊仔昏厥了，在那辆车头随时爆炸的车上。 

　　「嗄哈——嗄哈——嗄——」 

　　大口大口喘气的声音唤回他。 

　　阿心双目大睁，身体轻微痉挛，大量失血跟缺氧的痛苦正在折磨着他。 

　　男人无意识地仰高了颈项，胸膛起伏好大，想索取更多的氧，但那徒劳无功。 

　　他的肺部充满了血水跟气泡，就是没有赖以维生的氧，阿心每次吸气时，他就会听见液体的声音……他只能托高阿心的下巴，用手堵住胸前的枪洞，血从指缝溜出，滴滴答答地流。 

　　「阿心、看着我……阿心，看着我！！」 

　　他一手摸上阿心的脸，侧过来，血手印在阿心的脸上了。 

　　男人好冰、好冰冷，完全失去了血色、失去了温度。他要阿心看着他，男人与他的视线相接了，但那瞳孔也是冷硬的，失去神采，像两颗深黑的石头…… 

　　他连阿心能不能看到他也不知道。 

　　「呼吸！！张大嘴巴，你给我呼吸啊！！阿心！！吸气——！！」 

　　他捧着男人惨白的脸，拉开他的嘴巴。 

　　空气却像拒绝帮助，阿心的胸腔渐渐失去起伏。 

　　不要在我眼前死去、不要为了我、不要这样残忍……他握着阿心的下巴，四片唇双叠。 

　　那曾经炽热的唇，现在冷凉得教他想流泪。 

　　他松开，深深吸了一口气，再吻住阿心。 

　　他这辈子…他这辈子只想过可以为谁而死，他可以为可可而死、可以为阿心而死…… 

　　就是没想过……有人会为了他死去。交叠的唇间，他尝到了泪水的苦咸味。 

　　泪珠滴在阿心的脸上，在满是血印的脸上冲出水痕。 

　　「吸气，阿心！！快点吸气！！你听到了吗！？求求你…求求你撑下去……」 

　　他不敢有半秒松懈，又深深吸气，将空气输入阿心的嘴巴中。 

　　他不知道这样有没有用。他只是得做点什么、不让阿心在怀中渐渐失去。 

　　但为什么……为什么他却感到鲜血从他按着的洞口流走，滑出指缝间，鲜明得令人痛恨！！ 

　　阿心，如果你死了、如果你真的死了，你要不要我活…… 

　　如果你死了，你让不让我独活？还是要我陪你？ 

　　呐，阿心，我现在只想知道这个，你要不要我活？你答一声吧，只要说一句就好！！ 

　　忽然，有些什么摸上他的脸。 

　　他抬起头，男人竟然还有力气抬起手，冰冷的指头摸上他的脸。 

　　似想将他拉近、又想把他推开，他不知道阿心想跟他说什么……他握住阿心的手。 

　　「……阿心？」 

　　但男人竟用另一只手推他的胸膛，尽管力量微乎其微，仍然一下又一下地在推。 

　　意思很明显了——阿心要他走，现在就走。 

　　阿心知道有条子追上来了，要他不管他的死活就逃跑吗？他办不到！！ 

　　「你等我，阿心…我现在就找人救你，你很快会没事了……你等我！！」 

　　这时候，后头的车中有了动静。 

　　警车的车门一阵摇晃、越摇越剧烈，竟然就这样被踹开了！！ 

　　陈娇一脚跨出车厢外，可是才踩地就踉跄了，整个人跪了在地上…… 

　　他抱着晕眩得分不清东南西北的头，挣扎站起来，血从额头蜿蜒流至下巴，脑袋的破洞让他在车箱内昏迷了半分钟……他嗅到浓烈的油味，半昏半醒地爬出车厢外自救…… 

　　大马路上、不、全世界彷佛只剩下他们三辆车。 

　　他咳嗽，吐出血沬。他大口大口喘气想保持清醒，马路上白油漆的横条，却分裂成四条。 

　　他很晕、很不舒服、想呕吐……机油的浮焦味让他晕眩，眼前所有东西都浮起来了。 

　　刚刚…没错，刚刚有辆车子突然从十字路口切入，就这样横行将他的车推上了路肩…… 

　　那个天杀的混蛋怎样了？ 

　　他转头，警车已变成一堆扭曲的废铁，而撞他的车子后半部虽完好无缺，前半部却完全撞烂了。 

　　前轮飞脱，车头盖像弹簧般摺曲成三四截，黄澄澄的机油在两车底漫开，他看不清到底是那一辆车在漏，但一旦爆炸，车中的人会被炸成肉块，半百米以内的人都别想活了…… 

　　他骂了一句脏话。 

　　走回去，从车头玻璃看向里面，他只见到一个人伏在方向盘上，失去意识。 

　　车头灯照在那人的脸上，带点稚气的、清涩的轮廓。 

　　……妈的，就是这小子想跟他同归于尽！？这小子太年轻了，看起来连毛都没长齐！！ 

　　乳臭未干的小子学什么人混黑？学什么兄弟情义去救老大！？救到连命都不要了！！ 

　　这岁数应该乖乖地呆在课室中发白日梦、忙着跟父母顶嘴、努力地引起心仪的女同学注意才对！！ 

　　陈娇被前所未有的愤怒捕获，而这怒气似乎也赐予他神力。 

　　他绕过去车门，一拳又一拳猛打着玻璃，想敲醒那小子自救；同时，他奋力地将车门拉开，车门已弯曲到看不清本来的样子，他的手刚抓上去就烫伤了！！ 

　　明明是撞到七蕈八素，明明再挤不出半点力气来才对，偏偏他挤出来了、他偏偏要做！！ 

　　他绝对不允许这想杀了他的毛头小子死在这里，他绝对不允许！！ 

　　青年应该撞穿脑门了，无论再怎样敲也不醒，没有丝毫回应。 

　　他低咒一声，脱下风衣随便地裹着手，一脚踩在车头上，他用力地拔！！要把车门打开！！ 

　　他看到的全部东西都像海市蜃楼，热汗混着血水滑过他的鼻梁、下巴，滴在柏油路上…… 

　　四盏车头灯彷佛化成了小太阳，高温达四千度。 

　　他不知道是幻想还是真的听见了兹一声，汗水被蒸发成一缕水气。 

　　天杀的……他忘了以前温习过的书…在车祸现场，温度到底可以有多高！？ 

　　好不容易，在他数不清第几滴汗落下的同时，车门彭一声被打开了！！ 

　　并不是缓慢的、正常的开法，他硬生生将那块废铁扯下来一半，剩半边车门挂着。 

　　他一屁股趺坐在马路上！！路面热得快烫熟他的屁股肉！！ 

　　他弹跳起来，刻不容缓地将那小子拖出来。青年双目紧闭，身体绵软软的，没什么外伤。 

　　他深吸一口气，将青年扛在肩上，一步一脚印地将青年救走…… 

　　如果要他们两人都安全获救，非得尽快走回医院，路还有很长。 

　　现在唯一的好消息是，快要天亮了。 

　　但……他踏了第三步，踩不下第四步。 

　　前方不远处，有辆翻侧了、轮子还在虚空滚转的轮椅。 

　　男人拖着双脚，一腿在马路上拉出惊心动魄的血痕，只能以双手爬动…… 

　　橘色灯光之下，男人奋力地爬向他。 

　　「——救他，救救他！！求你，你要拉我锁我都可以！！求你救救他——！！」 

　　那是陆皑。 

　　三十四、死于爱海　上（慎入） 

　　阿心是他看过的人当中最接近死亡的。 

　　他一手一个，将陆皑扶回副驾驶席、将青年抛进后车箱。 

　　陆皑边轻声鼓励着阿心，彷佛阿心真的听得到他说话似的，边踩下油门。 

　　车子发出轰隆隆的声音，向前驶了数百米。 

　　他确定驶离了爆炸范围后，便叫陆皑煞车。他跳下车，将那半死不活的男人抱下来。 

　　「他怎么了！？」 

　　「他中枪了，不知道打穿了左肺还右肺！！」 

　　他与陆皑合力让阿心平躺在路面上，车头灯前。 

　　那时候，男人已呈半休克，双目半睁但焦点涣散，呼吸急遽，而且发出不妙的声音。 

　　男人的衣服被血浸湿了，他看不见那儿是伤口，只能撕开他的上衣…… 

　　然后他就见到了，肺部开了一个洞。 

　　血从那儿流出来。 

　　他翻过阿心的身体，背部也有一个血洞，比正面下厘米的地方。 

　　子弹没有留在他体内，真的完全打穿了他的肺。 

　　他跟牛奶博火的时候一定在很近、很近的距离之下，牛奶的肾也被整个打碎了…… 

　　他甩甩头，现在不是想那些的时候。 

　　阿心简直是跟死神签约了，他气胸、同时也有血胸。 

　　血气胸，整个肺部都浸在血海中。 

　　血气胸血气胸血气胸……他怎么知道血气胸会是怎样一个鬼东西！！他把学过的急救知识全忘了！！ 

　　他要陆皑脱下阿心的医生袍，用那块布抹拭胸膛上的血，好让他看清楚伤口。 

　　他站起来，一阵晕眩。按着额头，世界天旋地转，围着他在旋转…… 

　　血气胸要怎样急救才对？用气胸的治疗可以吗？那要抽气……对，要抽气！！那是第一时间要做的，还有什么、还有引流……该死的！！这里那有器材让他引流！？先抽气好了！！他要找抽气的管子…管子、管子…… 

　　他一鼓作气打开了车头盖，看到了形形式式、弯弯曲曲的管道。 

　　其中一条，他只要其中一条够粗的、直直的就行了！！但不行，他没有切割工具！！ 

　　他晦气地绕过车头，坐进前座，把置物箱所有东西翻过一片，管子、只要有像管子的物体…… 

　　他抓到了一支手电筒，手电筒是圆型的，就这个！！ 

　　他边走出去，边将手电筒中的电池全倒出来、抛走。 

　　将手电筒放在几米外的地上，他毫不犹豫地拔出了腰间的手枪，对准一端，开枪！！ 

　　灯罩的玻璃碎了一地，然后他对准尾端，射击！！ 

　　巨大的枪响令他耳鸣。子弹当当跳跃，他庆幸自己在压力下也没失准。 

　　他知道这样很危险，很可能很久也射不中、他更可能被飞溅的铁屑插穿眼睛……但他管不了那么多！！他跑过去，拿起还飘着灰烟的手电筒、不、已不可称为手电管的胶管子！！ 

　　他回去时，陆皑非常努力地抹拭着血迹，仍在跟阿心说话。 

　　只是那样的作用不大，白布几乎全被染红了，再吸不了血。 

　　他以为陆皑会大哭大叫、会担心得惊惶失措、或许还会发疯地向他怒吼。但都没有。 

　　男人出乎他意料之外地镇静，做了所有应该做的事情甚至更好。他带点不安地、带点紧张地陪在阿心的身边，握着阿心的手，不停跟他说话让他保持清醒，也帮助抹掉血迹…… 

　　他看过不少伤者的家属在得悉亲友濒临死亡时歇斯底里，哭哭啼啼，没人有权例外。 

　　但他现在真的相信，那个在监狱暴动时、辛可徘徊生死边缘时仍能冷静地与蝙蝠谈判，永远不放弃寻找一线生机的男人就在他面前。如果不是他，辛可跟阿心可能早就在那场暴动中死掉了。 

　　现在也是一样。 

　　在完全不行、真正死亡前他都不会放弃。 

　　这是个多么难缠的男人哪！！ 

　　他拿着临时凑合的塑胶管蹲下来，陆皑第一时间就注意到那鬼东西。 

　　那鬼东西的两端被枪轰碎，不规则的利角，锋利、突兀到没可能被忽略。 

　　「暧，希望你看得出这东西已被我消毒过了。」他侧头，笑容的弧度有些紧张，打趣一句。 

　　利角的确是全部焦黑了。 

　　妈的，不然还要他如何！？他也是第一次急救这样的重伤者，搞不好一条人命就在他手上…呸！！ 

　　他只是下意识地跟陆皑交待了…现在，这道上没谁不知道阿心跟公主是对伴侣。 

　　「告诉我你现在要对他做什么。」 

　　「我要抽走他肺内的空气跟血水，不然他就死定了。」 

　　「……那你干吧。」 

　　他拿着这么一根随时可以变成杀人武器的鬼东西，只消插高一些，阿心就即时玩完了。 

　　但陆皑，他对面这个男人听完他的话之后，竟然毫无条件地完全信任他，要他放手去干。 

　　……好吧，连人家老公都信他了，他还有什么好犹豫的呢！？ 

　　锁骨中线、第二条肋骨…第二条肋骨之间…… 

　　他用拇指跟食指在阿心的胸膛寻找着位置，找到了，他用手掌按着。 

　　「我会插在这，一、二……三！！」他浅吸一口气，将管子举高，插下！！ 

　　锋利的管道插在骨缝之中！！ 

　　被粗大的管子硬生生插穿胸膛，阿心的身体剧烈一弓！！ 

　　「嗄——」 

　　阿心半睁的双眼突然瞪大，脖子仰高、嘴巴张开，吸了好大一口气！！ 

　　管子中的水位被气压推高，然后涌出管口，血泉涌出来了！！ 

　　「你压着他！！」 

　　陈娇知道阿心仍在半休克状态，只是被剧痛拉回来一些了。 

　　陆皑忙不迭地压着男人的肩膀，把他固定在原地，气压将大量血水连带着涌出…… 

　　阿心的嘴巴开开合合，喉头滚出古怪的声音。陆皑心疼得只能不停抚摸他冷湿的脸庞。 

　　「阿心、阿心，我知道有点痛，看着我吧……你别怕，很快会没事的，我保证……」 

　　空气被抽出来一些了，胸膜应该没再被涨鼓了…… 

　　但里头应该还有气泡、还有血水…他这里没有仪器，根本没办法知道气压是不是达到负值了… 

　　依阿心这样应该是要开刀的，要输大量的血、要引流、最重要是尽快开刀找出子弹撕开的裂口，缝起来才能止血、才能真正地救他的命…… 

　　现在才五点多吧，别说是帮手，连鬼影也没有。 

　　在这见鬼的马路上，他们可以做的已经做尽了。 

　　他不知道阿心是否感受到他的心境，又或只是对自己的死亡有所觉悟。 

　　他们两人一人跪在男人的一边。 

　　此时，男人微微侧过头去，棕中带红的发浚乱散在路上，他看着陆皑，举起了手。 

　　那只手肯定曾经迷人灵活、威风凛凛地握着枪、也杀过人，此刻却软绵无力。 

　　那手吃力但坚定地摸上脖子，指头在摸索着，抓到链子、顺着链子摸索着…… 

　　陆皑已经知道他要些什么。 

　　「戒指，你想要戒指是吗？你别乱动，我找给你、我现在找给你……」 

　　但阿心已先一步握着了戒指。 

　　那戒指是非常简单的款式，一圈白金。指纹压红了银亮。 

　　在陆皑还来不及反应时，男人握着了戒指，用力一扯！！ 

　　链子断开，戒指握在他手心。 

　　「阿心！！」 

　　此举动让男人断断续续的轻咳着，但无论如何，男人的眼睛都定定看着陆皑。 

　　包着戒指的拳头轻轻碰了陆皑一下，陆皑立即抓住他的手。 

　　感到手被捉住之后，他松开，手心中的戒指就交给了陆皑…… 

　　「……你要把戒指给我吗？为什么？」 

　　陆皑问为什么，但他其实比谁都清楚阿心的意思。 

　　即使这男人不说，他也清楚。 

　　「我不要，这是你的东西你自己保管！！不要还给我……」 

　　别还给我、也别要我带着你的遗物走、别这样别这样……「阿心，我们去医院好不好？我现在带你去医院好不好？就算你要再坐牢，坐多久都好，我也一定会……」 

　　阿心凝视他，好像想对他说些什么，他赶紧伏下去，听清楚他想说的话。 

　　纵是经历过很多大场面的陈娇，也受不了这种场面。 

　　他抽吸一下鼻子，撇过头去。那一望无际的，彷佛无限延伸的黝黑路面就像个黑洞。 

　　无情、冷酷、没有温度、不听不闻，只是冷眼旁观并吸纳万物，像寓意死亡。 

　　也许只是他的心境跟情境使然，他只知道自己永远忘不掉这画面。 

　　他现在能做的只是急救，而阿心最后的时间是要赶去医院还是交代遗言，不是他能决定的事。 

　　「Gil sir，接下来要做什么！？」 

　　当他以为这就是结束时，陆皑突然抬头问。 

　　那张满是血污的脸仰高，看着他，彷佛他是唯一的救世主。 

　　「不…接下来的在这里没可能做到，要替他引流可不是说着玩的…我们没有那样长又软的管子而且他会失血过多…没可能的！！…等等，如果能用车头零件的橡皮管跟几个水樽的话……」 

　　他被突然一催促也乱了阵脚，脑袋中混乱一片，念头乱冒又被自己推翻。 

　　他用力耗耗发，连自己都听不懂到底在说些什么，他妈的…… 

　　「告诉我，接下来要做些什么——！！」 

　　「好了啦，好吧！！你现在去车尾箱找找有没有水樽，不止要一个，如果有的话就把水全部倒掉！！我去找车头有没有橡皮管……」反正不干的话永远不知道，何况是一条人命！！ 

　　陆皑拖着一条腿，艰辛地扶着车身站了起来，他也边说边冲去车头前。 

　　车头灯反射得他脸上一片惨白。 

　　藉着灯光，他弯下腰，努力找出合适的零件。 

　　橡皮管、橡皮管……水泵那里应该会连接着柔软的管子吧……有了！！ 

　　他的手才摸上管子，同时，身后传来异样感。 

　　硬物抵在他的腰间。 

　　他是条子，跟那玩意儿相处了十多年，比任何人都要更清楚。 

　　他可以肯定地说，顶在他腰后的，是一把枪。 

　　猜中又没有奖品，没什么好高兴的。 

　　「给我离开他，长官。」 

　　他跟陆皑竟然没有听见车子的声音…… 

　　一定是因为这伙人在有点距离的地方停车，徒步走过来，悄悄接近他们身边了。 

　　为了万无一失地将兄弟给救回来，这是应该的，但他们是不是误会了些什么了？ 

　　「我是在救他，哈雷。」 

　　「射穿他的肺是在救他？够好笑。」 

　　枪口重重向前一顶，他一震，枪口快要在他的背上印个章了。 

　　他没好气地道「因为你不在附近，本来我要射穿你的肺的。现在只好射穿他的……」 

　　「我说，现在就离开我的兄弟！！」 

　　哈雷气得快疯了，说一不二。 

　　下一秒，他只感到颈背传来剧痛！！ 

　　男人用枪柄狠击他颈背，他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三十四、死于爱海　下 

　　旧教堂的味道。 

　　蛀蚀的残旧木椅、点燃的白蜡味道、飘浮的木屑与大量尘埃。 

　　一时之间，让他有错觉自己在教堂中做礼拜，只不过是祈祷的时候陷入了小睡眠。问题是，他不信神不问卜，连关二哥也是被警局老前辈迫着拜了几下而已，这辈子没进过教堂几次…… 

　　他的眼睫才睁开一些些，剧烈的头痛像灌注的水银向他招呼「嗯——」 

　　他忙不迭紧闭起双眼，但那没有用。 

　　该死的…… 

　　哈雷那群杀千刀的家伙把他带去那儿了？某座无人问津的荒野小屋？弃置的古井？ 

　　这里是那个可以让他静静等死、只有蟑螂老鼠、怎样大吼大叫都没人听得到的地下室！？ 

　　他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睁大眼，想要看看临终的鬼地方。 

　　很遗憾，哈雷很明显没打算就这样让他等死。 

　　「嗨，长官。希望我没有破坏你的春梦。」 

　　那个男人甚至坐在他眼前。 

　　他不知道这里是该死的什么地方，只知道自己被绑在一张木椅上，大腿跟椅底相亲相爱地用好几圈粗麻绳绑在一起，双手紧紧贴着身体。如果他想要出去，行，倒立用双手爬出去。 

　　「嗨，绑架犯。」 

　　他的眼珠子骨碌碌地上下左右转了一圈，男人也大方地让他看。 

　　因为这地方除了四面墙跟一堆他妈的尘，他与他之外，什么都没有。 

　　但，他还是看见了让心情转好一点的事情——男人的衣摆被血浸湿了，那是腹部。 

　　而血还在扩散，即使哈雷的精神好像不错，但脸色唇色发白。 

　　三天前，他才打碎了这男人的肝。 

　　这男人竟然为了去救阿心而撑起来，现在还打算大展身手虐杀他，啧。 

　　哈雷注意到他的视线了，耸耸肩「对啊，你那颗子弹是让我有点痒，但没什么大碍，谢谢关心。」 

　　陈长官差不多废掉他整个肝，现在他只走了两步，那他妈的伤口竟然出血了。 

　　他想，这真的不算什么，只是他受过最重的伤而已。 

　　吱嘎一声，陈娇放弃寻找逃走或反击的机会，重重地向后躺。 

　　男人双腿大张地坐在他三步不到的位置，明目张胆地把玩着枪枝，从左手转到右手、然后重复。 

　　如果下一秒，他身体上有任何地方被子弹贯穿，他也不会太讶异。 

　　这男人看起来就是想玩凌迟。 

　　男人看起来游刃有馀、从容自若，但竟然这样问了—— 

　　「……你的小后辈怎样了？」 

　　「没怎样，能当我后辈的都获益良多，终身受用。他们会替我报仇的，谢谢关心。」 

　　「我说姓常的后辈。」 

　　「喔……喔！！你说他喔。」他彷佛此时才恍然大悟，重重地拍了一下大腿「他被你的后辈打碎了整个肾，现在应该插满气喉躺在他妈的深切治疗部了。我想他一定很挂念你的。」 

　　男人沉默下来了。 

　　他从哈雷的脸上找不到任何情绪。这个男人总是玩世不恭，而且玩法还他妈的高明。 

　　你能为难得了他什么呢？他连生死都视为游戏，跟高晓的交易也只是增加财富的手段。 

　　男人用拇指慢慢旋开枪匣，将火柴盒内的子弹一颗一颗塞入去…… 

　　「所以你就打算拉阿心跟公主陪葬了？」 

　　「毒虫可能没兴趣知道警察的日常运作，我这叫执行公务，将通缉犯缉捕归案。」 

　　「没收到任何逮捕的命令就擅自挪用警车，在公路上横冲直撞，连撞五次想将他们撞死叫执行公务？……我可不见得。」男人将最后一颗子弹推进去，啪一声推上匣子「我只问一次，是不是你射穿了阿心的肺？」 

　　陈娇勾起一边嘴角，彷佛听到笑话般笑了几声。 

　　然后，他向哈雷竖起了一根中指。 

　　哈雷像磨擦神灯想要得到保佑般，擦了擦弹匣早已泛白的地方。 

　　然后推开椅子，站了起来「你的答案还真的简单易懂。我喜欢。」 

　　他伸直手臂，轻易地，冰凉的枪口就抵住陈娇的额头。 

　　刚好在这时候，分秒不差，木门被人推开来。 

　　进来的是浑身都是血迹的陆皑，他被一个小弟扶了进来。脸色疲惫地看了看哈雷，又看了看陈娇。 

　　最后，眼神落在他们之间的枪枝上「哈雷，别动他。他救了阿心跟熊仔。」 

　　陈娇撇撇唇，没有表示谢意。 

　　救了阿心跟那个小伙子？正确来说不是这样。 

　　他是……他在知道牛奶擅自出动去逮捕阿心，却中枪倒地、血流如注差点连肠子都流出来后，他在知道阿心跟陆皑还逃之夭夭后，他气疯了，简直奋不顾身、连命都不要去狙击阿心跟陆皑，他不是想逮捕、不只想送阿心入狱，他是…他纯粹想报复，他追上去想报复的。 

　　他当时不知道阿心中枪了，三番四次地撞上去，差点就让阿心胸骨撞断插入肺部……差点真的杀死了他，他没有想过要阿心死，但……哈雷说得对，逮捕只是报仇的正当藉口。 

　　他以为哈雷跟陆皑会在杀不杀他的意见上出现分歧，但并没有。 

　　哈雷把枪垂下，说「我没打算杀了他，学长是很好的筹码。」 

　　……哈雷刚刚叫他什么？学长！？ 

　　陈娇惊赫地瞪大一双眼。哈雷知道了他跟高晓的关系了！！ 

　　「学长，我前不久才记起原来我跟你同一间高中的呢，这个世界可真是小啊。而且我还很记得，当时你跟你的死党形影不离，出双入对的。想不到黑道中无人不晓的Hugo也是我学长啊，真令我感到荣幸。」 

　　「我跟他现在没什么好说的了，我是条子啊！！你瞎了吗！？」 

　　哈雷侧侧头，一副“真的是这样的吗？”的表情，将枪枝随性转了一圈。 

　　「我看你们那天在码头可不是这样。说不定你是Hugo学长放进警界的卧底还是其他？谁说得准呢。我决定办个同学会让我们三人聚旧一下。在这之前，请学长你乖乖跟着我吧。」 

　　陈娇一脸不可置信地摇着头，同时，他却清楚要说服哈雷改变主意是天荒夜谭。 

　　哈雷不打算伤他杀他，却是准备把他当筹码跟高晓交易…该死的！！那天在码头，高晓给哈雷的那箱钱是假货，肯定是！！不然哈雷不会要跟高晓再交易一次，他早知道，在这不讲理的黑道世界，不将恩怨算得清清楚楚、互相撕杀到其中一方死亡，他们的争斗是不会完的…… 

　　「你这是…这样做没有意义！！我对他来说根本不是个东西！！别这样做！！」 

　　「那就当我舍不得学长，想你陪我久一点吧。」 

　　「喂——别这样！！别把我交给那男人！！哈雷，你这个混蛋听到了没……」 

　　之后，任由他再鬼吼鬼叫，椅脚狠狠地敲得喀喀作响，他们都听不见了。 

　　哈雷没有施舍一眼，就扶着陆皑走了出去，将门带上。 

　　＊＊＊ 

　　「喂——」 

　　陆皑才走出去，脚就一软，半个人跪下去了。 

　　哈雷也被他拉得倾斜了，忙不迭地将他扶起来！！「公主、公主！！」 

　　Zach也想扶起陆皑，可不小心按了在伤处，脾脏有裂伤的陆皑呻吟了声。 

　　哈雷怕他越帮越忙，说这儿有他就可以了，叫Zach不如去照顾熊仔。 

　　看陆皑脸色发白的惨样，索性不走了，两个伤者就互相扶持坐在石阶级上「妈的，你是我看过被打了K他命还能撑这样久的人。」 

　　很快他就知道原因了。 

　　陆皑的大腿正在流血，那原来并不是阿心的血迹。 

　　他将手指插入被玻璃割开的裤子裂口中，一个用力，将布料撕开看见伤口，陆皑痛吟了一声。 

　　「阿心现在在做手术，到他没事时可不要换你倒下了……」 

　　「在他醒来之前我都不能阁眼……如果不是你们及时来了，他…」 

　　说到这儿，他的喉头彷佛哽着了，再也说不出一个字。他连假设也说不出口。 

　　他知道哈雷明白他的意思。他也知道，他跟哈雷都绝不让那样的事发生。 

　　这里是离车祸现场有点距离的小教堂，虽然胁持教堂好像非常不道德，但他们也顾不得亵渎不亵渎的问题了，今天不是礼拜，正正是教堂才没什么人，他们摆平了神父跟两个修女就可以了。 

　　阿心压根儿撑不到回山顶大本营，哈雷带了几个小弟跟密医，甫来这儿就替阿心做手术了。 

　　他也想陪阿心一起渡过难关，却被医生以人多会受感染为由赶了出来，不让他进去。即使克服了K他命的该死药效，他却没注意自己心力交瘁到快要昏倒了…… 

　　哈雷脱下了外套，摆成长布条状，用力困住他的伤口上方止血。 

　　他看了陆皑的侧脸一眼「…喂，告诉我吧，阿心跟你说了什么遗言？」 

　　「什么？」 

　　「遗言啊，阿心以为自己快死了，难道没跟你交代任何话吗？」 

　　陆皑用掌心搓了搓膝盖，梦幻地看着一个定点，那块晨光下的琉璃阶砖。 

　　他苦笑一声，想不到竟有一天会跟哈雷满身狼藉地坐在小教堂阶级上，讨论这个话题 

　　「他……没说什么，你知道他那个人会说什么情话？他说，车上有枪，叫我干掉那条子之后快逃…」 

　　他没有期待过阿心会跟他说甜言蜜语、海誓山盟，他不需要这些。 

　　阿心也不相信这些。若他们相信那些，绝对走不到今天这一步来。 

　　他们早就…超越靠语言来维系信任的阶段了，他们是用生死单位去量度，性命握在对方手上。 

　　到了最后的最后，阿心担忧的仍然不是自己的生死，只是他的安危，阿心宁愿用遗言的力量迫使他提起枪去杀人，去杀一个警察，背起这个罪孽然后逃亡一辈子，也不要留他下来陪伴走完最后的路，也不要他被警察抓回去然后被虐待、入狱。阿心宁愿他继续逃亡也不让他在不能被他看见、被他保护的地方受苦。他知道这就是阿心对他的担戴、阿心对他最认真、最认真的爱…… 

　　男人的声音唤回他的神智。 

　　哈雷抓了抓发，笑说「……妈的，我也希望有个临死前叫我干掉一个人然后逃跑，而不是净说我爱你的老婆啊！！」 

　　哈雷那样混着血污的一张脸、无奈却又带着对阿心的宠溺的笑容，竟是他看过最好看、最有魅力的一幅笑。哈雷也知道，阿心若不是信任兄弟们会将他保护周全、会带他一起逃亡的话，是不会叫他去干掉一个条子的这样冒险的。 

　　临死前不说甜言蜜语而叫老公去杀人的老婆也真的够天下无双了。 

　　「……对不起，这样独一无二的老婆已经被我先抢到手了。」 

　　「喂，你知道阿心为什么死也不去医院吗？」 

　　「……为什么？」 

　　他知道，先别算上绑架，光是这几年来的大罪小罪也够判阿心七八年了。更重要的是，在阿心服刑期间，想要一次整死他的条子们是不会罢休的，阿心杀了不少人，条子们肯定会一直搜集证据告到他上电椅或终身监禁为止。阿心都被关了，那些证人们也不用担心会被寻仇了……总之，一旦被抓了，就永远别想从监狱出来了。 

　　阿心自己也清楚得很。 

　　「还用说吗？因为他干你干上隐了，公主。如果他再被抓去蹲牢，一个不幸还判个无期徒刑什么的，以后只能隔着块压克力板自X，不能射在你脸上，他不如撞墙死掉算了吧？这就是一失足成千古恨，没得回头啊。」 

　　「你知道吗？这个哈雷理论真的够安慰到我，谢了。」 

　　他不想笑，可是还是笑了「那混蛋说我长得没多好看，射在脸上也没看头。」 

　　哈雷真是他认识的人当中最会大事化小、什么都拿来开玩笑的人。他感激。 

　　良久，他们各有各的思绪沉淀，无语。 

　　脚前的琉璃阶砖，被晨光一块一块地爬上、侵吞，直到像打翻的水漫延上第一级石梯。 

　　他们看着七彩的石头反映、看着懂得生长的光格，知道彼此都想着阿心的事。 

　　一片水凉的寂静中，直到他再也忍受不了。 

　　他舔舔干涩的唇，尝到铁锈的血味「他会……死吗？」 

　　「如果他死，我、我也不知道……」 

　　突然，他的脸颊一痛。 

　　哈雷毫不留情地用两指扯着他的脸颊，扯他转过头去，脸对脸。 

　　贴得极近，深深地凝视他。以前所未有的认真，一字一句说「就算他死，阿心是为了回那该死的医院救你，所以才会死的。你害死了我的兄弟，以为可以拍拍屁股、随便找棵树上吊还是吃一罐安眠药就一了百了！？想装潇洒的大情圣吗！？我管你以后是要不停地找跟阿心长得很像的人干到阳萎、还是当个每隔两秒就想自杀的陆氏副总裁，你也要给我带着自责内疚活下去，好好活下去。你听清楚没有？陆皑。」 

　　如果连阿心的死亡也不可以让公主活下去，那这世上还有什么能让公主活下去？ 

　　他绝不容许他兄弟的死亡只换来了个屁，甚至连个屁也不是。 

　　阿心临死前还叫公主干掉条子然后逃跑，就是相信他们会顾好公主，不让他受伤、更不会让他入狱。阿心拚死拚活，最后才将公主交托在他们手上，他怎可能会拱手出让？ 

　　死神也不能将公主从他手上夺走。 

　　他要陆皑他妈的活下去，直到老死，才准他下去跟那该死的阿心团聚。 

　　陆皑忘记自己究竟跟哈雷对望了多久。 

　　他只知道是绝对不短的时间，彷佛一个约定、彷佛要给予对方力量而且不准许彼此背叛。 

　　他知道哈雷同样没法承受阿心的离去……他跟阿心在一起才个多月时间，但…哈雷跟阿心结结实实地相处了六年，六年了，绝对不短，甚至比他跟阿心还更多。 

　　……太好了，阿心。阿心因为严重伤害了出卖他的老大跟兄弟而入狱的，但命运这该死的玩意真的很玄妙，他让你在那里失去、也让你在同一个地方获得，哈雷跟其他兄弟们都是阿心的依靠。 

　　「干！！」 

　　良久，哈雷率先撇过头去，低咒一声，用力擦了擦眼睛「把手给我。」 

　　他没说什么就将手伸了出去。 

　　哈雷打掉，拿起他另一只手「你拇指脱臼了，你竟然可以毫无知觉！？」 

　　他很早就看到了，在公主将阿心交给医生时、他俩一直交握的手松开时，他不知道是阿心失控握得太用力将臼位拉脱了，还是公主死也不放手所以令自己脱臼，但他竟然可以像个没事人般一点也没注意到，真他妈的太离谱了！！ 

　　哈雷连惊恐的时间也不给他，直接就将臼位托上去，不让他退缩！！ 

　　剧痛像钟锤一样狠狠撞下来，他还没从痛楚中回过神来，Zach就边跑过来边大叫—— 

　　「老大、皑哥！！医生说在这里没需要的仪器，一定得将心哥送去医院！！」 

　　＊＊＊ 

　　「……喂，大哥。是我。」 

　　「你是谁？我弟被人从医院绑架走，相信现在已经被撕票了。」 

　　「对不起，哥。我现在没时间跟你解释了，我要用你飞机上的医疗间，你可不…」 

　　「他是谁？」 

　　陆皑一顿，用力地闭上双眼。 

　　大哥果然厉害，他什么都没说，大哥已经知道他心底有人。 

　　「你别管他是流浪汉还是什么，他是要跟我过下半辈子的人。」 

　　「你这样烂的答案我早该猜到了。我应该问，你以为自己是谁？」 

　　「我是你的亲弟、是陆氏未来的副总、也是个同性恋好了吧！？……他快死了，我只求你看在我的份上让他上飞机。如果你有条件，现在就说出来。」 

　　「你这样求人的态度我可真领教了。如果我要你回家，很简单，通知意警去追纵你的收发电讯就行了，你该不会不知道吧？」陆皑才失踪了几小时，意警还来不及在他的通讯设施上安装乱七八糟的装置。而且现在没什么意警在拿到检察官的手令之前敢贸然惹他，谁会在这当头去惹要控告他们的人？ 

　　「大哥，你要我怎样都成。就算你要我将所有财产跟股份给你、就算你要我立即死在你面前我都…我都可以，我只求你让他上飞机。我从来都没求过你，这次……」 

　　「我要你保证会乖乖接任副总裁的位置、十年之内居留地必须在香港、而且绝对不能让传媒发现这次的事跟你与他的关系、在我允许之前，你也不得跟任何一个亲友透露你跟他的关系。如果你被揭露了半点，都别怪我不客气。」 

　　其实大哥列出一连串细碎到像合约的条件他根本没听清楚。 

　　他只知道，大哥肯出条件即是肯答允，无论上刀山下油锅，他都一定照办的！！ 

　　「我答应你、我全部都答应！！你何时可以让他上去！？」 

　　「难道他还有时间跟安笙先预约吗？十五分钟之后来机场，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让他上飞机。而你，现在滚过来我这儿，意警跟传媒等着这出好戏。」 

　　「好的！！哥，你等我！！」 

　　才说完最后一个字，那边像懂通灵似的，立即就切了线。 

　　他阁上手机盖，才发现自己的手激动得不停颤抖。他转身，把木门推开，向医生点头。 

　　医生明白他成功了，立即走出去在车子上设置医疗用品。 

　　佑大的木室内，再度剩下他跟阿心两个了。 

　　一地的红棉絮跟血水，彷佛不要钱的抽像派水彩画般铺在地上。 

　　而他爱的男人就躺在最里面的床上，紧闭着眼。阿心的胸膛接上了好几条管子，每条管子都有血水充斥，在流失、有些管子也在输入，没有停歇，彷佛他本身连着的就是红色管子。 

　　阿心活像正在改造的机械人，完美无缺、美得惊人，下一秒就张开漂亮的双眼，看着他。 

　　他彷佛怕惊动到阿心般，轻手轻脚、小心翼翼地接近。 

　　轮椅向前滚动着，停在他身边。就像之前在旅馆中，他偶尔会做的一样；像之前在监狱的医疗室，他常常趁阿心看书看到入眠时，坐于床边，隔着书沿偷偷地看他熟睡的脸。 

　　他握起了男人冰凉的手。 

　　现在的他已经有资格这样做了，他想。不用再害怕被阿心发现、也不用怕他恶狠狠的眼神。 

　　不怕被伤害到体无完肤，只怕阿心再不睁开眼、再不瞪他、再不伤害他。 

　　只要阿心能安然无恙地醒过来，他愿意就此时光倒流，回到他们当初在医疗室的时光…不、他希望现在就是坐在医疗室中，阿心又一次看书看到小寐了，而他则在床边漫天妄想，妄想他们是一对恋人，在幻想中携手经历许许多多的事、浪漫的、惊险的、深情的各式各样。 

　　这一次，他一定不会让医生再签阿心的回房申请了。 

　　男人掌心的烫伤疤痕贴着他的脸，他无意识地反覆叫着他的名字。 

　　「阿心，哈雷他们在外头准备着车子，你很快就会被接上飞机的了……我都安排好了，你不用担心。我哥，我跟你说过的六折，你记不记得？他厉害得像鬼一样，从小到大，我没见过有一件事是他摆不平的，他只用最好的医生。他既然答应我了，就一定会把你照顾得很好的……」 

　　「但是我…」他一顿，这句话连自己也不想听到「我不能陪你上去。」 

　　彷佛安慰任性撤赖的小孩子，他伸出手，从上至下顺着轮廓，轻轻抚摸那张微凉的脸。 

　　他知道阿心在这时候…如果他醒着的话，一定会微皱起眉头，虽不说话却在暗暗闹别扭。 

　　「意警们正在找我，我不能冒着这个风险跟你一起去机场，这样会把那群混蛋也惹过去的……我不能拿你来睹。我现在要赶过去大哥身边，你大刺刺从医院将我劫走，意警一定到处在找我了，我要尽快回去编个故事好堵住他们的嘴……所以你说呵」他苦笑了一声「我们拚死拚活为了什么？」 

　　「我会跟意警直接交涉看如果撤销控告能为你们脱罪多少，毕竟，他们一被我哥起诉就完了。而我们……看在你奋不顾身、这么英勇地劫走我的份上，看得出你真的一秒也不想等待，那我就把你的刑期缩短吧。」 

　　他额头抵着阿心的，笑了数声「来找我，阿心，来找我吧。我在可可的婚礼上等你。」 

　　阿心想跟他在一起，现在，此时此刻，这男人连一秒也不想等待。 

　　他再也不想迫阿心跟他分开多年，饱受相思之苦，等风头淡了再重聚。 

　　六年前他们在监狱相遇，隔着栏杆的一眼过后，阿心没认定了他、他却认定了阿心。 

　　这些年来反反覆覆、辗转经历过多少个情人、多少段暧昧、多少的经历，兜兜转转好不容易才能在一起，他们还有多少个六年？ 

　　「如果你记得一个婚礼换一个葬礼的约定。我就在婚礼上等你。」 

　　他抽出口袋中的戒指。 

　　链子被阿心扯断，不能再戴了。他将链子拉走，拿出戒指。 

　　彷佛能跟阿心对话，他带点苦恼与宠溺，好像真的很抱歉地回答 

　　「……不行喔，我不会为你套上无名指。你知道我有多传统，我要在冰岛结婚时才替你套上。」 

　　阿心自收到戒指后，都只是挂在脖子上，没除下来过。 

　　这次，他执起男人的手，将暂时只有订婚意义的戒指套上中指…… 

　　他知道这样做有点狡诈、带点来不及说的甜蜜。天啊，他真想看阿心醒来后发现的表情。 

　　但这把戏不会是最后一次，他已开始期待以后阿心睡觉的时份，然后期待每个清晨。 

　　「……你猜对了。即使你会骂我老土肉麻，最后我还是要说 

　　Je t’aime，老婆。」 

　　三十五、He must be extra special 　上 

　　He must be extra special，because he is marrying a lovely girl. 

　　一片花瓣。 

　　雪白的花瓣拈在车顶上。 

　　黑白对比分明，男人老远就看见了。 

　　他饶有趣味地抬头，研究了一下车子旁边的花树到底是什么品种。 

　　树干弯腰，压得很低，彷佛谄媚讨欢，大把大把的白色小花几乎躺在车顶上。 

　　看起来，就像准备送予情人的花束搁在钢琴盖上。 

　　刚刚泊车的时候竟然没有注意到。 

　　他边啜饮着咖啡，边掏出西装口袋的车匙。 

　　西装是为了今天特意度身订做的，比他平时穿的都要体面隆重，当手插入口袋时，丝面凉凉的很舒服，感觉非常良好。 

　　其实在他起床时，就有预感今天会是个好日子。 

　　今天也一定得是个好日子。 

　　将纸杯跟布偶搁放在车顶上。 

　　他打开车门，要将布偶跟杯子拿进车内时，不经意的抬头了，顿了顿。 

　　有些狼狈地把东西都塞进去了。他退出来一些，又踌躇了一下，终于下定决心去干。 

　　街边的泊车位只有小猫三两只。他趁四下没人，看准了，伸手，把最合眼缘那一枝摘下来。 

　　车门喀一声合上。 

　　他将那株雪雨放在副驾驶席上，呼了一口气。 

　　拉安全带的同时，蓝芽耳机的光亮起—— 

　　「Buddy，where the hell you are？」 

　　「我小老婆那。」 

　　说的同时，他状甚享受地抚摸着真皮椅垫。 

　　为了庆祝自己没有在意大利玩掉一条小命，历劫归来，他买了一辆小老婆。 

　　「Fuck you，bud.」男人没掩饰他的妒忌，语气并没有很好「在我拐出这他妈的青马大桥后，找到婚礼的会场之前，你最好先出现在我面前，因为我已经快找到百慕达的入口了。」 

　　他笑了，将安全带喀一声嵌入。 

　　哈雷在欧洲用惯了左边方向盘的车子，也太久没回香港，香港地方小，每隔几分钟就出现的分流口让他一个头两个大，从机场驶出之后怎转也转不出来，都快要拐去香港迪士尼了。 

　　「我本来快要到你那边了，临时想起除了结婚礼物外也要送礼物给小宝宝，所以下车去买了个布偶……」 

　　「所以你为了买他妈的小礼物给那还未出生的胚胎，就放我在百慕达三角洲玩迷宫，自生自灭了！！You’re so sweet，princess.」 

　　他有预感不让哈雷发发牢骚，就会没完没了。 

　　无视对边的咒骂抱怨，他举高刚买的le sucre法国兔布偶，在面前骚肢耍弄着。 

　　不禁自满一下自己的眼光，刚出生的小宝宝一定会用得上软绵绵的大布偶…… 

　　「……Damn，Are you listening to me！？」 

　　喔喔，被发现了。 

　　「I’m　listening。」他扯扯嘴角，扭匙发动引擎「告诉我你现在在哪，我来接你。」 

　　听完地方之后，他顿一顿，还是问了 

　　「…那个……你知道阿心在……」 

　　「为什么我一定得知道那小子在哪！？我现在是他褓母吗！？」 

　　「你就别装了，所有人都知道你是啊……」 

　　吱嘎。 

　　皮椅被人压下然后弹起的轻微声音，让陆皑立即噤了声，耸起利芒。 

　　是后座。 

　　后座有人……何时进来的！？ 

　　他的车子泊在人迹罕至的街边，那人拗开了他的车门锁，然后藏起来了。 

　　他屏息静气，尽量不动声息地伸手，拉开置物箱…… 

　　一堆用作掩饰的国际杂志后头，藏了把手枪。 

　　就是为防BHO的对头来寻仇。 

　　他伸手进去，用指尖摸索着、摸索着枪柄…… 

　　他肯定后座的人正紧盯着他的一举一动，像只虎视眈眈的猎兽，却静如哑猫。 

　　那人绝非范范之辈，竟然可以无声无息地潜入，直至此刻才被他发现……大费周章忍耐如此久，他究竟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怎样也好，那人没想到他会在车上藏了把枪吧。 

　　「喂、喂——！？公主！？」 

　　「哈雷，我车上藏了个人。那个人…… 

　　拿枪指着我。」 

　　枪口冷酷无情地抵在他的颈背。 

　　陆皑没得选择，从置物箱中抽出手，双手慢慢地举起来。 

　　该死的，今天可是可可的大婚日子啊！！ 

　　＊＊＊ 

　　「你有看见可可吗？」 

　　「可可？没有啊，好像从刚才起就没看见他了。」 

　　她从草坪走到里面，看到相识多年的旧同学。她跟可可的旧同学。 

　　会场中，三三两两的老朋友在寒喧，聊得不亦乐乎。 

　　她跟可可同一间高中，有同一批旧朋友，现在的气氛还比较像同学会。 

　　这也是她跟可可乐见的事。她走过去，打了声招呼然后问「你们有看见可可吗？」 

　　「辛可吗？……嗯，我好像刚才看见他进休息室了。」 

　　「新娘的休息室！？现在你们是谁娶谁啊！？喂，Jude，还不快去接你的新娘！！」朋友笑言。 

　　「Jude，急着找老公干嘛？难道你怕他逃婚吗！？不要紧，他不娶你，我娶——！！」 

　　死党高举着香柜杯，朝她的背影大声地笑闹着。 

　　她脸皮薄，被嘲了两句就脸红，挽着裙摆逃跑了。 

　　急步走去休息室时，擦肩而过的友人吩咐她有了身孕就不要乱跑。 

　　压不下的嘴角透露出喜悦。 

　　休息室的门紧闭。 

　　她打开，空无一人，正想退出去，又想到，休息室内有附设洗手间。 

　　高跟鞋喀喀的声音有点响，她觉得可可也听到她在接近了。她敲了敲门「可可？」 

　　「Jude？」 

　　「没有，从刚才就见不到你，我在想不知道你干什么去了…」 

　　「哦，我在整理着西装，很快会出来了。」 

　　「嗯，那我先出去罗。」 

　　虽然还未开席，但主人家不去招呼宾客总是不太好。 

　　「好。 

　　……对了，Jude，你穿高跟鞋，走路要小心点。」 

　　「知道了，这句话你说第六次罗。」 

　　她既甜似嗔一句，一手覆上微隆的肚子「宝宝，爸爸好罗唆对不对？我们不要理他。」 

　　女人慢慢地走了出去，顺手关上了门。 

　　厕所内。 

　　男人正站在洗手台边。 

　　纵使早锁上了门，他还是等高跟鞋的声音完全离去，直到喀一声传来，他才按下通话键。 

　　嘟…嘟…嘟… 

　　每一声都重重敲打在他的心上。 

　　洗手台上有一个褐色的牛皮纸信封，从信口倒出一叠照片，呈扇状散开。 

　　他一手拿着手机，另一手伸出，想抽出一张照片…… 

　　手伸出来了，他才看到自己的手在抖颤。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只手重重按在台面上，支撑自己。 

　　这时候，电话接通了。熟悉的、却许久没听的声音回荡在耳边。 

　　并不是多好听的天籁，只是让他有想哭的冲动。 

　　「……可可？」 

　　「……陆皑，拜托……」 

　　他抽出其中一张照片。 

　　两道灰色的身影站在草坡上，肩挨着肩，十指紧扣。 

　　那幅风景是多么的刻骨铭心、自己跟那个男人又是毫无负担的笑得多自在。 

　　……要他说出这句话，这句恳求，这句求救，是多么多么艰难。 

　　那压根儿不像自己的声音。 

　　彷佛被缝起嘴巴的娃娃，从喉头挤出来的，只有破碎的棉絮—— 

　　「……陆皑，拜托你…救救我…」 

　　天啊，今天，不足半小时之后就是他的婚礼了…… 

　　三十五、He must be extra special 　中（Ｈ慎入） 

　　一只手掩上了他的眼睛。 

　　然后座椅慢慢地向后降，他只能顺着躺下去。 

　　男人在他离开的短短时间内已摸清这辆车了。 

　　冰凉的枪口，炽热的手心形成强烈对比。 

　　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噗噗噗噗地击打着胸膛，跳得都疼了。他不禁轻抒一口气。 

　　座椅已降到最低，透明玻璃纸发出喀喀的声音。男人就离他几公分不到。 

　　枪口抽离了一秒，然后贴在他的眉心、一路向下，眉心、眼皮、鼻梁、嘴唇…… 

　　彷佛要确定他没有被偷偷掉包了，要仔细检查好每一寸般。 

　　枪口最后停在他的嘴唇上。 

　　他不确定男人是要他咬啜吸还是怎样，他还是按捺不住地说话了「别压坏我的玫瑰。」 

　　一大束玫瑰老早准备好在后座，他就怕会被椅背给压烂。 

　　他开合嘴唇，说话的时候舌尖滑过冰凉，尝到铁锈的味道。 

　　皮椅再发出轻微的吱嘎声，男人的手搁在他头顶上。男人与他贴得极近，温热的气息洒在额头 

　　「我讨厌玫瑰。」 

　　他很想说，谁说那束玫瑰一定是送给你的，你这自恋狂。 

　　可是那毫无意义，这男人早就摸清了他。他被吃得死死的，不送花给他还可以送给谁？ 

　　「要送你喜欢的就不稀罕了，天底下也只有你老公够胆送你讨厌的东西啊。」 

　　搞不好只是老公送的他都很爱，只是那别扭的男人从不说出口。 

　　这世上能送阿心玫瑰的只有一人，而他也不让任何人夺走这权利。 

　　下一秒，男人将手枪抛走。 

　　枪口拉出一丝银亮，然后当喀哒一声响起时，他们已经吻住了。 

　　阿心也穿了西装，可是他管不了那么多，一双手拥抱着他。 

　　颤抖的手指用力地、用力地抓皱了他的衬衫。 

　　他差点就接不了吻。 

　　他太激动了，舌头根本不懂得要怎么动。但男人毫不介意，辗转咬啜着他的唇。 

　　天啊，这味道、这气息、这熟悉的温度，那双黑暗中仍然最亮最耀眼的棕色瞳孔，那样柔软不羁的棕红头发，温暖平滑的皮肤……他的男人、他的阿心，他有多少个日子没见他、没触碰他了？ 

　　之前四年不见阿心、没触碰他也不觉得怎么样，可是经过意大利日夕相处的两个月后，他连一秒也受不了，没有这个男人在身边，他连半秒也…… 

　　当男人掌心的疤痕贴上他眼皮时，愿阿心知道他已红了眼眶「你再不出现我就要去抢婚了！！」 

　　「你敢？」 

　　男人扣着他的手腕，他的唇在颤抖。 

　　他接不了、他接不了吻…… 

　　他喘着气将男人推开，再也忍受不了地扯开他的衬衫，蜜糖色的胸膛露出来了。 

　　同时，粉红色的、歪歪斜斜的疤痕也曝露在眼前。 

　　他似放下心头大石又似强烈怜悯地呼一口气，猛地，抱着男人的腰肢。 

　　男人稍微推开他，一只大手潜下，非常俐落地开始扯他的皮带…… 

　　看来阿心非常顺理成章地误会他的意思了。 

　　可是，那又如何呢？管这辆是新车还旧车、管哈雷正在百慕达观光、管婚礼要几点开始！！ 

　　他真正的老婆都回来了，他现在甚至觉得非这样做不可！！ 

　　他灌以强烈怜爱地吻着阿心胸膛的疤痕。 

　　阿心的手一抽，嗦一声抽走了他整条皮带，丢开。 

　　他被扯去后座，推倒在沙发上，后脑勺正好枕在嫩红的花瓣海中。 

　　寂静的车箱中，除了接吻的声音外只有衣物磨擦的声音，玻璃纸喀勒喀勒地抗议着，一切都进行得宁静而狂热，直接而横蛮，轻漫而疯狂……他上身的衣物几乎完整无缺，裤子却被扯到膝盖。 

　　「嗯…嗯嘶——哈——」 

　　他的手潜入阿心的衬衫内，寻找他的敏感点。 

　　当他找到并拉扯乳尖的时候，男人彷佛报复般大力掐弄他的阳物，手心包拢着…… 

　　这时候，被彻底遗忘，掉在椅底的手机却震动起来、蓝光一闪一闪。 

　　「是哈雷……」 

　　听毕他这样说，男人二话不说地扯走他的蓝芽耳机，丢走。 

　　耳壳被扯得一阵痛，他回抱住阿心。虽然很对不起哈雷，但小别胜新婚，他现在小别跟新婚一起来，他想哈雷会体谅的（才怪）…… 

　　阿心像只大猫般伸出舌头，湿滑地舔他的颈窝。下一秒，手机却响起乐曲—— 

　　「…So then I took my turn，Oh what a thing to have done，And it was all “Yellow”…」 

　　他混淆的脑子中插入了两个字——可可。 

　　他不觉得阿心会因为任何人的催命连环call而停下，但可可是特别的…… 

　　因为可可已经非常、非常久没有打给他了，他记不起上一次是什么时候。 

　　「…阿心、嗯…阿心，是可可……」 

　　男人彷若妄闻地埋首在他颈窝，手越潜越下、嘴唇也越吻越下，几乎舔到他的乳尖了…… 

　　咬住了。他低叫一声，伸手抓住阿心的前发，将他的头颅推开「阿心！！可可、可很少打给我，他可能有什么事了…喂！！」 

　　男人的脑袋现在除了要“干他”外，听不进任何事了吧。 

　　乐曲在车厢中回响着，没有停歇的意思。震动的嗡嗡声也很令人在意。 

　　男人不停下来，他只好自救，推开阿心的脑袋，另一只手肘撑着自己、一点点从男人身下退出…… 

　　阿心好像发恼了，连点按摩也不做，一节指骨毫不留情地突进！！ 

　　「嗯——！！」异物感插入的疼痛跟难过，像道闪电向后背劈下，他弓起了腰！！ 

　　真的、真的就这样被插入会死掉吧，绝对会死掉…… 

　　他只能艰难地从阿心底下翻了个身，像条毛毛虫般爬出去，伸直手去构那部手机…… 

　　他半个身子掉出沙发外，后半截则被阿心揽住。男人的力度像要硬生生将他折断两半，野兽般只要留下能“吃”的那一半就好。虽然把屁屁正对着阿心更危险，但他也顾不得这么多了…… 

　　好不容易，手臂都快抽筋了，他才构得着震动中的手机。 

　　他大喘了一口气，怕电话被切断，立即就按下通话键。 

　　接通了，但对边沉寂一片，竟像没有人在「……可可？」 

　　「……陆皑，拜托…… 

　　……陆皑，拜托你…救救我…」 

　　他差点认不出可可的声音。 

　　但却又结结实实地知道是他。 

　　他认识可可六年，交往了两年。 

　　他从未听过可可向任何人求救。 

　　可可从不求救。 

　　＊＊＊ 

　　「喀——」 

　　车门开启，一只长腿跨了进来。 

　　阿心没有掩饰他多不爽，连玫瑰花也没有拿走，大刺刺地占着另一个位子。 

　　「干，那是什么出租车，没GPS都算了，竟然没有加满油！！那部烂车简直是掏枪来抢劫我皮包！！」 

　　哈雷抄起那束玫瑰花，屁股占了位置，非常顺手地把玫瑰花丢在阿心腿上。 

　　彷佛此时才看见阿心，瞄了一眼，道「了不起，公主，你从那里捡回这小子的！？」 

　　阿心做完手术后他们那群兄弟好歹照顾了他一个月，已经很够义气了，谁知这小子好得七七八八的时候竟然拍拍屁股就走，招呼也不打一个，原来是千里迢迢回香港当变态跟踪狂狙击公主了。唉，这就是人们常说的亲娘不及养娘大吗？ 

　　「阿心，这么久没见，即使你没扑上来揽住老大哭，也不用摆这样的臭脸吧？难道说你们刚刚在车上干什么好事，给我很不小心地破坏掉了？」 

　　后视镜倒映中的阿心还真的暪也不暪，直接就赏哈雷一记狠瞪。欲求不满之白眼。 

　　哈雷在后座大笑出声，边笑边用力拍打着椅垫。 

　　陆皑差点给自己的口水呛倒，只能尴尬地咳咳两声「喂喂，别拍坏我的小老婆啊！！」 

　　哈雷掐着肩膀，非常不知死地调侃「我以为你的小老婆是可可咧。可可如何了？」 

　　说起可可，陆皑就显得忧心忡忡「可可他刚刚打电话给我。他拜托我…借二百万给他。你知道他那个人从来…」 

　　「从来不求救。」 

　　哈雷接了他的话尾，打一个响指。 

　　不用多说，车内所有人在两年前都跟可可“同居”过，非常了解那个男人。 

　　陆皑边看GPS系统上的路线跟标志，边打着方向盘。 

　　他朝倒后镜瞄一眼，阿心跟他四目相接「可可他之前就算被蝙蝠整到快死了、还是被狱警……他都没有向任何人求救，他就是…说不出口。但刚刚他打给我，第一句竟然拜托我救他。」 

　　他的心到现在还隐隐作痛，彷佛有人在那里割了血口。 

　　但同一时间，他却又是那么地感动、那么地不可置信……他不是希望可可受苦受害，但那男人由始至终都挤不出一句求救，就是在监狱中、快死的时候也一样，像只刺猬，越受伤就越把自己卷得紧紧的憋在里头，不让任何人看见。但今天…可可向他求救了，天知道他等这句话等了多久。 

　　他也知道，这次可可遇上的肯定是没办法独力解决的，非常棘手的事情。 

　　看看车上的时钟，离可可的婚礼举行不足半小时了……究竟是谁挑在这天去让他不好过？无论是谁都好，那人渣故意挑在这天、这时间都卑鄙至极，绝对应该千刀万剐，拿去喂狗。 

　　「哈雷，你知道大概会是谁干的吗？」 

　　监狱中，没谁不知道可可跟哈雷走得最近，感情最好。 

　　哈雷应该猜得出来。但抢先一步回答的竟然是阿心。 

　　阿心的手臂搁在车沿上，棕红的发被风吹得乱扬。 

　　他咬咬指骨，道「我知道是谁。」 

　　与此同时，车子的座标也跟目的地的红点交叠在一起了。 

　　竟然是海塝，跟婚礼场地有一段距离。 

　　可可告诉他，他跟那个人约在这里了。 

　　陆皑边找位子泊车边看周围的环境，他是跟着可可手机的位置来到这儿的…但可可呢？ 

　　他打着方向盘，在红点附近绕来绕去，打着圈子。可可、可可…你到底在那儿？ 

　　突然，哈雷喀喀地敲着玻璃窗。 

　　「公主，那儿！！」 

　　陆皑不禁暗自佩服一下。 

　　哈雷果然是罩惯了可可，一眼就看出儿子在那边了。 

　　他驶过去，看到了可可的背影，还有一个人正在跟他对话…… 

　　「是他。」 

　　车子驶过回旋处，两道身影一掠而过，可是也够了。 

　　那肚满肠肥的身影看一眼就知道了，他也永远不会忘记。 

　　「是他。」 

　　哈雷死盯着窗外，彷佛还能看到那混蛋。 

　　板手指的声音喀勒喀勒。 

　　「他死定了。」 

　　阿心打开了车门锁，淡淡地说出了预告。 

　　三十五、He must be extra special 　下 

　　海塝，海浪一波又一波地拍击着石墙。 

　　他多么喜欢海啊，他爱看海也爱听浪涛声，只要看着彷佛逐渐化为一体，心里波澜也能转归平静。 

　　规律的拍子并没有让他忘记那难听的声音，但他已经没所谓了。 

　　看着海平面，他忽然觉得什么都没所谓了，就算世界在下一秒崩溃、就算一切催毁，他也不会后悔，更重要的是，他不会让这邪恶凶狠的风暴伤害到他的女人半点。绝对不会。 

　　他在几分钟前还独自躲在厕所，像个偷儿般窝成一团打给那男人求救……他很害怕，纵使窝囊，他承认当时就是被吓慌了，突如其来的威胁电话、天文数字、所馀无几的时间跟残酷难看的结果…但驾车来这儿的时候，呼吸着咸咸的海风味，那感觉多像逃亡、也像把缩起来的自己都吹散了。 

　　纵使是最糟的结果，那又有什么关系呢…他留在香港不去意大利、他甘心当一个保险从业员而不是一个国际毒枭，就是因为这块土地上、他的身边还在她，他是为了她所以在这儿的。 

　　他想要娶的又不是她的亲戚她的父母或是毫不相干的任何人，由始至终都只要她而已。 

　　既然阿心都可以直接拐走陆皑私奔，为什么他办不到？ 

　　他最不想伤害的人就只有Jude，若情非得已时，那胖子迫他使出最后手段。他再也不要被威胁着惶惶不可终日，他曾经选择伤害陆皑来保护Jude，这次他再也不要伤害任何人。 

　　以暴亦暴也许早已不是监狱中的规条，经过那些年，已深深刻进他的骨肉里了。 

　　豁出去之后，他会变得无懈可击。 

　　你要怎么威胁一个连扼杀另一条生命都处之泰然，甚至隐隐渴望的人？ 

　　如果说他有什么隐忧，就是不希望陆皑带着二百万来到的时候，会目睹他变成杀人犯的一瞬吧。 

　　「……哎哎，都几年了？我们也真的很久没见了对吧？」 

　　可可拨开打火机，点起一根烟「奇怪，我倒不觉得很久没见……喔我知道了，一定是因为前不久你才打电话来问我拿钱吧。」 

　　典狱长的脸色发绿，当咬紧嘴唇的时候，双层下巴同时在颤抖。 

　　大概没想到自己在胜券在握时还被冷讽热刺吧「可可，我想你可能还没充份了解自己的状况吧！？以为出了狱就重新做人了？我告诉你，像你这样的渣滓我见不少了！！别把宣传海报上的标语信以为真了！！蹲牢本身已够犯贱了，更贱的是你在里头被干只为了两块饼干……」 

　　可可呼了一口烟，把拈在整齐的西装上的烟灰掸走。 

　　要说什么人生污点的，对他来说应该没差，反正他本来就不是白色的。 

　　「是啊，你好像还挺满意我的服务的，那时候谢谢你的惠顾了。」 

　　「可可，你的婚礼都要开始了，可是人生最重要的日子咧！！我看我们就别拐圈了。现在很简单，我手上有你想要的东西，就看你出多少钱买了，我这个人不贪心，只加价了一些……」 

　　男人以食指跟拇指比了个短短距离「你出二百万的话，我今天就什么也不做，保证你结婚结得快快乐乐、顺顺利利的。如果你出五百万，我就大割价连底片也卖给你了，够划算了吧！！这就是老交情的好处啊！！看在我这么有诚意的份上，你也别玩什么花样了，不然……」 

　　马贵用胖通通的手指掐了掐蓝芽耳机「我的朋友早已在婚礼会场罗，而且也见过你那美丽的小老婆。如果你让我感到不舒服的话，嗯哼，那就好玩了，只要我交代一句，你的朋友们，当然还包括你的新娘子就会收到一份特别又别致的小礼物了！！那些相片拍的真的很好，你跟公主真的是…那个什么…对，如胶似漆！！他们会永世难忘今天这个婚礼的，你说是吧！？」 

　　可可轻轻地薄荷烟拔出来，剥离嘴唇发出细微声响。 

　　「我倒是想到第三方案。」 

　　「是吗？说来听听看。」 

　　「就是，我现在在这里先把你干掉，干得干干净净。然后立即赶回婚礼会场跟她结婚……你说怎样？」 

　　马贵从背脊涌上一阵恶寒，手指一滑差点就按了蓝芽耳机。 

　　他赶紧在裤子上擦一擦手，恶毒如他，在面对男人处变不惊、平静无波的眼神时竟然也会手心出汗……也许，下意识他就知道可可不是说笑，这挖走了蝙蝠眼珠子的男人并不是在唬人，而是说真的。真的可以在这里将他俐落杀掉，然后毁尸灭迹，在赶回去婚礼现场时还可以牵起新娘的手，从容地、若无其事地说声对不起我迟到了。没错，就是用现在一脸些微“不好意思”的笑脸。 

　　就是被他在肚子上桶一刀，也只会换得他微笑说一句，不好意思罗，你就是碍着了我的路。 

　　「…可可，看来你没有听清楚我的话，如果你敢动我一条毫毛的话，我也立即……」 

　　他说到一半便住了嘴，因为面前的男人突然瞪大了一双眼睛，看着他身后，彷佛见鬼了。 

　　他还来不及询问你在玩什么低级把戏，只见辛可的唇瓣隐隐颤着，然后噗哧一声，两潭弯月的眼睛越来越弯，然后转为大笑，弯了腰，越笑越乐了…… 

　　他不禁滑动一下喉头，大声叱喝「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你到底在笑什么——！！」 

　　「天啊，他们也太夸张了吧……」 

　　然后他知道辛可在笑什么了—— 

　　轰隆隆的声音，如一波巨浪，正准备一口将他咬碎、吞噬！！ 

　　他霍地转头，竟然看见不足百米之内，有辆车子直直冲上了行人区！！ 

　　海塝走廊本就宽阔，冲上一辆车子绰绰有馀，可是也没人想到光天化日之下竟然有车敢公然冲上行人区！！马贵赶忙扭头四盼，发觉海边冷冷清清一片，除了他跟辛可之外根本没有别人，那辆车结结实实是向他冲来的！！ 

　　他呼息一窒，不敢相信车中人的胆大妄为，可是又不得不信！！那辆车分明是冲着他而来的，竟然大白天就来公然杀人咧！！还有没有皇法咧！？「辛可，你这家伙！！你、你……」 

　　他吞吞吐吐，好久都没说出个下文，只听见引擎声轰轰烈烈冲他而来！！ 

　　他脚跟一转，逃命要紧！！不然连自己怎死都不知道，两眼一合就被卷进车底了！！ 

　　一时之间脑袋也被吓呆了，不知到底要往前往后、还是往左往右，他只能含着一股气直冲！！ 

　　向前吧！！向前准没错的！！ 

　　车子冲上行人区后因红砖的不平路面而减低了车速，也因车身被有的没的刮花而缓下来，在一颠一簸的，照理说，只要他跑得够快、而且找些车子开不上去的地方的话…… 

　　他边跑，还是荒谬地感到自己在冒汗，心跳噗噗地撞着胸膛。 

　　过胖的身躯跑几步已经开始跑不动了，两层下巴像水床般荡啊荡的，额头跟鼻翼都渗出了薄薄的一层油光，膝盖叽吱叽吱地发出难过的声音，也不知道是错觉还是…… 

　　他没命的跑，顾不得在辛可的眼中有多好笑愚蠢，但是路面的震动彷佛伸延到海的另一边，任他怎跑也逃不出震央的范围，而车轮滚过路砖的声音如影随形，越贴越近了！！彷佛催命怪铃！！ 

　　「嗄…嗄…嗄嗄……」 

　　他必须大口大口的吸气才有足够的空气，但没一会儿，跑两步就全泄了！！ 

　　彷佛他是个被扎破了一个大洞的皮球，他在颓靡、在收缩、在颓败。 

　　黑影彷佛倒泻的油彩般爬到脚底下，他有被黑色章鱼脚卷着的强烈错觉，忽忽往下一看，不得了！！ 

　　那是什么章鱼的影子啊！？分明是车子的影子、死神的影子了，牢牢盯上他了，骑到他的肩膀上了！！所以他才会感觉身体越来越沉重、膝盖越来越弯，再也直不起来！！他转头一看，果然！！车子越来越大，反而他越缩越小，一直漏气都快缩成一个小人国的人了…… 

　　他跑，拖着脚步好像在拖着两条沉重的铅条。 

　　他跑，连说话也说不清楚，夹杂着重重的喘息，只能断断续续向对方交代着什么，而对方好像有听没有懂，不停反问着他是不是真的要做，要真做了就真的断了财路，今天岂不是白来！？ 

　　他跑，已经没有力气再说话了，挤不出一丝声音却是连耳机都变成负担，恨不得可以抛下…… 

　　妈的！！车子就贴在他的脚边了，快将他的皮鞋撞花、裤脚扯进去了！！ 

　　他要…死了吗！？他竟然…会在今天这分这秒死！？他没想过啊！！他从来没想过，他今天出门的时候得意洋洋、神采飞扬，他还花了大钱吃了个酒店的自助午餐，因为他想，反正下午就收到大把大把的钱了，要辛可不即时给他几千元来花花的话，可以，他顶多就去教堂外派相，看辛可怕是不怕…他的要求也不多，不过是每几个月就一二百万啊！！他的命…他的人生怎说也不止值二百万吧！？嗄？上次也还好好的，确实地收到钱了，今次为什么……说是上次，离现在也不过两个月的事啊，他还没活够，他…竟然要这样死了吗！？早知道他绝对不会来！！今天绝对不会来！！他……！！ 

　　突然，他明白到为什么怎跑也跑不完了，辛可约在这儿的原因是因为这里有近千米的长廊。 

　　而且，人类无论怎跑，也快不过一辆法拉利跑车。 

　　跑到最后，他乱了方向，慌了心绪。 

　　竟然认定是怎样也逃不掉了，如其逃下去，不如求饶请他们高抬贵手，那至少有商量的机会，而且活命率还会大增！！毕竟…只要让他们知道万事可以商量，让他们知道他是通情达理的人！！ 

　　发觉他缓下来了，车子猛地加速！！ 

　　驱动器的声音震耳欲聋，几乎像他正身处车底一样，再过半秒就真的会把他卷进去了！！ 

　　被迫到墙壁的死角，他下意识地转身，两只宽厚的肥掌伸出，想以螳臂挡住车头，就像每个被车撞死的人会做的一样，眼睁睁看着车子跟脸庞只差寸馀，只能被吓坏地全身僵硬，伸出两手挡脸！！ 

　　他…他要被撞死了——！！ 

　　但下一秒，像有谁施展了时间魔法。 

　　突然，整个时空都凝住了，车头离他的膝盖几厘米，却没有继续向前撞。 

　　他维持用手掩脸的僵硬姿势，双眼紧紧闭着，连呼吸也忘了……过了五秒之后，他才发现，车子真的停在他面前，他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了。 

　　他惊魂甫定地打开双眼，从指缝间看到有人打开了车门，长腿跨下来…… 

　　「靠——！！」 

　　那人把尾音拖得长长的，还很婉惜地拍打一下大腿侧「我本来打算撞断他的猪腿的！！」 

　　马贵惊愕得瞪圆了一双豆子眼。 

　　什么……！？这个声音…难不成是！？可是没可能的！！那个人应该在意大利！！ 

　　他连自卫是什么都忘了，将手放下来。果然，在他面前的人就是曾经的生意伙伴——哈雷。 

　　你为什么会在这儿出现的！？ 

　　这句他来不及问，因为他发现被车撞断双腿还不是最大危机。如果他以为已经没事了，那就大错特错了。因为哈雷的从驾驶席下来，手上，拿着一把枪。 

　　而枪口正对着他。 

　　当他看到阿心跟陆皑从车子出来时，他就知道—— 

　　自己是死定了。 

　　哈雷学他一般，装出一个惊讶得不得了的表情，肩膀微微向后耸起。 

　　但枪口仍是不偏不移地对准他。 

　　「怎~么~了~？所以伟大的典狱长是以为我早就被干掉了，还是以为在你的邪恶统治之下，箱子中就不能有真正的好兄弟？可可自愿跳入婚姻坟墓耶老兄，没亲爱的爸爸看着还成得了事吗？」 

　　「我……」声音既干涩又颤抖，他咽了咽口水，再说「我不管你们在监狱中的恩恩怨怨，你也不要管我的！！那些年就一笔勾销了！！现在是我跟可可的交易，不干你们的事、也不到你们管！！如果可可不想给钱的话，可以，那我就叫人派相好了！！就这样简单，你别以为杀死我就没事了，这里不是意大利，一下子就会有人去报警了，你们一个二个都逃不了的！！」 

　　阿心倚着车身，状甚无聊地打个呵欠，他搭最早的飞机过来，现在很困了，哈雷除了烟隐外，就是他妈的废话最多！！要杀还是要找人轮奸他，甚至绑回意大利让兄弟们轮流招呼他也好，快点解决就好。陆皑体贴，从前座置物箱翻出一包烟来，点了一枝递给阿心提神。 

　　他弯腰，退出来的同时顺便瞄了瞄马贵「这也可以啊，你在生什么气呢？」 

　　他彷佛疑惑不解的孩子般歪了歪头。 

　　让可可来解决的话也可以啊，反正他们受的苦没谁比谁少的，除了哈雷跟他之外，阿心跟可可都被这男人百般蹂躏过，照理说不是阿心就是可可下手，现在四个排排站让他选，还有什么好不满的啊？典狱长说得对，都是老交情了，也总强过被来历不明的，他砸大钱聘回来的杀手杀死是不？ 

　　至少也知道自己是为什么而死的。 

　　哈雷好像落选了香港小姐般，脸上写满了失望，但迫不得已。 

　　可可从他们身后走来，手上那根烟还没有抽完，他将烟换去左手，右手接住递过来的枪。 

　　可可看着手中黑亮的枪枝，有种难以名状的情绪涌上喉头，彷佛此刻握的不是枪，而是跟哈雷牵着手，他紧紧握着那只宽厚得彷佛撑起天地的大手，他…… 

　　辛可感概万千地舔舔唇，要道谢又太过别扭。也许，自己其实暗暗期待着他们始终会出现吧。 

　　不想附予任何奢侈的期待、不想把他们卷入漩涡，却又结结实实地在等待着。结果，这群人多兴奋得像不知天高地厚的童党，连犹豫也没有，甚至用最粗暴横蛮的方式闯进来，由不得他不要，把他弄得像独自享乐、连报复都不叫他们一起实在太不够意思了。 

　　「谢谢你选了我，因为阿心也在，所以我想我应该说句多谢。」他瞄了瞄阿心。 

　　海边风大，阿心顾着将烟枝点起，根本无瑕看那边，手掌挡着风说句「随便你。」 

　　可可将眼神调掉过来，二话不说就扣下了板机！！ 

　　「啪——！！」 

　　马贵没来得及有什么反应，他根本料不到辛可会真的开枪。 

　　他的心脏狠狠地停摆了一秒，只能脸无表情地怔怔看着枪口，看得出神，眼珠子都快黏在一起了。 

　　子弹并没有贯穿他的胸口，甚至枪口喷出来的也不是铅…… 

　　一束七彩的塑胶花跟丝带从枪口喷出来，纸碎洒了满地。 

　　「靠。」可可眨起单眼瞄向枪口，研究着塑胶物料的姿态表情既好奇又无害，像个天真孩童。 

　　这群亡命之徒太…太可怕了…杀人对他们来说是家常便饭…… 

　　他以为辛可不同，所以他也只威胁辛可。但…骨子里他们是没差别的，为什么他没发现呢… 

　　彷佛此时才真正感到害怕，恐惧如潮水般回涨。 

　　他脑袋空白一片，膝盖叽吱地开始颤抖，一软，重重地跪在地上。 

　　他嗅到尿骚味，湿意向裤裆扩散。他狂按耳机，可是对边没一丝回应…… 

　　搞不好，他的同伙也被哈雷的人给干掉了。 

　　可可将假枪抛回车厢中。 

　　哈雷把一本又一本的国际杂志掷出来，边翻还边念念有词，似乎是抱怨陆皑藏得太深。 

　　陆皑凑过去阿心那边，两个烟头一擦，燃起了，还有空反驳一句：那将手枪吊在车窗上让交通警察看到好不？ 

　　「刚刚那是阿心的玩具枪，现在，我们来玩真的。」 

　　哈雷将陆皑的手枪递给可可「你知道我至今为止杀了多少人吗？抱歉，连我也忘了。我只是想你知道，马狱长，我不介意再添一个，甚至很乐意加上你的名字。但今天是可可一脚踩入婚姻坟墓的日子，他今天最大，所以我听他的。」 

　　「没什么大不了的，不用害怕。不过就是，你下贱的囚犯的报复啊。」 

　　有那个狗胆子在可可的婚礼上搞事，玩得那么大，得先付得起相同的注码啊。 

　　可可踹了哈雷一脚，骂说什么婚姻坟墓啊。 

　　然后转过来，彷佛思考着什么好玩的事般，枪柄拍拍大腿。 

　　「那现在请你将嘴巴闭得紧紧的，要让我看到门牙咬到下唇，一个音也不要让我听见。然后将你漂亮的蓝芽耳机跟手机拿出来，放到地上，向后退五步，直到踩到水泥边……」 

　　他向后看了看三人，看他们还有没有更好的点子。 

　　哈雷用力地拍着烟包，嘶啦一声撕开了胶膜「别说我不体贴典狱长你，我看你急到都尿裤子了，把自己弄得像只真的脏猪一样臭死了。那你就把全身上下的衣服给脱光，好好地秀一下自己的屁股跟XX吧！！」 

　　马贵咬着嘴唇，不甘受辱又不敢不听。 

　　只能紧紧含着嘴唇，边弯下几圈车轮般的胖腰边观察着那到底是不是真枪…… 

　　可恶，他以为像哈雷跟阿心干惯大票买卖，加上陆皑的财力，他们手上拿的绝对是真枪才对…想不到，那是什么劳什子骗小孩的假枪！！会不会他们根本不敢带武器来香港！？会不会…这把也是假枪！？很大可能！！但他却不敢扑上去板起辛可的手臂引证…毕竟是命要紧！！他只要牙关一咬，熬一熬今天就过去了，他没必要拿命去睹！！谁要跟这群人拿命去睹啊！？他的命多矜贵啊！！他睹不起的…只要有相片在手，他就……他偏不信哈雷跟阿心全天侯都守在辛可身边！！ 

　　君子报仇十年未晚。 

　　他边说服着自己，边将全身上下的衣物都脱光了。 

　　此时，阿心竟然开口杀来一句，吓得他的心脏几乎麻痹「喂，那肥猪盯着你手上的家伙看很久了，你要不要将枪口贴在他眼珠子上，让他看看里头有没有子弹？」 

　　他一吓，立即不敢再望，老老实实地看着石地。 

　　红泥砖那种褐红彷佛也变成阿心头发跟眼睛中嗜血的棕，让他一阵发昏。 

　　直到他听到喀擦一声，他猛地抬头，竟然看到哈雷跟陆皑叼着烟，拿着手机对他比划着！！ 

　　「你…你们想干些什么！？」 

　　哈雷很沮丧地垂下手「Hey，Top model，you have just destroyed my photo！！算了，你能不能找点有地方特色或有路牌的地方站？不然我拍回去拿给别人看，就不记得要介绍什么香港景点了！！」 

　　陆皑倒是毫不介意地度左度右，开了连拍功能，没几秒就拍下了十多张。 

　　「你这个偷窥狂不也偷偷地照了很多我跟可可的照片吗？现在我们就替你照一辑美美的裸照分发给你的同事跟家人看看，我想你的儿女会很以你为荣的，不过……」 

　　他瞄了瞄手机萤幕，吐了吐舌头「我想他们不会太喜欢就是了，是模特儿的问题。」 

　　马贵脸色一阵青一阵红的，想不到他们还有这一招，不知所措又生气地抖着。 

　　带同全身上下的肥膏还有那细小的XX一起在抖。哈雷笑了，嫌玩得还不够彻底「喂，别太兴奋啊名模，我的兄弟还没出动来招呼你呢，像你这样专干囚犯的人应该很明白吧，就是有些人特别喜欢胖子啊。恭喜你，典狱长，看来第二辑绝对比这一辑更精彩。你也不用太感激我，演员是我负责提供的，而陆副总裁提供最专业的怖景跟摄影师，连打光的都有了呢！！这辑相没有陆氏企业的sponsor我也不知道怎办了，你知道可可是很挑剔的吧，拍得不美不收货喔！！」 

　　这时候，可可将衣袖推高，看了一下手表「哈雷，差不多了。」 

　　别玩太开心过了他行礼的时间。 

　　哈雷拍了好几张马贵的脸蛋大特写，还不停大叫要他看镜头，镜头放大又放大。 

　　听见可可这样说了，才依依不舍地收起了手机「知道了，不会误了你的终身大事啦。」 

　　「阿心，公主——！！」 

　　他叫一声，两人同时向他看来。 

　　「我先载可可回教堂，免得被他老婆以为他逃婚，这家伙有颗恨嫁的心啦！！我等下叫Nel来接你们，两个贪玩的小孩别玩太晚啊！！」 

　　阿心捡起地上的蓝芽耳机跟手机，掷给哈雷，哈雷俐落地接着。 

　　他边按手机的最新通话纪录，边跟可可并肩而行。 

　　在他跟可可转身离去时，还听得见阿心板着手指，喀勒喀勒的。 

　　哎，阿心这小子就是直接得可爱啊。 

　　看来第二辑相片主角的脸会令人更大倒胃口呢。 

　　三十六、公主跟王子永远幸福地分开生活下去　上 

　　浪涛声，渐渐离他远了。 

　　映在他瞳孔上的那块蓝，慢慢地向后退，彷佛被水冲走的油彩。 

　　他将副驾驶席上的特大兔玩偶抱在膝盖上，玫瑰花的沉郁香味缠绕在鼻间。 

　　哈雷打开另一边的车门，边很神气地说着，小老婆又怎样，不又是给我蹂躏了？ 

　　他能想像到刚刚哈雷驾车横冲直撞时，陆皑在车厢内鬼叫鬼哭的情境。 

　　哈雷按出典狱长的手机的最新通话纪录，然后拨出—— 

　　在那边接听的并不是什么同党，熟悉的声音传出「喂、喂！？这里是肥猪同党二号！！请说话！！」 

　　「这里是无敌哈雷战机01，我们已经搞定你家的肥猪，卖去烧腊工场做叉烧了~Over~」 

　　「嗄！？这样那位躲在贴满反光贴纸的车子内，鬼鬼祟祟的偷看嫂子的人兄不就收不了钱？」 

　　「叫那冤大头准备去吃屎吧，还有，告诉他偷窥别人的老婆要断双脚~Over~」 

　　然后是对边的声音远离了，看起来是手机被拉远了，良久，才断断续续传出一句“喂我们家老大叫孖叶长官你去吃屎耶”。哈雷转过脸来，邀功地对他眨眨眼睛。 

　　他真搞不清楚哈雷何时叫熊仔他们去逮典狱长的同党的，手脚真快。 

　　他握着哈雷的手，把手机凑到嘴边「熊仔，做得好。我免费当你们全部的保险经纪人。」 

　　哈雷笑了，将他推开「靠！！」 

　　熊仔突然大吼「咦！？是不是可哥！？可哥，新婚快乐——！！这是我们送你的新婚礼物！！」 

　　一群年轻男人就在那边大声嬉闹着，忙着抢那部手机想跟许久不见的可哥邀功。 

　　哈雷再跟兄弟们交代了几句话，将蓝芽耳机跟手机都抛进路边的垃圾桶中。 

　　他的眼珠子被吸引住，看向窗外那对身影，并肩而立、非常相衬，已没他的立足之地。 

　　他知道陆皑就是那样的人，他可以多情、但绝不无情，他能同时爱着两个人，但不会同时跟两个人交往，若他认定了一个人，那另一人就只能是朋友关系，也许添一点的无奈、一点不舍跟暧昧，但没有再多了。因为陆皑就是那样传统的男人，他是个绝顶的好情人。 

　　当这男人的置物箱是放手枪而不是巧克力，后座放的是玫瑰而不是永远留着给他睡午觉时，他也是时候回到Jude身边，让她挽着自己的手臂进入教堂。 

　　他知道哈雷在看他，但没有说话打断他的思绪，是种体贴的表现。 

　　他卷下车窗，哈雷踩下油门开始往前驶，车上的跳字时钟一闪一闪，又往前跳了一个数字。 

　　海风的味道灌入车内，混合着玫瑰的浓香。 

　　他拉出车内的置物柜，不可置信，最深处竟然还有一包陆皑来不及清理的薄荷烟。 

　　将扭曲的烟包拿出来，封口已经打开很久了，味道不怎么样。他还是拔出一根含住，再翻了翻，置物箱里果然也放着阿心的zippo打火机，很好认，怒放的玫瑰被匕首贯穿。 

　　哈雷说「也给我一根。」 

　　他将自己含着、已点燃的一根塞给男人，再拔了一根给自己。 

　　「你在里头就抽惯这款。」 

　　「嗯哼。」 

　　他深深品尝了口腔含着的那口，再轻轻地呼出来。 

　　舔唇的时候有点甜甜的、涩涩的味道，他突然很想说出来，应该说，他觉得非说不可。 

　　那藏了在心中好几年，浮起又沉下的，却始终没有跟任何人说过的事「……哈雷。」 

　　「叫我爸爸。」 

　　哈雷叼着烟，打着方向盘转了个弯，遇上红灯停下车来。 

　　男人驶得有点快，在煞车的时候，座椅一荡，把他哽在喉头的话荡得吐出来「是我告诉蝙蝠的。」 

　　「……我知道。」 

　　他以为哈雷会摸不着头脑，想不到男人竟然想也不想地接下一句。 

　　带点惊讶，彷佛很讶异他竟然挑在这节骨眼说出来。 

　　「……是我告诉蝙蝠的，我跟他交换情报，我要他答应不伤害陆皑，然后告诉他，牛奶是混进来缉查毒品交易的卧底，即使我知道他不是。」 

　　「当陆皑没有被蝙蝠抓去饭堂时，我就知道是你了。」 

　　好一会儿，都没人再说话。 

　　可可的两指夹着烟，没有抽，就这样将手搁放在膝盖上。 

　　哈雷专心地看着前面的风景，在每个分流口的时候轻轻蹩起了眉，像面对一份艰深的考卷。 

　　荒谬地，他觉得就这样走错路也很好，即使这样会耽误了婚礼，他不把一切在车厢内说清楚没办法行礼「我好…害怕，那晚陆皑搬了去单人牢房，整间牢房就剩我一个了。我听到声音、我也早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我知道蝙蝠不会抓走陆皑、也不会抓走我，但没想到除了牛奶外他也抓了阿心…我坐在床上，突然就…好害怕……我就觉得陆皑会知道，他终究会知道的，然后他会恨我……」 

　　「那个男人那么善良，又那么相信我……我没办法想像他会恨我、一想到会被那个男人憎恨我就觉得…害怕得不得了、自己一个人在牢房怕得要死，最后我叫蝙蝠的小弟把我带去饭堂。」 

　　他甚至觉得没一个人能承受那样的憎恨，那善良的男人的怨恨，即使是阿心也不能。 

　　他鼓起勇气转过头，看哈雷的侧脸。 

　　但哈雷没任何特别的反应，只是叼着烟，继续克服对他来说陌生的路。 

　　良久，像终于发觉他在等待他的回应，说话了「你想我怎样答呢？可可…所以老子很久以前就说，你是整个监狱中最适合混黑的人。而且你也不用太担心，公主就是喜欢坏人，你看阿心就知道了。」 

　　说完，男人倒是自己先笑了，分神瞧了他一眼。 

　　然后伸手替他掸走西裤上的烟灰，他才被提醒，急忙将长长的柱形烟灰弹出窗外。 

　　「可可，你是个该死的出色骗子，简直是专业级的了。你有没有听过人的右脑掌管创造力，左脑掌管回忆，因此你在问人一个问题时，他的眼珠往右上方移动，表示他在“创造一件事情”，他可能就在说谎。相反，眼珠往左上方移动就是在“回忆一件事情”。而你，可可……你什么都不是，你该死的就只是直勾勾的看着我，说谎自然得像呼吸。」 

　　「那次，你骗我医生的红白抽完了，所以你替他买Milds。之后我知道是你在说谎，但回想你说谎的表情……他妈的，你的眼珠转也不转一下，连说谎都可以那样无辜……但我跟陆皑都知道，在动摇的，并不是你的眼晴。」而是其他的部份，而是可可的心。 

　　他跟陆皑都知道那是可可的保护色，当他在狱中受过那样深的伤害，有两次差点给杀死时，他就养成那几乎连自己也不察觉的本能、一层保护壳，他保卫自己的本能跟呼吸一样自然，也是他赖以生存的身体一部份。他宠溺可可就要学会体谅、陆皑要爱这个人就要一并接受他的全部。 

　　因为他们都知道是什么迫使可可如此，他们没办法想像一个人要自杀需要多大勇气。 

　　「你夸张到连一整盘除了蛋黄酱看不见其他材料的沙拉也可以照吞，连对自己老婆也说他妈的谎话，但却为了罪恶感而奋不顾身地去救阿心，即使明知道自己可以躲起来不闻不问的，你就是那样的人，可可。因为我们都知道你是那样的人。」 

　　「如果公主硬是剥下那层保护膜，让你面子挂不住的话，你看我还准不准他跟你交往，我还不把他给扁死啊。」他一直在等、在哄可可自己褪下那层薄壳，若公主够胆一口气撕烂的话，他的怒气还不冲破MAX化身超级撤亚人！？「你向那家伙求救时，他都感动都快哭了。不过，哼哼，你竟然不是打给最亲爱的爸爸……你就不怕我不准你嫁！？妈的，我真想绑你回去帮我打理生意！！」 

　　听着对哈雷来说有点罗嗦、有点嫌过长的话…… 

　　忽然，他又回到那个夜晚、那个被陆皑载着回有Jude等待的公寓的夜晚。 

　　他那时候也坐在副驾驶席上，看着流动的风景，被无以名状的情绪掳获着，无法脱出。 

　　突变狭窄的车厢中，他只能不停地抽烟，要将喉头哽着的硬块都呼出去、都打散…… 

　　他办不到。他再也办不到。 

　　他只能像个孩子般，仓促地、别无他法地举起手臂，压在眼睛上。 

　　即使这样更突兀，更显眼。衣袖子慢慢湿了…不行，他的西装不能弄得一塌糊涂，还要行礼的！！ 

　　于是他将快烧到手指的烟压在烟灰缸中，噗一声，将脸伏在哈雷的大腿上！！ 

　　「喂喂——！！」 

　　哈雷结结实实给他吓到了，方向盘猛地向右拄，又因为前面有车而扭回左！！ 

　　于是车子在公路上蛇行了三秒，吓得跟在后面的车子猛按响号！！「干！！」 

　　「喂，你这样别人会以为我梦X漏X啊！！」 

　　哈雷将手伸出车窗，向后头够胆向他响号的混蛋比了根中指。 

　　然后还得分神将那颗深黑头颅推开一些些，调整着位置，至少离裤裆远一点。 

　　如果他把这一幕用手机拍下来，告诉别人可可在给他口X那就精彩了。 

　　「……找个机会告诉陆皑…」 

　　哈雷单手握着方向盘，一手插进那深黑的、柔软的发丝内，那触感太舒服，反而舍不得抽开了……他顺势摸着、摸着。 

　　他知道可可想他找个合适的机会告诉公主，那时候跟蝙蝠做交易的人就是他。「……再说吧，你知道我忘性很大，搞不好转过头就忘记了。」 

　　「若无其事地、不经意提起地告诉他！」 

　　趁他还没有反悔、还没有想退缩之前。 

　　将脸蛋埋在他大腿的人彷佛变回狱中那个有点狡黠、有点任性的可可，孩子般一意孤行着，言语间横蛮撤娇的味道，而且外表无害、骨子里其实粗鲁得很！！「好啦、好了啦！！我会告诉他，一下车我就告诉他！！你不要再咬了！！干，你当那根是磨牙棒吗——！？」 

　　干，什么叫若无其事、不经意提起地告诉他！？难度也太高了吧！？ 

　　「搞不好猫咪的磨牙棒比这根大吧。」 

　　「……你是很希望我将你绑在座位上，连人带车推下海，连水泥都省起来就是了。」 

　　然后他们都笑了。 

　　他知道可可一定会幸福的。 

　　他敢说，可可之后的生活会很美满，也很快会加入一个或两个可爱的小鬼头。 

　　如果他们之中有谁能得到这种好狗运的话，他知道，那就是可可了。 

　　只有可可从一开始就追求最平凡朴实、也最幸福的生活，那比混黑更难，但他从没有放弃过，也别无二心，连多金到像公主那样的凯子都不要，纵使别人看他像只愚蠢的驴子追着眼前的胡萝卜，但你能拿他怎办呢？他就是吃到了，而他也只要那样。 

　　今天的一切，跟以后的所有，都是他应得的。 

　　＊＊＊ 

　　当车子到达婚礼会场附近时，已经比行礼的时间迟了十五分钟。 

　　哈雷没有跟他一起下车，说迟点就来，神秘兮兮的不知往那去了。 

　　他几乎将车门一脚踹爆（反正是公主的车，哈雷不在意），用跑百米田径的速度，穿着西装、领口别着襟花，没有看灯号就冲过马路，朝教堂的方向直奔。进行他的婚礼大作战。 

　　来往的路人们都盯着他看，瞪大了双眼，以为不知从那里冲出了个疯子。 

　　穿着礼服猛奔都算了，连命都不要的横过了几条马路，有两次还快被车撞到，被他吓得不轻的司机都停下来先让他过去，但在他的身后响号还附送几句脏话。 

　　管他的。 

　　他不知有多少年没有这样狂奔过了，就是逃命也没那样拚。 

　　看到教堂的尖顶才敢喘口气，宾客们都已经坐在教堂中了。精心怖置过的草坪上，用气球堆织而成的圆拱形门、高了三级的迷你矮台、铺满白色玫瑰的怖景版、用紫白色桔梗跟鹅黄色玫瑰拚成的两人名字、延伸的圆形矮台上漆黑的钢琴、一排又一排长桌、数十个银圆盖子……所有都混合成颜色块，流光掠影，掠过他的眼角。 

　　他跑过空无一人的大草坪，深吸一口气，踏入教堂。 

　　神父早就在讲台后准备就绪，来宾们齐刷刷地转头。 

　　问他究竟那去了、为什么这样迟才回来的声音此起彼落，像连绵不断的大浪朝他扑来。他一概没理会，他不停喘着气、左顾右盼，只想找寻Jude的身影，直到Jude的伴娘告诉他，Jude在新娘的休息室等着他来，他才冲去休息室的方向。 

　　那一秒，强烈的愧疚感冲上来，让他的脸一阵热辣。 

　　他知道Jude躲在休息室是因为太不好意思，谁想在行礼的前席，新郎却不知去向时站出去面对质问的来宾们？他曾有一次想抛下Jude，但之后从没有想过了，连半秒也没有，更不会是现在。 

　　他推开休息室的门，一眼尽览。 

　　Jude坐在梳妆台前，脸无表情地、呆呆地看着自己，直到镜中加入他的身影。 

　　那袭婚纱是他们一起挑的，挑了很久，不是租的而是买下来的，为了让她保留美好的回忆。 

　　简单大方，无肩的设计很适合Jude的性格，也能特显及肩的发型、跟那优美的锁骨。 

　　他的女人今天美得足以让任何男人妒忌他的好运，但那双杏眸却浮着泪光。 

　　「对不……！！」 

　　啪的一声回荡在狭室内，取代了他的道歉声。 

　　从高中认识而来，Jude从来没有赏过他巴掌，他怀疑他的女孩连发脾气也不懂。此刻，在他们婚礼的前夕，却穿着纯白的、代表太多意义的婚纱，狠狠地给了他一耳光。 

　　「……我不要听你说对不起！！你到底…到底去那里了？你知道今天是我们的婚礼吗！？你知道我独自等了你多久吗！？他们一直问我、但我连你在那里也不知道！！为什么你在结婚之前也要骗我？……你根本…根本不在洗手间也不在任何地方，你说过等下就出来的、你说你只是在整理西装、你说…我一直在胡思乱想，不知道你是不是后悔了、或出什么意外、或是跟陆皑他……」 

　　说到这儿，Jude根本说不下去，她哽咽一声。 

　　一道清泪，滑下扑成粉红的鹅蛋脸。 

　　他的女孩连骂人也不熟练，根本没这样生气过、也鲜少落泪人前。 

　　此刻，贝壳般的柔荑紧紧握着裙摆，激动地颤抖，彷佛这是唯一能做的事。 

　　她用这高贵又忧伤、温柔而委屈的姿态，流着泪质问他，连愤怒仍是那么柔弱、那么轻俏。 

　　这女孩有时坚强得让他敬佩、有时候却脆弱得极需要他的保护，但由始至终，他都需要Jude。他真想让她知道他有多心疼……他轻眯起眼，以拇指抹去她的泪珠。 

　　「Jude，你是何时知道我跟陆皑的关系的？」 

　　Jude浮着泪光的双眸直直看着他，彷佛就等一个解脱。 

　　「我…看到那叠信箱中的相片。」然后她没法承受地闭上了眼，将脸侧过一边「…告诉我，可可，告诉我你不是因为我肚里的孩子才跟我结婚、告诉我你是因为爱我所以才会在这里…告诉我，你选择的是我…拜托你……」 

　　他以指尖承接着一颗又一颗泪珠，捧着女人的脸蛋，让她正对着他。 

　　「对不起，我不是想骗你，但…刚刚我出去是因为马贵，我坐牢时的典狱长，他用同一批照片威胁我要钱，所以我才要出去见他。但我已经解决了，他不会再威胁到我们的生活。以后，无论你想知道什么，我都会告诉你、全部告诉你…别哭了，好吗？」 

　　「你知道我想娶你是因为爱你，想给我们一个家。小宝宝想取代你在我心底的位置，能的，但大概还要很多年呢，还要看他长得究竟比较像你还是像我。」 

　　女人破涕为笑，但也只有浅浅的弧度。 

　　她深深地、深深地凝视他，彷佛想找到他眼眸深处，藏得深深的谎言碎片。 

　　现在的他，甚至可以举手发誓自己没有说半句谎言，他只希望Jude也看得出这点。 

　　然后Jude一手覆在自己的腹部上，感觉他们孩子的心跳。另一只藕臂攀上他的颈项，慢慢地、轻轻地收紧，将自己跟宝宝拉进他的怀中，紧紧贴着，拥抱得没一丝空隙彷佛三为一体。 

　　「…可可，你知道吗？从好久以前开始我就想，其实你很懂说谎也不错…至少，你在跟我说甜言蜜语时，你那么会说、又说得那样真，我永远也看不出是假的…今天只是我给你的缓刑喔，明天开始，你要告诉我你经历过的、隐暪过我的所有事…你在狱中的生活、你认识了怎样的人，告诉我你是怎样认识陆皑的、又是怎样跟他恋爱跟分手的，告诉我关于那批照片的事…全部都让我知道，不要再一个人去承受了，因为我们已经是夫妻了。」 

　　为什么他的女孩身躯如此娇小，却能孕育出一个小生命、也能勇敢地比他承受更多？ 

　　也许这看似娇弱的女孩体内，藏着比大海还要更广阔深邃的容量。 

　　这时候，外头传来一阵吵杂，似乎是神父等得不耐烦了。 

　　他们退开了一些，检视彼此的容貌。额贴着额，大家都为此刻的狼狈而笑了—— 

　　他眼眶红红的，Jude也是。 

　　唯一庆幸的是Jude用上的是防水睫毛膏，只需补上粉底跟胭脂就好了。 

　　「你哭过吗？」 

　　「嗯。」 

　　「为什么？」 

　　「只要想到今天能弥补所有我过去受的苦，眼泪就自己流出来了。」 

　　「你是傻瓜吗？」 

　　被他揽着腰的女孩，带着泪光，绽出花朵般的笑容。 

　　他最爱的女人，此刻就怀着他们的孩子、穿着婚纱，被他抱在怀内。 

　　他们戴着的戒指闪闪发光，似乎也在等待教堂的钟声响起。 

　　＊＊＊ 

　　哈雷有坐在家属席（即是第一排）看他们行礼。 

　　那男人穿西装非常好看合身，但那笑容诡异得让他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但笑容压根儿算不上是什么，当他看见他唯一的代表家属，头上那冲天炮上大刺刺别着鲜红玫瑰时（他总算知道哈雷刚是跑去创造这“独特”的发饰了），他丢脸到很想挖个洞钻下去，更想将哈雷一秒埋下去，从此干干净净。 

　　明明在心里发誓经过哈雷时绝对不要看他，他绝对没勇气接受那恐怖的玫瑰花发饰。 

　　但不知道为什么，在经过哈雷时，他还是看过去了。而且他笑了。 

　　有股痒痒温温的暖流，窝囊地流过心窝。哈雷也很高兴地向他灿笑着挥手，跟大伙儿一起拍手。 

　　行完礼，他一转头不见了Jude。 

　　原来哈雷不知何时把Jude扯到一旁说着悄悄话，当他凑过去要抢回老婆时，只听到他说“…他对花生、蛋黄酱、咖啡因、蟹壳素跟有可可成份的东西都有轻微敏感，所以如果你想嘿嘿的话，就每天在他早午晚三餐加下去就是了”，听到这里，他拉走哈雷“喂，我才行完礼，你别那么快教她谋杀亲夫好吗”，哈雷非常欠扁地只是笑，好像现在是他嫁女儿。 

　　在教堂的钟声响起时，陆皑跟阿心来了。 

　　他跟Jude已经行过礼，全部人都移师到外头的大草坪，三三两两地聚集着吃小点心、拿着香槟给予他们祝福、送予漂亮精致的新婚礼物（他们比较高兴收到宝宝用品）、在汽球跟花版前拍照留念。 

　　Nel先在人潮中发现到他们，大概是哈雷跟他介绍过吧，那小伙子边叫着“可哥”边跑过来这边。 

　　陆皑忙不迭掩着他的嘴，但于事无补，他已感到Jude用惊讶的眼神看着他。 

　　但那是好奇，并不含有厌恶。 

　　他跟Jude才招呼完一双亲戚，陆皑他们就迎到面前了。 

　　他鲜少见阿心跟哈雷的小弟穿西装，但穿起来也非常人模人样，就像上流的知识份子。 

　　也不知是因为迟到还是教训那肥猪得太兴奋，陆皑的脸微微发红，跟Jude说 

　　「对不起，我们迟到了。我本来很期待看你们行礼的，想不到……」他诚恳地握握Jude的手「别说那些了，我应该说声新婚快乐，你穿婚纱很漂亮。」 

　　Jude微笑着说不要紧，百忙之中抽空来就很高兴了，行礼的时候有录DV。 

　　然后她非常体贴地接过花童手中的篮子，在阿心、陆皑跟Nel的西装上别上玫瑰襟花。 

　　Nel那小伙子一张脸都红透了，不断说嫂子我自己来就可以了啦、不用麻烦嫂子了。 

　　他看见Jude在替阿心别上襟花时，有偷偷地瞄阿心几眼。 

　　Jude从来没有见过阿心，他们的婚礼竟然突然杀进了个模特儿。 

　　阿心哑巴归哑巴，还是很适度地牵了个微笑，说「Happy Wedding.」 

　　「谢谢。」 

　　Jude转向陆皑，问「陆皑，你不打算给我介绍一下这位先生吗？」 

　　陆皑这时候才被提醒地咳咳两声，一手搭上阿心的肩膀「他叫阿心，爱心的心。是我跟可可的朋友，六年前可可已经认识他了……」 

　　Jude打断了他没完没了、东拉西扯的介绍，狡黠地笑了。 

　　也不知道该说是女人的直觉特别准，还是吃多了他的口水—— 

　　「那~阿心先生就是你在电话录音中所说的“Angel”吗？好甜蜜喔。」 

　　陆皑完全没有料到Jude的问题，一张脸抽筋地僵在那里。 

　　这大情圣的电话录音没遮没掩，大刺刺地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在表白心迹，谁听不见啊。 

　　阿心完全没有说话，只是饶有趣味地等待他的回答。 

　　阿心是没可能帮他的了，求救的眼神于是落在他身上，但很抱歉，他也很有兴趣知道陆皑的“安琪”是谁。他不知道阿心跟陆皑发展到那阶段了，若果是阿心，那就顺水推舟跟阿心表白了。若果是他，那他真要看看陆皑这回要怎掰。 

　　陆皑不愧是下任副总裁，有点脑子，他很快地回答了。 

　　「哈哈，竟然被你发现了……阿心是混血儿，有一半巴拿马的血统，巴拿马在南美洲跟欧洲中间。说北欧英语的不都是被叫Anglo吗？所以我在对他说情话的时候都…咳咳，就是这样。」 

　　先不论这究竟是临急生智的答案还是事实，他跟阿心长久而来的问题终于有了答案。 

　　那好胜的男人似乎也很满意这答案，只是静静地瞧着陆皑带些微脸红、带些骄傲的侧脸。 

　　Nel嚷着也好想听听看那段录音，心哥跟皑哥好恩爱啊真好。 

　　那是陆皑手机跟家中来回转接的私人号码，不是熟人都不给。 

　　他尴尬地狠瞪Nel一眼，恨不得可以用眼神杀他个片甲不留，说别吵啦，等下才给你号码。 

　　紧贴着他的纤美肩膀隐隐抖着。 

　　Jude看着他们的笑骂，忍俊不禁地笑起来了，非常愉快。 

　　彷佛今天不是认识他们的第一天。他很高兴看到Jude这样开心。 

　　跟他们寒喧数句之后，司仪（Jude的死党）叫他上台致词，全部人都在起哄着，要他快上去。 

　　老实说，他根本没有准备到稿子、也来不及准备。 

　　他走向矮台，跟刚赶来的熊仔他们擦身而过，为那阵容瞪大了双眼…… 

　　虽然他是寄了一叠帖给哈雷，要哈雷喜欢带几个来都成（因为他根本没有男方亲属，反正一围酒席能坐多少就坐了），但这么多人是什么回事？他们不像来观礼的，他们是来踩场的黑社会组织吧。 

　　Jude的亲戚们显然全都傻眼了，只能怔怔地看着这杀进来的一群人。 

　　熊仔也是老远就见到他了，从一大群人中脱队而出，想向他飞奔过来。 

　　他荒谬地还看得见青年的眼睛中泛着泪花，那夸张的粉红头倒是从以前开始就没变。 

　　「可哥——！！可哥！！」 

　　没两秒的时间，熊仔就向他飞扑而来，给了他大大一个“熊”抱。 

　　「可哥！！我有几年没见你了！？我好挂念你啊！！我常常叫哈雷哥带我回香港找你的，但他都叫我别想太多，说机票不便宜啊！！我说，一张他妈的烂机票能有多贵！？待我大熊在道上发了迹、出了名，要多少钱没有！？我还要买下整架飞机接可哥跟嫂子来意大利玩半年呢！！可哥你好狗运啊！！嫂子长得好水，跟你真的他妈的合衬极了！！对不起我想不出别的形容词了啦！！可嫂她有没有妹子或堂妹啊！？远房表妹我也是不介意的……」 

　　兴奋的青年抱着他说过不停，一时间像失散了数十年的兄弟相认般感人。 

　　透过熊仔的肩膀，他看到一群柳丁们排排站，谁都舍不得坐下，听着熊仔非常“慷慨激昂”的重聚感言，越听越感动，七尺男儿都拉起了外套的衣角来拭泪。尤其听到熊仔问可嫂有没有妹子跟远房表妹时，一个二个都如临大敌地掐紧了拳头，一双眼睛闪闪发光…… 

　　他呼一口气，拍拍熊仔的背。 

　　然后凑近他的耳边，轻轻地、温柔地说「熊仔，谢谢你们特意回香港参加我的婚礼，我很高兴。但现在，你们给我乖乖地坐下，他妈的屁股好好地黏在椅子上，别给我看到1mm空隙。还有，你的西装上有血，在清理干净你他妈的西装之前，别给我接近嫂子，吓着了她。你明白了吗？」 

　　熊仔握拳了拳头，发挥“小大哥”的精神，精神饱满地回答「是，我明白了！！」 

　　「可哥，我会替你好好管教他们的！！现在我们立即就找位子坐！！」 

　　这么多年没见，可哥果然还是没变，用词那个生动精准啊！！他熊仔那个钦佩啊！！ 

　　没两秒的时间，那群凶神恶煞的、闯进来像准备见人就砍的壮汉们，竟然像幼稚园的孩童般齐刷刷地冲去玩争椅子的游戏，很快就各就各位，乖巧像小白兔似地坐着，背脊笔直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台上，彷佛那里出现了个超级大明星。 

　　也不知道新郎是跟他们说了什么。 

　　三十六、公主跟王子永远幸福地分开生活下去　下（完） 

　　台阶只有三级。 

　　他曾很无聊地看着这三级，想着，踏上第一级的时候来回顾一下他跟Jude高中生活。 

　　毕竟，上台说话的时候总要说相识的经过跟经历过最甜蜜的时刻。 

　　然后，第二级，若哈雷他们有来，他就要想一想蹲牢时发生过的事。 

　　当然不是大刺刺宣布自己有蹲过牢，但要组织一下感谢词。 

　　第三级，他希望自己会做个过得去的结尾，不用十全十美，但至少令人听得舒服。 

　　这样周详地都计划好了，甚至觉得那公式化的几句话不用打稿，架轻就熟。 

　　但此时此刻，那三级矮矮的台阶竟像一排白亮亮牙齿，让他脑袋空白一片。 

　　鼻间充斥着迷人花香，越接近花板越浓厚，他的脑袋竟然只挤出一句： 

　　结婚这天肯定是男人一生中接触最多花朵的一天。 

　　原来在狱中油腔滑调如他、面对客人时滔滔不绝如他，也还是…呵，有点紧张。 

　　全白的玫瑰花板上，用紫白桔梗跟鹅黄色玫瑰拚出Co Co & Jude 的字样，浓郁的花香跟那种柔和调合的美丽让他一阵晕眩，他真想Jude有陪他上来，要那害羞的女孩站上来也太过不体贴了。 

　　他站上去，司仪向他微笑点头，将讲台教给他。 

　　当他的手搭上去调整麦克风高度时，全场都乖乖静下来，准备听他说话。 

　　「我…」他清清喉咙「我根本没有打稿子，想到什么说什么，所以有什么语无伦次的地方大家也不要太过介意，谁不满意的话我现在也不能以身相许，没什么能赔偿的，唯有把结婚礼物还你了。」 

　　这样说完，台下一遍欢笑声跟把礼物还来啊的声浪卷起。 

　　「…我跟Jude在高中的时候就认识了，她是我同班同学，也许那时候我上课太常睡觉了…你知道，老师就是会将高材生编排在功课不好的人隔壁。我们认识了快半年才开始交往的，拍拖的时候我是个不合格的男朋友，从没有花心思为她制造浪漫惊喜……但是，我想说的其实不是那段时间，是…之后的事，我曾经有过一段非常、非常糟糕的日子…」 

　　他顿一下，看向哈雷他们的一桌。 

　　他知道Jude跟他们都明白到他说的是那段时间「我没办法在这里告诉大家，那段时间我有多难熬…我甚至没奢望过可以再跟Jude交往下去，因为…虽然老土，但我真的会成为耽误她时间青春的那个混蛋。我伤害过她，但是，她从未放弃我…她从认识我时就准备给我一个家跟小宝宝。我会特意提起，那是因为，我很确定自己是从那时候才开始真正了解、才真正爱她的…除了她之外，我没想过会娶其他人。而且今天之后，我会永远保护她、跟我们的孩子。」 

　　他看向台下，他的女孩坐在最接近台边的一桌。 

　　Jude的双手交握着，及肘的米白手套有些皱了。她用那么温柔得可以滴出水来、漂亮得令人想哭的眼神凝视他，给予他勇气与鼓励他继续说下去。 

　　「还有…我的兄弟们，他们今天特意从意大利飞回来参加我的婚礼。在那段时间中，我父母都放弃了我、跟我断绝了关系，今天他们是我的男方家属、以后也一直会是。我得到他们很多不计回报的帮助、我也…曾经伤害过他们。」 

　　他看向陆皑跟哈雷、阿心，他们都非常认真专心地听着他说话、凝视他。 

　　倒是旁边一大群柳丁们早已忍不住拔光了面纸，一个二个都死命按着眼角跟吸鼻子。 

　　「但他们现在都不计前嫌地原谅我、坐在这里听我说话。我只是想说，如果没有我老婆、如果没有他们…我甚至应该是个死人，今天就不会站在这里。谢谢你们为我付出的一切、谢谢你们让我真的娶到Jude，我这辈子最爱的人、你们一直非常妒忌的名字，因为好长一段时间里只有我有女朋友在等待…」他微笑一下「谢谢你们让我以后可以跟她生活下去。」 

　　「我希望你们也赶快找到像她那样好的老婆，虽然那不太可能。」 

　　辛可在台上的致词非常精简，带些严肃、适当地调笑，应该告一段落了。 

　　这时候，他却感到桌底的手被拉过去，紧紧地被裹着。 

　　是坐他旁边的男人。 

　　那男人从可可上台，眼珠子就没有移开过，牢牢地追随着那道身影。纵使他自己也一样。 

　　但此刻，这男人的眼睛却带着湿润，连背脊都微微颤抖着。感动到一塌糊涂。 

　　那用力地、用力地扣着他的长指，没有放松，彷佛要将太激动的情绪分给他。 

　　「……怎么了？舍不得现在就要去抢亲了。」再迟点就真的连抢都没得抢了。 

　　「不……」男人吐了个气音，再舔了舔唇瓣，才能挤出比较有力的声音。 

　　男人转过来，那双深邃复杂的眼眸看着他「不，阿心我…我曾经以为…参加他的婚礼会是很难熬的事，所以在水饭房时才会跟你交易…我真的好爱他，我没办法想像自己一个来，看着他们幸福地手牵着手行礼、跟我敬酒寒喧，光想都觉得好难过好难堪…但是现在，当他穿着礼服，在他的婚礼上，看着我眼睛对我说话时…我觉得有来真的该死的好极了，而且我很高兴你真的来了、在我身边，让我可以握着你的手。能实现这样的事像梦一样…我们的婚礼要不要改地点？」 

　　他曾经以为自己能承受的就这样多了，若可可那么残酷地要求他参加婚礼、当面给予祝福的话，他一定会崩溃，再也无法振作起来。因为他曾经那么爱、那么爱着那个男人，到了没他会死的地步，但狠狠地让他活过来的却是阿心，他身边的爱人、让他握着手陪他参加婚礼的情人。 

　　……当时在水饭房的他怎能想像这情境？但现在，若谁敢来破坏可可跟Jude平静幸福的生活、又或是来招惹小宝宝的话，他这个准乾爸爸都绝对会遇神砍神、遇佛斩佛。 

　　他甚至开始考虑跟阿心的结婚地点不要在冰岛，那么与世隔绝、感觉有点冷清的小岛，而是热热闹闹得像今天般，让大家都可以围着一起见证祝福。 

　　男人将他的手握得紧紧的，语无伦次又激动得像个孩子。 

　　阿心伸出拇指，将那微带湿气的眼睛擦乾，陆皑闭起了单眼。 

　　「不去冰岛就拉倒。」 

　　……陆皑心中不爽地啧了一声。 

　　阿心的动作算得上温柔（至少没像平时那般弄痛他），但说出来的话斧完全相反，一贯快狠毒。 

　　几个字就决断将他击倒，没有讨价还价的馀地。啧，你这个死自闭症。 

　　「让哈雷他们来观……」 

　　才说哈雷，就彷佛触动了什么机关似的。 

　　坐在他对面的哈雷突然跳起来，也是感动得一塌糊涂的样子，不同的是，男人被激起的是占有欲，听完可可那一番话，现在舍不得回意大利去了，看似想将可可都掳走。 

　　只见男人带着锐不可挡的气势，大手往桌子上一拍，义愤填膺地大叫 

　　「可可，若之后小嫂子不要你，我他妈的娶你——！！」 

　　旁边的小弟听得人心惶惶，这岂不是乱伦吗！？不可、万万不可啊！！ 

　　于是一个二个忙着将老大扯下来，塞回位子，混乱一群人头中只见那条冲天炮晃呀晃的。 

　　「哈雷哥，你要三思啊！！不要冲动、不要冲动！！你清醒一点，我们今天来不是踩场的！！」 

　　「对啊老大！！今天才是可哥的婚礼，可哥跟嫂子简直是天造地设的，没那么易散的！！」 

　　「老大，这是乱伦啊！！我们是男方家属你忘记了吗！？老大你千万不可以乱伦啊！！」 

　　他们有他们乱成一团，司仪额角滑下一滴冷汗，聪明地视而不见，继续下一个环节。 

　　陆皑左顾右盼，发觉可可说完了、Jude的父母也说过话了、连Jude的死党好友都给予了祝福。 

　　现在台上空空的，连乐手都走去觅食了，钢琴孤零零地被冷落在那儿。 

　　「阿心，你还没有送可可他们结婚礼物对吧？」 

　　阿心一口喝了半杯香槟，瞧他一眼，光看这男人翘起尾巴就知道他在想什么。 

　　「……那你想怎样？」 

　　陆皑只是神秘地笑而不语，眼珠子转了个圈。 

　　阿心追溯他的视线，看到延伸的圆形台上的钢琴。 

　　所有人都忙着祝贺新婚夫妻，送礼敬酒，没人有留意到钢琴后何时偷溜进两个男人。 

　　直到清脆的琴音悠悠扬起，那也许不够专业、也许不够顺畅，却让人感到舒服温暖。 

　　「阿心，你可以替我按那个键吗？跟着我的拍子按，我们之前在山顶玩过的……」 

　　「你当我是盲了还是白痴？快开始。」 

　　这样细碎但听得出两人关系绝不简单的对话。 

　　漆黑钢琴上的那抹小白花，彷佛夜空中一道银河，随风送着幽幽的、甜甜的香气。 

　　那清爽好闻的香，带些微的青草味，把他带到遥远回忆中的那一天、那一刻…… 

　　他现在身处树荫之下、踩着柔软的草坡，彷佛处于已得到自由的，没有围栏的海。 

　　灰的衣，绿的海。 

　　那天，他身边有跟他肩并肩，可笑地蹲着剪草的可可。 

　　这天，他身边有跟他敲着琴，专心得可爱惹怜的阿心。 

　　他在那围栏中的小世界，只要在他们身边就已掌握着自由、找回真正的自己。 

　　在监狱中、在那不勒斯的公路上，却彷佛已穿着最舒适的便服，悠然自得地轻轻弹着琴。 

　　无论是过去、现在或以后，他都想为他爱的人弹琴，取悦他。 

　　如果可可还记得，他们说过，这首歌真的很适合在婚礼上唱，够热闹。 

　　他与可可还真是感觉一致的怪人。 

　　他将唇凑近麦克风，双手压下琴键。 

　　吐出藏在心底深处的祝福 

　　「Hey Jude，don’t be afraid」 

　　他唱第一句时，可可已经听到了。 

　　他不知道可可是如何办到的。 

　　可可转身。 

　　那一瞬间，他们四目相接。 

　　「You were made to go out and get her 

　　The minute you let her under your skin 

　　Then you begin to make it better……」 

　　然后，所有人都看向钢琴的方向，没谁不懂这首经典。 

　　他听到阿心蠕动着唇，一同轻哼着熟悉的旋律。 

　　最后，他跟可可早已猜到的情境，理所当然地—— 

　　在哈雷的指挥下，柳丁们欢乐地、大声地唱着尾声的大合唱，久久不停 

　　「Nah nah nah nah nah nah，nah nah nah……」 

　　——完—— 

　　The NEVER-Ending Story 

　　男人拉着大大的呵欠，踏进Café。 

　　老板跟女服务生已经跟他很相熟了，看到他进来都打招呼。 

　　他赶紧掩着撑得大大的嘴巴，跟可爱的女孩点头微笑。 

　　这是公司附近商业大楼内的咖啡店。 

　　属于中等档次，人来人往都是办公室职员，咖啡不太贵却是诚意之作。 

　　他很多个早餐时间跟熬夜工作、偷懒时都有赖这儿。 

　　正值早餐时间，果然，Café比平常多人。 

　　不用跟老板吩咐什么，老板早记住他的口味，他只需要坐下等待。 

　　他挑了个三人沙发位，最里头靠窗的位置早已有人，他唯有隔一个位坐。 

　　旁边有杂志架，他没太大兴趣，基本上商业大厦内的Café多数放国际时事杂志… 

　　他工作时已看得够多了。 

　　眼角忽忽一瞄，竟被那大大的标题吸引—— 

　　于意大利失踪　怀疑被黑帮绑架的警察回港　毫发无损 

　　他抽出那份报纸，喀沙几声拉直，看头版的内容。 

　　内容不外乎交代一下那名警察陈X （29）去意大利协助的原因、失踪经过、警方的搜查过程跟最近离奇的回来，警方正在审问他失踪时所发生的事跟黑帮的关系，并考虑让不让他复职。 

　　报导写有可靠的消息指出，陈X在一次捣破黑帮交易时已被盯上，及后与当地意警发生肢体冲突，被停职时不理上司命令、擅自追缉黑帮份子，因此被早有预谋的贩毒组织掳走，跟毒品一起贩卖给日本的贩毒组织。从意大利到日本转折重重，难怪警方毫无头绪、追不到线索。 

　　内容说来说去就那么一丁点，还不及他知道的内幕三分之一。 

　　没什么好看的。他将报纸放回架上。 

　　这时候，咖啡跟三明治也送来了。 

　　他拉出托盘下的帐单，突然想起很严重的问题。 

　　糟了！！他最近都在刷卡，身上好像没有多少现金，搞不好连二十元也没有！！ 

　　这样一急，他便打开皮夹来看…… 

　　拉开夹层，他蹩起眉头。 

　　好一阵子只能呆呆看着那无端出现的白色一角。 

　　还没喝咖啡提神，不太清醒的脑袋转不过来…他…何时买了机票放在皮夹中了？ 

　　将机票抽出来，一共两张。 

　　目的地——Iceland 

　　这样一来，他就懂了。 

　　他笑了。但很抱歉他不能接受这难得的礼物。 

　　掏出黑莓手机，他按了快捷键。 

　　响没几声，那边很快就被人接起了。 

　　「Ansson，是我。你可以替我办一件事吗？」 

　　「我想买一架飞机，不用像大哥那部有医疗设备，只要够宽敞就可以了。嗯…还有机师跟服务员，那我全部交给你办罗，最慢一星期后我要收货。嗯，麻烦你了，掰。」 

　　他用可可的婚礼交换Rose的葬体。 

　　现在，也要用Rose的丧礼交换一个婚礼。 

　　他们的婚礼。 

　　男人阁上手机盖，两手握着，彷佛拿着什么宝石。 

　　背脊慢慢地、慢慢地弯下去，无法压抑地抖出兴奋笑声—— 

　　吱吱吱、吱吱吱…… 

　　诡异的声音吓得旁边的白领差点摔破杯子。 

　　他放下咖啡，没事的、怎可能……？ 

　　一定是他听错了。 

　　那男人说的一定是模型飞机。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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