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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对论  by 浅籽桃

　　PART1-2

　　1
　　叶维百无聊赖地坐在皮质的靠背椅上，时不时往落地窗外扫视一眼。
　　“那个……就这么多了……还有……我比较喜欢蓝颜色。”女子低垂着头，盯着桌布上的菜色，只是满脸通红。
　　“哦，这么巧，我也是。”有点惊讶，叶维收回目光看了她一眼。
　　那眼睛是格外清澈干净的，眼尾微微挑着，衬了直而挺的鼻梁，是种……带点阴柔的美丽。
　　男人长了这么一副桃花般的好面相，未必是好事。
　　“啊……是，是这样吗……”女孩的脸又红了一圈。
　　“大概是吧。”敷衍地点点头，叶维站起身来。
　　“咦，叶、叶先生？”
　　“到此为止吧，我先撤了。”挥手招呼服务员买单，叶维顺便看了看腕表。
　　开什么玩笑啊，老妈！
　　他喜欢的可是男人男人男人……要知道在圈子里他早已混得如鱼得水人见人爱，根本就不缺这方面的资源……
　　动不动就抓个不认识的姑娘来相亲，这算是在给他历练吗？
　　“这位小姐，你长得很漂亮，身材也不错，知书达礼又温柔可人，只可惜……”叶维站起身来，食指敲了两下桌子。
　　他俯下身去，就把嘴唇贴近女孩的耳朵。
　　“我是个GAY啊。”
　　“再见。”同情地看一眼石化的对方，叶维直起身来。
　　靠，这已经是第六个了。
　　再不阻止老妈，估计他以后上街都会被女性谋杀。
　　死在美女手中或许是幸事一桩，但以他来说，更想死在美男手中。
　　顺着这条市里最繁华的大街往前走，第一个路口再朝左拐弯，就是他经营的酒吧了。
　　这家酒吧的经营，其实算很秘密。因为它的内在本质应算一家GAY BAR。
　　父母只知道他在外头做生意，还做得不小，但具体是什么生意，叶维却隐瞒至今。
　　“不违法，不犯罪，算是变相餐饮业……给人闲暇喝杯酒的地方。”轻描淡写，叶维这么解释。
　　开始叶母还会多唠叨着问问，时间一长，也就由他去了。
　　毕竟他都是二十多岁的人，老这么管着也不是办法。
　　叶维推门进酒吧，木头质感的大门，带动风铃声一阵脆响。
　　震耳欲聋的音乐迎面扑来，霓虹灯斑斓下，每个人的脸孔都显得迷人。
　　“叶老板～”
　　“喔……叶老板好！吃了么？”
　　“小叶，你来了？”
　　一一跟熟人打过招呼，叶维穿过人群，随意找了个地方坐下。
　　肩膀被人从后面一拍，眼光立刻被吸引了过去。
　　那是个高大的青年人，眉角眼梢的开朗让人有种沐浴在阳光之下的感觉。
　　“喂，小维！”青年绕过来坐在他身边：“怎么一脸蔫了吧唧的表情？”
　　“……”叶维叹口气不说话。
　　“啊，我知道了！”青年突然作恍然大悟状，拳头在掌心轻轻一敲：“前几天做多了，你肾虚！”
　　叶维用眼角扫了他一眼。
　　“……秦观，我真的会抽飞你的，要不要试一试。”
　　“哎呀，我好怕怕……”秦观捂脸扭身，随即又转头正色：“难道你是后面被人做肿了？”
　　啪，不由分说，这一掌是结结实实劈上了秦观的后脑。
　　“喂，你怎么这么凶……我说的是实话嘛，到现在为止你做0号比做1号的时候多吧？”秦观捂着脑袋委屈。
　　“啊，我就是看你不爽而已。”友好地笑笑，叶维扬手要了杯酒。
　　“……真是的……亏我这么记挂着你，给你带来了人……”
　　“带来了人？”叶维皱皱眉，捕捉到这句话的重点：“带来什么人？”
　　“咦，前几天你那个相好的不是才迁徙到外地去了吗，我怕你独守空闺太寂寞，所以……”
　　“秦观，留意你的表达方式。”又一个爆栗毫不留情地打了过去。
　　“……我怕你太寂寞，所以正好结识了个金龟级人物，就把他带来了……”
　　叶维轻轻昂起下巴，姿势很优雅。
　　“金龟级的具体含义是？”
　　“加拿大海龟，国际知名室内设计师，这两年混得可好了，上个月才回国来……而且没啥不良嗜好，依然单身……”秦观扳着手指头喋喋不休。
　　“这种人怎么叫你认识了？”叶维投以怀疑而鄙视的目光。
　　“喂小维……你那是什么眼神……看得我很受伤耶。是因为哪个名企业家的新房剪彩仪式，他找我们乐队去表演，这才认识的嘛……”
　　“看样子你和他很熟了？”叶维继续用不相信的神色看他：“这么好的人，你怎么不先上？”
　　“我哪能搞定他，当然是你这种一把一个准的去比较万无一失……”秦观望一望天，又压低了些声音：“而且我向来只做TOP，让我怎么跟他兼容……”
　　哦，原来又是个只当TOP的。
　　叶维本身是无所谓什么上面下面的，虽然不介意当下面，却也挺喜欢在上面的滋味……
　　按秦观的话说——小维你是个接线板唉。
　　“他在哪里？”反正近来无聊，消遣消遣也算找个好对象吧。
　　“那边。”
　　秦观的手指指向一个不为人知的角落里，这边厢音乐嘈杂人声鼎沸，那边却好像黑漆漆的一片安静。
　　但就算在那样的环境里，男人也还是引人瞩目的。
　　不因为他那一身随意又相当有品的穿着，而因为他身上散发的一种气质。
　　危险而不羁的气质，生人勿近，偏偏神秘得让人心痒。
　　男人手里玩弄着一个精致的打火机，指端却不见夹烟。
　　“喏。”随手把自己的烟盒递过去，叶维用身体挡住男人的视线。
　　烟盒里零散着几支白色香烟，一看就知道它的名贵。
　　可男人只是淡淡扫了一眼，冲叶维笑了笑：“不好意思，我不抽KENT。”
　　“……”哎？
　　叶维稍许愣了愣。
　　其实来过这里的人都该知道的，有人请你抽烟喝酒，那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请客，而是在用比较含蓄的方式告诉你——你好，我要搭讪你。
　　一般来说，如果有兴趣的话……
　　不对，就算出于礼貌，也该抽一支的。
　　而做这种事的人是叶维，照常理，对方早都已经欣喜若狂地接受了，甚至有时候还要怀疑一下是不是自己这么幸运。
　　反正都是玩玩，发展的顺利的话，一小时之后，就应该在宾馆开房了……
　　但是……
　　现在这种情况，就等于说这人在明明白白地拒绝叶维——我对你没兴趣。不光没兴趣，而且没性趣。
　　这拒绝太纯粹太直白，叶维顿时有了种从没有过的复杂感觉。
　　他入道以来，向来都是别人巴结他，求着他，少数几次他兴趣来了，主动出手，肯定也是一招制胜。
　　在自己的地盘上败的这么难堪，这还是第一次。
　　“还有事么。”男人吊起的唇角，凌厉又颇有些邪恶：“你挡着我看舞台了。”
　　舞台上无非是些助兴表演，叶维很知道一个为了寻欢作乐来这里的人不会有看它的欲望。
　　这样赶人的方式未免赤 裸 裸了些，叶维不禁尴尬地让开来。
　　心里面有股被无视掉的怨气。又不甘又好胜，跟小时候被人抢了漂亮文具一般心情。
　　“我说你……”叶维忍不住冲口而出：“你知道我是谁吗？”
　　“哈？”似乎相当奇怪，男人回脸看了他一眼。
　　眉眼英俊绝伦，这个人确实有骄傲的资本。
　　“你是谁？”男人吊起唇角的样子很魅惑，莫名让人心脏失拍：“……斯皮尔伯格？”
　　= =为什么非要是这个大胡子老头啊我说！
　　叶维深吸一口气，压制心底的不快。
　　“我是这酒吧的老板。”
　　“哦……”对方只漫不经心地点点头：“于是？”
　　“……”叶维被噎到几乎要爆掉，一番话想也不想就从嘴里跑出来：“我……是要告诉你，刚才那个，并不是说我想泡你什么的，只不过是因为发现了新面孔，来跟进关系罢了！”
　　话一出口，才发现多少有些此地无银。
　　没想到男人竟了然地点点头。
　　“嗯，我就说吗，我不像是你会喜欢的类型。”
　　“……没错！”愣了下回答，却不知为何有些气冲冲地。
　　“然后你也不是我的那盘菜。”
　　“……”又被噎住了。
　　“还有事？”
　　“……”
　　“没有的话，能麻烦去吧台再帮我点一杯长岛冰茶吗？”
　　叶维在心里默默地掀桌、挥拳、踢腿、劈掌……把所有的暴力动作通通对眼前的男人做了一番。
　　2
　　这件事的结果是，秦观代替此男接受了叶维的一系列虐待式酷刑。
　　“呜呜，小维，我错了……我是真的不知道连你都搞不定他……”
　　“我靠！”终于丢掉了良好气质，叶维忍不住爆粗：“你他 妈当我很想泡他是不是？！你他 妈以为我饥渴到这地步是不是！？要不是赶上这个节骨眼，谁会去找他……”
　　“小维，你不一向自称万无一失情场圣手吗……T_T”
　　此话一出，叶维脸上的愤怒慢慢平静了，化作一缕温柔的微笑。
　　“所以说，在我的地盘上让我丢这么大脸，秦观，你一定是活得太腻味了对不对？”
　　秦观浑身颤抖，在心里狂喊妈妈。
　　下一秒，更衣室里穿来非人类惨叫和拳打脚踢……
　　“好痛、好痛……那里不可以……”
　　“……”
　　“呜哇……小维！不要一下子这么重力道啊，我会受不了的……”
　　“……”
　　“你这样下去的话，明天我连路都走不了了啦……”
　　走到门口的服务员顿时闻风丧胆，再不敢进去打扰。
　　“老板和秦先生在销 魂。”他毕恭毕敬地对想要进来的每一个人说。
　　大家纷纷退避三舍。
　　好不容易安静下来，叶维舒爽地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襟。
　　“好了，他叫什么名字？”
　　秦观奄奄一息地泪奔倒地：“肖……肖成谚……”
　　“嗯。以后我们酒吧禁止此人进入。”
　　甩下这么一句话，叶维扬长而去。
　　出门时被服务生看到，笑嘻嘻地问：“老板，怎么如此神清气爽，面带喜色？”
　　“因为秦观爬不起来了。”叶维也回以璀璨一笑。
　　服务生扭头泪奔：老板啊老板，和秦先生暧昧了那么久，您终于还是对他下手了啊啊啊……
　　本来以为这是最后一次见到肖成谚。
　　其实他们再遇见，也纯属偶然。
　　酒吧盈利，计划开新店连锁，室内设计却成了问题。叶维是不急的，他宁可晚开几天，也要求设计师的质量达标。
　　咚咚，门被叩响两声。
　　“……老板，今天最后一个人，给你带来了。”
　　“让他进来。”
　　办公桌边，叶维长腿交叠地坐在那里，眼皮也懒得抬一下。
　　可那副软洋洋的样子竟不令人厌烦，出奇地像猫，又贵气又扣人心弦。
　　“……你好。”进来的人先是一愣，随后不咸不淡的声音传入耳中。
　　叶维还是没抬起头来，只漫不经心地盯着手中画稿：“这是你以前的成品？”
　　男人顿了顿，声音就不经意带了丝好笑：“不错。”
　　“单凭感觉来说，算是我的STYLE，不过……”叶维浅浅打了个哈欠，总算把目光移过去：“不好意思，我今天实在是太困了。”
　　男人依然不介意地淡淡笑道：“那就改天好了，叶老板。”
　　把头抬起来的叶维却定在了原地。
　　同时，眼睛越张越大。本来细长上挑的一双桃花眼，硬生生被瞪成了金鱼状。
　　“你你你你你是！”
　　“……诚如您所见。”
　　“……”OMG，叶维抱头——这是要他死吗。
　　搭讪失败也就算了，丢脸丢到姥姥家也就算了，被人开玩笑似的讽刺了一番也就算了……
　　筛选设计师的时候居然还能再次碰到这男人，谁能告诉他这种衰事究竟是以什么样的比率发生的！
　　男人看着他，那似笑非笑的眼神几乎要把他窘到下水道里去，仿佛在一声不响地嘲笑说：你就对我这么有兴趣吗。
　　“一点也没有！”叶维怒吼，拍案而起。
　　“……什么？”肖成谚不解地挑眉。
　　“……没什么。”意识到自己失态，叶维坐下来：“你先出去一下，设计图的事我们改日再议。”
　　“告辞。”倒也没说什么，肖成谚走了出去。
　　叶维用双手深深地把头抱起来。
　　他真应该在看到设计图的时候问一问出自谁手……见了太多的设计师，看了太多的设计图，竟然疏忽了。
　　这销 魂又狗血的人生。
　　叶维埋着头，在心里深深深深地流下了两道悲愤状宽面条泪。

　　PART3-4

　　3
　　丢脸归丢脸，事业还是不能弃之不顾。
　　找到合他口味的设计实在太难，为了酒吧的创意和未来的盈利，他个人面子扫地，也没什么。
　　想到这里叶维握拳看天——这是怎样一种自我牺牲的伟大精神啊。
　　深吸数口气，他撩开茶座雅间的帘子。
　　临窗坐着个俊美而冷漠的青年，眼睛淡淡朝外瞥着，五官虽然精致绝伦，却多少带了点格格不入的邪恶。
　　那是让人不舒服的一种好看。却也不可否认地勾人魂魄。
　　叶维皱了皱眉，大大方方地走过去，拉开男人对面的椅子。
　　“肖先生在想什么，这么入神？”摆出职业性微笑，他开始官场式寒暄。
　　“……”晃神地看了他一眼，肖成谚扯起嘴角笑笑：“啊，我在想那边那条狗什么时候会被车撞死。”
　　说着把手指了过去。顺着那修长的手指眺望，可以看到暗巷中央有一只很不怕死的悠闲晒着太阳的老狗。
　　沿街交通堵塞，远处的滴滴喇叭声清晰可闻。
　　沉默，空气冻结。
　　一般来说，正常人会去想这种东西吗？！……这人他其实就是神经病吧= =。
　　算了，正事要紧。
　　腹诽了一句，叶维低头咳嗽两声，言归正传。
　　“肖先生，今天请你到这里来，主要是想谈谈……”
　　“喝点什么？”
　　“哎？”突然被打断，叶维有点转不过弯。
　　“来茶座难道不是喝茶的吗？”对面的男人笑的很贱：“叶老板难道在这里也想谈公事？”
　　如果可以，叶维想把面前的桌子用六脉神剑肢解，然后操起那些硕大的木制凶器一根一根抡死眼前这个人。
　　相信他，以他现在的怒气上升度，这种事他绝对做得出来。
　　垂下目光，不让自己的脸色太过于抽筋——“肖先生，你我的时间安排都很紧张……”
　　“我还好。”无所谓地耸肩，肖成谚挑起眉梢：“对我来说茶座这种地方就是休闲的。”
　　“……”叶维想，你的逻辑很值得推敲。是故意找扁还是天生欠扁？
　　“嗯？叶老板，你额头上的青筋跳得很厉害。”
　　……木制的太便宜这家伙了，用不锈钢都是对他的天大怜悯！
　　小不忍则乱大谋，小不忍则乱大谋。
　　叶维在桌布底下握紧了双拳，咬牙，勉强微笑。
　　“……好吧，暂且给我一杯可乐。”
　　“OK。”轻松利落地打响指，肖成谚回头唤来服务员。
　　“一壶龙井。”
　　“……”
　　“可乐男人是不能喝的。”等服务员走掉，肖成谚笑眯眯地看过来：“杀精。伤肾。助阳 痿。”
　　这下，他眼里捉弄的神色就相当明显了。
　　“……”嘶啦，非常成功，叶维指甲入肉。
　　不是不知道，而是从来不信这个邪。
　　“……好吧。好吧。好吧。”忍无可忍，他前后磨动槽牙，轻轻昂起下巴，随后……
　　一掌劈桌震九州！
　　不远处的小服务生没经住这一声巨响，杯盘哗啦啦落地，刚沏来的茶玉碎地板，终于掉头泪奔而去。
　　“你对我有什么意见，就在这里，就在今天，通通给我说出来。一个字都不许差。”叶老板发怒，后果很严重。
　　肖成谚只是饶有兴致地盯着他。
　　“意见么？我对你没有意见。”
　　叶维嘴角抽动：“逻辑不成立，推翻重来。”
　　“我真的对你没有意见。”很开心地摊手，男人笑意更深：“我说的都是实话。”
　　“没意见，为什么找我的茬？”
　　“我哪里在找你的岔。”
　　“你这还不算找茬？！”叶维嗖地射去眼刀两把，寒意森森。
　　“我只是在逗你玩而已。”肖成谚淡定一笑。
　　“……”叶维表面不动声色，心里面嚎叫了一万遍我要掐死他我要掐死他谁拦我我掐死谁……
　　他脸上的表情相当明显，肖成谚笑着抱臂往后一靠。
　　“好了。实话说，我只是想谈谈那天晚上你对我表现出的兴趣。”
　　“……”果然来了，果然来了，叶维扭头恨不得挠墙。
　　那是他人生三大耻辱之一，其他两大分别是小学三年级在秦观面前尿裤子和毕业典礼上输猜拳被逼唱京剧。
　　想他叶维，堂堂四有青年，二十一世纪新好男人，钻石级单身人士，一向都是被人黏着宠着的命，只要他出手搭讪，绝不可能马失前蹄……
　　可这次竟然十句话之内就被拒绝了个一干二净，真的有违他的人生准则。
　　有弯男要泡，没有弯男把直男掰弯也要泡。叶维的座右铭一直是这句话。
　　可是曾几何时，他居然连弯男都泡不到了。
　　这让他以后怎么骄傲地抬起头来做人！这种事怎能不叫人捶胸顿足！
　　这个污点简直像太阳中心的黑子臭氧层中心的空洞那么囧囧有神！
　　对，他承认，肖成谚确实是很吸引他的款，但是吸引是一回事，让他下不来台又是另一回事。如果吃了一次鳖还孜孜不倦地倒贴上去，那他的脑子才有问题。
　　“我那天晚上喝多了点。”做出一个扭曲的笑容，叶维一字一句地吐出：“而且你是新顾客，多少要关照下的。”
　　“你就是对我有兴趣吧。”对方一针见血，胸有成竹。
　　“……肖先生，你可以自恋，但能不能请你不要在我面前自恋到如此地步。”
　　肖成谚听到这话，竟喷笑出声。
　　“嗯，说得好。”
　　“不敢当。”回之一笑。
　　“那么，我想请问叶老板。”懒懒地倚在椅背上，肖成谚眼里狡黠闪过：“你现在对我还有兴趣吗？”
　　“没有。一点也没有。完全不存在。Never exist。”中英交加，叶维忙不迭否决。
　　“哦？”男人身体前倾，转而摸上下巴：“很奇怪的是，我竟然开始对你有兴趣了。”
　　********
　　“……噗。”
　　听到这里，秦观把口里的冰红茶尽数喷到了墙上。
　　“结果你还是把他泡到了。”睁大眼睛，某人啧啧称奇。
　　“谁说我要泡他。”叶维冷然道，伸手把西装挂回衣橱：“没听完乱说什么。”
　　“啊？你还干了什么？”
　　叶维回眸一笑，秦观一个激灵。
　　“掀桌走人而已，怎么样，很没有创意吧。”
　　秦观先是惊讶，随后开始欲哭无泪。
　　“叶少爷，我求求你了，你这种随便破坏公物的举动真的要改一改……想当初你踩坏了学校多少树苗……那个处分你还记得吗？”
　　叶维却不甚在意：“有什么关系，我爽，世界就爽。对，因为我乐意，怎么你有意见吗。”
　　“……”很有非常有……可是，跟他没有共同语言。秦观扭头泪奔。
　　心情很好地，叶维开始一个个扣睡衣的扣子。
　　不过，肖成谚这个男人，真的很出乎他的意料。
　　他这人就是这样的，平时你要他多潇洒多优雅他都可以做出来，一旦发怒，那真的是什么都不想，翻脸不认人。
　　换别人可能就要瑟瑟发抖了。
　　奇怪那个肖成谚还可以好整以暇地淡看他把这一系列动作做完。
　　“剩下的钱你负责赔。”扬长而去时，叶维突然发现，肖成谚依然是那样不慌不忙。
　　好似一种天生的气质。一种什么都在预料中，什么都能搞定的淡然。
　　“好，你放心去吧。”竟还挥了挥手。
　　叶维咬咬牙，一头冲了出去。
　　“物色新的设计师好了。”自言自语地喃喃，叶维仰面倒在了床上。
　　这件事发生了，怕是肖成谚说什么也不肯给他做事了吧。
　　4
　　他低估了肖成谚。
　　简单来说，对方就根本不是一个可以用常理揣测的人。
　　不对，应该说那人根本就不是一个人。
　　望着闲在在等在办公室里、翘着二郎腿还在翻看报纸的男人，叶维的下巴终于忍不住，以超越重力加速度的张力脱臼。
　　“……你怎么会在这里。”用三秒钟重组面部表情，再用五秒钟重组脑内问题。
　　“我被你聘了，现在是来工作。”男人抬头勾唇，那笑容却怎么看怎么像阴谋：“不欢迎？”
　　“……”
　　“工作是工作，私事是私事，相信叶老板不会混为一谈？”
　　“……”算你狠，先发制人。叶维磨磨牙，淡定走到桌前坐下。
　　“先跟我说一说你的想法。”指尖夹起笔来，随意地转开。
　　“两个字，简洁。”肖成谚笑了笑，很自信的样子：“不管从哪个角度看，都能看出简洁的韵味来。”
　　“哦？倒是很吸引人。”点点头，叶维看向他：“说下去。”
　　“至于太单调的部分，就用采光来弥补。”说到这里，肖成谚打了个顿：“唔，叶老板何不说说自己想要的效果？我也好作为参考。”
　　叶维不禁一愣。
　　“我一个门外汉，知道什么。只不过看你的图对口味些，这才选了你。”
　　“……”男人一副“原来如此”状。
　　“说说你的薪水要求好了。”叶维颔首道：“对，我该给你多少钱？”
　　“这个么。”肖成谚挑了挑眉：“我可以不收的。”
　　“……”= =
　　沉默了半晌。
　　“我说你在开玩笑吗。”叶维犀利地看了过去。
　　“哪有追你还要收你钱的道理。”说着如此无耻的话，男人的坏笑也无懈可击：“就当我送你的见面礼好了。”
　　“……”叶维又被呛了一下。
　　还好桌上的电话铃及时震响，解了他不知说什么好的围。
　　“喂？”他拿起话筒。
　　那边叽叽咕咕地说了什么。
　　“嗯……是的，还差一个调酒师……嗯？学生吗？学生不接受。”叶维修长的指尖缠过电话线：“……长得成熟也不行，我可不想被人抓了什么把柄……”
　　“叶老板，您就帮帮忙吧，他情况比较紧急，都快吃不上饭啦……”
　　“吃不上饭？吃不上饭的人多了去了，你当我这里是什么？收容所么？”最讨厌别人拿这种借口搪塞，叶维皱起眉来：“规矩就是规矩，要我说多少遍？这件事以后不许再提，挂了。”
　　啪，啪，啪。安静的室内响起零落掌声。
　　叶维斜眼看去，肖成谚正带着抹笑意，轻轻地拍手。
　　这个男人……怎么说呢，虽然是笑着的，却总是给人一种冰冷的凌厉感。
　　“干脆果决，不拖泥带水。”肖成谚站起身来，走到叶维眼前：“我欣赏你。”
　　“……”真是自说自话……谁要你欣赏啊。
　　不过被那双深邃的眼睛盯着，还真的有点灭了气势，让他情不自禁地想到还没有比试，就先臣服在对方的傲慢里的剑客。

　　PART5-6

　　5
　　这天晚上，酒吧里出了一点小麻烦。
　　说是麻烦，也不尽然，不过是几枚社会型小青年堵住了面貌清丽的一个少年人，认定了他是牛郎，于是把他围在墙角问起价码来。
　　本来也只是开玩笑而已，算是变相搭讪。愿意就一起去玩，不愿意么也就算了。
　　可那少年抬起秀丽的眼眸，不屑地一瞥，一肘子就顶过去了。
　　离他最近的一位没防备，被顶到肚子，当场痛苦地蹲下来。
　　“哇靠！”小青年甲蹲在地上嚎啕：“老子今天才穿了脐环……正发炎呢～”
　　如此剑拔弩张的氛围，周围人居然汗了。
　　“弟兄们替我报仇！”小青年甲振臂高呼。
　　那群人开始是没反应过来，见到同伴被打，哪里还顾得了三七二十一，捞袖子就要上。
　　其中一个为了虚张声势，还狠狠砸了个啤酒瓶，把剩下半截握在手里。
　　“哦？要一起来？”少年只是半虚着眼笑了笑：“一起来的话，你们还有点胜算。”
　　被这么一挑衅，是男人都忍不住，当下呼喝着群起而攻之。
　　没想到少年看上去身形瘦长，打起架来却丝毫不含糊，动作也漂亮得很，行云流水间就放倒了三五个。
　　当然，那么多人一起上，威力还是在的，他自己也挨了不轻不重的几下。
　　白皙的脸颊迅速红肿起来，但他好像根本不觉得疼，眼里居然渐渐透出兴奋。
　　“一群白痴。”轻蔑地吐出这几个字，他一脚踢向身后拦腰抱住自己的男人。
　　叶维就是在这个时候匆匆赶来的。
　　“都在干什么，有话不能好好说吗？”几个服务生好不容易拉开了两边的人，叶维皱眉走到他们中间。
　　“是他先动手的！”小青年们不可一世地嚎叫。
　　叶维眉头皱的更深：“小顾，你们天天来照顾我生意，我话不想说的太死。在外头滋事斗殴什么的，我都管不着，就算杀人放火，也跟我叶维没一分一毫的关系……”
　　他看向一边神情冰冷的少年，表情沉下来：“不过在我的地盘上这么闹，我是不介意少做你们几个的生意。”
　　“嘁。”这间隙，方才处于强势地位的少年竟藐然一哼。
　　小青年几个自知理亏，却也不甘心：“叶老板，要不是这个小杂碎，弟兄几个哪里那么闲，在您的地界上生事？都是这小子，他……”
　　“行了。”出声喝止，其实刚才的事态他大致看到了，心里也明白了几分：“今天你们的酒钱，都算在我头上，然后这件事，给我到此为止。”
　　“……叶老板，你看……”
　　“我说到此为止，你们是听不见吗？”
　　叶维终于把脸完全沉了下来，看着他们，眼里雪风盘旋。
　　“……”虽然心里窝火，小青年们还是识趣的。当下骂骂咧咧勾肩搭背地到另一处去了。
　　“至于你，你跟我过来。”
　　看一眼站在一边表情高傲的少年，叶维示意地撇了一下头。
　　“哦……你就是这酒吧的老板。”少年冰冷的神色终于有所缓和，唇角向上勾起，竟是一笑：“要带我去哪？”
　　叶维也不多说，把他带去后门处，又转身把门合上。
　　“我看你……还未成年吧。”昂起下巴，叶维轻轻地问：“怎么进来这种地方？”
　　“原来未成年不能进？”少年不痛不痒地反问。
　　真是不讨喜的孩子。叶维皱眉。
　　“你也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你这样子进来，恐怕会被别人误会。”
　　“哈。”像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月光照在少年的脸上，现出种秀美而冰冷的强势：“我怕他们误会吗？”
　　好吧。你是不怕，我怕。叶维在心底认输，不欲和他多纠缠，只淡淡道：“总之，以后你就不要来了。我的酒吧不做你的生意。”
　　“……”少年一语不发地看过来，很新奇地笑了笑：“你以为我是自愿来这里？”
　　嗯？叶维不解地回看向他。
　　“要不是因为你出这么多薪水，谁会无缘无故跑来这种地方。”相当厌恶似的，少年回头瞥了一眼酒吧：“我是要你聘用我，懂吗。”
　　“……”叶维的某段记忆被唤醒：“你是今天……有人跟我提起的……学生？”
　　“啊，是啊。”很不耐的大少爷口气，一点没有应聘人应有的觉悟：“他说服不了你，那我就亲自来。”
　　“你急用钱？”
　　少年语无波澜地吐出两个字：“很急。”
　　叶维把他从头打量到脚。
　　入时的穿着，一身品味独到的行头，间或能看到鞋上有名牌的标志……
　　分明是个有钱人家的大少爷，说是急要钱用，谁信啊。
　　问家人勾勾手指头，或者把那鞋卖了，钱不就来了。
　　“我似乎也回绝过了吧。”叶维就事论事地淡淡道：“我们这不收未成年人。”
　　“啧。”少年觉得麻烦似的抓抓头：“你又能比我大多少？穿上制服，都差不多的。”
　　“我可比你大得多了。”不在意地笑笑，叶维提起少年的后领。
　　“喂，你干什么，找打吗？”立刻挣扎起来，真是不可爱。
　　“找人送你回去，你家住在哪？”
　　“我说了我要工……”
　　“小李！”
　　震耳欲聋的低音鼓里，叶维的声音高扬起来。
　　远远处一个老实巴交的服务生跑了过来。
　　“把他送到门口打个的回去。”叶维把手中的少年扔过去。
　　咻，小李成功接住。
　　少年目透寒光地看着他。
　　“要不是看在我要你聘用的份上，你早就死了几十次了。”
　　叶维摊摊手：“那我觉得，你最好还是换家地方。”
　　“我就要在你这里，怎么，有意见？”边渐行渐远边咄咄逼人，这孩子还真难伺候。
　　“没有。”叶维站在原地微笑：“只不过来这里的前提是，你要把自己变成一个GAY。”
　　这句话尾音刚落，少年就被小李毫不留情地拖了出去。
　　6
　　过了很多天叶维才知道，那个少年是尹氏二少爷。
　　尹家是出了名的商业大家，他姐姐尹蓉算得上女强人一个，不但把公司撑起来了，还撑得像模像样。
　　至于他，年纪这么小，应该还在上学吧。
　　谁缺钱花尹丞都不会缺钱花。
　　至于这位大少爷为什么对打工这么感兴趣，叶维觉得这不在他的关心范围内。
　　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要把眼前这个男人给打发掉。
　　“设计图我已经看过了，大致的框架构想也讨论的差不多了……”叶维皮笑肉不笑地撑起下巴：“肖先生，你还想在这里留到什么时候？”
　　不在意地笑笑，肖成谚抬起眼来：“我是在等你一起去吃饭。”
　　他什么时候说过要跟这人一起去吃饭了？对于肖成谚的自以为是叶维简直要重演茶馆掀桌一幕。
　　“不好意思。我晚上有约。”迅速平静下心神，叶维往老板椅上靠去。
　　似乎意料之中，肖成谚挑了挑眉：“是吗，我晚上也有约。”
　　“……”原来是在耍他吗= =。
　　淡淡的怒火又起，不过算了，认真他就输了。
　　“但是我把它推掉了。”半晌，肖成谚又说。
　　“……”
　　“我为了你把它推掉了，你是不是也该做点表示呢？”好整以暇地用食指敲着茶几，肖成谚吊起唇角来。
　　“我很想请问你这是什么逻辑？”叶维叠起修长的双腿：“你推掉是你自愿的事情，这个责任好像不该我负吧。”
　　“叶老板是生意人，我以为你最懂得等价交换这个道理。”一席话说得脸不红气不喘：“何况依我看，你说晚上有约……应该是借口吧。”
　　这个人……
　　“……反正我不去。”你还能逼我？
　　“先不要这么排斥嘛。”淡淡笑了笑，肖成谚扬眉看过来：“想想看，你不是正好也缺个床伴么。”
　　如此露骨的话被他说的平淡如水，连说这种下流话都是一副理直气壮的优雅样子，叶维不禁怀疑这男人的脑子究竟是用橡胶做的还是用橡胶做的。
　　不过……对了。
　　叶维用眼角扫着男人俊逸的侧脸。
　　“谁告诉你我缺床伴的？”
　　“这个么。”又是淡淡一笑。
　　“秦观？”
　　“……”肖成谚只是笑而不答。
　　咬碎槽牙，捏紧拳头……秦观，果然是你啊果然是你……
　　“如何？考虑一下吧。”那声音带了蛊惑，又低沉又清澈地扣人心弦：“我会让你满意的。”
　　满意什么？满意什么啊啊啊，叶维恨不得掐住这男人的脖子前后摇晃。
　　“当然是……”竟然看懂了他脸上的表情，肖成谚唇角微勾：“我以为你很明白的，叶老板。”
　　我不明白我什么也不明白啊！叶维刷地射去一道愤怒的眼神。
　　“既然你要我说到这个地步，等会可别怪我太直白。”肖成谚悠悠道。
　　“……”好吧你别说，你别说你别说……算我怕了你了。叶维的内心持续悲愤中。
　　见状如此，肖成谚点点头站起身来。
　　“OK。不如现在做决定吧。”
　　“……”啊？
　　“叶老板是要跟我去吃饭，还是要我‘满意’你？”
　　“……”
　　仰头看天，世界无限昏暗。
　　耶和华，你带我走吧。

　　PART7-8

　　7
　　“咱们把话摊开来说吧。”
　　干净雪白的桌布，格调高雅的餐厅，肖邦的夜曲在空气中静静流淌。
　　烛光照耀着肖成谚脸部的轮廓，勾勒出流丽的弧。
　　如此唯美的气氛里，叶维淡定地操起餐刀指向对面人的鼻子。
　　“你，实话跟我说。究竟是什么来头？”
　　肖成谚不慌不忙地抬头：“合法公民。”
　　“……”是，你们全家都是合法公民。
　　叶维顿了顿，继续问道：“既然对我有意思，第一次我去搭讪你的时候，为什么不答应？”
　　“你终于承认那是在搭讪了。”肖成谚避重就轻，态度轻佻。
　　“废话少说。问什么答什么。”
　　“我已经说了，你不是我的菜。”
　　“好。”放下餐刀，叶维颔首道：“不是你的菜，你现在这么纠缠我干什么？”
　　肖成谚淡淡笑道：“因为我突然觉得，要选床伴，你应该是最合适的人选。”
　　“哦？”叶维也淡淡笑起来：“没有实践过，你就知道了？”
　　肖成谚摇头：“不是说这个。而是说……你的身体和心分得很清楚，所以不会纠缠不清。”
　　“我和你好像并不熟？”叶维皱眉。
　　“相信我，我看人很准的。”
　　扬起一抹自信的笑，肖成谚补充道：“后来也有慢慢发现，其实你也是个很有意思的男人。”
　　“有意思何解？”懒懒靠上椅背，叶维用眼角看他。
　　暧昧的烛火和秀丽的五官相映，很容易就有了几分妩媚的气质。
　　“我是说，随性。”肖成谚笑了笑，为对方面前的杯子斟了一杯红酒。
　　“某些方面来说，我们还挺像的。”
　　“饶了我吧。”叶维摆手：“我可不想提早心理变态。”
　　“……”对方扬了扬修长的眉：“叶老板在拐了弯骂我？”
　　叶维拿起杯子啜了口红酒，抬眼微笑：“没有拐弯，就是在骂你。”
　　“我该说这是我的荣幸？”
　　“不，你该说你是个M。”叶维有意激怒地挑眉看着他。
　　别人勾搭你不理，别人不理你勾搭。
　　越被骂，越有神，不是M是什么？
　　“……”肖成谚定定地看着他，半晌，竟笑出声来。
　　“有趣。”男人轻轻举起杯来：“先干为敬。”
　　仰头倒下红酒，扬起手指轻抹唇角的动作竟很魅惑。
　　潇洒的但不是正派的，如此作风，不得不承认……很对他的胃口。
　　叶维心里一动，赶紧别开头去。
　　其实别人是看不出来的，力不从心只有自己最知道。
　　从第一眼就在被眼前男人的危险气质吸引着，如果掉进游戏里，输家显而易见，一定是他。
　　倒不是说他会喜欢这个人，把心沦落进去什么的，他不是小孩子了，这还不至于。
　　只不过对方吸引他比较多一点，不得不说是个麻烦。
　　“我已经单身很多年了。难得想找一个固定的对象……”男人双肘撑上餐桌，目光悠长地看过来：“怎样？答应我吧。”
　　“……”叶维扫了他一眼，别过头去：“可是我觉得我吃亏。”
　　“哪里吃亏？”肖成谚的表情带上了饶有兴致。
　　“听说，你只做TOP。”
　　这只是个让他退却的借口。分分明明地一个暗喻——好了别玩了，你是TOP我也想做TOP，俩TOP怎么兼容，回家洗洗睡吧。
　　“这个嘛。”不想男人竟懒懒笑着摊了摊手：“我可以考虑。”
　　“……”轮到叶维惊讶得瞪大眼。
　　“你想要轮流……也不是不可以。”
　　笑容依然完美无瑕，眼神依然危险而蛊惑，但叶维突然觉得，自己第一次看不透一个人了。
　　男人肆无忌惮地盯紧了他，线条诱人的唇让人移不开眼睛。
　　“我有预感。和你在一起的话，会非常激烈而满足。”
　　“……”公共场合，大哥，公共场合啊。
　　叶维顿时张口结舌。
　　“你不这么认为么。”无辜地摊手。
　　……所以说这个结论到底是哪里得出来的？他们根本连第一次都没有过啊……
　　单纯的气场很合可以说明什么问题？
　　叶维静下心来，稍作一番思索。
　　哦……
　　大概只是最原始的冲击，和最直觉的感受吧。
　　不从文明和人类的角度出发，也没有任何的规则和定律。
　　而是单纯地把自己变成野兽。除了本能，什么也不留下。
　　眼前的男人……绝对是抱着这样的觉悟才来找他的。
　　听说靠这种直觉寻觅到的对象，往往是最准确的。
　　这样的关系可以被形容成一针见血，或淋漓尽致。
　　有意思。
　　叶维竟也突然觉得心里的某根神经被轻微地挑开，带动一丝叫做挑战欲的东西，把血液都燃烧至沸腾。
　　罢了，没必要装纯情，他也有需要不是么。
　　何况若不是开始惹到了他，根本没必要钻牛角尖。
　　不得不说，这男人真的很能吸引他的目光。
　　起身，弯腰，他勾唇挑起男人的脸。
　　“早点说这话的话，不就没这么多事了。”精致的笑容，年轻俊秀而又带着挑逗的销 魂：“这倒把我的好奇心勾起来了……不如今天就让我见识一下，什么叫做‘激烈而满足’？”
　　8
　　自我堕落和尽情放纵，其实是紧密相连的东西。
　　进宾馆开房的时间是准点21：01分，从这一点到裸 程相对，其实不到20分钟。
　　“……你攒了很久？”挑衅地扬起充满情 欲的眸子，肖成谚的唇角勾出嘲弄。
　　叶维抓过他的头发，一口咬住那弧度上翘的唇。
　　舌头尽情地纠缠过去，就连呼吸的空档都不留下。吻得太剧烈导致齿关相磕，那种粗暴的酥麻感让脊背都为之僵直。
　　对方似乎一愣，随后开始不服输地回应，口腔里的每一寸都被恶狠狠地侵 犯，心脏在疯狂地鼓动，情 欲带出激动在血液里沸腾。
　　还从没有过如此战栗的感觉，光是唇齿相交就连下腹都要爆裂……
　　啧，这实在是不大妙。
　　“哦？现在你看上去可比我要饥渴得多。”气喘吁吁又意犹未尽，接吻的感觉相当不错，可是不能处于下风还是必要的。嘲讽地笑着，叶维眯起桃花般的双眼：“怎么？攒了很久？”
　　“这种时候说这样的话，你是真的想明天爬不起床来？”肖成谚眼里是毫不掩饰的恶劣。
　　“妈 的。”叶维终于骂出口来，本能的兴奋也渐渐涌上身体。
　　回头看了一眼，房间尽头是巨大的落地窗。
　　宾馆正对着游乐园，从落地窗出去是个小阳台，但不用出去站在阳台上，光从这里就可以看见缓缓转动的摩天轮。
　　脑中闪过火光一瞬，肖成谚一把拉过男人的手腕。
　　“既然要玩，就玩的尽兴一点。”
　　笑容愈发恶劣，他把男人甩在冰凉的落地窗前。
　　砰的一声轻响，而后很满意地看到叶维转过来的侧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
　　笑了笑从他背后把身体贴上去。感受到身下男人略微抗拒地挣扎。
　　“喂……你该不是想在这里……”叶维话还没说完，下巴就被扭过去牢牢吻住。
　　“没有人教导过你么。”轻轻咬了咬那淡色的唇，肖成谚低声笑道：“上床的时候，废话少说。”
　　肖成谚把男人压在玻璃和自己的身体间，用早已□的分 身摩擦对方修长的腿。
　　一半冰凉一半火热的刺激比什么都来得剧烈，叶维挣动开去，却在下一秒被手掌包罗了下 身。
　　不温不火的挑 逗，拇指摩擦着轻轻套 弄，本就剑拔弩张的部位很快膨胀到极限，从顶端溢出透明的液体。
　　“……”倒抽一口凉气，叶维把脸颊贴在雾气蒸熏的玻璃窗上。
　　按理说，他也算身经百战，这么意乱情迷的性 爱，却是第一次。
　　窗外是夜景迷人，变换角度就可以看见自己浅淡的倒影，模糊映在面前，刺激得呼吸愈发急促。
　　顶端被连续地刺激到，腰部涌上甜蜜的酥麻感，这感觉实在太妙不可言，叶维轻轻从唇畔溢出一声呻 吟。
　　耳畔一阵湿热，已被人轻轻舔弄：“怎么，一脸很爽的样子，有这么舒服么。”
　　套 弄着的手猛然停顿下来，转而移上了胸口，按压男人茶色的两点。
　　叶维胸 膛紧致，肌理光滑。皮肤的手感相当好的，好到让肖成谚忍不住要叹息。
　　“腿张开一点。”
　　叶维只觉得趴在落地窗上的身体烫的可怕，有种近乎衰竭的错觉。大脑也是朦胧的，听到这话就理所应当地叉开了双腿。
　　夜色里，身后的男人满意地笑了笑。把唇凑过去，贪婪地吻他的脖子。
　　沾了体 液的手指也伸过来，深深浅浅地侵入后 穴，腰间的麻痹感依然火热，用不了什么工夫，就把那手指牢牢地吸附住了。
　　“……你要做就快些。”实在被撩拨得忍无可忍，叶维咬牙回头：“又不是第一次，这么仔细干什么？”
　　“……”肖成谚把另一手的手指插入他柔软的黑发，勾唇笑道：“哦……？反而是我太温吞？”
　　停顿的间隙，他把手指拿出来，猛地一挺腰进入到底。
　　“……唔。”瞬间被充满的真实疼痛让叶维撑住窗前，低下头，奋力地调整呼吸。
　　立刻就抽 动起来，没有给一秒钟的喘息余地。每一下的摩擦都顶进最深处，又急又有力地顶着，直到男人的身体都一下下撞击在窗玻璃上，发出有节奏的响声。
　　“喂，不是吧？只是这样……就不行了？”疯狂而凶狠地动着腰，一遍遍把自己没入，肖成谚扳过男人的脸。
　　“少……啰嗦……给我动……快动……”都不是处男了，计较个什么劲。
　　那双唇微张着喘气的样子实在很有些诱人，肖成谚眼神一黯，就用唇压上了男人的吐息。
　　没有爱情的温柔，只有野兽般疯狂的冲刺。
　　服从于本能，毁灭于原始。
　　技术什么的都是白搭，感官的刺激才是最致命的毒品。
　　钻进人的骨血里，从最深处开出艳丽的罂粟花。
　　浅浅地抽出，再深深地顶入，灭顶而来的高 潮里，两人都控制不了愈加激烈的节奏。
　　腰间重重地沉了一下，无意间睁眼，能看到身后那个男人，隐忍地蹙了一下眉。
　　与此同时，体内涌出一波波灼热的逆流。把内壁都要烫伤。
　　伸手抚上自己的性 器，叶维也在随后泄了出来。
　　沉浸在天堂里的余韵久久不退，他只感觉自己被翻过身来，脊背贴着玻璃，两腿却被对方的臂弯架起。
　　就着相连的姿势，在体内停留了一会的分 身，竟又一次硬了起来。
　　大大张开的无力双腿间，能感到被侵入得更深更鲜明。
　　刚刚未褪尽的快 感还粘腻着，湿 润的交合处很敏感，只浅浅地动了动，就激起了新的涟漪。
　　叶维惊喘了一声，下 体迅速昂扬开去，还没反应过来，已被拖入另一场蠢蠢欲动的纠缠……
　　*****
　　精尽人亡是绝对有可能的，每个成语的出现都有典故。
　　死尸状横趴在床上，叶维从没有这么深刻地体会到古人的智慧与精髓。
　　肖成谚似乎是没什么影响，还有力气去清洗了身上，回来往床沿上一坐，点一支烟，长腿旋即出袍。
　　叶维瞥了一眼，闷闷道：“你真狠。”
　　“……”男人不动声色笑笑：“我当做夸奖收下了。”
　　“憋了多久？一个月？两个月？”翻了个身，叶维支起下巴端详男人俊逸的侧脸：“别告诉我你在国外那么多年，过的是一直禁欲的生活？”
　　“怎么可能。”肖成谚不在乎地转头，烟雾层层便尽数吐到了叶维脸上：“回国之后没怎么解决过倒是真的。”
　　“哦……难怪难怪。”叶维撑起身来，劈手夺过他手上的烟。
　　“……”肖成谚微微一惊。
　　回首看去，叶维已经懒洋洋地把那烟叼进嘴里，扬起眼角看他的样子，简直能把人魂魄骗走。
　　“瘾上来了，借支烟抽。”
　　肖成谚不可置否地点燃了另一根。
　　“……”叶维半眯着眼睛吞吐烟雾，时不时若有所思地看看对方。
　　“喂，说真的。”观察了一会，他随意挑了个话题：“怎么想起来回国的？在国外发展不是更好？”
　　“人各有志。”仿佛不大愿意回答这个问题，肖成谚只轻描淡写地带过。
　　他背对着叶维，所以表情无法推测。
　　唯一可以听到的是那声音有一点的黯沉。
　　就好像被触碰到了什么说不出口的禁忌。虽然年月久远，但挑出来，还是会心情很差。

　　PART9-10

　　9
　　“噗。”秦观第二次把白花花的墙壁上喷上冰红茶的痕迹。
　　“然后你们就做了？”仿佛不可置信，他睁大眼看向叶维。
　　懒洋洋倚在老板椅上的男人只是爱理不理地说：“做了又怎么样？很令你惊讶？”
　　“可是你前两天还说你不准备泡他……”
　　“你不知道我这人最会出尔反尔么。”摊开两手，叶维冲他微微一笑。
　　“……”秦观无语了大约三秒钟，眼里闪出八卦的光芒。
　　“怎么样怎么样？感觉如何？”
　　“相当好。”
　　“那……一共几次？”
　　叶维想了想，伸出手指头比划了一下。
　　“哇靠！”秦观啧啧称奇：“后面没有爆掉吗？！”
　　“……”
　　“啊，”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秦观赶紧赔笑：“没有，小维，我什么也没有说。”
　　“……”沉默的时间更长了些。
　　不过算了，今天心情尚好，不跟这家伙计较。
　　男人X生活质量的提高果然有利于心情舒畅。
　　“喔，对了。”想起了什么似的，叶维低头看了眼手表起身：“我忘了今天预约了广告宣传，要先去下广告公司。你自己在这待会吧，BYE。”
　　“喂，你把我叫来就为了当垃圾桶用吗？自己的事说完了就把我扔在这里不管，你和陈世美有什么区别……正义使者会代表月亮消……”秦观话音未落，就见叶维定住步伐，那唇角勾起的弧度，让他浑身一抖。
　　“你刚才说的混账话我都不予追究了，你还想怎样？”男人的桃花眼浅浅地眯起来：“还是说你其实无比企盼着让我追究一下？”
　　“……您好走。”秦观赶紧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摆出狗腿的送别姿势。
　　“……”叶维把眼睛又虚了一虚，这才拉开门扬长而去。
　　一出门，阳光晴好。
　　可是好天气里，终究要出那么一两个无头苍蝇让你心情不爽一下。
　　跟踪了一路都没什么特殊表现，都快要到目的地了，这苍蝇才飞了过来。
　　“我说……叶老板。”痞里痞气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叶维头也不回地继续往前走。
　　“喂，叶老板！叫你呢，叶老板！”一只手啪地从后面握住了叶维的肩。
　　啧。
　　皱着眉看了一眼肩头那只手，叶维缓缓把目光移过去。
　　年轻而张扬的黄发男人，脖子上叮铃咣郎挂着饰品，眼里的光芒很不耐。
　　“叫你那么多声，听不见么？”
　　叶维脾气很好地笑了一笑：“听见是听见了。”
　　“哦？我看叶老板这么急匆匆地赶着走，还以为……”
　　“听见是听见了，可是我不想理你，就这么简单。”
　　男人话还没说完，便被叶维悠悠打断。
　　突然间被对方如此不客气地回绝，十个人中大约有八个人都要疯掉，此男也不例外。
　　“你什么意思？”一把抓住叶维的手腕，男人的双目血红：“我弟弟还在局子里蹲着，要你去做个证明就这么难？！”
　　“哦？”叶维冷冷笑道：“你们自己嗑药磕出乱子来，给我这边添麻烦不说，还好意思找我去做证明？你真够厚道的啊兄弟。”
　　“……”男人语噎了一下，随即把手指捏得更紧：“你不答应我，我做出什么来都不奇怪。”
　　这种威胁，叶维只觉得更好笑：“光天化日之下，你要做什么？”
　　他本来身上就带着上流阶层的贵气，这么嗤笑一声，如同在看丧家之犬。
　　从哪个角度看都处于下风的男人顿时恼羞成怒。
　　“别以为我做不出来……我会把你……”
　　他话没说完，旁边就传来了个压抑着怒气的男声。
　　“放开他。”
　　年轻的男人愣了一愣，转过头去，肖成谚比他高出一截的身影逆着光映入眼帘。
　　英俊的脸庞，表情却偏偏是危险而隐忍的。
　　那样的气势太过于冰冷，一下子就压倒性地迎头罩下。
　　虽然有些害怕，男人还是没放开叶维的手腕。
　　“……这又是哪根葱。”他喃喃低语。
　　肖成谚淡淡地瞥了他一眼，眉头便不动声色地蹙了起来。
　　“我再说最后一遍。”他一字一句地重复：“放开他。”
　　没有什么实质的威胁，也没有太过暴烈的举动，可被他这么命令了一下，男人不知道心里哪根怯懦的神经动了动，触电似的撒开了叶维的手。
　　如此简单就达到了目的，肖成谚不禁不屑地勾起唇来。
　　男人带着强烈的恨意后退了两步，警戒地看着他。
　　“要我提醒你一下，你现在该做什么么。”肖成谚唇角的笑意冰冷。
　　“……”被他散发出的强迫性气质骇到，男人别开了目光。
　　“滚。”肖成谚昂起头，言简意赅。
　　“……叶维，你记住。”咬牙切齿地瞪了那个置身事外的男人一眼，来找茬的这位终于灰溜溜地转身走人。
　　听到这句话，叶维颇无奈地叹息摊手。
　　“大哥，关我什么事啊。”
　　他又看向肖成谚，以非常严肃的眼神——“吓走你的人明明是这位仁兄才对。”
　　*****
　　天已经有些微微热起来的意思，叶维把广告的事情解决掉下楼，却被依然坐在大厅里沙发上的男人吓了一跳。
　　“吓，你还没走？！”
　　男人七分不爽三分很不爽地斜眼过来：“等你。”
　　两个字就让叶维起了活脱脱一身鸡皮疙瘩：“这冷气开得太足了，我怎么直往下掉皮呢。”
　　“……你以为我们两是什么关系？”
　　“炮友哇。”难道不是？
　　“……真是直白。”
　　“不开你玩笑了……话说今天也太巧了点吧。”一遇到无头苍蝇就立时出现苍蝇拍，这简直比飞毛腿蚊香片还好用……
　　“我哥就在这个广告公司工作。顺路过来看看他。”
　　“啊，原来如此。”
　　不咸不淡地这么聊着，两个人并肩出了大厦。
　　突然间，话题却指向了另一个方向。
　　“刚刚那个男人……是谁？”
　　叶维低头看台阶：“唔，以前在我地盘上惹过麻烦的。最近闹腾得凶了些。”
　　身边的男人点了点头，随口丢出一句：“以后不要在大街上让其他人碰你。”
　　“啊？”叶维心尖一个忽悠。
　　肖成谚却没觉得有什么似的，依然往前走着：“在某些方面，我有相当程度的洁癖。”
　　“什么方面？”竟隐约有了期待和兴奋，叶维赶紧逼问过去。
　　不过话说到这一步，他觉得自己也够明知故问的。
　　说不清的感觉纷纷涌上。顿时说出了不像自己会说的话。
　　“炮友也好，床伴也好。”不动声色地瞥了他一眼，肖成谚缓缓地道：“有我一个满足你就够了。不要跟其他男人拉扯不清。”
　　……靠，这个自我意识过剩的男人，什么叫和其他男人拉扯不清？
　　叶维忍不住把嘴顶回去：“对我生活指手画脚的人，好像不能算真正意义上的炮友。”
　　这回肖成谚竟回得更快：“很可惜，我们最多就只能是炮友了。”
　　“……”叶维一下子没了话说，刚刚才涌上来的微妙感觉通通消失无踪。
　　骄阳灼烈地烤着马路，如此耀眼的阳光里叶维眯起桃花眼微微冷笑了一下。
　　“如果只是这种层面的关系，我不接受你的干预。”顿了顿，他继续说：“能干预我生活的，只有……”
　　他又看了一眼肖成谚，表情里带了刻意捉弄的意味：“我老婆。”
　　“……”沉默。
　　“知道我老婆代表什么吗？”
　　“……”男人只露出很啼笑皆非的表情，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方才不急不慌地说：“理论上来说，我应该知道。”
　　“OK。”叶维满意地点头：“知道就好。”
　　“但你是不是会错了我的意思？”
　　“嗯？”听闻此话，叶维皱眉看去。
　　肖成谚的侧脸显出一种俊逸的冷漠来。
　　“我不是在干预你的生活，只是在申明我自己的要求。”
　　顿了顿，他继续说下去：“我的意思是，想做我床伴的人，起码在身体上要对我从一而终。”
　　“……哈？！”叶维对这种论调大感不可思议。
　　“因为我可以保证在身体上对你的忠实程度。”转过脸来一笑，肖成谚方才的拒人千里之感已转化为平易近人：“礼尚往来，难道不该这样？我对你的要求，就只有这一点而已。”
　　“……”
　　“当然，你如果对我有什么要求，也欢迎随时提出。”
　　“……”
　　啊啊，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但刚刚肖成谚的那句“别让其他人随便碰你”，仿佛让他听到了某种暗示般的信号，很轻易就把心口一个不敢碰触的闸门打开了。
　　叶维再没什么好说的，唯有暗自埋怨自己怎么就会错了意。
　　对方的意思已经摆在了桌面上——我只是针对我自己的条件提点个人要求，你不要自我感觉太良好以为我有心情管你去死……只要不触碰到我的底线，你爱怎么糟践怎么糟践，与我没关系。
　　莫名其妙就窝火得很。
　　以前他也并不这么容易误会他人意思的人，不管是察言观色还是待人接物，他都是圆滑而敏锐的。
　　可是一和肖成谚说到这种话题，就有刹不住车的倾向。
　　对方越不把他当回事，他就越觉得挫败，何况还是这么一个从各方面都很吸引他的男人。
　　明明只要当床伴就好了，这么一来偏偏弄得他很不甘心。连赌一赌的机会都没有……
　　罢了，出来混这么多年，他叶维再谈感情什么的，岂不是让人笑掉大牙。
　　难堪的沉默里，叶维昏昏沉沉地走着。
　　叶维你今天真是没用。
　　……不对，该说……叶维你今天真是太困了。
　　“等下去哪里？”仿佛无意提起，肖成谚顺口问道。
　　“回去睡觉。”叶维耸耸肩：“身为一个夜生活爱好者，当然白天睡觉的时候多些。”
　　“一起？”本来也只是半开玩笑地问问。
　　不想叶维倒无所谓似的，面无表情地点点头。
　　“唔。好啊。”
　　10
　　这段对话结束半个小时之后……
　　肖成谚怎么也想不到叶维所说的“一起睡觉”就真的是字面意义上的“一起睡觉”。
　　一般来说，一个对同性心怀不轨的男人和另一个如此的男人在一起，说到“回家睡觉”，应该都是指某个敏感的事情才对。
　　何况两个人还曾经有过非常满足而疯狂的一夜，就算不达到什么干柴烈火的级别，睡到一张床上，也该互相解决一下才正常。
　　可是如今，就是在这个采光昏暗，冷气充足的房间，他居然被疲倦的叶维以体重一下子压倒在床上，真真正正地充当了一回抱枕的角色。
　　一想到方才那些逾距的话，肖成谚就很不愉快。
　　明明知道这些话会把两人的关系弄僵，还是不可避免地提到了。
　　之前说的很清楚，只是互相满足生理需求而已，双方也达成了共识。叶维提起这一次，被他如此果断地回绝掉，应该就不会有第二次了。
　　这也正是他为什么会选中叶维的原因——能看出来这个人是聪明人，既聪明又骄傲，他相信聪明人不会在同一个地方逾越两次。
　　那是他心底谁也不能碰触的疤痕。被一个人时不时地撕裂也就够了，没必要再添新的麻烦。
　　转头瞧瞧，男人在他身边睡得极爽。
　　浅浅的鼻息，安静闭紧的双眼，嘴唇透出极具质感的润泽。
　　平日里看上去精干高傲的一个人，合上双眼竟然意外地单纯。距离很近地观察，还可以看到那光洁侧脸上细而柔软的绒毛。
　　肖成谚漫不经心地伸手去捏男人的鼻子，光线从身后厚重的窗帘里投射过来，朦胧地映出叶维在睡梦中皱眉的样子。
　　不知不觉唇角竟挂上笑来，松手……叶维就舒展了眉头，再捏紧……叶维又把眉头皱起来……
　　肖成谚捏捏松松玩的不亦乐乎。
　　时间一长，叶维的鼻尖就淡淡红了起来，哪怕在睡梦中也感觉到难受。
　　眉头紧蹙着把头一让，竟然“啪”地一巴掌把肖成谚的手给打掉了。
　　“……”肖成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隐忍不发。
　　有没搞错……让他误会，让他如此失策，惩戒性地玩玩鼻子还会被打，这个睡得很死的男人是真的误以为他脾气很好不成？
　　虽然他也确实没觉得多生气就是了。
　　*****
　　叶维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揉着眼睛坐起身来，突然感到胸口有条什么东西沉沉搭着。
　　低头一看，是条男人的臂膀。
　　顺着那臂膀往旁边看去……
　　“……”叶维黑线着用一只手，把肖成谚还算英俊的睡脸推到一边去。
　　这家伙怎么会在这里？
　　想想看……唔，好像有点印象。
　　似乎是自己说要回家睡觉……这家伙说一起，因为太困没多想也就糊里糊涂地点了头。
　　……只是睡觉而已的话这人应该早就走了才对，结果竟趴在床上睡得比他还香……
　　就说怎么梦到了个大小正合适的抱枕抱在怀里，蹂躏它压榨它偶尔还会反抗……
　　原来是这个家伙啊= =。
　　扶着仍有些隐隐作痛的太阳穴坐起身来，叶维把男人搭在他胸前的手扔去一边。
　　“喂，”他心情不是很好地伸手推过去：“我要上班了，起来。”
　　“……”男人翻了个身没有要醒来的意思。
　　“我说= =。”叶维干脆揪起那还算整洁的衣领，以摇撼天地的力道开始晃他。
　　“给我滚起来！”
　　被这么粗暴地弄醒，是个人都不会太舒爽，肖成谚慵懒地睁开一只眼，微微眯了些不满的怒意。
　　被这种眼神一扫，叶维顿时觉得气势矮了半截。
　　有种人你天生就不能和他随便开玩笑，也不能用对待别人那样的态度去对待他。
　　“……拜托你配合一下，我不能跟钱过不去。”声音竟猛地小下去。
　　躺在床上的男人不动声色地看了他一会，默默坐起身来。
　　“调酒师辞职了，我得赶紧过去。”又解释了一句，却还是底气不足。
　　其实那一阵子起床气过去，肖成谚已经没准备发火暴走之类的了。
　　只是看到叶维这欺软怕硬的模样觉得有趣。听到调酒师三个字，某根神经一动，又些微愣了一愣。
　　“缺调酒师么？”
　　“……唔，对。”
　　“我可以先代替。”
　　“……”叶维手指一颤，拎着备穿的牛仔裤一下滑落到地上。
　　他……耳朵有没有幻听？

　　PART11-12

　　11
　　五彩斑斓的霓虹光影下，把每个人的脸容都照得很迷人。
　　叶维靠在吧台上，看着男人技巧娴熟地调配鸡尾酒。
　　“你以前做过这个？”若有所思地就问出口来。这么漂亮的动作，应该不是新手。
　　肖成谚正往杯口抹盐，闻言抬眼笑了笑：“是。时间不长。”
　　“在哪里？加拿大？”
　　节奏感强烈的音乐里，他看见男人不可置否地点了个头，算作回答。
　　“不错，基本可以以假乱真。”以酒吧老板的身份，叶维赞扬道：“怎么样？考虑考虑在我这里做兼职？”
　　肖成谚从眼角抛来一束玩味的目光：“您给我什么样的待遇？”
　　本来也只是问着玩的叶维挑起唇来，随意伸出手指头比划了一下——“这个数？”
　　“……”肖成谚没说什么地低下头去擦杯子，表情依然带笑。
　　“喂喂，看不上吗？”掉转身跳上吧台坐下，叶维加了根手指头：“这样呢？”
　　——“我做。”
　　盛气凌人的声音蓦地在叶维耳边响起，把他吓得差点没从吧台上直接滚下来。
　　侧头望去，一个大约十七八岁的少年正目光挑衅地看着这边。
　　光说脸的话，倒长得很值得称赞，只不过配合这样的态度就多少有些不可爱了。
　　“我说……怎么又是你啊。”头疼地扶额，叶维叹了口气。
　　传说中的尹氏大少爷并没有很好地理解他这种无奈的情感，只傲然挑了挑眉。
　　“这是你的荣幸。”
　　他的所作所为太过嚣张，不光吧台边喝酒的几个人，就连肖成谚都抬眼瞟了他一下。
　　“……= =。”我说少爷你有求于我还要摆出这种拽了吧唧的样子……你其实就是个二世祖吧。叶维在心里腹诽了一句。
　　“我们这里已经有了调酒师。”沉默了一会，叶维把肖成谚拿出来当挡箭牌：“你也看到了吧。”
　　少年瞥了眼肖成谚，淡而冰冷地说了句：“辞掉。”
　　“……”叶维一口血在胸腔里没敢喷。
　　“你自己看着办。”尹丞秀丽的眼眸里波光凛冽：“什么叫先来后到……好像应该不用我教你吧。”
　　“……小朋友很明事理嘛。”被那种高人一等的傲慢眼光看得一阵不爽，叶维不动声色地笑了笑：“我似乎第一次就拒绝过你了，还是说你其实有健忘症，脑子不大好使？”
　　听到这种话，尹丞竟也没被激怒，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叶维不禁怀疑他是不是耳背。
　　“那是你单方面地拒绝，我个人并没有同意。”
　　“……喂。我才是老板好不好。”叶维提醒这件在被他一直忽略的事。
　　“所以协调员工是你的责任。”尹丞扬起尖尖的下巴：“包括应聘者。”
　　“……”竟被这伶牙俐齿的小子摆了一道，叶维顿时没了话说。
　　回头向肖成谚投去求助的眼光，不想对方也正饶有兴致地盯着这边看戏，与他对视时，恶劣地挑了挑眉毛，眼里是分分明明写着四个字：“看你的了”。
　　“……”世态炎凉。叶维只得回头独自应付。
　　“是男人就别婆婆妈妈。”反而轮到尹丞不耐烦：“给我一个我可以接受的解释。”
　　好，既然这样……
　　叶维突然觉得自己没必要客气了。
　　“你未成年。”这四个字够有说服力吧？
　　“就猜到你要这么说。”尹丞漂亮的眼睛里透出得胜般的不屑笑意：“喏。”
　　啪，他把一张什么东西拍到了吧台上。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去，叶维定睛一看，原来是身份证。
　　上面清清楚楚地印着出生年月日，刚好是今天成年。
　　哦……这么说他今天生日……？
　　……管他生日不生日，来他地盘上砸场子，就是一个死字。
　　想到这里叶维把双臂交抱胸前：“就算成年了你也是学生。”
　　顿了顿，他又补充：“而且你应该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暧昧地笑了笑，他继续道：“你看，这里有女性的存在么。”
　　周围人纷纷倒抽一口冷气。
　　虽然大家都心照不宣，但被老板明目张胆地这么摊到台面上来说还是第一次。
　　以前叶维老是哈哈笑着说：“不管怎样，表面功夫还要做足的。我们这里是和谐的正常向酒吧。大家和谐和谐哈。”
　　今天竟公然说出这种话来，看来是动了真气。
　　那边的尹丞面不改色心不跳，轻描淡写地开口，把叶维的话一一反驳回去。
　　“我早就知道你这里是什么地方，不过我从不在乎这些。”他停了停，又说出更令人惊讶的话来：“而且，我昨天已经退学了。现在不是学生，而是无业游民。”
　　这下叶维真的惊到了，惊得连生气都忘了。
　　“至于做到这一步么吗？你到底为了什么？”
　　尹丞只是冷冷地看着他：“我好像早就说过的吧。”
　　“……”
　　“我要钱。”
　　霓虹的暗影交错打过来，他秀美的脸竟带上得逞的神色，显出种与身份不合的痞气来。
　　12
　　来钱的方法有很多。穷人也许还稍微难一些。
　　不过像尹氏这种家族，竟至于让自家的少爷来GAY BAR打工……这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喂……我今天是不是喝得有点多啊……”旁边围观者之一叽叽咕咕。
　　“我看是……这都出现幻觉了……闪吧我们。”围观者之二颔首赞同。
　　临走时两人还冲吧台后面的肖成谚竖起大拇指。
　　“酒调得真够劲，哥们！”
　　肖成谚没什么表示地笑了笑。
　　尹丞本在和叶维对峙着，看到这一幕眉间微挑，迈着步子就走了过去。
　　“——你。”他双肘撑上吧台，不动声色地看住肖成谚：“临时的是吧？”
　　“无可奉告。”肖成谚采取了相当中立的回答。
　　“在外行人当中，你算很顶尖的调酒师了。”尹丞的目光闪烁着咄咄逼人：“不过，还瞒不过我。”
　　“……”没抬头看他一眼，肖成谚只是继续手上的事情。
　　“业余的？”于是再次发难。
　　这下连叶维都忍不住出声干涉：“喂喂，有什么事冲着我来。”
　　尹丞方才发现他似的，回眸微微挑衅地笑了一下。
　　——“相信吗，我能做的比他更好。”
　　一时间没人说话，气氛凝滞得化不开。
　　唯有慢摇在光影阑珊中缓缓流过去。
　　还是肖成谚先开口打破了沉默，好整以暇的样子，仿佛尹丞针对的那个人并不包括他。
　　“叶维，聘他吧。”
　　“……”不光叶维，周遭所有人都齐刷刷地讶然看向他。
　　“他条件都符合，又这么懂行。”肖成谚随意地撑住吧台，脸上表情的含义却让人猜测不出：“还有比他更适合一点的人选么？”
　　“……”叶维沉吟着扫向尹丞。
　　虽然现在急缺人手，这小子的各方面也都算非常吻合……不过，他的性格实在不得叶维的喜欢。
　　养这么一个员工，估计不出三天，自己作为老板的威严就该全部扫地了。
　　“我再考虑一下。”淡淡地敷衍了一句，他拽住尹丞的后领拖下凳子：“今天你先回去。”
　　皱着眉挣开叶维的手，少年凌厉的表情让人打心底畏惧。
　　那种超脱他年龄的老成让叶维微微一愣，不禁撒了手。
　　这么看起来尹丞竟然比他还略高一点，挣脱开他手掌的力道，也丝毫不逊于他。
　　心里顿时涌现出一种很奇妙的感觉，原来眼前这个瘦瘦高高的男生，竟是个已经成年的男人了。
　　“我自己走。”
　　抛下这么一句，尹丞扯了扯领口，转头离去。
　　酒吧里又渐渐恢复了方才的喧嚣热闹。
　　叶维松了口气似的回头，突然对上肖成谚那悠长深远的目光，不禁想到这家伙刚刚看热闹时饶有兴致的表情。
　　没好气地重新跳上吧台坐着，叶维用眼角给了他一睨。
　　“觉得好玩吧？感想如何？”
　　不紧不慢调着酒的男人只是淡定一笑：“非常精彩。”
　　“你还可以再变态一点。”
　　“……”男人感到很有趣一般，笑着抬眼看了他一下：“我不过是发现，你发怒的样子很迷人罢了。”
　　明显一句调侃的话，再笨拙的人都能听出里面玩笑的恶意。
　　偏偏叶维一时没防备住，心里猛然咯噔。
　　冷静冷静冷静。
　　这人就只是爱逗他玩而已，对于这种劣根性……他应该很知道了。
　　一边乱七八糟地想着一边东张西望地转移注意力，刻意无视背后男人的各种动向。
　　肖成谚摔下这句话就转身去拿伏特加，路过叶维身边，顺手掐了一把他形状养眼的腰身。
　　“……我……”腰间敏感地紧缩，叶维差点又从吧台上滚下去。
　　剩下的一个“靠”字被硬生生吞下喉咙。
　　恶狠狠地一回头，男人正微笑着把一杯色彩鲜艳的鸡尾酒推去吧台的另一边。
　　动作潇洒，神态镇定，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用眼刀杀了他一会，叶维纵身跳下吧台，桃花眼懒懒斜了过去：“给我一杯Whisky。”
　　总不能老让他占便宜，不管是丢的面子还是吃的亏，都得讨回来才行。
　　不出片刻，一杯晶莹的液体便摆到了叶维的面前。
　　托腮举杯子，前前后后欣赏似的看了好几圈，他这才扬起桃花眼，冲暂时没什么事干的肖成谚勾了勾手指头。
　　“嗯？”微微挑眉，肖成谚凑了过去。
　　“这酒有问题。”叶维把唇弯出个挑 逗的弧：“你看。”
　　他边瞧着肖成谚笑，边低头用舌头卷起一块透明的冰。
　　眉角眼梢说不出的不怀好意，愈加像猫。
　　趁男人探着身的间隙，叶维一把按住他的后脑，嘴唇迅速地贴上同样的部位。
　　能感觉到对方条件反射地要躲，叶维加重了手里的力道，灵活的舌尖窜过去，把那还带着淡淡酒香的冰块准确无误地送进对方的口中。
　　接吻的惯性还在，嘴唇绵密地贴紧，舌头这么一勾缠，那种热度几乎要把冰块瞬间融化。
　　被这突发的香艳场景震慑，周围先是一片寂静，随后竟爆发出一阵掌声来。
　　随后起哄叫好口哨声接连而至，灯影斑斓间响成了一片。
　　“……叶老板，好久不见你出手……一来就这么劲爆……要我鼻血喷给你看吗？”
　　“新来的都不放过，真不愧是你……”
　　叶维对身边的言语丝毫不以为意，只略带些挑衅地盯紧了因为被突袭而淡淡失神的男人。
　　“如何？你自己尝尝看。”
　　“……”
　　“水酒三七分，你这个……酒味似乎太浓了些吧。”依然那么笑着，他紧盯着男人的反应。
　　肖成谚转头看了看周围激动的人群，方才回神地扬起唇角。
　　“哦？居然是我变成主角了。”
　　“WOOH～再来一下！再来一下！”旁边起哄的人群嚣张地放开嗓子高喊：“ONCE AGAIN！”
　　“既然是偷袭的话……”眼神锁住那只偷了腥还暗自高兴的猫，肖成谚挑起他的下巴：“我以牙还牙应该不过分？”
　　在周围人的欢呼声中，他准确无误地把唇压了回去，颇有些恶狠狠的宣战意味。
　　这样暴虐的亲吻让叶维后脑被重重一击般，脑子一片空白，顿时尝到一丝血腥的味道。
　　唇舌湿润地碰触着，密不可分地转换着角度，激烈的侵 犯感让嘴唇有发肿的错觉，唤起那一夜疯狂而激烈的感官需求。
　　喘息相融间都是几乎要把对方灼伤的温度，方才的酒香回荡着，麻痹了整个脑神经。
　　这样下去非得擦枪走火不可，叶维赶紧用手肘抵住男人的胸口。
　　“知道我为什么多调了酒么。”结束了这个你死我活般的亲吻，他听见男人在耳畔以两个人才能听到的音量问道。
　　有点茫然，他急促地喘息着趴在对方肩上，等待下一句话。
　　“……因为我听说醉酒的时候做 爱，最容易达到顶峰。”
　　毫不在意地说出露骨的语言，男人的眼里是一成不变的危险笑意。

　　PART13-14

　　13
　　可以预见的是那之后的激烈性事。交叠在一起的身躯，近乎疯狂的索取，被扣住的腰身没有一点点逃脱的余地，唯有接受身后愈加深重的撞击。
　　支离破碎的喘息从口里溢出来，叶维四肢绵软地趴在床上，任由对方抬高自己的臀 部，又一次深深地顶进去。
　　“不……这次以后……就再也不行了。”吃力地说完这句话，他顿时觉得身后的戳刺变得猛烈了一倍。
　　男人充满热意的胸膛紧紧地贴在脊背上，汗湿出的淋漓温度传递过来，简直有种相贴部位已熔铸为一体的错觉。
　　“……你……混蛋！”气喘吁吁地回眼，与软弱无关的一滴泪珠迅速从眼梢滑落。
　　男人放缓了速度，从背后绕过来，舌尖舔去他眼角遗留的泪痕。
　　声音略带了喑哑，眼神还余有一分清明……这样看上去的肖成谚，脸上情 欲虽有，却并不是太过于沉醉的表情。
　　“这种时候不听话一点，可实在不是什么聪明的举动。”
　　说罢他用力往前送了送腰身，身下的叶维立刻忍不住惊喘了一声。
　　“妈……的。”把脸埋入枕头里，叶维的双手死死抠住床单：“下一回……换老子上你……”
　　“下一回是什么时候？”唇角勾出倾斜的弧度，肖成谚大幅地动了几下：“明天？还是后天？”
　　叶维咬牙切齿：“立刻马上从现在开始……！不，等这一次结束！”
　　桃花眼内厉色凛冽，却因为太激烈的进入而淡淡泛起潮红，把那恶狠狠的语气弄得颠三倒四，一点说服力都没有。
　　“……”肖成谚伸手贴上男人手感良好的胸膛，带着那种看自家宠物胡闹般的微笑，把嘴唇贴到叶维微微颤抖的蝴蝶骨上。
　　……
　　“你看。”他相当恶劣地低声笑道：“我又让你射了。”
　　叶维把头用力地埋在枕头里，死活不愿意抬起一丁点来。
　　******
　　结果只这一次就弄得他连叫的力气都没有，浑身无力地瘫倒在床上，连下地都做不到，还提什么去上别人。
　　这真是太忧伤了……他居然有死尸状趴在床上一动不动的一天。
　　以前从来都是他把别人累趴下自己没爽到，或他做死了别人仍然觉得意犹未尽……
　　认识他的人都知道他有个外号叫流氓绅士，平日里气质高贵，像是教养良好，一到床上就变成流氓似的，能榨干对方的一切。
　　最近突然间演变成这般占下风的情况，这让叶维唯一值得自夸的“那方面其实很强”都没办法成立了。
　　肖成谚神清气爽地去洗了个澡，坐在床头用浴巾揉搓头发，侧目看到他半死不活的样子，心情很好地扬起一个微笑，伸出手掌，对着那挺 翘的屁股轻轻一拍。
　　“你……！”叶维差点从床上弹起来。
　　吃饱了喝足了还要故意打他的受伤部位，这人到底性格有多恶劣啊。
　　“疼？”虽然知道自己明知故问了，肖成谚还是不怕死地开了口。
　　他就是喜欢把叶维弄得如此恼怒，气呼呼的样子再怎么让人忍不住退却，换到他身上都能轻易搞定，仿佛天生就是克眼前这个男人一般。
　　这种事情，不发生不知道，一旦体验过，便实在是觉得……有趣得很。
　　对于这种等同于找死的问话，趴在床上的那位只半死不活地甩来一个怨念的目光：“请你自行去把桌子上的窄口花瓶塞进自己的后方，活塞运动N个小时之后再来问我这个问题，谢谢。”
　　肖成谚先是一愣，随后忍不住大笑出声：“这个回答……妙极。”
　　叶维此刻连发怒都没力气，只翻了个白眼上天，淡淡爆出一个“呸”。
　　第二天他出门的时候，走路姿势多少看得出有点奇怪。
　　秦观摸着下巴不怀好意地笑：“小维，纵欲伤身。”
　　“……”一巴掌拍开男人笑眯眯的脸，叶维半虚起眼：“我不介意在街上把你变成那样。”
　　修长的手指往远处一点，秦观顿时看到一家烤鱿鱼摊子，笑容可掬的胖大叔正哼着小曲把腻歪歪的鱿鱼往签子上穿。
　　“……小维。”秦观并没有很好地理解叶维的意思，只突然从眼里冒出饿狼传说般的绿光：“去吃吧去吃吧去吃吧！”
　　“……”
　　把好友跌跌撞撞拉着跑到摊子旁边，秦观兴高采烈地要了几串。
　　叶维却提不起那么高的兴致，东张西望地站在原地等待，这一望不要紧，恰好看到辆锃亮的红色宝马，沿路缓缓在眼前停住。
　　后车窗被人摇下，竟露出尹丞秀丽冰冷的脸孔来。
　　“你在这里干什么？”
　　“……”叶维有点抽搐：“你又在这里干什么？”
　　“路过。”
　　“哦，你只是个打酱油的。”
　　“……那是什么东西。”
　　谅他也不会有理解这种网络名词的良好幽默感，叶维朝身边的鱿鱼摊子歪了歪头。
　　“我在等这个。”桃花眼瞥过微微皱眉的尹丞：“你也来两串？”
　　“不感兴趣。”虽然不屑地这么说，尹丞还是推开门下车了。
　　“啊呀，少爷……”驾驶座上的司机立刻探出头来：“这些不干不净的东西……太太还特意交代了接你回家吃饭……”
　　“少罗嗦，你自己先回去。”
　　不耐烦地挥手，尹丞走到叶维的身边：“聘我的事情，你想的怎么样了？”
　　仿佛听到了大笑话，一边的秦观“噗”了一下差点把鱿鱼喷到大街上：“小维你要聘他？”
　　“……”叶维无奈地摊摊手。
　　“他来是干什么的？缺钱？还是好玩？”
　　“缺钱。”尹丞面无表情地回答。
　　“噗。”秦观这次真的喷了：“涮我？！其实你把刚才那个宝马卖了就行。”
　　叶维立刻从眼神里闪耀出“我很赞同”这四个字。
　　“这又是谁？”尹丞皱起修眉：“你朋友？”
　　转头瞟一眼秦观，叶维轻描淡写：“哦，他也是个路过的。”
　　秦观站在一边无限委屈：“……小维！”
　　“好吧，不管怎么说……”尹大少爷的话更加伤人：“反正是个无关紧要的人。”
　　唰，秦观心口中剑，蹲去一边默默画圈。
　　叶维看到秦观受伤就很爽，连带对尹丞也暂时性好感大升，微笑着把手里的鱿鱼递过去：“吃吗。”
　　这回尹丞倒没一口回绝，反而愣了愣，显得有点惊讶。
　　他那张脸上，向来是不屑居多，要么就是傲然，总之没人情味的很……偶尔多了其他表情，竟然让叶维觉得“这小子如果不太拽，原来长得还挺勾人”。
　　好感度又提升两个百分点，叶维笑眯眯地把鱿鱼塞进他手里：“明天晚上8点，准时来上班。迟到扣工资。”
　　“……”纠结了这么久的工作，竟被对方心血来潮时一言敲定……尹丞忍不住又是一愣。
　　拿着那串鱿鱼不知所措地站在路边时，叶维抓起秦观的后领，已经潇潇洒洒地走掉了。
　　街边车水马龙，目送两人扬长而去，尹丞心情复杂地低头看看手上的鱿鱼。
　　突然发现身后店面里的胖大叔正不解而探询地望向这边，他皱皱眉回过头去。
　　“小伙子，吃就吃，不吃就不吃，摆哪样POSE撒？”大叔星星眼。
　　“……”哪有摆POSE……
　　尹丞恼怒地哼了一声，随手把鱿鱼丢到店铺口装垃圾的纸箱里。
　　这算什么，这种……成本低廉又口感粗糙的东西。
　　是在把他当小孩子哄不成？那样的话，未免也失礼得太大胆了。
　　14
　　“……我想给自己放个假。”刚刚聘用到调酒师的叶维身心俱疲倒向沙发里。
　　旁边独自饮酒的男人转头看了他一眼，挑起的眉头很是赏心悦目：“需要我为你效劳吗？”
　　“滚。”黑线着扔出这么一个字，叶维坐起身来：“一周之内我禁欲。”
　　肖成谚笑起来的样子多少带了痞气，摊开的双手倒像纯属无辜：“你真的误会我了。”
　　“哈？”没好气地看过去——误会？这家伙除了只会耍流氓还是只会耍流氓……要说误会，谁误会谁啊= =。
　　“我是说……Global King。”
　　男人依然从容不迫地定定注视着他。
　　“……”没想到对方竟来了这么一招，叶维顿时泄气，无话可说。
　　Global King，全市最大的综合娱乐场所。3D影城，白金购物专区，以及号称非贵族阶层不得进入的旋转餐厅是它吸引顾客的三张王牌。
　　其实那里还有更动人心弦的地方，只不过在那三个特色场所的光芒笼罩下，变得不那么耀眼了而已。
　　不是用以休闲的大型按摩厅，也不是宽敞得吓人的桑拿浴房，而是……
　　“观星台。”肖成谚淡淡地说，仰起脖子倒下一口红酒。
　　“我说……”叶维不禁从沙发里坐直了身体：“你让我一个人大半夜的跑上观星台去？”
　　“我可以陪你去。”
　　“吓……”差点没被口水呛死，他惊诧地回头：“你再说一遍？”
　　男人转过头来看他，用一种淡定自若的表情一字一句重复：“我可以陪你去。”
　　“这……其实你不用这么尽义务的。”不是陪上床就好了么。
　　“……不。”
　　轻声地否决，肖成谚的侧脸沉落在五彩斑斓的灯影里，有点凝重起来。
　　这种难得的严肃却让他的气质该死地勾魂摄魄。
　　叶维被这微妙的违和感震慑到，很自然就移不开眼来。
　　“我自己也想再去一次。”顿了顿，他又补充：“大约有很多年没有去过了。”
　　“……这样吗？”虽然有点奇怪，但叶维清楚这不是自己该问的事。
　　“嗯。”仿佛一下没了兴致，肖成谚迅速地站起身来。
　　“……呃……你……”这就走了？
　　“明天晚上7点，我过来接你。”抬腕看一眼表，肖成谚往外走去：“先回去了。”
　　“喂……”下意识就叫出口来。
　　“还有事？”
　　“……没……”
　　只是莫名其妙有种被单方面抛开的感觉，这感觉让叶维很不好受。
　　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每次当这个人做完爱一声不响地离开，又或接吻时那种置身事外的态度，都会让叶维觉得心情很差。
　　从没有被别人这样自作主张地对待过，他极端不习惯也是应该的。
　　除了情 欲燃烧时他能看到男人不着痕迹的那一点失控，其余时刻就完全是灰暗冰冷的。
　　说是完全不了解也不为过，肖成谚在想什么，他叶维不知道。
　　不是不知道，而是没资格。从这种扭曲关系确立的第一天，大概他就出局了。
　　挽留是懦弱的表现，就算不爽也不该显露在脸上，吐出一口气瘫回沙发里，叶维没什么表示地挥了挥手。
　　——“拜了。”
　　回了个点头以示告辞，男人拿上外套大步走了出去。
　　门框触碰到挂饰，引起零零落落的风铃声。
　　只那一点微弱的声音，却不知道为什么穿透了强力的摇滚，显得那么刺耳。

　　PART15-16

　　15
　　叶维说要给自己放假，第二天就真的给酒吧挂上了停业一周的牌子。
　　尹丞来的时候他正给店门上锁，忽然感到身后凛冽如寒冬的气息，叶维缩了缩脖子朝后看去。
　　就在他回头的瞬间，手腕一紧，被极大力地牢牢握住了。
　　不属于自己肌肤的冰凉触感让叶维脊椎微麻。
　　“给我解释一下。”用下巴指向关闭的店门，身后的尹丞明眸半虚：“你叫我不要迟到，然后今天又闭店？”
　　“……哎呀。”叶维恍然地拍了下脑门：“我给忘了。”
　　原来昨天应允了这个小鬼，一时昏了头，竟然没了印象。
　　“……”高挑的男生把眼睛眯得更深。
　　“还觉得应该对你有点改观……这么看来，大概也就是在耍我吧。”尹丞冷冷地垂下眼来，冰凉吐息，若有若无地擦过叶维发梢。
　　“别误会。”叶维微微笑了笑：“你也知道，我很忙的。”
　　“哼。”男生轻轻昂起下巴：“忙是借口？”
　　“……原来不是吗？”叶维一脸恍然大悟的表情看得尹丞很想揍他。
　　“……”
　　“好了好了，你先松手。”挣了一下，没有成功，叶维皱眉用了真力，这才勉强甩开：“这件事是我对不起你，今天的工资我照样给。你没有白来。”
　　看不出这小孩……长得比女人还漂亮，劲竟然这么大……是自己老了还是这世界太疯狂了……叶维忍不住仰头看天。
　　尹丞瞥了一眼被甩开的右手，继而面无表情地盯住他：“给点钱就想打发我？”
　　叶维有点莫名：“……说缺钱的好像是你本人= =？”
　　对方却不依不饶：“你把我当什么了？”
　　简直不可理喻，叶维相当无奈地摊手：“你还想要什么补偿？老这么闹别扭的话我会怀疑是你家庭破碎极端缺爱的原因，弟弟。”
　　“……”
　　“啊，说起来这好像是富家子弟常有的戏码诶……家庭不和睦，老爷到处播种……作为私生子的小少爷叛逆不合群……”叶维一边胡乱构想八点档戏码一边同情地看尹丞。
　　“……”
　　见尹丞成功地被自己囧在原地，叶维忍不住想放声大笑。
　　“不开你玩笑了，这周停业，你想干点什么就请随意吧。下周正式上班可就没多少时间了。”
　　尹丞一动不动地注视着他，突然间那百年面瘫的脸柔和了一下，竟是浅浅的一笑。
　　“……！”这回轮到叶维被吓到。
　　“你怎么知道我家这么具体的事的。”一边从眼里闪出些许兴奋好奇，一边问出这种惊悚话语的不是别人，正是面前这位少爷。
　　我靠……不会说中了吧……
　　“真的假的……”叶维叹息扶额。
　　“你调查我？”昂起精致的下巴，少爷的笑脸很让人心惊胆战地维持着……竟然……突破10秒钟了！
　　“不，你误会了……”至于这个误会具体是怎么产生的，叶维本人都还没能很好的理解。
　　“这件事，我们家似乎隐瞒的很到位。”灼灼地盯住眼前的男人，尹丞跨前一步把他挡在自己和店门之间：“为什么你会知道？”
　　“……”你要我上吊给你看吗我真的什么也不知道啊……叶维整个人处于斯巴达状态中。
　　“喂。”极低极低的声音飘过来，耳廓甚至能感到尹丞嘴唇的形状：“你说过在这个酒吧里呆的人都对男人有兴趣吧。”
　　“= =……我说小朋友。”叶维实在觉得自己有必要停止缄口不言：“前面一个调查啥的你误会了无所谓，但要误会到我对你有兴趣这个地步，就错的太离谱了。”
　　他完全没想到，其实开口说话也是个错误，因为尹丞在听到这话之后，很令叶维崩溃地笑得更深。
　　“你紧张什么，我有说我误会什么了吗。”
　　= =这乳臭未干的小子居然调戏他？！
　　“有则改之，无则加勉。”叶维淡定抛出小学时期桌角座右铭：“这种误会越少就越好不是么。”
　　这回尹丞倒没再说话，只慢慢收敛了笑，后退一步离开了他：“总有一天我会弄清楚。”
　　“啊？”叶维的表情从欲哭无泪转到一头雾水。
　　“究竟我的私事你是怎么知道的。”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尹丞转身离开。
　　“……”
　　= =这误会还可以再乌龙一点吗？
　　如此巧合，真是让人不吐槽都难——简直比早上喝牛奶正好沾到第十六根睫毛上还要准……
　　为什么他说话从来都没人听的……尹家大少也是，肖成谚也是，就连秦观都总在刻意无视他。
　　这大概是病，得治= =。
　　叶维站在原地，情不自禁陷入了深深的自我反省中。
　　16
　　被尹丞搅合了这么一下，叶维顿时觉得人生凄凉，肖成谚到的时候他正叼着支烟心情烦躁地靠在墙上，妖孽的桃花眼低低垂着，一双手在身上……呃，乱摸。
　　“……你在干什么？”肖成谚稍微有点无语。
　　“找打火机。”继续自摸片刻未果，叶维斜眼看了下身边微微挑眉的男人：“喂，借个火。”
　　肖成谚笑了笑，随手掏出打火机，“啪”地一声，黄蓝交错的火苗微微颤抖着燃起。
　　叶维把头凑过去，火光绵延在他脸上，在黯然天色里竟别有一番趋近于妖娆的意味。
　　深深把烟雾吸入肺里，他转头看向肖成谚：“怎么现在就来了？”
　　离约定时间还有七八分钟。
　　“你应该庆幸我是个守时的人。”在他身边找了个地方靠着，肖成谚望着远处：“不然哪来这么及时的打火机。”
　　“我看你根本就是急着去观星台吧。”叶维还是看着他，嘴唇微张，呼出的白色烟雾便尽数喷到男人的侧脸上。
　　“非要这么说的话，我没意见。”明明白白地承认，肖成谚转过头来，微微皱了皱眉：“KENT？”
　　“唔，是啊。”叶维看了看手里的烟，没发现什么不对。
　　也就只是那么一眨眼的工夫，就有只手从侧边绕过来，轻轻捏走叶维指尖的烟：“别在我面前抽KENT。”
　　优美的手指一扬，烟头明明灭灭地落了地。
　　再被肖成谚啪地踩上脚尖碾了碾，顿时变成百无一用的垃圾。
　　“……”说不惊讶不可能，但更想问的果然还是……
　　“这么不喜欢KENT？”叶维搓了搓尚余香烟触感的两指。
　　说起来，刚开始去搭讪肖成谚时，他似乎也说了一句“不好意思，我不抽KENT”。
　　“非常讨厌。”这种回答是没有余地的执拗态度，是从根本上的完全否认：“光闻到味道就想避开。”
　　“……= =。”能对一种烟执着到这个程度，叶维觉得这人也真够行的。
　　“以后换种烟抽吧。”肖成谚不咸不淡地瞥过来。
　　“不。”淡淡地拒绝，叶维从墙上直起身来：“我抽了很多年了。是个习惯。改不掉的。”
　　“……很多年？”微微昂起下巴，肖成谚的神色渐渐变得捉摸不透：“很多年是多少年？”
　　“大约……”叶维想了想：“四年？还是五年。”
　　“……”对方又一次沉默。
　　“以后在你面前，我尽量少抽好了。”叶维做出让步。
　　没说好，也没说不好，肖成谚只淡淡地扫了他一眼，随后也直起身来。
　　那一眼包含了太多的东西，停留的时间又无比短暂，导致叶维没有看清那究竟是什么样的情绪。
　　“走吧。”他听见肖成谚没什么起伏的音色。
　　气氛一时因为香烟的话题，变得有点微妙。肖成谚在他前面走着，他看不见那张脸上是怎样的神色暗涌，只能听见低沉的声音，随风入耳。
　　“……你身上，从我见到你开始……”那语焉不详的词句停顿了一下，叶维顿时感觉心脏被抓到最高处。
　　半晌之后，他听见肖成谚继续说：“从我见到你开始，就有这种香烟的味道……那时就在想，一定是抽了很久的人，才会自然而然有这种味道。”
　　“原来是因为这个拒绝我？”半开玩笑地甩过去一句，叶维试图缓解这不太对的氛围：“就因为这烟味你不喜欢？”
　　可走在前面的男人竟猛地转过头来，那双深邃而俊美的眼睛，在黑夜里如两道精光，牢牢地锁住了他。
　　——“不是的。”
　　哪里不对劲。
　　说这三个字时，男人用了超过这句话本身太多的严肃。
　　“……”叶维猛然语塞。
　　怎么说，一时……有点被吓到了。
　　又或者……是种错觉，觉得肖成谚在对另一个人说话。
　　怎么样都好，他不认识这样的肖成谚。一次都没有见到过。
　　叶维不禁有些惊讶地睁大了眼：“你怎么了？”
　　“……”又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肖成谚再没有说什么，只默默地转回头，大步流星地朝前走去。
　　*****
　　一直到Global King，两个人都是无话状态。
　　气氛是肖成谚带坏的，自然要由他来缓和。把车慢慢停到路边，他转过头来冲副座上的叶维笑了笑：“晚上吃过了？”
　　叶维显然在想别的事情，听到这句话微微一愣，片刻才回：“……唔……还没。”
　　“在等着我请你吗。”笑意一如往常地带上了顽劣的味道。
　　叶维闻言，桃花眼亦慢慢弯出优美的弧度。
　　“你愿意的话，为什么不？”把微笑再挑得嚣张一些，也许气势就不会轻易输掉。
　　“要我请客的话，代价可是很昂贵的。”
　　“哈？”
　　肖成谚意味深长地把目光放去对面男人线条诱人的颈间，流连在锁骨处……再缓缓往下，最后截断在随意系紧的第二个纽扣上。
　　“不过你的话，够了。”又笑了一笑。
　　十足的暧昧暗示，到这一步还听不出弦外之音的大概是傻子。
　　叶维顿时黑线：“喂喂……精虫上脑不是这样上的，你那是什么眼神……”
　　对方面不改色心不跳：“我怎么了？”
　　“= =你下流。”
　　说完这句话，叶维撇过头去下车，而后重重把门甩上。
　　他又不是男 妓，这是搞什么。
　　肖成谚随后也走了出来，俊美如刀刻的五官融合在夜色里，竟出奇地吻合。
　　“我知道一个好地方。”他走过来，仿佛很自然地揽住叶维的肩头：“走吧。”
　　被强有力的胳臂跌跌撞撞地带动着朝前走，叶维过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
　　那手掌贴合住的肩头像发热一样微微地灼烫，叶维立刻非常不适应地挣脱开去。
　　“……”肖成谚似乎有些不解地转过脸来。
　　“别这样。我很不习惯。”他把视线别开到一边，有一种不知名的烦躁在心底细细燃烧。
　　也没觉得有什么地笑了笑，肖成谚放下手：“我不知道你抗拒这个。”
　　“……”其实更深刻的肢体接触都可以有，但刚才的那一瞬间，他就是觉得别扭。
　　很多时候最平凡常见的动作比做 爱要来得别有意义的多。
　　比如走路时可以达到的最亲密的距离；比如睡前仅仅代表晚安的吻；某月某日记得在蛋糕上燃起蜡烛；用怎样的香水，以及抽什么品牌的香烟。
　　这些都是很忌讳的东西，他一向这么认为。
　　“走吧。”淡淡提醒了一句，肖成谚走到了前面去。
　　于是他们又恢复了先前那一前一后的走路状态。

　　PART17-18

　　17
　　6月份的夜空晴朗，大约可以算是观星的好时段。
　　透明而巨大的落地窗反射出流光，打在墙壁的欧式彩绘上，尽管是夜晚却明亮得叫人眼晕。
　　室内设计来得相当完美，只要伏过身去，就能通过伸到窗外的望远镜，很轻易地把星光璀璨的美景全方位收揽。
　　哪怕自称是个完美主义者，叶维也对这个地方挑不出一点毛病。
　　“这里的风格……”他以手指抚过色调精美的壁画，声音里带有一种餍足的叹息感：“我太喜欢了。”
　　把脸埋在望远镜里的肖成谚闻言，抬头挑了挑眉：“你能这么说，是我的荣幸。”
　　“……？！”虽然有听说观星台是两年前被重新装潢过的，整个风格大改变，叶维还是没想到这件事会和肖成谚挂上什么钩：“这……这是你设计的？”
　　男人的回答是不可置否的点头。
　　这下叶维的表情已不是惊叹可以形容的了。
　　心理挣扎再挣扎，脑子运转再运转，第一句问出来的话竟然是……
　　“他们给了你多少钱？”
　　肖成谚觉得很有趣似的看了他一眼：“你觉得呢。”
　　叶维正色：“我很保守，不适合猜数字这种游戏。”
　　“那么我可以说无可奉告吗。”男人离开望远镜，单手插兜地微笑起来。
　　于是叶维也只能耸耸肩：“好吧，这是你的自由。”
　　室内没有其他人在，观星台的人气也不如想象中那样好。毕竟今天非节假日，这种地方也不是什么人都想得到来的。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很容易演变成粘稠暧昧的气氛，叶维觉得有些不自在，便随意在米色沙发里坐下等着。
　　暖色的吊灯胶在两人之间不算远的距离里，像是不经意般，肖成谚朝叶维的方向走过来。
　　“你似乎对观星什么的不感兴趣？”
　　“岂止是不感兴趣。”叶维伸手掩住口唇，轻轻打了个呵欠：“简直无聊透了。你怎么会想到来这种地方。”
　　肖成谚看着他惫懒的样子，忍不住发笑：“唔，心血来潮。”
　　放屁。叶维在心里淡淡地否决了一下。
　　厚而软的地毯，踩上去时消去了脚步声，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已经离他这么近了。
　　“是因为以前来过吧？”叶维若有若无地拿眼角瞥着他。
　　“……”闻言，男人侧头回视。
　　“唔……是啊，那个时候似乎都把来这个地方当做梦想。”不等他回答，叶维就自言自语地说。
　　自己也曾有过“一定要进白金购物场把那瓶香水买给老妈”的经历。
　　“你那时候是因为什么？”被他的话点燃了兴趣，肖成谚紧接着问过去。
　　叶维没什么精神地靠在沙发背上：“我老妈咯。”
　　“哦？”
　　“那时候我老爸总是出差嘛……然后老妈就天天空虚得想去购物，偏偏又没有钱，急的没事干，只能来管我了。”
　　“……”
　　“我被她管的烦到不行……就想着要有钱给她去买东西就好了，给她一张卡随便刷到爆，大概就不会这么空虚了。”叶维摊摊手，语无波澜：“比如现在有了钱，她就时不时拉着老爸到处旅游……然后一闲下来，就给我找姑娘相亲。”
　　“……”
　　“前段时间她又空窗期了，于是变成了相亲高发时段，三天给我找了六个姑娘。”叶维半虚了桃花眼，青筋在额头乱跳：“什么时候找他们摊牌性向……这是个问题啊。”
　　“……”不管怎么说，肖成谚还是因为他奇异的思维而无语了。
　　“你呢？”
　　“……”肖成谚笑了笑没有回答。
　　“喂喂，礼尚往来嘛，我都告诉你这么多细节了，你也该多少补偿我一下吧。”叶维明显开始不满。
　　肖成谚顿了顿，开口道：“我的事很无聊，说来说去就那么几件。”
　　叶维接的比他更快：“那么几件也是八卦啊。”
　　“……”又无语了一次。
　　“快说吧，我听着。”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靠着，叶维笑嘻嘻地盯住他。
　　男人的双肘撑在膝盖上，线条漂亮的侧脸，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隐隐透着野兽般的危险气味。
　　可是并不让人觉得害怕，反而吸引人颤抖着都要去接近、敬畏着都想去亲吻。
　　“是约定。”沉默了一会之后，肖成谚缓缓地说。
　　是年少时和一个一起长大的人，双双许下的约定。那个让他爱得不可自拔又恨进骨头里的人，现在已经不会再回到他身边来了。
　　曾经很单纯地以为自己什么都可以给他，可以把他宠到天上去，可以用努力维系两人的羁绊，哪怕再怎么时过境迁，他们两个也不会变。
　　却完完全全忽略了最重要的一点——对方是不是一样愿意接受他这样激烈的感情。
　　颜彻……
　　这个名字让他的心里涌起酥麻的疼痛感。
　　为什么还会觉得疼痛呢，明明就应该心如死灰了才对。
　　“但是既然当初约定的人已经不存在了，就由我自己来给一个结局。”他用波澜不惊的语调掩盖心底骤然的失落。
　　“什么时候的事了？”
　　他稍微回想了一下：“在我还没去加拿大之前……唔，有五六年了吧。”
　　“……”一边聆听的叶维突然勾了勾唇角：“死脑筋。”
　　三个字多少有点不屑的意味，肖成谚微微转头朝他看过去。
　　男人轻眯着桃花眼眸，脸上说不出的不以为然：“五六年，那该多久。与其浪费这种时间，早点忘了还好些不是吗。”
　　“可能吧。”肖成谚不动声色地笑一笑，别人自然是不理解的。
　　“又不是什么重要的约定。”说白了就是年轻的时候心血来潮嘛。
　　“……”肖成谚又笑了一笑：“现在看来……的确。”
　　突然有点奇怪的感觉。
　　放在心里很多年的事，没想过要说给别人听，当然也很抗拒被莫名地提起来。
　　但刚才叶维笑眯眯地从下往上看着他，一脸急迫地催他“快说”时，他突然觉得，眼前这个人未尝不可以知道。
　　被这个人知道……其实也没什么。两个人的身体那么契合，连带让肖成谚觉得谈话也可以达到同样的默契。
　　说出来顿时如释重负，轻松了许多，哪怕对方不理解，他也觉得叶维其实懂他要表达的意思。
　　这种自信心来得有些莫名，但肖成谚的心情确实没有之前那么阴郁了。
　　18
　　回去时已是晚上十一点多。
　　叶维白天睡得不是很好，在车上浅浅眠着。猛地身体前倾了一下，顿时醒来。
　　“到了？”他迷蒙地睁开一线眼睛：“……唔……这是哪里？”
　　并不是他熟悉的公寓，而是另一处环境优雅的高级小区。
　　抬眼仔细看来，每幢楼都有四层，大约住的下八户。
　　“我家。”肖成谚把手搭在方向盘上开口。
　　“……”叶维吓了一跳地转头：“你回家了我怎么办？”
　　不会让他自己回去吧，太没人情味了。
　　驾驶座上的男人淡淡勾唇：“你跟我一起走。”
　　“喂……”一句话还没来得及出口，就被对方倾身过来的动作惊住。叶维下意识往后靠去，冰凉的车窗抵在后脑勺上，触感鲜明得怕人。
　　“今天不想放你回去。”男人笑得很可恶。
　　“我说了我禁欲一周你到底有没有……唔……”
　　不由分说就被堵住了嘴唇。灼热得快要把皮肤烫伤的吻，完完全全覆盖上来。
　　因为前一秒还在说话，很容易齿关就被撬开，让对方的舌头有机可乘，大力地挤进来。
　　几乎要窒息过去，口中的氧气一点不留地被掠夺，这样霸道而强硬的接吻方式让他下腹收紧，头皮发麻。
　　离开时嘴唇还有黏连的感觉，因为吸吮过度而泛起煽情的红。
　　叶维还没睡醒就被这样偷袭，顿时气喘吁吁，但看到夜色里男人很满意地笑一笑，伸出手指按压住他红肿的嘴唇。
　　“禁欲这两个字，一点也不适合你。”
　　那笑容，简直张扬到蛊惑，线条美好的唇微微勾出一条斜向上的弧，光看着就叫人下腹发热，还管得着什么待会吃不吃得消。
　　“该死的。”叶维低低地骂了一句，捏住男人尖尖的下巴，恶狠狠咬了过去。
　　尝到的血腥让他泛起一丝施虐的快感，软绵绵地用舌尖舔过去，桃花眼挑起来，妖娆得令人心尖颤抖。
　　“不用激动，待会我会比你疼得多。”
　　说罢，又觉得很好玩似的笑着伸舌舔了一下。
　　近乎透明的皮肤下，青色的血管脉动分明。
　　肖成谚眼神黯了一黯，伸手揪过男人的头发，啃住他细长光滑的颈项。
　　恨不得吸光了他的血才好。把他所有的精力都榨干，让他再也不能这么暧昧地挑着眼角笑……
　　这种想要对方疼痛和流血的冲动，放到情事里，就不过是催化性质的润滑剂罢了。
　　*****
　　其实能知道自己是被这么需要着，大概还能有点安慰。
　　但安慰远远比不过迎头而来的后悔。
　　叶维奄奄一息地用老姿势趴在床上，暗骂自己不长记性。
　　浑身粘腻得难受，汗津津的情热蒸腾着挥发着，在空气里慢慢冷却。却反而让皮肤上每一个毛孔都很不舒服。
　　要洗澡……
　　这么想着，酸痛的筋骨却叫嚣起来，不让他移动分毫。
　　“……一定要每次都这样吗？”有气无力地侧过脸去，他以交涉的语气问向身边的人。
　　“什么？”
　　明知故问。叶维随手抓起个枕头扔过去：“我都有阴影了……你这混蛋。”
　　“……”男人躲过那软绵绵扔过来的枕头，靠在床头浅笑着看住他：“你应该庆幸才对。”
　　“……放屁。”懒洋洋地爆粗口，都懒得搜罗别的词骂他。
　　“能让我这么不知节制、欲罢不能的，你是第一个。”
　　肖成谚依然那么微微笑着，平静说出口的话却下流又嚣张。
　　叶维顿时连爆粗口的兴致都没了。趴在床上只觉得自己满心悲惨。
　　“明明这次应该我上你的。”脸埋进床铺里忿忿地嘟囔。
　　“下次再提前预约吧。”肖成谚不在意地翻身下床，拦腰就把半死不活的男人扛了起来。
　　“喂……你干什么……喂喂……很危险别这样……”这么大人了还被别人当麻袋一样用，叶维下意识地手脚挣扎起来。
　　“别乱动。”笑着按住他窄细的腰身，肖成谚迈开步子：“我帮你洗洗身上。”
　　“……”哈？
　　叶维顿时觉得自己大脑不好用了。
　　以往哪一次不是爽过了就走，今天这是……
　　被摔进灌满水的浴池里他还在纠结，眼看着男人一条媲美顶级模特的长腿伸进浴缸里，这才终于忍不住问出口。
　　“肖成谚，你受什么刺激了？”
　　“把你弄成这样的是我。我自然要负责任。”恶意地瞥了一眼对方颈间的痕迹，肖成谚缓缓地泡进水中。
　　雾气蒸腾得满目迷蒙，淋了水的手指略略点住叶维的胸膛，就有水珠顺着白皙的肌肤流淌下来。
　　“你现在还有那个力气自己清理干净么。”男人不动声色地笑：“如果有，我就甩手旁观，不再管你。”
　　一句话戳中痛处，叶维把头掉过去磨牙。
　　……杀了他。
　　“给我乖乖地……”话音没落，肖成谚强硬的手掌便伸到对方的后 穴去：“抬起来一点。”
　　敏感的地方被刺激到，叶维大惊之下倒抽了一口冷气。
　　“喂。”下意识地抓住肖成谚的手腕，他抬头警惕地看过去：“还是……我自己来吧。”
　　“怕什么。”借着水的浮力，很轻易地就把他托了起来，肖成谚淡淡一笑：“你什么样子我没看见过。”
　　“……= =”杀了他……
　　在心里叫嚣了无数遍，终究还是力不从心的。唯有趴在男人赤 裸的肩膀上，任他轻柔小心地替自己清理干净。
　　温和的水鼓动着舒适的感觉，那手指缓慢地移动着，就像玩弄一样，洗着洗着便泛上了不对劲的情 色意味……
　　“……老子杀了你喔= =。”叶维终于侧头说出心里话。
　　对方不在意地笑开，凑过湿淋淋的唇去，在他同样湿淋淋的脸蛋上浅浅一吻。
　　“为我自己的性命着想，今天还是到此为止吧。”
　　说完这句话，他便哗地站起身，大大方方地去拿浴巾。
　　“……”叶维趴在浴缸边宽面条泪——眼前还蹲着个身为同志的自己，这人居然连挡都不挡一下……这不是存心在秀他的尺码比自己大吗……
　　身为男人，他再找不出比这个更打击人的事情了。

　　PART19-20

　　19
　　那以后，他们二人的关系渐渐变得微妙起来。
　　“十分钟之后到酒吧门口等我。有事找你。”
　　一个电话不由分说地打过来，并在叶维开口问出“什么事”的时候恰好挂断。
　　“我还在开车，不能多说话，先挂了。”
　　“喂……”
　　话没说完已是“嘟嘟嘟”忙音贯耳，叶维无奈地把手机从耳边拿开来看了一眼。
　　“……”吧台后面调酒的少年扬着双秀丽的眼眸，似笑非笑地望向他。
　　“看什么，干你的活！”没好气地斥了一句，叶维把手机塞回口袋。
　　“我只是在想，你也有吃瘪的时候。”眯起促狭的眼神来，尹大少爷轻轻把擦干净的杯子放回原处。
　　叶维极端不爽地乜斜过去：“你哪只眼睛看到老子吃瘪？”
　　“两只。”
　　“……”
　　两个人面对面沉默了三秒钟，叶维双手交抱着摩擦了两下：“少爷，拜托你能不能不要再说冷笑话……本来那张脸就已经够面瘫的了……”
　　尹丞不在意地低头做手中的事：“抱歉。我没有那个心情跟你说笑话。”
　　“……啧，真不可爱。”
　　无数次憋在心头的话语终于脱口而出，叶维撑住下巴，懒洋洋地端详着少年调酒的样子：“我说，你多少有点十八岁孩子应该有的气质好不好？”
　　“我不需要白痴的气质。”
　　“在你心里十八岁孩子应有的气质就是白痴……？”冲天翻白眼，叶维实在对这家伙的逻辑无言以对。
　　尹丞扬了扬漂亮的眉代表默认。
　　“你那种自以为是才是白痴好不好……总一副谁欠了你八百万的样子，不觉得很累吗？”叶维越说越不爽，忍不住伸出手去捏住少年白皙的脸，左右开弓地扯开：“我堂弟和你一样大，天天笑得像朵花一样……小屁孩子哪来那么多愁苦事，看到你就想揪。”
　　没料到他竟会伸手做这种动作，尹丞立刻怔在原地，竟一时间没想到反抗，任他捏圆揉扁。
　　待到反应过来，他才大惊地一把捏住那不安分的手腕，眼里也带上了凌厉的寒意。
　　“你干什么？！”
　　“捏你两下反应就这么大，可怕的小鬼。”叶维挑衅地吹了声口哨：“喂喂，不学会开玩笑的话，永远也别想成为真正的男人哦。”
　　“……”少年漂亮的眼睛更显冰寒，就如两把匕首，直直盯着眼前这笑眯眯的人。
　　“你练过的吧。动作利索……捏得还挺疼的。”叶维笑了笑，看着被握紧的手腕，但眼神也有些泛上了不满：“至于这么认真么？放开吧……我是为你好。”
　　“……”尹丞面无表情地紧了紧手指：“有些动作你不该做的。”
　　叶维挣脱两下未果，笑容渐渐隐去，用一种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语气开口：“如此讨厌跟老板肢体接触的话，你这星期的奖金就没有了。”
　　“……”人民币这种东西显然是有效果的，尹丞只不声不响地用力看了他一眼，便缓缓放松了手上的力道。
　　“这样才对，对待年长的人，要有尊敬之心。”
　　“嘁。”依稀听见少年从鼻腔里不屑地冷嗤。
　　有些人拽的很有道理，有些人拽的很没道理。
　　眼前这位少爷，很明显是属于“拽的很没道理”的那一群体。
　　叶维斜眼看看钟，十分钟已差不多到了。
　　“我会调教到你心服口服的。”倾身过去，整个人趴向吧台，那双绮丽的桃花眼眯起不爽的情绪来：“你这种二五八万的孩子，我见过不知道多少个。跟我叫板可以，但要分清楚谁是BOSS。”
　　他的胳膊绕过少年的脖子，脸侧几乎要靠向他的肩膀，这种危险的距离出乎意料地煽情，尹丞顿时呼吸一滞。
　　岂料对方只是伸手去拿置于他身后的外套。拿到手之后，即刻便跳下了吧台。
　　“等我回来再好好地告诉你，什么叫做‘上下级的关系’。不管你平时多有少爷的架子，在我叶维手底下打工，就最好乖乖做个好孩子，别跟自己太过不去。”
　　霓虹灯下，叶维侧脸上的笑眼里竟滑落过七彩的绚烂。
　　“否则，我会炒了你的。”笑嘻嘻地说出句不算威胁的威胁，叶维补充：“可能还远不止如此。”
　　“……”尹丞沉默地站在原地，突然间不大敢看他。
　　眼前这个趴过来时的吐息似乎还灼热地留在脸侧，指尖也粘腻着抓过他手腕的触觉……那种纤细但不是无力的触觉，很奇异地和脸颊边的感触融为一体。
　　“我很记仇的。”笑着丢下这么一句，叶维下定决心要树立起自己老板的威信：“时间还长，我会慢慢地教你。”
　　仿佛没听到，尹丞只是站在原地低头玩弄杯子。
　　表面上并没有太多局促的表现，倒反而显得他更拽了些。
　　其实不是的。
　　直到叶维转身走掉他还在原地默默地想，想那没过多久的诡异感受，还有那从来没经历过……又令他措手不及的情景。
　　怎样的情景……？节奏感强烈的音乐里，男人毫无预兆地像猫一般趴过来……绮丽如花的眼睛绕过去盯住他身后，微微勾起的唇线条优美，斑斓的光影落在光洁的脸上，领口散开的地方可以看到颈项下的脉搏鼓动……
　　这些细节无声无息，但是猛然放大就叫人怦然心动。
　　以前也不是没有近距离地接触过叶维，今晚却中了邪似的，不知怎么了。
　　本来男人也只是很寻常地把手伸过去够外套，但尹丞在那一刻突然前所未有地意识到，自己应该离那人再远一些。
　　又或者说……自己应该后退来着。无奈脚底生了根似的一动不动。
　　那个人身上有种淡淡的烟草味，却不是低劣的呛鼻的，只令人觉得高贵优雅。
　　之前也并没有发现叶维身上有这样好闻的味道。
　　叶维是个总出乎他意料的人。
　　在所有人都对他的冷漠闻风丧胆时，这个人却可以昂着头训斥他“你太不可爱”；在无人胆敢提及那段不怎么光彩的家族的往事时，却被这个人当玩笑一样地说出口。
　　他一直觉得叶维有哪里不一样，却一直没有搞清楚。
　　全身的危机感高涨着叫嚣起来，陷入吵杂的纸醉金迷里，尹丞突然间觉得头晕目眩。
　　20
　　肖成谚修长的身线从夜色里隐隐透出来，乍一看就像剪影般不真实。
　　叶维匆匆地走过去时男人正靠在车门上若有所思，看到他过来，抬手打了个响指。
　　“这边。”
　　目光还在游离的叶维立刻找到了他的方位。
　　“这么急着叫我出来干什么？”问话里有些淡淡的不满——对于肖成谚的我行我素他一向是不满的。
　　“兜风。”肖成谚扬起唇角，用下巴示意身后的车。
　　“……= =”叶维的脸上顿时写满了“有没有搞错”五个字：“我丢下一摊子杂事，风风火火地跑过来，你就告诉我你要兜风？”
　　“因为……”无辜地摊手，男人挑了挑俊逸的眉：“你不觉得今天的天气很适合兜风吗。”
　　“……我说你……究竟把我当什么了……”叶维伸手扶住额角。
　　上次也是的，急急忙忙地把他拉出去……竟为了陪他到商场里给母亲选生日礼物。
　　“我信你的眼光。”肖成谚只轻描淡写地说。
　　……根本就不是这个问题好不好……
　　自从打观星台上下来，他似乎就充分扮演了一个治愈性质的角色。有时候他甚至觉得自己是某少儿频道主持人，用所谓的温柔抚平电视机前观众内心的创痛……只要肖成谚心里一烦，必定是要把他拖出来的。
　　“XX分钟之内到XXXX等我。”这是被套用最多的句式。
　　从来都是陈述，没有反驳的余地……好像赌定了他一定会来一般。
　　“如果哪天我正好没空怎么办？”忘了是哪一次，他忍不住问向身边的男人。
　　“不会的。”男人只是自信地笑了笑：“你是自由派人士。时间这种东西，当然是随心所欲安排的。”
　　“万一呢？”这个理由没有足够的说服力。
　　不料对方竟斜睨过来，淡淡反问：“你能有什么事？”
　　“……= =。”这算是在讽刺自己天天轻松懒惰无所事事吗……
　　而应约之后又做的是和上床完全无关的事情，与其说“没有意义”，不如看作肖成谚打发空闲时间的活动多了一项更贴切些。
　　可能在观星台上触及了陈年往事，突然发现他除了在床上可以给予对方极限的满足，还有“治愈”这方面的天分……于是一旦心血来潮，就会把他拖到身边来填补空虚。
　　简直像挖到宝了一样，买了个电脑回家，竟在用了段时间后挖掘出“哇你居然还可以人工读取指纹”的神奇功能。
　　叶维还站在原地风中凌乱，那一头对方已为他风度翩翩地拉开了车门。
　　劲瘦的指端一根根摊开来，掌心做出邀请的姿势。这么绅士的动作，却莫名是强制的气场。
　　“……”叶维隐忍地叹了口气，坐进了车里。
　　在别人面前还可以用得上“叶老板”的架势，或轻声呵斥，或冷眼旁观。
　　可一遇到肖成谚，这些气势就四面八方隐匿掉了一般，偶尔出来溜一圈，也迅速就被对方更压倒性的作风消灭了。
　　对于这种自己只有懦弱两个字形容，服从变成了一种天性，又或是条件反射……叶维情不自禁觉得奇怪。
　　“喂。”车子四平八稳地开着，他也一瞬不瞬地把目光放到前窗的马路上：“下次这种事情就不要找我出来了。”
　　“……”驾驶座上的男人看了他一眼，不在意地笑笑：“我有提前通知你。”
　　“你那哪叫提前通知……”再一次扶额，叶维对这种强词夺理无语：“起码前一天给我打电话吧？还有……我又不是你的什么人，这种事情没有必要每次都……”
　　“你想说什么？”话还没说完，就被身边的人淡淡打断。
　　“什么我想说什么……应该是你想怎么样吧？”要不是有安全带捆着，叶维早就跳起来了：“我们……现在这样的关系，不适合一起干别的事，不对么？”
　　“……哦？”肖成谚若有所思地轻轻沉吟了一声。
　　叶维皱皱眉：“床伴就单纯做床伴好了。扯这么多杂七杂八的东西，会演变得很麻烦。”
　　“并不是那么复杂的事。”男人淡漠无谓的侧脸看得叶维火大，削薄的唇开开合合，继续说下去：“你想得太多了。”
　　“……”
　　“你难道没有跟身边的朋友上过床吗？我们只是先上床后交朋友而已，顺序改一改，性质还是一样的。”
　　“……”叶维在脑中搜罗反驳的话，一时间竟大脑当机。
　　确实，身边不乏这种圈子里的人。平时小打小闹，称兄道弟，偶尔有些需要也会一起解决。
　　这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更说不上惊世骇俗。叶维本来就不是个极具正义感的男人。
　　可是对着肖成谚他偏偏就觉得不对劲了，那些消失已久的道德感突然间作祟，连他自己都控制不住这种偏激的固执。
　　——要么就干脆床伴，要么就清清白白当朋友，两者同时进行……对他来说似乎有点难。
　　可是，为什么呢。没有道理的……以前分明和朋友身份的人互相满足过。
　　车厢里沉默得有些凝滞，不动声色地用余光扫过去，肖成谚扬起一抹了然而戏谑的笑。
　　“难道说，你其实希望是我的什么人？”
　　咯噔。
　　——你其实希望是我的什么人？
　　叶维清楚地听到什么东西在前胸软软鼓动了一下。
　　这真是……
　　“真是……”叶维又惊又气地反而笑出来：“信口胡说……”
　　“……”肖成谚本也只是开个玩笑，看他这个反应，淡淡回过眼去，唇角勾了一勾。
　　真是信口胡说……
　　除了这句话，一句其他的反驳都没办法出口……
　　笑容僵硬在脸上，渐渐变成了刻意的紧绷感。
　　他自信自己没有到沦陷的那一步，想要进入肖成谚世界的那点小心思却是有的。不过是想更多吸引这个男人一点，别的不说，起码要到达男人吸引他的程度。
　　结果纠缠来纠缠去反而是对方把他拖下去更深。
　　他这么好强的人，被激起逆反心理是正常的。既不愿意承认，也不愿意去多想。唯有凭着感性去做，结果都这一步了还没有意识到——这样的状况，根本就不是单纯的吸引了。
　　……而是某种意义上的沦陷。
　　只不过到现在他都依然固执地认为是逆反心理。
　　在这个男人眼中他可有可无，身份大概也相当的淡薄——床伴而已，不存在任何瓜葛，不合即分，简单得很。
　　叶维的眼里，肖成谚却并不是这样。非让他说是哪样，恐怕他也说不上个所以然。
　　唯一牵扯住两个人的是无止尽的欲。冥冥中叶维也曾觉得“要是有点感情就好了”，现在对方开始调整两人的关系了，他又觉得他不想要。
　　方才一句话间，隐藏于暗处的心情就被人赤 裸裸曝晒在阳光之下，他所认为的“没有人可能知道”的骄傲，全部都被挖掘出来，被阳光无情地灼伤，爆裂地刺痛心房。
　　仿佛除了卑微什么也不剩下。
　　那是生平第一次，他感到了强烈的自卑。
　　“停车停车！”一怒之下，叶维伸手去扳车门。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怒，车门的纹丝不动让他愤怒升级，抓住把手就摇撼起来。
　　对方并没有如他所愿地停车，只淡淡看了他一眼笑道：“生气了？我只是随便说说。”
　　那样的语气眼神，仿佛一个习惯了宠物发飙的主人。
　　“好了，不开玩笑了。我知道你不会这么想。”肖成谚打了方向盘靠边，转过身来抚上叶维的额头：“你哪有那么笨，对吧。”
　　多么“为他着想，给他面子”的句式，对于肖成谚来说，这应该算是很大的让步了——原本，这男人也不是个会迁就别人的人。
　　但叶维却一点也没觉得舒心多少。
　　当然了，用不着对方特意去说……他也不会这么笨的。
　　……他又不是那种让双方都难办的人。肖成谚不正是看准了这一点才挑中了他么。
　　反正上床自己也有爽到，也大可不用矫情地觉得吃亏之类……
　　但心里面有些冰冷的悲哀，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一点一点渗透上来，让他觉得自己极端差劲。
　　太差劲。
　　什么都做，却什么都欠缺一点点。
　　既不是朋友，也不可能是更深刻的羁绊，只能是这种扭曲的关系，永远达不到完美。
　　他对肖成谚的吸引力不外乎如此了。不是他不够好，而是对方根本不愿意看。
　　除了不甘，还有不忿。
　　咬牙避开对方摸过来的手，叶维皱眉拧过头去：“话没说清楚之前，别动手动脚。”
　　肖成谚的手在空中僵了一僵，方才收回。
　　啪嗒，蓦地有雨珠一滴砸在挡风玻璃上，晕开一朵小小的水花。随后渐渐密集，哗啦啦连成一片。
　　雨声零落，车内却更加无声无息。狭小的寂静里，他听见肖成谚极有质感的声音。
　　“我的意思只是……我们的个性很合。和你在一起很轻松，所以没事会叫你出来陪我。”男人顿了顿，静静地继续阐述：“即便是床伴，也可以做朋友。就是这样。”
　　解释清楚，原来就只是这样而已。
　　“事先没有过问你的感受。以为你一定会同意。”
　　“……”
　　“你要不愿意，那也随便。”皱皱眉盯住窗外的雨势，肖成谚目光漠然。
　　“……”这么一说，叶维又觉得这件事本来很简单。
　　他刚刚突然是发哪门子疯，钻哪门子牛角尖。
　　那作风实在是太像个不懂事的孩子，这么下去他和尹丞那个惹人厌的小鬼有什么区别……明明不多久前才骂过人家不成熟不懂得开玩笑。
　　对于自己刚才的失态感到莫名和惭愧，叶维慢慢坐起身来。
　　“你说得对，我也敏感了。”整理了一下衣领，叶维微微一笑：“我只是……不想牵扯出其它麻烦的东西。”
　　连他自己都觉得用这借口来解释方才的失常既虚假又苍白无力。
　　可肖成谚却没觉得有什么地伸出手指去，重新插入他柔软的发梢。
　　“没事。有时候分得清楚些并不是错。”他笑一笑，瞳孔里散开冷清的温柔来：“只不过每个人立足的点不一样罢了。”
　　“……”
　　“我以后也会注意。尽量不让你觉得为难。”
　　“……”
　　“毕竟这种关系，让双方都满意才最公平。”
　　又是这么体贴的话语，分分明明是在把台阶摆过来，只要叶维肯踩着下。
　　到这时候他要还不知好歹地闹下去，估计就只有决裂一条路了。肖成谚的让步次数有限，如果不是还算中意他，定不会这么好脾气地劝慰。
　　这么一想心情又不知为何晴朗了几分。本来也没没必要闹成这样，自己方才的烦躁，叶维现下冷静想想，倒觉得不可理喻。
　　“……”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桃花眼里已眯满了明亮的笑意：“你把我莫名其妙地叫出来这么多次，以后我再喊你可要随叫随到。”
　　肖成谚被这种谈条件的口吻吸引，眉梢一挑，就换上饶有兴味的表情：“随叫随到？这我不能保证。”
　　“……”
　　“作为补偿，下次我再叫你出来，你可以表示拒绝，不必勉强。”
　　肖成谚笑得肆意地懒散看着他，他突然有些尴尬，匆匆把视线避开。
　　“这几次都是我正好有时间，算你运气好。”解释般地说了这么一句，叶维的语气还是恶狠狠的。
　　“那么，我答应你。”轻轻托起叶维放在座椅上的左手，肖成谚低头在那白皙的掌心里轻吻了一下：“在我以后‘正好有时间’的空档里，对你……一定都随叫随到。”
　　嘴唇的触感让叶维背脊酥麻，触电似的缩回了手。
　　这动作做了之后才开始懊恼自己的反应过度——他什么时候变成这么敏感的人了？以前更过分的经历都有……不过亲个手心而已，至于惊讶到这地步么。
　　但是……和普通的吻不一样。这个吻……就如同某种宣誓一般。
　　好像在对着他许下虔诚的承诺，作为两个人之间才能有的约定，在他左手的掌心落下灼热的亲吻。
　　背脊的酥麻感久久不散。
　　——对于你，我随叫随到。在我可以利用的一切时间范围内。
　　这是肖成谚对他的唯一的承诺。
　　只不过这个时间的范围具体可以持续到何处，叶维那个时候还没有认真地考虑到。

　　PART21-22

　　21
　　不知不觉到了7月份。
　　因为录制专辑、杂务缠身而导致多日消失不见的秦观，在跨进酒吧后的第一句话就是：“本大爷要被他妈的大众媒体搞到无语了。”
　　叶维正慵懒地靠在吧台边翻阅娱乐周刊，闻言愉悦地眯起眼睛：“想不到……秦观你还有这个本事……能把女人迷得七荤八素。”
　　“……T-T你不是人……”秦观扑倒在吧台边猛捶。
　　“怎么做到的？跟我说说吧。”随手仍开杂志，叶维撑起下巴，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猫：“腰细腿长屁股翘，那模特不是很正嘛。你的荷尔蒙还有这种效应？啊，是不是到时候公开性向了？记者招待会准备好没有？”
　　这句话音量不轻不重，却吸引了身边一堆人的注意，连漠然垂着眼调酒的尹丞都忍不住抬眼看了秦观一下，目光里颇有些嘲笑的味道。
　　“叶维！我来你这里是寻求安慰的，不是找虐的！”出离悲愤，秦观嗖地抬起头看向叶维，第一次咬牙直呼他的大名。
　　“找我安慰，现在挑的不是时候。”得逞地露出一丝促狭的笑，叶维挑挑眉过去抬秦观的下巴：“你最清楚不过吧？安慰可不是我的强项，我能拿的出手的，只有做 爱技巧和酒量。”
　　“……”秦观被这种显而易见的调戏噎了一下。
　　“怎样？要不要试试？”憋住喷笑，叶维继续凑近了问。
　　秦观的脸上慢慢出现了一种被吓到的表情。
　　“……喂，你已经欲求不满到了连我都要出手的地步= =？”
　　“平时大概是没兴趣的，如今只是想见识一下可以吸引女性的荷尔蒙。”
　　“……”到这个地步还要不惜一切代价地吐他的槽，秦观不禁深深地觉得自己交友不慎。
　　“我会给你一个舒服到死的体验的。”声音轻到撩人，依然不知好歹越笑越坏的男人让秦观更感凄凉悲惨：“你可以试试不要总是当1嘛，那样会失掉很多乐趣喔。”
　　这样的奚落很容易让叶维沦为彻底的“损友”，不过无所谓，他知道这件事并不那么严重，所以才敢拿来开好友的玩笑。
　　果然在所有玩笑里，最让秦观受打击的就是被人说“我要你当受”了。
　　说起来，秦观一失意就会笨嘴拙舌，不趁现在好好耍耍，过一阵子他精神恢复就又该变成天下第一欠抽人了。
　　叶维差点忍不住放声喷笑。
　　就在他准备正色劝慰秦观“没事的兄弟，谣言总会不攻自破”时，蓦地被身后巨响惊得一震。
　　回头便看见吧台后面的尹丞，冷若冰霜地垂着傲慢的眼，伸出脚尖拨弄了下碎成一地的玻璃杯渣子。
　　“……”叶维有点不能理解地盯着地面：“怎么给打了？”
　　这对调酒师来说，算是个相当不上路子的失误。
　　“哼。”仿佛打掉的那只是他家杯子，尹大少爷从鼻腔里不满地冷哼。
　　“……不准备解释一下？”叶维淡淡皱起眉。
　　少年冷冷地乜斜向秦观，秀丽的双眸满含着不爽和不屑：“不小心听到了了不得的东西。有点恶心，手就滑了。”
　　“……”
　　喂喂，知道你不喜欢GAY BAR这种地方，不过也不用如此出言不逊吧。
　　何况刚才那是玩笑，谁都看得出来……说起来，又讨厌这种地方又非要来干活的正是少爷你啊。
　　叶维在心里面默默对此小屁孩竖起中指。
　　“不要在我面前显个人情绪。”叶维沉下表情：“我说过的吧，来这酒吧的前提，是把自己变成一个GAY。很不凑巧不是的话……”
　　意味深长地顿了顿，他继续说：“那就最好赶快习惯。”
　　“……”扬起眉头，尹丞以近乎肆无忌惮的目光打量着他：“那些无所谓的事情，我早都习惯了。”
　　“哈？”叶维有点理解不清他话里的意思。
　　“我不习惯的是你。”
　　“……= =。”这么直白的话这孩子已经不是第一次说了，他到底想干嘛呢。
　　“喂，说说吧。”昂起尖尖的下巴指向秦观，尹丞射来两道锐利的视线：“你喜欢这种类型？”
　　“……”叶维看看秦观，又看看尹丞，前者一脸阴沉无语，后者满面不屑傲慢。
　　空气如同冻结，一时间几个人当中沉默游走。
　　“噗……”叶维终于忍不住喷了一下，随即发展成大笑：“哈哈哈哈……”
　　尹丞更不爽地咬紧了牙：“哪里好笑？”
　　“哈哈哈……”笑得简直直不起腰来，叶维用手指头点着尹丞的方向，却说不出话来。
　　最后还是秦观黑线着解释：“这家伙经常说这种话的。他就是天生淫 荡，大脑泛黄……至于措辞方面，大可以不必理会。”
　　叶维敛笑看去：“……什么啊什么啊，我说的都是事实……要不要见识一下我的能力……真的不是自夸喔。”
　　“……”不知道为什么，尹丞迅速地恼怒起来，出口的话也变得咄咄逼人：“低级趣味。”
　　“……”正色看过去，叶维觉得自己还是应该解释一下。
　　“都是玩笑啦，玩笑。你该不会当真了吧？我对这家伙……”优美的手指刷地点向秦观：“怎么可能有兴趣。”
　　“那你对谁……有兴趣呢。”背后突然响起个兴味盎然的声音，清澈低沉，句尾淡淡扬起，更显得那语气别有含义。
　　“……！”吹拂过来的温热气息扑到颈窝里，叶维忍不住一惊回头。
　　男人轻轻地笑了一下，撩人的气息不偏不倚，全部吹到了叶维微张的唇上。
　　“你你你你什么时候站在我身后的！”简直是游魂，连点声都不出……不吓到人才奇怪。
　　肖成谚好整以暇地笑笑：“不算太久。”
　　“七八分钟之前吧。”趴在吧台上的秦观有气无力补充道。
　　叶维瞬间凌厉地看过去：“你怎么不提醒我？！”
　　“谁叫你拿我开心。”秦观幸灾乐祸：“成谚，不要在意地上到他说不出话来吧。哦……跟你说这家伙最敏感的其实是尾骨……以前我不小心碰了下腿都会软……”
　　“……”
　　肖成谚愣了半秒，随后淡淡颔首笑道：“我会注意。”
　　腰间倏忽一暖，已覆上肖成谚强势的手掌，然后微微一紧，便被整个地揽过去贴紧对方的身体。
　　烫热的体温传达过来，男人的吐息几乎全部泄露在耳边。
　　“冷落了你几天，开始考虑感兴趣的类型了？在跟吧台后面那个小子解释吗？怎么一不调教你，就忘记了身体该服从谁？”
　　下 体相贴的冲击性触觉让叶维头皮发麻，腰身也陷在男人的掌心里慢慢变得灼热，下意识地摇了摇头：“不，他不是……”
　　“他不是GAY”的最后一个关键词，在男人伏头下来咬住他嘴唇时彻底化为零落的喘息。
　　22
　　冲突来得很快，气势汹汹，且不可抵挡。
　　只需要一瞬间，一眨眼，一个空白，它就这么发生了。
　　叶维只觉得身上忽然一轻，肖成谚王者似的压迫感倏忽不见，连带那要烧伤脑子的烫热气温也一并消失了。身体一下子孤立并冷却下来，导致睁开眼时他还稍微有些茫然。
　　等他完全反应过来，已经看到吧台后面的尹丞不知道什么时候冲了过来，冷着秀丽的脸容，用手肘把肖成谚抵在墙边。
　　“……”背部撞击到硬物上的疼痛并没让男人的气度消失多少，只看着这几乎与自己齐肩的少年勾起唇角。
　　“哦……？”俊美的眼睛眯成一条细缝：“胆子不小嘛。”
　　“……”尹丞刚刚只是出于某种本能的冲动，头脑一热就把他揪过来，看到他一脸明了的神色，竟一时无话可说。
　　“他有这么吸引你吗？”肖成谚唇角扬起冰冷的笑意：“不惜一切代价，也想从我手上把他夺回来？”
　　“……！”被这么直白的质问，尹丞的眼里顿时有什么光芒惊跳了一下，随即隐匿不见。
　　额上青筋暴起，他把手肘压得更紧了些：“……我只是警告你，你们之间这种无聊的事情……不要牵扯上我。”
　　肖成谚从喉咙里低低笑了一声：“原来是我误会了。”
　　怎么可能是我误会了。他心里暗嘲。
　　那种带着强烈不满和占有欲的眼神，赤 裸裸地放在叶维身上，当局者迷，可总不能把旁观者们也当成傻子。
　　此时纠结心底的怒气翻涌到底为何已没有意义，他只是不喜欢别人动他的东西，非常非常的不喜欢。
　　在远处打打小主意也就算了，明目张胆把“我在吃醋”几个字写在脸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鬼也真是有够嚣张。
　　“你们两个，在我的地界上闹事，不如一起滚出去。”叶维总算回魂，脾气极端恶劣地摔下一句。
　　这都什么跟什么？突然间就变成这样……简直乱七八糟。
　　肖成谚扯扯唇角，以一种近乎的柔和力度，握住少年威胁住颈间的手臂，然后不紧不慢地一点点挪开。
　　动作优雅从容，但只有当事人尹丞知道，这力道多么不容小觑。
　　“别太难看了。”男人的五官精致如同修罗，轻轻用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音量说了一句。
　　那游刃有余的危险笑意也让尹丞心底一惊。
　　这是什么人？
　　被那气势镇在原地动弹不得，尹丞眼睁睁看着男人一步步走向叶维，抓住他的手腕，把他带离了酒吧。
　　自己则好像一个局外人般，一动不动地看着叶维别别扭扭不大情愿地挣扎，看着两个人拉拉扯扯走向门外，看着……男人在最后回过头来，给了他一个代表得胜的笑意。
　　却连动一动都不能够。
　　冰冷的低气压依然在周围徘徊，压抑得不得了。尹丞突然之间，从心底升起一股焦躁的挫败感来。

　　PART23-24

　　23
　　有的时候怒气和情 欲是相连甚密、一线之差的东西。暴力很容易让人激起情 欲，人的本能里不光有战斗的欲望，还有征服的渴求。
　　砰。
　　被重重甩在床上的叶维调整着姿势刚要坐起身来，上方的男人已毫不宽容地覆下身体压制住他。
　　“逃到哪里去？”慢慢勾出邪恶的笑意，肖成谚用右手扯下脖子上的领带。
　　“……”迎面而来的汹涌气势让叶维微微一惊，随后双手被用力往上拉走，接触到床头柱的冰凉和领带缠绕的布料感。
　　“喂……”待到反应过来已经来不及了，叶维涌起一丝不祥的预感：“你这是什么意思？”
　　双手牢牢地并拢绑在头顶，动一动都很困难。极力拉扯的肌肉开始酸疼地麻痹起来，手腕勒住的地方僵硬而冰冷。
　　叶维忍不住惊慌地再次大喊：“放开我啊，喂喂！你这到底是什么恶趣味啊？！变态不成？！”
　　“嘘……”笑着低头轻吻那柔软的唇，肖成谚又一次覆上他的身体：“安静点。”
　　近距离看那张英俊绝伦的脸，真是情不自禁就对接下来要发生的事隐隐担忧。
　　叶维皱着眉往后撑了撑，嫌恶躲开男人落下的亲吻：“先说明这不是我的兴趣……想上我的话，就把这东西解开。”
　　“解开？那怎么行。”微微露出惊讶的表情，肖成谚把唇放到叶维漂亮的锁骨上：“好不容易有惩罚你的机会，难道让我这么简单就放弃吗？”
　　感觉到锁骨处的肌肤被轻轻吸 吮，叶维忍不住脖颈战栗。
　　身体轻而易举地起了反应，附在肌理上轻吻的唇仿佛在细细品尝着什么盛宴，速度不激烈，偏偏撩的人心痒难耐。
　　身下一凉，长裤被甩到一边。随后是底裤……上衣也被最大限度地解开，等肖成谚把自己的衣服脱掉，两人已几乎裸程相对。
　　很奇怪，遗留着一件不足以蔽体的衣物，偏偏出奇地冲击视觉。
　　肖成谚的眼神微黯，唇往上移动过去，捉住叶维的同等部位，毫不怜惜地深吻下去。
　　肆虐的舌尖几乎通到喉咙里去，把口腔的每一寸都侵犯到，两个人的唇黏连得太紧，连湿热的喘息都混杂到一起，激得脑子里都通电似的快感连连。
　　叶维被吻得双眉紧蹙，几乎窒息。呻吟快于理智本身，从鼻腔里甜腻地哼出来。
　　“唔……”
　　鼻音哼出之后才觉得大事不妙，猛地睁眼，果然肖成谚正在他上方笑得一脸恶意。
　　“你看，你不是很有感觉嘛。”
　　一股怒气从心底升起来，叶维抬起还可以活动的长腿，狠狠一脚就往男人身上踹过去：“……我说绑着这东西不要上我，你是聋了还是怎么？！”
　　虽然弓起膝盖，还是被男人轻轻一闪，眼明手快地捉住了足踝。
　　“别乱动。很危险的。”肖成谚安抚一般直起身，吻了吻他的脚背。
　　“……唔……”很没出息地又脊背紧缩了一下。
　　双腿就这么维持着弯曲的姿势，顺势被折过头顶去。
　　身后亦大大地敞开，用一种毫无保留的方式呈现出来。通过两腿张开的空间里可以看到肖成谚淡淡垂着脸容，眼里尽是漠然欣赏般的神情。
　　那样落在身后的视线，让叶维浑身都燥热不安。本来只是隐隐有硬起来趋势的下身也逐渐剑拔弩张，膨胀起来。
　　“哦……？”眯了眯狭长的眼，肖成谚勾起唇来：“反应这么激烈，你很喜欢这样？”
　　“妈的……信口胡说……老子把你给……”叶维羞耻得恨不得昏过去，咬牙死死把头侧到一边去，仿佛要整个埋进枕头里。
　　话音未落下身脆弱的灼热便落入肖成谚的掌心，被轻轻包罗住，有技巧地按压套 弄。
　　双手勒得已经感觉不到疼痛，隐隐有淤青从过于白皙的肌理里透出来。混合着下 体几欲爆裂的感觉，竟生出凌虐的快感来。
　　“把我怎样？”轻笑着加快了手上的频率，肖成谚低头在男人微张的下唇上一咬。
　　“呜……”汹涌而上的剧烈刺激让叶维没有防备地呻吟出口，连带举过头顶的双手都瑟缩起来。
　　铁制的床柱被摇撼，绷绷地响起。合着肖成谚手中的节奏，变相加深了渴求。
　　24
　　猛然，肖成谚停下手来。
　　被闲置的欲望叫嚣着冲上脑子，叶维不禁朦胧睁开眼，呼吸急促。
　　失落的空虚感巨大而不可抗拒，渴望着再被多抚摸一些，早已顾不上自己是怎样难堪的一副情状。
　　只在迷离中看到男人起身去拿了什么东西，再回来时，手指上已沾了润滑用的膏剂。
　　后方一凉，随即被扩张着撑开。经历过多次情事的身体用不着什么适应阶段，牢牢吸附住那两根修长的手指。
　　肖成谚挑眉笑道：“喂，不要含得那么紧嘛。”
　　“少……啰嗦……啊啊……”正咬牙说出逞强话来，身下一阵温暖湿润，分 身被口腔全方位地包住了。
　　不可置信地望过去，肖成谚的脸正埋在自己股间，专心致志地用舌头给予刺激。
　　前后方被同时这样剧烈地玩弄，叶维有种灵魂出窍的错觉，不禁狂乱地摇头，拼命地说“不行”。
　　可临到关头，那拒绝的语气却仿佛迎合一般，一个劲的含糊呻吟，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
　　肖成谚很技术地添加了手指，末了还在那分 身顶端轻轻一吸。不出所料听到男人的惊喘。
　　抬头看到叶维双颊绯红的模样，忍不住微微笑道：“已经爽成这样了么，还早着呢。”
　　挪开顶动的几根手指，他抬高男人的双腿，一挺腰把自己埋入。
　　“……！！”叶维拼命地仰头向后，眼睛也大大睁开，可是嘴唇里的惊呼却消失无踪。
　　突然间被填满的感觉让他惊惶失措，内壁被撑到极致，有种那东西要顶到咽喉的错觉。
　　可双手被束缚着什么也不能做，叶维只能咬紧牙关，拼命地调整呼吸。
　　“你总是用这么一副勾引人的样子做 爱吗。”眯眼观察着男人意乱情迷的桃花眼，肖成谚淡淡笑起来：“不过，只要被我一个人看到就够了。”
　　“……”
　　“在我面前诱惑其他男人，可是相当不明智的举动。”肖成谚架开男人无力的两腿，更深地律动了一下。
　　“……我没有……”就算这种情况下，男人仍然恼怒地反驳，这不禁让肖成谚觉得很有意思。
　　“没有吗？”深深浅浅地动着，他俯身咬住男人的耳垂：“那么你以为……我今天为什么要惩罚你？”
　　下一秒，叶维就感觉到体内的敏感点被前所未有的速度连续穿刺，连带腰身也积聚起甘甜的酸麻感。
　　前后一样的灼热，那样激烈用力地被顶动，让双膝都瘫软了。
　　手还绑在床头，嘎吱嘎吱地摇撼着，既痛楚又无所适从。胳臂早就没有知觉，绷紧的肌肉竟让全身都紧张兴奋起来，简直要把人带到快感的巅峰去。
　　早就不挣扎了，似乎习惯了双手固定在头顶的姿势。
　　但偶然想起来，却还是一样的不舒服。
　　“等……等一下……”禁不住出声要求，手腕反复摩擦在布料间，已经擦破了皮。
　　“做不到。”干脆利落地回绝，肖成谚按住他窄细的腰，把自己更深地送进去。
　　“把我……放开……”
　　说到这个地步已经是极致，随后叶维的思维就陷入了一片迎面扑来的空白里。
　　囤积的快感全部爆发出来，汹涌直上，简直快要把他溺死。
　　下 体的爆裂感冲至极限，就在那一瞬间，他手腕一松，领带被肖成谚粗暴地扯开。
　　被束缚的疼痛突然缓解，胳臂上突如其来的自由竟让高 潮一波波凶猛而来，那几秒钟整个人都没有任何意识，唯有痉挛着任热液喷涌而出。
　　肖成谚扶住他的腰，继续狠狠地动了几下，也在他体内释放出来。
　　粘腻的液体滑过敏感的内壁，惹得叶维又是一阵颤抖。
　　这样毁天灭地的性 爱……也是正常的么。
　　浑身无一处不疼，却达到了从来没有过的高 潮。
　　这样带着施虐性质的交合……真的……也算是正常的么。
　　陷入意识模糊之前，叶维静静地这么想。
　　但随后他就神智不知。
　　******
　　半梦半醒地恢复神智时大约是凌晨四五点。
　　睡意还很浓厚，叶维翻身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却在朦朦胧胧间听到肖成谚低低的声音。
　　嗯？他已经起来了吗？
　　这么想着，叶维的注意力飘散过去。
　　“对……我是回国了。我现在很好，你也不用再打电话了……应你之前的愿望，我已经找到了交往的对象，再也不会缠着你……”
　　还在做梦么？叶维迷糊地睁开一只眼来。
　　卧室的门敞开着，黑暗里可以看到隔壁透出的灯光。隐约泛着荧光，仿佛不是真实存在。
　　“要知道他的名字做什么呢？不是你要我放弃你，去找个更适合我的人么。”叶维听见一声暗沉的叹息，仿佛隐含着责备一般。那样幽深沉重，连带着让他的心也重重一沉：“你不是一辈子也不可能接受的么。”
　　“……”那头不知又说了些什么。
　　“现在说这些，已经一点意义也没有了。”男人的声音再次压低了些。
　　……嗯？合着这诡异的暗夜气氛，叶维只想把耳朵凑过去听清楚一点。
　　“……颜彻。”他听见肖成谚一字一句地说：“我们到此为止，不要联络了。”
　　啪嗒，话筒被倾注了怒气，狠狠地摔上。
　　颜彻？
　　疑惑地坐起身来，叶维看向虚掩的卧室门。
　　肖成谚的影子就在那里，上半身隐去，只留了两条长腿和搭于其上的手。
　　指端夹着一支烟，一直明明灭灭。

　　PART25-26

　　25
　　那次以后，叶维就对“颜彻”这个名字稍微留了意。旁敲侧击地问了秦观，却也没能问出个所以然来。
　　“颜彻？”秦观姿势不雅地仰躺在沙发上，从墨镜底下露出一点点眼睛：“听上去很耳熟啊。”
　　“你认识？”随口接过去，叶维微微凝住了他。
　　“不要用这么饥渴的眼神看着我吗……让我想想。”伸手把墨镜摘掉，秦观坐起身来：“唔……颜彻……”
　　“……”
　　“颜彻……颜彻……颜彻……”
　　“……= =”
　　“颜彻……”
　　“停。”实在受不了他那喊魂式的思索，叶维出声打断：“我没兴趣了。”
　　“啊，我想起来了。”沙发上的男人突然眼睛一亮。
　　叶维正在很认真地考虑是不是一脚踹到他喉咙上把他干掉。
　　“颜彻嘛，以前和成谚一个大学的。”打个响指，秦观一副恍然大悟状：“似乎渊源还挺深的，具体怎么样我就不知道了。成谚忌讳谈这个……也就没多问。”
　　“哦？”叶维淡淡地斜过眼去：“你不是自称知道身边所有朋友的八卦吗？”
　　秦观摊手扁扁嘴：“你不要这样看着我啊，我跟他又没熟到那个地步……”
　　“……”
　　“倒是你啊。你们俩不是那个关系嘛，他就从来没跟你提起过？开玩笑吧，连我都知道。”
　　“……”
　　还真就一点没提起过。
　　虽然隐隐约约也看出肖成谚发生过什么事瞒着自己，但是不是和这个颜彻有关却不得而知。
　　叶维禁不住有点暴躁起来，挥挥手驱赶什么一般地抬头：“换话题。”
　　“哦哦哦……”秦观又一次兴奋起来：“那不如来聊聊我们公司新签的那批新人吧……个个都是我的款，鲜嫩水灵……哪天对肖成谚腻味了我给你介绍两个？”
　　叶维闭眼握拳，青筋暴起：“……换话题。”
　　“啊对了！小维你有没有看最近新出的同志片……那个调教系的捆绑之爱……”
　　“……”啪。手里喝空的纸杯被叶维硬生生捏扁。
　　“好了，你我没有共同语言。”叶维微笑着起身，揪起秦观的领子往门外送：“以后再见到谁，不要说我认识你。”
　　“呜哇，别这样啊小维……”男人很受打击地反扑过来：“有够绝情哎，我们明明关系非比寻常……”
　　叶维眯起桃花眼闪身避开，厉声喝道：“离我远点，听说脱线是会传染的。”
　　“小维……你好狠的心。”
　　秦观伤心欲绝地再一次扑过来，不偏不倚把叶维撞到了办公桌上。
　　两个人重心都没把稳，晃悠了两下，秦观的双臂便撑到了叶维身侧，形成压倒性的包围趋势。
　　对于这个姿势双方都稍微愣了愣，还没反应过来，虚掩的门便被人神不知鬼不觉地推开了。
　　“……”尹丞高挑的身影瞬间定格在门口。
　　叶维恍然地迅速把秦观一掌打开，整理着衣领直起身。迎面就对上一双锐利而冰冷的眸子。
　　“玩得很尽兴么。”秀美的眼睛瞥过被甩到一边的秦观，再盯回刚刚调整好姿态的叶维：“我来的不是时候？”
　　秦观被他的视线弄得一身冷汗，抓起因为追打而掉落的墨镜便朝门外走去：“不不不，来得很是时候。我先走了。”
　　再晚来一会估计叶维会杀了他……
　　“小维，拜拜！记得看新出的调教系啊～”
　　丢下这么一句要死的话，秦观迈着胜利的步伐夺门而出。
　　留下僵在门口的尹丞和满脸黑线的叶维面面相觑。
　　“……”
　　“……”
　　沉默了半晌，叶维清了清嗓子示意：“进来吧。”
　　少年不动声色地走进屋内，属于他的冰凉味道刹那间蔓延了一室，把刚才的不安定空气驱赶了个干干净净。
　　酒吧还没正式营业就到这里来，想必是有什么要事找他。看尹丞并没有说话的意思，叶维唯有自行开口发问：“找我干吗？”
　　少年扬起眸子瞥了他一眼，答非所问道：“跟你缠杂不清的傢伙……还真不少。”
　　“……”一句“关你P事”硬生生忍了下去，叶维眯起眼，毫不服输地凌厉看回去：“我不记得我有问过‘员工对老板私生活看法’的问题。”
　　尹丞却只冷冷地扯起唇角，不受影响地继续补充：“不光不少，而且都是令人讨厌的傢伙。”
　　“……= =”
　　他找了个地方坐下，挑衅而傲慢地摊摊手：“不过，人以群分。”
　　“……”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了些。
　　捏在手里的纸杯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叶维闭上双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请说你来这里究竟是干什么的。然后，”桃花眼淡淡地睁开来：“立刻给我滚。”
　　他还没有闲到可以陪富家小少爷你一言我一语地在这里抬杠，既然互相看不爽，那就减少相处时间好了。
　　“滚”这么不客气的字眼，想必没人敢明目张胆地对尹丞用。果然，他先是一愣，随后眉头一点点地皱了起来。
　　如果是一般人，他早二话不说地一巴掌过去了。但面前站着的是这个男人，只是一个嘲弄的眼神，一句嫌恶的话语，便让尹丞更加恼怒且心慌。
　　立刻就变得不想那么简单地解决，一定要辩个清楚。
　　“你刚刚说了什么？”他昂起下巴来，盛气凌人：“叫我滚？你算什么东西？”
　　叶维扬起唇角：“你想提前下岗的话，我不介意现在给你结算工资。”
　　“威胁我？”觉得很好笑似的，尹丞挑起眉，却在随后无所谓地摊开双手：“我只是说实话。”
　　叶维依然微微笑着：“抱歉，我对这种夹枪带棍的实话过敏。”
　　“……算了，”尹丞也淡到极致地笑了一笑：“反正我现在受制于你，你说什么都对。”
　　“你可以再有一点‘受制于人’的自觉。”
　　看到男人明显动了真气却还要勾唇微笑的样子，尹丞竟不知道为什么心情转好。
　　“你就那么在意我的态度？”悠远而凛冽的目光飘过去，少年半眯起眼眸：“好吧。看在你是我上司的份上，以后对你可以破例客气一些。”
　　多大度的口吻，多不得了的放低身价，叶维听了就忍不住冷笑：“我可真是荣幸之极。谢谢你啊，大少爷。”
　　对方却没觉得有什么似的挥了挥手：“不客气。”
　　“……= =。”他真的老了，和年轻人之间有代沟。不然为什么总是被误解本来要表达的意思……
　　“然后呢？不问我来这里找你干什么？”看他在原地没有反应，尹丞心情很好地交抱了双臂。
　　这小子是故意的不成？！
　　叶维淡淡叹一口气：“……我问过不止一遍，谢谢。”
　　“我来请假的。”尹丞不耐地“啧”了一声，皱起眉头：“老头子让我回家一趟，明晚估计是不能来了。”
　　“……”叶维扬扬眉：“你看上去不大情愿嘛。怎么，平时不回家的？”
　　“你不是对我家的状况了如指掌么。”似笑非笑地看过来时，其实不得不承认尹丞长了张无可挑剔的脸容：“父亲到处播种，不小心播出来个备受歧视的私生子……什么的。”
　　“= =说了多少次，那根本是我信口胡……”
　　“你说的很对。”嘲讽意味的笑意自尹丞唇角勾起：“卖给杂志社的话，大概会是轰动商界的爆料。”
　　“喂喂，不要这样吧，我真的什么也不……”
　　“不过就算这样，老头子也会想办法压过去吧。”尹丞根本没听叶维说什么，只眯了眯漂亮的眼睛：“没办法，他的名声在社会上太好。再收买几个人……基本就没人会信了。”
　　“你跟我讲这个干什么。”叶维很无奈地终于把第一句话说完全。
　　这难道不都是尹家的家务事么。
　　尹丞挑起眼角，意味深长地看他。
　　“因为这么多年来，你是第一个在我面前……毫不避讳提这件事的人。”
　　那眼神太过于冷静，仿佛在说一件根本与自己身世无关的事情，叶维微微一愣，竟陡然忘记了辩解“我真只是随便说说而已”。
　　26
　　尹丞请假那天恰好是8月10号，这个夏季太阳晒得最毒的一天。
　　叶维前一日弄到凌晨四点才睡，所以阳光最剧烈的12点钟，他方才悠悠醒转过来。
　　懒洋洋地躺在空调开得很足的房间里，伸手指挑开一线床边的窗帘，迎面刺来的强烈白光让他立刻眯紧了桃花似的眼眸。
　　啊，幸好尹丞有请假……
　　今天就干脆闭店一天吧。
　　舒服地在床上打了个滚，正准备再小睡个回笼觉，刺耳的电话铃却“叮铃铃”在耳边炸了毛。
　　“……”
　　电话不依不饶地响了N声，叶维这才不情不愿地趴过去接起，声音多少带了点享受被打断的不爽：“喂？”
　　“臭小子！”尖利的女声让叶维蹩着眉把电话带离耳边三寸：“响这么久才接，要死啦？！”
　　“……沈女士，早上好……”
　　“早上！？这都几点了？你这骨头是越来越散了啊，还有，你管你妈叫什么？！”
　　“沈女士……”
　　“= =！”那边的女人显然开始咬牙切齿：“少给老娘贫嘴，打电话来是为了告诉你，你要的墙纸还有木材，你爸已经给买好了。”
　　“谢啦。”懒懒回了一句，叶维倒回床上，客套地加了句：“辛苦您了，沈女士。”
　　“你再叫一句沈女士试试？”
　　“……妈。”迫于女人的淫威，叶维赶紧改口。
　　“这还差不多。”音色里满意地透出笑意，女人问道：“什么时候来拿东西？”
　　“唔。”歪头看了眼钟，叶维回答：“叫他们直接给送到新店面门口吧。我去接应。”
　　结果难得可以爽一下的假期，因为张罗连锁，又给泡汤了。
　　叶维仰面在床上愣了两三秒，一个打挺坐起身来穿上睡衣，然后踩了拖鞋，揉着乱七八糟的头发进卫生间洗漱。
　　含着牙刷的空档电话又来了，时间是准之又准，叶维来不及处理满嘴泡沫，先一把接起电话，含糊不清地“喂”了一声。
　　“叶维。”肖成谚沉静的声音从那一头传来：“你等下有空没有？”
　　“……干吗？”叶维叼着牙刷，用最简洁的句子回应。
　　“设计图上有地方要修改，趁还没开始装修，我再稍微改动一下。”对于工作，肖成谚向来是近乎苛刻的要求，挑不出什么毛病的图样，他自己有时看看，还是会皱起眉头。
　　“唔……”短句子还好，长句子就说出了问题来：“吾很下奥去阴线面看看，里正好艾吾压接吾一洗去……”（我等下要去新店面看看，你正好来我家接我一起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肖成谚便轻笑了一声：“叶维，你能说中文吗。”
　　“= =……饿拉里屋系翁文了！”（这哪里不是中文了！）
　　“……”这下肖成谚总算有点明白了：“你在刷牙是不是？那我等一下打过来？”
　　“乖。”一个字的音节，叶维还是能用标准普通话说的。
　　那头似乎又有了点要笑的意思：“那我等等打来。”
　　“嗯。”
　　“你还要洗澡是吧？”肖成谚一副对他的生活习性相当了解的口吻。
　　“嗯嗯。”
　　“要帮忙吗？”
　　“……= =……”如果不是含着牙刷，叶维肯定要不冷不热地吐槽。
　　“好了，你去吧。”该说的都说了，该调戏的也调戏了，肖成谚这才网开一面，放下了话筒。
　　真是有够恶劣的性格……这样的男人，到底哪一点吸引他啊。叶维边这么想着边跑去吐掉牙膏。
　　一点也没有睡到这个钟点应有的惭愧，他大摇大摆地冲到浴室里，让花洒里的水迎头浇下。

　　PART27-28

　　27
　　骄阳如火，蝉声摇曳。路面被晒得烫人脚心，光是在室外站着就快要让人受不了。
　　从新店面回来已经二十分钟了，叶维第三次把头回过去，瞟了一眼沙发上若无其事翻着杂志的男人。
　　“喂……”终于忍不住问出口来：“你怎么还在这里？”
　　肖成谚交叠着双腿，神态看起来很安然：“不想一个人呆着。”
　　“……”叶维又眨了眨眼：“你就一直在这里看杂志？”
　　“不然呢？”男人抬眼，淡淡地瞥了他一下。
　　最近这种“无意义”的事情在两人之间发生的越来越多，以前是见了面二话不说直接脱衣服上床的，不知什么时候发展成这种有事没事就在一起消磨时间的关系……
　　这种事还真是叫人费解。
　　叶维越想越钻进牛角尖，一时脑筋没转过弯来，竟问出个了不得的问题：“不做吗？”
　　话出口才发觉不对，恨不得立马给自己一个嘴巴——这问的还叫人话？前几天才被绑在床头那样对待……这不是自寻死路是什么？
　　纵观天下找不出第二个比他更蠢的人，简直是身为猎物还要自己给自己带上项圈，乖乖送到对方手里去被驯服。
　　沙发上的肖成谚又抬起眼来，狭长而形状漂亮的双眸，眼梢略微带了些不怀好意的味道。
　　“哦？看不出来……某些人的需求还挺大的嘛。”
　　“……”
　　英俊的眉头一挑，又化作戏谑的语气：“腿已经不软了？”
　　“……”
　　叶维懊恼得几乎要一口把舌尖咬掉，但事情发生了就不可挽回，于是赶紧四下看看，装作没事状：“咦？我刚刚说什么了？你有听到我刚刚说什么了吗？”
　　肖成谚不介意地笑一笑，站起身走到他身边，下巴微偏，就把唇放去了他的耳畔。
　　“不做吗。”
　　其实只是在重复叶维刚才那个傻得不轻的问题，但轻轻的笑声带着暧昧的温热气息钻进耳洞里，这句话的意味立刻变得不对劲了。
　　叶维颤抖一下缩了缩脖子：“不做不做。”
　　“不做……你问我干什么？”舌尖伸去耳廓，细腻地舔了舔，手指也爬过来撩起叶维的T恤，不着力地抚上他的尾骨：“勾引完就跑……这就是你的风格？”
　　叶维顿时膝盖一软，暗骂秦观不上路子，把这个发誓不说出去的弱点告诉了肖成谚。
　　“大哥……大哥……”犹如一只受惊的兔子，叶维强撑着发抖的双腿回头，对距离极近的男人央求：“把手先拿开好不好，有话好好说……”
　　仿佛很欣赏他这被欺负的模样般，肖成谚坏心眼地在指尖施力一按：“天底下哪有那么便宜的事情。”
　　“……唔……”叶维连话都说不出来，全身的重量都被背脊涌起的酥麻感带走，唯有呼吸急促地用手撑住身后桌子。
　　要害一旦被捉，身下就蓦地有一股颤抖的电流通过。男人微垂着那平时狡黠灵动的桃花眼，拼力抿起双唇忍耐的样子，竟看上去意外的可口。
　　肖成谚本来只是想逗逗他而已，看到这一幕却被真的挑起了些兴奋来。想到也有将近三四天没有碰过叶维，当下捉过男人尖尖的下颌，侧头便吻住那两片克制不住颤动的嘴唇。
　　叶维吃了一惊，加上浑身酸软无力，连带牙关都咬不紧。一来一去，立刻被肖成谚逮住了舌尖逗弄，几下吸吮，头脑就昏沉起来。
　　他从没想到过接吻这种东西也能让自己这么动摇，以往不管哪一次，都是他带有情 欲性质地去吻别人。叶维的吻技高超在圈子里是出了名的，常常把人吻到头晕目眩站不住脚，没想到这次……却是他自己被弄得慌乱无比，仿佛心脏都要从喉咙里跳脱而出。
　　这种心律不齐的感觉让他感到惶恐，伸出软绵绵的双手就欲推拒。
　　可他的要害整个拿捏在肖成谚的手中，身体也紧紧地贴住对方才能保持站立姿势，这样的情况与其说在拒绝，“欲拒还迎”倒还贴切得多。
　　舌尖勾缠着深吻了一会，肖成谚这才移了开去，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吻叶维的嘴唇，男人无力靠在他怀里的样子让他想不起这个人平时其实多么不驯服，莫名就从身体深处泛上最本能的兴奋。
　　这是叶维，靠在他怀里的是叶维，在别人面前强的不可一世的叶维……光是这么想，就加速了兴奋的蔓延，导致整个人的神智都在发烫。
　　和颜彻不同，眼前的这个男人用不着所谓的怜惜，凌厉而暴虐的做 爱才最适合他。被逼着达到高 潮时，叶维的表情是迄今为止让他最满意的一个。
　　臂弯里感觉到男人骨骼有力的线条，和颜彻柔软纤细的感觉大相径庭。照理说他是不喜欢的。
　　但那种因为征服而带来的快感，把一个真正的强者压在身下的激情，都是肖成谚活到现在都没有经历过的体验。
　　忍不住用力揪过男人的头发，再一次狠狠堵住了那两片形状美好的唇，听到他因吃痛而从喉咙里发出细小的呜咽，那种不可告人的兴奋感愈发地膨胀，直到把肖成谚整个人都燃烧殆尽。
　　28
　　对于这样打仗一样筋疲力尽的做 爱，叶维现在已经相当习惯了。
　　要怪也只能怪自己，没事抽风去问与做不做有关的事情，肖成谚把他吃干抹净就更显得理直气壮。而且到最后他也只能四肢无力地瘫软在床上，咬紧牙关抑制那深深浅浅的呼吸……
　　所以，这充其量只能算和奸，都是他自找，至于怪责对方什么的，根本一点立场都没有。
　　空调的冷气持续而安静地放出，叶维不知道为什么就心情很差，翻了个身，闷闷地伸手去戳身边闭目浅眠的男人：“喂。”
　　“……”肖成谚微微睁开一只眼睛，懒懒地看向他。
　　“我们偶尔也换一下好不好。”用最诚挚恳切的眼光对过去，叶维又往前趴了点：“比如你下我上什么的。”
　　“你不是嫌那个姿势太深了么。”男人颇感有趣般，把两只眼都睁开来。
　　“不是说这个！”微怒地出口反驳后，叶维才赶紧意识到一般又换上和颜悦色的微笑：“是指你让我抱一次……”
　　“嗯？”没说好也没说不好，肖成谚只是带了点出乎意料的表情扫了他一眼。
　　“你去问问圈子里的人，我技术很好的。”笑眯眯地继续诱导，叶维把白皙的指尖伸到男人的胸膛上，若有若无地画起圈来：“呐，答应吧？保证让你爽到不行喔。”
　　“哦……？”挑起单侧的眉毛，肖成谚不可置否。
　　“你看……”指尖轻按上肖成谚的嘴唇，叶维弯弯的眼里有狡黠的流光荡漾：“就像这样……”
　　优美的手指一路向下，沿着健康的肌理线条游走，最后停留在男人两腿之间。顿了顿，随即向后探去。
　　叶维的声音愈加地轻飘，有如催眠：“你还没有尝试过吧？其实……从后面做的话，相当妙不可言。”
　　“！”感觉到不该被碰到的地方受到了威胁，肖成谚伸手拉住男人不安分的手指头，稍微用力地挪开，这才慢慢扬起唇角：“你在称赞我的技术不成。”
　　“我会做的比你更好的。”自信的微笑竟把叶维的脸容照耀出几分妖娆之感。
　　“前提是你有这个能力的话。”淡淡笑一笑，肖成谚伸手探向叶维的尾骨。
　　“……喂……”
　　惊喘了一声软倒在肖成谚身上，叶维的神情要多沮丧就有多沮丧。
　　“……我要杀了秦观。”
　　肖成谚心情很好地勾唇：“那么，我反而要感谢他才对。”
　　“要不是这个弱点让你知道了……”叶维懊恼地抬起头来：“我百分之一万可以上你！”
　　肖成谚手一掀就把他翻倒在床，笑着压上去：“你试试看？”
　　“试就试！你给本大爷抬起腰来……”气势汹汹的话语说到一半变成了求饶：“唔……喂喂，我只是开个玩笑……啊哈哈哈，很好笑对不对？……喂，你一定不会真的要再做一次吧……？大家都很累了需要休息一下的……”话锋一转，猛然间，语气开始急切：“靠……你这流氓！你真的要再做一次？！会死人的！我说真的！喂……”
　　*****
　　结果这一下子又弄到了大晚上，如果开始时肖成谚还算顾及了他的状况，没有下手太狠，最后一次简直是翻江倒海，竭尽全力。于是，就算“很习惯”了被这样野蛮地占有，叶维还是一动也不能动了。
　　肖成谚半靠在床头上，神清气爽地给秦观打电话：“那个薄弱点的事情多谢，改天出来我请你吃饭。”
　　听到那头秦观隐约而得意地连声“不客气”，叶维觉得自己就算拼尽最后一点力气，也要把那该死的手机给夺回来。
　　说做就做，劈手就从肖成谚手中抢过接听权，他狠狠磨了几下牙，冲着手机那头温和微笑：“秦观，关于这个事情，请你单独当面地跟我谈一谈。”
　　“哔”地按了停止通话键，叶维甩手把手机扔到床的另一边。
　　肖成谚伸手拨开他汗湿的头发，看着那张写满不爽的脸，颇显恶劣地笑：“这回有没有妙不可言？”
　　叶维“呸”地一声，伸出长腿，狠狠地蹬向身边的男人。
　　不闪不避地硬吃了这一下，肖成谚轻笑出声：“有力气打人，说明体力还是耗费的少了。”
　　就在叶维又弓起膝盖准备袭击时，却听身边的男人继续问道：“你不饿么？做了一下午运动。”
　　啊？
　　话题转的太快，叶维一时愣在原地没反应过来。
　　“去吃点东西如何？我有很好的推荐。”
　　“我走不动。”没好气地回一句，叶维鼓着脸看天花板。
　　“那我自己去了。”肖成谚坐起身来，拽兮兮的侧脸，看得叶维很想破口大骂“老子不能走了就自己去享福，你到底良心是被狗吃了还是怎么样”。
　　充满怨气的咒骂终究没有出口，在他足以杀人的目光下，肖成谚丝毫不受影响地把衣服一件件重新穿好，然后迈着轻快的步伐向门口走去。
　　只是在拉开门的时候，他单手插兜地转过头来，脸上是掩藏不住的好笑意味。
　　“气成那样干什么？我又没说不帮你带东西回来吃。”
　　“……”你也没说一定会帮我带吧！叶维在心里腹诽。
　　“等我回来。”看他吃瘪似乎总让肖成谚心情开朗，于是在每一件可以欺负他的小事上，一而再再而三地捉弄。
　　悲哀地意识到自己貌似又被耍了，叶维一个翻身把自己蒙进被子里，再没说出一句话来。

　　PART29-30

　　29
　　一个人呆了大约二十分钟，就听到门锁被人触动的声音。探头看一看，肖成谚居然已经回来。
　　说什么叶维也不认为他这么短的时间可以在外面吃过，但要他相信肖成谚自己没吃却赶回来给他送饭，又觉得哪里不对劲。
　　肖成谚是这么体贴的人么……
　　男人踩着拖鞋啪嗒啪嗒地进来，长腿一叠，闲适地坐到床边，然后把手里的纸袋放下。
　　“……你怎么这么快？”叶维终于忍不住问出口来。
　　肖成谚斜眼看着他那百思不得其解的表情，眼虚了虚就蜷起中指，狠狠在他额头上一弹：“笨。”
　　“……靠……”叶维没有防备，捂住额间吃痛地低头。
　　“当然是带回来和你一起吃。”
　　还没来得及发怒，就听到肖成谚淡淡的声音。冷气制造的清净氛围其实很适合夏夜，但加上这句话，就变的没什么真实感。
　　带回来……一起吃？叶维忘记捂住额头，直接惊讶去了。
　　不是吧，居然是真的？
　　似乎看出了他心中所想，坐在床边的男人眼神里立刻盈满了促狭的笑意： “回国来之后第一次和别人吃宵夜，请表现的再荣幸一点。”
　　叶维正裹着被单靠在床头，听到这句话，惊讶的表情烟消云散，竟慢慢勾起唇来，转变为一种相当懒散的浅笑。
　　“你是要我单膝跪下，亲吻你的左手，然后……”他顿了顿，趴到男人的肩头轻轻眯起了眼：“跟你讨一碗粥喝？”
　　“……”这情景实在太过诡异，肖成谚想象了一下，唇角立刻有点忍俊不禁的意味流露出来：“突然觉得，这也是个不坏的主意。”
　　叶维把下巴放在他肩上，吃吃地轻笑：“妈的，你还以为你真的是国王……就算你是，骑士这种角色也不该我来扮演吧。”
　　肖成谚笑得更深了些：“的确。你说不定……更适合宠妃这种角色。”
　　“喂，要不要这样啊。”像被什么戳到一般地直起身，叶维一脸嫌恶地伸手去摩擦胳膊上的鸡皮疙瘩：“宠妃……亏你想的出来，完全可以不用这么恶心的，算我拜托你。”
　　“……”微笑着正准备开口再说点什么，肖成谚却突然生生打住。
　　气氛轻快愉悦得让他觉得有些不同寻常，心情很容易就明亮活泼起来。这种忘却了所有只一心一意地抬杠举动，他已经多久没有过了。
　　这种……毫无其他杂念，只注视着眼前一个人的情形。
　　只注视着眼前的这一个人……却不是叫做颜彻的这一个人。
　　肖成谚眼神一黯，掩饰性地从袋子里把宵夜拿出。
　　“来点音乐？”叶维也没有继续方才那个话题的意向，转而征求起他的意见来。
　　“……要听什么？”把一次性塑料碗放到床头柜上，他起身走向对面的音响。
　　叶维用牙咬开木筷，边吃边含糊不清地说：“看到CD架子上的那张没标签的没？那是秦观给我的试录版，他们乐队自己的歌，放出来听听吧。不喜欢再换。”
　　音乐这种东西肖成谚一向是无所谓的，随意把盘放入CD机里，音响里立刻传出金属质感的鼓点声来。
　　节奏感强烈，却无端有种愤怒的悲凉。
　　“……这么吵。”叶维皱了皱眉头：“秦观这小子，一玩音乐就成摇滚青年了？”
　　肖成谚挑起眉来，翻过CD盒的背面，纯白为底色，上面粗糙地用黑笔写了十首歌名。
　　如果这是第一首的话，应该叫做……
　　“FOREVER……”有点惊讶地轻轻念出来。
　　“FOREVER？”叶维也抬起头来：“这是……这首歌的名字？”
　　“似乎。”漫不经心地回了一句，肖成谚留神地听着音响里的节奏。
　　“……嘁。”
　　仿佛觉得相当没劲，叶维发出不屑的嗤声：“什么FOREVER、EVERLASTING的，哪有永远这种东西啊……搞艺术的人就是会理想主义。”
　　肖成谚内心一震，恍然间叶维的声音和记忆里的另一个重合。
　　——“成谚，永远在一起这种话对我来说还太早了……毕竟……谁也不知道这个词究竟是不是真的存在。”
　　失望。比惶急来得还要快的失望。心脏从高处坠落下去，汇聚成的想法都是对这种态度的否决。
　　不相信吗，可是……为什么。
　　就和那时候的反应一样，他听见自己轻轻地问出：“怎么，你不信永远吗？”
　　“……”耸耸肩，叶维的桃花眼里透出倦怠：“没意义的东西，叫我怎么信它。”
　　——“这种虚无的词汇，大概是骗不到我的。”就连略显倦怠的表情都如出一辙。
　　时光被终止。
　　“可是我相信。”十年守望的光阴让肖成谚脱口而出，与当时一模一样的话语。
　　不管是十五岁时的自己，还是二十五岁时的自己……就算年斗转星移，草木枯荣，他大概也一直会相信。
　　仿佛有点愕然，叶维微微睁大了眼，就这么盯住他。
　　气氛一时间凝滞，唯有音乐声持续不断地鸣响。
　　半晌。
　　“喂，突然这么严肃干什么？”换上个痞痞的笑容，男人趴在床上，伸舌舔舔润泽的嘴唇：“如果不出特殊情况的话，我也会信你是我‘永远’的床伴。”
　　肖成谚倒没想到他会说出这种话来，暗自惊奇地看向他，心情有些复杂。
　　“开个玩笑，不要这样的脸嘛。‘永远’的朋友也可以，行吧？”裹着被单跳下床来，叶维伸手去拿另一盒夜宵：“谢谢了哈，真的味道不错……”
　　……永远的朋友。
　　那时候求不得的东西，现在竟被叶维毫不在意地说出来。
　　玩笑也好，敷衍也好。对于这样讽刺的现象，肖成谚只是沉默地笑了一笑。
　　是的，叶维总是能让他放下戒备地微笑。
　　他很喜欢叶维，喜欢那种倔强却不失风度的气质，喜欢那双隐含暗示和挑逗的桃花眼，还有□时常常会流露出的，与平时太过不符合的诱惑和懦弱……
　　这一切都让他情 欲攀升，欲罢不能。和叶维在一起他总能获得前所未有的满足和轻松，不管是身体还是心。
　　但他也仅能限于喜欢了。说到爱，却过于沉重。
　　他早已经爱不起来。也不允许自己重新爱上别的什么人。
　　光是想着就觉得排斥，爱上颜彻以外的人，这该是对以前多大的亵渎和否定。
　　那几乎占据了自己人生一大半的曾经……只深深凝望着那一个人的曾经。
　　——哪怕挫折不断，伤痛累累，也从来没放弃过的曾经。
　　他不能忍受再一次把自己推入这境地。现在的他，只要欢愉就好了，不管是肉体上，还是精神上。
　　颜彻和叶维，是两个极端的不相同的类型，却在某些连接点上，出乎意料而又无比巧合地令他心痛。
　　但他却早在回国之前就发过誓，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到自己的心。于是，也不想让任何人动摇这个立场。
　　不过是颜彻带来的阴影罢了——不管是KENT牌的香烟，还是“永远”这种飘渺的东西，叶维让他心痛的点，不过都是与颜彻有关的罢了。
　　想到这里他又安心了一些，能多多少少证明自己没有陷入名为叶维的感情漩涡会让他心情轻松，且罪恶感大减。
　　相当如释重负的一种自我催眠。
　　30
　　很久之后想起来，其实早在那个时候，两个人就已经算是正常的交往关系了。说到恋爱，难道不就是这样的么？吃饭，做 爱，一起打发闲暇的时间。只不过当时的他们都没有意识到罢了。
　　又或说，两个人在床上的实战经验虽不少，真正的恋爱却都从来没有过，什么样叫做“在交往”，什么样叫做“当炮友”，他们当中没有一个人分得清楚。
　　在一起的时间会很多，某些微小的细节也慢慢地被挖掘出来。抛开别的方面不谈，叶维发现肖成谚这个人，竟意外地很重视家人。
　　“你在你哥面前好像小了十几岁。”叶维拈起杯口的橙子，漫不经心地拨弄果汁里的冰块。
　　今天心血来潮，跑去肖成谚以前的大学逛了一圈，回来时竟遇到了他哥哥。严肃而不苟言笑的男人，就连衬衫的纽扣都老老实实扣到最上面一个，眉眼虽和肖成谚相似，却少了那种凌厉的危险气息。
　　冷冷清清的模样，相当有禁欲的感觉。
　　他哥哥身边还站着个温和微笑着的青年，身高稍高一点，手臂弯过就正好可以揽住他的肩。
　　“成谚，这么巧。”还是笑吟吟的那个人先打了招呼：“这位是……”
　　“……”回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叶维，肖成谚也不避讳地笑了笑：“这是叶维。”
　　“……喔……你们好你们好。”其实很不知道肖成谚要介绍自己干什么，但既然介绍了还是礼节周致一点的好。
　　叶维摆出万精油的职业性笑容，冲对面尚未发一言的男人伸出手去。
　　男人象征性地握了握，那指尖也是冰凉的，触碰到肌肤上就让叶维忍不住想发抖。
　　“这是我大哥，肖成歌。”简单的做了个介绍，肖成谚又转向那个唇角上翘的人：“这个是大哥的……呃，你叫他林大哥就可以。”
　　“你好。”唤作肖成歌的男人只微微颔首，然后皱着眉看向自己的弟弟：“成谚，怎么回国之后就跟我联系过一次？”
　　肖成谚的表情和平时的盛气凌人大不相同，夕阳斜照出光影，竟显出一种柔和的俊逸来。
　　“这不是时间老碰不上么。你有时间时我没有，我有了你又在忙。”声音也瞬间放轻了好几倍，肖成谚此时很具备当个好弟弟该有的条件：“改天把妈和爸也叫上，一起出来吃个饭吧。好不好，哥？”
　　好不好，哥？魔音重放，立体声回响……一旁的叶维简直是晴天霹雳，差点喷了。
　　做哥哥的那位倒仿佛没什么不适应，微微点点头道：“既然回来了，就抽空多来家里看看。”
　　“嗯。有机会一定去。”原本只会邪笑坏笑似笑非笑的唇角竟勾起了一丝正常的温柔弧度，叶维站在原地继续五雷轰顶风中凌乱。
　　太能装了……丫太能装了……这世界怎么了……叶维在心里悲愤交加。
　　恨不得揪起对面这个扑克脸大哥的领子，使劲地摇晃再冲他大吼“你快醒醒吧这不是你弟弟这人是谁啊是谁啊我不认识他啊……”
　　告辞的时候，肖成谚还雪上加霜地拽住那个林姓男人的袖子，以类似小辈的口吻说：“林大哥，我很久没吃你做的菜了。”
　　“不要紧，下次过来做客吧。”也用上了安抚小辈撒娇般的口吻，林某人眼里眯起明亮的笑意：“也该跟你聚一聚的。”
　　“……”叶维觉得自己整个人都龟裂了。
　　回想起来……下午这个情形简直是赤 裸裸的噩梦。
　　你在你哥面前好像小了十几岁。这是叶维的真实想法。
　　而对于这样的评价，肖成谚只是靠在酒吧彩绘的玻璃上，在锐利的眼眸里燃起淡淡笑意：“不错。他们一直以为我是个好孩子。”
　　好……好孩子？！叶维“噗”地一声把才含住的冰块喷了出去。
　　“你哥是圈子里的？”好不容易停止呛咳，叶维擦干嘴唇，斜眼凝视过去。
　　今天那两个男人……一看就关系非比寻常。
　　“不是。”很快就否决掉，肖成谚直起身来，拉开叶维旁边的高凳坐下：“他是意外。”
　　“哦……？”意味深长地拉长了声音，叶维扬起细长的眉：“这么说……你们家兄弟两个，全军覆没了？”
　　肖成谚不可置否地笑一笑：“非要这么说的话……也没错。”
　　“喂喂，那岂不是断子绝孙了？你老爹呢，哭了没有哭了没有？”难得抓到肖成谚的把柄，叶维赶紧趴过去吐槽，桃花眼里狡黠而恶劣的流光一闪一闪。
　　就算被这么说也依然平静的男人抬眼瞧了叶维一下，锋芒毕露地把唇弯上去：“这个么，你帮我生一个不就好了。”
　　“……= =你疯了吧，我是男人好不好。”
　　“天天都在你身体里播种，是男人大约也能生吧。”如此堂堂正正地说出重量级流氓话，还能托着下巴淡定自若的人，纵观天下可能也只有肖成谚一个了：“还是说你希望我再勤奋一点？”
　　“……= =！”再次，张口结舌。
　　本来要戳人痛处却被人返还回来，叶维正在脑中不服输地搜索反驳的词句，忽然感觉迎头冰凉的大气压。
　　一抬眼，距离十米开外调酒的尹丞正一瞬不瞬地拿眼睛盯着这里。眼神里面颇有些愤青的意思。
　　肖成谚显然也注意到了那股视线，见叶维回过头来，凑过去轻轻问道：“你有没有发现他一直在看你？”
　　叶维严肃地点头：“是啊，眼神还很可怕。”
　　“嗯……”若有所思地扬起一个音节，肖成谚的声音愈发地清晰：“你知道……是为什么？”
　　“唔……大概是他一直很恨我吧。”总是一副愤愤的样子看过来，说话也句句戳他心扉……不过自己也没少得罪人家，作为一个当惯了小少爷的人，被他欺压当然不爽……
　　叶维觉得，自己可以理解尹丞。
　　听到这话之后，肖成谚的脸上现出一种啼笑皆非的表情来。
　　“……你是这么理解的……”
　　“他表现的也太明显了。”叶维摊摊手，无奈地叹息：“在我身边的人他全都不留余地地骂了一遍，然后还告诉我，我们这算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肖成谚似乎又陷入了思索。
　　“算了。讨厌就讨厌吧，我活到现在，也没少被人讨厌过。”叶维很无所谓地继续用切片橙子拨冰块：“要每个讨厌我的人我都去介意一下，到现在我大概就该半秃了。”
　　“为什么？”被他的话挑起兴趣，肖成谚勾起唇角问过去。
　　“操劳过度。”自嘲地笑一笑，叶维冲吧台那边的少年懒懒招手：“喂，给我伏特加。”
　　尹丞瞥了他一眼，凉生刺骨的漂亮眼睛，仿佛在谴责什么一般，连酒也拿得心不甘情不愿。
　　“给。”摔下一个字，然后掉头就走。
　　“……你看= =。”转过头来面向肖成谚，叶维更加无奈了几分：“他果然很讨厌我对吧？”
　　“也许……吧。”男人的英俊脸容上，渐渐有了一种可以称之为古怪的表情。

　　PART31-32

　　31
　　关于尹丞对叶维展现出的兴趣，肖成谚开始只是抱着看戏的态度——叶维自己没有什么意识，尹丞又因为生涩任性，表现得不够得当。照理说……应是没什么威胁的。
　　不但没什么威胁，还有机会让他欣赏到那个小少爷希望落空的表情。满足了某种不为人知的恶趣味，何乐而不为。
　　可是一直看到这小子注意着叶维，他心里又涌起了所有物被人染指般的烦躁。两条修长的眉毛渐渐蹙起来，酒就有些喝不下了。
　　表面上还是一派镇定，肖成谚却很知道自己的心情有变差的趋势。
　　好端端的，竟会和姓尹的杠上。本来还以为这辈子不会和这种豪门世家有什么打交道的机会。
　　“那个调酒的小鬼，”突然间开口一顿，肖成谚的唇挑出个斜向上的弧度：“你有办法让他不再看这里吗？”
　　叶维匪夷所思地“哈？”了一声，摊手看过来：“眼睛长在他身上，我也没招啊？”
　　“……”
　　试探性地看看男人沉静的侧脸，叶维探询地开口问：“怎么？他的眼神让你不爽了？你想挖他眼珠子不成？”
　　“不。”男人容颜一缓，竟是笑了一笑，随后强制性地抓住叶维的手腕：“我要带走你而已。”
　　“喂……”
　　来不及从大脑皮层做出任何的反应，便被拽的踉踉跄跄跌下吧台。纵使叶维心理素质过硬，也不可避免地受到了惊吓：“突然间这是干什么？我还没喝够……”
　　“再喝下去就该超标了。”男人健步如风地走着，一边还极端牵强地解释着。
　　叶维顿时不满起来：“不要小看我的酒量，你以为我和那些废柴是一个档……”
　　话还没说完，最后一个“次”字便被吃痛的“唔”声取代掉。后背重重撞在副驾的椅背上，还硌着安全带的半条，真是让人不痛都难。
　　看着被自己摔进车里的叶维，肖成谚一扬手就把车门甩上。
　　突然被打断的兴致加上之后粗暴的对待，让叶维忍不住恼怒万分。待男人从另一边坐进车里，他满是不爽地斜眼过去，终于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我记得你没有被狗咬，怎么突然间狂犬病了？”
　　肖成谚不闪不避地淡淡看回去，眉头一挑，眼里便现出审视的神情：“你是真的不懂，还是装的不懂？”
　　“啊？”叶维的表情里满是质疑对方逻辑的不耐：“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似乎叹了一口气，车厢有限的空间里能看到肖成谚难以捉摸的表情。
　　“是不是该给一个让我满意的解释？”叶维却不依不饶，斜射过去的目光并不算很友善：“总是做些莫名其妙的事，困扰的人可是我。”
　　肖成谚并不看他的笑了一下：“因为再待下去……大概你就危险了。这个解释你可满意？”
　　“我倒觉得跟你呆在一起更危险诶= =。”没好气地回一句，叶维转头望向窗外：“真是的，我自己的地盘上还能有什么危险，杞人忧天。”
　　“你说呢。”给了他一个舒展眉尖的笑意，男人的五官就算在黑夜里也英俊得蛊惑人心：“你难道没发现，姓尹的那个小鬼……”
　　指尖捏紧叶维的下颌，一使劲就把那倔强转开的脸扭向自己，然后有意把剩下的话说得恶毒再恶毒：“其实是用饥渴的眼神看着你的？”
　　下巴被捏的生疼，叶维微皱起眉，声音里也多了冷然的抗拒：“那么，一定是你看错了。”
　　肖成谚只是那样维持着笑容，无可挑剔的脸容上，蓦地闪过一丝危险：“你不觉得，是你太没有意识？”
　　“你又知道我什么？”叶维愈加地不耐烦：“别说的好像你多了解我一样。”
　　“用不着了解。”男人唇角的弧度勾起更深：“我只是在教你‘危机意识’这种东西。”
　　“……”忍无可忍地握住那只钳着自己下巴的手，叶维的眼里也燃起敌意来：“除了妄加揣测，你原来还对自说自话很在行嘛。”
　　其实尹丞怎么样，跟叶维自己根本没有多大关系。喜欢也好讨厌也好，那都是尹丞的事情。他管不着。
　　他不爽的，只是肖成谚自以为是的态度。
　　每一次都强制地加于别人自己的想法，而他在想什么却从不关心。
　　这哪里算作互利互惠的平等？
　　那桃花眼里扬起的抗拒让肖成谚目光阴翳地一沉，手没再加大力度，转而缓缓地放下了。
　　觉得自己似乎说了有点过分的话，叶维僵在那里，却不愿意先输了气势。
　　下颌被捏住的地方依然隐隐作痛，空气里是凝滞的尴尬。
　　“尹丞怎么看我，那是他的事情。和我有什么关系？”多少掩饰性地挽回刚才的冲动，叶维先开口说了话。
　　没有听到对方回答，他顿了一顿，相当不耐地往后一靠：“啊，烦死了。为这么点事情唧唧歪歪半天，真不是我的作风。”
　　不动声色地挑高眼角看着身边沉默的肖成谚，他继续道：“先前你不是跟我做了约定吗。”
　　“……”肖成谚不发一言地看过来，等着他说下去。
　　“唔……就是那个随叫随到的什么玩意。”有些难为情地揉了一下头发，男人用一副其实并不想提的别扭样子，更加口吻恶劣地说：“公平起见，我也跟你做个约定好了。”
　　“……”有点惊讶，又觉得有趣，肖成谚的表情已经在黯然夜色里渐渐表现出兴致来。
　　叶维沉默了一下，随后学着肖成谚那天的样子，把他的手掌拽过来，有点迟疑地靠上嘴唇。
　　“呐，就这样。在你是PARTNER的期间，我……只跟你一个人上床。”
　　说完他便甩开那只手，拧开头看着窗外。好像说完这些话让他难堪到了极点。
　　肖成谚饶有兴致地看着那两只带些淡淡的红色的耳廓，红的范围不大，却因为薄而白皙的皮肤，透得很明显。
　　肩膀的线条也是流畅而漂亮的，光看在眼里就让人忍不住想要去环抱。
　　情不自禁就想要看到叶维现在究竟是什么样的表情，那样的正脸……一定相当有趣。
　　第二次捏紧了想要逃开的男人的下巴，这一次却是毫不留情、结结实实地吻了过去。
　　唇舌紧密地贴合，与其说是亲吻，更像是吞噬一类的动作。间隙里肖成谚微微睁开眼，男人带点受惊又有些难堪的表情，顿时无所遁形。
　　很满意地在那微微颤抖的下唇上轻咬了两下，他少许挪开距离，恶劣地笑道：“这个约定其实没什么意义。”
　　“……”叶维嘴唇微泛了红地在原地调整呼吸，闻言抛过去一束疑惑的目光。
　　肖成谚伸出拇指摩挲上他的嘴唇，笑容依然蛊惑：“因为我不会给你任何空闲，去想其他的什么人。”
　　“该死……”低低咒骂了一句，叶维皱起眉来：“这么不委婉的作风，你最好给我改一改。”
　　“是我不委婉，还是你太不直接？”肖成谚沉沉地笑出声来，慢慢移开身子坐了回去。
　　叶维有些恼怒地掩着被吻得有些发肿的嘴唇，脾气不大好地回答：“这个问题，等哪天不再是床伴关系了，我们再来认真探讨一下。”
　　“那我是不是要趁着还是这种关系时，对你的身体善加利用？”唇角恶意地上扬，说出口的话也毫不掩饰热烈的欲望：“跟我回去吧，嗯？”
　　事实上没有选择的余地，他也没有刻意去听取叶维的意见。下一秒，黑色的轿车就在暗夜里驰骋而去，“呜”地带过凌厉的风声。
　　32
　　和以往没有什么不同的淋漓尽致之后，从身体深处涌起畅然的筋疲力竭。
　　男人在叶维汗湿的额头上烙下轻轻一吻，随后也沉沉地睡了过去。
　　很奇怪地那天晚上他梦到了颜彻，细腻的肤色，微翘的发尾，就连在梦境里都能闻到他周身淡淡的清凉香味。
　　仿佛有意识地在提醒着什么一般，这个梦做得长之又长。
　　依稀看到的少年脸容还是颜彻十多岁时的样子，五官有着超过寻常人太多的精致，而眼睛却是澄澈透亮的。
　　少年站在高中那棵高大的香樟树下，美好的模样，好像那么多年来都没有变过。在他的眼里颜彻从来都是一件珍贵的艺术品，让人舍不得去碰触、舍不得去亵渎。他喜欢了颜彻那么多年，中途虽然因为生理需要，有过许多像叶维般的床伴，但对于颜彻，他就连偷吻这种事情都没有去做过。
　　那是他的颜彻，从小一起长大，别人碰一碰他都会不快，这么默默地守护了十几年，已经变成了骨子里的一种习惯。
　　“成谚……”轻而薄的双唇开开合合，少年的眼睛里怅惘且疲惫着：“过来。好么。”
　　脑中还是处于半梦半醒的朦胧，潜意识说的是“不行”，梦境里自己却不由自主地移动。
　　因为那是颜彻，没办法让他抗拒的颜彻，就算在梦里他也会带着那十几年来渗入骨髓的惯性，服从命令一般一步步地接近远处的少年。
　　他走到颜彻眼前，忽而风过。
　　香樟树的叶子零散地飘落，纷纷扬扬的风里他看到颜彻摊开双手，冲他展颜一笑。
　　“我们……是朋友。对吧？”
　　肖成谚蓦地就惊醒过来。眼前是黑沉沉天花板。
　　叶维安怡的呼吸声传入耳中时，他方才认清哪里是现实。
　　额头上还有亮晶晶的汗珠一闪一闪。
　　天色还呈现出一种沉沉的黯蓝，可是他觉得自己已经再也睡不着。
　　这个梦预示了什么他不知道，只是心里面从刚才醒来就烦乱的厉害。
　　强烈的暗示感里面他翻身下床打开了电脑，长指飞速地移动，在键盘上敲出一串网址来。
　　——他专门为跟颜彻联络而申请的邮箱。因为已经太久没有登陆，跳出来一个激活的页面。
　　很容易就按照步骤把邮箱再一次激活，电脑荧光照耀在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肖成谚握着鼠标的手开始有些迟疑起来。
　　进入邮箱里，果然满满地塞了未读邮件。一封一封的署名都是颜彻。
　　——发信日期3月28日：你这家伙到哪里去了，一直找不到你……只是个玩笑而已，不要那么当真地生气吧？
　　——发信日期4月5日：回国？你还真的至于到这个地步？快些跟我联系，我有话要说。
　　——发信日期5月13日：好吧，看来这个邮箱你已经不上了。这件事我有做的不对的地方，但你有想过站在我的立场上考虑吗？
　　——发信日期6月3日：真够蠢的，明明知道你不会看还要做给你发MAIL这种事……过一个月如果你还不回信的话，我可就真的直接打电话了。我有打听到你的电话号码，到时候再认认真真地质问你一遍。
　　——发信日期7月24日……
　　——发信日期8月12日……
　　基本上是每月一封，对于颜彻来说，这样的联络已是放低自己到了极限。
　　目光慢慢地往上移，最新的发信日期，9月3日。昨天。
　　肖成谚的瞳孔在液晶屏幕前，尖锐地放大了一圈。
　　发信日期9月3日：还是通知你一下好了，我回国了。你应该看不到这封信才对……不过我还是发了。现在才觉得你以前说得对——习惯真是个讨人厌的东西。蠢的要死，就是停不下来。
　　“……”肖成谚看着那收件的页面，许久不曾移动分毫。
　　床上的叶维似乎被电脑发出的淡光刺了眼睛，嘟哝着翻了个身，又陷入深沉的睡眠。

　　PART33-34

　　33
　　咣，卧室的门被来者以一种兴高采烈的气势踹开来，随后秦观那抑制不住八卦的脸出现在门口。
　　叶维正半靠在床头看书，虽然知道有自家钥匙的人只有秦观，还是用近乎平静的眼神淡淡扫了他一下。
　　“小维！我们乐队也许会换主唱诶！”
　　叶维漂亮的指尖在书页上微微一顿，又把目光不动声色地放了回去：“关门。”
　　“……”秦观被那气势震慑得缩了缩脖子：“小维，你心情不好吗？”
　　“……”对方只是阴沉着脸，那双挑着尾的桃花眼眯了眯，却不说话。
　　“喂。”尝试着走过去，秦观挑了个位置，小心翼翼地坐下：“什么事，告诉我吧？”
　　叶维的脸色缓和了些，翻过一页书去，口气还是不耐：“告诉你有什么用。”
　　“不要这样嘛，不告诉我你还准备告诉谁……”居然圈住他的腰开始撒娇。秦观整个人看上去就像一条大狗般撵都撵不走：“看你这样子就是出了事对不对……说嘛说嘛……”
　　真是败给他。叶维没好气地把手上的书合起，啪地盖上秦观脑门：“少动手动脚的。”
　　“唔……”捂着额头跳到一边去，秦观抬起眼睛可怜兮兮地看着床上的男人：“每次都这样……明明很想跟我说还要装作不情愿……真是别扭到家……”
　　听到“别扭”两个字，男人勾人心魄的桃花眼又虚起来，弯成个耐人寻味的弧度。
　　“你很想知道吗。”淡淡的语气，漫不经心。
　　“想知道想知道。”秦观连连点头。
　　“求我啊。”头都不朝这边扭一下，叶维轻描淡写地勾起笑容：“好好跪在我脚下，管我叫叶大爷，我就告诉你。”
　　“……”被那种居高临下的态度弄到没话反抗，秦观只能站在原地默默流泪——这是怎样一种扭曲的人格啊。
　　叶维很满意地把头转回去继续思索。
　　和好友闹了一番，情绪没有稳定多少，反而更加烦乱。
　　最近一次见到肖成谚是那天做了约定之后，莫名其妙被他带回家，然后自然而然地被抱……
　　到今天，已经过了三日。
　　令他烦躁的不是三天的空缺，而是那天早上起来时，陡然泛起的失落和心慌。
　　本来应该好好睡在身边的男人，一觉起来却不见了踪影，只留下一张字条，告诉叶维醒了可以自己回去。
　　其实是很平常的事情，但当叶维意识到自己竟会为这种事情手足无措时，情况就不对劲了。
　　早上起来时下意识地看向身边，找不到那个人时又会心惊失望，这种令他在意的感觉应该称之为……什么？
　　这是保持一个多么清醒的头脑，也没办法想通的事情。
　　三天失去联络反而让叶维松了口气。没人打扰的话，倒很适合在家梳理平定一下心绪。
　　可效果却背道而驰——他已越想越不冷静。
　　秦观进来的时候正好是他最暴躁的期间。他想到两个人从开始到现在的所有经历，想到一些本来在初始不可能缔结的约定……肖成谚如何他不知道，但他却知道自己不可能把那个人只当做床伴那么简单。
　　生平第一次，他不想把一个只可能是床伴的人当做床伴那么简单。
　　事情在渐渐地朝着一个让他恐慌的方向发展，等他自己意识到已经来不及了。
　　“秦观。”出神地仰躺着，他开口对一边因为害怕下跪而沉默的男人说：“我好像……”
　　“嗯？”秦观询问地看过来。
　　“……”临到唇边的话却扭转成了另一种表达方式，叶维淡淡地笑一笑，手肘一撑坐起身来：“我好像做了一个很让自己后悔的决定。”
　　“啊？”以秦观的智商显然不能很好地理解。
　　“肖成谚。”叶维翻了个白眼解释。
　　“哈？”秦观还是半清醒半迷糊。
　　“我是说，”深吸一口气，叶维终于转眼看了过来：“我好像对他有那么一丁点的意思。”
　　掖着藏着实在不是他的性格，既然想过来了就该说出口。这种事情他没什么经验，自然要秦观来给他出出点子。
　　想到这里他一动不动地盯着好友，目光肯定而清澈地直视过去，呈现出不容对方躲避的趋势：“似乎栽进去了。这家伙实在是很对我胃口。”
　　“……”秦观只是整个人0_0状站在原地。
　　“是该放弃，还是该争取，你给我个意见。”叶维闲适地伸直双腿摇晃脚丫。
　　“……”秦观还是0_0地一动不动。
　　有那么刺激人吗？叶维忍不住青筋一跳，咬牙切齿：“妈的，你那是什么反应？！”
　　“……小，小维……”好不容易缓过神来，秦观战战兢兢地开口：“你的意思是……你准备玩真的了……？”
　　“还没决定。”不耐地提高了音量，男人两条眉毛淡淡地蹙起来：“这不是问你呢吗。”
　　“我？我又不是很了解肖成谚……”秦观一屁股坐到地板上：“不如跟我说说，他有什么优点？”
　　“人还行。有时候挺温柔的。”叶维侧头略想了想，又加一条：“长得……挺帅。”如果这也算的话。
　　“……你这也太笼统了……”秦观不自禁扶额：“那缺点呢？”
　　这下想都不用想，叶维便脱口而出：“靠，多了去了。自我中心，脾气暴躁，又恶劣又好色还有暴力倾向……”
　　秦观嘴角抽了一下打断：“你看上他什么了？”
　　“……”
　　一番去粗取精去伪存真，秦观终于帮助叶维总结出“你已经不是单纯栽进去了”这个结论。
　　“一般来说你这种情况叫做深度恋爱中毒。”秦观正儿八经地传授。
　　“少拿哄小女孩的词汇忽悠我。”叶维不由分说一脚踹过去：“老子不一开始就说了对他有意思吗，你能不能给点建设性的提议？”
　　“我看啊……”秦观瞥了床头的好友一眼，那万年嬉皮笑脸的表情突然间严肃开去：“你还是放弃吧。”
　　“……嗯？”万万没想到好友这么说，叶维带着些愕然缓缓重复了一遍：“你说放弃？”
　　“对。”秦观的眼神沉淀了深深的黑。
　　“为什么？”
　　“因为那是肖成谚啊，他的事迹从国外传到国内来耶……你知不知道他一旦对床伴没了性趣都是怎么对人家的，超……出名的绝情好不好！只要有超出他底线的要求，不管你再怎么求他都不会回头看一眼……原来在床上多满意，分手之后，还是单纯做朋友识趣点。”用一种相当认真的表情，秦观告诫道。
　　“……说的天花乱坠，你试过？”叶维挑起眼梢淡淡看去，多少开始不耐烦起来：“我和他们那些废物一样吗？”
　　秦观的声音弱弱地小下去：“当，当然……小维你是不一样的……”
　　叶维微笑着昂起尖尖的下巴：“所以你说，我应该怎么样？”
　　秦观扭头泪奔：“应……应该去争取。”
　　“GOOD。”叶维满意地眯着桃花眼点一点头。
　　所以说……你自己都决定了，还问我干什么！秦观心底顿时涌起一种被耍的苍凉感，别着脑袋泪奔更甚。
　　34
　　好像在决定“去争取”的过程中忽略了很了不得的东西，但具体是什么，叶维却想不起来。
　　不过他也无所谓去想，他现在的时间和心力，要用到更重要的任务上去。
　　“睡不着，所以也见不得别人睡觉。”他边依次含住因为吃披萨而沾上奶酪的指尖，边懒洋洋地冲话筒里又回一句：“哪里无聊了？说起来是你这家伙连着三天踪影全无才对吧？”
　　“……让你失望了，我并没有在睡觉。”那头似乎轻笑了一声，句末的音色也淡淡扬起了尾巴：“睡不着，所以把我也吵醒。你是在给我什么暗示？”
　　似乎是种特意暧昧的说法。
　　奇怪的是，现在竟很容易因为这个感到不自然。
　　叶维轻舔大拇指的指腹，刻意忽略耳根的热度，声音也有些含糊起来：“有些严肃的事情要跟你讨论讨论。不如你现在到我家来？”
　　“哦？这可真是稀奇。”肖成谚稍许惊讶：“能让你主动邀我……会是什么事情？”
　　“不是让你吃亏的事情。”叶维张开五指，仔细地观察起修长的指尖：“要是没时间，那就明天再说。”
　　“那么，我马上过去。”
　　肖成谚“哔”地一声按下了挂断键，把手机摆到蓝色镜面般的咖啡桌上。
　　“就是这样，我要走了。”冲对面脸色苍白的男人友好地笑了笑，他起身拿起深黑色外套：“你没有别的事了吧？”
　　“……”男人穿了件式样简单的淡色衬衫，五官隐隐透出明净清逸的俊秀。
　　身段修长，顺着轮廓能看出纤细的腰身。
　　他张了张口，似乎是想要说什么，几番反复，终究没有发声。
　　“再见。”肖成谚用拇指把钞票按在账单上：“当然，是不会让你付钱的。”
　　“……”男人终于别过头去，有些恼怒地抿紧了嘴唇。
　　“你那么爱钱。对吧。”又把唇角勾出柔和的弧度，肖成谚加上这么一句。
　　“……！”一惊回头，男人的眼里全是不可置信，半晌又转为淡淡的后悔和伤心。
　　看到这种近乎无辜的表情，肖成谚有一种想把面前的桌椅狠狠踹翻的冲动。
　　自然他是没有这样做的，他的面上还是那么一副和善得让人心惊的笑容，用力看了男人一眼，毫不迟疑地走出了这格调高雅的咖啡厅。
　　店员礼貌的“谢谢光临”夹杂着迎面扑来的夜风，把他暴怒的心绪稍稍平定了一些。
　　真是，被无聊的事缠上了。
　　那一点点的怒气随着思维回转又一次汹涌起来——事到如今，颜彻还有什么资格再露出那种置身事外的表情？
　　装可怜这种伎俩，早在多少年前他就完全免疫了。只不过多少年前他还是个白痴，愿意被这伎俩骗倒罢了。
　　回头不经意地一瞥，透亮的玻璃窗前，男人还是一动不动地坐在原地，就连姿势也没有换过。
　　服务生飞快地从他身边经过，带起的微风一扬，把那几张钞票晃悠悠带起，又翩然坠落。
　　似乎忙不迭地说着道歉，服务生弯下腰不见了踪影，依稀可以看见男人如梦方醒的表情，面色有点阴沉地连连点头，然后从再次直起腰的服务生手上接过那几张人民币。
　　看到这一幕，肖成谚唇角勾起嘲讽的笑意。
　　你看，颜彻需要的就只是这些而已。只要有人可以给他，大概就会表示赞许地颔首。
　　果然……他就只是这种货色而已。

　　PART35-36

　　35
　　肖成谚离去之后，颜彻就那么一动不动地坐在咖啡厅里，以那种淡淡沉思的表情，他一直坐到打烊。
　　身边有服务生训练有素地弯下腰，柔声说道：“先生，我们这里要闭店了，您看是不是——”
　　男人回头，近乎飘渺地看了服务生一眼，俊秀的五官上满是疲惫：“……抱歉。”
　　那种干净到透亮的声音很容易就让服务生心生好感，微笑着道：“如果还满意的话，欢迎您下次再来。”
　　颜彻点点头，没有说话，把刚才肖成谚扔下的几张钞票放入服务生手中的托盘。
　　“请稍等。您的找零……”
　　服务生的话音未落，男人就像倦极一般，轻声拒绝：“不必了。”
　　“先生？”服务生相当不解地睁大了眼。
　　整个人仿佛神游天外，颜彻低头起身，绕开服务生走掉。
　　“……喂，先生……”
　　刻意无视了身后的呼唤声，他匆匆推开店门，窒闷得快要停滞的呼吸纠结在胸口，整个人都进入恍惚的状态。
　　掩饰着什么一般把清秀的脸容隐进夜色里，然后是自嘲地苦笑。
　　用只有自己一个人才能听见的音量，他低低地对肖成谚临走时的话语表示赞同。
　　“你说的没错。其实……我也真的是很爱钱啊。”
　　趋炎附势，攀龙附凤，这些词都可以很贴切地形容他颜彻。
　　为了到达最终的梦想，他可以不择一切手段。当然现在这个社会里，钞票才是来得最实在的东西。
　　他是爱钱，认识他的人都很知道。从小他就被班里的同学叫做小财迷。这一点，肖成谚并没有骂错。
　　但就算爱钱，也不至于连这么多年的情分都决断，连后悔的余地都没资格保留。
　　男人在午夜车水马龙的交叉口抬头，沉沉的黑云里根本找不到月光透出的缝隙。
　　……看天气，大概是要下雨了。
　　想着想着心情又略微轻快起来——那时候他是做的过分了些，这是不争的事实。给肖成谚出出气，骂上两句伤人的话，也罪有应得。
　　他只是从小就被那个人惯坏了，一时得到这样的对待很不适应罢了。向来，肖成谚都是对别人爱理不理出口无情，唯独对他迁就到天上去。以往两人在一起时还没有多觉得，分开了一段时间，竟如此不能习惯。
　　他放不开肖成谚，等到肖成谚离开他才想通。
　　所以想要的东西一到手，他就回来了。
　　哪怕被贴上同性恋的标签，他也回来了。
　　刚刚已说过，颜彻这个人，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所以这次回国，他志在必得。
　　在肖成谚的心里没人可以重的过他，抱着这样的自信，他掏出手机，纤长的指尖噼噼啪啪地移动起来。
　　****
　　“……唔……”双唇间粘腻的碰触感让叶维不由自主地渴求出声，随后下唇被人吮住，柔软的舌尖不给他一丝喘息的余地，就这样更加深入地探了进去。
　　他不知道怎么会突然变成这局面，本来是打算让肖成谚过来把自家公寓的钥匙交给他的，结果男人风风火火地一冲进来，就把他按到墙上狠狠吻住。指尖没有丝毫犹豫，驾轻就熟地按住了他的要害尾骨，腰间绵软的感觉让叶维又一次在心里对秦观破口大骂。
　　一次两次倒也罢了，次次都喜欢按他尾骨……玩儿上瘾了是怎么？！
　　恼怒归恼怒，抵住肖成谚胸膛的双臂却没什么实质性的反抗意义，被按着后脑，侵犯到口腔最深处。脑中神经紧跟着麻痹，连两膝也酸胀着，忍不住贴墙往下滑溜。
　　压制着他的男人低笑一声，把长腿挤进他的腿间，支撑住那控制不了下坠的体重，同时意味深长地笑道：“我发现……你对这种施虐性质的举动格外有反应。”
　　伸进自己腿间的膝盖意有所指地顶了顶那灼硬的胯部，叶维纵使阅人无数，也禁不住戏弄地“刷”地红了脸。
　　横贯而入的手机铃声虽然有些煞风景，却让叶维如同突然呼吸到新鲜空气的囚犯，大声嚷嚷“电话电话”。
　　肖成谚不耐地皱眉，“啧”了一声，脾气很不好：“别管它。”
　　“……说不定有什么重要的……”叶维话说了一半就被男人低头咬住了嘴唇，间隙里听见那人不屑地喃喃：“那就让他滚！”
　　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响了一小会，终于悻悻地停了。没过五秒钟，居然又一次不知死活地吵嚷开去。
　　肖成谚面色不善地直起身来，那表情很让人怀疑下一秒他会把手机丢出窗外去。
　　被按在墙上的男人倒显然没有一点要被吃干抹净的自觉，挑了挑妖丽的眼角，竟然“哈”地笑出声来。
　　“快去接吧，早接完早了事，不然身子可要憋坏的。”同情地看着肖成谚，叶维幸灾乐祸。
　　“……”肖成谚不着痕迹地看了叶维一眼，很可以确定今天晚上他是下不了床了。
　　走过去接起手机，屏幕显示的是陌生的电话号码。
　　“喂？”这种关头被打断，谁都不会用什么好语气，肖成谚就更不用说了。
　　那头传来颜彻温水般的声音：“……很忙吗，都不接电话？”
　　“……”
　　叶维靠在墙上，只觉得男人周围的气场一下子冰冷阴沉起来。
　　“没什么事，就是想告诉你……这是我的手机。”电话那头的颜彻声音依然透澈：“听起来……你似乎很累？那么……晚安。”
　　肖成谚皱起眉梢，一语不发，想直接按下挂断。
　　可是移上去的手指不知怎么，停留在一个均衡的力度上迟迟没有押下。
　　那头的呼吸声平和得很清浅，半晌，淡淡地问道：“你不挂么。”
　　“……”对于这种条件反射性质的迟疑感到万分恼火，肖成谚不由分说地狠狠挂断通话。
　　“……谁？”已经坐去沙发上的叶维翻了个身趴着看他。
　　“跟你无关。”
　　心情恶劣地随口回了一句，仿佛刚才沸腾起来的情 欲和热度也全部隐匿得不知所踪。
　　肖成谚皱着修长的眉毛，随手把手机扔到茶几左上角，面色格外阴沉。
　　36
　　不知道骤然降低的气压究竟是怎么回事，但和刚刚那个电话有关倒是可以很清楚地确定。
　　因为不是个不识趣到窥探别人忿怒的八卦型人才，叶维只趴在沙发上，你沉默我沉默地无言了一会，挑了个话题打破尴尬氛围：“我有东西给你。”
　　“……嗯？”似乎一直在思索什么，靠墙抱臂的男人用一种才晃过神的表情注目过来。
　　整理着被挑开的衣襟，叶维起身往房里走：“你等等。”
　　备用钥匙……照理说还有一把。当时配的时候没有多想，一把转手就给了秦观，另一把却静静躺在抽屉里不知道给谁。
　　一直觉得，它就会如此延续废物的命运。
　　没想到还有废物再利用的一天。
　　深吸一口气，居然有紧张的感觉，当把那个冰凉的东西从自己的掌心交托到另一人掌心的时候，仿佛心脏就这样被抛来甩去。
　　掉落进别人的手掌，左心房也有微微一空的感觉。
　　“……”似乎被钥匙的触感惊到，肖成谚静默了一会，方才不动声色地抬眼。
　　“钥匙啊，那种表情干什么。”故作镇定地用了满不在乎的语气，叶维挪开右手：“抓好，我可没有第二把了。”
　　男人没什么表情地低头看了一眼手心里的钥匙，掂量着握紧五指又旋即松开：“我要这个做什么用？”
　　好像连内心也一并否决掉的敏感的语气。因为刻意防备那个被称作“真心”的东西，所出口的反诘。
　　如果刚才有一种钥匙便是心脏的错觉，那么翻译起来可能也比较容易。
　　——喂，这是我的心脏，你可要好好收着，只有这一个，丢掉就没机会了。
　　——心脏？我要这种东西有什么用？
　　想想看，心这种东西有什么用呢？叶维小时候只是觉得这玩意表面看上去像椰子一样，好丑。
　　既不能得到欢愉也不能供人欣赏……
　　是啊，好像真的……一点用也没有。
　　叶维莫名泛上了一丝焦躁，默默扭开头，口气生硬地解释：“还能做什么用，方便嘛。”
　　“……”男人只是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不要的话，还我。”不耐地重新摊开掌心，自尊的驱使让他对自己的暗示恼羞成怒：“以后你半夜再心血来潮地过来按门铃，就直接给我滚回去。”
　　听到这里，肖成谚反而挑起眉尖展颜一笑。
　　“原来是在替我担心……怕我深夜逆袭太麻烦？”
　　伸长了五指的掌心迅速合拢，并在叶维劈手夺过来之前把钥匙塞进了口袋。
　　“这么贴心的礼物，谢了。”眼梢是数不清的促狭，男人勾着唇角弹了一下他的额头：“以后我一定不负你的期待，多多深夜造访。”
　　“……靠……”叶维又一次捂住额头转过身去：“又来……”
　　肖成谚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看了半晌，唇角的笑意慢慢消散开去，眼神也黯沉如夜。
　　“刚刚遇到了让我心情不好的事。”
　　“……唔，看出来了。”叶维点点头。
　　男人依然那么定定地看着他，薄唇开开合合，脸色天生就带了嘲讽的气质：“你会帮我忘记它，没错吧？”
　　叶维不知道自己的功能什么时候从“纯床伴”变成了“开心果”，但能听到男人这么说，还是轻到不能再轻地沮丧了一下。
　　不过，算了。
　　秦观也说过，这种事情急不得。既然确定了，那就该一步步争取……来日方长。
　　已经比刚开始进步很多了吧。至少……钥匙他是收下了。
　　“你要我怎么帮你？”微微眯起眼来，他伸手抚上男人的脸颊。
　　对方一翻身就把他重新压在了墙上，强势有力的手臂，死死制约住他可以活动的全部自由。
　　“继续刚才的事。”直到让我在极乐里把那个叫颜彻的男人完全地擦除干净。
　　剩下的半句话肖成谚保留着没有说，只贴上自己的身躯，让灼热的吐息泄露到叶维□的肌肤上。
　　肆虐的吻落在颈窝里时，叶维只觉得身体的所有官能性的敏锐全部被开放到最高点。
　　明明这么沸腾而激情，却莫名其妙地打心底冰冷。绝望算不上，泄气总还是有的。
　　也是，还能怎么帮他，不就还有这点用处了么。
　　有点自暴自弃地反手搂住对方的脖颈，叶维微张了双唇，以一种要吸干男人鲜血的力度，狠狠一口咬在那近在咫尺的左肩上。
　　站立着进入的姿势会让刺激达到顶峰，就算流点微痛的鲜血，大概也很快就会被如潮的快感通通掩埋。

　　PART37-38

　　37
　　接下来的日子，相当自然地就进入了因为换季而阴雨连绵的天气里。
　　叶维蜷着一条长腿坐在半人高的窗台上出神，另一只脚的脚趾却随意搭在冰凉光滑的地板上。脚背的肌肤白皙得透澈，远远看着就有莹润的感觉。
　　雨点噼里啪啦地打在玻璃上，茫茫一片水雾。
　　“冰箱里的水可以喝？”刚从浴室走出来的肖成谚边擦头发边打开冰箱。
　　今天突然天降暴雨，肖成谚没有开车就出了门，中途找不到地方，只好跑到还算近的叶维家避难。于是那把钥匙终于起到了不为半夜偷袭而打开门锁的作用。
　　发呆的时间有一点久，叶维微微愣了下醒过神来，淡淡瞥过去一眼：“随便拿。”
　　最近肖成谚来他这里相当频繁，不知道是不是归结于那把钥匙的功效。抱他的时候，也比以往更加激烈，仿佛在刻意证明一种虚假的欢愉，从而达到逃避什么东西的目的。
　　这样一来，弄得叶维也进入了被动的阶段。本来是想根据秦观的所谓理论——“一步步地来，渐渐加深互相的了解，从而达到蚕食掉对方真心的目的”。可理论和实践毕竟不同，他想要循序渐进的行为，通通被误会到了肉欲的方面，而且……还真取得了令人咋舌的效果。
　　他总结半天，终于总结出是因为自己情况特殊，大概不能走循序渐进这条路的。
　　如果对方连一点投入感情的意图都没有，他再怎么努力，也只是在“炮友”的范围内，多制造了一点催情剂和润滑剂罢了。
　　“想什么？”不知道什么时候，宽大的窗台前多出另一个人，沐浴过后清凉的馨香就这样从背后钻入叶维的鼻腔。
　　“……”微微笑了笑，叶维侧过头去，侧脸勾勒出的弧线很是流丽。
　　手指扬起，轻轻点住水珠流泻的玻璃窗：“你看，是不是很蠢？”
　　“嗯？”忍不住用手臂揽住他线条诱人的腰身，肖成谚抬眉看去：“你是说雨？”
　　“没错。”意味不明的笑意加上淡漠挑起的双眼，把叶维整个人衬托得优雅懒散：“明明到了地面就什么也不存在了，隔日太阳一出来也会很快的蒸发，偏偏这么争先恐后、前赴后继的……难道都不是蠢到家的无用功么。”
　　“……你坐在这里半天，就在想这些？”对叶维的思维表示好笑，肖成谚伸手弹他的额头：“一般人会跟雨过不去吗？”
　　什么时候开始，弹额头这种暧昧的动作在他们之间变得如此习惯了。
　　“胡思乱想嘛，没什么道理。”在肖成谚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叶维淡淡笑道：“只不过我这人，最讨厌做无用功罢了。”
　　“……”肖成谚挑起眉来，觉得自己似乎捕捉到了一点有意义的讯息。
　　“一个人孤注一掷的时候，似乎就很容易做无用功。”叶维摊开右手，一根根玩弄左手的手指：“我这个人呢，其实也很讨厌孤注一掷的人。”
　　“……”对话一进展，肖成谚又找不到叶维要表达的意思了。
　　还没等他发问，怀里那个懒洋洋的男人便略微用眼角扫了过来：“你呢？”
　　肖成谚被那眼神里的捉摸不定的流光弄得一怔，却又很快回过神来，笑一笑开口道：“我没什么所谓。”
　　叶维“哦？”了一声：“……无所谓？”
　　“别人要做无用功，那是他们自己的事，与我有什么关系？”
　　叶维微微掉转了身子回头，定定地盯着他看了好一会。
　　“嗯。是和你没关系。”自语般重复了一遍，叶维扬起唇角：“不过，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很讨厌做无用功罢了。”
　　“然后？”肖成谚有些莫名地等着他说下去。
　　男人整个把身子转过来，为了掩饰紧张把冰凉的手臂缠上肖成谚的脖颈。嘴唇因为紧紧抿过，呈现出一种娇艳欲滴的色泽来。
　　“因为厌恶做无用功，所以要趁现在问你一句。”面对面地骑在肖成谚的腿上，他抬起对方的下巴，用欣赏般的神态看着那疑惑的神情，随后低头咬住那两片削薄的唇。
　　意味不明的一个亲吻，缠绵着深入到最后，竟也密不可分地燃起灼热的火焰。
　　变换着角度把嘴唇贴合，离开时的重重吮吸带出煽情的单音节来。
　　啾。
　　不大也不小的音量，偏偏在两个人之间极端的明晰……难以抗拒的情 色感，就这样升温。
　　叶维满意地盯住男人被自己翻来覆去亲吻过的唇瓣，垂下眼来，微笑地开口——
　　“现在告诉你……我想要玩真的的话，大约有百分之多少的胜算？”
　　雨帘如幕，男人不经意垂下的睫毛下是安静的瞳仁。
　　那里面，竟好像也晕开朦胧的寂寥。
　　38
　　冻结了时间的沉默会让人和人之间原本很亲密的姿势也变得疏远僵硬，其实凝滞的时间大概只有半分钟，但对于当事人来说却是漫长的世纪。
　　“你疯了？”半晌，肖成谚率先开口，语无波澜地问道。
　　从叶维口中听到这种话不啻于大晴天给他迎头一道霹雳，如果可能他更希望是自己会错了意思，可男人下一句话立刻打断了他的念想。
　　“你难道没发现，我们最近已经太不像炮友了么。”轻佻的语气，一点也不适合说这话的氛围：“再说的明白一点，就是‘我对你有兴趣’这几个字了。”
　　这么让步有种如果输了就得一败涂地的感觉，孤注一掷也无非是这种感觉。
　　……讨厌的感觉。叶维极力控制着两条眉毛，不让它们纠缠成“川”。
　　“……”皱起眉盯住眼前离得极近的漂亮脸孔，肖成谚伸开手肘，不动声色地把叶维隔开。
　　有点恼怒叶维这突如其来的直白，更恼怒的是厌恶不起来的自己。
　　非要这样不可吗。非得打破这样的平衡，越索求越多？还以为……这个叫叶维的男人会有什么不一样。现在看来，也没算给他多少意外的惊奇。
　　被推开的男人并没有显露什么不满，只用一种意料之中的表情，淡淡笑着把食指按上肖成谚的唇：“……我劝你，还是别那么快就说出答案来。”
　　“以前我已经说过，不想牵扯这方面的事情。难道还不够清楚么。”肖成谚眉头皱的更深。犀利的一双眸子，直直射向叶维的眼睛。
　　“唉。”叶维无奈地叹气：“所以都说让你不要这么快拒绝了，潜意识的东西是很可怕的，这位先生。”
　　“那么请你告诉我，‘恰当的’拒绝是什么样的？”
　　肖成谚脸上的微笑冰冷，却令人失魂。叶维的表情微微一僵。
　　“是让你别这么快，听不懂吗？！”深吸一口气，叶维揉一揉额角，平静下来：“今天你说的答案，都是不冷静的。所以我不会接受。”
　　“……”本来想辩解一句“我很冷静”，临到嘴边又默默地停住，竟开始等候叶维的下一句话。
　　“在你好好想过之前，我们暂时过一段NO SEX的生活。”男人挪开手指，笑容里有种刻意的轻描淡写：“虽然不喜欢拖拖拉拉，但遇到这种麻烦事，也没办法了。”
　　“……”不知道回什么，于是唯有沉默。
　　看着肖成谚不怎么好看的脸色，叶维缓和气氛般调笑了一句：“怎么，已经不能接受NO SEX了？抱我的滋味那么好么，怎么我从来都不知道？”
　　“你的自我感觉……倒还是一样良好。”肆无忌惮地扫视他一眼，肖成谚扯了个不算笑的笑容。
　　“开个玩笑而已。第一次遇到这样的情况，有处理过当之处，还烦请多多包涵。”没有一点沦陷进去的人应有的模样，男人脸上竟是满不在乎的笑意。
　　肖成谚面无表情地定定瞧着他。脑中思索万千。
　　叶维对于他的意义，正日渐变得让他自己都无法阐明。开始不假思索的拒绝，其实也真的是因为条件反射罢了。
　　他只是有些意外和窝火——本来以为够聪明够强势的男人，竟在这种关头给了他不大不小的一击。颜彻回国来已经够让他心烦意乱，来叶维这里就是为了什么也不用想地轻松起来，偏偏现在变成了要应付他最不想看到的局面。
　　就连一秒钟的如释重负都没办法得到，叶维提出这种要求，简直是对他近来乱七八糟的生活火上浇油。
　　不过，肖成谚还是没办法像对待以前那些贪心的床伴一般对待叶维。
　　叶维和他们不一样，带给他的愉悦，比肉体上单纯的快感还要更多。单凭这个，他就不能做到完全撕破脸。
　　为了尊敬叶维“别那么快说出答案”、“好好想想”的意愿，肖成谚终究没说什么站起来，转身离开了房间。
　　心里面有种得不偿失的忿忿感，好像叶维说的话真的给触犯到他不愿去想的禁域里。
　　“记得给我答案。”临走时只听身后飘来熟悉的声音。
　　他只是头也不回地甩上防盗门。
　　脑子里一团混乱，这样的他是没办法“好好想想”的，提了外套下楼时也只觉得茫然。这种莫名困扰的感觉一直纠缠着他，就和最后那个亲吻一样，突然且激烈。
　　从来没有这样深刻地怪责过叶维，两个人都应该很清楚，这种话一旦出口，关系要么前进要么就崩裂，绝对没有维持现状的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维持现状？如果真的是那么难的事情，怎么开始时又做得那样完美？完美到一点一滴麻痹了他对别人所有的欲望，连决裂都不曾想过。
　　肖成谚沉着脸色靠在阴暗的楼道里，点燃了一支烟。
　　莲朵般的白色烟雾氤氲在脸庞周围，窗外倾盆的雨声不绝于耳。
　　——“我对你有兴趣”，这么不留台阶的直白说法，分明就在刻意地刁难他。有种“苦头不能我一个人吃，你也要多少分担点”的恶劣感觉。
　　叶维这个人究竟是抱着什么样报复的心理，才能说出刚刚那些话来。

　　PART39-40

　　39
　　“喂，喂喂，醒神啦。”
　　潮水般嗡响的喧闹声被秦观不满的声音劈开来，趴在天台栏杆上的叶维不禁一愣回头。
　　难得没有下雨的凉爽夜风在两人之间通过，隔着夜幕看到秦观鼻梁上的墨镜，叶维忍不住不留情面地吐槽：“大晚上的戴什么墨镜，青光眼了还是捐角膜了？”
　　秦观摘下墨镜来翻白眼，随手把一听啤酒朝叶维抛去：“怎么说我也是个公众人物了，老指使我做这个做那个……你也真是不了解FANS的恐怖……”
　　“哟，哟哟。”叶维挑挑眉毛，嘲讽在眼中大盛：“这么说……秦大爷你是个红人。”
　　“那是。”回话的语气不无自豪。
　　“可你不知道有个词叫做欲盖弥彰吗。”边“嗤”地掰开啤酒罐拉环边不怀好意地微笑，叶维整张脸在星光下显得很轻佻：“半夜戴墨镜，非奸即盗。我看……狗仔队怕是早就盯上你了。”
　　“……”秦观沉默。
　　“如果我现在强吻你，算不算新闻的大猛料？”看着秦观突变惊恐的表情，叶维笑意更深：“不过，我没那么不厚道。所以……你好好地感激我吧。”
　　“难得排练叫你来看，你来了又东张西望地发呆。”再次翻个白眼，秦观走到他身边去：“除了挖苦我什么也不做，你最近更年期了吧？”
　　“……”很不友善地斜睨好友，叶维的音调顿时下降到零下十几度：“这种连主唱都没有的排练，你还想让我多专注？”
　　秦观抢过他手中的啤酒倒下一口，有点烦躁地说：“主唱不是最近有争议么，所以没人来也是情有可……”
　　他话没说完，便被身边的男人拍拍肩打断了。
　　“……喂。”眼神被天台入口吸引着，叶维扬起下巴致意：“你看。”
　　眉清目秀的男人，单手撑着天台口破旧的门框，表情颇有些赶急了而气喘吁吁的意味。
　　“……我来迟了，不好意思。”
　　远处的摩天大厦霓虹灯闪耀，光影交错投在他脸上，是别样的一种美丽。
　　“……啊，排练已经结束了。”秦观怔忪地站在原地半天，这才移步上前：“这……你来了……那小洛……”
　　“他说他要放弃主唱的位置。”男人平复了过于急促的呼吸直起腰，表情温暖且彬彬有礼。
　　“……放弃？”秦观皱了皱眉：“他……小洛……亲口说要放弃？”
　　对话还是层出不穷地钻进耳膜里，但因为是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情，所以也不想竖起耳朵去听。
　　叶维不禁有种自己在窥探艺人组合内部隐私的感觉，打了个清脆的响指便吸引过那边两人的注意。
　　“不好意思，打断一下。”露出一个表面形式的笑容，他眯起漂亮的桃花眼：“我可以回避吗？”
　　秦观对面的男人仿佛方才发现他一般，点点头，眼神静谧得近乎纯净：“对不起。让你为难了。”
　　“没事儿。”不在意地回过，叶维转头看向秦观：“我在下边等你啊。”
　　“嗯。”虽然这么应声，秦观的注意力还是放在对面的男人身上，路过他的身边的话，可以隐约看到他不常见的严肃。
　　叶维不紧不慢地朝出口走去，身影隐没在那深黑的过道里之前，耳边掠过秦观不大但很清晰的声音。
　　“颜彻，你对小洛……是不是做了什么？”
　　叶维跨出去的步伐，硬生生地在半空停住。
　　……颜彻……这名字是……
　　头脑里的潜意识快速地调动，牵连上以往不算明晰的回忆。
　　某个仲夏之夜半梦半醒时看到的场景，现在已经不大能清楚地记得了，唯独这个名字不深不浅地烙在头脑里，鲜明得不正常。
　　“颜彻。”他想起男人有点压抑怒气的低沉声音：“我们到此为止，不要再联络了。”
　　关键词是到此为止，凌晨时分的电话，还有肖成谚不经意被引导的怒意……联系在一起，只有暧昧两个字可以解释清楚。
　　那个男人不是那么容易被别人激怒的类型。换言之，就算被激怒，也不会表露得如此明显。
　　名为不安的凉意从指尖迅速地滑落，寂静的楼道里，叶维几乎是惊惶失措地回过头去。
　　天台上的风鼓起男人淡色的风衣，他安静地凝望着秦观，温和却有距离地微笑。
　　“你要相信我，我能拿到主唱这个位置，真的都是全凭自己的实力。”
　　“……”秦观的问题并不是“你怎么会是主唱”而是“你对小洛是不是做了什么”，这样的答非所问究竟是肯定还是否决，界限模糊得让人分辨不清。
　　可是这样一来，也不好继续就此问题纠缠下去。
　　“……好吧。”叹一口气，秦观回过头去：“今天的排练已经结束了。明天还是在这个地方，老时间，别迟到了。”
　　他并不是不分场合刨根问底的人，而且现在的情形……他也根本问不出所以然来。
　　“嗯。”淡淡地笑着，颜彻伸出骨骼清致的一只手来：“以后……多多关照。”
　　“……”似乎是皱了皱眉，但秦观还是轻轻握了一下那只冰凉的手。
　　只一下，然后很快地松开。
　　“希望以后合作愉快。”颜彻拥有的，是那种温和得让人昏昏欲睡的声音，光听着他说话就觉得该是副唱歌的好嗓子。
　　“不早了。你先回去吧。”不怎么想理他似的，秦观掉头背起自己的电吉他：“我也差不多该下去找我朋友了。”
　　“注意安全。”不咸不淡的礼貌叮嘱，但其实实际上……也并没有那么关心。
　　有点受不了这种伪善的气氛，秦观头也不回，就这样匆匆消失在天台口。
　　男人依然站在原来的地方，清寡淡然的眉眼，柔软带点棕黄的头发，那发丝被夜风撩起，莫名的就让人觉得很单薄，从心底讨厌不起来。
　　40
　　“喂。”一把拽住走过头的秦观，阴暗里的叶维终于不耐地开口：“冒冒失失地往哪里跑，我在这儿呢。”
　　“……啊，小维。”如梦方醒地回过头，秦观凝重的表情已然全方位消失：“你怎么在这……不是说在楼下……”
　　“烟瘾犯了，就在这顺便抽了支烟。”骗人的，其实是在留神那本该避开的对话内容：“走，现在下去。”
　　“……唔……”
　　秦观的注意力还是不大集中似的，含糊应了一声，便摇摇晃晃地往下走。
　　“这个新来的主唱……”装作无意提起地旁敲侧击起来，叶维在秦观身后问道：“我听他的声音……唱你们那个摇滚系的行吗？”
　　“论唱功，他倒是不差的。”声音没什么波澜，秦观回了一句，话语在寂寥的楼道里微小地回荡。
　　“不会单薄了些吗？”
　　“没。他的声音还算有质感。”
　　有的没的聊了这么几句，秦观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说：“我那天去你家说可能会换主唱，就是说他。”
　　“……”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叶维问到正题上：“他叫什么？”
　　“颜彻。”秦观踏下最后一级台阶：“本来我以为是成谚认识的那个呢。”
　　“不是吗？”叶维也跟着下了那级台阶。
　　“重名吧。”深深呼吸了一口外界的空气，秦观在暗巷里垂下眼来：“他说他一直在国内，我听说成谚认识的那个是在加拿大。而且他俩大学同学，肯定也是学建筑方面的，没事来娱乐圈搅合什么。”
　　“哦……”
　　“还有啊，成谚说的那个颜彻，又纯又圣洁的，简直要当圣母玛利亚供着了，这个性也不相同啊。”秦观紧了紧斜背着的带子，看了眼叶维：“你当心点，我可觉得他俩有不小的蹊跷。”
　　“……”秦观口中那“此颜彻非彼颜彻”的理由，让叶维相当不能信服，于是不怎么放心地又问：“你的意思是……你们乐队的这个不够纯？”
　　“纯？”秦观嗤笑出声：“他可是个狠角色。”
　　“怎么说？”
　　“洛绎，知道吧，跟着我们从地下乐队就开始打拼的那个。”眼光闪烁了一下，秦观平静地说：“我记得你见过他，那孩子。”
　　“嗯……”这么一说叶维也有了点印象——一个面容秀美，脾气任性的少年，挑逗成习惯的眼神很能媚惑人心。光往那里一站，就有种嚣张却不失柔软的气质。
　　秦观迎着月色，继续说下去：“本来一直合作着的，现在名气打出来了，要出第二张专辑……主唱位置却被抢了。”
　　这意思很明显不过——颜彻的介入根本算是坐享其成。
　　“小洛会主动放弃，我一万个不信。”平静地走着，秦观淡淡道：“不过，颜彻的后台似乎挺硬……背景也不一般……这种事，我质疑了也没什么意义。闹得大了也只会赔上自己的前途罢了。”
　　“……”但秦观他……显然还是不甘的。替一起打拼到现在的同伴。
　　叶维忍不住抬眼，扫过秦观的脸庞。
　　“这现实……就是这样的。稍微底气弱一点，输的那个就是你。”感慨地这么说着，两人已经穿出暗巷，走到车水马龙的大街上。
　　难得秦观也有这么肃然而伤感的时候。叶维沉默片刻，刚想要出声安慰，却被对方迅速恢复元气的声音吓了一跳。
　　“小维你看！那家烤鱿鱼店还开着！上次吃了真的很美味耶……我们去吃吧去吃吧去吃吧……”
　　酝酿了半天的文艺感被秦观的一句话，轻而易举就打消得无影无踪。
　　果然这家伙不适合情感交流这种东西。
　　风中凌乱，叶维站在原地只想扶额——其实秦观他真的，真的……就只是个白痴而已啊。

　　PART41-42

　　41
　　【关于颜彻和成谚的一切·陪我歌唱】
　　从小，他就一直一直在被父母唾弃着生活。
　　六岁起第一次明白事理，兴冲冲地拿着接近满分的数学试卷跑回家给爸爸签字，男人不屑的表情在记忆里留得很深刻，那是种打从底骨里轻蔑的神态，不带有一点点为人父应有的慈爱。
　　“以你来说，也就这种程度而已了吧。”
　　隐约觉得父亲的态度是不对的，但具体哪里不对却因为年龄的原因说不上来。颜彻垂下小小的脑袋，很沮丧地觉得，下次一定要拿一个满分让爸爸高兴。
　　满分拿回来了，男人那冰冷冷的神情却并没有开化过。只是很嫌恶地皱起眉，一手把试卷塞回他的怀里：“去给你妈妈签字。”
　　而母亲那边则永远是无止境粘腻的脂粉氛围。
　　“彻彻，这点小事还要麻烦妈妈吗？没看大人正忙着……你这孩子，真是一点儿眼力劲都没有。”女人专注地对着镜子往嘴唇上抹着唇蜜，漂亮到销 魂的五官有一部分遗传到儿子的脸上，因为是男生，就演变成了一种别样的清秀。
　　“妈妈，不签字的话，明天是要罚站的。”他轻轻地这么说着，底气却一点也不足够动摇女人起身的趋势。
　　“你爸爸不是在外面吗？”女人勾起鲜红亮眼的唇，嘴角的笑意很是讽刺：“他写的一手好字，我这种没文化没素质的女人，怎么能比得上呢？”
　　砰。客厅里传来瓷器清脆的碎裂声，随后男人承载了怒意的语调狠狠扬高：“贱人！”
　　颜彻还来不及条件反射地哭泣，女人就忍不了般夺门而出，声音也变得尖利：“颜其你这个不要脸的东西，你有什么资格骂我？！”
　　男人冷冷笑道：“我哪有骂你。我只是在骂一个人老珠黄还打扮得花枝招展的母狐狸！”
　　“哈。”像听到了了不得的笑话，女人放肆地笑出声来：“怎么，你那 话 儿根本硬不起来，还不许我出去找点儿乐子？你要对着女人能硬起来，我还能有这闲情出去找劳动力？”
　　室外的吵杂声刺耳疼痛。颜彻咬着嘴唇在香水味浓重的卧室里蜷缩起身，本来的嚎啕大哭被恐惧噎在喉咙里，只能安静地作者，让泪水就这么慢慢慢慢地流下来。
　　手里握得紧紧的满分试卷被浸湿，那个红彤彤的“100”，顿时模糊得彻彻底底。
　　第二天不消说是被老师罚了站的。同被罚站的还有自己身边才结识不久的小男生。
　　他曾帮过这个小男生和他哥哥解除矛盾，那之后就常常发现他在偷偷地看自己。
　　“颜彻，你是不是忘记了呀？”明显对待好学生的态度要轻柔一些，班主任俯下身来：“肖成谚是因为不及格不敢给家人看，你考了满分……这是为什么？”
　　他低着头，睫毛忽闪了两下，却说不出话。
　　“不过规矩就是规矩，没有规矩不成方圆。说到的事情一定要做到，老师不是教过你们很多次了？”年轻女老师皱紧眉头，转身又看向肖成谚：“明天叫你妈妈来学校一趟。”
　　颜彻偷眼瞄去，肖成谚正鼓着腮帮子一下一下地踢脚尖那颗石子。
　　夕阳西下，班主任看了看手腕上的表：“过半小时我再回来。谁敢偷偷跑了，明天的抄词组可要加罚一倍。”
　　老师刚一走，不知道从哪里就呼啦啦冒出一串嬉皮笑脸的小孩子。
　　“我妈妈说了，颜家阿姨是专门喜欢别人家爸爸的女人。”
　　“我妈妈也说了，颜叔叔好像也专门喜欢别人家的爸爸～”
　　“那颜阿姨和颜叔叔不是喜欢同一个人吗？”
　　“颜叔叔是男人呀……男人怎么可以喜欢别人家爸爸呢……”
　　孩子们不知轻重地把大人处听来的污言秽语一句句抛出。
　　那个时候，各家各户都是住在一个大院里，小学也是按所在地分配的。一家出了点什么丑事，捂不严实就会被一个群体传的沸沸扬扬。比如颜彻的父亲母亲。
　　在当时，像他父亲这么大大咧咧把性向公开的人可不多，因为相当有背景，不大在乎别人背后嚼舌根，常常没什么所谓地带着男人进出自己家门。虽然被双亲逼着跟女人成了亲，却一直厌烦到不怎么碰她。
　　颜彻的母亲则是农村来的姑娘，长相倒是十成十的上等。只可惜是家人收了颜家的钱把她匆匆卖出来的，在嫁给颜其之前，她甚至连这男人一面都没有见到过。
　　嫁人之后她便带着一种变态的满足感，花着颜家的钱，买着各式的化妆品和衣物，日日出去胡闹。
　　肚子大起来，也说不清到底是谁的孩子。
　　儿童最容易受家长的影响，偷偷摸摸听到家长间的对话，就刻意地模仿，排斥起颜彻这个大院里的异类来。
　　“他好可怜的，你看他爸爸妈妈都不给他签字……”
　　“我们还是不要和他玩了，颜叔叔和颜阿姨，都好奇怪啊……”
　　他们用看怪兽般的眼神，嫌恶地盯着颜彻。
　　“……”其实很想冲进去，不分章法地和这些孩子打一架，但颜彻昂起头，出口的却是另一句话。
　　“我有很多很多的零花钱。”还是那么昂着头，他大声地说：“谁要不跟我玩，那么你们想多买的卡片和模型，就一样也不会有！”
　　拿金钱可以诱惑到一切的概念从此在他小小的脑瓜里深深扎根。
　　虽然在罚站，他的笑容在夕阳下也是一种扭曲的骄傲。
　　孩子们一窝蜂涌过来的情景到现在他还记忆犹新，快要被挤得透不过气的间隙里，他看见肖成谚明亮的眼睛。
　　那双眼睛一直定定地盯着他看，然后双唇开启，认真地低喃了一句话。
　　当时混乱而噪杂，但他还是清楚地听见了。
　　“我们做朋友吧，我不要你的钱。”
　　之后班主任匆匆地赶回来，把那些胡闹的孩子们统统拎着耳朵揪回了教室。
　　42
　　【关于颜彻和成谚的一切·陪我歌唱】
　　一路长大，一点点地蜕变，褪去孩童稚嫩的脸孔，成长为清秀温润的少年。骨骼一节节拔高，春夏秋冬，每一季都可以找到颜彻病态的温和。
　　这一路上，有一个人一直陪伴着他。这个人的名字叫做肖成谚。
　　那时他是中学里名声响当当的红人。算不是错的成绩和那些建立在金钱上的人缘让颜彻的虚荣心极度膨胀。所有人都摇着尾巴乖乖跟随在他身后。他们说——“十二班的颜彻出手可大方了”，他们说——“昨天颜彻又请我们去吃了馆子”，他们说——“既然人家这么够义气，我们何不积点口德？”
　　许许多多与金钱挂钩的赞扬传入颜彻耳中，他不咸不淡地轻轻笑着，从嘴唇里吐出香烟的雾。
　　“谁知道我最喜欢吃什么，这些钱我都可以给他。”
　　他手上拿着几张诱惑人心的粉红色票子，这是他父亲给他唯一的宽容。虽然每每开口要钱时，得到的是一次比一次更不屑的眼神。
　　他可以忍受父母的藐视，却起码要在外人眼前活得光鲜有尊严。哪怕那只是不堪一击的镜花水月。
　　三个少年你碰碰我我碰碰你，支支吾吾就是说不出话来。
　　“颜彻？”教室门口传来熟悉的呼唤声，坐在桌子上抽烟的男生一惊，赶紧把烟灭掉，冲其余三个人压低声音：“就说是你们抽的。”
　　他理了理衣领，微笑着走了出去。
　　少年时的肖成谚长得极俊，挺拔的身材套在制服里，是不少女生花痴的对象。他虽然在外校读书，却天天放学过来接颜彻一起回家。
　　“成谚，走吧。”无害地仰起头，他用最发自肺腑的笑容冲眼前这个能让他安心的男生勾起唇角：“已经等你很久了。”
　　“嗯。”顺手提过他的包，略高些的男生却忍不住皱了皱眉：“好大的烟味，你……”
　　“是他们抽的。”无辜地伸手指向教室里面，阴暗里的三个少年赶紧忙不迭点头。
　　“……”有些不快地扫了教室里那些人一眼，肖成谚伸手把蛋糕递出去：“给你的。以后少跟他们混在一起。”
　　颜彻接过去，眨眨眼开口：“可是，如果不借给他们作业抄……明天……”
　　“这些事，轮不到你操心。”肖成谚还是蹙着长长的眉。
　　“嗯。”乖巧地点点头，颜彻低头打开袋子，奶油的甜香顿时扑面而来。
　　肖成谚和那些人的意义是不一样的。
　　他颜彻喜欢吃什么，喝什么，早上几点起床，晚上何时犯困……只有这个人可以倒背如流。
　　当所有的关系都要靠金钱维系时，他给他一种“起码还有一个人是真心”的安全感。
　　肖成谚喜欢他依赖的样子，喜欢他好像不知世事险恶的微笑的表情。那么他就做给他看，只要肖成谚一直全心全意地宠着他，他就可以做给他看。
　　这是世界上唯一一个知道他最喜欢吃甜食的人。
　　也是个可悲的，救命稻草一般的存在。
　　******
　　他喜欢唱歌，一直都很喜欢。
　　之前也曾加入过业余的声乐社团，老师欣赏他的天赋，把他送去随意参了个赛，竟然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获得了金奖。
　　他声音里有种独特的穿透力，那是在场任何一个孩子都没法模仿的清徊。
　　“你倒是可以在这条路上发展发展。”笑着摸了摸他的头，老师满意地盯着那张烫金证书：“有这个权威的证明在，你考本市最好的艺术院校，应该不成问题。”
　　他低着头，虽然有些为难，但也不可否认心底有跃跃欲试的高兴。生平第一次发现自己竟有不为人知的拿手天分，十多年被父母骂作“没用”的自卑感，一点点得到了缓解。
　　可是现实远比刚刚萌芽的梦想来得残忍许多。
　　“唱歌？”专注在手中报纸的颜其皱着眉抬起头来：“你有没有点出息？能不能给我稍微挣点面子？”
　　“爸……”近乎低声下气，少年脸上出现了少有的祈求：“老师说我很有前途，不走这条路的话就等于浪费……而我自己也很……”
　　“满口胡言！”男人一怒之下把报纸狠狠拍在桌子上：“你还有脸过来跟我说？！叫你考建筑学院的话，都当做耳边风了？！老子砸了那么多钱在你身上，还不如去养条狗！”
　　颜彻单薄的身影裹在秋季校服里，浑身冰冷，张口结舌，竟不知道怎么反驳。
　　“起码，狗还能看家。”不屑地吐出这么一句话，男人带着厌恶把他从头扫视到尾：“你不过是个杂种而已，跟我又没什么关系，要不是颜家还需要点血脉，你有什么用处？”
　　越骂越是来气，男人揪起颜彻的领子，毫不留情地给了一记耳光。手劲太大，竟把他打的侧过头去。
　　“骨子里流着贱人的血，也跟她一般恩将仇报！”
　　“……”少年的身体晃了两下，白皙的肤质上迅速起了淤青，但他还是呆愣着一般，什么话也没说。
　　“你没有别的选择。”撒手放开颜彻，颜其稍微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裳：“吃我的喝我的住我的，就给我有点自己应有的自觉。”
　　他欠他父亲的，永远就只有还不完的钱而已。
　　但是关于钱这种东西的执念，他又没办法从心底深处抹去。只好卑贱着，虚伪着，维持自己在外温和却高高在上的形象。
　　他最终考上了建筑学院。以全系第二名的成绩。
　　录取通知书到来的时候，他在卧室里的火盆中点燃了一把火。
　　火舌绚丽地窜高，把少年的脸容衬托得诡异而美丽。这样的热度里他带着醉意，近乎疯狂地浅笑着。
　　一扬手，那通知书便如一只扑火的白鸽，绝望而义无反顾地被焚烧殆尽。
　　*****
　　他阴暗的那一面，肖成谚都从没有看到过。
　　只有在肖成谚面前，他才会牺牲自己那么多的黑暗，全心全意扮好重要好友的位置。哪一个才是真正的自己，他已经分不清晰。
　　到了大学，性向这种东西不再是秘密。他隐隐听到了风闻，有些是关于肖成谚的性向问题。
　　对于父亲带给他这方面的阴影，他已经承受的很多。跟肖成谚的关系一旦罩上这种色彩，便隐隐约约多了种逃避性质的担忧。
　　在肖成谚被传找不同床伴发泄时，他正在校园里寻觅合适的女人。就如厌恶父亲一般厌恶这样的事情，他需要充分证明自己不是和父亲一类的人。
　　他们渐渐疏远起来，并在肖成谚说出真心的那一刻让关系恶劣到了极致。
　　一直觉得肖成谚对于自己有哪里不同，但偏偏不想让两人成为真正意义上的伴侣。颜彻已受够了父亲被贴过的标签，这种可悲的矛盾，快要把他逼疯了。
　　他终于毫不犹豫地把肖成谚推开，在那个人阴沉着脸来质问他的女友时。
　　选择逃去加拿大也是在那个时候，他的成绩不错，申请很快就被通过。急匆匆地到达多伦多，却得知下个航班上坐着他想要逃开的肖成谚。
　　那个人追着他，同样申请了那个学院。本该感动于这种不离不弃，颜彻当时却只有无处可逃的恐慌感。
　　异地他乡的重逢并没有带给颜彻应有的欢欣，反而在男人拉住他向他保证“可以做回朋友”时更加焦躁。来这里不到三个月，他就新交了面容甜美的女友。
　　可是那个人却一直都没说什么地默默跟在他身后，就和以前一样，很容易被忽略，偏偏无处不在。
　　这样的付出让颜彻心烦意乱。长时间来对于父亲的阴影已经让他人格扭曲得厉害，他无法接受好友中途变成恋人的事实，只有变本加厉地轮番物色不同的女性。
　　就这样不知不觉地过了些日子。他这样带有强烈证明性质的胡闹，男人竟也没有加以阻挠，偶尔看到他和女人在一起虽然会有些怒意地看过来，却再也没有像那天一样干涉过。
　　他的人生低潮和肖成谚的人生低潮，几乎在同时袭来。作为肖成谚经济支柱的哥哥突然间发生变故，经济来源成了大问题。与此同时，颜彻得知了父亲的死讯。
　　多么讽刺，这个嚣张了一辈子的男人，竟是染上了HIV而死。
　　是不是该感谢他的性向，颜彻的母亲戏剧性地逃过了一劫。
　　这意味着他的经济来源也不复存在，肖成谚还可以镇定自若地开始谋划自力更生，而他却陷入了“没有钱会被世界抛弃”的病态恐慌。
　　没有钱，他就变成了一无所有的人，大家除了嘲笑，什么也不会给他。
　　多伦多西北一片有黑帮的存在，帮派龙头的千金很喜欢颜彻那温静的华人长相。其实那天他喝的也有点多，情绪混乱着，竟搭理了这种平时绝不会沾染的危险女人。
　　迷迷糊糊借着酒意搂过女人的腰身，却感到胳臂被人大力拉过去，狠狠把他拽离。
　　“对不起，我朋友喝醉了。”他听见身后那人用标准的英文对女人说。
　　一回头，果然是肖成谚俊美而隐忍的脸容。
　　颜彻苦笑了一下，伸手去够远去的女子，带着醉意的眼睛凝视着那婀娜的背影，口里喃喃已然模糊不清：“回来……”
　　“你在说什么？”印象里那是肖成谚第一次用这么重的语气跟他说话，态度冰冷，且具有压迫性：“她是谁你知道吗？你这个人……究竟有没有心？！”
　　“……她……有大把的……”“钱”这个字被对面男人愈加凛冽的眼神阻断在半路，颜彻眯着眼睛看着他，只觉得视线越来越摇晃：“你知不知道……我爸……我爸他死了……是艾滋……我没钱了，再也没有钱了……不会有人瞧得起我，我……”
　　语无伦次地说着这些时，他只看到令人头晕目眩的酒吧灯光，随后脸颊上挨了不算轻的一下，惊愕地捂脸抬头，竟看到肖成谚又痛又怒的表情。
　　“不会有人瞧得起你，你把我当成什么？”拽住颜彻手腕的手愈加用力：“我到底是为什么到这里来，你就一点觉悟都没有吗？”
　　“……哈……哈哈……”愣怔了一会儿，颜彻恶狠狠地大笑起来：“觉悟……我要有什么觉悟？喜欢男人的觉悟？！DAMN HOMO！”
　　最后一个词他拿英文咬牙切齿地说出来，弄得全酒吧都给他目光洗礼了一遍。
　　“颜其也是……你也是……我才不会变成你们那样……绝对不会……”看着肖成谚越来越沉的脸色，他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你喜欢我？你喜欢的……是真的我吗？到这里来之后，你也发现了吧……我会抽KENT，会喝WHISKY，搭讪把妹无一不行……你最喜欢的那个颜彻都是照着圣母玛利亚装装样子就可以的家伙……在你眼前的这个颜彻，你喜欢他吗？！”
　　自暴自弃地大吼了一通，他感到钳制住自己手腕的力量越来越小。
　　“你滚回去好了！说什么为了我才到加拿大来……你为的是那个极端没用的颜彻，好让你有被依赖的虚荣心！那你就去找一只真正百依百顺的小猫去啊！我根本就不是你想要的那个人！”
　　多少年来铸成的情谊被恶语毁于一旦。肖成谚对他这种虚假的憧憬是毒品，会让他上瘾，却更加憎恨那个伪装的自己。
　　不能陷进去，不能无法抽身，他不会是和颜其一样的人，绝对不会。
　　意识在离自己远去，酒精麻痹着痛苦的神经。愈加自甘堕落的坦然里他听到肖成谚低沉的声音。
　　“你会抽烟。我一直都知道。”
　　“会喝酒，我也知道的很清楚。”
　　“喜欢女人这件事……用不着再三跟我强调……”
　　似乎苦笑了一下，肖成谚继续缓缓地说：“我一直都知道，却任由你瞒着我伪装下去……我喜欢的只是颜彻这个人，不管他什么样子，我都喜欢了他十几年。”
　　模糊的神智里他浑身一颤，沉重的眼皮却睁不开，嘴唇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疼痛满溢着纠缠住他扭曲的心灵，把从小到大这些难以启齿的生活都归于一种祥和。
　　唯有在肖成谚身边他才能感觉到的祥和。
　　“……但是今天我却发现，我错得太离谱。”
　　那人顿了顿，彻底放开了拉住他的手：“酒后吐真言……也不是没有道理的事情。纠缠了这么多年，也多谢你让我看清。”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不是的。
　　半梦半醒地昏倒在酒吧的地板上，颜彻痛苦地扶着胃部吐得一塌糊涂。
　　少年时单纯的时光飞速掠过疼痛的脑海。鲜明的清晰的欢笑的，无一不是肖成谚对他无微不至的关心。
　　成谚……
　　他试图爬起来，反而更把自己瘫软下去。
　　十几年的交往，他们竟如此不了解彼此。
　　恍然间看到六年前的自己，闲适地和肖成谚躺在星光璀璨的废旧天台上，仲夏的蝉鸣，微凉的晚风，还有两人之间毫无嫌隙的对话。
　　“星星这东西，看多了真腻歪。”
　　“是么，我倒是很喜欢……”
　　“你竟然喜欢？”肖成谚看过来的眼神微微有点惊讶：“我以前怎么从来不知道？”
　　“没必要特别去说啊。”淡淡地勾着唇，他的眼睛里塞满了流丽的星光：“我还很想上观星台一次呢……市中心最近好像建了大型的休闲场。”
　　“不如我们下次去吧？”
　　“好贵……光为了看星星没什么意思，还是算了。”
　　“我会想办法让你上去的。”认真地看着他，十几岁的少年信誓旦旦：“而且是我设计出的，最完美的观星台，我一定会让你上去。”
　　呵……忍不住弯起眉眼，他歪过头看着身边的少年：“那还真的是……多谢了呐。”
　　“我也会让你唱歌的。”肖成谚继续说道：“我会变得很强，很有能力……让你做你自己喜欢做的事情。”
　　“……”不知道为什么，颜彻的眼角有一点酸。
　　“你要相信我。”
　　拼力忍下去，却也用云淡风清的笑颜掩盖：“我等着你。”
　　声音清淡，仿佛催眠，蝉声摇曳里他渐渐地沉睡过去。
　　很安静。仿佛沉入一片真正的纯白。
　　那之后，是一晃多少年南辕北辙的光阴。

　　PART43-44

　　43
　　晴朗而略微干燥的秋日天空，湛蓝到让人目不忍视。
　　公园长椅前坐着个穿长款风衣的男人，牛仔裤随意地塞进半筒皮靴，若无其事地踩踏在积得不算很厚的落叶上。
　　光是看着背影，就感到一股随兴的悠闲感。
　　有人在身后喊他：“叶维。”他回过头去，夺目而精致的五官，很是灿烂地露齿笑了一笑。
　　“呦，好久不见了。”
　　背负着“确实很久没见”这个定义的男人慢悠悠地走过来，没说什么地在叶维身边坐下。
　　“我让你‘好好想想’，就真的躲了这么久没来见我。以前要有这么听话，也不至于老是跟我吵起来。”还是那样轻描淡写地笑着，叶维侧过脸去看着身边的人：“怎么，要不是图纸的细节问题，你是不是准备拖到明年再跟我联络？”
　　肖成谚摊开手臂放在镂空雕花的椅背上，仰头对着天空淡淡眯眼：“你想多了。”
　　“……啧。”不满地皱起眉，叶维把眼神收回：“然后呢，你准备告诉我的答案是？”
　　“……”肖成谚停顿了一会没有说话，随后半眯着眸，缓缓地道：“我考虑了很久。我们……”
　　有时候话说的太从容也不是一件值得称道的事情，起码在肖成谚刚要出口的、最重要的“还是不可能”几个字，被一阵轻盈欢快的手机音乐适时打断了。
　　不知道为什么，酝酿很久的肖成谚竟然松了口气。
　　叶维不耐地拿出手机来：“喂？”
　　肖成谚只是静静地这么看着他。眼神很深。
　　他没办法再跟另一个人谈真心，尤其在得知颜彻回国之后。
　　虽然他不认为自己和颜彻的进展可以怎么样，但换成别人，却是件更不可能的事情。所以，他这些天来都过得很不好。
　　当然不是欲求不满引起的心烦，而是一想到说过“不可能”之后和叶维就再也没办法维持现在的关系，他就镇定不下来。
　　已经不是开始时说一拍两散就可以吃散伙饭那么简单，现在他们之间，已经变质了很多东西。
　　诚然叶维很对他的胃口，人格魅力也相当强大，所以他会觉得被吸引，所以他会觉得难办。
　　但应该还不至于到爱上那么严重。吃惯了一种合口味的零食，突然要放弃也会多少有些恋恋不舍，更何况是个对他而言举足轻重的人。
　　“……什么？下午三点？”还沉湎在思索中，身边男人有点犯冲的语气却隐约入耳。
　　肖成谚若有所思地把眼神转回去，叶维抻了抻胳膊，正瞥着腕上的手表：“现在都两点一刻了。”
　　“所以说要你立刻过来嘛。”那头秦观的声音显得有点乞求：“公演突然提前，我也没有想到……这是第一次耶第一次……还在电视台和市中心大屏幕公放呐……怎么办我好紧张……”
　　“什么狗屁逻辑，我十万火急地赶过去，敢情你就不紧张了？！”提高三个音阶，叶维对他非常人思维表示费解。
　　“起码让我知道有熟人在现场支持我啊～～”
　　“我现在在城西公园，你让我怎么……”
　　“唉呀……打个的就过来了嘛～”那头又磨蹭又撒娇好不黏糊：“小维～～”
　　“谁？”看到叶维越来越抽搐的唇角，肖成谚忍不住凑过去问了一句。
　　不想秦观的耳朵灵得很，一下便捕捉到男人极具质感的声音，便打了鸡血般兴奋起来：“哇，你还和成谚在偷偷摸摸约会啊～那就把他一起叫来好啦，门票我出！”
　　叶维“啧”了一声，刚想烦躁地回他“我去就好关肖成谚什么事”，眼前却突然有某个影子一闪而逝。
　　夜风中单薄的男人，棕黄柔软的发丝，还有那总是不动声色的温和。
　　取代主唱的位置，让秦观非常不满。关键是他的名字叫做颜彻。
　　那是无论如何他都想要弄明白的一个名字。
　　“……”沉静下情绪瞥了一眼身边的肖成谚，叶维随后开口：“我们马上过去。”
　　“？？？”肖成谚显然已在目光里写上几个问号。
　　“嗯。嗯……知道了，挂了。你加油。”又随口敷衍了几句，叶维挂断手机，带着一丝心情不错的笑，转头看向肖成谚——“开车来的？”
　　“……是。”那双桃花眼里的笑意有阴谋的味道，肖成谚直觉有哪里不对，但还是先给了肯定的答案。
　　“方便搭个顺风车么。”
　　“……”又沉默了一下：“当然。”
　　44
　　刚刚要问的、要说的，和一连多少天不见面只为了理清的话题，仿佛通通被叶维抛到了脑后，演变成一种只想杀去颜彻所在地的冲动。
　　“去哪里？”坐进车里把空调打开，肖成谚斜拉过顶头的安全带。
　　“奥体中心。”叶维说着又抬手看表：“快点，时间可能来不及。”
　　“你要几点钟到？”
　　“三点之前。”
　　肖成谚留意一下车上显示的时间：“那还真有些紧。”
　　“不塞车的话，刚好。”还挺了解路况，叶维皱了皱眉：“迟到一两分钟也无所谓，只不过某人会很伤心。”会嚎啕大哭也说不定……
　　“……秦观的公演？”虽然不怎么关注娱乐圈的动向，这么一说肖成谚还是猜出了大概，回眼瞥过去，却不动声色地皱起眉：“安全带不记得系这个毛病，你还真是一点意识也没有。”
　　“……抱歉，你会被交警找麻烦吧。”叶维确实知道自己老忽略这种生命攸关的小细节，拉过头顶的安全带，东张西望地去找那个塞进去的地方：“你先开，我这就系上。”
　　肖成谚只淡淡地看着他摸东摸西，实在忍不了，探身便夺过他手里的安全带。
　　“这里。”咔哒一声，安全带在叶维胯部斜后方很不起眼的位置扣上。
　　起身时手指不经意掠过叶维白皙的指尖，是种很多天不曾体味过的怀念的触感。
　　不知怎么的就有些眷恋，再停顿下去虽然会显得太久，但还是想多汲取一点那种细腻而光滑的温度。
　　亏他还可以很镇定地挑起眉来，顺着那只保养得极好的手一路摸进袖子里，然后在男人有点惊诧的视线里若无其事地问一句：“以前怎么没看你带过这块手表？新买的？”
　　怎么看怎么被吃足了豆腐的男人默不作声地也低头去看，过了片刻才道：“是啊，我老妈前两天……送的。”
　　还是不知道肖成谚突然间问起这个干什么，叶维继续疑惑地把目光转到他的脸上。
　　肖成谚那看不出到底在想什么的面容里还是维持着一派很有风度的镇定，把他的手拽过来，全方位多角度地欣赏了那只表，顺带把他手腕处尽情捏捏摸摸了个够，最后才点点头放回去。
　　“一模一样的，我似乎也有一块。”
　　“嗯？这么巧。”被他一说叶维也抬起手来仔细多看了几眼那块表。当时是老妈直接二话不说给他扣上去的，告诉他这去煞气，能消除他相亲时见一个吹一个的衰样。
　　衰样两个字深深地刻在了他的脑海里，连带他一直觉得这块表也很衰，迫于母上大人的淫威不敢取下来，不然早就丢弃在一边了。
　　这种“消除衰运表”肖成谚也有一块？叶维再一次怀疑地打量起身边专注开车的男人。
　　浑身上下不凡的好品味，怎么看都不是任衰字耀武扬威的人选。
　　如果他也有块一模一样的……突然间觉得这表的档次上升了好几段，似乎……也不那么衰了= =。
　　肖成谚只是在旁边一言不发地开车。
　　空调调节的很适宜，手指上还残留着叶维久违的温度。就好像一个戒不掉的瘾，几天不解决，便会让人心神不宁。
　　光是不小心地碰到就忍不住找借口吃了好一顿豆腐，却只为了回忆那种肤质的触感。
　　很奇怪，偏偏叶维就是有这样的魔力。
　　这么闹了一番，他却莫名升起一种看得见吃不着的错觉……不，与其说是吃不着，吃不饱还更贴切些。
　　怎么可能吃得饱……就在前多少多少天，还能把男人的双肩按住，逮到那两片唇使劲地吮 吸。手指可以以领口为弱点，肆意地感受平实光滑的肌肤，然后在控制不了的喘息里，用力地把自己送入到对方的最深处。
　　光想想那画面，就能回忆起当时接二连三的快感。头脑发热到快把神经都灼伤。连“自控力”这种东西都显得微不足道。
　　恨不得抛弃一切只要堕落就好了，把灵魂出卖给欲望和魔鬼，什么也不去想，什么也不要留。
　　还是没什么表情地握着方向盘，肖成谚却在开着开着的间隙，渐渐现出点怅然的情绪来。
　　【以下是名为“憋死肖魔王”的BT小剧场，有EG慎看……】
　　1
　　肖成谚顺着那只保养得极好的手一路摸进袖子里，然后在男人有点惊诧的视线里若无其事地问一句：“以前怎么没看你带过这块手表？新买的？”
　　叶维不屑冷哼：“这么老土的表我怎么可能去买，都是他丫的导演的安排。”
　　场外导演怒吼：台词不对！CUT！！
　　2
　　肖成谚顺着那只保养得极好的手一路摸进袖子里，然后在男人有点惊诧的视线里若无其事地问一句：“以前怎么没看你带过这块手表？新买的？”
　　叶维淡定勾唇：“为了憋死你，别说一块表，中宣部严令禁止的春药导演都得给我配上十种。”
　　场外导演怒吼：继续NG！CUT！！
　　3
　　肖成谚顺着那只保养得极好的手一路摸进袖子里，然后在男人有点惊诧的视线里若无其事地问一句：“以前怎么没看你带过这块手表？新买的？”
　　叶维微微一笑：“说什么都会被河蟹，那么我还是沉默好了。”
　　场外导演泪流满面：叶维，你……你你你……你好深的怨念……

　　PART45-46

　　45
　　从城郊到市区其实用不了多少工夫，真正拖慢车速的是某些不可抗力的因素。比如刚刚介入市中心圆环广场，便意料之中地发生了堵车现象。
　　往前看没个头，往后看也没个头。偶尔传来一声喇叭声抑或谩骂声，当然是于事无补的。有些急性子打了方向灯七扭八拐地换道，反而造成了更加严重的堵塞状况。
　　叶维百无聊赖地把手臂搭在车窗边，眯起双眼瞥了一下时间：“……我看，秦观差不多已经要哭了。”
　　两点四十八分，不要说还在堵车，就算现在两人在高速公路上，怕也不能按时赶到奥体中心。
　　驾驶座上的男人随意地勾唇：“我打赌，五分钟后我们就能欣赏到他夸张的声音。”
　　这句话的话音刚刚落尾，轻盈的铃声便迫不及待地飞扬而出，其反应之迅捷弄得叶维也微微一愣。
　　“用不着五分钟。”缓过神来，他好笑地扬眉：“这不就来了。”
　　哔地按下通话键，那头秦观的声音爆发得很悲愤：“小维！马上就要开始了……你怎么还没有到？！”
　　“你要我飞过去？”态度不是很好地问出口，叶维叹了一口气：“你也不是不知道，环北路附近堵得跟集体闹场似的。”
　　秦观无语凝噎：“怎么办怎么办……小维……我现在在后台手脚冰凉……脸上的妆都冻住了……好难受好难受……”
　　叶维手背托腮，笑得极贱：“教你一个办法。割腕放血，过二十分钟保证一了百了，还能一举成名。”
　　这边的肖成谚忍不住微微一笑，那边的秦观却顿时高调炸毛：“我靠！你怎么还是一样的毒舌！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出这种馊点子！”
　　“缓解你的紧张情绪而已。”叶维不以为意，继续闲在在地道：“还有力气跟我吼，说明已经忘了紧张这码事……保持这种心态上台吧，我在大屏幕上也一样看着你。”
　　“……我要拉着你的手……不握你的手我心里不踏实……”秦观在那头泪流满面。
　　“= =你是变态吗？”
　　一直纠缠到有人来催促秦观“差不多了”时，秦观才恋恋不舍地放弃了手机的使用权。
　　“小维……你一定要过来……就算迟到你也要来现场～～”被两个工作人员强制拖走，秦观依然不死心地冲着桌上渐远的手机大喊不已。
　　“……= =”满脸黑线挂断电话，叶维转头看向广场西侧大厦上的大屏幕。
　　一时半会看来还没可能挪动，唯有先看最精彩的开幕，过阵子路途疏通了再到现场去。
　　所在的这个视野，不算很好也不算很不好，但清楚地看到播放内容却不成问题。
　　肖成谚略微抬高视线，也集中到西侧的大屏幕上，余光瞥见旁边的男人把身子转了个角度，正使劲地后仰后仰后仰……
　　为求最好的收看效果又不至于挨到肖成谚身上去，叶维的那个姿势显得很别扭。手肘抵住椅背，脖子不出一会就觉得有些酸麻。
　　蓦地一条手臂从脖颈处环绕过来，轻轻带过就令他的重心偏离。后脑砸上结实的肩膀，顿时些微的闷疼。
　　“干吗？”他一惊欲向上看，却被那条手臂压了压阻止。
　　“靠着吧。”身后传来肖成谚批准文件般的许可。
　　“……”他更加惊讶起来，一时间无视了那手臂的桎梏，从另一个方向转过头去。
　　只是这么一转而已，嘴唇却轻轻擦过了柔软的什么，定睛一看，自己正和肖成谚眼对眼鼻对鼻，清浅的呼吸温热地在彼此间荡开，一时把他吓得不敢稍动。
　　他不过是想回头看看情况，却没有想到两个人这么近。
　　已经有多久……没这么近了呢。
　　趋近于无的距离里就连呼吸都是危险，嘴唇要碰不碰地互相擦着，叶维瞠大双目，可以很清楚地看见对方渐渐变黯的眼神。
　　“不……”条件反射地“倏”一下把头转了回去，他返过身来，尴尬地笑着道歉：“不好意思啊，我没想到……”
　　话还没说完后脑勺就被一只突然袭来的掌心狠狠扣住，那种力道，满含着不容反抗的急切。
　　那是一种渴求，空气里的每一个分子都叫嚣着的渴求。在这狭小而暧昧的车厢里，被放大了无数倍的喘息给了接吻适当的发生条件。
　　等反应过来时嘴唇和嘴唇之间已经演变成没有缝隙的碾转，舌尖相触的感觉令脊背酥麻。因为后脑被扣住，对于对方的吸 吮也根本没有逃开的余地。吻得太急切，齿关都撞击在一起，那样激 情四射地被含吮着吞噬着，连舌尖都隐隐作痛。
　　“等……”略微松开的空隙里他近乎惊慌地说出一个字，立刻又被强势地堵住唇瓣，不得不把剩下的抗拒通通咽回肚里。
　　“……欢迎新进乐队组合STATES！”大屏幕上的立体声效果把掌声和欢呼声显得愈加震耳欲聋。
　　本来担心旁边车里有人会看到，现在注意力也大概都被大屏幕那扣人心弦的摇滚音色勾去了。
　　彰显着朋克喧嚣的万人广场下，肖成谚的手掌从后脑滑到他裸 露的颈项中，薄到透明的肌肤底，血管脉动分明。
　　一路上想象了无数次的触感此刻正真实地映衬在手中，带动肖成谚所有的感官效应，忍不住就摊开指尖，每一寸每一寸地细细体味。
　　因为构想了太久，这便成为了比以往哪一次都更不餍足的冲动。
　　另一只手情不自禁地扶住男人颤抖的腰身，撩开他风衣下不足挂齿的单衣，循序渐进向上摸去。
　　久违的令他想叹息的光滑手感，这样做梦般的感触几乎要让他完全沉醉。
　　广场上的沸腾气氛完全不因堵车的抑郁而改变。
　　——“鼓手邵离……吉他手秦观……贝司手Shin，以及……”
　　主持人高昂的声音顿了一顿。
　　“……主唱颜彻！”
　　舞台底下的尖叫和喧闹达到前所未有的最高点，连那排山倒海的摇滚音声都险些被观众的情绪完全压制住。
　　听到这个名字的一瞬间，叶维心尖一抖，猛地睁开了紧闭的双眼。
　　视野一旦恢复，便可以看到肖成谚那双暗沉的黑瞳，也睁开着，正跟他对视。
　　两人的唇还呈贴合的状态，柔软湿润的吻残余在口腔中。可刚才那种火热的温度却不知为什么慢慢冷掉了。不到五秒钟，肖成谚便撑起身来，离开了叶维。
　　心脏扑通扑通的还没有缓过劲，叶维背脊抵在车门上，有点懵懂。
　　从这个角度依稀看到了肖成谚的表情。艺术雕塑般俊美无畴的侧脸，带着一种他读不懂的阴郁，一动不动地盯紧了窗外的大屏幕。
　　46
　　“你们的主打歌曲里，有一首叫做FOREVER的曲子。那么……各位对于这首歌有什么样的看法呢？在现场表述一下好吗？”这是中途插入的一个叫做“真心话”的小节目，由主持人从音乐出发，问一些无伤大雅的问题。然后组合成员再一一回答，以证明彼此的默契程度。
　　“这也只是公司指定的……其实当我看到这曲子时，第一感觉是……无聊。”贝司手SHIN首先发话，张扬的黄发以及繁复耳饰证明了这个人桀骜不驯的性格。
　　“大同小异。”鼓手邵离也笑着点了点头，言简意赅。
　　“小时候还有点信吧……”轮到秦观，他随手擦去额前因为投入音乐而挥洒出的汗水：“现在很多事情都不能那么容易相信了。但是因为还是有这样的期盼，所以想把它唱出来献给大家。”
　　“那么……人气最高的主唱同学呢？”把话筒递给最后的颜彻，主持人有意加了这么一句。
　　虽然代替洛绎不久，颜彻那攫取人心且有穿透力的声音和与之相反的温静长相令他在歌迷中大受好评。搞摇滚的人一定要愤怒且不羁——这条不成文的定律不知从何时开始衍生。但颜彻的出现却使人们耳目一新，他长相与声音的反差，恰恰变成了最有利的武器。
　　之前以洛绎为本命的歌迷们很快就把注意力转移到“乐队”这个团体上，并且出乎意料顺利地接受了颜彻，甚至于比洛绎在乐队里时还要狂热。
　　这效果是公司并没有预料到的，于是原本明年才准备开的专场演唱会，特意为颜彻提早到了今年下半年。
　　男人接过话筒的动作优雅而漂亮，他的气势在乐队中其实显得内敛而腼腆，但却根本不影响相应的存在感。
　　“我和秦观正好相反。”如水般的声音流淌过嘈杂的现场，带着令人心醉和信服的柔和：“小时候……曾经叛逆嘴硬说过不信。其实心里面一直一直，都很相信着。所以，多少希望由我诠释的这首歌……可以传达给那些想要相信‘永远’的人。”
　　话音刚落，底下的歌迷就再不能忍地尖叫做一团。间或可以听见有人大声地叫着“颜彻我爱你——”或者“颜彻帅呆了——”。
　　这种摇滚之外意外的单纯感很容易让人心生好感，更别提那群早就沸腾到不行的歌迷。
　　“你是唯一一个特例呢。”笑着把话筒拿回，主持人随口说道：“很有故事的样子，下次再让你分享吧。”
　　汹涌而至的欢呼声中，根本没有人听见，颜彻用极度微弱的声音轻轻地道了一句：“教会我这个词的人，现在跟我已经没有故事。”
　　荧屏上人声鼎沸，环北路的路况终于稍微有了点好转。
　　叶维不动声色地把目光移回来，身边的人依然面目冷峻地看着屏幕。
　　渐渐松动的车队开始缓慢前行，后边的车不堪等待，滴滴叭叭按起喇叭催促。
　　“喂……”他提醒似的碰一碰男人的胳臂：“走了。”
　　“……”方才把注意力收回的肖成谚伸手换档，往前挪动了些许距离。
　　“你还准备去吗。”压抑而静默的气氛里，叶维听到肖成谚极力忍耐着什么般的语气。
　　搞得他都不怎么好意思把“是”字说出口。
　　但既然答应过他，就算说了“是”肖成谚也没有反驳的余地，只一言不发缓慢地朝前行驶着。
　　车厢里的沉默把尴尬的度数提升，那个颜彻竟能这样影响肖成谚的情绪。
　　“那个……主唱。”装作若无其事地问出口，叶维瞥一眼肖成谚变得更差的脸色：“你怎么看到他就变脸？听说他人气挺高啊。”
　　“……别问多余的事。”用不满的语调淡淡道，肖成谚为了抄近路而掉头左转：“我只负责送你到奥体中心。”
　　“神神叨叨。”嘟囔了这么一句，叶维闭目养神：“就是这样才有问题。”
　　“吱——”尖锐的刹车声刺穿耳膜。
　　被这突然而来的刹住惊得睁眼，叶维转头看向身边的男人：“你干什么？”
　　“下去。”肖成谚的声音因为怒意而低沉。
　　以为自己听错了，叶维不禁皱眉反问：“什么？”
　　男人只是面无表情地按着方向盘：“我改变主意了。不想去奥体中心。你要是有急事，就自己去打车吧。”

　　PART47-48

　　47
　　姑且不论肖成谚的这个要求是否合理，光就“态度”这两个字来说，他就已经成功激怒了叶维。
　　越恼怒时却越显得满不在乎，叶维正是这样的人。
　　对于这种突如其来的恶劣对待，他只略略挑起桃花眼，语带轻蔑地道：“人家都说女人每个月有那么几天容易翻脸如翻书……怎么，你这个月的那几天到了？”
　　很不靠谱的玩笑口吻，内容却满含着侮辱性。不过，总算让肖成谚稍微从方才的失态里回过神来。
　　他抬眼淡淡扫了叶维一下，表情没什么太大的变化，开口说道：“我并不是对你翻脸。”
　　“您这推脱的也忒干净了，刚才赶我下车的难道另有其人？哦……你是拐着弯骂我耳朵不好，出现了幻听？”叶维半眯着眼眸似笑非笑，心里还是有股说不上哪里燃起的怒火。
　　从刚才就一直灼烧在心底的火。不管是肖成谚听到颜彻这名字而转变了情绪时，还是他突然沉声叫自己下车时……哪怕听对方开口解释过，怒意也没有丝毫让步的意思，反而一瞬间燃得更旺。
　　当不是在对他翻脸，那个男人怎么会轻易对什么人露出“怒不可遏”这种表情。
　　他连让肖成谚翻脸的资格都没有，不过是被迁怒而已，以一个“局外人”应有的身份。
　　“我不是在对你翻脸。”又强调了一遍，肖成谚平淡地看着远处，竟直接说出口来：“而是我不想看见那个乐队的主唱。”
　　纠结了很久该怎样旁敲侧击的问题，竟被对方如此轻描淡写地抛出。叶维不禁连发火都忘记，瞠目结舌地愣了三秒钟，这才条件反射地接下去：“为什么？”
　　“……”这次肖成谚倒没拿“关你什么事”来敷衍他，只用力看了他一眼，笼统地道：“有些过节。”
　　虽然也是一种程度上的敷衍，毕竟比什么都不说好很多。
　　到这份上，叶维要再紧紧逼着问下去“什么过节”，就太不知好歹了。两个人干巴巴地坐在车里面，气氛凝滞的有些不寻常。过了几分钟，还是叶维先开口打破僵局。
　　“那么，我不勉强你做为难的事情。”握上身边的把手，他“砰”地把车门打开一条小缝：“出气筒这种工作不大适合我，如果你以后要跟我交涉什么，别忘了好好说话。”
　　肖成谚微微一怔转过头来，眼神里有些异样。他没看清楚那双黑色瞳孔里究竟是歉意还是别的什么，弯腰便出了车厢。
　　“你要知道……虽然我不怎么听别人说话，但也不是个蛮不讲理的人。有些道理，你还是可以说给我听的。”笑了笑，他补充道：“当然，是和颜悦色地说给我听。”
　　说罢，他扬手把车门甩上，单手插兜地扭头沿着小巷往大道上走。
　　心里面其实不无遗憾，能让肖成谚无法自控到这个地步，要么就是爱惨了，要么就是恨透了。如果他问下去，说不定磕磕绊绊还能逼出点什么，但他却不想这么做。
　　他承认自己是有好奇心的，尤其是对于这么感兴趣的一个男人。但好奇心远远比不过恐惧。
　　他害怕知道真相……有些冥冥中心存预感的真相。
　　肖成谚总是避讳着某些话题的衍生，例如感情，例如真心，例如某些微小的细节……长此以往地叠加和总结起来，叶维是能推断出他受过不小的创伤。
　　和颜彻有关吗？也许。关系大概就是情敌和情人之间的某一个。
　　穿堂而过的风有些催人颤抖，他扬手拉高风衣的领子。
　　相貌完美，事业小成，这样的叶维应是多少人羡慕的对象。可刚才一瞬间他却猛然燃起了自卑的感觉。
　　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在肖成谚的身边他很容易就变得自卑。不像颜彻，那个人那么光彩照人，那么万众瞩目，因为被太多人爱着，所以对什么都可以云淡风清，彬彬有礼。哪怕被搬上荧幕，也和在那日天台上的举止没有区别。
　　他不是颜彻，他知道自己总是有点脾气暴躁外加无理取闹。他也知道，自己沉不住气的样子，其实很不讨人喜欢。
　　头脑里默默一对比，叶维突然有点没了骄傲的力气。
　　他还不怎么认识颜彻，却在肖成谚刚才难以自控的反应上先输掉了自信心。
　　“嘀嘀。”身后刺耳的喇叭声打断他没什么方向的臆想。
　　恍然地回头，刚刚被他遗弃在身后的黑车正贴着路边缓速滑行，车窗摇下来，男人虽然英俊但总是带着不爽似的脸映入眼帘。
　　“上来。”示意地歪歪头，肖成谚说道。
　　“……”叶维稍微费解地挑高了眉毛。
　　“上来，这个时间打不到车。”像是有点烦躁，肖成谚转开眼神看住前方：“既然我答应过你，就该把你送过去。这是应该的。”
　　“……”还是没什么真实感，叶维连带把眼睛也睁大了些。
　　“……刚才是我冲动了。”最后憋出这么一句都没有好好看着他，真是符合肖成谚的道歉方式。
　　叶维挑起的长眉慢慢放下来，弯一弯，便是个意味深长的笑。
　　“良心不安了？后悔了？是不是对我愧疚到要死？”一连串的奚落甩过去，桃花眼里的光芒又狡黠又毒辣：“觉得对不起我就说对不起嘛。你让我上车就上车，让我下车就下车，就算是你车里那空气清新剂，也不带这么扔了换换了扔的吧？”
　　“……”对于这种说辞，车里的男人只是不可置否地笑了一笑。
　　“好吧。对不起。”淡淡地开口，肖成谚微勾着唇：“别闹了，上来吧。”
　　没想到这人什么挣扎都没做就说出口来，既不显诚意，也让叶维觉得有点无趣。不过再纠葛下去不是孩子气也得变成孩子气。犹豫再三，终究还是从另一边上车。
　　48
　　一旦路途畅通，抵达奥体中心就花不了多长时间。可中间一来二去那么一耽误，等赶到现场，人群已稀稀拉拉地开始往外散了。
　　车停在还算偏僻的后门，可人流量依然大的惊人，叶维向来对人山人海这种局面感到棘手，踌躇了一下，回头看向肖成谚：“我再在你车里等一下，行吧？”
　　对方淡然处之地点头，对于叶维的多余要求竟没出言反驳。
　　乐队的组成人员在人群散完后十多分钟，方才从另一个后门里出来，隔了不远就是公司的车辆，普通的面包车，低调地停靠在岔路口，很巧妙地隐藏进落日余晖。
　　叶维赶紧打开车门大声喊一句：“秦观！”
　　安静的后街里，这一声无疑很有杀伤力。一瞬间，不光那个背着吉他的，扛着贝斯的、握着鼓槌的、还有双手插兜的都不约而同地朝他这方向看过来。
　　“Leader，找你的……”叫SHIN的组员先反应过来，耳钉在夕阳下闪闪发亮。
　　他对叶维有点印象，也知道这男人是看过他们好几次排练的，秦观的发小。
　　秦观脸上还遗留着点大汗淋漓的影子，看到叶维神态一喜，整个人呈八爪鱼状扑来：“小维！你来的好迟啊……”
　　没有应对好友的脱线，叶维的注意力只是后面的颜彻吸引了。
　　因为今天要上演出，男人特意换过好脱好穿的休闲服，头发柔顺地趴在耳朵边，纯黑色的瞳仁很澄澈，正一眨不眨地盯着肖成谚的黑车，过了片刻，又把眼神移去车牌上。
　　“……”他看的很认真，好像在回忆什么似的读着那块车牌，然后漂亮的眼睛轻微黯了一黯。
　　与此同时秦观已准确无误地挂到了叶维的脖子上，并开始史无前例地喋喋不休起来。
　　“小维～演出很成功耶！怎么样，看到我了没有，我是不是很棒……”
　　叶维“嗯”了一声，没把目光从颜彻身上挪回来：“恭喜。”
　　“心不在焉……你在看什么……”顺着男人微眯的眼睛朝后望去，正好瞥见尽头的组员们，秦观不禁些许愣怔起来：“怎么，你是对SHIN产生好感了还是对邵离有意思？”
　　“……”无言地把注意力从颜彻身上挪回来，叶维对秦观咬牙切齿地笑了一笑：“趁我还没有真正怒起来之前，管好你自己的嘴巴。”
　　只是跟秦观调笑片刻而已，颜彻就在他没留神的时候走了过来。
　　他走路的样子也很好看，隐隐约约有明星的风范。肖成谚的车离他们并不远，三十米的距离，却好像隔离在另一个世界。
　　就算他这样缓缓地走过去，车里的人也没有丝毫要下来的意思。情景太诡异，连带秦观也纳闷地看了过去，轻声自语道：“不是吧，他真的是‘那个’颜彻？”
　　对于肖成谚不闻不问的失礼，颜彻倒好像没有很在意。他略显苍白的脸色已完全被一种激动的神采覆盖，走到车身边，砰地拉开车门。
　　“你……看了吗。”他的声音很轻，但无比清晰：“演出……还有我说的话……你……看了吧……”
　　摇摇晃晃的样子，很单薄很可怜，他固执地握着车门，好像只要等到答案就可以放心倒下去。但是车里的人始终没发一言。
　　看不到肖成谚的脸色，但叶维觉得一定很可怕。
　　秦观对于组员突然曝露的私生活八卦感到一丝无措，尴尬地碰碰叶维：“小维，我们先到车里去？”
　　一回头，SHIN和邵离已经识趣地钻进面包车了，秦观愈发觉得呆在这里没有必要。
　　“小维，我在这里不方便的。那……要么我先过去，你一会再来找我？”
　　“……不。”又多看了那边的僵局几眼，叶维虚着眼把头转过来：“我跟你一起去。”
　　这种缠缠绵绵的冷战氛围，他恨不得早点逃开才好。如果刚刚还不能确定颜彻这家伙到底是情敌还是情人，现在这个感觉已经相当明确了，不是情人还能是什么身份？
　　努力自己该努力的，回避可能让自己不爽到泄气的，从这个角度说，他也应该回避。
　　脚步没有迈出到五米以外的距离，身后又是砰的一声。一直没动静的肖成谚从另一边钻出车来。
　　“叶维。”他听见那人呼唤自己的名字：“你不必避开。”
　　叶维的脚步顿在原地，有点诧异这突如其来的挽留。
　　男人关上车门朝他大步走过来，完美如雕琢的俊美脸容，却莫名让他有一点不详的预感。
　　刚要往后退一步，却听秦观小声地抛下句“那我先回去了你们慢慢解决”，之后便一溜烟窜回面包车里。
　　行为之无耻让叶维想扶额叹息自己到底交了个什么不讲义气的发小。
　　肖成谚没说什么地看一眼秦观飞奔而去的背影，走到他身前，拽住他的手腕往车的方向走去。
　　“一会再给秦观打电话。说好和他在哪里会面，我再送你过去。”语调平淡地说道，他拨开执意站在那里的颜彻，把叶维塞进去，弯下腰用极低的声音在他耳边道：“之后我会跟你解释。现在请留在我身边。”
　　语调里有种求助般的故作坚强。
　　之后，车门被用力甩上。
　　事情发生的既突然又诡异，导致叶维反射神经没有了任何跳动，唯一能做的就是透过车窗愣愣地看住颜彻，用一个从下往上的角度。
　　光洁的尖尖下颌，可以看到男人苍白脸色上病态的笑容。
　　“他就是……你上次跟我说的那个人吗。”他轻轻问出口。
　　肖成谚只是绕开他往另一边车门走去，并没有要回答的意思。
　　“可是你为了跟我怄气，扯上另一个毫不相关的人……不觉得太残忍了吗。”还是带着那样的微笑，颜彻轻轻地说。
　　肖成谚的身影一下子定在那里，眼神就如两把刀，直直地朝颜彻射了过去。
　　对于这种反应早有准备一般，颜彻只是低头，让长长额发从眉前垂落：“这样好吗……如果是真心喜欢的话，也还罢了……你现在……只是在怄气而已，不觉得把他利用的太惨了么。”
　　因为隔着车厢，颜彻的声音到叶维耳朵里变得隐约而飘渺，听不大清。就算死死盯着那个男人的口型，也没办法推断出他到底在说什么。
　　不过站在外面的肖成谚，可听得相当清楚。
　　咣，猛然间一声巨响。车身承载了拳头的怒意，勉强把肖成谚故作冷漠的表情维持住了。
　　就算发怒他也是那么一副处变不惊的模样，可是却完全不能算作游刃有余。
　　是的，他完全不可能做到，在颜彻的面前，他无法游刃有余。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叶维顿时有开门下车的冲动，刚打开一条小缝，便听到肖成谚压得很低的声音：“住口。”
　　仿佛敲在心尖上的某种警告，叶维握着把手的手掌紧了紧，没有进行进一步的动作。
　　“不要给我自我感觉太良好……既然你先放弃我，就没资格对我找的人说三道四。”
　　叶维又是一愣，缓缓将手收了回来。
　　但男人极力压抑着的沉声还是一点不漏地传进耳朵里：“没错，我这么长时间来只和他一个人在一起。对于让我忘记你这件事，他做的比都任何人好。所以现在我要跟他玩真的了，你……又能怎么样？”
　　颜彻猛然睁大眼倒退了一步，那瑟缩的样子，激起肖成谚心底一阵报复的快感。
　　“……”澄澈的眸子里渐渐现出一种悲哀的神情来，脸色苍白的男人摇了摇头，叹口气看向肖成谚：“原来你已经这么恨我。”
　　可是只要还有恨意，却恰恰说明肖成谚从来没有忘记过他。
　　那样叹惋的眼神让肖成谚心生烦躁，不欲再跟他说下去，转身回到车里，再狠狠带上车门。
　　明明是他不留余地地报复伤害了颜彻，那夕阳沉沉里强作冷漠的难解表情，却仿佛已经证明，他有多么一败涂地。
　　叶维坐在那里，脑子里一片混乱空白，都忘了该说点什么、做点什么。只任由沉默蔓延开去。
　　一直纠结着的关于“真心”的问题，刚才被肖成谚不加思索地肯定过，却只觉得相当复杂，没什么特别的欢欣感。
　　哪里不对劲说不出来，只是心里面隐隐有一点冷。
　　这次的沉默比哪一次都久很多，颜彻已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
　　车里的空调忽地歇下来，嘤嘤嗡嗡的声音猛地化作寂静。好似如梦方醒，叶维转手把车门大开，随后重新“砰”地带紧。
　　肖成谚不动声色地把出神许久的目光投过来，他只好象征性地解释一下：“刚刚车门没关好，所以……”
　　突然间说不下去。
　　这种干巴巴的解释令他自己都觉得厌烦，后半部分的话语他明明一字不漏地全部听见了，和车门没关好只有些间接的关系。
　　但很奇怪的是，恍恍惚惚中潜意识又在欺骗着，欺骗着告诉他其实他什么也没听到。
　　他所知道的只是肖成谚考虑了很久，终于在颜彻面前，用明确的态度表明和他玩真的……貌似还有不小的可能。
　　是的，他所听见的就只有这些了。
　　他是个聪明人，所以不愿意多想。多想只会让自己徒增难过。
　　并不觉得这种情况可以称之为“两情相悦”，如果真的是两情相悦，为什么他竟一点高兴的感觉都找不到。
　　“……你听到了吧。”终于开口，身边的男人竟问出这句话。
　　“听到什么？”他做出一个笑容，转脸看去。
　　“……”用深邃的眼神盯住他好一会，肖成谚却先行放弃了：“没什么。”
　　毫不犹豫就否认了，对于“听到了”这个事实。
　　比刚才那样更令叶维害怕的是，他诚实回答“听到了”之后，对方淡而歉疚地告诉他“不要当真。”
　　不想演变成这种局面，他的自尊和骄傲不允许。他还可以努力，不能倒下在这个地方。
　　所以……假象也好，这种自欺欺人，倒更变的可以原谅。

　　PART49-50

　　49
　　之后的平淡的日子会让人觉得其实根本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曾发生过，生活在按照既定的轨道缓缓向前走。一个星期之后，叶维的新连锁成功开张。
　　肖成谚没有再和叶维联系过，自从那混乱的一天过去，他就仿佛销声匿迹。
　　他所做的也只是把叶维重新送到秦观那里，脸色是一味的疲惫以及漠然。临到目的地，他对叶维说了一句再见。
　　那是印象里他们两人之间的最后一句话。
　　如果颜彻真的是“那个颜彻”，那么他们两至少认识了十年。秦观担忧的字句让叶维的心情烦躁不安。
　　本想主动联络，每每拿起电话又想不出适当的理由，关系一旦进入僵局，就算圆滑如叶维，也一时间手足无措。
　　如果明天还没有任何动静，哪怕杀去他家，也要把他揪出来。默默这么想着，叶维把目光转到眼角，恰好可以瞥见忙碌着调酒的秀丽少年。
　　尹丞被调过来接管调酒师的职位已经有好几天。作为一家崭新的店面，塑造个良好口碑还是相当必要的。调酒师自然要顶尖，以往的店面因为熟客众多，暂时靠别人撑一撑，也无所谓。
　　因为刚开张不久，常常有些陌生脸孔出现在酒吧里。但今天这么稀奇的顾客，叶维倒是头一回看到。
　　“能打扰一下吗。”来人温润的眉眼里总是有些淡淡的伤感。
　　“……你……”愕然地起身，叶维转手把晶莹剔透的酒液放到吧台上。
　　“对不起。我跟秦观打听过你的电话，但是他并没有告诉我。我知道能找到你的地方……就只有这里。”颜彻说罢抬头环视了一下四周，灯红酒绿的嘈杂感，浑浊到和他周身的气质完全格格不入的氛围，这种叫做GAY BAR的地方，他原先是绝对不会进来的。
　　气氛刹那间有一点凝滞。叶维全身的细胞都警戒起来，无数猜测在头脑里横行霸道。
　　不着痕迹地皱眉，他挑挑高傲的眼梢：“肖成谚可不在我这儿。”
　　“我是来找你的。”男人轻轻地说道，礼仪很周到地拉开叶维身边的椅子：“我……能坐在这里？”
　　“……坐吧。”没什么反驳的意思，叶维顿了顿回过头去，淡淡地对尹丞交待：“一杯Angel Kiss，多谢。”
　　“其实你可以替我点烈一点的酒……对于酒这种东西，我还是不拒绝的。”对于他的照顾，颜彻回以感谢的一笑：“我本人……并不是公司所包装的那个形象。”
　　“我对你没什么兴趣。”坦坦荡荡地笑一笑，叶维直言快语：“这种事不必跟我解释也可以。”
　　50
　　Angle Kiss很快就成功地调制好，棕色而高贵的液体，浮在表面的鲜奶油看起来口感诱人。
　　尹丞把杯子放到颜彻面前，若有所思地多看了他一眼，方才转身离去。
　　对于叶维不给面子的话语，颜彻只是不介意地垂眼：“一直留在成谚身边，能看得出你真正有兴趣的是谁。”
　　“然后呢。”修长的指尖托起下巴，叶维斜眼扫去的样子是种不动声色的妖娆：“你是准备来告诉我你同他曾经感情多深，还是怜悯我同情我让我不要搅局？”
　　“……”闻言，颜彻那清和寡淡的模样倏忽不见了，一脸惊愕地抬起头，眼睛眨也不眨盯着叶维好一段时间。
　　“无非就是这两种吧？找我商谈妥协的事情。”叶维转回视线，用手指玩弄杯子里的冰：“我们两个之间能有什么好说的？闲谈喝酒……我不认为你还有那种工夫。”
　　颜彻愣怔着，清澈的眼瞳锁住叶维好一阵，表情慢慢缓和至微笑。
　　“果然，可以让成谚犹豫的人……真的很不一样。”
　　“彼此。”不想表现得像个争风吃醋的女人，叶维无所谓地耸肩，冲尹丞又要了一杯伏特加：“于是，有话请直说。”
　　“他竟能保持新鲜感这么久……你一定相当有魅力吧。”继续清浅地说下去，话语里的内容却猛地犀利起来：“可是，新鲜是一码事，他跟我十多年的情谊是没人比的过的。”
　　“……哈？”好似听到了不可思议的事情，叶维蹙起眉来：“那是你们之间的过节，不要把我扯进去。”
　　“我只是觉得惋惜……你的努力用错了人。”颜彻倒下一小口酒，病态苍白的脸色染上抹红晕：“你完全可以找到更适合你的另一半……但成谚不可能是。”
　　叶维有些复杂地回过头来，霓虹交错里，男人清秀的脸容上竟有一抹狠厉。
　　“他不会忘记我。如果那么容易忘记的话，现在也不会恨我到这个地步。”握紧手中的杯子，颜彻继续道：“有多爱就有多恨，这个理由你明白吗。”
　　“……所以你是来劝我退出？”表情奇异地看了他一会儿，叶维渐渐浮起抹了然的笑意：“叫我见好就收，别做无用功，是不是？”
　　“……”没说是，也没说不是。颜彻只一动不动地凝视着他。
　　无用功。谁会去做那种东西。突然间觉得好笑，叶维一口气喝干杯子里所有的酒液：“你以为这样就能刺激到我？”
　　“不。”摇摇头，颜彻就那样看着他：“一切都是你自己决定的。我没权利左右你什么。”
　　那种过度优越的语气让叶维真的发笑出声：“不就是希望我退出吗？不过……凭什么？”
　　“……”又沉默下来，颜彻不再回答。
　　“你说你跟他感情深厚，那么……我问你。”弯下腰来，把桃花眼里盛满恶作剧的邪笑，叶维对着男人白皙的耳垂轻轻吹气：“你知道在床上用什么姿势会让他最爽？还是你知道怎样的呻吟声最能让他把持不住？”
　　“……”没料到他一出口竟是这么劲爆的内容，颜彻猛然掉转眼神，演变成又惊愕又不可置信的神情。
　　“他需要什么你从来都不知道，那么，我有什么理由相信你说的‘感情深厚’？”还是那样斜挑着唇角，叶维伸手去抬起男人的下颌：“我说，你不要那么纯洁的一张脸嘛，弄得我好像很罪恶一样。”
　　任他这样挑着自己下巴，颜彻不发一言地垂下眼去。
　　握住酒杯的手因为太用力，隐隐有白色的骨节凸显出来。
　　可是他这个样子，却只让叶维觉得心里的黑暗如同洪水猛兽奔涌而出，刻薄恶毒的话语不受自己控制，从鲜艳的唇里不停流泻。
　　“他回国来的这段空白时间，只有我才能补偿给他。你不过是过去时。所以……”微微一笑，叶维顿了顿：“出局的人应该是你。”
　　啪。从来都表现得温和得体的男人突然再不能忍一般，打开了叶维轻佻的手。
　　那张好似不会出现淡笑之外表情的脸孔，蓦然现出颤抖的愤怒来。
　　“你……又了解我们之间的什么！”颜彻的声音也是痛苦而颤动的，带着某种自我催眠般的执念：“我们在一起多少年，互相之间多默契，你怎会知道！”喘了一口气，他又自语般地轻声道：“我……不会出局。这样过分的说法，我绝不接受……”
　　……是，他是不知道。他不知道很多事情，但他也不想知道。
　　那黑暗扩散得愈加大面积，叶维弯弯的瞳孔里映出酒吧里五光十色的霓虹，表情是怜悯的，话语却残忍之极，仿若来自地狱：“就如同你刚刚说过的，事实是一码事，你接不接受……却与我无关。”
　　唇边染的那丝笑容渐渐失控得反常，更像某种血色，异常妖丽。
　　那不是平时的叶维能够出口的话。这种反常让吧台边尹丞的注意力也被吸引住，朝这边投来一束凛然的目光。
　　“他说他要永远跟我做朋友在我身边的，他跟我保证过……”男人惊惶失措站起身来的模样有濒临绝望的自欺欺人：“他不会……只因为我一时做错了就……就……”
　　叶维昂起尖尖的下巴：“就怎么样？”
　　就怎么样呢。一向从容自若的颜彻突然间想不出下文。
　　他的头垂下去，沮丧让身影显得更加单薄。
　　“到此为止”算是个合理的要求，若再争执下去，再怎么有理，也未免咄咄逼人了。
　　占了上风的好胜心驱使，叶维扬着那抹嘲讽的笑，竟欲再奚落两句。可忽然间肩上一沉，已被身后一只手按住。
　　“你怎么回事。”他听到尹丞凉薄但不算带刺的声音，一回头，少年秀美的眼眸正专注地盯着自己。
　　“……”他心底一惊，有些晃神。
　　“从刚才开始就很不对劲，你们在讨论什么？”沉静的眸子射向那边的颜彻，尹丞的手稍微用力，把叶维转过身来：“告诉我。”
　　“……”勉强可以回忆起自己方才做了些什么。那种近乎疯狂的情感残留的余韵，让叶维稍稍苦笑了一下。
　　竟至于……失控到这种地步。
　　“没事。”
　　甩开尹丞没怎么真用力的手指，他扫了一眼吧台前那个单薄的身影。
　　“……没事，只是今天太累了。”有些混乱地又摇了摇头，他跌撞着倒退几步，随后转身出了酒吧。

　　PART51-52

　　51
　　走到街上，才感觉头脑被冷风吹得清楚了些。叶维毫无目的浑浑噩噩地沿街乱晃，等他回过神来，竟发现自己已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肖成谚公寓的楼下。
　　这种潜意识的方向性把他自己都弄得一愣。从刚刚和在酒吧结束了不愉快的交谈，他就满脑子都是肖成谚和颜彻的影子。也许是种叫做危机感的东西作祟，他昏沉着神智，一鼓作气冲上了楼梯。
　　眼前熟悉的防盗门冷冰冰地闭着，这个钟点想来也不会有人无故出门。心里面鼓荡着一股难以言语的焦急，叶维抬手使劲朝门铃按了下去。
　　他按的频率很急，仿佛催债似的让铃声“叮当叮当”响个不停，门终于从里面被“吱呀”地打开，看到门口的人是叶维，肖成谚显然是怔了一怔的。
　　“叶维？”他微微蹙眉问道：“你知道现在几点了吗？”
　　“……”爬楼梯跑得太急，一颗心还在胸腔里咚咚乱跳，叶维喘息着看着男人英俊的脸，声音仿佛已被激昂的情绪压抑住，一句话也说不出口来。
　　把客人晾在楼道里是太过不绅士的举动，肖成谚又看了门口的男人一眼，默然让开条道：“先进来吧。”
　　“有什么急事？”太久没有联络，使得原先咫尺的距离也慢慢拉远。肖成谚重新把门锁上好，边说边回过身来：“跑成这个样子，你究竟……”
　　他的话语却在下一秒钟被恶狠狠撞上来的亲吻完全打断。
　　太过于惊讶，连眼睛都忘记闭上。愕然的情绪里他看见叶维颤抖的眼睫，闪动的那么明显好像立时就会扑到脸上。后脑被对方双手环住，用力地压下来，连带嘴唇也撞得生疼。
　　加上那极度不均匀的呼吸，几乎要让他以为这是个生涩的初吻者。
　　久违的感觉让唇齿间兴奋地发烫，撞击的疼痛似乎更具备某种原始的粗暴感，他从没有想过自己竟也会有被强吻的一天，光是感觉着，就隐隐不可思议起来。
　　“……喂。”轻轻挡开叶维紧贴的身体，他有些呼吸不稳地后退了一步：“这是干吗？”
　　男人的桃花眼里闪过一瞬黯然，旋即轻佻地微笑起来：“这不是很明显么？找你上床啊。”
　　有点怀疑自己的听力，肖成谚定定地看着叶维：“不是你说，在双方想好之前，要过一段NO SEX的生活吗？”
　　“没错。”手指还缠绕在他的后脑上，男人笑得更深：“所以……难得送上门来的免费大餐，你还不赶紧吃么？”
　　灵活而柔软的指尖顺着后脑的发梢一路滑到脖颈里，以一种搔痒般的力道，缓慢地来回摩挲。
　　“我都心甘情愿地让你抱了，你还犹豫些什么？算起来……你已经忍了多久？自己一个人……没怎么好好解决过吧？”
　　叶维伸出舌头，笑着把下唇的外廓慢慢舔弄一圈，那样挑逗的表情，能让君子都情 欲勃 发。
　　肖成谚顿时有种把他推倒在沙发上狠狠撕开衣服的冲动。头脑里浮现出叶维那让他回味无穷且贪恋依旧的触感。这么多天算下来，大约也真的忍不下去了。
　　可这肉体上的冲动只持续了三四秒，在他行动之前，理智已经先反应过来。阻挡着叶维靠近的手臂没有收回，反而多用了一分力。
　　“既然我们已非纯粹的床伴关系，在思考妥当之前，还是不要这样为好。”
　　不知道的时候可以淋漓尽致地做 爱，但今非昔比，既然他们中间掺杂了某种不再单纯的东西，做这种事自然要想到之后应该承担的责任。
　　如果结果是绝望，又何必在中途把希望赠给别人。
　　“假惺惺。”冷冷嗤了一声，叶维置于他后颈的十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挪下，竟猛地触摸上那昂扬的下 体。
　　刚刚被推开时，其实心里还是凉了一下的。原来彼此之间被颜彻隔开，竟连碰触都会遭到嫌恶。
　　他唯有使尽全身解数动起手指来，用他唯一的努力抹煞掉颜彻这个存在。
　　这袭击太过突然，肖成谚忍不住一惊之下倒抽一口冷气。
　　“这么有感觉的情况下说什么礼义廉耻……让人信服也得有个根据。”嘲讽地这么说着，叶维一手拉下男人的裤链，手指把底裤往下轻压，那勃 发的欲望立刻就迫不及待地跳了出来。
　　“……”被那凉滑柔腻的指尖抓住，感觉实在太好，肖成谚皱起眉来，手臂犹豫在原地，没有做出推拒。
　　“啧啧啧……”好像有点惋惜又相当惊叹，叶维轻轻地单膝跪下来：“忍成这个样子，很辛苦吧？”
　　说罢，他唇角勾起一笑，缓缓地低头，把那灼热的东西整个含进口中。
　　“喂……”纵然是再次被惊到，肖成谚也无法做出拒绝。男人跪在原地，吃力地做着吞咽的动作，用尽一切舌头上的花样来让他舒服。这种近乎讨好的感觉让他心头一震，手指颤了颤，竟不受控制地插入叶维柔软的黑发。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这种代表安慰似的举动究竟算什么。
　　这种举动，在仅求快感的性 爱里，难道也是必要的么。
　　口腔里的物什蓦然涨大几分，那样的热度，几乎要把嘴唇烫伤。感到这一切，叶维忍不住得逞地弯起眼睛，笑盈盈地抬眸向肖成谚看去。
　　因为口唇被撑开到极限，把他眼里也氤氲出蒙蒙的雾意来，脸颊蒸熏得微红。只这一个眼神，顿时就让肖成谚理智全线决堤。
　　“吐出来。”突然硬性命令般地说出这么一句，他抓起男人的胳臂，不由分说让对方站起身。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拖拽的力气太大，身后那人的步伐多少有点跌跌撞撞。不过他已管不了那么许多，大力一甩，就把对方扔到了宽大的席梦思上。
　　床的弹性极佳，男人被摔上去竟还弹了一小下，勉强支起身，却还能极其顽劣地笑出来：“刚刚好像有人说，还是不要这样比较好哦。”
　　“……”说到底这都怪谁？肖成谚不发一言地低头，伸出濡湿的舌尖，轻舔一下男人的喉结。
　　立刻，那调笑的调调被猫一般的呜咽声取代了。
　　很满意这安静下来的氛围，肖成谚抬高男人的双腿拉下长裤，细细吻过他从膝盖到大腿根部的每一寸。
　　房间里柔暖的灯光晒下来，把叶维白皙的肌肤镀上润润一层流光。
　　52
　　突如其来但是太过久违的激情。
　　有节奏律动的脊背和汗水互相交织，是多少遍都不会满足的重复撞击。
　　“这么多天来，你有想过我没有？”缓缓勾起嘴唇，叶维伸长手环绕过男人的肩胛。
　　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肖成谚只是猛然而用力地把自己一遍遍送进他的身体。
　　内壁被满满撑开的感觉让叶维一瞬间眩晕，仰头看着天花板，那笑容渐渐地就变得有点凄惶。
　　再用力一点才好，再多痛一点才好。再多被抱一些，让他更深地感觉到对方，才能有自己地位存在的证明。
　　如果只有他能让眼前这个男人欲罢不能到这种程度，谁敢说这不算是一种爱呢。
　　“……对……就像这样……”沉下腰身配合男人的节奏，叶维伸手扳过肖成谚俊逸的脸孔，微微一笑：“今天晚上的话，多少次也没有关系……”
　　他情 色迷离的眼睛在灯光在迷人得可怕，勾唇笑起来时也艳丽得近乎淫 靡。
　　这种堕落的美感让肖成谚都有一瞬间的失神。
　　等反应过来，他已经不可抑止地在律动中吻住了叶维的唇。
　　根本就做不到适可而止，仿佛一种不可抗力的吸引力，永远都逃不开亲吻的命运。
　　“……你看，你离不开我的。”
　　高 潮迫近的前夕，他听到叶维轻声在自己耳边喃喃。
　　——你离不开我的。
　　明明是自信满满的骄傲宣言，却莫名有种孤注一掷的悲哀。
　　本应颇有意味的一句话在情 欲颠簸的时刻说出来，根本不会有人想要注意。
　　快 感最汹涌的巅峰脑子里是一片空白，肖成谚死死抵住男人的腿间，只觉得放不开，却什么其他东西都无法清晰记起。
　　唯一记得的是贴紧自己胸口的，对方急促的心跳，显著而激烈地脉动着，彰显着某种不为人知的禁忌感情。
　　*****
　　“我们做回原先的关系吧。”懒洋洋的桃花眼盯住头顶的天花板，叶维闲适地躺在床上说。
　　“……什么？”不太能理解他话里的含义，肖成谚轻轻别过头去。
　　“纯床伴啦，纯床伴。”男人伸开五指，从指缝里凝视着灯光：“和以前一样，不要再变了。”
　　“……”肖成谚只觉得自己今天要把一生的惊讶表情都用完了。
　　“干吗那种脸。”笑着把他的脸推开，叶维撑起身来趴着：“你不是就想这样而已吗？我突然觉得，这样也未尝不好。”
　　奢求太多东西是件很累的事，他可以给予肖成谚激情和满足，却永远填补不了颜彻那十多年的空白。
　　颜彻来找他的时候，他突然想通了。他可以给肖成谚的，颜彻竟然在嫉妒，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好好利用自己的优势？
　　强逼肖成谚想出一个结果，一定会是两败俱伤，说不准还会老死不相往来。
　　那么，只要给肖成谚他最想要的关系不就好了。
　　真心什么的……
　　叶维垂下眼来，唇角漾起一丝苦笑。
　　人类还真是贪心的生物。
　　对方狭长而漂亮的眼睛里不动声色地一黯，那神情说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那你之前要我考虑的……”
　　“作废。”回头友好地一笑，叶维说得很干脆：“既然这样最轻松，我就不该试图去打破。这种举动给你造成了不少困扰吧？对于这点……我道歉。”
　　“……”肖成谚突然觉得自己无话可说。
　　“我们依然遵从对彼此的约定。不管是随叫随到，还是不跟别人乱玩……一切和以前一样，不是很好？”刻意用轻松的语气说着，叶维把唇边的苦涩掩藏进阴影。
　　“……什么让你改变了心意？”肖成谚还是那么看着他，眼神复杂难懂。
　　“人嘛，要及时行乐……”叶维说着说着自己都觉得茫然：“什么感情啊恋爱啊……那种乱七八糟的东西，我以前根本不想……你心里愿意装着谁就装着谁，舍不得碰他，那正好就在床上满足我。”自嘲地笑了一笑，他继续道：“我也是的，不知道怎么了就一时心血来潮，既给自己找不痛快，也给你找不痛快。”
　　越说越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叶维干脆住了口，望着天花板发呆。
　　“……”照理说这是最符合肖成谚要求的模式，可很奇怪他高兴不起来。
　　不仅高兴不起来，还隐隐有些闷在心里的恼火，这种恼火使他的眼神迅速冰冷，轻轻哼了一声：“我也早就看出来，你大概只是说着玩玩罢了。”
　　叶维很难得地好脾气笑了笑，那种不反驳的顺从看在肖成谚眼里却更觉得莫名生气。
　　没注意到他眼神里的不忿，叶维只仰躺着又想了片刻，方才缓缓地道：“……有些不必要的东西，我觉得还是收回一下好。”
　　既然两边都说清了，以前做的傻事也没必要保留什么痕迹。
　　“嗯？”肖成谚不着痕迹地挑了挑眉。
　　“钥匙啊，我家钥匙。”摊开手掌来，叶维强迫自己做出一个笑嘻嘻的表情：“还我吧？那种东西……反正也没什么用吧？”
　　“……”这次肖成谚又沉默了相当一段时间。
　　“？？”叶维只是一直那么摊着左手。
　　“……我弄丢了。”突然间冷冷发话，男人直接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喂，你骗谁啊……才拿着它进我家避过雨当我不知道是吧？虽然那天我不在家，还是知道你来过了好不？好啦别闹了，把钥匙给……”
　　“不给。”态度很不好地扔过来这么一句，肖成谚依然用后背没好气地对着他：“都丢了该怎么给你。”
　　“……”不会真给丢了吧？叶维愣在原地足足一分钟没醒过神来。
　　这人到底把别人送的东西当成什么？而且他知不知道钥匙这种东西的重要性，竟然跟他说丢了……这简直……
　　“肖成谚。”叶维严肃地叫了一声。
　　“嗯？”
　　“你知道丢了我家钥匙代表什么吗？”
　　这句话倒让男人饶有兴致地回过头来，眼神里没什么怒意，反而盈满了若有所思。
　　“什么？”勾起唇角来，肖成谚缓缓地反问。
　　“如果你不找回来，就一辈子别想进我家门。”有模有样地威胁着，叶维斜眼看去：“敲门我也不会给你开。”
　　“……哦？”肖成谚淡淡把笑意勾深：“就这样？”
　　那样子一点也不像丢了钥匙的人应有的反应。
　　“放心，我自有办法进去。”
　　这样一来，他那摆明了不是丢钥匙只是不想还钥匙的态度就相当明显了。
　　可是这么做又有什么意义？叶维不能也不敢把事情往更加暧昧的方向想。
　　以前他就是想得太多，才会在颜彻面前演变成那么失控的状况。
　　其实就应该像现在这样：不奢求，不期待，不抱有任何希望，只要单纯地“在一起”。
　　虽然会有些痛苦，有时……大概也会空虚。但比起这两个月日日煎熬的感觉，不如回到原点更加轻松。
　　叶维的本意只是不想委屈自己，这么做了之后却涌上更加大片的茫然，让他搞不清楚到底怎样做才能让自己好过一点。
　　就算已经放弃了，他还是能感觉到痛。虽然不至于撕心裂肺，但闷闷地揪着胸口，连“回到过去”这四个字也对这种痛束手无策。
　　那时他才终于明白，原来他们之间，早就回不到过去了。

　　PART53-54

　　53
　　“受冷暖空气共同影响，未来三天，中部及东北部地区会降有中雨，南方部分地区有大雨或暴……”
　　哔。坐在沙发上的肖成谚心情烦躁地扬起遥控器，电视屏幕细微地一闪，随即陷入一片黑暗。
　　窗外是似乎永远停歇不住的台风和大雨。
　　他讨厌下雨天，每到这种时候就会心神不宁。曾经上学时就是这样，现在也没有改变。
　　一周之后要交出市中心剧院的平面方案，但以这样的天气状态，他是无论如何都不会有思路的。
　　如果今后几天一直要在雨天里度过，估计这份工作就要以不愉快的违约告终了。
　　情不自禁就想到那些躲去叶维家的日子，那个男人似乎很喜欢坐在窗边看雨，每每进了他家门去，仿佛烦乱的心情也平复下来。很奇怪，无论被什么样的事弄得烦躁不堪，叶维却就是有这种让他心境平和的气场。
　　好像只要叶维在身边，他就能把一切都做的游刃有余。
　　包括颜彻的事情。
　　颜彻和叶维是恰恰相反的，只要颜彻在，他就没办法用理智思考。所以那天碰面时，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在慌乱中执意留下了叶维。
　　他不能失去理智，尤其在那样的情况下。现在想来，当时大概也不光是为了报复。而是叶维的存在能莫名让他感到安心。
　　窗外瓢泼的雨稀里哗啦下个不停。
　　不知出于什么心理，他抬手拿起了电话话筒。
　　修长优美的手指按下熟悉的号码，响过好几声，才听到那边被男人懒洋洋地接起，语气多少有点晨起时犯冲的味道：“喂？秦观吗？大清早的什么事儿？”
　　那一声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的“秦观”让肖成谚略微挑了挑眉毛，停顿片刻，方才说了句：“是我。”
　　“……”叶维尚处于深度昏迷状态中，无法从单纯的两个字里领悟出肖成谚的身份，只用更不耐的语气回道：“你丫是谁啊？”
　　“……”
　　“不管是推销牛奶还是报纸，都给我过两小时再打电话来。”
　　啪。线路被不由分说地挂断。干脆利落得连忙音都该死的有效率。
　　好，好得很。
　　肖成谚前额爆出并不明显的两根青筋，缓缓把话筒从耳边挪开，没什么表情地看了它一眼。
　　然后拿起衣服和雨伞，转身出门。
　　*****
　　叶维是被一阵排山倒海的脚步声从梦中惊醒的。
　　不知是今天周公有意不收留他还是怎么，睡到一半就被不知死活的电话铃声吵得三魂去了六魄。一般来说，大家对他的习性都很了解，不会有人挑这个时间段给他打电话。难得有那么个不怕死敢摸老虎屁 股的，大概也非秦观那弱智莫属。
　　结果接起电话竟然不是秦观，既然不是他，对于这种莫名其妙的骚扰叶维就更不想理会。
　　态度不是很好地挂断，刚想睡个回笼觉，没隔四十分钟，又被气势汹汹的脚步吵了起来。
　　“……”朦胧地睁开一只眼睛，对准焦距，一张似笑非笑但精致完美的面容映入眼帘。
　　“早上好。”男人和善地打了一声招呼，那不温不火的调调却奇异地让叶维鸡皮疙瘩直起。
　　被这么一吓唬，自然而然就醒了。
　　“……你这是……”迅速把两只眼都睁开，叶维不解地眨巴两下。
　　“……”男人笑一笑，没说什么地把手里的东西焐到叶维的脸上。
　　冰凉的触觉让叶维倒抽一口冷气，缩缩脖子看去，竟是一盒刚从冷冻柜里拿出来没多久的牛奶。
　　“我是来推销牛奶的。”肖成谚的双眸还是似笑非笑地眯着，撒手把牛奶盒扔到枕头上：“敢挂我电话？胆子不小么。”
　　“哈？那个电话是你打的……”此次惊讶非同小可，叶维弹跳似的半撑起身，残余的睡意全部消失的干干净净：“你怎么不早……哦……说起来那声音好像真有点像你……”
　　“……”他那副满脸沉思的表情让肖成谚很想揍人，沉默了一会，终究叹口气笑了笑：“原来我的声音那么大众化。”
　　“也不是……只不过没想到你会这个时候打电话啊。”叶维用余光地看一眼钟，才八点半而已……郁闷：“然后呢？你有什么事？清早有了晨起反应急着找我解决来了？”
　　啪。话音没落，就被肖成谚故技重施地蜷起中指弹中了额头。
　　“……”刚起床的迟钝让叶维没有能很好地躲过去，只能抱头哀嚎：“还真是次次都这么狠……”
　　“我找你就不能为别的事？”男人的语气里泛起淡淡的不满。
　　叶维揉着额角斜眼看过去：“你丫找我还能有什么事？不就是下半身那点儿……”
　　啪。这句话又没让他说完。额头就再次中招。
　　“你……”叶维这次连粗口都爆不出来了。
　　不等他做出反击，肖成谚就伸手掀开被子：“起来。陪我去实地测量。”
　　“干吗？”叶维以为是幻听。
　　“实地测量。”很耐心地又回答了一遍，肖成谚勾起唇角：“还不起来？要我抱你进浴室吗？”
　　叶维愣在原地三秒钟，随后陷入了费解的情绪里挣扎不出来：“……我说，你测量就测量，跟我有一毛钱的关系……”
　　“因为今天下雨。”
　　听对方很理直气壮说出这种八竿子打不着边的理由，叶维不禁又一次怀疑起自己的听力来：“啊？”
　　“因为今天下雨，我心情不好，做不好工作，所以来找你。”很负责地继续深入解释，肖成谚扬着唇笑容依旧。
　　“请问这之间存在任何的因果联系吗= =？”
　　“当然。”不疾不徐地回了一句，肖成谚用手指抬高他尖尖的下巴：“你能很容易挑起我的各种欲望。做 爱的欲望，欺凌的欲望……还有工作的欲望。”
　　叶维黑线地握住那只轻佻的手缓缓挪开：“拜托，那个工作的欲望是你后来加的吧？”
　　“你怎么理解都好。”
　　“我干吗要跟你去啊……”
　　说着这句话的叶维最后是被肖成谚二话不说地扛进了浴室的，然后以扔麻袋一般的动作扑通扔进浴缸里，并在他破口大骂之前往他嘴里塞进一根牙刷。
　　54
　　陪肖成谚去实地测量的时候叶维在车上很不厚道地睡着，窗外噼里啪啦的下雨，车里面就更加静谧安宁，淡淡的香水味化作催眠用香薰，不出5分钟，他的头就开始昏昏沉沉。
　　“平时一副张牙舞爪的样子，睡起觉来乖的像只家猫。”秦观常常这样评价他旁若无人大睡的样子。具体是什么样他自己当然不知道，但可以确定的是确实睡得很是安恬。
　　车滑行了一段不算远的距离，终于熄下火来。肖成谚抬手，刚准备去弹一下额头把叶维叫醒，眼光瞥见男人呼吸均匀的侧脸，那只手顿了一顿，竟在空中绕了个弯，直接落到他脸上，帮他拨开挡住眼睛的额发。
　　眼里眯起的光线错开了柔和，突然间他不想叫醒叶维。
　　做的时候还没觉得有哪里不对，拿伞下车之后，他才想起什么似的，举起那只拨过男人头发的手，愣愣在雨中看了好久。
　　他最近确实太不对劲，这种无意间流露出的暧昧情感让他自己都费解万分。若不是工作在身无暇多想，他其实真的应该好好地思考一下。
　　“成谚是个很温柔的好人啊。”上大学的时候，颜彻常常这么笑眯眯地夸赞他。
　　那时候也是一样，明明讨厌枯燥乏味的公共课，却宁可做两份笔记，也不想叫醒身边睡得天昏地暗的颜彻。
　　大学时青涩的场景和今天的这个场景在某角度微妙地重叠，让肖成谚隐约不安。于是他只能在不安扩大之前飞速摒弃了一切念头，专心致志地埋头于工作。
　　效率出奇的高，用了不到平时三分之二的时间，他就把测量全部做完了。
　　能在这种鬼天气里达到如此效果，是不是该感谢一下叶维？
　　回到车里的时候叶维已经醒了，揉揉眼睛没什么精神地看着窗外：“喔，已经到了？伞给我。”
　　肖成谚不禁有些好笑地回过眼去：“我都做完了。”
　　“啊？！……”明显吓了一跳的男人快速地眨了两下眼睛：“一个人去的？怎么不叫我？”
　　心里面突然燃起恶作剧的念头，肖成谚不动声色地瞥过去一眼：“当然叫了。打脸捏鼻子，什么方法都用了，某人就是睡得和冬眠一样，叫都叫不醒。”
　　“……这样吗……”这也是有可能的，常常听秦观说自己睡着的时候就算别人打过来也只觉得在梦游。想到这里不禁有点抱歉：“那我不是什么忙都没帮上？”
　　肖成谚本来也没指望他帮什么忙，但说着话的时候就是忍不住促狭：“所以我花了平时两倍的时间。”
　　“你怎么不打电话叫别人？”叶维有些理亏，却不愿承认错误，只好挪开眼神找借口。
　　“下这么大雨谁愿意陪我出来？”说着说着话题好像延伸到了其他地方去：“也就你了吧。”
　　叶维没有接话，车里面突然间有点沉默。
　　大概也就他了，下着瓢泼大雨外加困得要死，还听任肖成谚把他拖出来当冤大头；既可以做1也可以做0，偏偏心甘情愿地被压在底下，满足肖成谚的一切需要；颜彻这个人他就是不喜欢而已，却因为肖成谚舍不得碰他，代替他做了那么长时间的肉体关系伴侣。
　　他明明连自己都快要保不全，他明明是一点点委屈都受不得的人，却可以为了一个理由，哪怕痛得体无完肤也要咬着牙扛住。
　　是的，叶维他就是这样的人——想要什么，自己从来都很明确。想要跟肖成谚在一起，那么世界上其他的人，他通通都可以无视。
　　他只想要这男人一个。碰上了就再也不愿意放手。
　　这种举动无疑傻得要死，意念已快完全崩坏，整颗心还要立足于别人。
　　倒贴这种活儿，还有人做的比他更加极致？
　　“前面停车，我去买包烟。”郁闷的时候烟瘾会成倍泛上，叶维扬起下巴淡淡说了句。
　　“又是KENT？”问话的人脸上一向是漠然而难解的表情。
　　“不。”微微笑了笑，叶维说：“我换了。”
　　肖成谚用算不上惊诧但多少有点意外的表情扫过他的侧脸：“换了？”
　　叶维只懒懒地抛出一句：“抽了那么多年，换一种新的有什么稀奇？”
　　肖成谚停下车来，多少对这句话的深意产生联想性的沉思。
　　叶维已经打开车门迈步出去，连伞也没有打。黑发和背影一样，都很快被雨点打湿，渐渐显出某种苦涩的故作潇洒来。
　　他观察了很一会，挑中了Camel。借着店面的屋檐就点燃了开始抽。
　　很烈，非常呛的味道。流经肺部还有一种沉重的苦味，这让他不适应。
　　使劲抽了两口，叶维终是扔掉了它，烟头旋转着被踩在脚下碾灭，让男人转过头的动作都有些迟疑。
　　“还是给我KENT吧。”他情绪有些低落地掏钱按在柜台上：“我发现……我换不了。”
　　没办法的事情。
　　就连烟都是这样的，一种味道抽的太习惯，突然换新总归是抗拒。不是不想尝试，而是习惯已深入骨血。
　　他自己都对习惯无能为力，又哪来的资格要求别人。

　　PART55-56

　　55
　　那一盒Camel被叶维丢到了不为人知的角落里，坐在吧台前吞云吐雾时，他指尖夹着的依然是KENT。
　　“第七支。”洁白的帕子扫过叶维肘前一滴无意渗漏的酒液，尹丞秀丽而冰凉的眼眸抬起来，微微眯起看向他。
　　“……嗯？”没什么表情地回问一句，叶维扬起修长的眉。
　　“你已经一口气抽了七支了。”淡淡地解释道，少年伸手轻掠，夺过他指尖的香烟，凝神观察着：“什么样的好烟？我也想试试看。”
　　说罢，他还真的若无其事地把燃到一半的烟递进嘴里。
　　凛冽而削薄的双唇含住一点明灭，只摆出来就是诱惑人心的。
　　“喂，那是我抽过……”
　　话说到这里时叶维方才意识到已经迟了，唯有眼睁睁看着尹丞深深吸了两口，似笑非笑地把烟头摁灭进烟灰缸：“也就一般般。看你的样子……没抽过什么真正的好烟吧。”
　　“……”如果是以往，叶维大约早就跳起来了，最近的精神状态多少有点筋疲力尽，于是只微微一笑，没有搭理。
　　“不过，这是你身上的味道。”尹丞目光犀利地由上往下打量着他，那视线让叶维浑身不舒服：“抽了很久？”
　　“算是吧。”叶维起身绕进吧台里，自己搭配了一杯当店鸡尾酒。
　　他懒洋洋的态度让尹丞些微的不满，不耐地瞥过来一眼，冷冷道：“你很不对劲。”
　　“今天懒得跟你吵，想骂我什么就直说吧。”手头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叶维伸舌舔过指尖上的酒汁：“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因为肖成谚？”少年突然爆出的话让叶维差点没把酒瓶子扔到天花板上去。
　　“你……”光惊讶已经不能表达自己内心的澎湃，叶维硬生生把桃花眼瞪成八百瓦大灯泡：“你怎么知道肖成谚的？！”
　　“哼。”尹丞冷哼：“本少爷想调查什么查不出来？”
　　“……”叶维简直目眦欲裂：“然后呢？对你有什么好处？”
　　这回尹丞倒没有摆出那副纨绔子弟二五八万的拽样，只迅速把头低下去，掩饰地拿起一个酒杯乱擦：“我……你那时候胡乱调查我的身世，难道就不允许我以牙还牙？”
　　“……”叶维的表情慢慢从瞠目结舌缓解成了黑线满脸：“你这是被害妄想症。”
　　尹丞又哼了一声：“对你感兴趣是你的荣幸。”
　　跟这孩子果然还是没有共同语言，叶维捏紧了调好的鸡尾酒额爆青筋。
　　对方却完全没有放过他的意思，只不动声色地陈述：“你很中意他。”
　　“……”本来已经不想再提这件事情，这样被重复掀开疤痕的感觉让叶维皱起眉来：“我没想到你是这么八卦的一个人。”
　　“谁都看得出来吧。”仿佛刻意在用最恶毒的语言中伤他一般，少年的音质从第一个音节就是冰冷的：“可是他对你呢。”
　　“这不关你的事吧。”叶维的声音显然开始不镇定。
　　“如果我是他，恐怕早就烦了吧。”尹丞扬起下巴，眼神是有意为之的刻薄：“你们那点点事情，只要稍微查查就能一清二楚。不过……像这么一而再再而三地贴上去，你觉得换你……会不会烦？”
　　咣当！
　　随后到来的玻璃碎裂声让全酒吧的人都为之一惊。方才还在叶维手边那晶莹剔透的高脚杯在吧台上砸的粉碎，细微的碎末飞溅起来，滑过脸颊就是一道淡淡的细痕。
　　旁边路过的服务生小声唤了句：“叶老板……”
　　“……”用了很久才把胸口的起伏镇定下来，叶维双手撑住吧台，头却深埋得很低。
　　“我不想跟乳臭未干的小孩子动手。”他的音调有些颤抖，那一点点可怜的自尊过剩地溢出，把剩下几个字都沉淀得很让人心生敬畏：“但是，你被解雇了。”
　　少年只是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看着他。片刻，从那双秀美的眼里闪出一丝不屑的了然。
　　“原来是被我说中了。”几乎完全凉薄地说出这么一句，他的态度竟带着些恼怒和不甘：“原先我还不信这些消息……觉得你不可能这样贱格。”
　　“滚出去。”叶维只是把手心不停地握紧，碎裂的玻璃渣从手掌扎出来，鲜血如花，绮丽地流下。
　　“我看错了你。”一抹唯有嫉妒到发狂才能做出的扭曲笑意在少年清丽的脸上绽放，随后，他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骄傲气质，昂头走出了噤若寒蝉的酒吧。
　　叶维死死抓住吧台的边角，浑身颤抖。
　　原来所有人都在这样看他的笑话。原来他已经变成贱格这个词的代名词。
　　他给尹丞工作，看不惯时会说教几句。平日里也知道这个人讨厌自己。但却没想到已这么严重。
　　调查他，再拿出来侮辱他，他想不通自己做错了什么要被尹丞如此憎恶。
　　估计是想要拿的钱数目已到，就算翻脸也没什么特别关系。那是个大少爷，被别人点头哈腰伺候惯了，报复一下前些日子的颐气指使，也情有可原。
　　尹丞年纪尚轻，要动手的话未免显得不够大气。但是最重要的一点却是……
　　他嘴唇苍白地抑制不住颤动。
　　最重要的一点却是，他觉得尹丞说的……全部都是事实。
　　所以，他才没有真正失去控制地用拳头招呼过去。
　　56
　　灯也不想开，就这样把疲惫的身躯重重抛进沙发。由表及里的衰老过早在他身上发生，他突然觉得自己就快要在这片沉闷的黑暗里消融。
　　“竟变成这副没用的样子……”自嘲地苦笑起来，叶维在黑暗中张开五指，无神地瞪视。
　　干脆一点吧。这样子，算什么呢。不止一次，他自己对自己规劝。
　　但其实是知道这种话于事无补。肖成谚的存在是所有理论失去效应的根源。
　　手机蓦然在黑暗中亮闪闪地振动开去，他有气无力地伸手去够，放到耳边懒声应一句：“喂？”
　　“叶老板……”那头阴阳怪气的声音在黑暗里令人悚然：“还记得我么。”
　　“……”皱了皱眉头，他食指揉上额心：“您哪位？”
　　“啊哟，这就给忘了……啧啧啧……”那头的声音立刻转了个流氓的调调：“弟兄们，叶老板说他记不得了，你们看看这该多薄情……”
　　电话里立刻传出来一阵张狂刺耳的大笑。
　　“我哪位？叶老板也真问的出来……那时候我弟弟去求过你多少次，不过是磕次药磕出点小麻烦，你却死活不肯给个证明，哥们在戒毒所里关了大半年，刚出来怎么也得找您接风洗尘一下……”
　　哔，他话没说完，叶维就干脆利落地按下了挂断。
　　真是群流氓。报复也如此的没品质。
　　要是他叶维这么简简单单被吓到，出来混这多少年岂不是白混。
　　他们能有什么手段，不过是砸店罢了。
　　不管黑道白道，他都有相熟的人，大不了到时候来砸店的话就找人撑腰，想做酒吧必须搞定这些老客户，不然还不早就倒了。
　　那头估计被他的不可一世弄得气愤万分，手机一遍遍疯狂地开始震响。叶维皱眉“啧”了一声，直接拔下电池把机身丢去一边。
　　心情越差，就越有人火上浇油。
　　本来这件事他没打算重视，但一下这么疏忽过去了，就造成不可弥补的后果。
　　*****
　　肖成谚坐在桌前画图，不知怎么的总是感觉心神不宁，站起身来抽了根烟，还是忐忑的有些怪异。窗外噼里啪啦地下着雨，这雨已经连续下了两天。
　　他把这怪异归结于今日是颜彻的生日。
　　这两天因为急着赶图，没怎么联系叶维。更因为颜彻的生日一天天逼近，他心里面总是烦躁。曾经这个时候，他费尽心机忙里忙外，只为了让颜彻把生日过得开心些。可那时候因为颜彻有家里的门禁时间，总是没办法玩得尽兴。
　　这个时间不想联系叶维，多少有点刻意的感觉。但他实在不知道该拿什么表情在今天面对叶维。
　　也许跟叶维在一起心情会好些，可他已经不想那样做。
　　单纯把叶维拿来用作自我满足，他自己也觉得自私且不公道。以前他总是控制不住，现在却渐渐不想如此。
　　不知不觉就变成这样，过程他自己都没注意过。
　　电话铃突然间炸响开去，打断他冥想的思绪。
　　“喂。”伸手拿过话筒，肖成谚淡淡应声。
　　“……”话筒那头的人清浅地呼吸着，片刻轻轻地道：“成谚……”
　　“……”很奇怪，现在听着颜彻的声音竟没有开始时那样愤怒，他只是沉默下来，不再发表任何言语。
　　“又下雨了，你是不是心情很不好？”
　　电话那头的男人轻轻地问着，这个曾经他从来没有关心过的问题，却在25岁生日这年猛然提出，一瞬间就让肖成谚微微惊讶。
　　“我一直知道你不喜欢雨天，但是却从来没有做过什么……”颜彻轻叹了一声，转而变作种祈求的语调：“你可以来……陪我过最后一次生日吗。”
　　“……颜彻。”回国以来，肖成谚第一次这样平静地叫出这个名字，心里面装满了无计可施的疲倦：“就当你身边从来不曾出现过我这个人，我们都放弃吧。”
　　他心心念念守望了那么多年，从来没有想过会变成现实的梦想，却在骤然放弃之后一点点实现，这样巨大的反差只让他觉得疲累，却没有丝毫的欢欣之情。也许他的热情，早就在十多年的等待和几句刺入心底的伤人话中消磨光了。
　　他突然发现自己已经不恨颜彻，与恨比起来，更多的是对十多年年少时光的惋惜。
　　原先的恼怒就这样释怀，让肖成谚的态度也柔和好转了许多：“抱歉。我已经没办法再陪你走下去。”
　　“……”话筒那头的男人沉默着不语，没有声嘶力竭，也没有不可接受，只轻声问了一句：“是因为有了其他人么。”
　　“和他没有关系。”肖成谚摇了摇头。
　　就算没有叶维，大约他也坚持不下去了。
　　“……”那边的颜彻显然是不信他说的“没有关系”的，却也没特别指出。只淡淡笑了一笑，征询地说：“我想和你好好聊聊。这是我对你最后的一个要求。你能来……陪我过这次生日吗。”
　　肖成谚低头看一眼表，指针正准确指向夜晚九点十一分。
　　九点十一分，颜彻向他提出一个不算过分的要求，此时叶维正提前锁了酒吧的大门，匆匆从后街往家赶去。
　　他这几天很容易就被累到，也提不起什么心思去整顿酒吧。再加上辞了尹丞，本身就该休业一阵子的。
　　反正他也不算缺钱花。
　　潜伏了很久的那群人就在那一刻袭击了他。
　　他没想到这群人竟用的是这种方式，一般来说报复打击的话都应进店来砸。伤人这种事情，未免下三滥到让人不齿。
　　可他忘记了，这群人本来就只是针对他而已。
　　雨伞落地，积怨已久的流氓们架起他的身体肆意殴打，最后的一击是那个被关进戒毒所里的主谋人，啤酒瓶重重敲击在他的额角，他的眼前立刻被雨水和血水混成了一片。
　　倒下去的时候他看到自己的血在雨水里静静化开，手竭力伸长了几次，够不到被那群人扔到一边去的手机。
　　已经够了。他会要他们生不如死，做出这么痕迹明显的事情，他本以为他们还能再聪明一点。
　　……但前提是他还能站得起来。
　　朦胧的视野里他没办法对焦眼前的一切，不知过了多久才依稀听见有两个人啪嗒啪嗒地踩水而来，一前一后在他面前蹲下身。
　　他只听到有人用谦卑的声音叫了声“少爷”，随后有人怒不可遏地大骂“蠢材，叫救护车”。
　　然后一双手伸过来强制地按住他的肩。
　　很有力，但是冰凉透骨，他在雨水里浸泡了这么久，扔比不过那手上温度的寒意。皮肤下意识地战栗起来，他皱眉低低地呻吟了一声。
　　那人似乎咬牙恨恨地道：“该死。”
　　再之后，他便神智不知。

　　PART57-58

　　这段表达不分明，很多大人说看不懂，所以我修改了一下，让关系更明朗些>.<没在拖戏哟，洛BOSS是绝对必要的，只有他出现颜彻才能乖乖回去不继续搅局>.<
　　57
　　“CHEERS～！”
　　厚重的丝绒窗帘遮住外界的雨声潺潺，奢华的阿特米德式吊灯映照着雅致的桌椅，一室欢声笑语中，围坐在桌边的人纷纷举起自己手中的酒杯。
　　长桌尽头的颜彻站起身来，温静地笑着：“非常感谢大家肯赏脸过来。”
　　说着，他的眼神有意无意地飘向左手边的一个男人。
　　男人的轮廓有如刀刻般俊美，无论谁看到都会驻足的那种俊美。微皱着眉的样子也叫人叹为观止，周身的气息太过危险，却反而吸引力十足地夺人眼目。
　　此刻，男人只若有所思地坐在那里，并没察觉颜彻的眼神。
　　他的心思好像早就飘去了别的什么地方。
　　“为了崭新的人生，也为了……又一次得到的宽恕。”这句话的尾音，颜彻压得很低：“干杯。”
　　“干杯！”
　　铛！偌大客厅里，壁钟敲响了十一点的钟声。
　　肖成谚微微一惊，方才回神，跟随着大家的动作举杯，没费什么劲就把一杯酒液全部倒入喉咙。
　　“阿彻，马上十二点就到了呀，你还是仔细想想能许什么愿望吧！”有人在哄闹中大声提议。
　　“许愿？”颜彻淡淡扯一扯唇：“得了吧，那还不是小女生玩的把戏。”
　　“不要紧嘛，依我看，你比小女生还细腻点儿～”
　　话音刚落又是一阵哄堂大笑，有人嚷嚷着发话：“你别说，现在的年轻人还就好这口，没看人家那么快就红了吗？哎对对……听说洛老板特别的器重阿彻……不管是公事上……还是私事上……”
　　“现在已经不流行包养情妇了，土老帽！”
　　“也难怪，阿彻这小模样，我看着都心疼着呢。”
　　酒精效应上来，这群人越说越不成话，中途有人插口道：“快住口快住口，这可是在洛老板家里，说这些是是非非，也不怕雪藏你一辈子……”
　　看上去和乐融融的氛围，说到底其实并不是那么回事。娱乐圈的复杂程度并非普通人可以想象，对于颜彻这么快爬到这样的地位，很多人也是颇有微词。仗着几杯酒下肚，就开始话中带刺起来。
　　可对此，颜彻只不动声色地微笑了一下：“诸位是父亲的贵客，开怎样的玩笑都是应该的。为玩笑伤和气这种事，我不会做，相信各位也没有那么不明事理。”
　　话音刚落，方才张扬过头的几个人都讪讪赔笑着住了口。颜彻的母亲改嫁，继父正坐在经纪公司的头把交椅上，这段婚姻的不可理喻让很多人津津乐道。他看上她的什么了？恰巧颜彻近来一帆风顺，迅速走红，这焦点就自然而然转到了他身上。
　　有些不太好的风闻，说颜彻的继父取他妈妈实是因为打个幌子，真正暖床的那一位，其实是突然被追捧的颜彻。
　　对于这些传闻，当然没有人自行出来否认过。这种事情，越解释越解释不清。
　　小小的不愉快只是插曲，很快大家就又该说的说，该笑的笑，打成一片。有人站起来摁了音响，整个豪宅便充斥了腐败而堕落的音符。
　　纷杂混乱的人声里，肖成谚听到身边那人很是疲累地一叹。
　　雕花繁复的大门蓦地被人撞开，撞断了一室靡靡之音，陶醉在疯狂里的人们都停下了手上的事情，转头把注意力挪向门口。
　　门口爬着个面容姣好的女人，软绵绵的身体仿佛蛇一样在地板上游离，手里还拖着空空如也的酒瓶，两片滋润的红唇，正勾着无比醉意的笑。
　　“小彻……小彻……”女人含糊不清地嘟囔着，朝这边伸出涂得鲜红的五根手指：“来扶妈妈一把……妈妈站不起来啦……”
　　“……”颜彻唇角的笑意浅浅隐去。慢慢化作一种无奈的尴尬。
　　肖成谚看到这一幕，皱眉顿了几秒钟，没说什么地站起身来走过去，单膝跪在柔软的地毯上，朝女人伸出一只手。
　　女人醉醺醺地把手搭到那只宽大的掌心里，摇摇晃晃起身，欣赏地伸手摸向肖成谚俊逸的脸庞：“啧啧，这么好看的男人，小彻……他叫什么名字……”
　　“妈！”颜彻终于忍无可忍地拍案而起：“你喝醉了。”
　　“胡说八道……”七倒八歪地把全身重量放进肖成谚怀里，女人仰首笑得灿烂如春：“你一定要告诉我……告诉我……他叫什么名字……”
　　“他是成谚啊，妈妈。”仿佛不想说出这句话来，颜彻在众目睽睽下捏紧了手中的玻璃杯。
　　“……哈？”女人立刻吓了一跳似的乜斜眼打量起来。
　　如果不是颜彻的妈妈，肖成谚断不会伸手去沾这种烦心事。女人，还是喝醉的不可理喻的女人，对于他来说，简直比作图还要头疼。
　　“阿姨，是我。”微微吊起唇来，肖成谚露出一如既往的笑容。
　　“嘁。”猛地把他一把推开，女人跌跌撞撞朝前走了几步：“什么嘛，小谚啊……几年不见，变成好男人了么。”
　　“……”对于这样不算夸赞的夸赞，肖成谚只点点头：“多谢。”
　　“怎么还缠着我家小彻不放……和颜其那死东西一个德行……”
　　“妈！”颜彻再不能忍地飞奔过来：“您先上楼去歇着吧。”
　　“要你假惺惺！”一把甩开颜彻的手，女人踩着高跟鞋，腰肢几乎要断掉：“要不是你妈，你能唱个鬼的歌！哟，你倒是出息了，洛锦生对你这兴趣还没过……老相好就回来了。怎么老娘见到的男人，都是这个恶心调调……”
　　“说什么呢。”
　　门口突然传来个不怒自威的声音，音量不算大，但是掷地有声。这人一出现，一屋子的乌合之众更加大气不敢出。
　　“晚宴上还嫌不够给我丢人的？”皱着眉对身边的下人使眼色，男人鼻梁上架着的细框眼镜闪过冰寒的一层流光：“夫人醉了，扶她回房休息。”
　　那下人赶紧低声下气地应了，跑到女人身边意欲扶她，却被不领情地一把推开。
　　鄙视且意味深长地回首瞥过身后几人，女人蹬蹬蹬地抬脚走上楼去。
　　传言中最具实力的经纪公司老总，洛锦生。
　　仅仅站在那儿就是一股子气势，用不着说什么做什么，眼镜折射出来的光就能刺伤人心。
　　一屋子的明星，有大牌也有小牌，竟被他压制的不敢稍动，只知道愣愣地盯住他。
　　洛锦生扫视了一圈，目光停留在被颜母算作儿子“老相好”的肖成谚身上，而后眼神微沉。
　　那绝不是什么善意的目光，肖成谚唯有定定地回视过去，他曾听闻过这个名字，知道算是个狠角色，却没想到竟这么年轻。
　　这人看起来也只三十岁上下，说不准还不到三十。说他是颜彻的继父，不禁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洛锦生不动声色地看了他们两人一会，回过头去对那边众人吊起唇角微笑了一下。
　　嘴唇弯起的弧度极有修养，压迫感却层叠而生：“各位光临寒舍，不胜荣幸。只是现在时值深夜，小彻明天还有通告，不如就放他一遭，下次再继续如何？”
　　那群人忙不迭地应和“是该走了”，悻悻地点头哈腰出门，哪还有刚刚半点嚣张的气焰。
　　人一个一个地散去，到最后洛锦生把视线自然地移到肖成谚的身上，眼里是询问的神情。
　　肖成谚不禁微微蹙起眉来。正欲起身，却被身后的颜彻一把拖住。
　　“成谚。”颜彻的声音轻微并软弱着：“今天……可以暂时陪着我吗。”
　　“小彻，你喝多了。”门口的洛锦生不紧不慢把手中外套递给下人：“不许胡闹。都这么晚了。”
　　“父亲。”颜彻微微地笑起来：“我觉得为我的前途和名声考虑，我们两个实在需要分开住才好。”
　　洛锦生的凤眼凌厉地眯了一眯，那样暧昧的怒意是不对劲的，绝不应该父子之间存在：“你还真是只会说些让我不痛快的话。”
　　说罢，他大步向前，意欲抓住颜彻般，把手臂伸了过来。
　　那手臂却在中途蓦地被颜彻身前的男人伸手拦住。
　　“洛先生。”他听见男人不失礼貌的冰冷声音：“今天就放他一马吧。”
　　58
　　“对不起，把你拖来这里。”手指滑过宾馆冰凉的落地窗，颜彻面容静谧地看着窗外夜景。
　　“……洛锦生那边，不要紧么。”想到颜彻跟自己走出门那一瞬间，那个男人突然冷下来的面孔，以及那句“如果想尝尝悔不当初的滋味，你就试试看”……肖成谚突然觉得这件事似乎没有这么简单。
　　“……”安静地摇头，颜彻回过清秀的脸庞：“他不会对我怎么样的。”
　　肖成谚沉默着在床沿上坐下，一时无话可说。
　　对于颜彻这一段的往事，他确实什么也不知道，自然没有那个资格发言。
　　突然间腰间一紧，已从正面被两条柔软的手臂牢牢圈住，温热逼人，是颜彻熟悉的体温。
　　“成谚。”他把脸埋在肖成谚的胸口，闷闷地道：“我是来跟你告别的。”
　　“……”预感到一丝不对劲，肖成谚伸手按住他的肩：“你说什么？”
　　“洛锦生他……并不是无偿让我唱歌的人。”颜彻的话说到这一步，有些痛苦地颤抖起来：“你也听到了，他们的传言绝非空穴来风。洛锦生现在是暂时没对我做什么，虽然我也不知道，他究竟想从我这里拿走什么。”
　　他平静了一下态度：“他是个很奇怪的人。前些日子几乎软禁了我。我所有的事情他都了如指掌，为了避免牵连到你身上，我一直都没怎么联系过你。这次，大概也会是最后一次。若不是生日，我根本没有任何冠冕堂皇的理由邀请我想见到的人。”
　　“我以为回国之后，就可以和从前一样……怪也只能怪我太没用处。”勉强说完了这句话，颜彻拽着他背后衣服的手骤然用力。
　　“我们再不可能是朋友了，对吧？”
　　“……”发生过这么多事情，如果还说可以心无芥蒂地做朋友，换谁都是不信的。何况颜彻现在的人生还握在继父的手上。
　　肖成谚低下俊逸的眉眼，目光有些深沉。
　　“我就猜到……会是这样。”吃力地笑一笑，颜彻抬起头来：“从你离开之后，我就在欺骗自己。我绝不会被任何人取代的，我是你心里面独一无二的那个颜彻。小的时候，不也常常这样么，记得第一次你发现我抽烟，大约整整三天没来找我……但最后我主动道歉，你还是一样回来了……”
　　手指点上肖成谚的唇间，他唇角带着自嘲的弧度：“我怎么会想到，这次你就回不来了呢。里里外外，任何的因素，都在阻碍你回到我身边啊。”
　　“这样消沉干什么。”有些怒意地沉下声，肖成谚扬手把他拉起来：“到现在为止，我还没说一句话。”
　　“难道不是么。”颜彻微微扬起唇：“那位姓叶的先生，早就已经让你不能自拔了吧。”
　　“……和他无关。”不想在现在提到叶维的话题，肖成谚只不快地避过。
　　“很像，他跟你某些地方真的很像。”自言自语一般，颜彻转头看向窗外：“但是我不甘心啊，又是他又是洛锦生，这些人跟我根本一点关系都没有，却硬生生把我们两个隔开……”
　　他凝视向肖成谚的双眼，一字一句地重复：“我不甘心啊。”
　　“要我把你让给任何人……我都做不到。”轻轻地再次蹲下身，他仰脸看着肖成谚的脸容：“其实他能替你做的事情，我也一样可以。”
　　那双微凉的手仿佛带了某种旖旎的灵性，猝不及防便抚上肖成谚两腿之间。敏感被刺激到的感觉让肖成谚骤然一惊，等反应过来，他已捏住了颜彻不安分的手腕。
　　“你在做什么。”他低低的声音里并不是恼怒，更多的是惊讶。
　　颜彻是他年少时期脑中虚幻的憧憬，总那么念着想着，弄得跟宗教一样不可亵渎。猛然间发生这样的事情，不真实的晕眩感刹那就包围了他的所有思绪。
　　“你这样子，我还能做什么呢。”男人苍白如玉的肌肤几近透明，勉强挑起唇角，做出个若无其事的笑：“与其让别人说我被继父包养，不如让你抱……不是么。”
　　“喂。”捏住他手腕的那只手微一用力，把他带离自己的身前。这样危险的情况下再呆下去就是情 色效应，颜彻的情绪不稳定，他也脑中浑浑噩噩，这种事可以发生的相当自然，但那之后接踵而至的麻烦呢？
　　除了逃避别无他法，肖成谚站起身来，目光冷峻：“既然你平安到了这里，我也差不多该回去了。”
　　“成谚。”他听见颜彻在他身后唤道。
　　“抱歉。我们之间还是应该再冷静一段时间的……我不应该贸然出来见你。”抓起外套朝门口走去，肖成谚想起什么似的回头：“听说你明天还要上通告，早些休息。”
　　“成谚……”
　　“我会给你一个交待的。绝不会是你刚才说的一拍两散。”男人说完压下大门把手：“至于那个洛锦生，你要提防他一些。”
　　“洛锦生。”颜彻唇角的笑意慢慢慢慢扩大，刹那间变得病态而艳丽，惹人眼晕：“我有意逆了他的意思……你觉得他会放过我们吗。”
　　“……”不太清楚那样的笑意代表什么，肖成谚轻轻皱眉。
　　“他捧红我捧红的那么容易，把我砸下去自然也是小菜一碟……不信你走出这个宾馆的门试试看，从你把我带出来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不清白了。”
　　肖成谚按在门把上的右手些微停顿，脑中刚闪过“舆论压力”四个大字，有开启迹象的门立刻被一群激动得连滚带爬的记者撞开，那些一秒都不停歇的亮眼闪光灯，刺激瞳孔收缩，化作幻影般难分难解的东西。
　　他回头，颜彻站在房间尽头，正不无惨然地挂着一丝扭曲的笑意。

　　PART59-60

　　59
　　深沉的昏迷里，叶维只觉得独自走过一条很冗长的隧道。额头滚烫，连带整个身体都在燃烧，印象里只有激烈的肉体撞击中产生过这样的温度，还有的……应该就是……
　　“不是说没事了吗？怎么开始发烧了？”
　　哦对对……发烧。
　　有个人似乎低声解释了些什么，立刻便听到刚才那不耐而高高在上的声音：“你跟我说这些医学名词干什么，用什么药都好，我只要这家伙明天之前给我退烧。”
　　这是谁的声音……叶维只觉得耳熟，但又因为头部钝痛，十分懒得想。
　　另一人似乎大惊失色，低声下气的音量也蓦地抬高些许：“少爷……这不是我可以断言的东西……你这么为难我，我很难做的。”
　　“哪那么多废话，要么治病，要么走人。”这么二五八万的语气听得叶维都想诈尸起来拍他一巴掌。尹丞，这绝对是尹丞，没有第二个人还能这么理直气壮地欠抽。
　　自己应该被送到医院了，为什么闻不到消毒水的味道？还有……就算送到医院，尹丞怎么会在他旁边？
　　这么多疑问还没得到解决，低声下气的那位就开口发话，似乎向着屋内的第三人。
　　“莫先生，你看这……”
　　“不必理会少爷说什么。他只是一时情急罢了。”那第三人不温不火的声音，听在耳朵里倒研磨的很舒服：“你该怎么治疗，还是怎么治疗。”
　　“莫衍！”立刻就有人爆发出怒不可遏的声音。
　　“少爷，您就算强迫乔医生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病来如山倒，病走如抽丝。我们都不是行内人，扰乱乔医生的治疗，只会拖慢叶先生的痊愈时间。还是你觉得你自己来治，能让叶先生好得更快些？”
　　一席话说的有条不紊，就连刚才肆意妄为的尹丞都沉静下来，不语一言。世界顿时清净了……叶维忍不住想睁眼看看这莫衍到底是何方神圣。
　　拼了几次眼皮都黏合得跟胶粘过一般，无奈之下放弃，他听见莫衍疏离但礼貌的声音：“那么，我们就先出去了，少爷。”
　　砰。门被轻轻地带上。屋内沉静得仿佛一潭死水。
　　其实尹丞只要不说话，就几乎要透明在空气里，那么凉薄的温度和初冬的空气没有区别，让人感觉不到他的气息在哪里。紧闭着眼睛的半朦胧状态里，叶维竟然莫名地觉得有丝不快。
　　明明有个人在身边却感觉不到他，换了谁大概都会紧张。
　　蓦然额角一凉，几根冰冷的手指头贴了上来，沁着额头火烫的温度熨帖无比。情不自禁就想它多停留一会，把燃烧的热度减轻下去。
　　尹丞把手指头在他额上搁了片刻，竟把脸一点一点地贴近过来。就算在半梦半醒里叶维都能感觉到那气息的靠近，仿佛有些犹豫般，断断续续，战战兢兢……直到肌肤都能感觉到两片薄唇的形状。
　　如果不是事先知道这孩子有多讨厌自己，叶维几乎要以为他是来吻他的。
　　但是怎么可能，尹丞除了挖苦他嘲弄他，就不会再做其他的事了。吻他？可能也只是试探他是不是真的醒来，之后再看他笑话吧。
　　明明不是GAY，却老要做些试探性的事情。其思维之异于常人，简直没得说了。
　　脸颊感觉到吹拂过来的冰冷气息，叶维只觉得鸡皮疙瘩在不经意间颗颗竖起。这种要碰不碰的感觉倒是很要命，若不是浑身无力，叶维真想一巴掌挡开那颗乱吹气的脑袋。
　　“……”很令他费解的是，尹丞叹了一口气，旋即又站起身来。
　　……怪人。
　　耳朵里听着尹丞带上门离去，心里绷紧的弦仿佛一刹那断掉。身体全方位放松，竟然又一次地陷入了睡眠。
　　60
　　之后他又在“睡着——隐约有意识——睡着”的状态中过了一天，终于觉得自己好像饿得不轻，不能再睡下去了。
　　营养液那种东西不饱肚子，食物没有过口，胃就总是空虚，强烈的食欲刺激让叶维刷地睁开眼，天花板上吊着的华美水晶灯成为他清醒后看到的第一件惊悚物事。
　　“我靠……这么假！”下意识的就脱口而出，叶维一侧头，房间里各种浓郁欧式风的摆设，是他看到的第二件惊悚物事。
　　“……”他难道只是从一个梦境里醒来然后走进另一个梦境了？照理说不是应该一睁眼看到笑颜可亲的护士小姐以及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老妈，然后被老妈狠狠地抽打并且哭喊“你这个冤家”么……
　　老妈没看到，小姐没看到，倒是有个很耳熟的清澈声音飘过来：“叶先生，你醒了？”
　　“……”叶维愣愣地把视线转去声源。因为刚才的震惊，他已经自动把屋内站立的一切人类化作装饰用雕塑：“呃，嗯……你是……”
　　男人职业性地笑笑，公式化的表情真的跟个假人一样：“我叫莫衍，是少爷交待我看护着你的。”
　　“……尹丞？”顿了顿猜出来，叶维伸手扶住打了绷带的头部，有些恍然：“这么说是他救了我……对，我工资还没结算给他，当然不能这么快死掉。”
　　“看得出少爷对您很上心。”男人走过来，微笑地帮他掖一掖被角：“想吃点什么么？刚醒过来，很饿吧。”
　　“……烦劳。”其实很想称赞他一句“善解人意”的，不擅长和陌生人搭这些有的没的，叶维于是换成感激的客套。
　　男人点点头就走了出去。不到三分钟，门就再一次被人气势汹汹地推开。
　　砰，好大一声惊人的响动。
　　叶维正想闭目养神一会，被这响动吓到，黑眼睛一眨不眨地跟来者对视了半晌，方才了然地挑了挑眉，然后不受影响地继续闭眼。
　　“你那是什么态度？”很不满这种爱理不理，尹丞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就是这么对待你的救命恩人？”
　　“我可没拜托你救我。”叶维懒洋洋地把眸子睁开一线：“还有，就算你再给我加两脚，我也未必就会死，救命恩人这顶帽子……你给自己扣的太大了吧。”
　　“死鸭子嘴硬。”走过来在床沿挑个地方坐下，尹丞冷眼看过来：“谁把你弄成这样？”
　　“一群……街头流氓而已。”
　　唇角扬起抹冷笑来，叶维半眯着的眼睛掩不住黯沉的流光：“我会让他们知道什么叫后悔莫及。”
　　“就凭你现在这样？”冷哼了一声，尹丞不屑地看过来：“断胳膊断腿，头上还缠绷带……残疾都残疾了，安分点吧。”
　　其实他骨头什么的根本没受伤，也就是被揍了两下有些淤青而已，哪能算断胳膊断腿的残疾。
　　尹丞这家伙就是可以三句话之内就把他气到不想奉陪，若不是莫衍端着雪耳粥过来敲门，恐怕这里就要演变成火拼现场了。
　　“叶先生，给您送过来了。”
　　叶维叹一口气，认命地起身接过粥，吃了一口，想起什么似的问道：“我睡了多少天？”
　　“……”尹丞用手指比出一个“3”。
　　“糟了……”头痛地扶额，叶维一脸无可奈何：“然后呢？我手机你看到没有？有没有人打电话找我？”
　　“泡水泡成那样，不早就废了。”尹丞从口袋里掏出个手机，扔到他被子上：“我这儿还保留着全尸，你要就拿去。”
　　这举动让叶维狐疑地瞥他一眼：“你随身带这个干什么？”
　　“关你什么事。”很不耐地回他，尹丞皱眉催促：“快吃。早点把病养好，我可不想天天养个吃白食的在尹家。”
　　叶维似笑非笑：“那你还要救我回家？直接送医院不更方便？”
　　“……”猛地被这句话噎住，尹丞白皙的脸色顿时又尴尬又透红，好久才回过脸来，理直气壮地道：“医院那群蠢材有什么用，要是你死了，没人给我付工资岂不麻烦。”
　　逻辑勉强说得通，叶维点点头继续吃：“也是。”
　　明明只有三天，他却觉得过了很久。
　　不能动不能说的情况里他只是想念着一些人。在冥冥的黑暗里他比平时更依赖这样的想念……放任他自由的父母，最近鲜少联系的秦观，还有肖成谚。
　　像他这样潇潇洒洒对谁都好像无所谓的男人，突然间消失了三天，大概也会不有很多人替他担心着急。但是他在意的就只有这些人而已。
　　叶维默默地吞下一口粥，突然有急切想要见到这些人欲望。
　　******
　　几番要下床离开尹家的举动，都被尹丞阴沉着脸制止。叶维不太理解他的愤怒，只好试着说服他：“其实你只要借我辆车，把我送到医院去继续疗养，我就很感激了。”
　　“你现在不能动。”冷冷回绝，少年秀丽的眼睛眯得很深：“想惹怒我的话，你就试试看。”
　　“……”轻轻叹口气，叶维往床头靠过去，尹丞在想什么，他已经弄不清了。
　　说喜欢，他一万个不信，但要说讨厌……似乎哪里又不对头。
　　有人讨厌人是用这种方式的吗？这尹丞果然是难得一见的不可理喻。
　　顿了顿，叶维开口问道：“这房子里就你一个住？”
　　尹丞静默了一会，淡淡道：“尹蓉也住在这里，只不过不常常回来。睡在公司多些。”
　　对于他对他姐姐不礼貌的直呼姓名，叶维采取了无视：“不用跟你家人打招呼？你对外要怎么说？”
　　尹丞又默了默，方才道：“老爷子根本不管我，至于外人，我用得着跟他们说吗。”
　　“OK，你赢了。”动一动确实拉扯着伤处比较痛苦，大不了以后结算工资时把医药费算进去给他。叶维扬起眼睛冲他伸出只手：“电话可以借我？”
　　“你要联系谁？”少年顿时意有所指地射来一束犀利的目光。
　　因为知道他顶瞧不起自己和肖成谚的关系，因为知道说出去一定会遭他厌恶，叶维只是很友好地笑了笑：“我妈，我爸，我朋友。”
　　“哪个朋友？”尹丞打破沙锅问到底。
　　“这你也要管？”叶维吊起一边的眉毛：“我有权利保留个人隐私。”
　　“作为求我借你的交换，你必须告诉我。”
　　“哈？”听到这种理由，叶维只觉得自己不抽搐也抽搐了，眼光放到少年冷淡的脸上，细细打量一番，突然恍然状地发了个“哦～”。
　　“对我这么感兴趣，你是迷恋我对吧。”笑眯眯地伸手拍拍尹丞的肩，叶维眼里闪起促狭的光：“不要迷恋哥，哥只是个传说。”
　　“谁会迷恋你！”一把甩开他的手，尹丞立刻就黑下脸来：“我还不至于！”
　　其实叶维也只是开个玩笑，却没想到这人反应如此之大。有点意外地摊摊手，他顺着话茬说下去：“不是迷恋我，就借我通讯工具啊。”
　　“……”尹丞射过来的眼光几乎要把他一寸一寸剜成肉末，咬牙看了他许久，头也不回地转身出门。
　　“被我说中恼羞成怒了……被我说中恼羞成怒了……”叶维双手笼在口唇边，制造立体音：“大家注意……你们的少爷其实在迷恋着一个传说……”
　　砰。才被关上的门再次被人一脚踹开，忍无可忍的尹丞走进来，狠狠把银白色的手机拍到床头柜上。
　　“给！”不得了，牙关咬的好紧……
　　叶维无辜地抬头，冲他灿烂一笑：“谢谢。”
　　立刻就看到少年哼地一声把头扭了过去。

　　PART61-62

　　61
　　一路电话打下来，除了肖成谚的号码暂不能接通，其他人都很顺利地联系上了。
　　起因其实是秦观无意间说错的一句话。得知叶维在尹丞家时，秦观一如既往地大吵“我靠你怎么跑那去了”，当叶维解释清楚之后，他又开始“我靠你怎么也会被人揍”地大呼小叫，让叶维把骨节都捏的格格作响。
　　“哦，大病初愈的多在尹家大院里散散心……难得去次豪门，得体验全了不是？”仿佛若无其事地说出这么一句，秦观咳嗽了一声：“带辐射的东西就别沾了，什么电视电脑的……”
　　“你说话怎么这么奇怪。”叶维捕捉到秦观与平时不同的态度：“电视电脑怎么了？”
　　“没有。”秦观笑笑：“随便说说而已，我妈说伤到脑子不要看这些嘛。”
　　“你丫才伤到脑子……”叶维被那侮辱性的言辞激怒：“那是额角！你有没有点常识！”
　　“……都一样……”
　　“你一样一个给我看看！你大脑长在额角上还是你额角长在大脑上？！”叶维一旦生病，脾气就更暴躁。
　　“……额角长在大脑上……”
　　隐约看见一边的尹丞意味深长地勾了下唇角，绮丽的眼睛里写满了“白痴”二字。
　　真是让人不爽……
　　叶维一挂掉电话，就伸手抓过床头柜上的遥控器哔地把对面的电视打开。
　　尹家设施一流，就算客房里电视也是宽屏壁挂式，每个画面都清晰自然。叶维百无聊赖地换着台，但听尹丞在耳边说：“伤了脑子不能看电视。”
　　“少罗嗦。”没好气地回，叶维扬手再换台：“秦观那家伙，肯定有什么事瞒着我……”
　　他的话却一直停止在“我”这个音节上。
　　握着遥控器的手慢慢放下来，他有些恍然地盯着屏幕上闪过的一幕幕情景。反应太过反常，弄得尹丞也忍不住回头瞥了那八卦新闻一眼。
　　“人气急增的STATES乐队，今日宣布已经解散……粉丝大面积聚集，纷纷抗议公司的强压政策……”
　　解散了？这么大的事，秦观都不说……是不想让自己担心？
　　可是以往他不是应该早就痛哭流涕地大求安慰了么。
　　果然有哪里不正常。皱眉决定继续看下去，叶维死死地盯紧了屏幕。
　　“乐队主唱颜彻爆出性向丑闻，公然在三日前邀男性同入宾馆……据知情者透露，当天是颜彻二十五岁生日，该男性疑似同城知名室内设计师，被拍摄下时情绪暴躁，险些造成恶意斗殴事件……”
　　叶维眨眨眼看着屏幕上接连放出的现场图片，有点没反应过来。
　　虽然打了马赛克，该是谁的脸却还是谁的脸。
　　如果能倒带重放一遍，他很想把刚才那条信息仔仔细细在耳朵里过滤过滤。他躺倒在雨中不死不活的时候，有人正欢天喜地地过生日然后携手去宾馆快活。
　　他仅存的那点可悲的优势本来也算不得什么优势，抱自己喜欢的人当然比抱单纯的床伴要舒服得多，这跟技巧无关，技巧这东西，其实除了自欺欺人什么也不能做。
　　“……影响严重……经KINGDOM公司高层研讨决定，暂时解散STATES，封锁颜彻近几年的一切通告活动，其余组员打散重新推出新组合……”
　　电视里依然在絮絮叨叨。
　　“……”叶维直挺挺地坐在床头，额角钝痛仍在，却突然觉得好笑。
　　既然颜彻也可以满足肖成谚，那么，他应该就没资格算炮友了吧。
　　那他算什么东西？想着连他自己都觉得茫然。
　　那几个所谓的约定，大概也就是骗骗白痴的把戏，亏他上当上了这么久。什么随叫随到，他最需要拉一把的时候，竟然是尹丞把他像捡破烂一样的捡回去；什么身体上维持专一，思想都出轨了还提哪门子从一而终，真是笑话。
　　对方都没当真着去遵守，他又有什么遵守的意义。
　　他叶维是从何时变成低人一等的姿态的，他有必要吗？
　　傻X。自己在心里狠狠地厌恶了自己一下。
　　很多年后尹丞再回想那一天，依然可以记得那副场景。
　　夕阳落下的最末尾，叶维打开电视。那一瞬间，用什么样的语言，都不能够完全形容这种心灰意冷。
　　他从来没看到过在这个男人脸上的如此表情，叶维在他印象里一向激烈而鲜明。血红的夕阳从圆弧半窗里撒到他脸上，平静得让人心尖颤抖。
　　仿佛一种突然间参透了什么的恍然大悟，恍然大悟之后叶维点点头，对尹丞做出个凄惶的笑意来。
　　“你不是一直想看我笑话吗。”他勾着唇角，五官美丽得有些阴柔：“我最难看的样子就是这样了。多看两眼吧，最好拍个照取证……等我恢复过来你可就没这机会了。”
　　“……”一阵心烦意乱让尹丞无话可说，唯有大步地走过去，扬手蒙住男人的眼睛。
　　他已经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了，只凭着感性和直觉，那种心如针刺的难受让他无暇思考。
　　“别看。”他听见自己故作冰冷的声音。
　　“……”叶维这次并没有拒绝他的触碰，只稍稍松懈了身体，把重心放到身后的床头上。
　　然后尹丞的手心里，泛起一阵温热的湿意。
　　“谢谢，手不要拿开。”语气平淡无波地说着，男人把右手叠在他冰凉的手掌上：“十分钟就好。”
　　尹丞默不作声地在床沿坐下。暖玉般的夕阳，在洁白被单上落下格格昏黄。
　　只这么看着，就觉得头部隐隐地眩晕。
　　62
　　“哟，美人。”抬手跟走廊上不期而遇的莫衍打招呼，叶维转回头去继续看那一幅幅极端华丽的壁画：“莫奈的日出么……还真是名不虚传。”
　　叶维那修长白皙的指尖点在色彩璀璨的平面上，本身就是让人流连的美景。莫衍挪开视线，沉默地笑一笑，微微欠身：“叶先生，到换药的时间了。”
　　叶维意味深长地侧头看看这个比自己略矮的年轻男人，精雕细琢的五官，白腻如抛光的肤色，从哪个角度看都是他喜欢的长相，忍不住就伸手去挑他压低的下巴：“这么性感的嘴唇……没有尝过销魂的滋味真是暴殄天物。”
　　咔嚓。莫衍-_-状站在原地龟裂，叶维调戏完毕，满意地扬长而去。边放声大笑，边豪放吟道“我辈岂是蓬蒿人”……
　　除了醒过来第一天时是正常的以外，莫衍觉得这个叶先生哪一天都神经兮兮。
　　见人必伸魔爪，伸魔爪必挑下巴，挑下巴必出言轻薄……这种调戏他已经相当适应了。
　　自己似乎是叶维喜欢的那种长相，动不动就来两句荤的，虽然不会实际做什么，听在耳朵里也相当暧昧。要不是在尹家多年，被训练的修养良好，估计早就崩溃暴走了。
　　“莫衍！”楼下传来尹丞脾气暴躁的怒吼：“你给我离他远一点！”
　　已经走到走廊尽头的叶维回眸笑道：“莫管家真受欢迎，连少爷都不愿你与别人多说一句话。”
　　“这……叶先生误会了。”莫衍话没说完，就被楼下又一声大喝打断。
　　“莫衍你听到没有！”尹丞暴跳如雷：“他喜欢男人，你也跟他一样？！”
　　“……我明白的，少爷。”边默默苦笑边往书房走，莫衍觉得自己这个管家当的真是里外不是人。
　　*****
　　“……我追莫衍你会怎么样？”刚复诊完的下午，房间里空调的温度闲适自然，男人不怀好意地斜着桃花眼，笑眯眯地问一边冷脸翻书的尹丞。
　　“你敢。”不无凶狠地挤出两个字，大少爷直接把书丢在脚下：“我绝不放过你。”
　　“这么喜欢他？”仿佛在报复以往尹丞的毒舌，叶维抓住蛛丝马迹不肯松口：“喜欢就要说嘛，你对他这么凶，吓都吓跑了……美人是要疼的。”
　　“你又知道了？”尹丞冷冷地斜过眼去。
　　“他跟我说句话你都怒，要真跟我做了什么……”
　　“你试试看？”面色铁青，尹少爷继续咬牙。
　　“我闻到了某人为情所困的味道。”叶维不遗余力地出言中伤：“不过，莫大美人确实引人遐想……”
　　“别把我说的跟你一样流氓。”尹丞不屑地弯腰捡起书，起身往门口走去：“这两天伤好的差不多了？”
　　“嗯。”住了一个星期，突然觉得尹丞这家伙只是经不起戏弄和毒舌而已，也没有想象中那样讨厌，所以闲暇的娱乐活动多出来一项“气尹丞”。这个娱乐简直太有乐趣了，有乐趣的叶维几乎要忘记自己是个病号。
　　“什么时候搬出去？”背对着叶维，尹丞不动声色地问。
　　“这就下逐客令了？”不在意地笑笑，叶维交抱了双臂：“我明天就走。酒吧那头也有不少事该张罗……懒了一星期，骨头都散了。”
　　“……明天？”尹丞不由自主有些失望……那么快？
　　“对了，还得麻烦你找个人送送我。”随手拿过桌上的台历看着，叶维思索了一下：“或者你跟我一起走，我正好把工资结给你。”
　　他要让自己忙起来。要让自己很忙很忙。忙得没有空暇去想任何事情。
　　这两天，他沉浸在痛苦里无法自拔。唯有夸张地说，夸张地笑，夸张地戏弄别人才能够舒坦些许。
　　这样虽然会让别人都厌烦他厌烦到不行，但起码可以稍许把注意力转移一点。
　　他不允许自己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他不允许自己陷入安静的自怨自怜，他要做回以前的那个叶维，很无所谓，很潇洒，有烟有酒也有成群的美人为伴。每天都自信而且快乐，他没必要把自己弄得那样卑微狼狈。
　　他觉得自己对肖成谚抱有的一定不是爱情。
　　不会有任何人的爱情这么苦涩，苦涩得就连胸口左边都揪紧了疼痛……
　　所以那一定不会是爱情。只不过是执念罢了。很好摆脱的……断掉联系一阵子……也就好了。
　　坐在书房里摆弄着台历，叶维有些茫然地安慰自己。
　　他一直认为只要不是爱情，那就还有挣脱开来的希望。

　　PART63-64

　　63
　　在有钱人家养伤有个优势，就是出门的时候一定能坐到好车。
　　银白色宝马平稳地向前滑行，冬日特有的淡色阳光透过玻璃照在叶维垂低的眼睑上，闭上眼就看到一片柔和的橘红色。
　　刚忙完酒吧的事，现在正在回公寓的路上。还带着伤的身体负荷不了强度太大的工作，叶维忍不住就昏昏欲睡起来。
　　“叶先生。”开着车的男人从驾驶座上回过身来：“到了。”
　　叶维没什么干劲地睁开眼，迷迷糊糊“嗯”了一声。V领毛衣掩不住漂亮的锁骨，光这么靠在后座上都别有风情。
　　“是这里吧？”莫衍赶紧挪开视线，摆出职业化的微笑，下车去替叶维开门：“用我送你上去吗？”
　　“不必。”摇晃着走出车来，叶维整理一下衣领摆了摆手：“谢谢你了，美人。”
　　“……那么，就到这里吧。”对于美人这个称呼还是抽动了一下眉，莫衍礼貌地欠身，复又钻进车里。
　　强烈的眩晕感一直持续到开门的时候，钥匙戳着锁孔，好几次都没对准进去。叶维深吸一口气靠在门上，把头压低盯紧了锁孔，刚要做最后一次努力，门却打里面猛地被人拉开。
　　叶维没来得及收回放在门板上的重量，踉跄着跌进去，差点撞到对面的茶几上。
　　“……唔。”他赶紧用双手撑住茶几维持平衡。
　　受伤的身体沉重而迟钝，好不容易重新站稳，手臂上却是一痛，待发现时，已被人大力握住拉了过去。
　　男人黑夜一般的眸子半眯起肆意而张扬的不满：“你头上怎么了。”
　　愣了五秒钟叶维才反应过来，原来这是肖成谚在和他说话。
　　就算再怎么伪装，再见到这个人心还是会隐隐作痛。被牢牢握住的上臂挣脱不了束缚，简直要被那掌心传递过来的温度灼伤，配合着心痛，就是种完美的违和感。
　　“这几天跑到哪里去了？手机也没人接。”淡淡蹙起眉毛，肖成谚把他拉近了一点：“再不回来的话，我以为这房子都被你抛弃了。”
　　叶维恍然地看着他，随后又变作一种很奇怪的眼神，上上下下打量他半晌，不动声色地说：“然后呢，你就代替我看家了？”
　　“……”没有料到他竟是这种反应，肖成谚紧握着的手微微一松，眉也挑了起来：“有话跟你说。”
　　叶维笑了笑，挣开他便脚步虚浮地往房间里走：“分手？我没意见。”
　　“什么？”俊逸的眉头再次皱起来，比刚才拧得更紧。
　　“不是和老情人破镜重圆了？”站在门口的叶维回眸，在唇角染上轻浮的笑意：“怎么，他满足不了你，还要继续找我解决？没关系，叫他来三个人一起玩，我也喜欢得很。”
　　肖成谚不着痕迹地弯起嘴唇的弧度，模糊得看不出喜怒：“看来不必我解释经过，你就已经知道了。”
　　“我这么八卦，怎么可能不看新闻。”软绵绵靠在门框上，叶维脸上的笑容几乎要麻痹：“抱歉不能陪你继续谈下去，我现在要去睡觉……走的时候请把钥匙放在左手边酒柜里，别忘了关门。就这样。”
　　没办法再笑下去，这种耗费心力的假面具带在脸上……果然还是件很难的事情。
　　叶维晃晃悠悠地转身爬到床上去，一脚一蹬把鞋甩掉，身心俱疲地将脸埋进柔软被褥里。
　　……要是能再安静一点就好了。
　　蓦地身边感到床铺陷下，他疑惑地睁眼，肖成谚已走过来坐到床边。
　　“你怎么还不走？”奇怪地问一句，叶维瞥着天花板不想看他。
　　男人淡淡地道：“你还没回答我，你的头到底是怎么了。”
　　叶维情不自禁“哈”了一声：“被人打了呗，这么明显。”
　　“什么人？”男人追问的声音明显沉下来。
　　“……跟你无关吧。”干脆翻个身背对着他，叶维面无表情地闭上眼：“咱俩分都已经分了，互相之间还管这么多干吗？”
　　沉默的氛围慢慢在空气里浸润开去，身后男人的声音沉静得有些危险：“哦？原来你是想和我分开。”
　　“……”叶维回过头去，没好气斜着眼角：“敢情我刚才说了那么多，你就把我当空气了是吧？”
　　肖成谚没什么表示地勾着唇：“没，我听见了。”
　　“……”
　　“不过分手这种话，说个两遍也就够了，别让我听到第三次。”
　　男人若无其事的表情直要把叶维逼疯，心底窜起的火苗再不能忍。他猛地撑身坐起来，冷笑也挂上唇角：“你还想闹下去的话，我不是不可以奉陪。但老子玩厌了，玩腻了，难道还不能和你分……”
　　“手”字还没来得及出口，眼前一黑唇瓣就被人强制吸 吮住，带着种恶狠狠的怒意。
　　舌尖激烈地顶过去，太久没有过的湿热触感钻入口腔，弄得叶维忍不住颤抖。虚弱的身体使不上力气，口腔里细细绞缠的触感就更显鲜明。舌尖被吸过去含住，然后又是变换着角度的深吻。
　　腰间漾起熟悉而甜腻的疼痛感，是肖成谚掌心的温度，渲染着浓郁的洋暖，叠加唇间细细的亲吻，似乎已经转化作不光是情 欲的某种东西。
　　两个人久不见面，几乎要忘记彼此的触感。嘴唇相贴时，叶维却“嗡”地在脑中爆裂开来以往的林林总总——他被强势地压住后脑亲吻，被迫敞开双腿一遍遍进入，还有分 身摩擦过内壁时带来的难忍战栗……
　　乱七八糟的事情一旦涌上，叶维便忘记了该做什么。愣愣地任肖成谚肆意索取了片刻，这才蓦地反应过来伸手推拒，可他前不久才惨遭殴打，身子还没恢复完全，力气自然也不够，情急之下唯有动用了牙齿，狠狠冲着肖成谚那肆虐的薄唇上咬了下去。
　　应该是咬疼了的，肖成谚抬起头来时，下唇已隐隐渗出鲜血。
　　叶维这一反常态的抗拒让他的眼神阴沉起来，微微眯了眯，立时充斥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64
　　“你来找我就是为了这个？”叶维冷笑着把纠缠中滑下肩头的衣裳拽好：“就算是个自 慰器，也没像你这样使的。你把我当成什么？”
　　“我说过，分手这种话我不想听到第三遍。”手指不紧不慢地擦过唇上血迹，肖成谚似笑非笑地看过来：“你既然不听话，就得想些别的办法。”
　　“你的办法真是让我不敢恭维。”说着说着头部又是一阵嘤嗡作响的钝痛，叶维不禁伸手抚上额头：“你滚，别亏欠过我再做亏欠他的事。”
　　“我来这里就是为了谈颜彻的事情。”肖成谚定定地看着叶维，伸手意欲碰触他额角的绷带：“这伤究竟是怎么弄的？”
　　叶维不耐地闪开：“你不是要谈颜彻吗，那就谈。”
　　他强硬的态度把对话又一次推进了僵局，空调制造出来的噪音把屋子里凝滞得更静谧。一时两个人都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漫长的煎熬后，还是叶维缓缓地发话：“你是要跟我解释什么吗？”
　　心里面蓦然涌起的期待让叶维自己都想打死自己，但当面前的男人说出下一句话时，他发现更想打死的果然还是肖成谚。
　　“事情已经发生了，没什么好解释的。”肖成谚只是轻描淡写地说：“就像你听到的，看到的……我跟颜彻那一晚上确实在宾馆。”
　　“……”惊讶和愤怒交织在一起，让叶维忍不住“哈”地骇然笑出声：“你这解释真是我听过最有创意的一个。”
　　“但我只是把他送过去，什么也没有做。”继续淡淡说下去，肖成谚坦然地看过来：“你知道的，我从不说假话。”
　　“你要向我证明什么？”叶维亦回视过去：“你说过随叫随到，但那天我给你打电话没人应我，我被人揍到躺了三天，那时候你在哪里？你说和他什么也没发生，但你们去了宾馆，那么我问你，没有媒体干扰的话……你难道也会什么也不做？”
　　说着说着连他自己都觉得可笑。
　　“你说的和做的从来都是两码事，让我怎么相信你的‘从不说假话’？”
　　被叶维犀利的眸子斜视，肖成谚不禁一阵沉默。
　　是的，这种铁板钉钉的事情强迫别人相信……大约是很难。就连他父母都不相信不理解，又谈何外人。
　　但他还以为……起码有叶维一定会相信，只要叶维相信了，这事被传成什么样都无关紧要。
　　消息一出他便疯了似的四处找叶维，到最后守株待兔这种办法都用了出来。他曾经等过颜彻十多年，这次的等待却似乎比那么多年都要漫长许多，弄得他都想摒弃一切气质破口大骂。
　　有一瞬间他甚至以为叶维不会回来了。等不到他把事实说出口叶维就已经放弃，今天一听到门口的响动，他就迫不及待地从里面先行把门拉开。
　　那一刻他确定看到了叶维的满身伤痕。等待的怨怼通通抛去了一遍，他只想关心这些伤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的，在他心里，叶维就是那样的存在——永远在某个地方等着他，在他快要失去耐性时抚慰他的内心，不管什么时候回头，都一定能看到那个优雅而懒散的男人。
　　应该是每次都能看到……以前发生的误会那么多那么难办他都能找到叶维，可是这一次明明就不是多严重的误会，为什么却找不回来了？
　　对于颜彻这次的作为，肖成谚是气恼的——如此任性，根本不顾及他这方面会成什么样子。以往不觉得这种任性多么棘手，现在却近乎无法忍受。
　　“肖成谚。”
　　听到叶维的呼唤，他返过神地注目过去。
　　男人懒懒靠在床头，漫不经心玩着自己优美的手指头。
　　“我最近看到了很喜欢的人，聪明，漂亮，善解人意……而且对我的病情，照顾得无微不至……”
　　肖成谚眼里危险的光芒一敛，冷冷看着他说下去。
　　“所以，我对你的兴趣完了。”
　　无谓地耸耸肩，叶维僵硬地勾着唇角，目光空洞地看着对方。
　　“我们到此为止。”他把那抹没有感情的笑加深一层。
　　室内明明是暖气二十度的高温，说着这样的话，叶维却莫名觉得有一股冰冷的风从心口穿堂而过，从血液冻到了骨头里。

　　PART65-66

　　65
　　过高的体温一点点浸透了皮肤的每一寸，几乎要爆裂般让心脏充斥了报复后的痛觉。这种难以言喻的发热感让叶维觉得自己是又一次发烧了。但面容却依然纹丝不动。
　　他就这样挂着一丝近乎嘲讽的笑意，看着眼前默不作声的男人。
　　反正就算他去喜欢别人，想来面前这个人也不会在乎的。这个人在乎的大概只是失掉的自尊而已。谁让是他先开口说分手，而不是肖成谚呢。
　　关于颜彻的解释他已经不想再听，以前那么迫切渴求知道的事情，临到这一秒竟让他觉得可笑。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听不进去，也清楚地知道自己没办法相信肖成谚真的会完全把颜彻放下。
　　就算那天晚上肖成谚和颜彻没发生什么，迟早他也会被厌倦。不管有没有颜彻，肖成谚的心都不会为他而敞开。
　　他们之间，存在的向来只有“性”这个讽刺的东西而已。
　　那种挑衅似的笑意似乎激怒了坐在床沿的肖成谚，脸上的表情冷了一下，复又一点点吊起唇角：“喜欢上别人。这种话也亏你说的出来。”
　　叶维扬起手指点住他的喉结，一路滑到那凸显的锁骨上，然后刻意笑得轻浮无比：“为什么不呢？我对你说喜欢的时候……不也相当干脆。”
　　“……”肖成谚的目光瞬间比刚才沉得更加冰冷。
　　“你那么当真，其实……我就是这样的作风而已。”惋惜般地打量着脸色不佳的男人，叶维无所谓地摊开双手：“你看，喜欢上另一个人，也是这么干脆的表现。”
　　空调静静地送风，肖成谚的表情却渐渐沉淀，仿佛把所有喜怒都隐去在阴影里，看不出任何其他端倪，唯有扑面而来的强压和阴冷危险的气息。
　　“……是吗。”淡淡笑了笑，他一把抓住叶维在自己颈间流连的手腕：“那么，你觉得你这个身体……其他人也能满足得了吗？”
　　另一只手带着怒意，近乎凶狠地掐住叶维形状姣好的下巴。
　　“会有其他人知道，每次摸到你这里……”就保持着那缕危险的笑容，肖成谚甩开叶维的手，将手指探向他的胸口：“你都会情不自禁地浑身发颤么。”
　　叶维大惊失色，伸手去拦，却被对方灵敏地掀开外衣，直接碰触上茶色的一点，力度柔和地按压。
　　“混蛋……”咬着牙弯起腿踹去，却被肖成谚抢先一步按住尾骨这个要害。
　　本就大病未愈，浑身虚浮，这样一来他竟一点力气都使不上。
　　那几根手指熟稔地玩弄他胸前，过了片刻，又驾轻就熟地往下移去，从小腹直到两腿之间。
　　“你看。”眼底不着一丝笑意，男人却分明弯着凛冽的唇，那低沉的声音搔过叶维耳边，情不自禁就让他一阵心慌：“你早被我调教的这么听话了，别人哪里满足得了你半分？”
　　脆弱的地方被人猛地大力捏住，仿佛某种不经意的惩罚，坏心眼地在顶端施力一按。
　　“唔……”叶维咬牙闭上眼，拼命压抑渐渐凌乱的喘息。
　　他为自己的无能为力感到可耻而气愤，就算任人摆布，也不至于到这个地步。极端的羞耻感让他脸颊都开始发红，周身的温度越来越不正常，除了情 欲，似乎还有复发的高烧。
　　“……混账……我要你好看……”一字一句地挤出这句话来，他只觉得呼吸愈加艰涩。
　　光是几根手指就玩弄得他快要泄出来，彼此间那么多次性 爱，别的不敢说，敏感带倒是互相之间了若指掌。肖成谚游刃有余地按着他的要害，一边替他套 弄，一边把唇附上他的耳朵，绽放出的笑容媲美恶魔。
　　“被我几根指头玩玩就放 荡成这样的你，要用什么样的身体去喜欢别人？”
　　“你会后悔……”叶维的指甲深深刺入掌心肉中。别过去的脸仿佛再不想看自己反应激烈的下 体。
　　他的睫毛也因为恼怒颤抖着，在恨意里逐渐升温的情 欲，瞬间就生成格外艳丽的面容。
　　肖成谚看着这样的他，顾不得计较方才那些违抗的话语，眼神一黯，嘴唇就违背意愿地贴了过去。
　　叶维别开头，喘息依然粗重，只是不断避开他逼来的亲吻。额角上的伤处剧烈地疼，他只觉得男人一怒之下松开了在他下 体肆虐的手指，转而捏住他的下巴，终是狠狠地亲上来。
　　两腮被死死地捏着，都要粉碎的错觉传递进骨头里。以至于对方舌头长驱直入时都没有感觉，只感觉脸部周遭的疼痛。对方的舌尖撬开牙关深入到口腔最里，汲取他口中的津液，再用力碾过他被迫微张的唇瓣……
　　不动声色的反抗是微不足道的，这种无力抗拒的软弱感简直要在心里把叶维的自尊全部杀掉，要害点落在对方手中，全身使不上力。他情急之下扬起右手，一把撕去了额头上包裹的纱布。
　　“……！”纱布黏连的撕扯声惊心动魄，让肖成谚一惊坐起身来。
　　叶维苍白的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喘息不光是因为欲望，还有虚弱的厉害的灼热呼气。
　　额头上尚未痊愈的伤疤被强硬地扯开，新鲜血液顺着表皮滴落去洁白床单。
　　“肖成谚。”仿佛根本对额头上的疼痛没有感觉，叶维的笑容依然绮丽：“你还要再玩下去吗？”
　　“……”对方第一次露出一种被惊吓到的表情，盯住他额间滴血的伤口，淡淡蹙起眉。
　　“我刚病了一场，元气大伤……力气当然是不如你……总得想些别的办法，比如放点血是必要的。”伸舌头舔过手指上沾染的血迹，叶维不在意地微笑：“对不起，我对强 上兴趣不大。”
　　话音刚落，伤处一痛，已被一只手合着纱布凶狠地压了上来。
　　肖成谚的声音终于不再好整以暇，多了种咬牙的意味：“你想死吗？！”
　　“死不了。”叶维淡淡地道：“我献血还献过800CC，这点小CASE……”
　　还没说完就被人连抱带拽地拖下床去，肖成谚甩掉那块早已不干净的纱布，伸手取过自己的大衣，把叶维从头到脚地牢牢包起来。
　　“其他的事情等等再说。”他的情绪里满是又恨又恼的无可奈何：“先跟我去医院。”
　　“出门你可以左拐，剩下的不必阁下劳心。”叶维头脑里冷热交杂，已混乱的不知自己在说什么。
　　被这种若无其事的调调激得濒临暴走，肖成谚脸色沉了沉，二话不说就把男人推搡出门外。
　　他被叶维左一下右一下气得急了，力气也使的大了些。可当手用力在叶维后背时突然觉得不对，还没找到着力点，视线里先映出男人双膝一软向前扑倒的样子。
　　他心尖一颤，迅速伸胳膊把男人拉回来，那虚软的身体没什么惯性，跌跌撞撞地砸进他胸前。
　　“叶维……”他唤了一声，伸手去摸，却被那皮肤上的温度吓得立马瑟缩回来。
　　刚才怒极攻心，恼得摸不着头绪，自然管不了这么许多。
　　现在才意识到这种不同寻常的温度，大约是叫做发烧的。
　　66
　　“患者还没有完全康复，估计就开始奔波劳累。又受了寒，再发烧是肯定的。”女医师埋怨地边写手头药方边抬眼看了肖成谚一眼：“怎么那么不小心，额头上的伤口还没处理好？”
　　“……”肖成谚没解释什么地接过单子，扫了一眼上面的各类药剂。
　　对于陌生人来说，他的长相虽然完美俊逸，但冷着脸的样子还是稍微有点吓人，女医师咳了咳，没再纠结上一个问题，只换个问题问道——
　　“对了，患者是你的什么人？”
　　肖成谚不动声色地瞥了她一眼，淡淡道：“情人。”
　　“噗……”女医师刚喝进嘴里的绿茶全部贡献给了对面的墙壁。
　　“……我幻听？”愣愣地回过眼来，她才发现没人听她说话。
　　刚刚那个高大的青年，已经风风火火地走掉了。
　　*******
　　人可以拥有的情绪那么多种，此刻肖成谚只觉得恼怒而已。
　　从心脏底部传递到大脑中枢的恼怒感正熊熊燃烧着，以一种从来没有过的强烈程度。
　　为叶维逞的口舌之快，为他们之间没办法交流的现状，还为男人如此不珍惜自己的变相凌虐。
　　他表情可怕地推开门，男人正浅浅闭着眼在病床上睡着。
　　哪怕梦里都在被低烧的缠绕所困惑，叶维两条淡色长眉微微蹙起。闭着眼的样子比刚才的浑身带刺安静许多，薄而线条漂亮的嘴唇，紧紧抿成了一条线。
　　“……肖成谚……”突然在梦境里喃喃呓出的低吟，因为生病而嘶哑性感的声线……无一不让怒火蓬勃的肖成谚微微一震。
　　心脏好似被这声小小的呼唤推了一下，在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情况下，表情已然柔和了很多。
　　还没等他从这种情绪里缓过神来，便听病床上的男人又接上了下半句。
　　“你这个混账东西……”叶维明显紧咬着牙关，这句话的语气多么真诚，不用当场听到也能想象出来。
　　刷。肖成谚的脸色又一次陷入前所未有的冻结状态中。
　　恨不得把这个呼呼大睡的男人狠狠摇醒，掐着他的脖子问他到底要干什么。让叶维相信自己竟然变成这么困难的事情，不管从哪一个角度说，都让人费解无比。
　　啪。一如既往地蜷起手指，他在叶维的额上力道不大地一弹。
　　很奇怪，现在做这个动作的时候竟会觉得心口发酸。
　　“你在钻哪门子牛角尖。”
　　压抑着淡淡不满的声音，很磁性，很好听。却已不是刚才的恼怒，轻轻回荡在病房里，漾起某种不知名的涟漪。

　　PART67-68

　　67
　　其实叶维很早就已经醒来，只是目光淡漠地盯着雪白的天花板，一句话也不想说。
　　他哪里有那么娇弱，一点点皮外伤，居然至于手上吊着水，头上绑着布地全副武装……何况额头上的伤口早就比之前好很多了，流出来的血也不过是装装样子吓人的，根本没看上去那么可怕。
　　不管怎么说，烧是暂时退了。
　　两个人刚刚并不温柔的纠缠已让他从心底凉透，消毒水的味道也让他感到厌烦，听到肖成谚出门的声音，便不想再忍耐地半坐起身。
　　修长的指尖没什么所谓地一挑，倏忽把左手手背上的针头给掀了。
　　随后掀被子下床。因为是单独的高级病房，外套已被看护整洁地挂进木质壁橱里。叶维伸手拿过，从口袋里取出尹丞暂借的新手机，噼里啪啦给家里打电话。
　　“……喂，沈女士。你儿子现在奄奄一息，只能投奔回家……晚上吃饭能麻烦多放一个人的筷子？”
　　那头愣了一愣，随后破口大骂：“你娘的沈女士！你管我叫什么？臭小子！”
　　叶维斜起唇角笑一笑，把手臂穿过外套的袖筒：“您也说了，我娘就是沈女士嘛。”
　　于是肖成谚再次回到病房时，看到的就是一派凌乱的空荡荡。
　　被子乱七八糟地摊着，吊水瓶下的针头亮闪闪悬挂在半空，正一滴滴往外吐着残余的营养液。
　　他不过是出去简单吃了点东西，顺便捎回了给叶维买的白粥，结果一进一出短短半小时，人就不见踪影了。
　　亏他还可以镇定地走进去，把手里的纸袋放到床头柜上，再仔细地环视了一圈屋内。
　　很好，能带走的都拿的干干净净。这就可以说明不是暂时出去，而是直接离开医院了。
　　细长的眼眸一点点眯起来——果然，如果叶维只能睡着的时候最听话，是不是该考虑给他一个笼子，牢牢地关起来……才可以保证不让他乱跑？
　　一而再再而三地激怒他，连个沟通的机会都找不到。
　　既然这样，他可不能保证再见到时还能保持绅士的态度跟叶维好好交谈。语言不能交流的话，是不是该用行动告诉叶维……在他下定决心回头之后再背叛他，其实是很不聪明的举动？
　　这样的逃离加上早上的忤逆冲突，让肖成谚的心情不好到了极点。右手狠狠一甩，那盛了白粥的盒子便砸上墙壁，顺着粉白的颜色慢慢流淌下来。
　　镇定了一下心绪，他方才转身，脚步如风地出了病房。
　　****
　　12月份夜风凛冽，街道上隐隐多了圣诞节的气氛。彩灯的光影闪烁交织，倾城都是霓虹之色。
　　沿着车水马龙的长街，叶维慢慢地走到父母所住的公寓楼下。倒没急着上去，只靠在黑漆漆的楼道口摸索着点了一支烟。
　　跳跃的红光映住他的脸，深深吸一口，让烟雾完全地进驻到肺部。
　　抽烟的时候他不大喜欢站着，干脆靠墙蹲下身来。蓦地口袋里的手机嗡嗡震起来，掏出来一瞧，竟是尹丞的名字。
　　“……喂？”他将烟叼去唇角，含糊不清地应声。
　　“你在哪里？”那头传来少年澄澈而冰冷的音色。
　　叶维随意把手臂搭在曲起的膝盖上：“干吗？”
　　那头又顿了顿，方才道：“你的东西丢在我这里了。”
　　“唔？”叶维仔细思考了一下，突然间“啊”地了然颔首：“对，是有。内 裤……一打。”
　　“……”那头传来长久的静谧。
　　“我想起来了，那时候虽然拿出来准备收了的，不知怎么回事就忘了带……”烟抽得差不多，叶维起身，把剩余的部分踩灭：“我等会去取吧。”
　　“……我不是说这个。”尹丞似乎迟疑了一下：“我是说乔医生写的病历你丢在我这儿了。”
　　“病历？”愣了愣，叶维挑眉：“那种东西，随便怎么样都好啦。”
　　“你的东西，给我自己收拾干净。”大少爷又开始不满和不爽。
　　“OKOK。”赶紧点头答应，叶维扬腕看表：“一会我再给你电话。”
　　走上楼的时候他还觉得有些啼笑皆非，内裤这种东西丢到尹丞家里竟然没被发现……难道真被人特意收集走了？他记得自己放的地方还挺醒目嘛。
　　心不在焉地抬手敲门，眼前刚刚随着那声“吱呀”明亮起来，耳朵便被女人毫不客气地揪住了。
　　他“哎哟哟”地被一路拽到客厅里，那头的爸爸只司空见惯地从老花镜里看了他一眼，见死不救之明显让叶维在心里大叫不妙。
　　“作孽的小疯子，你还有脸回来！”叶母咬牙切齿：“你妈我生你的时候不记得给你在额头上补了块胎记！”
　　接下来的几小时他在地狱般的煎熬里度过。叶维的本意是逃来父母家，毕竟这是个肖成谚绝对找不到的地方。他的新手机号那个人也不知道，自然可以不必碰面。
　　可是一回家却遭遇了更大程度上的摧残，他不禁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摊上了被虐命，要么怎么走到哪都没有安生日子过呢。
　　68
　　尹丞的车在夜色里准点出现，叶维拖着被母上大人残害得更加虚弱的身体，冲着那辆宝马响亮地打了声唿哨。
　　“喂喂。”他冲刚刚下车的尹丞微笑着招手。
　　少年清丽的脸在夜色朦胧里更显得扣人心弦，紧抿着嘴唇走过来的高挑身影，竟然让叶维都微微一愣。
　　“我怎么没发现你什么时候出落得这么……”叶维刚刚挑起眉毛赞叹了一半，就瞥见对方射来宛如刀尖的两股眼神。
　　于是不管是“楚楚动人”还是“亭亭玉立”，都被他一个刹车强硬地吞了回去。
　　近看的时候才发现原来连自己都要微仰着头跟尹丞说话，这让他有些惊异。“这小子原来这么高”的想法默不作声在脑子里扎根，让他心情有点微妙。
　　“你的头为什么……”发现和叶维离去时的状态并不同，尹丞虚了虚冷漠的眼。
　　“原来的纱布不当心沾水，被我撕了。”轻描淡写地撒个小谎，叶维耸耸肩：“于是，重新去医院换了一个。”
　　“我下午打的电话你没有接过。”
　　“哦……可能是我外套放在别处。”
　　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两个人坐进宽敞的车里。车速很快，临下车时，叶维突然想起了什么地说：“那个，工资我结算给莫衍了，他有交给你？”
　　“嗯。”尹丞没什么表情地应声。
　　“我一直在想，你到底有什么必要打工？”叶维浅浅扬起唇角：“你说你缺钱……我怎么看不出来？”
　　尹丞将手肘搭在车窗边，撑起尖尖的下巴：“有些事怎么可能那么轻易看出来。”
　　“……是需要做什么事么？”随口问了一句，叶维试图活跃被大少爷天然冷气功能冻结的气氛。
　　“凑我妈的医药费。”平淡地甩出一个惊天炸弹，尹丞依然看着窗外：“她这种身份，老爷子自然不可能出这笔钱。”
　　前头的司机为难地挺直脊背：“那个，少爷……”
　　这么大的爆料竟轻而易举地从尹丞嘴里说出来，叶维略显惊讶地看着他，有些费解。
　　自己也只是个外人而已，知道这些好么。
　　车子硌到大门前的槛，咯噔地颠簸了一下。尹丞静静看着窗外，再没说一句话。
　　不知道为什么会有种心生怜悯的感觉，叶维收回目光，也把头转向另一边。
　　从尹丞救他回来这段时间，他已经对这孩子隐隐改观——坏脾气，毒嘴巴，眼神总是不屑一顾地骄傲着。
　　……但这么看来，尹丞也有自己的理由吧。
　　他才刚刚成年，不懂的东西有很多，包括为人处事，却从来没有人愿意教他。
　　尹家教给他冷静，犀利，果断和一个贵族所需要的拒绝性气质，却独独没有教给他温情这种东西。
　　他总是冷冰冰的，冷的太过分，那是种就连中午十二点的太阳照在他身上都没办法暖和起来的感觉。还没有开始经历真正的成熟，就过早地尝到了人生的艰涩。
　　叶维有些感慨地叹口气，再回头看了他一眼。
　　不想那头的尹丞也正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两个人目光相触，都是微微一惊。
　　“还想回来做吗？”叶维冲他挑起单边的眉。
　　“……”尹丞有些稀奇地凝住他：“这算是什么？道歉？”
　　“不懂。我的字典里没这俩字。”叶维冷哼：“何况那时候先不对的是你，我有什么理由道歉？”
　　“……”尹丞沉默了一下，其实他也觉得那天的自己说得过分了。牵扯上叶维的事情，他总是没办法冷静。
　　叶维又笑了一笑，秀丽的眼里闪过狡黠：“不过，我可以给你更多的工资。”
　　看到他这个样子，尹丞顿了三秒钟，收回眼神别过头去。
　　过了片刻，高高在上的冰冷容颜一缓，竟也淡淡地勾起唇来：“……那么，我接受。”
　　****
　　一到尹家，叶维便直奔客房。床头柜里的抽屉没放多少东西，一扒拉果然有自己忘下的……内 裤。
　　门口突然传来轻轻的敲响。
　　“叶先生。您的伤口……少爷说要乔医生再观察一下。”门是开的，莫衍却并没进来，只站在那里礼貌地道：“今天您可以留宿吗？”
　　叶维微微一愣，随后那双勾人心魄的桃花眼眯起不怀好意：“如果这是你希望的话。”
　　“……”对于这种言语已有很好的觉悟，莫衍淡定地绕开话题，转而颔首道：“那么，我这就去跟少爷报备一声。”
　　如果尹丞不收留他，大概他也会躲到秦观那里去。总之暂时是不打算回公寓的。
　　不过既然人家有收留的意思，倒也省了这些麻烦。他只要不客气地接受就好。
　　尹家下人的作息极其规律，不到晚上11点，基本就黑灯瞎火没几个人醒着。莫衍帮叶维打点好床铺，告诉他一切随意，便准备起身回房休息。临走时被叶维笑着调戏：“难怪皮肤比女孩子都好，原来是美容觉睡出来的。”
　　莫衍尴尬地解释：“这个……只是些不成文的规定而已。”
　　他们都各自睡了，叶维也没什么好做的。百无聊赖地晃到楼下饭厅，打开冰箱找酒喝。原来尹丞调酒的技术不是吹吹牛就出来的，冰箱里琳琅满目的酒品竟让叶维也啧啧称奇。
　　抱着“大家都睡了没人管我”的心理，他启开一瓶，便倒入杯中慢慢啜饮。
　　洗手台上放着报纸，想是哪个佣人匆匆看过，没记得放回去。叶维只瞥了一眼，娱乐版上“颜彻宣布暂退艺能界，赴S市接受公司禁闭式培训深造”一排大字便醒目地跳进视线。
　　颜彻……呵。
　　现在想起来真是恍若隔世，这个名字阴魂不散，缠绕他的生活这么久。不过也差不多该消失了。
　　消失又怎么样，还是有那么多人惦记着。不像他，无影无踪了三天，世界也就任他那么无影无踪。
　　自嘲地一笑，他一口口往喉咙里倒酒。
　　那不顾一切也要留在肖成谚身边的心情，明明是不久前的事情，现在想起来却好像已经很远。
　　大概那个男人……会跟着颜彻到S市去吧。毕竟颜彻才代表着永远。
　　他已经流过一次眼泪，断不想再流第二次。但想着这件事心里就无端揪痛，原先引以为豪的酒量竟也一败涂地。头脑发昏，眼前模糊，红晕也爬上脸颊。
　　酒杯早就不用了，他只是惯性地提着酒瓶往嘴里灌。喝酒是会成瘾的，有心事的人喝酒尤其。
　　他知道自己还是对肖成谚放不下，要不然也不会反应得如此激烈。
　　这样的逃避从来不是他的作风，但如果不逃避他怕那个最卑劣的自己会忍不住现形。
　　又启开一瓶洋酒，刚准备仰头倒下，手腕一紧却被谁牢牢握住。指端冰冷地透过皮肤。
　　“……带着伤还这样子喝，你到底想怎么样？”咬牙切齿的声音，那人恨恨道：“想死的话，办法多的是。”
　　叶维眯了醉眼去看他，眼前重重叠叠五个影子，分不清谁是谁。但轮廓看上去姣好，身线流畅，腰肢也够窄细。
　　绝对是以前他抗拒不了的类型。
　　尹丞只是皱眉不满地盯着他，手里一用劲，就把酒瓶夺去放到一边。
　　“快去洗洗睡。”不耐地拽住男人的手腕，他回头呵斥：“你自己看看你现在……”
　　他的话却猛地停到了一半，秀丽的眼眸也倏忽张大。
　　脑子里“嗡”的一声，好像无数烟花都在当下炸开，男人好奇地捧着他的脸，鼻尖和鼻尖之间只有零点一厘米的距离，呼吸间淡淡的酒气，几乎要让他也以为自己醉了。
　　“我怎么看不清楚你长什么样……你到底是谁。”叶维双手托着他的脸仔细看，他却只看到那两片诱惑的嘴唇一张一合：“明明有五张脸，怎么一张也看不清……”
　　说“不”字的时候男人嘴唇微嘟，于是淡淡擦过尹丞紧抿的唇，从来没有过的感觉在身体里肆虐，让他整个人都僵在原地不知所措。
　　万劫不复。
　　这四个字一闪过脑海，便把所有思绪都趋于无。
　　等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把叶维压在墙上，激烈地把那两片动人的唇狠狠啃噬，男人被压着后脑，幅度不大地挣扎，他就用身体压制住，转而更深地用唇舌去感觉碾转带来的快 感。
　　仿佛一头黑色的野兽在体内苏醒过来，十八年来从来没有过的热度在他血液里奔走，他第一次发现自己可以这样滚烫。
　　亲吻愈加地热烈，却愈加让尹丞头脑空白。只单纯觉得不能满足……无论如何也没办法轻易满足。

　　PART69-70

　　69
　　唇齿相贴间的火热温度缠绵着上升，黑夜把所有的细节都隐去，却让敏感放大得更细腻。无止境的索求中，尹丞从叶维柔软的唇间听到一声泄露出的嗤笑。
　　先是一声，而后渐渐克制不住，气息延绵地冲击在唇间那微不足道的空隙里，撩得人心痒难耐。
　　“我说……”男人吃吃地笑，眯起醉得朦胧的桃花眼，一把抵住尹丞的胸膛，淡淡拉开了距离：“你技术真是越来越不行了……又不是雏儿，吻技这东西也能退步到这种地步？”
　　尹丞不发一言拽过男人的领子，当机立断地扣住下巴再次堵过唇去，牙齿撞到他削薄的唇，隐隐听到对方痛哼了一声，然后毫不怜惜地咬下去，用一种凶狠和情 欲参半的力道。
　　“你把我当成谁？”他冰冷的声音渗透了喘息的热度，竟化作棱角分明的性 感：“你好好看清楚我是谁。”
　　语毕，他面无表情地抓住男人后脑的头发，将那张不甚清醒的脸拉近过来：“告诉我，我是什么人？”
　　“刚刚就说了看不清。”叶维没什么力气地顺着相贴的身体往下沉，却被那渐渐加大力度的手掌阻止了下滑的趋势，头皮被拽的发麻，就算酒精都不能麻痹这种疼痛。他斜过桃花眼，淡淡看一眼尹丞，随即冷笑道：“强吻，拽头发……风格还是一如既往的神经质……”
　　话锋一转，他的笑容突然在暗夜里蛊惑万千：“不过……我知道你是别人。”
　　听到这句话，尹丞的手竟不经意地一松。抓住间隙，叶维摇摇晃晃地倒退了两步，伸手扶住背后的墙壁。
　　彻骨的寒通过脊椎，他冲着尹丞继续笑道：“既然是别人，就更没有资格这么对我。”
　　没有人承受他身体的重量，他终是顺着墙一点点滑坐到地上，声音也模糊着化作梦呓般的低吟。
　　“……从小到大，敢这么对我的……只有肖成谚那一个混账而已。”
　　他带着醉意把头埋在两膝间睡过去。过了片刻，重心偏移，整个人都歪倒在地上。
　　尹丞站在那里，目如寒冰又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种因为骄傲和自尊而不能再忍的强烈反感，全部随着肖成谚这个名字的迸出而全方位爆发。
　　手臂重重地一挥，桌上的酒瓶承载不了太过巨大的怒意，乒乒乓乓地失去平衡，接连落下。
　　心里面并没好过多少，倒是尖锐的碎响声惊起了房间临着走廊，又本就睡得不熟的莫衍。
　　“……少爷？”他看到莫衍从二楼的扶手上俯身，还带着朦胧的睡意。
　　“把他收拾干净送去我房间。”态度漠然地伸手指向地上的叶维，他整理着衣襟朝另一边走去：“我去沐浴。”
　　“……”莫衍的睡意倏忽在脸上消失不见，取而代之是一点不分明的惊讶：“少爷，您……”
　　他的话被尹丞回首投来的一束目光制止在半途，那是种“少说话，多做事”的命令性眼神。
　　“是……我知道了。”默默地垂首，他不着痕迹地掩去脸上一切表情。
　　对于某些东西选择性失明……这个道理他还是相当明白的。
　　****
　　对于奸 尸，尹大少爷并没有兴趣。就如叶维所说，他经验不多。唯一用以解决需要的几次还是和女孩子，算是初心者。同为男人的话，就算对方醒着都没把握给彼此一次愉悦的体验，更何况男人正睡得和死猪一样。
　　他对喜欢男人还是女人这种事看得很淡，简单地说就是他还没喜欢过什么人。能让他这么执着的叶维大概是第一个，也许是因为他们交流的方式和以往那些人比起来真是太过不同。
　　叶维的身上已经被简单清理过。莫衍对于上流阶层的某些兴趣理解的很好，直接把男人扒了个溜光送过来。没什么意识的叶维却仍趴在柔软床垫上双目紧闭，均匀的呼吸撩动额前一缕垂下的碎发，比刚才静谧了很多。
　　尹丞避开目光不再去看，转而在另一侧躺下。
　　报复心他也是有的，对于这样耻辱性的对待，他又怎么可能不生气。
　　人人都说礼尚往来，光自己一个人吃苦头这种事，他无论如何都没办法释怀。
　　70
　　隐约可闻的淋浴声刺激耳膜，晨光从窗外闲适地打在眼睑上，叶维终于慢慢地醒转过来。
　　在还没意识到这房间有点眼熟之前，他习惯性地翻了个身，肌肤与被褥赤 裸相擦的触感太鲜明，导致他一惊坐起身来。
　　白色被单从身体上滑落，果然是未着寸缕，他举起手揉揉眼，再揉揉眼，太阳穴脉动两下，只能记得昨天喝了酒，却实在记不起是什么时候开始裸睡的。
　　正坐在床头努力思考，卧室门口的淋浴间突然传出门被拉开的声音，叶维转头去看，这一惊更是非同小可。
　　尹丞同学身穿宽大的白色浴袍，那是种“如果想探究就可以随便目测腰围胸围以及X围”的宽大。此刻正赤了脚好整以暇地走过来，纯黑的头发还在滴滴答答往下掉水……
　　“醒了？”淡淡斜眼扫过他，尹丞在床沿挑了个位置坐下。
　　“……”叶维显然被吓到地一直没说话，混乱的大脑转过无数念头。
　　酒后强 奸未成年小弟？
　　酒后被未成年小弟强 奸？
　　酒后与未成年小弟通 奸和 奸？
　　……
　　等下……他总是忘记尹丞已经成年了。
　　想到这一步，叶维稍稍松了口气，但随后眼神又警惕起来。
　　“我为什么……”低头看看自己，再抬头看看他，叶维实在不知道这话应该怎么问出口。
　　“你昨天晚上喝醉了。”对方轻描淡写，捞起毛巾揉湿漉漉的头发。
　　“……”叶维等着他把话说完，却半天都没见对方有说下去的意思，只得小心翼翼问了一句：“我们……做什么了没有？”
　　“你觉得呢。”不动声色地挑起眉，尹丞拿眼角看过来。
　　“我不记得。”叶维伸出拇指抵住下巴：“不过以身体反应来看，要么是我上了你，要么我们什么也没做。”
　　“……”被他的论调弄得一阵不爽，尹丞从鼻腔冷哼：“错了吧，昨天明明是你求我抱你。”
　　“WHAT？！”叶维被这个爆料弄得大吃一惊：“我求你？”
　　“那么可怜的样子，还缠在我身上不放……就算只喜欢女人，被你那么弄也忍不住吧。”很像在说真话地胡编乱造，尹丞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还有，我有帮你清理过。”
　　“……”居然记得帮他清理……？
　　叶维弯下腰去，使劲地抱住头。
　　说起来，脑子里是有些残余的片段……被人压迫着后脑勺恶狠狠地亲吻，身体摩擦而产生快速上升的高热感……但他的记忆确实到此为止，对于后面的事情却一概不知。
　　“你要对我负责。”高深莫测地昂起脸，尹丞的眼梢颇有些冷若冰霜、艳若桃李的味道。
　　“……”这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叶维眯了眯眼地望着他，语气开始痛心疾首：“上一次床就想到这一步，你的思想需要更新换代。”
　　“你知道什么。”尹丞冷冷勾唇：“我以前只抱女孩子，要抱个男人多不容易……你是没体会过吧。”
　　“……”叶维被他的逻辑弄得火大：“真不好意思叫你恶心了。这种事好像是你情我愿，没有谁逼谁如何……更何况昨天我做了什么，自己根本不记得。还是你想说是我强迫了你改变性向？”
　　尹丞随手摔了毛巾，似笑非笑：“半强迫。”
　　“大言不惭。”叶维抓过身后的枕头就扔：“去把小学语文再学一遍，弄清楚强迫这个词的意思再跟我说话。”
　　门口突然传来礼貌的叩响，莫衍清徊的声音隔门传来：“少爷……大小姐过一会会带着贵客回家，您看是不是……”
　　“我已经起了。”站起身来，尹丞把枕头塞回床上：“莫衍，生日的时候老爷子给我的领带到哪里去了？”
　　“呃……”门外的人有些犹豫。
　　“你进来找吧。”淡淡吩咐，尹丞没什么表示地拉开衣橱。
　　叶维在原地瞠目结舌，待到莫衍进来，方才抑制不住地拼命解释：“美人，不是像你看到的这样……”
　　莫衍的表情到没有多五雷轰顶，相当随意好似司空见惯：“叶先生，您的衣服已经送去干洗了。稍等片刻我会给您拿来新换的服饰。”
　　“……”哪怕是和莫衍不小心和 奸了也好啊，叶维在心里痛斥一万遍。
　　他的脑子里还是混乱着的。因为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身体上请对我忠诚”这句话已经深深根植于心。仿佛一个诅咒，让他对和别人的肉体交缠提不起任何兴趣。
　　今天终于打破了这种莫名的咒缚，却心里憋闷得要死，根本没有可以叫做高兴的情绪。
　　一旦这样……大概他和肖成谚之间就连最后的羁绊都没有了。
　　不必别人去揣测，他们两个也只会南辕北辙，越走越远。
　　*****
　　尹蓉带回来的所谓贵客让尹丞有一点的愕然，他倒没有想到在酒吧之外的场合竟还能碰到肖成谚这个男人。不得不承认，这男人身上携带的蛊惑气息确实比他要成熟有吸引力的多，大约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更适合叶维。
　　“小丞，这是帮爸爸设计度假村室内结构的肖先生。”尹蓉长着张温婉的脸孔，却因为米色的职业装衬托出商人的精干：“肖先生，这是我弟弟，尹丞。”
　　叶维还在楼上卧房里，这不速之客真让尹丞有种想要微微勾唇的兴奋感，淡漠瞥一眼肖成谚，不动声色地伸手：“你好。”
　　“幸会。”相当默契地回握他的手，肖成谚先一步挑起唇来：“我们好像不是第一次见面。”
　　“哎？你们认识吗？”不怎么回家的尹蓉显然对弟弟的动态不甚了解：“在哪里？”
　　“偶然遇见罢了。”尹丞皱皱眉避开话题，转头吩咐莫衍：“去泡茶，愣着干什么？”
　　“坐。”他做出个冷淡的笑容，伸手示意沙发。
　　“肖先生，对于上次的设计……家父很满意。”尹蓉的语调平淡无波，听不出什么诚意：“也是家父的意思……希望能跟你再次合作。这个机会来之不易，还希望我们能给双方都留下愉快的合作记忆。”
　　“是令尊的意思……”思索着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肖成谚意有所指地笑笑：“这么说，尹小姐和尹先生本身……都不是很希望我接手这份工作么？”
　　他又不是傻的，尹蓉的态度虽极为客气，但不难看出心里极端的厌恶。尹丞就更不用说，他们两个从来就没有过相处融洽的时候。
　　“哪里话。”尹蓉目光倨傲：“我私人一点小小的意见，还请肖先生不要放在心上才好。”
　　“……”没什么所谓地挑挑眉，肖成谚微笑道：“你们是东家，我拿薪办事……就算对我有什么意见，我也不会做什么不识大体的事情。”
　　一席话影射得尹蓉无话可说，干巴巴坐在远处有点尴尬。倒是对面的尹丞发话救场，目光也紧紧盯住他的脸庞。
　　“肖先生的意思是……我们尹家人都是如此把持不住情绪的人么。”
　　对于这种敌意的挑衅，肖成谚只是摊摊手，礼貌地勾唇：“岂敢。”
　　他来这里，才不是为了给尹家人挑刺。
　　环顾一圈室内，并没有发现叶维的影子。因为叶维的离去，他昨天到废旧天台意欲找秦观问个究竟。颜彻曾邀请他过来看排练，可当时因为不想惹麻烦刻意避开了。
　　他并没有秦观其他的联系方式，打电话也没被接通过，听说STATES虽然解散，成员也常常私下有交集。当时没什么别的办法，唯有去颜彻说过的地方，权当试试运气。
　　不料却出奇巧合地中了。
　　脚步才踏到门口，就听到风把几人排练间隙的谈话声远远吹来——
　　“还是大家在一起的感觉最好啊……不如放弃公司安排，重新组回来做地下乐队吧？”
　　“胡扯……你要违约吗？”秦观一本正经地呵斥。
　　“可是我们不还是这么排练着嘛。”那人似乎有点委屈。
　　“那是因为最近被雪藏没什么事干，等被重新推出了，你试试看有没有这闲工夫？”另一个声音淡淡响起，又转向秦观问道：“LEADER，你家那位大人貌似很久没来指导排练了。”
　　“大人？你说小维？他不是我们家的。早进豪门啦。”秦观的语气里颇有些嫁女儿的伤感。
　　肖成谚按住门把的手在上面微微顿住。
　　那个乐队成员似乎一愣，“怎么说？”
　　“他在尹家都呆了一个多星期了，还能清白吗？”秦观没好气：“没伤的时候还能反抗反抗，浑身带伤的估计早被大少爷吃干抹净了……”
　　“哦？”问话者居然八卦起来，语气燃起淡淡的兴奋。
　　“那个少爷看他什么眼神，我又不是不知道……”秦观“啧”了一声，似乎有些烦恼：“这不刚来了电话告诉我他又过去住了……过去也好，就当散心吧。颜彻那个事儿，恐怕没少让他头疼的。”
　　剩下的话肖成谚没兴趣再听，只是转身靠上楼道，给自己点了支烟。
　　烟雾缭绕的香味让他发热的头脑微微平静了一点下来，烟火在唇角明灭映着，他的五官在黑夜里显出轮廓分明的冷冽。
　　从怀里掏出手机，再踏灭脚下的烟头。听到那头尹蓉文雅柔和的一声“喂？”，他面无表情的脸上微微勾起不分明的笑颜。
　　“喂，尹小姐吗，我是肖成谚。”自报姓名，他眼睛眯得很深：“关于令尊的新企划……我有一些个人的想法，不知道明天方不方便去贵宅谈谈？”
　　那头回了一串冷冰冰的客套话，不过他想要的基本信息也就是那一个“好”字。等对方噼里啪啦说完，他方才点头应道：“那么，就这么说定了。”
　　对于秦观刚才的话的可信度，肖成谚有所保留。
　　真要信的话，他要看到能让他信服的理由。
　　尹丞对于叶维的兴趣不是秦观一个人发现，起码他觉得自己看得比谁都清楚。
　　正因如此，这一次他才更需要黑白分明的事实，而不是谁空穴来风的一两句话。
　　尹丞怎么样他根本管不着，他要看到的……就只有叶维而已。

　　PART71-72

　　71
　　谈话进行到中途，一份初始的设定资料被发现遗忘在楼上。莫衍懂得察言观色，立刻轻轻插话：“我上楼去拿。”
　　“不。”尹丞扬手制止了他：“还是我去。”
　　他站起身来，颀长的少年身线与不慌不忙的从容融合得恰到好处，过分秀丽的眼睛瞥过肖成谚，不动声色地闪过一丝黯沉。
　　肖成谚坐在那里，唇角挂着意味不明的笑，也不知看没看到尹丞的目光，只拿起茶轻啜一口。
　　有一种什么事情都被看透，什么心思都瞒不过这个人的讨厌感觉……尹丞皱着眉别过视线，转身上楼。
　　二楼的尽头处不光是置放资料的书房，还有……
　　尹丞轻轻拧开书房对面的门把，安静打开的门呈现出一个旋转的角度，正好映出床边穿着浴袍的叶维。
　　“……嗯……就是上次那几个磕了药的。哦？晓恒手底下的人么？……我明白了，多谢……再见。”边夹着话筒边吃着佣人送上来的早点，男人交叠着双腿，阳光从肩头倾泻。
　　修长指间的小块慕斯蛋糕显得比平时要柔软，送入口唇里时，拇指指端便顺势把唇角残余的渣滓抹去……真是闲适又优雅的吃法。
　　叶维注意到门口定住的尹丞，吞下蛋糕笑道：“愣在那里干什么？客人走了？”
　　尹丞微微一走神，顿时想到肖成谚那张精致的脸容，于是没什么表情地走进来：“还在底下。”
　　“你不过去可以吗？”垂目搅动红茶，叶维随口问。
　　“……”当然不可以，不过，只是来看看你。这句话尹丞在脑子里过了一圈没说出来，自然他也不可能说出来。
　　“我说，我刚刚冷静想了一下。”叶维似笑非笑地扬起眼看过来：“你涮我吧？”
　　尹丞挑起眉以示不解。
　　“你说你抱了我，我怎么一点感觉也没有？”桃花眼里闪过犀利流光：“还是你以为我没有做过BOTTOM？”
　　“你们那些专业名词我不懂。”镇定地在床沿找个地方坐下，尹丞淡淡道：“你醉成那样，我帮你解决欲望。顺便把自己的也解决了一下，仅此而已。”
　　“哦……”叶维恍然大悟地倾身过去：“你是说你帮我打～～”
　　不怀好意的眼神挪到尹丞置于身侧的右手上，欣赏地看着那白皙迷人的手指，然后从鼻腔里漏出个千回百转的“唔～”
　　“那哪里能叫抱了我。”叶维啼笑皆非地摊摊手：“说起来，你们学校里的男孩子也经常互相这么做吧？”
　　尹丞只不可置否：“随你怎么想。”
　　其实就算到那一步他都没做过，只不过不想让叶维总是把两人的关系想得那么简单。
　　如果有了这样的关系，发生过这样的事情，就算自欺欺人，大概也可以认为某些不可能是可能的。
　　一到叶维身边他就很容易忘了时间。耽搁了约莫七八分钟，坐在底下的尹蓉就有些焦躁开去。
　　“怎么回事？”她皱着眉起身，随后对肖成谚抱歉地点头：“不好意思，我上去看一下。”
　　男人不说任何话地喝着茶，闻言抬头微笑：“请。”
　　她走上楼去，推开书房的门，里面空无一人。自然而然转向对面大门紧闭的尹丞卧房，刚要抬手敲门，就听到一个陌生的男人声音——
　　“我昨天糊里糊涂的，不能作数。”
　　然后自己弟弟的音色冷冷响起：“谁要你作数了，真好笑。你以为我喜欢和男人做？”
　　门口的尹蓉听到这句话，头脑空茫如针刺，几欲晕倒。
　　手里的动作快过语言，“砰”地猛然把门推开，在屋子里两个俊秀男人略带惊诧的目光里，不可置信地看着尹丞。
　　可那目光渐渐就转变成了一种不屑的憎恶，慢慢地移到仅着睡袍的叶维身上，再是凌乱的床铺……和刻意送进房间里的早餐。
　　“嘁。”她红润的唇边勾起冷笑：“小丞还真是……藏了了不得的人在家里。”
　　叶维不解地抬起眉来：“你是……？”话说到一半自己悟了过来：“你是尹丞的姐姐？”
　　岂料女子根本没有理会他的问题，只盯着尹丞，笑得嫌恶：“尹家这么养着你，你就染指这种恶心的趣味……爸爸知道了一定会高兴得晕过去。”
　　“……”尹丞只不动声色地站起身来，脸孔上一派云淡风清。
　　他拿起桌上的资料，一言不发地绕过面容扭曲的尹蓉，直接出门。
　　“……没用的女人。”与自己弟弟擦身时，尹蓉听见他冷冰冰的小声嘲讽。
　　一瞬间，浑身的血液都被冻结了，只气得颤抖不已。
　　是。她是没有用。她深爱的丈夫被一个男人抢走了心，万般痛苦，哪怕最后得了绝症的日子都没办法解脱，那个男人却始终没回头看他一眼。
　　她一辈子也不可能这么恨一个人，而那个人的弟弟正坐在楼下，她竟要虚情假意地迎合微笑，说些让自己都反胃的客套话……
　　最后还戏剧性地来了这么个大发现——尹丞这个什么都不算的私生子，竟也有这种最让她恶心的嗜好。
　　她自问尹家待尹丞不薄，父亲因顾虑他是儿子，对他处处忍让……她可不必！这小鬼又不是她的什么人，充其量一个毫不相干的路人，也许还淡些。
　　竟能不知好歹至此，出言讽刺她最不愿提起的过去……
　　什么谦和忍让，姐弟情深……去死吧，她再也不想装下去了，她讨厌这个房子里的所有人，肖成谚，尹丞，包括这个——
　　叶维挑着眼梢淡淡地看她一眼，嘴唇微弯，弧度迷人：“应该自我介绍一下的，我叫叶维。”
　　她却怎么看怎么觉得那笑容刺目万分。
　　72
　　乒乒乓乓……楼上没关好的卧房门里传出接二连三的瓷器碎裂声。沙发前的莫衍脸色白了一白，对肖成谚打了个招呼，便匆匆往楼上赶。
　　肖成谚慢慢放下手上的茶杯，眼神冷峻地也站起身。
　　叶维就在这个房子里的感觉，前所未有地扩大到极致。
　　二楼房间里，濒临爆发的火药味蓦然浓重得怕人。
　　“谁允许你吃尹家的东西。”面色冷漠倨傲地看着被自己打碎的一地狼籍，尹蓉音调扬高：“没经过我同意的乱七八糟的人，算不得客人。”
　　“你干什么？”闻声折回头来的尹丞射去一抹凌厉的目光。
　　“要你搞清楚你是个什么身份。”尹蓉温婉的声音实在不像可以说出这些话来，因为从小到大的修养，最多也只能做到这一步：“让他走。然后你跟我去见爸爸。”
　　“……”尹丞觉得好笑似地冷言道：“你又算什么身份，凭什么管我？”
　　“好，好得很。”气的嘴唇发颤，尹蓉咬牙切齿伸出一根手指头指向叶维：“……我会告诉爸爸的。你给我记着。”
　　“啧啧啧……”轻轻拨开她咄咄逼人的指尖，叶维莫名地看着暴怒的女子：“虽然不知道你们俩在纠结什么，但指人鼻尖是很不礼貌的，小姐。”
　　尹蓉“哼”了一声，猛地抽回手来，狠狠瞪一眼不甘示弱的弟弟，转头走出门去。
　　“……喂喂，走之前搞清楚哈，跟他没关系的，他这么小，自然是直男……哪知道和男人做不做这种事……是我勾引他来着。男人嘛，总对相同的构造比较了解……做起来也会忍不住……你说对吧？”笑笑地看着女子的背影，叶维大声补充。
　　因为门开着，那熟悉的音色便一字不漏飘去了楼下。
　　肖成谚站在原处，仿佛觉得很新鲜地挑起眉，可那眼睛里却都是吞噬般的黑暗。
　　他弯身，不紧不慢地把皮鞋上溅到的茶水用拇指擦去，随后抬步也朝楼上走过去。
　　*****
　　尹蓉急急出门的身影在门口顿住，下一秒，便头也不回地冷冷一笑：“恬不知耻。”
　　“彼此彼此。”叶维冲她的背影拱手。颇有些江湖风范。
　　女子重重地跺脚，这下才真的气冲冲地走掉。走廊里不期而遇垂眉的莫衍，颇恭谨地报备“请大小姐随我来。”
　　依稀听到尹蓉咬牙说了个“滚”字。然后是急促下楼的脚步声。
　　屋内重回一片寂静。两个人没什么表示地各在各处，一时无人说话。
　　“……”尹丞低着头不知在思索些什么，过了片刻方才缓缓问道：“为什么？”。
　　叶维淡淡扫他一眼：“这样比较好，我不想欠你的。”
　　“欠我的？”他皱眉。
　　叶维抬手把他的领带拉下来，低声在他耳边道：“我是个无关紧要的人，怎么样都好。你在你家如果不好做，我会良心不安。”
　　“……”尹丞面色复杂地直起身来，不语一言。
　　“是我给你添麻烦非要住你家，中途又闹出这么多事……我该负责任的。”无所谓地摊摊手，叶维继续道：“何况……”
　　“何况什么？”门口突然传来男性低沉而熟悉的声音，叶维要说的话进行到一半，根本来不及出口，脊背就僵了。
　　目光一寸寸地挪过去，大大敞开的卧室门前，是年轻男人高大却不失美感的身形。
　　那双充斥了危险与本能的黑眸里尽是冰冷的笑意，凛冽如一把刚出鞘的刀。猎豹般捕食到猎物的兴奋感窝藏不住，从俊美的脸容上淡淡溢出。
　　薄薄的嘴唇也恰到好处地勾着，让人根本看不出他的任何真实情绪。正因为这样，才叫人恐惧和敬畏。
　　所能感受到的，就只有不祥而已。

　　PART73-74

　　73
　　站在门口的男人脚步微顿，随后无视了尹丞一般，一步步走进房来。平时那种游刃有余的笑意多了不知名的烦躁，竟显得不那么从容。
　　“看来没什么我需要担心的。”他每走近一步，气息与压迫感便愈强一分：“你在这里……过得很快活嘛。”
　　叶维警惕地看着他：“你怎么会到这里来？”
　　“我怎么会到这里来？我是尹少爷的客人……为什么不能来？”站到床边去，肖成谚淡淡垂下眼：“还是你以为，躲到这里来我就找不到了？”
　　他那有力的指尖伸出去，扬高叶维精致的下颌。眼神在乔医生昨日精心处理过的伤口上游离一圈，把唇角扯开了些：“哦？看来恢复得不错。”
　　的确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因为劳累而复发的高热退了，乔医生处理的又要比医院细致的多。现在绷带被取下，且表面已经结痂。
　　“还想让我在你家等你那么多天么。”肖成谚眯起眼眸来，指尖微微加力：“这次我可等不了那么久了。”
　　“！”一个不留神整个人就被攫获的感觉非常糟糕，叶维近乎慌忙地轻向后倾，让开那两根挑衅的手指：“那是你自找。”
　　“……”肖成谚这次倒没反驳，只是面色漠然地把手收回，随即转头向尹丞：“尹少爷，我可以带他走吗？”
　　“他愿意跟你走吗。”尹丞冰凉的眼里有一丝看好戏的嘲讽意味，明晃晃地刺过来。
　　肖成谚回头，叶维那警惕而抗拒的表情和极力让开的姿势立刻映入眼帘。
　　不管怎么看都不像是会乖乖跟着他走的架势。
　　“肖先生。”尹丞往前走了两步，微微扬起唇：“看样子……他好像更愿意留在我这里。”
　　肖成谚的脸容立马蒙上一层沉沉的肃敛，但也仅仅是瞬间。
　　“不说我都忘记了。”他朝尹丞展颜一笑：“把他留在这里好吗？令尊想必不久后会跟着尹小姐一起回来……这局面怕不好收拾吧？”
　　尹丞一惊，瞳孔蓦地收缩，一时竟找不出话来填补沉默。那种无措的样子，倒有点贴合他不到二十的年龄。
　　他是差点忘了，若不是肖成谚提醒……他甚至快忘记自己的身份。
　　悄悄的僵持在三人之间游走，不长的沉默滑过去。
　　用不着肖成谚再说话，叶维已先站起身来，不加掩饰地盯住他秀丽的眼睛。
　　“在你这里住了这么久，给你添麻烦了。”
　　随后他绕开肖成谚，去壁橱里取出自己的衣裳。
　　“我欠你一个人情。”路过尹丞时，叶维轻描淡写地甩下一句。
　　脸部皮肤因为咬牙而绷得很紧，有种苍白的无力感。尹丞把头扭过去不再想看，唯有转身走出卧室。
　　只这一秒钟，他就知道，他已败下阵来，因为自己不够强大。因为自己身份的制约。
　　和尹蓉对上是他事先没有预料到的，一时冲动把她气走，现在也在暗暗担心父亲的到来。
　　他知道，尹家虽然碍于他的特殊对他宽松，但某些特定的事上绝不会姑息。所以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叶维在自己眼前被带走……第二次被带走。
　　“少爷，老爷刚刚来了电话……”一出门，就看到莫衍毕恭毕敬地微欠着身：“要你过去一趟。”
　　预料的事情这么快就到来让他更觉得厌烦无比，凉薄的表情和烦躁相融，就变成暴动的倨傲：“这么快就得了消息……你也是老爷子那边的人吧？天天监视着我，他给了你多少好处？”
　　对于他突如其来的讽刺，莫衍只有些愕然地抬头：“少爷，您……”
　　“滚开，别跟着我。”恶狠狠地丢下一句，尹丞藐然一哼：“狗仗人势。”
　　他头也不回地走下楼去，留莫衍一个人站在原地苦笑。站了片刻还是没办法地跟下去，毕竟……这是他职责。
　　*****
　　明晃晃的阳光从正前方贯入眼瞳，刺得叶维几欲后退。懒懒伸手挡住了，步伐却多少有点东倒西歪。
　　可是他没有什么东倒西歪的机会。
　　手臂蓦然一紧，已被人从后方握住，腰肢也在随后被拉拢过去。不容抗拒的力道下是肖成谚熟悉的压迫性气息。
　　“还想装病吗。”
　　“装？”被他的态度激的恼火，挣扎两下却并没有多大效果，叶维唯有极力偏头避开脸颊间太接近的距离：“我吃饱了撑的？”
　　男人的轻笑声让他浑身一麻，随后耳垂上感到湿润的热度：“为了逃开我，你什么做不出来？”
　　叶维不动声色地把推拒的力度加大：“你倒是知道的很清楚嘛。那么，就别缠着我。”
　　对方似乎是笑了笑，手臂却箍的更紧了些：“果然……”
　　下一秒，身边的车门被大力打开，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手扔进后座里。
　　伴随着与外界隔绝的一声“砰”，叶维方才反神过来。危机意识顿时大盛，什么也管不了就伸手过去开门。
　　正欲掰开门把的右手突然让背后覆来的气息惊到一顿，随后不属于自己的温热手掌逼近过来，轻轻握住他不安分的手腕。
　　“果然……你对我的所谓‘喜欢’就是‘随便玩玩’的定义……”男人很可以称作温和的笑语却似乎在哪里隐藏了黑暗，令人毛骨悚然：“会静下心来认真考虑那么久的我……才是真正的在做无用功吧。”
　　你有考虑过吗？不是从一开始就选择了颜彻吗？两句反问噎在叶维的喉咙里说不出来。
　　背后压迫而来的气息太令人惧怕，那种不言不语的冰冷与故作的温柔，已完全遏制了一切他应有的嚣张气焰。
　　“我是不是该告诉你，耍我的代价其实很昂贵？”伸手钳住叶维的脸颊，肖成谚把他强制转过来逼视：“本来还在想……是要你相信我选择了你这么难，还是要你相信我和颜彻什么也没发生这么难……现在看来，根本都不是这个问题。”
　　他顿了顿，继续说下去：“那两者还可以慢慢让你相信……就算你现在固执了点，等我们都冷静了，或再成熟一些，大概也不是什么问题。可现在的情况是……你已经见异思迁了，是吗？”
　　叶维心中一刺，却还是不动声色地把眸光收敛：“你知道就好。”
　　“哦？真是这样？”肖成谚轻轻挑了挑眉：“那么抛开所有事情，只像疯了似的想要找到你解释的我也真是……”
　　他低低笑了一声：“蠢透了。”
　　叶维的脊背猛然因为惧怕瑟缩，却依然表面强硬不肯作声。
　　光是不卑不亢地盯紧对方已经耗费了全部的勇气，又何况出言顶撞。这样的肖成谚他从来没有见过，前所未有的冰冷气压让他整个人都暂时被震住。
　　“你说的那个人……就是尹家的小鬼么？”斜勾着唇角的弧度，肖成谚伸出舌尖，轻舔一下男人泛红的耳垂：“那种乳臭未干的小子哪里吸引到你？还是说他比我更了解你的身体？”
　　叶维厌烦地闭眼别开头，这种懒得挣扎的自暴自弃让他自己都心凉：“是啊。我突然发现……做 爱的话，跟谁不都是一样。”
　　“……”眸中突然间惊涛骇浪大盛，肖成谚微笑着的唇蓦然放下：“一样？那你可错了。”
　　手指顺着叶维精致的锁骨探下，流连在因为纽扣没有系全而裸 露出的小片胸膛上。
　　“我要你把我当成……和任何人都不一样的人。”
　　74
　　我要你把我当成和任何人都不一样的人。
　　说着这句话的男人，从那冷漠和怒意交织的眼底闪过看不清晰的痛，这样微妙的差别竟看得叶维晃了下神。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就这么一晃神的间隙，他的唇已被人狠狠地掠夺而去。不是单纯的厮磨那么简单，而是近乎于咬噬的亲吻。口中最后一点氧气也被汲取干净，大脑因为缺氧而愈加昏沉起来，叶维淡淡地皱眉，正欲推拒，身后一凉被点住了要害，只得无力地仰头任他索取。
　　就算这种情况下也会被隐约点燃的情 欲，对此叶维还是有些沮丧和费解。
　　尾骨这种地方，虽是他的软肋，却也被秦观碰到过。当时只觉得浑身绵软无力，并没想到任何情 色方面的暗示。
　　可一旦被肖成谚碰触就有想要被抱的不自禁……仿佛是真的在身体深处下达了诅咒。不管那颗种子掩埋的多深，只要被召唤起来就会发芽疯长，比毒瘾……更甚。
　　难道是因为，他们两人之间只有“性”这个东西……所以星星之火也可以燎原，且比任何人都能带动他的多？
　　似乎刻意不让他说出任何话来，肖成谚一直肆虐在他的嘴唇上。最初的粗暴急切慢慢化为绵长的亲吻，舌尖相触，煽情地勾缠着……直到紧贴的身体都开始逐渐发热。
　　“……是你自己说的。”终于逮到唇瓣相离的空隙，叶维极力别过头去，大口地喘气：“你自己说过，除了上床，不要牵扯上其他的感情……否则……”
　　“我后悔了。”不紧不慢地打断他，肖成谚从上方垂下的脸容蛊惑得迷人：“若不是你先动摇……我也不会后悔。既然让我后悔，你就该负起责任来。”
　　叶维一身的冷汗密密渗出，情火与汗液交织的感觉并不很好。于是他唯有冷笑：“把你按在我身后的手拿开，我再听你吠两句不迟。”
　　“让我这么动摇，又撒手立刻不管……”仿佛没听到他的话，男人伏下 身来，轻吻他微微汗湿的额头：“光这一条就无法原谅。更何况，分手这种话，只是你一厢情愿提出来的……我并没有表态，不是吗。”
　　“……”感觉到对方灵活的长指伸进底裤，包罗住火热的脆弱部分，叶维咬紧牙关才没有让一声惊喘泄露出来，只扬起桃花眼，愤然地看住他。
　　那眼神显然让肖成谚不快，本盈着笑意的眼神微微黯沉，随手抓过搭在后座上的领带蒙上了叶维的眼。置于他身后的手亦迅速抽出，死死在他脑后打了个结。
　　这种突如其来的黑暗让叶维下意识地伸手去拦，却因为看不见的迟缓被牢牢压住了双手。
　　黑暗里的所有感觉都无比鲜明，眼前是无止尽的空茫，嘴唇贴着他乳 尖滑下去的湿润触感却强烈得让脊背都发抖，身子窝在后座上极不舒适，要不是这车还算宽大，估计他就算蜷起腿来肖成谚也做不了俯身的动作。
　　后身被手指探入，肆意挑 逗。承受过很多次的地方禁不住这样的玩弄，迅速柔软起来。曾经那些疯狂而零散的画面在脑中浮现。因为双眼被蒙蔽，全身心便都在这种玩弄里被沦陷。
　　“……那个少爷……也知道帮你做这些么。”男人低沉而诱惑的嗓音在他耳边低低响起来：“手指一进去就吸得这么紧，你还真是天生就是勾引人的材料。”
　　手指按压过内壁上的敏感，轻轻地摩擦。叶维终是忍不住气喘吁吁：“他……还知道做完以后帮我清理，不像某些人……”
　　话还没说完，他就感到那几根手指迅速从后面抽出来，随后是裤链被拉开的声音。
　　双臂一紧，被人抱到腿上去跨坐着，嚣张顶住他的火热东西似乎提前告知了接下来的一系列侵犯，让他头皮发怵。
　　肖成谚的双臂牢牢地箍住他，不让他有任何抗拒的余地，就这么用力而强硬地缓缓埋了进去。
　　到一半时他已承受不住。没有任何润滑的进入不管多么习惯依然会疼痛，他眼前漆黑，所有的注意力都被集中在被侵入的地方，满满撑开，涨痛无比，一点点被贯穿至最深。
　　就算多不情愿，他们也还是做了。虽然做的有些狼狈，有些惨不忍睹。肖成谚只稍微向上挺了一下，他就再也顾不了地隐忍出声，挨打的痛可以忍受，可是这种疼痛让他濒临绝望。
　　苍白的脸上全是汗水，是种略带残忍的艳丽。
　　他听见身后的人轻轻他“很痛？”，声音似乎有些温柔和不忍，但他看不见那人的表情，所以毕竟还是不确定。潜意识朦胧起来，箍住两臂的力道渐渐消失竟也没想到去反抗。身体里的那一根深深浅浅地顶着，比起疼痛更有些难以言喻的快 感衍生出来，从脊背一直通到大脑去。
　　他无暇顾及自己为什么总是如此容易就被这个男人制服，毕竟他最清楚自己心里面还是有肖成谚。不然也不会这样胡闹，这样愤恨，简直像个孩子。
　　“痛才能让你记得……不是吗。”
　　但是叶维已经听不清楚。
　　衣衫整个地被撩上肩头，亲吻落上脊背。身后的节奏渐渐地加快，从原先细微的顶动延展到激烈而深入的挺刺。他没有任何力气，任凭肖成谚按着他的腰肢，肆意在体内冲撞。
　　野合的欢愉比哪一次都来的汹涌，前端几欲爆裂的感觉让他下意识伸手去抚摸，却被身后的男人轻轻按住。
　　“等等。”
　　漫长而剧烈的抽 送似乎没有尽头，相连的部位密不可分，几乎要把整个人都燃烧殆尽。前面无法发泄，后面又快要被玩坏，叶维忍不住往后倒去，赤 裸的背部紧紧贴住了身后男人的胸膛。
　　小小的姿势变换让肖成谚的分 身从另一个角度进得更深，叶维战栗着伸出手，却不知道要摸索什么，只因为盲眼时的快 感让他无措和惶急。
　　身后发狠地一下下被侵入，然后肖成谚包住他的手，一起抚上他的前端。前后同时而来的刺激让他到达极限，高 潮如洪水奔涌而来，让他惊喘着射出来，弄得手上地毯上都一片肮脏狼籍。内壁收缩了一下，随后感到扣紧自己腰肢的手更加用力，直到那分 身死死进到最里面。随后对方的坚硬也脉动着让热流涌入他的体内。
　　高 潮的余韵久久不退散，留在他体内的分 身整个车里都是情 欲的火热味道，氤氲成别样的蒸气，叫人脸红心跳。
　　他拼命调整着呼吸，却在下一秒被人堵住泄露而出的喘息，轻轻地吻住。
　　不知道是不是蒙着眼睛时的感觉出错，这个安慰性的亲吻温柔的不像他们彼此之间应该有的。
　　倒是尚留在体内的分 身又一次无法自持硬起来的感觉比较令他在意，双膝一软，寒毛便纷纷倒竖开去。
　　就着相连的姿势，肖成谚把他想逃的脸颊轻轻掰过来，继续轻吻他颤抖的唇。
　　扬手一掀就把遮住叶维双眼的东西取下，刚才的强硬和愤恨已然无踪，徒留一点慌张在那双黑如点漆的眸子里，仿佛受了惊的小动物。
　　肖成谚心下一软，嘴唇移上去亲亲他半垂的眼。
　　“这样有意思吗。”叶维平静地抬起眼来，让开他的吻。方才一瞬间的软弱不见，目光恢复了澄澈的清明：“你在让我恨你。”
　　“那么，在你眼里起码也是和任何人都不一样的。”根本没有放开他的意思，肖成谚方才的心软又一次被怒意取代，搂过男人窄细的腰身，毫不留余地地展开新一轮的顶撞……
　　要他眼里的不一样……有什么用呢。
　　现在才说动心什么的，不觉得太迟了么。不觉得……他们之间已经隔绝了太多的东西？
　　既然开始就被丢弃掉，弄脏了，那还有什么捡回来的必要？
　　情 欲盎然的恍惚里，叶维无力地想。
　　很奇怪，哪怕一切真实情感都快被消磨殆尽……欲这种东西竟还是恒久不变的。
　　他本来以为，爱情要比性长久的多，这么看来，却似乎是他的判断错误。
　　在人身上不变的东西就是无止境的欲望而已，虚浮的爱情从来就无法敌过它。哪怕爱情消失，欲也依然存在着。
　　它竟比爱情更叫人恋恋不舍。不得不说这是个很不可思议的事实。

　　PART75-76

　　75
　　筋疲力尽到……一根手指头也不想动。
　　意识朦胧中他看到肖成谚起身略微整理了衣衫，车里面还残留着火热的余韵和靡乱的气味，没顾得上清理，也就这么将就着一路把他载回了公寓去。
　　半拖半抱着被弄回家去，给扔进浴缸里温润地冲洗，而后肖成谚也坐了进来，面对面地抱住他又做了一次。
　　不太有力气说什么，也完全忘记了自己是要做什么的。莫名其妙的就跟随着男人回到家里面，看着他用自己送出去却再也收不回来的钥匙开门，最后被半强迫着沉溺进无止尽的欲望里……
　　很自然，也很残忍。
　　叶维昏沉沉地睡在床上，泡澡太久，整个人都缺氧般地疲累。不知道为何就想到很久之前，他刚刚明确自己对肖成谚动心时秦观问他的话。那时候他还觉得自己希望满满，远没有现在这么悲凉。
　　“你看上他哪一点？”
　　当时他没能很好地回答上来，但现在扪心自问，他也还是对答案含糊着。
　　坏脾气，专横霸道，一边把他推开一边口口声声地说着“动摇”……那个人在想什么他完全不清楚，但是叶维依然悲哀地知道……自己抗拒不了他。
　　回答不上来，也不可能回答上来，具体看上肖成谚哪一点之类的……他表达不清。
　　哪怕全世界，包括他自己在内都觉得那个人十恶不赦不值得原谅，他也还是会想要多看那个人一眼。这种一旦认定就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执着……简直没得救了。
　　隐约中听到床头电话响起，叶维浑身酸痛，眼皮也沉沉睁不开来。依稀有人接了电话的声音传来，低沉的不紧不慢的，在耳朵里研磨得很好听。
　　“……他还在睡觉……对……我？我是肖成谚。”
　　接下来的话叶维没有听清楚，是谁打电话来他也无从知道，只记得很长很长的空白过去，记忆悄然无声。
　　再稍有点意识时，他感到几根温凉的手指在抚摸着自己的额头。触感熟悉得让他一个激灵，猛然睁开眼，肖成谚沉静得几近柔和的脸孔映入眼帘。
　　男人就这么坐在床沿，指端还夹着烟。似乎因为抚摸他太过于专注，烟灰长长地颤抖着，快要跌落在地板上。
　　那一瞬间他险些产生了这大概就是爱情的错觉。
　　还好能明确地分辨出这是错觉，叶维偏一偏头躲开对方的碰触，眼神立刻地冷下来：“做也做过了，爽也爽过了……你还要怎么样？”
　　这时候说些“你怎么在这里”或者“你为什么要那么做”之类的话不仅完全没有意义，而且显得扭扭捏捏不够坦然，干脆破罐子破摔——反正怎样都是逃不过，那就慢慢等肖成谚厌倦就好。他不在乎这点赔本奉送。
　　那个人他要什么，那就给。想要身体的话……简单得很，做到他再不想做，大约他们之间的纠缠也就该断了。
　　“软禁你。”方才的柔和表情倏忽不见，肖成谚说出这三个字时，唇角已微微倾斜成冰凉的微笑。指尖长长的烟灰终究啪嗒落地。
　　“什么？”叶维以为自己听错了。
　　“给你一个笼子，让你不能到任何地方，也不能随心所欲地再勾引任何人……”优美如音乐家的手指点上叶维柔软的唇：“没有人告诉过你，玩完就跑……是要付出代价的？”
　　“你有没有搞错……你当我是傻的？”不禁骇笑出声，叶维睁大明亮的桃花眼：“现在是法制社会……而且这里是我家，你以为你是谁？”
　　对方只是看似好脾气地笑一笑，伸手掸掉裤子上的残余烟灰：“你试试看。”
　　那种隐藏着黑暗的危险笑容让叶维头皮发怵，潜意识里真的就折服在相信的那一边。
　　“要让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我还真成了……你的奴隶不成？”近乎厌恶地扯开唇角，叶维硬着头皮倔强到底：“那么想要听话的东西，养条狗不就好了，何必来找我？”
　　“随便你怎么想。”不在意地站起身，肖成谚斜眼看过来：“在你乖乖听话之前，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说罢，他抬脚朝门口走去。
　　“那么，你这么做的目的在哪里？”不禁问出口来，叶维的表情有一点冷：“绑住我的原因是什么？颜彻呢？”
　　肖成谚走到卧室口的步子顿了一顿，光从身影里分辨不出他脸上的表情，只能听见他淡淡地道：“想逃的话，我劝你趁早放弃。我是不会放手的。至于他……他早就走了。也不会再轻易被放回来。”
　　他不会回来了……所以，你就只剩下我了，是吗。瞬间觉得可笑，叶维维持着唇角嘲讽的弧度，却怎么都笑得太过僵硬。
　　他们互相都给不了对方最想要的东西，却拼死拼活都要在一起。开始是他放不开，现在又轮到肖成谚。
　　可是不一样的，完全不一样。他想要的和肖成谚想给的，完全是两码事。那个人只是因为独占欲和害怕身边空无一人的空虚……而他却要贪心得太多。
　　这种贪心得不到回报，干脆就连着对方的份一起回收。大家都拿不到自己想要的东西……这样才最公平。
　　76
　　“我再睡一会。你要滚可以自便。”倒下去立即鼓进被子里的男人找不出一点被软禁的感觉，反倒有点太过疲劳导致的不爽，丢下这么一句，还真的呼吸均匀地再次入眠。
　　肖成谚没说什么地走回客厅去，角落里钟摆滴答滴答的声音很明晰，他陷进沙发，然后把手指插进自己的头发。
　　没有人再比他更清楚这种强硬下的摇摇欲坠感……两个人的关系陷入僵局。但哪怕变得更糟糕，他也只能想出这样的办法让叶维不能离开。
　　他也不想如此，可是每每安慰性的话语卡在喉咙里，就被叶维那种敌意的眼神弄得心慌而且火大，还没等自己有所反应，伤人的举动就先一步做了出来。
　　这是个坏毛病，母亲也从小就不停地在教训他——“小谚你凡事先冷静三分钟行不行？”但他就是这样差劲的人了，改不过来，也无从去改。道歉？那更是比什么都难的事情。倒不是面子不面子的问题……反正他就是说不出口。
　　好在他现在算是个混出头的人物，这种脾性在某些程度上可以隐藏得很好，不过在叶维身上就全部失效……根本无法忍受。
　　从小到大他都是独立的一个人，除了在上学时依赖过兄长便再没有过任何撒娇的经历。父母离婚之后，父亲带着哥哥去了别处，早就是不怎么见得到的，母亲改嫁之后又放任他自由……说起来他这样的脾气，相当一部分大约也是生活逼出来的。
　　他倒没有愤世嫉俗些什么，说起来，他比颜彻要幸运太多。对父母也礼尚往来，感情没那么糟糕。
　　他只是对欺骗和背叛感到恼火。不管是谁也好。
　　从来没有人跟他透露过真心，却在他动摇之后再告诉他是个骗局……真假姑且不去管它，光这么听着，蓬勃的怒气便可想而知。
　　所以就算觉得抱歉，他也要叶维感觉到跟他一样的痛，就算被憎恨也没什么所谓。
　　思及此，肖成谚不禁苦笑了一下。
　　想着叶维已经睡着，便走去卧室门口又看了一眼。不想男人仰面躺在床上，竟大睁着双眼盯着天花板猛瞧。
　　“酒吧好几天没开业了。”仿佛自言自语，叶维研究着墙纸上的花纹：“明天不管怎么说我都要去一趟。”
　　后面这句，倒很确定是说给肖成谚听的。
　　门口的青年不在意地笑笑，走进来冲叶维优雅地俯下身。
　　蜻蜓点水的一个吻，又轻又快地落到额间，却充斥了某种宣战应有的所有元素——“没关系……就算闭店，损失也全部算在我头上。”
　　随后嘴唇压去了叶维微张的唇间，轻柔到位地贴住，摩擦得麻麻痒痒：“这几天……你就不要想出门去了。”
　　意犹未尽地抬起唇，他在极尽的距离里欣赏叶维漠然的脸。男人并没像他想象的愤怒之极，反而挑起唇角，缓缓绽出个秀美的笑颜来。
　　他微微一愣。
　　“你还是趁我身体没完全恢复的时候多玩一玩好了。”叶维伸手拉下他的脖颈，唇间呵出的气息温热挑 逗：“你想要的也就只是这些而已嘛，白白算计了我这一趟，怎能不尽兴再走？”
　　“……”肖成谚半眯起眼来，一瞬凛冽。
　　“咱们就这样不眠不休地大战个三百回合吧？”戏谑地眨眨眼，叶维笑得极尽媚惑。哪怕说着这种不知所谓的下流话，他都依然是俊秀明亮的：“再怎么强撑着……这么做下来大概也该腻歪了，等到你一厌烦……”
　　他的话说到一半，肖成谚已然挑挑眉，从容打断：“厌烦？你还真是打着这种无聊的算盘。”
　　游戏才刚刚开始……就企盼着他厌烦，这种心理实在要不得，也很容易就会让他继续恼怒下去……演变到也许一辈子都放不开。
　　“叶维，你要记住。”他撑在男人的上方，完美无缺的五官勾勒出刻意的温和，能让任何人都心脏酥麻：“我可是好不容易……才把你抓回来的。”
　　若有若无地顺着那挺秀的鼻梁落下几个亲吻，感觉到对方的僵硬，肖成谚方才满意地直起身来：“你要先吃点东西吗？”
　　“干什么？”叶维斜眼，没什么好气地瞥他。
　　“补充体力。你让我这么生气……等会消耗的会相当厉害。”
　　大大方方说出这么一句话，肖成谚在床沿叠起双腿，好整以暇地看着叶维。
　　男人咬牙骂了句“放屁”，脸上微薄地透出红色。唯一可以肯定的是……这红不是因为羞的，而是因为气的。

　　PART77-78

　　77
　　叶维这几天，没有原因地总是很嗜睡。大约是很久没像这样子病过，把全身的骨头睡散了。伤处已经七七八八好得差不多，但坐在沙发里，还是迷迷糊糊地打起盹来。
　　肖成谚果真寸步不离地和他在一起，事先虽然撂过狠话，但也仅限于不让他单独出门而已。两个人自那日激烈冲突之后，肖成谚便再没怎么碰过他。他也懒得再闹，一心等着能彻底好起来的那天，这种半死不活的状态他实在是过得够了。
　　男人给他拿来吃的，就不客气地吃；打电话通知医生上门复诊，他也乖乖配合。若再把标准放宽一点，他甚至可以算是在被无微不至地照顾着。只不过就算闲暇的时候，他也就待在家里做自己该做的，偶尔拨两下和秦观一起学但荒废了很久的吉他。
　　抱着能屈能伸的想法，他没什么力气去关注房子里的另一个，仿佛就算肖成谚没说过软禁这种话，他现在的状态也就是这么悠闲地呆在家。
　　头脑里其实乱七八糟的一堆杂事，太久没管过酒吧的事情，过去那个手机上应该密密麻麻全是未接来电……答应了尹丞的工作给不了他，秦观也有多日不曾联系……
　　叶维半睡半醒地窝在沙发里，明明知道有这么多事要办，偏偏惰性大发不想去管。他额发又长长了些，淡静地耷拉在眼前，把鼻梁的弧线勾勒得很流丽。
　　厨房里咕嘟嘟煮着咖啡的声音很是催眠，他干脆就依着惰性慢慢侵蚀遍全身。结果秦观第二次来的电话，就又没有接到。
　　肖成谚正在离他不远的桌子上思索局部构架，听到难得的电话铃声，扔了笔转身去接，秦观噼里啪啦的声音劈头砸下来：“小维！你是不是死了啊？”
　　“……”肖成谚皱皱眉看一眼沙发上打盹的叶维，刻意压低了声音：“我是肖成谚。”
　　“……= =”那头似乎吓了一跳似的静默很久，方才诺诺地道：“怎，怎么还是你啊……你们同居了啊？”
　　“……嗯。”说的太多可能会招惹些不必要的麻烦，肖成谚轻描淡写地一语带过。
　　“你……他怎么还会和你同居，你明明……那个姓颜的——”秦观受打击太大，猛然陷入语无伦次的境地里：“哎呀不管了！反正就是你怎么还会回去找他？你们不是早玩完了么？”
　　肖成谚沉默地笑笑，旋即开口：“谁告诉你的？”
　　秦观“咦”了一声：“小维他亲口……”话说到一半觉得不妥，硬生生止住。
　　肖成谚修长的眉头轻轻一挑，沉下脸色说：“什么叫做气话，你难道不知道吗。”
　　“你们的事情我没资格管。”秦观的语气倏忽变得严肃：“不过……如果是真的，这一次请你好好待他。别像对以前的床伴那样不上心……小维和他们都不一样。”
　　“……”这种说教虽不怎么中听，自己之前有错也是事实。肖成谚没什么表示地淡淡同意：“他现在对我来说确实是不一样的。只不过我对于他，大概和别人没有区别。”
　　前半句话还能保持平静，后半句却不受控制地脱口而出……自从叶维去了尹家，他时常衍生出这样的比较。男人的言行举止让他觉得，自己的存在只不过是可有可无。
　　那头的秦观似乎微微愣住，随后情绪有些激动起来。
　　“喂，你这混账，你在说什么啊？”若不是隔着话筒，说不定他早就恶狠狠揪住了肖成谚的领子：“小维对你怎么样……他对你怎么样……你是最没资格去说的那一个，明白不明白！”
　　“……”秦观给肖成谚的印象一直是嘻嘻哈哈没个正经的，突然间如此强硬逼人，倒把他吼得一愣，一时间没有反驳。
　　“你了解他什么？我跟他从小到大这么长时间，还从没看过他喜欢一个人到这种地步！他跟我说的关于你的话，只要你听见一句，都不可能有心去怀疑他对你的心意！”秦观气愤的闸门一被打开，便一发不可收拾，仿佛要用言语将肖成谚狠狠打醒：“你是怎么对他的？跟颜彻拖泥带水暧昧不清……他只不过是被尹丞捡回去……我本来以为他对你心灰意冷，一定会和尹丞怎么样……但是没有！他整个人都已经完全被你改变了，你难道看不出来？！你若是再让他失望……你若是……”
　　太过于激愤和急迫，“你若是”后面的话，秦观突然间说不下去。
　　第一次忍受一个半生不熟的人这么指着鼻子般地对他大骂了一通，肖成谚竟一句话都没有反驳。沙发上脑袋轻点的男人睡得熟了，修长的身影微微垮着，撞入心头让他胸口震动得厉害。
　　“……他有这么喜欢你，从小到大第一次这么喜欢一个人……”秦观的斥责依然不断不断地自话筒那头砸过来：“不好好对他的话……我首先饶不了你……”
　　肖成谚只是一直拿着话筒沉默听着，一语不发。秦观挂下电话去好久，他依然维持着站立的姿势，动也不动地听着那嘟嘟的忙音。
　　他从小到大第一次这么喜欢一个人……秦观的话语搅得他脑子里都嘤嘤嗡嗡，就如同话筒里那响个不停的忙音。
　　原来他连最初的理解和信任都没有来得及给叶维，就已经被愤怒冲昏了头脑。
　　煮到火候的咖啡在厨房那头滴滴地提醒起来，肖成谚如梦方醒地抬起头，挂了电话然后心乱如麻地过去拔电源。
　　这头的叶维却因为那尖利的提示音猛然甦醒，极尽全力地伸个懒腰，在咖啡飘散的浓香里轻轻赞了一声“唔，好香”。
　　无视掉自己又不小心睡过去这个事实，他起身亦走入厨房里去。
　　78
　　在厨房门口，叶维定住脚步。
　　男人看到他的神情之怪异让他很不能适应，俊美的眼眸黑到深沉，死死盯住他的样子，仿佛见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譬如说鬼。
　　叶维下意识地伸手去摸摸脸颊，又低头看自己的衣服鞋子，审视一圈没发现任何值得被这样盯着看的地方，也就坦然地走进去拿杯子等咖啡。
　　“喂。”杯子伸过去许久不见肖成谚反应，他不耐地将杯沿在桌脚磕磕：“怎么了这是？”
　　对方没说任何话，原本握着咖啡壶的手也松开，没有丝毫要给他倒的意思。
　　“……神神叨叨。”小声嘟囔了一句，叶维准备伸手自己去倒：“让开，别挡……”
　　他的后脑却在下一秒被人大力地按压过去，眼前蒙了黑，鼻尖也狠狠撞到片温暖的胸膛里，肖成谚身上淡淡的香味钻进来，刹那缓和了这个拥抱所包含的所有迫不及待和难以自持。
　　杯子掉在地上，四分五裂的碎开在脚下，咖啡的味道和拥抱的气息混合，眨眼间就让人晕眩。懒洋洋如叶维，一瞬的工夫也还是惊讶了。
　　“……”他试图抬头去看，却被一只手牢牢按住了后脑。
　　“……别动。”他听到肖成谚如同叹息一般的声音：“乖乖的……不要动。”
　　叶维眼前一片柔软的黑暗，鼻尖擦在衬衫布料上，眨眨眼睛还是不懂突然是怎么了。
　　一句“对不起”在过了很久之后才幻觉般在厨房里层层漾开。
　　对不起……？听错了吧？
　　但确实是一句道歉，在那一句之后又听见肖成谚淡淡地重复：“真的，对不起。”
　　可是……在对什么道歉呢？他也只不过是在客厅里打了个盹而已。
　　“你在说什么？”相当程度上的莫名其妙让叶维问出口来。
　　男人的双臂箍的很用力，令他的骨骼都在格格作痛，情不自禁皱眉想甩开，偏又没那种气力。
　　依稀感到肖成谚也把头埋下来，埋进他的肩窝里，仿佛寻找宁静的安心感一般，浅浅地呼吸着。
　　“你……”这种突如其来的感觉让叶维满身不适应，不过眼睛倒是能见到光明了。
　　他使劲挣扎着想要脱开身去：“你今天怎么这么奇怪……”
　　“叶维。”没有理会他的问题，肖成谚只是把头埋在他的颈窝里，闷闷说道：“我们重新认识一次吧。”
　　没头没脑的一番话却让叶维更加莫名其妙。
　　自从生了病，他脾气比以前差了不少。委委屈屈地窝在男人怀里，只觉得恼火而已：“你先别这么缠着我，OK？！”
　　手臂猛地一甩，几乎用了全身的力气。肖成谚没有防备，倒退几步竟被稍许推离。恐怕是没想到自己被推开，抬起头来看着他的样子多少有点惊愕。
　　“我累了，也病着。不要一天一个戏码地折腾我，我没心力去琢磨。”火大地抛下这么一句，叶维弯下身去收拾地上的碎片：“你不还天天看着我呢吗，我又没力气对你反抗什么，还有必要进行这种思想软化？”
　　“不是的。”
　　从头顶淡淡抛下来的低沉声音让他拾着碎片的右手一顿。
　　“我是认真的。”肖成谚走前两步，同样蹲下身来：“你听懂了没有，我是说……我们重新来过。”
　　什么？叶维终于缓慢地抬头看过去。
　　肖成谚俊逸狭长的双目里是不容置疑的坚定与温和。
　　一切转变的都那么不切实际，连个应有的过度都没有。叶维看着那张完美无瑕的脸，和肖成谚从来不会对他露出的神色……这样的反差让他整个人都觉得如在梦中，虚浮无比。
　　“我对你……”男人顿了顿，颤抖的手掌终于抚上他的脸颊，冰凉的触感让他打心底一抖：“我这样不顾一切地伤害你，疯狂地绑住你……只是因为我对你……有了太多预计之外的动摇。”
　　“……”叶维睁大了眼睛，没什么实感。
　　“你被尹家的小鬼带走……我那时候……简直失去了理智。”肖成谚这一生大概也不会像今天这样失态：“我那么生气……明知道你不会原谅我，却还是这么做了。可是除了这种卑劣的办法，我想不出其他方法……还能让你乖乖地留下来。”
　　说到这里，他淡淡地扯开唇角，苦笑了一下：“你大概早就对我失去信心了。”
　　“……”叶维这下连眼睛都忘记去眨。
　　“秦观刚刚来了电话。我才知道……是我误解得太深。”肖成谚半垂下眼，手掌从叶维的脸颊滑落进颈间：“我有那么多不懂的事……如果重新开始，都要你一件件来教我……”
　　他静静地叹了口气：“你还愿意吗？”
　　总算，他的意思表达得够明确了。
　　不知怎么的，叶维握着玻璃渣的指尖却倏忽一抖，白玉似的肌肤，刹那被划出来一条鲜红的血痕。
　　疼痛让他更加茫然，满眼不可思议地盯着肖成谚方才说过话的两片薄唇，仿佛这次看到鬼的……是他才对。

　　PART79-80

　　79
　　阴谋。这是叶维在发愣当中第一个想到的词汇。
　　有猫腻。细细思索了一下，他更加自我肯定了这种想法的坚定性。
　　这简直不是肖成谚，又是对不起又是重新来过的……突然间觉悟如此之高，是基因发生了什么变异？或者……脑筋一下子被高热烧坏了？
　　不不，果然还是有阴谋的可能性比较高。
　　手指上的鲜血依然静静淌下来，瓷白的地砖被染红，仿若绮丽的一朵花。他方才感觉到疼，嘶地吸一口气低头去看，抿了抿唇，很自然地吮住它。
　　“划破了？”对面的男人皱一皱眉，伸手握住他的手腕：“我看看。”
　　叶维由他拉着手腕，亦不动声色地伸出空闲着的那只手去，采用和他一模一样的句式：“发烧了？我看看……”
　　说罢手心已覆上肖成谚的额间，温热触感顺着掌纹泛上去，很适宜的体温，并不感觉多么滚烫。
　　“啊咧。”叶维颇惊讶地缩回手：“没烧诶。”
　　肖成谚轻轻往后一让：“你干什么？”
　　“不正常。太不正常。”叶维上上下下打量他一圈，挑起修眉：“我记得我刚刚睡了一觉……然后……”他顿了顿，眼里带上一点惊讶：“我还没睡醒？”
　　“……”对于他这种反应，肖成谚一时间无言以对，但当务之急是帮他把手指处理好，站起身来往外走去，又想起什么似的回过头来：“OK绷之类的东西在哪里？”
　　叶维跟着起身，没什么所谓地用脚尖踢了踢满地碎片：“我自己去吧。”
　　现在肖成谚奇奇怪怪的，他可不敢随便把伤□给这家伙处理。摸不清头绪的事情已经够多，万一这家伙再有什么企图他没看出来……那才真叫得不偿失。
　　叶维到卧室的抽屉里去取创可贴贴好，再回客厅把扯下来的胶纸扔掉……男人尾随在他身后，寸步不离地跟着……这么多天来他第一次有了被软禁的感觉——哦，原来不得自由竟然是这样的。真神奇。
　　在沙发上挑个位置好整以暇地坐下，叶维扬起眼又看了看沉默不语的男人。
　　“坐。”他抬抬下巴示意。
　　肖成谚依言坐下时，客厅角落里的欧式壁钟正好“铛”地一声敲响整点报时，叶维淡淡地惊了下，随后不经意地沉入思索：“一小时二十分钟。”
　　“……嗯？”肖成谚些微一愣。
　　“从我入睡到醒来……大概也就一小时二十分钟的样子。”还是那么若有所思地，叶维半垂下漂亮的眼角：“一小时二十分能发生什么？怎么感觉世界都颠倒了？”他又一次抬眼，明澈地看准了肖成谚：“来，你给我解释解释。”
　　“没什么大不了的。”肖成谚不闪不避地回视着他：“只不过……知道了一些以前不知道的，解开了一些不该产生的误解。”
　　“有人来电话了？”回味着这句话，叶维撑起下巴推测：“秦观，是不是？”
　　“……”肖成谚不可置否地挑挑眉。
　　“说了一堆有的没的然后告诉你我其实很惨很需要别人可怜于是你心生愧疚觉得太对不起我……”一口气说这么长的话果然容易断气，叶维深吸一口气，顿下片刻继续说：“所以决定用色相赎罪来了？”
　　哪里不对劲，那双桃花眼里所包含的情绪不是高兴也不是恼怒，而是一种……极端嘲讽又似乎看穿一切的不屑。
　　那句话里一定有哪里是自己想要反驳的，但猛然间肖成谚却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沉默半晌，方才缓缓地道：“不是这样。”
　　“哦，用色相赎罪说的太不贴切……你刚刚有说重新开始……大概是想‘抚平我心底的创伤’，好让自己之后不必太过愧疚……是吧？”说到“抚平我心底的创伤”几个字时，叶维明显因为觉得肉麻而嫌恶地吐了吐舌头。得知是秦观搅局的他一点也没有欢欣起来的意思，反而隐隐地无奈——他要的东西那么简单，有些人偏偏就是不明白。
　　“不用这样的，你又不欠我什么。”轻描淡写地笑了笑，他伸手去拍肖成谚的肩：“你看，我们现在什么也不是了，还弄成这样的局面……都退一步大概才最好，不是吗。”
　　肖成谚紧蹙着眉，一言不发地看着他搭在肩上的手。修长的指端缠了OK绷，愈发显得又随意又满不在乎，仿佛真的有那么大度，把一切都可以当做这个伤随便地封起来。
　　叶维收回手，悉心观察着OK绷在手指上缠住的轨迹：“之前都是我一厢情愿，我被你吊住……关你什么事？怪在你头上没有意义，就这样吧……你不用愧疚，就算之前误会了我，也没必要想着补偿什么的……没意思。”
　　“……”
　　“发生了这么多事，朋友是不可能做了。那什么，一笔勾销怎么样？我正好也想去外地发展发展……这个城市你还照样待，没什么关系。”
　　“……”
　　“至于你以前那么多混账的不良记录……我看……倒不如你给我压个七八次，道具姿势随我用……我也就不追究了。”没什么幽默感地打了个哈哈，见对方还是没反应地冰冷坐在远处，叶维干笑两声：“哈哈哈，玩笑啦，玩笑。”
　　“……”
　　被这样的气氛压抑得有点心虚，叶维不禁开始思虑自己是不是说了什么过分的话。思索了半晌结果是没觉得有——他好歹算是顾念着旧情为肖成谚找了台阶和后路，无奈对方就是不肯下……这事要还怪在他头上，就是不讲情理了。
　　低头想着再说点什么打破这僵持的氛围，叶维绞尽脑汁地开始搜罗各类话题。蓦然间感到灯光不见且乌云罩顶，他很自然地抬头去看，刚刚昂起下巴，嘴唇就被不知道什么时候俯下身的男人牢牢堵住了。
　　80
　　舌尖被吸 吮得发麻发痛，后脑被不容抗拒的力道托着，避无可避地承接热情四溢的吻。唇瓣碾转间没有缝隙，导致他呼吸都渐渐变得困难。他脑子里空白一片，好久才想起来唔唔地推拒，刚把手贴到男人的肩膀上，对方却已自动离开，留下他自己在原处，不知所谓地大口汲取这来之不易的氧气。
　　“我是要补偿你，但不是因为愧疚。”意犹未尽地伸指摩挲着叶维微微红肿的唇，肖成谚眯起眼来：“而是……这个。”
　　“……‘这个’是‘哪个’？我说你这个说话说半截的同志……‘这个’是指‘哪一个’？”没头没脑被吃豆腐，叶维的心情不可能好到哪里去，又奇怪又气恼地问出来，不经意间已经咬牙切齿。
　　“要你自己好好体会。”男人吊起唇来笑一笑，柔和下来的五官竟该死的好看：“不过……对你的话，倒可以说一次。”
　　“哈？”叶维没什么好脾气地斜眼看他。
　　“我只说一次，听好了。”
　　肖成谚直起身来，背光的阴影打在他脸上，蒙上的肃穆也仿若雕琢出的一般精致。他挪开放在叶维唇上的拇指，转而把整个手按上他的头顶，教堂里宣誓似的庄重竟让叶维也微微紧张起来。
　　“这种话，我从不轻易说出口。”有意看了一眼叶维，肖成谚继续说下去：“但是，你对我……大概早就不是情 欲上的吸引那么简单。”
　　叶维不经意挪下了目光，男人今天穿的是式样简单的开领衫，光洁的颈项，细微滑动的喉结……仿佛全身都在警戒着似的，盖在他头顶的手心也微微颤动。
　　一句“我想和你在一起”费了好大工夫才别别扭扭地说出来，等待的间隙里叶维已经把他整个人从头到脚看了个遍，这句话一入耳方才不可置信地重新抬头。肖成谚别开脸躲闪过去，脸上是一派难以掩饰的不自然。
　　“这些都是秦观教你的？”叶维已经不知道摆什么脸色出来才算恰当。倒是心悬在喉咙口，比刚刚更加不似真实。
　　“……不。但是……”肖成谚沉沉叹气道：“如果他说的都是真的……那么我到今天为止的每一天，都是对不起你的。”
　　叶维再次把他从头打量到脚，低头自行沉思，半晌之后抱头哀嚎。
　　“老大，你每次的转折都这么大……我跟不上你的节奏啊。”
　　“……”
　　“反反复复，一次又一次……前两天摆着张死人脸跟我说把我监禁了，今天我睡了一个多小时你就又突发奇想要重新开始……是不是再过两天星象变一变刺激到了荷尔蒙你又该兽 性 大发？”叶维黑线着分析，手还不闲着，随意抓起茶几上的橘子，满腔热血地扒起来：“不干，打死我也不干……太危险了这，简直是与狼共枕与虎同眠啊……你要真喜欢我，就赶紧回家洗洗睡吧……等睡一觉起来，大概你就该捶胸顿足地后悔了。”
　　看着肖成谚明显背过一口气般的表情，叶维把橘子在手里颠颠，有意用戏谑的态度对他满意颔首：“小同志，你出来混了没多久，这种事啊……一定要慎重。我这人是典型的牛皮糖，一沾上身就甩不掉。不三思而后行的话，会后悔莫及的。”
　　“……你这是劝我知难而退？”被这么体恤地安慰了一番，肖成谚目光沉沉地看过来，那样子竟是三分愤懑七分惊奇，没有任何感激和喜悦。
　　“我只是……不能再被打击了。”轻轻剥开一瓣橘子，叶维把它含进口中，咬破的瞬间，酸甜的汁水溅了满口：“你让我没信心。”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像三九天里冰寒的风，彻骨地拂面过去，让整个人都浸入冰窖般发寒。
　　肖成谚垂眼看下去，男人安安静静吃橘子的模样里，有种胆怯的悲哀。
　　确实太快了。这个念头在他脑海里盘桓，弄得他动弹不得。他只一心让叶维不要离开，却从没想过自己的举动是把叶维一点点推得更远，等意识到的时候，叶维已不可能在原地等着他了。
　　他错的太离谱，可能做什么也没办法让叶维适应这种带了真心的情感。可是他还是想试一试。
　　太多的骄傲横贯在肖成谚面前，让他说不出更温柔的话语。只能淡淡地重新坐到男人身边，接过他手里新拿的橘子，替他一点点剥开。
　　“我暂时待在这里，可以吧？”
　　“……”叶维看着渗血的手指头，没有说话。
　　“钥匙……我会还给你。”迟疑了一下，他继续说：“你什么时候觉得可以了，再给我。可是现在不行，得等你身子……再恢复一些。”
　　“本来就差一丁点就可以全部崩坏，再没什么牵挂……”叶维唇角扯出一个笑容来，有点凄凉：“你又何必做到这一步？”
　　肖成谚没再说下去地把橘子递回去给他，俊逸绝伦的面孔，敛住淡薄的失落。
　　他也只是不想再错过而已。
　　二十几年来，他错过的东西……实在已经太多太多。没办法阻止，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那么不善于处理感情，一旦插手……往往就让事情变得更糟。袖手旁观，他又耐不下性子。
　　孤独让他惶恐。十多年的友情，血浓于水的亲情，提早夭折的爱情……仔细回想起来，属于他的情谊原来全部都如此淡薄，他根本没有值得拿出来说的，所谓的深厚羁绊。
　　他不是什么神明，也会失去理智、乱了阵脚……可是离他远去的还是越来越多，多到强大如他，也难以再承受一件。

　　PART81-82

　　81
　　那之后肖成谚就常常待在叶维家，和之前没什么大区别。他不还钥匙也是有道理的，晚上约莫11点多他会回家，叶维早上又常常一觉睡到大中午。没个钥匙，来来回回的确实不方便。
　　酒吧已经很久没去管，但人在家里养成了惰性，懒懒散散地只想再往后拖两天。其实身子早无大碍，恢复得比没挨打之前都好，不过就是不想工作，厌倦得很。
　　还是等深冬过去，天气稍微暖些吧。叶维给自己找借口。
　　现在是真的冷了。晨起时开窗透气，随便呵口气都是白蒙蒙的。叶维最近睡得乏了，难得的起个大早。赤脚跪在窗台上，才将窗户打开一条细缝，就看到肖成谚扬手锁了车，插兜往楼里走来。
　　谁说冬天的时候，就一定要穿得窝窝囊囊，像某人这样……穿英伦式风格的长大衣似乎也是件很适宜的事情嘛。厚重的颜色让整个人显得既绅士又出奇高挑，不管款式还是色调都设计的那么恰到好处……叶维看得养眼，还没来得及感叹“不光人靠衣装，禽 兽也要靠衣装”，身后便传来窸窣的开门声。
　　抬眼看到蹬蹬蹬光脚跑出来的叶维，肖成谚脸上明显是愣住的表情：“你今天怎么这么早？”
　　叶维瞅他一眼：“我就不能早起？”顿了一顿若有所思地摸摸下巴：“你给我脱。”
　　“……”
　　“叫你脱啊。”对于对方再次愣住的反应表示强烈不满，叶维干脆伸手，三下五除二就把围巾连着长大衣轻松扒下来。
　　“你做什……”肖成谚一句话根本没机会说完整，便被叶维一个凌厉的眼神阻绝。
　　“你身上还有什么限量版的，通通脱了。”
　　静默了五秒钟，肖成谚终于恍然大悟，随意扣开领口第一个纽扣走到沙发边坐下：“你说这件外套？”
　　叶维的注意力已完全被大衣吸引，桃花眼半眯，审视地翻过来掉过去看：“不会错……是真的。靠，我说怎么看着眼熟……”
　　“你喜欢？”似乎觉得有些好笑，肖成谚唇角微微一弯。
　　“开玩笑，你知不知道我以前一直想做服……”不经意说出口的话被叶维及时中断，转而抬头看着沙发上神情莫测的男人：“推出这款衣服的……Barto Jameson……和你是什么关系？”
　　肖成谚目光悠长地看着他：“Barto么？他在佛罗伦萨的私人住宅……是我没回国之前参与设计的。”
　　“……-口-”从十多岁开始就心心念念崇拜的偶像居然被眼前的男人用这种表达方式说出，叶维此刻的心情已不是OH MY GOD三个单词可以形容的了。
　　“他很满意，于是便把这件衣服送给我了。”仿佛没觉得是多大殊荣，肖成谚挑眉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你要喜欢的话就拿走，反正我还有一件不同款的。”
　　还有一件……还是不同款……叶维捧着大衣的手开始不规则大幅度颤抖。
　　“说起来……你房间里确实很多这方面的书籍。”对叶维的反应微微感起兴趣来，肖成谚笑一笑道：“多告诉我一些吧。到底是怎么回事？”
　　“什么到底是怎么回事？”叶维没好气地瞥他一眼。得知千里之外的天神级人物和自己过去的炮友竟然有不小的交情，他此刻的复杂心情可想而知。
　　“你刚刚是想说……一直想做服装设计吧？”肖成谚敏锐地一语道破：“Barto这个名字，不是极关注业内的人，似乎不会知道。”
　　叶维没什么表示地又看了他一眼，扔下手中的大衣：“是想做又怎么样？我没你那么好运气。当时家里没有条件送我去留学，现在么……”他自嘲地笑了笑：“都已经迟了。虽然梦想和兴趣还在。”
　　“我之前一直以为你买了那么多相关杂志，是因为……”肖成谚停顿一下，吐出两个很欠扁的字：“自恋。”
　　“……”叶维强忍着所有冲动才没把手边的开司米围巾塞进他嘴里去，眼梢挑起，转而微微一笑：“怎样？我是觉得自己很帅，研究研究每天的打扮难道还有错吗？”
　　“不不，是我误会你了，你是真的对服装感兴趣。”肖成谚脸上一点看不出道歉的意思，反倒促狭多些。
　　叶维漫不经心地用手指玩着大衣上的褶皱：“是啊是啊。我一直觉得自己的脸天下第一帅，若不好好了解时尚潮流……岂不是暴殄天物。”
　　没想到他真的如此不客气，肖成谚赶紧用手背掩过呛咳般的笑意。
　　室内开着空调，温暖如春……有什么正在慢慢瓦解。多了解到叶维内心的每一件小事似乎都会让肖成谚心情很好。比如睡觉前习惯性把头发揉得很乱，对待一次性卫生筷从不是双手掰开，而是用牙咬开……还有今天的话题——关于以前的和残存的梦想。
　　这些事情他以前从没有注意过，也从没有想注意过，但静下心来回顾却发现……原来都是如此美丽的风景。
　　82
　　“那个……Barto Jameson他现在和你还有联系吗？”沉默游走了很一阵子，叶维淡淡开口，貌似不经意，却还是能看出关注的渴望。
　　他之前一直爱理不理的，也鲜少说话。今天猛地这么热情地扑上来扒衣服……还说了比以往一天加起来都要多三倍的话，肖成谚不知道是高兴好还是失望好。
　　高兴吧……叶维态度这么配合其实都是因为远在佛罗伦萨的另一个男人……虽说威胁不大，毕竟是个实力强劲的英俊外国人。
　　失望吧……却又欠点理由。难得可以正正常常地坐下来交流，这种久违的平和其实是个转机。
　　“有。”回了一个肯定的字之后，肖成谚很清楚地看见男人的眼睛里“叮”的一声闪出光芒。于是缓缓补充道：“就前两天……还给我用电邮发了圣诞祝福。”
　　“哦哦……那有传闻说他是意大利和英国的混血……是不是真的？”叶维还是装作没什么兴趣似的看着指甲，那竖起耳朵捕风捉影的姿势却没办法掩饰。
　　肖成谚有点好笑地看着他：“是。”
　　“那……”
　　他还想再问些什么，却在中途被肖成谚一语打断：“你早上起来吃东西了没有？”
　　这话题转的实在太突然，叶维再怎么浑身带刺也被唬得一怔，眨眨眼睛抬起头来：“暂时……还没有。”
　　肖成谚一副“我就知道”状点点头：“快去，吃完我再慢慢告诉你。”
　　“……”男人觉得麻烦似的“啧”了一声，终于还是站起身来不甘不愿地朝厨房走过去：“你坐在这别动，我出来要看不到你人，就要你死。”
　　“这么舍不得我？”肖成谚不怀好意地在他身后笑笑。
　　叶维直接抓过电视柜旁边的遥控器朝后一摔，然后头都不回地走入厨房里。
　　*****
　　这种时候，又会有很幸福的错觉。
　　其实幸福在哪里呢？他们两个又并没有在一起，只是以照顾的名义很牵强地绑住，除去相互间那一点点残破的吸引，大概只能算陌路人。
　　可以在冬天难得的温暖里喝着咖啡吃着吐司，聊些太过平静的话语……这样如水的气氛简直不像他们之间真实会存在的。
　　“……喜欢打耳洞……但是相当厌恶纹身……唔，为人很慷慨。”肖成谚看着叶维聚精会神地一点点往吐司片上涂抹奶酪，顿一顿道：“我知道的就这么多。”
　　“这么看你们也没有多熟嘛。”叶维拿起吐司来咬了一口：“业务伙伴层面的了解，对吧？”
　　肖成谚不可置否：“本来也没必要多熟。”
　　“喂，有你这样的吗。人家可是国际知名的设计师……”叶维一脸叹惋悲悯，斜眼看他。
　　不想对方却很有风度地笑了一笑：“你别忘了，我也算是。”
　　“噗。”才入口的咖啡被喷得老远：“自恋的是大哥你好不好！”
　　“你既然对他这么感兴趣，下次我再有机会去佛罗伦萨的时候带着你好了。”用顺带一提的语气说着，肖成谚也拿起咖啡啜了一口：“你可以亲自问他。”
　　“喔，这样好吗？”顶尖偶像的诱惑太过强大，叶维一时间忘记了前提是“和肖成谚一起”。
　　男人放下咖啡杯，一副没什么大不了的样子挑起眉尖：“当然。”
　　“原来今天是圣诞了啊。”回想起肖成谚方才说过的电邮，叶维也忽然间想起这是个什么日子。
　　“出去走走？”又是个不经意的提议，却自然而然，没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叶维转头，凝神看向窗外：“下雪了。”
　　肖成谚也跟着他的目光看去，果然细碎的六棱状雪片已翩然坠落起来，缠绵的气氛倒很适合CHRISTMAS这种节日。
　　“不过，你有车是吧。”叶维眯起漂亮的眼角。既然有了笑意，大概就已经算作不拒绝：“秦观的新组合有圣诞公演……正好也该去看看了。”
　　肖成谚亦扬了扬唇：“以我的驾驶技术来说……开到那种地方，应该还不成问题。”
　　玩笑般的自贬话语让叶维笑得更深了些：“用不用带上你的七姑八大姨……秦观这种TYPE，师奶辈的可都很喜欢。”
　　“哦？”肖成谚淡淡地扫他一眼：“这么说……我妈应该会感兴趣。”
　　叶维本来只是随口说来调戏，却没想到二十分钟之后，车后座真的会上来个面貌姣好的中年女子，跟着他们一起颇有气势地驶往市中心广场。
　　“是你说可以带上的。”肖成谚看不出是故意的还是无意的脸孔很是无辜。
　　“我……”余光察觉到身后灼灼的视线，叶维唯有先把质问放到一边，回头微笑：“阿姨好。”
　　“你是小谚的朋友？”女子笑得桃花朵朵开。
　　“呃……”叶维愣了愣：“算是吧。”
　　“长得真讨人喜欢。”肖母一副感激涕零状，咬着袖子端详着他：“比大闺女还俊俏。”
　　“……”八面玲珑如叶维，当然不会让这一点小小的不和谐破坏了气氛，唯有当做什么也没听见地持续温和：“阿姨也喜欢摇滚系的音乐？”
　　肖母微笑点头：“是啊。生平最爱林肯公园。”
　　……好潮的老太太。叶维眼前一晕差点厥过去。转头看向驾驶座上的肖成谚，男人正嘴角噙笑地直视前方路面，开口扔过来一句：“看来对师奶辈有杀伤力的不是秦观，倒应该是你才对。”

　　PART83-84

　　83
　　在下细雪的天气里开车是件不大明智的事情。尤其到达人潮汹涌的市中心时，这种“不明智”简直演变成一种折磨。肖成谚随意按了两下喇叭未果，唯有无奈回头征询：“直接下去走吧？”
　　叶维是没什么意见的，倒是肖家妈妈稍微迟疑了一会：“这里停车会不会很贵？”
　　“贴上罚单会不会更贵？”肖成谚扶住方向盘，笑一笑回头反问：“别担心些有的没的。我先去停车，你们俩去那头等我。”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能看见伫立在西口处的石英大座钟。底下密密麻麻聚集了很多人，但不失为一个显眼的标志。
　　肖母点点头，最终是应允了。
　　一下车就被叶维很贴心地搀了过去，边用有力的长臂替她隔开往来拥挤的人群，边低头笑吟吟地嘱咐：“您千万跟紧了我，别走丢。”
　　肖母不禁在心里感叹自家儿子从哪找来的完美朋友，一个顺口便说出来：“小谚身边没几个关系好的……带给我见过的，你也才是第二个而已。”
　　第一个不必说叶维也想得到是谁，淡淡扯开唇角，不甚感兴趣地回了句“是吗”。
　　“第一个孩子……我也已经很久没看见过。看上去像个好孩子，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感触颇多地叹了一句，肖母继续絮絮叨叨：“我家小谚也是个好孩子，只不过我和他爸爸太对不起他。”
　　听到这话，叶维忍不住转头看去，女人脸上带了些不易察觉的愧疚，虽然上了年纪却依然秀丽的五官刹那就蒙上灰尘般黯然起来。
　　“他对我疏远得很……你也看出来了。”笑得很勉强，肖母接着缓缓地道：“我和他爸爸那时候都还年轻，糊里糊涂地在一起，糊里糊涂地有了他们兄弟两个……但最后还是忍不住分开。说实话，我对自己的儿子并没有太上心过，他爸爸……也没怎么看重过他。反而是他哥哥照顾他更多些。”
　　往来的人群熙熙攘攘，叶维被迫停下，暂避到角落里躲开拥挤。
　　“他从小就孤单单的一个人，但现在依然尽孝得到位……”一打开话匣子，女人就似乎不再顾忌地说下去，却终于有些笑不出来：“呵呵，我也没什么可抱怨的。老把他一个人放在家里……连个家长会也没人去开。他感情上跟我们不那么亲密……也是应该。”
　　叶维最不会做的工作就是安抚人心，定定看着她憋了好久，方才说道：“可是……您是他母亲……”
　　“你知道小谚很讨厌雨天吗？”仿佛没听见叶维的安慰，肖母半眯起眼看着坠落的细雪，有些落在她头发上，聚集成星星点点的伤心：“我那时候一个女人带着孩子难得很。所以日日夜夜地忙碌在外……他外婆在下着暴雨的时候去学校给他送伞，结果从台阶上滚下来……就这么在昏迷里度过了最后的半年。”
　　那边的喧嚣吵杂在她娓娓道来的声音里已经离得很远，叶维感觉到在他手心里，肖母的指尖正微微颤抖，且是彻骨的冰凉。
　　“那以后他就不怎么跟我们叛逆了。在我们面前又乖又听话，什么都做到最好……但脾气也变得很暴躁……似乎是不知道该怎么办时的一种抒发……”肖母垂下眼看住脚尖，唇里呼出大团的雾气：“他从来不告诉我们自己心里面想什么，我知道某种程度上他已经完全拒绝了我……反而更依赖小彻那个同样孤零零的孩子。”
　　有些不堪回首的过去不管怎样时过境迁，每每提起还是会痛。叶维看着女人痛得皱起眉头，不知怎的心里面隐隐约约地难受。
　　“……他们应该是分开了。现在……他没有人可以依赖。可是今天他带了你来见我……我……不瞒你说……我高兴的想要哭出来……”肖母的声音果然开始哽咽，侧开头把发红的眼圈藏起：“我对不起最该珍惜的两个儿子……但是……但是我希望他可以过得好一点……起码不要再孤单下去……”
　　“……”感觉到自己的手被她倏忽捏紧，叶维陡然一惊，条件反射地要抽手回来：“阿姨……”
　　“我是个不称职的母亲，有些东西我给不了他……所以我希望，不，我拜托你……”几乎是乞求的语气，她用抓住救命稻草般的力道捏着叶维的手：“你一定是他很依赖很信任的人……拜托你……替我好好地补偿他……”
　　那一瞬间，不管是不是错觉，叶维都清楚地感到手背上微微一凉。比雪要滚烫的多的温度，却带着重力的感觉坠落到肌肤上，就如同他所不知道的那段过去——晶莹剔透，但是如此悲哀。
　　“……阿姨。”反手握住已经失态得厉害的女人，他伸手继续把她护进怀里：“我看到……成谚了，我们先过去吧。”
　　他一直连名带姓地称呼肖成谚，更亲密的称呼会让他自己都起一身鸡皮疙瘩。但在这个忍不住红着眼圈的母亲面前，却不由自主地脱口而出，仿佛早已演变成另一种温柔的诠释。
　　84
　　熙来攘往的人流量太大，纵然叶维是个男人也有点顶不住。蓦然间听到广场上的人开始排山倒海地倒计时，乍惊之下回头，三个光彩照人的年轻男人已然站到了中央的高台上。
　　秦观……陌生的脸孔……还有当时被颜彻挤下去黯然离开的原主唱洛绎。
　　他们站在舞台上，还是那么耀眼和夺目，丝毫没有被公司打压过的颓靡。
　　“5！”
　　细雪在叶维眼前不断不断地落下。
　　“4！”
　　隔着茫茫的人海他看见秦观神采飞扬的笑脸。
　　“3！”
　　在这个鼎沸的圣诞节里，他终于又站出来了……真好。不禁这么想着，叶维牢牢盯紧了好友。
　　“2！”
　　他忍不住大声跟着众人一起喊出来——
　　“1！”
　　“START！”秦观与剩下的两个成员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然后节拍恰到好处的音乐声骤然迸发，瞬时之间把气氛带动到爆裂般的最高 潮。
　　强烈摇滚性质的管弦鼓点声让叶维有种头晕目眩的激动感，人们在圣诞的狂欢里渐渐兴致高昂，随着乐声一同跳脱摆动。情绪再怎么低迷也禁不住这样的诱惑，叶维转头瞥一眼，肖母也正逐步被这难抑的兴奋掌控住。
　　不知谁在身后狠狠撞到了叶维的后背，心醉神迷的他并没太顾及周边的环境，导致一被撞到便猛然失去平衡，心中正暗叫一声“糟糕”往前倒去，鼻尖却撞上个平实劲瘦的胸膛，熟悉的淡淡香水味，是种久违的安心。
　　“叫你到座钟那里等我……”来人的语气里漾着不小的埋怨味道。
　　叶维有点发怔地抬头，肖成谚朗目如星，正一动不动地盯紧了他。
　　一片潮水般的喧嚣里他听不见肖成谚在后面具体说了什么话，却可以依靠那唇形勉强一字一句地判断出来。
　　刚——才——有——人——要——占——你——便——宜——，你——没——看——出——来？
　　有吗？叶维下意识地回头去找，却见肖母神秘兮兮地凑了过来，趴到他耳边大声说了句：“小叶，那个想摸你屁 股的色老头被我狠狠踩了一脚，只撞到了你的后背！”
　　顿了顿，她似乎很满意地又补充道：“你屁 股很翘耶……穿长大衣都能大概看出个轮廓……阿姨也想捏一把，你看行不行？”
　　“……”叶维还没来得及反驳些什么，肩膀一紧，已被肖成谚咬牙揽过去。
　　此刻一曲暂歇，全场呈现出片刻的寂静。肖母小声抱怨的几个字也格外清晰地传进耳朵里：“什么嘛，自己老娘的醋都吃。”
　　但随即爆发的欢呼声立刻就把她的不满全盘湮没。在场的每一个人似乎都被这气氛感染，从而牢牢记住了这个新兴乐队里每一个人的名字。
　　开始是四处不断的尖叫声，有“秦观”也有其他两人，渐渐那些尖叫声统一，竟是因为被打压而遗忘在角落里许久的“洛绎”。
　　从台下可以清楚地看见秦观微笑的脸孔，牢牢盯着作为主唱的秀丽少年，也轻轻地随着底下众人呼喊他的名字。
　　细雪掩盖在睫毛上，叶维第一次看到那个总是副骄傲张扬样子的洛绎，似乎忍不住抬起袖子擦了擦眼角……
　　秦观走过去在他耳边提醒了一句什么，然后少年立刻振作地抬头，高举左手，摆出个胜利的姿势。
　　“……我回来了。”他冲着话筒，对着脚底沸腾的万众，勾起个近乎销 魂的艳丽微笑。
　　那样动人的艳丽，能把雪色都染上澎湃激 情。
　　*****
　　公演出乎意料的成功。秦观好不容易甩脱一众粉丝，气喘吁吁跑到叶维面前，表情颇有些洋洋得意的邀功性质：“小维，如何？我的表现还算OK吧？”
　　“嗯。如果事先不认识你，说不定就被你迷住了。”叶维抱臂，让唇角展开迷人的弧度：“怎样，帅哥，一起去喝两杯？”
　　“哦？你请？”秦观顿时双眼发亮。
　　“是啊……都被你迷住了，你说呢这位爷。”叶维对他抛媚眼。秦观一个踉跄差点被口水呛死。
　　身后某人轻轻咳嗽一声，似乎是个不经意的提醒。秦观方才注意到还有肖成谚的存在，笑着打招呼：“呦，你可真算是稀客啊……怎么，不是讨厌人多的地方？”
　　“也要看心情。”不在意地笑一笑，肖成谚开口回敬。
　　秦观一脸欠揍地凑过去——“那么……现在心情如何？”
　　肖成谚不动声色地看他一眼：“复杂。”
　　只这么一眼，就立刻把秦观吓得不敢出言调戏。赶紧岔开话题，转向他身后另一位中年女性。
　　“这位是……”
　　“我是他母亲！我特别喜欢你们！尤其喜欢你！给我签个名好吗！”四个感叹号外加星星眼，顿时暴露了肖母脱线的本质。
　　纵然二百五如秦观，遇见这样的阿姨也唯有当场愣住：“……呃……好……”
　　“妈。他们要去庆功，我先送你回去好了。”在一旁等着秦观给自家母亲签好名，肖成谚上前一步，说出早准备好的台词。
　　“我和你们一起……”肖母后半句话没有说完，就被儿子半推半搂着强行往停车处带去。
　　“挺懂事的。”看着肖成谚离去的背影，秦观若有所思摸起下巴：“还知道给你留私人空间……你怎么调教的？”
　　“……”叶维回头给他一拳，正中下颌：“少给我八卦。走。”
　　“……唔……”捂着下巴无限委屈，秦观跟上大步流星的男人：“世界如此美好，你却如此暴躁，这样不好，不好啊……”
　　“废话真多，又想跟我拼酒了？”闻言，叶维回眸一笑，无限风情：“喂，你家小情人还在身边，被我灌得大发酒疯多丢面子……还是稍微注意下言行吧。”
　　这次秦观竟然没对“拼酒”这词语起多大反应，反而微有些脸红那个“小情人”：“你……你别乱说。我和洛绎是清白的。”
　　“我还没说你的小情人是谁，这么着急解释什么。”叶维一副“我了然”的样子，大义凛然拍上秦观的肩：“世界如此美好，你却如此暴躁，这样不好，不好啊。”
　　“……”瞠目结舌站在原地，秦观目送叶维心满意足地走开。心里蓦地燃起悲愤之火。

　　PART85-86

　　85
　　“喝高了”这个词，向来不会在叶维身上出现。除了那日在尹丞家里发生的意外，他还真没有被灌醉的经历。
　　三个年轻人已经东倒西歪地瘫了下来，公众面前光鲜照人的形象倏忽不见。零散的空酒杯摆了满桌，配合他们的虚软，组成幅颓废的画面。
　　叶维仰头倒下最后一口鸡尾酒，口袋里的手机嗡嗡震响起来。他皱皱眉低头去看了一眼，肖成谚的短信飞快地展开，闪耀在屏幕上。
　　——“还有多久？我已经到了。”
　　其实本来还想再喝一会，但对手都没什么士气，他也只能把手机放回兜里，略微惋惜地摇摇头：“怎么这次只有三个人？以前乐队里有四位的时候……大概还能跟我喝个平手。”
　　三人里唯有秦观还剩些神智，懒懒抬起一只醉眼，脸红得很迷离：“……叶维你……这个变态……”
　　“既然我做东，怎么能不喝到尽兴？”托腮欣赏他们的醉态，叶维挑唇一笑：“真不用我帮忙？那我可走了？”
　　“这，么早……”秦观似乎愣怔了一下。
　　“你还能喝吗？”叶维好笑地看他：“要么跟我一起走？肖成谚的车再挤挤……大概还装得下你们三个。”他尖尖的下颌指指洛绎：“他那么瘦，没问题。”
　　秦观似乎嫌烦似的挥挥手：“说了酒保是我兄弟……”他这句话大着舌头说到一半，立刻“咚”地重新栽倒在桌上呼呼大睡起来，怎么摇都摇不醒。
　　叶维推了他两把没得到回应，无奈地回头看向柜台。
　　柜台里的酒保长着副很可靠的清秀面孔，冲叶维比了个让他放心的手势，微微笑道：“我来处理吧。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
　　看来秦观是这里的常客，和酒保的关系也非同一般……这样一来便没什么好担心的。叶维点点头丢下钞票：“谢了。那么拜托。”
　　刚一推开门，扑面而来的刺骨寒风就几乎要把他淹没。口袋里的手机再次不适时宜地响起来——这次却是尹丞的名字跳跃其上。
　　“喂。”高高竖起长大衣领子，叶维缩着脖子迈步向前：“什么事？”
　　那头一向不屑而冰冷的语调在大冬天显得更不可一世：“这么些天杳无音讯的，还以为你死了。”
　　“……”隔着马路已经能看到肖成谚的车停在对过，叶维抬手冲他致了个意，被红灯拦截在人行道口：“给你一分钟说完要说的话，等绿灯之后我就该掐断了。”
　　“……少跟我来这套，胆子不小，还敢挂我电话。”咬牙切齿冷笑了一声，尹少爷在那头用命令的语气道：“明天或者后天下午三点选一个。我有东西要送你。”
　　“啊？……那后天吧。反正我都没什么事。”眼看着红灯的倒计时从30秒渐渐走向20秒，叶维抓紧时间最后问了句：“到底什么东西？”
　　“圣诞礼物。”以很诡异的口吻说出这句话，尹丞先他一步把电话挂上了。
　　这个骄傲的小鬼，是不可能让叶维挂断他的电话的。
　　那头传来嘟嘟的忙音，与此同时，绿灯已在街头亮起。
　　“……时间还找的挺准。”嘟囔着收了手机，叶维快步过了马路。黑夜深处，肖成谚的身影轮廓清晰，倚靠在车门上，将指尖的香烟含入口中。
　　颤抖燃烧开去的一点亮红照耀出他脸部的层次，那面无表情的华丽脸容，刹那间就让叶维觉得孤单和寂寥。
　　肖母白天时抽泣着的嘱托从脑海里跳脱出来——拜托你，替我好好地补偿他……
　　当时觉得这女人实在可怜，一时也没忍心反驳任何话。现在想起才觉得不可理喻，其实他又能补偿得了肖成谚什么东西，肖母只是不知情而已。看到他们两个表面和平，便以为是灵犀相通。
　　可若是知情者在场，肯定会很清楚地点明——以他们两个现在这种奇异又可笑的关系，别提谁补偿谁，就是单纯去算个谁欠谁的帐……大概都不可能算得清白。
　　“等很久吗。”忽略掉刚才想到的一切，叶维绕过他拉开车门。
　　“十分钟。”肖成谚眯着眼深吸了一口烟，让浓浓的雾气进驻到肺部，方才随手丢弃掉用脚尖碾灭：“坐进去吧。”
　　他身上还带着风雪浓烈的寒意，只等了十分钟是绝对不可能的。男人显然没有要说出真实等候时间的意思，嘱咐过叶维便自行开门。那弯腰钻进车里的动作莫名地落寞，不知为什么就让叶维心头一紧，迟疑片刻，方才坐到副驾的位置上去。
　　这种时候又有单纯的同情心衍生出来，虽然对方也不见得多需要他的同情。可就算如此，叶维也不禁隐隐觉得肖成谚这男人可恶归可恶，归结一下原因，竟可以算作情有可原。
　　难道是肖母白日的话真的有什么魔力，轻而易举就让他这么难以忘怀。
　　“怎么了。”余光察觉到旁边的人正用一种难解的眼神看着自己，肖成谚抬手调节一下倒车镜，淡淡地问出口来。
　　“……喝得有点多，头晕。”不自在地挪开目光，叶维抿抿唇沉默下来。片刻，才又缓缓开口：“你其实……可以进来和我们一起喝。”
　　肖成谚按着方向盘，不甚在意地笑一笑：“因为和我的关系不大。所以还是算了。”
　　“为什么不在车里等？”死活不想承认自己在气这家伙不爱惜身体，叶维一问完就把视线抛到了窗外去：“怎么没干脆买杯冰饮来，那样会让你体温下降，死得更快。”
　　“你关心人都是用这么一种恶狠狠的口吻吗。”觉得好笑地挑挑眉，肖成谚朝这边看了一眼，方才解释道：“没什么，是我自己想吹吹风。”
　　一直望着窗外的男人眼里滑过霓虹的流彩，随后轻轻哼了一声。
　　“关心你？别搞错了。你万一死掉，可以见到Barto Jameson的唯一机会该怎么办？”
　　又是那个该死的意大利人……肖成谚不动声色地又瞥叶维一眼：“你就那么想见他？”
　　“废话。从十三岁就在收集他照片，到现在他都是我心里不可取代的偶像……你觉得呢？”不得不说叶维拿桃花眼斜人时确实有种勾引的味道，虽然他的语气还是一样没什么好气：“就算你不愿意替我安排，他下次的服装展我也要争取过去。”
　　肖成谚打了方向灯，左手轻旋，让车身拐入深巷，侧脸的曲线柔和些许：“不愿意？怎么会……”
　　他转眼过来，英俊的眼里带了笑意，配合那款完美的大衣，演变成一种英伦风范的高雅格调——“我的荣幸。非常乐意为您效劳。”
　　明明这句话绅士到不能再绅士，可看到男人那勾魂摄魄却隐入黑夜的五官，叶维不知道为什么，下半身刷地在层层衣物下抬头，很轻易就起了反应。
　　还好他今天穿得比较保险，不至于被一眼看穿那么尴尬。叶维一边反省着原因，一边努力在心里回想芙蓉姐姐的光辉形象。
　　这真是太久没有解决过……这么正常的时刻竟也能……
　　叶维咳嗽两声，故意叠起两条长腿。可是不管他再怎么掩饰，肖成谚身上都有最原始最吸引他的……感官魅力。并可以用不经意间散发的气场，打开他内心深处欲望的闸门。
　　这一点已是事实，亦容不得任何怀疑。
　　86
　　本来以为回程不算太近，还能再耽搁一阵子。可深夜时分路面无人，抵达时间比叶维预计得要早很多。
　　直到家他还没能完全消除体内那股业火。一路上颠簸得很，导致再怎么想芙蓉姐姐如花妹妹，两腿之间硌着的硬物都没能消下去。再加上突然提早到达……叶维顿时遭受到身心双重的打击。
　　肖成谚回过头来，冲他勾唇笑了笑：“你走吧，我就不上去了。”说罢，伸手过来很自然地顺他的头发。再简单纯洁不过的动作，叶维却觉得体内那把火哄地一下，全部烧上了头顶，只盼着那几根熨帖的手指头别停，最好还能顺下来碰碰烫热的脸颊。
　　正七七八八地胡思乱想，一旁的肖成谚却皱眉开口：“喝得这么多，都上脸了……自己能上去吗”，说着还真的摸到他的脸颊上。估计是烫的厉害，那手指也瑟缩了一下：“叶维，你是不是醉了？”
　　醉？开玩笑……除了尹家那丢脸的一次，谁能让他醉？突然思想下流了才是实情好吧……车里的气氛太诡异，叶维不想再待，慌慌张张地挥开肖成谚的手掌，逃也似的打开车门：“没，我走了。”
　　他只急着回去，却没想到车门还锁着，使劲掰了两下没成功，有点迷惘地回头问：“怎么还是锁的？”
　　驾驶座上的男人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眼神有些古怪，被这么一看他才下意识低头……长大衣本就因为暖气太高而散开，两腿从交叠变为叉开，用以掩饰的衣物便很自然地落下，露出并不厚实的牛仔裤……
　　高高隆起的那一块一览无余，君子都能看出来这叫做欲 火中烧，更何况肖成谚这种“知己知彼百战百胜”的人物。
　　“你……”男人又像是惊讶又像是不解地刚吐出一个字来，就被叶维拦腰截断。
　　“热胀冷缩！这叫做热胀冷缩。”叶维一手按住肖成谚欲说什么的嘴唇：“好了，刚才的就当你没看到。现在我要下车，你……开门就好。”
　　被禁言的男人突然间忍不住喷笑了一声。
　　麻痒温热的气流顺势扑打到指尖上，顿时让叶维从头皮酥到脚趾。触电似的收回手来，却听对方低低笑道：“能先告诉我……究竟是为什么吗。”
　　“……”被这种促狭弄得言语不能，叶维咬牙别开头去：“我要知道就好了。”
　　男人又沉默地笑了笑：“我们刚刚好像一直很规矩。”
　　此话一出，空气冻结。
　　尴尬到要死的氛围在车厢里蔓延着，叶维实在忍不下去，先行打破僵局。
　　“行。是我流氓，我邪恶，我自我检讨……男人嘛，太久没解决过，总……唔。”气鼓鼓说到一半的话突然间被密不透风堵来的唇封住，叶维只觉得大脑一空，整个人都陷入了未知的茫然。
　　一举侵入的舌尖仿佛忍耐了很久，毫不犹豫地撬开他的齿关，驾轻就熟地长驱直入。该吻哪里，用怎样的方式吻……全都掌握得恰到好处，仿佛早就明白他内心最不为人知的渴求。重重吮 吸的声音色 情得厉害，绞缠着的舌头又如此灵活，导致叶维空白着大脑都禁不住双腿发软，被这种深吻弄得喘息不已。
　　结束一个激烈的长吻，肖成谚意犹未尽地离开他些许，半眯着双眼微微一笑：“你喝了Sex on the beach……我可以把这个当做是种邀请？”
　　“……妈的……”叶维静静地睁开眼，胸膛起伏着，也不知自己在说什么：“这种时候飙什么英文……我这么难受你看不见吗？”
　　“……”对于这种不客气的变相应允，肖成谚只是带着迷人的笑意抬起他的手。
　　危险而俊逸的眉眼满满的全是挑 逗，嘴唇已轻轻吻上他白皙的指尖：“我的荣幸。非常乐意为您效劳。”
　　天杀的，又是这句话！原来这家伙已经看出来自己在哪里失去的抵抗力……叶维的理智完全崩溃，抽回手一把拽过男人的领子，借着酒精带来的兴奋，一口咬住他上下鼓动的喉结。
　　似乎吃痛一般，肖成谚微微挡开他，随后用尽量体恤他的力道，捏住他的下巴重新亲吻上他的嘴唇。
　　既会顾及他的感受，也会尽力让他觉得舒服……这样的做 爱和以往哪里不一样，叶维已无暇去想。
　　索性破罐破摔好了，只有他一个人很清楚地知道自己没醉……可那又怎样，只要他愿意，难道还不能当做已经喝醉？
　　享乐主义主宰了一切，他需要眼前这个男人的身体抚慰自己，大脑忠实于身体的反应，一味服从……且被麻痹到了极限。

　　PART87-88

　　87
　　从相识开始，就只被他一个人抱过的……他的叶维。
　　上勾着的桃花眼呈现出澄澈到透明的黑色，还有许久不曾回味的肌肤光 裸的触感……光想象着就觉得情 欲盎然。更不要提真正体味到的那一刹那。
　　他中规中矩已经太久，虽然这根本不是他平时的作风。
　　因为不想再让自己不适宜的举动把叶维推得更远。如果这一次再把叶维推远，也许就真的一生都无法挽回。
　　他并不是个薄情的人，只因成长时孤寂的记忆，他变得总是恋恋不舍地后顾，不愿意放眼前瞻。那样沉重的过去背负在身上，让他不断地怀疑真实，伤害自己……且伤害了周围与之相关的人。
　　叶维挑着本就有些上吊的眼角浅浅地喘息，背靠着门板用胳膊肘抵开他泛着热意的胸膛：“我不喜欢站着做……没有安全感。到卧室去吧。”
　　肖成谚微微一怔。
　　以往曾无数次用一手承托起他身体的重量，一手抬起他的一条长腿，然后沉下腰以站姿重重地一遍遍进入……叶维总是紧紧搂过他的脖子极力配合，五官一如既往地染着艳丽，看到他沉醉而舒服的神情，只是微微笑着主动探头吻他。
　　他从来不知道，原来叶维竟是讨厌这样的姿势的。
　　也许他还做过很多其他叶维极端厌恶的事情，只不过因为喜欢，那个男人从来都强忍着不说。
　　他不说，自己自然是意识不到的……一味的索取，却想不到补偿。再怎么样浓烈的喜欢大约也被磨尽。
　　就是这样一错再错，直到叶维对他不再抱有任何期待。
　　看着男人费力地推开他，边松着扣子边摇摇晃晃地往卧室走去，肖成谚不知怎么，心底就泛起苦涩的沮丧来。
　　不是每个人都有随意践踏别人感情的本钱，就算有这样的本钱也不应该肆无忌惮地真正去做。
　　卧室里的灯光过于柔和，导致男人那本来显得有些凌厉的桃花眼也显得俏皮起来，摊开双手半靠在床头，给门口的肖成谚一个挑眉的邀请。
　　“还不过来么？”他淡淡地问，赤 裸的上半身线条美好。
　　不容抗拒的堕落感和诱惑感，从第一眼看到叶维时，肖成谚就是这样的觉得的。他物色床伴向来随兴而为，主动送上门来的话，也会不介意地尝尝鲜。叶维是他第一个拒绝过的这类人，只因为怕掉入那看不到底的危险深渊，从此万劫不复。
　　跟叶维定下两清的界限，也是生平第一次。他需要这种名义上的东西提醒自己，叶维的吸引力，实在太过危险……竟能导致他难以自抑，所以不得不防。
　　而今天方才知道，有些事是命中注定，防不胜防的。
　　究竟是因为第一眼被叶维吸引所以才禁不住地索取，还是在日后那不断的索取里渐渐被叶维套牢……这种因果关系，他已经不想再弄明白。
　　拇指滑过男人薄而立体的锁骨，唇也轻吮着舔弄到他胸前，听到他发出猫一般难耐的呻 吟，然后满意地进一步伸手握住他早就抬头的欲望。
　　太熟悉对方的身体，让每一步挑 逗都进行的如此顺理成章。肖成谚直起身来，拿过床头的润肤露轻轻咬开盖子，有种无意间的情 色意味。
　　“……”叶维看得下 身一阵燥热，赶紧别开头回避。
　　身上一沉对方已经又覆盖上来，手指滑入后 穴时并没有太过干涩的阻绝感，反而因为有技巧的转动而渐渐扩张湿润，吞吸住手指的反应……更是极端煽情。
　　“……为什么你总是这么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真让人不爽。”睁着迷离的双眼，叶维极力维持语速的平缓，一字一句恶狠狠地道：“总是让我这么狼狈，自己却衣冠楚楚……怎么能这样不公平？”
　　他修长的手指用力抓住肖成谚上衣前襟，野蛮地一扯，也不顾两三颗扣子噼噼啪啪地炸了线滚落下来，摸上那光滑有力的腰身捏了一把，这才稍许平衡地勾唇浅笑。
　　“给朕好好表现……重重有赏。”
　　听到他刻意戏谑的语气，肖成谚险些哑然失笑。腿间的坚硬已然到了箭在弦上的危机地步，却还是忍耐着轻吻了一下男人柔软的嘴唇。
　　“我会给你一个舒服到叫都叫不出来的体验。”
　　唇角挑起斜向上的弧度，肖成谚声音低沉地这么说道。置于叶维身后的手指没有任何预警，猛然抽出，套 弄着他分 身的手指却愈加灵活地运动开去，导致叶维脊背一阵发麻的电流通过，从身后涌起巨大的空虚和麻痒，卷着热流几乎要把整个人吞噬。
　　还没来得及失落，就感到更加猛烈的冲击，烫热而巨大的东西在他“啊”的一声惊呼中连根没到底，强势到一定地步的进入让叶维从头到脚地僵硬起来。
　　拼命调整着呼吸也没办法忽略那种被撑开到极致的感觉，肖成谚再往里顶一顶，他就已然吃不消地重重喘息起来：“你……先别动……”
　　对方似乎笑了笑低头吻他汗湿的额头，他却在一种轻飘飘的虚幻感觉里惯性般地重复：“别动……先不要动……”
　　感受得很清晰，被紧密连结在一起的彼此，合丝合缝贴住的双躯，都在极缓慢的律 动里无比鲜明。
　　浅浅地这么动着，却不知什么时候开始狂乱地抽 插起来。摩擦时带来的快 感接近于顶级的痛楚，重复着循环着，仿佛怎样的深入都没法到达巅峰。异样的烫热感让全身都烧起来，两腿之间的硬物没有抚慰，几欲爆裂……刚想伸手去触摸，上方的肖成谚却好似早已知道一般，先一步握住它开始动作。
　　从来没有一次他这样被顾及过，顶撞的动作愈加的有力，一下一下几乎要贯穿他的全身。好像应该是很痛的，可奇怪的是痛得很畅快也很淋漓尽致，到最后就连“本质上是疼痛”这件事也忘却了……只能随着撞击细微地从鼻腔里嗯一嗯，还真的连叫都叫不出来。
　　最多张着嘴唇，却不想发出任何声音。那种平和之后久违的激烈，一点一滴地在体内散开，不够竭斯底里，所以没必要呻 吟。
　　到达顶峰的那几秒他头脑里一片空茫，死死抱着肖成谚的后背，感受着一波波涌出的热流和颤抖的余韵，大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任对方用亲吻堵住自己的嘴唇。
　　那应该是，他理想中无限接近于本能的激烈。大概唯有眼前这个人才能给予他的……极限的快 感。
　　88
　　叶维被迷迷糊糊地折腾到后半夜，方才被放过，沉沉睡去。仿佛之前的任何一次，没有抑制的自觉，完全凭兴致做到最后一刻。
　　但他第二天醒来时，心情还是多少有些不一样。明显被清理过的身后很是清爽，虽然腰间还是酸疼，某一点也还是红肿到灼痛……起码没有粘腻的不适感，所以也不至于要他自己去触摸那个难堪的地方。
　　一回头就差点碰到某个男人直而挺的鼻尖，英俊到有些秀丽的脸孔，睫毛几乎要扑到脸上来。此刻正呼吸均匀地睡着，额发在阳光照射下打出淡淡的阴影。
　　叶维倏地再把头回过来，方才发现自己是被男人紧紧地搂在怀里，手脚互相交缠在米白色的床单上，柔软到难以想象。
　　还从来没在做完之后被这样宝贝似的抱着……肖成谚心情好时替他清理清理，一般也是孤零零一个人在床上醒来；又或自行清理时忍不住在浴缸里睡着，再在浴缸里醒来……
　　这样子的清醒方式才算正常。而现在……叶维顿时有些不自在起来。
　　他轻轻挣了两下未果，小心地拎起男人一条手臂，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办，唯有迅速往旁边一摔——
　　“……”肖成谚长眉一簇，立刻发出一声叹息般的不耐声音。
　　不等叶维坐起身，那条手臂已又牢牢缠绕过来，他一惊扭头，肖成谚已然睁开眼睛，黑曜石似的瞳孔没什么表情地锁着他：“……醒了？”
　　“……啊……嗯。”又被吓了一跳之后才反应过来自己没啥好觉得亏心的，叶维微微侧开头跟他拉开距离：“你昨晚睡在这里？”
　　能感觉到男人还是那么目不斜视地盯着他，淡淡吐出一个“嗯”字。
　　“……然后，那个……”叶维无奈地指了指依然缠绕在他胸前的胳膊：“你能松一下吗？我得起来了。”
　　“等等。”一个翻身撑到他上方，肖成谚垂下头，扬起抹莫测的笑意：“你给我的赏呢？”
　　“啊？”叶维莫名其妙地眨了眨眼。
　　“昨天……就在这张床上，你跟我说……”眼里现出不怀好意的神色来，肖成谚伸出拇指摩挲叶维的嘴唇：“‘给朕好好表现……重重有赏。’……”他学着叶维的声调，复又笑了一笑：“陛下……我可以讨要奖赏吗？”
　　“= =……”在床上的一时兴起竟被拿出来当杀手锏用，叶维此刻的心情可想而知。顿了两三秒，一把推开男人笑眯眯的脸庞：“多话。我不满意行不行？”
　　肖成谚也不介意，但终是放开了手，笑道：“看来我以后还要多多磨砺。”
　　他话中有话的“磨砺”让叶维忍不住脊背发寒，刚坐起身来腰间就又是一软，重新跌回柔软的床铺中去。
　　“你以为还有下次？”叶维狠狠地剜他一眼：“这次就已经是意外而已了好不？”
　　“因为这次‘意外’你不满意，所以难保还有下次。”男人镇定自若，大言不惭：“我是完美主义者。你不知道？”
　　叶维忍不住翻个白眼：“行行行，满意满意。说吧，你到底要怎么样？”
　　刚刚一句一句逼得紧，被许可了心愿却又陷入沉默。叶维不禁有些纳闷地转头看向身边。
　　男人紧抿着薄唇，很久方才缓缓地开口。
　　“天气预报说……明天有雨。”他的眼神在不经意的瞬间黯了一黯：“请你陪我去看趟心理医生。”
　　“明天？”叶维顿时想到了和尹丞的约定：“可是明天我——”
　　“我不想一个人去。”肖成谚只是淡淡地继续说下去：“有人劝我去看心理医生已经很多次了，我却一直不承认自己是心理疾病。可是最近……似乎演变得越来越不对劲。”
　　“……”叶维心里一惊，肖母的话浮现在脑海——小谚一直讨厌雨天，因为小学三年级下暴雨时，带大他的外婆失足滚落楼梯……
　　“原先还只是厌恶和烦躁而已……可现在，”肖成谚顿了顿，摊开自己的双手看着，眼神却有些空茫：“从听到会有雨天来临开始……就有些控制不住自己。仿佛隐藏在体内是另一个暴虐的我……要把真实的这个我吞噬。”
　　他根本没有那么强大，他害怕很多的东西，也承受不了各种过去的阴影重复撞击。偶尔显现出的暴力倾向不是偶然，而是相当程度上的难以自控……那人把心理医生的电话讨好般地给他，他就大发了雷霆，差点把屋子里能砸的都砸了。要他承认自己的这一面相当困难，但演变到这个地步，也唯有认命而已。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除了求助于叶维他没有别的办法。之前跟颜彻在一起，他强行抑制着不让其恶化；之后跟叶维在一起，心绪还能多少平定一些……
　　可现在，他却完全无法控制。
　　若是连叶维也没有，他怕自己就会这么静静死在曾经破碎的人格里也说不定。
　　“……只要一个小时的时间。”身边没有任何反应，他也没有勇气转头去看，唯有艰涩地自行说下去：“我希望你陪我一起去……因为，我实在想不到其他人……”
　　多么悲哀，他竟然想不到还有其他人。就算是家人，他也只是在他们面前伪装出一个优秀的假象而已，根本不会展现出真实的自己。
　　从来想不到自己也有这么走投无路的一天，简直接近于耍赖的祈求。从昨夜他就一直在默默地考虑这个问题，察觉到天气预报之后的反常心境，他在寒风中站了将近两小时，抽熄一地的烟头……等待叶维出现跟他阐明清楚。
　　但当那人真正出现时，他又退却了。他看见叶维站在马路对面打着手机，冲自己挥一挥手表示淡淡的致意，那样子就像对待个不生不熟的友人。
　　“等很久？”男人没什么表情地去拉开车门。
　　刚到嘴边的话没有勇气吐出来，全部默默吞回了喉咙，他不着痕迹地苦笑：“十分钟。”
　　只是友人的话，于情于理……他都没有什么资格再去要求。
　　可是如果，只是如果……身体之间的互相需要可以改变什么……说不定在叶维心里，他是很不一样的人。
　　他曾经确实做过那个很不一样的人，现在却没什么自信心可以说自己仍然是。
　　他在叶维面前总是那样不加掩饰，显露出那个真实的本性的性格……这样的自己是自私且惹人厌恶的，叶维大概也绝不会原谅他。
　　但那个隐藏在深处的性格比他本身的还要恶劣和暴虐，无论如何都不会有人接受。他……不想完全变成那样。被所有人光明正大地抛弃。
　　“……明天下午五点之后，可以？”猛然间耳边传来叶维迟疑的声音，他心尖一颤，倏地回头看去。
　　“我三点钟先跟人有约。在那之后吧。”叶维只淡淡地这么说着，仿佛没觉得是多大事一般：“有问题就不要逃避把它治好……只要愿意，没什么事是不能解决的。”
　　这样的反应让肖成谚有些惊讶，反而是自己刚才显得有些拐弯抹角处心积虑。
　　“……谢谢。”顿了半晌，他也唯有这样说。
　　“没什么。你也知道的……我这个人……”没再把这句话说完，叶维坐起身来，转而淡淡一笑：“一个人，不管在别人面前多么多变，在床上却都是最真实的。能帮你的大概也只有我了吧。”
　　他回过眼来，虽然带着笑意，却不知为何有种艳丽的哀凉渲染开来：“真奇怪。我明明什么都不是。”
　　明明什么都不是，却还是忍不住把力所能及的全部都给予这个人；再怎么恨他，再怎么不想跟他牵扯，也还是会在他出意外时急切到揪心。
　　他觉得自己真的没办法了，那是怎样的努力都甩脱不了的一种羁绊。
　　“用作回礼，我要你安排我和Barto的见面。”叶维低声地缓缓说，垂下眼帘，伸手套过睡衣长长的袖筒：“但是，你一定要给我好起来。”
　　……因为有我陪着你。


　　PART89-90

　　89
　　因为气温稍微回升了一点儿，前天还是夹杂细雪的天气，今日就淅沥沥地开始下起冷雨来。
　　酒吧正门口还是保持着闹市区的车来人往，只不过盘店的时间长了，周遭再怎么喧闹也一样显得萧索……更不要提那本就人烟稀少的后门。
　　面容清丽的少年靠在亮红色车门上，一身飞扬跳脱的淡黄耀人眼目。他一向不是穿黑就是穿白，猛然换个颜色，便陡地让整个人更加随意且有神采。相称之下，他身边毕恭毕敬、打扮保守的莫衍，刹那间就没了什么存在感。
　　“居然让本少爷等他……”尹丞凉阴阴的漂亮眼里闪过一丝凛冽，话语也多了咬牙切齿的意思。
　　莫衍正给他撑着伞，听闻到此赶紧凑上空闲的另一只手腕，温言规劝：“少爷，离三点还有七分钟。不必着急。”
　　尹丞瞥一眼那银色细带的手表，不怎么愉快地“哼”了一声，却也不再说话了。
　　叶维准时踩着点出现在巷子口，依然是温暖却不臃肿的穿着，看到两人微笑着举起只手来：“呦，好久不见。”
　　莫衍只礼节性地点一点头。反是尹丞看到他到来，柔和了些冰冷倨傲的面色，但语气却依然生硬：“赴约一般要提前十分钟才显得有诚意。”
　　叶维不在意地道：“那是你的良好家训。我们这些平民老百姓中间……可没这种说道。”
　　尹丞冷冷弯起唇来：“毫不犹豫承认自己的教养水准……还真不愧是你。”
　　习惯了他的话中带刺，叶维丝毫没生气地耸一耸肩：“不是说要给我东西么？在哪里？”
　　尹丞扬手给跑车开锁，又在黄色方向灯闪了两下后砰地拽开门：“莫衍，开车。”
　　叶维完全不知道要去哪里，唯有愣愣地看向低首应答的青年：“美人，我们这是去哪儿？”
　　“上来就知道了。”尹丞已然坐入车里，不太愿意让他俩说话似的，不耐地从窗口打断他们的交流。
　　莫衍看一眼自家少爷，唯有淡淡笑了笑：“叶先生，您还是先进去吧。”
　　“……”这种莫名其妙的霸道让叶维无奈，思索片刻，终究还是认命地坐上后座。
　　*****
　　圣诞礼物这种东西听起来是相当浪漫的。如果说送礼地点在路过的田园小道上那还情有可原，可这种废弃的大仓库……叶维想破脑袋也想不通尹丞要送他什么。
　　“……你这是准备救济难民？”探头小心地窥视进那些微敞开的门缝，叶维三分郁闷七分狐疑地问。
　　尹丞也不多话，抬手一推那冰凉的大铁门，一股湿漉漉的潮气迎面扑来。
　　外界的光线渗透进去，叶维这才看清了地面上或捆或倒的十多个人，尹丞先他一步走进去，伸出脚尖翻过其中一人的动作，竟出奇显得尊贵。
　　“喂，”用多少有点不耐烦的语气，他皱皱眉：“起来。”
　　“……啊……这不是……”借着微弱的光，叶维方才看清楚，桃花眼虚了虚，也抬步走进去：“差点给忘了……原来是你们啊。”
　　趴在地上的人惊恐抬起头来，正是那天雨中袭击他的人：“叶老板……”
　　“用不着这么尊重吧。”叶维不动声色地勾唇浅笑，半跪下身来捏住他的下巴：“这么快就被抓住了……感想如何？”
　　本就阴暗的仓库里还遗留着森然的寒气，他美丽的脸孔背光，更显现出咄咄逼人的不祥感来。
　　被捏着下巴的人不禁一阵颤抖。
　　“饶、饶了我吧……”连声音都开始哆嗦起来：“叶老板……我……我只是一时糊涂……”
　　叶维理都没理他，一把甩开他的下巴，站起身朝向尹丞：“还真是叫我惊讶……你怎么捉到他们的？”竟还这么齐。
　　尹丞只是抱臂，冷眼看着那一地人：“只要我留意去查，这些还不都是小意思。”
　　顿了一顿，他又扬起下颌指指方才求饶的那位，带着不屑的态度补充道：“跟这家伙有摇头丸交易的是尹家旗下一家部门经理……以前还没看出来，光动些歪脑筋。这人用不得。”
　　叶维沉吟着瞥了一眼那瑟瑟发抖的主谋，不耐地“啧”了一声。
　　“有胆做没胆扛着？是男人就别这么没担当。”
　　尹丞微微扯了扯唇角，转身向门口走去：“随你处置了。”门前站着的莫衍赶紧替他把铁门又拉开一些。
　　叶维只是颇有些意外地摸上下巴。
　　这样的礼物……虽然让人心情不大好，确实也算是尽心尽力。
　　他只是没想到尹丞竟比他自己还记着这仇，以他和尹丞的交情，应该还远远不到如此地步。
　　于是，他算是又欠了尹丞一个大人情。
　　90
　　仓库里传来的尖叫哀求呻吟终于归于平静。尹丞看着神清气爽从内部出来的叶维，忍不住开口问道：“你把他们怎么样了？”
　　叶维拍拍手，一副扬眉吐气状：“每人三下断子绝孙脚。”想了想，补充一句：“主谋那个我踢了六下。”
　　“……”旁边的莫衍忍不住“嗤”地从鼻腔里喷笑出声，被尹丞冷冷扫过去一眼，赶紧收敛笑意地低下头。
　　“这些人现在怎么办？你处理？”深吸一口气，叶维斜向尹丞。
　　尹丞淡淡点头：“就放在这吧，待会我叫人过来。”
　　三人慢慢地沿着小路朝停车处走去。
　　“现在几点了？”仿佛突然想起来什么，叶维探头问莫衍：“美人，表借我看看。”
　　莫衍抬起胳膊，白皙手腕上套着的表盘里，指针正呈一个钝角张开。叶维暗暗在心里叫声不好，加快步伐走向跑车。
　　“五点之前能送我到家吗？我有点急事……”
　　“喂。”相当不满的一声呼唤在他身后响起，随后肩头就被尹丞有力的五指牢牢握住了。
　　叶维一惊回头，身后那张年轻而俊秀的脸孔上除了冷漠还有恼火。
　　“你没什么要对我说的？”尹丞连皱着眉的样子都是种张扬的帅气：“就这么一走了之？”
　　“……”有什么可说的？叶维于是仔细地想了一下：“我说过谢谢了。”
　　“谁稀罕你说谢谢。”
　　年轻男生的力道是不容抗拒的强硬，微一施力就把他扳掉过身来，半眯起的眼眸也隐藏着冰冷的怒意：“我今天是最后一次来见你，你明白吗？”
　　这句话令叶维张口结舌，和对面的少年面面相觑了许久，方才问出口来：“……什么？”
　　捏在他肩上的五指又抠紧了些，是种近乎让他疼痛的力量。茫茫的细雨噼里啪啦打在伞上，从心底泛上潮湿的凉。
　　“你答应过重新给我工作，所以我一直在等。”清澈的声音里没有埋怨的意思，却失落得有点怕人。少年灼灼逼视过来的眼神很是直接，呼吸也若有若无地喷在他脸上。
　　“……”“有意外”三个字的解释噎在喉咙里出不了口，叶维有些心虚地垂下视线：“这个……对不起。确实是我不好。”
　　“我等不到你……凑不齐钱，也只能去求老爷子了。”冷冰冰的话语，不含丝毫感情，那双漂亮的眼睛却带着一抹哀伤：“为了我妈……我已经答应他去美国学商，后天就动身。”
　　叶维相当震惊地盯着他，脑中刹那一片空白，无话可说。
　　“……你要……给我负责。”咬牙说出的话渐渐低下去，最后一个字吐出口时，尹丞终是忍不住别开脸去。
　　那张介于少年与成年之间的俊秀脸容，第一次布满了无可奈何的惆怅。鲜活得让人心疼。
　　雨声零落得让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
　　“……都怪我。”半晌，叶维淡淡地启唇低语。
　　他现在对尹丞，已不完全是初始的厌恶。他们两人也都知道，尹丞被送出国这件事其实是迟早都会被决定的。
　　他只是不知道怎样才能让眼前这个倔强的少年好受一点，唯有在他面前，第一次乖巧地服软认错。
　　尹丞曾经那么多次希望他对自己服软，真正得到的时候，却根本没有欢欣的意思。
　　“我欠你两个人情。”重新抬起眼来凝视着尹丞，叶维继续说下去：“如果你觉得可以……那么几年之后回国，再找我讨要吧。”
　　那一刻，尹丞那死死拽住他肩膀的手，仿佛被迫于某种看不见的压力，就这样突然地松开。
　　“……你不要逃走。”少年用一种自欺欺人的微笑喃喃自语。
　　有种再也没办法握紧的感觉，似乎只这么一放手，他们两人便交集不再。
　　“我不会。”就算他在自言自语，叶维也还是给了他坚定的承诺。
　　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愧疚涌上心头，在这个偏僻的郊外，他第一次看到属于尹丞的脆弱。
　　在他的印象里，尹丞总是……那么的不服输，那么的冰冷和任性，可是……毕竟也有脆弱的时候。
　　最后把这些人一个个捉住，其实费了尹丞不少力气，但至少在走之前，他需要把有可能威胁到叶维的人，一个个处理干净。
　　他也不喜欢自己这种木讷的性子，哪怕到最后一刻都没办法说出口来，只能犹豫地站在雨中，把唯一的机会也生生浪费。
　　“少爷……”莫衍在不远处低声催促。他已经尽力站到了最远的距离，全身精湿。却还是因为要给尹丞打伞，伸长了右臂。
　　“……”深深看了叶维一眼，尹丞叹口气朝车子走去：“就这样吧。送他回去。”
　　莫衍抿唇扫过叶维的脸孔，随后没说什么地跟上，伸手抹一把湿漉漉的发际。
　　大片大片的光秃树枝被雨打得“哗啦啦”直响。他们最后一次见面，恰好是新一年的1月1日。
　　下午五点一刻的天空没有夕阳的暖，冷冰冰的雨点和被踩起污浊的水洼是最后的记忆。属于他们之间这份本就不深厚的缘分，就这样渐渐断开。

　　PART91-92

　　91
　　叶维一下车就看到那个楼道口背墙而立的年轻男人，双手插兜让头垂到很低，额发把脸容遮住，似乎光这么靠着就能睡过去。要不是那两条交叉的长腿轻微地动了动，叶维说不定会误解他真的已经睡着。
　　“喂。肖成谚。”他边走过去边叫了一声。男人慢慢抬起头来，眼神略微一动，飘去他身后正准备掉头的红色跑车上。
　　虽然是惊鸿一瞥，尹丞漂亮却不失凌厉的侧脸还是很清楚地映在玻璃上。
　　叶维也顺着回头看了一眼，轻描淡写地道：“顺路，就让他送我回来一趟。”
　　肖成谚点点头，仿佛有些累，也没想多追究：“我以为你不来了。”
　　他从墙边直起身，长外套敞着扣子，内里的手工织衬衣便勾勒出细瘦有力的腰身来，是种极端符合美学的男性力量感。
　　叶维顿时不知道看哪里好，只不动声色挪开眼神：“我既然答应过，就不会失约。”
　　目光四下里乱瞥时发现男人从口袋里掏出的右手，劲瘦修长的指尖，却染满了鲜红的痕迹。
　　那些痕迹太不自然，叶维忍不住“嗯？”地皱起眉头。
　　血色扔顺着手指一滴滴往下滑落，绮丽地在湿淋淋的地上化开。这么看去，大衣口袋上的布料边也隐隐渗透出血痕，然后那只看上去还很优美的手掌摊开，让一个什么本来用力捏着的东西松松掉下……
　　金属制品“咣当”的坠落声，叶维定睛一看才发现是钥匙。
　　因为太过用力地死死握住、反复摩擦，那钥匙划得肖成谚整只手掌皮开肉绽，伤口狰狞绽放着，颇是触目惊心。叶维瞠目结舌地看他弯身重新拾起钥匙，竟还不觉得疼痛似的，淡淡地弯唇冲这边微笑一下：“刚才等得有些急躁，忍不住就……捏得大力了些。”
　　叶维不禁往后挪动了一小步。
　　冷雨渐渐变大，几乎是滂沱而下。茫茫的雨帘里看不到往来人烟。叶维一后退，肖成谚便立刻察觉到地轻轻挑起眉端：“怎么，你在怕什么？”
　　“……我去对面买点包扎用的东西。”叶维别开头去将伞撑开：“尽快处理一下伤口，然后打个车去看医生……”他顿了顿，瞥一眼男人手上横七竖八的伤痕：“你这样子，既不能开车，也画不了图。在这里别动，乖乖等着我。”
　　肖成谚也不阻止，只在听到最后一句话时，意味不明地挑了挑唇。那看上去相当陌生的笑容让叶维心底发寒，他从不记得自己认识过会这样冲他笑的肖成谚。
　　刚准备冲进大雨深处，腰身一紧却被身后人猛地揽过去。叶维心底一个咯噔回过头去，肖成谚正把下巴搁去他肩上，胸膛的热度亦源源不断地从他后背透过来。
　　“逃这么急。”男人笑了笑，伸唇去吻他的耳朵。麻痒的触觉烧过来，顿时让叶维的两膝不适时宜地微软开去。
　　男人吻了一会，仿佛觉得很好玩似的，将碰触改为轻轻地含咬。虽然没再有进一步的动作，却也行动诡异让人不敢违抗：“这个，可以一直给我吗。”
　　血肉模糊的掌心里，属于叶维房门的钥匙亦是血色鲜明地躺着，光看着鼻腔就泛起淡淡的腥气，叶维皱眉收回眼神，一时间也顾不得钥匙这东西不能随便送人的原则，只略略侧开头：“你留着吧。”
　　“干吗这样的反应……害怕我？”肖成谚轻笑一声，呼出的气息在叶维颈间盘桓：“都巴不得丢下我不管……你是想借着去对面药店逃走么？我若放你去，是不是在这里等一天都等不回你……说好要陪我，怎么都出尔反尔？”
　　他的眼神愈加地飘忽，语气也蓦然狠厉起来。脑子里全是幼时孤零零缩在角落里等待外婆的记忆。天色渐晚，雨势瓢泼，他一个人抱紧双膝蹲坐在教室角落里，偶尔惊雷闪过，照亮他恐惧的容颜……班主任下班前叮嘱他“你外婆叫你在这里别动，乖乖等着她。走之前别忘了关门。”那样的语气，仿佛早就知道他会是班上最后一个离开的孩子。同学们被家长一个个地接走，他一个人傻傻地等。
　　父母是指望不得的，外婆也久久未来……等待这东西只会让人变得绝望，他那时候那么小，就已经体会到这句话的残忍。雨下得太大，最后等来的竟然是暂住在学校的颜彻，全身精湿地跑过来，然后急匆匆往他手里塞了一把伞。
　　“阿姨给宿舍里来电话，让你赶紧去省人民医院，奶奶她……”
　　他愣愣站在教室里，还搞不清楚颜彻话里面的意思。直到对方不解地伸手推他，方才浑浑噩噩地往外面跑去。一路上跑得太急，到医院时，里面消毒水的味道简直呛得他快要昏迷。胸腔里也一直不安分地鼓荡着惧怕。等到外婆身上插满了管子被推出来，他整个人都小小地蜷缩成一团，没了声息。
　　“小谚？”他听见母亲担忧地叫自己，关切把手掌抚上他的额头。
　　可是外婆毕竟已经没有了。醒不过来，也没办法笑眯眯地用苍老的声音叫他的名字。相对于母亲，他对外婆的感情倒还深些，父母并不是不爱他，可若不是他们闹到这步田地，外婆也绝不会操劳他的事情，更不会落到这种下场……心里面暗色的一点越加扩大，冲动的暴虐无法抑制，他狠狠地一掌，便把女子温凉的手挥到一边。
　　“……”母亲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怎么也不信他年纪尚小……打人竟能用这么大力道。别提她还是他妈妈，就算是个陌生人，也不见得会用这样的打法……她是欠了儿子的，但也不至于被忌恨到如此地步……想到这里，情不自禁就觉得心凉。
　　女人那个哀戚的眼神，他到现在还记得。他突然觉得自己应该懂事，失去了外婆，总不能连其他亲人也失去。于是就算伪装，他也要做个好儿子。虽然偶尔会有失控，但一次两次问题也不会太大。
　　可是暴虐的种子早已在那一天埋下，在亲人面前再怎样刻意营造个优异的形象，之后的每一个雨天，他都仍然需要尽力的压抑自己。没人知道他多害怕被抛开，尤其是在等待中被抛开，他看起来那么强大，怎还会有害怕的东西。
　　叶维只觉得揽在自己腰间的胳臂开始收紧，直箍到腰肢都开始隐隐作痛。胃部被挤压着极不舒服，对方却没有丝毫放开他的意思。
　　“你在猜忌些什么啊……”叶维终于忍不住火大地往后给了一肘子：“我真的就是去替你买个药而已……要这么不愿意的话，我不去也行。疼的可是你自个儿。”
　　仿佛没料到叶维这么快就放弃了可以逃走的计划，肖成谚的眼神一颤，力道不禁有些放松，就趁着这个空档，叶维使力挣脱，微微气喘地面对面看着他。
　　“你……”男人眯起桃花似的眼眸，迟疑了一下方才说出口：“很不正常。”
　　“……”早已麻痹的右手上传来割裂的疼痛，肖成谚的神智瞬间恢复三分清明，垂目看着部分干涸的伤口，仿佛在思索刚刚发生的事。
　　叶维再怎么不了解情况，也看出来他有多不对劲。扑过去拽起他的领子，便狠狠把视线逼对过去。
　　“你给我听着。”叶维澄澈的眼神颇显凌厉，说话也有点咬牙的意味：“既然答应过你的拜托，老子就不可能放任不管……你 他 妈的不是要我陪你去看心理医生吗？好啊！走！”
　　被气势汹汹地拖进雨里面，滔天水线刹那间就把肖成谚从头到脚打湿，手上的伤口受潮，每沾一下水都让他微微皱眉。叶维死死拉着他的衣襟，亦是落汤鸡一般头也不回地朝前走着。到大门口时，两个人都呈现出一种饱和的状态，从头发上朝下滴水，几乎要整个地融入大雨中。
　　“弄成这样算什么？有种你就别觉得疼！”头发全部贴在两颊上，叶维回过头来的神情却一般地带着傲意：“既然你要什么事都做得干脆，就赶紧把那个心理医生的联系方式给我！咱们早解决早回家……或者，直接告诉我那混蛋在哪里——”
　　“那个，不好意思……”
　　身后突然传来的优雅笑音让叶维愣了愣回头，狼狈不堪地拽着同样狼狈不堪的肖成谚，莫名地直视着大门前打开车窗扶着方向盘的男人。
　　雨点稍微浇进车里去，男人脸上的微笑不知道为什么有些像……变态：“我这个混蛋现在来接肖先生前去治疗，不知有没有这个荣幸，可以送二位阁下一程？”
　　-口-……难道就是他？叶维正骂的上瘾的表情一下子僵硬定格在了原处。
　　92
　　不知是听谁说的，心理医师其实都是变态。叶维赤着脚踩在柔软的波斯羊毛毯上，边用毛巾揉搓头发，边思索着这句话环顾四周。
　　一到这里肖成谚就被领去了书房。叶维还没听说过有谁治疗是带回医生家来的。在路上为缓解气氛随口一问，却被对方礼貌地嘲笑了——“对于我来说，患者的医疗地点选择是建立在病情基础上的。看起来您比我对肖先生更了解，怎会不知道我把他带去家里的原因？”
　　虽说是自己先骂了人家混蛋，叶维还是对此人好感尽消。他又不知道这医生如此敬业，竟会自行跑到患者指定的地点来接人，再随口一问，却又被嘲笑了——“能让我亲来治疗的……一定都有些身份。何况受人之托，自然该将服务做到位……这么简单的道理，我以为您懂。”
　　叶维理亏在先，不好与他争辩。讪讪被一同带回来，一路已接近于暴走。
　　肖成谚进去书房已经将近两小时。开始还敞开着门，在那医生笑如春风地说了句“那么我们开始治疗”之后，竟反手一挥把门锁上。房间的隔音效果相当好，肖成谚又一下进去那么长时间……若不是叶维事先在路上看到了这医生无名指上婚戒，大约就要误会他已把肖成谚给非礼了。
　　又过了半小时，房门方才有了些动静，叶维赶紧起身去看，先从里面出来的是变态，额头上细汗淋淋，见了他冲他扯扯唇角：“失礼。肖先生的情绪……还不是太稳定，您可以先进去看看。”
　　叶维二话不说冲进书房去，先被满房的凌乱狼籍吓了一跳，然后才注意到了肖成谚。他撑着额头坐在法式沙发上，胸口起伏着，陷入极疲倦的状态。手掌上的伤已被心理医师处理好，只是衣物和头发依然湿着，弄得沙发靠背上也尽是水渍。
　　叶维不知为什么就放轻了步伐，安静地走过去，然后扶住他的膝盖蹲下来，仰头寻找他的表情。
　　男人感觉到膝盖边的触感，微微一颤地把目光挪过来，本该盛满犀利的眼睛里，此刻竟全是脆弱。
　　“……叶维？”
　　蹲在地上的男人迟疑片刻，还是点了点头。
　　仿佛没有预兆，他的下巴便被肖成谚冰凉的左手捏住，发际被凑过来的嘴唇轻吻数下，然后耳畔传来一声叹息。
　　“他没有骗我。你果然还在。”
　　叶维很莫名地一直仰着头：“什么？”
　　“没什么。”如释重负一般，男人的神情一点点回归了以往的样子，把唇吊起来一条蛊惑的弧度：“这样就好。”
　　这才是以往的他。叶维心下一缓，稍微松了口气。
　　“肖先生，您可以用一下我家的浴室。虽然……要着凉恐怕早就着凉了。”
　　门口突然传来个煞风景的笑音，叶维一回头，果然是那变态，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此刻正看戏般地抱臂靠于门前。
　　“不必麻烦，沈医生。”肖成谚委婉地回绝：“我们这就回去。”
　　“去擦擦吧。”叶维斜眼瞥过他湿淋淋的样子：“好歹把头发擦干。”
　　“毛巾在浴室的左手边挂着。”沈姓医生持续补充，很会做人地圆滑道：“叫我沈桓思就好。”
　　这次肖成谚倒没有拒绝，点点头道了谢便往外走去。
　　肖成谚一走，书房里立刻陷入了寂静。叶维和这个被自己得罪得不清的医生面对面站着，不知怎地，就有些欲言又止起来。
　　“想问我他的病情？”一眼就看穿了他心中所想，沈桓思微笑问道。
　　“不错。”叶维抬眼看过去。
　　“既然由我出马拉他一把，便不会有什么大碍。不过再晚些时候，可能就难说了。”沈桓思很自信地弯着唇，过了一会眼神又变得玩味起来：“我告诉他，不是等待的东西都一定会落空……比如……他一直在书房里等待着的你，三小时之后，绝不会人影全无。”
　　“等待着的我？”
　　“他一直在等你。”陈述句，相当肯定的语气，沈桓思食指敲打着身后门框，注意捕捉叶维的表情。
　　“……只是这样而已？”叶维皱起眉，些微有点狐疑。
　　“当然……还要让他回到以前。”青年走过去把玩书桌上一枚银币，眼神射过来的样子果真还是很像……变态：“hypnotism。又叫做催眠术。”
　　叶维额间黑线一抽：“请您解释得再清楚一点儿。”
　　“我让他回到过去，把最不想经历的事情又经历了一遍。这次他是个成年人，自然会有不同的解决办法……”一根根欣赏着自己的手指头，沈桓思继续道：“他的病根来源于安全感的缺失和对曾经的懊悔，只要解决这两点，他心中那另一个自己，也该消失了。”
　　玄乎。这是叶维听到的第一反应，但原本也没指望能从这家伙口中听到什么值得信服的答案……这变态真的可以信任？他说没事就是真的没事了？
　　“下周和下下周，让他再到我这里来两趟。”猛地抬起眼，沈桓思微微笑起来：“下周你还是得陪着……但下下周，就让他自己来就好。”
　　那成竹在胸的模样让叶维还是选择了信任他，颔首致意道：“我明白了。”
　　“其实，”男人依然盯紧了叶维，表情变得有一点点莫测：“你……也有心疾。”
　　“职业病。”叶维不以为然地摇头。随后走出书房。
　　肖成谚已在客厅里等待了一会儿，看他出来，很自然便伸出尚算完好左手，轻轻揽住他的肩。
　　叶维下意识地挣开，不知说了些什么，两个人一前一后往门口走去。
　　沈桓思微眯了眼坐在书房里，自语般把剩下的半句话说完。
　　“……而你的心疾叫做……胆怯。”
　　不过，这也不是他该管的闲事。
　　经过这次之后……那个叫做肖成谚的男人，想必会更明白自己要的究竟是什么。看起来像在闹别扭般的两个人，其实有着比那些如胶似漆的情侣都要深厚的关联。
　　真算是个颇有趣的研究题材……不知道最后结论时，可不可以写上“不可分割”四个字。沈桓思将微笑挂在脸上，慢吞吞地蹭出书房，礼节性送客。

　　PART93-94

　　93
　　“叶维。”
　　有人自卧室里低低地无意地叫他。沉淀得很纯净的声音，研磨在耳朵里还有淡淡的粘腻感。
　　他叹一口气，合上手中的杂志走了过去。
　　从沈桓思家里回来之后，肖成谚简单冲洗了一下就开始倒头大睡。看他那样子想必是累极，叶维不想打扰，只静静在外面翻着杂志。不想才看完第三本，竟又听到自己的名字被唤起。
　　“……有什么事？”他走去卧室门边靠着，优雅修长的身姿，衣服品味又很好，光站立在那里就有种张扬的美感。
　　床上的男人定定直视着他，窗外雨声茫然，衬得他的眼里也隐约泛起无措和空茫：“帮我个忙。”
　　叶维点点头走近过去：“你说。”
　　“坐在这里。”肖成谚伸出手来示意床边的某一区域。本应是画匠保养得极好的手指，现下却缠绕着煞风景的纱布。
　　叶维迟疑片刻，考虑到对方有心病，还是依言过去坐了。坐下之后转过头去，肖成谚仍用那双深黑而明亮的眼睛注视着他。
　　“然后……呢？”叶维不禁再问。
　　“……”肖成谚脸上勾勒出一抹状似满足的笑意：“只这样别动……就很好。”
　　“……”
　　“陪我说说话。”
　　“……”虽然头点得很干脆，叶维却一点也不知道应该开口说些什么。
　　其实就算什么也不说，气氛也不会显得多尴尬。雨声飘摇在安静的室内，让叶维想到很久之前的某个夜晚，他们在一室吵杂的摇滚声中讨论过的“永远”。
　　他当时曾不屑地否决，说哪里会有永远这种东西。他是不相信“永远”的，但他却很相信“时间”。
　　“等我好起来以后……”床上躺着的男人突然间出声打破沉寂，叶维急忙从自己的思绪里脱出身来看向他。
　　似乎觉得自己的想法有些冒险，肖成谚自嘲地笑了笑，继续用征询的口吻重复：“等我好起来以后，想带你去一趟佛罗伦萨。”
　　“……那个……不急。”虽然有刻意证明般地说过作为交换要见到Barto，但毕竟也只是说说而已。肖成谚若真出了什么事，就算全世界不要，他……也一定不会不管的。
　　“你不是一直很想见那家伙吗。”肖成谚伸出没受伤的那只手摸摸叶维的脸：“现在让你留在我身边的……只有这个而已了吧。”
　　叶维被他这句话噎得有些不快，握住他抚摸着自己脸侧的指尖，态度不很好地回道：“别总是自说自话。”
　　“今天，我被沈桓思带回了过去。”仿佛没听见叶维的话语，肖成谚带着苦笑继续说下去：“很荒诞，是吧？我也这么觉得。可是真真正正地看到了很多东西。很多……过去的自己从不曾注意过的东西。”
　　叶维心尖微微地一抖：“他给你看了什么？”
　　“不是他给我看，而是我自己……”肖成谚又摇了摇头，不知该怎么表达：“我看到了过去的自己，家人，颜彻，还有你……”
　　“喂……”叶维伸手想要阻止他。却一时没想到阻止的台词。
　　男人有些乱地闭上眼：“回头一次才刚刚发现，我原来做的那些，大约早就把你推走很远了。”
　　“……”叶维不说话地看着他把的左手慢慢从自己脸边抽回去。
　　“我尽力地欺骗自己，觉得你一定还在原地。一有些你已离去的迹象，就愤怒得不知所措……”男人皱了皱眉头，觉得不堪似的把左手蒙上双眼：“我只是害怕而已，结果把自己变得……”他停顿片刻，选择了一个连自己都会心脏收缩的词语：“这么的自以为是。”
　　“……”叶维的目光里隐隐现出一层惊讶。
　　“带你去见完Barto，我会在你眼前消失。”艰难地一字一句说出口，肖成谚挪开手把眼睁开：“在我身边你只会感觉到压力……对吧？”
　　坐在床边的男人不动声色地半眯起桃花眼眸，淡淡从鼻腔里“嗯”了一声。
　　肖成谚也“嗯”了一声，扬唇笑得有些释然：“一直都在逼你，有压力也是正常。”
　　叶维只那么眯着眼睛，一言不发地细细看着他。
　　肖成谚由他这么看着，沉默着垂下心灰意冷的眼眸。他从小就被教育不要把自己的错误怪责到别人身上去，所以一旦意识到，便会全部自己承担。
　　再怎么痛苦，那都是自己的事情。
　　一时间沉浸在自我厌恶里无法脱身，直到半晌之后在耳边响起一句：“……所以，你才更不能随便说‘消失’这么不负责任的话。”
　　雨声夹杂在叶维清冷的声音里，肖成谚以为自己听错了，微微一惊朝旁边看去。
　　“你对我做过的那些混账事，我一辈子也不会忘记。”还是那么一副冷冷的样子，叶维双手撑在身后，把双腿懒懒交叠起来：“我这么记仇，你不要以为逃走就可以一了百了。”
　　“……”难道……？虽然不想妄加猜想，心中某一处不成文的希冀还是复燃了，隐隐有些兴奋地跳跃着。
　　肖成谚屏息看着那个垂着眼正思索什么般的男人，等他把话说完。
　　男人却突然回过头来，眼神凌厉，一把揪起他的领子，细白的上下两排牙齿，正颇显恼怒地咬着。
　　“你要好好地补偿我，听到没有？”
　　窗外的雨声渐渐归于一种平静的虚渺。
　　“好好地补偿我，不要做一丁点让我不高兴的事。这才是你以后的人生，我说的够清楚？”
　　叶维眯着满眼的激动凑过来，微凉的气息喷从上下开合的薄唇里喷出，连带那只拽着肖成谚领子的手也跟着微微发抖。
　　“……”面对面对峙了一会儿，那个被无力拽着领口的男人竟挑了挑唇，露出丝玩味的笑意来。
　　“你……”看到他这种笑就气不打一处来，叶维一撒手，恶狠狠地把他扔回床上。
　　“很高兴听到你这样说，请尽情地支使我，不用客气。”肖成谚微笑着抬眼看他，那目光却不知道为什么，满含了某些露骨的隐喻。
　　“滚。”叶维黑线着打了一掌，立竿见影就把男人拍回去：“睡你的觉。”
　　肖成谚不甚在意地笑了一笑：“那么，你就坐在这里……”
　　“啰嗦。”
　　再一次被恶狠狠地打断，安心的归属感却潮水般涌上心头。
　　只看到男人背对而坐的一个别扭背影，头没好气地扭着，耳根却隐隐约约泛红……肖成谚在这种很久都没有过的心情里淡淡勾起唇角。
　　雨声还是那么淅沥哗啦地响着，但已经不再有焦躁，可以忽略，也可以注意——无非是很自然存在的声音，一点也不值得害怕。
　　睡意让他的眼前渐渐朦胧……不似方才的多梦心悸，这一次，他睡得无比安甜。
　　冬天已经足够漫长，这场雨过去……春天差不多也该来了。
　　94
　　一觉一直睡到第二日中午。肖成谚自阳光直射下轻轻睁开眼，习惯性地左右环顾一圈。
　　叶维侧倒在床边上也睡得正熟，昨天肖成谚叫他坐在床沿上，他还真的就没怎么移动过，身边摊开着四五本彩页杂志，鞋也还挂在脚上……
　　竟然这么歪倒着也能睡着，仿佛一个不小心昏过去一般。看上去好玩的紧。
　　肖成谚小心地撑身坐起来，床垫立刻幅度不大地往下一陷。边上的男人被惊动，嘟囔着翻身把一只胳膊摊开，变成仰卧之姿。
　　可他的脚还偏偏搭在地上，这个仰卧之姿未免显得扭曲怪异。
　　肖成谚虽然知道叶维睡相睡品都是极差，这么仔细地观察机会却头一次得到。男人睡着的样子总是单纯乖巧，眼睫毛安静垂下，连嘴唇也意外地比平时看起来柔软……饱满地鲜嫩地嘟着，在阳光照耀下润泽出一种健康的淡红。
　　看着看着忍不住就邪念横生，轻轻趴过去，叠压上自己的唇。碰触了一会觉得不满足，干脆加大力度，闯进唇瓣当中去，把那细白的牙齿也用力撬开……
　　偷吻虽然很刺激，但这种从小心翼翼发展到擦枪走火的偷吻未免显得太像青涩的高中生。他是从不会做让自己觉得蠢的事情的，唯有解释成睡得太久，把脑子睡昏了。
　　男人闭着眼任他吻了一会儿，毕竟在睡梦里还是感觉到干扰，皱眉“嗯”了一声，方才悠悠醒转。眼睛刚刚露条细缝，就触电般地猛然大大张开。
　　“……！”叶维只顾着一把推开在自己嘴唇上胡作非为的人，却没料到自己本就姿势难以保持平衡，这么一推更是造成了反作用力……“啊”地惊呼之下，一头栽倒到地板上。
　　后脑着地，一阵钝痛……还没醒完全就造此灾劫，叶维只觉得眼前全是不真实的金色星星。
　　“叶维。”仿佛很急切很关心的声音响起来，但明显憋着笑意：“你没事吧？”
　　“……”对焦许久才让头顶的日光灯重新变成一个，叶维一肚子火地从地上爬起来：“靠……”
　　“后脑勺怎么样了？我看看。”罪魁祸首对他伸出一只绑了纱布的手。
　　“你就是这样补偿我？”叶维一巴掌拍开那只白色熊掌，咬牙低声：“偷袭我，吓唬我，还叫我后脑着地？”
　　对方“嘶”地收回手去，似乎被碰到了伤处，微微皱眉。
　　叶维“哼”了一句活该，腰酸背疼地往浴室走去。昨夜一夜睡在边沿上，现在从头到脚都疲到不行。走到门口，但听身后传来男人低沉磁性的声音——“谢谢。”
　　他脚步顿了顿，但没有回过头去，只象征性地举起只手挥了挥，表示收到。
　　他是真不觉得肖成谚有哪里需要感谢他，但是他明白他们两人从今往后大概再也没法分开了。
　　当肖成谚主动提出要以消失作为道歉时，叶维的胸口处竟揪紧到恐慌。虽然他一直在逃避，一直在刻意无视，但纠缠的时间太长久，彼此都已经变成了深入对方骨血的依赖。导致一日见不到都会浑身不对劲，也无法想象跟别人在一起的场景。
　　再怎么伤痕累累，再怎么倔强，终究也在肖成谚面前失效。他离不开肖成谚，肖成谚亦离不开他，其实认清现实，也就是这么一回事而已。
　　叶维有些恍惚地在浴室里冲洗身体，猛然听到雾气蒸熏里层叠过来的声音：“咖啡还是不要方糖吗？”
　　他赶紧说：“这次给我放两块。”对方似乎了然地笑了笑：“好。”然后他们又各自去做自己的事情。
　　水从头顶哗啦啦地淋下来，叶维方才觉得哪里不对——晨起时的饮食安排，日常到一定程度的对话……他却单单在相濡以沫多年的父母之间，才听见过。
　　那一刻，他才终于知道……他们两人不可分离的根源在哪里。
　　他们早都败给了一种习惯，太过亲密的习惯。
PART95-96

　　95
　　
　　“1月16号？”叶维瞥一眼男人用拇指按在桌上的两张票据：“那不就是下下周？”
　　肖成谚轻轻挪开手指，很随意便坐到了桌子的边沿上：“你以为我是说着玩的？”
　　他本就有股与生俱来的压倒性气势，如此居高临下的俯视角度更是加大了这种气势的效果。叶维全身的重量都倒在自己的皮质转椅上，渐渐就有些坐不住。
　　
　　“喂喂……16号还是有点突然吧……不，不如说是太急了点……我什么都没准备好诶，酒吧也才决定重新开业不久……”
　　“来自Barto Jameson的宴会邀请。”男人似乎根本没顾忌他在说什么，只自行把要说的继续下去：“机会只有一次，你自己考虑。”
　　叶维抬起脚对准他膝盖就是一下：“你这家伙到底搞清楚状况没有啊？！现在是轮到你来讨——好——我，谁给你这权利用这么拽兮兮的方式？不及格，态度整个不及格！这种补偿我不认可！给我重来！”
　　肖成谚硬撑着吃了他一脚，唇角微微勾起，竟是个不介意的笑：“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是认真的而已。不过，既然你不满意……”
　　他从桌边上跳下 身，随后伤口还未痊愈的右手紧贴上去，托起叶维的下巴，脸也猛然俯到很低：“我是在请求你……Master。”
　　
　　被那双望不见底的黑瞳牢牢盯住，还真的有点避无可避的感觉。叶维一时吓傻在原地，任对方把浅而均匀的呼吸交融在自己的呼吸里，嘴唇间的距离已完全可以感知他酝酿下个字时变动的唇形。
　　“你刚刚……是不是叫我Master了？”冷静数秒之后，叶维实在觉得应该说点什么才对。
　　刚一开口要贴不贴的唇便摩擦上对方的同等部位，柔软温暖的触觉让人整个脑子都空白了。偏偏说完之后又恢复了暧昧的距离，想多碰也再碰不到。
　　这回肖成谚倒也老实，没有忍不住强制地堵住他的嘴唇，只不动声色地微微一笑：“你愿意的话，欢迎随时对我下达指令。”
　　
　　他的声音低沉甘醇，就和陈年老酒一样，有些醉人。配合着唇间若有若无的接触，简直让心脏都发痒。叶维扬起明澈的眼眸，静静盯了他许久，方才挑 逗地弯起唇：“你是故意的吗？”
　　“什么？”肖成谚做出不解的样子。
　　鼻尖蹭着鼻尖，这样的气氛不接吻又能做什么。叶维伸出手去一把按住男人的后颈，轻轻叹了口气认输般地道：“吻我。”
　　“是。”明明是服从般的语气，偏偏在肖成谚脸上扬起了得逞的笑意，把头侧了个角度，便含吻住那两片等待许久的唇。
　　
　　在头脑里酝酿过无数次的想象也抵不过真实接触时这一瞬间的战栗感。嘴唇相互贴合着碾转，随后舌尖轻轻交缠住……脊背酥麻，整个人都漂浮去半空一般。绵长地吮 吸了一会，方才依依不舍地分开，也不想分得太彻底，就这么有一下没一下地轻碰。
　　“签证怎么办？”挑准间隙问出口来，叶维半睁着眼的样子懒散而迷人。
　　“明天我带你去处理。”左手撑住皮椅靠背，肖成谚低头又吻他一下：“旅游签证的话……大约一周的样子就可以批下来。实在不行再把机票延迟几天。”
　　“托你这虚张声势的福。”叶维离开脸，转过身把手肘撑去桌上：“我竟然开始期待了。”
　　“因为Barto吧。”身后的声音带着了然和一抹不满。
　　叶维没察觉地说实话：“那当然。”丝毫不知道身后的男人已经在策划是不是该一到佛罗伦萨就把那个接机的意大利人给洗劫了。
　　
　　“沈桓思要你下周还去一趟。”突然想起了正事，叶维回头叮嘱：“这次我不能陪你一起，你自己……”
　　他狐疑地再打量肖成谚一圈，继续问道：“你自己行吗？”
　　肖成谚不以为然地笑笑：“没问题。”
　　看他那满不在乎的样子，似乎是恢复得差不多，叶维沉吟着点点头：“对催眠术已经相当习惯了？”
　　“沈桓思说……第一次只是迫不得已。”对叶维的逻辑感到好笑，肖成谚无奈地摊手：“也不能次次都让我那么来一次，比如昨天……他就没用。”
　　“没用？”叶维顿时射去两把眼刀：“没用你们在里面那么久干什么了？”
　　“……随便聊聊。”男人的态度轻描淡写到可恶的地步。
　　“随……”叶维猛地站起身来：“那种人你也能跟他‘随便’聊那么久？！你知不知道他……”深吸了一口气，他很激动地继续道：“他是变态啊？！”
　　“……”看着肖成谚满脸写着“怎么，原来他竟是变态”几个恍然的大字，叶维觉得自己这么急真是白白浪费感情。
　　
　　“别跟他多扯……那个人，我怎么看怎么不舒服。”叶维没好气地坐回去，双臂交抱：“不如说看到他就来火，总一副看穿别人内心的样子……什么玩意儿。”
　　肖成谚伸手按住他的头：“看起来你很不喜欢他……不过你也知道，心理医生嘛，总归……”
　　“反正你下次去过以后，少跟那人接触。看到他心里就毛毛的。”叶维不耐地把头从他手掌下脱出来：“别这么摸我，不是你家哈巴狗。”
　　“……其实对于我这种情况……他还挺有一套的。”肖成谚无意替沈桓思辩解，不意外看到叶维脸上的不满。于是微微笑了笑转移话题：“不提他了。你今天晚上开店？”
　　“确实是这么准备的。不过应该没什么人。”叶维说着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闭店时间实在太久，我在想要不要喊几个老顾客过来……”
　　
　　他的猜想不是没有道理的，夜幕降临，开业的牌子也挂了出去，店里却果然清闲得很，基本无人进出。
　　几个服务生提着托盘站在角落里，无所事事地聊天。酒柜前也已换了新的酒保，低头一个个擦着杯子的样子莫名让叶维想到了尹丞。
　　
　　“给。”一杯白兰地摆到他眼前，他眼神往上一挑，肖成谚正顺势在他身边坐下来。
　　“……谢了。”
　　
　　肖成谚循着男人若有所思的目光看过去，大概对他在想什么猜了个大差不差，顿一顿轻轻问出来：“在想尹丞？”
　　叶维瞥他一眼，也不避讳：“嗯。”
　　“虽然之前的记忆比较模糊，但是那天我看到……送你回来的人确实是他吧？”迷乱的霓虹色轮番打在肖成谚脸上，明明是令人赞叹的俊美，却隐约现出一丝状似低落的情绪：“我是说……沈桓思第一次来找我的那天。”
　　“嗯。”叶维又点了点头：“他来跟我告别。”
　　“……”
　　“他去美国了。”
　　
　　心里面陡然泛起的遗憾让叶维有些难以理解，喝一口酒，忍不住低低叹息道：“很可惜……我还欠了他很多东西没有还。”
　　“……”肖成谚从方才微微的惊愕里收回神来，沉默地转头看向身边人。
　　“明明之前那么讨厌他。突然间走了……竟会觉得不习惯。”意味不清地扯动唇角，叶维又灌下一口酒：“不得不承认，在我最需要别人拉一把的时候，他救了我一命。”
　　就算早知道那时候的那个人不该是自己，亲耳听叶维说出来，肖成谚还是受了不小的打击。心尖一颤，危机感横生，猛然就抓住叶维搭在旁边的手腕。
　　“……嗯？”沉浸在回忆里的叶维发觉，狐疑地看过来。
　　“以后不会了。”男人紧紧抓着他的手，眼神还是放在前方，表情却异乎寻常地严肃。
　　叶维有点糊涂：“什么？”
　　“……丢下你一个人……这种事。”肖成谚说完就转头把目光对上叶维的双眼，纯黑色的瞳仁，几乎要把人的魂魄都吸进去：“再也不会。”
　　
　　再也不会。男人近乎喃喃低语般地在一室慢摇里缓缓说出，然后叶维后脑一紧，已被对方按到肩头上去。
　　“都交给我。”蓝红的灯光层叠打在肖成谚微垂的眼睑上，是种值得信赖的绝伦俊逸：“我会让你见到Barto，也会帮你还掉你欠尹家那小子的一切……”
　　叶维抬头想要质问些什么，后脑却被按得死紧，无法看到对方的表情。
　　
　　“你相信我。”
　　
　　听到这句话时，叶维下意识的挣动突然间归于安静。男人身上淡薄而熟悉的香水味飘进鼻腔里，和角落里的灯影交错那么不似真实。他双手有些迟疑地伸上去，过了许久，才轻轻落到男人的背后。
　　——你相信我。
　　——嗯。我……其实一直都很想相信。
　　
　　96
　　
　　最后要去沈桓思家的那天，肖成谚总觉得心神不安。站起身来去冲咖啡喝，却又莫名地忘了拿杯子。丢魂似的状态让叶维都注意到了，放下手中吃到一半的披萨，翘着手指头问他：“怎么了？”
　　“……不知道。可能是有些紧张。”安慰似地对叶维笑了笑，肖成谚把抽纸扔过去：“你怎么这么爱吃垃圾食品。”
　　“快捷，美味，有哪里不好？”慢条斯理地把手指擦干净，叶维抬起眼看着他：“你诊疗完出来我请你吃。”
　　“……”肖成谚本对快餐不感兴趣，听到是叶维请客，破例地点点头：“结束了我给你打电话。”
　　“过几天就去佛罗伦萨了，你给我恢复得正常点儿。”
　　
　　在男人威胁似的目光里笑着应“是”，然后俯下身亲吻他的额头。从心底涨开的一种满足感，比哪一次赤 裸 裸的纠缠都来得幸福。分明是欢爱时更加贴近一些，却很奇异地被这个吻比了下去。
　　
　　叶维的公寓到沈桓思的别墅区不过十五分钟车程，肖成谚活络一下颈间筋骨，走到门前按铃。按了数下没有反应，方才颇有些迷惑地掏出手机。
　　刚拨出沈桓思家的电话，响不到三下门便从里面打开了。随之而来的还有男人歉意的华丽笑脸：“万分抱歉万分抱歉……前面还约了个病人，一时忘了时间，肖先生先进来等吧……他马上就好。”
　　虽然对这种不守时些微不满，但毕竟不算什么大事。肖成谚于是颔首示意，脱鞋进门。
　　
　　偌大的宅子一如既往的带着股压抑氛围。肖成谚走到沙发前坐下，但听虚掩房门的书房里传出沈桓思不怎么清晰的声音：“那么……我们今天就到这里？”
　　“……”听不到那人回了什么，但顿了顿似乎是站起身来，拖鞋摩擦地面的声音反而更鲜明。
　　那两人边说边往门边走过来，沈桓思刻意舒缓氛围的话语带着几分刻意的调笑感：“这下可坏了……居然忘记时间，洛老板还特意嘱咐过我别让任何人看到你……”
　　“……我本来就没有心理问题。”清澈熟悉的音色，一瞬刺入肖成谚的耳膜，他猛然惊愕地站起身，颜彻正低着头缓慢地从书房里走出来。
　　
　　“门口有人接应，我就不送了。颜先生自己在家也该调整好心态才是，不要动不动就——咦？”意识到对方并没在听自己说话，整个人都像失了魂似的看着另个方向。沈桓思微微一愣，顺着颜彻的目光看过去，正好对上站在客厅里肖成谚的视线。
　　“成……谚？”似乎不大敢确定一般，眉清目秀的男人蹙眉问出口来。许久不见，他又瘦了许多，包裹在体外的大衣显得空荡荡的，颈间隐约可见不明显的淤痕，手腕上亦有烫伤。黑着两个眼圈，有种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错觉。
　　站在客厅中央的男人一直目光冷峻地打量着他，半晌才开口问道：“是……洛锦生把你弄成这样的？”
　　
　　“诶？你们认识？”沈桓思不适时宜的声音大惊小怪地跳出来：“这个……需要我腾给你们私人空间聊一聊吗？”
　　“……谢谢。两分钟就好。”竟是颜彻先出言同意，苍白的容颜上绽出淡淡的笑意，礼貌低了低头：“不好意思。”
　　“哪里话。”沈桓思又深深地看了眼客厅里的肖成谚，方才转身回到书房，紧紧把门闭上。
　　
　　就在那一瞬间，肖成谚清楚地听到颜彻如释重负的轻声低语：“……得救了。”
　　
　　得救？哪里得救？得救什么？他忍不住紧紧皱起眉头走过去：“颜彻，你为什么会……”
　　“是洛锦生。”男人气若游丝的样子简直不像个活人，哪里有当初温润的半点模样，说是幽灵还更贴切些：“他说我有心理疾病。把我悄悄送回来给沈桓思治疗。又软禁着我不许我见任何人……拜他所赐，我现在……什么过去，什么情谊……都已经完全不敢去想了。唯一想的就是……”他顿得一顿，抬头用空洞的目光注视着好友：“我要逃走。”
　　“……”肖成谚微微一惊。
　　“我要逃走。我必须逃走……今天能见到你，是上天给我的机会。”男人本来空茫无光的眼神里突然燃起一丝希望的火焰：“你能借我一笔钱吗，成谚？”
　　“你先冷静一下……”
　　“不，没有时间了。”男人焦急的模样，又恐慌又无措，仿佛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我已经不奢求能过上和过去一样的生活，也不再想着一辈子被你保护着……我只是，只是想逃的远远的……孤独终老也好……我不要回到那个男人身边去……”
　　
　　“叮咚~”门铃声突然响彻室内，颜彻触电般地一抖，缓慢而惊恐地回头去看，那门环空出的两团黑色，好似一只野兽般虎视眈眈地盯着他，令他用几乎掐入对方肉里的力道把肖成谚的手攥得更紧：“周日上午九点钟，我还会来这里治疗。大约十一点左右，我联系好了载我去机场的车……”
　　门铃又响了一声，催促他的语速变得越来越快：“我们就在沈桓思家的后院见面。这是我最后一次求你……求你……借我一点钱……我一定会还你，但是……”
　　
　　“颜先生，你是不是该走了？”书房的门突然从里面打开一条缝，沈桓思笑眯眯的脸容露出来，带着丝事不关己的轻松：“门外催得紧呢，电话也打到我的手机上来了。”
　　颜彻满脸惨白地后退一步，放开情不自禁握住肖成谚的手，再倒退两步，方才转头决然地走出去。
　　一开门，两个着黑色西服的男人便迎面上来，一边一个地架住他强迫他往外走去。他也仿佛早已死了般，就那么任那保镖模样的两人半拖半拽着把他扔进车里去。
　　
　　“啧啧，真粗暴的方式……不是么？”摸着下巴叹惋摇头，沈桓思转头征询肖成谚的意见：“你觉得这是一种爱吗？”
　　男人那本就不苟言笑的脸上多了丝愤怒：“这不是爱。”
　　“算了，我没权利发言。”沈桓思举起双手走过去，不紧不慢地把大门合上：“你们很熟吧？”
　　“……”不想回答这个问题，肖成谚扭头朝书房走去：“我们可以开始了。”
　　
　　“依我的推断……你们一定很熟。”沈桓思在他背后探究地浅浅笑着：“而且因为很多原因疏远开来……其中之一就是洛先生吧？”
　　肖成谚走到书房前的背影顿了一顿，转过头来冲身后的沈桓思冷冷吊起唇角：“你说的太多了。”
　　
　　他本就有种不怒自威的气势，这么半回着头冷笑的样子更能让人打心底不寒而栗。沈桓思赶紧收敛了自己学术性的八卦心，摸摸脸颊跟着他往书房走去。
　　
　　一直到结束，肖成谚的脸色都不怎么好看。
　　只说了借钱，要多少钱颜彻却根本没有告知。但……应该是越多越好吧。
　　他知道自己会帮颜彻，且一定会帮。虽然他现在对颜彻已完全不是原先的感觉，颜彻也早变得只剩一个空壳，但毕竟他们曾经有过切不断的十几年。
　　心烦意乱之间他只想着要去见一面叶维，虽然突然，但这不能算是件小事，多少要征询叶维的意见。男人那冷静又不失妩媚的桃花眼，不知为何总让他无限安心。
　　
　　开车到了应邀的披萨店门外。叶维早早就在玻璃窗里看到了他，举起没抓着披萨的那只手冲他示意，脸上是心情不错的淡然笑意。
　　“完了？”叶维仰着头把披萨送进口中，相当豪爽的吃法，说话也顿时变得呜呜哝哝的：“感觉怎么样？不需要再去了是吧？”
　　他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撑起下巴看着男人毫不顾忌的吃相，微微一笑：“事实上……周日我还要再过去一趟。”
　　“……哈？”叶维“咕噜”一声，不禁把洋葱圈连着奶酪和鱿鱼通通咽下喉咙：“周一就动身去佛罗伦萨了，你周日还要去？”
　　肖成谚一动不动地看着他，慢慢收敛了笑意，开口解释今天发生的一切。
　　
　　听完他的理由，叶维亦渐渐停下了口中咀嚼的动作，脸色微沉，仿佛有些不高兴。
　　“……所以……很快的。只要十分钟的样子，把钱交接给他我就回来。”肖成谚的手指捏着一块披萨，却并不拿起来吃：“叶维，我跟你说的原因……你明白吗？”
　　“……”男人没说话，有一下没一下地玩着洋葱圈。
　　“如果连你也误会我，我会撑不住的。”一点点抬起眼来，肖成谚声音不大，态度却异常坚决：“我不能放下他不管，他已经那个样子……”
　　叶维突然把手中的洋葱圈一摔，不耐地皱眉打断：“是是是。你是慈善家，大好人，正义又善良。你去吧去吧，我又不拦着你。”
　　“……”
　　“我就是小心眼，过不去颜彻这个坎儿。我心狠手辣，总行了吧？”越说越烦躁，叶维干脆抬眼直视着对面的人：“你问我这个干什么？我说好是自己打自己嘴巴，说不好又成了十恶不赦的杀人犯，你是要我怎么办？”
　　“叶维。”对面的人伸手过来捏住他摆在桌面上的手腕，唇角绽放出淡淡的笑意：“你是在吃醋吗？”
　　“……我是因为退让在发泄。”叶维忍不住一挣甩脱他有力的手，顺带给个白眼过去：“吃醋？谢谢你，没那闲工夫。”
　　肖成谚只还那么淡淡笑着，重新捏住他的手腕，看上去似乎心情不错的样子：“那你的意思是——”
　　“我当我今天什么也没听到。”再一次恶狠狠抽回自己的手，叶维再挑起一块披萨咬下去：“你前面爱做什么做什么，那是你的自由……总之，周一我在机场等你。”
　　窗外斜射进来一束夕阳暖色的光晕，让他精致的五官染了层迷人的艳色：“快吃，这个味道很不错的……枉费我请你过来，全是我一个人在吃……嗯？你干吗？”
　　“沾上了。”肖成谚边说着边拿手指蹭掉他脸颊上的酱汁，下一秒送到自己唇边，伸舌一舔：“嗯……确实味道很不错。”
　　“好好吃！”叶维在桌子底下狠踹了他一脚。
　　
　　男人突然间笑起来的脸容夺目得让叶维不想直视，转过视线看窗外刚刚放学的少年们，就这样错过肖成谚凝神看着他的样子。
　　谢谢，竟还愿意相信这样的我。
　　虽然知道客套起来就会没完没了，肖成谚还是在心底沉默地念想。只因为实在忍不住不感激，也实在忍不住不去动心。
　　
　　那一刻，他已决定，他会用尽所有努力补偿眼前的人，抚平因过去鲁莽猜忌而造成的伤口……让一生的时间都在“爱护他”这三个字当中缓缓流逝，直到他们两人都一样白发苍苍。
　　当然，这大概只是他一厢情愿的美好愿望而已。
　　




PART97-98

　　97
　　
　　十点多明媚的阳光顺着窗户淡静地照射进室内，天花板上吊下来的精致水晶灯被人“咔”地按了开关，随即开始大放光明，在如此光亮的时间段，这举动无疑是怪异的。沙发上心不在焉的男人微微一怔，空茫双眼扫向回到书桌前坐下的沈桓思。
　　
　　“让您……集中一下注意力。”看不清真实情绪地那么笑着，沈桓思转起指端的钢笔：“有什么事瞒着我吧……颜先生？”
　　“……”男人静默着看了他一眼，瘦得不像话的身体外加惨白的容色，导致下颌处看上去尖尖的没有一点肉，很是可怜。
　　“今天你整个人表现出的颜色都不对劲呢。”笑吟吟地放下笔来，沈桓思倾身向前，状似探询：“很紧张？还是很期待？今天……会发生什么了不得的事情吧，对不对？”
　　真是可怕的人。细腻而且能够洞察对方的一切心理活动。颜彻淡淡垂下眼，对于沈桓思的八卦心态表示无可奉告：“这和我的治疗有关？”
　　“……只是随口问问。”沈桓思立刻做出了完美的回答，站起身来朝他走近两步：“现在您可以说说这两天发生的事情了。”
　　“老样子。”颜彻让眼神望着别处回道：“哦，对了，他有新给我刺了纹身。”
　　“……你们之间，我真的是无能为力啊。”叹一口气，沈桓思相当无奈地摊手：“洛老板非说你不肯接受他是因为心疾……但我这边才进行着治疗，他那边就又给你添上新伤……”
　　“不过是纹身而已。”仿佛早已习惯一般，颜彻不以为然地淡笑着打断：“更过分的他都做过，你又不是不知道。这点小事情，都不足以拿出来说。”
　　沈桓思定定看着他许久，方才扯开唇角补充：“我觉得，洛老板差不多也该来一趟我这里了。”
　　“他就是一个疯子。彻头彻尾的虐待狂。”颜彻不屑地冷冷道：“不过这话让他听见，估计会疯的更厉害吧。”
　　
　　世界上就是有这么莫名其妙的人。明明自己停止伤害就好，偏要一边伤害着，一边雇佣心理医生去抹平那些变异的伤口……殊不知再好的心理医生，能力也有限，人心这种东西不是机器，掉一个螺丝便能一板一眼地原处装回。把人心逼到走投无路，也许连空壳都不会甘愿留下。
　　颜彻惨然笑了笑，肌肤下透出青色血管的痕迹。他伸出一根骨节嶙峋的手指，指向窗外湛蓝的天空。
　　
　　“但是……我喜欢天空，阳光，还有星星。你的作用，其实还抵不过这些东西。”回头冲着沈桓思一笑，颜彻低低地絮说：“如果现在让我上观星台坐一晚，效果会比来你这里三十次都好得多。”
　　对于这种不客气的说道，沈桓思也只是微微颔首道：“很像你的作风。”
　　“……你不生气？”颜彻没什么表情地斜眼看他。
　　“你是我的病人，我对你自然了解。说出这种话，才是情理之中。”沈桓思抬腕看一眼表，想起什么似的催促道：“唔，这就到时间了。上次拖久了些，洛老板把我大骂了一顿……这次我们最好还是配合些。”
　　“已经十一点了吗。”沙发上的男人立刻站起身来，沈桓思注意到他略微使力握住前襟的手。
　　
　　在紧张。在担忧。在孤注一掷。
　　
　　不动声色地解析着颜彻的心理活动，沈桓思礼貌地扬唇，伸手替他拉开门：“那么，我就不送了。”
　　听到大门口传来咔哒的开锁声，沈桓思坐回书桌前，还是带着从容的笑意掏出手机。
　　
　　“喂……洛老板吗？颜先生刚刚离开。要换取我这个独家情报，你会愿意再多给我百分之三的股份，对吧？”
　　那头不知回了他什么，他脸上的笑容绽放得更加灿烂：“自然……我什么时候骗过你？这情报真的是独家又紧急……若现下您不愿听，也许就要失去一辈子。”
　　瞳中的光芒渐渐缩紧，沈桓思用两指交错敲打着桌面：“想要从监狱里逃走的犯人……脸上可都是颜先生那个表情。但，您也不用着急，坐上私家车对颜先生而言是个挑战……我跟您说过的吧，从S市回来，他就有明显的……幽室禁闭恐惧症。不折腾个半小时，估计下不定决心坐进车里。您虽是每次接送他都用敞篷，可他自己筹划……也许就……不，是一定没有这种条件的。”
　　后院里的秃枝上还挂着雪，被风一吹扑簌簌往下掉。听着那头的回应，他竟再一次呵呵笑出声来，因为利益到手而变得表情释然：“洛老板是明白人。那么，祝您好运。”
　　无名指上的婚戒闪闪发亮，沈桓思端详了一会儿，方才轻松又闲适地对准手机的“中断通话”键按下去。随后打着哈欠捻起给颜彻准备但却遭受冷落的点心，一口填进自己的嘴里。
　　
　　*****
　　
　　一个读心者，观察入微的敌人……可怕的变态。一路上在心里把沈桓思骂得一文不值，颜彻跌跌撞撞地绕开后院往约定地点走去。先前联系好的车已早早等在那里，他身上没有任何可供联络的工具，一切都是破釜沉舟般的拼命行为。
　　他策划得虽然周密，但不能保证万无一失。尤其方才沈桓思诡异的举止，让他不安到了极点……他要逃，只想逃。先前回国来的所有雄心壮志都统统不见，他宁可自己是从没有回来过。能逃开才是他现在唯一的追求。
　　“……颜彻。”有人在背后叫他，他轻轻回过头，肖成谚正大步地朝他走过来。
　　
　　精致的小型皮箱从半空中抛过去，他现在虚弱得就算接住这种东西都有些力不从心。倒退两步稳住身形，但听肖成谚低沉的解释声：“密码在左侧的暗袋里。里面有现金……还有新替你开的账户。”
　　果然，让肖成谚去办事才是最值得放心的。
　　颜彻感激地点头：“我……谢谢。以后我一定会还给你，但是现在我得离开，已经……没有时间了。”
　　“嗯。”肖成谚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你去吧。”
　　
　　他朝着事先约定好的那辆车处跑去，离得越近浑身就越抑制不住地颤抖，直到打开车门人都没能顺利进去，只扶着车身大口地喘息，汗如雨下。
　　不远处的肖成谚发觉了哪里不对，皱眉走上前：“你怎么了？”
　　颜彻摇摇头：“自从回来，我就很难坐进这种封闭的空间里。也没有坐过电梯。”
　　“你这是……”肖成谚心头一紧，把他从车边拉开：“沈桓思替你诊治了没有？”
　　颜彻刚离开一段距离，胸膛的起伏便好了很多：“似乎有过，但是我……”
　　“你先歇一会吧。”肖成谚看一眼那辆车，把他再拉远一些：“都快要站不住了。”
　　
　　男人跌撞着被拉开几步，随后默默地蹲下身，又笑一笑，云淡风轻地说：“我变得没用了，是吗。”
　　“……”肖成谚沉默地把头转开。
　　他仰脸看向昔日的好友：“我已经变了。从这里……”瘦到可怕的手指头点住自己胸口的左边：“完全地变质、腐烂……已经没有用了。”
　　“……他对你做了什么？”肖成谚有些愤怒地复又盯住他。
　　“我本来也没有想到，他的手段竟有这么狠。”避重就轻地说着，颜彻的脸上是顶级营养师也无计可施的苍白：“你呢？过的不错吧……那个人，叫叶维是吧？你们还好吗？”
　　被问到的男人似乎情感上有了丝波动，淡淡垂下眼：“还算顺利。”
　　“所以我们两个之间最好的关系也只能维持成这样了，对么？”颜彻的手指划过地上的尘土，慢慢地写着什么：“也好。这样其实也好……若是我跟你在一起，才真正害了你。因为我当初……还不知道洛锦生想要的是什么。”
　　“……”
　　“你知道吗，那个叶维……从我第一眼看到他，就很害怕。”手指还是没什么目的性地移动着：“我只是靠过去的十几年在硬撑……其实必输的感觉早就有了。他和我以前见过人，都太不一样。”
　　肖成谚一言不发地站在那里，冬日温暖的阳光，几乎要把他整个人都吞没。
　　
　　颜彻拍拍手起身：“差不多该走了。”
　　他抬步再一次迈向那辆车，身后带起的尘土把手指画出的“永远”二字轻轻掩埋。到了车前，他紧紧闭一下眼正欲弯腰，耳边便传来重物倒地的闷响。
　　“成谚！”不祥的预感瞬间爆裂，颜彻仓皇失措地回过头去。从肖成谚倒下的地方可以看到洛锦生冰冷微笑着的脸孔，此刻正一步步逼近过来。
　　
　　“别……你别过来。不要过来！”他拼尽全力地抓住车门，试图进车。
　　男人只是温和地冲他摊开一只手：“小彻，我是来接你回家。”
　　
　　他身边两名身着西服的男子动作更快，就在他摊手的一刹那，牢牢攫获了颜彻纤细的双臂。
　　
　　98
　　
　　后脑的闷痛持续了很久很久。整个人都在黑暗中沉浮，没什么清醒意识。等那疼痛渐渐消散，神经才再度活跃起来。肖成谚慢慢睁开眼，昏暗的光线刺入瞳仁，让他一时间泛起不适应的痛觉。
　　可以确定的是，有人出其不意在身后给了他一记手刀。当他再睁开眼，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
　　手腕挣动两下，才发觉是被粗糙的绳子摩擦着的。有人在不远处笑笑地问他：“醒了？”他一抬头，洛锦生正透过鼻梁上的细边眼镜，气势逼人地注视着他。
　　环顾一圈，似乎是阴暗街道里随处可见的地下情人旅馆。简陋的设施，还算干净的床铺……但这类地方更多的时候是用于黑暗的交易，抑或是想惩罚一个需要被尊敬的对手。
　　仓库之类的地方，未免太有损肖成谚的身份。虽然他们两人之间不会有什么交集，但从自己受过的教育上来说，洛锦生并不想让他被惩罚的太不体面。
　　
　　“……真是让我惊讶的见面方式。”肖成谚从床上坐直身体，目光森然地缓缓移动，最后落到被铐上手铐跌坐在地的颜彻身上：“声名远扬的洛先生……竟有这种爱好。不能不说让我大吃一惊。”
　　洛锦生有一张不符合他身份的年轻面容，英俊是固然，却太过虚假，让人脊背发寒。听到肖成谚嘲讽的评价，他倒也不避讳，只看一眼卧在自己脚下的颜彻，轻轻笑道：“的确。因为没什么其他的办法……可以让他再对我忠心一点。”
　　颜彻一直垂眼瘫在原处，他的外套已被剥落，身上青青紫紫的鞭痕隐约可见，皮肤还是如玉的白皙，但早已没有活力——或说他现在整个人都与死尸无异。
　　直到洛锦生扬手去抬他的下巴，他才触电般地大大一抖，惧怕的眼神看过去，出于自我保护地手脚并用往后爬。
　　手铐和脚镣立刻同时发出响亮的撞击声。
　　
　　“……小彻，你要听话。”男人温和的声音里刻意流露出责备，仅用一手就掐住颜彻的脖颈，狠狠把他整个人拽回来。仿佛对待一只咬错人的小兽。
　　钢铁摩擦的特殊声音异常刺耳，洛锦生把颜彻拖到自己腿上按住，捏起他的下巴，强制他转头看着肖成谚。
　　“不是想见他吗？箱子都准备好了……你们策划了多久？趁着现在多看他两眼吧……没关系，我不介意。”
　　
　　颜彻的眼睛依然美丽，却沾染了太多的绝望。本应是亮色的瞳孔，此刻却除了求生的本能一无所有。真正变成了绝境中的野兽般，表情凝滞地看着肖成谚。
　　“……住手！”肖成谚终于看不下去地怒斥出声：“洛锦生，你有什么权利这样对一个人……”
　　“我对他……固然没有多好。但现在要做的，也只是让他对你死心而已。”洛锦生面无表情地打断他，捏着颜彻下颌的手更加用力。手劲之大，刹那在颜彻的肌肤上按出一片淤青。
　　
　　“让我想想。”笑着沉吟片刻，洛锦生把手伸进青年几乎不蔽体的衣衫里：“你会迷恋上一个怎样的人？应该不会是残疾吧？对了，我们这位英俊的设计师……你是选择卸了他的双手好呢，还是取走他的双眼？”
　　他技巧了得，只微微挑拨了几下，青年就违背自己意愿地浅浅喘息起来，身体不安地扭动，惨白的脸色也透出一抹病态的潮红。
　　“……放开我，你这个变态……”
　　“哦？看来还是没有学乖。”停止手头上灵活的调教，洛锦生不介意地勾起唇角，把目光抛向这头的肖成谚：“或是……让他在你眼前被人骑在身下，你才会觉得更高兴一点儿？”
　　
　　“混蛋……”纵然肖成谚双手双脚都被捆绑着，闻言也忍不住拼命地挣动起来。如果此刻能摆脱绳索的束缚，他不能保证自己有足够的理智留洛锦生一条性命。
　　“这样好了，为了我们大家的福利……在此之前给他注射一些药剂吧。”洛锦生征询地看向自己膝盖上浑身僵硬的青年：“盛宴就要开始了。给我好好地看着。”
　　他转头对自己身后的手下使个眼色，高大的男人立刻蹲下身从一个手提包里取出了细细的针管。熟稔地汲取容器里的液体，表情残酷。
　　刚看到那药剂的名称，颜彻整个人便像突然活了一般坐立不安起来，神色惊慌仿佛无意撞见了了不得的灾祸，那种担忧却不可置信的眼神，亦匆匆瞥过被五花大绑的好友。
　　
　　“不……父亲……”他猛烈地摇着头，眼睛盯住那个男人手中的针管：“都是我的错。父亲……我跟您回去，跟您回家去……我发誓再也不起逃跑的念头了……请放过我一马……”
　　那样惶惶然到极致的神情，连着语无伦次一切昭示了他最后的服从。满眼的凄楚都快要漫出来，偏偏眼眶干涩没有泪水。他只是拼命地、用尽自己一切乞求的样子叫着洛锦生“父亲”……并近乎敬畏地看着那管不知名的药剂。
　　
　　“是放你一马……还是放他一马？”洛锦生伸手拦住手下前进的步伐，饶有兴致地看着怀里的颜彻。
　　“放过我……也放过他。这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外人……从今以后，我再也不会离开您一步。”他惶急地主动把嘴唇凑上去，堵住男人凛冽的薄唇，细细品味什么一般，从喉咙里发出隐忍的“唔”声。
　　床头的肖成谚默默别开头去，牙关几欲碾碎。
　　
　　“您看……您喜欢我这样……”从醉人心神的热吻里脱出身来，青年眼神空洞，表情却极力做出副期待兴奋的样子：“父亲，让我好好地伺候您，把其他人都抛到一边……”
　　“……”洛锦生优雅的唇边勾勒出不动声色的微笑，来自地狱般残忍的笑意：“呵，你倒是相当聪明。”
　　他轻轻托起颜彻的蝴蝶骨和腿弯，没用什么力气就把这个瘦弱的青年抱起来。随后回头交待属下：“教训他一顿，然后就放了他。”
　　“你要带他去哪里……”肖成谚刚欲起身，便被人狠狠推回去。洛锦生冷冷回过脸来，细边眼镜在灯光下反光森然：“安静一点吧。他已经把你从鬼门关救回来一遭了。”
　　这句话的尾音还没有消失，肖成谚就感觉到毫不留情的一拳落在自己的腹部。下意识地皱眉蜷起身来。
　　随后，拳脚如雨点般劈头盖脸地砸下。重且疼痛地在他全身肆虐开来。
　　

作者有话要说：颜彻被带回去鬼畜了，于是他再也不会出来了>




PART99-100

　　99
　　
　　最后一下重击落在他的额角上，虽然很不情愿，他还是又一次陷入了昏迷。昏迷的程度不太深沉，还能隐约感到有人粗暴地扯下他手腕上的绳索。仿佛只经历了五分钟的黑暗，但等他再睁开眼，天都已经完全亮了。
　　新的一天，阳光明媚的一天。肖成谚揉着酸痛的胳臂慢慢支撑起身。遍体的瘀伤，还是让他皱眉啧了一声。
　　
　　随后叶维的电话就打过来了，其实晚上也已经打过来很多次。手机被闷在口袋里，一直震动，却不可能有人理会。
　　肖成谚拿出它来，用了一瞬间的工夫迟疑，随后按下接听键。
　　
　　“喂。”他低低地应声。
　　“……你在哪里？”意料之中的询问。
　　肩上的骨骼还在隐隐作痛，不知道是不是叫做胃部的那个地方往喉咙里泛着腥气，有种要呕血的错觉。这样的情况下肖成谚突然不知该怎么表达，唯有沉默一下开口：“出了点小意外。不过……我会赶过去见你。”
　　“还来得及？”叶维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我马上准备托运行李。还有两小时，你抓紧。”
　　“嗯。我这就……”
　　
　　蓦地房门从外部被人一脚踢开，随后长相凶恶的老板娘带着她俗艳的妆容闯进来：“喂喂，先生你搞什么？！就算我们这儿是情人旅馆，也是和宾馆一样要房钱的好吧？说是只用三小时却还给我拖到现在不付钱，别的客人在等着，我们很难做的哇！哦哟，您这是被人——”
　　肖成谚猛地站起身来，一瞬间心脏几乎要停跳。咬牙走到门口不请自来的女人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钞票，数也不数地扔到她身上。
　　“滚。”他挪开手机，压低声音吐出一个字。
　　女人吓得一哆嗦，她只想着来催债，却没考虑到之后的麻烦。缩缩脖子略点清钱，不满地嘟哝着什么带上了房门。
　　
　　可是电话那头已然完全寂静。他们彼此就这样沉默开去。
　　
　　洛锦生，颜彻……还有注射毒品……不留情的拳脚……太多事情交杂在肖成谚头脑里，却偏偏找不到任何切入点用来辩解。刚唤出“叶维”两个字，就被电话那头的人轻轻打断了。
　　“……情人旅馆。”叶维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声音里的凉薄化不开来，统统冻结成冰。
　　他不声不响地挂断电话，忙音随即刺痛肖成谚的耳膜。
　　去见颜彻，然后在情人旅馆睡过头……这一切连在一起多么顺理成章，何况之前也曾闹过类似的事情。虽然事实不是这样，但怎么解释似乎都变成徒劳。
　　再打回去理所当然是不被接听的，肖成谚强忍着全身火烧火燎的疼痛往外冲去。也顾不得证件还丢在家里，先伸手拦住TAXI说了句“机场”。
　　
　　开车的中年人显然有些惊讶：“您这是怎么弄的？不是……去医院吗？”
　　肖成谚不耐地用拇指蹭掉唇边血迹，胸腔里断裂般的感觉折磨得他很不好受：“先去机场。开车。”
　　他低头焦急地发短信，解释起事情的缘由。在叶维眼里他是又一次打破了自己的承诺，他们之间本就诸多猜忌，这样一来更是让信任夭折，无法拯救。
　　
　　也不知道叶维收到短信没有。只是一路颠簸过来，五脏六腑都在体内翻腾。
　　肖成谚匆匆付了钱跑下车。机场入口人来人往，每个人都衣冠楚楚，仪态端正。见他这幅样子出现，都禁不住用好奇的眼神打量过来。
　　“……抱歉，让一让。”仅凭着一口气撑住肋骨和胸口处翻涌的血意，他竟然跌跌撞撞地跑起来，心里面前所未有地慌乱，仿佛设计许久的建筑物即将在一瞬间轰然倒塌。
　　
　　漫无目的地捂着胸口奔跑，四面八方都是人声的喧嚣。他站在偌大的机场中间四下环顾，蓦然从背后被人按住肩膀：“先生，您很不对劲，用不用——”
　　“……”伤处传来的痛觉让他倒抽一口气弯下身，视野模糊，耳边也开始嗡鸣作响。机场大理石的地面摇晃到他的眼前，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他永远骄傲伫立在众人面前的身躯，就这样在一片惊呼声中缓缓倒下。
　　
　　周遭陷入一片混乱，往来不绝的人群纷纷围上，刚刚叫住他的保安也焦急地站起身，对准对讲机哇啦哇啦说了好些，小小的高台上顿时水泄不通。
　　
　　彼时叶维正站在托运行李处，面色茫然而冷漠，直到旁边的小姐礼貌地提醒“到您了”，方才反应过来地挥挥手：“不必。”
　　他提着行李箱，头也不回地往出口走。路上似乎错过了很了不得的事故，但他也没精力去注意，瞥一眼那被人层层包围住的地方，干脆掉个头朝南边而去。
　　这边依然有人竭斯底里地喊着：“先生，您振作一点……”
　　
　　叶维听着只觉得可笑，这都什么年代了，“振作一点”四个字居然还管用。
　　掏出手机要给秦观打电话，蓦然发现肖成谚的名字跳跃其上，这时候发短信来除了解释没有别的。可他根本懒得去看这些卑劣的借口。
　　看也不看地删掉，突然觉得心里的某一块松脱出一个缺口，很多的谩骂涌出来，无一不在骂他蠢货。
　　
　　他觉得自己也是够蠢，又或说肖成谚这人太精明。一而再再而三，竟可以“狼来了”这么多次。
　　骗他去佛罗伦萨估计也是不想他离开而已，见了颜彻竟还是控制不住跑去情人旅馆……也许肖成谚就是这样的人，偏好脚踏两只船，哪一个都放不下。他真是脑袋被门夹了才会同意让颜彻和肖成谚见面，这种举动，无非是让他俩堂堂正正地嚣张起来，他自己什么也得不到。
　　
　　被打击得太多次，这次心里面竟没觉得悲哀。相反有种“情理之中”、“原来如此”的感觉，觉得事情就该这么发展，这才是真实的结果。若是肖成谚见了颜彻一面，却跟颜彻什么也没有……那才奇怪，不是吗。
　　这下好了，他再也不用希望什么，也再不用猜忌什么了。原来只要放轻松，一切都很简单。
　　自嘲地笑笑，他拨出秦观的号码，男人显然在睡，迷迷登登的声音，又粘腻又不满：“小维吗？你不是今天去渡假……”
　　“我马上去你家。把酒准备好。”毫不留情地撂下一句话，叶维切断电话，到出口处排队等出租。
　　
　　机场这边的事故也差不多处理完毕，至少在他因为路过而下意识看一眼那落地窗的时候，原先人群聚集的地方已然被有条不紊地疏散开来。
　　
　　在他们都离开很久之后，飞机开始助跑起飞，通往罗马机场的国际航班，属于他们两个的座位，和最后一排很多座位一样，静静地空缺。
　　
　　100
　　
　　浓郁的消毒水味，四面是死气沉沉的白墙。肖成谚回国来还是第一次因为自己进医院。躺在病床上时，人的心理会很容易变得脆弱，情不自禁就想到叶维当时……该用怎样的心情独自在这里。
　　“一个人住着，自己千万要小心。都是社会人了，以往结了谁的仇谁的怨都不能大意，现在弄成这样子……”女人削着苹果絮絮叨叨，用袖口抹一抹眼角渗出来的泪。
　　“妈，我来吧。”站在她身后的青年伸手要刀：“您先出去吃点东西，刚刚就说饿。”
　　
　　肖成谚半倚在床头一动不动。瞥一眼身边接替了母亲的哥哥，两片薄唇紧紧抿着。
　　
　　“还以为你已经大了，用不着大哥多管闲事。”肖成歌微微皱眉，抬起眉眼盯住自己的弟弟：“凡事还是不知道分寸。想让妈急死吗？”
　　“……我死不掉的。”肖成谚无所谓地笑了笑：“就是因为知道死不掉，才拼着一口气过去，却还是没追到想追的人……”
　　他的话语蓦然被肖成歌打断，严肃而冷静的呵斥，满含了作为兄长的威严：“本末倒置！”
　　“……”
　　“有的时候某些器官破裂出血是当时感觉不到的，被打成这样，第一反应还不是来医院，你知道多危险吗？！”
　　“行了吧，大哥。别因为老跟林大哥在一起……就总掰些医学术语。”肖成谚淡淡地翘着唇角，眼神有些促狭。
　　“……少跟我胡闹，把苹果吃了。”
　　
　　方才还端着架子训斥的肖成歌顿时有点拉不下面子，赌气似的把削好的苹果塞进弟弟手里，脸上有些泛红。
　　“我明天再来看你，先去陪妈吃饭。有什么事就打我手机。”说出这句话后，肖成歌拿起外套便大步离去了。
　　
　　肖成谚适才因为对付家人而积攒出的一点笑容慢慢消失，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翻开盖再闭合，翻开盖再闭合……
　　重复了三四次，终于还是忍不住给叶维打过去，响不到五声就被毅然挂断。叶维这种连接都不愿接的反应，显然是没看短信。
　　不过，意料之中。
　　
　　肖成谚默默把手机放回柜上，百无聊赖地盯着摆在被褥上的手指发呆。
　　依稀记得叶维烦恼时很喜欢看着自己的手指发呆，局促窘迫时也常常用看手指掩饰……开始他只觉得这种小动作有趣，时间久了竟不知不觉模仿着做出来。
　　叶维……
　　他修长的指尖全部插入自己的头发——这是他烦恼时习惯性做出的动作。
　　
　　在医院里呆了几天，叶维依然杳无音讯。仿佛早已忘记了还有他肖成谚这个人。这种时候他又会觉得自己的想念，好像已经变得很遥远，也很可笑。
　　他的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便私自拔掉吊针，医生建议他多住几天，也被婉言拒绝。
　　
　　“有一点急事。非去不可。”肖成谚挑起唇，很到位地微笑。
　　不知道为什么，看上去那么从容的一个微笑里却莫名有乱了阵脚的味道。
　　其实这件事怪不得任何人，真正追究起来，大概也只能怪他自己。他太让叶维没有安全感，造成误会也是咎由自取。可是让他放任不管，任凭两人渐渐冷却断掉，他又做不到。
　　他还没有好好地爱护过叶维，他的承诺都想一一去履行但没有机会。叶维竟这样突然而坚决地想从他的生活里退场……这种事情，他绝不允许。
　　脚步不稳地走到叶维熟悉的公寓下，肖成谚顾不得喘一口气便爬去四楼，然后有点紧张地从口袋里掏出钥匙。
　　
　　果真是很久没这么紧张过，戳了锁孔几次都没能很好地对准。肖成谚微微伏低身体，把视线落在极近的距离中，方才将钥匙成功地插进去。
　　咔嗒。不是门开启的声音，而是钥匙因旋转不动被卡住的声音。
　　事实就是锁被换掉了。那么突然，那么无声无息，他站在门口脑中空白一片，拖着副伤痕累累的身子，无计可施。
　　反应过来之后开始按门铃。近乎恼火地按，近乎疯狂地按，里面很快就有人应声了，女孩子清脆的声音，娇滴滴带着勾人的妩媚：“来了！”
　　一开门看到肖成谚略带愣怔的俊美脸容，让女生也眨巴着大眼睛傻掉，问出口的话不加修饰，全是自己的第一反应：“长得这么GAY，还要开我家门……你是谁哇？”
　　
　　“…………”冷冷瞥一眼说错话的陌生女孩，肖成谚一手拦住门，一手用力拔出卡在锁孔里的钥匙：“叶维呢？”
　　那压迫性的一眼让女孩子不寒而栗：“吓，叶、叶什么？”
　　“这家原来的主人。”肖成谚深呼吸数下，极力让自己冷静：“对不起，他原先住在这里……”
　　女生疑惑地摇了摇头：“不知道耶，我这房子是新找的。通过中介……这地段这么好，我也是用抢的才能搬进来……喂，你怎么啦？”
　　
　　男人英俊绝伦的脸霎时间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倒退了两步摆摆手，胸口却起伏的厉害。小姑娘从没见过这种局面，被吓得穿着拖鞋就跳出来：“我，我说你没事吧？你是不是生病了？那个……原来住在这里的人你没有他手机号吗？别的联系方式呢？他说不定还会回去找你的，你别急呀……”
　　“……不……”自语般地摇头，肖成谚空落落的眼神里没有焦距，扶住墙才勉强平衡住身体：“你不明白……”
　　
　　旁人怎会明白。
　　谁也没有他更清楚。这一次，他是真的找不到叶维了。
　　之前刻意地逃开他，还有一把钥匙维系他们的接触。可如今，他们算是真的再无关系。
　　就连上帝都奈何不了的东西，除了时间还有决心。叶维一直没有下定离开他的决心，所以再怎么胡闹，肖成谚也还是找得回他。
　　现在却连上帝都帮不了他。如何让人不感到绝望。
　　
　　小姑娘看着他刷白刷白的俊脸心乱如麻：“你……你再去找找好了……他……反正你们一定能联系上的……”说着说着她也不知自己在说什么，唯有赶紧关上门，生怕肖成谚一个不肯动，等死在她家门口。
　　
　　肖成谚苦笑一下，缓缓靠着墙走下楼梯。
　　被殴打过外加万念俱灰的滋味，他也品尝了一次。那种再强大也没法抗拒的虚弱吞噬整个身体……就连走路都变得力不从心。
　　但是现在还不是觉得累的时候。
　　凛冽的寒风扑面而来，吹得他脖子上米色的围巾飒飒往后飘，手机还是有用处的，只不过该打的号码是秦观的。
　　
　　叶维失踪过一次之后，他便吸取了教训。不管怎么说，秦观是肯定知道叶维的动向的。电话响了几声被顺利接起，一听到他自报家门，秦观的声音便有些冷漠起来。
　　“小维？我不知道。你们要去佛罗伦萨那天，他是找我喝酒来着……但那之后他就没联系我了……房子是退了，估计他想去外地发展吧？”
　　“外地？在哪里？”立刻追问上去，肖成谚在路口拐角处停下身：“请你告诉我。除了你，不会有人知道。”
　　“看来我说不知道你也不会相信了。”秦观懒洋洋的提不起劲，似乎笑了一下：“看你那么急，我就说了吧。小维应该在F城商业街，那个地方，你听说了吧……赚的很喔。比待在这个规规矩矩的城市有前途的多。”
　　肖成谚有些恍惚，一部分是没料到秦观竟这么快就告诉了他，一部分是因为F城商业街这个地名。
　　
　　F城商业街，繁华和堕落并存的地方。黑市相当有名，毒品交易也是一直被政府秘密严打的对象。在那里做生意属于风险大利润也大，考虑到性命，还是鲜少有人冒这个险。叶维很早跟他有提过去想那里，后来因觉得不安全，依然作罢。
　　现在叶维竟会又选择那个地方。开始肖成谚觉得不可能，而后转念一想，叶维那样好强，又在跟自己赌气，说不定一念之差真的会去。想到F城华丽外表下的腐朽，肖成谚就一阵心惊，匆匆对秦观道了谢，顾不上身体的筋疲力尽，转头向火车站的方向赶去……
　　
　　秦观挂上手机，方才得意洋洋地冲书桌边背对着他打游戏的男人扬了扬手：“喂，小维，我做的好不好？”
　　“什么？”男人心不在焉地熟稔操作，把扑上来的匪徒一个个爆头。
　　房间里空调的温度有些高，他只穿了一件T恤，让细长诱人的颈项和锁骨毫无遮掩地露出来。
　　“让肖成谚死心呀。”秦观两眼呈现星星状，邀功似的趴在床上扭动：“给他尝尝绝望的味道。F城商业街那种地方，一个外地人是绝对不敢独身进去的……”
　　“然后呢？”叶维爆掉最后一个匪徒，淡淡斜过眼梢凝着床上的秦观。
　　“明知道你在哪里……却不可能动身去找……嘿嘿。”坏笑两声，秦观爬起身一脸向往：“憋死肖成谚的感觉真好。”
　　“无聊。”叶维没什么兴趣地站起身踹开凳子：“用下你家浴室，不介意吧？”
　　“喂喂，你怎么这么冷血，我是帮你报仇了耶……”秦观不满地抱着枕头满床打滚：“好啦，你用就是了……反正我说不给你用你也不可能不洗澡……”
　　“……”
　　“话说，小维。你也不能老住在我家吧？跟阿姨叔叔说了吗？什么时候去找新房？”秦观停止滚动，换了个比较严肃的问题。
　　“怎么？嫌弃我？”男人一手扯下套头T恤，继续斜眼看他。
　　“我是为你的名声好……我们两个一个1一个0.5……老住在一起有伤风化嘛。”秦观一幅义薄云天状。
　　“嘁。”不屑地嗤一声，叶维随手把T恤扔到地板上：“重色轻友的家伙。我一周后尽量搬出去，行吧？”
　　“哎呀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们两个在房间里插科打诨的时候，肖成谚正在逐渐降临的夜幕里等特快。去F城的火车上人烟稀少，同一候车室里的人，也大多讲着他一知半解的方言。秦观是没料到他会真去的，F城那种地方，把以前的各类报道翻出来都会叫人寒毛乱竖，又哪可能有外地人愿意孤身前往。
　　只可惜肖成谚他……是一个例外。
　　




　　PART101-102

　　101
　　“小维，你真的没事吗？”
　　第一百零八次被秦观担心地弱弱问起，叶维抱着抱枕坐在沙发上，让美丽的眼眸里再多出一点不耐烦来：“要我说多少遍没事没事……你怎么越来越啰嗦？……妈的，你家电视怎么回事，这么不听使唤？”
　　秦观无言地盯着他暴走状哔哔狠按遥控器，半晌大叹了一声：“因为你把遥控器拿反了。”
　　“……”
　　如梦方醒地把遥控器掉个头回来。叶维却忘了换台，只纳闷地看着自己的右手。
　　好像中了某种神秘的诅咒一样。
　　走路常常忘记方向，夹菜总用的筷子的末尾，拿水杯接着水时老注意不到其实它已经满了，就连看个电视遥控器都能拿反……
　　生活一团乱糟糟。
　　情不自禁就猜测是不是大病一场之后太习惯肖成谚的照料，导致基本的生存技能都遗忘得干净。一没有那个人在身边，他整个人都失魂落魄。
　　很奇怪，明明心脏已经不会痛了。
　　“你不如多出去散散心吧。”小心地在他身边坐下，秦观侧头提议：“要不然我陪你出国渡假？”
　　“别弄得好像我快死了一样。”没好气地白一眼好友，叶维伸手推开男人凑过来的大脑袋：“何况最近你不是忙得要死，快要发片了？”
　　“如果是小维的话，挤出点时间来也没什么嘛。”虽然多少有点口是心非，这种话听在耳朵里还算挺受用。
　　“只会说漂亮话……”叶维摇头叹息，唇角却还是勾出精致的弧度。
　　“小维，你还在意他……是吧？”
　　突然间严肃起来的气氛和电视机里颇具喜感的台剧不太搭调，叶维正准备用没心没肺的玩笑话把这个问题带过，一拳捶到秦观肩上才发现对方无比认真的脸。大咧咧的笑意顿时僵住，叶维回过头去，默默关掉电视里的嘈杂。
　　“你还在意他。”秦观这次用了相当肯定的语气。
　　男人沉默不语地听着，桃花眼微微眯起，表情莫测地盯着漆黑的电视屏幕，却不做回答。
　　“你刻意做的无所谓，但……你还是活在那家伙的阴影里，不是么。”秦观直视着他不动声色的回避，尖锐地把问题继续下去。
　　男人还是不说话，只是眼里的明亮又眯得深了些。
　　“……如果不是的话，你这几天处处出错，又算什么呢？”秦观的语气里多了些责备的意味：“再不愿意正视的话……”
　　“不是这个问题！”沙发上从头到尾都沉默不语的男人突然间犀利地看过来，随即那眼神又渐渐黯淡：“根本……不是这个问题。”
　　“小维……”
　　“我只是……”叶维摊开十指，拼命地凝视住：“不习惯而已。给我一点时间，我会慢慢地适应。”
　　一定……只是不习惯而已。
　　自我麻醉的同时，心里面却悲哀地知道没那么简单。潜意识里的想念不可否认，无时无刻不在侵蚀他的内心。稍微放松警惕地注意一点，肖成谚的影子就从四面八方呼啸而过。虽然自己在不停地跟自己说，没有他太阳照样东升西落，可是纵观全世界，也没有第二个人，这样无意又疯狂地被自己挂念着。
　　都已经心静如水还无法放弃的感觉，简直趋近于绝望。
　　“我只是不习惯而已。”自我坚定般再重复一遍这句话，叶维茫茫然地抬手打开电视。
　　“……撒谎。”
　　“……”叶维一惊回过头来。
　　旁边的秦观用力看了他好一会，方才站起身：“也许你还不知道，每当你撒谎时，总会下意识看向自己的手指。”
　　叶维回过头，做出个轻描淡写的表情：“那也未必。”
　　“你不能再这样下去。”秦观夺过他手中的遥控器，又把电视关上：“我宁可你像前几次那样，一瓶瓶地喝酒……抱怨个不住……说着说着还会破口大骂……”
　　“我干吗要喝酒、抱怨、破口大骂？”男人眼底闪过不屑的笑意，心脏却有种从高处落下的怅然，不似疼痛，却比疼痛更空茫：“以前是我脑子不好。现在我想通了。”
　　秦观只是摇头：“我不想看你这个样子。”
　　交流了半天的结果是不能交流，叶维觉得他们两个人表达的意思根本不在同一层面。烦躁地猛然挥手，茶几上的东西承载了怒意，砰砰接连落地。
　　“那你到底要我怎么样！”猛然间揪住秦观领子的男人，用了咬牙切齿的愤怒语气：“前几次是谁他 妈跟我说……看开放开，把肖成谚当做不存在就好？！好啊，我现在真的当他不存在了，你又不满些什么？！”
　　男人只是一动不动地平静看着他：“……那时候和现在，不一样。”
　　“别逼我太生气，秦观。”冷静一下自己的情绪，叶维慢慢放开对方衣襟，开始调整紊乱的呼吸：“拿语言激怒我的话，恭喜你成功做到了。但是……我不想跟你闹得太不愉快。这个话题，我们到此为止。”
　　“肖成谚……”
　　砰！力度凶狠的一拳立即毫不犹豫地挥到了秦观的颧骨上。他只来得及说出这三个字，就被打得脸歪去一边，隐隐泛出红色的痕迹。
　　“我说过，不要让我再生气下去。”叶维微微昂起下颌，一字一句地重复。桃花眼半眯着失态的恼火，锐利得怕人。
　　轻轻碰触一下左脸的伤口，秦观一语未发地把头转回来，沉敛着所有神色，目光沉静地射过来。
　　“你压抑自己太久……如果打我能让你好受点的话，我不会还手。”
　　“放屁！”正在气头上的叶维攥紧着拳头，语气还是有些凶神恶煞：“你说这种话，我还怎么打你？！”
　　其实刚刚挥出去一拳时，他就后悔了。秦观毕竟是好意，只不过被说中心底疮疤的感觉太过强烈，他控制不住情绪，唯有靠暴力宣泄。
　　客厅里回荡着两个人此起彼伏的喘息声。半晌，才由秦观打破沉默：“你应该找肖成谚好好谈谈。”
　　“别跟我提这三个字。”叶维皱眉不耐地打断：“本来都快忘记了。”
　　“你不可能忘记。”
　　“前几天才耍他去F市，现在这么替他说话是为什么？”叶维冷冷地看过去：“他给了你什么好处？还是突然间喜欢上他这个人？”
　　“喜欢？”秦观睁大眼指着自己鼻尖，要多真诚就有多真诚：“怎么可能喜欢。恰恰相反，我特别的讨厌他。因为他对你做的那些事……要么我干吗无故耍他。”
　　顿了顿，他放回手，头也低低垂下：“我知道你现在很生气。但是……我是不会让你这样下去的。”
　　看到叶维站在原地，神色漠然，秦观唯有先行叹了口气：“我们都冷静一下。我……出去转转。”
　　说罢，他双手插兜，风一样地大步离开。
　　102
　　心情郁惨的时候，需要别人更悲惨的事迹来安慰自己。抱着这样的心理，秦观跑到门口报摊处，要了今天的晨报。迫不及待翻开娱乐版，四处搜寻哪里又有同行被偷拍，或者哪里又有艺人闹绯闻。
　　他是属于极端乐天派的性子，和叶维的不愉快虽然让他很委屈，看着别人的八卦心里也会燃起“他那么倒霉，你这点挫折算什么”的想法。看过几条小道消息，心情竟意外地转换得好了些，于是干脆在花坛边找个位置坐下，和老大爷们一起，翻起报纸的下一页。
　　下一个页面是很明显的广告版，本想忽略地翻过去，眼神却莫名被一则寻人启事吸引住。这类广告他看过很多，如此显赫入眼的却是头一回，想必发启事的人极熟悉广告业务，才能把一个豆腐块大小的位置利用得如此到位。
　　发广告的是一个叫做肖成歌的人，内容简洁到位，寥寥数行把前因后果介绍得清清楚楚。可是秦观看着看着，拿住报纸的双手便微微开始发抖。
　　几个元素在脑中跳跃，连带心脏也咚咚咚咚擂鼓一般——“肖成谚……1月16日……F城商业街……”这些关键词汇集到一起，就是他一个原本无心的恶作剧。
　　“……”他睁大眼睛死死盯着那块版面，把那几个字看得都快不认识了，方才战战兢兢地掏出手机，尝试着给叶维打电话。
　　“喂？”那头很快接了起来，想来已经冷静。
　　反而是秦观这边怎么也没办法组织好语言，语焉不详了好一会儿，方才磕巴着说出个完整的句子。
　　“小……小维……”他声音里带着一丝无法控制的颤抖：“怎么办……大事不好了……”
　　****
　　叶维气喘吁吁地赶到曾经合作过的广告公司时已是午休时段，员工们正稀稀拉拉地往门口散着，那个西装笔挺的清俊男人刚刚一出来，他就眼尖地认出是肖成歌。
　　忙不迭冲上去，连最起码的招呼都顾不上打：“肖先生！肖成谚他……”
　　面容淡漠的男人微微一怔，终于在脸上有了点恍然的表情：“是你……你叫做……”
　　“叶维。”匆匆自报个家门，叶维焦急地继续问道：“关于你刊登的寻人启事，我想问一下究竟是怎么回事？”
　　“……”男人皱起眉头，露出很伤脑筋的表情：“你也看到了？就是成谚，25号晚上突然给我电话，告诉我在去F城的火车上。那个地方多乱你是知道的，我立刻叫他回来，他却不肯……告诉我只是办点急事，二十六七号就能回来……但今天都31号了，我还是联系不到他。”
　　其实中途肖成谚有给秦观和他打过几个电话，只不过第三次被挂断之后，就再没有打过来。最后的日期已记不大清。不过在二十七号之后是肯定的。
　　“……”叶维瞠目结舌地站在原地，心里面有个微弱的声音拼命地窜出来，重复着那不可能四个字，表面上却依然急切地问出口：“他最后一次联系你……是什么时候？”
　　“大概是29号的样子。”肖成谚沉吟着思索道：“他告诉我要回来了。大概很累，也没多说几句就把电话挂了……但这次以后，我打他手机就再没人接听了。”
　　是不是如果25号秦观没有接电话，或者二十六七号他们两人中的一人接了电话，结果都会很不一样？
　　“您……能再说得详细一点么？”叶维眼前微黑着倒退两步，指尖冰凉地颤抖着，脑中通了电般麻木不仁。
　　“这就是我知道的全部情况。现在我们也很着急。但着急是没有用处的，叶先生还是请稍安勿躁。”男人公式化的脸庞和一板一眼的作风在此刻体现得很明显：“看得出来你是成谚的朋友，这种心情我很理解。但是当务之急……”
　　“需要报警吗？”早已遗忘了礼仪是个什么东西，叶维急匆匆打断了陌生人的话。
　　肖成歌皱了皱眉，稍微有一点不满：“我们会处理。”
　　男人作为一个精英，弟弟失踪了。也可以做到沉稳，老道，处变不惊。
　　但是叶维却完全不行，同是成年人，他却愣愣地站在原地，无话可说。
　　没有那个人，太阳照常东升西落……这种假设的成立前提，是他自己非常坚定地知道，那个人根本不会不在。
　　但是，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没有肖成谚，怎样绚烂的太阳，大概都会还没有升起就已经算作终结。
　　听到秦观语无伦次的叙述和道歉之后，他打翻了一只水杯，撞倒了一位迎面而来的行人，看错了一次红绿灯。生活从肖成谚不在那天就开始颠三倒四，却没有一次像今天这样杂乱无章。
　　仿佛末日之光都降临在眼前。他不禁开始思索是怎样的迫切才会让肖成谚听过秦观一句话就莽撞地踏上去F市的火车……难道是真的误会太深，唯有当面解释才有说服力。病急乱投医，于是神使鬼差地轻信了恶作剧。
　　他原先还觉得肖成谚“绑架”的借口太戏剧太离谱，此刻转念一想，已觉得也有可能。
　　如果是真的……
　　“这是……我的手机。”慌乱无措地把手机拿到面前，叶维转头看向眉眼间与肖成谚有几分相似的男人：“我把号码给你，如果有任何的消息……可以第一时间通知我一下吗？”
　　“……”肖成歌轻微怔了怔，还是颔首同意了。叶维心乱如麻地道谢过，没什么实感地往回走去。
　　他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后悔，如果后悔，内容又是什么样的。后悔不该遇见肖成谚，不该和他纠缠至此，还是不该如此轻率地不信任？
　　整个下午他都一动不动地坐在沙发前，手机静静摆在茶几上，隔几分钟就被他烦躁地拿起来看一眼……直到秦观默默地开门走进来。
　　“我……动员了所有的人际关系去找他。”男人唯唯诺诺的样子，不太敢坐到他身边来：“对不起，小维。我以为他一定不会去的……”
　　“他会回来的。”叶维觉得自己一辈子失言打断别人的次数都会在今天用光：“这件事没有谁错，你也不用道歉了。”
　　若非要说谁有错，他自己才是真正的不可饶恕。
　　一定要有一方有这种坚定的信念，抛弃自我保护，去相信对方的一切。相信他说的话，做的事，相信他的所有承诺，相信他……一定会回到身边。
　　否则感情永远摇摇欲坠。
　　道理很简单，可是他竟然到现在才悟明白。也许早一点悟到的话，后面的自欺欺人和互相错过，都会和想念一样懒得去发生。

PART103-104

　　103
　　
　　那之后发生的一切大致可以用终日不安四个字完全概括，只不过，在所有人都等到快要绝望的时候，肖成谚的消息终于来了。
　　没有想象中那么惊心动魄，也不像童话里那么完美动人。结果有一点儿残忍，但说是个悲剧又太过了，至少以黑市这种地方来说，肖成谚的遭遇已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毒品流通猖獗的当地，常常将来路不明的外地人用迷药迷昏。绑至窝藏点再试图让其染上毒瘾……反抗剧烈的人会被当做玩具圈养起来，那群生活在阴暗底层的人，早已把灵魂贩卖给了金钱和魔鬼。
　　肖成谚本就旧伤未愈，被盯上也是情理之中。好在他算会临机应变，警方也到达的很准时。秦观的人际关系圈加上肖成谚的媒体宣传，多少还是有用处的。基本上在出“真正的大事”之前就找到了他。
　　这是极好的运气。虽然，他也确实吃了点小苦头。
　　
　　“手指根端的肌腱和神经大面积割伤，所以现在病人的右手没有感觉也无法移动……手术做完以后还要积极进行复健运动。如果一切都顺利的话……”一身白衣的大夫垂眼微微叹气：“大约有百分之三十的可能性康复。”
　　“……医生。”站在对面的肖成歌，脸上闪过一缕痛心的犹豫：“没有其他办法了吗？我弟弟……是做室内设计的，如果右手有了问题……岂不是没办法画图？”
　　“我们会尽力。”安抚地看了肖成歌一眼，医生诚恳地说道：“你们还有时间考虑。想好之后再来找我吧。”
　　“可是，不能康复的几率竟然高达70%，这实在……”肖成歌话说到一半，便被一声巨响震断。转头看去，旁边一直一言不发的叶维，竟一拳砸在雪白墙壁上。
　　
　　多日的等待和寻找让他脸色憔悴。因为睡眠不足，眼眶下呈现出深色的青黑。五官依然是精致的，只不过多少带上颓废的感觉。他用力看一眼惊讶的医生和肖成歌，掉头就往外走去。
　　
　　他只是听到消息赶过来，还没有看到那个曾经飞扬跋扈的男人一眼，心脏就已经开始隐隐作痛。
　　绕过宁静的回廊是医院的VIP病区，华贵但泛着浓重悲剧色彩的压抑感。叶维迫不及待走到名牌为“肖成谚”三个字的病房前，胸口从刚刚开始就鼓动得厉害，好似心脏都要从嘴巴里跳脱而出。
　　行动先于理智，还没来及敲门，手便冒冒失失地伸手握上门把，随之闯了进去。
　　
　　咣当。
　　
　　惯性趋势着门板撞击墙面，发出不甚和谐的好大一声响动。半坐在床头的男人立刻微微一惊地扭头过来，看到是他，眼神由惊讶转至黯沉，又默默转了回去。
　　他头部还包裹着殴打所致的伤痕，虽然是去F城之前弄的，此刻却因为伤口恶化，再次被严密地包缠起来。全身其他地方应都带着皮外伤，但还好没有致命的危险。
　　
　　“……”叶维只顾着闯进来，具体该说些什么却完全没想好。眼神从对方的脸上滑落，停在被单处的右手上，夕阳从窗外斜射进来，他仿佛透过纱布也能看到那手心里长而深刻的伤痕。
　　深深的一条，从掌心切开直到指根。皮开肉绽，痛彻心扉。即便如此，裸 露出来的指尖也依然迷人，因为那天生就是属于艺术家的右手，优美，有力度，且修长合宜。
　　
　　手指微微蜷缩着，可惜只能维持同样的姿势瘫在雪白的被单上。男人凝视着窗外的侧脸雕塑般静止在原处，就连叶维静静走过去，也没能让他的表情动摇分毫。
　　“手……大概是不能用了。”没有太悲伤，也没有太不满，肖成谚只是阐述事实般一字一句地说道：“从被割裂开始，感觉到最明显的东西，就不是疼痛。而是没有感觉。”
　　叶维张了张口，想要说些什么，话滚到嘴边，却统统不合适。
　　“如果会疼的话，可能还好一些吧。”唇角终于勾出自嘲的弧度，肖成谚举起那只指节微蜷的右手：“好像已经脱离了我身体的一部分，从这里……直到这里。”
　　他伸过左手的指尖象征性地比划，心里面突然涌起巨大的空洞：“设计师这个名称，我以后是不是配不上了？可是没有它，我又只是个废人而已。”
　　
　　一直以“知名设计师肖成谚”的身份出现在大众眼前，如果把那个金碧辉煌的前缀去掉，确实他也不过是个平凡的男人。
　　脸长得好看一点儿，气势出彩一点儿，充其量算个花瓶。除了拖累别人，大概什么也做不了了。
　　
　　他从小就在拖累别人，生平最恨的就是给别人添麻烦。父母离婚时他让母亲为难，留学筹钱时，又让大哥为难……好不容易自己出人投地，可以自力更生了，不到三十岁，又失去了吃这碗饭的资本。
　　细细思索起来，好像也不能怪谁。那么明显是随口一说的假话，分析分析就漏洞百出。这种情况下还跑去F城……要说找谁负责任，只能是他自己。
　　
　　是他自己要跑到那种地方去，莽撞冲动的像个未成年的小男孩。当时那股沸腾的劲头，现在回想起来已非常荒谬。
　　一心觉得要在第一时间亲眼见到叶维，完全忽略了这种欠思索行动的后果。
　　
　　现在他终于如愿以偿地看到了叶维，在头脑里千回百转的无数句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句无关紧要的抒发：“你没去F城那种地方……是正确的决定。”
　　两人在一个疏离的间距里默不作声地对视，他在叶维上扬的双眼里发现了悲哀和痛心，那种神情在他外婆去世时，很多同学也露出来过……一种叫做“同情”的东西。
　　
　　他自己还没有心情可怜自己，反倒是别人先开始替他伤心。自尊心唤起强烈的厌烦感，尤其是对着叶维的时候。
　　如此丢人的一面，竟是让叶维第一个看到。
　　“医生说……做完手术如果顺利，进行三个月的复健，还有可能……完全复原。”迟疑中总算有安慰说出口来，叶维边说边忍不住骂自己笨拙：“你并不是今后做不了设计这行了。”
　　对于这样的说辞肖成谚只是微微一笑，什么都不放在眼里的样子，倒是他一贯的作风。顿了片刻，方才低低地道：“竟弄成现在这个样子……本来还说好要陪你去佛罗伦萨。”
　　“……不，你不必……”叶维刚出口这么几个字，便被肖成谚没听到似的打断了。
　　
　　“承诺你的事情，还真的是一件都没有办到过。”男人沐浴在夕阳余晖下的脸，如油画般细致精美，白鸽在蓝天里划过痕迹，就如同光影在他脸上的一闪而逝：“你要说我是个差劲的男人……我也没有意见。”
　　垂目又看一眼自己无力的右手，肖成谚继续道：“就算见到了Barto，我也没办法跟他礼节性地握手。那个要面子的家伙……一定会很不满意。”
　　说罢，他竟扬唇微笑起来，但那样的微笑，无端地比声嘶力竭还要悲凉。
　　
　　他不可能服软，也不可能认输。哪怕痛苦自卑……也不能表现出一丁点竭斯底里的模样。
　　正如父亲在幼年时对他说过的——就算你是个废物，也要昂着头，用骄傲的表皮活下去。再艰难也好，不用任何人对你挥霍他们的同情心。
　　施舍的感情用在他身上，无非是白白浪费掉这一个下场。他是真的觉得对于自己这种没有希望的男人，唾弃反而更能让他心情舒畅些。
　　
　　104
　　
　　不知道是不是刻意，当夜幕降临在城市的斑驳霓虹之上时，不大不小的雨点噼噼啪啪地落了下来。
　　五光十色的绚烂灯光在雨帘中渐渐显得潮湿，叶维刚站起身来说了句“差不多该走了”，便微微一愣。脚步顿在宁静的病房里，一时没挪动分毫。
　　窗户被雨滴打得乱响，他反应过来地走去关上，带点自语性质地喃喃：“这可怎么办？竟然开始下雨……”
　　
　　“……”倚在床头的肖成谚闭目养神，仿佛已经睡着。
　　触景生情这个词，从小学学到它叶维就觉得很傻。但是冰凉的雨柱从玻璃窗上滑落的时候，他突然想到雨天里霸道把他拉住去测量的肖成谚，用蛮横却不失温柔的力度拉住他，理直气壮地告诉他“下雨天我会心情不好”。
　　
　　一起经历了这么多的雨天，唯有那一天鲜活地跳出来，记忆犹新。叶维转过头去看向病床上的男人，眼睛不动声色地闭着，削薄的唇紧紧抿起。嚣张的棱角没有被轻易磨平，疲惫却先行占据了身体……还有那只搭在被单上的右手，从下午他进来时就死去一般瘫软在那。
　　现在下雨的时候，他是真的不怕了吗。
　　
　　“肖成谚。”叶维轻轻叫了一声。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叫这个名字，叫出来又说些什么，顿了顿，竟然连姓氏也干脆省掉：“……成谚。”
　　
　　控制不住地把手伸过去，让触摸这个人的欲望无限放大。从重逢的那一刻就一直想触摸他。想用手温暖他冰冷的脸颊，想得快要发疯。指尖从脸颊滑到鼻梁上，轻轻勾勒那挺秀的轮廓……男人全身一颤地猛然睁眼。黑暗里灼灼有神的眼睛，准确而犀利地盯住他，好似盯住什么不可思议的物事。
　　叶维着魔一般地顺着那轮廓抚摸，那些纠缠不清灾劫到底算是谁的责任，他已完全忘掉，也懒得再去思考。指尖落在对方两片唇瓣上时，有种干渴的感觉从喉头涌上。他眯起桃花眼看着肖成谚，而后渐渐靠上自己的嘴唇。
　　
　　很自然就接吻了。绵长温柔的一个吻，带着安抚性质轻 吮着对方的唇。舌尖轻柔地相互触碰，一点一点地加深，就和窗外的雨声般，有种伤心欲绝的味道。
　　哪里来的伤心不知道，明明再见面时这么平和，别说没有互相伤害过，连话也没好好地说几句。可就是抑制不住地这么伤心，伤心的眼泪都快要不争气地流出来。唯有全心全意地投入这个绵密的吻，才能忘记那过了头的哀凉。
　　
　　没有理由流泪，也根本放不下面子流泪。但吻完之后靠在男人穿着病服的肩膀上，叶维却莫名感到布料有一点湿。
　　“不要管我了。”黑暗之中他听见肖成谚在耳边说。
　　“不要拒绝我。”然后他又听到自己的声音。沙哑低沉，一点听不出原先的音色：“我们之间还能糟糕到什么地步？”
　　“……”他埋在肖成谚肩上，看不见男人的表情。不过他想，一定是雾霭般黯沉的无奈。
　　
　　“傻瓜。”肖成谚还能移动的左手抚上他的后颈，声如叹息：“为什么要哭？”
　　“……我没有。”为这个男人流一次眼泪已经够逊，怎么可能在他面前再上演第二次。只是窗外的雨下得太大，他的辩解都似乎湮没在雨声潺潺当中。
　　“在F城没找到你的时候，我松了一口气。”缓缓说出一个不相干的话题，肖成谚持续地用左手摩挲着叶维的后颈：“我甚至忘记自己是干什么去的……只想着这是秦观的恶作剧，真是太好了。”
　　确实是这样想的，当时还觉得如释重负，现在想起来却有些好笑。
　　“我应该早一点相信你。”叶维胸口闷着剧烈的愧疚和懊悔，他不是个擅于道歉的人，生硬地说出口来时，那三个字都似乎很呆滞：“对不起。”
　　“……”肖成谚沉默着笑了一下：“是我该早一点发现你。”
　　如果早一点发现，他完全可以给叶维更多。
　　
　　现在的肖成谚，不能作图，不能抓握，甚至连多出一只手来撩开叶维挡眼的额发都是痴心妄想。这样无用的男人，连他自己都感到厌恶。
　　他曾经拥有过这一切，健全的肢体，强大的精神。如今想来却是南柯一梦，多么的遥不可及。
　　随着代表他全部才华的右手毁于一旦，他作为正常人的生涯已从中暂停。
　　也许会很幸运地复原，也许就这样一辈子无用下去。
　　
　　用仅剩的那只手把靠在肩头的人小心地环在怀里，有种相濡以沫的错觉，让肖成谚微微晃神。
　　
　　仿佛即便右手不甚完整，自己残缺的人生也找回了可以补全的那一块。有人说人生是慢慢腐朽的过程，他却只想和眼前这个人一起腐朽。
　　之前曾想过的“爱护叶维一辈子”，和现在的感觉，似乎又不全然相同。
　　明明是那么漫长的幸福，偏偏无故让人心底发酸。
　

　　PART105-106

　　105
　　手术的前一天，肖成谚在稀薄的晨光中醒得很早。
　　身边临时添加的看护床位上空空如也，被单完全地被撩开，从褶皱上还能判断出曾经睡在上面那个人的修长体型，可是叶维已经不见了。
　　肖成谚微微一愣朝身边看去，男人搬了凳子坐在床边，正趴在他伸臂可及的位置睡得很熟。柔软发丝静静地散下，眼睫也低低垂着。房间里暖气开得很足，可那单薄的睡衣看上去还是有些扎眼。
　　这样没有不着凉的理由，放着好好的床不睡，却趴来床沿将就。肖成谚皱着眉，便伸手去推睡得酣畅淋漓的某人。
　　“……叶维。”他目光里略带了无奈：“去你床上睡。”
　　“……”不为所动地让肩膀耸了耸，男人很不情愿地换个姿势，继续呼呼大睡。
　　“听话。”
　　“……嗯……”在对方力道均匀的推摇下，叶维总算揉眼睛坐直，表情还遗留着一派如梦方醒的茫然感：“我怎么睡到这里来了……”
　　肖成谚细长的眼神微微一跳，已不是单纯的无奈可以形容：“要问你自己。”
　　叶维状似游魂地站起身：“我记得昨天半夜是你说要和我换床的。”
　　肖成谚又是一愣，随后点点头表示理解：“看样子……你是做梦了吧。”
　　听到“做梦”两个字，叶维还沉浸在虚幻中的样子一下子消失，想起什么似的倏地看过来。
　　“我梦见……”
　　喃喃地说了这么一句，他又察觉地停下来，晃晃头让桃花眼里的清醒再多一点：“你跟我去一个地方。”
　　“嗯？”对于他这种突然的要求，肖成谚有些惊讶。
　　“你腿又没断掉……”叶维伸手扯过他的领子：“走了，不要总是闷在病房里。”
　　“在急什么？”他的样子就像一只突然被谁踩中尾巴的猫……有趣之极。肖成谚不禁淡淡地笑起来。
　　“别多话，让你去你就去。”
　　神情是极端严肃的，语气是满含恳切的……肖成谚定定地看了男人一会，方才笑笑道：“好。”
　　说到做梦，这几天其实他也总是做。只不过内容记不清晰，只记得头脑深处传来的海浪声，拍打着岸边礁石，节奏均匀，带动出一种苍凉又空旷的氛围。
　　模模糊糊的。没有现实的人或物出现，听上去也没什么意义。叶维听到以后却很严肃地告诉他：“男人梦见海浪，不久后就会有令人振奋的消息。”
　　对于这种东西，肖成谚一向是不信的，看到叶维正对着洗手台的大镜子做出煞有介事的表情，倒觉得眼前这个男人更可爱些。一笑置之后，便微微俯身吻住他。
　　哪怕亲密接触过很多次，突如其来的亲吻也会让人发晕。叶维惊得差点打翻洗手台上的皂盒，随即又反应过来，反手按住他的脖子，很配合地把唇送出去。一条长腿也随之弯着绕上来，暗示十足地轻蹭对方的腿侧。
　　“等你好了之后……”把唇稍稍离开，男人那含笑上挑的眼眸灿若桃花，浓浓的绮丽流溢而出，勾引意味满点：“我要上你……上个够。”
　　肖成谚伸出左手来，一把按住那条在自己身侧不安分挑 逗的腿，低下的额头几乎要与叶维的碰撞在一起：“你可以试试看。不过……”
　　他斜挑嘴唇的弧度，玩味而胸有成竹：“我不能保证那之后的结果。”
　　印象中有一次，叶维确实是尝试着诱惑他做0号。可是之后那恶狠狠的“惩罚”……现在想起来仍让人头皮一麻。
　　看着那突然沉下的表情，肖成谚微微笑着用指腹摩挲他白皙的脸颊：“想到什么了，脸色这么可怕？”
　　“准备走。”死活不想承认那次失败，叶维赶紧岔开话题，黑着脸推开他朝外走去。
　　****
　　穿过蜿蜒的小路就可以远远看见城郊著名的田园区。被保护起来的旅游景点之一，有大片的不知名小白花点缀在随风飘摇的油绿色上，作为旅馆餐馆而存在的圆木房子，稀稀拉拉地分布在路边。已经将近四月的风微凉，如同天气般在低温和常温间暧昧不清。
　　“修学旅行的时候我曾去过圣彼得堡。”叶维在田间的路边缓缓刹住车：“就在高中的时候，学校集体组织，自愿报名的活动。那时候我们家的经济情况还不算太好，可是我妈说，你应该去看一看。”
　　笑了一笑，他继续说道：“她一直很后悔，觉得没有经济实力送我出去是他们的错。但其实跟同龄人比起来我还算幸运，至少那次游历……让我看到了真正的田园。”
　　“……”肖成谚重新转头打量起窗外风景，紧抿着唇一言不发。
　　“同样，那次游历带给我了好运。”叶维笑着从驾驶座上转过头来：“我一直坚信……特定的景物可以让运势上升。早上做了个梦，也是梦到类似的东西。”
　　肖成谚亦忍不住勾唇：“真是小孩子的思维。”
　　“有些没有道理的幸运，你要相信它。下来。”跳下车之后再替肖成谚拉开车门，叶维的黑发被风拂动，看上去很柔软：“来了之后真是吓了一跳……虽然是新开发的景区，风格却意外地很正。”
　　肖成谚从车上走下来，很自然地用左手抓住男人的手腕。因为道路很窄，便这样一前一后地相继走着。嗅觉里还沾着湿漉漉的草味。
　　也没人说话。就这样慢慢地朝前走。如果真有幸运这种东西，大概也一路上被他们吸收完全了。1，2，3，4，5……叶维在心里数的很清楚，一共57步。然后他们停下来，被身边不算庞大的建筑物吸引去注意力。
　　彩绘玻璃窗和缺少光泽的银色十字架……欧式的教堂，看上去干干净净的，不正式，但是肃穆圣洁。
　　“进去吗？”叶维仰起头，端详教堂耀目的尖顶，不等肖成谚回答，便反手握住他的掌心：“进去吧。”
　　“……怎么，要赎罪？”肖成谚一个不注意被他拖进去，通往中央的红地毯有些陈旧的感觉，站在上面就忍不住低低笑问。
　　“替你。”没好气地射去一把眼刀，叶维朝尽头的神父走过去。
　　“可是……”肖成谚有意调侃，使力拖住他，作出为难的表情：“天主说了……我已经罪不可恕。”
　　“天主不会放弃任何一人。”一个平和淡静的声音响起。原来不远处的神父听到，立刻温和地出言反驳。
　　他是个早已白发苍苍的老者。脸上的沟壑因为微笑显现得很慈祥。一身黑衣地站立于此，仿佛周遭笼罩了光晕，真的与神同在。
　　“你声音太大了。”叶维射去更不满的眼神，挣脱肖成谚的手往神父处走去，边走边不忘回头叮嘱：“就好好坐在那，别乱动。”
　　肖成谚唯有无奈地看着男人走到尽头处虔诚跪下，再看着那老神父把手轻轻搭去他头上……耳边传来些神神叨叨不可思议的言论，他不禁开始回想叶维究竟是什么时候信了这些东西。
　　他是坚定的无神论者，在他看来坚信天主是愚蠢无比的行为。本以为叶维也一样，今天看来，貌似是他的理解有偏差。
　　应该觉得可笑才是，应该觉得荒谬才是。可是他坐在棕榈色的长椅上，听见叶维诚恳地替他祈祷明天的手术时，目光微聚，竟渐渐深邃起来。
　　从他的角度看去，男人垂下的睫毛呈现出浅浅的阴影，本就长得极端精致，彩绘的映衬下更像件雕琢细腻的工艺品，连安静都是绕开他从上方流淌过去。
　　老人的手按在他头顶，仿佛在救赎一个没有来得及堕落的圣人。脸上的神情祥和善良，莫名给人安心的感觉。
　　“天主保佑您。愿苦难消失无踪，一切……平安顺利。”老人缓缓挪开自己苍老的手，转而把目光挪到默不作声许久的肖成谚身上：“准备动手术的是您，对吗？”
　　男人不怎么正派的俊逸和教堂的神圣氛围格格不入，倒似撒旦派过来捣乱的使者。轻轻点头的样子也不够诚恳，手臂搭在椅背上，坐得不合规矩地随意。
　　“你们在期待一个奇迹……这个奇迹，一定会发生。”神父毫不介意肖成谚的态度，微微笑着扶起叶维：“主与您同在。”
　　该说是病急乱投医……还是什么好。肖成谚本觉得自己完全应该不屑地转身就走的，心脏却不知被什么柔软的力量抓住，从脸上透出温柔的神情来。
　　“回去了。”他大步走上前，一把拉住还在垂首道谢的叶维。
　　“祝您好运。”老人含笑地看着他们。
　　肖成谚亦礼貌疏离地点头，淡淡道：“谢谢您。”
　　心里面却涌起更巨大的恐慌和失落。有困难不可怕，努力解决就好了。可怕的是连努力的方向都不知道，命运被操纵在别人手中。
　　倘若，只是倘若的话。明天的手术不那么成功……甚至彻底失败，他的回忆和他以后的人生将会如何？
　　不敢去想，也想不出来。他只知道无用且无力的人是自己最讨厌的人，不想沦落成那样，唯有不惜一切代价地……让右手复原。
　　比起无用的人生，他更不想看到的，是叶维付出那么多却又一次回归绝望的脸。
　　106
　　被推进手术室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竟然是“小谚你快点儿出来啊，要么猪骨汤要凉了”，肖成谚不禁有些啼笑皆非。微微撑起身看着母亲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样子，竟然变成他反过来安慰她：“妈，没事……就是个小手术。”
　　他看见母亲身后的叶维，默然不语的样子比以往的哪一次都凝重，轻轻扶起趴在肖成谚身上不肯动的女人，柔声安慰：“阿姨，我们先去那边等着。”
　　叶维抬起头来，两个人视线交合。那目光里的无措和紧张让肖成谚没来由地心底一沉，还来不及多说一句话，便被护士推进手术室。
　　乳黄色的大门随之合上，顶头“手术中”三个红字，终于触目惊心地亮起来。
　　“小谚……如果以后都不能用右手了该怎么办？”肖母有些担心，更多的却是心疼：“他那么要强的一个孩子……”
　　“阿姨，没事的。一定没事。”轻声安抚着女人，叶维环住她的肩，不着痕迹地拍了拍。
　　一定没有问题的。
　　因为昨天，他已经把自己所能想到的全部好运……都给了手术室里的肖成谚。
　　****
　　等待手术结束的期间漫长而痛苦。秦观一结束录制便气喘吁吁地赶来，焦急两个字明明白白写在脸上：“怎么样？怎么样小维？他怎么样了？”
　　“你小点儿声。”先提醒好友注意公德，叶维转头去看一眼走廊尽处的钟：“别急。手术还在进行中。”
　　“……”小心翼翼地挑了个空位坐下，秦观苦恼地凝视着手术室那纹丝不动的门，一个劲地喃喃祈祷：“虽然是我对不起你……但是作为男人，你也一定要好起来……你一定要好起来……”
　　他的愧疚源于不该出口的谎言，让本就难以平静的心情更焦躁。对面的肖母也坐不下来地原地绕着圈……如此看来，倒是叶维最显冷静。
　　几个小时的时间很快过去，坐在外面的人比里面的更加难熬。主刀者是市内有名的专家，对于缝合手术很有自己的一套，但顶级专家的成功率也不过只有百分之三十，怎能不让人惴惴不安。
　　好不容易那门有了响动，白大褂们接踵而出。叶维方才表现出与刚刚沉静截然相反的激动，猛然冲过去，抢在所有人面前按住那医生的胳臂。
　　“医生……”他目光热切地看着那个满头大汗的男人，只要那人的一句话，就能决定天堂和地狱：“手术……怎么样了？”
　　摘下口罩露出一半上翘的嘴唇，中年男人的表情先于话语一步让他微放了心。
　　“手术很成功。”
　　终于等到这句在头脑里臆想了无数遍的话，叶维松开拉住他的那只手，有种从头到尾软下来的虚脱感。
　　……奇迹一定会发生。
　　刚刚一同等待的人都在他眼前又笑又叫，欢欣无比。他却倚靠在墙上，仿佛离那些快乐很遥远。一幕幕闪过脑海的是昨日去景区时清新的画面，他们在田边小路上静静地走，路过所有可能存在的幸运。
　　那是他完全成真的……被上天赐予的幸运。
　　“之后的复健运动依然需要家属的积极配合……还有，患者需要休息一段时间，可能是手术压力太大……昨晚的睡眠又不够充足，刚刚结束还没来得及告诉他结果……就不省人事了。”医生简单地交待几句：“我还有一些急事，剩下的事情可以咨询护士。”
　　“谢谢。”作为几人当中唯一可以保持清醒的人，叶维赶忙道谢。随后起身去了肖成谚的病房。
　　惊天动地的好消息。叶维不管怎么忍都想在第一时间告诉肖成谚。说起来他才是最该知道的一个，可是他被麻药的药效和睡意困住，睡在沉沉黑暗里，无法判断右手究竟是复活还是死亡。那样惶惶然的黑暗……一定让人孤寂且害怕。
　　“他不是局麻吗？怎么睡着了？”秦观比叶维更猴急，刚一进肖成谚的病房，便忍不住大声嚷嚷。
　　“刚刚医生说话你没听着？”对秦观的纠结表示鄙视，叶维瞪他一眼：“这是困了，不是被麻药麻的，还有，你要我说多少句‘小声点儿’，才能真正收敛一下？”
　　“……”秦观缩缩脖子，蹑手蹑脚地走到叶维身边坐下，同样看着床上的男人。
　　“……秦观，等在外面的时候你一直在说‘作为男人也要赶快好起来’……刚刚没空管你，现在想起来才觉得……这跟是不是男人有什么关系？”叶维把目光从肖成谚熟睡的侧脸上挪开，想起来般地看向好友。
　　“哦。”大大咧咧地回看过来，秦观丝毫不以为意地说：“因为他是男人嘛，男人总要有自己解决的时候……打枪的话一只左手很辛苦啊。”
　　“……”
　　十秒钟之后，VIP病区的高级病房里，一个高大兼长得不错的青年人被狠狠地踹到对面墙上。
　　“秦观，你别说我认识你！”　


　　PART107-108

　　107
　　大片的晨光刺痛闭了太久的眼睛，肖成谚一如往常地在病床上醒转。被子上被光线打出一格格的图案，晒得有些暖洋洋的。
　　他轻轻转头看去，亦是熟悉的场景。男人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不省人事地趴在床沿，显然又是这么睡着了。
　　已经懒得再提醒叶维着凉不着凉之类，肖成谚叹口气坐起身来，双手下意识在身侧一撑，却不小心触到某个未愈的地方。突然的痛觉袭来，让他意外地“嘶”了一声。
　　太过久违的……疼痛。
　　不可置信地缓缓抬起自己的右手，他眯起深黑的眼若有所思地凝视着，方才弄出的动静把趴着睡着的叶维吵醒，迷迷糊糊地爬起身来，眼神还飘忽着，就“阿嚏阿嚏”连打了四五个喷嚏。
　　好了，这下终于受凉了。
　　肖成谚挑起眉毛，表情颇有些“早就料到”的意思在里面：“感冒了。果然……”
　　“……”眼神渐渐地聚焦，回归了现实的叶维半晌之后才想起来似的站起身来，很激动地伸手指着肖成谚的鼻子：“对了对了，你知不知道……”
　　“手术很成功？”男人打断他兴致勃勃的话语，眼梢带着揶揄看过去。
　　叶维愣了愣：“……原来你知道……”
　　“我有感觉到疼了。”
　　再一次把右手拿到自己的眼前，肖成谚透过晨光端详着它。从来不知道疼痛竟也是这么令人狂喜的滋味，他还记得手术前几日，无意听到的医生的谈话。
　　“如果还是怎么样也不觉得疼的话……大约就是没办法了。“
　　叶维左看右看，还是觉得有点不放心地凑过去：“你怎么看起来一点也不高兴？”
　　肖成谚淡淡地瞥他：“高兴是非要表现在脸上的吗？”
　　说“那当然”的话，有点绝对了，毕竟又不是人人都像秦观，白痴到什么心思都写在脸上。不过看起来如此淡定……又似乎哪里不对。
　　肖成谚还是半坐在那里，不动声色地淡笑着看他，眉骨处的弧度很赏心悦目，不会太促狭，却显然是感到好笑的。
　　“……至少要再……”叶维颇有些为难地想了想，还是不知道该用怎样的形容，顿了半晌，理直气壮地把目光挪回来：“我给了你这么多好运气，怎么连句‘谢谢’都不……”
　　在他说完之前，胳臂就被肖成谚一把拽过去，准确无误地吻住了唇。
　　他右手受伤了，力气却还一点儿没消失。就算只用左手，猝不及防间也能制住没防备的叶维。舌尖灵活地游走开去，手也滑下来扣住男人柔韧的腰身。激烈而熟悉的吮吻让两个人都浑身沸腾，火热的唇瓣紧贴，半晌才恋恋不舍地离开。
　　额头相抵，喘息紊乱。肖成谚捏着叶维的腰肢，轻轻笑道：“谁说我不高兴。我可是……激动得很。”
　　“……你必须要在好转起来的第一天袭击我吗？”吃吃地笑出声，叶维反手搂住他的脖子，笑得狡猾无比：“病房里收敛一点吧。秦观说你一只手的话会不好打枪诶……考虑到这个问题，我用手帮你好了。”
　　“只怕你手断掉也没办法结束。”左手一使劲让男人贴过来更紧密，肖成谚斜挑着唇，危险的火光在目光里迸发：“应该说我行动不方便……到时候你自己动如何？”
　　“我来动？好哇。”眯了眯桃花眼，叶维伸手去解男人病服上松松的扣子：“体会一下我的技术吧。一定会让你舒服到欲仙欲死……欲死欲仙……”
　　“……喂。”不好的预感涌上来，肖成谚一把抓住叶维上下其手的魔掌：“你要做什么。”
　　“做什么？上你啊。”艳情地弯着双眼，叶维笑得阴险万分：“干吗摆那种脸，我会好好地疼爱你的……”
　　大清早的擦枪走火其实是很正常又刺激的，可若擦枪走火之后被推倒……就不是什么值得庆幸的事情了。
　　肖成谚右手尚未复原，难以与其周旋，力气虽然大得多，但论迅捷就输了一大半。一来二去，竟真的成功被男人骑到了腰上，一次次拍开那只捣乱的左手，奸笑着解他的扣子。
　　“有我这种男人做TOP，你会爱上BOTTOM的滋味……”挑逗地扬手在他下颌上捏了一把，叶维摆出纨绔子弟的调戏面孔来：“如何，美人？考虑一下吧？”
　　“……别开玩笑。”意识到男人似乎是真的准备上了自己，肖成谚的脸色渐渐有点古怪：“后果会很严重。”
　　叶维努力耕耘的双手突然停了一下，似乎是真的想到某些人爆发时的恐怖，有点发怵。过了几秒钟，又猛地豁然开朗状继续起来：“不管不管。今日有酒今日醉……不抓住这个机会才对不起我自己咧。”
　　“你……”肖成谚衣衫已经完全被解下来，刚欲说什么，嘴唇一凉，便被男人轻轻地吻了一下。
　　平滑的胸口，训练有素的腹部，皮肤紧致有张力，无意中就透出很有力量的迷人感。叶维伸手抚摸上去，第一次觉得主动的感觉确实不坏。
　　“哼哼哼哼……”男人坏笑了一下，趴伏过去在肖成谚赤裸的上半身种起草莓来：“赚到了……”
　　就在此时，病房的门被人“咚”地撞开。两人相视一惊，还来不及做出具体的身份判断，就感到来者……相当激动的气势。
　　“小谚！妈今天买了三个大鱼头，全部给你炖汤喝，你看喜不喜……”从天而降的女人从兴奋状态刹那变成一尊石像：“-口-……”
　　“……”骑在肖成谚身上的叶维露着漂亮的肩膀，瞪大眼睛看着门口，躺在床上衣衫凌乱的肖成谚也微微一怔，显出惊讶的表情：“妈？”
　　“……你……你们……”老太太平时前卫归前卫，毫无心理准备地看到这个以自己儿子为主角的画面也没办法再冷静地思考：“你们在干什么偷偷摸摸的勾当？！”
　　108
　　“你们原来是这种关系？”站在床头的女子目光肃敛，神情阴沉：“为什么没告诉过我？”
　　叶维偷眼瞥瞥肖成谚，后者以一副轻描淡写的姿态轻轻地道：“因为……没有机会。”
　　肖母有些委屈：“回国之后，你也不怎么和我联系。”
　　“可是我以为您早就知道。”
　　“……”听到这话，女人默默地想了一想：“我是看出点儿苗头……”
　　“……”肖成谚抬眼看着她。
　　“但是……因为你哥哥的事情在先。我就以为，两个当中有一个就差不多了，你可能还是正常的，只是有点苗头而已……”
　　肖成谚笑了一笑，神态很轻松：“我做的相当明显。”
　　他知道自己的母亲是什么样人，说要反对的话，她绝对不会，倒是他的生父更可能些。只不过他和父亲的关系一向疏远，出国几年之后更显得陌生。这次入院甚至都没有见到一面……自然构不成什么威胁。
　　“实在没想到竟然到这个地步了……该说是基因问题还是什么好……”女人有些苦恼地皱眉沉思，随后扭头看看叶维：“你们在一起多久了？已经……到全垒打了是吗？”
　　“全垒打”三个字稍微让叶维喷了一下，刚喝进嘴里的凉水没入喉咙，“嗤”地全部呛进鼻腔里，弄得极端难受，呛咳不已。
　　“……妈……你不要总学他们年轻人那些乱七八糟的名词。”肖成谚也颇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那个，我是准备跟您坦白的，但是没准备好。既然今天被您撞见了，摊开来说明白也好。”
　　“……”肖母抓紧胸前的衣服，胆战心惊地等待他说完。
　　一室的空气都被她这紧紧张张的态度弄得无比凝滞。
　　坐在病床上的男人却并不觉得如何地扬着唇，阳光大片地透进来，洒在他脸上，让他的笑意欣然而俊逸：“叶维，过来。站到这里来。”
　　叶维迟疑了一下走过去，刚到他的身边，一只手就被牢牢地握住，举高到某个平行点。
　　“我想是时候给他重新做一个介绍了。”把叶维修长的指尖托到肖母眼下，肖成谚的笑容依然优雅，且力度十足：“他的名字叫做叶维。是我现今唯一的……爱人。”
　　心跳刹那间失拍，叶维惊愕地转过头，和女人一起把视线投向病床上的男人。
　　阳光持续地照射着，肖成谚的笑意从没有明亮得如同今日一般耀眼。
　　“您没听错。他是我的爱人，我亲爱的妈妈。”
　　只是一瞬的工夫，恍若宇宙洪荒都自身边交错而过。从巨大玻璃窗里投射进来的骄阳，比夏日里灿烂的午后还要热力四射。
　　
    尾声
　　在八月份最为酷暑的时间决定去意大利绝不是什么值得称颂的点子。但叶维可以保证……出这种馊主意的人，并不是他，也不可能是他。
　　他充其量只是个陪衬。但这陪衬做到现在，未免就有些窝心了。
　　免税商店里的商品琳琅满目，属于不同国度的人们提着旅行箱匆匆而过，偶尔停留下来，闲适地逛一逛各类名牌商品。柜台前的小姐温柔可人地微笑着，已经第三次看向对面长椅上一脸不耐烦的漂亮男人。
　　优雅而慵懒的……美丽但和英俊并不矛盾的。
　　……等了有半个小时呢。
　　如果可以，她倒是很希望男人一直坐在那儿。在工作期间有个养眼的帅哥在对面可以看，实在是个不坏的体验。
　　“……妈的。”忍不住低声咒骂一句，叶维抬腕看看表盘里黑色的指针：“给老子死哪儿去了。”
　　……好吧，她收回刚才“优雅”的评价，原来帅哥一开口，竟然如此不登大雅之堂……
　　男人又不耐烦地看了几眼手表，呼地一下站起身来，风一样地大步朝另个方向走去。
　　就算还有一个多小时才起飞，也不能次次都让他这样等……简直不可饶恕。
　　五分钟之后，他终于抵达服务台的方位。敲一敲桌子，尽量态度温和地开口问道：“寻人广播……可以帮忙吗？”
　　“啊，可以的。”柜台后的空姐急忙站起身来，礼貌微笑。
　　在广播里第二遍用中英文温柔地说出“肖成谚”这个名字时，终于有个高大的年轻男人远远地赶了过来。
　　迈的步子很急切，但并不是在跑动……被轮番点名的男人走到服务台前，气息有些不均匀。
　　“你跑到哪里去了，怎么等都等不到。”肖成谚显然有些愠怒，伸手轻弹叶维的额头。
　　“……你倒是懂得先发制人啊。”男人懒洋洋地斜眼：“我才是等了你半小时好不好。”
　　“过了安检走的那么快，我被卡住了也不知道等一等。”又弹一下，肖成谚咬牙道：“然后去登机口找你，怎么也找不到……真是要急死人。”
　　叶维火大地一巴掌扇过去：“胡说八道。我一直在登机口等你……GUCCI品牌店的店员可以帮我作证！”
　　“GUCCI……你跑到哪里去了？”肖成谚忍不住扶额。
　　“13号登机口哇。”叶维脱口而出之后，才意识到有什么不对，停顿一下，有些不爽地开口：“怎么，不是吗？”
　　“自然不是……”长叹一声，肖成谚无奈地拿出登机牌：“你是怎么把2看成的1啊。”
　　“……！”看错了？不可能！叶维手忙脚乱地掏出登机牌，仔仔细细地一瞧，原来因为登机口处被圆珠笔画了圈，笔画重合，乍一看还真就是13号登机口。
　　“……”再一次沉默，叶维不做声地把登机牌塞回口袋里。
　　“怎么样，还有话说吗？”男人挑起唇角，好笑地看着他。
　　“有。一句。”面无表情地抬起头，叶维转身朝反方向走去：“今天还剩30次拉伸复健运动，你去找别人吧，我不奉陪。”
　　“……没关系，那个我自己也做得来。只是别的运动你不陪我做，可是会伤脑筋的。”男人追上来，眼角弯着蛊惑的笑意。
　　“……十多个小时的飞机，省省吧！”
　　“十多个小时一定很无聊……我觉得……头等舱的话，洗手间总会有那么几小时是没人用的吧。”
　　“……”
　　“不要这样可怕地看着我，我只是想在你见到Barto之前，多记住我一点而已……”
　　笑着在某个转角处把叶维大力地扯过来身体相贴，肖成谚伸开虽不算太自如但至少康复许多的右手，轻轻俯下头，在那个不情不愿的男人耳边吹拂着热气。
　　“是我妈说的。这次旅行……算是我该带你去渡的蜜月，和Barto没有关系。”
　　听到这个说法，叶维颇感新奇地挑起长眉：“哦？她是这么说的？可是如果没有Barto……我对这个‘蜜月’倒是不怎么期待的。”
　　肖成谚微微笑了笑，在他耳垂上轻吻一下：“只是顺便而已，带你见一见他。”
　　“……”叶维正很认真地考虑着要不要让飞机场变成肖成谚的葬身之地，男人又在他耳边笑着说了句什么。机场里人来人往，声如潮水，那句话却偏偏清晰地入了耳中，通过大脑，一直穿到心脏。
　　——相对于你来说，所有的事都只是顺便而已。
　　桃花眼暧昧地一弯，他翘起诱人的薄唇，终于露出隐忍不住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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