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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宫祭 《九宫祭》上部 第1章

    时至今日，朝代也许已是无从考证了，却是有过那麽一段历史——过去的事，均能算是历史罢——是属一段宫中的风流韵事也好，是对於爱情强烈的执念也罢，也都已成过往烟云，被风一吹许就散得无处可寻了。

    可於现世，或能算上一段值得留存的故事也未可知。

    毕竟，发生过也存在过，爱过也痛过，於是，也就被人流传了下来。

    屈平，是当今圣上派给二皇子的一位老师，那时被称为太傅。

    虽姓屈名平，可并非是楚国那位“疾王听之不聪，谗谄之蔽明，邪曲之害公，方正之不容，虽九死却未悔”之屈平，却也是一个勤勉修行，公正明事之人。

    至於他对於那位楚时的丞相大人，也是敬仰万分，从不敢拿之来与自身比较的。

    不过年仅十九便为皇子太傅，已是闻所未闻。可那屈平才学品行修为，为人行事作风，为国兢业倾情，若为皇子之太傅，已是绰绰也有馀了。

    二皇子姓东方名颢，并非嫡出，虽年仅十二，却比普通人要早熟得多。也许是看惯了宫中阴暗晦涩之事，既不爱笑，对任何事也都是嗤之以鼻，完全不予理会的。那一日，正是栀子花开，艳阳当空晴好之时，也是东方颢初次见到屈平之际。由於时值盛夏，屈平只著一袭素色襌衣，身材修长而且瘦削，但并不显得单薄。阳光熙熙落落，正好洒在了他的身上、脸上，明暗甚是分明。但见清俊脸容，流光眉目，还有那举手投足间的一份淡然，就连同那头上枝叶，也衬的熠熠生辉。

    东方颢知道自己从未在宫中见过此人。

    他本以为皇子的太傅，不是年事已高的糟老夫子，便是那些只知道繁文缛节的达官显贵，何曾想到来得竟会是这样一位器宇非同寻常的青年公子。

    微风徐徐，吹起了丝丝缕缕的发，像绸缎那般黑，像墨那般纯。

    清冷的是眼眸，像是看破红尘却又深陷之中，於是，那黑色愈发清明，那眼神愈发平静。

    两人分别站在庭院两端，屈平走到了明处，东方颢却仍是在那树荫底下，一动不动。

    一夜梦醒，梦中人却依然在自己的身边。

    东方颢睁开眼，目光流转，转向那帘外之人。

    又梦见了与他初次见面的那一日，那是一个怎麽也醒不过来的梦。

    梦里来去，春秋已过了十载。

    『屈平。』

    曾几何时，已从“太傅”的称谓变成了直接喊他的名字。

    随著帘子的掀起，帘外之人便走了进来。

    比起十年前，多了一份成熟，却更增添了他那份凛然，还有一种自他的周身散发出的那无法

    用言语来形容的魅力，是无懈可击且致命的吸引力。

    『皇上。』

    是的，十载之后，东方颢已然成为如今的王。

    ——天上地下，惟他独尊。

    『还记得我们初识的那一天麽？』

    在屈平面前，他甚少用“朕”，只是屈平的一声“皇上”已是将他们的身份划清了界限。

    『屈平记得。』

    眼前的人，从少年成长为青年，从皇子变为皇上，却离自己也是愈远。

    『还记得我说过什麽吗？』

    『皇上曾说过想得到天下。』

    『还有呢？』

    ——如果我能做皇帝，你就是我的丞相。

    ——我不仅要得到天下，我还要得到你。

    『臣不是在皇上的身边吗？』

    屈平抬起头，直视著东方颢。眼神依旧平淡从容，丝毫不动声色。

    东方颢看著这黑如墨的眼眸，如此冷然，没有一点温度。十年了，他仍然看不透也摸不透。

    可是他想看透也想摸透，他愈是想，他便离自己愈远。

    一声叹息。

    『我们……还能回到从前吗？』

    『有些事，是无法回头的，皇上。』

    东方颢闭上眼。

    『真是冷淡啊……』

    
 


九宫祭 《九宫祭》上部 第2章

    每每上朝，眼看著屈平给自己屈膝下跪，口称“万岁”时，东方颢的眉总免不了会纠结起来。

    曾经拿这件事和他商量过，可屈平只淡淡地道，『我并不想成为特例，况且礼废了容易，再建立就难了。』寥寥数语，便被驳了回来。

    行礼完毕，便听那右丞相魏奎元语态苍老的声音说道，『臣有事相奏。』

    东方颢懒懒得靠著椅背，只瞥了他一眼，语气不甚好，『说吧。』

    『前次我向皇上上奏请荐一个人为礼部侍郎，却被屈大人驳了数次，只是臣却觉得那人确是个人才，此番想请皇上抽空见一见再行定夺。』魏奎元欠身道。

    『什麽人值得丞相如此三番两次推荐给朕？』东方颢话虽这麽说著，却是不大感兴趣的样子，视线转向了屈平，『屈……丞相的意思是——』

    『礼部如今并不缺侍郎，屈平只想问魏丞相推荐那人到底有何用意？』屈平虽语气平淡，却直指重点。

    『老臣是想那礼部事务繁重，再加一个人也无不妥，若说老臣有何用意，这个嘛却是万万不敢担当的。』魏奎元赶紧澄辩。

    『礼部的人尚且没有提出，为何却轮到魏丞相如此在意？』

    『那屈大人觉得老臣是何用意呢？』魏奎元也不愧是一只老狐狸，见屈平咬著那个问题不肯放，乾脆推了回去。

    『屈平只是就事论事，丞相是何用意只有丞相自己明白。』屈平一双眼眸清澈无比，直视著魏奎元。

    魏奎元被他看得不禁有些心虚，心里也恨得牙痒痒的。

    眼前这屈平，贵为左丞相，权位不仅在他之上，而且深得皇上看重。为官公正清明，娴於辞令，既不结党营私，也不爱钱财贿赂，就连半点把柄都抓他不到，简直无可挑剔。

    还有更重要的一点是，皇上对他不仅仅是看重而已，也是极为的重视和信任，令人完全无法动他半分。

    『皇上，老臣一向尽心尽力，决无半点不轨之心，请皇上明鉴。』魏奎元只得再次欠身，以表明自己的心意。

    『够了，此事不用再议，就按屈丞相的意思吧。』东方颢只是挥了挥袖，甚是不耐地说。

    『是，皇上。』魏奎元躬身退回了自己的位置。

    这条路行不通，他不信没有别的路可走。魏奎元咬牙暗道。

    退朝之后，屈平如往常一样来到秦华阁，在长案后坐了下来，便开始翻阅今天一早到达的各地官员上柬的奏摺。

    翻了几个摺子，屈平停了下来。

    魏丞相所举荐之人，他不是不知道。那睿丘茗，是洛阳有名的才子，生得风流倜傥，俊美非凡，府试乡试连战连捷，秀才举人都是头名，却偏偏极爱好风流艳月，

    琴歌莺语，便是让他做官，也是不甚妥当的。

    礼部向来负责管理国家的典章法度，而且甚是能够接近皇上，所以屈平不得不想到魏丞相的另一层用意。

    东方颢没有让人通报便轻轻推门走了进来，见屈平低头沉思也不去打扰，只是静静的在一旁坐，安静地看著屈平的侧脸，他那平静的脸容让人猜不透他究竟在想著什麽。

    屈平向来不习惯束发，只用浅色缎带在脑后随手扎成一束，於是便有几缕黑丝寥寥垂落於脸的一侧，使他瘦削的下颚看上去更加明显。

    屈平这时感觉到有人进来，本以为是他的侍从，可抬头却瞥见了东方颢。

    『……皇上。』屈平正想站起来，却被东方颢抬手阻止。

    『无妨，你继续忙吧，我只是顺路来看看你。』

    屈平望了东方颢一阵，於是从边上取过一本奏摺，低下头仔细看了起来。对於东方颢注视他的视线，他早已习惯，仍然能心无旁骛的专心批阅奏摺。

    屋内很静，只有纸张“悉嗦”的声音。也不知过了多久，屈平又抬头，东方颢此时歪坐在椅子，眼睛微闭，似已睡著。

    他於是起身，拉过边上自己的一件大氅披肩，替东方颢轻轻盖上，然后又重新坐下。

    『屈大人——』突然屋外有人唤他。

    屈平轻轻开门，食指放在唇边，作了一个“嘘“的手势。

    那传话的人看见皇上在里面不禁吓得噤了声。

    屈平跨出门外，又将门轻掩上。

    『什麽事？』

    『是、是祁尚书有事找屈大人，让小人来通报一声。』

    『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屈平再次回到屋子，东方颢已经睁开了眼睛。

    『有事？』

    『也许是刚才那事。』屈平点头说道。

    『你是说魏丞相？』东方颢抬眼看他。

    『臣去去就来，皇上若是无聊，可以翻一下这边臣刚才已经挑选好将要呈上的奏摺。』屈平没有直接回答，因为他也只是猜测，说著他就要推门出去。

    『等等。』

    东方颢将身上的披肩拿下递给了他，笑著说，『小心著凉了。』

    屈平接过那披肩，看了东方颢一眼，也没说什麽转身就走出了屋子。

    
 


九宫祭 《九宫祭》上部 第3章

    屈平见了那祁尚书，事情果就如他所料的一样，是魏丞相给礼部施的压。魏奎元这麽用心想将那个睿丘茗拉进宫到底是什麽目的？

    屈平走过长廊，又回到秦华阁。

    他还在。

    『屈平，这件案子是谁办的？』东方颢头也不抬，只听脚步便知道是他。

    屈平走近了东方颢的身边，只看了一眼他正在翻看的摺子，便知道了他指的是哪桩，『是臣派崔胤云直接去办理的。』

    那是一件徐州知县林敏私自侵吞金银粮食尽百万的案子，虽说是罪恶滔天，可一介小小县官，哪里来的这种只手遮天的本事。

    摺子一送到屈平手中，他便觉得事情并不会那麽简单，於是让崔侍御史去徐州查案，哪里知道一查却牵扯出一大堆当朝的吏部一品大员，

    如今，有一些只牵连少部分的官员各个写来了请罪折，被查出是罪魁祸首的已经全部问斩，也替林敏洗清了冤枉。

    『那崔胤云确是一个不可多得的人才。』东方颢翻完了最后一页，将摺子甩在了一边闭了闭眼说道。

    『嗯，臣也是这麽认为的，那件案子办下来不容易，要挡得住压力。』屈平微笑著说。

    『也许做一个区区的侍御史有点大材小用了。』东方颢看著屈平说道。

    『让他掌管刑部，如何？』屈平知道他的意思，略一沉吟，抬头看他。

    『这件事你就看著办吧。』

    『知道了。』屈平点头。

    『祁尚书找你可是为那魏丞相？』东方颢抬起懒洋洋的眸子，看著屈平问道。

    『是的。』

    『被你回绝了？』虽然是一句问句，可东方颢显然料得到屈平会这麽做。

    『魏丞相一心想推荐那人到皇上的身边，可依臣的眼光看来那人并不是很适合礼部。』屈平不偏不倚，只是沉声说著。

    『其实……我倒是有些好奇了。』东方颢说著不由眯起眼睛，抬手扶著下巴。

    屈平看著东方颢，不答话。

    也许让皇上产生好奇才是魏丞相的目的，既然这样的话——

    『若皇上想，不妨召见一下。』

    『哦？你没有意见？』东方颢的视线转向了屈平。

    『臣想有些人和事皇上应该能自己分辨，不需要臣处处操心才是。』

    自从作为太傅留在他的身边已经有十年之久，对於东方颢，屈平是完全放心的。既有野心又有耐心，而且拥有足够的才能和智慧，所以才能成就今日的大业。

    虽说治要难於夺，可是他仍然相信东方颢是有这个能力的。

    东方颢望著屈平的眼，那双眼的眼底无波无痕，若说好奇，所有的好奇相叠加，都是比不过对眼前这个人的好奇的。

    『屈平，你有什麽想要得到的东西吗？』东方颢忽然悠悠地开口。

    屈平不知道怎麽话题一下子转到了他的身上，可是若说想要得到什麽，他摇了摇头。

    『不管你要什麽，我都可以给你。』

    一国之君，说出这话并不算过分。

    屈平看了东方颢良久，才淡淡说道，『我只是希望皇上能成为天下臣民的好皇上。』

    『你自己呢？这麽多年你在我身边该教的该做的都已经做到了，可你都是为我为天下，那你自己呢？』东方颢的视线牢牢锁住他的脸，想从他的眉宇间，

    从他的眼眸深处看到些什麽，可是还是徒劳。

    『这便是我想要的。』屈平平淡地说了一句之后就没有下文了。

    『我不相信。』东方颢忽然站了起来，手撑著案几，於他面对面，两人平视，『你的感情呢？你把情感藏的如此之深，任谁也无法靠近你，究竟是为什麽？』

    屈平看著眼前的东方颢，似乎回到了和自己初识的时候，有著任性却执著的眼眸。

    他不由失笑了。

    『你真的，是一点也没有改变啊。』微微轻叹的语气，却满是宠溺。

    自己的感情也许是大多都献给了应该做的和属於自己分内的事情上了。为他也好，为国也罢，至於对别的感情却是看得淡了。

    可他似乎忽略了眼前这个自己从小看到大，如今已经成为一国之君的男人对於自己过分依赖的感情，总是隐隐觉得他的眼眸中燃烧的是不应该再继续燃烧下去的火焰。

    东方颢看著他的淡笑，就像一阵春风微微抚过，是如此的温暖和煦，也是异常的明朗动人。

    他看著看著，竟有些痴了。

    
 


九宫祭 《九宫祭》上部 第4章

    屈平看著眼前的东方颢，从初见到现在，他的脸庞已有了明显的男人的轮廓，神情大多是傲

    然的，唇角坚毅冷俊，深不见底的黑瞳闪烁著幽幽的光，

    望著自己的时候不知为何，有时会紧蹙起双眉。

    屈平缓缓伸手，轻轻抚过他额上的刘海，右眉间一道淡淡的长一寸之多的红痕便显露了出来

    ，却是无伤脸部的，只更增添了几许倾动的魅力。

    『有许多年了吧。』屈平微微叹气著道。

    东方颢知道他说的是自己眉上的那伤，看著屈平那有些黯淡的眸，他只抬了抬眉，却没有说

    话。

    那年正是夏末秋来，树叶已片片凋零，只剩下那银杏，树叶变得金黄金黄的，却是不落。

    东方颢向来不喜人多，也不爱有人前后伺候著，偌大的庭院里只剩下了他和屈平两人。

    屈平喜欢坐在廊上，倚栏闭眼假寐，东方颢便坐在一旁写著功课。

    风轻抚，传来阵阵樟树的香味，耳畔是树叶相擦的声音。

    感觉身旁有人靠近，便知是他，於是屈平微微睁眼，东方颢站在身边正看著自己。

    『太傅，我写好了。』见他醒来，东方颢便递过一张纸。

    屈平接过看了，不禁微笑著点头。

    东方颢那一笔字，流露著不同凡响的神韵，已是愈显大气。

    正想开口说些什麽，却被一阵嘈杂的声音所扰。

    闯门进来的是那当今的太子东方原，身后还跟著一大群的侍卫，看那阵势，似乎是来者不善

    。

    『给起进去搜——』太子原连招呼也不打，直接吩咐著众人道。

    『慢！』东方颢沉声道，『我皇子府，是你们想搜就搜得的吗？』

    这话显然是朝著那帮侍卫们说的，东方颢平时深得皇上宠爱，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於是，侍

    卫们一听，霎时不敢轻举妄动了，只是一双双眼齐看向那太子原。

    『有人向本宫密告你蓄谋加害父皇，若你不让本宫搜一下，那就是承认了？』太子原嘴角闪

    著一丝狞笑，冷哼著说道。

    『欲加之罪，何患无词。』东方颢傲然而立，只冷冷地看著他。

    这太子原对东方颢早就想除之而后快，只因最能威胁到他太子之位的，只有他。

    『给我进去搜——』太子原显然不肯罢手，硬是要侍卫们闯进去搜索一番。

    『殿下，没有皇上的手谕，谁都不能擅自闯入皇子居所搜查的。』屈平早就站了起来，这时

    候走到太子原的跟前说道。

    太子原的表情明显僵了一下，他看著眼前毫无惧色，平静地说著这番话的屈平，仍然强硬地

    说道，『若我就是要搜呢？』

    『若太子殿下硬是要做无理搜查，只怕将来吃亏的是殿下自己。』

    屈平此话，实是提醒太子原一个“理”字，只是那太子原向来骄横跋扈，仗著自己的身份，

    无威不作。这时候听了这番话，反倒觉得屈平是在教训自己，

    於是一怒之下扬手就一鞭挥下。

    哪知说时迟那时快，东方颢不知怎的一个箭步挡在了屈平身前，顿时脸上就是一道鲜红的血

    痕。

    『颢儿！』屈平惊呼出声，扶住向后退了一步的东方颢。

    太子原显然没有料到东方颢会冲上来挡在那人之前，此时见自己错手伤了东方颢，不免有些

    心慌。

    东方颢站稳后却不发一言，只是冷冷地盯著太子原看，神情冷峭严峻。

    太子原沈默半响，终於一挥手，和众侍卫退了出去。

    屈平赶紧传来太医，查看东方颢的伤势。

    『你——』等送走了太医之后，屈平来到床榻前，想说些什麽，却看著东方颢的额至眉之间

    那道已经变得深红的伤痕，衬的他那更显苍白的脸，硬是没有说出口。

    东方颢看著屈平紧皱的眉，却笑了。

    『太傅在为我担心？』声音也是带著笑的。

    『没头没脑地冲上来作什麽？』屈平不忍骂，只是没好气地说道。

    东方颢也不回答，看了屈平一会儿，然后转头看向窗外，声音有些阴沈，咬牙说著，『那太

    子，敢动我的人，迟早会让他好看的。』

    屈平听后无言，只是静静看著东方颢的侧脸，表情却是若有所思。

    太子如今早已是阶下囚，而东方颢却是高高再上，那日他说的话也已然实现了。

    『太傅……』恍若回到从前的呼唤，让此刻的屈平竟觉得有些恍惚。

    东方颢很少笑的唇此时微微扬了起来，眼中比那时多了份沉稳安静的气质，他忽然伸手握住

    了屈平从他额上渐渐离开的手。

    触感是有些冷冰的，也许是刚从屋外回来的缘故。

    屈平也不抽回，静静的让他握著，口中却是淡淡一句，『皇上有何事？』

    只一句，便将一切回归於了现实。

    东方颢怔了片刻，终於缓缓将手松开了。

    
 


九宫祭 《九宫祭》上部 第5章

    只是后来东方颢见了那睿丘茗并将他留下来之事，却是屈平始料未及的。

    知道此事已是第二天早晨了。

    有人在议论的时候，被屈平凑巧听见了，是从为等待皇上召见的大人们端茶送水的那些宫女

    们的嘴里听到的。

    『皇上见到那睿丘茗呀，有一瞬间都失神了呢。』那宫女说著还加了一句，『是我亲眼见到的。』

    『哦？是吗？那睿丘茗真有那麽……好看麽？』没见到的人便问了。

    『我看呀，也就长得漂亮了一些而已吧。』旁边又有一个人说著，语气有些不屑，顺口又来

    一句，『若论长相，谁能比咱们的皇上出色呢？』

    『还有那屈大人。』随即有人附和著道。

    『是呀，我倒觉得那睿丘茗不怎麽样，乍一看还以为是女的呢！怎麽能拿来和皇上还有屈大人比呀。』

    『那倒是。』刚才说那睿丘茗好看的人这会儿反倒一个劲的点起头来了，直道是。

    一路说得起劲，就是没注意到屈平正巧从对面走来。

    『屈……屈大人。』看见的人慌了神，脸庞“刷”得红了起来，忙不迭的向他行礼。

    一起走著说著的宫女听见了这一声『屈大人』，赶忙停嘴，期期艾艾地看了他一眼，赶紧低下头来。

    屈平的脸色还是一样，平静自如，就像刚才什麽也没有听见似的，没有起伏，就连眉也没抬一下，只是看看她们，便走了过去。

    『吓死我了——』等屈平走得远了，才有一个宫女长长舒了口气，拍拍胸口道。

    『还好碰见的是屈大人。』另一个宫女说道。

    『都是你，以后别在廊上乱说话了。』边上一个宫女用手肘轻轻撞了撞刚才第一个说起的宫女道。

    『不过呀，屈大人实在是——』那个宫女虽然点了点头，又开口道，『那种气质和风采我都不知道该怎麽形容了。』

    边上一个稍稍有才学的宫女一听便笑道，『光看外表样貌呀，是乾净俐落纤尘不染，也不奢华，和别的大人都不一样。论才识能力，才而立之年已是当朝的左丞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这种气质风采岂是等闲之人可比得的？』

    一番话只听得刚才那宫女连连点头。

    『好了好了，不要再议论了。』边上的人提醒道。

    那些宫女们这才徐步转出长廊。

    『是屈大人呀。』屈平一走进廷宣殿便有人迎了上来。

    屈平一看，原来是那魏丞相。

    『屈大人已经知道了吧？』魏丞相一脸的伪笑，看著屈平说道。

    『嗯。』

    屈平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反倒是轮到魏奎元吃惊了，他笑著掩饰著惊讶的表情说道，『没想到屈大人的消息比我灵通得多了。』

    『只是碰巧知道罢了，倒是了了魏丞相的一桩心事啊。』屈平淡淡地说道。

    『哪里，要说也是皇上知道了臣是一片忠心呐。』魏丞相厚著脸皮地说著，然后他斜睨著屈平，假惺惺地问道，『屈大人是否在意？』

    『皇上自有他的主张，屈平有什麽可在意的？』屈平的神情仍旧是一派淡然。

    魏奎元对於屈平这种云淡风轻的态度最是咬牙切齿，因为这样一来他就越是无法摸透这个人的弱点，没有弱点就没有办法将他扳倒。

    上完早朝退朝之际，屈平被东方颢叫住了。等官员全都退下了之后，大殿内只剩下了他们两个。

    只是东方颢似乎没有开口的意思，只是静静地看著屈平。

    『皇上想说的是睿丘茗的事吗？』见东方颢一脸欲言又止的神情，屈平便首先打破了沈默。

    东方颢一愣，可一想到屈平应该已从魏奎元那里听说了这事之后他又回复到了原先的表情。

    『是啊，你应该知道了。』东方颢叹了一口气道。

    屈平看了看他，没有说话。

    『你不问我原因？』东方颢一手扶著下巴，身体往前稍倾。

    『只要皇上确实觉得他是个能用之人，屈平也不好再多说什麽。』屈平不冷不热地道。

    东方颢的眼神闪烁著，『如果不是呢？』

    屈平对上了他的视线，一时没有明白过来，愣了片刻才款款说道，『那臣只有劝皇上不要做多馀之事了。』

    东方颢看了他良久，忽然垂眸，低声说了一句，『……只是那人的头发与太傅的太过於相似了。』

    也是那乌丝，黑如绸缎。人虽美，可东方颢只眷恋那与心中之人相似的部分。

    屈平只在心里惊了一惊，神情却还是冷静如往常。

    
 


九宫祭 《九宫祭》上部 第6章

    『若没有什麽事，臣便告退了。』

    殿内很安静，屈平的这句话回荡在整个大殿中，久久不去。

    东方颢一时间没有回应，垂眸半响，方才抬起头来。

    『陪我去看望母后吧？』东方颢的语气很软，夹杂著一丝倦怠，眼神微微有些黯淡。

    屈平稍稍一愣，对上了东方颢的眼。他的眼里流露著些许的软弱，甚至还带有小时候那种撒娇的意味，屈平知道对於这样的东方颢自己最是不忍，根本没有办法拒绝。

    也许东方颢也早已明了这点吧。

    於是，屈平的眼里有了一抹笑意，是一丝怜爱的味道，他点头答应道，『好罢。』

    东方颢的母后李筠也是如今的皇太后，东方颢携著屈平从走廊西侧迤逦进了春华宫——正是

    那皇太后的寝宫。

    李筠在还是贵妃的时候身子就弱，这些年虽然一直吃著补药，却总也没有什麽起色。

    知道是东方颢所以就直接靠坐在了床榻上见他，反正是母子，也没什麽好避讳的。

    李太后见到东方颢和屈平一起走了进来，苍白的脸上不禁有了一丝血色，一双丹凤眼也弯了

    起来，显然是非常高兴的。

    此时见两人并肩而立，一个是气度雍容，另一个则怡然自若，看在眼里，甚是相得益彰。

    屈平见了李太后，正要拜见，却被东方颢一把拉住。

    其实那李筠见了屈平也正想让他免礼，没想到却被自己的儿子抢先了，她不免深深地看了东方颢一眼。

    『屈太傅不必多礼。』出於礼节她还是这麽说了一句，抬手示意道，『坐吧。』

    床榻边有一张椅子，可东方颢偏偏只是坐在那床沿边上，执起了母亲的手。

    『屈太傅，请坐。』李筠知道他儿子的意思，只笑了笑又说了一声。

    屈平也不再说什麽，欠身便坐下了。

    『屈平近来一直都没有空来探望太后，不知太后的病好一些没有？』

    『见到你们来了，我的病便去了一大半了。』李太后看著屈平，不禁展颜笑道，『况且屈太

    傅人虽未到，心里却是惦记著我，总会给我捎来一些珍贵的药，

    比起我这个儿子啊，要好太多了。』

    说著她瞟了东方颢一眼，东方颢也不反驳，只是笑著说，『我人经常来，不好吗？』

    『好、好。』李太后笑得眉毛也弯了起来，虽然年纪有些大了，眼角也多了皱纹，可还是依

    稀能辨得那时李贵妃的神采风韵，一笑倾城。

    李太后又转向屈平，看著他眼底的沉静，她不禁暗暗赞叹。

    自从成为东方颢的太傅以来，如今已有十个年头，他陪伴著他们母子一起经历宫中的风风雨

    雨，还助她的儿子登上了皇位。

    这麽许多年，她也算是看著他走过来的，愈看便愈觉得他隐约有一种内敛的魄力，即使现在

    位高权重，眼眸深处却仍是一派淡然清明。

    得这样的人在身边，颢儿实在是好服气。

    於是她拉著东方颢的手，看著他说道，『颢儿，母后这些年感觉自己的身子是每况愈下，你

    又贵为天下臣民的皇上，事事都要操心，母后也不想拖你的后腿，

    你想怎麽做便好好的去做，只是有最重要的两件事，一件就是要像你父皇一样，做个好皇帝，你不要忘记了。』

    东方颢郑重地点头说道，『儿臣知道。』

    『还有一件就是要好好对待你太傅。知道麽？』李太后接下去又说道。

    见了太后，屈平总觉得心里有一股暖意，他母亲去世的早，自从留在东方颢的身边，李贵妃就拿他和东方颢一样的对待。对他来说，就像半个母亲一样。

    虽说现在没有时间去看望她，但是屈平总会时时关心她的病况和身体，是从来也不敢怠慢的。

    此时他听了这话不由一怔，不禁深深看了那李太后一眼，李筠只是对他微微一笑，含著慈爱

    的表情，屈平亦了解地露出笑容。

    『儿臣一定会的。』东方颢此时也看向屈平，口中承诺道。

    『不过这点我还是很放心的。』这时李太后忽然抿嘴一笑，说道，『还记得那次你大闹乾清

    宫的事麽？』

    东方颢不免一愣，随即点头苦笑，『儿臣当然记得。』

    说起那件事，屈平倒不是很清楚的，因为当时他在北边办事，由於黄河决堤，误了归期。让

    他没想到的是因为没能按时回京，东方颢就担心他是不是出了什麽事，

    为了找他竟然大闹出宫。

    至於东方颢是如何闹的，屈平后来问起，东方颢也总是遮掩著带过，於是屈平便也不再追问下去了。

    此际李太后突然提起，让屈平不禁又回想了起来，听李太后的语气，显然是很了不得的一件大事了。

    『皇上有时候确实是有点胡来。』屈平微笑著说道。

    『这个颢儿啊，有时候任性的可以，好在还有屈太傅你啊，也只有你才治得了他。』李太后

    这时候接下去说著，并微微叹了一口气。

    屈平淡淡一笑说道，『皇上现在已经长大了，他自有分寸，太后不用太过於操心了。』

    『那就好。』李太后笑著转向东方颢，又说道，『颢儿啊，有些事为娘的也不逼你，只要你

    能做到这两点，母后就心满意足了。』

    东方颢显然明白母亲指的『有些事』是什麽事，要说以他的年纪，早就应该是后宫佳丽三千

    ，也许连皇儿都应该有了。可如今他却仍是孑然一身，

    身边无一嫔妃，即使有臣下上奏提及此事，东方颢也一概漠视不理。

    不过，虽说身在皇宫，可也有像李筠这样亲身经历过来，对於这些事早已看透了的女人，就

    因为这样，也许她才会这麽说。

    更何况——

    李太后看了身旁的屈平一眼，然后又回头看了看东方颢。她不再多想，一切还是顺其自然的

    好，只是眉宇间仍然浮现出了一丝担忧的神色来。

    
 


九宫祭 《九宫祭》上部 第7章

    屈平见到睿丘茗，是在这年的元旦朝会上。

    这次的元旦，正值大雪初晴，由於地上泥泞不堪，白天开始便有许多当值的太监在举行盛典

    的厅前扫雪，让前来参加元会的官员们免去那湿滑之苦。

    盛典一般从元旦前一天的夜色渐起开始，君臣同聚一堂，直到元旦那天太阳从东边升起的时

    候才渐渐落下帏幕。

    才过戌时，宫中已是华灯齐放，处处燃起了燎火，真是火树银花，一派“庭燎晃以舒光，炽

    百枝之煌煌”的热腾景象。

    此时，东方颢一身绛色绫袍，坐于那金銮椅上，衬的人神采飞扬。李太后坐於他左手边，群

    臣皆身著华贵的衣裳，依次向皇上和皇后拜贺献礼。

    等到献礼完毕，便是大型的宴会。宴席上，珍膳杂烩，各种各样的美味佳肴，堆得要从各色

    的盘盏中溢出来似的。於是，所有官员均笑坐一团，大块朵颐，中途举杯，

    更是你来我往，不久便已是酣态略显。

    一边是灯火如火龙盘旋，飞丹流霞；一边是乐声不绝於耳，莺莺艳女，同舞笙歌，气氛好不

    热闹。

    屈平贵为左丞相，此时向他敬酒的人自然也不在少数。

    东方颢远远的便见他的眉已经微微蹙了起来，东方颢深知，每到了这种场合，屈平最觉困扰

    。

    因为朝中也只有他一人知道，屈平其实不胜酒力。想到这里，东方颢便不禁扬起了唇角。

    然后，屈平便见著了那睿丘茗。

    『屈大人。』

    一声叫唤，让屈平回过头。

    只见一人笑吟吟站在他身后，一双丹凤眼，剑眉略微向上挑，唇红齿白，黑色的发随风轻轻

    飞扬。偏偏这样的样貌出自一名男子身上却令人不觉矛盾，

    端的是与众不同，俊俏异常。

    果然是个不俗之人。屈平不用想，也知道他是谁。

    『原来是睿侍郎。』屈平淡淡说道。

    『早就久仰屈大人之名，却未能及时拜见，还请屈大人别见怪才好呀。睿丘茗在这里向屈大

    人敬一杯酒，就当作是赔罪，可好？』睿丘茗一手端著酒杯，

    另一只手放在了身后，一边说著客套的话语。

    屈平微微点头，却没说话，只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算是回敬。

    只是那眉又微微蹙起却不自知。

    『屈大人可知皇上为何会将睿丘茗留下？』

    『愿闻其详。』屈平漫不经心拈起一块点心，只拿在了手中，却是不吃。

    『因为——』睿丘茗故意顿了顿，然后才说道，『皇上喜欢我。』

    屈平听了此话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然后将眼光瞥向东方颢，东方颢黑幽幽的眸子也正望向

    这边，却不知是在看谁。

    屈平回过头，对著睿丘茗淡笑著说，『既然皇上他喜欢你，你便好好伺候他，不用特地来告

    诉我。』

    睿丘茗本来只是想试探一下屈平对於此事的反应，可不曾料到眼前的左丞相却是如此的无动

    於衷。

    他心中暗自镇定，又道，『屈大人您误会了，睿丘茗只是觉得皇上和屈大人的关系如此亲近

    ，应该早就告诉了屈大人您才是。』

    『屈某对於一些小事向来是不甚关心的，皇上想必也分得清楚，睿侍郎你多虑了。』屈平只

    是微微一笑，平淡地说道。

    此时睿丘茗才领略到眼前这位左丞相大人的深不可测及对待任何事的那份从容不迫的态度，

    可脸上那笑又微微带有著一种冷然的味道，威而不怒，

    自有那股神圣不可侵犯的风韵。

    看著屈平脸上那抹淡笑，睿丘茗顿时觉得自己矮了那麽一截。

    『那倒是，丞相您心系天下，想必也是事务缠身，只是您真的是不理会皇上那——』睿丘茗

    眼神滴溜一转，突然俯下身凑近屈平的耳边说道，『断袖之癖麽？』

    语调甚是缠绵，神态亦是妩媚，他一说完便又退回。

    屈平听了这话，又再度深深地注视著睿丘茗，眼神中含有一种打量的味道。

    睿丘茗看屈平突然不再说话，以为是自己占了上风，他竟有些得意地笑道，『屈大人就不怕

    皇上的事被天下人所知，成为一个大笑炳吗？』

    屈平看了他半响忽地又笑了，他悠悠地啜了一口香茶，在睿丘茗身上瞟了一眼道，『看来睿

    侍郎今日故意和我说这些是希望我对你有所安排吧？』

    这睿丘茗此时得罪了屈平尚且不自知，似乎还想说什麽，却被魏丞相一把扯过，换他上前来

    ，脸上尽是笑，『屈大人说笑了，天下有谁不知道皇上只听屈大人你一人的话，只不过——

    』

    魏奎元停了一下，意味深长地说道，『这世上——有一些事还是很难以预料的。』

    『难以预料的，是人心。』屈平看了看魏奎元，笑著说道，似乎意有所指，又似乎不是。

    魏奎元看著眼前这眼眸微阖且态度淡然的屈平，心中不由猛的一凛，睿丘茗不了解，可他又

    怎会不知道眼前这位左丞相真正的实力？

    他不禁在心中暗骂那睿丘茗过早的泄漏了一丝端倪。“敌不动我动”是兵法之大忌，虽说这

    次也许是以卵击石，毫无胜算，可毕竟事事难以预料，

    但是就这麽让敌人的心中有了底，不是已然等於输定了吗？

    
 


九宫祭 《九宫祭》上部 第8章

    卯时未到，东方便已是一片红光，隐隐显在那天际，甚是动人。

    此时，群臣皆以酣态毕露，倒不见那引颈仰天望日的，竟都成了伏在酒桌上呼呼大睡的。

    屈平并没有睡去，却也是倦了。

    『秦儿，回府吧。』说著他便站了起来，感觉到额际隐隐有些胀痛，於是他抬手微扶，声音

    也透露著浓浓的疲惫。

    『是。』秦儿是跟在屈平身侧的长随，听见他这话赶忙应声，并快步走上前去搀扶。

    可却有人比他更快一步，伸手便扶住了屈平的手臂。

    秦儿抬头一眼瞧见那手的主人，一时间竟愣住了。

    屈平感觉到那气息，又看见呆愣著的秦儿，便知道是谁了。

    『太傅就去我的寝宫歇息吧。』东方颢的语意甚是平和。

    屈平抬眼看了看东方颢，也没有说话，只挥了挥手，示意秦儿退下。

    『太傅的忍耐力还是这麽好，真是令颢儿佩服。』东方颢的语调竟有些顽皮似的，完全不像

    是出自皇上之口。

    屈平听了这话，微微有些苦笑，斜睨了他一眼说道，『我的酒量窄，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当然知道，可朝中的人却都以为太傅是千杯不醉的。』东方颢的声音里带著明显促狭的

    笑意。

    屈平只是L扬起嘴角淡笑，并不反驳。两人此时的对话竟又像是回到了从前，那般自然那般亲

    昵。

    东方颢扶著屈平渐渐步出大厅。

    沁凉的晨风拂面而来，散了几分酒气。隆冬的晨曦，泛著些许轻微的薄雾，旭日从东方缓缓

    升起，此际望去，景象竟是壮观异常。

    转眼又是一个年头过去了。

    两人此时皆抬首望向东方，似是对於来年有所冀望，又或许是回忆到了过去的种种，一时间

    也不说话，各自怀揣著心事出了神。

    『走罢。』片刻之后，屈平低下头说道，也不知他想到了什麽，只是微微叹息。

    东方颢侧头看去，屈平低垂著眼眸，唇角流露出些许孤寂的味道，心中不由也是一叹。

    皇上的寝宫，是甚少有人能入得的，除了太后和一些打扫的太监宫女之外，也只有皇上自己

    了，也许现在屈平也能算上一个。

    屈平却不在意这是谁的寝宫，倒是侵略席卷著而来的那浓重的睡意，让他这一刻躺倒在了柔

    软宽大的被褥上，下一刻便闭上了眼睛，几乎是立时睡去的，

    自是不知东方颢亲自为他脱靴，亲自为他盖被，甚至最后也和衣躺在了一边。

    於是，到了醒来的时候便是微微一怔。

    半撑起身体，看见了身旁的东方颢。阖著眼睑的那张脸没了往日的那股霸气，只显得平静异

    常，沉稳地呼吸著，睫毛竟有些微颤。

    这情景，像极了几年前在那皇子府，眼前东方颢的脸容也恍惚和稚嫩的少年时光所重叠了。

    他和东方颢并不是没有同榻而眠过，只是今时不同往日罢了。

    可如今看著东方颢的睡颜，又似乎觉得时间从来都没有流逝经过，一分一秒都还在，还是属

    於他们的，他还是他，他也还是他。

    不自觉地抬手拂去东方颢脸颊上的乌丝，屈平的脸上露出一抹疼爱的笑容——真的，已经有

    很久都没有将他当孩子看待了呢。

    东方颢没想到自己一睁眼便能看见屈平的笑。

    笑意溢满整个眼底，随著长长的睫散了出来，就落在了自己的眼前。那张脸的样子比初见的

    时候更加英气逼人，脸线亦是愈发的深刻，

    每一道都勾勒出的那绝对完美的弧度棱角的轮廓，使得他周身都散发著一股属於男人的成熟

    气息。

    印象中，他的太傅从来都不曾大声笑过。

    太傅的笑，有的时候是洋溢著满满温暖的淡笑，有的时候是微含著宠溺的轻笑，有的时候是

    被他的小花招骗过带著些许无奈的低笑，还有些时候是微微皱眉的苦笑……

    如今在眼前的，也只是轻扬起那唇角，淡淡的且无声的笑。

    而他，对於太傅任何的一种笑都是满怀著珍藏的心情的，就像拾到了那一粒粒晶莹剔透的珍

    珠，然后将它们各自串连收藏。

    因为他的笑，实在太动人也太珍贵了。

    屈平见东方颢醒了过来，笑容未减，仍然垂眸看著他。

    
 


九宫祭 《九宫祭》上部 第9章

    『太傅……是否想起了颢儿的哪桩糗事？』东方颢亦笑著，他的嗓音早已有了男人的那种低

    沉，此时刚睡醒，却含了一丝沙哑。

    屈平听他这麽说，倒真想起有那麽些事，眼底的笑意不禁加深，口中却道，『倒也不是什麽

    糗事……』

    东方颢便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他的笑脸，又转而注意到了他自然垂落的发。

    屈平的头发此时松散在了身后，散於床上被褥上，盘旋著纠缠著，就像那黑色的漩涡，无边

    无际，迷离了东方颢的眼眸。

    他突然极想伸手过去，却终於还是没有动。

    『还记得你十四岁那年淋的那一场雨麽？』声音悠悠传来，带著点回味也似乎有著伤感。

    东方颢又怎会不记得，那夜的雨似乎怎麽也落不完，打在他的身上、脸上，竟是到了现在也

    能感觉到的那种生生的疼痛，可更痛的，却是当时的心。

    『颢儿又怎会忘记？』东方颢的也是轻叹，可现在想来，何尝不是一种回忆。

    『每次看见你躺在我的身旁，我便会回想起当时你在雨里的那一张脸来……』后面的话屈平

    没有说下去，他微微抬起眼眸，思绪仿佛又回到了那一个雨夜。

    那是每年一度皇族举行的骑射大赛，原本应是东方颢稳胜的，可当天他却早已被太子原设计

    并灌了他一壶的烈酒，结果便可想而知了。

    因他输的惨烈无比，皇上也对他很失望，又得知他是喝了酒的缘故，更是将他狠狠地责罚了

    一顿，只让东方颢百口也是难辨。

    屈平是深知东方颢的自制力的。而且，只要看那太子原在皇上身边一味添油加醋的劲，就知

    道一定是他搞的鬼了。

    那天夜里，屈平听著外头的雨声，躺在床上却怎麽也睡不著，心里觉得烦躁得很。总是会忍

    不住想起白天骑射场上的东方颢那张煞白的脸，额上又满是冷汗，

    拳也是一直握紧了的，没有松开过。

    那时的他一定是在咬牙硬撑。

    且不说是喝了酒之后身体上的不适，更觉难受的，应该是他的心吧。

    这时候家丁突然来通报说二皇子竟然就站在门外，硬是不肯进来。

    屈平赶紧披上外袍出了房间。

    外面是雷霆大雨，只那响声便已是震耳欲聋，屈平才从廊下经过院子，衣服已是濡湿了大半

    ，即使有家丁一直在旁撑著伞，仍然挡不住那大风大雨。

    来到屋外，他便见著了东方颢。

    此时天空划过的一道闪电，正好照亮了东方颢的脸。雨已将他打了个湿透，满脸的水渍，也

    分不清到底那是不是泪水，只是令屈平感到心悸的是他那神情，

    与其说是满腹的委屈，还不如说那是一种冰冷到底的倔强——那种看了让人心疼的倔强。

    屈平什麽话也不说，只是向他缓缓伸出了手去……

    那晚，东方颢便是在屈平的身边才渐渐睡去的。

    『我会来找太傅，那是因为知道只有太傅相信我。』东方颢的声音很低，夹杂著一丝叹息。

    屈平又怎会不知道这点，东方颢会跑来找他，不也正是代表著他同样的相信著自己麽？

    这麽多年来，他们之间的关系，是师生也像是兄弟。

    屈平也是从那时开始，真正对这个二皇子重视了起来，悉心教导著他，更是在后来天下藩王

    叛乱四起，皇子夺位之际，一举灭藩擒太子，使得他登上了如今的帝位。

    那年，东方颢只二十，屈平仅二十七。

    屈平收回视线，看向东方颢。

    忽地，他低下头在东方颢的额际印上了浅浅一吻。发丝垂到东方颢的脸上，痒痒的，他却没有动。

    因为那吻，自自然然，清清楚楚，却只是一种疼爱，并无他意。

    在屈平抽身离去之际，东方颢突然抓住了他的手。

    『颢儿？』

    屈平看著东方颢，只见他那深邃的眼眸紧紧地盯著自己，眼底的神色一变再变，不停地闪烁著光芒。

    然而紧抿的嘴角却是不发一语。

    他看著屈平，那张脸上的每一种表情每一个细节都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在他的心里也不知暗

    暗刻画了多少遍，可也就只能这麽看著他，却是无法再进一步。

    只因——

    他——是他的太傅，是他最尊敬的人。

    两人对视良久，东方颢终於松开手，坐起身来。

    
 


九宫祭 《九宫祭》上部 第10章

    那天的事，终究也只是一个小小的插曲罢了。

    元旦过后的几日，凉州、并州各地连著闹饥荒的事陆陆续续地传到了京城，让屈平忙里忙外

    调派著人手，一日也不得空闲。

    秦华阁外早已有一名太监候在了门口，见了屈平，忙迎上来道，『屈大人，崔侍御史辰时已

    经来了，正在廊外等著候见呢。』

    『让他进来吧。』屈平说著，转身进了屋子。

    不一会儿，崔胤云便推门进来了。

    屋子里一股暖意，使得崔胤云顿时觉得全身舒畅起来。

    屈平此时正坐在一张红木镂花太师椅上，宽大的袖袍层叠在外，面前的圆桌上摆著一些点心

    和茶食，他啜著热茶道，『坐吧，不必拘礼了。』

    虽这麽说，崔胤云还是欠了欠身之后方才坐了下来。

    『调令书收到了？』屈平问道。

    崔胤云点著头，之后看著屈平，『突然让下官职掌刑部，不知……』

    『你只管上任便是。』屈平见他一脸的小心，不由微笑道，『尽管放手去做，官无大小，该

    治的就治，该清查的就清查，皇上就是看重你上次办的那林敏的案子，

    才把刑部交给你的。』

    崔胤云一听屈平这话，於是郑重地开口答应道，『下官一定不辱使命。』

    『这就是了。』屈平点头，又道，『至於那林敏，你认为如何？』

    『据下官那时观察所知，林敏实在是一个难得的清官，此人一身的硬骨，遇事决不会轻易妥

    协，所以才会被排挤，作了别人的替罪羔羊。』

    屈平听的仔细，沉吟了片刻说道，『如今凉州少说也有两万饥民，那集粮赈灾之事刻不容缓

    ，徐州离凉州最近，你便叫于侍御史跑一趟徐州，

    叫林敏把粮食先运过去，等户部的银子一出，我便会派人将赈灾银两一并送过去。』

    『下官知道了。』崔胤云欠身答道。

    待崔胤云告退后，屈平坐在椅子上一时没有动静，也许是在忙碌之中稍稍歇口气。

    无意识中转头看向窗外，因元旦之后又下过一场大雪，厚重的雪已将外头的树枝压得沉甸甸

    地弯下腰来，呼呼的大风不停地刮著，那树枝跟著身上的一层雪轻轻摇曳著，

    然后“哢嚓”的一声就断裂了。

    正看著，不知怎的，屈平突然想起那睿丘茗的事来。

    东方颢后来始终也没有向他提及此人，可就睿丘茗说的话来看，东方颢也许不大愿意将事实

    告诉他，毕竟——那也不是什麽值得称道的事。

    想到这里，屈平站了起来，推门走出屋子。

    屋外的空气清冷，北风吹在脸上有一种说不出的寒意，隐隐有些刺骨。

    辗转於长长的九曲回廊，来到那轩阳殿，却发现殿门紧锁，平日里跟在东方颢身边的小六子

    如今正守在殿外。

    『屈、屈大人。』小六子此时看见屈平，脸上显得有些慌乱，忙躬身道。

    『皇上呢？』

    『皇上……正在殿内……』小六子不知怎麽的，说话变得支支吾吾。

    屈平不禁皱眉，正想推门进去，却在听了小六子的下一句话后又停了下来。

    『那、睿……侍郎也在里面。』

    屈平在殿外沉吟良久，方道，『……替我进去通报一声吧。』

    他对小六子说著便步下了阶梯，独自走到了殿外的雪地上。

    东方颢走出殿外便看见屈平一身绯绫袍外罩了层素色长纱卓然而立，负背著双手，遥望著远

    处的雪景，眉目自是一片清朗。

    竟自於那皑皑白雪相融成就了一幅美妙的画卷，纠结著东方颢的心。

    『皇上此时方便见我麽？』屈平听见声音以为是小六子，没有转身便说道，语气甚是平淡。

    屈平的声音虽低沉，却是与东方颢不大相同的，似乎字字都卷著珠玑，有著冰一样的冷粹质

    感，伴随著他的少言，便是怎麽听也都是听不腻的。

    半响没有回音，屈平便转过身，因为他知道来的人是东方颢。

    『皇上。』屈平唤道。

    『你找我有何事？』东方颢站在台阶上没有动，只是平静地问道。

    若是往昔，屈平早已开口直言，可如今，看著东方颢的神态语气，此刻的他却犹豫了。

    看著他和东方颢的距离，虽几步之遥，却已然如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横跨在了他们两人之

    间，就像皇上和臣下的身份，看似近，也已是渐行渐远。

    也罢，屈平叹了口气道，『睿侍郎既然在殿内，臣想问什麽皇上大抵也能猜想得到吧？』

    东方颢注视他良久，才随口说道，『猜到又怎样？』

    屈平微微一怔，然后才道，『若真是如此，臣便会插手此事。』

    顿了一顿，他又道，『但是，臣还是想请皇上不要做那荒唐之事。』

    屈平毫不客气，直视东方颢的眸子。

    
 


九宫祭 《九宫祭》上部 第11章

    ——荒唐之事？

    若这是荒唐，那爱上了他的自己岂非更荒唐？

    呵……东方颢盯著屈平，胸中猛然袭来的那种窒息苦闷差点让他放声狂笑起来。

    他的手握紧了拳又松开，眼睛闭上深呼吸一下复又睁开眼，眼底燃烧著的是那永远也不会熄

    灭的火焰。

    『你会怎麽做？』东方颢终於缓缓开口。

    『将他撤职。』从屈平口中轻吐出简简单单四个字。

    『若我不答应呢？』

    『或者皇上可以娶亲。』屈平的声音仍然平淡无痕。

    『看来太傅早已为我打算好了，那我还要担心什麽呢？』东方颢咬著牙一字一句道。

    听出东方颢的语句里含带著的讽刺之意，屈平只皱了皱眉。

    睿丘茗的出现似乎真的引起了他和东方颢之间的矛盾，一种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的，却又显然

    存在，而且忽然之间就摆在了眼前的矛盾。

    见屈平垂眸不说话，东方颢便也不再开口，两人就这麽站在殿外一上一下僵持沈默著。

    屈平的意思很明确，可对於东方颢来说，他其实两者都可以不需要。

    ——他想要得到的，只有眼前的他。

    呆呆地看了他良久，东方颢突然闭眼转身入殿，只冷冷地丢下一句话，『屈丞相若想给朕安

    排婚事就请便吧。』

    这是第一次，东方颢用这样的语调和他说话，而且是为了一个外人。

    ——也许，这仅仅只是开始。

    屈平闭了闭眼，又静静地站了一会儿才离开了轩阳殿。

    『听说你惹他生气了。』女子脸上带著轻柔的笑，轻移莲步，步入庭院。

    『嗯。』屈平正坐在庭院中看著书，此时听见声音却没抬头，只是淡淡回答道。

    『这种情况真是少见，为了什麽？』她在屈平的对面坐下了，随手拿起了几上放著的点心，

    掰开了几片再放一小片进入嘴里。

    屈平这才抬头，看著对面的女子无奈地笑道，『生气的人是他，公主怎麽不去找他反而来找

    我？』

    这名女子正是皇室中唯一一个早已过了嫁人的年纪却还不愿意出嫁的长平公主，也是东方颢

    的姐姐。

    『他现在毕竟是皇上，和以前已经不同了。』长平听了这话之后便叹道。

    屈平望著长平不由怔了怔。

    连她都感觉到不同，更何况是他？

    『可是你不同。』长平忽然直视著他，缓缓说道，『你可是这天底下唯一可以叫他名字的人

    ，即使他对於任何人来说都改变了，但是对你，绝对不会变。』

    屈平看著她认真的神情，将这句话回味了良久，方才长叹道，『公主，你说得太肯定了。』

    『是麽？』长平不置可否。

    她看著眼前的屈平，他的年龄愈长，便愈显得成熟，那一贯的从容以更加优雅的姿态展现出

    来，在一片雪白苍穹下，晕眩了她的眼眸。

    也许从见到他的第一眼开始，她就已被那份旖丽给深深吸引住了。

    只要他还没有正式娶妻，她便也不嫁。并不是指望能成为他的妻子，只是在他有妻子之前，

    她不能容忍别的男人成为她的丈夫。

    ——这是她的坚持。

    可是他至今未娶，长平却不甚明白这究竟是为什麽。

    『你真的不愿意告诉我吗？』长平微微笑道，即便是这样偶尔能说上几句，自己也已是心满

    意足了的。

    见长平又问，屈平只能两厢斟酌，选择了她比较容易接受的答案，『我让他娶亲。』

    长平微微一怔，便又笑道，『是该娶亲了，以他的年纪再不成亲实在太奇怪了。』

    听她这麽一说屈平忽然笑了，说道，『公主你似乎没有资格说他吧？』

    长平硬是忽略自己心中的那份神伤，露出笑容反问道，『那你呢？为什麽一直也不娶？』

    是早该问的了，可话一出口，长平便后悔了，怕她会听到一个自己最不愿意也最不想知道的

    答案。

    
 


九宫祭 《九宫祭》上部 第12章

    屈平的眼变得有些迷离，梦回千转，撩拨起了那埋葬於心底深处的回忆。

    『我小的时候，是一直一直呆在生病的母亲身边长大的……』屈平悠悠的声音，恍惚从远处

    飘来。

    他微仰起头，似乎又回到了那满是氤氲药香的房间，那药香，从来都没有散去，围绕著母亲

    的病榻，自他有记忆开始，便是守在母亲的身旁，一直到她去世的。

    印象中，父亲那高大的背影竟一次也没有出现过，就连知道母亲的去世，也已是那过后的第

    三天了。

    『也许，那时父亲总是要我陪著母亲，是出自他内心的一种弥补吧……又或许那仅仅只是一

    种怜悯……』

    屈平不再说下去，那时的他，也许是有些恨著父亲的。而他的母亲，总是用那恬淡的语调、

    潺弱的声音告诉他说那是因为他父亲身为朝中重臣，有许多事要忙……

    『如果你母亲是心甘情愿的呢？』长平的声音突然打断了他的思绪，她没有看屈平，只是垂

    眸低语著。

    屈平愣住，他转头看了长平良久，眼神是如此的不可置信，最终他还是皱眉道，『我不懂…

    …』

    长平抬眸，看著屈平轻轻笑了，『你当然不会懂，女人的幸福，有时仅仅是身系一名她深爱

    著的男子，能嫁於他，能相夫教子便已是於愿足已。』

    屈平只有静静地听她说。

    『也许你母亲自己觉得是幸福，至少她还有你……』长平说到后来，声音逐渐变低，轻声吟

    道，『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这对女人来说，

    也许只是在那梦境之中才能拥有的美好啊……』

    长平的眼底泛起阵阵涟漪，她却笑了，可那笑竟是有些凄迷的味道。

    父亲，是爱著母亲的吗？屈平不禁有些迷惑了。搜索著记忆，没有丝毫痕迹能证明这点。可

    母亲是深爱著父亲的，这点似乎越来越清晰了。经长平这一番话之后，

    屈平不禁想起了她母亲那双动人的眼眸，总是以温柔的口吻说著父亲与她之间的过往，提到

    父亲的时候不是哭，而是一种温婉的笑，现在想来，竟然都是明媚的。

    也许，她真的是幸福的吧……

    屈平静静地看了她良久，终於叹一口气，说道，『也许是出於我的自私吧，因为我并不想为

    此感到有所负罪。』

    这也能算是自私吗？

    长平不禁微愣，转而又笑了，看著眼前那她所认识的屈平，也许在他，确实是一种自私吧！

    『又或许这只是你并没有真正爱上任何人的藉口罢了。』长平轻轻叹息道。

    有时，她不禁是羡慕著皇上的，因为东方颢拥有他全部的爱，即便那不是爱情，可是却仍然

    占据著他全部的心思……

    这番话长平当然没有说出口的，也许是出於女子的矜持，又或许她根本没有自信。就像她自

    己所说的，屈平除了对皇上对国家，别的事似乎丝毫都不曾在意。

    看著他清澈到透明却又无法穿透的眼，长平不由咬紧了嘴唇。

    他，不是不懂爱，而是没有爱。

    这个答案，虽不是她不愿意听的，却更让她感觉到残忍。

    自那日之后，除了上朝，屈平都不曾私下见过东方颢。至於那娶亲之事，其实也是迟早而已

    ，等请示过李太后，再操办也不迟。

    这年的冬天，似乎异常的寒冷，皑皑的白雪依然不曾褪去，却在那一场又一场绵细小雪中越

    积越深，整个皇宫都陷入了那片苍白之中，

    可却把这巍峨的宫殿衬的是更加晶莹剔透，精美绝伦。

    屈平平日里除了会见一些官员以外，就在秦华阁里阅读各省送来的邸报，皇上批阅过的奏摺

    ，有时还需要草拟一些朝廷的文告以及官员的任命，一呆就是一整天，

    直到掌灯时分才在身边秦儿的提醒下乘轿回府。

    今日比往常要略早一些，屈平独自缓步出宫，这时见那雪中屹立著的宫殿，在一片灯火阑珊

    下，竟是恁般的光彩夺目，

    也难怪天下间有那麽许多人为名为利为皇权争夺成就了那万骨枯的惨烈场面。

    屈平淡然一笑，自己也是其中的一人罢，可他为的又是什麽呢？

    天空又洒起了雪花，疏疏落落，看起来万分的悠闲。宫外早有轿子候著了，秦儿见到屈平不

    禁吃了一惊，赶紧小跑几步迎上前去，替他撑起了伞，

    并小心翼翼轻轻拍掉落在他肩上的雪花。

    屈平弯腰坐进了暖轿。

    京城里的夜晚本来也应是热闹的，只是大约天气寒冷的缘故，到了夜里就完全没有了白天的

    喧嚣，一路上安安静静的。

    此时应该是一家人和乐融融地坐在有暖炕的屋子里享受著亲人之间的温暖罢。

    屈平想到那幅画面，不禁微微牵起了嘴角。

    天下太平，实在是一件让他觉得很欣慰的事。

    
 


九宫祭 《九宫祭》上部 第13章

    屈平抬手轻撩开帘子往外望去，外面的雪似乎又大了一些。

    正迷迷蒙蒙地赏著天际片片飞雪，突然听见阵阵马蹄声从对面不远处传来。听这声音，似乎

    是大队的人马正迅速朝著这边赶来。

    屈平还来不及让随从停轿，就听得一阵马嘶的声音，於是，自己的轿子这时便也停了下来。

    想是因为风雪太大，冬天的黑夜又来得较早，所以两队人马都没有看清楚便恰好碰到了一起

    。

    『是谁这麽胆大，敢阻碍我们王爷的去路？』对方的人马中忽然有一个声音厉声喝道。

    『你们又是什麽王爷，却阻了我们大人的道？』秦儿也不甘示弱地反问道。

    『秦儿。』

    听到屈平的声音从轿内低低传来，秦儿立时低下头，『是，大人。』

    『把轿子让到一旁，请瑞亲王的队伍先过去吧。』

    骑在最前头领队的瑞亲王此时不免吃了一惊，刚才他的属下只不过说了一个王爷，便被轿中

    人一语道出了他的身份，倒是他反而一下子无法猜出轿子里到底是哪位大人。

    只是听那声音，却甚是熟悉，这样的声音，听过一次应该不会忘记才对。

    於是，他当下就开口言道，『不知坐在轿中的是哪位大人？』

    只不过碍於身份，他还是坐於马上。

    『是当朝一品左丞相屈大人。』秦儿忍不住说出了名号。

    瑞亲王本来还是不甚在意的，却在听到了后面“屈大人”三个字，脸色一变，赶紧翻身下马

    ，来到他的轿子前。

    『轩儿不知是屈太傅，请恕轩儿无礼。』

    这一举动，却让之前发话的那个下属大是惊讶，若只是一般的左丞相大人，也不需要亲王给

    他行那麽大的礼。

    这时，他看见一只手撩起了那帘子，绯色软帘衬的那只手极其修长且风骨轻雅，然后他便见

    到了那人。

    只见那名男子脸上带著淡笑，气定神闲地立於这片苍茫风雪之间。

    在冰冷的月光映照下，那种流光熠熠神采飞扬，看在眼里，竟是那麽的丰姿卓绝。他身上隐

    隐透露出的那高贵的气质，优雅的神态，更是让人不禁屏息仰叹。

    这世上，竟有这样的人？

    『这麽多年不见了，你还好罢？』屈平淡然的声音里带著一丝关切。瑞亲王这才抬起头，看

    著眼前的屈平讷讷说道，『轩儿很好，没想到太傅还记得轩儿。』

    屈平仔细地打量著那瑞亲王，忽地叹道，『……你也长大了啊。』

    瑞亲王听著屈平话中带有些伤感，不禁呆了一下。

    他看著屈平比起几年前更加风采逼人却有些瘦削的脸容，不由问道，『太傅这些年还好吗？

    』

    屈平只微微一笑，却不回答，『皇上前几日曾提起过你，不想你却回来了。』

    『轩儿有点想家了，於是没顾得上向皇上打声招呼便进城了。』瑞亲王垂眸说道。

    『也该回来看看了。』屈平点头道，『赶紧去见皇上吧，他见了你一定很高兴。』

    『嗯，我也著实想皇兄了。』瑞亲王说道。说到这里，他看了看天色，又道，『外面风冷天

    寒，请太傅先回轿吧。』

    然后他回头挥了挥手，示意他的人马退到一边，『还请太傅先行。』

    屈平也不推辞，回身入轿。

    等那一行人抬著轿子渐行渐远没入黑暗之中瑞亲王才又翻身上马。

    『王爷，他……究竟是谁呀？』身边的下属这时才恍若从梦中惊醒，不由问道。

    『他是皇上的太傅，没想到现在已经是左丞相了……』说著他不禁失笑了，『……这也是当

    然的事。』

    『原来他就是屈大人，我以为他的年纪已经很大了，没想到还这麽年轻，这麽的……』他不

    知道该用什麽词来形容那种风度，只说了一半就没有声音了。

    『他当然不老，他做太傅的时候也不过才二十而已。』瑞亲王悠悠说道，他的思绪显然已经

    陷入了从前，想不到这次回京竟然会首先遇到他，他眸色不由一沉，

    让人看不透他真正在想些什麽。

    回到府中，秦儿走在屈平身后不禁问道，『大人，那瑞亲王究竟是什麽身份呀？』

    屈平淡淡笑道，『他被封为瑞亲王派去西北早已是七年前的事了，你不知道也是理所当然的

    。』

    『那这麽说来，他是皇上的……』秦儿突然隐隐想起自己曾经听到过的一个人。

    『嗯，他就是九皇子东方轩辕。』

    难怪呀，印象中是有一个皇子被派到边疆去的，又说了是王爷，难怪大人坐在轿中也知道了

    。秦儿这才恍然大悟。

    那九皇子时隔七年突然返回京城，却不知是什麽目的。虽然刚才看见的兵马并不算多，而且

    他看见自己也是彬彬有礼，

    可屈平总觉得东方轩辕的表情中有一些不太对劲的地方，看见了自己似乎有些不大自然。

    也许是自己想得太多了。

    屈平一边想著一边步入了书房。

    
 


九宫祭 《九宫祭》上部 第14章

    书房布置的清淡，几盆素雅的水仙在灯影下摇曳著身姿，甚是动人。

    秦儿端著茶蹑足走了进来，又悄悄退了出去。

    屈平坐下，正欲翻看一些文告，目光忽然掠过墙上那幅画，却不知想起了什麽来。

    那幅画本没什麽特别，不过是那《洛神赋图卷》中的一卷《辞别》，却也不是什麽珍品，只

    是叔父自己随意描摹的。叔父每每描了一半便嚷著要裱起来挂在墙上让大家欣赏，

    剩下的那一半便夭夭无踪了，於是家中挂著的多半都是这种半残不残的摹本。

    像叔父那种懒散的性格和他那闲云野鹤般的生活向来是父亲最看不惯的，可屈平倒是有些向

    往的。

    忽然想起父亲去世前对他所说的那一番话来。

    ——平儿，在皇上身边做事，事事都要小心谨慎。为父不要求你为皇上为这个天下有多大的

    贡献，只希望你最后能明哲保身，安然无忧。

    也许直到那一天，父亲才真正明白，谅他官做的再大，死后却是什麽也带不走的，像叔父那

    般自由自在的生活一辈子，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况且，官场上而且又是在皇上的身边，每走一步都是步履薄冰，暗藏著玄机，谁不是在那里

    勾心斗角、攻於心计、尔虞我诈中求活命的？有时候真是让人防不胜防。

    呆呆注视了良久，他站了起来，走到那幅画前。

    又凝视了片刻，忽然将画卷掀开，墙中赫然嵌有一个暗阁。可是当他将那暗阁中摆放著的一

    个盒子拿出来以后，搂空的墙壁下面竟然还有一层机关存在。

    想必这才是真正存放著贵重物品的地方。

    屈平开了机关伸手取出一个黑色的铁盒来，搁在了一边的案几上。

    这是父亲最后留给自己的物品，屈平虽然隐隐约约能猜到里面的东西是关於什麽的，却仍不

    大愿意去细想。

    因为父亲曾经告诫过他，不到有难之时，千万不能将它打开，不然是会招来杀身之祸的。

    若不是今天遇见了东方轩辕，让他忽然感觉到有一丝的不安，他也不会想到要将这件东西拿

    出来。

    可若这盒子里面的东西果真如自己所料，那却是万万留不得的。

    他倒不是怕那杀身之祸，就怕会央及到东方颢，到那时后果更是不堪设想。

    打开左边的抽屉拿出了一把金色的钥匙，却还是犹豫了半天，耳边又响起了父亲那时对他说

    的话来。

    ——平儿，“伴君如伴虎”，这句话错不了。若你将来有难，这盒子里的东西兴许能保你一

    命，让你全身而退。

    终於，他叹了口气，又将钥匙摆回了抽屉。

    还是等到自己将东方轩辕这件事确定以后再说罢。

    瑞亲王一进宫，便被召进了那翡戎殿内。

    没多久，东方颢便从内堂步入殿来。

    东方轩辕看见东方颢赶忙下跪磕头，口称“万岁”。东方颢一向冰冷的脸此时竟也有了一丝

    的笑容，他抬手虚扶一下说道，『九弟远在边疆，

    朕虽然一直想找个理由把你给召回来又不知道九弟自己的心意如何，无奈之下竟没能开口，

    没想到九弟这麽有心来见朕，实在是让朕很高兴啊。』

    『是轩辕早就该回来觐见皇上才是，却偏偏疆边征战连连，竟然在皇兄登基这天都没能前来

    觐见，实在是轩辕的罪过。』

    东方轩辕边说边抬起头来看著这位许久不见如今已是皇袍加身的兄长。

    两人虽说是兄弟，这时见面却已是君臣。说的话表面上听起来是寒暄，却都是打著玄机。一

    个嘴上说另一个有心，后者则为自己不能前来觐见找了藉口，

    和当年的情形早已完全不能同日而喻了。

    所谓朝中无兄弟便是这样的了。

    『坐吧。』东方颢一摆手，自己便坐在了殿内的金銮椅上。

    太监进来为两人上茶完毕，东方轩辕便开口说道，『皇上，臣弟刚才进城前来的时候，路上

    碰见了屈太傅，没想到昔日的太傅已经成了皇上的左丞相了。』

    『屈平……屈丞相为国尽心尽力，又曾经是朕的太傅，这个左丞相除了他还有谁呢？』东方

    颢说得轻描淡写，眼眸中尽是深沉一片。

    东方轩辕没有忽略东方颢随口而出的“屈平”二字，却也是不动声色，只是微笑著说道，『

    屈太傅才学渊博，又精通帝王之术，有他在身边，

    皇上的江山实在是坐得稳稳当当啊。』

    东方颢又怎会听不出东方轩辕话语里那试探性的口吻，当下也笑道，『若不是有屈太傅，朕

    也不会有今天，你说是吧？九弟？』

    东方轩辕听他这麽一问，不禁心中一凛，感觉到眼前的东方颢毕竟已不是那七年前的二皇子

    了，实在是不容小觑，大意不得的。

    於是他赶紧正色说道，『臣弟不敢这麽说，其实是臣弟刚才不经意间见到那屈太傅的翩然风

    采，又想起以前的一些事来，却不想说得有些过头了，还请皇上恕罪。』

    这两句话说得也在理，只见东方颢轻挥衣袖，懒懒言道，『无妨，朕也只是随口说说，九弟

    不要多心了。』

    
 


九宫祭 《九宫祭》上部 第15章

    『前几日屈丞相说要为朕安排婚事，九弟这趟倒真是来巧了。』东方颢斜在椅子，口气平淡

    地说著。

    『哦？那臣弟倒要先恭喜皇上了。』东方轩辕举手作揖并躬身说著。

    『不忙不忙。』东方颢笑著摆摆手，又说道，『不过你这次一来，可要留到我婚后再回去，

    怎样？』

    『那是当然的。』东方轩辕连忙道。

    东方颢这时懒散的从椅中站了起来，看著东方轩辕说道，『今日时辰已经不早了，九弟又是

    长途奔波劳累，就在宫中早点歇息，明日我们再好好聊聊、叙敍旧如何？』

    『那臣弟就只有恭敬不如从命了。』东方轩辕起身回答。

    东方轩辕看著东方颢离去的背影，口中道著『恭送皇上』，眼睛却不禁眯了起来，目光闪烁

    跳动著，直到周围恢复一片寂静他才转身出了大殿。

    离开了翡戎殿，东方颢的步履显得有些沉重，偌大一个皇宫，他却呆呆地站在走廊上不知该

    走向何处。

    『皇上，这里风大，还是先回殿吧。』跟在一旁的小六子轻声说道。

    东方颢没有说话，目光仰望，看向那城墙外。风有些刺骨，雪也一直在落著，他的心却早已

    飘荡到了远处。

    心里突然升起一个念Y来，这个念头又在一瞬间变得强烈，於是脚步便不由自主迈开去。

    『皇上？』小六子跟在他身后，却奇怪他的去向，并不是回寝宫，而是朝著宫外走去的。

    『皇上？要摆轿吗？』

    知道东方颢要出宫，小六子又赶忙问道。

    『不必，朕想走走。』

    『奴才去替皇上取件披肩来吧。』

    东方颢不回答脚步也未停，似乎显得有些迫切。

    小六子回头拿了披肩追上东方颢并替他披上了，才将伞撑了起来，遮盖那寒夜里落下的片片

    飞雪。

    屈平此时正坐在书房中仔细地阅读著一些书信，有私人信件也有官员的上表，还有一些推荐

    信函，边读有时他会边动笔写几句或在一旁做点批录和记载。

    房间里很安静也很温暖，只听得外面北风的“呼呼”的声音。

    待又一阵北风吹过的时候，不知为何屈平一向平和的心竟有些浮躁起来。

    这种感觉，像极了那个雨夜。

    屈平站了起来，轻轻将门推开，走了出去。

    庭院内的雪渐渐积了起来，穿过走廊，屈平来到前厅。

    『秦儿，去看看外面有没有人。』

    『是。』秦儿虽然不明白却还是走到大门口，将门闩拿下，打开了大门。

    他走出去四处望了望，并没看见什麽人，正打算进去回禀，却忽然瞥见了一个影子，似乎向

    著这边走过来。

    过了一会儿，人影渐渐清晰起来。

    秦儿看清楚后不禁愣住，他急急忙忙跑回去，结结巴巴地说道，『大、大人，好像、是……

    是皇上。』

    屈平也不禁愣了一下，赶紧走到门口。此时东方颢也正好来到大门前，和屈平对了个正著。

    想见的人突然出现，让东方颢一下子站住了。

    『皇上？你怎麽来了？』屈平迎上前去，看了看东方颢和他身边的小六子，两人肩上发上都

    粘著雪花，他又问道，『皇上一路走来的？』

    『皇上说想走走。』小六子点点头，小声回答道。

    屈平看著东方颢有些泛红的脸，不禁蹙起眉来。

    『秦儿，你带小六子去前厅坐吧。』

    小六子这时收起了伞，跟著秦儿走了进去。

    『皇上，随我去书房吧。』屈平看著眼前一声不响的东方颢不由叹了一口气道。

    东方颢却没有动也不回答，只是目不转睛地看著屈平。

    『皇上？』

    风雪中，屈平的声音不由大了一些。

    东方颢突然闭了闭眼，叹道，『太傅还是叫我的名字罢，好吗？』

    屈平看了他一阵，复又开口，声音里有些无奈却多了份疼爱，『随我进去吧，颢儿？』

    东方颢的唇角划出了一丝微扬弧度，他渐渐笑了。

    『太傅怎麽知道是我来了？』

    屈平握著东方颢有些冰冷的手说道，『我怎麽会知道，只是突然觉得有些心神不宁罢了。』

    『可是因为颢儿？』感受著屈平的温度，东方颢侧著头看著他，笑问。

    『除了你还有谁？』屈平瞥了他一眼，淡淡笑道。

    
 


九宫祭 《九宫祭》上部 第16章

    东方颢没有说话，却忽然停下脚步，望著廊外庭院中的飞雪。

    这时的庭院，处处都被冬雪覆盖，已经失去了原来的景色，变成了另一片粉雕玉琢的冰晶世

    界。

    在宫里其实也是一样的雪景，可东方颢刚才在宫里的走廊上和现在站在这里的心境却完全不

    同。

    似乎在他手里握著的，就是一个世界。即使落著雪，也仍是温暖的。

    屈平随著他站了一会儿，然后两人穿过走廊，走进了书房。

    秦儿替二人看了茶，拿著托盘退了出去，回到前厅。

    『秦管家，这皇上……经常会来屈大人的府里吗？』小六子叫住他。

    『以前也有过几次，不过那时是皇上还是二皇子的时候，成为皇上之后倒是第一次来。你问

    这干嘛？』秦儿斜睨著看他。

    『皇上……今晚还会回宫吗？』小六子的表情有点迷惘，心里拿不准。

    『这我倒不是很清楚，好像有那麽一次留在这里的。』秦儿侧头想著，又说道，『不过记得

    以前，都是我们家大人在二皇子府上留宿的。』

    『皇上和你们家大人的感情可真是好啊。』小六子的语气有些向往的感叹著。

    『那可不是？我们家大人可是皇上的太傅呀。』秦儿的表情有些骄傲A好像是在说他自己似的

    。敢情他作为一个下人，也因此占了不少光。

    东方颢舒服地坐在一张宽大的圆木软椅上，整个人显得有些懒散，也有些疲惫，只是那眼神

    ，却还是晶晶亮地瞅著屈平。

    『这次来，颢儿没有给太傅添乱吧？』

    『你是嫌那次不够乱，还想来一次？都这麽大了还是喜欢胡来，病倒了就自己回宫找胡太医

    ，我可懒得再管。』屈平懒懒地闭了闭眼说道。

    想起那次东方颢的出现，使得全府上下一阵手忙脚乱的情景屈平就连连摇头苦笑。

    而且那时东方颢的身上还带著高烧，一握住自己的手就倒了下去，府里的人就更觉心惊肉跳

    了，毕竟他是皇子，又不是平常的什麽人。

    最后好不容易请来了医生，熬了药让东方颢服下，在自己身边渐渐睡去，大家这才安心。

    听著屈平那熟悉的语调和宠溺的口吻，东方颢只是笑，没有说话。

    『见过你九弟了？』屈平这时开口问道。

    『嗯。』东方颢拿起茶杯啜了一口，垂眸缓缓说道，『记得他离开那年才十四岁吧，比我还

    小两岁，个子也不高，一张脸哭得跟花猫似的，

    一个劲地抓著我的手不肯放，转眼间竟长这麽大了。』

    听他这麽一说，屈平也不由微笑道，『你们两个那时候可是哥俩好，一对活宝。哥哥闯祸，

    弟弟就陪你一起受罚，他闯祸你就替他顶著，虽然不是同一个母亲，

    可皇宫中就数你们的感情最好。』

    东方颢一阵子没有说话，思绪似乎停在了小的时候，转头看向窗纸上自己的影子，总觉有些

    孤单的味道。

    『这些也只是过去的事了。』东方颢长叹一口气。

    自从他做了皇帝之后，很多事都变得不一样了，似乎与所有的人，都隔了一层纸，看似薄却

    怎麽也捅不破。

    屈平又怎会不了解，看著东方颢转而变为平淡的神色，他也觉无奈。

    生在帝王家，本就有许多无奈。

    『那魏奎元，睿丘茗，再加上现在的九弟，我总觉得似乎有些什麽联系，可是现在我还没有

    理出头绪来，太傅觉得呢？』东方颢低声说著，眼里闪著深沉的火光。

    对於东方轩辕的来意，虽然两人都没有提及，可其实都是心照不宣的。

    『东方轩辕远在疆北，当初虽是跟著樊将军去的，但是也是个亲王，即使不同与以前的藩王

    ，可那些军队连同樊将军本人想必都早已归了他，兵符也在他的手上，

    算起来少说也有二十多万……』

    屈平说著抬眼看东方颢，东方颢知道他的意思，摇摇头说道，『城外并没有消息传来。』

    『不会这麽快，不过也不可不防。』屈平沉声道。

    东方颢点头说道，『刚到京城不至於会有什麽动静，我用大婚作藉口拖著他，时间久了，事

    情自然会浮出水面。』

    屈平看著他，对於很多事，东方颢其实都是了然於心的，只是嘴上不说罢了。

    就像睿丘茗的事，魏奎元这麽明显的目的，东方颢怎麽会看不出来？只是一下子将那睿丘茗

    留在身边，反倒会让魏奎元多心，有些胆大妄为的事便不敢让他去做了。

    而东方颢，便是想让他做一只螳螂。

    这其中真真假假，也只有真正能分清的人，才会占上风。

    屈平也并不是帮衬著东方颢在演戏，他只是尽了分内的职责罢了。而东方颢，只不过把所有

    的人和事，很好的加以了利用而已。

    身处事中的屈平虽然一下子没有看明白，可凭著他对东方颢的了解，随后也只要把所有的事

    连起来稍稍想一下也就明白了。

    所谓君王弄权本就是一种牵制臣子的手段。虽然自己也是东方颢利用的一部分，可屈平并不

    介意，因为这些本就是做帝王应该学会的。

    况且，若是一个连臣子都不会好好利用的君王，是成就不了大业的。

    就是因为在这一点上他们有了共识，所以很多事已不用解释。

    这，也算是一种默契罢。

    
 


九宫祭 《九宫祭》上部 第17章
    屈平忽然长叹一声，眼睛望著幽幽的火光，沉声道，『我只希望，事情不要像我想像的一样

    便好。』

    东方颢扶著下巴注视著他，半响，他他低低问道，『若真是如此，太傅会怎麽做？』

    屈平转过视线对上了东方颢的，却不回答，『皇上呢？』

    东方颢沉吟良久，忽然垂下眼，低声说道，『谁背叛我我都不会在乎，坐在这个位子上的本

    就是一个孤家寡人，若败了，便会落得一个众叛亲离的下场，就像如今的东方原』

    他说著抬眼看屈平，眼底隐藏了太多复杂的情感，『天底下，我只相信你，屈平。』

    屈平的心猛的被震动了一下，不是因为他的眼神，也不是因为他的话语，而是怕自己承受不

    起，怕自己稍一不留神，就到了玉石俱焚的地步。

    可天底下，又有谁敢辜负皇上的这份信任？

    『皇上，你不会败的，臣定会助你。』屈平定定地看著东方颢，心里已有了决定。

    东方颢注视了屈平片刻，忽然扬起嘴角无声一笑，开口说道，『太傅，今晚颢儿就留在这儿

    了，好罢？』

    屈平点点头，起身说道，『我这就安排侍人给你侍寝。』

    正要向门口走去，东方颢却先一步站了起来，挡住了他的去路。

    『……太傅。』

    屈平对上了东方颢那有些炽热的视线，心中不免一怔。

    看著他眼底扬起的那种激烈的情感，屈平却不愿去碰触，怕自己一揭开这禁忌，就变成了惊

    涛骇浪，即便是他屈平，也是抵挡不了的。

    他对东方颢，有的是师生的情谊，可颢儿对他，似乎已经远远超越了这份感情。

    他以前是东方颢的太傅，现在是他的臣子，除了这些，他不想和他有更多的牵扯。只是让他

    也无法否认的是，这十年以来，不断积累的感情纠葛，却是剪不断理还乱的。

    『颢儿，你想让太傅怎麽做？』屈平看著东方颢的眼神变得专注，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威严。

    东方颢不由一愣，他看著屈平——他的太傅，无论任何时候都是这样淡淡的、坦然自若的样

    子，看不出他的情绪也猜不著他的心思，他的眼底平静的没有一丝波澜。

    太傅对他，不是没有感情的，可那感情太纯粹，纯粹到让人不忍去破坏也不舍得让它消逝，

    正因为是这样，所以当他面对屈平的时候，反而觉得不知所措了。

    『你走了那麽多路，就在这里早点休息，知道吗？』见他不说话，屈平又开口，声音里有著

    一丝让人不易察觉的关切。

    东方颢看进屈平的眼里，那双清明的眼眸里有著自己的影子，面对他，他只有点头。

    看著屈平走出门的背影，东方颢的嘴角不禁泛起了一丝苦涩的笑。

    他深深地叹息，若有一天他离开了自己，叫他如何是好？

    ——朕不会放你走的，屈平。

    东方颢不禁握紧了拳，他的眸卷起了狂艳噬人的火。

    屈平走在长廊上，他不是没有注意到刚才东方颢眼中那一闪而逝的落寞，他也无法忽略。

    他不禁叹道，他该阻止的，早在很久以前就应该阻止这份不该存在的感情。

    这也许是自己的不忍心所造成的吧，后果却要让他来承担。

    ——父亲，当初你硬是把我荐进了宫，做了颢儿的太傅，如今又要我怎样全身而退呢？在这

    样的情况下，又该如何退？

    他抬头仰望廊外阴暗的天空，那雪渐渐地停止了。

    明天，应该会晴了吧。

    过了一夜，京城便是一片银白。路上有许多人铲著自己店门前那厚厚的积雪，街道上也是车

    水马龙，人流不熙，煞是热闹。

    这天，京城的角角落落都传遍了一个令人振奋的消息——皇上即将选妃。

    屈平一脚还未踏出门栏，后面便有声音传来。

    『真不愧是屈大人呀，以前不知道有多少大臣给皇上上奏提过，可是都没有用，如今屈大人

    一开口，皇上就答应了。』

    『魏丞相言重了，皇上娶亲是迟早的事，只不过现在正是时候罢了。』屈平停下脚步，转身

    说道。

    『听说，皇上昨夜在屈大人的府里，是吗？』魏奎元的语意里带著一丝暧昧的问道。

    『真是什麽事都瞒不过魏丞相，皇上昨夜确实是在屈府。』

    屈平的口吻只不过是在陈述著一个事实。

    『皇上……是否太过於依赖屈大人了？』魏奎元的语调里有著揣测，『或者是……』

    看著魏奎元那过於暧昧的眼神，屈平只是冷冷一笑，挑眉看著他，『魏丞相是否觉得屈平和

    皇上有著什麽不可告人的关系？』

    『不敢不敢，我怎麽敢这麽说呢。』魏奎元连忙笑著摆手道，『只怕有别的小人会在屈大人

    背后胡驺制造谣言，到那个时候可就麻烦了啊，毕竟，皇上他——』

    魏奎元拖著语调看屈平，一脸诡异的笑，『想必屈大人已经明白了我的意思了。』

    『清者自清，屈平向来也不在意什麽闲言闲语的。』屈平的语气甚是平淡。

    
 


九宫祭 《九宫祭》上部 第18章

    『如此倒是老臣替屈大人担了不必要的心了。』魏奎元笑著掩饰说道。

    『屈平多谢魏丞相费心。』

    『对了，屈大人想必已经知道瑞亲王昨晚进宫觐见皇上的事了，可知那瑞亲王为何会突然回

    京？』

    『魏丞相以为呢？』屈平看著他。

    『这可说不好。』魏奎元捋著自己的胡子，意味深长地说道，『九皇子自小便离开皇城，照

    理说回来见见皇上也是应该的，可他并不是奉诏回京，

    老臣怎麽想也觉得有点可疑。』

    『昨晚我已经先皇上与那九皇子碰过一面，也许并无不妥之处。』屈平淡淡说道。

    『屈大人难道也曾多心麽？』听出屈平用的是“也许”，魏奎元立即反问道。

    『我自然是希望一切都相安无事了。』屈平一语带过。

    『那当然是最好不过的了，不过事事无绝对。』魏奎元笑道。

    『抱歉，魏丞相，屈平还有事，先行告退了。』屈平似乎并不想就这个话题和他多说，只是

    向魏奎元微一点头，便跨出了大殿。

    魏奎元看著他的背影，笑容僵在了嘴边。他在朝中也能算得上是元老了，偏偏这个屈平，一

    上来官位就比他大，仗著有皇上在身后，从来都不把自己放在眼里。

    可为人做事，又是滴水不漏，比他的父亲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乾脆趁著这次的事，将他拉

    下马来。魏奎元的神色变得阴霾，他暗道。

    皇上选妃之事一出，便闹得举国翻腾，沸沸扬扬。试问谁家不想把自己的女儿嫁入皇门，成

    为皇亲贵戚，一路飞黄腾达呢？

    却也少不了那些个乘机大捞一笔的商家，或者想著加官进爵的富豪，或者一个劲的钻空子的

    官员，事情虽然是层出不穷，可美女倒是一个也没少的都选进了宫中。

    本来清清淡淡的皇宫因为多了这许多美女煞时变得鲜艳起来。

    真是轻衣袂群，艳莺环绕，好一幅美丽的画面。

    偏偏，东方颢对这些娇艳美丽的女子连一眼都懒得看。

    他只是冷著一张脸，将她们缓缓扫视了一番之后，便对身旁的长平公主说道，『长平，你帮

    我挑一个吧，其馀的想走的便走，想留的就留在宫中做宫女。』

    『皇上？』长平诧异地看著东方颢，发现他的脸色著实不好。

    东方颢也不理她，甩袖便走了。

    长平也只有无奈的苦笑著答应。

    东方颢穿过长廊，来到了秦华阁。

    屈平一点也不意外东方颢这时候会来找自己，看见他那张没有表情冰冷的脸，屈平却忍不住

    想笑。

    有的时候，东方颢还是和以前一样，脸上的好恶是那样的明显。

    也许这一点，也只有他才能分辨得出来。

    看见屈平的笑，东方颢脸上的冰也随之融化，他长长叹出一口气来。

    『怎麽了？』屈平以揶揄的口吻说道。

    『我还以为太傅这时候见到我会骂我。』东方颢在屈平的对面坐下了，口中说道。

    『皇上。』屈平的声音带著点无奈。

    东方颢注视著他，渐渐的收起了笑脸，看似很随意地说道，『我好像从没问过太傅为何一直

    都不成亲？』

    屈平愣住，他没想到东方颢突然间作这麽一问，而这问题似乎不久前也才被问到过。

    『……叫我怎麽回答呢？』他的语调甚是悠闲，转脸望向窗外，表情变得迷离。

    东方颢紧紧盯著屈平的侧脸，看著他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著案几，另一只手扶著下巴，

    一副闲适的样子，似乎成亲这件事对於他来说也并不是那麽重要的。

    屈平没有接下去回答，东方颢也就不再言语。两人一时间都不再开口说话，只馀下四周的空

    气围绕著这暖阁静静地流动著。

    长平公主来到秦华阁的时候，见著的便是这样一副静谧的画面。两人神态各异却又是那般和

    谐，一个淡雅一个从容，一个嘴角噙著笑，一个眉梢带著暖意，

    相映入了画，似乎他们生来便是一起的。

    是自己的错觉吗？

    空气中忽然伴著一丝清冷，让屈平转过头来。

    『皇上果然在你这里啊。』长平收起了自己的错愕，笑著走进屋掩上门。

    东方颢懒懒回眸，看著长平问道，『挑好了麽？』

    『回皇上，选妃乃是事关於皇上的大事，恕长平作不了主，但是长平已经挑选出十名才学姿

    色兼备的女子，还请皇上到时再亲自进行挑选。』

    虽然长平说得也在理，可东方颢就是对於选妃的事感到不耐烦。

    看著东方颢不由自主又拧紧的眉，屈平不禁莞儿一笑，开口说道，『皇上，让臣陪你一同去

    吧？选妃是大事，不要让长平为难。』

    东方颢叹了一口气，终於点头道，『好罢。』

    长平看著眼前的这二人，感觉到他们眼神中的互动，言语中的自然，心里突然变得复杂起来

    。

    似乎，有什麽被她忽略了，又似乎多了些什麽，可又是无从说起的。

    
 


九宫祭 《九宫祭》上部 第19章

    长平选出来的女子中也不乏有一些是出身於名门望族的，有皇甫家族的千金，高阳王的妹妹

    ，更有太原王氏的公主，南康长公主……此时，

    她们皆候於东侧的琅邪殿等著皇上的接见。

    屈平、长平这时随著东方颢在一群太监的簇拥下走了进来。

    那些女子赶紧向东方颢跪下请安，有好奇的人忍不住抬起脸悄悄地瞧著皇上。因为之前东方

    颢只露了一脸，又离得远，不知道他长得什麽样子，

    现在他正经过她们的身边，只要一抬头便能看见。

    只见那东方颢身著一件翡白色的皂缘中衣，外面罩著略显宽厚的软绵龙腾刺绣罗锦袍，腰上

    则松松地系著一根同质地的带子，也没有带冠，整个人虽显得慵懒，

    却因脸上的神情比较冷，更有种冷峻傲然的味道。

    这一看却不禁让人喜上眉梢，更觉惊艳，她们没有想到当今的皇上竟是如此的气宇轩昂，光

    彩夺目。

    凡是女儿家谁不爱这英俊貌美之人？

    『平身吧。』东方颢一抬手，示意她们站起来。

    他走到大殿上方的椅子上坐下了，屈平和长平随侍在侧。

    御炉里香烟袅袅，青紫的熏笼和鎏珐琅鼎中炭火熊熊，把大殿烤得暖融融的。

    东方颢的视线缓缓掠过了那些女子，随口便说道，『这样吧，若你们之中谁能将成连的《水

    龙吟》弹得最好，朕便选她为皇妃。』

    这话一出，众人皆是一阵诧异。

    屈平只是看了东方颢一眼，也没说话。而长平虽觉诧异，可她知道东方颢一定是出於某种目

    的，她也没有忽略屈平看东方颢的眼神。

    莫非——

    长平忽然产生了一种联想，可她从不知道屈平也会弹琴。

    《水龙吟》其实并不是大家所耳熟能详的曲子，因为这首曲子极难表现，速度又快，又由於

    用的是十五弦的筝，所以一般人练琴少有练到这首的。

    不过，凡是会琴的人，都是知道这首曲子的。

    而且这首曲子只要听过一遍，绝对会让人难以忘记，所以称之为“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难

    得几回闻。”

    既然皇上开了口，自然没人反驳，於是会弹这首曲子的便留下了。皇甫衾便是其中一位。

    一筝古琴置於殿中，皇甫衾跪坐于席，纤纤手指搁在那琴上，稍一闭眼，手指如行云流水，

    一曲《水龙吟》便委婉而来，时而如高山流水，时而如小泉溪流，

    听来甚是流畅，节奏也掌握得恰到好处。

    长平也懂琴，此时听那皇甫衾弹奏的《水龙吟》，心中虽暗暗赞叹著，却仍然不时的去注意

    东方颢和屈平的神色。

    只见那东方颢脸色如常，似乎听在耳里并没有什麽特别的感觉，屈平听得仔细，可脸容中带

    有一丝惋惜之色，不由令长平觉得十分好奇。

    一曲终了，殿下的太监宫女宛如从大梦中苏醒，脸上皆是如痴如醉的表情。

    『屈平，你觉得如何？』东方颢也不回头，只是问道。

    『琴诣虽是不错，可惜太过妩媚，实在不适合於《水龙吟》。』屈平说得甚是平淡，竟有些

    轻描淡写的感觉。

    东方颢点头。

    皇甫衾虽觉不服，只因她后面还有两位没有弹奏过，所以暂时隐忍不表。心中却暗想道，自

    己一向以这一手琴而闻名，却被这麽寥寥一语给轻松带过，

    那屈平也未免太自恃过高了。

    至於后面的两名女子包括那南康公主在内，都是琴艺平平，虽能弹奏却有些小家子气，其中

    气势磅礴的那段完全没有弹奏出来。

    东方颢和屈平也都不再作表态。

    这时皇甫衾便开口说道，『皇上，方才听屈大人对小女子琴艺的评论，似乎甚是不屑，想来

    屈大人对琴的造诣更是高明，可否请大人赐教。』

    她的语气明显的不服，脸上也带有微微的愠色，说罢，便盯著东方颢身边的屈平，竟有些挑

    衅的意味。

    屈平对上她的视线，却不说话，因为他知道东方颢会代他回答。

    『让朕来弹奏一曲，你且听一下，如何？』

    皇甫衾不由一愣，看著东方颢。随即她便开口说道，『既然皇上也有如此雅兴，小女子当然

    愿意洗耳恭听。』

    长平也是一阵诧异，因为她从未听过东方颢弹琴。

    当下，东方颢从容走下了台阶，盘膝一坐，手指一触琴弦，脑海中便变得一片清明。於是款

    款琴音便如那滚滚浪涛，席卷而来，手指所到之处，皆是铮铮脆鸣，铿锵有力。

    虽是同一曲，可在东方颢的手里，却宛如万马奔腾。这般气势的恢宏，与刚才那皇甫衾的是

    截然不同的两种意境。

    这才是真正的《水龙吟》啊。

    这时长平又看向屈平，只见他的眉宇只之间有著赞许之色，唇角也多了一抹淡笑。又见那皇

    甫衾，脸上的愠色已经消去，似乎也逐渐沉迷於其中。

    长平虽已料到东方颢能弹琴，却不曾想像到他的琴诣竟然会如此之高。

    一曲奏磬，琴音虽嘎然而止，却仍是绕梁不绝於耳，弹琴人更是显得气魄非凡。

    兴许这天下也只有皇上有如此的气魄。

    东方颢待那最后一个音消失，方才抬起头看向屈平。

    此时皇甫衾的心中已经完全明白到自己和东方颢的差距，脸上的神色已是佩服万分。

    《水龙吟》乃是成连遇见那秦晋郩之战所谱成的曲子，那千军万马长驱直下的气势，也许真

    的得由男人奏来才能将此曲的意境表现的更加淋漓尽致。

    她亦抬头看向屈平，想听他怎麽作评。

    屈平的眼里有著浓浓的笑意，他点头道，『不错，已经将那感觉完全表现了出来，只不过—

    —』

    他顿了顿。

    一听他语意中的转折，顿时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的身上，心里都不禁在想，皇上的这

    曲《水龙吟》难道还有什麽可挑剔的地方麽？

    『所谓“谈笑净胡沙”，皇上对於这一点，似乎仍是太过於执著了。』屈平注视著东方颢，

    缓缓说道。

    屈平此话一说，大家却不甚明白了。只见东方颢叹了一口气，站起来也不再说话。

    可还是有人知道的。

    “谈笑净胡沙”说的是东晋谢安曾在当年的淝水之战时，悠闲的在别墅里下棋，完全不动声

    色的事。

    引用在此处，也仅仅针对了东方颢弹奏此曲的意境，也许太执著於成败，反而成为了弹奏这

    首《水龙吟》的一个缺陷了。

    艺术家的这种不计成败得失的开阔胸襟，对於天子的东方颢来说，是不可能有也不能存在的

    ，不然又怎能为王？

    长平突然想到，若是换由屈平来弹奏此曲，用他那修长而有力的手指，再以他的胸襟他的气

    度，就应该是完美了罢。

    良久，东方颢终於开口，『也罢，便是如此也是无伤大雅的。』

    说著他转向皇甫衾，『朕这一手琴便是屈太傅所授，你觉得如何？』

    『皇上琴诣如此卓绝，皇甫衾甘拜下风，可这麽一来，令小女子更加好奇屈大人的琴诣了，

    不知能否弹奏一曲，让小女子见识一下？』

    这正是殿内所有人都想知道的，在见识了皇甫衾和东方颢的琴艺以后，更是想听一下那屈平

    弹奏的《水龙吟》了。

    只是——

    东方颢扬起了唇角，屈平也在一旁含笑不语，却没有人回答皇甫衾的那句问话。

    只因——

    太傅的琴，天下只有朕一人能听得。

    『好了，你们跪安吧。』东方颢不再说什麽，只摆了摆手。

    皇甫衾站起来后，不禁深深地看了站在皇上身边的屈平一眼，然后才退出大殿。

    
 


九宫祭 《九宫祭》上部 第20章

    『大人、大人，到府邸了。』秦儿掀起帘，轻轻唤著。

    屈平缓缓抬眼，向外张望了一下，问道，『几更天了？』

    『四更天。』秦儿答道。

    屈平停了一会儿，方才说道，『……直接去皇宫吧。』

    『大人不进屋睡一会儿？』

    屈平摇摇头，随即又将眼睛闭上了。

    屈平一向不喜应酬，可昨夜是景天王爷的酒席，既邀了他，他也不能不去。

    那景天王爷是前朝皇上最小的一个儿子，小的时候生得聪明伶俐，可因为从小在那漫天官员

    的拍马逢迎下长大，如今又是整日的花天酒地，身上早已没了那份灵气。

    只是本性还是不坏的。

    官轿在那月华门前停了下来，秦儿又掀起帘子。他见屈平仍旧闭著眼睛，侧著头，一只手微

    扶著，也不知是否睡著，正犹豫著该不该出声的时候，屈平却睁开了双眼。

    他的瞳仁清澈透亮，只带著些许的疲倦。

    『大人，到了。』秦儿轻声说道。

    屈平从暖轿中下来，微觉有一股冷意向自己袭来，无意识的他在手上轻轻呵了一口气，秦儿

    早已从轿中取来了披肩给他披上。

    此时仍是满天的星斗。

    屈平并不急著进去，只是搓著有些冷冰的手，在外头呼吸著清冽的空气，将身上的酒意驱散

    了几分。

    想起昨夜景天王爷问他的一些事，屈平不由微微叹了口气。

    无事风声起，并不是什麽好的兆头。

    正胡乱想著，却见迎面走来几个手里提著琉璃宫灯的小太监，走在最前头的小太监眼尖地看

    见了屈平，赶紧加快脚步走到他跟前，向他请安说道，

    『皇上知道屈大人必定来得早，特地让奴才们在这里候著，没想到屈大人已经到了。』

    『哦？皇上已经起来了？』

    『是的。皇上让屈大人直接去轩阳殿见他。』

    轩阳殿内，东方颢正坐在案几一端翻阅奏摺，双眉有些微蹙，也不知在思索著什麽。

    听到脚步声，他便抬起头来，却在瞥见屈平那有些苍白的脸色之后，他的眉又拧得紧了几分

    。

    『太傅昨夜在景天的府上？』东方颢起身扶他坐下，开口问道。

    『嗯。』屈平并不意外他会知道，因为东方颢向来关心他。

    『还没有用过早膳吧？没有休息便来了？』

    屈平微微一笑，说道，『皇上不用过分担心了，臣一向不嗜睡的。』

    『不嗜睡可不是不睡。』东方颢说著便吩咐道，『来人，传御膳。还有，太傅喜欢淡粥，不

    要弄得太咸了。』

    『是。』身边的太监支应了一声便下去了。

    『皇上刚才在想什麽事？』屈平的眼掠过东方颢适才翻看的奏摺，似乎是一折密摺。

    『没什麽。』东方颢的目光有些闪烁，却只是笑了笑，将摺子摆在了一边，『有件事倒要和

    太傅说，我明日便打算出宫，去一趟淮南，宫里的事便都交由太傅你了。』

    『皇上可是要去视察黄河运河那一带的河防？』屈平看著他问道。

    这种事，其实只要钦差一名户部尚书就足够了，莫非——

    『嗯，你想的不错，这只是其一。』东方颢看著屈平不确定的神色，说道，『其实我的目的

    是要离开京城一段时间。』

    屈平看了他半响，没有说话。良久，方才点头道，『皇上放心出去吧，朝中的事臣会仔细料

    理的。』

    『有太傅在，我便放心了。』东方颢看著屈平的眼说道。

    说话的功夫，早膳就布置好了，太监进来传过话之后，东方颢便和屈平起身来到隔壁的厅房

    用膳。

    屈平一向厌荤，御膳厨子早已知道他的口味，端上来的粥清淡可口，柔顺爽滑，吃来甚是合

    口。

    『怎样？』东方颢自己先没动，看著屈平吃了一口便问道。

    屈平淡笑著点头道，『甚好。』

    东方颢又替屈平夹了一些咸笋，这才开始动筷用膳。

    『太傅昨夜一定喝了不少的酒，要去小睡一下吗？』东方颢问道。

    『不用了。』屈平摇摇头，然后盯著东方颢开口说道，『皇上此次出宫，万事都要小心，毕

    竟不是从前了，知道吗？』

    『嗯。』东方颢点点头，『我会小心的，有周廷护驾，太傅就放心吧。』

    周廷是大内禁军统领兼护圣驾，是屈平荐的。

    屈平当年曾在淮北与他有过数面之缘，之后又被他所救，因见他为人诚直而不显山露水，武

    艺又深藏不露，於是就推荐他为宫廷护卫。

    至於后来他一路升为大内禁军统领，则是他自己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有他护驾，屈平确实放心不少。

    
 


九宫祭 《九宫祭》上部 第21章
    从轩阳殿出来，屈平迎面遇上了东方轩辕。

    『屈太傅。』东方轩辕似乎没有想到会碰见他，稍稍一愣，随即叫道。

    『可是去找皇上？』

    屈平停了下来，看见东方轩辕的身后跟著一个人，可是当他看过去的时候，那人马上便将头

    低了下去。

    屈平却在瞬间瞥到一抹熟悉的神色。『是的。轩儿先行一步。』东方轩辕说完，便从屈平身

    边走了过去。

    屈平回头看著两人的背影，不由眯起眼。

    那人穿著侍卫的衣服，可走路的姿势却好生奇怪。

    『屈大人。』这时从廊下走过来一个小太监，低头对屈平说道，『皇甫倾擎正在秦华阁候著

    ，等屈大人的接见。』

    『知道了。』屈平微一点头，脑海中忽然闪出了一人来。

    是了，刚才跟在东方轩辕身边的人是曹公公。

    曹公公是前朝皇帝身边的一个老太监了，皇帝驾崩后向东方颢请辞回家养老，可是并非不能

    再进到宫里来，为什麽要故意装扮成侍卫呢？

    而且现在还在东方轩辕的身边？

    ——睿侍郎前日告诉我，魏奎元最近一直去到东方轩辕的府上拜见，不知为的是什麽。

    屈平不由想起适才东方颢说的话来，此时又见到那曹公公……

    屈平边走边低头沉思著，却不料与皇甫倾擎撞了个正著。

    『失礼。』

    屈平抬起头。

    眼前的男子一身华贵的服饰，俨然是一派风采翩翩贵公子的模样，屈平一看便知道他就是谁

    了。

    『想必公子就是皇甫倾擎吧？』屈平微笑著说道，『皇上刚刚还和我提到你，果然风采不凡

    。』

    皇甫倾擎刚才远远的见他走来的时候就在猜想著他是不是那屈丞相，本来还觉得他太过於年

    轻了，可现在人到了眼前，听他的谈吐看他的气质已不由得他不相信了。

    他一定便是当今的左丞相屈平了。

    『皇甫倾擎见过屈大人。』当下他便躬身作揖道。

    『免礼。』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秦华阁，屈平让他坐下了。

    太监端来了点心水果，又看了茶，退下去之后，屈平缓缓开口，『我一直听闻皇甫公子是经

    商的，现在有一件差使也许适合公子你，虽然有点困难，可也是要有人办的。』

    『屈大人请吩咐。』皇甫倾擎谦恭有礼，略一作揖说道。

    『今年的漕粮已经差不多运进京城，如今只差浙江一省而已，这件运送漕米的任务便交托给

    你了，如何？』

    皇甫倾擎心中一惊，他怎会不知道这事，浙江漕米欠帐达三十多万石之巨，而且之前运送漕

    米的藩司也因此自杀身亡，早已闹得京城满城风雨。

    其实运送漕米本来是一项肥差，偏偏浙江上年闹灾害，钱粮徵收不上来，且河道水浅，不利

    行船，直至十月漕米还没有启运。

    再加上那漕米由河运改为海运，要由浙江运送到上海再用沙船运往京城，夺了漕帮的饭碗，

    他们巴不得漕米运不出去，哪里还肯下力？

    皇甫倾擎不禁皱起眉头深思起来。

    屈平见他一阵沈默，便开口道，『我也知道这件事的难处，之前的那个官员便是因为压力太

    大，被抚台催逼著自杀了。这件事我不要你在这月完成，

    只希望尽早将这漕米运进京城，如何？』

    皇甫倾擎抬眼看著屈平，知道他并不是故意刁难，於是点头说道，『待在下回去想想有何妙

    策，这件事皇甫倾擎定当全力去办。』

    『嗯。』屈平赞赏地看著他点头，『皇甫公子不愧是皇甫将军的儿子，若这件事办妥了，我

    便让皇上封你为晋州刺史，怎样？』

    晋州刺史大部分出自皇室，有较重要的地位，如今皇甫倾擎即为国舅，担任这个职务并不过

    分，看来运送漕米这件事只不过是个考验罢了。

    当下，皇甫倾擎便开口回答道，『屈大人如此看重皇甫倾擎，在下一定认真办差，不辜负大

    人的厚望。只是——』

    屈平抬眉看他。

    『若在下能在这月底将差办好，便有一个请求，还望屈大人答应。』

    『哦？』屈平诧异地看他，说道，『你说。』

    皇甫倾擎微微一笑说道，『皇甫倾擎想见识一下屈大人的棋艺。』

    屈平稍稍一怔，随即便淡笑著说道，『一定又是皇上说得过分了。也罢，若皇甫公子真能在

    这月底将事情办完，我便抽时间和皇甫公子对上一局又有何妨？』

    『那屈大人便是答应了。』皇甫倾擎注视著屈平，眼底闪动著异样的光芒。

    
 


九宫祭 《九宫祭》上部 第22章

    又会见了几个官员，屈平伸手轻揉自己有些微微发胀的额头，起身走出秦华阁。

    清爽的空气中夹杂著一股月桂的清香，款款扑鼻而来，令人感到有一丝初春即将来临的味道

    。

    自从做了东方颢的左丞相以来，他已经少有自己一个人的时间了，也早已没了少年时的那份

    逍遥自在，太傅时的那份闲暇。曾经有过的一些雄心壮志，

    在如今的他看来，也不过如此。

    终日被政事所缠绕，也只是他该尽的分内之事罢了。

    也许已是习惯，可不能否认的也有著怅然。年纪越长，他越是看得清。

    十年的春秋，在他的身上也不是没有留下痕迹的。

    至少，所有关於东方颢的事，已经深深留在了自己的记忆里，怎麽也抹不掉了。

    东方颢的成长，东方颢的执著，东方颢每次唤他的语调、神情……这些年来的自己，所有的

    事几乎都是和他有关，回忆里，也总多出这样一个身影。

    所以，即使看清了，他也是走不掉的。

    ——因为他已成了自己唯一的不舍。

    再等几年，等到他完全不需要自己的时候，那时也许自己就可以抽身离开了。

    这个念头，在屈平的脑海里转过好几遍，每次心里便会有这样一个声音传来，让他迟迟不能

    放手。

    他和东方颢之间的纠缠，到最后究竟会演变成什麽样的局势？又会怎样收尾，是在又过了几

    年之后变成了完全生分的君臣，还是仍旧和现在一样？

    也许是因为东方颢明天的出行，让屈平一直没有办法静下心来。

    屈平缓缓迈开步子，离开了秦华阁。

    大内殿周廷早已接到圣旨，这时正在吩咐手下的副统领杨绪一些事宜，听到通报说屈平进了

    大殿不由一愣。

    他赶紧撇下杨绪走出厅室，转入大殿便看见了萧萧而立的屈平。

    周廷自从升为禁军统领之后，已经很少能见到屈平了，这时突然见到了自己一直想念著的人

    ，不由有些微微发怔。

    他赶紧掩饰著说道，『周廷见过屈大人。』

    正想行礼，却被屈平一把扶住。

    『周统领不必多礼了。』屈平微笑著看著他说道。

    『屈大人还是叫我的名字吧。』周廷请他坐下了，又让手下端来茶水，这才坐在一边说道，

    『大人最近可好？』

    屈平轻呷一口茶，却不回答，只是淡淡笑著说道，『这正是我想问你的。』

    说著他放下茶杯，这动作甚是优雅。

    周廷自从第一次在淮北遇见屈平，就已被他的才情、风姿吸引了，从此之后，便一直追随左

    右。即使知道这份感情注定只有自己一个人默默品尝，他也从不后悔。

    而且，随著时间越久，他就越是能了解屈平；越是看重他的人，便越能将他深埋在心底，小

    心珍藏，从不表露半分。

    『多谢大人挂心，周廷一向很好。』周廷看著屈平的脸，一寸一寸，不想放过任何地方。

    『嫂夫人也还好吧？听说最近又有身孕了？』屈平因周廷对他有过救命之恩，虽然两人不常

    见面，可是对他的事情还是特别关心和在意的。

    周廷比屈平要大上两岁，在他终於下定决心放下对屈平的感情之后才和自己的青梅竹马成亲

    的。

    『嗯。内子经常提起大人你呢。』

    『是该去拜访一下嫂夫人了，自从七年前一别还未曾再见过。』屈平谓然叹道。

    『无妨。她只是说说而已，她也知道大人忙於国事，请大人不要将这件事放在心上。』周廷

    温和地笑著说道。

    屈平若有所思得看了他一眼，然后端起茶，望著杯里漂在水面上的几片茶叶，迳自不语。

    周廷见他不说话，便也停下，望著眼前触手可及的他，不禁也是一阵感叹。

    他的侧脸比起上一次看见的时候，更加富有立体感，许是又有些瘦了。可那眉那眼那鼻那唇

    ，仍旧无一不美好无一不让人思念。

    周廷别过脸。

    周廷不是不知道皇上的心思，因为皇上看他时的眼神，和自己的太过於相似了，以至於他在

    一瞬之间就能分辨出皇上对他的心意。

    记忆中，二皇子那鹰隼般的眸子经常是直直地盯著屈平看的，从不曾落下过一分一毫。

    至於他，这几年来哪一件事不是为了二皇子的？若说是为相，也是为了皇上的。也许这世上

    也只有像皇上这样的人，才能和他在一起吧。

    
 


九宫祭 《九宫祭》上部 第23章
    『周廷，这次皇上出京你要事事小心，有些事该坚持的就要坚持，你跟在二皇子和我的身边

    也有很久了，相信你能明白我的意思。』

    良久，屈平才转过脸来看著周廷，仔细嘱咐著说道。

    『周廷知道。』周廷的表情也极其的郑重其事，他点头认真回答道。

    『嗯，我相信你。』屈平扬起唇，淡笑著看周廷。

    周廷心中一震。

    ——我相信你。

    虽然只有这短短的四个字，可已是足够的了。即便就是为他出生入死赴汤蹈火，也已是心甘

    情愿的了。

    『大人放心，我周廷说什麽也会保皇上的周全，请大人不要过分担心了。』

    屈平缓缓点头，又叮嘱了两句，方才离开大内殿。

    夜，清凉如水。

    屈平从大内殿出来后又被那李太后召见，用了晚膳之后陪她聊了几句，从春华宫出来的时候

    已将近亥时。

    一轮弯月明晃晃地挂在宫外，皇宫显得冷冷清清，除了偶尔有一些轮值的太监或侍卫经过之

    外，就只剩下屈平了。

    秦儿跟在屈平的身后，说道，『大人，您该回府了。』

    屈平仰望那轮明月，却没有出声。

    『大人，昨夜您一宿未眠，今日又忙碌了一天，早点回府歇著吧。』秦儿又道。

    屈平看了秦儿一眼，心里却突然想到了东方颢。

    此时，他应该已经歇息了吧。

    『……我去看看皇上。你——先在这里等我……』屈平蹙著眉，停了一会儿又开口，『你先

    回去吧……』

    见他迳自往皇上寝宫的方向走去，秦儿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愣在了原地。

    小六子和另一个当值的小太监蹲在东方颢的寝宫外，似乎睡了过去，手中提著的宫灯也早已

    滚在了地上，连火熄灭了也不知道。

    屈平站在黑乎乎的夜色里，也不上前，只是静静地盯著寝宫的那扇紫金镂花门，不知再想什

    麽。

    心里的那种莫名的担忧已经困扰了他一整天，到底是什麽他却说不上来。

    四周寂静一片，他似乎能想像东方颢正安静地躺在寝宫里的那张大床上。

    怔忡半响，他轻叹著转身。

    只走出一步，便听到身后的门“吱呀”打开的声音。

    小六子和另一个太监被声音惊醒，揉了揉眼睛赶紧跪在地上，叫道，『皇上。』

    东方颢挥了挥手，示意他们退下，然后便盯著廊下的那个身影。

    『太傅？』他的声音低哑，这一声“太傅”唤来却是那般的自然。

    屈平缓缓转过身。暗夜中，只能看清东方颢黑幽幽闪著光的瞳仁，是清醒的，丝毫没有睡意

    。

    『皇上。』

    东方颢只是静静地望著台阶下屈平那双明郎淡然的双眸，也不言语。

    过了好久，屈平出声打破这份沈默。

    『进去吧，小心著凉了。』

    东方颢还是没有动静。

    屈平忽然想走上前，可黑暗中忘了前面的台阶，刚跨了一步，脚下一绊便往前跌去。东方颢

    虽然眼明手快地接住他，可也没注意到台阶，一步踏空失去平衡也向后摔去。

    结果两人一下子都摔倒在地，东方颢在下，头枕著阶梯。

    『皇上，你没事吧？』屈平苦笑著说道，暗暗责怪自己的不小心。

    屈平说著便想撑起来，却不想东方颢伸手使劲一拉，让他又重新跌回他的身上。

    於是，便四目相对，呼吸亦近在咫尺。

    『皇上？』

    『太傅是否担心颢儿明日出行之事？』东方颢故意顾左右而言他，就是不想放开身上的人。

    屈平一愣，不过还是点头回答道，『是有一点。』

    感觉到东方颢的手紧紧抓著自己的，屈平也不挣扎，只是语气中含有一丝担心地问道，『皇

    上，你不要紧吧？』

    『我只是去淮南，离这里不远，八百里加紧文书隔天就一个来回，太傅没有必要为颢儿担心

    。』东方颢的声音还是稳稳当当，他的嘴角甚至还有一抹笑，轻轻漾了开来。

    『虽说是淮南，可毕竟不是在皇宫……』屈平话说了一半，注视著东方颢的脸蹙起了眉，『

    你笑什麽？还不快让我起来，躺在这里像什麽话？』

    『太傅好像又瘦了。』东方颢微一皱眉，看著屈平的脸说道。

    『颢儿？』屈平无奈唤道。

    东方颢忽然伸手一把圈住了屈平的颈项，拉近了两人最后的一点距离，在他耳边低声说道，

    『让颢儿就这麽躺一会儿吧……』

    听著东方颢那带点撒娇的口吻，头埋在自己的颈肩处，声音显得闷闷的，屈平忽然觉得有些

    哭笑不得。

    却也无可奈何。

    这东方颢执拗起来，任他说什麽都没用。

    两人的身体隔著一层衣物紧靠在一起，能感觉到互相传递著的体温，也能感觉到彼此心跳的

    声音，一声一声，很有规律，也很平静。

    
 


九宫祭 《九宫祭》上部 第24章
    他对屈平，到底是从什麽时候开始感情变得不一样了呢？是在与他相处了以后渐渐改变的，

    还是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已经陷入进去了？

    两人并不是没有如此靠近过，只是东方颢知道，他对于屈平的那份眷恋，早已不像以前那样

    单纯了。

    如今，“屈平”这个名字和他的人早已深深刻入了自己的骨髓，就像毒药一样生了根，融化

    在了血液里面，是再也不可能消失的了。

    『怎麽了？』屈平的声音从耳边传来，带著一丝温柔。

    『刚才一直听到太傅叫我的名字，於是便走出来看，太傅你果然在门外……』东方颢轻轻地

    低喃，这种感觉有些不可思议，却也并不是第一次。

    『……是吗。』屈平低低说著，想到之前东方颢来找他的那次，也是类似的情形吧。

    黑暗中，感觉到东方颢身体的温暖，让屈平闭起了眼睛。

    『若当初做皇帝的不是我，太傅早就不在颢儿的身边了吧？』东方颢一直没有忘记，生在帝

    王家的兄弟倾轧，不成功便成仁，若不是有屈平和他的父亲助自己一臂之力，

    恐怕现在成为阶下囚的就是自己了。

    这个皇位，说什麽也是要得到手的。

    不管这是为了成就自己的野心，还是为了能留住他。

    『太傅？』

    东方颢的耳边传来了屈平平稳的呼吸，却已是睡著了。

    他不由苦笑一阵，随即缓缓坐了起来，小心抱起屈平，走进了寝宫。

    ——也许太傅这阵子，著实是太累了。

    正走来看到这一幕的秦儿从走廊的柱子后面悄悄退下了。

    将屈平轻轻放在柔软的床上，替他脱去了外袍和中衣，盖好了被子，东方颢轻叹了一口气。

    本想就这麽在他身边躺下，却终究还是忍不住俯身凑近他。

    月色下，屈平那张清俊的脸显得愈发瘦削，在自己的眼前不断放大。

    东方颢伸手抚上他的脸颊，又用食指划过他轻轻薄薄的唇畔，然后他缓缓地吻了上去，只是

    很浅很浅的一个吻，就像屈平以前常常吻他的额一样，虽然是淡淡的，

    却带著屈平特有的味道。

    这一夜，恐怕又是无眠的了。

    寅时未到，房中已有了一丝的晨光。熏炉里香烟袅袅，帐幔围绕之下，人影显得异常朦胧。

    东方颢辗转反侧，终於还是坐起身，随手拉过一件皇蟒青袍披在身上，靠坐於软垫上，垂首

    望著身旁依然安睡著的屈平。

    他的呼吸安稳，表情亦是平静，许是有些疲倦的缘故，只有双眉微微蹙著。

    东方颢伸出一只手把玩著屈平枕边的一缕乌丝，绕了几圈在那手指，又轻轻松开，发丝缱绻

    ，柔顺如绸。

    『屈平……』一声叹息，悠悠的，却蕴含著无限的情感。

    注视了良久，他方才起身下床。

    『不要让人惊扰了太傅，好好在这里守著。』东方颢低声吩咐著站在寝宫外的小六子和另一

    个太监道。

    『是，皇上。』两人赶忙应道。

    东方颢抬头望了望逐渐露白的天色。

    『朕立即出宫，去传周廷。』

    『可是——皇上，那大驾仪仗还没有准备……』

    东方颢打断小六子的话，『朕微服先走，大驾还是准时出发，你好好看著，不准露了口风，

    听见了？』

    『那要是屈大人问起——』小六子抬起脸小心翼翼地问著。

    东方颢转头看向房间，停了一会儿才说道，『照实说吧。』

    『知道了，皇上。』

    屈平只睡了四个时辰便醒了过来，发现自己躺在了东方颢的寝宫里，这才想起昨日的事来。

    也许那时的自己实在是有些困了，竟不知什麽时候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昨晚的东方颢似乎对自己说了什麽？

    屈平只觉得隐约有著模糊的印象，可想了再想，仍旧一无所获。

    他起身下床，穿戴好衣冠走出了寝宫。

    此际已近卯时，大驾仪仗并未出发。

    『大人，怎麽不多睡一会儿？』小六子看见屈平出来连忙问著。

    『皇上呢？』

    『皇上已先一步出宫了。』

    屈平微微一愣，随即便点头表示知道了。

    
 


九宫祭 《九宫祭》上部 第25章

    当日，大驾仪仗一出宫，魏奎元便来到瑞亲王府。

    『王爷。』

    『嗯。』东方轩辕正在书房写字，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瞥到睿丘茗，他开口问道，『怎麽？

    皇上没带你去？』

    『皇上对他早起了怀疑之心，怎麽还会带在身边。』魏奎元陪著笑说道。

    『也许皇上对我们也早就起了疑心。』东方轩辕把笔一搁，背负著双手，走到他们面前盯著

    睿丘茗看。

    睿丘茗一阵心慌，急忙说道，『下官什麽也没有和皇上提过。』

    东方轩辕看了他良久，忽又淡淡笑道，『其实也没什麽，皇上是什麽样的人物我比你更清楚

    。走罢，边吃酒边聊。』

    一桌酒席早已摆好，魏奎元请东方轩辕先坐了，自己方才坐下。睿丘茗只是站在一边。

    还有几个下人在一旁伺候。

    『皇上挑这个时候出宫，莫非真如王爷所料——』魏奎元其实无心喝酒，一直在意著这件事

    。

    『怎麽？你在担心？』东方轩辕挑眉看他。

    『这种事，说不担心是假的……』魏奎元四处看了看，话说了一半。

    东方轩辕挥了挥手，摒退了下人，对著说道，『放心吧，这里都是我的人，有话但说无妨。

    』

    『王爷对此事可是有十足把握？』魏奎元还是压低了声音说道。

    东方轩辕拿起酒杯，慢悠悠地晃著，声音不急不缓地说道，『皇上一出宫，正是最好的时机

    ，况且……瞻前顾后永远成不了大事，你说是吗？魏丞相？』

    『可刚才王爷不是说，皇上已经对我们起疑心了，这次的出行莫不是故意的？』魏奎元皱眉

    看东方轩辕问道。

    『当然是故意的。』东方轩辕冷笑著说道。

    这话一出，魏奎元不由吃了一惊，『怎麽？』

    『还记得我和你提过的那一场棋局吗？』东方轩辕忽然扯开了话题。

    『记得。似乎最后一局是王爷胜了。』魏奎元略一点头，眼睛望向东方轩辕，心中一怔，问

    道，『难道——皇上是在试探王爷？』

    『我当时就在怀疑了，可现在他的行动更加确定了我的想法。』东方轩辕抬眼看了看魏奎元

    ，缓缓言道，『那时的破绽和这次的出行一样，都是有目的的，

    就看我会不会往里跳了。』

    『那王爷您还——』魏奎元被他这麽一说，反而更不明白了。

    『我若没有完全把握，也不敢就这麽贸然地跨出这麽大一步。』东方轩辕没有回答，反而笑

    著说道。

    魏奎元疑惑地看著他。

    正在这时，外面突然有人笑著说道，『九皇子说得不错。』

    挑帘走进来一个人，魏奎元听著声音有点耳熟，再仔细一看，竟然是曹公公。

    『见过曹公公。』魏奎元吃了一惊，赶紧站起来一揖说道。

    曹公公在魏奎元刚进朝为官的时候就已经是主事太监了，而且经历了两代皇帝，所以魏奎元

    对他也不能说不熟了，甚至还有那麽点交情，

    毕竟自己每次要觐见皇上都是要通过他的。

    『魏丞相多礼了。』曹公公那有点尖细的声音，如今早已变得老态了。

    『曹公公请坐。』东方轩辕对他也是客客气气，笑著做了一个手势说道。

    『谢过九皇子。』曹公公一向也是个守礼的人，谢过之后才坐了下来。

    魏奎元看著东方轩辕，又看看曹公公，还是想不到为什麽这两个人突然会联在一起。

    『曹公公，魏丞相如今也不是外人了，把你知道的事都告诉他吧。』东方轩辕抿了一口酒，

    然后看著曹公公笑著说道。

    曹公公点头，转向魏奎元说道，『魏丞相也是当朝元老了，应该知道老皇帝驾崩时候的事吧

    ？』

    『知是知道。可不知公公指的是哪桩？』魏奎元捋著自己的山羊胡子，皱眉问道。

    『可知皇上驾崩的时候最后见的一人是谁？』曹公公眯著细小的眼又问。

    魏奎元回忆了片刻，说道，『似乎是屈正。』

    那屈正便是屈平的父亲了。

    『这便是了。』

    『可是……这又代表了什麽呢？』魏奎元回想当日的情形，正是屈正告诉自己皇上驾崩的消

    息的。

    『之后屈正是否宣读了一份诏书？』

    『没错。』

    『丞相可曾见过？』

    『见过，确实是皇上的大印。』

    『皇上的玉玺这不假，可那内容并非皇上亲笔所写……』曹公公欲言又止地看著魏奎元。

    魏奎元沉吟了一阵，似乎想到了不该想到的，不由打了个激灵，有些颤抖地问道，『公公的

    意思是……那份诏书是屈正篡改的？』

    
 


九宫祭 《九宫祭》上部 第26章

    『魏丞相说得不错。』曹公公点头说道，『其实皇上病重，让屈正代笔那是自然，只是诏书

    的内容麽……』

    曹公公的目光闪烁，显得阴恻恻的，显然这话里头另有文章。

    魏奎元盯著他，那目光似乎要将他看穿似的，语气也变得沉静，『想必曹公公早已听到了诏

    书真正的内容了。』

    『可以这麽说。』曹公公点头道。

    『这麽说来，当时的那份废太子的诏书也是伪造的？』魏奎元的仍有一丝怀疑，只因那张诏

    书魏奎元看得明明白白，上面的字迹确是皇上亲笔。

    『魏丞相可不要忘了，那屈正还有个弟弟，他可是临摹的好手啊。』曹公公提醒道。

    魏奎元低头沉思良久，越想越觉得心惊。以他所知的屈正，决不是这等弄虚作假之人，可这

    若是为了自己的儿子，也是有理由这麽做的。

    若果真如此，那便是欺君灭族的大罪了。

    魏奎元心里不禁有一丝难掩的兴奋，眼中同时也闪动著光芒。

    东方轩辕见他的表情，便能猜到他这时的心情了，於是开口说道，『这可是天大的秘密，曹

    公公当初便是为了这个秘密辞去了总管这一职的。』

    魏奎元沉吟半响终於回过神来，看著两人迟迟没有言语。

    良久，他下定了决心开口道，『瑞亲王要臣怎麽做，尽管吩咐便是了。』

    东方轩辕满意地点头微笑，可眼底渐渐凝起了阴噬之意。

    东方轩辕的府邸，彻夜闪著幽幽的火光，大门紧闭，直到黎明时分，方有人乘坐官轿从大院

    里出来。

    祸起萧墙，京城中，隐隐有著蠢动，一场腥风血雨似乎就要来临。

    屈平一直无法安睡，自从东方颢出宫以后，他每天直至深夜才回府，睡了不到三个时辰便又

    进宫，除了料理朝中大大小小的事务之外，便觉得心里好似空了一块，

    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将他笼罩著。

    前两日，开封巡抚有密旨传来，说圣驾已经到了汝州，屈平看见后还是能放下心来的，可近

    几日却什麽消息也没有。直到今天，竟接到了“圣踪不详”的讯息，

    屈平手微一颤，手中的邸报便掉在了地上。

    『大人。』秦儿弯腰将抵报捡起，轻轻唤著他。

    屈平回过神来，看著正站在自己面前的一位官员，开口说道，『刚才说到哪里了？』

    『回大人，下官因为衢州欠粮的事，屡次被户部催银，再加上河南藩库银子又要调京库，思

    尚书行文叫藩里说清白，职藩那里也一直没个交代，下官只好来求见大人了。』

    屈平仔细听完，沉吟著说道，『这件事我也知道，思尚书管著通政使衙门，自然要按规矩办

    事，既然你来找我，那也不好叫你就这麽回去，衢州欠粮的事我会吩咐派人去户部调银。』

    『下官谢过屈大人。』

    屈平微一点头，便低头看著手中的公文。

    那官员正欲离去，不知想到什麽，忽然随口问道，『屈大人，最近京城里可是有什麽重要的

    活动？』

    可屈平心里却又无法平静了。

    『秦儿，备轿去城北大营。』

    皇甫倾擎已在廊下等候良久，见那个官员匆匆离去，刚踏上台阶，见屈平蹙眉走了出来。

    『大人有急事？』

    屈平一愣，这才想到还有人等著见他。

    『皇甫公子来找我，是否为了那漕米之事？』屈平没有回答，只是开口问道。

    『是的，大人。事情均已经办妥，特来向屈大人禀报一声。』皇甫倾擎长身而立，一躬身说

    著。

    自从东方颢离宫至今，这是屈平听见的第一桩好事，他不由舒展了眉头，微微一笑说道，『

    甚好，皇甫公子果然能够说到做到。』

    『大人最近是否日夜操劳，多日不见，您看上去更清瘦了。』皇甫倾擎稍稍走近一步，皱起

    眉看著屈平轻轻说道。

    屈平没想到他会有此一说，停了一会儿开口道，『多谢皇甫公子的关心，屈平一直是如此的

    。』

    皇甫倾擎不动声色，微微一笑又问道，『大人刚才神色匆忙要去何处？』

    『嗯。有些事要去处理一下。』

    『皇甫倾擎能否跟随大人一起去？顺便和大人回禀一下那漕米之事。』

    屈平看了他一阵，点头说道，『也好。』

    
 


九宫祭 《九宫祭》上部 第27章

    两人同上了一辆马车，往城北大营驶去。

    『其实要解决漕米这件事并不难。』皇甫倾擎这时看著屈平说道。

    『哦？』屈平微微一笑，『愿闻其祥。』

    『只要采用就地买米的办法，就能省去了漕运的麻烦，也能尽早办成这件事了。』

    听皇甫倾擎这麽一说，屈平立刻就明白了，眼中也不禁多了一抹欣赏的神色。

    因为反正是米，不管哪里的都一样，只要能在上海将漕米交兑足额，浙江就可以在上海买米

    交兑，连漕运也省去了。

    许多官员在看这件事的时候，想到的只是漕米欠帐太大，一时难以筹足；或是想到那漕米由

    河运改海运之后漕帮会从中作梗，

    即使筹足也很难尽早运出之类的问题，却是没能想到漕米改海运之后实际上为同时解决上面

    两个问题提供了契机。

    可生意场却不同，要想得开阔，也要不拘成法。

    所以皇甫倾擎能利用这两点在短时间内便解决了这个困扰许久的问题。

    屈平点头说道，『看来我真是找对人了。』

    皇甫倾擎不禁笑了笑，然后又开口，『大人应该没有忘记答应在下的事吧？』

    屈平亦笑了，唇角弯起了一个淡淡的弧度，『屈平自然不会忘记。』

    皇甫倾擎看著屈平的笑容，没有再说话。

    城北军营离皇宫不过三十里左右，不一会儿功夫就到了。

    屈平让马车停在军营前，然后两人下了车。

    还没有走近，便听见一个守门的军士大声喝道。

    『什麽人？站住。』

    一个军校听到了之后便马上走了过来，上下打量了屈平和皇甫倾擎一阵，沉声问道，『你们

    是来做什麽的？找谁？』

    屈平没说什麽，只是拿出了平日批阅公文的随身小印递了过去，『拿给清军门看，他自会知

    道。』

    那军校接过小印看了看，又抬眼看著面前这位从容优雅，面容端正的人，虽然身著的是一品

    官服，可无奈自己并不认得。而且军营也有军营的规矩，

    清军门早已吩咐过，只认兵部堪合不认人。

    不过眼前的人神情内敛，隐隐含著一股威严的气势，似乎确实来头不小。於是他让他们先等

    在外头，自己匆匆跑进去汇报了。

    这清军门规矩好大。皇甫倾擎不由皱眉暗道。

    他转向屈平，却见他脸上没有一丝愠色，只是一派自如的静静站在原地。

    看他的态度他的神情，就仿佛是个远离凡尘，从来都无需为了这世上一切的纷纷扰扰费神的

    那种超凡脱俗之人，可偏偏他又穿著一身仙鹤补服，

    身陷重重官场之中，不能不说这是一种极端的矛盾。

    可又有一种无与伦比的契合感。

    看著他，皇甫倾擎不禁一阵失神。

    清若凛一看那小印，就知道来人是谁了，眼前的军校也是按规矩办事，所以他并没有说什麽

    ，只是淡淡的和他说了一句，『他就是我和你提到过的左丞相了。』

    那军校不由愣住了，茫然地望著清若凛的离开的背影，良久才回过神来，赶紧追了出去。

    『大人。』清若凛快步走到屈平跟前，将他迎至大营内的议事厅坐下了。

    皇甫倾擎并没有跟进去，只是在帐内悠悠地喝著茶，一边等著屈平和那清军门议完事出来。

    他啜了一口茶，抬眼看见刚才那位军校一脸凝重地守在议事厅外，不由失笑说道，『不知者

    不罪，你这麽紧张干嘛？』

    那个军校听到皇甫倾擎和他说话，转过脸来瞪了他一眼道，『我也知道，况且，我哪有……

    紧张啊？』

    皇甫倾擎只是耸耸肩，又道，『你们军门看上去很严肃，这里想必军纪严明，看得出左丞相

    并没有不高兴的样子。』

    那军校微微一怔，忽然问道，『你是谁？』

    因为皇甫倾擎并没有穿官服，看上去也不是左丞相的长随。

    『我麽？』皇甫倾擎笑了笑，『我不是谁。』

    『不说就算了。』

    军校看著眼前的男人，和刚才的屈平有著不一样的气势，但一看却都是极有城府的那种人。

    正在这时，清若凛的声音传来，军校一听叫的是他便应了一声抬脚走进大厅。

    屈平这时端坐在椅子上，目光正看向他，他头一低躲开了那视线。

    『还不快见过屈大人。』清若凛站在屈平的身侧说道。

    『卑职见过屈……屈大人。』军校讷讷地说著，可是仍旧没有抬起头来看他。

    屈平倒不介意，只是含笑看著他，缓缓说道，『你就是严云的孩子麽？长这麽大了。』

    听他这麽一说，那军校不由一阵恍惚。

    
 


九宫祭 《九宫祭》上部 第28章

    仿佛自己又回到了那个阴霾的雨天，雨水和泪水迷蒙了他的眼，可却有一位优雅少年轻轻将

    他扶起来，用他那乾净的衣袖擦去了他一脸的泥泞和污浊。

    事隔这麽多年，他虽然依然牢牢记得那件事，却已然认不出他来了。

    可他竟然还记得自己爹爹的名字。

    严云正是被那屈正所救，见他无处可去又有点身手，於是将他安置在大营，这已是很早以前

    的事了。那时的屈平最多也只有十五、六岁而已。

    如今，严云早在几年前因病回了老家，将严霖留在了大营。

    『怎麽了？』屈平的声音温和，和那时相比多了些低沉却依旧优雅。

    『我……我……』严霖眼眶一热双膝一软突然就跪了下来，却不知该说些什麽好了。

    『哎。』屈平轻轻一声叹息，上前把他扶了起来，『事情都过去了，现在你也早已长成了一

    个铮铮的男子汉，怎麽还能像以前一样轻易就掉泪呢？』

    『严霖竟然没能将恩人认出来，实在是万分的该死。』严霖伸手一抹，擦去眼泪。

    屈平扬起轻笑，『你那时才几岁，况且救人的是我的父亲。』

    那有什麽分别。严霖刚想抬头说，猛然看见屈平那如沐春风般的微笑，不由心中一暖，眼眶

    不禁又红了。他赶紧低下了头。

    『好了，说正事吧。』清若凛无奈的看看严霖，没想到这小子还是这麽爱哭，他只能吩咐道

    ，『严霖，你去把前几日守城的军士找来。』

    『是。』严霖应了一声又抬头看了屈平一眼，方才走出议事厅。

    『若凛，刚才我说的事就交托於你了。』屈平看著清若凛，缓缓言道。

    『大人请放心，大营一定会守好，不会有丝毫差错。』清若凛一躬身说道。

    『嗯，另外八百里之外的军报一定要尽早送到我的手里，让你手下的人看仔细了。』屈平又

    嘱咐道。

    『若凛知道。』

    走出大营，严霖跟了出来，『大人。』

    风轻吹起屈平的一角衣袂，一缕乌丝，他回过头。

    『屈……大人，卑职想送大人一程。』严霖正视著屈平。

    屈平一笑说道，『回去吧，好好习武，跟著清军门，将来一定会有出息的。』

    严霖看著他透彻的眼，深邃的眸，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去吧。』

    屈平上了马车之后静静地想著刚才军士汇报的情况一直没有开口，皇甫倾擎也不打扰他。

    这时马车忽然停了下来。

    当皇甫倾擎撩起帘子准备下车的一霎那，就看见一只手握著一柄剑向马车中刺来。

    皇甫倾擎反射性地躲开，却发现那把剑已然来到屈平的胸前，他不由大惊失色，一掌推开了

    屈平。

    行刺的人一击失手，剑锋一转还是对准屈平。

    皇甫倾擎想也没想就护在了屈平的身前，可这时他却听见身后的屈平“闷哼”一声，似乎承

    受了很重的一击，回头一看，屈平已是脸色煞白，身体歪向了一旁。

    这是从车厢外刺来的剑，看来行刺的人不只一个。

    皇甫倾擎赶紧拉过屈平，自己一跃出了马车。

    事情来得太快，被一剑穿透了肩胛骨让屈平痛彻心扉，紧紧抓住车窗的布帘，指关节也已泛

    白，他强自咬牙硬忍，牙关被咬出了血来。

    脑中忽然闪过了一个人的名字。

    ——难道是他？

    马车外有三个身穿黑衣的人，眼看其中一个正欲再行刺，皇甫倾擎抢过马鞭便是一鞭，马车

    便在嘶声中疾驰而去。

    那些黑衣人没想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都想追过去，却都被皇甫倾擎挡了下来。

    再转头看去，马车已跑得不见了踪影。

    那三个黑衣人霎时一齐攻向了皇甫倾擎。

    只是他们万万没有想到眼前的人竟是身怀绝技，即使皇甫倾擎手无寸铁，却还是无法伤他分

    毫。

    皇甫倾擎此时心中著急，看见其中一人拿剑刺了过来，当下抬手握住那剑刃，然后使力将那

    刺客带到一边，自己虚晃一招转到他的背后便制服了他。

    将那三人连连打晕之后他赶紧往那辆马车消失的方向追去。

    想起刚才屈平苍白的脸，皇甫倾擎不禁心急如焚。

    追出大半里左右，皇甫倾擎终於看见了停在悬崖边的那辆马车，他提气一步冲到马车前，掀

    开布帘，看见屈平已经昏迷在车厢里，左肩上一大片的殷红，

    伤口还在汩汩的向外冒著鲜血。

    皇甫倾擎只觉自己的心脏一阵收缩，像是要窒息了一般。他从来没有想过，除了自己，他还

    会如此在意一个人的生命，不是因为他是朝廷大员，仅仅因为他是屈平。

    皇甫倾擎赶紧撕下自己的衣襟先为他简单地包扎了一下。

    
 


 第29章
    东方轩辕知道这个消息已是两天之后了。

    『混帐！』他从案几上惊起，拍案大声斥道，『本王什麽时候让你去刺杀屈太傅的？』

    他的视线紧紧锁住眼前的曹公公，像是要把他生吞似的。

    『是我。』门外一人低哑的声音传来，随之走进门来的是东方原。

    东方原一直被圈禁，长久不见阳光的脸上呈现出一种病态的苍白，可他的眼神却没有因为两

    年的禁锢而变得呆滞，他眼中射出的那股阴狠之意，

    像是要立时将所有背叛他的人都置於死地。

    『是你。』东方轩辕对这个大哥并没有半分情意，冷冷看著他。

    『九弟好大的脾气，区区一个太傅就让你气成这样了？』东方原嘲讽地吊起嘴角说著。

    曹公公看见东方原走过来赶忙给他行礼，东方轩辕看在眼里无动於衷，魏奎元却不由暗暗吃

    惊。

    『九弟也不是已经派人去暗杀东方颢了麽？』东方原依旧嚣张，俨然以太子自居。

    『那是两回事。』东方轩辕冷哼一声，瞥他一眼沉声说道，『如今屈太傅是左丞相，朝中的

    事务都要倚靠他处理，我并不想乱了朝局……』

    『我就不信少了屈平会怎麽样。』东方原打断他的话，『想当初要不是他，我也不会落得今

    日的下场。』

    『你以为如今的你还有多少能力，不要给我再轻举妄动，到时我保不了你，你只有自求多福

    的份了。』东方轩辕冷声言道。

    『只要能找到那份诏书，我就是名正言顺的皇帝，倒是不知九弟会怎麽样了？』东方原冷笑

    著说道。

    感觉到两人之间的剑拔弩张，曹公公赶紧出来打圆场道，『王爷，太子只是想尽快解决这件

    事，相信王爷也是一样，其实屈丞相不在更好，

    我们可以将皇宫的消息进一步封锁起来。』

    东方轩辕斜睨他一眼，紧抿著嘴没有说话，然后一甩袖便向门外走去。

    『等等，九弟你要去哪儿？』东方原的声音在后方传来。

    『去见屈太傅。』东方轩辕停下脚步，缓缓吐出了这几个字。

    『你这一去，岂不是不打自招？』东方原的语调带著一丝嘲笑。

    东方轩辕不再搭理他，一步跨出了书房。

    魏奎元赶紧追了出去，走了一段路后，他看著东方轩辕说道，『如今太子一出来，事情恐怕

    对您不利啊。』

    魏奎元想到东方原刚才的气势，不禁有些担心。虽然他也很希望借东方原的手除去屈平，可

    他并不是东方原的亲信，若最后东方原得了势，恐怕局势会对自己不利。

    『你担心？』东方轩辕挑眉看他。

    『……臣是担心王爷……』

    『无妨，他不会有太大的碍事。况且我早就知道那曹公公是一心想要救他才会与我合作。至

    於我要救他——』东方轩辕停下来看他，嘴角扬起一抹冷酷的笑，

    『只不过是想找个替死鬼罢了。』

    『既然王爷有自己的打算，老臣便放心了。』魏奎元缓缓说著。

    『还有什麽事？』东方轩辕看他的表情，似乎欲言又止。

    『……王爷，你真的要去？』魏奎元於是开口说道。

    『嗯。』东方轩辕点头。

    『你不担心被屈平怀疑？』

    『我自有主张。』东方轩辕淡淡地回答道。

    房间里有著氤氲的药香，东方轩辕走进寝室便看见屈平安静地躺在那病榻上。

    散在枕边的乌丝衬的屈平的脸色更加苍白。

    屈平只是浅眠，尽管东方轩辕尽量放低了自己的脚步声，他还是感觉到了。

    『抱歉。』东方轩辕看见他睁开眼睛，於是轻声说道，『轩儿惊扰了太傅的休息。』

    屈平目不转睛地看了他一阵，方才低低说道，『扶我起来吧。』

    东方轩辕依言扶他坐了起来，虽然牵动到了伤口时屈平只皱了皱眉，可东方轩辕没有忽略掉

    他额上渗出的细密的汗珠。

    刚才他在屋外已经问过了秦儿，屈平的伤势很严重，一定要好好调养，将来才不至於会落下

    病根。

    他也知道屈平一定很疼。

    东方轩辕心里愧疚，却没有办法说出口，他只好拿起搁在一边的白巾，替他轻轻擦拭著额上

    的汗珠。

    『宫里还好吧？』屈平看著他的眼睛问道。

    『嗯……一切都好。』

    『你和皇上从小的感情就很好，我不想看到你们之中谁伤害了谁，我只希望你们都好。』屈

    平缓缓开口言道。

    东方颢静静地看著屈平，目光闪烁却不言语。

    屈平吃力地闭了闭眼，又道，『轩儿……你要做什麽，我阻止不了你……我只希望天下太平

    。』

    只此一点，予愿足已。屈平定定地看著他。

    他的语调虽然缓慢，声音也很虚弱，可每个字都敲打在了东方轩辕的心里。

    东方轩辕的手不由僵了一下，『可是为了皇上？』

    屈平看著他，只是扯动嘴角勉强笑了笑。

    『轩儿知道该怎麽做。』

    东方轩辕的手终於垂了下来。

    
 


九宫祭 《九宫祭》上部 第30章

    东方轩辕不否认自己是嫉妒著东方颢的。

    因他不仅有父皇的宠爱，更不用被派去边远的寒苦之地，又有如此为他尽心尽力的太傅，叫

    他怎麽不羡慕怎麽不嫉妒？

    可他也没有忘记小的时候和东方颢一起贪玩一起被骂一起受罚的经历。

    只是，人长大了就有了自己的想法和欲望，即使小的时候再亲近，也是永远留在了过去，再

    也找不回来的了。

    如今已然走出了这一步，他是万万不会回头的，只怕是要辜负了眼前的人的期望了。可若说

    是要天下太平，东方轩辕自认还是有能力替他办到的。

    『太傅请好好休息吧，轩儿还有事要先告退了。』东方轩辕站起来说道。

    屈平点点头，注视著他的眼却没有再说话。

    『秦儿，去请皇甫公子进来。』

    东方轩辕离开不久，寝室里忽然传来屈平的声音。

    『是。』秦儿在门口应了一声赶紧去请那皇甫公子。

    皇甫倾擎没有离开，因为他怕有人再一次来行刺屈平，於是打算留在屈府保护他。

    『大人，你找我……』皇甫倾擎推开房门，却没有在床榻上看见屈平，心中不由大惊，连忙

    转眼看去，发现屈平正坐在边上的一张案几旁低头写著什麽。

    『大人。』他的语气里不禁带著一丝责怪。

    屈平这时正好写完最后一笔，他抬起头说道，『有一件事我想让你去办。』

    『大人还是请先回床上躺著罢，大夫说了大人近期内不能下床的。』皇甫倾擎上前两步扶起

    了他。

    屈平抬头见他那略显强硬的表情，不由微微一怔，他於是轻点头，缓缓站了起来。可刚想跨

    步，就被那皇甫倾擎横抱了起来，再轻轻放置到了床上。

    动作轻柔仔细且一气呵成，免去了屈平扯痛伤口之苦。

    『谢了。』屈平知他是好意，於是谢道。

    皇甫倾擎只笑了笑，然后轻扶住他，在他身后叠好了软软的垫子，让他尽量坐的舒服。

    屈平一时间不再说话，因他伤口的疼痛并没有消失，而是一阵一阵席卷著而来，刚才又勉强

    下了床，此时只觉得全身没有丝毫的力气。

    『大人还是先躺下休息吧？』皇甫倾擎担心地看著他，皱眉又道。

    屈平只是微微闭了闭眼，然后轻声问道，『你手上的伤势怎麽样？』

    他并没有忽略皇甫倾擎缠著纱布的手。

    『小伤而已，大人不用在意。』皇甫倾擎摆了摆手，语气不甚在意地说道。

    屈平抬眼看他，『这次多亏了皇甫公子，屈平才能幸免一难，屈平不知该如何谢你？』

    『大人言重了，幸好这次大人没有生命危险，不然的话，皇甫倾擎就是赔了性命也是难辞其

    咎的。况且还让大人受了这麽重的伤，

    皇上要是责怪下来，皇甫倾擎自当一力承担。』皇甫倾擎脸上没有半分矫饰之情，只有懊悔

    之意。

    屈平看著他半响，无奈说道，『皇甫公子你言重了。』

    『哪里。』皇甫倾擎只回了这一句。

    他注视著屈平，见他这时垂眸沉吟，耳畔的一缕发丝缓缓垂落，黑和白互相映衬著。他只感

    觉病中的屈平更有一种坚韧和忍耐，让皇甫倾擎又迷惑于屈平那特有的气质中，

    久久不能回过神来。

    『皇甫公子，案几上那封信是我写给皇上的，你带著信和边上那块御印，去大内殿见禁军副

    统领杨绪，让他派二十名大内侍卫随你一同乔装前去迎接皇上。

    记得，一定要将皇上安然护送回京城，知道吗？』屈平的眼神忽然变得严肃锐利，他抬头看

    著皇甫倾擎说道。

    皇甫倾擎听他这麽一说，不由愣住了，半响他才开口，『那大人呢？谁来保护你？』

    屈平淡淡说道，『你出城时经过大营，和清军门说一声让严霖过来便可。』

    此时的屈平身上所散发的气势，便是平常身为左丞相的那种威严了，让皇甫倾擎不能违逆，

    他只有点头答应。

    『见到皇上即刻向我回报，派人送信至府里。还有，不要告诉皇上我受伤的事，知道了麽？

    』屈平一一吩咐著说道。

    『皇甫倾擎知道了。』

    『大致的线路我已经画在了那张地图上，你一定要尽快将皇上接回来。』

    看著屈平对自己信任的眼神，皇甫倾擎抿了抿嘴，认真地点头，躬身说道，『请大人放心，

    皇甫倾擎一定会将皇上安全地护送回来。』

    『嗯。快去吧。』说到最后，他的声音早已显出了一丝无力。

    『大人还请躺下休息吧。』皇甫倾擎再次说道。

    屈平不再说话，他只是闭著眼睛，任由皇甫倾擎重新将自己抱起，平躺在了床上，因为他实

    在已用不出半分力了。

    皇甫倾擎为他仔细盖好了被子，又深深看了他一眼，只见他眉宇之间有著一丝担忧。

    停了片刻，他才走到案几前，收好了刚才屈平所说的那几样东西，转身离开了房间。

    
 


九宫祭 《九宫祭》上部 第31章

    长平公主这日乍听问屈平进宫的消息，不由呆了一呆，没等那名婢女把话说完，她就踏出了

    飞云阁。

    屈平这些日子一直称病，但是长平知道决不会是生病那麽简单。若不是严重到不能走动的大

    病，皇上又不在京，在这种情况下，他是不可能不来处理朝政的。

    可当她匆匆来到秦华阁却不见半个人影。

    『公主、公主。』那名婢女好不容易跟上她，气喘吁吁地说道，『屈大人在轩阳殿。』

    轩阳殿？长平一愣，那是皇上和大臣平常议事的地方，他为什麽会在那里？

    不管他在哪里，长平也要去到见他，因为她实在很担心他的情况。

    到了廊下拐弯之处，长平和杨绪撞了个正著。

    杨绪一把扶住冲过来的人，看清了是长平公主之后惊讶地问道，『公主？这麽急急忙忙地做

    什麽？』

    待长平站稳后杨绪便退开了一步。

    长平脸色微赧，抬头看他，『杨副统领。』

    『公主，你这是——』杨绪看长平行色匆忙不解地又问。

    『杨副统领刚从轩阳殿过来？』

    『嗯，刚见过屈大人，有些事要去办。』杨绪回答著，随即问道，『公主要去找大人？』

    『嗯。』

    『屈大人现在就在殿里。』

    『屈平——』轩阳殿殿门未阖，长平公主一进大殿便见到了他。

    屈平此时正背对著她立在长几一边，身上披了件青色长袍，这麽看去就和往常的屈平并无两

    样，只是在他缓缓转过身来的时候，长平没有忽略屈平那微撑著案几的手。

    『公主？』屈平听到声音便已知来人是谁，这时见她脸上那股担忧的神色心中已是了然，於

    是便微笑著说道，『屈平最近身子有些微恙，还让公主担心了。』

    长平走近看他，却也看不出什麽来，只觉他的脸色有些清淡，又听他这麽说便也不好再问什

    麽，於是开口说道，『这几日宫中的气氛有些不太对劲，

    你一来就找那杨绪，是不是发生了什麽事？』

    『公主可知道太子原让人劫走的事？』

    那日屈平见到曹公公的时候，便对他有所怀疑。虽然他也派人去作了监视，可一时之间并无

    动作，后来又由於自己受伤的事耽搁了，

    所以今天他一到宫中便派人去查探和曹公公相关的人和事，当然也包括那东方原。

    他肩上的伤不可能一下子复原，可如今的事却是等不得的。“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的道理

    是谁都明白的。

    『什麽？』长平不由大吃一惊。

    长平也是聪慧之人，如今太子失踪，皇上又不在京城，那即将要发生的事便已然呼之欲出了

    。

    『你找杨副统领不仅仅是为了寻找那东方原吧？』长平随即便问道。

    屈平轻点头却不再开口，只是紧锁著眉沉思。

    曹公公的出现，太子原被劫，自己又被刺，东方轩辕的来访，还有最近大批伪装进京的人…

    …想必樊将军的军队也早已向著京城而来。

    虽然他刚才已经命杨绪带人去封了那瑞亲王府，可也许已经晚了。

    而皇上又不知在何处。

    到底该怎麽阻止？

    也许有人能帮到他……

    想到这里，屈平忽然抬头注视著长平说道，『长平。事不宜迟，你即刻去找太后，让她下一

    道懿旨，召集所有的大臣到乾清宫去。』

    长平见他神色凝重，目光闪烁不定，知是事态严重，立即点头答应了。

    ——父亲，今日之事，也许您早就料到会发生的吧。

    屈平轻叹一口气。

    『严霖。』

    严霖一进殿便见到屈平微微歪斜的身子，赶紧上前搀扶。

    屈平抬手轻扶额，低声说道，『叫秦儿备轿回府。』

    此时，他的声音早已疲惫至极。

    
 


九宫祭 《九宫祭》上部 第32章

    其实以屈平目前的身体状况根本不能坐轿，官轿至府邸停下的时候，屈平的脸色已是一片煞

    白了。

    秦儿掀起帘，扶他出来，『大人，您觉得怎麽样？』

    屈平下了轿，停了一下说道，『我去书房，任何人找我都说我不在，知道了麽？』他的声音

    虽低，却还是吐字清晰。

    『知道了，大人。』

    屈平微一颌首，趋步走了进去。

    只是，屈平还是晚了一步。

    他刚走进书房关上门，从暗阁中取出了那个盒子，便听到外面一阵的嘈杂。隐隐听见秦儿的

    声音，『大人不在府里，你们请回吧。』

    『走开，不要挡道，他在也好不在也好，今天就是来搜他的府的。』一人彪捍的声音，横冲

    直撞而来。

    接著就是兵戎相见。

    於是，屈平轻轻叹息，将盒子放在了案几上。

    『严霖，不要和他们动手，让他们进来罢。』

    门一下子被踢开了，两名侍卫便冲了进来，严霖赶紧来到屈平的身旁以防有人对他不测。

    『幸亏我早一步派人守在了这里，要不然等屈大人毁掉了这盒中之物，我再想夺位可就难了

    ？』

    略带嘲讽之意的声音传来，屈平不意外地看见了东方原和跟在他身后的曹公公。

    『太子以为这盒子里装的会是什麽？』屈平只是平静地注视著东方原，静静地站在原地说道

    。

    『若不是，屈大人何苦堪堪赶回府来呢？』东方原慢条斯理地反问著。

    屈平闻言脸色微微一变，却也只有一瞬。

    东方原却没有忽略，不由得意地笑了。

    『屈大人对於自己父亲所做过的事应该不会不知道吧？』这时，一直站在东方原身后的曹公

    公开口了，『当年我亲耳听见先帝口述说要把皇位传给太子的，

    可奴才试问屈大人，后面的那份废太子的诏书又是从何而来？』

    屈平直视著曹公公，沉声说道，『想必曹公公对那日的情形早已了若指掌。至於我父亲，他

    从未对我说过一句当时所发生的事，皇帝和臣子的对话不得外传这一点，

    曹公公恐怕不会不知道吧。』

    曹公公不禁被屈平那锐利的视线盯得一阵心虚，他定了定神，又冷笑一声说道，『那屈大人

    的父亲就可以这样只手遮天，不顾先帝的遗愿了麽？』

    『就凭曹公公你的一面之词，怎麽能让屈平相信呢？况且这是对我父亲的一种诋毁。』屈平

    回答的一派淡然。

    『呵呵……』曹公公尖声地轻笑起来，『诋毁不诋毁，只要屈大人敢打开眼前的这个盒子，

    一切便自有分晓了。』

    『看来曹公公很肯定里面装的是什麽了？』屈平抬了抬眉问道。

    『不错。』曹公公缓缓说道，『若奴才没猜错，盒子里面的应该是那份真正的立太子为储的

    诏书。』

    『哦？』屈平虽然在听，可是有点漫不经心。

    不过东方原倒是吃了一惊，他不由回过头问道，『曹公公，你不是说在屈平手上的应该是那

    份伪造过的废太子的诏书吗？』

    曹公公赶紧躬身回禀道，『回太子，那份诏书前几日奴才在宫里找到了。』

    『什麽？』东方原看著他。

    『那份废太子的诏书，要说笔迹，那是丝毫不差。要不是奴才曾亲耳听见先帝所言，也决计

    不会相信那是一份伪造的。所以这份诏书当然留在了宫里。』

    曹公公继续说道，『可后来奴才又细细回想了一下那日的情形，觉得屈正所代笔拟的诏书应

    该有两份，不然他骗不过先帝。』

    『曹公公的意思是我父亲用了掉包之计？』屈平看著他问道。

    『幸好那日我在门口偷听，不然永远也不会有人知道此事了。』曹公公阴阴地笑了起来，『

    屈正一定是用真的让先帝过了目，然后又神不知鬼不觉的将大印按在了假的那张上，屈大人

    说是也不是？』

    说著他看向屈平。

    屈平的眼波澜不惊，他淡淡回答道，『曹公公若硬要这麽说，屈平也没有办法。』

    『哼！只要证据确凿，也不怕你不承认。只怕到时候那欺君犯上的罪名你屈平担待不起啊。

    』东方原忽然冷笑一声说道。

    
 


九宫祭 《九宫祭》上部 第33章
    『看来太子十分信得过曹公公了。』屈平的眼忽然瞥过两人，叹息著说道，『不过，实在很

    可惜，太子还是来晚了一步。』

    说著，屈平伸手便将那盒子打开了。

    太子和曹公公的脸色不由大变。

    盒子里只有一些残留的灰烬。

    『原来这件事你早就知道了。』东方原阴沈著一张脸，一字一句地说著。

    『太子说错了。里面确实是一张诏书没错，可屈平对於它的内容却丝毫不知，也没有兴趣知

    道，何来早知之理？』

    『休要再狡辩了。』东方原狠狠打断了屈平的话，忽地咬牙一笑，『你以为烧了诏书就没事

    了麽？今日我既然来到这里，这份诏书就算不是也要让它变成是！』

    『来人！』

    『住手！谁敢碰屈大人一根汗毛，我严霖就让他血溅当场。』严霖挡在屈平的身前沉声道。

    『你以为以你一人之力就能保住他？笑话！』东方原不禁冷笑，他看向屈平说道，『当初要

    不是你和你父亲，我也不会被白白囚禁了两年，这笔帐我怎麽也要和你好好算算的。』

    『严霖，你退下。』屈平的声音在严霖背后轻轻响起。

    『可是大人你——』严霖回过脸，只见屈平的脸色平静依旧。

    『无妨，就凭太子和曹公公是奈何不了我的。』他淡然说著，语气甚是肯定。

    严霖不禁觉得诧异。

    『不错！』这时门外又有声音传来，严霖一看，却是那瑞亲王。

    『九弟？』东方原猛地回头，『你什麽意思？』

    东方轩辕笑了起来，『大哥还不明白吗？你看看你周围的侍卫，他们哪一个不是我的手下？

    还有——要伤害屈太傅你还得问过我，

    已经让你得逞了一次，难道还会有下一次麽？』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已经变得冰冷，『来人，将废太子和曹公公拿下！』

    『瑞亲王你……你……』

    曹公公不可置信地盯著东方轩辕，语不成语。

    『好！哈哈！好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东方原怒不可遏不禁放声大笑起来，『东方轩辕

    ，我早知不能相信你，要不是屈平提早将那诏书焚毁……』

    『你不要弄错了。』东方轩辕忽然打断他的话，走到他面前，看著他说道，『曹公公救主心

    切，我可以理解，可那份废太子的诏书是千真万确的。』

    『你胡说！』曹公公听他这麽一说，差点没有跳起来，『这是我亲耳所闻，怎麽会有错？』

    东方轩辕转向他摇头“啧啧”说道，『你还在嘴硬，要知道“无巧不成书”，你说伪造临摹

    诏书笔迹的是屈正的弟弟，

    可在两年前，也就是二哥继位之时，我在疆边曾经遇见过他。』

    『怎麽可能？』曹公公瞪大了双眼叫道。

    『我骗你做什麽？』东方轩辕冷冷说道，『我一早就知道你编造一份诏书的事就是为了救东

    方原，我又恰好想利用你们来引开屈太傅的注意，所以将计就计罢了。』

    『你——』东方原这时将脸转向了曹公公，他的表情是一种说不出的滋味，各种情绪混杂在

    一起，终於他垂下头。

    眼看著两人被拖了出去，只是那曹公公的嘴里还是不停的在呢喃著什麽。

    屈平从刚才开始就没有说话，这时忽然开口说道，『其实你不必这麽做。』

    东方轩辕一怔，然后笑著说道，『轩儿也知道什麽事都瞒不过太傅。』

    屈平不置可否，注视了他片刻问道，『皇上呢？』

    『原来太傅关心的人只有皇上啊。』东方轩辕垂眸轻轻叹息，忽然他又抬头看著屈平说道，

    『若太傅想见皇上，那就请太傅先随我进宫向朝中的大臣宣布皇上的死讯之

    我再考虑让太傅见他，如何？』

    『若我不去呢？』屈平反问。

    『太傅不愿去，轩儿也不会勉强。只不过到时候难免就要用到武力了，并不是所有大臣都会

    轻易臣服的，毕竟这事由太傅来说，比较容易让人信服。』

    东方轩辕这番话说得虽然轻巧，可语意中却含带著威胁，屈平又怎麽会听不出来。

    他静静地注视著东方轩辕，良久，只听他缓缓说道，『只怕要让你失望了，瑞亲王。』

    东方轩辕忽然察觉到有一丝不对劲，可还没来得及细想，一个声音便从他身后传来。

    『不错，要见朕，又何需劳烦太傅进宫呢？』

    声音低沉且平稳，这声音的主人，不是东方颢又会是谁？

    见到他，屈平不禁牵起嘴角，挽起一抹若有似无的轻笑。

    东方颢的表情，仍旧是他所熟悉的那种张扬，眼神也专注依旧，只不过大半月不见，似乎有

    些清瘦了。

    东方轩辕已不用回头，他只闭了闭眼，然后缓缓睁开。

    
 


九宫祭 《九宫祭》上部 第34章

    『九弟，樊将军虽然有二十万大军驻守在城外，可你也别忘了朕这次出行的目的。况且，早

    在朕出宫之前就已下旨将元郡守的军队调回了京城。』东方颢的语气甚是闲淡自如，

    『至於朕，幸亏有太傅派皇甫倾擎来接应，不然就算周廷的武功再厉害，朕怕也是难逃你布

    下的那些天罗地网啊。』

    东方颢的出现，其实已经代表了一切。

    这些话不用说，东方轩辕也早已明白了。

    他不由深深叹息，『没想到皇上早就作了万全的准备，甚至还藉故出宫，再有太傅的从旁协

    助，今日我东方轩辕败得彻底也输得无话可说。』

    『不愧是九弟，够乾脆。』东方颢满意地点了点头说道。

    东方轩辕不由闭上眼苦笑。

    此时，胜负成败，皆已成了定局。

    『将瑞亲王和一干人等全部押入天牢，等候听审。』东方颢冷冷地吩咐身边的侍卫说道，然

    后他看向屈平，『太傅，你随朕进宫去吧。』

    屈平看他转身就要离去，突然出声说道，『皇上，臣有话要说。』

    东方颢回过头，见他神情甚是严肃，不由呆了一呆，然后挥手摒退了众人。

    待书房终於只剩下他二人的时候，东方颢刚才冷硬的神情已然软了几分，他的声音更有著疲

    倦，『太傅想和颢儿说什麽？』

    屈平没有回答，只是缓缓走到那卷《辞别》前，掀起那幅画，又开了暗阁中的机关，然后取

    出了一个黑色的铁盒子，将它摆放在东方颢眼前。

    这个盒子和案几上放著的那个竟然是一摸一样。

    东方颢盯著两个盒子半响，方才抬头看屈平，眼底竟多了一份阴冷。

    『皇上果然知道诏书的事。』屈平虽然不觉得意外，可仍然忍不住叹息道。

    东方颢不说话，只是一味地看著他。

    屈平拿出钥匙，将盒子打开了。

    盒子里躺著的赫然就是一份完整无缺的诏书。

    『曹公公没有听错，可他只听了一半。』屈平看著东方颢，缓缓地说著，『先帝因不愿废了

    嫡长子继承这一规矩，曾经写过一份诏书，要立太子为帝。

    可太子原事事都比不过皇上你，所以先帝也犹豫著迟迟没有诏告天下，最后在病重那天将废

    太子和立太子两份截然不同的诏书一并交给了家父。』

    东方颢一直没有开口，只是在听到这里的时候，他低头又瞥了一眼案几上的那份诏书，再抬

    头的时候，眼神又阴沈了几分。

    屈平没有忽略他的沈默，可仍然继续说道，『家父拿著两份诏书，就像手持一把双刃剑。这

    时却逢各地藩王趁先帝病重叛乱四起，於是家父便明白他应该做什麽样的选择了。

    屈平说到这里便停了下来，后面的事他已不用再多说了。

    后来，便是东方颢称帝，废太子灭藩王，坐稳了天下，可却独留下了那麽一份诏书。

    对於这些事，屈平也是当曹公公出现了以后，将那盒子打开，在看了父亲留给自己的一封信

    时才知道整个原委的。

    今天的事他也只不过是故布疑阵，毕竟没有谁真正见过诏书的存在，也不能让它的存在立於

    世上。

    况且，关於立庶子东方颢为帝的怀疑不是没有，景天王爷那时找他问的便是这些事，宫中一

    向人多嘴杂，东方颢也必定早有耳闻了。

    东方颢注视著屈平良久，他的心里转过了千百个念头，当时的情形也在脑海中一一闪过。

    如今这份诏书竟然没有毁去，而是被先帝最信任的臣子堂而皇之地藏在了府里，要说他不心

    惊那是假的，毕竟这是能动摇他皇位之物。

    看著屈平，他无法怀疑，可事情明明白白摆在眼前，又让他怎麽能不多心？

    东方颢拿出那份诏书，看也不看，只是走到熏炉旁引了炭火便又将它扔回了盒子里，眼看著

    它越烧越旺，最终化为了一片灰烬。

    『今日之事，朕就当没有发生过。』

    东方颢只说了这一句，便推开书房的门头也不回地甩袖走了出去。

    
 


九宫祭 《九宫祭》上部 第35章

    待东方颢的身影消失不见，屈平方才扶著几缓缓坐了下来，他脸上的表情也不知是欣慰还是

    无奈。

    皇上始终是皇上，早已不是当年的二皇子了。而他，却把自己的退路给封死了。

    ——父亲，我这麽做，您一定会笑我傻吧。

    淡笑轻轻溢出了唇角，他闭上眼。

    皇上，不要让我失望啊……

    二月一过，春的气息便悄悄的来临，花骨朵飞上了枝头，轻雅一片。冬日的雪也已渐渐散去

    ，整个皇宫浸沐在一片春暖花开之下。

    青云冉冉，锦瑟年华——依旧是那秦华阁。

    得知昨日东方颢一回宫，便叫大内禁军把所有牵涉在这件事情中的人全部捉拿收了监，显然

    已是怒极，偏偏今日……

    屈平苦笑著收回了视线，窗外春色如絮，可却与他丝毫无关。

    『大人的伤势好点了麽？』

    『是你啊。』屈平只抬眸看了一眼，声音平淡如初。

    皇甫倾擎救驾有功，如今已被封为晋北侯，官至二品兼任晋州刺史，隔日便要去晋州负任。

    『大人还没有回答我。』

    皇甫倾擎的眼神，竟像极了他眼中的那种执拗。

    『已经没什麽大碍了。』屈平回过神。

    『大人不用瞒我。』皇甫倾擎的表情很是认真A对於屈平的伤势他再清楚不过了，想到屈平那

    时的担忧，他又道，『如今皇上已安然回京了，大人应该能安心养伤了吧？』

    屈平抬眼看他，微微笑著说道，『皇上的事真是多亏有皇甫公子你，至於屈某的伤势还请皇

    甫公子不必太过於挂心了。』

    皇甫倾擎听了这话也不再说什麽，他只是注视著屈平，过了一会儿才开口说道，『今日皇甫

    倾擎来见大人，是来向大人辞行的。』

    『嗯，也是。』屈平看著他点了点头，忽然他想到什麽，於是又开口道，『不过你妹妹大婚

    在即，你没和皇上提过麽？』

    『本想和皇上说的，可似乎不是时机……』皇甫倾擎说到这里便皱眉没有再说下去。

    知道他在迟疑什麽，屈平只是淡淡笑道，『一事归一事，这点皇上还是分得清楚的，你就放

    心去说好了。』

    皇甫倾擎不禁苦笑，『大人虽然这麽说，可我不是大人你，可以无视皇上的怒气。』

    『是麽？』屈平听后不由一愣。

    此时他不禁又想起了刚才在那大殿之上，两人所起的争执。

    『所有的大臣都无异议，为何你却要保他们？』东方颢看著屈平，冷声问道。

    『臣只是不希望皇上背上弑兄的罪名。』屈平的语气依旧平静。

    『是他们负朕在先。』东方颢背负著双手，居高临下地站在金銮殿上，『如此的欺君犯上，

    为何不能判处死罪？』

    『还请皇上三思。』

    『三思？难道朕还要给他们第二次机会吗？』东方颢冷哼一声反问道。

    屈平无视他脸上的冷然，一双眼微波不兴，『若皇上一定要将两位皇子处死，那就请皇上也

    赐屈平死罪。』

    『你——』

    东方颢一瞬不瞬地盯著屈平，紧抿著嘴，终於还是不发一言的离开了大殿。

    『也许吧……』屈平怅然道。

    也许他那句话，说得是有点过分了。

    他不是没有看见东方颢眼底那隐忍的怒火，可毕竟他也有他的理由，即使逾越了君臣之礼，

    这件事他还是要阻止的。

    但是，东方颢究竟还是皇上。

    屋内一阵沈默，皇甫倾擎静静地看著屈平，只觉他脸上的神情甚是难解，虽然蹙起的眉依稀

    带有著一丝烦躁的情绪，却也不知他在烦恼著什麽。

    『我去见皇上，你的事我有机会顺便帮你提一下吧。』忽然屈平打破沈默站了起来，对皇甫

    倾擎说道。

    皇甫倾擎微微一怔，只得点头。

    也许——

    那关键还是在於皇上吧……

    皇甫倾擎看著屈平的离去的背影突然这麽想到。

    
 


九宫祭 《九宫祭》上部 第36章

    东方颢这时正坐在轩阳殿上翻阅著这半月多来的奏摺，每看一本，他便觉自己的心情烦躁一

    分。看著摺子上这些圈圈点点的批注，

    他似乎能够想像到屈平一个人坐在秦华阁，仔细地做著批阅的情景。

    屈平低头写字时的神情一向最是专注和认真，就连他周身的空气也会变得轻缓起来，东方颢

    每每都不忍去打扰，只是安静的在一旁坐下，静静地陪伴著他。

    这些日子他远在京城之外，身边少了他总觉得心里也落了空，可不料好不容易回到了京城却

    和他之间有了这般的矛盾，想到这里东方颢的眼神不由黯然，

    他烦躁将手中的摺子随手一扔，於是，“啪”的一声，摺子便飞到了地上。

    空旷的大殿被这一声响打破了原本的静寂，站在他边上的小六子被吓了一跳，赶紧走上前去

    ，刚弯下腰边听见一人叹息著说道，『皇上还在气臣麽？』

    他捡起摺子转头看去，正是屈平。

    屈平步入殿中，取过了他捡起来的奏摺，对他说道，『你先下去吧。』

    『……是。』

    屈平停在原地，见东方颢深沉的眸盯著自己一声不响，他只微微欠了欠身便正色说道，『皇

    上，今日早朝之上是臣说的话太重了，请皇上恕罪。

    可臣还是想请皇上顾惜手足情谊，饶恕了那太子原和九皇子的性命。』

    东方颢看著屈平，忽然长长地舒出一口气，人便懒懒地靠向了椅背，闭上眼睛说道，『罢了

    ，就听你的吧。』

    『这几日的奔波皇上定是累了，大婚在即，就请皇上好好歇息吧。』屈平又淡淡说了一句，

    然后走上前将摺子轻轻摆放在了长案上，看了他一眼之后便转身离去了。

    东方颢听著屈平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才将眼睛缓缓睁开，感觉到殿内那寂寥万分的空气，他

    不由扯出一抹苦笑。

    过了两日，便是东方颢的大婚之日。

    婚庆礼仪在那时一向极其讲究，皇帝就更加不能例外，排场也很是宏大壮观，贵族臣子一个

    都不少地来旁观礼庆贺。

    时辰一到，只见那金椅撵车缓缓来到到东上阁，施步障，降车，铺了席道，东方颢便牵了皇

    甫衾的手带她入了昭阳殿。

    整个婚典从寅时开始准备一直持续到申末时分，过了申时又有婚庆筵席，此时便没有了白天

    的严肃，而是多了几分放浪喧嚣。

    酒席中的人各个脸上都带了喜气，纷纷举杯向皇上庆贺。

    东方颢一眼望去，却独独少了屈平。

    他起身离席，走出了宴会厅。

    厅外也是熙熙攘攘的官员，就著那庭院的春景，夹著渐渐亮起的盏盏琉璃宫灯，灯火阑珊，

    各自聊著天饮著酒。

    屈平其实刚离席不久，只因他伤势未好，这一整日下来也著实疲惫，更加难以应付官员们的

    敬酒，於是便打算提早回府。

    只是他刚穿过人群，便听见身后东方颢的声音低低传来。

    『屈平。』

    屈平转身，『皇上。』

    『你要走？』东方颢看著他，脸上却没什麽表情。

    『臣不胜酒力，恕臣先行告退回府。』屈平忍住不适，勉强回答道。

    见东方颢不再开口，屈平便微欠身想要离去，可不想在他转身的一刹那，东方颢却一把抓住

    了他的手。

    这一拉扯之间，即便东方颢没有用力，屈平也无法抵挡那一瞬间传遍了整个身体的剧痛。

    屈平踉跄著倒退了一步，他的脸色变得惨白，眉像刀绞般拧了起来，紧闭了双眼。

    东方颢也被惊到面无人色，他反射性的将手松开，屈平眼见便要倒下，幸好被跟在他身旁的

    皇甫倾擎轻轻扶住。

    『……怎麽回事？』东方颢猛的回过神来，一把抱过了屈平就往寝宫走去，『来人！快传太

    医！』

    被皇上这麽一声叫唤，所有官员一下子都不知道发生了何事，一阵惊惶惊恐乱成了一片，於

    是筵也不成筵了。

    『皇上，请小心大人肩上的伤。』皇甫倾擎紧跟在了东方颢身后说道。

    东方颢听了这话往屈平肩上看去，果然隐隐有著血迹渗透出来。

    『该死！』东方颢不禁低声咒道，他皱紧了眉，『为什麽不早告诉我？』

    屈平这时终於缓缓睁开眼，看著东方颢，勉强扯起嘴角，『……我没事……』

    『不要说话。』东方颢低头看他，心里一阵纠结。

    把屈平轻轻放置到了床上，东方颢便让胡太医过来替他查看伤势。

    
 


九宫祭 《九宫祭》上部 第37章

    『为什麽没人告诉朕太傅受伤的事？』东方颢这时在寝宫外大发雷霆，冰一样的眼神冷冷地

    扫视著台阶下跪著的一群不知所措的官员，『还是说你们全不知情？』

    空气一下子就冻结了，一时间谁也没有出声。

    『皇上，他们确实不知情，屈大人没有告诉任何人。』皇甫倾擎当下站出来说道。

    『你一直都知道？』东方颢眯起眼，问道。

    『回皇上，是臣没有护好大人，还请皇上降罪。』皇甫倾擎对上东方颢的眼，没有丝毫逃避

    的意思。

    东方颢看著皇甫倾擎那双沉静的眼，忽然觉察到什麽，他不禁想起了刚才那一瞬间他冲上前

    来扶住屈平时流露出的那抹担忧的神色来。

    东方颢眸色一沉，冷哼一声说道，『你留下，朕有话要问你，其他人都退下吧。』

    『太医，太傅怎麽样了？』东方颢返回寝宫，走到床榻边沉声问道。

    此时，屈平的衣衫被褪到了肩膀下，胡太医正小心翼翼地拆著绷带，待绷带完全取下，那怵

    目惊心的伤口便露了出来，东方颢不禁倒吸一口冷气，顿时心如刀绞般疼痛起来。

    怎麽会这样？

    胡太医这时回禀道，『回皇上，左丞相的伤势很重，一剑透骨，加上连日来的操劳，现在还

    引发了炎症，情况不是很妙。』

    东方颢越听眉拧得越紧，胡太医看著他的神色赶紧接下去说道，『不过只要调养得当，再加

    上臣调制的药，应该不会有什麽大碍。』

    『会留下什麽不好的症状吗？』东方颢盯著他问道。

    『应该不会，只要在伤口愈合之前加倍小心，千万不要轻易移动，以免再次撕裂了伤处，并

    且在最近这三个月内要仔细调理，这样便能完全康复，只是——』

    胡太医有一丝迟疑。『只是什麽？』

    『这疤痕是没办法消去的了。』胡太医回答道。

    东方颢又瞥了一眼屈平的伤口，心里已是怒极，究竟是谁干的？他很容易的便联想到了这几

    天的事，心中不由一动。

    ——是东方原吧！

    虽然东方轩辕也有可能，但是他对屈平一向尊重，不至於会下如此重手。

    他想到这里，咬牙狠狠说道，『来人！去把东方原给我——』

    不料他话还没有说完，手腕就被人捉住了。

    『太傅。』

    东方颢转头，便对上了屈平的眸。

    胡太医这时已经在为他清洗著伤口，屈平痛得无力开口，只是从被褥底下伸出右手紧紧抓著

    东方颢。

    他看著东方颢微微摇头。

    ——你答应过我的。

    东方颢怎麽会读不出他眼神中的意思，可是——

    他仰头闭眼，感觉屈平抓著他的手吃痛的又握紧了几分，他垂眸叹息，『好罢，就随了太傅

    。』

    听他这麽说屈平才放心地将手松开，可这次却被东方颢握住了，握得死死的，怎麽也不愿松

    开。

    屈平没有挣，他只是疲惫地闭上眼，唇角似乎多了一抹淡笑。

    皇甫倾擎看著他们相握的手，霎那间似乎明白了什麽，於是他了然的笑了，只是那笑容之中

    微微带了些苦意。

    待一切事宜处理完毕，已过了子时。

    屈平伤口疼痛，即使上了药他还是没能睡著，感觉到身旁多了一人的气息，於是他便睁开眼

    。

    借著月光，他依稀能分辨东方颢如星光般闪烁著的眸，可看不清他的轮廓，於是脑海中便浮

    现出了刚见到东方颢时的情景。

    也是在阴影下，可那双眼如今变得更加深邃，更加分明。

    『怎麽还不睡？』东方颢见他睁眼於是低声问著。

    『皇上呢？今天是皇上的大喜之日却被臣……』

    『太傅。』东方颢打断了他的话。

    黑暗中，两人对视著。

    东方颢突然一声叹息，低低说道，『直到伤好之前请太傅留在宫里吧？』

    屈平一时之间没有回答。

    『太傅？』东方颢微微低下头，忽然感觉到了屈平那特有的气息，他忍不住又凑近了一些。

    『皇上……』

    屈平忽然开口，气息就在落在了东方颢的唇边。

    东方颢突然吻了下去，他还记得离京之前留在唇上的那种味道。

    『……』屈平不料东方颢会突如其来的吻他，不由怔住了。

    『皇……』屈平伸出手想要阻止却被东方颢一把握住了，开启的唇更是让东方颢加深了这个

    吻。

    於是，唇齿相依。

    ……很温暖。

    
 


九宫祭 《九宫祭》上部 第38章

    黑暗里，眼睛一旦无法辨别事物，感观就会变得特别清晰。

    东方颢唇畔的柔软，屈平气息的沉稳。

    缱绻缠绵的唇舌，忽然之间就变得滚烫了起来。

    两人相握的手，不知何时交叉在了一起……

    也许，这一刻谁也忘记了思考，只一味地贪恋著彼此的温暖，沉沦在了黑暗之中。。

    可这，依旧是超越了礼数常伦，也打破了某种禁忌的。

    长平见到屈平已是第二天的晌午时分了。

    屈平仍然睡著，只眉头微蹙，领口处，能依稀见到纱布缠绕，虽然早就隐隐感觉到有一丝不

    对劲，可长平还是没有想到他竟然受了这麽严重的伤，

    那天还明明站在自己的眼前……

    『公主？』屈平微微转醒，发现长平正看著自己发怔。

    『……你醒了。』长平回神看他，见他想坐起来便赶紧扶住了他。

    『嗯。』屈平点头，随即看著她，脸上露出淡笑问道，『公主是否在怪我？』

    长平撇了撇嘴，瞪他道，『我知道你是不想让我担心，可你这麽胡来……岂不是让人更加担

    心？』

    『那时情势所逼，屈平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屈平待长平一向就如同自己的亲人一样，语调

    甚是自然。

    『这我知道，可是……』

    可是什麽？长平咬唇没有再说下去，她也不清楚可是什麽，在知道他受伤的一刹那，她的确

    是怪他的。怪他连这麽要紧的事都不告诉她，怪他始终还是一样，

    即使认识再久，他对她，永远也不可能像对待东方颢那样。

    『皇上他怎麽说？』想到这里，长平赶紧转移话题。她不喜欢自己的哀怨，即使对他永远只

    是单恋，她也希望自己是笑著面对的。

    『皇上……』屈平提到这两个字，不免又想起了昨夜与东方颢的那个吻，他微微苦笑著说道

    ，『皇上自然是生气的。』

    长平看著他此时的表情，不由微笑著说道，『他怎麽会真的生气，我想他心里的紧张与担心

    不会亚於任何人吧。』

    屈平听了这话还是苦笑，正在想该说什麽的时候，抬眼却瞥见了站在门口的东方颢。

    两人的视线就这麽碰在了一起，而屈平在一愣之后便平静地望著他，一阵无言。

    随著屈平的视线，长平回过头。

    『皇上。』

    『长平，你也在啊。』

    『我担心屈……丞相的伤势，所以前来看看，既然皇上来了，长平就先告退了。』长平微微

    躬身行礼说道。

    『嗯。』东方颢点了点头等她出了寝宫才走进来，他的身后还跟著一个小太监，手上端了一

    碗汤药。

    屈平见此情形，不禁微微皱眉说道，『不是说只要上药便成麽，怎麽还要喝药？』

    『这是胡太医别交代的，请太傅勉强喝了吧。』

    其实东方颢也知道屈平不太能喝药，每喝下去便难受欲呕，所以一般的小病痛他宁愿忍著也

    不去喝一口药，可现在的情况毕竟不同，胡太医说得很明白，

    一定要好好调理才能痊愈，所以这良药还是免不了的。

    见东方颢说话的时候表情也有些无奈，屈平只好闭了闭眼说道，『好罢，我喝了便是。』

    东方颢听他这麽说便亲自端起那碗药，屈平一只手接过，看了一眼黑乎乎的药汁瞬间拧紧了

    眉，犹豫了片刻，终於一口气将药全部喝下了。

    『怎麽样？很难受吗？』东方颢边问边拿过碗递给那名太监，挥手让他退下了。

    『……还好。』屈平轻拭著自己的嘴唇，勉强说著。

    东方颢这时很自然地抬手便替他把唇边残留的药汁给抹去了。

    屈平一愣，注视著眼前的东方颢，过了一会儿，他低低说著，『皇上，还是让臣回府吧……

    』

    东方颢明显怔住了，对上了屈平的视线，半响不说话。好一会儿，他才垂眸轻声说道，『太

    傅是否想要避开颢儿？』

    屈平不想他会这麽说，一时之间不知该怎麽回答，良久，他开口道，『皇上，臣……只是不

    想越了矩。』

    『太傅就留在这儿吧，我今晚会去别的寝宫。』

    『臣不是这个意思……』

    东方颢当然知道屈平的意思，只是他想放手也不愿放手。

    他抬眼看著屈平，眼神专注的让人无法忽视，声音低沉而强硬，『朕不许你走。』

    『皇上你……』

    屈平愕然看著东方颢半响，却在他眼底读出了那份恳求和盼望，终於还是无法拒绝。

    
 


九宫祭 《九宫祭》上部 第39章

    可是，隐约的，他和皇上之间所存在的一种平衡逐渐变得倾斜起来……或许，待他伤好之后

    ，便是应该真正离开的时候了罢……

    屈平没有再想下去，他注视著眼前的东方颢，虽然他的轮廓他的身影已经有了明显成熟的味

    道，可映入他眼帘的始终还是多年前那个孤傲的二皇子，

    他的倔强直到今天都还没有改变，他究竟该拿他怎麽办才好？

    『太傅……你的笑容，又变苦了……』东方颢轻轻地叹息，缓缓地闭目低头。

    其实真正越矩的人，是他啊……

    昨夜的唇舌纠缠他仍然清晰地记得，自己是那样地渴望著他的温暖，明知道不行却还是冲动

    地吻了……

    沉静良久之后，东方颢感觉到一只手缓缓抚过了自己的脸颊，然后落下了，睁开眼看却发现

    屈平的笑容里有著的是一层落寞。

    『为什麽？』东方颢的声音无奈低沉，眼底也有著不解，他握住屈平还来不及收回的手。

    为什麽？他明明是皇上，只要太傅想要的他都能为他做到，可为什麽太傅的眼底还是会有如

    此悲凉之色？

    屈平长叹一声，垂眸低声说道，『也许，是因为你真的已经长大了……』

    曾几何时，那些年少痴狂那些风花雪月早已被岁月磨平了痕迹，无处可寻，可在东方颢身旁

    的日日夜夜，他却不曾有一丝落下过……想来自己的确是太过於贪心了吧……

    屈平的笑容不变，望著东方颢的眼却多了几分柔和之色，感觉到了他骨节分明的手上传来的

    丝丝暖意，他忽然伸展开自己的手轻轻对比了上去，已是一般大小。

    『我们，已经相处了十一年了……皇上……』

    是漫长的十一年，也是短暂的十一年，到最后，他自己也分不清究竟了。

    他突如其来的感慨迷朦了东方颢的双眼，恍惚间，那日的明媚阳光，那日的如絮飞花，那日

    屈平的清朗风姿又重回到了自己的眼前。便是从那日开始，

    就注定了眼前的这个人，他的点点滴滴、丝丝缕缕都将会深深进驻到自己的心里，这辈子恐

    怕都无法磨灭无法消逝了。

    太傅，就请你继续陪伴在颢儿的身边吧……

    屈平不答，只是将他的手握紧了一些，有些事，他自己也是不甚清楚的，更是无从预料的了

    。

    烟花二月里，阳光疏懒地照射在了整个御花园内，空气清新诱人，四处飘散著隐隐的桂花香

    。

    屈平此时正舒适地靠坐在一张柔软的宽躺椅上，手边的一张案几上则摆放了一些奏摺和朱墨

    砚观，东方颢便坐在一旁。

    这些日子，屈平明显清闲了许多，要见他的官员一概被东方颢挡了，有要事的写成奏章或递

    牌直接见他，於是大多数的时候，两人便是像这样坐在一起，

    一个批阅著奏摺，一个则闭目养神。天空虽蓝却微微发亮，光芒透过枝叶变得些许错落，洒

    在了两人的身上，显得异常柔和。

    长时间的安静让屈平睁开眼，只见东方颢依然端坐於案前，一边看奏摺，一边提笔濡了朱砂

    ，边斟酌边写下了什麽，偶尔皱一下眉，又暗自微微点头，神情甚是专注。

    屈平看著这样的他不由浅浅地笑了起来，在他的眼里，东方颢脸上的表情一直都很丰富，完

    全不似旁人所说的那种冷峻淡然，

    有时他脸部的一些细微表情屈平立时就能分辨出来。

    似乎注感觉到了屈平的目光，东方颢抬眼，见他果然看著他，於是嘴角便多了一抹笑，『太

    傅，你看看。』

    说著他便递过了刚才的摺子。

    屈平伸手接过，仔细看著摺子上的内容，然后淡笑著说道，『如此甚好，赦免本就应宽容，

    却又不能纵容，三纲之内，宽严尺度还是得靠皇上自己来把握。』

    他停了一下又说道，『至於奏章后面的内容则不看也罢了。』

    东方颢听后点头接道，『这些士大夫之间的互相攻击，陈述利害之词本就无什可取，太傅想

    必也是不予理会的。』

    正说到这里，小六子走过来躬身说道，『皇上，屈大人的药已经煎好了。』

    『端上来吧。』

    胡太医这时和那端著药的小太监一起走上前来，东方颢起身将药端至屈平的面前。这药屈平

    每日要喝三次，可即使他从不开口说，东方颢还是知道他每次喝了就很难受。

    『胡太医，这药还要喝多久？』见屈平不可避免地皱起了眉，东方颢的眉也不禁纠结了，他

    看向胡太医问道。

    『回皇上，直到屈大人肩上的伤好透为止都是要喝的。』胡太医躬身回禀说道。

    『可你看太傅喝这药似乎很勉强，会不会有什麽不好的反应啊？』东方颢说到这里又回头看

    屈平，屈平已经把药都喝下了。

    『太傅，你感觉怎麽样？』东方颢接过那碗，神情担心地看著他问道。

    屈平闭上眼，只是摇头却不能说话。

    『胡太医？』

    胡太医走近仔细看著屈平的面色，他边抚须边沉吟著说道，『屈大人不知为何对药物有所抗

    拒，也许是艾叶和香附子的缘故，待臣回去想想，

    看看可不可以用其他的法子或药物将之代替。』

    『如此就劳烦胡太医了。』屈平这时才缓缓睁眼，看著他低声说道。

    
 


九宫祭 《九宫祭》上部 第40章

    屈平抬眸看著东方颢，微微笑著说道，『皇上，你不用太过於担心了，臣没事。』

    东方颢压紧的眉，显得那双眼睛无比深邃，黑黝黝的瞳仁里闪著清亮的光，在阳光下异常耀

    眼。

    『扶我起来走走吧。』屈平笑著又道。

    御花园内的景物，有些虽是人工但宛如天成，穷极天巧，又有庭院穿筑，更是别致而错落。

    屈平和东方颢就著幽幽暗度的花香，信步在瑶亭，穿梭于枝林，好不悠闲。

    『太傅，再过几日，便是颢儿的生日庆典，太傅想要什麽？』

    按朝廷的惯例，每每一到这种庆典，便要制作大量的金银、犀象、玉石、琥珀、玳瑁、檀香

    等钱币，还要将金银铸造成各种各色样式的花果，赏赐给臣下，

    从宰相一直到史台谏官。

    只是，在东方颢继位后便在屈平的提议下把它给废除了，只因这种花费均无益处，赏赐也毫

    无名目，对恭行节俭来说无疑是背道而驰的。

    所以东方颢才会有这麽一问，只是屈平一定也不愿意接受罢了。

    『是否臣要什麽，皇上都会答应？』举步上了轻云楼阁，近瞻烟雾，远睇著风云，屈平的发

    丝被风轻轻撩起，他的声音似乎也伴著风，飞舞在空中。

    东方颢没想到屈平并没有像往年一样简单的拒绝，反而说出了这样一句话来，他不免觉得诧

    异，目光转向屈平，虽然此时屈平的眸依旧淡定，

    可从他的语意中东方颢已察觉到了一丝蛛丝马迹，他心中不免一动。

    见东方颢的神色不定，目光闪烁著怀疑之色，屈平只淡淡一笑，说道，『罢了，只当臣没有

    说过，只是皇上的生日，应当是做臣子的来想送礼的事，对吧，皇上？』

    屈平虽然将刚才的话云淡风轻一瞬带过，可东方颢的心里还是有了一丝不好的预感，但他只

    笑了笑说道，『那太傅想送颢儿什麽？』

    屈平看著他眼底的戏谑，不禁了然笑道，『皇上一定早就想好了，说吧，想要什麽？』

    东方颢扬起嘴角，有著顽皮的味道，『颢儿的确有一事想劳烦太傅——』

    屈平挑眉不语，等待他的下文。

    画室中，人影浮动。

    屈平没有想到东方颢指的事就是想帮他画一张画像，偏偏他又不肯让宫廷画师来动笔，一定

    要亲自画才行，见他一笔踌躇半天才下，屈平不禁有些无奈。

    不过屈平还是很有耐心地等他一笔一笔慢慢琢磨著。

    想到去年自己替他画的时候，也不过用了半个时辰，现在他已经在这里坐了将近一个时辰了

    。

    『皇上？』

    东方颢弯著嘴，一边仔细的下笔，一边回答道，『就好了。』

    又过了一盏茶的功夫，东方颢终於搁下了笔。

    屈平走过去一看，不禁呆了呆。只见画中的人眉目传神，唇角轻扬，表情带著暖意，整个人

    似乎沐浴在了阳光下，显得舒适从容，

    他从不知道自己在东方颢眼中竟是这般风采，屈平忍不住抬眼去看那东方颢。

    『像吗？』东方颢的眼角眉梢尽是笑意，他轻轻问著。

    屈平目不转睛地看著他，在见到他眼底的执著后，他不禁一阵动容。

    『太傅来题字吧。』东方颢将笔递给了他。

    屈平点头，微一沉吟，便写道，『孤光自照，肝胆皆冰雪，岁月峥嵘，旁观笑疏狂。』

    行笔毫无间断，如行云流水般一气呵成。

    正当屈平要将最后的句点圈下，东方颢却忽然在屈平身后伸出手来覆盖住了他正握著笔的手

    ，还来不及开口说话，东方颢便握著他一起写著，『疏又何妨？狂又何妨？』

    『皇上说的是你自己吧。』屈平看著运笔和自己完全不一样的字，微微笑著说道。

    『是我们，屈平。』东方颢在他耳际低语，随即便将手松开了。

    屈平听后不由一怔，没有回头看他，只是缓缓将笔搁下了。

    皇上的生日庆典就在眼前，这时上奏的摺子多半是关於庆贺和典礼的，只鄱阳郡县那一折是

    蠲免折，是请求蠲免鄱阳地区每年向朝廷进贡的黄金千两。

    这日，仍然是那御花园，天色也依旧美好。

    『太傅，可知这鄱阳的岁贡是始於何时？』关於这些事皇帝都不会记得特别清楚的，但对於

    小小的郡县来说却是事关重大。

    屈平对於朝廷的文告和一些史料记载知道得颇多，加之他又是过目不忘，所以资料一向是信

    手拈来，可这件事，并没有过明确的记载。

    屈平边想边说，『这件事臣并不是很清楚的，不过据说是我朝太祖初下江南之时，当地郡中

    的仓库正好存有黄金，郡县的长官便将这些黄金取出，

    作为皇帝生日长春节的贺礼献上。似乎是从那时开始，便成为一项固定的制度沿袭至今。』

    『皇上，皇甫倾擎递牌求见。』正在这时，执事太监走上前来禀报说道。

    『哦？他这麽早便到了？』东方颢淡淡说道，『宣吧，就让他来这里见朕。』

    『是，皇上。』

    
 


九宫祭 《九宫祭》上部 第41章

    『如今鄱阳县要求蠲免，恐怕是力有不逮，皇上打算怎么做？』屈平看着折子，抬眼问着东

    方颢。

    『唔，我也觉得没有必要，如今国泰民安，财政赋税也是年年都有存余，鄱阳地区并不算富

    庶，可能也有他的难处，就这样罢。』

    东方颢说着拿起笔蘸了蘸朱砂，屈平见状便将折子递回了他。

    『皇甫倾擎见过皇上，屈大人。』

    『嗯，平身吧。』

    东方颢在折子上画下圈之后便阁下笔放到了一边，这才抬头看向皇甫倾擎，『刚回京城吗？

    』

    『是的。』

    『前几日朕看了你上奏的折子，关于曹刘氏那案子现在有结果了吗？』

    『回皇上，这事臣已经查明。』

    『因为这事，臬司衙门四十名七品以上官员请旨罢革的事知道了吧？』

    皇甫倾擎抬眼看他，『臣不知。』

    『之前审曹刘氏的刑断司官傅尹贪墨不法，草菅人命，幸好那时有你路过插手了此事，那臬

    司衙门背着朕也不知道帮他做了多少见不得光的事，

    如今一句请旨罢革就想草草了事。』东方颢的语气硬了起来，他冷冰冰地说道。

    『皇上，臣手上有保奏傅尹的折子，估计臬司衙门这里也有内情，既然事情牵涉出来，还是

    叫人去核查一下。』屈平这时开口说道。

    『嗯。』东方颢说着看向皇甫倾擎，『你把案件的细节到时候呈上来给朕，这件事确实还有

    待查证。』

    『臣知道了。』皇甫倾擎躬身说着。说到这里，他忽然抬头望向屈平说道，『不知屈大人的

    伤势怎么样了？』

    『已经好多了。』屈平见他问到了自己，便笑着回答道。

    『可我觉得大人的脸色不是很好……』

    『太傅是不能喝药，每次喝了药就这样，也不知道胡太医有没有想出别的方法来代替那汤药

    。』东方颢皱着眉说道。

    『皇上不要总为了这事困扰了。』屈平无奈地微笑着，声音低沉却也带着柔和。

    东方颢深深地看了屈平一眼，微微苦笑了一下。

    皇甫倾擎了然，他忽然说道，『大人可还记得与皇甫倾擎的约定？要与在下对上一局？』

    屈平笑着看他，『当然记得。』

    『那不知大人何时可以兑现？』

    『其实早就应该兑现了。』屈平低声笑着说道，『不过现在皇甫公子难得回京，不如就今日

    吧，皇上你说可好？』

    提到下棋，东方颢当然也是好奇皇甫倾擎的棋艺的，于是他笑道，『就随太傅吧。』

    东方颢让小六子取来一张软麘云椅，好让屈平坐得更加舒服一点。同时命人布好了棋盘，于

    是两人开始对弈，而东方颢则闲闲地坐在一边观局。

    屈平的布局东方颢是了解的，皇甫倾擎却是第一次见识到。他发现屈平的布局和之前自己所

    见过的皇上和东方轩辕的都不相同，他的大局观极好，

    节奏变幻异常迅速，难怪那日东方颢会说他的布局是“神鬼莫测”，宛如神来一笔了。

    并且不仅仅在于布局，他一手绝妙的弃子功夫，也让皇甫倾擎不太适应，就算皇甫倾擎在局

    部斩获颇多，可回头看时，大局已然落后。

    『这一步真是妙。』皇甫倾擎终于放下手中的棋，谓然叹道，『屈大人棋艺高超，皇甫倾擎

    实在自叹不如。』

    屈平微微一笑说道，『屈平只是小胜半目而已，皇甫公子何来此一说呢？』

    输赢不过半目，可实力还是有差。皇甫倾擎又怎么会不明白这一层呢，眼前的他连数都没数

    就知道相差了半目，已可谓是“失之毫厘，差之千里”了。

    皇甫倾擎摇头说道，『屈大人你过谦了，皇甫倾擎曾经听皇上提起过大人的棋艺，只是臣一

    直不相信，今日终于领教到了，果然是名不虚传。』

    屈平听他这么一说便转向了东方颢，只见他挑眉一笑，很是得意的样子，屈平没好气地看他

    一眼，然后无奈摇头。

    东方颢这时转向皇甫倾擎说道，『既然来到了宫中，就去昭阳殿见一下贵妃吧。』

    皇甫倾擎一听便站起来躬身说道，『也是，皇甫倾擎先谢过皇上。』

    『嗯，你先退下吧。』

    『是，皇上。』

    皇甫倾擎没有忽略皇上和屈平之间的那种仅仅是一个眼神便能领会的相濡以沫，他们两人的

    羁绊似乎已经缠绕到无法分辨了。

    若那人是皇上……

    想到这里，他的嘴角不禁泛起一丝苦笑。

    他的脚步放慢，并没有去昭阳殿，反而沿着弯弯曲曲的小径随意漫步，心中总有所想。

    『皇甫公子？』长廊上这时传来长平的声音。

    皇甫倾擎微微一愣才恍然间醒悟过来，转头看向走廊上亭亭而立的女子。

    『皇甫倾擎见过公主。』

    『免礼。』长平微微一笑，『皇甫公子刚才似乎有心事？怎么不去见皇甫衾？』

    皇甫倾擎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勉强抬了一下嘴角说道，『在下确实被一些事所困，思索之

    间便来到了这里，惊动了公主。』

    『皇甫公子哪里的话，是我打扰了你才是。』

    『公主这是要去哪里？』

    长平笑了笑便答道，『去见一个人。』

    
 


九宫祭 《九宫祭》上部 第42章

    皇帝的生日庆典，自是隆重盛大，当日又是群臣齐聚。只不过这次东方颢让屈平跟在自己的

    身边，寸步不离。

    屈平也知道那是因为自己受伤而不能喝酒的缘故，也就随了他。只不过这样一来，那些想趁

    机见屈平的官员都不禁止了步，即使还是有向他敬酒的官员也被东方颢给挡了，倒是让屈平

    图了个清静。

    当宴会散去，已是午夜时分。

    屈平虽然滴酒未沾，也已是累了，只不过——

    他转向东方颢，『皇上，臣先扶你回寝宫吧，你喝多了。』

    东方颢这几日本就因国事繁重，有些疲惫，喝了酒之后额际难免觉得有些胀痛，脚步也变得

    有点不稳起来。

    『不用了，太傅伤还没好，先去睡吧。』东方颢勉强笑着说道。

    『小六子，过来扶皇上一把。』屈平不理他，径自吩咐道。

    到了寝宫，见小六子服侍东方颢睡下了，屈平便想离去，却被东方颢伸手拉住了。

    屈平停下来，低头看他，黑暗之中他的轮廓显得异常模糊。

    『太傅……是不是想离开？』这句问话也许突兀，却也是两人都心知肚名的，于是东方颢还

    是问了。

    屈平沉默一阵，低声道，『……嗯。』

    他是想离开，相信他也能看出来，之所以一直没提起，还是因为他的不忍心。

    『颢儿想了良久，太傅其实不愿呆在宫中吧……』东方颢缓缓闭上眼，轻轻说着，『当日我

    见到那份诏书，心里便一直有了这个疑问，如果这份诏书还在，你又会怎么做？』

    『……也许你确实能用它来牵制朕，又或许屈正早就看出朕对你的用心，知朕不忍为难你…

    …』

    『屈平……前几日你想朕答应的便是这件事吧？』

    黑暗里，东方颢的声音显得异常的孤寂，竟有种说不出的悲凉苍茫之意。

    『皇上既然已经猜到了臣的心思，就请皇上恩准吧。』屈平仰起头叹息，这十一年的种种忽

    然历历在目，确实是不舍，可他实在已经太累了。

    『若朕就是不答应呢？』东方颢一字一句说道。

    『你这又是何必？』屈平不禁闭上眼。

    『你知道的，太傅。』

    屈平对上他的眼，『知道又如何？』

    『我对你的爱……你知道的，太傅。』东方颢的声音近似于低喃，柔的仿佛要让人落下泪来

    。

    屈平只觉胸口猛的一窒，呼吸也不禁僵了一下。

    这一个“爱”字，在于他们，实在是一种禁忌，可说出来却又是如此的自然无比。

    屈平深深地呼吸，良久他终于开口，他的声音带着浓浓叹息，却是清晰无比，『皇上，臣可

    以为了你的爱而死，却不愿为了你的爱而留下。』

    只这一句，已沉重得让东方颢喘不过气来，他渐渐的松开了手，闭上眼不再说话。

    屈平低下头看东方颢，心一阵的绞痛。他在黑暗中也不知站了多久，终于迈开脚步轻轻推门

    离开。

    第二日，屈平便向东方颢递了请辞的折子，只不过他也知道东方颢一时之间是不会松手的。

    于是他还是照常回到秦华阁处理事物，只是从那一日开始，除了早朝议事，他便甚少见到东

    方颢了。

    一晃之间已到了三月中旬。

    开封府和国子监的考试便是定在这月底，这次依旧选派四名大学士作为发解官。

    经过商议，定下了由著作郎直史馆方齐云，翰林学士郭以辰，兵部员外郎徐元和枢密直学士

    王羹明共四位作为此次的发解官。

    屈平推荐的便是其中两位。

    『那王羹明似乎是你的门人？』东方颢看着屈平问道。

    『是的，皇上。』屈平点头。

    『这人朕似乎有点印象，记得有一次一位侍讲给朕讲解《毛诗》的时候，引用了孔子在《论

    语》中所说的“不学《诗》，无以立”之句，那时王羹明也在一旁，听后便当场指了出来，

    说道“立字是言字之误”，那个侍讲一开始还不信，回去查了书才将“立”字改了过来。』

    『那王羹明为人太过耿直，不懂婉转，是优点亦是缺点。』屈平微微一笑说道。

    『屈丞相说的没错，但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东方颢点了点头，然后便吩咐边上御史说道

    ，『明日便宣他们四人进宫见朕。』

    『知道了，皇上。』

    『好了，退朝吧。屈丞相留下，朕还有话要问。』东方颢忽然摆了摆手说道。

    屈平听后不由一怔，抬头看他。

    她的笑容如此美好，却又宛如带了某种孤寂的味道，皇甫倾擎仿佛能在她的笑容里看到一个

    极其相似的影子，不由有些怔住了。

    东方颢这时转向皇甫倾擎说道，『既然来到了宫中，就去昭阳殿见一下贵妃吧。』

    皇甫倾擎一听便站起来躬身说道，『也是，皇甫倾擎先谢过皇上。』

    『嗯，你先退下吧。』

    『是，皇上。』

    皇甫倾擎没有忽略皇上和屈平之间的那种仅仅是一个眼神便能领会的相濡以沫，他们两人的

    羁绊似乎已经缠绕到无法分辨了。

    若那人是皇上……

    想到这里，他的嘴角不禁泛起一丝苦笑。

    他的脚步放慢，并没有去昭阳殿，反而沿着弯弯曲曲的小径随意漫步，心中总有所想。

    『皇甫公子？』长廊上这时传来长平的声音。

    皇甫倾擎微微一愣才恍然间醒悟过来，转头看向走廊上亭亭而立的女子。

    『皇甫倾擎见过公主。』

    『免礼。』长平微微一笑，『皇甫公子刚才似乎有心事？怎么不去见皇甫衾？』

    皇甫倾擎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勉强抬了一下嘴角说道，『在下确实被一些事所困，思索之

    间便来到了这里，惊动了公主。』

    『皇甫公子哪里的话，是我打扰了你才是。』

    『公主这是要去哪里？』

    长平笑了笑便答道，『去见一个人。』

    她的笑容如此美好，却又宛如带了某种孤寂的味道，皇甫倾擎仿佛能在她的笑容里看到一个极其相似的影子，不由有些怔住了。

    
 


九宫祭 《九宫祭》上部 第43章

    皇帝的生日庆典，自是隆重盛大，当日又是群臣齐聚。只不过这次东方颢让屈平跟在自己的身边，寸步不离。

    屈平也知道那是因为自己受伤而不能喝酒的缘故，也就随了他。只不过这样一来，那些想趁机见屈平的官员都不禁止了步，即使还是有向他敬酒的官员也被东方颢给挡了，倒是让屈平图了个清静。

    当宴会散去，已是午夜时分。

    屈平虽然滴酒未沾，也已是累了，只不过——

    他转向东方颢，『皇上，臣先扶你回寝宫吧，你喝多了。』

    东方颢这几日本就因国事繁重，有些疲惫，喝了酒之后额际难免觉得有些胀痛，脚步也变得有点不稳起来。

    『不用了，太傅伤还没好，先去睡吧。』东方颢勉强笑着说道。

    『小六子，过来扶皇上一把。』屈平不理他，径自吩咐道。

    到了寝宫，见小六子服侍东方颢睡下了，屈平便想离去，却被东方颢伸手拉住了。

    屈平停下来，低头看他，黑暗之中他的轮廓显得异常模糊。

    『太傅……是不是想离开？』这句问话也许突兀，却也是两人都心知肚名的，于是东方颢还是问了。

    屈平沉默一阵，低声道，『……嗯。』

    他是想离开，相信他也能看出来，之所以一直没提起，还是因为他的不忍心。

    『颢儿想了良久，太傅其实不愿呆在宫中吧……』东方颢缓缓闭上眼，轻轻说着，『当日我见到那份诏书，心里便一直有了这个疑问，如果这份诏书还在，你又会怎么做？』

    『……也许你确实能用它来牵制朕，又或许屈正早就看出朕对你的用心，知朕不忍为难你……』

    『屈平……前几日你想朕答应的便是这件事吧？』

    黑暗里，东方颢的声音显得异常的孤寂，竟有种说不出的悲凉苍茫之意。

    『皇上既然已经猜到了臣的心思，就请皇上恩准吧。』屈平仰起头叹息，这十一年的种种忽然历历在目，确实是不舍，可他实在已经太累了。

    『若朕就是不答应呢？』东方颢一字一句说道。

    『你这又是何必？』屈平不禁闭上眼。

    『你知道的，太傅。』

    屈平对上他的眼，『知道又如何？』

    『我对你的爱……你知道的，太傅。』东方颢的声音近似于低喃，柔的仿佛要让人落下泪来。

    屈平只觉胸口猛的一窒，呼吸也不禁僵了一下。

    这一个“爱”字，在于他们，实在是一种禁忌，可说出来却又是如此的自然无比。

    屈平深深地呼吸，良久他终于开口，他的声音带着浓浓叹息，却是清晰无比，『皇上，臣可以为了你的爱而死，却不愿为了你的爱而留下。』

    只这一句，已沉重得让东方颢喘不过气来，他渐渐的松开了手，闭上眼不再说话。

    屈平低下头看东方颢，心一阵的绞痛。他在黑暗中也不知站了多久，终于迈开脚步轻轻推门离开。

    第二日，屈平便向东方颢递了请辞的折子，只不过他也知道东方颢一时之间是不会松手的。于是他还是照常回到秦华阁处理事物，只是从那一日开始，除了早朝议事，他便甚少见到东方颢了。

    一晃之间已到了三月中旬。

    开封府和国子监的考试便是定在这月底，这次依旧选派四名大学士作为发解官。

    经过商议，定下了由著作郎直史馆方齐云，翰林学士郭以辰，兵部员外郎徐元和枢密直学士王羹明共四位作为此次的发解官。

    屈平推荐的便是其中两位。

    『那王羹明似乎是你的门人？』东方颢看着屈平问道。

    『是的，皇上。』屈平点头。

    『这人朕似乎有点印象，记得有一次一位侍讲给朕讲解《毛诗》的时候，引用了孔子在《论语》中所说的“不学《诗》，无以立”之句，那时王羹明也在一旁，听后便当场指了出来，说道“立字是言字之误”，那个侍讲一开始还不信，回去查了书才将“立”字改了过来。』

    『那王羹明为人太过耿直，不懂婉转，是优点亦是缺点。』屈平微微一笑说道。

    『屈丞相说的没错，但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东方颢点了点头，然后便吩咐边上御史说道，『明日便宣他们四人进宫见朕。』

    『知道了，皇上。』

    『好了，退朝吧。屈丞相留下，朕还有话要问。』东方颢忽然摆了摆手说道。

    屈平听后不由一怔，抬头看他。

    
 


九宫祭 《九宫祭》上部 第44章

    『皇上找臣有何事？』

    东方颢从台阶上缓步踱了下来，来到屈平的面前，很自然的便去牵他的手。

    屈平看著他眼里的执著，不由在心底暗暗叹气。

    『……太傅能让颢儿再考虑一段时日吗？』

    东方颢的语调在屈平听来是怎麽都不忍心拒绝的，看著他注视自己的双眼，屈平微微闭了闭眼终於还是点头。

    『之前我曾经问过太傅，若我不是皇上，太傅是否早就不在我的身边了，可如今看来，不管我是不是皇上，同样都无法留住太傅你，是吧？』东方颢苦笑著低语。

    屈平静静地看著他，眼里已有了不舍，可他无法留下，不仅仅是因为东方颢对他的爱，更有他自己都快控制不住的情感。

    一个是天子一个是臣子，若不放手，又该如何继续？

    『朕只想知道，太傅的心里是否有我……』东方颢缓缓地说著，手指穿梭於他的指尖，想闭上眼仔细感觉他，想紧紧拥抱他，想完完全全的得到他，这去留之间，他根本无法抉择，他怎麽舍得就此放手？

    屈平看著他的脸一时之间竟无法给他一个明确的答案。

    若说有，可屈平确定不了那究竟是不是爱？若说没有，那他的心疼与不舍又是从何而来？

    也许还是因为他看待东方颢一如十一年前的那个少年，即使能称之为爱，可与东方颢对自己的毕竟不同。

    至少，在现在，他很难分清究竟。

    『皇上，还是放臣走吧……』他叹息。

    秦华阁外春色袭人，依依扑面而来。

    见过了那王羹明和其他三人之後，屈平对於这次的考试还是放心的，东方颢对他们也很是满意，接下来只需等待选出贡士进京便可。

    将手中的文告放下，屈平推门走出了房间，边上有一个太监走过来提醒著，『大人，换药的时间到了。』

    屈平微微点头便往寝宫的方向走去。

    自己肩上的伤也已经渐渐结痂，想到东方颢一直以来为自己所做的，屈平便会觉得一阵难受，他一向平静如水的心如今也似乎泛起了涟漪。那日虽然东方颢後来什麽也没说，可屈平又怎麽会看不见他眼底的伤痛和唇角的那抹苦涩，只是有些事，却不是那麽简单想要就能要的。

    胡太医早就在寝宫外候著他了，见屈平走了过来，他便笑道，『屈大人的脸色好了很多，看来那药丸还是有效果的。』

    屈平淡淡一笑点头说道，『还真是多亏了胡太医了。』

    自从胡太医将汤药调制成了药丸之後，屈平便不用为了喝药而苦恼了。

    『大人说哪里的话，您这样日夜操劳，下官这点辛苦算不了什麽。』胡太医笑著随屈平进了寝宫。

    『大人坐著便可。』胡太医将手上的药放在一边，让屈平靠坐在了床缘边。

    『伤口这几日还痛吗？』胡太医边问著边动手替屈平解开衣服的前襟。

    『还有一点。』屈平说著闭上了眼睛，任由胡太医为自己拆著纱布。

    谁知道这时突然传来了东方颢的声音，『你下去吧，朕来替太傅换药。』

    胡太医怔了一怔，随即便躬身道，『是，皇上。』

    屈平暗暗叹一口气，缓缓睁开双眼。

    东方颢等胡太医退出去後才走进房间，顺手将门阖上，便走了进来。

    屈平静静地看著他却不说话，东方颢也没有说话的意思。

    只见他走到自己的身边，拉过一张椅子坐了下来，便伸手继续刚才胡太医的工作。

    将纱布完全拆下，屈平便觉裸露的左肩上有一丝凉意。

    本来平坦的皮肤上多出了一道殷红的凸起，令东方颢的手指不由的去轻轻抚触。

    『若受伤的是我便好了……』只听东方颢低喃著。

    『皇上——』屈平看著他，正想说什麽却被东方颢的下一个动作打断了。

    他不料东方颢竟会忽然低下头去亲吻自己肩上的那道疤痕，舌尖轻舔，一种说不出的轻柔。

    感觉到伤处的温热，屈平不由闭了闭眼，他皱眉说道，『皇上，请你住手。』

    东方颢这时抬起脸来与他对视，忽然的，他便倾身上前，按住了屈平垂放於身侧的双手，就著他的唇便吻了下去。

    这吻让屈平来不及反应，双手被压制住也无法推开，只是往後退去，便碰到了身後的床柱。

    东方颢啃咬著屈平的唇不肯放，舌尖抵住了屈平的齿，硬是撬了开来，进入後便随之挑逗了起来，气息也变得有些紊乱了。

    那近似疯狂的索取，竟有种诀别的意味。

    ——我爱你，屈平，我爱你……

    屈平似乎听见了东方颢心里的声音，一声一声敲打著自己的心，他终於将眼睛闭上了，开始回应著，与他的唇舌纠缠了起来，不知疲倦。

    既然这是禁忌，便让两人一起来承受吧。

    
 


九宫祭 《九宫祭》上部 第45章

    东方颢的爱，层层叠叠卷著浪花而来，屈平亦不是无心之人，又怎会感受不到？

    宛若沉溺在了一个黑色的漩涡之中，是绝望亦或是渴望，昔日的少年今日的皇上，难以预料的——果然是人心。

    不知过了多久，东方颢终於放开了屈平，只是他的眼眸变得深沉，幽黑闪著亮光，只静静地看著屈平却一言不发。

    屈平苦笑著回视，也是无言。

    良久，他叹息著闭上眼，口中缓缓吐出一句话来，『皇上，臣只是累了……』

    累到不想说爱，也没有力气来爱，是藉口也好是逃避也罢，最终的结局终归还是一样……

    东方颢依然没有开口，屈平只感觉到他的手指抚上了自己的肩，轻柔的为自己涂抹著药膏，然後重新缠上纱布，再替他将衣服轻轻拉上并整理好了前襟，直到最後离去也没有说一句话，似乎已是无话可说。

    枫晚亭下只有屈平一人，他靠在东边的安乐椅上闭目假寐，斜阳懒懒照著，神情看上去似乎略带忧伤。

    长平从来也没有像这一刻般如此强烈地感觉到一种孤寂，浓浓的将眼前之人包围，竟让她看得透不过气来。

    她趋步上前，惊动了屈平。

    屈平随即便睁开了眼睛。

    『公主。』

    『怎麽没见到皇上？』长平勉强笑著问他。

    『他还在轩阳殿。』屈平的语气显得意兴阑珊，心不在焉。

    『昨日皇上来找过我……』长平忍不住说道。

    屈平了然，他别过脸看向远处，脸上的神情又变得淡然，声音缥缈传来，『皇上——也许并不会这麽轻易的就让我离开……』

    『你……真的要走？』长平的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嗯。』

    『那皇上呢？』

    『他已经长大了，不是麽？』屈平皱眉。

    『我以为你会一直呆在他的身边……』

    『我也曾经这麽认为，只是——』屈平没有再说下去，他缓缓垂下眼睑却不知想到了什麽。

    残阳下，长平忽然感到了一种说不出的萧索之意。

    『长平，别这样。』屈平的声音低沉而温柔，他看著长平脸上那抹强颜的欢笑，忽然觉得有些难过，可他也不知该怎样安慰她才好。

    『……我不会怎麽样，有些事本就是注定了的，如果他都留不住你，我又拿什麽来留住你……』长平的语调轻柔，却隐隐有著凄凉。

    屈平只有叹息，他发现自己这一阵子的叹息比往年加起来的还要多。

    『太傅为了何事叹气？』忽然的，东方颢的声音从长平身後传来。

    长平不由吃了一惊，她赶紧回头，『长平参见皇上。』

    『皇上。』屈平此时也站了起来。

    『太傅还没有回答朕。』东方颢走近了屈平笑著问他。

    『也没什麽。』屈平平淡地看著他回答道。

    『陪朕去用膳吧？』东方颢不以为意，忽然握住了屈平的手。

    屈平心中不由一惊，想抽回却被东方颢握得死紧，他的脸色不禁变得有些苍白起来，虽然这个动作在他们之间极其的自然，可总在两人独处的时候才有。

    现在不仅长平在，东方颢身边还跟著一名太监，对於他们这种过於亲昵的举动都不禁显得吃惊。

    长平虽然见过同样的情形，可那早已是东方颢年少时候的事了。

    屈平注视著东方颢的双眼，只见他目光流转，眼神中比往常多出了一份霸道，迳自盯著自己不肯放。

    屈平的手不再用力，可亦不再看他。

    长平这时呆呆地站在一旁，当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却发现东方颢看屈平的眼神，竟是连自己也不敢轻易流露出来的那种赤裸裸的情意。

    她在忽然之间似乎全明白了，明白了那种隐讳那种禁忌，明白了屈平之所以要离开的隐藏的原因，明白了一直以来自己所痴迷的那个梦境的现实，明白了一切过眼便化为了烟云的无奈。

    『皇上，长平先退下了。』她以从容的姿态离去，可也只有她自己才明白当时的脚步到底有多沉重，回头间那无法抑制的泪水便涌了出来。

    『皇上，你究竟想怎样？』屈平的声音里有著一种深深的疲倦，也许他是被东方颢的爱压得喘不过气来，又或许因为是在这深宫之中城墙之内，多了一种难言的压迫感。

    『太傅——』东方颢正想开口，却发现屈平的脸色变得越发的苍白，他深邃的眸惊疑不定地盯著他看。

    只见屈平紧闭起双眼，似乎连呼吸也不太顺畅起来，一手抓紧了胸口，没有预兆的便倒了下去。

    『太傅？』东方颢一把接住他，声音里尽是紧张。

    『快，传太医！』他大声叫道。

    那小太监赶紧跑去通传。

    
 


九宫祭 《九宫祭》上部 第46章

    偌大的寝宫内，烛火幽幽地跳动，昏黄的光将帐幔团团围绕，人影若隐若现，浮华若梦。

    东方颢坐於床沿，执起屈平的手放於唇边亲吻，他的眼始终没有离开过一直静静躺在床上的他。

    屈平的脸容经过了十年的洗练已是越发的清俊，可依旧淡然如故从容如故，他的情绪从不曾有大起大落，可如今——

    ——屈丞相是由於近来精神太过於疲劳，加上之前的伤势伤了元气才会导致突然晕厥的。

    东方颢想起胡太医的话来。

    也许自己的爱让他为难了……

    刚才屈平脸色发白的那一幕让他的心纠得紧紧的，直到现在还是心有馀悸，害怕失去他，却注定要失去他。

    也许……真的该放手了——想到这里，东方颢不禁痛苦地闭上了双眼。

    其实他又何尝不想为了太傅做些什麽，可每每话到了嘴边就又咽了回去，只因他的私心，因他难以割舍的感情。

    『……太傅，你叫我该怎麽放手？』他低语著。

    两个时辰之后，屈平才悠悠转醒，他轻轻侧过头，便看见了陪伴在自己身旁的东方颢。

    他还是和以前一样，总会静静地陪伴著自己。

    屈平看著东方颢沉稳的睡脸，唇角扬起了一抹淡淡的微笑，能被他这样对待这样重视，实在已是足够。

    感觉到很轻微的动静，东方颢便睁开了眼睛，他看著屈平，眼底满是复杂的情绪。

    『皇上，让你担心了。』屈平淡笑著轻轻说了一句。

    良久，东方颢才吐出一句话来，『……太傅不气我？』

    『怎麽会呢？』屈平平淡的语气里有些许的宠腻，他的笑容依旧。

    东方颢凝视他半响，终於垂眸不语。

    终究还是无力说出口，他怕自己的一句话换来的会是永久的离别，到那时他又该如何是好？

    『太傅现在觉得怎麽样？还想睡麽？』过了一会儿，东方颢忽然抬眼问道。

    屈平摇摇头，不明白他想做什麽。

    『那就和颢儿说说话吧？』

    『皇上想说些什麽？』屈平的笑容显得温和，他说著便撑起手坐起来。

    东方颢起身替他垫好了软垫。

    『给颢儿讲讲太傅小时候的事，好罢？』其实东方颢早就想问，无奈一直都没有机会，而屈平也甚少提起自己的过往。

    屈平注视了他一阵，笑容不减，他轻轻言道，『我小的时候每天读书写字，也没什麽特别之处。』

    『太傅不愿意告诉我麽？』东方颢看著他低声笑著问道。

    『你真的想听？』屈平抬眉看他。

    『想，想知道太傅从出生开始一直到成为颢儿太傅之前的所有事。』此时的东方颢在屈平的眼里像极了吵著要糖果的孩童。

    他不禁哑然失笑，『我哪能记得这麽许多事？』

    东方颢看著他的笑容，想伸出手拉他来吻，终究还是忍住没动。

    『那太傅还记得什麽？』他只是低低地问著。

    『还记得……』

    他记得父亲冷漠严肃的背影，记得母亲纤柔的手指抚上琴弦时的声音，记得秋末时分树林里红透了的枫叶，记得贪玩被父亲责罚的情形，

    也记得母亲去世之后没日没夜学习的艰辛……

    屈平将视线转向了前方的某处，回忆逐渐浮上了脑海，也许有些记忆轻易就能淡忘，可也有一些只怕是早已埋藏在了内心深处，怎样也不会消失的。

    随著屈平那平缓淡然的语调，东方颢的心也渐渐的沉静下来，他专注地看著他的侧脸，仿佛见到了年少时的屈平。

    东方颢的夜，向来孤寂。可这夜，有著温暖，也有些缱绻之意，却也只是这短短一夜罢了。

    於是，转眼便到了牡丹花开的季节。牡丹的花名一向好听而且诱人，有粉色的“碧波霞影”，“雁落粉荷”，有花瓣为白色花蕊为桔黄的“羞月”，

    也有粉白的“雪映朝霞”，“蓝田飘香”，还有最特殊的“雏鹅黄”，是轻轻淡淡的嫩黄色。

    在皇宫某一处的庭园里便栽满了这些牡丹，显得十分错落而且每一朵都是无比的美丽娇艳。

    “牡丹花开，芍药相接。罂粟满园，木香上升。杜鹃归林，荼穈香梦。”远处，依依悦耳的歌声缥缈而来，甚是动人。

    庭园内，长平和皇甫衾正裙袂涟涟，漫步於花径丛中。

    这时，皇甫衾忽然出声问道，『屈大人这几日似乎都没有在宫里出现过，公主可知道原因？』

    长平微微一怔，看向皇甫衾，虽然她的语调似乎显得不甚经意，可神情里却隐约有著落寞之色。

    长平淡淡一笑摇头道，『我也想知道，可屈平如今早已不再留於宫中，我见他的次数也已经不多了。』

    皇甫衾当然听不出长平那句“已经不多了”的意思，她只是轻轻叹一口气说道，『其实我也知道嫁给皇上并不会有什麽幸福可言，可是……』

    后面的话她已不必再说。长平当然也能了解，作为女人对於爱情的渴望和期盼她不会比皇甫衾少半分，可在她或是皇甫衾，其实谁都无法得到谁都无法如愿的，

    也许皇甫衾也早已察觉到了这一点。

    
 


九宫祭 《九宫祭》上部 第47章

    崔胤云此时正从廊下经过，却瞥见两名女子从花径从中款款步出，定睛一看，原来是长平公主和皇甫衾，他赶忙上前请安。

    『下官见过公主殿下，贵妃娘娘。』

    『免礼。』长平微微一笑，『崔尚书行色如此匆忙，是否有要事在身？』

    『回公主殿下，下官确实因有要事前来找屈丞相，可却被告知丞相如今不在京城。』崔胤云躬身回答道。

    『哦？』长平听了此话脸色不由一变，随即问道，『崔尚书可知屈丞相离京所谓何事？』

    『下官也正为此感到奇怪。』崔胤云脸上也有著疑惑，微微皱眉说道。

    『怎麽？』长平又问。

    『照理说，开封发解官失职并畏罪自尽一案应由刑部主理，并派按察使去便可，从来都无需劳烦丞相亲自出京察案，况且……』崔胤云沉吟一下，又道，

    『那自尽的官员王羹明又是丞相的门人，本应引嫌回避，却不知为何皇上将此事全权交由屈丞相处理。』

    长平一听不由吃了一惊，她问道，『这麽说来，这件事竟牵连到了屈丞相？』

    这件案子她只是略有耳闻，却不是很清楚的。

    她只知道这次考试中有一批落解的举人上告朝廷说此次考试选取不公，要求重新考核，同时又传来身为发解官之一的王羹明畏罪自尽的消息。

    此事一出使得朝廷颜面全无，皇上也因此龙颜大怒。

    崔胤云微微摇了摇头便说道，『牵连是说不上的，即便是门人，犯下的罪也不至於连累到丞相本身。依下官的推测，或许是丞相觉得此事有隐情才会插手，

    可这也只需吩咐一声便可，却为何要自己亲赴开封，著实令下官费解。』

    长平低下头来沉思著，此事在她的心里总和屈平说要离开产生著莫名的联系，只是她无法看透这其中的联系究竟是什麽。

    春的时节，多半是细雨绵绵的。

    如今京城这雨，已经落了三日却仍不见停歇。天色如此的阴霾，就像此时东方颢的心情，始终无法开怀。

    雨滴顺著飞檐流淌，形成一道道水帘，东方颢长身立於殿外，虽然有屋檐的遮挡，可他的下摆已被雨水濡湿，看得出来他已经在这里站了很久。

    长平停在了廊下，看著东方颢的身影，她犹豫著该不该举步上前。虽然无法看清他的脸容，可此情此景，若不是在思念某人又是为了哪般？

    长平长叹一声，终於还是走近他并出声唤道，『皇上，这几日天气转凉，还请皇上保重龙体。』

    『是你啊，长平。』东方颢微微回头淡淡地说道。

    『是我，皇上。』长平站在他的身后，轻轻说道。

    东方颢只一句又不再出声，仍然面对眼前的雨帘，而长平也不知该如何开口，一时间两人只是这麽静静地站著，相对无语。

    雨声缠绵不绝於耳，“滴滴答答”地溅在了湿漉漉的地面，带起圈圈的涟漪。

    也不知过了多久，东方颢终於叹气，然后转身看她说道，『你来找朕，是想知道他的事吧……』

    长平抬起头看著他的眼，那双眼深邃无比没有一丝波澜，她不由一怔低声问道，『他……已经离开了麽？』

    东方颢注视了长平一阵，才开口言道，『还没有……不过，也快了……』

    『皇上？』长平有些许的不解。

    『你可知道他的去意有多坚决？』东方颢的嘴角泛起一抹苦笑，他的声音混著淅淅沥沥的雨声，听来有些模糊，

    『他知道朕不会提起那件事，於是便当著满朝文武官员的面和朕作了约定。』

    『约定？』

    东方颢闭了闭眼，想起那日的情景，他缓缓开口说道，『若王羹明徇私舞弊不公之事果真是冤屈，那此事一旦了结，朕便要放他离宫。』

    『如若不是呢？』

    『这便是他聪明的地方了……』东方颢低低地笑著，那笑声有著说不出的苦涩，『他知道朝中不乏有那些想要把他拉下来的人，便是故意让那些人有机可乘的。』

    长平心里也明白，位高至此，本就是一种危险。

    ——若屈丞相无法将事实澄清又如何？

    ——那就请皇上定屈平的死罪。

    殿堂之上，屈平字字清晰，至今还隐约在东方颢的耳际回响。

    『皇上……你答应了？』长平的声音微微有一丝颤抖。

    『嗯。』东方颢垂眸。

    当日的情形不容他拒绝，屈平正是将这些加以利用，让东方颢在所有官员的面前答应了此事。

    『朕知道他要离开，可不想却是以这种方式，他连一点机会也不留给朕……』东方颢轻轻地呢喃道。

    即便那王羹明的案件属实，他也罪不至死，可他却偏偏要求死——

    东方颢的神色渐渐变得深沉，他转过身去，不再看长平。

    
 


九宫祭 《九宫祭》上部 第48章

    屈平在开封停留了三日，先是对这次考试的事情做了彻底的了解，并仔细询问了那些落解的举人。至於方齐云，郭以辰，徐元这三个人的口供也是一致，

    都说王羹明自尽前一晚确实有一丝异状，当时也没有怀疑，现在想来果然事有蹊跷。

    又经检验尸体的医官检查，除了脖子间那条明显的勒痕之外，其馀地方均无异处。

    是夜，烛影煌煌，屈平坐於开封府衙王羹明呆过的房间里沉思，窗外望去便只有他孤身一人。

    『大人。』门外传来秦儿的声音。

    『何事？』

    『王羹明大人的书僮有事求见。』

    『让他进来吧。』

    开门走进来的是王羹明的随侍书僮王林，此人聪明伶俐，很受王羹明的喜欢，所以总会将他带在身边。

    『小人叫王林……』王小林跪下给屈平行礼说道。

    『我知道你，起来吧。这麽晚来找我有何事？』屈平打断他的话，语调平和地说道。

    因他之前找他问过话，所以记得他是谁。

    『丞相大人的记性真好。』王林不由小声地说了一句，随即悄悄抬眼看他，见屈平只是望著他不语，便赶紧正色说道，『小人想起了有一件事没有和丞相大人说。』

    『是何事？』

    王林恭敬地开口说道，『小人记得在一月多前开始，我家老爷变得经常咳嗽，有时会喘不过气来，而且眉头紧皱很是痛苦的样子。』

    『哦？』屈平蹙眉，印象中王羹明确实并无此疾，於是他问道，『你可知道确切开始的日期？或者一月之前你家老爷去见过何人？又有哪些人？』

    王林听他这麽一问低下头细想起来，良久他才抬起头说道，『我家老爷向来是甚少出门的，可一月前正是老爷呆在京城里的那段日子，他那阵子见过很多人，

    小人无法一一记得。』

    屈平扶著下巴点头说道，『这件事我回京以后会去查，你家老爷自尽前还有其他什麽不妥之处吗？』

    『容小人想一想……』王林边沉吟边道，『记得那日小的陪我老爷去药铺买了药，回来之后老爷就在书房看书，之后其他三位大人来找老爷一起吃饭，老爷回来的时候和以前也没什麽不同，结果第二天就发现老爷悬梁自尽了。』

    『那晚你一直跟在你家老爷身边吗？』

    『没有，那晚小人一直在闹肚子，老爷让小人去休息了，所以老爷吃饭的时候小人也没陪著一起去。』

    『那是谁陪你家老爷去的？』

    『老爷自己去的。』

    屈平停了一会儿，忽然想到了什麽，於是又问，『你刚才说的买药……买的什麽药？』

    『就是治咳嗽的那种药啊。』王林理所当然的回答。

    『我知道了。』屈平点点头，『你先下去吧，若还有什麽细节遗漏，这几日随时来找我，知道了麽？』

    『小人知道了。』

    王林退下之后，屈平又独自沉思良久，然后提笔在纸上写下了什麽。

    『秦儿，你进来。』

    秦儿听到屈平的叫唤便走了进去。

    『大人有何事吩咐？』

    屈平把纸叠好放进了一个信封里将口子封好以后递给秦儿，说道，『这封信你拿去，今晚就把王羹明的尸体运回京城，连著信一并交给崔尚书，

    一定要亲自交给他，知道了麽？』

    『秦儿知道了。』秦儿接过信收好，然后抬起头迟疑著问著屈平，『大人、这件事是否有了什麽眉目？』

    『现在还说不上什麽，不过——』屈平的脸转向黑黝黝的窗外，只见树影随凤“簌簌”晃动著，他停了一会儿回过头看他说道，

    『王羹明不会是自杀的，你速速回京吧，我隔日便会回去。』

    秦儿听他这麽一说也放下了心，便躬身答应著，『知道了，大人。』

    方齐云才刚洗漱完毕便被告知屈丞相已经在府里等候多时了。

    他听后不禁气的直骂，『你是怎麽做当差的？怎麽不叫醒老爷我？』

    『是屈丞相让小人不要叫醒老爷的。』那当差的侍从一脸委屈，低声解释道。

    『现在屈丞相人在哪儿？』

    『小人已经带屈丞相去了书房等……』他话没说完又被方齐云瞪了一眼，吓得他把后面半句赶紧缩了回去。

    『算你聪明，知道要请他去书房。』

    方齐云也不敢怠慢，快步走向书房。

    『屈丞相。』他在外头敲了敲门叫道。

    『进来吧。』里面传来屈平沉稳的声音。

    方齐云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

    只见屈平身上披了件宽大松软的素色白裬袍，腰间束著同色缎带，正翘足坐在书案前椅子上悠闲地看书，案几上还放著一杯香茶和一些点心。

    『昨夜睡得可好？』见到方齐云进来，屈平便悠悠地笑著问道。

    『不敢劳烦大人关心。下官真是该死，让大人等候良久，还请大人恕罪。』方齐云恭敬的一躬身便说著。

    『罢了，这又不是什麽大事，坐吧。』屈平淡笑著说。

    
 


九宫祭 《九宫祭》上部 第49章

    『屈丞相一大早来找下官……』方齐云没有坐却斟酌著问道，『不知有何重要之事？』

    屈平低头啜了一口茶，然后慢条斯理地说著，『是有一些事，却也不是什麽重要之事。』

    『还请大人吩咐。』

    『陪我去御庆堂走一趟吧。』屈平缓缓说著便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方齐云不禁呆愣住。

    御庆堂是开封城内的一家年代有些久远的药铺，由太祖御笔亲题的“御庆堂”匾额依稀可见药铺当年全盛时的辉煌，可毕竟也有没落的时候，

    如今那匾额上的字早已斑驳凋残，只是这家店铺终究还是一代一代传了下来，至今在城里也算是很有名气的了。

    方齐云摸不透屈平这葫芦里卖的什麽药，只能小心翼翼地在他身后一路跟著来到了药铺。

    这时来药铺的买药的人并不多，只有一个看上去像学徒的少年坐在柜台前发呆，见有人进来了也没搭理。

    方齐云赶紧上前敲了敲桌面问道，『药铺的掌柜在吗？』

    那少年回过神，看了屈平和方齐云一眼便扭头向后叫道，『师父，有人来啦。』

    过了好半天，楼梯上传来“吱吱嘎嘎”的声响，走下来一个面目清臒的老人。

    『请问客人要买什麽药？』那老人鬓发斑白，声音显得有些颤抖。

    『哦，我想问一下治痰渴之疾什麽药最佳？』屈平微微一笑便问道。

    『瓜蒌仁、桔梗。』老人一板一眼地回答道。

    『那若有时候无法喘过气来呢？』屈平又问。

    『那便要加上一些“莱菔子”了。』

    『前些日子是否有过一位患这种疾病的客人在你们这里买过这几味药？』

    老人细想良久，却没有什麽反应。

    这时他身边的少年突然开口问道，『这位客人问的可是那位王大人？』

    『你知道？』屈平笑著看他。

    『这早已是开封的话题了，我当然知道。』

    『还记得那日他来买药的情形吗？』屈平微笑著又问。

    『记得啊。』少年点点头便说道，『那位王大人咳得很厉害，惊天动地的，也不知怎麽会得上这麽严重的肺痨。』

    『然后呢？』

    『那位大人已经不是第一次来了，所以我就按之前老师配给他的那些药称足了分量卖给了他啦。』

    『那他说了什麽吗？』

    『他说这药是不是不对或者分量不够，为什麽他咳得要比以前厉害了，我说没有不对啊，要不再让师父给您瞧一次，他又说其实他已经找了好多大夫……

    后来让师父又替他看了，结果还是一样。』

    屈平微微点了点头又问了一些其他的细节便走出了御庆堂。

    方齐云这时的呼吸也突然变得沉重，他忽然发现屈平绝对不是无缘无故要来药店的，可是究竟是为了什麽呢？从刚才他开口询问病状的时候，

    方齐云就有了一种不是很妙的感觉。霎时他似乎想到了什麽，脚步一滞。

    是了！想要自尽之人却为何还会上药铺买药？方齐云的后颈不禁冒出了冷汗。

    可再细细想来，这也是无法证明什麽的，只要到时候自己和其他二位大人一口咬定，屈平也奈何他们不得。

    想好了以后，方齐云暗自镇定下来，开口说道，『大人可是已经有了什麽线索？』

    『嗯。』屈平只淡淡地应了一声便没有了后话。

    方齐云也不知道该不该继续问下去，只怕问得太多反遭屈平猜忌，正在想的当儿，便已是沈默了，最终他还是没有再问。

    屈平笠日便启程回京，却没有走来时的路，而是绕道从汾阳北上，途中又在朔州停留了半日，最后才回到京城

    屈平后并没有进宫，直接转到了刑部

    『屈大人，大人吩咐下官的事已经办妥。』崔胤云一见屈平便开口说道，『请大人随我来。』

    『嗯。』

    『大人，里面的味道有些……』崔胤云停在了一个房间的门口说道。

    『无妨。』屈平当然不会不知道殓尸房里会是什麽样的味道。

    门一打开便是一阵极其恶臭又泛著酸腐的味道熏了过来，屈平即使有了准备还是不免深深地皱起眉。

    殓尸房里停放的正是王羹明的尸体，边上还有一位佝偻的不成样子的男子在做著解剖尸体的工作。

    『他便是那位极懂解剖之术的裴总管了。』崔胤云在一旁说道。

    这位裴总管从小便被卖进宫中做了太监，性子古怪到非常人之所及，也非一般人所能忍受，於是便把他调入殓尸房，却不料这一调反而遂了他的心愿，

    终日沉湎於研究各种各样的尸体，乐此不疲。

    『奴才见过屈大人。』裴总管的声音竟也十分怪桀，在这种阴瑟瑟的环境下听来不禁有种毛骨悚然的味道。

    『王羹明的死因你可查出？』屈平的忍耐力本就极好，竟然也是面不改色，话音也是平静如常。

    
 


九宫祭 《九宫祭》上部 第50章

    『回大人，眼前这人确实不是死於悬梁自尽。』裴总管歪斜的嘴角一边吊得老高，看得出仍有一丝得意的神色。

    『怎麽说？』

    闽中自古就流传一些极其诡异的杀人手法，让一般的验尸官根本无法查出其根源而被遮掩了过去，而且很难弄清死者的死因，更不要说取得罪犯作案的真实凭据了。』

    裴总管森森一笑又道，『但是崔大人把尸体交给奴才的时候曾将他死前的状况告诉过奴才，所以奴才才能迅速猜到他的死因就是他那突如其来的怪病。』

    这话说出来竟有一种说不出的诡异恐怖的感觉，让崔胤云不由打了一个冷颤，他抬头看了屈平一眼，只见他紧抿著双唇不发一语，眼神中透露出了冰冷之意。

    『依裴总管所言，那王羹明的咳嗽症状便是他的死因？』崔胤云出声问道。

    『不错，说得更加准确一点，他的死因是窒息。』裴总管的目光尖锐直直盯著屈平，随即他又解释道，『不是上吊的那种窒息，而是因肺部无法呼吸所造成的一种窒息而亡。』

    『那令他发病的原因又是什麽？』

    『是他肺部的锯末所造成的。』裴总管停了一下又道，『锯末有黏附性，若将锯末掩于桂花菊花一类茶中让人喝下，便会导致肺部黏连，呼吸受阻以至痰渴之疾，

    并且痛苦难当，最终导致窒息而死。』

    『手段果然狠毒。』崔胤云低声说道。

    屈平一直到出了殓尸房才深深叹一口气说道，『只希望明日朝堂之上莫要出什麽差错，可以还王羹明的清白。』

    『大人可是在担心什麽？』崔胤云听他这麽一说不禁开口问道。

    『我也说不上来。』屈平皱了皱眉说道，『如今案子虽然已经明朗，可裴总管的证据只能使王羹明脱罪，并不能指向真正的凶手。』

    『看得出那方齐云、郭以辰和徐元其实早有预谋，这样一来，这件事和贡士头名的李稹也脱不了干系。』

    屈平这时突然停下了脚步，回过头来对崔胤云说道，『这件事一结束我就要离开了，后面的事便交给崔尚书你了。』

    『屈大人……你果真要走？』崔胤云忍不住问道。

    『嗯。』屈平答得乾脆，对他来说，已经决定的事是不会回头的。

    九重宫殿，重楼飞阁，向来是巍峨庄严，只见那飞檐入云，金柱盘龙，在初升的太阳柔和的光照下，乾清宫殿显得无比璀璨辉煌。

    不知为什麽，那金光在屈平的眼中忽然变得有些刺眼起来，他微微抬袖，遮住了那片眩目的光芒。

    『皇上万岁万万岁。』朝堂之上，群臣跪拜叩首，东方颢居高临下，俯仰而视，目光在掠过屈平的时候跳动了一下，细微到令人无法察觉。

    『这三日之中屈丞相不知有何收获？』东方颢端正的在金銮椅上坐下了，看著殿下的屈平，语气不带一丝感情地问道。

    『若臣能证明王羹明不是自杀而是被人所害，皇上是否会按照约定放臣离开？』屈平同样注视他问。

    『是。』东方颢紧抿的嘴里缓缓吐出一个字来。

    『如此就请容臣将证人带上朝吧。』屈平躬身说道。

    『宣吧。』

    裴总管这人似乎天生就适合呆在阴暗潮湿的地底。

    屈平第二次在这种祥云万里的白天见到他，竟然觉得这个人完全不似昨日的那种精芒乍现，本来那种锐利的眼神也变得呆滞了起来，

    在众人的眼皮低下佝偻著身躯瑟缩地走上殿来。

    『奴才裴立叩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东方颢眯著眼睛，懒懒地说道，『你就是裴总管？』

    『奴才正是。』裴立恭敬地回答。

    『可知屈丞相找你来是为了何事？』

    『奴才知道，是为了证明王羹明大人的死因。』

    这麽说，王羹明的尸体你已经仔细检查过了。』东方颢又问。

    『是的。』

    『他的死因为何？』

    『王羹明大人的死因是窒息。』

    『哦？那导致他窒息的原因呢？』

    『回皇上，是脖子上的勒痕。』

    这话一出，屈平的心猛然一震，他转向裴立，『裴总管，你——』

    东方颢也不看他，打断他欲说出口的话又问道，『这麽说来，那王羹明确实是死於自尽喽？』

    『千真万确。』

    『屈丞相，你还有什麽要问的吗？』东方颢这时转向屈平，见他脸上没有什麽具体的表情，知他这时心里定是不甘。

    『臣只想知道裴总管所言为何与昨日的完全不同？』

    『奴才昨日说了什麽？』裴立这时才转头看屈平，脸上的表情竟是茫然的。

    屈平心下怀疑，却也只能一躬身对东方颢说得，『皇上，昨日之事，崔尚书也在一旁，请皇上传崔尚书上殿。』

    『崔尚书昨晚已经离开京城了。』

    屈平猛地抬起头来，视线和东方颢的相对，一字一句问道，『可是皇上的旨意？』

    东方颢的神情不变，深邃的眸注视著他，平静地回答说道，『不错，是朕的旨意。』

    
 


九宫祭 《九宫祭》上部 第51章

    听到了这个答案，屈平也无需再多说什麽了。虽然已在意料之中，可他的心还是免不了的一直在往下沉。

    东方颢当然没有下旨赐死屈平，只说他的性命留待这件事查明之后再作处置。

    一时间，殿堂下的众臣议论纷纷。

    对於这些，屈平只是疲倦地闭上了双眼，无意再去理会。

    九重宫阙不知深几许，回廊辗转无边无际，自古千秋帝王不过是南柯一梦罢了，却没有人能够真正潇洒地离去。

    东方颢既是不能，他便只有留下屈平。

    『屈平，朕知道你生气……』当只剩下他们两人时，东方颢却不知该如何面对了。

    此时两人一人站在屋外，另一人在屋内。

    『臣怎麽敢生气？臣只是感到很失望罢了。』屈平的语气很淡，隔著一扇门却显冷漠。

    东方颢叹气，『……朕——能进来吗？』

    『臣可以说不吗？』冷冷清清的语调，却是明显拒绝的意思。

    东方颢默然。

    这一夜，东方颢只静静地站在门外，更深露重，沾湿了他的衣襟。

    『皇上，究竟是怎麽回事？』长平直到第二日才在御花园内见到东方颢，也没注意他一脸的疲惫，脱口便问道。

    东方颢此际穿了一件碧纱袍，外头罩了一件紫貂金色端罩，懒洋洋地靠在躺椅上，小六子在一边伺候著，边上还站有一人。长平一看，原来是皇甫倾擎。

    长平见到他不由怔住，脸上表情变得有些赧然。

    想起上次匆匆离开枫晚亭时，被他撞见自己流泪的那一幕，长平就觉得有一丝尴尬。

    『皇甫倾擎见过公主。』相对于长平，皇甫倾擎倒是显得平静自然，躬身行礼道。

    『……嗯。』长平的声音似乎梗在了喉咙里。

    『你先退下吧，到时朕会正式拟制召你进宫。』东方颢摆摆手说道。

    『臣谢主龙恩。』皇甫倾擎说著就退下了。

    『长平，怎麽这麽匆忙？』东方颢的语调甚是悠闲，随手端起边上的一碗银耳燕窝羹吃了几口。

    『皇上，我想知道屈……丞相现在在何处？』长平看不出东方颢此时的心情，只能按耐著性子问著。

    『你想见他？』东方颢抬眉瞥了她一眼问道。

    长平有些迟疑地看著东方颢，『皇上能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麽事吗？』

    东方颢放下了碗，似笑非笑地看著她，漫不经心地说道，『长平，有些事你还是不要知道的好。至於他现在在哪里，朕不想说。』

    『连我也不能见他吗？』长平看著东方颢，突然觉得他似乎变了，变得难以应对。

    东方颢不响。

    『皇上……你为何要那样对他？』

    『为何？』东方颢低低地笑了，他抬眼，眼底尽是蚀人狂艳的火，『难道你不知道吗？』

    长平惊的倒退一步，她瞪著眼前的东方颢，突然觉得陌生。

    『皇上，你可不要忘记了，他是你的太傅啊。』

    长平的话语犹如一个紧箍咒，圈紧了东方颢的心，让他觉得一阵疼痛。

    太傅……太傅……

    东方颢低下头反复念著这两个字，他捏紧了拳。

    ——便是太傅又如何，天下朕只爱他一人，也只想要他一人。

    屈平自然是在这深院皇宫之中，只是东方颢将他软禁在了东宫的凌霄阁里，却是长平无法料到也猜不到的。

    每到夜晚，东方颢便会出现在楼阁之外，一直没有进去过，只是静静地站在窗外注视著房间里的那个身影，直到熄灯了他才会转身离开。

    屈平注意到之后熄灯的时间便一天比一天早，这夜他索性连灯也不点了，独自坐於黑暗之中，可这麽一来他竟然更加能够感觉到屋外东方颢的存在，他向来都是能感觉到他的。

    知道他的脾气也知道他的固执，更加知道他对自己的执著，所以变得无法原谅。

    夜，很静。

    听到窗外衣料“悉娑”，随即而来的是一连串低低的咳嗽声，似乎是捂著嘴尽量压低声音的，让屈平无法不在意。

    『……皇上，请回去吧。』他叹息著言道。

    良久，却没有回音。

    屈平长叹一声，『皇上，你这又是何苦？』

    『朕只是想见你……』

    东方颢的声音听来很是低哑。

    屈平不再说话，只是俯身将桌上的油灯点亮了，然后走到门口一把将门推了开来。

    东方颢就在眼前。

    『太傅……』东方颢的嘴唇蠕动了一下，眼前便一阵发黑，在他阖上眼帘的一瞬间，看见了屈平眼底那抹担忧的神色，不由地扬起了唇角。

    屈平自然地抱住了他，见他紧闭著双眼，苍白的脸上泛著异样的红晕，便知道他在生病。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把怀里的人抱上了床。

    
 


九宫祭 《九宫祭》上部 第52章
    东方颢一直在发著高烧，从第一天夜里便开始了。

    他的头很晕很重，感觉到自己在做著一个永远都无法实现的梦，梦里的屈平对他笑著，那笑容竟是他从未见过的一种轻松，笑的时候又说了一些什麽就低头吻住了他……

    东方颢不想醒过来，他宁愿永远这样梦下去。

    『皇上、皇上。』

    耳边竟也传来了屈平的声音，这声音显得很焦急。

    究竟怎麽了？

    梦境突然消失了，又变成了一片黑暗。

    ——不要走，屈平。

    他听见自己有些沙哑的声音。

    『皇上。』

    东方颢终於缓缓睁开了眼睛。

    『太傅……』

    他一睁眼便看见了坐在床边的屈平，自己的手被他握在了手里，他的眉轻轻蹙起，脸上的神情也显得有些担忧。

    『皇上你一直在呓语，高烧也不退……』

    『你担心朕……』东方颢打断了他的话。

    屈平注视著他半响，方才开口说道，『请皇上保重龙体，以后莫要再这样胡来了。』

    他的语气已然没有了刚才那样的紧张，说了这一句后便轻轻松开手站了起来。

    东方颢听著他这种淡漠的话语，心里莫名升起一股烦躁，他伸出手一把拉住了屈平。

    屈平也没料到东方颢会突然使力，一个没站稳便跌在了床上，被东方颢翻身趁势压住了。

    『皇上。』屈平看著东方颢沉声道。

    『叫朕的名字！』东方颢注视著屈平低声说道，无视他此时的情绪。

    『皇上，请放开我。』屈平的声音依旧冷静，可心底已经隐隐察觉到了什麽。

    『不放！』东方颢突然低下头吻住了他。

    仿佛那个梦还在持续著，只不过换成自己吻著他了。

    东方颢的气息很热，不仅是因为带著高烧的缘故，还在於他对身下之人的那种欲望。

    『朕要你！屈平！』东方颢边吻他边说。

    这句话几乎是一种命令。

    屈平不由皱起眉，他承受著东方颢硬闯进自己口中不停逗弄的舌，『……皇上请你……不要乱来……』随著他支离破碎的语句，东方颢吻的更加深入。

    局势变得让屈平无法控制了。

    他本就被东方颢占了先机，整个人被压得死死的，身体又紧密相贴，即使抬起手想推开他也没处著力，双腿也因和东方颢的交错相抵无法起身，

    而东方颢那越来越深的吻，只让他想呼吸也是觉得异常艰难。

    因东方颢的呼吸灼热，连著屈平的唇舌也变得滚烫了起来，东方颢也因有些呼吸不过来才稍稍地放开了屈平，可依旧轻舔著他的唇畔，完全没有离开的意思。

    屈平低喘著。

    这时东方颢的手探入了他的衣襟，触摸到他清凉的肌肤，他的锁骨，他肩上的伤……

    呼吸乱了，发丝乱了，衣衫乱了……

    屈平感受著东方颢近在咫尺的呼吸，感觉到他的睫毛轻触著自己的脸颊，还有他那不停地抚摸著自己的手。

    可即使身上的温度不断地在升高，他的思绪还是没有乱。

    他没料到自己会落到这样的处境，心里不由一阵苦笑。眼看著压在自己身上的皇帝，又想到他带著高烧，屈平终於放弃了挣扎。

    他的手慢慢垂了下来，双眼阖上了，身体也逐渐地放松了，可他的心却随之一沉到了底。

    绣著双龙戏珠的被褥被踢在了一旁，金色的丝线蜿蜒曲折，延伸到看不见的黑暗之中。

    床单渐渐倾斜向下，一角缓缓垂落於地面，那上面绣的一朵绯红的花因扭曲而变得狰狞。

    丹青纱帐将一切笼罩，帐内的人影显得婆娑而朦胧，只露出一只修长而优美的手，此时也因紧紧抓住床沿而使得那指关节泛起了近似透明的白色。

    『呜……』

    屈平一直在忍，忍著自己快要溢出双唇的呻吟，忍著东方颢一次又一次深入自己的体内，忍著自己身体上那种不适的疼痛，忍著东方颢在自己身上点燃的火，

    也忍著自己此时被分开双腿的不堪。

    这过程似乎永远也无尽头……

    也不知过了多久，当东方颢终於在最后一次深深抵住他释放之后，屈平才渐渐有了将手松开的力气，可这时他却发现自己的手已然变得僵硬，无法动弹了。

    东方颢也没有再动，他只是伸手轻轻将他拥住了。

    屈平听到他在自己耳边满足地喘息的声音，也听见了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却不知是谁的，只是一声紧接著一声，清晰异常。

    他仍然闭紧了双眼，无力睁开也不想再睁开。

    
 


九宫祭 《九宫祭》上部 第53章

    身体的不适让屈平无法入眠，听著耳边那逐渐变得均匀的呼吸声，他知晓东方颢已然熟睡。

    他艰难地挪动了一下身体，微微侧起，将东方颢抱著自己的手松了开来，又小心的把他从自己的身上轻轻推开，这才缓缓坐起身。

    於是，他无可避免地看见了自己一身的狼狈。

    衣衫半褪不褪，下身却是完全裸露在外，和东方颢的交缠在了一起，床单上也满是狼藉，帐幔下氤氲著一片情色之意，屈平难堪地闭了闭眼。

    在床上靠坐了一会儿，他看向了身旁的东方颢。注视著他那安稳的睡脸半响，然后抬手探了探他的额，发现高烧已退掉了许多，想必是因为出了一身汗的缘故。

    他轻轻叹息著拂去了东方颢脸上沾著汗水的发丝，终於起身缓缓下床。

    当东方颢醒过来的时候，已过了卯时。

    春日的阳光温暖和煦地照射进来，屋内的空气也已清朗如新。

    屈平？

    转头看见身旁空空荡荡，东方颢一把掀开被子坐了起来。

    又发现自己身上的衣物完好无损，他不禁一阵怔忡。

    要不是床上还显得凌乱，床单上也留有一些痕迹，东方颢会以为一切只不过是做了一场梦罢了，梦一醒便什麽也不剩了。

    脑海中浮起了昨夜屈平那张被汗水濡湿了的脸，煞白的脸容因情事而泛起一层奇异的红。可即使是在那种时候，他的太傅还是保持著一贯的清醒，

    几乎是没有丝毫吭声一直忍到最后的。

    『太傅……』东方颢低头苦笑著叹息道。

    屈平还是喜欢靠在廊下假寐，所以东方颢丝毫不费力的就在一处树荫下找到了他。

    他的身上只著一件单衣，外头罩著长衫，腰上的带子垂落於地面，随著风有一下没一下轻飘飘地晃动著。他身后那乌黑的发随意束著，另有一些零落地垂落於耳畔，

    脸容看上去仍然带著疲倦，也依旧苍白。

    东方颢万般眷恋地抬起手来轻抚上他的脸颊，想起昨夜的缠绵，那种感觉至今还残留在自己的身体上肌肤中，他虽不后悔，可也免不了会后悔，

    因为他无法想像此刻的屈平会是什麽样的心情。

    屈平感觉到东方颢手指上的温度，他缓缓的将眼睛睁开了。

    他的眼眸清澈分明，眼波沉静无痕，带著些许的倦意，看著眼前的东方颢。

    东方颢痴痴地望著他，慢慢将手收回，『太傅我……』

    『皇上去上朝吧，屈平想休息了。』屈平打断他的话，别过眼，不再看他。

    东方颢动了动嘴，终究还是不知道该说什麽。

    他悠悠地注视著屈平的侧脸，俯身轻轻吻了一下屈平的额角，他的发丝落在了屈平的脸颊上，轻拂而过。

    闭上眼感受了一会儿，东方颢的唇才缓缓离开，他转身便要离去，可突然间又停下了脚步。

    只因在那庭园苍郁树木下，皇甫衾就静静地站在那里，一阵风吹过，撩起了她的一角裙袂。

    此刻她只苍白了一张脸，眼神里尽是彻骨的寒冷。

    死一般的寂静。

    屈平似乎感觉到了什麽，他转过脸。

    皇甫衾的眼神就落在他的身上，那眼里的恨意浓到无法化开。

    瞬间知道皇甫衾眼中的这股恨意代表著什麽，屈平即使再坦然也觉难以面对。

    『你怎麽在这里？』东方颢沉声问道。

    『臣妾为什麽不能在这里？』皇甫衾冷笑著反问。

    『你跟踪朕？』东方颢眯起眼来。

    因不想声张，他在东宫门口仅派了两名侍卫把守，每晚他也是摒退了身边的太监自己一个人来的。

    『皇上可知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的道理？』皇甫衾只是冷声说道。

    『放肆！』东方颢低喝。

    『昨夜臣妾在这里等了一宿也想了一宿，却始终无法猜透这楼阁里究竟藏著何人，能让皇上这样的流连忘返……』

    皇甫衾说著说著竟然笑了起来，那笑容带著深刻的嘲讽，『今日臣妾终於知道了，原来皇上夜夜都来到这里，竟是为了丞相大人啊！』

    皇甫衾的话语，字字都像一把利刃，狠狠地扎进了屈平的心脏。

    『住口！』东方颢的眸阴晴不定地注视著皇甫衾，他没有回过头去看屈平，因为他不敢回头。

    『只许皇上做这不伦之事却不许让人说吗？』皇甫衾毫无畏惧，双眼直直地盯著东方颢言道。

    『皇甫衾，若你再多说一个字，朕就诛你九族。』东方颢一个字一个字像是从嘴里迸出来的一样，他的眼底扬起了深沉的怒火。

    皇甫衾敢这样和东方颢说话，已然没有将自己的性命放在眼里，可是“诛九族”的罪名却是她担待不起的。

    不过她虽然闭上了嘴，眼神却依然凌厉。

    『滚！朕不想再见到你！』

    东方颢不会在乎，可他知道他的太傅不会不在乎。

    ——臣可以为了你的爱而死，却不愿为了你的爱而留下。

    此时，他终於了解到屈平这句话的含义了。

    
 


九宫祭 《九宫祭》上部 第54章

    东方颢紧握住了双拳，痛苦地将眼睛闭上了。

    屈平、屈平、屈平……这个名字合著心跳的节奏，一声声地在啃噬著他的心。

    『皇上……』屈平不知何时站在了他的身后，他的声音从耳畔低低地传来，依旧的优雅也依旧的从容，但这“皇上”二字听来却是万分的沉重。

    『为什麽朕就爱不得？』东方颢低喃著，他缓缓睁开眼，眼底满是悲恸，可依旧没有回头看他。

    『朕只爱你只想要你！』他的声音还是执著也还是坚定。

    『我知道，皇上。』

    正因为知道他才没有拒绝，也是因为知道，所以现在看到他的痛苦，他觉得不忍。

    『吻我，屈平。』东方颢忽然转过身和屈平面对，望进他那深邃无比清澈无比的眸，又开口要求了一遍，『吻我。』

    视线交汇，屈平不由微微一怔，因他脸上的倔强竟和当年的一模一样。

    屈平注视著东方颢的脸，注视著他那双充斥著复杂情绪的眼眸，注视著他那紧抿的嘴唇。

    他抬手轻抚上了他的脸颊，经过耳垂到了后颈，然后将东方颢拉过来靠向自己。

    气息越来越近，双唇也渐渐相触。

    屈平的吻不似东方颢的那般狂热，却有著涓涓细水长流的味道，也带著他对他特有的情感。

    朝夕之间，海棠花瓣落了满地，那春去秋来的十一年岁月里，也满是你的痕迹。若说这世上最是难以割舍的，便是树荫下那双鹰隼般的眸，

    冷傲孤绝的容颜和如今这微烫的唇，还有这份异常执著却难以承受的爱了。

    虽然算不上什麽惊天动地，却是让他也动容了的。

    ——这也许是我们之间最后的吻了，颢儿。

    这夜，皇宫里并不安宁，皇上也没有去那凌霄阁。

    『大人。』房门外，传来轻轻的叫唤声。

    屈平打开门，不意外地见到了周廷，『你还是来了。』

    『我找遍了整个皇宫就是没有想到皇上会把大人安置在这里，幸亏公主一得知就来告诉了我。』

    是她吧……听周廷这麽说的时候，屈平想起了白天那双美丽却含恨的眼。

    『大人，我已经将一切都安排好了，快跟我走吧。』周廷低声催促道。

    『难为你了，周廷。』屈平注视著他片刻，却也只能这样说。

    在去开封之前他曾经找过周廷，因他感到东方颢不会轻易的放自己离开，而凭他一己之力要离开皇宫离开京城更是难上加难，所以唯有让身为大内禁军统领的周廷助他。

    这其中风险和后果的不堪设想，屈平和周廷也都是心知肚名的。

    『大人别这麽说，周廷是心甘情愿的。』周廷对上他那如墨般纯黑的眼眸，心中早已下定了决心。

    屈平亦不再多说，只点了点头便跟他出了凌霄阁。

    一路来到东宫之外，屈平莫名回头望了望那远处燃著幽暗灯光的小楼，心里有什麽突然落空了，脚步不由一滞。

    『大人，怎麽了？』周廷看著他。

    『哦，没什麽。』屈平回过神。

    东宫离正宫有些偏，不过在接近南面月华门的地方，却能听见正宫那边的嘈杂，隐隐传来“有刺客”的声音。

    『是皇甫公子。』周廷见他暗暗皱眉便解释著说道。

    『是他呀。』屈平微微一怔，随即便明白了他们的声东击西。

    『听公主说皇上他每晚……』周廷说了一半突然改口说道，『因为想尽早将大人救出，所以就决定这麽做，好让皇上暂时分心。』

    屈平当然明白让周廷觉得难以启齿的是什麽，可是这点却是他不能辩解也无颜辩解的。

    周廷对屈平本就有爱慕之心，刚才的话实属无意，可屈平的无言让他心底已是了然。

    但见屈平脸上此刻隐忍的神情他更是觉得万分不舍，於是便故意接下去说道，『大人请放心，那皇甫公子的武功很高，

    当时我便是和他合力才能把皇上从瑞亲王请的高手手中救下来的。』

    『嗯。』屈平不再去多想，事实本就是如此，容不得他说什麽。

    只是——

    『但愿过了今夜，一切都能安好。』屈平仰头望著天际皎皎明月，叹息一声说道。

    周廷看著他那被月光映照的皎洁无比的侧脸微微出了神。

    月华宫门的尽头，正焦急地等待在那里的是长平。

    虽然知道“天下无不散之筵席”，可离别之情长戚戚，这一别，也不知道今生能否再见到他。

    长平注视著他半响，终於还是忍不住泪湿了衣襟。

    屈平将她轻轻地拥入了怀中。

    『公主，珍重。』屈平的声音有著说不出的柔和。

    对於像亲人一般的长平，要和她分别也是无奈的。

    长平在他的怀里点著头，一时间哽咽的竟然都无法说出一个字来。

    屈平缓缓放开了她。

    长平看著他那清俊无比的脸容，她忍住了泪水，对他挽起了一抹笑，作为最后的离别。

    请你，不要忘记我啊——

    屈平。

    长平的眼里说著。

    屈平深深地看著她，微微点头。他能读懂她的意思。

    ——祝你幸福，长平。

    这是他心底希望的。

    屈平不再多说什麽便转身离去了。

    长平痴痴地望著他的背影，似乎要把刚才他的样子他那优雅的身姿牢牢地刻进脑海深处，一直记到自己生命的尽头。

    
 


九宫祭 《九宫祭》上部 第55章

    马车此时已经在月华门外等候了，秦儿见到屈平出得宫门来不禁一阵喜出望外，『大人！』

    『你怎麽还没走？』屈平皱起眉看他。

    『秦儿要跟著大人。』秦儿回答道。

    『我那日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况且日后我也不再是什麽大人，不需要谁跟著。』屈平平淡地说道。

    『大人当日回府后吩咐秦儿将府内的家仆全都遣散，他们本都有家可回，可秦儿自小就一直跟在大人身边，还请大人成全。』秦儿说著便跪了下来。

    『你的年纪也不小了，也该娶妻生子好好生活，何必一定要跟著我？』屈平无奈道。

    『即使娶妻生子秦儿今生也要留在大人身边照顾大人。』秦儿仰起脸说道。

    屈平心知此时并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於是俯身将他拉了起来，『随你的意罢。』

    『多谢大人。』听到他的首肯，秦儿激动得差点掉下泪来。

    『大人，时间不多，快上车吧。』周廷在一边开口说道。

    『嗯。』屈平朝他一点头，便提起下摆跨上了马车。

    『保重，大人，恕周廷无法远送了。』

    屈平微微点头，周廷便将车帘轻轻放下了，车内的身影便被隐了起来，再也无法看清了。

    马车渐行渐远，远离了月华门。

    屈大人——

    周廷的目光变得深远，望著马车远行的方向。

    马车一路飞驰，来到城北。

    守城的将领也早已换成了严霖，一见到马车飞奔而来，便下令打开城门放行。

    至此，才算离开了京城。

    东方颢得知屈平离京的消息已过了丑时，联系到这夜皇宫里所有的事，他便知晓一切皆为了屈平。

    屈平。

    东方颢眯起眼咬紧牙，追！

    马车停于那逐鹿江畔。

    屈平站于江畔，他的发丝随风轻轻扬起。

    大人，真的会有人来吗？秦儿问。

    屈平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望著眼前平稳的江面。

    身后忽然马蹄阵阵嘶鸣声声，屈平转过身，便见一人金蟒黄袍飞舞，身后跟随著几十名护卫伴著滚滚的尘沙飞踏而来。

    皇上。屈平的声音纯粹如珠，冷冷清清。

    你一定要走？东方颢那狭长的眼里满是危险之意。

    是的。屈平的眼波平静如那白茫茫的江面。

    你若走，朕便将昨夜所有牵连在内的人全都治罪。东方颢狠狠言道。

    皇上请三思。

    背叛朕的人，朕决不会轻易放过。

    包括我吗？屈平淡淡说道。

    东方颢死死地盯著他，抿紧了嘴不语。

    若皇上想治罪，便先治屈平的罪，那日在殿堂之上屈平便早已是死罪了。

    你敢威胁朕？

    屈平不敢，屈平只愿皇上能做个天下臣民的好皇上，如此屈平便是死也无怨了。

    晴空之下，屈平的眸还是如此的清静，他便是能放下一切，静的仿佛不存在任何感情，一袭素色长衣，容颜在那苍茫白日之下，显得纯净淡然。

    突然间，只觉胸口痛苦难当。

    喉间一阵腥甜狂涌而来。

    他硬是将它咽了回去。

    只是残留於口腔中的鲜血还是免不了顺著唇角缝隙间流了出来。

    是我负了你，皇上。屈平闭上眼。

    你可知道，天下谁负朕朕都不在乎，除了你，屈平。

    屈平知道。

    便是离得这般远，可目光却为何会缠得如此疲倦？

    你没有负我，屈平。东方颢忽然说道。

    皇上——

    屈平抬眼。

    太傅，你走吧……

    东方颢闭了闭眼，说道。

    屈平静静地注视著他。

    此生便是因为有了你，朕才是朕，即便你走到天涯海角，朕也会惦著你念著你的。

    屈平的心也是一痛，身子轻颤，他无奈地垂眸。

    这份深情，如何让他不感动如何叫他不动容。

    可偏偏也是他承受不起的。

    皇上，请你珍重。这六个字说出口著实不易。

    这时江畔不知何时漂过来一艘孤帆。

    那撑篙之人轻哼著小曲儿，待到岸边便出声问道，客官可要搭船？

    天地苍穹间，隔了这一汪江水，屈平在船首卓然而立，却见那岸上之人不知何时下得马来，与他隔岸相忘。

    颢儿，珍重！

    此番别离，不知何时再见。只是他知道，自己这一生，都会将他牢牢地放在心里，无论如何也是不会忘却的。

    东方颢沈默著，那帆船早已失去了踪迹，可他似乎还能望见他的身影。那人影分明，笑容依旧，连他平时对自己的宠溺，对自己的疼爱，都还历历在目。

    他深知自己身上仅有的温暖仅有的情感都随著他远去了，从此再也没有往昔的二皇子，也再没有了那个偶尔会露出顽皮笑容的颢儿，秦华阁再也没有他的身影，

    皇宫里也再不会有自己的欢笑。

    日后即便是再寂寞也找不到陪伴在身侧的人，再痛苦也只有自己才知晓。

    他想大声喊，想放声吼，想狂笑，也想痛哭。

    只是一切其实皆无意义。

    东方颢明了，他一直不放他走，便是因为这分离带给自己的痛已让他此时连站著也是无力。

    那压抑那痛苦向著他生生袭来，他却无处可逃。

    他转身重新上马。

    回宫吧……

    他对自己说著。

    
 


九宫祭 《九宫祭》上部 第56章

    “举头西北浮云，倚天万里须长剑。人言此地，夜深长见，斗牛光焰。我觉出高，潭空水冷，月明星淡。待燃犀下看，凭栏却怕，风雷怒、鱼龙惨。

    峡束沧江对起，过危楼、欲飞还敛。元龙老矣，不妨高卧，冰壶凉簟。千古兴亡，百年悲笑，一时登览。问河人、又卸片帆沙岸，系斜阳缆？”

    戴著蓑立、一身蓝色的布衣的男人摇晃著篙撸，悠悠唱道。那声音华丽，词意豪迈，人也逍遥，随著在江面轻轻摇晃的小船，总有几分说不出来的潇洒。

    『……千古兴亡，百年悲笑……』屈平仍然伫立船头，这时他听著男人的词曲，口中也吟诵起来，然后他缓缓转身望著那摇撸的男人淡笑道，

    『好一个千古兴亡，百年悲笑。叔父，别来无恙啊。』

    那男人也是一笑，只见他将斗笠摘下，露出一张极其英俊端正的脸庞来，那眉目乍一看虽和屈平有些微的相似之处，可再仔细打量却是完全不同的两种气质。

    前者有著放浪和洒脱，后者却是内敛而沉稳。

    『平儿，和你在江南一别又已有三年了吧。』

    『是啊。』屈平叹道，他看著眼前的这个男人，看著他脸上那种闲适的笑容和轻狂不羁的神态，真有一种说不出的狂放和张扬。

    『平儿，你变了。』男人看著他笑著说。

    屈平听了他这话不由微微怔住。

    『你的眼里似乎有了某种和过去不一样的温度……』男人的眼睛仿佛能洞悉一切，他轻轻问道，『离开那里，你不后悔麽？』

    屈平回头望向刚才自己一直注视著的方向，他低声说道，『……也许吧。』

    男人看著屈平的侧脸，微笑不语。他这个侄儿向来是个对感情淡薄之人，像极了他的哥哥。可此时，他见屈平原本淡然的表情里多了一丝难掩的情愁，不禁觉得有些欣慰了。

    男人思及此便又随口吟唱起来，“伫倚危楼风细细，望极春愁，黯黯生天际。草色烟光残照里，无言谁会凭阑意。拟把疏狂图一醉，对酒当歌，强乐还无味。

    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男人将这句反复地唱著，却不知是有意亦或是无意。

    屈平似是痴了。

    衣带渐宽……衣带渐宽……忽然想到那一夜的纠缠和忍耐，想到东方颢那滚烫的唇畔和火热的肌肤，回忆起那时的肌肤相亲，那时的耳鬂厮磨，竟是恍然若梦。

    ——离开那里并不会后悔，可离开了那个人，却是会感到心痛的。

    屈平深知。

    镌镂浮雕，沥金飞兽，鎏珐琅瓦，重檐飞阁，琉璃影卧著蛟龙，藻井上舞著祥云。

    乐声袅袅群莺环绕是为了庆贺那李太后的寿辰。

    『儿臣祝母后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东方颢撩起衣摆堪堪跪拜朗声说道。

    『起来吧。』李太后的声音里满是慈爱，只眉宇间却免不了带著一丝伤感。

    看著眼前面露微笑的东方颢，她只能在心底叹息。

    『这几日你定是累了，先去歇息吧。』李太后看著他忽然说道。

    『儿臣不累，今日是母后的大寿，儿臣又怎能先行离开呢？』东方颢轻笑著摇头说道。

    李太后注视著他片刻又道，『坐吧。』

    东方颢点了点头，坐在了李筠的身边。

    清月殿，群臣坐在两旁，李太后位居中央，左手边是皇帝，右手边是长平和贵妃。

    只皇帝的左手边却有一个位置是空著的。

    继东方颢之后，便是群臣拜贺献礼，同时载歌载舞气氛酣畅淋漓好不热闹。

    东方颢坐在一旁边饮酒边欣赏著歌舞，李太后见他无话便抽著空转头问他，『颢儿，前几日母后和你提的事你觉得怎麽样？』

    『母后既说那是长平自己的意愿就随她吧，儿臣并无异义。』东方颢笑著回答道。

    『那赐婚之事就交给你了。』

    『儿臣知道了。』东方颢点头。

    长平在一旁听得清楚，她这时也看向皇上，眼光掠过他身边的空荡不禁微微怔忡了一下。

    东方颢自从那日回宫之后便决口不再提起那夜之事，竟然连一点追究也没有。见是这样的结果，长平便能猜到那日他定是追到了屈平，

    因这世上只有屈平一人才能平息东方颢那无尽的怒火。

    可屈平的离开既已成事实，又有谁能够抚平他的伤痛？

    东方颢此时越是面露微笑，长平就不知为何心脏越是疼痛，这种痛不知道从何而来，也不知该往何处去。

    她握著酒杯的手不由的有些轻颤了。

    皇甫倾擎坐在殿下，目光深沉却带著关切。他目光所及的两人，一个是那人最疼爱的人，一个是爱著那人的人。

    皇甫倾擎的心里早已下了决定。

    
 


九宫祭 《九宫祭》上部 第57章   此时已是午夜时分，回廊四处静悄悄的阒无人声，昏暗的薄云后掩著一轮浑圆却黯淡的月，廊外的地上抹下了宫墙那黑乎乎的影子，

    使得这原本就静谧的深宫显得更加的森冷和孤寂。

    小六子正亦步亦趋地跟在东方颢的身后，从春华宫殿出来，穿过了崇凌门，再沿著东边的游廊一路走回寝宫。

    踱著漫不经心的步子，东方颢此时想到了刚才筵席上母后提及的婚事。

    他没有料到长平突然说要出嫁，而且她要嫁的人居然是皇甫倾擎。虽然东方颢并不清楚也无所谓这其中的缘由，可仍免不了会感到万分的惆怅。

    转入长廊的尽头，东方颢的脚步倏的一停。

    这月光照耀下的，分明就是上次他离宫前和屈平一起跌倒的那方台阶。

    心一痛，那股腥甜又涌了上来。

    他的手紧紧抓著胸口。

    『皇上？』小六子惊呼著扶住了他。

    『朕没事。』东方颢闭著眼，月光下他的脸色惨白。

    『奴才去叫御医……』

    『不用。』东方颢打断了小六子的话，他睁开眼，抬手便抹去了唇边的血迹。

    『可是……』小六子担心地抬眼望著他，因为这已不是他第一次看见了。

    自从皇上回宫之后，不知什麽时候也不知会在什麽地点，便会无缘无故地呕出血来，即使不见血也会忽然就像这样地抓紧胸口，似乎连呼吸都快停滞了一样。

    『朕说了不用。』东方颢扔下这句话便顾自己大步走向寝宫。

    小六子也不知该拿皇上怎麽办好，呆愣了一下正打算追上去，却听廊下一人低沉的声音传来，『公公，请留步。』

    小六子回头一看，又不免一怔，『皇甫大人？你怎麽在这里？』

    『皇上刚才怎麽了？』皇甫倾擎不回答，却问道。

    『皇上他——』小六子犹豫著不知该不该说。

    『若皇上有事，这个罪名你可担待得起？』皇甫倾擎又道。

    小六子踌躇半响，终於开口回答道，『这几日皇上总会无故呕血，还经常胸口痛的样子，也不让奴才找御医，实在是让奴才著急。』

    果然。

    皇甫倾擎的视线看向寝宫的方向，若有所思。

    『若皇上这病是因屈大人而起，现今屈大人又不在，这该如何是好？』

    谁都知道心病终需心药医，可如今——

    想到他，皇甫倾擎的眼神也不由一黯，他叹了一口气方道，『屈大人恐怕是不会再回来的，皇上这病拖得久了也不行，我会想个法子尽快让御医给皇上看看，公公请放心。』

    『那就有劳皇甫大人多费心了。』小六子躬身道。

    东方颢一直无法安睡，每每一闭上眼，脑海里便浮现出他的身影，回忆所及的皆是他的笑，他的味道，他最后留下的吻……

    於是他便也不再睡了，起身披上一件外袍走近窗畔，仰头望著暗无边际天空。那天空的颜色是一种深沉到发黑的蓝，看的久了，整个人便会被吸引，思绪也会变得空明。

    没错，他确实无法想他，他避免自己时常要想到他，因为他的心实在太痛，可关於他的回忆，他又是死也不想忘记的。

    屈平，朕很想你啊……

    他不由苦苦地笑了，那笑容看著却比哭还要令人难受。

    记忆有时候翻江倒海而来，让屈平觉得有些措手不及。

    望著天空中悬挂的那轮明月，他的思绪早已飘到了远方的那个皇宫深处。

    他现在一定很不好受吧。

    屈平很清楚，在他眼里一向执著的那个少年，自己的离开所带给他的痛苦和打击一定是大到了连他都无法估计也无法想像的程度。

    於是他现在即使与东方颢相隔千万里，也时时刻刻能感受到他的那份爱——依然深刻依然强烈。

    可更重要的却是他对自己的宽容和尊重。

    身为九五之尊，伸手便能呼风唤雨的皇帝，要做到这点就更是一种难能可贵。

    想到东方颢此时的痛苦，屈平也是心痛。

    ——你没有负我，屈平。

    东方颢当日的那句话，至今还徘徊在自己的耳畔。

    一思及当日分别时他那平静的眼神，可唇角渗出的却是怵目的鲜血，这样鲜明的对比，看在自己的眼里，分明是一种难掩的伤痛。

    出了皇宫，远离了他，可不知为何，那种爱突然也变得鲜明起来。

    虽然仓促却也是自然。

    自己对他的感情，一向是混杂难分，说不清也是道不明的，又何止“爱”这一种？

    或许这种爱也只有在自由的地方才能生存下去吧。

    所以屈平早已不再阻止自己的思念，他放任一切有关他的回忆，即便那些回忆会将他淹没让他沉沦，也是无妨的。

    ——只因为一点。

    我怎会没有负你？皇上……

    屈平向著此时深邃无比的天空低喃。

    
 


九宫祭 《九宫祭》上部 第58章

    时值五月孟夏，天已渐热。晴空万里的骄阳带著些许热气将白亮的光洒向了整个皇宫，不似前些日子那样的温馨和煦，刺目的光芒照射在琉璃瓦红砖墙上，

    那铜龟铜鹤，炉鼎丹陛，皆是焕焕漾漾，一片金壁辉煌。

    御花园内因有树木遮挡，艳阳只在石子铺的地面上投下了一些斑斑点点的影子，这才显得有些阴凉。

    长平和皇甫衾正坐于翠微亭中纳凉说著话，却见小六子慌慌张张从对面的廊下匆匆跑过，两人对视一眼也不知是出了什麽事，於是待小六子再度跑回来的时候，

    长平便将他叫住了。

    『怎麽了？』

    『皇上、皇上出事了。』小六子因为跑得急，说话的时候有点喘。

    『什麽？』两人皆是一惊，几乎是同一时间站了起来。

    『出了什麽事？』长平问道。

    『皇上刚才正和皇甫大人还有刑部、吏部二位尚书在轩阳殿议事，皇甫大人说了一些话也许惹得皇上生气了，后来也不知怎麽的，皇上就突然脸色一变人也倒了下去……』

    长平心急，打断小六子的话，『快带我去见皇上。』

    皇甫衾却是站在原地没有动静。

    只是当长平回头看时，却在她那美绝的脸上看见了那种难掩的落寞。

    长平不禁怔住。

    东方颢此时已被皇甫倾擎移至寝宫，一旁刚赶到的御医正在替他把脉。

    见太医皱起了眉头，长平不由紧张地问著，『太医，皇上怎麽样了？』

    那御医躬身回禀道，『皇上身上带著低烧，又因情志异常波动，以致气血逆乱，清窍受扰而导致了突然的晕厥。晕厥虽然容易醒，

    可皇上此时的气血甚是紊乱，却是不能再受刺激的……』

    他说到这里，转向小六子问道，『敢问公公，皇上这几日是否时常有呕血胸闷的症状？』

    『是的。』小六子点点头，『皇上一直不让奴才说。』

    『皇上会恢复过来的吧？』皇甫倾擎此时出声问道。

    『这身体是能调养好，可心病却不是那麽容易恢复的，一切还要看皇上自己。不过幸好发现的早，不然只低烧这一项便是足够危险的了。』

    说这话的时候东方颢已经悠悠地醒了过来，见一干人围在自己身边只觉厌烦，他微微皱起眉却也懒於开口。

    熟悉东方颢这种神情的长平见了之后便让所有人都退了出去，她自己却仍然留在寝宫中并不离去。

    『皇上，这段日子微臣会以药疗加之针灸的疗法为皇上医治，不过还请皇上要多加注意不要妄动心念，千万要保重龙体。』御医恭敬地对东方颢说著。

    见他微微地点了点头，他便跪安退下了。

    寝宫里只剩下了长平一人站在床榻边，她注视著东方颢那张过分苍白的脸一言不发。

    东方颢看著她略带愠色的眸，突然开口低声说道，『你也退下吧，让朕一个人静一静。』

    他的声音显得异常的无力。

    长平咬了咬唇，瞪著他说道，『你一个人的时候还少吗？病成这样了还要逞强？』

    东方颢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别过脸朝著床的里侧，轻轻地说道，『随你吧，朕很累，想睡一下。』

    『你睡吧，我便在这里。』长平说道，她的声音突然变得柔和。

    东方颢闭上眼不再开口，长平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便在一旁安静地坐了下来。

    不知为何，她就是想陪著他，也许是因为如今在这深宫里，除了李太后便只有她自己才能算是他的亲人了。

    长平看著东方颢此时微侧著的脸，他的脸线就连这时也仍是冷硬异常，不肯松懈半分。想起他原本就是一个不太爱笑的孩子，一双眼总是冷冰冰的不带一丝温度。

    自从那人做了他的太傅之后，他的脸容才多了一丝柔和的味道，整个人看上去也不再冰冷。

    其实他也只不过是一个需要人爱的孩子罢了。

    这麽想的时候，长平忽然之间觉得释然，於东方颢的执著也於这份禁忌的感情。

    也许她太习惯於他们二人在一起相处时的画面了，以至於她现在这种苦闷悲伤的心情远远超过了当时突然间知道东方颢爱著屈平时的那种震撼。

    长平又想到了刚才皇甫衾脸上的表情，她又何尝不是一个得不到爱的女人？

    长平不由苦笑著轻轻摇头。

    为何在这本应是风光无限人人羡妒的皇宫内，实际上却有著那麽多的寂寞和永无止尽的伤感？

    她不禁觉得心痛，亦觉无奈。

    夜渐渐的深了，寝宫里没有燃灯，东方颢的呼吸平稳，似乎睡得正熟。

    长平始终都静静地坐在一旁，替他守著他。

    『……你为什麽要嫁给他？』

    声音很低，突然打破了满室的寂静。

    长平微微愣住，一时间也不知该怎麽回答。

    
 


九宫祭 《九宫祭》上部 第59章

    良久，长平才缓缓开口，『也许是因为有些事只有他才知道吧……』

    长平回答的模糊，因她自己也说不清楚。

    也许都只为了那人……

    又或许是在那样的晴空之下，皇甫倾擎直直地注视著她的眼眸以及亲口对她说的话，让她突然有一种想要托付终生的念头。

    不求两情相悦，只愿身边有人相伴，而那人是要能懂她的人。

    也许皇甫倾擎是最好的选择了吧。

    长平想到这里开口说道，『皇上，今日之事若是皇甫公子的过错还请皇上为了长平饶恕於他。』

    床上的人稍稍动了一下却没有出声，过了好半天，他才开口说道，『罢了，皇甫倾擎也是为朕好，是朕自己……』

    东方颢的话没有说完便突然打住，像是突然被什麽梗住了一样。

    长平惊觉，赶紧问道，『皇上？怎麽了？又不舒服吗？』

    时间在黑暗之中变得比平常要缓慢许多，好一会儿才传来了东方颢的声音，『朕答应过他要做个好皇帝，朕不想叫他失望，有些事，朕会慢慢习惯的。』

    他的语调显得很平静，也没有半点的起伏。

    可他的话却令长平听来有一种想要落泪的冲动。

    『皇上，还是让太医来给你看一下吧。』长平仍然觉得不放心，於是说道。

    『……好罢。』东方颢叹息著，他的声音里透露著浓浓的疲惫，『朕也很想好好睡一觉了。』

    长平默然，她怎会不知道这种失眠这种孤寂，仿佛自己的灵魂都快要被暗夜一点一点的吞噬啃咬掉一样，而心却又是发疯一般的清醒著的感觉。

    爱得深刻，想得深刻，便痛得也深刻了。

    长平命人传来了太医，待太医替东方颢扎了针，见他渐渐睡了过去之后，长平才轻轻掩上房门离开寝宫。

    ——皇上，请好好地安睡上一宿吧。

    她在心中祈愿道。

    东方颢不能忘的人，她同样也忘不了。

    梦回千转，便又想起了他。

    “春夜阑，花外子规终啼月，人不见，梦难凭，偏离别，是芳节，庭下丁香还千结……”长平低声吟道。

    她不知爱上他的自己是幸亦或是不幸，她只知自己从没有后悔过，只因为他是屈平。

    笠日，皇甫倾擎递牌求见的时候，小太监告诉他昨晚太医吩咐过皇上已时才会醒来，於是他便信步来到了秦华阁外。

    此时的皇甫倾擎，不仅从晋北侯加封至护国公，也是官罢一品的大司马领尚书事，地位与之前的早已不可同日而语了。

    时间尚早，空气中仍有丝丝凉爽之意，栀子花的香味从树上淡淡地飘来，沁人心脾。

    『皇甫大人？』一早来打扫的太监见到皇甫倾擎不免有些吃惊。

    『嗯。』皇甫倾擎也不在意，只微微点了点头。

    小太监顾自己推开了秦华阁的门，皇甫倾擎的视线也不由望向了阁内。

    恍惚间，他瞥见一个人独自坐於案前，再仔细看去，却是长平。

    『公主？』小太监又是一惊。

    皇甫倾擎越过那个小太监，走到长平的身旁。

    长平许是才睡著的，她闭著眼睛趴於案几上，表情不甚安稳。边上的油灯也还没有熄，因天色已大亮，也看不见光，只有很小一簇星光似的幽火随著打开的门扑闪扑闪的。

    『公主？』皇甫倾擎俯身凑近她轻唤著。

    长平的睫毛微眨，缓缓睁开眼睛，便对上了皇甫倾擎那双深邃的眼眸。

    她垂眸。

    此时，凝结于长平长睫上的一滴晶莹的泪珠随之滚落了下来，皇甫倾擎不可避免地发现了她脸上的泪痕。

    『怎麽在这里便睡著了……』皇甫倾擎的声音近似於叹息著，脸上的神情也甚是温柔。

    他抬手轻抚去长平脸上的泪水，将她轻轻地抱起，走出了秦华阁。

    『谢谢你……皇甫公子……』长平抬眼看他，他端正的脸庞自然的神情让她安心。

    『叫我的名字罢，公主。』皇甫倾擎的声音低柔，轻笑著看她。

    『……』

    一阵风吹过，吹散了轻语。

    东方颢醒来的时候，感觉一阵怅然若失。

    昨夜似乎一夜无梦。

    他一转头，发现守在自己床畔的不是长平，却是皇甫衾。

    两人视线相对的时候，东方颢却在皇甫衾的眼底看见一丝慌乱。

    『臣妾只是想知道皇上睡得好不好，既然皇上已经醒了，那臣妾便退下了。』皇甫衾说著便站了起来。

    『……你留下，朕有话要和你说。』

    待皇甫衾快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的东方颢突然低低地开口说道。

    皇甫衾微微一愣，可随即便明白了。

    她僵在了原地轻声说道，『皇上，你什麽也不必说，臣妾都明白。』

    东方颢靠坐於床头，看著她的背影低声问道，『朕可以为你做些什麽？』

    『……臣妾只想留在皇上身边。』

    『朕爱他，即使是这样？』东方颢的声音低沉。

    皇甫衾咬唇，她终於转身看著东方颢，点了点头。

    东方颢不由叹息。

    『那便随你罢。若你要走，随时都可以走。』

    东方颢的话虽残忍却又何尝不是一种仁慈？

    
 


九宫祭 《九宫祭》上部 第60章

    『昨日的事可是因为你？』长平此时坐於廊下，问著身边的皇甫倾擎。

    皇甫倾擎听她这麽一问不由苦笑著点头说道，『我也没有想到会这麽严重……』

    想起昨日自己故意说的那番话，对於现在的皇上来说，也许真的是有点过分了。

    之前王羹明的案子并没有澄清，只因除了裴立的证言并没有其馀的蛛丝马迹可寻，偏偏裴立又当堂翻供，於是这件案子只有暂且放在了一边。

    於是，朝廷重新选派官员考核之后又将名单进呈，可那贡士头名仍然未变，落榜的也依然落榜，所以皇甫倾擎将之前那件案子一并提出来要求重审。

    只是当他说的时候却故意提到了屈平。

    皇上果然一听到那个名字就会觉得痛苦，可他也只是一味的强忍。

    而之后的晕厥却是皇甫倾擎万万没有想到的。不过这样也好，至少可以让太医彻彻底底的替皇上诊治一番了。

    想到这里，皇甫倾擎不由轻轻地叹息。

    相思即是一种苦，尤其是天涯相隔，踪迹无处可寻……

    这一切，他——可会知道？

    长平的目光望著远处淡蓝色的天际，在心里问道。

    皇甫倾擎来到轩阳殿的时候，一个太监正端著药走进殿去。

    『皇上，该吃药了。』小六子在一旁提醒到。

    东方颢放下了手中的摺子，看著那碗药，他一时间微微出神。

    ——这是胡太医特别交代的，请太傅勉强喝了吧。

    ——好罢，我喝了便是。

    这对话似乎就在不久之前。

    感到胸口又有疼痛袭来，东方颢听从太医的吩咐将身体放松，闭上了眼睛。

    好一会儿，他才又将眼睛睁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这时，他看见殿内站著的皇甫倾擎。

    『你来了。』东方颢淡淡地道。

    『微臣皇甫倾擎见过皇上。』皇甫倾擎撩起前摆跪下行礼道。

    『平身吧。』

    皇甫倾擎站起来之后等著东方颢将药喝下才开口，『皇上，昨日之事是微臣没有想周全，还请皇上恕罪。』

    『长平已经为你说过情了，再说朕知道你的用意，所以不要再提了。』东方颢不甚在意地说道。

    『可皇上，对於发解官失职之事……』

    『这个朕自有主意。』东方颢知道皇甫倾擎想说什麽，打断他的话说道。

    『皇上的意思是？』皇甫倾擎抬眼看他。

    『两次考试皆有不公之嫌，牵连一定甚广，若第一次王羹明是他们的替罪羔羊，朕便遂了他们的意，将王羹明彻查，看他们第三次再如何兴风作浪。

    只是要将所有人揪出来也并不容易——』

    『皇上是要来个顺藤摸瓜？』

    『嗯。』

    『那皇上心中可有人选？』皇甫倾擎又问道。

    东方颢忽然垂眸不语。

    皇甫倾擎知他此时因这件事又想到了屈平。

    『……之前是朕的任性，朕只希望这次能够弥补过来。』东方颢忽然长长地透了一口气说道，『皇甫倾擎，这件事便交给你去办，成麽？』

    『皇上请放心，微臣定当不负皇上的期望。』皇甫倾擎当下言道。

    『嗯，有你这句话，朕便安心了。朕让崔尚书和你一起，这件事他知道的最清楚了。』东方颢点头说道。

    『微臣遵旨。』

    『待这件事一结束，朕便为你和长平完婚，可好？』

    『谢皇上。』皇甫倾擎躬身说道。

    『你先退下吧。』东方颢懒懒地摆摆手说道。

    『是，皇上。』

    香炉里轻烟袅袅，沿著绕梁飞檐蜿蜒漂浮而上。

    残阳如血，将整个皇宫浸没在了一片淡红金光之中。

    大殿里金壁辉煌，藻井盘旋纵横，深邃无边。

    一抹冗长的影子，清清寂寂地印在了窗棂繁缛的镌镂上，落在了青黑色大理石地砖上，也隐在了无比空旷的大殿之中。

    东方颢背负著双手，神情淡然地望向宫墙那一端泛红的夕阳。

    那嫣红的天际，美丽到令人炫目。

    耳畔隐隐传来的一曲动人的旋律，仿佛回到了某个他被琴音所吸引的盛夏的午后。

    那是年少的屈平。

    是前世被封存的记忆还是自己的梦境？又或是屈平曾经给他讲起过的少年时光？

    东方颢也不甚清楚，只是那种美好早已深植在了他的心底，再也无法抹去了。

    ——太傅，你可会时常地想起颢儿？

    想起那些一起走过的亭台楼阁，想起颢儿偶尔的任性和胡闹，想起那夜的缠绵……

    朕永远都不会忘记，那日的艳阳，那生辉的枝叶，那些过往的岁月……因为只要是和你相关的所有，便皆是朕生命中最重要的回忆。

    眼看著那片逐渐没入宫墙的红光，一声低不可闻的叹息回荡在空旷的四周，久久都不能散去

    
 


九宫祭 《九宫祭》上部 第61章
   晨曦微露，雾光初放。袅袅炊烟冉冉升起，叠叠彩云拂去了夜色的深沉。

    一人静静地站在这片空旷无人烟的草地上，风吹散了他身后并未束起的发，那乌丝纠缠飞舞胶著著，便是怎麽也分不开的。

    塞外的天空广阔无边，蔚蓝一片，似乎离自己很近，抬头望去，便觉心胸异常开阔，思绪也变得清晰明朗起来。

    这时，身后响起了细碎的脚步声，他没有回头，因他知道来的是谁。

    『公子，回屋吧，昨夜您又没睡吗？』来人是个年纪不大的青年，脸上的表情很柔和。青年边说边将手中的披肩轻轻地替他披在了身上。

    『睡了一会儿，才起的。』他伸手拉了拉披肩说道。

    『这几日天气渐凉，出来的时候别忘了加件衣服。』

    『我会的。』他仍眷恋著那片天际，没有离去的意思。

    『公子，最近您是不是特别的想家？』青年问道。

    他听了这话并没有什麽反应。良久，他才低下头，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之后，回头看著青年说道，『想，怎麽不想？』

    看著那优雅从容的淡笑，青年不禁一愣，即使是呆在他身边已有许多年自己，仍然免不了会有些微微的出神。

    这种风姿，天上地下便也只有他一人才有。

    那笑容，淡然如故，可在青年的眼里，在他离开了那个皇宫的这些时日里，却多了些许的温柔，也多了一种思念和一种寂寞。

    是的，岁月无惊，时间一晃就过去了。

    ——离开他，已有两年之久了。

    他，还好吗？

    屈平仰望远方的天空，在心里问著。

    两年来，这份思念早已刻了骨，铭了心，尤其是在夜阑人静的时分，记忆、思绪是怎麽也无法停止的，透彻也迷离。

    这是他早已知晓的结果，也早就甘之如饴的承受著，可每当他一想到远在皇宫里的东方颢，便再也无法入眠了。

    『回去吧……秦儿。』他低语。

    与草原和天空一线相接的地方便是一个山寨，炊烟便是从那里袅袅升起的。

    寨子不大，名字叫基诺。

    初来的时候，带给屈平印象最深的便是这个山寨不论男女老少，耳垂上皆带有一对很大的七彩耳环。

    这也能算得上是基诺山寨的一道风景了罢。

    住的越久，屈平便越喜欢这个寨子里的淳朴风情，那也是他一直所向往的宁静和惬意。

    『屈老师，早啊。』一走进寨子，迎面便有人向他打著招呼。

    『早。』屈平微笑著点头。

    眼前的女子穿著五色长裙，头上裹著头巾，手中提著一篮子衣物，看似正要去河边洗衣。

    『屈老师每天都起得很早啊。』她笑眯眯地说道。

    『就是啊，我们家公子似乎都用不著睡觉的……』秦儿这时插嘴对说道。

    听出秦儿语气里明显的担心和埋怨，屈平只是无奈地挑眉看他，却也没说什麽。

    『是睡不著吗？』因这一句话引起了女子的关心，『这可不行啊，改日找诺风儿给看看吧。』

    『没什麽，我本就睡得很少。』屈平淡笑著说道。

    『这怎麽行呢？睡得好身体才好嘛，记得去找诺风儿，知道了吗？』

    『我会带公子去的，敏姑娘请放心。』秦儿接下了她的话。

    『那就好。』

    屈平只是静静地看著他们，思绪早已回到了多年前的某个早晨。

    那时正值三月飞花时节，他远在淮河以北，黄河以南之地。

    虽没有和东方颢做过什麽承诺，可他总觉得有一丝不安。

    於是在那个落著细雨的清晨，当他看见东方颢的一刹那，便知道了自己心里的这种不安究竟从何而来。

    那是人与人之间的一种无法看见却能切实感受到它存在的名为“羁绊”的联系。

    而于东方颢，也尤为强烈。

    看著东方颢那笑嘻嘻的表情，此时的他只觉得心惊。

    他不是不知道此时的水路有多难走，黄河河水的决溃，早已淹没了主航道。他自己便是因急著回宫而被江水困住，小舟也一直搁浅并差些落水的。

    太傅。

    你——

    他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我是来接你回宫的。

    二皇子……

    东方颢的身上早已湿透也狼狈万分，可他那时的神情那时的语调，却令人无法忘怀。

    到如今，这个记忆突然变得清晰，也来得猝不及防。

    
 


九宫祭 《九宫祭》上部 第62章

    屈平不由闭上了眼，感受著这突如其来的回忆，也一并感受著那一阵缱绻悱恻和心悸。

    待他再度睁眼的时候，眼底复又变得清敛一片了。

    此时，树叶飘飘绕绕，柔柔地落在了地面上，醉人的松香隐隐在周围荡漾。

    薄薄的阳光镀在了木屋顶灰黑色的杉木皮上，使整个寨子显得深远而古朴。

    屈平的脑海里突兀地闪过一个念头，可只一瞬，便不再深想下去了。

    基诺寨子里的房屋一般都用圆木搭建，分为上下两层，看上去别具风味。整个房屋结构也是精巧适用，室内的采光一般靠移动的木板窗来调节。

    只屈平的住处有些许的不同，也是基诺寨子里唯一的偏向中原风格的四方型建筑。

    院落坐北朝南方方正正的，三明两暗六耳一厅的布局，虽然是雕梁画栋，可每个房间的布置都极为简单朴素，像极了这个屋子的主人。

    屈平只见过他一次。

    那是一个看上去貌不惊人的平凡男子，谦逊有礼是屈平对他唯一的印象。

    他只知道，那个男子是自己叔父极为重视的人。

    无论天涯海角，都能相伴相随……

    可这样的人，也许是自己这一生都追寻不得的罢。

    回到书房，屈平随手取出一本书翻阅起来，那是《吕氏春秋》纪部中的第三卷第三篇。

    “……欲有情，情有节。圣人修节以止欲，故不过行其情也。故耳之欲五声，目之欲五色，口之欲五味，情也。此三者，贵贱愚智贤不肖欲之若一，

    虽神农、黄帝其与桀、纣同。圣人之所以异者，得其情也……功虽成乎外，而生亏乎内。耳不可以听，目不可以视，口不可以食，胸中大扰，妄言想见，

    临死之上，颠倒惊惧，不知所为，用心如此，岂不悲哉……“

    屈平细细品味这其中字字句句，竟觉胸口纠结异常，不由蹙起了眉。

    轻轻合上手中的书，他缓缓闭目。

    一直到一阵“笃笃”的敲门声打破了这满屋子的寂静。

    『屈老师。』随后便探进来一个脑袋，略显黑黝的脸上两只眼睛明亮而有神，穿著寨子里的孩子固有的衣服，对著案几后坐著的屈平唤道。

    屈平看见来人，脸上浮起了一丝淡笑说道，『是你啊，进来吧。』

    男孩一听这话就蹦了进来，同时也不忘将身后的门轻轻掩上。

    『昨日教你的诗已经记熟了麽？』屈平啜著香茶，微笑著问他。

    『嗯，记熟了。』男孩自信满满地回答道。

    屈平点点头，随即起身拿出一卷纸摊开在了案几上，将一支笔递给了他。

    『默给我看看吧。』屈平说道。

    『好。』

    男孩拿起笔蘸了墨，便在白纸上默了起来。

    屈平静静地站在一旁，看著那个男孩一笔一笔慢慢写来。

    『太傅——』

    与他一同憩息在廊边的少年忽然睁开眼唤道。

    『什麽？』

    『太傅曾经说起过李白和杜甫二人在身为布衣时，曾经一同游玩于梁、宋之地，是一起吟诗畅谈饮酒的至交好友，是吧？』

    『嗯。怎麽了？』看著对面那个身穿华贵衣服的少年，他问。

    少年也看著他，一双眼睛透露著狡黠的笑意说道，『可颢儿总觉得那杜甫对李白的感情比李白对杜甫的要来得深刻。』

    『哦？』他挑眉等少年说下去。

    『颢儿这两日通读杜甫的诗篇，发现其中称道、怀念、赠送於李白的诗文篇目甚多，而李白的诗中却几乎不曾提及杜甫。』

    听了少年的话，他不禁低头沉吟，将李白和杜甫的诗篇在脑海里逐一忆了一遍。

    『南寻禹穴见李白，道甫闻讯今和如……李白一斗诗百篇，自称臣是酒中仙……近来海内为长句，汝与山东李白好……李侯有佳句，

    往往似金铿……凉风起天末，君子意如何……』

    少年缓缓将其中的一些诗句吟诵出来，然后轻笑著问道，『太傅，难道不是麽？』

    他这时不禁失笑说道，『背诗你也能想到别的地方上去？』

    见少年撇了撇嘴，他又说道，『他们之间的事光凭几句诗又如何能猜测得出来？即便真是如此，也早已化为尘土不复存在了。』

    『太傅——』少年抿嘴，又忍不住扬起嘴角，无奈叹道，『太傅总是这样，对什麽事都不甚在意……』

    『是麽？』他的声音被风轻轻地吹散，脸上的神情闲适也淡然。

    少年这时的表情却有些许的出神，刚才想要说的一些话，也变得有头无尾不甚重要了。

    『屈老师，我默好了。』

    回过神，屈平此时看见的诗正是杜甫梦李白的其中之一篇。

    死别已吞声，生别常恻恻。

    江南瘴疠地，逐客无消息。

    故人入我梦，明我长相忆。

    君今在罗网，何以有羽翼？

    恐非平生魂，路远不可测。

    魂来枫林青，魂返关塞黑。

    落月满屋梁，犹疑照颜色。

    水深波浪阔，无使蛟龙得。

    ——即便已经散成了土化为了尘，也一定是存在过的一段美好的记忆罢。

    也许当时，东方颢想说的便是这些。

    屈平不禁淡然一笑，可这笑容里却隐隐有著一股惘然之意。

    『听说屈老师的家在京城，是不是离皇宫很近啊？』男孩忽然问道。

    屈平不由微微一怔，随即点头。

    『那屈老师去过皇宫吗？』

    屈平的思绪变得有些恍惚。

    『算……是去过的吧。』

    『皇宫很大也很漂亮对吧？』男孩的脸上写满了好奇，『我娘说如果我现在能好好读书认字，将来就能去京城见皇上。』

    即便是远在这边塞之地的山寨里，还是有人对皇宫抱有着憧憬和敬畏之情的。

    屈平见那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只好又微微地点了点头。

    『那屈老师也见过皇上咯？』

    皇上……

    『……见过。』

    『皇上是不是很威武啊？』

    『……嗯。』

    『苍言长大了也想进宫为皇上效力。』男孩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是认真。

    ——我不仅要得到天下，我还要得到你。

    声音悠远飘来，让屈平微微低下了头。

    颢儿……

    心里又出现的这个名字久久不去，压得有些沉重。

    无法不想到过往他对自己的执着，可关于他的点点滴滴回忆起来竟都是满心疼痛的。

    那是因为感受到东方颢对他的爱——那份爱越深，此时的痛也就越重。

    自己当初离开他，究竟是对？是错？

    对自己苛责，因当时对他的残忍。

    也许那时留下了也能习惯……

    可若真的留下，他还会像今时今日这般想念他吗？

    屈平苦笑，这答案他亦是无法知晓的。

    
 


九宫祭 《九宫祭》下部 第1章

    这晚的月亮很圆，每到月圆之夜，基诺山寨的人们便会在空地上举行篝火大会。那是在寨子边山腰上的一个平坦之地，此处也是山寨举行重大祭祀活动的地方。

    此时，所有人在篝火边围成一个大圈，中间则有男人女人一起跳着欢快的舞蹈，女子皆身着艳丽的百褶短裙，配以色彩明朗的蜡染刺绣，绾起的秀发上佩戴着叮当作响的银饰，让人觉得眼花缭乱，像彩蝶般纷飞着。

    屈平只静静地站在不远处的一颗大树下，负背着双手望着篝火边欢声雀跃着的人们。他脸上的笑容显得很平静，也有着一丝无法察觉的羡慕神情，因为从小到大，自己都没有像那般放声欢笑过。

    也许隐藏在自己身上的那种狂放自由的潜质，早已随着岁月的流逝消磨得无处可寻也了无踪影了。

    『屈老师。』

    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叫他，屈平回过头。

    『敏姑娘。』他微笑。

    『怎么又站在这儿，随我去那边吧。』

    敏姑娘不由分说牵起屈平的手，拉着他便往山腰上走。

    『屈老师。』苍言也在山腰上向他挥手。

    屈平还是淡笑，随着她来到人群边。

    『屈老师一起来吧。』此时一段芦笙的音乐结束，苍言这句话正好跟在了后面。

    『屈老师和我们一起跳舞吧。』

    山寨的人们一见是他，也很是热情，让屈平不禁觉得有些难以招架。

    『我为你们弹奏一曲吧。』他说着看苍言，『帮我把书房的琴去取来，好么？』

    屈平的语调从容，脸上带着浅笑。

    月光盈盈下，他的笑容隐隐透露着一种华贵超脱之感，着实令人屏息倾叹，四周围忽然变得一片安静。

    『……好。』苍言不禁呆了一呆，随即点点头转身跑回了寨子。

    屈平的琴是他叔父留下给他的。

    虽不怎么起眼，可却是一把上好的连珠式古琴，琴面用杉木制成，背板用的则是梓木，周身漆黑，并且已有了断纹。

    断纹越深，琴的年代便越久远，音质也是越佳。

    音质美则美矣，可在屈平指尖流淌出来的音律却不知该怎样形容才好。

    他的手指在皎洁的月光下显得愈发优美，缓缓弹奏出来的旋律更是宛如天籁之音，十指配合的天衣无缝，低音的深沉苍劲，中音的淳厚纯净，高音的清晰明朗，泛音的透明晶莹，整个节奏浑然天成，如浪涛般一波接着一波深深浅浅滚滚而来。

    琴音如此绝美动人，让人忍不住闭上双眼，脑海中只剩下了月光下那抚琴之人，恍惚中仿佛置身于天上的广寒宫，心绪神游不得自己。

    一曲终了，却是余音袅袅。

    众人这才回过神，睁开眼看着那风采卓绝的男子，刚才的乐声似乎仍在耳边盘旋环绕，回味无穷。

    『好一曲《楼兰散》……』敏姑娘垂眸轻轻低喃，她抬起头望着屈平。

    屈平看着她，在她的眼里看到了自己所熟悉的一抹悲伤，却不知是为谁？

    『能为我再弹奏一曲《广陵散》吗？』敏姑娘缓缓走到了中间，对屈平说道。

    『……好。』

    屈平答应道。

    广陵一曲，云卷风清，千龙为舞，百凤争鸣。

    敏姑娘的脚尖轻轻点地，随着低婉的琴音自然流转。她的身姿曼妙动人，裙袂飘飘翩然飞舞。

    这一人一曲一舞，早已分不清是谁为谁弹奏的曲，又或是谁为谁伴的舞了。

    “多情自古空余恨，情到浓时情转薄……”

    耳畔似乎传来了低吟，伴着一声轻轻的叹息。

    那叹息，仿佛又将他带回到了皇宫，回到了那窗外飞花如絮的秦华阁，回到了那熟悉的大殿，回到了平日憩息的长廊……闭上眼，似乎能闻到栀子花的淡雅幽香。

    恍惚中，一人带着笑容而来，那双狭长的眼睛黑得深不见底，而在那眸中映照出来的正是自己的身影。

    ——太傅……

    心脏纠结的感觉刹那间袭来，屈平猛然睁开双眼。

    忽然间，“铮”的一声响，随着一道银光掠过，琴音嘎然而止。

    断裂的弦上隐隐有着鲜红血色，沿着银丝滴落。

    敏姑娘的动作也随之停了下来，她看向屈平，他的手背上俨然多了一道鲜艳红痕，有些怵目。

    屈平皱眉看着那空了一格的琴面，不由暗暗发怔。

    从这里的小屋隔着木板窗望出去，能看见不远处木制的吊脚楼，依山而建，高低错落，青山秀水静谧异常。

    屋子里坐着一个面目沉静的老人，时间在他的身上留下了深刻的痕迹，脸上布满的皱纹显示出了他的苍老。他的表情无喜无哀无悲无怒，没有一丝生气，仿佛世界上的任何事都已无法影响到他一分一豪，可他睁开的眼睛里却有一种睿智和经过了洗练的深沉。

    他的眼睛似乎能把人看透，直看进对方的脑海里。

    屈平此时就有这样的感觉。

    他也不躲闪，直视着老人的眼眸。

    『既然选择远离了纷争，却为何又要挂心？若是放不下心，何不回去？』老人缓缓开口。

    在他的面前，是几粒古怪的石子和满地堆起的细砂，老人用瘦骨嶙峋的手掬起砂子，又让砂子随着他的指缝缓缓顺流而下。

    屈平不答。

    『……有些事早已注定，我即使回去了也是没有用的。』他淡淡地说道。

    老人的视线掠过了他带着伤的左手，又道，『弹琴之人最忌的便是琴弦挣断，即便你看得再透彻，有些事也是逃不了的。』

    屈平的手微微握紧，抿嘴不语。

    老人也不再说什么，他拿起身边的一个布扎着的小包递给屈平。

    『这是……』

    『这是青子上山采草药的时候发现的寒水石，可以帮助睡眠，敏儿知道他把寒水石放在了我这里，所以让你来找我。』

    『敏姑娘真是有心人……』屈平不由说道。

    『她一直是个好姑娘。』老人点头。

    敏姑娘有一段过去，屈平只是隐隐约约有些耳闻，想到她昨夜的眼神，屈平忍不住轻叹。

    『她和青子……』

    屈平不用再问，因为这时老人微微点头。

    青子便是屈平此时住的那间屋子的主人了。

    
 


九宫祭 《九宫祭》下部 第2章

    屈平突然想到了长平，那个总是对自己笑着的温婉女子，有时候她不自觉间流露出的那抹伤感的神情，总是让屈平觉得不舍。

    可自己却是没有办法对她作出任何承诺的。

    『红藕香残玉簟秋。请解罗裳，独上兰舟。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字回时，月满西楼。花自飘零水自流……』

    屈平走出来的时候就看见敏姑娘悠闲地靠在木屋外，口中轻声吟唱着诗句。

    听见了木门“吱呀”的声音，敏姑娘就停了下来，转头看向屈平。

    屈平微笑着看着她，随口便接下去道，『……一种相思，两处闲愁。此情无本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敏姑娘不由微微露出一丝赧然的笑容，可基诺山寨的姑娘一向也爽朗，她随即便笑着说道，『这首诗是他教我背的。』

    屈平看了她一会儿微笑着问，『敏姑娘在等我？』

    『嗯。』她点点头。

    『有什么事么？』

    『昨夜我看你的手被琴弦划伤，一定没有加以处理，所以今日特地给你送来了药膏。』敏姑娘说着便将手中的一个小瓶子递给屈平。

    屈平不由一愣，开口说道，『屈平多谢敏姑娘，其实这点小伤根本不必劳烦姑娘挂心的。』

    『哪里，要不是我让你弹奏，你也不会被割伤啊。』

    『这怎么是姑娘的错呢，是屈平自己分心了才是。』屈平笑着说道。

    敏姑娘听了他这话不知为何呆了呆，突然开口问道，『是否因为屈老师想到了自己的心上人？』

    心上人？

    屈平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他不禁愣住了。

    颢儿么？他是自己的心上人？

    屈平不由失笑，他摇摇头说道，『这“心上人”三个字不太适合他。』

    敏姑娘愣了愣，随即问道，『既然不是“心上人”，那又是何人？』

    屈平只是淡淡地笑了，注视着敏姑娘的眼，他缓缓开口说道，『他——是我在这世上唯一放心不下的人。』

    敏姑娘看着他此时的神情，听着他的话语，不禁微微出了神。

    那是一种回味一种疼爱一种美好，也隐隐带着一种伤感一种寂寞和一种隐忍的痛苦。

    他口中的“他”究竟会是怎样的人？

    她一直觉得眼前的这个男子并不普通，无论是谈吐气质还是眼神，都显示出了他的优雅高贵，从容内敛和平淡沉稳。

    他究竟有着什么样的过去，又为何要来到如此偏僻的边塞？

    他的笑容里总有着一种深深的疏离感，仿佛隔着一层雾，让人无法看清。

    想必在他的身边，有着深爱他的人存在吧……

    那被他爱着的人呢？他们又为何要分开？

    是无奈？或者是别的什么原因？

    可即便是分离，能被他这样的人思念也是一种幸福吧……

    想到这里，她不由在心里暗自叹息，真觉有种“别也应难见也难，住他应难去也难”的感慨。

    『为何这世上总有许多孤独之人？』她低语。

    屈平看着她若有所思的表情片刻，仰头望向了遥远的天际，良久不语。

    渺千山暮雪，万里层云，只影向谁去……

    也许，我不该离你而去——

    回到屋子，秦儿告诉他苍言已经来了，正在等他。

    苍言并不是他唯一教的孩子，还有其它几个，但苍言是其中最好学的一个孩子。

    屈平点点头，刚想走进书房，忽然想到了什么脚步顿了顿，随后他转身对秦儿说道，『我暂时要离开寨子一段时间，你帮我去准备一下行李。』

    秦儿一听这话不由吃了一惊，『公子，你……要回去？』

    屈平垂眸半响，皱眉说道，『这个寨子地处偏远，京城的消息无法实时传到这里，说实话……我有点担心。』

    秦儿看着他，他脸上的神色正是自己所熟悉的那种担忧，而他担忧的人便是远在京城的皇上了。

    一直以来，他的这位大人最在意的始终只有皇上一人啊。

    『秦儿知道了。』

    屈平转身推开书房的门走了进去。

    不料还没等秦儿走远，就听见书房里传来“碰”的一声响，他不禁被吓了一跳，赶紧折回来看。

    一走到门口，他更是大惊失色，不由出声叫道，『大人！』

    书房里面一团乱，书架翻倒在地，让秦儿惊慌的是屈平被压在了下面。

    秦儿三步并作两步跑了过去，用力把书架推开，『大……公子，你没事吧？』

    
 


九宫祭 《九宫祭》下部 第3章

    『……我没事。』屈平这时撑起手臂，看着怀里的苍言问道，『你呢？没伤着哪里吧？』

    『我没事。』苍言赶紧摇头，『屈老师，你没事吧，我……我刚才不是故意的……』

    苍言刚才踩在凳子上找书，屈平走进来的时候他转头看了他一下，结果重心不稳就翻了下来，连带整个书架和架上所有的书都砸了下来。

    秦儿不等苍言说完，直接上前扶起屈平，不放心的又问道，『公子你真的没事？』

    屈平微微摇了摇头，并拉起了苍言。

    『公子你去那边坐一下，这儿由我来收拾吧。』秦儿把屈平拉到一边。

    『怕我碍手碍脚么？』屈平笑着便俯身去拾起散落在地上的书本。

    秦儿拿他没办法，也急忙蹲下身整理。

    『我也来帮忙吧，都是我不好。』苍言也说道。

    『你这小鬼！』秦儿不由瞪他一眼。

    『刚才秦哥哥喊屈老师“大人”，屈老师以前是在京城里做官的吗？』苍言忽然看向屈平问道。

    『嗯。』屈平只应了一声，仍然低头将书籍分好类，然后再一本一本摆放回去。

    『是什么官呀？威风吗？』苍言毕竟还是孩子，一向都很好奇。

    『你问题真多呀，赶快把这些书给捡起来掸干净了。』秦儿在一边敲了一下他的脑袋说道。

    『是。』苍言点头答应道。

    不过过了一会儿苍言又开口了，『屈老师，这是谁呀？』

    屈平抬头，见苍言手中抓着一张画，那画中人正用促狭的眼睛望着他，一脸的微笑。

    他不由怔了怔，看着这张画微微的出神。

    秦儿瞅见那人正是皇上，于是低下头不说话。

    『这里也有一张。』这时苍言眼尖的又看见另一卷翻到一半的卷轴，他看了半天说道，『似乎是同一个人呢。』

    『他到底是谁呢？』苍言抬头看着屈平又问。

    屈平依然怔怔地看着那张画，这两年来，他闲来无事便会写字作画，可每次画出来的，又永远都是同一个人。

    这些画秦儿是知道的，因他每次来整理书房的时候，案几上都有着一张同样人物却不同神情的画。

    有带着笑的，有撇嘴的，有认真注视着什么事物的，也有懒懒的对什么都不屑一顾的……在这间屋子里，也不知道堆了多少张了，张张都是那人，张张都是大人对他的思念。

    『苍言，把这些画收起来吧……』

    屈平收回视线，简单地说了一句。

    『呃……好。』苍言点点头，他又看了画中人一眼，才将画卷仔细卷起来收好。

    夜色深沉，秦儿来到书房，发现屋子里还燃着灯，便轻轻推开门。

    一阵风将烛火吹得晃了晃，待秦儿重新合上门的时候又静止不动了。

    秦儿走到房间的一侧，抬头望望窗外的明月，再小心的将窗掩上。

    蹑足走到趴在案几上沉睡着的屈平身边，拿起手边的一件衣服轻轻披在了他的肩上。

    烛影煌煌，将屈平侧脸的棱角照得分明，秦儿看了他一阵，垂眼叹息，俯身就要吹灭案几上的烛火之前，他看见一张被屈平压在手下的画。

    只见上面写道，“满目山间空念远，落花风雨更伤春，不如……”最后一句话没有写完，秦儿掩上门立在书房的门外。

    『……落花风雨更伤春，不如……不如……』秦儿皱眉缓缓吟着，他记得自己曾背过这首诗，可此时却什么也想不起来了。

    
 


九宫祭 《九宫祭》下部 第4章

    笠日，秦儿随着屈平出了山寨，直至傍晚时分，终于来到距离边塞最近的一个小镇附近。

    春末秋凉，小镇本就偏僻，这时却又多了几分萧瑟之意。

    镇子不大，屈平一入镇就看见到处都张贴了征兵的布告。

    由于如今的朝廷还是属于募兵制，所以一旦有战事发生就会在各地征兵。

    『这位大婶，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吗？为什么突然要征兵？』秦儿趁屈平在布告前伫立的阵儿，看见一个过路的人就问道。

    『谁知道啊，又起战祸，安稳的日子怎么总也过不久，唉。』大婶无奈摇摇头，连看都不看他一眼就自顾自地走了。

    四年前那场藩王之乱也是祸起萧墙，战火遍及了整个中原。

    『老人家，您知道这战乱是从何而起的么？』屈平看见路边一个靠墙而坐的老人，便蹲下身去问道。

    那老人也不抬眼，只是摇头，声音苍哑地说道，『也许是哪里的外族入侵吧，朝廷的事谁又管得了那么许多呢？』

    屈平停了片刻又问，『那老人家依您看呢？』

    老人缓缓抬眼看他，过了一会儿方才开口，『征兵已经是一个月之前的事了，总之这个镇子的男丁基本被征走了，我老了也不中用，成天坐在这里看看风景，打发打发日子。』老人停了停，见屈平听得仔细又道，『听那些官兵说是北边边防被蒙古鞑子给突破了，朝廷派严大将军出兵阻挡，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严大将军？严霖么？

    一月前、一月前……屈平低头沉吟。

    他掐指算来，消息传到南边何止一月，估计战局早已展开两个月之久了。

    『老人家，谢谢您了。』屈平微笑着说道。

    『你们，这是赶着去京城吗？』老人突然问道。

    屈平一怔，终于点点头。

    『战火起了，你怎么反而要去京城呢？』

    『老人家有亲人在京城吗？』屈平不答却问道。

    『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在京城，指不定被派去打仗了，都几年没有消息了。』老人低下头说道。

    『老人家一直在等他？』

    『不等他又等谁呢？』老人仿佛在自言自语一般。

    屈平看着老人的侧脸半响没有开口。

    老人的嘴角笑容惨淡，他缓缓闭上眼睛。

    屈平无言，在这茫茫人海中，谁都会牵挂自己唯一的亲人。

    『公子，今晚要在这里留宿吗？』秦儿靠近他轻声问道。

    『也好，如今天色已晚，这里离资阳县还有很长一段距离，只有等明日再赶路了。』屈平缓缓起身说道。

    他抬起头仰望北方的天际，眉头紧锁着，也不知道再想些什么。

    『公子，北边的边防不是一直有重兵把守，怎么会突然……』秦儿这时问道。

    屈平锁眉沉吟，然后说道，『也许是哪里有了缺口，被别人看破了……』

    北方一直以祁连山－阴山－燕山一线以北为防线，呈现巨大的漏斗形，可在这一防线部署军队的供给问题一直困扰着朝廷。

    在东方颢执政之前，先皇曾一度放弃这一防线，导致北方游牧民族的军队很容易就沿河西走廊，或者沿六盘山、吕梁山、太行山这些呈南北方向的山脉进军中原。

    而朝廷的军队却因山脉的阻挡难以及时横向调动进行堵截，所以落得个被动挨打的地步。几次击退游牧民族之后，朝廷便一直在这一地带布置了坚固的边防线。

    若说有漏洞……

    是了，若从燕山山口进入华北平原，便能形成向心突击的形势了。

    只是这破绽又是从何而来？

    屈平知道以自己目前远在南方，和京城相隔了十万八千里的情况下，再想也是没有用的。

    他只是低低叹了一口气说道，『我只希望皇上他——能尽快的将这次战乱稳定下来，以免横生枝节。』

    『公子指的是——』

    『一方战火起，三面起寇心。』屈平神情凝重，缓缓言道。

    秦儿心中不由一惊，看向屈平。

    正如屈平所说，战局在他们到达资阳县取了马匹日夜兼程赶至京城的路上就已经起了巨大的变化。

    一路行来，皆能对战况有所耳闻。

    北方入侵的蒙古族因占据居高临下的地势，严霖的军队和他们几次交手都没能将他们击退出边防线，两军僵持不下已三月有余。

    不仅仅是北方，四年前曾属藩王之一的白银王氏后裔趁势卷土重来，一月前占领了汾阳，现今在离太原城六百多里的郊外屯军十万，欲将太原城攻下作为和和北京城遥遥相对的据点。

    两城只隔一座太行山。

    得到军报后，皇上便立时命皇甫倾擎率大军救援太原城。

    屈平和秦儿沿着汾河一路北上，已越来越接近汾阳城。

    此时他们皆是一身极其普通的装束，且连日来不停的奔波显得风尘仆仆，脸上或多或少都有了一丝疲惫之态。

    饶是如此，屈平还是心如火燎，巴不得能更早更快抵达京城。

    可由于汾阳城被叛军所占，越是接近他便走得越慢，而且连马匹也只能舍弃在了霍州，和秦儿两人徒步穿越介休和晋中之间的一段山路，一路往太原城赶去。

    即使和汾阳还隔着一条小河，屈平也不想有所惊动。因为在这种情况下不难想到，白银王不只下令封了城，而且在方圆五百里之内一定都有人马巡逻看守。

    『我们暂时在那里休息一下，入了夜再走。』屈平走到一处停了下来，看了看周围的地势，指着一处有遮蔽的山坳对身边的秦儿说道。

    『好。』秦儿知道屈平的小心绝对不会有错便应了一声，随即他看向屈平问道，『公子，再往前就是太原了，如今两城正在交战，您看我们能入城吗？』

    屈平双眼直视着前方，微微摇了摇头，言道，『不简单……可不管怎样还是要往前走。』

    『太原城中的郡守不认得您吗？』秦儿又问。

    『我离开京城两年之久，即使郡守没换，可如今守城的军官也不见得会认识我。』屈平笑笑说道。

    若皇甫倾擎抵达太原城的话，也许便会容易些了。屈平想着。

    秦儿能明显感觉到屈平这两年来逐渐的变化，变得比以前会笑，也似乎容易接近，至少没有了那种遥远的疏离感。

    ——那便是感情了吧。

    也许正是皇上将大人一点一点改变了的，让大人的感情不再淡薄，所以离开了皇宫之后才会有这些自然的变化，使大人多了一种真切感。

    『公子，回到京城……您、就打算一直留在皇上的身边吗？』

    『……嗯，我是打算留下，除非——』

    除非什么？

    
 


九宫祭 《九宫祭》下部 第5章

    笠日，秦儿随着屈平出了山寨，直至傍晚时分，终于来到距离边塞最近的一个小镇附近。

    春末秋凉，小镇本就偏僻，这时却又多了几分萧瑟之意。

    镇子不大，屈平一入镇就看见到处都张贴了征兵的布告。

    由于如今的朝廷还是属于募兵制，所以一旦有战事发生就会在各地征兵。

    『这位大婶，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吗？为什么突然要征兵？』秦儿趁屈平在布告前伫立的阵儿，看见一个过路的人就问道。

    『谁知道啊，又起战祸，安稳的日子怎么总也过不久，唉。』大婶无奈摇摇头，连看都不看他一眼就自顾自地走了。

    四年前那场藩王之乱也是祸起萧墙，战火遍及了整个中原。

    『老人家，您知道这战乱是从何而起的么？』屈平看见路边一个靠墙而坐的老人，便蹲下身去问道。

    那老人也不抬眼，只是摇头，声音苍哑地说道，『也许是哪里的外族入侵吧，朝廷的事谁又管得了那么许多呢？』

    屈平停了片刻又问，『那老人家依您看呢？』

    老人缓缓抬眼看他，过了一会儿方才开口，『征兵已经是一个月之前的事了，总之这个镇子的男丁基本被征走了，我老了也不中用，成天坐在这里看看风景，打发打发日子。』老人停了停，见屈平听得仔细又道，『听那些官兵说是北边边防被蒙古鞑子给突破了，朝廷派严大将军出兵阻挡，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严大将军？严霖么？

    一月前、一月前……屈平低头沉吟。

    他掐指算来，消息传到南边何止一月，估计战局早已展开两个月之久了。

    『老人家，谢谢您了。』屈平微笑着说道。

    『你们，这是赶着去京城吗？』老人突然问道。

    屈平一怔，终于点点头。

    『战火起了，你怎么反而要去京城呢？』

    『老人家有亲人在京城吗？』屈平不答却问道。

    『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在京城，指不定被派去打仗了，都几年没有消息了。』老人低下头说道。

    『老人家一直在等他？』

    『不等他又等谁呢？』老人仿佛在自言自语一般。

    屈平看着老人的侧脸半响没有开口。

    老人的嘴角笑容惨淡，他缓缓闭上眼睛。

    屈平无言，在这茫茫人海中，谁都会牵挂自己唯一的亲人。

    『公子，今晚要在这里留宿吗？』秦儿靠近他轻声问道。

    『也好，如今天色已晚，这里离资阳县还有很长一段距离，只有等明日再赶路了。』屈平缓缓起身说道。

    他抬起头仰望北方的天际，眉头紧锁着，也不知道再想些什么。

    『公子，北边的边防不是一直有重兵把守，怎么会突然……』秦儿这时问道。

    屈平锁眉沉吟，然后说道，『也许是哪里有了缺口，被别人看破了……』

    北方一直以祁连山－阴山－燕山一线以北为防线，呈现巨大的漏斗形，可在这一防线部署军队的供给问题一直困扰着朝廷。

    在东方颢执政之前，先皇曾一度放弃这一防线，导致北方游牧民族的军队很容易就沿河西走廊，或者沿六盘山、吕梁山、太行山这些呈南北方向的山脉进军中原。

    而朝廷的军队却因山脉的阻挡难以及时横向调动进行堵截，所以落得个被动挨打的地步。几次击退游牧民族之后，朝廷便一直在这一地带布置了坚固的边防线。

    若说有漏洞……

    是了，若从燕山山口进入华北平原，便能形成向心突击的形势了。

    只是这破绽又是从何而来？

    屈平知道以自己目前远在南方，和京城相隔了十万八千里的情况下，再想也是没有用的。

    他只是低低叹了一口气说道，『我只希望皇上他——能尽快的将这次战乱稳定下来，以免横生枝节。』

    『公子指的是——』

    『一方战火起，三面起寇心。』屈平神情凝重，缓缓言道。

    秦儿心中不由一惊，看向屈平。

    正如屈平所说，战局在他们到达资阳县取了马匹日夜兼程赶至京城的路上就已经起了巨大的变化。

    一路行来，皆能对战况有所耳闻。

    北方入侵的蒙古族因占据居高临下的地势，严霖的军队和他们几次交手都没能将他们击退出边防线，两军僵持不下已三月有余。

    不仅仅是北方，四年前曾属藩王之一的白银王氏后裔趁势卷土重来，一月前占领了汾阳，现今在离太原城六百多里的郊外屯军十万，欲将太原城攻下作为和和北京城遥遥相对的据点。

    两城只隔一座太行山。

    得到军报后，皇上便立时命皇甫倾擎率大军救援太原城。

    屈平和秦儿沿着汾河一路北上，已越来越接近汾阳城。

    此时他们皆是一身极其普通的装束，且连日来不停的奔波显得风尘仆仆，脸上或多或少都有了一丝疲惫之态。

    饶是如此，屈平还是心如火燎，巴不得能更早更快抵达京城。

    可由于汾阳城被叛军所占，越是接近他便走得越慢，而且连马匹也只能舍弃在了霍州，和秦儿两人徒步穿越介休和晋中之间的一段山路，一路往太原城赶去。

    即使和汾阳还隔着一条小河，屈平也不想有所惊动。因为在这种情况下不难想到，白银王不只下令封了城，而且在方圆五百里之内一定都有人马巡逻看守。

    『我们暂时在那里休息一下，入了夜再走。』屈平走到一处停了下来，看了看周围的地势，指着一处有遮蔽的山坳对身边的秦儿说道。

    『好。』秦儿知道屈平的小心绝对不会有错便应了一声，随即他看向屈平问道，『公子，再往前就是太原了，如今两城正在交战，您看我们能入城吗？』

    屈平双眼直视着前方，微微摇了摇头，言道，『不简单……可不管怎样还是要往前走。』

    『太原城中的郡守不认得您吗？』秦儿又问。

    『我离开京城两年之久，即使郡守没换，可如今守城的军官也不见得会认识我。』屈平笑笑说道。

    若皇甫倾擎抵达太原城的话，也许便会容易些了。屈平想着。

    秦儿能明显感觉到屈平这两年来逐渐的变化，变得比以前会笑，也似乎容易接近，至少没有了那种遥远的疏离感。

    ——那便是感情了吧。

    也许正是皇上将大人一点一点改变了的，让大人的感情不再淡薄，所以离开了皇宫之后才会有这些自然的变化，使大人多了一种真切感。

    『公子，回到京城……您、就打算一直留在皇上的身边吗？』

    『……嗯，我是打算留下，除非——』

    除非什么？

    
 


九宫祭 《九宫祭》下部 第6章

    屈平微微一怔，停了下来。

    时隔两年之久，与他再见面又会是什么样的情形？

    是会像以前一样？还是会觉得陌生？

    对他的感情和思念与日俱增，又怎样才会是个头？

    屈平轻轻叹息闭上了眼。

    暮色逐渐沉下，此时天地皆被黑暗包裹，似乎是静寂无声，可又随时能感觉到有一丝的风吹草动，仿佛在某一处潜伏着什么。

    进入了树林之后，更是显得安静，只剩下两人的脚步声和风吹动着的树叶之间起的摩擦声。

    一阵风吹过，屈平的鼻尖忽然掠过一股很细的血腥味，他不由停下了脚步。

    秦儿觉得奇怪，他用很低的声音轻轻问着，『公子？』

    屈平摇摇头没说话，用手指了指前方，示意继续向前走。

    再走下去秦儿也闻到了，那股血腥味越来越重，几乎就在自己的身前。

    就在此时，秦儿一个踉跄，感觉自己绊到了什么，人便向前摔去，幸好屈平在一旁及时拉住了他。

    秦儿站稳后，低头一看，地上横七竖八地陈列着好几具尸体。

    他不由捂住嘴，不让自己惊呼出声。

    不过仍然不禁倒吸一口冷气，他活到这么大，也没见过这种血淋淋的场面。

    好在是借着月光，尸体并不是很清楚地呈现出来，不然自己晕在这里，无疑是给大人凭添麻烦。

    屈平这时蹲下身去，仔细查看地上的其中几具尸体。

    良久他站了起来，低声问道，『你还好吧？』

    秦儿的脸色苍白，可仍是摇摇头，说道，『公子，这些人……』

    『嗯。』屈平点头，『看衣饰盔甲的区别，有叛军也有太原城的士兵，想必白天曾在这里有过追逐和厮杀。』

    『白天？』

    『因为尸体还没有完全变冷。』屈平简单说道。

    『公子，他们……就在附近？』秦儿又问。

    屈平蹙眉沉吟，然后看着秦儿说道，『事到如今也不能回头，你放心，我会尽量保你安全的。』

    秦儿不由一怔，想到自己在他身边却是什么忙也帮不上，不由暗自懊恼，抬眼说道，『公子，我跟着您，并不想连累您……』

    屈平怎会不知道他的心思，他微微一笑说道，『秦儿，你跟我那么久，我当然知道你不放心我一个人回京城，可当时我并不知道局势会变成这样……到了现在，说什么也是多余，既然已经走到这里，就要想办法安然离开。』

    『大人……』

    『嘘——』秦儿还想说什么，却被屈平的手势打断。

    不远处似乎有一丝响动传来，屈平赶紧拉着秦儿隐在了身旁的一棵大树后。

    响声来到近处，脚步声清楚了，听起来有点跌跌撞撞的，声音先停了一下，之后又走了几步停在某处，然后就是有些浑浊沉重的喘息声。

    『谁？』似乎感觉到了什么，那人沉声问道，同时屏住了自己的呼吸。

    屈平知道练武之人的警觉性和听力本就比常人好，心知躲不过，便示意秦儿不要出声，自己则从大树后现身走了出来。

    『你是谁？』那人拔剑指着屈平。

    屈平仔细看那人的样子，他穿着是士兵的盔甲，身上有大片的血迹，脸上也是混着泥血，很是狼狈。

    『你受伤了。』屈平淡淡说道。

    那人神情一紧，剑尖又向前送了几分。

    『我只不过是一个过路人。』屈平平静地说道。

    『深夜在叛军的范围内出现，好一个过路人！』那人冷笑，显然是不相信。

    『我身上并没有武器，而且若我懂得武艺也不会容你像现在这样用剑对着我。』屈平的口吻仍是平平常常，就像讨论天气这么自然。

    那人盯着他半响，没有出声，良久他才又开口，『即使你不会武艺，像你这样的人也决不会是寻常人，你到底是谁？』

    屈平无奈抬眉，他现在无论从哪一点看都和普通人无异，若硬要说不寻常之处——

    『我因有要事在身，赶着去京城，所以才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屈平回答道。

    那人看着屈平，还要说什么，终究忍不住身上的伤痛，身子颓然眼看就要落下，他用剑尖指地，撑住自己。

    『你的伤口在流血，我帮你处理一下吧。』屈平看着他腹部不停涌出的血水。

    『等等——』那人抬脸看着屈平，指着那棵树，『后面还有何人？』

    『他和我是一起的。』屈平简单回答，随即便回头唤道，『秦儿，你出来吧。』

    那人看着走出来的秦儿，又看向眼前的屈平，见他们两人穿着普通，特别是眼前的人，神情甚是自然，完全看不透，不由抿紧了嘴不语。

    『我知道你仍然怀疑，不过阁下的伤势似乎很重，如果要继续怀疑到血流尽而死我也没有办法。』屈平淡淡地说道。

    见那人还是没有反应，屈平也不多说，只是吩咐着，『秦儿，把我们的水拿出来，你扶他坐下。』

    那人不再拒绝，任秦儿扶着自己靠着树干坐了下来。

    『公子，还是我来吧。』

    『不用，我来吧。』屈平蹲下身子，看着那人腹部有些惨不忍睹的伤口，抬眼看他，『你忍着点。』

    说着他就动手撕开了那人的衣服。

    那人的眼光自始自终都落在屈平的身上，见他对着自己身上一大摊血也不皱一下眉头，看着他动作麻利的为自己清洗好伤口并仔细包扎着，还是觉得这人太不寻常。

    『若你真像自己所说是个普通人，可否告知我你的名字？』那人低声问道。

    『我叫屈平。』屈平也觉无需隐瞒，随口便回答道。

    『屈平？』那人愣了愣，不由在口中又念了一遍，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这个名字很熟悉，似乎在哪里曾经听到过。

    『怎么？』屈平抬眼看他。

    他知道自己的名字一向很少人叫，以前在皇宫的时候，除了皇上偶尔会叫他名字之外，别人提起他都是称“丞相”的，更不要说远在京城之外了。

    『……没什么，我叫阮单云。』那人摇摇头，也说出了自己的名字。

    屈平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好了。』不一会儿功夫，屈平便将伤口完全包扎好了。

    『……谢谢你。』阮单云说道。

    『你是太原城里的士兵？』屈平这时看着他问道。

    阮单云迟疑了一阵，然后点头。

    『这里离太原城不远，你怎么会受伤的？』

    屈平这么一问，阮单云忽然想到了什么神情变得紧张起来。

    『糟了！』他皱眉起身，却因失血过多一阵晕眩又跌坐在地。

    『你不要乱动，牵动伤口再引起出血就更加难以愈合了。』屈平扶着他的肩膀说道。

    『可如果再不回去复命的话，太原城一百名骑兵就要丧身在外了。』阮单云的声音里满是着急。

    『究竟怎么回事？也许我可以帮你。』屈平安抚说道。

    阮单云看着他，眼睛一亮，似乎找到了救命稻草般拉住屈平的手说道，『真的？』

    『你先冷静下来把事情告诉我。』屈平点头。

    『好。』阮单云虽然觉得屈平此时出现在这里值得怀疑，可是他直觉眼前的人绝对不是惺惺作假之人，于是便将事情的经过娓娓道来。

    
 


九宫祭 《九宫祭》下部 第7章

    原来阮单云是太原城派去查探军情的先锋之一，之前得到军报说叛军距城下还有六百里之处，可不料才过了这个树林就遭遇叛军骑兵的埋伏，太原军派出的一百多骑虽然急急撤退，但仍不免与叛军有所冲突，这些尸体正是那个时候留下的。

    『敌军的骑兵以为我军是诱敌先锋，所以过了树林之后就没有继续追赶。』阮单云说道，『可如今我军离太原城还有几十里的路程，如果逃跑，叛军部队肯定会追杀上来，所以将军下令暂时按兵不动。』

    『由于不确定叛军究竟有多少人马，于是将军便派我和其它几个士兵一起偷偷经过树林打探情报……』

    阮单云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喘了口气又道，『叛军在树林后还有一千骑兵左右，我想如果再这么僵持下去，他们肯定会有所动作。而且我们的行动也被他们发现，我好不容易才摆脱了追兵，不过其它的两名士兵已经遭遇不测了……』

    屈平仔细听他说完，当机立断说道，『他们也许还在搜索你的行踪，事不宜迟，我现在就动身去报信，秦儿你带着他去刚才我们路过的地方躲藏，等安全之后我再派人来接你们。』

    『可是，公子你一个人——』

    『你要小心，只要离开这个树林就会比较安全了，快去。』屈平用着他不容反驳的语气说道，随即转向阮单云，『阮单云，秦儿手无缚鸡之力，你虽然受伤可毕竟比他强，我就把他交给你了。』

    『好，我绝对不会让他有事。』阮单云点头。

    『那就好，如此我们便分头行事吧。』

    屈平收好阮单云交给他的信物，便转身匆匆地离开，朝着北方赶去。

    ——大人，您千万要平安无事才好。

    秦儿死死盯着屈平的背影，紧咬着嘴唇在心里默默念着。

    一个人行动起来方便，即使遇险也不至于连累秦儿，这就是屈平所想的，毕竟这样的情况下一动不如一静。

    幸好一路上没有被追赶，出了树林，屈平就看见了那一百名骑兵。

    见到了将军，屈平就把阮单云对自己说的情况简洁地告诉了他。

    将军静静地听屈平说完，脸上没有一点表情，眼角肌肉微微跳动，隐藏着他的情绪，『你说他受伤了？』

    『将军若不信任我，我也无法。可若将军再这样一直命令部下按兵不动的话恐怕用不了多久就会被敌军识破。』屈平注视着将军，将他所担心之事一语道破。

    『难道你有什么办法？』将军的声音冷冷的，平板异常。

    他不是不知道眼前的情况，也想过无数的法子，可找不到一种可行的，他也知道这样下去的后果，只是他不觉得眼前突然冒出来的人能帮上什么忙。

    况且他对眼前这人的身份也存有怀疑。

    『我有。』屈平看着将军，『只看将军愿不愿意一试了。』

    『你可以说说看。』将军抱胸说道。

    『既然敌军以为我们是诱敌，将军可以将计就计，继续整军前行，并且决不能流露出丝毫的惊慌之色，则他们必定疑惑，不敢轻举妄动。一旦发现敌军派人出来观察形势，便即刻将来人射杀。』屈平简单言道。

    将军沉默低头不语，思量良久，方抬起头看着屈平说道，『我并不能完全相信你，你就跟在我身边，如果我们的行动有任何的不妥之处，我就第一个拿你祭命。』

    『将军请便。』屈平神色平静，淡淡说道。

    临阵布疑唱得本就是一出空城计，虽然险，可用计之人偏偏就是针对这个“险”字。所谓胆大包天棋高一着便是如此。

    如此一来，敌军果然疑惑，眼看着他们渐行渐近，到了距离自己营地仅二里地光景的地方，敌军实在按耐不住派人查探，而太原城的士兵早就有所准备，一见敌军便冲杀过去，便将之射杀。

    此时天色减缓，东方也露出鱼肚白，已有大亮的趋势。

    经过了一整晚，敌军更加怀疑树林附近埋有伏兵，担心遭到大部队的突袭，于是便下令全军撤退。

    至此，危机算是解除了。

    所有的士兵包括将军直到刚才都是在手心里捏着一把冷汗，此际才稍稍感到有所松懈。

    但见屈平眼底仍旧波澜不惊，从头至尾都是一副泰然自若的样子，仿佛极有把握又是理所当然，唇角更是携着一抹不易察觉的淡笑，将军不由开口问道，『你究竟是谁？』

    『我？』屈平坐于马上转头看他，回答道，『我只不过是想回京城见一个故人罢了。』

    皇甫倾擎来到太原城已有五日，派去的一百名骑兵迟迟不归使他坐立难安，可是在不清楚敌军动向的情况下他并不想轻举妄动，以免己方的兵力有所折损。

    来到高高的城头向远处望去，只见地平在线隐隐有着沙尘，皇甫倾擎不由紧紧盯着那一处。

    终于在看清来人后他松开了紧握的手，长长舒出一口气。

    『大将军，是戚将军。』他身后的副将说道。

    『嗯。』皇甫倾擎闭了闭眼。

    队伍渐渐近了，皇甫倾擎突然看到其中有一个极其熟悉的人影。

    ——怎么可能？

    他心头不由一震，不禁睁大了双眼。

    怎么可能？

    怎么会是他？

    可是，自己决不会看错！

    
 


九宫祭 《九宫祭》下部 第8章

    『快！快将城门打开！』皇甫倾擎出声叫道。

    『不错，大人。皇甫倾擎在这里代替他们谢过大人了。』皇甫倾擎把话接了过去，边说边向屈平躬身行礼。

    『皇甫将军请免礼。』屈平急忙上前一步扶住他说道，『屈平只是举手之劳而已，之后的平定叛乱还是要靠二位将军的。』

    皇甫倾擎抬头看他，认真地说道，『请大人放心，这件事我皇甫倾擎自当全力以赴，不会辜负皇上的期望的。』

    『嗯。』屈平看着他点了点头，他一向知道皇甫倾擎的能力，也知道正是如此皇上才会派他来这里。

    『戚将军，你先回去好好休息，养足精神，到时我再和你商讨一下该如何布阵对敌。』皇甫倾擎这时转向戚宁威说道。

    『是，大将军。』戚宁威躬身说道。

    待戚宁威退下之后，皇甫倾擎便请屈平坐下，替他看了茶，然后自己才坐下。

    『大人一定有话要问我吧？』他看着屈平问道。

    屈平怔了一怔，知他是意有所指，便苦笑承认道，『你也知道我最在意的便是皇上了，此番回京正是这个原因。』

    见他说的恁般自然，皇甫倾擎也是一怔，随后便忽然想到了什么，皱了皱眉说道，『大人，皇上他——』

    『他怎么了？』他这一停顿，屈平便不由接口问道。

    看着皇甫倾擎此时欲言又止的神情，他不禁想到了琴弦挣断的那个月夜和自己与他之间种种莫名的灵犀，莫非——

    是什么不祥之事的预兆？

    屈平这么想着的时候，双眉就不免有些纠结了。

    『我来到太原的路上便接到了皇上御驾亲征的廷寄，只怕此时皇上已经到达燕山了。』皇甫倾擎看着屈平缓缓说道。

    『御驾亲征？』屈平不觉重复了一遍，他握着杯的手也紧了一些，看了皇甫倾擎一阵，脑海中闪过了无数个念头，最终问出口的却还是只有一句，『好端端的为何要亲征？』

    皇帝亲征，一向许胜不许败。他也知道东方颢决不会做出没有把握的事来，可毕竟关心则乱，而如今自己却偏又和他相距了千里……

    屈平的神情变得悠远绵长也有些飘忽，他就杯于唇，心底忽然涌起了一股焦躁。

    他真想现在就能见到他！

    想见到他平平安安地站在自己的面前，想看见他唇角那一抹顽皮的笑意……屈平闭了闭眼不再往下想，轻啜了一口茶之后，缓缓放下杯子。

    皇甫倾擎怎会不了解屈平的担忧，他又道，『大人，皇上是天降大任之人，况且皇上的决断力大人最清楚不过，我相信皇上必定能平安得胜返朝的。』

    『嗯。』屈平点点头，他只是笑笑说道，『这点我也知道，只不过还是会担心。』

    他心里就算有再多的念头和想法，也是不会表现在脸上的，始终是一贯的冷静淡然。

    随后他看着皇甫倾擎问道，『蒙古族突然入侵中原，想必势力已经得到了统一，依你看，皇上他有何打算？』

    屈平始终是屈平，即使不过问朝中之事，但头脑还是最清楚，也能轻易掌握到大局，就像之前他将一百名骑兵安然带回太原城一样，毕竟这左丞相之职也不是谁都能胜任的。

    听他这么一说，皇甫倾擎便点头回答道，『不错，事实确实如大人所言，蒙古族的首领鄂尔和突殳统一了整个草原，而且野心不断扩大，为了夺取中原，遣大军压至燕山，又以十万精兵围困住了丰宁，并且派使臣来我朝进行军事讹诈。皇上龙颜大怒，将使臣扣押下来，退朝之后便和臣商讨该如何收复蒙古的事，谁知汾阳城又兵变突起，于是皇上只好先派臣到这里来平定叛乱。』

    『原来是这样。』屈平低头沉吟，片刻之后他便抬起头看皇甫倾擎说道，『皇甫将军能为屈平准备一匹快马么？』

    『大人？』皇甫倾擎心中一惊，盯着他问道，『大人难道是要只身去燕山？』

    『嗯。』屈平点头。

    皇甫倾擎怔了怔之后说道，『大人想必心意已决，倾擎拦也是拦不住的，不过如今战火起，虽然仍在燕山那一带，可毕竟路途遥远，沿途也不知道会遇上什么危险，若大人一定要前去，还请让皇甫倾擎挑几名护卫保护大人的安全。』

    见他神情坚决，屈平便知道无法推辞，于是点头答应道，『如此便有劳皇甫将军了。』

    『大人打算何时出发？』

    『越快越好。』

    皇甫倾擎点点头表示知道了，随后他忽然又开口说道，『不过倾擎想请大人在离开之前去见一个人。』

    『谁？』屈平不禁疑惑问道。

    皇甫倾擎微微一笑，却没有说出名字，只说了一句，『大人见到她时便会知道了。』

    看着他脸上温和的笑容，屈平没由来的感到一丝暖意，只不过任他头脑再厉害此时也无法猜透皇甫倾擎想让他见的人究竟是何人。

    因为他万万想不到长平竟成了皇甫倾擎的妻子，这本就是他离开之后的事了。

    『你想不到是我？』长平笑盈盈站在了他的面前，声音如往常一般温柔娴静，却也比以前更多了一种属于女人的动人韵味。

    『想不到。』屈平确实是吃了一惊的，他摇摇头苦笑着说道。

    『听倾擎说你马上要赶去燕山？』

    『嗯。公主你怎么会在这里的？』屈平看着她问道。

    『嫁夫随夫啊。』长平温婉一笑便又说道，『倾擎曾对我许下诺言，这一生都会相伴左右不离不弃，所以他去哪里我自然也去到哪里。』

    长平这一番话说来甚是平淡无奇，仿佛是这世上最自然不过的一件事情，可在屈平听来却觉动容无比。

    『不离不弃……』屈平仰起头喃喃自语，随后他微笑着看长平说道，『看见公主有了一个好归宿，屈平也放心了。』

    长平看着他，不由觉得有点恍惚了。这两年他离开的岁月里，她有了皇甫倾擎的陪伴，虽然也会时常想起他，可她也能渐渐把他收进自己的心底，沉淀为自己那最初的爱恋，对她来说，那是一种美好也是一种回忆。

    可毕竟只有短短两年，终究抵不过之前十年的岁月和十年的单恋，所以长平仍然不免会有些失神。

    也许这次的见面便是要对以往的爱恋作一个最后的告别，因为她将来的人生是和另一名男子共同度过，与他祸福与共生死相随。

    这也是自己所期望的一种人生。

    她不会不知足，因为皇甫倾擎也是一名出色的男子，因为他愿意陪伴自己。

    『你呢？』于是长平问着屈平道。

    『我？』屈平不禁一愣，随即苦笑着说道，『我只希望他莫要怪我。』

    长平笑了，她的眉和眼弯成了一个很漂亮的弧度，眼睛也似乎闪着异常倾动的光芒，她轻轻说道，『你若肯回去，他是决不会怪你的。』

    『这么肯定？』屈平看着这样的她不由也淡淡地笑了。

    『嗯。』长平点头。

    屈平看着她一会儿，忽然长叹一声说道，『即使他不怪我，我也会怪我自己的。』

    『屈平，你变了。』

    『是么？』唇角溢出一抹淡笑，屈平看她。

    长平眨眨眼又道，『变得比以前多情了些。』

    长平口中的“多情”之意屈平自然明白，他无奈挑眉看她，唇角笑容未变言道，『公主莫要取笑我了。』

    长平还是笑着看他，她总觉得此刻屈平的神情与往常相比要生动得多。

    『你肯回来，不就是最好的证明么？』长平注视着屈平说道。

    “情”之一字最是难解，尤其那真正动人的爱情更是难能可贵。

    对于屈平的改变，长平还是很乐见的，因为她知道——

    皇上——已经很久都没有笑过了。

    屈平看了她一会儿，慢慢移开了视线，目光所及的是那淡青苍穹，大雁排成了一条直线一掠而过，便又只留下了一片空寂。

    ……他，还好吗？屈平的声音也变得有些悠远，仿佛喃喃自语，宛如来自那片天际。

    长平没有回答，此刻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屈平，看着他眉宇间那抹浓得化不开的绵长情意，她知道，他感同身受，因为他确实是爱了。

    爱着那个执着的少年，爱着那个高高在上的皇帝，他其实一直都是爱着的——对于那个人，即便那不仅仅是爱，可却在转变为爱的同时，一起迭加而来，变得更重也更痛，这样的爱，决不会亚于世上任何一种，也不会亚于皇上给予的。

    所以长平感到动容，对于眼前的他。

    同为男子，也有为常理，要逃开何其简单，可他却回来了，因放不下也因为爱。

    因他面对的坦然，所以这份爱也变得坦然起来。

    『公主，我该走了。』看见皇甫倾擎牵着马朝这里走来，屈平便微笑着对长平说道。

    长平只有点头，她亦希望——他与他，能早日相见。

    『保重。』所以她只有这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只是眼底的留恋之意却仍是难掩。

    『大人一路小心。』皇甫倾擎将马缰递给了屈平。

    屈平点头，翻身上马。

    皇甫倾擎和长平并肩而立。

    他们身后，一朵云彩轻飘飘移动着，棉絮般柔软。

    
 


九宫祭 《九宫祭》下部 第9章

    离开了太原城，屈平和四名护卫一路朝着燕山疾驰而去。

    到了阜平的时候传来了关于燕山之战的消息。

    皇帝亲征果然使得军士们士气大增，一鼓作气将蒙古军击退至滦河以东地区。

    可屈平并不觉得这是个好消息，只因蒙古军异常彪悍勇猛，反击能力亦强，只怕到时再集结军队一齐攻来，恐怕会更加难以抵挡。

    经逐鹿便是京城，屈平不敢稍作停留直接绕过久违的京城便至燕山，又经过半天的路程终于抵达丰宁。

    日月无光。

    此时的丰宁城就像是一座死城，孤零零的伫立在黄沙万里的戈壁之地，并在昏黄的阳光照射下投下了一大片黑到无边无际的阴影，显得孤绝，死绝。

    从燕山一路行来，放眼所及之处皆是尸体遍布，血流成河，屈平不难想象那日战况的惨烈，也让他此刻的担心变得尤为强烈。

    ——他，一定要平安无事才好！

    『来者何人？』守在城门口的士兵看见来人喝了一声。

    屈平没有下马，直接将皇甫倾擎给他的半块虎符拿了出来。

    那名士兵即刻便把城门打开，让屈平一行人策马进去了。

    城内也是静寂万分，屈平直接来到驻扎在城西的军营，同样出示了虎符令牌。

    严霖看到虎符的时候便吃了一惊，他想不出到底是谁居然能拿到皇甫将军手中那块调动全国兵马的令牌，可在看到是屈平的时候却显然愣住了，因他更想不到来的人竟会是他。

    『大人，别来无恙吧。』严霖一回神就赶忙迎上前去。

    如果是他的话，那有令牌之事就不足为奇了。

    『严将军，好久不见了。』屈平微笑，随即便问道，『我进来的时候看见外面军容整齐肃穆，正在点兵，严将军是否马上就要出兵？』

    『大人注意到了？』严霖一怔之后点头回答道，『皇上命我午时前带齐一万人马整队接驾。』

    『皇上如今在何处？』屈平马上问道。

    『滦河边。』

    屈平不免疑惑。

    严霖接着又道，『今日两国约定在滦河定桥行结盟之礼。』

    滦河边。

    风平浪静，犹如当年的逐鹿河畔。

    看见了。

    离得很远，可他看见了那熟悉的背影。在他的左右两边，是一字排开的军队，个个都是挺直的脊背，军容整齐一致。

    顿时心脏鼓动，屈平紧紧拽住了手中的缰绳。

    此时蒙古军在滦河的另一边，两军隔河相对。

    “将欲夺之，必先固之。”这个道理屈平自然明白，东方颢提出结盟正是最正确的做法。

    只见东方颢翻身下马，没有带任何人，走至桥的中央，对方亦有两人走上了桥，想必就是鄂尔和突殳了。

    严霖和身后的大军也策马越走越近，在距离河边不到一里之地便停了下来，不动声色，静静观望着。

    屈平站在队伍的最后，视线从东方颢身上移至河对岸。

    蒙古军数万大军，黑压压一片在桥对岸严阵以待，而自己这方却只有区区一万多人。

    屈平突然看见一丝空隙，心中不禁一动。

    如果这阵势是威压倒也罢了，可是——

    于是，屈平策马上前，来到严霖的身边低语唤道，『严将军。』

    『大人？』严霖不解地转头看他。

    『你仔细看对岸的军队，最右至最左，后排至前排，看见什么了？』屈平低声说道。

    严霖顺着他的话看过去，这一看让他大吃一惊。

    原来队伍中有一处很奇怪的空隙，方向却是直指定桥。

    『你知道该怎么做了吧？』屈平看着严霖。

    『严霖知道了。』他慎重地点头。

    屈平说完没有退下，反而缓缓驱马走至最前排，下马之后却径自往桥上走去。

    走得近了，便能听见东方颢与鄂尔的对话了。

    『……蒙古民风剽悍，非你鄂尔大汗，无人可弹压得位，但中原并非牧场，立国之道与大草原迥然而异，也非鄂尔兄所能预料，中国帝王劳心费力，以仁义治国，与大汗以武力治国毕竟不同，若鄂尔兄真想以武力征服我中原，也未必是件容易的事。』东方颢声音沉稳，低而缓慢，一字一句清楚传来。

    鄂尔听后便也说道，『自我一统蒙古以来，草原各部落皆来臣服，人口日多，仅以游牧为生已不敷日常所用。中原膏腴之地，东方兄又汇天地之财，怎么忍心坐视我部落穷困潦倒呢？』

    他这一番话分明是恺视中原的地大物博，实是无赖之至也是无理之至。

    屈平听了这话脚步不由停了下来，这时他已经离东方颢不远，站在鄂尔身边的突殳也早已看见了他，不过由于屈平的身份他是知道的，所以便什么也没说——因为他觉得屈平的前来是理所当然。只是屈平离开两年的事他却是不得而知的。

    东方颢当然也听见了脚步声，来人显然没有经过自己的允许，可忽然间又有种奇妙的感觉将他整个人包围了，很自然也很熟悉。

    
 


九宫祭 《九宫祭》下部 第10章

    他没有回头，仍然注视着鄂尔，不愠不火款款言道，『四年之前我曾向鄂尔兄借兵，并与你并肩作战，情同手足，蒙古也属我兄弟之邦，我又怎会坐视不管，只要数目合理，我可逐年派人送到蒙古，不劳鄂尔兄长途奔波至此。』

    鄂尔不想东方颢轻易就说出这番话来，因他根本就无意与他结盟，此时不免一怔，随即笑道，『好，若东方兄愿意逐年供我玉帛以助我渡过难关，我便与你缔结盟约，退回大漠，永不再进犯中原。』

    『可汗你一句话说得甚是简单，却让人无法相信。』说出这句话的人是屈平。

    他简单一句话，东方颢差点站不稳。

    是他？竟然是他！

    他狠狠的将眼睛闭上，抿紧了薄唇。

    鄂尔却没能注意东方颢乍变的脸色，只是看着他身后的屈平，沉声问道，『左丞相这是什么意思？』

    『当年你父辈图琛大汗不是也曾与我朝立过盟约？为何此次又来进犯？』屈平眉也不抬淡淡答道。

    『原来丞相指的是这件事啊。』鄂尔对此事似乎有些嗤之以鼻，只见他自恃一笑说道，『图琛当年只不过是蒙古一个小部落的首领罢了，与我鄂尔又有何干？如今我收服契丹、横扫回纥，疆域之广，足以与你朝平起平坐，就凭这一点已经足够。』

    『疆域再广也仍是边疆部落，若真要我朝逐年供给贵邦玉帛，还希望可汗出示一点对我朝的诚意。』屈平的话说得有理有据，鄂尔不露声色，只是和突殳对看一眼，却不再开口。

    『丞相说得不错，鄂尔兄不妨考虑一下再作出答复，如何？』东方颢说道。

    屈平这时才把视线转向了他，看着他那略显孤单的背影，他忽然觉得自己很难控制心绪。他的手握得很紧，手心早已被冷湿的汗水所浸透，好一会儿，他终于开口说道，『皇上，皇甫将军让臣将虎符交还给您。』

    这句话他说得缓慢异常，声音也极低，可他仍觉得说出口时的困难，一点也不亚于当年他离开的时候所说的那六个字。

    这一声久违的“皇上”从屈平的口中唤来，让东方颢觉得自己的心都要疼的碎裂了，转身之际，周围的一切都仿佛变得虚幻了起来，直到他再一次用自己的眼睛清清楚楚完完全全地看见了屈平为止。

    真的是他！

    一样的黑发，丝丝缕缕垂在耳侧，一样的眼眸，还是那样的清澈明朗，要说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许是在那眉梢眼角，多了几分情愁，少了几分寂寥。

    屈平伸出手，将虎符递给了他。

    他似笑非笑，目不转睛，仔仔细细端详着东方颢的脸容。

    发现眼前的他，好似瘦了一些……

    东方颢当然知道此时屈平这么做的用意，他淡淡说道，『丞相一路上辛苦了。』

    『无妨。』屈平微笑着看他。

    东方颢收起虎符，转向鄂尔说道，『鄂尔兄考虑得如何，只要你们愿意退回到多伦—赤峰一线以北的地区，我便逐年供你玉帛，怎样？』

    鄂尔阴沉着一张脸看着他不语，边上的突殳已经忍不住低声叫道，『大哥。』

    鄂尔瞥了他一眼，再看向对面的东方颢和屈平，只见一人眼神隐藏着精芒神情冷峻，一人嘴角噙着一丝微笑带着淡然的镇定，再看河对岸虽只有区区一万多人却有着非常整齐的队伍，一个个端坐于马上纹丝不动。

    那虎符他又怎会不识，莫不是援军已到？

    念头转了几转，他终于点头说道，『这个要求不算过分，我便让出多伦—赤峰，希望东方兄亦能遵守承诺。』

    『好，如此你我便在此定桥上结盟。』东方颢爽快说道。

    结盟仪式并不复杂，饮血为盟，立下盟约状。

    屈平一直都站于东方颢的左手边，神情自若的为他拂袖磨墨。

    写毕，东方颢和鄂尔各点燃一柱香，插进香案上的香炉里。

    『东方颢谨对天盟誓，与蒙古永结兄弟之邦。』

    『鄂尔谨对天盟誓，既为兄弟邦，蒙古将永不侵入中原。』

    两人相互击掌，仪式方才结束。

    鄂尔此时神情复杂，又看了屈平一眼这才转身离去，突殳亦紧随其后，两人接过亲兵送来的马匹，翻身上马。

    蒙古军已在远方开拔，鄂尔一声令下，中军起动，马蹄声响彻震天，一盏茶功夫便已远去，只留下一片黄土烟尘。

    东方颢和屈平站在滦河桥头，一直目送他们离去。

    滦河水水波粼粼，一根枯枝顺着水流慢慢腾腾蜿蜒而下，遇上小小的礁石，便绊在了那里，几经水流也无法将之冲走。

    远处的烟尘渐渐散去，没有了刚才那片黑压压的人群，此时只显得空旷。

    天空湛蓝，云朵缥缈，骄阳的光芒透过云层变幻出了千万种色彩，洒在桥头两人的身上。

    东方颢不动，屈平也不动。

    他望着东方颢隐约的侧脸，虽然轮廓清晰可见，可却无法看见东方颢此时的表情。

    时隔两年，刚才一见，那张在自己心里不断刻画的脸容变得更加深刻和成熟，也带着些许的疲倦和苍白。

    ——他，是否还会像以前一样对自己顽皮的笑？

    屈平忽然觉得自己异常在意，此刻他将所有的东方颢从头至尾想了一遍，可他发现自己却是那么的在意这样的细节——因为这在他，是万分珍贵的。

    ——颢儿……

    屈平很清楚自己的心里全都是这个名字，感情就像潮水般涌了上来，让他无处可躲。

    他不禁闭上眼，轻吐着呼吸。

    『……皇上。』他开口。

    东方颢没有出声，头微微低垂了一些。

    屈平只听见他一声叹息，低不可闻。

    『皇上。』他又唤道。

    东方颢终于转身，他定定地看了屈平一眼——只一眼，快到让屈平来不及分辨他眼底的情绪。

    亦或是他隐藏得太深。

    那双眼还是一样深邃，却少了一些该有的温度。

    屈平不由心中一紧，刚想说什么，东方颢却一个转身径自走下了桥，顺手牵过自己那匹马，飞身一跃而上。

    屈平不免怔了怔，急忙开口唤道，『皇上——』

    话音未落，东方颢手中的马鞭就已狠狠落下，那匹骏马受痛猛然张开四蹄发足了劲狂奔起来，不一会儿就绝尘而去。

    他的举动实在有些突如其来，屈平三两步便走下桥，也取过自己的马匹。

    『大人？』严霖迎了上去。

    『你派一些人马守在此处，其它人回城，我去把皇上追回来。』屈平翻身上马，对他匆匆吩咐道。

    『是。』严霖答应着，随后似乎想到了什么又开口叫道，『大人！』

    『怎么？』屈平回头。

    『皇上他——前日曾受过一点伤……』严霖不知此时是否该说出来，不过他直觉还是应该告诉屈平。

    ——什么？

    屈平听后又是一惊。

    受伤？难怪刚才他的脸色如此苍白。

    『伤在哪里？』屈平问道，他觉得自己从未像此刻一样慌乱过。

    『在背部……』

    屈平还是没能等严霖把话说完，他一抖缰绳就往东方颢消失的方向追赶过去。

    他怎么会受伤的？他又为什么要逃开？

    此时骑在马上的屈平，心中只觉翻腾不已。

    他这番举动是任性，还是——屈平没有再想下去，因他不确定也不敢想。

    毕竟离开的人是自己，就算一切都已改变，他也无话可说。可这次，他无论如何不能也不想轻易放手。

    ——自己果然是个自私的人。

    可爱上了，便早已是无药可救了。

    屈平不由皱眉低笑。

    
 


九宫祭 《九宫祭》下部 第11章

    风在耳边不停得撕扯，把东方颢的心也扯得生疼。

    他真的回来了。

    他真的回来了！

    ……

    为何此时还是感觉疼痛万分？为何想要逃离？

    明明一直就想着他，明明就想好好看看他……

    刚才站在自己眼前的他，是一身的风尘仆仆，想必是从远方一路马不停蹄奔波而来的，他神情中的疲倦自己不是没有看见，可又为什么……

    是否是由于他无法确定一件事——

    他愿意回来，代表了什么？是他终于会留在自己身边，还是因为如今的战祸？

    是纯粹因为自己，还是为了整个家国天下？

    他宁愿相信是前者，可又不免怀疑。

    屈平，屈平，屈平……

    心绪始终起起伏伏，东方颢悲喜交加，无法平静。

    『皇上——』身后传来了渐近的马蹄声，也听见了他呼唤自己的声音。

    东方颢没有回头，他又狠狠地甩下马鞭。

    追逐之间，心跳之间，呼吸之间。风云变幻，奔跑于空旷的天地之间，万物似乎都苏醒过来，等东方颢回过神来的时候，方觉体力已有不支。

    身后马蹄声终于不再，他惊觉回头。

    ——屈平？

    ——他在哪里？

    东方颢停了下来。

    蓝天白云下，只剩他一人。

    『屈平！』他方喊。

    却听不见有人回答他。

    东方颢紧咬牙。

    良久，在地平线另一头出现了一个人影，手牵着马背光而立，离得很远，让人看不真切。

    是他……

    东方颢不禁微微扬起唇，他觉得自己的视线有些模糊了。

    『屈平！』他又喊。

    那人站住了，远远地望向他。

    『屈平！』又一声。

    『屈平！』

    『屈平！』

    东方颢策马向前，他的眼睛始终盯着那人的身影之处。

    渐渐的，他的样子变得清晰起来，东方颢看见了黑发在他身后轻轻飞扬，看见了他唇角的那抹笑意，恍惚间，他也看见了在他眼眶里凝结的泪水。

    他下了马，快步奔向他，将他抱了个满怀。

    『我回来了，皇上。』屈平抱住他，笑中带泪。

    『真的是你……』东方颢的声音近似呢喃，他感觉到屈平的气息落在了自己的颈侧，有点痒也有点温热，此时方觉不是虚幻。

    一时间谁都没有再开口，周遭的空气、时间、一切仿佛都静止了，只剩下了他们彼此的心跳声和呼吸声。

    层云万里，如棉如絮，太阳的金光渐渐隐去，泛起了柔和的红光，两人脚下的阴影也黯淡了下来，交迭在一起，随着阳光的倾斜而缓慢移动着。

    终于回过神时，天空只余下一抹残阳。

    屈平忽然意识到之前严霖对他所说的话，于是赶紧松开手，扶着东方颢的肩问道，『严霖说你受伤了？你怎么会受伤的？严重么？』

    他边说着边仔细看着东方颢的脸，只见他的脸色与之前相较起来显得更加苍白，可因激动泛起的些许潮红却让他的脸又多了几分生动。

    东方颢也对上屈平的眼，那双黑澈的眼底写满了担忧和紧张，东方颢望着他片刻忽然摇了摇头，又一把抱住他，把自己的脸埋进了他的颈窝，始终不发一言。

    他将屈平拥的死紧，也不管自己身上的盔甲是否坚硬，屈平亦不在乎，即使被尖锐的铁甲碰得生疼，他此时也只觉自责——因东方颢的这番举动而自责。

    他一向是知道的，因他太了解东方颢了。

    他也知道东方颢只有在自己面前才会表现出脆弱的情感来，可偏偏伤他最深的人就是自己。

    这两年他究竟是怎么过的？

    屈平闭上眼，他的心纠紧了，因他根本无法想象。

    他本想开口问，可此时已然清晰可见，他亦不用再问了。

    『朕很想你啊……』东方颢终于开口，他的声音很闷，竟是有着些许哽咽的。

    屈平心痛，伸手抱紧了他，仰起脸轻轻低语道，『……我知道……皇上。』

    望着天际那片晕红，他觉得自己心中长久空着的一块就这样突然被填满了，很暖，也很感动。

    『这两年你过得可好？』问出这句话的人当然不是屈平，而是东方颢。

    此时两人牵着马，并肩走在残阳下，风轻拂，带来些许的凉意。

    『我……』屈平知道东方颢会问起的，可他在说了一个字之后却不知该如何回答下去了。

    东方颢转头看他，见他暗自皱着眉头，垂眸不语，便淡淡说道，『无妨，就当朕没问。』

    屈平苦笑着对他摇头，随即缓缓说道，『……我不知道我那样算好还是不好……其实……除了想你，其它都好。』

    东方颢停了下来，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屈平，『你——』

    屈平叹息，他注视着东方颢的双眼，神情专注而认真地说道，『我回来，是为了你，皇上。』

    东方颢没说话，只是怔怔地看了屈平良久，忽然也叹了一口气，伸出手来拉住了他的手。

    屈平不禁愕然，这个一向是俯瞰天下、高高在上的人对自己竟是这般的小心在意，他忍不住抬手轻抚上东方颢的脸颊，拂过垂落于他眼前的一缕发丝，将他揽向了自己，然后在他耳边低声说道，『除非皇上不要我，我才会离开。』

    屈平对待任何事物一向都是无愧于自己内心的，所以此刻他这番话说得也是极其自然，没有丝毫的忸怩和做作。

    既然爱了，承认又有何难。

    东方颢蓦地抬起脸，视线紧锁住屈平的脸。

    『你还是不信我？』屈平看着他的神情，不由一阵苦笑。

    东方颢缓缓摇头，轻轻说道，『不是不信……而是……』

    而是什么……东方颢垂眼却没有继续说下去。

    
 


九宫祭 《九宫祭》下部 第12章

    如今屈平千里迢迢只为他而来，他如何还会不信？

    只是他一直不敢抱有奢望，因他始终没有忘记自己曾伤害过屈平，即便是现在，他也还是不能将他留在宫中的——因他始终是天子。

    『你会等我么？』东方颢忽然抬眼问他。

    『什么？』屈平不解。

    『待朕收复了蒙古，便让出皇位，你说可好？』东方颢这句话说得不算轻松，可却也不是玩笑。

    『颢儿你——』屈平吃了一惊，倏地盯着他看，半响他才低低说道，『你知道……我不在乎，我只是想回来，如此而已。』

    只是想能留在他身边，他从没想过让东方颢为了自己放弃皇位。

    『我在乎。』东方颢低沉着声音说道，『我只是想陪着你，况且——你为朕做的已经够多了。』

    屈平看着他摇了摇头说道，『我是心甘情愿的，而且……我不希望你将来后悔。』

    『你相信我。』东方颢只简单地说出了四个字，看着眼前的屈平，他终于扬起一丝不易察觉的轻笑，为他，自己又怎么会后悔？

    东方颢的任性和执着屈平早就知道，只要他不后悔，他又怎会拒绝他的相伴？

    他淡淡地笑了，与东方颢手指交叉相握，口中低声吟道，『一向年光有限身，等闲离别易销魂。酒筵歌席莫辞频。满目山河空念远，落花风雨更伤春。不如怜取眼前人……』

    暮色逐渐沉下，浮云跟随着他们的影子，追逐在他们的身后，边关的月亮升起，泛着怜人的白光，也在他们身上洒下了一层亮丽月色。

    “……不如怜取眼前人。”

    只这一句，反反复复悠远回荡，仿佛在低声诉说着什么。

    『皇上，您可回来了。』回到军营，却见一名随军的御医迎上前来说道，他似乎是早就候在了营前的。

    屈平这时不禁看向东方颢，皱眉问道，『你到底伤在哪里？』

    那御医不认得屈平，也是第一次听见有人对皇上用这样的语气说话，而且直称呼“你”，他不免觉得有些吃惊，抬眼看了看屈平。

    此时天色黯淡，屈平又正好站在了背光处，所以也看不清他的脸容。

    皇上却是丝毫不在意，转向那人说道，『没事，小伤而已，你不用担心。』

    那人不再说话，只是看着皇上，似乎是挑了挑眉，显然并不是那么相信。

    皇上的表情有些无奈，看着那人片刻忽然回头说道，『你说吧，朕的伤势严不严重？』

    见皇上突然问到了自己，那名御医赶忙躬身回禀道，『皇上的伤势……也不是那么严重。』

    明显的停顿。

    东方颢不禁狠狠瞪了他一眼，那御医倒是知道自己回答的不是很明确所以也不敢抬头看他，只一味地盯着自己的脚尖。

    屈平在一旁不由失笑，看了东方颢一眼说道，『你就别为难他了，我先去找严霖，待你的伤势料理好之后再派人传我，嗯？』

    『好罢。』东方颢点头。

    屈平问过严霖之后才知道，原来东方颢是在冲入敌军阵前的时候被鄂尔所伤，鄂尔的陌刀在他背后划下了一道很深很长的口子。

    『皇上他受伤之后并没有停止追击，那一战也全是因为皇上才能将敌军逼退。后来直到在回营的路上，皇上突然倒在了马背上，我才知道他的伤其实很严重，之后他昏迷了整整一天。』严霖如实说道。

    屈平听后一直没有再开口，尽管他知道刚才东方颢是不想让自己担心才会那么说，尽管他也早已料到东方颢的伤势其实并不轻，尽管如今东方颢已安然无恙，可他却还是感到一种异常的不安，一直在心底扩散着。

    他忽然起身。

    『大人？』严霖不解地看他。

    屈平的表情里有种不易察觉的痛苦，他看了严霖一眼，叹息着说道，『我……去见皇上。』

    
 


九宫祭 《九宫祭》下部 第13章

    严霖虽没有看透他此时的表情，可却感觉到了他声音里带有的某种压抑，他怔怔地看着屈平踏出军帐。

    独自站在东方颢的大帐外，屈平只觉自己此时心绪混乱已极，竟似完全失掉了方寸。

    于是，东方颢披衣出来的时候，一下子就愣住了。

    他一眼看尽了此刻屈平脸上所有的表情，他不禁觉得震惊，也惊慌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只因屈平的眼底有太多的自责，更有着痛苦有着慌乱有着心疼还有着不舍，让东方颢觉得一阵揪心的疼痛。

    屈平一向是在意他的，即便在从前也是一样，他怎能忘记了这一点？

    拉着他进了帐，东方颢才低低开口，『你知道了？』

    屈平点头。

    『我便是不敢自己告诉你。』东方颢看他。

    此时想来，也许还是由自己亲口说出来比较好，东方颢不由苦笑，拉着他在床榻边坐了下来。

    屈平始终看着他，眉紧紧纠结着。此时他闭了闭眼，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缓慢，『你若是再因为我而如此放弃自己，我不会原谅你。』

    东方颢愣住。

    他知道了。

    东方颢又一阵苦笑。

    他是屈平啊，又怎会想不到？更何况他一向都是最了解自己的人。

    自己之所以会不顾性命，完全是因为无所谓，因为失去他的这两年太痛苦，他不求死，只是寻求一种发泄。

    只是此刻，当东方颢看着屈平的表情，听着他这样的话语的时候，他却无法怪他。

    他当然也能听出屈平隐藏在这番话后面的意思。

    ——若自己因此而失去性命的话，他又怎么会原谅他自己？

    所以他如何会怪他？

    东方颢忽然觉得一切都值得了，知道他的心意，自己此刻便是死也心甘情愿。

    『对不起……』东方颢揽过了屈平，缓缓抵上了他的额，低语着。

    屈平摇头，抬手捂上他的唇，掩去了他后面的话，『你不该道歉，都是我不好。』

    东方颢握住了他在自己唇边的手，就这样轻轻吻了起来。

    感受到东方颢唇畔的一缕温热，屈平不由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拥住了他。

    他不敢用力，因为在东方颢的衣料下有层层纱布的触感。

    『我以后都不会了，你放心，嗯？』东方颢低低说道。

    屈平只是点头，却没有开口。

    东方颢这时伸手回抱住了他。

    他亦是了解屈平的，与他相处了十年之久，遇事他从来都是镇定自若，几时见过像刚才那样的神情？

    『记得你曾说过愿意为了我的爱而死，我又何尝不愿意？』东方颢闭眼在他耳畔低喃道。

    得知是由于自己，他更加不能无动于衷，只因他的爱，他着实已等得太久了。

    屈平听了他的话，不由松开手，摇头苦笑说道，『那时是我的话过重了。』

    东方颢静静地看着他，良久他忽地扬唇轻轻笑了，低语道，『我知道，以后我便为你好好活着，可好？』

    屈平没有回答，只是抬手缓缓抚过他的眉，抚过他那狭长的眼，抚过他深刻的脸线，抚过他的薄唇，然后拉过他来浅浅印上了一吻。

    那吻经过他的额，又落在了他的眉上、眼角，一路向下，来到了他的唇畔。

    气息近在咫尺，是熟悉却也是久违的。

    屈平停了下来，他看着东方颢低垂的眼不语。

    东方颢的视线落在了屈平的唇上。

    于是，很自然的便吻了。

    两年的思念化为了如今缠绵缱绻的唇舌纠缠，轻柔地舔吮着品尝着索求着，呼吸间均是彼此的味道。

    一吻终了，两人的气息都乱了。

    东方颢看着屈平此时仍显得有些湿润的唇，视线不禁变得炽热起来，他对他的欲望从未减少过，此际由于得知了他的心意反而变得更加强烈和渴望。

    而且，除了他，他从不想碰任何人也从未碰过任何人，就连皇甫衾也是一样。

    他一向都只要他一人。

    只是此时却是有些不合时宜的，只因他多日的奔波劳累，也因这帐外还有士兵巡逻把守。

    其实屈平又怎会看不出来，此时他只是注视着东方颢的眼却不言语，只因为如果他想，自己断然不会拒绝，也因为他知道东方颢对自己向来都有分寸。

    东方颢看了屈平一会儿忽然移开了视线，他抿了抿嘴说道，『母后一直都念着你，此番见你回宫她一定会很高兴。』

    『太后……』听他提起李后，屈平开口问道，『……她的身体还好么？』

    『还是老样子。』东方颢耸肩回答道。

    屈平听后不禁皱眉，正想说什么，却忽然想到了自己和东方颢的关系，他不由怔了怔。

    宫廷深帷禁忌重重，即便他是天子，只要不与人言，终究只是他们两人之间的事，可对于李后，那个一向看重自己，对自己很疼爱的女人，同时也是东方颢的母亲，他不禁深觉愧疚。

    『你在担心？』屈平的不语让东方颢察觉到了什么，他隐隐觉得屈平并不只是在担心自己母后的病况那么简单。

    『一回到皇宫，我便去向她老人家请安。』屈平点了点头，勉强笑笑说道。

    东方颢看出他笑容里的勉强，停了片刻他突然说道，『你放心吧，母后不会怪你的，要怪她也只能怪我，是我先爱上你的。』

    屈平听了这话不由又是一怔，这一刻的东方颢似乎又回到了从前，回到了他记忆深处的那个清晨，那个狼狈万分却笑着对自己说“我是来接你回宫”的二皇子。

    『你真是——』屈平无奈看他。

    眼前的人无论是二皇子也好是皇上也罢，始终都还是颢儿，对自己，他自始至终都没有改变过。

    『我怎么了？』东方颢促狭地笑。

    屈平笑了，笑容中有着往常对于东方颢的那种宠溺。

    ——爱上他，也许早已注定。

    屈平这样的笑容，看在东方颢的眼里是最觉温暖的，他又何尝不怀念他的笑容？

    从白天在定桥上见到他的那一刻起，东方颢就一直觉得自己宛如处在梦境之中，此时见到了那异常熟悉的笑容，他不禁有些出神。

    怔怔看了他半响之后，东方颢突然长长一声叹息，他握住屈平的手顺势将头靠在他的肩上低喃道，『我……不是在做梦吧……太傅……』

    他这一声“太傅”唤来着实让屈平也有一种恍然若梦之感，回想过往的成长，他自己的也好，东方颢的也好，都让他觉得感慨。

    只因所有的牵扯羁绊都是因这“太傅”而起的。

    那些过往的岁月虽然让人难忘，可是人生不能重来，只愿能好好把握将来的岁月，待将来的将来再回头看时，仍然会让人觉得值得，那样便足够了。

    『若真是梦，也是一场好梦。』屈平低低说道。

    『再好不过了……』东方颢闭眼。

    能与他再见面，真的是再好不过了。

    正这么想着的时候，东方颢突然又想到了一件事，他不由抬头问道，『今日你会在定桥上出现，是否是因为蒙古军那边有什么不妥之处？』

    屈平不料他会在此刻提起，怔了一下便说道，『的确……是有些许的不妥。』

    『鄂尔本无意结盟，我早已料到，所以他要什么我都许给他，看他如何作抉择。』东方颢眸色深沉，缓缓言道。

    屈平知道东方颢一定是有所打算的，他点了点头说道，『要不是四年前曾和鄂尔打过交道，我也不会贸然上桥，不然定会惹他生疑。』

    『他生性本就多疑，不然又怎会在你拿出虎符之后这么快就答应那结盟之事。』东方颢

    说着唇角扬起一抹笑，他注视着屈平又道，『他自然不知你我之事，也不知你是专程为我而来的。』

    屈平看着他也是淡淡一笑，说道，『其实我上桥之后便觉安心了。』

    东方颢一向胆识过人，扣下了使臣，又故意只让一万人马接驾，言语中也是不愠不怒，态度更是款款大方，以退为进，任鄂尔再精明再胆大也不得不有所顾虑。

    东方颢听着屈平的言词总觉得其中有一些闪烁，不由心中一动便问道，『你在桥下是否看见了什么？』

    屈平看着他不语，只是略一点头。

    东方颢垂眸回想之前的情形，忽地抬头看屈平，皱眉道，『你担心对岸的蒙古军会对我不利？莫非——』

    屈平心知瞒不过他，于是又点头道，『不错，敌军军阵中的确暗藏了玄机，若我猜得没错，如果结盟之事不顺利，鄂尔便会有所行事。』

    『难怪……』东方颢喃喃说道，忽然他的视线锁住了屈平说道，『原来你一直挡在我身前？』

    这答案自然不用屈平说，东方颢也已然明了了。

    他不禁苦笑着看屈平，当时的情势当然不容自己有什么动作，只是现在回想起来还是不免有些心惊。

    『你……』东方颢不由轻轻叹息，看着屈平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屈平只是淡淡一笑，用力握了握他的手。

    『我知道……』他低语道。

    他知道，只因这种感觉他不久前才体会过。

    
 


九宫祭 《九宫祭》下部 第14章

    第二日，东方颢便决定收军启程回京。

    京城里自是闹闹哄哄，御驾亲征燕山大胜，蒙古鞑子如今已然退回了大漠，百姓对这位皇帝皆仰望俯首，只盼他能早日班师回京，好一睹龙颜。

    皇甫衾早就收到了这个消息，待御驾过了逐鹿一路往京城而来时，她这个贵妃在宫里再也坐不住，抓了身边的随侍丫头装扮一下就悄悄溜出宫去。

    京城本就繁华，此时更是满街香案铺设，人声鼎沸，香烛鲜花无处不在，满目欢腾热闹之极。

    皇甫衾远远地站在人群中，只盼能尽早见到那久未谋面日日思念之人。

    十几万的大军班师回朝，场面自是浩荡，前面有五百名校尉开路，甩步整齐面色严整，之后便是一路仪仗摆开的一道道阵势。

    皇甫衾不禁屏息以待。

    果然隔着不远，便能看见东方颢端坐于马上，在千乘万骑的簇拥下凛然而来。

    此时，皇甫衾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是他。

    皇甫衾目不转睛一眨不眨看着他，她知此刻的东方颢看不见自己，可当他渐渐走近的时候她仍然咬紧了下唇。

    他好似瘦了一些，脸色也有些苍白，是否是受了伤？

    她忽然发现，自己竟还是存有期盼的。

    两年了，东方颢对她不可谓是不好，也放任她留在身旁，可只有一点皇甫衾早就知晓，那便是没有情——一丁点也没有。

    可她却还是无法死心，也许那日在琅邪殿内，东方颢的一曲《水龙吟》便已然将自己的心虏获了，虽然注定是满心伤痛无可奈何，不过若能天天注视着他，自己也定能满足了。

    她又抬头。

    东方颢的眸子黑漆漆的，神情还是冷峻，眼神也依旧懒散……不对，皇甫衾不禁睁大眼，她忽然觉得他有些什么地方改变了。

    是了，他这样慵懒的神情自己已经很久都没有再见过了。

    自从那人离开了之后——

    他的眼底早已冰封一片，又怎会有现在的温度？

    难道——

    皇甫衾的心无可抑制的跳动起来，不会的，怎么可能？

    此时街上众人见驾皆跪拜于那飞扬尘土之中，只剩皇甫衾一人独自站立于偏远之处。

    『恭迎圣驾，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连绵不绝于耳，可皇甫衾听不见，她忽然之间就变得什么声音也听不见了，只是呆呆地盯着东方颢身侧那人。

    她的脸骤然间变白了，仿佛见到了一个鬼魂。

    东方颢很少勾起的嘴角此时也有了一个弧度，他正转头和那人说着什么，那人微笑点头，眼底一派清明也一派温柔。

    这个人当然不是别人，正是屈平。

    他回来了……他竟然回来了……他走了为什么又要回来？

    满心欢喜犹如被当头浇了一盆冷水，打的她手脚冰凉，连站也站不稳了，只余下满心疮痍。

    『娘娘，您怎么了？』一旁丫头赶忙扶住了她，低声问道。

    震了震心神，皇甫衾方才开口，『我们……回宫……』

    好不容易吐出了这句话，她堪堪闭目、转身，不再看那马上之人。

    她转身时还是被屈平抬眼的一刹那给瞥见了。

    『怎么了？』东方颢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皇甫衾的人影已然消失在了那灰白城墙之后。

    『……没什么。』屈平低声说着。

    他怎么忘了，不仅仅是太后，宫中还有一名痴心的女子一直守着皇上。

    屈平闭眼，他忽然觉得自己——罪孽深重。

    刚回到宫中，屈平还来不及细想皇甫衾的事，便有一个意想不到的消息传来。

    太后病危。

    什么？

    东方颢手中的茶碗一下子摔在了地上，摔了个粉碎。

    屈平亦惊起。

    春华宫。

    还未走近便能听见阵阵咳嗽的声音。

    寝宫内帐幔飞起，药香扑鼻袭来，熏香袅绕。

    屈平在门口站住了。

    这景象一如他母亲去世的那一刻。

    没发觉屈平的反应，东方颢心急如火燎一个箭步便冲到了李太后的病榻前。

    『母后，你……你怎么样？』东方颢低沉的声音有着颤抖。

    李后病得厉害，双颊凹陷，眼角的皱纹深刻，可病中仍是有股柔韧之感。

    她伸出瘦可见骨的手抓住了东方颢，露出一个笑容，虚弱地说道，『母后……终于等到颢儿了……』

    『是我……颢儿回来了。』东方颢勉强露出笑容看着李后。

    『好、好，让母后……好好看看你。』李后仍然笑着说。

    人难免一死，她并不觉得有什么可怕，只是……她唯一放不下心的便是东方颢了。

    『可惜……』她喃喃道。

    『可惜什么？』东方颢赶紧问道。

    『可惜……你……屈太傅……他不在……』李后缓缓说道。

    『他在。』东方颢想也没想便说道，『他在，他跟着颢儿一起回宫来了。』

    『真的？』李后不敢相信地问。

    『真的真的。』东方颢一阵点头，他转向仍呆立在门口的屈平，『屈……太傅，还不进来。』

    屈平的心一紧，他快步走向前。

    『太后……』看着李后的病容，他涩涩开口。

    『屈太傅……真的是你……』李后看了他一眼随即转向东方颢说道，『颢儿……母后有话……想单独和你太傅……说，你……先出去一下……』

    东方颢虽然疑惑，可此时他也不想违逆母后的意思，于是屏退众人将寝宫的门关上了。

    『屈太傅……』李后这时又看向屈平唤道。

    屈平难忍心中悲痛，加之本又心有愧疚，便在李太后的病榻前缓缓跪了下来。

    『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李后睁眼看他，想伸手拉住屈平，可无奈躺在床上本就无力可使。

    
 


九宫祭 《九宫祭》下部 第15章

    屈平只是垂眸缓缓摇了摇头。

    『你……』李太后停下微微喘了口气，随后便是一声叹息。

    『太后有什么话请尽管吩咐屈平。』屈平仍旧垂着眼，他此时心中主意已定，无论太后说什么，他一定会竭力做到。

    他甚至不敢去看她，他做事向来对得起自己的心，可这时他却发现自己竟无法面对她。

    『我不怪你……』缓缓地，李后慢慢说出这一句话。

    这句话让屈平吃惊，他抬眼看着她。

    李后看着他微微地笑了，『平儿，我……可以这么叫你么？』

    屈平只觉心下酸楚，一时间没能开口，只是点头。

    『我……真的不怪你……』李后又重复了一遍。

    『为什么？』屈平不知该说什么，只好顺着她的话问道。

    『你为……颢儿……尽心尽力，我怎么……会怪你？』李后的话好似理所当然。

    『可是……』屈平还是摇头，为他尽心自是当然，可自己却不该爱上他。

    『你不知道……你不在的这两年……他是怎么过的……我这个做母亲的……也只能在一旁看着，却不能替他痛……』

    『太后……』

    『颢儿的执着……你也清楚，我自知……阻止不了，他做皇上……本就孤独，有你在身边……实在是一件很好……的事……』

    『太后……我……』

    李后摇摇头，她缓缓抬手抚上屈平的脸又道，『平儿，你们的感情……确实不能容于天下，可我却是一步一步……看着你们的，虽不能感同身受……可我也是懂感情之人，你不要自责，不要内疚……我只希望把颢儿交给你……让他开心，这样我亦能走得放心……』

    只这一句，让屈平眼眶里凝聚已久的眼泪终于滑落，他点头面对李后缓缓说道，『太后请放心，皇上我一定会照顾好的。』

    他真的没想到太后会这么说，他差点以为又要失去东方颢，到时他真不知该如何自处。屈平垂在身侧的手不由用力地握紧了。

    『傻孩子……你是该为自己多想……』李后似是看出了屈平此际的想法，微笑着替他抹去了泪水说道，『颢儿任性……可因为有你……很多事他才会愿意……不过在这宫廷之中……也难……』

    屈平默然，他如何不清楚，可再难他也不想再离开他，即便他们的感情再见不得光，他也心甘情愿。

    『屈平知道，屈平会小心行事的。』他点头承诺。

    『那就好……』李后一脸的笑意，缓缓闭上眼睛。

    她着实太累了。

    屈平心惊，『太后！』

    东方颢一直就在门外，一听到屈平的惊呼就推开门冲了进去，一眼就看见跪在床榻前的屈平，他一怔，随即快步上前。

    『母后——』

    东方颢眼睁睁地看着李后的手从屈平的脸颊边滑落，声音霎时停住，只觉眼前一黑便也倒了下去。

    阖上眼睑之前是屈平惊愕的眼神，恍惚间看见了他脸上的泪痕。

    母后……屈平……

    意识，渐渐远离了身体。

    皇太后薨逝。

    屈平从灵堂里走出来的时候已是寅末时分。

    守了整整一夜，此时方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眼前的皇宫是一片白布白麻帐，显得无比的阴瑟冷清。

    来到东方颢的寝宫，屈平问守在门外的太医，『皇上还没有醒么？』

    『回大人，皇上就快醒了。』

    屈平点点头，步入寝宫。

    东方颢醒时第一眼看见的便是屈平修长的背影，他没有出声，只是缓缓坐起身。

    屈平本站在窗边，这时听见动静便回过头。

    『你醒了。』他转过身。

    『嗯。』东方颢应了一声后便没了反应。

    屈平看着他，只觉心疼。

    良久，东方颢才低下头，轻轻说了一句，『陪我去看她……』

    『好。』屈平点头。

    李后的遗体看上去很安详，脸上还微微带着潮红。

    东方颢默不作声跪了下来。

    屈平亦跪在了他的身后。

    灵堂内的空气充满的悲凉。

    『母后她……昨天对你说了什么？』东方颢忽然低声问道。

    『太后……』屈平停了一下才道，『……把你交付给了我。』

    『她始终是不放心……』东方颢的眼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无声落下了，他垂眸叹道。

    『太后只希望你开心……』屈平低语。

    东方颢闭眼，泪水便又滑落。

    『……屈平。』隔了一会儿他开口唤道。

    『……』屈平抬眼。

    『我不能再失去你了……』东方颢的声音低缓，『……你明白么？』

    『我……明白。』屈平闭眸。

    逝者已矣，活着的人始终还是要活下去的。

    东方颢当然明白。

    轩阳殿内，朝臣如常议事。

    屈平仍是左丞相。

    关于他和左丞相这个职位，只要是朝中之人大抵都是知道的，所以之前有关太后丧礼的一些事宜，由屈平一手来操办，谁都没有异议。

    屈平也并不是想把所有事都揽上身，只因去世的是东方颢的母亲，所以他才想亲力亲为，想把所有事都做到最好。

    这日的议事，已是太后去世的第三日。

    『微臣认为，如今太原仍有战事，此时并不宜将太后薨逝之事布告中外。』说话的是职掌礼部和理藩院的尚书令廖宛，他这话是针对刚才东方颢提出的一些太后薨逝事宜来说的。

    东方颢点点头，随后看向屈平。

    
 


九宫祭 《九宫祭》下部 第16章

    『嗯，臣也是这个意思，之前臣只是让太医院将数日前太后病情脉象，用药医案还有各地给太后慈躬请安的折子汇成了一份抵报呈上，还没有发布。』屈平点头回答道。

    『那好，接下来的一些事就交由廖宛去办吧，丞相意下如何？』看着屈平略显疲惫的神情，东方颢不禁微微皱眉。

    『也好。』屈平点头。

    『关于太后的谥号，礼部拟好了没？』东方颢又问。

    祁名欠身并递上手中的奏本，说道，『已经拟好了，只等皇上定夺。』

    东方颢翻开仔细看了，又转而递给了屈平，然后对祁名说道，『朕认为应再加上一个“端”字，如何？』

    祁名听后沉吟片刻，点头，『皇上提的是，是臣疏忽了。』

    『丞相的意思呢？』

    『臣觉得可以。太后待人宽厚，庄重慈和，“端”字甚合。』屈平合上奏本回答。

    『如此，太后的谥号便这么决定了，等哀诏下去之后，照礼部殡仪司安排办。』东方颢揉了揉太阳穴，又道，『这番大事出来，内内外外平添了许多事，朕虽是居丧期间，可有些急务还是要料理。丞相这几日也暂且留在宫里帮朕处理，等朕居丧之日过了再回府。还有你们要格外留心太原来的军报，知道了么？』

    『臣等知道了。』

    『皇上你觉得怎么样？』待官员都退下之后屈平问道。

    东方颢却不回答，只一味地问他道，『你怎么样？朕昏迷那晚你一直替朕守灵，昨日又忙了一整天，没事吧？』

    屈平摇摇头回答，『我没什么，倒是你，太医说你这段时间不能太过于操劳了。』

    『朕若静下来，便会想到母后……』东方颢垂眸。

    『皇上。』屈平叹息。

    失去亲人的悲恸屈平亦能了解，况且——他也一直把太后当成半个母亲来看待。

    『那日朕好像看到你哭了？』东方颢忽然抬眼看着他说道。

    屈平怔了怔，随即缓缓说道，『太后一向待我很好，她还说……她不怪我。』

    东方颢看着屈平，看见了他眼底深刻的悲伤，那悲伤绝不下于自己，他想伸手拥抱他，可还是忍住了——只因这里是皇宫。

    他看着屈平低声问道，『母后已经知道了？』

    『是啊。』屈平仰起头来轻叹。

    ——也许她一直都知道。

    她给予的爱，对他和东方颢来说，是一种宽容也是一种谅解。

    他们，是幸运的。

    只是——还有一人……

    想到她，屈平无奈闭眼。

    ——皇甫衾。

    守灵需要三日，东方颢让屈平早些休息，自己独自去到灵堂。

    屈平本打算稍适歇息一下便去陪他，只是他刚走出轩阳殿，便被一名宫女唤住了。

    『屈大人。』

    屈平停下脚步。

    『娘娘有请。』

    屈平一怔，随后苦笑。

    走之前，他不由回头看了看正往另一个方向走去的东方颢的身影。

    
 


九宫祭 《九宫祭》下部 第17章

    昭阳殿。

    一缕斜阳，独自照在了飞檐的一角。廊外飞花，抖落一地的花瓣。

    『娘娘你找我？』屈平站在廊下。

    皇甫衾站在殿内。

    『听说皇上让你留在宫里？』她的话中含带着讽刺。

    『暂时是的。』屈平回答。

    『你走了，为什么要回来？』

    说话间，皇甫衾欺身上前，一把明晃晃的剑就横在了屈平的颈侧，锋利的剑刃只轻轻一划，一道血痕便显现出来。

    屈平并不觉意外。

    皇甫衾会武，两年前她躲过东宫的守卫时便能想到。

    她要杀他，是因为她恨他。

    『我回来，是为了皇上。』屈平平静地回答。

    『哼，说得倒好听。』皇甫衾嗤笑道，『谁又能想得到原来天下闻名堂堂的左丞相大人竟然和皇上有不明不白的关系。』

    屈平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没说话。

    『你不怕我现在一剑杀了你？』皇甫衾的眼睛里还是充满了恨意，就跟当年一样。

    『我怕。』屈平直视着她，淡淡说道，『世上没有人是不怕死的。』

    皇甫衾看着他的眼，那双眼波澜不惊，哪里像是怕的样子。

    她真不明白为何皇上眼里只有这个人，只爱这个人。

    ——他明明就是个男人，为什么？

    ——真想毁掉他！

    『你一直欠我一个人情？』皇甫衾忽然笑了，笑的很美丽却有些冷。

    屈平点头。

    『若要你还，你肯么？』她又道。

    『娘娘请说。』屈平看着她。

    『我想和你赌一把。』皇甫衾忽然悠悠说道。

    『赌什么？』屈平还是不动。

    皇甫衾这时做了个手势，就看见一名侍女端着两杯酒走了过来。

    『你应该猜到了吧。』皇甫衾说道。

    屈平抿嘴不语。

    『其实就算你不答应，我也要你答应，你没得选择。』皇甫衾说着手中便一用力，屈平颈侧的剑痕更深了几分。

    『娘娘不用多说了，两杯酒不管有毒无毒，我都喝了便是。』屈平忽然说道。

    皇甫衾脸上笑容变得有些怪异，她冷冰冰地说道，『我不需要你的怜悯。』

    『那就请娘娘先挑吧。』屈平微笑有礼地说道。

    皇甫衾不由一怔，定了定心神之后随手便拿了一杯。

    屈平拿起另一杯。

    ——我不能再失去你了……你明白么？

    ——我……明白。

    颢儿……

    屈平闭上眼，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皇甫衾放下剑，也抬头将酒饮尽。

    『这样我便不欠你了罢？』屈平轻轻放下酒杯说道。

    『你是不欠我了，不过——』皇甫衾的笑容又浮现了，只是眼神却仍然冰冷，『你就要欠他了。』

    『什么意思？』屈平微微皱眉。

    『我没有傻到就这么正大光明地害死你，你真以为这酒是毒酒么？』皇甫衾的笑容忽然之间变得扭曲了，她不禁笑了出来。

    屈平没有说话，他忽然感觉到有一丝不对劲，这是——

    『没错，这是“五石散”。』皇甫衾说道。

    屈平不由苦笑，在宫里这么多年，他多多少少听说过——“五石散”是宫廷一种秘制的春药，对男不对女，亦无药可解。

    『“五石散”虽不致死，可药效能维持十二个时辰，而且这味药只有与人肌肤相亲，享受床第之欢方能解除，请问屈大人要去找谁呢？』皇甫衾的声音突然变得异常柔和。

    屈平闭了闭眼，没有说话。

    『你可以找我……也可以去找皇上，或者……』皇甫衾的眼睛瞥在那个宫女的身上。

    『你以为我会去找谁？』屈平忽然淡淡地笑了，『既然我已经不欠娘娘了，请恕屈平先行告退。』

    皇甫衾愣住了，她愣愣地看着屈平拿起一只酒杯，转身离开了昭阳殿。

    『小六子。』

    小六子正在太监的管事房休息，忽然听见一声低沉的声音叫他，他抬头。

    
 


九宫祭 《九宫祭》下部 第18章
    『屈大人？』

    『你……你帮我准备一盆冷水，再替我找一根锁链拿到我房里来。』屈平吩咐道，他的声音在小六子听来有种说不出的勉强。

    『是、大人。』小六子站起来的时候眼里忽然瞥过一抹突兀的红。

    『大人，你的手在流血？』小六子说这话的时候猛然间又看见他脖子上的剑伤。

    『我没事，你快去。』屈平将手握紧了一些，让碎片扎得更深，以痛觉来抵挡身体难耐的燥热感和那种要夺去理智的晕眩。

    小六子当然不敢再耽搁，他赶紧踏出管事房去办屈平交代的事。

    只是——

    屈大人这个样子，要不要告诉皇上？

    他没有忘记之前屈大人受伤时皇上的震怒。

    皇甫衾正要去找东方颢的时候就看见他面无表情的从灵堂里走出来，身后跟着小六子和其它两个太监。

    『皇上。』她上前叫住他，『皇上匆匆忙忙要去哪里？』

    东方颢见是她，脚步不由一窒，『朕……去找丞相。』

    『臣妾和皇上一起去。』

    东方颢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来到屈平的房门外，东方颢唤道，『太傅，你在里面么？』

    房间内一点动静也没有。

    东方颢抬手敲了敲门。

    仍然毫无动静。

    『你确定太傅在里面？』东方颢望向小六子问道。

    小六子点头，『千真万确，屈大人似乎还将房门用锁链锁了。』

    东方颢一愣，『怎么回事……快去找人来将门锁和铁链撬开……』

    『……皇上，住手……』东方颢的话音未落，屋里就传来一声很低很低的声音，声音虽然低，可隐约听出是倚在门边说的。

    那声音着实不对劲，让东方颢心惊。

    『太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快步走近问道，语气里有着明显的担心。

    停了一会儿，才又传来屈平的声音，『……皇上，臣想单独……和你……说……』

    东方颢回头，挥手让众人退下了。

    『屈平。』

    『我……中的是……“五石散”……你……千万……不要进来……知道么？』屈平的话断断续续，似是忍耐着极大的痛苦。

    东方颢整个人不由怔住了。

    『……怎么会……』他不禁眸色一沉，问道，『是谁？』

    『……你……不要怪……她……等十二个……时辰……之后，我自会……出来……』

    『可是——』东方颢握紧了拳，他忽然看见门框上有一丝未干涸的血迹。

    “五石散”，屈平他莫不是——

    东方颢知道自己此时只要闯进去就能解了他的痛苦，可是——

    他知道屈平顾忌的是什么，也知道他的一片苦心。

    『屈平……我找个女人进来……可好？』不知为什么，这番话从东方颢口里说出来也显得有些吃力。

    『不……用了……』

    『屈平，你不用为了我……』

    『……颢儿……即使……不为……你，我……自己……也不……愿意……你……不要……让我……为难……好么？』屈平似乎是一直紧咬着牙关才能说出话来。

    东方颢抬手抚上那抹血迹，他感到自己的心疼得就如同刀割一样。

    ——他恨不得能陪他一同受苦……

    『你……去……陪……太后……我知道……你……也难受……』

    东方颢紧闭上眼，良久他说道，『我今晚过了再来。』

    听他这么说，房间里便不再有声息。

    东方颢静静的又站了一会儿方才转身离去。

    转出长廊看见皇甫衾，东方颢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冷冷问道，『你很失望？』

    皇甫衾忽然有一种惊慌，她没有想过屈平会选择最艰难的方式，她本就没有优势，这么一来，她连见东方颢的面都觉得无颜。

    她更加无颜面对的是屈平。

    她扯了扯嘴角，没说话。

    『朕若进去，正合你意。』东方颢背负双手，语气平淡地说道，『其实朕也不在乎，可他在乎，他在乎朕，所以朕不会辜负他，你懂么？』

    皇甫衾抬头，她深深地注视着他，眼里有了哀愁，『若是为你，臣妾就是死也愿意。』

    『可朕并不需要你为朕死。』东方颢的声音森冷，转而又变得柔和，只听他喃喃道，『他要朕不怪你，朕听他的……』

    皇甫衾的心冷了，她确实已经把自己逼得一点退路也没有了。

    
 


九宫祭 《九宫祭》下部 第19章

    『你留下，直到他出来之前你就在这里呆着，哪里也不能去。』东方颢命令道，『你们给我看着她。』

    『是，皇上。』

    秋末的夜……

    ……很静。

    ……

    也很冷。

    ……

    这晚的风没有一丝温度。

    第一次见到屈平的时候，他只静静地站在皇上身后。

    虽然没有开口，却不会让人忽略掉他。

    他的神情显得淡然，看着皇上的时候会流露出一种疼爱的笑。

    她知道，他就是皇上的太傅。

    黑暗中，树叶发出一阵阵很轻微的声响，往屈平的房间里望去，没有光。

    似乎……偶有一点水声。

    悠远的、清澈的、透明的……

    那日她的琴败给了皇上，她心服口服，可当她要求他弹时，却被皇上拒绝了。

    为什么？

    那时的她不会明白。

    皇上只是扬起唇角，眼底那抹意味深长的笑意，仿佛在和世人宣告着什么。

    是了，她的新婚之夜似乎也是一个人在黑暗中度过的。

    只因那日，皇上发现他受伤了。

    终于，她明白了。

    什么都明白的那夜，她仍是在黑暗中。

    东宫的灯熄了又亮了，她看见皇上进了他的房间，之后她一等便又是漫长的一夜。

    清晨，当一缕晨曦微露的时候，他一人出现在庭院，倚栏独自站了良久，之后他缓缓在廊边坐下，闭目憩息。

    感觉有种悲伤，将他笼罩了，很深沉很……绝望。

    这是她第二次见到他。

    下一刻，皇上出现了。

    她清楚地看见，皇上抬起手抚上他的脸，然后俯身吻上他的额。

    一切都是静谧安详的，时间也仿佛静止了一样，那样的景象似乎是被一笔一笔地刻画在了画纸上的，如此自然如此亲昵，也倾注了无限的……情感。

    她知道，这就是爱。

    是她一直渴望盼望着却永远碰不到摸不着的——皇上的爱。

    闭上眼轻摇头，她不愿意再想了，因那本就不属于她。

    于是她抱膝在角落里坐了下来，将头埋在膝间。

    天色微亮，东方颢便来了。

    皇甫衾起身看他。

    他的脸色只剩下苍白一种颜色。

    『你应该谢我。』皇甫衾忽然开口。

    东方颢没有理她。

    『你应该庆幸我下的只是春药。』皇甫衾又道。

    东方颢停下脚步。

    良久，从他嘴里吐出一句话来，『你最好祈祷他不要有事。』

    皇甫衾看着他，不再开口。

    东方颢越过了她，径自向屈平的房间走去。

    他如今什么都不想理会，只想静静地守在他的门外。

    此际，十二个时辰才过去一半。

    皇甫衾转过身，她痴痴地望着东方颢的背影，也不再动。

    从未感觉时间是如此的缓慢，等待它的过去竟有如此的噬心之感，无法不去想屈平此时此刻所忍受的一切，东方颢不由紧紧闭上眼。

    随着天空中最后一缕阳光的消失，东方颢终于长长吐出一口气——十二个时辰将满。

    他回头对身后的小六子说道，『你去传太医，让他们过来候着。』

    『是。』小六子应了一声便转身下了台阶。

    ——屈平，你一定不要有事。

    东方颢咬紧牙。

    时辰已到，房间里仍然没有动静。

    东方颢盯紧房门咬牙不语。

    皇甫衾也没动，只是远远地望着。

    正当东方颢准备让侍卫将门撞开的时候，房间里终于有了一丝响动。

    那是锁链碰撞的声音。

    冗长的时间之后，锁链掉落在了地面上。

    门有了一丝松动。

    这一瞬间，东方颢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呼吸。

    
 


九宫祭 《九宫祭》下部 第20章

    门开了。

    东方颢便看见了屈平。

    皇甫衾也看见了。

    屈平静静地站在那里，他身上的衣服丝毫不曾改变，只是浑身透湿，一只手紧抓着门框，顺着手腕向下落的水是极淡的红，流到手肘处，再滴落到地面。

    此时他的脸色白到接近于透明，乌黑的发丝揉成几股散落在身前，滴滴水珠顺着发丝流淌，亦有些许细碎的乌丝粘于脸颊处，蜿蜒而下，黑白分明。

    他的嘴唇早已没有了一点点的血色，可神情依旧沉静，一双眼虽透着疲惫，却依然清澈，黑到透亮。

    整整十二个时辰，一天一夜的时间，一天一夜的折磨。

    皇甫衾呆呆地看着他——她从不知道一个人竟能忍耐到如此地步，也才知晓，原来他们之间根本无人能够插足，任谁也不可能取代他在皇上心目独有的位置。

    ——这样的一个人，叫皇上如何能不爱上他？

    『……屈平。』东方颢这时开口，他的声音竟有些低哑。

    屈平看着他，他忽然扯起了唇角，淡淡地笑了，轻轻说道，『皇上……臣、有点…累了……』

    他说着，便疲倦地闭上了眼，人也显得有些摇摇欲坠。

    东方颢心一痛，赶紧上前扶住了他，触感一阵冰凉。

    『叫太医进来。』东方颢说着就要扶他回房。

    『是。』小六子应着。

    『不要……进去……』屈平忽然睁开眼，他抬起手，遮住了东方颢回头的视线。

    东方颢一怔停了下来，他很自然的去拉他的手，可却在碰触到他手上那纵横交错的伤口时又赶紧松了开来，生怕自己弄疼了他。

    此刻他的心除了疼痛还是疼痛，他把视线转向屈平的脸，那张濡湿的清俊脸容显得很是瘦削，也更添了几分凛冽和倾动。

    他知道屈平定是不忍自己看了难受，于是垂眸低低说道，『好，我不进去，你闭上眼好好休息，别再说话了，嗯？』

    屈平只微蹙了蹙眉，闭上眼轻轻点头，将手缓缓放下。

    『太医？』东方颢随即转身问道。

    早已站在皇帝身后的太医这时赶紧上前一步，躬身道，『皇上，请容臣先替屈大人把脉——』

    东方颢听后便轻拾起屈平的一只手，让太医搭脉诊断。

    『怎样？』见太医皱起了眉，他的心也跟着紧了一分。

    太医沉吟片刻，回禀说道，『回皇上，那药伤身而且药性过强，屈大人为了与之相抗耗尽了体力，而且依臣看丞相定不止手上有伤，身上也许还有……那些伤处因长时间浸于水中不曾止血，所以血气不足……不过——』

    『不过什么？』东方颢皱紧了眉。

    『最麻烦的其实是丞相身上过重的寒气，若不将之驱散，待伤入了脾肺便会留下隐疾。』太医说着抬眼看着皇上又道，『如今只有用热水不断浸泡加速气血运行以便恢复体温，但是丞相此时的体力不够，所以一次时间不宜过长，最好分成几次，每次间隔半个时辰，直到体温回复过来为止。』

    『嗯，朕知道了。』东方颢微微点了点头便道，『太医随朕去寝宫候着，小六子照太医的吩咐行事，另外找人把这间屋子收拾干净了，莫留下一丝痕迹，知道了么？』

    『是，皇上。』

    东方颢不再说话，他轻轻抱起屈平，便离开了这里。

    皇甫衾还是怔怔地站在原地，当东方颢经过她身旁的时候，她看清了屈平那张清淡脸容，也看清了东方颢神情中的不舍与心疼，看得分明，也痛得分明。

    待他们的身影消失之后，有几个太监默默地走了过来，想是来收拾那间屋子的。

    『等等。』她突然开口。

    『娘娘？』那些太监停了下来，不解地看着她。

    皇甫衾没有回答，只是径自穿过庭院来到了那个房间，来到了刚才东方颢站的位置。

    于是，她一眼便看见了屋子里那一盆淡红色的水，她的脚步未停，可却有些迟疑，她并不知道自己为何要进来，是想用自己的眼睛证实一些什么？还是想借此看清自己对东方颢的爱究竟有多少？

    她不知道，也没有再想下去，只因她整个人已呆愣住。

    不是因为地面到处的血迹，也不是因为那亦被血和水沾满了的床单薄被，而是她忽然发现，那一张床上竟都是一些大小不一有着斑斑血迹的碎瓷片。

    ——不要进去……

    那句话屈平说得很轻，可皇甫衾是听见的，所以她此时亦明了了。

    她走近几步来到床畔，忽然拾起其中一片往自己手上狠狠划了下去，顿时，血就涌现出来，雪一般的肌肤映衬着鲜血，红得刺目。

    她怔了片刻，缓缓笑了，慢慢将手垂下。

    ——心……该死了，也该放手了。

    手上的伤隐隐作痛，可抵不上她此刻的心痛。

    她紧紧咬唇，硬是不想让自己的眼泪滴落。

    
 


九宫祭 《九宫祭》下部 第21章

    落英初始，坠露冉冉，空气中微微薄雾萦绕，显得冷冷清清。

    屈平长身立于庭院纷飞红叶之中，一袭丝织素白长袍使他看起来有些许的清减，袍内衬着的皂缘中衣宽松折迭着，领口处隐隐有一道红色细痕，身后束起的发偶有几缕拂过，不时将之遮去了几分。

    东方颢每每看到他独自一人站立的身影时，就会不由的停下脚步。

    看着这样的屈平，他心底总会涌起万般复杂又难以言喻的情感来，那是关于相遇，关于过往，关于他的一言一行，关于许许多多的点滴，爱过的痛过的……

    就像他每每唤他为“太傅”的时候，屈平眼底总会闪过的丝丝暖意一样。

    这些回忆带给他的是怀念，是美好，也是无悔，是他想要紧紧抓住，永远珍藏在心底的。

    『这么早就起来了？』听到身后响起的脚步声，屈平没有回头，只是轻轻问道。

    东方颢没有回答，却说道，『怎么自己下床了？』

    『我已经没事了。』屈平淡淡笑着说道。

    听着他的话，东方颢不禁又回想起了几日前看着他从房间里出来时的情形，那一身透湿勉强站立的屈平让东方颢的心底除了不舍还是不舍。看

    着屈平此时略显得瘦削的背影，东方颢不由自主伸出手来将他轻轻环抱住，隔着衣物也能感觉到他身体异常的体温，心知他的身子尚未痊愈。

    将双手交叉置于屈平的身前，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顺势将头靠上了他的肩，鼻尖传来的是屈平特有的淡然清敛的味道，也混杂着一股清凉

    药香。东方颢没有忘记屈平身上的那些伤，只要一想到，他就会皱紧眉。那日自己替他褪下湿衣亲自为他浸泡时并未察觉，只因伤处早已被水

    浸透，直到后来看见第一盆由清逐渐变红的水时，方才想起太医曾经提及过的事来。整个过程中屈平一直是忽醒忽睡的，可他紧蹙的眉却一直

    都没有舒缓过，想是因为那些伤在碰触热水时产生的疼痛。看着这样的他，东方颢？

    看着这样的他，东方颢的心早就痛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更不用说想到之前屈平在那房间里所受的煎熬了。对于东方颢的沉默，屈平自是明了

    ，于是他低低开口说道，“都已经过去了，颢儿。”东方颢只是在他身后摇头，一句话也没说，因他心底满满的全是疼痛。他抱着屈平的手稍

    稍用力却又不敢太用力，只将头埋的更深了一些，他发现自己真想就这么一直抱着他，一直感受着他，永远都不要再放开。感受到他突如其来

    的依赖，屈平不由低低笑了，他抬手覆盖上了东方颢的手，与之交迭，缓缓说道，”我本来以为喝下那杯酒之后就再也见不到你了，想到又要

    把你一个人留下就觉得心很痛……”屈平说着抬起头，仰望宫外片片云彩，他的声音低沈，语调平稳，停了一下又道，“当知道不是毒酒的时

    候，我真的觉得轻松不少，只要还能再见到你，怎样我都能忍受。”“你——唉……”东方颢心下感动，也着实动容，听到了最后不禁紧紧闭

    上眼。“屈平……”他低喃着这个让他感到刻骨铭心的名字，他能体会到屈平对他的爱，可这种体会的代价实在太大，就像此刻他反握住屈平

    的手，可触碰到的却是他手掌掌心那纵横交错的伤痕一般。他把脸闷在了屈平的颈间低声说道，”那日皇甫衾说我应该觉得庆幸，可你知道吗

    ，若真是毒酒，这次我会跟着你，无论生死，可我现在却是眼睁睁地看着你受苦，你可知道我是什么样的心情？”“我知道。”屈平不由叹息

    了，他轻轻掰开东方颢的手转身，不意外地看见他那双写满了心痛的眼眸，他低低说道，”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你一向最在乎我，所以

    我更不能再丢下你。”

    “太傅……”东方颢轻叹着唤道。视线相对，他看见了屈平眼底的那抹认真，也从他眼里看见了自己的身影。他闭了闭眼，待他再度睁开眼

    
 


九宫祭 《九宫祭》下部 第22章

    ，眸色已是一片深沈。“你可知道我不会再放手了……屈平？”直直注视着眼前的屈平，东方颢的声音低沈而坚定，也带着深重的感情，他一字一句缓缓说道。已经失去了一次，不会再有第二次。这一次是生死相随，不离不弃。

    屈平只微微一怔，随即也笑了，回答道，“我知道。”

    东方颢看着他脸上那抹极为温暖的笑意，忍不住伸手拉过他便要吻。

    “……”屈平刚想阻止，可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已被东方颢的唇给堵

    住了。东方颢一直就想吻他了，如今因他养伤搬来此处，也命人不准随意进出打扰，所以才会在这里放任自己。屈平本想说什么，可无奈此刻被东方颢一个劲地吻着让他无法把话说出口，于是只好作罢，任他的舌闯入自己的口中不断挑弄舔吮。唇齿相依，东方颢紧闭上眼感受着

    屈平异常炙热的温度，舌尖细细品尝他所能接触到的每一寸黏膜，鼻尖亦全是他的气息，沈稳也绵长，深深诱惑着东方颢，让他一直地沈沦深陷下去，无法自拔。吻逐渐的加深，手指相互交缠，身体亦紧紧相贴，两人均能感受到彼此心跳的声音，感受到心底丝丝的悸动，也感受到那种悱恻缠绵的涓长情谊。

    清风微拂，晨曦透过了云隙洒下点点青芒，琉璃瓦泛着银亮的光，飞檐宛如上穷碧落下黄泉之势陡峭耸入了云霄，屋脊辗转延绵不绝。树叶浮动，轻飘飘落下几片。树下有低低的喘息声，温柔若水，缱绻如梦。

    “……屈平。”悠悠的叹息伴着口中呼唤的名字，东方颢的声音低哑，唇际有着丝丝笑意。齿轻咬他的唇，唇与唇撕磨碰触着，便是不舍分开。

    “也不怕我把病过给你？”屈平低低开口，语气里尽是宠溺和无奈。“就是想你早日康复。”东方颢感受着屈平温暖的气息，与他微烫的额相抵，低沈的声音里带着轻笑。

    “你唉——咳、咳……”屈平刚想说什么，却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咳嗽打断，因刚才那长长一吻使他气息变得紊乱，呼吸也不是那么顺畅。

    看他稍稍别过脸去低头轻咳，东方颢一怔，赶忙扶住他想拉他坐下，屈平只是摆了摆手。该死、自己怎么竟忘了他的咳嗽，只顾一个劲越吻越深……

    “我没事。”屈平这时平复了呼吸回头看他，笑着抬手抚平他拧紧的眉道。东方颢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一阵急切的脚步声打断。

    “皇上——”一个小太监匆匆地跑了进来。

    “什么事？朕不是吩咐过谁都不准进来的么？”东方颢瞪着他。“可、可是……”小太监被他突如其来的迁怒吓得后退了一步，连话也说不出来了。

    屈平看了看东方颢，只微微一笑，便转头问那小太监道，“什么事？”

    他的声音向来有种让人安心的力量，小太监先看看他，再看向皇上，这才说道，“是……娘娘她出事了。”

    “怎么？”屈平不由担心地皱起了眉。东方颢却是面无表情，一言不发。

    皇甫衾面色苍白，双眼紧闭，静静地躺在柔软的羽榻上。意识逐渐恢复，她听见了有人说话的声音。

    “娘娘她似乎是一心求死……好在奴婢发现得及时……”皇甫衾的长睫微眨，她想起自己是在温池里沐浴的时候……她无法解释自己的行为，因她当时确有轻生的念头。

    “她现在怎么样了？”她听出那是皇上的声音，她的手下意识地抓紧了被褥。他是否已经更加厌恶自己？她不敢想。

    “……娘娘已经脱离了危险，很快就能清醒过来。”只听太医说道。一阵脚步声过后，皇甫衾似乎感觉有人来到了她的身旁，也听见了一声低不可闻的叹息。

    她睁开眼，看见的是冷着一张脸的东方颢，还有他身边的屈平。

    清澈的眼眸，从容的神色，仿佛是看透了世事的一种云淡风轻，抬眼间一切便渺若浮云。

    他——连生死也能看透吧……生又如何，死又如何，得不到的始终得不到——终究……是自己太傻，所以无法看透罢了。

    
 


九宫祭 《九宫祭》下部 第23章

    皇甫衾闭了闭眼。“我先出去了。”见她醒了，屈平便对东方颢说道。他的声音温和，完全听不出任何情绪。东方颢”嗯”了一声，同

    时抬眸看他。见他转身便要离开，皇甫衾突然动了动嘴唇，轻轻吐出几个字来，说道，“……对不起，屈太傅。”屈平的脚步一停，他低下

    头叹息了一声，然后缓缓回头看她说道，”你并没有对不起我。”皇甫衾看着他摇了摇头，”其实皇上他……早就和我说得明明白白，说他永

    远不会爱我，是我自己执迷不悟……”她苦笑，视线慢慢转向了东方颢。他脸上的轮廓一贯冷硬，坚毅的嘴也抿成了一条直线，狭长的眸一

    片深沈，可每当他看着屈平的时候，眼神里的温柔却丰富了整张脸庞，表情亦显得生动。

    “若说执迷不悟……朕又何尝不是？”东方颢的声音低沈，说这句话的时候却显得异常柔和。他看着皇甫衾，低声道，“你应该明白朕的，不

    是么？”

    屈平这时轻叹着转身离开。——因为无论颢儿他说什么，她都注定要伤心。“莫回首，云飞风起，望神州，此意仗江月……龙鱼悲啸，不暇

    顾诗愁……”风信子在园中冒出了淡紫色的影子，风吹动，显得有些飘零。一起一落之间，风云皆变了颜色，宫廷深处，不闻鹧鸪。她走了

    。狭长的眼里始终只有他的身影，他注视着他说道。他点头，却是无言。

    ——为何这世上总有许多孤独之人？突然想到了敏姑娘，想到了青子和他的叔父，也想到了那

    日自己在小寨中的遐想。那种金芒，那样耀眼的光……他不禁闭上了眼。

    ——在哪里都是无所谓的，谁让他独独舍不下眼前之人呢……

    
 


九宫祭 《九宫祭》下部 第二部终幕01

    太后薨逝哀诏下的第二日，太原传来捷报，钦命大将军皇甫倾擎将白银王一干叛军处死于汾阳城，二十万叛军半数归降，叛乱已然平定。

    那日，东方颢率群臣亲于午门亲迎皇甫倾擎凯旋，丹陛乐声中，一路行至干清宫殿。皇甫倾擎并没有在朝礼中见到屈平，就连现在筵席上也不见他的身影。

    ——他不是应该已经回来了么？就杯与唇之际，皇甫倾擎心中想着。

    “皇甫将军这次立下了大功，真是可喜可贺，容我敬将军一杯。”边上走过来一位官员，笑着向皇甫倾擎敬酒。“祁尚书言重了，如果叛乱不能平定我的麻烦可就大了。”皇甫倾擎笑着说道。

    “皇甫将军说笑了。”正在这时，皇甫倾擎看见了屈平。屈平是由长廊步入庭院的，他一见皇甫倾擎就朝他点了点头。皇甫倾擎只是看着他。

    只见他先走到皇上的身边和他说了些什么，皇上附耳听着，面上也没什么表情，过了一会儿抬眼看了看屈平，忽然笑了一下挑了挑眉，又对屈平说了一句话，屈平也是微笑点头，之后他才走向自己。见他向自己而来，他也不由迎上前几步。

    “大人。”“皇甫将军鞍马劳顿，着实辛苦你了。”见了他，屈平微笑着说道。

    他一身丞相官服，负手而立，显得几分清静几分简约。

    “大人的气色……”皇甫倾擎仔细端详了他一阵，越发觉得他此时的脸容中竟带着一种大病初愈的苍白。屈平听他这么一说却忽然皱起了眉，看着他抿了抿唇垂下眸，似乎欲言又止。

    “怎么？”皇甫倾擎不由问道。

    屈平的脸色平静，可眼底神色复杂，总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掺杂着，似乎还纠结着一种自责。

    他抬眼看着皇甫倾擎静静地说道，“因为我的缘故，令妹离开了皇宫。”

    皇甫倾擎愣住。

    屈平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转身从酒桌上取了一个干净的酒杯，为自己斟了一杯酒。他执杯在手，对皇甫倾擎说道，“一切皆是由我而起，我在这里向将军致酒赔罪。”

    皇甫倾擎又是一愣，随即唤道，“大人——”屈平没有理会，只是径自将酒杯置于唇际，一饮而尽。见他又斟了第二杯，皇甫倾擎伸手阻止道，“大人，究竟是怎么回事？”

    “你应该知晓……可是……”屈平叹息着摇了摇头。皇甫倾擎以为他会说，可屈平皱了皱眉之后终究没有说出口，趁自己微微松手之际他又端起酒杯将之饮尽。屈平将酒杯置于桌上，便欲斟第三杯。此时伸手的不是皇甫倾擎，而是不知何时来到屈平身旁的东方颢。

    只见他握着屈平执着酒壶的手也往酒杯里注满了酒，而后他端起那杯酒，看向皇甫倾擎，眼眸深沈，缓缓言道，"负你妹妹的是朕，和太傅没有关系，要怪便怪朕好了。”

    “臣不敢。”听皇上这么一说，皇甫倾擎哪里还受得住，便欲下跪。

    “皇甫将军。”屈平赶紧伸出手扶住了他。皇甫倾擎的眼突然掠过了几道凌乱伤痕，那是掩在屈平袖口之下的。

    “大人，你这是……”皇甫倾擎站直后一把抓住屈平收回的手。不止是手腕，他看见屈平的掌心也有划伤。

    “没什么。”屈平笑笑，便抽回了手。

    皇甫倾擎心中疑惑，见他不说也不知该如何问，抬眼看了看皇上，皇上似乎也没什么反应，只是仰头喝下了杯中的酒。

    “皇上，你过来做什么？”这时屈平也转头看着东方颢，表情微显无奈道。

    “也没什么。”东方颢把玩着手中的酒杯说着，忽然他看向皇甫倾擎问道，“说起来，朕似乎没有问过你，当日你是怎么和太傅相遇的？”皇甫倾擎看着东方颢眯起的眼，总觉得眼前的皇上似乎有一丝不悦。

    “回皇上，当日丞相是跟着戚将军一起进太原城的。”皇甫倾擎不敢怠慢，赶紧躬身答道。

    “哦？”东方颢转头看屈平一眼，道，“你都没跟朕细说过。”

    听着他那埋怨的语气，屈平有些哭笑不得，”让皇甫将军明日再说予你听，今日就让他早点回府歇息吧，嗯？”

    “不好。”

    “皇上，你喝多了。”屈平无奈叹道。

    “朕没有。”

    “小六子，帮我一起扶皇上回寝宫，他该休息了。”屈平不理他，只是回头吩咐道，随后他看着皇甫倾擎说道，“代我向公主问好。”

    “倾擎知道了。”皇甫倾擎微笑着回答。“嗯。”

    屈平点头。“皇上，走吧。”屈平扶过东方颢低声说道。

    “朕没有醉。”东方颢说着整个人靠在了屈平身上，头凑到了屈平的肩颈处，吐着微热的气息说道。

    “还说没醉？”屈平笑着看他。皇甫倾擎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敛了敛神情低下头，看到桌上空荡荡的酒杯，他不由微微发怔，随即又轻轻笑了。——皇上，也只有在那人面前才会这样啊……幸好，如今那人回来了。至于衾儿……他眼神黯了黯，因他知道，有些事实在是无法勉强的。

    颈间温温热热，一直到了只剩下两人的时候东方颢还是粘着屈平不肯放，反而伸出手围在他的腰际，将他拉近自己。

    “刚才你在气什么？”屈平低低问着，他对上了东方颢的双眸，那双眸子清清亮亮，哪里有一丝醉意。

    “我气——”东方颢边说边将唇凑近了他，贴着屈平沉着声音道，“皇甫倾擎看你的眼神……”

    “你啊……”屈平无奈低笑，声音里夹杂着些许叹息，低语道，”有时候真是有点没头没脑的……”

    “是么？”东方颢低笑，他的舌趁势卷进了屈平的口中，品尝起他独有的味道来。屈平闭眼，用心感受，也细细响应。唇舌纠缠之间，点燃了东方

    颢身体里埋藏已久的热度。他几乎是贴紧了屈平的，明明吻着，可他的舌却还想要更加深入，使得他整个人都往前冲去，屈平只好不断向后来配合东方颢的角度。

    一边吻一边来到了床边，两人磕碰了一下便一同躺倒在了那张柔软的大床上。抬起脸的时候，东方颢看着屈平那稍稍湿

    润了的嘴唇，不由又伸出舌舔吮起来。从唇畔一路来到屈平的颈项，吻上他的喉结，吻过那道红痕。他手未停的将屈平的衣服褪去了一些，便看见他肩处的剑伤和其它一些点滴伤痕。

    触摸到的时候东方颢停了下来，他微微撑起身体，对上了屈平清明的眼眸。

    
 


九宫祭 《九宫祭》下部 第二部终幕02

    “怎么了？”屈平的声音低沈，听来似乎是从喉间溢出的。

    “你……受了好多伤。”东方颢皱起眉，手指抚摸上去，他轻轻叹息。知道他的自责，屈平不禁伸手将东方颢拉近，抱住他亲吻着，一边在他唇畔低语道，“太医说过会消失的，你不要总放在心上，嗯？”

    “太傅——”回答他的是东方颢浓浓地叹息。他抵着屈平的额，注视着他的眼，便是这样的深邃，早在十三年前，他就已经陷入了这片黑色的漩涡之中，无论如何也不愿意抽身而退了。

    也曾问过自己，为何会对一个人有如此强烈的情感，最后知晓了那原来是爱。

    “我是不是已经得到你了？”他问。屈平静静地凝视着东方颢，他眼底的执着从不曾消减，而自己也是因此放任了一颗心的沦陷。

    他不答，只是笑着以亲吻响应。

    东方颢扬起了唇角，同样回吻着屈平。想要亲吻，是想感受他的气息，想要拥抱，是因为想念他的怀抱。层层迭迭的情感化为了无数的肌肤相触，碰触过的地方又燃起了点点飞扬的火花，衣衫褪尽之后的纠缠、渴望、迷离，无一不让身体产生了最诚实的反应。曾有过一夜，也是如此的缠绵，那时燃烧过的火焰似乎还残留在彼此的身体深处，如今一经撩拨，便一发不可收拾，散了，乱了，醉了。

    帷幔下，缭绕着的是旖旎情色，交缠的身躯若隐若现，只闻低低的喘息声，有着隐忍也有着满足。屈平许久之前从不曾想到过，自己会和一个人如此靠近，如此肌肤相亲、耳鬓厮磨，更不会料到那人就是和自己相处了十年之久的二皇子、如今的皇上。

    只是他们之间的事又发生的如此自然而然，就像他们本就该在一起，

    本就会爱上一样。而东方颢又总能撩起他身体内沈寂已久的温度和情感，让他无法阻止自己的深陷。本该逃离，本该拒绝，可想清楚看明白了之后他才发现，一切无论禁忌与否，其实都没有眼前这个人来得重要。

    承受着他一下又一下的撞击，屈平勉力睁开眼，伸手抚上了东方颢那因情事而被汗水濡湿的脸，此时的他有种说不出的俊美惑人，原本冷硬的脸线被凌乱的发丝掩盖了不少，眯起的眼总有种诱人的味道，微热的气息散落在了脸畔，有些晕眩，有些迷乱。人影摇曳，帐幔撩人，细致的

    金丝线扭曲却动人，床单上的祥兽妖艳且美丽，可在一阵低低的喘息声之后一切便又恢复了平和，仿佛刚才的艳丽景象全是幻觉。东方颢停下

    之后没有再动，因他忽然看进屈平的眼，此刻那双眼眸里有一股淡淡的慑人之感，让他的心神瞬间被夺去了，视线一旦锁住，便再也不舍离开。手指滑过他的额，他的眉，他的眼，忍不住俯身又吻上他的唇。

    “……屈平。”一声呢喃自唇中溢出，像是一个永远也醒不过来的梦。那梦，很绵长……很优美……很醉人……他安心地阖上了眼。

    夜空繁星点点，深邃的天际被圆月沾染上了一层月的晕黄，自有一股淡淡的朦胧之感。结香花总在夜晚时分静静地散发出浓浓的清香，淡黄色的小花在夜色的映照下显得异常明亮，花瓣层层迭迭，繁复却又显别致。香味伴着入梦，待到梦醒时，天色已渐亮。

    庭院里海棠花飘落了一地，清白的花瓣仍然有股淡雅幽香。屈平靠坐于舒适的躺椅上，翻看着手边的一些奏折，听见轻轻的脚步声便回过头。

    “公主？”看见是长平他微微一怔，随即笑道，“你怎么来了？”

    长平看着他的笑容，不禁有些出神。——似乎又有好长时间没有见到他了。

    长平微笑，随后说道，“我刚才去了春华宫。”

    屈平了解地点头。

    “这个时候你怎么会在这里？”长平问道。这个时候通常是在早朝。屈平微微一笑说道，“他说不喜欢见我向他下跪。”

    长平笑了，“如今你不反驳他了？”

    屈平无奈道，“所以我只能不参加早朝了。”

    “你——”长平看着屈平坦然的表情，却不知该怎么问。

    “你在担心？”长平点头。“放心吧，我只是陪着他，仅此而已。”屈平微笑着看长平说道，“该怎么做，他自有分寸。”

    长平不由轻轻地笑了，凝视着屈平的眼眸，她没有把想说的话说出口，只是以笑容代替。

    “长平。”廊下忽然有一人唤她。长平只听声音便知是他……皇甫倾擎。

    屈平抬眼望去，只见他的眉目中一片温柔。他不禁微笑。

    “我该走了。”长平笑道。

    “嗯。”屈平点头。望着长平和皇离去的背影良久，他才收回视线。缓缓起身，便看见了站在月桂树下静静凝视着自己的东方颢。看着他狭

    长的眼，他便笑了，那笑容纯粹温暖，犹如微风轻拂，迷蒙了东方颢的双眼。远处，有悠扬乐声轻轻传来，甚是优美动人。“青青子衿，悠

    悠我心。但为君故，沈吟至今……”只听得这几句，平平仄仄，情意婉约。

    他笑容不减，轻轻问着，”想听我弹琴么？”一贯的语调，他的声音低沈煞是好听。

    “当然。”东方颢抬眉笑着看他。花开花落间，已是一世的爱恋。

    
 


九宫祭 《九宫祭》下部 尾声

    青山绵绵碧草芊芊，举目皆是一片绿意盎然，草原与天相连，望去是蜿蜿蜒蜒的曲线，可却像

    那海市蜃楼一样永远也走不到边。阳光和煦，透过薄薄的晨雾洒下，纵马驰骋的两人，似是与天、与地、与马都融为了一体，穿梭过金芒，飞

    跃过时光。奔跑得久了，便逐渐慢了下来，刚才的酣畅淋漓，却也是悠然自得。此时微凉的晨风拂面而来，让人心旷神怡。再往前去能看见

    有徐徐炊烟升起，升到了天际便消散的了无踪影。吊脚楼依山傍水而建，浮云靠着杉木屋顶，自是风景如画祥和一片。快接近山寨时，两人

    便下得马来，牵着马缓步而行，几分闲情几分自在。耳畔传来了嘻笑玩闹的声音，几个小孩的身影便进入了视线。最前面的那名孩童似乎是

    回头扮了个鬼脸，然后转身撒腿就跑，脸上的笑容万分得意，像是什么恶作剧得逞了一样。边跑边回头，一不注意就撞上了来人。

    “哇——”差点就要向后倒下的时候被人一把拎了起来。“放开我！”小孩踢着双腿。“活该，哈哈！”身后的几个孩子一下子便笑开了。

    “放开我！放开我！”小孩瞪着眼前抓着他的男人，就看见一双黑幽幽的眸子眯着看着自己。

    “小鬼。”那人咕哝了一句。

    “我才不是小鬼。”小鬼立刻回嘴。

    “屈老师？”小鬼这时忽然听到身后有同伴吃惊地叫道。

    “咦？”屈老师？他停了下来，看着眼前的人。这人不是自己认识的屈老师啊？难道屈老师变样了？等等。他这才发现男人的身旁还有一

    人，只见那人看着自己淡淡地微笑，不是屈老师又是谁？

    “这小鬼也是你的学生？”抓着他的男人转头问屈老师。

    “放他下来吧。”屈老师笑着点头。

    还是屈老师好呀。小孩心说。

    “苍潋，你哥呢？”落地之后小孩听见屈老师问着自己。

    “我哥在念书。”小孩兴匆匆地跑到屈平的身边，拉着他的衣服说道，“屈老师这几年去了哪里？我哥可想念你呢。”

    “我回家了。”屈平笑着摸摸他的头说道。

    “哦，哥哥和我说过屈老师的家是在京城，是不是很远啊？”小孩又问。

    “是啊。”

    “屈老师给我们讲讲京城的事吧？”

    “是啊是啊，听说京城很繁华很大，是吗？”

    “有没有我们这里漂亮啊？”这时不止苍潋一个孩子，其它的孩子也围了上来，皆七嘴八舌不停地问东又问西。东方颢在一旁不禁直皱眉。

    真是一群小鬼。

    “屈……老师？”这时一个清脆的女声从身后传来。东方颢回头，见到一名挽着黑发扎着头巾的女子，站在离他们不远处的地方愣愣地看着屈平。

    她又是谁？屈平也听见了，他回过头，“敏姑娘。”

    “真的是你啊，我还不太相信自己的眼睛呢！”敏姑娘说着笑了起来，之后她看向了屈平身旁的东方颢问道，“这位是？”这个男人一眼看去

    ，就像是她第一次见到屈平时的那种感觉，气质风度和平常人完全不同，似乎隐含着某种特殊的威严和气势，可眼底那懒懒的神情又有一种睥

    睨天下之感。

    屈平看了东方颢一眼，瞥见他皱起的眉不由笑了，他转向敏姑娘说道，“敏姑娘想必已经猜到他是谁了吧。”敏姑娘看着屈平，见他脸上的笑

    容干净明朗，纯粹到了极至，早已不复当年的那种偶有的孤寂和淡淡的哀伤，再看那人看屈平时的眼神，瞬间便明白了。

    于是她点了点头笑道，“当然能猜到，他便是屈老师您的……”敏姑娘说了一半眼珠转了转，笑容又加深了几分。东方颢忽然发现眼前这位

    敏姑娘的笑有些奇怪也有些意味深长，他不禁疑惑地看向屈平。

    屈平转向东方颢，笑容不减言道，“没错，他便是我的‘心上人’。”第一次听见屈平这么说的东方颢不禁愣住了，眼睛盯着他一眨不眨，心

    底有种奇妙的情绪在滋长，嘴角不由勾起。

    “心上人、心上人，耶！”一阵安静之后，几个小鬼突然兴奋地叫起来。“可是心上人不是应该是女孩来的吗？”另一个小孩奇怪道。“你

    笨的！”

    有人敲他的脑瓜子，说道，“你忘了青子哥哥了吗？”

    “哦，对哦。”那小孩这才恍然大悟。“只要喜欢都能算是心上人哦，懂不懂？”那个小孩叉腰讲解道。

    “懂啦懂啦。”几个小孩只管自己吵吵嚷嚷，让人听了不由失笑。

    敏姑娘也不去理会那些烦人的小鬼，她看向屈平说道，“你们一路奔波一定很累了，那间屋子苍言经常会去打扫，先去好好休息吧，晚上我做

    好吃的招待你们。”

    “也好。”屈平微笑着点头。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敏姑娘的笑容里不由多了几分惆怅的味道。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天若有情天亦老……”她垂眸低声念道。然，此情此景，叫她怎能不羡慕？

    “哥哥、哥哥。”苍潋还没进屋就鬼叫起来，“哥哥……”

    “怎么了，我正在读书呢。”苍言满脸不耐烦地抬头。

    “屈老师回来了啦。”苍潋一脸的笑。

    “什么？”苍言一脸不敢相信的表情，“你说的是真的？”“真的真的。”

    苍潋猛点头，又说道，“屈老师的心上人也来了呢。”

    苍言一愣，”心上人？”“是啊，是啊，很好看的人，就是有点凶。

    “苍潋想起那对黑黑的眼睛。“心上人……”苍言喃喃道，”屈老师的心上人，莫非——”苍言这时想起书房里的那些画。——莫非就是那

    画中人？许多年之后，苍言去到京城才知晓，那画中人原来竟是当朝的天子。

    “朝饮木兰之坠露兮，夕餐菊之落英。”

    每每到了宫廷里玉兰花开的时节，长平便会想起一个人。对于那人的爱恋早已淡去，可是对他的怀念却不曾减少。

    “你和我一样么，倾擎？”她回头看着皇甫倾擎问道。

    皇甫倾擎笑而不答。“他们此时会在哪里？”长平偎进皇甫倾擎的怀抱。

    “你想去么？”皇甫倾擎低头，亲吻她光洁的额。

    “你空了便带我去，好吗？”长平的笑容温婉，语调轻柔。

    “好。”皇甫倾擎许下承诺。此时，玉兰花散发着淡雅馨香，洁白的花瓣在阳光的照耀下显得清亮，似是露出了淡淡的笑靥，微风徐徐，花瓣

    摇曳，恍惚间，见到一人的笑容，那笑容淡然而优雅，高贵而温暖，刻在了心底深处，留于这九阙之中。风乍起，吹落了片片花瓣，也吹皱了

    一池碧水。耳畔隐约传来悠扬婉转的琴声……霎那间，回忆如潮水般涌现，蓦然回首，已然过了一世。

    ——全文完——

    
 


九宫祭 番外　夺宫风云 夺宫风云 01

    宫廷深锁，夜色重重。空旷的大殿内燃着几支蜡烛，烛火微弱摇曳生姿，煌煌烛光之下，一个修长的身影映照在雕满镂花的紫金大门上，他的侧面棱角分明轮廓清晰，头微微低垂，似是在思考着什么。他踱着缓慢的步子，一手抚着唇，最后在一个年长者面前站定，缓缓吐出两个字来。

    “借兵。”他的声音极低，仅仅只有两个字，说出口时却显得有些沉重。

    那个年长者倏地抬起头，望着他的眼底似是有一抹吃惊，却一即逝，随后便定定地看着他沉声问道，"你——真的已经做出了决定？”

    他轻点头。仔细看去，他的脸色并不太好，脸色有些苍白，眼底的疲惫有明显加深的痕迹，神情更是带着不常有的凝重，可他看着长者时的眼神却极为坚定，紧抿的薄唇透着几分坚毅。

    他缓缓开了口，低语道，“给我十天的时间，若凛在关外的廷寄说鄂尔一族部落已经回到了燕山以北一带，蒙古军一向骁勇善战，骑兵速度亦快，五日足够抵达霍州。”

    “霍州顺昌王叛变实属意料之中，可如今二皇子他——”长者捋着胡须没有将后面半句话说下去，一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也多了几分担忧，他深深望进了青年的眼，良久之后才说道，“如今宫里宫外戒备比平常森严，太子跟他的人早已虎视眈眈，只要皇上这边一有什么动静他们便会出动，而你又是二皇子的太傅，只怕你这一出宫会引起他们的警惕。”

    “所以还需要父亲您的相助。”他道。这位长者正是他的父亲，当朝丞相——屈正。

    “你要我尽量稳住太子？”屈正问道。

    “皇上现在的病情除了父亲您之外没有别人知道，不管皇上发生了什么事，您一定要拖到孩儿回京，可以吗？”他定定望着他的父亲，一字一句说道。

    屈正看了他片刻，然后闭上了眼睛，在心中做了决定之后复又睁开眼着他道，缓缓言道，“你尽管去，京城这边不用担心。”这是他的承诺。他点了点头，转身走向殿门。

    “还有——”屈正叫住了他，顿了顿，又道，“你……快去快回。”

    他回头，推门的手在门边停下，这是第一次，他感受到了父亲对他的关心，他不由深深看了父亲一眼，低语道，“……孩儿知道了。”

    “嗯，去吧。”屈正复又闭上了眼。

    他踏出大殿转身阖上门之际，眼光不意瞥过了自己左手腕上的一只翡翠豹饰的玉镯，他抬手抚上玉镯，启唇低喃，“……颢儿……你千万不能有事。”

    三日前二皇子东方颢回京的日子便是今日。定州上至巡抚将军下至县令司牧无不暗自松了一口气，最高兴却又不能表现出来的人要数定州府御史台任玉安了，他每天都要面对眼前这个冷着一张脸几乎没有笑容的皇子，二皇子到哪里巡视自己都得在后头跟着，一旦被查出有什么不妥之处还要承受他的怒气，这种日子再过下去他真是不想当什么官了，幸好皇子作为钦差出巡时间并不会太长。

    任玉安此时陪着一张早已僵硬的笑脸站在大轿边，看着二皇子踏上了杏黄大轿，心里止不住就想一会儿该怎样庆祝一番，却不想东方颢突然转过脸看着他道，”这几日辛苦你了，我交代的事这月之内必须给我办妥，该撤查的官员一个也不准漏了，廷寄也要给我写得详详细细的。”

    东方颢顿了一顿，又道，“我跟太子做事方法不同，不是你们用东西应付就能了事的，出了差错我为你是问。”

    “是、是。”任玉安额上的冷汗不住地流，他恭身点头道，“二皇子说得是，下官知道该怎么做。”要说太子，其实任玉安心底清楚，二皇子只是难伺候，但是是非分明，太子那边却是不知道该怎么应付，事无好坏，只看太子的心情，所以相较之下，虽然不知道其它的官员怎么想，任玉安本人还是比较喜欢二皇子出巡，不过若是屈太傅一起来会更好一点，偏偏这次来的只有二皇子一个人，任玉安想到这里忍不住在心底哀叹。

    东方颢这时看了他一眼，嘴角不意扯起了一个弧度，看上去有些许的讥诮，然后他淡淡说道，“你不用送了，只要做好了我吩咐的事，之后你想怎么做就是你自己的事了。”

    说罢他坐上了轿，轿边的一个侍从掀下了轿帘。

    “起轿。”他吩咐道。

    任玉安的脸一下子垮了下来，他总觉得这二皇子话中有话，适才他的神情看上去就像能看透自己在想着什么一样，任玉安的后背不禁泛起了一股凉意。东方颢的轿子进了京城已经过了戌时，此时京城被夜幕遮盖，街上行人稀少，只有红通通的灯笼高高悬挂在一些个客栈酒店的门上，京城里一向有严令，一过酉时便不得喧哗吵闹，所以此时大街上一片宁静，没什么声响。

    “小六子。”东方颢有些慵懒的声音在轿中响起，他微微掀起轿边的帘子。

    “二皇子，有什么吩咐？”小六子是跟随在二皇子身边的贴身太监，此时他走到轿边轻声询问道。

    
 


九宫祭 番外　夺宫风云 夺宫风云 02
    “颢儿知道了。”东方颢点头。

    直到东方颢的身影消失在走廊上屈平才回房。只是令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那之后，东方颢并没有回到皇宫，等他知道东方颢失踪的消息，已经是笠日的清晨时分了。宫中风云向来变幻莫测，晦涩万分，前一夜不知那太子跟皇帝提了什么，屈正在临朝之际骤然得知皇帝从夜里开始旧疾突发，卧病不起。他匆匆忙忙赶去皇帝的寝宫，只见数十个太医忙里忙外却也查不出个究竟来。

    “出去，朕……让你们都出去……”皇帝嘶哑的声音微颤抖，一张脸蜡黄蜡黄的，见了屈正像是微微松了一口气，“屈……屈爱卿，让他们……都走……朕有、有话要跟爱卿讲……”屈正见皇帝说得严肃只好让所有人都离开了寝宫，随即寝宫的大门便紧紧关上了。

    这一关，把太子东方原也关在了门外。

    “混帐！本太子要见父皇难道还要通过他不成？”东方原盛怒，“叫屈丞相出来见本太子。”

    屈正在寝宫内早听见东方原在外头发火，此时他打开了门，只侧身走出来随即又转身将寝宫的大门阖上。

    “你——”东方原见状不禁咬牙，“你是什么意思？”

    屈正却面无表情淡淡答道，“太子，这是皇上的旨意，况且皇上如今在病中，太子更不应该忤逆自己的父皇才是。”

    “好个屈正屈丞相，本宫又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在假传圣旨，你现在是以下犯上，又该当何罪？”东方原咬牙道。

    “臣自会向皇上请罪，不劳太子动怒。”屈正仍然一板一眼说道。

    东方原火冒三丈却又不知该如何对付，他不禁狠狠瞪了屈正一眼，拂袖转身大步离开了寝宫。

    他怒气冲冲回到东宫，不想又遇见了屈平。“

    太子殿下。”屈平躬身行了一礼，他一眼便看出了东方原的怒火，却装作没有察觉的平静唤道。

    东方原冷冷一笑，说道，“一边是父亲拦着本宫不让见父皇，你来又有何事？”

    “太子殿下，屈平来只是想询问一下太子殿下昨夜有没有看见二皇子？”屈平问道。

    “东方颢？”东方原哼了一声，反问道，“东宫跟他的行宫一南一北，本宫怎么会见到他？”

    “那今日呢？”屈平再问。“本宫为何一定要见他不可？”东方原的声音显得很不耐。

    屈平这时抬眸看了东方原一眼，道，“太子殿下，屈平有一个请求。”他的声音还是冷冷静静，无波无折。

    “说。”东方原斜睨着他道。

    “二皇子昨夜一直没有回宫，至今音讯全无，屈平想请太子允许让屈平带几个人进东宫查看。”屈平道。

    他这一句话，将东方原的怒气彻底挑起，他眯起了眼睛看着屈平道，“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怀疑到本太子头上来了？”

    “回太子，屈平已经让二皇子府的人在宫里宫外四处寻找，东宫自然也不能落下。”屈平一躬身回答道。

    “混帐！你们父子难到想造反了不成，想搜本太子的东宫？行，你先拿命来！”东方原硬着声音说道。

    “屈平不敢。”

    “不敢？”东方原抬高语调厉声道，“现在你父亲将我的父皇困在寝宫里，你还有什么事是不敢的？！”

    “请太子分清是非轻重，二皇子失踪是大事，难道太子不着急？查看东宫只是一个形式，若此事跟太子无关，让屈平看一下又有何妨？”屈平一字一句说得掷地有声，他的视线直直看向了东方原。“

    好！说得好！”东方原怒极反笑，”看来本太子不让你搜查还是本宫的不是了，是么？”

    “屈平只要一日，还请太子答应。”屈平平静地望着东方原道。

    东方原盯着屈平半响，开口说道，“要本太子答应你也可以，不过我只允许你一个人进去，如何？”

    “那屈平先谢过太子殿下了。”屈平又一躬身，说道。

    东方原看了垂眸的屈平一眼，嘴角忽然浮现一丝嘲讽的笑，似乎是故意的，他的视线盯着屈平却对身后的太监道，“宁远，我们出宫，这里本太子一刻也不想呆了。”

    “是，太子。”宁远恭身道。

    屈平只是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东方原上了软轿，眼见轿子出了他的视线，他才转过身吩咐身后的侍卫道，“你们先回府，有什么消息尽快通知我，知道么？”

    “是，属下知道了。”

    
 


九宫祭 番外　夺宫风云 夺宫风云 03

    屈平微一点头便直接进了东宫。他并不是毫无缘由想进东宫查看，而是他清楚自己跟东方颢之间似乎总有着一种莫名的牵引，而当他走遍了整个皇宫，却只有这里给他的感觉最为强烈。可是当他一踏入这偌大的东宫时，却又不知该从哪里开始，仿佛瞬间迷失了方向一样。——只有一日……颢儿他……真的会在这里吗？屈平此时眉宇之间浮现出一抹怎么也无法抚平的担忧，他只要一想到昨夜没有将东方颢留下心底就自责不已，可却已然成为了一个已无法挽回的错误。

    ——颢儿，你……究竟在哪里……屈平不经意间抚上了左手腕上的玉镯，东方颢那时认真地说这玉镯能保他平安的神情和语调他还清晰地记得，可仅仅才过了一夜，他自己却深陷入了危险之中。

    “真傻……”屈平闭目轻叹着，“要平安的人……是你才对，为什么你总是没有身为皇子的自觉……”

    一天时间很快就过去了，夜幕下垂，繁星已经布满了整片深邃的天空，屈平从东宫的千阙楼一直到凌霄阁，每个地方他都看过，却仍是一无所获。

    “看来屈太傅没能找到你的二皇子啊……”听到不远处有声音传来，屈平抬起眸，看见东方原在宁远的微扶下跌跌撞撞走了过来。

    “太子。”屈平停下脚步有礼地唤道。

    “没想到你为了他那么尽心尽力，真是个好太傅啊。”东方原带着一身酒气走近了屈平，他的口吻中尽是嘲讽。

    “二皇子失踪，太子难道一点也不担心？”屈平的眉头深锁，低语道。

    “东方颢本就任性，也许只是突然不想回宫了，过几天又会回来的，本太子有何好担心的？”东方原却道。

    屈平摇摇头，他看了太子一眼然后垂眸说道，“屈平还想去别处试着寻找二皇子，请恕屈平先行告退。”

    东方原见屈平要走，忽然举步挡在了屈平跟前眯起眼说道，“若真的找不到东方颢，你干脆过来跟着本太子吧，本太子一定不会亏待你的。”

    闻到蓦然加重的酒气，屈平紧锁的眉又加深了几分，但他的口吻还是一样的平淡，“太子殿下身边不乏有才之人，有没有屈平并没有什么分别。况且——”屈平微一停顿，眸色忽然黯了几分，他缓缓低语道，“若二皇子真的出了什么事，屈平也是难辞其疚的。”

    东方原自是不明白屈平的眸色为何黯淡，可他这时看着屈平，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男子跟其它的人有很大的不同，不过一时之间他也说不出这不同之处究竟是在哪里。也许是他那眼眸比常人更加深邃，遇事却沉着冷静，又或许是他神情之中那抹明显的担忧让人不禁能感觉到他此刻真切的情义，这是东方原在其它人身上从来都没有体会到过的感情，他从不曾觉得自己会被谁这样牵挂担忧着，而屈平的这种神情让他不禁羡妒起了那令他挂心之人——他的二弟东方颢来。

    “哼！”东方原的心情不知怎么的有些恶劣起来，他冷冷哼了一声道，“本太子的东宫确实不缺你一个，既然你在这里没有搜到什么跟他失踪有关的事物，以后不准再来骚扰本太子，今日看在二弟的份上就算本宫破例，知道么？”

    屈平略一低头，回答道，“屈平不敢。”

    “不敢最好，若再敢来冒犯，本太子让你有命进来没命出去。”东方原冷哼一声，回头对宁远道，“我们走。”他说罢，再也不看屈平一眼，径自越过屈平走了进去。

    屈平回眸看着东方原二人的背影，思索片刻便准备离开东宫。可就在步出大门之际，他忽然又感觉到了东方颢的存在，就像白天的时候一样。他不由在原地停了下来。——这……是怎么回事？屈平抬眼看着周围，四周静寂一片，和他进入东宫的时候并没有任何的区别，载东方原回来的那顶轿子也安然停在了门口。可是东方颢就在身边的感觉却真真实实又回来了。屈平抿紧了嘴唇，眉头不禁越锁越深。

    ——究竟……在哪里……

    
 


九宫祭 番外　夺宫风云 夺宫风云 04

    “少爷！”就在这时，一个人行色匆忙，从廊下小跑过来。屈平抬眼看去，却是他身边的小厮秦儿。

    “什么事？”屈平看着他问道。“少爷……找、找到小六子了！”秦儿上气不接下气道。

    “在哪里？”屈平不禁问道。

    “在离我们府邸不远的一个树林里。”秦儿答道。

    屈平似是有些许的吃惊，他垂眸略一沉吟，随即便道，“我们先回府，你路上告诉我是怎么找到他的。”

    “好的，少爷。”秦儿点头道。屈平举步跨出东宫，可那种突如其来像是就要失去什么一样的感觉不停地袭向他，让他好几次停下脚步又回过头去。

    “少爷，您怎么了？”秦儿问道。

    “我……”屈平忽然闭上眼，他长长叹了口气，道，“罢了，我们走吧。”

    秦儿看着屈平这时疲惫的脸容，深知二皇子这次的失踪事关重大，他不由问道，“少爷，二皇子的失踪……真的跟太子有关系吗？”

    屈平敛眉不语，这一点他并不能十分确定，可是，东方颢绝不会无故不回宫，若真是有人故意将他掳走造成他的失踪，那情势只对太子一人有利，尤其是在皇上病倒之际，正昭显了太子夺位的野心，而颢儿，便是他最大的心腹之患。小六子是被人打晕绑在了树林里，根据他的话说是根本没有看清楚打晕他的人，他那时只是站在屈府门口张望，而屈府的老管家正好离开打算拿一杯茶给小六子，可回来的时候，小六子已经不见了，老管家问了那些抬轿的轿夫跟一旁的侍卫，都说小六子只是去了小解，之后东方颢就走了出来，上轿离开了。

    “二皇子上轿的时候有没有问小六子的下落？”屈平沉吟着问着老管家。

    “问了，侍卫们让二皇子先行上轿，说小六子一会儿就回来。”老管家言道。

    屈平皱眉不语，他的视线瞥向漆黑的窗外，忽然又问老管家道，“你看茶回来一直到二皇子上轿，其间隔了多久？”

    老管家回忆道，“不到一柱香的时间。”

    “小六子，你确定之前没有人经过？”屈平转眼问一边的小六子道。

    “没有。”小六子摇头道。

    屈平点了点头，说道，“我知道了。”

    “屈太傅，你知道了什么？究竟是谁打晕我的？”小六子这时问道。

    屈平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看着小六子反问道，“既然没有人经过，那只有一个可能了，你说是么？”

    小六子被屈平说得糊里胡涂，他低下头反复想着屈平的话，忽然之间一个想法闪过脑海，他倏地抬起眼看着屈平，眼神中竟是不可置信。“这……怎么可能？”

    屈平微点头，他缓缓说道，“那些轿夫跟侍卫中一定有人被收买了，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可能。”若真的是这样……那掳走颢儿的，一定是东方原无疑。想到这里，屈平的眸色不由变得深沉。

    ——如果谁伤害到了颢儿，他……一定会要那个人付出代价。

    就算是太子……也一样。

    屈平闭上眼，在心底道。十日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尤其是对屈平来说。他如今远在京城之外，可一颗心悬着始终也不曾放下来过。他不知从何时开始，东方颢在自己心目中的地位已然变得重要，这跟他二皇子的身份无关，他看重的仅仅只是东方颢这个人。

    他们相识到如今已有八个年头，眼见那时的少年转变为现在的青年，东方颢点点滴滴的成长他都看在眼里，颢儿对着自己无论是任性也好耍赖也罢，他只是清楚地知道这个二皇子只有在自己面前才会更像他那个年纪应该有的样子，而东方颢对于其它所有的人，从来都是不在乎的。

    也许是被人需要的感觉并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样糟糕，他从没有需要过谁，却是首次感受到了东方颢对自己感情上的依赖，而东方颢反过来对他的关心又每每温暖了他一颗不太有温度的心，他的确对任何事都看的很淡，那也许是因为在他的生命中从来都没有出现过什么令他值得期盼之事。

    可是在他得知东方颢没有按时回宫的那一刻，他忽然意识到了自己心中的慌乱，这种慌乱一直持续至今，他知晓只要自己没有亲眼见到东方颢完完整整地出现在他面前，他这种心慌是绝不会轻易消失的。

    “喂，我说，你就真的那么肯定那个什么太子不会对你的二皇子下手？”说话的人嗓音浑厚，是不同于屈平的圆润低沉，却带着一种大漠特有的粗糙。此时已是酉时时分，他们落脚在了离京城还有九十多里的驿站，让已经跑了整整一天的马匹跟人停下来休整一番。屈平转过眼看着说话之人，那人的一张脸看上去豪迈粗犷，精悍的眉，一双炯炯有神的双眼，整张脸的轮廓看上去很深刻，他便是蒙古部落兀良合真氏的首领——札儿赤兀惕？鄂尔？兀良合真氏。

    屈平轻摇头道，“只要皇上还有一丝康复的希望，他就不会对二皇子不利，因为若东方颢出事，第一个被追究的人一定是他。”

    
 


九宫祭 番外　夺宫风云 夺宫风云 05

    鄂尔不由皱起浓密的眉，不解问道，“难道现在就没人怀疑是他？”屈平垂眸，“只要没有证据，就算被人怀疑他也不用在乎。”

    “我真是搞不懂你们中原人，怎么这么麻烦？”鄂尔的眉拧紧了，感觉就要竖起来一样。

    屈平淡淡一笑，神情看上去有些随意地说道，“皇权本就是这样，能让天下人皆因之跪拜俯首称臣，对于生在皇家的皇子们来说，又怎会不是争夺的目标呢？”

    “那么你那个二皇子就没有这种想法？”鄂尔挑眉问道。他当然明白男人的这种野心，他自己也有。可蒙古人跟汉人的做法总是有些不太相同的，对于他来说，汉人的心思要比蒙古人要更加缜密，用的手段也是层出不穷，对于生性豁达的他来说，总是有些格格不入的。

    屈平听他这么一问不由微微愣住，他忽然想起了东方颢曾经对他说过的话，生在帝王之家的东方颢当然也有野心，只不过他说想要得到天下时的神情却并不是那么强烈，但他的后半句话却说得极为认真。

    ——我要你做我的丞相……东方颢曾经这么对他说过。

    那时他的眼神看似随意，可却让屈平有种被锁住的感觉，而他现在终于明白了这种感觉究竟是从何而来的，那应该是因为在乎，因为心中突然多了一个人的存在才会如此罢。

    “他有。所以无论要付出什么代价，我都一定会助他实现的。”屈平这时回答道，他的眼神显得深邃，语调中带有一丝不经意地坚持的味道。

    “看来你真的很关心那个二皇子嘛。”鄂尔摸摸下巴看着屈平说道。

    屈平沉默不语，此时顺昌王顺利占领介休的消息已经传来，短短十日竟有数十万大军集结，行动之快超出屈平的预料，而刚才自己虽然说太子不会对颢儿不利，可宫里现在的情形他并不是十分清楚，若情势一旦有变，那么又该如何处理？他现在希望的只有一点，那就是颢儿的性命无忧。

    “屈太傅。”跟着屈平一起回京的清若凛见他又陷入了沉默不由出声低唤了一声，随即说道，“屈太傅应该暂且将心事放一下才行，若凛一路见屈太傅吃不好也睡不好，这么担心下去的话身体会吃不消的。”

    屈平看着清若凛关心的眼神，不由微微点头道，“我会注意的。”

    “明日我们就能赶到京城了，所以屈太傅更加要养足精神才是。”清若凛不放心的又加了一句。

    “嗯。”——明日……才行……真想再早一点……屈平抬手轻抚额，闭上眼想道。夕阳西下，红霞布满了西方的整片天际，东宫的庭院中不知何时开满了紫色的藤花，紫色的花瓣由深到浅，层层迭迭大片大片沿着藤曼如飞絮般悬挂，景象华丽之极。这花开的突然，映照在血红的残阳下看去带着隐隐的红，却无从预知征兆。极为平静的皇宫里，忽然一阵仓惶的脚步声从长廊的一端响起，直奔向东宫。

    “太、太子，不好了！”来人匆匆忙忙，神情中满是慌张喊道。“什么事？”东方原这几日不曾消停，脸色看上去并不太好。

    “屈、屈太傅带着许多蒙古骑兵、现在已经冲进皇宫了！”那人回禀道。

    “什么？！是谁允许开的宫门？”东方原霍然起身，随即便脱口而出问道，“是屈正？”

    “回太子，屈太傅手中本就有他的令牌。”

    “宁远，去找杨绪，叫他带上人马尽快赶来见本宫——”东方原的话还没说完，便听到一阵马蹄声朝着东宫而来。“还不快去！”他叱道。

    “是！太子。”宁远说完匆匆往东宫的偏门小跑而去，因为这时马蹄声已近，转瞬间来到了东宫的正门。

    东方原率人出了东宫，只见屈平已经下了马站在一边，而他身后的骑兵各个端坐于马上，尤其是领头的那人一脸傲然，眼神中含着一种打量的意味。

    “屈平，你真是胆大包天，竟敢如此堂皇勾结外族领兵进宫，来人，将屈平拿下！”东方原本就是太子，气势自然不弱，他这一声令下，身后的侍卫们立即冲到屈平的跟前，可这时马上的骑兵早已搭弓上弦，阻止侍卫们上前。

    “屈平并无意伤害太子，只求太子告知二皇子的下落。”屈平的声音平平稳稳，不卑不亢。

    东方原听了他的话不由冷笑道，“东宫不是早让屈太傅你搜查过了，怎么？因为找不到人所以现在摆这种阵仗来威胁本太子？”

    屈平缓缓摇头，他注视着东方原一字一句说道，“屈平不敢，只是屈平前思后想，还是觉得只有太子知道二皇子的下落。”

    “你一口咬定本太子，那就将证据拿出来。”东方原斜睨他一眼道。

    
 


九宫祭 番外　夺宫风云 夺宫风云 06

    屈平微微垂眸不语。

    东方原看着他不由又是一声冷笑，说道，“既然拿不出证据就别怪本太子不客气了，上次我们可是说好了的，不是吗？屈太傅。”他最后三个字带着很浓的讽刺意味，注视着屈平的眼底有着不屑。他的话刚说完，杨绪率领着宫中的禁军赶到东宫，将鄂尔的骑兵部队围的水泄不通。

    “屈太傅，你擅自带兵进宫已是死罪，如今包围太子东宫究竟意欲何为？”杨绪沉声问道。

    “杨副统领，屈平死罪事小，可二皇子失踪事大，屈平想让太子告知二皇子的下落，仅此而已。”屈平却淡淡道。

    “屈平，你一再出言污蔑本宫究竟有何目的？”东方原直呼其名，咬牙切齿。

    屈平眼神波澜不惊，他只是看了一眼东方原，然后眼光不意瞥向了一旁安然停歇着的软轿，忽然淡淡说道，“若屈平有太子囚禁二皇子的证据，可否在此出示？”他说着看向杨绪。他的话轻描淡写，竟像是在讨论平常之事一般，可杨绪听得却是心惊。

    “屈太傅，你这种话说出来若到时候无法证明……可是有性命之忧的……”杨绪看着屈平说道。

    屈平淡淡一笑，对他说道，“多谢杨副统领关心，屈平刚才已经说过并不在意生死，但是屈平一定要知道二皇子的下落。”

    “既然如此，太子你看……”杨绪说着转向了太子。

    东方原因刚才屈平无意的一瞥不知为何变得有些局促，他怔了怔之后才道，“那好，屈平，你若无法拿出证据……”

    “屈平甘愿领死。”屈平平静地看着东方原说道。

    东方原不由心头一震，看着屈平的视线不禁有些躲闪起来。——这个男人……难道当真知道东方颢的下落？

    “那……本太子就看你如何证明了。”东方原顿了顿道。

    屈平这时转向杨绪说道，“杨副统领，可否请你亲自去搜一下那辆软轿？”

    “这——”杨绪看向太子，因为软轿是太子私人之物，他并不能随便搜查。

    “原来屈太傅在东宫找不到人所以这次又想搜本宫的轿子了。”东方原冷嘲道。

    屈平并没有理会东方原，而是继续对杨绪说道，“若屈平去恐怕太子会认为其中有假，所以要借杨副统领之手，况且太子刚才已经答应了屈平，想必不会出尔反尔，杨副统领但搜无妨。”

    东方原见状不由在心底直骂，可面上却又不能发怒，只能若无其事对杨绪道，“你就尽管去搜吧，无妨。”

    既然太子都这么说了杨绪当然不会再犹豫，他走向那顶软轿，掀起轿帘一跃而上。随着轿帘放下，所有人皆一声不吭等待着结果。就在轿帘要掀起之际，屈平却忽然问了一句，道，“杨副统领，轿子的座位下是否有隔层？”

    这话一出口，东方原的脸色不由一变，却强自冷静不动声色看着一切的变化。轿帘复又放下，隔了一会儿，听见杨绪的声音道，“的确有隔层。”

    屈平便不再言语，静立等待回音。良久之后杨绪掀帘从轿中跃了下来，他此时面色凝重，手中果然多了什么。是一块玉佩。一见玉佩，屈平的神色没有丝毫欣喜，担忧之色却更重了。东方原却是心惊，因为他也有同样一块玉佩，上面刻着他的名字，而这块……

    “我记起来了。”东方原这时仍然故作镇静说道，“那日晚东方颢曾来过本太子这里……还跟本太子一起出过宫……所、所以，他这块玉佩才会落在本太子的轿子里。”

    杨绪看着东方原不语，随后看向屈平道，“屈太傅，这块玉佩确实是在轿外找到的。”东方原一听，赶紧定了定神，大声说道，“来人，还不快将屈平押下去——”

    “太子。”杨绪却打断了东方原的话又道，“轿子的隔层中，有二皇子留的字。”

    “怎么可能？”东方原大震。

    “座椅底下确有二皇子的名讳。”杨绪不偏不袒，随后补上一句道，“是用血写的。”

    这写在座椅下的字，别人当然不可能看到。东方原的眉顿时狠狠一压，注视屈平。

    屈平同样回视他，道，“太子，屈平还是一句话，请太子交出二皇子。”

    东方原这时却嘲讽一笑，说道，“很好，没想到你居然有这种本事，不过——”他的语气顿时一转，变得冷硬万分，“他的人本太子却是万万交不出来的了。”

    
 


九宫祭 番外　夺宫风云 夺宫风云 07

    一句话，却让屈平苍白了脸。其实屈平并非是无所不知，只是他离京之后几乎没有一日安枕地思索当日的情形，他的思绪每每回到那时踏出东宫的一刻心里便会觉得不安，这种强烈的不安仿佛在提醒着他那日他跟颢儿似乎是错过了。然后他就想起了那顶轿子。轿子是跟随着太子离开的，直到傍晚时分才回来。而恰恰是这两次，让他感觉到了颢儿的存在。于是他只好一赌。——赌他跟颢儿之间的这种毫无依据也有些莫名的牵扯。可如今他在知道了颢儿的确是被太子所囚的时候，不知为何心底却变得更加惊慌了。

    “杨副统领，屈平知道太子东宫地牢的位置，可否让屈平进去一看？”屈平此刻心急如焚，早已无意再与那太子周旋，遂直接对杨绪说道。

    杨绪见到了证据，虽然面对的是太子，不过他本身也是是非分明之人，于是便道，“太子，既然有二皇子的下落卑职也不好再为难屈太傅。

    他说罢竟也不等东方原反应便径自对屈平道，“屈太傅，杨绪陪同你一起进去。”

    屈平点点头，他转头看着鄂尔，示意他守在东宫门口，便跟杨绪一起进了东宫。东方原盯紧了屈平的背影，心底没由来忽地多了几分情绪，他恍然惊觉那日自己面对屈平时的那种不知名的不悦，竟是一直嫉妒东方颢的证据。

    屈平那日早已将东宫查看了个仔细，自然不会落下任何一处细小的角落，再加上他本就过目不忘，所以暗藏开启地牢机关的位置早已被他知晓，只是那日他并没有在地牢之处感受到东方颢的存在，加上又有人看守，他便没有试着进去。

    此时他焦急地开启机关，这才发现地牢的门竟没有好好上锁，他赶紧沿着楼梯下去，只见牢中昏暗异常，其间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扑鼻而来，一盆火在一旁恹恹地燃烧着，似乎即将燃尽。地牢一眼望尽，几乎遍布了各种各样的刑具，屈平环视一周咬着牙不语，最后他的视线停留在了一个全身是伤披头散发被缚于十字柱上之人。

    “屈太傅……”杨绪见屈平停下脚步不由走了上前，“他不会是……”屈平不动，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人。杨绪这时上前一步，轻撩开了那人脸前的发。屈平忽然长长舒出一口气来。——幸好……不是他……

    他轻抚额际，闭上眼。——颢儿，你究竟在哪里？出了东宫，屈平的脸色苍白如纸。

    东方原一见不由冷笑，说道，“如何，屈太傅怎么又是空手而回？二皇子他人呢？”

    屈平疲倦地闭了闭眼，淡淡道，“太子显然没能困住他，不是么？”

    东方原哼道，“你以为本太子会这么容易就放过他？”屈平不语。

    “适才地牢中的看守已经告诉卑职二皇子确实曾被太子所擒，现在人证物证俱在，太子还有什么话要说？”杨绪这时开口道。他身为大内禁军副统领，二皇子被囚这样的事绝不是小事，就算是太子也不能逃过追究。

    “即便是本太子又如何？你难道还想治本太子的罪不成？”东方原硬声道。

    “不错。”杨绪毫不犹豫道。

    “好！很好！”东方原霎时放声大笑起来，

    “来人！”他的声音顿时变得阴狠。他话音一落，忽然从屋顶上翻下来数十个黑巾蒙面之人，护在东方原左右。同一时间，东方原伸出手指指向前方。屈平不由回头看去，可这一看却在刹那间愣住了，十指顿时变得冰凉。廊下被另一批蒙面人胁持的不是别人，竟是他的父亲！屈平突然觉得一阵晕眩，跨出的脚步也有些不稳。

    “若本太子有罪，你父亲隐瞒我父皇驾崩则是罪上加罪，你以为这样天大的事能瞒得过本太子么？”东方原冷冷道。

    什么？屈平心头一震，皇上果真已经驾崩了？

    屈正被剑锋抵住了脖子，神情却依然淡定，他看着东方原缓缓说道，“看来太子早已知晓此事，却一直也不点破，想是知晓皇上立下遗诏的事，只不过遗诏此时并不在屈正手里，太子捉了我也是白费气力的。”

    东方原脸色微微一变，却看向屈平说道，“我要你跟你的父亲交换，如何？”

    屈平看着自己的父亲，屈正说那番话的时候并没有看他一眼，可他却觉得屈正的话正是说给他听的，此时他心下一凛，不由想到皇上既然下了遗诏，想必东方原觉得会对自己不利，所以即便是捉了父亲他也只字不提皇帝驾崩之事，而颢儿却是脱困逃走的，莫非——东方原竟是迟了一步？他本来只需以皇上驾崩之事控制住整个皇宫，太子继位本就正言顺，却偏偏被东方颢先行逃脱，导致整个事件偏离了他的轨道。屈平略一思索便对整个情势已然明了，东方原现在提出这个要求，恐怕是要用自己威胁颢儿。可那人是自己的父亲，他怎么能叫自己的父亲替他受过？

    “好。”于是屈平简简单单一个字。他束手就擒，看着蒙面人离开了父亲来到东方原的身边之后，才转头看着东方原淡淡说道，“皇宫侍卫众多，太子想要逃脱恐怕很难。”

    “有你在手，本太子倒要看看东方颢会怎么做。”东方原邪笑道。

    “二皇子自然会以大局为重。”屈平平静地说道。

    “呵——”东方原冷笑正待说话，却忽然顿住了。他的眼睛看向一处，眼底燃起了无限的恨意。

    
 


九宫祭 番外　夺宫风云 夺宫风云 08

    屈平微微一怔，蓦然回眸。

    是东方颢！——颢儿！屈平竟觉得有些恍惚起来。

    东方颢此时一身金黄蟒袍，神情冷峻傲然到了极点，踏着凌厉的脚步在一群侍卫太监的簇拥下行来。他的眼神泛着冷意，盯着东方原。东方原这时与他对视，心底不禁暗自一颤。

    “你真的以为父皇已经驾崩了么？”东方颢一开口便让东方原吃了一惊。

    “你是什么意思？”东方原问。

    东方颢这时冷冷一笑，慢条斯理说道，“你能够收买我身边的侍卫，难道我就没有办法让他们帮我传一个口讯么？”

    “可是我亲自去过寝宫——”东方原说到这里倏地停了下来，他睁大了眼睛盯着东方颢道，“是你动了手脚？”

    东方颢抬眉不语。东方原瞪着他半响，忽地一步踏上前伸出手臂举起剑搁在了屈平的颈项前。

    东方颢眼神一冷，道，“东方原，你若敢伤我太傅分毫，今日休想活着走出东宫。”他语调缓慢吐字清晰，径自带着一股与生俱来尊贵的气势，似警告也更似一种威胁。

    “你以为我不敢吗？”东方原神情森冷，他瞟了东方颢一眼冷笑道，“我只要轻轻一下你的太傅就会血溅当场，你又能怎么样？”

    东方颢挑眉，他看了神情自若的屈平一眼又对东方原说道，“你若有胆量可以试试看。”

    “好！”东方原眼眸一转狠便要下杀手。可就在这一刹那，他眼前突然闪过了一道极耀眼的白色光芒，使他手不由一顿，就听见“铮”的一声，三支快如流星的羽箭从屋檐处直直朝他这边飞过来。不只是他，还有两支箭对准的是屈平身边两个黑衣人。

    其中一个黑衣人一惊之下急忙拉过屈平挡在了自己身前。东方原反射性的闪躲，他并没有料到东方颢的胆子那么大，竟然敢这样堂而皇之的让人出手，于是他念头一转便在这刻先一步撤回东宫，宁远随后跟上，几个黑衣人见他一撤便也一同退下。屈平被人一推之下迎向了羽箭，鄂尔却早已瞄准那支箭，他手一松，箭便随着劲风脱弦而出。

    这时却凭空又冒出另一支箭，也是为救屈平而来。三只箭撞在一起，火花迸现，发出铿锵的响声，最先的一支在半空中便在一撞之下生生折断，箭头急转直下，斜斜飞向了屈平。东方颢不由大惊急奔至屈平身畔，可是已经来不及，这时却听“叮”的一声脆鸣，那半支箭便掉在了地上，竟是撞上了屈平手腕上一直带着的玉镯。

    “太傅！？”东方颢并没有瞧落在地上的那两截断玉一眼，只伸手扶住了屈平还不稳的身子。“你没事吧？”

    屈平微微摇头道，“我没事。”他乍触到东方颢冰凉的手不禁怔了怔，转头看去，这才发现东方颢的脸色并不甚好。

    这时只听鄂尔忽地拍掌哈哈大笑起来，说道，“没想到中原也有如此高明的箭术。”

    东方颢转过视线，道，“蒙古本就以骑射著称，这点箭术恐怕还称不上高明吧。”他语意虽然谦让，可神情却是极为自负的。

    “想必他就是屈太傅你一心想要救的二皇子吧，果然器宇不凡，气势非常啊。”鄂尔不以为意地笑着说道。

    屈平点点头，遂对他说道，“适才可汗一箭屈平先行谢过了。”

    “举手之劳罢了。”鄂尔摇头，又道，“却不知刚才那一弦三箭之人又是谁呢？我倒想见识一下。”

    东方颢看向屋檐处道，“周廷，你出来罢。”

    周廷其实早在屈平和蒙古军队还没到之前便已经埋伏在了东宫外的屋檐之上，只等有危险的时候发动突袭，而这一切自然都是东方颢预先布置好的。

    “见过二皇子。”周廷一跃落下，稳稳站在了东方颢和屈平的面前。

    “就是他？”鄂尔坐于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周廷。

    “周廷见过可汗。”周廷微一躬身道。

    “你的箭术不错，看来以后我们可以互相切磋切磋。”鄂尔饶有兴致地看着他道。

    “只要可汗想，周廷可以随时奉陪。”周廷不卑不亢回答道。

    “爽快！”鄂尔笑道。

    
 


九宫祭 番外　夺宫风云 夺宫风云 09

    东方颢这时看着鄂尔道，“你们远道而来一路风尘，骑兵们想必已经很疲惫了，就让周廷安排你们在附近的行馆住下，待修整后一同出兵介休，可汗你意下如何？”

    鄂尔点点头，看着东方颢说道，”那就有劳了。”

    听他这么说东方颢便转头对周廷道，“周廷，一切要安排得妥妥当当的，不得有丝毫怠慢之处，知道了么？”

    “周廷遵命。”

    东方颢这时又转向了屈正道，“丞相，东方原的事就交给你处理，至于父皇那边……”他语意稍一停顿，才道，”我会亲自跟父皇禀明此事，然后再作定夺。”

    “知道了，二皇子。”屈正点头道。

    “其它人都退下吧。”东方颢的语气里有着一丝不太明显的倦意。

    等鄂尔和他的手下跟着周廷一离开，其它一干人等也都一并退下之后，东方颢忽然整个人软倒在了屈平的身上，屈平赶紧一把抱住了他。“颢儿！？”东方颢的意识最后只留下了屈平因担忧而变得苍白的脸庞。

    屈平一直守在东方颢的床畔，直至深夜时分，东方颢才悠悠转醒。他一睁开眼睛看见了屈平，便弯了弯嘴角露出笑容来，可仍然显得很虚弱。

    “太傅……”他张了张嘴，声音很轻，也有点干涩。

    屈平见东方颢醒来这才舒缓了深蹙了几日的眉，他问道，“感觉怎么样？我去请太医过来。”

    东方颢这时却一把捉住了屈平的手，又唤了一声，“太傅——”

    屈平望进东方颢的双眼，良久他轻轻一叹，反握住了东方颢的手低语道，“你没事就好，我、我一直担心你……生怕……”屈平没有说下去，他确实一直在怕，怕东方原对颢儿不利。东方颢乍听见屈平这么说一时之间竟觉有些许的心痛，他心知自己明明应该为他的担心而感到高兴才是，可却又不知这一份心痛是从何而来，是因为这几日想见这个人想得心疼，还是因为自己总忍不住去贪恋一些不该贪恋的情感。

    “抱歉，颢儿让太傅担心了。”他只能垂下眼眸，不愿让屈平看透他心中的那一份脆弱来。屈平凝视着东方颢不语，他眼前的青年已经没有了昔日少年时的青涩，眼神只比从前更加深邃难辨，脸容也愈发成熟稳重，却不知何时多了几分专注执着，在岁月无意的流淌中，沉淀了某些难言的情绪。他亦不例外，这些日子的担忧让他察觉到这几年下来自己早已把所有的精力都投注在了这个年轻皇子的身上，一贯平静淡然的心会因他而起伏波动，此刻见他平安比什么都要让他觉得安心。

    他以前的生命中除了母亲之外，也从未有过哪一个人会让他如此在意跟关心，仿佛自己的命运注定了要与他的相关联，即使他现在已经长大了，他似乎也没有办法放开手不管了。这对自己来说究竟是好是坏，他自己也不甚清楚。屈平这时伸出手轻抚东方颢额际的发丝，望着他眉间寸许长的一道伤口，竟有些微微的出神。

    东方颢凝眸注视屈平半响，视线不意间瞥到了他的手腕。此时屈平的手腕处空空荡荡，只留下之前被箭的力道伤到的一条淤痕，泛着暗暗的红色。东方颢闭眸轻叹，忍住了想要抚摸上去的冲动。他心里再清楚不过了，对于他的太傅，已经不再是那种纯粹的感情了。可情锁……终究还是断了，他究竟是该把这份在谁看来都是一种禁忌的情感带给眼前这个自己珍视无比的人身上，亦或是将它埋藏在心底，永远待他如同长辈跟兄长一样的尊重？

    “太傅……”东方颢忽地开口，“那几日颢儿被囚于东宫的时候，心里一直只有一个念头……”

    
 


九宫祭 番外　夺宫风云 夺宫风云 10

    屈平这时望进了东方颢那双无比认真的眼眸，忽觉有一种动容。

    “我……只想着再见到太傅，所以无论有多艰难，我都要想办法逃脱。”东方颢被东方原囚了将近七日，屈平第一日来东宫寻他的时候他其实已经知晓，于是才会在被困的轿子暗阁中留下自己的字迹，他也相信屈平一定能够找到。那日待屈平走了之后，东方原就命人将东方颢锁在了地牢之中，他抱着什么样目的东方颢心里再清楚不过，他自然不能让东方原得逞。可是要从看守严密的地牢之中逃脱何其困难，东方原知道东方颢武功不差，所以一开始就趁东方颢不备在轿中用了迷香，之后几日的饭菜中也下了一定分量的药，同时每日派人严加看守。

    “你究竟是怎样才逃脱的？”屈平注视了他一会儿才开口问道。

    东方颢微微一笑轻描淡写地说道，“我用话激他，他一时气不过便对我动了手，这倒是消解迷药的好办法。”

    东方颢一身的伤屈平刚才就已经看到，他大致也猜出了一些来，只是见东方颢一脸无所谓的样子却不知为何有一丝不悦，他不禁微微皱起了眉。

    “然后呢？”

    东方颢心知屈平一向也无太大的情绪波动，这时听他沉下声来便凝视着他的黑眸低声问道，“太傅是否生颢儿的气了？”

    “你说呢？”屈平无奈看着他道，他也知道东方颢情非得已，可他实在无法心平气和地见他受伤。

    东方颢咧嘴一笑说道，“颢儿也知道太傅担心，不过这些都是外伤，很快就会痊愈的。”

    屈平闭眼轻叹，随后问道，“我进地牢的时候发现门锁是被火药类的东西炸毁的，是你吧？”

    东方颢笑了笑道，“太傅的眼力真好，这也怪东方原自己，竟让我在地牢里找到了一些金石药，我想这间地牢以前可能用来炼过丹药。”他说罢讥讽一笑道，“东方原一定不会料到太傅无意中跟颢儿讲《太平广记》的时候提到的一些关于炼丹的趣事奇闻会让颢儿有办法逃出那里。”屈平看着东方颢这时自然流露出来的一种傲然神情，却觉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安排，就如同他跟东方颢两人之间那种莫名的牵扯一般。他从不相信所谓的命运，可这时却觉心存感激，因为颢儿的平安无事。

    “好好休息罢，之后你还有很多事情需要处理，我先去把太医请过来。”屈平伸手轻抚东方颢额角，神情中带着一丝温柔。

    “……嗯。”东方颢点点头，乖乖地闭上了眼睛。屈平所说的当然就是派兵平定顺昌王叛乱之事，东方颢只休息了一日便同屈正、屈平、鄂尔等人一同商讨退兵大计，他伤重之下自然不能亲自带兵，于是便决定任用周廷跟鄂尔手下大将霍术以增援之前派去的朝廷军队。

    待一切事宜都商讨完毕之后东方颢正想叫住屈平，却发现屈平站起的身子微晃，随即见他用手撑住了案几，他不由紧张地出声问道，“太傅，你怎么了？”

    屈平蹙起眉，似是感觉不适地闭了闭眼，随后看着东方颢低语，“……我没事。”

    
 


九宫祭 番外　夺宫风云 夺宫风云 完

    东方颢却是不信，他一步跨上前捉住了屈平的手，一触及之下只觉屈平的体温出奇得高，他这下吃惊不小，赶紧扶住了屈平唤着，“来人，传太医——”

    “颢儿，我没事……”屈平抬手微扶额说道。

    “还说没事？”东方颢眉头纠结瞪着屈平，只道，“让颢儿扶太傅去休息。”

    屈平无奈，只得由着他。其实他自己也十分清楚，连日下来一直绷紧的神经在昨日见到东方颢之后便松懈了下来，夜里开始便烧得异常厉害，只是他并不想让东方颢担心，却不想还是被他发觉了。经过太医的一番诊治东方颢的一颗心才算定了下来，可面对屈平时的脸色却不大好。屈平一见便知他是在责怪自己，却也不知说什么才好，只得任由他生气。东方颢坐在床沿见屈平不理他便也不吭声，可一手握着就没有放开，垂眸一直不语。

    安静了好久屈平不由叹息说道，“过来躺着吧，你身子也未好。”

    东方颢还是没有动静。“还在生我的气？”屈平无奈道，他的声音因生病的缘故听来略微有些低哑，却让东方颢的心不由动了动。他抿紧了唇不语。屈平疲倦地闭了闭眼，再看他，却见他眉宇间的那份倔强跟小时候一模一样，心底不由觉得怀念。

    “伤口还疼么？”他低声问着。

    东方颢的心又是一动，可终是出声说道，“不疼了。”

    “肯跟我说话了？”屈平问着。

    东方颢这才抬起眼对上了他那双深邃的眸子，微微疲倦的眼神让他心里一疼。屈平此时的脸色并不太好，大约是发着高烧的缘故额际微微渗着薄汗，东方颢见了便举袖替他轻轻拭着，嘴上说道，“太傅总是这样……病了也不说，累了也不说，难道要等太傅病倒了颢儿才会知道么……”他的语调是低低缓缓的，径自带着一种说不出来的情感，似是微微有些埋怨，却也有着一点撒娇的意味。屈平不由淡淡地笑了，他的笑容纯粹，明显有着一丝疼爱，却也掺杂着些许的无奈。

    “你啊……”他低低叹息了，“一心总先想着我的事……可别忘了你才是皇子……该安然无恙的人应该是你才对……”

    屈平说了一半便没有再说下去，这次东方原的事一出帝位自然会落在颢儿身上，要担一国之任并非轻易之事，事事都要以大局为重，而颢儿显然太过在意他，这样无论对谁来说都不是一件好事。

    “是因为我是皇子的缘故吗？”东方颢忽然盯着他的眸问道，“是吗？”

    屈平怔了怔，忽然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他轻垂眼睑淡淡说道，“你本就是皇子，永远也无法改变，不是吗？”

    东方颢听了他的回答不由拧起眉来，心中的疼痛此时无限扩大，一时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屈平见他不语心里自然明白，他之所以没有做正面回答是因为连他自己也没有一个明确的答案。若东方颢不是皇子，他也不会做他的太傅，可若不是因为太过于接近，他不会对这个二皇子产生特别的情感，这本就无法用是或不是能说得清的。所以，他也只有无话。房间里静谧的空气缓缓流动，屈平闭了眼似已睡去，东方颢这才微微动了动。他转眼看向了他的太傅，眼前的人即使闭着眼也能让人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来的那一份淡然的凛冽，这种气质总让他深深沉迷，无法逃脱。

    “太傅……”东方颢的声音很低，微微带着一丝沙哑。这份感情面对这个人该如何自处？他从来也不知道，似乎没有出路，可他还是不会后悔，不论结果如何。

    因为眼前这个人——便是他的所有。

    夺宫风云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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