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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
　　从无尽的黑暗中清醒过来，记忆瞬间如潮水般涌入脑海。
　　泥土的味道，刺激着我的嗅触，有一种很好闻的、雨后独有的湿润气息。
　　因为是面冲下，直接贴在地面上，所以很长一段时间，我只感觉到腰酸背痛。好像被什么人疯狂地鞭打后，浑身上下的神经全都在叫嚣、抽搐。就连裸露在空气中的肌肤，也格外紧绷，虽未曾尝试过触电的滋味，在我猜想，也不过如此罢了。
　　足足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我才勉强可以稍稍活动自己的手脚，而所谓的活动，也不过是像垂死的毛毛虫一样，微微抽搐外加鬼祟蠕动。
　　身体还是异常虚弱，即使是弯曲手指这样的小动作，都连带起锥心的刺痛。
　　整个身体都像不再是自己的，有种随时都会崩裂开的不祥预感。
　　就这样渡过了最初的艰难时期，被抽走的力量又渐渐回到了身体中。我立刻不假思索地作出决定，一定要马上从地上爬起来！
　　毕竟像一只被车轮碾过的青蛙一样，薄薄黏在地表的感觉，实在是糟糕透了。
　　又湿又冷的泳衣，紧紧贴在身上。
　　我瑟瑟发抖着举目远眺，却极其意外地，没有发现大海的存在。
　　若说是沧海桑田……也未免，太快了一点吧？
　　望着眼前仿佛龙卷风过境后，一片狼藉破败的农田，我呆若木鸡。
　　还记得就在今天早上，我特意起了个大早赶去海边，准备痛痛快快游个过瘾。
　　隔夜后的海水还有些微微的凉意，因此我就在靠近海岸线的沙滩上坐下来，和许多同样想法的小虾小蟹一样，呆呆仰望天际冉冉升起的太阳，一心等待温暖的阳光把自己的身体和海水一起晒热。
　　然后——
　　惊人的异像发生了！
　　我到现在仍旧不很确定，自己看到的那堵“高墙”或者说比高墙还要壮观的通天“白幕”，究竟是该称成为世所罕见的巨浪，还是某人无聊时的一个噩梦？
　　反正不管我如何定义，就在我目瞪口呆地张大嘴巴，傻傻望着眼前一幕还来不及合拢下巴前，已然被这个绝非浴盆里的人工海浪可以比拟的大家伙，一口吞了下去。无数多的水，带着古怪的味道，从我的嘴巴、鼻子、耳朵……全身上下每一处可以被用来当作紧急临时入口的地方，疯狂地灌涌进来。
　　毫无思想准备的身体，也像是被突然间丢进全自动滚筒洗衣机里，甩了个天旋地转、七荤八素。
　　于是最后，我还是决定，用直接昏迷来表达我内心强烈的不满和抗议！
　　原以为一切过去后，我会看到天堂，当然……也可能是地狱。
　　但不曾想，再次睁开眼睛，竟会是眼前这般景象——
　　临近不远处，能看到疑似农田的大片荒地；而在稍远些的地方，则是蒙蒙憧憧几栋疑似房屋的废墟；周围似乎没有什么人的样子，不过倒是有很多的水，多到我几乎会以为眼前规划整齐的田地，其实是一片片清澈见底的池塘。
　　普吉岛呢？大海呢？沙滩……
　　我当然不会傻到认为，这是曾经过去时的海边，但也不认为这里会是临时救助站。
　　茫然地伸出手，从背后揪出那尾一直在拼命扭动身体的小鱼，举到眼前看了又看。我只觉得脑子乱成了一团麻，从外表上判断，这也许是泥鳅也不一定？我是说，如果海里有泥鳅，并且如果这里也能被称之为海的话，或许是这样吧。
　　怔怔地呆立半晌，我意识到自己的适应力正在缓慢恢复。
　　这种时候，做点什么总比什么都不做要好。
　　一边磨磨蹭蹭地走向倒塌的房屋，我一边注意到生长在这里的树木，和平时经常有看到的那些不大相同，不不，是大不相同！
　　也许是泰国某地的特有品种吧～
　　我这样安慰着自己，继续很努力地粉饰天下太平。
　　总之，有房屋的地方就代表有人居住。既然有人居住，就意味着获救的可能性，还是很大的。
　　理智地推断出最好的结果后，我乐观地想到自己其实还是蛮幸运的，被那么神奇的大浪打进海底，居然都没有变成美味鱼食。这是不是意味着，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呢？
　　露齿微笑，我发现“祸害活千年”这种说法，还是很有事实根据的～
　　不过，在国际救援组织发现之前，希望能有人给我点吃的。
　　不然我也会考虑试尝一下生鱼片……
　　带着小小遗憾地看了看被我丢进“池塘”里的小鱼，先前还在水边恋恋不舍游来游去的小家伙，在我阴恻恻的微笑注目下，忽然间像只射出的箭一样飞快地消失在水中央。
　　呵呵，玩笑、玩笑的啦，我可是道道地地的素食主义者。
　　咕噜——咕噜噜——
　　饥肠辘辘的肠胃，再次发出不满的抗议。
　　好嘛好嘛，我知道了啦！
　　只是少了一顿早餐，至于这么没出息嘛。摸了摸空得可以装下一头大象的胃，我现在唯一的希望只是在自己的悼词里，千万不要有和“饥饿”相关的不良词汇。
　　走到房屋废墟的近处，我已经可以看得很清楚。
　　毁坏得还真是很严重呢！
　　基本上，说它是废墟，绝对不会有诽谤的嫌疑。至于毁坏如此严重的根本原因，也是显而易见的。那些破损残败的房子，完全是用石块、木头加上棕褐色的泥浆为材料，外面装饰上稻草建起来的。此刻尽管原先厚实的木梁房顶已经不翼而飞，房屋其中的两面墙也几乎是报废状态，但最少还能勉强分辨出最初的雏形。
　　原来泰国也有这么破的房子啊！？
　　喟然感叹着眼前的场景，我仍旧半点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处境。
　　走到原先屋子门口的位置，当然现在那里已经没有被称作门板的东西，只剩下一只扭曲变形的大洞。隔开房间的墙也已大半坍塌，好在还有很多东西没有被掉下来的木梁、石块砸烂。
　　随手打开靠墙的一只箱子（感觉自己好像变成RPG游戏的主人公= =），我吃惊地发现里面和我想象中的家庭日用品完全不同，全部都是些质地古怪的粗布麻衫。
　　更让我难以理解的是，这些衣衫的款式……看起来，很像——古装剧里常见的那种类型？
　　但即便如此，也总好过我身上现在的这副打扮吧。
　　叹了口气，压抑下自己残存的少许内疚之心。我固然不想对如此贫困的泰国人民，伸出罪恶之手，可也更不想被救援人员看到某位如花似玉的少女，穿着破了无数大洞的嬉皮士泳衣，楚楚可怜、近乎半裸地站在一片废墟外。
　　若平生第一次上报纸，就是一脸傻兮兮的表情，外带狼藉无比的外表。毫无疑问，我立刻就会成为中国游客耻辱的象征……
　　不过话说回来，虽然是粗布衣裳，穿起来还是蛮舒服的。
　　摩挲着手中特殊质感的布料，我暂且忘记了该有的愧疚。
　　和一般的现代化服装材料不同，纯棉布料在被搓洗很多遍之后，变得格外柔软、伏贴。当然啦，我也知道这同时意味着，它会因此而变得格外脆弱。就好像刚才，我本只是想找到扣子的位置，一不小心勾到边缘便呲啦啦扯开了一大块，万幸是在下摆的位置上，否则新到手的遮羞布转眼又要变成乞丐衫。
　　顺便说一句，直到最后我还是没能找到传说中扣子的位置。
　　这里的衣服就和这里其他的东西一样怪异，既没有扣子和扣眼，也没有拉链、粘勾之类的小机关。满头雾水地仔细研究了很久后，我终于确定，敞开的前襟应该是要靠那些垂下的布带系起来。
　　问题是究竟上面的布带该和上面系起来，还是要在哪里绕上几圈再和下面的系在一起呢？
　　简朴到了这种程度，实在是让人有些头痛！
　　经过三番五次尝试，我终于勉强把自己包了个严实。不过单从外观看，怎么都像只畸形的粽子。
　　先不管那么多，已经厌倦了大唱空城计的肚子，正无时无刻不提醒着我，当前最紧要是食物！
　　至于水，再不济也有外面那些池塘做保证……
　　感觉哪里怪怪的？
　　沿着像被飓风扫过的田间小径，跌跌撞撞一路摸索前行，我心中的疑惑越见加深。
　　说是忐忑不安，不仅仅是因为房屋的古旧，看起来像是倒退回去几百年；也不仅仅是因为周围那些造型奇特的树木，我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有在什么图册上看到过；最难以接受、也是令我真正无法回避的事实，还是这里奇异的生物环境——
　　就算是异国情调的泰国，也没有长着猫头的树袋熊爬来爬去吧？
　　或者是一只眼三条腿的乌鸦，满天乱飞？
　　更有甚者，我刚才分明有看到一只像兔子又像大老鼠的动物跑过去，它和我之间的距离，近到让我无法怀疑自己的眼睛。要知道，它几乎差点就踩到了我的脚！
　　如果不是我饿得眼花了，就是这个地方中邪了。
　　想到这里，我忽然变得不那么渴望马上见到人的踪迹。
　　动物都这么奇怪的地方，天知道这里的人……会长成什么样子**||。
　　既然可以肯定，这里并非我遇到大浪的那处海滩，那么结论就只有一个，我很可能是被卷到什么其它的地方，又被冲了上来。但这里又紧接着引发一个新的问题，我究竟是被什么冲上来了呢？
　　倾盆大雨？那当然是不可能的。
　　虽然有听说过，在某个地方下雨掉下来很多青蛙，但我是人啊！
　　天上忽然下起雨，然后掉下来很多人——
　　圣母在上，这又不是在拍恐怖电影。
　　怔立原地胡思乱想了很久，我犹豫不决地想到，自己该不会是遇到了外星人绑架吧？
　　正在我神经紧张时，远处开始依稀传来鼎沸的人声。
　　糟糕！我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
　　不管是见什么人也好，哪怕是出现在外星怪物面前，我也要考虑到自己的形象问题。反正穿得像只蹩脚的粽子一样跳出来，绝-对-不-可-以-！
　　宁等三分，不抢一秒。在意识反应过来之前，我已经不假思索地一头扎进草丛。在没有把握的时侯，等等看不失为一个好主意。
　　也就在我躲藏起来没多久，对面的小路上便远远走来了扶家携口的一大群人。如果没猜错，应该就是此处的居民了。然而当我看清楚眼前的一切，倒情愿自己从一开始就什么都没发觉比较好。无知不是一种罪过，噩梦的是明明是知道了，但却没有办法让自己相信。
　　那些人……那些穿著、打扮，看起来简直就像是……回到了古代！
　　面对超出科学范畴，但又在人类想象力所及范围内的“只有小说里才会发生”的意外事件，我唯一能作出的反应，就只有彻底在草丛中反白石化，变身为一尊雕像。
　　老天啊，这该不会是——吧？！
　　乐俊
　　乐观一点想，并不完全是件糟糕的事情哦。
　　结束最初的慌乱，一旦让人抓狂的恐惧和惶惑不安离开，思路很自然地转向好的方面。一一经历惊愕、狂喜和长时间傻笑后，扭曲变形的面部终于因为活动过度引起的痉挛，暂时得到休息。
　　穿越了！终于轮也轮到我了～
　　虽然之前还是连末等奖都没中过的倒霉蛋，这一次我却很肯定自己是中了头彩，那种免机票全额给付的单人旅行大奖。
　　虽然旅行的目的地有点奇怪……但我一点也不觉得这有什么关系，这里是古代诶！
　　天上各路神仙保佑，我希望这里是唐朝，我想当皇帝我想当皇帝我想当皇帝……
　　沸腾的脑浆，几乎是以火山喷发的模式在顽强运作。
　　我要当女皇武则天，哦吔——
　　疯狂地幻想着自己从今以后的美好生活：先是当皇帝，然后抢尽天下帅哥进宫，建他十七八个后宫，再养上三四千英俊得冒泡的美少男，天天歌舞升平，日日寻欢作乐……
　　擦擦唇边飞流直下三千丈的口水，我丝毫没有发觉自己其实是在幻想一个昏君的美好生活。
　　能够安心无良地yy，未尝不是一种福气。
　　不着边际的短暂幻想过后，饱受荼毒的理智还是大义灭亲（灭我）地站出来，高举起黄牌。
　　——STOP！
　　唉——我也知道，像那种天下一人的梦想能够成真的几率，应该是很低的吧。也没准自己漂流到一个男尊女卑的国度，上有无道昏君下有奸佞小人，外有蕃夷匪邦虎视眈眈，内有地方群雄分占割据……只要想到是那样，开始的热血激情立时化为乌。
　　做一个好皇帝（ps：好皇帝=只管玩乐、不用做事）也不容易啊！火烧屁股的皇帝做不做也就无所谓了，俗话说宁为太平篱下犬、毋为乱世人上人，我做人还是很有原则滴。
　　等到我顶着一脑袋树枝草根爬出来，远去的人群已然只剩模糊的轮廓。
　　百无聊赖地摸摸鼻子，我再次嗤笑起来。
　　想那么多有毛用，来都来了难道还要现在喊NG吗？
　　正所谓天生我才必有用，穿越人人是英雄！
　　看了那么多穿越小说，只听说过因为穿越，飞黄腾达做了大人物的达人，还从来没有听说过穿越完变成阿猫阿狗，从此沦落到社会低层的。
　　上天既然把我丢到这里，就一定有他老人家的深意，也没准运气好，真能混个皇帝当当。
　　顶不济就算是乱世，也要做个枭雄……背后的黑手。
　　反正左右乱世日子也不好过，皇帝的工作又一大堆，不定什么时候还会被下面人造反起义，来个“爆炒鱿鱼”什么的。到时候没有辛劳也有苦劳，没有苦劳还有下牢，碰上个不好说话的，没准还来个砍头只当风吹帽……暴寒。既然那样，倒不如干脆一开始就躲在后面出谋划策、指手划脚来得爽利，一旦真的出了什么事，也好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嘿嘿嘿，要死死皇帝，不死大奸臣。
　　越想越是安心无比，原先的小习惯也重新冒了出来。
　　我很自然地随手抓住自己的发丝，打算像以往那样，一任滑腻的感觉在指尖轻轻卷纠，狡黠的精灵般游来滑去。然而这一回，发丝是抓到了，却着实吓了我一跳。
　　白、白的，怎么会有白头发——？！！
　　先前手忙脚乱中，过于震惊，我根本不曾把心思放在留意头发这样的细节问题上，就连换衣服时一闪而过的蹊跷古怪，也被“逃命第一”的至上原则盖了过去。
　　现在想起来，自己还真是后知后觉的典范……
　　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是青丝暮成雪～
　　望着手中满捧洁白如雪的发丝，我只觉欲哭无泪。
　　伍子胥虽有一夜白头的传世典范，可那是人家脑细胞死亡过度啊！
　　我呢？我可不认为自己有那么高的觉悟。
　　“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啊——”
　　蓦然从旁边冒出的声音吓了我一跳，连忙转头望去。
　　“不好意思喔，吓到你了吗？”
　　“没、没……”
　　结结巴巴一连说了几个没，我其实真的被吓倒了。
　　出现在我眼前的“诡异生物”，还在继续说道。
　　“我看你一个人站在这边，所以想没准是需要帮助。如果吓到你，那真是对不起了。”
　　说着它捋了捋尖嘴两侧银灰色颤巍巍的胡须，又摸了摸脑袋顶上又圆又大的一对耳朵。
　　“老鼠、老鼠说话了……”乱没天理的啊！
　　“很奇怪吗？我是半兽，你以前都没有见过半兽吗？”
　　半兽就没有……半兽人在电影里有看到过，不过都比不过亲眼看到这么震撼。
　　我怯怯想着，没敢说出来。
　　“是这样啊……”
　　“……”
　　“你很害怕？害怕我吗？”
　　“没、没有……”
　　“可是你在发抖。”
　　“谁、谁、谁在发抖了……”
　　“放心吧，我不会做什么奇怪的事情。”
　　嗯……这我知道，就算吃掉个把人，对怪兽来讲也不算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你是住在这个里的吗？”
　　这个里？奇怪的句法。
　　“我、我、我我……”
　　虽然已经很用心地想要克制住上下打架的牙关，但好像效果并不怎么理想。
　　“请不用害怕，我只是想问问看而已。如果你家就在这个里，可不可以给我点东西吃？”它有些羞涩的样子，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耳朵：“因为先前遇到蚀的缘故，我的骑兽不知道跑到什么地方去了，行李也被带走了。不过我有旌券可以证明身份，所以请不用担心。”
　　骑兽？难道是在说马吗？
　　比人还要大只的老鼠，骑着马、带着行李出远门？
　　到现在我竟然还没有吐白沫昏倒，不得不承认我的神经比想象中坚强的多。
　　这是什么样的世界啊，就算是民风最为开化的唐朝，也不会有这种事情吧！
　　战战兢兢地偷眼看了又看，我咽了咽嘴里发苦的干沫。
　　对方看出我的不安，稍稍有些失望地低下头。
　　“会很为难吗？要是这样的话，我再去找别人好了。”
　　说着，老鼠兄转身准备走开。
　　“等一下……”
　　“还有什么事情吗？”
　　“那个……披着这样的皮不会觉得热吗？”我终于鼓起勇气，小声问。
　　“喔，你说这个啊。”
　　老鼠露出一个完全不以为意的笑容。
　　“我是觉得比较习惯这样了，所以不会有问题的。”
　　原来如此，果然不出我所料……只是个异装癖的怪家伙。
　　确定谈话对象还是正常生物，我不禁松了口气。
　　“其实我也是路过……”
　　——应该算是路过吧，我可没有说谎。
　　“是这样哦……那一定也遭遇到那次蚀了吧？”
　　他上下打量我一番，注意到我衣襟狼藉又空着两只手的状况。
　　“东西也掉了吗？真是不幸呢……”
　　“啊？哦……是那样没错。”
　　——唯一的一件泳衣就掉在刚才那家箱子里了，补一补应该还可以做渔网……
　　想起自己瞬间沦为无产阶级，心情又开始变得恶劣。
　　赤贫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孤立无援。
　　不管这里是什么朝代，也不论这里究竟是哪里。在我想来，总要比流落到外星球和一群怪物生活在一起好。更何况这里有人，又没有语言沟通上的障碍。眼前就有一个找到临时靠山的好机会，虽然是异装癖的怪家伙，但他清透的眼神应该并非伪作。
　　左思右想一番，老天爷饿不死瞎家雀，瞎猫碰上了死耗子，就决定是他啦！
　　我正踌躇着该要如何开口，对方倒是先一步发问。
　　“准备要去哪里呢？”
　　见我有些茫然的表情，他又加上一句。
　　“我其实是准备去升山的，不过路上遇到了这种事情。”
　　升山？又是完全不能理解的新词汇。不过我明智地压下了求知欲，问太多被别人发现自己是穿越来的就麻烦了，搞不好会被抓起来当成怪物也说不定。
　　为不惊动对方，我故意装出惊讶的样子。
　　“原来你要去升山啊，太巧了！我也正好要去那里。”
　　老天保佑，升山可千万不是什么奇怪的地方。
　　“真的吗，你也要去蓬山？”
　　诶，怎么又变蓬山了？蓬山、升山……这里到底还有多少座山啊？
　　再来个十七八座，铁定得把我搅漏馅，汗……
　　怀疑归怀疑，我还是重重点了点头。
　　“那可真是很难得哪，像你这么小的女孩子，很少人能有这样的勇气。”
　　胡须颤颤抖动两下：“既然是这样，要不要和我一起上路呢？彼此也好有个照应，让一个小孩独自去那么远的地方实在是太危险了，中间还要穿过黄海，你的父母完全不会担心的吗？”
　　喂喂，拜托～我知道自己看起来是小了一点，但也不用一脸同情吧。
　　15岁的年纪，对于一般人来讲虽然不算是很大，但最少也不算是怜悯对象了唷。
　　像我这么大的女孩在原先的世界里，能做的事情多过别人想象，不能做的事情委实不多，所以“小孩”这种称谓还是免了吧，特别是被一只“大老鼠”这么说，感觉总是怪怪的。
　　至于路途这种事，更不必担心啦。
　　升山在哪里我是不知道，不过总不会比北京到泰国还远吧？而且……无奈翻了翻白眼，我相信那也绝对不会比现代到古代远。
　　叹了口气，我还是选择了比较委婉的表达方式。
　　“爸爸妈妈不在这里……”
　　“那就是说，还留在巧吗？”
　　“嗯……大概。”上帝！谁来告诉我，巧又是什么地方？
　　“不管怎么说，有这样的勇气是很难得的。”
　　伸出手（爪爪？），抚慰性质地摸了摸我头顶的发丝，大老鼠不无感慨地叹口气：“如果巧的百姓都像你这么勇敢，也许早就已经选出王了。”
　　王？选出王？
　　掩饰住内心的吃惊，我不敢想象他话里的意思，是否和我理解的一样。
　　——难道这里的王是全民公选出来的？
　　上帝圣母真主阿拉，这里活见鬼的到底是哪里？
　　常世
　　第三章．
　　十二国。
　　这里是个神奇的世界，了解得越多我就越难合拢下巴。
　　和我想象中不同，乐俊——也就是那只大老鼠，实际是彻头彻尾、内外如一的-大-老-鼠-！这边所有的生物，都是由树上结出来的果实孵化而来的。
　　能结出人类卵果的树木，被称为里木，里木上偶尔也会有半兽诞育，似乎是很平常的事情。至于植物和动物的卵果，则是由山林里的野木所孕育。
　　或者应该说，这是个果子vs卵生的世界？
　　难怪常听人讲，树木是生命之源……在这里完全正确！
　　至于王，虽然不是全民公投出来的，却有种更加匪夷所思的上台方式。
　　这个世界一共有12个国家，国家的王是由一种叫做“麒麟”的动物选出来的（匪夷所思啊）！
　　乐俊先前提到的“升山”，也就是所属国的百姓到麒麟居住的地方——蓬山，让麒麟看看自己是否有成为自己国家王的天赋。
　　不论是男人女人（这里有人妖吗？我现在还不肯定），只要被麒麟看中了就会成为王（很难理解的政权模式），至于其他方面，虽然很像是中国的古代，不过……终归还是不同的吧？
　　根据这些远远超出书本范围的常识推断，虽然还不确定这里究竟是哪里，我最少已经可以肯定，这绝对不是唐朝，也不是历史上有记载过的任何一个朝代。
　　我甚至有点怀疑，也许这里根本不在地球上？
　　由怪兽选出国王，由树木孵化生命。
　　如果换作是有人在地球上这么说，大概立刻会被送进青山精神病院本部。
　　但也许是投缘，当然也不排除我是神经大条到媲美电线杆的怪物，总之我很快便适应了这边的生活。每天从周围人谈论中，发掘到更多新鲜有趣的事物，已经成为我最大的乐趣。常常看我搞出洋相、犯着一些绝对小白的错误，则是周围人最大的乐趣。
　　此外还有一件事情，就是我不幸被乐俊识破了身份。
　　“原来小雨是山客啊，难怪开始见到的时侯就觉得哪里不太一样。”
　　只是略微一怔，乐俊便平静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直到后来听他讲起我才知道，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遇到来自其他世界的人类，在我之前就已经有很多人从我原先生活的世界来到这边。害我很长一段时间还一直在担心，自己会不会因为身份暴露，而成为“笼养收费参观对象”。郁闷啊——
　　我会到这里来的理由，是一种叫做“蚀”的异现象。
　　常世和我原先呆的世界，其实是可以连通起来的，连通的中介就是“蚀”。
　　十二国东面的虚海再向东的地方，名为蓬莱，也就是日本，从那里被蚀卷过来的，称为海客。大陆东边庆国的女王阳子就是海客，东北边的雁国御仁（王）也是海客。而像我这样，被从十二国西面的昆仑（也就是中国）卷来的，则被称为山客。
　　听说已经很多年没有山客从那边过来，我很幸运（或者该说是不幸？）地成为了特例中的特例。
　　不过有一点，我始终难以理解。
　　——泰国也算是昆仑的一部分吗？
　　尽管有些疑惑，我仍旧固执地相信，自己的出现是个好兆头。看看雁国的延王，再看看庆国的景王，凡事有一有二就有三，搞不好我会成为第三个来自异世界的王，也说不定。
　　天帝（常世的最高神）不做无用功，既然大老远把我“请”来了，就说明天命如此……
　　有意不去想天意弄人的可能性，有时间去彷徨还不如想点开心的事情。
　　我只是这样随口一说，乐俊的样子倒是很欣慰。
　　“这样想也没什么不可以。如果小雨真的是王，我也一样会觉得很荣幸。”
　　“荣幸？……不会觉得不公平？”
　　——毕竟是被异世界来的家伙抢走了王位，变相的插队……
　　“呵呵，为什么会那样想呢？”
　　——呐我说，应该是为什么不会才对吧？
　　“不管是什么人成为了王，只要能让巧国重新恢复生机，不都是一样的吗？”
　　——诶……拜托，这种事怎么会是一样的……
　　看看对方认真的表情，至少可以肯定一件事，乐俊绝对是那种笨笨的老鼠！
　　还有一件让我更为震惊的事情——原来我也是树上长出来的！
　　也正因如此，我才会有骤变“白头翁”的悲惨命运。
　　前面说过，这个世界的所有生物都是从树上长出来的，人也不例外。有时里木结出果实，恰好遇到了蚀。已经成熟的果实就被蚀卷到另外的世界，像是昆仑、蓬莱之类的地方，然后借着母腹出生在那边。出生以后，样貌会被覆盖在一种叫“胎壳”的东西下面，只有回到这个世界，才会恢复原本天帝安排的相貌。
　　所以说：天帝是个大坏蛋！
　　苦闷地回想起，我原先乌云如瀑的垂腰青丝，再看看现在虽然长可及膝，却尽数洁白如雪的发丝，简直就象是一下子老了几十岁，我哭～
　　但还好我不是半兽……
　　这样想很对不起乐俊，可我确实暗自庆幸自己并没有变成老鼠、柴狗什么的。做人做得那么习惯，忽然间长出爪子很难说我会不会暴走。要是再加上胡子……天知道这里有没有女用刮胡刀。
　　和中国古代的生活质量相似，这里的镜子还停留在“照妖镜”的水准上。
　　无论什么样的人，只要被铜制镜子照出来都不会比妖怪好看多少。因此除了头发变白、手脚变得瘦瘦小小、身高大幅度缩水进入侏儒范畴外，我无法准确评断出自己的长相究竟变成怎样。
　　“我是不是变得很丑？”
　　“不会啊，小雨的样子很可爱……”
　　乐俊笑呵呵摸了摸我的头，我低下头认真想。
　　——老鼠和人类的审美观……唔，不会正好相反吧？
　　此后，我渐渐习惯了对着水面梳洗，有时也会对着水面上映出的面容发呆。
　　“水仙花”是怎么养成的，我大概已经知道了……
　　唯一值得欣慰的，乐俊说我也有可能被选中成为巧王。
　　虽然不知道我的出生地，也没办法确定究竟属于哪个国家，不过既然是不确定，就意味着我也有可能是巧的国民，拥有成为巧王的基本硬件！只是这样想想看，都能让人睡着还笑到醒。
　　1／12的几率成为塙王（直接把国内竞争归零），我还是很有希望的嘛。
　　OK～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
　　于是，在去恭国官府领到临时旌券（身份证明）后，我决定和乐俊一起去升山！
　　玉座（王位），我来了！
　　蓬山，位于12国中心位置上，黄海的中央。
　　在黄海的外围，则是高耸入云的金刚山，紧紧将黄海环抱其中。
　　想要穿过金刚山进入黄海，唯一的途径就只有等待四令门的打开。四令门位于金刚山不同的四个方向上，分别和雁、恭、才、巧四个州国相通。每年的安阖日，也就是冬至、春分、夏至、秋分，会依次轮流打开其中的一道门，让人们可以进入黄海。
　　但开启的时间就只有一天，换而言之，一旦进入之后就要等到下一次安阖日才能离开。
　　“感觉很像是学校的门禁。”
　　“门禁？”
　　看得出，乐俊对我时不时冒出的新名词也很感兴趣。
　　“就是学校里面有规定，学生进入学校的时间，只能是在早晨进去、晚上出来。中间的那段时间里，大门都是要锁起来专人看管的。”
　　“那样的规定很严格哪！”
　　“谁说不是呢……”不过学校后面有低矮的围墙就是了……
　　我想了想，又问。
　　“那如果在大家升山的时侯，自己的国家被别人袭击怎么办？”
　　“袭击？”
　　乐俊一脸不解，偏过头眨眨眼望向我。
　　“会有那种状况吧，在自己国家的国民忙着升山的时侯，忽然有别的国家入侵过来。虽然知道了（其实我是在想也许不会知道吧），但又没有办法从黄海出来，那样不是很郁闷的说。”
　　就算是被选上当王，出来也已经没有国土了，难道只当个空头王专职领导麒麟吗？
　　“呵呵呵……不会有那样的事情的。”
　　看我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乐俊忍不住小声笑起来。
　　“天纲规定，王是不可以带兵进攻其他国家的。”
　　“居然有这种事？！”
　　我瞪大眼睛。
　　“就算是规定，也没有办法保证王会遵守的吧？”
　　就算是天帝制定的法度，谁又能挡得住野心的膨胀，我仍有些不以为然。
　　看出我浮于外表的怀疑，乐俊正色道。
　　“没有人会那样做的，觌面之罪是王绝对不可以触犯的三大罪之一，如果入侵别的国家就是犯下了觌面之罪，王会在跨越国境之后死去，麒麟也会跟着死掉，这是不容置疑的事情！”
　　“真的吗，你看到过？”
　　狐疑地瞅了乐俊一眼，又不是安上了定时炸弹，哪有那么邪门的事情啊。
　　“……曾经有过的。”乐俊沉默了一下，面色庄重：“很久很久以前，才国的王想要拯救因为王的暴政而陷于苦难中的邻国百姓，所以带着王师越过了边境，之后不久王就突然死去，之后麒麟也被人发现已经死掉了。从那以后，就再没有哪个王敢这么做。”
　　“……恐怖……”
　　我吐了吐舌头，头皮一阵发麻。
　　如果那是事实的话，难道说所谓的天帝，并不仅仅只是存在于幻想中的神明，而是真实存在的？
　　仰面望天良久，我闷闷地想到，或许此刻正有一双眼睛也在天上暗中观察着我。
　　X！那种感觉实在是糟透了，就好象自己变成了实验室玻璃培养槽里的小白鼠，吃饭啦、睡觉啦、洗澡换衣服什么的，反正无论做什么，都会被当作不错的数据记录在案。
　　只要一想到是这样，就忍不住要腹诽——天帝那个老BT！
　　朱旌
　　和想象中不同，12国常世比我认为的要大上很多倍，也就是说，绝对不是我先前计划中那种缩水版本。由于计划失误，我所不得不付出的代价就是徒步旅行所带来的附赠品——满脚大泡。
　　“小雨以前从来没有出过远门？”
　　一边细致地帮我上药，乐俊的表情显得很为难。
　　“那还是不要去升山比较好吧？”
　　“那怎么行！痛痛痛——”
　　“不要乱动哦。这样下去，后面的路会越来越难走的。我不是说不希望小雨和我一起，只是黄海是什么样的地方，连我也说不清楚。总之，是很危险的旅途。”
　　“无所谓～我不在乎什么危险。”
　　重要的是，好不容易遇到可以信任依赖的好人。
　　还有……人家会好奇！
　　好奇绝对不是一种好习惯，但是一旦好奇心被勾起来，就很难再重新压下去，最少我是这样的。如果有一天真的蒙主天昭，十有八九是死于自己旺盛的好奇心。
　　不过，我并不知道自己很快便会尝到恶习带来的可怕后果。
　　第二天，我们在路上和一只流动表演团不期而遇。好奇心就象是小猫爪子一样又开始蠢蠢欲动，抓挠起我的心。
　　“我想看的演出～”
　　“小雨……我们必须赶路……”
　　“可是，可是我想看……”
　　我低下头作出楚楚可怜的样子，小声道。
　　“我到这边来这么久，还从来没看过朱旌的演出，一直一直都在赶路。不过我知道是自己不对，虽然大老鼠什么都没有说，我知道自己已经添了不少麻烦，我实在是太任性了，请不要在意我说过的事情，也不需要在意我的要求。我只要难过几天就会好的，不看表演也没有关系……”
　　“……呃、我明白了。”
　　无可奈何地摸摸我的头，乐俊彻底兵败山倒。
　　吔——反退为进，大胜利！
　　在这边世界里，人们用以表明身份的东西，是一种叫做旌券的东西。
　　巴掌大的长木牌上，一面有乱七八糟的花纹（天帝宽恕我），另一面标注有持旌券者的国别、户籍、姓名、身份等等，下面还特别标有“发证机构”的印章。有了这样的东西，就可以在各国之间旅行，不知道这是不是就叫做护照了呢？
　　和乐俊那方端厚古朴的棕褐色旌券不同，我的旌券因为是临时证明，上面另外印有一道长长的红线，这就是叫做朱旌的理由了。
　　不过虽然也是叫做朱旌，我其实是和那些长年在各国旅行的朱旌演出团不同的。
　　这么说吧，人家是自由职业者，我则是彻彻底底的无业游民。
　　因此说是要看朱旌演出，我也不无私心。万一皇帝做不成，总要想办法混口饭吃吧？
　　给别人看家护院当保镖的杖身，我就不考虑了，天知道遇到危险是我保护别人还是别人保护我。
　　至于卖身为奴，这里奉天帝昭命根本就没有奴隶，虽然有那种没有人身自由，与财产等价的家生，也就是不叫奴隶的实际意义上的奴隶。
　　但让我做家生嘛，实在有点为难。我是不介意沦为下等民，也要人家不介意才行啊。只要想想自己是那种不叫做猪，但事实上比猪还要懒上一万倍的家伙，大概成为奴隶也会是害群之马吧……
　　因此，朱旌可能会更适合我也说不定。
　　“那是不可能的。”
　　“诶？为什么！”我至少会变魔术啊——
　　笑呵呵地看了看我不满的表情，乐俊指向正在忙着支起临时帐篷的朱旌演出者。
　　“能够在这里表演的，都是些受过训练的艺人。很多朱旌都是从小开始练起的，如果没有经过很好的训练是不可能登台演出的。”
　　“我的身体素质也不错啊！”翻墙头绝对是把好手。
　　“小雨还是做小雨应该做的事情吧。”
　　静静望了一会儿忙碌的人群，乐俊表情淡淡的忧郁。
　　“朱旌的生活并不像小雨想的那么容易哪。”
　　是这样吗？我疑惑地看了看眼前的景象。嗯，搬箱子是比较辛苦，不过只是抹花脸在台上咦咦呀呀，我就没大问题。如果需要的话，我也可以考虑引进新鲜表演项目，这里的人一定很少看魔术，大概也不会知道什么叫《梁山伯与祝英台》、《罗密欧和朱丽叶》。
　　唔，没准我会成为伟大的表演艺术家。
　　（舞台上一身华丽盛装的少女，正站在阳台上作出西子捧心状吟诵台词）
　　——哦～大老鼠，大老鼠为什么你偏偏是大老鼠呢？否认你的胡须，抛弃你的鼠皮吧，也许你不愿意这样做，那么，只要你先是我的爱人，我也不用担心别人BT的眼光了。
　　“小雨、小雨……”
　　我回过神，看到乐俊正不安地看着我。
　　“有什么问题吗？我看到你好像哪里不舒服？”
　　“哈、哈哈——”
　　干笑了两声，我总不能告诉他，自己正在构思经典剧目《少女与大老鼠》吧。
　　所谓百闻不如一见，见了不如不见。
　　指的正是现在这种情况，完全破碎掉的演艺明星之梦。
　　这这这……哪里是演出啊，简直像是在跳大神！
　　一脸黑线地看着舞台上，带着古怪鬼面具、一手拿着造型恶搞的宽剑，一手在半空中张牙舞爪的演员，我简直有要求退票的冲动。
　　且不说那些唱不像唱、念不像念、跑调、拖长音、外加牙痛漏风的台词，也不去抱怨舞台灯光昏黑到像是蹲在地窖里挖白薯，仅就是演出内容的本身，绝对大大的有问题！
　　我讨厌看历史剧！
　　特别是这种没有爱情、没有野史绯闻、没有帅哥皇帝，也没有美丽到让人犯罪的后妃们的剧本！
　　为什么？为什么底下的人还都能看得津津有味？
　　忽然间我有种感觉，自己好像掉进了一堆上世纪、乃至上上世纪的老古董堆里。周围都是憋嘴嘬腮，满口没有几颗牙的老人家，台上演出的也是咦咦哦哦个没完的京剧白娘子，唱了半个小时再来看，还站在断桥上和许仙纠缠不清呢……
　　噩梦啊，我哭丧着脸。看到乐俊就和其他人一样，正专注地盯着台上，不时因为演出者夸张做作的跳动会心微笑。
　　真是活见鬼咧——
　　这里人的文化生活竟然如此匮乏？！我已经猜到自己演出《罗密欧与朱丽叶》的下场，应该就和我看到他们的演出一样，鸭子听雷茫然不觉。
　　“我想出去一下……”
　　“不要走远哦。”
　　随口应了一声，乐俊的心思还在舞台上的表演中。
　　“……嗯。”
　　居然只有这样而已？我耷下肩，只得怏怏地独自走出帐篷，从那个昏黑的空间里一下子站到阳光下，感觉简直像是再世为人。回头看看，还在咦咦哦哦的那方空间，我决定把这种莫名受欢迎的演出盛况归结为“群体臆症”所致。
　　既然出来了，就随便走走好了。
　　反正演出还要很久的样子，只希望我再回去的时侯，不要发现那个人还在台上大马猴样欢快地蹦来蹦去。
　　“应该是这边吧？”
　　“不不不……也可能是那边。”
　　站在路口反反复复徘徊了很久，我终于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我迷路了？
　　——我迷路了！
　　郁闷……不过是个小小的县城，有必要修得这么复杂吗？又不是蜘蛛精的盘丝洞，搞这么多路口也不怕麻烦。
　　抱怨归抱怨，总还是要找出来时的路才行。
　　只是我穷目远眺，也无法分辨出究竟哪一条路，才是刚才走过的地方。
　　这种时候，不耻下问是最好的办法了。想到这里，我开始着意留心周围途经的路人，最好能找出一个可靠的老实人来问路。运气好的话，还可以顺便帮忙把我带回去。虽然一样是带路，所托非人就糟糕了，万一落入坏人手里……
　　警觉地注视着来来往往的行人，一些是看起来就对别人漠不关心的，另一些则是我信不过的类型。
　　“啊——！”
　　短促的一声惊呼，我终于找到100％合适的人选。
　　“大叔！前面的那位大叔，请等一下。”
　　见那人没什么反应，我拎起裙摆三步并作五步地冲了上去。
　　“麻烦请停一下！”
　　那人终于注意到我的呼声，疑惑地回过头。
　　“你是在叫我吗？”
　　“呼——呼呼——没、没错，就是在叫你啊，大叔！”
　　“大、大叔？”
　　把包裹严实的男人愣了一下，面色尴尬，磕磕巴巴地说道。
　　“你叫我大叔？”
　　“怎么？有什么不对的吗？”
　　“不……也没什么。”
　　他脸微微红了红，低头问道。
　　“有什么事情吗？”
　　“我想问一下，到朱旌演出的地方要怎么走？”
　　“朱旌……演出？”
　　困惑地皱起眉头，男人朴实的面庞僵直住。
　　“那是在什么地方？”
　　“……”我如果知道，还问你做什么。
　　“对不起，好像没能帮上忙的样子。”
　　见我垮下小脸，男人也是一副困窘的表情。
　　“如果可以的话，我帮你找找看好了。”
　　“没关系啦，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
　　随意挥了挥手，我转而反问道。
　　“你也迷路了吗？”
　　“诶……？”
　　“是迷路了没错吧？所以也不知道朱旌演出的地方。”
　　一脸同情地看了看眼前五大三粗的男人，这么大的人还会迷路，真是可怜的家伙。难怪从刚才起就一直苦着脸，找不到路的确是很辛苦呢。
　　“其实……”
　　“无所谓了，没什么可值得不好意思的。”
　　“我不是……”
　　“明白明白，你不是不好意思嘛。”
　　了然微笑着踮起脚尖，难兄难弟般拍了拍对方的肩头。
　　“我完全理解你的感受。”同是天涯迷路人，心有灵犀一点通嘛。
　　尽管我坚持说不必介意，这位老兄的样子始终显得有些紧张。
　　这种状况，一直延续到一个小女孩忽然出现在我们眼前时，才总算得以缓解，我所谓的缓解，是指男人的脸色终于从苦酱菜变成了黄连羹。
　　“主上……”
　　“你到底在做些什么！太慢了！”
　　“对不起……”
　　“说什么对不起，这样就无所谓了？需要那么久才买到，让我一直在这里顶着太阳晒得要命地等，难道不是你的错吗！”
　　“是我的疏忽……”
　　“喂喂！等一下啦！我说，这是怎么个状况？”
　　睁大眼睛看了看一副颐指气使架式的小丫头，又看看一旁好像受气的小媳妇一样唯唯诺诺的大叔。谁来解释一下好吧，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受气包老爸 & 坏脾气小公主？
　　恶质小主人 ＆ 忠心耿耿的奴仆？
　　跋扈小女友 & “气管炎”男友？（= =||）
　　“你又是谁！”
　　冷冷瞟了我一眼，女孩的表情倒是显出几分威严。
　　“在问这种问题时，至少应该要先说出自己的身份吧？”
　　莞然微笑着对视上女孩的眼神，面对对方陡然提升的威势，我半点不予相让。
　　“你说呢，zhǔ shàng小姐？”
　　叫做“煮上”？真是奇怪的名字……
　　“我不叫主上！”
　　女孩咬牙切齿地横目道：“没礼貌的家伙，搞清楚站在你面前的是谁！我是珠晶！”
　　“主上……”
　　与此同时，旁边的大叔焦急地跟道。
　　“朱旌？”
　　我疑惑地倾过头：“你原来就是朱旌啊。”
　　听我这么说，女孩有些懊恼地贝齿轻咬下唇，大叔的表情也变得严肃，隐隐带着几分紧张地关注我的一举一动。
　　双手握拳击掌，我开心地跳起来：
　　“那正好，快告诉我你们表演的地方要怎么走？”
　　珠晶
　　说完我就发觉对面两人的表情，忽然间变得很古怪。
　　“你说的朱旌，是指流浪艺人吧？”
　　女孩眯起眼睛，忿忿然看到我茫然不觉地点了点头。
　　“我才不是那个朱旌！让你的流浪艺人去见鬼！我的名字叫——！就是供王的那个珠晶，听明白了没有！”
　　“主上！”
　　大叔惶急不安地看一眼我，一脸不知所措的神情。
　　喂喂——搞错没！看我做什么，是你家女娃娃说错话，就算是供王怪罪下来也不干我什么事哦。
　　摆出全然无辜的表情回应对方的目光。我刻意仰起面孔看了看天空，小声喃喃自语地嘀咕道：“呸呸呸，童言无忌，大风吹去～人老了耳朵就是不好用，一阵风吹过我可什么都没听到的说……”
　　见两人还是神色不安，我只好打开天窗说亮话。
　　“放心吧！我知道你只是无意间提到供王的名字，就算以后有什么人问起，我都会坚持说自己什么都没听到的。只是名字相似而已，又不是杀千刀的大罪，不需要这么紧张啦～难道就因为有麒麟，就不许我叫麒麟了吗。”
　　“你叫麒麟？”
　　珠晶先是怪怪地看了一眼旁边的大叔，然后转而问我。
　　“拜托！那种事当然不可能……怎么会有那么白痴的事情。”
　　翻了翻白眼，我无奈地说道。
　　“只是打个比方，比方而已呀，麒麟那种烂名字还是留给奇怪的东东用吧。”
　　“奇怪的东东？”
　　“奇怪……(=_=)”
　　闻言，主仆二人一起扭曲了表情，而后珠晶忽然间捂住肚子笑弯了腰。
　　“哈哈哈～～～说的没错，的确是奇怪的东东！”
　　“主上……”
　　“我说你只有这一句台词吗？”
　　“什么？”
　　“你一直在主上来、主上去，话说回来到底要‘煮上’什么？”
　　敦厚的面孔顿时僵住，讷讷半晌也没说出话来。
　　不想说就算了，摆出这种表情倒好像是我在欺负你一样，欺负老实人可是要天打雷劈的大罪哦，不要陷害我好吧。
　　“喂，你是赣县的百姓吗？”
　　“你看我像这里的百姓吗？”
　　女孩瞪大眼睛盯著我：“是我先问的你！”
　　“7～ 我年纪还比你大呢，怎么不见你尊老爱幼。”
　　忿忿看了我一眼，珠晶撇了撇嘴角一副满不情愿的样子。
　　“你到底是什么人，居然连我是谁都不知道？”
　　“这个问题应该我来问你才对吧？我干嘛要知道你是谁。”
　　“海客，你是海客没错吧？”
　　“……（汗）才没有那种事！”
　　虚张声势地大声回应后，我鬼祟地偷眼看看对面二人。
　　总不会是有什么地方被看出纰漏来了吧？
　　我的脑子开始飞速转动起来，什么杀人灭口、沉尸海底之类的暗黑想法一个接着一个踊跃发言，连我自己都感到震惊，原来关键时刻我也可以如此腹黑，果然狗急了会跳墙，兔子急了照样咬人。
　　“原来是就你搞乱了我的国家！”
　　女孩的气势汹汹的小脸一下子逼近到我的眼前。
　　“承认自己是海客有那么困难吗？藏头露尾的家伙不才是应该觉得羞耻的，连自己的身份都会觉得耻于承认，那还有什么活下去的价值，不过是苟且偷生罢了。像这样的家伙，就算是流落到异乡孤立无依，我也不认为有什么值得同情的地方！”
　　冷汗从额角悄然淌了下来，有一刹那我几乎被这样凌厉的眼神逼得后退无路。
　　但我很快醒悟过来，这种时候可以选择的只有一条路——打死也不承认！
　　“都说了我不是海客！”只不过是山客而已，天地良心我没说谎。
　　“真的吗？你敢说你不是！？”
　　女孩斜过眼角乜斜我一阵后，见我更加理直气壮地停直了后背，于是无趣的收回了目光。
　　“不是就不是呗，你的旌券呢拿来看看。”
　　不是吧……你还真当这是你的国家，你是这里的供王殿下呀？你说看就看，那我岂不是很没面子。
　　我心念一动，脸上浮现出笑吟吟的表情。
　　“我干嘛要拿给你看，给你看好让你用名字拿住我吗？”
　　“拿住你？”女孩的表情不解：“那是什么意思？”
　　“这样好了，你帮忙送我到朱旌演出的地方，我就把旌券拿给你看。”
　　无本万利的买卖，多做几次也无妨。
　　嘻笑着看着眼前女孩沉思的表情，我发觉自己不是一般的天才，这样都可以哄住别人帮忙。干得好，牧雨！
　　“去帮她找找看那个地方。”
　　“主上……”
　　“这是命令！”
　　一脸委屈地看了我一眼，大叔转过身去小声嘀咕了一句，便又转回来继续木立一旁。
　　=_=|||……敷衍了事的我就见得多了，像你这么明目张胆偷懒的到是第一遭遇到。都像您这样随便咕哝两句就能解决问题的话，大家都不用做事了，天天蹲在墙角唧唧咕咕不就好了。果然是人不可貌相，老实人不可理喻！大叔，I 服了 YOU——
　　消极怠工，这绝对是在糊弄事！
　　让我惊讶的是刚才还一副恶主人嘴脸的女孩，这一次竟然什么反应都没有。
　　主仆同心其懒断金，当我是傻瓜可以随便应付一下了事吗？
　　“我说……还是我自己去找好了。”
　　“诶？等一下就会有消息了，难道你信不过我……他？”
　　说到信不过的时侯，女孩迟疑了一下直接把罪名嫁祸给了身边一脸憨厚的老实头儿。
　　不是信不过他，也不是信不过你，我是信不过你们两个！
　　明智的没有开口，但珠晶还是从我的面部表情上看出了答案。
　　“算了，反正我也没什么事，陪你一起找找看也无所谓。”
　　“主上！”
　　“大叔……你这句台词会不会出现频率太高了一些？”
　　我闷闷地抬起眼，看了看因着我的话而显现出一脸无措的男人。
　　“我是不知道什么叫煮上，姑且当作是爱称好了。不过你总是这样说一半话，呃，我是说连一半都没说出来，只是叫来叫去是没什么用的好吧？比起叫人，不如直接说出要说的话不就好。如果有人老是叫我又不说到底有什么事，把想法藏在心里留着给我慢慢猜着玩，我绝对会抓狂的！”
　　转头看了看有些讶异地看着我的女孩：“你也是这样觉得的，没错吧？”
　　看着我的眼神里多了几分不可思议，珠晶先前那副满不在乎的浮燥表情渐渐褪去，她意味深长地注视了我一会儿，低下头没有说话。
　　喂～这样算是怎样？
　　满头雾水地看看沉默不语的女孩，又看看若有所思的大叔，我有一种丢出骰子，却不见有人开盅的尴尬。
　　只得摸了摸鼻子，讪讪道：“现在是向遗体默哀时间吗？”
　　“决定了！你来做我的女史吧！”
　　“主上！”大叔一脸惶急地叫道，见女孩扫过的严厉眼神又鼓起勇气继续道：“我、我不赞成主上这么随便的决定！”
　　说完才如释重负般，吐出一口长气。
　　“嘻——只是玩笑而已！”
　　女孩随意地轻轻拍了拍手：“我还是习惯这样的谈话方式，以后就保持这样的状态好了。”
　　笑谑地瞥一眼男人听完后重新变得有些紧绷的面孔，珠晶也放轻松地出口长气。
　　“记住这也是命令！”
　　大叔和女孩彼此互相交换了一个奇怪的眼神，我则是鸭子听雷“轰轰轰+呱呱呱”，根本半点摸不着头脑。
　　我是不介意你们在这里眉来眼去眉目传情啦，可最少要估计一下观众的心情吧。
　　这里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的状况吗？
　　“是嘛，散场了吗？”
　　忽然间大叔作出侧耳倾听什么似的样子，又小声说了几句后转向珠晶和我。
　　“已经找到朱旌的演出场地，可以带她过去了。”
　　诶诶诶！怎么做到的？！
　　我惊讶地把眼睛瞪得比铜铃还要大：“你怎么知道的？”
　　无线遥控？手机短信？远程直播？难道，总不会是……武影忍者吧？
　　好奇的探究眼神四下飞快地扫过，我并没有看到有忍者出没的痕迹，还是说他们实在是太厉害，我还madamadadane？
　　“呐呐！是不是千里传音，一定是千里传音对不对！”
　　一脸“我很崇拜你啊，大叔！”的表情放大无数倍后，清楚无比地呈现在还没有反应过来的男人眼皮底下不到一厘米处。
　　“教给我吧！我可以拜你为师！我保证会传承你的衣钵，把师门发扬光大的！”
　　“呃……”
　　旁边的珠晶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幕，见自己的仆人脸色通红几欲燃烧，只好勉为其难站出来为之解围。
　　“不是什么千里传音啦！”
　　“诶——”我拉长声音，明显是不怎么相信这样的解释。“不要这么小气嘛，相信我，我绝对是好学生！”
　　“你……反正我说不是就不是！”
　　“你说不是就不是？恶霸地主南霸天，不讲理的蛮横小女人……”
　　伴随着我自言自语的小声碎碎念，珠晶的脸色也变得“红润”起来，血气全数上涌到了头部。
　　“你这个家伙！竟然说我是蛮横小女人！”
　　“哦，的确是我的不对。我不该说你是蛮横小女人，明明就是任性胡闹的小孩子。”
　　半点没有悔过心的我，还是满面无辜地望着对面怒火中烧的女孩。竟敢阻挠我的拜师大计，让你知道什么叫“最毒莫过女人舌”。
　　“你才是小孩子！”
　　“至少我比你大！”
　　“哼，谁知道是不是真的比我大！”
　　“我有胸，你有吗？”
　　“你那也叫胸吗？我怎么看不到！”
　　“有就是有！我说有就是有。”
　　居然踩到我最大的痛脚~>__<~”
　　“……”
　　乾县
　　离开赣县，和乐俊一路向东北方向行进。
　　终于到达的时侯，离春分日还有将近半个月时间。
　　恭国与金刚山相通的令乾门，就位于城市的东南角。到了这里，可以说已经是进入黄海前的最后一站，所差的只剩下耐心等待令乾门的开启。
　　没有了赶路的压力，顿时觉得轻松许多。
　　“升山的人还真是很多啊～”
　　看着舍馆（旅店）外的主干道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往复经过，我由衷地感觉到强大的竞争压力。
　　“那些并不都是升山的人群呀。”
　　“诶，不是吗？我还一直在担心这么多王的后选，麒麟挑到眼花也来不及看完。”
　　“呵呵……”
　　摸着耳朵笑了笑，周围人的善意的哄笑让乐俊有些不好意思。
　　“其实这里聚集的，很多都是准备进入黄海捕猎的朱氏。”
　　“捕猎——？！”
　　听到有这么有趣的事情，我立刻双眼放光，从凳子上直直跳了起来。
　　“我也要去！”
　　幻想着自己骑上威武彪悍的高头大马，再带上一群活蹦乱跳、到处乱窜的猎犬，潇洒倜傥地穿梭于茂密树林中，那感觉肯定是乱爽一把的！
　　“小姑娘，那可不是你该去的地方！”
　　鸣雷般的大嗓门，在我耳边炸响，一个身材魁梧骠悍的男人近在咫尺边。
　　“我、我、我……”
　　关键时刻，我的舌头又开始不听话地搅缠成双层肉卷。
　　“哈哈哈——只是说话就会被吓到，这种程度也要去黄海吗？”
　　“乱讲的！谁被吓到了！”
　　我这个人有个不大不小的坏毛病，被欺侮都没问题，就是最受不了别人激我。
　　直接跳上板凳与对方视平线保持水平后，我瞪大眼睛道。
　　“去黄海升山需要你批准吗？”
　　“哈？那怎么会……”
　　“麒麟有说过，不见小姑娘吗？”
　　“这……倒是没有……”
　　“那麒麟有说小姑娘不能当王吗？”
　　“……没有。”
　　站在恭国的地盘上，的确没有人敢说小姑娘不能做王，毕竟现今恭国的主上——供王珠晶，正是以12岁稚龄登上王位的小女孩。
　　“哼，那不就得了。记住啦，宁欺白头翁，莫欺少年穷！”
　　“啪啪啪，说得好！”
　　听到有人鼓掌喝彩的声音，我嚣张的气焰顿时垮下去。
　　回头看，原来是个样貌姣好的年轻男子。
　　“原来是……”
　　似乎乐俊认出了眼前的这个人，正想拱手说些什么时，却被对方拦了下来。
　　“好久不见了，乐俊兄。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
　　“呃，哦……是啊。”
　　“他是什么人？”看乐俊的表情，就知道有问题！
　　“你是说利广啊，他呀……”
　　抬起手反复揉捏自己的大耳朵，乐俊一副很是踌躇的样子。
　　看起来这个家伙的身份很不简单哦，我心里约略有了个底。
　　“你也是来升山的？”
　　“我？呵呵，我是奏国的百姓，怎么可能来参加巧国的升山。”
　　哦～原来是奏国的（鬼知道奏国在哪里……），不过这样我就放心了。
　　看他长相英俊，谈吐举止又颇为得体适度，就知道绝对不是普通百姓。要是这位利广兄真也插上一杠，还很难说最后鹿死谁手呢……
　　况且我有听说，巧国的麒麟是女的（奇怪，不是应该说母的吗==），既然是女生就很可能会喜欢上这种唇红齿白的英俊小生。若只是谈谈情跳跳舞也就罢了，万一少女春心大萌，来个天雷勾动地火（人兽恋？），顺便把王位也陪嫁过去，那可就大糟特糟了！
　　这边我正胡思乱想，舍馆的小厮忽然跑了过来，看样子倒是很恭敬。
　　之前怎么没见他对我们点头哈腰？果然这个家伙不简单。
　　心下暗自猜疑，我看了看乐俊，也是一脸肃然起敬，很显然是了解对方底细的。难道这个什么利广，会是奏国的王公大臣？富商巨贾？手握兵权的铁血大将？
　　该不会是什么微服私访的恶搞戏码吧，怎么可能啦，哈哈哈——
　　此时我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猜测事实上已经非常接近真实答案。
　　“客人，您的骑兽要单独放在一处吗？”
　　“如果可以的话，那样当然是再好不过。伢潠的脾气不太好，能隔开也少一些麻烦。”
　　“是，我明白了。”
　　看小厮又匆忙跑出去，利广从背后叫住他。
　　“还是我亲自去牵好了，免得它认生耍起脾气来。”
　　抖了抖耳朵，我的好奇心像热气球一样迅速涨大飘了起来。
　　伢潠……
　　是他骑兽的名字吧。
　　在来乾县的路上，乐俊先前的骑兽跑掉后也有租来一匹孟极代步，不过外表看起来像只白色豹子的孟极，事实上完全是豹身其外、鼠胆其中，温驯随和到了极点不说，还有些笨笨憨憨的，和他的临时主人（乐俊）倒是很般配，有机会我还是想看看真正威风八面的骑兽之王——驺虞。
　　“万岁～真的是驺虞呀～！”中大奖了～
　　“危险——”
　　“小雨——”
　　乐俊和利广的大吼同时传来，中间还夹杂有其他人的惊叫。
　　不过接下来的一幕，让众人都傻了眼。
　　“超级KAWAI（可爱）的说～又软又舒服～”
　　看着我癞皮狗一样，在比我瘦小的身体至少要大上两倍的驺虞身上滚来滚去，所有人包括骑兽的主人利广，都齐刷刷倒吸了口凉气。
　　不是吧，这样都可以——？？？
　　此时，众人心底都不免犯起了嘀咕，这真是传说中骑兽里最凶猛的驺虞？还是只不过是长得很像，其实完全是不同种类的其他动物？
　　只有利广非常清楚，这只黑底白色条纹的大家伙不但是驺虞，而且是一只异常凶猛、尚未完全驯服的危险份子。然而就连他自己也无法解释清楚，为什么一向对靠近自己的人都会狂吼施以利爪的伢潠，怎么会像只小猫一样老老实实驯服在小女孩的手中。
　　“哇啊——别靠过来！！！”
　　有胆大的人战战兢兢地慢慢靠近这一人一兽，然而尚在五步之外，便被猛兽丢过来的恶狠狠瞪视吓倒，一屁股坐在地上，半天也没能爬起来。
　　“不可以这样哦，乖乖不要乱动。”
　　根本是把驺虞当作是大软沙发，直到此刻我仍旧完全没有半点危机意识。
　　多年来的经验告诉我，还没有什么动物会对我主动发起攻击，即便是以凶猛著称的獒犬，遇到我也会变成乖乖的小家伙。这就是动物缘好得让神嫉妒，我总是很乐天地这样认为。
　　不太甘心情愿地唔哝了两声，伢潠还是听话地趴下来，乖乖任由我拍拍它的大脑袋。
　　这个动作……（好像在安慰小狗……）
　　利广无可奈何地苦笑，看来自己遇到了特别的存在也说不定。
　　在舍馆围观人群有意无意地谈及下。
　　“乾县来了个能降服驺虞的女孩”的消息，以快得惊人的速度在整个县城播散开。
　　我并不以为这是什么大事件，乐俊却显得很苦恼。
　　“还是不要去了吧？”
　　“都到这里了干嘛不去。”
　　我的不以为然，和乐俊的怔忡不安形成了鲜明对比。
　　关于朱氏领头人莫名奇妙的邀约，我实际也没多大把握。不过想来总不会是什么坏事，就算是坏事，也大可以溜之大吉。再不然还有利广，大靠山就是好用，实在混不下去，拐走他家伢潠一起浪迹天涯也不错。
　　我老神在在地想着，乐俊的脚步却是越来越沉重，好像没什么精神的样子。
　　“让我去降服野生的妖兽？”
　　椅子还没坐热，一口茶便直喷出去。
　　真想用茶杯砸开对方的脑袋，看看里面灌的是不是水泥。
　　像我这种连一只正经像样的妖兽都没见过的无知小孩，居然会被要求去协助别人做降服工作？就说是无知者无畏，死的滋味我还是清楚明了的！
　　嘴角微微抽动，我斜眼看了看了几天前还在鄙视我这个小姑娘的大块头老哥，
　　“你不是说，黄海不是我该去的地方吗？”
　　“……是我搞错了。”
　　爽快的认错固然好，不过他顺从的态度，只能让气不打一处来的我更加气闷。
　　“你们的确是搞错了些什么！我根本不是你们需要的那种人才！”
　　“请不要激动，有话坐下来慢慢讲。”
　　领头人连忙站出来打圆场，我这才悻悻从凳子上跳下来。
　　没办法，个子矮又要地位平等，不得不用些特别道具……
　　“呐……我说你们真的是搞错了。虽然我和伢潠是比较熟一些，但那是个人交情啊，并不代表我就一定也能降服妖兽。So……定理不成立！你们还是另请高明吧。”
　　撇了撇嘴，我心烦意乱一口气灌下了整盅茶水。
　　妖兽啊！那可是妖兽，不是什么小猫小狗。
　　来的路上就有听乐俊提起，妖兽需要捕捉、降服后才能成为骑兽，降服妖兽的过程极其危险，有许多捕捉骑兽为生的朱氏都会因此死掉。
　　我虽然外表看起来大大咧咧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但也绝对不是傻瓜！
　　让我去降服野兽？就我这身带骨肉，吃下去还不够它慢慢剔牙的呢。
　　NO SAFETY，NO WAY！
　　“请听我说，我也知道自己的要求有些过份。”
　　不是有些，是非常！我挥了挥手，示意旁边人继续加满茶。
　　“实不相瞒，我们这支队伍在朱氏里是比较弱的一群，除了年纪还小的就是些上了岁数的人。”
　　汗……这样还要去？
　　我端详着手中的杯子，只要看看用来招待客人的茶杯都有着边缘残破的缺口，就可以想象到这群人混得有多惨。难怪会来找我，老人、孩子，再加上我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差不多可以构建起一个完全意义上的弱势群体了。
　　然后呢？要大家一起找妖魔开康乐会么？
　　无视我越来越难看的脸色，领头人还在絮絮叨叨说下去。
　　“其实我们也并不是要求你参加捕捉，只是希望在降服的时侯，可以从旁给予协助。”
　　领头人看看我，一副为难的样子。
　　“为了运送捕捉到的妖兽，经常有人受伤。如果可以尽快降服，大家也不必一直提心吊胆的。”
　　说着他掀起旁边一人的衣衫，那是个看上去只有十一二岁的小孩，然而就在他还不及常人肩高的瘦小身躯上，竟然满布令人战栗的伤痕累累。
　　两道纵横狰狞交错的疤痕，更是高高隆起在他的皮肤肌理之上，仿佛两只触目惊心的蜈蚣横卧在孱弱的胸腑前，直要噬咬开幼嫩的身体强行钻进人的腔腹里似的。
　　身边发出嘶嘶吸着凉气的声音，我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
　　片刻后，等我终于从耳鸣目眩的震惊中恢复过来时，身边的乐俊正甚为不安地注视着我，而不远处的朱氏和他们的领头人，则是一直不断地在说着感谢的话。
　　——虾米？我答应了？！什么时候答应下来的！？
　　呜呜……有冇搞错……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居然在这种时候一时冲动，头脑发昏下说出“我答应”来。
　　进发
　　春分日，正午时分到来前，令乾门外早已经聚集了无数多的人群。
　　不大的广场上闹闹哄哄的人满为患。知道的是在等门，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菜市场搬家到了这边。
　　托我一时头脑发热的福，这次升山由先前不足30人，迅速扩大到足足五六十人的庞大队伍。
　　当然，对于这点没有人会想抱怨什么。毕竟黄海可不是什么洞天福地，有的是成群的妖魔出没其中，像人类这种渺小无力的生物，也只有聚集在一起才稍稍多一点安全感，队伍里的人越多也就意味着安全系数随之大大提升。
　　要知道，这次升山已经是巧国第n次的选王之行。
　　巧国的玉座足足空了有二十多年之久，选择去升山的百姓早已从开始的泱泱大军，迅速锐减到现在屈指可数的零星几人。大部分巧国百姓都已经对历经十几年、几十次升山还没能选出王的现任塙麟失去了希望，认为也许终其一生也不会有真正的王登极。
　　所以在这种时候还能召集到如此多人同行，实属难得。
　　藉着等候的空闲，乐俊一直在努力帮我恶补常识。
　　谁叫我刚才对着令乾门上的图案感慨良多，大言不惭地评论着麒麟原来长得这么奇怪，居然还有翅膀，云云……直到让周围人笑痛了肚子，才知道自己闹了个误把冯京当马凉的大糗，令乾门上印刻的那只凶神恶煞的丑八怪，原来是叫做“天伯”的灵兽。
　　嘁～知道天伯很了不起吗？我还见过恐龙……的化石呢。
　　“等一下，你刚才说30年选不出王，麒麟就会死掉？”
　　惊讶地顾视对方，我几乎开始同情起这种可怜的仁兽，不成功便成仁吗？真是乱没天理的。
　　“是那么说没错，不过……总是会选出来的吧……”
　　乐俊的表情有些忧伤，低下头去小声喃喃自语着。
　　“巧已经荒废很多年了，再这样下去，百姓们的生活只会越来越艰难，所以一定会选出王的吧。不管怎样一定会有王出现，一定会的……”
　　他像是极力要肯定什么似的来回重复了几遍，最后语气还是渐渐低落下去。
　　“对不起……”
　　“小雨不需要道歉的呀，这又不是小雨的过错。”
　　林牧雨——这是我原先在那边的名字，乐俊总是习惯叫我小雨，而我更喜欢叫他大老鼠。
　　此刻，虽然乐俊还像以往那样温和地叫着我的名字，总感觉他和平时乐观镇定的他不太一样。
　　“嗯。虽然是那么说，总有种很抱歉的感觉。”
　　“其实不需要为我担心呀，我知道小雨是个善良的小孩。”
　　“只是大老鼠会这么觉得而已……”
　　感受到乐俊在我头顶温柔摩挲的动作，我享受地眯起了眼睛，有意无意地小声道。
　　“如果大老鼠是王就好了……”
　　“那种事……我倒是从没这样想过，只是想自己无论如何也要亲眼看看巧的麒麟。”
　　乐俊忧郁地仰起头看了看天空，那里并没有王，也没有麒麟的身影。
　　我不知该怎样安慰他，事实上安慰别人一向是我的弱项。
　　“麒麟……一定长得很凶吧？”
　　我第一时间想到的形容词是“恐怖”，但想到乐俊对麒麟的无尚尊崇，这才又勉强咽了回去。
　　画册上的麒麟我不是没有看到过，大多是面目狰狞、呲牙咧嘴，有的还会喷火……就算是偶尔见到那种卡通版的麒麟，大多也只能用丑陋来形容。吓，想想看都会起一身鸡皮疙瘩的东西，不知道王和麒麟生活在一起会不会每晚都被噩梦惊醒？
　　思及至此，我暗中下定决心，如果我当上王一定要敬麒麟而远之。
　　“很凶？不会很凶的样子呀。”
　　踌躇似地的想了一下，乐俊抖动着胡须缓缓说道。
　　“看到时的感觉应该是很神圣的，等小雨见到就会知道。”
　　那个……我可以申请不看吗？
　　神圣的东西不代表就不会很可怕，丑丑的神仙也不是没有，比如——猪八戒= =。
　　我原以为自己只是紧张过度，所以才会特别不情愿真正踏上黄海之旅。
　　但就在令乾门打开的同时，我已经后悔自己有答应要去升山。
　　妈妈咪啊！天伯（守护令乾门的灵兽）的叫声好恐怖喔，样子也是又老又丑又猥瑣的，身上缚着的铁链叮当作响中，不时闪烁出耀眼的白色厉芒。
　　如果是没有危险的又怎么会被用铁链锁起来？
　　更让我感觉不安的，是他看我时的眼神，那是一种黑黢黢的很是蜃人的锐利目光……
　　悄悄打了个寒战，我凑近到乐俊身边紧紧贴上去，暖烘烘毛茸茸的感觉让我稍觉放心。
　　“哈哈哈——不用害怕，天伯是善良的灵兽。”
　　暂时充当刚氏（升山路上的护卫）的朱氏领头人朗声大笑，大手一挥道：“出发吧！”
　　通过高大的拱形门洞时，我几乎是半黏挂在乐俊身上。
　　虽然是在正午炽烈的阳光照耀下，天伯黑洞洞的眼神还是让人不寒而栗。行出不多远，我便只觉手脚发软、汗出如浆，多亏另一位朱氏大叔注意到我的异样，把我一把提上天马（骑兽的一种）宽厚的背脊，这才算是暂时为我解了围。
　　马行急速飞也似的蹿出，几十步外我仍能依稀感到天伯焦灼在我后背上的深暗视线如影随行。
　　手心的冷汗浸湿衣角，我终于还是没有勇气回头。
　　“小雨。不要紧吧？”
　　穿过长长的峡谷和其后阴冷刺骨的隧道，熙熙攘攘的队伍最终到达了城塞内部。
　　刚一停下来，乐俊便在第一时间站到了我的面前，看得出他很是有些忧心忡忡。
　　“嗯。还好。”
　　甫自离开天伯的视线范围之外，额角锐痛的感觉立刻好了很多，虽然现在回想起来还是有些后怕，最少不至再有什么过分的失态表现。
　　我心有余悸地小声问道。
　　“那就是灵兽吗，和麒麟一样的灵兽？”
　　“唔。虽然都是上天派下来的，但麒麟实际上是神兽，要比天伯还要有力量！”
　　乐俊说的很认真，我却从骨子里再次忍不住发颤。
　　“是吗……”
　　那就是说，比其刚才的东西，麒麟还要更可怕了！~>_<~
　　“真的不要紧吗？如果太勉强了现在回去也还来得及。”
　　“绝对不要！”
　　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有如此强烈的反应，但只要一想到还要再次经受天伯阴森恐怖目光的洗礼，我倒是宁可去面对还不知道究竟是怎样的麒麟。反正实在不行，大不了闭上眼睛走过场好了，应该没人会介意我闭着眼睛上香问讯天意吧？
　　反正天帝是偷窥狂，他老人家记得睁着眼睛看清楚就好……
　　城塞的内部尽管是极其简陋的，却有着远远超出我想象的大量军士。
　　“需要这样多人的防范吗？”
　　我无法想象所谓的妖兽到底是多么可怕的东西，即使是灵兽其实不也只是外表干瘪的老头子？
　　回想适才见到的天伯，我不禁对这里的戒备森严产生了怀疑。
　　军费开支会很庞大吧？
　　还是说供国已经富裕到一定的程度，打算什么时候心情好就入侵一下黄海玩玩？
　　这绝对是在浪费纳税人的钱！
　　抬头看了看掠过顶篷上方巨大的黑影，乐俊很无奈地点点头。
　　“对手是妖魔，也只能是这样了。”
　　“妖魔……”
　　我也随着他的目光抬头望望上空，随即失声惊叫：“等一下！你不会是想说、说……上面飞来飞去的那些都是妖魔吧？那些黑乎乎的影子就是妖魔？！”
　　乐俊奇怪的看了我一眼。
　　“小雨不知道么？那些就是空中的妖魔呀。”
　　FT——吐血亡！
　　从来没有人告诉过我妖魔有长这么大只啊！我还一直以为那是飞机呢……
　　对了，这里是没有飞机的，当然只可能是妖魔。=_=||妖魔不是应该像妖兽（以骑兽论）一样，都是正常大小，最多是比马长一点高大威猛一点，英俊潇洒一点么？
　　怎么也想不到妖魔竟然有轰炸机，不不不，比轰炸机还要大得多吧！
　　我估量着落在篷顶的黑影大小，久久乍舌不下，喂……我说大家现在反悔还来得及吧？
　　想是这样想，等我真正反应过来的时侯，已经没有再多言的余地。
　　从驻扎守军的城塞出去，就是真正意义上荒芜人烟的黄海了。
　　在此之前，我也有无数次幻想过这片世外之地的样子。
　　只是万万没有想到，迎接我们的居然是一股满是腥臭味道的空气。更有甚者，入目之初竟是一座堆积如山的怪兽残骸。腐肉、血腥、加上红彤彤黑乎乎一片的景像，这种视觉上无与伦比的冲击震撼力，让我直觉地作出了完全忠实于身体的本能反应。
　　“呕——”
　　“小雨怎么了？！”
　　“等、呕——”
　　弯下腰痛苦地干呕半晌，随着如倾的眼泪哗啦啦流下来，我几乎要把残存的胆汁都一并吐出。
　　愕然怔愣住的领头人和乐俊都只得手足无措地在一旁扶住我，至于其它同行的升山者和他们所属的刚氏们也都纷纷投过来注目的眼神。
　　更有几人很是怜悯地摇了摇头，为同伴中有如此不济者而不禁叹惋。
　　太可怕了！
　　怎么会有这样的事情？！
　　我对自己看到的一幕，很难用第二种说法来形容，这根本就是屠杀！一场彻头彻尾的单方面的屠杀，而且在屠杀之后又用公昭示众的方式亵渎了无辜的尸体。除了当初看到日本屠鲸队在海岸线上陈列密密麻麻的鲸鱼尸体，我还从没有感觉到如此愤懑。
　　眼泪顺着面颊无声的流淌下来，我知道自己什么也不能说。
　　即便是屠杀吧，这里的人们有他们自己的处世法则，我一个外来者是无权表达自己悲伤的。
　　在原先那个世界里，我只知道自己没来由地不喜荤腥。
　　长年的素食甚至让我以为自己其实是很有佛缘的，天生注定合该要做个杰出的尼姑楷模。
　　但像现在这样，只是因为看到尸骨死骸就呕吐不止、泪流满面的情况，似乎还从未有发生过。话说回来，在原先的世界里我也没太多机会看到这么“壮观的尸山”，若真有人敢这么干，市政卫生署的负责人非要跳脚骂娘不可。
　　动物保护协会……在这里是不可能存在的。
　　所以我只有深深望一眼，而后把自己看到的情景永远埋葬、遗忘掉。
　　一种古怪的预感，在黄海之旅开始前已经浮现在我心底。
　　妖魔
　　事实证明，经验这种东西也并非完全可靠的。
　　正在我为自己的过度紧张而感到暗自好笑时，威胁毫无预警地降临到了身边。
　　起先只是一阵类似婴儿啼哭的声音渐近，我还满头雾水茫然呆立的时侯，周围已经炸开了锅。
　　“快！是——！！！”
　　领头人大叔猛然间瞳孔剧烈收缩，随即发出短促而急切的大声呼喊。
　　“都到树下去，不要动！”
　　原本便混乱不堪的人群在这样的警示下，更是乱成了一锅粥，即便是捅了蚂蚁窝也不会比眼前的状况更热闹了。面对这一幕，容不得我再有啧啧感叹的时间，直接被乐俊手忙脚乱地拉到最近的树林里，紧紧贴到了一棵树粗壮的枝干上。
　　“白天视力不好，只要贴住东西不要动，就很难被发现。”
　　这样匆忙的解释，让我不禁联想起一个词——拟态，也想起一种擅长这种表演的动物——尺蠖。
　　不愧是经验积累的结果，连得出来的结论都和自然界最可怜的昆虫有异曲同工之妙。
　　只是不知道找不到树的时候，直接倒地装死有没有用？
　　似乎熊瞎子的眼神也不怎么好，不然怎么会被叫做熊瞎子。
　　胡乱地天马行空思揣着，方才还在远处的凄厉叫声已经逼近到咫尺之遥！
　　我能感觉到乐俊手心里面，不断地在冒出潮湿滑腻的冷汗，也能感受到就在我极为临近处，一声强似一声、急剧加速中的沉重心跳。
　　再看看自己，不但没有出现应当有的紧张与恐惧，反倒是颇有几分莫名期待的感觉。
　　这可是我第一次见到真正的妖兽，希望不会像天伯那样让人感觉失望。
　　不知道妖魔的样子究竟怎样，是会像远古时代的恐龙呢？还是和这里的一切古朴氛围相搭配，老老实实长成中国古代神话里怪兽的样子？总该不会是长着章鱼头的外星人吧，我不认为玄幻因素会很恶搞地在这里忽然间冒出来。
　　随着凄厉的嘶吼骤然停歇下来，我的心跳也开始急遽加速，原因是——兴奋~>v<~
　　刷拉刷拉——
　　能分辨出是叶子被什么物体分拨开，粗糙的表面摩擦下所发出的响动。
　　那样的声音不会有错，就在这附近，很近！
　　来了、终于来了！
　　竭尽全力地睁大眼睛望向声音传出的方向，我疯狂跃动的心几乎要从火热的腔子里跳出来。
　　然而就在此时，一阵跌跌撞撞、急速奔跑所引发的声响在林间另一侧响起，这样一连串不和谐的动静在原本就是静悄悄的林子里，自然很容易地便被凸现出来。
　　糟糕！有人忍不住恐惧自己跑出去了！
　　我的心猛然一滞，垂死的哀号惨叫声随即从不远处传来。
　　声声入耳、裂人心肺。
　　“呼——再待一会儿，应该就没事了……”
　　“什么？！”
　　我不可置信地转过头：“难道不去救他吗？”
　　“……没用的……”
　　领头人大叔面色一滞，阴沉着脸微微摇了摇头。
　　“总会有牺牲，这也怪不得别人谁让他自己跑出去。”
　　我匪夷所思地睁大眼睛还试图想说些什么，但空气中传来的越来越浓重的血腥味，让我不得不紧紧闭上了嘴。很恶心的感觉……想吐。
　　涔涔冷汗淋漓而下，像是快要被抽走身体里最后一丝力量，让我完全没有办法再继续思考，只能虚弱地半靠在粗壮的树干上，就连身边人突然变得僵硬的身躯，也无法使我重新集中精神。
　　——是它过来了。
　　只有这样唯一的理由，才能解释清楚那股越发浓烈入骨的腥臭味。
　　它刚刚杀死了一个活生生的人类，并且很贪心地又看中了躲在枝叶下的我们这几只。此刻它就在距离我的头顶很近的位置上，即便不需要抬头，我也能清楚地感觉到那缕带着阴暗气息的注视。锐利的，箭刃一样的刺痛我的灵觉。
　　额头？额头里有什么膨胀起来，变得剑拔弩张的感觉。
　　不能就这样毫无反抗地死掉，我不是为了被当作食物捕杀才走进黄海的。
　　如果我放弃了，乐俊要怎么办？大家要怎么办？
　　如果可能的话即使是还剩下一线希望，我想活下去，活到可以平安地回到我原先的世界为止！
　　灵台里最后一线清明，让我用尽全身力量不甘示弱地勉强抬起了视线。
　　密密匝匝的枝叶间，是成片成片深暗的阴影，那当然不仅仅只是因为阳光照射不进来的原因，而是还有其他的什么东西匿身其间，正躲藏在黑影的某处角落里定定地直视着我们，用它贪婪的目光不断审视着自己相中的食物。
　　——这就是妖魔？
　　我不确定自己的判断是否准确，但我已经闻到血腥挥散开的味道。
　　虽然它没有立刻展开攻击，但空气中无处不在的令人作呕的铁锈味提醒了我，眼下正是生死攸关的时刻，痛苦也好、晕眩也罢，绝对都不可以有半分松懈！
　　否则下一分钟，我便极可能亲自品尝到自己身体里流动的鲜血的味道。
　　所谓妖魔，应该没有像我这样的素食主义者吧？
　　苦苦支撑自己不要闭起眼睛，虽然清晰无比地体味到对未知事物的那份惊惶恐惧，我还是尽量睁大眼睛继续瞪视着头顶上方看似虚无的空间。
　　然后，我看到了奇异的光采。
　　那是一双黑曜石般晶莹透亮的眸珠，同样地也在专心致志一眨不眨地紧紧盯著我。
　　依旧看不到它的身体，但从眼睛的大小判断，这应该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家伙。
　　尽管如此，我仍不敢有半点放松，还是勉强压抑反胃的感觉，极力试图用自己坚定的目光把对方定在原先的位置上。不可以动！绝对不可以！
　　若此时因为害怕对视，而让它有一点点移动的机会，不管是直接扑下来袭击大老鼠，或是转而对朱氏们下手，我都毫无疑问地永远无法原谅自己的过失。
　　不只是我一个人而已，乐俊他们也都没有移动，他们也在努力睁大眼睛抵抗自己恐惧的心理吧？
　　此时我并没有机会发觉，身边的两人其实早已紧紧闭起了双眼。
　　事实上我已经完全忘记“千万不要去看”的忠告，只是一门心思想着我可以的……
　　时间好像在这一刻凝滞；
　　声音、风、呼吸，所有的一切好像都骤然停止下来，消失不见了。
　　那双黑黢黢的眼睛就是这世界唯一的中心，围绕它全都是黑暗搅缠的、黏稠的、未知的物质。
　　——就这样一直下去也没有关系……
　　黑色的小珠子一眨不眨地直视着我，像要钻进我的脑子里去。
　　——不需要害怕的，我从来没有被动物袭击过。
　　这样想着似乎先前的恐惧变得淡化了许多，我用力咽了口发苦的干沫。
　　——你认为我会被吓倒吗？该觉得害怕的是你！
　　『猪全身都是宝：肉可以吃，皮可以做成鞋子，毛可以做成刷子，就连粪便都可以当成肥料！』
　　默背着小学课本上再熟悉不过的课文，紧绷的心渐渐驰缓下来，变成一阵无所畏惧的轻松。
　　——为什么要害怕妖魔呢？妖魔全身都是宝……
　　肉可以吃、皮可以拿去做衣服、毛可以做刷子，粪便……粪便要怎么办？
　　一直紧锁著我的强大压力瞬间烟消云散，笼罩在周围的低气压也化为乌有。
　　『 堃 兖 』
　　两个模糊但又依稀可以分辨出笔画的大字，没来由地蓦然浮现在我的脑海中，晃动了几下后又像春雪初融般渗透进一片黑暗的底色中，我越是努力想要看清楚，反而变得一片如墨漆黑。
　　该死，那是什么东西？
　　意识渐渐变得模糊，我依然不记得自己有学到过这个词。
　　勾起唇角缓缓阖上眼睛，我终于可以安心地休息，危机已经过去……它离开了。
　　面对妖魔，我居然睡着了？
　　郁闷地嘟起气鼓鼓的脸颊。这实在是太糗了，被妖魔盯到忍不住站着打瞌睡的人，恐怕开天辟地我还是头一个。
　　“哈哈哈——等我睁开眼睛，就发现小家伙正睡得呼呼的。”
　　旁边的领头人大叔还在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讲着同样的事情，周围人的轰然大笑让我简直想就地刨个深洞，把自己的头直接埋进去好了。
　　“总算是逃过一劫！”
　　心有余悸地小声咕哝了一句，乐俊的样子还算平静温和。
　　“不过小雨没事真是太好了。”
　　拜托诶，我都被当成是笑柄了，这也叫做没事，啊恩？
　　“不是说三天以内都不会有袭击发生的吗？”
　　都怪妖魔不好……
　　愤愤然想着，我忍不住在心里不断碎碎念那只可恶的妖魔。
　　——就算不会数数，最少也要到第三天再出现吧！过份！
　　“话是这样说没错，但也有例外吧。”
　　领头人莫宰羊地挠了挠头，反倒是赶过来和他商讨事情的刚氏为他解了围。
　　“但这样的例外真的很少见啊！”
　　“诶——以前你们护送的队伍都没有发生过吗？”
　　“唔，确实是这样没有错！说老实话，这还是第一次遇到。”
　　“是吗……”
　　听完刚氏的话，领头大叔也不由得沉默下来。虽然同样是在黄海里讨生活，朱氏实际很少会加入到升山的队伍里来。如果不是这一次我答应要帮忙降服骑兽，他们多半也早已经和其他的朱氏一样一开始就离开了。因此常走升山路线的刚氏们的意见，从某种角度上看更有参考价值。
　　听他这么说，大家心头都蒙上了一层阴影。
　　只不过才刚刚第二天已经有人员折损，实在算不上是好的开始。
　　即便如此，领头人还是强打起精神，郑重其事地说道。
　　“反正迟早都是要面对的，大家提高警惕就是了！”
　　又特别地看了看我，摇摇头没有说话。
　　拜托，有什么话就直说嘛，这样默默无语算是怎样？我可不打算和大叔您“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的说= =||。
　　“小雨听过一个传说吗？”
　　“是什么？”
　　对于刚氏大叔反常的温柔目光，我戒惧地向后缩了缩。
　　不会是因为我太勇敢，所以想说对我一见钟情、再见倾心那种事吧？
　　“我们刚氏里都流传着一个说法，如果能遇到妖魔又不会遭难的，就很可能是鹏雏。”
　　“诶——”
　　我惊异地拉长尾音：“这种事也有先例吗？”
　　接着，又狐疑的看了看刚氏黑黝黝的面孔。
　　“这位大叔，不会是特意来捉弄我的吧？呐，既然是有传说，那先前一位是哪个？”
　　“好像……好像是现任的供王吧？”
　　供王？珠晶？那个超级辣北北的小丫头？
　　OK！什么都不用说了，我完全明白……
　　难道就没有传说，她还有指责人家妖魔“没有胸”吗？=_=||
　　利广
　　经过了先前一场慌乱，午饭乃至到下午的行程，都在悄然无声中流逝。
　　跟在后面的，不再是滚滚的车轮声，也少了幺五喝六的叱责。倒是有几个愁眉苦脸的刚氏们，带着茫然无措的表情，深一脚浅一脚地缓缓跟随队伍前进。
　　“如果没有雇主了，刚氏们会怎样？”
　　忧心地看了看那几个像是在梦游般的男人，我没有想到第一个去亲自面见天帝大人的，会是那个赶着马车耀武扬威的商贾。
　　也许正应了那句话，越是外表虚张声势的人内心往往是成比例的脆弱。不敢想象那样的人会有勇气来升山，说是没有自知之明还是无知者无畏好呢？我甚至不确定，该为他感到骄傲还是悲哀。
　　冷冷瞟了一眼队尾的几人，领头大叔叹口气。
　　“还能怎样，无非是跟着队伍一起继续走下去，至于到底能走到哪里也只有听天由命了。”
　　闻言，我不禁默然。
　　怎么有种感觉，自己好像是被放到了一只硕大无比的轮盘上面，只能眼睁睁看着周围莫名奇妙的事情发生，同时在飞速旋转中忐忑不安地等待命运对自己的安排。
　　一步天王，一步死亡……
　　这种被人拎着脖子决定未来的心情，实在是乱不爽的！
　　想了想我决定最少做点能做的事情，算是临终关怀也好，我讨厌这种空气里都带着眼泪的味道。
　　“你们，拜托别人说话的时侯不要东张西望好吧，说的就是你们呀。”
　　我皱起小脸，郁闷地看到对面几张迷茫的面孔。
　　“要不要和我们合到一起？”
　　“……你要花钱雇佣我们吗？”
　　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其中一人问道。
　　“如果你看我还能卖几个钱，就等护送完直接拿去称份量分成小块好了。”
　　我对天翻了翻了白眼，没好气地答道。
　　“想傍大款就不用理会我下面的话了，反正你们的肥羊兄已经去见上帝，剩下的事情只是想办法让自己不要那么快去见老板不是吗？”
　　对面几人互相看了看。
　　“你的意思是？”
　　“要就一起走互相有个照应，不然就当我刚才牙疼随便哼哼来着。”
　　一想到自己搞不好比这里的几位还要接近赤贫线，心情恶劣就不用说了。
　　“你……你的意思是，你要我们和你一起？”
　　“怎么？不愿意就算了。”
　　我的耐心也是有限度的，偶尔做好事都会被拒绝是很伤自尊的。
　　本以为自己的一时冲动会被当作空气，结果到晚上吃饭时，我们这边的篝火变得更明亮了。
　　“很少见到像小雨这样主动揽事的呢。”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领头大叔又恢复了笑呵呵的表情。
　　对我自作主张把那几位刚氏请过来的举动，大叔的反应倒是再平常不过。虽然他旺盛的热情，让我很怀疑他是在垂涎人家健壮的身体=_=||，但看到周围人重新振作起精神，我的心情总是晴转阴又阴转晴地兜了一大圈，又回到最初的兴奋、好奇上。
　　因为有了白天突然遇袭的前车之鉴，大家的警惕心都提高到了橙色预警系统以上。
　　当树丛里忽然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时，几乎是瞬间便引起了众人的注意。
　　“是什么！”
　　面对突如其来的状况，每个人的反应各不相同，但看到乐俊瞪大眼睛半天说不出话的表情，我知道自己绝对又成了最引人注目的一只。
　　讪笑着从地上爬起来，摸着鼻子讷讷半晌后，我知道不作出点解释是很难让大家合拢下巴的。
　　“只是躺下休息一下而已，呵呵……”
　　众人的目光还是焦灼在我的面上。
　　“好嘛好嘛，我承认就是了，装死很奇怪吗？干嘛都用看到怪物的眼神看我？”
　　无辜地眨眨眼：“反射神经这种东西是要靠持之以恒的锻炼才能培养起来，要不一起试试看？”
　　就在说话间，本已经平静下来的树丛又是一阵剧烈颤动。
　　“啊——”
　　一声惊呼后，我再次作出让一众观者跌破眼镜动作，直直地向着抖个不停的树丛飞扑过去。
　　“小雨——！”
　　惶急的呼声在身后响起，是乐俊惊叫地想要阻止我冒险的举动。
　　不等他呼声结束，从树丛里刚刚冒出头来的一个巨大物体，已经被我推金山倒玉柱地按倒在地。
　　之后……
　　“嘻嘻～就知道你一定不会丢下我，伢潠最好了～来亲亲！”
　　木立在原地半晌，乐俊终于轻吐出气。
　　“是卓朗君啊。”
　　“卓朗君？”
　　忙着在可怜的大家伙身上打滚的我，没忘记竖起耳朵来听。
　　“谁是卓朗君。”
　　“呃……”
　　乐俊一下子怔住，倒是忽然出现在草丛深处的男人打破了尴尬。
　　“唷！好久不见了，大小姐！”
　　“啊——”
　　呆呆地僵住面孔，过了片刻。
　　“你是谁？”
　　“……我。”
　　像是被人当头打了一闷棍，那个表情古怪的男人顿时张口结舌。
　　“大小姐不会是只记得伢潠，却忘记了身为它主人的我吧？”
　　“哦……是你啊。”
　　随便挥了挥手，倒好像在赶走惹人心烦的苍蝇蚊虫。
　　“你叫什么来着？”
　　男人苦笑道：“说到，大小姐还有印象吗？”
　　“我当然知道你是。”
　　啧啧地上下打量他一番后，我扭头看向乐俊：“呐～卓朗君又是怎么一回事？”
　　看看一旁苦着脸的乐俊，又看看笑容僵硬的利广。
　　“这里有人想隐瞒身份吗？或者说需要穿上马甲才觉得比较踏实？”
　　无聊状抓过发梢摆弄了几下，我返身抱住伢潠，这种时候拐走大老虎沙发是最好的时机。
　　“好孩子，不要和那种藏头露尾的家伙混在一起哦～不如和我在一起好不好？”
　　“嗷呜——”
　　一声长长的既像是痛苦，又像是痛并快乐着的叫声绵长响亮。
　　“那就是答应了？就知道伢潠是好孩子～”
　　看到我不断抱着硕大的虎头蹭来蹭去，利广小声忍笑道。
　　“那个……大小姐，我想它是想说你踩到它的爪子了，噗——”
　　随着我满脸黑线地怏怏移开自己肇事的尊脚，所有人都忍不住失声笑起来。
　　“你是奏国的王子？”
　　我愕然惊叫道：“开玩笑的吧，这怎么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呢？”
　　转头盯著乐俊，见他缓缓点了点头示意这一切都是真的，我不禁更加诧异。
　　“可是你都没有……”
　　“没有？”
　　好看地轻挑起眉梢，利广微笑着望向我。
　　“大小姐想说什么？”
　　对喔，我到底想说什么？
　　倾过头想了又想，我真的不知道身为王子应该是怎样的。没办法，虽然以前在电视上有看到过九王夺嫡什么的，但那毕竟和真正亲眼看到一个号称皇亲国戚的当朝王子的感觉，大不相同！
　　至少我不认为这样嘻皮笑脸的男人，会是理想中的白马王子。
　　虽然他的骑兽是比白马英俊多了……
　　本人嘛……我叹口气环住伢潠的颈项，吊死鬼一样幽幽地自言自语着。
　　“原来你是王子，难怪伢潠对你死心塌地的。”
　　“……好像不是这样的问题吧。”
　　看到利广抽搐的嘴角，乐俊摸摸我的头安慰道。
　　“小雨喜欢的话，以后总有机会得到的。”
　　嗯嗯，用力点了点头。
　　对于这点我从没有过怀疑！没听人们常说：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嘛～
　　被我看中的，当然会全力以赴黏到底！
　　“也许有一天，大小姐会愿望成真也不一定……”
　　利广露齿一笑，顽劣地眨了眨眼睛，转而向乐俊道。
　　“先前忘记问，乐俊也是要去升山的吗？”
　　“嗯。虽然说去升山，其实只是想能当面拜见公（指塙麟）。”
　　“哦是这样，其实我倒觉得乐俊如果被选中，应该会是位不错的御仁。”
　　“怎么会呢……”
　　很是有点羞窘无措地抓了抓耳朵，乐俊低下头小声道：“我只是个半兽呀。”
　　“半兽怎么了，麒麟不也是半兽！”
　　我的话刚一出口，立刻引来乐俊紧张慌乱的神情。
　　“不可以这么说啊！麒麟是神兽。”
　　切，这种态度又来了……
　　每到这种时候，我都郁闷得想要狠狠揪住他毛茸茸的耳朵大吼：神怎么了，神很了不起吗！没有百姓哪来的王，若没有王和天下百姓，要麒麟还有P用，熬来吃吗？！12只穿到一起做烤串给天帝享用吗？！
　　“随便你怎么说好了。”
　　怏怏地低下头踢开脚边的石子，我知道自己再说什么也毫无意义。
　　“小雨……”
　　迟疑了一下，乐俊还是伸出手摸了摸我的头，没再说话。
　　明明也是同样温暖的掌心，明明也是习惯了的轻柔抚慰，我却有种想要大哭一场的欲望。
　　旁边的其他人也都沉默下来，我猜其中很多人未必不是和乐俊怀着同样的想法。半兽怎么可以做王，从他们怜悯同情的眼神里，我读出了这样的意味。
　　只是背转身形的我并没有看到，那个始终微笑着的男人饶有深意的目光，滑过我的背影后轻轻地笑了笑。
　　“不说那些了，可以允许我和你们一起上路吗？”
　　“怎么？卓朗君也要去蓬芦宫？”乐俊抓了抓脸颊，“难道有什么事情吗？”
　　“也不算是什么重要的事，本来只想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抓一只赤虎。”
　　随他话音甫出，周围人都惊异地窃窃私语起来。
　　虽然刻意没有看那边，我还是忍不住支起来耳朵注意大家的动静，听他说抓一只什么什么的，立时勾起我探头探脑的好奇心。
　　在先前世界里，我就对小动物有着莫名的好感。
　　特别是对那些生有浓密绒毛的小家伙更是爱不释手。到这边以后，最满意的也正是形形色色、各式各样的骑兽，当然啦我也喜欢半兽，特别是乐俊毛茸茸的身体，简直是居家旅行必备佳品，抱起来可比玩偶布娃娃舒服多了～
　　“赤虎啊——那是很危险的事情呢……”
　　“就是因为危险，所以才特别有兴趣试试看。”
　　那边众多朱氏们还一脸羡煞的表情，这边乐俊方才忽然间恍悟过来。
　　“刚才大人不是说要和我们一起上路？那样的话……”
　　“不要紧的，因为发现了更有趣的事情。”
　　“诶？”
　　“不，没什么啦。”
　　利广饶有深意地微微一笑：“请不要在意我刚才的话。”
　　王权
　　因为有先前偷听到的支言片语做启发，我又想到了不错的主意。
　　晚上临睡前趁乐俊不注意的当口，我悄悄溜到了半卧在骑兽边的利广那里。
　　“我说你这个家伙会不会太花心了些！”
　　“什么？”
　　“我在说伢潠！说什么想要一只赤虎就跑来这里，那你要把它怎么办？”
　　手指不断戳戳他的胸口，我故意摆出一副凶巴巴的晚娘脸。
　　“你要是敢对伢潠不好，我就带着你家伢潠一起去私奔！”
　　“噗——哈哈哈～”
　　利广哑然失笑：“大小姐真的明白私奔的含义吗？”
　　什么呀！不明白这有什么好笑的，不就是偷偷一起跑掉嘛。
　　见他笑容可掬地轻抚骑兽的头（奇怪啦这个动作好像在哪里见过= =||），我猜想也许是自己太多虑了，像驺虞那种千金难求的高档品又怎么会有人不放在心上。
　　狡黠地转了转眼珠，我决定还是直接切入正题。
　　“捉狼君，你以前自己抓过骑兽吗？”
　　“应该说是吧。”
　　他脸上的笑容不变：“还有我的名字叫卓朗君，或者叫我利广也可以。”
　　“我觉得叫捉狼君比较威风嘛，你有抓到过什么？”
　　“为什么这样问？伢潠就是我亲手抓到的。”
　　咦——没想到你还挺行的嘛！
　　瞥一眼正枕在自己前肢上似睡非睡的驺虞，它也漫不经心地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随即谨慎地蜷缩起先前被我不幸踩到过的爪爪。
　　“这个就先不要了，我是想知道你有没有抓到过这般大小、毛茸茸的东西？”边说着我边用手大略比划出猫的大小，而后睁大亮晶晶的眼睛满怀期待地望向利广：“可不可以也帮我抓一只？”
　　“这么大的……”
　　“嗯嗯，就是这么大的。”
　　我又再次兴奋地比手划脚了一番。
　　“那应该不是骑兽吧？”
　　废话好不好……那么大点的骑兽随便一坐就压成照片了，小心被防虐待小动物委员会告上法庭。
　　“如果是妖魔就不好办了，妖魔是没办法降服的。”
　　“诶——为什么妖魔不能降服？”不是神话传说里，都是讲降妖伏魔的吗？
　　“据我所知，除了麒麟可以折服妖魔成为自己的使令之外，还没有人能抓到活着的妖魔。因为一旦被人类抓住，妖魔就会自己骤然死掉。平常作为骑兽被降服的，实际上是叫做妖兽的一类，和那些妖魔并不是用一种东西。”
　　“原来如此，是这样子啊……”
　　颓然耷下肩，我的美梦瞬间被打入十八层地狱，呜好想要只小宠物……
　　见我垮着脸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利广想了想，说道。
　　“如果只是这样大小的动物，外面应该也是有的，只要不是妖魔还是可以抓到的。”
　　“真的吗。”
　　仿佛淋上了助长灵的大萝卜，我一下子又变得精神无比。
　　“真的是真的吗？”
　　利广微笑着点点头。
　　“知道了，有机会我送一只给你。”
　　“万岁～利广是大好人！”
　　用力给予一记趴趴熊抱后，就象我以前常常对老爸做的那样又重重在他脸上亲了一记。飞奔回乐俊身边的同时，我没忘记在半空中比划起小指。
　　“一言为定哦！喂～大老鼠，等我一起睡啦～”
　　怔怔摸了摸被亲到的地方，淡淡的笑容一阵僵滞后变得越加深邃莫测。
　　茫茫夜色中，只见一捧雪白的发丝随风轻舞……
　　伸手拍了拍爱骑的头，利广把手垫在头后重又仰面躺下，若有所思地凝望星空：是白色的吗？
　　记得早前看到她和妖魔对峙时，感觉更像是亮银色的发丝。这位对自己还完全没有认知的大小姐，不知道是不是正如自己想象中的那样呢？如果是真的，免不了又会有场大风波了……
　　——大风波么？
　　为不可察地挑起唇角，明亮的双眸中闪动出特异的光采，我喜欢这个想法！
　　第三日的清晨，是以骑兽的吼叫声作为开端的。
　　当众人从睡梦中惊惶跳起来时，并没有出现任何妖魔的踪迹，反倒是看到那个昨晚还抱着她的大老鼠说梦话、流口水的小丫头，正和队伍里另一位升山者带来的孟极玩得不亦乐乎。
　　尽管孟极实际上是骑兽中性情最为温驯的一种，不过此时也被一直抱着它的脖子在地上滚来滚去的女孩搞得有点失去耐性，一直在不断尝试用爪子拨开自己身上突然多出来的这块“大黏糕”。
　　“小雨……不可以这样的。”
　　无可奈何地上前拉起衣服上也沾满尘土的女孩，乐俊连连向骑兽的主人躬身道歉。
　　不太情愿地松开孟极的脖子，我又转身抱住乐俊松软的身体。自从进入黄海以来，始终像被无形的大手攥紧住的那根神经蓦然放松开，也许是因为终于可以安稳的睡个好觉，心情也变得格外愉快而且不会像其它人那样从早到晚地的紧张兮兮。
　　“哈哈哈，没有关系的。孟极很喜欢小家伙，尽管和它玩不用在意。”
　　骑兽的主人晃动魁梧的身躯大笑着示意无所谓，乐俊还是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
　　虽然迫于无奈反反复复叨念了我好几遍，早上出发时乐俊的心情却似乎是很好的。
　　问起来时，偏又托辞说只是由于天气好的缘故，我纳闷地问了几遍都没有能得到答案，也就打消了继续再追问下去的兴趣。
　　“真是个有趣女孩。”
　　“什么？嗯……确实是。”
　　感到颇为意外地瞅一眼利广，乐俊不太明白对方靠过来搭讪的用意。
　　“怎么样，乐俊昨晚睡得还好吗？”
　　“啊……？哦，还可以。”
　　“就没有被什么声音吵醒？”
　　“……什么……什么声音？”
　　见乐俊越说越小声，利广支起下巴想了想才又说道。
　　“果然是没听到吗？昨晚好像有人一直在叫着什么‘大老鼠……大笨蛋……’之类的话。喔对了，就像是小家伙的声音。”
　　“……是、是吗……”
　　磕磕巴巴地说完，乐俊低垂下去的脑袋几乎要贴在胸前。
　　“可能是吧……”
　　“呵呵呵～看来乐俊是睡得太沉了，大家可是都有听到哦。”
　　“哈——？！”
　　慌乱地抬头四顾，果然见所有人都强忍着笑意扭过头去，乐俊的脸顿时更烫了。
　　因为已经彼此渐渐熟悉，我没有再像前两日那样和乐俊一起走在队伍的中间，反而不断在队伍中前前后后穿插往复，时不时和不同人交谈片刻。
　　只是或许是错觉吧，总觉得大家的笑容都有点怪怪的？
　　“这么跑来跑去的，要小心妖魔再出现哦！”
　　“不要紧，我会注意的。”
　　经过乐俊身边时他并没有多说什么，倒是利广笑嘻嘻地和我打了声招呼。
　　黄海的气候相对温暖潮湿，吹来的空气中有股特别的新鲜气息。
　　去到蓬山的一路上，实际上并没有真正意义上的道路，只有那些熟悉地形的刚氏们能够凭借以往的经验，大致判断出队伍行进的方向。沿着一些经年累月的升山者长期踩踏下形成的并不连续的小路，此外就是路两边连绵不绝的茂密森林，贴着山势起伏高高低低一眼望不到边。
　　我忍不住要问：“为什么不能乘骑兽从天上直接飞过去呢？”
　　比起在地面上走很多弯弯曲曲的冤枉路，那样应该会更快一些吧。
　　“天上可不像我们看到的这么平静，一旦从茂密树木覆盖的地面上起飞，便很容易成为空中妖魔的追踪目标，所以在黄海很少见有人会这么做。”
　　听领头大叔这么说，我愕然抬起头看了看天空。
　　“神仙呢？神仙也不从天上飞过去吗？”
　　无法想象居住在玉京的神仙们也像我们这样，牵着骑兽在地面上慢慢耗时间。
　　就算仙人不老不死，有的是时间在路上穷磨蹭，总也还是会觉得厌倦的吧？只要想想看仙人不得不在地上蜗行，妖魔却可以在天上尽情翱翔，真难以理解这是怎样的世界。=_=||
　　“神仙啊……”
　　“说是神仙，很少有人真正见到过神仙！”
　　“就是说，都只是听说的事情嘛。”
　　“我倒是有一次见过犬郎真君从天上飞过去。”
　　“只怕是看花眼吧，搞不好那其实是只大妖魔！”
　　最后一人的话引来众人哈哈大笑，就连走到队伍前面的利广也微笑起来。
　　“这个世界上真的有神仙吗？”
　　挤回到乐俊身边，我小声道。
　　“既然根本也没什么人看到过，怎么知道真的就有神仙。”说不定只是谣传。
　　下面的话我没有说出来，但我不以为然的表情已经代替我表现出来。
　　“嗯！肯定是有的！”
　　“大老鼠有见过？”
　　“王和朝廷里的官员就是神仙，蓬山的女仙们也都是仙人。”
　　“啊——”我怪叫起来。
　　“怎么了？”
　　“怎么不早说，我都还不是神仙，又怎么能做王呢？”
　　耷拉下脑袋，我闷闷地揉搓着衣角：“没意思……”
　　“哈哈哈哈———”
　　比刚才还要更大声的哄笑响起来，乐俊也咧嘴笑出声。
　　“谁说一定要神仙才可以当王？”
　　“可是你刚才不是说……”
　　“是先成为王，所以才会升入仙藉的。”
　　“有这么好的事？！那岂不是什么好处都叫王占尽了！”
　　“并不是这样的！”
　　说到王，乐俊的表情一下子变得严肃。
　　“王之所以成为仙人，是因为王要背负整个国家的命运。不管得到多少，都必须要相对应地为之付出多少，并没有那种只获取而不需要付出的事情。王的权利是来自于王的要完成的使命，其他仙人也有他们各自必须要承担的使命。权利是和使命紧紧联系在一起的，得到权力的同时就要受到相应的约束，否则平衡就会被打破。一味单纯、盲目地陶醉在享乐中而忘记自己已经做的事情，终究都是会受到惩罚的，这就是天道……”
　　队伍因为乐俊的发言，顿时鸦雀无声。
　　——是那样的？
　　我不由迟疑了，因为自己从没想过要怎样治理国家，也不曾认真考虑过王的工作是怎样的，所以随随便便说出想要成为王那样的话，是再轻而易举不过的事情。或许在我的潜意识里，王的概念只不过是享受和无上的权势，现在忽然间听到乐俊这样讲反而有些不知所措。
　　心情复杂地盯著乐俊，他是有意在提醒我吗？
　　只因为那位大叔的一句玩笑，让他为巧国的未来感到忧心了？
　　——我是真的想成为王吗？还是只觉得有趣而已……
　　反复追问自己很多遍后，我开始觉得迷茫。
　　“大老鼠……”
　　“什么？”
　　“如果……我做不成王，你可不可以娶我当老婆？”
　　“诶——？！！”
　　大老鼠毛茸茸的脸颊一下子变得火热。
　　“那、那也不是不可以，不过怎么忽然这么说？就算是做为妹妹，我也会好好照顾小雨的。”
　　“可是我真的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从到这边以来，我还是第一次认真想到了今后。低下头，眼睛有点涩涩的。
　　“怎么办……忽然觉得自己很没用呢。”
　　“小雨……”
　　“嗯……？”
　　“王有王要做的事情，小雨也有小雨要做的事情，不会因为做不了王就变得没用呀。”
　　扯着细长的银灰色胡须，乐俊一边思索措词一边继续说道：
　　“我想天帝也是这样希望的吧，每个人都能做好自己的事情，只要这样就可以了。”
　　“乐俊……”其实才是适合做王的人吧？
　　我忽然发现自己的想法实在是太过天真了，于是乎在被唤醒后反而觉得一阵莫名的空虚。
　　“乐俊……给我抱抱好吗……？”
　　“诶、这这，这样不太好吧。”
　　全然不去理会周围其它人的眼光，也不管乐俊羞臊得发烫的面颊，我直接扑进他温暖柔软的怀抱里小声哭了起来。
　　“我想爸爸妈妈，我想回家……”
　　只是这样有人让我依靠就好，已经不想再做什么王了……
　　拯救
　　晚饭时间，我一直躲在暗处的小堆篝火边。
　　尽管白天当着众人面前哭得稀里哗啦，现在反而没有冒头的勇气。所以利广笑呵呵走过来的时侯，我直觉地以为他是来取笑我的孩子气。
　　“想要笑话我就请不用客气了。”
　　“大小姐，我和乐俊一样叫你小雨可以吗？”
　　利广微微笑着的样子，让我放松下来。
　　“随便你……反正我也是叫你利广的。”其实还是叫捉狼君最威风= =||
　　“其实小雨并不是真心想当王的吧？”
　　“唔？你看得出来？”
　　“呵呵，但凡是想要做王的人，眼神里会如实写出来。”
　　眼神里写着“我想当王”那样的东西吗？我狐疑地瞅了他一眼。
　　“不会有那种事情吧？”
　　“小雨不相信？麒麟就是通过这样的方式看出来的呀。”
　　“怎么可能，骗人的！”
　　“那小雨说麒麟是怎么判断王气的？”
　　“呃……”
　　吃吃呆愕半晌，我蓦地醒悟过来：“我又不是麒麟，我怎么会知道！”
　　好像有点微微失望的样子，利广笑笑又道。
　　“听说上次遇到妖魔时，小雨一个人就战胜它了？”
　　说什么什么战胜……想笑话我对着妖魔也能入睡那件事，直接说不就好。=_=||
　　“和妖魔对峙的时侯，是怎样的感觉？”
　　“唔……”
　　偏过头去想了想，害怕吗？好像也不是……
　　“说不清楚，有点兴奋、有点压抑的那种心情吧。”
　　“兴奋——！？”
　　稍稍提高音量，利广极为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不会觉得很害怕吗？”
　　“有啊开始是有点，不过后来看到那么漂亮的眼睛就什么都忘记了。”
　　“你看到了它的眼睛？”
　　利广忽然跳起来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急切地追问：“然后呢，然后觉得如何？”
　　什么如何？我也瞪大了眼睛看向他：然后你就抓住了我的手腕，抓得好痛呜——
　　“有没有感觉到什么名字之类的东西？”
　　“名字？”
　　我莫名奇妙地瞟了他一眼。
　　“名字是用来感觉的吗？”
　　“不是……我的意思是……嗯有没有觉得忽然出现奇怪的声音或是文字？”
　　低下头看了看腕间那只越捏越紧的爪子，我下意识蹙紧眉头。
　　“说到忽然……忽然觉得手腕好痛啊！”
　　随着我的视线滑下去，利广似乎吓了一跳的样子，猛然间松开手。
　　“对不起，请恕在下冒犯之罪。”
　　一边气哼哼地揉着痛得要命的手腕，我一边想到这个家伙怎么怪怪的？
　　一下子抓住人家的手腕尽问些稀奇古怪的问题，一下子又忽然这么客气起来，不会是精神上有什么问题吧？暂时性羊角疯？想到这里，我的眼神不自然带出了几分戒惧之色。
　　可能是看出我闭口不谈、顽抗到底的消极抵御态度，利广在乐俊过来的同时告辞离开。
　　至于我也丝毫没有想要挽留的意思，今晚还有更重要的计划。
　　“大老鼠～”
　　我撒娇地搂住乐俊的身体：“等下可以陪我去河边洗洗吗？”
　　“那样会很危险呀……”
　　乐俊有些为难的样子，我也知道这个要求是很过分。
　　黄海不比别的地方，几乎每处都可能会有妖魔出没。莫说是洗澡，就算是单独离开队伍去打水也件危险的事情。可是自从进入黄海，我已经有整整三天没能找到机会清洁身体，都快能闻到自己身上散发出的腌萝卜干味了，这让原先每天都要洗香香的我比不吃饭、不睡觉还要难以忍受。
　　“这种事，最好还是忍一忍。”
　　刚刚离开连一分钟都没有的利广，不知想起什么又折返回来。
　　“在黄海里绝对不能离开队伍，否则一旦单独遇到妖魔后果不堪想象！”
　　就这样让我一直发臭下去，后果才真正不堪想象呢！
　　委屈地瘪了瘪嘴，我小声咕哝道。
　　“等我熬到见麒麟的时侯，它一定会被熏得吃不下饭去。”
　　闻言，利广先忍不住嗤笑出声，乐俊也随即作出“那样也很糟”的怔愕表情。
　　“说到麒麟，那也是格外爱干净的神兽。”
　　说这话时，利广一直用眼神锁紧我的表情。
　　“听说是只要一天不洗澡都会难以忍受。”
　　唔唔，这点上我倒是和麒麟很有共同语言，我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看来如果以后当上王，我大可以安排麒麟每天和我一起洗洗澡聊聊天，大家同乐增进感情。
　　不过想到要和一只长相狰狞的怪兽泡在同个池子里，我又立刻忙不迭打消了这个愚蠢的念头。
　　正在我们这边僵持不下的当口，一阵突如其来的惊悸让我心跳不已。
　　“好像不太对劲……”
　　“怎么？难道已经到达忍耐的极限了？”
　　利广还在开玩笑，我的手已然紧紧攀上了胸口处的衣襟。
　　“真的不对劲……”记得我好像没有心脏病啊？
　　这种时候心跳加速总不可能是恋爱的征兆，我猛然想起什么似的，抬起头望向天空。
　　“是那个东西……”
　　“哪个？”
　　乐俊和利广同时望向黑沉沉的天空，与此同时一声滚雷般的鸣吼在远方响起。
　　“不好！是妖魔！”
　　利广骤然色变，沉声道：“贴着树下躲好！”
　　篝火迅速被浇熄，一阵混乱后整个营地变得一片死寂。
　　“还是上次那只吗？”
　　我压低声音问，乐俊捂住我的嘴，面色郑重地摇了摇头示意我千万不要发出声音。
　　巨大的黑影从林间掠过，乐俊手心的冷汗浸湿了的我的唇，感觉得出身后毛茸茸的身躯在微微颤抖。说起来，这是不是有点像在躲避老鹰的小鸡？呃……考虑到乐俊的形象，或者我们更像是一窝美味的田鼠？
　　难得这样紧张压抑的氛围下，我还有心情胡思乱想。
　　“哇嗷——”
　　一声凄楚的叫声陡然炸响，血腥的味道随风飘送过来。
　　我一惊，乐俊的身体也是一抖。
　　这不像是看到食物高兴得撒欢的声音啊，也不象是人类被咬到所能发出的呼喊。
　　移过视线惑然看一眼乐俊，他也是一脸茫然不知所措的表情。
　　惨厉的嘶吼声连连冲入到耳朵里，我用力握紧衣襟抵御着空气中弥散开的血腥气味。
　　只能设想是那只妖魔遇到了意外的状况……
　　我不知道究竟是什么，能让在人类眼中凶神恶煞的妖魔发出如此痛苦无助的哀嘶，但我可以想象到那一定是很可怕的东西。会是更大的妖魔吗？
　　茂密的树枝遮挡住我的视线，却无法掩饰我强烈的好奇心。
　　“唔唔唔唔……”
　　呜哝地哼哼了几声，乐俊见我可怜巴巴地不断眨眼，松开了捂紧的手。
　　“又来了个大家伙吗？”
　　刚一得到自由，我立刻按耐不住兴奋地低声叫起来。
　　于是后果可想而知，乐俊的毛爪爪再次毫不犹豫地封住了我的嘴。
　　唔唔……大赖皮，我有言论自由！
　　没听到外面都杀开锅了嘛，妖魔在忙着窝里斗，哪有那个美国时间来理会我们这些还不够塞牙缝的小田鼠。不趁现在看热闹，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又等了很长一段时间，周围静悄悄的，好像时间都和声音一起停止下来。
　　“应该没事了。”
　　守护在我和乐俊身前的利广长出一口气：“看来是打到别的地方去了。”
　　“应该不是吧。”
　　皱起小脸压抑下欲呕的感觉，我可以清楚地嗅到空气中挥之不散的血腥味。
　　“妖魔——是妖魔！”
　　外面有人在大喊，是先我们一步露头的其他人。
　　听到喊声，利广不期然挑起眉头。
　　“看来是发现了不得了的东西。”
　　他眼神闪烁地看看我：“要不要也一起去看看？”
　　“当然——”
　　尽管好奇心是不可战胜的，空气中血的味道还是引起我强烈的晕眩。
　　我比想象中的自己脆弱，这样的认知让人很不愉快！再加上眼前鲜血淋漓的一幕，我开始考虑自己也许从一开始就该把活见鬼的好奇心扼杀在摇篮中。
　　“它死了吗？”
　　战战兢兢地攀住乐俊的胳膊，我花了很大力量才没有让自己尖叫着跑开。
　　“还没有……”
　　一位刚氏随口回答了我的疑问，手中正在用木棒翻动那只奄奄一息的大家伙。
　　“不过也差不多了。”
　　不无幸灾乐祸地加上一句嘲谑后，那人高高举起了手中的木棒。
　　“你干什么——！”
　　我忍不住惊叫出声。
　　“看也知道喽，还能有什么当然是送这只瘟神上西天。”
　　“你疯了！”
　　我撑大瞳孔，不可思议地看着地上双目紧阖的大家伙。
　　“它还活着！你这是谋杀！”
　　听我这么讲，周围人一阵聒噪，领头人站出来拉住我。
　　“小雨！这是妖魔，如果不杀死它会有麻烦的。”
　　“但它还是活的……”
　　领头大叔深深看了我一眼。
　　“但它终归是妖魔！”
　　颤抖着嘴唇还想说些什么，有人紧张地说道。
　　“来不及了，要赶快离开这里，被其他妖魔闻到血腥味还会追来。”
　　乐俊牵住我的手，我的手心全部是冰凉的。
　　“走吧，别再看了。”
　　他转过头对其他人说：“就把它放在这里吧，反正也已经快要死掉了。”
　　刚氏愣了一下，顺着乐俊的视线看到我哀恳的盈盈泪光，没有说什么丢下棍子走开了。
　　清冷的月色辉映下，那只浅棕色的妖魔就静静地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地仿佛已经失去了最后的生命力。几缕闪动着光采的的银蓝色的长毛飘散在它的身侧，带着让人无法移开目光的神奇魔力。
　　似乎是感觉到我悲哀的注目，原本低垂的眼皮动了动而后缓缓撑开一线，和长毛须一样耀目的银蓝色光芒从它抖动的眼睑下一点点悄然倾泻出，那是一种带有迷惑与问询，绝望与痛楚的光彩。
　　我深深地感到一阵强烈的震撼，莫名地生出一种物伤其类的哀悯。
　　“乐……”
　　我想回头说些什么，却见众人都在匆匆收敛起行囊，没有一个人注意到眼前这一幕。
　　要做点什么……我能做点什么的！
　　紧紧握住双拳，我低下头轻咬下唇。
　　但我真的可以那样做吗？
　　领头人沉痛的目光还在我眼前晃动。
　　『它终归是妖魔』……
　　心底截然不同的两个声音忽大忽小的争执不休，我的目光也随之明暗不定。
　　当然我也可以装做什么都没有看到，只要轻松地转身离开就可以。接下来自然会有其他的妖魔赶来，完成刚氏们想做还未做的事情。可是我可以吗？我可以原谅自己就这么走开吗？我虽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那样的愧疚我也可以装做完全不在意吗？
　　银蓝色的眸光一点点黯淡下去，大家伙又重新阖起了眼睛。
　　对于自己的命运，它显然已经了然于心，没有什么更多的期求，甚至不会去乞恳别人的垂怜。
　　“小雨，要出发了！”
　　乐俊的呼唤让我不禁重重一抖，不能再犹疑不定了。
　　“小雨！你在做什么！”
　　乐俊的惊呼引来旁边一众人的注意。
　　“太危险了，不要靠近那家伙！”
　　“不要胡来！”
　　“小家伙……”
　　身后的骚动我已然无暇理会，颤抖着伸出的双手毫不犹豫地贴上了妖魔的身体。
　　手心下是同样熨热的温度，它还活着……
　　深吸一口气，我努力把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自己的掌心与对方身体接触的位置上。
　　淡淡的光华随着我痛到扭曲的表情一齐升腾起来，锥刺的巨痛利刃般不断往复切割着我的前额下紧缩的神经。淌淌而下的大滴冷汗掉落在浅棕色的毛皮上，印下深深浅浅的印记。
　　然而更难以忍受的痛苦，还来自于血腥气味的强烈刺激和那种灵魂被抽离出身体的虚弱感，同样不分伯仲的强烈折磨搅杂在一起，几乎在同一时间里猛然爆发出来。
　　再坚持一下，我对自己默念。
　　如果不能让它恢复到正常状态，前面的努力就全都白费了！
　　最后的一刹那，我感觉到银蓝色的光芒在脑海中闪动了一下。
　　有个低沉的声音说了些什么，然而很快便被湮没在周围的喧杂声中。
　　异能
　　『小雨，答应妈妈永远不要再做这样的事情！』
　　『不可以救！就让它平静的死去吧……』
　　『为什么！为什么不听妈妈的话，妈妈都你是为你好啊，为什么你就是不明白——』
　　女人绵长的哭声高低起伏地萦绕在耳边，我倏然惊醒。
　　听到一个温和的声音在问。
　　“又做噩梦吗？”
　　被汗水浸透的衣襟紧紧黏贴在皮肤上，冰凉的一片。
　　我茫然转动视线，看到一双灰亮的眸子定定注视着我。
　　“乐俊——”
　　直直地扑到他怀中紧紧抱住温暖的身躯，仿佛溺水的人牢牢攀住唯一的一块浮木，颤抖的身体还在抖个不停，我不明白为什么那么久远的事情会再次重新浮现出来。
　　不是应该已经忘记了吗？不是答应过自己永远都不要再想起的……
　　轻轻拍了拍我的后背，乐俊抖动着胡须问道。
　　“发生了什么事情？哪里觉得不舒服吗？”
　　“唔——都很好，就这样不要动让我抱抱。”
　　“小雨……”
　　叹息样的叫出我的名字，乐俊没有再开口。
　　过了很长一段时间，直到我身上的冷汗都被对方温暖的身体熨干，我才终于恢复到往日的平静。
　　“我是不介意你们继续下去，不过多少考虑一下观看者的感受好吧？”
　　一个带着浓浓笑腔的可恶的声音，打断短暂的平静。
　　“你怎么也在这里！”
　　松开乐俊的身体，我乜斜着白了一眼说话的男人。
　　“这种时候应该是某人某人，自己主动非礼勿视才对吧？”
　　“哦？我倒是听说大庭广众之下，女孩子该保持应有的矜持。”
　　笑吟吟地看我横眉立目，利广不紧不慢地续道。
　　“而且我是奉命过来看看的，醒了的话就一起过来吧。”
　　新宿营处距离前一个地点，有差不多一个多小时的路程，如果不是考虑到突然昏倒的我状况不明，队伍本可以连夜再多赶上一段路的。
　　此时领头大叔已经把惊魂未定的众人聚集到了一处，这一次再没有人敢点起篝火。黑沉沉的夜色下，只有一双双晶亮的眼睛不时闪动，就象是一群受到惊吓的小动物彼此围拢在一起互相慰藉。
　　“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他苦笑了一下，环顾面色如土的众人。
　　“这一趟的运气实在太坏，这次虽然有惊无险的渡过了，恐怕下一次可能就没有这么走运。前面还有很长的路，危险也会慢慢多起来，我只能说大家要小心一旦看到地面上出现黑影，要赶快藏进周围的树木下或者石块周围，可不要麻痹大意还去忙着望天！”
　　说到最后，他饶有深意地停了停。
　　我这才一脸无辜地收回了还在仰望苍穹的目光。好嘛好嘛不看就不看，干嘛都看着我。
　　“大家早点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等一下，洗澡呢？没人想关心一下健康卫生问题吗？
　　看着三三两两散开的人群，我只觉欲哭无泪。
　　知道鹏雏是怎么死的吗？都是被自己活活臭死的！
　　转向已经准备好临时卧榻的乐俊，我露出自认为最讨好的表情。
　　“大老鼠～”
　　“小雨也早点睡吧，刚才一定被吓到了吧。”
　　舒服地半眯起眼睛享受乐俊摸摸头的抚慰，我一时忘记了自己要说的事情。直到他打了个哈欠沉沉睡去时，我这才忽然恍悟过来。
　　赖皮！大赖皮！大老鼠是大坏蛋！
　　明知道我有话要说，还捡人家的软肋来有意糊弄事，拿出摸摸头的计策害我错失良机。
　　想到这里，我故意用力从身后抱紧乐俊的身体，不出所料地发觉手底下立刻变得僵直的身体。
　　哼，就知道臭老鼠是在装睡！
　　这次的队伍里究竟有没有鹏雏，谁也不知道。
　　不过有“扫把星”混进来倒是很有可能……
　　在那次惊险事件后一连半个月，总是不断有妖魔从我们身边“路过”，有时是天上闪过的黑云，有时是忽然间从草丛中晃过的一抹残影。频率之密集，让人不禁要怀疑黄海的妖魔都得失心疯了吗，干嘛总跟在队伍周围又不见有攻击？
　　是的，没有攻击！
　　这是让领头大叔和刚氏们都百思不得其解的事情，如果说只是单纯撞到狗屎运，好像也不具备说服力。在我们经过的地方，很明显并不是没有妖魔的存在，但从种种残留的迹象看起来，得出的结论倒象是有人特意在为我们开路。
　　那种事……当然不可能啦。
　　得出结论的同时，相互看了看的众人也都无法认同自己的猜想。
　　接连的几次血腥场面，让我对妖魔是否会出现已经失去了兴趣，反倒是某人暧昧不明的态度使得我极其不爽！从前一回的事件后，每次有妖魔路过，利广那家伙总是笑容古怪地瞅着我，一副神情鬼祟、窃笑不已的表情，倒好象刚刚飞过去的是我的同伙。
　　“你到底有完没完！”
　　趁着利广独自在营地边劈柴的机会，我终于忍不住冲上去压低声音表达出我的不满。
　　“我说过了100遍了，那些东西和我没关系！”
　　“咦？我有说什么吗？”
　　擦了擦头上的汗，利广直起腰粲然微笑。
　　“难道不是因为小雨想太多了嘛。”
　　是才怪！要不是你一直一直神秘兮兮的，谁会管你要说些什么。
　　“偶尔拜托也说点有意义的话吧……”
　　头痛地抚住额角，我最怕看到他笑嘻嘻没正经形的样子。
　　“真糟——划破手指了……”
　　“怎么这么不小心。”
　　见他举起手指一脸我是无辜的表情，我才忽然意识到是自己连累他分心的缘故。
　　虽然很讨厌血，出于连带责任我还是不得不上前认真看了看。伤口不深，但一直在不断向外渗出豆大的血珠，恶心——
　　我皱皱眉头，反正也是打破禁忌无所谓了。
　　“真是没办法……”
　　说着，我把头靠过去张嘴含著受伤的手指。
　　根据经验，我知道这是最省力的办法。
　　虽然后果是我会相当长一段时间都很反胃，但总好过头痛个半死外加虚弱到无力支撑吧。前一次已经去掉半条命了，我不想这么快再尝试一次什么叫死去活来，而且……是为这种小伤口。
　　明显地哆嗦了一下，利广复杂的目光滑落到我专注的表情上。雪白的发丝映进到他的眼底，白茫茫一片仿佛显得有些迷惑。
　　——难道自己的判断是错误的？
　　“好了，这样应该就没问题了。”
　　厌恶地拧起眉头，唇舌间血液的腥涩味果不其然引起了一阵无力感，就连心脏都透过一阵尖锐的刺痛。还好因为只是很少量的一点，不适的感觉并没有显露出来，外表看上去除了心情恶劣并没有更多明显症状。
　　端详经我处理后的手指，利广蓦然发现原先还淌着血的伤口已然消失不见，他一下子怔愣住。
　　“怎么可能……”
　　“有什么不可能，不过先说哦！只你一个人知道就好，不准告诉别人。”
　　咕咕哝哝又继续小声抱怨了两句，虽然有些担心却并不会感到后悔。
　　从知道自己有这种特异功能(?)，就知道太平日子不会长久。
　　但要我忍下心看别人哗啦啦流血，也是件超级郁闷的事情。特别是我看到血还会呕吐，想想看别人在流血，自己却在一边吐个没完，不被追打就要偷笑了，与其那样倒不如让自己虚弱死好了。
　　此时利广看我的眼神黑黢黢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隔了一会儿，他沉默地转过身。
　　“我知道了。”
　　拜托，说这种话的时侯要看着别人的眼睛，才比较有诚意好吧。
　　“真的知道了？”
　　“嗯。”
　　“那勾勾手指。”
　　利广茫然看了看我。对了，忘记这边可能没有这种习惯。
　　“你们定约定时，要怎么做？”
　　“约定？”
　　利广忽然露出一种很诡异的表情：“你要和我定约定？”
　　“当然要定约定！”
　　我一副理直气壮的架式：“不然怎么知道，你这个家伙会不会遵守承诺！”
　　“呃……一般的方式……”
　　利广好像在沉吟着什么，然后下定决心地紧紧盯著我。
　　“要跪下来，低下头向对方说出承诺。”
　　哈——？？？
　　这里的人都是变态吗！从来没听说过居然会有这种事情，只是约定而已啊，跪下来、低下头那不是要被杀头的时侯，才会做出来的动作嘛。
　　我满是狐疑地觑视利广的面孔，看起来倒蛮像是煞有其事的样子。不过单凭我对他的了解，假装正经绝对是他的长项！
　　“那你做来我看看。”
　　“必须要一起做才灵验。”
　　“骗人的！”
　　“我有骗过小雨吗？”
　　有……而且很多次！咬牙切齿地注视利广的眼睛半晌，我颓然垂下肩。
　　“算了，随便你愿不愿意遵守都好。”
　　那种怪里怪气的仪式，我才不要尝试。
　　“哦——小雨害怕了吗？”
　　“谁害怕了！”
　　“那你敢不敢对着我跪下来。”
　　“跪就跪！”
　　边说着，我愤愤然弯下身体。
　　等一下！不对啊，怎么变成是我跪拜他了？赖皮～明明就不是这么安排的呜……
　　——就算是要跪，对象也不是他。
　　心底忽然间浮起怪异的念头，我用力甩甩头，抛开这个古怪的想法。
　　谁我也不要跪，向别人下跪这种事已经废除很多年了。
　　说实话，即使是现在真的要我跪下去，可能我连该先弯哪条腿都不知道，更别提把自己折成奇怪的弧度，前面矮半截后面翘高高的样子，不用想也知道那有多难看。
　　“怎么，想退缩了？答应过的事情要后悔吗？”
　　“谁、谁后悔了。”讨厌，刚才干嘛要说得那么痛快。
　　“那就做做看啊，我很期待哦。”
　　摸着下巴诡诡一笑，利广露出大老奸特有的狡诈眼神。
　　看到他笃定的神态，我不用想也知道自己这回真的是撞到枪口上了，还是自己拼命扑扇着翅膀冲上去的那种傻鸟。可恶！诅咒坑小孩的坏家伙，都被女人骗到倾家荡产，诅咒这只大老奸被兔子踢、被蚂蚁咬、被妖魔追……
　　正在我尽心竭力大肆腹诽时，“救命稻草”走了过来。
　　“我可以知道一下这里发生了什么事吗？”
　　试炼
　　虽然因为乐俊的出现，那天我最终还是没有和利广达成任何协议。
　　但好在他比我想象中要君子得多，至少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发现再有第二个人知道我的小秘密。表面上看起来不怎么可靠的家伙，实际上倒是个藏而不露的一诺千金？
　　看着利广与其他人说说笑笑的背影，我发觉自己越来越不了解这个怪异的男人。
　　“这一路真是平安得不可思议呢。”
　　连日的奔波，使得领头大叔的缺少打理的络腮胡子，已经连成了黑鸦鸦一大片，再笑起来的时侯就好象是一团抖动的乱麻。
　　“唔，确实是。请问我们还要多久才能到？”
　　乐俊的问题也正是我所关心的，漫漫长征路也得有个尽头吧？
　　“这可不好说。”
　　大叔摸了摸杂草丛生的连毛胡子。
　　“怎么也得要再走上多半个月吧，如果一直这么顺利就好了。”
　　诶——不是吧！还有多半个月？！
　　郁闷地皱起小脸，只要一想到自己身上的酱咸菜味，什么麒麟也好、玉座也好统统都要靠到一边，洗澡皇帝大！
　　或许是再也看不下去我的苦瓜脸，中途休息时利广主动走到了我身边。
　　“很难受吗？”
　　没好气的瞥了他一眼，我像只嘴里塞满食物的金花鼠一样鼓起双颊。
　　“你试试看把自己泡在陈年腌菜缸里，然后再把同件衣服连穿一整月就知道了！”
　　微微一笑，利广对我的无礼完全是轻描淡写的带过。
　　“那要不要悄悄去洗洗？我知道这附近有一处水潭。”
　　“你说的是真的吗？”呜呜……太感动了，终于熬出头了！
　　“呵呵，是不是真的晚上就会知道。”
　　利广一语双关地说完后，我立刻沉浸到无尽的狂喜中，根本没有发觉对方眼中闪过的异样光芒。
　　黄海的月色，和其他地方看起来并没有什么不同。
　　若说同我原先生活的地方相比较，这里的月色也只是更寂静、更清透而已，除此之外我找不出什么更多的差异。在看不到旁人的时侯，我也会产生一种错觉，就好像曾经发生过的一切都只是个离奇的梦境，所谓的蓬山、黄海从未有真正存在。
　　“听乐俊讲起来，小雨是从昆仑过来的？”
　　漫不经心地踱着细碎的步伐，月夜下的利广也比白天沉静了许多。
　　那只笨笨的大老鼠，我无可奈何地点点头。
　　“就算是吧，但先声明我也是受害者！”
　　“呵呵，小雨多心了。我对海客也好、山客也好都没有什么特别的眼光。比起这边已经看到生厌的世界，我倒是对自己所不了解的国度更加兴趣浓厚。听说昆仑是个没有饥饿、灾难，也没有困苦和贫穷的人间仙境，是这样吗？”
　　“呵呵——”
　　我吃吃地小声笑了一阵，果然是别人头顶的月亮最圆。
　　那个整天叫嚷着人口爆炸、资源枯竭，满是纷纷扰扰大小事端的国度，不管怎样的不被自己的民众认可，在别人眼中也一样是世外桃源啊～
　　“或许吧，最少大家都是在朝这样的方向努力的。”
　　我斟酌着给出了自己的看法。
　　比起抱怨自己的国家多么多么悲惨，我宁可相信一切都在向着美好进化。更何况对眼前的男人来讲，多一个梦幻中的国度未尝不是一件幸福的事，又何必那么冷酷地打破别人的美梦。
　　“是这样吗……”
　　“不需要觉得难以想象呀，我刚到这边的时候也觉得很好啊。”
　　微微眯起眼睛，感受风中传来的芬芳。
　　“这里的空气都带着清新的味道，水也是甜丝丝的清凉透彻，在恭国时遇到的也都是很有趣的人，大家都很和善也都是朴实的好人。”回想起第一次见到乐俊时，那副还有些羞涩的表情，我情不自禁弯起了唇角：“在我看来，这里也是个奇迹之地哪，很多很多不可思议的事情。”
　　“利广觉得呢？一个有着王和麒麟、妖魔和卵果的世界，难道不也是件很神奇的事情！”
　　等待了一会儿，身边静悄悄的没有半点声音。
　　“利广？”我疑惑地睁开眼睛。
　　左边是空荡荡的一片草甸，右边呢则只有漆黑静谧的树林。我又回过头去看了看，并没见到地上有坑洞陷阱之类的东西。
　　“不会是白日飞升了吧？”
　　仰起头望天自言自语之后，我惊讶地发现自己被一个人丢在了空寂无人的陌生环境里。
　　“这真是太好了……”
　　喃喃自语着摇了摇头，我苦笑地低下头深吁了一口气。
　　刚才就在想不会一切都只是自己的错觉吧，然后下一分钟一个活生生的大人就不见了。是不是应该说自己很有魔术师的天赋，不用做什么手势、念什么咒语就可以直接凭空大变活人，只不过人家是忽然变出来，我是一下不见掉而已。
　　少了倚为靠山的利广，先前还透着惬意的夜色瞬间不再美好，倒颇有几分张牙舞爪、狰狞可怖。
　　“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
　　不知是诗性大发，还是单纯只为了壮胆，我不自主地念起了熟悉的诗句。
　　现在倒好，真的就只有影子陪我了。
　　瑟瑟的夜风拂过，我抖嗦着用双臂环住身体。尽管不情愿承认自己害怕了，让我哭喊着求那个家伙再重新冒出来这种事，我也不屑为之。大不了自己沿着来时的路，慢慢摸索着走回去。我不认为自己已经退化到离了别人的帮助，便无法单独行动的程度。
　　（主人……）
　　低沉的声音在我的耳边响起，似曾相识但又想不起在哪里还有听到过。
　　“谁？是谁在那里……”
　　灵敏的直觉使得我很快感知到有什么东西近在咫尺。
　　（请容许我追随主人……）
　　“什么人？你、你在哪里？”
　　（如果主人同意的话，请恕我冒昧现身！）
　　= =||这只的废话可真多……
　　我不耐地翻了翻白眼，这种时候应该主动站出来再说话，才是真正礼貌的程序好吧？一面在这里故弄玄虚吓唬人，一面又酸文假醋地同别人吊书袋，真不知道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家伙。
　　“你要出来就出来，不出来也随便你无所谓。”
　　被人放鸽子后的怨气顿时找到了发泄口，我冷冷道。
　　“当然你喜欢继续在那里唧唧歪歪，我也没意见。”
　　（主人……）
　　对方有些无奈地放低声音，而后一只……豹子？不不，我想起来了——是妖魔！
　　而且好死不死地，正是很久以前（其实也不是很久，但我感觉已经过去n年了）我曾经救过的那只垂死的大家伙，它此刻就这样毫无任何先兆地，再一次出现在了我的面前。
　　Oh……My God——!!！
　　我现在终于开始后悔，自己有说出来便出来这种不负责任的言论。
　　妖魔大人，大人不记小人过。
　　您就当刚才什么都没听到过好了，请早点回家睡觉吧！向上帝保证，我绝对没有意向想和您共进夜宵，特别是还能荣幸地出现在大人您的餐盘里……=_=||
　　（主人害怕我吗？）
　　冷淡的语调里，难得的添加了几分失落的意味。
　　面对妖魔会不害怕的是白痴+猪头啦！
　　苦着脸小小郁闷了一下后，我壮起胆子小声道。
　　“你叫我主人？确定是在叫我吗？”
　　（是的，主人。）
　　哦……原来是这样。
　　妖魔有称呼自己的晚餐为“主人”的恶趣味，这种事怎么从没有人告诉过我？
　　“你的意思，其实是想说‘主菜’，是那样没错吧？”
　　很小心地斟酌着自己的措词，我从没想过自己的人生竟然注定只有15年短暂、并且还来不及辉煌的旅程。
　　（请呼唤我的名字，我会成为您忠实的奴仆！）
　　少来……
　　没精打采地瞟了一眼兴致勃勃、磨牙霍霍向我来的妖魔兄，你敢说某位忠实的奴仆不是在计划怎样分食它可怜的、无辜的、年轻的、死不瞑目的、到现在还是完全搞不清状况的主人？
　　叹了口气，我低下头问。
　　“打个商量，不如我叫你主人，你不要吃我好不好？”
　　见对方没有回应，我干脆破罐子破摔地继续喃喃道。
　　“你看我这么瘦弱，搞不好会有什么病毒也说不定，就算是勉强吃下去味道一定也不怎么好。人家都说要肥瘦搭配才口感比较好，虽然我没有试过，但群众的牙齿是雪亮的，既然都这么说一定是有道理的。对了，我有个不错的建议。你有没有吃过王子？一般像这种品种比较好的都会是细皮嫩肉、新鲜多汁，我介绍一个给你好不好？保证你吃过一次还想吃第二次，从此口口不停一吃成瘾……”
　　远处的树丛微微抖动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平静。
　　一个人在那里碎碎念了半晌后，我终于认命地停了下来。
　　“算了，我知道了。要吃就吃，我不会和你讨价还价的（那刚才是在做什么= =），反正人谁没有一死，能被你这么漂亮的动物吃掉变成你身体的一部分，我也算是不亏本了。只希望你吃完我，就不要再去骚扰其他人了。还有要吃以前拜托把我带远一点，不然被大老鼠看到一只脚、半只手什么的，没准会难过的。”
　　说到这里，我忽然有点难过。
　　被乐俊知道我不见了，一定会很自责的，他那种滥好人的个性难保不会郁闷很久。
　　要是利广能编个谎话骗过他就好了，不过乐俊大概不会相信吧……
　　（对不起……如果主人讨厌看到我，请恕我告退……）
　　见我皱起小脸的样子，银蓝色的眸子黯了一黯。
　　“没关系，不用管我说什么……”
　　最后深吸了一口气，我大义凛然地正容道。
　　“来吧，把我拖回你的巢穴里大快朵颐吧！”
　　（……=_=||主人果然是讨厌我麽……）
　　这边我独自立于凄楚的寒风中，那边是一脸失魂落魄的妖魔。
　　一切定格成了未经剪切的粗糙样片，没有字幕、也没有回旋萦绕的片尾曲。
　　就在这时，一个勇敢的声音插了进来。
　　“小雨——？！！”
　　大老鼠？！
　　我惊愕地转过头，对上了同样惊愕的黑亮眸珠。
　　“别过来！快跑——”
　　电光火石的一刹那我灵感乍现，毫无顾忌地大声吼道：“来不及跑了，直接装死吧！”
　　谜底
　　此后发生的一切，我不知道是不是就是叫做闹剧的一幕。
　　我只知道乐俊没有听话地跑开，反而哆哆嗦嗦地站到了我的身边，当那只毛茸茸冷冰冰的爪爪握住我的手时，我险些哭出声来。
　　完了，妖魔今天一定会吃到撑的！
　　但当我做好最后的准备，实在不行就和那家伙拼了的时侯。
　　回过头，却发现少了对手戏的主角，继可恶的利广之后，再一次出现了神秘的消失事件！我连忙扭过头，确定乐俊还好好的站在那里时，方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也许是选择性消失吧？被片诅咒的土地……
　　“小雨……”
　　乐俊的声音还很喑哑，听得出颤音的抖动。
　　“你没事吧，小雨！”
　　“笨蛋！大笨蛋！大老鼠是天下第一的大笨蛋！呜呜呜呜——”
　　说着我忽然间再也忍不住哇的放声大哭，一边哭一边紧紧抱住乐俊的身体。
　　“难道你就不会装死吗！为什么还要跑过来，要是、要是乐俊死掉了，我要怎么办！我要怎么办……”
　　泪水像是坏掉的水笼头，一刻不停地肆意奔流而下。
　　乐俊像是很理解地拍了拍我的背，没说话，只是用很温和的眼神一直凝望我的发顶。
　　“已经没事了，不要紧的都过去了……”
　　喃喃的重复了几遍，我不知道他究竟是在安慰我，还是在说给他自己听。
　　反正等我再次抬起头时，乐俊还是和以往一样的平静。
　　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我的一场噩梦。
　　回到营地时，周围是悄然无声的一片沉寂。
　　疲劳了一天的人们都已经入睡，刚氏和朱氏们东倒西歪睡成一堆的那块地方，更是鼾声如雷。相信如果此刻有妖魔经过，哪怕是罹患重听的一只，也一样会被吵得耳朵嗡嗡做响。
　　因为很少有人注意到先前的离开，也自然不会有什么人留意到我们的归来。
　　把哭得像只小兔子一样，鼻头红红、双目红红的我安顿在临时卧处，乐俊又轻轻摸着我的头，低声安慰了一会儿。
　　见我已经昏沉沉睡去，他忽然重新站了起来，定定看了沉睡的我一阵儿后，独自转身离开。
　　细碎的脚步声穿过小半边营地。
　　最终在一只陡然立起身形的大家伙身边停了下来。
　　“果然是你做的吗？”
　　摸摸伢潠的颈项示意来者是熟悉的人之后，利广摆出一贯的微笑态度。
　　“我不明白乐俊想说什么？”
　　“请不需要再隐瞒了，我之前看到是你带小雨离开的。”
　　乌黑明亮的双眸郑重地看着对面的男人，乐俊颤微微的胡须再次抖动起来。
　　“你到底做了什么？我必须要知道答案！”
　　似乎是没有意料到乐俊会无意间注意到自己的安排，利广稍一怔愣。
　　“我是因为信任卓朗君所以才没有跟过去，但是我怎么也不会想到卓朗君会置小雨的安危不顾，把她独自留在那么危险的地方！”
　　“是小雨这样告诉你的？”
　　“她吓坏了，我也不会去问这样的事情。”
　　“那么是乐俊自己的猜测了？”
　　“不管是不是我的猜测，我不认为卓朗君会用谎言来为自己的行为作出解释。”
　　笔直注视着利广的眼睛，乐俊压低声音问道。
　　“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情？”
　　“如果我说只是一次小小的意外……”
　　见乐俊凝若止水的清透目光，未动分毫，利广无可奈何地晃了晃头。
　　“是是，我明白了，不会用那些乱七八糟的借口来搪塞你就是了。”
　　“是么……谢谢。”
　　“还真是半点也看不出来，我一直以为乐俊是那种好脾气、又很好说话的类型，没想到固执起来比我、比我老爹还要认死理。既然是这样也没办法啦，虽然不得不讲出来，但说老实话我还是不认为知道得太多对乐俊有什么好处。”
　　利广敛起面上的坏笑，正容道。
　　“即使知道了是会惹来麻烦的事情，乐俊也确定想要听吗？”
　　“……”
　　沉默了一片刻，乐俊思揣着缓慢开口道。
　　“我明白有些事情不需要百姓们去了解，那样的事情知道的人越多反而会招致混乱。”
　　“但是……”
　　他抬起头对上利广的严肃的表情。
　　“我有责任保护小雨，即使是自己的能力有限未必能照顾她周全，答应过的事情是不能反悔的。所以请原谅我必须要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了不让卓朗君为难，听过之后我会尽量忘记不该我知道的事情。如果这样卓朗君也不能放心的话，也可以把我扣押起来。只有保护小雨安全的问题上，恕我无法作出让步！”
　　“呵……其实也没有那么严重。”
　　沉吟了半晌，利广重新展开微笑。
　　“乐俊有听说过峯麟的事情吗？”
　　“峯麟？”
　　伸手捋了捋胡须，乐俊点头道：“芳国的麒麟吗？我有听景王殿下说起过。”
　　“赤子殿下吗。”
　　利广也了然地点点头：“我该想到以乐俊先生的身份，庆王没道理会隐瞒什么。”
　　略显窘涩地摸了摸自己的大耳朵，乐俊小声道。
　　“只是凑巧有所耳闻而已。”
　　“那我也不需要再兜圈子了，既然乐俊知道峯麟的事也应该想得到，从峯麟被蚀卷走到现在正好是十五年。这个数字有没有让乐俊联想起什么呢？”
　　双手环胸而立，利广的眼神透出烁烁的光彩：“比如某位大小姐……”
　　“你是说小雨？”
　　愕然抬起视线，乐俊不可思议地看着对面的男人。
　　“那怎么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
　　“因为、因为……”
　　吃吃磕巴了好一会儿，乐俊才终于闷闷闭上了嘴。
　　“因为乐俊太熟悉她了，所以从来也没有想过有这种可能性，或者是根本也不会去这么想？”
　　“……并不是那样的问题，我不认为时间上的一点巧合能证明什么。”
　　“呵呵……”
　　笑谑地眯起眼睛看看乐俊额头上的冷汗，利广续道。
　　“我猜乐俊也想到了吧？不需要我来解释什么，乐俊应该会比我更了解小雨。她平时点点滴滴露出的蛛丝马迹，还不够引人注目的吗？还有她的出身，除了当年被卷入到了昆仑，的确找不出其他更好的理由来说明为什么找了这么多年，始终都没有办法寻找到峯麟的下落。”
　　“但是……”
　　乐俊突然间打断掉利广的不紧不慢的话语。
　　“小雨从来没有变过身，也根本没有半只使令在身边！”
　　“不要再欺骗自己了！”
　　深邃黑沉的目光落到乐俊脸上。
　　“我们都知道麒麟是怎么一回事，难道乐俊想说自己从没听说过有关于戴国的台辅——泰麒的事情吗？不能变身为麒麟，很可能只因为是胎果的缘故，当初泰麒第一次回到常世，也同样很长时间都没有变身的能力。但最后呢，最后还是没有受到半点影响地成为戴国的台辅了，不是吗？”
　　“……这也只是你怀疑，泰麒是泰麒，小雨是小雨，并不是一样的呀！”
　　“这么说乐俊是认为我只是在随便说说而已？”
　　无可无不可地勾起唇角微微一笑，利广转身拍了拍身后的爱骑，轻声道。
　　“如果没有足够的证据，我是不会随便把自己的怀疑说出话来的。”
　　“……唔？”
　　“小雨……那个没什么自觉的小家伙，其实已经在展现出属于她自己的力量了啊……乐俊不是问，她怎么没有半只使令在身边？”
　　重新转过身时，利广摊开的手掌上铺展着一缕银蓝色的毛。
　　“这个，乐俊应该并不陌生吧？”
　　“嗯……是刚才的……”
　　“对！没错，就是乐俊刚才遇到的那只妖魔，但这几根并不是我从它身上拔下来的。”不无自嘲意味地挑起眉梢，利广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暗暗的赞赏。“我还没有足以与那样一只大家伙对峙的勇气，比起虽然明知不敌还能有勇气站出来的某人来讲，我也只不过是萤虫之光……”
　　乐俊垂下视线没有说话，心下却是乱成了一团麻。
　　“好了，先不说那个。我手里的这些毛，我想乐俊也该猜到了，正是从一路上那些被先行处理掉的妖魔伤口周围收集到的。”
　　“嗯……”
　　“也就是说，帮我们暗中开路的不是别的什么好心人……”
　　锐利的目光一下子逼近到乐俊眼前。
　　“现在乐俊还想说我只是毫无根据的信口开河吗？”
　　“……是吗……我知道了……”
　　对面而立的两人不约而同都一齐沉默下来。
　　过了良久，乐俊面色平淡地说道。
　　“虽然是这样，很抱歉我还是不能认同卓朗君的所作所为。”
　　“哦？乐俊还是没有办法相信我所说的？”
　　“不，不是那样的。”
　　深吸一口气，乐俊缓缓抬起自己平静的视线。
　　“即便是卓朗君这样怀疑了，也找到了足够的证据，那样就可以随随便便把小雨带到四野无人的陌生环境，然后一个人一走了之吗？”
　　“我是想……”
　　“是想那样做也许小雨的使令会出现，这样就可以证实自己的猜想了，是吗？”
　　“唔……”
　　“那如果没有出现呢？如果出现的是其他的妖魔呢？”
　　痛苦的光彩从乐俊乌亮的双眸中溢出。
　　“如果是那样，就算是我也好、卓朗君也好，有什么人能保护小雨不受伤害吗？可以吗……”
　　听完乐俊沉痛的责问，利广虎躯一震，愕然呆立住。
　　“我不知道小雨究竟是不是卓朗君猜想的那样，但不管小雨是什么，麒麟……或者其他的什么都好，我只知道自己要保护她不会受伤，不会冷、不会害怕、不会一个人、不会有任何危险，平平安安快快乐乐的生活，只是这样而已。”
　　酸涩的视线游移到地上惨白的月光阴影里。
　　乐俊用很轻的声音自语道：“在这里小雨是孤单单一个人而已，除了自己她就只有我们可以依靠。我第一眼看到她时，只是个茫然寂寞的孩子不知所措地站在一片荒芜的田野边，她说‘我也去升山’的时侯，眼睛里闪动着快乐的光彩，她是把自己的安全和全部的希望都交托到了我的手里。所以我没法想象，如果自己辜负了她会怎样……”
　　“乐俊……”
　　在一旁静静聆听的利广忍不住垂下双手。
　　“没关系的，我知道卓朗君也无心让小雨陷入险境。只是看到小雨孤苦无依地站在妖魔的对面，只要一想到那样的场景……”
　　说到这里，乐俊紧紧攥起的双拳瑟瑟颤栗。
　　“对不起……”
　　说着，利广忽然郑重其事地单膝跪倒，低下头沉声道。
　　“我发誓再也不会做这样的事情！我也会像乐俊一样尽自己的全力保护小雨。”
　　他又抬头，无比认真地注视乐俊的眼睛。
　　“不因为她是麒麟，只因为她是小雨！”
　　蓬山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这样深深的疑问一直盘旋在我心底，一夜之间身边的人忽然变得不象他自己。
　　如果不是我做错了什么，那又到底是为了什么？
　　我努力地回想自己最近做过的每一件事，而后郁闷地发现其中的任何一件，都足以让一个好脾气的家伙暴走。于是结论是没有的，冷战的风波从一场风波延续为了可怕的持续低气压风暴。
　　一连过了很多天，乐俊的表现都反常得不得不让人怀疑。
　　同样反常的还有那只神秘消失、又神秘出现的捉狼君。
　　一个是苦着脸躲躲闪闪，一个是满副心虚的样子游来游去。
　　老天爷，这是群体型精神失常症候群吗？
　　当我第一百次试图让乐俊直视我的眼睛时，惊讶的发现他的眼睛里有戒惧的色彩。
　　喂喂！有冇搞错～
　　你不会也相信某只无良的教唆，认为我其实和那些妖魔是穿一条裤子的无间道同党吧？
　　怎么可能有这种事！
　　我那天可是差一点就被当作夜宵米西米西了，那总不会是玩笑吧？
　　没有人会大半夜不睡觉，跑去和妖魔拉家常不是吗？所以说我是无辜的啦，最讨厌利广那个大坏蛋了，也、也讨厌大老鼠这只大笨蛋！
　　气鼓鼓地一把退开缩手缩脚的乐俊，我决定在某然道歉以前都不要理他。
　　至于那一晚发生的事，既然乐俊和利广都心照不宣的没有再提起。
　　我也乐得不被别人知道自己第二天眼睛肿得像对儿桃子的真实理由。
　　就这样冷淡的还那么冷淡，躲闪的还那么躲闪，郁闷的也还是超级无敌郁闷，随着时间的一点点推进显得越来越遥远也越来越虚无了。
　　一路上仍旧平静，顺利得让刚氏们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只是我始终想不通，为什么有人好心地暗中帮我们“开路”，却又非要把场面搞得如此“壮观”，四散横飞的血肉模糊，外加上碎洒满地的飞羽骨骸，第一次不小心看到就让我足足吐了有一整个下午，而那之后的几次也都在半昏迷中被直接抬过。
　　这是一种宣泄吗？
　　又或者是传说中的野兽派艺术风格？
　　若不是太了解自己是闻到血气都会晕厥的类型，我也许会怀疑那其实是自己的另一重人格所为。
　　苦闷啊，苦闷又得不到发泄，像这样下去我早晚会在苦闷中BT.~>_<~
　　从春分日出发，一直自草长走到了花开。
　　我从没想过升山之路如此漫长，就在我以为这段旅程也许永远也不会有尽头的时侯，到了！
　　站在蓬山的山脚下，高耸入云的石壁山岩直插重霄。
　　山的那一边其实还是山，山和山之间有一道沟。
　　虽然很想在入口的山岩上写下——林牧雨到此升山一游，但想到自己没准是要做王的人了，在自家门口（自家= =）涂涂画画总是不成体统，于是乎悻悻然打消了这个主意，只是回头看一眼乐俊。
　　“你要不要在这里拜拜伟大的麒麟sama的大门？”
　　乐俊没说话，对我明显是挑衅心理的举动毫无反应。
　　就知道他打算一直一直不说话，直到闷死我为止！
　　晚上不给抱抱，睡觉离我八丈远。
　　白天就更夸张了，只要看到我靠过来就直接乾坤大挪移到队伍其他位置。
　　我是病毒吗？还是随时会羊角疯发作？
　　唉——
　　长长叹了一口，长得连队伍全部都走进山口去了，我这口怨气还没有释放完。
　　早晚被憋死，现在就算是其丑无比的麒麟来，我也会心甘情愿地坐下来和它慢慢摆龙门阵。ps：当然是要它带上面具或者头套，再不然银行抢劫犯的洞洞帽子也不错，来个长统袜直接套到底就好。
　　“小雨，要跟上来喽！”
　　远处的领头大叔精神满满的招呼我继续前行，我却依旧是半点打不起精神。
　　如果大叔能在年轻个三十岁，或者长满又长又软的绒毛而不是一嘴扎人的胡须，我或许会考虑看看直接飞扑进他的怀抱。但是目前的状况，我只希望永远都不要被他用这种套近乎的态度招待。
　　到了蓬山，也就意味着我不得不要履行自己的诺言。
　　可是天杀的妖兽、天杀的妖兽也太吓人了一点吧！
　　而且我现在已经充分意识到，黄海里的妖兽和妖魔才不会管你是来抓哪一种的，统统都毫无自觉性的混杂在一起。
　　面对一群杀人魔和强盗的混合加强团，要怎么单独捕捉妖兽呢……
　　事先贴出大字报，声明我们是冲着妖兽来的，要求妖魔大爷们提前休息？
　　还是干脆抓起大喇叭：妖魔站左边，妖兽站右边，搞不清楚状况的站中间？
　　越想越是头痛，等我再抬起头时。
　　长长的队伍已经只剩下小到半粒花生那么大的影子。
　　果然我已经被遗忘了吗……
　　呼啸的山风拂起我飘散的衣角，猎猎作响着彼此追逐搅缠。
　　呜呜——我讨厌蓬山！
　　我不要在这种山和山之间的一条沟里行走啦，感觉自己好像是在走迷宫……
　　那种只要一走进去，就永远出不来的噩梦游戏。
　　不得不承认乌鸦嘴这种东西和先见之明，我都是大大的有。
　　从进入蓬山开始，路便一直是和开始时一模一样（在某人眼里一模一样= =），曲曲折折圈绕不停，我虽然不认为经验丰富的刚氏们也会犯错，但一直这样在相似的地方打转，的确很有迷路的嫌疑，特别是当我发现自己一转身的功夫，再回来就只剩下空荡荡的一条小路。
　　想说我迷路了，其实并不困难……
　　“大叔——”
　　憋足了一口长气，我不管不顾地冲着空无一人的山路大叫起来。
　　一重又一重的回音撞在山壁上又弹回来，但等了很久始终没有听到回应。
　　太好了……可以确定我100％是迷路了。
　　而且是在这种左看石头高高、右看高高石头的鬼地方迷路。
　　“鸟都不下蛋的鬼地方！”
　　长久以来积蓄的压力一瞬间爆发出来，我怒气冲冲地踢了一脚路边的石块。
　　然后听到“石头”雪雪呼痛的一声哀号。
　　“踢中了……”
　　“毫无疑问是踢中了。”
　　“踢中我的身体了！”
　　“什么你的身体！是我的身体！”
　　“是你的身体才有鬼，明明是我的身体！”
　　“吵什么吵……这是我的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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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阵混乱的争辩过后，我目瞪口呆地看到石头翻了个身，变成一只刺猬的摸样。
　　“石、石头变身了……”
　　惊讶之余我险些没咬到自己的舌头，石头变刺猬了？！
　　不愧是号称神仙居所的蓬山，原来石头都是刺猬变的，不对……也许是刺猬都是石头变的？
　　我万分膜拜地仰头望著高高的山壁悬崖，那都是刺猬啊——
　　“是你踢到我的身体吗？”
　　“怎么是你的身体，她踢到我了！”
　　“我没意见……反正我知道这其实是我的身体。”
　　周而复始的争吵再次开始，我忍不住小声嘀咕道。
　　“谁觉得痛就是谁的身体呗，这有什么好争的。”
　　“我痛了！”
　　“我好痛！”
　　“我一点也不痛……好像已经被踢麻了。”
　　万道黑线从天降，刚才是太安静，现在又未免显得太聒噪了些。
　　“请问，你是妖魔吗？”
　　我小心翼翼地问道，虽然听说进入蓬山之后就是安全的了，还是有点小小的担心。正常情况的下的刺猬，是不会说话的吧？当然常世的很多事都不能以过去的经验评断，也许这边的刺猬和地球上的不同？犹豫了一下，我还是往后退了半步。
　　“我不是！”
　　“没错，我是！”
　　“我……我不知道。”
　　停了一会儿……
　　“你在问谁？”
　　“呃……你们……你们都在哪里？”
　　在地上蜷成一团的刺猬慢吞吞爬起来。
　　“这里！”
　　总算这一次只有一个声音，谢天谢地！
　　蹲下去仔细看了看，我确定这就是地球上叫作刺猬的生物。
　　“你们到底是什么？”
　　外形看起来像刺猬，但却能讲话而且是三个声音一起？
　　“如你所见……”
　　“是妖魔！”
　　“随便什么都好。”
　　“请不要靠近那种东西，那是讹兽……”
　　一个细小的声音怯怯地说道。
　　“它们会一直缠着人说话，最好不要去招惹它们。”
　　忽然出现的声音，令我悚然一惊。
　　声音的主人是个纤秀的女孩，看年岁似乎与自己相仿。
　　刚才并没有看到她在啊？
　　疑惑地瞅了瞅来时的路，又看了看继续向前延伸的山道。
　　“你是……？”从哪里来的？
　　女孩害羞地低下头，似乎很不适应与我的目光碰撞。
　　“你是来升山的人吗？”
　　如果不仔细去听，我几乎没有办法辨别出比蚊子叫大不了多少的声音在说些什么。
　　“你知道？”
　　我有些意外：“你也是来升山的？”
　　“不不不……”
　　女孩慌张地用力摇了摇头。
　　“我不是、我不是——”
　　干嘛这么紧张，我又不会因为这样的原因就吃掉你。
　　郁闷地看了看脑袋就快垂到地板上的女孩。
　　“你住在这里？”总不会是恰好路过吧？
　　“嗯……”
　　“住在这里啊～”
　　这种鸟不下蛋的鬼地方也有人住？对了，我倒是忘记自己也号称是山客来着。
　　“你刚才说这是什么来着？”
　　“讹、讹兽……”
　　我善意的微笑不但没有起到预期的效果，反而让女孩更紧张了。
　　怎么会有这种说一两句话都会脸红的小孩？无奈地挑起眉梢，我想自己不会是遇到了传说中的养在深山人不知，只是偶尔露……什么什么的那种化外之民吧？单是看外表和平常这个年纪的女孩倒是没什么两样，但只要稍稍把目光集中在她身上，就能看到“人工火烧云”的效果了。
　　“我说……”
　　刚开了个头，我就看到女孩红扑扑，比猴PP还猴PP的小脸一下子燃烧起来。
　　于是，只得又停下来。
　　等了一会儿，对方没什么表示，脸上的温度也还在沸点左右徘徊。
　　“……唉，没事了。”
　　见她如此反应，本想问路的心思也被烧了个精光。
　　知道是我在不耻下问的寻路，不知道会被别人以为我欺负小女生。
　　“……？”
　　听我小声叹息，她忍不住飞快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以比飞还要快的速度重新把头埋回到胸前。
　　拜托，你当自己是鸵鸟吗？
　　要不要我帮忙你挖个洞洞，好把头直接埋进去？
　　“小雨——”
　　“小雨，你在哪儿——”
　　远处传来的呼唤，让我大大松了一口气，总算是不必勉强和这位小鸵鸟妹妹做沟通了。
　　就在我准备最后问问有没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时，女孩忽然怯生生抬起眼帘望向我，用“标准制式低频超声波”小声问道：“你也想成为王吗？”
　　这种事……
　　我一下子愣住，这不是我说了算的事情吧？
　　“请加油！我、我喜欢你……”
　　说完女孩果断地转过身，向着另一处路口箭一样地飞驰而去。
　　留下石化在原地的我，慢慢的反白飘尘……
　　她说喜欢我——
　　=_=||这这这不会就是传说中的告白吧？
　　我不要啊！为什么我的第一次告白对象要是女生？！
　　更夜
　　升山的最后一站，就是这里了——蓬山甫渡宫！
　　站在远不及想象中宏伟壮大的殿宇前，虽然不愿承认的确是让人有点小小的失望。
　　“这就是麒麟接见大家的地方？”
　　“是啊，令人怀念的地方……”
　　我回头很认真地看了看领头大叔。
　　“呐，我们要住在哪里？”
　　“哪里？不就是这里喽。”
　　“这里？！”
　　看到大叔一脸习以为常地，随手比划了一下殿宇外面巨大无比的空场，我惊叫地张大嘴巴。
　　“你是说，我们要继续在外面风吹雨打地露宿下去？”
　　“那要怎样？小雨总不会以为那里的殿堂是用来给我们住的吧？”
　　太可恶了！
　　愤愤然站起身，我必须要和这里的麒麟大人做一下必要的沟通。
　　凭什么我们大老远的跑来看望他老人家，却要被招待在这种多半人高的荒草地上安营扎寨！
　　简直是乱没天理！这叫什么仁兽，啊呸！
　　“小雨！”
　　见我火车头一样冲向大殿，乐俊一把拉住我。
　　“你干什么去？”
　　这种事用鼻子看也知道啊，当然是到那只待客不周的麒麟大人窝里去踢馆。许它让我们露宿街头，还不许我去骂两句出出气吗。
　　“在这里不可以没有规矩地乱来。”
　　“……哈？”没搞错吧，是我没规矩还是这里的麒麟sama规矩太大？！
　　闷闷地瞅了一眼严肃得就象是我老爸的乐俊。
　　“好——我知道了=0=”
　　心烦、超级心烦，一个人没头苍蝇一样在空旷的广场外转了几个来回。
　　终于在咚的一声撞击后，结束了我这次失败的盘旋。
　　“不好意思，我……啊啊啊！妖魔啊——”
　　一个敏捷的兔子跳从那只大家伙身边蹿开，我拼命瞪大眼睛仍没有办法把小山一样的大家伙全部装进自己的瞳孔里。这是妖魔吧？努力想了一下，虽然不很肯定，我知道自己遇到的怎么也不会是XXX－SIZE的骑兽而已，看看它凶恶的眼神，再看看它锋利雪白的剑齿。
　　“我死了我死了……”
　　说着我便毫不犹豫地以1／4格慢动作，缓缓倒向了地面。
　　上帝保佑，但愿这是一只和大熊们有同样优良传统的妖魔。
　　“……你没事吧？”
　　隔了几秒钟，那个好听的声音又问。
　　“需要我扶你起来吗？”
　　拜托！给点面子好吧。都说自己已经死掉了，怎么还一直和“尸体”说话。
　　郁闷地微微眯起左眼看了看，大块头还在远地纹丝未动，在它的身边有个披着头巾的男人正皱起眉头看着我的“尸体”。
　　“你－旁－边－有－只－妖－魔－！”
　　慢慢用口型告诉对方，我现在的行为才是真正明智的选择。
　　却见男人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它不是什么妖魔，是我的朋友。”
　　哦——
　　原来你才是传说中的无间道高人= =||。
　　继续在地上赖了一会儿，我听到有脚步声走过来。
　　“这里……小雨？”
　　大感意外的语调一直上扬到高音区，而后利广爆出了一连串大笑。
　　“你在地上做什么呢？哈哈哈——”
　　今天总是有人在问这种显而易见的事情，事实证明像我这样的天才还是不多见的。
　　温暖的大手一把握著我的手腕，笑谑的声音里仍是忍俊不禁。
　　“快点起来吧，真要吃你也不差这一口半口活气。”
　　“什么嘛……”
　　嘀嘀咕咕地被从地上拉起来，我第一时间躲到了利广身后。虽然和他的恩怨还没有了结，但是常言说得好“英雄不拘小节”，等过了这一段再怎么都好啦！
　　“原来是卓朗君。”
　　对面的男人还是平淡淡的口气，就和说起阿猫阿狗没什么两样。
　　“真君大人！很长时间不见了，一切还好吗？”
　　冷冷瞟过我之后，那男人答道：“还好。”
　　对于他那一眼的风情，我暂时无心理会。
　　难道就没有人意识到更重要的问题吗？
　　这只、这只大块头是妖魔啊，比起无伤大雅的破烂真菌、这才是真正要命的东西呀！
　　苦着脸拉了拉利广的衣袖，你喜欢瞎哈拉我没意见，但最少也要先处理完“那座小山”吧？
　　“恩？对了，小雨没有见过六太哦？”
　　（~>_<~）先别管什么六太、七太好吧，我的腿肚子就快要转筋了！
　　这么大的妖魔，吃完我可能还不够做开胃甜点的……
　　“这只是六太，是真君大人的伙伴，怎么样很不错吧？”
　　见利广若无其事地向我介绍着眼前的长牙利齿，我忍不住后退半步。
　　那我是什么？
　　自投罗网的食物吗？
　　“放心好了，它不会咬人的。”
　　“是是吗……”
　　勉强做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你的意思是那些漂亮的大牙齿是用来做装饰品的？
　　此时此刻我无比希望伢潠就在身边，我宁可把自己拿去给伢潠做饲料，也不要成为这种长得又丑又和自己素昧平生的大家伙的餐前甜点……
　　“卓朗君来有什么事吗？”
　　“算不上是有事，只是过来凑凑热闹而已。”
　　“……这倒很像是你的风格。”
　　“真君呢？刚刚才那边过来？”
　　“嗯……正准备离开。”
　　边说着那个男人又用眼角的余光扫过我。看了看利广，想说些什么又没有说出来。
　　“那就不打搅真君的行程了。”
　　利广退到一边，拱手微笑道。
　　“一路顺风，希望回去的路上能有机会再遇到。”
　　悄悄拧了一把利广的胳膊，说什么不好偏要说再遇到，这次没有被吃掉很遗憾吗？
　　嘴角轻微抽搐了一下，利广的招牌笑容倒是半点没走型。
　　“唔……”
　　一人一兽从我的面前经过，走出不远后那个男人又回过头似是怀疑地看了看我。
　　“她……”
　　“哦？真君大人有什么指教吗？”
　　“……不，没什么。”
　　说完那对“灾星”终于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而我这边也总算是能长出一口气。
　　“利广！”
　　等到好不容易安顿好自己险些被吓飞的三魂七魄，我忍不住立起眉毛大叫。
　　“什么？”
　　“你……你……”
　　气呼呼连说了两个你字后，我忽然停了下来。
　　这和他有什么关系，一头撞到人家妖魔腿上的是我，吓得手软脚软的也是我自己。凭什么去对他大小声？看来最近真的是憋屈得厉害，不然又怎么能作出如此无理取闹的事情。
　　想到这里，我幽幽抬眼看了看利广，说到底还是这个家伙不好。
　　只是……唉……
　　“小雨，其实有件事我一直想和你说。”
　　等等，这句台词怎么这么熟悉？
　　眯起眼睛对视上利广诚恳的面容，我开始觉得有些不安。
　　“你想说什么？”
　　“我说完你能保证自己会冷静地对待吗？”
　　来了来了……不祥的预感！
　　“你、你先说说看。”
　　“我说了你不会激动才行。”
　　“= =||好……”
　　“你身后有只妖魔。”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哈哈哈哈——是骗你的啦。”
　　震耳欲聋的惊叫声与男人的朗声长笑，为这方静寂的宫殿带来惊人的立体声回旋效果。
　　而在距离甫渡宫并不很远的地方，把蓬芦宫与外界隔绝开的高高耸立的巨石山岩上，正有人因为这不断波散开的喧闹声响，而露出一抹异常甜美的笑靥。
　　“好像很开心的样子呢！”
　　女孩努力垫起脚尖，仿佛凭借这样的动作就能看到自己心驰神往的热闹场景。
　　“不可以站得这么靠外，会很危险。”
　　“是这样吗？”
　　约略有些失望的神色浮现在女孩脸上。
　　“可是……我还想看得再清楚一些……”
　　站在女孩身边的，并不是平常意义上的人类，也和一般的妖魔并不相同。
　　覆盖暗红色怪异纹路的上身是赤裸的，回旋盘绕在身体上的花纹从腋下一直延续到胸前，又从胸前一路向下蔓延。从她头顶上方到后颈以下至肩同高的一长列位置上，都有向上方支翘起来的长长的带着尖的羚角。满捧光洁如瀑的青丝飘散在她的身前，不时泛动出细腻、闪亮的光华。
　　然而在她的下半身，又完全是另一番模样。
　　淡淡的浅米色属于鹿的身体直接和她的上半身连到了一起，在这兽的半身上满布着细细密密的一层茸毛，身体的侧腹部上也同样地，印有与上身相似的暗红色花纹。这些交错的红色纹路与淡米色的细软绒毛交织在一起，又一同被从后背上垂下来的长长鬃毛遮挡住一半。色泽、质地、外形和轮廓上的一连串冲突，使得这一整个身体看起来就象是被错位地接到了一起的镜头。
　　毫无疑问这并不是个人类女性，她就是被称为“女怪”的、麒麟的守护者。
　　她的名字，叫啻离。
　　面对女孩哀恳的目光，啻离摇了摇头。
　　“蓉可说这两天就要准备开始进香了，不可以再随便带您出去。”
　　“我只是想偷偷看一眼就好……”
　　女孩仍不死心，哀哀望著啻离的眼睛，小声说道。
　　“只在旁边躲起来看看就好，那样不会有事的！”
　　“塙麟……”
　　啻离低下头想了一下，还是坚决地拒绝了。
　　“被蓉可知道了，一定会很担心的。”
　　听到啻离这样讲，女孩一下子安静下来，尽管不情愿的眼神还是充满渴望地偷偷飘向远方，却乖巧地没有再坚持自己的任性要求。
　　“塙麟觉得这次的升山者里有特别的人吗？”
　　迟疑了一下，啻离还是忍不住问出口。
　　“特别的人哪……”
　　“您感觉到什么了，是这样吧？”
　　“也许吧……我也不知道，但是……好像有又好像没有……”
　　睁圆了自己的眼睛，啻离又圆又亮的的眸子充满了惊叹和欣慰之色，如果真的是像自己和其他女仙们猜想的那样，也就是说自己的小主人即将迎来她最重要的时刻。只要一想到那一刻的来临，就连身为女怪的她也会感到由衷的兴奋。
　　“先不要告诉蓉可她们好吗？”
　　“诶？为什么呢……”
　　“我……也许只是我的错觉也不一定……”
　　微微垂下眼帘，女孩的表情显得有些忧郁又有点点紧张。
　　“如果是那样要怎么办……”
　　她抬起头，虔诚地望着自己最可信赖的伙伴。
　　“啻离觉得我真的能选出王吗？真的可以吗……”
　　“嗯！我是这样相信的，塙麟难道不相信自己吗？”
　　“我……我不知道……”
　　迷茫的眼神幽然飘向地面。
　　“蓉可说只要选出自己喜欢的王就可以了。可是、我不知道……”
　　过了一会儿，她才很小声很小声地继续说道。
　　“这次的升山队伍里，有个看上去比我还要小一些的女孩……”
　　“然后呢？塙麟认为她就是王？”
　　“不……该怎么说呢……”
　　眼神凌乱地望著透出关切之意的女怪，女孩的语气怪怪的。
　　“只是有种很熟悉的感觉，第一眼看到就很想靠过去和她讲话。”
　　“如果是那样，也许真的是王也说不定。”
　　啻离好笑地望着自己一脸懵懂的小主人：“因为王对麒麟来讲，是有着特别意义的人啊！”
　　“真的吗？啻离也这么想吗？”
　　听到自己女怪的解释，女孩的脸上也瞬时绽放出光彩。
　　“这我可就不知道了，毕竟真正的天启是只有麒麟才能感觉到的东西。”
　　笑吟吟地挽起女孩的手，啻离很肯定地说道。
　　“但是我相信塙麟的感觉，塙麟也该相信自己不是吗？”
　　“嗯！我明白了！”
　　女孩重重地点了点头，转向甫渡宫的方向弯起她漂亮的眸子，微微地笑了。
　　塙麟
　　『向蓬庐宫的大门打开时，麒麟就会在女仙的陪伴下走出来。』
　　我反反复复在心里念了几遍后，稍稍觉得安心了一些。
　　麒麟的样子……终于要看到了呀，一个在我原先的世界里只存于传说中的神物，很大吗？很威武吗？有踏着火走出来吗？还是会直接悬浮在空中。
　　我努力回想了一下，似乎唯一能想起来的就只有《恐怖宠物店》里那只叫做庆麟的。
　　——这么说是会发生可怕的事情吗？
　　深吸了一口气，我看到周围人开始纷纷伏跪于地，才意识到自己走神了。
　　蓬庐宫的大门就在石阶尽头，出于某种复杂的心情，我躲到了很靠后的位置上。
　　事实上，置身于如此寥寥无几的进香者之中，我完全可以大大方方站到石阶的旁边，向其他人一样占领有效的展示空间。但事实上，我从一开始就紧贴在乐俊的身后，并且努力地缩起身形让自己看起来就象是他影子的一部分。
　　忽然不怎么想看到麒麟了……
　　如果它长得很恐怖，如果它和前天的那只天狗六太一样的庞大。
　　无数多的如果在我脑海中苍蝇群一样的嗡嗡作响，互相碰撞不停、偶尔掉下来又拍拍翅膀飞起来，再次搅乱我的心绪。
　　最后的念头，竟然停留在它吃早饭了吗？
　　似乎得到肯定的答复后，才能真正让我感到安全。
　　门缓缓地被从里面推开了，我匆忙地想要跪下去，转念一想却又换成了另一种姿态。
　　一列衣妆整齐的女仙从山门中鱼贯而出，走在队伍前列的是一个梳着暗红色长条形发髻的女子，长圆的脸型尖下颏，长得很端庄或者可以用雍容华贵来形容，只是头顶左右排开的长长发髻，不免让人联想起安在头顶的回形针（∞）。
　　趋向于无穷的横向可观性啊——
　　想着我忍不住差点偷笑出声，她仿佛也注意到什么，明亮锐利的一双眸子直向这边横过来。
　　糟糕，我连忙又缩了缩身形。
　　直到确定再没有人会发现我的存在，才安心地悄然露出一只眼睛。
　　诶？怎么她也在。
　　意外地看到那天在山路上遇到的女孩，我直到此刻才明白她说住在这里的含义。
　　真让人羡慕啊～
　　这么年轻就当上女仙了！
　　稍稍感慨着同人不同命的差别待遇，就在这样的肃静氛围下，十几个女仙都缓缓地走了过去。
　　然后咧？
　　我满头雾水地蹲在原地，不是说麒麟会在女仙的陪同下走出来？
　　麒麟涅？
　　不会是走个过场都要偷懒吧？
　　闷闷地看看周围趴在地面上大气不敢出的众人，我终于想到为什么麒麟敢如此光明正大偷懒的理由了。如果都没有人会发现，我也乐得能省就省，何必费事来走这么长的台阶。
　　“对蓬山公一定要有规矩！不可以随便乱来的呀！”
　　走近正殿的一路，乐俊一直在小声念着我。
　　最大的不幸，正源于他回头的一刹那看到某人正傻呆呆地，呈现出恭状半蹲在那里。
　　之后喋喋不休的念叨，实在是怕我又在进香这么庄重的时刻，搞出什么特别的状况来。
　　明白明白，大不了我老老实实低头认错。
　　反正中国的传统也是上跪天、下跪地、中间跪父母，里外里我也不算是吃亏。
　　不过说老实话，这么小的殿堂真的够麒麟和那么一大拨女仙堆在一起的吗？我试图想象占地面积不超过一平米的麒麟，发现这实在困难。就连颐和园门口的铜狮子也不只是这样的大小啊！
　　在门口住了几天，这还是我第一次走进甫渡宫的大殿。
　　说是大殿，其实的大小比起想象的实在是天差地别。
　　充其量也就有三间教室大吧，比起一般的电影院还有不如。
　　进去的时侯，祭坛前的香炉里已经青烟袅袅，可能是刚才的女仙们已然先一步进香完毕。在祭坛的右侧是一处高出来的平台，此刻落下的竹帘完全遮蔽住了众人窥探的视线，只剩下极其模糊的影子憧动其间，让人知道的确是有什么在里面看着我们。
　　这样完全看不到麒麟啊……
　　不知是安心的松了一口气还是有些小小失望，我叹口气后不再努力朝那边张望，
　　祭坛的前面是普通寺庙里也能常常见到的蒲团，在众人依序上香完毕后，也就轮到了还在东张西望的我。
　　一步、两步、三步、四步、五步……
　　在心中默念着数字，数到七的时候，蒲团就端端正正地出现在了我的眼皮底下。
　　然后跪下来，趴在地上用自己的额头擦干净地面，再站起来，走上去插两根冒着烟的棍子，就一切OK了～
　　尽管想象中没有任何难度，实际操作中我却很快遇到了麻烦。
　　诶——
　　这里的地板有斥力？
　　为什么怎么努力也低不下头去呢？
　　再次不信邪地努力弯下身体，在离地面最少还有N远的距离上，一股好像来自于身体和地板之间顽固的斥力再次出现，那种感觉就好象是有人用力从后面扳住了我的身体。并且随着额头内里越发剧烈的刺痛感，大滴冷汗掉落在了面前的地板上。
　　——这里的天帝讨厌我。
　　这个认知让我有点沮丧，倒不完全是因为能不能成为王的问题，只是想到自己是被拒绝的，心里就忍不住翻起一阵酸酸的苦楚。
　　所以之前利广才会说：还是不要去进香了吧。
　　原来他早就知道我是会被拒之门外的可怜虫，原来这就是乐俊忽然间变得很冷淡的原因。
　　难道我真的是妖魔？这样突如其来的一个念头，使我的心忍不住重重一震。会有那种可能吗？我其实不是人类的胎果，而是被卷到昆仑的妖魔……
　　我是……人妖吗？
　　瞳孔猛然间急遽扩张，地板的纹路变得狰狞扭曲。
　　“请等一下！”
　　有个清透的声音在此时划破僵局。
　　我茫然不觉地转过头，那个曾与我有过一面之缘的“女仙”施施然从竹帘掩映下走出。
　　“是你吗？”
　　“哈？”
　　“我……”
　　女孩的眼中闪过一线类似于决意的明亮光芒，而后作出了令我大吃一惊的举动。
　　“你……你……”
　　打结的舌头这一次没有再辜负我的惊愕，直接和牙齿亲密拥抱后，渗出一股腥涩的铁锈味。血气上涌，血味下沉，我被一阵强烈的头晕眼花搞得几乎要晕厥过去。
　　“怎么会这样……”
　　我听到忽然间跪倒在自己面前的女孩颤抖着语调，吐出不可思议的迷惑。
　　“明明是有天启的……”
　　静悄悄的竹帘彻底被掀开，方才还稳坐钓鱼台的众位女仙们乱成了一片。
　　在我的身后也同样是换乱不堪，不断有窃窃私语的声音传过来。
　　“那个女孩是王啊……”
　　“啧啧，真没想到竟然会是这样的女孩成为王……”
　　“为什么停下来了？”
　　“难道是王拒绝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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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数的杂音飞进我彷徨的心底，谁来告诉我，——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没办法做到……”
　　哀哀抽泣的声音在我的身前响起。
　　“我一定是没有用的麒麟……”
　　呜咽的啼哭声，声声入耳。
　　我勉强敛住飘散恍惚的精神，看向那个梨花带雨的少女。
　　“对不起……请问使我做错了什么吗？”
　　“呜呜呜……”
　　听我这样问女孩哭得更伤心了。果然是我做错了事情。
　　“我也不是故意的……”
　　说着我的眼圈一红，险些落下泪来。
　　该哭的人是我不是吗，莫名奇妙的被卷到这里，走了那么远的路以为自己可以融入这里的新生活，却要被神明拒绝。如果这边不要我，那边也没有办法回去，大家都变得越来越冷淡，我要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干脆被麒麟吃掉好了……
　　随着少女的哭声越来越绝望，而立在她面前的我一脸风萧萧兮易水寒的哀壮。
　　场面变得异常混乱，先前的庄严肃穆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女仙们母鸡炸窝一样在我的眼皮底下转来转去，身后的其他人也在说着什么，但和女仙们杂乱交织的女高音、女中音、女低音比起来，根本没有半点获胜的可能性。
　　直到有人抓住我的手，我困惑地抬起头。
　　眼前出现的面容正是先前让我偷笑不已的，那位顶着“无穷发髻”的女仙大人。
　　“请说我宽恕！”
　　“哈——？”
　　呆呆的睁大眼睛看着一脸气急败坏的女人，要我宽恕什么？
　　宽恕你们唧唧轧轧在我的耳边制造噪音污染，还是宽恕那个正抓着我的衣角，把我唯一一件正式的衣衫哭得稀里哗啦，满是眼泪和鼻涕的女孩？
　　“公选中了您！”
　　她一脸严肃的看着我，倒好像我刚刚诱拐了她家的小母鸡。
　　“请不要作出违抗天命的事情。”
　　“哈——啥——？”
　　听到她严厉的指控，我更加茫然了。
　　选中我什么？成为女仙吗？可明明是被天帝抗拒的人也可以做女仙吗？天命是要把自己不喜欢的都放到自己身边，让自己天天看到自己不喜欢的人都觉得很郁闷？天帝不会有那么……该说什么才好？我不知所措地回头寻找乐俊的身影，然而看到的却是比我还要夸张的一副石化表情。
　　利广呢……
　　这种情况下，我不得不想到最不正经，但却又往往能想出奇妙主意的那只。
　　然而不算大的殿堂上，统共也没有几个熟悉的身影，这其中毫无疑问是没有利广的存在的。
　　对了……他说过自己是奏国的百姓，不会来进香。
　　那他到底为什么要到蓬山来？
　　在利广加入到队伍后的第四十四天，我终于后知后觉地想到了这个问题。=_=||
　　这边是鸡飞狗跳乱成一锅粥的甫渡宫，而在高墙另一侧的蓬庐宫同样有一段对话正在进行。
　　“你说找到了峯麟？”
　　缓缓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可以看到舍身木的窗前。
　　蓬山女仙们中的最高管理者，碧霞玄君玉叶面容依旧是平淡温和的。
　　“虽然还不能确定，我想是这样没错。”
　　消失不见的利广，此刻正露出他惯有的微笑。
　　“一只很奇特的麒麟！”
　　“哦？”
　　微挑起黛青色的眉稍，玉叶的表情总算是微微有了些许变化。
　　“这么说的意思是？”
　　“一只罕见的白色麒麟！”
　　利广说得很肯定，女人却因为这样的论断怔愕而又难以置信地猛然间转过身。
　　“那是不可能的！”
　　“不可能？”
　　“……对不起，我失态了。”
　　稍微平复下激动的表情，玉叶像是一边在回想一边慢慢说道。
　　“我先讲一段很久以前的故事，听完你就知道为什么我要说不可能了。天帝创世之初，曾经降白麒麟于世。麒麟号祥瑞，天赐其名。十年成兽，选王入朝位居台辅……”
　　看着玉叶不自觉蹙起的眉头，利广的心莫名有些忐忑。
　　“……然朝之初定，有州侯祟乱，麒麟不忍百姓流离于烽烟疾苦，亲现于两军对阵前列，说叛侯、求王命大赦于天下。州侯怒，王亦罔故仁善之念，命军士押下台辅，战端蘼生。兵卒血流于野，时手无寸铁之百姓亦被驱入战场，无辜死伤者不计其数，亡者尸骸漫布如垅，其景之哀虽三山为泣五岭为倾，不足感起哀恸。此役后，祥瑞崩御，王气自绝，天下为哀天帝震怒，尝言非万盛祥瑞之期，匪降白麒麟于世，故自此后千百年不曾有白麒麟复出，是以为天帝誓。”
　　娓娓言罢，玉叶哀婉地低下头，似乎再不愿多说半句。
　　相隔片晌后，利广饶有深意地紧紧注视对方问道。
　　“可以知道一下，为什么祥瑞台辅会蒙尘吗？如果没记错，这是柳国的稗王一朝吧？”
　　“这个……”
　　玉叶迟疑了一下，没有说话。
　　“那场战争王师是战胜一方不是吗？为什么台辅还会遭遇不幸？”
　　“这一点……请不要再继续问下去，我希望卓朗君明白什么是尺度。”
　　“是我冒昧了。”
　　点点头示意对自己唐突的歉意，然而利广接下来的话更是让玉叶惊愕到呆住。
　　“是因为白麒麟特别的能力吗？比如治疗……”
　　女怪
　　风波过后，一片风平浪静。
　　我很想这么说，但事实是风波的尾巴还远比我想象的要长得多。
　　当我听到那位很严厉的女仙说“这位就是蓬山公”的时侯，起码在十秒钟内是完全没有任何想法的，然后才突然间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情，——我被选出来当王了？FT啊……为什么是我！
　　但很快我便把这个问题很不负责任地抛到了脑后。
　　“你是说……她是麒麟？”
　　指着眼前怎么看都是小女孩状的“女仙”，我吃惊的程度不亚于看到乐俊第一次变成人的样子。
　　“不得无理！在公的面前不允许有不敬的态度！”
　　喂喂，讲理点好吧。
　　我只是适当适度的在表达自己的惊讶之情，又没有跳着脚大叫说你们简直是在开玩笑！
　　公的面前怎么了，我还母的面前呐。
　　“你真的是蓬山公？是这里的塙麟？”
　　女孩泪眼汪汪地抬起眼睛看我，一脸很是对我不起的哀怨。
　　“嗯……呜呜，我、我是……”
　　“真的是真的吗？你确定？”
　　“嗯，真的……真的。”
　　几万斤的泰山从天而降，落到了我充满不可思议的表情上。
　　啊！对了——
　　我忽然握拳击掌恍然大悟，POH里面的庆麟也是小孩子的模样，然后忽然间就变成巨大无比的大象……呸呸呸，是麒麟了！
　　闪身让出足够的空间后，我呵呵傻笑地问道。
　　“你什么时候会变成麒麟？”
　　“不得……”
　　没等那位横眉冷对千夫指的女仙呵斥完，女孩先一步哽咽道。
　　“我……我……变不成麒麟。”
　　“诶——怎么会？”
　　凑过去，眨了眨眼睛，我问。
　　“是因为还太小的缘故吗？”
　　“我、我已经不小了。”
　　可能是我饶有兴味的表情，暂时让她忘记了伤心。
　　“我已经是成兽了。”
　　成兽？
　　唔……我忍不住伸出手，想要摸摸看垂下来的金黄色发丝是不是和我想象中一样，其实都只是幻觉。在做梦吧，所以才会有选中作王那么扯的事情，怎么可能啦，又没有成为王的觉悟，我还是很清楚的。至少现在我不认为玉座还有什么实际意义。
　　“你想干什么！”
　　“啻离！”
　　在我反应过来之前，一只凭空出现的晶莹的玉手已经一把将我的“魔爪”拨开。
　　出现在我眼前的是一个……妖魔？！
　　双目发直地定定注视着眼前的一只，我愣了很久以后才讷讷道。
　　“乱没天理的……妖魔长得这么漂亮。”
　　而后就在我要被对方憎恶的视线吞没前，有一只手出现在我面前，从身后一把将我搂住。
　　热滚滚的水珠掉进我的后颈里，一阵啼哭的声音传进我的耳朵里。
　　“峯麟……”
　　枫林？
　　这里有这种东西吗？而且感动到让人哭起来？
　　僵直的身体被什么奇怪的东西从后面搂住，似乎有羽毛和绒毛摩擦发出的声音。
　　我不知道被绑架会是怎样的感觉，但现在这样被完全不了解的东西紧紧缠绕著，并且从对面的人脸上看到很清楚的惊讶与慌乱，我想除了还缺少一只道具枪，少一点群众惊叫的背景音乐，基本上已经可以体会到那种场景了。
　　“那个……我是无辜的……”
　　考虑再三我决定先不举起双手，免得被身后的人以为我是要作出什么反抗举动。
　　“峯麟……泣泣……”
　　那个有着好听声音的“绑匪女士”还在哭，已经用她温热的泪水湿透了我的脖领，并且潮热的感觉还在进一步向着我的肩胛和后背蔓延。我有点不舒服，但也说不上是害怕，有点紧张也不是因为担心对方会用滚滚泪水淹死我。
　　“你先别忙着哭好吧。”
　　无可奈何地用我最温柔的语气小声道。
　　“你哭得我都想哭了……”特别是在这种搞不清状况的时侯。
　　“峯麟……”
　　那个女人，姑且假设是女人好了，还在不断重复感叹着“枫林”。
　　至少能拥有如此婉约动听的声音，总不会是个五大三粗的壮汉，况且从她贴在我背后的身段上，也能隐约分辨出很纤细的腰身。纤细得……简直就像是有条蛇盘在我身上，女人拥有水蛇腰实在是件可怕的事情啊……=_=||
　　“我说……”
　　我勉强贴着她洁白无暇的手臂微微转过身。
　　试图用清澈的目光告诉她，我真的是无辜的。
　　然而让我惊愕，不……远远超出惊愕的是这个有着好听的声音，并且爱枫林爱得发疯的女人，——竟然也是妖魔！
　　一只最少结合了四样我知道，以及无数样我也不知道的动物特点的女妖，或者说蛇腰？
　　OH，NO——！！！
　　这里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到处都是妖魔，还都是长得比红颜祸水还祸水的妖魔！
　　天帝不仁，以美女为妖魔。
　　我一面感慨着这个世道真是变了，一面不着痕迹的从那个美人妖的手臂中溜了出来。
　　然而有人会笨到放开到手食物吗？
　　答案是否定的！
　　所以我的尝试，很快便被扼杀在了变得更热情、也更让人喘不过气来的熊抱中。
　　死了死了，这回真的死定了！
　　“魆女！”
　　一个看起来年轻很多的女仙冲进来，看到眼前的一幕忍不住叫起来。
　　“不可以这样，会给别人添麻烦的。”
　　知道还不快点把这只带走……
　　苟延残喘地竖起一根手指，充分表达出我的气愤后。
　　终于听到了救世主姗姗来迟的声音。
　　“放开她！魆女！”
　　蓬庐宫的内部比我想象中大了很多。
　　成片的奇花异草，数不胜数的彩蝶翩翩，以及两旁高耸的石壁间夹住的羊肠小径，一直弯曲延伸到空阔的茵茵草坪与美仑美奂的宫殿前。同样是迷宫样的路径，这边多姿多彩的风景可要远远胜出外面枯燥的山间小路不知多少倍。
　　走在我身边的救世主大人，被称为碧霞玄君玉叶。
　　是个从外表看大约三十岁左右的美妇人，举手投足间都带出一种特别的味道，我想那就是被称为大户人家做派的礼仪风范，相较之下我从刚才起就一直在嘀溜溜乱转的眼珠，更像是掉进了冰窟窿里的玻璃弹子，片刻也停不下来。
　　一会儿看看簇拥在身边的女仙，一会儿又看看牵着我的利广。
　　刘姥姥进大观园也不会比我现在更爽了。
　　得意地眯起眼睛偷笑了一阵儿后，我转过头去问。
　　“就这样走进来可以吗？”
　　“不需要在意那样的事情，我们只是想对刚才发生的事情作出一点补偿。”
　　玉叶微微一笑。
　　“你的名字叫小雨吗？是字还是号？”
　　字号？我又不是门面，要字号干嘛。
　　“我叫林牧雨，别人都叫我小雨的。”
　　“哦，原来是这样。”
　　那位玉叶大人又是表情平和地笑了一下。
　　“听说小雨是山客？”
　　“嗯，是大老鼠这样说的，我是说乐俊，是他捡到我的。”
　　听我说起陌生的名字，玉叶偏过头去看一眼利广，牵着我一言不发的利广为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是这样呀。呵呵，那可真是难得！”
　　我疑惑地看一眼笑容明显是有所思的女人。
　　所谓难得是指被捡到，还是在说我是山客这件事？
　　先前那只一直哭个不停的奇怪妖魔，已经被一脸惶恐的女仙带走，而另一只一直对我不甚友善的鹿女也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不见掉。塙麟被留在了甫渡宫，继续接受众人的进香膜拜，而其他人则是被告知刚才的事情只是一场小误会。
　　换句话说，我离王的玉座最近时只有不到10公分（和塙麟的距离），然而一炷香以后被宣布选举无效。
　　对于这样的结果我半点也没有觉得在意，只是更加确定自己对于王的兴趣已经是过去时。
　　现在让我感兴趣的是，为什么自己会被单独邀请到蓬庐宫里来。
　　对了，还有利广一起混进“女儿国”的真实目的。= =||
　　“这处宫殿可以吗？”
　　玉叶站在一处很别致的小殿前，笑吟吟问道。
　　“还不错啦。”
　　倾头看看墙壁上样式古朴的门窗，让我联想起在颐和园里常见的那种带有皇家气息的花窗。
　　“小雨觉得满意就好。”
　　带着微微感慨的眼神飘过来，玉叶轻声道。
　　“这里很适合小雨来住。”
　　虾米？
　　我愕然回头看向她。
　　“我来住？”开什么玩笑！
　　“怎么小雨不喜欢这里吗？”
　　“……也不是不喜欢……”>_<根本不是喜不喜欢的问题呀。
　　“那就进来看看吧，需要什么的话可以和南灵说，她会帮你准备好的。”
　　身边忽然出现的小女仙张惶地福了一礼。
　　“南灵会在这边照顾你的。”
　　怎么好像有种被诱拐的感觉？
　　狐疑地看了看一边不发一言的利广，他显然是知道什么，但却只字未提。
　　“我要回去了。”
　　匆忙地丢下这句后，我转身向着来时的路飞跑起来。
　　除了乐俊，这里的人都无法让人信赖。
　　忽然间冒出来就抱住别人大哭的奇怪妖魔，一些一下子说你是王，一下子又说不是的女仙，还有一脸心满意足只差没当着我的面数钞票的人贩子利广先生，当然最让人生疑的还是这个态度暧昧很有老鸨嫌疑的女人。
　　我明白了，这里平时是蓬山。
　　偶尔也从事一些非法勾当，不然怎么会有这么多女人，还都漂亮的没得说。
　　“小雨——”
　　身后的女人焦急的喊了一声，利广也跟着叫我的名字。
　　难怪蓬庐宫这么大，难怪有这么多宫殿，难怪这里的人都是精心打扮过的样子。
　　越想越是后怕，我不禁加快脚步直接冲过了迎面走来的女仙。
　　“你是什么人！”
　　她在背后大声喝叱道。
　　“这样跑来跑去的，一点规矩也没有。”
　　又是规矩，我头痛地想到所谓的规矩就是进了院子就要接客吗？
　　再之后，我又一头撞进了一处温柔的所在。
　　抬头看时，竟然是早该被我远远甩在后面的玉叶大人。
　　啊啊啊——真是活见鬼了！
　　“大老鼠——救命啊！！！”
　　狩猎
　　“那天大家都吓了一跳。”
　　“呵呵……”
　　摸摸鼻子，我有点不好意思地笑笑。
　　面对像塙麟这样天真无邪的大女孩，嗯的确是大女孩，我不管怎么看都无法相信她竟然有二十二岁了，看看比起自己大不了多少的稚气面容，我能想到的就只有一句话。
　　——麒麟大人保养得可真好啊！
　　说到前几天，那场把整个蓬山搅得人仰马翻的闹剧。
　　虽然最终以我获得自由，天启也没有出现，画上了并不完整的句号。
　　现在看来其影响力之深远很可能直到众人离开以前，都不会有真正的风平浪静。
　　看看身边对我虎视眈眈的一众女仙，我更加肯定自己的猜测。
　　“时间不早了，公该回去了。”
　　那个叫做蓉可的女仙走上来，用几乎想要杀人的眼光瞪了我一眼后，才对一旁的塙麟柔声道。
　　“不可以在离宫（称甫渡宫）逗留太久。”
　　7～ 不如直接说，不可以在这种危险的家伙身边呆太久好了。
　　理直气壮地回应对方毫不友善的态度，我可不觉得这里面有我什么问题。
　　若不是那两只女怪突然跑出来吓人，那个什么碧霞玄君也不会把我骗进蓬庐宫。她不把我安置在奇怪的宫殿里，我也不会冒冒失失在蓬庐宫里横冲乱撞，更不会怀疑说有非正当卖笑营生。
　　何况会有这种怀疑，也是对众位女仙们美貌的肯定啊！
　　没人体谅我一片苦心的说。=0=
　　塙麟微微有些失望。
　　“不回去不可以吗？”
　　“那怎么可以！”
　　蓉可吓了一跳，直觉地横扫我一眼。
　　而我吹声口哨一脸无辜的懈怠模样，让她越发认定教坏塙麟的最终元凶非我莫属。
　　“去吧去吧……”
　　轻松随意地挥了挥手，我巴不得不要再被这么多人围住视X。
　　“那……那我明天还可以过来吗？”
　　“明天呀——”
　　拉长声音，悄然瞟视不远处正支楞起耳朵偷听的领头大叔，我故意装做考虑再三犹豫不决的样子，吊足了胃口才慢吞吞说道。
　　“不好意思呐～我也有要做的事情。如果是晚几天的话，可能吧。”
　　“是吗……”
　　再不等满眼期待的塙麟多言，直接挡上来的蓉可大人已经像只护着自家小鸡雏的老母鸡一样，连哄带骗地把她带离了我这个大大大……污染源。
　　在女仙们簇拥着塙麟离开后，领头大叔几乎是迫不及待大步走了过来。
　　“这么说，那就是同意明天去了？”
　　“呃……我是没意见。”当然，如果可以缓期执行更好……
　　“小雨觉得害怕吗？”
　　“哈！怎么可能，怎么会这么想？”
　　那为什么一直在很紧张地四下乱瞄？
　　定定看了我一会儿，领头大叔没说话只是摸了摸我的头。
　　“呐……”
　　“什么？”
　　“我可以现在反悔吗？”
　　看到大叔瞪得比铜铃还大的双眼，我无奈点点头。
　　“唔，我明白了。”
　　“唉……小雨啊……”
　　这声绵长的叹息，就这样一直跟随到我梦里。于是那晚，我梦到自己被一只长着满脸络腮胡子的妖兽，足足瞪了一整晚。真是超级噩梦啊……
　　第二天，该死的是个好天气。
　　就连我最后想到的挡箭牌，也完全派不上用场。
　　尽管从很久很久以前就知道会有这一天的到来，但事实上当我被利广半扶半抱地推到驺虞背上时，面上还是没办法装出满不在意的样子。这就和每个人都知道自己早晚要死的，但一旦发现自己真的要死了，还是会心情郁闷是同样道理。
　　“小雨！”
　　黑黢黢的目光直视着我的眼睛。
　　“如果你真的不想去，我不会勉强。”
　　“也不是说……不想去呀。”
　　面对领头大叔炯炯的眸子，我拒绝的话到嘴边又被吞了回去。
　　他叹息着摸了摸我的头，脸上的表情乱不吉利的。
　　“无论怎样都会保证小雨安全的。”
　　转向自己那只又瘦又小，甚至连名字都没有的骑兽时，大叔背对着我很肯定地给出了他的保证。
　　所以我就说嘛……
　　和别人约定的时侯，最少要看着对方的眼睛吧？
　　进入蓬山以来，最放松就是这一天了。
　　没有了乐俊越来越古怪的态度，也不必勉强自己和女仙们刀光剑影地“眉来眼去”。
　　我对于目前的状况还算满意，至少可以和亲爱的伢潠在一起，感觉到只有它从始至终完全没有改变的态度。还是那么郁闷我的亲热举动，还是会在我扯它胡子时发出牙痛般的呻吟哀号。
　　“就是那边没错了。”
　　迎着利广指出的方向眺望一阵后，领头人沉吟着点点头。
　　“上次也遇到不错的猎场，只可惜稍微远了一些。”
　　“为什么不能在周围捕猎？”
　　眨眨眼，我插进话问。
　　“这周围很少能看到妖兽。”
　　“因为太靠近蓬庐宫的关系吧。”
　　“有那种事？”
　　怀疑地看看利广，我对他的话可信度大打折扣。
　　“麒麟有驱赶妖魔的效用？”
　　他则只是不甚在意地微笑。
　　“对于妖魔来讲，麒麟有比驱赶更重要的价值。”
　　“哦？那又是怎样？”
　　“呵呵——”
　　意味深长地轻笑出声，隔了一会儿他才看着我轻声道。
　　“自己去摸索不是更有趣吗？”
　　“……就知道。”你只对捉弄我兴趣浓厚。
　　队伍出发之后，我有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似乎有什么失去了的东西，又一下子回到自己的生命里。
　　第N次回头张望后，我忍不住问坐在身前的利广。
　　“觉没觉得什么东西在我们周围？”
　　“你是在说我吗？”
　　利广笑呵呵地继续讲着他的冷笑话。
　　撇了撇嘴角，我决定不去理睬这个没三分正经的家伙。
　　随着队伍深入，路变得不像来时那么平坦，或者说我们几乎已经不象是在能分辨出的道路上行进。有时是一头撞进茂密的草丛，有时又从巨大的岩石上跃过，更多的时候只能听到碎石被踩得嘎嘎作响的声音。
　　对于我来讲，这样的经历已经足以代替开始时的紧张和不满。
　　渐渐地，周围景致开始变得越来越荒芜，越来越有原始丛林的味道。
　　“妖兽会很快出现吗？”
　　尽管三分钟前，我已经决心不要和“司机”讲话，但现在似乎是完全忘记了自己的决心。
　　“那是不可能的，白天很少机会遇到它们。”
　　与我们齐头并进的另一位朱氏代替利广给出了答案。
　　“最好的捕捉时机还是要在夜晚，白天出发只是为了方便赶路而已。”
　　小小沮丧地叹口气，那么说我要在晚上工作了？
　　而且我不认为会有人付给我双倍加班费。
　　（主人……）
　　“你和我说话？”
　　“什么？”
　　“没事……”
　　（请等一下……）
　　“你说什么？”
　　“我没有说话啊。”
　　“哦……”
　　（前面会有危险！）
　　“那你还……”
　　我一下子愣住，那不是利广的声音。
　　如果要说曾在哪里听过，就只有一种可能性，——是它！
　　“停、停下来！”
　　我惊急地叫起来。不仅仅是利广，所有同行的朱氏都愕然拉住了自己的骑兽。
　　“发生了什么事情？”
　　“那个……”
　　张了张嘴，我蓦然意识到自己根本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在和别人说妖魔和我打招呼，然后被当成神经病鄙视，与继续装做不知道、忍耐下去之间，毫无疑问我只能选择后者。
　　“……请当作什么都没听到吧。”
　　看着大叔一下子变得哭笑不得的面孔，我羞窘地低下头。
　　幻听，一定是幻听。
　　而我竟然因为幻听叫住了大家……
　　根本不会有那样的事情，没有哪只妖魔会为了一块连排骨都算不上的小丫头跑上无数里的路，只为了告诉她前面有危险。至于主人……我苦笑，天知道妖魔是用那种思维方式在思考问题的，反正不会是我能想到的情况，也不必为此多费心思。
　　“听我说！如果小雨感觉到什么一定要说出来。”
　　难得利广也会有严肃的时侯，我挑起眉梢笑笑。
　　“我幻听你也有兴趣知道？”
　　“幻听？”
　　很显然这个词对利广来讲太生疏了一些。
　　我于是全不在乎地转向领头人。
　　“抱歉，刚才只是走神而已。”
　　“……哦？”
　　领头人竟然也用和利广相同的认真眼神看着我。
　　“如果有妖魔，我是说如果感觉到不对劲……请一定说出来。”
　　环顾周围一双双信赖的眼睛，我顿时一阵无比头大。
　　——当我是活体妖魔雷达吗？
　　行进的方向依旧，只是前行的速度忽然间减慢下来。
　　在我的左边，是朱氏谨慎的目光；而在右边，则是领头人一直紧紧盯住我的脸，似乎下一分钟在那里就要开出朵灿烂的喇叭花来。
　　我很想发笑，但就在此时那个神秘的声音再次响起。
　　冷冷的，平静但却真实！
　　（前面是梼杌出没的领地，请不要再继续前进。）
　　“涛雾？那是什么？”
　　不留神下，我竟然直接说出了心中所想。
　　对方沉默了一下，坐在身前的利广面色骤变。
　　“你说梼杌？！”
　　“……哈？我没说……”
　　心虚地避开利广的目光，我不喜欢看到他责问的眼神。
　　“小雨！这是很重要的事情！”
　　“好好好，我明白了。”
　　高高举起双手，算我被你打败了！我看看同样神色凝重的领头大叔。
　　“什么是涛雾？”
　　“一种妖魔！很厉害的妖魔！”
　　眼神闪烁了一下，大叔的面上现出惊惧的表情。
　　“你是说这里有梼杌？”
　　我毫不怀疑如果自己现在点头，身边的所有人都会瞬间作鸟兽散。
　　（请不要再犹豫了，这样的距离是很危险的！）
　　“你到底是谁？”
　　忍不住心烦意乱地大吼一声后，我看到周围人看精神错乱的怜悯眼神。
　　一手扶额，我不由得发出浅浅的郁恼呻吟。
　　再这样下去我真的会疯掉，所以被吃掉也好，最少我要在精神正常的状态下变成食物。
　　“放我下来。”
　　“在这里？”
　　“对没错，该死的就在这里！”
　　气急败坏地吼了一句，才意识到自己在迁怒于无辜。
　　“对不起……”
　　无可无不可地做了个释然的表情。利广的态度好到让我加倍惭愧。
　　“我有些事……”必须在发疯前处理完。
　　“一个人吗？”
　　“……我想是。”
　　看了看利广思忖的表情，我自嘲般淡淡一笑。
　　“放心好了，不会有人比我更怕死了！”
　　“这么说真让人放心啊。”
　　利广摸摸我的头。
　　“我等一下回来接你，站在这里不要走开。”
　　“好……”
　　“如果有事就大声叫我。”
　　“好……”
　　“不要做没把握的事情。”
　　“好……”
　　“记得……”
　　“拜托，你再说下去天就黑了。”
　　无辜的看看利广恨铁不成钢的表情，我好心地提醒。
　　让我感到隐隐不安的是，他似乎从一开始就知道什么，或是察觉到一些不在我掌控之中的事情。就好像现在，他分明是知道我打算要做的事情，至少是隐约猜出了一个大概。
　　所以我敏感地注意到，他说站在这里不要走开。
　　有把握是在这里就可以完成的事情？
　　还是说……
　　看着利广和众人渐渐远去的背影，我忽然感到一阵寒意。
　　似乎自己正行走于迷宫之中，在我的周围隐藏有奇怪、甚至是可怕的事情！
　　而现在——
　　“请你出来，走到我面前好吗？”
　　不管你是什么，我知道自己的逃避已经到了尽头。
　　妖仆
　　微微的风吹过后，出现在我面前的是一位“老熟人”。
　　不知道是因为事先做好了心理准备，还是已经对某些状况产生免疫力，这一次我显得异常平静。
　　对方浅棕色的毛皮淡淡地掠过一层流光，银蓝色的毛须飘飘然在半空中舞动，
　　不得不说，和前几天看到的那只大型天狗比起来。
　　——这确然是只漂亮到让人不由得惊叹的生物。
　　“那么……”
　　定定看着那双银蓝色的眸子，我鼓足勇气说道。
　　“为什么一直一直跟着我？”
　　（主人希望我离开吗？）
　　这句问话说得很不情愿，尽管语气是平静的，眼神却挣扎了一下变得黯淡无光。
　　“你究竟是什么？”
　　（獠戾！我的名字。）
　　它回答得很干脆，看着我时就象是带着某种企盼的意味。
　　害怕和不安交织在一起，我还是很小声地干笑了一下。
　　“獠戾？这个名字不错。”
　　（主人！）
　　对方惊讶地，甚或是惊喜地叫了一声。
　　（您终于同意我成为您的了？）
　　“？”
　　从它看不出半点恶意的澄澈眼神中，我受到某种启发，那是一种好像被从头到脚沐浴之后的清透。恐惧心渐渐淡化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某种似乎瞬间醒来的觉悟，就好象儿时的懵懂，在某一天仿佛一下子变成了有意识的自我。
　　“聊……聊立，是怎么写的呢？”
　　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居然还有心情问出这种风花雪月的问题。比起那种无关紧要的事情，不是该先考虑看看自己该如果妖口逃生的吗？
　　但是直觉地，我没有后退。
　　反而很勇敢……不，我认为一定是鬼上身了的，伸出了我的左手。
　　（生命即吾忠诚！）
　　坚定的语气在脑海中响起，毛茸茸的触感从我掌心滑过。
　　与此同时，两个银蓝色的大字在我意识灵台中清晰地影映出来——『 獠 戾 』。
　　就好像一层层涟漪缓缓荡漾开，有温暖的气息从手心流向全身每处角落……
　　（不可思议……）
　　那只毛茸茸的大家伙代替我说出了心中的所思所想。
　　（主人的力量……）
　　琉璃珠一样的大眼睛瞪得滚圆，獠戾用一种敬畏多过惊疑的眼神瞠视我。
　　（恕我冒昧，您究竟是什么？）
　　什么？
　　这个问法真是让人很想暴扁它一顿！
　　乜斜它一眼後，我挑起眉头。
　　“难道你看不出来吗？我是人、是人啊！小白——”
　　（……那是不可能的。）
　　= =++ 愤愤然怒视眼前表情镇定的大家伙。
　　“难道还会有第二种可能性吗！”
　　一声清脆的鸟鸣引来我的注意，在我的脑海中瞬间出现了无数多相同的词汇罗列。
　　归结到一起，只有两个造型古怪的字。
　　——『 堃 兖 』？
　　那是什么东东……
　　郁闷地反复琢磨这两个它们认识我，但我不认识它们的奇怪文字。
　　抬起的瞬间，一只很像是传说中五彩鸟的东西飞过我的视线，落在獠戾的身边。
　　于是，那两个活见鬼的文字立刻以比先前还要快上一百倍的速度，发疯般滚动起来。旋转频率之快，丝毫不亚于全速运作中的俄罗斯轮盘，直搅得我有一种天旋地转的可怕晕眩，想吐……我居然站在平地上，体会到云霄飞车的强烈刺激感！
　　“停……停下来……”
　　在我最多还剩半口气的时侯，飞速旋转舞动的文字总算是安静地落下来。
　　但被放大无数倍后，占满了我一整个大脑。
　　（主人……）
　　獠戾的声音仿佛来自遥远的天际，我勉强深吸三口气才终于压住想要狂吐的冲动。
　　虚弱地看着在我眼前，不……现在已经是在我身上，跳来跳去的五彩大鸟。尽管我一向是以素食标榜的和平派，也忍不住萌生出要把它拔干净毛、丢进大锅里熬汤的欲望。
　　这家伙到底是什么品种我不知道，但我至少很清楚地了解到一点，这家伙——很重！
　　晕眩尚未结束，又有一只超过火鸡份量的东西在你的肩上左右乱蹦。
　　那种痛苦无疑就是传说中，好像千百只大象DuiDui地从你身上踩过去的感觉……
　　“停……停下来……”
　　再次迫不得已地重复自己的请求。
　　然后那只肥鸟很配合地……落到了我的头顶，迫使我不得不作出低头认罪的姿态。
　　（主人？）
　　不安的声音还在尝试着探询。
　　我已经没有力气去照顾一只豹妖的感受。
　　“你给我滚下来！”
　　出乎意料地，那只蹲踞在我头顶的傻鸟，就真的一路从我险些被踩成鸟窝的头顶，跳上我就快要被某只超重火鸡碎成几块的肩胛骨，而后欢欣雀跃地落到了地面上。
　　那句咒语又浮现出来。
　　——『 堃 兖 』
　　“方、方允……”
　　这回我吸取前次惨痛的教训，在惩罚出现前毫不犹豫地叫了出来。
　　其结果，是那只先前看起来就象在皇家园林最神圣的乔木上昂然屹立的五彩神鸟，在我的大叫声中乱没有形象地直接一头栽倒在地。
　　（笨蛋！笨蛋！笨蛋——！！！）
　　清脆悦耳，如珠玉落盘的声音在我的脑际回响。
　　只是单就言辞的内容而言，实在是没办法让人觉得动听。
　　（是堃兖kun yan，你居然把伟大的本神鸟的名字叫错！）
　　这种事干嘛不早点说……
　　一脸黑线地看着扑扇着翅膀上蹿下跳的彩鸟，它此刻粗俗无比的舞姿，让我不禁联想起自家后院里，误食鼠药后扑腾不断的那只大乌鸦。
　　（还等什么！快点叫我的名字！）
　　“痛、好痛！”
　　哀怨地看着刚刚啄完我的脑袋，犹自一脸得意状的天杀恶鸟。尽管我百分之一万地不愿叫它，还是只有无奈地向恶势力屈服。感情有理智根本无法理解的理由，忍气吞声同理可证。
　　“堃兖……”
　　（听起来好像不怎么情愿的样子？）
　　那只号称自己是神鸟的恶霸，觑圆它那对乌亮的小眼睛。
　　“怎么会呢……我乐意之至！”上帝宽恕我，谎言是必须的。
　　（唔，这还差不多。）
　　小跳了两下，我注意到这家伙和一般的麻雀一样，甚至还没学会岔开腿走路。
　　它蹦到一脸戒惧的獠戾面前，高高地昂起头。
　　（听着！我才是老大，她是我第一个发现的！）
　　喂喂……
　　这种说法，怎么好像很奇怪诶？怎么听都还是像要分配食物以前的多方会谈。=_=||
　　骄傲的鸟家伙又蹦蹦跳跳回到我身边，用它长翘的顶羽抹过我的手指，喋喋不休地抱怨道。
　　（早知道是这么迟钝的家伙，一开始就该这么做才对。我可不想为一个傻瓜服务，放心好了我会好好耐心教导你，什么才是一只伟大的妖魔该做的事情。喂，我说过我会对你效忠的，这样应该就可以了吧。记得死之前提前告诉我，不然我可就亏大了……）
　　面对完全是在自说自话的家伙，我根本无言以对。
　　只能苦着脸，和那只比我看起来还要郁闷的长毛大家伙一起，聆听伟大的神鸟大人的旨意。
　　不过……
　　“等一下！你刚才说死之前？”
　　很是疑惑地眯起眼睛，我对自己听到的东西相当震惊。
　　虽然从外表看来，就只是有点小小的不满。
　　（我是在说“死之前”，难道你连这个都不知道吗？）
　　该问我为什么要知道才对吧？
　　堃兖歪过小脑袋偏头看了看我。
　　（对了，还没有问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All right……
　　刚才那个毛家伙问我是什么，现在又被一只扁毛鸟说“你是什么东西”。
　　一阵哭笑不得外加郁闷×100后，我反问。
　　“那你觉得我还能是什么？”
　　黑亮发光的小豆眼盯了半晌后，堃兖闷闷道。
　　（反正是某种人妖……再不然就是灵妖转化后的样子。）
　　人妖……？灵妖……？= =+++
　　不知为什么，当它说到“转化”时精亮的目光跳动了一下，随即百思不得其解地低下头，像在很认真地思考起重大问题。
　　我说过，这边的世界是个远远超出我想象以外的空间，对于这里的一切都不能单纯地以先前的经验作出评判，然而至少有一点是我不愿、也绝对不能放弃的基本原则，——我是人！
　　毛驴拉到北京，它也得是毛驴！
　　“你说我不是人类？”
　　（绝对不是！）
　　堃兖的口气，比起先前獠戾的判断更要坚决百倍。
　　“证据呢？你这么说的证据在哪里？”
　　沉默了一下，堃兖显出不太高兴的样子。
　　（能降服妖魔的，当然就只有妖魔。对本神鸟的看法，你有怀疑？）
　　本神鸟？说到底，不过只是妖魔而已。
　　暗自好笑地看看这只固执己见的大鸟，我明智地没有点破它的谎言。然而对它之前的评断，无疑更是产生出几分怀疑。
　　（主人……）
　　始终沉默的獠戾忽然缓缓说道。
　　（我能感觉到您身上的力量，那不是一个人类可以拥有的。但是……）
　　有些不确定地偷看一眼旁边还在沉思中的堃兖，獠戾银蓝色的眸珠闪了一下。
　　（我不认为主人会是妖魔。您的气很新鲜，那是和我们不同的。）
　　（啊！就是这个了！）
　　堃兖跳起来拍动翅膀。
　　（那就肯定是灵妖！所以才会是干净的气。）
　　无数多陌生的词汇阻塞在我的耳朵里，有种在听BBC广播的感觉，完全是有听没有懂。
　　（其实，你不会是麒麟吧？）
　　麒麟？我愕然看着那只豆眼圆睁的自称神鸟的家伙。
　　“你觉得这个笑话很有趣吗？”
　　（说的也是，如果麒麟都像你这么笨，早就天下大乱了！）
　　捂住再次被长长的鸟喙啄痛的脑袋，我气哼哼小声道。
　　“麒麟也未必见得聪明多少！”
　　（至少比你聪明！哼哼——）
　　求助地瞅瞅一旁看起来很威武的大家伙，獠戾在收到我可怜兮兮的目光后，很坚定、也很果断地——扭过了头。
　　佛曰：不可看，不可看。
　　主人……我不会眼睁睁看着你被欺负的……
　　我、我一定会闭上眼睛的，呜呜～
　　郁闷地看看耀武扬威拖着长长的尾羽在我面前三跳一蹦的堃兖，又看看不远处正呈现老僧入定状、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的獠戾。我终于知道自己惹来了怎样的麻烦。以后谁再和我提“妖仆”这个词，我跟它急！
　　当天夜晚，我画了獠戾和堃兖的图给利广。
　　对于那两只躲进我的影子里，怎么叫都不肯出来的家伙，我也只有勉为其难亲自手绘画像。
　　但当利广看到獠戾的画像时，表情分明是僵了一下。
　　再看到堃兖的肖像，忍无可忍的俊脸更是扭曲成一团。
　　面对我满怀期待的眼神，他只说了三个字。
　　“好难看……”
　　诱拐
　　有两只忠心耿耿的妖仆是怎样的，我是不太清楚。
　　不过可怜兮兮的主人是怎样，看我现在一脸苦闷的表情就知道了……
　　（笨死了！抓那种没用的妖兽……）
　　（连孟极都搞不定，你真的知道要怎么使用力量吗？！）
　　（专心一点，不要在等待妖兽的时侯吃东西！）
　　（用那种方法捕捉妖兽，是不对的！）
　　对于一直在我耳边呱啦呱啦的堃兖，我很想让它知道烤鸭是怎么炼成的。然而在周围人看来，真正该受到教育的或许应该是某个对着自己的影子，愁眉苦脸喃喃自语的家伙也说不定。
　　“托小雨的福，这一回可是大丰收啊，哈哈哈——”
　　无论任何时候，领头大叔的笑声都带着男子汉独有的粗犷豪迈。
　　也只有这种神经粗壮到可以用来晾衣服的家伙，会认为从树林里惊惶失措的跳出来的那些妖兽，会是因为我的缘故。只要明眼人看一下就知道，那种表情是叫做“有人在咬我PP”的逃命状态好吧？
　　无限同情地看着又一只妖兽掉进到事先挖好的坑里，并且不出所料地听到獠戾沉闷的声音。
　　（我继续去找下一只，主人。）
　　“我没说要把这么小的东西也赶出来……”
　　而且那是叫做野猪的东西吧？
　　看着大叔和众位朱氏们一拥而上，把那家伙捆了个结实，我禁不住很想问。
　　——会有人对骑着野猪狂奔有兴趣吗？
　　被深深的大坑摔了个七荤八素的野猪，发出原先世界里只有狗才会有的叫声，我听到有人说“太惊人了！是狸力，我最少有十年没见过这个了”。
　　大步流星地走到我面前的男人，带着看上帝的虔诚。
　　“小雨！你一定是我们的福星！”
　　不顾我苦笑的表情，大叔一把将我抱起来，黑炭头般的脸上露出骄傲的笑容。
　　“成为朱氏吧！你一定会是个了不起的朱氏！”
　　唔？这个建议——
　　低下头想了想，虽然成为朱氏的确是个不小的诱惑，最起码能混口饭吃。混得好的话没准可以成为骑兽贩子，大老鼠管那个叫什么来着？
　　皱起眉头思考了一会儿……
　　对了，是叫做骑商的！也就是说我可以不必依赖别人，自食其力、自力更生。
　　然而只要一想到离开乐俊，仅仅只是这样想想看，都会觉得不舒服。
　　在雏鸟第一次破壳而出的时刻，它所看到的就会成为一种依恋。
　　——那是无法打破的情结啊！
　　微微叹了口气，我的心情不复兴奋。
　　是了，无论升山有多么漫长。总要有结束的那一天，在那之后呢？我显然不可能再继续小尾巴一样跟随着乐俊。其实要说得现实一点，他对我从始至终完全不负有任何责任，只是恰好遇到、又“恰好”要去同一个地方，所以彼此间的命运才会短暂地重合在一起。
　　相遇的目的，未必是为了分离。
　　但却不得不面对分离这个事实的存在……
　　呜呜，我想要和大老鼠在一起～
　　离开了那张温暖的毛皮，我会觉得自己缺少了最珍贵的东西！
　　有些事情，可以在想起后很快被遗忘，无心下咽的食物可以、塙麟一而再再而三的邀请也可以，却唯独有一些是很难被忘记的。
　　——乐俊就是无法被忽略的呀！
　　“在想什么？不高兴吗？”
　　刚刚活泼得像只小麻雀一样，从朱氏那边飞过来的塙麟，此刻也感染到包围在我身边的沉闷空气。她眨了眨眼睛，不安地带着犹豫试探的口气问道。
　　“我……打扰你了？”
　　“……没有那样的事。”
　　直觉地伸手想要摸摸对方的头，伸到一半又停住。
　　瞪大眼睛呆滞了一会儿后，我问。
　　“大老鼠没有王气吗？”
　　“吓？老鼠？”
　　“不好意思，我是说那个叫乐俊的男人。你见过吧？”
　　“穿着灰色衣服，头发也是深灰色的那个？”
　　在记住人名和路径之类的事情上，塙麟表现出也许只有麒麟才能如此出色的天赋。
　　“嗯嗯，怎样怎样？”
　　亮晶晶的眼睛笔直注视着塙麟脸上每一丝细小的变化，我忽然间想到如果乐俊是王，一切就都不同了。对于普通人来讲，像我这么大只拖油瓶当然是无法忽略不计的，但要是一国之君的王，千百万子民都能安排就业，让我做个端茶送水、偶尔偷懒打诨的小妹总是不成问题。
　　“他……”
　　塙麟露出招牌式的迷茫。
　　“……我不知道。”
　　“诶——”
　　那就是说没戏了？果然那种一厢情愿的事情，还是太勉强了一点。
　　垂头丧气地再次抱膝缩成一团，我对自己的将来深切的不安，远比先前那个十五岁但还有将近十年可以继续混学校的女孩要多出不止百倍千倍。就好象一夕之间从米虫进化成了国家栋梁，在我还不知道自己要怎么做以前，就被放到了建筑工地的空场上。
　　成为柱子吗？不够粗壮。
　　成为大梁吗？不够长度。
　　成为斗拱吗？斗拱……我连那是什么都还不知道。
　　我怎么会跑到这里来了呢？
　　“为什么偏偏是我呢？”
　　“嗯……？”
　　漂亮的大眼睛忽然泛起一层雾样的水波，塙麟努力抽着鼻子轻声道。
　　“我……我也常常这样问自己。”
　　哈？疑惑地看看塙麟，不管承不承认我其实是有点羡慕她的。
　　像这种生下来就知道自己要做什么的人，怎么会了解对自己的未来全然迷茫的心情。
　　“为什么我要是麒麟呢？”
　　她红着眼圈带着委屈的眼神。
　　“如果我能和小雨一样就好了……”
　　拜托，这是我的台词好吧？
　　像个公主一样住在漂亮的宫殿里，每天进进出出都有一大群女侍鸭子一样跟在后面，吃的穿的用的没有一样需要自己发愁，就连以后的命运也都是从生下来就安排好的。从蓬庐宫到某个国家的另一处宫殿，从蓬山公到一国的台辅，永远过着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的生活。
　　这样的话，如果还不能感觉到满足。
　　我不知道一路上那些流离失所、饥寒交迫的难民们知道，会不会直接气得翘辫子。
　　“和我一样……就要准备做无业游民了。”
　　鼻间哼出一声哧笑，我不知道自己竟然也会有人来羡慕。
　　“可以自由地到哪里都没问题吧？”
　　目光虔诚地看着我，塙麟小声梦呓般说道。
　　“还可以和大家一起去抓骑兽，有那么多人一起……”
　　“塙麟不也是很多人一起，女仙们都恨不得直接长在塙麟身上呢。”
　　这倒是实话——
　　每次蓉可和塙麟一起过来，都恨不得长在塙麟脸上的是她的嘴。然后好尽情用蓬山公大人的嘴，斥责我这个既不知道礼貌为何物，更不晓得对上天抱有敬畏尊崇的家伙。
　　“呵……她们……”
　　低下头去的时侯，塙麟暗金色的发丝一直遮住了她多半张面孔。
　　“我觉得很幸福……只是蓉可一直说不可以和周围人太接近。听到别人一直在叫我公的时侯，心里很害怕。因为自己是麒麟才能得到大家的宠爱，但实际上什么也没做不是吗？别人希望的事情一件也做不到，就连选出王这样的事也没有办法完成。我常常忍不住想如果我不是麒麟……”
　　她抬起泪汪汪的眸子，怯生生地看我。
　　“那样想是不是很糟糕的事情？我只是没办法控制自己……”
　　怔怔望著眼前颤抖着双肩的女孩，我不觉涌起一阵很想狠狠揍自己一顿的想法。
　　只是用自己的眼睛去看对方的生活，想着别人比自己生活得幸福而生出轻蔑自己的命运的心理。
　　嘲谑着麒麟大人去过麒麟大人高高在上的生活吧，干什么要跑到小民的帐篷里来炫耀自己的无忧无虑。难道不是因为潜意识里这样想过，所以才有意疏远对方的靠近。
　　这样的我……
　　不是很恐怖吗？就象是坏心眼的王后一样，躲在阴暗的角落里窥伺美丽的白雪公主。
　　（白雪公主是那个国家的？）
　　有声音在心底跳出来，打破我的悲哀。
　　（闭上你的鸟嘴！）
　　自从发现可以在心里交流，我第一次这么痛恨别人读出我的心思。
　　（喂！……）
　　（让主人一个人安静吧！）
　　无论什么时候，獠戾的沉稳平静都让人觉得窝心的感动。
　　“塙麟……已经二十二岁了，是吗？”
　　也就是说，她离天命将尽只剩下寥寥无几的八年时间。
　　『如果三十年还没有选出王，麒麟就会死去。』
　　乐俊的话不期然浮现在我的脑海里，我懊恼地轻咬下唇。
　　——那已经很近了呀！
　　比起我才刚刚开始，连人生的四分之一都还没有走完的生命旅程。眼前的女孩，即便是拥有麒麟的神圣地位，也已经开始听到倒计时的滴答声了吧？
　　“嗯……”
　　小鹿般的眼睛瞟过我的脸，惊惶地带着未脱的稚气。
　　“不能选出王，是因为没有办法变成麒麟吗？”
　　到蓬山来的日子里，我已经听说了很多有关于塙麟的事情。
　　譬如她是早在十六岁时就已经长成成兽了的，再好像她在二十岁那年第n次升山之后，便莫名奇妙的无法再变身成麒麟……是因为太紧张的缘故吗？还是有其他的什么理由？
　　我深思地凝视眼前这个发丝低垂的少女，模糊地想到了很多……
　　“想和我一起出去看看吗？”
　　“出去？”
　　“到蓬山的外面，到更远的地方看看。”
　　“那样可以吗？”
　　女孩眼中淡蓝色的光芒闪动了一下，惊喜地注视我。
　　“小雨和我一起吗？和朱氏们一起去捉妖兽吗？”
　　看得出虽然从未提起，这样的愿望已经在她心底不知盘旋了多少个来回。
　　那个……恐怕不大可能吧？
　　想象气急败坏的蓉可和祯卫一齐插腰而立的景像，知道蓬山最可怕的妖魔是哪只吗？=_=||
　　女仙……当然只可能是暴走中的女仙们！
　　“也不是去捉妖兽啦。”
　　我苦笑着打了个哈哈。
　　“要是被女仙们知道，我才是会成为捕捉对象的那只。”
　　“我只是想和塙麟一起随便出去走走，反正继续呆在这里看那些没有王气的家伙，一天三遍地上香也没什么大意思哈？”
　　完全不负责任地继续说着教唆乖小孩叛逆的言论。
　　但从塙麟飞扬着喜悦的表情上，我找不出半点让自己退缩的理由。
　　“我想去！”
　　她用近乎是祈求的语气说道。
　　然而另一个突然跳出来的声音，毅然决然地打断了这场“骗局”。
　　“不可以带公去那么危险的地方！”
　　“我要去！”
　　“塙麟！？”
　　从女怪啻离惊讶的表情上看，这或许是她的主人第一次作出反抗的举动。
　　“容我打断一下……”
　　“这个人的话不可以相信！”
　　明眸皓齿的美丽女怪说出来的话和她的外表一样，带着毫不掩饰的咄咄光彩，但并不让人感到厌恶，只是意料之中、情理之内的事情。女仙们是这样的，女怪也是这样的，看起来整个蓬山的人除了塙麟，可能再也找不出第二个认为我值得信赖的例子。
　　“那就随便你们好了。”=0=
　　好心当作驴肝肺，只要看到女怪出现就有种很气闷的感觉。
　　“我要去！”
　　再次坚定地说出自己的要求，塙麟的小脸皱了起来。
　　“我甚至连一只使令都没有……”
　　“塙麟……”
　　使令？抖了抖悄然立起来的耳朵，我似乎发现了一片新大陆。
　　“使令是什么？”
　　使令
　　，是用来守护麒麟的护卫。
　　因为麒麟是仁兽，厌恶血腥和撕杀不可能参与争斗，所以往往会从妖魔中收复一些比较厉害的仆从，用以保护自己的安全。换句话说，所谓的就是麒麟的私人保镖。
　　而女怪，从某种意义上说就是麒麟的第一只使令。
　　然后呢——
　　我听说了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原来麒麟死后，尸体是要被自己的使令分食的，当然和麒麟同生共死的女怪要排除在外，但仅只是想到这样的仁兽一生为王为民，死后却注定尸骨无存。实在是让人不禁要问，天理何在？！
　　使令之所以跟随麒麟，难道就只是等待食物吗？
　　答案不单单如此，它们甚至还能从吃掉尸体这种事上获得能量。
　　这让我联想起一种叫做黑寡妇的东东……
　　并且在三分钟后，惊叫着跳了起来。
　　（堃兖！獠戾！）
　　（叫我干嘛？）（在，主人！）
　　（你们……你们上次提到死之前？）
　　（现在才知道吗？笨——）
　　那就是说……果然是这样了……
　　看着眼前还一脸莫名所以的塙麟，我想哭但是哭不出来。
　　“呐……没有使令其实未尝不是一件幸福的事。”
　　不知道现在反悔还来不来得及……
　　我不要自己死掉还要变成食物，变成食物被吃掉然后还要变成……bb被拉出来？=_=||
　　“诶？我不明白……”
　　努力睁圆眼睛的塙麟，看起来很让人想捏一捏。只是此刻我实在是半点苦中作乐的心情都没有。
　　“我是说……”
　　斜眼看到一旁的啻离正对我怒目而视，那很显然是赤裸裸的威胁。
　　“……来！去抓使令吧！”
　　“好——”
　　“哈、哈哈，今天的天气可真好！”
　　头顶上的阳光灿烂如常，只有我的心在黑暗中哭泣。
　　（喂！这种事下次要早点说啊！）
　　（是，主人……）（是你太B……）
　　堃兖后面的话全被捂了回去，对于獠戾的贴心我现在也不再觉得那么感动。
　　何止是贴心而已，以后还要和我合而为一。
　　唯一能让人小小安慰的是，最少不用考虑我的尸体会造成环境污染，也不必浪费心思去准备丧葬费用了。天天都有一支收尸队跟着你，我开始理解身为麒麟是怎样一份悲悯心肠。
　　吃吧，吃吧，对于麒麟来讲最重要的是努力让自己长胖不是吗？阿门～
　　有些时候，你想要找那些目标物往往不知所踪；
　　等到你已经放弃寻找时，他又忽然间自己冒了出来。
　　“原来公也在这里。”
　　端端正正拱手为礼后，乐俊才好像刚刚注意到我的存在。
　　“小雨要出去吗？”
　　“嗯……”
　　“是吗……”
　　说完这句，乐俊似乎就再没有第二句话，沉默得就象块海底的岩石。
　　可恶！只要看到他这一副无言以对的态度，我就郁闷地想要把他扒光衣服吊起来做沙袋。
　　什么人形、兽形！
　　什么英俊了很多——
　　这根本就不是我认识的乐俊！不是那只会温柔地摸摸我的头，笑呵呵说小雨是好孩子的大老鼠！谁动了我的老鼠！是谁……
　　眼泪一下子不听使唤地全数涌了上来。
　　注意到我的样子，塙麟有些不安地挪动身体。
　　“小雨不舒服吗？”
　　“怎么，哪里不舒服？”
　　乐俊闻言抬起头，问道。
　　“不、不用你管！”
　　见他木立原地稳如泰山的沉默，我的眼泪终于忍不住决堤而下。
　　“大老鼠是大笨蛋！大坏蛋！大臭蛋！大傻蛋！大驴蛋！大……大臭老鼠蛋！”
　　一边呜咽着喋喋不休，一边用手背用力拭去滔滔不绝的泪水。
　　似乎从很久以前积蓄下来的委屈，都在这一刻山洪暴发般瞬间喷薄。对于过去世界的那份潜藏的思念，以及对于自己今后生活的惶惑，全部搅缠在一起汇聚成同一个声音。
　　——不要丢下我一个！不要离开我！
　　“小雨……”
　　面对我理屈词穷却还要装出硬骨头的表现，乐俊露出一抹苦笑之意。
　　“这里是没有蛋的……只有卵果。”
　　“那你就是臭卵果！”
　　“……是吗=_=||”
　　旁边人都在忍笑，我却一点也不觉得这有什么好笑的。
　　于是直到出发往黄海，塙麟还在小声问她的女怪：臭卵果是什么意思？
　　从蓬山到黄海，乘坐骑兽特别是象驺虞、英招这一类擅长奔跑的骑兽，所要花费的时间远比我们来时要快得多。
　　希望可以在晚饭前回去，不然被女仙们一场批斗是免不了的。
　　“为什么还要带上那种家伙！”
　　尽管其实心里很开心看到乐俊一起跟来，但嘴上我还是半点不肯示弱。
　　偷眼看看神情自若，实际是对我知之甚深的乐俊，塙麟与我小声耳语道。
　　“我怕他会告诉蓉可。”
　　真是个老实的小孩，对比从小学就锻炼出爬墙逃学好身手的自己，果然是天上地下的差别。
　　在黄海里，虽然有妖魔但实际并不象想象中那么密集。
　　在很多地方只能看到一些小妖魔出没，象是飞鼠、风狸之类的东西，偶尔也有奇形怪状的蛇游过去，这让我更确定自己留在驺虞身上是再明智不过的决定。
　　“临、兵、斗、者、皆……”
　　塙麟念到一半时，那只呆呆看着她的腓腓终于晃动着白色的尾巴，蹦蹦跳跳地跑开。
　　“唉——又跑掉了！”
　　失望地垮下小脸，这已经是塙麟第十一次失败的尝试了。
　　之前也有试过大到牛鱼，小到应声虫这样的东西，有的是在一开始就对塙麟的注视不屑一顾，也有的在就要成功的前一刻大摇大摆地走开，更多的还是和刚才的腓腓一样，很不配合地中途开溜。
　　（笨死了！原来还有比你更笨的家伙！）
　　聒噪的堃兖给出了毫不客气的评价，我在心底暗中命令獠戾。
　　（扑到它，尽情地享受羽毛纷飞的乐趣吧。我帮你撑腰！）
　　“小雨……”
　　愁眉苦脸地慢吞吞走到我身边，塙麟的鼻尖上已经挂满晶莹汗珠。
　　“不如我们来挖坑吧？”
　　她显然是从朱氏那里听说了这个土办法。
　　“不可以那么做！”
　　啻离的身影浮现出来。
　　“一定要靠自己的力量折服对方才可以！否则妖魔是不会甘心情愿供人驱使的。”
　　“可是、可是……”
　　“塙麟，这点上我觉得还是听啻离的话比较好。”
　　见女孩沮丧的神情，我用心斟酌着边想边说道。
　　“妖兽是抓来作为骑兽的，可以慢慢驯服。即便是这样，也有会逃跑甚至伤及主人的。想要让妖魔乖乖为自己服务，就更困难了。因为是要成为共同生活的伙伴的，只有让对方一开始就搞清楚谁才是老大，一定要这样才可以喔！”
　　“老大……？”
　　努力消化着我提到的奇怪讲法，一旁的啻离再次对我横眉以对。
　　这没我什么事啊=v=||
　　说“老大”不算是教坏小孩子，我家妖仆sama也是这么说的哟～
　　“嗯！我明白了！”
　　说完，塙麟再次飞跑到前面。
　　似乎是发现了什么，直直地收住了脚步。
　　“临、兵、斗、者——站著！不许跑！我才是老大！”
　　而后随着扑嗵一声泥花四溅，搞得像只泥猴子一样的塙麟畏畏缩缩靠了过来。
　　“我……我只是想抓住它。”
　　“噗——哈哈哈……”
　　笑得险些从驺虞背上跌下来的我，看到女孩手里攥住的东西只能强忍着笑意问。
　　“那只……是蛤蟆吧？”
　　“这是谢豹。是吧，啻离？”
　　女怪点点头，望向我的雪亮目光里只差没有利刃飞舞。
　　这边我们还在说说笑笑，乐俊虽然没有加入进来，也始终微微笑着注视眼前上演的一幕幕情景，乌黑明亮的眼睛里满是若有所思的意味。
　　“好、好……”
　　忍俊不禁地连连点头，我正想继续说下去，忽然听到堃兖清脆的声音急促响起。
　　（有东西过来了！）
　　（是什么东西？）
　　（还不清楚，但是很危险！我对付不了它！）
　　“马上离开！”
　　对堃兖的论断，我未加思索直接化作了行动：“这里有危险！”
　　牵着英招的乐俊立刻靠到我身边。
　　“是妖魔吗？”
　　他有些紧张的样子，但并未显出惊惶失措。
　　“嗯……”
　　这时已经不再需要獠戾和堃兖的提醒，我自己也能感觉到一阵强烈的压迫感。
　　这样强烈的心惊肉跳在之前的一路上，还从未有过。那是一种几近窒息的锋锐气势，而且靠近的速度相当之快，远超出我之前的计划打算。
　　看来逃离的可能性不大！
　　咬紧下唇，尽量让自己不要露出惊恐表情。
　　一脸茫然的塙麟就站在我面前，如果此时我有哪怕半点惊慌，都会让她察觉到恐惧的气氛。
　　“啻离！保护好塙麟！”
　　面色凝重的女怪也许是感知到什么，也许是本能地从我和乐俊苍白的脸颊上读出了危险的临近。没有再和我做对，直接淡淡隐去了身形，看来是想在暗中保护。
　　先前始终置身于众人的保护之中，从黄海穿越的一路也好，还是后来的捕猎都不需要我有半点担心。然而现在的情况恰恰逆转过来，对于完全没有自保护能力的塙麟我只能尽自己全力去维护。
　　无论怎样，是我把她带出蓬山的，我就有责任把她安然无恙地带回去。
　　摸了摸自己的胸口，不要紧的。
　　还有堃兖、还有獠戾，还有……乐俊和我在一起。
　　想到大老鼠，我的心一下子安定下来。
　　树枝无风而动，簌簌做响。
　　没有任何声音传来，不象是以往遇到妖魔时，事先就会听到凄厉的鸣叫或是婴啼。
　　到底是什么？
　　我的心上蒙上一层阴影，直觉地认为自己将要面对的可能是进入黄海以来最危险的局面。
　　但我无论如何也不曾想到，出现在众人面前的。
　　——竟然是个白发男子。
　　他穿出树林，走到我们面前的空场上停下。
　　雪白恣翘的发丝朝天而立，暗灰色的眸光不带半点感情色彩地从众人面上扫过。
　　在他的眼眶凹陷处，略带暗红色阴影，使得他本就阴鹫的目光越发透出蜃人的冷光。惨白如槁的肌肤丝毫没有生气与血色，若说那份不寒而栗的感受很像是看到僵尸、吸血鬼一类的生物。
　　半耷着眼睑，他的语气就和表情一样冰冷。
　　“原来是麒麟。”
　　说得很轻巧但却也很肯定，似乎有淡淡的杀机流露出来。
　　“呐，除了麒麟其他的都滚开。”
　　“你、你是什么人！”
　　在心底一遍遍告诉自己，人有什么好怕的。我鼓起勇气站到塙麟身前，挡住那人阴狠的窥视。
　　“呵，就是你吗？”
　　僵尸男看着我，面皮微动。
　　“胆子倒是不小，可惜还是个雏。”
　　呸，什么叫雏。你才是喳喳喳的小鸡雏呢！
　　没好气地翻了翻眼皮，我听到心中堃兖张惶的声音。
　　（不要靠近它！是人妖！人妖！）
　　——人妖！？
　　满脸黑线地看着眼前这个男子，这种状况看不出半点人妖本色好吧？如果这么MAN的男人也有人妖的嫌疑，只能说给他做变性手术的大夫应该直接被吊销执照。
　　堃兖还在拼命尖着嗓子叫嚣。
　　可以想见它拼命扑扇着翅膀，火烧屁股上蹿下跳的模样。
　　“你是哪个国家的麒麟？”
　　他眯起眼睛看着我，眼神中流露出危险气息。
　　我？麒麟？
　　看来他是误会了什么……
　　不过也难怪他会误解，人家都说除了麒麟都滚开，我还巴巴地往前面凑。~>_<~
　　“我是……中国的！”
　　“中国？”
　　那人的眼神更阴戾地瞅著我。
　　“这么说是想愚弄我吗？”
　　“你到底是什么人！”
　　一阵风动，乐俊话音未落便直直跌了出去。
　　再看时，男子仿佛还停留在原地，只有起伏的衣角证明适才的意外决不仅仅只是意外而已。
　　“除了麒麟其他的都滚开！”
　　惨惨冷笑着乜过已经呆住的塙麟和半跪在地上喘咳的乐俊，男人挑起眼角一字一顿嘲谑哂道。
　　“不要再让我说第三遍！”
　　异变
　　春分刚刚过去不到两个月，在夏至来临以前，黄海的温度已经上升到足以让人感觉温暖。
　　然而此刻站在这个男人的面前，我只觉得身上一阵阵发冷。
　　“不需要感到害怕。”
　　那人灰蒙蒙的眼神带着几分嘲弄。
　　“我一向习惯很快的进食，你甚至不会感觉到痛。”
　　我瑟缩了一下，不习惯和别人讨论自己的食用百法。
　　“要是再长大一点就好了。”
　　微笑，但却是凌厉的微笑。
　　“好不容易遇到这么美味的食物，却还没有到最佳的品尝时机。”
　　“你……要吃我？”
　　这种事其实细想起来，挺可笑的。
　　他甚至还没有搞清楚自己食物的种类，就在大言不惭地说着得意洋洋的感言。
　　“小雨！”
　　乐俊绝望的呼声，让我心头一震。
　　——没事的。
　　努力平复下回头的欲望，我怕自己看到乐俊的样子就忍不住会后退。
　　因为自己是站在塙麟的身前，所以才可以像现在这样勇敢无畏地面对一切。我不确定自己收到乐俊黑亮的目光后，是否还能像现在这样坚定。
　　“不需要再叫了。”
　　白发男子发出桀桀的怪笑。
　　“我不怎么挑食，一起成为美餐这个主意怎么样。”
　　回应他的是一记凌厉的扑抓。
　　是啻离，不知道什么时候潜伏到了他的面前。
　　“知道我最讨厌什么？”
　　满不经心地挡过那记狠招，就好像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女怪。女怪的味道实在是太令人恶心了！”
　　身后的塙麟哆嗦了一下，我也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这家伙如果不是在开玩笑，难道说他曾经尝试过杀死其他的麒麟？
　　那、那是不可能的吧！
　　麒麟是天帝在人间的代言人，怎么会落到妖魔手里沦为滋补佳品，那不等于是削天帝的面子。
　　我还在想着古怪的问题，啻离已经哀号一声退开。
　　在她的侧身上，斜斜印刻着一道深可见骨的狰狞血痕。
　　“啊！”
　　塙麟惊呼着想要扑出去，被我一把又拉住。
　　“不可以！”
　　“啻离……啻离……”
　　她哀哀地叫着，豆大的泪珠滚滚淌落。
　　而后手中猛然间一空，只剩下一件褪下的衣衫。
　　我愕然睁大眼睛，此时站在我面前的已不再是记忆中羞涩的女孩，而是一只——鹿？
　　看起来像是鹿的动物有着长长的暗金色鬃毛，头顶长长的犄角分出了两股戟叉。洁白无暇的身体纤细而修长，有着极其动人的美丽轮廓。强键的四肢匀称地舒展开来，带有类似于马但又略有差异的骨节、硬蹄。淡淡的湖蓝色眸子里还在漾动着层层水波，那种稚气清澈的目光无疑是我非常熟悉的。
　　“塙、塙麟？！”
　　短暂的惊呼，之后是长久的乍舌不下。
　　麒麟——
　　这就是麒麟真实的模样？
　　没有厚重的鳞片，也没有踩着火球的利爪……一切都和我想象中的景像，天差地别！
　　然而却有一种近似于明悟的了然，仿佛麒麟就该是这样的生物。
　　“这只虽然差了一点……”
　　舔着尖锐利爪上的鲜血，男子挑起唇角阴冷笑道。
　　“但也算是不错的了，我说过自己从不挑食。”
　　你刚说过讨厌吃女怪，好吧？= =||
　　对于妖魔似乎都不怎么好的记忆力，以及口是心非的作风，我算是领教了。
　　“放开啻离！”
　　变成兽形的塙麟，声音比原先要成熟许多。我没见它嘴动，话音像是直接从肚腹里传出的。
　　这样应该才是正常的吧，我没办法想象看到牛马一直一直张嘴说话的样子，我要怎么分清楚那是在反刍还是在讲话？
　　“塙麟——”
　　有一刹那啻离的声音是带着兴奋和激动的，但很快便意识到现在并不是适合于欣慰的时侯。
　　“这里很危险，请赶快逃走吧！”
　　我忽然想起领头大叔说，世界上跑得最快的就是麒麟。
　　于是也恍然喊道：“跑！别管其他的，一直跑回蓬山去！”
　　感谢上天，塙麟在这个关键时刻恢复了兽形！
　　只要她没有事情，其他的我可以试着不去在意……
　　“跑？”
　　冷冷地打断我的狂喜，那个男人抿了一下唇角。
　　“会那么做，就不是号称最仁慈的麒麟了！如果可以，你自己为什么不试试看？”
　　那是废话来的，好吧？
　　闷闷地用眼皮撩了他一眼，我要是有四条腿保证比你跑得快。
　　“啧啧啧……”
　　啧啧赞叹着看到塙麟一头冲向自己，男人的语气满是讥讽。
　　“看看现在的麒麟吧，只会像只蛮牛一样乱撞吗？”
　　侧身闪过的同时，他有意无意地折身扑向毫无防备的啻离。
　　鲜血，礼花一样在半空中盛开。
　　——血腥的味道……
　　忍住一阵排山倒海的呕意，我只能眼睁睁看着前一刻还对我横眉立目的女怪，缓缓地虚弱无力地倒向已经被自己的鲜血染红的土地。最后挣扎了一下，慢慢没有了动静。
　　“啻离——！！！”
　　步伐趑趄地跌跌撞撞伏倒在自己女怪的身边，塙麟发出无声的抽咽。
　　雪白的茸毛上迅速印上了一朵朵绽放的血梅花，并且不断地扩大变得无法用撑大的瞳孔装下。
　　冰冷的唇抖动了一下，我想放声叫喊，声音却被湮灭在惊恐的深海里。
　　从指尖到心底，完全变得麻木。
　　死了吗？
　　那个会和我呕气的女怪，虽然并不友善但却美丽的女怪被杀死了？
　　流了那么多血……
　　惊怒哀惧从我的眸子里奔涌而出，那一刻似有什么刺痛了我的额角，火辣辣的像在燃烧。
　　还在不断炫耀着利爪上黏稠血渍的男人，不……已经不再是男人。
　　在某刻他已经变成了彻头彻尾的妖魔！
　　尖锐的爪，蜥蜴般带有轮纹的颈部，短小的上身和人类的手臂，但却是和完全妖化了的蟒身接在一起，那是蟒吗？我双目发直地看着他身体后部像是尾鳍的东西，沿着下身的轮廓还有几处尖刺般的棱状突起。那是……什么……
　　男人鱼？泥鳅怪？蛇妖？生化异形……？
　　“让我来结束你的痛苦吧！”
　　尽管头部还是原先的样子，惨白的皮肤也还泛着淡青色的光华。
　　我却无法说那是叫做冷笑挑衅的表情。
　　是了……这家伙，这个杀人狂，这个混蛋在面部抽搐！
　　他扑上去，粗转的下半身支撑着上身灵活地转动。
　　太快了！我甚至来不及发出警报，那双满是血腥的利爪已经临近到塙麟的身后。
　　她还在哭，虽然没有声音。
　　“小心——”
　　我迟来的惊叫，几乎是和那道身影一齐闪动出现。
　　如瀑的血，再一次四散飞溅。
　　惊呆住凝视好像停滞了的镜头，灰色的身躯倒下去时，我的整个世界轰然坍塌。
　　“不——！！！”
　　发了疯般凄厉地尖叫起来，我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幕。
　　噩梦！一定是噩梦！
　　怎么会有这么……真实得恐怖的噩梦……
　　——乐俊倒下去了。
　　——这是不可能的事情！
　　炽烈滚汤的神经啪地一声崩断，有什么在额头里爆裂开，火辣辣的痛但却比不上我已经痛到麻木的心。
　　“啊啊啊啊——”
　　声音已经撕裂了，我还在叫停不下来的尖叫。
　　从没有想过自己会到这样一个世界里来，来之后也从不敢想象如果没有了乐俊……
　　跳起来扑向那只生物的同时，我已经生出某种了悟。
　　如果一定要死在这里，至少让我先告诉乐俊。
　　——不能没有你。
　　身体在半空中腾跃，并且渐渐变得不象是自己的身体。
　　落地的瞬间，发出轻脆的嗒嗒声。那是四个蹄子稳稳站牢在地面上的碰击声。
　　我……
　　——变成马了？
　　好吧，不管我是什么，这一切都还重要吗？
　　愤怒地，没有比现在更愤怒地注视着眼前的妖魔。
　　“死吧！你去死吧！”
　　第一次，也可能是今生最后的一次，我忘记了上帝教我们爱世人。
　　我只想杀死面前这只生物，
　　因为他杀死了这个世界上我最重要的人！
　　清亮的嘹唳随之响起，浅棕色的身形也在同一时间扑了上去。
　　（交给我们，请快点离开这里！）
　　（笨！快点跑啊！）
　　浑身冰凉地木立在瘫倒鲜血中的乐俊身边。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静寂无声——
　　这还是我认识的大老鼠……
　　果然还是他……
　　笨蛋！大笨蛋！为了王和麒麟那种东西，那种东西……
　　低下头无视浓烈的血腥味对自己的晕眩冲击，我尝试着用尖而长的下巴推动那个灰色头发的男子。那个曾经温暖的毛茸茸的身体，此刻沉重而又毫无反应。
　　不要……不要死……
　　乐俊！大老鼠！你醒来啊！你不要睡在这里……
　　嘀嗒嘀嗒，透明的晶莹液体流下来，一滴滴落到那个无声无息的身体上。
　　努力集中起最后的灵智，全部地集中到自己的脑海。
　　我需要再多一点力量，要让他活过来！
　　必须要活过来，哪怕是耗尽我全部的力量，我要乐俊活下去、代替我活下去，他才是属于这个世界的，而我不过是过客匆匆。
　　即便立刻死掉也没有关系，只要乐俊还能笑呵呵地站起来。
　　说：我没事的，小雨……
　　一股又一股波动的力量，向着那道几乎将男人的身体划裂成两半的伤口处流动。
　　越来越明亮的白光，就象是我朦胧的意识里最后挥散的迷雾。
　　低下头用力咬破自己的前腿，疼痛让我恢复一线清明。
　　尽管扭曲的伤口在一点点变小，却始终无法停止沽沽流淌的热血。
　　不、必须要找人来救他。
　　流血也是会死人的，惶急地抬起头周围是空旷的空场，似曾少了什么该有的动静却让我完全无心理会。
　　叼来自己掉落的衣衫，用并不锋利的牙疯狂地撕碎成一堆大大小小的布片。
　　不去管要怎么做，我只能茫然地把这全部堆积到乐俊的伤口上。
　　对了，我可以跑去蓬山。
　　现在我是四条腿，一定可以更快跑到蓬山的。
　　怎么之前没有想到这一点，女仙们是仙人，仙人一定是可以起死回生的！
　　匆忙分辨出大概方向，我最后深深看一眼倒在鲜血与碎布掩埋中的乐俊。
　　——等着我！大老鼠！
　　无论如何我也要让你活下去！赌上我四条腿的名义！
　　天命
　　朦胧的光透过薄纱状的网层，缓缓落下来。
　　好美的颜色啊！
　　——那种淡金色的果实。
　　猛然间我从眼前的美景中惊醒。乐俊呢，乐俊怎么样了！
　　阑珊的夜色，层层透射下来的月光。
　　我发现自己躺在一处篝火边，就象是升山路上曾经很多次有过的体验。
　　篝火边坐着一位男子，一个有着蓝绿色发丝的陌生男子。
　　我想问“他是谁、这里是哪里”，却发现自己的身体虚弱得没有办法发出半点声音，而且——依旧是枕靠在自己形同马的前肢上。
　　于是我只能静静地躺在地上，用眼神示意那人我已经醒来。
　　可能真的是太专注于手里的工作，他完全没有注意到我的暗示。
　　心里火烧火燎的急切，想要知道现在究竟怎样了。
　　最后的记忆，是自己拼命奔跑在一段崎岖蜿蜒的小路上，而后是一片虚脱后的空白。
　　“唷～终于醒来了吗？”
　　男子微笑着同我打了个招呼。
　　“要不要喝点水？”
　　他拿起装水的长筒靠到我嘴边，清凉的水里带着股甜丝丝的味道。
　　“慢一点，不用太着急。”
　　随手抓过自己的衣襟，满不在意地擦了擦顺着我嘴角边流下的水，这样的动作习以为常得就好象是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看着他凝视我的关切目光，我甚至以为自己只是遗忘了某个熟识者。
　　“遇到妖魔了吗？”
　　琥珀色的眸子闪了闪，他笑嘻嘻的问道。
　　“我见你满身是血的倒在路边，还以为已经死掉了呢。”
　　真是不客气的讲法，我在心底啐了一声“大不吉利”后，疲倦得再次昏睡过去。
　　而我此时并不知道，在另一边的蓬山正发生着一件惊天动地的事情。
　　“怎么会弄成这样！”
　　气急败坏的蓉可看着一脸憔悴的塙麟，想要尽量压低自己的惊怒，但在看到一身是血的啻离时又再次进入了暴走。
　　“不要担心，伤口已经很好的处理过了。”
　　面容沉静的碧霞玄君从床边站起身，表情严肃地问。
　　“现在我需要知道的是，小雨在哪里？”
　　“谁会知道那个家伙……”
　　“蓉可！”
　　罕有的严厉语气，让蓉可轻颤了一下，低下头恭顺地小声答道。
　　“卓朗君大人去的时候，只带回了塙麟和啻离，还有身负重伤的一位升山者，并没有遇到玉叶大人问起的女孩。”
　　“是吗……”
　　轻轻叹了口气，碧霞玄君的眼神忽明忽暗的变了几变后，又问。
　　“受伤的是什么人？”
　　“是叫做乐俊的。”
　　“唔，我知道了。”
　　怜爱的看一眼床上睡熟的塙麟，玉叶轻轻地摇了摇头。
　　“照顾好塙麟，如果有什么事及时通知我。”
　　“是……”
　　隔壁走廊上，一直在焦虑地走来走去的魆女见到玉叶走出来，几乎是飞奔着跑到她身边。
　　“大人，玉叶大人！”
　　一双充满了泪水的狐媚状眸子里透出祈求的光彩。
　　“让我去找她吧！我知道峯麟就在黄海。”
　　“魆女。”
　　沉着冷静的望着就快要被自己的焦虑折磨疯的女怪，玉叶心中一阵起伏跌宕。
　　“在没有弄清楚事实之前，我不能让你再去冒险。”
　　“我不怕危险，我只想……”
　　——只想找回我的峯麟。
　　“听我说，峯麟一定不会有事的。”
　　“可是……”
　　“如果峯麟真的发生什么意外，身为她的女怪，你会是最先知道的不是吗？”
　　“但是……我知道……都是我的错，这都是因为我不好……”
　　喃喃自语着流下泪来，魆女又不禁回想起自己丢失最重要的宝物那一天。
　　……
　　那是塙麟七岁那年的夏至日过后没多久，升山的人群再次聚集在了甫渡宫前的空地上。
　　那是一段非常美好的时光。对于很少有蓬山公在任的蓬山来讲，再好也不过了。
　　同时有两只麒麟在山上，一只是尚未长成，还在等待自己的王出现的塙麟；另一只是还在舍身木上，未孵化的芳国的麒麟卵果。
　　金色的果实在阳光下，高挂于枝头。
　　就象是怀抱着自己全部的希望在殷切期待的魆女，只觉得等待的时间似乎越来越漫长，以至于当她听说塙麟在甫渡宫惹出来乱子时，忍不住觉得自己的小主人也会希望亲眼看看是怎样的场面。于是她做了一件让她懊悔了很久，也自责了很多很多年的事情。
　　从甫渡宫走出来的时侯，天上飘着奇怪颜色的彩云。
　　她仰起头看到了飞散的花瓣，细细密密的雨丝毫无预兆地从天而降。
　　刚刚把一个看上去很凶猛的男人误当作是王的塙麟，此刻也跟在魆女的身边。
　　然后魆女感觉心口倒一阵撕裂般的痛，女仙们惊惶的叫嚷着向她跑来。
　　——峯麟遭遇到了蚀！
　　她失去了自己最后的期盼……
　　在那之后，羞愧自责的魆女用短短的时间踏遍了黄海，而且在某种可怕的执念下冲进了黄朱之里，抢走了还只有一两岁大的孩童。
　　没有人敢再让魆女独自离开蓬山，然而即便是在蓬山，女仙们也不得不忍受时常在精神恍惚下，抱住别人误当作是峯麟的魆女。她顽固地、甚至是带有毁灭性的对每一个少女抱有怀疑，她知道自己的主人是叫作峯麟的，除此之外再多一点点的假想也让她濒临崩溃的边界。
　　女仙们都说：魆女疯了……
　　看着泪流满面的女怪一直一直重复叫着峯麟的名字。
　　玉叶深深地无法挣脱开压抑地重重叹了口气。
　　“带魆女回去休息。”
　　再看一眼已经嵌入到她自己手掌里的指甲，玉叶无奈地轻声道。
　　“善待你自己，等峯麟回来还需要你来照顾。”
　　“玉叶大人……”
　　凄楚的眼神里写满了迷惑。
　　“是峯麟回来是不是，我看到她……”
　　——总会回来的。
　　玉叶忍不住默默在心底里，也对自己面前的女怪说道。
　　那个女孩，她到底是还是不是呢？
　　上面……天意又为什么说，时机还没到？
　　无言望向远方，连玉叶自己也变得迷惑了。
　　好不容易从黑暗中挣脱出来，昏黑的斗室里弥散着浓重的草药味。
　　有个声音问：“您醒来了吗？”
　　而后屋子里变得亮了一些，但还是幽静昏黄。
　　“这里是哪里？”
　　喑哑的嗓音，听起来不像是自己的声音。
　　“这里是蓬庐宫，您受伤了所以玉叶大人安排我来照顾您，我的名字叫芫纱。”
　　床上的男子眯起眼睛来微微一笑。
　　“好像很有意思的样子。呐，我又是谁呢？”
　　“哈……您是乐俊先生啊？”
　　“乐俊？这是我的名字？”
　　男子再次神情怪异地微笑起来。
　　“不好意思，我好像什么都不记得了。”
　　那个年轻一点的女人匆匆跑出去没多久，便领着一个年纪更大一些的女人走进来。
　　“……就是这样，他说他什么都不记得了！”
　　年纪看起来较长的女人立在床前，关切地看着床上神色自若的男子。
　　“你还记得我是谁吗？”
　　“呵呵……不会恰好是我的母亲大人吧^^”
　　玉叶的表情瞬间扭曲了一下，而后又勉强恢复常态。
　　“看来真的是失去记忆了。”
　　“这么说，您不是我的母亲？”
　　用一种很温柔、但暗藏刀光的眼神，注视一眼眯着双眸微笑的男子，玉叶缓缓道。
　　“请乐俊先生不要再开这种玩笑，我们都知道您是谁。”
　　无辜地弯起唇角，勾勒出一个美妙的弧度后。
　　男子装出很认真地样子重复道。
　　“你们都知道我是谁，但要除去我^^”
　　正在两人彼此瞪视时，又一个急切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
　　“公的身体还没有恢复，请不要急着到处走。”
　　——又是什么事情？
　　精疲力竭的玉叶只觉得这一天，是她漫长的生命里过得最艰难而又混乱的一日。
　　即使明知道女仙的生命是不会衰老的，她还是忍不住会生出一种忽然间老了几十岁的感觉。
　　“我要找小雨！”
　　固执的，并且是很少在塙麟身上看到的固执，此刻令她强撑着精神推开了门。
　　“玉叶大人？！”
　　女孩一下子怔愣住，玉叶温和地问道。
　　“塙麟的身体不要紧了吗？”
　　“嗯、是……是的。”
　　紧张地偷看一眼玉叶的表情，看得出塙麟对这位玄君大人还是颇有几分忌惮。
　　“呵呵，很可爱的女孩呐……”
　　被众人遗忘到脑后的男子微微笑着问。
　　“现在可以告诉我，这里到底是哪里了吗？”
　　“乐、乐俊……”
　　结结巴巴地叫出对方的名字后，塙麟很慌张地问道。
　　“你没有死吗？”
　　床上的人愕愣了一下，旋即粲然展颜道。
　　“看起来是那样没错呐。”
　　“小雨……”
　　再次不安地偷眼看过玉叶的反应，塙麟小声道。
　　“小雨也没事吗？”
　　“小雨？”
　　男子又是一怔：“那又是谁？”
　　“你不是乐俊！你、你到底是谁？”
　　可能就连男子自己也没想到，这么快就有人从中看出了蹊跷。
　　他弯起眸子淡淡笑道。
　　“那我还会是谁呢？”
　　“我、我……”
　　求助地看一眼身边的女仙，然而一脸茫然的蓉可完全不知道塙麟的意图。
　　“你……你是巧国人吗？”
　　这一次女孩是很认真地在问，于是男子也收起了饶有兴味的轻笑。
　　“要怎么说呢……我应该算是日本人吧？日本，东京人氏。”
　　“东京？！”
　　蓉可大吃一惊地瞪大眼睛，曾经照料过泰麒的她当然知道这个词意味着什么。
　　“你是海客？！不不不……等一下，你不是半兽吗？不对……半兽的胎果……”
　　这一下连她自己也被闹糊涂了，只能迷惑地看着眼前笑容可掬的男子。
　　“你到底是谁……”
　　“蓉可、蓉可……”
　　不安地再三拽过侍女的衣角，只可惜如此的小动作并没有唤回被搅得头昏脑胀的女仙。
　　像是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塙麟作出了让包括玉叶在内的众位女仙们都大感吃惊的举动。
　　——她走到床前，面容虔诚、但还是能看出带有少许不安地跪下了双膝。
　　就在所有人都认为这只是又一次乌龙事件时，身为麒麟的她，用她尚且稚嫩的前额碰触到半依半坐在床边的那个男人的脚趾部分。
　　并且用屋子里每一个人都可以清楚听到的声音琅琅道。
　　“遵奉天意，迎驾主上；不离御前，不违昭命……誓约忠诚！”
　　那人错愕地看着还一直伏跪在自己面前的少女，隔了半晌才讷讷道。
　　“请问，这是在拍戏吗？”
　　白马
　　原来我真的是妖魔，在第一百次确定自己不是在做梦之后。
　　我郁闷地发现，自己竟然如此后知后觉。
　　——活了一十五年，第一次发现自己竟然是一只大！？
　　站在清澈的湖岸边，水面上分明倒映出一张端正的长脸，一对带尖的耳朵，两只乌亮的大眼睛，外加一头……不，是一身潇洒倜傥的雪白鬃毛，长长的鬃毛向后一直延伸到颈项上，在前面则总是好死不死地正好垂下来遮住我的眼睛，好像我最喜欢的英国古代牧羊犬。此外，我有尾巴了……
　　仰天长泪，第一体会到有尾巴是这样的感觉。
　　长长的、一直拖到快要及地为之，再稍微长一点我不怀疑可以用来作扫帚。=_=||
　　“你是我看到过的最漂亮的蛩蛩（qiong）。”
　　蛩蛩？
　　睁着好奇的大眼睛看着眼前笑容欢快的男子，他摸了摸我的背颈。
　　“虽然比其他的小一些，可从没见过有这么长鬃毛的，就叫你长毛好了。”
　　——流氓！！！
　　我恨恨地转过长脸推开他的手，没听说过男女受受不亲吗，在人家身上摸来摸去那么没有规矩。
　　还有“长毛”，那叫什么恶俗的破名字！
　　“诶？不喜欢吗？”
　　愕愣地看着我一副要吃人的表情，男子忽然沉思状耸起眉头。
　　“长毛不错啊，要不然看你这么白……叫小白？”
　　恨不能一蹶子把他踢进旁边的湖里，小白那是狗狗的名字好吧。
　　“我叫苏兰桂，以后就是你的伙伴了。”
　　粲然微笑着露出一口整齐的贝齿，男人再次温柔地捋过我背上的鬃毛。
　　“很高兴遇到你……小白。”
　　随之是扑嗵一声，滔滔浪花激扬起白色的珠帘。
　　哼，看你还敢用那种烂名字叫本小姐！
　　这一天过的很漫长，那个叫苏兰桂的男人一直在说说笑笑，看得出在路边上捡到“我”这个意外收获，让他心情很好。有时他也会征询式地起一些乱七八糟的鬼名字，但已经逐渐学会在要讲出来的时侯，先闪出足够远的安全距离。
　　和我们这些从外面进来的人不同，苏兰桂最常讲的一句话是。
　　——我们这里怎样怎样。
　　后来又意识到什么似的，改口说“咱们这里”。
　　他生活在黄海里吗？是这里的原住民？
　　我感觉到疑惑，但还是压住了开口询问的欲望。
　　马是不会说话的，而我无疑是要成为一只好马的！
　　既然已经做不回人去了，至少应该是这样。我如是想。
　　走了一天的路，夜色再次如期而至。
　　奇怪的是苏并没有停下来宿营，他还是一副乐天无忧的样子继续溜溜达达地向前行进，讲着一些与其说是自言自语莫若说是讲给我听的事情。
　　好像他小时候有个漂亮的姐姐；
　　他有见过庆国的景麒大人；
　　他有个很了不起的爷爷；
　　再好像琅逅是个很可恶的家伙之类的事情……
　　这样的人才竟然没有去说评书，实在是一种浪费！
　　跟在他的身边，唯一的好处是不会觉得寂寞，也因为对方出奇的能言善语而暂时遗忘了自己暗暗担忧的事情。
　　这个方向并不是去蓬山的吧？
　　低着头闷闷跟在苏的身后，我还会想起乐俊，只是已经不再觉得难过。
　　如果他获救了，也许会在此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偶尔想起我。
　　如果没有……我也会一直一直地想起他吧？
　　只是我变成马了，一只很漂亮但不再叫做小雨的。
　　忽然间我想到为什么自己不可能是半兽呢？
　　想了很久以后，我认为自己一定是疯了……=_=||
　　当有亮光从遥远的山脚下树丛中某处透出来时，我愕然收住了蹄嗒的脚步。
　　在黄海里不是只有妖魔居住的吗？
　　但是我已经感觉出那边的灯光，是的，那只可能是灯光的存在，因为我模糊地看到了土墙。
　　“怎么？第一次发现这样的地方？”
　　似乎很开心看到我惊愕的眼神，苏兰桂嘻笑地揽过我的脖子。
　　“这么说就连你们也没发现这里喽？欢迎到我家！”
　　——你家？
　　更加讶异地看着眼前快乐得像个孩子的男人，我张开嘴轻轻咬住他的肩头。
　　“雪——痛痛——”
　　会痛哦？那果然不是在做梦了……
　　走进那座土墙包围的地方时，我还是有一种做梦般的感觉。
　　看到各家门前的男男女女微笑着同苏打招呼时，有一种时光倒流回到了恭国某处小村落的体会。
　　“这一次的收获不小啊！”
　　“嘻嘻，很漂亮吧？”
　　“你小子才出去几天，竟然弄回只不得了的大家伙，了不起！后生可畏呀～”
　　“苏哥哥，让我摸摸可以吗？”
　　“现在还不行，它有点认生。”
　　笑模笑样地拍了拍我的后背，苏兰桂对身边跑过来的小孩轻松说道。
　　“刚刚雪娃娃还咬了我的肩膀。”
　　都说不许提这个滥名字啦！
　　毫不客气地再次给了他一脚，我得意地昂起头不屑理会那家伙苦笑的表情。
　　“咦咦咦——”
　　一只纤细修长的手搭上了我的身体，有个很软很动听的声音骤然间在耳边响起。
　　“这不是麒麟吗？”
　　“= =||……才不是呢！是蛩蛩啦！”
　　还不等苏拉开那个冒冒失失靠过来的家伙，我已经连头带脖子一起被拥进一处温暖的怀抱里。
　　“啊啊啊——这触感、这温度、这柔软的鬃毛，太让人感动了！不愧是上古神兽……”
　　抱住我的脑袋感叹不停的那人，完全没有在听苏的解释，还是一直感动地在我的脸上蹭来蹭去，就连幸福的眼泪都流了出来，湿答答温腻腻地黏了我一脸，搞得我好不狼狈。
　　“都说不是啦！你这个家伙怎么不听别人讲话！”
　　苏跳着脚大叫起来，指着我的脑顶正中嚷道。
　　“看这里、看这里！什么都没有不是吗！麒麟是有角的，没有见过就不要乱讲话！”
　　那人一愣间停了下来，此时我才看清楚这个抱着我的头，险些帮我蹭掉半寸毛的家伙。
　　这是个有着浅绿丝细软发丝的年轻男子，淡金色的眸子里流光闪闪，柔腻洁白的肌肤几乎如女子般细嫩水凝，再加上柳叶微挑的眉梢、笔直挺翘的鼻梁和那对薄薄的朱色粉唇，若非他的声音里有着男人独有的低沉，我几乎会以为自己面前的是个纤秀清丽的绝色佳人。
　　“角？”
　　他茫然地转动眼珠，淡金色的光芒移到我的额角。
　　“诶诶——你的角怎么了？”
　　用一种好像刚刚死了老娘的悲恸欲绝口吻轻呼后，那人哀绝不已的目光对视上我的眼睛。
　　“被人折断了吗？痛不痛？”
　　“琅逅！你这个天下第一白痴的白痴！”
　　忍无可忍地冲到这人面前，苏兰桂的表情完全是火冒三丈的急怒攻心。
　　“我说过一百遍了！这是蛩蛩！不是什么见鬼的麒麟！”
　　不紧不慢地用一种你不说我也知道的目光从苏的面上滑过，琅逅轻启朱唇、吐字如兰。
　　“那又怎样？我喜欢说它是麒麟，你有意见？”
　　“我、我……”
　　面红耳赤地连连打了几个结巴，苏露出像是想要说什么却又被人卡住脖子的样子。
　　“可怜的孩子，我会好好帮你治疗的。”
　　轻轻抚过我的颈边，他手上的动作温柔得就象是在摸世界上最宝贵的东西，一边说着他又把头微微靠到了我身上，暖融融的气息从他细小的动作里散发出来，带着让我感到惬意甚至是温馨的氛围。仿佛儿时母亲的手从我面上抚过，带着浓得化不开的眷恋爱意。
　　眼前的场景让苏兰桂想说的话，又都消散在空气中。
　　只有这一刻他没办法阻止对方的举动。
　　和很多对自己的骑兽始终维持不冷不热态度的人相比，琅逅对不管是骑兽还是其他动物的爱心，都到了几乎要泛滥的地步。
　　这和同样对骑兽抱有极大热忱的苏本人一样，是不需要伪作、全然发自内心深处的情感。
　　直到琅逅领着我就要在众人视线中消失时，苏兰桂才忽然恍悟，愤懑大叫起来。
　　“你这个家伙！又从我这里骗走骑兽——”
　　说是骗走，其实并不存在这样的问题。
　　当我随着温柔男子一同走进那间不大的院子时，才知道苏一路上一直嘟囔着琅逅是怪胎的理由。
　　不大的院子里，栓满了各式各样我见过的，和从未有认知的骑兽。
　　此外，就是满地乱蹿的各种小动物。
　　树上满满的停得全都是鸟雀，树下有一群兔子正半睡半醒地眯眼小憩。
　　这是……动物园吗？
　　我兴奋的目光四下乱转，骨碌碌的眸珠几乎恨不能从眼眶里跳出来。
　　“到家了。”
　　轻声地靠在我耳边说完以后，琅逅弯腰拍了拍一直在他脚边不停摇着尾巴打转的几只小狗。
　　“那人醒了吗？”
　　“还没有嘛……”
　　“真是糟糕的状况，不会是中邪了吧？”
　　“嗯嗯，也可能是海客的身体本身就不好……”
　　“不要紧，我等下去看看。”
　　……
　　他一直在自言自语般念念有词，让我膨胀的好奇心到了爆发的极限。
　　“是什么人？”
　　“我捡来的……”
　　琅逅停下来，流露出我一定是在做梦的表情。
　　“刚才你说话了？”
　　他弯腰认真地抱起小狗：“原来你会讲话？”
　　= =||喂喂，搞错对象了啦！
　　从身后很不客气地踢了对方一脚。
　　“讲话的是我啦！”
　　“啊啊啊——”
　　一脸见到鬼的样子，琅逅倒退了两步。
　　“麒麟……麒麟说话了？”
　　“都说那不是麒麟了！”
　　晚一步踏进院落的苏兰桂，屈起手指敲了一下琅逅的脑袋。
　　“要我说多少遍，不准趁我不在家的时侯放小狗进来。”
　　厌恶地看着在他的鞋子上翻来翻去的小狗，苏兰桂又问。
　　“你刚才在鬼叫什么？”
　　“呜呜——”
　　委屈地看了一眼苏，琅逅指着我的鼻子小声咕哝道。
　　“这只……什么来着？说话了……”
　　咚——
　　又是一记爆栗，苏兰桂带着似笑非笑的眼神斜睨著他的同伴。
　　“蛩蛩会说话，那种事你说我会相信吗？”
　　“但是、但是——”
　　我直接接过了琅逅未尽的话题。
　　“那你相不相信我还有自己的名字呢？”
　　“都说了，那种事……啊！！！”
　　偶尔也能让周围人大吃一惊的感觉，实在是爽透了！
　　从变成白马以来，我第一次觉得做只会说话的马也不错～
　　勉强在我的现身说法下，接受了“有的蛩蛩会说话”这件耸人听闻的怪事件后，我自然也从骑兽的身份变成了一只基因突变的马形客人，得以堂而皇之地登堂入室。大刺刺走进了还不够我转几个身的土坯房。
　　在房间内室的床上，我看到了号称“海客”（琅逅语）的那个少年。
　　说实话，我对十二国的了解确实只能用贫乏来形容。
　　但是在第一眼看到这个少年时，我就知道他的的确确是如假包换的海客！
　　因为在他的蓝白色外套上，还清楚地印有“SEIGAKU”！
　　这是英文啊！英文……
　　感动地看着尚在昏迷不醒中的少年，我第一次体味到他乡遇故知的感动竟是如此强烈。和我一样的那边的人……这个亲亲爱同胞的认知，几乎让我一瞬间流下泪来。
　　只是犹豫了一下后，我忽然想到。
　　这应该不是中文拼音吧，难道真的是英文？
　　凝视床上棕栗色发丝的少年，一种混合有感动和不安的心情在我的心中激荡往复。
　　快点醒来吧！
　　我暗暗在心底祈祷，哪怕是海客也好……
　　不要一个人，我需要知道自己不是孤单的。
　　黄朱
　　在这个平静的小村落生活了几天后，我才知道这里是被叫做“之里”的地方。
　　有自己的里木，可以繁衍后裔。
　　以前就曾听领头大叔讲，朱氏们是属于黄海的，他们有时也会开玩笑说自己是妖魔之子。只是不曾想到，他们真的是住在黄海里，在这里出生、在这里成长起来的。如此危险的地方，对他们来讲却是真正意义上的故乡。
　　“你也是在这里出生的？”
　　我踢踢苏兰桂，直觉地认为他和这里的其他人并不相同。
　　“我呀，并不是在这里出生的哦！”
　　果然，苏不怎么在意地笑了笑，指了指院子里正在忙碌的琅逅。
　　“我是被他捡回来的。”
　　“诶？捡回来的。”
　　我以为琅逅只是喜欢捡一些小动物、骑兽或者是无伤害性的小妖魔，没想到他还有这个习性……
　　“是啊，被那种家伙捡回来。”
　　虽然是抱怨的语气，苏兰桂的脸上却带着深深的笑容。
　　“当年我一个人走进黄海，就是想要成为黄朱。但是无论我怎么找，也始终没有发现传说中的地方。我又饿又渴累得就快要死掉的时侯，这家伙就忽然从树林里钻出来了。他的第一句话就是问我，知不知道黄朱之里怎么走？我当时就想，居然遇到这种连自己家都走不回去的家伙，实在是倒霉透顶了……呵呵。”
　　轻轻笑了几声，他又继续说道。
　　“不过那家伙带着吃的，好像是做好准备很长时间都走不回去的。所以我还是活下来，和他一起回到了这里，当着宰领的面劈开旌券成为了这里的一份子。琅逅说是他捡到我，于是我就和他住到一起，后来才发现当初自己真是被这张傻乎乎的脸给骗过来了！”
　　“半斤八两。”
　　我中肯地给出自己的结论。
　　“啥？”
　　不解地看着我，苏的眼神里全然迷惑。
　　“我说你和他也差不多，还不是在半路上把我捡回来。”
　　“啊，是说那个呀。”
　　苏好笑地看了看屋外：“和那种家伙生活久了，总是难免学到一些恶习。”
　　“你们生活在一起很久了吗？”
　　我有些好奇。
　　“唔，大概有十多年了吧。”
　　“我记得应该是芳果遇到蚀之后的第二年。”
　　忙于和小狗戏耍的琅逅，在院子里头也不抬地接上话头说道。
　　“那年有只奇怪的人妖跑到我们这里，还抢走了这里的孩子。听大人们说是麒麟指使女怪干的，所以我才从黄朱之里出发准备亲自去和麒麟要回小孩，谁知道半路上就遇到这个小家伙半死不活地倒在路边上。我本来是想过不管的，不过看到他一直在念黄朱、黄朱的，不闻不问总是不太好……”
　　“明明是你迷路在先！”
　　“咦——怎么这么说，我都说那不是迷路了。”
　　“不是迷路会在外面转悠半个月还没找到方向吗？！”
　　“讨厌，我说过那是顺便看一下风景。”
　　“看风景看到找不到回家的路？哼～”
　　“又不用着急回家……”
　　……
　　见这两人再次争论起来，我知道没有一段时间是不会停下来的。
　　放弃继续交谈的打算，像之前一样我再次晃进了那个昏迷中少年的房间。
　　到底要什么时候才会醒啊？
　　我就快等到花儿也谢了……
　　不会是需要公主的亲吻才会从睡梦中苏醒吧？想着这样的可能性，我凑近到那人唇边。
　　STOP——
　　这不对呀，我现在不是公主的角色，貌似是白马王子……的白马才对。=_=||
　　要不然让琅逅来试试看？
　　一边思忖着计划的可行性，我忍不住凑近到少年的面颊前，仔细地看了又看。
　　好长的睫毛啊～皮肤也好好的样子，我喜欢这种微微弯起来的眸子，可以想象到他微笑的时侯一定是很可爱的表情。在他安详的睡颜上，我又注意到一个先前并没有发现的小秘密。那是很细微的划伤过的痕迹，恰好在眼角下方一点的位置上，虽然已经变得很浅，但还是留下了淡淡的白色痕迹。
　　居然有人弄伤这么漂亮的脸，不可饶恕！
　　气愤地直起脖颈，我踢踢哒哒走出房间一脚踢在苏兰桂的腿上。
　　“喂，别忙着吵架了。”
　　“为什么又踢我……”
　　“去帮忙问一下，那个男生是在哪里发现的？”
　　“嘘——”
　　听我嚷嚷着男生什么的，苏兰桂赶忙捂住我的嘴。
　　“会死人的！不要这么大声，被别人发现那家伙捡了来路不明的人回来，大家都要一起遭殃！”
　　眨了眨眼睛，我这才想到黄朱之里的存在是个被严格监控的秘密。
　　听说是因为这里的里木被外面人摸到就会死翘。不过他们可以放心，我最多只会用蹄子踩上两脚，人家现在没有手的说。=0=
　　（主人……）
　　忽然间一个极其细微，几乎是气若游丝的声音在我的心底响起。
　　什么东西在说话？
　　（是我，主人……）
　　（啊！是獠戾！你已经头七回魂了吗？要不要我烧香，还是烧点纸钱，要不然烧点纸糊的妖魔好了……）
　　（……）
　　沉默了很久，那个声音带着沉痛而又无奈的语气说道。
　　（我还活着……主人。）
　　（是吗？那真是不好意思哈= =||）
　　（……）
　　（对了，堃兖呢？没和你在一起吗？）
　　再次沉默过后，獠戾小声道。
　　（它想见见您。）
　　（那就回来嘛～我已经想通了，反正死都死了给你们吃掉总好过腐烂发臭，所以绝对没问题。）
　　“你怎么了，傻掉了？”
　　用力攥住我的脖子来回摇了摇，我毫不怀疑苏兰桂这家伙是在有意报复我刚才踢他的那一脚。
　　“等一下啦，别说话！”
　　“什么？”
　　“我在想事情，你很罗嗦诶！”
　　不再理会苏那副“马也会想事情”的震惊面孔，我继续在心底问。
　　（那天后来发生了什么事情？）
　　一片死一样的沉寂后，我听到一个尖锐的声音跳出来。
　　（和这种小笨说话，用不着绕来绕去。）
　　接着一只大鸟从我的影子里直飞冲出，舒展开羽翼后落回到屋里地面。
　　又黑又亮的小眼睛四下转了转，才嘀嘀咕咕道。
　　“怎么在这种地方……”
　　手里还攥着我脖子的苏险些眼珠子没掉出来。
　　“花鸟、花鸟……说话了？”
　　扭过头去不忍看他捂住脑袋痛呼的惨象，现在应该知道我踢人的恶习从何而来了吧？
　　“谁是花鸟！不要用你世俗的鄙陋来侮辱本神鸟！”
　　嗯嗯，有够毒牙的一只。
　　不等我对自己的妖仆给出夸奖，那边已经有一个青影不怕死地扑上来。
　　“啊啊啊——是鸾凤啊，传说中最美丽的神鸟……”
　　不需要看我也知道除了琅逅那个喜欢胡思乱想的家伙，不会再有别人认为这会是凤了。
　　既然我都可以被当作是麒麟，这只花母鸡当然也可能是凤.=v=
　　事实证明，堃兖也是喜欢别人拍马屁的。
　　同样是被叫成另外的名字，在加上了“最美丽”之类的字眼后，它显然非常之受用。就连被那种奇怪的家伙抱在怀里一顿乱搓，也完全完全成为了被默许的举动。
　　“算你有眼光，我就是传说中最美丽的神鸟，不过我可不是什么鸾凤，我是竦斯。”
　　——有够噁。
　　努力压抑住捧腹大笑的欲望，我问。
　　“竦斯是什么？”
　　乌黑的豆眼一下子凑到我面前，然后脑袋上不出意料地重重挨了一记。
　　“笨！竦斯就是我，我就是竦斯！”
　　“你不是堃兖吗？”
　　“笨死了！怎么会有你这么笨的家伙。堃兖是我的名字，名字懂不懂！”
　　——所以说啦……这种事早点说嘛。
　　郁闷地看着那边一脸陶醉的琅逅。
　　“鸟说话了，你怎么不觉得惊奇了？”
　　“诶诶——？神鸟当然是会说话的。”
　　一脸理所当然地看着我，这回不但是苏兰桂，就连我也彻底被打败了……
　　夜晚，琅逅的房子里变得更热闹了。
　　自从把百般不情愿的獠戾，也一起从我的影子里“请”出来后。兴奋地就快要脑中风的琅逅，就说什么也不肯再让它们回去，并且完全无视苏兰桂气急败坏的表情，在本来只够两人生活的房间里，楞是挤进了草垛和临时草窝。
　　我、獠戾、堃兖，再加上昏迷中的少年……
　　真的很同情苏的生活，也难怪他会说选择和琅逅一起生活是他最大的错误。
　　“我知道你们英勇冲上去的那段，我是问后来呢？”
　　知道了堃兖喜欢听好话这一条，我总算是可以少去头上很多包。拥有这样一只坏脾气的同伴，可想而知我离“立地成佛（如来佛祖的满头包）”并不会太遥远。
　　“主人身上涌出很强大的力量。”
　　和堃兖比起来，獠戾比较让人郁闷的是它对自己语言的吝啬。总这样没头没脑地突然来上一句，让人很有暴扁这只闷葫芦一顿的欲望！
　　“哦哦——好精彩的故事，快点说下面呢？”
　　“……主人？”
　　百般无奈地看着琅逅热情的面孔，獠戾有些拿不定主意地把目光转向我。
　　“接着说下去，不是你！”
　　看到獠戾又准备继续“严重偷工减料”地叙述下去，我连忙拦住它。
　　“堃兖，你来说。”
　　“我早就说过我们都不是那个家伙的对手，全都是因为你这只小笨不快点跑，才连累我们不得不和那种怪物对上，害我翅膀下面最好看的羽毛都掉下来了。”
　　它抖擞着举起翅膀来，让我看那里是不是真的少了一两根毛。
　　“好可怜哦——这么漂亮的羽毛都折断了。”
　　= =++真想把这两只都踢出去！看着又在悲天悯人的琅逅，我已经很难再继续保持冷静。
　　“说重点！”
　　“它说、那家伙说，想要见见主人。”
　　简短地作出总结后，獠戾朴实无辜地对视上我怒目圆睁的表情。
　　——欺负我是马，脑子不够使是不是！
　　“它要见我？上次见到差点把我吞下肚，哼哼，现在还要再见？”
　　下面的话我没有再说下去，所谓真正的语言艺术是不需要完整表述的，反正总而言之言而总之，归根结底一句话，——打死也不要再见面！
　　“咦——为什么不去见？”
　　用一种楚楚可怜的央求目光看着我，琅逅满怀期待的神情让我再也没有犹豫。
　　抬起蹄子，直接告诉他我的回答。
　　——要见你自己去见好了！
　　然而，就在此时。
　　一个声音，一个我这辈子都希望不要再听到的声音响了起来。
　　“呵……果然是白麒麟。”
　　青冥
　　惊喘着从门口的位置上逃开，我开始起怀念自己瘦瘦小小的那段时光。
　　至少是可以躲进屋角的箱子里吧，不象现在只能傻傻地转来转去，拼命躲在自己的长鬃毛后面。
　　“又见面了……”
　　那只人妖，现在是青衣布衫的男人的样子，意味深长地看着我。
　　鬼才想和你又见面了呢！~>__<~
　　冷冷地看着我，对方也没有要顺坡下驴的意思，隔了一会儿。
　　“尽你的全力征服我，如果不能靠自己的力量获得我的认同，这里的每一个人……”
　　他暗得发黑的眸子，一个一个从屋子里的人、兽脸上看过去，之后全无感情色彩地吐出三个字。
　　“——都要死！”
　　无比震惊地看着他，我无法想象自己会被放到这样的僵局上。
　　战胜它？战胜一个连女怪都无法取胜的妖魔？
　　容不得我再有迟疑，随着衣衫刺啦一声碎成布片，那日曾带给我残酷梦魇的怪兽再次出现面前。沉重压力铺天盖地落下来，我不得不勉强支撑住身体，用自己不忿的视线牢牢锁死对方的眸子。
　　变身后的人妖，就连眸珠里也流动着血红的色彩。
　　努力咬紧牙关，正视那双让人看到就忍不住想要呕吐的残酷外露的眼睛。
　　一阵强烈过一阵的寒意笼罩我的全身，那是一种比置身于冰冷的水中还要更加刺骨的冷冽。
　　在熬过了最初的战栗后，奇异的幻象升腾起来。无数士兵呐喊着举起雪亮刺目的兵刃冲向这边，盔甲兵器的撞击声、沉重的脚步与地面的踩踏声，四面八方向我扑来。血，无数的血的流下来，一直流成暗红色黏稠的河流。河流上飘浮着的全都是残缺不全的尸体，一些尸体上已经腐烂出黑洞洞的窟窿，另一些则是流着让人不忍卒睹的恶心液体。
　　鬼哭狼嚎般的哀呼与啼哭声此起彼伏，我有一种走进人间地狱的错觉。
　　好像有声音在说：闭起眼睛，闭上眼睛就不必看到这一切了。
　　身体里凝固住的血液是冷到极点的，我想遵从那个声音，但却在那一刹那幡然醒悟到不能。
　　为什么不能？迷惘的思绪起伏飘荡……
　　让人无论怎么想也是徒劳的一片空白。
　　我到底是什么人？是谁？
　　眼前的一幕是死亡和鲜血，我莫名地明白这一点。
　　什么地方在锐痛着，但却没有那么清晰，只是隐约有这样一种感觉。
　　战争是和死亡相联系的，没有永远没有战争的国度，也没有永远没有死亡的乐土。因为有消逝，才更加明白存在的价值，从彼岸归来时，我们都是一样的……一瞬间无数的念头从我的心头划过，书上看到的那些历史的记载，电影电视里上演的无数朝代的更替消亡。
　　当我的心思最终停留在，这一切都如此再正常也不过时。
　　幻象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两个血红的文字——『 青 冥 』！
　　“……”
　　茫然不觉地念出这个名字，不知什么时候重又变化回人形的妖魔在我身前跪倒。
　　“主上！誓言忠诚，以死为盟！”
　　忠诚？以死为盟……？
　　迷茫的视线落到伏跪于地的身形上，我恍惚的神志还未从先前的幻象中醒来，而此时出现在面前的一幕无疑是带有冲击性的。
　　“啊啊啊啊啊——”
　　我放声尖叫起来：“流氓、变态！裸体狂人啊——”
　　听到这里，旁边还在喝茶的苏、琅两人齐齐喷了出来。
　　不曾想我以为的一刹那，竟然已经是漫长的两天过去了。
　　而更让我惊讶的，从一开始獠戾和堃兖对这一切就根本是心知肚明的。
　　“专门为了成为我的使令而来？”
　　我不是自恋狂，更不认为对方有被奴役的恶趣味。
　　“真的有那么美味吗，我的尸体？”
　　灰色的眸子黯淡下去，无声无息地注视着我。
　　不说话算是怎样啦？默认？
　　满头雾水地又等了一会儿，（已经穿上衣服= =）淡淡地说道。
　　“那种东西，只一次就已经厌倦了。”
　　我猛然间想起他先前的话：“你真的吃过麒麟？”
　　青冥没有说话默默地看着我，让我有种想哭的欲望，但我知道那并不是我自己的感受，而是源于对方眸子里的复杂情感。
　　“好吧！”
　　晃了晃遮挡在我眼前长长的鬃毛，我选择放弃这个不怎么愉快的话题。
　　“你说我是麒麟？”
　　“是，主上。”
　　“证据呢？”总不会说是身为人妖的直觉吧？
　　“女怪知道。”
　　言简意赅的给出回答，我无奈地白了他一眼。
　　“如果你是在说那位叫做魆女的，只要你带上假发从她面前走过，一样会得到热情拥抱的。”
　　“只是角被封住了。”
　　青冥说得轻描淡写，对我却是很困扰的结论。
　　——难道我真的是麒麟？
　　从莫名奇妙跑到这边世界以来，短短几个月里发生的事情，足以抵过我过去十五年的人生履历。
　　遇到乐俊；决定升山；一路上见到骑兽、杖身、野木、卵果、朱旌、妖魔……无数多稀奇古怪的新事物，甚至还包括一国的王上；而到达蓬山后所发生的一系列巨变，更是只能用匪夷所思和昏头胀脑来形容。
　　太多太多从没有想到过的事情都发生了，还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吗？我无法想象。
　　只是麒麟……
　　低下头很认真地看着自己雪白的前蹄，又用鼻子在上面来回往复地蹭了几遍后。
　　我终于诞生出某种觉悟。
　　既然连变成马这种事情都可以允许，即使是再变成为麒麟也并没有什么可在意的呀。
　　当我无精打采地走出去时，惊讶地看到琅逅和苏兰桂正微笑着半跪在门外。
　　“峯麟大人。”
　　苏兰桂这样称呼我，而在他身边的琅逅适时地解开了我的疑惑。
　　“果然当年失踪的峯麟又回来了。天意真是奇妙～”
　　接着他很庄肃地、用我不能理解的凝重语气说道。
　　“请善待您的子民，不要让更多人成为妖魔之子了。”
　　淡金色的眸光专注地直视著我的眼睛。
　　“我曾听说白色的麒麟是祥瑞之兆，对于能与您相遇不胜荣幸。”
　　这是干什么？我迷惑地回头看看青冥。
　　他还是冷着面孔，就像谁欠了他八百吊钱的样子。
　　“请公尽快回到蓬山！”
　　琅逅趴伏在地上，苏兰桂也跟着趴倒逃离开我探询的视线。
　　难道是说——
　　我被扫地出门了？？？
　　抑郁地看着那两个趴在地上假装地板革的家伙，虽然有心上去踩上两脚，但想到对方也只是在做不得不做的事情，还是只得怏怏作罢。
　　“不如一起去蓬山？”
　　我带着最后的侥幸心理盛情邀请道。
　　心里想着万一是青冥搞错了，自己真的只是人见人爱的PP白马的话，最少还可以和苏他们生活在一起，比起从此沦落为无人问津的野马总要好上许多。而且……在这里的时光真的很快乐，这样的日子即使过上一辈子也不会厌倦啊～
　　当一只麒麟，并不是那么有趣的事吧？
　　然而两人甚至连交换意见都不需要，便齐声拒绝了我的邀请。
　　说着什么蓬山不是他们这样的人能够进入的，再就是自己是属于黄朱之里的子民不能离开故里，琅逅甚至还拿出小狗需要人照顾这样的烂理由，说到底只不过是“婉拒”二字。
　　干嘛要说您，也许我根本就不是麒麟呢……
　　郁闷了很久之后，我还是在苏和琅逅的“盛情相送”下，从后墙坍塌的窟窿里踏出了黄朱之里。
　　孤独地带着影子里，那几只看起来并不可靠的、据说是使令的家伙；还有在我的强烈要求下，拐带成功的犹在沉睡中的美少年。（So现在真的是名副其实的白马王子……的大白马了。=_=||）
　　蓬山——
　　近在咫尺，却又似乎变得比任何时候都让人感到不安……
　　归山
　　“我不能像只马一样的去见乐俊！”
　　惊叫着想到之后的事情，我更叫确定自己的理念。
　　“麒麟是高贵的神兽，主上。”
　　那我也不能光溜溜地去见乐俊！
　　不过话说回来，乐俊好像也是变成大老鼠的样子整天光溜溜地走来走去……虽然有象征性地绑上黄披巾，但那块比红领巾大不了多少的东东，真的……不能改变他在裸奔的事实……=_=||
　　对于我近乎固执的坚持，是青冥和其他两只完全不能理解的。
　　我才不管那么多，只是闷闷地问道。
　　“你的衣服都是哪里来的？青冥。”
　　“从别人哪里拿来的。”
　　毫无愧疚之色地直视我的眼睛，显然他对于“拿而不告谓之偷”这种事根本没有概念。
　　晃晃脑袋忽略掉道德问题，我问。
　　“还有没有？我得穿上衣服才行。”
　　以这只每次转变都要撕碎衣服计算，绝对是衣服储存大户。
　　灰蒙蒙的眸子盯着我。
　　“我没有拿女人衣服的习惯。”
　　“……上帝，我有说必须要女人衣服吗？”
　　“但是……”
　　他怀疑地看了我一眼：“主上是麟不是吗？”
　　果然和这种徒具人形却没有半点人类常识的家伙解释，就是在谋杀自己的脑神经。
　　“带我去换衣服。”
　　这种时候命令，比继续讨论女扮男装问题有意义。
　　说句老实话，青冥对衣服的审美观还差得远呢。看着手上黑色、灰色、棕褐色……青一色的老伯专用色，真替黄海里总在丢衣服的老伯们感到难过。
　　“要怎么变回人形？”
　　既然是麒麟，应该是可以变回去的吧？
　　“……主上不知道吗？”
　　青冥一脸古板地用“您比我清楚”的表情看着我，但是天杀的我根本一点也不晓得啊！
　　“你是怎么变的？”
　　狐疑地觑视对方貌似诚恳的表情，总不会是和爆种一样说变就变了吧？
　　沉默了一下，他显出微微困扰的表情。
　　“想就变过来了。”
　　说这话时，他的眼神告诉我：这在他是很自然的事情。
　　或许是真的是搞错了吧，要说想想就能变的话，我可是不止想过一百次了怎么也不见变回去。
　　正在踌躇为难时，一双坚实的手臂从一旁抱住我的脖颈。
　　“干什么你！”
　　急怒下我险些岔过气去，有这么做使令的吗！居然调戏自己的主人？！
　　坚稳的臂膀纹丝未动，青冥冷冽的声音从头顶上方传来。
　　“女怪是这样做的……”
　　他抱着我，修长的臂膀忽然间微微颤抖了一下。
　　“请您闭上眼睛把精神力集中到额头。”
　　半信半疑地尝试着按照他的话去做，稳如磐石的手臂并不像青冥带给人的感觉那么冰冷，也和普通人一样是温暖、柔软的。不知是衣服上染有的香料，还是出自于青冥自身的气息，带有一股类似于薰香的味道，那么熟悉感觉就好像曾经在哪里接触到过。恍惚间，一袭白衣从脑海中闪过，素白无瑕如同冰山上初次绽开的雪莲花……
　　“喂！谁让你睡觉了！”
　　头顶的一下灼痛让我瞬时恢复清明。
　　那只刚刚的罪魁祸首，此刻正伸长脖子被青冥攥在手中。
　　“再让我看到你冒犯主上，就把你变成鸟酱！”
　　带着几分嘲谑残酷口吻的话语从青冥口中说出，固然令人胆寒的同时也让我小小偷笑了一阵儿。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这回算是不讲理的碰上不要命的了。
　　功德无量，善哉善哉～
　　但是下一刻，我便蓦然发觉自己竟然一丝不挂地半依在这位大魔人的怀抱里。
　　不是马形……是人的样子！！！
　　“啊啊啊——”
　　赤红双颊呼地一下熊熊燃烧起来。
　　“都给我转过身去闭上眼睛！快点！”
　　若有所思地看了我一眼，青冥这才转过身去，手里还提着就快要断气了的堃兖。至于獠戾，早在一开始的时侯，就迫不及待地沉进了我的影子里，希望影子里是看不到外面的……但愿吧。
　　随着渐渐临近蓬山，我的脚步变得越来越沉重。
　　——要怎么做才好呢？
　　直接冲进去告诉她们我是麒麟？那样不被当成疯子轰出来才怪呢。而且要让我说出那样的话，比让我直接冲进去喊——“抢劫！都不要动！”，可能还要困难。~>_<~
　　如果乐俊已经没事了的话，可不可以就这么和他一起离开呢？
　　反正也没有人知道我是麒麟……
　　斜睨了青冥一眼，我小声道。
　　“喂，如果我说不准备去做麒麟，你怎么想？”
　　意外地看了我一眼，朝天的雪白发丝越显剑拔弩张，然而片刻后他偏过头去。
　　“那是主上自己的决定，我无权过问。”
　　“那就是同意了？”
　　“这种事情该问自己吧……”
　　“自己？”
　　我茫然地把手放到心口。记得琅逅曾说过，声音本应该是从这里生出，然后在眼睛里说出来。然而所有生物都遵从的时侯，只有人学会了用嘴来讲话，所以才会有谎言和欺骗。当不知道要说些什么的时侯，就听听看自己的心跳，心是不会说谎的。
　　然而在那里，静悄悄的只有一声一声沉稳的心跳。
　　隔了一会儿我抬起眼睛，望向已经初见轮廓的甫渡宫。
　　“不管怎样，先见到乐俊再说。”
　　空阔巨大的空场上，我目瞪口呆地立于原地。
　　原先还曾有一顶顶临时帐篷和帷栏的地方，现在只剩下残留的线绳、木桩。
　　——升山的人已经离开了吗？
　　这样的认知使得我原本的迷茫变得更加不知所措。
　　乐俊……也离开了？丢下我一个人自己走了？
　　不敢想象这样的可能性，我只是徒劳无功地梦游般在空无一人的空场上久久徘徊。
　　——只剩下我一个了
　　两侧的山壁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坚峭高耸，静默的甫渡宫也比之前大了不止是一两倍而已，空空如也的殿前平地一直浩浩荡荡地平铺延展，仿佛在这一切的衬托下我变成了一只无足轻重的虫豸，微渺的、可悲的、无人问津地孤独于世。
　　“青冥……”
　　我忽然转过身，想要扑进身后的怀抱里放声大哭一场。
　　站在我身后的却是陌生又熟悉的身影。
　　“唷！又见面了，小雨～”
　　“利广……”
　　我扑上去，树袋熊一样紧紧抱住对方的身体，眼泪决堤的潮水般涌出来。
　　“利广……利广……利广……”
　　不停地一遍遍哽咽地叫着他的名字，似乎生怕停下来对方就会再次消失不见掉。只有在听到他清楚地回答“我在，我在这里。小雨”，才能让我惶惑不安的内心得到暂时的安定。
　　足足哭了有半刻钟之后，我才揉着眼睛小声问。
　　“乐俊呢？怎么没看到他？”
　　“他啊——”
　　拉长声音停了停，利广的表情很古怪，像是想笑又笑不出来，一副颇为滑稽的样子。
　　“你看到就知道了。”
　　从利广的叙述中，我才知道在我离开后升山的人们也都纷纷踏上了归程。朱氏们一直又等了三天，才失望地带着捕获来的骑兽离开，临走时把其中最漂亮的一只，被我命名为伢潠的英招留了下来，嘱托利广转交给我，并且说期待可以在下次升山的令坤门前再次遇到我。
　　眼泪又一次不自主地流了下来。
　　如果可以选择，我宁愿和领头大叔他们一起，大家热热闹闹的捕捉妖兽为生。
　　“利广……”
　　很小声的叫了一句，他看向我的时候眼神里带着深思。
　　“小雨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为什么这么问？”
　　“你看起来……心事重重的……”
　　“是吗……”
　　勉力强打起欢颜，我不愿让利广知道自己在逃避什么。
　　“小雨，也开始慢慢长大了呢。”
　　他还像以往那样平常地摸了摸我的头。
　　“会觉得有事情让自己感到困扰，说明小雨开始真正用自己的心在想事情了。”
　　喂喂，这么说很奇怪好吧。
　　难道之前我都是用别人的心在想问题的吗？
　　再次走入蓬庐宫，心情是很复杂的。
　　有种惶惶不可终日的戒惧心理，同时还有一刻不曾停歇的剧烈挣扎。
　　这里也是我的故乡吗？
　　我是在这里开始拥有生命的？
　　要怎么办、该怎么办……难道我真的是麒麟，还是感谢上帝一切只是场误会？
　　“小雨——”
　　扑过来把我抱得透不过气来的，是多日未见的塙麟。看起来面色红润了许多，也显得更有精神的样子，就连先前无法掩饰的那分软弱、忧郁也变得充满阳光，似乎是已经坚强起来的另一个塙麟。
　　“你没事！太好了……”
　　更正一下，只是看起来坚强了。
　　无奈地感受到刚刚被自己哭湿过一遍的衣襟，再次被塙麟搞得精湿透凉。
　　我象征性地拍拍她的后背，对于眼前的人是麒麟而自己也可能是她的同类这件事，变得更加无法接受……或者说是深深困扰吧。
　　随着视线从塙麟身上慢慢抬起，一个微笑的男人出现在我面前。
　　——乐俊……
　　受伤太严重变成傻瓜了吗？
　　看着对我粲然微笑的那张面孔，我实在无法想象那是我认识的乐俊。
　　尽管不得不承认那对弯起的眸子确实别有风情，但只要是放在乐俊身上就怎样也无法让人接受！
　　“大大大……”
　　大了很多遍之后，我还是没办法叫出完整的称呼。唯一能想到的就是，——大惊吓！！！
　　“诶——？！乐俊变成别的人了？”
　　等一下等一下，还是应该说别的人变成乐俊了？
　　愕然看着眼前微笑的男子，我不知道自己现在的表情是不是叫做扭曲的野兽派造型。
　　“呵呵……初次见面，我是叫不二周助的。”
　　不二……周助？我一下子跳起来。
　　“你是日日日……日本人？！”
　　“是，我是叫做……”
　　他竖起手指支住下巴，稍稍困惑地想了一下。
　　旁边一直拉著他衣角的塙麟小声提醒道：“海客，是海客。”
　　“对了，是叫做海客的呐^^”
　　怎么都是一副很开心的样子，我对于这个神经明显比我还要粗上百倍的家伙实在是灭语言了……
　　正常情况下，发现自己穿越就够震惊的了；
　　何况是到了一个完全不符合常理的地方；
　　而且还跑到了别人的身上——！！！
　　最少要显得孤苦无助一点吧？看着笑容灿烂得像是春天花会开的男人，我只能说自己遇到了外星人。=_=||
　　“我听说小雨也是海客？”
　　“是山客、山客。”
　　塙麟再次悄悄拉动他的衣袖，小声纠正他的错误。
　　“呵呵呵——”
　　带着一脸根本不思悔过的云淡风轻笑颜，那人满不在意地弯起眸子柔声道。
　　“塙麟好聪明，是这样没错呐^^”
　　——你真的是海客吗？
　　会不会是搞错什么了？其实你是火星叔叔吧？
　　狐疑地看着羞红脸的塙麟。这是什么状况，勾搭未成年少女的花花公子吗？
　　“塙王，塙台辅。”
　　利广的称呼再次打破了我还不容易伪作出的平静外表，我立时像被蛰到pp一样大叫起来。
　　“塙王——？！！”
　　没搞错吧，这是乐俊不是吗？
　　“利广太客气了，我还不是什么塙王哦。”
　　“呵呵，那只是早晚的事。”
　　“呵呵——但是没有人说会成为塙王呐^^”
　　“呵呵，我倒是觉得这样的结果是必然的。”
　　“呵呵——很多事其实是很难讲的……”
　　……
　　喂喂喂！很冷诶，这是在做什么啦！
　　看着眼前针锋相对的两人如出一辙的平淡笑容，却又丝毫不肯退让，就连彼此对视的眼神都是一片刀光剑影。我的脑后不禁滑下一滴硕大的冷汗，也只有塙麟sama还能一脸天真懵懂地看着这幕交战场景而无所察吧……
　　“STOP——！”
　　越来越严重的头昏脑胀让我不由得急急喊停。
　　“塙王什么的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不二
　　有些事情不追究还好……
　　但当你拽住其中一个线头，只要轻轻一带，就会发现后面跟着跑出来的事情实在是多到恐怖。
　　听着利广从头开始，把之后发生的事情一一讲出。
　　我掉下去的下巴就没能再合上。
　　真的很佩服那个一直在旁边笑眯眯听着的家伙，就好象利广是在讲别人的事情和他自己毫无关系，从始至终居然连脸色都纹丝未变。
　　火星人、一定是火星人！我再次坚定了自己的判断。
　　“然后呢？他就成为塙王了？”
　　说到这个问题，利广和塙麟一齐静默下来，塙麟的小脸上更是蒙上了一层似是想哭的阴影。
　　“那是不可能的事情呐……”
　　难得那人肯摘下自己的“微笑面具”，淡然说道。
　　“我是不可能同意成为王的，要知道我现在用的这个连自己的身体都不是，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就会回到原先的世界，又怎么能代替别人作出决定……”
　　“不过，”
　　他话锋一转，惬意的微笑又浮现出来。
　　“能变成老鼠这件事，好像会很有意思的样子呐^^”
　　所以说这只一定是穿越时撞到脑袋了，不然怎么会认为长出毛皮、胡须这种事很有趣。=_=||
　　忽然间我模糊地捕捉到某个想法，隐隐约约地似乎联想起什么。
　　就在我几乎要摸到轮廓时，又一波冲击毫无预警地猛然袭来——
　　“呜呜——”
　　这一天里第n次被突然间抱住，对于这种突发性意外我已经快要有免疫力了。
　　啊咧咧？又是怎么一回事……
　　“峯麟……”
　　对方呜咽的话音让我的身体一下子僵直住。
　　——是魆女，我的女怪？
　　也许是心理有了某种认知，同样是被从后面一下子抱紧，这一回的心情和前次却是大不相同。
　　如果我真的是麒麟，我是说如果……那样的话，魆女就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亲近的存在了。先前乐俊讲到女怪时，曾用了“母亲”这个词来形容，说女怪是为了照顾麒麟而诞生的。现在回想起来，某种很复杂的心情瞬时交织成异样混乱的一张大网。
　　“是……魆女？”
　　身后的女怪没有回答，只是用力点头靠在我的后颈旁不断厮磨，不时泄出一两声轻轻的抽泣。
　　“魆女……”
　　有人怯生生地叫着她的名字，然而她只是毫无察觉般紧紧贴在我的身上。
　　“峯麟……别再离开我……求你！”
　　哀切柔婉的声音里透出一股心碎后的沉痛沧桑。
　　那一刻，我毫不犹豫地用力点了点头。
　　如果我真的是峯麟，绝对不会再让你一个人哭泣了。
　　尝试过孤独的滋味后，我没有办法想象一个人、一个母亲，形单影只地游荡了十五年、哭泣了十五年，也心碎了十五年，却迟迟找不到她心爱的孩子，那会是怎样一种苦涩哀戚的心情。
　　只一刻我便无法忍受，魆女却独自隐忍了足足十五年。
　　如果我是峯麟，我痛恨自己！
　　如果我不是，我恨那只峯麟！
　　身边的塙麟半张着嘴，一副搞不清状况的茫然。
　　利广静静地凝视眼前一幕，那个自称是周助的“乐俊”还像平时那样弯起眸子淡淡地笑着。
　　“对不起……”
　　怯生生的声音再次响起：“我马上就带她离开。”
　　“不用了！”
　　随着淡定的声音，碧霞玄君玉叶从廊角边走了过来。
　　她缓缓停在我的面前，没有去看已经哭得泣不成声的魆女，只是很平静地直视我的双眸，用一种温和但带有不可反抗意味的语气柔声问道。
　　“现在，你已经可以决定了？”
　　尽管周围人或懵懂、或惊讶、或有所觉，我却是再清楚不过她话里的含义。
　　迟疑了几秒钟后，我定定地点了点头。
　　每一下都沉重得让我想要逃离，然而在对方凝实的目光注视下，我还是牢牢粘在了原地。
　　“那么……欢迎您回来。”
　　玉叶微微地一笑之后，带领身后几乎所有人一同盈盈拜倒。
　　“——峯麟！”
　　回到蓬山，对我而言可能是相当于第二次出生那样的重大转折。
　　不再有人提起我的名字，也不会有人用随便的态度面对我。
　　每个人都称呼我为“公”或是“峯麟”，就连利广也在那一天之后忽然间消失不见，玉叶大人说他已经离开了蓬山，于是我莫名地有种被卖掉的凄凉感。
　　“峯麟，该起床了！”
　　“峯麟，不可以用手拿食物！”
　　“峯麟，字写得不好是不可以的！”
　　“峯麟，立刻从树上下来！”
　　……
　　从早到晚，都是“峯麟这个、峯麟那个”叫得人很想抓狂！特别是当你发现自己的女侍，恰好又是之前的冤家对头时，这样的郁卒就变得更加严重了。
　　“祯卫。”
　　我觉得非常有必要和这位红头发绿眼睛的女士好好沟通一番。
　　“我已经不是小孩了！不需要有人整天跟在身边。”
　　用准公式化的态度瞄过我一眼后，祯卫很坚定地答道。
　　“请您先从树上下来！”
　　“那我下来，你不能强迫我去写字！”
　　继续盘踞在高高的树枝上讨价还价，也只有在这里还能让我感觉到少许自由的新鲜空气。
　　“身为未来的一国台辅，没有规矩的字体是不可以的。”
　　“我的字体很规矩……”很有我自己的规矩。= =||
　　“那种字只能拿去辟邪。”
　　祯卫很不客气地哂然道：“不练字也可以，如果公想被所有的大臣们嘲笑的话……”
　　郁闷……
　　我只是麒麟而已，麒麟会写字已经是很了不起的事情了呀，你见哪只妖魔能写出自己的名字的？
　　“请公快点下来，上面是很危险的！”
　　再次下达最后通碟，显然祯卫的耐心也快临近极限。
　　我毫不怀疑自己继续顽抗的结果，是会被当作核桃一样用竹竿从树上扒拉下来。面对女仙们的固执，选择退让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是是是……”
　　垂头丧气地顺着树干滑下来，在落地的一刹那便被魆女抱了个结实。
　　总是被人呵护到极致的感觉也并不像想象中那么愉快，有人帮忙你穿衣服、有人帮你洗脸，就连梳头这样的事也只需要老老实实像个木头人一样直挺挺坐在那里就好。我很怀疑自己长着手的目的其实只是为了美观大方，对了，还有用来不停地练字。
　　“公又把衣服弄脏了呀。”
　　不知该说我什么好的祯卫长长叹了口气。
　　“当年泰麒可没有公这么顽皮。”
　　——又来了……
　　为什么总要把我和泰麒放到一起比较呢？
　　低下头想了又想，只因为他是百年难遇的黑麒麟，而我是罕见之至的白麒麟？又或者说，是因为我们都是从别的地方回来的胎果？为了这样的理由，就要把泰麒不断地提起，然后让我感觉到自己其实是很没用、很多余的一个？
　　如果会那么以为，我就不是那个无所谓的自己了。
　　满不在意地对自己微微笑了一下，我抬起头笑嘻嘻地说着。
　　“我要去看看那人醒了没有。”
　　说完便在祯卫还来不及反对之前，一溜烟跑了个无影无踪。
　　最讨厌被别人拿去比较了！最讨厌……
　　厢房里，被我带回来的美少年已经沉睡了近一个月时间，虽然女仙们反复保证过不会有问题，我心中的焦虑却是丝毫没有减淡，反而日复一日地越来越强烈。
　　其实说到底，那是个和我完全没有半点关系的少年。
　　反倒是塙麟才是真正应该觉得忧心忡忡的那个，毕竟这是——塙王的身体啊！这么美的身躯，竟是那个整天笑呵呵、一副无忧无虑状的家伙所拥有？除了难以想象，我无法给出更中肯的感想。
　　但是为什么回不去了呢？
　　我怔怔地支着头，凝视仿佛在睡熟中的少年。
　　如果他的灵魂到了乐俊身上，是不是意味着乐俊的灵魂此时就在这里？
　　惋惜地叹口气。
　　“从近处看……”还真是想让人犯罪的脸呢……
　　“獠戾。”
　　我叫出被自己安排守护在这里的使令，不出意料地看到银蓝的眸子浮升出地表。
　　“有什么吩咐？”
　　“帮忙我拦住别人，不许人进入房间。”
　　“是！”
　　和獠戾讲话的好处，就在于它永远也不会问为什么，只会默默地遵从。
　　“青冥。”
　　“主上？”
　　“等一下我要是痛到晕过去，把我悄悄带回露茜宫。”
　　见他了然地点点头，我又加上一句：“不要惊动别人！”
　　记得我上次这么说时，他打昏了露茜宫包括祯卫在内的全部侍女……=_=||
　　“我呢？我要做什么？”
　　最近开始意识到自己被遗忘到角落里的堃兖，在没有我命令的情况下自己跳了出来。
　　“你唔……”
　　“做什么、做什么、做什么——？”
　　兴奋地在我眼前不断晃着尾翎跃动的家伙，很快便出现了一长串重影。
　　“闭上你的鸟嘴就好！”
　　忍无可忍地直接把这个家伙丢给青冥去处理，我深吸一口气，感觉到一阵史无前例的异样紧张。成败在此一举！如果这样也没办法唤回乐俊……
　　用力甩了甩头，把这个不吉利的想法抛出到九霄云外。
　　我这才闭上眼睛，努力把全部精神集中到额头部分，很快热辣辣的燃烧感再次腾起。放在少年前额上的双手和我灼烈的额头间，被一股看不见的淡蓝色微光慢慢连接在一起，光线从最初的隐约若现渐渐变粗变成有小手宽度的通道。
　　蓝色的光华顺着通道源源不断地流向少年的头部，一种被瞬间抽空的虚弱感，让我被全身涔涔而下的冷汗浸得透湿，额角的疼痛随之急剧升腾。
　　再坚持一下，应该可以的！
　　当我听到嗳的一声后，终于再也支撑不住倒向对方的身体……
　　隔了不知道多久，我再次醒来时周围已经上灯。
　　昏黄的光线下我看到乐俊站在我的床边，旁边是一脸关切的那个美少年。
　　“呜呜，大老鼠——”
　　大哭着扑进美少年的怀中，我无比激动地想到自己竟然真的成功了！那样乱搞都可以成功，青冥教给我的到底是什么？
　　“我好害怕会失败……呜呜，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哭了足有一盏茶的工夫后，我听到耳边一个很柔软的温和嗓音说道。
　　“我是无所谓，不过呐……小雨好像抱错人了……”
　　诶——？
　　原本还收不住的眼泪，刷地一下全部停了下来。
　　诧异地抬起眼看了看那张招牌式眯眯笑，又转头看看一脸无可奈何的乐俊。
　　我惊叫着从少年怀抱里脱开。
　　“你们、你们到底那个才是大老鼠？！”
　　“呵呵——不是我哦^^”
　　“小雨，我才是……”
　　FT，什么时候又换回来了啊？！
　　塙王
　　第三次穿过紫莲宫，走到那片盛开的藤花边。
　　我终于意识到所谓记性很好，并不是对所有的麒麟都能适用。
　　至少在我身上，就半点看不出对蓬山变化复杂路径的极佳记忆力，只能是凭借魆女的熟门熟路勉强不会走错地方，一旦离开她就变得像只没头的苍蝇样只能到处乱飞。
　　不过在淡紫色的藤花边，我倒是意外地遇到了一个没有想到的人。
　　“是你？”
　　“呵呵——真巧呐^^”
　　美少年不二还在一如往昔地淡淡微笑着，我却从他的微笑里感觉到多少有些不同。
　　“怎么没和塙麟在一起吗？”我问。
　　说起塙麟对这位自己选出的王，可以说是满意之至。
　　不但是她感到满意，整个蓬庐宫上下从玉叶大人到一众女仙们都认同了这个微笑和煦的少年，虽然年轻了一点却出乎意料地很适合塙麟也说不定。
　　毕竟能让性格内向又极其敏感的女孩露出发自内心的笑容，也并不是想象中那么简单的事情呢。
　　“嗯……想一个人走走。”
　　笑容有些不自然，不二有意无意地回避开我探询的眼神。
　　这么说，塙麟一定是又哭丧着脸在到处乱找了……
　　不赞同地瞥了他一眼，我想也不想地在藤花前的小径上坐下来。
　　“既然是这样，坐下来一起聊聊天吧？我一直想找机会和你说话，不过……”
　　无奈地挑起眉梢苦笑了一下。
　　“我的女仙认为，和别的国家的王交谈是不合礼节的事情。”
　　“是这样呵……”
　　露出很同情与满是理解的表情，少年毫不犹豫地微笑着在我旁边的空地上坐下来，似乎半点不觉得我的邀请是如此冒昧的举动。
　　和“火星人”交谈就是愉快，我笑吟吟地看着他的侧脸问。
　　“你多大了？”
　　“我吗？很快就满十六岁了……”
　　不无感叹地看着眼前逐渐从淡紫色变深的藤花，不二似乎是陷入到对过去的回忆中。
　　“十六岁么……”
　　和同样来自那边的人并肩坐在一起，我也不禁想起了很多。
　　“如果没有到这边，我也快到十六岁了哪。”
　　“真的吗？”
　　他挑起眉梢，颇为意外地看了我一眼。
　　“我以为你要比这个年龄小很多。”
　　“喂喂，是你长得太老成了好吧？”
　　对我的玩笑之言，他弯起眸子轻轻地笑了两声。
　　“我还算是很年轻的呢……比起某人。”
　　“某人？”
　　“咳咳……”
　　他掩饰性地轻咳两声：“没什么，只是忽然想起一些人^^”
　　“之前在那边是又参加运动社团什么的吗？”
　　“诶？看得出吗？”
　　我随口一问，再次引来他的意外神情。
　　“手上有老茧，而且指关节、腕部都和正常的不太一样。”
　　这些并不难发现，要知道早在很久前，我已经仔仔细细地研究过这具身体，本来是想留作私人收藏品的(==)，不过现在看来没什么机会的说。
　　“嗯，原先有打网球。”
　　很坦白地承认下来，他反问我：“那小雨的过去是怎样的？”
　　“怎样的？应该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吧，还不就是普普通通的生活。每天上学下学、考试作业课外活动，有几个好朋友，有个……温柔的妈妈。”
　　谈及自己的过去，我才第一次感觉到，那一切都已经成为了一场不可能再挽回的梦幻泡影。在此之前从未曾认真回想从前，不想让自己去回想，或者说是明知道想起来一定会让自己难过的。
　　本能地回避开会感到不安的事情，我还真是个不肖女呢。
　　苦涩、酸楚的味道慢慢随着思绪融进我心底，并且逐渐一阵阵的微微抽痛起来，像是原本极力被忽略的伤口，猛然间被撒满盐巴的凉水浸泡。
　　“呵……大家都是一样的呢。”
　　不二也安静下来，深蓝色的眸子变得一眼看不到底。
　　“不说这个，你以前是打网球的一定很厉害吧？”
　　“也说不上是厉害……”
　　“不要太谦虚哦，如果不是打得很好又怎么会一直坚持下来。”
　　“哦？小雨做不好的事情就会放弃吗？”
　　“唔虽然也不全是这样，差不多是这么说吧……”
　　心虚地低下头，我吞吞吐吐半天才说完。
　　“没有什么可值得羞赧的呀，即使是那样也只是想让自己快乐一点不是吗？”
　　笑眯眯地看着我，不二的口气轻松愉快得就象是真的完全不在意。
　　现在开始理解为什么塙麟会格外喜欢他了，的确是个让人很容易接受的好人……
　　“其实我呐……”
　　他看着藤花默默出了一会儿神，才又继续说道。
　　“我也并不是因为自己很厉害，或是感觉到快乐之类的理由在打网球……只是想就这样也好，大家都很高兴就很好。自己到底因为什么在做这样的事情，其实是很难讲清楚理由的……”
　　凝视着眼前绚烂的一片花海，不二的眼神似乎有些淡淡的恍惚。
　　“就是那样一种人，对什么都没有办法认真……”
　　“所以才觉得自己无论如何都不能当王吗？”
　　“……诶？”
　　被我突然的发问从自己的心绪中拉回，不二有些惊讶、有些愕愣地看着我。
　　“并不是……那样的原因呀。”
　　尽管这样说，他眸中的蓝色光芒还是闪了一下。
　　“只是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过来的，也就根本没想过要成为王。”
　　“喔～那样的心情我也有。”
　　不想过份强求对方，我有意转开了话题。
　　“原先的生活，虽然不是全部都很美好也有觉得不尽如人意的地方，不过都是很真实的。上学也好、被老师叫出去罚站也好，偶尔和好朋友吵架拌嘴……”我微微笑了起来，那时自己真的是很认真地在为一点点小事争执呢。“总之无论是好的还是坏的记忆，都那么真实。但是到这边来以后，经历了大大小小一堆事情，早上醒来的时侯还是会有种错觉，——耶？原来都是在做梦啊！”
　　“呵呵呵——”
　　随着我夸张的表情，不二也忍俊不禁地笑出声。
　　“确实是呐，我也想过没准明天早上起来，发现自己又回到家里了。”
　　说到这里，我们两人都愣了一下。
　　——家里？
　　那已经是好像上一辈子发生的事情了……
　　回不去了，那种淡淡的像是乡愁、又好像想家的感觉蔓延开，直到不二问我。
　　“呐，小雨真的相信自己是麒麟吗？”
　　“那种事……”
　　犹豫不定地想了一会儿，我才一边整理自己的思路一边缓缓说道。
　　“说老实话，我开始只以为自己会在这里呆一下就离开呢。虽然也想过要当王，但也只是随便想想就忘记了的事情。青冥说我是麒麟的时侯，整个脑子里空荡荡的，有一瞬间以为自己会笑到肚子痛，可真的知道自己是的时候又笑不出来了。蓬山的大家，祯卫什么的看起来很严厉的样子，其实都对我很好也很尊敬。我也想过像塙麟那样，不管过去怎样只一心一意当好麒麟。可是……”
　　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忧郁地看看不二。
　　“原本一直过得平平静静的，忽然间有人蹦出来塞给你一样东西，然后就说身为主人的您请用您的生命去保护它吧。那种感觉……”不是很可笑吗？
　　后面的话我没有说出来，但不二似乎已经领会到我要表达的意思。
　　他饱含深意地深深望了我一眼，蓝色的眸子暗沉得几乎没有光能透过去。
　　“那么小雨是怎么想的呢？要继续下去吗？”
　　“……这个呀……”
　　很认真地注视着自己的双手，我并不知道自己下面的话会对他产生多大影响。
　　“我也曾经问过我自己，该要怎么做才好呢……因为生下来是人，就会努力做一个好人一个有用的人一个被大家喜欢的人。如果不是那样呢？”
　　倾头望著不二，我轻声问道：“如果生下来就是小猫、小狗，或者是……麒麟，那又如何。我们会要怎样做？应该还是会很用心地去填饱自己的肚子，看看周围人能为自己做点什么，也问问自己能为周围人做点什么，然后尽量去做一只好猫、好狗。呵呵，或者是一只好的麒麟不是吗？”
　　“小雨会成为一只好的麒麟吗？”
　　蔚蓝色的眸光亮亮的带着浓厚笑意望向我。
　　“不知道啊，这种事情只能做做看了。如果不试试看的话，怎么知道能不能做好呢？而且要自己说自己是好麒麟，那只是叫做自恋的；要别人都认同你是好的，才是真正的好呀！”
　　促狭地向不二眨眨眼睛，我轻笑道。
　　“我想做一只好麒麟，总比要做一只好毛毛虫来得容易些吧？让我顶着一身刺毛蠕动，或许在变成一只好毛虫之前我就要发疯了～”
　　不二也狡黠地灿然微笑着回应道。
　　“毛毛虫是可以变成美丽蝴蝶的唷，麒麟只会变成长着角的白鹿^^”
　　“诶——对蓬山公这么说，可太失礼了唷～”
　　半开玩笑地说完，我不禁与对面少年相视而笑。
　　在这里，也许只有我们之间才能彼此理解对方。
　　当满头大汗的塙麟从远处兴奋地跑过来时，看到的就是立于渐渐转变成绿色花瓣的那片花海边，蔼然微笑地伫立着一个神采奕奕的少年。
　　“可以再说一遍你的誓言吗？”
　　“哈……？”
　　从怀里掏出手帕一边细心拭干塙麟头上的汗珠，不二一边不紧不慢地微笑着说道。
　　“虽然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成为一个好的王，也不知道自己能做到什么程度。不过既然被选中了，至少要努力去试试看才能甘心。所以，请忘记我说过拒绝的那些话吧。如果不是很麻烦的话，塙麟可以再给我一次机会吗？”
　　温柔而又坚定的眼神，渐渐沉静下来，直视着等同于自己半身的塙麟。
　　——『我想……成为一个好王！』
　　※           ※          ※
　　载成九年春，宰辅塙麟塙和失道，卒。未几，王崩御于宫中，葬和陵。享国五十年整，谥错王。
　　同年，蓬山结塙果。塙麟即成，历十数年而未王，举国忧惧。
　　三十一年六月，巧主不二立。
　　周助，姓不二，字端然，胎果生也。三十一年五月自蓬莱国归，同月入蓬山。
　　六月，登蓬山承天敕入仙籍，是为巧王。
　　《塙史端书》
　　※           ※          ※
　　永和六年春，宰辅峯麟失道，疾甚。
　　及夏，惠州侯月溪率义军陷蒲苏，攻入鹰隼（sun）宫，杀峯王仲鞑、峯麟。
　　王治芳未及三十年，谥号冽王，葬于绥陵。
　　九年春，惠侯月溪于蒲苏建假朝，名“月阴”。然自前王崩御，蓬山九年未出峯果，时人恐甚。
　　十五年，蓬山结峯果。百日而五岭遭蚀，峯果不知所踪，众仙过虚海而无所获。
　　永和三十年，三月，白麟归蓬山。飘悬黄旗于天下，同年夏至启令坤门，芳民升山。
　　（第一卷终）
　　隐忧
　　好想念乐俊、塙麟、不二、领头大叔、伢潠……
　　掰着手指一边想一边数着，数到最后一根手指对着那根孤零零耸立的指头瞪视良久后，我终于长叹了一口气。
　　“也很想念利广那个大骗子。”
　　虽然丢下我独自走开，勉强也想他一点好了。
　　“魆女，你说我是不是太虚伪了？”
　　“不明白，峯麟的意思是？”
　　温柔地把我抱在怀里，基本上除了很少的时间外，魆女都习惯这样的动作，让我很怀疑她上辈子是不是熊猫变的。
　　“当初塙麟他们走的时侯，我曾经说巧国需要你们。”
　　“嗯，峯麟说得没错啊。”
　　“是吗……只是应该那样说而已，可我其实是想说，我比巧国更需要你们！”
　　“噗哧——”
　　魆女抱着我小声笑起来：“即使是那样说了，大家还是要走的呀。”
　　所以说啦……
　　——为什么只有我要留下来！~>_<~
　　“公写完了吗？”
　　听到这边的动静，祯卫走了过来。
　　看到我窝在魆女怀里半依半偎的样子，不期然皱了皱眉头。
　　“魆女，你太宠着峯麟了，这样子她怎么会认真练习写字？”
　　好脾气地微微一笑，虽然没有反对的意思，魆女还是好像生怕祯卫会把我从她的怀抱中偷走一般，反而抱得更紧了。
　　“因为峯麟说椅子太硬了。”
　　“嗯嗯——”
　　我连忙跟着点头不已，于是顺理成章地看到祯卫掉转矛头指向了我。
　　“不老老实实坐下来，写字就不会用心。既然椅子太硬了……”
　　她挑起柳叶般拱起的眉稍，露出一个让我看到就感觉要遭殃的笑容。
　　“那就站在桌边写好了。”
　　就知道黄鼠狼一笑就没好事，我瘪着嘴无限委屈地从魆女怀里站起来。这是体罚啦！违反教育法不准体罚学生的规定……
　　“祯卫……”
　　“公还有什么事？”
　　“乐俊他们回到巧国了吗？”
　　可怜兮兮地用眼角看着祯卫，我是真的很想知道大家现在到了哪里。
　　虽然表面上不得不装出严厉的样子，祯卫终归还是个心地仁善的女子，见我如此神情也不免心下一软，放缓了语气。
　　“王和麒麟接受完天敕，就会直接从空中回到自己的国家。”
　　见我还是睁大眼睛充满求知欲地看着她，祯卫无奈地耷下肩。
　　“小雨不是也有看到嘛，那道白色的瑞云？”
　　“啊——！”
　　原来是那个啊，我想起自己前次看到的时侯，还曾经以为那是航空大队的花样飞行表演。
　　“那乐俊呢？”
　　我不依不饶地继续追问。
　　“从云海上面走的话，应该也已经到了吧。不要再去问那些有的没的了！有时间去关心别人不如先做好自己份内的事情。”
　　插着腰换出一张恶婆婆脸来瞪著我，祯卫很认者地问道。
　　“知道现在是什么时侯了吗？”
　　“现在？”
　　我看看窗外正在转变成青色的藤花：“唔，好像差不多快要到黄昏时分了，是到晚饭时间了吗？”
　　被我无心的回答气得险些背过气去的祯卫涨红了脸颊。
　　“除了晚饭，公就不能再想些更长远的事情吗？”
　　“比如说……”
　　无辜地眨了眨眼睛，我乖乖地举出例证：“明天的早饭？”
　　呆呆看了我足足有半柱香的工夫后，祯卫长叹着别过头去。
　　“可真让人为芳国的未来担忧啊……”
　　“乐俊他们回到巧国，会有很多事情吧？”
　　有意不去理会祯卫沮丧的态度，我继续一个人喃喃自语。
　　“是呀是呀，要吃很多顿早饭、中饭、晚饭！”
　　气急败坏地说着戏谑的话语，虽然并没有什么恶意仍旧是很刺耳的意见。
　　既没有发怒也没有不高兴的样子，我只是定定望著眼前的侍女，一直注视到让她感觉到有些不安时，才轻启双唇小声道。
　　“会有很多人死掉吧？”
　　“诶……？”
　　“那是很正常的事情嘛。因为新任的王是什么都不懂的海客，台辅又是格外柔若的性格。”
　　想到塙麟不知所措地小声饮泣的样子，我忽然很希望自己能代替她面对那些纷纷扰扰。
　　“虽然是那么说……”
　　祯卫努力想要辩解，但还是无奈停了下来。
　　因为是那正是不容置疑的事实，不是吗？
　　“大臣们一定会觉得，与其把权力和国家命运交给这样一无所知的人，倒不如干脆让他们闭上嘴、老老实实做一对傀儡代表。”若只是这样倒也没什么，我不知道别人如何，反正自己对权力的欲望要么是天生缺陷，要么是还没有长出来……
　　“下面的某个人也许会取代王去管理国家，再之后大概会因为内部分歧而起争端；那些得不到权利的人会说你又不是正统云云，然后从上到下乱成一团糟。”
　　祯卫瞪大眼睛，仿佛出现在她面前的是怪兽葛美拉。
　　小脸上流露出一份无可奈何的忧虑，我越来越担心乐俊他们的未来。
　　“对了……还要再加上新王践柞。朝廷内部各方面的势力，很可能会借着这样的机会排斥除异己、结党营朋重新分配各方地位；既而从中央政权的内部人事、职位升迁变动，波及到地方州侯们以及更下层的官员纷纷各自暗中盘算。要知道，一旦意见不统一，必然会有很多的事情发生。如果最后还是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就会趁着新王登极之初暗中作乱，甚至……”战争吗？
　　我忍不住打了个寒战，默然噤言。
　　回想着自己曾在书里看过的一幕幕历史情节，我不忍地轻阖双眸。
　　——书写在铁血烽烟上的政权斗争么？
　　越是深切地明了，越是希望自己可以不必去面对。
　　然而身为一国的麒麟，难道不正是因为自己身上不可逃避的仁兽印戳，而注定了避无可避的悲剧命运吗。
　　注视著我面容上的那份罕见的落寞，祯卫怔然良久不曾开口，也许在她看来我一定是疯了。
　　想那么多干什么，生活是用来过的、不是用来忧虑的。
　　于是我睁开眼，恢复到嘻笑的态度。
　　“不过说到底，人的一生最重要还是要先有饭吃，吃饭皇帝大。”
　　转身黏回到魆女身上，我趁着祯卫还在发呆的空隙咕哝抱怨道。
　　“魆女～我饿了，手都写酸了……”
　　头昏脑胀地看着眼前正赖在自己的女怪怀里不断撒娇的峯麟，祯卫只觉得自己越来越不了解这个奇怪的女孩，但是她总还有更重要的使命。
　　“公的功课还没有做完，必须要写完才可以吃饭！”
　　“啊——不要啦，写完手就断了……”
　　“绝对不会有那种事情，快点写才能早点吃饭。”
　　“祯卫……”
　　“又有什么事情？”
　　我一脸认真地看着他。
　　“你见过饿得扁扁的臭虫吗？”
　　“……”
　　从露茜宫出来，夜色下的蓬庐宫不复白日里的忙碌。
　　浅淡的月光照在奇岩边，烁烁闪动着光华的影木上，盛开的花朵也在光出忽明忽暗的光采，仿佛天上的星辰落到了郁郁葱葱的枝叶间。沿着高耸嶙峋的奇岩间，只够两人并行的狭长小路一路曲折回转。在缓缓踏进白马宫时，祯卫不出意料地看到早已在此等候多时的碧霞玄君——玉叶。
　　“玄君！”
　　她微施一礼，轻身唤醒了还在沉思中的女仙之长。
　　“哦，你来了。”
　　仿佛刚从一场悠远绵长的梦中苏醒，玉叶的脸上还带着几分追思几分怀念的神情。
　　“峯麟已经休息了吗？”
　　“是，今天很早就歇下了。”
　　“最近她已经适应了这里的生活吗？”
　　“呃……”
　　迟疑了一下，祯卫不知道该怎样回答这个问题，眼帘不由自主轻垂下来。
　　“虽然公没有说什么，但似乎还是对留在这里不很情愿的样子，一直在追问有关于巧国的事情。”
　　“哦……巧国吗？”
　　微微皱起眉头，玉叶温和的笑容变得有些沉思的味道掺杂其中。
　　“那么关于升山的事情，准备得怎样了？”
　　“正在教给峯麟这方面的礼节，不过……”
　　祯卫再次停下来，欲言又止。
　　“峯麟的态度，不很配合吗？”
　　似乎是早料到会有这样的情况，玉叶没有感到意外。
　　“真让人担心的孩子哪……”
　　“峯麟、她……角的事情要怎么办？”
　　“我也是在为这个问题发愁，夏至一到升山的人们就会涌进黄海，没有多少时间可以耽搁了。”
　　看着玉叶眉间浓浓的哀虑，祯卫忍不住也跟着犯起愁来。
　　“先不要管那些，我已经送信给庆国的景王殿下，希望能借庆的宝重碧双珠。”
　　“景王殿下？！”
　　轻呼了一声后，祯卫恍悟过来。
　　“您是想用碧双珠来治愈峯麟的角？”
　　“也只能先试试看了。”
　　百般无奈地把视线投向窗外，依稀可以看到远处大真庙露出的飞檐一角。
　　“希望真的可以有效……”
　　祯卫也随着玉叶的视线望出去，心中忐忑不安地想到这难道是更高的上仙的意思吗？
　　隔了一会儿，玉叶转回视线，面上依旧挂着淡淡的笑容。
　　“祯卫，我知道你可能会奇怪为什么被选中来照顾峯麟。”
　　“不……这是应该的。”
　　尽管确曾转过这样的想法，对于自己不敬的念头祯卫还是显出诚惶诚恐的神情。
　　“峯麟是胎果，对这里的很多事都只是一知半解，所以我不放心把她交给其他人。你在山中待的时间是最久的，蓉可虽然有照顾过泰麒的经验，但正因为这样我才担心她会对峯麟提起一些不该说的话。”
　　饶有深意地看一眼面前噤声的女仙，玉叶神情温和地示意她不必太过拘束。
　　“在昆仑那边生活十五年的经历，毕竟是相当长的一段时间，这在蓬山的历史上还从未发生过。当初峯果遭遇到蚀的时侯，知道为什么一直没有办法找回来吗？”
　　“是因为大家都把注意力放到了蓬莱？”
　　“对，这是一方面的原因。此外……”
　　玉叶停了停，语气中带出些许困扰。
　　“我现在回想，也许这也是天意的一部分。”
　　“吓？——”
　　祯卫吃了一惊，不知所措地抬起眼。
　　“呵呵，很意外吗？我当初想到的时候，也被自己吓了一跳。”
　　“但是蓬山公不是应该……”
　　“虽然是这样安排的，麒麟诞生在蓬山，由女仙们来护卫。但事实呢？”
　　神色淡然地微微一笑。
　　“会长成什么样的麒麟，并不会因为我们的意愿改变的。如果是上天视为祥瑞的黑麒白麟，或许命中注定没有那么简简单单地承受他们的天命，难道经过泰麒的事情，我们不应该早已经有了这样的觉悟吗？”
　　“您是说、但是……”
　　联想到那个让人疼爱到骨子里，又让人怜惜到心坎中的泰麒，实在是只命运多舛的祥兽。
　　祯卫不禁脑海中一片混乱，玄君这样讲的意思，难道是认为峯麟也会遭遇到不幸？还是……
　　撇开那边祯卫心神不宁不说，玉叶还在继续缓缓而谈。
　　“芳国的情况又和其他国家不同，以后峯麟回到生国遇到的麻烦可能也是我们难以想象的。所以至少让她明白自己要做的事情，不至在以后惹出什么乱子来，这才是最紧要的。此外，一定照顾好她的生活起居，不要让她感觉这里有生疏感。”
　　随着玉叶的吩咐，祯卫一一喏喏应下。
　　而后玉叶似乎是察觉出面前人的不安，关切地询问道。
　　“其他方面怎样，有什么不好处理的状况吗？”
　　踌躇再三，祯卫还是把白天里发生的事情转述给玉叶。
　　玉叶面色平静地听完，只是叹了口气。
　　“看来我的担心倒是多余的了，这孩子已经学到了其他一些麒麟可能终其一生也不会明白的事情。”
　　“这样子总是让人有点担心。”
　　“没关系的，她喜欢这样就随她去吧。”
　　望着外面沉沉夜色，玉叶似是感慨似是惆怅地喃喃道。
　　“这也许是白麒麟天生的特别之处吧？那位公……原先不也如此……”
　　白麟
　　成为麒麟其实是件很郁闷的事情。
　　注视眼前一直张合翕动的那对朱唇，尽管眼睛还是一眨不眨地紧紧盯在上面，其实心思早已经不知道跑去哪处爪洼国游历去了。
　　“峯麟、峯麟……？”
　　随着身体被晃动的幅度不断加大，我终于从自己的半睡眠状态下清醒。
　　“什么？”
　　“公又在别人说话的时候走神！”
　　指责的目光里透出无奈的光彩，祯卫看着我懵懂的大眼睛停了下来。
　　“拜托多少也听进去一些吧。”
　　“好——”
　　拉着长音以示赞同，我当然不会告诉她自己那不是在走神而是睁着眼睛睡着了。~>v<~
　　“公以后是要回到自己的生国，成为一国台辅的……”
　　“所以写字不能像狗扒、吃饭不能用手拿、走路不能乱冲乱撞、每天要按照规矩起床做事，还不可以不认真学习国家的事情。”
　　“公不都很清楚的嘛。”
　　“是是是……但我现在还不是台辅。”
　　懒散地垮瘫在桌面上，我一脸疲怠相地抱怨道。
　　“等当上台辅再去学习不可以吗？”
　　“公觉得呢？”
　　气哼哼地反问我一句后，祯卫又缓和了表情。
　　“其实公已经做得很好了呀，当初泰麒回来时……”
　　“啊啊！不要和我提泰麒！”
　　我半支在桌上瞪大眼睛看着愣住的祯卫，她也茫然地瞪大眼睛看着我。
　　隔了一会儿，我才颓然垂下头。
　　“对不起，是我太任性了。你继续……”
　　“峯麟……”
　　不用祯卫怎样安慰我。见我怏怏不乐的样子，魆女早已经不管不顾地把我抱回怀里，并且用一种央求的目光望向还在若有所思的祯卫。
　　“要成为一国的台辅，并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哦。”
　　“祯卫……我真的会成为台辅吗？”
　　“那是当然的了！”
　　“但是、其实是有天命尽了也没有选出王的麒麟不是吗？”
　　祯卫再次瞪大眼睛。
　　“公是从哪里听来的？”
　　“不要管我怎么知道的，但事实上就是有不是吗？”
　　自怜外加少许自嘲地哂然一笑：“而且我连角都没有，谁知道是不是真正的麒麟。”
　　也许祯卫是真的在为我担心的，但是她哀悯的眼光让我更连想起自己在宫中很多地方，都可以听到的相同的窃窃私语。
　　“听说是连角都没有的。”
　　“那样子真的可以选出王吗？”
　　“好像是在昆仑呆得太久了……”
　　……
　　诸如此类的议论纷纷，无论走到哪里都同样能够遇到。
　　比起同样是胎果的泰麒，似乎我更像是受到诅咒的一只无用的麒麟。
　　看着眼前低下头、没有半点精神的峯麟，祯卫忽然意识到比起忧心忡忡的自己，或许她本人才是最忐忑不安的一个。只是因为一直都在笑笑闹闹的，才会让人以为她其实完全没有半点感觉。
　　想到这里，祯卫的口气变得更坚定。
　　“不会的，公一定会选出自己的王，回到生国成为优秀的台辅！”
　　“那种事情……不是去想就可以的。”
　　“所以最少要尽自己的力量先学会需要掌握的知识吧？”
　　我倾头注视祯卫的表情，而后嗤嗤笑起来。
　　“祯卫真的好像我妈妈……”
　　“诶？——”
　　“妈妈也是无论说什么，最后都会绕回到要好好学习这个话题上。”
　　好气又好笑地看着笑得趴到桌面上的峯麟，祯卫不由摇了摇头。
　　还是这样精神满满的蓬山公，才能让人放心下来。
　　借着趴在桌上的机会，我匆忙用手背偷偷揩去眼角涌出来的泪水。
　　——还是让周围人担心了呢……
　　就算是真的到天命断绝，至少要是开心地过完剩下的十五年。
　　在心中暗暗下定决心，我抬起头的时侯还是极力让自己的脸上洋溢出满不在乎的笑颜。
　　“那么我要继续讲下去了哟！”
　　“嗯！”
　　很肯定地点点头，随便听听就当是让祯卫觉得安心吧。
　　二十分钟以后……
　　“峯麟、峯麟……？”
　　“什么——”
　　迷迷糊糊地睁大懵懂的眼睛，又怎么了？
　　“你又在走神……”
　　这一回祯卫连指责的力气都没有，只剩下彻底陷入到阴影中的身影。
　　“我……我有在听……”
　　目光闪烁地吞吞吐吐半晌，我才说完自己的谎言。
　　“那我刚才在讲什么？”
　　“嗯……呃＆……唔＃……”
　　“选王……”
　　见我额头上汗都滴落下来，魆女好心地在一旁小声提醒。
　　“魆女——！”
　　不满这种暗中舞弊行为，祯卫严厉地瞟了她一眼。
　　“我知道要怎么分辨王啊～”
　　自我赞同地点点头，示意自己确实有在认真听讲。
　　祯卫狐疑地看了看我：“那你说说看，要怎么才知道王是哪个？”
　　喂喂，我只是随便说说的……
　　你玩真的？不但要认真听讲，还要随时准备回答提问，我这只麒麟做得真憋屈的慌啊！
　　“嗯……那个……麒麟、王气……麒麟是上天安排来找出一国的王的……”
　　“直接说重点就好！”
　　“不要着急啊，等我先捋清思路哈。”
　　鬼祟的眼神四下游移，但刚刚受到警告的魆女，这一次只能是爱莫能助地立于身畔。
　　“啊——对了！我想起来了，麒麟呐是只可以向王俯首下跪的，所以说要分辨出真正的王其实是很简单的事情……”得意洋洋地瞥了一眼面色阴沉的祯卫：“只需要向升山的人下跪就好了嘛，一个一个试过去总会有结果的。”
　　最后，我又意犹未尽地补充上一句：“宁可错杀一千，决不放过一个！”
　　“诶诶诶……快来人啊！祯卫昏倒了——”
　　由于祯卫一看到我就有吐白沫的趋势，所以我终于盼来了自己期待已久的“大赦”。
　　在这样的好天气里，又有难得的好心情，不出去走走实在是对不起自己的短暂放风。在我提出要走出蓬山的想法时，所有女仙的脸都和她们的衣服一样绿了。
　　“那样是很危险的！”
　　虽然是过去的“仇人”，蓉可还是很负责地站出来阻止我的做法。
　　“但是你看天气这么好，天是多么的蓝、阳光是多么的灿烂、小鸟是多么的欢畅……”
　　“妖魔是多么的饥饿？”
　　鼓起双颊看着眼前从容镇定的女仙。
　　之前怎么没发现其实大家都很有幽默感，还是那种超级……冷的笑话。=_=||
　　“我有使令可以保护自己。”
　　蓉可愣了一下，可能是照顾塙麟的经验让她一下子有些不适应使令的存在。
　　“獠戾！”
　　“堃兖！”
　　“青冥！”
　　我一口气把自己全部家当都抖搂出来，这样总可以壮壮胆子了吧？
　　“哦～这都是公的使令吗……”
　　“玄君！”
　　女仙们一起拜倒在正盈盈走过来的玉叶面前，只有我还傻乎乎地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和蔼微笑着走近的玉叶，在见到青冥的一刹那笑容忽然间消失。
　　“是你——！？”
　　“哼……”
　　冷冷的用鼻子哼了一声作为回应，看得出青冥对玉叶大人的态度很有问题。
　　“玉叶……大人？”
　　我试探着叫了一声，玉叶这才像是回过神来勉强地笑了一下。
　　“真是很不错的使令呢。”
　　“哦……？！”
　　越是这样的遮遮掩掩，反倒让我的怀疑和好奇更甚。
　　“玉叶大人见过青冥？”
　　“……不、嗯唔。”
　　支支吾吾地脸色连变几番后，玉叶终于放开了自己的惶惑。
　　“那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
　　“哦哦？是什么事呢？”
　　“呵呵……只是些陈年往事而已。”
　　“那又是怎样？”
　　“峯麟……”
　　看着我一副好奇宝宝的样子，女人再也无法言词躲闪。
　　“曾经也有一位蓬山公成为过他的主人。”
　　“诶——真的吗？！”
　　惊讶地看着身边一脸不自在的青冥，想不到他这么喜欢吃麒麟……
　　这么说前次他提到的，就是指吃掉自己的主人了？
　　“呐呐，你的前一位主人是怎样的？”
　　我压抑不住自己的好奇心，直接丢出了关注的问题。
　　“公！”
　　玉叶叫住了我冒昧的发问。
　　“有些事情如果使令不提，身为主人的您也最好不要问起。”
　　嗯嗯，明白了。
　　问别人昨晚吃的什么是不礼貌的行为，不过那应该是西方礼节吧？
　　——想知道……
　　精亮的眼珠转了转，我换了问话的对象。
　　“那玉叶大人也知道喽？”
　　“呵……”
　　“表藏私嘛，说说看大家就当是追古忆今啦。”
　　虽然对政治兴趣乏乏，一谈到历史典故之类的我倒是很容易兴奋起来。
　　尴尬地看了一圈周围不动声色，个个耳朵高竖的女仙们。玉叶露出一脸“真是拿你们没办法”的苦笑表情，缓步轻移到一旁的石墩上坐下。理了理思路，娓娓叙述起那段埋藏在心底尘封的往事……
　　原来以前也曾经有过白色的麒麟，为着这个认知我一个人傻傻偷笑了半晌。
　　至少知道自己不是古怪的，也不是什么基因变异下产生出的残缺品种。从没有角的种种推测中，我终于可以划去自己是忘记上颜色的半成品这个可怕的猜测。
　　只是故事的最后为什么王明明打了胜仗，麒麟还是会死掉？
　　——看到战争的场面伤心至死了？
　　我直觉地感觉到，玉叶大人漏掉了什么很重要的事情。可能是因为远在蓬山她自己也并不清楚，也可能是年深日久老人家记性不好……当然，也不排除她是有意拿来哄小孩，所以删掉了很多N18禁的内容。= =||
　　“后来呢？”
　　从小听故事养成的恶习再次爬出来作祟。
　　“后来……王也死掉了……”
　　我见玉叶眼中泪水盈盈，忽然心下一动。
　　“玉叶大人今年多少岁了？”
　　“诶？怎么想起问这个？”
　　“很大很大了吗？”
　　能够一直当到不老不死的女仙们中的尊者，我只能设想她其实已经是万年老妖魔了。
　　对于我的问题，玉叶的眼神显得有些慌乱。
　　“这种事谁还会记得，应该是吧……”
　　“嗯……很大很大，大到其实有亲眼看到前一只白麒麟？”
　　“……呵，公真的很聪明。”
　　“啊！这么说玉叶大人真的有见过？”
　　“是啊……”
　　清澈的眸光里水波轻漾：“那时候我还只是一个小小的女仙。”
　　她看着我。
　　“那是位峯麟一样活泼的蓬山公……”
　　夜晚，我蜷缩在魆女的怀中。
　　反复回想着玉叶那双充满感情的眸子，越想越觉得有些怪怪的异样情愫。
　　“魆女。”
　　“怎么还没睡着吗？”
　　“如果我死掉很多很多以后，还会有人怀念我吗？”
　　“峯麟生国的人民都会记得您的。”
　　稍微抱得紧了紧，魆女似乎是察觉到怀中微微颤抖的身体。
　　“那如果选不出王呢？”
　　“……不会的，峯麟一定会做到的。”
　　“呜呜……”
　　我忽然小声哭了起来，魆女慌忙抱着我在床上坐起来，一副不知所措的焦虑神情。
　　“呜呜，告诉我该怎么做……我要做什么才好呢……”
　　“主上！”
　　虽然没有我的吩咐，先前一直很沉默的青冥还是浮现出来。
　　“没有什么可担忧的，即使没有角您也做到了！”
　　“但是没、没有角……呜呜，我就选不出王。”
　　“王是天命的王！由麒麟选出王，而不是角在选王！”
　　“可是我想要角……”
　　眼泪汪汪地看着青冥，那种被遗弃的小狗才会有的眼神让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去找只有角的东西来……”
　　说着他便要沉回去，我连忙哽咽着叫住他。
　　“你要干什么？”
　　“去找角！”
　　灰亮的眸子坚定地看着我，我的眼泪顿时呆住了。
　　景王
　　一连几天心情都恶劣无比，原先去黄海的计划也在这样的消沉中一拖再拖。
　　奇怪的是祯卫对于我的消极怠工，竟然也只是以叹叹气、摇摇头这样不痛不痒的反应加以回应，全然不见前段时间还恨不能拔出鞭子来对我严加管教的女王状。
　　难道是也对我放弃希望了？
　　想到连最亲近的女侍都是这样，我的精神更是萎靡到连故意和她做对的心思都荡然无存。
　　爬遍了露茜宫外的每一棵树，却没有人插着腰在树下鬼吼；
　　用爪爪捏遍了桌上每一盘食物，却听不到熟悉的叫嚷；
　　当我最终在练字的本子上画满了虾蟹乌龟，仍然没有得到应有的叱责时。
　　终于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祯卫讨厌我了。
　　就在我想哭还没酝酿出哭的情绪时，有人走进来说玉叶大人请我过去。
　　不情愿地换上干净的衣服，刚才的那件上面已经沾满了墨汁和朱砂，还有早上在树上刮擦的痕迹，外加流到身上的包子汤汁，我为祯卫做了这么多事情换来的竟然只有默默无言。
　　——要变天了吗？
　　走出露茜宫时，我深深地叹出一口长气。
　　在走向紫莲宫的沿途，我一直想问我们是不是走错路了。
　　但看到祯卫忧心忡忡的面容，很乖觉地闭起了自己的嘴巴。
　　难道是太讨厌了，所以要把我交给其他人去照顾？
　　惴惴不安地猜测着这种可能性，我忍不住更加握紧了祯卫垂下来的手。她意外地低下头看了我一眼，还是什么话都没说。
　　走进紫莲宫时，屋子里站着三个我不认识的陌生人。在蓬山的这段日子里，除了偶尔来去匆匆的犬郎真君——更夜，我还是第一次看到有其他来自外面的人。好奇的目光转了又转，最后停留在那个淡金色头发的男人身上。
　　——他也是麒麟！
　　只要看到长长垂下来的浅金色发丝就知道他只可能是麒麟，在十二国不会看到其他人拥有金发。
　　“这位是庆国的、景台辅和女史祥琼。”
　　玉叶微笑地替我介绍眼前的三人，看样子彼此间并不陌生。
　　“、景台辅、女史祥琼……”
　　呆呆地重复完玉叶大人的介绍，我有些不知所措地抬头看了看祯卫。
　　需要跪下去行礼吗？毕竟对方是一国的王啊！
　　看出我的窘迫，玉叶再次温和地笑着说：“不用太紧张，只是这样就可以。”
　　茫然地点了点头，我回避开景麒研究的视线，把目光转向站在他身边的景王。
　　景王和我想象中不同，若说最让我吃惊的是——她竟然是女人！
　　虽然知道十二国的君主即可能是男王也可能是女王，但知道和现实看到所体会到的心情还是大不相同。暗色火焰般赤红的发色让她看起来格外显眼，翡绿色的眸子更是给人印象深刻。和大多数女仙们不同，景王从上到下都没有戴任何饰物，就连暗红的发丝也只是很随意地绑起来高高吊在头后，和在原先世界里经常能在路上遇到的清爽少女并没有多少分别。
　　她的身后斜背一柄宝剑，我猜想那应该是剑，因为看到红色的剑穗让我不禁连想起古代的女侠。
　　见我一直在偷偷观察她的样子，景王微微笑着问道。
　　“这位就是蓬山公吗？”
　　“呵呵，平常倒没见她有这么乖巧的时侯。”
　　“可能是听到是景王殿下，所以有点害怕。”
　　祯卫终于说话了，而且是在帮着我说话。很奇怪地看了一眼祯卫，我才想到她可能是把我一直在出汗的手心当成是害怕的征兆了。
　　——并不是害怕呀。
　　只是一想到自己会被送给别人，以后都没机会和祯卫逗耍、惹她生气了，觉得很遗憾而已……
　　至于看到景王，只是惊讶多过紧张，稍微有点介意那个男人一直板着脸看我。=_=||
　　“公也是胎果吗？”
　　“嗯……”我点点头。
　　“从昆仑来的？”
　　“是……”再次点点头。
　　“刚刚到这边没多久吧？”
　　“唔……”第三次点点头。
　　再这样下去我就要变成应声虫了。我终于忍不住反客为主，开口询问道。
　　“景王去过巧国吗？”
　　“呵呵——”
　　周围人都笑起来，祯卫一脸无奈地看看我。
　　“我不是有和公讲过嘛，巧国和庆国是互相挨着的国家。”
　　“挨着的国家就一定会相互了解吗？”
　　理直气壮地为自己的听讲不专心做着辩解：“不是有在一起却还是老死不相往来的邻国嘛。”
　　笑声像被一下子掐住，戛然而止。
　　淡金色头发的男人满含深意地看了我一眼，让我后背上的汗毛都倒竖起来。
　　最怕这种不打你、也不骂你，专门板起脸来没有表情地吓死你的类型！
　　景王也很有趣地看着我。
　　“确实是有那种情况，不过庆和巧的关系可不是那样唷。我刚刚才从巧国回来没多久，新任的塙王还送给我这个。”
　　说着她从怀里掏出一个毛茸茸的东西。
　　我瞪大眼睛看了半天后，用见到鬼的惊愕语气问道。
　　“这个不是、不是……”
　　“噗哧——”
　　我们同时对望着笑出声来，果然是只有那种家伙才会做的事情。
　　托在景王手心里的，赫然是一只迷你小网球，还被很认真地涂上了黄绿色的纹路。
　　“我也是胎果哪，是海客。”
　　景王碧绿色的眸子里闪动着笑意：“在那边是叫做中岛阳子的。”
　　怔然看着阳子眼中熟悉的光芒，我的嘴角边也弯起一抹轻浅的笑意。
　　“我叫林牧雨……”
　　在大致和露茜宫装饰相似的紫莲宫中，玄君和景王他们分席而坐。
　　我则是留到了最靠外的位置上，算是陪坐吧。
　　“是吗，巧国的状况还算稳定。那就太好了……”
　　像是放下了心中的一块大石，玉叶微微出了口气。
　　而我还是垂下眼没有半点动静。
　　并没有什么值得高兴的……之所以现在看起来一切还都算太平，不正是暴风雨来临前常见的那种异常的平静吗。之所以没有马上发动，只是相互牵制的各方都还在观望，在还没有摸清底细之前贸贸然展开行动的，反倒是不需要太担心的莽夫。像现在这样深藏不露的状况，实在是更让人为对手的老奸巨猾捏一把冷汗，没有办法不去担心呀！
　　想到乐俊、塙麟、不二，那些和我有着深厚情谊的朋友，一个个都还处在这样状况不明的暗色漩涡中，我的心情不断起起落落、始终得不到半刻安宁。
　　“峯麟？”
　　玉叶叫着我的名字，对于我过于沉默的表现有些疑惑。
　　“哈？什么……”
　　我蓦然回过神，看到众人关注的眼神，也看到祯卫无可救药的覆额痛心。
　　“让景台辅看一下你的状况，好吗？”
　　“嗯……”
　　我没有反对，或者说没有反对的理由。尽管我不喜欢景麒看我时那种冰冷研判的眼神，他让我觉得自己正躺在菜板上肚皮朝天后背冰凉。
　　仔细地端视我良久后，景麒很不客气地给出了结论。
　　“确实有力量强大、很纯净的气，但是感觉不到麒麟的共鸣。”
　　呜呜——感觉很受伤……
　　苦着小脸看到景王一脸歉疚的神情，我还是没有办法喜欢上这个很会打击人的景台辅。
　　同女仙们彼此交换果不出其所料的眼神后，玉叶蹙起眉头。
　　“依景台辅看，会是因为哪方面的原因？”
　　沉吟了一下，景麒面无表情地说道。
　　“这个我也没办法确定。”
　　再次被重重打击到——
　　我确定如果这家伙去做医生，一定可以让他的病人自杀率高居榜首。
　　玉叶也颇为无奈地皱着眉头投以不赞同的目光。
　　“至少可以发现是否因为封印、或是受伤之类的理由吧？”
　　“不可能！”
　　冷冷打断玄君的假设，景麒冷冽的眼神秋风扫落叶般拂过我的面容。
　　“除非是从根削断。”
　　——从……根削断？
　　只是听到都是一阵头皮发麻，虽然还不知道是否真的如此，我已经开始感觉到额头一阵阵剧烈的隐痛抽搐。把角从根削断……那得要多疼啊！
　　“有没有其他的可能性呢？”
　　仍旧不死心地继续追问了一句，看到景麒扫过来的冷光，立在我身后的祯卫才蓦然意识到自己的僭越，忙不迭噤声低下头去。
　　“也不是没有……”
　　静默地顿了一下，众人全都摒住呼吸等待这个金发男子下面的解释。
　　“比如根本就不是麒麟。”
　　死一般的短暂宁谧后，所有人都被这个假设惊得震愣住。
　　根本就不是麒麟！
　　根本就不是麒麟……
　　根本就不是麒麟……
　　……
　　我的脑海中只剩下一片空白，景麒的玉石般清冷的声音始终在空荡荡的身体里反复回荡。
　　是啊……
　　还有这种可能性。
　　——我根本就不是麒麟……
　　发足向外奔出时，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从众人面前跑开，只是觉得即使是再继续站在蓬庐宫的地面上，都会有强烈的罪恶感。
　　暖暖的风迎面吹来。风中带着沁人心脾的淡淡花香，我熟悉那种茉莉独有的芬芳气息。也只有在四季如春的蓬山，才能看到开得如此热烈的璀璨花丛。
　　茉莉是属于蓬山的，暖暖的风也是蓬山的。
　　——只有我……不是。
　　急速奔跑着冲过一重又一重奇岩，我腾空飞跃过那道将蓬庐宫与外界隔绝开的高耸的大门时，才意识到自己不知不觉间又恢复成马形的样子。
　　是了，我其实只是一匹马。
　　一匹白色的、长得有点像麒麟的马……
　　这样也不需要去为国家、人民之类的事情担心了，不是很好吗。我一遍遍想着连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的纷杂念头，明明该是觉得安心的时侯，却忍不住流下泪来。
　　扑面而来的风一次又一次被狠狠抛诸到了身后，只有一个声音无论如何也没办法甩脱，始终紧紧地尾随在身后，——『根本就不是麒麟』。
　　渐渐地，再没有了温暖的馨香气息，我的视线也开始变得越来越模糊。
　　突然间出现在我前面的身影，让我猛地收住前蹄。
　　“前面有危险！”
　　魆女带着惶惶不安的表情拦住我前行的脚步：“不可以向那个方向！”
　　那个方向……
　　我茫然不觉地遥望前方郁郁苍苍的树木丛林。
　　“是什么？”
　　魆女轻咬了下嘴唇，似乎也没办法从这么远的距离感知到我要的答案。
　　“梼杌 （tao wu）。”
　　在半空中浮现出身影的青冥淡淡地说道，似乎对他而言，无论是什么都根本毫无意义。
　　他看看我，目光凝练。
　　“要试试看吗？”
　　“什么？”
　　“像一只真正的麒麟那样，去降服别的麒麟都无法击败的对手？”
　　“不可以！那太危险了！”
　　魆女惊叫着挡在我身前，戒惧地看着青冥。
　　“峯麟还只是幼兽，不可能对付那样的妖魔！”
　　“哼——可笑的理由！”
　　冷冷地用鼻子篾笑了一声，青冥还是用他那双深邃的灰色眸子看向我。
　　“主上也认为自己办不到吗？”
　　“我……”
　　犹豫的视线在空中停了半秒钟，我抬起头定定直视对方的眸珠。
　　“我要去！”
　　琅逅
　　很痛……就快要散架了。
　　再看旁边地上瘫软的大家伙也比我好不了多少，总算是稍微多点安慰。
　　“居然连咱都敢来惹，真是……”
　　看到在我身边青冥阴沉的脸色，那个刚刚成为第四只使令的家伙——窥言，悻悻闭上了嘴。
　　“你以为我想啊！”
　　轻啐一声后我把头枕在魆女怀中，继续嘟嘟囔囔抱怨：“要不是你扑过来，我也不会勉强非要让你降服，你以为谁都像你那么无聊，在这种地方一站就是一整天。”
　　“切，是你先——”
　　小声从牙缝里挤出自己的不满，迫于青冥狠狠的瞪视，窥言没敢再继续废话。
　　“我是不是表现的很差？”
　　不安地看着青冥还是很难看的脸色，一定是觉得有这样的主人很差劲。只是要我看到血还能保持镇静，那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情。特别是看到别人在流血，虽然想保持冷静还会忍不住想要作呕。
　　“主上已经做得很好了。”
　　看我皱着小脸的样子，青冥的面容缓和下来。
　　“只是下次遇到第一次降服失败，请不要再继续勉强下去。”
　　是的……第一次的降服因为心里一直乱糟糟的，竟然让对方抓到机会扑了上来。
　　如果不是獠戾及时地阻止住对方的攻击，可能我早已经血流成河去见上帝了。
　　愧疚地看着还在一边独自舔着伤口的獠戾，魆女仍旧不同意我为它治疗。同样地，青冥也只是冷冷地说一句：“使令的伤很快就能好。”便驳回了我的要求。那些伤口明明是因为我的过错，却说什么主人不需要在意这样的话。
　　对于一众使令的固执，很难让人理解……
　　在寂静的林间又躺了很久之后，我终于决定至少要做点什么。
　　对于先前还会隐隐生痛的那个念头，在经历了这场生死一线间的搏斗之后反而变淡了。
　　——是不是麒麟又能怎么样呢？
　　最初的自己不也只是再普通不过的女孩，即使被证明不是麒麟又怎样。我在心底轻轻笑了笑，为自己竟然陷进一时的执念而感到羞赧。在这个世界上没有注定必须要是什么、不是就会没办法生存的，就算你是妖魔好了也一样会有你自己的生活空间。
　　用鼻子碰碰身边魆女的手臂，示意她扶我起来。
　　此刻我仍旧是马形，当然只要没有人真的打算用我去拉大车，我完全可以接受自己现在的样子。
　　“每一次见到都是这么狼狈的样子哪。”
　　笑吟吟地看着我浑身脏兮兮的靠在门外，苏兰桂的表情似乎一点也不意外。
　　“让那个家伙看到，一定又要说太可怜了云云。”
　　“他不在家吗？”
　　这正是我感觉奇怪的地方，苏应该不会放心让那只大路痴一个人出去吧？
　　“这个问题就要问您了。”
　　“我？”
　　“是啊，蓬山传过话来说是峯麟大人离家出走，问有没有人遇到。于是那家伙就冒冒失失跑出去找您，从此就再也没有回来。”
　　喂喂，不要用这种说法结束你的发言好吧。
　　——什么叫再也没有回来……
　　没好气地白了这家伙一眼，他只是无可无不可地笑嘻嘻没半分正经形。
　　“小雨——！！！”
　　傍晚时分，从外面一身狼藉地走进来的，在第一眼看到我时就激动地扑了上来。亲热地一通狂蹭之后，才恍然意识到什么似地伏跪于地。
　　“蓬山公大人！”
　　现在这么做也太晚了一点。
　　我满脸黑线地看看好不容易洗干净的身上，又都沾上了新鲜的污泥，气馁地挥挥手。
　　“不要再用那个名字称呼我。”
　　“诶诶诶——那怎么可以？！”
　　他惊讶地抬起头，正好看到一旁门扉上还靠着正悠哉悠哉咬着朱果的苏兰桂。
　　于是毫不客气地一把拽过他，强压着苏也随他一起跪倒地上。
　　“怎么可以在公的面前失礼，太不象样子了！”
　　“干什么啦，人家都说不是什么公，还在这里跪什么跪。”
　　“人家说不要是在和你客气！”
　　“要跪你跪好了，反正我也不是芳的子民。”
　　“诶——怎么可以这么说……”
　　……
　　好笑又好气地看着眼前两人的争执，我有一种又回到过去平静生活里的感觉。
　　如果真的不是麒麟，就这样生活下去吧。能够安心享受平凡人的快乐，也是件很幸福的事呢……
　　虽然同样在黄海，黄朱之里的气候会很自然地随着季节更替。
　　即使是白天和夜晚的温度，也会呈现出明显的不同。
　　站在狭小、拥挤，满是动物味混杂的院子里，看到的星空远不如在蓬山时看到的那样清晰明朗，然而就是影影绰绰、明暗不定却又别有另一番情趣。
　　我正感叹着不论走到哪里都有各自别样的风情时，一袭温袍披到了我的肩上。
　　“因为地势的缘故，这边的夜晚会比较凉。”
　　说着琅逅温柔地笑了笑：“我倒是忘记了，神兽是不会生病的。”
　　也许是夜晚的宁谧，使得琅逅白日里轻松惬意的表情，此刻看起来竟有几分沉静。
　　“是吗？难怪我怎么折腾都不会有事。”
　　想着自己或许可以做更多以前想到却不能做的事情，还是件很让人愉快的事情。心下盘算着自己究竟是要去游冬泳，还是一整年都穿着吊带衫招摇过市，我忽然听到琅逅轻轻的叹息声。
　　“怎么，有什么苦恼吗？有什么心烦的事，就都倒给我好了。”
　　我捉促地眨眨眼，在空中比划出一个巨大号垃圾筒的轮廓。
　　“不管多少的烦恼我都可以装得下哦！”
　　“哦？”
　　意外地挑起眉梢，琅逅淡青色的发丝随着夜风袭袭而动。
　　“我以为公的烦恼才是最多的，原本还想或许自己能帮忙分忧解难。”
　　“我么……？”
　　沉默了一下，我努力回想自己是不是有哪里做的还不够好，否则又怎么会让别人看出破绽。
　　“可以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试探着瞅了瞅我的表情，琅逅露出关切的眼神。
　　“听说公从蓬山上自己跑下来……”
　　“很任性吧……”
　　自讽地淡淡一笑，面上浮出了笑容心里反而更难过了。
　　就算知道我可能不是麒麟，山上的大家还是会忙着找寻。这样对比起来，越觉得无法原谅自己的任性，也就更不知道要怎么回去面对为我担心的众人。
　　“唔，确实很任性的做法。”
　　琅逅仿佛丝毫没有安慰的意思，反倒点点头认可了我的说法。
　　“琅逅……”
　　无奈地看着身边一副认真表情的年轻男子，有种无力感从心头升起。
　　不想安慰的话，至少也不要火上浇油……
　　“知道我本来想，找到峯麟以后要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吗？”
　　“嗯？”
　　“我是想狠狠打她的屁股，告诉她做这种事之前最少要考虑一下别人的心情吧！”
　　“吓——”
　　我连忙捂住后面退开两步，开始觉得自己跑到这里来避难也并非是个好主意。
　　“呵呵呵——公不用害怕。”
　　摆出一副骗小红帽的狼外婆笑容，琅逅粲笑道：“现在已经没有那么生气了。”
　　“喔……”
　　嘴上应着，我仍旧迟迟不敢靠过来。
　　也不去管我脸上戒惧的神态，琅逅仰望着星空悠悠道。
　　“公知道这么做的结果吗？”
　　“嗯……大概……”
　　想了想，我不情愿地小声咕哝道：“祯卫会很恼火，蓉可她们会当成笑话议论，玉叶大人也会觉得伤心，所有人都会被惊动起来去找我。”
　　“还有呢？”
　　“还有？”我讶异地瞥过琅逅淡金色的眸子：“你是说景王他们也会觉得生气吗？”
　　“景王……？不是在说那个。”
　　神情整肃地看着我，琅逅的语气变得严厉。
　　“公想过如果您出了什么事，芳国百姓们会怎样吗？”
　　“芳国？”
　　“对！芳极国，您的生国！”
　　虽然曾经不止一次听祯卫谈及到芳国，这个所谓的生国在我的印象中还只是个非常模糊的概念，——很大的一块地和在那上面很多的人，如此而已。和原先听说南极的大陆上，生活了许许多多的企鹅没什么两样。
　　“芳国已经二十多年没有王了，生活在困苦中的人们连做梦都在期盼黄旗飘悬的日子。”
　　亮金色的瞳眸里带出一份化不开的哀愁。深深看了我一眼，琅逅又继续说道。
　　“现在峯麟回来了，升山的人们也已经汇聚到了令坤门的外面。只等夏至日一到，无数的人就会为了拜见您而穿越危险的黄海，对于大多数人来讲那都是要用生命来赌上的一段遥远的路途，然而这对他们、对芳国、对芳国的百姓都是必须的。只有万里迢迢地来升山，让峯麟从中选出王，芳国的苦难才会真正结束。也只有那样人们才能不必整天提心吊胆地活下去，不必忍饥挨饿，不必流离失所，也不必忍受亲骨分离的痛苦……”
　　“公知道我是怎么到黄朱之里的吗？”
　　我茫然地摇了摇头，难道不是从里木上结出来的吗？
　　“我出生在芳国的一个小村庄里，我的父亲母亲都是当地最普通的庄稼人。”
　　琅逅是芳国人？我不由得吃了一惊。
　　“那你怎么会到了这里。”
　　无喜无悲地平静注视了我一会儿，琅逅低下头轻声道。
　　“因为没有办法生活下去啊……”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隐隐不甘。
　　“如果有食物的话，又有谁会离开自己的家乡去到别的地方。”
　　“琅逅……”
　　轻轻叫出他的名字。
　　一瞬间我明白了他知道我是峯麟时，眼中爆出的那份闪亮光采源何而来。
　　紧紧攥住自己的衣角，过了片刻他才慢慢平静下来。
　　从怀里摸出一根细长的带子，递到我手中。
　　“是什么？”
　　我颇感意外地打量着手中奇怪的棉布带。
　　那是一条不及指宽的织锦长带，上面细细密密绣着样式繁杂的漂亮花纹。
　　琅逅目光眷恋地久久望著我手中的带子。
　　“当初我的父母就是用这样的带子系在里木上，向上天苦苦祈求才得到我。”
　　“哈——？”
　　隔了好一会儿我才反应过来。
　　这边的孩子都是从里木的卵果里诞育，琅逅的父母自然也曾经向着里木对上天祈愿。
　　眼神中闪过一线哀痛，琅逅锁紧眉头。
　　“……这上面的花纹都代表着希望和祝福，是父母结束白天的劳作之后，在油灯下一针一线、一点点细心缝制出来的。为了想要得到自己的孩子，他们一直祈求等待了很多年。本来是很开心的事情，但却在我两岁那年一切都改变了。”
　　眸光渐渐黯淡下来，声音也跟着一起变得低沉。
　　“那一年前任的峯王崩御了……”
　　——前一任的峯王么……
　　从祯卫耳提面受的那些长篇大论中，我的确听到过有关于此人的一些事情。
　　那个名叫仲达的前任峯王似乎是个很严厉的御仁，因为触犯了施予纲（天帝规定的法则）中“对子民不仁”导致峯麟失道。后来被惠州侯月溪举义军推翻，王和麒麟都被杀头了，谥号为冽王。
　　然而这毕竟只是历史如此记载，真实的情况如何我只有一片空白。
　　但那一切……说不客气一点，与我毫无干系！
　　我不愿去想更多的，该要湮灭在历史尘埃与史书文字间的就放它过去吧……
　　此时我并不知道那段我以为可以无视的历史，早已经在我今后的命运中等待好与我的相遇。
　　“芳国的百姓即便是小孩子都明白麒麟和王的意义，难道公对此毫无知觉吗？”
　　烁动金芒的视线，直刺我的眼帘而来。
　　我本能地回避开这样的指责，却身不由己地感受到锥心之痛。
　　“对不起……”
　　缓缓以手覆住双目，琅逅也低下头。
　　“公不需要向我道歉……其实呐，我才是最没有资格去说谴责的话的人。明明是自己先抛弃了自己的国家，因为想要更好的生活所以逃走了。像我这样从来没有为自己的国家做过任何事的人，又有什么理由去说别人。”
　　他有些忧郁地叹了口气。
　　“劈开旌券的那一刹那，我就知道自己不再属于任何国家。看到别的国家的人来升山就会想，我们才不需要王，也不需要麒麟那种东西。可是、可是……”
　　接连“可是”了很多遍，迟迟没有下文。
　　最终他把手搭在我的肩上，像是感喟又像是嘱托：“至少给芳的百姓一个王吧，哪怕是并不那么优秀的王，只要玉座上有王至少人民便不会再彷徨。”
　　“即使是无能的王吗？”
　　我无法理解这样的想法，但对方还是很肯定地重重点了点头。
　　于是那一夜，我想了很多也想了很久。
　　——『魆女，我们回蓬山。』
　　哪怕是假的也好，芳的百姓也想要自己的麒麟吧？
　　景麒
　　回到蓬山的决定，在我其实是很冲动又完全没有半点把握的事情。
　　在内心深处如果有一个声音，一定是在说“AHO”（笨蛋）的。只是比起做一个让别人失望的聪明蛋，我宁愿重新归入也许并不属于我、也许只会变得更混乱的那条轨道。
　　人生的事情很多无奈，没想到我也有机会品尝到这种滋味。
　　回到蓬山。
　　我以为女仙们一定是会跳着脚狠狠刮上我一顿。并且一直再犹豫不决，祯卫要是真的打我pp是变成马的样子让她变相“拍马屁”，还是老老实实自己承受下来呢？
　　然而一众女仙们的反应只是齐齐微笑，道声：欢迎回来——
　　似乎我只是走出去，稍稍转了一圈而已。只有祯卫的眼圈是红肿的，虽然她什么也没说。
　　那种离家出走后的愧疚一下子沉重到让我抬不起头。
　　玉叶大人说，没有女仙会真的和蓬山公生气。
　　每一位麒麟都像是她们的孩子一样，而母亲是怎么都会原谅自己的孩子的。即便是麒麟做错了什么事情，也还是会想着是自己没有照顾周全，而不会把错误推到孩子身上。
　　我转而问魆女：“我是不是很过份？”
　　她只是温和地笑笑，抱住我：“峯麟并没有做错什么呀。”
　　这种时候魆女真的有种母亲的感觉，不管孩子再调皮再犯错，在她们眼里自己的孩子总是好的。
　　——世上最盲目的爱，也是最让人感动的母爱。
　　然而我不会忘记同样有一句话，叫做“慈母多败儿”。
　　别人可以因为种种原因无视你的过错，但如果连自己都不懂得反省，那就是可怕的事情了。所以当我看到在女仙们的戒备注视下走进来时，发现其实自己最对不起的或许正是他。
　　“对不起，景台辅。”
　　对于自己的过错我无意推脱，即使是受到相应的惩罚也是情理中事。不过说老实话，看到那张能剧面具般的脸孔上忽然露出惊讶的表情，还是蛮有成就感的。
　　“呃……”
　　他怔了一下：“应该是我道歉。”
　　“是我太冲动了，让景台辅很难做。”
　　“……我说得太过份了。”
　　尽管语气是歉疚的，面上依然是平静如水。
　　——下面要怎么做？
　　想不到要再说些什么好，对方平板的面孔是只要让人看到，就很容易忘记台词的那种。同样地，也好像背不出台词，只是怔怔地对着我。
　　于是就这样大眼瞪小眼地过了好一阵，才在玉叶的轻笑声中被打断掉。
　　“看来已经没什么事了……”
　　她轻轻地用扇子遮住半边脸，但是眉眼间还是泄露出偷笑的事实。
　　“那么还是要请景王亲自帮忙看一下。”
　　她示意早已准备好的景王阳子走上前，又很认真嘱咐我。
　　“请公忍耐一下，不可以把头避开哦。”
　　从一开始我就已经偷偷留意到托在景王手中的那颗圆滚滚的珠子。
　　说是珠子，其实是乒乓球大小的一粒似石非石、似玉非玉的东西，单看外表乌蒙蒙的不甚出奇，但我听到心底里青冥咦了一声。
　　（青冥见过这个？）
　　（……是。）
　　这一声答得很勉强，而且是过了很久才缓缓吐出的。
　　虽然我还想再问下去，但景王已经捏着那颗奇怪的珠子靠近到我的前额。在我直觉地想要避开的前一刻，祯卫紧紧握住了我的手。
　　“不要动，景王在为您治疗。”
　　她的手心潮潮的带有一种湿热的温度，语调也和平时不一样，似乎显得很紧张。
　　“喔……”
　　勉强支撑自己克服那份从心底涌上来的莫名厌恶，我默默地半阖上眼睛，用不去看的办法试图忽略掉靠近自己的那只手。然而在珠子靠近额头的刹那，有种异样的感觉腾冲上来，在我的灵台徘徊了几圈后猛然朝着珠子靠近的方向直直迎了上去。
　　“啊！”
　　我听到一声女人惊呼的动静，倏然睁开眼。
　　原本半蹲在我身前的阳子此刻已经退到了几步之外，正满面惊愕地注视着我，不……是注视着悬浮在我面前半空中的那颗珠子。
　　原本只是淡青色的石珠，已然变成近乎透明的水蓝色，在空中忽高忽低地微微晃动着，倒像是在和我打招呼。珠子周围的一圈，都被从中心散发出的光晕辉映成了同样的淡蓝色，有种像是清澈透明的海水样的波澜环绕其周围。
　　这种颜色——
　　我也怔愣住。用青冥教的方法吐息时，从身体各处流向额头的不正是这种明澈的蔚蓝。
　　——难道是被我身体里的光同化了？
　　看到景王和景麒都露出惊讶神色，我开始暗暗忧虑自己要到什么时候才能赔偿得起这样的宝重。『芳国麒麟卖身为奴，用以偿还受损的庆国宝重』想到这种可能性，头上冷汗不禁爬了出来。
　　“原来是这样！”
　　像是忽然间想通了什么似地，玉叶大人猛地从椅子上站起身，神色激动。
　　“景王殿下，请您收回宝重吧。”
　　她微笑地看看我：“我倒是忽略了有这位公在，碧双珠反而是很难起到作用了。”
　　诶——？
　　茫然地睁大眼睛看着玉叶大人诡异的笑容，我有种生活在外星上的感觉。
　　懒懒地赖在魆女怀中，午后的阳光暖暖的照在我身上。
　　虽然最终还是与我渴望的角有缘无份，不过既然玉叶大人说没有关系，我也乐得装做满不在意。
　　就在我半睡半醒的时侯，一声短叱打破了我的小憩。
　　“青冥！”
　　看到不远处正立在小径正中与景麒不相退让的青冥，我也是小小一惊。
　　他回头望著我，深灰的眸子里写满固执。
　　“没关系的，景台辅不是什么坏人。”
　　默然看了我半晌，确定我并不是勉强这样讲的。他才不是很情愿地从对方面前退开，同时依旧固执地没有再次消去自己的身形。
　　走到我面前，景麒的表情带有深思。
　　“很不错的使令。”
　　“哈？嗯……是呢。”
　　独自面对同样身为麒麟的前辈，我不免有点紧张。特别是他过于严肃的表情很容易让人联想起学校里的训导主任，或者是常见的那种对小孩很冷漠的大人。
　　“你很紧张吗？”
　　对方出乎意料的坦白，我有点不知所措地向魆女望了一眼。
　　“哦……这是你的女怪？”
　　见景麒思忖着端视著魆女，我觉察得出自己背上的冷汗。
　　对魆女的外形，就算是再看上一百年我也很难用合适的方法来描绘出那到底是怎样的一幕情景。
　　如果一定要用一个词来形容，大概就是——乱七八糟！
　　从上到下都像是恶作剧的小孩把重多完全不搭调的东西拆碎，而后又重新胡乱地拼凑在了一起。于是诸如猁的又件又长的耳朵、耳后类似于鱼腮的折叠结构，眼部内层可以放下来的双层眼睑，颈项后侧那层光华如水的透气薄膜……仅只是头颈部就已经让人很难规划出她的物种类属，更遑论她的身体上翎羽与绒毛、兽类的爪与鸟禽的骨节之类的搭配了。
　　当然，除了她那两条又软又蓬松的大尾巴，常常会被我当作暖融融的被子来盖，其他的那些暂时都还不知道是做何用途。
　　忧惧地看着景麒严肃的表情，我有点担心他接下来的话会伤害到魆女的感情。
　　毕竟是那样一个不知婉转为何物的冷淡份子，即使是说出再怎么奇怪的话也不会让我感觉吃惊。
　　我是这样想的，但对方还是让我吃惊了。
　　“相当少有的优秀。”
　　“诶——？”
　　“在女怪的标准来讲，越多的搭配意味着拥有更强的适应力，可以在无论怎样的环境下都能保证自己主人的安全。”
　　“这么说……”
　　我迟疑断续地小声道：“魆女是很厉害的么？”
　　“正是如此。”
　　开心地粲笑着抱住自己身后的女子。
　　“景台辅说魆女是很厉害的哦！”
　　“只要峯麟喜欢就好……”
　　温柔地摸了摸我的细软的发丝，魆女的口吻依旧是充满了宠溺。
　　“听说峯麟已经拥有三只自己的使令？”
　　“嗯！不过，现在已经是四个了～”
　　开心地点点头，此时我已经不再计较景麒冷淡的样子。能够细心地为我解释女怪的意义，还是第一次听到，这让我不由得产生出一种认知，——景麒是和自己很亲近的同类。即使不是，也至少是和我一样的兽，妖魔或是神兽反倒变得不那么重要。
　　“獠戾！堃兖！窥言！”
　　注意到这边的动静，青冥也靠过来。
　　“主上有事？”
　　“景台辅说魆女很厉害哦～”
　　忙着开心的我，并没有注意到景麒那一瞬间变色的表情。
　　“梼杌！”
　　“景台辅也知道？”
　　“……嗯。”
　　“怎么了？”
　　困惑地看着景麒戒备的眼神，我忍不住转头看了看同样并不友好的窥言。
　　“出了什么事吗？
　　“不……没什么。”
　　“这可不是咱的错！”
　　撇过脑袋悻悻嘀咕了一声，窥言自顾自说道：“又不是只有你倒霉，老子当年受的伤也不轻。”
　　景麒的脸色黑了一下。
　　当年？我狐疑地看看窥言又看看景麒，不会是当年景麒做蓬山公的时候也有遇到过这只吧？
　　无声地互相恶狠狠对视了一会儿，窥言忽然沉回到地里。
　　沉默地看着我。
　　半天，景麒才闷闷道。
　　“梼杌是极其凶狠狂暴的猛兽，因此也被称为难训、傲狠。这种妖魔虽然常常在黄海里狂奔，但却很难遇真正遇到，也有传说即使是遇到也无法令其折服。”
　　闪动着暗紫色光芒的视线移到我的脸上。
　　“我当初也是牺牲了一只使令才侥幸脱险的，蓬山的历史上曾经有麒麟被梼杌吃掉的记载。”
　　吓——
　　瞬时间背後寒毛全部倒竖起来，即使在事情已经过去后的此刻我仍旧是一阵后怕。
　　这么说……
　　在我的使令里，至少有一半是曾经品尝过麒麟的回头客了？=_=||
　　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又一次不得不接受的分别，让我开始觉得倒不如一开始就不要给我看到。压根没有见过不也一样逐渐习惯了这里的沉闷，忽然间跑来刚刚混熟没几天，又都呼啦啦一下走掉，对我来讲无疑是再次受到打击，很可能很长时间都无法重新打起精神。
　　看着慢慢在空中消失成黑点的背影，让我也有一种也想要一起飞走的冲动。
　　奇怪地瞥了一眼那个被留下来的那个紫发女子，是叫做祥琼的吧。
　　——怎么没有一起回去？
　　只是在心底稍稍琢磨了一下，这个疑惑也就很快随着祯卫咕咕哝哝的抱怨消散无踪。
　　那时恐怕连我自己也未曾想到，自己离芳国、离承载芳国历史的人如此接近……
　　“祯卫，来升山的人很多吗？”
　　看到我满脸墨迹地支住下颌，又再次认真地问起相同的问题，祯卫好气又好笑地埋怨道。
　　“夏至日刚过去几天呀，公已经是第一百次问起这件事了。”
　　“有那么多次吗？”
　　疑惑地眨眨眼，我还是忍不住问道。
　　“那他们什么时候会到？”
　　“唉～公不是自己亲自走过的吗，怎么反倒来问起我？”
　　嘻笑着转过头，祯卫半是捉趣地挑起唇角。
　　“要是让别人知道，芳国的麒麟大人穿越黄海跑来参加巧国的升山，一定会笑到肚痛的。”
　　“呵呵，我又不知道会是那样……”
　　我傻傻地跟着笑起来，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
　　“公放心好了！”
　　祯卫很肯定地扶住我的肩头：“一定会有很多升山的人，而且会很快地到达。”
　　“怎样，这么说该可以满意了吧？”
　　宠溺地勾了下我的鼻子，女子的眼中闪动着欣慰的光彩。
　　“如果可以选出飘风之王就好了。”
　　是啊……
　　——『如果可以选出王就好了』……
　　祥琼
　　难得地起了个大早，却还是被祯卫在门口堵了个正着。
　　“呵呵，早上好……”
　　“公要去哪里？”
　　“哪里……？没、没有啊。”
　　“真的没有吗？”
　　狐疑地眯起眼睛看着我四下乱闪的眼神，祯卫狡黠地微微一笑。
　　“既然是这样，那就早一点用餐，开始用心学习吧。”
　　“啊——”
　　沮丧地用眼角零星余光反复扫过祯卫半真半假的表情，我颓然耷下肩。
　　“今天不要了吧……”
　　“唔？那公倒是说说看，不想学习的理由呢？”
　　“因为……”
　　“因为？”
　　——因为我想去黄海。
　　心里这样想，嘴上却只能支支吾吾个不停。
　　“公的课业其实已经完成得差不多了。”
　　“是吧是吧～”
　　满怀期待地看着祯卫。我可不敢告诉她，那其实都是吩咐獠戾和其他使令们帮忙记下，再在提问时偷偷转述给我的。
　　“不过如果公不肯告诉我要去哪里，我也无所谓再多讲几遍。”
　　看着小狐狸般得意洋洋地摇着尾巴的祯卫，看来想躲过她是不可能的了。
　　我只得小声呜呜哝哝地说道：“我要去黄海。”
　　“公说什么？”
　　由于我刻意的压低声音，又是模糊不清的快速掠过，祯卫一下子没有听清。
　　“我说……”
　　恶作剧地看到她倾耳凑近，我突然提高音量。
　　“我－说－我－要－去－黄－海－！！！”
　　嗡嗡的回响让祯卫半天没有反应过来。
　　等她终于意识到我在说什么时，我早已经偷笑着从她张开的双臂下溜过。
　　“峯麟！”
　　吼过之后，受骗的女仙气呼呼地提起裙子在身后追过来。
　　早已经习惯了的我和祯卫的这种追逐游戏，其他路过的女仙们只是退到一旁用袖子掩口轻笑。
　　“不准去！”
　　“我要去～”
　　“都说不准去就是不准去。”
　　“要去要去就是要去～”
　　只顾着回头逗弄火冒三丈的祯卫，我完全忘记要看前面的路。
　　直到一头撞进一处柔软的怀抱，听到短促的惊呼才发觉自己——又闯祸了！
　　“对不起、对不起……”
　　连声赧然说着道歉的话，我方才注意到自己撞上的正是那个和景王他们一起来，却又在其他人离开后独自留下来的女子，有着紫莲花般发色的清秀佳人——。
　　“是我不该挡在路上。”
　　不甚在意地随意拍拍身上的土，并且很顺手地也帮我掸去衣服上粘到的灰尘。
　　虽然是这样的小动作，她却做得很仔细也很认真。
　　“你住在紫莲宫吗？”
　　凝视她微微卷曲的秀发，我直觉地认为她应该是留在景麒原先的住所。
　　“怎么会呢。”
　　她轻轻地笑起来，脸上的线条很柔和。
　　“我只是一国的女史而已，能住在周围的小宫殿里已经是感激不尽了。”
　　“你是叫祥琼的，对吧？”
　　“公还记得我的名字？”
　　像是惊喜般挑起柳叶眉梢，祥琼很恭敬地施了一礼才又道。
　　“如果刚才有冒犯到公的地方，还请见谅。”
　　——又是这种客气到让人心烦的礼节。
　　我低下头闷声嘀咕了一句，才示意她不必多礼。
　　“祥琼没有和景王一起离开，是有什么事情吗？”
　　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她微微点了一下头，含糊答说“是那样的”。
　　7～ 没意思，还以为可以像景王那样随便的讲话呢，结果还是这么闷的。
　　虽然能理解这里的等级制度，但内心深处还是不以为然。
　　十五年的记忆不是说抹去就能抹去的，我依然习惯于别人直视着我的眼睛，用不需要要很恭敬、只要真诚就好的态度来交谈。人生下来，不是为了尊敬那些无所谓的称号而存在的不是吗？如果真的是为得到这样的地位做了什么，可能我会更理直气壮一些，但现在只觉得糟糕透顶。
　　果然只有景王那样的尊位者可以放轻松呢……
　　想到祯卫说起，以后能比自己更尊崇的人在下界就只有王了，我越发期待那个人的出现。
　　“公！”
　　每次祯卫这样插着腰气哼哼叫我时，我都想到她其实可能更想像姆妈一样啐声“坏囡”之类的。
　　“呵呵。太生气会提前长皱纹哦！”
　　无奈地对上我笑谑的态度，祯卫满满的气势顿时垮塌下来。
　　“请您不要再做这种不负责任的决定了！”
　　“会吗？”
　　我眨眨眼：“我只是想去黄海看看大家走到哪里了，那样也不行吗～”
　　“完全没有那个必要！”
　　郑重其事地挺直腰杆，祯卫意外地看了一眼默立一旁的女子，但很快便忽略了她的存在。
　　“公只需要老老实实待在宫里，等待升山的人进香时再认真去看就好。”
　　“可是、如果路上遇到妖魔呢？”
　　“那也是决定来升山的人自己的事，不需要您来担心！”
　　“如果……”
　　我吞吞吐吐地小声说道：“如果是王被妖魔杀死了呢？”
　　祯卫愣了一下，旁边的祥琼也深思地看了我一眼，不过我和祯卫都没有注意到。
　　“呃、即使……即使是那样……”
　　也许她并不是不知道要说什么，只是连祯卫自己也不确定那样说是否合适而已。
　　“所以我一定要去！”
　　定定地板起面孔，学着景麒的样子很认真地缓缓道：“麒麟是仁兽不是吗？”
　　怔愣地看着我不伦不类的景麒式能剧面孔，祯卫蓦地哑然。
　　“既然百姓们能为麒麟穿越黄海，我当然也可以为王迎上去。”
　　“难道公已经感觉到了王气！？”
　　掺杂有惊喜与不安，祯卫表情复杂地盯著我。
　　而在咫尺外的那名女子也目显异彩地紧紧盯着我的表情，似乎生怕错漏过任何一个微小的细节。
　　“王气……？”
　　疑惑地看看祯卫，我再也板不住景麒的那副表情，脸上的肌肉都僵硬得快要抽筋了，没有表情原来才是最困难的表情！
　　“你还没有告诉我，王气是怎样的……”
　　“唉——不是和公讲过，王气是只有麒麟才会知道的事情嘛。”
　　“可是我不知道呀？”
　　“那……那也可能是还没有出现……”
　　心虚地避开我的视线，祯卫的语调也充满了游移不定的意味。
　　其实是想说也许我根本没办法感知到王气吧？
　　静静地看了这个并不擅于说谎的女仙一会儿，我耷拉下脑袋郁闷地说道。
　　“至少我也要现场实习一下吧。”
　　“现场实习？”
　　“就是偷偷去看看是不是能感觉到王气。”
　　“……哈？”
　　眼神古怪地看着我。
　　“那样的事留到进香的时侯再做不也是一样的吗？”
　　怎么会一样啦！
　　我就象是明天就要考试，今天却还完全不知道自己复习得如何的学生，烦躁、焦虑、不安、气忿、闷恨、懊恼……种种负面因素全都一股脑涌了上来。最想要做的并不是在满无目的等待中忐忑不安，而是能有机会先去偷看一眼自己的考卷。
　　“对不起，我可以插一句吗？”
　　面色平静地看着祯卫，祥琼的心中远比外表所表现出来的淡定要乱上一百倍。
　　这样的混乱并不是从这一刻开始的，而是早在听说峯麟找到了那一秒钟起，就从未停止。对她而言，找到峯麟的意义是很重大、很难用语言描述清楚的复杂情愫。
　　自己的父亲，——前任峯王仲达，是倒在叛乱者或者说是义军的刀口下的。
　　而自己的母亲，以及前一任峯麟则是活生生地当着自己的面前，被叛军首领割下了头颅，那血淋淋的一幕至今仍不时出现在自己午夜梦回的冷汗与惊叫魇醒中。然而祥琼知道，自己是不可能去恨那个杀死自己的父母，推翻前王统治的男人的。
　　被指责做错事的是自己亲人，那样的心情是一种恨又无法恨、爱又难以爱的情感与理智的交锋。
　　但对于她来讲，这一切的终结最后还是要落到眼前这个女孩身上。
　　新的峯麟、新的峯王、新的朝廷、新的芳国……
　　也许只有看到那一幕的时侯，长久以来始终困扰著自己的梦魇才能真正地画上一个完整的句点。
　　——逝者已矣，来者可追。
　　正是抱着这样的想法，她才会恳求景王把自己带到蓬山，让自己能够亲眼看到芳国新的开始。
　　新的峯麟，是这么年幼的少女。
　　甚至是没有角的麒麟……
　　听说到越多关于峯麟的事情，祥琼的疑惑也就越深，心底隐隐祟动的不安也就益发深沉。
　　难道上天对芳的惩罚还没有结束，——『九年未果，果出即蚀』。
　　接下来还会有什么更可怕的事情发生吗？
　　看了看眼前发言的女子，祯卫认出这是再次做客的庆国的女史。
　　“女史有什么话要讲吗？”
　　“是……我可以直接对公说几句话么？”
　　心存疑虑地勉强点了点头，尽管不甚情愿祯卫并没有驳回对方的要求。
　　当然，如果她知道对方在成为庆国女史之前的身份，或许便连答应也不会答应下来。
　　“公是峯麟吧？”
　　目光和蔼地看我点了点头，祥琼很直接、直接到让我和祯卫都吃了一惊地坦言道。
　　“我是芳国前任冽王的女儿，我的名字叫孙昭。”
　　呆呆地看着眼前神情淡然的女子，我一时间有些回不过神儿来。
　　这是宣告？还是在说我对她的态度太差劲了？就和无法想象利广竟然是一国的王子一样，我同样无法想象出这样一个衣着朴素的少女竟然声称自己是公主，而且还好死不死地正好是我分配到的那个国家的公主，——不、是前公主！
　　加上一个“前”字，感觉就更糟了……
　　“公不需要觉得紧张。”
　　看到祯卫不自主地挡到我的身前，祥琼淡淡地笑了笑。
　　“我之所以要告诉公这一点，正是希望不要有任何的误会。”
　　“嗯……”误会？我更迷惑了。
　　“虽然我的父亲因为做错事被自己的人民推翻，但这一切都和公没有关系，我也不会因为这样的原因而牵怒于毫无干系的旁人。况且事情已经过去这么多年，我都已经快要忘记芳国的样子了，又怎么还会在意那段久远的是是非非。”
　　话是这样说，我从女子的脸上还是看出了一抹淡淡地哀愁。
　　“我来这里只是想亲自看看公的样子。”
　　她说得很轻也很柔婉，让我联想起乐俊也曾经这样说起过自己的心愿。于是原本紧绷的心渐渐松缓下来，多出几分异样的心情。
　　“此外我是想，如果可以亲眼目睹公选出新任的峯王，那就再好也不过了。”
　　祥琼的语气自始至终，只有在说到这里时稍稍显出几分起伏波动。
　　但看得出她对于王的那份执念只是一段记忆的延续，并没有更多的有关于权利、欲望之类的东西。那双清澈的眸子里除了淡淡地哀愁，就只有悠远的追忆而已。
　　我忍不住低下头，不愿面对那样一双瞳眸，生怕自己从里面读出期许或像琅逅那样热烈的光芒。
　　“是吗……”
　　我的回应也很轻，轻得连我自己都很难听清楚。
　　“那你想要看到怎样的王呢？”
　　一个像自己的父亲一样的王？一个像景王殿下那样的王？像是有着几百年治世的宗王、延王那样的君主？还是……只是和琅逅一样随便什么人都好，只要他是被叫做“峯王”的？
　　“请为芳国选出一位仁慈的王吧！”
　　含着热泪注视着我，祥琼的眼里流露出弄得化不开的哀愁。
　　“芳国的人民实在是太艰难了，需要一位仁慈的王啊！”
　　——仁慈的王么？
　　我看着眼前这个似乎化身为琅逅、乐俊、祯卫……芳国的数万万百姓的少女。
　　难道真的以为我是天帝吗？
　　难道不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仁慈办不到的事情吗？
　　如果一定要有一个王……
　　我希望他至少是真正意义上的王，不是像我这样连麒麟都不像是麒麟的家伙。
　　山途
　　再三再四的求恳下，祯卫终于同意我出去放放风。
　　但对于说要迎到队伍前面的想法，仍旧坚持斥为不羁之举。
　　“好好想想看为什么天帝会这样安排吧！”
　　骑乘在窥言背上，我的脑子始终还在回想着祯卫说这句话时那种言犹未尽的深意眼神。
　　“老子是黄海里跑得最快的～”
　　“老子当初一天就从那头跑到过这头！”
　　“不是咱吹，整个黄海没有不知道老子的～”
　　闷闷地听这只明显兴奋过度的家伙一直胡吹乱扯，害我连想问题的时侯也没有办法集中精神。
　　黄海里跑得最快的是它，那麒麟呢？亚军吗？
　　“呐……窥言。”
　　“要不要老子再来个跨冲？”
　　对于我满头满脸的黑线，座下那只得意洋洋的大家伙好像一无所察。
　　“窥言！”
　　我终于忍无可忍地低声轻吼：“你再说老子，咱就把你绑起来不给你饭吃！”
　　终于世界安静了——
　　不知为什么，窥言和其他使令都不相同。正常状况下使令只需适当休息，从没听说像它这样居然要吃饭的！这种咄咄怪事就连见多识广的青冥也无法作出合理解释，只能说这是只很麻烦的家伙。
　　而最大的麻烦，莫过于我没有办法和女仙说需要食物拿去喂使令。其结果就是一众女仙们都对我陡然增加三倍以上的食量瞠目结舌，而我只能尴尬地解释为身体成长需要。
　　但愿不会有传说芳国的麒麟其实是饭桶。
　　如果真的让我知道，绝对第一个海扁窥言这只可恶的家伙。
　　刚刚轻松了没有两分钟，只听到窥言念念有词地说道。
　　“不被人抓，咱就只能抓人；不给饭吃，咱就只能吃饭。”
　　说着，自己一个人噗哧哧哑着嗓子乐起来，而我差点没从它背上一头栽下去。
　　（笨蛋！一对笨蛋！）
　　我听到心底里堃兖嘀嘀咕咕的评价。
　　于是在小声叫过青冥后，满意地看到某鸟冲天而起，带出一片片四散飞落的羽毛……
　　从蓬山到黄海之滨，是漫长的一段旅程。
　　好在我并不需要一直跑到那么遥远的地方，只是看看能不能遇到升山的队伍就好。
　　把祯卫的话抛之于脑后，对那些想不通的事情我的态度一向是放任自流。顶好是不要浪费心思揣测天意，想到巧国等了二十年的王竟然来自于蓬莱，除了天意弄人难道还有第二种答案吗？
　　芳国的王又会是怎样的？我只祈祷不要是外星人就好。
　　对于爱开玩笑的天帝，实在是不能有更高的要求。
　　在越过了又一处丛林山丘后，青冥告诉我它闻到了人的味道。
　　“有多少？”
　　期待地看着青冥沉默了一下。
　　“很淡，不会超过三个。”
　　大失所望地垮下小脸，那自然不可能是升山的人群了。
　　我赌气地揪住窥言的耳朵。
　　“你是不是走错路了！”
　　“路是从没有路的地方走出来的，噗——”
　　很明显窥言非常欣赏我之前无意中讲起过的这句名言，但在这样烦乱的情况下讲出，还是让人很想狠K它一顿。= =++
　　转过山角，我已经能看到前方树林里晃动的身影。
　　而且出乎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的是我再熟悉不过的某只。
　　“琅逅？”
　　突如其来的人声，让琅逅满是狼狈污淤的面容上陡然绽放出终于得救了的欣喜之色。
　　而在回头的一刹那间，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了上来。
　　就在我以为他又要拿出那一大套繁文缛节来惹人心烦的时侯，竟然发现他惊喜的对象从一开始就根本不是我，而是我身下那只色彩斑斓的梼杌。
　　“啊啊啊——实在是太美妙了，这个世界上竟然有如此不可思议的天物。”
　　神情激动地抱住窥言巨大的虎头，反复在上面蹭过一溜够后，还不足以表达出内心感动的琅逅甚至作出一副准备要亲吻大家伙的沉醉表情。
　　为了窥言的心理健康，也为了我之后还能吃得下饭去……
　　我义无反顾地站出来，阻住接下来的恐怖事件。
　　“诶诶——这不是蓬山公大人吗？”
　　=_=||你不会是现在才看到我吧？虽然比起体型庞大的窥言来讲，我确实要瘦小得多，但也不至于渺小到可以忽略不计的地步。
　　“难道说，公又离家出走了？”
　　白天的琅逅和那天夜里的他判若两人，尽管神色间还是恭敬礼貌的，却不复那一日的激动急切，更少了那份锋芒外露的敏睿眸光，看起来就象是我最初在黄朱之里的街道上，遇到的那个温柔男子，——轻松自在，不受半点纷争烦扰。
　　“只是出来随便走走。”
　　拍拍刚刚受到巨大惊吓后还在石化状态中的窥言，我转而问道。
　　“琅逅呢？又迷路了吗？”
　　“那个呀——”
　　他神色从容地轻笑：“我也是出来随便走走的哪。”
　　这家伙又准备继续编造所谓自己从来不会迷路，只是觉得反正也不用着急回家那种借口了……狡黠地转了转眼珠，我故意装出了然于胸的样子。
　　“嗯嗯，明白了。既然是这样，那就不打扰我先走了唷～”
　　说着便准备让窥言掉头离开。
　　“等、等一下！”
　　“嗯？怎么琅逅还有事情？”
　　半是尴尬、半是窘困的眼神悄然投过来。
　　“其实……我是在找您。”
　　“找我？在这种地方？”
　　讶然看看周围遍布的泥泽怪木、藤蔓丛生，难道我会在这种地方出没？
　　啊，对了！倒是忘记这家伙只要出门必然迷路的事了。= =||
　　“找我有事？”
　　总不会是后来想开了，决定管他什么公不公的先打顿P板再说吧。
　　想到这里，我不由得戒备地望向他的眼睛。
　　对方没再答话，只是把手伸进怀里掏了又掏，而后捧出少许暗红色的东西。
　　“呀——一定是刚才摔倒时压到……”
　　不无惋惜地叹呼一声，琅逅眉头紧蹙一脸惋惜地凝望自己手中的红色残骸。
　　“是什么？”
　　我好奇地伸过头去看了看，感觉有点像是叶子或者红色的草。
　　“是怀梦草……”
　　幽幽的语气里带出一分伤怀，琅逅捻起其中一根还算完好的比给我看。
　　“只有在夜晚时分才会露出地面，即使是生活在这里的人们也很难得能见到……传说把叶子放在怀里，做梦的时侯就可以看到自己想见的人或者其他什么。”他微叹口气：“本想拿去给公试试看的，我猜公应该有自己想见到的人吧？”
　　淡金色的眸子闪动了两下，又默默低垂下去：“可惜已经压坏了。”
　　“呵呵……”
　　有些不知该说什么地笑了笑，其实就连我自己也不知道想要见的究竟是什么。
　　有时想，自己就好象站在一处十字路口，每个方向都有去的理由和不能走过去的羁绊。想过要不顾一切地回家；又想抛下一切去作个普通的人、或是普通的妖魔；想选出王做一个还台辅；也曾想就这么平平静静在蓬山上生活下去……
　　——让我看到想看到的，又能如何？
　　只不过是更添多一些的烦扰而已，倒不如把希望埋藏起来慢慢等待之后的事情。
　　“没有关系……”
　　从对方手中接过那些软趴趴，只能称之为草泥的东西。我玩味地一边感受着上面的温度，一边轻声说道：“其实我已经见到很多我想见的东西。比如现在，我不是见到怀梦草了嘛～”
　　错愕地看了我一眼，琅逅也随即释然一笑。
　　“的确如此，是我太计较了。”
　　“呐……要不要和我一起去看看热闹？”
　　“诶——？”
　　我眨眨眼：“或许能看到你想看到的也说不定哦！”
　　从上午出发到现在，已经过去大半天。
　　虽然是漫长的旅程，比起之前在蓬山的那段时间已经快了不止一两倍而已。
　　为了可以尽快遇到先头队伍，青冥甚至放出了自己的威慑力驱逐走沿途的其他大型妖魔。直到此刻我才明白自己有多么幸运，竟然可以得到如斯强大的使令。
　　然而几乎在同时，我也意识到这是件非常危险的事情。
　　过于强大的力量集中在不能真正驾驭它的人手中，无异于把刀剑交给无知的孩童。如果我不会犯错，那当然是最好的。但是这个世界上，哪怕是神也不能保证自己永远不会做错事情吧？
　　普通人做错事是些小的疏失，但越是掌握强大力量的人所犯的罪责也会随之相应扩大……而不能违背命令这件事本身，也就意味着无法纠正对方的过错。
　　重重打了个寒战后，我轻声叫出堃兖。
　　“听着！如果以后我真的做错事情，绝对不可以藏起来不说。”
　　“切——做错事情有什么奇怪，你做错的事情还少吗？”
　　“我是认真的！”
　　见堃兖有些困惑地用它那双豆眼歪着头看我，我手心里不由沁出汗水。
　　它说得没错，我的确是犯了很多错误。
　　只是周围人都会有他们的理由保持缄默，就好象堃兖不可能承受青冥的怒气。
　　使令不能违背麒麟、麒麟不能违背王、王不能违背天意、百姓不能违背官员……层层相叠，每一个都有着一重又一重的约束，那么我呢？我的错误会被谁来纠正，又被谁来约束？
　　沮丧地挥挥手示意堃兖退下，我忽然有点后悔自己没有认真听祯卫的讲解。
　　也许是早知道我会有犯错的一天，才要特别地一遍遍重复同样的事情。
　　那么她说“好好想想看为什么天帝会这样安排吧！”。
　　——又会是什么意思？
　　我不经意地随口问琅逅。
　　“为什么人们要来升山呢？”
　　对方奇怪地看了看我，似乎我刚刚问了很白的问题。
　　“因为天帝是这样规定的呀！”
　　“那为什么不是麒麟下到自己的国家去寻找王？”
　　“如果升山的人里没有的话，也有会那么做的……”
　　“我是说为什么不在一开始就这样做。”
　　“……这个应该是天帝的意思吧？”
　　欲言又止地看看我，琅逅似乎在犹豫什么。
　　“天帝说必须要大家穿越危险的黄海？”
　　“正因为是危险的……”
　　“什么？”
　　我没有听清琅逅喃喃自语的那一句，再次询问。
　　“有些事问自己不是更好吗？”
　　“就是不知道才要问你啊！”
　　“公不知道的事情，我又怎么会知道？”
　　看着琅逅装出全然无辜的伪作笑颜，我不觉沉默下来。
　　已经很近了啊……
　　眺望山脚下正掀起一阵尘土飞扬的快骑，一阵澎湃起伏的激动回荡在心中。
　　没有想到只用了短短十几天的时间，升山的人们已经行进到了这样接近目标终点的位置上，难道说令坤门距离蓬山要近很多吗？
　　对于这个问题，琅逅也显得有些疑惑。
　　“按理说不应该会来得这么快的……”
　　他蹲下来，用树枝在地上划出大致的图案。
　　“这里是蓬山，从令乾门和令坤门过来的距离可能会稍稍有些不同，再加上会因为选择了不一样的路线而多少有出入，但是绝对不存在说哪一边近很多这种事情。就算是从令坤门进来，也应该刚刚行到一半才对。但看现在的情况……”
　　琅逅直视住我的眼睛：“很可能是日夜兼程急赶过来的。”
　　半张着嘴看着眼前男子静默的表情，我讷讷半晌才叹道。
　　“还真是心急的人……就这么急于要选出王吗？”
　　想象着当升山的人发现我这个“准冒牌货”原来没有角，又选不出王的时侯……
　　涔涔冷汗瞬间浸透了我背後的衣衫，不知道青冥他们抢不抢得过愤怒的人们？
　　——老天保佑我的尸体不会被拖出来反复鞭尸～
　　现在我真的是无比庆幸，自己的收尸队就跟在身边！
　　山脚下陆陆续续地不断有脚程各异的一支支骑兽大队奔过，数量之多、种类之繁杂，让我先前还只是点滴的冷汗已经凝结成大颗的汗珠滚滚落下。
　　这是来升山的？还是准备带兵攻陷蓬庐宫……
　　身边的琅逅也已经惊愕地说不出话来，半晌才吐出两个字。
　　“疯狂——”
　　没错！这正是我此刻唯一能想到的形容词，比起和乐俊共同升山时统共不到十人的侯选团，目前已经经过的人数就足以超出前次十倍百倍之外。
　　——要不要先趁机偷溜呢？
　　反复琢磨着相同的问题，我已经不对自己的未来抱有任何乐观的想法。
　　“怎样？有感觉到什么吗？”
　　满怀期望地看着我的眼睛，琅逅的表情上分明是有偷笑的嫌疑。
　　“唔……”
　　低下头努力感觉了一阵儿后，我沮丧地睁大眼睛望著他：“害怕算吗？”
　　甫渡
　　从黄海回来，面对祯卫喋喋不休的怨怒，我只是神情恍惚地问了一句。
　　“已经准备好足够的地方了吗？”
　　便成功地让祯卫以为我是受到了什么惊吓，出现暂时失常。
　　但是没过多久，她以及其他懵然无觉的女仙们就都被一起惊吓到了！
　　“情况似乎不对啊——”
　　不仅仅是一众女仙们显现出惶惶不安的样子，就连玉叶大人也蹙起了眉头。
　　对于宫外聚集起来的越来越多的人们，众人心中都忍不住开始打起了小鼓，虽然这是芳国二十四年以来头一回悬挂黄旗，人数多一点并没有什么稀奇，但现在……
　　看看宫外原本巨大的空场上，此刻就连只鸟都别想找到插脚的地方。
　　人口密集程度丝毫不亚于最最最最……贫困的贫民区。
　　于是又一个问题摆到了玉叶大人面前。
　　按照以往的惯例，升山的人们大部分到达后就会开始安排进香事宜。
　　但这样的安排大多是选在安阖日过后一个月左右，像现在这么早就有如此众多的人堆积在宫门外，莫说是前例只怕连蓬山的古老史书上也找不出有记载。
　　“峯麟觉得如何？”
　　“我是无所谓……”
　　“如果公觉得可以的话，我们就着手准备。”
　　“大家没意见我也没意见。”
　　“公在蓬山上是最有权利的。”
　　“……是吗？”不是最低层受压迫的么？
　　老神在在地看着面前笑容和蔼的玉叶大人，我有一种被陷害的预感。
　　这种事按理不需要我来做决定吧？
　　万一我说好，等到一打开宫门外面的大军哗啦啦涌进来，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把蹲在上面偷窥的天帝气得胡子都翘起来，跑到下面来一问原来是只叫做峯麟的傻瓜的意见，到时候怨有头债有主我被抓去打打杀杀，谁来管？= =
　　在这种满无目的的讨论中，外面的情况似乎变得越来越糟糕。
　　每天都听说有更多的人到来，连偶尔来串门子的犬郎真君也找了个借口消失不见。
　　除了山里五十来个大眼瞪小眼的老幼妇孺，想不出还有什么可以值得依靠的。
　　玉叶大人并不怎么担心的样子，女仙们也还在忙着梳妆打扮。
　　我开始怀疑她们有万一打不过就施展美人计投降的准备。
　　就这样，那一天还是到来了！
　　早上起得很早，有多么早呢？
　　这么说吧，鸡都没我起得早……
　　原本以为我也会被插上满头的“彩色筷子”，把脸涂得连老娘都认不出来，结果意外地竟然只是像平常那样洗干净脸，稍微吃了点清淡的米粥小菜就被簇拥着走出了还在沉睡中的露茜宫。
　　知道吗……就算是拉出去砍头也没有这么敷衍了事的。
　　无可奈何地走在女仙中，我依稀还记得当初自己蹲在外面等着看麒麟的兴奋心情。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没想到我也有今天……换成自己被别人等着看溜猴。
　　“还记得我说过的话吗？”
　　“嗯……”
　　表情僵硬地点点头，我声音干涩地说道：“万一遇到危险就转变跑掉。”
　　祯卫瞪大眼睛看着我。
　　“公就只记得这句吗？我是说遇到王和不是王的人要说的话！”
　　“哈——？”
　　周围的女仙们都小声嗤嗤笑起来。
　　祯卫用一副稀泥糊不上墙的啼笑皆非表情看了我一会儿，最终只是说。
　　“在外面请公不要离开我身边。”
　　“嗯嗯！”
　　用力点了点头，那你投降叛变的时侯也表忘记我哈～
　　蓬庐宫外的景象该怎么说好……
　　总之拨开门闩、退开沉重厚实的木扉时，满眼看过去，除了人还是人！
　　人和人之间，夹着一条狭长的白色石阶。
　　沿着石阶一路行下去时，我忍不住向两边望了望。
　　当初的自己就是在同样的位置上，傻傻地睁大眼睛以为可以看到怪兽。
　　路两边和原先一样全都是趴伏于地的人群，有身着青衫布衣的平民百姓，也有珠袍锦带的富绅官员，更多的还是身着皮盔甲胄的军人模样。我心里打了个激灵，对于有这么多武人的出现感觉到一阵强烈的不安，手心里的汗水也变得冰凉。
　　走到快要临近甫渡宫的位置上，有一撮和其他人都不相同的人群伏跪在道路边。
　　虽然没有特意的说明，祯卫缓缓放慢的脚步，让我意识到他们的身份特别。
　　“是王公大臣么？”
　　艰涩的声音听起来不怎么像是我发出的问话。
　　“是的。应该是前朝留下的上层官员！”
　　“我需要和他们打招呼吗？”
　　“唔，……如果您希望的话，也不是不可以。”
　　“那就是不说话也没关系了？”
　　“是这么说没错……”
　　于是在那些人靠近我之前，我便稍稍拉开同路边的距离，就这样一言不发地直直走了过去，而他们也同样没有作出什么特别的反应。
　　只是祯卫微微回头望了一眼，想说些什么但还是没有做声。
　　我知道自己她一定以为我是在害怕面对，然而我所想到的远比害怕本身要多得多……
　　二十四年漫长的空窗期，如果说在玉座上没有王的情况下，完全没有私底下的势力划分是完全不可能的。君不见历朝历代的帝王史上，都写满了权利的纷争与激斗！有王尚且如此，若是连压制下面人的小动作的王都没有，可想而知又会是怎样一番混乱景象。
　　况且这么长的时间，说句“积怨已深”怕是也不为过。
　　我固然可以和前朝遗留下来的官员说说话、套套近乎，之后呢？
　　大概很快就会有风传，某某某得到了蓬山公的器重。和其同一势力的那方如何窃喜姑且不论，想来其他各方，不免要因为感觉到自己的地位岌岌可危而紧张戒惧，无形之中等于是把我自己放到了群敌窥伺的不智境遇里……
　　王和麒麟，在这些人眼中恐怕就好象是秤坨。
　　放到哪一边，那一方的势力就会如虎添翼，其他人则不得不为自己的将来多做打算。
　　如同“官逼民反”一个道理，为了保全自己谁知道又会引出怎样的事端。
　　与其那样，——『我有权保持沉默，因为知道我的话会成为今后的呈堂证供』……
　　进入到甫渡宫之后，接下来的程序便没有什么困难。
　　事实上只要不必在大庭广众之下面对那么多人的叩拜、其中一些还是年岁老迈的长者，我的心情就不会显得像一开始那么紧张。当步入祭坛一侧的平台放下竹帘后，我忍不住长出了一口气。但想到接下来要做的事情，惴惴不安的心又再次提了起来。
　　和前一次不同，这次似乎显得要正式很多。
　　人们都是一个接一个按照顺序进出，走马灯一样绕得人头晕眼花。
　　“为什么不一起进来？”
　　想到外面堆积如山的人一起涌进来的下场，我忙又改口问。
　　“不可以分批进来吗？”
　　“公希望那样甄选？”
　　诧异地挑起眉头，祯卫的表情让我意识到那并不是应当的程序。
　　“但是上一次……”
　　嗫嚅了片刻，我隐约想起那次自己引起的大混乱。
　　“那次……是因为塙台辅的意思。”
　　“塙台辅？哦……”
　　“公也希望那样进行吗？”
　　“但那样不符合礼节吧……”
　　一旁的其他女仙插嘴进来：“被玉叶大人知道，又会受责了。”
　　微微歉疚地对我笑笑，祯卫作出“看吧，就是这样”的表情，我于是也安静下来。
　　虽然是半点不重样地一个个进进出出，这样的事情还是沉闷到让人昏昏欲睡。
　　在我第n次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后，期待中的混乱终于发生了。
　　“该轮到我进去了！”
　　“你是在后面的。”
　　“该退后的是你才对！”
　　“小小的州司马也敢对本大人这么说话！”
　　“我也是卿的身份，不要忘记了！”
　　“哼哼——小小叛逆也敢妄言。”
　　“切——老贼！”
　　“叛逆！”
　　“老贼！”
　　就这样吵吵嚷嚷没一会儿，只见两个年轻男子一齐踏进了甫渡宫的殿堂。
　　同时快步走向祭坛，为了最前面的那个蒲团又吵了起来。
　　“松手！”
　　“我先拿到的！”
　　“放肆！在公的面前不得无礼！”
　　“无礼的人是你才对！”
　　……
　　专门跑这么远的路来抢垫子的吗？我一脸黑线地看着争执不下的两人。
　　喜欢的话，这里还有很多都拿去不用客气。=_=||
　　见情况越来越糟糕，祯卫暗自向侍立在外的女仙使了个眼色。
　　对方会意地走上前去，很严厉地叱道。
　　“两个都退下！”
　　诶？就这么走了？
　　有些不情愿地看着对方打蔫的茄子一样垂首喏喏，我惊喜(==)地看到即使是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们还在彼此横眉立目、相互暗中踩踏。
　　呵呵～好像会很有意思的样子！
　　学着不二的样子弯起眸子鬼祟地笑了笑，我开始觉得没有那么无聊。
　　因为人数众多的缘故，坚持到第三天我已经浑身僵硬堪比木乃伊了。
　　然而听祯卫她们讲起后面还有无数长的难熬日子，我只想一头栽倒在被子里再也不用起来。
　　“不去不去……”
　　“公怎么可以在这种时候任性。”
　　“要是有的话，最早走过去就知道了。肯定是没有王，还拜什么拜啊！”
　　“这种事可不好说……”
　　“你是麒麟还是我是麒麟，没有就是没有！”
　　“公——”
　　闷闷不乐地把自己用被子裹严实，包得就好像壳子里的蚕宝宝，只露出一个头在外面。
　　“要不然叫他们到这里来见我好了……”
　　“那怎么可以！”
　　“我浑身都疼，一定是生病了。”
　　“公！麒麟是不会生病的。”
　　哦……这个我倒是忘了。
　　“那一定是王偷懒没有来，所以害我失道了= =。”
　　看着我毫不在意地说着麒麟最害怕的事情，祯卫对于我的无赖也有些无可奈何。
　　“那今天不留在甫渡宫，只在外面走走好了。”
　　呼地一下从被子里伸出我长长的头颈，将信将疑地看着她。
　　“你是说真的？可以不必再坐在哪里打瞌睡了？”
　　“果然公前几天都是在打瞌睡……”
　　“嘿嘿嘿……因为无聊啊……”
　　干笑着躲开祯卫谴责的目光，我还在追问。
　　“不是骗我的吧？可以随便乱走吗？”
　　“只要是在升山的人中间，走到哪里都随公的意愿。”
　　沉思三秒钟，我从被子筒里一点点挤了出来。
　　“好——我要去看骑兽！”
　　看着我一脸早有预谋的得意洋洋，祯卫好气又好笑地答应着。
　　“是是是，只要公肯起床怎样都好！”
　　也就在此时，有女仙冲进来嚷嚷道。
　　“糟了糟了～外面打起来了！”
　　“什么？！”
　　“甫渡宫外面不知道怎么打起来了！”
　　“是什么人？”
　　那边眉头紧蹙的祯卫还想继续问下去，我这边早已迫不及待地从床上跳了下来。
　　“穿衣服穿衣服，快一点啦～”
　　“公——，您怎么可以光着脚踩在地上！”
　　“不要说那些有的没的，我的衣服呢？”
　　“是您昨天自己藏起来了。”
　　“哈？魆女！我的衣服～”
　　在我身边慢慢浮出来的魆女宠溺而又无奈地笑了一下。
　　“您昨晚说要我们拿走，不可以被任何人发现……”
　　“这个我知道啦，快带拿回来就好。”
　　“然后……”
　　魆女的笑容有点心虚的样子：“青冥就拿去烧掉了……”
　　“哈——？！！”
　　欲哭无泪地看着旁边一脸理所当然状的青冥，我现在知道什么叫自作自受了。~>_<~
　　重光
　　对付不同的人要有不同的方法，但是有一种人是很难应对的。
　　当你看到一个从眼神到表情都和石头没什么两样的家伙，唯一要做的就是真的把他当成是石头，否则就会和我现在一样郁闷。
　　“祯卫……”
　　半死不活地趴在桌上叫着自己的女仙。
　　当得不到半点回应时，我才意识到她是真的生气了。
　　“你生气了？”
　　“回蓬山公的问话，祯卫不敢生您的气。”
　　“那你拉长脸是为了美观大方？”
　　“= =++请公自重！”
　　“好祯卫～不要生气啦～”
　　赖在一脸气呼呼表情的祯卫身上蹭了又蹭，才见她面色微缓。
　　“公这样躲在露茜宫里不出去是不对的！”
　　“嗯嗯……”乖乖地点点头。
　　“升山的人们都是因为希望见到公，才不远万里赶来。”
　　“谁知道……”
　　见她立起眉头又要作恼，我忙把自己不满的小声嘀咕咽回到肚子里。
　　“至少要坚持完整个升山过程！”
　　祯卫还在努力试图劝说我出去露面，而我则在心底盘算着与之截然迥异的另一些想法。对于自己这只说是麒麟没有角的不完全品，能不能顺利的感应到天启选出王，还在未知之数，也许侥幸不需要凭借角就能完成，也许即使是与王对面相遇仍会擦肩而过。
　　因此看不看进香实际上是没有多大意义的事情。
　　当然作为消极怠工，其实只要坐在旁边看看就好也没有什么大不了。
　　有人每天管吃管喝、还管召集人来向你磕头，这样的好事给谁谁不乐意呀，反正成不成的尽管推到天帝身上就好，说一句天意莫测大可以消灾顶祸。
　　但对于我，现在的状况已经不是那么简单的混吃等死。
　　或者选择不闻不问，闷头做一只乖乖的傀儡麒麟；
　　或者放开手脚不去想那么多自身安危，满足像琅逅、祥琼那样的子民们的期望；
　　第三条路……
　　苦笑地摇摇头，如果给自己第三条路一定会毫不犹豫逃离吧？
　　因此我重重地从心底里勾销掉那种可能。
　　王一定不在这些人里，有种莫名的怪异想法在心头久久徘徊。
　　——如果月溪是王呢？
　　虽然我不能确定，但至少他曾经几乎做到了王要做的事情，而那一线之差只是缺少了名正言顺的王的称号，换句话说也就是麒麟的认可！
　　退一万步说，哪怕月溪不是。
　　王至少应该会是生活在芳的土地上的可能性，远远大过目前聚集在黄海里的这几百上千人。而我能做的就是亲自去确定一下，出问题的到底是我还是王本身，在这里呆下去的意义实在是微乎其微……
　　“公……？您怎么了？”
　　见我突然沉闷下去，先前还在和我呕气的祯卫又转回了注意力。
　　“能帮我再找两个人吗？”
　　“公想见什么人的话，大可以光明正大去见呀。”
　　“不是那样的问题。”我摇了摇头。
　　我当然可以光明正大去见，但是这样做的结果无非是两样：第一是众目睽睽之下未必能谈及到自己想要知道的事情上，即使是谈到了也很可能只会得到敷衍了事的“严重缩水版”；再则被别人发觉我有意靠近其中的某一方，其他人当然不会想只是谈谈天拉拉家常而已，只怕我前脚离开那人的帐篷，后脚那里就变成是众矢之的。
　　只是这样的话，要我怎么去和祯卫讲呢……
　　“公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虽然不会像我那样满肚子鬼心思，在祯卫的身上还是有另一种叫做女人直觉的东西。
　　晶亮的酒红色眸子扑闪了几下，她的手放到了我的头顶。
　　“人小鬼大，现在连我都猜不出您在想些什么了。”
　　“呵呵，因为祯卫不相信我会做正经事啊。”
　　“是是……公要是一天不搞出点状况，我都要上香谢天恩。”
　　“其实我一直想问，天意在大家眼中有多重？”
　　“怎么忽然想起问这个。”
　　祯卫觉得有趣地笑了笑：“很重很重！比任何事都要重要！”
　　如果真的是那样就好了……
　　默默地看着祯卫笑得很是愉快的样子，我想到许许多多也许人们不会讲出来但都会凌架于天意之上的事情。在我原先生活的世界，也有一种被称之为命运、命数的说法，也有社会的伦理道德、也有法律规范、也有各种政治制度下产生出的王权领袖、政权领袖、军权领袖、宗教领袖种种……但有一点不得不承认。
　　——人，首先是以满足自我欲望为出发点的。
　　如果天意顺应了他的本心还好，要是违扭的、让他感觉被压迫受制约的呢？
　　一定不是像大家说的那么顺理成章，天生麒麟→麒麟选王→王权治世，然后就天下太平～
　　这种讲法拿去骗小孩还差不多，讲给我听实在是太简单太不符合常理了。
　　但是生活在蓬山这样的地方，远离世俗纷争无关人间疾苦，女仙们一定都是很干净的想法。也正因如此，麒麟也必然是很纯洁的仁兽……想到这里我觉得更痛苦了，如何做一只不可以想太多、不可以腹黑的仁兽和我原先学到的很多常识，实在是自相矛盾的事情！
　　“呜——头好痛！”
　　忧心忡忡地跟在我的身后，祯卫犹疑的目光始终不离我左右。
　　忽然说不要出去、忽然又说要出去看看，在她看来这种摇摆不定的态度实在是无法理喻的事情吧……
　　千秋、安泰、吉祥……
　　所有人似乎除了这些空泛的好话外，都再没有其他更有价值的言辞。直觉地感到他们是真心地本能地在尊敬着我，但也同时畏惧着我，心情越来越烦躁变得有些像要爆发却又找不到突破的地方。
　　——麒麟到底是怎样的呢？
　　我第一次感觉到，这个世界和我之间似乎隔着一层无形的墙！
　　尽管我站在这里，有同样的面孔、用同样的语言交谈，但却是以完全不同的方式在思考问题，站在互不相同的立场角度上在看这个世界观察周围的事情。
　　先前我也曾害怕麒麟，那只是源于对怪兽的恐惧。
　　当第一次看到塙麟转变的时侯，心里只是隐约掠过一个模糊的念头。
　　——什么嘛，原来只是有角的小马啊～
　　再之后，无论祯卫她们的态度如何都没办法让我理解王、麒麟对这个世界的意义。
　　你看，我原先生活的国度里无论是政府高官还是宗教领袖，他们首先是人、是和其他人一样的普通人，与普通老百姓相比只是工作性质的不相同，下了班回到家还不照样是再平凡不过的样子。在很多人眼里，那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情，我们常说的一句话是——人民才是国家的主人翁！
　　然而这里……
　　茫然地看着趴在路边诚惶诚恐的升山者，他们是用生命来渴望着王的，就好象这个世界什么都可以没有，只有王、麒麟是最最重要的存在。既然是这样，又为什么会有王和麒麟被杀头那样的惨事发生呢？
　　今天他们在这里叩拜我，祈求王的出现。
　　谁又知道不久后的将来冲进王宫对我的头狰狰狞笑的人里，是不是同样有相似的身影。
　　头啊头，咱们两兄弟可要相亲相爱长相厮守哈～
　　“请公留步！”
　　突然斜插进来的一声，让我一怔收住脚步。
　　祯卫和其他几位女仙已经戒备地挡在我身前。
　　“臣是来自蒲苏的芳国小司寇，——。名为晏几！”
　　这个声音……我皱皱眉头，在女仙们挡得严严实实的屏障上扒开一条缝，果然见到先前曾经在进香时与人起争执的那个男子。
　　“是你……有事吗？”
　　“臣请公不要再继续前行！”
　　“哎——？为什么？”
　　“前面尽是逆贼叛匪的聚集之所，公万金之躯岂可轻易涉险。”
　　貌似诚恳地这样说着，在他深邃的眸子里却是另一番隐隐涌动的暗流。
　　静默了片刻，我不觉得他的话里只是单纯警告意味。
　　“请起来。”
　　“感谢公的抬爱。”
　　他站起身，身形高大修长眉目健朗一派大男子风范，单论身材长相倒是难得的好收藏品……
　　只是直觉地我并不喜欢他看我时的眼神，恭敬有之但却远不及那份深沉的自信倨傲之态，就连眼底流露出的光芒都是微呈薄哂的小蔑之意。
　　“咳……中日之前请保重！”
　　“……嗯，这样吗。”
　　稍稍怔了一下，在还看不出任何失落的光采之前，他微微笑起来。
　　“果然我还是不适合成为王呢。”
　　“抱歉……”我垂下眼帘。
　　“那也没有什么。——原本想自己也是不合适的哪！”
　　“哦？”倒是少有如此坦诚不公的直言不讳。
　　“比起成为王，让自己的自满无限膨胀成人民的灾难，倒不如偶尔能听到王的叱责，知道自己还是有着如此诸多不足的一个。”
　　朗声长笑着用那双锐利的眸子看了看我。
　　“那么公已经有合适的王选了吗？”
　　“放肆——！”
　　一位女仙踏上半步，清脆地叱道。
　　“是臣失态了。”
　　听到女仙的斥责，男人立刻敛起自己的张狂之态回复之前的庄肃。
　　“不……还没有。”
　　我淡淡地小声道：“也许还没有遇到吧。”
　　如果是这样的人成为王，恐怕就算是天意也不可能束缚住他想要做的事情，然而又不得不说他有那种可以震慑人心的强势气息。
　　“还没有吗……”看不出他是失望还是欣慰地微微叹了口气：“不过总会有的吧。”
　　说完，他再次探询般看着我的眼睛。
　　“公希望是怎样的主上呢？”
　　“呵呵……”
　　不无苦涩地勉强笑了一下，至少是不会连累我一起被杀头的王上，可以这样想吗？
　　“臣冒昧。”
　　他退后半步跪倒。
　　“请公慎重决定，叛罪余孽实不足信！”
　　“小司寇！”
　　“在……”
　　诧异地看了一眼变得严肃的女仙，重光的语气显得有些迟疑。
　　“决定什么人是王，那是上天决定的安排！不是由你来说了算的事情，即使是蓬山公也只有天启到来的时侯，才会知道什么样的人可以成为王。请您谨慎注意自己的本份，不要干涉到公的想法！”
　　“小臣明白……”
　　欲言又止地看了匆匆瞥过我后，重光彻底深深伏拜下去。
　　看来事情比我想象中还要复杂哪……
　　不无自谑地看着小路另一侧那些目光阴冷的暗沉视线，即便是王党内部看起来也不仅仅是那么单纯而已。
　　至于月溪一派，自然是从一开始就对我抱有敌意。
　　有了新的王，一旦王登极恐怕首当其冲要遭到彻底清洗的，就是惠侯为首的所谓叛乱份子。无论当初起义的真相如何，没有一个王会乐于看到叛乱者的存在。杀鸡儆猴，想要确立至高王权不容动摇，自然是不可能放过他们……虽然觉得悲哀，那也是必然的事情。
　　所以他们才会想尽办法赶到这里……
　　但峯麟是这样软弱的小姑娘，看到的一刻定然感觉很失望吧？
　　年幼的麒麟是不值得信赖的对象，那么自己的下场便只可能是悲剧的终结。郢阳因此而三缄其口，其他人十有八九也是作如是观。想要撬开他们的嘴巴，难度丝毫不亚于砸开缩起来的贝壳。
　　虽然有这么多人围在身边，可以交流的几乎没有。
　　这一刻我更肯定了自己的想法，除了亲自去看一看再没有其他方法！
　　踌躇
　　即使祯卫什么都没有说，即使没有任何人再提起关于王的半个字。
　　我仍旧能感觉到周围人窃窃私语时的暗祟视线，无论走过哪里都是期待与失望的不断重复。
　　从别人眼中看到沮丧的时候，我却仍旧要显出比任何人都要平静的样子。因为祯卫说过，身为蓬山公，是国家在玉座上没有王的时侯唯一的精神支柱。如果我露出哪怕是一星半点的不安，则反映到子民眼中那就是人心惶惶的开始了。
　　不知道如果让他们看到，伟大的蓬山公大人在床上滚来滚去地诅咒还没有出现的王……芳国会不会因此崩塌呢？
　　总之不爽极了！
　　——该出现的不出现，不该出现的总在眼前晃来晃去。
　　“蓬山公大人，小人敬祝您福寿绵长、如意康泰……”
　　“你是……那个……”
　　手指支住下巴想了一下。因为太习惯代之以“牛皮糖”的称呼，反而一时想不起他的名字。
　　“小人来自蒲苏，祖上是木材商，先祖曾经在朝中为官，父亲是曾当面谒见先王陛下……”
　　而且得到先王亲手御赐的砚台……
　　在心底默默接上他下面的话，其实我需要的只是名字那两个字而已，为什么要一遍遍重复听这段荣誉家史呢？
　　况且如果没有记错，我至少对他说过不下十次“中日之前请保重”。为什么还是要重复不断地在我眼前嗡嗡乱飞！难道他认为前三分钟看起来就100％没有王气的家伙，会在三分钟后摇身一变成为王的最佳人选？这又不是速食面……
　　当然，事实证明有巴不得我不要离开他视线的；也就有看到我都会觉得刺眼的人存在。
　　“您又来了，公还想知道点什么？”
　　一个人斜身拦在我的去路上，散散飘在身前的发丝闪动青墨色的光泽。
　　此人名为永霖，是惠州侯手下的州司马。
　　在保溪派的众人当中，他并不是表现最出众的一个， 但却毫无疑问是其中最为火爆的一只。那日在进香时，险些没与重光大打出手的、以及后来终于得偿所愿地在甫渡宫前挑起群殴事件的，正是被祯卫称之为“危险份子”的这位仁兄。
　　永霖有双令人印象深刻的明紫色眸子，而此刻这双眸子里正闪动着不耐的情绪。
　　“早上好！今天也起得很早哪～”
　　“您每天每天过来，难道就不怕被其他人议论？”
　　“呵呵，如果觉得害怕的话一开始就不会过来的。对吧？”
　　微笑地看到他额角爆起青筋。这是个脾气并不怎么柔和的家伙，随便说上两句就很容易被激怒，特别是当这些话是从我口中说出时。
　　“郢令尹在吗？”
　　“出去了！”
　　“哦？那站在你后面的是残影吗？”
　　“吓——”
　　他急急回过头，正对上那张就大青石磨盘一样端正的面孔。
　　“公。”
　　施过一礼后，郢阳抬起头。
　　眸子里黑沉沉的，没有半点值得探讨的内容。
　　几天的接触下来，对这块顽石我算是彻底失去了兴趣。除了偶尔蹦出一两句毫无意义的冷硬回答外，他甚至没有对我提及过他的名字。不过也好，我对那个不感兴趣。不知道这边的人是怎么想到，一个姓名还不够用，偏要起上一大堆别字啊、表字啊什么的……
　　总之我该庆幸自己是麒麟，只需要记得“峯麟”这个传承了几百上千年的称呼就好。
　　“我昨天提到的事情，有决定了吗？”
　　“是……”
　　停顿了片刻，郢阳沉声吐出了自己的答复。
　　“我拒绝。”
　　“拒绝——？！”
　　我几乎跳脚叫起来，这个家伙究竟有没有认真想过！
　　除了暂时让所有人潜伏起来，难道还有第二种办法保全自己吗？峯麟出现了，这意味着什么……是王的预兆啊！即使不会马上选出王也好，州侯们一旦会坚定了新王即将出现的信念，并且必然都会想做点什么来努力表现自己，以期在新王面前邀宠。
　　看看周围那些幸灾乐祸的眼睛吧！
　　只怕等不到郢阳他们离开黄海就都会被扣押住……
　　我不知道那个叫月溪的惠州侯究竟做过什么，也无权论断他的功过是非，只是我没有办法眼睁睁看着这么多人因为我的缘故被捕杀。
　　——麒麟或许是仁慈的动物，然而势力斗争从来就与仁慈绝缘。
　　“感谢公的美意。”
　　郢阳状似恭顺地垂下眼帘：“但恕臣下不能接受！”
　　迷惘地看着眼前的男子，以及同样满面沉肃立于其后的其他人。
　　我开始明白为什么自古以来，英勇壮烈的大多是仁人志士……因为他们见鬼的都是一根筋！
　　“公有什么事情感到困扰吗？”
　　从紫莲花池的另一端施施然行过来的，是我原本以为已经离开了的祥琼。
　　“唔，我以为女史已经回去了。”
　　“虽然那么想过，但我想公或许会需要我的意见。”
　　“是吗……呵呵。”
　　不在意地轻声笑了笑，我发现自己身边的每个人都充满了难以理解的自信。
　　那个可恶的重光，总用“蓬山公特邀宫外护卫”的态度不断试图说服我远离“暴民”；而完全听不进去别人话的郢阳，则是摆出一副油盐不进的大无畏英雄主义气概，摆明要和“恶势力”斗争到底；至于常常言辞犀利、态度恶劣的永霖……怎么说才好呢，可能会把我作为他的终身假想敌也说不定。
　　“公在为选王的事情担忧吗？”
　　“嗯……”
　　我没有否认，实际上只要是有眼睛的人都知道我在想什么。
　　“其实可以不必这么大压力的。”
　　温柔的眸光静静地落在我脸上：“历史上的飘风之王也并不多见。”
　　“前王是飘风之王吗？”
　　说完我便深深懊恼起自己的失言，在一个失去父亲的人面前问起先人显然是极不适宜的。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哪……”
　　祥琼的面容上并没有多少哀伤之意，只是淡淡地蒙上一层追思。
　　“父亲最初是先王朝中掌管军事的夏官，先王死后才被峯台辅选为新王，因为并没有来过蓬山所以应该说是顺理成章、没有经过任何坎坷就成为王的吧。不过也可能正是这样，所以才没有能坚持下来，”
　　“诶？为什么这么说？”成为王和升山是不同的事情呀！
　　“升山的一路上充满了危险，听说即便是剑术很好的人也有遭遇到不幸的。而只有明知道是这样的危险，还有勇气走进来、坚持着到达蓬山的人才能清醒地意识到，成为王并不仅仅只是被麒麟选中那么简单的事情而已，那就是所谓成为王的觉悟。”看看我若有所悟的眼神，祥琼顿了顿继续说道：“在黄海之内，人的力量与妖魔们相比，与残酷的自然环境相比都是极为渺小的存在，也正是因为这样才会学会同周围人合作，听取别人的意见，随时保持一颗明省的心。所以这样的经历，对于之后成为王总是有所助益的。”
　　“但也许会死在升山的路上……”
　　怏怏不乐地垂下头，我小声嘀咕了一句。
　　“是呀，发生那样的事的确让人感到遗憾，但也可以看作是天意对王的考察吧。”
　　“那如果是为了救别人，或者仅仅是意外呢？”
　　“事情发生之后，没有人会去问到底是怎样。”
　　很认真地看着我迷惑的表情，祥琼微微笑了笑。
　　“无论是因为怎样的因由，对周围人来讲重要的只是结果，究竟该怎么做正是考验一个人有没有王气的最佳衡度！”
　　稍稍垂下眼帘，她轻声道。
　　“虽然不知道对公能有多少帮助，我父亲正是最好的例子。父亲大人出身于行伍，对怎样操练士兵、严正军纪颇有自己的心得，在他看来天下就该像一支严整的军队一样，令行禁止一切中规中度。所以当上王之后，连续颁布了许多条严格的法令，希望通过这样的方法让全国百姓都遵纪守法，建立起一个没有犯罪、人人清白自律的国家……”
　　“那很好啊！”
　　稍稍想了一下，我微微叹口气：“不过那只是乌托邦而已。”
　　“乌托邦？”
　　祥琼奇怪地转过视线：“那是什么？”
　　“只建立在梦想中不可能实现的理想之国。”
　　“乌托邦……”
　　喃喃念着这个陌生的词汇，祥琼点点头：“没错。父亲想要建立的正是乌托邦。”
　　“不过公怎么会想到那是不可能的呢？”
　　她转而问我。
　　“那是很自然的事情吧。人们活着都是会犯错误的，有想要的、有想要得不到的、有种种阴暗负面的想法，所以无论如何严厉地规范法制，只要人们的欲念还存在就总有超出法律规范之外的时侯。”
　　惊讶地呆滞了片刻，祥琼赞叹地发出轻呼。
　　“我用了很多年才想到这一点，公竟然……”
　　这说起来并不奇怪，也并不是我如何的聪敏睿智。
　　在这里可能很少人会去的想的事情，在我原先的世界里早已经被成百上千年的思索、探讨，甚至一遍又一遍尝试过。
　　——不是因为自己的高大，而只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
　　对于祥琼的讶异，我只能抱以苦笑。
　　“公一定会成为优秀的台辅的。”
　　不无欣慰之意地凝神注视著我，女子的眼中闪动过欣愉。
　　“呐……其实真正错误的并不是有这种想法。”
　　“公的意思是？”
　　“法律不仅仅是建立在严苛的要求下的，首先是让人们适应遵照一定的规范去做，耐心引导重于极言厉色的惩治处罚。如果一开始就做得太过不近人情，只会激起对方的逆反心理，以及让民众感觉到不安。一旦法律的绳责使得百姓感觉到强烈束缚，被勒得喘不过气的他们就不得不作出反抗，而这种为了保存自身而爆发出的抗争会是一股惊人的力量！所以错误的不是法制，而是如何一步步实现法制的普及和过渡。”
　　这样的事无论历史政治的讨论课上，还是电视里的各种讲堂都不乏实例说明。
　　但那也许只是我太过习惯。当看到面前的女子半张着嘴一副愕然的神情，我才蓦然意识到这毕竟不是原先那个自由开化的世界。
　　“呵呵……”
　　在我敷衍地假笑着，考虑要怎么掩盖的同时，祥琼忽然上前一拜。
　　“祥琼有个不情之请！”
　　“是什么？”
　　“公选出了王上之后，可否请求将我的户籍转回到芳？”
　　“哈——？”
　　我吃了一惊，这样的话虽然前王崩御多年，难保不会有对前王公主记恨的官员、民众，冒然回到芳国会遇到怎样的危险、困扰，实在未知之数！
　　“至少让我能亲眼看到国家的复苏！”
　　她毅然决然地看着我，如是说。之后又很小声地加上一句。
　　“如果可以为公做点什么，当然就更好了……”
　　怔怔看着眼前目光凝敛的女子，我一时有些呆住了。
　　身为庆国的女史，尽管并不是多么重要的官员，但无疑能够生活在一个平稳的国家里、在身为一国之君的景王殿下身边工作，是不知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事情。这一切祥琼都已经得到了，大可以就此忘记那个为自己带来梦魇伤痛的国家。
　　她却说：要回到芳国……？
　　静默了很久后，我低垂着头轻声问。
　　“是真的愿意为我做点什么，不会后悔吗？”
　　“是！能够为自己的国家、为未来的台辅大人做事，即使是牺牲性命也是值得的。”
　　“那么……”
　　我抬起视线，面容平静地说道：“可以带我去芳国吗？”
　　翱翔
　　伏在窥言背上直直冲过云海的时侯，我的心还是很乱。
　　做了自己想过很多遍的事情，虽然知道也许是错误的但还是做了。
　　可以想见此时此刻的祯卫一定又在鬼叫鬼叫地到处找寻我，只是这一次她能找到的只会是一纸留言。不过我没有像一般人那样把留言乖乖地放到桌上，而是贴在了祯卫一定会发现但又不会那么快注意到的地方，——书房的桌子下面。
　　说是为了拖延时间也好，但我相信她一定会发现。
　　为什么每次她像捕捉到一只冬眠的熊崽一样，气哼哼地把我从桌子底下拖出来时，都无一例外地叹气不已呢？
　　这个问题的答案，比起我将要做的事情似乎已经变得不重要了。
　　仅仅是几个小时之后，我已经有点想念起祯卫的咆哮。
　　事实证明，无论是谁丢下了谁，所承受的落寞都是相同的。只不过留下来的一方还要承受更多的麻烦而已，阿门！
　　窥言在空中的速度，丝毫不亚于陆地上的表现，就连飞快向后掠过的风也不会产生半点影响。
　　身边的祥琼跨坐在骑兽的背上，脸上的神情已经平和下来。
　　尽管开始听到的时侯她是那样惊讶，一旦真的开始付诸行动便立刻显现出理所当然的样子。祥琼是个值得信赖的同伴！面对她如此上乘的沉着表现，我心中潜藏的不安微微减轻。虽然丢弃下其他人的罪恶感还是半点也没有减淡，我或许可以学着不去在意，就象自己每次逃学后都能无辜地面对老师的火冒三丈。
　　从云海的上空看下去，地面的景致忽而被厚厚的云层所遮蔽，忽而又一下子变得明朗。
　　无论是高耸的山陵也好，那些成片成片的茂密丛林，此时都只剩下视线中斑斑点点的模糊颜色，若是不仔细看的话根本分辨不出是哪里。
　　事实上，我已经弄不清楚自己究竟在怎样的位置上了。
　　安排好的终点并不是海之彼岸的芳国。
　　开始本来是想过要一口气到达那里的，但当祥琼了解到我想知道更多有关于芳国的事情时，却说最好还是先到与芳隔海相望的恭国或者柳国。
　　“那里有许多从芳国逃出来的难民。”
　　听祥琼这样讲，我的心情更恶劣了。
　　比起毫无意义地叱责百姓们罔故自己的国家四散逃窜的自保举动，更让我感到忧虑的是国家已经失去了让人民信赖的根本。
　　——或许意外地可以得到一大块海外荒岛也不一定。
　　我这样想着，脸上却连苦笑也很再挤出来。
　　祥琼反对去恭国，理由是供王殿下曾经下令永远驱逐她进入恭国的国境。
　　换句话说，除了柳我们再没有第二种选择。
　　“但是柳的情况好像也很糟糕……”
　　皱着眉头这样讲时，祥琼的表情很困扰。
　　“听说在柳的虚海沿岸已经有妖魔出没，即使是一些内陆城市也遭遇到恶劣气候的折磨。当然，也有人说看到少数妖魔出现在中部地区。”
　　“刘麒失道了吗？”
　　我直觉地想到了这种可能性。
　　“那就不知道了。柳是个比较封闭的国家，很少会和其他国互通音讯。不过似乎是那样没错……也有人说只是因为芳国的情况变得更糟，所以才会波及到周围的国家。”
　　“但是恭国什么事也没发生！”
　　“也不全是没有……”
　　忧心忡忡地看一眼我睁大的眼睛，祥琼回忆起在塙王的登极仪式上遇到延王尚隆主从，对方曾经无意间提起过的事情。
　　“供王殿下最近的状况一直不是很好，就连朝中的大臣们也都开始感到不安。”
　　“是那样么……”
　　回想我在赣县遇到的女孩——珠晶。看起来倒是精神满满的样子，只是越是这样强充没事的状态下，反而越会窥到暗藏其下的躁动不安吧……细想起来，的确是显得很压抑的感觉。从她对身边人的态度也隐约能感觉到，从对自己的不满渐渐扩散到对周围的抱怨上。
　　“不过应该是会平稳渡过的。”
　　比起我心里想到的事情，祥琼的看法还算乐观。
　　“能够一直走到现在，供王殿下并不是普通的寻常人物呀！想来也不会被这样的状况打倒。”
　　“嗯……”
　　女人隐约流露出的淡笑，让我心头微觉放松。
　　能够有心情去和别人吵吵闹闹，又不会因为任性气恼而作出越格的事情，单只是这份难得的自控力，就足以让人对她充满信心。
　　而且……脾气是不小，终归还是个仁慈的主人呢。
　　虽然嘴上一直抱怨仆从拖沓，连累自己不得不等上很长时间，却还是会站在太阳底下耐心等待对方到来的女孩；想到她对自己的身份始终讳莫如深，想到那份王的自信与威势还在。
　　我轻轻叹了口气。
　　“偶尔的彷徨是任何人都会有的，只是不同人会有不同选择而已。”
　　——其实掌控人们命运的不止是天意呀，还有人们自己的选择。
　　原本还在祈祷，柳的状况不过是受累于芳国的原因而已。
　　却在不久后，完全推翻了自己的想法。
　　如果单只是受到芳的影响，绝不会在黑海一侧出现妖魔的！
　　看到那只体型巨大的应龙冲破海面、腾空而起，我倒吸了口凉气。
　　——一定是失道了，刘麒。
　　“我来应对！请主上马上离开。”
　　青冥坚硬的语气让我确定了眼前的妖魔比想象中还要难以应对。
　　“不！我要留下来！”
　　“这不是您能降服的妖魔！”
　　怒气冲冲地呵斥我的不羁念头，青冥灰白的发丝根根倒竖。
　　“这是龙！龙是超越等级的妖魔！”
　　“但是……”
　　我还想说什么，座下的窥言已经在青冥的怒视下向着相反方向狂奔而去。
　　“应龙、就是硬得咬不动的龙，噗哧——”
　　X，真想把这只踢飞！
　　郁恼地面对总在关键时刻讲出奇怪笑话的家伙，我的紧张反倒稍稍消褪一些。
　　“主人……”
　　獠戾的声音浮现出来。
　　“需要我去帮忙吗？”
　　——去了也是白给！
　　没好气地想到自己竟然被使令压倒，我忍不住想要回头看看那家伙到底又什么本事。
　　然而那一眼，正看到浑身上下被不知什么弄得斑驳焦黑的青冥，直直从半空中坠下去的情景。
　　“青冥——”
　　用力揪住窥言颈后的长鬃，我吼道：“回去！立刻回去！”
　　“请恕咱斗胆不能遵从主上命令！”
　　“混蛋！我说回去！”
　　“混蛋其实不是蛋，噗——”
　　“你、……！”
　　直气得一阵目眩，我险些没从窥言身上跌落。
　　“给我回去！”
　　“不！”
　　一反常态的严肃口吻，窥言狂奔的身躯半点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我才是主人！难道说，是你怕死吗！”
　　对方没有回答我，只是继续发足向前奔行。
　　感觉到身下僵硬的背脊，我开始后悔自己一时冲动下的指责。
　　“窥言……”
　　“主上的安危是最重要的。”
　　獠戾试图安慰我，却听到堃兖哑喑的嗓音说道。
　　“笨……遇到应龙是不可能有希望逃脱的……”
　　——应龙，是那么厉害的东西吗？
　　我刚想问这么说是什么意思，只见眼前横过一条粗有十余人合抱的巨型青黑色长柱，其上硕大的甲鳞片片紧密相连，层层叠叠形成泛着耀目光芒的平面。整个长柱形的身体以一种类似大蟒卷动的方式迎头铺盖下来。
　　窥言猛然在半空中急速折转，恰恰好同那条放大无数倍的巨鞭打了个时间差，擦身而过。
　　就在我刚要松口气，还未来得及动作时。
　　一束强烈的闪光从天而降，来势汹汹眼见已经没有闪躲的余地！
　　“不要搞错了！你的对手是我！”
　　化身为半身鱼妖型的青冥跃然挡在我身前，于是毫无悬念地独享到那份闪电大餐。
　　就连灰白的发丝也出现了焦糊的味道……
　　“堃兖！獠戾！窥言！”
　　我不顾一切地喊出每一个使令的名字，死神的镰刀已经雪雪生光没有办法再去想更多的问题。死，或者战斗！
　　巨大而又阴沉的黄绿色眼珠出现在我的视线中，不知什么时候应龙已经掉转身形出现在我面前。
　　颈项两侧似翼非翼的三对黑红色薄翅向两旁直直弩张，时不时还在轻微地抖动扑扇；聚集环绕在头部以及全身上下的耀目电弧，噼啪作响着彼此交错往复，偶尔相遇的刹那即爆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这已经不是妖魔可以形容的了……
　　惊愕地注视着眼前破海穿云的庞然大物，疯狂战栗着的心头一瞬间全然空白。
　　一种不可战胜的强大压力，几近使我崩溃。
　　之后的三秒钟，我随即意识到这绝不是发楞的时间。虽然可以选择放弃，成为这个大家伙的食物。然而我真的可以放弃吗？丢下所有人的殷切期望无声无息地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也从原先的世界里永远告别？
　　琅逅淡金色的眸子、补尚昏浊的视线、祥琼充满期待的目光……
　　——如果我就这样死去，祯卫会为我流泪吗？
　　不！我不能放弃！祥琼呢，她要怎么办！大家都在等待啊！
　　我强忍住内心的颤抖，奋然撑大瞳孔直盯盯注视向对方几乎无法全部笼罩在视线中的凶狠眸珠。
　　心里一遍又一遍默默念着。
　　（我不会怕你的！降服！）
　　然而阴霾的半空中只有闪电噼啪舞动的声音，除此之外我甚至感觉不到空气的流动。
　　豆大的汗滴浸透了衣襟，就连发丝也都被淌淌汗水打湿。
　　我没有第二个念头，除了降服剩下的只有死路一条。
　　而我，——绝对不可以死！
　　不知道过了有多久……
　　感觉就象过了几个世纪，或者还要更久。当我最后的精神力也开始渐渐涣散的一刻，听到青冥隐约模糊的声音说着：把意念集中到眼睛里，全部！
　　经过了长时间的消耗，只剩下微弱又如萤火的烁烁蓝光开始一点一点慢慢汇集到我酸涩肿胀的眸子里。
　　视线已经彻底变成灰蒙蒙一片，除了对方眼中蒙憧的土黄色光芒已经看不清其他任何东西。
　　——身体就好像不再是自己的……
　　仿佛已经没有身体的束缚，浮浮沉沉地悬在半空中。
　　空气从完全没有感觉的空洞变成是如同水一般的实质感，载着我漂浮流动，但却没有半点声音。
　　浅淡的蓝色气息渐趋微弱，断断续续地开始变成沉邃的暗蓝色。
　　——再多一刻，绝对不能放弃！
　　对方的视线仿佛瑟缩了一下，就在这一刹那我猛然间高举起右手，几乎是全然自主地在半空中划出自己也不能理解的奇异手势。向半空中直伸的中指上仿佛有某种黏滞的束缚，使得动作本身变得僵硬而又越发的古怪。但是就在这样的纵横比划中，却又有一种似曾相识的力量从指尖源源不断地流向全身。
　　蓝光闪动之后再次强盛起来，而对方强大的压迫感开始随着我手上的动作一点点崩塌。
　　（降服！）
　　我咬紧牙关在心底默默念诵着祯卫教过的咒文。
　　但是那种僵持不下的压力让我感觉到自己固然不会垮败，却也极难立时压过对方的势头。
　　时间悄然点滴流逝，猛然间我想起一个可怕的念头。
　　午时过后，生气将转变为死气，这对目前不分高下的双方必然意味着完全不同的结果！
　　一旦离开了对降服有利的生气……
　　淌落到眼中汗水蓦地杀痛了我的神经。
　　几乎在同一时间，双唇无意识地开张翕合，缓缓吐出含混的词句。
　　『……天道清明，地道安宁……爻爻乾坤，赫赫阳阳，现我神光，命我施行……』
　　“急急如律令！”
　　蓦地高举起另一只手，一种说是勇气莫如说是强盛意念的灵觉骤然清醒。
　　“降服！——翘楚！”
　　超出能够承受的、百倍之外的力量潮水般涌进我的身体，伴随而来的是撕心裂肺的一阵剧痛。
　　“啊——！！！”
　　眼前骤然失去颜色，我的最后一丝感觉也从意识中抽离……
　　——世界陷入了一片黑暗。
　　旅行
　　不可思议……
　　——我竟然还活着！
　　呆呆地坐在被海浪不断拍击着的浅滩上，我很仔细地检查过自己的手脚，之后是脖子、脑袋，甚至于身体上每一个细小的部位，哪怕是即便少一块也无伤大雅的地方都被细细察看过。居然无一例外地都只有小小的擦伤，而那些伤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神奇恢复中。
　　这么说我真的是祸害了……
　　传说中打不倒、踩不死，遗害万年的无敌小强一号！
　　傻笑了一会儿（实际超过十分钟），我终于从埋到半截深的沙子里挣脱出来。
　　整个海岸线都像是刚刚遭遇了一场大风暴，被蚕食成曲曲折折的锯齿形轮廓，在一旁还能看到半塌的奇形怪状岩壁，奄奄一息地向着半空中伸出残存一角。
　　这里是……哪里？
　　我尝试着叫出魆女的名字，奇怪的是没有半点回应。
　　于是又挨个叫了一遍自己的使令们，仍旧是悄无声息……抱着最后一丝侥幸，我迟疑着叫出翘楚的名字，同样地只有不断涌动的海浪声应和着我的怔愣。
　　大家都去哪里了？
　　极目远眺平坦静谧的海平面，没有任何迹象表明这里是哪里。
　　运气好的话也许又回到原先的世界了吧～
　　乐观地想象着自己的命运，我沿着斑驳的海岸走向内陆地区……
　　果然，随便想想的事情是不可能发生的。
　　站在好不容易才气喘吁吁地爬上来的山丘上，向下俯瞰满眼尽皆是苍翠茂密的树林，再远一些的位置上则能看到类似于荒漠的痕迹。
　　“So……至少不是北京咯。”
　　我茫然地想了又想，之后原地坐下来。
　　首先是海岸，然后是树林，之后是荒漠……
　　记忆中原先世界的版图上似乎并没有与之相吻合的地貌，除非是外国，像是非洲之类的国家也许有可能吧。连想起传说中的食人部落，我第一次诚挚地向天帝祈祷，希望这里还是十二国常世！
　　慢吞吞穿过丛林的时侯，我看到一只奇异颜色的三足蛙从面前跳过。
　　于是忍不住长长出了口气，连自己也分辨不出那是觉得失望还是放心的感觉。
　　——还是在十二国的世界里呀！
　　那么说起来，就是还要继续努力地完成自己的工作喽？
　　有些复杂的心情细微地波动了一下，最后还是停留在基本平稳的曲线上。
　　无所谓了，这里也没什么不好，除了没有电视、冰箱、洗衣机，没有淋浴、没有电脑和网络、没有卡拉OK、也没有电子游艺……（没有的东西还真是多呢）
　　胡天胡地地想了无数久，我终于停下来从地上捻起傻头傻脑的三足蛙，倒提着端详了很长时间。
　　“呼——也不错！这里两条腿的人不少，三条腿的蛤蟆有的是……”
　　鼓着眼睛的小家伙一直对视着我，然后我听到咕的一声后。
　　树林里涌出无数大大小小的各色蛤蟆……
　　——救命呀！这里该死的到底是哪里啊！
　　人之所以会偷懒，往往不是因为没有动力，而是没有被强加上去的压力。
　　在被恐怖而又执著的蛤蟆大军追逐了近一个小时后，我终于冲出了这片还来不及起名的丛林。
　　而此时，呈现在我面前的竟然是一条曲曲弯弯的土路，在一望无际的空旷土地上一直延伸向很远的方向。毫无疑问，这就是号称荒漠的景象……
　　目瞪口呆地看着贫瘠到没有一星半点绿色的土地，我简直不敢相信在它的另一侧就是丛林。
　　难道我站在海市蜃楼的交界线上？
　　回头再次确认身后的丛林并不是虚假的幻想，眼前的一切变得更加不可思议！
　　再之后，我听到车轮滚滚的声音，一条长长的队伍从远处缓缓逶迤驶来。
　　“从海上掉下来，一直漂流到这里吗？”
　　从对方惊愕的表情上，看得出对我述说的事情相当地难以置信。
　　“真是不可思议的事情！”
　　对方像是赞叹般轻呼：“一定是上天保佑。”
　　如果是的话，我只认为是天帝还没有玩够而已……
　　“这么说，你一定是那个了！”
　　小心翼翼地一点点啜着温热的汤，我奇怪地看了一眼说话的女子。
　　“海客，你是海客吗？”
　　“噗——”
　　一口汤没咽下去反倒呛住了自己。
　　“当然不是了！”
　　“玉叶，海客是不会落到黑海里的。”
　　微笑着纠正了自己女儿不合常理的猜测，那个从路边把我好心地捡到车上的中年妇女递过一方绢帕，阻止了我接下来准备用袖子擦嘴的动作。
　　“是从船上不小心落下来的？”
　　“也不是啦……”
　　踌躇了多半晌，我才竖起指头指了指上方。
　　“从天上掉下来的？”
　　“嗯……”
　　“……妈妈，还是找黄铁大叔来看一下比较好吧？”
　　怪怪地看了我一眼，叫做玉叶的女子小声道：“她可能是撞到头了。”
　　呜——你才是撞坏脑袋呢！
　　闷闷地看着两母女猜疑的目光，我要怎么解释自己是小强变种这种事情啊……
　　同玉叶的交谈中，我肯定了自己的猜想。
　　这里真的还是在十二国的世界，而且非常幸运地正是柳国的海岸边境地区。
　　“准备要到哪里去呢？”
　　我问出自己最为关心的问题。
　　没想到自己会在这里遇到朱旌的队伍，更不曾想这支队伍会这么轻易地便把我接受进来。作为回报，我只是帮忙做一些文书方面的内容，对于这些对文字一窍不通的人们来讲，祯卫口中的鬼画符式爬爬字已经是很有艺术感的高级技能了。
　　“柳国的首都芝草。”
　　笑吟吟地支着下巴趴在一边，饶有兴味地看着我笔走游虫(= =)，玉叶不在意地随口道。
　　“吓——”
　　我手上一哆嗦，原本要顿一下的地方立刻变出一朵墨花。
　　“怎么？小雨是要去别的地方吗？”
　　“也不是说要去别的地方……”
　　“那就和我们一起去芝草吧！那里成天都很热闹呢～”
　　“听说……”
　　迟疑了片刻，我小声问道：“柳国的状况不是很好？”
　　“嗯……那个呀。”
　　扬了扬眉梢，玉叶满不在乎地说道：“台辅失道了呀。”
　　“……果然是这样么……”
　　我沉默地耷下眼皮。刘麒失道了……那就是说这个国家就要倾覆了吗？
　　想着一个虽然从没有见过面，但却和我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麒麟同道，——就快要尽天命了……那一刹那，说是没有半点惶恐不安只能是虚假的谎言。
　　“这种事也很正常吧。”
　　“诶、怎么会？”
　　“国家这种东西，有它繁荣昌盛的时侯，自然也会有衰败到没有办法继续的时侯。”
　　看到我讶异的眼神，玉叶噗哧一声笑了。
　　“难道说小雨以为有那种常盛不衰的事情吗？就算是花花草草也会随着一年四季的变化不断从盛开到凋零，然后到了合适的时侯再次盛开呀。反正不过是这样一遍遍重复而已，比起普通百姓短暂的一生来讲，国家呀、王呀、麒麟什么的，已经是很幸福的啦——”
　　“但是、但是……”
　　脑子里乱哄哄的，玉叶的话虽然是随随便便的口气，但却也不得不承认有她自己的道理。
　　但这样的说法和祯卫，以及其他人讲得都不一样啊！
　　——国家是那种可以随便衰败的东西吗？！
　　好像不小心放烂掉的苹果，既然不能吃了就直接拿去丢掉，反正以后还会有新的苹果长出来？说起来，自己也是刚刚长出来的苹果呢……
　　迷茫地想着什么时侯自己也会熟过头、烂出一个个小洞洞，这样的诡异思路让我越加困扰。
　　“不过还是很可惜呢……”
　　并没有察觉到我内心的挣扎，玉叶微微叹了一口气。
　　“如果是像奏国、雁国那样的国家，大家的生活也会好过一些呢。”
　　“大家……？”
　　“是啊。朱旌的演出要经过很多地方，在国家动荡的时侯就没有办法保证自己的安全，就算是勉强进入城镇还是很少能有收益。”
　　“原来是这样……”
　　终究是各自站在自己的立场上思考问题，对于长年在各国游历的朱旌们来讲，一个国家的衰亡根本不代表什么哪……也只是十二个中的一个发生了什么事情，对于大可以不必从那里经过的他们自己而言，完全可以当作是忽略不计的状况。
　　想起自己过去十五年生活的世界，战争和政权的交替又何尝停息过。
　　只是大部的人都会把视线停留在自己的国家上，至于其他who care……
　　“曾经也去过芳国吗？”
　　只是这样想了一下，便不由自主地问出来。
　　“芳国啊……”
　　玉叶沮丧地垮下表情：“还从来没有去过呢。”
　　“哎——？”
　　小小的惊讶忍不住跳出来。
　　“没有去过？为什么？”
　　“原先的峯王厌恶朱旌们的存在，所以因为触犯残酷的法令而被处刑的朱旌也不在少数。”
　　“厌恶朱旌？”
　　我显得更加疑惑，难道前任的峯王是那种天生缺少艺术神经的老古板类型？
　　不过就算是我这样的艺术白痴也好，没有必要因为自己不喜欢就厌恶人家吧。更遑论是制定法律去压迫这种天性自由的艺人们，一定是五音不全所以才会嫉妒人家。
　　“听说是因为朱旌的演出会影响到百姓劳作的积极性，也有因为看演出而被杀头的。”
　　——因为……看演出吗？
　　悄然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我无比庆幸伟大的供王殿下没有这种怪癖。不然早在赣县的时侯，我就要和自己的脑袋瓜说拜拜了～
　　“但是前峯王已经不在位很多年了，不是吗？”
　　“虽然是这样，但是很多法令还是一样在被严格执行，而且……”
　　“已经是妖魔的乐土了呢！”
　　端着盛有食物的盘子走进来的微真，——玉叶的母亲，很平静地说道。
　　“就连虚海也没有办法通行了。”
　　“有这么严重？”
　　这样的事情，无论是女仙们还是祥琼都不曾提起过，也或许她们根本也不知道吧？
　　直到此刻我才清楚地意识到原本还很模糊的念头。
　　生活在与世隔绝的蓬山上，整天享受世外桃源般的轻松惬意，那才是真正令我感到不安的事情！
　　自己的国家怎样，百姓们在过着怎样的生活……
　　一切的一切都只是遥远的事情，那样的自己才是真的该要被鄙视的家伙。
　　“那芳国的百姓们要怎么办？”
　　说到百姓的时侯，心头忍不住一痛。这个世界上能与妖魔抗争的又有几人……
　　“唉……”
　　回应我的只有微真长长的一声叹息，就连一向活泼的玉叶也沉静下来。
　　“前些年还听说有难民从海上过来……但是这几年似乎……”
　　“难道政府没有对此做些什么吗？”
　　“政府？”
　　诧异地看了我一眼，微真犹豫着轻声回道。
　　“指望那样的事情还不如想想看怎样逃走……愚蠢的统治者，是比妖魔还要可怕的东西哪……”
　　瞳孔急遽缩成了一点，我愣愣地在心底重复了一遍她的话。
　　“芳国的官员……”
　　我颤抖着牙关，迟迟不敢说出自己的猜测。
　　“嗯……是在和妖魔一起折磨无辜的百姓们。”
　　“这个我也有听说，”
　　重新插进话来的玉叶竖起手指一边数一边不断念念有词。
　　“高额的税收、严酷的法令、劳工苦役、州侯之间的战乱、强征兵卒……”
　　随着她清脆的声音一点点报出所听到的事情，我的心慢慢变得冰冷、并且渐渐沉向了黑洞洞漫无边际的深渊。这就是那些跪在我的面前，说着蓬山公千秋康泰、公万事顺意吉祥的大小官员们送给我的“礼物”？这就是他们准备留给未来王上的“了不起的芳国”？
　　微真在一旁微微颔首，示意一切正是如此。
　　我只感到一阵寒似一阵的透心凉，如果已经选出王的话……我不怀疑这一刻自己会死于心碎。
　　“……总之，那个国家没救了。”
　　状似轻松地搁下这么一句简简单单的结论，玉叶这才注意到我惨白的面色。
　　“怎么出了这么多汗，小雨！”
　　冥冥之中真的有天意吗？
　　恍惚间我想起那段久远的迷茫……
　　——『神爱世人，为何要给人这么多的苦难？』
　　芳国、芳国的百姓、芳国的王……甚至是芳国的麒麟，全部都被天帝遗弃了吗？难道是因为这样的原因，所以我……才会是这样一只不完整的麒麟！？
　　遭难
　　和乐俊最初讲法相似，朱旌的生活并不想表面上看起来那么惬意。
　　艰苦的旅程常常不得不被恶劣的气候打断，有时很长时间都得不到补给，并不仅仅是因为柳的荒凉，更多的时候只是因为没钱去卖而已。
　　队伍里至少有一半的人在挨饿，另一半的妇孺也只能勉强打起精神。
　　往往是早上喝到的一碗半干半稀的汤粥，一直要坚持到晚上入夜才能再有饭吃。
　　虽然我很想拒绝对方的好意，为更多的人留下一份食物，但又苦于不能暴露自己的身份，只能时不时地暗中悄悄分给更小的孩子们。也只有在这种时候，我才意识到自己身为一个不需要食物也不会感觉饥饿的神兽，是多么幸福的事情也是多么的不幸……
　　尽管生活得很辛苦，朱旌们似乎生就有比其他人更容易适应艰辛的能力。
　　当我无意间哼起《橄榄树》时，几乎立刻吸引来所有艺人们的注意力，而且很快地便成为一路上大家最乐于哼唱的歌曲。这就是天意吧，给你一些、不给一些……让这些生活贫苦的浮民们拥有远远多于常人的乐观积极，也让他们带着这种快乐明朗的心态游历于各国之间。
　　不过我始终不明白，为什么都没有人问过我什么是橄榄树？
　　“难道不是里木的别称吗？”
　　对于我的疑问，所有人都显现出不可理解的表情。
　　在他们看来像我这样年纪轻轻就能写出一笔好字(?)的有学问的人，自然是知道一些奇异的事情。好吧，我承认自己是“毁人不倦”……
　　“就快要到芝草了！”
　　“真的吗？”
　　我也凑近到马车狭小的窗户边，望着外面广阔的原野，以及露出地面不高的小小的白色屋顶。
　　那是柳国的百姓所特有的一种建筑模式，他们的房子并不相其他大多数地方那样用木头、泥浆和稻草，而是选择了在柳国境内常见的各式石头作为材料，直接在地底部分像修建地下室一样建起严严实实的空间，甚至于有些人还会把其中的一些连接起来。
　　从某个角度上看，这里即使是被称为“鼹鼠之国”也不为过。
　　就算是以地道战著称的中国百姓，来这里亲眼看到也会感觉到吃惊的！
　　当然，他们的地道还缺一些高层技术……
　　至少在那些通道的上方，我没有看到称之为“顶”的东西。感谢上帝这里不经常下雨，否则“水灌耗子洞”这种事情一定常常可以见到。
　　在到芝草还有一段距离的灵芽郡，讨厌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就在我们准备稍事休整后，第二天一口气到达芝草的前一天黄昏时分，一群裹着相似颜色头巾的壮年男子闯进了营地。
　　开始时只以为是附近州县府衙的例行问话。毕竟在来的一路上，这样的事情几乎每三两天便要发生一次。名义上是循例盘查，实际上不过是想要趁机对路过的商旅、路人，甚至是向我们这样穷困得连肚子都填不饱的朱旌队伍搜刮点油水。
　　所以大家并没太在意，还是各自忙着手里的事情。
　　然而为首的那个男人忽然从怀里掏出一张画像，左右看了一圈后，直勾勾地把阴沉的视线锁定在还不到十岁的一个小女孩身上。
　　“就是她了！带走！”
　　小孩的惊叫声与周围人的议论纷纷顿时炸开锅。
　　“你们这是做什么！”
　　“放开她！你们想怎么样！”
　　“这是我的孩子，她犯了什么错！”
　　……
　　面对众人愤慨的眼神，包着朱红色头巾的壮男只是冷冷一笑。
　　“窝藏朝廷通缉的罪犯亲属，胆子不小！”
　　“胡说！”
　　“没错！简直是在胡说！小玉是我们自己的孩子，怎么可能是什么罪犯亲属！”
　　“哼哼……”
　　满布阴鸷的眸子转动了一下，停在冲到最前面的朱旌身上。
　　“居然敢反抗官府！把他也带走！”
　　凶神恶煞般的男人一拥而上将黄铁大叔也压倒在地，此时围在周围的众人都意识到危险的讯号。
　　“请稍等一下！”
　　身为领头人的微真面容平静地站出来：“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没什么好解释的！”
　　恶狠狠地盯着人群里不忿的面孔，那个朱红头巾的男子撇了撇嘴。
　　“我们接到命令，前小宰夏垣密谋叛乱现已关押，他的妻子女儿趁乱逃出芝草，现就在周围。”
　　“您一定是看错人了。”
　　微真不卑不亢地淡淡道：“小玉是我们队伍里的成员，已经和我们在一起多年，绝对不会是官爷们要找的对象。”
　　“嘿嘿……”
　　阴冷地笑了几声，那几人互相使过眼色后，领头一人态度越发蛮横。
　　“我说是就是！难道你们想违抗官府吗？！”
　　“但是、……”
　　玉叶从人群中冲出来，想要说些什么，但立刻被周围人拉住。
　　“怎么——”
　　拉长尾音不满地看着旁观的众人，男子脸上的冷笑变得有如刀锋般锐利。
　　“还有人怀疑吗？”
　　他用力在空中挥了一下手：“反抗者一律带走！”
　　嚣张的我就有见过，像这样嚣张到让人忍不住想一拳揍扁他鼻子的家伙就不那么多见了。
　　他们当然是抓错人了。但我并不以为解释能有任何作用，只要看一下那几人闪烁阴损的目光，就知道他们比任何人都要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只是有意地在故作姿态而已。
　　微真显然也感觉出对方诡谲的态度，故而从怀中掏出了仅有的一点点银钱。
　　“我们只是过路的朱旌，绝对和这件事没有关系。”
　　一边说着，她悄悄将银钱放进了官差的手心。
　　“嘿嘿……咱也知道你们是朱旌。”
　　掂量着手里的荷包，领头一人的表情微微缓和，但眼神里明暗闪动的光采并未有停歇。
　　“看来他们也是不知道，把那个老家伙放开。”
　　他吆喝着让人松开黄铁大叔，一旁已经吓哭成泪人的女孩仍旧被紧紧抓住。
　　“并不是那样的呀！官爷！”
　　微真神色不安地匆忙迎上去，继续解释说小玉也是无辜的，但这一次对方无论如何都不肯再放开女孩。看态度已经不是单纯为了敲诈几个银钱，退而言之，大家也的确拿不出再多的贿钱了。
　　众人的脸色都很难看，小玉的母亲更是哭得几近虚脱。
　　——谋逆叛乱之罪。我不知道在这里究竟会是怎样的刑责，然而毫无疑问作为同犯亲属恐怕侥幸没事的可能性不超过一成。
　　微微在心底叹口气，我缓缓从人群末尾走到了前面。
　　“如果是要找那位小姐的话，其实我才是。”
　　说得很平淡也很无奈，我不觉得自己在做什么傻事，也没有常人以为的勇气或是决心。只是既然一定要抓个人凑数，我不介意自己被带到哪里。除了芳国……现在我不怕面对任何事情，说是破罐子破摔吧？我就是不想让自己想起来该做的事情。
　　也许会杀头的……
　　想到这里，我苦笑地发现自己到这边之后最重要的变化之一，就是对自己这颗原本不怎么特别在意的头颅产生出无与伦比的依恋。
　　“小雨！”
　　惊喘着叫出我的名字，我没有回头也能想象出玉叶此时铜铃般的大眼。
　　“放开那个小家伙，我才使你们要找的人。”
　　黝黑的目光在我脸上身上逡巡了一圈，最终那个人在身边人俯耳私语之后，阴恻恻地露出诡笑。
　　“既然是这样，放开那个小鬼。把她带走！”
　　“小雨、……”
　　也许是有人捂住了玉叶的惊呼，她的声音在半途戛然而止。
　　我一点也不奇怪周围人相比之前一下子变得冷淡的反应，为自己熟悉的人英勇无畏和对与自己根本只是萍水相逢的人伸出援手之间，毕竟是有着本质上截然不同的内涵。
　　不会为无谓的事情牺牲自己，这样的心情我不是比任何人都更加清楚吗……
　　——芳国……
　　想起那个锥心之痛的名字，我忽然很想知道祯卫她们看到新的峯果结出时会是怎样的表情。
　　果然是这样呀，柳国的监狱也同样修在地底下。
　　若无其事地被倒缚着双手推进黑暗阴沉的地穴，有种很好笑的感觉。
　　自己好像大颗的冬储土豆一样被丢进这样的地方，不知道会不会像传说中常常发生在监狱里的那种狗血桥段一样，遇到关押多年的世外高人，学到诸如吸星大法、孤独九剑那种不得了的东东！
　　无数前人的经验积累教会我们，如果想飞黄腾达一定不要错过如下几个妙去处：
　　首推，——断壁悬崖！其次，就是地牢囚室；再就是稀奇古怪的蛮荒之地……
　　反正归根结底一句话，大部分高人都是脑筋秀逗的，不爱尘世繁华、也不恋桃源美景，偏偏喜欢钻到那种耗子不大洞、兔子不拉屎的地方，一心一意等着他的亲亲好徒儿来拜师。
　　于是，静悄悄的我来了……
　　第一印象：这里是监狱还是地窖啊！
　　一股发霉的味道扑鼻而来，薰得我险些没把前天的早饭都吐出来。
　　非常直接地一个原地急转身，跟在我后面的差官老兄险些被踩到大拇哥。
　　“你干什么！”
　　“报告政府，我有黑暗恐惧症！”
　　“……那、那是什么意思？”
　　被我的态度搞的一愣一愣的差官眨了眨眼，虽然不明白我话里的意思，却犹自嘴硬道。
　　“有什么也别想贿赂我！”
　　喂喂，知道为什么人家都升官，只有你还在这里看菜窖吗？就是因为这样的态度啊！明明是写满一脸“快来贿赂我”的渴望表情，还说什么想不想的……真正的敲竹杠高手可没有你这么阿白。这种事只可意会不可言传，说破了还搞个p啊～
　　心情恶劣地瞥了他一眼，我决定不和没前途的人计较。
　　“老兄，换一间怎么样？”
　　我语重心长地说道。
　　“这里的空气都不流通，阳光也照不进来，万一下雨的话搞不好会水淹七军……其实我真的是不怎么挑剔的类型，只是你看这样的环境给我这样的未成年人居住实在是不太合适，就算未成年人保护委员会不提出抗议，还有街道居民委员会的大婶们会找你谈话。年轻人就像是早上七八点钟的种子（是种子?==），没有充足的光照也会变成土球的……”
　　足足静默了有三分钟后，背上被对方狠狠推了一把。
　　“混帐！拿老子开心吗！”
　　随着凶恶的话语我就这么毫无形象地一头栽进了菜窖……呃，是地下囚室。
　　身后儿臂粗的铁栅栏咣当一声锁死，之后又打开了。
　　正当我以为对方准备要回头是岸、立地成佛的时侯，一条破破烂烂的抹布被丢到了我身上。
　　妈妈咪啊！这种味道……难道是传说中的裹尸布不成。
　　惊叫着一路小跳着蹿开，只听有人隔着栅栏冷笑着说道。
　　“收好你的铺盖。”
　　瞪大眼睛借着昏暗的光线死盯着低上的布条良久后……
　　“是是。真是不得了的大方啊，足够把一只瘦弱的母鸡包得严严实实了——”
　　用两根手指捻起那块又酸又臭的抹布，一种比腌酸菜腐败后还要令人作呕的味道顿时弥散在整个空间里。一阵头重脚轻的晕眩后，我开始痛恨自己有长出一种称为鼻子的生理构造，这种时候对自己的嗅觉灵敏实在是怨念无比……
　　嗯，明白了！
　　我现在呆的这个地方叫做毒气室，手里的这个东东就是号称毒气弹1号的改进体。
　　“我说，快点把那个东西丢出去比较好吧？”
　　随着懒洋洋的语调，一个高大的人影抻着懒腰从囚室深处慢慢走出来。
　　“睡得可真香～现在是什么时候了？伙计。”
　　——伙计？
　　我呆苶苶看着面前蒙憧的人形，居然是真的……
　　——出现了！传说中的囚室高人！
　　风汉
　　出现了！
　　原来以为只会在小说中出现的情节，居然也是有事实根据的。
　　但是……
　　——为什么高人看起来这么年轻？而且是男的？！
　　我很想知道柳国的官吏们，是怎么用脚趾头思考问题的。就算我看起来很干瘪，也没有身为女孩子应有的矜持，至少优待俺是“坦白自首”给个单间吧！竟然把我丢到男牢，是可忍孰不可忍。
　　“喂喂！来人呀，送错地方了！”
　　隔着栅栏乱喊了一阵，没有半点回应。
　　倒是身后的男子不紧不慢地说道：“你就算喊破嗓子，也不会有人来的。”
　　等一下、这句台词怎么这么耳熟？
　　接下来不会那么巧正好有个叫“破嗓子”的家伙跳出来吧……
　　“呵呵呵……”
　　看到我呆呆的表情，那人意味不明地轻笑了几声。
　　“没想到在这种地方，还能有可爱的小姐作陪，现在更舍不得离开了。”
　　这家伙= =++
　　有一种不祥的感觉从心底滋生蔓延开，传说中的高人不都应该是少言寡语、态度冷漠。就算是有人死在自己面前，连眼皮都不带眨一眨的吗？打量着面前笑嘻嘻的男子，怎么看都离着世外高人十万八千里远，若说是登徒子倒有七分相象。
　　“你……那个、……”
　　犹豫着该说什么才好，对方给我的感觉轻松得有点让人不安。
　　“啊！已经快要到晚上了吗？”
　　借着栅栏缝隙透进的光线，可以看到外面渐渐黯淡下来的黄昏景色。
　　他双手环胸，摸了摸下颌。
　　“已经这么晚了……果然只有在这种地方才能踏踏实实睡个好觉。”
　　“睡觉？在这里？”
　　分不清是佩服还是真的被打击到地呆滞了半晌，我又稍微找回到一点希望之光，这种无厘头的事情当然只有高人才做得出来。嗯嗯，一定是这样！
　　“不在这里要在哪里？”
　　似笑非笑地观察着我脸上的表情，男子语气依旧轻松。
　　“冒昧问一句，小姐也是因小宰的事进来的？”
　　“也是？”
　　我一怔，难道说他也是？
　　不过怎么看，他也不象是小宰的妻子、女儿。柳国的差官还真是有杀错毋放过呢……
　　“这几天一直有象您这样的小姐被关进来，来来往往地很吵诶，搞得我觉都睡不好哪。”
　　向着里面黑沉沉的囚室张望了一眼，对方朗笑着说道。
　　“不用看了，那些人早就被带走了。”
　　“带走了？”
　　“带去让原先的家生之类来认认看，不是的就放掉呗。”
　　——放掉？
　　低下头想笑但又笑不出来，一种很冷很暗沉的感觉在心底徜徉。
　　对方的嘲谑眼神越发肯定了我的想法，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要放走的吧。我猜想着那些无辜的女孩最终的下场，忽然觉得自己变得不象是原先那个无忧无虑、开开心心的自己，什么时候我也学会满怀恶意地去揣测别人的心理？
　　“在想什么？”
　　“哈？啊啊——”
　　放大了的脸庞骤然呈现在我的眼前，我惊叫后退抚住狂跳不已的心口。
　　“你干什么！”拜托，人吓人会吓死人的！
　　“呵呵呵……”
　　黝亮的眼神有趣地看着我。
　　“听到这个消息，小姐好像非但没有感到高兴反而更加忧心忡忡呢？”
　　“有什么好高兴的。”
　　撇了撇嘴，我无视对方探究的眼神随意道：“不过是出了虎口，又入狼穴。”
　　“哦？怎么讲？”
　　“这种事自己明明知道，就不要再去假装虚心求教的样子。”
　　“哈哈哈～～～”
　　男人畅意地大笑起来。
　　“很有意思的说法，看来今晚不会觉得无聊了。”
　　我戒备地看着他，今晚是什么意思？
　　“呐……你实际不是小宰的女儿吧？”
　　“你觉得呢？”我不答反问。
　　摸了摸下巴，那人若有所思地缓缓道。
　　“如果你说是的话，我也不会觉得奇怪。”
　　直视我眼中异样的神情，他微微扬起剑挺弩拔的眉梢。
　　“只是如果是那样，我倒是会觉得有点可惜。像小姐这么心思慧黠的人，竟然躲不过这些愚蠢的兵卒追踪。”
　　也许真的是那样一位聪慧的小姐，我想象着那个被我冒名顶替的女孩。若她果然能逃脱开追捕，自己也算是误打误撞地做了件好事。且不论初衷究竟源自什么，能帮上别人的忙总还是让人愉快的事情。像是要努力安慰自己般，尽力向着好的方向思考，我的心却躲藏到自己也碰触不到的角落里面。
　　“怎么？”
　　见我久久不说话，那人又问。
　　“不会真的是被我说中了吧？那可真是糟糕了呀！”
　　嘴里说着糟糕的话，脸上却还是一派轻松自在无所忌惮的表情。
　　这一刻我反而好奇起对方的身份。
　　地牢高人是不大可能了，要是高人都是这样随随便便的态度，只怕收来的徒弟都可以用来垒墙了；再么就是果真犯了什么刑罚，所以才会沦为阶下囚。但是不知怎么的，我很难想象出这样一个自由自在的家伙，会傻到去触犯刑法；那么就只有剩下的一种可能了，他是故意做了什么才被关进来，理由呢？我现在还不清楚。
　　总之，应该不会是真的只是为了在这里好好睡上一觉！
　　除非我遇到了传说中的秀逗魔人。
　　姑且不论他究竟是什么人，这个自称为的男子仿佛有一种奇特的魔力，使得无论怎样谨慎小心地去应对，都还是无法抗拒他那种不由得别人不信服的气势。
　　正如他忽然间讲起，不如坐下来聊聊天。
　　在内心给出反对意见之前，我已经在昏暗的铁窗边与他对面而坐。
　　“这么说是自己送上门来的喽？”
　　对于我冲动下的作为，他似乎并不在意对错，只是问。
　　“那么打算要怎么去应对之后的事情？”
　　“没想过。”
　　我老老实实地给出了答复，还能怎样……或者该说怎样都好吧。
　　“看起来是有什么很在意的事情哪。”
　　意味深长地瞟过我一眼，从地上站起来走到窗前。
　　黑沉的横排铁栅栏，将原本就很狭小的窗棂又分割成更多细小的部分。昏昧的月光从那些不及手掌宽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地面上映照出斑驳、惨白的一条条光影相间的纹路。顺着纹路向上追溯到那些高高在上的冰冷的铁栅网格上，饶是从未做过牢的我也有点懵懂地意识到未来的黯淡无光。
　　“也没有什么可值得在意的……”
　　嘴硬地顶回对方的猜度。我不喜欢被别人看破心事，尤其是连自己都不愿想起的事情。
　　“说什么都不如亲眼看到，小姐的心情都写在脸上了。”
　　微笑着转回头，月光下的那张男人的面孔似乎成熟了许多。
　　忿忿瞪著对方可恶的了然笑容，我努力板紧脸让自己看起来面无表情。
　　“是是是……既然小姐不喜欢这个话题，我们来换一个好了。”
　　很随和地惬意一笑，风汉走回到原先的位置上席地坐下。
　　“来说点什么好呢？”
　　懒散地垮下肩头，男人可恶的微笑变得更惬意了。
　　“不如说说看你究竟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问出自己最好奇的事情，对方却仿佛早有准备，只是满不在意地点点头。
　　“这是个不错的话题，不过已经讨论过。”
　　“我不认为你是个普普通通的商人。”
　　“哦？”
　　饶有兴味地笑吟吟对视上我气鼓鼓的眼神：“小姐是认为我在说谎了？”
　　这种事看就知道了，如果商人都像你这样晃晃荡荡、完全不在意时间就是金钱的至高法则，保证会亏到倾家荡产！
　　“你是从雁国来的？”
　　看出对方不愿在这个话题上多作解释，我也就退一步转而问起其他方面的事情。
　　“是那样没错，小姐去过雁吗？那可是个美丽的……”
　　“停、停、停！”
　　我立起手指，就知道把主导权交给对方一定会得到一大堆无所谓有无所谓无的讯息。
　　“我来问，你只需要回答就好。”
　　“那就请小姐发问吧～”
　　他的表情让人有些信不过，但我还是稍稍整理了一下思路问道。
　　“听说雁国已经有超过五百年的治世？”
　　“准确一点讲是五百二十四年。”
　　“嗯……”
　　点点头，我的心中浮起一阵感伤。同样是天帝创造的国家，有的国家可以安稳无忧地让每一位百姓安居乐业，有的却只能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吗？犯错的人明明不是民众，最后的苦果却要无辜的百姓们来承担。
　　“延王是怎样的国君呢？”
　　对面的男人挪动了一下身体，闷闷道。
　　“怎样的呀……大概就和普通人一样，满大街都能看到的那种，可能和我差不多也说不定。”
　　“不要开玩笑了！”
　　深深的忧伤，瞬间转化成没来由的恼怒：“身为王的人怎么可能和你这种家伙差不多！”
　　“既然小姐这么想，我也没有意见。”
　　风汉面色不改，半是玩笑半是捉促地笑笑。
　　“太激动不利于身体健康哦。”
　　对方不动声色的反应让我一下子冷却下来，耷下肩喃喃道：“对不起。”
　　“还想知道什么呢？对小姐的问题，我保证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延麒、……我是说延台辅，是怎样的呢？”
　　“诶——”
　　神色古怪地看了我一会儿，风汉忽然低下头一边整理衣袖一边随口道。
　　“这样的问题为什么会来问这样的商人呢？”
　　“因为……”
　　我不觉怔愣了一下。是啊，麒麟什么的不是只有上层官员们才会见过的东西，不可能随随便便什么人都能说出个一二三的。但是……隐约间似乎有某种感觉，直觉地认为对方是知道的。
　　也许是因为太过想知道答案，所以才会有这种错觉吧。
　　深深地低下头，我的心越来越乱。
　　不是已经决定要放弃的吗，麒麟、蓬山、祥琼还有其他的那些人。我已经被上天遗弃了，忽然间消失不见掉的使令不正是最好的证明，也许天命尽了，也许是……
　　惴惴不安地想着会有新的麒麟卵果吗？
　　想着那次的遭遇不知道祥琼是否侥幸逃脱；
　　想起蓬山上女仙们、祯卫、玉叶大人……
　　甚至也想起了乐俊他们，不知道巧国还好吗？
　　“怎么忽然不说话了？”
　　风汉平静无波的面容上隐约有一种特别的光采，像是一直可以照进我的内心深处。
　　“雁国的百姓一定很快乐吧……”
　　“从许多意义上来讲，应该是这样期待的。”
　　“期待？”
　　迷茫地抬起眼，我越是想要看透对方脸上轻松的笑容，越是有种深深的困惑。
　　“想要让每一个人都快乐，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呐。”
　　把手枕到背到头后的双手上，风汉悠然自得地望着囚室的屋顶。
　　“比起让别人感到快乐，倒不如先想想看怎么才能让自己活得满足一些。”
　　“那怎么可以！”
　　这不是我过去曾经接受到的教育。无论是老师也好、妈妈也好，都是说要无私要有奉献精神，来到常世也都是听到要完成自己的义务、使命之类的劝诫。麒麟是为王而生的，王时为了这个国家而存在的，难道不应该是这样的吗？
　　“为什么不可以？”
　　好笑地看着我强烈的反弹，风汉游哉悠哉地瞥了我一眼。
　　“难道说自己都感觉不到满足的时侯，还能期待别人觉得快乐吗？”
　　“不是那样的……”
　　脑中一片混乱，为什么大家说的事情都是不一样的态度？
　　“我说你是不是想偏了什么啊？”
　　“……诶？”
　　倾头看到对方戏谑的表情。
　　“让自己觉得满足的事情，不是靠放弃努力、耽于私欲可以达成的。”
　　他漫不经心地叹口气，望向细密格子间朦胧的月光。
　　“真的那样做了，虽然可能一时会觉得轻松快乐，但也很难真正得到满足呢……要做自己喜欢的事情，真的是因为自己想做才在做的事情，做完会有成就感的事情，那样的事才会换取到满足。虽然都是在做同样的事情，真心地在做和只是为了迎合别人的愿望才去做，是完全不同的事情咯。”
　　“那如果、……”我不想做呢？
　　怔怔看着对方沉静的面容，我忽然渐渐明白了自己的心情。
　　说是不想做，其实只是借口罢了。怕自己会做不好，所以才缩回到假想中的壳子里。像只傻兮兮的鸵鸟一样把自己的头深深埋进沙子里，以为可以不去面对让自己感到惶恐不安的事情，这样的自己难道不才是最可笑的吗？
　　一直以来那种很不安的想法，不正是因为自己得不到满足的心在彷徨。
　　而现在……它终于可以平静下来！
　　——你到底是什么人。
　　看着眼前那张似睡非睡的俊朗面容，一种模糊而又捉摸不定的想法始终在心底浮动。
　　呐，囚室里的高人。传言果然是真的呢……
　　芝草
　　尽管想过或许会在别人辨认时，被戳破我这个冒牌货。
　　却没想到一切顺利得如此不可思议……
　　“有人愿意认下来，对那些终于可以得到自由的家生们来讲，还不是求之不得的事情。”
　　似笑非笑地瞄过我闷闷不乐的表情，风汉的态度倒是一样轻松。
　　“呐，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嗯……？”
　　无精打采地摆弄着裙角边缘的装饰物，我的心思还停留在那位大婶倾情演出的最后一幕。对于我坚称自己是夏垣的女儿，她唯一的一次怔愣也只维系了不到三秒钟，该说是少有的反应敏锐，还是意外的配合什么的……之后她充满温情的那几声呼唤，更是感人落泪，不得个奥斯卡最佳女配角实在是委屈了她的天才演技。
　　——『小姐……』
　　被别人泪眼汪汪地这么一遍遍称呼，虽然知道是演戏。散场的一刻，竟也生出些许舍不得的情绪。
　　“喂喂，你不会真的以为那个欧巴桑是在感激你吧。”
　　斜瞟了我一眼，风汉露出狡黠的坏笑。
　　“她只是在庆幸有你这样的傻瓜来顶缸而已。”
　　“你就不能让我稍微满足一下虚荣心。”
　　“那可不是虚荣心的问题……”
　　冷冷地笑了一下，眼前的男子没有再说话。
　　我明白他言下之意多少是在指责我的愚蠢，也知道自己只是在做一件在旁人看来不可思议的事情。
　　然而那位大婶一定很高兴吧，她的小姐可以平安无事了。
　　惊讶地发现自己果然有做冤大头的天赋，在这么一回折腾之后整个人竟然出奇的神清气爽。不但没有半分怨念委屈，反而有种“这才是我知道的自己”、“这才是我该有的决定”，那种可以平心静气的面对自己的感觉。
　　“你可真是想得开呢。”
　　微微笑了笑，风汉似乎也对我异于常人的反应彻底适应下来。
　　“不管怎么说，我倒是不介意有人留下来说说话。”
　　“之后会怎么样呢？”
　　轻轻叹了口气，我支起下巴仰望发霉剥落的房顶。
　　对于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与其说是一无所知，不如说是希望自己可以一无所知！
　　“有关于小宰的事情，十之八九会被带到去吧？”
　　全然无所谓的态度，让风汉的口气听起来更像是在与我随随便便商榷旅行的目的地。
　　也好，如果换成是有人在我身边哭哭啼啼、长吁短叹，说不定真的会后悔……
　　果然事情就如风汉所料想的一般，不出半日我们已经坐到了去往的马车上。
　　对于他的料事如神我已经无话可说，只是觉得奇怪。
　　“你也是小宰案件的相关人员？”
　　“请不要用那么那么轻松的口吻谈起这种事。”
　　有意故作出一副沉痛之态，风汉低垂眼皮：“父亲大人知道了会觉得伤心的。”
　　“父亲大人？！”
　　一脸震惊地看着眼前的男子：“小宰是你的父亲？”
　　“嘘——”
　　脸上隐约浮现出类似于偷笑的表情，风汉压低声音道。
　　“到芝草之前都是这样的。”
　　“你这是欺诈！”
　　“呵呵呵……彼此彼此。”
　　示意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男人轻轻笑起来。
　　“难道这里有什么真的假的吗？”
　　“可是……不是说小宰只有一个女儿逃出来？”
　　“你认为县正大人会放过任何有利于自己捞好处的机会吗？”
　　瞪视着眼前态度轻松惬意到极点的男子，我现在才知道什么叫深藏不露。
　　不过用自己的脑袋，去换取免费旅行的机会。
　　——真的划算么？
　　“话说回来，天气可真好啊！”
　　仰望蓝天，此时的确是一年中最是温暖宜人的季节。
　　不知道蓬山的大家怎样了，还有遥远的巧国……
　　马车一路颠簸前行，双手被紧紧缚住固然不让人那么愉快。
　　更为难的是，风汉几乎在赞叹完少有的好天气后，就像只冬眠的熊一样睡得不省人事。
　　这家伙以前从来没有好好睡过一觉吗？
　　闷闷地看着从座位上滚到车板底上，一边打着微微的鼻酣一边念念有词的某只，就算是睡觉也不忘记说可恶的话么……
　　“笨蛋……”
　　“你才是笨蛋！”
　　气呼呼地别过头去，向农田的方向极目远眺。
　　绿茵茵的田地正是一片生机勃勃的景象，田间地头行走的农人们也神情安适得就象是天下太平。
　　这样的一个国家……
　　——正在倾覆吗？
　　心头蓦然抽紧后，生出一阵像是痛心又像是酸楚的感觉。我没想过一个国家倾覆是怎样的，但却知道“倾巢之下焉有完卵”的最基本道理。比起去想象一个国家从上至下的崩塌，倒不如让我去假想一个家庭的生活变得日益艰难，就象是琅逅过去经历过的那段。
　　大家还在无所觉察的过着自己平静祥和的生活，国家却已经走到了就要无法维系边缘。
　　——为什么会这样！？
　　看到年幼的孩子嬉戏笑闹着从马车边跑过，我忽然觉到脸上一阵湿湿的凉意。
　　不知什么时候，竟然在微笑的同时忍不住流泪。
　　琅逅那时无奈而又不甘的表情还在眼前一遍遍晃动，紧缩成一团的心隐隐生出痛楚。
　　是不是这里的孩子们，柳的百姓们也注定要遭遇到那样的不幸呢？
　　“我说，又在想什么奇怪的事情？”
　　迷蒙地看到风汉半睡半醒地眯着眼睛望向我，我一时更加泪流不止。
　　同样是生活在这个世界上的无辜百姓，有人可以在雁国那样的强大国度里过着幸福的生活，有人却不得不背井离乡、流离失所，痛失自己的亲人。难道这样的罪该要让没有半点准备的这些平凡百姓担负吗？
　　比起琅逅叙述起的那段过去的往事，逝者已矣；
　　更无法接受的是看到自己眼前的一切在慢慢地死去……
　　“柳……”
　　噙满泪花注视着眼前的男子，我不知道自己何时竟变得如此脆弱。
　　也许是看到了自己的未来，也许是从柳的现在看到了芳的过往……那个属于我、不，是我属于它的国家。
　　“不可思议呢……百姓们也许还没有察觉到吧。”
　　“你……”
　　愕然撑大瞳孔，不敢相信地注视着仰卧在地板上语气平淡的男子。
　　“柳在走向衰亡，想说这样的事情不是吗？”
　　“你怎么……”会知道？！
　　身为一国女史的祥琼知道我并不感到意外，然而像风汉这样的普通商贾没道理也会知道啊。
　　眼泪被一时的惊愕止住，我讷讷半晌不知要怎么说。
　　“咳咳，那种事情仔细想想也会知道。”
　　对于自己的疏漏，风汉只是轻咳着加以掩饰。
　　“倒是你这样的小孩子也能看出来，实在是耐人寻味！”
　　若有所思的视线扫过我，之后是短暂的平静。
　　“呐……之前我家……呃，有个认识的人也曾经为柳国的百姓伤心到吃不下饭呢。”
　　“是吗……是怎样的人？”
　　把自己的脆弱全数推到麒麟血统作怪上，我吸了吸鼻子，对自己双手被反绑在身后这件事更加怨念了。
　　——鼻涕流下来要怎么办？
　　哭之前实在是该先考虑清楚后果的！
　　懊恼地偏过头去（实际是不想别人看到自己的狼狈），我便也错过了风汉一刹那奇异的眼神。
　　“是个怎样的人咯～”
　　笑谑地挑了挑眉头，风汉不在意地随口道：“简单来讲，就是那种烂好心的笨蛋吧。”
　　奈之莫何地看他一眼，男子的笑容倒是毫无内疚之意，仿佛自己讲的都是天公地道的结论。
　　从灵芽到芝草只有不到半日的路程，沿途上尽管期待却终归没有能遇到朱旌们。
　　——大家……
　　忍下心去不再想其他人此刻究竟到了哪里，也不再与睡得迷迷糊糊的男人交谈，我只是静静地看着一路上那些景、那些人，试图让自己的内心波澜不惊。然而事实是，进入芝草城门的一刻，我面上的泪痕犹未风干。
　　讨厌脆弱、讨厌伤感、讨厌不能控制自己的感情、更讨厌……风汉看笑话的眼神！
　　尽管不太喜欢自己进入芝草的方式，——倒缚着双手，和一个笑得好不正经的男子一起，坐在一辆吱吱嘎嘎就快要塌掉的马车上，象是准备拉去屠宰的小猪一样被拉进人来人往的城门，在众人惊诧注目的视线下穿街过市。
　　但不得不承认芝草是截止到目前为止，我所见过的最美丽的城市。
　　乳白色的房顶、外墙，露出地面不是很高的小窗户，一切都像是童话里描述的王国。
　　当然唯一不那么满意的是这里当算是小人国，不仔细看会以为那些白色的房屋是一块块的晾晒平台。
　　但凡是习惯这种东西，大多是上行下效。
　　我现在开始期待见到柳国的王宫，不知道他们的国王是不是也像是耗子一样，在甫自露出地面的王宫里钻进钻出……
　　“心情好像好起来了呢？”
　　被军士恶狠狠地从马车平坦的底部硬生拽到坐位上的风汉，似乎半点没有受到粗暴对待的影响，依旧是笑嘻嘻的全不在意。
　　“真是个让人怀念的地方～”
　　“诶？难道你以前曾经来过这里？”
　　“是啊，那还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似乎觉得有趣地对着路边的小孩扮了个鬼脸，风汉无法理喻的好心情让人实在怀疑他是否真的有身为阶下囚的自知。
　　“很久以前？”
　　沉默了一下，我问：“还是个孩子的时侯吗？”
　　马车颠簸了一下，风汉笑呵呵的声音里带着几分不自在。
　　“大概也没有那么久吧！”
　　奇怪地看了一眼笑得颇为心虚的男子，我猜想他只是不愿意承认自己也有过孩提时代而已。
　　“不知道会怎样啊……”
　　后知后觉地感到一阵背上发凉，难道自己注定要死在这里。
　　反倒是风汉的感慨让我安心下来。
　　——『到这里就没什么可担心的了……』
　　他的意思……应该不会是在说什么都不用担心，单等着挨刀就好了吧？
　　唉唉，该说是难以理解的信心还是神奇的乐观狂呢？
　　芝草的监狱比起先前的待遇要好上很多，然而我倒是宁可自己还留在那处又黑又小又冰冷的地室里。
　　和凤汉在一起的时侯，有种莫名的毫无来由的踏实。
　　那是一种很难用言语形容的心情，仿佛刀光在前也可以了无羁绊地走上去。
　　只是现在我又变回一个人，孤零零地对着白色大石垒起的高墙，想到很多唯独想不起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自己究竟如何。成为麒麟，非我所愿；唯以重托，亦非我所期求；如果可以的话，哪怕不能成为王、哪怕没有人对我恭恭敬敬地下跪行礼，只是想能和乐俊在一起。
　　或者成为一个自由自在的朱氏？
　　朱旌也不错……其实哪怕是做个半兽也不错。
　　脸上微微有点发烫，我开始为自己怪异的念头感到羞赧。
　　让我像大老鼠那样毫无顾虑地光着身体走出去，实在是……
　　“夏绫。”
　　有人高声叫着陌生的名字。
　　我还在很用心地想着或许自己还是更愿意留在蓬山，成为妖魔也好，偶尔去打搅琅逅他们的生活，时不时让祯卫跳脚大叫。
　　回想起祯卫插腰鼓嘴的样子，我忍不住噗哧地笑出声。
　　之后，便被一记重重的敲击铁栅栏的声音震得两耳嗡鸣。
　　“夏绫！出来！”
　　哦……险些忘记自己现在是叫做夏绫的小宰之女了！
　　跟在一脸沉肃的军士身后，穿过长长的地牢走廊。
　　尽头是隐约有光线照射进来的斗室，我以为自己会在这里看到名为夏垣的小宰大人，又或者是真正的夏绫会识得对象。我甚至想好要怎么解释自己的冒昧顶替，也想过最糟糕的结果无非是用一个陌生的名字、死在一个陌生的地方，止此而已。
　　然而——
　　“你就是夏绫？”
　　眼前温和的男子微笑着注视我的面容，隐隐有水波流动的一双凤目闪动出清澈的光芒。满捧乌黑的青丝零零散散有几缕飘落下来，衬在他如玉的脸颊边犹显出一种带有震撼人心之感的柔性美。
　　只是……
　　默然注视着那双无悲无喜的眸子，我的心中有种很难忽略的不舒服的感觉。
　　就好象是被一双冷血动物的眼睛盯著，本能地想要逃离又无法挪动脚步的透骨寒意，如此动人心魄的绝美笑容中竟渗透出一阵清凄之意，宛若落花飘零无奈而又充满了哀怨之感。虽不曾真正见过魔性之眼，这人的目光却是有着一种无法回避的蛊惑力。
　　我情不自禁地偏过头，不敢再去直视对方的眼神。
　　“似乎要大一些的样子，和我想象中不同呢……”
　　朱唇张阖，轻吐出清冷、细碎有如雨打浮萍般飘忽不定的字句。
　　“请不必再感到害怕，我会保证你的安全。”
　　静静地看着那人垂下眼帘，露出一抹孱弱而又苍白的勉强笑容。我的心头微微一颤，竟有种极是不祥的预感。
　　“对不起……我来晚了。”
　　男人轻轻地吐出残酷的话语：“小宰大人已经在今辰处以斩刑。”
　　分不清是惊恐，还是一刹那的惊愕。
　　我的瞳孔一刹那缩成了针尖大的一点：“死、死了吗？”
　　——这样近的死亡的阴影。
　　以及这样近的、男人凄美的眼神。
　　“对不起……我……”
　　他欲言又止，吞吞吐吐间像是呛到了一口气。终于剧烈地咳嗽起来一直咳弯了腰，咳得像是哭泣的声音，整个人颤抖得有如秋风瑟瑟下枝头的一片寒叶……
　　舒篱
　　虽然负责看管的狱卒百般不情愿，我还是被那个人轻而易举地带出了还未坐热的监囚。
　　几次想开口请求对方也照顾一下风汉，转念一想又作罢。
　　要知道，连我都是花心萝卜充人参的冒牌货，再带上个天知道在想些什么的奇怪家伙……万一被戳破身份，到时候一条绳上绑的蚂蚱跑不了他的罪名。
　　自己死也就值当是活该倒霉罢了，连累风汉也一起陪我砍头只当风吹帽，实在是过意不去。
　　于是我也就老老实实闭起嘴巴，且看自己的好运气能混到几时。
　　若说开始时，还只是得过且过的想法。待到马车穿过凌云山半山腰上的雉门，进入普通百姓根本不可能到达的外朝时，我的讶异已然随之上升到了一个高点。
　　凌云山，顾名思义是一处高耸入云的山岭。
　　然而它的名声大噪，可不仅仅只是因为它的高峻。所谓山不在高有仙则名，若说起凌云山那真正是满山跑神仙的神奇地域。
　　凌云山的山顶是王宫、朝廷所在的——燕朝，以及内朝，是高居于云海之上的国家最高权威之地。换句话说，就好象是深宫大内紫禁城的概念；
　　向下穿过云海是下级官员的居所，外朝；
　　再继续一路下行到山麓入口处，则是国府所在。
　　听说大学寮也在那里，不过我倒是没有注意。
　　从宫城入口处的皋门，一直到国府深处的雉门，都还是可以任由普通百姓进出的地方。但能穿过雉门进入外朝，至少说明这个人的身份远不仅仅是仕绅、商贾，而是能够在凌云山上占有一席之地的中央官员了！
　　——难道是已故小宰大人残留下来的派系势力？
　　惑然不解地悄悄窥视面前的男人，在我心头就象是有一百只小老鼠一起抓抓挠挠，痒得不行。尽管先前还在为自己的项上人头忧心忡忡，此刻刚一脱离危险，我又习惯性地被好奇心所攫取。
　　与我对面而坐的男人依旧半阖双目，仿佛刚才那阵剧烈的咳嗽已经抽光他全身的力气，至于周遭发生的一切于他而言全部都是虚无。
　　马车行行停停，三五不时地有人上来诘询。
　　我不知道车夫给他们看了什么，总之看过之后那些庄肃的军士们无不露出惊讶、敬畏的表情。
　　——他究竟是什么人？
　　心中的谜团随着马车的不断上行，膨胀成一个让我感到就快要被好奇心撑死的氛围。
　　“不必担心……”
　　抖了抖耳朵，我这才讶然注意到男子不知什么时侯，微微睁开了眼睛。
　　“唔。”我含混地应了一句。
　　你看我的表情像是在担心么？
　　那是就快要好奇得发疯的样子好吧……
　　然而说完这一句后，男子又再次半阖双目，一副很疲倦几近无力维系的样子。
　　只有指尖微微抽动了一下，泄露出一丝内心的不平静。
　　我原本以为行程的终点会是在外朝。
　　然而在换乘过一辆精致朴素的马车后，——竟然出乎意料地进入了云海之上！
　　不但是云海之上，而且异乎寻常、极为顺利地进入了路门。
　　这意味着什么，我当然比任何人都要清楚。
　　先前被祯提着耳朵灌进去的那些知识，此刻一一在脑海中浮现出来。
　　作为一国中央权力的所在，凌云山云海之上的顶峰只有王的居所、以及少数高级官员的府邸，临近路门的地方更是只有侯以上的官员才能居住。所谓侯以上的人，除了分散在各地的州侯，便就只有屈指可数的寥寥几人。而路门以内，能住在这里的人几乎不需多想。
　　——王、宰辅、王的亲眷……
　　眼前一人，又会是哪一种？
　　心头忐忑不安地不断瞄过对方波澜不惊的面孔，我甚至一度以为自己遇到了传说中微服私访的王上。微服私访啊！一种莫名的激动涌上来，但很快又退却。
　　他的神态看起来实在是太过静谧了，安详到让人无法感觉到王的威仪。
　　——刘王……咯？
　　我努力想要把景王阳子威风凛凛的样子，与眼前始终阖目冥思的男子作出比较，然而得出的唯一结论，让我自己也觉得哭笑不得：除了“漂亮”二字，很难再作其他感想。
　　“太师大人。”
　　车子停在了一处寂静所在，从蒙着薄纱的窗子望出去，是一片黑沉沉的夜色，正如这个忽然出现的男子一样的神秘莫测。
　　“太师……大人……？”
　　那个细微缥渺的声音再次询问。
　　而后坐在对面坐位上的男子迷蒙般张开双眸，静静地应了一声。
　　“已经到了吗？”
　　“是。请大人吩咐！”
　　心头悚然一惊，这个人……竟然是柳国三公之首的，——太师？！
　　不管是受到原先世界常识的影响，还是从祯卫的讲解来判断，在十二国的官位之中能够真正称得上是顶尖人物的，无疑负责辅助宰辅，以王的师从、谋士著称的三公，当列其中。
　　尽管实际上并不参与朝政，但三公的影响力绝不在冢宰之下。而在三公里，“太师”更是王倚为股肱之臣的重中之重，怎么却是如此年轻的男子？
　　——难道说刘王……其实是女人？
　　不得不承认在某些方面，我的心思就连自己也觉得诡异。只是除了这种可能性，我很难想到再有其他理由能让一个如此年轻貌美的男子，登上三公之首。
　　相传一代女皇武则天也是寡人有疾，寡人好色。
　　古怪的念头一经产生，便不可阻挡地飞快萌生出一大堆奇妙的想法。譬如，刘王失道的真正原因，不会是因为强抢天下美男吧？~>_<~
　　羡慕？诧异？鬼祟？我有些分辨不清自己的感受……
　　就在我愕然的片刻，对方已经缓步走下。
　　很快有从人上前，为他披上一袭青灰色的温袍。即使在这样的季节里，夜晚的温度也还是会因为山势的高耸而有所降低。但是带有皮毛的温袍？我想那种东西可能更适合在冬天里看到。
　　“不用感到拘束。”
　　对一直沉默地跟在自己身后的我这么说时，男子温柔的嗓音里带着微微的沙哑，就好象飘落的树叶摩擦过地面的声音。
　　“您是……太师？”
　　我终于还是忍不住问出口。
　　比起我面上惴惴不安的表情，对方自然是要沉稳得多了。
　　“请不要在意那样的事情……”
　　微微低垂下视线，那双带有奇异色彩的妙目始终在厚重的白石地面上逡巡。
　　——这家伙真的是男人吗？
　　狐疑地看了一眼身前之人不盈一握的纤细身材，再看看那层层缕缕轻散飘扬在肩后的如瀑青丝。有种很强烈的错觉，让我以为自己看到的其实是古代深宫内院里的大家闺秀。再加上先前在囚室时令人印象深刻的，那种欲诉还休、未语先愁的神情，微蹙的两道秀眉饶是让我这样电线杆神经的人看到，也有些隐隐不忍。
　　不会是女扮男装吧？
　　犹豫了一下，又觉得实在荒唐。这边是允许女子为官的不是吗？况且这样的高度……
　　瞻仰过对方伟岸修长的身材，我确定自己一定是头脑发昏。
　　而后，他忽然收住脚步。
　　他是收住脚步了，可一直埋头东想西想的我哪儿能反应过来，追尾事件自然是在所难免。
　　“砸么衲……（怎么了）？”
　　悻悻然揉着险些碰成柿饼的鼻子，这家伙果然还是男的，后背和城墙一样坚硬。
　　“抱歉，不要紧吧？”
　　虽然语气是带着关切的，盯著我的眼神却依旧平静淡漠，黑曜石般的乌瞳中流动的光华也显得有几分深邃骇人。我不知道这个人究竟是在意、或其实根本不在意我的存在。
　　如果非要形容的话，有种空洞地面对镜头念出台词的感觉。就好象无论怎样的事情都已经经历了无数遍，再也没办法让自己振作起半点精神。
　　“就在这里住下好了。”
　　不容我有任何意见，男子已经转身吩咐下人安排晚餐以及其他事宜。
　　环目四顾，这里应该并非三公府所在。
　　地处外宫一侧的三公府，名义上是太师、太傅、太保处理公务的地方。
　　一般情况下除非特殊需要，三公以及其他重要官员都会另外在内朝安排府第居所，并不会留宿于燕朝之内。但是眼前的状况让我有点摸不找到头脑，既然是过了路门，这里其实是在外宫里面吧？
　　既然是在里面，又怎么会允许王室外的人居住？
　　大概刚才经过的不是叫做路门的，其实只是看起来有点相象而已……对于凌云山上的宫殿只有极为模糊概念的我，也只能是胡乱地作出自己的猜想。
　　真后悔当初祯卫画图时，自己一直在打瞌睡。
　　而真正有认真听讲的使令们，此刻又都不知所踪……正所谓六月的债报得快啊！
　　墙角边若隐若现眼前的一片苍翠，忽然间吸引住我的视线。
　　饶是借着甚是朦胧的月光，我也能清楚地辨别出那是极其类似于自己记忆中某种植物的形态。
　　“竹子？！”
　　情不自禁下脱口而出。
　　对于能在这种地方骤然见到自己熟悉的景色，我着实小小吃了一惊。
　　常世的确有很多和那边相似，却又不尽相同的东西。有些是随处可见的，像是树木花草、家畜鸡禽……而有些则是极难遇到的罕有类型。就好象此刻竟然见到竹子，那种惊讶不亚于看到一只熊猫从自己的面前路过。
　　“咦？你知道？”
　　这还是我第一次在这个不类常人的男子眼中，看到生动而又欣喜的光彩。
　　“嗯，只是没有想到能在这里也见到。”
　　“你在哪里还有见到过？”
　　显然是过于激动地扳住我的肩头，以至于有些隐隐生痛。
　　“呃……”
　　我不禁语塞。
　　在原先世界里哪里都有看到过，不过说出来就穿梆了。
　　颇为心虚地回避开对方兴奋的眼神，鬼知道竹子在这里也是那么稀罕的东西，要是让他知道我们那里都是用来喂熊猫的，不知道会不会吐血的说？
　　我刻意的沉默，立刻引来了可怕的后果。
　　“你不是小宰的女儿！”
　　对方突然冷下面孔，语气之中带有几分肃杀之意。
　　“谁、谁说不是……”
　　支支吾吾地嗫嚅了两声，我不安的视线开始闪烁游移。
　　他静静地看着我，忽然问道。
　　“你是海客？”
　　“不……”
　　孱弱地想要吐出否认的话语，但在对方黑沉冷冽的目光下竟然有种难以启齿的感觉。
　　“难道你是山客？”
　　“我……”
　　“是山客没错吧。”
　　——完了，他眼睛开始放绿光了！
　　倒吸一口凉气，在我还未能想清楚自己是该顽强地否认，然后被戳破身份；还是管他的先承认下来，大不了精忠报国(= =)的关口，对方忽然间轻泣呜咽着把我抱了个严严实实，力道不是很大，但却是有如锁紧的钢圈般难以挣脱。
　　“一百五十年了呀！整整一百五十年……”
　　湿润的泪水顺着肩头的衣衫渗透开，男人像是在诅咒什么似的，反反复复念着“一百五十年”。
　　——喂喂，我还没有那么老好吧……
　　这样的数字，听在我耳朵里只是单调的一段很长的时间。然而在他，却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量在撕咬这个可怖的数字。
　　“终于见到故乡的人了！”
　　男人中邪一样直勾勾目不瞬地盯著我的面孔，双唇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我也是华夏的子民啊！”
　　一百五十年……
　　从那时还是满清统治的华夏流落到十二国常世，足足一百五十年！
　　现在我终于真正理解这个数字对于，也就是被称为太师的那个男人有着怎样重要的意义。
　　“是吗？已经没有皇帝了么……”
　　像是叹息般不无惆怅地点了点头，轻声喃喃道：“没有的好，没有也好。”
　　“您到这边之后，怎么会……？”
　　对于这个传奇般的人物，我只有满心好奇。
　　无论是海客也好、山客也好，任何来自于异世界的人都会因为语言不通的问题，成为比浮民还要悲惨的受排斥对象。记得乐俊曾经说起过，当初景王到这边时尽管通晓常世的语言还是吃尽了苦头，可想而知舒篱当初必然免不了也曾经历过一段痛苦的时期。
　　——大部分的外来者都沦入社会底层了。
　　不管愿不愿意承认也好，这就是再清楚也不过的现实。
　　“嗯……那个呵……”
　　他没有答话，只是用清澈的眸光直直定视著我，仿佛在请求我不要问起那段不堪回首的过往。
　　见他不愿提起，我也便打个哈哈岔开话题，顾左右而言其他。
　　“呵呵，没想到竟然在这里遇到。”
　　“感谢上苍，这一定是天意！”
　　“呃、天意么……”天意说我是麒麟？那也算是吧。
　　“所以，请一定要留下来！”
　　“什么？那样不太好吧……”我有些犹豫。
　　“不要担心，这里我可以保护你的安全！我还有很多事情想要知道，在这里没有人能回答我的疑问。海客……”他皱了皱眉头：“倭国过来的都是些让人厌恶的家伙！知道吗，我一直在期待这一天。相信上苍会听到我的祈祷，带来故乡的消息！”
　　急切而又哀恳地注视着我的眼睛。
　　此时的舒篱，再没有先前那种空洞淡寞的眼神，就象个得不到满足孩子样不断地试图用脉脉盈动的目光打动我的心。在他白皙如玉、细腻光洁的面孔上，有种如易碎的陶瓷般脆弱的神情，甚或带着些许神经质似的惶惶不安，却又是不容反抗的顽固与执拗。
　　“好……”
　　微微点了下头，我对于自己的决定只感到一阵茫然。
　　对方莫名惊喜欣慰的眼神里，似乎隐藏有某种涌动的暗流。
　　也不仅仅是他而已呢！我不自禁在心底暗暗叹口气。没有错……进入路门后的整个王宫里都弥散着一种让人心悸的氛围，淡淡的仿佛血腥初起的味道。
　　——柳国……么。
　　好像又惹上麻烦了呢，唉！
　　戚怨
　　太师一定是天下最好赚的工作！
　　经过几天的观察后，我终于得出了这个伟大的结论。
　　不用早起上班，不用去单位点卯，不用担心工作多到做不完，甚至连同事关系也不用考虑。唯一要做的事情，就是在家里翘起脚尽情享受阳光的沐浴，按时享用丰盛的三餐，外加上下午茶时间。
　　如果不是看到某人气冲冲地把奏折甩到送来的人脸上，我几乎会以为太师大人其实已经提前内退了。
　　“不去做事可以吗？”
　　像这样光明正大地消极怠工，我毫不怀疑爆炒鱿鱼的情况随时都会发生。
　　“不要去管他。”
　　很疲倦似的随意挥挥手，舒篱半靠在椅背上的虚弱模样，让人半点看不出刚才那位精神满满、咆哮着摔奏折的正是这位仁兄。
　　“刚才说到哪里了？哦……你说清兵最终还是剿灭了太平义军？”
　　他缓缓闭上眼睛，像是在回味经我删节修改后更像是大话野史版的叙述。
　　“嗯嗯，听说是全都杀光了。”
　　稍稍打了个哆嗦，我暗暗庆幸自己没有经历那场乱世。
　　“贵福……呃、天王的儿子也没有逃出来吗？”
　　“这个嘛……”
　　偏过头去想了一下，最后我终于从已经忘得差不多的记忆里找出了一鳞半爪。
　　“听说是最后也被杀头了。”
　　听完我的话，舒篱以手覆面久久不语。
　　我忽然萌出一个奇怪的想法，一百五十年前若说最出名的历史事件，莫过于太平天国运动。而他也恰恰是那时流落到常世来的，难不成这个表字舒篱的男子也曾经是义军里的人物？很用心地在自己看过的内容里一统狂翻乱找，却始终不记得有这么个叫做钟仕奇的人物。
　　“任何辉煌的王朝终将走向覆灭……”
　　喃喃地自语了两句後，舒篱直起身脸色依旧不太好。
　　“虽然是那么说，但总是越久的国家越能给人民带来安全感吧。”
　　“呵，那种事谁会在意。”
　　“不在意……吗？
　　惊讶地睁大眼睛，看着眼前的男人像是历尽沧桑的老人一样默默叹了口气。
　　我无法理解“不在意”究竟是怎样的解释，身为一国太师的舒篱怎么可以说出如此不负责任的话！？这让我一时倒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余光扫视到我讶异的表情，舒篱黯淡地地垂下双眉。
　　“王也好、国家也好，就算真的垮掉了也还会有新的来取代。没有什么可觉得意外的，难道不是这样吗？”
　　“但是、……能生活得安稳不是百姓们的愿望吗？”
　　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居然有人能把国家大事说得如此轻描淡写。
　　“是有这样或那样的愿望没有错……”
　　舒篱站起身，缓步轻移到一派生机盎然的窗口边，久久静默地望着园子里追逐嬉戏的一对小猫，而后像是梦呓般自言自语道：“但有人知道我的愿望是怎样的吗？”
　　成为每天只管吃饭不用做事的大闲人？
　　唔，这个好像已经在做了。= =||
　　——难道他希望做王吗？
　　心念微动，我只觉得一阵说不上来的怪异感隐隐抽动。
　　“呐……林小姐怎么看这边的世界？”
　　“不要叫我……林小姐！”
　　当这里是《西厢记》的直播现场么，我摸了摸手臂上钻出来的一层鸡皮疙瘩，到这边以后最难以忍受的就是这个肉麻到极点的称呼了。
　　那双清澈到几乎可以映出我身影的眸子闪动了一下。
　　“哦？……那么，可以叫你牧雨吗？”
　　呃、为什么这个名字被他叫出来这么奇怪的感觉？
　　努力忽略过心头细微的颤动，我仍旧不能理解他对国家，甚至是对这个世界的想法。
　　“我嘛，也没有特别喜欢、也没有特别不喜欢，只是想既然是这样就这样好了，完全没有其他的想法。”
　　说到这里，我自己也开始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难道是因为本来就是这边的胎果，所以才会轻而易举全盘接受下来吗？
　　“我也曾经那么想过。”
　　像是哀伤又像是困惑地注视着我，舒篱的脸上仿佛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阴影。
　　“但是我错了……这里根本就不是我的世界！不是的……”
　　“不是？”
　　我微一怔愣，那有什么重要吗？
　　“就算有无穷无尽的生命又能怎么样……”
　　细碎的发丝垂落下来，半遮半挡在他不断抖动的长睫之外，他克制不住地紧紧握住双拳，耷下的肩膀也在轻而不易察觉地颤抖。
　　“我讨厌这个世界、憎恶它！”
　　身体重重一震，我惊愕而又茫然地听着耳边仿佛诅咒般的声音。
　　——『这从来不是我的世界，这里从没有真正需要过我，我、我也不需要它！我想要属于自己的亲人、朋友，哪怕死也好了，我不要死在这种莫名奇妙的地方！』
　　“你知道我活了多久了吗？”
　　他用一种哀恸，或者说是近乎于绝望的眼神看着我，那双光华流转的黑曜石瞳眸中满满尽是黯淡心碎的神采。
　　“足足一百五十年！一百五十年独自一个人生活在这样的地方！”
　　紧紧抱住自己的头，暗色的泪水迅速打湿了他的衣襟。
　　“为什么是我，为什么要让我遇到这种事！”
　　“……这样不好吗？”
　　怔怔地，我就象是呆住了一样。
　　人们不都是在追求无穷无尽的生命，不都是在追求无上的权势，这一切他都已经获得，为什么还会这样痛苦呢？
　　“不好、不好、一点……一点都不好……”
　　舒篱像个任性的孩子一样哀哀地哭起来：“我想要自己的父母妻儿、亲朋好友，想象从前那样每天每天过着普通人的生活。”
　　“这里不也可以娶妻生子……”
　　——虽然有点麻烦。
　　想着要自己亲手去绣布带，还要跑到树上选个树枝绑起来等着结出果实。不过如果可以免去自己生宝宝那么痛，我倒是觉得也无所谓了。桃太郎还不是照样从桃子里跑出来，哪吒好像也是什么什么来着？
　　“那些树吗？那些愚蠢的果子吗？”
　　用一种我不能了解的忧郁眼神匆匆地瞟过我一眼，舒篱脸上的表情七分像是在哭但又掺杂进几分嘲谑的淡笑。
　　“唔……”愚蠢的果子？
　　看起来并不是每个人都对卵果有相同好感呢，大概是因为讨厌吃水果的缘故？
　　茫然不知所措地直直望着男人姣好的面容，因为哀婉痛心而变得扭曲呈现出不自然的凝滞。
　　——难道真的是我的神经太粗？
　　不能说百分之百适应这里的生活，但至少我喜欢这里不那么忙碌不那么冷情的感觉。
　　乐俊、利广、塙麟、祯卫、琅逅他们，还有那个监狱里认识的奇怪男子，大家都是好人啊～而且我似乎也已经适应了一直状况不断的生活，虽然对麒麟什么的还有点小小的抱怨，但和大家真诚的帮助比起来，真的是小到可以忽略不计的烦恼。
　　然而舒篱……是真的在痛苦、在挣扎着的呢……为什么？
　　“牧雨……”
　　忽然间被拥进一处温暖宽厚的怀抱，我只觉得满脑袋雾煞煞的，搞不清到底发生了什么。
　　半伏在我身上，舒篱的眼泪还在一刻不停息地淌淌而下。
　　“对不起、对不起……”他一直在不断地哽咽着嗓音柔声道歉，抱着我的动作却变得越来越紧，让我几乎以为自己是在被抱到窒息的谋杀进程中。“就请让我抱一下就好，对不起！已经……已经、没有办法再忍受了……”
　　没有办法？忍受？
　　他是忍受到了极点，而我则是茫然到了极点。
　　果然所谓的达官贵人都会多多少少有些奇怪的恶习呢……但是到底在忍耐什么？
　　像摸小狗一样摸了摸舒篱披散下来的发丝，我忍不住叹口气。
　　“乖哦～没事的！一切都会好起来——”
　　——真的会吗？
　　难道不是在变得越来越糟吗？
　　我轻微甩甩头，抛开这个讨厌的问题。
　　反正只是安慰的话，万一没有兑现就请去找天帝大人投诉吧！
　　大肆哭闹一场后的舒篱，在眼泪还未干涸前便又恢复到那个无喜无悲、深邃淡静的美男子。美则美矣，我却忘不了他痛哭时那双真正像在活着的瞳眸。
　　——这样的人究竟是怎么做到柳国的太师的呀？
　　先前的疑问，经此一遭变得越发难以理解。
　　从渐渐陷入迷离睡梦中的男子手中，缓缓抽出自己已经被握到酸痛的手。先前都是我抓住妈妈的手不放，后来是抓住大老鼠毛茸茸的尾巴，再后来是魆女松软的狐尾……怎么忽然间变成是我被别人握住爪爪入睡了？有种一下子变成老太婆的感觉……=_=||
　　睡梦中的舒篱还是不很安稳的样子，不时仍会蹙起眉头。
　　仿佛有什么一直追进他的梦里，让他无法逃脱开苦痛的纠缠。
　　唉……偶尔也做件好事吧。
　　从床边抽身站起，俯身轻轻吻上男人的额头，就象小时候妈妈每次安慰梦魇中惊醒的我时，都会做的那样低声喃喃道句“没事的”。
　　不知是这样的安慰真的起了作用，还是他彻底陷入了酣睡。
　　紧蹙的双眉终于舒展开，还原成那个面容如潭水般沉静清敛的男子。
　　为什么总是遇到这种越级的收藏品，但又只能看看而已呢？
　　就这样支着下巴，趴在床前对着睡美男又发了一会儿呆。
　　当我最终意识到再这样下去会变成极品花痴的一定是我时，匆匆离开的脚步里多少带进了几分做贼心虚的意味，就连回头看一眼的勇气也随着脸上涌起的热度一起逃之夭夭。
　　于是背後那双悄然微微张开，温柔地轻笑……而后又慢慢阖起的清亮眸子，就这样被只顾忙着犯案潜逃的某只无意间错过。
　　虽然不确定自己现在住的这个小园，是否就是柳国的“太师府”。
　　但至少这里给我带来一种久违的故乡情结，苍翠欲滴的丛丛修竹、争芳斗艳的牡丹簇簇，园子的一角那座古香古色的六角凉亭，外加用彩色鹅卵石铺成的小径。虽然不可能重现出现代都市的景象，但却无不带出古国故园的脉脉温情。
　　相隔了一百五十年的古人和我竟然在这样的地方相遇，有种不可思议的感觉！
　　说是讨厌做仙人，但若非如此也许早就变成人世间的一捧黄砂尘埃了。
　　反正我不讨厌做仙人……但是，真的一定要是麒麟吗？
　　闷闷地来回思前想后，仍旧无法想象自己要担负起一个国家的命运。
　　话说，驮起江山社稷的好像是一种乌龟吧。那种很多地方都能见到的脖子长长的，背着石碑一动不动的东东，看起来不是要比瘦瘦长长的马驹更可靠一些的说……
　　不知不觉间已经走到了院子的边缘，跨出拱形的院门便是陌生的山陵草丛。
　　回过头看，园子的拱门上方龙飞凤舞地写着几个字。
　　不知为什么，只是看到这样的字就能连想起舒篱眸子里那股涌动的暗流。
　　“扈－星－园－！”
　　艰难地勉强分辨出三个浮雕墨染的大字，读完还是一片茫然，不愧是和它们的主人一样无厘头的名字哦！
　　“是悒篁园（yi huang yuan）。”
　　身后突兀传来冷淡的语调，让我不由得打了个激灵。
　　与此同时被戳破老脸的羞恼也随即浮生出来，这可不是我的错。写这么扭扭曲曲难看得要命的字，鬼才知道念什么……至于刚才还准备赞赏两句的腹稿，更是直接被拖下去枪毙。
　　“你是什么人？”
　　喂喂，等一下啦。这是我的台词好吧！
　　“为什么不说话。”
　　悻悻地看着面前与我身高相仿的男孩，从那张酷酷的小脸上我读出一丝与舒篱相仿的淡漠味道。只是同那张宜嗔宜喜的素洁面庞相较之下，眼前的脸孔要显得稚气得多，也不友好得多。
　　“问别人名字前先说出自己的名字，这是礼貌！”
　　男孩脸色微变，语调依旧冷硬。并且很别扭地把头偏向了另一侧。
　　“你没有必要知道。”
　　7～ 名字而已，这么小气的有没有搞错！
　　嘟哝着小声腹诽一番后，我有意趾高气昂地扬起下巴。
　　“那么我的回答也是一样的！”
　　——帅！帅呆了！
　　为自己暗暗喝采之后，我看到男孩不快的眼神冷冷扫过来。
　　“这里不准随便进来的！”
　　“我可不是随便进来的，难道这么做的人不正是你吗？”
　　“你、……！”
　　得意洋洋地看到男孩锁紧眉头。
　　说实话，尽管年纪尚幼对方的气势倒是抬了个十足。
　　闷然不乐地瞥了我一眼，他闷声闷气地压低声音。
　　“你是新来的女侍？”
　　拜托，看也知道不可能啦！又不是奴役童工。
　　“你先说我才告诉你。”
　　“你……”
　　对方再次语塞，我很怀疑究竟是什么人在对他进行早期教育。明明有副近乎高傲的别扭脾气，却这么容易就会被压制住，完全没有半点反抗的实际经验。莫非是被娇宠惯了的小少爷？狐疑地看了看他身上精致讲究的衣着，我猛然间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件事。
　　他的头发……
　　——是金色的！
　　而这里显然不是满满金发碧眼的迈阿密海滩……不是吧！为什么倒霉的总是我啊！！！
　　刘麒
　　在合适的时间、合适的地点、遇到合适的人，那是一种幸福；
　　那么如果是整个反过来呢？大概是一种叫做倒霉到家的感觉吧……
　　脸上表情连变几十次后，我终于不得不承认自己的面部神经已经陷入瘫痪状态，伪作不能。
　　“你到底是什么人！”
　　少年定定地看着我，淡漠的眸子里涌起一层深黯颜色。
　　“那个……”
　　从牢里捡来的？某大人挟私带进来的？被宽恕的前案犯亲属？注水版冒牌货……
　　又或者是要我嘻嘻哈哈地告诉他：真巧啊，咱兄弟俩是同道中人。别看我这么奇怪，其实我也是麒麟哪～？
　　圣母玛丽亚，我会被丢下凌云山的！
　　阴晴不定地看着我头上不断冒出的冷汗，显然对方已经对我暧昧不明的态度起了疑心。
　　“台辅大人……”
　　就在这个关键时刻，一声斜插进来的清冷话语解救了困境中的我。
　　虽然有点奇怪此时本该在熟睡中的舒篱，究竟是什么时候偷偷摸摸出现在我身后的，不过他的出现对我而言，实在是太及时了！
　　“舒篱。”
　　见到舒篱出现的一刻，漂亮的紫眸中瞬间焕发出热烈的光彩。
　　然而反观此时的舒篱只是静静地水波不惊，像是完全没有被对方迸发出的热度所感染，甚至是变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还要冷淡且不耐。
　　他漠然看着发光的小脸，两片薄唇微微翕动。
　　“台辅大人有事吗？”
　　“舒篱……我……”
　　“如果台辅大人没事的话，恕下官不克奉陪。寒舍简陋，不免慢怠了贵客，还是请回吧。”
　　闪动着光彩的眸子一点点缓缓地黯淡下来。
　　刘麒脸上也像面前淡漠的男子一样，蒙上了一层驱之不散的憧憧阴影。
　　“舒篱在为小宰大人的事……怪我吗？”
　　“没有什么可在意的，下官惶恐。”
　　嘴里说着惶恐，男人的面上全然没有半点变化，整个人都好似投影出来的幻相，不带任何感情色彩，也没有半点表情神态的区别。
　　“他说……”
　　神色黯然的少年微微低下头，轻咬下唇小声说道：“主上说……这是百官朝议的结果。”
　　“这样的话不需要特意和我来讲！”
　　“但是、……”
　　“下官近日身体不适，请容臣告退。”
　　“请等一下！”
　　舒篱收住脚步却并没有回转身形，宽大的袍袖只是轻抖了一下也如主人般静默下来。
　　“舒篱要放弃柳国的百姓吗？”
　　“台辅大人要抱怨的话，是否找错了对象。”
　　“你说过要让柳成为世外桃源的！”
　　“……对不起，是我错了。”
　　“说谎！你想逃避吗！”
　　先前还沉静得有如一泓清波的绝美面容似乎浮出一丝裂痕，我茫然不解地站在一旁，看到舒篱的眼中闪过像是挣扎又像是痛苦的复杂神采，最终又都被更加深邃更加望不透的深暗之光所吞没，恢复到一如之前那湾荣宠不惊、悲喜不露的墨色深潭。
　　我迷惑地看过舒篱，又把视线转向刘麒。
　　只见他从双肩到整个身躯都在不自觉地剧烈颤抖中，先前那张写着冷漠倨傲的小脸上，此时满布悲伤、愤懑、甚至是痛恨的厉芒。
　　他以少年所独有的那种嘶哑嗓音沉声责问。
　　“难道舒篱已经忘记了过去？！”
　　“过去……呵。”
　　“忘记了吗！那么痛苦的日子不是都一起走过来了，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选择放弃！”
　　“我没有放弃！”
　　忧郁的眸子缓慢地转回到刘麒脸上，舒篱的语气像在苦苦压抑着内心的不平静。
　　“难道被放弃的不正是我吗？”
　　“没有人那么做，谁都没有放弃舒篱啊！”
　　“……是吗？”
　　默默看着面前激动的少年，舒篱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不甚在意地轻描淡写道。
　　“台辅大人这样坚持，臣下也无话可说。”
　　“就算……就算那些人说了什么，对我来讲、主上也好都是真心地需要你！”
　　“需要我做什么？”
　　清冷的眸子闪过一道冽光，自嘲轻谑的绽出些许笑意。
　　那一刻舒篱的身形就象是融入到肃杀秋意中的一片落枫，淡淡的赤红淡淡的斑驳仿若在疯狂地燃烧着，却又让看到的人一直由每一根汗毛冷到骨底深处。
　　恍惚间，绝灭的氛围带有血腥味的空气悄然弥散开，直觉地令我心底一阵惊悸。
　　“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若台辅大人果然还记得几分往日情谊，就请高抬贵手放臣自生自灭吧。”舒篱淡淡的语气里，透出掩不住的疲倦。
　　“不……不是那样的！”
　　就在我以为他即将爆发的一刻，刘麒瘦弱的身体突然一阵剧烈颤抖。
　　带着泡沫的鲜血如碎裂花瓣般四溅绽放，星星点点满布于茵茵绿草、皑皑石径之上，少年似乎努力地想要用手捂住一阵强烈过一阵的剧咳，然而却只看到更多的鲜血从他白皙的指缝间不断涌出，绚烂的色彩迅速染红了他身上一袭精致的锦袍。
　　呆立在原地，我甚至无法移动半步。
　　更不敢想象眼前的一幕是如此真实地发生在自己清醒的时刻。
　　梦一样的感觉，却是远远超越梦魇的痛楚……
　　怎么会那么多的血，这样瘦小的身躯怎么可能流淌出这样多的血！
　　“台辅！台辅大人……”
　　手忙脚乱地扶住再也无力支撑，慢慢向着地面的方向倒下去的少年，舒篱的声音里也多了几分惊惶无助：“刘麒！这到底是怎么了——”
　　“对不起，……”
　　少年苍白的脸上再没有半点血色，然而却极其欣慰地露出一抹轻浅的笑。
　　“果然我还是喜欢你叫我刘麒……”
　　说完那两道长长的睫毛轻乎地扇动了两下，终于还是缓缓地阖到了一起，再没有半点动静。
　　“他、他、他……”
　　不断上下打架的牙关碰撞着发出咯咯的声音，我手脚一片冰冷，连心脏也收缩成紧紧的一团。
　　不会是……死了吧？！
　　刘麒……
　　那柳国……
　　不不不不……不对啦！现在不是考虑他是谁的时侯，关键是要怎么办！
　　在大脑因过热而当机一分钟后，我终于判断出眼前的状况。
　　“医生、医院、救护车……对对，还有、还有什么来着……警察，不不不，不需要那个……”
　　碎碎叨叨地不断念着自己也觉得茫然的言语，我就象是受到了巨大冲击后瞬间神经搭错钩的神经质病人一样，不断在喃喃自语着围着刘麒倒下去的位置转来转去。
　　脑海中一片空白，只有如烟花般璀璨的颜色在整个意识中不断一遍又一遍地爆裂开。
　　毫不怀疑此刻有人抓住我，很可能的来的只有被留下牙印的结果。
　　此时此刻的我已经完全没有办法控制自己奔腾的恐慌。
　　不仅仅是血，或者说对血的厌恶早已经被更强大的惊惧所压制住。
　　一个国家，在倾覆……而我对此，无能为力！
　　时间一点一点地流逝，当我被一双大手紧紧扳住肩头的一刻。
　　茫然的视线居然久久对不上焦点，眼前只有白花花的一片模糊而又飘缈的人影。
　　“镇定一点！牧雨！”
　　“对对对，一定要先镇定下来，人工呼吸……对对。”
　　“听我说！先深呼吸。”
　　呼吸？对，没错！一定是没有呼吸了，死了……
　　怎么会这样，刘麒死掉了？！
　　——他怎么可以死掉！！！
　　“死了……”
　　反反复复呢喃着相同的话语，我感觉不到半点大脑运作的感觉。
　　心是空的、脑子是空的、整个人都空空如也。
　　“没有的，没有那种事！”
　　一个忧虑的声音一直轻婉地在我耳边回响：“他不会有事的，太医官已经赶去了。”
　　“太医官？”
　　一瞬间恍若惊飞的灵魂又找到了回归的洞口，囫囵慌张地不加思索一头直冲了进来，生生搅起一阵重新回到地面上的晕眩。
　　失焦的双眸重新找回焦点，那个面容柔和的男子就静静地站在我面前。
　　“牧雨？可以听清我的话吗？”
　　“嗯……”
　　无意识地点了点头，我的目光慢慢爬上他的面孔，直到与他寥若晨星的清冽眸子对视上。
　　“他……他死了吗？”
　　“不。没有那么严重，太医官会处理的。”
　　“真的不会有事吗？”
　　流了那么多的血，怎么可能没事……
　　想到先前可怖的一幕，我的心一下子又乱起来。
　　“……嗯。”
　　迟疑的眸光闪躲着回避开我的注目，舒篱勉强地说道。
　　“会没事的……”
　　然而轻飘飘的声调恐怕连他自己也无法说服。他是知道的，从他忽晴忽明闪烁不定的眸光中已经泄露出他内心丝毫不亚于我的惊惶不安，只是那如泓的面容依旧和缓无声，仿佛已经脱离开一切的羁绊束缚，全然的淡了、冷却了。
　　“刘麒是不是……失道了？”
　　“没……没有那样的事。”
　　默默地直视对方言不由衷的眸子，我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然而有一种潜在的萌动让我有种奇怪的预感，仿佛这一切都和眼前卓然而立的男子脱不开干系。
　　失道……是那样的事情吗？
　　用喷涌的血来惩罚对鲜血最是敬畏、最是恐惧的仁兽，只就是天帝所传达的警告？
　　有一刹那我几乎忍不住想要破口大骂，想要不顾一切地逃离开这个世界。
　　然而下一分钟，我只是低下头一言不发。
　　用力攥紧的双手，可以感觉到指甲刺入掌心的痛楚。也只有藉着深深的痛苦，才能让我感觉到这一切是如此的真实，不容回避、不容忽略地摆在了自己面前！
　　柳国已经走到了它的尽头吗？
　　孤独地站在可以看到隐约看到下界的山峦边，隔着厚重的云海若有若无的仿佛真的可以见到那些房屋、那些百姓，来时路上见到的一切安详静谧如同一幕幕清楚无比的影像般缓缓在我眼前流过，一种前所未有的彷徨占据了我一整颗心。
　　虽然这不是我的国家，我也不是能掌控这个国家命运的麒麟。
　　然而一种物伤其类的深深痛楚，始终一刻不停地啮啃着我彷徨不定的内心。
　　我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十五岁的女生，就连班长这样的芝麻绿豆官也从未曾当选。从未想过自己会走上政治舞台，更不曾设想作为王的辅佐而存在。莫说是台辅，就算是让我成为一个优秀的县正，可能也要有相当漫长的一段路要走。
　　在蓬山的时侯，祯卫和女仙们只是说选出王就好。
　　然而那只是对她们来讲，算是划上了一个完满的句点。
　　但是无论是对王、还是对我，乃至对一整个国家来讲，王的产生只是一个连开端都还算不上的过程。之后还有更多更多的事情会发生，还要有很多很多我从未经历，也不知道该要怎样面对的事情发生。
　　自己真的可以面对未知的这一切吗？
　　可以选出王，为人民为国家作出一个正取的选择吗？
　　即便是真的有了王，就能保证他一定不会对百姓、对国家犯罪吗？
　　让百姓来杀死错误的统治者，让自己随时有准备好失道的觉悟？
　　那么多的血……
　　不忍地阖上双目，淌淌的鲜血还在毫无阻隔地在整个脑海中缓缓流动，黏稠而又腥臭地糊住那些不断抽搐的神经。
　　“小姐？”
　　侍立在身后的宫人轻声道：“差不多到午膳时间了，是不是早一点回去？”
　　从那一日的变故之后，舒篱也打消了听我讲述的兴致。始终一个人闷在房间里，就连吃饭时也很少见到他出来。而我也被托付给了原先负责照顾他的宫人们，每天过着吃饭、睡觉、散步、吃饭、睡觉、散步……单调划一的生活。
　　几次想要提出离开，却又觉得有种难以启齿的感觉。
　　再这样下去，我一定会变成世界上最无聊的猪，而且是第一只得上忧郁症的猪！
　　“舒篱一直都是这样吗？”
　　“奴不明白小姐的意思。”
　　“我是说舒篱以前也不用工作，每天闲着发呆的？”
　　“……”
　　略显不安地怯怯看了一眼我的表情，宫人压低声音道。
　　“也不是那样。曾经有一段时间大人每天都很忙碌，常常要到半夜才能赶回来，天不亮又去朝里了。”
　　果然是这样……
　　对方的回答印证了我先前的猜想。
　　现任的刘王是个有着一百四十多年统治的君上，而且和我先前假想得完全不同，是道道地地的老实男人。早前还没有当上王时，只是个无甚作为的乡长而已，之所以会被刘麒选中的理由，至今仍旧被许多人视为七大不可思议之一(= =)。
　　但尽管是那样一个传说连看奏折都会视为苦差的男人，竟然无惊无险地在玉座上渡过了一百四十多年之久。不仅仅是平安而已呢，柳国完备的法律制度也是让众人感到吃惊的事情。
　　完全不像是助露峰那样的平庸之辈能想到的事情呀！
　　即使从没有人这样讲出来，但无论是来往的官员也好，包括下面的仆从杂役们，眼神里都写着同样的意味深长。
　　至于柳的崩塌，追根溯源要从二十年前的那场动乱说起。
　　曾听来拜访舒篱未果的内史大人无意中讲起，二十多年前柳也曾经经历过一场政治上的动荡。
　　当时任冢宰的大臣曾直言不讳地指出，太师干政有违历朝惯例，更是把“挟王自重”的矛头直指向舒篱、以及当时还是小司寇的夏垣一干人等。
　　虽然因为那次事件受到牵连而处死、下狱的官员不下百余人，甚至有风传刘麒因此病倒；但最终结果，不过是以死的死、外放的外放，舒篱一党大多左迁，冢宰一派严词警告而告不了了之。
　　虽是如此，那一场风波之后，柳国的上层彻底分化成截然不同的两种意见。
　　以台辅为首的三公、天官等人对此无动于衷，舒篱的太师之位也并为因此而有所动摇。
　　然而另一方面，冢宰一系的官员越发开始百般抵触自舒篱而下的法令，很多人因此受到排挤，辞仙藉告老还乡。不同派系的下级官员各行其是，同样的法令在有些地方成为了一纸空文，而在另一些地方则是被歪曲成了其他内容，以令人费解的方式阳奉阴违。
　　“王的态度呢？”
　　记得我提出这个问题时，内史大人的面容立刻变出一种古怪的神情。
　　“主上……主上自然有自己的想法。”
　　老人慌张地丢下这一句后，便像是火烧屁股般仓皇而逃。
　　——刘王……
　　原来是这样么……
　　某种类似于明悟的喟叹之后，我已然猜到了对方没有说出来但却足以引人深思的态度表现。
　　——『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
　　反复咀嚼着先前舒篱话中隐藏着的淡淡忧伤，我的心竟也没来由地微微抽痛起来。
　　北柳
　　借着太师大人的光，我这个明明是半路捡来、来历不明的家伙却可以肆无忌惮地进出燕朝。
　　也曾问过舒篱，难道都不会担心我做什么奇怪的事吗？
　　他的回答很是有些耐人寻味。
　　“如果是牧雨想做的事情，尽管去做好了。”
　　令我百思不得其解的，是不知道使得他态度如此轻松的，究竟是因为谈话的对象是我，还是因为这里对他已经毫无意义？
　　但至少这样的自由，还是带给我不小的震动！
　　——任上的刘王或许会在死后得到庸王的谥号。
　　从一个常常偷闲开小差的府吏口中我听到了这样的传言。
　　尽管是偷偷摸摸生怕被别人听到的样子，脸上的窃笑却半点没有羞惭，反倒颇有几分洋洋自得。
　　并不只是他而已，整个柳国的朝廷上至高位官员，下至临时雇来的府吏侍从，都在用一种事不关己的态度暗地里悄然嘲讽玉座上一无所察的王。仿佛从一开始就从来没有什么刘王、刘麒，而只是天帝搞出来的一个大笑话而已。除了极少数三缄其口的老臣，大部分人都在以一种令人后背发凉的恶意不断谑弄、诅咒着，衷心期待着看到那个“大笑话”轰然倒塌的一刻。
　　满是不怀好意的目光，到处是窃窃私语的嘲笑。
　　越是深入到这样一个由内及外慢慢腐败中的燕朝，我心底暗黑的阴影越是随之急遽扩张。
　　当下界的百姓们在为挣得一份安稳的生活忙碌终日的时候，又有谁会想到那些位居高位的官员们竟是以这样的心态在工作。
　　“对于官员来讲，王也好、国家也好，只是一种游戏……”
　　握著手中升腾起氲氤水雾的茶杯，舒篱静默的表情如梦似幻。
　　“如果我早些明白这一点就好了。”
　　他倾头望向我，眸子里幽幽的光一层层荡漾开。
　　“很自私吧，明知道是这样还要勉强你留下来。我只是不想一个人面对这一切……”
　　喟然叹了口气，轻垂下的修长睫毛忽闪了两下。他又极是不情愿地，用像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声音轻声续道：“你要离开的话，随时都可以。我会安排人送你到柳的边境，去雁国那边即便是山客也能正常生活下去。”
　　“你呢？”
　　不太起劲地低头揉捏着衣角，我小声问：“在这里留下去会有危险吧？”
　　“呵……”
　　稍感意外地轻巧瞥了我一眼，舒篱忽然苦涩地笑了笑。
　　“连像你这样的孩子都能感觉到危险的气息，柳的气数果真就快要尽了。”
　　“你要在这里呆下去吗？”
　　心里的想法总是矛盾的，一方面希望真的有办法挽救柳国的倾覆，另一方面却又是深深地茫然、甚至是惶恐着。
　　常常是前一天晚上还在想明早就告辞离开吧；
　　第二天醒来时却又想着怎么可以就这样无视而去……
　　再这样下去，我就要和这个霉变中的国家一起发疯了！
　　随着舒篱淡淡的语气，我手中的动作戛然而止。
　　“你说自己对柳国是有罪的？”
　　迷茫地看着表情平静得不象话的男子，仿佛刚才的话语并非源自他的口中。
　　然而他很快便再次坐定了我的想法。
　　“我对这个国家负有不可磨灭的罪孽……”
　　放下手中的茶杯，他把自己修长的手指摊开在我面前，若有所思地缓缓道。
　　“是因为我憎恶它，所以才在毁灭。”
　　“不要说这种傻话啦！”
　　忿忿地鼓起眼睛，我根本不相信这种唯心主义的说法。
　　我还讨厌学习、讨厌考试呢，怎么不见考卷全部都毁灭掉！
　　如果憎恶就可以另一个国家毁灭，那天帝的存在不是成了常世里最大的bug。一切都是在向着好的方向进行，祯卫常常这样讲起，也说过天帝不会任由着任何一个国家走向灭亡。
　　柳国会有今天，刘王才是真正该要为之负责的人。
　　也许刘麒会因此失道崩御，也许柳国将再次陷入到王位空虚、妖魔纵横的恶魇年代，但我丝毫不认为这是舒篱的过错呀！
　　看着我气鼓鼓的样子，舒篱露出一抹哀伤的微笑。
　　他轻轻地摇了摇头：“你还只是个孩子，不会理解这样的事情。”
　　这样的评语，乐俊也曾经说过。
　　只有我自己知道，孩子什么的从我变成四蹄动物的那一刻起，就已经一去不回了。
　　没有可能再让自己顶着孩子的名号任性妄为了，虽然其实……还是在不断地犯错……
　　呃……那都是因为天帝不好！
　　颇有几分心虚地下意识摸了摸鼻子，我还是大咧咧地把一切罪过暂时存放到天帝那里，毕竟有很多事情不是说谁来承担就能完美解决的。
　　当下的问题是，我讨厌看到舒篱半死不活地蜷缩在这里。
　　就象是任人宰割的家畜般，放弃掉一切的想法和打算。
　　心中涌动的那股强烈的保护欲，我称之为“以拯救天下美男为己任”的大无畏精神。嗯嗯！
　　“我是真的在憎恨这个国家的！”
　　明暗不定的眸子里激荡着两股截然不同的光采，舒篱顿了顿把视线转向窗外。
　　“可是我还记得自己深爱着它时那种很快乐的心情。”
　　“……”
　　我不禁沉默下来，舒篱的话让我感受到许多溢于言表的和更多没有显现出来，而只是隐藏其下的复杂情感。
　　“牧雨听说过‘折山’这个词吗？”
　　“哈——？”
　　虽然有点耳熟，但我记不起自己在哪里有听说过这座山。=_=||
　　“当初我刚流落到这边时，这里的人是这样形容自己的国家的，就象是整个山崩塌断折下去，再没有半点挽回的生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原本的良田化为荒漠，妖魔横行民不聊生……那时候我吓呆了，从没有想过会面对这样一个可怕的地方。”
　　“那后来呢？”
　　我半伏在矮几上，饶有兴味地支起下巴。
　　“呵呵……”
　　也许是我满不在意的神情使得舒篱也放松下来，他挑起唇角微微一笑。
　　“后来在某种机缘巧合下，我遇到了助露峰。”
　　眼神微黯，他小声解释道：“也就是现在的刘王陛下。”
　　这么说，真的是为了报答那样的家伙才会卷入到柳国的宫廷中来的吗？
　　我有些暗暗为舒篱不值，为那种人效忠真是最大的错误！
　　“再后来……刘麒出现了，选中了那人成为王。”
　　“愚蠢的选择！”
　　终于忍不住冲口而出，想到刘麒倒下的那一刻我的心再次被狠狠揪紧。
　　如果峯王也是这样的家伙，我宁可尽天命而死，也不要为一个根本不值得人民信赖的君王工作。选择那样的人做王，才是对百姓最大的不负责任！然而，一丝苦涩之意涌上心头。我知道那是不可能的，就象祯卫说的那样：王或许还可以拒绝他的天命，麒麟却是生就只能遵从天启的神兽。
　　——为王而生，为王而死！
　　麒麟就是那种连自己的命运也不能选择的生物呵～
　　看着眼前神情郁郁、眉间萧索的男子，我忽然生出一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嗟叹。
　　“不……不是那样的。”
　　默默地瞟过我的面容，舒篱只是露出一种似乎连他自己也觉得难以理解的表情。
　　“助露峰会成为王上，我一点也不觉得奇怪。他是那种生来就没有多少权势欲望的人，对周围人、哪怕是初次见面的人也会一样毫无芥蒂的温和微笑，是个绝对毫无心机的男人。虽然不是多么优秀的君王，但却让人很难拒绝他的请求。而他很少会因为自己的事情麻烦到其他人，每次又都会因为别人的麻烦苦恼很久。”
　　“最初只是个连要如何摆出威严的表情都不会的主上。”
　　浅浅的笑容不自觉地在舒篱面上绽开。
　　面部变得柔和、舒缓的线条给人一种特别的感觉，就象是看到一朵清新淡雅的花朵在自己面前缓缓展开一片片花瓣。
　　“那时候的柳国，经历了二十多年的空位期。百姓们已经无法期待平静的生活，即使是王宫里的一切也都遭到严重损毁。即使是维系平日里的朝议，也是相当困难的事情。王也只能坐在石头雕琢的椅子上，聆听坐在草席上的大臣们的意见……”
　　随着舒篱的娓娓叙述，我似乎已经可以想象到自己将要面对的未来。
　　——王是坐在石墩上的，那麒麟呢？
　　该不会给只我一把发霉的稻草，说着这些稻草足够蓄一个不错的草窝，国家经济实在是困难啊！请台辅大人暂时以马的样子出现吧，我们会准备精致的马厩……
　　“起先刘麒一直适应不了朝廷上的事情，还曾经一个人偷跑回蓬山。主上也一直在朝议的时候愁眉苦脸地坐在上面，看到成堆奏折就会说我还是早点去蓬山禅让好了。但不管怎么说，这样的抱怨之后还是会强打起精神认真一本本地看完。所以说主上没有才能的人，才是真正地什么也不了解！”
　　白皙的面颊上因为激动而浮出淡红色微晕，舒篱轻吐出一口气，平伏下心情。
　　“开始的很长一段时间都是写满了忙碌的日子。有时我甚至不记得自己究竟是在哪里，只知道还有那么多的事情要做，还有一大堆的公文要处理。就算是睡觉的时候也还在想，主上是不是又在因为一时心软而作出让人哭笑不得的决定？刘麒虽然偶尔还会因为看到讨厌的事情，忽然发起脾气，毕竟是开始像个名副其实的台辅一样有模有样地处理起自己的事务。”
　　看到我露出奇怪的表情，男人稍稍不安地转动身体。
　　“我会不会太罗嗦了一些？已经过去那么久的事情还要再讲起来……”
　　继而忧郁地看着我，轻声叹气道：“这些事我常常想起来，只是不知道能和谁说。”
　　“没关系，我很喜欢听！”
　　用充满浓厚兴致的目光鼓励对方继续讲下去。
　　我不可不敢说自己刚才皱眉的举动，只是因为想到今后也要面对繁重的工作而已。
　　“就那么过了大约一百年……”
　　——一百年？！
　　我忍不住悄悄吐了吐舌头，这才忽然意识到自己面前的人其实已经是百年以上老怪物的说。
　　“唔……也可能更久吧……？”
　　不很确定地轻蹙眉头，舒篱忽而释然。
　　“总之应该是很久很久了，有一天主上忽然拿着一大把稻穗冲进来，用很夸张的表情扑到我的桌上说‘柳已经活过来了！’，他那时候的样子。噗哧——”舒篱自顾自地轻笑起来：“之后，我才好像恍然醒悟过来。百年里第一次走下了凌云山，亲眼看到一个完全不一样的国家。”
　　“到处都是绿色的，农田、山林、村庄……”
　　如梦似幻的表情再次浮现在舒篱面容上，只是这一次是闪动着欣喜慰然的。
　　沉寂了片刻后，他闪亮的眸子里渐渐失去原先的光芒。
　　“如果我在那一刻死去了，该有多好……”
　　自言自语般轻轻叹息着，舒篱像是不堪倦意般缓缓阖起双目。
　　又等了一会儿，仍旧是一片无声无息的静默。
　　在我几乎以为他是睡着了的时候，他忽然呢喃地说道：“对不起，我好像有点累了。”
　　默默凝望向男子脸上浓得化不开的愁容，我只能点点头。
　　“那我出去走走，你先休息一下好了。”
　　走出房间的一刻，我忍不住回过头。
　　靠椅上那个静谧的身影仍旧一动不动地斜倚着，仿佛正逐渐与这一室的清冷融合在一处。
　　撑起手指，头顶灿烂的阳光撒落在身上。
　　金色的、暖暖的、柔和而又璀璨的，却无论怎样都驱不散我满心的疑惑与困扰。仿佛是孤独地立在一处布满岔道的小径边，无论向哪个方向望去都是相似的深邃、迷离、重重雾霭。
　　只有那个男人，那声叹息……
　　久久萦绕在我的心间。
　　画师
　　厌倦了终日看到那些鬼祟的眼神，更是不想再听到哪怕多一句不怀好意的讥讽。
　　很怕自己再多知道一点，都会忍不住爆发。
　　从柳国这座满是鬼域森森的地方逃开、从舒篱面前消失……
　　尽管我很可能会舍不得他温柔的面容，但那不代表我也有勇气看着一朵绽放的白莲缓慢地一点点被泥沼吞没。柳国在死亡，而我显然并没有意愿成为某个无聊的看客！
　　每每看到柳国大小官员们窃笑的阴暗目光，就会不期然产生一种错觉。
　　仿佛发生在这里的一切，都是电影院银幕上的事情。而所有人都只是举着可乐、大嚼着薯条的观众，一边期待着高潮来临的一幕，一边兴奋地窃窃私语。
　　——『台辅还活着，王也还没有去见天帝。』
　　——『不过即使是再等等也无所谓，那天总会到来的。』
　　每每读出这些恶龊的想法，都不禁让人有种狠扁这里每一只的冲动！
　　独自在外宫繁花似锦的侧园里徜徉，盛夏时节正是一片草木繁盛，凌云山上温暖适中的气候又最适宜花草生长。故而在这里，不难见到真正所谓百花齐放、繁花似锦的景象。
　　然而我同样因此萌生出某种模糊的念头。
　　难道正因为看惯了这样的秀美景色，所以才会忘记了下界生活的艰难？
　　如果说，一开始就有什么人在犯错的话。我倒是觉得天帝的安排，实在是很有引导官员们走向腐败第一步的嫌疑。
　　蓬山上的女仙们也是同样的，理所当然地看着那些升山者来去于艰险重重的黄海；
　　凌云山上的官员们，则是全无检讨自省之意地在享受着仙人的特权；
　　不是同样在经受相似的磨难，又怎么会体谅百姓的苦楚？
　　越想越是心烦，我不禁在一片花海前抱住头低声呻吟。
　　“刘王那个混x！柳国这些个混x！”
　　“请问，出了什么事吗？”
　　“诶、诶诶——”
　　本来以为这个时间绝对不会遇到其他什么人，我才敢放心大胆地在这里直抒腑臆。突然间被人发现，一阵心惊肉跳、惊惶失措自然是免不了的。
　　从原先的位置跳来，出现在那旁边的并非我想象中的官员。
　　而只是个穿着淡青色低层仆从衣饰的男子。
　　“被你吓死了！”
　　捂住胸口狂跳不已的心脏，刚才还以为这下死定了呢。
　　早不出来、晚不出来，正好赶在和我大逆不道的话一起冒出来。
　　“那可真是不好意思。”
　　他摸摸头，和煦的笑容里隐隐显出几分歉疚。
　　“我只是想问问看，能不能请你站在这里一会儿。”
　　“……啥？”
　　我瞪大眼睛，这算是哪门子请求。
　　“还是太冒昧了么，那就请当作没听到吧。”
　　“等一下！”
　　“是，还有什么事？”
　　“你还没有说为什么要我在这里站一会儿？”
　　“这么说是可以答应了？”
　　看着眼前男子放出光彩的欣喜笑容，我不禁为遇到这么无厘头的家伙而生出一阵无力感。
　　“先说为什么要站在这里……”
　　“诶？我没有说吗？”
　　不好意思地摸摸后脑勺，男人尴尬地笑着。
　　“刚才看到你站在花从前的样子，就很想画下来，所以、所以……”
　　“你是？”
　　“呃、……”
　　见他讷讷语塞的样子，我倒也不忍心为难老实人。
　　不过是站一下而已，何必计较人家到底是专业人士还是业余爱好者呢。
　　“那你先画画看好了。”
　　男子忙不迭点头，我又补充上一句：“不过要是画得奇形怪状，好像怪兽哥美拉我可不饶你！”
　　“怪兽、哥什么……？”
　　“那个你不需要知道！”
　　“呃？嗯嗯，是。我明白了。”
　　匆匆忙忙抱着画夹子仓皇跑开的男子让我肚里一阵好笑，先前的不快随之烟消云散。
　　“站在这里就好吗？”我扬声问。
　　“是是，就请站在那里稍等一下！”
　　手忙脚乱地掏出不知什么东西，男人开始专注地一笔笔描绘起来。
　　——难道真的是宫廷？
　　我心底一阵浅淡的疑惑，之前并没有听说有这样的职务呀？
　　不过也许是自己孤陋寡闻，号称慈禧老佛爷的御用画师不是有半个排之多，这样想来就算在外朝偶尔遇到一个半个画师也不奇怪哈。
　　还未真正散发出恼人热度的日头，此刻刚爬到树梢的高度。
　　隐约投下的模糊阴影恰好能遮住那人的身形，虽然看不清他此刻面上的表情，但从对方始终纹丝不动的站功上看，倒是颇有几分火候。
　　且不论他这画师是否半吊子水准。
　　话说，柳国的美男还真还是不一般的多……
　　心中一面窃喜着像自己这样一个普通女生竟然能被如此美男看中做画像模特，却也颇为怀疑实际只是需要我这片绿叶来衬托背景的绚烂。
　　约略过了有一炷香的功夫，就在我开始觉得手软脚软、浑身蚂蚁爬的时候。
　　那人喜盈盈地捧着大本子一路小跑过来。
　　由于太过匆忙，中途还险些绊倒自己。
　　“这是我？”
　　惊讶地看到纸上那个神情狡黠、灵动活泼的女孩，实在有点怀疑是否真是以我为雏形。
　　要知道在我自己的想象中，如此瘦瘦小小的一只画出来，即使不是像大眼灯那么丑陋，最少也该是形容憔悴、一副忧国忧民的志士愁容。
　　“怎样、怎样？我觉得很满意啊！”
　　“那个……”
　　本想说“你是不是搞错了”，但看到男子一脸期待的目光，只差没有摇着尾巴说出“夸奖我吧”的请求，我又勉强把自己的疑问咽回到肚子里。
　　“还不错啦……”
　　“诶？只是还不错么……”
　　对方耷拉下脑袋，适才那份活力满满一下子打蔫成脱水蔬菜。
　　“也不是不好，我觉得相当不错啊！”
　　“不需要来安慰我呢……”
　　“真的真的！绝对不是为了要安慰你才这么说。”
　　“真的是真的吗？”
　　狐疑地用眼角余光窥视我一眼，男人小心翼翼地问道。
　　“不是因为可怜我？”
　　“绝-对-不-是-！”
　　“可是你刚才说只是还不错啦……”
　　= =++这种时候，这家伙的记性倒是不错。
　　“那是因为刚一看到太惊喜呀！”
　　面对他仍旧不自信的眼神，我用力点了点头。
　　“这是我见到的最好的画了！”
　　不这么说还好，刚一说完，立刻看到那人重又蜷缩回墙角的阴影里。
　　“……果然是骗我的。”
　　“喂喂～有点自信好不好！我说好就是好啦！”
　　“但是……”
　　幽怨的眼神在我脸上转来转去，男人闷闷的小声道。
　　“我知道自己的水平很烂……”
　　当我是空气吗！郁闷地瞥了他一眼，我发现这个世界上缺少自信的家伙还真是不少。
　　虽然和我原先世界里的大师巨作完全比不了，但单从柔和的笔触以及蕴含在画里那份专注、细腻来看，可以说丝毫不亚于那些街头速写大军的水准。
　　至少在常世中，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么维妙维肖的素描……
　　等一下、……素描？
　　我忽然反应过来，这里怎么会有素描这种东西。
　　“让我看一下你的笔！”
　　“……诶？”
　　不等对方反应过来，我已经从他手中取过了（强抢?）那根长条形的东西。
　　手掌长的一根外层包有厚纸的墨黑色细棍，试着摸了摸尖端的硬度。我几乎可以肯定，这是一种仿效铅笔制成的书写用具。
　　但是根据过去的经验，在常世里并不多见这种来自于异世的物品。
　　我甚至怀疑，这里其实并没有叫做铅笔的东西！
　　“这是哪里来的？”
　　“哪里？”
　　他疑惑地看着我急切的表情：“没有哪里，只是我自己做的而已。”
　　“你？”
　　稍稍吃了一惊，我没想到这竟会出自眼前男人之手。
　　“很早以前，我在家乡的时候发现有种石头可以留下黑色的印记，但是很容易折断，一不小心还会在其他地方留下污印，所以才拿纸包起来……”
　　惴惴不安地偷偷观察着我的眼睛，男人谨小慎微地问道。
　　“怎么，这有什么问题吗？”
　　“嗯？不。一点问题也没有，你很厉害哦！”
　　微微羞赧但又很快乐的样子，男人很爽快地说道。
　　“喜欢的话，请拿去吧！这样的东西我还有的。”
　　从这根土制铅笔，不禁引发起我对这位美形宫廷画师的兴趣。
　　随手翻开画册前面的几页，竟然是一张我非常熟悉的面孔。
　　“刘麒——？”
　　“很可爱吧～”
　　他把脑袋凑过来，笑咪咪地指着画里沉睡的少年。
　　“大家都不喜欢被我画，所以只能偷偷躲起来才能捉到这么好的画面。”
　　“真的好可爱！”
　　我同意地点点头，比起醒来时倨傲的少年，果然还是睡着的时候更像个天使。
　　“还有、还有哦，前面这张我也很喜欢！”
　　献宝似的又一连翻开几张，同样都是刘麒睡梦中的表情。
　　男人一边开心地讲起自己创作时的灵感，一边手舞足蹈地比划出要怎么画的经验给我看。
　　看着面前满盈着喜悦与自豪的男子，我这个连画张椅子都会得“差”的家伙也不禁深深为之感染，饶有兴味地听起他的画经。
　　“……睡着的时候，整个人都放松下来，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有不同的感受……”
　　正说到兴头上时，远处有人影走近。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站在对面的男子忽然神色大变。
　　匆忙扯过我，慌不择路一头扎进路边堆积的怪形山石后面，还示意我小心噤声。
　　同情地看到男子神经紧张地伏在山石后面，生怕动一动就会被抓出来一顿爆打的样子。
　　——难不成……他混得这么惨？
　　不会是因为总是偷偷躲起来画画，所以变成过街老鼠了吧？
　　直到那几个神色匆匆的宫人走远，才见他长出一口气、伸手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冷汗。
　　“好险……”
　　“你到底做了什么？”
　　“什么什么？”
　　他茫然不解地看着我。
　　“如果什么都没做，怎么会怕被别人发现。”
　　“呃、这个嘛……”
　　稍稍停顿了一下，他才苦笑着咕哝道：“就是因为什么都没做才怕被发现啊。”
　　瞪大眼睛看着对面的男子半晌，我了然地点点头。
　　了解，开小差溜号嘛！这种事完全可以理解。
　　从侧园溜回到悒篁园，正好撞上忙碌进出的宫人。
　　不解地看到众人捧着各式物件，进进出出地忙个不停，我忙拉住其中一人压低声音问。
　　“是不是被扫地出门了？”
　　“扫地……出门？”
　　小宫人眨了眨眼睛，显然对我的问话满头雾水。
　　“嘘——小点声。”
　　“哦……”
　　“我问你，是不是舒篱、你们太师大人被罢免了？”
　　“吓！那怎么可能！”
　　倒吸凉气睁大眼睛看向我，小宫人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瞪著我。
　　“就算是小姐，这种事也不可以乱讲！”
　　“呵呵……”
　　摸着鼻子不尴不尬地是傻笑了一下，我又问。
　　“那是怎么一回事，到处都乱糟糟的样子？”
　　“主上刚下谕旨，说是要到邢州亲自察看那里的水情，太师也奉命随行。所以大家这才都在忙着准备东西。”
　　原来是这样……
　　我本打算松口气的，可转念一想又变成是一声叹息。
　　这种时候真的被扫地出门也未必是坏事，反倒是不得不留下来才是真正让人头痛的事情。
　　从正堂穿过花门，就见舒篱正对着一纸公文发呆。
　　“怎么，不高兴出去吗？”
　　“啊……是牧雨啊……”
　　他好像有些回不过神儿来，怔怔看了我好一阵儿才淡然说道。
　　“无所谓高不高兴，也该是时候了。”
　　“什么？”
　　光顾着观察周围都有什么被打包带走，我一时没留意对方的话。
　　“不。没什么事……”
　　“那就高兴一点吧，我倒是觉得总闷在房间里才要命！”
　　“要命……么。”
　　“难道不是吗？”
　　我无奈地扬起眉稍：“你现在的脸色都快和僵尸有一拼了。没有充足的阳光，心情怎么会好！”
　　“呵……说的也是。”
　　“所以不要在愁眉苦脸的，出去走走就什么事都没有啦！”
　　舒篱缓缓点了点头，脸上若有若无的微笑却怎么看都有种言不由衷的感觉。
　　颇感奇怪地看了他几眼，我也没有再想更多。
　　邢州之行，便就这样被堂而皇之地摆上了议事日程。
　　延麒
　　从凌云山上那座号称芬华的宫殿里走出来，我的心情无比舒畅。
　　什么芬华宫，简直就是散发着焚化炉味道的鬼域！
　　忽然间有点想念起我那些不翼而飞的使令，平时虽然不觉得怎样，但现在如果是窥言在的话至少还有笑话听，虽然是冷笑话……
　　从皋门出发开始，舒篱就始终一言不发、瞑神而坐。
　　由于是随王驾出巡，长长的队伍绵延十几里，从后面看一眼望不到头。
　　我还是有些介意自己坐的马车是所有里面最破的一辆，而且居然和运送粮草物资的车队走在一起。虽然舒篱的解释是可以省去那些不必要的窥视，我却有种沦落到与骡马为伍的萧瑟之情。
　　“呐……你睡着了没？”
　　自从遇到舒篱起，感觉自己问得最多的就是这句话。
　　谁叫某只每次一闲下来就会闭目养神，完全不考虑坐在对面的是以好奇心过剩著称的麻烦之源。
　　“有事……？”
　　秋水般的眸子微启一线，舒篱并没有因为总是被打搅而显露出半点不快。
　　用宫人们的话讲，我是例外中的例外。
　　在此之前，还没有哪个敢随意惊扰舒篱的浅眠。
　　像太师大人这种越是平日里温静如水的人，一旦爆发起来也是无人能当其怒。
　　还好我恰巧是引信绝缘体，即使是每隔一会儿就要骚扰面前的男子一下，也不必担心会被喷薄的怒火烤成焦炭。
　　“邢州水灾很严重吗？”
　　沉默了一下，舒篱态度模糊地答道：“算是吧……”
　　“但是那样的问题，就算是王驾亲临也不会有什么实际作用不是吗？”
　　“……也许只是想稳定人心。”
　　“稳定人心的话，多送点粮食不是更有效？”
　　总不能是因为见过王，大家就都精神焕发，忘记肚子空空的生理需求吧。
　　除非王肉也能拿来赈灾，否则看到王和大臣们都是一副吃得很饱的样子，恐怕非但不会稳定人心反而只会起到反作用。
　　舒篱半晌没说话，等到我有点发闷的时候，才缓缓道。
　　“谁知道呢……”
　　喂喂，你不知道我就更不知道了！
　　这是去视察灾情，又不要你来赈灾演出、更不是拿你去赈济灾民，怎么一直都愁眉不展的样子。
　　蓦然间，我似乎隐约捕捉到一丝犹疑。
　　仿佛想起了什么令人不安的事情，但在一错愣之间又摆着尾巴游开，消失得无影无踪。
　　从芝草到此行的目的地——邢州.泾扬乡，至少要十多天行程。
　　即使是顺官道而行，一路没有任何耽搁也是相当漫长的一段远途。
　　行到第三天黄昏时分，已经是人困马乏，勉强总算是赶到计划中的牧安县稍事休息。
　　吃过晚饭后，舒篱像每日一样称病早退。剩下的都是我只见过几次的大堆小官员、府吏之类，虽然表面上对我甚是热情，却只是惹人心烦而已。
　　独自回到舍馆的房间里，本来是想要去再次打搅隔壁的舒篱。
　　然而推开门的一刻，我不禁怔愣住。
　　果断地退出房间想了想，确定并非是自己走错了屋门，于是又再次大马金刀地推门而入。
　　“喂喂，你们搞错房间了。”
　　指着还放在桌面上的包袱，我皱起眉头咕哝道。
　　“看到没，那就是我的行李、这里是我的房间诶～”
　　“小姐不记得我了吗？”
　　屋子里的男人还是大大咧咧毫不在意地跨坐在凳子上，我对着那张没有半点正经的脸想和很久，忽然间恍悟过来。
　　“啊！是你呀！”
　　“看起来终于是想起我这个萍水相逢的路人了。”
　　“你怎么出来的？”
　　很是怀疑地看了看他，我小心地压低声音。
　　“不会是越狱了吧？”
　　死了死了，外面到处都是随驾的禁军军士。这家伙竟然还厚着脸皮跳到我的房间里来，这下真的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答对！”
　　他轻松地弹了一下手指，笑容自若地说道。
　　“反正你走了，我也没有什么事做。所以就出来了～”
　　=_=||第一次听说柳国的监狱原来是比舍馆还要方便进出的地方……
　　面对风汉毫不在意的笑容，我只能战战兢兢地伸头出去望了一下，确定走廊上没有其他人；而后连忙缩回来，反手带紧房门。这才抚上心口，稍稍松了一口气。
　　“那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事实上我已经是很客气地提出自己的疑问，若不是怕弄出响动被别人发现。
　　我真想跳到桌上，狂吼这位不够意思的仁兄。
　　既然好不容易逃出来了，干嘛不快点回去你那个和平伟大的祖国，还要留在这种危险的地方。
　　不但如此，还特意钻进到军士堆里来，就象是生怕不会被别人抓回去杀头。
　　不怕死的有你一个就好，还特意跑来拉我同生共死……
　　呜呜～那一刹那我险些没“感动”得抓狂！
　　“这个问题不如留着某人来回答好了。”
　　全然不去理会我就快要喷火的双目，风汉悠然自得地把头探出窗户。
　　“喂！还不快点进来，看看是不是。”
　　是不是啥？
　　我呆了一下，之后惊讶地看到一个小男孩身手利索地翻窗跳进了我的房间。
　　今晚是So So Surprise Day吗？不记得有开狂欢party的邀请啊……
　　“就是她吗？”
　　斜瞟了我一眼，包着头巾的男孩点点头。
　　“看起来应该是没错了。”
　　“我不是说了嘛，肯定是我知道的那个。”
　　“像你这样的笨蛋也可以相信的话，早就天下大乱了！”
　　“喂喂，这么说可太让人伤心了。”
　　男人似笑非笑地挑起眉头：“至少这一次是我先找到的，不是吗？”
　　闷闷地不知在嘴里嘀咕了些什么，那个男孩转过来看我。
　　“你就是叫做林牧雨的？”
　　“呃、……”
　　我迟疑了一下，不记得当初有告诉过对方我的名字，对于突如其来的诘问不免有些疑心，更何况问话的是个素未谋面的小孩。
　　“唉唉——真是麻烦的家伙。”
　　说着，他忽然散开头上包裹的布巾，露出下面金黄的发色。
　　“现在总该明白了吧？”
　　——麒麟？！
　　我的心一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之后又猛得向下一沉。
　　仿佛一场迷蒙的大梦蓦然间被突兀地打破，一种复杂的心情攫取了我全部思绪。
　　和面对一无所知的刘麒不同，从眼前男孩的话语中可以毫无悬念地判断出他已经知道了有关于我的事情，而且……极有可能正是为着这样的因由而来。
　　——来带我离开的吗？
　　他是来引导我回到本来应有的轨道上去的……
　　这样清晰的认知，使我半张着的嘴久久没能合拢。一种极不情愿离开的强烈反抗，拼命地搅缠住我不断挣扎的内心。
　　“蓬山那边已经乱翻天了。”
　　他定定看着我的脸孔，露出一种心烦意乱下的表情。
　　“做这种事之前，也该想想看后果吧！”
　　“对不起……”
　　我低下头，没有办法也没有理由为自己的任性做出任何辩白。
　　“还有被你丢在半路上的女史，一直在我耳边啰里罗嗦的没完没了，真是让人头痛。”
　　“祥琼？”
　　心底记忆的闸门一经打开，那些刻意被我压下的情感如潮般倾泻涌出。
　　“她没事吧？”
　　“好得不得了！除了整天叨念着要快点找回峯麟你，似乎就没有第二件事好做。”
　　“啊咧，像这样的事情难道不是早已经习惯的嘛。”
　　“只有你这样的笨王才会习惯被别人唠叨！”
　　“笨王什么的，是不是有点太过份了？”
　　“笨王、笨王！就算要我再说上一百遍，也还是只有这句话！”
　　……
　　怔怔看着眼前都不怎么认真的两人，我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面前的男人……并不是自己最初定义的，并不怎么正经的浪荡子，而是——一国之君的王上啊！
　　——要行礼吗？
　　——还是先为自己之前的态度道歉才好？
　　茫然无措地思考着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情，乱成一团的思绪打成了一个又一个死结。
　　“……被别人知道雁国的御仁在邻国监狱里呆了一整月，就连我也不用出去见人了！”
　　忿忿不平地结束了自己的发言，这才注意到旁边神游天外的少女。
　　“你至少也说句话吧？”
　　“我……”
　　半张着嘴想了很久，我忽然发现自己没什么好说的。
　　“你这样的态度，只会让她感到害怕的。”
　　“那种事，不需要你来讲！”
　　稍稍收敛起面上的不耐，男孩跳坐到桌子边缘上，无可奈何地看着我。
　　“呐——，你究竟打算怎样？”
　　怎样？对他的问题，我只有“无可奉告”四字可以做答。
　　虽然决定了不会逃避自己是芳国的峯麟这件事，但要问我想怎样却还是半点没有头绪。
　　说是选王吧，根本连王在哪里都还是未知之数；
　　说是回蓬山，结果还不是一样要面对漫长的等待；
　　说是去芳国，自己可能连王还没有找到就先以身殉国了……
　　——难道说要留下来？
　　在心底沉默着摇了摇头，这显然是最没有道理、也站不住脚的请求。哪怕柳国就此覆灭，舒篱也陪葬在这片即将荒芜的土地上，对我来讲或许是不能接受的，但对峯麟来讲只是毫无意义的他国内政。看到柳国的百姓，难道就可以真的假装不去想起芳国的子民吗？
　　心好像忽然间裂成了两半，一半是属于麒麟的为天命而存在的；
　　另一半却是莫名地无法放手离开，百般不情愿接受与舒篱的告别。
　　即使当初乐俊离开时，似乎也不曾有这么强烈的反应……难道是因为尝试过一次，所以越发变得不能再忍受第二次分离？
　　看到我面色间溢于言表的抗拒之意。
　　延王，也就是自称为风汉的男子，忽然开口道。
　　“有什么特别的理由不愿意回去吗？”
　　“理由什么的——”
　　苦笑了一下，我抬起头：“如果真的有就好了。”
　　“说出来或许我们能帮上忙。”
　　看到横过来的不信任眼神，延王忙举起双手：“好吧好吧，也可能帮不上什么忙。”
　　“但至少说出来会好受一点吧。”
　　他嘴角噙着微笑望著我：“可以先不必去想自己是峯麟什么的……”
　　听他这么讲，延麒又再次鼓起眼睛。
　　男人只是比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暂时安抚下自家的台辅。
　　——不是峯麟什么的……
　　垂下头想了又好一阵，我才鼓起勇气小声道。
　　“可以先不离开吗？”
　　这一次没有人打断我，延王只是无可无不可地笑笑，等待我接下来的话。
　　“虽然很任性……”
　　捏住衣角的掌心里沁出汗水，我嗫嚅着说道。
　　“可我不能放下舒篱不管，毕竟他也曾经从大牢里救出过我……”
　　“这么说来，我也一样可以救出你哦。”
　　没什么正经形地微微一笑，延王的眼神里似乎隐隐在研判着什么。
　　“如果是那样，你也会一直念念不忘地跟着我了？”
　　“诶——？”
　　脑海中迅速地用延王嘻皮笑脸的样子，取代舒篱温和淡静的面容。然而无论我怎样努力去假想，仍旧无法想象那会是怎样可怕的一种情形。
　　——被这样的家伙救了……
　　——十有八九会认为对方其实是心怀不轨、另有所图吧……=_=||
　　见我不作回答，只是露出极为古怪、尴尬的神情。
　　延王不甚在意地一笑置之：“这么说一定是要那个人才可以了？”
　　略微迟疑了一下，我还是点了点头。
　　果然还是被舒篱救比较lucky，虽然这种事也要挑三拣四不太好……但我还是很满意目前状况。
　　延王和延麒忽然相互交换了一个奇怪的眼神，延麒更是直接从桌边跳到地上。
　　“既然是这样就没有什么好多说的了！”
　　一边说着男孩直直地走向窗边，忽然又像是想起什么似地折转回来。
　　“差点忘记了，使令的事情怎样了？”
　　“使令啊……”
　　满头黑线滑落下来，我有些羞惭地把眼神溜向地面。
　　“可能、可能回去黄海那边了吧……”
　　结结巴巴的说完，立刻引来对方惊讶地瞠视。
　　“你说回到黄海那边，——是什么意思？”
　　“呃、……就是忽然间都不见了。”
　　又短又迅速地说完，我认命地等待来自对方的责备。
　　像我这样玩使令玩到都不见掉的，恐怕在蓬山的历史上还是破天荒第一次吧……
　　“那可就糟糕了呢——”
　　出乎意料地对方没有半点想要责备的意思，只是叹口气道。
　　“果然让女仙们料中了，真的是这么一回事！”
　　“这么一回事？”
　　惑然不解地看着对方无奈的样子，我还是不太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使令呐，其实是靠麒麟自己的力量来束缚住的。”
　　他停下来看看我，我也乖觉地赶忙点点头，示意自己有在认真听。
　　“如果是一般的妖魔也就无所谓了，不过听女史讲起，你似乎是惹到了不得了的大家伙。如果超过麒麟自身力量一点点，还可以通过敕咒之类的降服住，但要是超过太多就会变得很麻烦。”
　　见我露出困惑的眼神，他用手在半空中比划着说道。
　　“打个比方好了。就象用绳子来栓住妖魔，越粗的绳子就能够控制住越大的家伙。相反对那些超越等级的妖魔，像你之前遇到的应龙，普通绳子就不那么够用了。所以，接下来会怎样呢……”
　　他停下看着我，没有说话。
　　我也撑大眼睛盯著他：“会怎样呢？”
　　互相瞪视了一会儿之后，对方脸上表情忽然垮下来。
　　“我说你诶，还真是一点都没有身为麒麟的自知呢……”
　　“自知？”
　　我茫然地眨了眨眼睛。延麒有些怪异地瞥了我一眼。
　　“那不是很简单的事情吗。如果超过了能够承受的限度，绳子就会自己断掉。”
　　——断掉？！！
　　我吃了一惊，难道说我会因为这样的原因死掉吗？
　　等一下、我现在还活得好好的呀！
　　摇了摇头，延麒叹着气再次走向窗边。
　　“不过既然还能够活蹦乱跳的到处乱跑，也没有什么可值得担心的。”
　　而早已等候在窗边的延王只是漫不经心地念着“奇怪的事情，总是有奇怪的道理”，之后便扬扬手消失在我的视线中。
　　这里……
　　——是二楼吧？
　　迟迟方才反应过来的我急冲到窗口边，却见茫茫夜色中早已经没有了那一大一小两个身影。
　　做梦？揉揉了眼睛，我直接钻进了被窝。
　　延王什么的，一定是在做梦……
　　再次翻了个身后，我忽然想起。
　　——今天不会是那个家伙的头七吧？
　　阿弥陀佛，早死早托生！有什么怨念，那绝对不是我的错！~>_<~
　　意外
　　从牧安县，取道随州。
　　一直穿过柳国的中部地区，距离邢州已经越来越近。
　　但让我真正介意的并不是现在到了哪里，而是秋分日的逐渐临近。
　　如果不能在那之前返回蓬山，可想而知祯卫会准备怎样的“大礼”来招待我，就算是不考虑到祯卫的家法伺候，还是不得不顾虑到升山人的心情。前一次冒冒失失跑出来已经是大罪过，若让今次的人再扑空……
　　我不禁打了个寒战，即使这样微小的动作也还是引起了对面人的注意。
　　“如果觉得冷，就披上衣服。”
　　“唔，还好……”
　　这种盛夏季节会说出披上衣服这种话的人，除了到现在还包着温袍的舒某人不作第二人想。
　　不过他真的是在闭目瞑神吗，居然连我打个哆嗦都会留意？
　　我很是怀疑地看着微阖双目又陷入到“半昏迷”状态的舒篱，他最近的话越来越少了……
　　唉，不想丢下舒篱一个人回蓬山。
　　不知道若我坚持打包把他一起带回去，那位傲慢的刘麒会不会忍痛割爱？
　　柳国的现状真是让人担心啊！可再这样拖拖拉拉下去，该要让人担心的是我的耳朵会不会被祯卫唠叨起茧子。就这样不断地想着、犹豫着，祯卫怒火中烧的血盆大口开始不断在我的噩梦中一遍又一遍出反复现……离秋分近到让人想哭了。
　　当队伍到达泸水郡时，恰恰好赶上了当地的夏季庆典。
　　虽然舒篱以晚上天气太冷为由，拒绝了我的请求。
　　我还是不死心的继续诱惑他，试图说服他陪我一起去参见晚上的游行活动。
　　这可是我到常世以来第一次遇到庆典，怎么可以错过！
　　出乎意料的，这个理由竟然很顺利地获得了通过。
　　轻衣简从地从后门离开舍馆，还在忙着招待地方官员的其他人都没有注意到，太师大人的位置上此刻已经人去楼空，只剩下一脸无辜的小厮端坐在小几后面，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地假装硬木雕像。
　　舒篱那家伙——
　　明明之前还表现得半点兴致也没有，却在被我拉进人群里一起感受热烈气氛时，忽然间笑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灿烂。其直接造成的后果，就是立刻成为姑娘们关注的焦点，很快被淹没在莺声燕语、花红柳绿的娘子军团中。
　　被轻而易举挤到人群外围，我只能怏怏不乐地一脚踢开小石子。
　　蹲在路边一面不时东张西望，一面等待着被可怕而又疯狂的少女们蚕食剩下的舒篱残渣。
　　忽然间有人轻轻从后面拍了拍我的肩头。
　　转头的一刹那，有人猛然间捂住我的嘴直接把我拖向阴暗无人处。
　　不是吧……
　　我心中忍不住发出哀号。
　　——强抢良家妇女、呸呸呸、是良家少女啦！
　　“喂！你那么大力会伤到她的！”
　　“嘘——小声点，想死啊你！”
　　“这么小的卖不卖得上钱啊？”
　　“咳，你管那么多呢。”
　　“这边这边……”
　　随着说话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我感觉到又什么东西塞进嘴里，之后又被结结实实困了几圈，就象是只破麻袋一样抗到肩上。
　　好难受……头晕……路面一直在倒转过来晃个不停。
　　——你会不会绑架的呀！再这样下去，不用多长时间我就要死于脑溢血了！
　　当我终于从颠簸的折磨中解脱出来时，惊讶地看到了一个熟人。
　　“啊……你也来了。”
　　那位曾有过一面之缘的画师大人，同样是双手反绑身后，一脸尴尬的神情。
　　拜托，什么叫我也来了？！
　　居然说得那么轻松，真让人想抓狂……
　　不断转动眼珠，示意那几个家伙把我嘴里的东西取出来。
　　好臭的，不会是传说中能自己站在地上的袜子吧？= =||
　　可能是意识到我就快要被薰死了，终于有人过来掏出我嘴里的布团。
　　“老、老实点，不然……不然我……”
　　小个子结结巴巴了半天还是没有能说出有效地恐吓之词。
　　反倒是一旁的黑壮汉恶声恶气地沉声道。
　　“你敢叫，我就割掉他的耳朵。”
　　他虚张声势地用手里残破的刀片比划了一下画师的耳朵，成功地让我陷入怔愣。
　　尽管我安静下来，画师大人似乎对这样的威胁颇有微词。
　　“为什么她不老实，就要割我的耳朵！？”
　　“因为她比较值钱！”
　　凶神恶煞地瞪起眼睛，黑壮汉到旁边同小个子窃窃私语起来。
　　——这种时候，果然还是身为女人有优势。
　　无比同情地看了一眼被大汉的话震呆住的男子，我小声问道。
　　“你也是一起去邢州的？”
　　“我是不想去……”
　　苦着脸挪动了一下身体，那人无可奈何地叹气道：“但是他们一定要我去。”
　　去给难民画写真集吗？
　　我发觉自己越来越不能理解刘王那家伙的诡异思路。
　　“现在怎么办？”
　　“应该是想办法逃走吧？”
　　闷闷地看着眼前人犹豫不定的样子，我算是彻底不对这只寄予希望了。
　　我不去理会他，那人却还在喃喃自语着：“不回去肯定是不行的，可是回去的话就要让人家白费功夫了。不管怎么说这么做的确是不对的，无论生活都么艰难，那都不是犯罪的理由啊，难道真的要反抗吗？——但我觉得他们也很可怜……”
　　= =++这不是可怜不可怜的问题，好吧！
　　这家伙也不怎么可靠，看来还是要自己想办法。
　　就在我一筹莫展的时候，黑壮汉好像已经拿定了主意，大踏步走了过来。
　　“你想活还是想死！”
　　废话，想死还用得着麻烦你嘛！
　　见我气哼哼地不说话，大汉再次用刀比划着那人说道。
　　“不想死的话，就老老实实听我们的。”
　　“对不起，可不可以不要一直拿那个东西在我眼前晃？”
　　不只是大汉而已，连我都忍不住惊讶地望向那个完全搞不清状况的画师大人。
　　这种时候姑且不谈该怎么趋吉避凶，至少不要激怒歹徒这是基本常识呀！
　　“你这个臭小子，想死吗！”
　　大汉有些嚣张地挥动刀子，尽管如此脸上的神色却显得极为张惶。
　　“我说……”
　　不知什么时候男子竟然挣脱开了绑绳，直直站立在大汉面前。
　　“偶尔听一下别人的意见是不是比较好呢？”
　　“你这家伙、……”
　　急怒下的大汉挥动刀子扑了上去，但看动作之紧张、僵硬，我毫不怀疑这很可能也是他第一次做案。
　　“唉——”
　　男人轻松地拍了拍手，脸上还带着几分惋惜的神情。
　　我甚至还没有看清他如何动作，那名大汉便已经推金山、倒玉柱地垮然仆倒在地。
　　“我、我我……”
　　小个子瑟瑟抖动着身躯，上下牙关不断打着架。
　　“放心吧，我知道你们的苦处。”
　　抚慰性质地拍了拍小个子的肩头，然而还没等他说完对方已经瘫软在地。
　　画师露出尴尬的表情，向我的方向看了一眼。
　　“好像他有点害怕我？”
　　而我此时险些没有掉下来的下巴，到现在还没有能合上。
　　“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吗？”
　　他不好意思地窘困一笑：“那种身份还是不要说出来比较好吧。”
　　——难道是男宠……
　　看着他俊美的容颜，我模糊地想起这个一知半解的词汇。
　　如果是男宠的话……
　　说起来舒篱也长得不是一般的漂亮……
　　一阵脸色发白头晕眼花后，我不期然想到了刘王失道的最佳理由。
　　——是因为他搞BL吗？
　　啊啊啊！天理何在啊，这么多漂亮的男人居然被弄去搞BL！？
　　从舍馆的后门游魂般飘进去的时候，我的脑子里还嗡嗡嗡地一片空白。
　　就连舒篱什么时候从外面冲进来，以及他对着我究竟说了些什么都同样地被作自动过滤处理。
　　呆呆望着眼前晃动来晃动去的那种不安面孔，我只有一个想法。
　　——舒篱也是男宠吗？
　　而当我梦游着回到自己房间的那一刻，并未想到有份更大的“惊喜”正在等着我揭开。
　　脱衣服，脱鞋，上床，撩开被子……
　　机械地完成这一整套程序，就在我忠实地准备进行最后一步时。
　　Bug发生了。
　　凉凉的、滑滑的、一长条的……
　　完全没有半点信息真正进入脑子里，全部的思维还都停留在那个有关刘王失道真相的震憾之中。
　　但是三秒钟以后，我蹿跳着从床上连滚带爬地跌到了地上。
　　“SSSSSSSSSSh——”
　　抖动的舌尖颤栗了无数遍之后，才终于发出了我想要的惊呼：“蛇啊！”
　　嗵地一声，我的房门被猛然间撞开。
　　疾冲进来的舒篱匆匆扫视了一圈后，抽出了我一直以为只是挂着好看的宝剑。
　　“在哪里？”
　　“呐呐呐那那……”
　　不管三七二十一，我先紧紧蜷缩进舒篱怀中。这才颤抖着声音和手指，惊惧地指向我的床铺。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在被子被掀起来的一刻，下面空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皱起眉头，若有所思地看了看还牢牢攀在他身上的某只。
　　舒篱轻轻叹息一声：“你到我屋里去睡好了。”
　　“好！”
　　忙不迭慌乱地点点头，“好”字刚落下尾音，我又突然醒悟过来。
　　不对啊！舒篱是男宠……
　　突然跑出来的明确认知让我一下子从他身边跳开。
　　“还是不要了！”
　　在看到他显得有些黯然的面容后，我又有点后悔。
　　——成为男宠又不是他的错，都是刘王不好！
　　“呐……要不然你睡在我屋？”
　　蹙起眉头疑惑地看了我一眼，舒篱道：“那你呢？”
　　“当然也睡在这里！”
　　我理直气壮地答道，反正知道对方是BL最大的好处就是不必担心会有其他问题。
　　听到我的回答，舒篱脸色骤变。
　　显得有些忙乱地匆匆退出到屋门口，用一种很严肃的口吻说道。
　　“这样的话绝对不可以随便乱说！”
　　“我没乱说啊。”
　　奇怪地看着他的怪异反应，我睁大眼睛：“你看不出我是认真的吗？”
　　白皙面颊上微微泛起两抹可疑的红晕。
　　舒篱背过身去，轻声道。
　　“还是早点休息吧，明早起来我有话要和你说。”
　　“现在说不就好。”
　　背对我的身形一僵，似乎是有些懊恼的声音传过来。
　　“今晚不及说了，明早我自然会告诉你。”
　　7～ 小气鬼！
　　在心底暗自咕哝了一句，我虽然感觉出某种奇异的氛围，但却并没有放在心上。
　　事实上，仅只是先前的偶然发现已经占满我整个心思，谁还会去注意那些支毛细节的事情。
　　在屋门口送走舒篱，我摸摸鼻子傻傻地笑了笑。
　　舒篱说的没错，二楼的厢房又怎么会有蛇出没，肯定是自己的错觉啦。
　　一定是先前受到的刺激太大，这才会产生出幻觉。
　　因此当我转身再次走向床榻时，是无比轻松而又惬意的。
　　然而……
　　揉了揉自己的眼睛；
　　努力瞪大眸子看了又看；
　　再次揉过眼睛；
　　重复看了又看……
　　天帝呀！不是这个房间被诅咒了，就是我刚刚被诅咒了！
　　不然怎么会在自己的床上，看到——
　　……美男？
　　而且还是半光着肩膀的美男？！
　　呆若木鸡地看着方才还被证实空无一物的被子下面，那团突然鼓出来的清晰无比的身体轮廓。
　　再看到正从被子的一端缓缓探出的，那双清冷的带着几分邪魅的翡绿色瞳眸……直直地、就象是盛情邀约般，对我露出一抹写满魅惑的笑容
　　我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几欲昏厥。
　　——这难道是在拍《聊斋志异》吗？！！
　　翘楚
　　像被施了定身咒一样在原地僵立三分钟后，我机械地转身。
　　面部温度急遽上升到足以烧开水，心跳的力度也已经可以和重型砸夯机相比。
　　一定是海市蜃楼！
　　——但是……我真的有这么渴望美男吗？
　　神情恍惚想到，难道是受刺激过度开始不cj的幻想连翩了？
　　之后，一种听到时不由得令人心神为之一荡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仿佛夏日里喝下冰爽的可乐，还有些小小的气泡翻滚着冒上来，带出一丝若有若无、淡淡的甜腻感。
　　“不过来睡觉吗？”
　　废、废话好吧！
　　轰然沸腾的双颊彻底突破一百度，你在床上要我怎么睡觉！
　　悲痛地想到，这莫不就是传说中的mb？
　　难道是舍馆的负责人怕我长夜漫漫、孤枕难眠，特意偷偷送到我房间里……
　　——但我只是未成年人啊！
　　慌乱下，某个久远到几乎要被遗忘的词，再次被我从垃圾堆里翻了出来。
　　而且……不无郁郁地想到，我没钱啊！
　　自己还要靠别人蹭吃蹭喝的家伙，怎么可能享受得起这种“高级服务”！？
　　难道这也要舒篱埋单？
　　呃、我百分之一百二十会被砍成鳗鱼段。
　　“难道是……讨厌我吗？”
　　愕然回过头去，见男子清透的翡色眸子里仿佛直要泛起水光般闪动了两下。
　　“……咦？”
　　“讨厌我出现？”
　　喂喂……这个不是讨厌不讨厌的问题……
　　闷闷地看着男子半缩进被子里，一副泫然若泣的样子。
　　“说实话吧！”
　　摆出壮士断腕的决心，我鼓起勇气道：“我其实一分钱都没有！”
　　嗯嗯，这句宣言听起来……真是没面子。=_=||
　　“钱……？”
　　男子美玉般无瑕的面容上露出茫然的表情：“那是什么东西？”
　　不是吧！这个世界上还有不知道那个是什么的吗？
　　“你可不可以挪一下……”
　　我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问道：“如果要找有钱的大爷，隔壁那个不错。”
　　说完我立刻便后悔了，想到这家伙爬到舒篱的床上。
　　心里不舒服的感觉一阵阵涌了上来。
　　……果然这样的美男去BL，实在是太可惜了一点。
　　“主人希望我去吗？”
　　“也无所谓……主人？！”
　　蓦地一惊，也不怪我会对这个词如此敏感，毕竟之前已经培养起某种形同条件反射的神经。
　　对方整个人都蜷缩在被子里，只有捏着被角的手指不安地移动。
　　“主人难道忘记我了吗？”
　　呃——
　　沉默了半秒钟后，我怪怪地望著他。
　　“青冥……你去做整容了？”
　　“我才不是什么青冥！”
　　好像很激动的样子，那人一下子从被子里钻出大半光洁如玉的身体。
　　“主人只记得那家伙么！”
　　又沉默了一会儿，我满头黑线地慢吞吞道。
　　“我不知道獠戾你也可以变成人……”
　　= =++“我也不是獠戾！”
　　“诶？窥言？”
　　“不是！”
　　努力想了很久，我才回忆起那个奇怪的名字。
　　“堃兖么？”
　　对方还是忿忿地直勾勾盯著我。
　　——总不会是亲亲魆女去变性了吧？
　　狐疑地看着那张怎么看都很陌生的面孔，我猛然间恍悟过来。
　　“你是那条应龙！？”
　　白皙的肌肤上泛起一层夺目的光华。
　　“真的是应龙？！”
　　见他毫不迟疑地点头，我不禁喜从中来地扑上去。
　　“呐呐，其他人呢？”
　　“……哈？”
　　“魆女、青冥它们都在哪里？”
　　冷冷地看了我一刻，男子忽然把整个人都埋进被子里，团成一个硕大的蘑菇状突起。
　　拜托！要冬眠的话什么时候都可以啊，先答完话再睡觉也不迟。
　　过了好一会儿才从被子里传出闷闷的声音。
　　“不知道。”
　　“怎么会不知道！”
　　忍不住扬起了音调，我连忙又压下声音：“不是和你一起消失不见的吗？”
　　这一次无论我怎么等都再没有任何回应。
　　百般无奈下推了推被子团，我再次问道。
　　“它们没有和你在一起吗？”
　　“……”
　　“喂～至少告诉我大家都去哪里了吧。”
　　“……”
　　就在我准备放弃追问的时候，一声闷闷的回答钻了出来。
　　“吃了。”
　　“哦……哈？！”
　　我从床沿上惊跳起来：“吃了，怎么可能！”
　　男子猛然掀开被子，露出气恼的表情。
　　“我觉得饿就都吃掉了，不可以吗！”
　　呆呆地，仿佛被雷打到的母鸡一样一动不动地僵立了片刻。
　　嘴唇颤抖了半天，我艰涩无比的声音才从喉咙眼里勉强挤了出来。
　　“真的吃了？”
　　“对！”
　　男人赌气似地别过头去，不看我的表情。
　　“……不是回去黄海的？”
　　“哼……”
　　想到大家被一条巨大的龙，一个接一个地像花生米那么惬意地吞下去，吃完以后还砸巴咂巴嘴、打一声饱嗝谢谢招待。我终于再也忍不住眼框里滚滚的泪珠，趴在被子上呜呜地哭起来。
　　这一哭，对方倒是僵住了。
　　渐渐转为深绿色的眼睛静谧地注视着我的发顶。
　　“只有我和你不好吗？”
　　“不好不好！呜呜……我要魆女，我要大家都回来！”
　　“不需要别人，只要你属于我、我属于你，不是很好……”
　　“是大坏蛋！呜呜……”
　　绝美的面孔僵了一下，而后男子怏怏地压低声音。
　　“主人只是讨厌我吗？”
　　“呜呜……你把我的魆女、青……呜呜，青冥都吃掉了……”
　　“唉……讨厌的状况。”
　　似乎隐隐的一声轻叹后，一双手臂从我的身后紧紧地把我搂进熟悉的怀抱中。
　　“峯麟……峯麟……”
　　不敢置信地睁大眼睛转回头。
　　“魆女！”
　　努力攀到自己以为再也见不到的女怪身上，手脚并用张惶失措地紧缠住对方，此时我只恨不能长出八只手来把魆女包个密不透风，心中生怕下一分钟她就又会再次消失不见掉。
　　“是，我在这里……峯麟。”
　　随着魆女的出现，我才注意到不仅仅只是她而已。
　　——大家……大家都回来了！
　　神情委顿的獠戾在低声叫过“主人”之后，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踱到了房间角落处趴下；
　　那边还在忙着张开翅膀检查羽毛的堃兖，则是愁眉苦脸的样子。看来是又少了它心爱的、翅膀下面的、天下独一无二的、世上最最最美丽的那根羽毛……
　　“到处都是腿，噗哧……”
　　不知道窥言那家伙到底在说什么，不过看到它安然无恙还是让我感到一阵温暖。
　　奇怪。青冥呢？
　　我急急回过头去找青冥，正看到与怒目向对的他。
　　“青冥……”
　　眼圈一红，刚刚停下来的泪水又有再次喷涌的趋势。
　　“果然主人只在乎它……”
　　我这边欲哭未哭，那边翘楚却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蜷缩在被子里，就像是个受气的小媳妇。
　　“你这个家伙！”
　　从没见过青冥这么愤怒的样子。
　　尽管知道他的怒气对象不是我，我还是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主人，他欺负我……”
　　翡绿色的瞳眸里漾动起一汪水光涟滟，白皙的面颊尽是血色褪去后的惨白黯淡，楚楚可怜的无助眼神投向我的所在。不得不说，翘楚似乎对扮演受害者角色颇有几分门道，让我本想出气的话反倒噎了回去……什么叫恶人先告状，这回我算是领教了。
　　看到青冥额角爆起的“十字路口”，我可不想有人在自己面前上演全武行。
　　“青冥！”
　　我叫住正准备有怨地报怨、有仇地报仇的青冥：“这里的东西打坏要付钱的……”
　　深灰色的瞳子定定看了我一会儿，才极为不情愿地唔了一声。
　　“大家都去哪里了？”
　　依偎在久违了的温暖怀抱中，魆女坚稳的心跳让我惶惑的心渐渐安定下来。
　　“很奇怪……”
　　温柔地抚着我披散开的长长发丝，魆女似乎是有些犹豫：“说不清是怎样的地方……”
　　“到处都是腿……”
　　瓮声瓮气地讲完，窥言再次吃吃地独个儿笑起来。
　　黑线……|||这个刚才已经说过了！
　　本来还想再追问下去，但刚刚的那场折腾已经让我困得不行，上下眼皮就象是捆了铅块一样重。迷迷糊糊又唔哝了几句后，便彻底坠入到了梦乡。
　　只是我并不知道，在我睡去之后真正的麻烦才刚刚开始。
　　“是我先睡在这里的！”
　　固执地占据住我身边魆女所在的另一侧，尽管那里其实只剩下不到半身的位置。但翘楚无比认真的表情，很清楚地告诉对方他是在宣告这块地皮的所有权。
　　从我对魆女眷恋的态度，他已经感觉出想要勉强分开女怪与我不大现实。
　　也正因为这样的理由，剩下的另外一边对他而言更是绝对不能放弃的终极权利。
　　狠狠地瞪视住对方任性的面孔，青冥头上的十字路口已经暴增到交通堵塞。
　　“那不是你该呆的地方！”
　　“我的！”
　　执拗地吐出一句果断干脆的回答，翘楚抱紧被角的动作明白地宣誓着他的决心。
　　始终趴在墙角边，半死不活状的獠戾银蓝色长毛抖动了一下，微微撑开一只眼睛向这边看了看，很快又明智地紧紧闭起来，假装自己其实还在昏迷中。
　　兴奋的窥言一下子看看这个、一下子又看看那个；
　　仿佛巴不得世界大战快一点爆发，自己好跟着一起发出激动的嚎叫。
　　“贴在这种睡姿恶劣的家伙身边有什么好。”
　　在我的被子上来回踱来踱去的堃兖，还在喋喋不休地抱怨着险些被我压成肉饼的那次惨痛经历。
　　而下一分钟，它即使再想抱怨也说不出话了。
　　阴鸷的目光锁死在自己手中拎着的某只扁毛生物上，青冥的脸色阴沉地就快要塌下来。
　　“我说过再对主上失礼，就把你变成鸟酱！”
　　“鸟酱就是里面有毛的酱，噗哧——”
　　看到青冥一脸霉气找不到发泄的表情，窥言干笑两声，老老实实闭上了嘴巴。
　　“好舒服——”
　　把整个身体紧缩成长长的一溜，也亏得翘楚居然能挤进那么狭小的一线空间。
　　“混蛋！要睡就到地下去！”
　　丢开就快要翻白眼的某只，青冥恼怒地嗔视著翘楚惬意无比的神情。
　　“没有主上的同意，使令不得靠近！”
　　“可是那家伙不也在床上。”
　　露出看似无辜其实很气人的表情，翘楚努了努下巴示意在另一侧正把我抱在怀里的魆女。
　　“她是女怪！”= =++
　　咬牙切齿地瞪着还赖在床上的翘楚，青冥满头雪白的发丝无风而动。
　　“那我是男怪。”
　　毫无检讨之意的撇了撇嘴。对于青冥就快要忍不住杀人的眼神，翘楚直接采取无视态度反而更贴近到我身边。让青冥险些没把手边还没捯过气来的倒霉鸟，直接当作暗器丢过来。
　　“嘘——”
　　不愉地睁开眼，魆女压低声音叱道：“会把峯麟吵醒的！”
　　房间里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我均匀的呼吸声，还有青冥蛮牛一样的沉重鼻息……
　　第二天早上醒来时。
　　第一个念头是大家都回来了！真好～
　　接着就是一种席卷而来的腰酸背痛；再然后……
　　“啊啊啊啊——”
　　仿佛是前一天晚上的重演，门再次被嗵的一声撞开。
　　舒篱衣冠齐整地站在屋子中央，面色从容不迫、神态镇定自若。就象是早已经在门外恭候多时，只等着我这一声尖叫之后，才好登台亮相一般。
　　当然，这一回他注定还是不会有任何发现。
　　就在他冲进来的同时，无论是卧在墙角的獠戾，还是趴在床下的窥言，还有躲在柜子顶上缩成小团的堃兖，以及魆女、青冥……和那条不知怎么跑进我被子里来的“蛇”君——翘楚，都在一瞬间消失无踪。
　　而后舒篱的视线落到了大梦初醒的我身上，并且立刻背转过身去。
　　“出了什么事？”
　　“呃、……”
　　僵迟了一下，我总不能说是因为被自己某只“又凉、又滑、又软趴趴的长条状”使令吓一跳吧？
　　“呵呵……就是练声、练声而已。”
　　尴尬地抱住被子，看到舒篱的背影抖了一下。
　　我忍不住在心底大骂起那只害人的应龙，然而他却只是怯生生说着“睡得太舒服了，所以……”，FT！FT一万遍！不知道我最怕蛇吗！
　　“早点起来梳洗一下，我有事情和你说。”
　　“咦，什么事——？”
　　先前的一场惊吓让我开始感觉到头脑发昏，捧着一个有两个大的脑袋，我不在意地随口问。
　　“吃过早饭，我安排人送你到雁的边境。”
　　“哦，好——”
　　等、等一下！我猛然间睁大眼睛，不敢置信地望向那个沉稳背影。
　　“什么？！”
　　“已经决定了。”
　　深邃淡静如一双墨星的眸直直望向我，舒篱一字一顿地说道。
　　“你-必-须-立-刻-去-雁-国！”
　　送信
　　“这种事情早点说嘛。”
　　先前突然听到舒篱一本正经地说要送我去雁的边境，心里顿时凉了半截。本来还以为是终于忍无可忍，准备把我这个大麻烦打包赠送给邻国嫁祸于人，却原来只是想让我帮忙送一封信到雁国。
　　不慌不忙地享用着丰盛的早餐，我大咧咧点下头。
　　“嗯嗯，包在我身上没问题。不过怎么想起让我去？”
　　颇有些费解地看了眼舒篱，对方面容依旧如深潭般望不到底，一副讳莫如深的表情。
　　啜了口茶，他才缓缓开口。
　　“有些私人信件，交给别人去办怕会出问题。”
　　——私人信件……
　　不知为什么听到这个词，就让人感觉到心头痒痒的，哪里都痒痒的。
　　见我骨碌碌的眼珠不停地转来转去，舒篱忽然很认真地停下手中的动作。
　　“绝对不可以拆开看，可以保证送到吗？”
　　“呃、……”
　　我有些讪讪地摸着鼻子，这种时候被拆穿想法真是乱不爽的。
　　“唔——”
　　“那就是答应了？”
　　“好……”
　　呜呜，还非要人家承诺。不带你这样的！
　　舒篱像是松了一口气，脸上的神色渐趋舒缓。
　　“因为关系到很重要的事情，我不得不小心一些。”
　　淡淡地看了一眼不远处正在忙着装车的仆从，舒篱的眼底流露出一抹难以解读的忧心忡忡。我的心也微微一沉，某种不祥的预感笼罩上心头，难道舒篱他……
　　摇了摇脑袋，我为自己的想法感到一阵羞惭。
　　像这样一个早已经淡薄名利的男子，就算是无声无息的死去，也绝不会选择叛逃的。
　　从他手中接过信的那一刹那，心紧紧的。
　　“三笙会送你到靠近雁国边境的地方，之后的事情就靠你自己了。”
　　缱绻的幽静目光在我脸上打了几个转后，默然沉寂下去。
　　从舒篱奇怪的态度里，我总好像若有若无地觉察出一丝不寻常的气息。
　　或许是因为这封信对他而言太重要了吧。
　　摸了摸了怀里的书信，我扬起头很肯定地说道。
　　“放心好了！信在人在，信亡……”
　　——诶？信会亡吗？
　　我一怔愣的功夫，舒篱已经轻声失笑。
　　“也没有那么严重了，只是能送到再好不过。万一没有……”
　　惊鸿一现的忧郁眼神后，他若不在意地轻声道。
　　“也没有什么所谓……”
　　不是吧——
　　你这么说，我可就什么动力都没有了哪。
　　既然是那样，偷偷拆开来看看应该也不打紧的说哈。=0=
　　见我低着头若有所思的样子，舒篱再次扶住我的肩头正容嘱咐道。
　　“千万记住，绝对不可以拆开！”
　　“是是是……”
　　敷衍了事地胡乱点着头，我的心下还在不停盘算。
　　离开舍馆的时候，舒篱说是不想引人注意，躲到了后面。
　　连挥挥手说句早去早回也要偷懒，反倒是我的心底莫名浮生出一阵恋恋不舍的感觉。
　　被派来护送我的三笙，是个矮小精干的家伙。之前听说是曾经做过杖身的，不知怎么的又跑到舒篱那里做起了小跟班，这一回算是又操起老本行。
　　“你的功夫厉不厉害？”
　　我兴奋地偏过头去，追问身边的护卫。
　　然而就和他的主人一样，三笙的表情深沉得象是我刚欠了他八百吊钱。尾端垂下去的眉稍无精打采地耷拉着，整张脸皮上除了苦闷、忧郁、无聊、内敛，看不出有任何开心的迹象。
　　“还好吧……”
　　就连声音都是有气无力的回答。
　　“还好吧是怎样？”
　　仍不死心的我还想继续追问下去，对方却像是只顽固的蚌壳一样紧紧闭起了嘴巴。
　　7～ 没意思……
　　继续没行出几里路，我已经快要死于苦闷了！
　　这样埋头一句话都不说地赶路，不用等到边境，我可能就会因为闲极无聊忍不住拆开信来看。
　　为了不让自己犯错误，也为了不让三笙继续苦大仇深下去。
　　我停下了脚步，对方也在几乎同一时间稳稳站定。
　　“需要休息一下吗？”
　　如此柔情款款、体贴温馨的话，愣是让这颗沉默的土豆说成了暴寒的语气。
　　满头黑线地斜睨了他一眼，我认命地耷下肩。
　　“你确定自己以前不是负责押解犯人的差官出身？”
　　“……嗯。”
　　“但是我有一种被人押解去砍头的感觉！”
　　我忍不住轻吼。
　　“哦。”
　　“哦是怎么样啊！老大！”
　　哭丧着脸，看到对方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算了……还是我自己一个人上路好了。”
　　“太师要我送你到边境。”
　　陈述式的话语连音调起伏都根本忘记加上。
　　我不禁要怀疑眼前这个个子不高的家伙其实内部只有弹簧和螺丝母，外加一些生锈的铁条。
　　舒篱可真是选了一个可靠无比的同伴，我完全可以肯定如果有一天他被敌人捉到。就算是在老虎凳上也会是，毫无语调变化的说声“痛”。自此再没有下文……
　　“你送我到边境之前，我就活生生被你闷死了！”
　　对方的眉毛隐隐抽动了一下，还是没有半点反应。
　　“你留在这里，把钱都给我。”
　　“……拒绝。”
　　果然是机器人……=_=||
　　我几乎可以想象到对方的思维进程，判断输入语句“留在这里，把钱都交出去”。进入判断程式，目标条件送她到边境。如果留在这里、把钱都交出去，不符合结果“送到边境”，运行程序执行否定选项。
　　暴走的神经已经开始失控，在我彻底变成零号机之前必须要离开这个家伙。
　　看看四野无人，我在心底叫出青冥。
　　（帮忙把这家伙打晕！）
　　听到青冥应诺的时候，另一个声音也钻了出来。
　　（为什么叫他不叫我！）
　　呃、因为我怕蛇，但是我不会承认的！
　　于是在我还没来得及想出更好的解释之前，那个号称自己功夫还好的三笙已经倒在我面前。
　　在他的后颈上，结结实实地挨了重重两下。
　　而此时，附加一击的始作俑者——翘楚。还意犹未尽地蹲在他旁边，像是随时准备再多来几下。
　　——可怜的家伙，阿门！
　　无暇顾及研究他是否因此轻度脑震荡，也不想讨论有关于青冥臭着脸的真实理由。
　　我直接毫不客气地从他怀里掏出沉甸甸的钱袋。
　　很好心地只拿走了钱，把空空如也的袋子又揣回到他怀中。
　　一旁的翘楚很认真地睁大眼睛，观摩了我犯案的全过程。至于会对他纯净的心灵构成怎样的深远影响……抱歉，那就不在我的考虑范围中了。
　　不过很久很久以后，传说所有的应龙都变得很喜欢闪闪发亮的银子……
　　果然还是在天空中穿行最舒服。
　　从离泸水郡不远的那处作案现场离开，我便毫不迟疑地叫出窥言。
　　有了骑兽代步，接下来的行程自然是要舒服的多。比起在陆地上磨磨蹭蹭，和自己脆弱的鞋底过意不去，我还是喜欢这种坐头等舱的感觉。
　　当然也有美中不足的地方，比如说：
　　“想去雁国就要跟在飞雁后面，嘎嘎……”
　　“抢劫就是都不许动，噗——”
　　拍了拍它毛茸茸的大脑袋，我叹气道。
　　“你知道飞行法规定，不许在高过山头的地方说冷笑话吗？”
　　“为什么？”
　　果然窥言因为我的话愣住了。
　　“因为太冷……”
　　过了足足有十几秒钟，窥言忽然噗的一声笑出来，之后就是足以媲美18弯翻滚过山车的一阵天地倒转、乾坤大挪移。
　　“啊啊啊——窥言！”
　　惊声尖叫着体会了一把没有保险杠，只能靠抱紧脖子才能不被甩下去的强烈刺激。
　　回到地面上的一刻，就连自己的鼻子都在眼前乱晃。
　　“头、头晕……”要吐……
　　果然所谓百分之百的安全之旅是不存在的，我需要一份航空意外险。
　　痛心疾首地看着还捂住肚子在地上笑得打滚的窥言，我发誓再也不会对这只讲半句冷笑话。
　　——实在是太疯狂了！
　　也就在这时，一阵强烈的劲风卷起一阵飞沙走石。
　　一只巨大的驺虞落在我面前不远处，旁边是一只灰黑色像狼有三条尾巴的怪兽。
　　“……锖翡！”
　　没有任何召唤，魆女忽然浮出来挡到我身前，露出戒备的神色。
　　“看起来女怪已经找回来了？”
　　听到熟悉的说话声，我这才认出从那只怪模怪样的大家伙身上跳下来的，正是在牧安有过一面之缘的延麒。而在他身边的另一个，自然是笑容明朗的延王陛下。
　　此时那条不起眼的用来掩饰发色的头巾已经被收起来，有如十足赤金铸就的发丝随着山顶的微岚轻舞飞扬，阳光映照下缕缕闪光，金晃晃的好不耀眼。看得我不由得有些发呆，想象着着要都是真金的……就发了！
　　“喂？你这是怎么了。”
　　收敛住心神，我尽量不让自己去注意那些有的没的。
　　尽管眼神还有些发直，总算是回过神儿来。
　　“哈？哦……没事……”
　　忍了又忍，我把视线转向旁边的延王。
　　果然不是做梦哦，这个人真的是雁国的御仁。
　　虽然很怀疑身为雁国御仁的延王陛下，怎么会跑到其他国家的囚牢里睡觉，我还是很强压下翻滚的好奇心。
　　“不要紧吧？”
　　可能是我还有些头重脚轻、脸色发白的症状，引起了延王的注意。
　　“刚才在远处看到……”
　　迟疑了一下，他显然找不出合适的词来形容刚才目睹到的恐怖一幕，这就像是没有人能解释飞行中的大雁突然抽筋是怎样的一幅情景一样，延王也只能把中间那段混乱不堪的景象含混地一语带过。
　　“见到忽然降下去，就想会不会是出了什么问题。”
　　忿忿乜斜旁边忽然安静下来的窥言，我闷声答道。
　　“也没什么事……”
　　“没想到会在这里又遇到哪～”
　　把手背到头后，延麒满不在意地随口又问。
　　“王的事情已经解决了吗？”
　　“哈？王的事情……”
　　我不禁愣住，见我茫然的样子延麒也呆了一呆。
　　“我说你不会是还没有发现吧？”
　　“要发现也得等秋分之后了……”
　　小声叹气着摸了摸鼻子，我对自己的不务正业也总算是生出稍稍愧疚之意。
　　等这件事办完，干脆把舒篱先拐到蓬山去。
　　至于柳国的事情，少不得要让天帝大人亲自处理了。心烦意乱地想起刘麒苍白的脸色，我的心有些彷徨不安起来。
　　我这边只顾黯然神伤，延麒主从互相交换了一个奈之何的眼神后。
　　延王退到了一边，只剩下延麒独自站在我面前。
　　“我听玉叶大人讲起，你的角还没有长出来是吗？”
　　默默点了点头，我是有点怀疑究竟是没长出来，还是根本就没这个功能。
　　“那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吗？”
　　“感觉啊……”
　　“像是对某人有什么不一样的心情。”
　　“那样的人很多呀！就算是数也要数上很久。”
　　瞪视著我无辜的表情，延麒的眼神显得很犹豫。
　　“没道理感觉不到的……”
　　“什么感觉不到？”
　　“唉唉，反正天启到来的时候就会知道了，现在烦也没有用。”
　　他好像一下子想开了什么，表情也跟着轻松下来。
　　“那现在是要赶回蓬山去吗？”
　　无奈地看着我的脸，延麒咕哝着说道：“不管怎么说，整个方向都搞错了呀！”
　　他指指遥远的方向上模糊不清的一处暗色轮廓。
　　“再继续向那边飞，就是柳国和雁国之间的高岫山了。要去蓬山的话，应该是一直向北才对。”
　　“但是、我本来就是要去雁国……”
　　“你要去雁国？”
　　颇为意外地看了我一眼，延麒对我的回答相当惊讶。
　　“已经是这个时候了，还到处乱转可不行。让女仙们知道，连没有去制止的我也会跟着遭殃。”
　　再次戳到我的痛处！
　　的确是已经到了女仙们忍受的极点，再晚一点恐怕就要被指名通缉了。
　　想到自己回去之后，将要面对的一次次严厉训难。我的背上不禁冒出一层冷汗，该不会到时候说又要我抄写太纲一百遍吧？
　　如果让青冥抄20份、魆女抄20份、翘楚抄20份、堃兖用喙沾上墨汁凑合画10份……
　　偷偷掰着手指计算之后，我颓然发现即使是那样，自己也还是会抄到手软。
　　见我不说话，延麒把目光投向一旁的魆女。
　　“至少该告诉她不要到处乱跑吧。”
　　魆女满目宠溺地看一眼发我发呆下的侧脸，柔柔地答道。
　　“只要是峯麟喜欢，怎么样都好。”
　　“喂喂～这样的态度可不行啊……”
　　大受打击地看到魆女一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幸福柔顺，延麒拍了拍身边的悧角。
　　“这回真的是没办法了，看来还是一段时间不要去蓬山才好。”
　　“对了！”
　　转念间我忽然想到，既然是雁国的御仁在此，应该会更清楚有关于地理位置方面的事情。错过这么好的向导，再自己去头痛要找的地方，不是很傻的事情吗～
　　“雁国的光州？”
　　不明所以的延麒点了点头：“的确是有这个地方没错。不过……”
　　他皱起眉头想了一下，不太确定地说道。
　　“似乎没听说过岩县这个地方。”
　　“诶？没有吗？”
　　“也不是说没有啦。”
　　心虚的眼神闪了闪，延麒嘟嘟囔囔地说着。
　　“等你做上台辅就知道像是什么乡之类的地方，就已经足够让人头痛了。至于县这样的小地方，谁还会记得。”
　　“谁说不会记得。”
　　在一旁无所事事的延王忽然走上前，很认真地再次确认。
　　“你是说光州雾丰郡的范阳乡吗？”
　　“嗯！就是那里的岩县。”
　　我很肯定地点了点头，要知道几天里只要闲下来那封信就始终是我最大的兴趣所在，翻过来掉过去的满心满脑都是信皮上的那几个字，就连做梦都是梦到自己到了岩县一看，发现原来是舒篱的老相好住在那里；再不然就是发现那里有个五十年前的美男……
　　至于为什么这么肯定一定要是五十年前的，理由连我自己也搞不清楚。
　　——反正到了就知道了。
　　抱着这样的想法，那份薄薄的信笺总算侥幸得以全身至此。
　　“那里没有岩县。”
　　延王说的很肯定，我却没办法接受这个答案。
　　“会不会是因为不小心忘记了……呢？”
　　“不会有那种状况发生。”
　　似笑非笑地睥睨着我不服气的表情，延王伸出手指左右晃了晃。
　　“要知道范阳乡就根本不存在，雾丰郡一共有四乡：茂临、乾宁、澄于、单尉，绝对不会有第五个名字。如果连这种事都会搞错，我这个王当得也太没有意思了。”
　　说着，眼角的余光不忘扫过身旁的延麒。
　　“啧啧～我们的台辅大人不愧是被称为马鹿的家伙呢。”
　　“说什么，你这个笨王！”
　　延麒不服气地梗起脖子：“不知道这种事有什么可奇怪的，知道的人才该让人起疑呢。”
　　尽管嘴上嚷嚷着笨王，那双晶亮的眸子里却是满含着笑意的。
　　呆呆对视上手中的书简，忽然间说没有这个地方。
　　难不成是舒篱搞错了自己老相好的住址？
　　心头猛地一跳，我不禁脸色发白。
　　——糟糕！中计了！
　　奔袭
　　一定是出事了！
　　即使没有任何证据证明我的猜测，但突突乱跳的心还是停不下来。
　　没错，从一开始这件事就透着不寻常的气息。自己竟然完全没有觉察到，只顾着把心思放在信的内容上，却忽略了舒篱显而易见的异常反应。
　　都要怪那位男宠兄，害我头脑打结了。
　　对了，还有可恶的翘楚！
　　（我怎么了？）
　　（吓？！）
　　我竦然一惊，愤慨道：“不准读我心里想的事情！”
　　（哼……）
　　不太满意地轻哼了一声，隔了片刻。
　　（肚子里的蛔虫是什么？）
　　（翘楚——！！！）
　　（……小气，我只是随便问问……）
　　对于这一只，我真的是无奈了。
　　先前我也曾问起过，他到底把魆女它们怎么了。
　　答案是：本想留作储备粮的。
　　换句话说，翘楚对于我强行要回自己的使令这件事，就象是被农夫掏洞挖走了冬季存粮的田鼠们一样极度不满，只是还好他并没有打算在我门前的树杈上吊死以示抗议。
　　从柳国的上空飞过，到处是绿色的田野，乳白的村庄。
　　尽管云海上面的燕朝已经乌烟瘴气，如同走到了地狱的边缘。
　　下界的百姓们却还一无所觉，各自过着勤苦的生活，却是心满意足的期待着秋天的丰收。
　　王，决定国家命运的人！
　　数万万百姓的安危，其实只是他的一念之差而已。
　　——这真的公平吗？
　　心里有些怨恨起那个坐在玉座上没有脸的刘王（没有脸=没见过=想象不出），他也曾经是被赋予天命的国家支柱。别人的看法姑且不提，单只从舒篱对他的态度上便不难看出，他也并非是那么不可救药的一只。没有才华也好，只是稳稳地把握住已经做到的程度也不能保证吗？
　　怪异的想法，翻来覆去地打了几个转转。
　　先前从不曾认真考虑的问题，开始冒泡般一个个浮出水面。
　　心地善良的君王；
　　没有什么心机的老好人；
　　一个曾经真心实意依赖舒篱百年的王；
　　没有才能的庸王；
　　躲在幕后任由官员胡作非为；
　　个性怯懦的家伙；
　　对舒篱没来由的冷藏；……
　　心中的疑云不断飘移不定，总觉得自己从舒篱哪里得到的信息，和从燕朝官员那里归总出的结论，或多或少地有那么一些缺漏的环节，始终无法真正合情合理地联系到一起去。
　　但那些缺漏环节……不正是人心吗？
　　默然伏在窥言背上，我的心情杂乱无章。
　　这世上最神秘莫测的、不断变幻的人心。任何人、哪怕是高高在上的天帝，也不可能料想到的变数。有人的地方便不能避免的尔虞我诈，那一切我真的有信心去面对吗？
　　从最初分开的地方再向前，问题出现了。
　　我只知道此行的目的地是邢州，然而究竟会选择哪一条道路，却不是我可以了解的事情。
　　怔然看了一会儿空无一人的大路，我忽然叫出獠戾。
　　“主人。”
　　可靠的老伙计依旧像以往那样沉默寡言。
　　“那个……”
　　尚未开言先是稍稍沉默了片刻，随即我从怀里掏出书信。
　　眼神满是歉意地看了看某名所以的獠戾。
　　“来……闻一闻。”
　　嗅嗅——
　　很乖巧地用力闻了几下，獠戾还是老实地睁大银蓝色的双眸看着我。
　　“闻完了。”
　　“那就出发吧。”
　　“是。”
　　虽然这么回答了，它还是端踞在我面前一动不动。
　　错愕地看到对方沉默以对的反应，我头上滑下黑线。
　　“你要负责带路……”
　　“……我？”
　　“刚才不是给你闻过了吗。”
　　僵涩地转动撑大的瞳孔，显然对方还是不能理解“闻过了”和“带路”之间的必然联系。
　　过了很长时间，长到我开始觉得不耐烦时。
　　獠戾终于从地上抬起了它沉重的pp，低着头想了一下闷声道。
　　“我是诸犍……”
　　“哦……那很好啊！”
　　虽然是第一次听说它真正的类属，不过比起獠戾究竟是哪一类妖魔，我更关心它打算什么时候上路这个问题。
　　苦恼的银蓝色眸光投射到我期待的面容上，对方慢吞吞地说道。
　　“我不是狗……”
　　“呃、……？”
　　“所以……”
　　了然地点点头，就是说只能试试看窥言了。
　　“天狗就是天上的狗，嘎嘎……”
　　看着陶醉于自己并不存在的幽默感中的大家伙。
　　我大失所望地垂下肩头，抽搐。
　　——这几只没有一只靠得住的！
　　在半空中想要准确分辨出方向，有时比在地面上还要困难。
　　特别是考虑到自己的骑兽比较特别，——事实上是叫做妖魔的一类。
　　想要降低到靠近地面的位置，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恐怕不等我靠近城墙的高度，就已经被城防军的乱箭射成刺猬了！
　　因此直到花费了几倍于来时的时间后，我才终于激动得几乎要落泪地看到了上面绣有桃枝的黑色王旗。尽管那些曾经威风凛凛的旗帜，此刻正污浊、残破地挂在枝头，像被抛弃的塑料袋一样凄凉地在风中颤抖。
　　这一刻，我的心安定下来，但同时也觉得一阵透心的冰冷。
　　——果然是出事了……
　　当我降下来，想要从残留在枝梢上的旗子周围获得进一步提示时。
　　突然间从不知道什么见鬼的坑坑洞洞里，涌出了无数持枪带刃的军士团团把我围住。看服帜明明就是本地的州师，然而此刻人人面上那分恶悍的神情，却都令我有种面对成群穷凶极恶匪徒的错觉。
　　“是个小孩。”
　　就象是我看到他们时的惊愕一样，面对我的惊愕他们也同样显现出乎意料外的茫然。
　　这么说，难道只是误会？
　　戒备地握紧窥言的颈毛，大家伙也心领神会地绷紧了背上的线条。
　　领头的军士沉吟了不到半分钟，猛地一挥手。
　　“不管是什么人，先拿下再说。”
　　不及我下达逃脱的指令，窥言已经很不爽咧开嘴发出类似于猫被激怒时所发出的喝叱声。只是更加低沉，更加令人毛骨悚然。
　　“妖魔，是妖魔！”
　　有军士颤抖着声音叫起来，但很快便被狠狠地驳斥。
　　“这种地方怎么会有妖魔！一定是样子比较奇怪的骑兽罢了！”
　　“不用怕，拿下那家伙！”
　　群情亢奋的军士们如狼似虎的扑将上来。
　　但在下一秒钟，便以比来时还要迅急地速度跌了出去。
　　“无聊～”
　　随意地拍了拍手，翘楚露出一抹诡谲但却诱人难以转开目光的罂粟般的笑容。
　　“不如都来做我的收藏品吧！”
　　流转在他翡色瞳眸里的暗色微醺，语调也变得魅惑入骨：“我会好好爱惜你们的。”
　　“翘楚！”
　　警告性地轻呼他的名字，对于这只的想法我不敢加以揣测。
　　但至少“收藏品”这个概念，在他嘴里说出绝对不会是和我说的一样概念。
　　“青冥！”
　　这种时候相信我宁愿相信只是偶尔会过于暴力一些的青冥。
　　“是我的！”
　　翘楚焦急的目光在青冥出现的一刻，迅速燃烧起来。
　　而在下一刻，我只是感到一阵头晕目眩。
　　再恢复到正常状态下时，眼前空荡荡的，就好象从来也没有发生过任何事，也没有出现过任何人。
　　“……这、这……”
　　结结巴巴地瞪著笑容甜美的翘楚，我半天没能回过神来。
　　这当然不可能是远端传送，更不会是大变活人！
　　唯一的可能性……
　　我痛心的目光紧紧锁定在翘楚依旧平坦的腹部，怎么可以这样！那里难道是连接异次元空间的入口吗？！但不管怎样，我都同样不能接受这样的谋杀在我眼前发生，即使是闻不到半点血腥味，吞食也不能容忍！
　　“翘楚——！！！”
　　愤怒地发出咆哮，我气得指尖发抖地直指向他心满意足的微笑面庞。
　　“立刻给我变回来——！！！”
　　完了……我也要跟着一起疯掉了。=_=||
　　闷闷地在半空中奔驰向前。
　　前面不远处地面上的树林草丛里，那些恨不能长出一百八十条腿的军士们，正在鬼哭狼嚎地狼狈逃窜中。究竟消失的那一刻他们看到了什么、发生了什么，除了他们自己心知肚明，我还是无从得知。
　　但我的确听到有人哭喊着“好多的腿”，然后就象只受到惊吓的三月兔一样连蹦带跳地跑掉了。
　　在我严厉的目光逼视下，窥言差一点脱口而出的冷笑话胎死腹中。
　　至于翘楚，他只是无辜再无辜地对视上我的疑惑。
　　——总要想办法让他明白什么是规矩！
　　我暗暗连叹了无数次，还是抑制不住内心留连的无力感。
　　和我所猜想的一样，尽管奔逃的方式各有不同，有翻滚前行式的、有连滚带爬式的、也有三蹦两蹿式的，目标的集中方向倒是惊人地一致，一直把我引向一处越见开阔的平地。
　　而在平地的尽头是一座突拔而起的城池。
　　在靠近之前，已经有恐怖的大钢叉样的东西向我这边直飞过来。
　　窥言在空中急转，躲开了最初一波的攻击。
　　饶是如此，我还是惊出一头冷汗。
　　“是床子弩！”
　　青冥的声音清晰稳定地传来，似乎眼前发生的一切对他而言都早已经是再熟悉不过。
　　“没有办法靠近吗？”
　　我有些急切，如果舒篱他们已经遭遇到什么事情，那么自己之前浪费掉的时间里，或许……
　　“对一般的空师来讲，很难！”
　　冷冷地诡笑着勾起唇角，青冥深灰色的瞳孔里映出暗色的光芒。
　　“但是想拦住我，这还差得远呢！”
　　“能应付得了吗？”
　　忧心忡忡地看着城楼上闪动着寒芒的一排排枪头，尽管有觉悟也许不知哪一天会遭到抢劫、枪击，但我还从未有设想过自己有面对冷兵器作战的一天。
　　“这种程度对我还不构成威胁！”
　　“但是、……”
　　“没有什么但是！”
　　傲然昂起下颌，青冥的眸子里寒光一闪。
　　我的质疑仿佛伤害到他高傲的情感，在我还没来得及再问下去的时候，青冥已经蛟龙如水般，笔直迎向城楼里再次飞洒出的箭雨。
　　如果不是刚才真正亲眼目睹，那些余势未消的铁箭落向地面时尚能入土半寸。
　　我几乎会以为此时从青冥身边擦过的，都只是些闪动着雪亮光芒的稻草。
　　轻松随意地偶尔随手拨开靠近自己的锋利箭尖，在半空中不耐地转变回原型的青冥去势更急，如同一道利刃直插向门楼里守卫所在位置。
　　“笨蛋……”
　　也许是考虑到我身边需要一个解说员，也许只是终于等到了青冥不在的时刻。
　　堃兖小声谑笑起他此时的举动。
　　“干什么非要从正面进入城市，难道不知道这里的防御是最严密的吗？”
　　“不从这里……”
　　我忽然怔愣住，的确是呀！
　　如果是考虑到地面上行走，当然是应该从有门的地方进入。
　　但问题是现在是通过空中飞进去啊，大可以选择一处防守薄弱的角落位置突破。偌大的一处城池，总是不可能每处都严密得像只厚重的铁桶。
　　仔细分辨过城墙上防御工事的建造后，我急急道。
　　“窥言，到城墙的折角处！”
　　“折角就是……”
　　“少说废话！不然没饭吃！”
　　“本来就没饭……”
　　不满被打断的窥言小声嘟囔一句，飞行的速度却半点没有减慢。
　　心虚地没有接下茬，我这才想起来自从它回来之后，确实是忘记要给它准备饭食。不过因为没有人提出抗议，我也就很自然地当作是某只主动弃权。不过话说回来，既然是吃不吃都可以，干嘛要浪费粮食顺便剥削我的荷包。
　　此时我并没有想起，自己其实也是吃不吃都可以的类型。
　　这一次，选择的位置虽然也架设起弓弩。
　　但值得庆幸的是，并没有那种可怕的粗铁叉飞出来。
　　因此在先锋官堃兖的一通狂啄乱拍下，并没有遇到多大阻力便顺利穿越了郭壁上空。
　　想来是在青冥的压迫下太久没有机会泄恨，直到我发出召唤，堃兖才拍动翅膀匆匆脱离战圈。
　　“呼——都是一群傻瓜！”
　　为自己的英明伟大做上最佳注脚后，堃兖很认真地在翅膀底下擦了擦自己锃亮的喙。
　　一双黑豆般的小眼睛转向我。
　　“我有多久没说你这个笨蛋了？”
　　“那个……刚才不是还有说过……”= =||
　　“哦，是吗……”
　　不无遗憾地在我肩头上缩成小团，过了半刻后。
　　“不过比起青冥那家伙还是要稍微聪明一点，只是一点点哦。”
　　“……是么，多谢哈。”
　　呜呜，为什么这种家伙也会是我的使令啊～
　　转折
　　整个城市都疯了！
　　从上空看到的景象只有黑鸦鸦的、潮水般充塞满每条道路的军士。
　　然而群情亢奋的士卒，却同样给人一种震撼的感觉。
　　——叛乱。
　　两个赤裸裸的大字跳进我的脑海中，虽然惊讶却似乎并不怎么意外。
　　内城的龙旗还没有倒下，因此包围在外城的州师军队还在躁动不安地来回调动中。从围攻的方向来看，很显然府城内部的状况还不在他们的掌控之中。
　　这样的结论，让我长长松了口气，总算还来得及……
　　在试图从上空进入到府城时，很糟糕地再次遇到了顽强抵抗。
　　如果说之前还可以不管不顾地冲进去，那只是因为知道对方是充满了敌意的叛匪。而让我堂而皇之地对守卫禁军发起攻击，就算是之后舒篱不会同我计较，总也不是那么简单就可以下定决心的。
　　也只有在面对柳国王旗的一刻，身体中属于峯麟的认知异常清晰。
　　“要冲过去吗？”
　　在半空中盘绕回旋的青冥对自己现在的样子似乎很满意。
　　但我发白的脸色，提醒起对方现在不是做什么花样表演的最佳时机。
　　“翘楚……”
　　“我在这里！”
　　兴奋的回应显示出这只早已经压抑不住的热情与冲动。
　　我还在犹豫，真的可以插手到柳国的事务中吗？
　　但是舒篱……
　　挣扎的内心让我脸上一连变了几变，最终还是颓然道。
　　“能让弓弩手消失一下吗？”
　　“消失？”
　　清亮的绿眸扑闪了几下，对于我的形容翘楚的领会程度犹显不足。
　　“暂时放到你的仓库里。”
　　“真的可以吗？！”
　　“暂时！给我听清楚，只是暂时放一会儿！”
　　邪魅的目光中流露出一抹算计的眼神，我不禁提起戒心。
　　“一个都不能少！等下都要还回来！”
　　“……知道了……”
　　不情不愿地应承了一句，翘楚在半空中蓦地隐去身形，而我则是拍拍窥言。
　　“跟上去，最好能快一点。”
　　不快一点的话，天知道那家伙会不会顺便消化掉一两个。
　　顺利地进入府城，地面上满是因为我的入侵而张惶失措、乱跑的人影。
　　我决定无论怎样先找到舒篱，至于他是否情愿同我一起离开，以及其他恼人的琐碎问题，那都不在我的考虑之列。越是经过了先前的忧惧，越是肯定了自己不愿失去的想法。
　　在这个世界上，他是我唯一熟悉的故乡人。
　　而且有种模糊的情愫，让我甚至无法兴起丢下他独自离开的念头。
　　“已经找到了那人的所在。”
　　獠戾低沉的声音响起，果然把这种工作交给它是再合适不过的。
　　“在哪里？”
　　“箭楼上。”
　　“哈——？！”
　　我吃了一惊，不禁一阵后怕。
　　若刚才真的贸然袭击禁军所在的城壁，或许就会误伤到舒篱也说不定。也许正是因为隐隐感觉到这一点，才会那么不情愿与对方正面交锋吧。
　　这一次我没有遭遇到任何困难，直接让青冥从箭楼的后部打穿了一个洞。
　　应该庆幸无论是怎样坚固的防御，都是对着城外严加防备的居多。像我这样兜了个圈子又跑到后面撞进去的，恐怕也不多见。
　　“怎么是你？”
　　该说是孽缘吧……在这种时候偏偏又遇到了那位画师大人。只是这一次，他没有再穿着仆从的衣饰，而是像模像样地披上了厚重的铠甲。
　　“该说这句话的人是我才对。”
　　那人瞪大眼睛看着我，忽而莞尔。
　　“这么说真的是你把外面的蜂窝捅炸了？”
　　“那不是我干的。”
　　很没自觉地把青冥推到罪魁祸首的位置上，我无奈地斜目睨向他。
　　“这种时候，穿着盔甲站在这里是很危险的！”
　　“不穿我会觉得紧张……”
　　“穿上死得更快。”
　　对于这只的将信将疑，我只能耐下心解释。
　　“最安全的办法是不要站在危险的地方，而不是冒充军士。”
　　“你知道我是冒充的？”
　　他表现得更加惊讶了。
　　这种事只要看就会知道好吧……
　　没有人会愚蠢到强迫一名只有漂亮面孔可以用来yy的画师投笔从戎的！
　　况且如果我没有记错，他的另一个身份……
　　“主上！”
　　愕然回头，看到密密麻麻的军士包围了整个狭小的空间。
　　但真正令我瞠目结舌的，是他们对站在我面前之人异常恭敬的态度。站在柳国的土地上，能让禁军跪下来高呼主上的，不作第二人想……
　　“你、你你——你是刘王？！”
　　“呵呵……”
　　依旧是带着些许腼腆的笑容，对方挠了挠脑袋。
　　“不是说过了，那种身份还是不提比较好。”
　　那种身份……
　　——难道其实是在说王吗？！
　　表情呆滞地注视着眼前的男人，忽然从疑似男宠的身份转变成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的国君，这样的跨度未免也太大了些，大到让我暂时没有办法相信这就是让自己怨念的刘王陛下。
　　“牧雨？”
　　熟悉的声音打破我石化中的大脑。
　　僵直而又欣喜若狂地回过头。一身戎甲的舒篱就象是一尊从天而降的神祗般，笔直伫立在阳光照耀下的箭楼阶梯前，在他那双波澜不惊的乌眸中微微流露出少许惊疑，只有面容上淡静的微笑依旧像记忆中一样令人无比安心。
　　“舒篱……”
　　一瞬间先前的不安、惶惑全都烟消云散，只有温暖的感觉慰熨着我的内心。
　　奇妙的心情从心底一直浮升上来，几乎是不需要去思考。
　　完全是本能的萌生出这样的念头。
　　——这便是我在找寻的人！
　　微弯起唇角，一抹会意于心的微笑粲然绽放。
　　仿佛整个人都一下子轻松下来。
　　“原来如此……”
　　站在城楼内侧的一角，凝视与刘王交谈中的舒篱。
　　各种各样的想法如同小气泡样不断涌现出来，又啪的一声爆裂开淌出一股股甜蜜的味道。尽管知道此刻并不是最合适表露身份的时机，却有一种仿佛难以克制的冲动想要冲上前去，让对方也能感染到我的快乐。
　　——想对全世界的人宣布，这就是我的王！
　　不管先前别人怎样对我形容、描述王与麒麟的关系，也只有到此时此刻，我才第一次感受到身为麒麟的幸福，真真切切体会到王对于麒麟那份无可比拟的重要性。
　　“在这里会有危险，我带你到下面去。”
　　同刘王不知道说过什么之后，对方的脸忽然皱得就象只大苦瓜。
　　而站到我面前的舒篱，则是带着某种在之前从未曾有过的惬意笑容。
　　“不！我要留下来！”
　　反对的话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舒篱好看地轻蹙起眉头，柔声道。
　　“很快就会解决，没有什么可担心的。”
　　清澈的笑意在他眼中不时悄然闪动，反倒是我料想中的忧郁、担心，仿佛半点也看不出踪迹。
　　“是叛乱，没错吧？”
　　“从某种意义上来讲，的确是。”
　　他点点头，仿佛在说着同自己毫不相关的事情。
　　简直想拆开这只的大脑，看看里面是不是还在冬眠。
　　这是叛乱，不是什么饭后娱乐节目……
　　弄不好就要掉脑袋，大家玩完的！
　　一想到舒篱也被牵连进去，不管怎样的仁兽心肠也好，都要先放一边。我只想拖着他赶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管他打打杀杀、谁又被谁推翻政权，总之那不是我能干涉的事情，舒篱也不可以！
　　郁闷地想起自己的王，被某只天天躲起来涂涂画画的家伙残酷剥削了一百五十年。
　　我还能心平气和地站在这里，也算是功德无量了。
　　“那你和我一起离开。”
　　不管对方的态度，我抓紧舒篱的手就准备直接把这位搞不清状况的“前太师大人”拖走。
　　“诶？那怎么可以——”
　　“有什么不可以！”
　　“我必须要留下来！”
　　“不要和我说，留下来与王同生共死这种话！”
　　现在、不……马上你也要成为王了啊！要是在现在这种时候莫名奇妙地死翘了，大家全陪你一起玩完。至于下一个王，天知道猴年马月才会再出现……
　　想到这里，牢牢抓住舒篱的手握得更紧了。
　　“……同生共死？”
　　疑惑的声音停顿了一下，轻柔地又继续：“我只是不想错过看热闹的机会呀。”
　　——看热闹？
　　换作是我疑惑地停下来：“那是什么意思？”
　　一种除了偷笑，我很难找出其他形容词的表情，出现在我认为永远不会有这种表情的脸上。
　　“那个呀，等一下就知道了……”
　　确然是知道了，而且我相信在座的任何一位，此刻的惊讶程度都远在我之上。
　　如果说之前的判断是一场大混乱，那么从刘王口中讲出的内容，就只能是用大震撼来形容！
　　当紫色的军旗引导着铺天盖地的军队出现在众人面前时，先前还在疯狂进攻的州师军马就象是猛然间被吓呆住一样，只能用僵直的身体迎接粗暴的绑绳。
　　一场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戏码落下帷幕。
　　重新换上黑色大裘的刘王，在众军士官员的簇拥下坐到了上位首席。
　　虽然有句话叫“披上龙袍的猴子也不过就是美猴王”，但盛装出现的刘王却显然不仅仅只是美猴王的范本。
　　一种无形之中随之而来的威严，取代了他平日里温和的表情。
　　虽然在坐下的一刻分明是偷偷叹了口气，再抬起头时脸上的表情却是不容置疑的庄肃。
　　“呵……”
　　陪坐在末席上的舒篱轻轻舒了口气：“终于像样些了。”
　　“你在说什么？”
　　抖抖耳朵，我没有错过对方忍笑的表情。
　　为不引起周围人注意，舒篱再次压低声音。
　　“之前主上一直在抱怨，说是早晚有一天踩到自己的前摆。”
　　想象一脸庄严的王走着走着，突然脚下一绊踩到衣服，当着无数大臣面前整个人平铺到地板上……
　　“噗——”
　　听到背後的轻笑，端坐在前面的武官忍不住微侧目。
　　看到的，却是两张一模一样端容而坐的面孔。
　　这家伙装正经倒是蛮利索的，我乜斜一眼身边面容淡静的男子。
　　恰好看到他眼中流露出“孺子可教”的赞赏之意。
　　一系列的命令流水般传达下去。
　　在座的众人无不露出惊骇、慌张的表情，很显然没有人想到高位上的刘王，竟然一改往日里唯唯诺诺、呆滞迟钝的样子，像是完全换了人一样雷厉风行地开始了一场从这里开始，向着柳国上上下下每一层官府、每一处州郡迅速波散开的大变革。
　　听着那些有些熟悉又有些陌生的命令，再看看身边又开始闭目打盹的某人。
　　如果说我还想不到幕后黑手的身份，未免也太后知后觉了些。
　　只是我全然不曾想到，真正令人吃惊的事情还远不止是这样而已。
　　随着蔫头耷脑的官员们一起走出，舒篱的表情纹丝未改。
　　待到没人的时候，我忍不住问道。
　　“你早就知道这一切？”
　　“这话怎么说……？”
　　他缓缓收住脚步，对于我的问题显得有些迟疑。
　　“我不想你骗我。”
　　很认真地注视着他的眼睛，我低声问：“包括叛乱什么的，你早就计划好的？”
　　“吓——”
　　他故意装出被吓了一跳的样子。
　　“叛乱这种大逆不道的事，我怎么敢去计划。”
　　狠狠瞪了他一眼，我知道他绝不像是表面看起来那么一无所知。
　　“明人面前不说暗话，你明明事先就知道会有这场叛乱，所以才会故意把我支到雁国去，不想让我卷入到这次事件中。”
　　我深吸一口气，几乎在这么说的同时想到了更深层的问题。
　　“不对……还不只是这样而已！这场叛乱根本不是什么意外，是你从一开始就计划好要发生的！不但是被认定要发生，而且之后的事情也都在你的安排之中，所以禁军才会来得这么快这么及时……”
　　越说思路也随之变得越来越清晰，我一边沉思一边慢慢试着把事件串连到一起。
　　“没有王的命令，禁军是不会出动的。但是从叛乱发生到结束，时间上不可能来得及把消息传回芝草，就算是勉强传到，禁军到这里也要很长一段时间，这段时间里足够发生很多事情的了。正常情况下，叛乱没有可能这么快就被平息的。”
　　我抬起眼睛望著舒篱，对方饶有兴味地微微笑着。
　　“继续说下去，我也想知道你能猜到多少。”
　　“唯一可能的情况就是早在一开始命令就已经下达了，有人想到这次出行会有叛乱发生，甚至预测到了叛乱发生的大致时间和地点。”
　　说到这里，我又变得有些不太确定。
　　——仅仅是凭猜测，就能够做到这样的程度吗？
　　在我看来，这的确不可思议。
　　“如果已经了解对方的想法和打算，这一切并不困难。”
　　像是看穿了我的想法，舒篱不觉莞尔一笑。
　　“想要完完全全不会透露出半点风声的大事件，其实是没有的吧？”
　　——无间！原来是这样。
　　撑大眼睛，我呆呆注视眼前笑得云淡风轻的男人。
　　“我还是太低估你了……不只是这次的叛乱而已，你根本是在此之前，很早就想到了派人到邢侯的身边，否则绝不可能那么凑巧在这种时候轻而易举地获得消息！”
　　忽然觉得身上一阵莫名的寒意袭来。
　　那个整日里无声无息闭目冥想的舒篱，忽然间变得有些陌生。
　　就是在那种时候，也有办法巧妙地安排好这一切吗？
　　男人忽然敛起笑容，面上的表情像是有些怪异又像是一点点落寞。
　　“这一回牧雨可猜错了，料想到这一切的人并不是我呢。”
　　不是？将信将疑地看看他。
　　我不认为除了这个整日不知道在想什么的家伙，还会有其他人心思如此细腻、沉着。
　　“记得我说小看了主上才能的人，才是真正的什么也不了解吗？”
　　“唔，不是那次……”
　　我迷惑地接下话头，猛然间醒悟过来。
　　“那不是因为盲目崇拜，才会这么说的吗？”
　　难道躲在幕后操纵一切的人，其实正是众臣眼中玉座上面那位无能的庸王？！
　　轻笑间微颔首，舒篱的表情证实了我的惊疑。
　　“真的是那……”家伙？！
　　面对舒篱深潭般幽静清澈的淡笑，我的心底像有什么热辣辣的东西一下子窜跃上来。
　　“不要开玩笑了！”
　　“玩笑？”
　　他不解地望着我，我却只觉得一阵莫名的悲楚凄切。
　　鼻子酸酸的，眼眶也一下子变红。
　　“既然连这样的事情都可以想到，为什么不去做王该做的事情！你们觉得这很好玩吗，只是在玩一个大家都想不到的有趣的游戏吗？！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情，眼睁睁看着自己国家的麒麟生病失道、在生死一线上痛苦挣扎很有趣吗？！这就是你们这些人所津津乐道的事情——”
　　积攒了很久的委屈、痛苦、惶惑与不安，一瞬间决堤而下。
　　面前的男人，仿佛一刹那变成了完全陌生的存在！
　　阴谋
　　不想听任何解释的话，和事实上没有人任何人来解释。
　　——是完全不同的概念！
　　对于舒篱有意无意的回避，我从愤懑、到悲伤、再到后来的不安，而直至无法容忍，一共用了半个下午的时间。
　　但他始终没有出现……
　　可恶的舒篱！
　　既然山不来就我，我只好去就山。
　　莫名奇妙地发完脾气之后，反而觉得自己的指责好没来由。即使是真的要为刘麒打抱不平，该要指着鼻子骂到臭头的也该是那只扮猪吃老虎的刘王，又何苦来要对舒篱发这么大脾气哪。
　　“魆女……”
　　或许就如麒麟对王的意义一样，女怪对麒麟的意义也是不同一般的。
　　每当心里觉得无措的时候，抱抱魆女似乎也成了我的习惯之一。
　　温柔地把我搂在怀中，抚摸着我雪白的发丝。
　　即使不需要另外的说明，魆女也能完完全全体会到我的心情。
　　“既然已经认定是那个人，就不需要再犹豫了呀。”
　　嗯，果然魆女也感觉到了呢……
　　抱怨刘王不好、舒篱是家，这样的想法其实完全只是为了掩盖自己内心的惶惑。早知道勇气退却地这么快，就该在一开始发现时就直接不管不顾地冲上去，牢牢抱住舒篱的腿，哭喊着告诉他“峯王陛下，我是您忠诚的麒麟啊！”。
　　而现在，我不知道自己究竟在犹豫什么。
　　说是害羞吧，我又不觉得这件事有什么好害羞的；
　　说是害怕把，却又真的没有什么好值得害怕的。
　　反正是要去面对的，我情愿对方是舒篱，总好过是其他什么不认识、不熟悉、不好说话的怪人。
　　就在我心烦意乱的时候，忽然间听到草丛里悉悉窣窣的声音。
　　第一反应是——蛇！
　　然而出乎意料地，从路边晃动的草丛中鬼鬼祟祟探出头的人，竟然是刘王。
　　并且和第一次见到的时候相似，也穿着一身仆佣的衣衫。
　　“嘘——”
　　神秘兮兮地对我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他像只刚从洞穴里钻出来的鼹鼠般，小心谨慎地向着两边张望了一会儿，细心聆听着是否有特殊的动静。直到确定这里是安全的，才冲我笑呵呵地招招手：“过来说话。”
　　——过来说话？
　　等我走近时，才知道所谓的过来说话就是陪他一起蹲在草丛里。
　　好像两只孵蛋的鸭子一样，贼头贼脑地窃窃私语。
　　“你知不知道舒篱怎么了？”
　　“怎么了？”
　　怔了一怔，我奇怪对方怎么会想到问我。
　　要知道从那家伙已经从我面前消失了好几个小时，该问这个问题的人是我才对呀！
　　“看起来好像不舒服的样子。”
　　“生病了？”
　　说完我就后悔了，仙人怎么会生病。
　　“我也搞不清，反正是一脸霉气的样子。恐怖！”
　　刘王缩了缩脖子，仿佛在他形容中的舒篱是混世大魔王的化身。
　　我没办法想象那个清流样的男子满脸霉气是什么状况，只能胡乱地点点头。
　　“在这里躲一下可以吗？被他抓到就惨了。”
　　“这里？”在舒篱的地盘上躲避舒篱？
　　“越危险的地方越是不容易暴露。”
　　他用怪异的目光瞅了瞅我：“而且这里还有你在。”
　　= =++什么叫还有我在！？
　　不管他想说什么，我不认为这只要表达的意思会让我感到愉快。
　　“总算是可以休息一下了。”
　　毫无形象地瘫坐在地上，刘王的样子显得异常放松。
　　也许正是这副不合时宜且轻松得不象话的表情，又再次激起了我的新仇旧恨。
　　“休息一下，哼哼……”
　　心底冷冷发笑，对于刘麒的事情我还是无法原谅。
　　“你怎么了？”
　　茫然不解地看着我满布阴霾的面孔，刘王小心地问：“嘴角抽筋了吗？”
　　X！刚才本来是很酷的冷笑，因为这句话真的差点变成是抽筋。
　　我别过头去，不想和这种自私的人讲话。
　　你倒是轻松了，把大家都玩了一把现在当然是神清气爽，然而刘麒……回想起那触目惊心的一幕，我的心还在隐隐揪痛。喜不喜欢对方还在其次，只是第一次亲眼目睹麒麟失道的后果，那种无与伦比的震撼恐怕再过多少年也难以忘怀。
　　一旁的刘王悄然转动眸珠，忽然发出一声引人注目的长叹。
　　“唉——总算是可以安心地再过上一百年了！”
　　尽管很想无视这只的话，但我的好奇心显然站到了上风。
　　“再过一百年是什么意思？”
　　“呵呵……”
　　男人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反问我道：“舒篱说你也是山客？”
　　“嗯……怎么，不可以吗？”
　　“我可没那么说过。只是想问问看，在昆仑那边现在还有没有官吏腐败这种事？”
　　“呃、……”
　　我不禁哑然，那样的事情无论是在哪里也都还是会有的吧。
　　“柳国呀，从表面上看就像是一棵生机勃勃的大树。”
　　哀声叹气地垮下脸，刘王顺手拔起一根不知名的杂草，在手里翻来复去地端详。
　　“但是既然是活的东西，树上总不免会长出各种各样的虫子来。虽然一只两只也不至于让整棵树都枯萎下去，但随着树木越来越粗壮吸引来的虫子也越来越多。说是不在意，这东西一旦多起来，还是件非常惹人头痛的事情。只是有时候你明知道树上有虫子，可它们或者太小、或者隐藏得很深，并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找出来的。”
　　“所以就放任他们不管？”
　　对方的比喻并不隐讳，所以我很快便明白了他的意思。
　　刘王见我气鼓鼓的样子，不禁失笑。
　　“怎么能不管呢～”
　　“但事实就是没有人在管。”
　　我说得毫不客气，也许是吃定了对方一副好脾气的样子。
　　“是啊……”
　　深深叹息地耷下眼帘，刘王轻身喃喃道：“如果可以早一点就好了。”
　　“但是……”
　　他表情郑重地转向我，手中的草茎应声而折。
　　“事实并不是没有人想管，而是太需要时间来帮忙我们找出这些虫子，需要足够的时间来让虫子们自己现身。况且虫子也不是说丢掉，就可以抓出来丢掉的呢……毕竟虽然有时会做错误的事情，但总是好的方面也有很多，全都一股脑抓出来拿去消灭，缺少了必要的支持，整个国家也就垮掉了。”
　　“……所以你们是在等机会？”
　　“不……”
　　刘王缓缓摇了摇头，霭然道：“我们是在制造机会！”
　　“需要的只是时间而已，无论是准确判断出哪一些是害虫，还是培养起新的有益的小虫子，都是需要时间的事。况且……”仿佛陷入到自己的深思中，刘王的眼中流露出一抹让我惊讶的悲哀神情：“即使是不好的虫子，也总还是自己熟悉的。心里想着也许还会变好的，总是不忍心抓下来丢掉。”
　　而后，他苦笑着对我说：“我不是一个好王，这一点我比不上舒篱。”
　　“是这样么……”
　　心底下的悲伤和快乐搅缠在一起，我当然知道刘王的意思。
　　世间最是累人，某过于一个“情”字。成为一个王，就意味着不得不放弃很多不必要的感情。
　　这样想，也许舒篱真的会成为一个好王。
　　不期然想起舒篱面对刘麒时，那份铁石心肠的冷酷；想起他那双无悲无喜的淡静瞳眸；想起他说『憎恶这个世界』时，一闪而逝的痛楚……沐浴在盛夏的阳光里，我却感到一丝丝透骨寒意……
　　“呐……你们一共花了多长时间来准备？”
　　“并不久……”
　　似乎打定主意想要捉弄我，刘王咳嗽了一声才忍笑道：“还不到三十年。”
　　——三十年？！
　　对我来讲那已经足足是人生的两倍！
　　也就是说二十几年前，那场所谓的巨变也是在他们的谋划之中了。
　　打从一开始，就只是场欲谋已久的滔天；
　　有人编织了一张巨大的网；
　　有人悄无声息地把网抛出；
　　有人早已身在网中却茫然不知；
　　有人看似身在网外，却也逃不出份束缚。
　　我默然垂下视线，只感觉到有种如鲠在咽的不适。
　　而身边的刘王也同样沉默下来，仿佛感受到我此时所经历的彷徨、又好像连他自己也还没有能从彷徨中解脱出来。
　　也许该庆幸我只是只麒麟而已……
　　就象是直到此刻还安安稳稳留在芝草的王宫中，对此地发生的一切全都一无所知的刘麒。尽管他也有自己的痛苦，但却至少不必参与进这场煞费苦心的大阴谋，大可以继续像只仁兽那样心安理得地生活下去。
　　刘王离开时，不也是苦笑着说道。
　　“要死也是死王，能选出新王的麒麟总是好的。”
　　即便到了最后的关头，人们也不过是心想着杀死王，或许台辅大人就会选择我。相比之下，像是芳国义军那种连锅端的想法，倒是颇有几分创意！
　　从空寂的院子里走出来，外面仿佛还没有从那场兵荒马乱中醒来。
　　行色匆匆的大小官吏，走马灯一样往来不息。
　　经过先前的事情，我忽然很想见到舒篱，很想快一点离开这里。我怕自己面对刘麒纯真的眸子时，会忍不住想哭。更怕看到这场自上而下发动的变革，所带来的极为可怕的后续影响……
　　“……关于新的官吏任免，还需要回到芝草以后，召六官合议。”
　　踏入院子的时候，正听到舒篱说到这里时忽然间顿了一顿。
　　有其他人的声音在问。
　　“大司徒和大司寇已经被免职了，他们留下的位置要由什么人替补？”
　　“主上的意思是，暂时把从官提上来。”
　　“小司寇因为涉嫌参与叛乱……”
　　后面的话我没有听清，但手脚都是冰凉的。
　　脑子里反反复复只有两个词，不断嘲弄似地晃来晃去。
　　——清洗！换血！
　　“你是什么人！”
　　此时已然有人注意到站在院子边上，怔怔发呆的我。
　　小吏的喝问声，引来舒篱的侧目。
　　他那双沉静清冷的眸子里，忽而涌出几分暖意。
　　“怎么走到这里来了？”
　　“只是有点事……”
　　踌躇地揉捏着已经快要被我磨破的衣角，我的心头忽而以喜、忽而以忧。
　　——真的要遵循天意选王吗？
　　不顾一切地这么去做，对舒篱真的公平么？从刚刚才经历了一场动乱的柳国，把他再卷入到芳国那个更深更黑暗的漩涡中去；这样做难道不是因为自己害怕独自面对的缘故；所谓天启究竟是根据什么来决定的……会不会只是自己的错觉？
　　心头乱糟糟的，像有无数人在同时发言。
　　就连手中无意识的小动作，也不禁随之加快了频率。
　　“官员议政，无关之人不得靠近。”
　　一个看起来像是随时都会去见上帝的老头捋着自己的胡子，一本正经地说道。
　　而舒篱的态度，只是丝毫不为所动地淡淡凝视著我。
　　既没有催促的意思，也好像并不打算开口主动询问我的来意。
　　——管他的！死就死了！
　　我不愿承认，却也不得不承认，自己突然间冲上去的动作，根本和优雅、庄重之类的形容词完全靠不上边。反倒像是憋忍了很长一段时间，终于好不容易看到路边wc的标志，激动得几乎要歌颂圣母玛丽亚的半疯狂状态。
　　“牧雨？”
　　不很确定地轻唤我的名字，显然舒篱也被我舍身炸碉堡般的豪情壮志吓到了。
　　“虽然我也不能肯定这么做对不对……”轻轻咬著下唇，我低下头不敢去看对方的表情，更不用说他现在定然是写满惊讶之情的一双秋水乌瞳。
　　“你只要知道我是认真地就好！”
　　以极其不雅的姿势趴到地上，我心中模糊地想着，号称求婚时应该是男人主动跪下才对吧？
　　但当我的额头真正碰触到对方的鞋面时，一阵想哭的欲望无比强烈地涌动上来。
　　——真的是他！真的就是眼前的这个人！
　　全身上下每一个细胞、每一根神经，都在为同这一个念头兴奋地雀跃、欢呼。相隔了整整一百五十年，两个来自同一片土地上的外来者在这个本来并不属于自己的奇异世界里，再次将彼此的命运牢牢地捆绑到了一起……司命造化的安排，竟是如此奇妙、而又不可思议！
　　『遵奉天意，迎驾主上；不离御前，不违昭命；誓约忠诚……』
　　颤抖着声音，用近乎哽咽的语调念完全部的誓言。
　　我只能静静地趴伏在地上，不敢看也不敢再多说哪怕一个字，甚至连呼吸也开始变得艰难。
　　会同意吗？
　　会拒绝吗？
　　会认为这只是个无聊的玩笑吗？
　　还是会愤怒地把我赶开？
　　……
　　时间、空间仿佛都同时凝滞下来。
　　我可以清楚地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却迟迟等不到期待中的回答。
　　过了好像有一万年那么久，甚至也许还要更久……
　　终于，记忆里那份温柔平静的声音响起。
　　“我宽恕。”
　　泪水唰地流下来，我不知道满溢出来的液体究竟是代表了快乐还是什么。
　　只是纹丝不动地趴在原先的位置上，无声地一任泪水奔流……
　　面前的男子忽然蹲下来，就在我面前的位置上静谧地看着我微颤抖的双肩。缓慢而又轻柔的嗓音，就像是水滴落到叶子上一阵轻巧的颤动般。
　　“我会记住的。”
　　一双白皙修长的手伸过来托起我的下颌。
　　透过水氲迷蒙的眸子，我看到舒篱的眼中仿佛也流动着一层奇异的光采。
　　“我会永远记得你今天说过的话。”
　　“嗯……？”
　　淡淡微笑的面容上浮起一分欣慰的曦光，他略带几分狡黠的眸光注视从我的面颊上滑过。
　　“永远记得你发誓说不会离开我——”
　　分不清是讶然、还是疑惑地呆呆望着眼前的男子。
　　我轻轻点点头，蜿蜒而下的泪水一直流过他修长的指尖，润湿了那份让人眷恋的温度。
　　峯王
　　“所以……你其实真的是麒麟？”
　　舒篱迟疑着说出他的想法后，我又爆发出一种强烈想要痛哭的欲望。
　　拜托，这不是小孩子玩扮家家好吧！
　　但看到闻讯赶来的刘王以及周围假装喝茶谈天，却一个个都悄悄竖起耳朵的大小官员们。
　　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写着：诶诶，原来不是在开玩笑的吗？
　　——我的个人信誉度就只有这样而已？
　　倍受打击之后，幸福什么的都被百倍于之的郁闷压了下来。
　　闷闷地瞅一眼有些缓不过神来的舒篱。
　　“既然根本就不相信，干嘛要说我宽恕？”
　　害我白白激动一番，浪费感情！
　　清澈幽静的眸光落到我脸上，舒篱的面上显现出理所应当的神情。
　　“只要你说永远不离开我身边，我的答案都只有这一个。”
　　噗——
　　还不及我培养出一些些感动，旁边刘王嘴里的一口茶已经笔直喷射出去。
　　再看周围，大家都好像没有听到的样子。
　　只是讲话的声音奇怪地忽然提高了几个百分点，至于内容。
　　“今天的天气不错啊，哈哈哈。”
　　“是啊是啊，哈哈哈。”
　　不过如此，云云……
　　脸上不禁有点微微发烧，虽然知道舒篱的意思并非旁人所想。
　　我还是会因为这种直白的回答，感到一阵窝心的暖意。面前的男人已经独自忍受了一百五十年的孤独，只能用漫长的岁月填充自己无尽的思念，却始终不忘心底的那份眷恋、一心一意等待着故乡的消息，而最终他遇到了我。
　　如果真的有天意，我相信是他的赤诚感动了上天。
　　舒篱黑黢的目光不断闪动出欣慰的光彩，或许对他而言真正重要的只是那份不离不弃的承诺。
　　这样说起来我们之间的羁绊，不仅仅是王和麒麟而已呢……
　　想到这里心下不觉释然，我忽然想起自己还是有必要向他解释一些事情。
　　但是……绝对不能容忍这么多只天线一样摇来摆去的耳朵！
　　也许是我脸上的表情泄露出心中的想法，也可能刘王本性善解人意。
　　在我开口之前，他已经站起身。
　　像是赶鸭子一样把这些“忠心耿耿、不离御前”的八婆们都轰了出去，而且从那些人争先恐后匆忙离开的脚步，我毫不怀疑下一分钟他们就会为在窗口下占据一个好位置而争执不休。不过只要眼不见，我大可以假作不知的心不烦。
　　“呵呵呵呵……”
　　心满意足地搓着手，刘王顺便体贴地关上了门。
　　只是让我感到唯一美中不足的是，门关上之后他还站在我的面前。一般人在这种时候，应该是从外面关门才对吧？= =||
　　察觉到我不善的目光，事实上那是已经带有警告意味的眼神。
　　这位摆明了要继续装傻充愣的刘王陛下，居然一屁股又坐回到原先的位置上。
　　“不用管我，你们随意、随意～”
　　见我还在气哼哼地盯著他，刘王忽然正色。
　　“舒篱百年来一直是我国三公之首，对本王有辅佐襄助之功，于公于私我都不能不过问此事！”
　　这个家伙！我恨恨地看到对方眼中窃笑的光芒。
　　丢出官面上的身份，明显打算假公济私，竟然还能说得如此冠冕堂皇。
　　不说别的，刘王的厚脸皮一定是王中第一的！
　　悻然撇开这位“合法旁听”，面对舒篱淡淡的微笑我却有几分心虚。
　　先前还在想不能让这么一朵轻尘脱俗的白莲湮没在柳国的污沼中，然而转眼间把他拉进更大烂泥塘的人就变成了我，这样的转变不可谓不大，而我心里承受的深深自责亦不可谓不重……
　　“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是麒麟，但是别人都说我是峯麟，那大概就是真的了吧。”
　　舒篱静谧的表情水波不兴，只是略微点了点头。
　　“可以能理解。”
　　“峯麟是芳国的麒麟，所以、所以……”
　　“所以，我就是芳国的了？”
　　“呃、……简单说就是那样。”
　　心虚、惭愧的感觉，就象是啃咬着桑叶的一群幼蚕不断想啮食我的心。
　　身为柳国的太师，我不认为舒篱会对彼岸的芳国一无所知。
　　毕竟有那么一大群芳的难民还堆积在柳国边境，多少也听说了一些关于那边的事情吧……
　　“是这样呵……”
　　微微沉吟了片刻，舒篱又问。
　　“那么接下来就要去蓬山准备接受天敕了吗？”
　　“……嗯。”
　　对方如果表现出苦闷、烦恼之类的状况，我或许比较容易想象到。
　　但像他现在这样面不改色、丝毫没有半点动摇地直接接受下来，反倒让我有些错愕。
　　“那个……芳国……”
　　支支吾吾半天，我还是不知道要怎么解释自己丢个烂摊子给别人的歉疚。
　　“以后就是你和我的国家了呢……”
　　“你和我的？”这种说法有点新鲜、好像也还不错。
　　“我们的国家！”
　　笑意盈盈地凝望著我还有些犹豫的面容，舒篱似乎很满足地轻吁道。
　　“我又有自己的国家了，不可思议！”
　　“嗯！”
　　重重地点了点头，直到这一刻我才读懂了舒篱的心情。
　　就在舒篱和我相视而笑、会意于心的时候。
　　哭丧着脸的刘王忽然插了进来。
　　“我说舒篱啊～你真的要丢下我去芳国啊？”
　　“主上……”
　　“呜～你走了，我要怎么办。”
　　“您一定会成为优秀的君王！”
　　“就因为是这样才让人想哭啊～”
　　“……愕？”
　　“你走了，谁来处理那一大堆的公务啊？你走了，谁来应付朝里那一大群罗罗嗦嗦的家伙啊？你走了，谁来给莫名奇妙大发脾气的刘麒出气啊？你走了，每年的庆典上谁来代替我主持局面啊？你走了……”
　　随着刘王越来越悲切的语调，舒篱的脸色也随之变得越来越不平静。
　　不过我坚信那种黑沉阴霾，好像刚刚被一群大象怼怼地踩过去的表情，绝对和感动挂不上边。
　　碎碎念了一大堆，归根结底还不就是一句话。
　　——你走了，谁来替我当挡箭牌啊！
　　“助露峰！”
　　舒篱露出罕有的、很想杀人不要拦着我的表情。
　　“我明天就去蓬山！剩下的事你愿意怎样，都是你自家的事！”
　　君子人也，最大的优点就是言出必行。
　　因此舒篱轻吼出这句话的第二天，我们已经向着蓬山的方向出发。
　　第一次踏足云海之上，看得出舒篱还有些不太习惯。
　　当然可能让他觉得更不习惯的，是乘坐在会说话的妖魔背上，并且时不时遭受到冷笑话的袭击。
　　“芳国其实是方的，所以是方的芳国，噗——”
　　“窥言！”
　　在它笑到把王丢进黑海里之前，我不得不出言警告这只得意忘形的家伙。
　　选择把背脊宽大的窥言留给舒篱，本来只是想让他感觉舒服一些，但现在看来反倒是起了反效果也说不定。
　　“它叫窥言吗？”
　　“嗯，这家伙是梼杌；我的这只叫獠戾，是什么……什么来的？”
　　努力地想了一下，我还是不记得獠戾到底是什么。
　　“是诸犍，台辅。”
　　选出王之后，我也就结束了只管吃喝玩乐、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蓬山公专有的美好生活。
　　魆女和青冥很快便接受了这个事实。
　　只是听说选出了王，青冥的表情看起来只能用“臭臭的”来形容。
　　而堃兖看起来倒是很高兴，立刻舞动着自己实际也没有几根毛的漂亮（自称）尾巴，准备和自己的新主上好好沟通一番，但立刻就被青冥倒提起来，不幸地遗落了满地的碎毛……
　　獠戾的看法我没有问，基本上在我看来它属于“主上永远是对的”那一派。
　　至于窥言看也知道，正为又多一人欣赏它的“幽默感”而洋洋自得中。
　　所有的使令中，翘楚的态度是最最最……让我难以理解的。
　　“主上？我的主上不就是你吗？”
　　“现在已经有了王，所以王才是真正的主上。”
　　“我又不认识他，谁要理他～”
　　= =++“王是我的主上，也就是你的主上！”
　　“你的主上是你的主上，和我有什么关系。”
　　一脸别扭的表情，翘楚的执拗顽固让我彻底被打败，只能选择保持沉默先。
　　来的时候是两个人，回去的时候也还是两个人。
　　只是这一来一往，心情已然是大不相同。
　　——不知道祥琼怎么样了……
　　虽然听延麒的口气，应该是没有什么大碍，我总还是有几分放心不下。
　　前王的公主哪，在这里也许不算什么。但对我而言，她毕竟是曾经的皇亲国戚。“前公主流落他国，复聘成为女史大人”，这种爆料若是放到现代世界里，足可以写成一本热销不衰的人物传奇了。
　　而且……
　　回想起祥琼那时微带悲伤的目光，我的心就忍不住微微颤抖。
　　那种同样是再也见不到父母的心情，似乎我也完全可以体会得到。
　　“在想什么？”
　　见一向热闹活跃的我忽然间安静下来，不免引起舒篱的注意。
　　想念起祥琼的事，我没理由地不太想让他知道。
　　于是只得随口胡编出其他的借口。
　　“我在想刘王那家伙！居然只想到你离开之后，他自己会如何如何辛苦。”
　　“呵……那个人呀。”
　　从他淡淡的语气里，我听不出舒篱是在感慨还是怀念。
　　“其实他的想法我也能了解。说什么没人有能再拿来随便使唤的抱怨，其实是明知道我会被气走才这么说的。只是不想我因为对柳国的责任未尽，而犹豫不定耽搁下行程吧。那个人就是这样的，无论想什么做什么都有他自己的道理，旁人看来往往是一头雾水。”
　　“这么说，他是故意说那样的话咯？”
　　回想那张可恶的偷笑表情，一种又被耍了的郁闷浮上心头。
　　沉静地想了想，舒篱才又微现笑意。
　　“也可以这么想，真真假假的多少都有一些。”
　　“你其实并不想离开柳国的？”
　　“为什么这么问？”
　　“离开的时候，我见你一直在等什么的样子。难道不是希望刘王出现，挽留自己吗？”
　　“那种事……”
　　隐约的轻笑声传来，我偏过头去见舒篱真的是在忍俊不禁。
　　“我说的有什么不对的吗？”
　　“不。其实刘王已经出现了呀。”
　　“诶——在哪里？我怎么没有看到。”
　　“记得我们出发时，有个驼着背的老人一直在路边低着头走来走去吗？”
　　“唔……”
　　我是这回想了一下，果然记起是有那么个奇怪的人出没。
　　“难道不是捡垃圾的老伯吗？”
　　“噗——呵呵呵呵……”
　　第一次听到舒篱清脆动听的笑声，如同细小的雨滴在林泉间翩跹起舞，一阵阵撩动起人心底的愉悦。曾听有人形容少女的笑声如晨晓风铃，那么舒篱并不张扬也非如何响亮的笑声，更像是叶片上凝结的晨露，忽而间掉落到清透的潭水中引来的若有若无的一阵回响。
　　“那人就是刘王陛下……”
　　听到舒篱的解释，我的眼睛一下子瞪大到了极限。
　　原来这只不但喜欢穿上仆人的衣服到处乱晃，还有cos垃圾伯偷听的恶癖。
　　“不管怎么说，看到他出现还是很高兴。”
　　缓缓地平复面上的表情，舒篱悠悠的语气里透出掩不住的追思之情。
　　“如果没有遇到王，我可能早已经在这世上孤独地死去。”
　　“嗯……”
　　我没说话，但却也暗自庆幸刘王总算是做了一件好事。
　　“现在回想起来，自己遇到刘王和之后发生的一切，就好象做了一场很长很长的梦……如果我当初没有同意入朝为官，也就不会认识夏垣大人，后面也就不会因此遇到冒充夏小姐的牧雨你……古语云：一饮一啄，莫非前定。现在想想看，前人诚不欺余也……”
　　——古语云？
　　闻言我不禁在心中闷笑，要知道在我上学时同舒篱一代的人说过的话，那都算是古语云了。
　　透过茫茫云海，渐渐地已经能看到高耸林立的山峰。
　　那便是蓬山了……
　　微微呼出一口长气，我的命运、舒篱的命运、芳国的命运……
　　所有的一切才只是刚刚开始而已！
　　※      ※      ※      ※      ※      ※      ※
　　永和六年春，宰辅峯麟失道，疾甚。
　　及夏，惠州侯月溪率义军陷蒲苏，攻入鹰隼（sun）宫，杀仲鞑、峯麟。
　　王仲鞑治芳未及三十年，以其治世严酷，故予谥号冽王，葬于绥（sui）陵。
　　九年春，百官奉惠侯月溪入朝，于蒲苏建假朝名“月阴”。
　　假朝既立，国务为之一整，衰势稍缓；然自前台辅崩御，蓬山九年未出峯果，时人恐甚。
　　十五年，蓬山结峯果。百日而五岭遭蚀，峯果不知所踪，众仙过虚海而无所获。
　　永和三十年，三月，白麟归蓬山，飘悬黄旗于天下。
　　是年夏，峯麟自柳北国迎王舒篱，登蓬山承天敕，入神籍，封峯王。
　　峯王舒篱，本姓钟，名仕奇，胎果生也。碌王大成三年自昆仑国归，居柳北太师一百四十余载。
　　九月，王归蒲苏入鹰隼宫，重整百官诸侯，正朝纲，改元祯瑞，瑞王朝始。
　　（第二卷终）
　　归来
　　回到蓬山的一刻，有种离家多年后重回到父母怀抱中的感动。
　　不过这样的感动并没有维持多久。
　　当祯卫像只被红布激怒的公牛样，笔直直地冲到我面前时，我忽然意识到自己之前为什么觉得这里的空气中都带着火药味。
　　“嗨……好久不见……”
　　“公！你到底去哪里了！不知道这样会让人担心吗。”
　　“我只是……出去……走走。”
　　“您怎么可以这么任性，怎么可以……”
　　“是是……都是我不好。”
　　过了小片刻，我放轻语调柔声道。
　　“别哭了，这样很难看的……”
　　“祥琼女史说公遇到了应龙，下落不明。我们都以为、以为……呜呜。”
　　抚慰性地拍了拍就快要哭倒长城的祯卫。
　　对方没有反应，还在饮泣不止。
　　说心里不感动那是假的，但是……
　　“祯卫……”
　　“呜呜……”
　　“祯、卫……”
　　“呜呜呜呜……什么？”
　　“我就快、被你……掐死了……”
　　说着我很配合地翻了翻白眼，这么大力的拥抱就算是百年老槐树也要断成两截了！
　　“啊、失礼了，公没事吧？”
　　慌乱地擦干脸上的泪痕，祯卫又恢复到我认识的那个干练成熟的女仙。
　　“这位是……”
　　她疑惑地注意到立于一旁的舒篱。
　　该说是女人的直觉还是女仙的灵觉才好呢，正当就在我正准备得意洋洋地展示我好不容易找到的boss级终身收藏品时，她已经带着惊喜的颤抖语调叫出来。
　　“难道是峯王陛下吗？”
　　“唔，是啊……”
　　郁郁地斜瞅着她面上一瞬间绽放出的光彩，我不禁哑然。
　　——前面那句……应该是我的台词！
　　呜呜，人家一生一次的炫耀机会……
　　她忽然跪了下来，在她身后的女仙们都施施然伏拜于地。
　　“恭迎峯王、峯台辅！”
　　有些愕愣地站在原地，虽然之前祯卫也总是公前公后的叫个不停，但像这样平伏的大礼我还是无法心安理得、顺理成章地接受下来。
　　不安地偷眼看身边的舒篱，却好像早已习惯如此。
　　只是沉静地点点头，完全没有我脸上慌乱无措的痕迹。
　　“请峯王、峯台辅随我来。”
　　她缓缓站起身，好像陌生人一样再没有看我一眼。
　　就这样无声无息地在前面带路，只留给我一个孤单的背影。
　　疑惑的视线转向其他相熟的女仙们，看到的却都是统而化一的公事化表情，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的静静在两旁引导，严肃的气氛下就连大气也不敢多出。
　　“祯卫。”
　　心底一阵发毛，我忍不住出声。
　　“在。峯台辅有什么吩咐吗？”
　　声音是我熟悉的声音，语气却陌生得让我身形不由得一滞。
　　“没事……”
　　对方没有再说话，连回头看看我的打算也没有。
　　这不是我认识的祯卫……
　　回想起会用很无奈的口气说着“公又有什么事”的女子，我心中一空开始生出几许彷徨不安。
　　难道我不在的时候，祯卫被什么怪物附身了？还是被穿越成其他人了？
　　对了，有个叫郢阳的男人就是这么冷冰冰的。
　　——一定是和他交互灵魂了。
　　之所以会忽然间抓住舒篱的手，我自己也没有办法给出合理的解释。
　　大概是担心他也不知不觉间变成其他什么人。
　　我不断安慰着自己，不会有事。
　　在看到舒篱略微诧异后、冁然微笑的表情，这才稍稍感觉到一丝小小的安心。
　　在蓬庐宫那些高高低低的奇岩间，沿着羊肠小道七绕八绕一番。
　　终于到达了我熟悉的旧居。
　　一段时间没有见，忽然间回到这里还是感觉一阵温暖。
　　“请峯王、峯台辅在这里稍候，我这就去向玄君大人禀报贵客的到来。”
　　——什么贵客？
　　瞥一眼面色从容的舒篱，我了然地暗自点点头。
　　原来是在说他啊……
　　但是很快地我便有一种如坐针毡的别扭感，很显然本来是待在自己再熟悉不过的地方，却被女仙们用极为庄重的礼节以及谨小慎微的态度对待，难免会有种束手束脚的感觉。而这样的感觉，在所有女仙的目光都与我一触即离、不时闪烁回避下，显得越发的清晰可辨。
　　“这个很好吃哦！”
　　看到我最爱的点心被端上来。
　　我有意把半个身子都爬到了桌上，伸长手取过一块塞到了舒篱手中。
　　“你不喜欢太甜的，这种应该正好，试试看嘛！”
　　偷觑周围人的反应，竟然是出乎意料的平静。
　　除了为数不多的几人眉头微跳、嘴角轻抽外，都是好像全然无视的镇定表情。
　　那些会大呼小叫着，把我当猴子一样严加管教的女仙们都怎么了？
　　闷闷不乐地缩在坐位上，我颓废得连好胃口都消失了。
　　讨厌！露茜宫的椅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硬……
　　“魆女。”
　　我习惯地想要叫出自己的女怪，却听到女仙们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
　　“峯台辅，请自重！”
　　“哈……？”
　　一时的错愕，令我张大了嘴巴。
　　叫魆女出来难道也不可以吗？我又不是叫她出来表演脱衣舞。= =||
　　一位神色凝重的女仙忽而走上前，未语先拜。
　　“请台辅大人不要随便叫出自己的使令！”
　　“魆女是我的女怪。”
　　“对不起，从您成为台辅的一刻起，女怪也随之成为使令。”
　　“你乱讲的！”
　　转身紧紧抱住魆女的温暖柔软的身体，我把头深深埋进她怀里。
　　魆女怎么会一样，在我心里她就好象妈妈一样温柔。
　　即便就算是使令也好，凭什么不许我叫出自己的使令。我又没有叫它们去打家劫舍、又没有命令它们跑出来杀人放火，难道和自己的使令沟通感情这种事，也要事先征得女仙们的同意吗？
　　带着少许逆反心理，我选择不去理会对方的劝阻。
　　“峯台辅大人……”
　　“我不听、我不听！我不要听你讲！”
　　任性地捂紧耳朵，缩进魆女怀中。
　　似乎有某种潜在的直觉，让我相信自己绝对不会喜欢女仙们下面要说的话。
　　忧虑重重的女仙们无言地相互顾视，彼此都在对方眼中看到少许不安。
　　就在此时，华服冠戴的碧霞玄君玉叶走了进来。
　　“怎么，这是谁又惹到峯麟了？”
　　笑吟吟的玄君玉叶，又转向已然起身肃立的舒篱。
　　“峯王陛下，请无需多礼。”
　　分宾主各自在长长的桌边落座，陪同玉叶大人一起进来的祯卫向我这边望了一眼，见我正好像只小鸵鸟一样把脑袋埋进魆女怀中，脸色微变似乎想说些什么，又在偷眼看过玉叶大人的表情后，隐忍下来。
　　“没想到这一次峯麟这么快就顺利找到了王。”
　　颇有些感慨地微微一叹，玉叶抬起眼注视向桌子另一侧淡淡浅笑的男子。
　　“既然已经选出了王，我也为芳国的百姓感到高兴。”
　　“深情厚谊，不胜感激……”
　　虽然连芳的国土都还未曾履足，舒篱已经开始习惯着把自己带入到峯王的角色中去。
　　“如果有什么需要的，请不必客气。”
　　似乎这位新任峯王给玉叶留下了很满意的印象。
　　稍事客套后，她不复多言只把注意力转回到我身上。
　　“刚才进来时，听到峯台辅说不要听。不知道是在说什么？”
　　“她不让我叫魆女出来！”
　　哭丧着脸，我直接把矛头指向刚才的女仙，并且立竿见影地让她的脸瞬间绿了。
　　“峯麟。”
　　语调依旧和缓，玉叶的表情却添了几分严肃。
　　“我知道，您已经习惯和自己的女怪，以及使令们在一起。但是不知道的普通百姓忽然间见到妖魔出现，还是很容易受到不必要的惊吓。此外，使令的存在，是为了更好的保护台辅和王。如果常常让其他人见到，就会失去暗中保护的意义，并且在某些情况下反而会引来麻烦。”
　　心里明知道对方讲的是正确的，却怎么也不愿松开抱住魆女的双臂。
　　也许是这次回来，所遭遇到的诡异情形。
　　让我除了黏住完完全全可以相信的魆女外，很难再找到其他浮木。
　　“但是、……”
　　搜肠刮肚地想要找出一个合情合理的解释。
　　在看到舒篱淡静的面容时，我忽然想到了可以被接受的说法，于是直直地指着男人漫不经意的浅淡微笑道。
　　“但是舒篱并不在意魆女出来啊！”
　　吓——周围的女仙们无一例外地露出受到惊吓的表情。
　　我微微一愣，之后终于如愿以偿地听到祯卫熟悉的鬼叫。
　　“您怎么可以直呼自己主上的名字！”
　　“诶？不可以吗？”
　　把视线转到舒篱脸上，我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自己的冒昧。
　　“直接叫你的名字是不对的吗？”
　　“没有那样的事情，我喜欢牧雨直接叫出我的名字。”
　　不紧不慢地放下手中的茶杯，舒篱对于女仙们的讶然完全没有半点反应。
　　“喜欢怎么叫都无所谓，名字只是一个用来区分彼此的符号而已。”
　　“嗯嗯，没错没错！”
　　“说起来，我还是第一次见到魆女。”
　　“会害怕吗？”
　　忐忑不安地看着他，抓住魆女的手握得更紧了。
　　“害怕？”
　　微微扬起眉梢，舒篱黑曜石般的眸子里闪动着点点笑意。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能见到如此迤俪佳人，我只会觉得荣幸而已。”
　　“那如果只有你和我的时候，我可以把她叫出来么？”
　　“只要你喜欢，没有什么不可以。”
　　微瞟过在我身后面现欣喜之色的魆女，舒篱又端起茶杯很随意地说道。
　　“愿意的话，就算把使令们都叫出也是你的自由。”
　　旁边的女仙们像在看一对怪物一样瞪视着对话中的两人，除了表情没什么变化还在霭然微笑的玉叶，其他人仿佛都被吓呆住。
　　“看来上天真的是为芳国带来一位不得了的君王。”
　　“但愿不辱使命。”
　　玉叶大人和舒篱用一种若有深意的目光互相对视了一会儿，这才双双释然一笑。
　　唔……有问题！绝对有问题！
　　凭我的经验告诉我，这两只有古怪。
　　舒篱那家伙，不会是连天仙玉女也打算君子好逑吧？
　　半挂在魆女身上，我狐疑的眼神始终没离开这两人“眉来眼去”的怪现象。
　　在蓬山伫留了两天，终于决定在秋分的吉日接受天敕。
　　虽然对于究竟什么是天敕，一众女仙们都是语焉未详，我还是满心期待着能够亲眼见到天帝。
　　而当舒篱不在时，祯卫也终于大发慈悲地解开了我心底的谜团。
　　不过我仍旧不能理解，“身为台辅和蓬山公是截然不同的身份”到底是在暗指什么，难道这两者不都是在说我吗？只因为这样的理由就拒人于千里之外，摆出一副生人毋扰的冷漠面孔，对此我只能说都是舒篱不好。
　　因为每次只要他在的时候，祯卫和女仙们的态度就会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那张足以和空姐媲美礼貌客套面具，实在是让我倒足胃口。
　　让人感到兴奋的是在接受天敕之前，我第一次见到了龙旗。
　　那是一面整体看起来黑乎乎的，上面用金丝线绣有飞龙图案的旗帜。
　　听祯卫她们讲起，此时此刻，与此相同的旗帜已经在芳国的每一处里祠中飘扬。
　　这也就意味着，——新的峯王已经准备好接受天敕！
　　换而言之，足足经历了二十四年空位期的芳国，即将迎来她的新一任国王。
　　真希望可以亲眼看到龙旗在芳国的每一方领土上飘扬的景象，我不断地翻来覆去端详着这方普普通通的黑布头，如此普通的东西竟然代表了那么不简单的重大意义。
　　——代表着新希望的飞龙么。
　　记得昨天，祯卫当着甫渡宫外还在衷心期盼峯麟的升山者面前，展开这面旗帜时。
　　那位曾经哭得泗涕横流的老者，再次激动得差点就要亲自去面谢天帝大人。
　　此外，我也非常清楚地注意到，惠侯一派的人群个个面色如土。
　　反观另一边的王派则是神色各异……
　　我不知道面对那一幕，被叩拜的新任峯王——舒篱，心中究竟作何感想。
　　至少我内心的惴惴不安始终像黄昏群归的暮鸦，盘旋回绕。
　　压抑的心情，令人片刻不得安宁！
　　偏偏这种时候，难得舒篱那家伙竟然还有心思去找玉叶大人谈天。我说就算是“君子好逑”，也稍稍区别一下时间地点、背景状况好吧？！
　　闷闷地在大床上翻了个身。
　　——离秋分只剩下不到三天时间。
　　天敕
　　吉日的前一天，女仙们突然把我拖进一间屋子里。
　　又黑、又小、又密不透风的的屋子……
　　在我踏进房间的一刻，无数双手迫不及待地伸了上来。
　　我于是以为她们终于决定在我走之前，有仇的报仇、有怨的抱怨。
　　不管是曾经因为某只不小心走错路，踩烂了她的花园；还是在偶然发现铺在茉莉花丛上无人认领的被单，便直接拖走去作野餐垫布；以及从泉水边经过时，无意间拯救了一只无辜的蛤蟆（把它放进了清澈见底的缸里，但没有人说过那是用来喝的水），以上种种。
　　然而事实出乎我的意料，试穿礼服这种事不需要偷偷摸摸的吧？
　　还有……我为什么要穿得好像大老乌鸦一样。= =||
　　打量着自己身上乌漆麻黑的一件怪模怪样的长裙，外加缩水版的马甲、加大加肥版的外套上衣。
　　怎么看这都不像是礼服……
　　一定要说的话，似乎让我想起某种黑色大号垃圾袋。
　　“很合适呀！”
　　“真的是呐，感觉完全不一样了。”
　　“终于看起来像是位真正的台辅大人。”
　　“我倒是觉得原来比较可爱！”
　　“但是……毕竟不再是蓬山公了呢。”……
　　兴奋的女仙们，七嘴八舌地议论纷纷。
　　我的心情却像是受到了神上这袭黑衣的影响，不期然低落下去。
　　常言道：人靠衣衫、马靠鞍，狗配铃铛跑得欢。
　　比起这身看到都会让人倍感心情压抑的礼服，我倒是宁愿带着欢快的彩色铃铛、背着精致漂亮的鞍，蹄蹄嗒嗒地被舒篱牵着一起去接受。
　　比这还要更加郁闷的是，直到此刻我才从女仙们口中得知。
　　——不会再回来了……
　　接受完就会直接回到自己的生国——芳极国，就象塙麟和塙王一样永远留在自己的国家里，工作到死。原本还以为可以找借口再在这里赖上一阵子，没想到天帝大人竟然连送客的工具都准备好，生怕遇到我这种牛皮糖。
　　“其实就是乌龟吧？”
　　眨了眨眼睛，综合女仙们的形容后我得出了这样的结论。
　　——要坐着乌龟从蓬山到芳国吗？
　　那要先准备足够的粮食才行，想到自己蹲在一只大乌龟的背上，花上几倍于骑兽奔驰的时间才能到达芳国。我原本确实是打算叹口气的，不知怎么的到了嘴边却变成是舒服地吁了口长气。
　　听到我毫无忌讳的讲法，女仙们不安地彼此交换眼神。
　　“玄武是神兽……”
　　有人小声嘀咕着说道。
　　我则满不在意地点了点头，是神兽、还是乌龟对我而言都毫无意义。
　　只希望它不喜欢讲冷笑，而且有飞行执照！
　　在上上下下被量了一统够后，急于要对礼服做最后修改的女仙们终于放过了我。
　　但她们放过了我，显然还有人不打算放过我。
　　惊讶地看着一脸愤慨的少年站在我面前，过了足有半分钟我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刘麒？你怎么会……”
　　“舒篱在哪里？”
　　不无懊恼地别开眼神，他咬牙切齿地问道。
　　我又是一愣，他是来找舒篱的？
　　“我只问你，舒篱在哪里！”
　　“这种事我怎么会知道……”
　　不满地小声咕哝着，我其实也很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虽然能理解突然间被迫接受分离对刘麒的沉重打击，但对方的态度还是引来了我的少许不快。
　　气呼呼地瞪了我一阵儿，少年薄薄的没有多少血色的双唇抖动了一下。
　　“你、……”
　　他似乎想说些什么，但又在启齿间恨恨把话重新咽了回去。咬了咬牙，无视远处女仙们的召唤，直直从我身边擦身而过。那份怒火中烧的热度，几乎隔着几米远都可以感觉到一股热辣辣的气息。
　　回头默默望著他离开的背影，我忍不住叹了口气。
　　这种事要抱怨的话，就请找天帝大人吧。
　　——难道你以为我是跑出来和他私奔的吗？
　　之后的事情，全部都是听祯卫一点点转述给我的。
　　至于为什么一向好奇心旺盛的我，这一次竟没有跟去看热闹。
　　大概只能用“我怕死”和“我很懒”来解释。
　　人家刘麒大老远跑到这里来，显然不是为了拜访我这位偷偷摸摸拖走他家太师大人的麒麟同道；而让我亲自面对失主的痛心疾首，我也实在是勇气乏乏。
　　归根结底，没有人知道上面那位到底在想些什么。
　　如果他真的是清醒的，从一开始就不会有我这么奇怪的麒麟出现。
　　——是上天的恶趣味，绝对的恶趣味！
　　再之后，一切风平浪静。
　　刘麒来了，刘麒又走了……
　　舒篱还是舒篱，只是不得不换了身衣服，说一句：想想看他也不容易。
　　自此便没了下文。
　　祯卫说从始至终刘麒和舒篱一个字也没说。
　　只是一方埋头大哭了一场，而另一方始终像是望不到底的深潭一样面容淡静。
　　“我选了一个不错的王呢……”
　　赖在魆女怀里，我想象着要是舒篱真的和刘麒一起跑掉，自己是追好呢，还是假装不知道才好？
　　翘楚却突然跑出来，企图和我重现白天的一幕。
　　然而他不是刘麒，我也不是舒篱。
　　所以在被青冥狠狠施以爆栗后，翘楚终于意识到即使他再怎么模仿舒篱的样子，也不可能成为有如麒麟半身的王。而我也终于让他接受了主上的主上就是自己的主上，这条颠扑不破的真理！
　　舒篱是不可取代的，翘楚也是不可取代的。
　　对于我的回答，他感觉很满意。而我其实很怀疑，峯麟是常常可以被取代的。
　　坐了整整一晚上噩梦，又梦到那个有人糊了自己一身臭泥巴的古怪场景。
　　早上醒来的时候，一睁眼便对上了魆女忧心忡忡的眸子。
　　“峯麟觉得不安吗？”
　　一边拿袖子胡乱拭去满头的冷汗，我不怎么在意地随口道。
　　“只是考前焦虑症而已。”
　　“烤钱……焦虑症？”
　　艰涩地重复我的回答，魆女完全被这个新名词搞糊涂了。
　　“就是……唉，总之没事就对了。”
　　“嗯。要起来了吗？”
　　“好……”
　　看看窗外还未大亮，我忽然醒悟过来：“现在是什么时候？”
　　“不清楚……”
　　对时间完全没有概念的女怪摇了摇头，我一下子又倒回到床上。
　　诚然自己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只差一点点就可以达成女仙们期待的目标。不仅仅是女仙们而已，还有芳国上上下下的数万万百姓，也许还包括像琅逅、祥琼那样虽然脱离了芳国的户籍，内心却还在记挂着故国的人。
　　但是这么做真的是对的吗？
　　就象是答完了一半的考卷，对前面填上去的内容，说实话我没有半点把握。
　　呜呜——为什么偏要是我呢！
　　把脸埋进散发着茉莉馨香的枕头里，我心烦得恨不能直接挖个洞把自己埋起来。
　　就在我滚来滚去，睡又睡不着，起又不想起的时候。
　　外面忽然传来祯卫的声音。
　　“是什么人……啊、……峯王陛下……”
　　断断续续的谈话声从落下来的竹帘后面不断传来。
　　我竖着耳朵停了一会儿，只能隐约听到祯卫刻意压低后的声音，至于谈话的另一方则是根本无法偷听到。
　　——是舒篱吗？
　　奇怪他怎么会也这么早起来，更让我感到意外的是他竟然会在这种时候跑来找我？
　　不……等一下，也可能是专门来找祯卫的？
　　狡黠的乌黑眸珠转了转，我忽然轻巧地跳下床。
　　赤着脚蹑手蹑脚地靠近到放下的竹帘后。
　　嘿嘿嘿，虽然偷听是不好的行为。但我身为一国台辅，当然有义务关心一下主上的……咳咳，私生活是否丰富多彩。
　　从刘王那里学到的东西，很快便被我学以致用，充分证明了教坏小孩其实是很容易的事情。
　　“峯台辅还在休息，昨晚好像睡得不很踏实。”这很明显是祯卫的声音。
　　“唔……是么，辛苦你一直守在这里。”
　　“这没什么的，以后想守也没有机会了……”
　　听到祯卫微微哽咽的声音，我的眼圈也随之泛红。
　　紧握著魆女的手，心头还是一阵酸涩的感觉。
　　“有机会的话，我会送她回来看看。”
　　“不……”
　　祯卫惶急地出声阻止：“已经去到生国的台辅再回来蓬山，是不适宜的。”
　　“不适宜？”
　　我能想象出此时舒篱随着音调，稍稍向上扬起的眉梢。
　　“但是刘麒……”
　　“正因为是遇到问题就会跑回来，所以才特别让人头疼的事情。”
　　“呵……原来是这样。”
　　停了停，我听到舒篱似乎是淡笑着说道：“我会尽量让她安心留在身边的，希望是这样。”
　　嘁～谁要留在你身边……
　　心下悲伤稍减，我忍不住又稍稍向前探了探身子。
　　“另外我想问一下，峯麟她有早起的习惯吗？”
　　“早起？”
　　祯卫很明显是因对方的问题而感到意外，她忍笑答道。
　　“能在日头升起来以前起床就不错了。”
　　“哦？那么今天是特例吗？”
　　听到这里我背后一凉，想要赶快溜开。
　　然而身后的竹帘一动，祯卫已经走进来，并且恰恰好看到快要石化的我光脚站在魆女身边，脸上还带着几分不尴不尬的傻笑。
　　“峯台辅！”
　　她低声惊呼起来，一双美眸瞪成了铜铃大小。
　　“您怎么可以这样就跑到地上来！”
　　在满带狐疑地粗略目测了我到竹帘的可疑距离后，她气鼓鼓地插起腰嗔责道。
　　“您已经是真正的成人了，请最少先为自己的行为考虑一下！”
　　“是是……”
　　小鸡叨米一样地不停乖乖点头喏喏，刚才好不容易积攒下的一点点悲伤瞬间化为乌有。
　　偷眼去看一旁的舒篱。
　　他竟然事不关己地漫步踱到花丛边，假装欣赏起早晨的花蕾。
　　什么叫见死不救，我算是领教了！
　　经历了早上的风波，又被众位女仙们一通七手八脚地折弄。
　　总算是套上了整齐的“垃圾袋”礼服，被同样穿得黑乎乎的女仙们簇拥着来到了蓬庐宫北面的云梯宫。我能感受到舒篱眼中的景象，定然是好象一群乌鸦呱呱地飞了过来，一定神，落到了自己面前。=_=||
　　还没等到我想要开口抱怨，便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
　　仿佛从天而降的一条长长的、一眼望不到尽头的阶梯晶莹剔透，在清晨的阳光下照耀下闪动着好像冰雪一样璀璨的光芒。
　　——不会是水晶的吧？
　　惊叹、甚至是感佩地注视着只可能是鬼斧神功的惊人之作，我原本有点消沉的精神一下子振作起来。
　　不愧是天帝才会有的大手笔！
　　稍稍回想了一下，似乎不记得以前有见过这么精彩的东东。
　　或许是临时修建的吧？
　　仔细想了想，我确定这就是所谓的幻觉！
　　太美的东西往往会让人觉得不真实，眼前的东西则是不真实到了极致。
　　之后有一只鸟翩翩飞至，落到了阶梯的上端。
　　努力分辨了很久，我的结论只有一个。
　　——唔，白化种的乌鸦。
　　所有的女仙们忽然间都平伏在地上，甚至连以往见到王和台辅都只是微微欠身的玉叶大人，也跟着跪在了人群前列。
　　如果说有什么是到这个世界以后，特别让我难受的。
　　除了自己是麒麟这个即成事实以外，就当属眼前这一件了，——令人心烦的平伏大礼！
　　舒篱看了看我，眸子里隐约有墨色的光华流动。
　　“已经准备好了吗？”
　　随时准备着……
　　心头不期然浮起了这句回答，却想不起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实际是我的大脑在看到眼前拜倒的人群时，便已经咣当一声停止了运作。
　　冰冷的手在不知觉间，被舒篱握到了他修长的手掌里。也许是感觉到我手心沁出的冷汗，他微现诧异的看了我一眼，随即脸上浮现出少有的温柔与鼓励的意味。
　　“不必担心……”
　　很久之前也曾听到过的保证再次在我耳边响起，舒篱注视着我不安的双眸，语气淡淡的却很坚定。
　　“我会和你在一起，没有什么好值得担心的。”
　　鼓足勇气踏上阶梯的那一刻，仿佛有什么瞬间贯穿了自己的身体乃至灵魂。
　　一个低沉稳重的声音在脑海中突兀地响起。
　　舒篱和我都不禁身形顿了一下，但又似乎很自然地继续向上走去。
　　『原初，有九州四夷。百姓不知条理，天子知理而不尊，蔑天地之理，疏仁道，轻纲纪。天帝悲叹，决心意。吾现平九州四夷，还盘古之旧，遵条理，创天地，理纲纪。天帝拓十三国，中为黄海蓬山，使王母安护，余十二国配王，与其枝，定国之基业，以此为开辟……』
　　——神话吗？
　　不……我很快否定了自己的猜测。
　　对于这个十二国世界来讲，这便是真真正正的历史了。
　　握著我的手不易察觉地微微抖了一下，不知道舒篱此刻在想些什么。
　　我不觉有点茫然……
　　而那个声音还在继续，仿佛永无止尽地低沉地念着。
　　『……太网之一曰：当以仁道治天下……勿虐百姓，勿嗜战乱，勿重税令，勿奴役买卖国民，以万民安康为本，成国家之幸福……』
　　虽然内心里是想着要努力地记清楚这一切，但与平日里抄写的太纲似是而非的部分，又总是好死不死地带偏我的思路。就在一种介乎于恍惚与深思间的状态下，脚下的阶梯已经走到了尽头。
　　我忍不住回过头，向着好像一下子变得极其遥远的来时的路望去。
　　朱红色的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关闭了。
　　只剩下这漫长的一段阶梯。
　　“成为王的命运里没有后退的选择。”
　　舒篱不紧不缓地轻声说道：“无论多么漫长曲折的路，都只能一直一直坚定地走下去。”
　　转过视线静静地看着我。舒篱此刻的神情，显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庄重肃穆。
　　“我已经有了这样的觉悟，现在唯一能陪我走到最后的就只有你了。”
　　“我……？”
　　一则以感动、一则以感伤，再加上少许的彷徨。
　　默默地点了点头，我不知道自己该要说什么。
　　于是也就一直静谧下去。
　　再之后的进香也好、舒篱面对神像的祝祷誓言也好，都像是在看一场老式的默片。
　　我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世界里忽然间缺失了颜色，也似乎没有了声音。
　　只知道自己选择了面前这个男人，而他将决定我今后的命运。
　　这一刻，我才真正成为经历了天敕的麒麟。
　　林牧雨将永远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留下的就只有峯台辅！
　　一声
　　不管远在千里外的我，此刻面对着喃喃默祷的男子，心中是如何的混乱不堪。
　　在我还未曾谋面的生国——芳。
　　人们此起彼伏的欢呼声已经潮水般，一浪响似一浪地飞快波散开。
　　“白雉鸣叫！鸣叫。”
　　这对于已经苦苦企盼了二十四的芳国人民来讲，实在是来得太迟了一些，但终归是等到了！
　　位于都城蒲苏的鹰隼宫里，到处是奔走相告的人们。
　　而这个消息，很快地便会传遍芳的每一寸土地。
　　当消息传进了凌云山脚下的国府内。沉寂了太久太久的这片宫殿，就仿佛沉睡的人忽然间从睡梦中睁开了双眼，无论是哪一层的官员们都好像是刚刚从一场久得几乎忘记时间的梦境中苏醒，还在讨论中的事务立时变得无足轻重。
　　人们奔出来，在彼此眼中看到闪闪发光的神采。
　　从皋门到雉门，欢跃疾走的人们向着不同的方向汇集。
　　一些人将消息带到了皋门外，并且这样的消息就好象长出了一双无形的翅膀，扑扇着飞进了蒲苏城的每一处角落，落进了每个人的心底，而后或是化成灿烂的笑容，或是喜极而涕的泪水，源源不断地涌出来。
　　而另一些人则汇集到通向王宫的雉门，睁大眼睛摒息而立。
　　仿佛在热切地期待着，期待着下一分钟自己的王就会从那里走出来。
　　而后，芳国就将随着他的到来重新焕发出新的生机。
　　每个人的心中都只有热烫的两个字，——峯王！
　　只有在国府的最深处，黑暗潮湿的地穴中。
　　似乎还停留在很早之前的某一个时间，仍旧是清冷萧索、静寂无声。
　　但是囚牢中的人们，也并非真正地一无所觉。
　　他们也在用心地侧耳倾听着什么，每一个人脸上都是相似又不尽相同的庄肃之色。
　　“听到吗？”
　　“……嗯，好像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谈话的双方同时撑大了眼睛，半晌才吞吞吐吐不很确定地彼此互视。
　　“难道是……”
　　“……能让整个国府震动起来的……”
　　“是、是新王陛下吗？”
　　“……或许吧。”
　　“感谢上苍！”
　　一个人深深地对着想象中的、并不存在于面前的君王伏拜下去，滚滚而下的热泪瞬间打湿了他面前的土地。
　　而久久没有说话的男子，只是深沉地、若有所思地望着永远是昏黄、黑漆的囚牢外的过道，即没有因为这样的揣测而欣欣然神动，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其他的或以忧惧、或以期待的神情。他默默看一眼看着身边的同伴，深邃的眸光里依旧是有些黯淡的光采。
　　在监牢的另一侧，事实上也只是长长过道的另一端。
　　同样有几个人形影影绰绰地晃动着。
　　永恒的黑暗隔绝开了他们与这座囚牢里其他人的联系，但他们还可以彼此间模糊地看清对方眼睛里此时正在烁烁发亮的光点。
　　“是王！”
　　分不清究竟是谁说了这么一句。
　　之后所有的人都小声地带着欢喜地惊呼了。
　　“新的主上！”
　　“芳国又有希望了！”
　　“不知道会是怎样的王上呢……”
　　最后一人的发言，让所有人都从先前的兴奋中安静下来。
　　王的喜讯，使他们暂时忘却了彼此间的矛盾。
　　但在意识到在此之后的一系列后续发展时，所有的人又都沉默地各自回到原先的位置上。
　　仿佛从来没有认识过彼此样，微微阖起双目，为着将要发生的大变动储养精神。
　　黑暗的囚室，又恢复到往昔的贯常的宁静。
　　之后听到有人高声怒骂的吼声。
　　“XX的，怎么也没人来报告一声，这XX的是怎么了！”
　　对此有人仿若充耳未闻，也有人微微虬结起眉头；
　　有人忍不住睁开眼想说些什么，但最后还是又强压着忍了回去。
　　只剩下余音未消的怒喝不断在狭长的过道中，不断回荡、飘散……
　　在十二国版图上，与芳隔海遥遥相对的柳国。
　　几乎与此同时，响起了一阵欢悦的呼声。
　　“会成为一位伟大的君王吧……”
　　端起手中的茶杯，遥向西北的方向微微高举起，仿佛对面便伫立着自己熟悉的故友。
　　刘王脸上浮现出些许欣然之色，但很快又仿佛若无其事地坐下来。
　　“那群家伙……只知道为别人国家的王欢呼哪！”
　　抿一口杯中的香茗，刘王惬意地眯起眼睛。
　　“不过知道有人和我一样在活受罪，真是件让人愉快的事情～”
　　而此时的巧国，都城傲霜的翠篁宫里。
　　一位看起来已经口干舌燥的官吏正满面沉肃地，念着委实冗长而又无比拖沓的公文，忽然间看到对面高位上的王缓缓抬起手，于是心领神会地随即停了下来。
　　“呐……发回去，请认真地重新核实可以吗^^”
　　“是……”
　　这位常常粲然微笑着的塙王，曾被认为是极容易应对的御上。
　　但是很快，朝野上下便领教了这位有着“恶魔笑容”的新王，非但并不是那么好相与的对象，相反地，拥有同面上单纯的笑容截然不同的厉害手腕。
　　从没有王试过在这样短的时间内，彻底掌控住整个朝廷。
　　没有人知道塙王不二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但至少，他诡异的行事作风已经足以证明，——无愧于上天赋予王的玉座。
　　也有人说：王的微笑比起任何锋利的冬器，都还要更加的让人胆战心惊。
　　此时此刻，这样的微笑正一点点爬上不二的面容。
　　谢天谢地，有声音恰到好处地插了进来。
　　“峯王，即位！”
　　底下某个面色如土汗、流如注的官员，悄然以袍袖揩去涔涔冷汗。
　　在此之后。
　　所有人，在场的每一位官员都看到了令他们永生难忘的一幕。
　　一抹清澈闪亮的笑容，缓缓从塙王深蓝幽邃的眸子里静谧无声地流淌出来。
　　仿佛一瞬间，天地为开，一个崭新的世界展现在众人眼前……
　　“芳国一声峯王即位。”
　　落到枝头的凤昂首清鸣，声声脆亮。
　　“呵呵，已经找到了属于自己的那片天空了么。”
　　微弯唇角，拢成两弯新月的双眸里盈满了欣慰的光彩。
　　塙王转过身，用一种不大但却很清晰的声音道。
　　“替我准备礼物，用最快的速度送到蒲苏！”
　　应声而下的小吏不及退出，又被叫住。
　　“等一下，我忽然想到一个更好的主意^^”
　　前一刻还沉醉在王的微笑中的大臣们集体微微抖动了一下，每当主上说“有更好的主意”，最终都会被证实是再糟糕不过的状况。这一次不知道厄运又会落到哪个人头上，心底不寒而栗地猜度着，群臣不约而同地深深伏下了上身。
　　——但愿不是我……
　　发生在其他地方的事情，我自然无从知晓。
　　唯一感到惊讶的，只是玄武比我想象中的乌龟要大上远不止是一星半点！
　　足以驮起一座巨型球场的巨龟，就在云海之中、毫无任何征兆地出现在舒篱与我面前。
　　“好大……”
　　瞠目结舌地发出无意识的感叹。
　　就算是突然间有艘UFO飞过来，也不会比这个更让我感到吃惊的了。
　　“这就是玄武呵……”
　　和我一样是农村老鼠进城——头一遭的舒篱，也惊叹地注视着面前仿佛一座小山般的庞然大物。
　　“要上去吗？”
　　“……嗯。”
　　迟疑着点了点头，我开始觉得双腿发软。毕竟走到一只如此壮观的活生生的大家伙身上，那种心情和骑着骡子走走停停的随性毕竟是不同的。
　　该要祈祷的是它恰好是素食性，脾气温和的类型。
　　踏足龟壳之上，我才发现脚下的背甲似乎和石头并没有什么两样。
　　虽然有心想要采集两片留作毕生最重要的纪念，但一来手中没有合适的工具，再来也实在是害怕敲敲凿凿之下无意间激怒了这位龟仁兄。
　　——新任的峯王和峯台辅，被半路丢到了云海下面……
　　这种事情我可不认为有什么光彩可言。=_=||
　　玄武背脊的正中央，有用来暂时休息的一处小宫殿。
　　本以为会亲眼见到天帝的愿望终究落空了，但我还是微微吐出憋了很久的一口长气。
　　“还会觉得紧张吗？”
　　好笑地看着我难得显现出的战战兢兢，舒篱似乎已经完全适应了现下的环境。在他清透白皙的面颊上微微显现出少许疲倦的样子，只有眼神还是明亮得有如夜空里闪亮的星子。
　　“嗯……有一点。”
　　我老老实实地点头承认。
　　出乎意料地，他伸出手放到我冰冷的指间。
　　“不能令你感到完全的安心，我很抱歉。”
　　“又不是因为你的原因。”
　　怔了片刻，我低下头嘟嘟囔囔地小声道。
　　“只是我还没有习惯一下子遇到这么多惊喜。”
　　“还会有更多的惊喜在那里……”
　　“那里？哪里？”
　　循着他远眺的目光，我同时望向茫茫云海的彼端。
　　稍稍敛起心神，随即领悟到他的意思。
　　“是在说那片土地啊……”
　　“会是怎样的国家呢？”
　　平静如水的面容上多了几分坚毅的色彩，也只有在这种时候舒篱看起来像是电影里皇帝的样子。
　　虽然太漂亮了一点，脸上的线条也太过柔和了。
　　由于不再像先前那么心慌意乱，心底一踏实便忍不住胡思乱想起来。
　　——舒篱……
　　与其说是像个君王，其实更像是红颜祸水也说不定。
　　即使也有一遍遍暗自提醒自己，这个人是自己的主上，不可以这么没有礼貌。但结果可想而知，完全起不到半点效果。看来要我习惯主上这个概念，还要有相当长的一段适应期。
　　当我半依半靠在魆女怀中睡得香甜的时候。
　　忽然有声音说：“就快要到了。”
　　迷迷糊糊睁开眼，便看到舒篱静谧的眸子里透出几分宠溺与欣喜的光彩。
　　“不想亲眼来看一看芳的样子吗？”
　　“芳——什么？”
　　一边用手揉着还在彼此相亲相爱的上下眼皮，我满脑子里都还是混沌未开的一团浆糊。
　　“芳极国，我们的国家！”
　　舒篱上扬的语调中，带有欢快的跳动。
　　但看到我再次蜷缩进魆女怀中，睡得昏天黑地。
　　他忍不住微微轻叹一声，但却示意魆女不需要再勉强我醒来。
　　于是当我终于和周公依依不舍地道别后，从酣甜的梦乡中慢慢睁看双眼。
　　最初撞入眼帘的……全都是猎猎飘扬的旗帜；
　　向上望是蔚蓝的天空；向下则是铺满整整一片广场的、黑乎乎一片后背。
　　“啊——”
　　我发出短促的轻声惊叫，噩梦啊噩梦！
　　怎么自己最讨厌的伏礼竟然一直追到梦里来了？！
　　但很快风流动的气息，便突兀地惊醒了我的朦胧睡意。
　　这一切太真实了，真实到我没办法再假装一切都只是梦境而已。
　　抬起视线，对视上正低下头观察我反应的男人
　　我眨了眨眼，确定自己并不是在幻想或是做梦。
　　“呃、……”
　　“已经睡醒了么？”
　　乖觉地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周围陌生的环境。对于自己怎么会从魆女怀里滚到了这只的怀抱中，我想破脑袋还是找不出半点线索。难道是梦游？
　　把我小心地放到地上，一只手还搭在我的腰间。
　　正如舒篱所料想的一样，长时间的沉睡让我有点头重脚轻。
　　地面晃了晃，之后我被牢牢地扶住。
　　“可以自己走吗？”
　　“……嗯，大概没问题。”
　　温柔的舒篱，让我想起记忆里已经快要开始褪色的父亲。
　　模糊不清的儿时印象中，他也经常把在外面玩累到睡着的我抱回家。不过比起黑铁塔一样的父亲，很难想象一阵大风刮来都可能直接挂上枝头的舒篱，是怎么负担起我的重量的……
　　——果然这也是王的天赋神力么？
　　就在我满是云雾缭绕的大脑，还没有来得及理清思路时。
　　一位看起来年岁很大的老者已经走上前大礼伏拜于地。
　　“恭迎主上、台辅的归来，恭祝主上，以及台辅万寿无疆！”
　　“起来吧。”
　　淡淡地说了一句，舒篱清冷的表情又变回到那个沉静、深邃的男子。
　　“你就是冢宰？”
　　“回禀主上，臣是太宰小庸。”
　　“唔……”
　　沉吟了一下，舒篱征求意见似的看了看我：“现在开始仪式，不会太勉强吧？”
　　尽管还有残留有很想打哈欠的欲望，我还是点点头。
　　“我没问题。”
　　“那就请开始吧。”
　　随着自称小庸的太宰从地上爬起来，山呼的祝颂声震耳欲聋地响起来。
　　舒篱并没有放开我的手，只是拉住我一起缓步沿着百官夹道的青石路面默然前行。
　　——黑色的、到处都是黑色的……
　　强烈的压抑感再次浮升出来，之后我听到些些细小的声音。
　　在人群中不断有人惊异地发出轻呼。
　　“是白色的麒麟——”
　　“不可思议的神迹……”
　　不断听着这样充满感激与期待的声音，我起初还有些滞涩的脚步渐渐地跟上了舒篱沉稳的步伐。
　　——是的，这就是属于我们的国家。
　　——而我，是属于这里每一个人的台辅，峯麟！
　　祯瑞
　　和柳国精致的芬华宫不同，芳极国的鹰隼宫看起来更为朴素。
　　除了必要的结构外，几乎看不到多少装饰的痕迹。
　　一天繁杂的礼节、仪式从云海之边一直延续到王宫内，无穷无尽的介绍只搅得我头晕眼花，不明白为什么如此简单的迎接仪式，竟也能被夸张到如此烦琐的程度。
　　头痛、十足地让人头痛！
　　“魆女……”
　　小声叫出女怪的名字，我有点想逃跑。
　　“现在不方便出现，台辅。”
　　我自然明白魆女的意思。
　　当着大大小小一屋子的官员面前，魆女如果真的出现，可能夺路而逃的就不是我了……
　　“唔……不需要出现，陪我说说话就好。”
　　“但是……”
　　稍稍迟疑了一下，魆女似乎也拿不定主意这种场合下是否可以接受我的请求。
　　但这确实不是我的过错，舒篱至少还有官员们和他讲话。我这只能傻呆呆坐在这里，被一群陌生人偷眼扫来扫去。若是当真有几个赏心悦目，看起来不会让人厌烦的也好。然而……这里看起来更像是在开老人院的同乐会。=_=||
　　“其余几部官员在哪里？”
　　我听到舒篱稍稍提起的语调，忙坐正身体。
　　“……这、这个……”
　　跪在百官前列的太宰小庸支吾了半晌，才据实答道。
　　“大司徒、大宗伯自囚于囹圄，大司空、小司寇等人前去蓬山谒见台辅大人尚未归来。六部所属除先前内乱时已故殁者，余众部分尚自锁于牢狱之中，等待主上发落。大司马及其麾下三位禁军将军等一众人等，因故暂时扣押……”
　　嗯嗯……
　　虽然对那些乱七八糟的头衔打不起半点兴趣，不过和我先前想的差不多。
　　——总的来讲，就是乱成了一锅粥！
　　高居于玉座上的舒篱挑起眉梢，冷冷的声音如寒泉般沁人心脾。
　　“这么说难道是打算作乱？”
　　平伏在王座下的小庸身体哆嗦了一下，被王严厉态度压制住，迟迟不敢再言。
　　一抹清冽的光华从舒篱面上滑过。
　　我不安地挪动了一下身体，不太适应看到他这般沉肃的表情。
　　“玉座上没有王的时候，身为执掌国计民生的上界百官之首，六官有义务担负起同王在位时一样的责任。整顿朝廷，统领下属官员循例完成各自的使命责任，肃清各种不利国家发展的负面因素。难道不应该是这样才对吗？”
　　沉邃的目光落到下面的每一位官员身上，舒篱的表情越加严厉：“难道芳的官员们都是在牢狱中处理公务、决定国家大事的吗？我倒不知道原来还有这样的道理！”
　　小庸再次颤抖了一下，我也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速召尚在蒲苏的各部官员！”
　　声色俱厉地下达命令，舒篱猛然间从玉座上站起来。
　　“在全部官员到达以前，我不会再接受任何人的朝拜！”
　　说罢，男人毫不犹豫地拂袖离去。
　　我愣了一下，被这个突然的变故搅乱了手脚。
　　见下面同样被惊呆了的众人还都在仰头望着已经空无一人的玉座，更有几人已然把无措的目光投向到我所在的位置。
　　拜托！没搞错吧，看我也没有用啊……
　　鼓足勇气丢下一句“我和主上的意见一致”之后，我便匆匆追上了舒篱离开的脚步。
　　然而在离开的一刹那，忽然生出些许恍惚。
　　——自己打算要置身事外吗？
　　穿过多少还显得有几分残败模样的庭园，在拐角的地方舒篱正站在那里。
　　“对不起……”
　　他显现出歉然的表情：“我忘记牧雨还在旁边。”
　　了然地点点头，想来在此之前他早已经习惯独自处理公务。
　　“对了，还没有感谢你。”
　　“感谢我？”
　　意外地扬起眉梢，舒篱的眸子还是有如一湾静谧的潭水。
　　“嗯，之前特意让人给我也准备了椅子。”
　　“那件事啊……”
　　他微微地笑了。
　　“让女孩子站在身边，自己却心安理得地坐在那里，这样的情况总会有点奇怪。”
　　“唉——不管怎样，总还是帮了我的大忙。”
　　叹着气摇了摇头，我真不知道大家是怎么想的。
　　就算台辅是有四条腿的神兽，一直站在王身边聆听朝议，也还是会手软脚软的好吧。
　　“对台辅的要求太苛刻了。”
　　我半真半假地小声咕哝着抱怨道。
　　“如果……”
　　犹豫地看着我，舒篱的表情似乎委实拿不定主意。
　　“我是说如果你不喜欢参加朝议，即使是不来……”
　　“但那种事，实际上是很影响气氛的不是吗？”
　　“……的确如此。”
　　“所以啦，我最多是装出自己是高级皇家装饰品摆在那里不要动，不就好～”
　　听我说得顽皮，舒篱的眸子里浮出笑意。
　　“也不是一定要那么委屈台辅大人……”
　　他看着我的眼睛，像在思考着什么。
　　之后，忽然问道：“讨厌政事，是麒麟的天性吗？”
　　呆了一下，我才忽然想到莫非真是如此？
　　不过……
　　我缓缓地摇了摇头。
　　“我猜应该不是那样吧，可能是政治科一直考不及格的缘故。”
　　“政治科？”
　　疑惑地看了看我，舒篱的表情让我想起一百五十年前的中国还停留在八股科考时代。
　　“就是考政论的时候每次都写不出满意的答案，所以一直落第。”
　　“哦……原来如此。”
　　很是钦佩地看了我一会儿，在舒篱的眼里我可能已经和秀才、举人之类划上了小于等于号。
　　对于他的误解，我没有解释的意思。
　　只是在心底悄然吐了吐舌头，应该没有什么人会揭穿我的谎言吧？
　　“呐……之后要怎么办？”
　　回想起殿上那群还在石化中的官员，我不禁有些担忧。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舒篱好像并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多做停留。
　　继而转到了另一个虽然也有关政务，但很显然足以调动起我兴趣所在的话题。
　　“关于年号，牧雨喜欢什么样类型的？”
　　“唔……什么样的呢……”
　　“这个不需要着急，可以稍微缓一缓也不要紧。”
　　见我一副苦思冥想的挣扎状，舒篱淡然微哂道。
　　“即使是想不出合适的也没有关系，内史会呈上文书以供参考的。”
　　“内史？”
　　随着这个熟悉的头衔，我立刻回想起一张熟悉的核桃面皮。
　　“不会是什么痛哭流涕、百死莫赎之类的奇怪年号吧……”
　　“怎么会呢。”舒篱哑然失笑。
　　“按照惯例都会是一些吉祥、或是有特殊意义的字眼。”
　　他抬头看了看上方晴朗的天空。
　　“不过无论怎样的年号，也不过是一个载入历史的符号而已……”
　　“能够载入历史也不错啊！”
　　同样地仰起头，头顶蓝蓝的天空广袤无垠。
　　哪里的天空都和记忆中一样的清澈宁静，看到亘古不变的这方静谧之蓝，我的心仿佛也渐渐安静下来。因为总是会被渐渐地埋没在历史的尘埃中，慢慢地从人们的记忆里面消失，所以与其花时间去感慨自怜，倒不如让这个如此渺小的自己，真正拥有存在过的证明。
　　不期然间我又回想起那位传说中的白麟祥瑞。
　　情不自禁，啪的一声合掌道。
　　“我想到了！”
　　“什么？”
　　从自己的思绪中被拉回，望着我兴奋的面孔舒篱还未回过神儿。
　　“就叫好了！”
　　“……”
　　“祯卫的祯，祥瑞的瑞。”
　　满脸期待地定定注视着舒篱的表情，只见他先是若有深意地看了我一眼，轻蹙起眉头在嘴里反复吟念了几遍，随即沉吟了一阵儿后，微微点了点。
　　“的确是个好名字。但是……”
　　语气微滞，男人星辰般的静邃目光转到我的脸上。
　　“过去无论发生过什么事，我都绝对不会允许它再在你的身上发生！”
　　他说得很肯定，就象是在赌咒发誓。
　　看来舒篱也曾从玉叶大人那里听说到那个悲惨的、没头没尾、处处透着古怪的故事。
　　难道他真的在担心历史还会重演？
　　我不觉失笑出声。
　　与其去担心那种无凭无据的传言，倒不如先把眼前的问题解决好。
　　如果真的是命，那躲也躲不过；为还在未知之数的事情而感到忧虑，可不是什么愉快的事情。
　　就象是舒篱自己说过的一样，所有请求接见的大臣们都被毫不留情地拒之门外。于是乎，接下来的全部仪式都直接被迫删删改改地跳了过去，除了我最爱的晚餐时间。
　　本来按照惯例（天知道是谁定的惯例），王是在自己的正寝吃饭、睡觉，而台辅则会被单独放到正寝一侧的仁重殿安置下来。除了每日的朝议时间外，大多数时候都是各自处理自己的事情。
　　换句话说，所谓什么半身之类的。
　　——感觉只是说来好听的。
　　和一般大臣比较起来，麒麟只是住得和王稍微近一些。毗邻而居吧，大概就是这样。
　　但是出乎我意料的事情发生了，当我正准备美美地享用一顿大餐时。
　　忽然有侍官进来，说是王希望我到他的正寝去共进晚餐。
　　犹豫地看了一下刚刚摆上来的各色佳肴，又想到舒篱那张秀色可餐的俊美容颜。
　　啊啊啊——好挣扎啊！
　　最终我还是站起身，挥了挥袖子。
　　端起自己最爱的一盘点心，跨出了宫殿的大门。
　　穿过长长的紫藤花廊，忽然间有人从路边阴影中猛然间闪出到前方。
　　不等我努力吞下嘴里的点心，跟在我身边的侍官已然断喝道。
　　“是什么人！”
　　对方只是一言不发地盯著我，眼神里闪动着莫名的光彩。
　　“什么人如此大胆！台辅当面还不快退下。”
　　“祝台辅大人永享安泰。”
　　“唔……咳咳咳……”
　　好不容易总算是咽下了嘴里的糕点，也险些被噎了个半死。
　　一面拍着胸口不断顺气，我惊讶地看着眼前昏昧的月光下平伏于地，有些不太好辨认的人影。
　　难道她冲出来，吓我一跳的目的就只是这样而已？事实上如果她再早一点冒出来，没准我就要因为更大块的点心掉进气管里，直接去“仙福永享、寿与虫齐”了！
　　身边的侍官皱了皱眉头，大声喝叱道。
　　“安也请过了，快点退开！”
　　“台辅……”
　　那个雅致的奇特嗓音又响了起来。
　　“可以斗胆请台辅大人听小臣一言吗？”
　　——小臣？
　　我的眉头也紧紧团了起来，怎么这种时候还有外臣留在内宫？
　　“台辅没时间听你胡言乱语，速速退下！”
　　“先等一下。”
　　我制止住从人的不耐，或许是好奇心使然，并没有马上选择离开。
　　“请起来，你是什么人？”
　　“回台辅大人，小臣是前王一朝所任命的乐师。”
　　“乐师？”
　　回想了一下，我不记得乐师是什么类型的官吏。
　　可能是看出我的迷惑，侍立的从人小声提醒。
　　“是宫廷里负责演乐的乐师。”
　　“原来如此……”
　　我点点头，把视线转回到喏喏站在一旁的乐师。
　　“你刚才不是说有话要讲，是什么事？”
　　“请您罢黜惠侯一党，以平民怨！”
　　“哈？什么——？！”
　　刚才已经吞进肚子里的点心似乎一下子又回到了喉咙里，恰恰好堵住嗓子眼卡得人透不过气来。
　　听到那人的话，侍官忽然间勃然大怒。
　　“胡言乱语！当着台辅大人的面，竟敢如此放肆！”
　　“不正是因为你的主子也从了叛逆月溪……才苟且偷生至今吗！”
　　那人忽地抬起头，眼神里尽是深深的愤恨之意。
　　“太宰小庸附逆为祸，人所共知！”
　　“你这是含血喷人！”
　　“难道你敢说先王之死与你家主子无关！？”
　　“你……那是他咎由自取！”
　　“哼！身为王的近前侍从，却说出这般薄情寡义的话来。我虽不过小小乐师，却也耻于同你们这些叛逆为伍……”
　　“那是义之所在……无、无关忠信。”
　　“不信不义的小人，枉前王待你们视如心腹，到头来却酿成心腹大患！”
　　……
　　茫然无措地呆呆面对眼前上演的一幕闹剧般的事件。听那人口口声声不离前王之乱，我恍惚间仿佛也看到了自己黯淡无光的未来，正充满了与此相同的纷争不休。甚至……
　　一阵透骨凉意悄然爬上心头。
　　——月溪，这个充满谜团的名字。
　　此时已经被端端正正、不容回避地摆到了我的面前，而我却还没做好任何心理准备。
　　舒篱……这一秒钟，我忽然迫切地希望见到他淡静的双眸。
　　鹰隼宫的夜色越发凄迷，仿佛一个看不见的暗色漩涡正在悄然向我袭来！
　　三公
　　唔唔～睡得好香……
　　果然在乌龟的背上怎么都不可能安眠。
　　说是这么说，此刻我已经完全忘记来芳国的路上在玄武背上睡得昏天黑地的人，明明就是自己。
　　身边的魆女依旧宠溺地像在保护世界上最重要的宝贝一样，小心翼翼地把我半拥在自己怀中，温暖松软的大尾巴始终包裹著我的酣梦。
　　有个人会一直一直守护著自己，单只是这一点已然足以让我忘记孤寂。
　　迷蒙地睁开眼睛，一如既往地对视上魆女温暖的目光。
　　之后……
　　“啊、可恶！”
　　从被子里拽出滑不溜手的那根“长带子”，极度的气愤和渐渐被迫培养起来的习惯，让我早已经几乎忘记害怕的概念，剩下的，——满满全是愤慨！
　　“我说过无数遍了……”
　　气鼓鼓地把翘楚丢到远远的床角，我瞪起眼睛：“不准再跑到我床上来——！！！”
　　委屈地蜷成一团，好像一条鳗鱼般的长家伙怯怯地抬了抬头。
　　“但是主人……”
　　“叫台辅！”
　　我毫不留情地打断他顽固的错误。
　　“台、台辅……可是我喜欢叫主人……”
　　“没商量，必须叫台辅！”
　　乜斜着不情不愿的翘楚，我哂然挑起唇角，
　　“不然我叫你烂泥鳅也可以。”
　　“我不是泥鳅！”
　　在知道了泥鳅的准确定义后，翘楚对这个佐菜生物的名字可谓深恶而痛绝之。
　　“不管你是什么，总之都不准再偷偷摸摸趁我睡觉的时候爬上来！要知道有条蛇在我的被子里乱钻，我铁定夜夜都会做噩梦做到抓狂！”
　　无力地想起那一次，忽然间梦到满天满地、蠕动盘曲的蛇。刚好不容易惊叫着从噩梦中苏醒，无意间探手一摸，发觉自己的被子里还有一条……那种心情，唉～
　　——绝对不亚于心脏病猝发！
　　“我不是蛇……”
　　可怜巴巴地把头放到被子上面，就连绿色的眸子也仿佛要挤出眼泪来。
　　“……就算是这样子说……”
　　满头黑线地看着翘楚楚楚盈动的目光。我其实很想告诉它：不要企图用受气包蛇的样子，来打动一个怕蛇怕到看见鳝鱼都会一身寒毛倒竖的人！
　　“我是龙……”
　　更小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听的人心里酸酸的。
　　奈之莫何地微微叹气，我耷下肩。
　　“既然是龙至少要有龙的样子吧……”
　　“我有呀！”
　　对方忽然间兴奋起来，直竖起身子：“就是遇到主人……”
　　“台辅！”
　　“……唔，遇到台辅的那次！”
　　——那次……么。
　　呜呜，提到那次的惊吓我还没找人来收惊呢！那也能叫做龙吗？！明明就是一条巨大的海蟒，就算是抽象派也没有那么抽象的。完全是野兽派的代表……
　　回想起那次所见，我又是一身鸡皮疙瘩乱舞，忍不住抖索了一下抱紧身边的魆女。
　　“我真的是龙……”
　　不甘心被漠视身份，或者说只是不甘心被从被子里拽出来。翘楚还在努力试图说服我相信，他是一种绝对和蛇类生物大相径庭的高级品种。
　　而我只是不置可否地胡乱点点头。
　　如果那种怪东西也能称之为龙，我不介意自己的黑名单上再加上“龙”的名字！
　　“龙是有爪子的。”
　　很客观地给出我的参考意见，而对方也表现得异常配合，立刻不知从哪里变出一对怪模怪样、同他身体很不搭调的脚，得意洋洋地站在我面前隆起的被子上。
　　= =||“龙是两足直立动物？”
　　“那是怎样，四只脚吗？”
　　疑惑地想了一下，翘楚又在上面变出两只爪爪。
　　“那是四脚蛇好吧……”沾上蛇的东东，还是一样无法接受。
　　“六只？八只？”
　　随着我表情迅速趋向于万年冰川，翘楚还在坚持不懈地做着艰苦卓绝的不断尝试。
　　“……停、停下来……立刻！！！”
　　艰涩地抖动双唇，我毫不怀疑自己再不喊停，就会毫无疑问看到一条恐怖的“翘楚版千足虫”。
　　“这样也不对、那样也不对……到底是怎样啊？”
　　“先把脚都收起来……”
　　“哦……”
　　此刻我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对多足虫类也同样严重过敏。
　　“龙是……”
　　支着脑袋想了很久，我只知道传说中的龙是在天上游来游去、再不然就是海龙王，但是究竟有几条腿这种事……正常人都不会去注意的吧？
　　事实上，在我的观念中龙的腿其实只是装饰品才对，但是没有腿那就是蟒蛇了。
　　皇帝、黄袍、团龙图……
　　忽然间我灵光一闪，握拳击掌道：“对了！是九爪金龙！”
　　“九爪金龙？”
　　翘楚异常困惑地不断伸缩着身体，像是在用全身的力量思考着我的说法。很显然在这个皇帝都穿得像大老乌鸦的世界里，龙袍那种东西的确是不太好理解。
　　“九只爪子吗？”
　　“唔……大概吧。”
　　“九只……是像这样……？”
　　尝试着完成我的异想天开，翘楚蓦然停了下来：“喂～第九只爪子，放在左边还是右边？”
　　第九只么？我试着分别想象它放在不同的两边实际效果图。
　　之后，暴汗……
　　一边四条腿、一边五条腿……这就是皇帝认为最威风凛凛的样子？
　　——就算是椅子也是很丑陋的椅子啊！
　　最终我还是放弃了制造帅气龙的初衷，那种奇形怪状的东西果然还是存在于想象中比较现实一点。真的放到自己面前的感觉，除了恶寒还是恶寒！
　　至于翘楚的原型问题——
　　总是一直被不断地惊吓，吓着吓着总有一天会慢慢习惯的吧？
　　我悲哀地仰望屋顶，听得到自己心底的哀嚎。
　　终于可以换上习惯的便装。免去了不得不接受官员们朝拜的痛苦，另一项最大的好处，莫过于可以和那件乌鸦都觉得太老土的黑襦裙说拜拜～
　　推门钻出来时，我微一怔愣。
　　本以为这种时候除了舒篱，自己不会再看到任何其他人。所以连长长披散在身后发丝，也便一任它自由自在地懒懒松散开，根本连认真打理都直接偷空省略过去。
　　而此刻除了蓬头垢面，再不会找出更好的形容词来描述我的狼狈。
　　“这么早就起来了？”
　　对于我的尴尬，以及此刻进退维艰的苦恼境地，舒篱仿若完全没有半点觉察。
　　他不紧不慢地放下手中的茶杯，全然不在意地只是招呼我去过到他身边。
　　“早、早上好……”
　　偷眼看到一旁的三位长者已然呆若木鸡，始终张大不曾再合拢上的嘴里足以塞进一只鸵鸟蛋去。
　　“昨晚睡得好吗？”
　　“嗯……还好。”
　　面对陌生人的存在，我有点拘束。
　　不过舒篱可不管那么多，摆明当其他人都是空气。在他光洁如玉的脸庞上滑过层层静谧、幽邃的光华，恍若半空中飘缈氤氲的云雾缭绕，让人有些看不透他的表情。
　　我大概能想象出别人此刻吃惊的缘由。
　　毕竟亲眼目睹新任的台辅大人，从王的居室里走出来……
　　那样的震撼，换作是我也一样会满脑子蜂群乱撞。
　　有关于事实的真相，我不想对此作出任何解释。有道是越描越黑、越解释越麻烦。
　　暗自在心底告诉自己：彪悍的人生不需要解释！
　　面对长者们暧昧不明的注目，我还是不由自主微微脸红。
　　——自己不会成为绯闻女主吧？
　　但事实是，昨天在这里聊到太晚。再加上舒篱说，这里没什么别的好处，就是房间多到足够从初一睡到十五。反正空闲着也是白白浪费，所以我就不客气地留下来……身为一国台辅，首先要杜绝浪费现象的产生嘛。
　　至于自己一个人住大宫殿会害怕那种事……
　　难道有人会怀疑我吗？
　　“请允许臣提醒主上、以及台辅，这样的行为是不适宜的！”
　　终于从愕愣中醒来的其中一位老者微微躬身，不留情面地直指问题核心，并且特别地在“以及台辅”上加上了重音，难道他认为这种事情是由于我的过错吗？
　　啊、明白了……
　　他原来也知道一个人住在很多空房间的大黑屋子里，那种忐忑的心情。嗯嗯，真是善解人意！
　　不去理会老者的谏言，舒篱向侍者示意取来梳子。
　　接着竟然拉近我，慢条斯理地帮我梳起头发来。
　　脸上微烫的热度更甚，原先即使是爸爸、妈妈，也很少当着外人的面表现出与我的亲昵。
　　不过我不讨厌舒篱的举动，他温柔的动作丝毫不会影响到我，甚至舒服惬意到让人又有点昏昏欲睡。就象蜷伏在主人温柔指尖下的小猫一样，我半掩嘴打了个浅浅的小哈欠，真的有点睡意朦胧起来。
　　“主上！”
　　一声低沉的断喝惊醒了我的迷蒙。
　　只见对面三人中一直站在靠后位置上的老者蓦地踏前一步，须髯怒张。
　　“请您注意自己的言行！”
　　“哦？……我有做什么令青容太保表现得如此不满的事情吗？”
　　“……这。”
　　语气稍一滞涩，也许对方从一开始就没想到王根本没有做错事的认知。
　　他是停下了，舒篱仿佛并没有打算就此放过：“那么我倒要反问一句。三位臣工在无任何诏命的情况下，清早闯入王的寝宫。这样也算是合理适宜的行为吗？”
　　“这……”
　　三人彼此互相看了看，为首的一人再次站出来。
　　“臣等深知所为鲁莽无状，但昨日闻听主上在朝中所言、所行大有违逆正道之嫌，心急如焚！事急从权，才不得不出此下策。望请恕罪……”
　　“呵……违逆正道？”
　　在我身后舒篱的声音依然如往日般轻柔随缓，手上的梳理的动作也无比细腻小心。
　　唯有微微上扬且暗带嘲谑的口气，使得他的话语听起来些些不同。
　　“是！王之正道，当以政务为先！”
　　看得出为首的一人是属于刚正不阿、直言不讳的类型，我不禁有点担心他过于直率的言辞会让舒篱感到刺耳，继而勃然。
　　“说得没错啊……请继续。”
　　“……是。王昨日于朝上负气离开，累百官惶恐政务滞懈，此王之过！”
　　“说得很对。”
　　淡淡地应了一句，舒篱忽然问道：“但谁说我是负气离开？还有，如果只是因为王拒绝接受朝拜，就使得百官因为惶恐不安而荒废了政务，那么这样的国家究竟还有什么存在意义？连自己份内该做的事情都无法处理好，这也是王的过错？”
　　“这个嘛……咳咳。”
　　略一迟疑，对方稍事沉吟随即也予以反诘。
　　“王是国家的根本，王的喜怒哀乐、一言一行势必都要动摇到国之根基。王不快，则天下人都难以愉悦；王怒，则百官惶恐也是情理中事，无可厚非。身为一国的君王，本就肩负为百官万民楷模的重任，因一己喜怒荒废政务，实不可取！”
　　“那么大家都是为王活着的了？”
　　似乎听到背後舒篱微微冷谑的笑声，于此同时对面三位长者的脸色也是微变。
　　舒篱继续不急不躁地侃侃而谈。
　　“先要说我之所以离开，理由和个人好恶完全没有关联，更是从没有想过要因此荒废政务。否则我大可以从鹰隼宫的禁门堂皇而去，而全然无需留在这里听你们再抱怨些什么。难道你们认为面前的台辅大人，会阻拦自家主上的去留吗？”
　　听自己忽然间被点名，我本能地直起身子。
　　“但是……王的确是拒绝了百官觐见的请求，并且下令封闭路门不是吗？”
　　“我的确是说过这样的话。”
　　像是早已料想到对方下面的诘责，舒篱手中的动作微停，语气也显得有些凌厉。
　　“但似乎我的命令，远不及大人的来得有效。”
　　原来他们就是……
　　对于整个国府上下唯一真正属于台辅领导的这三只，我顿时来了兴趣。
　　要知道位居公位的一国台辅，在身份地位上虽然仅次于身为王的国君，然而实际上却没有任何实权。即使在朝议中出现，也是象征性意义远远大于实际功效。
　　除了领导同样身份尴尬的三公外，并没有其他直接参与到国家政事中的机会。
　　当然，兼任国都所在州的州侯一项，也算是让台辅有点事干。
　　不过有广德殿首都州厅的那堆人在，我唯一要学会的就是不断点头而已。
　　按照祯卫的讲法，没有一只麒麟是真正适合为官的。
　　也就是说，刨除掉在蓬山自由自在的日子，我们的价值除了选出王、等待王失道时陪他一起一命呜呼外，就只有国家吉祥物的象征意义而已。
　　曾听人说在王座上放一块人形木头，一样可以天下太平。
　　那么麒麟何尝不是这样，就象是王的身份象征一样存在、消亡……
　　我一恍神儿间，对面三人的额头上已经沁出冷汗。舒篱看似严厉的诘问，实际是在指责看守路门的军士不知有王命，只知遵从三公意愿任其随意进出。
　　——任何超越王权的权利，都可被视同为谋逆。
　　对此或许我还没有清楚的概念，但身为三朝元老的三公自然是知之甚详。
　　面对舒篱依旧淡静无波的平整面容。
　　三人同时战战兢兢跪伏于地，不敢再有半句多言。
　　“本来我是该让人直接请大人们出去的。”
　　放下手中的梳子，对于自己精心梳理后微泛起一层流光异采的如瀑长发，舒篱的表情显得温静适意，原先还残留在眼底的些许厉芒也随即换作是柔柔的邃谧目光。他轻轻地发出满意的轻吁后，缓步走近到大气不敢出的三公面前站定，并且就无声地站在那里静待了半晌。
　　直到空气都显得有些凝滞，他才再次开口。
　　“但既然来了，说说话也无妨。”
　　伸手从地上搀起为首的那人，舒篱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有什么变化，只是淡然道：“一时冲动总是难免，我若是为这种事也要计较，不免伤到臣下的一片赤诚。只是这种事，我不希望常常发生。”
　　他不期然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淡笑。
　　“总是被人闯进正寝，亦恐非国家之幸吧？”
　　看到诚惶诚恐的三公喏喏而礼，在他们面前容色霭然的舒篱仿佛也变得有些不一样。
　　或许只是自己的错觉吧……抚摸着柔顺光滑的发丝，我有些微微的恍惚。
　　论势
　　原以为经过三公进谏这一遭，舒篱会很快召集群臣朝议。
　　然而事实总是向着我不能理解的方向进行，接下来一连三天安静得简直可怕！
　　于是我终于忍不住，打断了某人仿佛永无止尽的闭目小憩。
　　——现在可不是冬眠的时间！
　　不消说我这边是如何惶惶不安，只要想一下每日堆在路门外不断鼓噪的群臣，我的头就比平日里大了不只是一两倍而已。
　　如果头痛，也是一种失道的表现……
　　那我可能要成为在任最短时间的麒麟了。
　　不无悲观地想着，舒篱的反应倒让我吃了一惊。
　　“还要再放放？！”
　　真想扑上去，拽住那家伙的脖领乱晃一顿。
　　“外面就快要群情激愤了，你和我说还要再放放——？！”
　　“稍安勿躁，想知道的话就坐下来。”
　　完全是一派云淡风轻的不负责态度，舒篱示意从人帮我也倒了一杯茶。之后才缓缓开口道：“知道我为什么不去理会外面的状况吗？”
　　狐疑地看着他，我心里一阵嘀咕。
　　难道不是因为那天重要官员们的集体缺席，所以才一直气到现在吗？
　　看出我的不信任眼神，舒篱也不着恼，反而神情自若地继续说下去。
　　“假设牧雨在我的位置上，会怎么做呢？”
　　“去牢里把那些家伙都提出来，然后开始正常的朝议！”
　　这不是很显而易见的事情嘛，我对于舒篱的问题颇为不解。
　　“好……就算是按照牧雨说的这样，朝议的内容会是怎样的呢？”
　　“那还用说，当然是确定登极大典的安排、确定年号之类的事情，然后是大臣们循例汇报各自部门的状况，再接下来就是对官员们的任免变动……”
　　我蓦然停下来，心头冷不丁颤了一下。
　　月溪的名字再次毫无征兆地，猛然间跳进我的脑海。
　　“怎么不说下去了？”
　　清澈的眸子微微闪动，舒篱的唇角边浮现出一抹如魅的浅笑。
　　“看来你也想到了呐……”
　　怔然望著舒篱早已了然于心的神情，我这才第一次隐约地摸到了他的想法。
　　“你不打算处理月溪的那件事？”
　　“不处理？”
　　他故作意外地扬起眉梢：“那样也可以吗？”
　　“但是、……”
　　我又有些陷入混乱了。
　　——的确，不处理是绝对不可能的！
　　且不说那个乐师恨之入骨的样子，只要想想看也知道诸多大臣中有着相似相近想法的人，绝然不止是一两个而已；同样道理，身为举义军、陷蒲苏、顺民意而弑王杀驾的首领人物，即便是到此时此刻，惠侯月溪也决不会仅仅只有寥寥无几的少许支持者。
　　更可怕的是，这样的矛盾在我住进鹰隼宫不到半日便已经爆发出来。
　　可想而知，这两派的积怨恐怕早已经到了彼此忍耐的边缘。
　　许是只等到新王上任，便会如同火山喷涌般一发不可收拾、迅速形成一场足以震动宫廷上下的大事件。而毫无疑问地，那样的骤变对于此时已然是岌岌可危的芳国，无异于毁灭性的巨大打击！
　　要知道这可不仅仅是国府同某一州势力间的摩擦，而是整个芳国政局中无处不在的尖锐矛盾。
　　王的出现，或者可以打开那只蓄满了气泡的汽水瓶；
　　但之后将会发生的一切，却并非是简简单单只凭王的身份就可以控制的局面。
　　——所以才选择逃避性质地躲在这里？
　　迷茫地凝视着舒篱波澜不惊的平静面孔，我不敢相信他会做这样的抉择。
　　“看来是想到奇怪的方向去了……”
　　显是无奈地坐直了身体，舒篱轻叹着摇了摇头。
　　“还是太少经历这样的事情……唉——真不知道该不该把台辅也搅进到这样的事情里来。”
　　“我要知道！”
　　“即使会觉得很大压力也要知道？”
　　“嗯！你曾经说过的，这是我们的国家！”
　　静静看着我坚定的眼神，过了一会儿舒篱淡然露出微笑的样子。
　　“之前还在想，究竟要怎样选择才是对麒麟最好的……”
　　眸子里幽邃的墨色光采瞬了瞬，他微颔首轻言自语道：“看来已经知道了答案。”
　　“没有必要把我看作是麒麟！”
　　不忿地嘟起面颊，我别过头去小声说道：“我讨厌什么事都做不了的感觉！”
　　“呵……很不错的想法。”
　　“难道不该是这样吗？”
　　“虽然是这么想的，但似乎和我认识的麒麟不太相同。”
　　“你是说刘麒？”
　　听到刘麒的名字，舒篱沉默了一下。
　　“我曾经也问过刘王陛下，他只是说不必去勉强上天恩赐的神兽。”
　　上天恩赐的……神兽吗？
　　不无好笑地想到，自己其实好像直到现在也还是没有身为麒麟的自觉呢。我只知道每个人都该有事情做，无论能做到怎样的程度都至少要努力试上一试。在做之前，就想着这样或是那样的理由来说服自己——“即使做不到也是正常的”，那才是让我无法想象的事情！
　　稍稍敛回思绪，在我对面的舒篱好像也恍然从自己的回忆中醒来。
　　“先不说那个……既然你要知道我的打算，我也就不再瞒你。”
　　顿了顿，舒篱示意从人退下。
　　更是招呼我坐到了他的近侧一边，显得有些神秘的样子。
　　“事实上，惠侯已经不在狱里了……”
　　“吓——？！”
　　还没坐稳的我，一下子从座位上惊跳起来。
　　“怎么可能！”
　　“嘘——先不要这么大反应。”
　　舒篱作出噤声的样子，让我不期联想起柳国的某只无良王上。
　　与此同时，柳国的芬华宫里。
　　“啊嚏……”
　　揉了揉鼻子，正匿身树丛中偷画宫女的刘王小声嘀咕道：“肯定是舒篱那家伙偷偷说我坏话！”
　　“找到了！主上在这里！”
　　飞奔而来的新任官员，眼尖地看到了因为刚才的一声喷嚏而陡然颤动起来的树丛。
　　而甫自听到如上动静的刘王，立刻像只被突鸣的枪声惊吓到的野兔一样，箭一般疾射飞驰而出，只留下原地还来不及收拾的大堆画作。
　　一阵风刮过，缓缓地翻开了沉睡中少年的侧脸……
　　“怎么可能不见掉！”
　　尽管压低了声音，我脸上显露出的震惊之色丝毫未减。
　　和最初听说到惠侯自锁于国府大牢时，还有些懵懂的模糊思绪不同；此时，已然知道了此人的重要性之后，我当然也能想见他的突然消失，意味着怎样的一场暴风骤雨！
　　“嗯……这正是我感兴趣的问题……”
　　稍稍浮现出沉思的表情，舒篱又淡淡转而道。
　　“不过现在去讨论惠侯的去向，倒不如先处理好眼前最迫切需要解决的事件。”
　　“眼前的事件？”
　　目下最迫切的问题，不就是身为王的您没有出现在朝堂之上吗？
　　除此之外，想不出还有什么其他头疼的事情。
　　从容不迫地指了指自己的头，舒篱并没有马上解开我的疑惑。
　　“好好想想看，从我们到这里之后发生的一系列事情，看看能不能想出事情背后的理由……”意味深长地注视我的眼睛，男人语气依旧和缓平静，但却不同以往地颇为郑重其事：“不要只看到湖面上悠哉自在的湖鸭，而忽略了水面下不断划动的鸭脚。”
　　——这算是笑话吗？
　　半信半疑地端视对方丝毫不带伪作的庄肃，我有些不太确定。
　　湖鸭……鸭脚……
　　这种隐讳的讲法又指的是什么？
　　我们进入王宫之后，发生的事情要说最严重的，当属舒篱忽然丢下群臣、拂袖而去的那一件。
　　当时是因为太宰大人说：六官以及其下所属的官员自锁于囹圄，等待新王制裁。虽然觉得这么做确实是太过夸张了些，我并没感到这里面还隐藏有什么其他的意思。
　　但是经舒篱这一提起，我似乎也隐约感觉到一丝蹊跷。
　　若真有意向新王表示悔过，大可以在初次朝议的时候上书请罪。况且这么多人一起钻到地牢里不出来迎驾，无论是从道理上还是礼节方面的考量，都确实是说不过去。
　　难道……
　　我猛然间睁大眼睛，瞳孔中的光急遽收缩成一点。
　　“哦？已经猜到了吗？”
　　“他、他们打算对王施加压力，逼新王就犯……？”
　　“呵……出人意料。”
　　略带赞赏之意地看了我一眼，舒篱微微点头确认了我的猜测。
　　“我以为身为台辅，是很难想到那个方面去的。”
　　“也许是仁兽的本能退化了也不一定……”
　　约略有些感慨地想到，麒麟这种生物也不是全然的慈悲心肠吧？否则只因为是胎果的缘故，就能接受那些奇怪的想法，未免有些牵强。当然……也不排除我天生比其他麒麟腹黑……ms乌鸡那种动物就是全身雪白，里面黑乎乎的……
　　“我想他们在没有把握的情况下，应该还不至于敢直接逼迫王下达敕命。”
　　若有所思地凝望著杯中起伏不定的茶梗，舒篱的面容仿佛也随之微微变化不定。
　　“应该算是一种试探的手段，从而向你我施加压力。”
　　“但是他们没想到王竟然对此不予理会。”
　　“不错，那应该是超出了他们的意想之外……”
　　“所以你故意把那群只能自己灰溜溜下台的大臣们放到一边晾着；自己既不不露面，也不作任何表态；好让他们一边相互间彼此猜忌、埋怨，一边随着长时间的等待变得越来越暗自惊疑不定？”
　　“完全正确……”
　　惬意地半阖起双目，舒篱的表情告诉我他对目前的状况非常满意。
　　“就是说从一开始生气什么的，就根本没有过？”
　　偏头看了看男子，果然他只是异常平静而又无辜的表情。
　　“话句话说，只是打算先让外面那些家伙明白，王不是随便什么人都可以牵着鼻子走的？”
　　听我说得有点粗俗，舒篱眸中微现尴尬。
　　“差不多就是像你说的那样……”
　　“完全明白……但是，月溪呢？”
　　我还是对这个问题百思不得其解。
　　“他既然自锁在囚牢里，又能平安活到现在……”
　　“……这只说明国府中还在支持惠侯的人也不在少数。”
　　“但如果是那样，完全可以耐心等待王的决断……”
　　“……所以绝对不会在这种微妙的时候，贸贸然忽然间离开。”
　　舒篱接上了我的话头，但却没有继续。
　　“总要有理由的吧？”
　　反复地琢磨来琢磨去，我忽然异想天开地冒出一个念头。
　　“难道是被人偷偷拖走谋杀了？”
　　“错误。”
　　毫不留情地打断我的想法，舒篱乌眸微微眯起来。
　　“无论对哪一方来讲，他活着的价值都要高过一个再也开不了口的死人。”
　　“嘁～”怏怏地发出切声，我也知道自己的想法确实不太现实。没道理一直都能活下来，独独等到新王到来前才忽然间失去了屏障，被什么人好死不死地在这种时候谋害掉。况且退一百步讲，真要杀之也没有必要连尸体都一起弄走。
　　想到尸体，稍稍有点反胃。
　　我不觉皱着眉头中断了思路。
　　又开始瞑神静思的舒篱，此时不经意随口道。
　　“不过台辅居然会想到谋杀之类的事情，还真是让人吃惊哪……”
　　——是是，我就是那种基因变异型麒麟。
　　只要一想到谋杀，好奇心就会盖过一切的家伙。=_=||
　　左想也不对，右想也不对。
　　我不禁有点失去了耐心，烦躁地平铺到了桌面上。
　　“啊——烦死了！到底是怎样啊！”
　　“牧雨……”
　　“什么……？”
　　对方淡静的眸光仿佛带着某种魔力般，直射进我的心底。
　　“如果比对方先躁动不安起来，就会变得目光散乱，没有办法洞悉整个棋局的走势。只有自己先沉下心思来，不被周围的变化所迷惑，才能看出潜藏的端倪。试着不要急于一下子找出答案，而是根据已经知道的蛛丝马迹，一点点慢慢整理。首先要剔除掉无关的杂音干扰，再循着顺序细细分析自己所掌握的情况……”
　　随着舒篱不紧不慢的舒缓语气，我渐渐脱离开最初的焦躁不安。
　　——已经知道的……
　　“想想看什么人会在这种时候带走惠侯？”
　　“月溪的手下人？”
　　话一出口，我立刻摇了摇头，自己否决了这个想法：“不会是那样，自囚的安排是月溪早已经决定好的事情。他们没有必要在王还没有作出最后决定之前，动手救人。”
　　转念一想还是不对，月溪一党固然不会这么做，倒溪派的人物更不需要这么去做。
　　他们恐怕恨不能借着月溪一事，整个扳到对方势力。又怎么会在此时，放走最重要的罪魁祸首。
　　见我脸上迷茫之色愈甚，舒篱恍若无意地啜了一口清茶。
　　“果然还是被湖面上争斗的鸭子吸引去了注意力……”
　　“诶——？”
　　茫然不解地看着悠然自在的男子。
　　我只觉得脑袋里满满的思路，只是捋不出半点头绪。
　　“不是这边，就一定是那边么？”淡淡地吁出一口长气，舒篱抬起眼对视上我的视线：“难道就没有想到过还有成心搅浑水，打算混水摸鱼的可能？”
　　一语惊醒梦中人，我身体一颤，无意间碰到肘边的茶杯。
　　激起四散的茶水飞溅到桌面上，随即凝成了一粒粒闪动着奇异光彩的小水珠。
　　不错！自己怎么偏就忽略了还有这种可能！
　　赤角
　　有些事情往往是过去之后，才会显出格外的弥足珍贵。
　　痛苦地蜷缩在薄被里，想到起来就不得不去面对让人头大的朝议。
　　我只希望舒篱从来都没有宣布打开路门，更希望自己从来就没有说过什么“不离御前”的鬼话！
　　——早知道就说“不离床前”了。
　　“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那样的美好光景究竟什么时候才会到来啊～
　　听到我的抱怨，凤鸾的脸色变了一下。
　　从乐师的职位上被调来做随伺，凤鸾对此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倒是我在知道这个冰肌玉肤吹弹可破的“美人”，竟然实际是个男子时，小小地郁闷了一下。
　　『若非如此，我怕是早也死在乱党刀下……』
　　凤鸾的口气淡淡地略带惆怅，我心中多少有几分歉疚。
　　人家当得好好的宫廷乐师，只因为长得像是女子便被我这个指鹿为马、雌雄不辨的糊涂家伙硬是抓来做地位远不如前，待遇也是低人一等的随伺，想来一定也是老郁闷的。
　　可是当我真的提出来就此作罢各归原位时，他又固执地跪下来请求收回成命。
　　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叹口气，只能由得他继续为我梳头、倒水，做些女从平日里的工作。
　　“王是不能缔结婚约的。”
　　他手上的动作滞顿了一下，又换作是平平淡淡的语气。
　　“哈——”
　　我顾不上被扯痛的发丝，急急转过头：“为什么这么说？”
　　稍稍错愕了一下，凤鸾似乎也没想到我是真的对此一无所知。
　　“成为王之后就是仙人，仙人彼此间并不会有婚配。”
　　“诶？那不是……不是……”
　　喃喃重复了很多次后，我的脑子里还是一团混乱，究竟自己在想些什么也突然间变得完全不可理解。就象是有人在我的大脑里开party，乱哄哄的就是理不出个头绪。
　　“这不是很自然的事情嘛。”
　　无视于我不停变换中的面色，凤鸾只是薄哂道。
　　“上天总不可能什么都让仙人们拥有吧。永无穷尽的生命已经足以让下界黎民百姓难以想象了，婚姻这种事……”他分明是不易察觉地，冷冷地笑了一声：“或许天帝也没有把握，漫长的生命不会让婚姻变成是一种折磨、背叛吧。”
　　迷茫地低下头思忖着凤鸾的话，我心中隐约生出些些明悟。
　　的确，对于仙人来讲婚姻是不可思议的事情呢。
　　如果可以一直一直活下去，夫妻之间真的可以像对自己生命一样彼此忠诚吗？
　　而且……
　　如果只需要对着树祈愿就会有小孩……
　　仙人的生命又是如此漫长……
　　子又生孙，孙又生子；子又有子，子又有孙；子子孙孙，无穷匮也……头上滑下万道黑线，这让我不禁联想起一种长尾尖嘴的高产量生物。
　　但是……不对啊！
　　我忽然想起一个已经几乎被遗忘到墙角里的家伙，利广。
　　他不是奏国宗王的儿子吗。如果不能婚姻，那他是怎么来的？
　　——王的无性繁殖？
　　“在成为仙人之前，也有已经成婚生育子女的。”
　　面无表情地回答了我的疑问，凤鸾停下手中的工作松开指端。如瀑般的秀发自他手中毫无滞涩地倾泻而下，瞬间滑过的乳白色光晕深映进他的瞳眸深处。
　　那就是说……
　　一阵惶惶不安兀然涌上我心头，不会是因为我害舒篱断子绝孙了吧？
　　“哎——？”
　　见我一大早便匆匆忙忙提着长可曳地的襦裙，上气不接下气神色慌张地奔进来。舒篱心头突地一跳，还以为是发生了什么大事情。
　　却没想到我劈头盖脸的第一句就是：“你结婚了没？”
　　“哎什么啦，我在问你结没结婚！”
　　气势汹汹地扑倒他面前的桌子上，我瞪大眼睛无比认真地问道。
　　“有没有老婆？有没有小孩？有几个小孩？”
　　“……台辅又做噩梦了吗？”
　　他不去理会我的问题，反而轻微蹙起眉头，转向一旁也刚刚急忙跟进来的凤鸾。
　　“不……应该是认真的……”
　　“认真的？唔……那是不是有人和她说了什么？”
　　“是……小臣一时不察，同台辅讲了王禁绝婚姻之事……”
　　“原来如此……”
　　轻吁一口气，舒篱若无其事地默然凝眸看了看我，似乎想从我脸上分辨出事态的轻重缓急。
　　“之前没有女仙告诉过你吗？”
　　“呃、……”
　　我不禁语塞，也许有过吧。
　　不过十有八九是在我半睡半醒酣意正浓的时候，恰恰好错过去了……
　　“对于王来讲，没有婚姻未尝不是件好事。”
　　两道平静如水的目光里完全看不出丝毫遗憾的痕迹。我不清楚究竟是舒篱把自己的内心掩饰得太深，还是真的像他自己说的那样轻描淡写、毫不在意。
　　“但是……”
　　虽然我已经极力压抑住会刺激到舒篱的同情之意，些许黯然还是不经意间流露出来。
　　“没有家人，还是会觉得……”孤单？寂寞？冷清？
　　见旁边凤鸾微现不安的表情。
　　我这才蓦地意识到，自己的怜悯其实才是真正残忍的事情。
　　只是心底深深的悲哀一经引动，又实在是难以抑止。
　　“没有家人……么？”
　　听到舒篱语气里一丝微微的情绪波动，我的头不由得垂得更低了，几乎就要贴到自己的胸口。不断闪动的睫毛也在不安地上下飞舞，无所遁形的视线只能在乌木桌面上惊惶地不断游移，生怕对上对面男人眼中伤感的光采。
　　早知道是这样，就先等到他娶妻生子……
　　但是，不知为什么想到舒篱和一个陌生的女子在一起，心里总是怪怪的。
　　果然他身上那份卓然不群的气质，让人只能接受他像现在这样出入于朝堂，游梭于忙碌的公务之中。根本无法想象他身为人夫、人父的样子，终日为着柴米油盐而忙碌不止。
　　“牧雨。”
　　在我心底一片慌乱的同时，舒篱无声无息地走到我面前。
　　一双坚稳的手扶住了我因为内疚而耷下的双肩。
　　“听我说……不需要为这样的事情感到哀伤。不管是王也好、麒麟也好，成为仙人们的官员们也都是一样的，大家都在努力工作让天下百姓能生活得更好。对于我们来讲，整个国家里的每一个百姓都是自己的家人，这就是子民的意思！为了要让这个大家里的人们能生活得更好，才要学会忘记自己一己之私的小家……我这么讲，能明白吗？”
　　“嗯……”
　　轻轻点头，我心里的悲伤还是无法平息。
　　“但其实还是希望有属于自己的家人的吧……”
　　就象无论怎样固执地一遍遍告诉自己：回不去了，以前的一切都不会再回来了。总还是会不断不断地重复想起爸爸、妈妈，而后自己一个人躲在被子里偷偷地哭泣。
　　“是。”
　　舒篱坚定的回答钉子一样穿透我颤栗的心。
　　果然还是我的错……
　　扶住我肩头的那双大手微微用力，我茫然地缓缓抬起头正对上舒篱黑曜石般沉邃的眸光。
　　“牧雨就是我的家人，我也是牧雨的家人，不是吗？”
　　“……我么？”
　　“记得我曾经说过憎恶这个世界吗？”
　　在对方掌控下的身体不期然颤抖了一下，我当然还记得这句充满可怖怨念的、像是用生命在诅咒般的话语。但那不是因为在帮忙刘王演戏的缘故吗？
　　只是想让别人以为，太师大人已经神志不清无需多虑，这样才能麻痹其他人的戒心呀。
　　“……是真的。”
　　仿佛从我的眼中读出了我所思所想，舒篱轻声叹息。
　　“那时我真的是这么想的，即使亲手毁灭掉自己一手参与缔造的国家也无所谓……”
　　猛然间放大瞳子，我不敢置信地呆呆注视着眼前的男人。
　　——他……毁灭？
　　“已经厌倦了……”
　　舒篱哀哀的语气仿佛始终没有停止过的叹息：“这里不属于我，我也不属于这里。没有什么值得我留恋的，而我也永远把握不住任何的东西。除了时间……”
　　恍若无声哭泣般地惨然一笑后，舒篱的语气渐渐低沉下去。
　　“无止尽的时间……什么也不会带走，却也什么都不会带来……”
　　我默默无语，沉浸到舒篱的思绪中。
　　——那样的世界真的是太可怕了！
　　在心底反问自己，如果换作我一个人在凌云山的宫殿群中，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不停工作下去。
　　既没有亲人家眷，也没有玩伴好友，只有一大堆的公务和一大群居心叵测的人整日在自己周围游走。身边每天都会发生各样你死我活、尔虞我诈的争斗，眼瞅著几家欢乐、几家悲愁的现实版悲剧，不断地重复体会所谓的政治是如何被各种阴暗肮脏、卑鄙而又黑暗的交易所扭曲与利用……
　　如果真的是那样，自己大概早已经发疯了吧。
　　“但是一切都不一样了，牧雨你出现了！”
　　热烈的甚至是带着萌萌跃动的点点火星，从男人深不见底的幽邃乌瞳中迸射出来。
　　“我知道的、一直都知道，总会有这么一天……”
　　仿佛有什么重重地撞击到了我的心灵深处，一阵余波不断。
　　难道他就是带着这样的期盼，渡过了一百五十年之久？
　　恍惚间，我不禁浮想起自己曾经读到过的诗篇。
　　『如何让你遇见我，在我最美丽的时刻；
　　为这，我已在佛前求了五百年，求佛让我们结一段尘缘。
　　佛於是把我化做一棵树，长在你必经的路旁。
　　阳光下，慎重地开满了花，朵朵都是我前世的盼望…… 』
　　这样的等待，到底是一种悲哀？还是一种幸福？
　　想着想着，我不禁恍惚茫然。
　　“唉……还是没办法让人放心呢。”
　　对方温暖的指尖轻轻揩过我的面颊，直到微微潮湿的感觉带来些许凉意才让我茫茫然意识到，不知何时自己竟不由自主流下泪来。
　　舒篱浅浅地微笑，霭静淡然的眸光里已经找不出半点激动痕迹，只剩下温暖而又宁谧的光采。
　　“是属于呢……”
　　他若有深意地轻言自语般喃喃念道：“因为牧雨来了，我终于找到了属于的证明。”
　　“属于……？”
　　我不断轻颤的心头上，懵懂地浮出这个熟悉而又陌生的词汇。
　　“我属于牧雨，牧雨也属于我；芳国属于我们，而我们属于这个国家、这个世界！”
　　充满了坚定自信的话语，瞬间融化我心底最后一层硬壳，热乎乎地淌出轻柔又极其甜蜜的暖流。
　　一切都好像那么自然、那么顺理成章地发生。
　　我完全不自觉地深深拜了下去，心无旁鹜地平伏在眼前这个光彩夺目的男人脚边。
　　就象是亘古以来从未改变过如此姿态——
　　『不离御前，不违诏命，誓约忠诚！』
　　近乎是虔诚的，带着一种类似于以生命献祭的明悟！
　　我的额头一阵突如其来的、滚热熨烫刺痛的感觉。
　　似乎有什么戳破了前额，一阵耀眼夺目的金光自我身上四射而出。
　　于此同时，无论是养在深宫中的凤凰、青鸾，还是黄海中潜藏在林间、洞穴的妖魔，齐齐仰首发出了各式各样各不相同的鸣叫、嘶吼；而在所有国家凌云山半山腰的云海之上，都浮生起一片片五彩的瑞云，或作淡紫、或作赤红的霭霭团云氤氲升腾、流光四溢……
　　所有人，目睹到这一切的官员们都茫然不知所措地彼此顾视。
　　即使是蓬山上的女仙们，也只有错愕地看着忽然间翩翩起舞的朱雀，半晌合不上嘴。
　　“是祥瑞！祥瑞公……”
　　一贯以优雅端庄著称的碧霞玄君玉叶，忽然间跌跌撞撞匆忙冲出了房间。仰望半空中一蓬火红如焚的流云，自远东之极深不可见的断崖深壑中蓦地直冲而出，瞬间便消失在西北方遥远的天际。
　　玉叶缓然吐出口长气，深深对着西北方向行了一礼。
　　心中默默祝祷：但愿天佑祥瑞……
　　在她那双始终望向西北方的如波美眸中，忽而浮生出一抹似是不无忧虑又似欣慰莫名的光彩。
　　此时芳国的鹰隼宫中，舒篱惊讶地注视着眼前美丽的生物。
　　细长柔软的雪白色鬃毛猎猎轻扬，一双乌黑明亮的眸珠正定定注视着自己。
　　几绺飘散下来的长毛，丝丝缕缕若隐若现地遮掩在那双明眸的前部。反而倒像是一层薄薄幕帘，为这清澈见底的眸光蒙上了几分忽而迷离的神秘之意。
　　在额头正中偏上的位置上，一支带有分股的茸角赫然而出。
　　只是……
　　一阵从心底深处透出的不安、诡谲气息，无声无息地笼罩住舒篱充满敬畏与叹慨的心。
　　而同样的惊愕无措，正不知不觉间缓缓在屋子里近乎凝滞的空气中弥散开。一旁平伏于地的凤鸾等一众侍从，早已经战战兢兢大气不敢出地深深埋低头。
　　是的！此时此刻展现在众人面前的正是真正的麒麟。
　　——一只有着血红的白麒麟！
　　苦恼
　　一桩刚解开，另一桩却又跳出来。
　　也许真正的苦恼正是永无止尽、环环相扣的苦恼本身吧？
　　尽管终于得到了我梦寐以求的麒麟角，并且就象是中了特等大奖一样，被天帝大人弄出一大堆莫名奇妙的噱头昭告天下，事实上的快乐却短暂得可怜。
　　现在无论侍从还是府吏们看到我，都是一脸慌张不安的样子。
　　只是有一支红色的角而已，怎么好像一下子变成了杀人不眨眼的魔王？
　　“呐……以前的那只白麒麟也是红色的角吗？”
　　我忍不住悄然询问起默不作声的青冥。
　　平日一贯干脆的他，这次的回答倒好像有点犹犹豫豫的。
　　“……不是，只是普通的样子。”
　　——唉，果然还是因为我是怪胎的缘故么。
　　心里苦笑着没有说话，我耷眉垂眼地叹口气。开始觉得也许最大的错误，就是承认自己是麒麟。
　　如果是白马就没有这么多苦恼了吧？
　　只要每天吃吃草料、跑跑路，偶尔任人洗刷一下就好。虽然看起来生活也很辛苦，但至少简简单单的没有这么多烦心事。等到寿终正寝，赶上个心善的主人或许还能落个全尸下葬。不用像做麒麟做得这么憋屈……
　　“那种事根本不用放在心上。”
　　青冥闷声闷气地忿忿道：“不喜欢的话，我去让他们都滚开！”
　　“谢了，不过没有那个必要。”
　　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句。即使把所有人都赶走，难道就能改变别人怪异的看法？
　　“台辅……”
　　迟疑了小片刻，青冥一副颇为拿不定主意的神情。
　　“您以前是不是遭遇过什么袭击？”
　　“嗯？怎么这么问？”我诧异。
　　匆匆扫了我一眼，青冥压低声音语调怪怪的。
　　“事实上，一开始我就察觉到得您身上有一种和自身不协调的气脉，虽然不是很明显，但可以感觉出并不是来自于自身的强大力量。那种力量……”他忽然停下来，低下头去像在用心思考着什么难以理解的状况，而后又缓缓继续道：“有种很特别的感觉，可能不属于这边世界……我认为正是那种力量压制住了您的麒麟之力，也是造成现在这种状况的原因。”
　　“特别的……力量？”
　　茫然地回顾了一下在那边的生活，但是记忆里除了和其他人一样的生活，完全没有半点印象自己有做过、或者遇到过与众不同的事情。
　　——啊！不知道吃红薯算不算？
　　我想起原先看过的一部很出名的玄幻小说，里面的主人公就是因为吃了很多地瓜，所以到了魔法世界以后才拥有强大魔法力。
　　“那种事情是不可能的！”
　　气哼哼地驳斥我荒谬的推测，青冥的脸色愈见黑沉。
　　“请您严肃认真地对待，能够种下如此强大力量的事件对宿体来说，不可能完全没有印象。”
　　“是是……我是认真的在想啊～”
　　嘀嘀咕咕地老实低下头，再次“很认真”地努力一点点反省自己过去做过的事情。
　　普普通通的学生、普普通通的家庭、普普通通的背景……普通到即便是写成回忆录，也只能用乏味、无聊来形容。虽然也有逃个学、爬个墙啥的，可那样就会发生异变的可能性也未免太低了。一目了然的十五年，除了忽然间跑到这边来，实在是想不出有什么可以让我觉得印象深刻的事件。
　　不过、等一下……
　　我蓦然抬起头，愕愣了半晌才不太确定地小声道。
　　“那个……我可以治疗一些伤口、疾病之类的，这样算是大事情吗？”
　　神情无奈地看了我一会儿，青冥灰色的瞳眸丝毫不为所动。
　　“台辅，那对您来讲是很正常的状况。”
　　“诶——？但是别人都不会做到这样的事情啊！”
　　“所以才说是对您来讲。”
　　顿了顿，青冥的表情很严肃：“其实每只麒麟都有自己特别的力量，您的力量和祥瑞台辅是一样的……那很可能是白麒麟所特有的某种能力，但仅仅是这样不能影响到角的颜色，除非是发生了某些特别的事情影响到您的气脉。”
　　“先等一下，气脉是什么？”
　　“气脉、唔……”
　　被我的问题弄愣住，青冥沉默地看着我。
　　“气脉就是气脉。”
　　“这样不算是回答，好吧？”
　　“就和喘气一样，气脉是很自然天生存在的东西。”
　　“No No No 这样讲不对哦～”怎么会是没理论根据的状况呢，我得意地竖起手指摇了摇：“喘气可不是那么简单的生理活动，人之所以能够呼吸是因为胸膈膜上升和下降，肺部扩胀……”
　　脸色铁青地听我滔滔不绝地讲起形同天书的内容，青冥忽然从中冷冷打断。
　　“您是胎果？”
　　“嗯，是那样没错。有问题吗？”
　　“听说昆仑那边有特殊的符咒法术……”
　　“拜托……像这种事情，应该只是传说而已吧？”
　　毕竟是已经实现了月球行走的高科技时代，说什么符咒之类的东东，未免贻笑大方。
　　我心下多少有几分不以为然，然而青冥只是若有所思地盯紧我的额头。
　　“曾经有人接触过台辅的前额吗？”
　　“那当然。”
　　愣了一下后，我直觉地答道：“爸爸啦、妈妈啦、医生什么的都会这么做。”
　　紧锁的眉头拧得更紧，青冥不快地沉下面容。
　　“那些污秽的东西会让台辅感到不舒服的，不是吗？”
　　“的确是不太喜欢……也不是污秽的缘故。”
　　我迷迷糊糊地一边努力回想，一边小声嘟哝抱怨着：“不过以前好像只是不怎么喜欢而已，到这边来以后才忽然间特别介意，说什么也不想被碰到。麻烦诶……”
　　那段时间即便是乐俊无意间想要碰触，我也会从本心里急于想要逃避开。
　　“那么说，应该是因为封印松动了的缘故……”
　　深思地沉吟了一小会儿，看青冥的表情似乎也是百思不得其解。
　　心下有些隐隐不安，我忍不住追问。
　　“你是说因为封印松动的缘故，所以我才会到了这边？”
　　——那是不是意味着，我也还能回到那边去？
　　心开始猛烈地跳动起来，一阵没来由的深切紧张感瞬间席卷我整个身体。
　　“也可能是鸣蚀……”
　　青冥喃喃吐出一个我感觉有些陌生的讲法。
　　“鸣蚀是指……？”
　　“不，应该不会是那样。”
　　没有回答我的问题，青冥自顾自地仰头轻言自语着，脸上的表情也随之不断变化不定。
　　“喂……到底是怎样啊？”
　　“抱歉……”
　　看着我满是期待的眼睛，青冥深灰的暗眸沉了下去。
　　“这样的状况我之前也没有遇到过。”
　　“诶——”
　　失望地拉长声音，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企盼什么样的结果。
　　只是不想像现在这样，完全的懵懂无知，只能任由一只看不见的大手随意操控自己的命运。一下子是变身成马，一下子被说成是麒麟，一下子要我选王，一下子又冒出来颜色奇怪的角。生活中没有意外是不可能的，然而太多的意外接连不断地发生，即使是已经在很努力地在学习适应这一切，还是会觉得——好累啊……
　　下一分钟也许天就会塌下来也说不定，只能是如此地惶惶不可终日。
　　“台辅！不管怎样我们都有责任保护您，所以请不必担心！”
　　随着青冥异常肯定的语调，我怔然抬起头。
　　对方灰亮锐利的眼神和我第一次见到他时一样，充满了强大自信与鹰般的桀骜不驯。
　　“可以诚实地回答我一个问题吗？”
　　淡淡的语气，掩不住我情不自禁微微颤抖的声调。
　　青冥只是默默无语地点头同意。
　　“我可以有能力回到原先的世界里吗？”
　　愣了一下，青冥研判的眼神微转动，似乎流露出少许意图抗拒回答的意味。
　　“不要说你不知道！”
　　身侧攥紧的双手，也随着我溢于言表的激扬抖动了一下。
　　“我要知道真实的答案！能还是不能……”
　　定定看着我深埋下去的头，青冥的嘴唇动了动。
　　短促的一声，却让我的身体仿佛被沉重大锤用力地敲击了一记……
　　我没有再说话，对方也久久沉默下去。
　　僖州，是国都蒲苏所在州。
　　而按照这边一向的惯例，身为宰辅的我也同时兼任首都州，僖州的州侯。
　　在离我居住的仁重殿不远的位置上，就是首都州厅的办公地点——广德殿。除去上午陪伴舒篱一起出席朝议，剩下的整个下午我都不得不留在这里，处理好自己所管辖州的公务。
　　这是件比让我抄一百遍天纲还要烦心的事情，但又是不得不认命的残酷现实。
　　“关于调整赋税的问题……”
　　哈欠——我小心地掩嘴打了个哈欠，但还是没有能逃过令尹更渊锐利的眼神。
　　“台辅！请您集中精神听取下官意见，有关赋税问题是很重要的议题，必须要您亲自过问！”
　　拜托～哪一件你不是这么说的呀！
　　征召新兵、调整赋税、开放义仓、收缴冬器……甚至连维修城墙这样的事，在他说起来也都是非常非常、非常……重要的事情，必需要我亲自来过问才可以。这样发展下去，下次是不是连谁家窗户坏掉了要换新的，也要本台辅亲自去过问一下啊？
　　难道真当我是无所不能的上帝吗？
　　——况且上帝也有人权啊！
　　我已经困得快要死了，昨晚一直坐在我房间里唠唠叨叨的家伙，不正是更渊大人您吗？
　　作为首都州的令尹，更渊的另一重责任是担任宰辅身边的傅相一职。
　　这是个大到国事政务教育，小到饮食起居都要过问的总管职务。
　　换而言之，他对我在王宫里的一切全权负责。
　　这可……真是噩梦……
　　“更渊……”
　　求饶地摆出可怜兮兮的表情，我已经能感觉到眼皮底下一百斤重的秤砣。
　　“如果是你能处理的事情，直接帮忙我决定就好。”
　　“那怎么可以！”
　　义证词严地摆出一张铁板脸，更渊的脸色看起来和祯卫的简直是如出一辙！
　　——肯定是一棵树上的产品……
　　我不无悲哀地想着，让我发现是哪棵树保证要在上面钉小人。
　　“台辅的责任是要辅佐陛下，整治政务。身为州侯则要用心处理好所辖州里发生的无论大小事件，这样才是一名称职的父母官，才有资格端端正正地坐在自己的官位上，上无愧于天帝君王，下无愧于黎民百姓，最关键是自己也能保证无愧于心！”
　　呜呜……表客气！只要您肯高抬贵手，就让我愧疚而死也没有关系……
　　闷闷地蜷缩进自己宽大的坐椅里。
　　在底下那群小吏官员们窃笑的目光中，我有种很强烈的感觉，好像自己是靠着走后门才得以上任的孱头。虽然事实正是如此，——但我也是天帝不负责任委派下的受害者呀！而且是那种被放到了最不合适的位置上，做着天知道是什么见鬼工作的可怜虫。
　　不知道舒篱在干什么……
　　模模糊糊地觉得最近以来，舒篱的态度似乎也改变了很多。
　　虽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因为什么“赤角不祥”之类的传言而避我远之，但也变得很少召我过去正宫。大多数时间只是在自己忙着，或者是和各式各样的官员们讨论事情。
　　即使偶尔的几次，我主动过去他那边，结果也常常是只能傻傻坐在一边听那些乱七八糟的商谈。
　　如果还像以前那样无所知觉也好。偏偏自从有了这根怪角，就好象随身携带了“舒篱探测器”。无论是他走到哪里，都同样让我感觉到忽远忽近的一阵恍惚，有时觉得真的很近了，可是还没等期盼到又转向了其他地方，到头来不过是一场空欢喜。
　　——难道是讨厌我了吗？
　　不愿这么去想，但我不禁想起乐俊那时的转变。
　　忽然间就变得像是陌路人一样，之后再也没有半点音讯传过来。
　　明明说是朋友的，难道只是自己一厢情愿地这么以为？
　　想象着舒篱渐渐忘记了还有我的存在。我感觉自己就像是一场盛大的狂欢宴后，被遗忘在角落里的雨伞。也许要到下一场雨季来临时，才会不期然再次被重新想起，而在此之前who care……
　　“台辅……台辅？”
　　模糊朦胧的声音传过来，我昏沉沉抬起头看到更渊担忧的视线。
　　“您有哪里感觉不舒服吗？”
　　——哪里不舒服？
　　恍惚地想着也许只是心里觉得难过，但却好像哪里都很痛苦。
　　“如果是有什么事情让您觉得为难……”
　　更渊细腻柔婉的嗓音还在继续，脸上的线条也缓和下来。
　　“下官不才，愿为台辅大人分忧解难。”
　　看着他认真的样子，我默默地摇了摇头。
　　并不是每一个人都可以让我毫无旁骛地接受下来，至少在这一整个国府里并没有真正值得我信任的对象，舒篱或许是可以倾诉的同伴，但是……
　　——这么快就变得寂寞了呢……
　　想到蓬山上短暂但却轻松热闹的日子，忽然怀念起女仙们的笑脸。
　　“台辅……”
　　对方忧虑忡忡的语调还是那么诚恳。
　　我止住他下面的话，黯然深吸一口气勉强压抑住自己起伏跌宕的内心。
　　“对不起，刚才说到哪里了？”
　　“呃、……关于调整赋税。”
　　“请继续说下去……”
　　我的眼神是悲哀的，心底却渐渐变得清朗。就算是能让大家觉得高兴也好，知道我有用心成为一名好宰辅，女仙们还有其他人都一定会很开心……舒篱也会觉得高兴吗？或许……
　　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更渊忽然放下了手中的奏折。
　　“台辅，要不要亲眼看一看自己的国家？”
　　“什么……？”
　　“如果自己有亲眼看到过，之后应该不会再感觉这么茫然吧。”
　　“我没有……”迷茫……真的没有？
　　下意识地避开对方眼神里的探究之意，我的心却已经不由自主地飘向了下界陌生的地方。
　　——自己的国家……
　　生国
　　考虑到不想惊动其他人，更渊选择了一条很少守卫的小路。
　　虽然对鹰隼宫里居然有这样一条幽僻捷径而感到意外，我并没有花多少心思在考虑眼前的事情。
　　心情还有按耐不住的紧张，但是一波高过一波的兴奋盖过了其他的一切想法。
　　像我这样当上了台辅，却还从来没有真正见到过自己的麒麟恐怕也不多见。现在莫说芳国究竟是怎样，就连凌云山脚下名义上归于自己属地的蒲苏，对我而言也只是雾煞煞的一片模糊光景。
　　站在正寝外空阔的露台上往下看，只有茫茫的云海。
　　记得最初时，舒篱还曾经提起过一些他所知道的有关于芳国的事情。
　　但随着时间慢慢推移，已经不再有人同我谈起。
　　也曾经问过凤鸾他眼中的芳国，得到的答案却并不能让人满意。
　　『一个还说得过去的国家，曾经是很美的。』
　　他的语气全然没有起伏，就象是在说有关于别人国家的事情，毫不在意且极其淡漠。
　　——“曾经”的意思……
　　甩了甩头，我不想因为别人的话先入为主。
　　“从这边可以一直通到雉门，但是……”
　　更渊有点拿不定主意，“不先征得陛下的同意就降到下面，这样做真的好吗？
　　“不需要想那么多。”
　　我有点赌气地小声嘀咕道：“就算是说了也没有任何意义。”
　　他根本不在乎我在哪里、在做些什么，我又何必去顾及他的想法。
　　此时此刻我的内心早已经脱出了鹰隼宫的所在，迫不及待地冲向了对自己还只是传说中的那片土地，那片土地上的人民。那是一块因为有它的存在，才会有我诞生的国土。
　　——我是为它而存在的！
　　这样的心情，使得我在走出皋门的一刹那，几乎想立刻伏下来亲吻这片土地。
　　但也是很快地，我的这份热血就被冻结成冰块。
　　那当然不是因为单只是天气关系的影响，虽然不得不承认下界的气候和云海上实在是没得比，至少在这个季节还不至于冷到让人冻结。
　　让我感到无比震惊的，是眼前一片的颓败、萧瑟之景。
　　——简直无法想象这就是一国的都城！
　　明明是午后刚过，正该是街市最热闹的时候。
　　街道上却是空荡荡的，只有为数不多的几人匆匆往来。沿着街道缓步向前，我的心随着眼里目睹到的景象不断地沉了下去，隐隐抽痛着带出一阵透骨的寒意。
　　残破的房屋显示出已经很久没人居住的痕迹，寥寥无几的小贩有气无力地瑟缩在墙角边，摊位上摆放的东西少得可怜，而且大多已经没有了光泽。我忍不住在摊位边蹲下来，不为看那些惨不忍睹的货品，只是觉得那些人乞恳的目光仍我没有办法移动自己的脚步。
　　“请买点什么吧。”
　　如同枯枝般的手臂伸过来，妇女粗糙的手里拿着一把木梳。
　　就象是感觉到主人语意中的层层悲苦般，乌黑黯淡的木梳上也仿佛凝聚着即将熄灭的光采。
　　“是新的……”
　　也许是生怕我不相信，女人用早已起了毛边的衣袖努力地擦拭梳子表面。
　　“只是放得久了，没那么光鲜。”
　　“你……”
　　嘴唇抖了一下，我咬著下唇不知道该要说些什么。
　　“您看看真的是新的呀，贵人。”
　　她诚恳地半跪在粗糙的地面上，极力伸长手想把梳子更近地放到我面前。朴实惨白的消瘦面孔上，只有一双满是愁苦的大眼睛令人印象深刻。而此时这双眼里写满了祈求的光彩，一种无法让我拒绝无法回避的执著神情。
　　因为久存而仍旧显得乌黯的梳子，那身褴褛破旧的衣裙。
　　一切仿佛都在提醒我，这是一个惨淡衰败的国家。
　　我无助地望向身后同样面色沉重的傅相更渊。
　　了然地点点头，他从怀里掏出薄薄一枚钱币郑重地放到女人手中。
　　女人欣喜若狂地跪下来，一直一直地磕着头，就象是我们刚刚把活下去的希望交托在她的手中。
　　再之后，那些前一刻还好像即将死去的商贩们缓缓地围拢上来，无数的东西被发疯般递了上来，每一样东西背後都是相似的颓败凄苦的面孔，听着他们带着就快要哭出来的悲伤腔调“大老爷”、“大善人”、“做做好事”的轻声喊着，我的心一遍又一遍被反复不断地扭拧揪痛。
　　每天的朝议上，不断地目睹只为了一个月溪便吵得面红耳赤的官员。
　　我竟然如此天真地以为那就是国家的全部……
　　——真正的芳国并不在凌云山上啊！
　　默默地流着泪，见我忽然哭泣起来，周围人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有人带头沉默地退开，于是或噤然不语、或有些不舍的带着最后一线希望频频回视，终于所有人都退到了各自的角落里。忍受着初秋瑟瑟冷风所带来的寒意，蜷缩起身体等待漫长的一天里不知道是否会出现的客人。
　　我还记得同样在这样青石铺就的街巷里，恭国的商人们满带着自豪和快乐的大声吆喝。
　　也清楚地记得，即使是在那样温暖的国家里，即使已经是春意盎然，来往的行人也都是穿着厚暖的春装，更有人身着带着密实绒毛的外套小坎。
　　如今地处极北之地的芳已经到了初秋，一阵凉似一阵的秋风即将把严酷的寒冬吹到这片贫瘠的土地上。而仅仅只是这样单薄的衣衫，竟然也已经是满布着破洞补丁。
　　心下不禁一阵恻然，一阵痛楚。
　　——这就是我的？
　　逃也似地从那些黯淡忧郁的目光里逃开，然而我的心仿佛留在了那里，冷冷地碎落了一地。
　　“更渊……”
　　无声无息地走出一段后，我哽咽着声音问道：“义仓已经没有储备了吗？”
　　沉默了片刻，身后的男人默然点了点头。
　　“即便是国家的仓库里也没有了吗？”
　　“……几年前就已经空了。”
　　“百姓们……”
　　颤抖的手指几乎捏不住浸透冷汗的衣角，我吸了一下鼻子，好不容易止住的泪又流了下来。
　　“大家都在挨饿是吗？”
　　“对不起……”
　　更渊别过头去，避开了我哀绝悲恸的视线。
　　“那为什么王宫里还在如常饮食？”
　　“这……”
　　“难道官员们不知道百姓在挨饿吗？”
　　“请您不要太难过。”
　　“那怎么可能！怎么可能装出不在意的样子！”
　　我含泪咆哮着猛然间转头，愤怒的眼神直直地撞上更渊错愕的面孔。
　　“为什么没有人告诉我！为什么大家都装成是无所谓的样子！”
　　“关于这点……”
　　似乎对于我满含怒意的质问，他也并不是完全没有答案，只是在那双棕栗色的眸子里隐隐流动着的古怪光彩成功地掩饰起刻他心底最真实的想法。
　　“每个国家都会有动荡的时期。”
　　一面踌躇着自己的措词，更渊再次提醒我道。
　　“请台辅克制自己的情绪，太过激动对身体健康不利。”
　　——骗人的！说什么祥瑞都是骗人的！
　　痛心疾首地看着面前只是稍稍有点心情压抑的男人，我无法想象他怎么能这样平静，平静得让我第一次开始痛恨起一切表面上的平静！
　　难道只有麒麟才是唯一重要的吗？难道只因为是历史的一部分就可以熟视无睹吗？！
　　那么即使是百姓在自己的面前死去也不要紧？即使这个国家没有了人民的支撑也无所谓？！
　　是了……
　　更渊是四朝老臣，早已经习惯了这样的事情吧。
　　反正对于已经成为仙人的他来讲，下界的百姓只是些增增减减的数字而已。
　　——天帝那个混蛋！
　　我咬紧牙关，强忍住冲到嘴边的怒叱。
　　为什么要让这个世界上有凌云山的存在，为什么要有仙人的存在！该要尝尝和百姓们相同的痛苦，才会懂得珍惜得来不易的平静。看看高高在上的官员们都在讨论些什么吧……登极大典的排场、讨伐叛逆的战争、官位升迁的争执、权利的分配，每日唇枪舌剑地以彼此打压为乐趣，殊不知真正在被他们践踏的是苦不堪言的黎民百姓。
　　一路流着泪，无法停息的泪。
　　我不知道究竟是因为十五年来，一直生活在优越环境里的娇生惯养，让自己无法接受眼前如此残酷的冲击；还是因为麒麟天性就是这样的动物，无法容忍自己的子民生活在苦难中。
　　起初更渊还在温言劝慰。
　　到后来连他自己也找不出安慰的话来，于是也跟着一起变得沉默起来。
　　恶劣到极至的心情，让我没心思去分辨自己究竟在向什么方向行进。
　　当我意识到自己不知不觉间已经走到了全然陌生的荒凉一隅时，灾难发生了……
　　看着架在更渊脖颈上雪亮的利刃，我的心猛然急遽收缩。
　　“你、你们是什么人！”
　　在我想来十有八九是由于忍受不了生活的艰辛，而沦为劫匪的贫民，然而事实出乎我的所料。
　　“请台辅大人不要轻举妄动为好。”
　　对面的男人冷冷地冽然道：“如果想他死，叫出使令也没有关系。”
　　他的话让我愕愣住，他知道我的身份？
　　心下飞快地滑过无数个念头，甚至也想到了对方是为了杀自己而来。
　　直到最后还是没有叫出蠢蠢欲动的使令们，更嘱咐它们不要轻举妄动。
　　诚然，我不喜欢更渊。
　　无论是那个广德殿里每日每日折磨我神经的傅相更渊，还是适才淡漠到令人发指的冷血动物！
　　但我也不会眼睁睁看着他因我的鲁莽而送命。
　　（翘楚，能在保证更渊安全的情况下控制对方吗？）
　　很快，从心底深处传出对方的回答。
　　（很难保证，混乱下什么都可能发生……）
　　听完他的回答，我反而踏实了。
　　既然对眼前的状况无能为力，就只有顺其自然看看对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神情冷冽的男子似乎早已经对这周围的状况了熟于心，就连如何避开有可能引人注目的地方都显得轻而易举。我心里也多少有些明悟，比起说他是无比“幸运”地撞上了一百年也难得下来一次的台辅，反倒是早有预谋这个推断看起来更具备说服力。
　　（那个叫更渊的家伙有问题！）
　　青冥颇有几分恼怒不满的话音在心底里响起，我不置可否地抬了下眉梢。
　　显然有人早已经做好了套，只等着我这只笨老鼠自己一头钻进来而已。
　　沉思注视着更渊的身形，我隐约想到了对方胁迫我的理由。
　　如果是那样……
　　（獠戾。）
　　（什么事，台辅？）
　　（等一下他们必然会放更渊离开，帮我暗中盯著他，我要知道和他接触的人还有谈话内容。）
　　（明白。）
　　沉稳的一声回答后，獠戾便再无声息。
　　随着意念，可以感知到它迅速移动到了更渊脚下的黑影中。
　　（青冥。）
　　（我在。）（我也在！）
　　出乎意料地有两个声音同时回应我的召唤。
　　我不禁有些哭笑不得，不知道为什么翘楚好像特别在意我对青冥的重视。平常里就少不了同他磕磕绊绊的，一到这种时候更是愈演愈烈。就象是没有安全感的小孩一样，无论怎样都要竭力证明自己不是被遗忘到角落里的那只。
　　（这里没有你的事！）
　　只要听一下青冥气急败坏的口气，就知道他现在脸上的表情绝对是臭臭的。
　　（哼～有没有不需要你来决定。）
　　翘楚的倨傲、任性，在一众使令中也绝对是无人能及。
　　（你……）
　　（好了好了，要吵以后有的是时间……）
　　嗯嗯，改天找个没人的地方让他们吵个够好了。
　　不无坏心眼地想着，与此同时我发觉对方的脚步开始减缓，忙在心底加紧道。
　　（如果没有特殊状况，都先不要出现！）
　　（嗯。）闷闷地应了一声，青冥明显透出很不爽的态度。
　　然而翘楚只是一言不发地沉回到原先的位置，至于我的话究竟听进去多少无从得知。
　　果然不到半刻，那人在一栋废旧的院子边收住脚步停下来。
　　从房屋一角下的阴影里走出一个披着黑色斗蓬的老者，斗蓬的帽子一直遮住了他的大半面孔，只有一双寥若晨星的瞳子直勾勾地盯著我。
　　“就是她了吗？”
　　低沉沙哑的声音就象是铁钝的刀尖从粗糙的砂砾表面摩擦而过，一阵浸人骨髓的嗖嗖寒意。
　　见灰蓝色粗布衣衫的男子点了点头，老人拄着拐杖缓步上前。
　　此时我才注意到他手中的拐杖也与平日里常见的不同，虽是也和其他粗树枝削制而成的木杖一样是微微弯曲的，其上表面一层却流动着仿佛金属材质般的荧荧冷光。
　　不知为什么，尽管他并没有用那只奇特的拐杖碰触到我的身体，但仿佛有一种诡异的气息已经从他的杖上流淌过来，若有形若无形地隐约定住了我的身体。
　　一定是心理作用……
　　我暗自安慰自己，但目光却怎么也无法从杖上移开。
　　“台辅，恕我冒昧了。”
　　刺耳的声音再次响起，很像是在黑板上写字时，指甲无意间从上面滑过所发出的锐音。
　　我不由微一皱眉，想要塞紧耳朵回避开。
　　然而就在我欲动未动之际，手臂忽而被对方一把抓住。
　　喂喂……没搞错吧？！
　　我瞪大眼睛愕然望向自己臂上突然多出来的那只满是皱纹的手掌。
　　——居然在这里遇到老变态……
　　老伯诶，一把年纪了还要做这种晚节不保的事？
　　心下正踌躇是不是该要喊抓流氓的时候，从对方手上忽然传来一股怪异到极点的力量。说是像在用力拉紧我，但又好像隐隐有推拒之意，想要试图挣脱时又随即涌起一阵深深的无力感，仿佛有什么东西从我身上抽取走了力量，之后又加倍地猛然冲回来。
　　大概就和被黏苍蝇纸粘住的小虫感觉类似……
　　虽然说这种感觉是挺有趣的，但是我对于和一个年岁一大把的老人拉拉扯扯，实在是兴趣乏乏。
　　换成是旁边一直冷着脸的年轻男子，或许会更有趣一些。
　　我叹了口气，便想要告诉他男女授授不亲。
　　而也就在此时，对方那张看了会做噩梦的干核桃脸上挤出了一丝抽搐，当然那也可能是笑容吧，但这样的笑容让我不禁联想起一个词——老不正经！
　　你这么色迷迷地yin笑，难道就不会觉得害羞吗？= =||
　　一阵朦胧的睡意不期然涌上来，思路渐渐变得模糊。还不及想清楚自己怎么会困得这么突然，瞌睡虫已经迫不及待地把我拉近周公家。
　　扶住我缓缓倒下的身体，老人灵狸般静谧的幽瞳闪烁了一下。
　　空气里，一声若有若无的深深叹息悄然飘散……
　　桔斋
　　是什么——
　　黑暗的房间里有什么在鬼祟地窥探中，阴郁的眼神像是黏稠的胶质样束缚住了我的手脚。
　　喃喃的祝祷，不断抖动的嘴唇……淡青色的脸庞上惨白的颜色，他靠过来了，他说了些什么。他缓慢伏下身体，分明地带着惊疑不定的目光注视着我。
　　……到底在说些什么？
　　手脚都动不了，僵硬地丝毫无法移动……被什么东西绑住了吗？好紧……
　　身体在渐渐变冷，温度开始一点点消失在空气中。
　　忽然间有什么燃烧起来，像是火光在跳动。随之而来的，是浓烈到无法忍受的呛人血腥味。仿佛到处都是血，满满的都是那种腐烂酸败的铁锈味。
　　仿若置身于无边的血海中，浮浮沉沉。
　　腥气、恶心让人几欲发疯的味道直直冲进呼吸道，充塞满整个胸腑；并且从空气中沁入到肌肤上的每一根毛孔里，剿杀仅剩下的模糊意识。整个人都被血的味道吞没了，想要努力挣脱出去，却有一层又后又硬的东西挡住了逃走的可能，就象是……身体被装进了一处坚硬的壳里。
　　放我出去——
　　用力奋然挣动着，就差一点了！
　　能感觉到微弱的呼吸。飘缈迷离的光透进来，一丝丝的新鲜空气。
　　像蛛网纹路一样的，有什么即将整个地龟裂开。
　　然而惨淡青白的面孔再次地凑过来。
　　很近，可以看清他高耸挺立的鹰钩鼻子和一双深幽鬼蜮的双目。
　　没有血色的唇急速地抖动着，听不见……为什么听不见他在说什么……
　　血腥的味道更加浓重，并且每时每刻都在迫近中。
　　一双手，陌生的手伸向我。
　　从昏昧黯淡的光线里伸出来，带着令人作呕的极其厚重的血气。
　　嘀嗒、嘀嗒——
　　有什么冰冷而又黏糊的液体落到我的脸上，瞬间带起滚烫的、烫到无法忍受的强烈痛楚。比起火烧火燎的灼烤还要痛苦无数倍，有如千万根针刺千万把刀割的热辣辣的痛楚，向从内里喷薄而出又像是从外部疯狂地涌进来，折磨着即将崩断的神经。
　　手更近了，直向毫无防备的前额处伸了过来。
　　略过惊恐万状的瞳眸上方，在撑大的瞳孔里扩张成有如利爪般的阴影。
　　血滴下来，朦胧了视线。
　　腥涩的黏腻的糊住了最后的一线新鲜气息。
　　不要！不要碰那里！不可以——
　　“……台辅……台辅……”
　　似远忽近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有人轻轻推动我的身体。
　　又可以移动了……猛然间，我仿佛从一处无穷无尽的黑暗洞穴中抽身出来，身体忽地下沉落回到实实在在的硬处。整个人一下子松下来，身体随即整个舒展开来。
　　迷蒙地睁开眼睛，头顶上方印刻有斑驳陆离的奇异图案。
　　——这里是？
　　隐约地似乎想起了之前的事情。
　　对了，那个奇怪的老人！
　　一瞬间意识清醒过来，我迅速转过视线恰好对上了身边那双关切的眸子。
　　陌生的女子，我本能地瑟缩了一下。
　　“请不要害怕，台辅大人。”
　　从外表上看起来还很年轻的女子盈盈地微笑着，从旁边的茶几上端过一碗清汤。
　　“看到您睡得不很踏实，我特意去煎了安神茶。”
　　外形精致的茶杯被摆到了我的面前。
　　热气氤氲的茶水清可见底，犹如一弯碧水漾动煞是好看。
　　然而我还是忍不住皱了一下眉头，猜想这会不会是那种喝下去立刻一命呜呼的断肠之物。
　　即使不是什么毒药，怕也是加了无数份安定进去。
　　喝完是踏实了，只不过还有没有命在就很难讲……
　　“呃、……我不怎么渴。”
　　落到别人手里，我自然是立刻乖觉了很多。
　　偷偷摸摸地用眼角余光打量周围的状况，我惊讶地发现自己并没有被关进监牢，尽管的确完全一无所知的陌生环境，但是屋子里的摆设很简单，看起来就象是普通人家的卧室。就连搭在我身上的铺盖，也只是寻常人家都能见到的棉布被里。
　　无数的问号，冒泡泡一样钻了出来。
　　自己究竟是被恶人抓住了？
　　还是又被什么人转救出来？
　　至少有一点是很清楚的，这里绝对不是在鹰隼宫中。
　　空气中新鲜的味道，和宫里到处都有的腐败气息大不相同。
　　我甚至有点喜欢上这种清新的感觉，特别是眼前女子温柔的表情让我不觉放松下来。
　　似乎是早有预料地宛然一笑，女子轻启朱唇。
　　“台辅是怕我在里面下了药么？”
　　“……怎么会呢。”
　　无限心虚地逃开对方的微笑注目，我没来由地感觉到一丝羞赧，脸上微微地红了。
　　“这里还在凌云山上。我姓唐，您可以叫我……”
　　女子若不经意地放下茶杯，轻言细语娓娓道来。
　　“之所以要把您请到这里来，并不是打算危害到您的安全，也没有任何意图伤害到您的想法。这一点您尽可以安心，绝不会有人胆敢在您的饮食里做手脚，即便让我牺牲了性命，也一定会全心全意地保证台辅您的安全。”
　　——还在凌云山上？
　　心下一惊，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只是有种很不好的预感，隐隐约约爬上心头。
　　女子琥珀色的眸子霭然转向我的视线，脸上的表情亦是欣欣光彩。
　　“能够期盼到您的归来，我感到无限欣慰！”
　　“你……你把我捉到这里，就是为了说这个？”
　　“请您不要误会，我们并没有想威逼、胁迫台辅大人。”
　　明白……
　　从头到尾只是拿了把亮晃晃的刀，串通可恶的更渊演了出好戏给我看而已。早知道一开始任由你们砍了那家伙就是了，也免得以后听他唠唠叨叨。
　　叹着气暗自抱怨着，我却并没有感觉到多少害怕的心情。也许是女子的真挚的表情说服了我，也许只是因为可以以此为借口，暂时脱离开那个就快要让人发疯的宫廷。
　　仍有稍些不快地瞥一眼对方急切不安的眼神。
　　我忍不住问道：“既然是这样，我就算要回去也无所谓了？”
　　“对不起……”
　　露出颇为歉疚的神情：“实在是很抱歉，还要请您在这里多盘桓几日。”
　　哼……我不禁在心里冷哼一声。
　　说到底还是彻头彻尾的挟持，只是表面上说得好听。
　　只是不知道他们究竟要以此要挟舒篱……或者是整个国府作出什么样的决定呢？
　　“既然能够住在凌云山上，相信你们应该也不会是简单人物。”尽量让自己表面看起来平静淡然，我半眯起眼睛锐利的视线如同箭矢一般直射对方而去：“那么，私自扣留一国台辅是怎样严重的罪名，我想你们不会不清楚吧？”
　　“的确是再清楚也不过。”自称桔斋的女子态度比我还要平静，仿佛我说的和她毫无相关：“按照律典，一切危害到台辅的行为都会处以最重刑责。”
　　“即使是这样你们也不在乎？”
　　与其说是威胁，我心中更多的还是好奇和疑惑。
　　“如果是死的话，没有人会不害怕吧？”
　　不很在意地接过我的话头，桔斋不无遗憾地凝视杯中碧绿的茶水，咳声呃叹道。
　　“唉……已经凉了呢。”
　　闷闷地看她一副很是心疼的模样，我不自禁小声道。
　　“我可以尝尝看么？”
　　她意外地看向我：“您不害怕我在里面放了奇怪的东西？”
　　“嗯……也无所谓了。”只是不想浪费别人的好心。
　　况且若真的要杀要刮，又何必费事泡什么茶。
　　拿把亮闪闪的刀子，唔……像是先前放到更渊脖子上的那把就不错，直接三下五除二剁碎了毁尸灭迹保证比什么鸩杀来得爽利。我自嘲地微微挑起唇角，只怕到那时使令们可能才是最先跳脚大怒的，不知道有没有人敌得过美餐被毁的暴走龙？
　　至于舒篱……
　　一想到那个温和如水的男人，心头顿时闷得透不过气来。
　　我不知道那个色老头和他的破拐杖，究竟对我施了什么魔法。
　　不论我怎样呼唤，都感觉不到任何一只使令的存在。即使是魆女的气息也变得极其微弱，几乎无法捕捉到她的存在。至于獠戾，从那一天分开起也彻底断了联系。
　　到底在我身上发生了什么？没有人给出解释。
　　就象桔斋所说的一样，这里确实是凌云山的一部分。准确讲应该是无数多群山峻岭中，某一座不高不矮的小山的半山腰。至于究竟是哪一个，恐怕连天帝亲来也弄不清楚。
　　整座庄子就座落在云海之上，稍低于鹰隼宫所在的位置。
　　距离云海的高度非常之近！有时甚至觉得探出手去，就可以摸到清凉的海水。
　　庄子的主人，正是那天拉住我的老者。
　　这里的人大多称他为老师，也有少数几个叫他老修。
　　所以称他为老修，是因为这个老得似乎就快要挂掉的家伙竟然是传说中的飞仙。
　　飞仙和普通概念上成为高层官员后而升入仙藉的人不同，他们是靠自己的力量获得仙藉，也正因如此并不直接受命于王，而常常是在凌云山上隐居起来，既不和官府来往，也甚少到下界走动。名义上是登入国府仙藉名册的，但实际到现在为止我见过的也就只有这一个。
　　——而且说老实话，很让人失望。
　　既不美形，声音又粗哑艰涩得让人头痛。
　　与他的匆匆一面，实在是大大降低了我对仙人的美好向往。
　　更间接导致了我对天帝大人品味的怀疑……= =||
　　在这所并不很大的平静庄子里，看不到像在鹰隼宫里那样多的仆从，甚至于连做饭这样本该由厨娘和火夫们去的事情，都是由桔斋亲力亲为。
　　桔斋不是庄上的仆从，但也不像其他人那样称呼庄主人为“老师”。
　　几次无意间提起时，她都只是恭敬地叫一声老修。
　　用她的话讲，自己只是这里的过客而已。
　　然而这里居然让“过客”负责做饭、洗衣服，真不知道大家都是怎么想的……
　　最让我感到惊奇的是这里的每个人都知道我的身份，却没有一个人因为这样的原因，露出哪怕是一星半点惊讶的表情。所与人偶然间遇到在庄子里漫无目的地闲逛的我，都只是恭恭正正地屈膝行礼，态度平淡得就象我一直都是这里的一份子。
　　有些年纪稍幼小一些的孩童，还会躲在树丛里冲我扮鬼脸。
　　很显然比起我自以为强悍的神经，他们的适应力要远远超出数倍。
　　“都是些顽皮的小家伙。”
　　微笑着同我并肩而行，桔斋的神色柔和温婉。
　　见桔斋也是心情舒畅无拘无束的态度，我放缓下不安的心情。
　　“他们是老修的家人吗？”
　　“从某个意义上讲是那样的，虽然并没有直接的亲缘关系。”
　　“那么说的意思是……？”
　　我不解地倾头望过去，桔斋做了个无可奈何的表情。
　　“这里大部分的学生其实都是孤儿……”
　　“诶——？”
　　小小地吃了一惊，我没有想到那些看起来活泼开朗的孩子，竟然也有着令人同情的身世。
　　“老修经常会到山下去，偶尔也会领一些资质不错的孩子回来，一方面会细心教导他们，另一方面可能是他真的很喜欢小孩的缘故吧。”弯弯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笑意，桔斋指着不远处的房子道：“最热闹的时候，曾经有不下两百个孩子在那里读书习字，就连房间都是挤得满满的。”
　　“老修是老师吗？”
　　“唔……这个可不好说。”
　　似乎回忆起很多有趣的事情，桔斋平日里沉静的面容上浮现出欢快跃动的色彩。
　　“他似乎很习惯做这样的事情，也不仅仅是老师而已，更像是一位敦厚睿智、心思缜密的长者，和他交谈常常会有不同的体悟。所以我才会留下来，希望通过这样的方式让自己不再感觉迷惑。”
　　“桔斋也会觉得迷惑吗？”
　　“怎么不会呢。”
　　见我不怎么相信的样子，女子粲然微笑。
　　“每个人或多或少都会有迷惑的时候，我也是普通人哪。”
　　我原本以为像她这样外表成熟端庄的女子，内心定然极为坚强且宁静，是不会有多少真正的忧烦纷扰的。现在听她这么讲，一则以诧异，再则也觉得多少添了几分自我安慰。
　　我也是普通人，所以我也会觉得迷惑……
　　这个模糊的想法让那些似乎从很久以前就开始紧绷起来的神经，慢慢地一点点放松下来。
　　虽然还是不能理解对方把我扣在这里的理由，但我开始相信这些人应该是没有恶意的。能够对孤儿们如此爱心呵护的老人，不管怎么说我都无法想象他会是包藏祸心的黑手。
　　“桔斋以前是做什么的？”
　　不是很在意地随口问道，我只是在猜想女人的迷惑怕是多一半都来自于男人。然而她看似全不在意的回答，让我不觉愕然滞住了脚步。
　　“我么，很久很久以前曾经是禁军的右军将军哦……”
　　“啥——？！”
　　惊愕地张大嘴巴，我不敢相信眼前这个温婉娴淑的女子竟然是领兵作战的将军，更不敢相信她还曾经是身为王的直属部队——禁军的右军统领。
　　“很久、很久……以前是多久？”
　　咽了口干沫，我有些难以掩饰住紧张地结结巴巴问道。
　　桔斋带着几分狡黠之意眨了眨眼，忽而抿然一笑。
　　“那个呵……就是在您到来以前啊。”
　　廷秀
　　“台辅已经失踪多日，还请陛下早做决断！”
　　说罢，地官长大司徒符元深伏下身体大礼及地，铮铮如铁的言辞直听得众人脸色都是微变。
　　同样默不作声跪在一旁的三公，相互间交换了一个忧心忡忡而又无可奈何的眼神，心下不禁有几分同情起这个明知道王的烦扰，还偏偏要往刀口上撞的可怜人。
　　果然只听得上面玉座上的男人若不经意地唔了一声。
　　“那依大司徒之见，又当如何？”
　　“臣……臣以为当尽早寻回台辅，迟则恐有生变！”
　　“说的有道理……”
　　一阵突如其来的沉默。舒篱面上的表情依旧淡然，平静无波的眸子里看不出究竟有什么打算，又或者从一开始就根本没有理会的意图。这让底下的大臣们不由得隐隐不安，除了还埋低头平伏于地的大司徒符元，其他人不约而同都闪开了与王对视的目光。
　　“既然是这样——”
　　不紧不慢地拉长尾音，听起来舒篱好像也在思考着什么。
　　三公的心里却是咯噔一下，对新王的了解让他们从这种过于平静的语气中嗅到了不快的气息。
　　“难得大司徒如此热心，那就把这件事交给大司徒去办好了。”
　　“交给臣——？！”
　　吃惊地迅速抬起视线，即使是一向以理智冷静著称的大司徒符元，也被这样突如其来的命令骇了一跳，头上冒出的冷汗不由得涔涔而下。
　　——又做出这种事情了呢……
　　见自家主上再次果断地把要命的烫手山芋随手丢出去，既不考虑事情的后果也不在意其他人作何看法，底下群臣面面相觑无不形色尴尬。
　　前一次，是自作主张地把太宰提升到六官之首的冢宰位置上；
　　接下来，又不顾国家体面，断然公开发布求贤诏；
　　最后一次，更是无视众议直接下达敕命大开兵寨赈济灾民。
　　为了这件事，大司马庆巳气得拒不参加朝议。
　　结果等到他终于怒平气消回到燕朝之上，才发现一道自上而下的裁军令竟恰恰好在他缺席时直接下达到了每处州郡。再想要提出反对意见，早已经是为时已晚。
　　苦笑地偷眼看到大司徒石化中的错愣表情，太师青宸忍不住咳了一声。
　　在鸦雀无声的空阔殿堂上，如此轻细的声音还是引来众人的侧目。
　　“太师难道有什么意见吗？”
　　“臣没有意见……只是大司徒身为地官长，平日公务繁忙……”
　　“确实是个问题……”
　　新的王上虽然看起来总是在赞同臣下的意见，然而实际上这种赞同的背后往往隐藏着可怕的后果。见舒篱半靠在玉座上单手支住下巴，若有所思地盯著自己。太师的背後忽然涌起一阵寒意，颇是后悔起自己先前的多话。
　　“那就先由太师代理大司徒的工作，等到大司徒找回台辅再行述任。”
　　“……这这这……”
　　哆嗦了半天，太师青宸只觉得头昏脑胀。想自己好歹也是位居三公，当什么代理大司徒等于是无形之中降了品级不说，更是变相地用实职套牢了自己。
　　“陛下！”
　　夏官长大司马庆巳如同雷鸣般的声音在殿上炸开。
　　“臣以为如此安排不妥！”
　　“哦？”微微向上挑起眉梢，舒篱乌黑深黝的目光投过来：“大司马觉得哪里不妥。”
　　男人柔和的嗓音里透着股淡静如水的平缓，同大司马庆巳的大嗓门比较起来反倒是更显得幽静。
　　“六官任免怎么可以如此草率行事，真X……”
　　习惯性地，庆巳险些又带出自己粗陋的口头禅，就在舒篱精亮的目光一闪之下又强忍着压了回去。按照舒篱新颁布的律典，在朝堂之上出言不逊、语带恶俗的都会被罚去薪奉。
　　而毫无疑问首当其冲遭受到打击的，便是这位曾被先王赞为直爽豪迈、真性情的庆巳大人。
　　——整整一年的俸禄啊！
　　想到这里，庆巳豪迈的英雄心还在隐隐作痛。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缘未到伤心处！
　　“我有提到过关于任免的提议吗？”
　　毫不在意地挥挥手，示意从人扶起还在石化中的大司徒符元。
　　舒篱双眸里光华流转，似笑非笑地睨视着梗直脖子颇不服气的庆巳。
　　“说起来台辅在国都失踪，难道不是因为夏官长的警备工作，实在是做得太过于疏忽……怎么，难道需要我清楚地说明白，谁该为此负责吗？”
　　面色一沉，庆巳黑着脸闷然垂首道。
　　“臣自知职责有失，请陛下责处！”
　　不知可否地微微点了点头，舒篱缓缓沉吟道：“按理说本应该是这样做才对，不过也不能全把罪责推到大司马一人身上。军士实在是太少了呢……”
　　庆巳额角青筋绷起，心下一阵不忿。
　　既然明知道军士不足，您还颁布诏令宣布缩减禁军以及各州常备军到青备，青备啊……那是什么概念！从原先的每师7500人锐减到现在的2500人，那根本只是佐军的数量而已。
　　宰辅之所以失踪，是因为军士不足；
　　军士不足的理由，是由于兵寨没有粮食了；
　　而兵寨之所以没有粮食，又是因为王下达敕命令各州县开兵仓放粮给百姓；
　　当初开寨放粮的理由，则是玉座上的男人坚称宰辅不喜欢自己饿肚子，也不喜欢别人饿肚子。
　　现在倒好宰辅也不必担心饿肚子了，干脆整个人消失不见掉……
　　茫然跪在冰冷的地面上，庆巳忽然有种掉到了上下不着的陷阱中的感觉。
　　喃喃自语地嘀咕了一小会儿，玉座上的王忽然大梦初醒般坐直了身体。
　　“这样好了……再扣掉一年薪奉。”
　　哭笑不得地听着王作出的决定。不仅仅是庆巳，就连其他大臣脸上也露出匪夷所思的表情。在大殿上出口成脏也是罚去一年薪奉，疏于职守把宰辅弄丢了竟然也是罚去一年薪奉？！
　　想象着一句脏话和一国宰辅的衡重，很想骂人的已不只是庆巳而已。
　　沿着后面的石阶缓步走出正宫，一面回想起朝堂上面色各异的臣工。舒篱微微地叹了口气，一改之前漫不经心的神情，仰望天空的面容上写满了心事重重：“看起来是要变天了……”
　　“就要变天了呢。”
　　轻声叹息样地说着，桔斋收回了远眺的视线。
　　“变天了？”我抬头看看头顶晴朗的天空：“不是说云海之上罕有天气变化吗？”
　　“台辅误会了，这只是随便的感叹而已。”
　　桔斋像在掩饰什么似地笑了笑，我不禁有些怀疑。
　　诚然，随便的感叹也是有的。像是我以前只要一空闲下来，也是会仰天大吼“好无聊啊！”、“郁闷！”之类的，但要是换成“就要变天了”，一定会被赶着冲出来收衣服的老妈狠批一顿。
　　到庄里来已经有几日，既没见有人拿钱来赎，也不见那日的绑匪。
　　反倒是桔斋常常不厌其烦地陪着我在这里走来走去，却又始终没有任何正面回答。
　　中间也有见到过老修。不过我得承认，在不看到他的脸时想象他是位和蔼可亲的老者要更容易些。本想从他那里或许能得到答案，偏生他只是站在远处向我深深一礼，便一言不发地走开。就好象我是路边上地藏菩萨的雕像，只要拜拜就好，沟通则是完全没有必要的。
　　“究竟要到什么时候才能离开啊？”
　　心烦意乱地一脚踢开石子，我咕咕哝哝地抱怨着其实心里一点也不觉得着急。
　　像我这样没有用的笨蛋，即使丢掉了也无所谓啦～
　　舒篱那家伙肯定是这么想的，所以才捂紧荷包藏起来，连派人来找的意思都没有。
　　这就是地地道道地新人上了床、媒人丢过墙！恐怕等上个十七八年，直到忽然有一天我也开始“呕心沥血”，才会恍然醒悟过来——咦，王失道了呀？
　　尽管也想像他一样装做满不在乎的样子。
　　然而随着时间推移，想到舒篱的频率竟反而越发密集起来。
　　——他在做什么？有没有担心我……
　　狠狠用力甩了甩头，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总不由自主地，想起那种无情无义的家伙！
　　边胡思乱想着，我无意间走入到一处从未履及的僻静角落。
　　让我感到极其不可思议的是眼前似曾相识的景物，——竹子？
　　愣愣地独自站了一会儿，心头恍惚间像是想起了什么。
　　忽而从竹林深处传出来一阵很特别的曲调，像是笛子却又不尽相同。
　　我忍不住踏进林子，也就在此时悠扬清丽的乐声戛然而止。静默了片刻，有声音问。
　　“是谁在哪里？”
　　我犹豫，想要悄然退开。那个轻柔的声音再次响起。
　　“既然已经来了，请走过来好吗？”
　　循着声音的方向走去，在竹林的一隅有个穿着深米色袍子的年轻男子站在那里，淡蓝色偏青的发丝披散在他的肩头。
　　“你是……？”他迟疑着问。
　　我多少有几分不太自在地捻着衣角小声道。
　　“那个……被捉来的那个……”
　　活见鬼，我讨厌这样的自我介绍！
　　“台辅？”
　　看来我的事在这里真的不算是什么秘密，对方微微一笑。
　　仿佛孩子般无邪的面孔上流露出一线乍隐忽现的惊喜，就连站在几步外的我也能感觉到，仿佛整片竹林都在因为他的欣喜而焕发出欢悦的光彩。
　　“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您！”
　　摸索着把整个身体转向到我所在的位置，男人深深一礼。
　　“之前一直还在想，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遇到您呢。正觉得遗憾的时候，您就听到了我的祈祷。这真是件让人感到高兴的事！”
　　“是这样么……我也很高兴遇到你！”
　　和这里的其他人不同，眼前的男子是真的因为我的出现而感到欢欣鼓舞的。我能从他不带半点掩饰的热烈语气中，体会到他的快乐。同样的，我也因为他的快乐暂时忘记了先前内心底的郁郁寡欢。
　　“你也是老修的学生吗？”
　　听到我的问题，男人微现羞赧地匆忙道。
　　“是我太过鲁莽，竟然忘记还没有和台辅先介绍自己。我的确是修伯的弟子，名叫。能够在这里遇到台辅大人，学生感到不胜荣幸！”
　　“和我不需要客气，你……”
　　踌躇着该要如何措词，我已然注意到尽管对方是在向着我的方向说话，但双眸中的视线始终是涣散开的，只是茫然地在空中移动。
　　“抱歉，如台辅所见我的眼睛是看不到的。”
　　这样清秀俊彦的男人竟然是双目失明的盲人？
　　心下一阵恻然，我支吾着不知道要说什么才好。
　　“不过能够遇到台辅，并且亲耳聆听到您的声音，已经是心满意足。”
　　如常微笑，似乎半点也不介意自己眼睛的事情。
　　“如果您不是很忙，可以请您坐下来陪我说一会儿话吗？
　　话一出口，他又有点面色困窘地微垂下头。
　　“这样讲是不是太冒昧了？还是请您不要听我在这里胡说八道，因为忽然间期待的愿望就这样自然而然达成，我好像是有点激动过度。打扰到您实在是不好意思……”
　　“没有那样的事。能有人主动和我说话，我也很开心啊～”
　　坦然地走到男人近前。
　　他的态度让我想起很久以前，自己还是自由自在的时候。
　　比起让我用居高临下的态度去面对周围人，果然还是像现在这样坦诚相对最舒服。
　　不谈不知道，一谈吓一跳。
　　虽然对方不知为什么生来就目有残疾，但在老修的悉心教导下，他知道的事情竟然远胜于我千百倍。相比之下，双目健全的我到反而落了下乘。
　　人常说眼盲心明，越是像这样目不能视者其他方面的灵觉反而很是敏锐。
　　许是我的稍稍黯然引起了对方的注意。
　　廷秀忽然停下来，侧头试探道：“您有什么心事吗？”
　　“我能有什么心事，只是觉得廷秀真的是学识渊博呢……”
　　微微感叹着，我的心下只觉一片茫然空白。
　　羞涩地笑了一下，廷秀轻声道：“因为除了听别人念书，再没有其他事情可以做了呀。一直重复很多遍地听下去，慢慢也就记在心里了。”
　　“但是很多事我从来都不知道……”
　　的确是如此一无所知的自己，表面上看说是什么台辅大人。
　　——其实呢，最多是个草包大人。
　　想着自己如此庸碌无能，我忍不住深深叹了口气。
　　“不会呀，我觉得您提起的那些事情实在是太神奇了！”
　　脸上神情越见光彩照人，廷秀满心赞叹地轻呼道：“那些什么可以在天上飞的铁鸟，在水里游的铁鱼，在路上自己奔跑的铁马，还有您说的连眼睛都可以换掉的事情……都是些书上从来没有讲到过的东西，对我来讲那些简直不可思议！即使是其他人也一定是闻所未闻的奇事逸闻哪！”
　　“那又有什么用……”
　　忍不住耷下肩头，我再次叹气。
　　“像是这样普通的事地球人都知道，比我知道更多的人也有的是。况且就算是知道那些杂七杂八的事情，到这边来还是百无一用。到头来只是别人眼中的笨蛋、累赘而已。”
　　呵……
　　想想看在那边，自己就只是个中下游的笨学生。
　　到这边来若不是有麒麟这个空架子，还不是一样废物点心一个。
　　让我这样没用的人来做台辅，才是芳国最大的不幸吧……
　　“这样想是不对的哦！”
　　一本正经地面色整肃，廷秀直起身体。
　　“老师说每一个人都有他自己特有的价值，没有一个人注定是没有用而来到这个世界上的。就好像说我吧，虽然眼睛看不到、也不能帮忙其他人到地里去劳动，但我至少可以尽量做好自己的事情，平时还可以帮忙检查孩子们有没有认真背书，可以教他们吹笛子……对了，您知道吗。笛子就是从昆仑被带到这边来的呀！”
　　“这样说起来，的确是看到过这边有人吹笛子。”
　　“不止是笛子而已，山客为芳国带来过很多了不起的技术。”
　　恬静的笑容里饱含骄傲，廷秀兴奋的语调随之微扬。
　　“不管是造纸、印刷，还是笔砚的制作，我们都是十二国里最棒的！就连‘工匠之国’的范，也敌不过我们在这方面的制作工艺。”
　　“嗯……我曾经听别人提起过。”
　　但是我只是个连及格都很困难的劣等学生，又能为这里带来什么呢？
　　——爬墙？作弊？用bug打游戏？
　　“您在怀疑自己吗？”
　　听廷秀问得直接，我默然摇了摇头。
　　“何必怀疑，我知道自己是什么水平，只需要鄙视自己就好。”
　　“……台辅！”
　　语带薄怒地加重语气，廷秀仿佛一下子从先前灵巧温和的鸽子变成一只烦闷郁恼的小狮子。
　　“那只是您给自己的借口而已！需要靠鄙视自己，才能容忍自己一味地逃避轻忽下去吗？没有人生就是圣人，也不会有人生来就什么都知道。虽然天帝让您生来就是高贵的麒麟，而我只是一个目不能视的盲者，但对我们来讲生活都是一样的，只有靠不懈的努力才能做好真正的自己。我从来没有因为自己看不到而鄙视自己，更不会要求别人因为我有缺陷就接受我的无能！”
　　激愤的表情微微停滞了一下，他显得有些悲哀。
　　无力地垂下头：“难道您要放弃自己，放弃芳国百姓们的期盼吗？”
　　“我……我没有……”
　　心下一团混乱，我虚弱地吐出不知所云的回答。
　　“我没有说过要放弃，只是觉得无能为力……可能是害怕，不对，也不是害怕……”
　　他忽然间跪下来摸索着握住我的双手，紧紧地像是生怕我会离开。
　　“对不起，是我太过份了。您不会放弃芳国的对吗？我知道您已经很努力，您能回来对大家已经是再好不过的消息。而且您还为我们带来了王！我能感觉到您心底的不安，即使是这样冰冷的双手，您在不停地颤抖却没有推开我们独自离开……”
　　他把我的手贴近到他光洁温润的面颊上，像是慕孺的孩子般眷恋地紧贴着。
　　“我常常在想麒麟是怎样的呢……老师说我们都是为了保护台辅大人而存在的，而台辅是为了整个芳国而存在的。听到您说鄙视自己，怎样也没有办法接受啊！天帝之所以把麒麟赐给王，就是要通过它来告诉我们什么才是正道。如果您也如此彷徨，我们要怎么做才好……玉座上的王也会感到不安吧，国家究竟会变成什么样子。所以虽然是很自私、很过分的要求，请您为了整个芳国坚强起来吧！”
　　“没有人告诉我，我能做些什么……”
　　苦涩地低下头，看着同样在微微颤抖的廷秀的双手。
　　我的心底从没有像现在这样空荡荡无所着落，的确是一直在迷茫中越陷越深的自己。
　　之前还知道要选出王，想办法让王尽早登上玉座。但从天启出现的一刻起，也就失去了可以用来追寻的目标。之后的日子里，越是进一步了解舒篱的英明睿智，越是怀疑起自己存在的价值。除了选出王以外，自己看起来就象是可有可无的装饰物。
　　身处台辅的位置上，却没有半点政治国事的常识。
　　作为一州的州侯，又无法作出应有的决断。
　　我不知道什么是“什一而赋”，也不懂得“爰田”究竟是在说什么。
　　有时即使是看到府吏们窃笑的眼神，也会立时被拆穿般惊得大脑一片空白。仿佛是自己又回答错了老师的问题，不期然看到周围同学们鬼祟的嘲谑。
　　而在这里，我的每个错误都可能会带来更大的灾难！
　　正因为曾经极力想要成为合格的宰辅，才会在实践中意识到自己其实离那样的愿望太遥远了……
　　“我来告诉您，这里每个人都会很愿意告诉您！”
　　廷秀仰起脸，光彩四溢的面孔上写满了真挚的情谊。
　　“所有人都在等待您的到来，您不知道的事情我们可以为您解答。但请您一定不要放弃！听到别人说台辅已经什么都不想管了的时候，大家失望极了。老师说国家的倾覆就是从台辅松手的那一刻开始的，那就是天帝已经放弃了这个国家的证明。”
　　——老修说的？真的是那样吗？
　　心底微微地动摇了一下。
　　我仿佛在无穷无尽的黑暗中看到了一线微弱但却真实的光芒。
　　谋动
　　“您要回到王宫？”
　　粗砂石砾般的声音摩擦过我的耳鼓，依旧显得异常刺耳。老修眯起眼睛看着我，满布沟壑的皱巴巴老脸上看不出有什么特殊的表情。
　　“台辅凭什么认为我会同意您的请求？”
　　暗暗深吸一口气，我鼓足勇气直视对方凌厉的注目。
　　“就凭你还称呼我台辅！台辅是属于王、属于国家的！”
　　“嘎嘎嘎——”
　　从老人喑哑的破锣嗓子里，生硬地挤出像是颇不以为然的笑声。
　　“您还是太天真了，即使被称为台辅也好，在那种地方您又能做些什么呢？”
　　“老师！”
　　站在我身边的廷秀急切地发出一声短暂的惊呼，老者皱了皱眉。
　　“先不要打断我和台辅的谈话。”
　　“是……”
　　廷秀赧然低下头，小声道歉。
　　制止了廷秀，老者目不转睛地凝视著我。
　　“完全没有自己的主见，只是随随便便就因为别人的话改变想法，这才是最愚蠢的做法！从没有人能代替其他人作出正确的选择，正因为心是长在每个人各自腔子里的，除了自己谁又会知道别人内心里的真实想法。有人说要这么做您就这么做，那么等到有人说不是这样的应该那么做时，又要改变自己去迎合对方的主张吗？那么我说台辅大人其实是毫无价值的存在，您难道就要抛弃掉自己的想法、躲进墙角里哀悼无用的人生吗？”
　　“我不会……”
　　“哦？真的不会吗？”
　　哂然挑起耷下的眼角，满是皱褶的老脸上藏有些微轻蔑之意。
　　“那么告诉我，您为什么要回到王宫里去。”
　　“因为我是峯台辅！”
　　挺直了身体，在我说出这句话的同时心头不由得剧烈得跳动了一下。
　　阴沉下脸盯著我执拗不屈的双眸，老修的语气突然变得更加严厉。
　　“错！大错特错！您只是听到别人说您是峯台辅，于是就心安理得、理所应当地留在王宫里享受宰辅的位置！”
　　微愣了一下，对方的说法仿佛拨动到我的某根神经。
　　心念微动，眼前的迷雾像是也随之渐渐转淡。
　　确实如他所言，正因为被证实是峯麟，所以才会一步步走到这里。
　　尽管连自己为什么忽然间会被说成是麒麟，也始终只有模糊朦胧的概念，还是茫然无知地按照别人的设想按部就班地走了下去，一直走进了对我而言如同神话般的宫殿。
　　——那真的是我的命运吗？
　　恍惚间，看似久远的记忆潮水般涌回到脑海里。
　　从什么时候起，我变得不象是我了？
　　撑着拐杖走到我面前，老修的眼神黑黢黢的有点怕人。
　　“不是仅仅因为别人称呼一声台辅，就非要成为台辅不可。‘宰辅’这两个字的涵义，也不仅仅是作为普通称谓来使用而已。廷秀，你来说给台辅听什么是宰辅。”
　　“是，老师。”
　　廷秀很认真地躬身垂首。
　　“‘宰’为主管，‘辅’为佐助，两个字连在一起，是为主责辅佐之意。”
　　“不错，这个道理台辅可懂得？”
　　“这是在讲宰辅的职能……”
　　我已经开始逐渐领会到对方的意图，但还隐约有些不确定。
　　“众人之所以称呼您为台辅，不只是因为看到您可以有高贵的形态，也不仅仅是因为您生在蓬山的舍身木上而已。能不能担得起这样的称呼，是要看被称呼的对象究竟做了些、能够做些什么。名字、职位、地位等级都是空泛的，王如果不能在玉座上履行一个王的职责，就会很容易失去天命。即使人们称呼他为王，对百姓来讲又有什么意义呢？”
　　默然看了我一眼，老人板起的面孔没有半分表情。
　　“恕我直言。宰辅的存在也是一样的，单纯以为自己现在的位置是应当的、因为别人要求的原因而存在的，如果是那样便失去了天命麒麟的本意，也根本没有必要回到王宫里去，在这里您也一样可以安心做您的台辅……”
　　见我若有所觉，老修的脸色稍稍和缓，只是眼神里的锐芒丝毫未减。
　　“现在我不要您马上回答我，但也不会同意您的要求。”
　　他转过身去不再看我，沉沉地叹了一口气：“即使生为麒麟，也有选择自己今后要走怎样道路的权利。勉强去做根本也不情愿接受的事情是没有任何好处的，所以请想清楚之后再来告诉我您的选择。当然如果您愿意留下来，我同样会感到非常荣幸。”
　　“我明白了。”
　　点点头，迷雾散去。我终于触摸到那块始终横亘在自己心头，压得人透不过气来的巨石。慢慢放松开的心情让我情不自禁微微一笑，悄然转身离开。
　　——对，我不想成为峯麟，也不想成为什么峯台辅！
　　我就是我自己呀，只因为被称为“峯麟”就一定要老老实实依附于王的玉座而存在吗？
　　要知道，这可不是什么买一送一的赔本大甩卖。
　　就快要走到门口时，我忽然又收住脚步，挑起的唇角边流露出释然中带有促狭的浅笑。
　　“呐……走的时候可以让我再带走一些竹子吗？”
　　“……咳咳……什么？”
　　被我突然的问题杀了个措手不及的老修，掩饰性地连咳了两声。
　　“台辅喜欢就尽管拿好了。”
　　“那就多谢咯。”
　　满不在意地挥挥手，我想自己已经找到了答案……
　　“廷秀啊，她刚才是不是说到‘再’带走？”
　　“是……”廷秀不解地侧过头：“老师以前曾经送给台辅竹子吗？”
　　“咳咳咳……果然如此。”
　　尴尬地捋着胡须，老修皱巴巴的老脸上微微泛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回首注视渐行渐远的轻快身影，不类一般老人的清透瞳眸里不时闪动着夹杂着欣慰与惊异的光彩：“终于看到苦难的尽头了，晚上我应该要喝点酒庆祝一下。”
　　“绝对不同意！”
　　温静谦和的男子一反常态地表现出坚决态度：“您偷偷喝酒的事，我一定会去告诉桔斋小姐。”
　　“我说……就一点点，当作是提前庆祝芳的新生？”
　　“那就请您做好准备，面对桔斋小姐发现后的怒气吧。”
　　“唉唉。真是的～没有一个懂得尊敬老人的。”
　　郁闷地苦着脸，老修痛心地斜视自己学生一本正经的表情。
　　“等台辅走的时候，你们最好一个都不要给我留下。”
　　清透的面颊上惬意的微笑初绽，仿佛是为了让老人伪作的痛苦来得更猛烈些，廷秀一边循着记忆慢慢地走出去，一边很随意地说道：“那样的话，不如请求王把禁酒令作为初敕吧。”
　　“啊啊啊——！！！你们这些不肖弟子！”
　　扯着自己的胡子，老修看似气哼哼的表情里分明潜藏着若隐若现的欣愉。
　　在凌云山的主峰上，鹰隼宫里的夜晚似乎变得越来越凄迷。
　　昏昧的月光投映在地面上，留下一片片斑驳的似白非白的暗光。由于有了这些微的光线，空阔的露台上仿佛被撒上了一层银霜泛起一阵阵海市蜃楼般不那么真切的光芒，和远端的粼粼水光的云海交相辉映，给人一种踩下去或许不会落到实地上的感觉。
　　在这片恍若被架空的大片露台背後，是一段宽大高耸的石阶。
　　同样地，也被覆盖上了一层隐隐流动似的月光。
　　沿石阶向上到尽头是一大片飞檐斗角、错落有致的宫殿，月光辉映下只见宫殿檐角暗色的琉璃瓦间光华流转，其间最是高耸宏伟的一座便是真正意义上的王寝。
　　那是绝对不允许被冒犯的神圣领土，平日里即使是卿侯到此也只能垂首在门外侍立，等候小官的传报后才能得到王的接见。而此时这片幽静的深宫内殿里少了平日里不时进出的官员、侍从们，更是显得加倍的冷清。
　　只有悬挂在廊檐下的风灯偶尔轻轻地晃动两下，随即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宁谧。
　　夜色正浓，正寝的灯光也早已经熄灭多时。
　　也就在连高挂在天边的一弯望月也昏昏欲睡之际，一阵急促而又混乱的喧闹声直逼内宫而来。
　　灯火一处接一处地迅速被点亮，惶惶不安的侍从们从各自的角落里探出了头。
　　睡意朦胧的脸上，个个都显现出惊慌无措的色彩。
　　仿佛比梦魇还要让人更为恐惧的一幕，即将要打破这片难得的平静。
　　“终于来了……”
　　闭目瞑神中的男子缓缓在黑暗中睁开双眼。
　　原本还是隐隐约约的喧扰已经仿佛一阵飙起的飓风，飞快地由远及近、并且不断地壮大起来，金戈之声不绝于耳，更兼有本不该在这里听到的撕杀厉吼。风灯微微晃动着，就象是也感觉到空气中令人颤抖的血腥味道。
　　“陛下、陛下——”
　　跌跌撞撞冲进来的侍从们，几乎在地上连滚带爬地飞扑到舒篱脚下。
　　所有人都蜷缩成瑟瑟抖动的小团，对他们中的某些人来讲如此惨烈的动静也许并不陌生。
　　“请您离开这里吧！”
　　筛糠般的声音里尽是凄凉悲楚，说话的人正是负责侍奉王的一名内小臣。
　　“是叛乱！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昏浊的老泪纵横而下，身为前朝遗臣的他何尝不知道此时最危险的地方正是王的身边。然而正因为是这样，他反而在无尽的恐惧找到了一线解脱般的救赎。二十多年以前，自己的畏缩胆怯让他丢下了王、丢下了待自己一向恩宠有加的台辅，独自躲起来直等到已经从屠杀中冷却下来的叛军们，正式宣布了王和台辅的死讯。
　　尽管自己因为太宰的庇护活了下来。
　　苟且偷生的罪恶感，却仍旧无时无刻不在噬咬着他的心。
　　而此时他又再次被摆到了选择的天平上，这一次他再没有半点的犹豫。
　　——早该在二十四年前就该这样做了……
　　他仰起头痴痴地凝视眼前面色依旧从容的男人。
　　仿佛瞬间又回到了那个充满了血与火、杀戮与哀号的夜晚，那一晚王面对自己的劝说也是同样地端坐在屋子正中。
　　『如果让我死去是百姓们的意愿，那又为什么要逃呢……』
　　那个男人，那个所有人都以为他已经丧心病狂的男人，就象是许多年前第一次搬进正寝时一样的淡定不迫，眼神里的光彩黯淡却丝毫没有半分涣散，只是沉静地看着地板的正中，一遍遍自言自语般叹息着：『究竟是从什么时候起，被上天遗弃了呢？』
　　面对侍从们的哀泣，他只是心灰意懒地摆摆手。
　　『都下去吧，退到台辅那里。』
　　然而最终台辅也没能侥幸活下来……
　　叛军杀死了那个和她的王一样平静赴死的女子。
　　——如果那时我也一起死去就好了。
　　平伏在冰冷的地板上，内小臣的心渐渐宁静下来。外面愈演愈烈的杀伐之声已经不能让他感觉到恐惧，就象是坦然接受了自己的命运。这一刻，他似乎终于读懂了前王与台辅脸上的从容。
　　只是为什么眼前的男人也能如此不动声色？
　　他深深地困惑着……
　　与此同时，寝宫的大门被人粗暴地用力推开，发出仿佛要碎裂开的巨大声响。
　　手持锋利闪亮刀剑的军士们闯了进来，内侍们瞬时惊叫着瘫软一地。
　　内小臣的心紧缩起来，唯有王清冷的面容上依旧水波不惊。
　　手持冬器的一人越众而出，大踏步走上前。
　　两股狠厉的眼神如同荒漠里徘徊的野狼，带着忿然的冷光。
　　“请您准备好禅位的文书吧。”
　　“哦？”
　　不紧不慢地抬起视线，漫不经意的目光从对方面上扫过。仿佛是嘲谑般轻扬起眉梢，舒篱淡然的表情让面前色厉内荏的男人忍不住握紧了手中的长剑。
　　“整个王宫都已经在我们的控制之中，请不要再做无畏的反抗！”
　　“大司徒拿起剑的样子，可远不如拿着笏简来得顺眼。”
　　似笑非笑地摇了摇头，舒篱的神色间竟仿佛隐隐流露出微微的失望。
　　内小臣愕然看着眼前再熟悉不过的面孔，失声叫道：“符元大人？”
　　若此刻持剑而立的，是一贯让人胆战的庆巳大人，或许他并不会因此感到多少吃惊。
　　毕竟从一开始他便显现出同王之间不可调和的分歧。
　　然而符元……
　　呆呆望着平日里待人接物最是恭顺有礼的卿伯大人，不仅仅是内小臣一人而已，几乎在场的所有侍从们一时间都有些错愣住，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但随即当他们的视线挪动到那个站在符元身后面容残忍、冷冷谑笑着的男人身上时，又都微微吐出一口气。
　　——果然是夏官长庆巳！
　　定定地注视着符元恶狠狠的双眸，舒篱忽然浅淡一笑。
　　“难道你就只有这样的程度而已？”
　　身体不期然微微抖动了一下，符元恼羞成怒地涨红脸皮勃然怒道。
　　“要怪就怪把你选为王的台辅！芳国不需要像你这样的胎果来成为王，你扪心自问为这片土地做过什么？在国家陷入苦难的时候，从没有为这里做过半点贡献的人，又有什么资格成为一国之君！你只会把国家当成是自己的玩物而已，最终唯有毁灭一途。与其让百姓们再次失望，倒不如现在就结束这一切，台辅自然会再选出真正能够拯救芳国的国君。”
　　“这么说你是为了救国救民才这么做的？”
　　“那是当然！人民已经忍受够了恶劣的王，我们的国家已经不能再承受更多的厄运……”
　　符元的眼中闪过一丝痛楚，而舒篱忽然间沉默下来。
　　“是什么理由让你们确信我不会成为优秀的君王？”
　　“你是胎果不是吗！”
　　狠狠地瞪视着眼前的男人，符元满是不忿之意。
　　“一个对这片土地毫无感情的人，又怎么可能会作出正确的选择。”
　　“原来如此……那么被人民推翻的前王也是胎果吗？”
　　“当然……不是。”
　　“那么请告诉我，现今治世超过五百年的延王又是怎样的？”
　　“延、延王……”
　　符元面上忽而浮现起一阵慌乱：“那怎么相同。”
　　不无怜悯地看着符元茫然无措地垂下手中的剑，舒篱不禁摇头叹息。
　　“我承认自己一直以来对芳国并没有多少感觉，对于我来讲那只是一个画在地图上的符号……”
　　见符元又要发作，他面色冷峻地抬手制止住对方。
　　“就算是要杀要剐，至少听我把话说完。身为统领一部官员的地官长，如果连这点的耐性都没有，未免也太让人失望了。”
　　也许是舒篱严厉的眼神让符元意识到自己的浮燥，他低下头没有再说话。
　　环顾周围的侍从、军士，舒篱淡漠的视线顿了一顿。
　　在庆巳铁青的脸孔上停留片刻后，又续道。
　　“如果没有台辅的出现，我也可能会一直这样不在意下去……但从说过‘宽恕’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成为芳的一部分，不仅仅是王、也不仅仅是玉座，而是把自己的生命也融入到国家的血脉中去！我相信大司徒不会是不知道王失道的后果吧。平民百姓们可以做错事，错了自然有律法去责处；大臣们也可以做错事，错了大不了贬官下放；唯有王是不能有半点行差踏错的……”
　　淡静的乌眸中漾动起一阵奇异的光彩，舒篱不禁加重语气。
　　“王一旦犯了错误，自然会有上苍惩罚，而那是要用生命作为抵偿的！世上有权利惩罚王的人，就只有赋予王天命的天帝，难道你们现在是要逆天而行吗？！”
　　像是感受到了上天的震怒，军士们无不脸色发白。
　　不安的气息就象是潮水般在人群中不断缓缓波散开……
　　“那么现在……”
　　舒篱清冷的嗓音再没有半点平日里的柔和，变得异常严厉，甚至是带有几分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威势。他注视着符元的眼睛，而对方情不自禁地移开了同他的对视。
　　“告诉我，是谁让你这么做的？”
　　“没有什么人……”
　　黯淡闪烁的眼神移向地面，符元深埋着头：“是臣一个人的罪责。”
　　似乎并不怎么在意是否从对方口中得到答案，舒篱目光依旧凝实不动，只是像叹息样地缓缓说道：“虽然我并不真正了解大司徒的为人，但这样的做法无论如何绝非你的处世作风。”
　　听到舒篱这样讲，符元的肩头微动但还是一言不发。
　　“不用再去问那个没用的家伙了！”
　　一声清亮的回答从殿外传来，随着声音一个身着甲胄的身影跨了进来。
　　“更渊大人——？！”
　　有人低声轻呼，而符元亦忍不住抬起头。
　　正听到对方满是戏谑地说道：“看来我来得正是时候？”
　　而面对如此突如其来的变故，舒篱的脸上也浮现出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确实如此……”
　　杀机
　　原本僵持住的局面随着更渊的闯入而出现一线间隙。
　　成倍于殿内禁军数量的军士涌进来，一时间手持兵刃的双方各自呈现出紧张戒备的神情。
　　看到更渊笑谑的面孔，舒篱一直沉邃无波的表情渐趋明朗。
　　“已经办好了吗？”
　　“滴水不漏。”
　　听着这两人暗语般的对话，所有人都怔愣住。
　　符元这才如梦初醒般重重叹了口气：“原来陛下早已经料想到一切……”
　　带着些许感佩，却又不无迷惘的眼神。
　　他注视向舒篱不置可否的淡淡微笑，又道：“您既然早知道结果，又何必定要布下这个局……”
　　“我不会因为莫须有的罪名而无故牵累到朝中重臣，至于理由相信大司徒也是知道的。”
　　静默地注视了舒篱一会儿，符元这才黯然垂下头，眼底不觉浮出一抹苦笑。
　　“陛下能这么想，我倒是应该感觉到欣慰才对。比起前王，您也许的确更有资格成为一名优秀的王上。可惜我已经没有机会看到芳国在您的治理下重新复苏的日子了……事到如今，臣但求一死，只希望死后不要牵连臣的家人。”
　　说完他回首望向更渊，嘴唇动了一下，终于还是没有说出话来。
　　眼见大势已去，随同大司徒等人一同进来的禁军也只得垂头丧气地丢下兵刃，于是立刻便从如狼似虎的州师军士们压倒在地，困了个严实。
　　“陛下没有受伤吧？”
　　说话间，更渊漫不经意地走近到舒篱身边：“对了，台辅有几句话要臣转告陛下。”
　　“怎么？”听到台辅两字，舒篱不禁着心留意起来。
　　“呵呵，只是出了点小问题……”
　　电光火石的一刹那，更渊的剑刃已经抵在了舒篱颈项上。
　　“你这是做什么……”眉头轻蹙，舒篱不快地侧目而视：“难道是疯了吗？”
　　“请陛下息怒，臣也是一时手滑。”
　　全不在意地微微一笑，更渊显是面有得意。
　　“本来臣的确是想留个忠义美名的，可刚才走进来的时候不知怎么地忽然又改变主意。唉……人生的变化真是很难说的事情，谁知道下一分钟会怎样呢～您难道真的认为一切都会是如想象中那么简单？情况是会自己发展出其他结果的，也不好说究竟谁会是笑到最后的一个。”
　　“你——”
　　蹙起的眉头拧在了一起，舒篱面有不忍地微微叹息：“你想过这样做的结果了吗？”
　　“结果？”更渊似乎颇觉得有趣，微挑起勾有冷笑的唇角：“我只需要出去说一句主上被乱臣贼子所害，自己一时气愤下手刃了凶徒，相信也不会有什么人会去追究我的罪名吧？”
　　震惊地睁大眼睛看向更渊，被绑起来丢在地上的符元忍不住哑声嘶吼。
　　“放、放……胡说，你这是栽赃嫁祸！”
　　“是吗？那不过只是大司徒您的看法而已。”
　　阴险的笑容里暗藏，更渊挥挥手示意手下的军士上前提起符元。
　　“信不信我现在就完成你未尽的心愿，顺便让你和你的主上一起上路？”
　　“乱臣贼子！”
　　“这么讲，您是在痛斥自己的罪行吗？”
　　幽暗的目光闪动了一下，更渊越显得神采飞扬：“很快天下人都会知道符元大人手刃君上的壮举，下官也替您感到无上荣光。”
　　气得浑身哆嗦的符元几乎要背过气去，一张本就白皙的面孔此刻更是血色尽褪。
　　啪啪啪——
　　一阵掌声传来，屋子里的人又都是竦然一惊。
　　这一回连更渊的脸色也黑沉下来。
　　“这个想法很有创意！”
　　慢吞吞地从窗子里爬进满是污秽气息的房间，我第一次发觉太热闹了也是件让人头痛的问题。
　　“台辅——”
　　所有人都是倒吸一口凉气，舒篱无奈地松开眉梢。
　　“你怎么会回来？”
　　“我再不回来你的坟头上就要长草了……”
　　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说来也奇怪我在舒篱脸上竟然找不出半点害怕的意思。
　　要么是艺高人胆大，再不然就只能说他天生忘记长那根神经。
　　“台辅，对主上不可以用不敬的词汇！”
　　听到符元那家伙这种时候还有心情纠正我的态度不端正问题，并且也同样地看不出害怕的神情（其实是被气忘了）。我忍不住望天翻了翻白眼，事实证明所谓上梁不正下梁歪这种事，果然是真实存在的。至于我的害怕，早已经在看到舒篱的一刻踢飞到九霄云外。
　　不过还是长长松了口气——
　　总算是赶上了！不枉我急急狂奔回来。
　　都要怪那个可恶的老修，居然事到临头才想起告诉我舒篱的计划。
　　“请台辅最好还是放弃抵抗，否则……嘿嘿。”
　　更渊阴森森的话语，让我身上的鸡皮疙瘩如雨后春笋一颗挨颗接连不断地冒出来。
　　——做坏人做到你这么失败的还真是少见……
　　要是让老修知道他的弟子就是这种水平，恐怕气得吐血的心都有。
　　“喂，我说！他在主上面前淫笑难道没人管吗？”
　　“淫、淫笑？！”
　　吃吃地重复着我的话，更渊气呼呼沉下脸：“台辅就不怕我对陛下不利吗？”
　　“更渊……”我沉默了一下：“你知道弑王的结果吗？”
　　“结果就是……”
　　见他眉飞色舞地又要重复自己的那套aho观点，我忙竖起手制止住：“你刚才也说过人生的变化是很难说的，谁都不知道下一分钟会怎样，所以只是按照设想去做的话，结果也一定不会那么顺利的像你想的那么简单。至少你的什么州师，恐怕也并不像你想象中那么强大。”
　　“怎么……”
　　见他还想要争辩，我无奈地挑起眉稍：“喏，好像刚才吧～我在禁门那边遇到你的那群狐朋狗党，只是给他们看了点东西而已，谁知道居然没有一个人领情，全都立刻跑走不见掉。”
　　嗯嗯，我这么善良的小孩当然是无辜的。
　　——要怪只能怪翘楚……
　　看到青冥变身的时候明明还有站在原地发呆的，但是在任性的翘楚做了同样的事情之后……
　　叹了口气，我倒是感觉到少许欣慰。
　　果然我也是正常人，虽然神经稍微粗了一点。=_=||
　　斜睨着我神游天外、浑然忘我的表情。很显然即使是如此怪异的明显走神状况在更渊看来，也无疑是饱含深意、大有玄机的举动……
　　戒备地退到舒篱身后，此时他不由自主也有些犹豫起来。
　　毕竟事先安排好的计划一旦被打乱，一招不慎满盘皆输的情况也是有的。
　　就这样对峙了一会儿，更渊终于忍不住打破平静。
　　“陛下的性命就掌握在我的手里，您难道就一点也不担心？”
　　“担心啊——”
　　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我干脆直接坐到窗台上。
　　“你不知道找王是件很辛苦的事情么？你杀了舒篱，我就还得再去找一只来。可是说老实话，我本来是蛮习惯和他在一起的。再找一个来天知道是什么样，万一他要是偏偏就是讨厌看到更渊的脸，非要把你大卸八块，到时候不要说我假装没看到哦。”
　　更渊的脸黑了一下，周围人的脸却因为忍笑而纷纷涨红。
　　“不要想骗我，王对台辅的意义绝对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
　　他气鼓鼓地怒火中烧道：“只要台辅肯放弃反抗，我就放过陛下！”
　　眨了眨眼睛，我发现这个家伙还真是一点都不可爱。
　　“你有做过麒麟吗？”
　　“什、什么意思……？”
　　“呐……既然你从来都没有做过，又怎么知道麒麟是怎么想的？况且不要说是你了，我到现在也还没搞清楚麒麟是怎么想的。对了——”
　　我忽然兴高采烈啪地一声合起掌。
　　“一定是因为胎果的缘故，所以忘记要怎么做麒麟了。让你失望了，真是不好意思哈～”
　　促狭地吐了吐舌头，明知道自己是在撒谎我却并不觉得心虚。
　　——本来嘛，在不在乎对方也都是放在心底的秘密。
　　难道要我哭着求他不要杀舒篱？
　　想想看都觉得好恶心啊～又不是在拍琼瑶阿姨的言情剧。
　　“这不可能！”
　　好像是为了证明自己的猜想没有错，他拿起剑在舒篱肩上划下去。
　　顿时血光飞溅……
　　我的心立时狂跳、锐痛起来，表面上却还极力维持出一副“你这个人真是无聊”的表情。
　　再看舒篱幽静的面庞上，只是不怎么明显地微微抽动了一下。
　　随即轻轻叹了一口气：“你喜欢割，我也没办法阻止。不过至少请先征求一下我的意见，不要随便弄破我的衣服比较好吧？唉……又要花钱来补。”
　　愣愣地看着端坐在窗台上的我半托下颌，露出饶有兴味的眼神；
　　又看看身边的男人，只是哀伤地侧目注视自己被鲜血浸透了衣服破损；
　　更渊手中的剑尖不由得微微抖动起来，完全被眼前不能用常理推测的两人搅混了心神。
　　趁着这个大好机会，我又插进话来。
　　“喂～我说更渊，你讨厌做令尹吗？”
　　“我……”仿佛还没有混乱的心智中摆脱出来，更渊迷茫地愣愣看着我：“不是那样的……”
　　“不用觉得不好意思，我能理解你的心情诶。”
　　他鹦鹉学舌样地茫然重复道：“能理解我的心情？”
　　“嗯嗯！完全能体会到大家的想法。”
　　随手比划出一棵大树的样子，我极力装出很认真的样子说道。
　　“这座凌云山就好像一棵大树，国府里的官员们就好象是这棵树上的猴子，住在山顶的王就好象蹲在树尖上的猴王，其他的大小官员们就按照顺序挨个蹲在高低不同的树枝上。”
　　众人一脸黑线地听着我不伦不类的比喻。
　　除了舒篱苦笑了一下，其他人各自迥异的表情都很值得拍照留念。
　　“那更渊呢，就好象是蹲在这里……”
　　随手比划了一个稍微靠上的位置，我露出一抹狡黠的窃笑。
　　“从你的位置向下看，就全都是下面人紧紧盯住你的眼神；向上看呢就都是大官们的屁股；左右看全都是和你一起拉拉扯扯、互相争斗的手脚。所以很自然啦，你肯定会想‘到上面就不一样了’，所以才努力想要爬上去。但是你想啊要是爬到树顶，左右自然是没有热闹看了，上面也是空荡荡的连个寄托也找不到，最可怕的还是在下面……”
　　所有人的脑海中都浮现出蹲踞在树顶，一脸无措的更渊大猴的样子。
　　见更渊还是茫然不解地看着我，我只好硬起头皮顶着舒篱又好气又好笑的怪异目光，小声嘀咕道：“想想看也知道哦……底下都是在偷看你pp的眼睛啊！”
　　“噗——”
　　一直板着面孔，拼命想要装出正经人模样的夏官长庆巳，第一个忍俊不禁哧笑出声。
　　继而就象是被迅速传染到一样，所有人都接二连三地喷出大笑。
　　“都是眼睛……”
　　双眼发直地想象着那样的恐怖场景。更渊只觉得背后沿着脊椎开始一阵嗖嗖的凉意，长长的袍子下面也逐渐变得像是四面透风。
　　他惊惶地丢开手中的利剑，豆大的冷汗淌了下来。
　　“我……我……错了！”
　　随着更渊屈膝跪倒在地，周围的州师军士也纷纷在庆巳的怒哼声中丢下了手中的兵刃。
　　瞬时间只听到稀哩哗啦一阵乱响，满地的刀剑斧戟亮晃晃地好不刺眼。
　　“都拿走、都拿走……当我这里是收废品的吗！”
　　心烦意乱地挥了挥手，我轻巧地跳下窗台走到舒篱身边。本以为他会为之前的事情耿耿于怀，他却只是淡然自若地弯起那双漂亮的乌眸，柔声轻语道：“欢迎回来，峯台辅！”
　　久违的恬静笑容令我不禁呆了一呆，旋即也不觉莞尔：“好久不见了呐，猴王陛下！”
　　刑律
　　听到舒篱的一句再平淡不过的回答，我顿时从椅子上跳起来僵立住。
　　就连手中的茶团掉在地上，也丝毫没有半点感觉。
　　用力吞了口干沫，我这才稍稍缓过神儿来。
　　“你要杀更渊？”
　　“……我也不希望是这样的结果。”
　　“我反对！绝对不同意！”
　　放下手中的公文，舒篱颇有几分无可奈何地看着整个人都几乎要爬到桌上来的自家台辅。
　　“这并不是谁说反对就可以改变的事情……”
　　“你说不杀就可以啊！难道你想同窗相残吗？！老修知道也一定会伤心的！”
　　“牧雨……”
　　默默地叹息后，舒篱站起身踱到窗前。
　　我看不到他此刻的表情，只知道那个背影看起来如花自飘零般寂廖。
　　“我希望你可以明白，不是我想要怎么做就可以左右全部的决定。而且无论到什么时候，我都不想因为任何原因而伤害到自己认识的人，但是更渊触犯的不仅仅只是我而已，他是在动摇王权危害到整个燕朝。你知道秋官长怎么说？”
　　秋官长……
　　我回想起曾经在蓬山甫渡宫外遇到过的那个男子，——重光。
　　那时他还只是先王朝遗留下来的小司寇，但现在已经成为掌管国家的最高长官。
　　——像他那样严酷的人还会说什么呢，自然是唯死而已。
　　心底些许气恼并着深切悲伤的复杂情绪，虽然知道重光的决定未必便是源自于个人喜恶，但只要想到他那张自信到近乎卓傲不驯的面孔，就让人有种隐隐的不安。
　　见我不言语，舒篱自顾自地喃喃道。
　　“有些事……我并不想把你也搅进来……”
　　“拜托！先搞清楚一件事，不是你要不要把我搅进来，而是从一开始就是我把你拖下水。”气呼呼地鼓起双颊，我走近到舒篱身边：“把别人拉下泥塘，自己却拍拍手扬长而去的事情我绝对做不到。更何况你不是说过这是我们的国家，呐……你现在是想把我当作高级宠物养起来吗？”
　　“呵……”
　　轻不可闻的笑声从对方唇角边溢出。
　　舒篱转回身，终于舒展开眉头仿佛刚刚才放下了一桩心事。
　　“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放过更渊他们了吗？”
　　“你真的这么希望放过他们？”
　　奇怪地看了一眼舒篱，他怪怪的口气让我稍觉诧异。
　　“他们的罪名是弑君叛乱……”
　　“未遂——”
　　我加重语气强调道：“最后不是没有成功么。”
　　“那如果成功了呢？”
　　舒篱定定看着我，黑黢的眼神里看不出他的真实想法。
　　“……现在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
　　扭过头去，我努力想要忽略掉心底一阵心惊肉跳的慌乱无措。如果成功了……简直不敢想象那样的结果，一阵深深的后怕穿透我的每根神经。原本固执己见的态度也随之软化下来。
　　似乎听到了舒篱叹气的声音，但是抬眼看时对方仍旧是平静无波的面容。
　　“既然你坚持，我也无话可说……”
　　半是宠溺半是无奈地点了点头，舒篱把手轻轻放到我肩上。
　　“我没办法拒绝你的要求，请记住这句话。”
　　愣愣地注视他显得有些哀伤的表情，我心底怪异的感觉挥之不去。
　　说到拒绝要求，先前一声不吭地偷偷把我丢到老修那里的人，难道不正是你吗。
　　闷闷地瞥了他一眼，我确定他的下半句只是想说：所以我不会给你太多机会要求什么……~>_<~
　　和柳国的耗子洞监狱相比，芳国的监狱至少看起来高大雄伟。
　　唯独只有这一点可以和别的国家相比，真是件让人伤心的事情，监狱再宏伟又有什么用啊？总不能让我带着其他国家来访的使者，参观我国别有特色的监狱吧？
　　然而走进到里面，我这才知道什么叫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好臭！
　　原来无论哪里的监牢都是这种猪圈味，一种故地重游的感慨不禁让我深深吐出了一口气（在这里没人想深吸一口气）。同样是以法立国的柳和芳，似乎在监狱管理上也是按照同一模式在进行，——不管、不问、不打扫。
　　强忍着刺鼻的味道，走进更深的一层。
　　跟在我身边的凤鸾已经呈现出半昏厥状态。很显然如果有一天他要面临牢狱之灾，最大的可能性就是直接上吊自杀，也免得被迫忍受这种生不如死的炼狱煎熬。
　　“台辅！？”
　　见我走近到栅栏外，正蹲在墙角边呈现石化状态的更渊吃了一惊。
　　“您怎么会到这里来？”
　　——反正不是因为白痴到拿着刀子在王的脖子上比比划划……
　　看到更渊的一刹那，我才知道自己的怨气远比想象中要来得更强烈。
　　面对他的惊讶外加稍稍的惊喜，我的态度则要冷淡得多。
　　“你现在清醒一些了没？”
　　“……您是专门来看望我的？”
　　“那你以为呢？”难道还可能是闲来无事随便走走吗！
　　没好气地看了看神色委顿的前&#8226;傅相大人，在对视上他那双因为我的到来而变得烁烁闪亮的眸子时，我的心头微微一动，绝对不仅仅是错觉而已。
　　这不是一双透露出欲望的眸子，同样此刻也并没有多少失落和挫败。
　　“有句话，我要你老老实实地回答我。”
　　“在您面前我没有必要说谎。”
　　更渊坦然正视的表情，让我越发确定了自己的怀疑。
　　“你……其实根本没有想过要杀舒篱，对不对？”
　　“台辅为什么这么问？”
　　他不答反问道。
　　“我所做的事情，您不是也有亲眼见到。”
　　“眼见的未必便都是真实……”
　　回想起那日的变故，我不禁皱起眉头。
　　大司徒符元因为受到挑唆想要杀王另立或许还说得过去，更渊的做法却有着颇多疑点。他根本没有必要那么做，就算是真的杀死舒篱，他又能从中获取到什么好处？仅只是僖州令尹的出身，并不足以让他因此而一步登天。换句话说，那样的做法完全是为他人做嫁衣。
　　到头来没有半点实际利益……
　　除非他能确定自己会成为王，不过那种事想也知道绝不可能。
　　“呵呵……台辅这么问，我是真的答不上来。”
　　默然垂下视线，隔了片刻更渊才又道。
　　“我其实也在问自己同样的问题，那一日台辅若没有赶到。我会不会真地杀了他……”他微微苦笑，摇头：“也许真的会那么做，也或许到最后的关头反而失去了下手的勇气。毕竟只是想知道，是不是真的会像自己想得那么顺利，就只是这样而已。”
　　愕然瞪视著面前神情恍惚的男子，我只觉得一阵啼笑皆非。
　　也曾想他是因为嫉恨舒篱，同样身为老修的弟子而无法屈居人下；再不然就是又要拿些家国天下的大道理，来为自己突兀的行为作掩饰。
　　然而他的理由……
　　竟然如此简单，甚至简单到让人感到荒谬！
　　尽管如此，我却能模糊地体会他的心情。
　　对于他来讲，这一切的计划布局就象是在玩一个有趣的游戏，而不幸的是——他赌输了。
　　见我放缓了表情，更渊也随之整个人都轻松下来，如常微笑着续道。
　　“从陛下告诉我整个计划之后，我就一直在想，即使明知道是不对的还是忍不住在想。如果自己那么做了，又会怎样呢？然后等我忽然间清醒过来的时候，便发现自己付诸于行动了。怎么说呢，应该不算是后悔，只是辜负了主上的信任多少有点抱歉。”
　　我了然地点点头，这就是所谓心魔吧。
　　在看到更渊拔剑的那一刻起，就知道他已经迷失了本心。与其说那是在阴谋弑王，不如说他只是迫不及待想要知道最终的结果。如他所言，其实舒篱又何尝不是如此。
　　“后来见到台辅出现的时候，我就知道一切都结束了。”
　　轻快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解脱般的快慰，更渊深邃的眸子闪动了一下。
　　“我只是觉得奇怪，为什么不在那时就杀死我？”
　　“因为你的眼神在请求我那么做。”
　　我黠慧地微微笑起来，内心却苦涩地几乎没有办法抑制：“可是我讨厌总要满足别人的愿望，特别是傅相大人您！”
　　可能因为太少机会真正面对这种两难之境。
　　作出选择变得比任何时候都要困难，逾越本分去救他或者安安静静的无视？
　　尽管明知道舒篱的做法也许是对的，但只要一想起离开监牢时，更渊久久跟随在我身后的静谧视线，就有一种好像五脏六腑都被人狠狠攥住的痛苦。
　　“魆女……”
　　破天荒第一次在州厅的书房里，叫出了自己的女怪。
　　现在已经没人会介意我在这里做些什么，原先唯一会抱怨我缩在椅子上打瞌睡的那个人，此刻正蹲在幽暗的大牢里，一边发霉一边慢慢被遗忘，也许再过不久就能看到他亲体培养出的香菇……
　　感受着魆女柔软的怀抱里，我已然习惯了的温度。
　　起起伏伏的心稍稍平静下来，但还是忍不住有几分挣扎。
　　“我到底要不要为更渊他们求情？”
　　“您只需要忠诚于自己的想法就好……”
　　魆女的声音柔柔的，抚过我不安的情绪。
　　“可是那样做会让舒篱为难。”
　　“台辅……我想王一定会理解您的心情。”
　　“就是因为知道会理解，才更觉得好痛苦啊！”
　　勉强扮了个异样难看的鬼脸，我把脸深深埋进魆女怀里。
　　“你知道么，我小时候有段时间经常会生病，妈妈每次都会把我带到医院里去打针。真的是超长的针头诶，扎进去推药的时候痛死了，我就一直哭一直哭。但就算是那样，妈妈也只是按住我不让我乱动。她从来没有问过我要不要打针，因为知道只要问过，我一定会说——不要！”
　　温柔地摸了摸我的头发，我不知道魆女究竟听懂了多少。
　　只是心里压得喘不过气来的感觉更严重了。
　　“其实每个人都会作出对自己而言更容易接受的选择，但这个选择不一定是对的……”
　　“您的意思是……？”
　　“嗯……”
　　闷闷地哼了一声。
　　我不愿意承认自己其实和舒篱想到了一起，更不愿意和秋官长的想法不谋而合。
　　心底里还是颇有几分怀疑，自己究竟是不是真的麒麟啊？
　　不是说麒麟都是仁兽的吗……
　　为什么我的大脑可以如此冷静地想到更渊应该被处死，以及近乎冷血的全部理论根据？
　　至于之所以本能地不愿接受这个事实，似乎也仅仅只是出于无法想象自己认识的人会死去。
　　唉……要是有什么办法，能让更渊不必死也可以恕罪就好了。
　　忽然间我脑海中灵光一闪，对呀！
　　——是谁规定，犯上作乱就必须要死？
　　飞快地蹿出州厅，就连等候在门口的凤鸾也被我突然的举动吓了一跳。
　　“台辅，发生了什么事？”
　　他飞快地跟上来，皱起的眉头显示出小小的不满。
　　“别管那么多了。我要去找秋官长有事。”
　　“诶，去找秋官长？”
　　愕然停下脚步，凤鸾郁闷地叫住我：“您又走错方向了。”
　　“哈？”
　　我也满头雾水地停下来：“不是这边吗？”
　　“那边是回去内宫的路才对，台辅！”
　　面对每次都会像只没头苍蝇一样到处乱撞的主子，凤鸾再次无语望天……
　　“唔……按照这条来看……”
　　恶狠狠地扫过律典上白纸黑字的条文，该死的居然真的有说叛乱要受的刑法，更为可恶的是不但有而且极为详细。
　　『持兵刃胁迫公位以上者，车裂而死……』
　　一阵毛骨悚然的寒意透体而过，没吃过猪肉至少见过猪走。车裂是怎样残酷的刑罚，我当然不会不知道。这可是传说中鼎鼎有名的四分五裂，残忍程度仅次于凌迟……
　　变态！真是变态的律法！
　　难怪最后混到被杀头，换成是我也要抓狂了。
　　忿忿然死盯著这一页不放，我郁郁恼怒的愤然目光中几乎要蹦出大朵大朵的火花来。偷眼看了看不远处还在埋头公务的府吏，见并没有人注意到我的举动，我的手于是忍不住不由自主地一点点挪到了律典下侧。
　　——不知道偷偷撕下来吞掉，会不会被发现的？
　　犹豫不定的指尖反复抽了几抽，终究是没有能下得去手。
　　倒也不是没有勇气吞下去，只是让我感到为难的是即使撕掉这一页，天知道秋官这里还有没有备份，咱可没有“饱食诗书”的恶习。
　　虽然窥言的胃口不错，但它毕竟不是绵羊。
　　即使是绵羊，这么脏的纸它也未必肯都吞下去。
　　当然了，在我想来顶好是趁着夜黑风高四下无人时，一把火烧了这间专门用来放典律的房间。
　　心下正左右盘算着计划的可行性。
　　忽然间蹦出来的一个声音，险些吓掉我半个魂！
　　“台辅在研读律典吗？”
　　“呃、……是~啊……”
　　看着一脸欣慰状的大司寇重光，我头上冷汗直冒。
　　要是让他知道面前心怀鬼胎的台辅大人，之所以如此认真的表情其实是在考虑一把火烧了他的老窝，估计非但不会感觉欣慰还要大大地雷霆震怒一番，像是从此以后在门口挂上“台辅与狗不得入内”的牌子，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
　　“想了解关于哪方面的内容呢？下官可以为您详细解说。”
　　“关于……”
　　支吾着不知要怎么说才好，反正我就是不想这个家伙知道我的目的。
　　当初在蓬山遇到时，他就坚持主张杀月溪以平民怨。
　　现在我要是说为了更渊的事而来，怕是只会起到反作用。搞不好这位仁兄兴致高涨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来个先斩后奏，那可就真是哭都没地方哭去了。
　　见我神色古怪，重光似乎也隐隐起了疑心。
　　“台辅有什么问题吗？”
　　“没、没有啊……其实是这样的。”
　　舔了下嘴唇，面对重光锐利的目光我反倒是镇定下来。
　　“我在想前王是以法治国，一定有留下很多的珍贵资料……”
　　——前王、立法。
　　两个无意间蹦出来的词在我脑海中碰撞之后，激起了我恍如隔世的模糊记忆。
　　“等一下！”
　　我忽然间恍然大悟，激动万分地一把扯住了重光的前襟：“律法是由王来决定的？！”
　　困惑地看了我一会儿，重光微颔首。
　　“君王制订的法律称为地纲，只要不违背天纲都是被允许的。”
　　改朝换代=更改律法=有漏子可钻，迅速在大脑中建立起新的等式。
　　第一次，我感觉到自己手中牢牢地把握住了状况。
　　嘿嘿～心头不禁得意地晃过一句经典台词。
　　——什么是法，本大爷我就是法！
　　变法
　　送走了捧着高高一叠文书，心满意足离开的官员。
　　舒篱总算是暂时从繁忙的公务中，得到片刻喘息的机会。
　　内殿的书房里静悄悄的，午后微暖的阳光透过雕花镂空的窗棂直射进来。尽管已经是仲秋时节，云海之上依旧是郁郁葱葱、一片草木繁盛的景象。然而下界的百姓们，已经开始为如何度过漫长而又异常寒冷的冬季而苦恼了吧？
　　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舒篱一边揉着酸涩的肩膀，瞬时觉得那上面负担的重量变得更沉重了。
　　如果再早一点进入鹰隼宫就好了，至少可以有更多的时间考虑看看，该怎样面对祯瑞朝初始的这第一个冬天。然而现在所剩下的时间实在是太少了，况且刚刚开始恢复运作的燕朝……想到这里，叹息变得更加绵长，仿佛永无止尽般深深镌刻进他乌漆的眼底。
　　在视线移到屋角空着的坐位时，舒篱的动作不由停滞了一下。
　　忽然间意识到，让自己一直觉得份外不对劲的地方。
　　一整个下午，不仅仅只是下午，就连之前的午膳也不曾听到女孩唧唧喳喳讲个不停的清脆声音。
　　难怪会觉得时间过得特别的慢……
　　舒篱站起身向院子里望了望，也没见到有蹲在池边祸害池鱼的人影。
　　英挺俊秀的面容微僵，眉头也不禁蹙到了一处。
　　“三笙，台辅去了广德殿吗？”
　　影子一样忽然间在门外出现的男子，只是微微躬身沉声道。
　　“退朝之后就没有见到。”
　　——有那么久没见到？
　　舒篱模糊地回想了一下，却只记得进进出出的大小官员以及层出不穷的繁琐事务。至于自家台辅什么时候悄然离开的，竟一星半点的印象也找不出。
　　想起女孩常常会嘟起双颊抱怨着，自己见到主上的时间还没有那些老头子们多。
　　舒篱萌动着笑意的眼神微微闪动了一下……
　　似乎之前的烦恼，全都在这一瞬间化为深深的幸福羁绊。
　　而在宫廷一隅的广德殿里，情况远比这边更加混乱。
　　“台辅！”
　　看到大司寇重光的就快要喷出火来的眸子，我用脚趾头也能想到他下面要说的话。
　　果然，只听他气势汹汹地拍桌长身而起：“我反对！废除死刑于法不合！”
　　唉……这种事，不需要你说我也知道啊～
　　要是法令说可以随便废除死刑不用客气，谁还会在这种秋光明媚的大好时光里，坐在这里和一群半老的榆木脑袋们磨嘴皮子。半掩着嘴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我无奈地抬起眼皮。看来想要不仗（舒篱）势欺人，只靠自己来说服这些顽固分子，还真是比想象中要困难得多。
　　用手在半空中向下压压，我可不想看到有人气得掀桌子的暴力场景。
　　“要反对也不需要这么激动嘛，我是不介意你用力拍桌子，反正我这里的桌子都够结实，不过你的手都不会痛的？”
　　因为不喜欢看到大家都远远地跪坐在下面，所以我特别命人搬进来的长桌子便权充作会议用的谈判桌，广德殿自然也随之升级为会议中心。而对于我三五不时冒出来的奇怪想法，宫中侍从早已经在王的默许下习以为常。
　　至于开始时还不怎么习惯坐在桌边讲话的众人，此时看起来已经完全适应了新的硬件设备。
　　没见人家大司寇更是毫不客气，直接亲手测试了桌子的坚硬程度么。
　　——活活，一定很痛吧？
　　看到重光郁恼地重重坐回到椅子上，我不由得露出一抹“同情”的眼神。
　　这可是有“铁木”之称的最硬木材诶……
　　“我知道这个提议可能对大家来讲都很难接受。但是我要请问大家，如果用严刑酷法就可以制止犯罪行为，为什么前王连续颁布了这么多的法令，没有能做到政治清明、天下晏平？为什么如此严苛的刑律，最终反而把国家带入了覆亡的深渊？”
　　“那是……”
　　围坐在桌前的秋官部的官员们彼此不安地交换眼神，毕竟前王的做法为天下所诟病也是事实。
　　在座的每一位，又都可以说是责无旁贷地应当为此受到惩罚的酷法执行者。
　　只是像这样的事情，也就是放在心底下明白就好，总不能看前王一倒台就忙着跳出来说三道四。因而我的责问让他们的脸色都多少变得有些难看，身为司刑的一人更是尴尬地缩起脖子来，假装自己其实是放在角落里的大花瓶。
　　“乱世用重典，这一点我也可以理解。但是！”
　　我加重语气，神情严肃地挨个扫过一张张神色各异的面孔。
　　“现在国家所面对的最严峻的问题，并不是盗贼流寇横行，更不是暴民群起、治安混乱，而是国民流失、田野荒芜，饥荒和自然灾害不断吞噬掉百姓们的生命。有什么样的国家就需要什么样的刑律，只知道一成不变地守着前人的律法，最终只会让国家覆灭的历史一遍遍重演。你们可以继续执行死刑，但总有一天会发现这片土地上已经没有足够的人民来让你们执行死刑，到那个时候……”
　　冷然若笑地挑起眉梢，我不无恶质的目光凝聚成箭直指众人。
　　“是不是我也可以宣布对你们的死刑呢？”
　　若放在以往，能让我如此气愤不平的事情确实不多。但现在，即使是面对前王重臣我也丝毫没有半点发怵的感觉，原因正是因为那堆让我熬了好几夜，才只是看了个大概的噩梦法典。
　　在没有认真看过芳国的律法之前，我只知道前王是个亦酷法著称的暴君。
　　然而整整七百一十四条处以杀罪的法令，这个数目还是让我惊得目瞪口呆。
　　再看不过一个极刑，竟也有推陈出新的诸多花样。斩首、车裂、火焚、腰斩、凿颠、抽肋……如果不是再三从凤鸾口中得到确证，前王百分之两百是精神健全的正常人。我几乎会以为他其实就是传说中的变态杀人狂，专门喜欢享受虐杀的刺激。=_=||
　　“有些东西，我希望你们都能看一下。”
　　示意从人将抄录好的薄册放到每个人面前，我转向重光：“请大司寇为大家读一下好吗？”
　　疑惑地拿起面前的小册子，重光翻开第一页的同时手不由得抖了一下。
　　“太网之一曰：当以仁道治天下……”
　　——『当以仁道治天下』
　　半眯起眼睛，随着重光不甚平静的声调，我仿佛又重新回到登上天梯的那一刻。
　　那时刚听到这一大堆懒婆娘的裹脚布一样又臭又长的碎碎念时，只隐约感觉那些不过是对我而言模糊而又异常遥远的事情，比起圣经上描述的被神化了的历史不遑多让。
　　然而当我亲眼见到芳国历年来成几何数字锐减的户籍统计数字，再对比上法典里面一个又一个残酷的字眼。想象着就在这些平淡无奇的字眼中，无数的生命无声无息地湮灭在血泊中，无数美满温馨的家庭就这样被无情地拆散。
　　一切都开始渐渐清晰地呈现在心底，血腥的味道冰冷地紧贴住每一根神经。越来越沉重得透不过气来的压力从天而降，所谓的“地纲”倒象是专为了剿杀民众而存在的重重天罗地网。
　　那不仅仅只是简单的数字而已，足足六十万活生生的百姓死掉了！
　　这让我不禁联想起许许多多的久远记忆，譬如屠杀……或许有些不得不接受的死亡，还可以用疫病、用战争、用天命来解释，然而这些无辜的百姓本可以安心地在自己的家园里生活，享受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幸福生活，他们又做过什么要注定被自己所信赖的王虐杀死？
　　心上倏然一冷，我不无颤栗地联想到舒篱。
　　权利掌握在王的手上，最后能用一死来限制他的人就只有我而已？
　　——天帝呀天帝，你可真是为我找了个好活儿。
　　我微微苦笑了一下，那边重光的语气已经变得断续。
　　“……永和四年……甫仰郡获罪诛杀者一千四百……”
　　看起来即使是身为最高法律执行者的他，对历年处死的人数统计也不是可以冷血到毫无感觉。
　　“好了，就先念到这里。”
　　听到我的话，重光如释重负般匆忙垂首坐下，不再敢望向我这边。
　　本来因为我的突发奇想而一下子拉近许多的距离，此刻对他反而成了一种强大的心理压力。眼中微不可察的一线黯淡，重光冰冷的指尖放到了那本已经被捏出皱褶的册子上。
　　没有人知道他此时此刻在想些什么，即使是咫尺之遥外的我……
　　当舒篱跨进广德殿的一刻，看到的便是一张大大的长桌尽头，半伏着的小身影。
　　原本侍立在我身后的凤鸾微微施礼，声音还是压得很轻。
　　“陛下……台辅刚刚睡着。”
　　刚才一番心惊肉跳的斗法，凤鸾自然是从头到尾看在眼中，纵使一贯淡漠的他心底不由得也是暗自心惊。有了前一任冢宰的例子，在他想来台辅自然只是身居内宫的贵人，罕有同外界的接触。
　　众所周知，前任台辅即使是朝议也很少参加，更不会主动召集大臣们商讨事情。
　　而这位尚且年幼的台辅……
　　男人若有所思的目光始终没离开我的身侧，如果让我见到凤鸾也有对我显露出钦佩目光的一刻。怕是少不了要高高翘起尾巴来，大肆炫耀一番。
　　只是当着我的面，怕就算是恳求他这么做，也是难如登天。
　　轻声摒气地走到我身边，舒篱一向柔和的面容此刻更是线条舒缓，淡若烟云。
　　直到见我手边散落的一迭文书，他才不觉诧异地抬起眼睛。
　　“台辅在研读法典吗？”
　　按照常理推测，台辅大人在处理公务的地方睡着，那才是天公地道的事情。如今燕朝上下没有不知道台辅为人的，就连朝议时间都能昏昏欲睡的家伙，又怎么可能有心思研究法典。舒篱沉思着看了眼我恬静的侧脸，不觉怔怔出神。
　　也许是感觉到对方的视线，也或者只是偶然。
　　总之醒来就看到放大的面孔在眼前，还是让人一惊。
　　朦胧睡眼瞬间张大，我眨了眨眼这才恍然意识到面前人的身份。
　　“吓——舒篱？”
　　不可置信地呆了片刻，我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对方光洁的面容。
　　“一定是在做梦，太久没见到的缘故。嗯嗯！”
　　“牧雨……我们上午才见过。”
　　心下忍住好笑，也没有阻止我揉捏乱拽的举动。
　　舒篱对我的过度亲昵放任，就和我的不守规矩一样令凤鸾瞠目结舌。
　　“上午的怎么能算，你都没正眼看过我。”
　　气鼓鼓地白了他一眼。
　　说完，我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说法倒好像是久守深闺的怨妇。
　　“呵……是么？很抱歉……”
　　不置可否地静静注视我埋怨的表情，舒篱的欣悦正如他的眸子一样幽邃而又淡然，尽管能感觉到一丝温柔的笑意在他面容上隐现，但却很难发现真正像别人一般无遮无掩的笑容。
　　记得初时看到，我只以为他是因为吝于对陌生人露出更多的表情；相处的时候久了，才慢慢知道这才是他的本性。永远都不会表现出逾越尺度的情感、也罕有激动之下的特殊反应，温吞、静谧、水波不兴，仿若只是介乎于动静之间的模糊存在，只有透过他的眸子流露出些微光华。
　　舒篱和其他人都是截然不同的类型……
　　这样的认知一则让我为之感到骄傲，另一则却又让我不禁迷茫。
　　好像自己在小心翼翼地托着一捧温润的泉水，虽然可以感觉到它的清澈、感觉到它沁入肌肤里的轻柔，却怎样都无法真正把握住，只要稍不注意它就会一点一滴地悄然从指缝间流失。
　　——可恶！
　　真正的舒篱……并不在我触手可及的地方。
　　察觉到自己微微沮丧的心情，我不自禁攥紧双拳。
　　但也许王就是这样的吧，君不见天帝大人还干脆躲起来不见人呢。大人物都是会有这样、或是那样的恶癖的，正因为这样他们才是大人物嘛。自嘲地想着，大概像我这样平凡的才是怪胎。
　　微垂长睫，我把极力心事隐回到心底。
　　“舒篱……有件事我说了你不许生气……”
　　“好……”
　　对方答得很快，似乎料定我最多不过是又打破了什么王宫宝重。
　　飞快地抬眼看了一眼舒篱，确定他现在心情还好。
　　我这才硬起头皮，小声嗫嚅道：“我召集了秋官来……”
　　“秋官？”
　　听我提到在这个时期可以说是最微妙的人物，舒篱不觉严肃起态度：“还是为了更渊的事情？”
　　“是也不是……”
　　我轻咬下唇，从舒篱的语气中听出了少许不同以往的阴霾。难道是最近天气凉了的缘故？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为什么我会有种错觉，——他好像不怎么高兴？
　　“我想了很久……”
　　趁着自己还有勇气的最后关头，我扬起头冲口而出：“请废除死刑吧！”
　　黑曜石般的眸光急遽收缩成一点，舒篱脸上若有若无的些些笑意一扫而空。
　　“废除死刑？”
　　冷淡的语气里不带半点犹豫，舒篱断然道：“那绝对不可能！”
　　“为什么？”我急切地追问。
　　“芳国的百姓已经被酷法吓怕了，如果连活下去的保障都没有，谁还会敢回到自己的国家？况且经历了那样的动荡时期之后，需要的是更好的修生养息、宽省刑法不是吗？”
　　“放宽法度和废除死刑是不同的！”
　　定定望著我的焦虑不安，舒篱深泉般清透的眸子里写满了酸楚与无奈。
　　清冷的嗓音仿佛碎裂的冰块，他黯然偏过眸光不愿再看我。
　　“更渊我会让人去放出来，这样说你可以满意了？”
　　“舒篱……你……”
　　我忽然间怔愣住，不明白他怎么会流露出一副受伤害的表情。
　　“……真的要放出更渊吗？”
　　——那死刑呢？
　　茫茫然觉得自己好像错漏了什么环节，刚才的话题应该是关于废除死刑的，不是吗？怎么好好的，突然提起更渊……说起来自从看过那堆万恶的法典之后，就光顾着发怒、暴走，好像已经完全把那只还在牢里发蘑菇的事情忘到脑后了，呵呵……（擦汗）
　　“……君无戏言！”
　　寥若寒星的眸光在我脸上一扫而过，舒篱蓦然拂袖离开。
　　只留下一阵微微带有几分凉意的微风，以及仍旧是满头雾水呆呆立在原地的我。
　　——喂喂，好像跑题了啊！这是怎么话说的？
　　疑窦
　　说什么没办法拒绝我的请求，结果呢。
　　还不是开开心心地把我晾在一边……
　　拒绝自然是不会了，根本就是对我的请求一律充耳不闻。
　　忿忿不平地穿过国府，对于那些因为看到我的出现而惊得忙不迭跪下来行礼的府吏们，我的表情统统是“零号极暴走，生人勿近”。
　　好不容易想起来想要去牢里探望一下自家的傅相大人，居然被宣布拒之门外。
　　理由是王不希望台辅自贬身份，我是什么身份？
　　——放在神台上，供大家瞻仰的麒麟造型吗？
　　见我第无数次走错方向，急急跟在身后的凤鸾终于忍不住开口。
　　“台辅……那个方向是去皋门的。”
　　又错了？可恶——
　　蓦然收住脚步，我恨恨插腰而立：“我就是去皋门！去皋门不行吗？！”
　　冷汗从凤鸾额角滑落，他大概也是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做“唯女子小人难养也”。
　　“但、但是没有经过王的同意，台辅是不能随便离开凌云山的……”
　　“嘁！我又不是他什么人，凭什么都要听他的！”
　　“台辅……”
　　脸色异样的凤鸾小声提醒道：“没有必要和主上赌气吧？”
　　赌气？！= =++
　　“谁赌气了！”
　　我气哼哼地皱起鼻子，露出不屑的表情：“难道我会为了那种无聊的理由介意吗！”
　　哼，我只是讨厌被人发现自己又走错路而已……
　　显然对于我会走出皋门，舒篱完全没有半点思想准备。
　　也正因如此，当我摸遍全身上下，终于掏出一条使用次数为零，险些就被彻底遗忘掉的绶带（官吏用来证明身份的凭证）。并且当着下巴险些惊掉到地上的军士们的面前，直接把它当作是普通丝带绑成蝴蝶结时，没有一个人想到要留下扬长而去的我。
　　蒲苏，芳国……
　　——还是半死不活的样子呢，但至少已经开始在复苏吧？
　　我承认虽然他常常会让人感觉到捉摸不定，舒篱并不是个没有用的王。
　　满不在意地穿过大街小巷，并没有人发现我就是他们当作神明来拜的麒麟。
　　是了……反正我没有漂亮的金发，也不是身材饱满的洋妞。
　　气呼呼地用力踩过每一块青石路面，连我自己也不知道究竟是在为什么而生气。只是烦躁，很烦躁！就象是从心底里涌出的一阵暗潮，不断拍打着我动荡不安的情绪。
　　足足三天了，连偶尔无意间碰到的时候都不会用正眼看我。
　　朝议上的文臣武官们个个噤若寒蝉，不仅仅是因为玉座上面那个一直冷眼横眉的男人，更是因为男人身背后火冒三丈中的宰辅大人。
　　所有都知道宰辅大人到了忍耐的极限，只是没有一个人知道这是为了什么。
　　也许再过不久，就会有传言。
　　——知道吗，台辅提前进入更年期了！
　　奇怪的是，明明心底里是在气恼着的，宁可像现在这样漫无目的地乱走，也不想去面对那张欠了八百吊钱的死人脸。可偏又没办法不去想起，只是单单一门心思地念着忽然间毫无理由地晴转多云、多云转阴的舒篱，我开始模糊地意识到真正让我如此烦躁的理由，或许正缘于此。
　　“凤鸾，你有见过前王和前台辅吗？”
　　“……嗯，很早以前。”
　　拜托！那当然是很早以前，人家升天都二十好几年了，你要是昨天还有见过那才有鬼呢！
　　“前王和台辅……厄，我只是随便问问哈。他们的关系好吗？”
　　有点心虚地解释了一下，感觉自己还是很八婆的说。
　　凤鸾若有深意地看了我一眼，微微摇头。
　　“这样的事情，不是我们这些下臣可以随随便便议论的。”
　　“诶～又不是让你站出来揭发检举，只是满足一下我的好奇心而已呀！”
　　“……如果您一定要问，应该是并不怎么融洽。”
　　“那是怎样？再讲详细一点嘛——拜托拜托！”
　　满眼兴奋的小星星，双手合什央求着拜了拜凤鸾。我知道自己的好奇心一旦被挑起来，就很难再说服它回归平静。如果不让它心满意足地吃饱，就会一直咯吱咯吱地不断啃噬我的心，直到某人被高浓度的好奇心毒死。
　　无可奈何（该死的无可奈何，为什么谁看到我都是这样一副表情）地看看求知欲旺盛的我，尽管路上并没有多少行人，更不会有人留意到我们的谈话。
　　凤鸾还是小心地压低了声音：“感觉上，前王对前台辅一直是不怎么在意的，只是每日里忙于处理国政，很少有听说他会去仁重殿。至于前台辅……”
　　面上流露出几分忧郁的神色，凤鸾的声音降得更低。
　　“前台辅是个性情温善、婉静循礼的主上，无论是对侍从还是下臣们都是极好的。虽然居于深宫很少真正出现在众人面前，但几乎每次有人犯了错都会去央求她帮忙说项，所以内宫上下都对她很尊敬。只是有传言，前王的王后不是很喜欢台辅……前台辅。”
　　见一时说错嘴的凤鸾不安地看了看我，我忙摇头示意没有关系。
　　好不容易听到正精彩的地方，就算是他说“台辅翘辫子”啥的我也毫不在意。
　　“听说前王的前任也是前台辅选出的……”见我不介意，凤鸾才又继续说道：“但好像出于什么特别的原因，也并没有维持多长时间。对这件事王宫里的人都讳莫如深，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只知道前台辅为此一直郁郁寡欢，可能就是因为这样所以才不得前王的欢心。”
　　我不禁在心中默然轻叹，恐怕这也并非事实。
　　又不是小寡妇改嫁，只是因为这样的理由而被疏远？实在是说不过去。
　　“后来惠、……月溪攻陷了蒲苏杀进鹰隼宫时，大家都以为叛军只是冲着前王去的。没想到、没想到……他居然连那么无辜的前台辅都不放过……”
　　一股沉重的气息，从凤鸾蓦地转为铁青的面孔上散发出来。
　　“狼子野心！”
　　他狠狠地啐了一口，眸子里泛起一层阴鸷的色彩。
　　微动了一下嘴唇，我本想说月溪也未必是因为被权利欲望冲昏了头脑，怎么知道义军的做法就没有他们的道理呢……毕竟是因着民怨沸腾而兴起的一场起义，虽然我也不同意用暴力的方式来颠覆政权，但谁又能说在当时情况下这么做不是最好的选择呢？
　　然而想到自己前任的下场，亦不免生出几分兔死狐悲的哀惋。故而话到嘴边又收了回去。
　　其实若说无辜，六十万百姓的生命又该由谁来负责？
　　指甲深深陷入到掌心里，我的心中又是一阵如火烧的燎急。
　　——不管怎样，先王的律法必须要废止！
　　那七百多条林林总总的死罪，就象是火红的烙铁般炙烤着我的神经，似乎只要稍一放松它便就又要拖着这个孱弱的国家、拖着那些苦难的百姓们，一步步滑向更深、更暗的渊涧之中。
　　偏偏舒篱早不闹脾气、晚不闹脾气，正挑在我百年难遇的想做点正经事时，开始发起莫名奇妙的冷战。郁闷地撇了撇嘴，我还是不能理解自己做错了什么。
　　“这么说前王和前台辅其实是相互疏远的了？”
　　我偏过头去想要再次确认。迟疑了一下，凤鸾默默点头。
　　“哦，是吗……”
　　索然无味地低下头，我稍稍有些失望。
　　说起来舒篱曾提到过，刘王和刘麒之间也总是不尴不尬的。看来这也许就是上天注定的事情，王和台辅是那种好像左手握右手的关系，彼此之间都会慢慢轻疏对方……
　　心情闷闷地，就象是芳地仲秋时节里常见的阴霾天气。
　　见我一言不发，凤鸾也迟迟没有做声。
　　其实他如果现在说一句“回去吧”，我也正好乐得借梯子下房。
　　呜呜，平常总是“错了错了”的说个没完，真需要他帮忙引路的时候，这家伙偏就像是条无声无息的小尾巴一样悄悄跟在后面。指望我无意间走回到通往皋门的大路上，天黑之前是没希望了。
　　至于天黑以后……
　　白天都会找不到路的人，能指望她在晚上RP爆发吗？
　　垂头丧气地一前一后走着，就在我挣扎着要不要承认自己迷路的时候。前面巷口忽然间闪过的人影，引起了我的注意，是他？！
　　那个……谁谁谁来着？
　　我支着下巴想了大半天，终于从混乱的记忆里拖出了这只的名字，——永霖！
　　号称是惠州司马的家伙怎么会跑到国都里来？如果我没有记错，舒篱近期内并没有安排州官入都，而在没有王命的情况下私自离开属地是不合规矩的！
　　感谢上帝，更渊至少强迫我背下了烦琐的吏治条款。
　　刚刚才萎靡下去的精神受到神秘事件的刺激，立刻又开始心痒痒起来。
　　不过……
　　偷眼看到凤鸾还在为前台辅的遭遇扼腕不止，我当然可以想见如果让他遇到“狼子野心”的月溪手下那些“大狼小狼”，少不了又是一场彗星撞地球的灾难！
　　那边更渊的问题还没想出好办法来解决，这边再出乱子我也要抓狂了。
　　思虑至此，我也只好强忍住好奇，在心底叫出獠戾去跟踪盯梢。
　　听到獠戾毫无动摇的应肯，我这才松了一口气。不过说起来，自己似乎是在教坏老实憨厚的獠戾诶，搞不好以后会成为金牌跟踪狂+恶质偷窥狂。--
　　（唉……要是可以暂时摆脱凤鸾的跟随就好了～）
　　（主人，要不要我打昏他？）
　　只要听听看语调轻快上扬的声音，就知道翘楚已经兴奋到每根神经都在发抖了。
　　满脸黑线地再次偷看一眼凤鸾。说实话，我也好挣扎啊～
　　作为一只心地善良、温柔仁慈的麒麟，我当然不会做那种随便把人家打昏掉、然后拖到路边，抢走他的钱包伪装成遭到抢劫，再让使令随手把他丢到官府里面让地方官头痛的事情……
　　但是，现在说“不要”已经晚了吧？
　　看着已然驾轻就熟地从身后一掌劈昏凤鸾、熟门熟路地找出对方的荷包顺手揣进自己怀里，并且正蹲在一旁对凤鸾的银色手环大动歪脑筋的翘楚，我深吸了一口气。
　　之后在心底默念：我是无辜的，思想犯罪不是犯罪！
　　唉——现在可以充分理解更渊当初的心情了。
　　唯一能做的也就只有：不看、不听、不问……
　　天可怜见即使翘楚做了什么事情也绝对是和我无关的，吹着轻松的口哨游哉悠哉地转过街角。
　　善良如我，自然不会眼睁睁看着我的随伺被“恶人”打劫。
　　我会闭上眼睛离开的，阿门！
　　在凤鸾被发现继而引起下面一系列问题前，必须要搞清楚永霖的来意。
　　怀着这样的想法，我迅速在獠戾的指引下跟上了对方。
　　奇怪地是，本该藏头露尾的永霖，此刻就象无所事事的纨绔子弟般东晃悠来西晃悠去，直让我一阵气急。见他最终干脆晃进了一家舍馆，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上去。
　　然而我走到门前时，却居然被拦了下来。
　　“这位小姑娘，先看看清楚这里是哪里再进来！”
　　一个浓妆艳抹的欧巴桑挡在我面前。
　　哪里？我退后两步看了看门楣上面的黑匾额，——琳汾居。没错啊，看名字也是舍馆。满头雾水地看看门两侧恶俗的绿色门柱，除了装潢比较华丽一些并不见和其他舍馆有什么不同。
　　嘁～难道以为我掏不起钱么？
　　不客气地伸手掏出刚从不情不愿的翘楚那里剥削来的碎银。
　　“看到没，我有钱哦。”
　　欧巴桑的脸黑了一下，看我的眼神多了几分怀疑。
　　“你知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舍馆啊。”我错愣地呆呆答道。
　　挂牌营业的食堂，难道还会是私宅不成。
　　斜眼似笑非笑地瞟了我半晌，女人掩嘴笑起来。
　　“我说，你这孩子倒是有趣的紧。难道你家大人从来没有同你讲过，什么叫绿柱子吗？”
　　……不就是说绿色的柱子吗？
　　我瞥了一眼旁边扎眼的翠绿色门柱，总不会是这也有什么讲头吧？
　　印象之中，这边的王宫里倒是很少会把柱子漆成绿色，这一点上和原先世界里以红绿为主色调的皇家模式大不相同。心里生出这个念头，反倒觉得眼前的绿柱子也没有那么糟糕，至少那份红墙绿柱的隐约熟悉感，勾起了我久违的思乡之情。
　　“呵呵呵……”
　　像是有人捏住她的脖子样，女人发出一阵让人跌落一地鸡皮疙瘩的怪笑。
　　“原来真是个雏……”
　　警觉地看了她一眼，我不知道她是怎么判断出我是芳国的雏。但猛然间被陌生人识破身份的遭遇，还是让我心下竦然一惊，该不会是遇到了高人吧？
　　“小姑娘，绿柱子不是你这样的小孩能来的地方。”
　　似乎不忍看我尴尬，一个路过的老人停下脚步小声道：“还是早点回家吧。”
　　“既然开门纳客，为什么我不能来？”
　　强忍下内心里的惊疑不定，我还是不愿就此退缩。
　　见我只是态度执拗，老人叹着气摇了摇头：“唉，绿柱子就是妓院啊。”
　　“哈——？！”
　　绿柱子……是妓院？
　　目瞪口呆地看着面前果然有几分鸨气的女子，我只觉得满头黑线从天而降。
　　天帝大人，让我膜拜一下吧，居然连这种地方也有妓院？
　　难怪老祖宗说食色性也，古人诚不欺余！
　　再看那位笑得“花枝乱颤、沉鱼落雁”的欧巴桑，我苦笑着发觉原来所谓的雏也可以这么解释。
　　——高，实在是高！
　　不过话说回来，永霖那家伙究竟跑到这里来做什么？
　　喂喂，这么想我该不会是无意间抢了人家狗仔队的饭碗吧？=_=||
　　阴霾
　　鹰隼宫的夜色……
　　就象在这座大坟墓里的人一样，总是带着几分看不透的与昏昧。
　　独自静静地坐在院子里的石几前，白天里的一幕幕仿佛还在我眼前、心上不断重复晃动。
　　“魆女……”
　　我轻声叫出自己的女怪，柔软的怀抱、熟悉的温度让我不禁长出一口气，至少有些东西还是不会改变的。然而自己可以相信的，到底有多少？除了这一方小小的空间，周围仿佛都是阴暗的一片沼泽，迈出一步并不难，难的是找不到真正可以踏足的实地。
　　现在倒是情愿自己从来没有遇到过永霖，也没有被该死的好奇心带进去。
　　“现在连大宗伯也被卷进去了呢。”
　　我自言自语地说着：“周围还有置身事外的正常人吗？”
　　视线不期然再次落到摆满了各式小石子的桌面上，放到左上角的那堆是参与前次谋反一事的受牵连者，大司徒符元、大司马庆巳、左将军……
　　——不出意外的话，都会被处死吧？
　　而后我的视线落到了那颗橘色的小石子上，——桔斋。
　　从禁军右将军直升到代理夏官长，并且成为名正言顺的最高兵马统帅只是迟早的事情。
　　大司徒的继任者也已经几乎可以确定，舒篱没有提起那人的任何事。
　　但我见过他，在柳国的芬华宫里！
　　可能他不会记得我，甚至于也不会想到我会留意他这样不起眼的小吏。
　　然而我记得分明，在柳国发生政变的那次。
　　就是他低着头跟在舒篱的身后，一步步登上了箭楼……
　　“台辅，您怎么了？”
　　不无忧心地贴近到我的颊边，魆女张开清澈得好像一汪泉水的眸子看着我：“您是不是有什么心事？脸色很难看呢。”
　　“不……”缓缓摇了摇头，我微然吐气：“只是被自己吓到了。”
　　“被您自己？”
　　困惑地看着我忧郁的神情，魆女依旧是满面不解。
　　我听到青冥的声音，带着几分烦闷。
　　“您不需要为这样的事情担心！”
　　他高大的身形渐渐在空气中浮现出来，深灰色的瞳子里写满不赞同的色彩。
　　“如果从一开始就什么都不知道，我或许可以一直无视下去的。”
　　垂下眼帘，我摆弄着手中那颗最大最圆的石子。带着几分自嘲，轻声戏谑道：“青冥，你说我究竟是为这个国家带来了什么？”
　　“台辅！”
　　认真地盯着我的眼睛，青冥沉下嗓音。
　　“您在后悔自己的选择吗？”
　　“我不知道……”
　　因为对方的问话，我的心底泛起一片迷茫。
　　——真的是在后悔吗，后悔选择了舒篱为王？
　　［没有什么可后悔的］，内心仿佛有个声音在回答我的疑问。如果不是遇到舒篱，也同样会有其他的什么人被选中成为王。正如祯卫曾经无数次告诫过我的那样，王是天命的君王，上天赋予了王不同于其他人的使命。而麒麟只是遵循天意选王，这一点是不容置疑的！
　　要背负起一个国家，必然不仅仅只是谈笑间就可以完成的重任。
　　只是……
　　眼神微黯，或许一厢情愿地把舒篱想象成圣人，才是我最大的过错。早该想到的，王权从不是那么简单的涵义。
　　想到心中那些尚未解开的谜团，我蓦然站起身。
　　焦躁不安地在院子里来回踱了几圈后，终于踏出了仁重殿。
　　从仁重殿到舒篱所居的长乐殿，有不算短的一段距离。
　　因为白天的事情，凤鸾到现在还没有回来。
　　跟在我身边的，是一个说是陌生、但其实也算半个熟人的小臣，——夙袂。
　　安排一个曾经在山下劫持过我的人，来做我的贴身保镖。明明是挺可笑的一件事，我却怎样也笑不出来。后背一阵阵嗖嗖凉意袭过，如果没有今天的事情，是不是凤鸾就会是下一个牺牲品？
　　默默地瞥过身边沉默的护卫，我又有点犹豫起来。
　　自己这是在做什么，去怀疑一个自己宣誓用生命效忠的王上吗？
　　如果他否定了我的猜测，或许还可以维持表面上的平和。舒篱还是舒篱，等过上一段时间不再和我呕气了，又会变回到那个温柔如水的男人。
　　想起他定定看着我说：『我属于牧雨，牧雨也属于我』时，那双真挚的眸子。
　　我不禁意动神摇，全心全意地信赖他其实是没有理由的，也不需要任何的理由。
　　接受天敕的那一刻起，便有天命注定我和他的命运紧密相连。
　　——同生共死。
　　在很多时候也许只是一句说来好听的空言，但对舒篱和我而言，那却是再真实不过的写照。
　　夜色掩映下，心底的挣扎不免一丝丝流露出来。
　　“台辅是觉得冷吗？”
　　那是夙袂冷冽清邃的声音，我微微一抖，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他接下来的动作。
　　“这是……”
　　愕然看着披到自己身上的外袍，我的思路更混乱了。
　　“最近天气转凉，主上吩咐为您备上一件温袍。”
　　“……是么。”
　　隔了很久我才缓缓转过神来，看到熟悉的袍子又不禁想起在柳国时，同舒篱在一起渡过的那段平静的日子。
　　——若不是后来遇到了这么多意外的转折，又会是怎样的结果呢？
　　我不敢继续往深里想，只是再次缓步前行。
　　手心里紧紧地攥住袍角，迷茫地想着一件温袍而已，明明可以有那么多选择，为什么偏偏要拿这一件已经穿得有点旧了的呢。只是恰好的偶然几率，还是他想通过这样的举动暗示些什么？
　　袍子还是那件宽大温暖的袍子，只是舒篱……还是我认识的那个舒篱吗？
　　穿过长乐殿外的花殿，树枝花叶在朦胧的夜色中影影绰绰地晃动。
　　透过枝桠叶片的清冷月光，在地上印出一块块斑驳的痕迹。就象是大雨过后，被冲刷浸润过的斑斑水痕，白花花的、又或是灰蒙蒙的一片。
　　尽管已经是深夜，长乐殿的灯光还是透射出来。
　　迎面走过的小官员惊讶地看到我的出现，慌忙手忙脚乱地退到路边打算以大礼参拜。
　　我挥挥手制止住他的动作，心下的讶然不亚于对方。
　　“舒篱……主上还在处理公务？”
　　“是。下官正是赶着把陛下刚处理好的公文送到国府，这样明天一早……就可以发下去办了。”
　　可能是注意到夙袂不快的注目，那人缩了缩脖子，愣是咽回了之后冗长的大段回话。
　　——原来是这样……
　　一阵惭愧混合自责的复杂情感涌上心头。
　　若不是因为心里有事安静不下来，换作是平常这个时候，我恐怕早已经睡得酣梦正浓、不知多快活了。哪里会想到宫殿的另一边，舒篱还在强打着精神挑灯夜战，为着国计民生忧心不已。
　　真正的付出，从表面上其实是看不到的……
　　怔怔在原地发了半天呆，我越发没有勇气进去面见舒篱。
　　一个是整日视政务为畏途、避之犹恐不及的失职宰辅，一个是为国为民尽心尽力的操劳君王……我又有什么资格去质疑他的做法？
　　“台辅……？”
　　见我始终怔然不语，伫足在小径中央。
　　夙袂忍不住出声打断了我的思绪。
　　“哦……”
　　匆匆应了一声，我忽然很想转身逃离，然而脚步却自己鬼使神差地直直走进了长乐殿。见我走进来，默然侍立在门外的三笙一震，似乎想出声提醒舒篱。但在我的暗示下，还是压下了动静。
　　走入正殿的一刻，迎面遇到了一张半熟的面孔。
　　“台辅！？”
　　他错愕轻呼了一声，旋即意识到自己的冒昧，立刻垂首退到一边。
　　紧紧地盯著眼前之人，我当然不会不知道他是谁。
　　——大宗伯，儒孙！
　　正是白日里在绿柱子的后园里，与永霖见面密谈的男子。
　　尽管他此时显得异常恭顺，就连眼神也是隐讳地投向地面，丝毫不与我久久凝视的目光相冲撞。
　　我却无法忘记，如此不起眼的他却正是那颗潜藏在水下的石子。
　　“你……”
　　唇瓣微颤，我几乎想当面质问他是何居心。然而只是枯燥一个的单音节之后，又再没有了下文……
　　“台辅有事？”
　　“没事了……你去忙吧。”
　　“是，容臣告退。”
　　看着他步步平稳，缓步消失在迷蒙夜色之中。
　　我的心上不禁浮起一层淡淡的迷惘，到底他在这里面又扮演着怎样的角色？
　　原来在书里、电视里看到的是一回事，在现实中亲眼目睹到，又是截然不同的感受。
　　“台辅……”
　　身边人再次提醒我，这一晚我发楞的次数可能已经让他感到惊奇了吧。
　　与此同时，一声温柔的呼唤拉回了我的沉思。
　　“还没有睡吗？怎么想起这么晚过来。”
　　不知何时舒篱已然走到我身边、低下头望著我，淡然静谧的眸光里更多的是夜色一样的凝寂，但从近处还是能看出一丝丝不及掩饰的惊喜。
　　“嗯，有点事……”
　　示意夙袂就留在外面，本能地我不希望有人知道自己同舒篱接下来的谈话。
　　反身阖上门的一刻，我似乎隐约听到舒离微微的叹息。
　　未央
　　没有电灯的日子，夜晚显得特别鬼蜮森森。
　　台案上晃动的黯淡烛火，更是为幽静的屋室凭添了几分清冷。
　　舒篱就坐在我的对面，苍白的面颊上若隐若现地映出着不时跳动的微光。
　　“牧雨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轻柔的嗓音和记忆里一样的温和平静，他凝目注视着我。
　　从他脸上看不出半点惊惶、又或是不安的神情，似乎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即使被当面识破、拆穿也只是意想之中再正常不过的状况。
　　沉默了一下，我倒是宁可见他勃然大怒。
　　至少给我一个理由，可以尽情倾泄出被勉强压抑下来的烦闷。
　　记得有人说过，人与人之间最可怕的关系不是打你、骂你，而是像温吞水一样地一点点磨平你的耐性。而此刻我就如同是面对一汪看上去清澈见底，实则深不可测的清泉，空荡荡的无处着落。
　　要是可以掀桌子就好了，我不无遗憾地想着。
　　随即无奈答道：“你难道希望我永远都不要发现吗？”
　　“的确。我是这么想过。”
　　见我讶然抬起眼皮，舒篱淡淡地低语道。
　　“如果到最后你还是一无所察，所有的事情都会成为永远的秘密。”
　　“这么说倒是我不对了……”
　　涩然苦笑地压低声音，我不知道该为对方的坦诚感到欣慰，还是越发不知如何自处。
　　“也不是那样说，其实我是真的希望你能够发现。”
　　“哦？你希望？”
　　我以为他竭力掩饰尚且不及，又怎么会作如此想法。
　　见我的视线始终只是在桌面上游移，即使是偶然间滑过他的面庞也是惊鸿一逝，舒篱的眸子黯了一黯，仿佛是我伤害到他的感情。
　　“牧雨不相信我？”
　　我不觉垂眸低喃道：“说实话，我不知道该不该相信……”
　　视线飞快地略过他僵住的表情，我摇摇头：“我更希望自己能相信你什么都没有做，想你在这一系列的事情里都是无辜的。”
　　“我本来也不是无辜的！”
　　他冲口而出，闪动着奇怪神采的眸子牢牢盯著我。
　　“无辜只是孱弱者为自己找出的理由。难道这就是你的希望？看到我任人摆布，只用无辜这样的借口来标榜自己？”
　　“……但至少可以不必做这样的事情……”
　　艰难地吐出我的回答，我从没想过舒篱和自己想象中的温和形象有如此大差别。
　　恍惚间，似乎曾在柳国发生的一幕又再次上演。只是这一次又重新换了个地点，换了那些演对手戏的配角们，到头来真正的主角儿还是只有舒篱一人！
　　“你错了。”
　　平静无波的语调，并不代表舒篱此刻真的像他面上表现出的那么不在意。
　　男人若有所思地端视自己平摊于桌面上修长的手指，久久不语。
　　忽然间他沉声敛容道：“我不可能什么都不做，即使我可以假作不知，但我放过他们、你以为他们也会同样放过你我吗？既然你将这个国家交到我的手中，我就没有办法眼睁睁地看着它再继续衰败下去。要做就要先发制人，要么就会受制于人。”
　　“你会选择哪一种？”
　　淡然瞥过我的面容，舒篱问道：“要继续粉饰太平吗？”
　　噤然不语，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为这样的理由特别在意。
　　虽然知道舒篱串通大宗伯上演了一出好戏，故意引符元和庆巳一党自投罗网，为自己消除了后患。我却没有办法接受他从被害者，一下子转变为幕后黑手的事实。
　　“那只是莫须有的罪名……”
　　语气微微颤抖，我隐约地感觉到这一切只是舒篱布置好的一盘局。
　　“我从来不会因为莫须有的罪名，而肆意使用权力。”
　　语带不满地沉下声音，对于我的心结紧锁，舒篱也有所觉察。
　　他若有若无地哂然轻哼一声。
　　“就是不想别人拿出这样的理由，所以我才会耐心等到他们自己动手。”
　　“但是、他们之所以会这么做是因为你让大宗伯……”
　　想到舒篱表面上维持前朝吏治不变，始终隐忍不发，却暗中操控黑手去行反间之计借以铲除朝中异己。城府之深、谋划之详尽，实在是不由得令我胆寒。
　　更可怕的是，他也许从一开始便是打定主意要这么做的吧？
　　即使没有那次宫廷政变……
　　见我脸上神色连变数遍，舒篱也不言语。
　　只是静默地直视着我，一双乌黑深幽的瞳子里闪动的尽是些我猜不透、读不懂的光彩。
　　半晌，我终于停止了霓虹灯般变幻不定的表情。
　　“我只问你一句，如果最后他们也没有受蛊惑兴兵叛乱，你会怎么做？”
　　“他们一定会这么做……”
　　“我只问你如果没有呢？”
　　停了几秒钟，舒篱忽然淡淡地笑起来。
　　“这个问题好没来由。如果他们不是一直借故阻挠政务，我又怎么会故意为难他们。正因为看到了隐藏在逆反之心下的隐患，才知道他们一定会这么做。所谓当断不断反受其乱，难道台辅不明白这个道理吗？”
　　我愣了一下，忍不住辩驳道。
　　“庆巳或者是早有反心。符元呢，他又做错了什么？”
　　“错就错在他不该逼宫。”
　　说到逼宫，舒篱依旧是语气平和。
　　“难道带兵逼宫，也可以算做是无辜的表现？”
　　“要是你没有让大宗伯从背后唆使他这么做，他又怎么会有二心！”
　　“一个人会做什么、不会做什么，这不是简简单单可以讲清楚的事情。即使我没有让儒孙去试探他，难道就不会别人这么去做？况且若他当真是心意坚决，又怎么会这么轻易被说服。最多算是经不起试炼罢了……”
　　他说得虽然轻巧，我还是不禁微微叹息。
　　“难道你没有听说过，人心是经不起试炼的。”
　　为这样的理由赔上自己的一条性命，符元若然知道真相，怕是只有做冤死鬼的份了。
　　“经得起、经不起，这都要试过了才知道。燕朝国府就象是整个国家的支柱，任何一根支柱如果不能很好地起到应有的作用，结果都是一样的。台辅也不想看到一柱蚀而天下倾的结局吧？”
　　直觉地感到对方有夸张的嫌疑，但恍惚间又觉得不是全然没有道理。
　　——维护统治就一定要有牺牲吗……
　　“是这样没有错。”
　　听到舒篱异常肯定的回答，我才意识到自己不知不觉间竟然把疑问说出口来。
　　“我知道对仁兽来讲，这可能很残忍。但是对天下人来讲，只是一两个人的生存实在是不足以和苍生安乐相提并论。若使杀一人而活百人，台辅会这么做吗？”
　　“……我？不知道……”
　　安静地摇了摇头，我只知道并不是什么仁兽之类的理由。身为和平年代、繁华盛世中的一个普通人，自己无论如何也没有办法平静地接受死亡，这可能才是真正的心病。
　　我以为自己懂得什么是权谋，却原来不过是停留在书本上的程度。
　　现实中，我依旧是那个单纯得像是一张白纸的十五岁中学生。
　　“很痛苦么……？”
　　怜惜的目光投向我皱紧的小脸，舒篱微蹙起眉，似乎也受到我心底锐痛的感染。
　　“我说过的，即使你什么都不做也没有关系……”
　　“但是没有可能过米虫一样的生活吧？”
　　舒篱怔愣片刻，很认真地问道：“你不希望轻松的生活？”
　　“我只是不希望自己百无一用。”
　　“怎么会没用呢……”
　　温柔的眸光微微漾动，对面的男子凝神注视着我的眼睛，似乎想要用眼神传达给我怎样的讯息。
　　“你这么看着我，我会觉得自己没有洗脸。”
　　大煞风景的话在我说来依旧是顺理成章，舒篱哑然失笑。
　　“知道在我看来，最重要的是什么？”
　　“维护王的统治？”
　　我闷闷不乐地低声应道。
　　想也知道对于王来讲，没有什么比权利本身更具有吸引力了。
　　“呵，这一次你可是猜错了……”
　　舒篱站起身，居高临下地望著我。
　　那双寥若星辰的深邃眸子闪动着深暗的光彩，像是一直要笔直地射进到我心底里去。
　　“如果什么都不是属于自己的，玉座和权利又有什么意义？”他像是很疲倦地半阖起双目，缓缓轻吁出一口气：“对于我来讲，那一切早已经厌倦了。即使再高的地位，再大的权力也只是无聊的游戏，千百年后不过是印刻在书上的一个记号。”
　　呆呆地听他越讲越是凄楚，我不禁也开始怀疑起自己的存在。
　　比起还能在史官笔下留个真名实姓的王，自己可能顶多混个某某王的峯台辅……
　　——前途无亮啊，这个倒霉的通用版名字！
　　我这厢还在万年不朽的“峯台辅”感叹不已，舒篱如梦初醒般撑开双眸。
　　“现在可以明白对我最重要的是什么了？”
　　“嗯！”
　　我眨眨眼，为舒篱的深谋远虑大感钦佩。
　　“是要找一位好的史官吗？那我可不可以也要一个自己的名字？”
　　“……”
　　对方错愣地盯视我好一阵，写满无可奈何的目光几乎要让我也帮忙掬上一把辛酸泪。
　　“唉……该说你什么才好呢……”
　　乌蒙蒙的眸光微闪、一层似笑非笑的水光流转过后，舒篱低眉垂眸帘，肩头微动。
　　“对我而言……最可珍贵的……就是……啊。”
　　他的声音很轻，我的耳朵紧赶慢赶地连连抖动几下，也只能模糊地捕捉到断续的语句。
　　“是什么？”我连忙追问。
　　“刚才你是不是说过，想要个名字？”
　　不等我回过神来，舒篱已经转到另外的话题上去。于是很自然地，我也就毫不在意地抛开了一件其实很重要，但也许要到很久、很久……以后才会渐渐读懂的事情。
　　“——？”
　　我把这个有点奇怪的名字在舌头上翻来覆去地反复念了几遍，嗯……说到。
　　（未央是要喂养的，嘎嘎——）
　　头上的黑线顿时滑落下来。
　　我就知道窥言那家伙苦心等候这样的机会已经很久了，果然灵光一闪还是没来得及阻止住。
　　“不喜欢吗？”
　　见我迟迟没有回应，舒篱有些忧虑地侧目看过来。
　　——这个名字，让人回想起未央宫的传说。
　　我心底里第一直觉下浮现出的念头如此强烈，不禁黯淡了之前还曾经殷殷期待的心情。
　　未央，永无止尽的么……
　　“你也希望自己的王朝万世不泯吗？”
　　尽管这样的想法应该令人期待的，我却心思别扭地还是感到小小的难过。
　　“傻瓜……”
　　我第一次听到舒篱用这种带有淡淡笑意的亲暱口吻同我讲话，不自禁稍稍扬起视线，挑眉望去。
　　“这里是什么地方？”
　　“嗯？不是你的寝宫吗？”
　　“还没有明白么……”
　　看到我懵懂地张大眼睛，舒篱无奈中带着几许宠溺地微然叹息：“这里是长乐殿不是吗？”
　　“……那又怎样？”
　　心念一动，我还是不敢确定自己的想法。
　　“长乐未央！”
　　黑曜石般的眸子里射出耀目的光彩，舒篱语气坚肯地说道。
　　“这就是我要的……只有你一直在我身边，才有真正的‘长乐未央’！”
　　对视上他熠熠生辉的眸光，我始终空落落、惶然不安的心终于缓缓落回到原先位置上，里面满满地盛着温暖与感动。也许我要的正是这样一句话，知道有人真正需要我，而我——也需要他！
　　故人
　　尽管理智上接受了舒篱的说法，我的情感上还是迟迟难以释怀。
　　人常说一块石头捂三年，还有股子热乎气呢。
　　更何况现在身陷囹圄的，是曾经在我身边一起共事的傅相更渊。他在的时候，明明就是个惹人心烦的教务监督，然而他真的从我视线里消失，却又让人没办法不想起。
　　被指派来临时代替他的人，我也已然见过。
　　但怎么说呢，除了记得脸上有鼻子有眼，其他的看过以后完全没有印象。
　　有时还是会习惯性地叫起“更渊”，那位没有任何特色的“令尹代理”也总是很识趣地老老实实主动凑上来。见他异常谦恭温善的态度，我这才好像从一场大梦中醒来，想起那个会一脸严肃地教训我的人，已经不会再出现了。
　　每每我总是迷茫地看上那人一会儿，却怎么也想不起自己要说的话。
　　最后还是挥挥手，淡然说一声：去忙你的吧。
　　他长得没有更渊俊朗，声音也不像更渊那样带着几分柔和与严厉并存。然而似乎不仅仅只是这样而已，我想念更渊的理由，并不是只用这样的类比就可以解释得通。
　　最重要的理由大概是因为，——他从来不会强迫我处理公务！
　　我第一次知道，原来自己是有受虐癖的。=_=
　　没有了更渊不断唧唧歪歪的日子，过得比任何时候都还要更加悠闲。
　　我大可以从早睡到晚、从朝堂睡到州厅，然后回到自己仁重殿里体会失眠的感觉。
　　——不用做任何事也可以吗？
　　这个问题在实践中得到了最好的回答，绝-对-不-能-忍-受-！
　　事实证明，人和猪还是有着本质上的不同。
　　吃了睡、睡了吃的简单模式，并不适用于我这一种类型。
　　因此当有侍从来报，庆国的女史求见时，只差那么一点点我就要幸福地泪洒当场。
　　终于有事做了，感谢上帝！
　　“恭喜您回到生国，峯台辅！您的气色比上次见面时还要好。”
　　听到祥琼作如是言，我郁闷地抬起眼皮看看对方脸上盈盈笑意。
　　基本上只要严格按照猪的模式生活，任何人的气色都会和粉嫩嫩的猪仔一样好……
　　“嗯，好久不见了！”
　　想想看真的是好久了，自从那次在黑海上因为意外而分开，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几个月时间。中间发生的一系列事件，更是让我感觉像是过了几万年那么久！
　　再次看到祥琼温婉和煦的笑容，倒有几分恍如隔世的感觉。
　　“这次我是来履行约定的。”
　　祥琼淡然微笑着望向我：“我已经得到景王陛下的恩准，同意我重新回到自己的故国。”
　　提起景王，我隐约回想起那双绿翡般的明眸。
　　——对景麒来讲，她又是怎样的王？
　　微微甩了甩头，暂时抛开这个荒谬的念头。
　　看别人的总是很好的，况且舒篱对我的照顾未必便输于其他王，应该是只会更好吧……毕竟我们之间的羁绊，尚不止是王与宰辅的天命而已。只是这种好……为什么总让人无法完全安心接受呢？
　　“虽然是冒昧前来，可以请台辅恩准我的请求吗？”
　　祥琼深深地一礼，唤回了我飘远的思绪。
　　“这样的事情唔……”
　　若是在之前我或许会很爽快地同意，有自己相熟的人在身边是件很让人愉快的事情。
　　但放到现在，我真的没办法确定。
　　“要先问问看舒篱。”
　　我踌躇地答道，心底里并不确定他是否会同意。
　　祥琼了然地点点头。
　　“峯王陛下吗？那是当然的。”
　　缓缓抬起头，我终于开始意识到，究竟是什么让自己觉得这么不舒服
　　——请示报告？舒篱难道变成我的新家长了？！
　　出乎意料地顺利通过，舒篱只是看过景王的信便一口应诺下来。
　　而祥琼也被暂时安排在我身边，继续做她的老本行。
　　只是我真的搞不懂诶，像我这种整日里除了吃喝玩乐，根本就是游手好闲、无所事事的家伙，要诸如女史这样的书记官来做什么？
　　难道要记录宰辅今天又打了几个哈欠、吃了几碗饭这样无聊的琐事？
　　“唉，百无一用是宰辅……”
　　“台辅不需要太过介怀，陛下对您真的很好的。”
　　“这点我也知道，但溺爱是一种慢性毒药。不在溺爱中沉沦，就在溺爱中变态。”
　　“请您千万不要这么说……”
　　对于我的烦恼，祥琼只是掩口轻笑道：“下面的官员们能每天看到宰辅精神满满地出现在大家面前，就会觉得很安心。这对于国家来讲是很重要的事情，所以您大可以不必妄自菲薄。”
　　——这么说，宰辅的存在意义就只是王是否行正道的晴雨表？
　　回想起老修讲过的“宰辅”的涵义，我不禁在这两者之间变得迷惑起来。
　　一边说麒麟只要乖乖地趴在王的脚边，即使是什么都不用做也可以活得潇洒自在；而另一边，似乎又有着截然不同的看法，把宰辅放到了真正意义上王的辅臣位置。
　　不过话说回来，让我真正成为舒篱的辅佐臂助，还差着一百多年的差距呢！
　　我停下来站住脚步，很认真地看看祥琼。
　　“景麒也是这样生活的吗？”
　　她先是微微怔愣了一下，随即露出苦笑样的神情。
　　“景台辅……该怎么解释才好呢。因为前王无心政事，所以景台辅在这方面可能要更多地担负起职责；现在的景王又是胎果，花费了很长时间才慢慢适应了这边的生活，至于政务方面，始终是没有那么容易接受这边的理念……”
　　她一边想着一边慢慢解释道：“应该说景台辅也并不善于处理政务，只是被迫受命吧。”
　　“也是因为胎果……么。”
　　果然即便是成为王，也很难克服另一个世界给自己带来的影响。
　　“台辅也有这方面的问题？”
　　疑惑地看到我微微点了点头，祥琼又问：“是怎样的问题呢？抱歉，这么问会不会太冒昧？”
　　“没关系。”
　　见她有些不安起来，我释然一笑。
　　“其实太多的礼节，也是让我头痛的事情之一。每个人看到我，都一副束手束脚、不知所措的样子。拜来拜去的，好像我刚刚才从供奉的佛坛上走下来，等一下就又要回到天上去的感觉。”
　　“呵呵，阳子……景王陛下也总是这么抱怨。”
　　祥琼放松下表情，恬然微笑：“初敕的时候干脆宣布废除伏礼，也让所有人都大吃一惊。”
　　“嗯，我有听说啊！当初祯卫讲起来的时候，也是很惊讶的。”
　　想起那时絮絮叨叨一脸不赞同的女仙，我忍不住笑出声。
　　“不过废除伏礼也不可能改变什么的。舒篱也说别人参拜自己的时候，正是在提醒‘您的一举一动对周围人都是很重要的，所以请慎重言行’。”
　　“陛下是那么想的呀……”
　　“好像是，所以被别人一直拜来拜去的时候，也一样会满脸不爽的样子。”
　　听我毫不忌讳地开着王的玩笑，祥琼含笑轻叹。
　　听她叹息，我不禁偏过头去看她。
　　“怎么，祥琼不高兴么？”
　　“不……只是看到您和陛下相处融洽，感到很欣慰。”
　　“融洽？只是还好吧……”
　　无可奈何地摇摇头，我缄默只是不想打破其他人的美好假想。
　　“说起来，陛下还没有发布初敕吗？”
　　“嗯……”
　　提到这个问题，我也着实感到困惑。按理说，初敕对舒篱而言应该不算是很困难的事情，但直到现在始终不曾听他谈及到一字半句。该不会是忘记了吧？
　　——也或许是想放到登极大典上公布？
　　胡思乱想了好一阵，我还是想不到他究竟作何打算。
　　唉，舒篱的心思猜来猜去，也猜不明白！
　　“初敕？”
　　听我突然间提起这个问题，舒篱从堆积如山的公务中抬起头。
　　看他状似不解地怔住，我脸色亦随之一僵。
　　——喂喂，不会是真的忘记了吧？
　　“难道牧雨也想知道初敕是怎样的？”
　　尽管已经赐给我新的名字，但事实上无论是我还是舒篱都相信，那是专门留给史官用的表记符号，他仍旧称我为牧雨。并且看得出，他对只有自己一个人有权利享用这个名字感觉很满意。
　　独霸我原先的名字，这才是他乐于赐名的真实理由吧？
　　有时候舒篱也会表现得像个孩子，这也是让我百思不得其解的n大不可思议之一。
　　“嗯嗯，已经决定了吗？”
　　“……稍微等一下。”
　　随着舒篱轻击掌传唤来一名侍臣，耳语几句之后。
　　我见那人脸色微变，好奇心立刻像是放了酵母粉的面团般飞快膨胀起来。
　　——难道是很酷的决定？
　　像是……我绞尽脑汁想了很久，仍旧无法想象很酷的初敕是怎样的。至少不要是“全民健康之类的”（传说中廉王的伟大设想），最好也不要是我看不懂的田亩制度……
　　满怀期待地等了大约半盏茶的工夫，殿门洞开。
　　成串的侍臣鱼贯而入，每个人手上都捧着高高的一摞文书。
　　目瞪口呆地看着迅速被占满的桌面，我哆嗦着手指向那一大堆白花花的纸片山。
　　“这是、那是……”
　　“这堆是春官府呈奏上来的建议，嗯……这个是秋官府的、还有冬官府的可能还要多一些……对了，其他各州州侯的还没有拿来，牧雨也想看看吗？”
　　听着舒篱云淡风轻地一一介绍，我险些直接口吐白沫晕厥过去。
　　“这些都是初敕的内容？”
　　“准确讲都是用以参考的备选……”
　　淡然的语气里听不出舒篱的意见，但从他乌光微动的眸子里流露出一分浅浅的笑意朦胧。
　　“不会吧——，这么多要看到哪百年去啊？！”
　　我坐倒在椅子上，两眼发直。
　　估计就算是等到王失道的那天，这些文书也还堆在墙角发霉呢！
　　“没有人说要看完……”
　　舒篱随意捻起一份大略扫过几眼，便顺手丢在一边。
　　“最好的选择不是早已经决定了么？”
　　“诶？是什么？”我怎么都不知道？
　　“内容嘛，我想再稍微等一等就可以宣布了……”
　　绕开了我的问题，舒篱只是悠闲地掸去手上沾到的灰尘。这个不经意的小动作让我更加确定，这些所谓的“备选初敕”绝对已经有成为历史文物的价值。
　　“呐呐，是关于什么方面的？”
　　虽然舒篱摆明不想回答，我还是不死心地旁敲侧击着试图挖出答案。
　　也就在此时，内书房的门再次被猛然间推开。
　　“惠州起兵了——”
　　大宗伯儒孙行色匆匆地直奔进来，恰好撞上我错愕的眼神……
　　月溪
　　他终于还是等到了——
　　我怔怔地想着。
　　孤单地站在露台边缘，向下望是深不可测的云海，明明内里在不停地波澜变幻，表面看上去却好像格外的宁谧，……就象是舒篱。
　　那日无意间听到永霖和大宗伯的谈话，就知道总会有这一日的。
　　舒篱悄然张开幽暗的网等待猎物自己撞进来的同时，我又何尝不是在忐忑不安的等待。
　　——结果最终输掉的人，果然是自己。
　　该说是历经百年沉浮的舒篱，已经读透了人性的悲哀；还是该说我从一开始便沉浸在过于天真、幼稚的想法里呢？
　　诚然，一味地把过错推到舒篱身上是不公平的。
　　他所做的不过是放下一颗饵，愿者上钩罢了。
　　符元没有经受住诱惑、庆巳也没有，想通了这一切后，更渊的“意外变故”也让我不那么确定那只是意外而已。谁又知道那张漫天撒下的看不见的无形大网，究竟到哪里才是边际？
　　纵使身在网中而不知，可悲、可叹！
　　这次换作是惠州那群人，那么下一次呢？
　　想到这里，我不禁有几分凄凉、清冷之感。
　　毕竟舒篱称之为布局谋略的东西，在我看来只是精心改扮后的阴谋。
　　“台辅，晚膳已经准备好了。”从远处快步走来的凤鸾同始终立在我身后不远处的祥琼匆匆交换过眼神后，两人都从对方眼里，读出忧心忡忡的意味。
　　“不想吃……”
　　我摇了摇头。
　　尽管少了王的存在，王宫里仍旧是一切如常，鼻端下却似乎总有一种血腥的味道若隐若现。
　　“陛下不会有事的，请您不要太担心。”
　　在周围的一众从人眼中，台辅自然是因为王的远征而不思茶饭。
　　非也、非也，实则未然……
　　他自管去收获他的胜利果实、检视他捕获到的猎物，早已经不知道在他心底演练几遍的事情，我又有什么好值得担心的？扣除掉不可避免的源于本性的稍许思念，剩下的就只有深深的迷惘而已。
　　“听说……”
　　局促不安地看一眼祥琼，凤鸾显然也知道把偷听来的事情拿出来讲是随伺的大忌讳，然而见以往总是一副松松垮垮、大大咧咧态度的宰辅大人，忽然间中了邪一样整日独自愣愣出神，让他又没办法不去为之担心。
　　王也好、惠州的事也好，他都可以无数过去。只是自家主人的异常表现，让人不由得心慌意乱。
　　“听说惠州那边的事端……已经差不多解决了。”
　　紧张地咽口干沫，凤鸾压低声音转述出自己刻意躲在墙角听到的传言：“好像是州师的部队起了内讧，禁军并没有遭遇到激烈反抗，所以、所以……王应该也不会有事，台辅大可以放心的。”
　　“是么……”
　　内讧？微不可闻地，我乜然轻哼了一声。
　　果然像是舒篱一向的处事作风，——四平八稳、滴水不漏。比起早已淫浸权谋之道的某位前太师大人，永霖那样头脑单纯、性格率直的粗神经，又怎么会是对手。
　　那日见他断然拒绝大宗伯“共谋大事”的邀请，还以为自己可以松一口气。结果到头来，还是傻傻地撞进来……
　　如果此时尚在，或许情况会大不相同吧？
　　随着这样的念头浮现出来，我似乎模糊地感觉到一丝不妥，但要具体说是哪里令人不安，又很难准确地描述清楚。
　　我正蹙眉思忖间，一身皂色的夙袂悄然无声地缓缓走近。
　　“台辅……”他冷声轻唤，打散了我本也混乱无序的思路。
　　“又是舒篱的礼物？”
　　从禁军离开王都出发那日起，几乎每天黄昏时分都会有一份礼物奉上。
　　有时是舒篱的一封手信，有时只是他命人找来的小玩物。像个小孩子一样得到安慰性质的礼物，说半点也不感动那自然是假话。然而让我越加感到深深无奈的，是他明知道我会因为惠州一事愤懑不平，却依旧固执地做了他认为是自有道理的决定。
　　一面是精致的礼物，一面是不断传来的前方战报。
　　即使凤鸾没有体贴地代我听墙角，我也同样不可能对惠州的事情置若罔闻。
　　这个时候，青冥一定又在心里暗自大骂我这个笨蛋主人了吧。
　　表面上在人前嘴硬地说着，就算可恶的舒篱怎样也不关我的事。转过身的一霎，却又巴巴地央求着自家使令去紧紧追随在舒篱身边。
　　他能代替我的眼睛看到的，是不是也有舒篱无意间融化在眸子里的怅惘？
　　“……是稍微特别一点。”
　　我讶然瞟一眼夙袂怪异的表情，特别一点的？
　　——总不会是把收集来的首级一并快递到这边来了吧……
　　回想起金庸笔下，杨过送给郭二小姐的那一袋耳朵，我现在才真切体会到什么叫不解风情。
　　“台辅现在就要看吗？”
　　“唔……”反正左右是无心晚膳。
　　再恶心的事情，也已经不会让我感觉惊讶了。
　　但是舒篱的别出心裁，还是大大地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是你——？！”
　　看看祥琼半掩嘴失声惊叫的表情，再看看凤鸾黑沉到快要超越万年锅底的脸色，外加红到几乎要滴出血的眸子。若我还猜不出面前人的身份，那才真的是不可思议。
　　终于得偿所愿了，或者该说什么呢……
　　——惠州侯，。
　　和我想象中红眉毛绿眼睛的大魔王不同，月溪只是个看似普通的壮年男子。
　　两道英气勃发的剑眉高高扬起，笔挺的鼻梁赫然显示出他平淡无奇的外表下强韧的心性。他深邃的目光先是在我脸上停留了片刻，又越过我投向了在我身后像是牙痛般不时倒吸凉气的祥琼。
　　“惠侯……大人。”
　　祥琼迟疑的叫出对方的身份，进一步证实了我的猜想。
　　在这种时候遇到久仰大名、如雷贯耳的传说中的传奇人物，我着实被震住了片刻。
　　奇怪的是，先前那种期待的心情此刻却荡然无存。
　　明明是自己一度视为天人的伟大农民起义领袖，咳咳……前言收回，是忧国忧民的义军领导者，怎么半点也不觉得激动呢？我暗自抖了抖疑似迟钝的神经，确定自己并不是兴奋到麻木。
　　那么……是真的完全没有感觉？！怎么会这样？！
　　呆呆地面对月溪深沉的注目，我的心里来回晃动的竟然只有舒篱一人的身影。
　　仿佛又看到他深潭般静邃的眸子里，隐约显露的一抹笑意。
　　像在悄然暗示我，永远也不会猜到他心底埋藏的秘密。
　　“臣惠州侯月溪参见台辅！”
　　男人伏身低头行礼，一双厚实的大手搭在前面。
　　那一刹那，我微微轻吐出一口气。
　　是了，想象中的一切总是经过了无数次美化后的幻觉。即使是毅然推翻前王，彻底改变了芳国命运，让历史滚滚的车轮驶向未知方向的月溪大人，也只是这样一个平凡到并不怎么起眼的男子。
　　稍稍有点失望，但更多的是一种奇异心态下的放松。
　　经历了这么多的风风雨雨之后他还活着，我可以称他为“芳国内乱史的活化石”吗？
　　“很高兴能见到您，请起来吧。”
　　淡淡地说出早已经习惯了的官样套话，我的视线不期然落到了那双手上。
　　——就是用这样一双坚稳的手，杀死了前王与前任台辅么？
　　而此刻他就站在我面前，感觉不到任何异样的存在。
　　“你……”
　　我踌躇着问道：“是舒篱要你来见我的？”
　　果然最后的王牌始终是牢牢扣在了他的手心里，之前的重重迷雾不过是可笑的障眼法。更可笑的是，我竟然真的被这样的一盘精心布局搅得头晕眼花。
　　“是。陛下说台辅可能有些事想要当面向我诘询。不知……”
　　他用疑虑重重的目光扫过我的面庞，似乎在犹豫着什么。
　　如果还有什么问题，就请自己寻找解答吧。
　　——这就是舒篱给我的答案？
　　一遍遍在心底里反复梳理那些繁乱、绞缠的思绪，我几次都差一点忍不住想问“你在这出好戏里又扮演了怎样的角色”。然而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
　　“呐……”
　　最终，我的心还是缓慢地、渐渐一点点停留在了那张淡然微笑的面庞上。
　　“……舒篱还好吗？”
　　“陛下一切安好，不日即可返都。”
　　“是么……”
　　默然点了点头，我垂下眸子不再言语。
　　就这样又等了一会儿，无论是身后的祥琼、凤鸾，还是面前的月溪与夙袂，所有人都因为我的沉默也一并噤然无声。傻傻地戳在那里，有点可笑，但是没有一个人真正笑出来。
　　“他们说你杀死了前王和台辅，能告诉我必须要这么做的理由吗？”
　　月溪一愕，我相信其他人脸上也一定露出同样忐忑的表情。
　　“对不起……”
　　我忽然觉得自己在做一件很孩子气的事情，明知道会让别人感觉到难堪，却仍旧是近乎恶意地试图去窥探别人衣服下面遮盖的秘密。没有人会去问杀人犯，你杀得爽吗？可是我偏就固执地想要知道那个仿佛近在眼前，却又怎样也无法触及到的答案。
　　静待了片刻，我听到男人干涩低沉的声音响起。
　　“对于之前的所作所为，罪臣实则无比痛心……”
　　对方黯邃的眸光无声地垂落向地面，我还是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等待他的下文。
　　“臣也问过自己，为什么一定要冒着谋逆恶名弑主、杀王。事实上，无论在怎么痛苦，我也一直没有为这样的行为觉得后悔过。”他若有深意地匆匆望我一眼，哑着嗓子沉声继续道：“在那种情况下，即使我不这么做也总会有其他人这么做的。人民……已经不能再多忍受哪怕是一日了！”
　　“……真的是这样吗？”
　　我抬起眼睛，认真地看向他：“那么即使是再多忍受上二十几年也不要紧？
　　身体微地一震，月溪没有回答只是深深俯首。
　　“为什么一定要杀死王和台辅呢？”
　　重复出与之前完全相同的问题，我不觉加重语调。
　　“比起毁灭掉全部的希望，难道就没有更好的办法了么？……真的是真的没有？”
　　“……是！”
　　静默了好一阵，男人才很勉强地给出肯定的回答。
　　“月溪认为前王是怎样的一个人？”
　　“这个……”
　　听我忽然间话题一转，月溪足足迟疑了有一盏茶的工夫，最后才断续道：“先王……曾经是个很清正廉明的人，对臣下……约束严格，也不允许有品性不端的人出现在朝堂之上……”
　　“为什么不说他是个暴君，是对百姓严酷的残忍之人？”
　　我打断他的话，目光还是定定停留在对方脸上。
　　月溪怔然看着我，内心里的挣扎似乎也要从他忽明忽暗的双眸里流淌出来。
　　如此交替往复了几次之后，他终于长长地叹了口气。
　　“我没有办法原谅……”
　　“原谅什么？”
　　“无法原谅那个人背叛了人民的希望！不……也许只是我的希望而已。我无法原谅他那么顺理成章地得到了天命，却凭白地让手中的权利变成毫无意义的事情……我真正想要杀死的人，其实从来就不是玉座上的王……”月溪用一种难以言喻的古怪目光凝视住我：“我想杀死的只是被自己寄予厚望，认为是另一个本来可以变得很完美的自己。”
　　“那个高高在上的人让希望毁灭掉了……”
　　猛然用力死命地攥紧拳头，月溪肌肉抖动的脸上显现出几许锥心痛楚的表情。
　　“所以我才要毁灭掉他的一切！”
　　“怎么……会这样……”
　　祥琼不自禁地张大了眼睛，瞳眸里闪动着惊呆了的光采。
　　而男人只是不断剧烈地喘息着，像是刚刚同一只可怕的怪兽激烈搏斗过。
　　“原来如此……”
　　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终于解开了心底里最大的谜团之一，我却意外地并没有感觉到多少欢喜。在我面前，再没有什么逆贼、罪臣，只有一个在遭遇到最沉痛的背叛后，心神俱溃的可悲之人。
　　他的罪，不需要任何多余的裁决。
　　早在挥剑的一刻已经定了，最后的、也是最好的审判者正是他自己！
　　在月溪的离开的刹那，祥琼的眸底奔涌出暗色的水光。
　　空气中轻浅地弥散开那句若有若无的低语：“对不起，我偷走了你父亲大人的东西……”
　　结果事实上，还是被证明没有天命吗？
　　我默然无语地注视着那个暮色下变得很朦胧，似乎即将消失的背影，心中一直不断起伏不定地思忖着，究竟是因为没有天命才无法背负起这个国家，还是因为注定无法做到那样的事情所以才没有被授予天命呢？
　　不管怎样，他该是不会觉得有什么遗憾了吧……
　　这一刻，我想起了舒篱的眸。
　　身为我半身的王，那又何尝不是另一个我。
　　也许正是因为知道麒麟是这样的生物，所以才无声无息地把仁慈、详和都留给了我。
　　不自禁微然一笑，我开始期望再次看到那弯深潭般清澈凝目的一日。
　　※       ※       ※        ※
　　祯瑞元年十一月，惠州司马兴起叛乱，主上率王师亲往镇压。同月，大胜凯旋。
　　及十二月交祀，王于祭坛发初敕，曰：天降白麟于芳，乃当施仁道、宽法度，尊以礼法治世之祥瑞征兆；故王亦顺天承命，特诏废除死刑，同此废止肉刑，自此以劳役代刑责，颁布举国大赦令。
　　时敕命下，观常世十二国无不震惊！然归国来奔者，数以万计。（附注：此瑞王非凡初兆也！）
　　《芳史瑞书》
　　（全文完）
　　番外．非罪
　　柳国大圣三年，正是新王登极国家初定的时期。
　　可以说近乎荒废掉的国政直到此时，才真正开始绽露出一线新鲜的生机。
　　然而就在一切看上去都在从泥沼中，被一点点逐渐拯救出来的同时，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改写了属于大圣三年的历史，也为柳国的稗王史印记上了重重一笔……
　　1、
　　芬华宫国府内，到处是忙碌奔走的府吏。
　　每个人的眉头都紧紧地拧结起来，一股沉重而又压抑的氛围笼罩住整座王宫。
　　泸水郡反叛、旬阳郡反叛，崇州侯决意起兵，……
　　几乎每天都有更加令人忧虑不安的消息传来，伴随着众人急匆匆的脚步，散落下满处的慌张。或许冥冥之中早已注定，这一年的秋天注定是个多事之秋。
　　命运多舛的国家，才刚刚从梦魇中挣扎着撑开眼睛，还未曾来得及看清楚周围残破凌乱的景象，便又再次陷入到更黑、更深的渊谷之中。
　　兵荒马乱的烽烟战火中，命运已经吹响了它低沉的号角！
　　“可恶！”
　　重重一拳砸向桌面，震得案几上堆成小山的紧急军情公文哗啦啦撒落一地。
　　文案前，紧紧虬结起眉头的男人。
　　正是柳国初登的新王，——裴僎弘。
　　说到三年前，忽然间传出新王已经被选定的消息时，那段至今被朝臣们讳莫如深的历史，可谓是表面上风平浪静、水底下十足惊涛骇浪的一段记忆。
　　先王因荼毒天下苍生，而与他早已然病入膏肓的宰辅一同命赴黄泉之后，不过历经短短十年，便迎来了一位新的“飘风之王”诞生。
　　本该皆大欢喜的结果，在群臣面见现任王时，却悄然化成一幕令诸人无所适从的尴尬局面。
　　这位一度身为“杖身”的新王，无论其贱民的出身、还是过往下九流的资历，都只能称之为再平淡不过的普通人。甚至在大多数人眼里，一个不得不屈居人下，仅仅为几吊钱奔走卖命的小小护卫，比之乡村野老犹有不及。
　　——天帝的大玩笑……
　　人们彼此交换着恶意嘲谑的目光。
　　在麒麟跪下来誓约的神圣一刻，竟没有一个人想要为此欢呼雀跃。
　　“如果给我一把剑，我会向天帝证明这是多么愚蠢的决定！”
　　不知是谁以炫耀、轻蔑的口吻，公然在凌云山脚下的国府内爆出了内心的愤懑，也不知是出于怎样的考量，竟没有一个人打算站出来为山上“可怜、无知”的王说上一句。种种的流言蜚语，种种与友善绝缘的揣度，如黑夜里晃动的树影般潜入到堂皇的宫殿楼宇，也埋藏进人们明暗闪烁的眼神里。
　　即使在朝议上，不得不高呼着“参见主上”而伏低身体、膜首叩拜的人心中，也都浮动着惊人相似的一致看法：柳国可以没有王，但王怎么也不该是贱民。
　　让一个下等人从此一步登天，并且正因如此，还要不时地向着曾经给人看家护院的粗陋之辈，低垂下达官贵人们高傲的头颅。
　　是可忍，孰不可忍也？
　　王气是上天赋予的，这一点从未有人怀疑过。但这并不意味着心安理得的服从，人们无法认同一个从社会底层爬上来的野小子，高傲的内心每时每刻都在被折磨。
　　让平民远离神圣的殿堂！
　　一个在凌云山上徘徊了几千年的、虔诚而又高尚的信仰，此刻竟然被如此轻而易举地打破。所谓的天命之“王”，成了一根异样尖锐的刺，笔直地扎进人们嫉恨、惊怒的心底。或深或浅地，总会遗留下几只溢满黑色漩涡与暗流的窟窿。
　　“请陛下息怒！”
　　面对陡然间勃然大怒的国主，跟随在僎弘身边的内小臣慑于王的威势，忙不迭诚惶诚恐地跪倒在地。也只有对这些常常被遗忘的侍臣而言，无论怎样的王都是一样的。至少一位会对下人温和道谢的王，在他们看来未必便是如何糟糕的结果。
　　有王在位，这对服侍王的天官来讲，是很重要的事情。
　　无所谓喜不喜欢，职责所在罢了。
　　“没有你们的事……”
　　用力压紧跳痛的太阳穴，僎弘低下头深吸一口气。
　　随着新鲜空气源源不断的涌入，总算勉强压抑住自己暴起的滚滚怒意。
　　“台辅在哪里？”
　　每到这种时候，他总是会不期想起那个一瞬间改变了自己命运的女孩，——柳国的麒麟，祥瑞。
　　“祥瑞”，并不是僎弘赐给自家台辅的名号。
　　事实上，如果给他选择的机会，他也许会希望能有一个更可爱的名字，来匹配那个笑靥如花的小丫头。然而“祥瑞”——上天赐予的字号，代表的不仅仅是普普通通一个称谓，而是荣耀！柳国上下莫大的荣耀！尽管此刻，在大多数人眼里，这份荣耀被某个满身穷酸气息的鄙陋之人可耻地玷污了。
　　是了，人们习惯仰视玉座上，高大英武的君王，而非自己这种出身下贱的贫民。
　　冷冷地发出轻蔑的闷哼，僎弘的眼底隐隐涌上一股莫名的怒气。
　　那么，想要用强横的武力让我屈服吗？
　　从前不能用皮鞭征服的小孩，如今更不可能轻易地在玉座上被打倒！
　　“主上！”
　　轻脆的，如银铃般跃动的声音和它的主人一起，在同一刻跃进了沉寂中的书房。
　　长可及腰的雪白色发丝，在光线的映照下，反射出一抹亮银色的光芒。
　　总是这样耀眼夺目的存在，呵……
　　紧缩的心仿佛一瞬间，被那声娇柔轻唤舒缓下来。僎弘目不转睛地凝视住他的女孩，被称为“祥瑞”的台辅麒麟。
　　不止一次地，僎弘祈祷自己不是王，眼前的女孩也不是什么百年难得见到的白色麒麟。这并不代表他后悔接受她的誓约而成为王，事实恰恰相反，他始终感激上天让自己遇到了如此如梦似幻、清纯可爱的神兽，但……不要是麒麟！
　　为什么偏偏是出生在蓬山舍身木上的圣兽呢？
　　僎弘忍不住叹气，一刹那的好心情顿时荡然无存。
　　“唉——又是叹气！”
　　看上去比实际年龄似乎还要小上一两岁的台辅祥瑞，硕鼠般三蹦两跳到自家主上身边，堇色的瞳子里写满了不赞同的光彩：“每次每次看到我都要叹气，就有这么讨厌我出现在你身边吗？”
　　尽管蓬山的女仙们教会了这位殿下如何给予适当的称呼，却显然未曾真正让她理解对“主上”应有的态度。因而她会直接坐到满是公文的桌面上，也当是不出意料外的状况。
　　月白色的襦裙下，露出一双穿着精致绣鞋的脚。不大，看上去像是仅用一只手就可以握住的样子。此刻，它们正随着主人无意识地动作，前后晃个不停。
　　2、
　　那一次，最初的一幕。
　　忽然间出现在僎弘面前的，也正是这样一对玲珑可爱的脚。
　　当时的僎弘，只顾恭恭敬敬伏跪在青石板铺就的阶梯旁。满心惶恐地等待着在女仙簇拥下，去到甫渡宫接受上香朝拜的蓬山公大人。时间过得很慢，他不敢抬头去看是否人群已经走过，只知道原本在自己前面撅起肥大臀部的主人，一位脑满肠肥的商人，被清冷的声音勒令站到一边去。
　　之后，熙熙攘攘的人群倏然安静下来。
　　他发誓自己从不曾比那一刻更感觉紧张，当然紧张的缘由并非只是周围不同寻常的宁谧。
　　有个轻脆的声调，就在自己斜上方的阴影中响起。
　　“请起来。”
　　僎弘拼命回忆自己是否作出了什么不得体的举动，试图说服自己：没事的，只是一个意外而已。
　　他没有动，不单没有遵从对方的指令。
　　甚至是比之前还要紧张地瑟缩起来。
　　早知道不该来的，即使护卫主人平安穿越了黄海又如何。只要惹来上位者一个不快，怕是再没有机会回去见自己瘦弱、孱病的妹妹了。他忍不住想要去摸怀里硬硬的那几块银钱，那是顺利抵达蓬山后，心情大好的主人慈悲的赏赐。但此刻，他想了又想，仍旧动也不敢动。
　　某种近乎兽的直觉，让他感知到周围灼烈的视线如芒刺在背。
　　死一般的沉寂……
　　对方沉默了一阵，之前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回却是怪异的温和。
　　“蓬山公当面。请您先站起来回话，可以吗？”
　　僎弘的脑袋嗡一下涨大，他当然知道“蓬山公”就是无比神圣的麒麟，柳国未来的刘台辅。
　　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
　　那是怎样的感受呢？
　　他不敢去想，只是嗫嚅着唯唯诺诺地站起身。
　　视线却依旧只敢在面前有限的地面上，不断地逡巡徘徊。
　　“嘻……”
　　尽管弱小细微，那声轻不可闻的娇笑还是不可避免地溜进了僎弘的耳朵里。
　　——台辅的声音很好听啊！
　　明知道这样想是在亵渎神兽的尊严，他还是情不自禁微微心动。
　　蠢蠢欲动的视线沿着裙角爬升到一半，又在周围不知哪个人有意无意的一声轻嗽中，仓皇狼狈地钻回到地面阴影中。
　　“咳咳……”
　　这次换成是女仙的轻咳，像是在提醒些什么，又好像是在警告那声不合时宜的嘻笑。
　　“好嘛好嘛，我知道了啦！”
　　出乎意料率真，而又毫无掩饰的的回答，让好心提醒的女仙也不由得微一怔愣。继而更是被蓬山公接下来的抱怨，弄得颇有几分哭笑不得。
　　“哼，玉叶是最罗嗦的了。”
　　脆生生，带着几分娇憨的嗓音，极是不情愿地小声嘀咕了两句，才又转回到正题：“你掉东西在地上了吗？干嘛一直在地上看来看去。”
　　“……我，……”
　　话到了嘴边，僎弘才发现自己其实无言以对。
　　——难道要说，我是不敢冒犯您的天颜？
　　会被嘲笑是想当然的了，但要是使得一旁的主人心生怨责，只怕少不得要挨上一顿毒打，最怕是连那救命的几块银钱也被收了去。没有什么比没有钱更可怕的了，僎弘攥紧了单薄的衣角，干涩的双唇竟好像要裂开来一般，抖了又抖仍旧一言不发。
　　“你也是从柳国来升山的？”
　　语气没有多少严肃的意味，倒像是仅只好奇而已。
　　僎弘点点头，又摇头；
　　自己虽然也是从柳国来的，但真正能称得上“升山”的，应该只有赶着马车、带着丝绸银钱的主人。而自己，究竟是还是不是呢？
　　慌乱之下，他几乎又要再次跪下去。
　　然而就在他的张惶不安中，在周围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下。
　　眼前那个娇小的阴影蓦然间屈膝下跪、伏低身体，垂下了那颗覆有洁白银丝的无尚高贵的头颅。细嫩雪白的额角，没有半点迟疑地搁在了僎弘早已经分辨不出颜色的布鞋上。闪动着奇异光彩的发丝立时瀑布般散落下来，恰恰好遮住了僎弘的视线，使他无从看清对方脸上的表情。即便如此，他仍能感觉到对方身上升腾起的无比的诚挚、专注。
　　“遵奉天意，迎驾主上……”
　　有人倒吸凉气的声音，瞬时间嘶嘶的杂音间断地在人群中陆续响起，就像是无数条拱起身体的毒蛇，正在发出进攻前的最后警示。
　　“……不离御前，不违诏命。”
　　——这一定不是真的！
　　僎弘彷徨着，迷惑着，身体不由自主想要向后瑟缩，却又僵直地无法移动半步。
　　如果仅仅是用目光就可以射死一个人，那么现下这个青涩稚嫩而又无措的青年，也许早已经千疮百孔地倒在原地。可惜人们的愤怒、不堪、嫉妒、疯狂、鄙夷……的注视，只是徒劳地在这场诡异的圣典里，添加上浓厚的阴霾。
　　不止一个人眼底迸发出莫名仇恨的眼神，也不只是某几个人的凝视被烈焰的火舌一遍遍舔舐，寒冷的氛围里分明弥散出刺骨锐芒。那毫无疑问，是杀意！
　　“……以此誓约，尽献忠诚！”
　　没有人注意到，静静平伏在僎弘脚下的女孩，究竟是什么时候念完了那段亘古不变的忠诚盟约，也包括僎弘自己。
　　当他从“刀光剑影、杀意丛生”中苦苦挣脱出来时，女孩已经扬起头。
　　如清波荡漾、若春日暖阳的一双眸子里，干干净净的只有融融笑意。她像是有双会说话的眼睛，即使不必开口说话，也能让人读懂她的喜悦、她的俏皮、她的轻松、她的信赖、她的期待……
　　于是僎弘说了，他埋低头含混地吐出声：“对不起！”
　　而后在女孩、在众人惊讶的瞠视下，飞也似地跌跌撞撞逃开。
　　如同一场蹩脚的演出，因为主演的不负责任离席而不得不在尴尬与混乱中匆匆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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