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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怜微（第一部）》   

     写在前面的话： 
      最初那个版本打算写成暧昧武侠的，由于一度心烦气躁鬼迷心窍，回炉重造，现在彻底沦陷成耽美武侠，喜欢看清水文的我现在不能保证初衷了。不过这篇文不会像《忘欢》、《假如我是真的》那样暴虐，最多到《情丝断》的程度。小受的苦难一般是永无止境的，这里我会尝试给他安排不同的幸福可能，文章里当然是他来选择，实际上要看我的心情如何。唠叨完了，正文出场，觉得入眼的有闲心的大人请赐个回贴，感激不尽啦。（有人指着我的后背说，看，又来了一个耍把式卖艺的，没练就惦记着要钱。） 


      第一部 人生若只如初见 
      一 
      五月的一天，就像草原上所有的日子一样，平淡无奇。纯金的夕光镀上每一片草叶，饱满的金汁仿佛要从叶尖上滚落。望西方，晚霞漫天，下面的云彩暗了，上面的却依然橙黄一片。时间慢慢收走一切，明亮的云霞渐渐变红变暗，像即将熄灭的火焰，一点一点失去光芒。当晚霞全变成了青灰色的云，失去了最后的绚丽，西天只留一线亮光的时候，纷乱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伴随着一阵阵吆喝，闯进了阿赤勒部族的聚居地。 

      “逃跑的奴隶抓回来了没有？”阿赤勒部的首领卡丹带着亲信的将领和部族中有权有势的人物走出大帐篷，询问归来的人们。 
      这次负责追捕逃跑奴隶的是卡丹的侄子，阿赤勒年轻骄傲的武士乌猛。他高大强壮的身躯因为连续几天骑马在草原上奔波，显得有些疲劳，翻身下马的姿势也失去了往日的稳健。他舔舔干涩的嘴唇，解下腰间的皮质水壶，喝了几口水，润了润嗓子才回答：“逃跑的奴隶都抓到了，除了两个反抗的厉害，让我们处死在路上，其他三人全带了回来。”他指指身后的随从，那些人也都下了马听候吩咐。其中有三个随从的马后拴着绳索，绳索的另一端是衣衫褴褛的奴隶，想必是一路被马拖回来的，遭了不少罪。有两个奴隶已经歪倒在地上不住地呻吟，只有一个还勉强站得住。 

      “被偷走的一百匹马追回来了吗？”卡丹继续问。 
      乌猛有点不好意思地回答：“马群被这几个该死的奴隶弄惊了，一转眼跑得无影无踪。我们人手不多，分出几个抓奴隶，另外的都去追马群，勉强找回二十四匹。” 
      “真该死！丢了七十六匹马，那些奴隶全都该处死。”卡丹狠狠地将手中的权杖戳在地上，“快来人，把那三个抓回来的奴隶乱棍打死。” 
      “父亲大人且慢。”一直站在人群中的那耶出声阻拦。 
      今年二十二岁的那耶是卡丹的第三个儿子，出生在癸未年三月初九亥时。阿赤勒部的许多人都看见那耶出生时帐篷外面笼罩着一层金光，这是祥瑞之照。再加上那耶天资聪颖，活泼健康，弓马骑射样样一流，早已成为卡丹最宠爱的儿子，不言而喻的阿赤勒部未来继承人。 

      “我亲爱的儿子，你有什么要说的吗？”卡丹向来尊重那耶的想法，因为他的这个儿子确实有过人之处。 
      “父亲大人，一个奴隶市价可以交换几匹马呢？” 
      “青壮年奴隶可以换五到十匹马。”一个长者替卡丹回答。 
      “既然咱们已经损失了七十六匹马，如果再处死那三个奴隶，岂不是又少了三十匹马？”那耶的声音不大，但足以让在场的众人心神一震，“孩儿以为，应该对那三个奴隶小惩大戒，如果他们知错就发还给他们的主人留在这里继续劳作，如果仍然不知悔改，就施以惩罚严加看管起来，卖给其他部族或是路过的商队。当然别的部族或人口贩子绝对不会像我们这样仁慈，断手断脚挖眼剥皮时有发生。孩儿想这些奴隶们还是愿意留下来的，同时会感激首领和主人们的宽宏大量，努力工作。” 

      卡丹听完，怒气消了许多，他也是有头脑的人，只是脾气暴躁一些。听完儿子的分析，他微笑点头：“那耶说的不错。乌猛你去问问那三个奴隶，还要不要逃跑？如果知错发还给主人，冥玩不灵的打一百鞭子，烙上记号卖掉。” 

      乌猛依言走到那三个奴隶面前，用靴子踢了踢两个倒地的奴隶，还没问话，那两个人就拼命地哀求让他们留下，他们再也不会逃跑了。乌猛又走到那个依然站立的奴隶面前。 

      夕阳的余辉映上奴隶苍白的脸和清瘦的身子，只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年。他没有西戎草原少年的粗犷轮廓，清秀的容颜却并不显文弱，反而透出一股坚强。乌猛一时想不起少年的名字，于是大声喝问：“你是谁的奴隶？以后还逃不逃了？” 

      少年的手被绳索捆着，本来破旧不堪的粗布衣裳在一路野蛮地拖拽之下，被磨破剐烂一条一块地勉强挂在伤痕累累的身上，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跑。少年忍着伤痛，抿了抿干裂的嘴唇，用嘶哑却谦卑的声音回答：“我的主人是楚念，是主人命令我去大河边放马。忽然跑来受惊的马群，主人的马也跟着奔逃，我急忙去追赶，不知道为什么就被抓了回来。” 

      “小微？怎么是你？你们快把他放开，他才不会逃跑，一定是你们搞错了。”那耶冲过来对乌猛喊，“快点，把绳索解开。” 
      绳索解开的时候，楚念也被人从他居住的帐篷里请了过来。 
      楚念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长相普通，虽然穿着西戎人的衣服，皮肤也与草原上大多数人一样粗糙黑黄，但是阿赤勒部的人都知道他是个外来者。 
      这片天下在一百年前有过十几年表面上一统的大帝国，帝王的残暴和政令的落后不仅让百姓生活在水深火热中，还让曾经称霸各方的领主丧失了贵族的优越特权。帝王崩猝，分疆裂土，战乱又起。经过几十年吞并整合，在原本大一统的版图上逐渐出现四个强大的国家，各凭天险和实力居于四方。史称四国并立。 

      西戎各部百姓以游牧为主，民风纯朴彪悍，文化发展相对落后，是大陆上并存四国之一，与北束和南琬国接壤，与东离国则有圣湖相隔。四国大至分占四方，将圣湖围在中心。圣湖是传说中开天辟地时留下的神迹，湖面开阔，一望无际，且终日大雾弥漫，如有人泛舟其上定会惹恼神明，消失无踪。圣湖无法穿越，这就使大陆上任何一国的人只能直接到其他两国，与隔湖相对的国家来往最困难，文化差异也最大。 

      西戎地势高气候干燥，林木稀少草原开阔，大部分国土被沙漠包围，只有与北束接壤的一条绿色走廊，那是起于大陆中央圣湖的乌兰河，蜿蜒北上，沿岸滋润出的一串绿洲。西戎与南琬接壤的部分就没有这么幸运，沙漠连绵水源稀少，很难穿越。所以西戎的外来者一般是北束的商队。不过最近十几年，由于南琬国内乱，战火连天，有一批南琬国人穿越沙漠逃到相对闭塞的西戎避难，被好客善良的游牧部族收留。 

      楚念就是从南琬国来的。他平时沉默寡言，但是精通医术，治病救人不求回报，阿赤勒部里许多人都受过他的恩惠，所以他虽然是个外来者，在阿赤勒也能受到尊敬。他五年前来到这里，身边带着一个十来岁的男孩。别人听那男孩子称呼楚念为主人，就理所当然地认为那个男孩子是楚念的奴隶。 

      西戎在当时还承袭着大帝国时期留下来的奴隶制，奴隶的来源主要是被大帝国镇压的部族后裔，还有各部族犯了重罪的囚犯。其他三国由于政治经济的发展相对较快，奴隶制已经开始解体，但是宫廷和贵族还蓄养着大量奴隶。来自南琬国的楚念识字又懂得医理，想必出身高贵，有一个奴隶服侍是很普通正常的事情。 


      二 
      “楚先生，是你让小微去放马的吧？”那耶问道。 
      少年看见楚念走近，急忙跪倒在地，恭顺地喊了一声：“主人。” 
      “是啊。”楚念捻了捻胡须，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少年，“小微，我的马追回来了吗？” 
      “回禀主人，您的马跟着惊马群跑远，不曾追回。” 
      楚念寒寒微笑，没有理那少年，而是转身与乌猛、那耶还有部落首领等有身份的人客道了几句。 
      既然楚念已经证实少年所言不虚，奴隶理应发还主人。乌猛在那耶的敦促下向楚念道歉，处置逃跑奴隶的事就算暂时告一段落。马匹和奴隶全都由主人们认领带走之后，聚集的人群渐渐散去，草原上最后一点亮光被夜幕吞噬，四周陷入黑暗。 

      那耶不禁有些担心小微，楚念虽然是个善良的医者，却似乎是严厉的主人。楚念从来不允许小微和同龄的孩子一起玩耍，即使小微做完所有繁重的杂役，仍然会被关在帐篷里。没有人看到过小微的笑容，他几乎不靠近人群不主动与别人说话。刚来的时候，部族里淘气的孩子欺生，瘦弱沉默的小微是他们戏耍的主要目标，孩子们经常会在小微刷马打水的时候向他丢石子，出言挑衅，或者干脆一哄而上把小微打倒在地。小微从不理睬挑衅，挨打也不还手求饶，孩子们渐渐觉得无聊，再加上楚念行医救人为阿赤勒作了很多好事，他们也就不再来欺负小微。 

      那耶不记得为什么开始注意一个外来的小奴隶，是小微与众不同的沉默，还是那隐隐约约透露出来的神秘，总之那耶的目光被深深吸引。他不只一次地看到过在寂静无人的深夜，小微走出楚念的帐篷，靠在拴马的粗圆木下，蜷缩起身体，头深深埋进腿里，肩膀微微的颤抖。那样子好像是在悄悄的哭泣。那耶猜想楚念一定经常打骂小微，他曾经委婉规劝楚念善待小微，楚念却强硬地回绝，说怎么管教他自有分寸。毕竟楚念是小微的主人，那耶虽然是部族首领的儿子，也管不着别人的私事。 

      那耶同情小微，试图用金钱马匹或者奴隶与楚念交换小微。楚念倒是很开通，让小微自己选择。那耶没有想到，小微坚定地表态愿意留在楚念身边。那耶不能理解，后来想想也许南琬人都是这样，又或者小微受过楚念的恩惠，发过誓不能离开。 

      楚念一向以行医为主，只养了一匹马。这匹马是前两年部族首领卡丹赏赐的千里良驹，普通的马十几匹都未必能换来这样一匹宝马。如今此马丢失，那耶想小微肯定又要吃苦头了。 

      阿赤勒部逐水草而居，随着一年四季草木繁衰，不停地迁徙，所以人们住的都是易拆卸搬运搭建的帐篷。楚念的帐篷在部族聚居地的边缘，毫不起眼，微弱的灯光从帐篷里面透出来，在漆黑的夜色里显得神秘飘忽。 

      小微跪在楚念面前，低着头，一贯地沉默。 
      楚念僵直地站着，脸上维持着冷漠，声音低沉：“马是你故意放走的吧？以你的轻功，就算那是一匹千里良驹，你只要想追，也绝对追得回来。” 
      “我本来想追的，可是乌猛的人用绳子把我套住了。”小微谨慎地解释。 
      “别告诉我你挣脱不了。”楚念冷冷道，“故意被捉住当时也不辩解，让人用绳索拴在马后拖回来，滋味不好受吧？你到底在想什么？” 
      小微抿了抿嘴唇，最终还是鼓起勇气说道：“您告诫过我不要显露武功，再说那匹马大约也不喜欢整日被拴在柱子上，所以才会跟着受惊的马群逃走……”小微没敢再往下说，因为他感觉得出楚念杀人似的目光正狠狠地盯在他身上。 

      楚念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出手打骂，虽然他知道不管自己骂得多凶打得多狠小微也绝对不会躲闪还手。他这次只是莫名的心痛：“那么，你实际上也很想离开是吗？” 
      “我从来没有想过要离开。我知道您管教我严厉，都是为我好。您抚养我长大，交我读书识字，传我武功，在没有报答您和明月公主的恩情，为您们完成那个理想之前，我绝对不会背叛。”小微的语气异常坚定。 

      “怜微，你真是个懂事的乖孩子。明月公主在天有灵，也会为我们高兴的。”楚念每次提到明月公主的时候，神态都是虔诚恭敬的，脸上还会浮现出幸福的笑容。 
      小微知道楚念的心愿就是完成明月公主的遗命，把那些曾经阴谋颠覆南琬国，夺去皇位的乱臣贼子一一诛灭，找到太子，复国。然而南琬国内乱已经十数年，太子沐泓杳无音讯，茫茫人海从何寻起，楚念无兵无权，又拿什么复国？这些疑问小微一直藏在心里，不敢提出来。 

      楚念告诉小微，小微不过是他保护明月公主逃亡路上捡到的弃婴，如果不是公主心地善良，他才不愿带着这样的累赘一起上路。明月公主后来就是因为小微才会死去，临终时却托付楚念养大小微。所以是怜微欠公主的，他必须用性命偿还，为了明月公主的家仇国恨就算是流血牺牲也不能推辞。 

      “我平时对你很苛刻，经常打骂，你恨我吗？你会后悔选择留在我身边吗？”楚念忽然低头望着怜微，目光中流露出少有的温柔，“计划还没有开始，你如果后悔了现在离开还不晚。那耶是个有情有义之人，你跟着他我也可以放心。” 

      “我不后悔。”也许平时太缺乏关爱，楚念这一丝真情流露，就可以让怜微感动不已。 
      楚念慈祥地抚摸着怜微的黑发，怜微清秀的容颜与楚念心中思念之人渐渐重叠，他的声音也变得温和了许多：“马儿跑了还可以再买，如果我失去了你，就算是死，我也无颜面对公主。” 

      此时此刻怜微感到无比的温暖，那才是楚念的真性情吧？怜微不仅当楚念是主人，还当他是唯一的亲人长辈。 
      楚念其实也想把怜微当成自己的儿子那样去爱，但是他做不到，他的心中扎着一根刺，让他每每想到明月公主、想到怜微、想到自己就隐隐作痛。他没有对怜微讲出全部真相，他隐瞒了怜微的真实身世，他觉得这样做对大家都好。他努力维持着如今相互依赖相依为命的局面，为了明月公主的遗命，忍耐等待多年，教育出一个完美的复仇工具，等时机一到就开始实施那个绝妙的计划。 

      楚念城府极深，心中想什么，怎能让别人看出来？他把怜微拽入怀中，抚摸着那清秀的脸颊，低头轻轻亲吻，一下、两下，然后他的手又顺着那纤细的颈项滑进怜微衣服下面的肌肤。可惜怜微不是女子，不是女子！楚念极力压抑着自己的情欲，没有更进一步的攫取，但是这样的爱抚已经让少年青涩的身子有了自然的反映。 

      怜微轻轻颤抖着，面上浮现红晕，他却不敢言语，只是闭上眼睛，尽量绷紧身体跪在原地。不谙情事的怜微从来没有怀疑过楚念的真正企图。他只觉得这样的亲吻抚摸很奇怪，他甚至有一点点渴望和喜欢。这证明楚念是爱他的。 


      三 
      那耶躺在被子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干脆穿好衣服出了自己的帐篷。大概已经是深夜，他信步溜达，不知不觉就走到了楚念的帐篷附近。帐篷里微弱的光忽的一下熄灭了，他看见怜微从帐篷里走出来，向着最近的一条小河而去。 

      那耶跟在怜微后面不远的地方。怜微曾经回头，看到是那耶，就什么也没说。那耶很想问问怜微的情况，可是怜微的漠然让他心里犹豫，不知是否该靠近。 
      怜微在河边捡了一块平整的草地，将原本拿在手中的一个小药瓶和半块粗糠饼放下，再把脸探到水边，用手捧了一些河水润湿了干涩的嘴唇。然后他坐在草地上拿起那半块粗糠饼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 

      河水反射着星月的光泽，映亮怜微的身影。那耶就站在不远处的河滩上，所以他看得很清楚，怜微吃的那种粗糠饼在部族里很常见，不过都是磨碎了掺在饲料里喂牲口的，就算是饥荒年，部族里的奴隶也很少吃这样粗糙的食物。那耶小时候曾经尝过一口，硬梆梆的又苦又涩根本难以下咽。“你怎么吃这个？”那耶喊了一声，冲到怜微面前一把抢过粗糠饼。 

      怜微惊讶地看着那耶，然后又恭顺地低下头，小声哀求道：“请您把饼还给我。主人只给了我这点吃的。” 
      “不给。”那耶一时气愤，抬手把那块怜微啃了一半的粗糠饼远远地抛到了河里。他以为怜微一定会生气，或是阻拦把饼抢回去，怜微却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块饼落进河里，眼神里流动着惋惜和哀伤。 

      怜微沉默地拿起草地上的药瓶，转身沿着水流的方向走开，走到百步之外才又坐下来，怔怔地望着河水出神。其实他在想，等着那耶走开，他再跳下水找找，或许可以把那块饼捞上来。 

      那耶以为怜微的意思是害怕他讨厌他，所以躲开。他也承认自己刚才的态度太强硬，语言的解释不如实际行动。他丢掉了怜微唯一的吃的，他决定迅速赶回自己的帐篷，拿一些松米糕赔给怜微，怜微或许就会原谅他。 

      看着那耶消失在夜色里，怜微站起来，脱去身上破烂的衣服，走进河中。这条河不深，水最多没到怜微的胸部。怜微深吸一口气把头埋入水中，凭着印象从那块饼失落的地方沿着水流慢慢摸索前行。幸好这个季节水流并不湍急，饼又粗又硬陷在淤泥水草中没有被冲远。怜微很快就把那块饼捞出水面，准确地抛向岸上的衣服堆里。楚念如果看见怜微用这样高明的投暗器手法来丢半块粗糠饼子，一定后悔教过他武功。 

      怜微本来到河边就是打算吃些干粮洗个澡，再敷伤药。乌猛他们对待逃跑的奴隶向来很粗暴，怜微被拖在马后，除了跌倒擦伤身上也没少挨皮鞭棍棒。幸好他有上乘内功护体，伤不到筋骨，但是那些青紫鞭痕也需敷了药才能减轻痛苦。既然身上已经湿了，索性先洗澡。 

      五月的夜晚，河水清凉，身上火辣辣的痛楚也消退了不少，从头到脚洗得干干净净，怜微上了岸，默运内力将身上的水珠蒸干，坐在衣服上先把腿上一些擦破皮磕青肿的地方敷上药，穿好裤子。粗麻布的裤子原本就打满补丁，现在更是破得不成样子，其实吃什么穿什么怜微从不在意，他的全部精神都在楚念规划好的复仇道路上，只要饿不死冻不坏就可以了。刚穿好裤子，怜微开始在后背涂抹药粉的时候，他看见那耶匆匆赶来。怜微下意识地把原本晾在衣服上的那半块粗糠饼藏到了衣服下面。 

      那耶快步走近，将怜微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原来他竟然把那块粗糠饼从河里捞了出来，不会是打算接着吃吧？再看怜微清瘦的脊背上一片片青紫鞭痕，那耶莫名的心痛。他这次特意挑了平时自己最爱吃的几样松米糕，又温热了一壶羊奶，揣在怀里带过来。 

      “那块饼子你捡回来了？”那耶明知故问。 
      怜微站在夜色里，单薄的身子轻轻一颤，低垂着眼帘没有说话。 
      “拿来。”那耶在怜微面前摊开一只手。 
      怜微知道自己身份卑微，那耶则是部族首领最宠爱的儿子，楚念一再叮嘱他要遵守部族里的规矩，不能与别人发生争执，尽量少引人注意，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绝对禁止使用武功。他虽然有些舍不得那半块粗糠饼，但是既然那耶已经开口向他要，他就必须拿出来。 

      怜微从衣服下面摸出饼子，放在那耶伸出的手里，还是忍不住小声问道：“您是要把它丢进河里吗？”怜微想大不了再下河捞一次，捞到了就立刻吃掉。 
      那耶摇摇头，将包着松米糕和羊奶的小包袱递到怜微手中：“我拿这些跟你换。” 
      怜微打开包袱，食物的香味扑面而来，他愣住了，迟疑了片刻才试探道：“这些都是给我的？” 
      “当然。对于刚才的事情，我向你道歉，请你不要生气了。” 
      “我从来没有生过气。”怜微奇怪地道，“您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呢？” 
      那耶微微一笑：“因为你很可爱。”那耶其实想说怜微美丽、漂亮、乖巧，不过这些词语好像不适合用来形容男孩子，说出口怕让别人想到歪处。 
      “可爱？主人从来没有说过。”怜微微微蹙起眉头，若有所思。 
      “赶紧吃东西吧，羊奶就要凉了。”那耶转移话题，“还有，吃完了我帮你敷药吧。” 
      “谢谢您。敷药我一个人就可以了，从前都是这样的。”怜微确实饿了，说完这句话也不再推辞，三两口就把那耶带来的松米糕都吞下了肚，又将壶中的羊奶一饮而尽，然后舔舔嘴唇道，“刚才那些糕点是什么做的？真得很好吃。” 

      “是松米白面加上糖和香油，怎么你从来没吃过吗？” 
      “好像曾经吃过一次，记不清是四岁还是五岁的时候了。” 
      那耶轻轻叹了一口气：“你的主人经常打你骂你，只给你那些喂牲口的粗食，他对你这样不好，你为什么还愿意跟着他？” 
      “您怎么知道我的主人打骂我？我们过去逃难的时候经常吃粗糠饼，我没觉得很难吃啊。” 
      “小微，如果我是你的主人，就天天给你松米糕吃，绝对不会打骂你。”那耶柔声说。 
      “我知道您是好人。但是我有我的命，我早已做出选择，我不能背弃自己的承诺。”怜微坐在草地上，熟练地敷好伤药，穿起上衣。 
      那耶发现怜微的眼神忽然变得自信而深沉，身上散发出的那种神秘气质越来越浓了。他心中疑团郁结以久，此刻忍不住发问：“你的主人为什么不让你与别的孩子一起玩？你平时完成杂役后都待在帐篷里，不觉得闷吗？” 

      “我们在帐篷里有很多事情可以做。”楚念教怜微读书写字，讲解武功招式，敦促他修习明月公主留下来的镇国铁卷上密写的内功心法。怜微有太多的东西要学，哪有时间玩耍？不过这些他不可以对别人说。南琬国的新政权一直没有放弃寻找明月公主和镇国铁卷的下落，楚念和怜微必须小心谨慎，隐藏真实身份。 

      “都做什么？” 
      “主人不许我告诉别人。” 
      那耶不再追问。他曾经听说有些贵族喜欢美貌的少年，养在自己的帐篷里像女人那样对待，做些很龌龊下流的事情。他虽不曾亲见，想一想也觉得悲哀。难道楚先生是这样的人？他不敢问，如果真是，他怕刺痛怜微的伤处；如果不是，会很尴尬，徒增烦恼误会。 

      怜微当然猜不出那耶在想什么，许多事情他不能明讲，心里觉得对不起那耶的坦诚。怜微不善言谈，再说时间已经很晚了，他踌躇了一下还是小心地开口道：“那耶少爷，我必须回去了，您也早些休息吧。非常感谢您送给我的食物。” 

      折腾了一天，怜微一定很累了，那耶赶紧点头。他本想与怜微肩并肩一起走回去，怜微却有意识地闪退，完全遵从部族里的身份等级，像普通随从那样毕恭毕敬地跟在那耶身后。 





      四 
      怜微回到帐篷，发现楚念并没有睡。 
      楚念坐在席地铺着的羊毛垫子上，怔怔地望着帐篷门口。帐篷里黑着灯，他的眼睛却散发出异样的亮光。 
      “你回来了？伤药都上好了吗？”楚念的话语平和，听不出喜怒。 
      怜微急忙跪倒在地上毕恭毕敬地回答：“药已经上好了。”说着拿出药瓶跪走两步放在楚念面前。 
      楚念却播亮油灯，柔声道：“把衣服脱了，我再帮你看看吧。” 
      怜微听话地脱去身上的衣物。楚念先是看了看怜微胸前的擦伤，并无大碍，他又让怜微趴好，然后拿起药瓶。“背上的伤你不方便处理，从前我不提，你也不敢说。药涂得这么潦草，会痛上好几天的。” 

      楚念也不明白自己今天到底怎么了，从前他打骂怜微，凶狠见血了也不过是丢一个药瓶让怜微自己处理伤口。借着昏黄的油灯，利用涂抹药粉的机会，楚念细细抚摸着怜微后背的肌肤。不像女子那样嫩滑白皙，而是长期锻炼肌肉紧凑微成浅褐色，还布满新新旧旧深深浅浅的伤疤。大多数是他给怜微留下的教训，崭新的是乌猛他们弄出来的。这么多年，怜微一定很痛吧，不过那孩子向来沉默寡言，痛苦悲伤都藏在心里。有的时候还真让人无法不同情可怜。 

      楚念想入非非地为怜微上完药，怜微竟然趴在那里沉沉地睡去。长长的黑发掩映着怜微苍白清秀的脸，又从颈边身侧蜿蜒开去。楚念拾起一缕轻轻攥入掌中把玩，丝丝撩拨着他的心。 

      第二天一早，那耶牵着一匹高头大马，拿了一套衣服，兴冲冲地直奔楚念的帐篷。 
      楚念不知所措地迎了出来。 
      “楚先生，您经常外出行医采药，没有马怎么行？我这匹虽然比不上父亲当初送给您的那匹，但也是千挑万选的良驹，您先将就着收下。等找到更好的马，我再给您送过来。” 

      “这怎么敢当？”楚念客气了几句，那耶一片诚意，他不好再推却。 
      “小微在吗？我这里有套旧衣裳，刚好适合小微的身材，顺便拿过来送给他。” 
      怜微从帐篷里出来，站在楚念身后，不敢表态。 
      楚念回头这才注意到怜微的衣服已经支离破碎，他很少分心思照料怜微的生活，其实也是有意培养他吃苦耐劳的品性。不过怜微现在这身衣服确实太破烂了，就领了那耶的人情吧。于是楚念说了一句：“小微，还不快收下礼物道谢。” 

      怜微这才小心翼翼地接过衣服，连声道谢。 
      “楚先生，我下午打算去放马，不如让小微带着您的这匹马一起去？”那耶提了一句。 
      马是那耶送的，楚念不想薄那耶的面子，就答应下来。 
      那耶心中高兴，他在争取更多的机会与怜微在一起，他觉得与怜微投缘，想真心诚意交个朋友。要不是上午需参加部族首脑的会议，他甚至打算一整天都和怜微出去放马。 

      那耶走进父亲的大帐篷时，部族里的长老和首领的亲信子弟们都已经到了。看来今天的会议要讨论很重要的问题。 
      分长幼落座，奴仆奉上茶水就退了出去。大帐篷里的会议正式开始。 
      作为阿赤勒部族的首领，卡丹清了清嗓子先开口道：“北束国的飞鸟商队从绿色走廊穿越沙漠而来，据说这次他们带了不少锋利的铁兵器贩售。他们说这批兵器是北束国有名的冶铁师打造的宝剑，吹毛断发。飞鸟商队再有几天就会通过咱们这里，咱们是否要购买一些宝剑，增强军力呢？” 

      有个长老立刻接道：“咱们西戎人骑马打仗，惯用长枪弯刀，宝剑再锋利恐怕用着也不称手。” 
      那耶却说道：“我以前问过从北束国来的商人，他们国家的军人都佩带宝剑。北束国境内还有一个感天门，研习剑法，据说那里教出来的弟子都可以飞天入地，手持宝剑以一当百，入大军，取敌方将帅首级如探囊取物一般。” 

      乌猛摇头：“简直是无稽之谈，真如他们所说，那不就是神仙鬼怪了吗？” 
      那耶解释道：“我想传闻恐怕有夸大不实之处，但是北束国确实有剑术高手，他们修炼一种武功能激发人身体内在的气力，威力之大远胜于我们练的蛮力。” 
      “是北束国人自吹自擂吧？”年轻一辈都纷纷表示怀疑，“看看咱们阿赤勒部的男子，一个个强壮有力，都是一拳能打死一头牛的勇士。北束国人哪里比得了？” 
      卡丹和几个长老却将信将疑，他们曾听先辈说过，西戎的部族骁勇善战，最终会向大帝国臣伏，是因为那时带头反抗的几个部族首领一夜间就身首异处。那是大帝国的剑师所为，有人说他用的是妖术，有的人却相信是一种极高明的武功。 

      那耶朗声道：“父亲大人，孩儿认为买不买剑并不重要，部族军力的扩充，不仅仅是锋利的武器和强壮的马匹，而是靠培养训练有勇有谋的战士。咱们一味骄傲自大练蛮力，倒不如学学别国斗智巧。如果修炼武功能达到神奇的效果，使部族里不强壮的男子从容上阵杀敌，使妇女小孩有能力自保，咱们部族很快就会成为草原上的霸主。” 

      听到这样的豪言壮语，帐篷里的每个人都禁不住热血沸腾，卡丹问道：“那耶，你的意思是……” 
      “孩儿以为咱们可以买下一些宝剑，取得飞鸟商队的信任和好感，让他们带着咱们部族里的一两个人前往北束。制剑和用剑的人关系肯定紧密，咱们的人亲眼去看看是否有神奇的武功，如果能拜师求艺，学成归来，咱们阿赤勒的兴旺指日可待。如果纯属虚言，也能通过这次访察了解外帮异族的情况，通商也好，将来征战也好，总有用得着的情报。”那耶的远见没有人不佩服，他的话也说到了卡丹的心坎里。 

      大帝国解体后，西戎又恢复最初的游牧部族制，各部族首领权限相当大，部族之间是平等关系，各部首领轮流做共主，负责协调部落间的关系，共主每隔五年一换。形同虚设的共主，几十年才轮到一回，无关痛痒的权利不能满足几个大部族首领的胃口。西戎各部族为了肥美的草原，为了生存和发展，大大小小的战争一刻也没有停息。阿赤勒部如今人强马壮，早已野心勃勃，想称霸草原。他们都想把共主变成手握实权的真正霸主。 

      买剑的事情就这样定了下来。那耶又补充道：“楚先生是南琬国来的，见多识广，孩儿抽空也找他问问，是否真有那样神奇的武功。” 





      五 
      那耶和怜微在草原上策马奔驰，向着东面的扎瓦山而去。天清日朗，百十里外那高高耸立着的扎瓦山看得一清二楚，像是近在眼前。 
      “咱们如果上午出发，骑马跑到日落，就可以到扎瓦山。如果再往东跑十几天就能看见圣柱山，可惜扎瓦山东面就不是我们阿赤勒部的土地了。如果有一天那片草原也属于我们阿赤勒，我一定会纵马飞驰，亲眼看看圣柱山和圣湖。”那耶雄心勃勃道。 

      怜微骑马跟在那耶身后，那耶的话他听得很清楚，可是这些话与他毫不相干，怜微恍若未闻，沉默不语。 
      他们越过一条条小河，常常觉得扎瓦山就在眼前了，似乎徒步也用不了多长时间就能走到山脚，可是他们仍然没有到。 
      怜微忽然发现草原的空旷是离奇怪异的，总是生出幻觉来迷惑人，近的以为远，远的又以为近，真真假假，让人失去了对距离的感觉和把握。倒不如像那耶那样，放下远近，只铭记着心中的目标，只管向前。 

      扎瓦山是那样近，草地也仿佛不大，但是他们骑马跑到将近黄昏，山依然是那样，一点变化没有，而草原像是从地底下源源不断冒出来似的，永无穷近。 
      “那耶少爷，咱们是否该折返了？要不然天黑前就回不到聚居地了。”怜微问了一句，他怕太晚回去楚念会担心。 
      “不急，我带了熏肉和干粮，咱们到前面的小湖歇歇脚，吃了晚饭再回去。”那耶看怜微有些犹豫，又道，“干粮足够咱们两人吃的，这段路我很熟悉，天黑了咱们也回的去。” 

      怜微不再有异议，他其实很喜欢骑马在空旷的草原上奔驰，什么都不去想，身心享受着一种少有的放松。 
      跑到湖岸，他们翻身下马，甩开缰绳，任由那两匹马儿悠闲地散步吃草。他们站在湖岸边向东远望扎瓦山。蓝得发黑的天空俯冲而下，重重撞击在斜向天际的草原上，山的影子反而有些模糊。再环顾四周，一切都是静静的，只有群集的乌鸦在夕阳里飞起又落下，将嘶哑的叫声散播在寥寥天地之间。 

      他们在柔软的草地上躺下来。那耶把行囊里的熏肉和干粮分出一些递到怜微面前。怜微没有推辞。 
      “小微，你知道什么是幸福吗？我从来没有见过你的笑容，你生活得很不快乐吧？”那耶问。 
      怜微闭上眼睛沉默了片刻又睁开，幽幽道：“南琬国的圣贤曾经说过：幸福从来都是最简单的事情，领受它的恩赐无需非凡的智慧，也不是锲而不舍的追寻就能获得。一朵小花，一粒粟米，一丝阳光，一声鸟鸣，都是幸福的源泉。如果我们心怀善念，就会为之感动欣喜，时时刻刻都是幸福。我不笑，是因为您感觉不到我的快乐。您如果能感觉到，我笑与不笑又有何妨？” 

      那耶听了这番话惊异无比。他虽然一直认为小微与众不同，却没有想到一个奴隶少年竟然能说出如此深奥的道理。是楚先生教他的吗？如果真的是这样，那楚先生不仅是医者，还是一个智慧的贤者。一定要找机会认真向楚先生请教才好。 

      思索着怜微的话，那耶重新审视身边的景物。湖水闪动着耀目的波光，野鼠在草丛里跳跃一只只钻进洞中，有些胆大的在洞口回头向人张望，以它们的善心揣度着人的善意。草原上的万物都享受着静谧和温馨。他的心灵进入从没有过的轻松平和安静自如。 

      吃完了干粮，天边的云已经被夕阳燃烧成了暗红色，呈现出一种迷幻的光晕。 
      那耶心里总装着部族里的事情，有些疑问困惑他自己想不明白，倒不如说出来听听怜微的看法：“咱们部族里衣食不忧，主人们仁慈善良，那几个奴隶为什么还会偷了马匹逃跑呢？” 

      怜微已不像初时那般认生，那耶让他感觉很亲切。那耶的这个问题，怜微也想过，有自己的看法，所以他回答道：“我觉得每个人的内心都渴望自由。不过如果生活不愁，大多数人都会安于现状。咱们部族对待奴隶是最宽厚的，他们不应该逃跑。会不会是有人诱惑挑拨？您可以亲自找那两个奴隶问话，弄清真相，防患未然。” 

      那耶觉得怜微的话很有道理。附近的部族一直窥视阿赤勒的富足，煽动阿赤勒的奴隶带着马匹逃跑到他们那里，确实是损人利己的高明手段。这件事一定要尽快调查清楚，决不能让歹人得逞。“小微，你要是能经常陪我聊天就好了，你比我身边的人都要聪明，可以帮我解决很多问题。”那耶由衷道。 

      怜微羞涩地低下头：“我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我知道自己的身份，也清楚该做的事情。” 
      那耶以为怜微是自卑，就郑重道：“我一直当你是朋友，我真心待你，从不在乎什么身份地位。希望你也能当我是朋友。” 
      “嗯。”怜微点头。那耶的盛情他不能拒绝，也不愿拒绝。朋友这个词对怜微来说相当陌生，他一直以来适应和接受的是主人和仆从的关系，他从来没有过什么非分的想法。楚念曾经说过：一个人有一个人的命，注定不属于他的，再怎样努力都会是徒劳，就算不择手段得到了也无福消受。那耶是阿赤勒部的骄子，怜微只是楚念卑贱的仆从，他不明白为什么那耶会选择与他作朋友，还是这只是一句玩笑？“那耶少爷，为什么您总对我这样好？” 

      那耶把头凑近怜微的脸，盯着他静静的看了很久，然后很严肃地问：“你真的想知道原因？” 
      “嗯。”怜微点头。 
      “你是不是只会点头？”那耶戏谑地问。 
      怜微不出声了，顺从是他从小养成的习惯。楚念说不听话的小孩会被讨厌被抛弃的，怜微不知道离开楚念该怎样生活，或者说活着还有什么意义。所以他从小到大都按照楚念说的去努力做到，即使会很难过会很受伤，但是看见楚念脸上的笑容或是听到他一两句夸赞，怜微就会觉得自己的存在有价值。 

      “不逗你玩了。”那耶笑着道，“很简单，因为我喜欢你。”说完他轻轻吻过怜微的额头。 
      怜微的心有那么一瞬仿佛停止跳动，这是幸福的感觉吗？原来亲吻代表喜爱，那么楚念也是喜爱他的吧。抚养他长大，传授他学识和武功，他该如何报答楚念这份恩情？仅仅是完成明月公主的遗愿就可以了吗？如果可以，怜微想做更多的事情，博得楚念的欢心。 

      那耶察觉到怜微心神恍惚，难道自己刚才的亲吻刺激到他了？那耶一时高兴找不到更好的方式表达才会吻怜微的，吻过以后他又有些后悔。如果怜微的主人曾经对怜微作过什么不堪的事情，他这一吻会让怜微害怕吧？还好怜微很快就恢复常态，什么也没说，表情很平静地继续坐在那耶身旁。 

      这样的沉默在无边的草原上，两个人心中想着各自的事情，却也不显尴尬。时间匆匆流逝，也许如此没有交点平行地坐一辈子也是难得的舒适惬意。 




      六 
      看天色不早，两人起身准备召唤马匹返回。怜微的眉头忽然一皱。他身负上乘内功，耳目比常人敏锐，他听见周围异常的草动之声，感觉有野兽的气息临近。 
      那耶也察觉到危险，凝神搜索。他看见一双闪动着绿光的眼睛，他确定那是一只狼，就在他们百步之外，小心地窥视。他们两人的马不知何时已经跑到湖对岸，只剩两点细小的影子。那耶压低声音：“有狼，你要当心。”那耶话音刚落，草丛里的绿眼睛又多了几对。 

      “咱们骑马逃开。”怜微嘴上这样说，心里却丝毫不害怕。他一个人放马的时候遇到过几次狼群，如果那些狼不惹他，就相安无事，否则以怜微的武功随便丢几颗石子就能打烂那些狼的脑壳。但是现在有那耶在，楚念交待过不能在人前显露武功，逃是唯一的办法。 

      “不能把马叫过来。咱们遇到狼群了，据我估计至少有十几只围着，另外有多少分布四周很难说，恐怕那两匹马跑不到近前就会成为群狼的腹中餐。”那耶边说边抽出随身佩戴的腰刀，就算他们的马能活着，他们也不能向着聚居地逃，把狼群引过去，所以只有背水一战，消灭狼群。他把刀递给怜微，“如果待会儿狼群对咱们发起攻击，你拿这把刀自卫。” 

      怜微心头一热，却没有接刀：“我不会用刀，还是您拿着吧。” 
      “也好，我拿刀对付狼群，你找机会赶紧逃到安全的地方躲起来。” 
      “我不能丢下您。” 
      那耶爽朗笑道：“小微，你放心，我可是阿赤勒的第一勇士，七岁就杀过野狼。这群狼遇到我算它们倒霉。”说归说，那耶其实并没有把握，他深知一头狼和一群狼是不同的，双拳难敌四手，恶虎怕遇群狼。他只默默祈祷，自己拼杀起来能引开狼群的注意力，为小微争取机会逃走。他想到这里不再犹豫，鼓起勇气向前疾走几步，靠近狼群。 

      狼群终于沉不住气，开始躁动起来。血战在所难免，那耶集中全部精神，手持弯刀毫不畏惧地扫视狼群。 
      这群狼想必是饿极了，又狼多势众，强壮的头狼鸣叫一声，狼群不再等待，纷纷从草丛中跃起，直扑离它们最近的那耶。 
      那耶挥刀左右猛砍，同时按之字型游走躲避，试图把狼群从小微身旁引开。他身体强壮心意坚定，虽然用的不是什么高明的招式，也不懂内功，但是发起狠来仍然砍死砍伤几头狼。那耶感到自己的手臂、后背和小腿火辣辣的痛，知道是被狼抓伤了，鲜血的气味使本来有些畏惧退后的狼群，又围拢过来。 

      头狼还没有死，眼中的绿光更加凶恶。看来狼群并不想放弃。那耶没有听到小微的声音，现在回头也不见踪影，想必是趁着刚才的机会逃到了安全的地方躲了起来，这样他就放心了。大口大口的呼吸着空气，那耶保持着警惕，他现在没有后顾之忧，要与狼群一拼到底。 

      那耶侧耳倾听，他已经确定了头狼的位置，让这样的狼群失去战斗力，不是杀伤几只就可以的，必须杀死头狼，彻底瓦解它们的核心意志力。 
      头狼很狡猾，嘶叫着鼓动其他的狼向前冲，自己反倒躲在那耶的攻击范围外。那耶几次袭击都没能得手，身上又添了几道伤。地上已经躺了七八只狼的尸体，浓重的血腥味飘散在空气里。那耶的呼吸越发急促，他知道自己的体力快到极限，他的手臂因为失血渐渐麻痹，但是他紧紧握着弯刀，眼神锐利。他不再一味抢攻，站在原地保存体力，狼扑上来，他就看准了挥刀斩向要害。狼三三两两的扑出来，奇怪的是跃起来后身体就失去了灵活，看见那耶的刀砍过来也不知躲避。 

      其实是藏身暗处的怜微动了手脚。他开始的时候蹲伏在河岸边的长草丛中，但凡靠近它的狼都被他用石子打碎了脑壳。后来狼群被那耶身上的血腥气引开，怜微眼见那耶有性命之忧，心中实在不忍，悄悄出手相助。 

      天色昏暗，狼群躁动，那耶不懂内功，根本没有发现，每当狼跃起扑向他的时候，就会从暗处飞出一粒极小的石子，打穿狼的脑壳。那耶还以为自己有神保佑，挥刀就能致狼死地，信心大增，越战越勇。 

      不一会儿的功夫，狼群死伤过半，头狼终于胆怯，哀鸣一声，带头跑开。 
      那耶见狼群跑远，心中松了口气，这才觉得天旋地转，身形晃了几晃，勉强支撑着没有倒下。怜微赶紧跑过去，帮那耶处理伤口。 
      “小微，你没有被伤到吧？”那耶声音虚弱，看到小微毫发无伤，心中的喜悦又增几分，“你倒是挺机灵，没被伤到就好。” 
      怜微心中有愧，他若不是怕暴露武功，一开始就出手杀狼或是施展轻功带着那耶离开，那耶决不会受伤。那耶是部族首领之子，为了他这种身份卑微之人拼命阻杀狼群，这份情谊他受之有愧。所以他不好意思地避开那耶关切的目光，柔声道：“那耶少爷勇猛过人，一人一刀就杀得狼群吓破了胆。我好佩服您啊。” 

      那耶却想今天他们是有神助，才能勉强脱险，下次再遇到这种规模的狼群，绝对不能硬拚了。那耶憨厚地笑着，他心里其实已经很满足了，真正的勇士不是能斩杀多少猛兽，而是可以保护弱小不受伤害。像怜微这样的少年，太需要保护和关爱了。 

      那耶的伤并没有看上去那么重，包扎好以后，躺在地上休息了一会儿就恢复了大部分体力。他们把马儿召唤过来，拣了几匹毛色光润的死狼当作战利品带回去。这其中有不少脑壳里还镶嵌着怜微打出的小石子，不过石子很细小，深入骨骼，寻常人不仔细看是绝对发现不了的。 

      那耶和怜微身上都没带着伤药，又怕部族里的人担心，决定骑马迅速赶回。那耶领路，他们在夜色笼罩的草原上疾驰。月亮升到中天的时候，他们已经接近聚居地，一簇簇帐篷在前方若隐若现，阿赤勒部的大旗门边，燃烧着火把，映亮夜空，仿佛正在向归来的孩子们招手。 

      那耶不想惊动父兄，带着战利品悄悄回了自己的帐篷。怜微牵着马也回去楚念的帐篷。两人分别的时候，那耶嘱咐怜微，不要说他们遇到狼群，那耶还受了伤，他害怕楚念会因此责罚怜微。 

      怜微却是从来不敢欺瞒楚念的，尤其在楚念关心地询问他晚归的原因时。怜微一五一十地说出遭遇狼群的经过，楚念听完面色微变。 
      “你用石子把狼打死了？那耶还把死狼带了回来？” 
      “是的。我打死了十几只。那耶少爷带回来的战利品里至少有五只狼脑壳里嵌着石子。” 
      “如果被别人发现怎么办？我平时告诫你的，你全当成耳旁风了？”楚念怒道。 
      “可是那耶少爷是为了救我只身与群狼搏斗，我怎能眼见他丢了性命。”怜微小声辩解。 
      楚念抬手打了怜微一个耳光：“你学会顶嘴了？你没听说那耶是金龙降世，自有神明保佑。你和他非亲非故，滥用感情，小心坏了咱们的大计。” 
      怜微脸上隆起五道指印，低下头沉默不语。接下来楚念的拳打脚踢，痛虽痛，于怜微来说却早已习惯，咬着嘴唇忍住呻吟。 
      楚念发泄完了怒气，冷冷道：“滚出去跪在外面好好反省一下！”他万事小心，现在已经开始盘算着明天该如何把那些狼毁尸灭迹。 
      怜微知道错在自己，他不再说什么，只希望没有给楚念添太多麻烦。他心甘情愿受罚，踉踉跄跄地站起，安静地走出帐篷，复又跪在地上。 




      七 
      那耶把侍女芸珠叫进帐篷。芸珠今年十五岁，美丽善良，虽然出身低微，追求者仍然很多。她是卡丹赏赐给那耶的奴隶，那耶一直把她当成亲妹妹一样疼爱。他让细心的芸珠帮他上药，他也知道芸珠不会把他受伤的消息到处乱说。 

      小心翼翼地揭开草草包扎的布条，撒上药粉，再用纱布缠好，芸珠忍不住问道：“那耶少爷，狼群这么凶猛，您不害怕吗？” 
      “我害怕呀，害怕那些狼伤到小微，所以才拼命搏杀。” 
      “小微也在？他受伤了吗？”芸珠似乎很关心怜微。 
      “有我这个阿赤勒第一勇士在，怎么能让小微受伤？”那耶骄傲道，“不过你千万不能把我受伤的消息告诉别人，一来满足一下我的虚荣心，维护我勇斗群狼的光辉形象；二来，我怕父兄他们瞎担心，迁怒别人。” 

      芸珠点点头：“是啊，要是卡丹老爷知道您为了保护一个奴隶受了这些伤，肯定会生气的。” 
      那耶的眼神暗淡下来：“你说得没错，所以千万不能告诉我爹。我爹倒还好应付，我现在最害怕小微的主人知道实情。楚先生对小微很严厉，经常打骂他，若是知道这件事就不好了。” 

      “小微经常挨打吗？”芸珠道，“怪不得我从来没有看过他笑。” 
      “何止是经常挨打，小微一直都是拿那些喂牲口的粗糠饼子充饥，衣服也总是又破又旧。上次他被错当成逃跑的奴隶捉回来，衣服都烂成一条一块的了，浑身的伤，他主人也不管他。” 

      芸珠听着心疼：“怎么会这样，楚先生是个好人啊，他给我们治病从来不要回报的。他为什么这样对待小微？” 
      那耶叹了口气：“我也不知道，我以前劝过，不管用的。而且小微不愿离开他的主人。” 
      “小微太可怜了。”芸珠说着眼圈就红了，清泪欲滴。 
      “你不会是喜欢上小微了吧？这么关心他？我都有点嫉妒了。”那耶想开句玩笑缓和芸珠的心情。 
      芸珠却点点头：“我是喜欢他。小微安静温顺，长得又比其他的男孩子清秀。” 
      “我也觉得小微很可爱，而且他很聪明。”那耶若有所思，“芸珠，不如你帮我到楚先生的帐篷附近看看，小微是否安然无恙。” 
      “嗯。”芸珠毫不犹豫地答应。她料理完那耶的伤势，服侍他躺好，立刻离开，悄悄跑到楚先生的帐篷附近。于是她看见怜微孤零零地跪在帐篷外面。 
      暗淡的月光洒在怜微清瘦的身子上，他闭着眼睛，脸颊上的五道指印还没有消退，唇边淌着血迹。怜微又挨打了？芸珠很想上前安慰他，又怕楚先生会从帐篷里走出来干涉，她只好先躲在不远的地方悄悄地观望。 

      楚先生的帐篷里依然亮着灯，怜微似乎感觉到有人在附近，睁开眼睛看向芸珠藏身的地方。芸珠只好从阴影里轻轻走出来，走到怜微身边，低声问：“是楚先生罚你跪在这里吗？” 

      怜微认得她是那耶的侍女，于是点点头：“请你转告那耶少爷，我不能对主人说谎，遇到狼群还有他受伤的事我都告诉主人了，请他原谅我。” 
      “这又不是你的错，楚先生为什么罚你？” 
      “这确实是我的错。” 
      “怜微，让你在外面好好反省，你怎么与人闲聊起来？”楚念的声音从帐篷里传出来，很是不满。 
      怜微立刻低下头不再言语。 
      “对不起，我这就离开。”芸珠有些惶恐，看来楚先生今天心情很不好，自己还是先回去，把怜微的情况告诉那耶少爷，求那耶少爷想办法。 
      芸珠回到帐篷里，却发现那耶已经睡着了，毕竟经过激烈的搏斗又受了伤，撑到上完药已经很难得。芸珠虽然担心怜微，也不敢在此时打扰少爷休息。 
      夜风起，云仿佛承受不了更多的压力，溶化成雨毫无预兆的从天而降。开始时密密斜斜，后来竟变成瓢泼大雨，敲打在帐篷上，一声声揪动芸珠的心。怜微还在帐篷外面跪着吗？淋夜雨很容易受寒的，楚先生最清楚的，他应该会让怜微进帐篷避雨的。芸珠一遍遍安慰自己。她守在那耶身边一整夜，心思却都悬在雨里，随着雨滴声的疏密缓急，上下起伏。 

      那耶在清晨的时候额头有点发热，芸珠给他喂了一些水，那耶又昏昏睡去。快到中午天才放晴，那耶一觉醒来，身上的伤虽然没大好，精神却完全恢复。 
      那耶穿上衣服坐起来，看见芸珠还在，就问道：“昨天你去楚先生那里了吗？小微还好吧？” 
      芸珠面色憔悴：“小微说了实情，楚先生让他在帐篷外面罚跪反省，昨晚我去看他的时候，他脸上还有掌印，可能刚刚挨过打。” 
      “什么，你怎么不早说？”那耶跳了起来，“昨天晚上好像下过雨，小微不会在雨里跪了一整夜吧？” 
      “您昨天睡着了，我不敢为这点小事就惊动您。”芸珠小声解释，“再说，我想下雨了，楚先生就会让小微进帐篷的。” 
      那耶可不这么认为，他从果盘里随便抓了一些点心填进腹中缓解饥饿。芸珠眼明手快，又赶紧为他递上温好的羊奶，那耶喝了几口说道：“走，咱们去楚先生那里看看。” 

      那耶和芸珠还没有走到楚先生的帐篷，就看见仍然跪在地上的怜微。芸珠觉得怜微甚至连姿势都没有改变，长长的黑发滴着水，湿透的衣服贴在单薄的身上，绝对是淋了一夜的雨。 

      “楚先生没有让你进去避雨吗？”芸珠问了一句。 
      怜微看了他们一眼，微微点头，却不敢出声。由于伤痛又淋了一夜的雨，他的面色苍白憔悴。 
      那耶拉着芸珠走到帐篷门口：“咱们直接跟楚先生说。” 
      楚念不敢怠慢那耶少爷，把他们让进帐篷，奉上茶水，恭敬地问道：“那耶少爷的伤势好一些了吗？要不要我再帮您看看？昨天真是对不起，让小微连累了您。您身份尊贵，不要为了小微再冒险了，不值得。” 

      “小微也是人，我总不能把他丢在狼群里，自己逃走吧？”那耶压住怒气反问。 
      楚念当然不能说，就应该这样做，让怜微去收拾那些狼。于是讪讪笑道：“那耶少爷英勇善良，楚某万分钦佩，也替小微向您道谢了。” 
      “那你为什么还罚他？” 
      “罚他自然是因为他犯了错。”楚念讲的轻松，不等那耶再说什么就转移话题，“对了，那耶少爷，楚某本想登门求您一件事情，既然您屈尊敝处，不妨一听。” 
      那耶知道楚念很固执，要劝他善待怜微是件困难的事情，他现在又故意转移话题，且听他说些什么，再顺水求个人情：“楚先生请说。” 
      “楚某听闻您昨晚带回几只死狼，狼的头骨磨成粉末可以入药，斗胆请您赏赐几只。”楚念这样说纯粹是为了把狼尸弄到手。 
      那耶毫不怀疑，立刻答应：“就这点小事，您若用得着，那些狼都可以给您。我这就吩咐仆人剥皮剔骨，尽快收拾好给您送过来。” 
      “入药需精选材料，如果方便的话，还是让楚某自己下手处理那些狼吧。” 
      “楚先生不嫌麻烦，我当然随您的意思。”那耶狡诘地一笑，“不如这样吧，让小微现在就跟我走一趟，把那些死狼拿过来。” 
      楚念明白那耶此来就是为了替怜微求情，跪了一整夜又淋了场雨，虽然怜微内功不弱伤不了身体，但是旁人看来似乎罚得不近人情。那耶是心地善良的人，怜微交这样的朋友应该不会吃亏。于是他点头答应，把那耶和芸珠送出帐篷，又对怜微道：“你跟着那耶少爷去取东西吧。” 





      八 
      怜微一进那耶的帐篷，芸珠就取来一条手巾，想为他擦干头发。怜微有些不好意思，接过毛巾自己随便擦了擦。 
      那耶没等怜微开口就把一盘糕点端到他面前：“淋了一夜雨跪到现在，饿了吧？在我这里吃点东西，休息一会儿再回去。” 
      怜微不敢伸手去接，反而恭敬地跪在地上。只是牵动身上伤处，怜微轻轻蹙眉。 
      这种细微的动作没有逃过那耶的眼睛：“楚念又打你了是吗？伤得重不重，我让芸珠帮你上药。” 
      “谢谢那耶少爷。主人只是轻轻责罚，怜微并无大碍。”怜微顿了一下又道，“我拿了死狼还是尽快回去的好，怕主人等不及。”他想楚念一定急于消灭任何有可能暴露他们身份的证据，如果耽搁了，定然会惹楚念生气。 

      那耶担心怜微再无端受到责罚，也不强留，让芸珠挑了几块糕点用布包好，递给怜微：“你拿点吃的，我再叫几个仆人帮你一起把那些狼送过去。” 
      狼尸讨了过来，楚念就交待怜微仔细剥皮剔骨。那耶也跟了过来，一来他还有点担心怜微，二来他打算顺便向楚先生请教有关北束国感天门的事情。 
      那耶那些所谓武功、神奇剑法之类的问题相当肤浅，楚念只是泛泛作答，小心掩饰着不让旁人发现他也懂高深的武学。即便是这样敷衍似的解答，那耶也觉得收获颇丰。西戎因为地理环境闭塞，与其他国家很少交流，再加上大帝国解体后战乱频繁，别国人更是很少光顾这蛮荒之地。 

      “这么说，北束国确实有修炼武功大成的高手？”那耶兴奋地问，“如果我找到那样的高人，前去拜师，是不是能学得一二？” 
      “北束国的事情楚某不太清楚。”楚念顿了一下，“在我们南琬国也有一些开课授徒的武馆门派。不过听说若是习练高明的武功，需从六七岁开始，您现在已经二十出头，骨骼长成经脉封闭，恐怕只能学些招式皮毛外家功夫了。” 

      那耶微感失望，但是他不曾亲眼见那些飞花摘叶也可伤人的功夫，无从想象，所以只是沮丧了一小会儿就不再计较。又闲聊片刻，那耶从楚念嘴里打听不到更多有用的消息，便起身告辞。 

      那耶出了帐篷，看见怜微还在处理那些死狼，他想找人过来帮忙，被怜微和楚念婉言回绝。他无所事事地离开，忽然想起应该找那两个曾经逃跑过的奴隶问问，万一真是有人故意引诱煽动，他必须提前防范。 

      经过仔细询问和调查，那耶发现果然另有隐情。上次逃跑的四个奴隶，追捕的时候激烈反抗被打死的那两个，原先是客泽部族的人。客泽部在阿赤勒的西面，人口和牲畜比阿赤勒略少一些，前两年曾经用奴隶向阿赤勒部交换过马匹牛羊。另外还有一个重要线索，最近经常有一个流浪艺人来阿赤勒部的聚居地，只给奴隶们唱些小曲，讨口饭吃。来自客泽部的那两个奴隶准备逃跑前，与流浪艺人走得很近。 

      流浪艺人会不会是客泽部派来的奸细？那耶现在还不能肯定，但是打算追查清楚。他正思考间，有侍从进帐篷悄悄禀告，说那个流浪艺人又来了。那耶于是脱去华丽的外袍，换上一套普通侍从的衣服，打算混在围观的人群中，一探究竟。 

      流浪艺人是个中年男子，他拉着木琴哼唱着哀伤的小曲。他的声音不算嘹亮动听，吐字模糊，但是作为奴隶们午休时的娱乐，已经绰绰有余。流浪艺人似乎并没有专心唱歌，他打量着围观的人群，那种眼神与流浪艺人的身份不太协调，既不好奇也不平常，凝视的时候光芒内敛，多数时间则故意装成痴痴呆呆的样子。流浪艺人有着西戎草原上饱经风霜的脸庞，皮肤黝黑粗糙，两道僵硬的圆弧形的皱纹，从鼻翼两侧弯向下巴，如木刻一般很难分辨表情。他一头乱发，身上裹着粗绳缝制的羊皮大衣，大衣十分破旧，像一件烂棉絮，四处是洞和磨破的卷口。 

      “您从哪里来？为什么总唱些哀伤的曲子？”那耶问了一句。 
      “我四海为家，一生在草原上漂泊，看到过太多悲惨的事情，唱的歌难免哀伤。”流浪艺人看了一眼那耶，见是个穿着普通的侍从，就没再搭理继续唱歌。 
      那耶后来发现这个流浪艺人只喜欢跟那些看上去生活穷困的奴隶聊天，给那些奴隶讲其他部族的新鲜事和幸福生活。那耶心中的怀疑更重了。他离开人群找来上次逃跑过的那两个奴隶，吩咐他们想把法让流浪艺人今晚留在这里。如果推测不错，流浪艺人就是客泽部的奸细，那耶要实施一个大胆的计划，拆穿客泽部的把戏。 

      怜微收拾完死狼，将嵌有石子的狼头骨一一敲碎磨成粉末，这才回帐篷里向楚念复命。 
      “小微，那个流浪艺人是不是又来了？我听到了他的歌声。”楚念皱眉低声道，“我见过那人一次，他绝对是个练家子，不会是探子吧？” 
      “好像那耶少爷也注意到了这个流浪艺人，他怀疑流浪艺人与前几天奴隶逃亡有关。”怜微答道，“我觉得那个流浪艺人不像是南琬国来的。” 
      “你多留意他，咱们还是小心一点的好。” 
      怜微依楚念的吩咐，仔细注意着那个流浪艺人的一举一动，却意外得知那耶已经认定此人是客泽部的奸细，打算将计就计与他接触，假装成要逃跑的奴隶混过去，教训一下客泽部的人。流浪艺人是懂武功的，怜微开始担心那耶此去凶险。他把自己的想法告诉楚念，希望楚念能够准许他暗中帮助那耶。 

      楚念同意了，并不是单纯的侠义心肠要保护部族首领的儿子，而是有更深远的目的。 
      阿赤勒部族的人都说那耶是金龙降世，关于金龙、赤龙双龙降世还有一个典故。圣湖中心一座奇峰高耸而立，直入云霄，人称圣柱山。传说圣柱山是支撑苍穹的巨柱，神明会通过它显示旨意。四国并立时期，四国最高君主承袭大帝国的传统，每隔五年都会前往离圣湖最近的城市举行祭神大典，祈求神明赐福，国运昌盛。 

      二十二年前，也就是癸未年三月初九，适逢祭神大典。晴空万里，圣湖湖面突然云开雾散，湖水平静了一刻便波涛汹涌，浪花开合间两条飞龙破水而出，一金一赤，在空中纠缠打斗，沿着圣柱山盘旋而上。双龙很快消失在峰顶，刹时电闪雷鸣，风雨大作，有一团龙影从峰顶跌落，飞速坠入圣湖。圣湖湖面又笼上了浓浓的迷雾，分不清落水的是金龙还是赤龙。这场异像不仅参加祭神的四国君主和文武官员看得一清二楚，圣湖附近的许多平民百姓也纷纷目睹。各国君主对此次祭神大典神明显灵解释不同，不过大都是牵强附会宣扬本国受神明指引庇护，如龙腾九天运势不衰。 

      民间流传的却是另外一种说法：金、赤二龙已经降生世间，其中之一能最终统一天下，受万民朝拜，开创盛世。 
      楚念当年也曾亲眼目睹圣山异像，那耶又恰好是癸未年三月初九的生日，不管金龙之说是否属实，通过这么多年的观察和最近几次交谈，楚念已经觉出那耶是个人才，胸怀大志聪明机敏，又是西戎强大部族有权有势的继承人，只不过年轻识浅尚需磨练才能成气候。说不定将来复国的时候，还有借助那耶的地方。既然那耶主动与怜微相交，不管出于何种目的，是否会对怜微造成伤害，楚念都不会放弃这样大好的笼络人际关系的机会。 






      九 
      天已经黑了，阴沉的云遮住了星月的光芒。 
      怜微又换回前两天穿的那套破烂衣服，隐隐约约能看见他清瘦的身上还未消退的青紫伤痕。他默默地走到篝火旁，在一个无人的角落坐下。 
      流浪艺人刚刚吃完好心人施舍的干粮，正在给篝火旁边围坐的穷苦奴隶讲故事。曾经逃跑过的那两个奴隶也在，似乎听得津津有味。火焰跳动的暗红色映得流浪艺人的面孔有些诡异，他不经意地打量了一下怜微。围坐的其他奴隶也开始小声议论起来。 

      “小微怎么也来了？昨晚上那么大的雨，他还被主人罚跪在外面，到今天中午才让起来，真可怜啊。” 
      “谁说不是呢？听说他的主人总是打骂他。上次逃跑被抓回来以后一定吃了不少苦头。” 
      “不是说他是被错抓的吗？” 
      “我看他主人对他不好，他真想逃也说不定。” 
      流浪艺人仿佛并没有听其他人的议论，只是他混浊的双目忽而暴出一线精芒，若有所思地盯着怜微看了几眼。流浪艺人讲的是一个奴隶少年的故事，故事说那个少年千方百计逃脱残暴的主人，在土林遇到仙女，从此过上了幸福生活。他讲得绘声绘色，仿佛亲眼所见一般。 

      故事讲完了，流浪艺人解下身上的羊皮大衣，摊在地上准备休息。围坐的人们纷纷离开。不一会儿篝火旁就只剩下了曾经逃跑过的那两个奴隶和怜微。 
      怜微缓缓站起，神情仍有几分留恋，走出几步忽然又回头，轻声问道：“您说的那个故事是真的吗？少年逃走了和仙女过着幸福的生活？” 
      流浪艺人并没有回答，而是反问道：“可怜的孩子啊，你不快乐吗？难道你向往那个少年的生活？” 
      “我……我……”怜微轻抿嘴唇，“我现在过的不是很好，我想……我不敢说。” 
      “大哥，不如也算他一个吧？”其中一个奴隶对流浪艺人说了一句，“我们上次没跑成，这次我们想办法再弄到五十匹马，带上小微，应该不会添很多麻烦。” 
      “你叫小微是吗？上次和他们两个一起被抓回来的？”流浪艺人问道。 
      怜微点点头，像是终于鼓起了勇气：“如果可以逃走，求你们也带上我吧。” 
      “那好吧。三天以后你们三个带着五十匹马到土林的山谷等着，我会在那里接应你们。如果成功了，你们就都可以成为自由人。”流浪艺人压低声音说道，“记住，要小心，千万不能被你们的主人发现。” 

      “大哥，你放心，要不是上次马群惊了，我们也不会被捉回来。这次我们有经验了，一定能成功。” 
      三日后，曾经逃跑过的那两个奴隶和怜微赶着八十几匹马离开阿赤勒的聚居地，像寻常放牧的样子却越走越远。同行的还有一个人，那耶。 
      那耶穿着破旧的衣服，脸上还抹了两把土灰，看上去就像一个蓬头垢面的穷困奴隶。他骑着马走在怜微身旁，悄悄问道：“听我的仆人说你也去和流浪艺人聊天，吓了我一跳。我还以为你真打算逃跑呢。” 

      怜微侧过头来看着那耶，眼中仿佛流动着一丝笑意：“如果我是真的要逃，您会否把我抓回去？” 
      “我现在不是正在跟你一起逃？”那耶笑道。 
      “我知道您是为了调查客泽部。我的主人也怀疑那个流浪艺人，不过我的主人是觉得那个艺人与我们的仇人有关联，所以让我跟来瞧瞧。” 
      “你们有仇人？怎么从来没有听楚先生提过？”那耶好奇道。 
      怜微敷衍道：“具体的情况我也不清楚。” 
      那耶微皱眉头：“虽然我沿途作了记号，嘱咐乌猛他们悄悄跟着，可是这趟总是有一定危险的。你不应该来，万一出了事，动上手我恐怕无法分心照顾你。” 
      “您放心，我很机灵的，不会给您们添麻烦。大不了一见不妙我就骑着马跑掉。”怜微嘴上这样说，心里却想：就是因为知道有危险，我才跟来的。最好不要出事，出了事那耶不要死心眼地硬拚，能跑就跑。 

      向西走到日落，土林就清晰地呈现在眼前。草原上长出成排的土丘，中间裂开一条大缝，先是土沟越来越深，沟坡越来越陡，小草慢慢失踪了，土坡出现了水流冲刷的痕迹和狰狞的龟裂。渐渐的裂缝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山坡不知是越来越高，还是人和马儿越来越矮，走着走着天空就只剩下狭长的一条。 

      流浪艺人的歌声从不远的地方飘了出来。那耶抖擞精神，低声吩咐另外三人：“接头的人来了，大家小心。” 
      又走了一会儿，那耶看见了那个流浪艺人，他像一只鹰那样从高高的土坡跃下，飘忽的身影仿佛鬼魅。那耶身旁的奴隶都被这种场面吓住了，颤声问：“您是人是鬼？还是传说中的神仙？” 

      只有怜微不动声色，流浪艺人刚才显露的是一种高明的轻功，看来武功不弱。 
      流浪艺人在那耶他们的马前站住，开口问道：“怎么又多了一个人？” 
      一个奴隶急忙解释道：“他是我兄弟，早想逃的。这次他也带了三十几匹马，现在我们有八十几匹马了。” 
      流浪艺人上下打量着那耶，没有看出什么破绽，这才打了声口哨，又从身后招呼过来五六个骑马的人。领头的是个穿着华丽的青年武士，身材魁梧雄壮，他逆着光，那耶看不清他的面貌。 

      夕阳映亮那耶的脸，青年武士仔细看了看，暗中心惊：怎么是他，阿赤勒部的那耶？他为什么会在逃跑的奴隶中？难道我们客泽部的阴谋被他识破了？还好那耶似乎没有看出青年武士的身份。青年武士强作镇定地挥挥手，把流浪艺人召唤到身边，低声吩咐了几句。 

      流浪艺人听完，叫上几个人走到那耶他们面前：“天色不早了，咱们先去附近的营地休息，请你们下马跟我走。” 
      “你们要带我们去哪里？我们的马怎么办？”一个奴隶问道。 
      “到了地方你们就知道了。马先交给我们照看。” 
      那耶虽然有所怀疑，但是现在还没弄清对方的底细，只好先听命从马上下来。他们四人下了马，立刻被人蒙上眼睛，用绳子捆了手连成一串。另外还有几把刀架在了那耶的脖子上。 

      “你们这是作什么？”那耶惊道。 
      流浪艺人冷笑道：“不要害怕，我们去一个秘密的地方。只要你们乖乖地听话，就不会有事。” 
      怜微没有反抗，那些人看来并不想行凶杀人，否则就不会蒙住他们的眼睛。怜微艺高人胆大，打算先跟着他们走，弄清幕后主使者，再找机会解救那耶。 




      十 
      那耶他们被人牵着走了一个多时辰，等眼睛上的布解下来已经到了一顶帐篷里面。外边的天完全黑了，帐篷里燃着篝火。他们四个人手上的绳子仍然没有解开。 
      青年武士对着那耶冷笑道：“那耶少爷，您还记得我吗？” 
      “你是……你是客泽部的胡狼？”那耶倒吸了一口冷气。客泽部的首领膝下无子，挑了部族里几个骁勇善战的青年认作干儿子，据说胡狼就是其中最阴险凶狠的一个。 
      “三年前的赛马大会上，那耶少爷飒爽英姿一举夺冠，我胡狼着实钦佩，一直想与您结识。”胡狼嘴上客道，脸上却是讥讽的表情。 
      “你不用惺惺作态了。你们客泽部煽动我们阿赤勒的奴隶逃跑，手段够卑鄙的。”那耶回瞪胡狼一眼，“你把我们困在这里有什么企图？” 
      “本来我们只是打算弄几匹马骗来一些无知的奴隶，既然被你识破了，只好改变计划。”胡狼笑得阴险，“如果我们放出消息，说那耶少爷在我们手里，以你的性命威胁阿赤勒部归顺我们客泽，你说你父亲会答应吗？” 

      那耶怒道：“这种无理要求，我父亲绝对不会答应。” 
      “这就不好办了。”胡狼并不生气，而是慢条斯理道，“听说你是金龙降世，将来要称霸草原，如果我杀了你，就等于为我们客泽部除去了一个威胁。骗不来阿赤勒归降，带着你的人头回去，说不定我干爹也会高兴。” 

      “既然落在你们手里，你要杀便杀，我那耶若皱一下眉头，绝对不是草原上的汉子。” 
      “我知道你是阿赤勒第一勇士，不怕死的。”胡狼使了使眼色，立刻有侍从拿了刀架在怜微和另外两个奴隶脖子上，“你是个善良聪明的人，最好自己给你老爹写一封信，劝他归降。否则我先拿你的手下开刀。” 

      那耶一犹豫。 
      胡狼立刻道：“那两个奴隶逃过一次，现在又联合起来骗咱们，先杀一个解解气。” 
      人头落地，鲜血飞溅，丧失生命的身体怦然倒在地上。 
      那耶忽然觉得人命就像旱地里的草，刀忽闪一下就不见了。他额上的青筋突显，他握紧拳头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睁开双目，声音阴沉：“胡狼，你不要杀人了，拿纸笔过来，我写就是。” 

      当初遇狼群怜微隐藏武功是为了掩饰自己的身份，到现在眼见有人丧命，他仍然沉住气没有出手，主要是心中顾虑，他害怕自己突显高深功夫，虽然能救下众人，却会伤害那耶的自尊。如果他猜得没错，那耶是在拼命克制怒火，一定是想到了脱困的方法。所以怜微决定静观其变，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出手。 

      胡狼见那耶屈服，得意洋洋地拿来纸笔。他把纸铺开，把一管毛笔塞进那耶手中：“识时务者为俊杰，你快写吧。” 
      那耶却道：“把我手上的绳子解开，这样绑着我没法写字。” 
      “你可不要耍花招。” 
      那耶冷哼：“我的人都在你刀下，跑得了吗？” 
      胡狼想想也是，帐篷里有他们五个勇士，帐篷外面还有六七个护卫，那耶他们只有三个人，一个奴隶已经吓破胆，另一个单薄瘦弱，就算加在一起硬拚也绝无可能逃脱。他于是让人松开那耶手上的绳子。 

      那耶提笔在纸上写了起来，写了几行忽然停下来，问道：“胡狼，你看我这样写行不行？” 
      胡狼本想让那耶把信的内容念出来，后来又害怕那耶在纸上作别的记号，再说那耶身上的武器都被搜走，没什么好怕的。他就下意识地低头凑过去看。 
      毫无预兆的，那耶忽然暴起，一只手臂环住胡狼的脖颈，往自己怀里一带，另一只手攥住毛笔，用那根细笔杆的端部抵住胡狼的眼球。 
      胡狼本能想反抗，手已经握上了自己的腰刀，可是那耶更快下了狠心，笔杆一用力戳进胡狼一只眼睛。胡狼惨叫一声，差点痛晕过去，那耶趁机抢过腰刀。笔杆还在胡狼眼眶里颤抖，那耶的刀尖已经逼近胡狼的另一只眼睛。 

      “你和你手下都不许动！”那耶喝道，“再动我就废掉你另一只眼睛。” 
      “都别动！”胡狼惨呼。 
      “让拿刀的人把刀留下，都滚出去！”那耶继续吩咐。 
      “听见没有，还不都给我出去！”胡狼已经满脸是血，又惊又惧。 
      拿刀的侍从们见胡狼受制，乱了阵脚，怕头儿再受到伤害，纷纷放下刀退出帐外。 
      那耶挟持着胡狼见那些人听话退出，刚想松口气，突然一道寒芒冲入帐中。是那个流浪艺人，他原本在帐篷外边，惊觉有变，持了匕首划破帐篷，杀将进来。他自信武功高强，定能一击得中，在那耶来不及反应前就能伤其要害，救下胡狼。 

      怜微惊见寒芒，流浪艺人身法之快匪夷所思，转瞬就已逼近那耶后背。怜微此时再也不能坐视不管，挺身拦在流浪艺人和那耶之间，伸出双指，试图夹住攻来的匕首。 
      流浪艺人没想到怜微是个练家子，光看身法和出手方位，就知武功不凡。但是流浪艺人不信这样一个瘦弱的少年能挡得住他凌厉的一击，所以他没有撤招，照刺不误。 
      怜微双指运劲，将匕首牢牢夹住，却感觉一股阴寒的内力透过匕首传了过来，激得他打了一个冷颤。与此同时流浪艺人也感觉受阻，自己十成的阴寒内力竟然穿不透对方的护体真气。这还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碰到，更何况对方只有十四五岁年纪，流浪艺人心中大骇。 

      如果怜微临敌经验丰富，他就会意识到自己的内力占绝对优势，完全可以趁势追击，用自己的内力将对方的内力逼退，甚至镇伤对方内腹。两人胶着犹豫的时候，那耶已经转过身来，挥刀砍向流浪艺人的头颈。 

      流浪艺人本想躲避，却看见胡狼挣脱桎梏，双手狠狠掐住那耶的咽喉。那耶手里的刀一顿。怜微回头伸指戳向胡狼的眼睛，他这一分心，流浪艺人的匕首却一刻不停地刺了下去。 

      匕首穿透怜微右胸的肌肤，怜微运真气抵挡，匕首无法深入。经这样一刺激，蕴藏在怜微体内的强大内力再不受约束，顺着匕首汹涌而出。流浪艺人想松手，可是手臂仿佛被怜微的内力粘住，他只觉一股灼热真气利剑一般刺穿经脉，胸闷气短，眼前一黑。 

      那耶偏在此时一用蛮力不顾咽喉受制一刀劈下，流浪艺人竟然不及闪避一命呜呼。那耶的头猛一后仰，撞断胡狼的鼻梁，胡狼吃痛双手本能一松，那耶再反手一刀又把胡狼制住。 

      流浪艺人尸身落地，怜微咬牙从身体里拔出匕首。伤口不深，却感觉有些麻痹，看来匕首上有毒。怜微暗中运气封穴，压住毒性。 
      “小微，你没事吧？”那耶关切地问道。 
      “没事。”怜微知道那耶不会看出刚才他与流浪艺人的内力相搏，流浪艺人已死，现在自己又受伤中毒，脸色苍白身体颤抖，已经完满掩饰住了会武功的实事。 
      果然那耶只当刚才小微舍命为他挡了一击，心疼怜惜道：“你怎么那么傻，拼了自己性命不要，为我挨刀子。” 
      怜微不知该如何回答，索性不答，他熟练地扯下一块衣服替自己包扎好，问道：“现在咱们怎么办？” 
      “咱们有胡狼做人质，暂时不怕外面的人。乌猛知道咱们在土林失踪，一定在附近寻找，咱们三人合力大声呼叫，乌猛带着人马应该很快就会赶来。” 




      十一 
      那耶他们出发去土林的同一天中午，飞鸟商队到达阿赤勒部的聚居地。部族首领卡丹设下酒宴款待商队头目，恳请他们多留一两日，一来是为了在部族里开市买卖商品，二来是为了等那耶回来商量一些事情。 

      商队果然带来一批打造精良的兵器，以宝剑居多，皆是锋利的上品，盛放在木箱之中向大家展示。有商队的人取出一把，在阳光下挥舞了几下，寒芒四射，他又拔下一根胡须贴于宝剑刃上，轻轻一吹，立刻断作两节，观者皆赞叹确实是好剑。 

      部族里的人们用草原上的特产与商队交换铁器和布帛，集市生意兴旺，就连十几里外的一些散居牧民也不辞辛苦赶来买卖商品。商人们忙得不亦乐乎，他们雇用的保镖则闲了下来，在聚居地里四处溜达放松心情。 

      雷奔表面上是受雇于飞鸟商队的保镖，实际上他此番从北束深入西戎是为了打探明月公主的下落。雷奔与楚念当年都是南琬国的大内侍卫，宫廷政变，楚念保护明月公主出逃，雷奔则带了十几个死士救出年幼的太子沐泓。为何当年公主和太子不是一起逃亡以致失散？这中另有隐情。 

      事情发生在十五年前。 
      那时雷奔和楚念还是二十多岁的青年人。 
      雷奔出身南琬国官宦世家，蒙祖上荫佑，自身武功才略又出众，任大内侍卫总管一职。楚念则是南琬国文武双全的才子，只因出身卑微容貌普通，虽然爱慕明月公主，却知婚姻根本无望。后来楚念托好友雷奔在宫内某了个职位，甘愿以侍卫身份常伴公主左右。 

      最初雷奔还是有顾虑的，害怕楚念对公主求爱不得心生歹念，可是长期观察发现楚念爱公主致深，深到可以牺牲自己的性命，压抑自己的感情，以公主的快乐为快乐。那份真情是纯洁而崇高的，楚念完全把明月公主当成女神一样守护，绝对不会冒犯亵渎。雷奔这才放心，还为楚念保守了这个秘密。 

      然而明月公主十八岁那年未婚先孕，朝野震动。雷奔质问楚念，楚念茫然失措坚决否认，公主则拒不说出孩子父亲的姓名。还来不及处理此事，皇上暴毙，内乱遂起。新政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扫平阻碍，夺得皇位，废庶只有七岁的太子沐泓，囚于息心宫。 

      雷奔联合死士救出太子逃往东离国寻求庇护。明月公主因为暴出丑闻一直被软禁，值此国难，又是一届女流，自然不会有人过问。只有楚念只身闯禁宫，救出明月公主。其他的皇子公主们就没有如此幸运了，没过多久全都被新皇赐死。 

      谁知南琬传国之宝“镇国铁卷”，竟然在明月公主身上。镇国铁卷是一段铁管，内藏一幅丝质画卷，丝卷上绘有南琬国全图，标明了分散在全国各地的秘密金库，一旦发生国变，可以开启这些金库以充军资夺回政权。镇国铁卷向来由在位皇帝秘传给一个子女收藏，开启秘密金库的方法也是由皇帝在适当时刻口头相授皇位继承人，收藏镇国铁卷和知道开启金库方法的一般是血肉至亲的两个人，为的是万一镇国铁卷遗失，金库宝藏也不会旁落他人。太子沐泓年幼，镇国铁卷由年长的明月公主收藏，先皇暴毙临终未有遗言，开启金库的方法就此失传。 

      新政权要站稳根基，前朝太子、公主必须死，而且即使没有人知道开启金库的方法，镇国铁卷也要毁去，以绝后患。为了掩护太子沐泓顺利逃亡，引开追兵，携镇国铁卷的明月公主才决定与太子分开，与楚念向西逃亡。 

      雷奔先是保护太子沐泓千辛万苦逃到东离，东离国君却不肯收留他们，无奈之下雷奔带着太子辗转北上，去了北束国隐姓埋名躲避追杀。他们出逃时带了一部分金钱，雷奔在北束国站住脚后，一方面教导太子沐泓习文练武，一方面苦心经营，寻找出逃的南琬国前朝旧臣，把他们聚集在太子身边，等到时机成熟准备复国。 

      雷奔他们隐姓埋名逃到北束，楚念人单力孤自然无法与他们取得联系。而且楚念又为了躲避追杀逃到蛮荒的西戎，刻意隐藏行径，雷奔不能明目张胆地搜索明月公主和镇国铁卷，所以找了十几年，走过许多地方，踏破铁鞋才把目标锁定在西戎。雷奔有一种强烈的直觉，楚念他们如果尚在人世，就一定躲在这里。 

      雷奔假扮保镖，跟随飞鸟商队走过一个又一个部族，每到一处，他都会仔细观察小心询问是否有外来人，如果有，他就会想办法与那些人见面，期待着可以打探到明月公主和楚念的下落。 

      在阿赤勒，雷奔听说这里五年前来了一户外人，主人姓楚，精通医术，治病行善不求回报，很受当地人尊重。虽然当初楚念并不懂医术，但是事过境迁一晃十五年，人都会变。阿赤勒部这个神医楚先生会否就是他一直要找的那个楚念？ 

      雷奔在楚先生的帐篷外面站定，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朗声用南琬国乡音问道：“请问楚先生在吗？在下是飞鸟商队的保镖，一直在寻找南琬国的故人，听说您也是从南琬国来，特来向您打听打听。” 

      “你是……”楚念乍闻乡音，又是那样亲切熟悉，他心中激动，挑开帐篷门帘，定睛看向来人，“……你是雷奔？” 
      “楚念！果然是你！终于把你找到了！”雷奔扑了上去，与楚念拥抱在一起。知交好友久别重逢，两个人都不免热泪盈眶，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 
      楚念把雷奔让进帐篷，端上茶水，聊开往事。 
      雷奔简明扼要地讲述了当年自己保护太子逃亡的经历，对楚念介绍了太子的现况，然后询问楚念明月公主和镇国铁卷的下落。 
      多年逃亡的经验使一向小心谨慎的楚念在没有亲眼见到太子之前，并没有完全信任雷奔，六年前也有过南琬国人假借太子之名到西戎寻找镇国铁卷，楚念跟踪查访才发现那根本是南琬新政权的阴谋伎俩。看来新政权一直没有放弃追杀前朝太子和公主，楚念小心隐藏身份，更是不敢大意轻信。楚念可以不怀疑雷奔的人格，可是他不能肯定十五年以后雷奔的立场，他是否还像以前一样忠于先皇，太子沐泓真的尚在人世？ 

      带着这些怀疑，楚念并未讲出当年逃亡的全部实情。他只告诉雷奔，明月公主在南琬国边境难产，孩子也没能生下来，全都死了。楚念因为自己不懂医术，又在逃亡途中根本无法救治公主，只能眼睁睁看着心爱之人死去，痛苦不已。这也是他后来苦心学医术，治病救人的原因。 

      “……明月公主临终时让我代为保管镇国铁卷，嘱咐我将来一定亲自将其交到太子沐泓手上。”楚念讲到这里，幽幽长叹，“公主的嘱托我楚某一刻也没有忘，雷兄，我跟你去北束国拜见太子，呈上镇国铁卷，助太子完成复国大业。” 

      雷奔并无怀疑楚念是因为不信任他，才说要面见太子呈交镇国铁卷。雷奔问心无愧，听到楚念愿意投靠太子，更是高兴：“太好了，楚兄文武双全，如果投效太子那真是如虎添翼，雷某求之不得。不如咱们立刻启程，赶回北束国？” 

      “我也想早日见到太子。”楚念顿了一下，“不过，今天还不能走，我要等怜微回来，带他一起随你去北束国。” 
      “怜微是谁？” 
      楚念微微一笑：“怜微是我的仆人，也算是我的弟子。他是我逃亡路上捡到的小孩，我养育教导他多年，为的就是能在复国的时候派上用场。” 
      雷奔爽快答应：“既然如此，我就先住在你这里等他回来，然后咱们三人一起上路。” 








      十二 
      那耶和怜微在土林遇险，凭借智勇擒住敌方头目胡狼为质，被随后赶到的乌猛救出。乌猛他们本想立刻就杀了胡狼和客泽部的俘虏，怜微却对那耶耳语几句，那耶听完阻止了乌猛的杀戮，吩咐他们先把客泽部的俘虏带回阿赤勒。 

      怜微并非菩萨心肠悲天悯人，他对那耶说的是留着胡狼性命更有益处。把胡狼带回去好好照料医治，等胡狼伤势好转，再把他放回客泽，显示阿赤勒以德报怨的大度。 
      经怜微的提醒，那耶冷静下来，他仔细寻思，便有了利害取舍。他决定不仅要把胡狼放回去，还要拟一封信派使者送去客泽，提出与客泽部结兄弟之盟。如果客泽不领情面，坚持与阿赤勒争斗，阿赤勒便有借口反击甚至征服客泽。由于目前客泽部人口和军队都不如阿赤勒多，接连几次都是暗中破坏，足见他们没胆子也没实力正面向阿赤勒部挑战，接受结盟的可能性很大。化敌为友，两部结盟共建，对大家都有好处。 

      那耶逢凶化吉，又为部族的强盛创造了一个不错的机遇，心中高兴激动。同时他也觉得怜微胆大心细，重情重义，那耶打算一辈子都珍惜怜微这样的朋友。 
      从土林到阿赤勒聚居地有将近一天的路程，那耶他们连夜赶路，到次日中午就已返回。那耶和乌猛押着胡狼去见卡丹，商量下一步计划和与飞鸟商队接洽的事情。怜微则马上回到楚念的帐篷。 

      怜微一进帐篷，就发现里面多了一个陌生人。 
      楚念道：“怜微，快点拜见雷大人。”雷奔在十五年前就是南琬国大内侍卫总管，后来保护太子有功，太子又在逃亡途中封雷奔为大将军，论官职远高于楚念。雷奔一直当楚念是好朋友，没有外人的时候亲如兄弟，不计较身份礼仪。楚念知道雷奔不爱摆架子，但是对怜微，礼仪是不能废的。 

      怜微自知身份，立刻跪倒叩头，言语谦卑恭顺：“小人怜微，叩见雷大人。” 
      引见完毕，楚念就询问起怜微跟随那耶去土林的经过。怜微有些犹豫地看了一眼雷奔，楚念笑道：“雷大人不是外人，今后咱们就要跟随雷大人去太子身边效力，你但说无妨。”怜微这才一一据实回答。 

      “你被那个流浪艺人刺伤了？现在还有事吗？”楚念问道，他发觉怜微脸色苍白，额上渗出冷汗，似乎在强忍痛苦，“让我看看。” 
      怜微脱去外衣，一咬牙扯开胸前草草包扎的布条，露出红肿发炎的伤口。伤口附近凝着紫黑色的血块，经连夜骑马奔波再加上这一扯，伤口再度迸裂，涌出的血是暗红色的。怜微抿了一下嘴唇道：“那匕首上有毒，不过我已经及时运气封穴，压住毒性。” 

      楚念拿了一个药瓶递给怜微：“幸好不是罕见的毒药。这是清毒散，你自己敷上，估计三五天就没事了。对了，那个流浪艺人真的死了？” 
      怜微感激地接过药瓶，并不急着上药而是先回答楚念的问话：“那人确实已经被那耶少爷砍死，临走的时候我还悄悄破坏了尸体。前前后后行事我都很小心，不会有人发现我曾经使用过武功。” 

      “做得好。”楚念点点头，“你认为那个流浪艺人从何处学得如此高明的武功？” 
      “从招式、身法、内力来看，更像是承自北束国的武功流派。或许是曾经在北束国学成一身本领，回到西戎，被客泽部收买当了奸细。”怜微道，“不如我找个机会，从胡狼口中探查一下那人的底细。” 

      楚念虽不曾亲眼见流浪艺人施展武功，但是他对怜微的武学修养很自信，既然流浪艺人已死，他们现在又决定立刻赶往北束国投奔太子，流浪艺人的事不深究也可。想到这里楚念道：“算了吧，你上了药换身衣服，随我去见部族首领辞行。” 

      然后楚念又请示雷奔的意思，雷奔已经找借口辞去飞鸟商队保镖的工作，表示只等楚念这边收拾妥当就可以上路。 
      交待专人负责照看胡狼，那耶与父亲卡丹商量了飞鸟商队的事情。最后决定用上等皮货与飞鸟商队交换七十柄宝剑，相当于高价买下一多半的兵器，与商队头领建立了良好的关系。商队头领也答应带上几名阿赤勒人返回北束国，介绍他们拜师学武。 

      那耶忙了大半天，终于在快吃晚饭的时候得空休息下来。刚想回自己的帐篷，就有仆人走入大帐禀报卡丹和那耶，说楚先生特来辞行。 
      楚念离开的意思很明确，借口很简单，说是到北束国投奔失散多年的家人。亲友离别，一旦知道对方消息，谁不想早日重聚？ 
      卡丹没有理由阻止：“楚先生在我们阿赤勒行医多年，救人无数，作了不少好事，既然决定要走，我们也不能强留。今晚我就召集部众亲自为您摆宴饯行。” 
      那耶想劝楚念再多留几日，因为他舍不得怜微离开，于是道：“楚先生走了，若是我们部族里有人生病，谁来医治？不如让怜微留下，他跟随您多年想必也学了一些医术。我们用奴隶和马匹与您交换。” 

      卡丹一听也觉有理，连声附和。 
      楚念却道：“怜微不过是我的仆人，年纪又小，哪里懂什么医术？再说怜微也不想离开我。” 
      “怜微，是这样吗？”那耶禁不住追问了一句。 
      怜微从进帐篷一直侍立楚念身后不曾言语，听到那耶问话，这才毕恭毕敬答道：“怜微深受主人恩惠，甘愿追随。主人去哪里，怜微就去哪里。” 
      那耶希望怜微能留下来，可是楚念去意已决，而且怜微看上去铁心跟随楚念。既然是怜微自己的选择，那耶只能接受。那耶生性豪爽，难过片刻就想明白，人各有志不能强求，只要怜微自己觉得无怨无悔就好。 

      为楚念饯行的酒宴隆重而丰盛，篝火上烤着整只的羊羔，众人面前放满美酒糕点。曾经受过楚念恩惠的人，轮番上前敬酒，楚念平时并不善饮，此刻高兴仗着内功深厚来者不拒。雷奔没有别的事情，陪坐在楚念身旁，品着美酒看着歌舞，眼睛却盯着篝火周围跳舞的女人们妩媚的身姿。 

      怜微静静地跪在楚念脚边。楚念面前的酒杯空了，他便斟上，有了新鲜的烤肉他就去取过来为楚念放在盘中。他自己却不敢簪越身份，随意吃喝，只是闲暇的时候饮了口清水解渴。胸前的伤，痛久了感觉麻痹，疲劳一阵阵袭来，怜微强撑着坚持到晚宴结束。 

      雷奔还在与篝火旁边新认识的姑娘跳舞调情，怜微只得自己扶着醉意浓浓的楚念回去居住的帐篷。 
      “明月……明月……”楚念喃喃道。怜微的长发轻抚过他的脸颊，楚念醉眼朦胧中仿佛又回到从前美好的梦境。“明月……明月……你终于来看我……”楚念停住脚步伸出手抚摸怜微的脸。 

      怜微心道：楚念看来是醉得厉害已经分不清人事。于是怜微侧过身子，重新把楚念架好，加快脚步把他扶回帐篷。 
      其实楚念只有七八分醉意，他暗运内力，在帐篷门口呕出些秽物，头脑已经清醒许多。他却继续装醉。由着怜微扶他在铺上躺好。怜微轻柔地为他除去外衣，又用布巾沾了温热的水为楚念擦拭头脸，服侍周到。楚念半眯着眼睛，无法从怜微清丽的容颜上移开目光。 

      怜微再次靠近的时候，楚念一把抓住怜微的手腕，将他拽倒在怀中。他这次亲吻的不再是怜微的脸颊，而是那淡如水色却分外诱人的薄唇。 




      十三 
      “主人，您醉了。我是小微。”怜微不敢反抗楚念的动作，只是本能地出声提醒。 
      楚念却不理会，吻完嘴唇，又动手解开怜微的衣服，嘴里喃喃地呼唤着“明月”，声音低沉而模糊。 
      怜微猜不出楚念想要做什么，只当他是酒醉，反正楚念是主人，一切就由得他。 
      楚念的手在怜微胸前裹伤的布条上停顿了一下。楚念的折腾和碰触，让怜微的伤口禁不住越发疼痛。怜微暗暗咬住嘴唇，默不作声。 
      雷奔却在此时挑开帐篷帘子，左手搂着一个美女，右手还拉着一个，笑容满面地走了进来。“楚念，这是部族首领赏给的女奴，今天晚上好好服侍咱们的。” 
      楚念在心中叹了口气，模模糊糊地应了一句，终于松开抓住怜微的那只手。 
      雷奔带来的女奴显然乖巧懂事，一个依偎着雷奔，另一个大方地走过来，跪坐在楚念身旁。 
      怜微隐约明白了所谓晚上服侍的意思。雷奔又在怜微耳边轻轻道：“女人的滋味很美妙的，等你长大了试过了，就再也忘不了。” 
      怜微感觉脸上发烧，不好意思地退出帐篷。接下来的翻云覆雨之声怜微可不想听，他走到附近的小河边，打算躺在草地上休息，估计今晚楚念是不用他伺候了。 
      躺了一小会儿，怜微看见芸珠向着小河边走来。少女纤细的身姿在夜色里在星月的幽光下窈窕动人。 
      芸珠试探性的在怜微身旁坐下，看见怜微并不反对反感，才小心翼翼道：“怜微，我有一件事闷在心里很久了，想对你说。” 
      怜微有些奇怪，就随口答道：“什么事情？你说吧。” 
      “我……我……”芸珠连说了两个“我”字，又深吸了一口气才鼓足勇气，“我喜欢你。”她不等怜微做出什么反应，用激动而羞涩的声音继续说道：“那耶少爷已经同意，只要你喜欢，他就把我送给楚先生，明天跟着你们一起离开，一路上照顾你。” 

      怜微一愣。他从没有想到过会有女孩子看上他，他在部族里身份卑微，很少与人来往，芸珠为什么会喜欢他这样的人？下意识的，他问：“你喜欢我？为什么？” 
      “我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就喜欢上你了，后来又听那耶少爷说了许多关于你的事情，你聪明又勇敢，我对你更加爱慕。”芸珠的话语慢慢流畅起来，“我想今晚不对你说清楚，明天不能跟你一起走，我会后悔一辈子的。” 

      那耶也是这样看他的吗？想到这里怜微心中涌起一股温暖莫名的情绪。其实怜微对芸珠也有些好感，但是他知道自己不是芸珠期待的那种人，况且自己身不由己，一切都要听从楚念安排。 

      芸珠却不知道怜微在想什么，看他没有什么反应，以为自己的诚意不够，她不再矜持，扑进怜微怀里，主动吻上怜微的嘴唇，拉住怜微的手，让他的手抚上自己的胸膛，让怜微感受到那难以掩饰的心跳激情。芸珠吻过怜微的唇，又继续吻向怜微的颈项，她不想停止，她要在今晚把少女最宝贵的东西毫不保留地献给心爱的人。 

      怜微不知道是否该抗拒，推开芸珠就表示拒绝吧？那样芸珠会否很伤心？他不想伤害别人，尤其像芸珠这样善良的女孩子。 
      芸珠的热情燃烧成欲望，她解开怜微的衣襟却发现他胸前缠着布条，那上面血迹斑斑。“小微，你受伤了？”芸珠惊道，“我刚才是不是弄疼你了，伤口裂开了是吗？” 

      怜微表情平淡，痛楚他已经习惯掩藏：“没事的。” 
      “都是我不好。”芸珠冷静下来，羞怯地移到旁边，“我是不是一相情愿？是不是给你添了麻烦？你从来都没有喜欢过我是吗？” 
      怜微坐起身，把衣襟束好，淡淡道：“你是个好女孩，我配不上你。我想我的主人也不会同意带你离开。” 
      “还没有问过楚先生，我绝对不会放弃！”芸珠的声音不大，却坚定异常。 
      怜微已经预感到不会有什么好结果，只能尽量安慰：“如果不能在一起，我也会时常想念你的。等有机会再回阿赤勒，我一定去看你。” 
      芸珠隐约感觉到怜微话里的意思，他们都是不能为自己做主的人，只能祈求上苍偶尔眷顾。 
      怜微忽然问：“非常喜欢一个人，是否会亲吻他的嘴唇？” 
      “嗯。我喜欢你喜欢到亲吻都不够，我想与你肌肤相亲身体交融。相爱的人都是这样表达情感的。” 
      “原来是这样啊。”怜微回想起楚念的吻心神恍惚，喃喃道，“你可以陪我在这里静静的坐会儿吗。” 
      芸珠想或许这是她与怜微在一起的最后时光，她鼻子酸涩，却忍住泪水，平静了心情，靠在怜微身旁。她幻想着时间会在这一刻停止，他们就这样坐着，直到白头。 
      然而夜悄悄地离开，雷奔带来的美女完成使命也在天明前走出帐篷，留下雷奔和楚念尽兴后在帐篷里酣睡。 
      次日清晨，天光放亮，雷奔、楚念和怜微就准备动身出发。 
      那耶赶到楚念的帐篷，打算亲自相送，芸珠也跟了过来。 
      那耶代表父亲进帐篷与楚念道别，送上盘缠和干粮。芸珠则找到正在帐篷外面准备行李马匹的怜微：“你问过楚先生了吗？他同意带上我吗？” 
      怜微还未曾开口，楚念、那耶和雷奔三人就已走出帐篷。 
      楚念替怜微回答道：“怜微有他该做的事情，他不能喜欢你，所以我们不会带你离开。” 
      芸珠看见怜微沉默不语，并不开口反驳，心中对爱的憧憬和幻想顿时破灭了，哭泣着跑开。那耶显然早知结果，轻轻叹息，不知是可怜芸珠还是怜微。 
      “楚先生，既然您不愿意要芸珠，我就送您一匹马。您和雷先生都有坐骑，我这匹就给怜微，你们三人都骑马，脚程会快些。” 
      楚念本来没想多事，就算他们放马奔驰，以怜微的轻功也落不下。但是那耶出于好意关怀，楚念不能再三拒绝，就代怜微收下马匹。 
      那耶把缰绳交到怜微手中的时候，郑重道：“怜微，有机会一定要回来看我。不管是过去、现在还是将来，我那耶永远当你是好朋友。” 
      怜微感动的微笑。在他心中，未来只是模糊的影子，或是楚念手里操纵的线。离开西戎阿赤勒去陌生的北束国，跟随楚念和雷奔为太子效命，为了复国流血拚杀，像这样平静的日子似乎再也不会有了吧。他还有机会再回到草原再回到那耶身旁吗？ 

      （第一部《人生若只如初见》完） 

      第一部写完了，与最初的版本有一定差距，个人感觉现在这样更符合我对人物性格的设定和今后情节发展的需要。这一部主要讲了怜微在西戎草原上与阿赤勒的骄子那耶的情感发展。其间穿插着怜微的师傅兼主人的种种不轨企图，虽然还没有到实现的地步，但是怜微今后很难摆脱楚念的情感枷锁。由于楚念有目的性的培养，怜微乖巧懂事忍耐力超强，与复国无关的事情他都不关心他都可以舍弃，心灵和肉体承受着很多痛苦和委屈，也只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偷偷哭泣而已。也正是因为这样的性格，怜微不会接受芸珠的爱，不敢面对那耶的赤诚相交，他还是离开阿赤勒，继续当楚念的牵线木偶。怜微的自我意识没有觉醒，他甚至从没有奢望过属于自己的生活。那耶，金龙降世，注定要做一番大事业的，阿赤勒只不过是他酝酿天下的基础，等他的羽翼丰满一步步开始实现目标理想的时候，他的感情就再也不会有年少时的单纯善良。那耶如果不变得强硬狠绝，他就没有机会再得到怜微了。 

      第一部里留下了一些伏笔，比如怜微的身世，比如镇国铁卷上的武功秘密，比如那个流浪艺人的师承来历等等，有些会在第二部里解开，有些还要慢慢渗透到后面，在适当时刻揭破。所以欢迎大家继续鼓励支持即将贴出来的第二部。我也很渴望和大家探讨交流，虽然这篇文似乎看的人不多回贴的寥寥。但是我会坚持写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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