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蘖离
作者：南宫海

第一卷 路南篇
楔子
　　世界的中央有这么一群岛屿，最大的绛祥大陆位居正中，周围有大小不一的众岛屿环绕。在日月星辰及近水远洋的影响下，这片大陆得以孕育出生命。从远古直到今日，岛上的物种生活在大陆，在高原大山，在海底，在这个世界的每个角落。他们有争战，有通商，他们之间亦有爱有恨，这无数的点滴汇聚成这片世界——绛祥。
　　绛祥大陆背面，一个最大的附岛称为北荒大陆，气候寒冷，满目苍凉而得名。
　　这里是飞天族的家乡。
　　北荒有一处山峰为飞天的圣地：至高天，为世界第二高峰。每年七夕，飞天各部落长老会在次祭祀他们的神明：金鹏。
　　飞天们崇尚飞翔，并可以在每个月的月中十天翱翔。金鹏鸟是他们的图腾、他们的神。
　　飞天中没有严格的等级制度，按部落散居在北荒大陆，过着类似游牧的生活。
　　因体质优劣，有些飞天每月只能飞行很少的时间，甚至有些一年都难飞翔一次，但他们之间互不歧视，互助共存。
　　
　　故事发生在绛祥1095年。重生而来的少年汧晗，离开生长了20年的琨彤，独自去往主城翊祥寻找自己的亲生父母。旅行的途中遇见了在路南长大的阳炎，不明身份的玄宇，董氏千金董云，曹家恶少曹钰……一系列形形色色的人物相继出现在身边，并与自己日后的成长，征战四方，建立政权，君临天下有着千丝万缕的牵绊。
　　他，将会是飞天历史上最辉煌的将军。也将会是第一位带领飞天军队统一整个绛祥大陆，建成第一个非人类政权国家的帝王。
　　身世之谜，恩怨情仇，都将在他的道路历程里一一解开，留下深刻的烙印。
　　
　　待到帝冠加冕，锦袍华艳，面对那些俯首膜拜，顶礼臣服的子民们，心中留下的，只有默默流淌隐约浮现的一幕幕。
　　王朝恢宏，心已桑田。
　　景致尚存，物是人非。
　　……
　　
　　飞天在与人类的战争中因人类的一次大瘟疫而成功，并一举拿下都城毓昌，绛祥纪年1160年前后，建立史上第一个非人类政权的朝代——景王朝。
　　
作者有话要说：各位读者看这个文请不要心急。因为我个人是坚决反对为了耽而耽，为了H而H，所以我一定会好好写，绝对不是坑！我保证！
写这个文是受了某些东西的刺激，一发不可收拾……
以后会把文中所有角色的BGM都公布出来～边听边看肯定是特别舒服的享受：） 
                  第01章
　　绛祥1070年，春分过后第五日。
　　位于大陆最北端的北荒飞天族舞郡的主城翊祥，举行了大皇子景天的葬礼，按照飞天族的习俗，在族人过世后，须将其遗骨——双翅上的一片羽毛以熊火烧尽，表示对逝者的祭奠，以及希望他们的信仰金鹏之神对逝者灵魂进行净化的心愿。
　　王族成员的葬礼尤为慎重，由飞天的王，即翊祥城主将遗骨收入水晶制盒内，侍卫护送，于至高天的顶峰将遗骨火化。
　　当祭司念完长长的祭文，四下早已泣声一片。大皇子景天是城主伯瑾最心爱的孩子，此次遭遇不测，死于非命，可凶手却未查明，令城主万分心痛，整日哀伤不已。忽然一个侍卫匆匆上前附在城主耳边小声禀报，语毕只见城主大惊失色，险些从祭坛边踉跄跌落下来。族人见状一阵惊呼，骚动连连，无人知晓是何原因令城主如此震惊。
　　二皇子从阴暗处走来，扶住父王，周围这才平静下来。
　　未等二皇子原柯开口，城主便令人拿过那水晶盒，紧紧抓在手中。稍作调整之后，宣布道：“火化仪式开始！”随即快步走向至高天。原柯见父王已朝峰顶出发，不再多言，幽幽的目光透出复杂的神色，转身退了出去。
　　仪式进行得十分顺利，待到傍晚，飞天族人大都离去，只有城主留在烧完的灰烬旁久久不肯走开。直到皓月升空，才缓缓下了山。
　　由于大皇子的丧事，全城皆是一片沉重的气氛。可是当祭祀之日过去十日，城内竟传出了流言。
　　“听说景天皇子的羽毛并未被火化，当时水晶盒内是空的。”
　　“城主想瞒过大家，将羽毛悄悄藏在宫中。”
　　“该不会是想等到满月之时……？”
　　“他欺骗了所有人。”
　　“……”
　　耳闻这些流言的城主不禁勃然大怒。他令士兵将那些凡在讨论此事的人都抓来关进大牢，百姓们见状惶恐散去，久而久之谣言终于淡却下去。再没有谁敢去探究真相。
　　城主望向高耸如云的至高天峰，锁着眉头。他在几日之后把抓来的百姓悉数放了回去，并公开作出说明，让大家不要听信谣言，要坚持对皇族的忠诚。
　　只觉天旋地转，城主的一切计划都被搅乱了。自葬礼日后便是眼前一片昏黑，头疼异常。他派心腹暗中去宫外调查是谁散布的流言。但是，不只为这个目的，还有他现在最急于知道的一件事的答案。
　　又过了些时间，翊祥城渐渐回复了往日的氛围，全部的生活回到了正轨，大家就也不再去猜测皇族的事了。不如沉浸在这美好的春意之中，乘着春光正浓。
　　
　　五年后。绛祥1075年。
　　琨彤是舞郡的第二辅城，位于郡东诸岛的其中之一上。春夏时节正是洋流自主城流向琨彤之际，开渠引水的最佳时机使得居住在琨彤城郊种植果树的乔爷一家再次忙碌了起来。
　　近日里乔爷的心情前所未有的愉悦，已上了年级的他终于当上了父亲，家中诞生了一个可爱的女婴，诺大的果园总算有了继承人，乔爷多年的心愿终是得以达成。
　　女儿生的水灵清秀，白嫩的皮肤，乌发红唇。乔爷卖力地在园中干活，心中的兴奋之状从表情中流露无疑。忽然，他停下了手中的工作，像是见了什么异样之物而愣在了原地。猛地他快步走向水渠，看清楚了，确认了，水中漂来的的确是一片隐约浮现的羽毛。
　　这羽毛呈浅金色，不同于乔爷背上的纯白色。羽身似乎被毁坏过，有些许破损的痕迹。虽不知道羽毛的主人是谁，但乔爷还是将它拾了起来。若这是从某位飞天双翼上掉落的普通羽毛倒也罢，但假如这是飞天族人的遗骨的话，又应该怎么办呢？
　　“……大概只是普通掉落的吧，若真是遗骨，他的家人也该会将它火化的啊……”乔爷心中念道，随后又将羽毛重新放入水中，好让它顺着水渠的出口再次回到大海之中。
　　目送了那羽毛好一会儿，乔爷又回到了园中继续工作。其实他是知晓的，浅金色，意味着它的主人身份不一般，只有擅于飞翔，能力超群的一类族人的双翼才会呈现出浅金色，另外，主城翊祥的皇族因受金鹏神的祝福，羽毛也是浅金色的。
　　黄昏来临，乔爷劳作了一天回到家中，刚要吩咐佣人准备饭菜，却一眼看见桌上躺着的浅金羽毛。
　　老伴由佣人扶着从屋里走了出来，说道：“辛苦一日累了吧？马上就可以开饭了……”见乔爷默不作声，她突然想起了什么，便又说，“今天午后下床想出门散步，在水渠边见这羽毛被岸边草枝勾住浮在水中，觉着漂亮，就让小玲拾了回来。”说完朝身旁的佣人笑了笑。
　　乔爷回过神来，噢了一声，便拿起碗筷吃起饭来。
　　怎么会这么巧被她捡了回来？就像命中注定这羽毛要入这家大门一般。
　　嘴上虽不说，乔爷心里仍是有一些疑虑。
　　夜里，乔爷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还是对羽毛的来历放心不下。他推了推熟睡的老伴，她唔唔两声翻了个身又睡着了，四周一阵寂静。
　　“……我到底在担心什么？”乔爷下了床披上外衣来到厅堂。摸索之中他拿起了羽毛，“如果真是遗骨，我是否该替他的家人将它烧掉，好让他的灵魂去往极乐之土？不不，说不定是我想得太多，它单纯是落下的废弃物，都破成这样了……”心中犹豫了一会儿，乔爷最终决定将它扔掉，虽然是老伴拾回来的东西，但这样做才能让他安心，停止对羽毛的种种猜测。
　　“明早再向老伴说明吧。”这样想着，乔爷拿着羽毛走出屋子，将它丢在了屋后院的空地上，准备早晨再把其送回水中。
　　总算放心地回到屋中，乔爷钻回床上躺下。
　　轻风吹过，乌云移去，月亮探出了光华。
　　今夜是满月之夜，月光柔和的笼罩整个绛祥大陆，清亮地照在琨彤城，铺入果园，房屋，银色的光芒无限的延伸着，遍及全部。
　　从林子到屋子，从前门到后院。
　　
                  第02章
　　第二天早晨天空刚刚擦亮，还未完全清醒时，乔爷便被一阵婴孩的啼哭吵醒。他勉强睁开眼，以为是女儿在哭闹，可仔细一听，声音竟是从门外传来的。
　　老伴也被哭声惊醒。见乔爷下床正要出门，她立即叫住了他，也起身要出去瞧个究竟。两人一同出了屋子。
　　顺着声音绕到后院，一个小小的身影便出现在眼前——地上躺着一个大约刚出生的男婴，白嫩的身子不知吹了多久的晚风，微微泛着红。他不停地晃着小手，口中哇哇啼哭，双眼紧闭着。
　　“哟，可怜的小东西，怎么会在这里？”老伴急忙上前俯身抱起他。哄了一哄，哭声才渐渐小了下去。
　　乔爷也弄不明白自家后院怎么会有婴孩。他突然想起了昨天的羽毛，这才记起昨晚是满月，猛地一拍脑袋：“是那羽毛变出来的啊！”
　　“羽毛？”
　　乔爷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只怪自己太大意将那羽毛暴露在了满月之下。
　　“这一定是某位族人的遗骨，未经过火化，在昨晚的满月之时的月光下得到了重生……”乔爷看着婴孩，缓缓说道。
　　“既然那羽毛是被我们发现，那我们就负起责任将他抚养长大吧。”老伴说。
　　“可是，并不知道他的身份……”乔爷停了几秒，他见老伴脸上满是期待的表情，只好收了声。
　　“啊，算了，如果是个坏孩子，到时候我再把他赶出去好了。”乔爷露出了微笑，扶着老伴回了屋中。
　　于是，乔爷一家又添了一个新成员，日后的生活十分热闹，女儿和儿子都健康的长大，日子里洋溢着幸福。可好景不长，老伴在过了十年后便因重病过世，又过了十年，乔爷也因年岁已高，倒在了病床上。
　　
　　绛祥1095年。
　　
　　乔家的女儿名叫玉霖，取“久旱逢甘霖”之意，因为是乔家老来得子，心情自然如同旱后遇甘霖一般欣喜。玉霖生的美丽可人，姣美之中带着一股灵气，聪颖又漂亮。她的弟弟汧晗与她生日相差约一个月，虽也是个俊美少年，可玉霖感觉到她和弟弟的相貌并不相似，更让她疑惑的是，汧晗背上的羽翼不同于他们是白色，而是温和且耀眼的金色。不过即使如此，玉霖和汧晗的关系也是十分的要好，无忧的成长着。
　　日子本该如他们想的一样淡然的继续，但乔爷的身体终究扛不过年月的衰老，有一日夜里，乔爷将汧晗叫到了自己的床前。
　　汧晗推门见小玲刚好收拾完乔爷的晚餐，端着出门。走到汧晗身旁，小玲似乎叹着气，脸色非常难看。汧晗瞥见父亲的碗碟，几乎未动一口，食物仍是满满的在盘中。这样的日子已持续很长时间，父亲从最初的食量递减，到如今的根本吃不下东西。汧晗一怔，快步走到乔爷床边，只见乔爷脸上苍白无血色，双颊深深地陷下去，眼角的皱纹像是刻上去的，眼皮无力地耷着，青色泛着黑的嘴唇缓缓动了动：“你来了啊，晗。”汧晗立即迎上去握住乔爷想要伸出的手，在床边坐下，不语。
　　“……孩子，我的时日恐怕，不多了……”
　　汧晗摇摇头，尽量让自己微笑着说：“父亲不要多想，只要每日吃小玲熬的药，定能恢复健康……”
　　“已经不需要了……”乔爷连摇头的力气也没有，他努力让嘴角向上扬，像是在安慰汧晗。
　　“孩子，这么多年，有你和我们家玉霖，真的让我过得十分快乐……”
　　“……”汧晗似乎听出了乔爷的话里在预示什么，可又不太明白其中的意思。
　　“今日把你一人找来，是希望在我闭眼前，有些事一定要让你知道。”
　　“您不会有事的，不要再说什么没有时间了……”汧晗心中突然惶恐起来，他握紧乔爷的手。
　　“在我把话说完之前，你就认真地听，因为我不知道还能不能说完……”一阵猛烈的咳嗽使得乔爷簇紧了眉，他吸了几口气，然后平静下来，看向汧晗，“孩子，其实你，不是乔家的人啊……”
　　“……！”
　　不是，乔家的人？！
　　汧晗惊讶的瞪大眼睛，显然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你是在二十年前，被我和老伴拾来的婴儿长成。你该知道，我们飞天族在死后，会将遗骨化成一片羽毛，如果羽毛被火化，那逝者便能得到金鹏神的祝福，灵魂进入极乐并转世。”
　　汧晗愣愣的点头，不说一句话。
　　“但是，如果遗骨未经火化，也没有被毁掉，被一直保存直至满月，那么，在满月之夜的月光下逝者即能复生。而你，便是二十年前满月夜里重生的婴孩。”
　　隐隐中不好的预感终是暴露出来，竟然有关自己的身世。
　　“可我在这家中生活了二十年，早已是这儿的一员……”汧晗有些激动，他想告诉乔爷他的心只在乔家，无论是怎样的身世，他也是乔爷的孩子，他们可以忘掉过去，重新生活下去，就像这二十年那样快乐和安详。
　　“不行！”乔爷猛地抽回了手，神色严肃，“既然知道了你是复生的族人，只要在见到曾经熟悉的事物后，未来的某一日你定会恢复前世的记忆。正是因为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事，所以我一定要把真相告诉你啊……”乔爷用手盖住了双眼，声音变得透着痛苦，“孩子，对不起……都是我的私心，想要留住这幸福的时光，将你锁在了这里二十年……若不是这样，你大概早已找回了真正的家人……”
　　话未说完，乔爷便感到身上一阵温热。汧晗俯身抱住了他：“别说下去，父亲。”一字一句仿佛充满柔和坚毅的音素，乔爷也不再说什么，只是由他抱着。
　　“无论我曾经是谁，将来会变成怎样，我永远都是您的儿子。”
　　乔爷眼中有瞬间惊喜，化成淡淡的笑容。他拍了拍汧晗的肩膀：“晗，你需要时间考虑，这个家中已经没有让你留恋的东西了，玉霖也已长大，会有她自己的人生，是时候去找寻你自己的道路了。”
　　汧晗放开父亲，站直了身子。
　　“我很累了，你回去吧，帮我把霖儿叫来。”乔爷似乎看出汧晗还有话要说，但是挥挥手让他回房。
　　汧晗欲言又止，退了出去。关上房门的一刻便发觉玉霖正站在他身旁。表情复杂的看着他。
　　
                  第03章
　　虚在西北，北方色黑，枵之言耗，耗亦虚意。
　　昨夜虚宿当空。肃杀之象，万物枯落。
　　今早将父亲的遗骨火化，玉霖和小玲以及其他佣人皆泣不成声，只有汧晗没有落一滴眼泪。
　　悲伤的时候流下的眼泪，能将这份悲痛交付于时空，并安慰于心。而未曾落泪的汧晗，心中的痛楚是多么巨大只有他自己最明白。
　　天边夕阳泛红，光辉仍是金色的铺在院中，腹中一阵难受，这才让汧晗想起来已经一天都未进食。他胡乱咽了几口米饭，随后端着装了食物的托盘去敲姐姐玉霖的房门。
　　“是晗么？进来吧。”玉霖的卧房门未关上，只半掩着。汧晗一愣，轻轻推门进去。
　　“姐，你一天都没吃饭了……”汧晗将碗端到玉霖面前，见她双眼微肿，心里又是一阵疼痛。
　　玉霖摇摇头让汧晗把饭放在桌上，然后径自走到窗前，回过头看他：“晗，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未等他回答，玉霖又问道：“会离开这里么？”
　　汧晗看着玉霖，她的表情十分认真，被这样突然地问到未来，汧晗一时不知该如何答她。
　　“听父亲说，羽翼呈浅金色的族人，如你，皆是擅长飞翔的人，不像我们白色翅膀的只能在月中飞行很短的几日。你也应该清楚自己的能力，行动速度和敏捷度都在我之上，而且能不受时间的约束，随时随地展翅飞翔。”玉霖的声音很缓也很轻，“浅金色翅膀的一群族人大多是弓箭的强者或者具有特别的技艺，他们受到神的眷顾，所以在白色之翼的普通百姓中显得尤其醒目。”
　　这些事汧晗都知晓，他也明白那群和他一样浅金羽毛的飞天都聚集在主城翊祥里，为皇室所重用。
　　“其实你是知道的，你真正的家，应该会在翊祥城，甚至是皇宫。”
　　“姐，别说了，我不想再听……”汧晗拼命摇头，上前抓住玉霖的肩，“我不要离开这里，不要离开你……”
　　“晗，我们都长大了，任性该到此为止。我之所以告诉你这些话，是因为，我也希望你能找回原本属于你的生活啊。”玉霖皱住眉，却让嘴角扬起，笑得勉强。声音打着颤。
　　屋外忽然落起了雨，一滴滴打在木制窗台上噼啪作响。
　　汧晗的手移开玉霖的肩，松弛的跨下来。他失神地望向窗外，久久不语。
　　这时小玲敲门走进房里，汧晗才猛地像从梦中惊醒。玉霖仍是微笑着，让他回房休息，便和小玲开始一同做着日后的计划。
　　汧晗低头移到门口，走出一步，回身带上房门。
　　门关上前一刹那，他停住，轻声问：“……以后，我还可以叫你‘姐’么？……”
　　玉霖一怔，身上微颤。咬着嘴唇点了点头，眼泪终是又流了下来。
　　汧晗也微笑着，将门关上，回去自己的房中。
　　
　　一边收拾行装，一边无神的发着呆。包袱被折好又拆开，拆了又折好，反反复复。最后汧晗的包裹里也没带上什么东西，只有些路上用的钱币，两三件衣服，和玉霖小时候送给他的一颗看上去很普通的鹅卵石。当时玉霖用了一晚上时间将这颗小石子磨光，并在中间凿了一个洞，用细绳穿好，送给汧晗做生日礼物。汧晗开玩笑说不屑要这么难看的东西，可见玉霖手背白净皮肤上一条条红色的痕迹，被锥子划出的伤口，猛然心里一惊。此后汧晗便一直将这石子挂在脖子上，未曾取下。
　　“不用为我们担心。我会在这里守护我们在一起时的记忆。”第二天早上，玉霖将汧晗送到院子门口，眼睛似乎比昨日更肿。
　　“晗少爷，若是日后记起乔家，要回来看看我们呐。”小玲把干粮递上去，擦着泪说。
　　汧晗点头，上前抱一下玉霖。
　　“好好照顾自己。”玉霖的声音从耳边传来，汧晗抿着唇“嗯”了一声，便放开她一跃而起，冲向空中。
　　几乎是用逃一般的速度，不停不停的向前飞，直到感到双翼酸疼，才逐渐放慢了前进的脚步。回头已看不见乔家看不见果园。汧晗呆呆的在空中停了下来。许久，才又重新朝前飞去。金色的羽毛衬着朝阳发出温暖的光。
　　
　　一路向西北，不知飞了多久，路过途中的村落和小镇汧晗都没有驻足。到快黄昏的时候，他终于因疲倦落在了一座极具规模的城市外。以为是自己累出了幻觉，汧晗抬头，看见城门上红漆大字写着“路南”。这里是舞郡除去主城翊祥之外的第一辅城路南，之前来的地方是第二辅城琨彤。汧晗惊讶于没有想到自己这么快便到达这里。实际上由于汧晗整整一日不知道疲倦般的疯狂飞行，已越过了盐湖和岱山，行程数千余里，只是他自己未察觉而已。
　　把浅金的双翅收起，看上去和别人无异。汧晗迈步进了路南城。
　　飞天族在不飞行的日子里，一般均将翅膀收在服饰下，看起来和人类无多大差别，也分不出白色与金色的族人，大家都和睦的生活。他们互不歧视，互助共存，不过，还是会有例外的，比如那些街上的行乞者，混在人群中的小偷。飞天们过得毕竟不是原始生活，自从人类由哀王朝的瓦解宣告奴隶制崩溃而进入封建制的毓王朝，毓新帝统治整个绛祥大陆并把都城定在央郡的毓昌，多多少少对飞天族所在北荒大陆的舞郡产生了不小的影响。飞天会和人类互通商贸，从中学到许多人族先进的东西，但同时也诞生了贫富差距观、私心、唯利是图、集权等等消极的现象。
　　汧晗边走边取下包袱掏出干粮，接连两天都未好好吃饭，现在的胃里真是够呛。汧晗摸出一个烙饼便迫不及待的往嘴里送，不小心将包里装着钱的袋子倾倒了出来。正欲弯下身子去拾，谁知另一只手比他更快，一瞬便夺走钱袋，然后飞快向人群中跑去。汧晗大惊，反应倒也迅速，立刻朝那抢他钱袋的人追去。好不容易快接近了，汧晗伸手去抓那人的衣角，那人感到被扯住，回头一个用力，将汧晗推开。因为身上没有再多的力气，肚里饥饿难耐，加上飞行的劳累，汧晗晃了两下一个踉跄摔坐在了地上。那人似乎也愣了一下，但又立即转身跑开，消失在人群中。
　　周围人来人往，竟无人来帮汧晗。他慢慢从地上爬起来，走到街旁的台阶上坐下。看看手中剩下的饼，顿时没了一点食欲。
　　
                  第04章
　　飞天族人的寿命比人类要长。他们最长能活150岁左右。
　　从出生至50岁，经过童年，少年和青年阶段，50岁之后至100岁是中年，再后面就是老年了。
　　飞天死后的遗骨基本都是要火化的，这是因为他们对神坚定不移的信仰。所以能留在满月重生的羽毛少之又少，道理很简单，复活后的长相会和前世一模一样，不会有谁愿意过两次相同长相的人生。加上飞天不如人类崇尚繁衍生息，生儿育女，飞天们之中出生率和死亡率一直很平稳，于是他们的族员数量便也基本固定，偶尔有小幅度变动，但也不会太大。
　　汧晗今年20岁，连50的一半都没有。所以在别人眼里只是个小鬼而已。
　　这个深黑短发，冰蓝瞳仁，样貌清俊的小鬼，今天估计是他从出生到现在最倒霉的一日。天已经渐黑，却还没找到住的地方，最主要的原因就是身无分文。想起来又是一阵愤慨，他决定干脆找一份工作，等赚够了路费才好去翊祥主城。
　　一路走，拖着饿得眼花的身子左顾右看，搜索着任何一份招工信息。
　　突然。
　　“快走开走开！都说了这儿没有给你的工作！”前方一个小酒肆，一身老伴装扮的人正用力推一个清瘦却高挑的家伙出门。
　　“别这样嘛大哥，这次我一定会努力干活的！”那家伙特无赖地扯住店老板的衣服喊道。
　　“不是我没给过你机会，可你每次都这样，我店里的酒不是被卖光的，都是被你偷偷喝光的！行了，阳炎，你已经被列入我的黑名单了，快点走，另找工作去吧！”说完店老板一抽衣角，名叫阳炎的少年重心不稳，向后跌去。店门随机便重重关上了。
　　“切！可恶的老头子，喝你几口酒又不会死人。等我日后发达了，你可不要后悔今日这样对待我！”阳炎拍拍衣服，理一下黑得发亮的头发，冲店里大叫。
　　半晌，店门仍是关着，这下看来自己是彻底被赶出来了。阳炎一脚踢掉旁边的石子，特潇洒的转头准备离开。
　　“啊！”
　　一个单音节词，像是音符卡了带。
　　要说汧晗的反应快，灵敏度高，这个叫阳炎的反应比他还快。就在他俩对视了不到三秒后，阳炎立刻转身飞奔逃窜。
　　汧晗脑中先是一个愣神，那不是下午偷走我钱袋的人么？！条件反射的也飞速冲过去，想抓住跑在前面的少年，可谁料被石块绊一下，哇的一声扑倒在了地上。
　　今天摔的第二跤，这一回摔得可比下午惨，正面倒地。在地上趴了半天，汧晗根本没力气爬起来。
　　忽然有人走到他边上，笑得贼响：“喂，小子，你是不是小儿麻痹先天脚软啊，怎么见本大爷一次你摔一次？如果是想崇拜本大爷膜拜本大爷就早说嘛，哈哈！”
　　汧晗抬头向上望，只见阳炎那副臭脸笑嘻嘻地盯着他看。张了张口，还未说出一句话，汧晗猛然觉得两眼一花，意识越来越模糊，接着便听到阳炎又喊：“喂小子你怎么了？！不要吓我啊摔一下不至于把你摔死吧！喂！！！”然后汧晗便天旋地转的晕了过去。
　　
　　睡了不知几个时辰，意识总算渐渐清醒。
　　“阳炎啊你从哪里捡来的小鬼呐？我们这儿的小鬼头有你一个就够闹腾的了，这下倒好，又来一个。”一个声音说道。
　　“就是啊我们自己都穷的活不下去，怎么又来了个抢饭碗的？”另一个说。
　　……这儿是哪？他们是谁？在说，什么？汧晗努力想睁开眼睛，可是徒劳。
　　“长得倒蛮好看的，皮肤还挺白，可惜不是女的，要不然的话我就……”这个人话音未落，汧晗一个抽搐腾一下坐起来，脸上全是冷汗。
　　“看看，你呀，吓到人家了不是？”阳炎朝刚才说话的人挤挤眼睛，哈哈大笑起来。他走到汧晗身边，用手摸摸他的脸，“哟，美人，今晚赏个脸，陪我吧？”说完又是大笑。
　　汧晗一拳打过去，被他躲开了，随后猛地被他连手带人按在了地上。
　　“给我老实点小子，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阳炎压住毫无力气挣扎的汧晗，朝他吼。
　　汧晗左右看看，一间昏暗的小屋，墙上灰白的表面还有几道裂痕，除了一张桌子一把椅子，连个床都没有，地上有几床被子，包括自己刚刚盖着的，但怎么看也像是旧棉絮。屋内除了阳炎，还有四五个中年的飞天，个个都穿得破烂，蓬头垢面，手里端着缺了口的碗，倚坐在墙边。
　　“这是……什么地方？”汧晗惊讶地望向阳炎。
　　“本大爷的地盘。”阳炎说。眼睛竟是和汧晗一样的冰蓝，但更为深邃。弯成一条缝的看着汧晗，嘴角邪邪地笑。
　　“放开我。”汧晗回过神来。
　　刚才的一瞬间，竟有些被他充满霸气和占有欲的眼睛惊到。汧晗摇摇头撑直身体坐起来。
　　阳炎翻了个身坐在一旁：“切，逗你真没劲。”
　　汧晗没理他，重新将屋子观察了一遍。片刻之后问：“你叫阳炎？”
　　“你怎么知道？！”
　　“刚听他们这样称呼你。”拜托，这还用“知道”么，光用耳朵都听到了。
　　“嗯？没想到你还是有脑子的嘛，摔跤大王。”阳炎乐呵的那叫一个灿烂。
　　“我不叫‘摔跤大王’，叫汧晗。”
　　“哦……摔跤大王汧晗。”
　　真是恨不得给他一拳。算了，小不忍则乱大谋。
　　“这是哪儿？我为什么会在这里？”汧晗指了指墙边坐的那几个人，“他们又是谁？”
　　“这是我家，你是昏死过去后被我拖回来的，他们是我的佣人一号，佣人二号，佣人……”
　　“阳炎！你这小子小心我揍你！”其中一个叫嚣道。
　　“又不会少块肉你激动个什么？”阳炎理理头发，“何况平时你们除了会行乞还会什么？如果不是靠我，你们根本连吃饭的钱都没有。”
　　“靠你偷来的东西？别说笑了，你弄回来的钱币不仅没让我们吃饱，还让我们整日提心吊胆怕被人逮住。”
　　“看不出来你们还有这么伟大的价值观呐，一天到晚只会跪着坐着躺着靠人施舍，还有脸来教训我。”阳炎站起来，伸一只手去拉汧晗，“而且我现在已经在认真找工作了，靠自己的手脚干活挣钱吃饭。”说完朝那几人做了个大大夸张的鬼脸，便一把将汧晗拖出门去。
　　屋里的人顿时发出唏嘘声，阳炎懒得听，直接出门去透气。
　　“拖我出来做什么？”汧晗稍带不满地说。晚上天寒，身子不自觉地缩了缩。
　　“逃离口水战现场，停止内讧，你该感谢我才是。”阳炎还抓着汧晗的手，说道。
　　“每天都会发生么？这样的争执……”汧晗抽了抽手，抽不回来。
　　“不是争执，是和谐共存前的黑暗而已。”阳炎抬起手腕，“话说回来，你的手还真是光溜啊，没干过粗活是不？在家里肯定是个小少爷。”
　　汧晗一怔。他望向夜色正浓的远处，街上虽行人少了，但不少店铺仍在营业。发了呆，想起以前。乔爷几乎不让汧晗做任何劳力活，不愁吃不愁穿的过了20年，居然连一棵果树也没有栽过。想起来十足的后悔，现在更是悲哀。
　　阳炎总算放开了汧晗的手：“怎么，想心事呐？”爪子在愣神的汧晗眼前晃晃，然后也转头看向大街。
　　“你今年多大了？”半晌，汧晗忽然问道。
　　“25.你呢？”
　　“我20.”
　　“果然比我小。”阳炎咧开嘴笑得很讨打，“本大爷行行好，收你做小弟吧！”
　　立刻便感觉小腿被踹了一脚。
　　“嘁，看你白白净净，蛮力倒不小。”阳炎自动离远半米，装出一副可怜相。
　　“我现在是饿了，不然肯定把你踹趴下。”汧晗说。
　　“你饿？”
　　“嗯，差不多两天没好好吃东西了。”
　　“天呐，真不知道你家里人怎么虐待你的，不会是逃出来的小少爷吧？难道……是私生子？”
　　想象力还真丰富。汧晗无言。他觉得对待阳炎这种人最好保持沉默。
　　“开玩笑的，你别当真。”阳炎用手在口袋里掏了一会儿，“既然饿了就去吃夜宵呗，走，我请客！”
　　“……什么时候变这么大方了？”汧晗跟上去。两人朝大街走。
　　“这有什么。”阳炎扬了扬手中那分外眼熟的小袋子，“反正是你的钱。”
　　……这个人，脸皮绝对比路南的城墙还要厚！
　　
                  第05章
　　“美酒喝不干，美，美人看不完……
　　本大爷的床是大地，被子是苍天……嗝！”这一晚的最后，阳炎是被汧晗连背带拖弄回去的。回到住的地方后阳炎还特大声地唱着俗到掉渣的烂歌，发着他乱七八糟的酒疯。之后就一头栽倒在被子里睡得像死猪。
　　带来的钱全被阳炎的“请客”消费完毕，汧晗叹一口气，看看旁边不省人事的家伙，蹭了蹭，慢慢在他身边躺下。
　　突然阳炎一个转身，被子整个扯了过去。汧晗头上顿时噼啪暴出十字路口，一把将被子又拽回来盖身上。本来背对汧晗睡的阳炎由于力度的原因，惯性的转了过来，变成了面对着汧晗。
　　闭着眼的阳炎，睁大眼睛的汧晗。两个人的脸只隔了不到一根手指的距离。
　　于是伸手抱过去。嗯，这样睡果然暖和很多。
　　
　　第二天早上，一个巴掌拍过来打在汧晗脑袋上。
　　“快起床！懒虫！”
　　汧晗揉揉眼睛，见阳炎正坐在他旁边，眼睛圆溜溜的。
　　“唔……你起得好早啊……”汧晗坐起来，还未完全清醒。
　　“你以为我想起这么早呐！昨晚睡觉恶梦连连难受得要命，睁眼才发现是被你勒着睡的，差点没把我吓死！都多大的人了，睡觉还要抱着人家啊？真是个小鬼！”阳炎用手又在汧晗额上拍一下。
　　“……”汧晗皱了眉，揉了揉脑门。
　　“对了，玉霖……是谁呀？”
　　“哈？！”
　　见汧晗这么大反应，阳炎邪笑道：“该不会是你女人吧？昨天夜里一边勒着我一边说梦话，玉霖玉霖叫个没完。”笑容加深了一些，“小子，老实说，玉霖是谁啊？”
　　“是我姐。”
　　“你骗人！”
　　“没骗人。”
　　“哦？……原来你有恋姐情节！”
　　什么扯东扯西的就恋姐情节了？！汧晗回手想往阳炎头上敲，又被他躲掉了。
　　“她不是我亲姐。”
　　“啊？……你不会还真的是私生子吧？”阳炎笑翻过去，汧晗气得差点吐血。
　　一副“懒得跟你说”的表情，汧晗爬起来去洗脸。
　　“等会儿跟我一道出门，去找工作。”阳炎也站起身子，往门边走。
　　“咦？！”
　　“咦什么咦。”阳炎又把眼睛瞪圆了，“看你的样子，应该是从别处来到路南，无亲无故，又身无分文，想要活下去没钱怎么行，没钱就得靠工作挣。”
　　“我没钱也不知道是谁的错。”汧晗毫不客气。
　　“算你幸运，有这里给你住。那些钱就当时住宿费了。”
　　哐当——！眼前这个人不仅脸皮厚，而且是半个资本家！
　　“我是够‘幸运’的了，不然怎会遇上你这种人。”汧晗耸着肩，特别无力。
　　没多久，阳炎和汧晗两人便一前一后走在大马路上。熙熙攘攘的人群中阳炎上窜下跳跟猴子似的，活力充沛，精力旺盛，倒是极为显眼……等一下！显眼？！汧晗愣愣，站后面望向前面的阳炎半天。没错，这家伙确实十足一个调皮小破孩，成天就会嬉皮笑脸……可是，为什么总感觉到他散发着一种说不出的气质，让汧晗觉得和他待在一起十分的安心。
　　“真奇怪……”汧晗自言自语。根本没想要在路南长住，也没想过要和谁扯上关系。
　　“怪什么？”前面的阳炎耳朵不是一般的尖，立即回头问。瞥见一旁小贩在兜售的司南，以为汧晗是在看那玩意儿，便说：“这有什么可怪的，人族造出来的烂东西，说是可以指南，飞行时不会分不清东南西北。都是给那些菜鸟们用的，对本大爷这样超级无敌会飞行的人来说，根本不需要那玩意。”
　　“不，我不是在说那个……”眼看对面的阳炎又开始自我陶醉，汧晗赶忙打断他。
　　“唉呀！”阳炎突然想到了啥似的怪叫一声，“我还没问你是从哪儿来的呐！”
　　“琨彤。舞郡第二辅城，我从那儿来。”汧晗回答。
　　“不用说啥第一第二辅城，我又不是地理盲。琨彤不就是路南西边那一小破城吗？”
　　“是东边。”汧晗苦笑着纠正。还敢说自己不是地理盲？“隔了岱山与盐湖，以及一道海峡，数千余里。”
　　“哇！这么远？！你从那儿来的？”阳炎一脸吃了毛毛虫般的表情，眼睛睁得老大的，“怪不得你昨天会那么累。”
　　“嗯，我本打算去翊祥，可因为太倦，所以落在了路南城外。”
　　“我还以为你是找不着北了才来这里的呢。”阳炎笑笑，“飞的时候没迷路吧？”
　　“你以为我是你啊？”
　　“切。你们这些白翅膀的不是只能飞很短的路程么？”阳炎不屑道。
　　你们这些白翅膀的……？汧晗一惊。
　　“什么啊，说得就跟你不是白翼一样。”
　　“我才不……”阳炎提高了嗓门。
　　可一个声音忽然插过来，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哟，这不是阳炎吗！真巧呐。”
　　汧晗一回头，见一个衣着整齐，高高壮壮的中年飞天走了过来。还未待阳炎回个音，街旁一排的小商贩们突然乒呤乓啷地护住自个儿的商品，动作那叫一致，还都往阳炎这里瞄。阳炎的心情立马不爽：“你们这是什么意思？见本大爷像见了瘟神！真他X的……”
　　“没办法啊，谁让你名声太好。”那男人走近了，无奈地笑了笑，“怎么，还在干那些小偷小摸的事儿？”
　　“才没！本大爷如今在很努力的找工作了，现在在陪兄弟逛街。”阳炎扯过汧晗。
　　我什么时候成你兄弟啦？！汧晗心想，但还是对着面前的人很有礼貌的做了自我介绍：“你好，我叫汧晗。”
　　“幸会。我是白隆。”他伸手握住汧晗的。
　　白龙？！这名字还真是……汧晗看看他的脸，满是横肉就不说了，咋看咋像土匪。重点是一点也不“白”……简直是块炭。
　　“白隆原来是跟我一块儿住的。后来这家伙踩狗屎了，讨钱的时候愣是救了个挂树上去的猫，哪知那猫是有钱人家的爱宠，于是就感激的提拔他去看大门了。”阳炎向汧晗介绍道，又转向白隆，“你还别说，那家有钱人找你去当门卫绝对是有眼光，就你这样的，别管是小偷强盗，估计连个鬼都不敢进他家大门了。”阳炎边说边开始笑。
　　“不要把我说的凶神恶煞的。”白隆摇摇头，对汧晗说，“跟这小子是兄弟，真是苦了你了。”
　　“我才不是他兄弟呢，那是他乱说的。”汧晗忍住笑意说。
　　“嗯？！难道不是么？我刚才第一眼还真觉得你们俩长得很像呐，看来是我搞错了。”白隆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
　　啊？！长得很像？！汧晗立即扭头看向阳炎，发现阳炎竟也在看着他，于是这俩人就这么一个看过去，一个看回来，大眼瞪小眼。直到阳炎猛然爆发的笑声才结束。
　　“哈哈哈……本大爷会长得像这个摔跤大王……笑死我了……哈哈哈……”
　　就知道会这样。汧晗抬手一拳送过去。这回阳炎忘了躲，被打个正着。总算是解了气，汧晗满意的收回了手。
　　“摔跤大王？……你摔跤项目很厉害？”白隆有点讶异得看着比他矮一截的汧晗。
　　“还摔跤项目呢，你当是比武大会啊？！”阳炎擦掉笑出来的眼泪，“不是你想的那种摔跤，而是走路脚软，绊了石头的摔跤！”哈哈哈哈又开始捂着嘴。
　　我说你好歹也给我留点面子啊。一次摔是被你推的，一次摔是饿得，不用这么生怕天下人不知道一样见人就说吧？！汧晗特怨恨的横了阳炎一眼，那小子居然老实了，停住了笑声。
　　“是么，那就可惜了。我听说城西的董氏镖局正在举行比武大赛打算新招人手呢。本以为……”白隆见汧晗的怨恨样，赶紧补一句，“如果你们感兴趣，可以去看看。”
　　都不说“可以去试试”，而是“可以去看看”，汧晗觉得脸都被阳炎这家伙丢光了。
　　“我还有事要做，先走了哈。”白隆摆了摆手便离开了。剩下汧晗和阳炎两人原地站着。
　　“怎样？要去看看么？”阳炎忽然问。
　　汧晗点点头：“你呢？”
　　“去，当然去。”阳炎看了一眼旁边还护着自家商品的小贩们，“反正我现在不想再呆在这儿了。”说完便迈大步朝西走去。
　　
                  第06章
　　虽说飞天族们能在天上飞行，但白翼不擅飞的人占大多数，金翼擅飞的毕竟是少数，所以大多数的飞天还是习惯在地上走路的。有钱一点的可以骑马，再有几个镖局也就不足为奇了。
　　路南城一共有两个镖局，城西的董氏和城东的曹氏。原本是势均力敌说白了就是互抢生意的两家局子，可前几年因董氏镖局换了个管事的头儿，居然业绩连连败退，到如今，根本没法和曹氏相提并论。也许是因为意识到了营业危机，最近董氏镖局不惜成本的开始大量招兵买马，于是便有了摆擂台的比武大会。赢了的人要签“卖身契”在董氏干长期的体力活，不过，相应的会得到大笔补贴金。
　　汧晗跟阳炎来到比试现场，那真叫一壮观。台上有两人正打得不亦乐乎，台下喝彩声鄙视声一阵高过一阵。
　　“唉，小场面，早知道就不来了。”阳炎摇摇头。
　　“那你去试试啊！先说好，这回我可不会再帮你收尸。”汧晗说。
　　阳炎看他一眼：“小气。”便又重看向台上。
　　飞天的镖局会和人族或人鱼族通商，所以除了飞天本族的钱币外，也能多少赚一点外汇。其中人族的钱是相当宝贵的，他们的一个金币可以买下飞天的大半条街呢。飞天们在经济方面差了人族一大截，才会鼓励多多通商。
　　“你看那红衣服的胖子一脸棺材像，准输。”阳炎努力努嘴，说道。
　　“我怎么没看出来……”汧晗话没说完，就见那红衣服的胖子果真被对手一个横腿踢了下来。
　　“哈，我说的没错吧～”阳炎眯眼微笑。
　　台下一片欢呼声，胜者在台上得意的挥了挥手，可没多久，又有个挑战者爬了上去。
　　“刚才赢的人得意不了多久的，因为这次的对手比他厉害。”阳炎出神地盯着擂台。
　　“你又知道了？”汧晗也看着台上。
　　“嗯，我知道。”
　　不一会儿，之前赢的人真的被打趴在了地上。众人给新的胜者又是一阵欢呼。
　　汧晗有点奇怪了，他收了视线看向阳炎：“你怎么知道的？”
　　阳炎转过头来，顿了顿：“我能看出每个人能力的高低，很神奇吧？”
　　“哦。”
　　“你那啥眼神？不信啊？”
　　“我又不是傻子。”
　　“真是臭屁的小鬼，当心哥哥我教训你。”阳炎转身正对汧晗，盯住他。
　　汧晗稍稍挪开目光看向旁边：“干、干什么盯着我……？”
　　阳炎啧啧两声：“看你人挺好，所以给你个免费消息吧。其实你资质不错，能力很强，只是尚未开发。等你哪天觉醒了，说不定都能当王。”
　　汧晗听了，愣在那里，不知该如何答他。
　　阳炎冷不丁又加了一句：“你信么？”便开始狂笑。
　　“……在你眼里，我不是‘人挺好’，而是‘人挺好欺负’吧？”汧晗怒。
　　“嗯，差不多。你真有自知之明。”
　　“……说得自己像先知。那你呢，将来会怎样？”
　　“拜托。”阳炎眨眨眼，“我又不是预言家，我这叫会看人。”
　　汧晗无语，跳过阳炎的视线，看回台上。
　　人群中忽然一阵骚动，汧晗立即朝擂台看去，只见一个瘦瘦高高，长相清俊，略带书生气的男人上了比武台。双方互行礼后便动手开打。那书生气的男人左躲右闪，也不还手，但未曾让对方伤到自己丝毫。台下的飞天大声起哄，都让五大三粗的对手砍了那充满英气的男人。
　　“不得了了。”阳炎一个惊讶，猛地抓住汧晗向前走，“这个人很厉害，厉害到暴。我们不能错过好戏，得去前面看！”拉着汧晗便往台前挤。
　　等他们挤到擂台边，这场也比完了。五大三粗的壮汉倒在地上，书生气的男人站一旁。众人傻了眼，可之后陆续上去几个挑战者一个比一个壮，结果却都一样。
　　四下一片沉寂。
　　突然一个声音喊：“他耍诈！长的柔柔弱弱得像个娘们，力气怎么可能达么大？！”于是人群像炸开了锅，顿时一片嘈杂。
　　“别听他们的。你仔细看那人动作。”阳炎将汧晗的脑袋扳过来，“他虽步步在躲，可身手敏捷，步子平稳。而且你看，他每次只需一击，便把对手制住，因为他攻击的是对手的要害，如果力道把握不好，说不定都能把对手杀了。”
　　“有这么神？”汧晗大惊。
　　“你又不信了是不？神不神的你自己看就知道。”阳炎说。
　　又过了几个来回，台上的输家已躺成一片，就那一个人仍是站着，表情真叫云淡风轻。
　　再没人敢不满，也没人敢上台。等了很长一段时间还是没谁上去。举办比试的人左看看右看看，赶紧宣布胜出者。那男人微笑着，很有礼貌的朝台下鞠了一躬，便跟着举办者签“卖身契”去了。
　　人群慢慢散去，阳炎见状，一个飞奔朝台后跑。汧晗愣了一下，也追上去。
　　书生气的男人一个人坐在台阶上，望着天空发呆，看样子大概在等奖金。阳炎三下两下跑过去站他面前，气势就像要找他单挑。汧晗正要冲过去拉他，却见阳炎唰的单膝跪下，大声说：“请师父收小人为徒！”
　　男人看一眼面前的阳炎，没回答。阳炎低着头跪了很久，才听那人慢悠悠地说：“我不收徒弟的。”
　　阳炎全身抖了一下，估计差点跳起来。要换作平时的他，早冲上去和那人打起来不可，居然让他跪这么久还不屑他！
　　抬起脸看着那人，阳炎又说：“别这样说嘛，你武功了得，肯定也有师父；将功夫传授给我，你也做了师父，这是职业精神优秀道德崇高的体现。”
　　“抱歉，我是自学成才。”那人微笑。
　　全身又抖了一下，阳炎咬咬牙：“你太谦虚了，看师父你刚才那些招式，若没有高人指点，单靠自己研究，绝对要花很长时间……”
　　什么“谦虚”啊？！这根本叫“自负”好吧？汧晗在一旁无言状。
　　“你说的没错，确实花了很长时间。”那人说。
　　“而师父你看上去如此年轻如此英俊，怎么也不像长年累月窝在家里研读武功秘籍的老头子嘛，所以肯定是有人教了……”
　　“咦？你真聪明，我都没说，你就看出我120岁啦？”那人惊讶地问。阳炎和汧晗呆掉。
　　不不不，汧晗可以证明，阳炎绝对没有看出来那人有这么老，而且是想说他不像那种用了大半辈子去自个儿看武功书的人。
　　“一百……一百二十……？！”阳炎僵掉了。眼前这个秀气无比皮肤超好的男人120？！比天方夜谭还天方夜谭！
　　“开玩笑的，哈哈，很好笑吧。”那男人弄了弄浅棕色的头发，看着阳炎。
　　根本一点都笑不出来。汧晗估计阳炎都快石化了。
　　“小朋友，你猜得没有错，我的确曾有个师父。”
　　“……我叫阳炎。”-_-####
　　“哦，小阳炎，你别怪我不告诉你我有师父，而是不能说。”
　　这是什么破理由啊？！阳炎终于爆发，跳起来：“本大爷再说一次，本大爷的名字是阳炎，不是什么小阳炎！”
　　“嗯，幸会幸会。那旁边的小朋友叫什么名字呐？”
　　“汧晗。”往这边走近了些，“你呢？”
　　“玄宇。”男人又笑笑，“小阳炎，你看人家小汧晗脾气多好，不像你没两句就发火。”
　　“那是因为我自制力比他强。”汧晗说，“但不是好欺负。”
　　玄宇微微点头：“脱离师父以后，我确实是自学，所以我刚才也没骗你们。倒是你们俩，拜师父前先得告诉我学武艺的目的。”
　　“方便打架。”阳炎说。
　　“找工作。”汧晗答。
　　“真诚实。”玄宇拍了拍手。
　　“那你到底收不收我们当徒弟？”阳炎问。
　　“得考虑考虑。”
　　“别考虑了，师父，高贵优雅美丽大方的师父，如果你收了我，我保证有饭先给你吃，有酒先给你喝，有衣服先给你穿，有皇宫先让你住……”阳炎又开始厚脸皮的磨啊磨。
　　“嗯，嗯……还得再考虑一下。”玄宇笑。
　　“有女人先让你玩。”
　　“嗯，徒弟乖。”玄宇抬手摸摸阳炎的头发。
　　……天啊？！答应啦？！这到底啥人呐？！
　　还好没说“有钱先给你花”，不然绝对是赔本生意！阳炎心里那叫紧张啊，脸上还挂着傻笑。
　　“你，你，你真的答应收我们为徒了？！”汧晗一脸难以置信的样子。
　　“是啊。这下生活有趣多了。”玄宇又摸摸汧晗的头发。
　　“有趣？”汧晗冷汗。
　　“是啊，有趣多了。”
　　“那你来镖局比试是因为……？”阳炎不解。
　　“因为无聊。”
　　冷汗顿如雨下。汧晗向后退一步，他看着玄宇，心里在思考这种师父到底要得、要不得？
　　“师父你真有个性，我太崇拜你了！”阳炎双眼放光。
　　汧晗又退了半步，半天，小小声问了一句：“……那个，师、师父，现在可以告诉我们你的真实年龄了么？”
　　“哈哈哈，你觉得呢？”
　　算了，当我没问。这个深不可测的老妖怪。汧晗彻底石化。
　　
                  第07章
　　第二天一早，阳炎和汧晗去镖局找玄宇，便听到他的年龄了。
　　玄宇对着镖局的董老爷自报家门：本人玄宇，身高XXX，体重XXX，年龄40，现正单身。顺便问一句老爷，令千金芳名是什么？年方多少？可有郎君？爱好兴趣又如何？
　　得了，整个一个不安好心的色狼。自我介绍说得像征婚启事。
　　董老爷那个无言啊：“不好意思，犬子董云是男生，今年刚满周岁。”
　　“哦，没关系，美丽是与生俱来的，无论老人，青年还是小孩，女人或是男人。”玄宇笑。
　　厅内一阵寒风刮过，老爷佣人们集体沉默。如若不是玄宇身手好，铁定立马被扔出去。
　　领了职位领了衣服，玄宇一出大厅，便看见在外面等着的两个僵掉的小朋友。
　　“你们怎么来了？”玄宇走上前问。
　　“师父你不会想去猥亵男童吧？不对，是男婴。”阳炎擦汗擦汗终于擦出了一句话，还挺惊爆。
　　“怎么可能。”玄宇大惊道。
　　“就是说嘛，我们师父如此文雅，不会有那想法的。”阳炎笑。
　　“堂堂董氏家族，老爷都100了，怎么可能儿子才周岁？再说了，名字叫董云，怎么可能是男孩？”玄宇说。（注：在玄某人的字典里名字叫“云”的是女生。全天下叫“董云”的男生们，作者对不起你们呐OTZ）
　　怎么不可能？阳炎的冷汗又冒出来。你老人家才40岁连中年都不到就武艺高强，这世上有什么事是不可能的？
　　“唉，师父，别难过，不就是个女人吗，在哪找不是找，等你教完我功夫，我送你一打。当然，不会有这一位这般美若天仙就是了……”
　　等一下！这一位……美若……天仙……？！阳炎指着前方站着的人半天说不出话。
　　“小女子董云，见过各位。”美女朝他们走来，感觉像在做梦一样。
　　玩笑不是这样开的吧？！
　　“小姐，等等我嘛！”一个女婢从后面跑出来，虽不算绝色，但也清秀。
　　“老爷说不可以在外面逛太久，还有，不可以和生人交谈。”那女婢看一眼玄宇，然后挽住董云的手，跟她一同出了大门。
　　三人在原地呆了半天，汧晗苦笑：“师父，我只能说你的运气不是一般的好……”
　　“不是运气好，其实我早就听说路南董氏，美女一个比一个漂亮，没想到是真的。”
　　所以阴盛阳衰，才会比不过曹氏镖局吧？但是美人众多，怎么会愁接不到押镖的工作，找不到干苦力的男人？有多少人甘愿为美人抛头颅洒热血啊！比如这位叫玄宇的。汧晗叹气。
　　“美女太多也不好，都说红颜祸水，看的人多，可敢追求的人少。”
　　“原来如此。”汧晗点头。
　　“你不是说来镖局比试是因为无聊？”阳炎问。
　　“这你也信？哈哈。”玄宇答道，“为师今天心情很好，带你们去山上练习吧。”
　　“哦。”阳炎和汧晗答应着。
　　心情好才去山上，心情不好是不是就得钻洞？不敢多说，赶忙跟了上去。
　　结果，出乎俩小孩的意料，玄宇并不是带他们去岱山，而是直接领他们上了岵峰。
　　绛祥共有山峰七座，而处于北端的北荒大陆占了其中两座。一个是飞天族的圣地至高天，位于主城翊祥旁，另一个就是岵峰，依附着岱山山脉。北荒大陆原本就属于寒带气候，且岵峰的海拔不低，所以俩小孩越往上爬越抖得厉害。等到他们觉得自己身上都快结层冰了，才听玄宇说：“我们到了，就是这儿。今后这段时间，你们天天都得像今天这样徒步爬上来，不许用飞的。另外，在两条腿上都绑上铅块。”
　　阳炎眨巴眨巴眼，走到悬崖边向下看，好家伙，虽然他们尚未达到峰顶，可也爬了将近三分之二的高度。怪不得这儿的风跟刀子割似的，冷得吓人。
　　“师父，为什么带我们来这啊？”阳炎缩缩脖子，显然有些不乐意。
　　“岵峰虽长满了草木，可气候异常寒冷。在这样的温度下，能磨练你们的意志力和注意力。”
　　“那为什么不去峰顶呢？”
　　“在这里都冻得像冰糕了，为师怎么敢让你们去峰顶？”玄宇一脸慈悲样地说。
　　“切，小瞧人。”阳炎握紧拳头斗志满满，“不出一个月，我一定要爬上峰顶，让你对我刮目相看。”
　　“哈哈，小阳炎，有理想是好的。不过也得用心练习，才能让你不至于是说大话。”玄宇环住双臂微勾唇角，“况且，峰顶上几乎都是积雪，十分危险。以你们现今的程度，还是别急着上去为妙。”
　　阳炎不说话了，扭过脸去。
　　玄宇轻轻一笑，拍拍他的脑袋：“好了，你们俩个找一块大石，爬上去打坐。”
　　俩小孩点了点头照办。刚坐上石块就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从尾椎袭来。
　　“天呐怎么会这么冷？！”阳炎大呼，差点从石头上摔下来。
　　“这儿的石块皆为自绛祥诞生便存于此地，千年万年冷风呼啸，当然酷寒难耐。”玄宇解释道。
　　阳炎挪挪挪总算又坐正了身子，看看一旁同样在打抖的汧晗，又转头问玄宇：“师父，我们今天要学的是什么招式？”
　　“我不是说了么，打坐。”
　　啥？！这也算招式？！
　　“你们听好，在这种气候下必须时刻保持清醒，若你们打坐烦得睡着了，那可就永远不会醒过来啦，哈哈。”这种环境下，玄宇的笑话越听越冷，“还有，这不是普通的打坐，你们闭上眼，尽量让自己和周围融为一体，感受到自己是自然的一部分。要是能做到‘我在宇宙之中，宇宙在我之内’便算合格。”
　　“要坐多长时间才是尽头？”汧晗问。
　　“这得看你们自己了。如果一个月内你们真的如小阳炎所说爬上了峰顶，并在上面打坐能超过一天，到时候我便将所有武艺传给你们。”玄宇说。
　　“此话当真？？？”
　　“嗯，一言九鼎。”
　　阳炎一听，大呼万岁，拍拍胸脯说不就打个坐么这有何难，然后便闭上眼。
　　玄宇仍是微笑，他见俩徒弟都坐定了，便开始在心里默数：1，2，3，4，5……
　　寒风如利刃，一次次割在脸上一次次肉疼。加上屁股下面冰坨一样的石块垫着，整个就一天然冰库。当玄宇数啊数，才数到80，就听阳炎在那边嚷开了：“不行了不行了！我要下山！”
　　玄宇走过去，见他脸上已开始泛紫，便伸手将他从石块上抱下来。阳炎僵直的身体像是定了型，腿都伸不了，就那么盘着坐在地上。然后玄宇又看看汧晗，这孩子居然咬紧嘴唇一动不动的坐着，闭着眼，无比祥和。
　　“唉，你看看小汧晗，忍耐力就是比你高，既不吵也不闹，还坚持坐了这么久。”玄宇说。
　　阳炎哆嗦两下嘴巴，没法开口说话。
　　玄宇于是继续数：90，91，92，93……
　　100过去了，150也过去了，玄宇皱皱眉头：“小汧晗，你真的很有毅力呐。现在还不打算下山么？”
　　汧晗不回答。
　　“小汧晗……？”玄宇叫他名字。
　　汧晗仍是不回答。
　　玄宇走过去拍拍他肩膀。这不拍不要紧，一拍立马呆掉。
　　吓！汧晗的肩膀僵得比石头还硬。再摸摸小脸，早就一片惨白，嘴唇青得发紫，紫得发黑。
　　“啊——！出人命了！！！”
　　在阳炎的惊呼声中，玄宇左手捞住汧晗，右手夹着阳炎，飞奔冲下岵峰。
　　
                  第08章
　　汧晗感觉身上一阵温热。他努力抬了抬眼皮，口中轻轻“唔”了一声。
　　“我的老天，你总算是醒了！”
　　再把眼睛睁开一点，一张放大版阳炎的俊脸便出现在眼前。比上次的距离还要近。
　　“魂都快被你吓掉了。坚持不下去了干嘛不说，还硬撑着。如果你真的，真的冻成冰块了，你让我怎么办？！”
　　阳炎离得这么近，让汧晗有点不自在，他扭了两下身子，却发现身体像被紧紧扣住。
　　“别乱动。我正在给你取暖呢！”
　　“……哈？”
　　汧晗终于意识到自己正被阳炎八爪鱼一样缠着，从头到脚的抱着，所以才会如此温暖吧……嗯？好像有哪里不对……？
　　低头往下看了看，阳炎没穿衣服。
　　再往自己身上看了看，汧晗也没穿衣服。
　　“你的皮肤还蛮好的呢，嘿嘿～”阳炎笑道。随即便被一掌打出了被窝。
　　“哇——！你干嘛打我啊？！”阳炎捂着半边脸狼嚎。
　　听见房里有动静，玄宇推门进来。
　　“小汧晗，你可算是醒来了，都快把小阳炎给急死了。”
　　“师父，汧晗打我！”
　　“你现在觉得身体怎么样，体温恢复了么？”玄宇自动忽略旁边小豹子似的阳炎，问道。
　　汧晗点点头，顺手把被子拉高遮住光溜溜的肩膀。
　　玄宇瞧瞧阳炎的脸，又瞧瞧汧晗紧抓的被子，笑着解释说：“是我让他这样抱着你睡的，这种取暖的方法非常有效。”然后将衣服递给汧晗，“如果你是女子，我一定会亲自为你服务的，哈哈。”
　　汧晗嘴角抽了抽，快速把衣服套上。
　　“这儿是哪？”抬头看看房内，简洁干净的样子，有床有桌有椅有玻璃窗，室内还挺明亮，比阳炎住的地方好多了。
　　“董氏镖局给师父安排的住处。”阳炎也把衣服穿上，便立刻粘到玄宇身上，“师父，今晚也让我们住在这里好不好？”
　　“不行，人太多，挤不下。”
　　“没有问题的，我们仨身材都这么匀称，肯定能睡得下。”阳炎闪着冰蓝色水灵灵，呃，装得水灵灵的大眼睛，蹭啊蹭地说。
　　玄宇十分为难似的考虑了几秒：“……那好吧，你们在这里睡。”顿了顿，“我就勉为其难地去跟董小姐挤挤吧。”
　　寒！
　　阳炎立即跳开：“还是算了吧。”伸手去拖汧晗，“我们回去了。”
　　玄宇见他俩往门外走，笑得真叫一灿烂：“明天早点去岵峰，记得绑铅块哈～”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汧晗和阳炎都是照玄宇的吩咐，绑好铅块上山去练习。可是，由于脚上负重，爬山本来就吃力，好不容易到了目的地，力气就用掉了一大半，再往石块上一坐，情况更加糟糕。所以几天下来，打坐时间不仅没加长，反而减短了。阳炎坐了没数到60下就跳下石头逃窜，汧晗也只能撑到80多一点儿。
　　第六天，玄宇终于爆发了：“你们两个！以为我们飞天族的翅膀除了飞行就是摆设么？！飞天的双翼可以摩擦生热，给身体供应热量啊！”
　　今天的打坐居然只坚持了40下，难怪玄宇会暴走。
　　“记住了的话就回家后好好研究怎样生热，我有点事要先回镖局，明天再来这儿练习吧。”
　　“哦……”阳炎和汧晗答应着，目送师父离开。
　　可是到了第七天，玄宇竟然没影儿了。
　　阳炎他们在岵峰脚等玄宇等啊等半天，也没见他露面。两人奇怪的去了镖局一问，才知道玄宇昨天接到任务，押镖去了。
　　“居然放我们鸽子！”阳炎愤然。
　　“啊，玄宇组长给你们留了纸条。”镖局里一个壮丁递来一个小纸团。
　　“组长？”
　　“是的。”那人作介绍，“我们镖局以任务的大小及完成次数为标准，从上到下共分了七个组，数字越小地位越高。”
　　“那玄宇师父现在是……？”
　　“第二组的组长。”
　　啊啊，职位挺高的。阳炎谢过那壮丁，便急忙展开了纸条。汧晗凑过来看。
　　一句话，九个字：替我照顾好董云小姐。
　　阳炎挑眉，又看了一遍，没错，就是九个字。
　　汧晗黑线，再看一遍，确实就这九个字。
　　唰唰唰把条子撕了，阳炎怒吼：“有没有搞错啊我还以为是什么练武的诀窍呐，至少也该是嘱咐我们注意身体小心感冒之类的吧，人家董云又不是你老婆，瞎操个什么心？！”这一声吼，大厅里全部目光瞬间聚焦过来。汧晗一愣，赶忙把阳炎拽出去。
　　一脚跨出大厅，却见董云被女婢扶着从旁边走来。董云小姐走到阳炎身边，冲他笑笑，又一阵风一样的近了厢房。
　　“那小姐干嘛啦，看上本大爷啦？”阳炎还在气头上，随口乱说。
　　“你太自恋了吧……”汧晗说着，边转身准备离开镖局。
　　“没错，我家小姐就是看上你了。算你走运了，小子。”那个女婢将董云送进房了，出来时忽然这样说。说得旁边的两人刹时傻掉。
　　在做梦吧……？这绝对是在做梦！
　　“你家小姐……看上我？”阳炎的声音抖啊抖。
　　“是啊，她自己不好意思说，只好由我来牵红线咯。”女婢回答。
　　“小姐芳名？”
　　“董云。”
　　“芳龄多少？”
　　“25.”
　　“可有郎君？”
　　“废话！”
　　“爱好兴趣又如何？”
　　“琴棋书画皆在行。”
　　……那怎么可能看上我？！阳炎满脸的不思议。
　　“你确定你没跟我开玩笑？”
　　“难道你认为我很闲吗？”女婢皱眉说。
　　“你本来就很闲。”阳炎叹口气，拉住汧晗，“走走走，咱们还得去练习呢！”
　　便一溜烟逃跑似的出了镖局大院。
　　
作者有话要说：清洗鱼缸真的是一件纠结的事情！！！为了小金和小银，我……忍了……55555…… 
                  第09章
　　寒风那个刮，树叶那个飘。
　　树叶那个飘飘，感冒来到。
　　汧晗打了个喷嚏，缩了缩脖子：“喂，阳炎，都90下了，你还坐得住？”
　　“别管我，要走你先走，我现在全身热着呢！”阳炎说。
　　“怎么，春心荡漾啊？一听说小姐喜欢你，看你脸红的。”
　　“哇——！不要说！不要说！！我需要冷静，对，我要冷静。我要……我要上峰顶去冷冻！”阳炎说完便跳起来，眼看就要往上面爬。
　　“你疯啦？！师父说过现在不能上去……”汧晗慌忙去抓阳炎的胳膊，谁知一脚踩了空，从大石头上跌下来，摔在地上身体还没停，继续往边上滚。
　　“汧晗——！！！”只听见阳炎那边鬼叫一般，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就感觉身子悬了空，唰地往下掉，而且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耳边不断有风声在摩擦，汧晗定了定神才弄明白自己是从悬崖边滚落了，正往山下掉呢。
　　风声堵住了耳膜，一切都像变得不真实。自由落体不停在加速，这样下去会——死？！
　　汧晗身上猛地一僵，思维停止了一般，脑中一片空白。
　　忽然，风中传来翙翙声，一对巨大的羽翼进入视线，下一秒，身子便被紧紧抱住。
　　下落停止了。耳边的风声停止了。
　　“……不要吓我啊……晗……”
　　阳炎的声音颤抖着，抱住汧晗的双手又收紧了些，两人就这么浮在空中。
　　羽毛一片片落入视野，在身子两侧华美的展开，随后又窝成了圈，将两个人包住，裹在中间。
　　汧晗呆了。惊呆了。阳炎那丰满而巨大的双翼是金色的，色泽鲜亮漂亮异常的金色，如太阳般耀眼温暖的金色！
　　“抓紧我……”阳炎在耳边轻轻说。汧晗一愣，张开手臂环住他。翅膀一用力，两人便开始往上升。
　　好不容易把两个人都弄上了山崖，阳炎往地上一坐大口喘着气。
　　“你傻了啊？有翅膀都不知道用！”
　　“……”汧晗回过神来，沉默了几秒，小小声地反驳道，“师父说过不可以用飞的……”
　　“你都快摔死了，我哪还管得了那么多？！”
　　“……”
　　阳炎激动地喊着，脸上似乎因血脉愤张比刚才还要红。
　　“……对不起……”汧晗声音小得像蚊子，“谢谢你。”
　　阳炎别过脸去，努力调整气息。
　　“你的双翼是金色的……之前怎么没听你说过？”
　　“上次差点就说出来，可是被白隆打断了。”阳炎慢慢平静。
　　“哦……很美，像太阳的颜色。”
　　“……”阳炎刚恢复了，但顿时又开始喘气。
　　“可是我很好奇，你明明是金色翼的，为什么会在这里？”汧晗问。
　　“你是问我为什么会在辅城路南，而不是在主城翊祥？”
　　“嗯。”汧晗点头。
　　“因为我不想去。”
　　“……啊？什么意思？”
　　阳炎摇摇头，说：“你会这么惊讶是因为你不知道我的身世。我是被一对在路南行乞的夫妇在城外小树林里捡到的小孩。他们捡到我时我还是个婴儿，就一个人那么躺在地上哇哇直哭，所以连我亲爸亲妈是谁都不知道。”
　　“那你可以去找啊！金翼的族人都在翊祥内，你的家人肯定也在那儿。”
　　“找？干嘛要去找？”阳炎语气变得冷冷地，“我被亲爸妈抛弃，你知道这说明了什么吗？说明我对他们来说是垃圾，就算我找了回去，他们也不见得会对我有多好。”
　　“……”汧晗不语。
　　“况且我在路南过的苦是苦了点，但很自在，所以即便没有亲爸妈的钱啊权的，我也生活得很快乐。”
　　“可是，说不定他们把你扔在树林是有苦衷的呢？”
　　“苦衷？哈，不可能！”阳炎的瞳仁中闪过一丝轻蔑，眼神前所未有的冰冷，“我还听到一种说法。那对夫妇捡到我时是在一个夜晚，而那天，正好是满月。”
　　什么？！
　　“对，也就是说，我可能是死过一次之后的遗骨在满月下重生而来的。这意味着，我曾是被人杀死的所以才会被弃尸，不然的话，我的家人一定会将我的遗骨火化掉让我去转世投胎。”阳炎说，“你让我回去翊祥，不就等于告诉凶手我还活着，自动去送死么？”
　　汧晗脑中一道霹雳，不知如何回答。
　　“我想了很久，也想通了，不管我是弃婴，或是弃尸的复活而来，都要用自己的手，过上新的生活。”阳炎握着拳，“于是才会想要学功夫，变得强大。”
　　汧晗看向阳炎，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出声。
　　……这对汧晗来说，简直太震惊了！他意识到，阳炎的身世和自己几乎一样！原本都从主城来，都死过一次，都忘记了真正的亲人是谁，都是金色羽翼！
　　但，有一点是不同的，那就是汧晗想去主城找回亲人，而阳炎不想。
　　“……收养了你的那对夫妇呢？”汧晗过了许久，又问道。
　　“在我10岁那年都病死了。他们别的没教我，就教会了我偷抢骗。”阳炎笑笑，样子很无力。
　　“那‘阳炎’这个名字……？”
　　“也是他们给取的。因为他们说我的金翼很美，像阳光一样让人安心……”阳炎顿了一下，“但在他们死后，再也没人这样说过。我在白翼群中简直像个异类，所以平时是不会把翅膀亮出来的，省得惹他们嫉妒。”
　　汧晗噢了一声，又不说话了。
　　不一会儿，阳炎站起来，把翅膀收了：“回去吧。本大爷饿了。”
　　“……我觉得，自从你拜了师父，好像有点改变了……”汧晗也站起来，两人朝山下走。
　　“改变？”
　　“嗯……变正经多了。”
　　阳炎一听，立马跳过去伸出爪子一副“臭小子，看本大爷修理你！”的表情，但他愣了一下，又飞快地收了手。理了理头发，抛过来一个特帅气的媚眼：“怎么着，是不是你也看上本大爷啦，哈哈。”
　　吓！！！
　　汧晗扭头就向山下奔：“我收回前言，你根本不是变正经了，而是跟着师父学会那些正经外表下乱七八糟的冷笑话了！”
　　……
　　
                  第10章
　　第八天第九天第……十三天，阳炎和汧晗都老老实实地绑铅块爬山打坐。自从第七天阳炎说了那番话，使得两人都意识到了让自己变强大有多么重要。于是下足了功夫，刻苦练习，打坐时用收起的双翼摩擦取暖，并慢慢学着与周围融合，到如今，已能闭眼在那儿待上半天多了。
　　“沙沙沙”的声音触碰着地面，虽很轻微，但俩人立即反应过来并睁开了眼。
　　“啊哈，恭喜你们两位了，在这么大的寒风中，还能从风声里辨别出我的脚步声，进步不少。”
　　这一天，人间蒸发了六天的玄宇终于又出现了。
　　师徒三个下山后在街边找了家喝茶的小摊便坐下来围成一圈。阳炎端了个茶碗唏唏呼呼的就在那边喝开了。
　　“慢点喝，见为师回来了也用不着这么激动的。”玄宇摸摸坐他右边阳炎的脑袋。
　　“不是见师父你出现了激动，是因为师父你要请我们吃饭而激动。”汧晗瞥了瞥阳炎，他那小子的心思用手指都能猜出来。
　　“哈哈，总之是因我而激动，没有多大区别的。”玄宇摆摆手，“那么，为师再告诉你们一个更激动人心的消息……”
　　“……嗯？”俩小孩一左一右都竖起耳朵听着。
　　“董氏镖局把我从二组组长的位置踢了。”幽怨地说。
　　“哐当”阳炎手中的碗落桌上差点摔破。汧晗也吃惊地睁大了眼。
　　“为什么？！为什么啊？！！师父你不是干得挺好的吗还刚完成了任务回来，他们怎么可以说踢就踢？！”
　　“就是啊，而且你现在要怎么办？下岗了的话岂不是连住的地方都没有了……？”
　　“哈哈。”玄宇微笑微笑，“他们……升我做一组组长了。”
　　“……”
　　“哐当”又是一声，汧晗的碗掉下来：“不带你这么说话说一半的！！！”
　　“哈，是你们俩太急着下定论了，为师可什么都没说哦。所以呐做人要学会冷静，把别人的话听完……嗯？你们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玄宇定睛一看，俩小孩早跑没影了，再一看，他们拿着菜单去店小二那要求加餐去了。
　　这回轮到玄宇无言了。刚拿到的工钱迎来的就是被宰割的命运。
　　“我们可是有听你嘱咐的好好照顾董云小姐了哦。”阳炎用竹签剔牙，打着饱嗝说。三人走在回镖局的路上，一字排开，并肩向前。夕阳西下，铺在身上，影子折成好长。
　　“嗯，我知道。”玄宇点头，“我还知道你们的关系好到一碰了面俩人还没说话呢就瞬间脸红……唉小汧晗你不用笑，这说明我们小阳炎长大了有魅力了，青春真是无比美好。”
　　汧晗默。这个师父真是神了，才回来几个时辰啊怎么全都知道了？
　　“别说这个。师父你这些天都去哪儿押镖啦？好不好玩的？”阳炎把竹签吐了，抬头问。从他这角度看过去，玄宇的鼻子高高挺挺特别好看，嘴唇也是线条柔和，加上夕阳的橙色光辉映照下毛茸茸的边角，轮廓延伸至下巴都像贴了层朦胧的纱，梦幻兮兮的。
　　“赟岛的沐郡，人族管辖的地区。镖局和他们的第一辅城坍台有些来往，我前些天便是负责运送些货物过去。”玄宇抬眼望向前方，“去的时候走的是与舞郡路上相邻的翱郡再抵达沐郡，可回来时是直接进入飞天族范围，经过岛屿回这里。不过，途中路过琨彤时……”
　　“琨彤……？你说的是那个第二辅城么？”阳炎问。然后侧脸看看汧晗，他果然绷紧了神经认真在听着。
　　“因为人族刚进入封建制社会不久，对我们飞天的冲击很大，加上飞天里勇猛好战的族人很多，所以偶尔会在边境之类的地方发生争执……”玄宇边说，边发觉一旁汧晗的表情不对，“小汧晗，你怎么了？”
　　“师父你的意思是那儿爆发了战争？”汧晗小脸煞白煞白的。
　　“说战争也不准确，并没有那么明显。但有大批人族登陆了琨彤，说是去游玩但也绝非友好。这事很复杂，关系到领土问题。估计原柯王上够头疼了吧。”
　　“原柯……？你是说我们飞天族的王么？”阳炎眨眨眼，“可我听说他的声誉不怎么好啊……”
　　“住口！不准说王上的不是！”玄宇一反常态，突然厉声喝道，把阳炎吓了一跳。
　　“好好，我不说就是。”阳炎无辜的移开视线，撞上汧晗的，却见他仍是失神的站在那里。
　　与玄宇道别后，阳炎和汧晗便回到住处。看得出来，汧晗的神色一直恍恍惚惚，双唇微微颤动，却未出一声。一举一动，全都映在阳炎眼中，他咬咬嘴唇，皱了眉头，可也不说什么。
　　直到深夜。
　　汧晗的被窝动了一下，他微翻了个身，强迫自己快些入睡可眼睛在闭上后又一瞬间睁开。反反复复。
　　“……还没睡么？”阳炎的声音忽然传来。
　　汧晗一惊，后叹一口气：“你不也一样么……”
　　“我是在担心你，因为见你的状态不太正常……”
　　“没有，我好得很。”迅速反驳回去，身上轻轻一颤，汧晗将被子裹紧了些。
　　“你心里其实特别想回去吧？回琨彤。”过了很久，阳炎又问道。
　　“……”不回答。
　　“虽然我不知道你出于什么理由从那里出来到了这儿，但你脸上写的那么明显的担忧，是个人都看得明白。”
　　“……”手指慢慢爬上了脖颈，握住了挂着的那颗小石子。
　　“想回去就回去呗，那儿是你的家啊，有什么好犹豫的？难道你不担心玉霖……”
　　“不要说了！”汧晗突然大吼一声，不仅阳炎被吓到，连吼完的汧晗自己也被吓到了。旁边躺着的飞天迷迷糊糊哼哼两声，翻个身又睡死过去。
　　此时的汧晗心里在不断挣扎，他并不是不想回琨彤，他的心比任何时候都要焦急。他当然担心玉霖，担心乔家的每一个人，恨不得立刻冲了回去待在他们身边。可是，他的心在害怕，在彷徨，停滞，不敢上前。
　　“你在怕什么？”阳炎也不担心会吵醒其他人，继续说，“你怕回家之后会看到家里横尸遍地？”（这是比较夸张的说法，阳炎这孩子说话就是比别人直）
　　……诶？！
　　“还是怕回家之后看到那些情景后你会因为自己当初离开了家而自责后悔到死？”
　　“闭上你的乌鸦嘴！”汧晗伸手想去捂住阳炎的口，却不料被一把抓住。
　　“看来，我是猜中了？你心里在想的事情。”阳炎皱紧眉，手中抓着的汧晗的手腕在轻轻抖动，像从神经的中枢传到末梢的连锁反应。
　　将汧晗的手放开，阳炎蹭了两下朝汧晗挨过去，钻进他的被子，把他搂住，脑袋按向自己的胸口。果然，他身上抖得比手上更厉害。
　　“……你担心的是后者吧……？”阳炎的声音从头顶传入耳中，汧晗像呆了一般，除了轻颤，什么也不做。
　　“担心如果家里真的出了事，你会为自己的离开而后悔。”
　　“……”
　　“晗，你听好。我是不知道什么过去的还有未来的事，我只清楚现在要干的事。人这一辈子，会有多少个现在？如果不去做现在想做的，那就只会在将来后悔过去而已。”阳炎紧了紧手臂，汧晗的身子不如刚才颤抖得强烈了，“我想说的是，假若你现在的意愿是回去，那便回去好了。我不了解你的过去，不了解你和家里发生过什么，但我知道，你现在没有回琨彤的话，将来会比现在更加自责。”
　　“……”没有听到回答。
　　“晗……？”
　　“……”还是没音。身上不抖了，一动不动的。
　　“喂小子你不是睡着了吧？”阳炎抬手捏汧晗的脸。
　　“……我明天就走。”汧晗突然说，“谢谢你刚才那番话。”
　　“呵，有了干劲才像你嘛。不用谢我，我早就把你当成是我弟弟了～”阳炎的声音仿佛松了一口气，慢慢又开始笑起来。
　　哦……弟弟……是么……
　　汧晗拍掉脸上某人的爪子：“那你就回自己的窝去睡，我可不想被你勒死。”
　　“切，真小气。两个人一起睡明明就比较暖和。”
　　“我觉得热。”
　　“唉唉，知道了，我们小汧晗最喜欢闹别扭了。”阳炎爬起来，回了自己的被窝。之后便没声了。
　　其实汧晗没有骗他，此刻汧晗身上确实感到很热，非同寻常的，热得连心跳也不正常起来。
　　
　　第二日一早，阳炎睁眼。看看一旁的被子，已被整整齐齐地叠好了。
　　盯着那被子发了好久的呆，安静的坐着。
　　忽然阳炎一惊，随即又平静下来：“唉……忘了问那家伙，还会不会回来了。”
　　……
                  第11章
　　整个绛祥可以用1国2邦12郡36城来描述。
　　1国，即绛祥大陆上人族朝代更迭的统治主体。
　　2邦，是两个依附于绛祥统治者的外族部落，飞天以及人鱼。
　　12郡是统治者划分的不同地域，交给不同亲信管理，即为行省。
　　每一郡都有一主城和两辅城来进行领导，共有36城。
　　飞天族所处是绛祥主干大陆以北的北荒大陆，管辖范围有两个郡，名字分别是舞郡和翱郡。与其相邻的，皆为人族部落，自北向南依次是沐郡，枕郡，烁郡，央郡，沧郡，珏郡，镯郡，楸郡。绛祥大陆呈竖着的长条形，除去刚才所提的各郡，在大陆西侧，有一大片群岛，名为绫郡，那里是人鱼族生活的地方。大陆东侧也有岛屿，形如日月，名为明郡，虽是人族居住地，可其中大部分是异教徒，郡中体制与其他各郡相比显得十分混乱。
　　绛祥1095年，整个大陆由人族的毓王朝统治。自从639年时奴隶制的最后一个朝代哀王朝没落，由封建制的毓王朝取而代之，至今已经过了456年。
　　上一次从琨彤飞来路南，好似一瞬间，在路上连感觉疲惫的空隙都没有，便到达。而这次从路南回琨彤，却像飞了一个世纪那般漫长。
　　为什么，为什么还没到？！汧晗振动双翅，以最大限度的飞速朝琨彤飞，可时间每多流失一秒，心情便更急躁一倍。
　　好不容易看见琨彤的城门，已过正午。在城外降落，双脚一着地，汧晗便立即朝城内跑。
　　奇怪……汧晗一路飞奔，却发觉大街上一个人也没有。家家户户窗门紧闭。整个琨彤城里看不到一点生气。
　　不祥的感觉越来越强烈，步子由犹豫而变慢，又因急迫而加快，节奏混乱不堪。
　　翻过那座熟悉的石桥，生活了二十年的果园即刻映入眼帘。……不对……这不是那个美丽的果园……这个满目荒凉，残枝断木，破烂不已的地方，怎么可能……是曾经的果园……？！
　　有被人为破坏过的迹象，如今的园子里别说果子，就连一棵完好的树也没有了。汧晗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又快速朝乔家大门跑进去。
　　“姐——！姐——！！！”他的声音传遍整个空间，伴随急促的脚步声来来回回，却只有这一个音符清冷的在这里回荡。
　　没有人回答。也没有人出来迎接他。诺大的乔家空无一人。
　　其实在踏进门的一刹那便能看出这样的结果，椅子凳子倒在地上，衣服和用品散落四周，盘子碗碟支离破碎，放眼望去简直一片狼藉。
　　步子再迈不出一寸，汧晗像被抽掉了魂似的呆站着。
　　“不用为我们担心，我会在这里守护我们在一起时的记忆。
　　……晗少爷，若是以后记起乔家，要回来看看我们呐。”
　　“明明这样说过……可现在你们人呢……”汧晗低着头，肩膀在颤抖，“为什么会这样……我还是回来晚了么……你们……都去了哪里啊……”
　　慢慢挪出了大门，汧晗瘫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后背倚着门柱，两眼无神，仿佛抬头看向远处也极为困难，找不到聚焦点一般。
　　曾经人来人往的街道，只有凛冽的寒风刮乱的尘土，曾经热闹幸福的乔家，只剩破旧的满目萧条。背上贴住的柱子，透着寒心的凉，明明坐在家门口，明明已经回到了这里，家，那个温暖祥和的家，那些明眸亮齿的人，如今恍如隔了万水千山的遥远。
　　眼皮下沉。双手艰难的环住身体。汧晗渐渐无力地闭上了双眼……
　　
　　人在极度悲哀和无助时，无暇去理会什么时间观念。汧晗在夜里一阵寒冷地醒了过来。他感到胃里空空的，饥饿感在寒冷中变本加厉。迷迷糊糊抬头看看周围，死一般寂静，又回头看了看乔家大门，身子不愿多动一下，于是将双翅伸展开，裹住身体，又昏昏沉沉的睡去。
　　这一睡，就像失去了意识一样，估计不知道的人从远处看，一定会以为乔家大门口坐了具尸体。
　　终于，在昼夜不知更替了几个轮回后，有人走到汧晗身边尝试轻轻将他拍醒。
　　“……孩子，孩子，快醒醒……”那人的手落在汧晗肩上，汧晗支吾一声，渐渐苏醒过来。其实他睡得并不熟，只不过一直在做梦，纷繁复杂的梦，有好的也有坏的，却如同困住了他思维的蛛网，让他沉沦在其中。
　　“快醒醒……”又一声催促后，汧晗总算是睁开了眼。
　　“你在这儿都已经睡了两天了，别再继续啦。”
　　“……唔……你是……隔壁的……”
　　“小汧，我是高博，你高叔啊。”那人两手一用力，把汧晗扶起来，“看你身上冷的……肯定饿坏了吧，到我家吃些东西去。”
　　“……嗯。”
　　可算是遇见熟人了，仿佛严寒的雪原里生出的一团火焰，或是浩瀚沙漠中的一汪清泉。汧晗心里顿时暖了一大片。跟着走进了高家，心中有了安慰是没错，但尽管如此，食欲还是没有找回来。高博的妻子为汧晗取出了仅剩的食物，汧晗在椅子上坐下，看着那可怜的餐盘，愣愣的吃不下一口。
　　……这里，这座琨彤城，在我到来之前，究竟发生了什么？
　　“……怎么了，没胃口么？”高博在汧晗对面座位坐下。
　　汧晗摇头，抓了些东西塞进口中，努力咽下去。
　　“你这段时间，去了哪里？”高博问。
　　汧晗一怔，没抬头，口里的动作却停止。
　　“啊，不不，我并没有要探查你私事的意思。”高博见状，赶忙解释，“只是之前某日听玉霖说你离开了琨彤，所以觉得有些好奇而已。”
　　汧晗点点头，继续咀嚼。
　　“自从你父亲去世，你又离家后，大概是认为不需要，玉霖将大部分的佣人遣散，只剩下小玲和两三个人帮她在日常打理果园。收入和支出均缩减了一半以上。”高博说道，“原本这样的生活也是十分轻松，可就在前段时间，一批人族从沐郡乘船而来，我们一开始以为他们是来游玩的旅客，谁知他们私下里带了许多刀剑兵器，在确定我们放松警惕之后便露出了真面目，闯进各家抢夺财物。因为我们的货币对人族来说根本不算什么，所以他们夺走的大多是我们这边特产的物品。”
　　汧晗抬头看向高叔，瞪着眼听他说明情况。
　　“但后来的状况远比这些要糟糕，由于深知就算抢走我们飞天的东西，若不是稀有宝物，他们也无利可图，于是，他们开始抓我们的人……”
　　“什么？！”
　　“据说我们的翅膀在人族那边能卖到好价钱，他们逼我们展开双翅并强行砍断，如果我们不从，便被带走。”
　　“怎么……怎么能这样？！琨彤的城主呢，他不管此事么？！”
　　“他当然知道这件事，但听说人族来的头几日已跟他私下打了招呼，给了大笔好处，还声称只是带‘几个人’走，他当然就对人族所作所为放任不管了。而且‘飞天的翅膀就算被砍，过几年后又会慢慢长出来的吧’，人族以此为借口，一点也不觉得他们做的事有多么残忍。”
　　“难道没有人反抗么？”
　　“有啊，当然有。可你要知道，我们白翼族人不同于主城的金翼，我们的行动力虽比人族迅速，可是力量与他们相差太多，最开始反抗的几名年轻人都被砍去了双翅，再没谁敢站出来说话。”
　　“所以你们就躲，紧闭房门？”
　　高博点头，无力地叹着气：“眼看已有六成的家庭被洗劫，两成的族人被带走，城主才终于发话警告人族，让他们离开。人族也没什么不乐意，他们油水都捞得差不多了，就算离开，也是满载而归。你回来的那日，是人族离去的第二天，某种意义上来说你已经十分幸运了唉。”
　　“……你的意思是说，我姐也被他们带走了？”
　　“不只是玉霖，还有小玲，我的女儿暮瞳，以及许多年轻的女孩子……”
　　“他们这是在犯罪！主城怎么会不知晓？！”
　　“消息被封锁了，我们的城主现在大概在激动的数他收到的钱呢，我们连拒绝的余地都没有。可怜我的暮瞳啊，多希望被带走的是我而不是她，让我去代替她受折磨我也甘愿呐！”高博的声音压得很低。
　　汧晗不语，他瞥见高博的妻子仍是站在一旁。与他目光相会的一瞬，她垂头，匆匆离开厅堂。
　　“我都一把年纪了，没有其他奢求，只想要我女儿平安回来，让我再见她一面这个小小的心愿而已……”高博语气由低沉变成微颤，“小汧，我做父亲的心情，思念女儿的心情，你能理解么……”
　　“嗯，我理解……”汧晗想说什么安慰高叔，却发觉脑子里空空的。失去姐姐与失去女儿，悲痛的程度不相上下，何况玉霖是汧晗唯一的亲人。张了张口，又麻木的闭上，脑中一阵晕眩。
　　四周安静了下来，高博和汧晗都没再说话。汧晗的目光移向地面，他在沉思，他想思考，在他心中，玉霖是第一位的，即使不去翊祥也要先找回玉霖，可问题是人族茫茫十个郡，玉霖会被送去哪里？该去哪儿找？
　　为什么想着想着，大脑开始混乱？不对，不是混乱，这感觉更像是……睡意？
　　“是不是睏了？”高博见汧晗的眼皮在往下耷，问道。
　　“……”没力气回答。
　　“应该是前两天没休息好的缘故吧……？你去那边的卧房睡一会儿好了。”高博指了指方向。
　　汧晗手撑住桌子站起来，朝高叔点头算是道谢。他的意识越来越模糊，眼前的景象好似出现了重影。尽力认清卧房的位置，想要走过去。
　　刚迈出一步，身体晃了两下，忽然失去重心，汧晗重重地倒在了地上，随即又昏睡了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不用去记那些郡的名字～只要记住飞天族的统治中心是舞郡，人族都城在央郡就可以了～ 
                  第12章
　　“对不起，小汧……”高博的声音断断续续传入耳中，“因为太思念暮瞳，太想让她回来……正巧见你出现，所以我去跟他们交涉……对不起……”
　　汧晗想移动手臂，动不了。换成双脚，也是一样。
　　“就是这小子么？”另一个人的声音，“嗯，带走。”
　　“……暮瞳，我什么时候能见到暮瞳？”高博在和他们对话。
　　“你这老头怎么这么烦！都说了会让你见到她的，会回来的。你老实在家里等着就行了！”那声音不耐烦起来。
　　高博不敢再说什么。然后汧晗便感觉身体被抬着平放上了推车，轮子转动着，他像货物般被推着上路。
　　高叔和人族交涉，用我换回他的女儿？汧晗反应过来才明白，自己之前不是正常的睡意，而是被下了药的昏迷。
　　“那老头真是天真，她女儿估计在老大那艘船上，几天前就运走了，哪可能还回得来？”
　　“哈哈，飞天族的女人确实有姿色，即使不献给官员大人们，卖去青楼也能赚上一大笔钱。”
　　……他们要把我送到哪儿？人族的地方么？他们说的老大的船，玉霖姐会不会在上面？那么，我是不是能见到她？汧晗心里想着，身上忽地一阵激动，他觉得直接这样被运到人族可能还省事。
　　“你们两个别那么多啰嗦，赶紧给我推！”第三个声音响起，先前的两人立马闭了嘴，“我们已经是最后一艘船了，如果不是那老头两天前跑来说什么有金翼的族人出现，要交换他的女儿，我们也不会等这么久，再晚了的话，老大的脾气你们又不是不知道！”
　　“是，是，推还不行么。”那两人小声嘟囔，“话说回来，这小子真的是金翼么？那我们不是要发了？”
　　“飞天族的男人对我们来说用处不大，白色翅膀的力气小，当奴隶还嫌碍事呢！一般都是砍完翅膀直接杀掉了。”
　　“可那老头说这个是金翅膀的，我们以前都还没见过呐。”
　　“要不，把他的翅膀逼出来？”
　　听到这里，汧晗早已一身冷汗，冰凉的贴着衣服，感觉十分不舒服。他极力扭动身子，随着推车一颠一簸，他也渐渐能左右小幅度晃动。突然他咬紧牙一用力，猛地一个翻转，从车上摔落下来。
　　“喂，怎么了？他怎么还能动？麻药已经失效了？”
　　汧晗经过那么一摔，触觉恢复了大半。他爬起身坐直，手上力气却还未痊愈。定睛一看，一，二，三，共有三个人类将他围住，年纪都约为二十几岁，穿着极为随意，粗看上去像极了土匪山贼什么的。他们都瞪圆了眼盯住汧晗，仿佛在看稀有动物。
　　“现在怎么办？”其中一个问。
　　“要我说的话干脆直接砍了他的翅膀算了，带上船了也是个负担。”另一个说。
　　“你是说……用那个……？可那不是给飞天的女人用的么？”第一个人又问。两人立即同时看向第三个人。
　　“嗯，就这么办。不能让这小子逃了，在他的知觉完全恢复前给我搞定。”那人下着命令，“去，把药拿来。”
　　不一会儿，一个绿色的小瓶儿便出现在汧晗眼前。他刚想开口说话，却猛然被抓住下巴，脸扳了过去，瓶口硬生生塞进口里，一股粘稠的液体顺着舌头，咽喉流入腹中，苦涩的味道在味蕾弥散。牙齿原本还因撞击而生疼，紧接着，喉咙里又是一阵火灼般煎熬。由于被灌得太突然，呼吸不均匀跟不上下咽的速度，汧晗被呛了一大口，猛烈地咳嗽起来。
　　喂药那人将小瓶往一旁扔掉，三下两下把汧晗的衣服扯开，一边令另外两人一个按住手，一个按住脚。
　　皮肤□在空气中，暴光的感觉让汧晗不自然的左右扭着，口中想喊却又发不出声音。最主要的是，这三人盯住他的眼神让他极度难堪。
　　“想不到这小子的皮肤这么好，比女人的还光滑。”一个人伸手在汧晗身上来回摸着，脸上笑得让汧晗想吐。
　　“行了，把他翻过来，好好看着。”
　　于是汧晗背部朝上，趴在地面，手脚都被死死固定住。
　　慢慢的，一种奇怪的气流传遍全身，似火烧，通体发热。汧晗浑身难耐，张口想叫，终于从喉咙挤出了沙哑的呼喊声。那热得发噪的感触令他全部神经紧紧绷住，眼睛睁得大大的，面部绯红，额上不断有汗珠渗出来。
　　好痛苦……汧晗的心里一遍遍被疯狂的折磨，他拼命摇头，闭上口咬住嘴唇，忍受这近乎撕裂躯体的痛楚。
　　忽然，燥热的中心全部移至了背部，似乎集中在了两个点，有什么东西像是要钻出身子冲破表皮。
　　随着那三人一阵惊叫，汧晗美丽的双翼自行伸展开来。
　　“真的，真的是金色的！！！”他们声音激动，雀跃不已。
　　领头的那个人笑得最为兴奋：“果真是金翼呐，刚才花费了整整一瓶药也值了！”
　　汧晗趴在地上大口喘气。明明就不是自愿让翅膀出现。原来，那药的作用就是他们所说的将翅膀“逼”出来。
　　“不过，这药有个副作用，不给女人用确实有点可惜了。”领头的吩咐另一个，“还愣着干什么，快去把刀拿过来，药效过一会儿就没了！”
　　刀……！汧晗刚刚的疼痛尚未结束，便意识到有更残酷的事在等着他。
　　“不……不！！！”从口中压出两个音，汧晗用尽全力想要抵抗。见他挣扎，固定他手脚的两人力道又加大了些。
　　领头的手中握住刀，朝汧晗怪笑：“别怕，就一小会儿，不疼的。”
　　不疼的你试试砍断双臂看看！
　　汧晗脸色惨白，头摇得更加慌乱。那三人笑得异常亢奋，光线从头顶照下，落在刀身上，刺痛了汧晗的眼。可他除了喊不，什么也做不了。抵抗，挣扎，在三个人的压迫下显得脆弱且毫无意义，脑中黑洞般牵扯得双眼发花，一切知觉都集中在了眼中，却仿佛快要坠入绝望的最底层。
　　寒光一闪，刀刃瞬时落下。汧晗痛苦地闭上眼。
　　顷刻间，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嘶吼声，奸笑声，包括他们的呼吸声，都没了踪迹。
　　结束了么……？可是，为什么没有感觉到疼……？
　　汧晗小心地睁开眼睛，却见那三个人的动作僵住，如定格了似的停在半空，他们的眼珠像要鼓出来一样吓人。汧晗尝试抽回一只手，哗——！压住他双手的那人向后倒了下去。他又使力缩回了脚，另一个人便也倒向一边。最后他翻身坐起来，一推举刀的人，那人也倒在了地上，声都不吭一下，僵硬得像个石像。
　　发生了……什么？我，得救了……？
　　迅速向四周看去，果然，在离他不到五米处，有一个穿一身冰蓝色长袍的人站在那儿看着他。
　　眼睛深邃，鼻梁挺拔，唇线优美，五官精致的无可挑剔。一头深棕色直发延长至腰际，披在丝绸制冰蓝袍子上显示出一种无比的尊贵。他的背上挂着一个很长的袋子，形状似弓。
　　竟然看得出了神。直到棕发朝汧晗走来，他才惊醒般抓起自己的衣服飞快地穿上。
　　“……谢谢。”第一反应是道谢。这里四处没有别人，所以刚才一定是这个人救了自己。
　　离得近了自然也看清楚了些。棕发男子约莫中年，神情中透出成熟和沉稳，尤其是那眼睛，就如拂晓时天边的第一颗星辰，光辉且耀眼，让人不敢直视却又移不开视线。男子缓缓开口，磁性的声音低而不沉。
　　“你是金翼？”
　　汧晗点头。
　　“……我们以前，有没有见过面？”
　　汧晗摇头。
　　“……看来是我的错觉……你们真的长得很像。”棕发男子不着痕迹地叹了一口气，他沉默了几秒，忽然转身准备离去。
　　衣角却被猛地拉住。
　　棕发男子回过头，眼中映出汧晗汗水泪水挂满的脸。男子没说话，只是看着汧晗。
　　这样的对视其实会有一点尴尬，或许不止一点。汧晗连脸都没擦干净，手上却丝毫不肯放松。他不知道为了什么，现在，这一刻，非常的不希望眼前这个人离开，即使只能在他身边呆上一小会儿也甘愿。
　　“你该回家去。”男子说。
　　汧晗还是摇头：“……名，名字……”药力并未完全褪去，喉咙里仍是略带沙哑，可他说话打颤有一半原因是出于紧张。
　　男子怔了一下，然后轻声道：“桓楚。你呢？”
　　“……汧……晗。”说完顺从的放开了扯住衣角的手。
　　桓楚微微一笑意思是他会记住这个名字，即刻又转而踏上了行程。
　　就在桓楚走出很远，快要消失在汧晗视野中时，汧晗突然迈开大步向那个棕发蓝袍的人奔跑过去。
　　自己也说不上来是从哪儿来的执着，可身体像是先于意识做出了决定。这一下，汧晗跟在桓楚身后一跟就是大半天。
　　
                  第13章
　　暮色降临。
　　桓楚在琨彤城郊的树林中停下打算露宿于此。汧晗在离他五十米左右处站着。
　　舞郡的辅城琨彤所在是一个岛屿，四面皆是晴臣海之水。北荒虽然寒冷，可也分了四季。现今正好仲秋，位处绛祥东北的琨彤头顶的玄武星宿清晰可见。周围的树林和海，放眼望去，视线十分开阔，不由让人心旷神怡。
　　用树枝生了一堆火，桓楚依在旁边坐下。他将肩上的弓取了放在身边，抬头望向那深墨蓝色的天空。
　　汧晗始终注视着桓楚，双脚像被磁石吸引的铁块一点点靠近过去。五十米，四十米，三十米……十米。
　　犹豫两下，脚却未停。汧晗觉得自己特厚脸皮，蹭啊蹭的离桓楚已经不过五米之遥。见桓楚无多大反应，应该并未讨厌自己，于是一抬腿，直接冲过去在他身边坐下了。
　　汧晗心中在打鼓，他感觉自己从来都没有如此主动过。可是……他余光瞄一眼桓楚。这个人，不知怎么，总有种让他想亲近的冲动。
　　火光很温暖，星空很明媚，树林很柔美，海面很和顺。
　　桓楚收回视线，侧过脸来看着汧晗，表情平静。
　　汧晗刚想开口，腹中却突然传来一阵让人难堪的声音。
　　胃里空空。俗话说人是那啥饭是那啥，吃饭睡觉人生乐趣，美味佳肴民生大计，这一连几日都未好好进食，可把汧晗可怜的胃整惨了。傻呆呆的脸皱了眉变成苦笑。
　　桓楚没说什么，他忽然站起身，挽起衣袖，向海边走。没多久便回来了，手上拎着几条鱼。
　　啊？！这人，怎么做到的？！连捕鱼工具也没有，空手抓的？！更令汧晗惊讶的是，时间差极短，他一去一回最多不过十分钟而已。
　　桓楚很客气地扔来一条树枝，然后很客气地说：“自己动手。”
　　汧晗一愣，接过鱼，拾起树枝，便坐火堆边过原始生活去了。
　　第一次烤鱼，一点实践经验都没有，汧晗险些把鱼烤焦。咬下一口，毫无调料的鱼肉完全和美味沾不上边，可他却吃得十分开心。
　　“为什么一直跟着我？”用餐完毕后，桓楚问。
　　为什么……？其实我也不知道唉。汧晗心想。随口答：“因为觉得你很面熟。”先前的药力早就消散，声音又恢复了正常。
　　“面熟？你之前不是说我们没有见过面么？”
　　“但我觉得你和我师父样子很像。”
　　“你师父是？”
　　“玄宇。”
　　“……”
　　汧晗没有说谎，在第一眼看到桓楚时，还以为是玄宇出现呢。可因为两人的发色，身高都不一致，所以才让汧晗意识到那是幻觉。
　　桓楚微微一怔，汧晗却没有察觉。
　　“你说我和你认识的一个人长得十分相似？”这次换汧晗问道。
　　“嗯。”
　　“是你的亲人么？”
　　“……不是。”桓楚轻笑，“但他是我最重要的人。”
　　“……”
　　月亮探出了光华，星宿们如钻石般围绕在明月四周，夜空被反衬得更加像墨海，唯美异常。
　　“不要再跟着我，你应该有自己的家吧。”桓楚的声音虽好听，却不如汧晗的音色圆润。
　　汧晗的心脏顿时漏跳半拍。家……？
　　这座琨彤不曾是我的家么？可我真正的家在翊祥？那会是我的归宿……？那么，路南又是什么？
　　“你的家人呢？兄弟之类的。”
　　家人……我唯一的家人玉霖已经失去踪影……我现在大概可以算是孤单一人吧……？
　　但是，有一个身影在脑海里慢慢浮现……“我早就把你当成是我弟弟了～”那个身影这样说。
　　“……阳炎……”汧晗失神自语。
　　“我接下来要去人族，若不同路，明早就在此告辞吧。”桓楚说。
　　“……”汧晗点头。他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继续跟着桓楚去人族？但他又不会帮自己寻找玉霖，两人到时一定会分开，单凭自己一人的力量要去什么地方找她？才发现，原来自己的能力是这样的渺小和卑微。
　　“那么，早些休息吧。”桓楚说完，便解开长袍，作被子盖在身上，依着火堆躺下了。
　　汧晗见他睡下，叹了一口气，也在火堆旁趴下。过了很久，终于缓缓闭上眼进入梦乡。
　　
　　夜很静，无风。本该睡得相当安稳。但是汧晗却在大半夜突然惊醒过来。
　　不是做了噩梦，而是……
　　他全身热得发烫，脸上通红，口干舌燥，难受的感觉渐渐转变成了细小的呻吟，双眼紧闭，身体里全是奇怪的反应。
　　“水……水……”
　　虽然汧晗的声音非常微弱，可一旁灵敏度极高的桓楚却也醒了过来。他移到汧晗身边，见状便抬手摸摸汧晗的额头，并无发烧的症状。
　　“好热……”汧晗睁开眼看向桓楚。
　　等等……那是，什么眼神……？
　　似在期待，又带着娇媚。
　　桓楚一怔。他的手，不自禁的，徐徐下移，抚上了汧晗微张的唇。
　　只是轻轻地一点，汧晗立刻像被电击了一下，他的身子猛烈缩紧，僵了一会儿之后又再度软下来。口中的呻吟更加强烈。
　　我的身体是怎么了？为什么会变得这样奇怪？好像有什么前所未有的欲望在慢慢扩大，吞噬着内心？
　　思维极度混乱，意识也相当模糊。而汧晗的下一个动作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抓住了桓楚的手，拉近嘴唇旁，一点一点小心地亲吻。
　　仿佛听见理性崩溃的声音，就像在做梦一样亦真亦幻，汧晗甚至没有办法清醒的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桓楚的表情变了，变得十分温柔，眼中的光芒有如一汪流动的泉水。他将手挪开了些抚着汧晗的脸颊，然后低身缓缓靠近过去。着了魔一般。
　　“……景天……”口中如同在低喃，桓楚的脸越来越近。
　　但，就在这个时候，桓楚猛地止住了。他的神情有一瞬间的震惊，又复原成了平静。他好像想起了什么，立即向后坐直了脊背。
　　“汧晗，你是不是，在那时被他们喂了什么东西？”桓楚找回了理智，语气里些许的急切。
　　“……不，不知道是……的……药，绿瓶子……”汧晗的话残缺不全。
　　“你的翅膀是不是被逼出来的？”
　　“……”汧晗点点头。
　　“他们给你吃的药叫七涎露，这药的效力十分特殊，能把我们飞天族的双翅强行推出身体……而且，喝下药之后会产生副作用，你知道是什么吗？”
　　汧晗摇头。
　　“看看你自己现在的样子就能明白了。”桓楚皱了眉。
　　看自己的样子？……啊！啊啊啊啊！！！！
　　汧晗在思索片刻后顿时弄懂了桓楚的意思，眼睛刹那间睁得大大的，满脸震撼状。
　　这，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媚药？！
　　若不是因为意识仍未完全变清晰，汧晗肯定会羞愧得想咬舌自尽算了。
　　他总算知道为什么那三个人一直在重复这是要给女人们用的药了……实在是太恶俗了！！！
　　心里虽是义愤填膺，脸上的欲望却半点也掩藏不住。
　　现在我该怎么做？是不是睡一觉明天就会好？
　　“……我，帮你。”
　　诶？桓楚刚刚说什么？他把我扶坐起来干什么？……等一下，为什么要脱我的衣服……？！！不行，一点力气都没有……怎么又是光溜溜的了……
　　咦……？他他他到底想怎样啊？！！！
　　……
作者有话要说：本人生病了……需要休整两天哈……T口T 
                  第14章
作者有话要说：刚刚风告诉我，历史上确有“桓楚”此人。《史记》中有记载，他是跟在项梁项羽身边的将领。
桓楚是江湖有名的浪人，之后浪迹天涯。
啊！！！！！！！我汗！
老天知道这只是我随便乱编的名字啊～居然真有这个人……　　和玄宇师父有一个月之约。在第十四天时离开路南，至今已是第十七日的夜晚。
　　月朦胧，鸟朦胧。
　　花好月圆夜。
　　树林中有阵阵兰仙花的香气传出，刺激着脑部深处的神经。感官上非常舒服。
　　喘息声渐渐变得清楚，一下接一下。
　　那是……我的喘息声……？一阵微风吹过，汧晗因上身发凉而清醒。他感觉到上半身没有衣物。
　　眼前的事物逐渐凝结成形。视线终是明朗起来。
　　月亮仍是柔和的发着皎洁的光，在斜下方的位置……
　　面前的树木也没有什么变化，只不过树根在上树冠在下……
　　周围景色基本和昏睡之前无差，说明现在仍在原本的地方。
　　……嗯？根在上叶在下？海在上天空在下？连月亮也在脚下……？这个世界什么时候倒过来了……？
　　再看清楚一点……不对！！！是我自己倒过来了！
　　汧晗的双脚被捆着，挂在树上。又一阵风吹过身体，暴露的上身颤抖了一下。
　　赶紧把回忆整理了一番：在桓楚吧汧晗的衣服脱了以后，便把浑身粉色炽热的他绑住脚倒吊在了树干上。再然后，汧晗居然因意识模糊而睡着，就这么吊着直到醒来。他的眼睛四下搜索了一圈，果然，桓楚在不远处的树下坐着，背倚树木闭着眼。
　　汧晗喊了一声，开始左摇右晃想挣脱绳子下来。
　　“现在冷静了么？”桓楚没抬眼，问道。
　　“我怎么会这副模样！”
　　“让你上身□是帮你散热，倒吊起来是让你意识回复正常。这是解除七涎露药力最简便的方法。”
　　“放我下来，已经可以了。”
　　“不行，再吊一会儿比较好。”
　　“再吊下去我会晕的！因为……我贫血！”
　　“……”
　　一回到地面，汧晗急忙把衣服套上。
　　“谢谢你帮我除去药力……”汧晗快步走到桓楚身边，“还有，就是，请你把今晚的事情忘掉。”
　　竟然让这个人看见了自己最为难为情的样子，可以说自己的形象全毁。再见了，一世英名。汧晗此刻心情无比复杂。
　　桓楚没回答，只是静静的坐着。没多久又闭眼靠在树上睡下。
　　见桓楚睡了，汧晗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可他如今哪里还有心情睡觉？挪了两下，在桓楚边上趴着，眼睛却睁开看向海平面。
　　海与天交接处黑色由深变浅，之后是微白，慢慢变为鲜红。
　　从黎明到太阳升起，新的一天又来临了。
　　……
　　天已大亮。是时候该道别了。
　　“你去人族，打算干什么？”分别之前汧晗问桓楚。
　　桓楚不答。
　　以后，还会有机会见面么……？这句想问却又未说出口。
　　算了，还是别再见了，别再想起我，我的那副样子……汧晗苦笑一下：“那么，就此告辞。”
　　“保重。”桓楚说完，转身离去。这一回，他是真的从汧晗视野中消失了。
　　耸了耸肩，汧晗伸展双臂舒缓了筋脉。他原地转了一圈，忽然瞥见昨晚火堆残留下的灰烬。昨晚……愣了几秒，手指像是不受控制地爬上了脸颊，轻轻的，触碰到双唇……
　　哇——！老天！我在干什么！？汧晗心里咯噔一下，慌忙把手放下。
　　总之，还是先回路南吧。
　　于是，汧晗回乔家把屋子整理好，在他从路南城离开了三天后，第四日午时又飞了回去。
　　
　　到达第一辅城路南，一踏入城内便直奔阳炎的住处。屋内没人，桌上放着两个铅块——那是汧晗曾留下的。而阳炎的铅块没在，说明，他还在练习……？
　　汧晗忙将铅块绑上裤腿，出门朝岵峰跑。
　　不可否认，他的心里此时多少存在着些许感动，因为在他感觉自己变成孤身一人时忽然想起了还有这个地方可以让他落脚让他歇息。每跑一步，心中的感受多注入一分，然后满满的溢出来，化为长久的期待。
　　在他落单的时候，还有人愿意走过来陪伴他，让他依靠。就是这种感觉，这种心情，装载着，爬上了冰天冻地的岵峰。
　　来到原本打坐的岵峰三分之二处，曾经被坐过的两块大石还在，上面却不见人影。汧晗心生奇怪，思索了片刻，突然似明白了什么地嗒嗒嗒往峰顶奔。
　　顶上果真是厚厚白雪覆盖，玄宇师父说的一点也不错。加上寒风阻挠，汧晗费了很大力气才登上那里。还来不及喘气，便睁着大眼四处寻找那个身影。
　　可是，让他没有想到的是，峰顶除了几块巨石，比下面多了一层冰雪，却也空空无人。
　　汧晗刹时有些呆了，他不知道支撑自己回来这里的那个身影会在哪。原先由激动至急切的心情立刻被冷却了大半。他站在岵峰顶上双脚陷入白雪，摩擦身际的风比想象的强了数倍，而现在每一次冲撞都像在心口划下一道伤。
　　风声大到可以在耳中听到各种怪异的动静，皆为风吹动石块从缝隙处传来的声响。如若不是头脑清醒，或许会以为那样的声音是幻觉也说不定。
　　汧晗有些苍白的笑了笑。脸上淌下的液体如水晶般闪亮，融入脚边的雪绒。
　　结果还是只有我自己一个人啊……
　　转身正欲往峰下走。汧晗忽然停住了。
　　之前的练习不是白做的，他可以从风中分辨出一些其他的声响，比如上次玄宇回来时的脚步声。
　　“……斗木獬，牛金牛，女土蝠，虚日鼠……”
　　嗯？那是什么声音？
　　“……危月燕，室火猪，壁……壁水……猿？”
　　“是壁水獝。”
　　“哎哟不要敲我脑袋！会傻的！谁让这些星宿这么难记？”
　　熟悉的语气和音调，还有那倔犟的脾气和动不动就要发火似的说话方式……汧晗身上颤了一下，调头向巨石后面跑去。
　　“角木蛟，亢金龙，氐土貉，房……日……汧、汧晗？！！”
　　猜都不用猜，巨石后头坐在地上的两人不是阳炎和玄宇还会是谁？
　　“房日汧晗……？”玄宇听了，皱眉，看一眼阳炎那惊讶的表情，立即回头朝身后看。
　　“阳炎……师父……”汧晗的声音抖动着，“你们还在这儿……太好了……”说完身子一沉也坐在了地上。
　　三人互相瞪着大眼，有点像是不相信自己中了五百万的那种样子。
　　眼中十分明显的大多是惊喜。
　　“啊——！！！汧晗！你真的，真的回来了！”阳炎蹦起来贴到汧晗身边。
　　“坐下。继续背。”玄宇朝汧晗微笑一下，顺手将阳炎拎回一旁，“怎么眼睛红红的？被风吹得？”
　　“呃……”汧晗心里惊了几秒，然后点点头。
　　“我可不信风能把眼睛吹红，除非是你刚才哭过，哈哈。”玄宇弯起眼。
　　又是一点都不好笑的笑话，一如既往的。汧晗此刻却非常幸福的笑了出来。他擦了擦眼角，看着玄宇，之后看向阳炎。
　　“……我，回来了。”
　　“嗯，欢迎回来。”玄宇微笑着摸摸汧晗的脑袋，“等会儿要不要聊聊这些天的经历？我很愿意听呢。小阳炎，别停下，继续背下去。”
　　“井木犴，鬼金羊，柳土獐，星日马……”
　　“东方苍龙的不是还没背完么，怎么就到南方朱雀了？”
　　“唔……让星宿都去见鬼！”
　　“牢骚等背完之后再发，哈哈。”
　　“……”
　　汧晗望着眼前的两个人。温馨而美好。他知道，这段记忆一定会是他心中最快乐的时光，哪怕是将来有怎样的变迁也不会忘记，三个人在一起的日子。
　　暖意无尽。
　　
                  第15章
　　北天极有三垣，分别是紫微垣，太微垣和天市垣。
　　三垣有四象，二十八星宿。分别处在黄道和白道附近的二十八区域。
　　四象之北为玄武，斗，牛，女，虚，危，室，壁，形状各异，分布北方天空。
　　将镜头收近一些，天空下北荒大陆一个高地，岱山岵峰。再近一些，峰顶巨石，后有三人推开白雪席地而坐。隔去大风，倒也暖和。
　　汧晗上山时是下午。现在已经近傍晚。秋季的天黑得早，何况是绛祥大陆最北端的北荒。
　　在讲述自己回琨彤的经历前，汧晗得知了四个消息。
　　1.自己离开的这几日，阳炎这家伙发奋图强，一月之约至今才一半，他便能在峰顶打坐超过一天了。换句话说就是已完成约定的任务了。
　　2.阳炎这家伙以玄宇助手的身份，也在董氏镖局得到了一份工作。虽然性质和打杂的差不多。
　　3.阳炎这家伙最近开始被迫读书，现阶段是天文星宿。
　　4.阳炎这家伙……已经让董大小姐深陷进去了？！
　　“喂，不要每次都叨什么‘阳炎这家伙’，应该是‘阳炎大爷’！”抗议声响起，“还有，天地可鉴我对那董家小姐一点感觉都没有，别再把我们俩扯一块儿了！”说完怨念地看着汧晗。
　　汧晗看看玄宇。玄宇微笑不说话。
　　“现在该说说你的事了。”阳炎坐汧晗边上，“我真的没想到你还会回来呢，以为你这次去琨彤就要留那儿了。”
　　“……”
　　“你不是也没把小汧晗的铅块扔掉么？其实是希望他回来的吧。”玄宇眯着眼冲阳炎笑。
　　“啊！这个不要你管！”阳炎叫道。
　　“我比较关心人族在琨彤的所作所为。”玄宇无视阳炎，问汧晗，“听说他们又是劫财又是抢人？”
　　汧晗点头。咦？消息不是封锁了么？这人怎么会知道情况的？
　　“琨彤城主坐视不理？……还真是个只看眼前收益不考虑将来的笨蛋呐。”玄宇叹气。
　　没有错，琨彤城主一定是以为消息不会走漏，又得到了大笔人族的钱币，多么美妙。但如果这事一旦被主城翊祥知晓，他的位置肯定不保。诶？都说了消息被封锁了，这个玄宇到底从哪听到的？！
　　“我当时也差一点被抓走，好在后来被人救了。”汧晗回忆着，“那个救我的人长得和师父你很像，我一开始还以为是你呢。”
　　“哈？会有人和师父长得像？叫什么名字呐？”阳炎好奇。
　　“桓楚。”汧晗说。
　　“……桓、楚……？”玄宇奇怪，“他什么装扮？”
　　“深棕长发垂到腰，冰蓝长袍，背上还挂着长弓……”汧晗描述着，未说完，便见玄宇脸色全变。
　　“他和你分开后去了哪？”从来没见过师父如此急切的神色。
　　“……我想应该是人族的郡吧……他说他要去那边。”汧晗回答。
　　“……”玄宇忽然站起身，“我有些事要处理，你们继续练习。小汧晗，现在你的程度落后小阳炎一大截，要加油咯。”
　　“可，已经是晚上了啊……”阳炎说。
　　“抗议无效。啊对了，我想起来，今晚会有流星雨，机会难得，你们看吧。”语毕，玄宇就下山去了。
　　说什么流星雨，在这个年代，大多数人把这叫做扫帚星，是很不吉利的。
　　顿时一阵沉默，汧晗和阳炎都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晾到一边。
　　“唉，算了算了，师父的事从来都不和我们说，我们也别去管他。如今的问题倒是你啊，一个月之约你怎么打算呐？”阳炎问。
　　“……我会加油的。”汧晗苦笑。
　　“嗯，其实从刚才我就想说了……”阳炎朝汧晗伸出一只手，摊开。
　　“干什么？”汧晗疑惑状。
　　“你就没有什么东西要给我？”
　　“没有啊。”
　　阳炎僵了一会儿，四周死一般寂静，我是说除了风声。
　　突然一声长嚎爆发：“我绝望了！我绝望了！我对你这个来回车马费都省了回了老家却没给我带土特产的家伙绝望了！！！”
　　……哈？这什么跟什么呐？我回家又不是去疗养的，而且，而且还遇到那样的事情，哪有心思想什么土特产？！
　　“你准备怎么补偿我？嗯？我要礼物～”阳炎居然会有这样的语气。汧晗恶寒。
　　“你还是小孩子么？还要礼物啊？”汧晗冷汗直冒，朝峰顶悬崖边退。
　　阳炎跟着从巨石后面走出来，粘过去。
　　就在这时，头顶一道亮光闪过，瞬间又逝。两人都抬头看，又几条白光划出痕迹。
　　……流星雨开始了。
　　
　　不会吧？真的有？！阳炎和汧晗面面相觑。还以为是师父胡编的呢！
　　于是两人一起坐在悬崖边上，一起望向那一片广袤的夜空。
　　
                  第16章
　　浩瀚无垠的夜空，群星们主宰的天下。流星飞舞的夜里，月亮也黯然失去了光华。
　　自古星辰便让人无限神往，不管身处什么地方，只要仰望那壮丽的星空，心里都会涌起莫名的感动。此时坐在崖边观星的俩小孩也不例外。
　　有八、九颗星弯成了一条大弧线，形似弓。银河中恒星密集部分通过于此，其中有一处为两颗星沿轨道互绕，一周期后暗一点的星会绕到亮一些的星前方遮住亮光，忽明忽暗，那便是大陵五，亦被称为“魔眼”。
　　“喜好观星之人都把它叫‘魔星’，因为它变幻不定，神秘莫测。”阳炎抬起手臂指向天空解释道。
　　指尖又朝西南移动：“那边，看见了么那个四边形，危室壁三宿皆在其中。四边各代表一个方向，可确定东南西北。古书有云，龟蛇四游，以象营室也。中屋履危，盖升屋以避兵也。怎么样，没有错吧？快点崇拜本大爷吧。”
　　汧晗横他一眼：“等你的地理知识也脱胎换骨了再说。”
　　阳炎顿时闭嘴。可怜兮兮的继续望天。
　　流星群从大陵五附近放射点流出，频率不高，但也能看到些许。两人十分安静的又坐了一段时间，都没说话。
　　其实老早就发觉，阳炎这小子非常的聪明，并不是说他的小手段小花招，而是，他不管做什么，学什么，只要下一点功夫，一定事半功倍。就像连玄宇都意想不到的，一个月的约定，阳炎只用了半月便完成。想到这里，汧晗不禁侧过脸看向他。哪料到阳炎正巧也偏过脑袋看汧晗。
　　“别转回去。”见汧晗慌忙有要把脸移开的趋势，阳炎快速制止他。
　　汧晗不动了。两人就这样对视。
　　“你是不是，想要逃避什么？”阳炎的洞察力果然敏锐。
　　“没有啊。”
　　“……好像还没有说吧，关于你家里的事。”阳炎神情有些严肃。
　　“……”汧晗身上轻微僵直了一下。
　　“这次回家看到家人了么，他们还好么？”
　　阳炎的问题无一不触到汧晗的痛处。要怎么回答？告诉他实情然后大哭一场？
　　“……谢谢你的关心，他们都很好。”汧晗努力抬高嘴角挤出笑容。
　　“哦？是么。”阳炎凑近了些，“可你的眼睛不是这样说的哦。”
　　什么……？！
　　未等汧晗反应过来，他的脸便被阳炎捧住。阳炎如同观察稀世珍宝一样盯住汧晗的眼。
　　头顶有流星划过。或许是到达了高峰期，频率加快，接二连三的白光道道清亮，映在汧晗的瞳仁里一下下的闪耀。就仿佛瞳仁中的泪水不断涌动。
　　“你的眼睛像在流泪。”阳炎说。
　　眼睛……在流泪……？他在说什么啊，我的表情有那么悲伤么。这个笑话真好笑……
　　汧晗睁开阳炎的手，低下头去。沉默。
　　你期望我告诉你什么，告诉你我的家被毁了，唯一的姐姐被抓走了，想去人族找她可我的力量太弱小，所以放弃了又回到这里？告诉你我经历了被药物折磨的痛苦，还差一点迷失自我？我在去翊祥找真正的家人和去人族找回姐姐之间犹豫，所幸还有路南这里让我有一点点家的感觉。琨彤已无牵挂，但是如今该去往何方。这一切，要我怎样说出口？
　　双手抓紧衣襟，汧晗咬着嘴唇。
　　“……你哭了？”阳炎小心地问。
　　“我没有。”
　　“哭了。”
　　“没有。”
　　“那，下午上峰顶的时候哭了？”
　　“……”
　　大概这算是默认吧，汧晗的态度软了下去。低着头一动不动。
　　突然感觉身子被实实的抱住，汧晗惊讶的条件反射看向阳炎。
　　“老实说，我真的没有想到你还会回来，虽然这几天确实幻想过……你不知道今天下午看见你站在我面前时我有多么开心。”阳炎的声音摩擦着耳际。
　　“……”汧晗不语。
　　“琨彤那里发生了什么，如果不想说就别说了。但是，我不想见到你这样难过的表情。”
　　汧晗一愣：“什么啊，我的样子是很难过么？”他又尽力勾起嘴角，说道。
　　“笑得那么勉强，眼里却在哭。这样子有多矛盾你完全没有自觉呐。”
　　“……不用你来安慰我。”
　　“这不是安慰，只是单纯关心。”
　　“……”
　　又是一阵沉寂。阳炎维持着双手抱住汧晗的姿势。
　　这样……这样真的很难为情。
　　“你呀，其实真不适合说这种煽情的话。”汧晗叹一口气。
　　“……是，我知道。”阳炎苦笑着，眼里都是心疼，“那我……就用行动来表示咯。”
　　“……唔？！！！”
　　一瞬间，只是一瞬间，阳炎的脸贴近到双眼所承载不下的视线范围内，隔绝的距离全部消失。然后，汧晗感觉唇上被柔软的覆盖住，像羽毛的轻啄。微微一碰，随即又放开。
　　就这么几秒，只有几秒，触动神经深处却惊讶的呆滞如漫长的一世纪。
　　汧晗的反应速度没有让自己失望，他很快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他被吻了。被阳炎吻了。可震撼的程度远远大于对反应力的欣慰。
　　“就当是你从家里来忘了带礼物的弥补～”阳炎心情似乎一扫之前的阴霾，很满意的看着呆若木鸡的汧晗。
　　“……我的……我的初……！！！”汧晗猛地推开阳炎，不理会他的喊声，头也不回的冲下了岵峰。
　　
　　流星雨早已停歇。夜色已浓。
　　这一晚阳炎进不了住处的房门，是被关在外面，睡到天亮。
　　
作者有话要说：我不得不承认，怎么感觉汧晗越来越小媳妇样了……？！寒…… 
                  第17章
　　秋天时手指上会开始长倒刺。拇指和食指揪住那刺，一咬牙拔了出来。即刻就有一丝鲜红沿着指甲旁边的凹槽填满了缝隙。
　　“啧。”阳炎皱眉，发出不满声。顿时又因感到身后的视线而背上发凉。
　　有人在监视我……嗯，绝对是这样……阳炎咽了咽口水，回头，看见董家大小姐在不远处正冲他微笑。
　　“……我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看见……”阳炎一哆嗦，继续拿抹布擦着镖局大厅的木椅。
　　事实上，自从前几日流星雨那夜之后，汧晗便开始了对阳炎的冷战计划。两人在一起时汧晗会自动离远至少三米，并且不和他说话。如此一来，周围的气氛也变得十分尴尬。
　　最后，玄宇劝阳炎：“我不知道你对小汧晗做了什么，但你现在最好还是别去岵峰了，免得影响他修行的情绪。”
　　于是，这几天阳炎都很郁闷地在镖局里干着他打杂的工作。
　　本来倒也轻松，可问题是……阳炎不管站着，坐着，走着，跑着都会看到董家那位大小姐的身影。就差躺着时了，这道最终防线一定要守住！想一想就一阵恶寒。“她一定练过瞬移。”阳炎痛苦的叹气道。
　　
　　董云的女婢给董老爷做报告：“老爷，最近在小姐身上发生了一些奇特的现象，有好也有坏，您要先听哪……？”
　　“好的那个。”
　　“小姐不再到处乱跑的出去逛街了。”
　　“嗯。坏的呢？”
　　“她一有时间就去镖局的大厅……”
　　“这不是挺好的么？可以去那儿学到很多东西。”
　　“呃，不是的。小姐她是为了某个人而去的……”
　　“……”
　　有必要介绍一下这位董云小姐是何许人也。
　　路南董氏镖局的千金董云，自小便接受良好的教育，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气质和外貌更是没得说。做一个简单的比方就能说明她的魅力到底有多大：一个男人如果有幸娶到了董云，绝对是他好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但是，这些都是表象。不用怀疑，这种从小娇生惯养的大小姐虽然优秀，可性格上总归会有些有钱人特有的共通点吧，比如说——傲。
　　终于，终于，阳炎放下手中的活，快步走到董云面前。
　　“董大小姐，你……”
　　“我明天有空。”
　　“啊？”阳炎没反应过来。
　　“不是要约我出去么？”董云眨巴眨巴眼。
　　“……你，你给我适可而止！”即使董家是阳炎的老板，他也没办法跟她讲那么多客气。
　　“我做了什么让你不满意？”董云漂亮的眼睛盯着阳炎。
　　“……”不记得听谁说的，想要打击女孩子要先从打击她的外貌开始，而且这样最有效果，“……你的发型难看！”阳炎脱口而出。
　　“把你觉得好看的样子告诉我，我去改。”董云竟然不为所动。
　　什么？！阳炎汗。
　　“……你的衣服也难看！”加强气势继续打击她。
　　“把你觉得好看的样子告诉我，我去换。”董云依然面不改色。
　　哈？！这女人……
　　“你长得难看！”使出最后的杀手锏，阳炎不计后果的说道。
　　果然，董云的脸色变了。这回该死心了吧？
　　“说我长得难看？”她忽然下巴扬起15度角笑，“那是你的审美能力有问题。”
　　天啊……她到底哪来的自信？阳炎无言了。半天，他才艰难的挤出一句话：“……你怎么会看上我啊？你看上我哪一点啊？”抱歉，是挤出两句话。
　　“脸长得帅。”董云平静的回答他。
　　阳炎默。
　　“算了，我们没有共同语言。你该去哪去哪，我还有事要做。”说完转身便要走开。
　　“你难道不想了解你师父玄宇的事？”董云忽然说。
　　嗯？师父的事……？
　　“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阳炎立即回头。
　　“答应我明天和我出去玩便告诉你。”董云笑靥如花。
　　……
　　晚上。阳炎走进房间。见玄宇已经坐在床头看书。
　　这几天阳炎和他一块儿住。
　　蹭蹭蹭爬上床，阳炎粘到玄宇身上：“师父，我有三个问题要问，你要如实回答我。”
　　“……”玄宇的视线从书中退出来，看向阳炎，“你问。”
　　“第一，你从哪里来？”
　　“翊祥城。”
　　猜得没错，他果然来自主城，身手了得也就说得通了，说不定他还是个金翼……？
　　“第二，来路南只是单纯找份工作么？”
　　“……”玄宇顿了一顿，“不是。”
　　“那是为什么干这个工作啊？押镖明明很辛苦。”
　　“因为有人派我于此。”
　　有人？派来？
　　“那人是谁？”阳炎忽然有些小紧张，就跟要知道什么幕后黑手的身份似的。
　　“小阳炎，你的三个问题已问完，这个问题我有权不答。”
　　“啊？！怎么这样？！！”
　　玄宇笑笑，合上手里的书，熄了灯：“行了，好孩子要乖乖睡觉，否则会长不高，哈哈。”说完倒头就睡。
　　阳炎心里那个不甘呐。三个问题问了就跟没问差不多（那是你的智商问题）。除了知道玄宇来自翊祥，到这里不仅仅是为了生活，还有别的目的。可那究竟是什么目的？天晓得。
　　“……师父，之前汧晗说的那个叫桓楚的，是什么人啊？”阳炎突然又发出疑问。玄宇背对他，没有动静。
　　阳炎没辙，只好收声。然后也转过身睡去。
　　就在他快要睡着的时候，背后的被子好像动了一下。黑暗中仿佛传来一声叹息，很轻很轻……
　　第二天早上，阳炎睡得正香，却被一个女人的声音叫醒。
　　缓缓睁眼，看见是董云站他床边，立刻惊得丢了一半魂。赶紧坐起来，缩到床角。
　　“你、你，怎么进来的？”
　　董云微笑，指指门外：“门没锁，我就自己进来了。”
　　阳炎这才发觉玄宇的被子已收拾整齐，想必是一早就出门去了。
　　“出去出去！本大爷要换衣服！”
　　“好、好，我在门外等你。要快一点哦，亲爱的～”语毕董云便走了出去。
　　哐当——！这是梦吧？她刚才叫我什么……？阳炎第一反应先是一愣。嗯，我一定是没睡醒……还在做恶梦……哈哈，肯定是这样。于是，倒下继续睡。
　　
　　五秒钟后，门外飘进来一句催促：“亲爱的，换好了没？”
　　阳炎一个激灵弹坐起来。不对！这不是做梦！！
　　只好快速套上衣服，跑出门去。
　　
                  第18章
　　早晨。路南大街上。
　　美丽光鲜的人儿注定要接受大家的瞩目。比如像董云这样的。
　　名声不好的家伙当然也会被大家侧目。比如像阳炎这样的。
　　而他们俩一同出现在大街上，明显就是爆炸性的奇闻。
　　男性飞天们中阵阵嘈杂，对话不外乎都是“看呐看呐那是董家小姐！”“真是天仙啊！她要是对我笑一笑我都死而无憾了！”“她好几天都没出董家大门，今天总算是有出现了！我又有动力了！”
　　可是等那俩人走近了些，飞天们的对话全体一致的只剩下了一句：“阳炎那小子怎么会和美人在一起？！”
　　感觉到四面皆有敌视的光线传来，阳炎冷汗。他瞥一下身边的董云，这女人，叫我出来跟着她逛，不是要我陪她检阅她的粉丝吧？！如果是想向本大爷炫耀你的人气还是免了，你越是光芒万丈，本大爷就越霉得发黑。本大爷才不要为你做“绿叶衬红花”这档子烂事！
　　“想不到你在路南挺有名的啊。”董云冲阳炎甜甜的笑。
　　“没有你的名气大。”阳炎回敬她。
　　“呵呵，亲爱的，你真诚实。”董云忽然挽住阳炎的手，顺势靠近他。
　　“喂！你……”阳炎的额头上十字路口瞬间暴出来。他动了动胳膊想挣脱董云，但是无效。只好忍气吞声。（其实，别看阳炎小朋友平时飞扬跋扈的，但他也有自己的原则，不对女人翻脸就是其中之一。也许是他本就对女人没辙，不知该如何应付？）
　　“别这样子，我走不了路。”阳炎无奈地压低些声音，看向董云。
　　“哦。”董云倒也不是蛮横无理之人。她听话地离远了些许距离，可手还是挽着阳炎的。
　　“我们去哪里玩？”董云眼中全是兴奋和期待。
　　“随你。”阳炎满脸消沉。
　　“那就去你原本住的地方吧！”
　　哈？！
　　“不不不，不要去比较好，那种阴暗的小房子不适合你这种大小姐去。”
　　“这有什么，过惯了有钱人的生活，偶尔也换换口味，感受一下庶民的生活啊！”
　　谁是庶民呐？！怎么这么快就拉开贫富差距呐！想增加我的自卑感呐？！阳炎怒。
　　“要去的话你自己去。本大爷不奉陪。”
　　“怎么这样！你本来就是负责给我带路的啊！”
　　“那你干脆直接给本大爷套个项圈再栓条绳子牵着，还省事。”阳炎脸一沉，心想，她把本大爷当成什么了？
　　董云一愣，随即又笑：“亲爱的，你真幽默。”
　　“是是，大小姐，拜托你能不能给我换个称呼，别一口一个亲爱的，这样下去，我一定会被你的粉丝们剐掉弃尸荒野的。”
　　“嗯……我知道了，炎。”董云马上改口，看着阳炎。
　　怎……怎么了？阳炎突然一怔。第一次听见别人这样称呼他，即使是自己的养父母也只是叫他“阳炎”。心中居然有一种异样的感觉。
　　“炎，炎，你发什么呆啊，快点带我去那房子呀！”董云推推他。
　　阳炎回过神来，看着董云，然后抬脚往前走。
　　刚走一步，便停住。
　　“炎……？”董云奇怪，视线由阳炎脸上移向前方。
　　与他们相距不到五米，汧晗站在那里，表情非常惊讶。但很快的又恢复了平静。
　　“真巧呐。”汧晗说。
　　“嗯。”阳炎答。
　　有很多天都未回去住处，未见到汧晗。没有料到今天会碰面。阳炎心中也咯噔一下。他，是不是瘦了？想必一直去山上练习吧？
　　“啊，你是炎的朋友！”董云恍然状。
　　炎……？汧晗微皱眉，看向阳炎。
　　“你去哪儿？岵峰么？”阳炎将手从董云的掌心中抽离出来。
　　“是啊，我又不像某些人那样有天赋。”
　　“需要我去，呃，陪着你么，那里冷……”
　　“不用了，谢谢。”汧晗看一眼董云，“你不是还要陪董小姐么？那我不打扰了，告辞。”说完便转身离开。
　　“汧晗！”阳炎伸手想拦，却又停下。手臂垂落下来。
　　目送着汧晗的背影离去，心里忽然很不是滋味。阳炎咬着下唇，眼里神色复杂。
　　“你那是什么表情啊。”董云用手拉一下他，“是不是真的要我给你带个项圈拖着你走呐？”
　　“要是敢，你就试试看。”阳炎苦笑。又继续向前走。董云立即跟上。
　　拐过很多小巷，走了很长的路，那个不起眼的灰色小屋终于出现在眼前。
　　阳炎开门，一脚跨进去：“我回来了。”
　　里面那几个飞天见他回来，都觉得奇怪：“你怎么回来啦？不是在镖局么？”
　　“干嘛？不欢迎啊？”阳炎挑眉，“本来我也懒得回这里，在镖局有吃有喝不知道有多舒服。如果不是因为她非说要来……”身子一侧，让出条道，董云走了进来。
　　“大家好。小女子董云，见过诸位。”标准的商业微笑。
　　那些飞天立马像见了金子般的两眼放光，嘴巴张得超大，下巴都快惊讶得掉下来。
　　一个飞天伸手揽过阳炎：“小子，你最近为什么总走桃花运啊？先是捡了个美人汧晗回来，这次又是董家小姐。”
　　阳炎拍掉那飞天的手：“佣人一号，如果你羡慕本大爷的话你大可以去整容整成本大爷这样，本大爷会给你侵犯肖像权的费用打个折的。”
　　“啧！”那个飞天退到一边。
　　“汧晗是被你捡回来的？”董云奇怪地问。
　　“……差不多吧。”阳炎点头。不过，也有一半责任是自己的，谁让自己把人家弄得身无分文呢。
　　“说起来，汧晗没去镖局找你么？”佣人一号忽然说。
　　“……找我？”
　　“对啊。他昨天晚上回来的时候，心情似乎很好，说什么完成了和师父的一月之约，今天早上出门，还挺高兴地说要去镖局找他师父和你呐。”
　　……咦？！阳炎瞬间瞪大眼。
　　“你在路上没遇到他？”另一个飞天问。
　　“……”阳炎不知该怎么说。
　　“遇到了啊。”董云插过话来，“可他的样子也不怎么高兴呀。”
　　“哦，那就怪了。”飞天们你看我我看你，“算了，别管他了，董小姐难得来这里，正巧我们昨天弄到了些酒，要不要坐下来边喝边聊？”
　　“好啊。”董云爽快地答应。几个飞天立即笑得无比灿烂。
　　“炎，你也过来坐呀，坐我旁边。”董云朝阳炎摆摆手，愣神的他才反应过来。
　　“……嗯。”阳炎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脑子里却很乱。
　　就在刚才，突然一点心情都没有了。说不上来原因，可，脑海中全是之前大街上碰见汧晗时的样子，还有，他那时的眼神……
　　
                  第19章
　　汧晗有些恍惚在街上荡，漫无目的，目光却始终停留在前进的脚尖。
　　路南的街道十分热闹，像所有常见的商品交易地一样，这里也有为数不少的货物每天进行着买卖。所以，平日里的大街也是人来人往。
　　汧晗的前方隔着一层层的飞天们，让他看不到远处的路。就这么低着头移动步子。
　　这时前面的人群忽然传来躁动声，隐约还有喝斥和抱怨。未待汧晗看清发生了什么，他的面前便让开了一条道，几个气势汹汹的飞天正朝他走来。
　　“曹家少爷驾到，闲杂人等都让开！”原来他们是在为后头那个满身光耀的大少爷开路呐。
　　几个飞天走到汧晗跟前，见他还挡在路中间：“喂！你！叫你让开没听见么？得罪了我们少爷可不是你担得起的！”
　　汧晗不语，只是看着他们。
　　“你到底是让开不让？聋了还是怎么了？”飞天们吼道，“想讨打啊？”说着便一个个欲挽起衣袖。
　　“慢。”正当飞天快要揪到汧晗的领子时，他们后面的曹少爷突然发话，他们的动作立即停止，迅速退到一旁。
　　曹少爷不紧不慢地走上前，正对汧晗。
　　“见了本少爷，不知道要滚开么？”
　　“……”汧晗上下打量一下这位少爷，黑发在脑后高高的束起，脸长得挺好的，可那个神情太臭屁了让人看了不怎么喜欢。
　　“你哑巴啦？少爷问你话呢！”旁白的飞天又吼。引来许多人在周围看戏似的聚集。
　　“你是谁？”汧晗不理会那帮飞天的叫嚣，问眼前的人。
　　“什么？！居然连我们少爷都不认识！在路南城里谁不知道我们曹氏镖局的曹钰少爷呐？！”
　　“闭嘴！”曹钰朝他的随从们说，他们立马收声。然后他又盯住汧晗：“哟，竟有人会不知晓本少爷，本少爷还真是第一次见你这么不知天高地厚的。若不想让我们用拳头教你记住，识相的就快滚！”
　　汧晗看着曹钰，心想，这个少爷年纪最多也就二十几，长得白白净净，脾气倒不小。倚仗家里的势力欺负人是吧？
　　“家中有钱的少爷我见过一些，但像曹少爷你这样连走个路还要人家替你清场的我还真是第一次遇到，大开眼界啊。”汧晗平静地说。四周围观的人群中传出了笑声。
　　曹钰当然听得出话里的讽刺，于是脸色一沉：“小子，你有种就报上名来！”
　　“我可不敢把名字告诉你，谁知道你读过多少书，要是连我的名字都不会写，岂不是又让你丢脸？”
　　“你！”曹钰火冒三丈，“看来本少爷不给你些教训你就皮痒！”说完扑上去想抓汧晗的胳膊。
　　汧晗朝一边闪开。曹钰又一拳甩来，汧晗再闪开。曹钰不甘心，接连不停发起进攻，可都没能击中目标。汧晗一边移动身子一边观察曹钰的拳路，什么拳路啊，根本就杂乱无章，他的动作就像蛮横小孩的胡乱打闹，感觉是一点功夫也没练过。汧晗瞧准空档，轻巧地移到曹钰身后，手掌一推，曹钰便应声向前栽去。
　　什么啊，我本以为我的功夫已经够水的了，想不到这少爷比我还菜鸟。汧晗汗颜。就这水平还敢找人干架呐？
　　“少爷——！”随从们飞奔过去扶起曹钰。周围的人群又是一阵喧哗。
　　曹钰爬起来，拍干净身上的尘土，恶狠狠地盯着汧晗：“本少爷今天状态不好，便宜你了。臭小子，你给我记住！这笔帐本少爷绝对会讨回来！”
　　“我当然会记得，曹少爷对我出言不逊，还野蛮得很，我只是出于正当防卫接受挑战并胜出，不管怎样我都是有理的一方吧。”汧晗面容镇定。
　　“哼。”曹钰脸上挂着不屑，“有理？臭小子，等本少爷查到你的背景你就死定了，本少爷会让你知道到底哪一方才有理！”然后看一眼那些随从，“我们走！”说完便浩浩荡荡的离开了。
　　汧晗默。
　　四周的飞天开始慢慢散走，有人走过汧晗身旁时说：“孩子，你是外地来的吧，虽然你替大家出了一口气是很好，但还是要小心些为妙呐。”“曹氏镖局势力已非常大，那个曹钰据说还是我们城主的干儿子呢！”
　　啊？这些事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汧晗冷汗。是不是意味着我惹上了不得了的人物啊？
　　“唉行了，就算你们现在说给我听也已经晚了。”汧晗笑笑。然后朝董氏镖局走去。
　　
　　玄宇在给他那一组的组员们讲解基本防身术的要领。讲完之后让组员们自己去练习，便走向在门外等的汧晗。
　　“怎么脸色这么难看？”玄宇拍拍汧晗的脑袋。
　　“没什么。”一早上净遇上不愉快的事了，先是阳炎和董云，后是曹家恶少。心情当然不会好。
　　“如果是来找小阳炎的话，他已出门去了。”玄宇说。
　　“我知道。”汧晗目光移向别处，“我是来找师父你的。和你的约定我也已经完成了。”
　　“是么，恭喜了。虽然比小阳炎晚十天完成，但也值得称赞呢。”玄宇微笑。
　　“嗯。我来就是说这个事，没别的什么的话我就回去了。”
　　“等一下……”玄宇忽然叫住汧晗。
　　汧晗回头，见玄宇表情严肃。
　　他想说什么……？啊！难道是……？
　　“上次你说的那个‘桓楚’……”
　　果然是这件事。
　　“是我曾经的师父。”玄宇说道。
　　“……就这样？”汧晗问。
　　“嗯，就这样而已。”玄宇点头，“所以你也不用太在意此事。”
　　“哦，我明白了。”汧晗笑了笑，跟玄宇道别，便出了镖局。
　　唉，我又不是傻子。师父你听到我描述桓楚样貌时吃惊的样子那么异常，你们的关系怎么可能会简单？不过，就算问你你也不会说吧。汧晗叹了口气。
　　接下来的半天，他还是去了岵峰，因为没有什么其他地方可去。等到入夜，才拖着步子回到住处。
　　一推门。景象别提有多壮观。
　　六七个人横七竖八躺在地上，旁边有几个喝干了的酒坛，呼噜声中还夹杂着梦话，整个场面要多搞笑有多搞笑。
　　汧晗关了门，轻轻走进去。
　　咦？！为什么……为什么阳炎会在这里？再一看旁边，连董云也在。
　　汧晗顿时无言。他拖来被子给他们一个个盖上，然后蹲在阳炎的身边。
　　明明就不会喝酒还喜欢喝，酒量这么差一喝就醉。汧晗皱眉轻笑，盯着阳炎的睡脸发呆。
　　啊！！突然从愣神中清醒，汧晗摇摇头。他咬了咬嘴唇，把灯熄了，然后盖上被子，睡下。
　　第二天一早一个声音像炸弹爆炸一样喊开了：“哇！！！你、你怎么也在这里睡的？！！要是你家人发现你彻夜未归，说我绑架你怎么办？！！！”
　　嚷嚷的人是阳炎，对象是董云。
　　哈……就知道会这样。汧晗被吵醒，揉揉眼坐起来。
　　“赶紧！赶紧给我回去！”阳炎又嚷。
　　“……不用担心不用担心，我好得很，又没少根头发，不要介意哈。”董云也坐直了。
　　“你不介意我介意！”阳炎把她拉起来朝水池边推，“快洗干净了回镖局。”猛地，动作又停止，视线惊讶地凝在了一点，“……汧晗？！”
　　汧晗嘴角向上勾了勾，没说什么，走到董云旁边舀一勺水也开始洗漱。
　　整一清早屋内的气氛十分怪异，等到三人都清洗完毕，便一同回到了董家。
　　
                  第20章
　　回了镖局后，董云就进她自己的屋里去了。阳炎和汧晗在大厅里头等玄宇。过了好一会儿，才见玄宇从内厅走出来，笑容满面的。
　　“首先，我要宣布一个好消息。”他看着坐在椅子上的俩人说，“你们都在一个月之内实现了我们的约定，所以我也会履行的我的承诺，将我所学全部传授于你们。”
　　这个消息对于阳炎和汧晗来说当然可以算是天大的好事，两人都高呼万岁激动不已。其实这全是他们自己努力换来的，资质果然都不错，玄宇也欣慰的笑了笑。
　　“另外，还有一个更好的消息要告诉你们……小阳炎，你赶紧回家收拾一下行装，来董家和董小姐拜堂成亲吧。”
　　……啥？！阳炎瞬间石化状，汧晗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
　　“老爷知道了小姐昨晚与你一同过夜，毕竟小姐又未出嫁，这可关系到她的清白啊。所以他说，就算有千万个不愿意，还是没有办法，让那个叫阳炎的小子负责任吧。”
　　……这哪里是更好的消息呐？！阳炎跳起来：“没有第二条路可以选么？”
　　“有啊，不准把此事传出去，然后，你离开路南城。”玄宇回答。
　　“……”阳炎僵掉。我……我到底是招谁惹谁了遇到这种情况……“师父，你倒是也帮我想想办法啊……”可怜兮兮地哀求道。
　　“哈哈，我开玩笑的。”玄宇忽然说，“以上，是出自我对于董老爷即将要召见你的情况的猜想，很有趣吧？”
　　有趣……？意思是不是，又被师父给耍了？……
　　阳炎和汧晗都默。四周顿时死寂。
　　玄宇自觉有些尴尬，又说：“总之董老爷要见你是事实，你快去内厅，我们在这儿等。”
　　阳炎一愣，点点头，走了进去。
　　
　　结果，玄宇猜得一点没错。董老爷给了阳炎两个选择，就是成亲或离开。但不同的是，都被董云挡下来了。
　　“我不需要他负责。这次是我自己要在外面过夜的。而且，又没发生什么意外。”董云的态度异常坚决。董老爷气得直发抖。
　　阳炎站在一边一句话不说。他看看董云，又看看他爹。
　　这女人还真敢说啊，如果真发生了什么意外，就绝对不会有这么轻松能搞定了。
　　最后，董老爷摆摆手让他俩出去，就当未发生过这件事。阳炎终于松了一口气。
　　“都说了不用他为我操心的，我自己明明就能照顾好自己。”出门后，董云开始小声抱怨。
　　但是最难天下父母心，有谁不关心自己的子女？就算再多的唠叨和啰嗦，都是出于爱。董云自然也能体会父亲，所以便停止了怨言。
　　阳炎见她那样，忽然有点想笑：“你也真是够疯狂的了，想冲破传统观念的束缚学人家玩开放啊？”
　　“我只是觉得自己的事要自己负责，本来错就不在你，干什么要让你背黑锅啊？”董云说道。
　　看不出来她还挺讲义气的。阳炎笑。
　　“不过，我还是要感谢你呐，让我没把这份工作丢了。”
　　“呵呵，要谢我的话就吻我作回报吧！”
　　天！收回前言！这女人真不是一般的开放。阳炎冷汗。
　　“唉，刚刚没乘机让你答应亲事是我的失策，真可惜。”董云满脸的沮丧。
　　“大小姐你就慢慢幻想吧，我还有事先走了。”阳炎拔腿就想逃。
　　“……炎！”快走出厅门，董云在后面叫住他，“我是真的……真的很喜欢你。以后别叫我‘大小姐’，好么？”
　　阳炎背对董云停了下来，他沉默片刻，又向前离开了董云的视线。
　　回到大厅，玄宇和汧晗仍在那儿等着。见阳炎回来了，玄宇便走上去问他情况如何，待阳炎将经过一五一十地说完，玄宇的笑容扬得更高。算了，这个人就是看戏的，早就该明白他的本质了。阳炎又悄悄瞥一眼汧晗的反应，可他居然，面无表情！好，小子，你好样的，居然敢对本大爷漠不关心。本大爷，本大爷……为什么感觉这么悲凉呐……
　　“好了，你们随我去我的房间吧，有好东西给你们。”玄宇说着，便先行出门。汧晗跟上去，阳炎走在最后。
　　所谓的好东西……哐哐哐！阳炎觉得脑子快炸了！玄宇从柜子的隔间里搬出一大摞书，堆在地上有小山高，各种各样大大小小，一半是武功讲解，嗯这是好东西没错，可还有一半，全是伦理道德。
　　玄宇说的振振有词：“为了防止你们学功夫去伤人，所以思想道德的培养也是必要的。”
　　“……这些，这些不会全部都要看完吧？！”阳炎哑然。虽说他极为聪明学什么都快，可从小过惯了小偷小摸纯天然的生活，动手能力远大于动脑能力，对于书本，一点劲都提不起来。他拎了一本翻翻翻：“为什么都是字的？武功秘籍不是应该有图画的么？那样看起来才直观嘛。”
　　玄宇微笑：“事在人为。心浮气躁可不行哦。”
　　阳炎感觉像要虚脱，他转头，惊讶地发现汧晗已经抱了几本坐墙边开始读了，还真有效率。
　　“为了让你们的时间能得到充分的利用，为师特许你们晚上可以住在这里，方便看书。怎样，要住么？”
　　“当然。”汧晗埋在书本中，头都不抬一下。
　　“小阳炎，你呢？”
　　“唔，住这就住这呗，我可不想把这么大一堆书运回那个小屋，而且，也堆不下。”阳炎无奈状，但突然像想起了什么：“师父，让我们俩都在睡这儿，你不会又说要去董小姐那里……”
　　“为师也想啊，可天不遂人愿，明天一早我又得出远门去押镖了。”玄宇装出可怜相，“这次会去得比较远，是烁郡的辅城安兆。”
　　“几时回来？”
　　“这个说不准。少则半个月，多则两三个月。要知道烁郡的星幽界那块地方路可不好走。”玄宇顿了顿，“据说那儿有除了我们飞天，人类，人鱼之外的另一个新的种族，但谁也没见过。”
　　“没见过又怎知会有？”阳炎奇怪的问。
　　“即使是谣言也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作为组长，我不仅有责任护送货物，也要保证组员们的安全。”
　　“嗯，是师父你出马的话一定没有问题！”阳炎笑，“记得要带土产回来哦！”
　　“好啊，安兆的特产是眼镜蛇王……”
　　“免了！当我没说。”阳炎汗。
　　“哈哈，那我去组员那儿了，你们慢慢看吧。”玄宇笑眯眯的出去了。
　　……
　　“他刚才开玩笑的，我明明听说安兆的特产是金仙花蜜。”汧晗忽然说道，“他只是不想给你带特……产……”说到这里猛地又卡住了，迅速继续看书。
　　“特产”这两个字，让汧晗想起了自己从琨彤回来后阳炎向他要礼物的情景，还有自己给不出礼物，所以在那个晚上……阳炎索要弥补的情景……突然脸上开始发烫。
　　“汧晗，你怎么……？”阳炎的声音真不合时宜的传来。汧晗浑身顿时一僵。
　　“我饿了。”未等阳炎说完，汧晗便放下书本，一溜烟地逃出了房间。
　　
                  第21章
　　即便阳炎在实践能力方面或许比汧晗强，可看书，绝不是汧晗的对手。
　　自从玄宇走后，俩人便开始天天钻研那堆书籍。除了吃饭，睡觉，其余时间基本上都在读书。
　　在外过夜的事件之后，董云似乎也安分了不少，来找阳炎的次数大幅度减少，阳炎为此轻松许多。
　　汧晗看书的速度很快，加上会配合动作的练习，所以成效很明显。而在汧晗看完一本之后，阳炎却连一半都未读完，那真叫一个郁闷。汧晗有点心软了，毕竟他也不是个有很强竞争意识的人，他比较希望两个人一同进步，有一点有福同享的味道。于是他让阳炎别急，等他每看完一本，便示范给阳炎看书中介绍的招式，这样就等于两人都学到了东西。阳炎那个感动啊，就差冲上去给汧晗一个拥抱了。这几天下来，原先微妙的关系渐渐得到缓和，俩小孩又跟亲兄弟似的了。
　　“啊，我忘了件很重要的事，董大小姐说过要告诉我关于玄宇师父的事请的呐。”阳炎看着窗外，恍然大悟地说，“所以我上次才会陪她出去……”
　　“……”汧晗怔了一下，“你傻啊，师父的事他连我们都没有告诉，又怎会告诉董小姐？”
　　“他不是喜欢董小姐么？我以为她会知道些什么……”
　　“师父喜欢的是美人，并不只针对董小姐一人。”汧晗摇摇头道。
　　“哦。是这样呐。”阳炎沮丧的收回视线。
　　“等一会儿吃过饭我想去岵峰。”汧晗合上书本，“考虑到招式需要找对象练习，而我们周围没有适合的人选，所以去山上对着石头练吧。”
　　“嗯。我也去。”阳炎赞同道。
　　午后，他们俩就出了镖局，朝岵峰走去。
　　奇怪的是，今天的路南大街上异常的热闹，仿佛平日里窝在家里的族人们都倾巢而出，比较繁华的地段里更是水泄不通。
　　俩小孩走着走着都很疑惑，难道是在房间里头看书闷得太久了出现幻觉了？从来没想到路南城会有这么多族人呐，如果是把他们都集中起来唱个歌跳个舞的话，从老到少，全年龄的，绝对壮观无比。
　　集中起来唱歌是不可能了，但大家一起飞翔倒是有可能的。今天是飞天族一年一度的中秋祭典，阳炎和汧晗由于多日未出门，连个时间概念也没有了。等他们抬头看见天空中有族人在飞舞后才恍然大悟，八月十五，中秋佳节，人类有吃月饼的习惯，而飞天们可以在今日尽情飞翔。因为每个月只有月中的十天才是飞天们最适合展翅的日子，其余的时间里如若不是金翼，是难以舞动双翼的，这是由他们白翼的体质所决定。
　　“还以为是有钱捡呢，需要那么激动么？”阳炎看着大群大群的族人说。
　　“白翼和你不一样，他们很珍惜这几天飞行的时光，只有在飞行的时候才能真正体会到作为飞天的骄傲与自豪。”汧晗回答他，“而你，没有时间限制可以自由飞行，该好好感谢上苍了，别在那边说那些风凉话。”
　　本以为阳炎又要扑上来反驳，谁知他居然愣住了站在原地不语。
　　“你怎么了？”汧晗走两步发现阳炎没跟上来，奇怪的回头问。
　　“……没，没什么。”阳炎笑了一下，“我只是觉得你刚才那段话很耳熟，好像在哪里听过……大概，是在梦里吧……？”
　　“这样？那就当是梦里听过好了。”汧晗继续向前走。阳炎也不多想，大步赶上。
　　是谁说过，遥远的记忆会在快要被你遗忘的某个时刻出现，模糊不清。本是经历过的记忆，却像是制造了一个错觉，让你以为那似曾相识的片段只是在梦中的浮现。
　　“白翼很珍惜飞行的时光，他们和高贵的你不一样，你也许天生就不用担心这种问题，可他们不同。所以，我最优秀的孩子，我希望你能珍惜你的臣民如同他们珍惜飞行，这样，你才不愧是飞天族的……”
　　刚刚一瞬间脑子里是怎么了？似有人在耳边低喃……到底是谁，对我说过这类似的话？阳炎摇了摇头，不愿去想麻烦的事。
　　“今晚在城北的大道一定会有祭典的活动，每年一次的惯例了，要去玩么？”他问汧晗。
　　“在以前住的琨彤也会有中秋的庆祝活动，形式应该都差不多吧。”汧晗平淡地说，但是突然发觉阳炎的眼中那什么神情呐？！于是立马改口：“……我知道了，就当是看书看累了去放松心情总可以了吧。”
　　“小汧晗最好了～”阳炎笑。
　　汧晗默。你什么时候学着师父这样叫我啦？……真是恶俗。
　　“不是我说啊，那些鸟人怎么都这么烦人呐，是不是要把天空都遮干净了才甘心呀？”阳炎的抱怨声传来。
　　没办法，大街上，天上都有许多飞天来去的身影，虽然没有阳炎说的那么夸张，但数量也是十分可观。好不容易到达了岵峰，爬上顶端，才感觉清净下来。汧晗突然感慨宁愿听风声都比听嘈杂的喧闹声要好得多。
　　……
　　果然，功夫不负有心人，事实证明这俩人多日的努力不是白费的。首先从登山的速度就可以反映出来。他们结束一个月的训练后便把铅块摘下了，走路比以前快了数倍，登山自然也比以前轻松许多。其次是耐寒力，估计就算把他们扔冰窟里关一天都没事。再次，就是这些天武功招式的成果了。虽然对着石头练功是件很搞笑的事，它们没血没肉立着不动，你只能赤手空拳往它上面打，可是，当你学会了运气和集中，手上的力量提升到最大，将比人高的石块劈成两半还不皱一下眉，那你就能体会到汧晗和阳炎现在的心情有多么激动了。
　　“这……这就是师父让我们集中精神的成效么？”阳炎惊呼。
　　“把气集中于身体某一部位是‘凝’，放松气息是‘闭’，而放出招式是‘发’……我刚才，是不是成功的用了‘凝’和‘发’……？”汧晗也挺惊讶。
　　风声呼呼的吹，忽然一阵欢呼比风声还高八度的爆发出来，阳炎和汧晗沉浸在由不敢置信到狂喜的心情中，在山顶兴奋地大笑。可他们没有料到没高兴多久，身上猛地开始抽搐，体内的气流像是方寸大乱的烈马到处窜，筋脉如同被堵塞了般，四肢越来越麻木。几秒之后全身僵直倒在地上，连个指头也动不了。
　　“……看来我们都还没能学会控制真气的流向和调节平衡。”阳炎艰难地动动嘴唇。刚才的喜悦和随之而来的事故反差也太大了吧？如果再恶劣一点的话，由于突然动用气，导致四肢尽废也不是不可能的。
　　“废话，如果真有这么简单，那人人都能当武林高手了。”汧晗怨念地瞪他。被欣喜冲昏了理智，现在躺在地上像两具塑像，一来一回的强烈感受，让他真切体会到了冲动是魔鬼的教训。
　　“怎么办……？”阳炎失落的问，“总不能一直躺这变干尸吧？”
　　旁边的汧晗没理他，已经独自开始尝试梳理体内的气，想尽快摆脱这种像全身抽筋一样狗血的感觉。
　　终于，在太阳下山的时候，躺岵峰顶的俩尸体才动了动手臂，撑住地面坐起来。
　　“简直是一场噩梦，我还以为自己成功了呢。”汧晗失望地说。
　　“还有力气么？”阳炎问。
　　“干什么？”
　　“你不是答应我要一起去祭典的么？不然我也不用这么拼命恢复知觉啊。”
　　“……真是难为你了，还记着这事啊。”汧晗一边冷汗一边勾了勾嘴角。
　　“那我们快去吧！要不酒就要被喝完了！”阳炎蹦起来拖汧晗。
　　原来是这个目的呐……汧晗瞬时无言状。
　　
作者有话要说：明天的火车，所以晚几天更新哈……（抱着必死的决心）
可以去好好的研究我亲爱的尼布甲尼撒二世了～～～嗯？不知道他是谁？巴比伦知道吧？空中花园知道吧？就是他了～～为了米底的王后修建花园的伟大的男人～
SO，飘走…… 
                  第22章
　　要说会来祭典是必然的话，但遇见董云和曹钰绝对是偶然。
　　不对，这么大的活动按理来说路南全城的族人应该都会参加，只不过汧晗没有想到这次的主办方是曹氏镖局，而阳炎没有想到都月上枝头了可董家小姐还跟没了魂似的玩得不亦乐乎。
　　有一批飞天端着酒杯拿着食物一跃而起，在空中狂欢，还有一批则在原地忙着吃喝和逛商铺。圆月如盘，那景致在飞天们的庆贺声中分外娇艳。
　　阳炎第一反应是往后退，钻进人群中去躲开某人视线。没想到汧晗也是一样，快速向后缩，却不小心踩了个小孩的脚，那小孩就拉开嗓子大哭起来，目光顷刻集中过来。汧晗赶紧藏阳炎背后，一边哄那孩子别哭。阳炎一愣，向后移半步又躲汧晗身后，汧晗一见，又往后撤半步让阳炎挡着自己，如此反复，两人谁也不让对方以自己为挡箭牌，都争着躲在对方后头，直到感到有人走到面前，才倒吸了一口凉气。
　　“炎亲爱的～”董云充满爱的声音传来。阳炎背上一僵。
　　“哟！这不是不知天高地厚的臭小鬼汧晗么？”曹钰满脸嘲讽，“你们俩藏什么啊，也不知道样子有多可笑。”
　　“你怎么知道了我的名字？！”汧晗惊异。
　　“凭本少爷的本事还不是小菜一碟？本少爷还知道你的住处呢，还有，你旁边那个跟你一样臭的是阳炎吧？”曹钰露出不屑，“市井小混混一个，不务正业游手好闲……”还没等他说完，董云一个巴掌便突然闪过来了。啪的一声清脆而响亮。
　　曹钰捂着脸半天，唔唔唔说不出一句话。
　　阳炎和汧晗也呆掉了。果然……美女生起气来是异常恐怖的。
　　“没什么，我打蚊子。”董云拍了拍手掌，“顺便警告你，不准说炎的坏话。”
　　曹钰瞪得快赶上灯泡了，嘴张着却不吱声。倒是他的随从大呼小叫的奔过来围着他又是擦脸又是捏肩又是拍灰繁琐得要死。
　　“你……！居然敢打本少爷耳光……！！”曹钰突然怒吼道，“本少爷已经忍你很久了！董云！你识相的快给本少爷道歉，不然的话……”
　　“彼此彼此，我也忍你很久了，曹钰少爷。”董云说。
　　……感情这俩抢生意的主儿也互相认识呐……不过这也是正常，曹氏镖局少爷，董氏镖局小姐，一个以傲慢欺人出名，一个以美丽动人出众，都是风云人物了，互相认识也没啥可奇怪的。
　　眼看周围聚过来凑热闹的飞天逐渐增多，阳炎此刻的想法和汧晗完全一致，那就是——三十六计走为上！他们见董云和曹钰在那边噼里啪啦不可开交，便悄悄隐入人群中打算溜之大吉。
　　“你们两个，不准走！”非常奇迹的是曹钰和董云不知是长了几只眼，竟然发觉那俩人要开溜，而且还异口同声的齐刷刷扔过来这句话。正要抬脚的两人立即像背上中箭，僵直，又乖乖退了回去，在一边待着。
　　这个时候，飞天群中忽然自发的让出了一条道。和上次曹钰气势浩大的大队人马开道不同，飞天们这次都十分自觉。
　　两个身影出现在众人面前。
　　“发生了什么事情这么热闹？”说话的是一个年老的飞天，他的衣着华丽却不俗，一看便知是有身份有地位的人。声音温和中带着严肃，浑厚且轻微沧桑。
　　阳炎一惊。这人他认识，而且还见过不止一次……以前有几次他偷东西被抓便会被送到这个人那儿去，但这个人念在阳炎年纪尚小便饶了他……没错，这个人就是路南的城主懿珩。
　　懿珩身旁还站了个和他年龄差不多的老头儿，一身武夫打扮，却也十分威严的样子。这个是曹氏镖局的老爷曹汕。
　　“父亲……干爹……”曹钰顿时停止了和董云的口水战，身上一颤，不再吭声。
　　董云也吃了一惊，赶忙弯腰要行礼。懿珩城主抬了抬手，然后也对周身的飞天说：“今日是喜庆的佳节，身份等级礼数都免了吧，大家玩的尽兴便好。”
　　刚刚紧张的气氛即刻烟消云散，不过曹钰还是一副苦瓜像站那儿不动。
　　“犬子方才给各位添麻烦了，希望大家不要见怪啊，算是看在老夫的薄面上，和气最重要。”曹汕走上前说道。
　　“年轻人的吵闹也是有活力的一种体现，我看小钰平日也很有礼貌非常斯文，刚才一定是他们年轻人之间的玩笑罢了。”懿珩笑着拍拍曹钰的肩。
　　有礼貌？斯文？他？那是在城主您面前有礼貌吧？他要是懂什么是斯文才有鬼了。汧晗的表情像是想笑却又强忍着，董云也差不多。曹钰可笑不出来。大家眼神交流，丰富多彩。
　　“乘着今日大家都如此高兴，不如我们再加一个项目来助兴？”懿珩转身对飞天们宣布，“从这里，城北的这条大街起飞，一直向南，到达岵峰顶再返回，获得第一名的人可以得到奖励，本城主承诺，会帮他实现一个心愿。”
　　“咦？！真的吗？什么愿望都可以？！”族人们顷刻像炸开了锅。
　　“只要不违反基本的原则以及在本城主的能力范围内，都可以。”懿珩伸出俩手指，“条件只有两个，就是必须自行完成飞行，且不能在飞行中做出伤害他人的举动。男女老少皆可参加。”
　　路南的城主会想出这样的游戏真可以说是破天荒了，所以大家都极为惊讶。但惊讶的同时也都跃跃欲试，城主替自己实现愿望这么好的事情谁不想啊？于是，没多久，大街上就挤满了人，原本在天上飞的族人也降到地面，准备参加比试。
　　“好像很好玩的样子，炎，要试试么？”董云眼中放光。
　　“我是无所谓……”阳炎转头看看汧晗。
　　“……我没有特别想要实现的心愿。”汧晗说。
　　“我有我有！如果我赢了的话就让城主帮我们举行婚礼～”董云蹭到阳炎边上搂着他。
　　“不要想那些恐怖的事情！！！”阳炎挣开。
　　“……我，我决定参加……”汧晗的声音幽幽的传来，吓阳炎一跳。
　　“咦？刚刚不是还说……？”
　　“我改主意了。”汧晗目光迅速移向别处，没想到正巧撞上了曹钰的，那败家的小子正意味不明笑得欢呢，盯得汧晗身上发寒。
　　“既然这样，那我也去玩玩好了。”阳炎把衣服拉平，“反正也没什么事。”
　　“你们放弃吧，胜利肯定是属于本少爷的。”曹钰不知何时走了过来，他仍是看着汧晗，笑得阴阳怪气。
　　“笑到最后才笑得最好，大话不要说得太早。”董云泼他冷水。
　　“哼。”曹钰因城主和老爹在旁边，不敢太放肆。这一声之后四人都加入了竞赛的队伍中，心情各异的等待城主宣布比试开始。
　　
                  第23章
　　“我还没见过你的翅膀长啥样呢。”阳炎曾经这样对汧晗说过。
　　“不都一个样么有什么好看的。”汧晗当时这样回答。
　　所以阳炎真的一直以为汧晗是白翼，和他周围的其他人一样。
　　可直到今日，阳炎才发现自己一直以来的想法是错误的，当汧晗将自己那对漂亮的金翼展开时，耀眼的颜色差点让阳炎咬掉了舌头，表情惊讶得像看见老鼠在抓猫。
　　城主下令开始比赛后，飞天们一个个伸出翅膀，白茫茫的一片，扑腾扑腾地朝天空中飞去，比万人马拉松的情景还要壮观。董云和曹钰都已冲了上去，汧晗也赶紧展翅，就在这个瞬间，阳炎被着实骇到了。
　　汧晗飞啊飞，速度极快，超过了许多白翼族人。忽然一个身影以更快的速度赶上来飞他身边，并保持两人步调一致。
　　“你是金翼？！！以前为什么没有说过？”阳炎怪叫。
　　“因为觉得没必要说啊。”汧晗答道。两人又超过了几个族人。
　　“你从琨彤来……？”
　　“嗯。”
　　“要去翊祥？”
　　“嗯……”
　　“难道……也是和我一样……复活的小孩，不知道真正家人的下落？”
　　“……”汧晗心理一怔，“这个问题以后再说，现在没有时间。”说完又加速。阳炎见状也紧紧跟上。
　　不得不承认，阳炎的直觉真的很敏锐，刚才那句问话已猜得八九不离十了。汧晗此刻心里突然很复杂，只一味向前冲。不一会儿便看见了董云和曹钰振着白翼在前方不远处。
　　被汧晗他们超过的飞天们大都很讶异。阳炎是城中唯一显现出金翼的人，这个事实他们知道，但让他们觉得吃惊的是阳炎的身边为何又多了一个金翼的族人？那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金翼不是都在主城翊祥的么？当然阳炎是例外，他比较像那种从高阶级贵族中被剔除来的次品，不然也不会是这种混吃混喝小偷小摸的形象了。
　　“喂，汧晗……”阳炎突然开口。
　　“怎么……？”汧晗有种不好的预感。
　　“既然都参加比试了，对本大爷来说如果不得到优胜就没有意义了。”
　　“所以？”
　　“我们现在是对手了。如果我赢的话……”阳炎看着汧晗，“把你所有的事都告诉我，不要隐瞒。”
　　“等你胜利了再说。我倒比较担心你这地理盲别分不清东西南北呐。”汧晗笑。
　　“没关系，就算我迷路了，你也会来救我的吧？”阳炎也笑。
　　“……在自恋的程度上我真的没法和你比。”汧晗无力。
　　“哈哈，兄弟之间应该要相亲相爱嘛，了解你的事后我这个做哥哥的才能更好地保护你啊！”
　　“说什么哥哥弟弟的，那你把优胜权让给我吧！”
　　“这是两码事。”话音未落阳炎便猛地一振翅，超过汧晗飞了很远。
　　“狡猾！”汧晗喊着也加快了速度。两人箭一般向前冲，把其他人都甩在后面。
　　董云和曹钰也和其他白翼一样有点呆了。两名金翼从身边飞速超过，不相上下的争夺第一的位置。在平日里路南城出现金翼绝对比抽中大奖的概率还低。看见金翼如此激烈的追逐，白翼也只能自叹不如。可问题是身边居然有两名金翼，平常都没有发现，而且还是阳炎和汧晗，是自己认识的人……？！董云惊讶的愣在半空。曹钰也挺受惊，不过他很快就意识到出现了劲敌，于是尽全力朝那两人追上去。很快，董云就被淹没在群众中看不见了。
　　金翼在夜空下，一大片白色翅膀中十分显眼。阳炎和汧晗在前面飞着，后头惊叫声阵阵。更令人惊叹的是那打头阵冲在前边的两人速度快是快，可曹家少爷竟紧跟其后，虽然相距的行程有一段，但曹钰却未让自己和他们的距离再拉大，而是慢慢在缩减。这对白翼来说真的是相当难得了。
　　目前，飞第一的是阳炎，第二是汧晗，第三是曹钰。众人早已被甩在身后十万八千里了。三人头也不回地向岵峰顶飞去。
　　岵峰的严寒在之前就说过了，若不是像阳炎他俩这种已经习惯了这冰冷气候的人，估计换了别的谁肯定一上去就结冰了吧。比如曹钰那样的。这样想着，阳炎和汧晗先后踏上了峰顶，刚想回头看曹钰有没有追上来，有没有上峰顶，有没有被冻成冰雕呢，哪知回头根本没看到曹钰的影子。
　　“呃？那少爷哪去了？我们飞得太快他赶不上，气绝身亡啦？”阳炎有点幸灾乐祸的语气。
　　汧晗摇摇头，也不知道刚才明明还一直跟在后面的曹钰飞哪去了。夜色很深，看不很清楚。
　　等到他们听到远处的一点传来隐约的笑声才恍然大悟。曹钰不见了是因为他并未上岵峰顶，他乘其他人都未飞来便在离岵峰百余米的地方掉转了方向朝回飞，这，这根本就是在犯规！
　　阳炎和汧晗意识到之后立即又启程向大街飞去。这回形势逆转了，排第一的是曹钰，第二是阳炎，汧晗第三。
　　“你他X的敢耍诈！”阳炎怒，冲曹钰大喊。
　　“本少爷就是敢，你能怎样？”曹钰得意的狂笑。
　　“……”汧晗什么也不说，只是尽力去追赶。
　　由于曹钰超前他们几百米，要想赶上他也没有那么容易。阳炎越是愤怒曹钰反而越是高兴。等再次遇见白翼，看到白翼迎面向自己飞来，阳炎才发觉他们三人早就不知超过其他参赛者多远的行程了，现在的胜利便是要从他们三人中决出。
　　大概是因为感觉到劳累，曹钰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阳炎看准机会，百米的差距缩小为几十米，然后是十余米。为了要和白翼其他飞天错开，避免相撞，曹钰选择了压低飞行，贴近街道在路面向前飞。阳炎也跟着降下去。
　　可能是发现阳炎已快要赶上自己了，曹钰顿时有些慌乱。那条作为起点和终点的大街就在前方，只要再稍微坚持一小会儿……
　　“大少爷，我看你的水平也就只有这点而已嘛。”阳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曹钰心一惊。
　　“本少爷，本少爷还没输！”曹钰像是豁出去了，努力做最后的挣扎。可毕竟已到达极限了，加上乱了手脚，连前方的路都没看清，只关心着后头阳炎是不是要追上来了。
　　汧晗突然大喊一声：“当心！”曹钰没注意，便一个闷响实实的撞在了一大堵墙壁上。
　　要知道速度快，质量大的东西挨这么一撞，惯性可不得了。更何况是有血有肉的人朝石头墙上撞，不死都算命大。
　　曹钰刹时两眼一黑，失去知觉。他从墙上滑下来，落了下去。不知哪个缺心眼的在墙边上放了一缸水，曹钰不偏不斜整个掉进缸里，这下好了，大少爷变落水狗。
　　阳炎愣了片刻，忽然露出超级满意的邪笑：“活该！”说完掉头正准备继续前进。可是，他的动作因为接下来看到的一幕而停止。汧晗减速飞下去落在水缸边，将曹钰捞了上来，然后扶着他在墙边坐下，并试图唤醒他。这种状况是阳炎完全没有想到的。
　　“汧晗！你在干什么呐？！”阳炎大惊。
　　“放他不管，一定会淹死的。”汧晗说，边用手拍曹钰的脸，“喂，振作点，快醒醒。”
　　阳炎见汧晗坚持要救人，无奈地也降了下来，走过去站在他边上。
　　拍了半晌，曹钰总算有了知觉，嘴唇动了一下，缓缓睁开眼。汧晗松了一口气。为个第一名闹出人命来可不是好玩的。
　　曹钰黑色的长发已然散乱，水湿了，落在汧晗扶住他的左臂弯里。身上也已湿透，平躺着，由汧晗抱着。
　　“……”汧晗冰蓝的眼睛正盯住曹钰，让他心中忽然轻颤，“……你……救了，本少爷……？”
　　“你长了眼睛不会自己看啊？是不是脑子也进水了？你的救命恩人除了他还会是谁？”阳炎不耐烦的过来赶人，“醒了就快起来，别赖在我家汧晗身上！”
　　曹钰居然真的乖乖爬了起来，虽然头还有点晕，眼还有点花，但已不影响他的正常动作。
　　“没把你撞残已经便宜你了，这就是你耍诈的报应。”阳炎抱起双臂道。
　　曹钰整了整贴在身上的衣服，还滴着水，样子十分狼狈。
　　“把衣服脱了，穿我的吧。否则这样会生病。”汧晗说着，便开始解扣子，“我穿了两件，脱一件没关系。”
　　曹钰又呆了，阳炎更是吓一跳：“你你你干嘛对这种人心肠这么好？！”
　　“帮人帮到底。况且他这样也确实会着凉。”汧晗解释道，“我对人一向都很好，并不只是对他。”
　　“他脾气那么烂，架子那么大，语气那么冲，你还帮他！”
　　“你说的都没错，但他人不算坏，帮了他我也没什么损失。”
　　汧晗的衣服已经交到曹钰手里，阳炎咬牙却又不知再反驳什么。
　　“本少爷就勉为其难穿你的衣服好了。”曹钰说。眼睛始终看着汧晗，仿佛无视阳炎的存在。
　　“这个时候该道谢才对。基本礼仪都不懂么大少爷？”汧晗回敬道。
　　曹钰不答，忽然笑起来。和之前任何一次的冷笑，阴笑，傲慢的笑，放肆的笑都不同，这次的笑容淡淡的，却是出自真心的轻柔。
　　阳炎把汧晗拉到一边开始进行说教，而曹钰迅速换好衣服后，乘着那两人说话的工夫，竟重新展开双翼，向大街飞去。
　　这回阳炎和汧晗都僵了。他们哪里会料到，近在眼前的胜利竟是这样被抢走的……阳炎反应再快也已经晚了，曹钰到达了终点，得到了第一。已成定局。
　　肠子悔绿了都没用了。喊苍天哭大地也抹不掉曹钰脸上那小人得志的奸笑。阳炎卡壳了半天才从张得大大的嘴里“啊啊啊”地吼了一长串，然后便冲上去抬手就要揪住曹钰揍。
　　曹钰才不管阳炎服不服气，他躲到城主边上：“干爹，我是第一个到达终点的哦，胜利就应该是我的了！”
　　懿珩摸摸曹钰脑袋，笑着说：“嗯，小钰果然没让我失望。”
　　啥……？！城主大人您怎么可以被表面现象迷惑呐怎么可以上那臭小子的当呐！阳炎真是火冒三丈，站那却一点办法也没有。最令他气愤的是曹钰那笑得花枝招展的脸……卑鄙！下流！无耻！恨不得把他打成酱！他还穿着汧晗的衣服呢，知不知道什么叫感恩啊这个忘恩负义的小子！
　　汧晗走过来，见阳炎的眼里都快喷火了，也只是叹气无奈摇了摇头。
　　等其余参赛的飞天全都飞回了大街，曹钰都快睡着了。城主也不拖拉，当众宣布了胜利者的名字，曹少爷美得像朵花一样垂眼看四周。一堆他的随从在欢呼，更多的人在失望。
　　“好了，小钰，告诉我你的愿望是什么？”城主转过身来慈祥的问。
　　曹钰这小畜生不紧不慢咳了两声卖个关子，然后扫了一眼阳炎青白的脸，再然后，才乖宝宝一样看向城主：“是不是要什么都行？”
　　“说吧，只要不是会伤害到他人的事物，不违反原则。”
　　“那我要他。”曹钰举起右手，直指阳炎身边的汧晗，“作本少爷一辈子的专属佣人。”
　　……
　　在场的飞天全默了，包括城主和曹汕。
　　“小钰，你在说笑吧，这孩子。”城主有些尴尬地笑，看向汧晗。
　　“我很认真的。这就是我的愿望。”曹钰的表情没有笑容。
　　
                  第24章
　　找个时光机好好回忆一下。今天是中秋，飞天在这天可以展翅飞舞，为了庆祝，他们每年都会举办庆典。来庆典玩是因为长时间在房里看书需要调节心情，而且这里有吃有喝有美女，更重要的是，这是汧晗第一次陪我一块儿参加这种类似庙会一样的活动。嗯，以上都没有错，阳炎一项项确认。
　　可转折点就在懿城主宣布飞天比赛这里，从比试的开始到快结束都还好好的，但最后居然因为大意而让曹钰那小混蛋抢到了第一。关键问题就在这儿，哪个会想到他会提出那样的要求呐早知道还不如不来庆典了！
　　曹钰的一句话极具震撼效果，在场的飞天们默了很长段时间。
　　“怎么了干爹，快点帮我实现这个愿望啊。”曹钰又催了一次，要命的是他的表情真得很严肃，一点也不像在开玩笑。
　　“……不行！我不同意！”阳炎的一声吼才使全场飞天们反应着回过神来，他们不参与讨论，只静静在一旁观看。
　　“轮不到你来反对。”曹钰瞟他一眼，又看向汧晗。
　　“你这种要求，跟强抢民女有什么区别？！”阳炎急了。
　　喂喂，什么跟什么啊，谁是“民女”呐？汧晗在旁边冷汗。
　　“当然有区别，汧晗是男的，应该是强抢‘民男’才对！”曹钰也争辩道。
　　晕。看来这俩人的智商真是半斤对八两。
　　阳炎和曹钰你一句我一句噼里啪啦吵开了，懿城主顿时有些为难。作为城主，必须讲诚信，既然答应了大家，就一定要兑现承诺。如今曹钰是胜者没错，可他的愿望……
　　懿珩看了看曹汕，后者轻轻点头便走向汧晗。
　　“这位小兄弟，虽然我不知道钰儿和你们之间发生过什么，但他说出那句话，我不能当作没听见，不然以后曹氏镖局的人说话都无法实现没了威信，让我们还怎样立足？”曹汕绕了个大圈向汧晗解释，其实说白了就一句，曹老爷很护短，他准备替儿子完成心愿，否则曹氏还有城主的面子挂不住。
　　“您的意思是……？”汧晗自然明白曹汕的用意，出于礼貌暂且听他说完。
　　“你来曹氏镖局，我给你安排个工作干。”曹汕说道。
　　啊，这老爷子真挺聪明，如果我应了这份工作，名义上便可以算是他们帮曹钰实现了心愿，又不至于叫什么“专属佣人”那么难听。汧晗微微叹气。曹老爷和城主果然都是识大体的人，怎么会教出曹钰这样的混小子？
　　若是真的去了曹氏，我能得到一份工作赚到钱再去翊祥，和我原本的计划不冲突。若不去曹氏，城主和曹汕也必定会千方百计劝我过去，到时就更麻烦了。那还不如趁早答应算了……诶？等一下！汧晗突然想到一个严重的问题。曹汕名义上是让我去干普通工作，但是曹钰会罢休么？谁知道曹汕会不会是说一套做一套，先把我骗进镖局，然后扔给曹钰便啥也不管，那我的生命安全岂不没了保证？！
　　“不用你来操心这件事，父亲。”曹钰忽然插过话来，“他是专属于我，工作当然应由我来安排。”
　　天……曹钰你到底懂不懂你老爹的良苦用心啊？他在好言相劝想让我去曹氏，可又被你一句话给搅混了。
　　“……我，想考虑几天，再给您答复。”汧晗对曹汕说。
　　“别考虑了，就现在！来或不来都由不得你。”曹钰怪叫道。
　　“小钰，别任性，我们给他时间想清楚，不能强人所难。”懿珩拉住曹钰，然后看着汧晗，“希望你明白，全城的族人都看到了的，这关系到本城主与曹氏的信誉。结果全在你的决定，若答应，便两全其美，对你我都有利。”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明摆着是不让我不从了。汧晗苦笑。
　　“我明白城主的好意，容我想清楚后定给与回复。”
　　懿城主点一下头，向曹汕示意眼色，拉上曹钰，提高音量对飞天们说：“那么今晚的庆祝就到此，时候不早了，大家都回去休息吧。”说完就领着他的随从们与曹氏的人一同离去了。
　　飞天们随即也都渐渐散开去，摊子铺子都关门大吉，该回家睡觉了。
　　族人都散干净了，汧晗还在原地没动。阳炎在一旁不语，而不远处，董云竟也没离开。
　　四周慢慢安静下来，阳炎忽然大声道：“为什么不直接拒绝？你的态度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暧昧不清了？”语气中明显有怒意。
　　汧晗没回答。
　　“你不会真的想去曹氏镖局给那混帐当什么‘专属佣人’吧？！”
　　“……”
　　“你要离开董氏镖局离开我去投奔他们？”
　　“干什么冲我大呼小叫的？”汧晗猛地也大声回敬，“我只是想要一份工作赚够工钱然后去翊祥，况且董氏又没给我工作干。”
　　阳炎一愣，回头看董云。她微微垂下眼。
　　当初只有阳炎一人在董氏有正式的工作，虽然充其量只是个杂役，但汧晗却什么也不是，既不是董氏的员工又不是董氏的家属，就一无业游民。这样的生活不能再继续，汧晗心里明白。日后离开了玄宇师父离开了阳炎，得靠自己的双手挣钱养活自己。
　　“那就给他个活儿干呐！”阳炎冲董云喊。
　　“事到如今你跟我生气有什么用？新增人手的事不是由我说了算，而且董氏现在人员已满，没有空位……”
　　“我没有生气！”阳炎又喊，“干脆我辞工让给他来干好了。”
　　“说什么傻话？！你这个份工作是父亲看在玄宇的面子上才给的，丢了的话你要去哪里再找？”董云也激动。
　　“……我先回去了。”汧晗突然转身，未等另两人反应过来便离去。
　　“……可恶！”阳炎眼看汧晗走远，心里又是一阵烦躁。
　　“……炎。”董云很快冷静下来，她走到阳炎身边。
　　“炎，你是想让他留在你身边，对不对？”董云问。
　　阳炎眼神一颤，却又否认：“不是！”
　　“炎，你要搞清楚，汧晗有他自己的想法，你不能强求。”董云说，“因为他又不是你的什么人。”
　　……不是，我的……什么人……
　　阳炎身上一僵，总算平静了下来。
　　对啊，他和我一点关系也扯不上，不是兄弟不是家人，最多只算是朋友。我甚至连他的身份，来历，目的都没有弄清，凭什么对他指手画脚？
　　“……”阳炎抬头。夜深人静。
　　皓月当空，像是承载着满满的无奈与悲哀。
　　阳炎忘了是怎样回到了镖局，怎样与董云分开，怎样回去房间。
　　但是一推门跨进去，汧晗的声音轻轻传来，让阳炎清醒了大半。
　　“你回来了啊。”
　　“……怎么，还没睡？”
　　“嗯。”汧晗又沉默。阳炎关上房门朝床边走去。外衣脱了扔在椅子上，去水池边洗干净脸，回到床边。松了鞋子，脱掉长裤，钻到被子里。
　　“早点睡吧。”阳炎的语气淡淡的。
　　“……等一会儿再睡好么？”汧晗说。
　　“……”
　　“你不是想听我把所有事都告诉你么？”汧晗又问。
　　阳炎转过身来，面对他：“可我没赢第一，胜者是那个……”
　　“没关系，只是因为我想要告诉你。”汧晗看着阳炎。
　　愣了片刻，阳炎才又开口道：“……为什么突然，想要全部说给我听？”
　　“因为我怕如果我真的去了那边，以后便没机会再见面……”汧晗突然停下。
　　“……原来，不只是我一个人在害怕啊。”阳炎的唇角向上扬了杨，轻笑出声，“既然不想去，又何必不说？”
　　“逆了城主和曹氏的意没有任何好处。”
　　“那你就忍心离开董氏？”阳炎向汧晗凑近过去。
　　
　　房间里黑暗，月光只在窗前留下一角。
　　明与暗对比非常强烈，且刺眼。
　　阳炎的眸子发着幽幽的光，正对着自己。这不是汧晗的幻觉，阳炎的眼不知何时像是反射着银色的光辉般冰蓝剔透，流动的水波一样却又凝神不放。
　　
　　“正是由于这样……”汧晗强迫自己不要被那光芒吸引，“所以我现在才要将我的来历和原本的计划告诉你，听完了你就能理解我为什么需要工作需要钱了。”
　　“你就不怕……”阳炎的手忽然伸过来搂住汧晗。
　　什么？汧晗一惊。
　　“你就不怕等你全都告诉我之后，我更不会让你离开了么？”
　　“……你，什么意思？”汧晗心跳该死的加速了，他感觉到阳炎越靠越近。
　　“就是字面意思。”说完，阳炎双手一收紧，倾过身去堵上了汧晗的唇。
　　不同于上一次只轻微的一啄，这一次多了一份留恋，却也是十分温柔的动作。
　　见汧晗没有抵抗，阳炎奇怪，向后退开了脸。
　　“……你是在烦躁，生气，还是在愚弄我？”汧晗的声音居然平静。
　　阳炎的眉头皱了一下，然后他笑着摇头：“都不是。我只是不想失去你。”
　　
　　神情是使人难以抗拒的坚定，蓝色如同雪山上的坚冰。
　　银白在衬着幻象，映亮了虚无的堡垒。
　　
　　“……若你所说属实……”良久，“那，我便信你这次。”
　　“什么啊，你以前难道一直不相信我么？”
　　“我可没这样说……”
　　“狡辩无效。”
　　汧晗张口刚想反驳，又被吻住。阳炎毫不费劲的便用舌尖撬开了汧晗的唇齿，长驱直入的卷上他的舌在温热柔软深处纠缠。
　　因为没有这样的经验，汧晗很快便感到呼吸困难想要举白旗投降，可阳炎丝毫没有要放开的意思。断断续续的呻吟随着阳炎不时转换脸的角度露出的间隙微弱的传出，而更多的，是让人脸红心跳的声音散开来，弥漫在这深黑的房里。
　　月光像是变得模糊了朦朦胧胧，脸上却烫得越发清晰。尝试，到后来的失控，汧晗伸出手臂环上阳炎的脖颈。
　　他不知道这样的吻对他们来说代表了什么，难舍难分的友情？或是阳炎对他的挽留？
　　汧晗只知道，自己的心中，不知从某一时刻开始，已有了这样的期待。或许就是从流星雨的那一夜之后开始也说不定，让他不知不觉慢慢陷进去，回过神来才意识到，自己已经该死的沉溺于其中了。
　　甜腻着。
　　迷幻着。
　　……
　　
作者有话要说：当初锅子兄的圣旨是：小暧昧就可以了。
现在已经不是小暧昧了………………我铁定给他剐掉……………………………… 
                  第25章
作者有话要说：YY小剧场，接前话。
汧晗：“你不是喜欢董云么？”
阳炎：“不是。”
汧晗：“你喜欢我？”
阳炎：“嗯。”
“……炎……”感动感动，小心肝乱颤。
“……晗……”比蜜糖还甜还黏糊。
两人终成眷属。私奔。
HAPPY END。
《蘖离》完。
------------------
-口-#####
咻～～（飞刀声）
咻咻～～（恐怖的飞刀声）
某，连中N刀，血流成河……
爬回来继续写……
　　早晨。
　　阳光明媚。
　　本该是神清气爽的早上，却猛地被一阵敲门声搅了美梦。
　　阳炎迷迷糊糊睁眼，感到下巴垫着汧晗的脑袋，才发觉他们两还保持着昨晚的姿势。
　　昨天夜里，汧晗靠住阳炎，把该说的都说了。说他是遗骨重生而来，说他生长的乔家，说姐姐玉霖，说他要去翊祥找家人，还有，人族将玉霖抓走的事。
　　阳炎一直静静的听汧晗把话讲完。等他讲完，天也亮了。一夜未眠，此刻眼皮不禁拼命往下耷。汧晗说着说着睡意袭来，渐渐闭上眼没了声。阳炎便搂着他，也昏睡过去。
　　最多只过了两个时辰，门就啪啪啪响了起来。
　　无奈只好下床开门，阳炎面前站了个和他一起打杂的小工。
　　“你们俩快去大厅吧！”那小工是来报信的。
　　“发生……什么事了？”阳炎未清醒状态，懒懒地问。
　　“一组组长的队回来了！”
　　“……诶？！你是说，玄宇师父的队么？！”阳炎登时大惊，没想到师父这么快就回来了。心里立刻变得非常欣喜，他转身便去床上拖汧晗，门口的小工好像还有话要说，却欲言又止的走开了。
　　等两人整理好跑到大厅才得知，一组的队伍回来了没错，任务也完成了组员也都平平安安，可是……玄宇没有回来。
　　……玄宇师父，失踪了？！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董老爷严厉的问一个组员。
　　“……小的不知道……”那组员低着头腿上还打颤。
　　“他怎么会凭空消失？是被抓走的？还是在你们眼前蒸发的？没人知道么？”董老爷心疼啊，他心疼用重金买来的人才怎么就这样不见了。
　　“回老爷……”有一个人站了出来，“组长失踪前曾找过我，让我暂时替他负责骠队，那是在离开人族烁郡的头一天晚上。”
　　“然后呢？”
　　“我当时不知组长有何用意，只接下这个任务，但第二天清早，组长便不见踪影了。之后，便是由我按组长的吩咐将骠队领回来的。”那组员说。
　　“哦？你的意思是，你们的组长是自己离开的？”董老爷问。
　　“……我想，也许是的。”那人也低头。
　　“也许？你们为什么没去找他？”
　　众组员沉默。
　　“烁郡位于星幽界，且听说那里的人好习咒术，自知不是易查的地方，他们只好回来了。”董云忽然从旁边的门内走出，身旁跟了个女婢。
　　“是这样么？”董老爷又问。
　　众组员再次沉默。
　　“父亲，我觉得有必要派人去烁郡将玄宇组长找回来，毕竟他是我们镖局的七组之首的统领。”董云说道。
　　“可组长是自己离开，若他真有事要办……”一个组员开口。
　　“那就更是他的不对。无故擅离职守，未事先通报镖局。私事面前应公事为重，他公私不分，弃骠队于不顾，不是有失一组组长的身份么？”董云不快不慢回复那个组员。
　　“喂大小姐你不要说的太过分。”阳炎有些不快了，“你们不能体谅一下么，师父又不是再也不回来了。说不定是临时有事……”
　　董云身子微微一怔，她看向阳炎：“临时？他有通知你他会回来么？”
　　“……”阳炎无语。
　　“那么可否请你也临时去找一下你亲爱的师父呢？”董云追问。
　　……咦？！
　　“父亲，我看不如把寻找玄宇的任务交给阳炎和汧晗吧。”
　　诶？！！
　　“……就他们两人去？会不会不妥？”董老爷些许担忧。
　　“不会不妥，他们俩是玄宇的徒弟，也是我们之中最熟悉玄宇的人。他两人前去，一来节省开销，二来不会惊动人族，三来可以避……”
　　“嗯？避……？”见董云停顿，董老爷奇怪。
　　“没什么。总之，父亲你就派他们去吧。”
　　“……好，我知道了。”董老爷看向阳炎和汧晗，“就决定让你们去烁郡，还不快去收拾收拾准备动身？一定要把玄宇找回来，明白了么？”
　　“……哈？”阳炎愣神。
　　“不是‘哈’，是‘遵命’。”董云捅捅他的胳膊。
　　“……”
　　过了一会儿，大厅里的飞天全都各干各的事去了。董云走出大厅来到院子，阳炎赶忙跟上去。
　　“刚才，你是什么意思？好像计划好了要让我和汧晗去？”阳炎说。
　　“给你个机会去人族开开眼界，还不感谢我？”董云笑。
　　“说实话。”阳炎正色道。
　　“……我没有在计划什么，倒是你们。”董云看向阳炎身后不远处的汧晗，“你以为曹家大少会给你很多时间考虑么？”
　　汧晗一颤：“你是……在帮我？”
　　董云刚刚说的第三，难道是“可以避风头”……？
　　“徒弟去找失踪的师父，天经地义。亏你们还成天自称聪明，这么一个正当理由也不知利用。”董云苦笑，“我没有帮你什么，只是推荐人选而已。”
　　“到时如果那小子带人来董氏找汧晗怎么办？”阳炎问。
　　“就说你们私奔了呗，反正就你们两个人去，大不了说你们和董氏毫无干系就好。”
　　哈……连善后的事也想好了，这女人真不简单。
　　“但是，我们真的有必要去那里找师父么？说不定他真的只是临时有事，明天就回来了呢？”阳炎继续问。
　　“你觉得有可能么？”董云微笑，“玄宇那样的人肯定是打从一开始便计划好要离去的，若只临时有事，何必让骠队先回路南？在那等他几日不就行了？除非，是有什么原因使他要长期留在烁郡，所以才会自行离开。”
　　“……原来如此。”阳炎恍然状。
　　“行了，明白了就快去收拾行李，最好今天就出发。”董云朝他们摆摆手，便转身要向房里走去。
　　“啊，董，云……”阳炎猛地叫住她，“谢谢你。”
　　“不用谢我，要是你们能将玄宇找回来，是帮了董氏的忙，该我谢你们才是。”董云轻笑，“还有，刚才，是你第一次叫我的名字呢。我很高兴，阳炎。”语毕，停了几秒，她就进屋去了。
　　“……是么？我第一次称呼她的名字？”阳炎有些愣。平时，我一直都叫她“大小姐”的啊……苦笑。
　　不过，有一点阳炎没有察觉到，董云对他的称呼已有了改变，变成像普通朋友间的照面。阳炎未发现，但汧晗注意到了。从“炎亲爱的”，到“炎”，到刚刚的“阳炎”，董云心中的波澜起伏，汧晗比当事人阳炎看得清。
　　废话不多说，既然是个逃跑的好机会，当然要加以利用。两人回屋里简单理了些衣物，从董老爷那儿领了些公费补助便快步出了镖局。为了不让城主和曹氏发现他们悄悄离去，两人还请二组组长替他们化了妆，戴上假发和斗笠，成功混出了路南城才将装束都扔了，伸展双翅一跃而起，朝烁郡飞去。
　　中午的时候，他们已纵向穿越了整个翱郡，飞过了璐水盐湖，飞过了云望海峡，到达了烁郡以北枕郡的第一辅城群象附近。一边将双翼收起，一边感慨还是在天上飞比较有效率，阳炎又开始笑话汧晗的速度不如自己。
　　两人来的时候尽量避免让人族发现，也还算幸运，没被看见。进了群象城后第一件事，便是把带来的钱币全换成人族的货币。由于群象和赟岛及北荒之间常有贸易来往，是个通商大城，所以有专门兑换货币的铺子，十分方便。不过，汇率是硬的，一大把飞天的钱只兑来了少得可怜的人族货币，阳炎心里那叫滴血啊。
　　在群象没敢逛，只简单吃了午饭，又立即向南边的烁郡赶。白天时在城中两人只用走的，等入夜了才敢飞起，并尽可能飞得高一些，不让人发觉。
　　第二日的午时，他们到达了烁郡的主城凉华外，降在了枣湖边上。
　　枣湖属郃江水系，位于凉华城外以北。而郃江水系自北源于云望海峡，向南分为两支，分别流经枕郡主城紫荆和烁郡主城凉华，可以算是绛祥大陆较大的水系之一。顺着郃江流经凉华的部分再往南，便是以雄奇闻名的岧峣山脉。大陆上第一高峰焱峰及第三高峰东望峰都立于此山脉上，焱峰更是以居于星幽界峡谷腹地的神秘莫测令人敬畏。阳炎与汧晗要去的安兆城，就在离焱峰不远的地段。
　　待他们抵达了目的地安兆，已是第三日的早晨了。
　　
                  
第二卷 安兆篇
第26章
作者有话要说：终于开始在人族的旅程了～～　　飞天族与人族的不同，首先能从房屋架构上看出来。
　　琨彤及路南，这两座飞天舞郡的辅城，居民的住房大体一致。飞天的家庭一般会建两层的房，一楼是房间用来住，二楼是整片的阳台用来练习飞翔。白翼的飞天通常在每月月中便跑到自家二楼的阳台开始准备伸展双翅。所以阳台的面积要大，越大越好，要是有机场那么大说不定还能滑行呢。如果脚底有轮子……（什么话- -）
　　而人类不一样，人族不会飞行，要那么大的阳台对他们来说也没用。人族的房屋讲究牢固和耐用，多是由砖瓦石块垒成。条件好一点的会用漆给屋子上色，且屋顶有尖的有平的错落不一，但看上去比飞天那简易搭建的房子要结实许多。
　　另外有一个特点人族是不及飞天的，那就是御寒的程度。飞天久居北荒大陆，习惯了寒冷的气候，因此身上的衣物也不会随天气转冷而增加，看起来十分单薄。可这对于人族来说就有点困难了，一年四季春夏秋冬，人族的衣服换的勤快。就拿现在来说，正值深秋，人类已穿上厚衣厚裤，但阳炎和汧晗才只穿了件单衣来回晃荡。
　　两人找了一家极为不起眼的小客栈住下，进了房间，阳炎便开始抱怨：“董老头子也太小气了，才给这么一点钱，要是我们花完了，在这里饿死了怎么办？”
　　“你也体谅一下人家吧，毕竟董氏不如曹氏那样有钱有势。”汧晗叹气道。见阳炎又要出门，赶忙问：“你上哪儿去？”
　　“唉，这个时候就该让看家本领派上用场了。”阳炎说完，便笑嘻嘻地出了房门。
　　看家，本事……？莫非是……？！
　　过了几个时辰，阳炎回来，手里多了几个钱袋。
　　果然不出汧晗所料。这事就阳炎干的出来。但是迫于生计，没有钱也是不行。不然的话汧晗绝对会让阳炎把偷来的钱还回去，而不会像现在这样睁只眼闭只眼了。
　　“这下应该够我们活一阵子了。”阳炎往椅子上坐下。
　　汧晗勉强勾勾嘴角，走到窗前。他们住的是一楼，看外面大街的动静倒也十分清晰。
　　“话说回来……”阳炎忽然问，“这次来人族是找师父没错，你要不要，也打听一下玉霖的消息？”
　　问题很直接，汧晗眼睛瞬间闪过惊异的神色，他没有想到阳炎会突然提到玉霖。
　　并不是逃避责任，但汧晗只要一想起她，心里便像针扎，阵阵痛楚使他无法再思考，便转而不去考虑。可是，该来的总会来，自我麻痹无济于事。阳炎的问话直接戳到伤处，汧晗一时语塞。
　　“……啊，为什么我忽然觉得超级无比饿，就跟几天没吃饭似的。”看得出来汧晗此刻心里很乱，不知如何回答，阳炎便体贴的转开了话题，还笑得特讨打的样子，“一起去弄些什么来吃吧？”
　　汧晗愣了一下。然后呆呆地点头。
　　阳炎立即从椅子上跳起来，大步走出房门，汧晗快速也走出去。
　　一路沉默，汧晗跟在阳炎身后几米处。
　　心里自然知晓阳炎刚才的举动是在有意帮自己打破僵局，所以现在汧晗隐约有些感动，但内疚的部分更增加了一成，矛盾和犹豫这些负面情绪无法抗拒的滋生着。口中一阵苦涩。
　　阳炎这边晃下那边荡下，倒真的在找想吃的食物。张三铺里的包子，李四店里的烤肉，看上去都特别可口诱人，还有些个做烙饼和糖糕的小摊，其中有曾吃过的，也有没见过的，新鲜极了。阳炎的口水早就三千尺的流啊流，那德性真的跟被饿了几天一样。
　　一人一串糖葫芦拿手上，俩人在路边房屋的台阶上坐着。
　　“现在要怎么办？”阳炎边吃边问。
　　汧晗摇头。
　　事实上他们碰上了点麻烦。原因就在他们的瞳色。刚刚在买糖葫芦时，老板很讶异地盯着他们，说你们不是人族吧，眼睛竟是蓝色的。吓得阳炎赶紧扔完钱走人。
　　“我们族里异色瞳的人多么？”阳炎把东西吃完，叼着棍子。
　　“深发色深瞳色的族人很常见，不是黑发就是褐发，瞳仁也大多是黑的，像我们这样蓝眼的应该很少吧。”汧晗答。
　　“是么，那我们发色瞳色都一样，也真是够奇迹了呐。”阳炎咧嘴笑。
　　“……你想得出什么结论？”
　　“没啊，我只是随便说说。”
　　然后两人突然都不语，并排就这么坐着。过了很久，眼前的轿子和马车不知过了多少辆，汧晗才又开口：“阳炎，你，真的不打算去找真正的亲人么？”
　　阳炎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整了整衣服，回头说：“从今天开始，我们分头行动吧，向两个方向去寻找玄宇师父，这样成功的概率会大一些。”
　　……这算什么回答呐？又在转移话题了这家伙。
　　“好吧，那我往东你往西。”汧晗也站直了，说道。
　　阳炎微笑着点头，便向西边走去。汧晗原地沉默了片刻，之后转身向东边启程。
　　
　　第一天的结果是一点线索也没找着，两人无功而返。当汧晗晚上回到住处，阳炎已在里面失落的发呆了。
　　接下来的二三四天也和开始时差不多，没有头绪的到处转，人海茫茫，简直是大海里捞针。
　　第五天早上，汧晗睁眼爬起来，发现阳炎的床上已经整齐地收拾好了，便立马下床整顿完毕出门。
　　在街上走了一会儿，汧晗觉得今日的气氛有些异常，平时热闹的街道，今天像少了一半人，不知去了哪里。他忽然想起昨日在东边发现的一处大祭坛，于是快步朝那儿走去。果然，祭坛的周围聚集了许多人，似乎将要举行什么仪式，都在急切地等待着。
　　“……神降是我们烁郡独有的仪式……”听到边上有人在讲解，汧晗悄悄凑近过去听他说。
　　“让有灵性的人们聚在一块，被选中的人就可以进入仪式，祈求神灵现身，成为承受神灵的载体……”
　　意思是说，通过仪式使神附身在某一个人的身上而显灵么？汧晗惊讶，人族居然有这种异想天开的东西。在飞天族里，大家信奉的神只有一个，就是金鹏神，却未有过这般用仪式让其降临的活动。飞天尊敬神同时也心有畏惧，没人敢以人为的力量去触动神明。
　　只能说是人族比较大胆，敢想敢做。想要召唤神，便这样去做了。也不知后果会怎样。
　　“真的会有神显灵么？”另一个人问。
　　“心中虔诚，神听到我们的声音，定会实惠与我等。”讲解的人回答道。
　　“会持续多长时间？附在那人身上。”又一个声音问。
　　“需看被选中的人灵性的高低了，越高，附着的时间便越长。”
　　“有没有可能会失败？”
　　“……这个仪式我们试过很多次，虽成功的概率不大，但这一次被选中的孩子灵力很强，所以定能成功。”
　　“如果神真显灵了，我们该向他祈求什么啊？”
　　“丰收和安定？”
　　“我要……求他给我一个官做！”
　　“我要一大堆金元宝！”
　　“……”
　　人群中像开了锅，大家七嘴八舌议论着。他们说着说着，不知谁忽然蹦出一句：“但愿不要留下咒力污染才好……”
　　嗯？咒力污染？那是什么？
　　汧晗向坛上看去，一个女孩坐在中央，旁边有个老头捧着个卷轴不停在念叨，大概是咒语。那女孩双眼紧闭，表情很奇特，让人看不出她是不是自愿要干这份差事。
　　忽然想起自己还有任务要办，不能在这儿浪费时间，汧晗环顾一遍祭坛，确认没有看到玄宇的身影，就退出人群离开了，继续向东走去。
　　……
　　夜幕降临，又一天过去了，仍是毫无进展。汧晗拖着步子累得软趴趴的回到住处，进门便倒在床上。阳炎还未回来，汧晗抵不过疲惫，昏沉沉的闭眼睡去。
　　
　　忘记了时间，不晓得自己睡了多久，也不清楚现在几更天，汧晗被一阵开门声弄醒的。
　　“……唔，阳炎，是你回来了么……？”
　　屋里没点灯，深黑，一个人影伴着脚步声快速且沉重的来到了床边。窗外月光漏进来一些，映着脸庞。嗯？奇怪，阳炎的表情是怎么了？有一点……异样？！
　　汧晗想坐起身来，手臂刚撑直坐好，面对阳炎，在下一秒却猛地被对方一个用力整个压倒在了床上。
　　……咦？！！汧晗脑中愣了一下。阳炎在跟我开玩笑么？为什么他的感觉很怪异……？
　　“你怎……唔！！”话还未问完，立刻被封住了唇，阳炎固定住汧晗的身子，然后激烈的朝他唇上吻去。
　　掠夺式的入侵让汧晗吓了一跳，脑海中如同停滞了正常运行般，任阳炎的舌在自己口中纠结着深吻。不一会儿，汧晗脸上就显现出了煽情的桃红色，眼神中有疑惑，却更多的被迷离的欲望占据。渐渐适应了阳炎热情的允咬，调节了呼吸，汧晗竟开始慢慢模糊了意识，一寸寸的去迎合。
　　阳炎一边吻着汧晗，右手一边去解汧晗的衣服。领口大敞，然后向肩后褪去，阳炎将汧晗的衣物脱掉，手掌便在他身上轻抚。忽然，阳炎离开了汧晗的唇，向颈侧滑去，之后慢慢顺着肌肤下移，至锁骨，至胸口。汧晗不住地低声轻喘，回应着阳炎每一次的吸允。但是，当阳炎伸手要去解开汧晗的腰带时，汧晗像突然惊醒一样回过神来。
　　“……等，等一下……不要这样……”
　　抵抗的动作迅速加大，汧晗想挣扎，可身子被压住了难以动弹。
　　“……阳炎，你怎么了？你的样子好怪……”汧晗双手推着阳炎，却未得到他的回答。
　　和平时的阳炎不一样，简直像是两个人！
　　“啊……住手！……住……”意识到腰带被强行扯开，汧晗倒吸一口凉气。他用更大的力气去反抗阳炎的动作，却又被吻住了双唇。
　　到底是怎么回事啊？！都叫你停下呐！！不要……不要，那里……
　　汧晗无法开口说话，心里既羞又急，脸上发烫。他的思绪无比混乱，一团糟。阳炎你倒是说句话啊说清楚你这么做是为什么呐！你疯了么？！阳炎！你一定是疯了！！！……
　　
                  第27章
　　哐当——！就在这个节骨眼上，房间的门又被撞开了。嗒嗒嗒一阵声音之后一个身影跑到了汧晗的床前。
　　汧晗还没搞清楚门怎么会开是谁进来了，就听到来人的一声惊叫：“呀！！对不起，对不起，对不……我打扰你们了，这就离开……”是个女孩子，借着月光能看清轮廓。她声音很细很甜，说完便转身冲出房间，还不忘带上了房门。
　　呃……？！汧晗和阳炎都停下了动作，有些愣神。汧晗猛地意识到他们现在的状态：他被阳炎按着，上身光着膀子，阳炎俯在他的腰部……这样子，就算人家不想误会也说不清楚了！
　　“啪！”趁阳炎还在发愣，汧晗一掌劈过去把他打晕，赶紧三下两下穿上衣服，下床便奔出门去。没多远，就见刚才那个女孩子站在一棵大树下面。
　　她披了件桃红花瓣短袄，下边葱黄百褶长棉裤。发丝绾成两髻，插着紫红华胜。
　　红扑扑的脸上，大眼睛水灵黑亮，却透着隐隐的忧虑。
　　汧晗走过去，女孩一见他，立刻弯腰喊道：“对不起对不起对不……”
　　“停停停！你干什么要向我道歉啊？”汧晗吓一跳，连忙制止她，“要让你相信刚才你看到的是一场误会或许有些困难，但你能给我解释一下么，为什么会去我的房间？”
　　“……”女孩抬起头看汧晗，“都是我不好，他会变成那样都是我的错……”
　　汧晗皱眉，将女孩领到一旁坐下，才认真听她叙述了整件事的起因和经过。
　　……
　　女孩的名字叫绫夏，是住在这座安兆城里的居民。
　　“下午我跟着师父学完咒术后本想回去再好好练习一下，都是因为我太笨了，咒术怎么也练不好，反而弄出了咒力污染……”绫夏说着，用手捂住脸，低着脑袋，样子垂头丧气。
　　“就在那个时候阳炎那家伙正好在你附近，被咒力污染所波及，变成了这样子？”汧晗分析式的问道。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绫夏脸上红彤彤的一个劲道歉。
　　“真是……都说过了你不用跟我道什么歉了。”汧晗用拇指揉了揉太阳穴，“这么说，你是因为发觉阳炎中了咒术，于是一路跟着他，然后去了我们住的房间？”
　　“……嗯。”绫夏抬起脑袋，眼睛从手指缝里小心翼翼看着汧晗，点了点头。
　　“我就不追究你私闯民宅的责任了，但你能告诉我到底什么是咒力污染么？还有，你们练的咒术又是什么？”
　　“这……”绫夏有些犹豫，似乎不太想向汧晗说明他提的疑问的答案。
　　气氛突然有些凝重，两人面对面坐着，却都不说话。因为是快深夜的时辰了，视线不十分清晰，所以绫夏没发觉汧晗的瞳色有异常。而且绫夏这孩子大概有点儿内向，除了喊了无数遍“对不起”之外，还不怎么敢正眼瞧汧晗便可以证明。
　　“你们是外地来的？”思索了许久，绫夏才终于缓缓开口问道。见汧晗微微点头，才又继续说：“我们烁郡向来以咒术闻名，想你应该也知晓，原因便是这郡独特的地理位置。”
　　汧晗知她所指是烁郡地处星幽界，而星幽界这个名词在飞天族的族人心中也和人族一样，是一个神圣不可侵犯的存在。个中原因他不详知，但那些神秘飘渺的东西影响到了人族烁郡，引得他们一个个秉着敬畏的心情去练术修仙就能说明星幽界非凡的地位。
　　“咒术分好与坏，施咒的效果要看发出者的修行水平，程度高则效力强。”绫夏仍在解说，“若如我，就只会惹出些毛手毛脚的多余之举来。”说完又哀怨的摇了摇头，显出了失望。
　　“什么样的咒术是好？什么样的又是坏？”汧晗有些不解。
　　“说是咒术可能不妥，说成‘言灵之术’你大概能明白了吧？”绫夏看向汧晗。后者一愣，又轻点一下头表示知晓。
　　曾经听说过，言灵之术，单凭施术者一句话便能起到风生水起云起云灭的效用，所以是好是坏，想必是对于他人的影响吧？
　　“但是，言灵师并不能随意指使生命万物的变化，逆不得天意，也由不得自身臆造。若言灵师使用言灵之术，那之后不管对他人产生了如何的作用，其结果都会等价的返回施术人身上。简单说就是，他施好，便有福报；若施坏，必有恶果。”
　　“那，大家都好生相待，皆大欢喜，又何必要有恶咒？”汧晗问。
　　“人心险恶，什么贪婪杂念没有？有时即使不会恶咒那般攻击人之术，为了自保，也需学上几招来抵御别人的攻势啊。”
　　“所以，才会有咒力污染的诞生？”汧晗聪明，很快找到关联。
　　“嗯，咒术满溢，多由恶咒所致，若练习时稍有差池，污染立即扩散开来。”绫夏低下头，似乎又开始自责，“这种污染一旦波及正常人，会让他失去控制般没有意识……”
　　“意思是说，他完全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汧晗突然有些莫名的生气。
　　绫夏像是不敢看汧晗，只小心地点头。
　　“需要多久才能恢复正常？”
　　绫夏又摇头。
　　黑线。这都是哪档子的破事儿啊，到底是我走霉运还是他？
　　汧晗顿时有些脱力，他在考虑今晚如果回去睡，有没有生命危险？不知道阳炎那家伙醒过来没有，他若还未恢复正常，千万别上大街来荼毒生灵危害众生啊！想到这里，汧晗不禁渗出冷汗。为了保险起见，是否应该回去看一下情况？但倘若回去了，会不会出人命呐……？（小汧汧你放心，阳炎小朋友不会吃了你～）越想越不对，汧晗矛盾的近乎暴走。
　　就在这时候，有人匆匆由远走近：“绫夏！……绫夏，是你在那儿么？”因为夜晚视线不清晰，且汧晗与绫夏还坐在树荫下，来人不确定的问道。
　　绫夏听见有人在寻自己，立即跳起来朝那人奔过去。
　　“……绫舞回来了，你赶紧去看看她……”来人的语气听得出有些不安与焦躁。而绫夏的反应更加震惊。她不可思议似的“啊？！”了一句，原地沉默了会儿，转身向汧晗道别，就迅速跟着来的人往回走。
　　“……咦？”等汧晗回过神来，四下看了看，漆黑的夜，此时只剩他一人坐在树下。
　　真的是很没情调啊。一点也不剩了。
　　
　　又吹了一会儿冷风，只好站起身，挪着步子缓缓朝住的旅店走。
　　今晚的星空明明这么美好……目光仰望，方向西南，光华夺目的北落师门璀璨耀眼，清亮的光芒直让人忽视了北斗的星辉。
　　可自己身边居然发生这么多荒谬的事！
　　……
　　汧晗步子轻巧，走进了房间里。来到床边，见阳炎还在昏迷，趴在床上睡得像死猪，心情顿时无比复杂。因为阳炎占了汧晗的床，于是汧晗只能将就着去睡阳炎的铺了。刚躺了没多久，想想心中仍有些许不快。汧晗爬下床走到阳炎边上，盯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脚。
　　嗵的声响之后有重物坠地的动静。
　　汧晗放下抬起的右腿，转身回了床上。
　　嗯，现在心情舒畅多了……
　　翌日清晨，太阳光照入屋内，阳炎十分难得的醒了过来。他迷迷糊糊想用手撑直身子坐起来，下一刻脑门直接和床板狠狠的撞出了闷响。
　　不爽的嚎叫声立即传出：“……我为什么会睡在床底下？！”可怜兮兮地从床板下爬出来，一边揉着额头，“哎哟，疼死我了。”
　　汧晗也睁开眼睛，他意识到刚才那声咚的一下是什么原因，不禁愉悦非常：“没撞傻你吧？”
　　阳炎走向汧晗，在床边站定：“你那表情一点也看不出关慰，完全就是在幸灾乐祸。”
　　“我本来就在幸灾乐祸。”汧晗回答阳炎。后者差点气得晕厥。
　　“话说回来，为什么我睡在你的床底下，你却躺我床上啊？”阳炎问。
　　“呃……！”汧晗刹时语塞。
　　“不可能是我会梦游吧？”阳炎眯着眼盯汧晗。
　　“……极有这个可能性，说不定你就是个隐性的梦游症患者呢！”话虽这样说，但汧晗明显有些心虚了。
　　“就算是这个样，那也只能解释为什么我会睡你床底下。可是，你怎么会在我床上？”阳炎不依不饶。
　　“因为……”汧晗头上冒冷汗。
　　“嗯？”
　　“因为……”
　　“嗯……？”
　　“因为我也会梦游。”
　　“……”
　　屋里鸦雀无声默了几秒。
　　“哈哈哈……”两人同时开始傻笑，边笑边寒冷。
　　“你当我真的被撞傻了啊？”阳炎转身去洗脸。
　　汧晗穿好鞋，坐在床铺上发呆。“你果然忘了，昨晚发生的事了么？”
　　阳炎回过脸来：“昨晚？昨晚发生了什么事么？”
　　“算了。没什么。”汧晗叹气道。
　　阳炎也不再多问，见汧晗似乎不愿再提起，便识趣的闭了嘴。他将衣服穿好，整顿完毕，就走到房门前，伸手将门打开。
　　在门被拉开的一瞬间，阳炎傻了眼。
　　看着眼前站着的人，愣在原地。不知该说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哈罗说：“洛克昂，洛克昂，洛克昂，洛克昂……”
下坠。永远……
现在听着《Ash like snow》就会想起那个镜头。 
                  第28章
作者有话要说：上一章最后，大家都没猜到来者是谁……是我的错，因为是个新人物……（逃～）　　身披绢丝素衣，体态均匀，透着成熟的美。
　　乌丝被绾成一个发髻以钗固定在右耳后，嵌入几颗玲珑小巧莹白珍珠，精致而不俗。脸上娥眉，黑瞳，朱唇，浅笑嫣然。
　　阳炎张着嘴，说不出话来。汧晗发觉阳炎站门口没了动静，便来到他边上，探脑一看，顿时也和阳炎一样的表情了。
　　直到面前的美人身后又蹦出了个小丫头，发呆的两人才回了神。
　　“你怎么会来……？！”汧晗惊叫。
　　绫夏脸红的点了点头：“我，我请师父来看看他好些了没……”说着看向阳炎。
　　“我？”阳炎特诧异的反问。
　　“……嗯，毕竟是我惹出来的麻烦，我不能逃避责任。”绫夏又缩了缩。
　　“别怕别怕，这家伙现在已经正常了。”汧晗苦笑地让绫夏别紧张。
　　“你们到底在说什么啊？我怎么不正常啦？”阳炎提高了音量，绫夏立即不敢再说话，汧晗也闭了口。
　　一阵沉默。
　　“两位小兄弟，不请我们进去坐坐么？”绫夏的美人师父微笑着说道，阳炎和汧晗才发觉失了礼数，于是赶忙让路，绫夏便粘在师父后边，畏生生地进了房。那样子像极了来到陌生环境里怕生的某种小动物。
　　
　　问完阳炎与汧晗的姓名，美人师父也将名字相告。
　　“敝姓单，名祁榛。”声音温和有韵。
　　如果以人类年龄来估算，绫夏大约十六七，而单祁榛则二十八九，脸庞和肌肤却保养得非常好。
　　把中了咒力污染的事情告诉阳炎后，和汧晗料想的一样，阳炎的眼瞪得活像俩灯泡。
　　“我……我……不会有生命危险吧？”阳炎紧张。
　　单祁榛摇头。
　　“会不会，有后遗症？”
　　单祁榛仍摇头。微笑。
　　“若你还不放心，可照我给的方子去药铺抓些药材，煎好之后服下，能起定心定神的效果。”单祁榛说，然后就给绫夏报了一堆药材名，“你也和他一块儿去吧，算是你赔罪的补偿。”
　　绫夏小心地看了一眼阳炎，见他二话不说，大步走出门，便赶紧慌慌张张跟了出去。
　　汧晗与单祁榛面对面坐在桌子两边：“谢谢……”
　　“不用客气。徒儿的过错，是因为师管教无方，我理应尽所能的帮助你们才是。”单祁榛看着汧晗，“不过，我没有想到，普通人至少花两三天才能恢复的咒力，他只需一晚上就化解了。”
　　汧晗一听，有些惊诧，随后立即明白了什么似的将眼睛转开视线，望向别处。
　　“呵呵，没关系，看到你们蓝色的瞳仁，我并不会觉得怪异，况且你现在才反应过来是不是有些迟了？”单祁榛又笑起来。
　　“……”汧晗不语。
　　“你们，不是人族吧？”
　　汧晗大惊，立刻收回了视线。
　　“看起来我猜对了？”单祁榛浅笑，“那我再猜猜，会不会是飞天族呢？”
　　“……你，你想怎样？”汧晗猛地站起，向后退了两步，警惕地看着单祁榛。
　　自从上次遭遇了差点被砍去双翅的事儿，汧晗对人类多少有了些警觉。眼前的人究竟是敌是友，此刻手心不禁渗出了细汗。
　　“我此次来这里只是来看看他的情况，并无其他目的。绫夏左求右求要我和她一块儿来，却不肯告诉我阳炎中了污染之后的症状。”单祁榛摆了摆手说道。
　　汧晗又是一愣，心跳忽然加速。
　　“你大可不用如此紧张，我对你们的翅膀没有兴趣。”单祁榛示意汧晗坐回来。可汧晗哪里还敢坐过去啊？是不是有句话叫此地无银三百两啊？即使汧晗不知道这句人族的谚语，但听到单祁榛这样说，谁还敢坐下呐？
　　见汧晗无意要坐，单祁榛也不勉强。她继续她要说的话题：“能把阳炎失去自我后具体做了什么事告诉我么？”
　　“……”汧晗暂且相信单祁榛确实无意伤害自己，可，可那些事怎么说得出口？！
　　“为什么你们都不肯说呢？真奇怪。”单祁榛疑惑道。
　　“……那个……被咒力污染波及的人，一般都会有什么样的症状呢？”汧晗问。
　　“这得看他本人了。一般来说，中了污染的结果分两类，第一类比较常见，就是本身心有邪念，咒力便会将他的邪念膨胀化，这类人在无意识的情况下就算是干出杀人放火这样的事也有可能。”单祁榛说，“阳炎没去杀人放火吧？”
　　“没！”汧晗吓了一跳。
　　“那么，他或许属于第二类。”单祁榛接着说，“这类人本身心中无邪念，所以咒力对于他们的影响只是引出了他们的某些欲望，像是在另一重人格下做一些他本人毫无知觉的事。”
　　另一重人格？
　　“不过，这并没有什么大碍，因为这类人所做的，大多是出自他自身的意愿，可以理解为他们干了潜意识中想做却未去完成的事情。”
　　……咦？！！！汧晗又被吓到了，再向后退了两步。
　　“你怎么了？”单祁榛再次疑惑。老天可以证明她说这些话真的一点恶意也没有。
　　“我没怎么……”汧晗慌忙答道。心里却不由衷的乱了阵脚。
　　什么叫潜意识中想做的事情呐？！别开玩笑了！
　　见汧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的样子，单祁榛掩唇轻笑：“其实，我有个提议，不知你现在是否有心情听？”
　　“嗯？”汧晗定了定神，看向她，“你说。”
　　“我觉得你们两人的资质都非常好，若有人指点，日后必成大器。”单祁榛神色认真，“就似两块等待雕琢的上好玉石。”
　　“……请不要绕弯子，直接说重点吧。”汧晗道。
　　单祁榛怔了片刻，又笑开了：“我的意思是，想收你们为徒。因为看到你们后，让我很有塑造你们成才的意向。”
　　……啊？
　　“收我们为徒？！教什么？念个咒祈个福的言灵术啊？！”汧晗皮笑肉不笑，看起来是很不想学这个东西。
　　“如果我说，你想学什么我就能教什么呢？”单祁榛眼中忽然有奇异的光芒隐约出现，“我有这个自信。”看得汧晗有些不自在，赶紧找借口推脱。
　　“……呃，那个，实不相瞒，其实我和阳炎来烁郡只是来找人，应该不会久留。找到他了我们便会离开。”
　　“原来是这样……那还真是可惜了。”单祁榛站起身，“能告诉我你要找的人的名字么？说不定我也能帮忙……”
　　汧晗正在犹豫要不要说关于玄宇师父的事呢，哐当一声门被推开，绫夏神色焦虑的跑了进来：“不好了！阳炎在药铺跟别人吵起来了……你们快去看看吧……”
　　单祁榛反应最快，立刻同绫夏一道出了门。汧晗愣了愣，也快速跑出去。
　　他不忘回头看看那房间的门，这一次两次挨这么几下推撞，不知单薄的铁皮还能支撑多久呐……
　　
                  第29章
　　湛蓝天空八分晴，清新空气，光线柔和。
　　舞郡，翊祥城。兽钚朱户频摇，一处森严府邸。
　　不比皇宫的富丽，却也气派十足。
　　砖墙建筑，红黑相映。庄严与恢宏并驱，延展向上弯起的飞檐。
　　难得的好天气。金色铺在府邸四周华丽无比。
　　卧室内，对着精雕细刻制作精良的银蓝面铜镜，这府主人正在整理外衣。
　　不是要去出席什么重大场面的聚会，着便服即可。棕色襜褕直衣，外罩石青刻丝短襦，深黑长靴，套住紧腿灰白镶藏青边线棉裤，试了试伸展手脚，极为轻便。
　　将似火的红色发丝梳理完毕，捞来黑色眼罩盖住右边眉目，又抓过那柄无论长度或大的程度都极其夸张的镰杖，特帅气的往肩上一撂，便满意的跑出门去。
　　平日里的话绝对不会像今日这样主动起这么早……府里的下人无人敢在早上来叫他起床，因为谁来叫他谁倒霉，断手断腿算幸运了，有时甚至会搭上半条命。没谁敢拿生命开玩笑，而这位“任性”的大人由于他所谓的低血压，不睡到中午时不会下床的，于是再也没人有胆量在早上去叫他或是打扰他的睡眠。
　　今日之所以太阳打西边出来大早晨便来到宫殿，是有原因的。但是，一踏进殿门，听见几个文臣在小声议论的内容，立刻就没了心情。
　　“……我已经多次向王上提议了，但王太放任他了。”一个文臣说。
　　“他只会惹是生非……破坏力这么大，根本就是个危险的存在。”另一个说道。
　　“也不知道王上是从哪把他带回来的。明明只是个小鬼还那么嚣张……”
　　哐的一声巨响，一把长镰猛然砸烂了三个文臣围着的石桌子，桀骜的声音随之传来：“你刚才说，谁是小鬼？嗯？”
　　文臣们迅速回头，看见那个火色短发，黑色眼罩的人，顿时吓得哆哆嗦嗦不敢再说话。
　　“喂，老头，在背后说别人坏话可不好哦。”红发人将镰刀架在那个文臣的脖子上，然后贴近他的耳朵，边说边邪邪的笑。
　　“……哼！老夫说了又怎样？你不仅是小鬼，而且是区区白翼……”那文臣一副不怕死的样子，大概是断定红发人不敢将他怎样。
　　可惜，他错了。错的彻彻底底。
　　在另外两个文臣的惊叫声中，镰刀寒光一闪，只是翻转手腕的工夫，那个老文臣的人头便掉落在地。
　　“上官大人！！你……你竟然杀了上官大人！！”俩文臣的喊叫有战栗到极度恐惧再到愤慨，倒是激怒了红发人。
　　“上官奘连犯本大爷两个禁忌，他这是找死！”红发人再次扬起了大镰，“怎么，你们是不是要陪他一起？本大爷很乐意送你们一程。”
　　“你……你这个杀人的魔鬼！”俩文臣吓得往后退，嘴里还又骂又叫。
　　“什么事情这么吵闹？”这时门外走进一个锦袍男子。衣上花纹金线盘绣，腰间佩珂鸣响，骄贵威严。他身后还跟了几个侍卫打扮的人，一同进了大殿。
　　那两个文臣一见来者，立即奔过去跪在他面前：“王上，快救救臣……”音调因刚才的跑动和惧怕而上气不接下气地打着颤。
　　“这是怎么回事？”王转身看向一旁的红发人，“你的坏毛病又犯了呐，衣辕。”
　　红发的衣辕挥一下镰刀架在肩膀上，双手的肘部自后向前勾住镰柄，不回话，嘴角却向上扬着，笑容极为邪气。
　　“王上……衣辕他……杀了上官大人……”文臣继续告状。
　　这在一进门看到一大滩血以及身首异处的尸体时就知道了。原柯皱了眉，然后挥手道：“你们都先退下。”
　　俩文臣似乎还想说什么，被后边走上前的侍卫拦住，只好乖乖随他们一块儿出了大殿。
　　殿内瞬时便安静了下来。只剩原柯和衣辕在殿中。哦，还有具已经僵硬了的尸体。
　　“说说吧，为什么要杀了我的文臣？”原柯忽然开口问。
　　衣辕的笑意隐去，换了副十分无辜的表情：“他说我是‘小鬼’，还说我是‘白翼’，所以我懒的再跟他废话。”
　　上官奘的尸体已化成了一片羽毛，金色的。静静的躺在地上。
　　原柯叹了一口气：“今天的事你做得太过火了，在本王的殿里这样做，是不是太无法无天了？”
　　“他们嫉妒我年纪轻轻就当上大将军，是他们的错。”衣辕厌恶地瞥了一眼那金色羽毛。
　　“唉，现在还不认错，你的坏脾气什么时候才能改掉？”原柯摇摇头，“那，今天不发你工钱了。”
　　默。
　　气氛刹那间死一般沉寂。
　　猛地，“当啷”一阵声响划破了沉默。
　　是长镰落地的声音。
　　下一秒钟，衣辕“哇啊啊啊——”的嚎叫响彻整座宫殿。
　　
　　“老板……你不能这样……我今天难得一大早主动起床，就是因为想着能来领工钱……呜……”衣辕抓着原柯的衣襟。右眼虽戴着眼罩，但左眼那神情……简直是水汪汪的！
　　“……”原柯不语。
　　“我已经穷得快透支了……老板，你再不发我工钱我就要去喝西北风了……呜呜……”一把鼻涕一把泪。
　　原柯有点看不下去了：“……我上个月不是刚给你发了工钱么？这么快就用完了？”那可是笔巨款呐，这小子怎么花的这么干净？！
　　“不是我花完了……”衣辕又痛哭起来，“是掉光了……呜呜呜……”
　　原柯无言。
　　飞扬跋扈的大将军衣辕还是像以前一样，无论拿到多少钱，总会被他不知什么原因的全掉光。难道他是漏斗么？一边收钱一边漏？
　　“还剩多少？”原柯无奈地问。
　　“……一元……”衣辕可怜的答。
　　呵，呵呵，一元……这败家的小子叫“衣辕”算是叫对了。
　　原柯又叹了一口气，从腰间掏出个布袋子递过去。鼓囊囊的。就算是傻子也知道那绝对是一大笔钱。衣辕见了，赶紧伸手接过，抱在怀里像宝贝。
　　“够了么？”原柯笑着问道。
　　衣辕转过身去，口中含糊的“嗯”了一声，然后走到长镰边上，拾起来。
　　等再回转身看向原柯时，又变回了傲气十足的将军样表情。
　　“把刚才那两个文臣杀掉的份也够么？”原柯又问。
　　“嗯，够了。”衣辕单手甩了甩长镰，眼神放着犀利的光。
　　“很好。免得以后再有人在我的殿上大吵大闹，他们两个随你高兴得去处置吧。”原柯说。
　　衣辕咧出一丝危险且嗜血的笑容：“求之不得。”
　　“你果然是认钱不认人呐。”原柯看着衣辕，“就没有办法让你真心效忠于我么？”
　　“现在你是我的老板，只要你付钱，我可以帮你砍任何人。”
　　“但若将来，有人出比我更高的价钱让你与我反目成仇呢，到时你会怎么做？”原柯问。
　　衣辕想也没想便答道：“谁知道呢。或许你可以用比他再多的钱让我回到你身边。”
　　原柯听了，猛然大笑起来。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成为了你的敌人，你又会怎么做？杀了我么？”衣辕将钱袋收好，问道。
　　“……”原柯不答反问，“难道真的没有方法让你诚心归顺于我？”
　　衣辕没回话，转身朝殿门走去。
　　“你考虑清楚。”原柯的声音从背后传入耳中。
　　衣辕忽然停下脚步，背对原柯站着。
　　“老板……”
　　“怎样？你想明白了？”
　　“不是。你刚才给我的工钱我数了一下，好像比我们讲好的数目少了一元。”
　　原柯愣了片刻：“可能是我不小心算错了。”
　　“哦。这样啊。”衣辕依然没有回头，“算了，没关系。”说完，便走出了宫殿。
　　衣辕离开后，原柯突然又大笑起来。笑了一阵子，总算平静下来。他叫来了个侍卫：“把地上那片羽毛毁掉，扔了吧。”之后就朝宫殿深处走去。
　　
作者有话要说：啊啊啊～～撒花撒花，终于啊衣辕出场了～～
之所以会塑造出这样一个角色，完全是对于某魔界小王子的爱……从武器就可以证明……（心疼的纠结ing）
衣辕的外貌是《天禁》米迦勒+《格雷》拉比的综合版～自己想象哈～
总之是我很喜欢的一个人物：）
冷笑话一则：
玄宇问：“一元加衣辕等于什么？”然后自答，“等于两块钱。哈哈。”
众人结冰。 
                  第30章
　　飞天们自原始时代开始便过着一种类似游牧的不定期迁移的生活。他们大多住在林间，有时甚至就居于高大的树木之上。直至绛祥大陆进入奴隶制的王朝庾，飞天们才渐渐转为在地面盖起木制楼房，再后来便有了依附于大片密林的飞天族的城市相继出现。
　　绛祥大陆经历了庾，纾，哀三个奴隶制王朝，在这三朝639年的岁月中，人族曾多次与北荒的飞天族接触。纾探帝致力于航海，在绛祥167年、168年及之后几年陆续发现了喾岛，筱岛，赟岛，和飞天们所在的北荒大陆。后在绛祥359年，纾仁帝大行仁治，天下太平，整个大陆一派盛世景象，飞天与人族的交往也日益频繁起来。
　　等到封建制朝代毓朝建立，飞天已从人族中学到不少先进的技术，两族在某些方面慢慢趋同。飞天族都城翊祥便借鉴了人族都城毓昌的结构设计，建成了整个飞天之中唯一的有城墙之城。
　　翊祥按人族中流传的阴阳五行小衍之数这一说，将城郭的长度修为水一、木三、土五之和的阳极之数九，宽度自然就修成了火二、金四之和的阴极之数六，即城长9公里（18里），宽6公里（12里）。城外有城壕（护城河），其上架有吊桥。在城墙上也照人族的样建了女墙和两边的城阙。女墙有孔，内部固定了弓弩，若遇上了敌军，可从孔内万箭齐发守护城池。城阙则是用以观察远处情况的城楼形建筑。翊祥共有东，南，西，北四个城门，却不如人族考虑细致在城门外修建屏蔽城门的月城。不过，这并不影响飞天们的防御，因为翊祥中多半是金翼，他们擅飞及使用弓箭，所以他们有自信绝不让人类军踏足城内的一草一木。
　　翊祥城内树木荫郁，花草芃芃，一片翠绿心旷神怡。飞天们大多就地取材，以树干搭造房屋，与人族的砖瓦石砌相比，虽不显牢固，但却适合飞天久居林间的习性。
　　两边沿街便是树，道路却也宽敞。商铺，食坊，当铺，酒肆一应俱全。民房散落在这街道四周，枝干作屋，花藤点缀，漫步其中当别有一番清新趣味。
　　自主干道一直北行，翊祥的皇城顷刻出现在视野中。
　　皇城又围着层厚厚的灰白墙壁，戒备十分森严。若进入皇城大门，其内便是飞天的王宫和一些臣子将军的府邸。普通百姓没有进入皇城大门的资格，所以只能止步于此。如果敢在门外逗留过长时间，肯定免不了受到守卫们的一阵棍棒伺候。
　　
　　衣辕没有回府，他把钱袋绑在镰柄顶端，向后一扬搭在右肩，便一路小跑的出了皇宫。
　　在翊祥大街上跑了一会儿，他在一家兵器店门口停住。
　　“喂，老头，那把星锥镰给我！我要了！”衣辕朝铺里喊，声音中充满了兴奋。因为老早就相中了这把大镰，总算拿到了钱，所以第一时间便跑来买。
　　“1800.”兵器铺老板报了价。衣辕却吓了一跳。
　　“上次我来看时才1000，怎么现在贵这么多？！”
　　“我这货是兵器中的上品，很多人都看得眼馋。没钱就一边去，你不买，多的是人争着要买呢！”
　　“……”衣辕极度不爽的咬了咬牙，“好，我给你1801，你再把它磨亮一点……”边说着，边放下背上的长镰，准备去拿钱袋。
　　可是顿时，却傻了眼。
　　钱袋不知什么时候破了个洞（钱装得太多撑得？），里面的钱基本上快漏空了（总算知道他的钱都是怎么掉的了）。衣辕这才发现身后有一大列人，都在弯腰捡地上的钱币。估计是衣辕在前边一路掉，他们在后边一路捡。
　　刹时犹若火山爆发，衣辕揪起离他最近的人大吼道：“还回来！把我的钱还给我！”
　　那人倒颇不以为然地回敬：“你的钱？上面写了你的名字么？钱在谁手里就是谁的。”
　　其他人见状，拾完了钱赶紧鸟兽散。个别不知死活的凑过来围观。
　　衣辕手一推，将抓着的人摔在地上，随即抬起长镰：“你有种就再说一遍，大爷我今天就教教你什么是‘拾金不昧’！”
　　眼看巨大的镰锋朝自己砍来，地上坐着的人才反应过来有生命危险。他张口大呼救命，转身连滚带爬想逃，却为时已晚。镰尖刺入了他的小腿，皮开肉绽，伴随着清脆的骨骼折裂声，血花四溅。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后他瘫在地上没办法再逃。
　　“现在告诉我，那些钱还是你的么？”衣辕的笑容阴森得让人心里发毛。
　　“不是，不是了！”那人早就吓破胆浑身颤抖，“我还给你，求你放过我一条命吧……”他抖着手去掏口袋里的钱，口里哀求着。
　　不行。来不及了。
　　衣辕的笑意褪了下去。
　　如果说打扰他的睡眠，叫他“小鬼”，说他是“白翼”都是禁忌的话，那么拿他的钱便是死穴。这个拜金主义者视金钱如生命，他可以为了钱去杀无数人不皱一下眉头，却不能忍受任何人打他的钱的主意。
　　冰冷的神情染上眼角，衣辕举起长镰，重重向下砍去。
　　地上的人绝望的闭上了眼。
　　“啊——！”周围传出惊吓的尖叫。
　　“噌——！”是金属碰撞发出的摩擦声。
　　等到坐地上那人意识到自己没死后，他赶忙睁眼看发生了什么事。衣辕的对面，自己的身旁多了一个身影。
　　亦是红色发丝，却比衣辕的发色要深些许，额前的部分从中间分开，一缕缕深红顺从的垂下；眉宇间毫不隐讳的张扬着威严霸气，右耳嵌有一枚青铜复古镂空耳环；身上白色衣装，罩了绘有精细娇娆图案便服绢布甲，金丝银线交汇织绣，一看便知是将领身份的高阶之人。他握着杆长枪，尖刃挡住了衣辕的长镰，救了瘫坐地上的人一命。
　　“啊……谢……谢谢……”惊魂未定的，慌忙道谢。
　　“还不快滚。”手持长枪的人低声说，地上的人便惊醒了似的三下两下手脚并用拖着血淋淋的腿以最快的速度逃走了。
　　街上的人群散去了一大半，兵器铺的老板收拾了一阵也关上了店门。气氛变得异常紧张。
　　“哟，这不是我们飞天族的大将军衣辕么？今天天气好，出来散步的吗？”话说得轻松，像在打招呼，手里的长枪却依然抵住衣辕的镰刃。
　　“墨子寒，你什么意思？”衣辕阴沉的脸此刻近乎盛怒，他用力将镰向前一挥，对方轻巧的躲开，两人便隔了不到三米远面对面地站着。
　　“将军在翊祥大街上闹事，如果王上怪罪下来，说城中治安有问题，会让我很为难的。”墨子寒十分客气的答道，语气中却带有讽刺。
　　“本将军要砍谁不用你管。”衣辕狠狠盯着对方。
　　“你以为我愿意管？如果你在翊祥城外，无论是你砍别人还是别人砍你，我都管不着。但在这城里就不行。”
　　衣辕愣了一下，忽然笑起来。半晌之后，他说：“你对原柯挺忠心的嘛，他给了你很多好处么？”
　　“呵呵，我可没有大将军您这么拜金。”墨子寒答。
　　“拜金是一种美德，是我最伟大的嗜好，轮不到你来评头论足。”
　　“我可没兴趣对你做评价。”墨子寒的笑容充满傲气，“再说，跟一个小鬼浪费时间，还不如多陪陪我的小白……”
　　“你、说、谁、是、小、鬼？！”
　　镰锋顷刻横劈过来，墨子寒向后闪过，握紧长枪便和衣辕打斗起来。
　　挥镰的频率虽然高，却比不上长枪的轻盈，衣辕的速度稍稍逊于墨子寒，但这并无大碍，因为衣辕的力量强的吓人，每一次的攻击力道之大，足以震得墨子寒握住长枪的手掌发麻。
　　这小鬼是怪物么？力气大的夸张。
　　墨子寒不敢有一丝松懈，寻找着对方的空隙好扭转劣势。
　　衣辕的招术一点也算不上华丽，但却是最为直接的杀人手法。他的眼中冷漠且带有些许兴奋，与强劲对手过招，让他精神振奋。步步紧逼对方，衣辕的攻势行云流水不间不断，几乎找不到破绽。虽然现在是不相上下，但墨子寒明白，如果再这么打下去，自己有可能招架不住。王宫里的只要是个人都说着衣辕将军如何强如何厉害，武将们称他是“杀戮的修罗”，文臣们尽管不服他年纪轻轻便做将军，却也没几人敢出声。以前未和衣辕交过手，不知其深浅，今日这一战，让墨子寒亲身体会到了衣辕的可怕。
　　“啪嗒。”……
　　嗯？那是……什么？
　　衣辕的身子突然僵住，他的动作随即停止，有些恍惚的原地站着。
　　什么东西砸在了他的脑袋上，啪嗒一声，毛茸茸的，好像还有爪子……？！那条在衣辕面前扫来扫去的是……尾巴？！
　　衣辕向上一看，一只纯种的黑猫正悠闲地趴在他的脑袋上。这个形象，真是滑稽无比。
　　“啊——！！！猫！猫！！！”衣辕惊恐的怪叫起来。
　　墨子寒眼睛一亮，立刻奔过来，连猫带人一块儿搂入怀中：“哎～小白～我总算找到你了～街上很危险的，别再离家出走了，跟我回家去吧。”突然又表情黑线的加了一句，“肯定又是迟墨家那只兔子搞的鬼……”
　　（某迟打个喷嚏）
　　“你有毛病啊？管只黑猫叫‘小白’？！”衣辕边挣扎边吼。
　　“小白乖，我的小白最可爱了……”墨子寒完全无视了衣辕的存在，紧紧抱着自家宠物，和它下面那个快窒息了的人。
　　“快放开……放开我！！”衣辕命令道，“我警告你，把它从我头上弄下来，离我远点！”
　　墨子寒这才反应过来还有个衣辕，赶忙把小白抱开，离衣辕一米远，看着他。
　　“滚……！离远点儿！再滚远些！”衣辕脸上红了一大片，身上抖得厉害，却不敢动一步。
　　抱着小白沉默了几秒，忽然发觉了什么似的勾起嘴角笑道：“你怕猫？”这有点太不搭调了吧？
　　“胡说！谁、谁怕了？”衣辕抖抖抖的有点不平衡，“我只是……只是……对猫过敏……啊！你、你别过来！！！”
　　墨子寒假意向前跨一步走近衣辕，结果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大将军一声鬼叫，拎着长镰一溜烟跑没影了。
　　“……”墨子寒望着衣辕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视线中，“呵呵呵……”开始傻笑，“小白，我们回家去～今天午餐你想吃什么？一条鱼？两条？还是三条？”
　　
作者有话要说：插花结束，下一章继续正文……
唉～我会想念衣辕的～～还有期盼小迟迟尽快出场～
风，你家小寒寒感觉如何啊～笑～ 
                  第31章
　　经济学中有一条原理：物价会因供需的不平衡随价值规律上下波动，当商品的供不应求时，物价便会上涨。
　　这条原理除了原始社会以外，到哪儿都适用。当然也包括绛祥。
　　当汧晗随单祁榛和绫夏来到药铺时，阳炎早和另一个人吵得不可开交。从绫夏七拼八凑了半天的话语中汧晗才明白，好像是阳炎需要一瓶安神定心的菲雪露，对方也要，可药铺里只剩下了一瓶，可恶的老板见状还火上浇油的抬高价钱，阳炎与对方争抢的时候不知是谁失手摔碎了菲雪露的瓶子，最后的一点儿于是报废。
　　“我已经说过了，是你自己没拿稳所以摔碎了。”阳炎说。
　　“你哪只眼睛看到是我摔得？明明就是你。”对方毫不示弱。
　　“哎哟老天啊，我不管你们谁摔的瓶子，总得有人赔我的药吧？真是造孽呐……这么好的药哇……”药铺老板的话再一次激怒了正在争吵的两人，情势变得更加严重。
　　就在战争即将爆发，差一点冲上去干架之时，另外两个人影快步上前将正欲打起来的两人扯开。
　　拽开阳炎的是汧晗：“冷静点！你知不知道我们现在的处境呐？还有心思去跟别人吵架？你还嫌不够显眼啊？”
　　阳炎见是汧晗，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你怎么来了？”
　　“阻止你过于引人注目的行为咯。”一旁的单祁榛解释道。
　　另一边，一个身穿灰衣衫的少年将刚刚与阳炎斗嘴的人拉开：“别再争了，我们付了钱去别家药铺还不行么？”
　　“你说付我就付啊？”那人冲灰衣少年吼起来，“吕向风，若不是因为你，我才懒得来买什么破药呢！”
　　灰衣的吕向风身上轻颤了一下：“……对不起……”
　　“说‘对不起’有什么用？我们出来这么久了，要是被少爷发现怎么办？我还是回去好了。”那人说着，转身就欲离开。
　　“不要！求你了，不要回去！你答应了我要带我买药的……如果没有药，妈妈她……”吕向风赶忙上前拉住他的衣袖喊道。
　　“好了好了知道了！烦死人了。”那人骂道，“我给你买，相对的，今晚，你可得好好服侍我！明白没？”甩掉了抓住他袖子的手。
　　吕向风有些僵硬，却只能缓缓点了点头。
　　服，侍……？阳炎看看与他争吵的人，贼眉鼠眼，尖嘴猴腮（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些形容词的？），虽看上去不是什么好鸟，但确是男人没错。而他旁边那个灰衣衫的……应该是个少年吧……？啊！到底是人族思想太开放还是我想歪了啊？！阳炎顿时背上发凉。
　　汧晗见那两人欲离开药铺，立即上前拦住：“二位请留步。”
　　“还有什么事呐？”对方显出万分的不耐烦。
　　“菲雪露的药钱还未解决。”汧晗回答。
　　“都说了不是我，是他……”对方伸手想指阳炎。
　　“既然双方都不承认，不如，你们各付一半，这样比较公平。”汧晗把阳炎拉过来站他身边。
　　“……各付一半？”那人犹豫了一会儿，后说道，“好，那我就给你一半的钱。”
　　“你呢？”汧晗转向阳炎。
　　“我不同意！又不是我摔碎的，他本应赔偿全部，如今只让他付一半的钱，他当然赚到了。”阳炎吼着，“我却白白耗费了一半的钱，凭什么？！”
　　对方一听，脸色立马变了。
　　“唉。”汧晗耸了耸肩，回头对老板说，“情况就是这样，现在能看出来，谁是真正应负责之人了吧？”
　　“你……！”那人大惊失色，猛地反应过来自己居然上了一个小鬼头的当！窘迫登时变成怒意，火冒三丈。
　　单祁榛在一旁轻笑。绫夏急得拉住师父的衣角，却又不敢出声。
　　“看样子你不知道我是什么人吧！”那人终于打算自报家门，用身份来危吓汧晗，“安兆城有谁不知我们傅府？”
　　“傅府……？”汧晗低声重复了一遍。
　　“怕了吧？识相的就别再惹我……”
　　“没听过诶。”
　　“……你说什么？！”
　　“我说，我没有听说过傅府呐。”
　　汧晗很平静的答道。那人却几乎暴走。他伸出胳膊就要揪住汧晗，谁料单祁榛比他还快，像会瞬移一般挡在了他和汧晗中间，速度之迅速仿佛不留任何痕迹。
　　“这位小哥。”单祁榛开口道，“方才小徒多有得罪。他初来此地，不知深浅，还请小哥多多包涵，别再与他计较。”
　　“我为什么要……”要包涵他啊？话没说完，定睛一瞧，眼前是一位貌美如花的女子，那人顷刻呆呆的说不出话来。
　　“请看在我的一点面子上，大事化小，小事化无吧。”单祁榛微笑，简直倾国倾城。
　　面前站了个惊艳姣美端庄高贵的美人，还冲你笑，这种情况下你会有啥反应？估计一般会心跳，脸红，说话结结巴巴吧？傅府的这位是三项都占全了，且他还多了一项，特没出息的流口水。猛地回过神来才发现失态了，赶忙用手背擦了擦嘴角，朝单祁榛傻笑。
　　看得阳炎一阵反胃。
　　“今日就看在小姐的面子上不与他再计较。”毕竟已报出了傅府名字，不能再给府上抹黑，得留住府上的面子啊。“这事到此为止。”冲旁边的灰衣少年一挥手，“我们走。”两人便踏出门去。
　　结束了？肇事者跑了？还没给他颜色瞧瞧让他知道本大爷得厉害呐。阳炎皱眉不满起来。
　　“刚才的是傅府的少爷？”汧晗问单祁榛。后者摇了摇头：“傅府公子我见过，不是他。刚刚的估计只是个下人。”
　　“看起来傅府的名气确实很大啊？”汧晗发现药铺老板从知道了对方的来头后就一直不敢说话，一脸惶恐样。
　　“大是大，却也不怎么好。”单祁榛说道。
　　感觉得出来，当得知傅府的名号时，铺老板以及他的伙计们表情都十分震惊，而在这其中，害怕的成分占了绝大多数的百分比。这傅府到底是什么地方？不会是专门从事烧杀抢掠的活儿吧？
　　“他们常从飞天甚至人鱼族中抓来那些族人，并与黑市进行着非人道的交易。”单祁榛解释说，“至于在安兆本地，也是无恶不作。由于和本城的城主有点亲戚关系，所以更是无法无天。”
　　“如果方才我们得罪了他们，便是自寻死路？”汧晗语气中有无奈，也有嘲讽。
　　“没错。”
　　就知道单祁榛会这样回答，不过，刚刚还真该谢谢她。
　　“不愧是我徒儿，反应真快。”单祁榛笑眯眯地看着汧晗。
　　……不不，我好像还没有拜你为师吧……？汧晗不想顺着她的话继续这个话题，于是又问：“你是怎么知道傅府这些情报的？”
　　“咦？他什么时候成你徒弟了？”果然，还是被阳炎听到了那句。
　　单祁榛立即露出了“等的就是你的好奇心”这般表情看向阳炎：“不只是他哦，你也即将成为我的徒儿。只要你们答应，我便把如何得知这傅府的情报告诉你们。”
　　“答应什么？向你拜师学艺？”阳炎忽然笑起来，“你大概是搞错了吧，我对那啥府一点兴趣也没有，也不想了解什么内幕。如果你只是想过一过当师父的瘾，不如先想办法教好你身后那个小丫头，省得日后再惹出什么差错来。”说完，一脸“与我无关，何必要管”的样子去拖汧晗，“喂，还发什么呆啊？难道忘了我们还得去找人么？走啦走啦。”便推着还未缓过神来的汧晗出了药铺大门。
　　“……”说实话，单祁榛完全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很有意思，不是吗，那两个少年。心里想着，唇角也不禁上扬出明显的弧度。
　　“师父……”绫夏从刚刚就一直很没存在感的在旁边不发一言，但听到阳炎对自己的埋怨后终于小声地想表达出不满来。
　　“我们也回去吧。该去看看绫舞的状况了。”
　　“……哦。”绫夏似乎有些不高兴地跟着师父朝铺外走。
　　“啊，对了！”单祁榛想起了什么，她走向药铺老板，将菲雪露的赔偿全数付清，然后才领着绫夏出了店门。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不要把“单（shan）祁榛”读成“单（dan）祁榛”哈～
去看作者资料的告示……
那个，还好巴克没有死（因为三木的洛克昂已经虐了我一次了……），也很喜欢福。BGM的《幸せな日々》真的很好听。有冲动想去买《格雷》的两张OST鸟……
看不懂的朋友们请54以上吧。 
                  第32章
　　汧晗和阳炎并肩在街上走着。
　　阳炎这家伙从出了药铺开始好像就心情极好，可是除了回绝单祁榛之外有发生什么好事么？汧晗心生疑惑。
　　“你貌似挺开心的？……为什么？”终于忍不住问道。
　　“‘为什么’？你这种问题还用问么，原因不是明摆的嘛，当然是……”阳炎的笑容更愉悦了，“刚才呐，还算是本大爷比较有脑子，及时撤退，不然我们肯定走不了了。”
　　……哦，他还在为拒绝了拜师而庆幸啊。汧晗忽然觉得会为了这种事而高兴的阳炎有时倒是单纯得像个孩子。
　　“不知道那个大叔反应过来没。”阳炎继续兴奋地自说自话。
　　……嗯？等等！大叔？
　　“趁着他发呆的空隙逃出来，不用赔那鬼药的钱，本大爷果然聪明～”阳炎邪笑着伸了个懒腰，“不过有点可惜了，真想看看他恍然大悟后气急败坏的表情。唉，没机会见咯。”
　　“……”汧晗只觉得顿时黑线满脸，他猛地拉住阳炎说道，“你打我一拳让我认清现实吧，竟然认为你单纯的我绝对是脑子进水了，因为你根本就是个恶魔。”
　　反倒是阳炎被吓了一跳：“诶诶？怎么了？汧晗你没事吧怎么说些我听不懂的话啊？”
　　“我正常得很。”汧晗放开阳炎，“好了，快走吧。”
　　……
　　安兆城虽说地处烁郡，而非央郡，却也有着相当重要的地位。从地理因素方面来讲，这座看起来普通的小城，其实充当着中央主郡的“东方门户”的角色。
　　时为封建初期，绛祥百姓们的服饰以棉制襦衣为主，颜色分绿、白、桃红、褐或蓝和灰。富有些的人家能够穿到丝绸做的华裳，并有紫色与红色的搭配。这个时期只有官宦重臣以及皇室的人能服金黄色的衣饰。
　　温度下降的比预想的还要快，深秋的寒风冷冽异常，人们纷纷在褐色襦衣外加上了短袄。汧晗和阳炎只着单衣的状况在街上引来了直线上升的回头率。
　　不明原因的，今日这两人没有分头行动，而是结伴而行。从药铺出来后不知不觉一路乱逛，回过神来，才发觉驻足于一幢气派十足的府院前。
　　“傅……府？！”汧晗望着高大的楹柱搭建的门框，顶端的巨匾招摇而张狂，虽大气却绝不招人喜爱。
　　阳炎好像没听见汧晗惊讶的低呼似的，仍是一脸平淡的表情。
　　刚才一路，阳炎走前，汧晗跟在后。向西边行进许久，由于渐感疲劳，汧晗的精神状态丝丝消耗，到后来，几乎可以说是单纯由阳炎领着，在意识不甚清醒的状况下来到了这里。
　　“你是故意的吧？带我来这儿。”见阳炎那理所应当的样，汧晗顿觉自己有种上了当的味道。
　　“难道你不想调查一下吗？说不定玉霖就被关在这个宅子里。”阳炎平静地说。
　　看吧，果然是计划好的。
　　其实在听到单祁榛介绍傅府的种种劣行后，从飞天抓人来进行买卖这一条确实引起了汧晗的注意。他也相信阳炎肯定也留意到了，但他哪里会想到，阳炎直接就奔到这个无恶不作的傅府大门口来了啊！
　　“你的意思是，有办法让我们潜进去？”
　　“……唔，还没想好怎么进府。”阳炎挠挠后脑勺。
　　汧晗瞬间僵硬。
　　没有十足的把握有九成也行呐，可是连一丁点筹划都没想到，来人家大府门口干什么啊？直接冲进去啊？！
　　再一次强烈确定自己绝对是被骗来的，阳炎这家伙根本就是行动先于意识，做事不经大脑。
　　环顾一圈傅府的情况，大门两边有人把守，戒备指数及高，整座府院由灰色石墙耸立包围，想翻越过去不是易事。墙壁向前延伸似的难以望到尽头，而周围一棵树都没有，丝毫不给任何人隐蔽的场所。
　　总觉得这个傅府散发着不舒服的气息，外观的派头就有着强大的压迫感，不知里面会是怎样一番景象？
　　“你到底打算怎样呐。”汧晗发觉门口的守卫正盯着自己，连忙将阳炎拖开，离大门远一些。
　　“人族的建筑真的很坚固呢，看来我们没办法强行突破了。”阳炎许久才得出这样的一个结论。汧晗险些昏厥。拜托！你是来参观府邸学习建筑风格的么？！
　　已经对自己的忍耐力深感佩服的汧晗决定不去管阳炎的想法。还不如继续去找玄宇师父。
　　又看了一眼傅府那堵森然挺立的墙，心中却突然产生了莫名的感慨。
　　“从百姓那里榨来钱财修建府邸，庞大的构造和周围平房格格不入。”汧晗喃喃自语，“做出不人道的交易赚来黑钱并拉拢官员。为什么同样是有钱有势的大宅，同样是富家恶少，这里让人厌恶，相比之下，曹氏镖局的曹少爷简直是……”
　　感觉到阳炎的身子轻微颤了一下，汧晗猛然从愣神中恢复过来，不再言语。
　　“曹氏镖局的曹少爷简直是什么？”正当两人的气氛有些尴尬时，另一个声音忽然传来。两人朝声源看去，结果差点惊异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那个在他们身后离一米远站着，白衣胜雪，黑发束起，持着把桧扇一摇一晃，脸上笑得诡异的人，竟是曹钰本人！
　　“大白天的就撞邪，太不吉利了！”阳炎对自己说看到的是幻觉是幻觉，远在路南的那混帐少爷怎么可能会出现在这里？！
　　“汧晗。”幻觉又说话了，而且还向他们走近，伸出一只手，“我是来找你的。跟我回去。”
　　……咦？！汧晗感到曹钰的手指触到了自己的，才立刻从震惊中恢复了平静。
　　看了看曹钰身旁，又看看他身后，察觉到了有些不正常：“你一个人来的？”这个平日里随从一大堆的少爷居然独自到此，“呃不对，我是想问，你怎么会来这儿？”
　　“刚才已经说过了，是来找你。”曹钰回答，“还有，你刚说我简直是什么？”
　　“……”
　　简直是，大善人。
　　汧晗之前脑中确实是这样想的，但那是相对于傅家而言。因为意识到曹钰此行的目的是将自己带回去当佣人，所以汧晗把那个评价硬是吞回了肚里。“没什么。”他这样说道。
　　眼看曹钰正欲再纠缠汧晗，阳炎立即伸手拦在了他们俩中间。汧晗眼中闪过一丝惊讶，看着阳炎，而曹钰也看向他，神情则是蔑视。
　　不料阳炎先开口了：“曹少爷，你来得正好。说实话，我正在为一个超级伟大空前绝后的计划而烦恼呢。”特意将形容词音量加重，“如果你肯协助我，以你的聪明才智过人勇气一定能让这个计划大功告成。”
　　嗯？没听错吧？刚刚，阳炎居然在夸赞曹钰？！这是怎么回事？汧晗更加讶异的看着他，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
　　“你的脑子里会有计划？而且还是‘伟大的’计划？”曹钰轻摇桧扇，笑得全是讥讽。
　　“别这样说嘛。所谓人不可貌相，我之前一直误会了少爷你，对你如此俊秀高贵的少爷，屡次失礼，是我的错。但是，相信以你的气度是不会跟我一般见识的吧？”阳炎的神情很郑重，诚恳得让人不忍再与他记仇。
　　曹钰被吹捧得有些得意了。他没有接着挖苦阳炎，而是满面春风的弯眉不语。
　　汧晗的神色越来越迷惑，却一言不发。
　　“说说看，你要本少爷做什么？”曹钰终于在自我陶醉许久后发问。
　　阳炎略带神秘的一笑：“这个计划说出来就没意义了。等一会儿，你只需跟着我走便好，即使有疑虑也暂时别问。”见曹钰微皱眉头，又立马加了一句，“放心吧曹少爷，你绝对会对这个大计终生难忘的。”
　　好奇心已完全被吊起，曹钰虽心有疑惑，但还是默认了自己会参与其中。
　　“首先，我们要先进这傅府里去。”阳炎笑眯眯地用手一指，曹钰才留意到不远处那幢气势森然的大宅，“你们在这儿等我一下。”说完，阳炎径直向门卫走去，不知跟他们说了些什么，只见那两个门卫抬眼瞥了一眼曹钰和汧晗所在的方向，之后像是考虑了片刻，点了点头。
　　阳炎回头朝汧晗及曹钰招手，示意他们过去。
　　“这个侍卫大哥会带我们进去。”极有成就感的笑着说。
　　那侍卫又盯着曹钰看了一会儿，便转身进府。阳炎迅速跟上。曹钰收了扇子，汧晗定了定神，也一同走了进去。
　　
                  第33章
　　傅府的庭院比预想的还要大。
　　进门先是一片遍植松楠樟桧的景致，树木后设假山，灰白庄重。院中虽无池无桥，却馥郁弥漫，惑人心弦。
　　向内走去，穿廊绵连，居室井然。屋宇皆用上好木材制造，富贵堂皇。
　　阳炎一行三人随着侍卫往府内去，途中有意无意打量着四周的事物。而离他们不远，三三两两的下人们正在忙手中的活儿，见有生人入府，纷纷朝阳炎他们的方向探视，表情各异。
　　侍卫忽然停下，转身对阳炎等人说：“你们先稍待片刻，我去请少爷过来。”语毕，就单独走向一间漆红门窗的屋室。
　　汧晗凑过来小声问：“你跟他说了什么啊？怎么如此轻松就进来了？”
　　阳炎微勾唇角，正欲回答，突然身侧方向传来一声重物落地的动静，紧接着，一个身影快速冲到阳炎跟前，还未待他反应过来，拳头便如雨点般砸在他身上。
　　“都是你的错……你还我妈妈……把妈妈还给我……”那身影边用尽全力朝阳炎打，边喊着。声音颤抖，似在哽咽，带有些许绝望，甚至歇斯底里的悲痛。
　　在场的人皆是一愣，阳炎更是大惑不解。直到有其他下人赶过来将那身影拉扯开，阳炎才看清刚才埋头在自己身上胡乱捶打的人，竟是之前在药铺里遇见的灰衣少年。
　　“我要杀了你！一定要杀了你！！！”少年被几个人扯住，却依然狠狠盯住阳炎。
　　阳炎心中一惊。他发觉那少年脸上有尚未干透的泪痕，似乎还有瘀青，而那双充血的眼，简直像是恨不得要将阳炎生吞活剥一样。
　　这是怎么了呐？我什么时候跟他有深仇大恨的啊？！心中顿时无比诧异，但被那满是怨意的眼睛瞪着，阳炎竟一时手足无措。
　　“出了什么事？”此时屋宇方向走来一位深紫袍衫的男子。他身后跟着的便是刚才进屋去通报的侍卫，所以，这位想必就是傅府少爷了吧。
　　“谁准许你在此无理取闹了？吕向风。”傅少爷斜眼看向灰衣少年，后者像是受到了极大的惊吓，立即不敢再发出声音。
　　下人们见状，连忙将吕向风拖走，继续去干手上的活儿。直至他们离去，阳炎才感觉围绕在自己的怨气渐渐消散。
　　傅少爷向阳炎走近，玩味般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就是你么？说是要与我交易的人。”
　　阳炎这才想起了此行的目的，于是微笑起来：“少爷，听说你对飞天族人很有兴趣？”说着，他一把将曹钰拉了过来，随后又不着痕迹的挡住了汧晗。
　　曹钰不明所以的呆站着，他感到傅少爷的目光在他身上来回扫了几次，然后听见幽幽的声音传来：“嗯，长得不错，卖去黑市应该能有个好价。”
　　此话一出，汧晗第一个反应过来。他心中咯噔一下，登时明白了之前阳炎反常的态度是怎么回事。
　　以计划为借口，骗到曹钰的信任，用他飞天的身份来作与傅家少爷见面的筹码。
　　可是，这个赌的风险太大，代价高昂，竟然是曹钰的性命！
　　汧晗脊梁上渗出细汗，他的手轻颤，想去阻止挡在他身前背对他，看不到表情的阳炎。
　　……你怎可以做出如此恶毒的谎事？居然利用自己的族人……阳炎，你到底想干什么？
　　“来人！”傅少爷下令道。侍从们立刻上前扣住了曹钰。
　　此时，曹钰才如梦初醒般大叫起来：“阳炎！你出卖我！”无奈手脚已被捉住，难以挣脱。
　　傅少爷淡淡的看了一眼曹钰，然后转向阳炎：“看来这个飞天进门时并不知晓你是要将他送给我？”
　　阳炎仍是微笑，眼中隐隐透着复杂神色。
　　“那么，你的酬劳，想要什么呢？”傅少爷又问。
　　“只想与少爷你交个朋友而已。”阳炎答。
　　傅少爷忽然笑起来。他转身向前走了两步，停住。等他再回转过身子时，脸上表情变得危险异常。
　　“给我全部拿下！关进地牢。”他说道。
　　诶？！
　　阳炎大惊：“为什么连我也抓？！我只是想认识少爷你，把他送给你啊！”
　　“因为我不相信你。”傅少爷再次扫视了一遍曹钰和汧晗，才缓缓道，“我的朋友，你是否忽略了，你那双不是人族该有的冰蓝的瞳仁。”
　　阳炎脸上瞬时没了血色。
　　“带走。”
　　随着一声令下，三人便被毫不留情地拖了下去。
　　……
　　阳炎啊阳炎，你也会有今天。
　　那傅府少爷比想象中还难对付。
　　四下里看了看，傅府果真势力极强，竟有权在府内私设地牢。昏黑的牢房六面是墙，暗无天日。只有几盏嵌在墙壁内的烛台上发出黄色光亮。
　　从牢门进入，走下一段台阶，便能看见一排铁笼。阳炎，汧晗，曹钰便被关在其中一个里。笼外墙壁上挂着各式刑具，铁制的表面反射着让人心寒的光芒。笼内只有些许枯黄的草堆，充当让他们睡觉的床铺。墙上阴冷潮湿，有些缝中攀着青苔，墙面上残留着深浅不一的黑色或锈红色印迹，应该是曾在牢内关着的谁被用刑后溅上去的血渍。
　　自打三人被扔进笼内以来，一个个都沉默的不言语。阳炎在笼内的一头坐下，曹钰随即远离他，挪到笼内的另一端坐着。神情黯然，垂头丧气。汧晗则在正中间站着，望向牢门若有所思。
　　牢内无风。烛火悠然燃烧，火焰直立。
　　也无看守。但火光在墙上投下的阴影煞是恐怖。加上牢里隔绝了外界，毫无声响，直能把心质差的人逼疯。
　　过了半晌，曹钰那边发出了轻微的叹息。
　　“……我想回家。”
　　“真没出息！”阳炎随口接上。
　　曹钰一听，立刻气不打一处来：“你以为我瞒着父母，支开随从，独自跑到这里来是为了什么啊？！我从来没受过这种待遇，会碰到这种事全部都怪你！连族人也出卖的卑鄙小人！”边说，还边用手去拉汧晗，“到我这边来，汧晗。我决定了，要‘珍爱生命，远离阳炎’！”
　　汧晗走到曹钰身旁，拍了拍他肩膀让他冷静下来。曹钰才闭了嘴，调整心绪。汧晗又转头看向阳炎，他坐在另一端的枯草堆前，沉默不语。手臂搭在支起的膝盖上，表情埋在了阴影里，侧脸的姿态看不到眼，但，能感觉得出他心中此刻充溢着忧虑。
　　阳炎没有理会曹钰的怒斥，只是一个人默默坐着。第一次看见他这般安静的样子，汧晗微微蹙眉，一直看着他，汧晗明白，自己是在担心他。
　　忽然，阳炎的脸转向了汧晗这边，在毫无征兆的瞬间，四目交汇。汧晗心里一颤，即刻将视线移开。却感觉阳炎站起身，朝他和曹钰这儿走了过来，然后在他面前蹲下。
　　“汧晗。”阳炎的声音很轻，冰蓝的眼睛里闪动着望不穿参不透仿佛深沉大海般隐约的忧愁，“汧晗，对不起。”
　　心跳像是漏掉一拍，身上如同被白色雾气包围，结下一层薄不可见的霜。
　　“我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阳炎继续说，“原本只是想顺利进府，并以曹钰为由打探出傅府关押飞天的位置，可是现在连我们也被牵扯了进来……”
　　“你要找关押飞天的位置做什么？”本来还在一旁生闷气的曹钰冷不防插过来一句，“难道有你想救的人？”
　　阳炎没有回答。
　　但是，汧晗知晓，阳炎是在想着帮他找玉霖的事。心中顿时似被什么覆盖住了一般。
　　“曹少爷，对不起。”
　　“你现在道歉也没用，我绝不会原谅你。”曹钰怒气仍未消。
　　“我知道。”阳炎苦笑一下，“这次当是我欠你的。”
　　“……”曹钰又不做声了。
　　汧晗拍了拍衣服，站直身子：“现如今看来，我们是失策了。这个牢里除了我们就再无他人，说明傅府抓来的飞天要么就在府里某个角落当佣人，要么就是被卖给了黑市。”他回头看阳炎，“当前，我们能做的事只有一件，那就是振作起来，从这里出去。”
　　
                  第34章
　　漫长的等待，时辰经过了不知道多少轮回。
　　终于，大约是在晚上的时候，有佣人送来了餐饭。
　　生平第一次蹲大牢，自然不敢随便进食，天知道那饭里是不是加了什么特别的配料。三人盯着装了馒头的碟，咽了咽口水，却无人去碰。
　　因为不知傅府究竟打算如何处理自己，所以连觉也不敢睡。等到同样的下人第二次来送餐，已是第二日夜晚。看来傅府并不想把这三人饿死，每日都会送来一份晚饭。如果想知晓时间的话，只要依据那个下人入牢送饭的时辰来推算就可以了。
　　“昨夜的馒头怎么没吃？”下人皱着眉头，看向笼内的三人。他们分明已饿得些许的虚弱，加上整夜未睡，神色憔悴，眼眶也染上了灰暗。
　　“为什么还要给我们食物？要杀要剐要用刑，你们倒是快一点啊！这么不干脆，本大爷等得烦。”阳炎声音压得极低。
　　“被关在这种地方脾气还这么大。”说这话的是正巧刚走进牢门的傅少爷。他下了台阶，来到铁笼前。下人见到来者，立即缩到一旁。
　　“你到底想将我们怎样？别婆婆妈妈的。”阳炎站起来，走向笼门。面对着傅少爷。
　　“看起来，在把你们卖掉之前，得先把你弄得不能说话比较好。”傅少爷轻蔑地瞪一眼阳炎，“不想吃东西也行，为了防止你们继续绝食而变成皮包骨，我看不如明天就把你们运到黑市去。”回头对那下人吩咐道，“将食物收走，不用再送来了。”
　　“等等。”汧晗突然贴近铁笼，“如果你是担心我们会变瘦所以没有人愿意买我们做奴隶，那我吃。”顺手抓过一个冷馒头放入口中，嚼起来。
　　阳炎愣了。曹钰呆了。
　　“哼。这种情况下寻求自保才是明智的。假如饿死了，一切都是白费。”傅少爷的目光在汧晗脸上停留了片刻，便转身离开了。送饭的下人见主人离去，也慌忙跟上。等到牢门又重重关上，汧晗无声的将手中的馒头扔回了碟里，回到草堆边坐下。
　　大家都说，等待的过程是痛苦的。而对于牢内这三人来讲，看不到未来的等待无疑比痛苦和恐惧更难熬。
　　晚饭来来回回送了几次，不是馒头就是剩下的菜叶。三人将就着吃一点，余下了一大半。
　　
　　这天，牢门又被打开。汧晗睁开眼，心中奇怪。距离上一次送餐时间来看，现在应该是早晨，所以绝不是送食物来的。
　　只见一个瘦高个的仆人前脚跨进牢门，后边还拽进来个弱小的身影。那仆人东张西望了一会儿，将牢门锁上，便一把将带来的身影推在地上。
　　借着烛光虽看不很清，但从轮廓能辨认出，倒在地上的人正是灰衣的吕向风。汧晗大吃一惊。阳炎听到动静，也走到笼前，在发现来人身份后，也是迷惑无比。
　　“平日里在少爷面前装得那么纯洁，你这贱种以为自己有多清高啊？！”瘦高的仆人边说着边压在吕向风身上，“反正你只是少爷众多玩具中的一个，对你来说，是谁都无所谓吧！”然后动手去撕吕向风的外衣。
　　轻微的呼声从口中溢出，却又似在极力压抑着不愿发出来。伴随布条被扯烂的声响，吕向风的挣扎和抵抗在那仆人面前显得微不足道。不多会儿，衣物已被全然拉开，身体□在昏黑的空间里，被撕碎的布料散在四周，如同被折断的蝴蝶双翅。
　　烛火映出更深的黑色和绝望，在这个封闭无望的地牢内，仿佛滋生着永久的伤。
　　汧晗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在这个瞬间，像是有人在上空泼下一盆冰水，他只觉从头寒到了脚。
　　那个在药铺见到第一面，进府时对阳炎决然的拳脚相向的吕向风，直至今日不着丝毫服裳的被按在寒冷的地面上，汧晗才发觉，一直以来自己误认为的灰衣少年，竟是个女孩！
　　“快让老子爽个够！”那仆人的嘴里全是低俗的话语，他全然不顾吕向风的反抗，强迫性的进入，使吕向风的身子猛的痉挛般不住的颤抖，疼痛袭上神经最顶端，手上更加惶恐的推脱。可是，下一刻，双腿被更大弧度的掰开，一阵阵的痛楚刺激着全部的感官，一次次的煎熬。
　　“啪——！”耳光重重落下，“你哑巴了是不是！给老子出声！发出惨叫声！”随后又是几下，巴掌狠狠扇在她的脸上。
　　吕向风用力咬住下唇，脸色铁青，却始终不肯漏出哪怕是一丝的呻吟。
　　感觉到身旁的铁杆子被猛烈的撞击了一下，汧晗迅速回头，才发现阳炎不知何时已来到自己身边。他的拳头紧紧握着牢笼的铁栏，身上在打着抖，那是愤怒。汧晗赶忙伸手拉住他，手心覆住攥在笼门上指节发白的双拳。希望阳炎能明白，要冷静。无论发生什么，看到什么，他们不可以管，而且也没有办法管。
　　汧晗低下了头，从未感到过的无力。耳边回荡的，是不断传来的□的笑声，和拼死不肯发出屈服痕迹的喘息。他闭上眼，双手却依然死死抓住阳炎。
　　时间的流逝仿佛比任何一次都要缓慢……
　　
　　过了许久，那仆人从吕向风身上离开，心满意足的拎起裤子，头也不回的打开大门，走出了地牢。吕向风躺在地上，双眼空洞地望向天花板，身子连移动一下的意愿也消失殆尽。
　　阳炎低哼一声，转身回草堆旁，背对着汧晗坐下。汧晗也默然不语，眼神像是失去了光华。
　　几个时辰之后，送饭的人来到牢内。吕向风已蜷在一个角落里，那是光芒到达不了的世界，黑暗一片。将食物送来那人，像是看不见她一样，把晚餐留下后，淡漠的正欲离去。
　　“等一下。”阳炎的声音划开了这死一般的沉寂，他走到笼前，伸手解开自身的衣扣，“把这衣服给她。”
　　那个下人似乎怔了片刻，然后才抬手准备去接阳炎的衣物。
　　“我不要。”无光的阴暗处冰冷的话语传过来，“我不需要你的同情。”
　　阳炎听见吕向风的话后，正要继续开口，不料却被身后伸过的一只手臂拦住：“让她穿我的吧。”是曹钰。他不由分说的脱下了自己的外衫，又看着阳炎：“你只着了单衣，若给了她，你穿什么？”
　　“……”阳炎惊诧。
　　“谁给都一样，快点！”那个下人抢过曹钰的衣服，走到吕向风身边扔给她，就匆匆出门去了。
　　地牢里刹时像是冻结的时空，又陷入了无边的沉默。
　　
作者有话要说：向风的饭……原谅我……自己都不忍心了…… 
                  第35章
　　一直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诞生在这个世界上。
　　从最初无知的问询，被施加上比黑暗更残酷的颜色，折断了纯净无瑕的贞洁，沾染了再也无法消去的殷红。所以最后，再也没有挣脱的力气，全部的希望与勇气都被磨尽，唯有心中的伤口，道道加深。
　　自小不知自己的父亲是谁，只有母亲偶尔留在身旁极为难能的记忆。随着年纪逐日增长，对于现实的阴暗面愈发明了。亲眼见到母亲被强行拖走，粗暴的按在地上，遭受惨无人道的摧残和折磨。恐惧和惊慌成为了出卖她的元凶，手指扣在门框上轻微的颤抖，还是被屋里如狼似虎的男人们发觉。在已经昏迷的母亲身边，初次尝到绝望的疼，睁得大大的眼中溢满了泪，无论怎样哭喊，没有人会同情。
　　那年，她只有10岁。
　　从那撕心裂肺最终喉唇沙哑遍体鳞伤的夜晚之后，弱小的身躯便沦为了府上男人们的玩具。少爷，甚至是下人，她没有抗拒的权利和能力。
　　母亲瞳仁中，止不住的莹光映出她虚弱憔悴的脸。她上前抱住母亲，心中最为柔软的部分打着颤，她永远不会忘记，只有蜷缩在母亲的怀抱里，才是今生唯一温暖的时刻。
　　翌年，她在一次偶然中得知了自己的身世。母亲在她面前褪去外衫，一件件，直至露出苍白肌肤。她呆站在原地，双眼愣愣地望住母亲的脊背：已无光滑可言的纹理上，两个灰暗丑陋，拳头大小的伤疤触目惊心。那是双翼被砍去以后留下的痕。
　　母亲将外衣穿好，伸手抚上她的后背，碰到那一处正在萌生的突起，声音满是哀伤：“向风，你要记住，你和他们是不一样的，和这里的所有人都是不一样的。你是我的孩子，我吕家的孩子，是飞天族的孩子。”
　　吕向风此后的岁月中不断提醒着自己，她是一名飞天，虽然体内有一半人族血液，但，她憎恶这样玩弄母亲还有她，从不懂的忏悔的人类。随着日子一天一天更替，她背上的翅膀向外扩张，可是，她拥有的是只着微弱白色整体上却泛着灰的单翼。心理又一次受到重重一击，连她曾一度充满希望的飞翔——这个祈愿，也被剥夺得干干净净。丧失了，展翅翱游的资格。
　　在吕向风15岁那年，母亲的身体趋向衰竭变得日益明显。她极力阻止府里人的恶劣行径，但却毫无作用。取而代之的，是更深更沉的重创。母亲的身子濒临崩溃边缘，而她，也在千万次的苦涩中尝尽了无望。
　　
　　绛祥1095年。吕向风18岁。
　　有一日，府中的一个下人告诉吕向风，他知晓一副药方，能缓解她母亲弥留之际的病痛。仿佛是抓到最后的救命稻草，吕向风不介意以自己的身体为代价，感激的跟着那个下人溜出府邸去往药铺。可她哪里会料到，药方中重要的菲雪露在事故中被摔碎，那一刻，心也像被狠狠揪了一下，她明白，母亲的时间已不多，即使是万分之一的机会也是她仅存的希望。好不容易离开药铺，寻到下一家，再下一家，竟然都无菲雪露剩余。心怀失落的回到府中，却立刻得知了一个对她来说如同晴天霹雳的消息。
　　一位和母亲同样遭遇的女性飞天将那片白色羽毛放入吕向风手中，此时的吕向风钉在原地全身僵直，她弯曲的指节拢住母亲的羽毛，脸色如闷得太久太久将要下雨的昏灰天空。
　　很想哭，想哭，眼睛涨得生疼，却似干涸了的空洞。
　　也想叫，想喊，艰难的张开口，却发不出任何的声响。
　　头很疼，疼到无法思考，几欲裂开。
　　眼很涩，极力撑大的眼眶，扯得神经恍若交错充血的网。
　　最痛的，是心。可连一寸发泄的缺口也没有。
　　巨大的悲伤压抑着全身每一个毛孔。
　　
　　将母亲的遗骨火化，吕向风在心中发誓。
　　要变强，要离开。
　　对人族无尽的憎恶，丝丝缕缕转为对飞天世界的追寻。
　　18年来积蓄的疲惫，转为了强烈的恨意。恨傅府，恨自己，还有将她最后的希冀抹杀掉的那个黑发蓝眼的人。如果不是因为他的争抢，自己一定能得到菲雪露，那么，说不定母亲她，就不会离去……
　　
　　吕向风背贴冰冷的地牢墙壁，紧握着拳，将身子圈得更牢一些。
　　经历了太多的惨剧，直到母亲的消逝，至如今，她的内心早已走向摒弃了惶恐的麻木，甚至不愿再于这样的心境做挣扎。对她而言，支撑天下的支柱已倒塌，一切都失掉了意义。
　　“你也吃一点吧。”突然有声音传来，吕向风惊异的发觉，那是在对她说的话。立即从回想中缓过了神。
　　汧晗尽力把装了食物的碟子向前推，见吕向风没反应，于是又重复了一遍。
　　其实，之前的好几日，她都未吃到像样的东西，此时早就饿到没了感觉。但余光瞥见阳炎的脸，便又决绝的将头转向另一边。
　　跟打冷战似的。
　　时间分分秒秒的过，牢内是永恒不变的昏黄和肮脏。吕向风一直不语，笼内三人也闭口不言。各怀心事般的漠然占据所有角落。
　　约是在两个时辰后，牢门传出开锁的动静，一个人影闪进牢内，走到吕向风边上：“跟我出去，少爷传你去他那儿。”
　　吕向风抬起头，眼神中有片刻的惊讶，身上开始条件反射似的轻抖。
　　汧晗隔着黑与黄，认出了刚进来的，是曾与吕向风一同去药铺的那个人。
　　“……我不去……我要走……”
　　“哈？我没听错吧？你好像没资格说‘不’吧？”那个下人表现出藐视的神色。
　　“请你……请你再帮我一次，带我出府……”
　　“什么？！你是不是不想活了！”下人大吼道。
　　“像你上次帮妈妈买药那样，再帮我一次……”吕向风哀求。
　　“买药？”那个人停顿了一下，随即忽然笑起来，“你不说我还差点忘了。我本以为你只是低贱，没想到你还真是蠢得可以。菲雪露就是个安神的镇定剂，你妈的病早没救了，什么药都没用。”
　　“……诶？”
　　“告诉你也没关系，那药方是我胡编的。事实上是，我那天晚上想找个东西发泄而已。”
　　
作者有话要说：写的出内伤……本来就被高达OO给虐了……囧
手痒得在写平安京的故事，完结之后会立即过来更新哈～逃…… 
                  第36章
　　那个下人的笑声由小变大，声声撞在吕向风的心里。
　　她感觉自己的心仿佛在一点点的破碎。如同被一根根扯掉羽毛的幼鸟。
　　“……你骗了我？”吕向风音调极低，句末辗转。
　　“是又怎样？”那人贴近她，“你能怎样？”一把扯过她的手臂，“看你这副模样，我都快忍不住了，不如在去见少爷之前，我们先来一次？”说着，就欺身压过去。
　　吕向风大叫一声，手掌用力的推离，指甲划破了那人的脸皮。
　　拳头顷刻挥下，砸在吕向风的嘴：“你竟敢反抗！别忘了自己的身份！我让你还反抗！”粗暴的一拳接一拳，她的唇角渗出了血丝。
　　“够了别打了！放开她！”铁笼的方向，阳炎的喊声，让那野蛮的下人停止了动作。
　　他起身走向笼门，看着阳炎：“我还以为是谁呢，这不是药铺里的嚣张臭小鬼么！怎么，看不下去了？”边说完，他又走回吕向风身旁，“好好给我看，看我是怎样折磨她。”他将吕向风的身体转过去，使她的背部对着阳炎，“看到没，虽然只有一只翅膀，但她是个飞天，是低贱的飞天产下的人族的杂种！我就是要让你清清楚楚地看见，我是如何玩弄你们的同族！”
　　……咦？！
　　他刚才说……同族？！！
　　阳炎震惊的望着吕向风，而吕向风也同样诧异的望向阳炎。
　　她，是飞天！
　　他……竟是飞天！
　　为什么……会这样？！
　　原来……对于阳炎摔碎菲雪露的恨全部都是由一个谎言而产生的误会，吕向风倒抽了一口凉气。
　　面目狰狞的下人继续欲对吕向风进行□，不料这一次吕向风的抵抗比任何时候都激烈，两人从单方面的欺压变成了相互的打斗，吕向风拼死推开了那个下人，并迅速站起来，裹紧曹钰的外衣。那下人也起身，瞪着吕向风。
　　对峙的刹那，心情比焦虑更紧张。
　　吕向风猛地全身用力向前一撞，那下人因未料到而重心不稳向后踉跄两下，应声摔倒，后脑不偏不斜正好磕在台阶的石块上，随即便晕了过去。
　　汧晗，阳炎，曹钰顿时都松了一口气，正准备拭去额角汗水，可是，下一刻发生的事情让他们刚放下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震惊万分。
　　从墙壁挂着的刑具中取下铁榔头，吕向风眼神冰冷，她抬起榔柄，朝着躺在面前的下人的脑部，狠狠砸了下去。血花飞溅，染上了她的脸，她的手臂，她的皮肤。
　　时间仿佛停滞了流动，静谧得吓人。
　　吕向风将尸体拖到牢门前抵住，便回到原本的黑暗角落里，又埋下了头沉在双膝之中，默默不语。
　　这是她第一次尝到杀人的味道，不害怕，也不后悔，有的反而是欣慰和轻松。
　　但平静的时刻终会过去，夜晚来临，牢门外似有许多人来回跑动，最终一串大力的砸门声让吕向风心头一颤。声响越来越大，她的身体开始抖动，脸色苍白。就在门被踹开的一瞬间，她奋力跑向关着阳炎他们的铁笼前，双手抓住笼门，用尽最后的气力和决心喊：“救救我……一定……要带我出去……”
　　阳炎愣愣的看向她，看着她在挣扎和悲号中被一群人拖走，心里像是被硬生生扎出了千疮百孔。
　　牢门再一次被锁上。狭小的地牢又回到了死寂和无声。笼内三人站在门前，呆立了很久很久。
　　……
　　转机出现在次日黄昏。送餐之时。
　　端着晚饭的人低着头下了台阶，把碗碟送至铁笼前。三人依旧摆出无视状态，倒是那送饭的人先开口：“唉，你们根本就没吃什么东西嘛。”
　　嗯？这声音……？
　　汧晗立即凑到牢笼边，只见那人放下餐盘，抬头呵呵一笑，竟真的是绫夏！
　　“你怎么会来？！”阳炎惊异道。
　　“师父带我进傅府，弄昏了个随从，让我换了他的衣服……”绫夏讲述了如何进府的过程，“师父她很担心你们的安危，因为自从药铺分手后再去你们住的客栈却找不到你们在哪，师父猜想你们或许来了傅府，而且，前两天也听说了傅府中抓到了几名飞天的消息……”
　　“那你师父人呢？”阳炎又问。
　　“她在府内与傅少爷饮茶谈天，引开了大批侍卫，让我尽快将你们领出去。”绫夏眼神一变，“快假装肚子疼！”
　　诶？为什么是肚子疼？阳炎还在发愣，却感到腹部被人猛地重击了一下。吃痛的回头，看见了曹钰那张坏笑的脸。
　　“本少爷乐意帮忙。”
　　“你这……混帐！”阳炎蜷下身子捂着腹，随即扯开嗓子大喊起来。
　　门外有守卫听见牢里动静，不耐烦的探头进来问发生了什么事。绫夏忙解释，是这个飞天吃坏了食物，闹肚子呢。
　　“麻烦你开一下笼门，我把他送到府中的大夫那儿去。”绫夏压低声音说。
　　“不行，没有少爷的允许，不可私自放人。”守卫坚决。
　　“可是，这几个飞天将来是要卖给别人当奴隶的，万一有什么闪失比如身体上的小毛小病，使少爷的收入减少一大半，这个责任你担得起么？”绫夏突然提高了音调。
　　阳炎见状，又大声哼哼了两下，疼得龇牙咧嘴的。
　　汧晗和曹钰不说话，在一旁站着，神情似笑非笑。
　　“没有大碍，就一小会儿，治好了他我立刻带他回来。”绫夏又催促道，门卫终于在考虑许久后边犹豫边打开了笼门。
　　“真的只是一小会儿啊。”他不放心的确认着，谁知门一打开，一只手臂迅速抓住了他，紧接着，他只觉眼前一黑，便顷刻失去了意识。
　　绫夏带着阳炎，汧晗的曹钰按计划好的路线悄悄潜逃，果然如她所说，府内至少有一半的侍卫都像消失了一样不知去了哪里，所以他们的行程格外顺利。
　　就在快到大门的时候，四人看见远远走来了两名侍从，身后好像还领着一个什么人，于是立即闪进旁边的草丛蹲下。
　　“出了那门就成功了。”绫夏说。
　　“那你师父怎么办？”汧晗问。
　　“她自会有办法出府。”绫夏充满信心。
　　“不，我不能走。”阳炎却突然说出这句话，其余三人都是一惊，“我要去救那个女孩。”
　　汧晗和曹钰立刻明白，阳炎说的是被拖走了不明现处何方的吕向风。
　　“什么？那我们的计划不就白白浪费了么？”绫夏惊讶地看着他。
　　
　　“谁躲在草丛后！出来！”从头顶上方忽然传来侍卫的呵斥声，四人登时后背发凉，心中已明白大事不妙。
　　俗话说人若倒霉，喝凉水都塞牙缝。
　　好不容易快要逃出这座人间地狱，不会……又要被抓回去吧？！！
　　
作者有话要说：在看了两遍26话SP之后，我决定，要买《黑契》的DVD啊啊啊！！！锁骨……
话说《樱吹雪》顺利完成，下一个故事打算写公元前1500年的爱琴海南边的克里特，我果然疯了……
再话说，由于要开始上二级的课了，SO，日更新→周更新……OTZ
欢迎大家补分或催文……飘～ 
                  第37章
　　安兆城门内离城门不远处的一铺小茶摊，优良位看似旅人的客官正在其中歇息。此两人身材相当，乍看之下应该都是习武之人，眉宇间皆透着深厚不凡的气质，轮廓英挺。
　　两人相对而座，正执杯饮茶的是一位身着青蛾色长衫黑色中靴的男子。他名为柳月扬，微弯的眼帘神情非常随和，中长的乌发干练的在脑后以翠绿色石饰结起，看上去清爽简洁。
　　坐在柳月扬对面的男子则神色沉稳，双手自然的置于桌面，如瀑的棕色长发顺从在胸前垂至腰际，像淌在冰蓝外袍上的柔和水流。他并未执杯，只是看着面前的柳月扬，眼中深邃同夜空星汉。
　　“从凉华一路来到安兆，稍微能饮些茶水补充体力，你不用多喝点么？桓楚。”柳月扬晃着手中的茶壶问。
　　“谢谢，一杯已足够。”桓楚答。
　　“说起来，司徒大人让我在群象见你，并将你带去毓昌，这千里迢迢的跋涉也真是辛苦你了。”
　　桓楚听后，摇头道：“司徒大人对我有恩，我是自愿要效力于他，这段旅程不算什么。”
　　柳月扬不再多言，淡淡微笑，迅速咽下温热杯中水，在桌上放下茶钱，起身便向前走去。桓楚背上随身带来的黑布弓形袋走在柳月扬左侧，两人继续向央郡的毓昌行进。
　　杲杲出日，天色明亮，城内一派纷繁之景。
　　行至城东的大祭坛，两人驻足，疑惑于在坛中聚集围观不知有何事发生的人群。柳月扬探进其中，发现灰色石块正圆形祭坛中央，平躺着一个年轻的女孩。向旁人打听而得知，这个名叫绫舞的孩子本是上一次神降仪式的主角，可因仪式出了差错，导致她从那之后便一直昏睡不醒。推崇神降的那些老头们自知必须想办法解决这个问题，却由于找不到途径而显得无计可施。于是今日，他们将绫舞再一次待到祭坛，决定举行一次神返，希望能让她苏醒过来。在他们看来，这也许是最后的方法了，有一点死马当活马医的感觉。
　　绫舞躺在石板宽台面上，面色红润，脸上白皙清透，唇红睫毛黑，一点也看不出异样，就像是安静的睡着了似的。
　　柳月扬轻轻挑眉，心想这群老家伙到底对她做了什么把一个好好的苗子摧残成这样？
　　“……我们所敬仰的神明啊，请您听听我们的呼唤……”此时仪式已开始，几个人端着卷轴一字排开，口中念叨着。
　　“等一下！”柳月扬突然跑上去，打断了仪式进程。众人一阵费解。
　　“在下以为这位姑娘只是因某种病情变成这样……”柳月扬说道，“不需要如此大费周章的程序。”
　　为首的老头见状，立刻上前驱赶：“哪里来的小毛孩竟敢怀疑神圣的仪式！你这是对上天的不敬，无礼和忤逆！”
　　柳月扬皱眉摇头：“不要说的这么夸张嘛老爷爷，我就是发表一下自己的看法，你不至于生这么大的气啊，对身体不好的……”
　　“她的咒术只能通过神返来消除！你赶紧离开祭坛，不得干扰仪式的进行！”另几个本在念咒的人也围上来呵斥道。
　　“你们还真是既封建又顽固呐。”柳月扬满脸无辜，“我不反对你们所谓的祈福求神的东西，但这事关系到人命，难道没有人去相信医术，而宁愿相信神明这虚无缥缈的力量？”环顾一圈聚在坛边的人们，“真的没有谁想过带着孩子去看医生？”
　　见众人无反应，沉默了数秒仍无人回应，柳月扬叹气：“看来你们已走火入魔得非常彻底，连常识性的治疗都放弃了。”不给他人反驳的机会，他伸出一只手指，“把她交给我们，保证不出一个月，定能将她医好。对吧，桓楚？”说完望向人群的中央。
　　刚刚听他说“交给‘我们’”，便知晓是把自己也卷入其中。桓楚不惊不怒，嘴角却不着痕迹的上扬，似在轻笑。
　　坛边忽然走上一位中年女子，她拉住柳月扬，声音带着恳求：“你说的是真的么？请你一定要救救她……不如，你就暂时住在我家里吧，尽快医治她……”
　　结果，仿佛是顺理成章的，柳月扬和桓楚留住在了绫舞的家中。也许是绛祥大陆第一个唯物主义无神论者的柳月扬一点也不觉得这是节外生枝，他已开始各处去寻找药材，准备给绫舞医病。
　　……
　　当日黄昏。
　　从树丛中缓缓站起身，迎面便是侍卫们凶悍可怖的眼。阳炎绫夏，然后是汧晗曹钰，无奈的丛灌木里走出。
　　“你们不是前几天被关押的飞天么？怎么逃出来了？！”侍卫惊吼，但猛地意识到身旁还站了个刚领进府的客人，立刻闭了口。
　　“飞天……？贵府还在从事那样的交易？”问话的是个约莫二十出头的男子，素净的白色袍子衬得他有种书香门第的气质，年轻的面孔中稍夹稚嫩，但又隐含坚毅神色。
　　不像是傅府的人，阳炎迷惑的看着他。
　　侍卫像是多了两分敬畏，未敢回话。看来这个男人应该是有点身份来头的，至少平时嚣张无比的傅府侍从在他面前都不敢胡作非为。
　　心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趁着他们都在分神，阳炎看准时机，快步冲上前贴近那男子的后背，右手扼住他的咽喉，膝盖顶住他的腿使他重力前倾，一副恨不得要将他的脖子掐断似的表情厉声道：“去把你们的少爷叫出来！我要见他！”
　　没人想到阳炎会做出如此举动，皆是稍稍一愣。那两个侍卫也是一惊，不知如何是好。
　　“敢拿人质威胁我，你是第一个。”随着话音刚落，傅少爷从屋内出来，到达庭院，单祁榛走在他身旁，后面还跟了大堆仆从，看样子是正要送单祁榛出门。美女的魅力果然值得劳师动众。
　　傅少爷垂眼看着被阳炎抓住的男子：“宇文满，你来这里做什么？”
　　“走访和视察。”宇文满微微站直身子。他回头朝阳炎露出一个微笑，然后又转回脸，面对傅少爷。
　　“视察？哼，什么时候轮得到你用这个词？”
　　“就从今早起开始。”
　　宇文满说着，又侧脸问阳炎：“你用我当人质，是想和他换什么呢？”
　　阳炎有点不明状况了，照实回答：“带走一个叫吕向风的飞天。”
　　“是你们的朋友吧，那就去找他好了。”宇文满仍是笑得柔和非常地说。
　　“慢着！你有什么权力让他进傅府搜人？”傅少爷神情凶恶，“别忘了，舅舅他……”
　　“你的舅舅——我的父亲，今早已将他的位置交付于我，你忘了么，我刚刚才说过的。”宇文满看向傅少爷，“所以我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来贵府走访，并且，禁止你与黑市的一切交易，放那些飞天和人鱼自由。”
　　“……”
　　傅府的仆从门顿时像炸开了锅，交头接耳的声音由小渐大。傅少爷的脸上瞬时布满了铁青的阴云，眉头紧锁。
　　汧晗，阳炎，绫夏的曹钰都不可思议的望着宇文满。直到后来，他们才知道，这个被阳炎当作人质，却镇定自若的男子，正是这座安兆城新上任的——城守大人。
　　
作者有话要说：今晚才上的课，明天早上居然要听写……不让人活了啊啊 
                  第38章
　　之后事情的发展比预想的还顺利。宇文满笑眯眯的“请”傅少爷去自家府上“做客”，傅少爷的表情恍惚，比较像贪污了几个亿的官员被扔进大牢时的那种面部特征。或许安兆城这回终于迎来了一个清正廉洁的城守大人吧，至少从宇文满的表现中能够毫不怀疑的宣布，傅府猖狂的时代就要结束了。
　　城守带着傅少爷离开后，汧晗和阳炎便立刻进府院内寻人。找到吕向风时，她正处在昏迷中，阳炎一个用力将她背在身上，走出屋室。府内许多正做着苦力的飞天族人们在受尽各种欺压后总算重获了自由，汧晗心中欣慰的一一把他们找出来，却在最后也没有看到玉霖的影子。
　　看着全府上下大家脸上激动兴奋，笑容泪水层层荡漾着喜悦，汧晗的胸口却闷得难受。
　　在进府之前其实也曾想到过能找到玉霖的几率可能确实很小，虽然不是满怀希望，但在真正面对期待落了空这个现实的时候，心里还是会有种说不出的失落。仿佛被抽走了大部分的信心。
　　回到院子，阳炎背着吕向风，绫夏粘着单祁榛，曹钰独自站着，大家都等在那里。汧晗走过去，神情黯淡。不用问，阳炎也知道了缘由。
　　“放心吧，玉霖一定会没事的，我们还有机会。”他这样安慰汧晗。
　　“嗯。”汧晗点点头，脸色才稍微好转一些。
　　眼看傅府里乱成了一团，站在院中的这几人也开始思考接下来的行程。由于还带着一个伤病员，善心的绫夏提议把吕向风送去她家养伤，于是阳炎将背上的人转交给了单祁榛，约定好和汧晗先回客栈退房，换到绫夏家附近找个地方住，之后便会去她家看望吕向风。双方计划好后就各自行动了。呃，好像漏了个谁……？曹钰站在旁边牙齿咬得嘎吱响，从刚才他们就一直忽略了他，无视的程度仿佛他是透明的。一跺脚，曹钰跟在汧晗后面随他们往客栈走。
　　“汧晗，现在你该随我回路南了吧。”夜晚，客栈内，房间里，曹钰的样子显得迫不及待。
　　气氛瞬间就尴尬起来。阳炎倒是一反常态的默默在床边收拾东西。
　　汧晗有些愧疚感的看着曹钰，之前把他牵扯的关进了傅府地牢的确是自己及阳炎的错，有些过意不去，但这也不能构成让汧晗回曹氏镖局的理由。
　　“我去董氏找你的时候，董云说你们俩私奔了……”曹钰回忆道。
　　那女人还真这样说啊？！汧晗黑线。
　　阳炎似乎冷笑了一下，硬是把想说的“怎样，你嫉妒呐？”给咽了回去。
　　“连父亲也劝我放弃了，可是我不要。”曹钰的目光瞥向地面，“我决定了要得到的东西就绝不会放手。”
　　……什么啊？我怎么是“东西”呢？我不是“东西”好吧？……咦？这好像不是重点诶！汧晗望向曹钰，那个成天傲气得尾巴都要翘上天了的曹少爷现在这副别扭的表情是怎么回事呐？！
　　“我不会跟你回路南。因为我来安兆是领了任务来的。”汧晗很有耐心地跟他解释，如果换成是阳炎，铁定直接把曹钰敲晕了逃跑。
　　“他已经说了不愿跟你走了，强迫别人可不好哦。”在发觉阳炎的眼神不对时，阳炎已先发制人的将曹钰向前一推，后者哇的一声就扑在了地上，阳炎立即坐在他背上，并回头叫汧晗赶紧去找绳子链子什么都好总之能捆人的就行。
　　汧晗看着这一幕，脑中刹那闪过两个感想：一是曹少爷果真是毫无练武功的底子，根本没一点防备；二是……阳炎果然属于行动派，还是恶劣的行动派。虽然没把曹少爷敲晕，但汧晗感觉自己越来越能把握阳炎的行事风格和思考取向了。换句话说就是，他越来越了解阳炎的本质了。
　　完全不顾曹钰的叫嚣，阳炎接过汧晗递来的不知从哪找来（暂且相信客栈房间里提供）的绳子，一番五花大绑后，曹钰变成了一尊抽象派的艺术品可怜兮兮地挂在椅子上。阳炎捡了块抹布在他面前晃了晃，曹少爷立马闭了嘴。半晌以后，他才狠狠地挤出“如果你敢用它塞本少爷的口，日后本少爷就算用嘴巴也绝对要咬死你！”这句话。
　　阳炎笑笑，从曹钰袖子上扯下一块布顺手就把他的口堵上，然后便抱住双臂在他前方站定。
　　“曹少爷，你大概是从小过惯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舒服日子，所以才会有那么强烈的占有欲？”
　　曹钰“唔唔唔”了一阵，无奈，只能瞪着阳炎。
　　“你不了解汧晗的过去，现在，当然也无权干涉他的将来。”阳炎微微苦笑，“我知道我也没资格说这样的话，但我可以确定的是，他绝不会成为你的佣人度完余生。这不是对你的藐视，而是对他的信心。”
　　汧晗的眼睫忽然一下轻颤。
　　被绑在椅上的曹钰居然愣愣的安静下来。垂下了眼帘。
　　“不用担心，一会儿有人来收拾屋子，到时你就能自由了。”阳炎拉过汧晗，“最后劝你一句，若你只是一时兴起想捉弄汧晗，还是死了这条心吧。”说完便拖住汧晗出门去。
　　曹钰抬眼望着阳炎和汧晗的背影渐渐消失，心中泛起一种无法言喻的滋味。
　　一时兴起？就因为一时兴起本少爷会只身不远万里来到安兆？因为一时兴起本少爷会第一次违抗父亲的门禁偷偷出走？这如同抛弃一切不计后果的寻找，本少爷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想什么。
　　可是……
　　曹钰呆呆的盯着早已关上的房门。他想开口说话，想说这不是为了捉弄任何人。但是，那两人再也不会听见。就算是听见了，他们会相信么？
　　……
　　走在大街上，阳炎拍了拍汧晗的肩：“这下你也成共犯了，那绳子是你给我的哦。”
　　“也不晓得是谁先出的主意！”汧晗反驳，眼里却带着隐隐的笑意。
　　阳炎心虚的转开脸。突然才想起来他们不知道绫夏家住在哪里。
　　“你上次中咒术污染在哪儿，她家肯定就在那附近。”汧晗一边略不情愿地说，一边赶紧催眠自己忘掉某些记忆。
　　于是两人没费多大工夫就找到了绫家。
　　进了门，不由感叹起绫家宅子之大，虽比不上傅府的气派，但也可以算是较为富裕的家庭了。房间多，院宽敞，这就足够。
　　见完了绫父绫母，阳炎和汧晗就去房里看望吕向风。她仍在昏睡，由单祁榛在照顾。而另一张床上，还躺了个和绫夏年纪相仿的女孩子。
　　“这是绫舞，我的姐姐。”绫夏解释，“因为生病了，正在修养。刚才娘告诉我，今日家中来了两位懂医术的客人暂住在这里，说是要为姐姐治病。他们好像出去找药材了，现在天色已晚，大概等会儿就回来。”
　　“不如你们也住在我们家吧。”绫母十分热心的走过来建议道，“这么晚了恐怕也不好找住的地方呢。”
　　客气了一阵子，最终，阳炎拒绝不了绫母的热情邀请，答应了留宿。他们的对话具体如下：“怎么好意思呢，呵呵……那个，你不收我们住宿费吧？”阳炎的表情那叫一怪异。
　　“不收啊。”绫母答。
　　“实在是太不好意思了，呵呵……那啥，真的不用收？”阳炎的面部呈像被拧住状。
　　“真的不收。”绫母笑容和蔼。
　　“呼——松一口气，啊不是，我是说太感谢你了。”
　　以上。
　　阳炎笑得纯良，四周小花乱放。汧晗冷汗，心想这是不是就叫占了便宜还卖乖？
　　……
　　再晚一点，送走了单祁榛，阳炎和汧晗洗漱完毕便回了房。绫夏也睡下。绫父绫母忙了一会儿，就进屋熄了灯。不知何时，绫夏所说的两位客人也归来，轻声进了房间。
　　镜头转到某客栈。
　　让本少爷再见到阳炎那小子的话一定要宰了他！是谁说“一会儿”就有人来整理客房的？！等到夜深人静，不负责任的客栈老板才想起今日有客人退了房，去那房间打算收拾，一推门，才看见了早已绝望到僵的曹钰大少爷倒在椅子上像个石像……
　　次日早晨，阳炎醒来，见汧晗的床上空着，便出门去准备吃些食物。他披了件浅黄外套朝主厅走，途中长廊上路过庭院，被院中的一角梅枝吸引住，转身走过去停在枝旁。
　　正是初冬时节，梅花含苞待放。虽然一直住在北荒，但从小到现在，阳炎是很少见到梅枝的。他不知为何，对于梅有一种莫名的好感，熟悉却遥远，所以今日见到，心里自然十分欣喜。
　　“阳炎。”汧晗出现在院子里，阳炎押住梅枝的手指顿了一下，回头看他。
　　这时，另一人正巧也来到院中，汧晗转身，眼睛立即张大：“桓、桓楚？！！”满脸惊讶，“你怎会在这儿？”
　　桓楚微微点头打招呼，棕发像柔软的丝绸：“帮绫舞治病的正是我和我的朋友。”
　　“原来是这样。”汧晗微笑，“没想到会再遇见你。”
　　桓楚也回以笑容，然后便欲继续向前走。
　　目光看向庭院的一瞬，脚步却猛地停了下来。僵在原地。
　　立于梅枝边的人，浅色衣袍，正抚枝低眉。缓缓的，他望向了桓楚，就是这个场景，和当年几乎一模一样。
　　曾经在心中烙下了永远无法忘记的印记的情形。
　　可是……他不是已经……
　　桓楚皱了眉，眼里却结上了层层叠叠的疼痛。
　　凉风过耳际，声音亦如失了真。
　　“景天……？”迈一步走近，句尾的疑问很想由自己来抹杀掉。
　　景天。
　　这是不是对于他的呼唤，倾注着太多太多的思念。
　　阳炎也看着桓楚，陌生之中有一股熟知感在渐渐膨胀。是连他自己也无法控制的感觉。
　　仿佛，心中有什么在滋生，如水般漫延开来。
　　刚刚是什么麻烦的思绪在脑中游走？阳炎不愿去想、去梳理。他甩了甩脑袋，随即露出一副疑惑的神情：“景天？景天是哪个鸟啊？”
　　
作者有话要说：某人终于觉悟了要把进度加快，所以省去了一些情节……
在构思一篇很EG的番外，等我哪天RP了就来发～
这次这章是大转折么？是吧？
无关的话：对于高小3和假发在游乐场过山车上面说的：“假发小心啊不要让你的假发掉下去！”这句印象极其深刻……囧 
                  第39章
　　这个冬季的早晨，阳光探出了云端，和煦而温暖的照耀着大地。庭院中的树枝已寸寸枯黄，但在金色日光下却显出舒服的柔和姿态，就像那浮浮浅浅漂移的云朵一样，看着的时候能使人不知觉的就这么微笑出来。
　　院子里的三个人，相互无言语。四周的气流仿佛在升温，变得不真切。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汧晗。他表情惊异，愣愣望着桓楚——景天这个名字，汧晗听过，而且在曾经的印象中不知为什么尤为深刻。他知道，拥有这个名字的人，便是桓楚曾说过的他最为重要的人，那样一种深切的想念与追逐，即使不是经历了事情的本人，从桓楚透着忧伤的眼神里也能隐约察觉。
　　难道，景天会是阳炎的前世？汧晗因为得出这个结论而吃惊不已。桓楚知晓阳炎曾经的生活？如果这是真的，那么或许阳炎能找回他的人生和亲人，此刻是一个极佳的契机。
　　但是……汧晗的眼睛划过前所未有的忧虑，在预感将会有什么发生改变的同时，他不知怎么了，自己的心似乎盘上了淡淡的苦涩。
　　三个人，三种心情。
　　桓楚因难以置信的激动。
　　阳炎的不明所以的迷茫。
　　汧晗，是说不上来的闷。
　　看着桓楚走向梅枝边的阳炎，汧晗只在一旁默默不语。他没有意识到自己失了神般的咬着下唇，神色模糊。
　　在阳炎面前停下，桓楚的眼神让阳炎有些手足无措。刚才那似曾相识的感觉又一次强烈起来。不敢直视，慌忙转开了视线。
　　桓楚只问了三个问题。
　　是否是金翼？是否重生而来？今年是否25岁？
　　阳炎呆呆地发现自己三次的回答都在无法否定的讶异中点头确认，而桓楚的脸上则在此时染上了如同解开了心中所有疑问后释然的欣慰。
　　“景天，你想不起来么……？也许是你的记忆还未找回，可是，你对我真的没有一点印象遗留么？”桓楚深黑的瞳，天幕光辉恍若在其中涌动，那种美直摄心灵深处。
　　感觉到身体被宽大的肩膀抱住时，阳炎的脑子里瞬间一片空白。隔着柔软的衣料，传来那一端温热的感触，像是被包围在白色的世界中，洋洋洒洒，轻盈暖心。
　　“快一点记起全部，记起我……”声音从耳畔传入，桓楚略微俯身，将脸埋在阳炎的肩头，“……景天。”
　　轻声低唤他的名字，似要把他忘却的部分拉回来，能做的只有在期待中叫着他，收紧手臂，找回一点点安慰。
　　“……霄……玄、霄？”阳炎念出这几个字时把他自己也吓了一跳。
　　桓楚身上一颤，当即想要去看阳炎的表情，却猛地被他用力推开。
　　“你在干什么啊！你谁啊！凭什么抱着本大爷啊！”阳炎不争气的红了脸，因恼怒而呼吸急促不均。
　　桓楚没有对阳炎的反应表现出诧异，而是露出了深深的笑意：“果然是你呢，景天。”
　　“从刚才我就问了的景天到底哪个鸟呐！你是不是搞错人了？”阳炎下意识退了一步。
　　“景天是飞天族长久以来最为优秀的皇子，也是你的前世……”桓楚说道，“不，你是重生而来，将来必定会想起以前的事，或许说你就是景天本人要更为贴切。”
　　阳炎的脑子又当机了——啥？皇子？！是我么？！！怎么可能！
　　“那你告诉我，你和我的前世……呃，我是说假如我是那什么皇子，你跟我，是什么关系？”
　　桓楚一听，忽然沉默了，没有回答。
　　是什么关系呢？这个问题竟然让他困扰起来。那个时候，景天是集万千荣耀于一身的皇子，而自己是征战四方叱诧风云的将军。皇子和将军，毫无再多的，这便是他们的关系……？
　　良久：“你记起了玄霄——我真正的名字，我已感恩非常。”桓楚的眼中有一丝满足，“其他的，需要我现在就告诉你么？”
　　“……”阳炎顿时压过无比的犹豫。他觉得不可思议，眼前的人，是不是真的知晓他前世的事情？如果听这个人讲述，是不是就能回忆起一切？
　　“桓楚！原来你在这儿呐！”院中突然出现柳月扬的身影，“事实证明我配的药剂是有效的，那女孩就在方才果然醒了过来。”声音中全是兴奋和喜悦。
　　似乎若有所思了片刻，桓楚收走了之前的情绪，随柳月扬离去。
　　阳炎这才大大的叹了一口气，走到汧晗身边。
　　“怎么了，你那副表情？”阳炎问。
　　“没什么。”汧晗态度平淡。
　　阳炎伸出右手，在汧晗的头上轻轻摸了摸：“不要管你刚才看见的那些，因为什么前世皇子我都不是，我只是阳炎，你所认识的阳炎。”眯起眼露出个夸张的笑脸，“我向你保证。”
　　“……嗯。”汧晗笑不出来，忽然一阵酸楚。
　　“去吃点东西吧，我可不想在自己被弄疯之前先被饿死。”阳炎说着，就朝厅堂走去。
　　汧晗依旧站在原地。
　　他在想，这个时候应该是要向阳炎说恭喜的吧？也许他即将走回属于他自己的轨道，把偏离了的齿轮纠正，这是多么让人高兴的事。可为什么，如同有许多念头在身体里翻转，轰鸣作响。
　　难受。
　　这心情就好像，是不舍。
　　……
　　绫舞苏醒后，精神还未完全恢复，但即使是这样，柳月扬也功不可没了。绫父绫母感激地拉着柳月扬一直在那边表达谢意，绫夏则喜极而泣搂着姐姐。桓楚站在一旁，神色平静。
　　房间另一边，阳炎和汧晗吃过早餐，便待在吕向风的床边。她的脸色比刚送来的时候稍稍好看了些，可是仍然没有睁开眼。
　　“医治这孩子，是为了贯彻我自己的信念，当然，她能醒来，我也十分高兴。”柳月扬笑呵呵的朝绫母摆手，表示不需客气，脸上表情竟有些许不好意思，“好了，该做的事做完了，我们也该启程了。”说完，看向桓楚。
　　“请等一下。”还没等桓楚回答，汧晗突然叫住柳月扬，“我知道这个请求或许很唐突，但是，你能帮帮她么？”指着吕向风问道。
　　“……很抱歉，我拒绝。”未料到柳月扬的答复是这样，“好人不是这样做的，何况我也不是什么慈善家。她的情况不是吃一两副药方就能立竿见影出效果的，替她医治，会花上一段时间，而我们现在正在赶路中，不可能在此停留。”顿了一下，还不忘转身确认同伴的想法，“我说的没错吧，桓楚？”
　　汧晗眼中惊讶和失望浮现，然后微微垂下头，不语。
　　桓楚的视线落在阳炎的脸庞。一会儿之后，才说：“我去趟药铺。”
　　“诶？你说什么？”柳月扬惊诧。
　　“毓昌那边，你先回去吧。”桓楚依然平静，“我留下，医好她后再过去。”说着，便向门外走。柳月扬见状，急忙追出门。
　　绫父绫母将绫舞抱回她自己的房间去了，绫夏随之离开。房里只剩汧晗和阳炎俩人，神情迷茫的看着吕向风。
　　门外。
　　“你不是只为了替她治疗而留下吧。”完全不是疑问的语气，柳月扬说道。
　　桓楚沉默，眼光望向别处。
　　“是不能说出来的原因么。”柳月扬轻叹气，“别说我不了解你，你是个十分清楚的知晓自己在做什么和想做什么的人，所以如果真的有什么原因，你也不会告诉我吧？”
　　“司徒大人那里，我晚些日子再去。”桓楚看回面前的柳月扬。
　　“唉，唉，我知道了，会帮你转达的。”耸了耸肩，柳月扬表现出无奈，“让你一个人留在这儿绝对是出于信任哦！我会在今日午后出发，你处理完自己的事以后，定要尽快去毓昌！”
　　“谢谢。”桓楚点了点头，就朝药铺的方向走。
　　柳月扬望着他的背影消失，才回到屋里，开始收拾行李。
　　
作者有话要说：玄霄啊啊您的名字终于出现了～～～撒花～～
从上海看完我亲爱的彩虹的演唱会回来后忙着定稿，今天还考了2级真题的测验……崩溃掉……
昨晚把《君が恋に溺れる》又听了一遍，突然就想给它写碟评了～yusa的天然呆太有爱了～～高桥GG也极具搞笑的天赋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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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吧，已经确定了阳炎就是景天，但是，汧晗重生之前又是谁呢？？ 
                  第40章
　　下午，柳月扬离开后，汧晗又挂在椅子上陪着吕向风，然后，视线里自然而然的多了一个时进时出的身影。
　　“……桓楚，你……为什么会愿为她治疗？”汧晗还是忍不住问出口。
　　正在专注地摆弄手中器具和草药的人动作稍顿，抬眼看着汧晗：“以后，我希望你们能叫我玄霄。”目光似乎移向另一处，而后又望回手里的物品，“但是，在公众场合不要提起我真正的名字，无论是在飞天族或是人族。”
　　汧晗“嗯”了一声算是回答。坐在窗边的阳炎倒是毫不客气地说道：“真是怪人。”
　　玄霄没再说什么，只是淡淡笑了笑，继续干手中的活儿。
　　接下来的几天，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先前还一直有意要收俩小孩为徒的单祁榛不知怎么的一直没露过面，绫夏只好静下心来照顾绫舞。可与这相比，更让汧晗感到在意的是，阳炎的行为举动。
　　原本，从阳炎得知了自己的身世那日起，他有意地在躲着玄霄，但却只限于那一天而已。到了第二日，阳炎和玄霄两人间的空气，有一种说不出的协调。像是客气友好的朋友，亦或是带着某一方越来越倾注信赖的心绪，外在显得平和而怡然。玄霄常常平静淡定偶尔严肃的脸，在见到阳炎时却愿意露出微笑，那笑容不含任何杂质，出自心灵。而阳炎，对待玄霄的态度从逃避到无视到接受他存在的事实，再到现在，也许可以说是在慢慢转化为某种程度上的习惯。
　　当事人自己没有自觉，旁观者却极为明了。
　　汧晗拿着纸片再一次确认购回的草药，发觉已是黄昏，便加快脚步往绫家方向走。刚开始他并没有打算要帮忙买药，私心的想着全部扔给玄霄去处理也没什么问题吧。可在看见阳炎第N+1次的异样行为后，就毅然接下跑药铺的任务。
　　要说阳炎的举动，其实只是安静地坐在椅子上，望向窗外。就如汧晗一脚踏进门此刻看到的情景一样。
　　夕阳镀在阳炎年轻的侧颜，他的神情透着让人难以捉摸的沉静，仿佛一汪深不见底的潭水，表现出的，只有一份淡然。
　　“阳炎。”汧晗走过去，皱了眉，“你又在发呆了。”
　　“呃？”反应过来以后又会恢复平时的性情，“发呆？怎么可能？本大爷又不缺钙。”
　　像是对于自己失神凝望窗外的片段毫无知觉，很快便又回到属于以往的意识中。这是类似两种截然不同的性格共存的情形么，但是为什么，原以为会需要很长时间才能回想起的记忆中的人格，在隐隐约约的出现后竟能转换的如此自然，甚至不需任何过渡或衔接。
　　汧晗放下买回的物品，苦笑。
　　也许平常人喜欢静静观赏窗外的景色是正常，但放在阳炎的身上绝对是反常。那样柔和沉稳的目光，不该是汧晗所知晓的阳炎会有的神色。
　　直到又几日，午饭时，绫母将阳炎平时爱吃的菜夹到他碗中，阳炎礼貌地道谢后嚼了两口，却忽然抓过旁边的杯子大口的灌凉水。
　　“这个……味道是不是太重了……？”阳炎苦着脸问道。
　　“奇怪，你不是一直喜食味重的菜么？”绫母疑惑。
　　“可我记得我应该是喜欢清淡的食物……”阳炎征询似的看向汧晗。
　　“……你果然，还是在改变呐。”汧晗轻叹。
　　“你是说，我以前吃辣现在不吃，或是以前不吃而现在吃……？”阳炎惊讶。
　　“呃……不，我不是在说这个问题。”汧晗无奈，移开视线。
　　曾想过，若是两个人格在体内进行转换，那么他处在矛盾的变化中会因大脑难以承受而出现激烈的挣扎，痛苦的呻吟吧？阳炎是个特例，现今的他和过去的他，记忆在中和，曾经的影象一点点找回来，这样顺畅的转化显得有些不可思议。完全没有记忆的抵触症状出现。
　　此时的他，是阳炎。等到某一天，可能就会回到景天。
　　“难道是记忆出现了偏差？”阳炎有点无辜的问。
　　“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汧晗说。
　　“本大爷又不是傻了，再怎样也不可能忘记自己的名字吧！”阳炎吃饱后把碗筷端走，心情好像有点不爽。
　　汧晗继续埋头吃饭。他忽然非常希望阳炎的记忆能保持两边各占一半的平衡，即使是，维持现状也好。
　　这些天的生活似乎十分清闲，以至于汧晗某个时刻猛然想起自己还有任务在身时而表情极其奇异。
　　不是忘了吧？还得去找人的啊。
　　瞥了一眼正在休息的玄霄，汧晗定了定神，还是想先把心里的疑问解开。
　　感觉到身边有人靠近，玄霄睁开眼，保持倚住木制长桌的姿势看着汧晗。
　　“有什么事么？”语气非常友好。
　　“……没。”汧晗不知自己为什么在注视到玄霄的视线后会慌张的移开脸，并且，若有若无的紧张起来。
　　“是不是有事情想问我？”玄霄心平气和。如果说有一位能让你觉得极有信赖感和安全感的长辈，大概就是像他这般的样子了。
　　“……关于玄宇师父，其实，你是认识他的吧？”斟酌了一会儿，终于问道，“他说，你是他曾经的师父。”
　　玄霄有些微愣，然后又缓缓舒展开眉眼：“曾经的师父……他这样告诉你的么……”
　　“可我觉得，你们，是兄弟。对不对？”汧晗继续问，“因为样貌很相似呢。”
　　“……你的洞察力很厉害。”玄霄勾起了唇角。
　　“果然，我猜得没错。”汧晗耸一下肩，“事实上，我和阳炎会来安兆，就是来找玄宇师父的。他在这座城中失踪了。”
　　发觉玄霄神色怪异，汧晗才感到自己刚才那句的效果就像是讲了个冷笑话。玄宇会失踪，这件事本身就是个玩笑也说不定。
　　“如果是他，你大可不必担心。他若真有事要办，等到办完之后便又会自动出现在你们面前了。”
　　汧晗一听，干笑两声，心里却在大呼“同感！”
　　“既然你们是兄弟，那么，他也该知道景天的事咯？”汧晗说。
　　玄霄却摇头：“玄宇没有见过景天本人，不然，就会识出阳炎来。”眼神忽然一黯，“我竟不知晓景天重生的实情，原先一直都以为那只是别人的谣传，所以没有去调查……若是我能早些了解真相，现在也不会……”句末收止，眼中渐渐揉上了自责之色。
　　汧晗身上一怔。他不清楚玄霄经历过怎样的变迁，但那巨大的悲伤从眼里流露得这样的直白，连旁人也会受感染。
　　“你会把全部都告诉阳炎么？等他回想起之后你又有何打算呢？”
　　“与其由我讲述出来，我更希望他能自己记起一切。至于之后会怎样，只要他决定就好。”
　　是啊，根本不用去费心担忧，玄霄对于景天，要做的不是安排或策划，而是简简单单的陪伴，以及相互的信任。
　　相对的，汧晗还意识到了一点：假如景天是皇子，玄霄多少应该是个将军之类的职位，那作为他的兄弟的玄宇，想必也身兼要职吧。
　　“如今飞天的王，是景天的皇弟——原柯。”玄霄像在提醒着，“在阳炎的记忆回复前，你们最好不要暴露身份，否则，可能会有危险……”
　　“难道，景天的死和原柯有关？”汧晗惊异。但是，作出这样的联系也是正常的推测。
　　“……”玄霄沉默下来。汧晗感觉自己问了不该问的话。
　　过了很久，玄霄才开口问：“你们在安兆除了找玄宇，等待那个女孩康复，还有何计划？”
　　汧晗思索片刻，摇了摇头。
　　“想不想，学箭法？”
　　“……咦？！！”汧晗知道自己没听错，可还是被吓了一跳。
　　这时阳炎突然出现在厅内，手上拎了柄红缨长枪。他是来找汧晗的，绫夏在他身后，怀里捧着剑、弓、刀之类的物品。
　　这架势……是在从事军火贩卖的交易么？！
　　“单祁榛刚来这儿，扔了这堆东西给我们挑选，说是建议我们选一门专攻。她自己又钻到绫舞的房里去了。”阳炎晃了晃手中的长枪，“不知怎么了，我会选择这个武器……总觉得，有种熟悉的感觉，像是我曾经使用过长枪似的。”
　　汧晗还未进行挑选，玄霄猛然来到绫夏旁边，抽出铁剑，便朝阳炎劈过去。好在阳炎反应快，条件反射的用枪尖挡住了攻击。
　　绫夏大惊失色，汧晗呆住。
　　阳炎迷惑不解，玄霄却十分平静。
　　“你……在干什么呐？！”几乎不给喘息的间隙，玄霄的剑快速而猛烈的袭向阳炎。阳炎不满的大吼起来。
　　几个回合，玄霄攻势不减，阳炎步步倒退。绫夏用手指绞着衣角，想要上前阻止可是找不到时机。
　　金属的碰撞，尖锐刺耳。
　　呼吸也因此变得局促不安。
　　巨大的一阵声响后，令汧晗惊诧的是，局势竟在慢慢转变。阳炎用长枪抵开铁剑，在千钧一发的瞬间，他的眼神犹如换了一个人一般，凌厉的盯住近在咫尺的玄霄。之后的情形，阳炎挥舞长枪的手法，完全不像是个初学者，而像是精通其道的武者，动作漂亮富有章法。
　　玄霄忽然微笑着停止了手上的剑术，阳炎也赶紧刹住。
　　“今日就到此为止。”温和的看着阳炎，“你以前就是个枪术的强者，不用多时，一定会想起来的。”说完后，玄霄放下剑，就离开了厅堂。
　　绫夏没了魂似的还没从惊吓中回过神。阳炎则是若有所思地凝视手里的长枪。
　　刚才，是玄霄在激起阳炎又一部分的记忆吧。实际的操作会是最直接快捷的方式。
　　汧晗望着散在地上那堆武器中的弯弓。他的心中，也在此时下定了决心。
　　
作者有话要说：一边跟雅雅发短信聊沛薛、子安，一边听歌，一边写文……
好想吐槽……因为把难得冒出来的关于迟墨和于鹰的戏份给抹杀掉了，所以自责中……
意义不明星，你在哪里？ 
                  第41章
作者有话要说：当我能够舒服的坐在桌前写文的时候，开心的吃着各种食物的时候，在西边，那里的一切却无时不引起我的关注。就算再怎么说着“不敢看不想看怕会心疼难过”，也还是挂念着。我想说的是，真的非常幸福的我们，尽所能的做些什么吧。哪怕只是一点点，只要出自真心，就足够。
上天保佑善良的人们。请祈祷。祝福。　　“六合星”井宿已移向东南，参四与参七在中天占据。在其西北处，毕宿也若隐若现。
　　要不是今早下了一场雪，汧晗还不会意识到他们在人族的安兆城已经待了大半个冬天。
　　刚过大雪的节气，身上衣物不知不觉增多了几件。穿着墨蓝对衿褂，深灰镶边长裤，下踩黑色皮屦，汧晗往庭院走廊的台阶上一坐，便望向碎星灿烂点缀的夜空。
　　从答应了玄霄向他求教箭术以来，度过了十余日时光。院中自制的两个简易的箭靶，其中一个上面差不多是千疮百孔，怎么看怎么像筛子——这是汧晗这些天下来的成果，由最初连靶都沾不到边，到后来渐渐能将箭射在靶上，偶尔接近圆心的成绩都会让他激动不已。另一只箭靶，自然是玄霄的。粗看之下，上边干净平整，没有什么痕迹。仔细瞧，就会发现正中贯穿出的一处小孔，切口光滑，可见箭矢穿过去的力度之强。玄霄当然不是只射过一箭，但如果每一次都由同一处穿出，便能够了解为什么靶上只有那一个洞了。
　　弓开如秋月行天，箭去似流星落地，说的就是像玄霄这般的强者了吧。
　　汧晗又回想起玄霄将弓从袋中取出的情景，以柘木、浸治的兽角合成的弓，无论是筋、胶还是丝，都有着精心制作过的证明，漆以古铜色并嵌上金丝边线，这样一把良弓，与主人的身份相得益彰。再看看自己那杆用竹做的弓干，如若说起档次的话，柘木最上乘，竹子最低等。汧晗又叹了口气。
　　而阳炎那边，十几天里也一直都在习枪法。拦、拿、刺、扎、舞花，要诀在他的动作中不点自通。特别是复杂的扎法，不管是上平、下平，就连最难的中平也连贯自如。
　　原本汧晗还心想，玄霄要教自己箭术，是不是希望自己能保护阳炎？可在看见阳炎那神速进步的枪术后，汧晗只能自嘲的发笑。
　　红缨乱舞，寒星点点，银光烁烁，阳炎挥动长枪的瞬间，像是变回了昔日那位优秀的皇子，眼中神采飞扬。
　　汧晗换了个姿势，用右手撑住下巴，抵着膝盖而坐。廊上安静空幽，极为适合放松心境。
　　在这些日子里，吕向风已清醒过来，并能下床走动。她不怎么愿意开口说话，只是默默做自己的事，除掉吃饭和休息，她唯一愿做的便是在一旁看玄霄弯弓，阳炎舞枪，或许，这可以算得上是种视觉享受。
　　既然吕向风病情康复，那么应该就意味着玄霄不久便要离开。汧晗表面虽看不出内心的急，但是玄霄不提要离去的事，他也不好多问。
　　只是，令汧晗不明白的是，玄霄心中到底是怎么想的？他为什么不说出前尘，而是静静等待阳炎一点一点去回想。难道真的只要在阳炎身边多呆一天，就多满足一些？还有，他去人族央郡是要做什么？玄宇师父会如他所说那样自动出现么？他们兄弟两人不用见上一面吗？话说回来，玄宇师父到底是什么身份？他来安兆办什么事情？想到这里，汧晗不禁蹙眉，总觉得，还有许许多多他所不知晓的内情。
　　起身拍了拍外褂，将目光从夜空中收回，汧晗走向屋内。
　　“……诶？你是说，绫舞不见了？”
　　一进门，绫夏就满脸愁容的跑来告诉了汧晗这个消息。
　　“早上我见单祁榛又进了绫舞的房，后来好像带她出了门。我想反正都是熟人，所以没有在意。”绫母说道，“可现在都这么晚了，那孩子还没回来，真是让我有点担心了……”
　　绫夏低下头，退到边上，眉心揪得紧紧的。
　　汧晗想安慰她叫她别太焦虑，但手掌在她肩上轻轻拍了两下，却又说不出能让她慰藉的话来。
　　厅内窗前，阳炎依然坐在那个快要成为他专属的椅子上，离他不远，玄霄在另一张木椅上坐着。而在厅堂的尽头，倚墙蹲坐的，是被玄霄医好的吕向风。她的脸上无表情，与玄霄冷静稳重的淡定不同，吕向风的神色是一种将自己包裹住不让任何人靠近般的冷漠，透着凉意。
　　“我去找她。”过了半晌，阳炎忽然说着，走向汧晗，“你跟我一起去。”
　　汧晗微愣，点了点头。
　　“我也要和你们一块儿！”绫夏上前拦住正欲出门的阳炎。
　　“不行。”阳炎当即拒绝，“天色已深，你又是个女孩子，万一遇到什么危险……”
　　绫夏不管阳炎的劝阻，执意要同行，两人交涉了许久，最后绫夏的一句“我知道师父的住处，会很方便……不然你们要去哪里找？”使阳炎只好妥协。
　　结果，阳炎、汧晗和绫夏出去找人，绫父、绫母、玄霄和吕向风留在家中。
　　夜里的寒风刮得脸上生疼，况且今日还下过雪，空气里到处是冰凉冰凉的气息。皮屦踏在未融的雪上发出嘎吱的响声，由于视野不清晰，一脚深一脚浅的行程随时都会有滑倒摔跤的可能。
　　还好单祁榛的住处离绫家不算太远，到达目的地门外的三人跺了跺脚，把粘在上面的冰渣清除，心中则大为庆幸。
　　敲门，无人来应。绫夏顿时十分沮丧。她失望的朝另两人摇摇头，考虑着接下来该去哪里寻找，却因为一步踩在刚刚散落在地的碎冰上猛地身子一滑，应声向后倒去。
　　被她这么一撞，房门竟然打开。他们这才发现其实门并未锁，只轻轻扣上。绫夏赶忙爬起来，三人一同走进了屋中。
　　非常简洁的构造：整个房内就是一个单独的空间，桌椅床都在其中，没有其余房间或厅室。床边有一扇门，汧晗过去推开，和他想的一样，门后是个小院，与这个屋子相连。
　　视线在屋里扫了一圈，没看到单祁榛的影子，绫舞也不在。奇怪，这两人会去哪儿？
　　阳炎将桌上的油灯点亮，三人围在左右。
　　“看这里的布置，似乎只有她独自居住。她不是本地人么？”阳炎向绫夏发问。
　　“……”绫夏摇头。
　　“她有亲人朋友在安兆城内么？”阳炎又问。
　　“……”绫夏再摇头。
　　“那她是哪里人，从哪儿来？”阳炎有点无奈了。
　　“……不知道。”绫夏仍是摇头。
　　“你还真是一问三不知。”汧晗苦笑，“不对，是‘三问三不知’。”
　　“师父从来不和我说起关于她自己的事。”绫夏说。
　　“你们是怎样认识的？她怎么会收你为徒呢？”汧晗疑惑。
　　绫夏眨了眨眼，略带无辜的语气：“某一天，师父第一次出现在我面前，问我愿不愿做她的徒弟……这就是我们刚结识时的情况。”
　　“都不了解她的来历，就这么答应她了？”汧晗显然十分吃惊，“该说你是太单纯了，还是缺乏安全意识呐。”
　　“……因为我觉得师父是个好人……而且，我相信她。”绫夏撅着嘴嘟囔。
　　见她这样子，另外两人都无话可说了。
　　“不过，绫舞姐姐被从祭坛上送回来，又被柳哥哥医好后，师父好像就常常来看望她呢。”绫夏又说道，“总感觉有哪里怪怪的……”
　　（柳哥哥……- -绫夏绝对就是一罗莉……）
　　“她不会又想收你姐姐当徒弟了吧？”阳炎笑着说，立即被汧晗横了一眼。
　　屋子里忽然沉默下来。
　　绫夏已经泄气了，她不知道除了这里，还要去哪儿寻找师父和姐姐。
　　汧晗也毫无头绪，他觉得在屋中干坐着也没什么用，于是起身走向小院，倚靠在那扇门边。
　　“嗯？那是什么？”视力极好的看见院中大片的树下，似乎有什么矮小的东西附在树干边。汧晗的一句话吸引的阳炎和绫夏也随之进入小院。
　　暗影森森的院中，种植的全部都是樟树。松松散散的冰雪铺在四周，寂静得没有夜虫鸣叫。在一棵樟树脚下，便是汧晗刚刚发现的东西。像是某种植物的藤筋，攀在樟树干上。小小的一株，却非常的显眼。
　　三人围着那株似花非花似草非草的植物看，都叫不上名字来。
　　“以前从来没见过……是寄生型的品种吧。”汧晗仔细观察着。
　　“我还以为你看见啥了呢，就这么个破草，值得你研究么？”阳炎不屑道。
　　“可是真的很奇特啊，它到底是什么科的植物？”绫夏也抱以极大的兴趣，盯得出神。
　　“那个叫鞘花。”熟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三人同时回头，竟看到单祁榛站在连接院子与屋子的小门旁。微弱的光从她的身后打过来，看不清脸上表情。
　　“师父！”绫夏激动地叫起来。汧晗和阳炎却不语。
　　单祁榛朝他们走近，口中仍在介绍着：“鞘花，又分双花鞘花，三色鞘花等等，独自难以存活，只能寄生他物。常常寄于樟树之上，愿与同生，共甘苦。”
　　“你很了解呐。”阳炎平静地说，“我们不需要听这些，你只要老实告诉我们，把绫舞弄到哪儿去了？”
　　单祁榛莞尔轻笑，虽多日未见，仍是美若仙子。
　　她看了看阳炎，又看了看汧晗，最后视线停在满是迷惑的绫夏的脸庞。
　　“你们若是真要找她，那就随我同行，我愿意带你们去她所在之处。”
　　听她这么一说，三人皆茫然起来。
　　“我们要去哪里？”见单祁榛已先行转身走向屋子，有出门的趋势，汧晗忙大声问。
　　就在这一刻，一直被遮住的月光探出了云层，清冷的光辉银亮亮白晃晃的洒向大地。月光照在单祁榛秀丽的面颊，更添些许神秘之感。
　　她微笑，然后用柔和的声线回答出了三个字：“星、幽、界。”
　　
                  第42章
　　整个绛祥大陆上最具神秘色彩的地方，莫过于烁郡星幽界。
　　它处于大陆东岸的岧峣山脉之中，像个未被开发的处女地。承载着人们万千中想象。
　　打从阳炎、汧晗、绫夏跟在单祁榛后面出了安兆城，一路向东南方，进入岧峣山脉开始，绫夏就表现出紧张和担忧的神色。她走在队伍的末尾，双手攥成拳头牢牢抓住短袄的下角，睁着大眼睛，却蹙着眉头，小脸泛白。
　　一定要去星幽界，非去不可么？
　　她的心中不断回响着这句话，灌满的焦躁和不安慢慢充斥开，呼啸袭来。
　　有关拥有大陆第一峰焱峰，及第三高峰东望峰而地势险峻的星幽界的诸多传说，没有人会比安兆城的居民们更了解。
　　没错，是传说。因为没人能拿出证据来证实，为了寻找证据的人们踏进其境后便再也没有回来。于是，大家都在传言说，星幽界里道路崎岖难行，一般人类极易迷失方向。更甚的说法是那里住着一种专门吃人的怪兽，之前进去探险的人都被它生吞的骨头也没留下。到后来，又传出了其实星幽界是“神明们居住的场所”这一观点，既有善心的神，也有邪恶的神，所以人们怀着敬与畏，不知在谁的鼓动下，练起了咒术，并一直流传至今。
　　不管是哪种传说，安兆的百姓们不再有谁拿生命开玩笑进去闯荡，连大人们吓唬不听话的孩子们的用语也变成了“如果你再吵就把你扔到星幽界去”这样的话。可见，对于这个未知世界，人们的畏惧要大于对它的崇拜好几倍。
　　绫夏是安兆人，星幽界的故事她是听着长大的。她不怕山路艰险，不怕虚幻的神明，但她害怕食人怪兽，这就是导致她一路上都神经紧绷的原因。
　　阳炎和汧晗是外地来的，虽知道星幽界的名，却不知它的传言，只有疑虑，没多大恐惧。
　　相反的，单祁榛在前头领路，心情平和。轻巧的步子似乎熟门熟路，仿佛这里是她家。
　　岧峣山脉的小道果真不好走，弯弯曲曲的盘山石阶让你永远不知道绕过下一个石壁后会是什么景色。时而宽敞时而一线天，加上山上冰雪覆盖，枯枝阻挠，三个小孩几次都趔趄的险些摔倒。看看身边狭窄的空间，有些表面枝叶满满的地方，或许下面是没有任何支撑的万丈深渊，掉下去的话估计连渣都不剩了。由于深感危机四伏，所以三个小孩走的提心吊胆。
　　经过一段胆战心惊的旅程，总算是走到了一片开阔的平地。已经不清楚走了几个时辰，一夜未眠，如今天边早就放出亮光，新的一天已开始。
　　汧晗渐渐感到疲倦，身子在抗议着没有好好休息的恶果。阳炎却像是清醒非常，体力依然充沛。
　　猛地，后边传来一声尖叫，汧晗、阳炎都警觉地回头，发觉绫夏有一只脚陷在雪地里，她拼命想拔可是拽不出来，疼得小脸比之前更苍白。
　　正当俩人还在发愣，单祁榛快速越过他们，来到绫夏身边。
　　“不要乱动。”她轻声下着命令。
　　绫夏果然停止了脚下的动作，听话的看着师父。
　　单祁榛蹲下身体，观察了一会儿困住绫夏左脚的雪坑后，便用双手一掊掊的挖掘着那些积雪。山上冻了一晚的冰雪凉得刺骨，不多时，单祁榛的手上便变成了红色，那是被冻伤的痕迹。绫夏咬唇凝视师父，鼻子微微发酸。等到除去表层的白雪，下面的竟是枯枝烂叶织就出的如网黑洞。大概是枝桠间形成的镂空部分变得像个天然陷阱，绫夏不幸踩中，而且还被尖锐的枯枝勾住了脚踝，她越是想抽出来就越是扎得深，弄得划出道道血痕。单祁榛小心翼翼将枝叶拨开，手指上留下点点暗红，直到绫夏的脚从中脱离出来，她才松了一口气。
　　在袖子上扯下一块衣料，单祁榛替绫夏包扎好受了伤的左脚踝，然后站起身来，拍了拍手掌。
　　“……对不起。”绫夏垂首自责。单祁榛只是微笑着摸摸她的脑袋，眼里温和，视线柔软。
　　自始至终，汧晗在旁边呆呆站着。他的心中思绪复杂，有对自己未能及时上前帮忙的责备，遇到这般突发状况却毫无急救经验的懊悔，还有，更多的，是对于单祁榛与绫夏师徒间那近乎不需要第三人插手的氛围的一份惊羡。
　　队伍做了调整，单祁榛和绫夏走前，汧晗和阳炎垫后。汧晗开始做自我反省，一旁的阳炎从刚才到现在却默默无言语。汧晗拉拉阳炎的衣袖问他怎么了，阳炎只轻轻摇了摇头，然后望向前方的冰天雪地。
　　只有一瞬间，方才的情景在记忆中找到了重影。
　　脑子里有点滴的镜头如同浮出水面的气泡，破裂开来就变作了回忆的再现。
　　阳炎垂下眼，心想自己在很早前仿佛发生过，早到连是不是真的也曾有过这样的一次经历也需细细确认的体会。当时守在身边为他解开荆枝蔓刺的那个人，俯下身子，像洒下漫天星辰，棕色长发泛着柔顺光泽，指节修长的双手帮忙包扎伤口，动作轻得像雪花的触碰……
　　身上如当时一样轻颤，心里却充盈着温暖。
　　“……玄霄……”声音小得只有自己能听见，阳炎不自觉的扬起了嘴角。微笑。
　　……
　　“就快到了，再坚持一下。”看见三个小孩累得上气不接下气，单祁榛只好这样安慰道。
　　实际上，多亏有单祁榛带路，他们才得以顺利前行。途中那些岔道口不断出现，要是换做别人，绝对晕头转向找不着北。
　　此时，眼前是个深不见底的山洞。单祁榛在洞口驻足犹豫了少许，才继续朝里走去。后面三人左右张望了片刻，也走进洞中。
　　一片昏暗。
　　和许多岩洞隧道差不多，这条狭长的通道不见天日，分辨率极低。
　　“我有一个故事，你们想不想听？”在这静得快产生回音的山洞里，单祁榛的声音幽幽的，但异常清晰。
　　“到底还有多远才到啊？这洞里没什么奇怪的东西吧？你居然还有心情讲故事。”阳炎的抱怨声同样清晰。
　　“就当是为你们排解旅程中的烦闷。”单祁榛不在意阳炎的不满，自顾自的讲起了她的情节：“从前，不，应该是很久很久以前，在一处仙境般美丽的土地上，生长着一棵挺拔的樟树。”
　　“这是开头？太一般了。”阳炎又插话。被汧晗捅了一手肘，只得乖乖安静下来。
　　“樟树在那里生存了一千年，并在千年到来的那日修炼成了人形。他给自己取名‘翡粼’，意为翡翠色粼光。
　　翡粼离开了他的家乡，去外面的世界游历。没过多久，他邂逅了一名少女，两人对彼此一见钟情，于是打算定下终生。可是，少女的家中条件优越，而翡粼什么也没有，所以他们的感情遭到女方家里的反对。少女无奈之下离家出走，跟翡粼一同隐居僻壤。一年后，两人有了自己的女儿，生活幸福美满。这时，因为有了孩子，那女子便提出了想要回家的建议，她认为家中看在孩子的份上或许能够承认翡粼与她的关系。这样打算着两人带着女儿一起回了女方的家。
　　谁知，女子的弟弟与弟媳坚决不认可他们间的情感，连他们的女儿也被否定。女子与弟弟起了争执，弟弟一气之下抢过她的女儿向门外扔，女子为救女儿也朝外扑去。在接住了女儿的同时，她的头却撞在了门口的柱子上。当时就颈骨折裂而亡。
　　翡粼如遭晴天霹雳，怎么也难以接受这个事实。他将女子埋葬以后，选择了自尽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说到这里，阳炎、汧晗和绫夏仨小孩集体不语。
　　单祁榛有些低沉的笑了笑：“是个悲剧。”
　　“他们的女儿呢？”汧晗问。
　　“女子的弟弟、弟媳心中因悲伤而产生了愧疚，最后，决定将翡粼和女子的孩子留下，抚养她长大。”
　　“这就是结局？”绫夏满是伤感，“师父，为什么要讲这样的故事啊。”
　　单祁榛没有回答，而是突然加快了脚步向前走。
　　之前由于听得出神，三个小孩竟没意识到前方已出现亮光，那儿是山洞的出口。不知不觉走完了漫长的洞道，此刻都兴奋地朝出口处快速奔去。
　　一脚踏出洞门，三人被眼前的景色着实吓到了。
　　青山绿水，波光山色。
　　山岭上林海翠如碧玉，连理往复。清晨的朝阳铺洒在无限延伸的绵绵葱茏之上，如绣上了一层金纱，光彩夺目。山下河流欢腾，两岸花草缤纷颜色，竞相争艳。鸟雀虫蝶谱写着一派生机盎然。
　　像幅绝美的山水画。
　　画中景不似人间所有。
　　单祁榛转身，正对阳炎一行人：“欢迎来到，星幽界。”
　　而那仨小孩，这一刻全都傻了眼。
　　
作者有话要说：另一个版本：
单祁榛：“我有一个故事，你们要不要听？”
汧晗：“是玄幻？”
阳炎：“是武侠？”
绫夏：“是童话？”
某海探个脑袋：“是……耽美？”（直接被PIA飞～～～～～～～～～～～～～） 
                  第43章
　　没有荆棘丛生，没有幽森古楼，没有孤魂墓地。
　　外面霜雪雰雰，这里却青翠得如同初春。
　　绛祥大陆最大的水系澜晟江的源头就在这岧峣山脉，江水在星幽界自北向南流淌。山势迤逦蜿蜒，勾勒出澒洞无尽的美景。
　　水边有黑色泛着绿光羽毛的鸬鹚，黄褐羽翼的鸊鷉。林间是青黑短尾的鹘鸼，灰体横斑的鳲鸠。围绕周身的，瑶花旖旎，馥郁芬芳。
　　星幽界，简直是处不可思议的仙境。
　　不是说有吃人的怪兽么？
　　把造谣的人拖出去！
　　至于为何会有进入星幽界便下落不明的这种说法，各位听过桃源乡传说的朋友应该能明白吧，不是他们蒸发了，而是自愿留下住在这里了。不过，也因为岧峣山路峰峦复杂，能走进这仙境的人类一千个里面难得有一个成功，大多数会在山里迷路或遇险，所以想要入星幽界的话，结局只有两个：失去性命，或者得到最美好的生活。
　　“你……家住这儿？”汧晗惊讶的问。
　　单祁榛笑吟吟点头：“别呆站着，去我家里歇息吧。”
　　三人应着，继续前行。
　　万花娇俏，百果缤纷。景在人心犹似画，人在画中已如仙。
　　单祁榛的家在一处山崖边，绿荫环绕成天然屏风，茅草搭出的小屋丝丝缕缕也到处有悬垂下来的树枝花藤，仿佛屋子与自然融合在了一起，变为了树木花丛的一部分。
　　“你们暂且坐下，我去找些瓜果食物来。”单祁榛这个作主人的果然是待客有礼，招待周到。
　　绫夏在窗边入座，偏头看向窗外景色，见师父出门去，心中不禁产生要四处走走、欣赏星幽的念头。她将想法对另两人说了，汧晗摆摆手，道要在此恢复体力，阳炎则与绫夏一同走出屋子打算见识屋外之景。
　　汧晗收回视线，然后低头陷入思索。并不是他对于来星幽不兴奋，只是，他想不明白，单祁榛为什么要把绫舞带来这里？单纯是来她家里做客？而且屋中并未见到绫舞身影。还有就是单祁榛竟是星幽的居民，她又会是什么样的一个身份？
　　毫无头绪。
　　他不想沉浸于美景的魅力之下，因为星幽毕竟是个神秘的所在，如今的处境是安或危还全然不得而知，所以汧晗不可能像另外俩小孩一样去玩乐。
　　等等……玩乐？汧晗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他希望那两人不要跑得太远，别遇上麻烦才好……
　　正当汧晗还在发呆时，一声凄厉惊恐的尖叫划破平静的空气。猛地一个激灵，他立即起身朝外奔去。
　　声音来自屋后，汧晗顺着声源绕到小屋背后，便见绫夏僵在远处悬崖边，阳炎在她身旁，动也不动，像是受了极大的惊吓。再一抬头，眼中映出那两人看到的东西，汧晗也瞬间和他们一般震撼。
　　屋子之背是陡崖，峭壁之上有林木攀爬生长，眼前，是一棵高大健硕到夸张的参天大树，枝繁叶茂的程度叫人感觉是真。而在树干中间，离地余米处，有一人正被吊在枝干上，身体被寄生在树上的花藤死死缠住，头部垂落，看不出一丝生气。
　　窒息般的心情顿时涌了上来。四下如时光停止了死寂。
　　“……姐姐——！！！！”又是一声大叫才将汧晗空白一片的思绪拉回了现实。
　　一步步，他向前方走去。来到阳炎身后。可脑中仍是嗡嗡作响。
　　吊在树干的人正是绫舞。她的身子她的四肢都像是嵌入树中一样被紧紧勒着，花藤扯起了她的双臂，有一些尖利的杂枝已插入了皮肉，条条细长的藤筋与她的身体相连，倒像是从她体内牵出的血管，为花朵及树木提供着养分。
　　近了一看，绫舞脸上血色全无，微微泛黑，感觉不到生存的迹象。那缠绕的花，是之前刚认识的鞘花。那棵树，是比普通来说粗壮巨大了几十倍，但仍可识出种类的樟树。
　　“没想到这么快就被你们找到了呢。”带着轻叹，单祁榛自屋旁走来，“我的艺术品。”
　　三人不敢置信且惊讶的看向她，都说不出话来。
　　“看你们吓得，脸都白如纸了。”单祁榛微微一笑，“知道我先前为什么要讲那样一个故事么？因为我要告诉你们，落得这般结局，全是她该背负的债。”
　　三个小孩尚未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只见单祁榛走到樟树边，抬头望一眼上方，之后面对着他们：“故事中翡粼与女子留下的唯一的女儿……”
　　“难道……是绫舞？！”汧晗话一出，更加不懂事情的原委，“可，那不是单单一个故事么？翡粼的身世本身就让人怀疑，樟树怎可能成为人形，纵然度过千年时光……”
　　“星幽界真正的秘密，不在于它的地势九死一生，不在于它逆时节常理而四季如春。”单祁榛打断了汧晗的话，“而在于，这片仙境之地，生存着一种不为人知的生物，它们智慧超于人类，亦拥有独特的术法技艺，在凡世之中可化为人形，隐于民间。”顿了一顿，单祁榛浅笑，“这个与人类、飞天、人鱼一同存于绛祥大陆的种族被称为——灵。”
　　汧晗心下吸了口凉气。他登时记起了玄宇师父似乎曾说过，星幽界里有着新的生物，只不过无人知晓是何存在。偏偏那个时候自己只当是玄宇师父的玩笑话，没有在意。直至今日，才恍然懊恼。
　　“星幽因其特殊的地气，养育着这里成百上千的物种。因而，这片土地上大多数的物种都具有灵性。包括花草，虫鱼，鸟兽，它们只要肯修炼，无根之物需五百年，有根的则需千年，皆可成为灵。”单祁榛说着，伸手在樟树上轻抚，“灵也会死亡，死后魂魄归天，尸身返回星幽。真是的，也不知我费了多大的工夫才又找到了你呐……翡粼……”
　　“你是不是不正常啊？又在编故事骗我们吧？”阳炎叫嚣起来，“你杀死了绫舞是事实，别想说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来混淆视听！”
　　单祁榛摇摇头道：“她尚未死去，不过，樟树在吸收着她的生气，大概也活不长久了。”
　　“姐姐她……还活着？！”绫夏眼中一惊，即刻转为欣喜，连忙跑向绫舞，想救她下来。单祁榛步子急转，身形轻巧，移至绫夏面前挡住去路。绫夏一个愣神，下意识退后半步，满脸迷惑抬头望向师父，却在四目交汇时心头一颤。
　　从未见过师父如此的表情……冰冷得陌生。
　　“你……到底是什么人？想要将我们怎样！”阳炎大吼。
　　单祁榛淡淡的看着三小孩，开口道：“那个故事，并不完整。看来，我有必要从头讲起了。”
　　……
　　就从千年之前，烁郡，星幽界，本是独自生长的一颗樟树脚下不知何时附上了一株小小的生灵——三色鞘花时开始说吧。
　　鞘花与樟树，一个是寄生，一个为宿主。
　　自然之链难拒绝，樟树非常友善且温和的允许这株异客的借住，鞘花虽心有愧疚，但为了生存只能不断掠取树上营养。时间久了，二者倒有些趋于融合，由于樟树的宽容和大度，鞘花对其的感激在日月更替无数次后，渐渐变成了些许仰慕。
　　说仰慕不为过，或许不止于此。相生相依相存的两方，一个不求回报地付出，一个心有欢喜的接纳，若是用在两个人类身上，大概能被称为“你情我愿”吧。
　　一千年的时光在这美不胜收的境界中不觉厌不觉长的一晃便过。樟树消失了，换作的是温文尔雅的翡粼。他带着歉意向那株与他相伴了千年的花枝告别，然后毅然离去。鞘花知他一心想看外面世界，不可强留，也无法强留，心下虽有可惜，却欣慰着自己早已下了决定。只需再多些时日，鞘花也可成就为灵，即使不能与翡粼相守，若有幸伴他左右确认他的美满他的幸福，也不枉自己千年的等待。
　　当初是他对我的好，现下也该我来回报。
　　脱离了宿主的鞘花，终于迎来了离开地根，跃然而起的一天。光芒莹亮之中，一位纤秀美人宛若由天庭下凡，乌丝顺泽，漆瞳生光，红盈盈的唇只需轻轻一扬便可倾倒众生。水袖荡漾，身形窈窕，清隽气质超凡脱俗。
　　她眉眼微闪，沉思片刻，即为自己取名——单祁榛。
　　出了岧峣山，第一件事便是去寻找翡粼的下落。满心喜悦的找到了翡粼时，却发现他已与一名人类女子相恋。
　　单祁榛远远地看着，见到他笑容温柔。是啊，他幸福了，正如自己原本的希冀。可为什么，自己的胸口处深深发疼。看到那名依在翡粼怀中同样笑着的女子时，单祁榛才猛然间明白，自己对于翡粼，那份感激和仰慕早就不再，而是变作了连她自己也未曾察觉，不开口，就道不破的，情意。
　　情意绵绵无绝期。单祁榛虽然明白这仅是己方一厢情愿，不复当年树与花的暧昧，却仍是希望留在他身边。
　　一方面慢慢适应化为人形之后的种种改变，一方面隔着世间沧桑红尘滚滚的为他守护着，就这般默默注视着。
　　亲眼见他被女方家人赶出，见他与女子双双隐居他乡，见他们又回到女方家中，见反对复燃争执再起，见女子护住骨肉，拼得魂飞九泉，这一切，单祁榛看在眼里，不想深入其中。可她万万没有想到，最后见到的，会是翡粼的自尽示衷情。
　　她的天终于崩塌，内心的支撑片片瓦解。
　　但，单祁榛与翡粼不一样，翡粼因感性冲心一时冲动，单祁榛绝不会随他而去。
　　明了作为神秘的物种——灵，翡粼的魂已升天，术法成精魅，独留尸身归回故乡。单祁榛当下返至星幽，回到故地，望着那棵似历尽冽风冷雨的樟树，心中滋味尽失。
　　她在樟树旁搭起了小屋，日夜陪于其傍。可是，心里在日积月累的麻木中竟产生了恨意。她恨自己未能及时，也恨翡粼为爱如痴，最恨的，是那人类的女子，若当初她没有提出回家，是否就不会演出这场惨剧？
　　复仇二字浮现脑海，可以冠冕堂皇地说是为翡粼，实际上是要成全自己的嫉妒之心。于是，目标落在了那两人的结晶——绫舞身上。
　　单祁榛知道因绫舞是翡粼之女，虽只有一半血统，但她灵力也高于常人数成。可说安兆城习咒术成风是个悲哀，在单祁榛向沉迷咒术的长老们推荐绫舞作“神降”的“载体”时，便是不幸的开端。
　　作为“载体”，精神承受了多大的折磨，除了当事者外没人会知晓。绫父绫母只当是一种莫大的荣誉，自家有人能担此重任，神圣虔诚。偏偏绫舞是个懂事又孝顺的孩子，见父母（她不知自己身世，误认为绫父绫母是自己亲生父母）如此重视这个机会，所以即使内心受到极大摧残也只是独自默默忍耐。
　　这段期间里，单祁榛为方便观察绫舞动向，便找到了妹妹绫夏，以授业为名，能够得到绫家信任才是实。
　　看着绫舞一日日虚弱下去，单祁榛漠然且满足。谁料，在那次仪式后本该就此永远昏迷的绫舞却被半路杀出来的柳月扬治好。单祁榛察觉计划被改变，一边继续去绫家借口照料绫舞，一边做着下一项打算。
　　最后，即是现在，她将绫舞带来了星幽，附于翡粼的树干上。或许，这就是她心底全部的结局。
　　“我把她还给你，全都还给你。”单祁榛眼神黯然对着樟树，似在自言自语，“真是笨男人。但是，我也同样愚蠢，为情所困。”
　　除了比先前更加震惊，仨小孩没有个缓冲，一时半会儿还无法回神。
　　半晌后，绫夏才喃喃开口：“绫舞姐姐，竟是这样的遭遇……从小，父母对姐姐一直呵护有加，我还以为是对姐姐的偏袒……”
　　“所以你自卑，软弱，甚至有些妒忌，却不知因为她是半个灵族，灵力才会比你强。”单祁榛语气冷冷的，“你的父母是心有愧疚，才对她体贴入微。”
　　绫夏身上一怔，她觉得眼前的单祁榛完全变了一个人，变得让她害怕。“……师父……”
　　“事到如今你还叫她师父？！”阳炎叫起来，“你难道没明白么，伤害绫舞的真凶就是她啊！她自己都承认了！”
　　单祁榛闻言看向阳炎，道：“你觉得我做错了么？”
　　阳炎微愣。
　　“我哪里错了？不该杀了绫舞？那要我忘掉翡粼，当作什么也没发生过么？这千年的岁月，到底算是什么？！”
　　阳炎当下无言以对。
　　她错在哪儿？不应伤害绫舞？可这是因为她对翡粼的爱与对女子的恨所致啊。
　　为情所迷乱了心智的人，普天之下，犹是“情”字，到底孰对孰错？或许他人认为是错，但她坚持是对，只不过所站角度不同，所临身份不同，谁能道出绝对的是非对错？心下有对绫舞的担忧，亦有对单祁榛的同情，阳炎顿时踌躇起来。
　　“你……为何将真相告诉我们？”他又问。
　　“已经无所谓了。”单祁榛说，“绫舞是我的赌，赢了，反而失去了目标。复仇之心至此，已无牵挂。所以，你们了解真相只是时间问题，现今是否告知，对于我来说，早就没了意义。”
　　“你断定我们不会带走绫舞么？”说话的是汧晗。此言一出，便见他快速朝树干跑去，看样子是欲攀上去解救绫舞。
　　单祁榛脸色一变，大喝一声：“你们谁也休想带她离开！”说罢，甩开右手，指尖轻弹，即刻三道气卷起三片绿叶，飞针一般向汧晗袭去。阳炎反应过来，忙用身体去挡，一叶刺入他左肩，一叶插在右腰处，血花飞溅，还有一片因速度极快阳炎未能拦下。只听他大喊了声“小心——！”汧晗警觉地回头，却见一叶犹如锋利的暗器，直逼面门而来。
　　心中暗叫不好，眼看绿叶离自己的脸越来越近，步子却僵住，迈不开。
　　突然，一颗石子自斜方飞过，实实地击在那叶片上，与之两相坠落，这才护住了汧晗苍白的脸。
　　众人皆是大吃一惊，齐齐侧目望去。只见一道人影越出了樟树边上的翠郁林木，修长身形脚步轻敏，白色长袍显得干净清爽。翩翩公子一般的气质，行至众人面前。
　　“哎呀哎呀，何必如此呢。”他笑容满面，眼角微弯，“与美人作对可是要让在下做恶梦的呐。”
　　单祁榛皱了眉。绫夏睁大了眼。
　　阳炎和汧晗，不知是呆是僵。一秒，两秒，三秒，深吸一口气，然后异口同声大叫道：“……师父？？？！！！”
　　做梦的吧？这，是在做梦吧？眼前笑眯眯的人，不是玄宇还会是谁？！
　　失踪了多少天，蒸发了多久毫无音讯的人，居然真的，自动出现了……
　　
作者有话要说：某海：“哦吼吼～～亲爱的师父啊您终于舍得出现了～～”
玄宇：“看着美人的戏份都那么多了，在下却没有一展身手的机会，真是急煞在下啊……”
某海：“o()==o)-_-) 您还是别回来算了！！！”
玄宇：“……TwT”
PS：鸬鹚，一种水鸟，又名“鱼鹰”。
鱼鹰-->Osprey-->某“于先生”…… 
                  番外篇（一）
作者有话要说：如果看不懂以下人物是谁的亲们表担心，不久的将来（？）他们就会出现了～～手痒之作……
雅雅，提前祝你生日快乐～这是我赶出来的小短篇哦：）
最后，祝大家儿童节快乐！　　绛祥历1056年。初夏。
　　舞郡。翊祥城内，皇城。
　　两处府邸隔着几里之距遥相呼应。其中一府素以武道精湛闻名，建筑大气磅礴；另一府则为医术世家，书香气重。
　　两家的主人皆是飞天皇室重臣，一武将，一文相，且私下也友好往来，相处融洽。
　　这天，武将又来到文相府中。与以往不同的是，此次他来时，身边领着个身穿浅青色衣衫的小娃，据说，是武将家的独子。文相府中的小小公子闻声，套了件天蓝褂子便来凑热闹。大人们之间相互寒暄了几句，就入厅内去谈正事了，下人们也随之进厅去伺候着茶水。就剩了这两个都正值孩提之年的小娃独处。
　　蓝衣的小娃眨眨大眼睛，粉嫩嫩的脸上显示出极大的兴奋之情。他看着与自己面对面的青衣小娃，心想这是头一回有和自己年纪相仿的同龄孩子来家中做客，所以，作为主人，应当以礼相待。
　　上前一步，蓝衣小娃自认为非常亲切（他这个岁数估计还不懂什么叫“亲切”吧……）的抬手拍了拍青衣小娃的肩膀，但突然觉得与初次见面的人不该是这样打招呼，于是又换成了用右手握起对方右手的方式，圆乎乎的小手蹭蹭对方的，顿时感觉很开心的笑起来。
　　青衣小娃从进门到现在，表情就没变过，平平静静，让人看不出情绪。此时，他却一个用力，甩掉了蓝衣小娃的手。
　　蓝衣小娃的笑容随着那被甩手时击出的不痛但很响的一声“啪——！”而僵住。他心中想到：被对方讨厌了么？！自己……自己明明是很喜欢他的啊……
　　青衣小娃收回右手，心中想：对方的手真的很光滑很舒服，但自己是自幼习武之人，不习惯与人有过多肢体接触，而且，正因是练武可年纪尚小，所以不太容易掌握力道和分寸。刚刚那一下，会不会打疼对方了呢……
　　俩个娃儿想法相差甚远，加上青衣小娃表情平淡，看上去气定神闲，毫不理亏的样子，蓝衣小娃与他初见，哪里明白他的性格？带着一脸水汪汪的受伤神色，蓝衣小娃消失在青衣小娃的视线外。
　　第一次向同龄小孩示好……
　　第一次被拒绝……
　　第一次，小心肝受到了打击……
　　呜……
　　
　　中午，武将留在文相府上用膳。蓝衣小娃赌气把自己关在房里死活不出来，众人没辙只好由他而去。可是，小孩子家的哪里耐得住饿？还未过两个时辰，房门便被拉开一条缝，探个脑袋出来确认周围没人，蓝衣小娃匆匆奔向膳房。途中路过客厅，不见父亲及武将伯伯，却瞧见只有青衣小娃一人趴在桌上，似在午眠中。
　　轻踮脚尖，圆咕隆咚的小身子悄悄凑近过去。蓝衣小娃来到桌旁，盯着青衣小娃的睡脸。
　　啊啊，细细一看，他的脸上五官生得极为精致，隐隐带着练武者独有的气质。皮肤也是细腻白皙，微微的粉红色似要发出莹莹光泽来一样。
　　伸出小手，蓝衣小娃轻轻摸了摸趴在桌上的娃儿的头发，然后下移，蹭到了对方的俊秀小脸。
　　心中欢喜，登时展开笑颜的蓝衣小娃忍不住在人家嫩嫩的小脸上多摸了两下，结果，一个不留神，“啪——！”又是一声，手掌再次被拒绝性的拍开。
　　如遭当头一棒，蓝衣小娃的笑脸又僵住了。
　　青衣小娃“唔唔”几声，没睁眼，也不知到底醒没醒。
　　第二次想要示好……
　　第二次被拒绝……
　　第二次小心肝受打击……
　　蓝衣小娃儿他……他……他愤怒了……
　　刚才觉得脸颊很痒，猜想大概是蚊子虫子之类的东西，浅睡中的青衣小娃顺手挥去，拍掉脸上的未知物，可还是搅了他的午眠。朦朦胧胧睁眼，却看见一个蓝影愤愤离去的情景。
　　发生……什么了吗……？满是迷茫的青衣小娃爬下椅子，打算去寻那个小公子。
　　最后，终于在膳房里找到了那个蓝色身影。
　　蓝衣小娃背对来者，双手不停，似乎在很努力很努力地摆弄着什么。忽感背后有视线传来，小娃儿身上一怔，一点点的回过头，正对上青衣小娃的小脸。
　　“哇——！”的一声，蓝衣小娃向后退了两步。定了定神，却露出个大笑脸，变戏法似的捧出一碗色如茶水的液状物品。
　　“我请你喝～”闪动着眼眸，笑得十分开心的样子，“很甜很好喝的哦～”
　　青衣小娃微愣，但心里却是很高兴地接过瓷碗，饮下一口。
　　刹时，“当啷！”声中碗摔落地，青衣小娃的小脸呈扭曲状……
　　这……是什么味道啊？！既咸又辣还很苦。他想着。
　　别忘了我家可是医术世家，配制一点液剂我也是很在行的呢嗯哼！蓝衣小娃想着。
　　“你……陷害我？”青衣小娃皱了眉。天知道像他这个年龄的娃儿是否真的知道“陷害”是什么意思。
　　“……我……”蓝衣小娃听了，心虚起来。虽然他不明白陷害是什么东西，但见对方小脸凝重，便知不会是个好词。于是立即转开身子拔腿想逃。谁知因慌张而直直撞向了一个装着螟蜅鲞的矮架。
　　“当心！”青衣小娃大呼一声扑上去欲救对方，结果两个圆乎乎的身子这么一撞，双双摔在地上。而且，不只螟蜅鲞，旁边的菜架啊果架啊什么的也有几个倒下来，呯呤乓啷声势浩大天女散花遮天盖地……
　　正准备回府的武将四下找寻自家小孩，闻声赶来，只见眼前一片狼藉，俩娃儿埋在一堆乱七八糟的菜叶杂物之下，两双大眼此时都变得水汪汪的……那样子，别提有多惨烈。
　　……
　　这是发生在很多年以前的事了。
　　到现在，两位主角都已是风华正茂，接任了府主之位。至于是否还记得两人在4岁那年初遇的情形，没有人会知道。
　　但有一点可以确定：翊祥城，那两处几里之隔的府邸，一个挂着“迟府”，一个镶匾“于府”，两家的主人一定会继续世代友好的来往下去。
　　
                  第44章
　　日高至正午，流云迁移缓慢、宁静。
　　险峻悬崖旁，绿荫荫树木下，看着表情各异的众人，玄宇露出了个大大的笑脸。
　　“好了好了，故事听完了，该回家了。”他说。
　　回过神来，汧晗捏了捏自己的脸，好疼……
　　“我们不走。要走的话先救下绫舞，带她一起走。”阳炎也平静下来，回答道。
　　“为何？”玄宇觉得自己明知故问。
　　“为了绫夏。”汧晗答。
　　果然啊，比正义感拔刀相助之心绝比不过他们俩人。玄宇转为苦笑。手无寸铁，单凭一身冲动却想与人相抗，真是两个让人放不下心的小鬼呐。
　　“请问阁下是？”单祁榛毫无友善可言的盯着来者。
　　“在下玄宇。是这两个孩子的师父。”说着，转向阳炎，“我说小阳炎啊，你那两道伤口不处理一下的话可是会感染的哦。”
　　阳炎听了，低头看看身上，才想起刚刚自己为救汧晗而中了招，后因玄宇出现，移开了注意力，现在猛地发觉伤口的血早就渗出皮肉，在衣服上染开，一阵疼痛感立刻涌上了神经中枢。拧眉，咬牙，口中轻微发出哼哼声。汧晗见了，急忙过去扶阳炎坐下，面露忧色。考虑片刻后，他让阳炎忍着点，用力拔出了因为速度之快而扎入极深的叶片，然后扯下袖子上的布料替他止血。
　　“你就是他们来安兆要寻找的人么？”单祁榛问。
　　“呵呵，单小姐不愧聪明伶俐。”
　　单小姐……？！单祁榛一惊，他怎会知我姓氏，除非……“你跟踪我们多久了？”想必方才那些对话，他也全听到了吧。
　　“跟踪？”玄宇呛了一下，“小姐这样说，在下真是伤心。在下不曾跟踪你，只是一直护着这两个徒儿罢了。”
　　“一直……护着……？”汧晗不敢相信状。
　　“嗯，从你们俩进入安兆城那天开始。”玄宇微笑。
　　“你知道我们来这寻你？”阳炎大叫。
　　“知道。”
　　“为了买药，我与人起争执的事？”阳炎再叫。
　　“知道。”
　　“进入傅府，却被关押的事？”
　　“知道。”
　　“住到绫家，遇上玄霄的事？”
　　玄宇忽然脸色稍变，转瞬即逝：“嗯，知道。”
　　“啊啊啊……！！！师父你见死不救！”阳炎吼道。
　　“此话怎讲？”
　　“在傅府时你不救我们，想眼看我们被卖啊？！”
　　“呵呵，难道你认为新上任的宇文城守大人很闲，闲到一接任职位便去‘走访’傅府么？”玄宇叹了口气，一脸受伤的表情，“为师的苦心不被徒儿理解，真真悲哀。”
　　阳炎僵住。
　　“而且，不是有单小姐前去搭救么，为师也不用出手了。”
　　老天……被这么个大活人一直注视着行踪如此之久，自己竟未有丝毫察觉。汧晗深受打击的垂头丧气状……嗯？既然打从一开始玄宇师父便暗中看着他们，那么，到达安兆第一日自己受辱之事也……？！
　　脸上一阵红又一阵白，汧晗抬头紧瞪玄宇。
　　“呃……”玄宇浑身抖了下，见徒儿那副纠结的神色，当下明白了是何原因，赶忙说道，“那天晚上……我什么也没看到……”
　　那天晚上？还能是哪天？！师父您真是不打自招哪壶不开提哪壶。
　　眼看小汧晗几欲暴走，玄宇咳咳两声，以最快的速度转回身面对单祁榛。
　　“其实小姐只是为心结所苦，只要这结能打开，把事情看开想通，一切问题都可解决。”玄宇转移话题的水平一流，全然不顾旁边已临近火山爆发的徒儿。
　　“说得这般轻松，那是因为你并不明白我在这千年中的心情。”单祁榛冷哼。
　　“不如这样吧。”玄宇笑呵呵的提建议，“在下留下陪小姐谈心，为小姐解闷，相信经过在下的努力，定能助小姐打开心锁振作起来。”笑得纯良，纯良得可比给鸡拜年的黄鼠狼，“至于树上的小丫头，干脆就由他们的愿望去了吧。”最后这句才是重点，“不必阻扰这群可爱的孩子嘛～”
　　单祁榛听后扬唇冷笑：“没有商量的余地，其余的我不管，但唯独不会让你们带绫舞离开。”言罢，抢先一步运功聚气，旋起的叶片尖锐的向玄宇刺去。
　　因为单祁榛的出其不意，欲先发制人，玄宇反应再快也还是略有未防，胸前白衣哗啦被拉出一道口子，幸好没伤及肌肤。
　　“唉……在下真的不想与小姐交手。”玄宇耸肩，表情无辜。
　　“多说无益！”单祁榛脚下施力一蹬，右掌横出便推向玄宇膻中穴，掌风凌厉，丝毫没有手下留情的打算。玄宇身形稍侧闪开进攻，在移至寸步的间隙处左手击向单祁榛的肩井。感觉到临近的气流，单祁榛立即后退三尺，配合着风系的术法，夹带绿叶为利器继续着下一轮进攻。二人都未持武器于手，只凭着一身轻功内力来回过招。卷起的空气疾速流动，漫天的落叶如叶雨般旋转飞舞，将二人包围其中，时而翻腾时而排列阵形的叶片在单祁榛指尖跳跃着变幻着，让人眼花缭乱，应接不暇。玄宇为了不让单祁榛在术法上占据优势，于是主动采取近身战。在摸清了她的内力水平的同时，便明白她绝不是泛泛之辈，若是不谨慎应对每一次打来的掌风可是要吃大亏的。玄宇仔细观察单祁榛的拳路并适时移开，再以更快的速度还击过去。两人虽都是武功方面的高手，但玄宇的敏捷度毕竟更胜一筹，在单祁榛意识到他选择了近身战而让她难以使用术法之后，主动权渐渐向玄宇这边转交。
　　一旁的三个小鬼看得目瞪口呆。他们只见到对战中的两个人一来一回的动作招招惊险，快如疾风，连贯如虹。不时的侧转、翻身、屈伸下盘或是跃起，气势阵阵逼来，震得身上微颤。
　　单祁榛箭步上前指尖想点玄宇中府穴，却被对方躲开，脚下稍滞，猛地被玄宇的掌风划过天府穴。
　　“……你倒是次次手下留情呐。”单祁榛喘着气离远几米，盯住玄宇。她看得出来，玄宇每每出招虽说力道强劲，但却击在她的四肢之上。而她一旦出掌，皆是袭向玄宇的要害，甚至是死穴。
　　“小姐这般热情，叫在下何其忍心。”玄宇笑得万分诚恳，身上却时刻不停，警惕灵动。
　　眼见二人一时半会儿还打得不可开交，汧晗当下回过神来。他知道这是玄宇师父在拖延单祁榛，为他们争取了时间。不能白费了师父的好意，他立即扭身奔向樟树，救人要紧。和汧晗想法一样，绫夏也至树下，俩人交换了个眼神，伸手便抱住树干欲向上攀爬。阳炎虽也想救绫舞，无奈肩上受伤，只得在树下做接应。
　　“不要逼我。”随着此言一出，单祁榛的招术比方才快了数倍也强了数成。
　　玄宇轻皱了眉，放下刚刚的笑脸，一招一式更加严谨小心。
　　叶片再次凌空旋舞，切割得风声呼啸，顿如离弦之箭直指天与地，似形成了层层密布的利刺之网，四面八方的一齐压向玄宇。挥袖截下大部分的利叶，再闪身避之，但终因数量太多难以全部顾及，玄宇的手臂上，腿上，胸前后背都留下了被割裂的伤口，白袍立即见红，殷殷鲜血沿着划开的纹理渗下，染得片片红霞。
　　玄宇苦笑出来。即使深知不可轻视眼前的女子，但对着异性，他始终是下不了重手，现下，是连七成的功力也难以提起。
　　另一边，绫夏比汧晗先一步爬近了绫舞，便抬手去拔她身上的藤条。谁知那本是死死勒住绫舞的筋条非但不松，反而又增多了些许朝绫夏身上滑动。绫夏大惊，失声尖叫，整个上身却被花藤牵制住，使不出力气。汧晗见状正想去搭救，可那些花藤像是长了眼睛的蛇一般又缠上了汧晗的双臂，接着是双手。身体附在树上本就难于施力，此时手却缠着，汧晗两脚踩在树干，弓起背部，想借力挣脱藤条。不想这些条条筋筋比麻绳还结实，任汧晗扯得磨破了衣裳，手腕和胳膊皆勒出红印，也未见松动。
　　绫夏的呼声由大渐小，似乎有些透不过气来。正旋起一腿踢向玄宇的单祁榛闻声动作一慢，力道骤减。她边收腿边欲侧身赶往绫夏处。正因这下分神，玄宇的内力实实撞在她的梁丘穴上，单祁榛只觉腿上震得发麻，顺手一掌便送向玄宇紫宫之位。由于惊讶于单祁榛竟会分心，玄宇也愣了片刻，运功护身的行动稍迟，在这个空档里生生挨了她的一击。
　　顷刻间有股甜腻腥味涌上咽喉。玄宇猛地咳了两下，步子后移。
　　单祁榛也没有想到玄宇会中招，定定地望着他。随即又转身跑向绫夏那边。
　　有道是关心则乱。玄宇无奈的叹了口气，看向单祁榛慌乱的背影。再次苦笑。
　　
作者有话要说：果然没有武器在手就不够华丽丽啊……………………
现在对于玄宇师父非常有爱……难道是因为那突然萌生的念头……啊啊！想想就激动……赶紧写写写…… 
                  第45章
　　阳炎在树下急得团团转。他后悔为什么没带个长枪啊弓箭啊之类的利器出来，现今两手空空，无计可施。他也尝试了想要展开双翼飞上去帮忙，但星幽界对于外来的力量居然具有一定的排斥性，使这几位飞天的翅膀都不能正常伸展。刚要张翅，背部便是一阵钻心的疼。
　　单祁榛掠过树下的阳炎，轻功上树。至绫夏被缚之位，双手托住她的身子，想将其拉出藤蔓。
　　“劈掉花藤啊！你那样扯怎么有用呐！到底是不是真心要救人啊！！”阳炎抬头急得大吼。
　　单祁榛身上稍颤，噤声不答，一时动作停滞，不料让藤条钻空缠上，顿时挣脱不得。
　　阳炎跺脚叫着，眼看树上几人皆被困住，恨不得把树砍了。
　　一道亮光闪过，阳炎条件反射伸手一迎，接住的竟是条锋利软剑。他回头瞧见玄宇挽起的袖子，想必他自一开始便将此剑隐于袖中缠于臂上吧。
　　“她不是不明白必须砍去花藤，而是下不了手。”玄宇说道，“若是换做你，会对自己的亲人动手么？”
　　阳炎恍然。单祁榛是无法出手伤那些鞘花之藤啊。
　　“由你来决定该怎么做吧。”玄宇又急急咳了两下，嘴角处血红清晰可见。
　　放才好在单祁榛因分心而未出全力，否则后果真是难以想象。玄宇心想自己是否该庆幸这好运气了。
　　见师父暂时无暇施展内力，阳炎咬牙，看看手中软剑，当下念头闪过，把樟树砍断来救人！
　　这样想着便这样去做。阳炎一贯是个行动派大家有目共睹。单祁榛还未来得及喊音阻止，剑光银辉一眩，利刃便划开树干的一条狭长伤口。紧接着，又是剑与木的一撞，震动的感觉波及上方的众人。
　　单祁榛看在眼里，疼在心中。那一下一下的剑痕，次次如同割裂她的心脏，让她窒息。微张着唇，脸色惨白，眼中是前所未有的惊恐。口中想喊，却如鲠在喉。神经随着身上震颤在隐隐抽痛，什么话也说不出。
　　……不……翡粼……不要……
　　当阳炎砍下第三剑，怪事发生了。高大的樟树猛然变得像个活物一般不规则的剧烈摇晃起来。似是感觉到疼的巨人在狂躁的怒吼，反抗，宣泄他的不满和不适。摇动的程度之烈，足以让树上众人头昏眼花。汧晗顿感胃中一阵翻腾，五脏六腑像被搅在了一块儿，口里不禁充溢了苦涩。
　　虽说树干在晃动，但花藤却是毫不松懈，依旧缠得牢固。
　　阳炎吓得有些懵了，他呆呆退了几步，盯住不停摇摆如暴烈难驯的凶兽的樟树，挤出一句话：“这……这真的是树么……？简直……像个妖怪一样……”
　　不是樟树修炼成了精，而是星幽赋予了它灵性。
　　它知道被伤，知道疼痛，所以抵抗，所以哭泣。
　　突然，树干从被阳炎砍过的地方断裂，朝悬崖边缘直直倒了下去。阳炎惊得大呼出声。这个情况是他没有想到的，他本打算在树上砍开口子，然后从侧面施力推它下倾至地面。岂料这妖怪树自己会动，居然向着崖边翻去！
　　树干虽未完全断裂，但连接着的只有勉强维持短暂时间的一小部分而已。以悬崖边缘为支点，樟树树干像一个跷跷板，但重心显然在不断下坠着的那一边，树身已失衡，正慢慢朝崖下滑去。若是仅剩的部位也断裂开，一切都会完蛋。
　　阳炎快速跳上树干的这一端，想撑住平衡，可力量毕竟太小，阻止不了另一边的下移。他缓之又缓，小心翼翼向汧晗爬过去，挥剑斩去鞘花藤。他每向前爬一步，树干便下坠一些。好在汧晗的位置不远，还能够得着。但是绫夏和绫舞以及单祁榛……阳炎倒吸口凉气，看着因这端高高翘起，而使位置处于他下方的那三人，身上却不敢前移。
　　状况紧急，危在旦夕。随时都有摔落悬崖粉身碎骨的可能。阳炎心急如焚，却又不能轻举妄动，心有余而力不足的感觉逼得他只想大吼。他让汧晗先退回地面，自己则想办法去接近前面下方的三人。
　　“……翡粼……翡粼……”单祁榛声音颤抖，她脸上没有面临死亡之危的慌乱，就像对于现下的处境毫不知情一般。可是，她在流泪，无法抑制的，停不住，止不了的在流泪。美丽的容颜瞬间黯然无光，看在眼里的只有悲伤，憔悴和苍白。
　　根本不敢左顾右盼，尤其不敢向悬崖下看。阳炎一点一点向前面那端爬。心想如果现在起了风让树干失衡的话，自己更加死路一条。
　　樟树的叶子刹那间全部枯萎，从枝干上脱落，纷纷扬扬坠向崖底。
　　这时绫夏从之前失去意识中苏醒过来。身上还绑着藤条，抽了抽手，好像稍微松了一丁点。她抬头左右看了看，立即明白了此时的处境。
　　“师父……您，怎么哭了。”绫夏眨眨大眼，原本该是粉扑扑的脸上现在只余从昏迷中清醒后的灰白。白得如薄纸一样无力。
　　单祁榛听到声音，侧着脸望过去。只是与绫夏对视，却不言语。
　　“师父不要哭，哭了就不好看了。”绫夏想伸手去擦单祁榛的脸颊，挪了挪身子，伸不出手，行动十分艰难。
　　“……别再这样叫我。”单祁榛也被藤蔓缚住，坐在绫夏身边，“你难道，没有一丝想要恨我？”
　　“恨？”绫夏看到了自己不远处的姐姐绫舞，想起了之前单祁榛所说的全部真相，眉头微蹙，但是轻轻摇了摇头，“我不恨谁，我不想恨。因为我一直相信师父，一直喜欢师父，也喜欢绫舞姐姐。我知道我胆小，自卑，但也有着自己的准则，有自己想保护的东西。”似乎用了很大力气才说完，绫夏脸上更显白皙，她猛地呼吸不匀，咳了起来。
　　阳炎在另一边大喊，说是将软剑扔过去给绫夏，让她砍掉花藤再自己爬过来。现在的情况使阳炎紧张，他不能再轻易往前进了，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只得由她们自己从那边过来才行。
　　“师父，您其实一点也没有自己想得那么坏。”绫夏好像没听见阳炎的喊声似的，仍是看着单祁榛，“虽然您伤害了绫舞姐姐，但是您对待我的时候，对待阳炎和汧晗的时候，都是出自真心的和善。不然您就不会忍受我这个笨手笨脚的徒儿，不会为阳炎他们的事着急得去傅府救人，不会对我们关心备至，刚才在雪山上也不会替我包扎伤口。”鼻音渐渐明显，似在哽咽，“这些没有一样是假装出来的，而是您的真心实意啊。”
　　单祁榛已经近乎绝望的神情忽然一颤，有些惊讶地凝视绫夏。
　　“所以忘记以前的不开心，重新开始，好不好？”绫夏的小脸表情突然痛苦起来，她咬住下唇，眉头拧在一起，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单祁榛心里漏了一拍，立即重握住绫夏的双手，用力拉扯：“绫夏听话，快回家去，听话，回家去……”
　　“不行……师父……我好累了，好想睡……”绫夏又摇头，胸口处早被花藤缠得密不透气，脸上血色尽无。
　　为什么……为什么到这时才发觉？！单祁榛发疯似的加大了手上的力道，将绫夏从藤中往外拽。
　　一个普通人被勒住胸口这么久，现下已是回天乏术。绫夏挤出一丝笑容：“没能把姐姐带回去，母亲肯定会难过的，她一直那么喜爱姐姐……”
　　“别说了！”单祁榛的泪水又涌了出来，神色不再是麻木，而是惊慌。手上力度不断加大，可身上却无法控制，不住的颤抖。
　　“已经太晚了……”绫夏气息微弱，“师父，您教我的言灵术我很久没练习了，现在要好好复习了呢。”不待单祁榛阻止，她便说道，“舞动的风，流动的水，跳跃的火焰，苍耸的林木，世界万物，因果之绊，有始有终。师父心中的恨，由我来化解，只要她能开心，我愿意全部承担！”
　　“哗——！”尖锐的声响，绫夏的手上，脸上被凭空割出了道道伤口，这是在使用言灵术时需要付出的身体上相应的代价。
　　“师父，我好像成功了……我终于学会言灵术了……”绫夏像是感觉不到皮肤割开的疼痛，笑容让人心酸。
　　“停下！不要说了！”单祁榛捂住绫夏的口，大吼。
　　一滴，两滴，泪水从绫夏眼中滑落，掉在单祁榛手背上，溅起满目的晶莹。
　　“……父亲……母……亲……”声音越来越小，直至消失。绫夏缓缓闭上了双眼。
　　心中某处片片碎裂，有什么在点点漏失。
　　“绫夏乖……不要吓师父……师父带你回家去……回家去……”单祁榛全身猛烈的抖动着，双手死死抓住绫夏。
　　此时的她，安静的睡去，可爱的娃娃一般安详，只是，再也回不来了，她的双眼再也不会睁开。
　　是啊，她胆小，自卑，又笨又任性，但是她单纯，内心善良的比白雪还纯净，和她在一起比以往任何一刻都快乐，安心。
　　单祁榛这时才呆呆地问自己，到底是为了什么，只是因为复仇，把身边最幸福的时光也视而不见么……
　　阳炎不知道这边发生了什么，急得大叫。突然，树干仅存的连接处喀拉裂开，他大惊，下意识伸出右手想扑过去抓住绫夏她们，却被人从身后抱住，硬是将他扯回地面。
　　单祁榛回头看着阳炎，挤出苦笑：“……对不起……”
　　一瞬的崩塌震得地动山摇，巨大樟树直直栽下了万丈陡崖，卷起狂风无际，吹乱了崖边三人的发。
　　玄宇放开了阳炎，退到一边，捂住胸口喘气。
　　阳炎站在悬崖边，全身僵直，像一座雕像，一动不动。
　　汧晗张大的眼盯着樟树留下的根，那里已是枯死的暗黄，上面一道宽宽的裂痕丑陋惊心。他又望向脚下，只觉有股风潮夹杂着片片枯萎了的叶片，凌乱飞舞，迎面的冰凉，胀得眼中生涩发酸。衣衫被风吹起，不规矩的晃动。悬崖下的是万丈的恨万丈的愁，在云起云灭中，全部都埋葬。
　　眼睛忽被遮住，顿时一片黑暗。汧晗身子一怔，呆立良久。
　　脑中不停重复的，单祁榛最后说出“对不起”时苦笑的脸。
　　玄宇收紧右手，捂在汧晗的眼前，挡住了他看着崖下的视线。慢慢的，玄宇感觉到了，手心触到一股股温热潮湿的液体。
　　汧晗闭上眼，在玄宇温暖的手掌下，泣不成声。
　　
作者有话要说：昨晚朋友问我，你们这些当后妈的自己在写文时会不会觉得难过？我只是微笑，不答。
所以这一章拖了很久才下笔，这些天心情也一直不怎么好。
也所以，我上一次回复雅雅，绫夏和单祁榛，在以后的情节中，真的不会再出现…… 
                  第46章
　　星幽界中一处山崖上，多了一个简易的“小墓碑”。以残败的树桩作底，上面布置了鲜花、摆放了果物。鲜亮的颜色与枯黄形成强烈的对比，玄宇停下手中动作，不由得轻轻叹气。他转身走向旁边垂首的两个有些魂不附体的徒儿，抬手摸了摸他们的脑袋。
　　再看一眼那藤蔓环绕静静伫立的小屋，三人告别星幽，按原路返回。汧晗搀着玄宇，脸色平静而空洞，他脑子很胀，胸口很堵，口干舌燥，昏沉的觉得这身躯仿佛不是自己的一般，走着走着，也不知是他扶着玄宇还是玄宇支撑着他了。阳炎和汧晗的状况差不多，只低头向前走，那神情，估计撞上了树也不会有反应。
　　出了星幽界，又进入了冰雪覆盖的岧峣山脉。不知是何时又下起的雪，像极了天空撒下的洁白羽毛，一片片，轻盈飘扬。
　　玄宇和汧晗走前，阳炎在后面跟着。
　　身上全无寒意，心中却已凉透。
　　来的时候激动欢愉，离去后物是人非。
　　有谁会料到是这样的结果。空余悲。
　　雪花渐渐越下越大，要把天地一切都掩去似的，白色占据的天下。头发上衣服上，睫羽上双唇上，叠落的晶体是透明的花瓣发着柔和的光。
　　转过一个石壁，汧晗的意识已回复了大半。他放慢了脚步，想回头看看阳炎的情况如何。
　　身后无人。
　　汧晗愣了一下。他揉揉眼睛，再瞧去，身后的路上除了山壁，积雪，枯木便空空如也。
　　阳炎……不见了？！
　　“师父！阳炎他……跟丢了！”汧晗喊住玄宇，焦急异常。
　　玄宇闻声停下来，他抬头望了望天空，皱眉道：“这雪大概一时停不了，也许还会下得更大。你赶快去找他为好。”结果，玄宇坐在石块上歇息，汧晗往回去寻阳炎。
　　由于新雪已将他们走过的脚印填满，找不到痕迹和线索，不知阳炎是几时与他们走散，而且岧峣山上本就崎岖难行地势复杂，汧晗由走变跑，越发慌乱。
　　……
　　仰头看着上方的灰色苍穹，回过神，阳炎从地上爬起来才记起刚才发生了什么：他本是慢慢在山上行走，一个不留神脚步踩空，身体歪斜便急急向山边的低处滚下。等他停止了滚动，便落在了现在这个阴凉的坑洞里。
　　检查了一遍身子各部位，除了在翻滚中被枝桠划出的小口子应该就没什么大碍了。阳炎庆幸还好没有扭了胳膊或是折了腿。他又打量了片刻四周，这天然形成的大坑与地面之间的斜坡成30度角，现在他身处洞口，脚下有白雪。但这坑洞中还有一条长长的通道，越向前就越幽暗阴森深不见底，再无雪的踪迹，也不知里面会有什么存在。
　　阳炎此刻可没有探险的兴致。他神情有些异常，平静得异常。而后又变得一丝悲伤，一丝愤怒。
　　他想起了以前的事。极为深刻的事。
　　就在他之前伸出手想抓住下落的单祁榛的那一刹那，突然有许多画面兀地硬生生撞进脑海中。
　　好乱……头脑如同超负荷一样混杂不堪。眼前晃动着模糊而熟悉的人影。这种一半记起一半遗忘的感觉万分的难受。
　　猛地抓起脚边一根半丈余长的断枝，阳炎双手齐动，将木枝当长枪挥舞起来。
　　疾风御气，连环出岫。捷似龙卷上下相连，快如鹰旋内外为一。阳炎的气息或急或缓，冲动时，是借由身动运功对于脑海混乱的发泄，冷静时，则是享受每招每式带来的修性之愉。断枝在阳炎手中犹如灵蛇吐信、飞燕梭影，划开流动的空气，出枪归枪纵横密射。他脚步灵活连贯，步辗七星，枝条由他使出的动作下分明是一股神圣不可侵的气势。
　　手腕一转，木枝压下，只听“咔啦”清脆声响，便由中间折断而残。阳炎垂眼看看手中折毁的细枝条，索性扔在了一旁。深吸一口气，现在心情总算平静了不少。
　　正准备移步爬上斜坡，忽然见坡上地面处立了一个身影。
　　“来了很久了么。”阳炎走到那身影面前，尊贵的气质踏过一地白霞，“谢谢你还是如以往一样保护着我，玄霄。”
　　“景天……？你又回忆起什么了么？”玄霄温和中带着欣喜望向阳炎。
　　“嗯，我想起了一个印象极深的画面……华月在我眼前摔落下去，我伸出右手想拉住她，可她没有接过我的手，而是笑着，笑得很痛苦的看着我……”阳炎说话时视线望向远方，瞳仁里是难以捉摸的色彩，“这大概就是我死之前的最后一幕吧，因为在这一幕之后我就没有任何的相关记忆了。”
　　玄霄一闪而过的惊讶被阳炎捕捉到了眼中。
　　“告诉我，我是否是被华月与原柯联手设计陷害的？”阳炎盯住玄霄的眼，“被我的未婚妻和我同父异母的弟弟陷害而死？”
　　“景天，华月其实有她的苦衷……”
　　“可她背叛了我。”阳炎忽然张开双臂抱住玄霄，由于身高关系他的脸正好埋在玄霄怀中。
　　玄霄身上一怔。
　　“答应我，唯独只有你，绝对不可以背叛我。”阳炎靠在玄霄身前，感受被温暖和安心所包裹，“永远都不可以。”说完，他仰起头，双手捧住玄霄沉稳俊逸的脸，抿唇微笑。接着，朝前靠近了些，一副似乎看不够似的神情凝视玄霄且黑且深的眸子。再靠近，闭眼，轻轻吻了过去。
　　……
　　茫茫坠雪，若无瑕的飞花，轻柔飘洒。
　　汧晗在岧峣山上四处奔走，却没能找到阳炎的踪影。他也大声的呼喊过，可无人回应。担心如果再这样寻下去，自己说不定也会迷路，所以汧晗只得沮丧的回到玄宇所在之处，想问问师父有没有什么主意。
　　“不用着急。”玄宇坐在石块上，将汧晗拉到身边让他也坐下，“我们只需再等一会儿就好。”
　　汧晗疑惑的看着师父，不明白他说的意思。难道阳炎会自己找来这里与他们汇合？但就凭阳炎那点能耐，他真的能回得来么？半信半疑的，甩了甩脑袋上的雪绒，汧晗乖乖在玄宇身边坐着。等待。
　　比想象中的还要快，刚刚坐定没多久，汧晗就瞧见阳炎那浅金外衣的身影朝这边走来。汧晗惊喜的跳起，欲上前去迎，却因猛地看见阳炎身旁的玄霄而脚步微微一滞。
　　玄宇也起身，拍掉衣上的雪花，看向阳炎，以一副“果然和我猜的一样，有人护航”的表情淡淡轻笑。
　　阳炎回望玄宇，脸上平静，完全不是汧晗先前所想象的会哭天喊地的咋呼着“大爷我伤得好重，赶紧给本大爷疗伤”那个模样。
　　四人对视片刻，都没有开口说话。
　　气氛有些奇怪，但又说不上来是哪里怪。
　　只听得到呼啸的风声，卷起白尘穿行而过。
　　沉默了半晌，四人才一同走下了岧峣山。
　　
　　回到绫家后，顾不了那么多，汧晗与阳炎要干的第一件事就是补眠。
　　往床上一倒，全身跟快散架了似的，瘫软在床铺上。
　　进入星幽的那一夜起到现在就一直没合过眼，刚挨到枕头，便觉困意袭来。汧晗渐渐意识模糊，昏睡过去。
　　可是，睡得不怎么安稳。
　　中途做了梦，梦到了满脸笑容的绫夏与绫舞，在阳光下幸福的玩闹。汧晗皱皱眉便醒了过来。他偏头看到旁边另一张床上阳炎仍在熟睡，于是又重新闭上眼。
　　又做了梦，这次梦见的是悬崖边单祁榛和绫夏坠落的情景，汧晗猛然惊醒。用手拭了拭脸颊，湿湿的，冰凉的，不知是泪水还是汗水。这时，门外传来了阵阵悲痛欲绝的哭声，汧晗听出了那是绫母在哭。想必是玄霄或玄宇已将事情经过告诉她了吧。
　　翻了个身，脑袋昏沉。汧晗再一次合眼。
　　这一回没再做梦。可是醒来的时候已不知是什么时辰。汧晗口渴异常，于是下床出门去找水喝。
　　天色阴暗，大概是到戌时了。汧晗沿着长廊缓慢前行。
　　“……那么，你确定阳炎就是景天了？”突然，玄宇师父的声音传入耳中，汧晗身子一侧，躲到墙边。他悄悄探头去看，见前面不远处的两个人，正是玄宇和玄霄。
　　其实，这件事玄宇也是最近才知晓。他以前没有见过景天，自然不会认出阳炎。但因为他在安兆时暗中跟在两个徒儿附近，并发觉他俩与玄霄的接触，也就多多少少猜出了端倪。
　　没有谁能让玄霄如此重视和珍惜，除了曾经的那位高贵的皇子。而玄霄对待阳炎的态度与对别人截然不同，再加上景天好像得以重生的传言，玄宇便更加确定了自己的猜测。
　　玄霄沉默，没否定玄宇的疑问，算是默认了。
　　“我当初会去镖局找活儿干，是因原……因王上命我调查人族的消息，所以我借着押镖之职往来于人族各郡，收集情报。”玄宇说。
　　“你会留在安兆，是由于这里为接近央郡的‘东方门户’，更方便打探央郡之事？”玄霄没看玄宇，视线落在别处。
　　“不仅是这个原因。”玄宇轻叹道，“上次听汧晗说在琨彤遇到你，并且说你正前往人族的郡。我料你若去央郡，十之八九会走烁郡安兆城这条路线，于是在此等候。”
　　“我虽化名‘桓楚’，可外貌未变，也难怪你会知道救了汧晗的人是我。”玄霄稍扬唇角。
　　玄宇没有答话，大约是思索了片刻，才又问：“你真的不打算回翊祥了么？哥哥。”
　　“我必须去毓昌，去见司徒大人。”
　　“你要归顺于司徒召？这是借口！”
　　“宇，有的时候为人处世并不能完全按自己的意志去做。”玄霄看向玄宇，“但，言必有信与知恩图报当是我对自身最基本的要求。”
　　“阳炎恢复记忆后若是要去翊祥城，你也不帮他？”
　　“……”玄霄微笑着摇头，“我相信以他的能力肯定能得到他想要的，即使没有我在他的身旁。”
　　玄宇听了，又不回话了。
　　屋里立马安静下来。
　　长时间没有言语的声音，整个空间静谧得仿佛都能感觉到彼此的呼吸。
　　偷听毕竟不是光彩的事，心中自会有虚浮。汧晗害怕会被发现，于是悄悄以最轻的脚步最快的速度离开。
　　“……被他听到了，没关系么？”确定汧晗的气息远去，玄宇开口道。
　　玄霄不表态，只倚着墙壁站立，似在想心事。
　　已经知道阳炎就是景天，那么，这个身上充满了谜团的孩子——汧晗，又会是什么人呢？
　　没有说出来，并不代表没人去考虑。
　　玄宇虽未再多言，却不知此时，他和玄霄在想着的，是同一个问题。
　　
                  第47章
　　第二天起床，便是帮忙布置葬礼的仪式。直至忙到酉时，送走了不知第几批来送慰问品及表达哀思的邻里一干人等，绫父绫母的悲痛虽未消散，但也告一段落。哭得近乎脱水，父母相互搀扶着，颤颤的回去屋中。望着这满室黑黑白白的布置，沉重的气氛自眼中直压内心，这个家中失去了两个天真无邪的女儿，就如一下子少了欢笑和欣喜，有谁会知道基于形式而下葬的两台枋子（棺木）中其实连爱女的尸身也未能置于其中，空空的黑漆木枋，已是心中无尽哀伤的绫氏父母还要承受多少哀恸。
　　日短星昴，以正仲冬。
　　等到冬至过去，再不久，新的一年就会来临了。
　　但是现下余留在绫家的五人不由得为自己的下一步做着打算，因为他们没有再呆在绫家的理由。
　　又几日之后，能帮绫父绫母做的事已做完，剩下的只有他们用岁月时光来抚平创伤，以及与五人的辞别。
　　离别的日子大约就会是明天，这天晚上玄宇不知是从哪里弄来了几坛子酒，硬是拖着自家兄长要来个一醉方休。不是没来由的决定，借酒虽不一定能消愁，但至少对于现在的他们来说会是一种极好的释放。所以不多时阳炎与汧晗也加入进“舍命陪君子”举碗共饮的队伍中，竟没遭到玄氏兄弟反对。
　　吕向风已回屋睡下，余下的四人围着个四方小桌各自喝开来。经过之前的那些种种，心中有回首的安然，有归结出的经验或残存的惋惜。不管是喜是忧，是欢是愁，都会成为一路走来的证明，那里印刻出了成长与逐渐成熟的轨迹，永生难忘。
　　酒水下肚，穿肠而过，喉中甘醇转为辛烈，整个腹中热辣辣地烧着，既晕眩，又似有一阵温暖的错觉。酒果真是个好东西，只要是在适当的时间适当的地方发挥功效的话。比如现在。
　　“思量成梦寐，化作相思泪。”玄宇端着瓷碗，碗中酒光映入他眸中，犹如乌墨流光。酒在腹中散出微热，人也渐渐变得恍惚。一向读得群书的玄宇不禁触景而吟：“长夜起，寒星稀，前尘难再空遗雪。天不老，情难绝，东窗未白凝残月。”顿了顿，见另三人大概没有要接下去吟词的意向，他轻叹一声，道，“只怕我等日后也难有机会对饮如此，何不借今日多说说话呢？”
　　玄霄虽是与他们一同饮酒，却极为明了不让自己喝醉的底线而注意着掌握分寸。可是阳炎与汧晗本就酒量不济，尤其是阳炎即使爱喝酒但极易喝醉，加上心中尚有悲伤未消，不一会儿，俩小孩便觉头脑昏昏。
　　“抛开彼此身份，不谈政事，我们借今夜之机，有什么心事，想言则言罢。”玄宇看看兄长，又看看阳炎，“明日酒醒，全当是一夜酒后胡语，无需放在心上。”
　　“我有一个问题想问。”汧晗举手，“既然你们两人是兄弟，为什么先前玄宇师父却说，玄霄是……”
　　“是他‘曾经的师父’？”玄霄抿了酒，放下碗，神情柔和。他像是回忆起了什么美好的往事，唇边带上了细微的笑容。
　　“我自幼习武便是跟着他学来的招术，也拜了他为师，所以我不算是骗你们。”玄宇耐心解释道，“但你们不知道啊，他这个做师父的有多过分，竟不留情面的对我说‘你更适合去读书’。于是我后来毅然和他脱离了师徒关系。”
　　“更适合读书……？就因为这一句话？”汧晗眨眨眼，心想这是在委婉地指出玄宇师父武学造诣之悲惨么？
　　“如果你是我的话，在听到这句同样的评价第三百四十二次之后，会做何感想？”玄宇哀怨的瞄了一眼自家兄长，后者笑意更深些许。
　　汧晗冷汗。不知是在恍然这个奇特的真相，还是在感慨玄氏兄弟的关系，抑或是敬佩玄宇师父超强的忍耐力？
　　“幸运的是我从武功典籍中领会了许多奥义，至今也可以算是自学而来的一身成果了。”玄宇半露骄傲，半带苦笑，又饮下几口酒。
　　玄霄收去了笑容，看着桌上三人，问：“今后，你们有何计划？准备去何处？”
　　有何计划一时半会儿也许难以组织语言答复，不过呢对于去处还是心中有数的。
　　玄宇：“翊祥。”
　　阳炎：“翊祥。”
　　汧晗：“留在人族。”
　　三个人在答完后却惊讶的彼此相望。
　　要说玄宇会回翊祥，实是情理之中的事。他既然是原柯下属，办完事后当然是回去待命。玄宇不惊讶于阳炎要去翊祥，惊讶的是汧晗想留下。同时，阳炎也不解于此，但转念一想，或许是绫家的事情使汧晗要找玉霖的愿望变得强烈起来，便也能说得通了。而汧晗惊讶的，是阳炎的决定。阳炎曾说过他宁愿在路南逍遥自在生活，也不去翊祥城，但当他记起自己是景天时开始，就注定了迟早会有这一天的来临。去翊祥，意味着阳炎要无畏地去寻回他原本的人生，恢复昔日皇子的身份。是的，这本该是属于他，所以旁人无法劝阻，无权干涉。
　　汧晗垂下眼帘，他发觉经历了万千之后，阳炎的身上新生了不少正面的性情，可相应的，也失去了许多过去的影子。
　　头好沉，不想再多考虑什么。
　　身体已乏，既睏也无力。
　　又是一碗饮尽见底，玄宇转向玄霄：“那你呢？还是决定去毓昌？”
　　玄霄“嗯”了一声，凝视碗中波光。
　　“我自知是无法劝你回翊祥，当日原柯对你做出那般事情……”
　　“宇，是谁方才说的‘不谈政事’。”玄霄微微皱眉，打断玄宇。
　　摇了摇头，玄宇眼中辨不清是明是暗：“也许现在你去毓昌将会是个最合适的选择。对于你来说，只要能得到安定的生活，就是我的愿望，便不枉我曾对原柯立下的誓……”
　　玄霄眉眼中闪过一丝苦色，手上稍顿，才说：“我如今的这副躯体这条命，是你付出代价换来的，我自当好好珍惜。”
　　“我不需要你的任何感谢之词甚至回报。”玄宇怀疑自己是借着酒劲才说出这些话，“只想告诉你，我希望你在关心别人的时候也多珍视一下自己，然后为了信念，活下去。”
　　原本就有些低沉的氛围当即变得更加安静。
　　“……呵呵，我好像说了多余的话。”玄宇摸摸鼻子，却不承认自己已有醉意，“总之我们各自做好该做的事便好。”他用碗碰碰玄霄手中的碗，示意一同饮下去，玄霄顺他的意，饮下一大口。
　　不去管对面那两位兄弟间不知所云的对话，阳炎揉揉眼，偏头朝着汧晗：“你真的要留在人族？独自一人没有关系么？”
　　汧晗身子颤了一下。他怎会不明白，这一次，阳炎既然决意要去翊祥，就不可能陪在他身边了，不会再像以前一样和他一同寻找玉霖了。阳炎，有着他想走也应走的道路。
　　“嗯。”捧着碗挡住对方视线，汧晗将脸尽量压低。
　　“那么我会在翊祥等你，到那时与你一起找你真正的家人。”阳炎许下诺言，“希望我们再见时你已寻回玉霖了。”
　　“……嗯。”汧晗默默咽下口中佳酿，心中怅然。
　　被玄宇弄来的几坛子酒居然全部消费完毕，玄宇天南地北五湖四海乱七八糟的扯了一大通，俩小孩呼呼哈哈应着，看来三人都醉得差不多。现在就算把他们拿去卖了他们也绝对会帮忙数钱的。玄霄虽是自制力很强，但在玄宇的接连劝诱下不知不觉喝了不少，此刻意识也稍有模糊。
　　“当啷！”随着酒坛东倒西歪，阳炎和汧晗俩小鬼俊朗的小脸猛地“咚咚”都栽向桌面，昏睡过去。玄霄抬了抬眼，叹气着扶起阳炎：“我先送他回房。”玄宇闻言立马抗议：“喂喂你不要偏心，还有小汧晗和我，你也要负责送回房哦～”玄霄脚下一滞，回头看向玄宇一副要笑非笑眼儿弯弯的表情，非常想问“为什么我要负责？”……罢了罢了，跟一个醉鬼能说什么？玄霄决定不理会玄宇的胡言乱语，扶着阳炎朝卧房走去。
　　厅里只剩下昏睡中的汧晗，以及突然沉默下来的玄宇。外加熏天的酒气和空坛若干。
　　卧室中。两张简洁干净的床铺。玄霄将阳炎于其中一张上面放下。然后立在床头，垂下眼睛看着阳炎的睡脸。
　　记忆中大概不曾见过景天这般没有防备的样子吧，玄霄的星眸抖了下，唇线慢慢弯成好看的弧度。
　　离得这么近，眼里反而会因醉意而觉恍惚，不真实之间又有些真切的影象浮现，都是和这个安稳地躺在面前，自己最为重视的人相关。玄霄细细回想起，温和的景天，高贵的景天，认真的景天，严肃的景天，微笑的景天，甚至是脸红的、喘息的、呻吟的景天……
　　但是，即使知道了千百张面孔，那表象下的另一面，最真实的一面，除了自己，又还有谁曾见过呢？
　　玄霄轻笑，淡淡的无奈，淡淡的满足。
　　欲伸手替阳炎盖上棉被，不料猛地被抓住了手腕。
　　果然下意识里还是会有警戒之心的啊。玄霄轻轻抽出手，正想继续去拖被子，却不知阳炎已醒了过来。
　　“……霄？”阳炎含糊的唤了声，下一刻双手忽然用力，将玄霄拉近身畔。
　　两人的距离更加近。玄霄没有惊讶，接受着阳炎有一下没一下的吻，落在眉心，落在脸颊，落在唇间。
　　“景天，你到底记起了多少？”语气里全是柔和的包容感。
　　阳炎不回答，而是微微一笑，道：“你是不是不曾想过，还能有机会张开双臂拥抱我？”
　　被这样问到，即使是自制冷静如玄霄也还是会脸上微热。
　　只是因为深深的思念，背德却无法放手的情，才在长久的年月中越过沧海跨过桑田。玄霄明白，与自己而言，景天是唯一的临界点，是超过自己的底线而存在的那个人，在他面前，自己会尝到比平常更加深刻的喜悦和痛苦，在他面前，自己的理智大约将会不堪一击。
　　把身下的人紧紧抱住，感受他身上和着酒气的味道，大概对这一刻的等待已被埋在心中成奢求，所以此时才会迷离才会甘愿沉醉才会失去自我。
　　阳炎的黑色眸子望向上方的人，眼中毫不掩饰的充满□色彩。玄霄的动作真的很温柔，他极有耐心地让阳炎渐渐适应之后才小心地进入。下身的异物使阳炎猛然弓起了背，但他摇摇头告诉玄霄没关系。看着玄霄额上因谨慎和体贴而渗出的汗珠，阳炎知道，或者说是他体内的景天知道，玄霄急切地想得到他，却极力忍耐着，不让阳炎这副从未经历过如此情事的躯体感到疼痛，原因，自然是比欲望更刻骨的珍惜与重视。
　　窗外夜风冷冽。屋中春意浓浓。
　　已经点燃的火便继续下去吧。玄霄将阳炎细碎的呻吟声全部收裹在与自己轻柔的唇舌交缠中。
　　
　　睡了很长时间的汧晗因感寒意而醒来。醉意未解，状态纯是半梦半醒的混沌。他挣扎着起身，四周看看无人，第一反应是回房去接着睡，便摸索着摇摇晃晃朝卧房走。
　　门未合实，半掩着。所以里面的动静在门口就能听到。
　　刚要推门的手顿时僵在半空。脑子里清晰了不少，但却像是比之前更模糊。
　　汧晗后退，顺着门边的墙壁，背部下滑，最后跌坐在地上。脑袋埋在膝盖间，双手很用力很用力地支撑在地，强迫的制止身上的颤抖。
　　他希望自己脑中什么都不要去想，可思维像是不受控制。从未觉得自己如此狼狈过，仿佛不该存在于这样一个世界。与他们的距离间隔绝了千万丈的冰凉，止于门前，更甚于被阻挡在心灵之外，受疏离。
　　心中应该清楚的，阳炎在遇见玄霄后的改变。他和玄霄是前尘的宿命和牵绊，而自己又怎能相提并论？
　　就这样睡去好了，醒来后把什么都忘掉。一切。
　　汧晗抱住双腿，身形在背光的阴暗里，无声的湮没。
　　……
　　约是丑时四更天，因姿势不当，腿上发麻，汧晗十分不舒服的睁开眼。
　　眼前站着一个人。目光顺着他的双足向上看，最终是满满的忧与愁折皱的眉眼。
　　意识不清，光线不明，汧晗好半天才唔唔两声：“……师……父？”
　　玄宇眸子里是心疼的神色。他伸出手将汧晗从地上扶起，缓缓的，轻轻的，如同漫长的定格般柔顺。汧晗顺从的随玄宇走向另一间房，黑暗中若有若无听到玄宇师父的轻叹：“……哥哥在遇到与景天有关的事时便会失去理智……”汧晗抿了抿唇，抵不住倦意。余下的，他便什么也听不见了。
　　
　　次日早晨，阳炎醒来，侧脸看看周围，不愿挪动疲惫的身体。旁边趴着、背部朝上的玄霄仍在睡，阳炎一愣，表情变为了微笑，凝视玄霄的睡颜。
　　剑眉间英气十足，睫羽覆住星亮的瞳，闭上时留出睫下一小块阴影。鼻梁嘴唇，有坚毅有沉稳，也有少许的沧桑。
　　这样认真的观察玄霄的脸，大概是头一次吧。阳炎笑着，视线下移。纹理结实的肌肤，欣长的身躯，宽阔而有力的双臂，白晰中带着古铜的背部……
　　突然，阳炎的目光猛地呆住。
　　他颤抖着伸手，抚在玄霄的脊背上，灰暗残缺的疤痕刺得阳炎眼里生疼。
　　玄霄感觉到动静而清醒，张开漆黑深邃的瞳仁却见到阳炎凝重严肃甚至可以说是阴沉的神情。
　　“是原柯干的？”阳炎盯住玄霄问，“你的双翼，是被原柯砍去的？”
　　自古以来，翅膀对于飞天族来说，是一种象征，更是一种荣耀。飞翔，是对神的崇拜和信奉，虔诚又忠恳的追逐。所以，作为达到最接近天空的飞行而必须珍视的双翼，是比手臂还要重要的存在。
　　“我不会对自己的选择后悔。”玄霄经历过的，必定是比死亡更痛苦的酷刑，残忍的煎熬，但他浅笑看向阳炎，“即使我失去了全部，无论是羽翼还是人生，也不会因此而犹豫不前。”
　　“是因为我的缘故……”阳炎脸上已无笑意，“我早该想到，因为我，原柯根本不可能轻易放过你。”
　　“景天。”玄霄也收走了笑容，“答应我，不要冒险。”
　　不要冒险？意味着什么？不要去夺位？
　　阳炎眼中闪过一瞬的漠然，他依旧凝望玄霄，一字一句的回答却透着冰：“我不会放弃我该得到和拥有的东西，即使阻止我的人是你。”
　　刹那的景象几乎让玄霄产生错觉，似又回到了几十年前的当初。
　　景天真的没有变，就算现在他的人格中多了一份阳炎成长中的痞和闹，有些性情，却是不会被忘记的。
　　飞天的百姓，成千上万，只道景天皇子温和高贵优雅神圣，但唯有玄霄，是清楚的了解景天真实的另一面的唯一的那个人。
　　表面有多么光彩照人，受万人瞩目和尊敬，另一面便有多么残酷、阴暗。
　　冷漠，高高在上，不近人情，捉摸不定，是他身为皇子，不为人知冰冷的一面。只有玄霄曾见过被掩盖得很好的表象下黑色的真相。
　　两人的命运，或许就从那时开始纠缠不清。他们之间的关系已经越出了信任与被信任，而是愈发深层的相互需要的依存。玄霄珍视景天，自然不会说破他的负面人格，而景天对玄霄的重视，是绝不会容许他有一丝一毫的背叛。
　　也正是因为玄霄了解景天，让玄霄十分的明白，景天一旦作出决定的事，无人可以改变哪怕是一点点。
　　
　　走出房门，天已大亮。
　　阳炎用过早餐，便默默不语，帮忙绫父绫母收拾家务。玄霄，玄宇和吕向风也各自做各自的事。
　　独不见汧晗踪影。
　　玄宇说：“小汧晗一大早就出家门去了，不知去哪干什么。”
　　可是一天过去，直到晚上，汧晗也未回来。
　　像是消失了痕迹，本就没有什么行李，这一走走得无声无息，于是阳炎想着，大约汧晗已是不告而别了。
　　又过了一日，汧晗确实没再出现，阳炎当下决定也离开此地，去翊祥城。
　　分别的时刻终于来临。
　　玄霄动身往毓昌，而玄宇带着阳炎与吕向风先回路南辞去镖局职务，便向翊祥启程。
　　
　　闲窗漏永，月冷霜花堕。悄悄下帘幕，残灯火。再三追往事，离魂乱、愁肠锁。无语沈吟坐。好天好景，未省展眉则个。
　　早是多成破。何况经岁月，相抛嚲。假使重相见，还得似、旧时么。悔恨无计那。迢迢良夜，自家只恁摧挫。
　　下完今年冬天的最后一场雪，新的年月也随着新的旅途，越靠越近……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字数够多吧……叹
想起以前跟老哥一起打游戏时他说的：“跌跌撞撞的终于闯过了第一关……”
如今该轮到我说了：“跌跌撞撞的终于完成了安兆篇……”
下一章就分道扬镳了。 
                  
第三卷 翊祥&毓昌篇
第48章
　　大约自己是在逃避。
　　从绫家出来后，于城内大街上彳亍而行，汧晗身上没什么精神的状态显而易见。
　　昪日高悬，地上积雪已化去大半，该是让人心情轻松之事，可他脸上却始终挂着惙惙神色。
　　好吧，承认吧，自己确实是在逃避。
　　汧晗缓缓走着，不想回头，只因暂时不想见到阳炎和玄霄，更因为若相见时，不知要以什么表情面对。
　　午时过后，腹中饥饿感越发明显。但钱财都在阳炎那里，汧晗此时真真是身无分文。
　　申时末端，日头早已向西方偏移，天色渐渐昏暗。
　　待到汧晗再次抬头张望，发觉竟不知不觉的走到了傅府的后门附近。
　　上一次来此只不过是在月前，那时的心情是警惕、是惶恐，仍是历历在目挥之不去。而如今再次面对这灰墙高耸的大宅，剩下的，却只有物是人非的感叹。
　　正当汧晗妄自愣神之际，远处突然有一道人影自墙外向傅府院内翻身跃进，行动迅捷甚至让汧晗只当是眼前一花产生的幻觉。
　　自从城守大人宇文满抄了傅府之后，府内全员走的走散的散，昔日阔气十足雄霸了许久的傅府已全无旧时的气焰，傅少爷早就被关押于牢中，诺大府邸不再有人气，说白了，就是一座只余建筑物的空壳而已。也所以，汧晗在此时才会心中惊异，不知方才翻进府内的会是何人。
　　略带疑惑，脚步却先于意识毫无滞虑地走进府院后门。
　　倚在院子东北角树荫下的身影没有任何悬念的呈现在汧晗的视线中。
　　左右望了望，确定院中四处果真再无第三人，轻轻移着步子，朝树下身影挪动过去。
　　近了，视野便愈发明了。那坐在阴暗里的人一身黑衣裤，左膝微屈，置于膝上的左手中握着柄锋利铁剑，臂上刺眼的挂着道道划破和割裂出的伤痕，顺着手腕蜿蜒而下流在剑上的红色血液，虽是敛去了剑刃的部分锋芒，却使之看起来更加寒冷，逼得汧晗不由锁紧眉头。除了双臂，那人全身上下大大小小的伤口不在少数，一看便知定是全身负重伤。满衣的暗色血污痕迹，连脸上也沾着丝丝猩红，不难看出，他在不久前遇到了怎样凶险的处境。
　　想询问一句“你没事吧”，可发觉自己离他如此近，他也未有动静，汧晗才意识到那人大约是因失血过多，早就昏迷了过去。
　　虽然还是个涉世未深的小鬼，但此刻的不慌不乱着实让汧晗自我庆幸了一番。面前的人由于是初见，尚还谈不上是敌或友。完全是凭着一颗善心而当机立断的将那人平放让其躺在地面帮其止血。这个时候的汧晗却不曾知道，正是他的善意，造就了两人从今后一生纠缠的开端。
　　
　　替伤者包扎伤口的手法再熟练，也还是免不了惊动昏迷中的人。
　　躺在地上的人皱皱眉睁眼清醒过来。汧晗冰蓝的双瞳立即对上了一对漆黑如墨的眸子。
　　彼此皆是稍稍一愣。
　　黑衣人的脸上虽然因重伤而失了血色，但眉眼间的颜面却是掩饰不了年纪的真实，竟是与汧晗相同的弱冠之年。不过，最让汧晗感到吃惊的并不是眼前之人与自己同龄的年轻相貌，而是，他那让人瞧上一次，哪怕只是余光一瞥，也绝不会轻易忘记的墨色双瞳。深得不可刺探捉摸，却又透着清澈光芒，犹若天地之苞万物，蕴之深奥，难以洞见。
　　张了张口，汧晗还未来得及出声，只见黑衣青年神色忽然凝重，他侧耳听了听，猛地握剑起身。不顾身上负伤，换来片刻咬牙的疼痛，他快速以枯枝条将地上松散雪绒扫乱，擦去方才他在树下坐时留下的痕迹，动作既迅且轻，不一会儿，连之前的血迹也看不出来了。再将枝条归还置于拾来之处，脚上施展轻功，不在雪地上落下足印，空出的一只手臂突然搂住正在发愣的汧晗，用力一带，于是两人齐齐掠入府内房屋间室中，隐在门后观察着院里情况。
　　直到此时，汧晗才恍然明白，这黑衣青年想必是仍在被什么人追踪，尚未脱离险境？！而自己，傻傻地卷入了这趟浑水？！
　　两人维持着近身相挨的姿势，汧晗不争气的紧张起来，似乎感觉着呼吸随了心跳一起一伏，异常尴尬。可瞧瞧身旁那位黑衣青年，连表情都没换一个，不仅眉眼淡定，就连心跳也平静得不能再正常，反而使汧晗愈发为自己的失态而惭愧。
　　尽量屏息，小心的不去动弹身子，根本没心情去考虑其他什么，只觉脸上涌出层层可疑的热潮，毕竟，被人侧身搂得紧紧的确是头一遭，不习惯、不适应也是情有可原吧。
　　太阳早已落了西山，外面的行人少了许多，府内更显寂静。
　　现今这个状态，还要藏到何时？
　　昏暗之中，汧晗正欲开口问话，猛然却被伸来的一只手捂住了口。
　　摆明了让汧晗不要出声，黑衣青年看也没看汧晗一眼，只顾盯着门外。手掌上隐有内力，却没有温度。不知是因受了伤，还是他的体温本就较低。
　　倒是苦了汧晗。这动作要说起来也论不上有多严重多亲密，但至今为止自己能容忍的还只有阳炎那小子的不规矩的搂搂抱抱，而自己昨天被在阳炎房门外的那一幕吓到了，此时的肢体接触，使汧晗身上一僵，微微发颤。
　　
　　就在这个时候，傅府后院里忽地又翻进了几个人影。黑中带黄的黧色装束，脸上蒙面，手中持刀，一看便知来者不善。汧晗悄悄张望，却见刚刚入院的四个黧衣人的袖口处都绣有乌金的日与月的图案，不禁大惊失色。
　　在绛祥大陆的东面，有岛屿形如日月，故取名为明郡。此郡中事务一直是人族王朝心中的瘤、肉中的刺，因为明郡上诞生了一个教派，一个与全大陆人都对立的邪恶教派——明教。
　　即使不怎么了解过多的相关信息，但这个令飞天族也闻之色变的邪教，汧晗多少还是听说过些许。所以，他不难从衣饰中认出，来的四人，正是明教的教徒！
　　讶异地回头看着黑衣青年，汧晗甚是疑惑不解——这人究竟是什么来头？年纪轻轻就不说了，竟能让明教教徒一路追到安兆城里来？！
　　尚还处在迷茫的空档儿，却不知院内四个黧衣人简单的眼神交汇后便匆匆分头行动去了，院子中顿时空旷不见人影，隐在房门后观察动静的两人都为之一楞，心里的紧惕比之前更甚。
　　事发突然，毫无预兆，随着刀光一闪，利刃凶猛的砍入了汧晗及黑衣青年所在的房间，未待两人有防御之举，刀刃疾转，周围木制门框便噼里啪啦被横砍成了三五七段，这么恐怖的破坏力若是落在人身上，估计不变成个大卸八块都是奇迹。黑衣青年见状放弃了躲避，既知行踪暴露，何必再藏匿，不如正面迎敌放手一搏。手臂抓紧汧晗，身形移动，两人又回到了院中。先前打烂门框的黧衣人随着追至院里，另外三个也闻声赶来，形势立即变为四人围圈，举刀相连，而如同瓮中之鳖般被紧紧围住在圈中央的两人，哪怕是傻子也看得出是凶多吉少。
　　四对二的相峙本该一触即发，可汧晗发现那四个黧衣人只握刀静视，似在等着什么……？
　　“既然坛主也来了，何不现身一见。”黑衣青年忽然开口道。
　　旁边的汧晗不由身子一怔。不为别的，而是因为，他第一次听到同龄之人竟会有如此冰冷的声音，冰得可比雪山之顶的万年玄石。加上那双黑墨眸子，这个黑衣青年寒冷且坚毅的气质犹如雱雪冻凝。
　　话音刚落，果真有第五个黧衣人自院外走入。与其他四人不同的是，他未蒙面，且腰间别有苍紫色带饰。
　　“哼。居然被你发觉了我隐起的气息，本座倒真是小瞧你了。”坛主没好气地怒瞪道，“你们四个蠢材还站着干什么！”
　　“他们在等的，不正是坛主你的一声令下么。”黑衣青年冷笑。
　　坛主自知是被讽刺了，登时火冒三丈上前欲亲自开打，却见黑衣青年的身后还护着个脸生的小鬼，不禁收了手，阴笑道：“噢？才多大工夫，你就找了个帮手了？”
　　黑衣青年表情稍沉，坛主瞧见了复而笑着说：“怎么，你是不是想说什么‘此事与他无关，放他一条生路’啊？好说好说，只要你求我，本座或许能网开一面……”
　　“他会遇我是偶然，被卷入事端却是我的错。”黑衣青年放开汧晗，右手抬剑挡在汧晗身前，臂上被汧晗包扎过的地方清晰可见，“所以——我绝不让你们伤他。”
　　冷冷的语气，却透着比火更坚决的炽热。汧晗全身一颤，睁大了眼望向身前的青年，心中顷刻有些许温暖涌过。
　　“给本座拿下！”坛主终是下令了，“留活口！本座还有话要问他！要查清他和那些个昏君狗官的到底是什么关系！”
　　黧衣人们接令行动，刀光剑影瞬间爆发。
　　
作者有话要说：唉……这章题目酸死了……
碎碎念，下章难道要写武侠？！
哈哈，冰山同学终于登场了～～～～～～名字暂不透露～～～～
某最近在听中文广播剧……笑～ 
                  第49章
　　锐声鸣响，寒光映天。
　　刀与剑的撞击相捍铮铮刺耳，尾端有细碎摩擦之音震颤，回荡徘徊。
　　黧衣教徒的目标始终在于黑衣的青年，对汧晗有一下没一下的进攻则显得甚为轻蔑。坛主只在一旁观战，站立不语。
　　见势态至此，汧晗心中焦急，却未寻到脱身的法子。自己的功力尚浅，在玄宇师父那儿看来的武功典籍，虽铭记于心，可真要运用出来，又另当别论。从玄霄那里学到的箭术，不过入门不久，况且并不适用于近身之战。当下看来，只有最基本的轻功才最为有用。汧晗注意着黑衣青年虽然有伤在身，但攻防还能撑得住，为了不让他分神而顾及这个只会些拳脚功夫的自己，汧晗强提着一口真气，身形巧移灵动，避开刀剑——如今实战中力求自保，尽量不拖累那黑衣青年，才是对他最佳的帮助。
　　几下来回，每招凶险异常。黑衣青年借着无痕盈步闪过次次致命之击，躲过要害，却难免中刀。身上伤口又增了数道，旧时暗红未消，新添血痕又加。
　　坛主笑且得意地睨着战况，正要松散手脚舒展四肢，却听黧衣的手下中一人猛然一声惊呼，并急急向后退去。这名教徒右臂在打斗中被剑刺伤，血染如花绽，疼得他龇牙咧嘴，险些握不稳手中的刀柄。
　　四人围成的圈立现缺口，弱点顷刻暴露。
　　黑衣青年欲乘胜破敌，加快速度，手中剑若星光频射，分光破影。剑气所及之处扫月拂云，风卷尘生。
　　形势竟渐渐被扭转，余下的三个黧衣人皆是惊惶不已。
　　“一群废物！”坛主大喝道，“居然连个无名的小鬼都敌不过！”随即倾身而至，补上了圆圈的缺口，参入对战中。先前被伤的教徒也忙归入，势成五对二，显然想要以多胜少。
　　黑衣青年见坛主出手，冷哼一声，退了半丈挨近汧晗。
　　明教徒们的进攻配合本是有规律而行，刚才因被黑衣青年伤了其中一个，所以稍稍乱了阵脚。坛主只逞独自之傲，不与手下人联手，欲仅用自己一人的力量制住黑衣青年和汧晗。大约是因自视甚高，骄傲自大，坛主在轻视黑衣青年的同时，对自己过度自信，已然忘记了知己知彼才可取胜、意气之争无益无利这样的常识，纵然他确实功力深厚，击掌狠毒气若狂舞，却有着十分明显的缺陷。
　　黑衣青年连连挡下坛主及教徒的攻势，伤口处血花溅出，脸色愈发苍白，动作偶因痛感而吃力，但他的一双皓明亮眸却逐渐清晰。
　　若是单打独斗，自己未必能赢过这邪教坛主。但合攻不仅要靠个人实力，更重要的是相互协作，这坛主越是要显示个人威风，阵形便越是漏洞百出。黑衣青年看得清清楚楚，不忙与坛主对战，而是尽力避下重击，转而去攻早就散乱了的黧衣教徒。
　　坛主大惊，眼见每每出招都能伤到那黑衣小鬼，可劣势却仍在向自己这边倒，不解之下怒气更重。
　　汧晗并未多在意双方的战势及心理变化，他努力保护好自身，不至于遍体鳞伤。
　　天空黑得如幽暗不祥的空洞，稀星孤月苍茫寂寥。
　　傅府后院的激战惊心动魄，血光四映，却难分结果。
　　汧晗与黑衣青年的合作虽不相熟，竟若有灵犀，背对着背的状态抵御外来的攻击。这两人是初见的陌生人，居然能信任对方到如此，连汧晗自己也不由惊讶万分。于是施展全数本领，守住自身这方，并伺机出手。
　　本该是稳当的防守，不料转变却来得突然又急促。一个教徒的剑划过汧晗颈项边缘，被汧晗带着冷汗躲了过去，可刀刃割断了他颈上戴着的东西——玉霖送给他的那枚石子挂饰。
　　小石子无声坠地，汧晗微微一怔，身上动作竟有些迟缓。脑中猛地挤入许多影像，是记忆的碎片，提醒了汧晗不愿面对但必须直视的，他与唯一亲人失散的痛楚。
　　第一反应，是恍惚中想要弯腰拾起地上的挂饰。正处激烈对战的紧要关头，怎能容许片刻的差池？黑衣青年感觉身后有异，立即转头，便见那黧衣人举剑刺向汧晗。
　　来不及思考的瞬间，黑衣青年一掌推开仍在失神的汧晗，自己确实实撞在了刀尖刃口。
　　被推开的汧晗趔趄了数丈之远，他望了望手中捡回的小石子，顿时清醒过来。急忙回头，却见黑衣青年左边肋下中了刀，鲜血霎时涌出，染红了大片。持刀的教徒因与青年离得近，当下由于刹那间的疏忽而被黑衣青年击中了胸前膻中穴，即刻便昏死过去。
　　随着这最后一个教徒倒下，敌方尚还有力战斗的只剩下坛主一人了。
　　黑衣青年强自将刀从身上拔离，脸色由苍白转为铁青。刚才中了这极深的一刀，又勉强出掌击伤那教徒，此时顿觉体内真气混乱，喉中腥甜上涌，鲜血强忍不下，自口中喷出。
　　坛主见状，冷笑出声，可竟未乘机出手，而是后退了几步。
　　经过了一场缠斗，双方皆元气大伤。即使是身为坛主，居然也被伤了多处要害，现下的退后，是在寻求喘息之机。
　　“我确是小看你了……”坛主尽力调整了气息，冷眼看向因伤势而半跪在地的黑衣青年，“能伤我如此，真是个不简单的角色呐。”
　　黑衣青年的状况很不好，他用剑扎地支撑住自己的身体，遍布的伤口如火灼般煎熬，咬住的下唇微微轻颤，脸上却依然是冰冷的表情盯住坛主。
　　“说！你到底是什么人？！”坛主吼道。
　　汧晗在一旁不禁也绷住了神经，紧紧看着那两人。
　　黑衣青年丝毫没有要开口回答的意思，眼神凌厉而锋锐。
　　坛主忽然阴笑起来：“不想说也罢，我也不想问下去。”他眼中闪过一道凶恶光芒，“与你的对战让我明白，你是个厉害的家伙，于我教而言，是个危险的存在，所以我决定，要在此杀了你！”说着，便身形前移，袭向青年。
　　谁知另一道掌风从青年身后绕过，迎面朝坛主击来。出掌的，竟是方才静立于一旁的汧晗！
　　坛主皱了眉，却收不了手，眼见着汧晗不避不闪，正面相迎。两人都是以掌出击，比的是内力，可双方皆不退让，毅然向前，难道要拼个火炎崐冈、玉石俱焚？
　　汧晗的右掌先击在了坛主胸口，坛主猛地惊骇失色，落至汧晗腹上的掌力登时减了数成。二人各向后退开，坛主捂住胸口不可思议的看着汧晗：“你……”你什么还未说完，突然没了下文，居然两眼一黑，身子一斜，倒地不省人事。
　　大口的呼吸着空气，汧晗脸上早已冷汗密布，惨白如纸。
　　……成、成功了？！坛主倒下的事实宣告了己方的胜利。心中总算大石落地。
　　坛主会输，败得彻底，是输在他轻视了黑衣青年，忘记了与手下合作，最后还忽略了从未运用真正实力的汧晗。而汧晗一面避开重伤，一面便在等着这个机会——这个全力一击的决胜点。当初在岵峰顶上连顽石也能击裂，凭借这本领再现一次“凝”与“发”的功力，将坛主击昏便不足为奇了。不过，这个绝招对于现在这程度的汧晗来说也是有弊端的……
　　黑衣青年看完刚才那惊险的一幕，不禁有点发愣。正欲过去查看汧晗伤势如何，下一刻却见汧晗身子一软，瘫在地上。
　　上回用此功的结果便是全身僵麻，抽筋般无法动弹。这是未能控制好体内真气的缘故，仍需潜心练习。所以可想而知，今次的结果与上回相比，自是好不到哪儿去。汧晗躺着，感觉身体里像有股气流四下混乱游走，百骸六腑奇痛无比。其实刚刚挨下坛主的那一掌早就不复坛主五成功力，虽受伤了却不严重。麻烦的，是气血逆转体内大乱。
　　意识慢慢昏暗，汧晗欣慰着好在击败了坛主，当即脑袋一沉，晕了过去……
　　
　　大风扬飞尘，夹带着灰沙碎石四散蹦开。
　　一辆简陋无饰的马车在安兆外的官道上风驰电掣，甩下背后万里的浮烟，月下辙影，向西南方驶去。
　　“哐啷——哐啷——”
　　颠簸的动静惊醒了躺在车舱里原本昏睡的汧晗。他茫然睁开眼，发觉自己的处境后，侧转脸看见了策马扬鞭的是那位黑衣青年，不知是困乏还是安心，不一会儿，汧晗缓缓又合眼睡了去。
　　日初出，沧沧凉凉。直至卯时，彻夜未眠的黑衣青年终于到达了他的目的地——人族央郡，都城毓昌。
　　等到汧晗再次醒来，天色已亮。他躺在床上，惊讶的环视这个完全陌生的环境。
　　简洁干净的房间，没有什么富丽堂皇的装饰物，第一印象是清新舒服，柔和的气息洒在周围角落。汧晗不由舒展眉头，轻轻微笑。动了动手臂，这才发现身上伤口已被包扎好了，血也早就被止住，只待复原。
　　这时，房间木门忽地被打开，进来人正是之前的青年，他换了件黛蓝衣衫，乌黑发丝被整理过以绀紫环饰束在脑后，脸色尚未恢复气血，却不碍得本就俊逸的面孔，英挺的眉深邃的眼，有着属于这个年纪的隽秀气质，也有着超越了年龄寒冰般的威严。
　　果然，这里便是这青年的卧房了。汧晗撑直身子坐起来。青年身后跟进来个下人打扮的丫头，她手上拿了整洁的月白衣物，递于汧晗，然后退到青年身边：“三少爷，老爷还不知您回来了，是否要去通报……？”
　　“不用了，稍后我自会去复命。”青年说道。
　　丫环欠身告退，房内只剩青年和汧晗两人。
　　爬下了床，背对青年换好了衣，上好的料子覆在身上一阵清凉，“我叫汧晗，你呢？叫什么名字？”回过身来问。
　　“赫……燚.”青年淡淡的表情有一瞬的微变，“你称呼我为‘燚’便可。”
　　汧晗点点头。……贺燚？他姓“贺”么？名字是“燚”，我还以为他会叫“寒”啊“冰”啊这样的名呢。心里想着，汧晗暗下轻笑。
　　“这里是哪？”汧晗问的是城池地点。
　　“毓昌。”
　　“毓昌？！！！”失声惊呼。
　　如果说翊祥是飞天族的都城，那么毓昌则是人族王朝管辖之下整个大陆的都城，即为国都。也就是人们常说的京城，人族皇帝老子眼皮底下的地盘。
　　“你是什么人？”汧晗脱口而出的问话让他突然意识到这句话好像和先前邪教坛主的问题一样，于是接着道，“为什么明教的人要抓你？”想了一想，又问，“那个坛主呢？你把他怎样了？”
　　一口气连连扔出几个疑问，汧晗猛地住了口。他想到一个严重的事实：既然这里是国都，那么燚的家也该是有着举足轻重地位的臣子府邸吧。与明教的瓜葛，难道会和朝廷有关？这些事汧晗可不想管，机密的东西少知道为妙。所以他冷静下来，看着面前的燚少爷。
　　“坛主现正绑在马房，我去见父亲的时候会将他带去送与父亲处置。”燚面无表情地答道。第一个、第二个问题直接被无视掉。
　　“那……你把我带来你家是要干什么？”汧晗只觉自己有满腹疑惑要问，“我怎么会在你房里？”
　　“疗伤。”燚回答得干脆明了。
　　汧晗默。
　　“这是为了答谢你之前帮助我的恩情。等你伤好，我便会送你回去。”
　　“回去？回哪？安兆？”
　　燚却摇头，说：“你的家该不在安兆。因为，你不是人类，而是飞天。”
　　汧晗大惊：“……你，怎么会知道？！”
　　燚不答，而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瓶，递过去：“暴露了身份这件事若会对你造成困扰，那就吃这种药丸，它能暂时将你冰蓝的瞳变为黑色。”
　　……
作者有话要说：我真的不擅长写武侠的戏……一点都不华丽，凑合着看吧。
最近在听RIN'的曲子和歌……又想写关于平安京的文了～
雅雅啊，我还是让小燚燚把那药给晗晗了……突然觉得晗晗很有练凌波微步的潜质呃～（PIA飞！） 
                  第50章
　　面对面围着桌子坐下。大约已过了一个多时辰，房内却是十分的安静。两人偶尔视线相汇，更多时间则是各自的沉思状。一个黛蓝，一个月白，四下的气氛说不出的尴尬，在这两个人中间静静流动。直到燚起身出门去，汧晗才仿佛从寒意深重的冰窖中解放出来。
　　看起来燚并不是个会向客人热心介绍家中情况的主人，他甚至连家中有哪些成员组成，需要注意哪些最基本的家规之类也没有告诉汧晗。果然只是萍水相逢、不需深究的关系啊。此时汧晗也没意愿去打探这家府邸的消息，便依然坐在桌旁，动也不多动一下。
　　毓昌……熟悉的名词。前不久就听谁提到过这个地方……对了，是玄霄，他说过要来这里投奔某个什么人的吧？现在，是不是已经在城内了呢……？汧晗忽然心头一愣，迅速的又黯然下来。
　　刚刚有一瞬，竟有要去找他的想法。可是，即使自己去见了他，又能怎样呢？留在人族，如果撇开寻找玉霖不说，本就是漫无目标的行程，自己心里如今的迷茫，走一步是一步或许才算是最好的选择。于是汧晗索性待在房里哪也不去，干脆等伤养好了之后再说罢。
　　想到这儿，汧晗像是放下了心中一个包袱，淡然勾了勾唇角，起身欲重回床上躺个片刻，谁料刚抬脚站起，腹上猛地传来一阵剧痛，牵动了整个身形强烈的颤动一下，接着便全身发软，倒在了地上。
　　“咿……”倒吸了口凉气的汧晗因突发的状态疼得一时不知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仰面摔倒，幸好未有磕伤，咬了咬牙，颤抖着手解去了月白外衣，撩开中衣，然后是内衣。
　　脸色顿时惨白了大片。他分明看见，自己的腹上，之前中了坛主一掌的地方，黑色的五指掌印，隐约浮现出来……
　　燚把昏迷中的坛主交给了父亲，便开始汇报任务的完成情况。
　　“也就是说，你在探听明教分坛的机密会议时不慎被对方发现了，随后一路被追至了安兆城？”老爷子听完燚的叙述，总结性的问道。
　　“是。”燚无表情地答。
　　老爷子捋了捋长须，忽地一笑：“此次你虽是未能探到多少情报，但鉴于你没有暴露身份，并且掳回了明教坛主，所以可算是立了一功。”
　　距离老爷不远处坐着的身穿石榴红衣的女子闻言“啪啪”地轻拍了几下手掌，纤白玉指摇晃，脸上笑吟吟地说：“哎呀呀，三公子吉人天相，又立功劳，真是恭喜恭喜啊。”
　　“芸如，你也莫要不服。”老爷侧脸对那女子道，“如今铖儿已是朝中大将，也该给些机会让他的弟弟们培养经验才是。”
　　女子原本带有讽刺的笑容稍稍一僵，只得点头应着：“父亲说的是。”
　　燚立于厅内的身子完全没有因方才听到的对话有任何动作，只是笔直站着，神情也叫人看不出喜怒哀乐。
　　老爷子刚刚说的铖儿，是他的长子，即为燚的长兄。而那叫芸如的女子，便是铖的夫人了。
　　“好了，燚儿，你回屋去吧。”老爷挥了挥手，“这邪教的坛主暂且关回马房，我会亲自去问话再让他招出些情报。无论他说不说，明日便把他杀了，以绝后患。”
　　燚颔首，微微欠身行礼，告退出厅去。
　　
　　等回了自己房里，一推门，映入眼帘的景象不禁使脚步滞了一滞。
　　汧晗闭着眼平躺在地，双手无力地抓着里衣，眉头在昏迷中也皱得紧紧，显然一副承受着巨大痛楚的样子。
　　就在这时，早上来过的那个丫环敲敲房门，说是请三少爷去用午膳。燚思索了一会儿，对那丫环道：“把饭端进我房中来，告诉父亲，我在自己房内用餐。另外，送一条干净的棉巾过来，还要一盆温水。”
　　听着那丫环脚步声走远，燚俯下身去将汧晗打横抱起，放在了床铺上。汧晗“唔”了一声，全身抖了下，又松弛伸展开，却未睁眼醒过来。他的肌肤表面布满了汗液，整个人如同从水中捞出的一般。待丫环不多时把东西送来，燚便开始替昏睡中的汧晗擦洗身子。所以，腹上的那个黑黑的掌印自然落入了燚的眼中。
　　早该想到邪教之人绝非正人君子，所用功夫也多为歪门邪道之术，汧晗受了坛主一掌，初看并无大碍，谁会料到居然潜藏了毒素慢慢的发作。而这掌的毒，大概也只有坛主本人才有解药吧。
　　仔细给汧晗擦净了身体，翻出了件雪青色衣物帮他换上，燚走到桌旁，看着上面的饭菜。丫环心思细密，知道三少爷还未告诉府中其他人这里有位客人，于是只端了一人份的餐食过来，不过，分量比平时要多了不少。这时，汧晗悠悠从无意识里清醒了，缓缓睁开眼。首先看到沉着一张脸的冰山正坐回了床边，然后看见他手里端着的食物。
　　汧晗努力爬起身坐好，皱眉干笑几下，小声道了句“谢谢”，便要去接饭盘。腹部却猛地又是狠狠一疼，冷汗再次挂上了额角。
　　燚迅速将食物放在一旁，伸手去解开汧晗的衣服。
　　“你……你干什么？！”当然引得了半带惊讶半带羞怒的一吼。
　　果真和猜的一样，汧晗身上的毒正在扩散，黑色印子不再是手掌的形状，而是扩大了些许范围，渗入肌理。
　　“坐着就别乱动。”燚的脸色比刚才还难看，汧晗只好闭了嘴停止挣扎。开玩笑，若真的招惹了冰山，弄出个天崩地裂的雪块崩塌可不是常人能吃得消的。
　　汧晗乖乖看着燚把饭菜拿回来，又用勺子挖了一勺，递向自己。顿时所有不情愿、不好意思、不习惯的情绪都表现在脸上。汧晗那神情真叫一丰富多彩。
　　两人僵持了许久，估计再这样下去饭该凉透了。
　　叹了一口气，汧晗只得先投降。大有豁出去了的感慨朝那勺子咬下去。胡乱嚼了两下，心中却在哀呼。
　　真是一世英名呐，居然，落得个要让人喂饭的地步……
　　
　　吃完了午饭，就算已在心里抗议了百八十遍了，汧晗依旧躺在床上，难以有多少其他动作。燚出门不知去了哪，一直都没回房间。直至夜晚，汧晗因困倦难耐睡下，也不清楚燚是否回来过。
　　翌日早晨，醒来之后，感觉身上不如昨天那么痛了，汧晗穿衣下床。第一眼便瞧见了桌上放的东西——一张纸条，以及上面压着的一粒药丸。
　　拿过纸条打开，只有短短一句话：解药切不可直接服用，需以热水化开后饮下。
　　汧晗有刹那的微愣，立即又反应过来去找热水。可房里大是大，床铺桌椅衣柜都算齐全，却没有什么盛水的器具，更何况是热水。
　　正当汧晗犹豫之际，房门被人轻轻叩响。慢慢移步到门边，顿了一顿才把门拉开，见是那个面熟的丫头站在门外。她一只手中拎了个壶，另一只手端了个碗，笑眯眯地说：“正好公子你已经醒了。这是三少爷吩咐我送来的开水和碗具。”
　　……
　　此时的府邸厅堂里，有几人正在共进早膳。
　　放下象牙白玉筷，老爷子问道：“燚儿，上次与你说的事情考虑得如何了？”
　　未待燚回答，旁边的芸如接口说：“那侯爷家的千金据说生得娇俏动人，这么大好的姻缘，三公子就莫要推辞了，让我这个做媒的嫂子也能成就一桩美事吧。”
　　燚看着对面一左一右坐着的父亲和大嫂，脸上表情变也不变的回答：“我没有那种想法，无论几次也是一样。”
　　气氛瞬间便像被冻住了，下人赶紧将见底的碗碟收拾了撤走，厅内沉静了半晌。
　　众人还在思索着该如何转移话题，突然见有一人大步从厅外踏了进来。来势之疾直让人以为是狂风涌至，皆是一惊。来者一身玄青绢布甲，腰间别了佩剑，左臂弯中抱了个头盔，右手上提了个什么，神色里嗔怒夹着倦容，却不失作为武将的威武气质。
　　老爷子眼睛一亮，上前去迎：“铖儿，你可回来了。多日在外执行任务想必早就乏了吧，快快来坐。”
　　芸如看清是自己相公归来，立即也走上去迎接。
　　“嗵！”的一声，铖把右手提的物事扔在了大厅中央。那东西咕噜噜滚了几下才停住不动。众人顺着望去，顿时有几个胆小的下人不由尖叫出来——铖抛在地上的，竟是一颗血淋淋的人头！再仔细看了，才发现那正是先前抓来的邪教坛主的首级。
　　厅里倒抽气的声音传播开来，一时无人说话。
　　铖冷眼扫视了一圈，然后开口道：“希望你们谁能给我解释一下，这是怎么一回事？”
　　
                  第51章
　　老爷子首先反应过来：“他不是关在马房，等今日午时便杀的么？怎会是被你斩了脑袋？”
　　铖据实回答：“我刚才回来的路上，觉此人鬼祟的样子可疑，似在逃跑，从衣饰上认出了他是明教的人，于是就把他杀了。回府才知道他本该是关在府中的。”
　　“是谁敢违反我的命令，将他放出去？！”老爷子听完铖的话大怒，想那坛主根本没本事从府里逃脱，除非有人协助。
　　“放走他的，是我。”燚的声音平淡的响起，看向父亲。
　　“燚儿？为什么，会是你？！”老爷震惊，“抓他来的是你，为何你又要放他走？！”
　　“哎呀哎呀，三公子，你怎么做出这样大逆的事呢？父亲明明下令要关好那邪徒，你怎么可以放虎归山呢？”芸如又抓住时机掺和一脚添油加醋，“如果不是我相公发现了，岂不是铸下大错？”她边说着，眼中满是得意光芒。
　　“我会发现那人，倒是多亏了燚在他身上洒下我们府上特制的香，有了这个信号，我才会去追踪那个人。”铖抬手止住他的夫人，“燚，难道你算准了时间，在我回府的时候放他出去，正好借我的力量杀他？”
　　燚不回话，神色淡定。
　　铖轻叹一下，说：“虽然我不知他给了你什么益处与你交换了他的一条生路，依你的性子看来也不会告诉我们。好在你的计算没让他逃走，总算是弥补了私自放他的这个过错。但是，既然有错，就不能免去惩罚。为了让你记住以后不可再违反父亲的命令，必须对你施行家法处置。”
　　燚冰冷的表情没有一丝改变，他走向老爷子：“我自知犯了错。”忽然直直跪下，“甘愿受罚。”
　　
　　一个人窝在房里，汧晗愈发觉得无聊。
　　吃了解药之后，似乎真的不再疼痛了。腹上黑印也未再扩散。看来燚从坛主那儿弄来的药丸是真货。庆幸的在桌旁椅上坐下，汧晗想着等会儿该如何道谢，却猛地想到一个问题：那邪教的坛主岂是善类，为什么能诚实的把药交出来？莫非是从燚那里换了什么条件？
　　正在疑惑中，忽听房门外匆匆有脚步声走过，汧晗走到门边，拉开一条缝，不一会儿，看见常来的丫头走近了，便一把将她扯进房间来。
　　“出了什么事？”汧晗看出她神情焦急不安。
　　“老爷他……他在大厅中对燚少爷施家法，我得赶紧去那边……”丫环慌忙说道。
　　“家法……？怎么突然用家法？燚他……做了什么吗？”
　　“听说三少爷私自放走了邪教坛主，被大少爷逮到了，所以……”
　　汧晗立刻身上一怔。他终于明白了自己为什么能得到解药。燚昨晚肯定是去找了一次坛主，问他关于解药的事。坛主当然不会老实交代。若是换了别人，大概会直接杀了坛主，再从他身上寻药，但燚却细心到要问清药丸的正确使用方法，才会以放坛主生路换得了药和食法。
　　想起了早晨放在桌上的字条，苍劲的笔迹，工整的书写，还有内容——切不可直接服用……
　　心下隐约有了些许异样的感觉，因为，照料着自己的是那个冰一般的人，他认真，细致，甚至不在一点小事上疏忽大意。跟这样的人待在一起，是否能得到一个，安全的环境……？
　　“快去大厅看看情况怎样了。”汧晗提醒急得团团转的丫环，“我，和你一块儿去。”
　　
　　厅堂中间，燚跪得直挺，上身衣物脱去，看到的净是暗色的刀剑伤痕。有些较早留下的已长好了，却未消去疤印，而前几天与明教交手的伤，刚包扎不久，还裹着纱布。
　　老爷持着根藤杖，竟有三尺长，手臂粗。
　　“啪！”
　　闷响传来，燚的背上即刻一道红色印迹。
　　“啪！”
　　又是重重一下，打在第一次的位置，红色稍转为紫。有些不忍看的下人侧转开脸叹气。
　　厅里每个人没有一个出声，表情却有好几种。
　　芸如像在看好戏，唇角微扬，又得假装心疼。
　　铖平静地站在旁边，不语。
　　佣人们大多是闭眼或别过头去。
　　老爷子既生气又心下不忍，手上力道却未减半分。
　　当汧晗到达大厅时，燚的背上早就皮开肉绽了。
　　“……请您住手！”听到有人敢大喊，所有人都回头去看。
　　“燚会放走坛主，都是为了救我。”
　　老爷子定了定，不可思议的看着不知从哪里跑出来的小鬼，大有想问“你是个什么人”的意向。
　　本是跪着的燚咬唇皱眉晃着身子站起来，走到汧晗身边，用口型对他说：“你果然会来。”
　　汧晗看他脸色又是苍白一片，旧伤新伤都裂着口子刻在身上，顿时心中微微发苦，不是滋味。
　　“……再帮我一个忙吧。”燚的声音很小，小到只有汧晗能听到。
　　“诶？什么？”汧晗稍愣，却猛然被燚抓住了手。
　　“父亲，我现在可以回答你先前的问题。”燚冷着一张面孔，状态极不好，可仍是把话说完，“侯爷的千金、亲王家的郡主，她们的好意我不能接受。您别再替我的婚事费心，因为……我已经有了他了。”说着，又把汧晗拉近了些。
　　轰隆——！
　　一道霹雳。
　　全部人都呆了。包括汧晗。
　　……什么啊，燚你刚才说什么？！我一定是耳朵出问题听岔了。你再重复一遍……呃不用，不用重复了，谁来……给我一台时光机吧啊啊啊啊……
　　* * *
　　再次窝在房间里，丫环正在给燚上药粉。
　　汧晗看着，不由开始迷茫，被带到这府上来到底是幸，还是不幸？
　　刚才燚的爆炸性发言完毕，站在边上那个兄长模样的人先吼道：“我反对！你明明只是个养子，为了家族利益，应该娶个有地位的小姐入府，而不是这个来路不明的小子！”
　　燚十分清楚的回答他：“正因为我只是养子，所以，铖，你没有资格干涉我的私事。”
　　老爷子已是气得浑身发抖了：“逆子！喜欢男人这样的事有你二哥一个就够了，居然连你也……你们，你们当真是要气死我呐！……”
　　燚拖着汧晗走出厅门去，身后的怒吼声越来越小，直至听不见。
　　从回想中回过了神，丫环已帮燚重新包扎好，收拾了东西退出房去了。
　　眼前的人仍旧一副冰山状，汧晗盯了他半晌，忽然忍不住笑了出来：“你这人啊，我还真是一点辄都没有唉。”想想当初，即使是阳炎那样一只痞子，自己也有几招办法对付，而如今对着这座冰山，虽说他不吵不闹，自己却也无计可施。汧晗的干笑变为苦笑。
　　燚没理汧晗笑个什么，而是神色严肃，很正经很正经的和他打商量：“又让你帮了我，我该给你一个交换的承诺。”
　　听燚这么一说，汧晗倒为难起来。一时半会儿，哪里能提出什么回报的要求呐？左思右想了许久，才突然眼前一亮，道：“那你就，教我剑术吧！”
　　
                  第52章
　　话说就在汧晗身处毓昌的时期，玄宇已将阳炎和吕向风带到了翊祥。
　　走在城中大道上，商铺琳琅、人气旺盛，飞天族的繁华尽收眼底。
　　进入了皇城，玄宇把阳炎他们领进了一座挂了“于府”字样的大宅。听闻有客人来到，里屋有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来至厅内迎宾。走前的女子身着碧青夹缃色短袄，下面是绘鸾五彩坠绦棉裙。她双眸似水剪，眉间浅笑如轻烟淡绕，青螺髻上饰了玉制华胜及翠色钿花，相视间，一股超凡脱俗的清丽气质自然洒落，犹若不问世事的桃源仙子。
　　玄宇见了女子，上前道：“于夫人，许久未见，仍是秀美不减当初啊。”
　　于夫人轻轻一笑：“多谢王爷夸赞，不过，王爷此次来这儿不会只为了说这些吧。”
　　玄宇点点头说：“怎只见你一人，于鹰不在府上么？”
　　于夫人眉眼一弯，拉过身后那个素白长衫、袖裾丁香紫、乌发高束在脑后、一副干练工匠模样的人至身旁，颇为开心的笑道：“他啊，又去迟墨那边不知研究什么去了，所以我才能有机会把百里拐来陪我谈心呀。”
　　玄宇闻言耸了耸肩，转身向阳炎和吕向风介绍面前的二人：“这两位分别是尚书于鹰的夫人兰希，和昭信将军迟墨的……”不知为何干咳一下，又接着说，“迟墨将军家的百里乐。”
　　兰希微扬朱唇，华胜光彩夺目。百里一身男子装束，脸上却是眉清目秀的玉面俊俏。
　　阳炎此刻没有心情在意眼前两个是谁谁的夫人家眷什么的，而是震惊于兰希对玄宇师父的称谓——王爷……玄宇师父竟会是飞天族的王爷？！一系列的官职都猜测过，却不知他的职位如此之高。
　　“于夫人，在下有件事需要处理妥当，希望，你能帮助在下……”
　　“王爷不必这样客气，直说无妨。”
　　“其实，我此次前来，是想拜托于鹰收留这两个孩子在府上住些时日。”玄宇说着，把阳炎和吕向风推到身前。
　　兰希看看他们，嫣然答道：“我瞧他两人一个机灵一个乖巧，甚是喜欢。王爷放心，此事我做主应下了，从今日起，便当他们是于府的人好好相处。”没有任何犹豫或为难神色，兰希一口答应了留下阳炎和向风住进府中。
　　于是，即将进入新环境的生活，寻了各自的房间整理好了行李，阳炎送玄宇至大门口，与他道别。临行前，玄宇留给阳炎一段话：“既然你已知我的身份，看来，我们师徒的关系只能尽于此了。我不会阻拦你夺位，但因为一些自身的原因，我也无法帮你。最后，只想告诫你，无论何时，充分衡量轻重利弊之后再决定行动，切勿轻率地被情绪左右。但愿在将来，我不会有要与你交手的那一天。”
　　目送玄宇的背影远去，阳炎立于府门之侧良久，沉默不语，心中却已思绪万千。
　　
　　翊祥的王宫位于城内中央，四周围了森严石墙，由兵士把守。放眼望去，二元式的宫殿建筑分上下两层。其中，上面是卧室及浴房，下方则是回廊和各间厅堂。整座宫殿立于高台之上，肃穆端庄，威严而不失华丽，鎏金的飞檐，雕花的门窗，至了殿内，则花园树木、大理石铺地、白玉桥下流碧水，雅致的设计应有尽有，让人赏心悦目。
　　玄宇独自一个白色身影，在王宫内十分显眼。他来到了王宫西侧的嘉昱殿，门口的侍卫瞧他来了，忙向里传话：“逸——闲——王——到——”
　　皱了皱眉，玄宇快步上前，伸手像是要去捂那侍卫的口，脸上略带无奈的苦色，叹气说：“……都说过不要再这样称呼我了。”
　　“怎么，不满意我给你的封号？”殿内出现了一名紫棠锦袍的男子，他笑容满面，却透着骄贵的王者气息，正是飞天族当今的王上——原柯。
　　“不敢不敢，反正在你眼里我是个又逸又闲的人。”玄宇也微笑。
　　挥手散去周围的侍从们，原柯转身走到殿内上座木椅旁坐下，玄宇滞了片刻，也跟着走进去。
　　“你……”原柯正要开口，玄宇却突然一抬手，示意他停下。
　　“诶，你什么都不要说，只管听我叙述便好。”
　　原柯笑着点头，玄宇睨了他一眼，继续说下去。
　　“人族毓王朝现在的皇帝是毓浮梁，虽有皇帝之名，却无真材实干，他本性优柔寡断无主见，事情由他身边的臣子们出主意决定。皇帝昏庸无能，真正的力量却主要是掌握在宰相和大将军手上。毓昌百姓都知道‘文司徒，武赫连’，说的便是一文一武的宰相司徒召和大将军赫连洵。此二人都已年过半百，霜白鬓发，可在文韬与武略上皆是泰斗人物，绝不能小视。至于其他臣子，倒没什么需要注意的角色了。”
　　“嗯，这些就是你从人族打探来的消息？”听了半晌，原柯问道。
　　“就这些。人族刚建立封建制不久，根基不是太牢，所以也无暇挑我们飞天的事端，暂时不会来犯。人族与飞天，大部分相处得较为友善。”玄宇想了想，又补充几句，“好了，说完了，我该走了。”维持着笑意，脚底抹油，像是恨不得立马溜之大吉。
　　刚一转身，却不知原柯何时已来到身边。两只手臂从身后环过来，将玄宇的腰死死扣住。
　　“有件事，你好像忘了说吧。”原柯的声音从后面传入耳中，玄宇尽量让自己冷静，冷静下来。
　　“哦，我知道了，王上说的想必是该赶紧替你择妃立后之事，普天之下，果然只有王上能有如此福气，三千佳丽陪伴左右，风流醉卧美人膝啊。”玄宇又笑呵呵地说。
　　“哪里哪里，美人再多也只是当摆设而已。”原柯由得玄宇胡乱感慨，手上力道紧了紧，眼中满是宠溺神色，“对我来说，想要拥有的，世间只需一人便足够。”说完，低头咬住怀中人的耳垂，然后又放开唇齿，转移目标去轻吻那白皙的颈项。
　　明显感到怀中之人全身颤了一下，原柯满意的在他耳边低语：“你去人族这么长时间，一点也不想念本王么？小～花～少～爷～”
　　玄宇顿时僵住，随即开始用力挣扎，并回头瞪着原柯狠狠说道：“我早说过不准你这样叫我！你当我真不敢拆了你这大殿么？！”
　　“你要是拆了这里，到时我要娶你进门，你可就没地方住咯。”原柯哈哈笑着，说，“还是，你打算直接住在我的寝宫？”
　　玄宇大怒，猛然转身正对原柯，双手运气直击原柯胸前紫宫、鸠尾、中脘三处穴道，原柯眼疾手快，左手箍住玄宇腰部，空出右手去拦玄宇双掌。灵巧的将气道一带，向上推开，原柯不算费力，但也绝不轻松的化解了玄宇的攻击，刹那间，又握住了玄宇的两只手腕，向他身后反扭过去，乘机点了他背上的身柱、神道、至阳、中枢等几处大穴。玄宇吃痛咬唇，身上却立刻难以动弹。
　　见怀中搂的人终于老实下来，原柯脸上笑容加深，身子突然向前一倾，玄宇便被迫跟着后仰，失去了平衡。结果，托着他全身不至于摔倒的那个支撑点，竟是原柯抱在他腰上的手臂。
　　还未等玄宇镇静，原柯的脸朝下一低，温热的唇顷刻压了上来。细细舔了一遍线条柔和的唇线，玄宇却咬紧牙关不肯张口。坏笑神情在原柯眼中闪过，他指尖施力在玄宇腰间穴位重重戳下，玄宇疼得松口喘气，正好让原柯得逞，舌尖迅速探入柔软的所在，卷住对方的舌纠缠吸允。夺取了所有呼吸般的深吻，颈项交叠了又分开，分开了又再交叠。
　　刻意以舌尖扫过玄宇口中每一个敏感点，直到听见了让自己满意的一声轻微呻吟，原柯才把脸退开，嘴角银丝极具□意味。
　　玄宇大口的呼吸着，一时忘了要怎样责骂。看着搂住之人脸上稍稍泛红，原柯轻笑，又俯首去咬开玄宇的衣扣，接着是啃了一口弧度优美的锁骨。玄宇立即身上微颤，咬牙切齿瞪著面前这只色胆包天的狼。
　　不舍地抬起脸，心情极好地凝视对方丰富的表情变化，原柯极有诱惑感的微笑道：“接下来的，等今晚……”
　　“今晚我没空！”总算聚气冲开了穴道的玄宇突然横出一掌推向原柯。原柯及时向后退开避了掌风，两人顿时从搂抱的姿势中分开来。
　　气流像猛地凝滞住，柯宇二人隔了四五尺对望。
　　忽然。
　　“老——板——！你在里面么？”殿外有人在大喊。不一会儿，便见大将军衣辕迈着大步跨进了嘉昱殿中。
　　
                  第53章
　　殿里空荡，只有原柯、玄宇两个人。侍从们都不见踪影。
　　而玄宇急急与原柯隔开后，却没来得及整理衣饰，仍是领口凌乱非常。
　　衣辕走进大殿里，第一眼便是瞧见了白衣的玄宇正在轻喘气息。戴了一个眼罩头发火红的大将军未作任何评价，不去与玄宇搭话，径直走向原柯。
　　“老板，那件事我已经解决了。”衣辕展开一个邪气的笑容，眼中晶亮。
　　“什么事情？”看到这红发妖冶、人称“修罗”的人那般的笑意，玄宇不禁插问道。
　　“第二辅城琨彤的城守与人族勾结，收取钱财出卖自己族人的事你应该知道吧？”原柯看向玄宇。
　　知道，当然知道啊。作为董氏镖局组长时曾押镖路过琨彤，当时却因不便暴露身份而没去管这淌水。琨彤城守虽极力封锁消息，不想还是被原柯所知晓。玄宇干笑一下，他清楚的明白，原柯既然让衣辕去处理此事，那么，琨彤城守的下场可想而知。
　　“老板你也真是拖拉，早些派我去把那老头咔嚓掉了不就没这么多麻烦了么。”衣辕抬起手臂，交叉着向后作枕住头的姿势，勾着唇角。
　　“等待时机成熟才能提升办事的把握。”原柯丝毫不在乎衣辕的抱怨，“偶尔，静观其变也是种乐趣嘛。”
　　“该报告的报告完了，我回去了。”衣辕向来随性而为，语毕，就真的不顾旁人，潇洒离去。
　　“……我也有事，先走一步。”玄宇在原柯反应过来之前，迅速成功闪人逃之夭夭。
　　原柯轻笑着摇摇头，心想反正机会多的是，不需现在急于求成。转身走到椅边坐下，叫了侍从进来递茶，便悠然品着杯中香茗。
　　不多时，一名身穿烟青色服饰，黑发披落的年轻男子进了嘉昱殿堂。他灰蓝双瞳，脸上表情清清淡淡，带了书卷气质。干净的衣物上没有奢华的织绣图案，所以，挂在他腰间的那枚玉佩显得十分耀目。深绿细线，下坠了一块上好羊脂玉，玉身圆形，中间厚周围扁，其上是貔犰雕刻，四周以饕餮纹为边，玉的下方饰了一小颗夜明珠。
　　“你来找本王有何事？启渌。”原柯收去了先前的全部笑容，面上多了几分阴冷。
　　“是关于各郡中管理学堂教育的问题。”烟青衣衫的启渌行了礼后回答。
　　“这种事情交由你们这群文臣去办不就行了么，不必来问本王。”
　　“可是……”启渌欲言又止，沉默了片刻，又问道，“王上，自从上官奘大人过世以后，科考方面无人主管执掌，请王上尽早安排人选填补空缺。”
　　“如果你想乘机去接管，直接将其划入你的管辖之下便好。”原柯稍显不耐烦。
　　“王上！臣从无如此想法……”启渌心中一惊，立即要为自己辩解。
　　“那此事就不用你担忧。”原柯扬了扬眉，不看启渌。
　　“……一切听从王上决定……臣告退。”启渌眼里一黯，走出殿去。
　　
　　眼尖的大老远就见自家主子从王宫出来，候在宫门外的一个书童模样打扮、身上嫩芽色小袄、看上去约为舞象之年的男孩儿立刻蹦蹦跳跳去迎那位神情低沉的启少爷。
　　“夜己……”启渌看着小书童，轻轻叹了口气。
　　“少爷，王上不肯采纳你的意见么？”机灵聪明如夜己，看到启少爷这副神情，结论已猜得八九不离十。
　　“他甚至没让我把话说完，根本连听也不愿听。”启渌无奈地摇头，“王上一直重视武将，却轻视了文臣。上次放任衣辕杀死了上官大人，更是造成了文臣们中间愈发的不满和不安。”
　　夜己眼珠转了转，说：“少爷，你先别为这事操心了。我们回府去，喝些调气养神的草茶顺顺气血～”
　　启渌又叹一声，由着小书童拖住自己的手，朝府邸走去。
　　……
　　玄宇从王宫逃出后，在皇城内晃荡了几个时辰，中间包括用膳以及与美人们打情骂俏等等片段，眼看渐近日落西山，他便在考虑等会儿该去哪里了。自己的府邸肯定是不能回的了，天知道原柯那只狼会不会在晚上来搞什么名堂，身上不由一个冷颤。而于府那边，阳炎和向风已住下，自己也不好再去打扰……想来想去，看来，能去的地方只有那里了——玄宇走到一处府邸前，在门口仰头看看门框上方大字挂着“迟府”，干笑两下，厚着脸皮敲门进去。
　　被侍从领到了府内庭院，未见人影，却听见了铮铮琴声流水似的传来。纤纤清音拂心尖，愔愔琴德不可测。四散的音乐如纷飞的雪花环绕飞舞，萦着全身上下沁体的舒畅。声声分明，时而像雾起幽岭般空灵，时而若竹间暮霞般宛转，直叫人似置身在绮丽梦境，流连忘返。玄宇心中暗赞着，走进院中，此时在这院落里的三人顷刻收入眼底。
　　坐在庭院东面小亭里正缓缓抚琴的人，身着天蓝长袍，袖口与领口处有霜白掐云花纹。他的头发似整似散的低低束着，干净清新的外貌使他与琴音的袅袅生辉浑然于一体。左手按弦，右手撩转，乌檀色落霞式琴身上隐隐有梅花断纹摇晃，更添古典美感。这人便是尚书府的主人，于鹰。
　　离于鹰不远处，立于小亭台阶上正静静欣赏的，是迟府的主人，昭信将军迟墨。他一身竹青衬缟的缂丝袍子，袍上纴织了银纱叠绣的滚珠形图案，富丽却不繁缛，华美与剔亮的装点恰到好处，搭配着苍翠及缟莹的色彩，仿佛武者的气魄茫茫出自山林雪顶那般飘萧凛然。藏青的发丝放任的散着，微微卷曲的缠绕颈上和耳后，映得墨绿的瞳仁奕奕清澈。
　　唯独有另一杏衫人不像迟墨、于鹰那般悠闲样，而是愁眉苦脸的叹气，低眉望着地上抱了个碗，自顾自逍遥喝着牛奶的一只白兔。
　　玄宇走上去主动与院里众人寒暄了几句，然后抱起地上的白兔，笑着问：“团子，近日在迟墨这里可有乖乖听话？”
　　团子本因抗议着牛奶还没喝够小小的挣扎了几下，听到玄宇的问话后又立即变得温顺起来。
　　“它要是能听话，别再来糟蹋我家自种的瓜果蔬菜，我就真的谢天谢地了～～～”杏衫人终于开口哀声抱怨。
　　“甄殇辛啊，你还是当初穷酸秀才的习惯呐，喜欢在家里弄些什么自给自足的食粮。”玄宇开着玩笑，“团子在窝中待闷了，出门去逛荡，你家那些菜叶子当然就不幸被它盯上了。这是你第几次来迟墨这告状啦？为何只会责怪团子，自己却不知想办法避免呢？果然你这名字没叫错，‘甄殇辛’啊‘真伤心’。”
　　甄殇辛的脸黑了一大片，似是泫然欲泣的苦着脸叹道：“王爷就莫要拿我开心了。唉唉，真伤心，真伤心。”念到这里，突然闭口，尴尬地看着玄宇一副强忍着想笑的表情，立刻又是一阵悲愤红了面颊。
　　于鹰体贴的拍了拍甄殇辛的肩，从玄宇手中抱过了团子，温和地说：“团子，今次是你的不对，向甄大人道歉可好？”一点也不带怒意的柔和语调，似乎只是在哄劝。团子竟真的乖乖跳到甄殇辛的肩头，用鼻子嗅嗅，用脑袋蹭蹭，像在赔不是。甄殇辛当下心肠软下来，再叹了口气，却伸手摸摸团子的小脑袋表示原谅。
　　“好了，迟，天色不早，我该回去了。”于鹰微笑着收起木琴，“这首曲我回府后会稍作修改，明日再来与你商量。”
　　迟墨点点头，道：“谢谢你谱曲助我习武，于。关于此曲，我的建议是……”一边送于鹰出府，二人一边讨论着乐曲的事，其余的人、事、物直接就被无视掉。
　　甄殇辛把团子交给玄宇，也离开了迟府。等迟墨再次来到庭院，只见了玄宇一人抱着团子逗它玩耍。
　　早知玄宇绝不会无缘无故闲得跑来这里，肯定有什么事才会留下。迟墨平静地等着玄宇说“正事”。
　　“小团子呀，想当初是我把你送给迟家的，你是不是过得很开心很幸福呐？”玄宇对着那兔子说话，迟墨在旁边不动声色。
　　“看你有吃有住，可我就惨了，时运不济遇人不善啊，弄得有家不敢回，连个安全的住处都没有……”尽量装出凄凄惨惨的样子，还时不时悄悄瞥一眼迟墨的反应。
　　“所以，小团子呀，你有个这么好心的主人，我想拜托他让我借宿一晚，他不会拒绝的对吧～不然，你去替我求他帮这个忙，可好？”玄宇抱着兔子哈哈哈干笑，迟墨将军却顿时有种上当受骗的感觉。
　　于是，当晚，又逸又闲的玄宇王爷舒舒服服在迟府睡了一夜。而王宫那边，紫棠锦袍的原柯露出了让人背上发凉的笑容：“敢不应本王今夜之约，这笔帐，本王日后定会翻倍讨回来的，小、花、少、爷。”
　　“好冷……来人，再给我加一条棉被～”玄宇躺在柔软的床上，翻了个身，安然入睡。
　　
作者有话要说：其实我觉得小迟迟应该是动作多于言语的类型，但是不能不让他说话啊……汗，他的那句话为什么感觉怪怪的……雅雅表打我…… 
                  第54章
　　毓昌。
　　大白天。
　　“噼哩咔啦——”
　　“叮叮嗵嗵——”
　　房间门打开，候在门外的侍从们自觉的走进去，运出了残破的木头制品，什么断了腿的椅子，没了面的桌子，破了洞的柜子，抬走之后又补了新的搬进屋，每日每日如此，都不知是多少回了。
　　罪魁祸首就是房内举剑来回过招的两个青年，一个冷若冰霜，一个认真无比。这些日子里因练剑而砍坏的家具不在少数，那几个听命换新桌椅的下人脸拉了老长，苦得都能拧出汁来了。终于，俩恶魔中的一个心有愧疚的开口：“我看，干脆不要再添新物进来。房内空间本就不大，我已经砸烂你家许多东西了，不如，就这样空出地方来练习吧。”
　　既然汧晗这样说，燚也不反对。下人们感动的泪如泉涌：“公子，您实在是太好了，我们这个月的工钱总算……总算不会被扣光了……”
　　汧晗立即感觉自己的良心又往下沉了一沉，差点儿就愧疚得抓着下人们“执手相看泪眼”了。燚散走了那些下人，房内“噌噌”之声再次响起，不绝于耳。
　　由于几日前燚给汧晗安了个奇特的关系，使得汧晗在府中众人眼里身份迅速特殊化，即使燚不提醒，汧晗也老老实实待在房里哪也不去。他可受不了什么兄长嫂子们的“侧击旁敲”，似乎恨不得将他家中情况、祖上十八代都要问个究竟，吓得汧晗甚至觉得这比直接把他解剖个十七八块还恐怖。住在燚的房里倒也安静些，至少十分的安心。床铺自然是另搭了一个，生活用品也齐全，每天除了用膳、睡觉之外便勤奋练剑的生活让汧晗感到充实。
　　燚身上的伤口在日渐愈合，所以与汧晗的对战也越来越严格。汧晗资质极好，学得很快，几天下来剑法练得有模有样，看来，这样的刻苦训练，成效也是非常明显的。燚是个好老师，汧晗是个好学生，功课的成绩当然是一路绿灯。
　　二人练累了，便会直接躺在大大的地毯上休息。肩靠着肩大口喘气，仰望着天花板，享受全身汗水换来的满足感，日日积累得到的成就感，苦和累转化成了喜悦及欣慰，汧晗便躺成个“大”字形开心的笑起来。
　　这样一段不长的记忆虽苦犹甜，在脑海里印下的痕迹，既真切又深刻。两个人的相互信任彼此关怀也渐渐增多了，隐形的命运之绊愈发牢固。
　　
　　雨洗杏花红欲滴，日烘杨柳绿初浮。不知不觉间，大地已渐渐进入万物复苏的季节。告别了寒冷的冬，迎来了温暖的春，人们纷纷脱下旧袄，更了新衣。一派生机盎然之景。
　　三天前燚又有任务出门去了，汧晗依旧每日练剑。偶尔会因一人在房里闷得慌就到房外小块空地上用他造的靶子复习箭术。
　　布韔、木箙东倒西歪，箭矢乱了一地。入夜的天空中北斗七星分明可辨。已经是酉时了，可汧晗却站在小空地上发呆。今天练习射箭的成绩居然还不如昨日，迷惑之下亦有受挫感涌来，他拎着弓，双手无力垂下，却不明白之所以自己箭术退步的原因。
　　“都到这个时辰了，还在练习。你真的很努力呐。”不远处的树荫下，光线照不到的阴影里一个声音忽然传来。汧晗不由一惊。他讶异的不是为什么会有人在这儿，而是惊讶这人是什么时候来的，自己竟没有察觉到。
　　“你是谁？”汧晗右手握紧了弓柄。
　　来者未有丝毫迟疑地从树荫里走出，月光洒在他赭石色的外衣上，反射出不红不暗的荧光。面孔中流露出的是一种半带随意半带严肃的神情，唇角微上扬，眼中明亮。
　　“如果是我的话，会尝试左手下移三寸，右肘抬高保持水平一线，右脚向外迈半尺使重心更稳这样的调整。”那人答非所问，看向汧晗。
　　讲白了就是在说我的姿势不正确吧。汧晗礼貌的点了点头，却因心中小小的不服气而转过身不去面对那个男人。但是，不服归不服，半信半疑的驱使下，汧晗最终还是小幅度按那人的建议稍稍改变了姿势。
　　搭箭，拉弓。随着手指灵巧一松，箭矢疾飞而去，转瞬的间隔后竟不偏不斜命中靶心。
　　愣了几秒，汧晗不可思议地望着箭靶，即刻便被喜悦和兴奋取代了之前的惊讶。猛然想到，能射出这样成功的一箭，确是多亏了有人指点。高兴的回头欲道谢，却发现身后院内空空，哪还有什么人影。汧晗奇怪的站着，有些怀疑，刚才是否真的有人出现过。如果有，那么，他又是什么人呢？
　　第二天一大早，尚在睡梦中的汧晗便被几个丫环从床上拽了下来。晕乎乎的睁开眼，果然又见到芸如那张浓妆艳抹的脸。
　　打从燚离府出去办事，这位嫂子就常常来找汧晗。
　　“我现在还没正式承认你们两人的关系，不过，想要进我们府里也该有最基本的修养。”她说。
　　于是，琴棋书画、易牙女红，汧晗天天都接受着轮番的洗礼。弄得就好像他是快要被娶进门的……咳，这都什么跟什么呐，汧晗甩了甩脑袋，学刺绣的时候会被她们“不小心”用针扎出伤口，学书画的时候则是经常被她们“不小心”泼了大块大块的墨汁到身上，其他的更是不用说，总之每次看到芸如来就准没好事。是傻子也看得出来，她对汧晗没好感，从他口里问不出家世来就倚仗家中地位趁了时机做小动作。女人便是这样一种生物，她们大多不像男人那样跟你明刀明枪的斗，而是选择在私下动着脑筋钻着暗处小处下手。
　　……忍耐，只是因为不想节外生枝，惹出不必要的麻烦来。
　　芸如和一个来传话的丫环一同离开了，只剩汧晗及另两个监视着他的小丫头在房里。心中大呼痛苦，只想出房去透透气休息休息。就在此时，窗户外掠进一道身影，带了一阵微动气流。汧晗警觉地起身退后，刹那的工夫另两个丫环居然不吭一声的倒在地上没了知觉。那身影快速移至汧晗面前。
　　“我点了她们的睡穴而已，无大碍。”他说道。
　　汧晗定睛看去，眼前的竟是昨夜在空地上指点了自己箭术的那个男人，顿时感激之意满怀。
　　“趁着现在没人看守，你快跟我走吧。”赭石衣色的人提醒道。
　　“走？去哪？”
　　“在屋里闷着学这些东西，难道你不想出去放松一会儿？”
　　“……”
　　如同是你在庠序里古板的先生眼皮底下无聊地背着三字经时被人救出去翘课那般的心情，汧晗仿佛被大赦，小动物回归大自然似的奔出门去，随着赭衣男人在府里的小园林中转了一圈。遇上了许多下人怪异的眼神，但他们之中无人开口说什么，汧晗虽有疑惑，却也没去在意。
　　“我叫璠，是这府里的人。这儿就是我的房间。”赭衣人面带微笑推开一扇门，把汧晗领了进去。这个屋子便是他最终的目的地了。
　　璠的房里布置不多，却比燚那儿更显高贵。隐约有股淡雅的熏香裛裛入鼻，舒服得有如置身花园一样。两人围桌而坐，兴致都很高，璠从天文地理聊到奇闻异事，呵呵哈哈，后来不知从哪翻出两瓶子酒，递了一瓶给汧晗。一看到酒，汧晗下意识地顿了片刻，一是因为自己不怎么会喝，二是，上次醉酒后遇到过不开心的记忆，本该是高兴的事，握着酒瓶的手却轻颤着牵动了思绪有转瞬的落寞。罢了，只要不醉，稍微喝一点点应该没什么关系吧。于是两个人举瓶共饮。
　　有一个词叫做盛情难却。汧晗听着璠的话题，酒倒也没少喝。
　　“你和燚的事我也听说了。据说，你是他的人？”璠笑着问。
　　咦？！话题什么时候转到这方面来的？汧晗没抬眼，盯住手中酒瓶，心里一惊。
　　“我很好奇，那个平时冷得如冰的燚竟有喜欢的人了，所以我想知道，能让燚动心的人是什么样的类型呢？”璠继续问道。
　　类、类型？汧晗冷汗。他越发觉得这个误会愈来愈大，自己大概帮燚开脱了某些事端，但之前没有想到就因燚的一句话，自己在府中立马就成了焦点。这淌水好像越陷越深了。
　　“你……是燚的……？”
　　“哥哥。”璠回答道，“我是他的二哥。”
　　哦，原来是燚的二哥。汧晗点头点到一半，猛地僵住，貌似听这家老爷吼过句什么“喜欢男人这样的事有你二哥一个就够了……”那么，现在，这这这是怎样一个处境啊？！
　　汧晗起身想告辞，谁知脚上像是没了力气，重心不稳，晃了两下，摔在了靠近过来的璠的怀中。正要挣脱，这时，汧晗才发现不只是脚，他全身都发软似的，连手也抬不起来。
　　“怎么会这样？我明明……没有喝醉呐！”
　　“燚没告诉过你么，我们府上特制的迷香效果极好。你方才闻到的香气很特别，本是效用甚微，可一旦遇酒的话……”璠笑着搂住汧晗，“我事先服了解药所以香气对我无用。”
　　“放开！”汧晗怒瞪着璠。
　　“一开始我只是有些怀疑燚与你到底是何种关系。但是如今已无所谓，不管你是否真的是他的人对我来说都一样，因为，我对你非常的，有兴趣……”璠说着，便搂了汧晗朝里面的卧室走去。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写了俩星期，写得我快溃了～～～～～没有灵感的感觉真的很狗血……5555555 
                  第55章
　　“让我想想，该怎么吃了你呢。”
　　瞪。
　　“长得真不错，秀色可餐啊。”
　　瞪。咬牙。
　　“为了不使别人认为我是个大□，你就不要一副想表现出咬舌守贞的英勇似的表情了嘛。”璠笑眯眯将汧晗放在床上后站直身来脱衣，说话间外衣已落地。
　　“说到底是因为你太单纯，对我没有戒心的你的确性善，如果我不存任何目的地接近你，或许我们能成苔岑之契。”中衣也已褪去，璠俯身，手抚在汧晗脸颊。
　　“你知道这次该吸取什么教训么？并不是让你失去对陌生者的信任，而是要减少使敌人获得可乘之机的漏洞。单凭这一点，便能看出你处世的深浅程度了。”璠盯着汧晗的眼，锐利得仿佛想刺探一切，“不回答？你大概在想‘与其让他遂了口舌之利，不如闭嘴专注于运气冲开迷香的束缚’吧？”
　　“说得真堂皇，难道你就不担心假如动了我将会发生的后果么？”汧晗瞬间由于被璠猜中心思的惊讶立即抵消在转开话题的问话中。
　　璠轻笑：“我昨日刚回府得知了你和燚如此有意思的事，巧的是他出府去完成任务，这么天时地利我怎会放过。要说后果的话嘛……”凑近汧晗低声道，“你大概也知道燚是收养来的，可偏偏一次一次完美的功绩让他在父亲眼中拥有了不用理会府里他人的干涉的资本，这是令我最反感的地方。所以他越是冰冷高傲，我就越想抓住他的弱点狠狠打击。你想不想看看，身为他的人，被我侵犯后他会真的因重视你来找我复仇呢，还是会为了不至于破坏在府中的形象与地位，不与哥哥反目而最终牺牲掉你呢？”
　　“对燚的嫉妒及对自己的不自信，凭什么把我做实验品？”汧晗尽量压住怒意，不使运气中分心。
　　“亲情和爱情，或者说成，长期积累而来的名利和重要的人，他要选择守住哪一方？我真期待。”璠笑道。
　　爱…爱情？！汧晗险些被呛到。燚的一句话引发出接踵而至的待遇居然这么有挑战性和危险性，问题是即是现在自己坚决否认与燚的关系也不能成为有利的借口……燚，你到底在哪啊？燚你这元凶，发言完了就没事人似的不见影了，留我一个人在这儿应付，磨练意志呐？
　　“大约，他会选前者吧。”璠已开始解汧晗的衣扣。
　　猛地心中一下抽痛，不是为了眼前的处境，而是因为璠的臆断……燚会放弃我……？汧晗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难受，紧接着，背上一阵冰凉。
　　……要冷静。现下这样的情况，只有为自己争取足够的时间才最为明智。而要争取时间，最直接的方法便是寻找话题。汧晗暗自调整了一下呼吸。
　　“拜你所赐，我以后一定会对月影棉产生心理阴影了。”
　　汧晗话音刚落，没想到的是璠的笑容竟突然僵住了。
　　“你说什么？月影棉？这分明是用千芯花制成的熏香的味道。”
　　“虽然这两者的气味非常相近，但是我还是可以区别开来。”汧晗意识到事态好像出现了转机，紧接着说道，“反正它们都差不多，对你来说也没什么差别吧。”
　　璠的脸色全变了。
　　也许不懂得制香，尤其是不懂制迷香的人不了解，但这家府邸做出的香绝对是不会出丝毫差错的。容不得杂质，更不用说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原料，它们成品后的功能自然也天差地别。且不说月影棉与千芯花的气味相似，都有让人四肢无力这一共通的效用，但毕竟该用的场合不同，所以解药的处理和摄取也不一样——这才是璠最为担心的问题。偏偏那一块块熏香迷香的制成品看上去形状大小都差不了多少，如果没有过硬的经验的确容易弄混。当然，璠不会在这一点上出错，而是疏忽在了不小心的分神上。
　　赶紧抓过外衣掏袖口，一边还在心中默念着：我确实是让下人燃了我左边袖中拿出的千芯花的迷香啊，左边袖口，左边袖，左边……
　　当璠最终从左袖中取出了原封不动的无辜香块，才想起自己把香交给下人时因心不在焉而误拿了右袖里的月影棉。
　　笑不出来了。璠猛地感觉到有种发软的酥麻自脚底向全身扩散，解药曾经的确为他提供了一定的保护，但终归不是对症下药，最多只延缓了受迷香侵害的时间而已。
　　诡计宣告失败。遭受到和汧晗一样全身无力的感觉的璠少爷倾斜度极大地倒向床柱，借着它才勉强可以算还有个类似站着的姿态。
　　真真哭笑不得。汧晗和璠互相怪异的看向对方，现在除了争取早些用内力化解迷香的效用大概没别的可想了吧。
　　满室的安静中，香块早也燃尽了。随着酒劲慢慢淡去，身上软绵绵的感觉比之前好了许多。渐渐适应了室内气味，借由酒力的排除而抵去迷香的影响，二人的额角都有细汗渗出。
　　不知过了几柱香的时辰，汧晗抢先恢复知觉腾地从床上坐起，正欲下床，岂料璠也在此时解开了受制的束缚，快速抬手一拦，汧晗被阻险些重心不稳，急忙回转身推开璠.两人都跟大病刚愈似的有些跌撞，一个发誓要得逞，另一个决心要逃离，结果居然演变成了赤手空拳的打斗。可是璠毕竟是武将出身，几招过后虽是吃力，但看准了机会，利用二人都摔倒在地的一瞬将汧晗压在了身下。
　　“真不容易，我可从来没遇过会反抗我的人呢。”璠继续尽力去控制汧晗不断的挣扎。
　　“即使如此，你的人品值也绝对远远低于你所自信的程度！”汧晗大声喊道。
　　“呵呵，有意思，你果真是太有意思了。”璠扳正了汧晗的脸，俯首便要朝汧晗唇上咬下去。
　　“哐——！”房门被强行踢开，不到眨眼的工夫，一道剑光划过，利刃便架在了璠的脖子上。璠愣了一愣，停下手中动作，转头去看。持剑的正是任务完毕刚回府的燚.耸了耸肩，璠举起双手呈投降状从汧晗身上离开，坐在了一旁：“唉，可惜可惜，明明就只差那么一丁点儿。”
　　汧晗也迅速起来，站在了燚的身边。
　　“不过呐，燚，你刚刚有一刹生气的表情，我可看得十分清楚哦。”璠冷笑，“从未见过的，如此冷傲的你会有这般神色。”
　　汧晗心下微怔。燚刚才的神情，他也看到了，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眼神，似乎夹杂了震惊和无比的愤怒。第一次见到那样的表情，虽然只是转瞬即逝。
　　燚没理会璠，而是看了一眼汧晗凌乱的外衣。汧晗立即低头以最快速度穿好。
　　“不准再打他的主意。”燚冰冷的声音让璠不由打了个寒颤，“别让我看见第二次。”
　　“是，是。”璠摊开双手，“我自然是比较偏袒肩上这唯一的一颗脑袋了。”
　　收起了佩剑，燚转身向房门走去，汧晗随后。
　　就在他们快出门的时候，身后又传来璠的问话：“说真的，他在被我压住时的表现非常生涩，简直像个处子。你们两个确实有过那方面的经验么？真让我怀疑你们的关系。”
　　燚停下脚步，手放在了剑柄上。
　　“当我什么也没问！”璠识相的叫道。
　　大步离开了充斥着香气的房间，燚头也不回向前走去。却不知身后汧晗因璠的疑问而脸上泛红一大片。
　　……
作者有话要说：我终于觉得自己好像是在写轻喜了……汗
可爱的璠～ 
                  第56章
　　燚回了府之后，针对于汧晗产生的恶意事件少了许多。璠退到了旁观的位置，芸如虽是借着老爷不承认汧晗这一空档常会挑挑刺，但一律被燚无视的态度平复下去。汧晗终于有了稍微轻松的感觉，转而又回到习剑与练箭的生活中。可好景不长，汧晗好不容易让自己的双重技能得到了提高的时候，却收到了来自铖的战帖。
　　作为燚的大哥，府里的顶梁柱，同时也是第一个反对汧晗的存在的人，铖在与汧晗的交谈中表现出的神情之严肃，叫人绝不敢认为这场比试不过是玩笑。
　　“武将府中不留无用武之地的闲人，若想待在燚的身边，你就该证明自己的实力。”铖看着汧晗，“选一样你最擅长的兵器跟我走。”顿了一下，又说，“你可以选择弃权然后自动离府，这是为了你好。因为无论你挑选哪种兵器，我都会让你明白‘蚍蜉撼大树，可笑不自量’的含义。”
　　原本汧晗还在心里郁闷怎么这府的人全都这么纠缠不休，比过五关斩六将还麻烦的考验完全都因伪造的关系而来，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才会结束？自己真的有必要拼命到这般地步么？但是，铖的最后一句话使汧晗当即接受了挑战：“我选剑。”
　　铖哼笑一声，对全厅的人道：“这场比试不需要你们来验收结果，只是以我个人名义发起，所以，就只有我、汧晗、燚三人去便足够。”
　　老爷子没在场，厅中众人自然也没有人向大少爷提出异议。铖领着汧晗和燚从西边的偏门出了府，朝大街走去。
　　来毓昌这么久了，今天真的是汧晗头一回出府。闷在府里从冬天到了春天，一步都没能迈出来也够受了，这个时候你甚至会觉得外头的空气都比里面的新鲜，庆幸着自己身上没长出类似蘑菇的什么东西来。
　　可惜的是现在可不是来踏青郊游的，汧晗哪有多大的心情来享受人族都城大街上闲逛的乐趣？虽然他对自己要捍卫尊严有自信，但紧张也是在所难免的。走旁边的燚倒还是一如既往的冰山脸，看不出在想什么。
　　毓昌地处绛祥大陆中部偏西的位置，城外南有鄱阳江水系中两条支流的交汇口，北有岷山山脉的高耸连绵之势，是极适合王都定立的风水宝地。铖所选的比试地点。便在岷山山脉离城最近的一处山峰上。甚至连准备的时间都不给，剑与剑的缠斗一触即发。
　　“哼，竟然敢与我的相公相抗衡，他大概不知道螳臂挡车的下场吧。”这时在府邸中，芸如笑得轻蔑非常，看来像已胜券在握。
　　坐在不远处的璠微笑着放下手中茶杯：“我倒觉得汧晗不一定会输。”
　　“什么？！”芸如立刻嗔怒，“你到底是站在哪一边的？难道你认为你的大哥会比不过那个小鬼？！”
　　“请不要误会，我只是说汧晗未必会输，又没说大哥不会赢。”璠不慌不忙解释道。
　　“行了，我可不想与你在这种文字游戏上费口舌。”芸如站起身吩咐，“回房。”身后的丫环们连忙跟着她离去。
　　哎呀哎呀，璠忍不住轻轻摇头。他当然是支持自家兄长的，但想到汧晗的脸，又不禁笑起来：“我承认自己不了解你，可即使我对你的认知只有这么一点，也让我敢断言你绝不是个会轻易放弃或认输的家伙呐。能使我如此有兴趣……汧晗，你到底，是什么人……”
　　
　　剑铮铮之相击，声皦曒而弥厉。
　　这场激斗，对执剑的两人来说都是一个机会，汧晗长久磨练的剑术和自信可以通过这次的机会展现出来，而铖则是要借这机会充分贯彻他身为长子对家族事务的执行权，以及对汧晗发出驱逐令。虽然在动手之前，铖承诺了与后辈的比试将会“点到即止”，但是对于对方的能力深度都不清楚的二人而言，结果会如何，皆难下定论。
　　剑气纵横，被卷动的气流如同飘然出尘的白烟萦绕两个人周身，掀起的飞砂与走石迷蒙了天地乾坤，只有声声剑刃击撞愈发响亮。
　　燚隔了数丈远观，神色平静。当前的局势，铖由于内力深厚所以力量与技能方面都在汧晗之上，但汧晗是个飞天啊，即使力气不敌人族，他的灵巧度与速度却十分优秀，把铖的优势化解到几乎微弱，几招来回，也没有留下什么大的伤口。这让铖感到异常迷惑。通常在与其他人比武论剑时，大多能看出对方武功是出自哪门哪派，自己则能够想出招式克制对方。而面前的这个小鬼的剑法，看似眼熟却又陌生，像是能破解出门路却又变幻无穷。
　　行若流云，动似江川，汧晗利用跟着燚学来的步法动作，加上自身敏捷移动，剑光划过，刺、斩、切都连连得利。铖顿时有些急躁了，他加大了手上的力度，凶猛地朝汧晗击去。突如其来的转变也是汧晗没有想到的，他的手掌连同手腕都被震得微颤，脚下无意识的后退，铖却抓住了这个时机不断加重进攻的气势增大的力量，逼得汧晗步步后移，最后竟退至了山崖边。燚微皱眉，快步也走了过去。
　　大概是因体力渐感不足，汧晗大口喘气身上汗湿，而且身后是山崖绝境，心跳不由加快许多。
　　“噹——”一声响亮，汧晗的剑抵开了铖的，顺势手臂向前伸去，剑尖竟然就这样趁空而入，锋利的刃便架在了铖的颈项旁。
　　汧晗与铖两人都在心中一惊。但就在这转念的瞬间甚至都不足以让汧晗平静下来确认自己都未想到的惊喜时，多年武将征战经验的铖出于条件反射闪开剑刃，抬起左掌向汧晗胸口推去。这一掌几乎用了全力，汧晗被击得朝后弹开数米远，落至崖边时未站稳，悬了空，便后仰着坠下了山崖。
　　立刻有一道身影也随之跃下。铖终于从震惊于自己为什么会出掌中清醒过来，迅速伸手去捞，才拉住了燚的左手，登时因负重之大而压低了身子趴在山崖边缘。
　　此时汧晗在最下面，已昏迷了过去。他的手被与他一样悬吊在峭壁上的燚紧紧抓住，而燚则是被还在崖上的铖拉着。
　　“这就是你所谓的‘点到即止’？”燚冷眼看着铖。
　　铖不语。他明白，其实在汧晗的剑架在他的脖子上时就已输掉了这场比试，可最后那一掌，却是未计算在他本意里的。
　　“燚，我一个人的力量不够，你放开他，我至少能把你救上来。”
　　“既然你无意接纳汧晗，何必要管我……”
　　“你不同。”铖打断了燚的话，“你的力量是我们家族中不可缺少的，为了家族的利益，我要带你平安回去。”
　　燚的脸上划过一丝冰冷笑意：“铖，我无权否认你作为长子给家族带来的成就，但若你的心里只有利益而无其他，你可曾为这样的自己感到过悲哀？”
　　“……”铖睁大了眼，竟无言以对。他有种错觉，觉得好像自己有些难以直视燚的那双眼睛。
　　忽然，不知是谁先放了手，只觉有风吹过耳际发出悲鸣，铖眼看着燚和汧晗朝山崖下掉落，一会儿便看不到影了。巨大的惊异感充满了全身，铖维持着趴在地上的姿势，呆呆的望着崖下。良久。
　　
                  第57章
　　阶前春色浓如许，楼外岚光翠欲流。
　　在这样日暖蝶舞翼翻风的光景，位于北荒大陆的翊祥城也是年之初始的春意融融。阳炎今天依旧戴了个大大的帽子出了府去，走上热闹的大街。
　　飞天族的精英都在翊祥，这儿的族人几乎全是金翼，每一个看上去不是有家势地位，就是身怀某种特长绝技的样子。阳炎曾经非常排斥来这座城池，但自从找回了遗失的记忆，他便另有了打算。
　　刚进翊祥开始，阳炎每晚都会做奇异的梦，纷繁却熟悉，都是景天经历过的一幕幕，梦中在脑海里回放。多记起一分，阳炎体内景天的人格就更深一层。“虽然很麻烦，但毕竟两个都是我，就自然而然去溶合，全部接受吧。”他这样安慰自己。
　　令阳炎庆幸的是，玄宇师父为他找的这处府邸的主人，是个既友善且善解人意的好人。善解人意是阳炎对府主于鹰的评价，平时于鹰除了公务和去迟府，多数时间会在自家府里。他一直十分照顾阳炎及吕向风，也愿意与这两个孩子闲聊，但打从阳炎他们住进来起，于鹰没有一次试图询问他们的身世或背景。个人有个人的自由和隐私，于鹰是个有分寸的人，他愿意倾听，不会去探求他人的心思，并温柔相待，这让人感到安全。
　　阳炎很喜欢于鹰的这种淡雅闲适处世风格，以及这般风格下形成的融洽气氛。相对来说，于鹰的夫人兰希就显得较为热情了。当然，是出于善意的关心和体贴，比如她织绣了几套极是好看的衣物送给吕向风。
　　“女孩的美是上天给的礼物，学会将它展示出来便是对这恩赐最好的回报。”兰希微笑着将衣物塞到吕向风怀里。
　　一向不爱说话面容冷淡的吕向风竟有些侧转开了脸的腼颜，沉默了半天才回答说她自幼没有好衣服穿，也就习惯了黑色和灰色的服饰。兰希怜爱的抚摸吕向风短短的头发，叫她把衣服收下，并承诺下次即使只用黑与灰，也会为她做出适合的漂亮衣服来。
　　看得出来吕向风也被于府的温良宽怀所感染，与兰希也有了些许亲近之意。不仅是于府，某日迟墨将军过来，正巧见吕向风在院子里练剑，上去指正了几处细节使向风颇为受用，兰希便鼓励向风若有疑问的话只管去找迟墨无妨，不怎么言语的两人练起剑来倒有了不少不言自明的默契。
　　阳炎十分羡慕吕向风随时可以没什么顾忌的到处跑，而自己要出门时都会有所注意。因为他的这张脸孔，在二十余年前见过景天皇子的人都会人的出来吧。现在的形势是他在暗，原柯在明，手上没有力量自然不想惹出什么风波。
　　多日下来的探听，原柯这位王者在飞天百姓中似乎不太有支持率。当初大家都拥护的景天突然的过世，没过几年，二皇子原柯就接替了父王的位置，成为了全族的统治者。一开始众人还期盼着原柯会和他的哥哥一样是上位者的优秀人选，可再几年过去，百姓们中间便渐渐有了不满和抱怨的声音。并不是原柯不如景天优异，而是他的治理手段与景天有很大差别。对武力的过于重视使文与武的天平失衡，大量的征兵必然会影响经济的发展，税赋上却没有要放缓的意思，百姓叫苦的现象被集权强硬的统治压下去，民心日有所减。是统治理念的不同，原柯的方法大概会适合动荡战争年代中建立起一个强大军兵帝国，却没具备景天那样适合于和平时期的开明和仁政。
　　阳炎压低了帽檐走在人群中。对于原柯这个弟弟的的性格身为哥哥的景天多少会有了解，就像原柯也了解景天一样，不得不承认的是这两人对彼此的了解曾只比表面见到的多那么一点，在某些日常友好相对私下则处心积虑的事之后便发生了质的改变，例如暗杀。
　　左拐右绕，走进了一间不起眼的小商铺。阳炎叹了口气，来翊祥有些日子了，现在才到这店里来，难道是对自己的不自信么……这间商铺看起来与别家无异，但知道的人便识得其实这里是翊祥城内一个民间的信息情报汇集地点。原先景天也只是听说了这个百姓们暗地组织出来的购买或出售信息的场所，由于未被公开，族中知晓它存在的人很少。景天以前来过几次，与店长打过交道，对方是个忠厚之人，办事可靠且迅速。如今阳炎站在铺子里，反而有些无把握的感觉——这家店的店长，还是当年自己认识的那位么？即使还是他，要怎么让他相信自己是曾经的皇子景天呢？还有，信也好不信也罢，如何让他帮自己的忙？
　　“需要买些什么？”铺里的伙计过来招呼阳炎。
　　阳炎摇摇头：“我想见店长。”
　　伙计有些奇怪的看了阳炎一眼，目光在他的帽子上停了片刻，终于指了个方向：“店长在后院，从这门可以通过去。”
　　商铺的店长姓亓名近元，阳炎来到院子里的时候亓近元正在给几个盆栽浇水。
　　“店长真是好清闲。”
　　亓近元听见声音回头打量着阳炎：“生意一日不如一日，无事可干当然清闲。”
　　“难道连打探消息的活儿也没有了？”
　　“……”亓近元微微皱眉，“既然是知道我这铺子真实用途，我便当你是客。那么这位客官，你需要我收集什么情报呢？”
　　“当今飞天族王上原柯的势力分布、他手中兵将人数、效忠他的与反对他的将臣人数和姓名、掌管文武各项职务担任了品轶官位所有人的名单、以及翊祥城中有多少百姓对原柯的统治存在不满。”
　　什么？！！！亓近元听完阳炎的委托怎可能不震惊，要打探这些消息的人，简直像是在为要发动一场政变做准备。
　　阳炎料到了店长会有这样的反应，便摘了帽子，看向他。
　　“你……！你是……？！”亓近元手中水壶落地，水洒了一大片，身子也开始颤抖，嘴巴张开却半天说不出话来。
　　“我是阳炎，不过，25年前我有另一个名字——景天。”
　　“真的……是您……”亓近元扑通一下跪在地上深深一拜，“我竟有幸在有生之时再次见到您，是金鹏神对我的恩惠么？……不，这是对所有族人的恩赐……”
　　“你不怀疑我是易了容来恶意欺骗之徒？”阳炎问。
　　亓近元抬头，答道：“没有人会用这种事情开玩笑，如果您了解百姓们对您衷心的程度，就会明白您在我们心中不可侵犯的地位了，皇子殿下。”
　　阳炎一点也不惊讶的微笑道谢，并让亓近元站起身来。事情会如此顺利倒是阳炎没想到的，先前担心的问题一个都未发生，能省去中间所忧虑的环节使他感到非常欣慰。
　　和他想的一样，曾经树立的形象，景天在飞天族心里或许不仅仅是一位皇子，更是一种代表人们所向往的时代以及王者的象征。
　　亓近元回想起刚才阳炎所委托的事，当即明了他的用意。不是政变是什么？原柯掌权的王室早就不得人心，景天却是民心所向，若不是当初景天遭遇意外……对了，说到当初……葬礼那天安放景天遗骨羽毛的水晶盒是空的——这个传言果然是真的……大概这也是自己丝毫没有质疑眼前这位归来的皇子的身份的原因之一吧？亓近元心中不禁又开始感激上苍。
　　领命退下，店长离开了后院，阳炎留在院里却未有要离去的意思。他蹲下，在花盆旁看了一会儿，又站起来到桃树边欣赏了片刻，后来发现树旁立了个箭靶，不由唇角扬起了一丝笑意。
　　“这箭靶居然立在桃树傍，如此不协调影响美观，看我将它砍去！”一边大声说，还真就举起院中角落拿来的斧子，眼见便要向箭靶上砸。
　　“大哥哥，那是爹爹给我的礼物，能不能留下它不要砍？”身后忽然响起一个可爱的声音。阳炎放下斧子，转身。面前站着个小男孩，不但是声音可爱，长相也是灵气十足。
　　“如果大哥哥不喜欢它，就别管它了，陪我玩皮球好不好？”小孩儿恳求似的看着阳炎，那表情完全能让拒绝他的人感觉自己简直残忍。
　　阳炎笑意温和的问道：“你是近元的儿子？”
　　小孩儿点点头，老老实实的样子。
　　“叫什么名字？”
　　“大哥哥叫我亓就可以了哟！”小孩儿露出个祖国花朵般的笑脸回答道。
　　“亓真乖～”阳炎拍拍小孩儿的脑袋，“你的爹爹已经答应协助我了，我现在正式地问你，愿不愿加入我的阵营？”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呢，大哥哥～”亓眨眨大眼睛。
　　“想必你已知道我的来意和目的，我可不信你爹爹没跟你提过我的名字。”阳炎继续微笑，“我的眼光很好，看一个人的资质如何不会出错，所以我知道，你真的很强。”
　　小男孩顿时很苦恼似的哭了起来：“呜……亓听不明白大哥哥的意思……亓只想玩皮球……”
　　“好啊，我陪你玩。”阳炎说，“不过，你的皮球还在树上放着哦。从我进入后院起就一直隐藏气息在树上听我与你爹爹的谈话，刚刚为了箭靶匆忙下树，却遗忘了皮球吧？”
　　“……”亓停止了擦眼泪的动作，抬头看向阳炎，脸上却在此时换了个神情，那是不像这般年纪小孩会有的笑容。
　　事实证明自己的判断是对的。“我再问你一次，以景天皇子的身份——你可愿加入我的阵营，助我一臂之力？”阳炎满意的看着亓。
　　
作者有话要说：那个“老老实实”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想起某大少了……疯！
一边听某个讨厌吃苦瓜的家伙的角色歌，一边想象着木内桑用小黑的声音唱Valentine kiss会是什么样……笑～～ 
                  第58章
　　回到尚书府，兰希与吕向风都不在府上，只有于鹰独自在院中弹着那柄落霞梅花断的古琴。阳炎走过去的时候，于鹰闻声止了琴音抬头微笑着欢迎他回来。
　　“谢谢你这些日子对我的照顾……”沉默了很久，阳炎才开口说出第一句话，语气中却透着似乎要别离的信息。
　　于鹰稍稍有些惊讶，但很快的，摇头说道：“在你与向风住进这个家之后，这儿比以前热闹了不少，府里的氛围也更加明朗，所以你不用向我道谢。而且，有能力向你们提供住处的我，才更应该心存感谢。”
　　“……”阳炎又不语了，他觉得站在于鹰的面前，不知为什么自己就会变得像个安静和顺的孩子，而周身围绕的舒畅却如同柔和的天气里望着海平面所感受到的安详。
　　“出了什么事，怎么突然说这种临别时才会说的话？”
　　“……我想把有关我的全部真相告诉你，如果知道了以后，对你造成了困扰，我会立即离开这里。”
　　隐约预感到了接下来话题或许有着前所未遇的重要性及严重性，于鹰让阳炎也坐下：“一时冲动的、考虑良久的，只要你想说，不管你希望我以长辈或是朋友的身份，我都乐意分享及分担你叙述的喜或愁。”
　　阳炎点头，然后便将关于身世、计划、目的之类都倾倒出来。讲述的过程中没有激昂没有低落没有大起大伏的情绪变化，而是轻描淡写单纯地将事实说出来的一段一段。言者只在诉说，听者却不知觉的蹙了眉。
　　“……所以我如今回到翊祥城是要来夺位。原柯暂时还未发觉我的存在，你可以在他发现之前将我逐出府以避免受波及。”阳炎看着于鹰，似要捉住一切的表情变化。
　　眉头舒展开了，神色依然严肃，像对王室成员的礼数一样向阳炎行了礼，于鹰的眼没一丝避开阳炎视线的意思：“皇子殿下，我认为你来找我不会只是为了陈述完事情经过这样简单的目的。”
　　“这么说你是相信我刚才所说的一切了？”
　　“既然你称其为真相，那我就不会把它当作故事。”
　　阳炎笑了：“的确，我之所以告诉你这些，目的是想让你帮我，更重要的是，信任我。”
　　于鹰也微笑：“皇子对这个目的大约极有把握，因为你知道我不会将你逐出府去，更不会向王室上报暴露你的身份和行踪，而留你在这里，换言之就等于是在协助你。”
　　“不一样。假如你不是诚心加入我的阵营，不是明确同意了帮助我，那只会让我觉得我是在连累你。”阳炎说，“我不想用皇子的身份命令你，而是要你了解我的经历后自行做判断。”
　　“皇子殿下是要我在你和原柯王上之间择一？”
　　“如果给你第三个选择的话你肯定会选置身事外的旁观角色，但你要明白无国而不有贤士，我既是看重你的才能，你若执意弃权便是对它的殄灭。”
　　“……殿下你确实拥有厉害的谈判能力，没有用身份命令我，却也未给我退路呐。”于鹰苦笑。
　　不是盟友便是敌人——意思非常清楚。
　　“可以的话，我也愿意我们的交谈不要这么正式。”阳炎露出个谑意笑容，“现在的我不仅是景天，也是阳炎。这25年来的生活，倒是让我学会了不少耍赖磨人的功夫，有必要的时候我也会去尝试的。”
　　冁然作干笑状，于鹰问：“在我答复你前，可否有请求你不要冒险的余地？”
　　听了这句话阳炎猛地一愣。不久前听到这过类似的内容，脑海中慢慢出现了玄霄的脸，他眼中认真且担忧：景天，答应我，不要冒险……
　　“为什么！你们都要劝阻我？！我的心情，这种想要夺回原本就该属于自己的东西的心情，你们根本不能体会！”因过于激动而站起身来的阳炎在喊过之后顿时又发觉自己的失态，清醒了回到了现实，“……对不起，我刚刚……太过失控了。”
　　于鹰看着阳炎低垂的眉眼，沉默不语。
　　情绪的失控来自压抑了许久的心绪，而这样激烈的心绪必定是因为有过痛苦的记忆吧。
　　“殿下，你最大的心愿是什么？”
　　心愿？阳炎抬头看向于鹰，却久久没有回答。
　　“我的认知尚不敢自称才学，但为人的原则我时刻提醒自己：事父母需竭吾力，事君必担其忧，与朋友交以诚相待。”于鹰的笑又如平常一般淡雅而温和，“谙事识体者，善权轻重。在族人的眼中，上位之者，君信可人，我定然明白该如何做出选择。殿下如此诚心相邀，我的这些学识若有可用之处，必会尽我全力以报赏识之恩。”
　　“……”阳炎略带不敢相信似的表情一直看着于鹰，然后终于有笑意在脸上铺展开来。
　　目送阳炎的背影离开院子，于鹰垂眼望向手边的古琴。
　　指间弦动，琤琤音律依旧优美，却多了一份隐隐的忧虑。
　　殿下，你最大的心愿是什么？
　　“渔钓于一壑，则万物不奸其志，栖迟于一丘，则天下不易其乐。我的愿望，不过是一丘一壑的淡泊。当你的心愿得以达成后，又是否能够成全我呢？景天啊，飞天未来的王者……”
　　……
　　往后的几日里，阳炎仍是戴了帽子天天往外跑。
　　这样夜以继日的努力无疑是艰辛的，可也是必需的。他明白对权力者而言，所谓的平等关系比任何一个欺诈师的谎言更不具可靠性，当权者们看重的是从上至下的顺序。从古延续的教训不断告诫人们，除非你坐上了至高无上的王者之座，有号令天下的资格，否则，处在王者之下的权力集团中，你长久付出的努力希望得到的最好成果便是在这样的顺序里一步步爬到上位去。
　　想要达到走上顶点的目的，周全的计划和布局是这条道路上不可缺少也不能出错的步骤。而阳炎现在就是在为这个奔波。
　　在街上走了一会儿，没想到的是竟然看见了面熟的身影。混在人群中灰色衣衫的那人阳炎曾经见过，在记忆中搜索了便记起了他是原柯身边的一个手下，而且还是得到重用的那种。
　　应该意识到，自己一心满意于族人们对原柯的不满，也要提防着原柯怎会不懂在人群里安置眼线来了解情况。阳炎忽然有了兴趣想知道那人在打探什么，于是悄悄跟在那灰衣人之后。当随之拐进一个无人的巷子里时，灰衣人却停下了脚步。
　　“跟了这么久，也真辛苦你了。”那人转过身来面朝阳炎道。
　　“路是给人走的，说我跟踪你，是不是太自恋了？”阳炎倒是理直气壮。
　　“看你最多也就是个街边混的小鬼，跟着我不就是想弄点钱么，不看看我是谁就敢在我面前打主意！”
　　“呵呵，原柯低下的走狗而已。”
　　“你说什么？！”灰衣人暴跳着吼起来，“把你的帽子给我摘了，我倒要见识一下你这不知死活的小鬼的模样！”
　　阳炎冷笑：“本大爷长得太好，怕把你吓死。”
　　“放屁！”灰衣人逼近阳炎身边，右手一撩便摘去了阳炎的帽子。可阳炎却十分平静的任那人放肆，而后面带笑容的看着他。
　　“！！！……你……你……是……”灰衣人震惊得瞠目结舌，下一秒竟猛然转身欲逃离。
　　“啪！”一声脆响，阳炎在巷内地上拾到的木棍重重击在灰衣人脚后大钟穴，后者惨叫着跌倒。
　　“我本以为你在知道我是谁后会想制服我交给原柯，但你却选择了逃跑，那么我更不会让你离开。”长棍不停击向灰衣人，每到之处无不见红。灰衣人哀叫着抵抗，两人打斗了片刻，阳炎的攻击逼得灰衣人最终展开了双翅，欲从空中逃脱。
　　就在他松了一口气认为自己得救了的时候，突然有箭矢飞至，正中心口，穿透而出。灰衣人当即口吐鲜血，自空中落下，摔在地上后便没了气。
　　阳炎的视线从尸体上离开，便看见巷子另一头持着弓走近的小孩儿，亓。
　　灰衣人的尸首很快就变成了一片金羽，静静躺在地上。亓将羽毛捡起来递给阳炎。
　　体内顿时涌过一阵激烈的感觉，像是被锁在幽暗中嗜血的猛兽在叫嚣着解放。羽毛在手中毁灭，阳炎的声音如同来自杳暗之渊：“……今日起，我要向原柯的王室宣战，建立属于我的王朝！”
　　亓听了，笑得异常可爱：“可惜大哥哥你的宣战词他们都听不见，完全没有威慑效果。”
　　阳炎也笑道：“重要的不是什么激昂的誓言，而是实际的行动。等到不久之后我会证明你今天听到的这句话绝不是我随口说说那么简单。”
　　“哈，‘向王室宣战’？什么人竟敢说出这样的话？”另外一个声音忽然在巷内想起，阳炎立即警戒的回头。
　　来者火红的头发在碧空下万分招摇，右眼虽是盖了个眼罩，却掩饰不住左眼中透出的慵懒、傲慢、霸道以及轻蔑。而更为惹眼的，是他肩上扛着的那柄锋利大镰。
　　“我闻见了血腥味就顺着走进来了。”来者盯住阳炎，语气中带着不屑，“你是哪来的，在大爷我的眼皮下闹事。”
　　阳炎稍稍有些惊讶，迅速用余光观察，亓却不知何时早已没了踪影。啊，溜得还真快。
　　“‘星锥戾凌，鬼神具殁’。原来是上好的兵器星锥镰，难怪寒光刺眼。”
　　“你既然认识我的武器，该是知道我是谁了？”
　　“人称‘修罗’……”阳炎也看着对方，微笑，“大将军衣辕。”
　　
作者有话要说：もうすぐ始まる、危険なゲーム. 
                  第59章
　　毫无察觉的呆呆在崖上静坐了不知多少时辰，走在大街上时也有些脑中思维堵得发乱的失神，直至回了家中，铖才将意识调整回了平常状态。
　　芸如和璠都在听见下人们的通报后聚到了厅中。被围在中间的铖却一直没开口说话。
　　“情况怎么样呐，结果到底谁胜谁负？”有小声的议论在下人中传播，芸如眼神凌厉瞪过去，表情似是在说“废话，明显是我相公胜了”这般的高傲，下人们立即不敢再出声。
　　“燚和汧晗在哪？怎么没见他们与你一同回来？”璠问。
　　铖摇头，轻叹道：“汧晗从悬崖上跌下去，燚也和他一起……恐怕……凶多吉少……”
　　登时仿佛一道震电击在神庭，璠的第一反应便是匆忙转身欲奔出门去。
　　“站住！你要去哪？”铖的大喝声，才将快要冲到门口的璠止住。
　　啊……是啊，我现在能去哪？璠惊讶的发现自己只是因为听到了汧晗摔落悬崖这个消息后就有一瞬间失去了平时的冷静，那一刹那，竟有想去寻找他的冲动。“我……先回房了。”说完，璠便独自离去。
　　芸如迅速回过神来：“这，这肯定是一场意外！你们想去找三公子的自己去就是了。好了好了，不要在这儿站着，该干什么就去干什么！”经她这样一驱赶，下人们慢慢散走，各自继续干活去了。只有跟在燚身边的几个下人丫环还愣在原地，心中说不出的震惊和担忧。
　　起风了。
　　不像夏风的燥热，秋风的沁凉，冬风的冷冽，这个季节的风带着独有的平和，抚过大地每处角落。高处的感触比平地明显许多，在山上则更甚。
　　再一次被风从身上一掠而过，精神不由也跟着一紧，清楚地提醒着眼前的现实。燚的眉头紧锁，下唇被咬破的血液凝着点点暗红，口中尽是腥涩。他的右臂箍住了汧晗的身子，左手则是攀在峭壁之上。连燚本人也不得不承认这是一个奇迹，从崖上坠落下来的时候他右手猛力一拎将汧晗搂在臂中，而后凭着体内真气上提催动轻功使出，右足踏在左脚背施力蹬起，虽未将自身向上送几丈，也没能阻止下落，但使得身子略朝左倾斜才是燚的目的。左手立即张开五指扣向崖壁，两个人全部的重力顷刻变成了左手五指所要承担的巨大强压，随着落下速度带来的冲撞，两人身子依旧往下滑去，可以想象此时抓在壁上顺着崖边石块摩擦的手指传达出的是怎样一种足以让人惨叫出声的痛楚。身体不断滑下，脚上却难以找到着力点，全部只靠着一只手的力量。碎石土块或粗糙或平滑，或细整或尖锐，刻意弯曲的手指硬生生被划出道道血痕，磨出块块斑驳，直至血肉模糊。
　　感觉到左手因剧烈的痛感而渐进麻木，燚狠力咬破下嘴唇，唤回苍白汗湿的脸上原有的冷静清醒，抗拒着几乎使人昏厥的连心之痛找回手指间所剩不多的正常机能。终于，壁上一处凹陷被燚在险些错过时鬼使神差的由他的左手勾住，条件反射般的意识使他把全力都用出来，左手牢牢攀在这处凹槽上，下落的进程瞬时止住，但同时还是有一刹那因强迫性阻止坠落而与山崖峭壁间拉扯出的猛烈疼痛，沿着指、腕、臂、肩向神经中枢传来。
　　不管怎样，多亏了这个奇迹，让燚和汧晗没再向下掉，而是挂在了崖壁之上。可这个情况的危急程度也毫无乐观能言，燚定了定神，尽可能小幅度的调整着气息，搂住汧晗的右手与扣住凹陷的左手动也不动。在这种时候一分一毫的差池大概就可决定生死，若一旦有任何闪失打破了好不容易而来的平衡，结果将会无法挽回。
　　从自身现今的状态来看，体力逐渐在被抽离，右臂由于一直抱着汧晗，现下已是酸胀非常。而对于左臂经历次次重创后的伤痕累累自然也难抱有什么希望，燚仅剩的一点意识提醒着他，临近极限的脱力感正在伺机将他包裹住内心的意志一块一块剥落。
　　汧晗仍处在昏迷中，自己也坚持不了多久了吧。当前最关键的东西便是时间，这是自己拼力想要争取来的筹码，它却也是损失得越多对自己就越不利。
　　就在一发千钧的时刻，燚四下观察环境飞快思索的时候，余光瞥见了脚下不到两丈的地方竟有一截自壁内扎根横出的树干，虽算不上粗壮，但一人也难以环抱。
　　精神不禁为之一振，燚的脑海中顿时涌出一个念头。
　　都说天无绝人之路，而现在，他心里想到的是一个大胆的，或者说是孤注一掷的尝试。亦是一次拼尽全力的赌。赌自己能否成功使二人落至树干上，赌树干能否支撑得住这重量，赌老天是否真的有意将这性命收走。
　　左掌艰难聚气向壁表推出一掌，借此力让身体朝着树干的方向落去。燚侧转了身，双臂在上抱住汧晗护在胸前，自己则垫在下方并尽量使身子呈水平状落下。
　　一声闷响，是撞击在树干上发出的动静，随之而来的，脊背与硬物磕碰后导致口中溢出的闷哼。燚仰面躺在树上，喉道涌上腥甜的温热，神情有些许恍惚，而汧晗则平稳的压在燚的怀中。事实证明这次尝试是值得庆幸的，尽管大约给整个背部造成了新的内伤，可双手终于有了拭去冷汗的余裕，呼吸有了寻回节奏的机会，时间也被争取来了更多。至少，能够先把汧晗叫醒来。
　　先前中了那一掌的伤痛还在，睁眼清醒后的汧晗皱着眉忍下痛楚，在同时便也立即发觉了所处环境的异样——身体像是包围在清凉的水中，舒适、柔和，若不是彼此间表明尚还有生存迹象的心脏跳动提醒了汧晗身处何处，他肯定不会发现当他反应过来自己是趴在燚的怀里后除了尴尬、惊讶、赧然之外居然还有一丝的留恋。
　　没发觉汧晗脸上的绯色，只见了他把头偏开望向别处，燚忽然抬臂用两只手掌夹着汧晗的脑袋强制的扳过来，两人的视线在此时交汇，像是有许多话欲说一般凝视着对方，谁都没有要移开目光的意思，甚至，能感觉到对方一起一伏间微乱的呼吸。
　　气流中传来的血腥味似乎就在脸颊边，夹杂了泥土的气味和碎石子的刺痛，汧晗猛地意识到了燚的手上有伤。
　　“……难道你刚才……？！”惊诧的低呼被压在唇齿间，汧晗心中顿时一阵闷闷的疼。
　　即使深知要付出多么惨重的代价，可是依然选择牺牲。汧晗怎会看不出燚之前为了护住他二人而承受了的负担。
　　“我知道你有伤在身。”燚的声音仍是冰冷，此刻却也显出了无力，“但不要让我觉得我刚刚做的一切都是白费。就算这挣扎渺小的甚至看不见希望也不能阻止我要活下去的意志。”顿了一顿，“所以，无论如何也不要对自己说放弃。”
　　“……嗯，我明白。”只有看着燚的眼接受这段话的汧晗自己才明白心中是怎样的震撼，脸上硬扯出的笑容是多么的苍白。不过，正因为对方是燚，自己全部的表情只是被他看到，所以，没关系。
　　“接下来的，交给我吧。”微笑着的眼中已有光亮的神采浮现，汧晗抱住燚，闭上眼睛，感受着背上逐渐清晰起来，仿佛要喷出体表的力量。当他睁开双眸时，瞳仁不再是黑色，而是变回了清澈的冰蓝。如同有流动的波光映在其中，那种美摄人心魂。同时，一对金翼也在身子两侧轻盈地展开。
　　燚有瞬间的愣神，盱盱望着如此近距离拥抱到的犹如日光般温暖的羽翅，这触手可及的华丽。
　　忍着胸口连呼吸也感到困难的伤痛，皱紧了眉，汧晗的双翼平稳地将二人抬升，送上了原先来时的山崖。而后，金色的羽翼便被收起，消失不见。
　　“……我觉得很累，可以稍微的，睡一小会儿么？”汧晗与燚仍是抱住对方，坐在地上。在身负内伤的情况下挣扎着把两人弄上了安全地带，汧晗早已筋疲力尽。
　　“嗯。”燚轻声地回应道。
　　得到了这肯定的回复，汧晗终于放下强撑的笑容，安心的倒在燚的怀里昏睡过去。
　　……
　　清醒以后，汧晗眨了眨眼睛，盯着白色的天花板，感觉到自己正平躺在柔软的床铺上。睁眼之后明白了身处燚的房间里的这种情形，这是第二次，不同于上一回的惊异，这次更多的是一种亲切感和熟悉。挪了挪脖子转了脸，看见燚坐在旁边的床上，他的左手掌上缠了厚厚的绷带，却仍是隐约渗着红色，此刻他正闭着眼在运气调理内伤。
　　即使是如此微小的动静，还是让燚发觉汧晗已醒了过来。下床走到汧晗的铺上坐下，将本是躺着的这伤患者拖着坐直，紧接着，燚的双手便覆在了汧晗的后背。正准备要拒绝的汧晗忽然间停止了所有动作，乖乖坐正。因为自背上渡入体内的一股真气带过一道暖流，使汧晗原是血脉混乱的身子渐渐调整顺畅，胸口的伤处也不如开始那样疼痛。
　　不一会儿，汧晗明显觉得伤势有一定程度的好转，至少坐直在床上也不会感到吃力。燚去旁边的立柜翻出瓶伤药，倒出粒丸子叫汧晗服下，然后在他前方面对面地坐下。
　　“有什么感想要发表么？”见燚正盯着自己的眼睛，汧晗赶紧寻找话题。
　　燚没回答，依然看着他。
　　“据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大概我们要开始转运了吧。”汧晗尝试着放松气氛。
　　“是福是祸现在还未可知。”燚突然开口道，“我们是如何从那样险峻的绝处活着回到这里，或许他们会对细节很感兴趣。”
　　“我承认我和你同感。”汧晗苦笑，“真希望他们若有什么想法也等我们伤好以后再说。因为，我相信，假如只是普通方式的询问，他们不会有办法从我和你的口中探出半点线索来。”
　　“真的有这种觉悟就把这个吃了。”燚又拿了颗药丸递给汧晗。
　　汧晗认出了这是当初改变瞳仁颜色的那种药，才反应过来自己的眼已变回了冰蓝色：“盯着我看那么久，原来是眼睛颜色的关系呐。”
　　燚居然似乎愣了一下。
　　“通常，一个人被盯着看，都会感觉别扭吧。”汧晗假意小小的不满。
　　燚倒是有理似的无表情说：“看见觉得美丽的东西，每个人都自然会想去延长注视的时间。何况是并不能够常常见得到的美景。”
　　我们说的这两句话有直接关联么？汧晗正要问出口，却猛然明白了什么一般闭了嘴。他移开视线不去看燚，之后，把药丸放进口里，一下一下咀嚼起来。
　　
                  第60章
　　风平浪静的过了一晚上，除了那几个眼熟的下人丫环打理着内务时因燚少爷平安归来而比平时表现的感动许多之外，便无异常了。奇怪的是到了翌日早晨，汧晗也没见铖或者芸如或者璠找上门来，难不成是我们死里逃生回府后他们以为有神灵保佑我们，所以放弃来找麻烦？汧晗暗自好笑。燚出去转了一圈回房，汧晗才知道是府上来了客人。
　　到底是什么人有这么大面子，使得府上的老爷少爷们都去厅里会见？由于伤痛已无大碍，好奇心的趋势，汧晗便小心地来到厅堂外，附在门旁向里望去。
　　“如此说来，这果然是一场误会了？”来者坐于老爷子身侧的椅上，两人正在十分客气地谈论着什么事情。隔的有些远，汧晗看不很清楚来者的样貌，但是竟觉得声音仿佛在哪听过。
　　“在下也相信老将军与司徒大人一样，都是尽心尽力辅佐皇上，为江山社稷着想。所以，日后也定会继续同心协力、友好往来，类似这次的误会希望不会再发生了。”来者虽是说着客气话，但表情却平淡得与之不符，而且，让然感觉是话里有话，“那么，司徒大人那边在下自当为老将军解释，说明事情真相。”
　　“有劳柳公子费心了。”老爷子拱手作谢。身旁站着的少爷们也立即跟着照做。
　　嗯？司徒大人？这个名字听起来有点耳熟。还有那个柳公子……汧晗向前探近稍许，终于看清客人的样子后，不禁大吃一惊——那位棣棠外衫的来者，竟然是曾经在安兆见过面的柳月扬！想起来，当时柳月扬与玄霄一道要去见的好像便是他刚刚提到的司徒大人了。汧晗却不知方才由于他的惊讶，不小心撞在门框发出了轻微的动静。
　　柳月扬顿时皱眉不语，老爷子显然也发觉了异样，高声喝道：“是谁在门外？”
　　汧晗缓缓走进厅内。不过，就这小段间隙里，他也足以看清每个人不同的表情。燚自不用说，万年不变冰山脸一张。铖像是没看见汧晗似的别过脸望向别处。璠则是略带微笑的盯着汧晗。而原本坐着的老爷子却挑起了眉，果然，他起身快步走上前大声道：“你怎么还在府里？！”
　　柳月扬表现得比老爷子还震惊：“汧晗？！你为什么会在这儿？你不是应该和阳炎他们在一块儿的么？”
　　汧晗一愣，不知要从何说起。先前在安兆时柳月扬救治了绫舞之后就独自离开，来了毓昌城。所以他不知道汧晗留在了人族的事，还真是说来话长。
　　“你们认识？”老爷子奇怪。
　　“阳炎是谁？”璠没了微笑。
　　铖的视线回到汧晗身上，他虽是没发问，但那眼神简直像在审视一个罪犯。
　　“……”燚依旧不语。
　　正当众人各自心存疑问，现场即将混乱时，突然一只茶杯摔落在地，碎裂声使众人心头一惊。
　　柳月扬首先反应过来是自己带来的婢女打碎了府上的杯子，立刻向老爷子道歉。可那个婢女却忽然满脸是泪，全身颤抖，说话的声音也是断断续续：“……晗……晗少爷……晗少爷……”
　　汧晗朝柳月扬身后的女子看去，刹那间如同被钉在原地动也动不了，眼睛不可思议般的睁大，喃喃开口：“……小玲？！”
　　……
　　在燚的房间里，小玲与汧晗二人闭门而坐。
　　要说这个小玲是谁？当年她是乔爷身边的丫头，而后乔爷过世、汧晗离家，她便是最后陪在玉霖身边最亲近的人。所以现今两人见面，震撼与喜悦的程度差不多等同于失散了多年的亲人意外相见的那种心情。
　　紧紧抓着汧晗的手，小玲哭了好一阵子，哽咽中好不容易拼凑着讲述了她与汧晗失散的这段日子里发生在她身上的事。自从玉霖和小玲在琨彤遭到劫难被人族抓走，关入船舱，便是噩梦的开端。受了多少打骂她已数不清楚，过的是奴隶一般的生活，稍微强壮一点的男性飞天留下来干苦力，瘦弱的直接杀掉，而女性飞天在干活之外还遭受无情的□和玩弄，这一切只能咽下眼泪强迫自己忍耐，因为若是不能忍受者只会有两个下场，反抗后被杀死，或者理智崩溃而发疯。直到现在，小玲在回忆起她被砍去双翼时撕心裂肺的情景仍会脸色惨白，全身剧烈抽搐止不住的会感觉到恐惧与绝望。
　　看着小玲一会儿眼中死沉无光，一会儿失声痛哭，一会儿紧闭双眼冷汗遍布额头，汧晗无力的发现除了轻轻拍着她的手背暗示她放松，给予安慰之外，竟想不到更好的办法来帮助她。
　　小玲说完了自己的遭遇，又呜咽了半晌，才慢慢冷静下来。汧晗默默听完全部，心中早已不能平静，但是此时有一个念头却一直在支撑着他仅存的希望，只因为，见到了小玲，就可以说是见到了寻找玉霖最重要的也是最关键的因素。
　　“……我姐姐呢？你应该会知道她现在在哪吧……？”
　　可小玲听到这句问话后又开始泪流不止，直到她双眼红肿，如同泪人，才缓缓说道：“……晗少……爷，我，我本来……不想说……”语气连想要顺畅表达也十分困难了，“那天，他们砍了小姐……小姐的翼，还想……逼她……小姐无论如何也，不肯受辱……便从船上……投海……自尽……”说到后面，小玲已是泣不成声，不停的颤抖。
　　“你是说，我姐姐……她……”
　　死。唯独只有这个字，汧晗狠狠咬着下唇，不愿也不敢说出口。
　　他要怎么相信，他怎愿承认？
　　一瞬间，所有的希望都成为碎片。
　　被抽走了灵魂一样恍惚，心口却像掏空了似的疼。
　　汧晗拼命揉着眼睛，红红的，可怎么也流不出泪来。他急了，又向自己身上重击，但是除了感觉到痛楚，却逼不出泪水。他大大的睁着眼，心里混乱的想着自己是不是哪里出了问题，为什么，为什么明明胸口压着巨大的悲痛，眼眶却是干涩异常，口中发不出声音，眼中哭不出泪。
　　小玲仍在低低的哭泣，这无形的哀伤如尖刃一下一下割破汧晗伤口斑驳的心，呼啸的狂风般在他体内撕扯压碾，甚至产生身体快要碎裂的错觉。
　　过了很久，小玲止住了哭声。而汧晗，始终未发一言。
　　“晗少爷，人族有许多你想象不到的危险……请你，快些回飞天去吧……！”
　　“……”
　　“小姐已经不在了，难道这里还有什么让你留下的原因么？”
　　汧晗稍怔，有些失神：“那你呢，今后有什么打算？不回飞天族么？”
　　“我已失去了双翅……”小玲立刻眼光黯然下来，但很快又找回了欣慰，“下船后我几次被卖到各家做奴隶，尝尽了各种苦涩……幸运的是最后我被卖至了柳家，柳公子待我没有主仆的那种等级关系。他的心肠很好，收留下了我而且大家相处就如同是一家人，我只用做些简单的活儿，现在的日子与以往的相比，简直能让我觉得自己是个运气十足的飞天……所以，我大概会一直跟在柳公子身边，用余生来回报他的恩情。”
　　小玲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笑意，汧晗机械的点了点头，心里忽然空荡荡的。
　　房门外。柳月扬来到这儿欲寻小玲回去，却发现了背靠墙壁，不知在门外站了多久的燚.柳月扬冲燚笑笑，算是打招呼，然后凑近房门听了听，发觉里面很安静，于是猜测房里二人的对话大约已结束了。
　　“小玲，要回府了。”柳月扬轻轻叩着门框，“不然我千辛万苦从太傅老爷爷那儿弄来的特制梨糖酥就该被府里那群家伙们瓜分完毕了哟！”
　　……
　　直至柳月扬带着包括小玲在内的随行而来的几个下人离开了，汧晗依旧默默坐在房间内，不言不语。燚走进去，顺手关上门。
　　气氛静谧得像没有波纹的死水。两个人都是沉默的坐着，仿佛四周的空气也丧失了流动感。
　　“哭出来会好受些。”良久，燚低低地说道。
　　汧晗身上一颤：“……你都……听到了……？”
　　“在她面前，你已经表现得足够坚强了。然而现在，不需要再强迫自己忍耐了。”
　　“不是那样，我只是，哭不出来而已……”汧晗用力挤出笑容，却发觉突然有泪水从眼中溢出，“……奇怪，我明明，告诉了自己不能流眼泪的……”边说着，边抬手揉眼眶。
　　燚走到汧晗身边，张开双臂将他围住。轻声说：“……已经可以了，其实你是明白的，只要你还信任我，即使在我面前表现出你脆弱的样子，也没有关系。”
　　汧晗彻底呆住了。
　　和往常一样，燚的怀抱感觉不到体温，只有一片冰凉。他的表情，他的声音，也像平时一样的冰冷。可此时，传递而来的是一种无法言喻的感触，让汧晗的心中慢慢淀出了一阵温暖。
　　像是投掷一颗石子激起了原本平静的湖面一圈圈的涟漪。泪水顿时决堤，全身猛烈地抖动着，在燚的面前放下所有的防线，感受到的心情原来可以如此轻松，汧晗在这一刻明了，若将自己的快乐与悲伤在燚的手中托付，真的可以这样的安全。
                  第61章
　　眼看春节愈来愈近，许多事情也在渐渐发生改变。
　　府中近日不知为何变得氛围紧张，铖和燚常有任务出门，经常不见人影，而芸如却十分反常的转变了态度，对待汧晗异常的友善起来。
　　亲自带了人来给汧晗量体裁衣，用的都是上好的绸缎丝帛，不仅如此，芸如还塞给汧晗一大堆据说是用来保养皮肤、养颜美容的粉粉末末及瓶瓶罐罐的膏。起初汧晗只觉得迷惑为什么芸如要教他这些让他敬谢不敏的东西，最奇怪的是芸如近来那叫一个热心，没事三天两头就往汧晗这儿跑，到后来的某天，更夸张的终于也出现在了汧晗的眼前。
　　芸如递给汧晗一本小册子，汧晗接过翻开来瞧。
　　瞬间黑线！
　　那小册子里都是图画，一幅幅画的都是裸身的女子摆出各种姿势承欢的样子。简直比春宫图更不堪入目。
　　汧晗大惊，立即把小册子扔回给芸如。后者见状，笑得无比娇娆：“不如，我来教你几个不错的动作吧？”
　　“你到底想怎样呐？”汧晗感觉自己快忍不住要轰人了，咬着牙低问。
　　芸如倒是换了副无辜的表情：“许久见不到出门在外的三公子，难道你不会觉得寂寞么？我这是好心教你这些，让你有办法尽量把他留在你身边啊！”
　　我为什么要留他下来呐？！汧晗差点脱口而出。强行咽下到嘴边的话，真真是哭笑不得。
　　芸如看汧晗不回答，心想他是默认了，于是转身吩咐丫头们准备需要的道具之类。汧晗哪可能由得她胡来，趁着忙乱之际，快速逃出门去。
　　跑到了小花园，见左右没人，汧晗才放下心来大口喘气休息。忽然，他皱了眉，警觉的站直了身子，大声道：“既然来了，就不用躲躲藏藏了。”
　　旁边的灌木丛动了动，伴随一阵笑声，璠从其后走了出来。
　　“有进步，能发现我的气息。”
　　“客气。”汧晗没好气地回敬。
　　璠看着他，只是微笑：“瞧你那么紧张似的，怎么，看到我觉得害怕？”
　　汧晗瞪璠一眼：“府上各位的手法我都领教过一轮了，甚至是在死亡边缘挣扎回了这条命。所以，你不觉得现在和我谈害怕已无意义了么，我警惕，是因为明白首先要保护好自己才能不给任何人添不必要的麻烦，而且，我现在有照顾好自己的自信。”
　　“是么。”璠稍稍垂下了眼，“这样便最好。”
　　死亡边缘，这几个字让璠感到刺耳。他想起了得知汧晗出事时自己那一瞬的失控，不禁苦笑。看得出，在经历了这许多的事情后汧晗成长的比以前更坚强了，也不难想到，给予了他极大影响的，该是在他身旁时间最多的那座冰山燚公子了。想到这里，璠不知怎么了竟有些不是滋味的感觉。
　　“说正题吧，你找我有什么事？”汧晗问道。
　　璠回过了神：“你不觉得最近府里气氛有些异样么？比如芸如好端端的为什么要刻意接近你？”
　　不用璠说，汧晗也察觉了事情可疑。他不语，等着璠继续说下去。
　　“如今的皇帝毓浮梁昏庸无用，势力逐渐分为了三派，支持皇室的一派是前朝下来的几位思想保守的老臣，另外两派一是支持文宰司徒召，一是支持我父亲，而这两派都看得出来皇帝无能，却可用以作为号令天下的傀儡，所以相互间开始了争斗。”
　　这也就是之所以司徒召那边的柳月扬会来拜访的原因了？！两派私下心知肚明的争夺权位，可表面上仍要装作友好。毕竟是大逆之事，力量相当、暂时还只能相互制衡的两派，谁也不可能轻易扯破脸皮捅破真相，他们暗里采取行动灭掉对方的势力，然后伺机而动。于是府里近来的氛围紧张，实际是在防备随时可能出现的危险吧？
　　汧晗不由心下一惊，可这些朝廷里的争斗和芸如对他态度古怪有什么关系呢？
　　璠也不等汧晗发问，接着说道：“父亲年岁越来越高，急于找人继承他的力量和地位，分派任务给铖和燚，实质是想从中挑出人选。这样一来，就不难理解芸如的行为了。她单纯是想让父亲看重她的相公铖，才会想那么多法子来刁难燚，而燚根本不为所动，所以她就从你身上下手，打算用你来牵制住燚，那么，完成任务的风光便能被铖一人独得了。”
　　原来如此。汧晗皱眉思索着，突然又觉有疑：“你也说过燚只是养子，相对而言你在你父亲那儿得到认可的胜算应该比燚要多，难道你不会想拥有更多的权力么？”
　　璠笑了笑：“我？我对那些任务可没什么兴趣，除非父亲指明硬要我去做的事，否则，我宁愿不去管这所有，自由自在的做我喜欢的和真正想做的事情，反而轻松。”
　　“那你为何又有兴趣要告诉我这些？”汧晗盯着璠问。
　　“因为……”璠微微一滞，“想让你知道缘由，不希望你被任何人欺骗或利用。你有权利在明白真相后按自己的意愿行事。”
　　“你连我的来历都不清楚，把朝中的秘密告诉我，这样好么？”
　　“我想说了，便说给你听。就这么简单。至于后果我认为无所谓，也不愿费神去想那么多。”璠苦笑，“当初……是我先想伤你，现在就当是对你的补偿罢。或许你可以更多的去协助燚，让我死了这条心。”
　　……什么叫死了这条心？他什么意思？汧晗严肃的看着璠：“你大概理解错了，假如我的存在会对燚产生妨碍，我只会选择离开。”
　　璠眼中一惊，随后又微笑道：“老实说，虽然我至今仍有些怀疑，但不得不承认，无论你和燚究竟如何认识，是什么关系，都已不重要。因为在互相配合或支持的程度上讲，你们都是非常合适的一对。”说完，璠摆了摆手，“我要说的就这些。”而后，便转身离开了花园。
　　留下汧晗在园中稍愣，心里忽然似有波澜，层层浮现。
　　
　　当晚，吃过了丫头端来的晚餐，合门躺下，汧晗一直辗转难眠。
　　这些天，小玲的那句话常在他耳边回荡：这里还有什么让你留下的原因么？汧晗也问自己，玉霖这个原本使他留在人族的理由已然失去，而燚那边，最开始两人初遇时也是说好了汧晗伤愈之后便离开的，现如今，是不是真的意味着，他即将离去的日子已经到来？可意识到这个现实的同时，却隐约感到心中有什么东西放不下，仿佛是一种不舍的心情，像是被某样牵绊拉扯住，让他犹豫，不忍放手。
　　到底还有什么原因，使得自己内心深处有种想留下的想法？汧晗不明白。无奈的翻了个身，脑中突然出现了燚的脸。
　　如果璠所说的都是实话，芸如欲利用我来牵制燚，那么，为了燚好，我是否应该消失？汧晗抓过被子盖住脑袋，想阻止自己的胡思乱想。因为，自己若在这里待下去，未来的某一天说不定会成为燚前进的绊脚石这之类的假设，汧晗是无论如何也不愿去想象的。
　　第二天，燚回了府。身上带伤。他去老爷子那儿作了汇报后就回房间处理伤口。帮燚缠好了绷带，汧晗在他对面坐下。
　　捞来燚的左手，手掌上虽除去了纱布，但曾经受伤的痕迹仍残留在上面。汧晗心口微涩，轻轻捏一下燚的手，然后放开，又捏一下，然后再放开。始终是低着头，没去看燚的表情。
　　沉默了一会儿，汧晗缓缓开口：“你也知道，我要寻找姐姐的这个目标已经不存在了，而且，我身上的伤也差不多愈合了……所以，我也快要回我本该待着的地方了。”
　　“你打算要走？”燚问。
　　“这里终究不是我能留的地方。”汧晗头垂得更低一些，“还有什么理由让我停留么？”
　　燚不语。过了片刻才说道：“想离开的时候只需跟我说一声便可，只要你愿意，随时可以走，我不会让任何人阻拦你。”
　　汧晗咬唇点点头。他发觉脑海中有什么在一片片碎裂，那碎片像是自己潜意识里的期望，是在期望着燚的挽留？怎么可能……
　　“燚，你将来怎样计划？顺从的完成父亲下达的命令，等待他为你安排职务？”
　　“为什么突然问这个？”燚神色平静看着汧晗。
　　“昨天璠来找过我，告诉了我一些信息。”汧晗抬起头看着燚的眼睛，“假如你对于地位有希望达到的高度的话……至少我希望在离开前最后帮你做些事情。”
　　……
　　次日，燚向老爷子称病，说是伤重及内，需要调养。于是卧床不起。老爷子自然担心，便让燚好好休息，尽早康复。
　　汧晗说：“其实，想退居幕后是件容易的事，他们盯着你这个焦点，便把焦点的位置让出来，退出当局者的角色。”
　　由于府上气氛仍高度紧张，老爷子分配的任务太多，铖一个人吃不消这巨大的压力，于是璠不得已也接下了不少活儿，渐渐的，全部的工作都有铖和璠两人分别去完成。果然，铖和芸如不再如以往那般关注燚的动向，而是把注意力放在了璠身上。燚继续养他的“病”，任由两位兄长间关系逐渐显出火花。
　　汧晗说：“如今虽说朝中势力分成三派，但另两派想要动皇室的力量还欠缺时日和机会，短时间内想要向上走，不如放弃府里的地位，转而去皇室那边崭露头角来的直接。”
　　一边在房里修养，一边也关心着外面的情况。燚命值得信任的下人时刻注意皇宫里的风吹草动，并及时回来报告。
　　汧晗说：“有时候为了获取某样东西便要面临牺牲，但如果最终得到的回报大于所失去的部分，那这个有偿的牺牲就是笔有价值的生意。现在要做的不是争取眼前的利益，而是放弃它，等待更佳的时机。”
　　所谓的时机，来得比预想的还要快。
　　春节前的半个月里，皇帝突然说是要为皇太后举办寿宴。老爷子自荐会布置好护卫的工作，可巧的是铖和璠都外出不在府上，而一直卧床的燚此时忽然痊愈，于是顺理成章地接下了这次的任务。
　　直到寿宴结束，燚出色的完成了全部的工作，回府不过几天，就收到了皇太后赐予的表达赞许和喜爱之意的口谕及名剑，并在后来的日子里常被召入宫晋见圣上。终于知道了此事的铖和芸如，当时脸上那表情，真叫一丰富多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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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2章
　　一片黑的不见五指的暗沉。
　　好像，稍稍找回了一丝微弱的意识。我极力挣扎着想清醒，片刻的惊异感催促着我的危机观念急欲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无边无际的黑暗，我被包围其中。
　　忽然，一道光亮从远处延伸及近，愈发刺眼起来。我如同是急于被拯救出此世压抑的游魂，迫切的踏出大步追赶着越来越温热的光明。
　　猛然定神，已身处另外的场景。
　　一位女子翩然而至，她盈盈朝我微笑，轻唤我的名字：“景天。”
　　我擦擦眼，模糊渐渐消除，找到了焦距。
　　“殿下，你怎么了？”她忧心的问。
　　“没什么。”我温和的回答，“今日怎么想到邀我出宫了，难道是担心正式成为皇子妃之后你没有机会出来游玩么，华月？”
　　她似乎一怔，迅速又说道：“殿下，玄将军为何不见与你同行呢？”
　　我轻笑：“你已经问了不下十遍了。霄前几日去外地出巡，现在不在翊祥，而且，我与我的未婚妻独处，他要来做什么？”
　　她点点头，拉住我的手，领我走进树林。初春的光景翠绿如新，阳光清爽万物明媚，花朵含苞树枝吐芽，蝶虫曼舞，灵鸟欢鸣。华月轻盈的在林间自由跃动，美丽的容颜灵巧且高贵，她的欢笑倾国倾城，欣喜时随性的吟唱可比一字新声一颗珠、转喉疑是击珊瑚的清脆，安静时则温顺中充满着娴淑。
　　我的未婚妻，秀质娟丽，让我常想起洛河神女的赞词：明眸善睐，靥辅承权，瑰姿艳逸，仪静体闲。
　　“华月。”虽觉可惜，但不得不提醒道，“私自出宫的事可小可大，我的闲暇时间不多，需尽量在他们发觉前回去。”
　　她像是没有听见我的话一般，依旧朝远处走着。我宠溺地笑了笑，快步跟过去。穿过树林，走过草地，眼前忽地一亮，我们正处在一处断崖边，而眼中收览的风景甚是鬼斧神工的雄伟壮美。华月向崖边走近，崖下刮起的风舞动她的华服和微卷的长发，她指着崖壁中生根上耸长出的一棵红叶蓝花的树对我说：“殿下，你知道这种树么？”
　　我仔细看那树，不由有些惊异。
　　“红叶蓝花，朱紫之树，花开时尤为华美，其余花朵愧与之相争艳。”华月缓缓介绍着，“果实可食用，味甘性温，亦可入药制成良方，但唯独飞天一族不可沾其汁液，因为它能使飞天暂时无法展翅，重则永远不能飞行。”
　　这些我都听说过，可真正见到朱紫树却是第一次。既赞叹它瑰丽至极的姿态，也惊讶此处竟会有其生长：“扎根峭壁之上，世间罕所一见，若欲得其花果，须临生死之险。如此看来，人族医药典籍里的记载果然是不假了。”
　　华月笑着回应：“人族没有羽翅，当然不如我们能在悬崖绝地自由行动，生死之险确实是真。殿下，我去摘花，你稍微等我一会儿好么？”
　　我微笑点头，她便走向了断崖。
　　突然有一瞬，我觉得似乎有哪里不对。朱紫树对飞天来说可谓是忌物，虽说绝艳，但她要那花有何用处？后来更让我疑惑的是，华月并未展翅，而是像人族一样攀爬在树干，一点点小心的朝树冠移动。
　　这突如其来的异样感使我下意识的步上前大声道：“华月！回来！”见她毫无回应之意，我抬起手臂语气中多了一份命令，“回到这儿，回到我身边！”
　　听到这句话，她身子猛然一僵，伏在树干上隔了数丈回头望着我。
　　“殿下……对不起……”她笑得勉强。
　　……对不起？她对我说，对不起？
　　在我还没及时理清事情线索关联及原因之前，华月忽然放开手臂，用力一推朱紫树，身体便翻落向下，朝崖谷中坠去。
　　我在同时感觉到比惊诧更深重的迷茫——她始终没有展开双翅，她……不能飞行？！
　　抬直右臂伸出想抓住她，就在这一刹那，背后有箭矢飞至，我条件反射般警觉闪过，却不想另一个方向，有第二支箭，既狠且重的刺入了我的后心。
　　感到了一阵左后背传来的剧烈痛楚，意识到了有温热腥甜的液体正在涌出，可是在我渐觉无力的下一刻，天昏地暗的黑色便如凶猛野兽张开了口，将我无声吞没……
　　
　　猛地一下睁开双眼，视线对上的是干净浅色的天花板。
　　缓慢的移动手掌抚在额上，果然，铺了一层冰凉的汗迹。阳炎不免微微叹息——终究还是做到这个梦了。
　　自从进入翊祥城内，前生的记忆就日日在梦中排着序的演绎，出现今天这个梦境，也只不过是时间问题。
　　阳炎拭去汗水，调整呼吸。
　　有一个事实，作为当时的景天，是十分明了的。当某个人倾尽一切想要去救另一个人时，被震惊和恐惧占满的那一瞬的时间点，将会瓦解所有的防备。实际上在箭矢袭来的时候景天非常清醒的意识到了这一点，他闪身躲过了攻击，却是这个防御，使他的死穴暴露在了对方第二次袭击的目标下。发现时已经太迟，代价便是在霎时醒悟夹着不甘中交出了自己的性命。而这种对于疑虑的悔悟，一生中不可能会有再次重来的机会。
　　作为后来的阳炎，不难想到那时的暗杀是有备而来，计算好了第一箭的故意射偏，以及发觉他闪身方向后第二箭的直中命门。深知要除去自己的人是谁，也所以，阳炎得出了华月早已与原柯联手了这个结论，因为，华月之前反常的表现有了说的通的理由，即是她与原柯联合起来的背叛。
　　阳炎平静下来，想起身下床，忽然一阵撕裂的疼，使他顿时停止了动作——差点被他忽略了一个重要的事件，他可是在不远的过去刚同张狂嗜血的大将军衣辕大战了一场啊。脑海中的画面立即由梦境转换成了刚经历不久的打斗。
　　衣辕的星锥镰挥舞得凶狠且狂暴，那种压迫感，仿佛整个巷子里都充斥着他冲天的杀气。阳炎起先还能借着手中棍棒抵御，可渐渐的却越发勉强。镰刃不时在阳炎臂上腿上划开痕迹，血液的味道弥散开，立刻像是触动了衣辕体内更为野性的欲望。进攻的速度猛然间变快，长镰挥至的频率也越来越高，力道之大，阳炎每有木棍欲与之相抗，一律被击得粉碎。衣辕挂着已然忘我的笑意，一步步逼近，阳炎渗着汗珠在那森冷笑意下被迫步步后退。
　　自然会想到展翅飞离，可衣辕的速度快到根本不让对手找到伸开双翼的间隙！又是一次重劈，阳炎空手只得以臂去挡，避开了利刃总算不至于被衣辕直接砍断他的整条手臂，但刃尖挂上了皮肉迅速一收，还是导致了臂上新增一条极深且长的伤口，血肉翻着外皮冒出来，染满了破碎的衣袖。阳炎低喘一声向巷子一侧尽力闪去，痛到麻木的手臂不断涌出的鲜红在告诉他如若再次承受那样一击或是不尽快止血，到时大概不会只是整条胳膊被废这么简单了。
　　衣辕拎着星锥镰朝阳炎走去，脸上沾着阳炎身上溅出的点点殷红，表情如同是嗅到猎物伤口处散发血腥气味的猛兽，是只看得见杀戮快意的死神。他不急着攻击阳炎的致命死穴，而是渴望在更多斩裂的伤痕中欣赏对方对于血液四溅的那份绝望。
　　遍体鳞伤的阳炎眼中没有透露出衣辕所期待的神色，但随着衣辕的靠近，有一段极短的空档儿阳炎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紧张。他明白这样下去结果极有可能是他会——死？！但是他也愈发察觉自己内心有一个强烈的声音在提醒他这来之不易的重生后所做的一切努力还未达成夺权的目标，怎么会甘心就这样死去？！巨大的矛盾挣扎的压抑感使得死亡渐近的脚步变得更为真实而且令人崩溃。尽管不能说成是因为恐惧的缘故，换言之阳炎此时此刻真正在冲击理智的并不是什么害怕的情绪，可他还是不由得全身颤动起来。
　　即使是后来恢复了元气的阳炎也不得不承认那时面临死亡的一瞬的窒息感，在余后的生命里也将是永远难以忘记和消除的记忆。
　　轻轻摇了摇头，好让自己再清醒一些。阳炎躺在床上，由于这段回忆而身子绷得紧紧的。他清楚的记得自己当时因伤口失血过多而体力不支，想迈步却连力气也所剩无几，在灰色的天际，他看见太阳已无踪影，一大片的阴沉。再站不住了，身子一倾，阳炎摔倒在巷子深处墙角边，意识慢慢模糊到连喘气的幅度也逐渐变小。
　　衣辕走到了坐在地上的阳炎面前，抬起了血迹斑驳的长镰。阳炎实在觉得累到极致般虚脱，全身都由痛楚证明着那些伤口的触目惊心。可是，这个时候他竟然用尽最后的力气，抬起头来看向衣辕。或许连阳炎也说不上来是怎样的缘由让他会想扬起脸，他却没有想到此刻他眼中的神情不仅没有惧怕，反而几乎全部是冰冷的平静。
　　望着阳炎眼睛的衣辕似乎微微一愣，他抬起的星锥镰居然未像阳炎想象的那样给予他了结生命最后的斩击，而是一个后挥，被扛回了肩上。
　　舔了舔嘴唇，衣辕忽然笑了起来，声音却压得很低，他看着阳炎问道：“我看出来了，其实你应该是个惯用长枪的强者，但刚才那些破烂的木棍根本挡不住我的镰刀。没能拥有兵器在手，没能与我堂堂正正的较量，被我在这里干掉的话，你会相当不甘吧？”
　　阳炎没开口回答，目光依然透着寒意。
　　“把你踩在脚下碾碎也不是不可能的事，你该知道人称‘修罗’意味着我不会对对手有一丝怜悯之心。”衣辕的笑容邪气逼人，“可问题是没有人雇我杀你，就算将你砍成块，我也拿不到一分钱的好处，所以我现在只觉得——没劲！”说完，竟就这样驾着长镰转身大步离去，直至消失在阳炎视线外。
　　没劲？没劲你早干什么去了怎么发疯了似的砍得不依不饶？阳炎确认了衣辕的威胁已不再，四周也空无一人，却发现自己忘了是怎样与衣辕将军起的冲突。
　　不是就因为自己说要向王室宣战的那句话吧？之后好像和他起了争执，并且，衣辕毒舌嚣张无良的本领居然在阳炎之上，或者说，是阳炎的升级版。这么冲的两人会打起架来大约也是理所当然的吧……再也撑不住的意识瞬间抽离，在幽暗的巷子里，昏厥了过去……
　　大将军衣辕，还真是个有意思的家伙啊。从回忆中退出到了现实，阳炎恢复了呼吸的节奏平躺着，忽然想到一个问题而有些发笑：假如当时原柯已知道了我的存在，即衣辕知晓了我的身份，结果又将会是怎样？
　　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阳炎向门口看去，是于鹰端着个托盘走了进来。这时阳炎才发现自己身上早就缠了层层绷带，看样子也上过药了，疼痛之感已无原先那样强烈。
　　见阳炎醒来了，于鹰似乎松了口气，眉头舒展开来，走到阳炎身边。
　　“谢谢，不愧是医术世家的主人。”
　　“殿下这么快就回复了意识倒是出乎我的意料。”于鹰端过一碗汤药，“正好，趁热喝药效更加。”
　　阳炎撇撇嘴，想撑直身子坐起来，口中还边说：“你现在别叫我‘殿下’，称呼名字就可以了……啊！”触到了伤口，疼得猛然惨叫。
　　于鹰关切的欲去扶阳炎，阳炎手上一软，撞到于鹰，臂上伤处被磕，又是一声惨叫。
　　“看吧，我现在是阳炎，换作是景天的话，多大的伤痛他估计咬碎了牙都会忍着不喊疼的。”靠着床头，阳炎开着玩笑。
　　于鹰叹气笑着轻轻摇头，端药让阳炎喝了，收拾好后准备出去，让阳炎好好休息。
　　“送我回来的，是谁？”就在于鹰快走到门口时，阳炎突然问道。发觉于鹰稍稍一怔，阳炎便确认了，自己的猜测或许，是对的。
　　“……他是无意间路过时发现了你。”于鹰说的是事实。
　　“哦，这样。”阳炎回想起自己恍惚中眼里看到的那个熟悉的身影，微微叹气，“你放心，我理解他的处境，因为……师父他的身份真的很特殊。我也……不想他为难。”
　　现在依旧称他为“师父”，于鹰又怎么会不明白玄宇王爷在阳炎心中的地位和分量。
　　而后的几天，阳炎自是十分配合的乖乖养伤。于鹰的悉心照料和疗效显著的药剂当然功劳不小，但阳炎本身恢复能力极好的体质绝对是最主要的因素。躺了数日，能下地了，再几日，又开始乱窜了。
　　
                  第63章
　　某一天午后，于鹰把阳炎带到庭院里，迟墨将军也在场。
　　“殿下，关于你的身份、目的、计划的一些情况，我已大致向迟将军说明了。”于鹰首先开口道。
　　阳炎叹一口气，虽然自己建议过尚书大人称呼自己的姓名便可，但他仍用敬称，罢了罢了，由他去吧。“大约，一开始你并没有打算让迟将军，兰希，或者任何一个你亲近的人卷进这件事里来？我可有猜错？”
　　于鹰微怔。
　　“你果然是个非常温柔的人啊，想把与我一同谋反的事情自己承担，不波及旁人么。”阳炎看着于鹰。
　　“最初确实是想让他们不涉及危险，但充分考虑大局之后发觉飞天族的天无疑是要变了，我现今的态度只是希望殿下能够早日达成愿望，这样一来，时间耗费越短，政变所带来的对族人的损失也将会尽可能的越少。”于鹰回答道。
　　“所以你现在是将信任的人推荐给我助我一臂之力咯？助我尽快结束掉这场即将到来的风暴？”
　　“我想，大概在殿下把实情告诉我的那个时候，就已经决定要将迟将军以及更多的人员纳入阵营中了吧。”
　　“呵呵，这当然在我的计划之中，而且，我也知道，只要你同意协助我，迟将军也定会到我身边来。”阳炎狡黠勾着嘴唇。
　　于鹰微笑，点了点头：“那么，殿下今后有什么任务给我或迟将军，请直说无妨。”
　　阳炎心情顿时大好，转向迟墨：“我承诺，一定会给予你们完全的信任，若是有朝一日我不甚失手甚至失败了，也不会将你们供出来——意思很简单，我不需要你们去冲锋陷阵为我作盾，只要你们按计划配合我跟着我走就可以了。”
　　迟墨：“我是武将。”
　　阳炎：“……？我明白将军的能力和地位，但你不用因为这个身份而打算冲在最前面……”
　　于鹰：“殿下误会了，迟的意思是说他是武将所以不会过问政治上的事情。”
　　阳炎：“……这样。”
　　迟墨：“要完成任务。”
　　阳炎：“……？？将军无需担心任务的事项，我自当作周全的部署……”
　　于鹰：“殿下你误解了，迟不是在为任务担心，而是认为作为武将应当把自身能力发挥出来就可以算是完成任务了。在这一点上我的想法和他一样，做好自己该做的事便能说是达成自身的目标了。”
　　阳炎：“……原来如此。那，迟将军有何想要的心愿？在你们助我夺回王位后我定当替你实现……”
　　迟墨：“搬家。因为很累。”
　　阳炎：“……？？？将军是说现今的府邸不够宽敞住得很压抑所以想另搬一个更大的地方么……”
　　于鹰：“殿下，迟说的搬家，其实是由于于府和迟府隔了几里之遥，而我们常常互相去对方府邸，走路会感觉麻烦。假如可能的话，迟想将家搬到于府旁边。”
　　阳炎：“……”
　　短短几个来回，自己同迟墨将军也不过是三句对话的内容，但迟将军的话阳炎没有一句是理解正确了的，倒是于鹰非常有耐心的一一作解释说明清楚。
　　然后于鹰把迟墨领到一旁像是在对些细节做交代，阳炎偶尔欲探听便伸长了脖子，可是他听见那两人交谈的只言片语后立刻便放弃了偷听的企图——于鹰与迟墨的对话完全不在正常谈话的范畴，丝毫寻不到主线的痕迹，要说是他们的想象力天马行空呢，还是根本不知所云呢？但看他们两个人交流得异常顺畅，阳炎只能承认是他自己的问题。
　　深受打击的阳炎摇头叹气：云里雾里，理解不能。
　　“呵呵，他二人一贯如此，就像是有一套专属于他们之间的交谈模式，旁人难以跟得上他们的思考速度。”兰希忽然出现在院中，还带着吕向风，来到阳炎身边。
　　“刚开始的确会有点困难，比如小迟迟的话语你需要转上几个弯才能明白，但慢慢习惯这种说话方式后，猛然间悟出了他真正的意思，便会发觉小迟迟的思考模式意外的可爱呢～”兰希笑着做介绍。
　　“夫人你也是曾经花了很长时间来适应他们的交流么？”阳炎苦着脸问。
　　“我？”兰希弯了眼睫，“我不会刻意去研究他们说话的主线，因为他俩之间根本就没有这种东西存在，只要了解大致的想法就可以了。不过，我确是曾缠着于鹰让他告诉我许多他与迟将军的事情，原因嘛，我非常喜欢看到他在介绍那些事情时那尤为温柔的笑意。”
　　好吧，我懂了，意思就是说我这两位臣子间的空间，第三人是很难有能力介入的吧……阳炎再次叹气。
　　“别说这个了。”兰希忽然把吕向风拉至身前，说，“你前几日重伤在身时，这孩子一直很担心，现在你已恢复，她做了个礼物要送你哦。”
　　吕向风表情平静的从口袋里掏出个小东西，然后表情平静地递给阳炎。是一枚以针线绣出来的护身符。
　　“这……是给我的？”虽然制作并不精美，甚至有些粗糙，但也足以令阳炎感动一大把了。
　　自从阳炎和汧晗把吕向风从人族救出，她就在心里渐生感激之意，可因性格偏于冰冷所以不会主动表达。这次的护身符，则可以算是亲手做的谢礼了。反正意思表达明确了，用不用语言表示出来也无所谓——吕向风心中如是想。
　　阳炎感动得直接朝向风扑过去想要送上回礼拥抱一个。下一秒却见吕向风利剑出鞘寒光乍现利刃便架在了阳炎的脖子上。速度之快，阳炎着实吓了一跳，力道之大，估计他再敢挨近吕向风一寸的话人头落地也不是没可能的。
　　脸色瞬间漂白，阳炎立即向后退开远离吕向风，惊魂未定的擦着冒出来的冷汗。
　　吕向风依旧是表情平静，将剑收回了鞘中。看来，她表达谢意是一回事，让她接受别人的谢意，又是另一回事了。
　　“……我去倒杯水来好让你压压惊。”回过神来的兰希干笑着朝厅房走去。阳炎也干笑着点头。大家都明白彼此间绝无恶意，但若想要相互放下防备接纳对方，大约，将会是一个任重道远的课题了……
　　
　　身上的伤基本是痊愈了，阳炎明显属于那种容易好了伤疤就忘疼的类型，看他现在精神好得，哪像是曾经在鬼门关前打了一转有幸回来的人？所以说，要夺回原本就该属于自己的东西对于他而言有多么重要，恰巧他又极有这种觉悟和执着，也就又不消停的进行着他的计划去了。
　　某日，阳炎忽地像是记起了什么，竟在于府院里摆了纸墨，提笔作画。兰希好奇地凑过去看，发现所画的是幅人像。
　　完成了两幅之后，阳炎不禁扔笔长叹道：“天生没有作画的才能，唉～”把画交给于鹰，又拜托他把另一幅给迟墨将军，“假如日后画上所示之人出现在城里，请将他带回来。嗯，我画的确实抽象了点，不过，他脖子上戴着一颗这样的小石子就不会错了。”边说着，还边用手指在画上着重强调的小石子上轻轻敲了敲。
　　于鹰接了画，只一瞥，温和如他竟然也差点笑出声来。兰希早就在一旁抹着笑出来的眼泪了。阳炎无奈只得承认自己的画的确有点……惨不忍睹吧，嗯只是有一点而已。“哦我记起来，他身边可能还会有一名女子同行，我没见过，无从作画。”
　　“殿下不用劳心此事，我会派人多加留意城内新进入的族人们。”兰希拿过画将其卷好，“而且，殿下你让我们认人，不如叫我们认那小石子容易呢。”当然这是玩笑话，留下一阵轻笑声，兰希便收画离开了庭院。
　　于鹰稍弯眉眼，微笑不语。待阳炎把笔纸墨都收拾完毕了，才问：“将这些事都做好交代，殿下是打算要开始行动了吧。”
　　阳炎回了他个笑脸：“就按上回你提供的建议去办，我的计划，第一步便是要在翊祥城内传出‘景天出现’这样的流言。”
　　“备周则意怠，常见则不疑。”于鹰说。
　　“让原柯多看几场‘狼来了’的幌子，一方面使他的防备逐渐麻痹，一方面在百姓中间制造出些伏笔，好一步瞒天过海的棋啊。”阳炎赞叹着看向于鹰，“我知道，不到万不得已的情况，你是不希望看见伤亡发生的。那我便如你所愿，只要擒贼先擒住了王，以我的身份，大概就能兵不血刃的达成目标了呐。”
　　“殿下你难道想单独行动？！”于鹰的聪明，是不需等你挑明了说，他便能猜测到你接下来的意思。所以他表现出的惊讶充分表达了他不赞成阳炎一个人冒险的态度。
　　“别紧张。”阳炎痞笑着倒是显得十分轻松的样子，“我说过了，不要你们向前冲，而是跟我来，不好好的配合，怎么能打胜仗呢？”（这句话真有毛爷爷的风格……- -）
　　于鹰沉默了。他看得出来，既然阳炎这样决定，说明他对自己的计划是极有把握的，也由不得谁再来劝了。终于要开场了，这暴风雨来临前的序幕即将拉开。虽然当初于鹰只是把阳炎当作一个想要保护的孩子看待，但这些天的相处之后，他便清楚阳炎所显示出的那份坚决和自信，是他无法能忍心放得下的了。即使想把阳炎当孩子来关护，身份的现实依然会让于鹰感到无奈，所以只管去相信好了，相信阳炎他有能力完成他要做的事，并且给予他尽可能的帮助。
　　“……玄宇王爷那边，需不需要交待什么？”半晌，于鹰才又开口道。
　　“不要。”阳炎回复得很干脆，“不要对师父说这些计划，他明白自己的立场。我相信他知道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于鹰微颔首，然后离开。
　　阳炎望着尚书大人渐远的背影，忽然竟有些难受——他想起了玄宇师父送他到于府后临分别前说的那些话。
　　但愿，在将来，我不会有要与你交手的那一天。
　　抬起头，望向天空，那里有整片明媚的阳光。
　　“……汧晗。”阳炎默默念着这个名字。很自然的，就像他回忆起自己、晗、师父三人曾经愉快的时光那样自然。
　　“……你现在怎样了？已经找到玉霖了么？那就快回翊祥来吧，我没有忘记自己的许诺，要和你一起找你的家人……”
　　此时的阳炎心里，仍是留着一份对于汧晗所专属的感情，可这一刻的阳炎却不知道，以景天的愈发冷漠和汧晗的本就敏感相触，其实想找到溶合点并不是容易的事，这存在着许多细小却不容忽略的问题需要寻求到平衡点。比如，两个人的关系。
　　有些东西，无论是已过去的，或是即将到来的，一旦发生了哪怕是一丁点的改变，也难以再回到最初了。
　　
                  第64章
　　今天不知吹得什么风，芸如请了汧晗和燚，说是到花园里小坐。
　　酉时，府内园子小亭里，鲜花环绕，面前糕点水果丰盛，汧晗算了算日子，才反应过来今日好像是人族习俗中所称的“小年”。说起来似乎也确实是值得庆祝的日期，可汧晗四下看了看，不见老爷子，不见铖，连璠也不在，唯独只有自己和燚被芸如邀请来这里小聚，不免心中生疑。
　　芸如非常热情的递这递那，都是些精致可口的吃食，汧晗干笑着一一接过，却搁在一旁不再去碰，只和燚一样拿了些新鲜果物剥了皮偶尔往口里扔。
　　话题很随意，在外人看来绝对是闲话家常纯打发时间的那种模式，可因为燚的表情一直没什么变化，于是芸如自然会把谈话对象转向汧晗，所以大多时候汧晗都在心里大呼痛苦，而脸上却不能表示出一点点的无奈。
　　大约过了两个时辰，芸如的话匣子终于有了稍稍要中场休息的迹象，谁料她命女婢取了三杯酒来，分别放在了三人面前。
　　“佳节喜庆之日应当饮酒，但我们都不是好酒之徒，只需一杯显示欣喜之意就足够。”芸如举了杯，先行饮下一口，看向对面的二人。
　　汧晗此时却有种异样的感觉浮现在脑中，想想不久前，几次沾上酒后留下的都是不愉快的记忆，要他现在爽快的举杯饮下真的有些困难。旁边的燚仰头将自己那杯饮尽，汧晗却仍是瞪着面前的杯子发愣。
　　“我代他喝。”突然把汧晗的酒杯抓过去，燚又一口喝干净了，眉头皱也不皱。
　　芸如根本来不及反对，加上燚无论是神情还是语气都给人一种不容异议的气势，所以当她反应过来后，只得挤着笑脸摆着手说：“也好，也好。”
　　酒喝完后燚便先告辞回房去了。芸如留下汧晗说是还有些话想问。
　　望着燚的背影消失，芸如收回了笑意：“你，好像不是人族的吧？”
　　汧晗吓了一跳，本能却提醒着他要镇定。
　　“自上次你与燚从崖下平安回来之后我就感觉奇怪，虽然想由你们的口中套出些什么来确实不易，但我派人去查了一下那个跟在柳月扬身边的小丫头，才发现，她似乎是从飞天族过来的呐？”
　　汧晗听后竟忽觉想笑：“……刚进入这座府邸的时候我只是心里有些迷惑，要说一家的兄弟若为了什么利益起争执也不是不能理解，可要是他们并非血缘关系加上有人不知疲倦不厌其烦地在一旁煽风点火的话……明白了这些之后便没有什么迷惑不解了，燚的父亲会反对我，只是因为我是男子，而其余人干预此事的目的在表面上称是试炼我够不够资格待在府里，实际有怎样的意图我又怎可能看不出。没办法面对面的较量而转嫁到他人身上施行些旁门左道的功夫是无能的表现。”说到这里，眼看芸如的脸色早就红一阵白一阵，汧晗直接无视，“我没有奢求过留在贵府，也没有指望要留在燚身边，在你们的眼中我是个外人，但是我这个外人也能看清人心的善恶。那么话说回来，暗中调查我的事情，是人类或飞天，您心里要盘算的东西想必也不会有多大区别吧。”
　　不等芸如再说什么，汧晗起身回房。身后传来酒杯的碎裂声和女婢的惊呼。
　　看来，是时候要离开了。汧晗眼光一沉，继续朝卧房走去。与燚道个别，不如，明天早上就走吧……
　　进了房门，才发现房里一片漆黑。汧晗疑惑的点了灯，看见燚裹着被子躺在床上，样子怪异，似乎是在轻微颤动。
　　“燚.”汧晗走过去，想问他是否哪里不适。
　　“不……要靠近我，出去！”燚的声音压得很低，听着明显的反常。
　　先前在花园生的气还未消尽，汧晗抓起被子的一角：“有什么问题别遮遮掩掩，就算是受伤了我不也替你包扎过么？难不成猜到我明天要走所以一个人躲着难过？怎么可能呐。”说完猛地一用力，将被子扯开。这时，才看出来燚的样子真的不太对劲，“……燚，你到底怎……？”
　　燚突然拉过汧晗的手腕：“你……明天走？”
　　汧晗一惊，含糊的嗯了两下。他感觉到燚的手很烫，哪里还有平时的那种冰凉？心想燚是不是真在生病，便顺着他的手掌向上探，果然，身上也热的不寻常，而且像在极力忍耐什么般发着颤。
　　燚低沉的喘着气，可汧晗不巧凑上来的手指如同导火线，迅速点燃了愈发浸蚀理智的欲望。猛然用手一带，汧晗重心不稳，倒在床上，燚翻过身，很简单的便压在了汧晗的身上。
　　同样身为男子，身体起了怎样的生理反应自然难以瞒过对方。何况，燚与汧晗几乎是贴在一块儿的那点间隙，真实的情况表露无疑。
　　汧晗登时全身僵直，半晌说不出话来，看那样子像是被吓住了。
　　两人彼此沉默了一会儿，姿势却依旧暧昧。不过没多久之后，燚开始小幅度的在汧晗身上磨蹭，鼻息节奏混乱，仿佛渐渐趋于失去控制。
　　“……燚，你……是不是，吃了什么奇怪的东西？”反应过来的汧晗脸上立刻红成一片，脑子里也有些温温热热的错觉。但是艰难中回想了一下刚才在花园里吃的那些，基本上都是新鲜的水果……等等，似乎漏掉了什么，“……是……那杯酒！”
　　燚听到汧晗的低呼，突然咬住下唇，深深吸一口气，想强逼自己找回些理性：“……我知道，酒里有药……我懂得分辨……是否有异……”
　　“那你还……！”那你还喝？！汧晗的话还未问出口，又被咽了回来。他想到，那样的情况下芸如把戏演得那么和善，作为后辈又有什么借口推辞……况且，自己当时因为忆起了不快的往事而显得不知所措……可是，汧晗盯着面前相距不及半尺的燚的脸，明知酒里有药，这个人却一点也不犹豫的愿意替自己喝下。或许他对于芸如下的任何毒药都有把握找到解药，却唯独没料到她会用的是这一种。
　　燚的眼神慢慢染上了更多的浑浊色彩，他在理智和欲望中间挣扎，偏离了一丁点，又强制把自己的情绪拉扯回来些许，作为身心都正常的男子，这样的痛苦又能忍耐得了多久？燚的呼吸逐渐变快，喘息也更加沉重，他猛然俯身紧紧抱住汧晗，脸埋在汧晗的耳侧。
　　汧晗呆呆的将双臂环住燚的背，忽然感觉有眼泪从眼角渗出来。他看得出燚此刻的煎熬，所以心痛：“……没关系……”手臂收紧一些，“如果……我是说，如果你忍不了……我……可以……”潜意识里的慌乱使词句乱了章法，汧晗一咬牙，将燚稍稍推开一些，然后，伸手摸索到自己的衣扣，微微顿了顿，随后缓缓从第一颗扣子开始解开，接着是第二颗。
　　“汧晗！”燚抓住汧晗在宽衣的手，低吼。
　　“没有关系，我不会后悔，我心甘情愿……”汧晗边说着，眼泪也边流下，他觉得自己是不是哪里不正常了，“我不想看着你一个人担着，我心甘情愿！”
　　“冷静点！”燚双手抚住汧晗的脸颊，两人目光相视。
　　“我很冷静，问题是你怎么可能冷静的下来？”汧晗想挣开燚的手，“以前那么多问题和难关我们都一起经历过了，这次也会是一样的，我会帮你，我是自……唔！……”
　　话语被燚忽然靠近的唇盖住，柔软的触感摩挲着汧晗全部的神经，感觉到的是彼此间凌乱的气息，和一瞬间思维的停滞。
　　燚的唇有些干燥，却舒服。他的吻并未深入索取和给予，而是适时退了回来，他知道，此刻的一个小动作都有可能导致一发不可收拾的后果。
　　汧晗终于老实下来，睁着大眼凝视着燚.“……你错了，这次不一样……因为……我，喜欢你。”燚说，“所以，我不能……伤害你，至少这次，时间和场地……都不对……”他明白，无论在未来的何时，他一定会紧紧抱住汧晗不再放开，也一定会让汧晗成为自己的人……但绝对不会是在今夜这样的环境之下。
　　汧晗彻底呆了。一会儿之后，他徐徐抬起了右手，捏成了拳，猛地朝燚的下巴上狠狠砸去。燚中招吃痛的移开脸，向后退开坐起身子揉着受伤部位，不解地看着汧晗。
　　“你现在稍微清醒一点没？”汧晗说道，“现在，你还能重复一遍刚才说过的话么？”
　　燚露出一丝淡淡的笑容，眼神却认真而诚恳：“我，喜欢你。”
　　之前数日迷惑的问题一下子有了答案。汧晗突然舒展开眉头，笑了起来。为什么临近离别时心里会有低落有不舍，为什么会感觉到这里有令自己不忍放开的存在，为什么似乎有道牵绊让自己甚至想留下……此时此刻，汧晗真正明白，这一切都是由于眼前这个人的缘故啊。
　　笑得很轻，却有着丝丝温暖的幸福。汧晗也坐起身子，他想告诉燚他的想法，他想要回应。
　　可是。
　　“不要等到明天早上，你今晚就走。”燚这样说。
　　“什么？！”
　　“我猜……芸如快要查清……你的身份了吧……”
　　“她已经知道了，我是个飞天。”汧晗点头。
　　“那你认为……她设计给我们都下药……是出于什么目的？……会没有后续？……说明白一点，你现在……处境非常不利……”燚身上的药力并未完全散去，“而且，我不希望，你今晚留在此时这样的我的身边……”
　　“……我……”汧晗的脸又红了大半。
　　“走！现在！”燚猛地用力将汧晗推下床。
　　汧晗踉跄几下站稳脚，惊讶的望向燚.“回飞天族，不要再来这里……但是，我要你记住，我会去找你……不管多久……”燚的眉紧锁，眼神不复平常的冷静，“所以，在下一次见面前保护好你自己，晗。”
　　汧晗咬着嘴唇，缓缓后退两步，一转身，真就这样跑出房门去。
　　在汧晗离开后没过一会儿，果然外面便传来脚步声。
　　“父亲，燚带回来的那个汧晗居然是个飞天，他这是有什么企图呐？勾结外族密谋造反？父亲，此事您不能不管啊！”芸如的声音传入房内，她大概料定自己计划成功，能让老爷子看见个捉奸在床的戏码。可几个人强行进入房门后，哪里还有汧晗的影子，只唯独燚一人躺在床上闭目休息。
　　“怎……怎么会这样……？”芸如愣在原地。
　　燚冷笑一声，然后开口道：“你们是想来找谁？这里只有我一个人而已。”
　　“胡说！他人呢？你把他藏哪了？！”芸如急了。身旁的老爷子沉着张脸。
　　燚看也不看她，翻了个身继续睡觉。
　　晗……他，大概，再也不会回来了吧……
　　
                  第65章
　　亥时尾梢，快到子时的时辰。
　　府里走动的除了些巡查的侍卫就无他人了，这倒方便了汧晗的行动。不费多大力气就来到了府邸的侧门旁，朝反方向掷了颗石头引开门卫的注意，汧晗迅速跑出门去。
　　脚下未曾停歇，只一味向前跑着，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回头看一眼府邸的牌匾，那浸在阴影中待云散月光明朗映照后的匾额闪着银色一层光晕，字迹随光线的推移逐渐清晰——赫连……？汧晗回想起刚入府询问燚的名字的情景，那么，燚不叫赫燚，也不叫什么贺燚，而该是赫连燚了……
　　赫连燚.汧晗默念一遍，现如今已是咬牙离开了那府，与燚不知何时才能再见，又想到方才燚的那些话，一时间全部温暖甜蜜及不舍的情绪齐齐拥入脑海中，思绪也有些不真实般，还在走神的状态，连反应都来不及便猛地撞在了一位路人身上。
　　“诶？这不是汧晗么？！”对方惊讶道。
　　汧晗闻声抬头：“……柳……月扬？”
　　“真巧，又见面了。”柳月扬呵呵一笑，“今天过小年，我们出来喝酒。倒是你怎么这么晚了一个人在街上？”
　　……我们？汧晗往柳月扬右后方看去，才注意到还有另一人在，待看清后不禁吃了一惊——深褐长发，外袍依旧是冰蓝色，沉稳的气质仍是足以让人莫名的想依赖，那人，正是玄霄。
　　玄霄看见汧晗，也显得有些诧异，但很快他像是明白了什么转而看向柳月扬。
　　“……哈，我忘记告诉你汧晗在毓昌的这件事了。”柳月扬呵呵呵干笑。
　　“大约不是‘忘记’了吧。”玄霄微笑着轻叹一下，“你可以放心地把任何消息告诉我，既然承诺效忠司徒召大人，那我便不会再回飞天族。”
　　柳月扬耸耸肩，又点了点头。
　　汧晗望着玄霄有那么片刻的失神，似是有许多话想问，而话到嘴边又一个音也发不出。
　　“发生了什么？”玄霄发觉汧晗稍显恍惚，“怎么会在这儿？”
　　“……我，要出城。”听到玄霄的问话，汧晗猛然回过神，“我现在正要回翊祥去。”
　　“咦？真可惜！还以为能拉着你再去喝几杯呐！”柳月扬似笑非笑的叹道，后因察觉到玄霄的神色微微变得些许严肃，于是立即改口，“你们慢慢谈，我就不凑热闹了。霄，我在那边等你。”抬手指了方向，柳月扬便走开了。
　　“不再回飞天？这是你的决定？”汧晗惊异的问，“那阳炎呢？也不再见面？”
　　“你去翊祥是要协助他吧。”玄霄未作回答，“……实际上，对于你的身份我一直觉得疑惑……”
　　“我自己也疑惑，因为我也不知道自己的亲生父母是谁。”汧晗打断道，目光低垂。
　　“……但是，阳炎却选择与你亲近。”玄霄直视汧晗，眼神柔和而真诚，“所以，算是我的愿望，我希望你能留在他身边。”
　　“诶？！”汧晗不明白玄霄为什么要对他说这个。
　　“景天还是皇子的那段时候，由于身份特殊，很多负面的东西被他以更加亲和的表象盖过，但阳炎与景天最大的区别就是，阳炎做事一向直来直往，所以他在处理事情时会越发将那些阴暗面表现出来而不再如旧时的景天那样不管多残酷也会以微笑示人。”
　　“我不懂，据我所知，景天不是一位百姓们都拥护的优秀且仁爱的皇子么？而你说的，竟像是个道貌岸然的伪善者。”汧晗愕然。
　　“作为一个皇室的成员，只有仁慈的一面是会被现实所淘汰的。皇族里的弱者不会有生存下去的资本。”玄霄说，“仁爱是他对待百姓的方式，但一旦出现与他存在分歧的人或物，想要前进，便只能决绝，正因为深知这些，一方面是向百姓们表示的温和，另一方面则是不为人知的黑暗。景天确实是优异的，可同时也是矛盾的。”
　　“……你这么了解他，不，你是最了解他的人，不是最有资格陪在他左右么？”
　　玄霄笑着摇头：“当景天的全部记忆都恢复后，他不会允许有人进入他的内心，明了他的行动，即使是试图去了解也不可能有一丝余地。而那时，我将会是他心里唯一的一根刺。”
　　汧晗更迷惑了：“可是我又能做些什么呢？我不知道景天的为人，甚至连阳炎的一些举动也理解不出所以然，对他而言，我大概是个多余的存在吧……”
　　“阳炎现在不需要力量，因为他已拥有了它。”玄霄凝视汧晗，“他需要的，是未来某一天所要渴望的心灵的救赎，而你会是给予他这种救赎最好的人选。”
　　汧晗不语。
　　“协助他完成他想实现的，但不要放任他迷了路，还有一点你要牢记，无论何时，都要清楚自己的立场，这既是一种坚持，更是一种自保。”玄霄的笑容有些苦涩，“将来，你会慢慢体会到这些。”
　　汧晗沉默了，不知要如何继续话题。半晌，他抬头看向玄霄，如同是在坚定的做着许诺：“我会留在阳炎的身旁，帮助他得到他想要的，这是……我与你的约定。”
　　玄霄轻声说了一句“谢谢”，沉稳的表情里却仿佛透着霜雪纷飞的怅然。被记忆所压抑着的伤。
　　
　　相互道别后，汧晗启程去往飞天族主城翊祥。
　　漫漫长夜，接着是昪日明亮。
　　带着纷繁交杂的心情日夜兼程，对于即将迎来的道路，现如今说不出喜或忧。
　　这时的汧晗，只是考虑到失去了玉霖，那便去找真正的亲人，与玄霄的约定，去到阳炎身边，然后，等待何时与燚再次的相见。可他未曾想到，命运有时并不可能如此简单，他的道路步入了正轨，但今后的人生，将会遭遇的，是亲眼见证生死相隔的变迁，以及越来越深刻的无奈和伤害。
　　几日的行程后，翊祥的城门就那样快的，近在眼前了。
　　
作者有话要说：我怎么觉得这卷可以完了，开始新的一卷了？…… 
                  
第四卷 王权篇
第66章
　　早在数百年前，飞天族的都城其实在歧扬。
　　绛祥主干大陆以北，有舞郡与翱郡两部分组成了飞天族所生存的北荒。
　　歧扬是翱郡的主城，作为当时的飞天都城，也曾是统领过北荒大陆的政治、经济中心。但后因人族改朝换代进入封建制的毓王朝，飞天族的统治者唯恐人族生变，比如由于制度的变更，会不会出现随之而来的战争？又会不会波及飞天？而歧扬所在的翱郡与人族的郡仅隔了云望海峡相望之遥，于是出于慎重，飞天的统治者们将都城迁移，最终选定了北荒大陆极北之郡的主城，也就是现今飞天族的都城所在——舞郡的翊祥。
　　不过后来的事实证明人族不但未与飞天发生交战，而且他们的一些先进文化也渐渐流入飞天中被慢慢地汲取着、学习着。当然，这种对于新生文明的试运行的地点，翊祥城首当其冲，这便造就了它今日的宏伟与雄阔，所以当汧晗收翅降下、仅仅是站在城门前，也不得不深深感叹着翊祥城较其他飞天城池都先与众不同的恢宏气势。
　　这儿，就是翊祥城……是我真正亲人的所在地……？汧晗再抑不住心中顿生的一种激动情绪，抬步向城门内走去。
　　可没想到，却在门口便被拦住。
　　“墨子寒将军刚刚下达的命令——外来者不得入城，城内者不得外出。除非是执行任务的必要出入。”守着城门的侍卫把汧晗用长矛挡在一边，冷冷说道。
　　历尽千辛万苦才来到这里，却被拒之门外？汧晗此时怎可能接受这个荒唐的命令？他不甘的想推开侍卫的矛，岂料那侍卫眉毛一挑，口中喊着什么“识相的就快离开，不要妨碍公务”与汧晗争执起来。两人的动静越来越大，立即引来许多来往族人视线的注目。
　　就在这时，忽然有一人惊呼一声由远及近跑到汧晗及侍卫面前。正在争执中的双方不由得都停了下来，奇怪地望向来者。
　　“汧晗？是汧晗公子么？”来者一身小厮打扮，看起来大概是哪家府里的下人。
　　嗯？汧晗讶异且迷惑地看着眼前的陌生人，点了点头，同时脑中开始搜索是否见过此人的相关的记忆。
　　小厮手中拿着幅画，一会儿望汧晗，一会儿望画，最后像下了结论似的喃喃道：“果然只有小石子能认出来……”说着迅速将画收好，微欠身子作出邀请状，“我家主人有吩咐，在见到公子后请您立刻去府上相见。请您现在便随我……”
　　“慢着。”一旁的侍卫插话过来，“你家主人是谁？难道不知今日墨将军下令不准外人入城么？”
　　“汧晗公子是尚书府于鹰大人的客人，怎也有不准入城之理？”小厮答道。
　　侍卫顿时有些为难：“那你把尚书大人的令牌拿出来，证明你所言属实，我便放行。”
　　小厮双手插入口袋掏了半天，突然神色一变：糟了！今天出门时忘了将令牌带在身上了！这……这可如何是好？！咽了咽口水，小厮的动作迟缓下来，而一直盯着他的侍卫则又恢复了方才的傲慢，冷哼出声。
　　正在焦急发愁之际，忽见不远处出现两个熟悉的身影。那两人一位身穿烟青色长衫，黑色长发披落背后，另一个是套着鹅黄夹袄的小童，手中抱着大摞纸卷。小厮眼睛一亮，欣喜的朝那二人跑去，边跑还边喊道：“启渌大人！请等等！启大人！”
　　……
　　终于走在了翊祥的街道上，汧晗感受着飞天族中最为繁华与兴盛的城池的氛围。身旁的小厮正不停向并肩同行的启渌道谢。刚刚多亏了正巧路过的启渌证实了曾见过面的这个尚书府里小厮的身份，守门的侍卫才总算放了汧晗入城。经介绍，汧晗才知道了这位启渌大人是当朝从四品的文臣，掌管教育、学堂等事项，而跟在启渌身边那个孩子叫夜己，是启大人的书童。
　　可问题是，自己完全不认识什么尚书于鹰大人呐，怎么会初到此地便成了他指明的客人？汧晗有些迷茫。
　　启渌要去的方向与汧晗他们顺路，于是同行了一段路程。
　　“奇怪，为何墨子寒将军会下达那样的命令呢？”小厮道完谢后便开始发问。
　　“咦？难道你没有听说么？城里的传言都闹得沸沸扬扬了啊！”小书童眨了眨眼，而后娇俏一笑，“从前一阵子起，城内突然传出了二十余年前已故的皇子景天复活了的流言，引得全城族人尤其是那些曾拥戴过景天的人们一阵骚动，更有甚者，竟有人说亲眼看见景天皇子真的出现在翊祥城中，使得族人们的情绪更为亢奋起来。虽说我没有见过曾经的被神话般了的那位皇子，但单从现下闹得如神迹再现似的、众人欢欣期待的现象来看，于当今王上原柯而言，绝不是一个好事情吧？”
　　“什、什么？！景天皇子出现在城里？！”小厮震惊得几乎咬了舌头，“那位……那位……皇……”
　　“无论是造谣还是事实，发出这流言的人却至今未被查到身份。”启渌平静的垂着灰蓝色的眸子，“而事件的主角，据说‘复活了的皇子’也一直没有公开出来露面，只是谣言不断在城中各个角落生出，不禁叫人怀疑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放出谣言的人又是出于怎样的目的？”
　　谈论中的三人皆是满脸茫然，唯独一旁的汧晗惊诧的睁着大眼一言不发。
　　他知道，是阳炎，阳炎开始他的行动了。
　　——这场交响的前奏。
　　转过几处拐角，在分岔路口启渌及夜己便与汧晗告别了。汧晗仍随在小厮身后，朝尚书府走去。街上果真是极为热闹，什么话题都有，出现频率最高的话题自然要数景天一事以及关于此事原柯王上要如何应对之类。绕了大半个城，之后进入了皇城大门，在皇城里即是一些王室将臣的府邸，再深处的则是皇城中央的王宫了。
　　一路走着，汧晗心中的迷惑愈发深重。倒不是为了此行的目的担忧，而是，他想起了似乎在飞天族人重生后在见到前世熟悉的景物事物时应该会触动一些记忆才对吧？可他进入翊祥城直至现在，也未觉得哪处街道或房屋让他有前世的印象。
　　或许，是因为刚来这儿没多久吧。汧晗只能这样安慰自己。回过神来，继续边走边观察道路两边的情况。
　　大概是由于之前路途的疲惫，和刚才在街上看新鲜事物看得入迷，致使汧晗在走进尚书府并见到府里出来迎他之人的时候有那么一瞬以为是自己看花了眼。
　　“……阳炎？！”站在汧晗眼前笑嘻嘻望着他的，阳炎的笑意惊喜中带着欣慰。
　　两人数月未见，如今面对面站着，有许多话，竟不知要从何说起。
　　“说要见我的，不是尚书大人，其实是你？”汧晗尚未反应过来的状态足以表明他惊讶的程度。
　　阳炎笑的非常开心，走上前拉住汧晗的手：“欢迎你的到来，晗。”
　　汧晗有一刹那电击似的感觉，他抽回手，立马看见阳炎因他的动作而神色疑惑，于是又开口问道：“在来这里的途中听到大家都在说景天复活了，这是怎么一回事？”
　　阳炎挂回了痞意的笑，没有回答，也没去管汧晗的意愿，便再次拉着汧晗先在府里转了一遍，依次将于鹰、兰希、向风见了一番，最后两人回到庭院，才终于坐下来开始叙旧的程序。
　　说不清是什么原因，汧晗与阳炎围着小桌坐着时心中竟有类似拘束的感觉，就像刚刚被阳炎拉住手的时候突然在脑海中出现了玄霄和燚的脸，所以才慌忙挣开了阳炎的手那样。
　　“怎么只有你自己回来了？玉霖呢？”阳炎不觉有异，奇怪的问。
　　汧晗摇摇头，把在人族的遭遇及见闻告诉了阳炎，下意识的，省略了部分情节，那些誓言和约定。阳炎静静地听完，两个人都沉默了片刻。
　　“……那么，你现在的打算，该是在翊祥寻找家人吧？”良久，阳炎问。
　　“嗯，不过，在那之前，我会先助你实现你的愿望。”汧晗看着阳炎，“以我现世的身份，不牵扯前世的过往。”
　　阳炎点了点头，便把自己这段时间收集到的信息，所制定的计划，部署，当今王室的状况，重点要注意的人物悉数向汧晗介绍。意料之中，在得知玄宇的身份后汧晗也如当初阳炎所表现的一般震惊。
　　
　　数日后，翊祥城内有关景天的传言渐渐平息，百姓们各自的生活回到了平静中，就好象这件事根本未发生过一样。不过，要说细微的变化也还是有的，比如这段时间里城内街道上频频会看到墨子寒将军的身影，做着所谓要查出造谣者是何人的巡视工作。
　　“既然决定了不动用军队兵力，那就来一场心理战吧。”阳炎乐呵呵的坐在于府院中，看着下人们张罗着布置春节的装饰品。
　　“看来，大将军衣辕并不是原柯心腹之人呐。”于鹰擦着他那柄古琴的琴身说道。
　　“嗯。对于谣言一事原柯自然会急着想知道真相，可他不可能自己从王宫出来调查，所以，大街上谁在查办此事，想必就该是深受原柯信任之人了。”阳炎剥了个瓜子扔嘴里，“墨子寒，执掌着飞天族王室兵权的将军，虽说平时对人非常和善，但因与人保持着距离也不愿与谁深交，和他有过接触的人普遍都因感受到他那股从骨子里散发出的孤与傲，更重要的是，那股威险感，所以不敢和他有所交往。惯用兵器是长枪。这点倒是和我一样～”
　　“您刚才说的大将军衣辕是……？”汧晗问于鹰。
　　阳炎接话：“力量和速度都强到变态的家伙，我曾和他交手过一次，几乎被杀死。但是他从来认钱不认人，原柯只要有点脑子也是没可能把他视为心腹的吧。不过说真的，要是兵权不在墨子寒而是在衣辕手里，那可真是头痛又棘手的情况了。”
　　于鹰微笑：“心理战的关键不正是对于对手可能使用的手法做出尽量详细的假设及分析么，所以还是要做好应对未知的一切情况的全面的准备。”
　　“在这个问题上我完全相信你的能力。”阳炎把剥好的几十个瓜子仁全部丢嘴里，表情那叫一满足，“差不多是时候，该下第二步棋了。”
　　
作者有话要说：本周出游，回来再说～ 
                  第67章
　　飞天王宫。嘉璃殿。
　　大殿中央站着两个人，一个是火红发色，黑色眼罩，将星锥镰随意地垂在地上，表情懒散中颇为不耐烦的大将军衣辕，与他相隔不远，深红发丝，缁色外衣，双臂环抱着一杆可以称得上是他象征物的长枪——“风舞”，脸上似笑非笑的则是镇军将军墨子寒。
　　两人面对着一张质地似纱制的帘子，帘子后传出问话与他两人交谈的是飞天的王，原柯。隔着这绛紫的帘子，模模糊糊的，衣辕和墨子寒看不清那后面的景象。
　　“还没查到我安插在城里的眼线为什么会突然消失踪影的么？”原柯的声音中没有怒意，反而好像很有耐性。
　　“他失踪多日，而且找不到任何线索。”墨子寒平静回答，“若我猜的不错，现在大概不用再查他的下落，而是该调查让他消失的那个凶手是何人了。”
　　“耶——？我怎么觉得墨将军对血的嗅觉也很灵敏呐。”衣辕睥睨着墨子寒，说道。
　　“只是出于本职对事件作出的推断罢了。”墨子寒回以微笑，“我可不会像您那样对血腥味有着疯狂的执念而在城内和什么人大打出手。”
　　“那是我个人的自由。”衣辕转身瞪向身旁的人，“管好你的军队就行，城内治安已经被列入我的管辖范围了！”
　　“我不过是好意提醒您而已，看来您还是知道自己的职责嘛，那么，您的行为就不单单是‘扰乱治安’，而是‘明知故犯’了吧。”墨子寒收回笑容，针锋以对。
　　“你……！”衣辕一听，抓起长镰，盯住墨子寒的眼神中已渐露杀意。
　　“……啊……”突然，帘子后传来一声微弱却仿佛呻吟的动静，听力一般的人大概会忽略过去，而殿中央的两人却都顿时停下了动作。
　　“老板……”衣辕觉着身子僵了僵，“你在……？”
　　“干什么”三个字还没问出口，原柯便打断了他：“嗯？之前的话题未结束吧，你们继续去查，还有制造谣言的那件事的真相，墨子寒，我希望尽快听到相关的汇报。”
　　“属下明白。”墨子寒淡淡地望了一眼纱帘，“既然王上您正在忙，那我就此告退。”说完，便转身大步离去。
　　衣辕愣了片刻，终于发觉帘子后除了原柯的身影之外似乎还有一人，于是邪魅一笑，扛着长镰也走出了嘉璃殿。
　　“你看看，都是因为你没能忍住不发出声音，让我连对臣子的问话也被迫中止了啊。”原柯的情绪丝毫不存在恼怒，反倒像是有些愉悦的意味。
　　“跟他们交谈用你的嘴和耳就够了，应该老实下来的不是我而是你那双不安分的手！”
　　“嗯？你不认为在这种刺激的环境下更能增加情趣么，小花少爷？”原柯笑着，手指又开始不断在身下被点了穴道之人的胸前揉捏。
　　“……呜！”深吸一口气，玄宇狠狠瞪着原柯，“这么想让人听到我的丑态么？你的嗜好果真是变态。”
　　“虽说美食当前，可我用不着急着开动，因为，我们有足够多的时间，我也有足够的耐心慢慢地……”
　　“……停！”眼看原柯的手指已探到了下身，玄宇猛然大叫起来，“我、我还有差事要去处理，作为王上，你不会为了享乐而耽误公事吧？！”
　　原柯眯起眼睛，笑吟吟的回答：“你这个王爷有没有事务在身，我是王，自然最清楚。这段时间我不会给你安排任何差事，你有很多空闲可以休息，即使……”故意贴近玄宇的耳畔，发出极具魅惑感的声音，“即使你明天下不了床也完全可以一直躺在这殿里调养。”
　　玄宇还想再说什么，却突然被强行的吻侵占了呼吸，感觉到有东西正慢慢推入自己的身体，挣扎的呻吟却全都消失在深吻的迷乱中。
　　“不要忘记你发的誓。你是，属于我的。”
　　剧烈的疼痛后多少次强烈的快感逐渐模糊了意识，疲惫与难耐，玄宇已无力再去理会其他，只有原柯不停轻声在耳边重复的这句话，成为那一日余下时光的最后记忆。
　　
　　而另一边，走出大殿的两人，正一前一后步出王宫。
　　“墨子寒。”走在后面的衣辕叫住前面的人。
　　被喊了名字的墨将军停了脚步，回头。
　　“我最近听说了一句好像很有气势的什么‘倾云结流蔼，泠风舞浮花’呐。”衣辕说，“上次我们还未分出胜负，我要再和你比一场。”
　　“区区‘风舞’，哪敢和您的‘星锥戾临，鬼神具殁’相比？”墨子寒漠然答道，“我们的关系本是井水不犯河水便相安无事，我又何必自找麻烦。不过，说到未分出胜负，有一事倒是让我有些好奇。”
　　“什么？”衣辕皱眉，表情依旧不爽。
　　“您到底是出于什么理由会在城里与人打斗，并且我手下的士兵们也未在现场发现羽毛，所以有可能是羽毛已被你毁掉，或者，你其实没有杀死他？”
　　“哼，本大爷放他一条小命而已。”衣辕不屑的冷笑。
　　“原来如此。能与大将军您过招而且能保住性命，是他运气太好，还是说他大概是个不得了的人物呢？”墨子寒勾起唇角。
　　“别扯开话题，使出你的长枪，这次我要砍了你的手臂！”衣辕右手握着星锥镰道。
　　墨子寒轻叹口气：“我说过了，对于没有必要的麻烦，我不感兴趣。对吧，小白？”
　　小……白……？！！衣辕怎么可能忘记这个名字，这是该死的墨子寒家里那只该死的黑猫的名字！全身瞬间僵硬，在“其实只是对猫过敏”这件事情上衣大将军一直是个知难而退的好青年，于是，在墨子寒的目送下，衣辕以最快速度——闪人。
　　总算安静下来，收回目光，墨子寒轻笑。哪有什么猫，连影子也没有，心情顿时愉快起来，面带笑容的墨将军，继续朝皇城外走去。
　　现在已是春节过后正式进入的绛祥历1096年，难得的是，今年在北荒大陆居然几乎没下几场雪，如果与以往几年相比，这种天气甚至可以归类为反常，所以那些在这样的节日里原本该是最快乐的飞天族的小孩们沿街放着烟花时似乎也在脸上挂着一份因看不到雪花而产生的失落。
　　由于春节后陆陆续续的已有店铺恢复了营业，氛围便渐渐变得热闹起来。墨子寒独自走在大街上，镂空花纹的青铜耳环衬着午后的、这个季节里特有的、只有亮度而无温度的阳光，发出幽幽的光亮。对于墨将军这样每日要处理的事务以“堆”为单位计算，闲暇时间若不出意外便趋近于零的人来说，此时的单独一人的清闲状态，让他觉得简直是某种意义上的奇迹。
　　当然，他有预感，这种奇迹不会持续多久。果然，尚未走出皇城大门几步，不远处便有几个他的兵士们匆匆围了过来，争先恐后的报告着一个重大的消息：就在刚刚，翊祥城里又有人闹出了与皇子景天有关的事端，而且这一次，闹事的人竟然自称是景天皇子！
　　“他是疯子么？如果他所言是假，那他肯定是疯了，因为不可能是真的啊，真正的景天皇子会在这个时候自动出现，而且与现任王上手下的士兵们大打出手么？！”小兵们乱哄哄的议论着。
　　墨子寒锁着眉，什么也没说，只快步赶向事件现场。
　　一群士兵包围成圈正和其内一个身影打得不可开交，外面还围着不少凑过来的百姓。见将军大人来了，众人停了手，自觉让出条道，于是，圆圈中央便成为了两人对峙的局面。
　　墨子寒看着面前这个深黑发色，冰蓝眸子的家伙，冷冷的开口：“你说，你是景天？”
　　对方回答：“我要见原柯。”
　　“王上没时间理会一个无理取闹的平民。”墨子寒目光犀利。
　　可是自称景天的家伙并没有要放弃的意思，他又举起长枪，想要挣脱这个包围圈。
　　看着又与兵士们打斗起来的身影，墨子寒忽然高声道：“这个人一定就是前段日子制造麻烦的肇事者，王上有令，将他拿下！”
　　得令的小兵全都蜂拥上前，场面立即混乱开来。“景天”紧握长枪与他们来回苦战，扫倒一批后接着又一批涌至，就像是四方汹涌的浪潮拍击着中央的一块岩石，并想慢慢将其吞没一般。
　　墨子寒凝视了对方一会儿，突然似是找到了时机出手的猎人，“风舞”刺出直取对方左臂。然而“景天”也是使用长枪的强者，侧身以手中武器抵开“风舞”锋利的枪尖，臂上仅划出一条浅细伤口，同时动作不停，扫倒了旁边冲上来的一个士兵。
　　圈子里打得越来越激烈，外层聚集的百姓们竟也大声争论起来。有人喊着把制造事端的家伙抓走，可另有比较苍老的声音却哆嗦而严厉地说这位就是皇子本尊，即使是将军也无权伤害他！对于原柯的王室而言，后者完全是不和谐的言论了，墨子寒再怎么镇定冷静，也被这乱七八糟的场面把他并不富裕的耐性消磨得几近没有库存，所以他此刻只想赶紧结束掉当前的事件，毕竟从这次“不是百分之百能掌控的局面”这点上来说，已经足以让他之前的好心情都烟消云散了。
　　麻烦的是，对战双方都不存在要致对方于死地的想法，不过是有一方为了自己的目的来挑事，另一方便以公务为名将其捉拿而已。于是就有了现今这个让墨子寒厌恶的情况——面对送上门的猎物，不能直接干掉，必须生擒。虽说墨子寒对自己的自制力——能把自己与衣辕那种嗜血的修罗作风隔离开的自制力有足够自信，但是跟同是使用长枪的敌手相缠斗并要尽快制伏对方，真的让墨子寒感到十足的无趣而且担心着自己会在丧失耐性的时刻错手将面前这位“皇子”抹杀。
　　对认为长枪堪称兵器中的霸者的人而言，观看两个高手的长枪对决肯定赏心悦目。特别是那些“开步如风，偷步如钉”，扎拦抨拿，稳健多变的攻防招术，还有“矢石所不能摧”的气魄，让人眼花缭乱时亦会被强烈震撼。
　　渐渐的，墨子寒的气势被调起而愈发变得更像是一种压迫感，眼神中也不知何时染上了怒意，如同一头逐渐被激怒的豹，手掌中旋转的“风舞”正朝着力量全开的临界点逼近。这样的墨子寒让所有人感到害怕，意识到危险的小兵们不由向外退开。
　　倾云结流蔼——强势而又窒息。
　　泠风舞浮花——华丽而又利落。
　　当墨子寒的眼中显示出杀意时，大概是连“修罗”也未曾见过的恐怖吧。
　　全身带伤的“景天”境况很糟，血液的流失使他觉得有铺天盖地的寒冷感袭来，动作也因疲惫而迟缓，看着似乎带着冷漠笑意的墨子寒，高贵的皇子此时也只能选择撤退——他可不想像上次与衣辕斗完后那样躺在床上挺尸。
　　突然出现的吕向风倒是给“景天”创造了时机。墨子寒挥过去的长枪硬生生被吕向风的剑拦住，“景天”立即转身打开一条通道然后逃进了一座已荒废了的寺庙。
　　对这个半路杀出来的灰衣家伙，墨子寒略显惊讶，然而短暂的交手后，墨子寒挑着眉，几乎是将吕向风的衣领抓过拎起来把后者扔在了一旁交给小兵们去处理。即使在迟墨的指点下练了些剑术，可现今的吕向风剑法的程度在墨子寒面前充其量只是入门的水平。
　　“别、碍、事。”差不多是一个字一个字的从口中吐出的话语，墨子寒冷冷的转身命令兵士们包围破庙把守出口，自己则带了两个兵进入庙中。
　　吕向风全身一怔，有些愣神地立在原地。攥紧了剑，心中不甘。
　　从门口朝里望的话依稀还能看见庙中院子中央依旧立着的金鹏神雕像，但当前守在门外的人们丝毫没心情关心这个，他们紧张的甚至忘记了时间。里面不时传出的打斗声让他们都处于那种仿佛一开口的话心脏就会从嗓子眼蹦出来的状态。
　　有关这一日的这一战，在日后被编成的各个段子中，至此便也没了更详细的描述，只知道在过了不知几个时辰后，众人终于看见墨将军从庙中出来，负着伤，神情居然带笑，令士兵们毛骨悚然。而跟着他同进去的小兵原本有两人，最后只剩了一人全身挂着彩走出来，他背上背着的，则是已因伤势过重，伤口惨不忍睹，早就昏迷过去了的“景天”皇子。
　　“回王宫！”低沉的一声令下，愣了半晌神的小兵们立刻押着吕向风连同昏迷的皇子，跟随在将军身后，朝皇城方向走去。
　　而那些围观的百姓们依然在目送完大队兵士离开后，呆站着，似乎还在梳理着刚才那一场意外的冲击。
　　
　　敌力不露，阴谋深沉，未可轻进。
　　应遍探其锋，是以谓，打草惊蛇。
                  第68章
　　“这个人犯直接关入天牢便可。”王宫的朱雀门外，墨子寒扫了一眼不省人事的“景天”，对着刚刚随他经历了战事的那群兵士做交待，然后他看向与他一同入破庙作战并把昏迷皇子扛出来的那个小兵，“你……”
　　“回将军，小的叫六儿。”那个小兵倒十分机灵。
　　墨子寒微微点头表示他会记住：“你今天的表现很出色，或许，王上高兴的话会给予嘉奖。”
　　六儿一听，立即单膝跪下，激动得大声答道：“多谢将军！”
　　“至于他。”墨子寒面无表情望着旁边被押着的吕向风，“不必扔进牢里了，把他关到我的府里去，我自会盘问。”
　　说完，将军大人便入宫去见王上了。小兵们领命后也各自离去。
　　将“景天”锁进大牢，六儿和其他几个兵士一起走出牢门，边走边闲聊。
　　“你的伤怎样了？”其中一个小兵问。
　　“已经不打紧了，谢谢。”六儿从得知会有嘉奖后，心情便一直极好，笑呵呵地说道。
　　“我在军中待了几十年了也没有碰到立功的机会，这次如此大的功劳，居然被你这个新来的给抢走了，真叫人嫉妒啊！”另一个年长的说。
　　虽然语气带着抱怨，但能看出其实对方并无恶意，六儿哈哈哈傻笑着应付了过去。
　　几人刚走出来没多久，迎面就遇上了御前侍卫，说是王上传六儿进宫一趟。
　　大殿中，被紧张与兴奋感充溢着全身的六儿老实的跪着，低着头，却因能见到王上以及或许会受王上奖赏而心中欣喜不已。
　　原柯居高临下地坐在宝座上，座下台阶旁站着墨子寒以及文臣甄殇辛。
　　“军中有你这般勇敢的兵士，本王深感欣慰。”原柯微笑，“此次你镇敌有功，当谓军中楷模。”
　　六儿依然低头跪得端端正正，等着原柯的下文。
　　“但是，你可知被你抓来的，是何人？”原柯问。
　　“是景……”六儿猛然一顿，而后恭敬答道，“回王上，是一个不懂法纪、无理闹事的普通百姓罢了。”
　　“嗯……很好。”原柯大笑起来，“下去领赏吧。”
　　“谢王上！”六儿俯身行礼后爬起来，笑嘻嘻的出大殿去了。
　　“那么，属下也就此退下。”墨子寒稍欠身子，便也离开。
　　此时原柯的心中像是悬石落了地，愉悦非常。
　　“王上……”甄殇辛忽然开口道，“我听说墨将军的家族曾效忠景天皇子，从他的祖父，到他的父亲，一直都是为景天皇子卖命……”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原柯摆摆手打断甄殇辛的话，“你还是那个老毛病啊，就喜欢悲观的把事情往坏处想。我当然清楚墨子寒的背景，所以才把这次的任务交给他来办，相比他自己心里也明白我的用意，因为，这是对他的一次试炼，一次让他对我表明他的衷心的机会，结果证明，他所效忠的，不是什么景天，而是我，飞天族现在的王。”
　　“可是……”甄殇辛还想说什么。
　　“够了。墨子寒将军立了大功，他需要的是奖赏，而不是其他人的离间之词。”原柯厉声道。
　　“……是。”甄殇辛不再多言。
　　翌日的早朝，嘉昱殿中简直热闹异常。一群大臣们为了昨天的事件讨论直至争论得沸反盈天。
　　“城里的百姓都说墨将军竟抓了那位优秀尊贵的皇子关入了天牢，还说……说王上的做法有反伦理！”
　　“管他是真皇子假皇子，祸根还是尽早铲除的好！”
　　“唉呀，杀不得啊，若是把景天皇子杀了，怎么对百姓们交待呐！”
　　“现在的王权在原柯王上手中，他说要杀的话，有谁敢反对？”
　　“会这样说，是因为你根本不知道景天皇子在百姓中间有多大的影响力啊！”
　　群臣吵得原柯心烦意乱，眉头紧皱地倚着椅背沉默不语。说实话，他也没有料到，原本看上去只是“抓了一个闹事者”这样一件普通的事，怎么会在第二天便传遍了全城，成了众人皆知的话题？难道，是有人走漏了风声……？
　　“这样下去不行，恐会造成民反。”尚书于鹰上前说，“不能如以往的几次那样等待时间将话题冲淡，这不利于安抚民意。不如，王上您亲自出宫当众宣布事情的真相只不过是刁民的闹剧？”
　　“我赞成尚书大人的说法。”有其他文臣随即说道。
　　原柯思索了良久，群臣都闭了嘴等待王上的决定。
　　“好吧，本王即日便去宣布此事真相。”原柯选择了接受于鹰的提议，“退朝吧。”然后，他起身离去。
　　未时，原柯率了一队人出王宫，来到皇城城楼上。翊祥城的族人们听到消息后纷纷聚集在了城楼下，好奇的、愤怒的、甚至是凑热闹的，各种心态皆有。人山人海，场面极为壮观。原柯俯视着将街道堵得水泄不通的人群，突然却有种空前的压力从心底滋生，萦绕情绪。
　　“……王上。”随行而来的文臣启渌提醒原柯该开口说些什么了。
　　久久不见王说话，文臣武将们都不明是何故。
　　“怎么了老板？你该不会是做了什么心中有愧的事而觉得面对你的臣民时会有压力吧？”衣辕纯是来看热闹的，却不知他这一句无心的玩笑话让几乎所有在场的大臣们吓得冷汗顿生，呼吸也不敢喘大气，氛围如死寂般压抑。
　　“呵呵……”原柯竟笑了起来，“衣辕，敢当着我的面说出这种话，你当真是不怕死么？有个词叫做‘祸从口出’，不要误以为我在任何情况下都有足够的胸襟能对你宽容。”
　　衣辕身上一僵，之后便退出了那群人，站在了一旁。
　　原柯冷哼一声，走向城楼边。群臣才从方才的惊恐中缓了过来。对着百姓，原柯将准备好的台词缓缓说出，大意是景天皇子复活的事只是有人的造谣，至于昨日抓到的人，也不过是造谣的主犯而已。
　　该说的说完了，原柯打算下城楼，但出乎他意料，百姓们的反应却极其激烈。
　　“他骗人！居然囚禁自己的兄长！”
　　“把景天皇子释放！他才是合适的王者！”
　　“说什么是造谣，你敢让我们见一见昨天被你抓得那人么？！”
　　人群中爆发出的声音从一个小点迅速漫延开，声响越来越大，族人们高喊着各样的话语涌向城楼，局面近乎失控。
　　“事实本王已经宣布了，若还有谁不满，格杀勿论！”原柯在城楼上说的最后这句话，终于成功的制止了众人的暴动。
　　强迫自己保持冷静，怒火中烧的王上神情阴冷的转身回宫。群臣稍愣，而后也都匆匆跟上。
　　……
　　“听说当时王上真是狼狈呢。”兰希边摆弄手中的针线，边听着于鹰叙述完整个过程，“你为何要建议他去当众做解释呐？”
　　“因为，有时候，越是解释反而越是使人难以信服。”于鹰说道，“而且，由于原柯的性格导致后来的局面，也会让百姓们印象尤为深刻了。”
　　“然后呢？王上到底会不会杀牢中的‘主犯’呢？”兰希又问。
　　“他当然是极想除掉景天殿下，但面对百姓的压力，便在内心产生了矛盾。与其说他不知如何杀景天，不如该说是他不敢杀景天，除非他能想到合理的说辞，否则冒然动手的话致使民反，加上朝中那些前朝老臣的力量，他的王者地位难保……”
　　“真想不到王上也会如此犹豫啊。”兰希感叹着。
　　于鹰轻笑：“每个人都难免有难做决断的时候，原柯之所以会这样，大约是由于他心中还有什么秘密吧，比如在当初得到王位时其实有什么不光彩的隐情。”
　　“总之事情的发展如你所想就是了。”
　　“不……有一事我没有想到。”于鹰皱眉，“吕向风因救殿下，被墨子寒带走了。”
　　“啊？！”兰希震惊得失手掉了线团，针与线散乱地落了一地，“……那孩子……不会，有危险吧……？”
　　于鹰沉默。他安慰性的轻拍兰希的手背，让她冷静下来：“我相信向风是个坚强的孩子，她会平安回来的。”
　　兰希虽然担忧，但也挤出了一丝笑容，点了点头。
　　“还有一个好消息告诉你。”于鹰看着兰希。
　　“什么？”
　　“殿下说，你的易容术果然技艺精湛，给他很大帮助。”
　　兰希听后微笑：“……那便是我莫大的荣幸。”
　　……
　　“侍卫大哥，你划拳输了我，该按约定把宫中你知道的秘密说给我听啊！”
　　“……我醉了我醉了，什么都不知道。”侍卫抱着酒壶连连摇头。
　　“说话不算数的人要喝我六儿独家制作的饮品作为惩罚～”将一个大瓶从不知哪里掏出来伸到侍卫鼻子下面，侍卫被呛得连打几个喷嚏。
　　“我说六儿啊，你确定这东西喝下去不会出人命？！”侍卫脸色瞬间青得像苦瓜，“好了好了，以下是我酒后的胡话，你千万不要当真。”
　　“嘿嘿，我不当真，因为是你的醉话嘛！”六儿笑呵呵的。
　　“嗯……据说，在这王宫里面，有一处禁地，除了王上本人外不让任何人接近……”
　　“你这不是废话么，既然是禁地，当然不让人靠近啊。”六儿说。
　　侍卫神秘一笑：“我要说的，是禁地里的玄机，有人说，那里面关着一个魔物，是王上养的。我觉得不可能呐，哪会有什么魔啊怪的能被养在宫里，所以我猜，里面大概是关着个什么人，一个王上不能让其被公众所知晓的人物。”
　　“结果你也不清楚禁地里到底有何物嘛，说了和没说一样。”六儿扫兴地甩甩手，准备离开。
　　“千万别当真啊，我酒后胡言乱语的。”侍卫见他要走，忙又强调。
　　“行行行，我明白。”六儿笑嘻嘻的扬长而去。
　　
　　“禁地啊……”悄悄探头望了望情况，六儿撇撇嘴。说是禁地并派了人把守，但看起来倒更像是被人忽略掉了的一个角落，把守着的侍卫们也懒懒散散的样子，估计是久没有人来的缘故吧。
　　比想象中还轻松的，便潜进了其中。六儿轻轻向深处走去，发现内里只是一个花园以及似是行宫的一处建筑。
　　正是春天，花园中的花朵含苞待放，草木翠绿清新。一片祥和美景。
　　“这么漂亮的地方，怎么说也不像是用来养魔物的呐。”六儿穿过花园，进入看上去空荡荡的建筑里。
　　一进门，便听到了隐隐约约的歌声，似乎是哄孩子睡觉的摇篮曲，在这空旷的屋里飘荡，愈发衬得屋子的寂寞非常。
　　六儿循声走去，在一间房间门口止了步。从敞开的大门望进去，看见一位约为中年的女子正坐在床边轻唱歌谣，哄着床上的孩子入睡。她的侧影优雅且美丽，却揉着一份忧愁。六儿顿时有些发呆，忽然，他看见房间墙壁上挂着一杆长枪，锋利如初，雕花染漆，赤缨如流苏，映得枪身潇洒。
　　“被原柯关在这里的，果然是你啊。”
　　女子听到声音，略带惊讶地回过头：“……你是谁？来这儿做什么？”
　　六儿耸耸肩，指向墙上的长枪：“来取回我的‘绛荧’。”
　　女子似乎身子一怔，原本平静的表情慢慢转为惊异。
　　缓缓将脸上的一层薄皮揭下，小心翼翼的不使它受损，然后又把头发整了整，看向女子：“好久不见了，华月。”
　　黑发、蓝眸、和当年一模一样的面容。
　　华月微启朱唇，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感觉此刻，如同梦境。
　　期盼了多少年的愿望，终于成真了。
　　“……景天。”
　　
　　示之以动，益动而巽，日进无疆。
　　明修栈道，暗渡陈仓。
                  第69章
　　回到府邸，墨子寒换了套鸦青色的衣衫，早早的便用了晚膳。
　　这两日发生的事情太麻烦，将军大人决定好好的考虑一下所有的关联性，比如原柯会如何处理牢中的“人犯”，以及在想到或许还有其他“共犯”后原柯是否会派他去调查。
　　墨子寒是越思考便越冷静的类型，所以目光清晰如他，不难察觉到一个重要的事实：飞天的王室，准确说是原柯的王室，已渐渐产生了动摇。
　　正想着，突然一个下人匆匆跑来报告：“主子，昨天被押进府里的那人，到现在也不肯吃东西。”
　　墨子寒这才记起来昨日自己抓了个人回来呐，事情一忙居然把他忘了。
　　来到东院一间屋中，推门进去只见吕向风倚坐在墙边，身上绳子已松了绑，而桌上的饭菜却未动一下。
　　撤走了守在门口的两个侍从，墨子寒走到向风面前。
　　“你的名字。”
　　“……”
　　“从哪儿来。”
　　“……”
　　“为什么会在那里出现并且帮他。”
　　“……”
　　不论问什么，吕向风一律拒绝回答，而且始终没抬脸看墨子寒一眼。
　　墨子寒猛地拽过吕向风，强迫她看着他，但在片刻后，墨子寒忽然像是发觉到了什么，手上一沉，立即又将吕向风放开。
　　“吃饭！或者你希望我亲自撬开你的嘴然后直接给你灌下去？不过我不保证到那时你还能有完整的牙齿或正常的咽喉，所以，最好不要浪费我的时间让我失去耐心，女人！”
　　吕向风有些吃惊，抬头望着墨子寒，可不久又恢复了冰冷的态度：“放我走。”
　　“好，你自由了。”墨子寒说道，“但必须吃完东西再走，如果你饿死在路边，我完全不想负责。”
　　“你让我走……？”吕向风问，“为什么？！”
　　“我还想知道自己为什么带你回来呐，没用的女人对我来说只是累赘。”
　　吕向风不理会面前之人不屑的表情，站起身说：“食物我不需要，你把我的剑还给我，我马上走。”
　　“剑？”墨子寒高傲地盯着向风，“你到底有没有对自身性别的自觉？”
　　“那又如何？”吕向风语气更加的冷。
　　第一次有种话语被直接顶撞回来而不知要怎样回答的感觉，墨子寒觉得心中一愣，无言以对。
　　“那种东西早被扔了。”他有一丝挫败感，是说不出的味道，但只是一瞬的念头，很快又回到了平时的状态。取下了腰间别着的剑递给吕向风：“这把补偿你，我平常用的是长枪，这剑和装饰品无异。”
　　吕向风倒是很理所当然的拿过了剑，随即大方地走出屋子。
　　府里的下人们吓了一跳，纷纷围到主子身旁想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怎么轻易就将人放走了。
　　墨子寒望着吕向风的背影，不语。下一刻，让所有下人们又吓了一大跳，他们竟然看见自家主子勾起唇角，绽出了微笑。
　　“……主子……”胆大的下人小声开口，“小白它……好像又出走了……”
　　“嗯？小白？那是什么东西？”墨子寒奇怪的问，之后认真的思索了片刻，大概是觉得与自己无关吧，便无事人一样潇洒的回房去了。
　　却不知道他身后那群仆从们惊恐的僵在原地——“小白？那是什么东西？”那是您老人家平时爱的死去活来的宠物啊！意识到自己主子的反应绝对反常，可怜的仆人们在心中绝望的想着难道明日是世界末日么，大骇，纷纷四散边嚎叫边祷告去了。
　　……
　　“禁地”中。
　　阳炎在房内圆凳上坐下，华月“扑通”一声跪下，涔涔泪下。阳炎一直默默看着，待华月稍稍平静后，想将她扶起让她也坐在凳上，可华月怎么也不肯，泪虽止了，却依旧跪着不起。
　　“我对你犯下的罪，根本无以补偿，跪着，是要时刻提醒我，自己曾经的过错，以及对你的忏悔。”华月神色黯然，如同自语。
　　阳炎叹了一口气：“想必你也该明白我来见你是何目的了？告诉我，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华月抬头看向阳炎，深深的看，而后变成惨淡的笑容：“殿下你终于是回来了，金鹏神总算是满足了我的愿望让我能再见到你。多么讽刺啊，此时的你和当年一般俊朗，而我却已不再是桃李年华。”
　　“‘终于’？这个说法就像是认定了我会重生一样。”阳炎旼旼浅笑，“难道那时原柯蠢得忘了把我毁尸灭迹么？”
　　“其实……你的‘遗骨’是我瞒着原柯，偷偷让人送出宫的。”华月不意外的看见了阳炎惊讶的表情。她将目光又投向地面，缓缓讲述起了那一段过往。
　　时光追溯到绛祥历1070年。那一年，景天25岁，原柯24岁，华月20岁。
　　当时翊祥城的城主，亦是飞天族的王——伯瑾，心里已决定了等到景天与华月的大婚之后便正式将王位传给景天，因为无论是从民望还是自身素质的各个方面考虑，景天无疑都是最佳人选。但兄弟间为了夺位而发生争斗这类事自古便有，与景天同父异母的原柯便是最大的那个阻碍。
　　兄弟两人的明争暗斗很快上升到了近乎水火不容的地步，原柯竟在那时动了杀念。
　　“他把我用迷药弄到府里，当我醒来发现自己赤身躺在他身边时，那一瞬，我感觉生命的一切幸福全都被他击得粉碎，甚至失去了再活下去的意义。可是，信仰金鹏神的我们飞天一族是不允许自杀这种行为发生的，原柯当然也知晓这一点，他看着因不能寻死而痛苦、不敢求生而害怕的我，放软语气的告诉我，只要我帮他做一件事，便不把我和他发生的这些说出去。”
　　由于深爱着景天而惧怕丑事被揭露的华月最终听从了原柯安排。原柯告诉她，只需做一件很小的事，那就是把景天领到悬崖边，并假装在他面前跌落下去。华月那个时候只能听话的照做了，却没想到在她以为完成了约定后原柯也该兑现承诺放了她时，听到的竟是景天死去的消息。
　　“我觉得像是天塌了似的，整个人都惊呆了。”华月说，“不过，当时有一个原柯未料到的情况发生了，伯瑾王上正巧就在附近，而你倒下的情景，被王上亲眼看见了。悲痛欲绝的王上追查凶手，原柯居然将罪名推到了他的另一个兄弟，也就是另一个皇子的身上。那位皇子被关入了天牢，不久便含冤抑郁而终。”
　　大约是感觉大局已定，原柯也稍有收敛，他心想只要等父王将景天的遗骨羽毛火化，不久后，王位也将归于自己手中了吧。但伯瑾王上却又自己的打算，他想在表面上举行一个葬礼的火化仪式，实际上本该装着遗骨的盒子里面却是空的，他把景天的羽毛留在了宫中，等待满月时让景天复活。得知了此事的原柯不禁愤怒不已，他恨父王到此时还是偏向着景天，于是，原柯悄悄将羽毛偷走，准备销毁。
　　“被妒火燃灼的原柯想到一个使他开心的点子，他来找我，并命令我亲手毁掉那‘遗骨’。我凝视着那片金色羽毛，就如同是一个滚烫的烙铁，沉重的印在我的心里，控诉着我犯下的罪行。原柯见我悲伤的神色，顿时非常愉悦，于是他对我说，其实那一晚他对我什么也没做，让我赤身躺在他身边只不过是一个欺骗我的假象，事实是我和他什么也没发生。我一听，便因极度的后悔自责震惊和哀恸而昏了过去。醒来后，那片羽毛依然被我死死攥在手中，而房里居然只有我一人，意识到这是唯一的机会，我立即叫人连夜把羽毛送出宫去，同时，从自己的双翅上拔下一片，损毁成支离破碎的样子，交给原柯。”
　　或许是认为华月已心如死灰，原柯毫不怀疑的把那片羽毛当作是景天的遗骨以火烧尽。而另一边，带着真正遗骨逃出宫的宫女，为了掩人耳目，躲避可能会到来的麻烦，便在路南城外找了个地方把羽毛搁置下来了，而后这名宫女也没敢再回王宫。
　　寻找失踪的遗骨未果的伯瑾王上，最后只得将太子之位传给了原柯。当玄霄将军从外面完成了任务赶回王城时，已经更换成了原柯执掌权利的时代。深知玄霄的存在必定会影响自己的势力，所以原柯开始盘算着如何将玄霄除去。
　　绛祥历1085年，伯瑾传王位于原柯。正式登基后，原柯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找了个理由赐玄霄自刎。
　　“群臣极力阻止，都请求原柯收回诰命。那天原柯的心情非常糟，他喝醉了，然后来到了我的房里，起初只是如自言自语一般说着什么‘竟然为了玄霄发那么重的誓……明明一副不甘发重誓的样子……但却当着我的面表现出屈服……不，这不是他的真心……我到底怎样做才能得到他的真心……’，边说边继续喝着酒。听原柯说出那样的话，看到他那个神情，我顿时明白，他的心里装着一个人，他在乎那个人，却因为得不到那个人的心而痛苦。”华月讲到这里，忽然停了下来。
　　“说下去。”阳炎道。
　　“……那天晚上我反抗不过，被他……玷污了……”
　　“所以说，床上那个孩子，是你和原柯的？”阳炎问。
　　华月咬着嘴唇轻轻点头：“事后原柯告诉我‘景天爱的根本就不是你，而是玄霄！’……”
　　阳炎眼中一惊，旋即又平静回答：“……怎么可能……”
　　“后来玄霄将军被用刑，斩去了双翼。又过了不多时日，玄将军辞去职位离开了翊祥。”华月没有注意到阳炎表情的转变，继续说着，“他离去后，我才听说当初群臣的阻止都未让原柯撤销诰命，而是玄霄将军的弟弟玄宇对原柯发了什么誓，才保住了玄霄不死。我想，原柯心里的那个人，应该就是当今的逸闲王爷玄宇了吧。”
　　“哦？这可真让我意外。”阳炎的语气中有一丝冷淡，脸上也完全没有意外的神色，满是漠然。
　　“也许是某一天突然意识到我知道了太多事情，原柯又想到要来处置我。”华月苦笑一下，尽是沧桑之感，“我表现出仿佛失去了生气的偶人般的样子，没表情也无语言。原柯认为我已不会对他产生任何影响，便把神情恍惚的我幽禁在了这禁地之中。我这些年来只默默度日，不曾去招惹任何事非，为的就是能有机会在有朝一日再见你一面。事到如今，我不敢奢求你的原谅，我能做的补偿，只有把这些事实都告诉给你……”
　　“华月……”阳炎看着她，“我不会怪你。是因为你，我才能重生，即使我不幸没能复活便死去，我也不会怪你。”
　　与当年的景天一模一样的面孔，说着这样安慰人心的话，就像是又回到了最初，依旧是那个温和高贵的皇子殿下。华月心头一紧，又落下泪来。
　　“安心在这里再等一段时间，不用多久，我定会夺回王位，那时便封了这禁地，放你自由。”扶起华月，阳炎许诺，声音就如带有魔法的定心丸。
　　又嘱咐了些许事宜，和华月道别后，阳炎带着长枪‘绛荧’潜出了禁地。贴上假面，变回了六儿。
　　华月最后的情报，是关于景天的父王伯瑾以及母后芾理的下落。自从景天的死讯传出后，芾理便精神不振，太医治了几年也没见好，最终她行为失常，被送至了城外晴臣海边的一处行宫中。而伯瑾，则早已离开了人世。
                  第70章
　　“我有些担心小汧……不知你这步‘调包计’的棋能不能成功……”于府中，夫人兰希担忧地问道，“小迟迟那边有什么消息么？”
　　于鹰微笑：“正如我所推测，据说‘景天’被捕一事传开后，虽将其关入天牢，可原柯至今也未曾去牢中审问。一方面因认为人已在牢中，心中的石头便落了地，但另一方面却因无法对其下手而矛盾非常，原柯要面对的，是包括自身在内以及外界各方面所产生的压力，之所以没有立即除去‘景天’，是由于原柯并不是一个真正心冷之人，他心中尚有良知，在面对曾犯下的过错时会有愧疚感，而同时，给他造成这种犹豫情绪的最直接因素，又正是‘景天’本身……”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竟懂得了分析心理的学问？”兰希惊讶。
　　于鹰笑着摇头：“这不是心理学，起初只是我的猜测，然后事实的轨道与我的猜测相吻合，单纯在发展下去罢了。”
　　“真不知道原柯发现牢中的不是真正的景天时，会怎样。”兰希说。
　　“先处战地而待敌者逸，后处战地而趋战者劳，久而不战，而实备之。”于鹰弯着眉，那笑容使人安心，“越是危险之地越是意外的安全，汧晗在天牢中以逸待劳，只要他能够对原柯造成牵制，剩下的交给殿下去办就可以了。”
　　“那你呢，你的运气也能如他们一样好么？”兰希盯着于鹰的瞳问。
　　“并非运气，而是觉悟。”于鹰轻叹一下，望向天空，“这变天的日子，大约不远了吧。”
　　
　　数日之后，飞天王室异变骤起。
　　由昭信将军迟墨所掌管的出征兵部的兵士们包围了王宫各个出口，事发突然，而且，直至宫门皆被占领后飞天的王上原柯也未在那之前发觉任何异常的征兆。
　　“据报，不仅有陆战的枪兵、刀兵，在空中及女墙上的城楼中更有弓箭手严阵以待。”墨子寒表情严肃站在宫殿中说着，他的正前方，是紫袍的王者原柯。
　　“简直就像要发动兵变！”原柯满脸怒容，“迟墨在哪？！他怎么管教的军队？！”
　　墨子寒叹了口气：“即使找到了他又能如何，命令那些士兵包围王宫的除了迟墨本人外你认为还会是谁？”
　　“带上你的兵，将他们驱逐！”原柯低吼，想掩盖住他一瞬的失措。
　　“没弄清楚原因和主谋前，先让士兵们来一场自相残杀么……”墨子寒低垂下眼帘，却站着没动。
　　……主谋？这两个字倒似乎提醒了原柯，他像是想到了什么，忽然大步走出宫殿，匆匆向天牢走去。
　　在天牢门外，原柯边走边听见有几个小兵在谈笑，有一人笑问着“你这长枪哪儿来的，好生锋利……”然后有个熟悉的声音哈哈哈大笑起来。原柯一怔，他有一种错觉，这个笑声似是从与他对立着的遥远尽头而来，那熟悉的程度，像是已经历了长久的岁月。
　　向笑声源头望去，看见的是那个前些日子曾被自己赏赐过的小兵，名字……大约是叫六儿吧？原柯心想原来是前几天刚听过的六儿的声音啊，方才可能是自己产生幻觉了也说不定。
　　六儿若有察觉的抬脸望向原柯。这一次原柯才看清了他的眼——冰蓝色！心中猛然间闪过强烈的惊异之感，可原柯的脚步却未停，他此行的目的是要去牢中见“人犯”，所以他迅速收回视线，朝牢门走去。就从四目相对的那刻起，原柯心中的愤怒被彻底冲散，取而代之的，已是深深的不安，和不祥的预感。
　　顶着阳炎的脸的汧晗在天牢里已经待了十余日。这些天里果然如于鹰所言，并未有谁来看过他，没有审问，当然了，也没有探望。让汧晗觉得好笑的是，虽身在天牢，三餐竟一餐不少。
　　阳炎曾说，汧晗只要待在牢中一段时间，必要的时候按准备好的台词应对，其他的一切都不需担心。汧晗相信阳炎，既然这样做能帮助到阳炎，那么他便静静等待。
　　“守卫的人都到哪去了！”突然的大喊让汧晗一惊。紧接着一位紫袍男子快步走到了眼前。
　　这是汧晗第一次见到原柯。确实是第一次，因为就算是汧晗的前世也是未曾见过原柯的。
　　在看见汧晗的一刹那原柯眼中呈现出一丝惊愕。定了定神，他开口：“你倒是与当年一模一样呐。”
　　汧晗反应过来自己是隔着一张假面与原柯对话啊，会让其对自己正是“景天”深信不疑，除了牢中的光线较昏暗外，更重要的原因其实该感谢于夫人的易容之术了。
　　“迟墨的军队会有那样的动静，是你搞的鬼？”原柯走近牢笼，“别再有什么妄想，那些军队会由墨子寒的队伍去收拾，而现在被囚于狱中手无寸铁的你又能有多大的能耐？！”
　　汧晗不语，只是平静地望着原柯。
　　“你怎么会重生？你怎么会没死，没从这个世上消失？你现在回来做什么？证明你比我优秀，我永远也超越不了你？来享受受百姓拥戴的优越感然后取回飞天族的江山？”原柯忍耐了这些天不来见“景天”，不想一见了面竟抑制不住情绪而如此多言，“……我早该想到，一定是华月……我怎就相信了她……”
　　华月又是谁？看着原柯在那里情绪激动，汧晗此刻却是在思索别的事情，他思索着事后等见到阳炎，定要叫他把详情全说出来。
　　“没想到，我们兄弟二人会在此环境下重逢吧？”半晌后，汧晗终于说话。这是阳炎设定好的台词，不过，这些台词有个明显的弊端，那便是假如不想露馅儿暴露身份的话，汧晗只有靠发问来掌握主动权，因为，他没有办法以阳炎的立场，代替真正的景天来回答原柯的任何一个问题。
　　原柯稍愣，等着“景天”接下去要说什么。
　　“难道你不奇怪我为什么在牢中也能如此悠然自得？”汧晗缓缓说道。
　　“你料定我不敢动你？”原柯冷哼。
　　“敢不敢动我，奉劝你一句，在听完我的话后再决定吧。”汧晗轻笑，他在笑自己真的很有做演员的天分，“翊祥城中有个民间情报组织，其信息网遍布城内各个角落，延伸的领域甚至进入了王宫……这个想必你也该知晓。”
　　原柯不回答。
　　“组织的首领是我的旧识，其实在来这儿之前，我是说发起事端被抓来之前，我曾与那位首领约定：”原柯对我的忍耐程度大概最多十五日，假如在十五日之内我没有办法让他放了我，也没能从宫中出来再见你，那就说明，我可能已遭遇不测。那时，你便将我留给你的遗书以及我的信物公布于天下，让飞天的百姓们知道，当今的王上原柯正是当初害死景天的真正凶手。‘所以有了这个准备，我在这牢中就不害怕你什么时候会来清除我了。算起来，今天好像是我关在这里的第十三天呢，怪只怪原柯你太犹豫不决，现在留给你的时间不太多了呐。“
　　“我不相信，你根本没有什么遗书和信物。”原柯盯住汧晗，语气中却多了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慌，“你只不过想用计让我放你出去！”
　　“呵呵……”汧晗笑起来，“你不是对自己极有自信，认为自己很聪明么？不如杀了我，然后亲眼见证一下百姓们的暴动所带来的你的朝代的覆亡？”
　　“你、你……！”原柯猛地上前抓住牢笼上的铁杆，击撞出沉闷的声响，“景天，你即使自己得不到王位，也要让我为你陪葬么？！”
　　汧晗再次不语。
　　原柯放开铁栏，退后几步，神情有些恓惶，视线却仍是娖娖眙视着牢中之人。
　　“……好，我不杀你。如果你愿意对我臣服，我现在便能放你出狱。”原柯开始劝降。
　　汧晗依然不答。
　　“你到底想得到什么？飞天族的王位么？”
　　“假如我说我要的是你的性命呢？”
　　忽然说出这一句的汧晗自己也有些许动摇，虽说是阳炎定下的词，可由汧晗说出来的时候还是让他不得不通过暗暗命令自己镇静才得以将语气表现得冷漠且决绝。
　　原柯大惊，又退了一步。
　　汧晗长叹出声，转身走回了墙角，漠然坐下。
　　牢中的空气也如同凝固了般，在这一刻，忘记了流动的意义。
　　
　　少阴，太阴，太阳。
　　所谓——无中生有。
                  第71章
　　“看来，交涉果真失败了啊。”另一个声音忽自身后响起。
　　原柯迅速回头，竟是六儿负手走了进来。
　　“你怎么现在才来？其他在这牢中的守卫呢？”原柯责问道。
　　“哦，他们呐……”六儿走到牢笼前，转身看向原柯，二人正对着对方，“我想，你以后也再见不到他们了吧。”
　　“什么……？”“意思”二字还未问出口，只见六儿抬起了右臂，他的手中居然握着一杆红缨长枪。随着手臂急速向右一甩，枪尖碰撞到铁栏杆发出刺耳声响，可这声响并未持续太长时间，枪尖擦过的铁栏竟然如同被刀刃切割后的泥土，留下了一条平整且光滑的切口。片刻后，牢笼的铁栏从中间断成了上下两半，轰然间摧毁倒地。
　　原柯看着刚刚发生的一切，又看着六儿手中的长枪，顿时意识到自己先前不祥的预感真的应验了，而且，它到来的如此之快。
　　“长枪‘绛荧’……”原柯心惊，立刻转头看向牢中之人，那人站起身，从损坏的铁门内走出，撕下脸上一层面皮，是一张陌生的面孔，而六儿撕掉面具，才是真正的那位皇子景天！
　　“怎么了，你好像还欠我一个答案啊。”阳炎笑着说，“假如我说我要的是你的性命呢，我亲爱的皇弟？”
　　
　　似乎是起风了？衣辕快步在王宫内走动，他正急着去找原柯。
　　明明前些天还春光明媚，何以今日却阴云密布……？瞟了眼天空，衣辕心想到处都不见原柯，会不会是在天牢那里，于是扛着镰往天牢赶。
　　“耶？今天真是怪了。守卫都哪去了，死光了么？”衣辕的嘴巴坏是众所周知，可他没想到这次他的抱怨却是发生了的事实，当他看见一旁地上散落的带血的兵服、破碎的羽毛和乱糟糟的武器后，才“呸呸”两声的记起貌似是有“乌鸦嘴”这个词一说吧？
　　突然，牢中一阵强烈喷涌的气流迎面扑来，衣辕忙回头，便见原柯展着一双金翼从牢门内飞出，自衣辕上方掠过。
　　“喂——！老板——！”衣辕朝原柯喊道，“你果然在这啊！王宫周围那群杂兵是怎么一回事？！”
　　衣辕话音刚落，原柯还没来得及回答，牢内又飞出两个身影，直追原柯的方向而去。
　　“！！！啊——？！！！！”看清来者面孔的衣辕站在地面仰头朝空中大叫一声，“怎么是你？！！！”
　　让衣辕惊讶的对象，正是挥着一对羽翼手中执枪的阳炎。
　　稍稍一愣，阳炎看见衣辕举起星锥镰指向他：“你下来，我们再决胜负！”
　　阳炎悬在空中发出笑声，然后他降至地面，收了翼，凝视衣辕：“我也正有此意。”
　　原柯瞧着阳炎被衣辕拦下，便如同松了口气。他也降了下来，冷笑道：“你有意要送死？那我可不能错过这场精彩好戏。”抬手指向同时降下的汧晗，“包括你，我要看看你们是怎样被砍成碎片。”
　　衣辕在阳炎双脚刚着地的瞬间便箭步上前，星锥镰闪电般侧劈而至，阳炎条件反射后移，却仍被镰刃所带动的气划破胸前一条自左向右的伤口，猩红顿现。
　　汧晗见状拾起地上散乱兵器中的剑，想袭向衣辕，岂料阳炎抬手拦住他：“你退下。这是我和他之间的了断。”
　　“我倒不介意再多解决掉一个。”衣辕露出阴森笑容，回头看原柯，“只要等会儿老板你给双倍工钱就行。”
　　汧晗一怔，持剑退到旁边。
　　“你就是那个人人歌功颂德、口碑载道的景天？”衣辕又转向阳炎，“我最讨厌的正是像你这样一出生不用努力便拥有金翼能力的人，假如喝你的血能让我也拥有那种等级上的优势，我会毫不犹豫的在这里将你撕碎！”
　　阳炎皱了眉，笑着摇头：“我的皇弟啊，这就是由你统治的飞天族中白翼子民所产生的悲哀么？不过，即使我生来便是皇族，为能得到今日的成就到底有没有努力过，除了我本人，谁也没资格质疑。”
　　衣辕冷笑一声，重又朝阳炎劈去，阳炎轻巧闪开，镰尖砸向地面开出一个洞来，碎石纷飞，看准时机阳炎右足在镰柄上一踏，衣辕用力将镰拔起，谁知叫阳炎得了利借着力道向后空翻，身形尚在半空，手中未顿，枪尖刺向衣辕左胸。心中暗道不妙，衣辕急急扬起星锥镰刃去挡绛荧，可阳炎竟在一刹那改变了目标转而袭向衣辕左臂，在扎入皮肉的时刻因星锥由下而上的撞击，绛荧跟着上挑，划开衣辕左臂上深深的口子，从肩部离开，一时间，衣辕左臂肘部以上的部分立即鲜红溅起，血肉模糊。
　　低低地喘着气，衣辕顾不得查看伤势，连连退开：“哈！我看得没错，你的确是枪术的强者。这样打起来才有劲呐！”
　　阳炎嗃嗃盯住衣辕，眼中染着傲然神色：“你可知道，红色又分绛、丹、朱、赤？”
　　“……什么？”
　　“我的这杆长枪名为‘绛荧’，暗红色的荧光。”阳炎似是有耐心的居然为自己的武器做介绍，“它的意义极易理解，就像现在，那是你的血液在它闪着寒光的刃尖上凝结出的颜色呢。”
　　衣辕只觉脊背有些凉，可偏又是不拼个你死我活便不罢休的性子，猛地挥动长镰，卷起汹涌气流，直扑阳炎面门而去。阳炎这次不闪不躲，握紧枪柄迎击，镰刃撞着枪尖当当作响，两人不时斩削对方死角，或进攻或防御，回身砍扎或疾扫下盘，步法行动若行云流水般迅疾，周围气息在这紧张压抑之势中呼啸盘旋，悍慑风云，如尘烟腾雾，九天砂石乱舞。
　　不断有新的伤口在两人身上增加，但两人似未有察觉忘记了疼痛，心里所想，仅是将对方制伏甚至是抹杀的坚决。衣辕一招横斩，断天碎地，阳炎一式中平，震云贯日。
　　连眨眼也无暇的战斗，胜负只在一刹那间。手臂受伤的衣辕因伤口不住开裂以及逐渐产生的疲惫感而忽然开始节节败退，阳炎的枪尖趁势欲取衣辕右手，意识到危险的衣辕迅速将镰回抽，却使得绛荧托住了星锥的刃沿。大力往上一扬枪杆，星锥镰竟突然从衣辕手中脱离，被甩了出去！还不及衣辕反应，阳炎的长枪又快速下挥。注视着这个场面的原柯只觉得倒吸了一口凉气，他看见阳炎的绛荧把衣辕的整条左臂生生截了去！
　　“听说你不怎么喜欢别人说起你是白翼一事啊。”阳炎擦了擦溅在脸上的血迹，望向衣辕，“不幸的是，我要让你永远记住今日这场对决中你我的差距，因为，假如不是我这一边没有弓箭在手的话，你会连保住性命的机率都没有。”
　　“哇啊——！！！”衣辕的疼痛的不甘心的愤怒，变成了撕心裂肺的嘶吼。他用右手捂着已失去手臂的左肩，充血的双眼狠狠看着阳炎。
　　“绛荧逐光，御尹天下。”阳炎勾唇，挂着嗜血的笑容站在强风里，任那狂嚣的气流吹乱他的发丝他的衣袂。
　　大惊失色的原柯再也待不下去，他转身准备逃离，却见两个手下的武将朝这边跑来。他们是听到衣辕的吼叫闻声赶来的。
　　“是方实将军，和饶灵璟校尉吧？”看了看挡在原柯身前的那两人，阳炎问。
　　“你……怎会知晓我们姓名？！”
　　“因为我手里有从不知道哪里弄来的你们的资料嘛。”阳炎笑着说，“原柯，你这几天都未上朝，大概也未察觉到朝内人员减少吧？拿回绛荧后我超级勤快的，你手下那些武将的府邸我都光顾了一遍呢。就剩眼前这两位还没来得及去了，实是欠缺礼数啊。”
　　原柯感觉到自己额角渗出了冷汗，他大怒，对两个武将下令：“杀死他们！把这两个人都杀了！！”说完便匆忙离去。
　　“刚刚在天牢里还答应不杀我来着，出尔反尔可不行。”阳炎轻叹，示意汧晗接下来的事由他处理，便朝原柯追去。
　　慌乱中的原柯来到了嘉昱殿中，果然见墨子寒带了兵士候在那里。“救驾！快救驾！”边喊边跑，原柯逃到了墨子寒的身旁。
　　“王上，迟墨的军队已在向宫殿逼近。”墨子寒报告着沉重的事实。
　　“那不重要，只要除去他，一切自然会平息。”原柯抬起手，指向正慢慢走进大殿内的阳炎，“围住他！”
　　士兵们得令立刻上前，墨子寒、原柯、阳炎被围在了中间。阳炎拎着绛荧，左右扫视了一圈，被这么多兵包围，还真是个处于劣势的状态啊。
　　“不如，我们来做个交易好么。”他向原柯微笑道。
　　“现在你还想和我谈什么条件？”原柯睥睨着，语气不屑。
　　“江山还给我，我可放你一条生路。”阳炎回答，诚恳非常。
　　“你倒说的轻松。但我的生死可不会由你掌控，而且政治之事也不可能由你一人说了算，除非你想专制。”原柯说。
　　“我和你不一样。”阳炎再次微笑，“我会倾尽全责造福我的子民，治理的方式也不同。当普天之下皆臣服于我，那时即使是你所谓的‘专制’，也可以理解为一个褒义的称赞了呐。”
　　“你！……说什么梦话，难道你还不清楚自己当下的处境么？”原柯盛怒。
　　阳炎笑着摇头道：“有件事情，我想告诉你，是关于我如何混入王宫的……那天我与墨将军大战一场，逃进了破庙，其实庙中有人等在那儿与我接应。我杀了追进来的两个小兵，换上了兵服并易容成其中一人模样，而我的朋友则化妆成伤痕累累的样子并易容成我的面孔由我这个小兵将他背出……”
　　“你果真是有同谋。”原柯冷哼。可下一刻，他猛得像是想起了什么而面色渐渐变得苍白起来，“……！”
　　“看来你是明白了。”阳炎很是随意地晃着手里的长枪，“那个时候，墨子寒将军在做什么呢？他明明也进入了破庙啊。嗯我该换个问法，你认为在我伪装成小兵，而人犯调了包后墨将军为什么会没发觉异常，或者说他其实明知有异但却平静如常？原因嘛大概就是你目前想到的那个情况了。”
　　尤遭晴天霹雳，原柯震惊得看向墨子寒。后者叹口气：“把我的词都抢走了你让我说什么。”边说边走到阳炎身边，转身对原柯耸耸肩，“事实就是这样。”
　　“墨子寒，你竟敢背叛！”
　　“他本就不曾效忠于你，何来背叛二字。”阳炎说，“自我入城后便与他有暗中接触，你有意派他捉拿我以示衷心，那我们将计就计让你彻底对他失去警惕。没想到你信任到把兵权也交给了他，有这么一位好部下，我真是深感荣幸。不过我不得不说，这正是你最大的败笔！”
　　“哈哈……”原柯突然大笑起来，“原来你故意挑起事端，然后被捕，潜入宫中，再由墨子寒做掩护，是要将我玩弄于鼓掌之间啊，好一出精彩的连环计！”
　　说话间，殿外又涌进了一批人，为首的是迟墨以及于鹰。
　　“看起来没搞清楚自身处境的人该是我呐。”原柯转为苦笑。
　　阳炎收回了笑容，朝全军下令：“生死不论，给我拿下！”
　　顿时，兵士们从四面蜂拥而上，向原柯，围了过去……
　　
　　假之以便，唆之使前。
　　断其援应，陷之死地。——上屋抽梯。
                  第72章
　　这是发生在十余日前的一小段对话。这时的阳炎与汧晗尚在尚书府中为日后的夺权之策作商议。
　　阳炎毫无征兆的从怀中衣衫内里掏出一物，递到汧晗面前。
　　汧晗看了看，那是一小株某种植物，根部用布块包着泥土，显然是被阳炎小心地照料着的。
　　“嘿嘿，不认识它了？”阳炎笑眯眯地问。
　　汧晗仔细再看，顿时大吃一惊：“这……难道是，鞘花？！”
　　“不是‘难道’，根本就是。”阳炎点头，“你还记不记得，当初我们进入星幽，单祁榛曾告诉我们，灵族死后魂魄归天，尸身返回故土……”
　　过了这么久远再次听到那个名字，汧晗有些恍惚的感觉。
　　“其实不用那么惊讶，那时我、你还有玄宇师父都在为她们祭奠。”阳炎接着说，“我在翡粼那棵树桩旁，到真的找到了单祁榛回来了的‘尸身’，准确说，是她变会的鞘花。”
　　“……这枝是……她。”不是疑问句，汧晗凝视着阳炎手中之物。
　　“我那会儿留了个心眼，将它带了出来，但怕一旦出了星幽便没了灵性，所以用布包了些那里的土壤护着它的根。”阳炎微微皱眉，“不过说实话，我现在也不确定它是否还活着。”
　　“你如今拿它到我面前，和接下来的计划有什么关系？”
　　“小汧晗真聪明～”阳炎又笑。两人都明白，摆出鞘花，绝不可能是用来叙什么旧，汧晗非常清楚，阳炎对自己要做的事从来很明了，没有利用价值的东西他不会要。
　　“我来到翊祥后查找过和灵有关的记载，可是收获甚微，幸运的是，亓近元，就是帮我打探情报的那个大叔，居然认识个朋友是伏灵师，所以我从他那儿得知了一些有趣的信息。”阳炎做着解说，“这株鞘花在单祁榛死去的时刻便失去了术法，丧失了自我的意识。但灵族原本有着变化的能力，他们能自由幻化成人形在人族中穿梭，于是我可以退一步来假设，这鞘花虽是没有了意识，也就是对于变化的选择权，可是它或许还是保留着变化能力的本身，所以我在想，也许我可以通过外部某种特定条件，让她变成我所希望的样子。”
　　汧晗认真的听，表情是阳炎意料之中的惊异。他轻声，不，应该说是低沉着声音道：“阳炎……”
　　阳炎，你有意把鞘花带离它的故土，是要利用它，曾经的单祁榛，用它最后的力量为你的目的铺路么？
　　你在那时便有了这如今的打算？早已把它当作了一颗棋子？
　　这些事你到今日才对我说起，而我所不了解的你，到底还有隐藏在心里的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
　　“嗯？”阳炎望向汧晗，“什么？”
　　“你准备……用它来做什么？”汧晗问，声音依然很低。
　　阳炎哈哈哈笑起来，将鞘花又收回了怀中，随后视线转向远方，语气淡定而带有一丝骄傲：“谁知道呢。”
　　……
　　翼翼京室，眈眈帝宇，庄严肃穆的嘉昱殿内已是政变的尾声，一场风暴的即将收场。
　　在迟墨的兵士们的协助下，汧晗很快擒住了衣辕以及另两名原柯手下的将士，并将他们押入牢中，命人看守。而后当汧晗赶到大殿时，状况大局已定，被兵将重重围住的原柯，进行着他最后困兽犹斗的挣扎。
　　小兵们冲上去，刀剑齐下，原柯虽自视武功不凡，但因是徒手对抗，且寡不敌众，逐渐产生了吃力的感觉，使得双臂、双腿上的砍伤不断变多，也使他在用右掌击开又一个小兵后无暇顾及身前，猝不及防的数道口子立刻在胸前绽开，原柯低喝一声将近身来的几人击倒，喘着气捂住胸口退了几步，以一双充满阴狠之色的眼盯着周围兵士们。
　　此刻的原柯尤似遍体鳞伤的兽，没有了胜算，可威胁尚存。被他的视线扫过的小兵不由心头一怔，下意识后退稍许，欲伺机再攻。
　　阳炎站在不远处注视一切，却仿佛没有要出手的意思，只是静静的看，面无表情。
　　见“景天”都沉默不动，墨子寒自然也就于一旁环臂而立，未有动作。
　　倒是再外一层的、后来赶至的于鹰此时神情有些凝重。以当下的情形看来，阳炎扭转乾坤的那张王牌非常明显该是墨将军了，或许他们很早便结成了同盟，难怪那日在破庙中兰希为阳炎和汧晗易容后回去告诉于鹰，除了两个士兵之外再无人干扰，原来，是阳炎已与墨将军联手布好的局，混淆了视听。想到这里，于鹰不禁锁紧了眉头——因为，与墨子寒的结盟一事，在之前，阳炎竟从未向于鹰提起。
　　原柯弯着身子，缓缓抬头望向阳炎：“……我终于有些明白当初玄霄对我说的那番话的意义了。景天，你的手段真是城府颇深呐。”
　　阳炎也看着原柯，表情变得有一丝怪异：“他对你说了什么？”
　　“事到如今，你还会在意么？”原柯说，然后站直了身。
　　阳炎又沉默了，既不否认也不承认，一会儿之后才说道：“治明则同，治闇则异。原柯，你可知会有今日之境遇，是因你的作为丧失了民心。”
　　“哼，好个‘治闇则异’。”原柯冷笑，“那我倒想问问你，发动政变，你选择从内部瓦解王室，而没有在城中带领百姓举行起义，这是为什么？是怕麻烦，还是你根本没那个自信？”
　　“……”
　　“毕竟我才是当今王上，即使治理不当却也未有大错。百姓们说到底求的是安乐，就算你是他们所崇敬的皇子他们也难以因此希望看到政权颠覆甚至换来兵马战乱、陷身水火的遭遇吧。事实上，你的行为才是真正的谋反，利用二十余年前你亡故的事来做理由的确是个好计策，但这一连串的步骤你都没去借助百姓的力量，其实不是要‘保护’他们，而是你并无那种底气呐。”
　　“这就是你的看法？”阳炎笑了，看向原柯的眼似乎弯的轻松自在，“我以为你多少应该了解我的风格啊，你认为我一旦达成目的之后，还会去在乎之前那些过程如何么？”边说着，未待原柯有何反应，阳炎忽然抬手作了个前挥的手势，小兵们见了又再度包围过去。
　　就在这时，殿外猛地掠入一个持剑乌衣身影，介入了层层围困的圈子中。速度之快，在小兵们尚才看清来者是蒙着面的工夫，便被来者将原柯劫走，两人冲出重围，从窗口逃了出去。众兵众将，包括汧晗都是一愣，好像只有阳炎丝毫不露惊讶之色，立即下令兵士皆去追捕。
　　看着大批队伍涌出殿门，于鹰走近阳炎，以只有他二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围师必缺，殿下，不如……”
　　阳炎摆手打断他：“若我说这是放虎归山呢？”
　　于鹰微惊。只得不再多言。
　　阳炎盯着尚书大人看了一会儿，复又微笑道：“别紧张，此事不需你考虑了，我自有拿捏。”语毕，转身大步朝殿外离去。
　　……
　　原柯受的是外伤，不碍得逃命。他与乌衣人一同从一条僻静小道向城外冲去，中途又被弓箭所伤，幸运的是并未受此影响，两人终是逃出了翊祥城，确认安全后，在一条小河边停了下来。
　　“……你救驾到得可真迟啊。”原柯急喘，尽力让自己平静，然后露出了淡淡笑意，“逸闲王爷。”
　　取下面罩，玄宇的脸上却没有表情。
　　最不喜见其冷淡神情，原柯上前一步，想去握住玄宇的手，不料后者却迅速避开。“你这是怎么了？”发觉玄宇有些异常，原柯终于皱眉。
　　“我曾对你发誓，为了我的哥哥，于你一命换一命。”玄宇开口，“我的人是你的，而且不会让其他任何人杀了你，即便在你弥留之际也要由我亲自动手帮你了断……”
　　原柯的眉皱得更深。
　　“遵守诺言，我不打算杀你。”玄宇继续缓缓说，“你走吧，那个誓言到此即止，我们两清了。”
　　再平静不下去了，原柯低声却近乎怒吼道：“你说什么？！”
　　玄宇身子微滞，正准备退开，不想却被原柯快步逼近牢牢的箍住。一手搂紧玄宇的腰，一手按住其后脑，带着强制与霸道，原柯狠狠吻上玄宇的唇，激烈的程度远不止是亲吻，更像是在嘶咬在啃噬，舌尖不由分说的入侵，缠绵，直至呼吸困难也固执地不愿离去。玄宇感觉口中的压迫多了一丝血的腥甜，双手也被挤在两人胸前微微生疼，他艰难的想张口呼气，却只给了原柯更充裕的机会和空间。
　　“什么叫‘两清了’？！你休想逃走，我不许！”原柯离开了玄宇的唇，紧接着手臂一勾，再往前一推，玄宇直接被扔在了地上，未待他以掌撑住地面坐起，原柯便倾身压了上去。
　　深知眼下这个情形就算以大喊来阻止事态发展也绝对是徒劳，玄宇只能武力抵抗。原柯显得失控一般急躁，他粗暴地撕扯着玄宇的衣衫，完全不复平日的耐性十足，虽说在这种事情上原柯倒也鲜有温柔相待的时候，可这一次他焦躁的甚至略带疯狂的情绪着实让玄宇震惊。
　　随着布料开裂“嘶——”的声响，衣物被扯开的玄宇由原柯压制着，洁净白皙的胸膛一览无余，眼中却充满怒意瞪向覆在上方的人。双手难以动弹，玄宇只得抬腿去踢，却不知这招竟是失策之举，原柯弓身受了几下狠踹，忽地看准空隙猛然压下，身子当即切入玄宇两腿之间。
　　“……啊！”倒抽一口冷气，玄宇忍不住喊叫，“你不会要来真的吧？！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处境……唔……嗯……”再次被吻住，余下的话便渐渐变得含糊不清。原柯吮咬着那已红透的唇瓣，而后目标向下转移，自颈项到锁骨再至胸前的舔啄，无不带着挑逗意味，刺激着玄宇的感官，一阵阵的晕眩。
　　当原柯伸手去解玄宇的腰带并准备扯掉他身上剩下的最后遮盖时，咬紧下唇的玄宇极力挣开手上的钳制，快速出掌击向对方。先前在殿中受伤处当下又遭重创，伤口迸裂血液溢出，原柯吃痛闷吼一声向后退开，眼里的欲望瞬间消散，终是放开了玄宇，并迷茫的盯着他。
　　两人相视良久无语。直至玄宇站起了身，原柯才也慢慢站起来。
　　“我要回城了。”衣服已是破烂不堪，玄宇拧着眉，干脆不再整理。
　　“……他不会轻易饶恕你……”原柯有点失神，“因为，你放过我……”
　　“我必须回去。”玄宇的语气坚决。其实有一刹，他刚才想说的本该是“不得不回去”，夹杂着无奈的心绪。
　　“你走吧。”不知还要说些什么，玄宇的心中有些气馁，他微微垂下了头。
　　原柯沉默半晌，一步一步向后退去，然后似是下定决心般展开了双翼。
　　可是，出乎玄宇的意料，原柯没有振翅离去，他突然拾起了玄宇落在地上的剑，随后猛地向自己背上斩过去。骨头碎断的声音清脆得残忍，玄宇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等他缓过神上前阻止，原柯已被自己毁去了一翼。
　　身子剧烈颤抖，近乎再站不住，原柯脸色惨白，额上全是冷汗。他举剑，咬牙还想接着去砍另一边翅膀，却被玄宇死死拉住。
　　“……我知道飞天一族失去羽翼……有多惨重……当年我斩去了玄霄的翼，你一定，极恨我吧……”原柯说，“把我的翼带回去，告诉景天，我不会再对他产生任何威胁，希望他能就此……饶过你……”
　　玄宇整个人都呆了。他凝视着原柯，眼里的惊异逐渐多了忧伤的成分，“……你这个人，真是……”
　　后面的语言在嘴边失去踪迹。这是第一次，玄宇主动靠近原柯，双手捧住他苍白的脸，朝着仍在微颤的双唇轻轻吻上。
　　细风柔抚，云淡天高。
　　好景朦随飞絮，哀愁浓胜香醪。
　　向道我别来，为伊牵系。
　　度岁经年，问甚时与你，深怜痛惜还依旧，随分良聚。
　　……
　　翌日，玄宇回到翊祥，换了身霜白衣衫的他静跪于王宫殿外。
　　阳炎踩着轻快的步子，行至其面前。
　　“师父，你怎么会在这儿？”毫无惊讶之意，阳炎脸上带笑。
　　“臣，前来请罪。”玄宇说。
　　“哦？罪在何处？”
　　“……私放重犯。”
　　“那么，我革去你的王爷地位，可有怨言？”
　　玄宇一愣：“……仅是如此而已……？！”
　　阳炎依然在笑：“我相信你的处事分寸啦。”笑容看上去单纯又无害，“但倘若有朝一日因你的‘过失’造成了后患，那时，我会用王的身份命令你——杀、了、他！”
　　
作者有话要说：感觉小阳炎慢慢走上不归路了似的……大骇！ 
                  第73章
　　亦是同日，汧晗陪着阳炎来到了皇城的城楼上。旁边还有个不声不响神色空洞如人偶的“原柯”——事实上它确实是如同偶人的存在，汧晗心中清楚，它是只有他与阳炎才知道的由鞘花变来的赝品。
　　族人们在城楼下渐渐越聚越多，此围观的场面远超过不久前同是此地点原柯发布宣告时的人气，百姓们起初只是迷惑，可在看清城楼上是何人后便开始了纷纷奔走相告充当传音筒的展开式活动，所以直接致使城楼下的街道之上，甚至房顶和空中，视野之内都是等着阳炎开口的飞天族人。
　　承认罪行——谋害兄长。
　　反省政绩——文武失衡。
　　诸如以上行为，阳炎一条一条似审问的缓缓道出，“原柯”始终保持“默认”姿态低眉垂眼。族人们也一直安静地听着，虽然他们的心里震惊要大于对会出现这个场景的好奇，但对于后续的期望则是更加的高涨。
　　终于，当阳炎问出“可愿自行退位？”时“原柯”依旧未否决后，围观的族人中间猛然爆发出一阵欢呼。汧晗转过脸去看向城楼下那所有的百姓，原先内心所存在的对“阳炎为何要费心安排这一出形式上的演出节目？以他的身份大可以直接登基掌权”这个疑问的思考在此刻有了最明了的答案。
　　欢庆声与百姓们所表现出的激动，全部映在了阳炎眼中，或许，这便是他要达到的目的——因为那些虔诚和信任的目光，在王者的心里，将等价于他所想要看见的仁义，以及得到了民心的满足。
　　直到多年后，汧晗也无法忘记这一日城楼上阳炎面对全城族人，一步步完成他夺回王位程序时的那个表情。欢呼声潮不绝于耳，阳炎俯看众生立于城楼之上轻浅的微笑，那笑容让人难以忽视，因为微笑的他是那么的充满了信心。
　　……
　　自那日之后，原柯彻底从飞天族百姓的视线中消失了踪影，少年的族人们虽不像长辈们那样满心喜悦，毕竟这些孩子并不了解曾经的皇子景天，他们只是见证了一个新时代的到来，如此而已。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舞郡，而后传至了翱郡，飞天全族都得知了原柯的下台，景天的回归。
　　也是从那日起，归来的皇子声称要以“阳炎”这个新的身份去完成曾经的他未能完成的愿望，那便是由他的统治下飞天族日后迎来的昌盛。
　　在这之前，他还有一件事要办——去看望他被幽禁了的母亲，芾理。
　　
　　绛祥第二高峰，舞郡至高天的山脚下，晴臣海附近的一处小屋，是阳炎和汧晗此行前往的目的地。屋子外有栅栏围绕，看上去像个农家小院，茅草的屋顶上炊烟缕缕，平静而安详。
　　这儿原本是有人把守，除日常送饭人被允许进入以外均不得探访，在原柯政权的溃败后，小屋才变成了如今不复幽禁之地的这份安宁景象。
　　阳光很好，柔和的光芒一直延伸至屋内，整室的明亮。厅堂里不见人影，二人便向后院寻去。草木葱郁，鲜花朵朵，一棵大树已枝繁叶茂。借了根粗壮的枝，于枝下悬垂了一个藤编自制的翠络（绿色的秋千），此时，一名身形端庄的妇人正静静的坐于其上。
　　走得近了，阳炎眯着眼以手掌在眉上搭了个棚，默默凝望着那位妇人。
　　“……母后。”
　　轻轻唤了一句，但妇人仍是垂着头，状若未闻。
　　汧晗觉得奇怪，不解的看阳炎。
　　“我母亲的状况不太好。二十余年之前丧失爱子……”说着，阳炎指了指自己，“她的精神便陷入混乱，极不稳定。”
　　“叫大夫诊过了么，也不行？”汧晗皱眉。
　　阳炎叹气，摇头。
　　就在这时，芾理似是察觉了周围有人，慢慢抬起头来，望向面前二人。
　　“皇儿！！”
　　咦……？！
　　在阳炎与汧晗还没反应过来的间隙，芾理猛地从翠络上面下地快步至汧晗身前并紧紧将其抱住。
　　“皇儿，你可算是回来了……我不是在做梦吧，他们都说我疯了……你告诉我，我没有在做梦……”芾理抱紧汧晗的手臂微微发颤，“我真的后悔当初……”
　　“这……这是怎么回事？”汧晗一副吃惊的表情侧脸问旁边的阳炎。
　　“大概是把你当成我了。”阳炎耸耸肩，倒不急着去处理，“那你暂时替我安抚她一会儿吧。”
　　汧晗点点头，就这么由芾理搂着，三人一阵沉默。
　　直到芾理忽然开始要扯汧晗的外衣：“皇儿，让我看看你肩后的那块胎记……”
　　此话一出，汧晗和阳炎都是一愣。
　　“快，让我确认这是真的，真的是你……”芾理加大了力气去扯汧晗的衣领。
　　“阳炎，我不知道你身上有胎记啊！这回我可演不下去了，换你本人来应付吧！”汧晗叫苦，想挣脱芾理。
　　“我……我肩后根本没有什么胎记！”阳炎低声道，吓了汧晗一跳。
　　“这是什么意思……？”
　　芾理拽着汧晗不放，阳炎便去拖芾理，欲将那两人分开：“母后，我身上并无你说的印记，你刚才唤的皇儿是谁？难道，不是我么？！”
　　可是芾理死活不肯松手，并且又哭又叫，情绪失常，拉扯汧晗的力道也越来越大。阳炎脸上渐渐有了怒意，他不明白，母亲的疯癫不是与他有关么？而是另有他人？那么她那句皇儿又是怎么解释？
　　事态的发展似乎有些失控，没想到芾理的蛮力硬是把汧晗的衣领扯破，足以看到整个肩膀。阳炎突然收了手，转而看向汧晗。他在想，也许该叫汧晗转过身来让他瞧瞧，肩后是否真有什么，现在，马上。
　　有第四人走进了后院，在发现芾理又发病后立刻赶到了那三人身边。
　　“芾理，冷静些，这儿发生了什么事？”来者低沉的男音，两鬓也已花白，看起来约是耳顺之年的岁数。他将芾理护在身旁，抬手轻拍她的背部，想让她平静下来。
　　阳炎打量着这个敢亲近她母后的人，片刻后，猛然惊讶问道：“你是……仲芩？！”
　　和其他曾与景天熟识过的老臣一样的反应，这位在飞天前任王上伯瑾身旁担任过文臣职务的仲芩，在见到阳炎之后也是震惊得说不出话来。毕竟，他并不知晓当年遗骨的内幕。
　　不过，当仲芩稍稍回过神来，看向汧晗时却是比之前更甚得瞠目结舌。
　　阳炎绕到汧晗身后，然后淡淡地说：“你自己知不知道，你的肩上还真有块胎记呐，半月形的。”
　　汧晗心里涌上来一种怪异的感觉，那是对于似乎要得到什么真相前的自知，可他却说不出是期待还是怀疑。
　　芾理终是平静了许多，她垂着头，失神的喃喃自语：“……羽……羽璇……”
　　如同是湖面被投入的石子击出了涟漪，那一句熟悉的轻唤声触动了汧晗心底原本的安宁，顿时像有许多片断想要呼啸着挤入思维的空隙，填补起一段段的空白。
　　汧晗记得，阳炎在见到前世所熟知的事物时会有记忆浮现，会不会，就是现在的这种状态，若等待着被唤醒的梦境？
　　“不用担心。”阳炎笑了，指向仲芩，眼睛却一直凝视着汧晗，“他，一定会给你一个真实的答案。”
　　
作者有话要说：怎么感觉我好像要抛雷了……昏
更新了插图～～～两幅，小启的和某四只～～
祺说应该画四人麻将嘛，哈哈 
                  第74章
　　仲芩，飞天族前王者伯瑾当政时期的大臣，掌管医务事项。
　　在爱子的突然死亡后，芾理王后的情绪变得十分不稳定，伯瑾便命人将王后安排在翊祥城外的宅子里修养，并且派了仲芩负责照顾她。
　　几日后，仲芩告诉伯瑾，芾理的病根主要在思念与悲痛，所以最佳的方子是让她远离会使她触景伤情的地方。于是，在伯瑾王上的准许下，仲芩陪同芾理来到了至高天脚下，晴臣海边的这处小屋。伯瑾王上自此便渐渐减少了探望芾理的次数，一方面是由于事务繁重，另一方面是怕若见到了她又会引起她的痛苦回忆，出于这两个原因的考虑，伯瑾留在主城内忍耐着对爱妻的思盼，祈求神明让她尽早康复。
　　可是却有一件事是伯瑾绝对没有想到的。
　　仲芩一直爱慕着芾理王后，在他长期不懈的追求之下，芾理背叛了她对伯瑾的忠贞，怀上了仲芩的孩子。而甜蜜之后需要承受的代价便是心中日趋深重的罪恶感。加上景天死去这如同雪上加霜的消息，芾理终是难以背负内心的压力，闷出了心病。与仲芩一道去往静养地的时候她身上已有了数月身孕。不久后，她诞下了一名男婴。
　　用了一切办法，对伯瑾隐瞒了此事，仲芩原以为后续能如他所愿的发展——虽然有违伦理，但他能拥有一个自己与所爱之人生下的孩子，而后尽心抚养他成长，看着他茁壮。
　　那时的仲芩，只是真心渴望着小小的幸福。可金鹏神似乎却不允许他得到这样的幸福感。一日，仲芩从外归来，芾理忽然走过来，激动地对他说：“我再也不用怕了！再也……不怕了……”
　　仲芩奇怪的看着芾理那扭曲的笑脸，心里产生不祥预感。
　　“我……我把他扔进海里，亲眼看见他变成羽毛飘走了哦！”芾理边笑边开始颤抖，“王上他肯定永远也不会发现这件事了！我再也，不怕了……”说完，她便放声大笑起来。
　　“你说什么？！”如遭当头一棒，在芾理怪异的笑声中仲芩在屋内来回奔跑，在各个角落寻找，却再没见到他刚出世没多久的孩子——羽璇。
　　再后来，原柯登上了飞天族王位，下令派人把守这间小屋，将仲芩赶了出来，幽禁了芾理。仲芩不愿连心爱之人也失去，便争取了送饭的差事，至少，能每日与芾理相见，他也心满意足。
　　……
　　“直到我父王过世，他也不知此事？”阳炎望着自己的母后，问道。
　　“殿下，我请求你，所有的过错都在我，若你要惩罚，请放过你的母后，还有……”仲芩扑通一声跪下，“请你不要为难吾儿羽璇，责任是出在我这不义的父亲身上……他是无辜的！”
　　汧晗一言不发地站着。眼前这个人就是我的亲生父亲么？而我的母亲也是阳炎的母亲？这两人就是我要寻找的家人？这本该令人感动的消息到来的比我所想得更快、更突然，可它却以现在这种情景出现在我面前——父亲跪在地上，甘愿领罪受罚。他连看我一眼也不敢。母亲时而古怪的笑，时而嘤嘤哭泣，也许他们心中的罪恶感直至今日，也未消散吧。
　　阳炎看了看失神的汧晗，随后上前一步扶起了仲芩：“您说什么呢，我有什么资格责罚您，母后爱上了您，是她的自由，直到后来她也没忘记我的父王，我才该感谢她呐，又怎么会为难她和你们的孩子？”
　　汧晗闻言身子微微一怔。
　　“……殿下……”仲芩惊讶地望着阳炎，语气中尽是感激。
　　“我说你为什么总是没遇到能触动你前世记忆的熟悉事物啊，原来是因为你根本没有那种记忆嘛，不过，这样也不坏，能不再去理会过往的纷繁，而是重新的活在现在，就像我似的。”阳炎张开双臂给了汧晗一个大大的拥抱，同时转头对仲芩说，“他如今的名字叫‘汧晗’，我则叫做‘阳炎’。知道么，我俩打从第一次见面起就感情超好，简直比兄弟还要亲～”
　　汧晗猛然间感觉自己身子有些僵，却不知阳炎有没有察觉到。
　　“……是么，那我就放心了。”仲芩颔首，露出一丝笑意。
　　“谢谢您，送给我一个同母异父的弟弟。”阳炎勾着唇看向仲芩，复又望着汧晗，“从今日起，我们就是亲兄弟了！”
　　“这真是吾儿荣幸之至！”仲芩深深鞠了一躬，他这时才小心地去看汧晗的眼睛。在他意料之外，汧晗的脸上并无笑容，那双清澈的冰蓝色的瞳仁里，没有喜悦或悲伤，却充满了令仲芩看不清楚的神色。
　　就如同映着白苍苍一大片雪原的透亮，那样寂寞，那样冰凉。
　　……
　　“你的意思是，让仲大人与你的母后今后继续住在那间屋子里？”回了翊祥城内王宫中，听完阳炎的叙述后，于鹰问。
　　阳炎答：“他们早已习惯了那种平静的生活，就随他们吧。”
　　“见到父母后……”于鹰稍顿了一顿，“汧晗目前的状况如何？”
　　“嗯？”阳炎眯着眼，“你要不要猜猜看呢？”
　　于鹰欠了欠身，闭口不语。
　　伸了个懒腰，阳炎从椅子上站起身来：“好了，我们都尚有未完成的工作呐。把树的主干砍倒了，四周那些寄生的杂草也是需要清理掉的。这样我才能安心的登基啊。”
　　“……臣明白。”
　　“于，我知道其实族里有许多族人并不是因为崇敬我而支持我政变，他们只是选择了愿意相信我，仅仅是这么简单的理由。比如那些孩子们，他们根本不了解景天其人是否真如长辈们所言那般优异，可正是由于这种种对我有利的传说，让他们站在了我这一边。”阳炎轻笑一下，“太多的人们并不想要去追求真相，即使拥有对金鹏神的信仰，但若是失去了对王者的信仰和希冀，那种疼痛他们将无法承担。”
　　
　　清理原柯残留势力的工作持续了数个月，然后又是对中间势力的拉拢工作。
　　有族中臣子问：“你有什么理由让我效忠你？”
　　也有人说：“你有什么能力让我服从你？”
　　面对这群在与原柯的争斗中两边都未参与的文臣武将，阳炎回答：“也许在原柯政权的庇护下你们确实无所忧愁，可你们只接受既定的事实，虽不能说是贪生怕死之徒，但这样的臣子也绝不可能成为效力于他的君主的良臣！”
　　众将臣皆惊恐。
　　阳炎扫视了一遍所有人：“我不会再让任何人有这样的疑问！效忠与否，服从与否，如果不是出自内心则毫无意义。有朝一日你们会看到我就是你们所要追随的人的证据，不过在那之前最基本的，是对我的信任，我需要的不是假意唯唯诺诺或者中立自保的摆设，而是能为我所用的集合！”
　　时值翌年春节，阳炎终于完成了一切的准备。
　　绛祥历1097年，翊祥城内举行了盛大的登基仪式。
　　头戴彩纮帝冠，身着双龙抢珠襞镶宝石五彩锦袍，肩披紫金丝帔饰，足踩青缎纹边赤舄的阳炎，是飞天族历史上最为年轻的帝王。
　　鼓乐齐奏，竹篪伴着觱篥，箜篌琤琤鸣响。
　　装着佳肴圆口的簋，盛满果品玉质的笾，酒香四溢的木瓻摇晃。
　　群臣像推出去的浪潮，由近及远整齐的跪拜成一排一排。
　　俯下的身影望不到边际，气势宏大的壮观。
　　封汧晗为大将军，擢于鹰为宰相。阳炎又创了“六弦”与“十一诣”制：以大将军汧晗为首，昭信将军迟墨、镇军将军墨子寒、军议将军玄宇、建威将军亓，以及武艺已有所成就的督军将军吕向风，一共六人称为“六弦”，成为直属于王的近卫队；以宰相于鹰为首，启渌、甄殇辛等十一位文臣称为“十一诣”，成为王身边的智囊团。
　　阳炎当政后，大赦天下。
　　于鹰宣读诏书：“缘法而治，按功而赏；凡有颁犒，军吏均纳；所宝惟贤，举贤任能；珠玉为上币，刀布为下币；报功勉力，纲举目张……”
　　政令涉及减税减刑各方各面的优惠，下施之万民，万民倍其利。一时间，民心大振，劲头高涨。
　　而这位年轻的帝王，也必将伴随着昌盛繁荣之景、称赞连连之声，永远的被载入飞天族的史册……
　　
作者有话要说：如果你们被阳炎&汧晗是亲兄弟给雷到了的话，请自行准备烂番茄吧……TvT
自从俺家风郑重的告诉我：“你整个人就是一个大雷。”这句话起，我就决定要彻底的、勇敢的直面我的本质鸟……哇哈哈哈
终于写到阳炎登基了～～撒花～～
于是下面打算转回小汧的戏份了…… 
                  第75章
　　采纳了于鹰的建议，阳炎传令“十一诣”中留出一个位置，等到本届科考结束，这个空位就由成绩的头名来担当。
　　当启渌把头名状元领进大殿，领到阳炎面前时，阳炎直接从王座上跌到地板。
　　“……是你……”张口结舌，阳炎指着启渌身旁那人，“曹家恶少！”
　　“你说谁‘恶少’？！”曹钰瞪阳炎。
　　“原来二位是旧识。”于鹰说。
　　“岂止认识，应该说是连他的本质我也印象深刻！”曹钰纠正于鹰的说法。
　　“彼此彼此。”阳炎坐回王座，“就你这样居然能考上头名，这是什么世界啊。”
　　“我才觉得奇怪，就你这样竟然能当王，我真替飞天族的未来担忧……”曹钰作扶额状。
　　“曹钰！你好样的，我怎么感觉对你从来都是想甩也甩不脱呐？”
　　“这话该由我来说，我珍爱生命，我才想远离你呢！”
　　眼看这俩人刚一见面，完全没有重逢的感动，而是空气中火药味噼里啪啦乱炸，于鹰只能苦笑。
　　还是启渌厉害，他的一句由衷感叹“王上和曹钰的感情真好！”瞬间化解了的周围空气里的电光石火，结果是阳炎与曹钰僵直石化，火药味立马冻结。
　　……
　　“我跟他简直孽缘！”曹钰向汧晗叫苦。
　　汧晗笑着摇头：“敢那样和王上说话，你难道不怕他治你个死罪？”
　　“……不会那么恐怖吧？”
　　看着曹钰差异的表情，汧晗不得不提醒他：“阳炎已经不会再是你记忆中的那个他了，这么久了，人总是会变的……说说你自己的事吧，怎么突然就成状元了？”
　　曹钰点点头：“自上次在人族分别以后，我回到家中，意识到了或许自己真的不适合习武，所以弃武从文，开始研读诗书典籍。我爹虽是天天叹曰可惜了家里的镖局大业后继无人，但也还是支持我做自己想做的事。后来得知你当上了大将军，我便也决定了来翊祥主城。”
　　“如果你脑子里还想着什么叫小汧晗给你做专属佣人的事儿，我现在就在这里把你灭了！”阳炎忽然出现。
　　“哪敢哪敢，如今是我给您做长工了呐，王上。”曹钰说着，三人一同相视而笑。
　　“你弃武从文，吵架的功夫也增进不少啊。”阳炎拍拍另两人的肩，“为了庆祝咱们的重逢，本王打算宴请群臣，叫大家来喝酒～”
　　这位王上说到做到，群臣们在宴席上吃喝的畅快无比，只不过事后听说王上和大将军实在不胜酒力，且酒品奇特，使得宴席更加的“欢乐”。而每每谈及此事，玄宇将军则是一副早知如此的神情，高深莫测的幽幽吐出一句话：“……还请多加锻炼吧。”
　　
　　之后的某一天，汧晗受命于大牢内将一直关在里面的衣辕领出，押至阳炎的大殿内。
　　断了左臂的衣辕在牢中待了许久，如今衣衫褴褛蓬头垢面，可他见到阳炎后死也不肯跪下，臣子中不少人动怒，阳炎倒是不以为然。
　　“为了钱财替原柯卖命，落至今日下场。”阳炎坐在王座上问衣辕，“你心中可觉值得？”
　　衣辕低着头，不语。
　　“你看，我刚登基不久，所以很多制度还在逐步完善中，比如刑罚。”阳炎也不管衣辕是否在听，只自顾自往下说，“我给你选择的权利，轻刑劓、剕、剔，重刑大辟、车裂、斩醢。”
　　衣辕仍是看也不看阳炎，不作回答。
　　阳炎忽然笑了：“不愧是人称修罗的将才，骨气令人敬佩。啊，我突然记起了一个可靠的情报，不如，本王给你另加一项特殊优待的选择，把你放在满是猫的房里让你与它们日夜共度，怎么样？”
　　衣辕终于有反应，他猛颤一下的身子迅速僵硬，而后抬头脸色发青盯住阳炎。阳炎侧过脸看向旁边的墨子寒，墨将军转过头望窗外。
　　“王上，此人不得不除，臣以为，当立诛之以绝后患。”文臣中一位名叫久丞的谏言道。
　　阳炎沉思了片刻，挥手示意久丞退下：“本王既已决定大赦，即使是死刑者也可视情况而从减其刑罚。衣辕，你的能力当谓是出乎其类、拔乎其萃的优秀，若要杀你，本王实在感到可惜……”说着，阳炎环视众将臣，眼中的神色似是在等着有人来接他抛出去的话语。
　　“王，你不是曾说过，谨遵先王的教诲，要珍惜子民如同他们珍视飞行么。”汧晗是那接下话题之人，“臣提议，将衣辕流放，至翱郡辅城极化以西的岛屿，且令其永世只能为平民。”边说，边瞥到了衣辕无比惊讶的表情，“以德报怨，所有你的臣民定将感恩于心。”
　　阳炎微笑着点头：“准。”
　　“啊？！谁要你虚情假意的恩德？！”衣辕毫不领情，“大辟或者斩刑本大爷都不怕，你若不杀我，我对你的记忆绝不会是感激，而是断我一臂的屈辱和仇恨！”
　　从王座上站起身，阳炎俯视衣辕，镇静如常，居高临下：“成事不说，遂事不谏，既往不咎。如果你不想去当整日与猫为伴的养猫人，今日就回去卷好铺盖。未来不论何时你想回来见我，不管是善意或敌意，叙旧或复仇，前提是你仍旧活着。掂量之后如果还不明白，还那么想变成羽毛的话，自己去掌管行刑的判官那里报到吧！”
　　翌日，风和日丽，碧空万里，押送衣辕的队伍离开后，阳炎去“禁地”把华月带了出来，并让她在宫中安置了下来。一项项曾许下的承诺逐个兑现，飞天族现任的这位王上顺利地进行着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步骤。
　　于鹰谏言：“古有王者下车泣罪之典故，若保赤子，惟民其康乂.”
　　汧晗建议：“人惟求旧，器非求旧，惟新。如今族中政局已定，何不徙途以迁都。”
　　纳言，阳炎于1100年将飞天族的都城向南迁至翱郡主城——歧扬，这座北荒大陆上的经济中心，亦是适合于执掌权力的政治中心。为政宽仁的阳炎在这之后便多次在民间察访，亲民情于日常之事，同时放宽了金翼族人与白翼族人的通婚制度，意在繁衍出更多优异的子民。在军队方面，由于飞天的体质不如人族强健，但敏捷度与速度皆占优势，而且擅从空中制胜，所以“六弦”明确分工，墨子寒、迟墨、吕向风主要负责陆地作战，舍弃斧一类的重兵器，扩充枪兵，而汧晗、玄宇、亓则负责空中战术，大练弓兵，不用近身相搏，仅破空一箭就可置对手于死地，飞天族兵士能否制敌的关键便在于此。
　　罔失法度，罔游于逸，罔淫于乐，民不敖，业不败，数年以后，飞天一族迅速发展，政治经济文化各方面的水平已与人族不相上下，其兴盛的程度，甚至让人忘记了在几年前飞天的族人还得依靠向人族学习、借助通商的时机来提升自己的生产力。
　　绛祥历1110年，以都城歧扬为中心，北荒大陆一派民族富强百姓安乐景象，历史的证据，是世人不得不承认阳炎这位王者明明之政效果显著功绩卓越的最佳证明。
　　汧晗背着他的“颢灵”，独自来往于军营与皇城之间，心中不免感慨这日新月异的改变。（改革开放的三十年……？囧）
　　“颢灵”是他用了整整一年时间为自己制造的一把称手的弓箭。冬以柘木制弓干，春浸治角，夏治筋，秋日将三者合为弓体，放置于弓匣内，来年春天装上弓弦。想要一个合意的兵器并不复杂，重要的是要有耐性，所造才是真正属于自己的宝贝。
　　习弓练剑未曾停歇，肩负大将军一职，十余年的磨练让汧晗成长为一民能够独当一面的将才。要论起族中谁人箭术最为超群，非汧晗莫属。“颢灵之下，疾若风马”，正是众人给予他连环迭射之技、移星转影之姿的荣誉。
　　阳炎依然高高在上的当着他的王，就像当初玄霄的推断，汧晗眼中所看到的阳炎，一点点将他自己的内心包裹起来，再不给任何人看清楚和靠近的机会。
　　自从阳炎登上王位，满朝文武向他跪下，飞天全族向他膜拜的时候起，他早已不是那个曾经与我打闹，对我温柔，爱直来直往的将喜怒哀乐写在脸上的模样。深知如此的汧晗在独处时会选择一边回忆一边遗忘，为的是要更加清醒自己该做什么，将做什么和必须做什么。阳炎的越来越崇高，一如汧晗的越来越沉默，成长与成熟所要付出的代价，是清楚地领会愈发沉重的现实，汧晗有时也想问自己，迷恋上了独处的宁静，是怎样的一种情愫？自省抑或思考，更加明目张胆地占据着他生命中大部分的空间，乐此不疲。
　　在练剑的时候，汧晗会开始思念千里之遥人族都城里存在于印象中那个冰山脸的青年。笑容平复在一瞬之后，但这样的幸福之感仍是令汧晗安心与满足。
　　或许，将来的某一天，能够再去毓昌，再见到燚？
　　怀着这个假象，甚至可以说是愿望的汧晗享受着每日固有模式般无趣却安宁的生活，而且真心认为这样的生活将会不出意外的持续下去。
　　遗憾的是，飞天族人们平静的日子，在不久后，被渐渐临近的时代浪潮和上位者的野心重重地打破了，不留余地。
　　
作者有话要说：OK，都城迁到歧扬了，不再是翊祥了哈～～
欢迎曹钰回来～～
我一直在思考怎样处理衣辕的结局，不杀他吧，显得阳炎太虚伪，杀他吧，本人舍不得……有句话不是说作者最大么～于是…… 
                  第76章
　　按照惯例，由掌管教育与科考的启渌，每年都要直接向王上提供当年受考核者成绩及相关情况的资料，所以今年也不例外。
　　1115年，秋。
　　这天午后，启渌抱着一摞厚重的竹简来找阳炎，却不知阳炎此时正在会客。已经走到门口的启渌正准备腾出只手来敲门，忽然隐约听到了屋内阳炎与另一人的对话。而就是在这对话中间，竟真真切切被启渌听见了“明教”二字！
　　启渌大惊，脚下猛然趔趄，所幸没有摔倒，可怀中竹简发出了轻微的碰撞声。
　　“是谁在门外？”阳炎问道。
　　启渌只得调整了呼吸，推门进去。但让他更惊讶的是，在进门后看见的只有阳炎一人斜倚着躺椅望着他，再无别人。深知不便多问，启渌递过那堆资料，开始与阳炎汇报公事。
　　从王宫里出来，一路上观察到的侍卫和大臣们个个神色平静，似乎都不知晓刚才王上有与什么人的密会。启渌顿时心里渐有不安，他在想也许自己发现了不该发现的事，即使只是冰山一角，但此时的心情却是别人愈表现的平常，自己反而愈紧张。
　　大家都知道这整个飞天族，与王上关系最好的走得最近的人绝对要算是汧晗大将军，于是启渌立即去找汧将军，试探性地问他对“明教”的看法。汧晗态度很明确，“明教”是邪教，是整个绛祥大陆的公敌，对待他们只有清除，连商量也不必。启渌放心一些，又去问了其他几个文臣，得到了同样的答案。终于安心下来，启渌望着庄严的王宫，辽阔的苍穹，想着方才在门外听到的，也许只是自己的幻觉吧。
　　三日后，阳炎召集了“六弦”众将在大殿内议会。和往常一样，“六弦”中的其余五人均到场，唯独亓没有露面。在那五人的心中早已形成了共识，那个叫亓的建威将军强大而神秘，即使从不在会议中出现，却仍是深得阳炎赏识。除阳炎之外，朝中无人见过亓的真面目，对于这一点，大家习以为常。
　　“本王决定进攻人族。”
　　……什、什么？！五位将军稍微有些愣神，眼前的王上刚刚好像宣布了什么很不得了的言论？
　　“本王要向人族宣战，并攻占下他们的都城。”阳炎又重述了一遍。
　　“我不赞成！”立刻提出反对的是玄宇，“虽然我族在军势兵力、经济水平方方面面都与人族相持平，甚至有所超越，但还未到达能够吞并他们的地步，这时宣战，太冒险。”
　　阳炎转头看向汧晗：“你的看法呢？”
　　“据我所知，人族当朝皇帝的政权正处于摇摇欲坠的阶段，朝中势力由三派瓜分，这样的局势若发展下去……”汧晗缓缓回答。
　　“没错，正所谓‘下比周贲溃以离上矣’，已勾结成派的臣子，君王的统治名存实亡，这就是我想要发动战争的理由，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阳炎轻笑，目光犀利。
　　“或许攻下人族王室正是时机，可这并不代表若与他们这个民族为敌也能轻易取胜啊！”玄宇仍然投反对票，“墨将军，你也劝劝王上呐！”
　　墨子寒淡淡望一眼玄宇，而后又平静望向阳炎：“攻或不攻这种提案王上该去和文臣们商量，我既为武将，你是我的王，我要做的就是服从和执行。这个道理很好理解，相信，迟将军大概与我观点一致吧？”
　　话题被扔给了旁边的迟墨，众人又等着他的发言。
　　“嗯。”迟将军的态度只这一个字，言简意赅。
　　“王，你意已决，这个会没有再继续下去的意义，要下达命令时直接通知我便好。”吕向风冷冷地推开椅子站起来，准备离开。
　　“我亲爱的社稷之桢干、民族之良辅们啊～”阳炎皱着眉笑，“你们的忠诚让我感动，何以表现出来的形式却如此冷漠？呜呼！”
　　“……”这无言的省略号属于五位将军全体。
　　“来人，去请宰相大人及曹、甄、久几位大人过来。”阳炎传令。
　　不一会儿，于鹰、曹钰、甄殇辛以及久丞四人出现在了殿内。大致了解完了正在讨论的话题，曹钰和久丞震惊，于鹰转身去翻大陆的地图，甄殇辛在上吊。
　　“王上您要打仗就打吧，为什么是要去挑衅人族？！”甄大人边抹泪边扯白绫，“他们比我们先进，比我们强壮，您如果是想叫我们去给他们当祭品那我干脆直接于此断魂……”
　　“你又来了，太悲观消极，都还没宣战，你怎么知道我们的族人只是去送死？”阳炎苦着脸问。
　　“假若人族与别族结盟呢？比如人鱼族。假若在战场上正面交锋呢？我族的体质必死无疑啊……”甄大人捂脑袋。
　　“这就是你所想到的最坏情况？”阳炎扬起唇，“那好办，你认为本王这些年大练弓兵是为了什么？还有，人族在收到本王的战帖之前是不可能去与他们视为奴隶的人鱼族结盟的，而要与人鱼成为盟友的，是我们飞天！”
　　于鹰研究着地图，作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宰相，他明白这位君王一旦做下了决定，臣子们便难再反驳，明智的做法是谏言献策助其成功，以达尽早收场。当然，阳炎的决定通常是基于飞天全族的利益考虑，也绝不与他仁义爱民的形象相违，这也是于鹰之所以一般并不反对表示的原因所在。
　　“远交近攻之计确实可取，可是王上，这次的提案是否仅出于冲动之举，请再三思。”于鹰去扶下甄殇辛，说道。
　　“人鱼族的力量的确只能作为协助的一小部分，本王自会寻找更多的援手。”阳炎有些倦了，示意众将臣暂且退下，“没有野心的帝王算不上合格。”
　　众人脚步稍停。
　　“我想要的远不止如此，我要建立真正的飞天王朝，战胜人族、统一绛祥大陆的王朝！”
　　四下忽然一阵沉默，各人皆在思索自己的想法。
　　“啪、啪、啪、啪……”缓慢却清晰的掌声响了起来，一下一下，声声分明。拍掌的，是曹钰：“王上，你做事还是那么大胆。”
　　阳炎轻巧一笑：“啊，本王终于敲定将去人鱼族游说的人选是谁了。曹爱卿，麻烦你了。”
　　“……哈？！！”曹钰僵。
　　“并且这个行动要保密哦，尤其是对人族，切记切记～”
　　“……###”
　　
　　第二天，阳炎单独召见亓。
　　“这是本王手书，一定要送交至明教教主手上。”
　　亓领命离去。阳炎的视线盯住另一侧的房门。
　　“在那儿听了这么久，不嫌累么？”他问。
　　门被推开，启渌走了进来：“王上，你果真是计划与明教达成协议啊！”
　　阳炎面无表情：“偷听也当分场合，启渌，你的胆子不小。”
　　“王，我反对与人族宣战，更反对和邪教联手！”启渌语气有些急促，神色激动，“刚才你派去明岛的是哪位将军？我要去追他回来！”
　　“放肆！”阳炎喝道。启渌一怔，沉默下来。
　　两人都有半晌的无言，君王凝视他的臣子，但臣子却避开王上的目光看向别处。
　　“你和明教之间，发生过什么吗。”阳炎的洞察力极高，也比较喜欢开门见山地交谈方式。
　　启渌的唇微微发白，握紧的指节泛着青。可是那曾经的痛苦回忆他始终不愿再去触碰，更不用说让他谈起。
　　见启渌似乎无意回答，阳炎轻叹：“你可曾想过，我族若与人族开战，谁最开心？自然是明教呐。”
　　启渌惊讶，望向阳炎。
　　“假如我运气好，最终能战胜人族，但是要统一大陆，将来也不得不去处理明教之事。趁着势头将其也一举拿下？这会是最理想的一种结局罢。”阳炎说，“可若是我族在与人族大战中元气大伤，又要怎样攻下明教呢？况且，谁能保证当我们忙着和人族争战时明教不会进来插足或是伺机坐收渔利呢？所以对我们飞天最为有利的方案是，在向人族宣战前便先与明教达成合约，甚至让他们与我们联手同人族交战。”
　　“那么在战事结束后呢？王上你打算分给邪教多少酬劳？”启渌问。
　　“此事不在你该考虑的范畴内。”阳炎压低了声音道。
　　启渌的表情显得很难过：“王，我明白你的计划是为了全族着想，但请你宽恕我不敢苟同要与邪教联盟！”
　　阳炎看着启渌的脸，良久，忽然说：“好吧，或许我们还有第三条路可走。启渌，我给你这个贯彻自己原则的机会——如果你能说服明教在我族同人族交战时只作壁上观、不插手干涉，那我可以不去与他们联盟。”
　　听到这句话的启渌心中顿觉明朗起来：“此话当真？”
　　“启渌听令。”阳炎朝他的臣子微微一笑，“以说客身份前往明岛。不过，由于任务机密且极为重要，本王希望你独自去办。将会有人暗中护卫你的行程，这一点你不必担心。”
　　“臣，定当全力以赴！”启渌领了命，脸上终于有笑意稍稍展现。他欣慰于劝阻了君王要与邪教友好的打算，更真心为飞天族的清白而高兴。即使真要与人族火拼，这场战争也将光明正大，不含任何杂质。
　　启渌回府后，即刻开始准备行囊。不巧却被书童夜己撞见。无奈于交缠不过夜己的刨根问底，启渌只得将去明岛的事情告诉了书童。夜己得知后十分惊异，然后软磨硬泡地说要同启渌一起去，态度坚决异常，不容拒绝。
　　于是翌日大早，启渌只好带上了夜己，目标朝着明岛，启程。
　　
作者有话要说：咱要做足了铺垫………………
                  第77章
　　被安排在与明教教主见面的时间，是在启渌与夜己抵达明岛后的隔天早上。可他们等待了半日最后所见的并不是教主，而是临时决定来接见他们的副教主。
　　“飞天族王的意思我们已了解，会做考虑。”副教主用淡漠的眼神看着启渌，“但我不明白，你来这儿是做什么来了？”
　　……嗯？他在说什么？我族王上的意思……？启渌也不明白副教主的话，暗自镇定之后回答道：“我来这里的目的是希望你们不要插手我族与人族间的战争，我们互不干涉。”
　　“什么？！！”同时惊异起来的除了副教主外还有旁边的夜己。
　　“你怎么没有告诉我……你是为了叫他们中立而来……”夜己表情吃惊中竟有一丝惶恐，盯着启渌的视线中透出一种让人不安的神色。
　　启渌还未来得及开口，又听副教主的声音冷冷传来：“昨夜的手书上明明说的是联盟，何故当下却又撤销了呢？一会儿要与我教联手，一会儿又不要，你们飞天哪来的胆子竟敢愚弄本教？！”
　　……昨夜的手书？启渌心下微怔，莫非是阳炎派来的武将已将它交给了明教教主？……不过，在这邪教教主尚未表示同意合作之前未必没有挽回的余地：“想让你们作中立是我个人的愿望，并不代表我飞天族王上的意思存在着前后不一的矛盾。”
　　“你是说，仅是你自己来游说，而你们的王其实不主张你想向我教提出的所谓的‘中立’的原则？”副教主挑着眉盯住启渌。
　　“……不，王上他……也支持我此行的目的……”启渌回想起了临行前阳炎交予他任务的情景，而他也相信着那是他的王终于放弃要与邪教联手的证明。
　　“那么，也就是说，你们飞天还是在愚弄本教了？但，本教却并不打算放弃那手书中所提到的酬劳呐……”副教主的眼光忽然间变得危险起来，他以一个难以察觉的轻微手势示意，周围的教徒们立即上前将夜己扣住，启渌大惊，眼看局势即将失控。
　　“对于敢耍弄本教的人，是要给些小惩罚的。”副教主对启渌说，“你必须为你过失的言语付出代价！”
　　“无论手书中写了怎样的报酬，你们不是也还在考虑中么？在达成协作以前我族也仍有收回合约的机会和权力吧？！！”启渌咬牙凝视副教主。
　　“你还不明白么，他们的心里只有交易，没有道理可言！”被抓住双臂的夜己挣扎着喊道，“为什么……明知此次来明岛凶多吉少虎穴龙潭，为什么王上还要派你来啊？！！”
　　“……并非王上强迫，是我自己想来。”启渌拧着眉的眼中露出了黯然之色，“即使，明知将要身处险境，我也想要贯彻自己的理念，做我想做的。这样我才能无愧于心。”
　　“啪！”重重的耳光由副教主的手掌甩在启渌的脸颊，一阵火辣辣的疼，启渌险些被打得摔落在地。他擦掉嘴角的血，看向旁边的书童夜己，那边也正经受着教徒们的拳打脚踢。
　　打过一会儿，启渌与夜己身上皆是青紫交加，副教主示意教徒们住手，走近夜己，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来：“正巧，本教快要举行祭祀的仪式了，还缺个祭品呢，这一身不错的皮相，干脆贡献出来罢！”
　　“这事与他无关！想要祭品我替他担！”启渌惊恐地大喊。
　　副教主望向启渌，摇摇头：“如果是你的话，我倒希望你能加入本教成为一员，为本教做事呐！”
　　“……要我，加入邪教？！”启渌震惊。他忽觉脑中混乱，心里矛盾的做着决断，一边是向邪教的屈服，另一边是宁死不从，但代价将可能是夜己的生命……此时矛盾的决断，却不能考虑太久，启渌看向副教主：“……我可以答应你……入教，可你也要同意放我的书童离开！”
　　“有意思。”副教主冷笑，“不如，你们两人都成为祭品吧！”
　　“……什么？！！”
　　转眼间众教徒又朝启、夜二人涌去，启渌拼了全力去挣开钳制，并欲向夜己身边靠过去。哗——！突然，一对金色羽翼扬起，夜己终于从人群中挣脱，他猛然一跃腾向空中，立刻大声朝启渌叫喊：“快展翅啊，到了空中他们就抓不到我们了！主子，你还在等什么？！”
　　启渌仰望上空的夜己，扯出一抹苦涩笑容“……难道你忘了吗，我只是白翼子民呐。而昨日我们飞抵明岛时，是此月中我所能飞行的最后一日……”
　　夜己怔忪的呆在空中，说不出话来。
　　“离开这儿！回去！回飞天！”启渌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吼出来，随即便被明教教徒们淹没。与此同时，明教的弓箭手瞄准了夜己射击，穿肤透骨，血红色在金色双翅上扩散，血液无声地落在地，如同夜己此刻的内心。
　　……
　　近两日来汧晗总感觉心头一丝焦虑。像是预感着将有什么大事会发生。他照例去了王宫，却发现阳炎的大殿上很少见的站了个客人。走近过去，汧晗打量这个穿着鹅黄夹袄的孩子，忽然想起来那是自己认识的有过一面之缘的夜己，启渌身边的书童。
　　阳炎已从王座上走下，他旁边站着久丞。两人神情皆是严肃且凝重，而面对着他们的夜己身子有些微颤，显然此三人的对话已有一些时间了。
　　“……为什么，我到达岛上的当晚就急着把那封手书交给了教主？！为什么我要听他的话丢下他一人留在那儿，自己回来飞天？！明明是打算保护他，为什么……我居然想着要回来复你那该死的命？！！”夜己紧攥着双拳，原本稚嫩的声音竟变得有些沙哑。
　　“不得无礼！”久丞喝道。
　　“……对啊，没有错，我不能私自对王上你所重视的‘盟友’动手，我必须回来请求你下令允许我诛杀他们……”夜己咬着牙，围绕在他四周的气息如同熊熊燃灼的火焰般强烈，散发出来的讯息却是深深的愤怒、仇恨和懊悔的自责，身子颤动的幅度慢慢加大，夜己眼睛血红：“所以我的王，我请求你，以飞天族的名义救你的臣子回族！……”
　　阳炎神情如冰，不语。可旁边的久丞厉声说道：“此事王上自有他的定度，岂容你这无礼小辈胡言便可？还不退下！”
　　“大哥哥，你很吵耶，我能砍了你的脑袋么？”夜己猛然抽出腰间暗藏的匕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袭向久丞。但就在这眨眼工夫的一瞬，汧晗竟用更快的行动挡在了夜己的面前。拔剑护主。
　　阳炎平静的看了看旁边吓得面如白纸惊魂未定的久丞，而后看向近在咫尺的夜己与汧晗：“你的弓箭呢？怎么，只带了这把匕首便想去与明教的人理论么，亓夜己。”
　　亓？汧晗一惊，难道这孩子竟是“六弦”中从不露面的那位建威将军？！
　　“我本以为他也是去和他们讨论结盟一事，所以不会有什么危险……”夜己低声说。
　　“却没想到你们此去的目的根本是正负两极？”阳炎提高了音量，“你现在到本王眼前是想来质问的么？本王同意启渌去明岛游说是出于全族考虑，未有强迫，实是他本人的意愿，而你却在不清楚情况的同时‘自以为’毫无风险。或许没有及时告诉你们任务相悖是本王的过失，可在你将手书送出去之前有许多的机会能询问启渌的意图，却被你浪费了，况且，最后他被擒的原因，不正是为了要保护你么？”
　　夜己一怔：“……是……因为我……”
　　阳炎轻叹：“亓夜己，你身为武将的自觉呢？本王原以为能够放心你们的安全……”说罢，他缓缓转身，又回到了王座上，不再言语。
　　夜己低着头，紧锁着眉，在原地沉默了许久。突然猛的回转，跑出了宫殿。
　　殿上顿时变得死寂。汧晗看了一眼坐于王座之上似乎不愿再开口的阳炎，而后向着夜己离去的方向追了出去。
　　“王上……”仍有些许余悸的久丞靠近过来，幽幽地说。
　　阳炎以左手撑住额角，沉着脸，眄视身旁的臣子。
　　“看来此事不宜拖延了。”久丞道，“明教那边的问题若不尽快结束掉，恐对我族与人族一战的准备不利。”
　　阳炎阖上眼，不做表态。但他那表情似是在说“这个严重性还用得着你来告诉我么？”
　　“王上，明教那些蛮夷之人的心中可没有什么道理可谈，杀或不杀他们手中的俘虏全在于他们心情的好坏呐。”久丞忽然露出一丝阴鸷的笑意，“在那样毫无常理可言的地方，倘若启大人遭遇了什么意外，也只能说是他的运气实在不好……”
　　阳炎抬手阻止了久丞欲继续说下去的话语：“该怎么做，你的心里似乎比本王还清楚啊。那么，你即日便去往明岛罢。本王倦意已盛……”
　　久丞微笑着颔首，行了一礼，便独自离开了。
　　
　　第二天，午后，传来了令全飞天族整个王朝震惊的噩耗。
　　“你说，启渌他……薨逝？！！”汧晗大惊的看着来告诉他这个消息的曹钰。
　　曹钰点点头：“据说是宁死不肯入明教，所以自尽了……”
　　汧晗问：“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曹钰回答：“听久丞大人所说。他说在收到明教传来的消息后他代表我族去那儿回收遗骨……”
　　久丞？！汧晗暗自诧异。那个人的话值得相信么？他所说的，会是事情的真相么？猛然想到有哪里不妥，汧晗立即去找阳炎，开口便问：“夜己在哪？”
　　阳炎像是料到了汧晗会来，丝毫不觉吃惊，只淡淡浅笑着说：“建威将军……？他去明岛执行最后的任务去了。”
　　当晚，亓夜己回到了飞天族王宫。
　　血污的印渍沾了他的脸，手，臂，一身，深红的液体从已模糊了血肉的伤口中渗出，背上金色的翼有数处被撕扯掉羽毛的痕迹，最触目惊心的是他的右翼，羽片扯烂的尽头是暴露出来灰白色的骨，猩红在枯萎的筋络上交织，扯裂的缝隙或许能致使他再也无法飞行。
　　这惨烈的创伤，使得许多在场的族人都别过了脸，不忍再看。
　　亓夜己拖着步子，在地上划出一道赤色印迹。他的左手握着属于他的长弓“麇雁”，右手提着，明教教主的人头，一步一步缓缓走向阳炎。
　　“王……我的任务已完成……你许诺了要给我的东西呢？”他的声音微弱，所剩气力已近极限。
　　阳炎神色肃然，慢慢取出一物递交给亓夜己。
　　深绿细线，下坠羊脂白玉环，圆形由中央向四周变薄，貔犰雕刻，饕餮为边，其下饰一璀璨夜明珠——这是启渌随身带着的那枚玉佩。也是他留下来的唯一遗物。
　　扔去手中物品，亓夜己接过那玉佩，满足的笑意缓缓在脸上浮现。可他再无力气支撑，重重倒在了地上。杀戮过后一直熬到此时，早已是体力透支。渐渐蜷成环臂的姿势，亓夜己闭上眼，紧紧将玉搂在怀中。此时的他，连哭泣的气力也不剩，只安静的如同睡去。
　　殿上无声寂寞。所有人都看着这平稳昏睡的孩子。是的，夜己，还不过是个孩子，即使过去了十年，他在众人眼中仍是个天真的孩子，也所以，今日的震撼，无人能从心中抹去，以及他那似是带着泪痕、忧伤中微笑仅存的睡脸。
　　
                  第78章
　　飞天族王朝为文臣启渌举办了盛大的葬礼。
　　按照大臣应有的待遇厚葬，火化遗骨的全过程都由阳炎这位王上亲自执行。
　　而后，族人们听到了如此传言：启渌是为了我族，死于明教人手中，他的忠诚与不屈，当得此优厚仪式来让全族缅怀。而杀害我族重臣的明教在理有亏，且其教主被我族将军处斩而全教气势遭受大挫，明教已表示愿听从我族一切安排并无条件服从……
　　亓夜己身上裹着纱布坐在床头，他抬头看了一眼来探望他的大将军汧晗，眼里空洞：“……你也许觉得，我终究不过是个小鬼吧，可你尝过失去生命中支柱的那种感觉么？现在我不用再去那座府邸黄昏的时候也不会忘了回家的路，但我……忘记的是如何去露出笑容……”
　　汧晗交给夜己的，却是阳炎发下来的征战任务。夜己望着那张军令状，良久，慢慢伸手接过。此刻的他真的很想笑，可他努力扬起的唇角却比哭泣的神情更悲伤。
　　
　　不久后，飞天族向人族宣战。长达数十年的残酷战争就此拉开了序幕。战火由两族接壤的枕郡开始燃烧，人族未料战事突然从天而降，不曾准备，仓促应付，致使溃不成军。
　　不到一个月枕郡便失守，阳炎下死令，将人族的军士俘虏无论有无降意一律处决。人族兵荒马乱，四处逃散。
　　由此为开端的数年间，有明教与人鱼族相助，飞天的势力迅速南移。人族只觉空中成群的飞天战士来袭，惊恐逃逸，节节败退。沐郡、沧郡在无力抵抗的情况下也纷纷沦陷，一时间，阳炎的名字传遍了绛祥大陆，人族百姓闻之色变。
　　以汧晗为首的“六弦”屡屡获胜，从陆地及空中大片大片瓦解人族各个城池，攻占他们的领土。
　　绛祥历1125年，飞天族已拥有了五郡的统领权，两郡的联盟，势力已抵东方门户的烁郡，直逼人族统治中心央郡。
　　然而就在这时，人族王朝中的分化更加严重，外族来的攻势当前，赫连洵及司徒召两派对皇帝毓浮梁无望，只得各自率领旗下的军队自保，却无要联手之意。飞天族的来攻，给了人族王朝沉重一击，昏庸的皇帝见状连反抗也不试便带着他残余的力量向南逃至了大陆最南端的喾岛镯郡。留下赫连与司徒死守央郡都城。
　　飞天族的攻势因此减缓了速度。越靠近中心部位，每行进一步便要愈发小心谨慎。
　　两族在烁郡的对峙又是五年。时值1130年，春。
　　汧晗摊开地图思考。如今面临的问题是如何攻下烁郡的主城凉华，飞天的计划是由凉华至安兆，强行打开央郡的东方大门而后直取毓昌。墨子寒与吕向风已绕开安兆去往了更南的第二辅城陵山，一旦汧晗夺得了凉华，两支军队便可在一南一北两边对安兆形成夹击之势，其有利程度可想而知。
　　在每一次作战前，都会有族人来报敌军的情况，包括他们的主帅、兵力、粮草、兵种等等，汧晗会根据每次不同的状况制定相应的策略。比如这次人族的军队采用了藤甲作防御，汧晗便决定用火弓。并不是人族的兵士们不够聪明，而是在这个年代中不论是财力或发达程度及工艺水平都不足以让每个士兵们都穿上足够坚硬的盔甲，所以走上了战场的人们都是抱着必死的决心，有效的攻击远比无力的防守来的重要，杀死敌人才是对己方来说最佳的防御手段，就好比同时给你锋利的矛与脆弱的盾，要选其一的话不如用矛在最短时间内制伏对方，那么，用来自保的盾坚固与否便也不用那么在乎了。
　　凉华的战场上，人族的兵力与飞天族相当。汧晗与玄宇在空中展开金翼带着战士们朝敌军靠近过去，猛地，一支羽箭自下而上袭来，从汧晗的耳旁擦过。
　　好惊险的一幕！不少飞天族人倒吸了口凉气。汧晗俯首向地面望去，人族军队为首的那名大将正执弓指向他。
　　果然，这一天还是到来了啊。汧晗看清了那主帅样貌。
　　即使在人族生活了许久，结识了许多人，但从阳炎决定与人族开战那时起，汧晗心里已明白，战场上对立的双方，不管是否相识，不管过去有多了解彼此，现在也只有一种关系，那便是敌人。
　　与情报中一致，镇守凉华的，正是赫连家的长子赫连铖。其实严格来说，汧晗与铖也无多少交情，两人过去便是相互带有敌意，只不过，这样的重逢场面让汧晗有些无奈，也许他该庆幸这一次只是铖，而将来的某一天，可能就会是璠，会是燚，与他厮杀以及决斗，没有回旋的余地，毫不留情。
　　极短的定了定神，汧晗决定将曾经的记忆封存在脑后，不要再触及，不要再分心。受了一箭挑衅的大将军，下一刻率着众兵士，向敌军部队冲了过去……
　　火弓的威力使得人族军队不堪一击，人数迅速大幅减少。整个凉华城里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到最后，主帅赫连铖被擒，人族余下的不足百人纷纷逃亡安兆，飞天顺利占下了凉华城，安营扎寨。
　　将铖押回军营，副将向汧晗请示要如何处理。
　　“先关入牢房……”汧晗说。
　　“不必，直接斩首便可。”另一个声音忽然响起，汧晗惊讶的回头，看见阳炎从帐外走了进来。
　　“王，你怎么……会来这里？”
　　阳炎笑了笑：“人族的俘虏，若不是他们的皇帝，对我来说都无意义。”
　　汧晗微微垂首：“……臣明白。”
　　待副将和玄宇都出了帐去，帐内只剩汧、阳二人，气氛似乎变了一个样。阳炎的笑容显得很开心：“晗，今日一战非常精彩～辛苦你了。”
　　汧晗脸上平静：“你不待在宫里，到这前线来做什么？”
　　“你也知道，拿下了凉华，明日再战安兆便是至关重要的战役了。”阳炎说，“我来此只是想告诉你，无论发生什么，只管做好自己职责所在之事便可。”
　　“告诉”？这应该是“提醒”吧？汧晗苦笑。
　　“寒和风那边我已安排好，明日你们一同夹击安兆城。”阳炎看着汧晗，“晗，回答我，战场上最大的忌讳是什么？”
　　“……感情用事。”
　　“你只要记住这一点就够了。”阳炎微笑，“今晚早些休息吧。”
　　临走前，阳炎交给汧晗一个锦囊，并说这个锦囊里写着的是他希望汧晗在安兆之战中替他带回来的一样东西，嘱咐汧晗上了战场后再将其拆开。表示明了之后，汧晗将阳炎送出帐外，然后回到了寝室处。
　　奇怪的是，今晚没有族人来向汧晗汇报安兆军队的情报。汧晗擦拭好了剑，检查完毕弓的状况后，天色不早，便就此睡下。
　　第二日，大风天气。
　　汧晗与玄宇带着族人们骑马以及步行至安兆城外。已有军队在城门处驻守。
　　两军越离越近，汧晗似乎感觉到旁边的玄宇渐渐开始身上小幅颤抖。虽然汧晗不知原因，但他知道玄宇绝不是在害怕人族的军势。
　　终于，当两军只隔了百余米，敌方首领的轮廓逐渐清晰，汧晗顿时如遭晴天霹雳一般愣在了原地。
　　熟悉的长弓，熟悉的棕发，熟悉的面孔。
　　“……哥哥……”玄宇失神如在低喃自语。
　　是玄霄。
　　汧晗根本没有想到，守在安兆城的主帅会是司徒召那边的人，他曾以为依然是赫连家的势力阻挡于此，赫连璠，甚至是赫连燚，但眼前的，却是……
　　“玄霄。”汧晗默念这个名字，身上突然像被抽掉了所有力气。
　　忽然，他想起了昨晚阳炎所说的那些话，他说，无论发生什么，只管做好自己职责所在之事便可，他说，你要记住这一点，战场上最忌讳的，是感情用事。
　　手上打着颤，慢慢掏出了那个锦囊，拆开。
　　里面有一张白纸。
　　那纸上写着的就是阳炎想要的东西。
　　苍劲的字体，白纸黑字。
　　汧晗震惊，纸从手中坠落在地。
　　大风扬起沙尘，卷起它在空中摇摆，像绝望舞蹈的幽灵。
　　只四个字而已，同样是死令。
　　汧晗的任务，他要替阳炎带回去的。
　　霄之首级。
                  第79章
　　飞天族的士兵们都明白今日安兆一战的重要性，有急功近利的人于是都将弓箭目标指向敌方主帅，只求取其性命，凭此连升三级。可是见到自己这一方的大将军汧晗面色苍白如纸，众兵皆有些茫然不明所以。
　　“怎么了你们？”玄宇的声音压得低沉，“你们在犹豫什么，还是在害怕？与过去所打的仗一样冲向人族军队啊！这一战的胜利也会属于我们！”
　　听到军议将军如此下令，众兵们登时又士气高涨摩拳擦掌，一个个都恨不能现在立刻冲在最前方。
　　“但是！”玄宇却猛然嘶吼起来，“如果你们谁该死的敢动他们那个主将一下，我就先杀了谁！！！”
　　近乎怒号的语气把飞天族的士兵吓了一大跳，他们不明白为何不能对敌军主将动手，他们又怎会了解其中关系。军令如山，奉命而去的战士们奔赴沙场，开始了与人族的浴血之战。
　　玄宇的话语倒是让汧晗回过了神。他看见玄宇正驾着马朝玄霄的方向而去，便也立即追了过去。双方的副将此时也在相互交手拼杀。所有混乱的血溅满天腥风血雨之中，有三人却像被包围在其中的唯一净土。
　　“离开这儿！跟我回飞天！”玄宇对玄霄喊道，“原柯已经不再，‘景天’也已回来，现在正是你该回去的时候啊！”
　　岂料玄霄忽然拉弓搭箭，射向玄宇。后者警觉闪开，而后惊异地望着自己的哥哥。
　　“我不会背叛司徒大人的恩情。”玄霄这样说，“而且，我既已至此，便是心中已有所觉悟。”
　　“觉悟？你的觉悟就是要与我为敌，与你的族人为敌么？！”玄宇怒喝道。
　　玄霄没有回答玄宇，而是看向汧晗：“我想知道，在此战前夕，阳炎有没有去找过你？”
　　汧晗于是又想起了昨晚那两句“提醒”之言，当下说不出话来。
　　见汧晗算是默认的神色，玄霄苦笑：“我很感谢你遵守了约定，留在阳炎身边并协助他登上了飞天族的王位，但你还记不记得，我曾经对你说的话，在任何时间任何事面前，都要清楚自己的立场……”
　　这是一种坚持，更是一种自保。
　　汧晗在心里默默回想。如今的他终于对玄霄的这句告诫有所体会。阳炎这位王者下达的命令，从来都只能尽全力去完成，这是对身为将军职责及使命的坚持，亦是对君臣之间关系的自保甚至是性命的自保。所以不知从何时起，对于阳炎的命令，只有执行，而无违逆。这很正常难道不是么，臣子服从君主的安排，为的是整个飞天族的利益。可汧晗突然意识到玄霄此时说这句话绝不可能只是帮他回忆那样简单，玄霄的言外之意，或者可以说是他在暗示，暗示汧晗该如何做，并向汧晗传达出了他的选择。
　　“阳炎他……明知今日要与我作战的是你？却有意让我来完成这项任务……？”汧晗的声音在轻颤。
　　“因为他十分清楚，我不会对你动手，当然，也不会伤害自己的弟弟。”玄霄的笑容中带着风霜，“他终是下了决心要将我——这一根他心中唯一的刺拔除。”
　　“你的意思是说，要我听从他的命令杀了你，然后把你的首级带回去给他么？！！”
　　汧晗此言一出，玄宇大惊失色，而玄霄淡淡地笑了出来：“……这就是，他的愿望么……”
　　风尘卷动的气流笼罩着天地。温热的猩红液体在自体内剥离的那一刻便迅速冷却。无数的人族及飞天族战士们在搏杀中倒下，后继的士兵们踏过前人的尸骨义无反顾地前进。安兆城门已被攻破，人族军士们缓缓向城内后退，而飞天族的弓箭手们步步紧逼，城门内外在这壮烈的战斗中早已满目疮痍。
　　将飞天那边的副将杀死后，人族军的副帅也全身带伤。看着两族都在不断减少的兵力，他的心中只有一个信念，便是至死也要守卫身后的这座城池。可是一个匆忙来报信的士兵却带给了他足以让他绝望的消息：城南大门外有另一只飞天族的军队正在逼近，似乎是从陵山而来的敌方援军！
　　头脑中当然十分明了，若是让两支飞天军汇合，人族的战士们只会有全军覆没这一个结局而别无其他的可能性。人族的这位副帅的内心已经不对生存抱希望，他看得清现实，在这样悬殊的力量对比面前，不用再奢求什么侥幸，而是应该尽最大努力消灭尽可能多的敌人。
　　这种情形之下，一分一秒对于己方来说也严重得关系到生死存亡。副帅想要立刻将消息报告给他们的主帅玄霄，却看见了离玄霄不远的汧晗。有一个强烈的念头突然在这位副帅心里涌现，不如全力杀了敌方主将，即使结果是玉石俱焚也在所不惜！这般想着，副帅握紧剑策马猛冲向汧晗而去。
　　玄霄早于汧晗、玄宇感觉到了杀意的临近。他一掌推开汧晗，以自己的身体挡在汧晗身前。那副帅大惊，忙将手中剑改变原先直指心脏的轨道，但被伤已无法避免，剑身刺入了玄霄左肩，他吃痛将身子后仰以尽量缓解剑的力道，却不料这一后仰撞在了汧晗本就重心不稳的身上，两人顿时一同跌落马背，摔在了地上。
　　“你……为什么？！……”人族副帅不可思议地望着玄霄，“你怎么会去替敌人挡住这一剑！！”忽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大笑起来，“我就说为什么从一开始就觉得哪里奇怪，你和敌军这两个主将根本没有在战斗，我怎么忘了呢，你是从飞天族过来投靠到司徒大人门下的啊！完全有可能倒戈，帮飞天族反噬人族啊！”
　　玄霄深深凝眉，坚毅的脸上有些许无奈：“看起来……你并不十分愿意信任我……”忍痛把肩上的剑用力拔出，血流如注，玄霄却始终带着浅浅的笑，“我会用行动证明自己不曾背叛司徒召，可同时，我也……不会背叛自己的民族……”手掌抓住剑刃，猛地抬臂回刺，玄霄用这把剑对准了自己的心脏，狠狠从胸口扎入！
　　“不！！！”玄宇翻下马背跑到玄霄身畔扶起他，却无法止住不断从伤口渗出的鲜血。汧晗和那副帅都震惊得僵了动作，仿佛无法呼吸。
　　“……你怎么可以做出这样的选择？！！如果你在这里死去，那我所有为了保护你的性命而做的那些到底算什么？！到底算是什么？！！！”玄宇歇斯底里的怒吼着，他看见自己托住玄霄身躯的双手已被血液沾满了鲜红，如同最妖冶的花瓣，那深色刺痛双眼。
　　一切都已来不及。玄霄突然剧烈的咳嗽起来，口中有血溢出，声音慢慢变小，气息渐渐微弱。他皱着眉，深黑的眸看着玄宇：“宇……谢谢……还有……对不起……”
　　泪水划破全部的意志，心中的坚持在破碎，在瓦解，在徐徐化成灰。玄宇悲极而泣：“你真的……是个很过分的人啊，哥哥……”
　　这是第一次见到玄宇落泪的样子，汧晗的全身都在颤抖，明明有很多话要说，却失语般难以出声。他朝玄霄身旁缓缓靠过去。
　　越来越感到疲倦，身上在变凉，丧失了温度的力气在不停的流失，玄霄微睁着眼，看着汧晗已在身旁：“……请你，替我转告那个人……”
　　汧晗发觉玄霄的声音已轻不可闻，便俯身将耳贴近其唇边。
　　玄霄的唇缓缓开合，用尽他最后的力量。就在他说完了最后的一个字后，再也无法流动的生命之泉在顷刻变为了止水，被永远的定格在这一刻。玄霄眼中消失了光华，可脸上的微笑却像是表明了无所遗憾的满足。
　　自己的耳分明贴在玄霄唇旁，却再也听不到任何言语，甚至再感觉不到了他的气息。汧晗眼睁睁看着玄霄闭上双眼，心底在这一瞬似乎有什么在崩塌着越来越远，直至消失不见。
　　如同一场无声的默剧，悲剧收场，汧晗是这出戏中心灵震颤着的临时主演。这样的悲哀并不是为阴阳两隔发出的感慨，而是当一个人穷尽其生的心血却始终抗不过天命，敌不过宿相轮痕的那种无力。自知无力改变命运，却还想执意相抗，最终沾得尽身支离破碎，可宿命的轨迹未曾移动一寸。所有努力亦白费，付诸流水，枉此一生，犹如被咒下永无天日的地狱，永不超生。
　　真正的哀痛并不是能以嚎啕一场冲散的愁思悲念，而是阵阵的苦涩充溢了心口，蹙紧了眉，弯伤了眼。满载的苍茫尽是伤痕累累，沧海桑田。心中越是酸楚欲泄，越是找不到宣出的道路，逼得生生发疼。
　　汧晗站起了身，他抽出了玄霄胸口的那柄剑，血液已渐渐开始凝结，没有了一切生机的彰显。抱起了玄霄的躯体，不待玄宇阻止，汧晗突然跃上马背，狠力一夹马腹，朝着来时的方向飞驰而去。
　　现在的他，只想去见那个人，带着这遗体及霄最后的愿望，去见那个人……
　　
                  第80章
　　回到凉华军营中的汧晗，手中抱着霄的躯体，脚下快速而坚定，步子掀起沉重的响声。
　　驻守在营帐的族人们见到大将军独自回营，都十分吃惊，有的上前迎接，有的赶忙去备疗伤用具，营中顿时嘈杂一片。
　　阳炎听到动静，撩起帐帘走了出来，下一秒出现在视野中的便是正行至帐外的汧晗，以及他抱住的遗体。
　　刹那之间，有片刻没有回过神，阳炎呆立在原地一动不动。就在这时，汧晗手中似有一道微弱光芒一闪而过，那具早已冰冷的身躯在此刻化为了金色的羽毛，躺在汧晗的掌心。
　　再止不住的泪水终于涌出眼眶，来势汹汹。捏紧手心里的羽片，汧晗迈出大步上前猛然一拳打在阳炎的脸上。阳炎被这一拳击得向后跌落在地，血顺着嘴角溢了下来。族人们惊声叫起来，大将军狠狠的对王上动手，这是他们难以理解及接受的状况。
　　“我和他都没有办法对对方出手，而他最终只能选择自己结束了生命……”汧晗的肩膀在无规则的抖动，泪水如同决堤，“你早就知道会这样，你全都知晓对不对！……”
　　阳炎坐在地上，不语。
　　“……我的王啊，我一点也不想变得如你一般心狠，可我却没有办法改变这命运……被夹在人族与飞天族的关系之间，这场战争中最痛苦的人明明是他，但即使如此，他也宁愿选择了自己的死亡，而未曾动手伤害任何一名人族或飞天的士兵！”
　　阳炎慢慢锁紧了眉。
　　再回不去了。
　　汧晗泪水模糊的双眼，盯着面前这位飞天的王者。
　　这光华凝聚耀眼星辰的人啊，如幽亮宝石捉摸不定，他的眼，他的唇，他的手他的一切，为所有族人所膜拜景仰。这是属于飞天王者独一无二的气质，曾经是神所眷顾的宠儿，如今仍是这样绝对的象征。
　　被众星捧月的王啊，忘却的或者摈弃的，是身为那个阳炎时无板无眼的纯真，也许阳炎本就不存在，他也不该存在。阳炎是阻隔了景天寻回身份的障目一叶，在天命到来时脆弱得不堪一击。再也回不去了的，过眼云烟般如梦如幻的从前。现今是真实的他，记忆只不过是幻觉。
　　想到这里，汧晗不禁寞然悲伤。流转渗出泪的瞳却只能压出不由心的苦笑，指尖触到身旁扣着的长弓，提醒他此刻两人的地位和身份，隔绝的有着跨越不了的贵与卑。
　　就算是大将军又如何？就算是亲兄弟又如何？为什么作为了王，他的心就可以表现得如此决绝？
　　汧晗读不懂阳炎，更是参不透景天。心在绝望与失落中变得荒芜，肆虐着冷冽寒风。他垂下眼，他早该明白。阳炎走回了原本的轨道，有太多的事又开启了轮回，不由自己抗衡，人本就敌不过天命。
　　这是最残酷的煎熬，即使千万个不情愿也要一点点背负。
　　“……霄并不是选了逃避那种缝隙中的痛苦，而是要用他的生命来成全你。”汧晗闭上眼，“他用了他的整个生命来爱你。”
　　阳炎从地上站起了身，取过了汧晗手中那片金色的羽毛，沉默。
　　良久之后，他转身离去，背影寂寞。却不肯留下只言片语，哪怕是一声叹息……
　　
　　战斗结束后，墨子寒带来了胜利的消息。吕向风将战死族人的遗骨以火焰燃尽，然后抬头，看向这片战败的城池境地。人族军队全数被歼灭，毫无幸存活口。可没有一个飞天士兵对此一战感到胜者的欣喜。他们都知道了，人族的那位来迎战的主帅，是飞天曾经功绩卓著的将军，是自己的同胞，而他直到死去，也没有做出有伤族人的事。
　　飞天军队顺利的进驻安兆城。伤者也被安顿好了救治工作。
　　玄宇将自己关在暂住的房间里，拒绝任何人进门，包括餐食。
　　凉风徽行轨，巑岏皑皑。屋舍有恤，实实枚枚。
　　堕花翻败叶，栖鸟离寒枝。
　　汧晗走在这安兆的街道上，尽是破败景象。
　　迎面而至的熟悉感觉，连同回忆中的印象，似潮水般涌来。
　　他回想起了自己和阳炎，曾为了寻找玄宇师父而来到这里，遇见了单纯的人族女孩绫夏，她真诚的说着言灵之术就是施好便有福报，施坏必有恶果。
　　然后他们结识了灵族的单祁榛，与她一起铲除了无恶不作的傅府。救出了吃了不少苦的吕向风。
　　汧晗继续向前走，转过拐角，走过小巷，经过曾聚满了人群高声谈笑的大祭坛。
　　每走一步，便有一个影像被重合，它们由脚下的道路中而生，牵出汧晗记忆里的岁月，而后再被封存在心底，以祭奠的姿势。
　　眼前忽然出现的房屋让汧晗停了脚步。这里，曾是绫夏的家。房间多，院宽敞。就是在这儿，他遇见了柳月扬，并与玄霄再次相见，而阳炎作为景天的那部分人格，也是在此滋生。
　　有一个镜头隐约在脑中浮现，那是阳炎伸出了右手，在汧晗的头上轻轻抚摸，他说，什么前世皇子他都不是，他只是阳炎，是汧晗所认识的阳炎，他保证……想起了那个时候阳炎露出的夸张笑脸，此时的汧晗只觉心中抽痛出了一阵辛酸。
　　慢慢步入绫家，来到后院，汧晗却突然被不远处的景象惊得愣在了原地。
　　院子中生着一小堆火，阳炎久久的凝视着手里的金羽。然后，缓缓将它放入了火中，泯灭不掉的，是那份难以掩藏的留恋。
　　“樽酒昔言欢。”徐徐抬手。
　　“残竹枫影寒。”轻轻合掌。
　　“人琴今已杳。”戚戚闭眼。
　　“何缘复相瞻。”低低默述。
　　宛如完成着纪念的仪式，阳炎仰首，目送火焰中腾出的缕缕青烟，消失在了无尽的苍穹。
　　“霄，你记不记得，这儿是我这一世初次与你相遇的地方……”收回了视线，阳炎重又望向火堆，“你教给我的那首歌谣，我现在仍然记得，非常的清晰……”
　　那样落寂的身影，汧晗再看不下去，他走上前，来到了阳炎的身后。
　　阳炎回头，看见汧晗的时候眼里有一闪而过的惊讶，然后又恢复了一贯的平静。
　　“晗，我刚才记起了许多以前的事。发生在这里的全部，我都没有忘记。”阳炎说。
　　“可你忘却的，是你自己本身。”汧晗说。
　　阳炎不回答。
　　“‘如果可以的话，我只想和你去同一地方。在你身旁。’……”汧晗咬牙，垂下眼帘，“这是他最后希望我转述给你的话。”
　　阳炎僵住。忽地，有泪从眼角溢出。他呆呆的站着，任自己的脸渐渐泪水满布。
　　多少年前，在一个阳光温和的午后，玄霄又一次打了胜仗凯旋而归。他亲爱的皇子为他举办了热闹的迎接礼。
　　那天，将军教给了他尊贵的爱人一首优美的歌谣。像时光长河中铭刻下了隽永的诗。
　　如果有一天我死去
　　我的爱人啊 请不要为我哭泣
　　将我的身躯熊熊燃烧
　　燃灼着鲜艳的真红
　　细细化作美丽的灰
　　它会化成千缕微风
　　翱翔纷飞而去
　　渲染地平远处的天空
　　晨曦升起时 幻化为飞鸟轻声唤醒你
　　夜幕低垂时 幻化为星辰温柔守护你
　　请不要为我哭泣
　　我没有沉睡不醒
　　即使雨水冲走余烬
　　我也会永远被保留
　　在你深刻的思念里
　　……
　　
　　从回忆中到了现实，阳炎已停止了流泪。他熄灭了的火堆，而后转身离去。
　　汧晗默默的看着阳炎的身影消失在视线外，无声的，无言语。
　　我的王啊，这就是你想完成的心愿，想得到的结局？
　　不再让人接近你的心，表现得如那最冷漠的冰。
　　可与此同时，你却最终把自己逼入了死角，亲手毁灭了能够转身回归的道路。
　　汧晗仰望那片广阔的天，心里空荡荡。忽然他发觉，自己从来没有哪个时刻像现在一般，不再愿意满心期待的，盼望着明天的到来……
                  第81章
　　阴阳相磑，物咸彫离。
　　人之生死，若日月五星之所躔，理也。
　　
　　“我在想……我飞天族的体质是不是神明所赐予的优待，死后变成羽毛，所以他永远都只停留在我记忆中那个模样，而不是冰冷的尸骨……可是，正因为如此，我却连他最后一面也没能见到。”
　　
　　据说，人的幸福是在他欲望最强烈时得到他最想要的东西、完成他的心愿，阳炎，从得到了王位那一刻起直到现在，亲手造成了这一切镜像和历史变迁的你，真的幸福了么？
　　……
　　在占领了安兆城之后不久，飞天族便发动了对人族都城毓昌的进攻。这一战对飞天来说困难重重，只为了趁势攻下毓昌，可在此之前的数十载苦战中，飞天族人的锐气已耗了不少切死伤难计，最主要的是疲劳，占了原因中很大一部分的比例。由舞郡一路南下的飞天族人们攻至大陆中央的毓昌已值得称赞，到如今那些士兵们心里对于“早日战胜人族后能够好好的休息一阵子”的渴望想必远大于战胜后能成为霸主的那份快 感吧。
　　镇守央郡的是武将赫连氏及文相司徒氏，他们是人族的王牌，亦是人族最后的希望。誓死守卫都城是他们的信念，将入侵的异族驱逐是他们的使命。而方式则是无比残酷的战争，赌上的是尊严、荣誉以及生命。
　　飞天这一方的先锋部队是墨子寒及迟墨，而后是吕向风、玄宇和阳炎。没错，这位具有野心的王上打算亲自参与毓昌之战，亲手夺过人族的王都。此时的他已真正的无所顾忌，舍弃掉的情感甚至人格，为的只有不停向前，或快速或缓慢，但目标清晰，内心坚决。
　　与此同时，汧晗倒是被派去了大陆南端的喾岛，他的任务是在镯郡里找出人族皇帝毓浮梁，将其斩杀。亓夜己奉命与汧晗同行。
　　镯郡处人族的兵力明显比央郡弱了许多，两人带着随行的士兵从主城流殇搜寻至第一辅城岚烨，沿途的小镇也不敢疏忽，这花费了他们数十日的时间。最终，在第二辅城夜坞外，沄水水系的尽头，背临峤崖所处山脉的一间房屋里，找到了正惶恐不安的毓浮梁。
　　毕竟是贵为皇帝，护卫着他的将士们当然也都是人族军中的精锐。汧晗的表情冰冷，在御前护卫中杀出血路，目标直指已浑身颤抖着的人族皇帝。
　　但就在这时有一柄剑抵挡住了汧晗的利刃，汧晗条件反射机警地向后跃开，同时抽出“颢灵”拉开了弓，箭尖指向面前的人。
　　惊诧。
　　依然是一身黑色衣装，衬得深墨的眸更加深不见底，脸上的神情也仍是曾被汧晗私下称作“冰山”的那副模样，如同当初，未曾改变。
　　“是你。”对视着的两人不约而同的开口，声音却是同等的低沉。
　　赫连燚。汧晗凝视着眼前人。在这最后的最后，阻挡住我的人便是你么。
　　汧晗。燚回应着对方的目光。来这儿刺杀我的君主的人便是你么。
　　深深吸了一口气，汧晗露出了浅浅的笑意。他想，既然存在“有朝一日”这样的语句，而人们也清清楚楚的明白它的到来不过是时间问题，那么，不得不承认这就是他注定逃不脱的宿命。
　　沉默的光景并不长，因为赫连燚身后的毓浮梁由于情绪的失控已不可自抑的大喊出声：“……母后……朕的母后是被你们逼得自尽！不要……朕不要像她一样！别杀我！别杀了我！你们要什么，我都给你们！……”说到后面，贵为皇帝的坚持已不再，放下所有尊严，为的只是想要活下去。
　　汧晗的箭尖迅速移动，指尖一松，羽箭便朝着毓浮梁袭去。毓浮梁一声惊呼，向后跌去，但那箭在尚未挨近他身体的一刹却被燚的剑斩断在地。汧晗动作不停，身形轻巧，移至另一角度搭上三支羽箭齐发，可是燚紧守着他的君主，以剑挡去两箭，眼见第三支要击中毓浮梁时燚倾身以自己作盾，箭尖便在一瞬扎入了他的手臂，猩红乍现。
　　稍稍皱了眉，汧晗望向赫连燚：“难道，你想死在我的箭下么。”
　　燚没有回答，而是握紧了手里的剑柄，看着汧晗。
　　命运的捉弄，这注定是一场深刻的对决，因为，他们都太了解彼此，也正因如此，他们都太明白对方的决心，那是不尽全力便无法完成的使命，而两人都不会在这中间选择退让选择放弃。
　　“或者，你想说，若要杀死你的主子就必须先踏过你的尸体？”汧晗说道，冰蓝色的瞳忽然似有光芒闪过，“抱歉，我不打算遂你的意。”话音刚落汧晗猛地向右侧偏开，有一支箭自他身后划破空气的轨迹呼啸而来，不及防备，刺入了赫连燚的左腿。
　　事情好似是发生在同一刻。
　　解决完其他兵将的亓夜己赶到屋里。一箭之后，他慢慢收弓。
　　赫连燚吃痛，单膝跪地。
　　快速逼近了毓浮梁的汧晗用箭锁定目标的心脏，手指轻张，一切便结束。干净且利落。
　　随着一声逐渐变小直至消散的惨叫，燚感觉到他的身后有物体坠落倒地的动静。
　　闭上了眼，燚没有回头。
　　汧晗收了“颢灵”，转身。他看着单膝跪地的燚的背影，看见作为未能保护好皇帝、任务失败的将军的燚，在缓缓垂首。
　　往后的年月，汧晗也仍是忘不了这一刻的记忆，因为他竟找不到任何词语来表达，此时的他心中有多么的不是滋味。
　　
　　“大将军，这个人怎么处置？”夜己环着双臂睨视赫连燚，问道。
　　“把他交给我处理。”汧晗说。
　　“可是……”
　　“我说了，”汧晗的语气像在低吼，“交、给、我！”
　　夜己一怔：“……好吧……”他转身走出屋子，“那我先回王上那儿去禀报任务已完成。”
　　“我也……会尽快回去。”汧晗许诺，不去在意夜己那丝毫不掩饰的怪异的眼神。
　　亓夜己离开后很快天色便近黄昏，汧晗带着余下的士兵们支起了帐篷，准备休整一晚，明日早上再赶去毓昌。
　　查看完伤员的情况并嘱咐他们好好休息后，汧晗回到自己的帐内。就在他刚步入帐门时，便被一双手臂牢牢拉入了怀中。
　　汧晗微怔，然后由着燚就这样从后面环抱着他。这个拥抱，他已期待了太久，这种安心以及满足的感觉真的差一点点被他遗忘。
　　“燚。”汧晗闭上双眼，他听见自己说，“我很想你。”
　　身后的人好像轻轻颤了一下。
　　“……但我之前从来没有想象过会是在这样一个状况下再次见到你。”
　　赫连燚将汧晗的身子扳正过来，盯住那缓缓睁开的冰蓝双瞳：“晗，看着我，之前的那句，再说一次。”
　　汧晗忽然笑了，他用手环住了燚的颈，吻上了燚的唇。似乎有什么在这一瞬迅速被点燃，燚搂紧了汧晗的腰，缠上他的舌尖，夺取他的呼吸。急切，甚至可以说是有些粗野，两人脚下步子完全乱了章法，摇摇晃晃往帐中央移动，猛然重心失衡，倒在了床铺上。
　　终于稍稍推开燚，汧晗大口喘着气。笑意再次浮现在他脸上：“燚，我很想你。我一直想见你。”
　　赫连燚背部贴着床，汧晗压在他胸口。伸手把汧晗的脑袋压低了些，燚咬着汧晗的唇，口中一边说着话。尽管声音模糊，但汧晗仍能分辨出燚是在回应自己，他在说：“……我也是。”
　　帐内弥漫着好闻的熏香气味，升腾出缕缕细不可见的清烟。赫连燚背靠床头坐在床上，汧晗已正跪的姿势，两膝夹住燚的腰部，弯着身子双手捧住燚的脸一下一下细细的烙上亲吻的痕迹。琐碎的动作有如吻着最珍视的至宝，小心翼翼，心底却翻涌着越来越强烈的忺欣。这是最真实的情愫，沉醉得好像气息也破碎，自己爱着的人此刻正在伸出双手便能拥住的臂弯里，极大的感动溢满了内心的每一寸空间，甚至有一种难以承载的错觉，承载这心情，已用去了许多的勇气。
　　视线落在燚包扎着绷带的手臂上，汧晗的行动顿了顿。他很清楚地记得，那个伤口是他的“颢灵”留下的，只是为了各自的使命，可却是他亲手伤了燚.“……晗？”赫连燚发觉了的汧晗的停顿，不明原因。
　　“你身上有伤，我想……还是由我主动……”汧晗的脸上染上了绯红，尾音已轻不可闻。
　　赫连燚尚未反应过来身上之人想干什么，便看汧晗忣切地褪去了两人的全部衣物，然后将入口抵着燚身下已挺立的部位，缓缓地压低身子坐下。大概这样的一副景象带来的冲击性远比心里所想的更震撼，赫连燚这冰山也不禁暗自倒抽了口气。
　　“晗，慢一些……不然，你会受不了……”察觉到汧晗的神情中愈发流露出因疼痛而表现的苍白，攀在肩上的手臂也在渐渐收紧。燚的额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他两手握在汧晗的腰上，配合着汧晗的动作轻轻向下施力，口里一边在低喃，“……放松些，晗，放轻松……”
　　待到总算成功的完全进入，汧晗已经把自己的下唇咬得像要滴出血来。他急促的吸气、吐气，纠正之前无规则的呼吸，想让情绪慢慢平复。
　　赫连燚抬手拭去汧晗额角和脸颊上的汗水，眼中满是担忧，声音却是极尽温柔：“疼么？”
　　汧晗真想给他一掌然后吼你这个冰山笨蛋你这不是明知故问么！可他却意识到自己在微笑，并且摇了摇头，对燚说，没关系。
　　又是一阵激烈的亲吻，气息交缠，发丝交织，怦然中带着前所未有的甜腻感觉，如同饮下香醇美酒，热辣的滋味由舌尖扩散在整个口腔，至感官中枢，而后遍布全身。下面的酥麻感也越来越清晰，现在即使是一个极小的震动也会让汧晗似触电般绷紧了背。他突然想要抓过衣服逃跑，因为事实诉说着他的身体竟是如此的敏 感，可他本人以前从来没有发觉到。
　　眼前汧晗的身子热得发烫，且已变成赏心悦目的潮红，心想他应该已适应了，不会再像起初那么辛苦，赫连燚托着汧晗的脊背，开始了缓慢的律 动。
　　“呜……！”汧晗慌忙搂住燚的颈，好让身子放松一点。
　　赫连燚逐渐加快了节奏，每一次撞击都比前一回更用力更坚定。疼痛早已不再，剩下的只有无比鲜明的愉悦和舒怡，阵阵刺激着残余的理智，使之最终溃不成军。汧晗用尽全力去包容，他想一遍遍喊燚的名字，但是随着那份快 感如潮水汹涌袭来，将他吞没，他所能发出的呼喊已是愈发困难，只剩了断断续续的呻吟，伴着心中绵延开来的幸福感，几乎让他哭泣。
　　“晗……晗……”赫连燚贴着汧晗的耳畔，声音似能将汧晗融化。
　　当情绪被逼到了顶点，积蓄的一切喷薄而出的刹那，汧晗终是失控的惊叫出声。之后，便如被抽光了所有力气一般，趴倒在燚的身上。两人都在喘着气，身体仍贴在一起，四周围绕的是温热的气流，甘如饴蜜。
　　……
　　这一夜共度，对他们二人来说都嫌短暂。太阳从地平线上升起，便昭示了分别的时刻已经到来。
　　早晨，汧晗整装完毕，临行时，他问：“我还是觉得不能理解，我杀死了你们的皇帝，你一点也不打算报仇么？”
　　“事到如今……”赫连燚忽地唇角勾起了弧，汧晗立刻明白他这四个字指的是昨晚，于是干咳两下打算装没事儿人。
　　赫连燚心满意足地观察着汧晗的表情变化，而后，才又恢复了平日的冰山状说道：“我的任务是保卫皇上，所以，人既然死了，我的任务也就结束了。”
　　“……还真像你的风格呐。”汧晗轻叹，“结束的，是任务的过程？还是那样一种束缚感啊……”
　　“或许我该感谢皇上命我随他来此，让我不至于死在前方的战场上。”赫连燚自嘲道。
　　“你不再回去？毓昌，或是……安兆？”汧晗压低了音。
　　赫连燚摇头。
　　“即使……赫连家的人，你的朋友在日后也将会被我杀死？”
　　赫连燚望着汧晗，沉默。
　　“燚，你还记不记得，上一次我们分别时你许下的诺言？”汧晗笑了，“你说你会来找到我，不论多久也要找到我……你兑现了你的诺言，所以这次，该换我来给你承诺了。”直视赫连燚的眼睛，汧晗面容带笑，自信并且坚定，“留在这里。等一切都结束后，我会回来，就算到那时在你心中我的存在是爱人也好，是敌人也好，我也一定会回来这里。所以请你，留在这儿，等着我！”
　　“……”赫连燚的冰山脸上有一瞬因惊讶导致的呆滞闪过，他低声如同自语着重复，“……爱人……”
　　汧晗终于一掌拍了过去：“你到底有没有认真听人说话啊？你该听明白的重点好像搞错了吧？！”
　　“没有错。”赫连燚接下了汧晗的那一掌，微笑，“我答应你，会一直在这儿等你回来。因为，我爱你。”
　　……
　　展开一双金色羽翼，汧晗带着族人们飞越无数山岗，江河，丛林，泥沼，居高临下，俯视大地。
　　也许是由于前一晚的美好印象尚未散尽，此时汧晗心情极佳，当然也就不曾考虑到毓昌现在的情况是什么样。
　　直到那座城池进入了视野。
　　后来，汧晗才猛然间明了，他去喾岛，离开了阳炎的身边，是一个多么大的错误。
　　
作者有话要说：上一章是沉痛，这一章是甜蜜，于是我是亲妈～ 
                  第82章
　　一片焦土。
　　
　　此刻的毓昌城映在汧晗眼中的，便是这样的景象。
　　随同大将军回来的兵士们纷纷僵在了原地。他们从来没有见过现今眼下的这般状况。大街上铺满的，都是人族的尸体和飞天族破碎的羽毛，沾着污浊印渍的刀剑闪着森冷光芒，折断的羽箭散乱各处，深红的血水像在不断扩张的网，顺着道路蜿蜒，仿佛地表生长出的赤色藤蔓，视线所及之处，比比皆是。
　　照这个情形看来，极有可能是这儿刚刚经历了一场异常惨烈的战争。因为脚虽踩在毓昌的土地上，却听不到任何声音。没有虫鸟鸣叫，没有人声鼎沸，甚至没有风声，整座毓昌城仿佛变成了时间、空间都失效了的死城，只余那些尸骨触目惊心。
　　“去检查有没有生还者！快！”汧晗突然大声下令，身后的士兵们才一个激灵回过了神，然后匆匆四散而去。
　　汧晗迈大步朝皇宫的方向跑去，遍地的尸体越来越多，中间混杂的羽片也不在少数。待进入了皇宫，汧晗完全呆住了。在地上的面孔中，他看见了赫连家的老爷子赫连洵，身中四箭。不远处还有倒在红漆柱子上的柳月扬，身中三箭。旁边还有一个老者，柳月扬似是企图替他作盾，但可惜这名老者也难逃一死。
　　大概，他就是司徒召吧？汧晗别过了脸，不想再看那张早已僵硬铁青色的面容。
　　继续向皇宫主殿而去，王座之下躺着死者一片。汧晗徐徐靠近过去，脚步声在这个死寂的空间里清亮的回荡，缓慢而沉重。
　　这次他看见的是赫连璠，手中握着剑，身上仅中一箭，扎在心口。
　　而后汧晗猛地迅速回头，当他发现高高在上的王座中坐着的那个人时，才终于心中大石落地，稍稍能够放心一些。
　　是阳炎，静静的坐在金碧辉煌的王座之上。
　　他微垂眼帘，神情安详。
　　绛荧平放在他的脚下，似是他踏过无数生命最终立于顶端之位的证明。
　　以左臂做支撑，手背枕住了左侧脸颊。
　　无视满身杀戮而来的血污，表情淡然。
　　犹如冷酷的黑色死神，俯瞰众生。
　　意识到阳炎好像正看着自己这里，汧晗慢慢开口道：“……王上……”
　　阳炎闻声，将眼睛睁大了些：“……哦，是晗啊……欢迎回来。”
　　把带来的盒子放在地上，打开，汧晗说：“这是此次任务完成后臣带回的人族皇帝毓浮梁的首级。”
　　阳炎微微点头，良久后才慨然道：“……迟了，但，很惬意……”
　　迟了？什么迟了？汧晗没明白。
　　“此次的表现，晗，你的功劳卓越，本王想送件礼物给你作为奖赏……送什么好呢？把这座毓昌继续保留为王都送给你怎么样？”阳炎说。
　　汧晗大惊：“……臣不敢。臣心中我飞天族的王都只在歧扬……”
　　“那就把歧扬送给你，连带这个能够统领绛祥大陆一切种族的王位，也给你。”阳炎看着汧晗。
　　“……王上，请不要拿臣开玩笑。”汧晗回答。
　　“好吧。”阳炎十分配合的闭了嘴，撑着脑袋的手臂轻轻晃了晃。
　　叹了口气，汧晗弯腰蹲下，盖上手边那盒子的盒盖，边收拾边问：“夜己呢？我不是叫他先回到这儿来帮你的么？他在哪？没和你在一块儿？”
　　阳炎摇头：“他在啊，一直都在。”抬起手，指向汧晗身旁的方向，“就在你的右脚边。”
　　“什……！”汧晗转过脸朝右望去，看到的，只有一片金色羽毛，躺在冰冷的地面。
　　顿时，半晌都说不出话来。
　　“他是在你赶到前的一个时辰战死……”阳炎叹息，“本王也非常遗憾。”
　　汧晗站起了身，垂首不语。
　　“晗，在我也死后……”阳炎忽然低声道，“答应我，完成我未能实现的愿望，将这个绛祥大陆，全部都……”声音逐渐微弱，结尾已无法听清楚。
　　登时如遭霹雳狠狠一击，汧晗察觉到了什么似的疾奔上王座台阶，来到阳炎身畔。扳过他的身子查看，才看见了他的背上，一道狭长且极深的伤口，仍在向外涌着鲜血。
　　“真是的……你以为我身上这些血污都是谁的啊？”阳炎的头无力的枕着汧晗的手臂，“虽然你对我充满信心的确是……让我感到很……开心……”
　　汧晗的心在瞬间被恐惧填满，他用力想抱起阳炎的身体，带他去疗伤，可脑中的惊慌使手脚不听使唤，跌跌撞撞，两人一同重重摔在地上。快速爬起身，汧晗撕扯着自己的衣物拼命想替阳炎止住背上淌出的血，但双手不停在颤抖，汧晗的脸上如纸般惨白。
　　“……刚才你看的……那个人……是你的，旧识么……？”阳炎问，“他的剑法，真不错……”
　　汧晗听后，咬牙，然后吼道：“不要说话！”他非常焦急，同时也非常生气。他知道，阳炎所说的剑术很不错的“那个人”是指赫连璠，可他不知道自己在气的是什么。
　　是因为璠重伤了阳炎所以憎恨？
　　还是因为阳炎的淡然所以难过？
　　不对。
　　汧晗绝望的用双手托着阳炎。他在气愤的，是命运。
　　这种无助如同深渊般的悲哀，和他目睹玄霄逝去时几乎一模一样。
　　不，是比那一次更为深刻，更为沉痛。汧晗眼看着血仍是无法制止，像是命运在嘲笑着他的力量有多么渺小，一个个夺走他身边至亲的人们，将他的幸福一丝丝抽离。
　　“……不要死……阳炎！不要死！！！”汧晗近乎声嘶力竭。
　　看见汧晗那样无助的模样，阳炎不知不觉竟红了眼眶。他闭上眼，泪水由眼角满溢滑落：“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啊……我不想在生命终结时，要对你们说的居然只剩道歉……”
　　对上位者而言，重要的其实不是上台时的辉煌，而是下台离去时的背影。阳炎深知这个道理，或者可以说是警言，但是他没能做到，没能完成大陆的统一，没能留下令自己满意的背影。
　　所以，那些因为他而付出了太多甚至是付出了生命的人们，却无法看到阳炎成为至高王者那一日的到来。他们付出的一切，又是否真正值得。
　　阳炎不愿这样的结局，这样的道歉，可他不会再有机会。
　　……晗，对不起……阳炎含泪的眼弯出了微微笑意，心脏在此刻停止了跳动。
　　对不起……霄……
　　……
　　一名士兵跑进了大殿，见大将军跪在地上，不明是何故。
　　“……禀报大将军，在城中搜寻的结果，找到了玄宇将军及迟墨将军和其他几名族人，他们都因体力透支而处于昏迷中，现正在实施紧急治疗。另外，吕向风将军不知去向，墨子寒将军也下落不明……”发觉汧晗似乎并没有将报告听进去，那名士兵担忧非常，“大将军，您怎么了……？王上呢？王上在哪里？”
　　缓缓的，汧晗回过了头。他的手里紧紧抓着两片金色的羽毛，神色恍惚且憔悴无血色，把那士兵吓了一跳。
　　“大……大将军？”
　　“王上他……”顿了顿，声音嘶哑，“就在方才，驾崩了。”
　　……
作者有话要说：上一回是甜蜜，这一回是扭曲，于是我……仍然是亲妈～
尾声了尾声了～非常感谢追此文追了近两年的TX们～爱你们～ 
                  第83章（终章）
　　从早到晚，昼夜不歇，飞天族的幸存者们清理着毓昌城内的尸首及残破的街道。但是光靠这些为数不多的族人们明显是人手不够，尸骸的掩埋进度缓慢，加上天气的因素，毓昌城及其周边城池爆发了极为严重的瘟疫。
　　人族军受感染的程度比飞天更为恶劣，他们不得不迅速南撤，放弃了央郡。而飞天族军队也终于能够获得喘息的机会，暂时北上，回到了翱郡。
　　汧晗带着阳炎和亓夜己的“遗骨”回了王都歧扬。
　　得知了王上驾崩消息后，所有的文臣武将都赶至大殿中。
　　站在王座旁，汧晗手捧装有两片羽毛的水晶盒，望向面前的那群臣子。宰相于鹰深深拧眉不语，甄殇辛直接晕了过去，久丞与其他人一样皆是垂着头，看不到表情。忽然，耳边传来微弱的啜泣声，汧晗循声看去。竟是曹钰，站在殿堂一角很不顾形象的涔涔泪下。
　　哭得还真难看啊。汧晗轻叹。你不是嚷什么“珍爱生命，远离阳炎”嚷得最响的那个么。
　　到底是谁不明白谁，谁又了解谁。如今的汧晗即使无数次祈求想回到当初亦是枉然，在这无法停止的宿命巨轮前，无论什么样的挣扎都无济于事。
　　“群龙不可一日无首。”汧晗沉声道，“现在，便由本将军临时代理首领一职！”
　　“臣有异议。”久丞向前走一步，说，“王位之事关系重大，大将军您……”
　　“你给我听清楚，我说的是‘首领’，不是‘君王’！”汧晗攥紧了拳，眼神复杂却沉痛，“而且，仅是‘临时’……因为，我只是想替王上完成他的遗愿。”
　　翌日，大队人马启程去舞郡至高天，为阳炎举行王者的葬礼。全族百姓莫不悲痛万分，他们自发来到仪式现场为心中最优异的王上送行。场面之浩荡，盛况空前。
　　君王的遗骨火化后，接着是此次毓昌一战中死去战士们的羽骸。望着那熊熊燃烧的火焰，族人们全体为逝者默哀。
　　祭祀亡灵们的真红火光，一直焚炀不熄，三天三夜。
　　……
　　汧晗来到阳炎的寝室。这儿的布置和主人离去时一个样，桌上的纸卷竹简，床畔的香炉，烛台里未燃尽的残灺，还有墙上悬挂着的大陆地图。
　　尽管告诉自己不要再去想曾经的种种，可是汧晗这些天的梦境里全部都是过往的影子，一幕一幕。
　　和阳炎的初识，跟着他一起东奔西走，度过道道难关。偶尔停下脚步回头望去，眼里映着的是他们一同成长的印迹。
　　然后他们站在了飞天族最高的位置，将理想延伸至遥远的大陆尽头，这个时候，阳炎会侧过脸来用手抚摸着汧晗的头发，对他说，我只是阳炎，是你所认识的那个阳炎，我保证。梦中的汧晗会在此时猛然感到强烈的惶恐，他朝阳炎大喊，你骗我！你又在骗我了对不对！伸出双手，却怎么也抓不住阳炎的衣角，眼看着他的身影越来越远，最终消散，如破灭了的誓言，曾许下的心愿，化作千缕轻风，再也无法触碰，不能相见。
　　每当又梦到这里，这个镜头，汧晗便会又一次惊醒过来。但是他静静的躺在床上，却不敢睁开眼。这样深黑的夜，这般失落的梦，他害怕一旦睁眼，回到了现实的那种寂寞将令他难以承担。
　　回过了神，汧晗仍站在阳炎的寝室里。把带来的绛荧放回了原本该在的地方，汧晗凝视那红缨长枪，伫立良久。
　　待到阖上房门，转身离去，被关上的便将是历史中的一段岁月，以及那静止下来的时光，在记忆的长河里，深深地被埋藏。
　　……
　　并未作太久停留，很快，汧晗再次带领战士们奔赴了战场。
　　人族军气数已尽，丧失掉的不仅是反攻的资本，还有抵抗的能力。节节溃败的人族退至了大陆南端的另一个岛屿筱岛，岈山环绕的楸郡。绛祥的版图上遍布着由飞天占领的标记，势力已扩增至八郡二十四城。
　　绛祥历1160年，人族宣布投降，归顺飞天。
　　把珏郡、楸郡划予人族，留其活路，同时又加强了对人鱼族及明教的管理，自此，绛祥大陆之上，所有的种族皆向飞天俯首称臣。
　　汧晗下令，统一文字，统一货币，统一刑律，统一税制。
　　见证了汧晗不凡功绩的众臣都在此情形下推举其继任王者之位。
　　于是同年，汧晗登基，定王都为歧扬，国号为“景”。
　　他，成为了飞天史上最辉煌的将军，也是第一位率领飞天军队统一整个大陆，建成第一个非人类政权国家的帝王。
　　王朝恢宏，心已桑田。
　　景致尚存，物是人非。
　　在登上王位的那一时刻，汧晗感受到的是比以往任何一次都空洞的平静，仅仅是平静而已，仅此而已。
　　他想，他已经实现了和阳炎的约定，得到了这片土地上所能得到的全部，那么，也是时候该选择将这一切放开了。
　　
　　不久后，于鹰辞去了宰相之职，迟墨像是与他串通好了似的，也辞掉了将军之位，随于鹰一同归隐而去。再几日，玄宇离开了皇都，亦未再回归。
　　汧晗一一将他们送走，并为他们祝福，祈愿平安快乐。而后，他独自去找华月，去完成他最后需要做的事。
　　“我的母亲虽是前朝王后，但，我的父亲却并不具有王族血统。”汧晗看着华月惊讶的脸，“故从今日起，我的地位转交予你和原柯之子继承，希望，你能辅佐他，让他成为一名伟大的君王，引领飞天族人们更加繁盛的未来……”
　　
　　尾声
　　喾岛。镯郡。
　　赫连燚一如往日，习惯性的在打完水后绕到城门看一看。
　　清晨刚下过雨，现在花草芬芳，空气清新。
　　记不清已过去多少天，上一次的分离。能做的只是等待，却不知疲倦。
　　因为，再相见的那一日，终会到来。
　　当一双久违的金色羽翼出现在视野中，赫连燚霎时忘记之前所有的不安和迷茫。衬着朝阳的美丽双翼，宣告着那种种的情绪，在此刻化为了狂喜，向着迎接的方向奔跑过去。
　　收了翼的汧晗拍了拍双手，然后微笑着走到燚的身旁：“我抛掉了过往的旧时光，如今两手空空，打算从新开始。那群家伙个个都归隐去了居然还得让我送行，我就是觉着不爽……”边说着，汧晗笑得更欢，“日后，让他们看看，谁才过得最幸福！”
　　抬头，望向广阔苍穹，那儿湛蓝万里，霞散成绮。
　　
　　临高眺远，忆往昔，烟细碧空浩无际。
　　古往今来多少事，随东风，袅袅成余音，留予后人评。
　　茬蘖离旬终遂意，嫩枝芽，枯尽复又青。
　　
　　（完）
作者有话要说：好吧最后那几句疑似词的东西纯属我杜撰瞎掰……
正文终于完成了～～～～撒花～～～～果然和我想的一样，虽然在写的过程中有很多槽要吐，可是到现在却又不晓得要说什么了。（笑）
感谢一直支持我的朋友们～～～～抱紧～～～
正文真的完结了哦～请奖励我小红花^_^
让我顶着“已完结”的字样沾沾自喜两天吧。
不过，因为还有些事没交代完，所以，会有番外……
例如玄宇和原柯；
例如景天和玄霄；
例如墨子寒和吕向风；
例如于鹰相关以及小迟迟相关（这俩要一起喝茶的，喝茶～～）
例如启渌和夜己。
暂定以上，将不定期更新……
呼——偶终于暂时解脱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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