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又二分之一分割青春——Wordlag
　　二又二分之一分割青春（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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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的很热很热很热。  
 
　　窗边的天空一半给纱窗遮着，交错的灰色的线条密密麻麻将天空切割成上千片屑屑，阳光碎碎撒进来，却烫得室内灼热一片。蝉的噪音很大，明明是几乎要震破耳膜的程度，却掩盖不了紧张的心跳声。  
 
　　冰棒的糖水顺着棒棍滑落，在右手上沾满黏腻的汁液，最终与汗水混在一起。少年微微喘气，修长的指扯开胸前的扣子，却仍然感到无比的燥热。窗外的蓝天很耀眼，蓝到像假的，阳光却无法在房间内恣意延伸，留下床边一小块黑色阴影。眼前是黑的，只能隐约判别对方在黯淡光线下模糊的唇，也如同自己一般，微张着微微喘息。  
 
　　他咽下一口唾沫，主动凑上对方唇边落下一吻，察觉到对方没有闪开，于是怯怯地伸出舌，小心翼翼地舔着。  
 
　　糖水，苏打冰的味道。  
 
　　还来不及结束这个想法，他就被猛力一扯，摔到地上。背与凉凉的木头地板紧紧贴合，一瞬间他就要因为突如其来的冰凉而冷静过来，对方紧接着焦急地凑上一吻。他的吻很长很热很急躁，很色。  
 
　　完全失去理智的前一刻他这么想，然后轻轻叹气。  
 
　　蝉声终于将两人淹没。  
 
　　很久以后他想起那个人问过他：「梁佑乐，你知道蝉可以活多久吗？」  
 
　　当时的自己热得抓起胸前衬衫扇风，不耐烦地抹掉汗水：「干，谁管它活多久，夏天快点结束吧，干。」  
 
　　身边的人只是淡淡瞄他一眼，没有说话。  
 
　　又许久以后他才猛然想起，原来那年夏天结束得如此之早。  
 
　　二又二分之一分割青春（01）  
 
　　睁开眼，于青礼有一瞬间分不清楚现实与梦境。他眨眨眼，稍微适应了光线后才缓缓坐起，一个什么都没有的正方形小房间内就只有他与一只行李箱，其馀什么也没有。窗外熟悉的景物与感受到的熟悉气息，才提醒了他自己已经回到台湾的事实。  
 
　　他头痛地按着额头，缓缓想起来自己昨天的确一回到老家倒头就睡，过去的房间里所有东西全被清理掉了，只剩下有几许脏污与残留着海报贴痕的墙，以及不太平整的木头地板。他摇摇晃晃地爬起，低头一看手表，时间走至中午，难怪照射进屋的太阳烫得自己浑身不舒服。  
 
　　他看着自己翻红的皮肤，皱眉。  
 
　　说到底，自己是太久没回来台湾了。  
 
　　上一次……就是自己出国那次吧，现在数数，没满六年也已经五年了，期间他没有回来过，除了没钱没时间以外，也是怕自己一回来就下不了决心了。  
 
　　怕自己一回来，就再也踏不出去了。  
 
　　这次回来，是好不容易拿到了一个硕士学位，母亲问他是不是就回来台湾工作，于青礼想了想还是不肯，在母亲的劝说下决定回来台湾几个月，不打算联络什么过去的友人，反正他终究要走。时差让他脑袋还头晕脑胀的，偏偏自己那个房间从以前到现在都没装过冷气，热得让他再想睡也睡不着，他只好扶着楼梯把下楼，一下楼就看见姊姊缩在沙发上看电视，见了他抬起手挥了挥。  
 
　　「青礼，有早餐喔。」  
 
　　「……早餐？」他看一眼时间，神情古怪。  
 
　　姊姊嘿嘿笑两声：「我也刚刚才起来，早餐是妈出门前煮的。」  
 
　　「……喔。」缓缓移动到沙发边坐下，他有一下没一下地啃着面包。姊姊看他一脸惨白的脸色，好心道：「你待会如果想睡去我房间睡吧，有冷气喔。」  
 
　　「嗯。」将面包放在嘴里嚼啊嚼，然后喝口水咽下，重复这个动作直到面包消失大半，姊姊才又开口：「台湾很热吧。」  
 
　　于青礼点点头，眼睛已经承受不住睡意虚成一条缝隙。  
 
　　姊姊继续说：「你去英国这么久，一定很难适应台湾的温度喔？」  
 
　　「……有一点。」  
 
　　「每年都比之前热一点，现在出去不擦防晒真的不行了。」自顾自地说，这回于青礼没回答，他的神智一半已经走入梦里去了。又过许久，姊姊才缓缓道：「这次你要留多久？」  
 
　　于青礼被姊姊的问话扰醒，他用力眨眼，试图眨去困意：「不知道，不会太久。」  
 
　　姊姊：「干么不待久一点。」  
 
　　于青礼憋了憋，闪烁其辞道：「……假期上面有限制。」  
 
　　「……什么限制？你还是要考博士？」  
 
　　「嗯。」  
 
　　「喔，」姊姊咬一口面包，嚼啊嚼的，若无其事地问：「那妈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你这博士一念，三年五年，然后十年满了申请永久居留，我要是嫁了，她怎么办？」  
 
　　于青礼没回话，将最后一口面包塞入嘴里，他用力灌水咽下，然后起身。「我去睡了，有时差。」  
 
　　姊姊还窝在沙发上，在他身后幽幽喊一声：「于青礼。」  
 
　　他没停下，迳自上楼，留姊姊一人待在客厅，然后楼上房间门用力关上，姊姊辨认出来那是于青礼房门甩上时会发出的难听嘎吱声。  
 
　　她叹口气，视线落在一旁的电话上，眼神犹豫地闪烁。  
 
　　二又二分之一分割青春（02）  
 
　　没照着姊姊的意思去她的房间睡，于青礼重新回到自己那个什么也没有的小房间，四四方方的格局，一片算大的窗户，夏天的时候室内的温度总是热到像要烧起来一样。他将窗帘拉下，挡去刺眼的阳光，然后找了个靠内较阴凉处躺下，仰躺着看天花板，连上头都有海报被撕下的痕迹，他想起那张贴在天花板的海报其实不是自己贴的。  
 
　　那张海报原本是一个身材火辣的女明星，当初梁佑乐那家伙笑着说他这个处男好可怜，每天晚上自 慰需要一个幻想的对象，就替他贴了这一张，害自己每次半夜醒来睁开眼天花板上都有个女人让自己吓得半死。  
 
　　在不晓得第几度被那张女明星海报吓到之后，于青礼毅然决然地将它撕了，因为太愤怒，手劲也不温柔，于是那张海报被自己撕得歪七扭八。  
 
　　梁佑乐曾经看着那张面目全非的女明星海报，感叹好一阵子。「这么一对漂亮的大胸部就被你胡乱扯了，好可惜，你不要的话就通知我嘛，我带回家贴啊。」那时候他好像是这样说的吧，手还不断地想将海报尝试恢复原状。  
 
　　后来，梁佑乐又带了一张海报过来。  
 
　　其实那不太算海报，那是梁佑乐用海报的规格下去画了一张画，那个人难得认真画图，竟然是看着镜子画自画像，画了之后觉得很不好意思，放在家里总觉得放了一个灵异照片，于是便搬来于青礼家，叫他想办法处理掉。  
 
　　于青礼还记得他那时候那个又害羞又嚣张的样子，手上捏着画，咳两声递给他说：「乐大爷赏你的。」  
 
　　于青礼摊开图，画得很像也很对味，笑笑地说不愧是乐大爷，好一张惊世绝画，然后问：「你给我干么？」  
 
　　梁佑乐遮着脸，将画推开：「帮我处理掉。」  
 
　　「……什么处理掉？」  
 
　　「哎唷，」梁佑乐越说越别扭，眼神胡乱游移着：「我师父叫我练习画自画像啊，谁知道画了之后我竟然天份过人可以画的这么像，自画像这种东西摆在家里很恶心，好像自恋狂，拿去烧了又觉得怪怪的……所以你帮我处理掉啦。」  
 
　　「怎么处理？」  
 
　　「干，随便啦，看你是要拿去当桌巾还是擦屁股──干，不对不对，你不准拿我的脸去擦屁股！干！」威胁地挥挥拳头，他又突然遮着脸小声说：「还是你要拿去当海报贴，我都不反对啦。」  
 
　　于青礼环顾自己小小的房间，墙壁上早就被梁佑乐带来的画跟海报贴满了，他曾经一度怀疑梁佑乐把他的房间当私藏画廊。  
 
　　「我没地方贴。」  
 
　　「想办法啊想办法。」于是梁佑乐画扔了就跑，临走前扔下去一句：「快七月了，你要是把拎背的画拿去烧，拎悲变成鬼也要跟你拚命。」  
 
　　虽然不明白烧画跟变成鬼之间的关系，于青礼还是乖乖地将画留下了。  
 
　　拿着画发呆，他左右看看，最后将念头动到天花板上。  
 
　　天花板还有波霸美女没办撕干净的比基尼内裤花样，于青礼左右思量之下，还是决定将梁佑乐生平第一张自画像贴到天花板上，事后对此事非常后悔。  
 
　　自己变得很奇怪，说不定是从那时候开始的。  
 
　　其实都怪梁佑乐那张图画的太像，瓜子脸跟大眼睛，以及散乱的浏海，不明所以微开的唇，以及挂在右耳上的耳环。  
 
　　都怪实在太像，自己才会在睡不着看天花板发呆的时候，着魔似地将手往裤档伸去，绝望又兴奋地搓揉早已亢奋不已的性器，直到第一次看着好友的脸高潮，除了震惊与绝望之外，还隐隐压抑着一股空虚。  
 
　　想要做些什么的冲动，变得又沉又重的空虚。  
 
　　想将精液抹在对方身上，想抚摸那人身上所有的地方，想看他那张总是无意识微张的唇逼出呻吟，想看他眼神迷蒙的淫乱，想打开他的双腿然后用力挺入……  
 
　　于青礼很清楚。  
 
　　自己一定是从那个时候，开始万劫不复的。  
 
　　二又二分之一分割青春（03）  
 
　　再次睁开眼，外头嚣张的太阳已经西沉许久，换上的是既无风又不清爽的夏夜。他迷迷糊糊地起身，看了眼时间，这时候家里应该是没有人，肚子饿得发疼，他决定自立自强出去买些什么回来吃。  
 
　　摸了钱包出门，他慢吞吞地晃荡在开了不少商家的街道上，一边思考自己什么时候回英国好。其实他是想尽早回去的，虽然论文交了上去，学校方面也已经通知过他十月可以去就学，本该高枕无忧在台湾多待几天，他还是想早点回去。  
 
　　今早姊姊说得话他不是没想过，只是不想去思考。  
 
　　以后妈该怎么办？  
 
　　父亲七早八早就死了，留母亲一人守着这个大房子，自己的确是太不孝了。姊姊总是会嫁人的，身为家中唯一的儿子，他知道自己是得承担一点责任。大不了……他想，大不了就是把母亲接去英国，虽然他知道母亲不会肯，姊姊也一定不肯。  
 
　　母亲已经五十几岁了，一个大半辈子都待在台湾的普通女人，亲戚朋友全在台湾，ABC字母不认识几个，就算自己在英国百般照顾她，也总是有弥补不了的地方。  
 
　　说到底，自己坚持要在英国读到博士，其实是很自私且另有所图的行为，等读完博士，不多不少大概就能拿到居留权了，到时候自己可以更安心地待在英国，回来的次数也会跟着少很多很多，又这几年开销都是拿当初父亲留下的庞大遗产，他竟还能厚脸皮地待在那，钱继续拿，想着他都觉得自己的行为很可耻。  
 
　　好几年前，忘记是几年前了，母亲打了一通远洋电话给他，问他什么时候要回来。  
 
　　也是同样好几年前，他收到一封信，信里没写名字，笔迹却很熟，信封上还沾着一些颜料。  
 
　　信里面只落着一行字，写着：马的，你要在洋鬼子的地方待多久？  
 
　　当时的自己看一看笑一笑，然后将信用力捏成一团，扔了。  
 
　　如今自己回来了，他却也没打算通知那个人。  
 
　　原因或许是没有必要，况且那个人说不定也不记得他了。  
 
　　无聊地在街上晃荡，这几年没有回来，附近发达了不少，因为都市规划的关系，整个区域都连带着繁荣了起来，以前这个时候若在这条街上晃，大概就是零零散散几家商家亮着灯，曾几何时，竟然也成了年轻人晚上聚集的逛街地段了。  
 
　　五年？六年？  
 
　　于青礼想，自己在这个地方活到十八岁的年纪，未曾见他有重大改变，怎么自己不过就是离开这些年，故乡竟像是偷偷背着他，快速地成长。他心情微妙，买了一份咸酥鸡想窝回家吃，突然就给路边一个身穿超短迷你裙的年轻美眉拦下，她手上提着一只藤编的小篮子，凑在他身边问：「先生先生，你要不要看看我们店里新出的产品？」  
 
　　于青礼有意绕开，无意间瞄到他篮子里的东西，不过犹豫这几秒钟的时间，就给彻底缠住了。推销的小姐见他像是有兴趣，于是拿出篮子里的东西：「徽章上面的图样每一个都是手绘的喔，所以每一个都不一样，自己用或是送给别人，都很特别哦。」  
 
　　于青礼迟疑地停下脚步，拿起一个看看。  
 
　　小姐笑开，继续说：「主要是我们店里最近有活动，只要买满三个徽章，就可以请我们的设计师帮你画一张画像或是设计一个Q版的娃娃，只有这段期间有哦，我们正在促销跟宣传啦。」她拿起一个大徽章，将上面的透明包装纸拆开：「你看，材质是布做的，然后我们的设计师再用笔一笔一画画上去，有些地方很细致，一个徽章都要花很久的时间，不过现在一个只要一百块哦。」  
 
　　于青礼一听见价格，立刻皱眉：「一百块？」他反覆翻看手上的东西，小小的，不到一个拇指指节大小的徽章，竟然要一百块钱？  
 
　　小姐见他脸色难看，立刻说：「可是因为我们的徽章真的很特别，外面买不到的，设计感也很强烈，光是今天我这样站下来，就已经卖掉好几组了。」  
 
　　于青礼抿抿唇，想说不要，视线却黏在徽章上头的图案上。  
 
　　小姐眨眨眼，试探地问：「先生？」  
 
　　「……我看看别的样式。」  
 
　　推销的美眉立刻拉出一抹惊喜地笑，非常有干劲地翻找：「先生你想买哪一种样子的，像是先生你如果想别一个在自己的包包上面，又怕太可爱，我觉得这个暗色系的就很适合你出游的时候别在包包上，绝对不会看了太可爱，反而搭配一身的打扮，会有很流行的感觉……如果你是要送给女朋友，我建议你们可以买一对，像是这种……」  
 
　　于青礼手上被塞了四五个大小不同的徽章，他只好把盐酥鸡的袋子往手腕上挂，一个一个审视过眼前其实自己辨别不太出美丑的图案，然后随意挑几个：「这个好了。」  
 
　　她开心地接过，问：「先生你要不要再挑一个，三个算一组，可以请我们的设计师帮你画一张画像，或是你不喜欢，可以到我们店里挑选一个小礼物哦。」  
 
　　「……」于青礼摸摸口袋，想起这个徽章一个竟然要一百块的事情，犹豫片刻，又盯着徽章上的图案看。  
 
　　事实上，图案什么地看在于青礼眼里，统统长得差不多。  
 
　　当初梁佑乐最喜欢喜孜孜地问他「这张画得好不好看？」他总会皱着眉判别许久，然后点点头。  
 
　　他真的不知道哪种叫丑哪种叫美，不过反正受美术老师欢迎的梁佑乐既然问了，那他就点头。  
 
　　久而久之他发现自己虽然审美观还是有问题，却渐渐的可以分辨出梁佑乐的画跟别人的画有何不同。  
 
　　这种感觉就像把两个黑色的巧克力摆在自己面前，虽然光看尝不出味道，久而久之却可以看出哪一边比较名贵。  
 
　　虽然看不出梁佑乐哪一张画比较漂亮，可是于青礼敢说，拿梁佑乐的画跟别人的画比，他绝对会毫不犹豫地说梁佑乐的好看。因为对他来说，他就是比较名贵的那一边。  
 
　　将三个徽章跟一个明显从家用列表机印下来的索取礼物票根一并放入口袋里，他提着已经渐渐散去热气的盐酥鸡离开。  
 
　　身后推销成功的美眉开心地将钱收入包包，铃声叮叮当当响起，她连忙收起笑容手忙脚乱接起手机，一看来电，嘟了嘟嘴：「喂，参哥……有啦，有啦有啦我有认真卖啊，快要卖完了，喔唷又要我买宵夜回去，赚得钱都被你们吃宵夜吃光了啦，对啦对啦，好啦我很快就会回去，也要卖完啊……那你叫乐哥待会来接我，好啦好啦我知道，嗯嗯。」  
 
　　挂了电话，她跺了跺脚，拍掉凑到自己腿上的蚊子，大眼眨了眨，不耐地喃喃自语：「乐哥肯定又很晚才来了。」  
 
　　二又二分之一分割青春（04）  
 
　　于青礼回到家，嘴里还咬着一根鸡肉串，从口袋里掏出三个徽章，放在日光灯底下上着看下着看，还左右翻着看，越看越眼熟，越看越觉得这根本出自梁佑乐之手。高中三年，看了梁佑乐的画没有千幅也有百来张，他心道自己不可能错认，却又觉得这熟悉之中带了点陌生，自己说不上来。  
 
　　更说不上来的是，就算这徽章是梁佑乐画的，自己买来又要做什么。  
 
　　说了自己这趟回来很快就走，不找谁不认谁，可又为什么看着这些画，情不自禁就买了下来，还索取了一张兑换券。他将兑换券拿起对着灯光看，眯起眼审视上面粗糙的几个字，说明截止日只到这个礼拜日。  
 
　　看了许久，想扔又没舍得，于是将票妥当放回口袋里，摇摇头打开电视配盐酥鸡吃，脑袋里还晃着徽章的图样。  
 
　　以前梁佑乐偶尔会生气，觉得自己称赞他的画时，嘴脸尽是敷衍的神情，当时他回了一句觉得我敷衍就不要来问我意见，梁佑乐憋红着脸大骂一声干，结结巴巴地骂他娘的我乐大爷也不是非要找你，然后气得好几天不跟于青礼说话，俨然将这件事当成重大的江湖恩仇看待，只是不出几天，他又会捧着自己的作品跑来找于青礼，笑得很开问他：「欸，于亲你于亲你，这张好看吗？」  
 
　　于亲你于是大发慈悲看了一眼画，点一下头，功德圆满，梁佑乐险些升天。  
 
　　说来很奇怪，于青礼不只一次表明自己审美标准奇特，甚至是看不太出艺术作品美丑的程度，可是梁佑乐就是喜欢找他，就算每次得到的答覆不是点头就是一句轻轻淡淡的「嗯」，梁佑乐还是喜欢找他。  
 
　　梁佑乐说，原因出在他一颗艺术家敏感的心上头，于青礼却不晓得，自己随意评分的态度给他梁大艺术家敏感的心什么样舒适的感受过了。  
 
　　总而言之，梁佑乐喜欢找他，就是自己爽快所以找他，而于青礼也喜欢被他找，所以两人天天兜在一块，因为梁佑乐天天都在画画。梁佑乐这个人，打从于青礼认识他的第一天开始，他就在画画，从此之后印象中他每天都在画，小至课本上的涂鸦，大至校园里面有一面如今大概油漆斑剥的墙，都是梁佑乐拉着于青礼，三更半夜跑去学校破坏公物的。  
 
　　于青礼还记得那个时候，自己陪梁佑乐那个神经病提着油漆桶蹲在草丛里，从晚上十点画到凌晨六点多，然后再趁着人少偷偷摸摸进教室，围墙边那幅画地处校园偏僻位置，是以两、三天后才被发现，画一被发现，学校先是调查一阵，后来很直接地将矛头指到梁佑乐身上。  
 
　　原因是因为他制服上沾的那几滴油漆颜料，也是因为若凶手不是校外人士，那么放眼全校，做得出这种事的，也就只有梁佑乐一个人了。老师一盘问，梁佑乐立刻很干脆地招了，连带于青礼得每天放学陪他清洗围墙，这一洗，就洗了将近一个月。  
 
　　围墙上的五颜六色一时清不掉，只能做到一个大概，残留下来的颜料，经过几年风吹雨打，想也是剥落得差不多了。  
 
　　一边感叹，于青礼随意切换频道，转过几个新闻画面，皱眉，又转了回来。  
 
　　画面上几个年轻人喧闹，记着指着一大面绵延大概有半个学校操场摊开这么大的纸墙，说明这是最近出现在市区的一座活动画墙，全长两百公尺，由一群年轻人完成，因为画风风格特殊且老是运在市区里面走来走去，因此引起不少人注目，虽然总有警察赶人，宣传效果倒是很不错。  
 
　　记者问到其中一个身材高大满脸胡渣的年轻人创作动机，年轻人指着墙，满脸骄傲说：「这面墙上一次宣传了好几个活动，有我好友阿脏自己办的地下乐团小型音乐祭，然后阿才的布袋戏，还有这个是一个小型的到国小校园骗钱演出的剧团，这次大家一起举办的乱七八糟骗钱市集，最后是我，阿参的店要开幕了，大家要多多来捧场！」  
 
　　记者又问到这面墙不小，画起来肯定花不少时间吧？  
 
　　一群年轻人起哄，笑闹成一团，还干声连连，吵杂地说马的当初说要画这面墙真是神经病，阿参真的有病，为首的阿参一把拉过原本躲在后面、身高要矮阿参一颗头，看起来十八、九岁少年模样的男孩，一把勾住他脖子，豪迈地大笑：「他啦，这面墙大多是这家伙设计我们着色的，干，他有够变态，颜色不对就要我们重画，害我们前前后后不知道花多少时间在重新涂色上面，等它乾又上，图上的颜料都有五公分厚了。」  
 
　　被勾住的年轻人害羞地遮住脸，骂了几声干，然后将阿参推开，现场一阵混乱，记者连忙结束这场很吵杂的报导。  
 
　　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新闻，估计是新闻台政治新闻报到烂了，于是随手拿一个小消息进来垫着，其他台就算看了也不会想拨的那内容。  
 
　　然而于青礼却一瞬间楞在电视机前，好一会回不过神来。  
 
　　呆傻地掏出口袋中的徽章，看着上面的商店标签，再想起电视上的内容，抿抿嘴。  
 
　　说了他不想跟过去有什么瓜葛。  
 
　　只是那又为什么要存着侥幸的心买下徽章，又为什么在看到电视上梁佑乐的脸时，一瞬间激动到脑袋忘记该怎么运转？  
 
　　一瞬间填上心头满满的是什么情绪，他也分不清楚。  
 
　　梁佑乐，马的。  
 
　　打从一开始，自己就只是想着不要回来而已，  
 
　　却从未想过，要下定决心忘记他。  
 
　　他只是想着，逃得远远的，就好了。  
 
　　因为思念的根源未除，他才迟迟不敢回到台湾，回到这个太容易见到他的地方。  
 
　　二又二分之一分割青春（05）  
 
　　趁着他回来，母亲将假全调到这几天，成了一个连休假，母亲喜孜孜地计划着该去哪里玩，还怂恿于青礼的姊姊也去将假调到这几天，一家子可以一同出去玩几天。于江辰哪里肯，除了公司特定放的那几天假，她的确也是有可以自己安排的假日，可那些全都是要拿来应急的，怎么可能为了弟弟回来，就一股脑的全用上。  
 
　　想起今天母亲听见自己不愿意时的表情，于江辰就多有怨恨。  
 
　　愤愤地瞪着那个正在看旅游杂志的弟弟，她闷道：「你倒好，很悠闲，你不在的时候，妈叨念的炮火全集中在我身上，现下你回来了，对着我集中的火力却也没少过。」  
 
　　于青礼笑：「上次问你，你不是还说你素行良好，妈挑不到骨头骂你吗？」  
 
　　「没有骨头也能自己捏出骨头来。」她低声抱怨：「妈要我排假来陪你们出去玩。」  
 
　　于青礼喝一口方才母亲一边捧来一边喊着趁热快喝的牛奶，抿抿嘴中的牛奶香味：「其实不用，假期这么宝贵的东西，自然是要留下来。」  
 
　　于江辰横他一眼：「妈现下可是觉得你回来的时间就是最宝贵的东西，你以为她为什么匆匆忙忙把假调到这个月？她现在每天操新东操心西，操心的最大一件事，就是你说不准隔天就拎着行李说要回英国了。」  
 
　　于青礼淡笑：「我看起来像这么急吗？」  
 
　　于江辰皮笑肉不笑：「我看你巴不得赶快移民到英国去。」  
 
　　于青礼兀自看杂志，装作没听见姊姊说什么，对着内容皱皱眉点点头，做个记号翻下一页。  
 
　　见于青礼不理他，于江辰哼两声，也不想多说，迳自窝到沙发上去看电视，刚坐下就觉得屁股底下有些颠，起身瞧瞧，却是坐到了一只徽章。她皱眉拿起来看，小小一个圆形，上头的图案看不大懂，可是越看越有意趣。  
 
　　她随口问：「青礼，你买的吗？」  
 
　　于青礼眼睛一瞄，脸色变了变，估计是方才从自己口袋滑落到沙发上的。「路边被推销的。」  
 
　　「哦……」于江辰翻到后头，看见商标，瞬间脸色有些怪异，于青礼正低下头看杂志，没有看见。于江辰将徽章放到一旁，咳两声：「很漂亮啊，没想到你会买这个。」  
 
　　于青礼随意应一声，便没说话了。于江辰在心里还复杂着，眼睛又瞄向电话，忍了许久，又问：「青礼……你，你觉得这个徽章怎么样？」  
 
　　于青礼见她又拿起来看，索性起身将徽章拿走，放回口袋：「什么怎样？」  
 
　　「就是，你觉得，好看吗？」  
 
　　淡瞄她一眼，于青礼带点不耐烦语气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分不出什么美啊丑的。」  
 
　　「哦，」于江辰缩紧拳头，刻意装得轻松笑道：「那你干么买啊，哈哈。」  
 
　　于青礼却一时说不出话了，许久才说是被缠得紧，迫不得已。  
 
　　「喔嗯。」于江辰欲言又止，见弟弟收起杂志起身要离开，她连忙喊：「青、青礼……」  
 
　　于青礼半侧过头，扬起眉：「嗯？」  
 
　　「你……」抿抿唇，大眼闪烁过犹豫的光芒，最后还是摇摇头：「没什么，你早点睡。」  
 
　　于青礼侧着头多看明显有事的姊姊几秒，最后还是回过身，心道算了，便捧着牛奶回房。睡前他绕去母亲房间，跟她说几个不错的地点，母亲看过之后点点头，问他想去什么地方。  
 
　　于青礼抿唇笑笑：「这一趟回家隔很久，当然要陪你四处走走玩玩。」  
 
　　母亲听了甚开心，点头说她再打听打听这几个地点，便让于青礼去睡了。  
 
　　于青礼回房后看着依旧没什么东西的房间发呆，只是今天下午母亲搬来了一只临时用的单人床跟小衣柜，让他将就着用。他躺上单人床，视线自然落到窗外，月亮不在视线内，倒是竟能看见一两颗星星。  
 
　　他又将徽章拿出来看，幽幽叹了口气。  
 
　　母亲排好的假期突然有变动，原本从明天开始休的假，竟硬生生被主管延到了下礼拜，说是最近公司繁忙，打电话来千拜托万拜托，求她万万不能请假，彷佛母亲一请假，主管的人生就毁了一样。母亲没办法，只好嘱咐他不准临时回英国，还连带威胁他要是敢突然回去，他们母子情谊也不用要了。  
 
　　于青礼无奈地连连答是，母亲又说，他许久没回台湾，这两天在故乡走走看看也好，附近变了很多，热闹不少，要逛街也好，要怀念也好，都很不错。于青礼只能答好，在心里暗自想着自己笔电放在英国没拿回来，想是要跟姊姊借一借了。  
 
　　这两天于青礼想到就到外头晃晃，除了左右邻居知道他回来了以外，尚无以前的好友晓得，也是因为他尽量不走那些容易遇到熟人的道路，出门逛街，也不走到太远的地方，只要能买得到食物就好。就这么生活上虽然没有困难，却也有些无聊。  
 
　　某日他正无聊翻着报纸看，突然沉寂许多天的手机响起，竟是远在英国的朋友。他一惊，连忙接起。  
 
　　那头好友冷冷干笑：「你这小子倒好，说要给我捎电话，你捎到那一国去了？」  
 
　　于青礼听得又抱歉又想笑，连忙说：「刚回来几日比较忙。」说忙是骗人的，他每天都闲到觉得一天二十四小时实在太多，怎么可能会忙，就是闲到忘了打电话而已。「倒是真谦你真舍得，越洋电话好贵的。」  
 
　　「哦，」沈真谦语气尖酸刻薄起来：「你也知道贵？那为何我寄mail给你你也不回？」  
 
　　于青礼听得更加抱歉：「我忘了带电脑回来，你有我房间钥匙，进去看就知道我没有说谎。」  
 
　　「哦，那是那是，是我沈小人心胸狭窄了，找不到人所以随便乱发脾气了，你于大人电脑忘记带，说起来这个错还要算在我头上，我应当好好提醒你要带电脑，若不是我没提醒，你也不会忘记带，是是，一切都是我的错。」  
 
　　于青礼听得发笑：「真的对不起。」  
 
　　「哎唷，你于大人这句对不起真是折煞小的了，小的哪里承担得起。」  
 
　　于青礼敛起笑，温温喊一句：「真谦。」  
 
　　「干么？」他拔高声音尖道：「干什么？」  
 
　　「真的对不起。」  
 
　　「……知道了，说两次干么。」那头沈真谦咕哝两句，又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这次假期待完吧。」  
 
　　真谦沉默片刻，道：「……你应该不会一去就不想回来了吧？」  
 
　　于青礼一愣，连旁道：「怎么可能，我学校都申请上了。」  
 
　　「嗯……」那头静默几秒，又扬高声音道：「总之你早点回来，不要超过时间到时候跟我哭说你拿不到居留权，我不会理你，理你也没有用！」  
 
　　于青礼：「说得我读书只是为了那个一样。」  
 
　　沈真谦冷哼两声，扔下一句回英国再跟你讨电话费，便潇洒地把电话挂了。于青礼听着电话那头的单调机械音，心情五味杂陈。  
 
　　说起来沈真谦的误会不是没有原因的。  
 
　　若不是那年月亮特别圆，酒也多喝了两杯，看着外头圆滚滚的月亮，也想起每天中秋，在台湾看到的月亮也是这样圆的月亮，搭着这样的景色，应该鼻间有烤肉味，眼前有烟花盛放，耳边有死党吵闹，身边有个人，连中秋节都在画画。  
 
　　印象中自己离开的那年中秋，梁佑乐也喝了几分醉，靠在他身上，左手拿着烤鸡心串，右手拿着一根长长的树枝，随意画着，还是个连环图，大意是有个人要上飞机前摔一跤，摔到不能走，只得留在台湾养病。  
 
　　于青礼当时只淡淡看一眼，没说什么。  
 
　　倒是梁佑乐靠在他身上，打个酒嗝，然后带着几分醉意的懒散轻问：「于亲你，外国的月亮比较圆，比较大吗？」  
 
　　于青礼又看他一眼，老实回答：「应该没有。」  
 
　　梁佑乐又轻轻问：「还是你比较喜欢洋货？」  
 
　　于青礼低骂一声胡说八道什么，梁佑乐只靠着他，疲倦地阖上眼，睡意袭上，熟睡前在嘴里呢喃了一句，带着隐隐哭音。  
 
　　「那你干么要走？」  
 
　　那你干么要走？  
 
　　当时跟沈真谦窝在没开灯的小房间内，只凭着月光寻着酒瓶，他狠狠灌一口，被呛得逼出眼泪。那个时候他就像梁佑乐中秋时一样，含着泪靠在沈真谦肩上，一遍又一遍重复「那你干么要走」，一遍一遍说对不起，一遍一遍喊一个名字。  
 
　　当时沈真谦从震惊他怎么酒后变这样，然后缓缓从震惊里平静过来。  
 
　　他看着尚在啜泣的于青礼，终是拍了他几下，聊表安慰。  
 
　　梁佑乐这个名字，从此沈真谦就是不想记，也在于青里一整晚喃念底下，硬是给记住了。  
 
　　从此沈真谦明白，于青礼有个喜欢的人在台湾，并且时常惦念着，却见不得。  
 
　　二又二分之一分割青春（06）  
 
　　「这袋东西，拿去送给你梁阿姨。」  
 
　　母亲出门前扔给他一袋沉甸甸的袋子，里头装了一些礼物，冷着脸要他务必送到，千万别赖在家里忘了，并说大概过两天就要出去玩，没时间邀请梁家来家作客，因此你这趟回来，刚好可以趁此去跟她问好。  
 
　　于青礼脸色颇为难，想找藉口，就给母亲一个瞪回来。  
 
　　「务必送到啊，我会打电话问你梁阿姨。说起来，你跟佑乐也很久没见面了不是吗？藉这个机会见个面，也很好啊……」  
 
　　目送母亲一边念着一边出门，手上这袋物事更是变得无比沉重。  
 
　　要他送东西没问题，重点就在送东西的对象。  
 
　　梁阿姨，就是梁佑乐他妈。  
 
　　于青礼脸色沉了沉，这一趟送去，无可避免地要遇到梁佑乐，他绝对是不想见面的……只是母亲跟梁阿姨交情很好，从高中他与梁佑乐凑在一起之后，母亲也与梁阿姨一见如故，从此两家时常往来，这一趟回来，他也早该料想到母亲会要他去给梁阿姨问好，只是没想到差事来的这么突然。  
 
　　他抿抿嘴，想找人代替，一时之间又找不到，只好任命的提着礼物出门，心想其实也不一定会遇到，遇见梁姨，可能还会遇见梁爸爸，梁佑乐却不一定会在家。  
 
　　一接近梁家附近的区域，他就觉得全身紧绷，周遭熟悉的景物与空气让他觉得梁佑乐随时会像高中一样，从后头打他一掌，然后笑得两排牙齿都露出来，问他要不要去他家玩。  
 
　　或是买了什么东西要送给他，又或是天热了口渴，要于青礼请他喝饮料。  
 
　　说起来，两个人高中的时候，感情真的非常好。  
 
　　只是一隔五、六年，景物依旧，情况却大不相同了。  
 
　　想起电视上看到他与现在好友们打闹嘻笑得这么开心的样子，于青礼原本紧张的心情沉了沉，预备好要给长辈看的笑容也扯不太出来。  
 
　　的确，其实他早就该知道了。  
 
　　他走了这几年，不是一个月两个月，梁佑乐肯定已经有自己的生活圈，有自己的好友，有众多于青礼不知道的事情。  
 
　　自己一瞬间被隔在外头，重重栅栏，却是自己讨的。  
 
　　心情沉重地按下门铃，又按第二声，屋内传来脚步声急速踏来的声音，他不自觉地捏起拳，一见门板打开是梁姨，才缓缓松开。  
 
　　他僵硬地笑：「梁阿姨。」  
 
　　梁姨隔着铁门上的沙网看人，看了许久，眨眨眼，突然瞪大眼睛，连忙打开铁门：「青礼？」  
 
　　见到昔日关心自己的长辈，于青礼心情瞬间像是喝了一杯暖汤，笑容深了点：「嗯，我是青礼。」  
 
　　梁姨连忙请青礼进来坐，于青礼不安地看了看，里头只有梁姨，梁爸爸似乎去上班了。他坐定后，小心翼翼问一句：「梁姨，佑乐呢？」  
 
　　梁姨撇撇嘴：「他这几天都不在家，跟他朋友开了一间什么店，说最近活动很多，干脆就睡在那里了。」  
 
　　「睡在那里……这样啊。」松了口气，又想到那间店的店长，那天搂着梁佑乐的样子，于青礼心里又憋得难受，暗骂自己有病，他佯装镇定喝了口茶。  
 
　　梁姨问了几个他在英国的问题，以及怎么这么久没回来，全给于青礼淡淡带过，然后找个理由说要走，梁姨见留他不住，只好送他到门口，顺口问：「那你这趟回来还有要回去吗？」于青礼：「嗯，还要回去读博士。」梁姨瞪大眼：「博士啊，果然你跟我们家那个只会画画的就是不一样。」  
 
　　见她这样说，于青礼忍不住替梁佑乐说几句好话：「没有的事，佑乐他……一定也发展得不错，很多人喜欢他画的图。」  
 
　　听于青礼称赞自家儿子，梁姨脸上的开心掩不住，只好瞪于青礼几眼道：「你不用替他说什么，唉叫他读书也不好好读……」  
 
　　随意说几句人各有专长之类的话后要离开，梁姨又突然喊住他。  
 
　　回过身，梁姨害羞地笑：「那个啊，你难得回来，我们家佑乐不成材，可是，就我跟你说他店开张了，你要是想找他……」梁姨要他稍等，跑回客厅里东摸摸西摸摸，然后拿出一张名片塞给于青礼：「我跟他要的啦，你要是不嫌弃，可以去看看这臭小子都在搞什么，我上次有去看一下……还不错啦。」  
 
　　看梁姨一脸开心又装得没什么的样子，于青礼忍不住莞尔。  
 
　　接过卡片，他点头：「我有空会去看看。」  
 
　　说起来，梁佑乐的店，其实离梁家不远。出去几条小巷子的热闹大马路，转个弯走几步就能到店里头，于青礼在梁家门口盯著名片踌躇片刻，从这里过去倒是很顺路，可他也不晓得自己过去做什么。  
 
　　方才拜访过一趟梁姨，让他对以前的事情更加怀念，胸口有一股冲动，实在想看看梁佑乐从以前念到现在终于实现的梦想，到底长成什么样了。心里念着看一眼就走，他脚步迟疑地来到梁佑乐店门口。  
 
　　他们店面挺小一个，可是设计抢眼的招牌吸引走不少路人的眼光，又店门口摆设出来的小摆饰颇得少女们的缘，因此店门口聚集着不少高中女生，热闹的样子跟着带来了其他不同种类的客群。站在店门口小心翼翼张望，里头的摆设倒是洁净舒服，想着这么看看就要走，正要转身却被一把拉住。  
 
　　他诧异地回过头，竟是那天卖徽章给他的小姐。  
 
　　她今天一身白色改短衬衫露出半截嫩白的腰，再着一条膝上一条手肘高的牛仔短裤，黑色长发高高绑起，全身清凉的装扮让于青里一瞬间有点慌张，来不及逃走就给紧紧扯住。  
 
　　「你是昨天晚上那个盐酥鸡先生！」  
 
　　于青礼一愣，半晌才想起她是说昨天自己提了一袋盐酥鸡。他想退后，却发现这小女生手劲挺大，自己竟然后退不得。「呃，我是。」  
 
　　愉悦之情立刻飞上她眉梢，开心地将于青礼往里面拖，一边念着：「我对你很有印象耶，因为你一副不会买的样子却买了，我还以为你绝对不会来换礼物，结果也来换了！好开心喔！」  
 
　　于青礼连忙解释自己只是经过，对方立刻哈哈大笑：「哎唷，你手上拿著名片还跟我说你经过，你真的很害羞耶。」  
 
　　这里的骚动引得店内店外客人都将目光往他们身上放，于青礼惊慌得想脱逃，对方却已经将他扯到与地板彷佛一体的纯白杯状柜台前，跟里头高大的男人介绍：「参哥，这就是我昨天说得那个看起来不想买结果却买了的那个。」  
 
　　被喊参哥的男人于青礼电视上看过，就是那个搂着梁佑乐不放的家伙，来不及对眼前这个人不开心，于青礼只想着这家店很不安全，随时会被遇到，忍不住往门口退，然后给参哥捞回来。参哥本是怪异的皱眉眨眼睛，忽然间豪气大笑：「我知道了！你就是挑走我们家阿乐最得意的三个徽章的那个家伙吧？干，阿乐昨天知道爽死了，他说遇到识货的，爽到跟我喝酒喝到现在还起不来。」  
 
　　于青礼不明白这个店里的人为什么这么喜欢胡乱抓住人，连忙道几句有事想走，又被硬是扯到一排透明橱窗前，要他挑一个礼物带回去。  
 
　　参哥见他面色有异，眨眨眼：「还是你要阿乐帮你画画，还是──」他诡谲一笑：「你要阿乐？」  
 
　　女孩听了连忙轻打参哥，要他别再拿阿乐寻开心，参哥心里大乐，哪里理会她，偏头就往楼上大喊：「阿乐！梁──佑──乐！给拎悲下来！客人点名啦！红牌乐！快下来！」  
 
　　女孩拉住参哥要他别喊了好丢脸，于青礼则是被他这么一吼吼得脸色又青又白，偏偏参哥人壮力气也大，被这么一勾住脖子，竟是动弹不得。  
 
　　喊了几声，客人们几个低头掩嘴笑，几个满脸莫名，也有几个就跟着参哥一起哈哈大笑着起哄要乐红牌下楼，想必是熟识的。  
 
　　楼梯口门板虚掩着，缝隙中隐约听见有人一边骂脏话一边慢慢下楼，他每接近一点，于青礼就觉得心脏跳得慢了一些。  
 
　　慢到都快停了，就像精彩镜头慢速重播一样，每一声每一声都是重击。  
 
　　终于那个人手碰触到门板，一边揉着头发一边大飙脏话：「干，拎悲宿醉你们是在喊沙小……」  
 
　　于青礼觉得那一瞬间自己都快死了，也不知道生了哪里来的力气，他突然一把推开参哥，拔腿就跑，梁佑乐抬起头，只看见他跑出店里的背影，楞了楞。  
 
　　「干，这是怎样？」  
 
　　参哥继续哄笑：「哎唷，青涩小生见到乐红牌一张倾城倾国的脸，心中小鹿撞到头破血流，于是撒腿跑了嘛……」  
 
　　梁佑乐没理会他，兀自看着于青礼逃跑的方向皱眉，皱眉越皱越深，越皱越怀疑。  
 
　　参哥一手过来又要搂住他，梁佑乐突然定睛瞪大眼，甩开参哥往外跑去。  
 
　　二又二分之一分割青春（07）  
 
　　待梁佑乐犹豫片刻才追出来，于青礼已经随意找了间店面躲了进去。他气喘吁吁地佯装看商品，惹得后头店员不断递来怀疑的眼神。  
 
　　没理会店员，他随意翻着篮架上那些糖果饼干，喘息逐渐平复，却在此刻见梁佑乐追了过来，恰巧在店门口前的马路停下，同方才自己一般粗喘。  
 
　　于青礼没作声，闪身往放着糖果饼干的高大木架更进去些，透过缝隙看向外头的梁佑乐。  
 
　　此时不比在电视上，那个人就在自己几步远的地方，只要他鼓起勇气踏出去，就可以摸到他，可以紧紧抱住他，可以告诉他自己很想他，甚至可以不顾路人的目光强吻他。  
 
　　于青礼收了收拳头，紧咬下唇。  
 
　　梁佑乐挫败地张望，弯下腰，疲累地手抵膝盖喘息。  
 
　　于青礼看见他缓缓闭上眼又睁开，眼神里有着瞬间的茫然跟空洞，嘴里喃喃念着什么，于青礼眯眼猜测，像是「又看错了？」的句子，却不很清楚。而后梁佑乐木然起身，抬着沮丧的脚步离去。于青礼撇开头不看，待他走远了，才缓缓从与梁佑乐反方向的地方回家。  
 
　　这样也好。  
 
　　梁佑乐这几个月呈现忙翻了的状态。  
 
　　首先是参哥打电话跟他说，阿乐我要开店了，你来帮我画产品。当时梁佑乐「啊？」了声，还来不及决定，就已经莫名其妙在参哥的逼迫下拿起画笔设计商品，刚刚设计完几件，精疲力尽之时，这回是参哥的表妹来了电话。  
 
　　说是来传达参哥的指令，接下来几个月都是宣传期，要梁佑乐设计一幅长达两百公尺的宣传海报，上头分别要宣传大梁佑乐几届，早早当兵了又退伍的阿脏学长的乐团活动，以及参哥好友阿才号称最艺术的布袋戏，外加一群学设计出身的好友凑在一起办的创意市集活动，最后就是参哥自行筹资要成立的一家小店。  
 
　　梁佑乐刚昏天暗地完，一瞬间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时绿，我没听清楚，你说两公尺还两百公尺？」  
 
　　电话那头江时绿语气沉重：「两百公尺。」  
 
　　「神经病，」他立刻回答，脑袋轰隆一声快运转不过来。他又说一次：「神经病，不可能。」  
 
　　江时绿彷佛在电话那头摇头，非常无奈：「参哥说的，你自己去问他。」  
 
　　然后又在参哥的逼迫下，梁佑乐花了将近一个月没日没夜赶出一张设计草图来，又花半个月跟参哥商讨配色跟更改某些细节之后，将草图跟细节概念印成好几份，往那些参哥找来的帮手身上一一一扔，冷冷道：「加油啊。」  
 
　　参哥苦笑：「不是吧，你不是要叫我们自己上吧？」  
 
　　刚爆肝完心情很差的梁佑乐忍着怒气，挑起眉，一一点名：「你，艺术大学的，你，你，你，也是，还有你，学工程设计的，你也是，视觉艺术的，还有你，这样还怕少一个我吗？」  
 
　　被他一个一个看过去的人统统低下头，无意义咳两声，然后心虚的抓起草图研究，一面大声说：「好设计好设计，梁学弟真是后生可畏……」  
 
　　「干。」梁佑乐继续冷着一张脸，跌到简陋工作室里沾着颜料跟脏污的红色小沙发上，接过江时绿识相递来的啤酒，冷冷灌了一口。  
 
　　于是接下来几个月前辈们开始着手进行这次的超大宣传海报，期间梁佑乐虽然没有直接下去帮忙，倒也是日夜不休陪在旁边给意见跟指正，梁佑乐一画画就求好心切的性格全开，色上了又上，改了又改，跟前辈们对骂又对骂，几个人又冲突又喝酒画笔摔来摔去空颜料罐砸来砸去，终于在几个月后画好这张要人命的广告海报。  
 
　　舍命陪君子几个月的陈才看着成品，一边抹泪一边干声连连：「干，要是没宣传效果，拎悲一定要拔了孙传参那神经病的览啪。」  
 
　　「还要放在福马林里面日夜展示给他看，干。」  
 
　　梁佑乐音冷冷地说：「拔下来冲沙小，当然是要连着的时候搅碎他啊。」  
 
　　身边的前辈们全是男的，忍不住想了一下那画面，有志一同打个寒颤，忍不住回头想这几个月自己冒犯了梁佑乐多少，往后该如何孝敬，就怕真的哪天睡一睡览啪就被搅碎了。  
 
　　在几个人要求再要求下，海报成品虽没有参哥说得颜料上了五公分这么夸张，却也一摸就能摸出可观的厚度。  
 
　　当海报快要完成的时候，梁佑乐又接了新的任务，着手设计开店要推出的新商品，其中一个最大量的就是徽章。徽章这种东西，说实在话很没有创意，可是偏偏很容易被购买，因此参哥下给他的命令，就是设计出二十款不一样样式的徽章，另外十种特别版。  
 
　　「就是三十个就对了？」  
 
　　参哥点点头，眼下有两道黑眼圈。  
 
　　梁佑乐笑两声，然后狠狠挥了参哥一拳，骂一声干你妈的之后还是乖乖去画了，一边画一边计算这次要跟孙传参拿多少钱才能回本。  
 
　　跟杂碎孙传参相识，说起来是段孽缘。  
 
　　当初他高三后没有继续升学，于是国家一只入伍令发下来，要他入伍报效国家，当时还心存侥幸想着自己这种身高这种身材，肯定会因为体重过轻而通不过体检，没想到他妈的那两天不小心多吃了一点，就这么过了，过了以后没办法，只好背着行囊去当兵，幸好他运气不错，没有抽到外岛去。  
 
　　他去当兵的时候孙传参大了他几梯，就快要退伍，某日孙传参发现梁佑乐颇有艺术天份，于是相见如故，谈起自己是艺术大学毕业的，便跟他说自己以后想开间小店，往后你退伍如果还想找我就给我打电话，我们还可以切磋切磋这方面的事情。  
 
　　等到梁佑乐好不容易退伍，都快忘了孙传参这个人的时候，倒是孙传参先打电话来了，笑嘻嘻地问他还记不记得自己，之后梁佑乐会继续升学，其实也算托当时孙传参劝说的忙。  
 
　　因此孙传参虽然是个混帐杂碎，却也是梁佑乐杀不得的大哥。  
 
　　这两天孙传参脑筋动到什么集满三个徽章可以换小礼物上面，要他密集设计出小礼物，日夜榨干梁佑乐的脑汁，还硬是托他去帮那些要求自画像的家伙画画，梁佑乐一边画一边在心里骂，想画自画像，河边不是有不少街头艺人可以帮忙画，越骂越生气，越骂越干。  
 
　　好不容易昨天结束完一个工作段落，又被参哥紧急召去载宣传小姐江时绿。说起来时绿是个不可多得的女孩子，从之前就一直默默的支援他们的工作，一群大男生喝得烂醉的时候还会帮忙整理屋内，顺便一人一皮鞭抽醒那些要呕吐的要他们滚去厕所吐，从以前开始时绿就是这一伙里面许多少年心目中的偶像，又尤其这阵子忙着开店宣传，她也是不辞辛劳地帮忙店内大小事，最近更是到街头上卖徽章，从早上卖到晚上，累到要死却没有半句怨言，让梁佑乐对她很敬佩。  
 
　　载她回店里的时候，江时绿侧坐在后座，晚风轻轻吹，时绿的长发短裙也轻轻飞，一边靠在梁佑乐没几两肉的背上，她一边开口道：「对了，乐哥，你特别另外设计的三款徽章，卖光了哦。」  
 
　　梁佑乐百般无聊地「哦」一声，站这么一天下来没卖光也很可怜。  
 
　　江时绿窃笑：「不是分别卖的，是那个先生一眼就挑中那三个，说实话虽然你指定那是特别商品，可是也没有特别比其他商品漂亮多少，你自己也说了，可是他就是一眼挑中那三个，连我都吓一跳。」  
 
　　梁佑乐听着，心里也有点开心。「那你有给他那个什么兑换券吗？」  
 
　　「当然有啊。」  
 
　　「哦，」梁佑乐忍不住拉出愉悦地笑容：「干，真识货，那他如果来店里，我就是睡死你都要把我拉起来看看他长什么样子。」  
 
　　当下这么说，梁佑乐却没有想到那个人隔天就来了。  
 
　　也没有想到那个背影，会让自己再次判断失误。  
 
　　已经很久了。他想，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认错人了。  
 
　　几年来，一次一次在每一个街头每一个转角每一个地方每一个乱七八糟的音信，都让他心跳加快的以为于青礼回来了，都让他奋不顾身的追上去，追到的却是一场失落。  
 
　　不行，不行，又错了。  
 
　　这次一定又错了。  
 
　　他想要再喊一次于青礼，对着他大骂干，然后挥他一拳，或是抱住他都好。  
 
　　告诉他你终于回来了，我等你等了好久。  
 
　　干，等了好久。  
 
　　等了好久你却为什么不回来？  
 
　　失魂的踱回店门口，参哥奔出来，紧张地问他怎么了。梁佑乐答不上来，只是失神地看着参哥，突然眼泪就掉了下来。  
 
　　参哥不知所措，又问：「阿乐，你怎么了？干，不要哭啊，靠腰是怎样了……」  
 
　　江时绿也从店里出来，不明所以。  
 
　　梁佑乐只是软软地靠在参哥身上，喃喃自语：「不行了，我又这样了，我说不要想他了，可是我又这样了，我快没救了，我又这样了……」  
 
　　参哥与江时绿对望，不晓得说什么好，江时绿抿抿嘴，道：「乐哥，刚才你妈打电话来。」  
 
　　梁佑乐没反应，江时绿继续说下去：「她说有个叫于青礼的会来找你，你反应好大，是不是刚才那个人？」  
 
　　梁佑乐缓缓抬起头，瞪着还泛满泪水的眼睛问江时绿：「你说什么？」  
 
　　「她说有个叫于青礼的人会来找你……」  
 
　　梁佑乐一手探入参哥口袋抓走钥匙，喊了声参哥机车借我一下，还不等孙传参回答，就跨上机车，催紧油门离开。孙传参来不及阻止，只好与江时绿傻楞在那，两两相对说不出话来。  
 
　　当梁佑乐飙到于家的时候，步行出门的于青礼还没回到家，梁佑乐探探里头，焦躁不安地给母亲打了电话，劈头就问：「你刚刚打去店里吗？」  
 
　　母亲楞了楞，答：「对啊，我是要跟你说青礼可能会过去，你不要顾着玩忽略人家了。」  
 
　　梁佑乐心一紧：「他，他从英国回来了？」  
 
　　「哦，」母亲笑：「对啊，他今天早上有来看我，哎唷，变帅很多捏，果然出国一趟就是不一样──」  
 
　　梁佑乐紧张的手心狂冒汗，随意敷衍过去就挂了电话，又探了几次于家栏杆里头，确定没人在家，心想于青礼一定还没回来，等了片刻，突然抬头见于青礼远远走来，怕于青礼像刚刚一样见自己就躲，他赶紧闪身到一旁小巷里面去，听见对方脚步声越来越近，他也越来越紧张。  
 
　　很熟悉的脚步声，很熟悉的步伐。  
 
　　轻轻浅浅却很稳，总是这样，对，总是这样，他今天没有认错，于青礼真的回来了，没有做梦，一定不是做梦，这次没有像以前一样，当以为那个人回来的时候，转眼间却醒来了。  
 
　　醒来之后一室空虚，不管怎么找，怎么寄信，那个人都不理自己了。  
 
　　梁佑乐紧张到发抖，感觉到对方离自己好近，就激动到快要哭出来。  
 
　　于青礼，于青礼你干么看到我就跑？  
 
　　于青礼，你还记得我吗？  
 
　　你一定还记得我吧。  
 
　　不是做梦，肉捏了会痛，妈也证实过了于青礼已经回来……  
 
　　于青礼，于青礼，于青礼。  
 
　　你真的回来了吧？  
 
　　听见铁门打开对方入屋的声音，梁佑乐立刻跌跌撞撞出来，死命按着电铃，里头的人似乎一愣，犹豫着绕了回来，门才刚开，梁佑乐怕于青礼看见自己又会跑又会关门，立刻撞开门入屋，等不及于青礼惊讶，就粗暴地将他推倒在地，跨坐在他身上，恶狠抓着于青礼衣襟的手不住颤抖。  
 
　　他忍着泪水，哽咽着声音恶狠狠道：「干，被拎杯抓到你了吧。」  
 
　　二又二分之一分割青春（08）  
 
　　「哇干！我知道了啦！」  
 
　　小小的高中先修班教室里头挤了几十几个学生，台上的讲师说得口沫横飞，下头笔记刷刷刷地抄，因为人数众多，总有稳不住的低声笑闹声，但还算自制，长期这样处下来，竟也觉得没有特别吵闹。于青礼翻过一页笔记本，正准备接着抄下一页，教室内突然凭空爆出一声惊喜地喊叫，众人纷纷回头看，那人坐在最后一排，头发凌乱，脸上还有印子，一副刚刚睡醒的样子，他见大家回过头来，尴尬地抓抓脑袋，道：「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上头讲师不悦地眯起眼，正要告诫，少年就胡乱将桌上的书收拾收拾，抱着包包跑了出去，脸上还有掩不住的兴奋笑容。  
 
　　讲师轻咳两声，敲敲白板：「安静安静，我们继续上课。」  
 
　　学生们一一回过头，脸上或多或少带着好奇，于青礼忍不住往那人离开的方向多看两眼，那人离开前得意到掩不住的笑容让他颇在意，便多留神了他的位置，发现上头竟还有一张没被收走的白纸，再瞄两眼，才将视线放回笔记上。  
 
　　好不容易下了课，他慢悠悠地收拾书包，将几本高中理化的讲义塞到包包里头才起身离开，刚要踏出教室门口，他脚步缩了缩，缓缓退回那个人位置上，拿起白纸端详。  
 
　　白纸上是好几个人的动作跟表情，像是练习用的画稿。于青礼分不出他画得好不好看，只觉得那人的动作跟表情都很到位，应该就是一般人说的生动了。  
 
　　抬头见下一班的学生已经逐渐入座，他想了想，将白纸收入包包，心里给自己一个理由，说是下次上课好交还给他。  
 
　　只是没想到这么一收，这张草稿就在于青礼书包里待了一个暑假，因为那人那次之后，再也没到过补习班上课。  
 
　　一开始发现他不来了，于青礼心里有股莫名的失落，只是时间一久，他也逐渐忘了这件事情，一直到开学那天，他初次搭火车转公车去上学，突然得这么早起让他有些不适应，电车上于是睡眼惺忪地看着单字卡，好几次差点睡去，突然有人到身边坐下，于青礼瞄了一眼，看制服竟是同校的。  
 
　　那人打开书包，掏出一张上头有五颜六色纸片的厚纸板，好几次于青礼听见他睡去的打呼声，然后车一个颠，那人又惊醒过来，继续盯着厚纸板看。于青礼睡意全被他好笑的动作赶走，想着既然是同校，索性就搭两句话。  
 
　　脸一偏正要说：「你跟我同校耶。」就猛然愣住。身边这人看起来很眼熟，他皱眉仔细想，再看他手中这张不明所以的厚纸板，突然一个连接起来，想起这人不就是那天在补习班看到的人吗？  
 
　　这回于青礼精神全都来了，却也不急着跟他说话，他看对方又双眼一眯地睡着，脑袋一个一个点着，觉得好笑，忍不住用手指轻点对方肩头一下，吓得他又惊醒，正襟危坐地四处看，然后看到于青礼一脸好笑地看着自己。  
 
　　梁佑乐眨眨尚有睡意的双眼，会意过来这人在笑自己，于是缓缓皱起眉头：「有什么事吗？」  
 
　　于青礼摇头：「没有，我只是想问你手上拿什么。」  
 
　　梁佑乐又眨眨眼，最后干脆用手揉眼睛，嘴里碎碎骂着：「干，这么早起床……」然后一边翻起纸板，打个哈欠后懒懒地解说：「你说这个喔，这是功课啦。」  
 
　　于青礼一惊，他怎么没听说有这样的功课。于是小心问：「功课？」  
 
　　梁佑乐点点头，又揉了两下眼睛：「我师父派给我的功课，说要我仔细判别每种颜色……神经病，颜色不就随便和着就调出来了，还要我去分什么颜色……」  
 
　　于青礼听不太懂他在说什么，私自猜测过后于是问：「你在学画画是吗？」  
 
　　梁佑乐表情突然一瞬间有点诡异：「学画画喔……算是啦。」说着又从包包里面拿出一张照片，指着上头的画说：「像是这个，你看这里这件衣服，是什么颜色？」  
 
　　于青礼一愣，看了半天，有些不确定地回答：「绿色吗……然后有点咖啡色……」  
 
　　梁佑乐满脸沉重：「这件衣服里面，硬要把每个颜色都细分出来，有绿色、咖啡色、紫色、黄色、灰色，当然有些颜色是颜色碰颜色之后混出来的，不过总之眼睛分出来就是有这些。这就是我的功课啦，说什么训练色感，神经病。」  
 
　　「哦……」于青礼尚在打量，怎么看都看不出有这些颜色混在里面。「听起来很困难……」  
 
　　「也还好啦，反正从小就在看。」  
 
　　于青礼想起上次自己拿走的那张草稿，看那动作，的确是需要画画许久才能画出的流利跟顺畅。  
 
　　梁佑乐将东西全收入书包，然后回头冲于青礼张嘴笑，笑到大眼弯弯的眯起来，然后突然惊喜地说：「啊，我们同校欸。」  
 
　　自己的台词被抢走，于青礼心里微妙片刻，然后点点头：「嗯，我是新生。」  
 
　　梁佑乐看起来更开心，他自动自发握住于青礼的手，兴奋地说：「我也是，靠，好巧，我叫梁佑乐，梁──就是梁山伯的梁，天佑的佑，然后乐就是被你逗得乐呵呵的乐啦！」  
 
　　听他自我介绍完就自己低低地笑起来，于青礼不知怎地也想跟着笑。  
 
　　「我……嗯，我叫于青礼。」  
 
　　梁佑乐还握着他的手，眨眨眼等后续。「然后咧？怎么写？我妈跟我说跟人家自我介绍要说自己名字怎么写才礼貌啦。」  
 
　　「嗯……于，于就是……」一时想不到有什么词可以介绍自己的名字，于青礼有些为难，梁佑乐倒很贴心地替他想好了：「余天的余还是于美人的于？」  
 
　　听他这样说，于青礼心情复杂，不晓得该怎么说才好，只好回答：「单于的于，青色的青，礼貌的礼。」  
 
　　对他没顺着自己的话自我介绍，梁佑乐片刻不满地皱起眉，很快又算了，想这人大概是比较龟毛的人。于是开心地笑：「哦，你的名字好难念。」  
 
　　于青礼：「是吗？」  
 
　　「嗯──没关系，之后再想办法。你哪一班？」  
 
　　于青礼心情更加复杂，实在不清楚眼前这人要替自己想什么办法，非常不安，不过还是乖乖回答：「二班。」  
 
　　梁佑乐瞪大眼，表情更加欣喜：「我也是二班，干，他妈的超巧！」  
 
　　于青礼也觉得巧，跟着笑起来，这么相对着一笑，差点就忘记下火车，还好在火车门要关的前几秒于青礼猛然回过神，跳起来拉着梁佑乐就往外跑，再晚一点梁佑乐背着的书包就会被夹在门缝里带到下一站去。  
 
　　两人惊恐地看着关门开走的火车，于青礼庆幸自己笑啊笑的还能注意广播在说些什么，梁佑乐则喘啊喘心有馀悸地看着铁轨拍拍胸，拍着拍着，突然就笑了起来。  
 
　　一边笑一边骂干，周围的人全往这看过来，梁佑乐却没停止的意思。  
 
　　「马的，第一天上学就这样，以后会不会很衰啊？」这是那时候梁佑乐说的话，当下于青礼听着也是跟着笑，总觉得自己开学第一天，就结识了一个颇豪爽的朋友，心情非常愉悦。  
 
　　二又二分之一分割青春（09）  
 
　　事实也证明，这个「豪爽的朋友」，不只性格豪爽，也是个十足的乌鸦嘴。他那天笑说「以后会不会很衰啊？」之后，当天立刻就引来了第一个衰运。  
 
　　出了火车站转公车去学校，人潮拥挤，等了两班公车才轮到他们搭上，本就浪费许多时间，路上公车也是挤到于青礼感觉快不能呼吸，一手抓着吊环，困难地被挤到边边，在心里抱怨市内公车就是这样，身旁的人动静却有点怪异。  
 
　　他偏头一看，梁佑乐正努力检查书包，因为两手都放到书包里去的关系，竟然就半身靠在于青礼身上当支撑，两只手在书包里捞啊捞的，越捞越沉重，然后惨白着一张脸将书包放下，一副生吞整颗苦瓜的表情。  
 
　　于青礼忍不住问：「怎么了？」  
 
　　梁佑乐站直身子握住吊环，委屈地抿抿嘴，无精打采地说：「我忘记带笔出门了。」  
 
　　于青礼想，大概是说忘记带铅笔盒出门，这的确是很不方便，尤其又是开学第一天，于是很有同学爱地说：「没关系，我们不是同班吗？我可以借你。」  
 
　　梁佑乐幽幽叹一口气，更加委屈：「不是你说的那种笔，是我素描用的笔。」  
 
　　「……」于青礼皱眉。「你干么带素描用的笔来学校？」  
 
　　梁佑乐看起来快哭了：「还用说吗？当然是素描啊，不然我拿来算数学吗？」  
 
　　于青礼觉得这根本是歪理，刚想反驳，突然公车一个大绕弯，公车上所有人全倾向一边，好几个人发出惊叫声，于青礼得用力抓住吊环才得以稳住身子不至于摔倒，然而梁佑乐尚在悲伤当中，这个转弯转得他措手不及，拉着吊环支撑几秒撑不住，脚滑了一下，便往于青礼身上倒去，于青礼本就快撑不住，被他这么一压，更是整个人往后倒，也压到了后头的小姐，行成一列骨牌，公车里的人跌地东倒西歪，骂声连连。  
 
　　即使于青礼不断道歉，公车上的人瞪着他们两人的眼神仍然非常愤恨，尤其被于青礼压倒的那位小姐，眼神中更是把于青礼杀了千千万万遍。于青礼小心瞄了一眼她略有撕裂开的窄裙，非常不好意思，但是男子汉大丈夫敢作敢当，于是他怯怯地问：「请问，裙子……」  
 
　　小姐气到都快哭出来了，冷冷哼一声，不理会他。  
 
　　于青礼只是想问需不需要赔偿，只是既然她不听自己说话，他也没办法。  
 
　　下一站公车开门时于青礼实在受不了公车上头大伙的指责眼神，拉了梁佑乐就往车下跳。看着公车在自己眼前关门开走，而学校还有一大段露，于青礼忍不住叹气。  
 
　　梁佑乐自觉有错，垂着头小声道：「对不起。」  
 
　　于青礼叹气叹得更大声：「没关系，公车司机喜欢甩尾，站不稳是常有的事。」  
 
　　只是乘客们跌的这么惨烈，却十分少有。  
 
　　接下来又花了许多时间等公车，好不容易到了学校，就见校门口两个教官模样的男人堵在那，朝他们扬扬眉。  
 
　　于青里头晕目眩，在心里叫声不好。  
 
　　教官之一面带笑意，朝他们招招手，问道：「几年几班的？」  
 
　　于青礼心里犯堵，还是乖乖回答：「一年级……二班。」  
 
　　另一个身材较壮硕的教官「哦」了声，道：「新生啊，什么原因？」  
 
　　梁佑乐接口：「等公车──」  
 
　　教官：「混帐！准你说藉口吗？唉唉，今天教官等到现在，就你们两个人迟到，一年级就这样，以后三年级教官制得住吗？看来教官以后要好好盯紧你们两个。什么名字？」  
 
　　于青礼暗自深呼吸一口气，乾乾地回答：「于青礼。」然后明显听到身旁梁佑乐咬牙的声音，有点担心他直接跟教官杠上了，幸好他接下来还是乖乖回答：「梁佑乐。」  
 
　　拿着迟到签名板的教官将板子递给他们，让他们写过之后就放行，身材壮硕的教官还在后头高声哀叹这年头一年级生都不像样了，于青礼非常想挥他一拳。  
 
　　梁佑乐越走越没精神，脚步越拖越慢，于青礼偏回头，询问地扬眉：「你怎么了？」  
 
　　梁佑乐一脸快哭出来的样子：「是我害的。」  
 
　　于青礼一愣：「啊？」  
 
　　「于青礼，」梁佑乐停下脚步，郑重其事地说：「都是我害的，连累你了，对不起。」  
 
　　于青礼被他这么一道歉，心里觉得别扭，于是假咳两声：「没关系啦，就是迟到而已，又不是……很严重的事。」  
 
　　「不行，」梁佑乐抓着书包背带，突然朝于青礼凑近。一双大眼睛近距离看着于青礼，非常诚恳地说：「为了显示我的诚意，我会用往后三年的时间补偿你！我会罩你！」  
 
　　二又二分之一分割青春（10）  
 
　　然而事实证明，梁佑乐的话能听，狗屎都能吃。  
 
　　开学后的第三个礼拜，于青礼重重放下手上正预习着的国文课本，面色铁青出了教室，教室里的同学们纷纷窃笑，这已经是开学以来不晓得第几次了。  
 
　　方才教官室的广播，赵教官在广播那头凉凉道：「一年二班，一年二班于青礼同学、于青礼同学，请速速到教官室来，你的好朋友梁佑乐等着你来保出去。」  
 
　　于青礼一边走一边疵牙咧嘴地低骂，走廊上的同学大多认得于青礼，一则是上回新生英文作文写作他老大得了第一名，非常得意的上台领过奖，二则就是开学以来几乎每天赵教官都要这么广播一次，从此不知道于青礼是谁的，也通通知道了。  
 
　　那回英文作文饮恨得了第二名的五班郑鸿文，笑嘻嘻地趴在窗边看于青礼脸色难看地走过，一边打招呼：「小青青，小青青，你脸色好差。」  
 
　　于青礼冷冷瞪他一眼，想学梁佑乐烙脏话，可脏话到了嘴边又骂不出来，干脆无视他。  
 
　　僵硬地在教官室前喊一声报告，赵教官捧着一杯茶坐在靠门的位置，就是开学那天那个跟他们过不去的壮硕教官。他眉眼间带着笑，指指在一旁罚站的梁佑乐，一边喊：「梁佑乐，你朋友来保你出去了。」  
 
　　梁佑乐怯怯扫他一眼，又很快别开视线，这个动作让于青礼更加火大。  
 
　　赵教官喝口茶，闭着眼叹了声年轻啊，淡淡开口：「教官我，一向很仁慈，因此梁同学一犯再犯，教官我也不吝啬地给予一次又一次的机会，只是梁同学数次走回头路，教官也是迫不得已，得要让我们第一名于青礼同学，来给教官做个保证，证明梁同学还有悔过自新的机会。」  
 
　　于青礼哈哈干笑两声，教官室内一阵闷笑，善良的陈教官咳两声，道：「好了，快上课了，你们快回去吧。梁同学，不要再带那种东西来学校了，教官先扣押着。」  
 
　　于青礼神色淡然走到梁佑乐身边，梁佑乐抬起头要傻笑，就给扯着后领硬拖出教官室。一路拖回教室里往角落一丢，于青礼脸上的表情是想让梁佑乐彻底消失的表情。  
 
　　「说说看，」他冷冷地笑，一边折手指：「这次你带了什么东西来学校？」  
 
　　梁佑乐别开视线，小声说：「你、你不要这么激动，是赵教官找碴啦……」  
 
　　「你带什么？」  
 
　　「……画布。」  
 
　　于青礼想，肯定是那种非常显眼非常大的画布，熊熊怒火更加旺盛。他咬牙切齿地低骂：「你带画布来学校干么？」  
 
　　梁佑乐干笑，数度传递求救的讯息给后面那群好友，望他们能伸出援手，只是重要时刻他们一个比一个没用，通通暗笑着别开视线，怕事的态度让梁佑乐非常沉痛。  
 
　　于是他更小声地回答：「画画……」  
 
　　「你带画布来学校画画？」于青礼扬起声音质问，抓起梁佑乐的衣襟眼看即将挥拳，梁佑乐看情势不对，连忙挡住他。梁佑乐：「不、不是，干，你不要激动，有话好说啦，我、我是我师父给我功课，昨天没有画只好今天……」  
 
　　于青礼气到颤抖：「你为什么不要昨天画？」  
 
　　梁佑乐傻笑：「我昨天在读国文……」  
 
　　于青礼终于还是揍了他，一边替天行道一边骂：「混帐！本末倒置！你说这是谁罩谁！说啊！你说啊！」  
 
　　一旁的同学终于蜂拥上来架住于青礼，一边大喊：「干！青礼你要打死他了！你要是打死他，半年后的美术比赛我们班要派谁去啊！你至少等他得奖再打死他！干，梁佑乐你快跑啊！」  
 
　　梁佑乐很听话，跑之前不忘抓了一根铅笔再跑，死到临头还不悔悟的样子让于青礼险些气昏过去。  
 
　　这头二班闹得轰轰烈烈，外头聚集着其他班的学生看热闹，还很贴心地让出一条道让梁佑乐逃跑。  
 
　　兴许是他们的行径实在太特殊，往后三年的死党，竟多是在各班分散来的，其中不乏拿画笔贡献给梁佑乐，助长他气焰的混蛋。  
 
　　老师进来后，看了看梁佑乐空下的位置，清清喉咙问：「梁佑乐呢？」  
 
　　全班一片静默，于青礼从牙缝中憋出一声：「跑了。」  
 
　　「跑了？」老师推推厚重的眼镜，长长叹一声：「好好的一个学生怎么这个样子呢？好吧，老师知道总是有几个难以管教的孩子，那么……」眼镜后头细小到快看不见的眼缓缓扫视过教室每个同学，道：「班长去把他找回来吧？班长是谁？」  
 
　　全班气氛紧张到最高点，没人敢说话。  
 
　　于青礼脸色难看地举手，然后一甩椅子出了教室。  
 
　　老师在后头又是一声长叹，现在的年轻人，叫他们做点事，都要摆脸色给长辈看了。  
 
　　二又二分之一分割青春（11）  
 
　　于青礼站在穿堂上，眯起眼思考应该往哪个方向走。  
 
　　梁佑乐这人虽然行为举止怪异，直接跷课出校门这种事情估计应该也是做不出的。于青礼在心下盘算片刻，抬起脚步就往花园里走，果然看到有个人窝在凉亭里，抱着膝盖看着笔发呆。  
 
　　于青礼一边靠近一边想，他一定是在懊悔没有抓张纸才跑出来。  
 
　　想着要跑来花园画画，结果却没带纸，只好无聊地坐在那里，是吧？  
 
　　停在凉亭前，于青礼眯眼插起腰，咳两声。梁佑乐回过神来，一看见他突然面色刷白，胡乱将笔藏入口袋里面，眨眨眼：「哈、哈哈……青、青礼……」  
 
　　于青礼臭着一张脸，走到梁佑乐身边坐下。梁佑乐自知理亏，小媳妇一样不敢多说话，过一会，于青礼才开口：「公民老师叫我找你回去。」  
 
　　梁佑乐乖巧地点头：「那我们回去。」  
 
　　于青礼一股火气又升上来，闷声咬牙道：「不要。」  
 
　　于大人都说不要了，梁贱民当然不敢有相反意见，于是又点点头，片刻才说：「青、青礼，对不起。」  
 
　　于青礼寒着一张脸道：「你的对不起我听多了。」  
 
　　梁佑乐怯缩一下，低下头忏悔：「对不起，你一定很讨厌我，我给你添好多麻烦。」  
 
　　「喔，原来你知道。」  
 
　　于青礼的语气很冷淡，冷淡到梁佑乐忍不住心头被刺了一下，觉得自己又没用又丢脸，心情更加低落：「我下次，不会带画布来了。」  
 
　　「那下次带什么？麦克笔？」  
 
　　「不会啦，那个很重……」被瞪一眼，梁佑乐忙改口：「不会，我下次什么都不会带来了！」  
 
　　看他紧张的样子，于青礼眯眼看许久，思考自己现在的情绪，有点想打他，又有点想笑，可理智告诉他，现在笑，就输了，所以于青礼不能笑。  
 
　　梁佑乐更加悔恨：「对不起，我，我这样习惯了，兄、兄弟做成这样，我知道你很想跟我拆伙啦……」  
 
　　于青礼看一眼亭外蓝天，在心里反驳我什么时候跟你一伙了。  
 
　　梁佑乐见他没回话，又说：「我以后……不会麻烦你了。」  
 
　　于青礼仍然看着蓝天，偷偷翻个白眼，然后若无其事地问：「你为什么每天都在画画？」  
 
　　梁佑乐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楞了楞，还是回答：「因，因为，因为我从小就是……我从小被我爷爷训练嘛……」眼珠转了转，见于青礼不太了解的样子，他于是更仔细说：「我爷爷，就是我师父啦。」  
 
　　梁佑乐的爷爷，年轻的时候也是学画画出身的。办过不少小型个人画展，虽然还不到国宝级的程度，在同业里头，却也算小有名声。虽然说小有名声，也不乏画迷追随，每一幅画卖价更是不低，清心寡欲的梁爷爷，却有一项一直挂记在心头，非常遗憾的事情。  
 
　　梁爷爷觉得自己后继无人。  
 
　　说起梁爸爸，从小梁爷爷就苦心栽培他成为艺术家第二，没想到梁爸爸说没有半点天份就是没有半点天份，红色加蓝色会变成紫色的道理一直到小学六年级才终于记起来，虽然说训练长大的总是比别人要厉害上一点，可当某天梁爷爷拿起梁爸爸的画端详，皱眉看了许久，幽叹一口气。  
 
　　就此死心。  
 
　　梁爷爷死心了许多年，又见唯一的儿子生下来大儿子，在他看来这个长孙跟儿子没什么两样，同样没什么天份的小样子，又灰心几年，二孙儿出世了。  
 
　　灰心到极点的梁爷爷本已经不再去想继承人的事情，所以一开始也没有多注意这个二孙儿的天份，就在某天下午，他老人家一边喝茶一边随意画画，拿起绿色来沾一沾，二孙儿突然跑到自己脚边，朝爷爷咧开嘴笑，然后一把抢过爷爷的画笔，沾了蓝色涂上去。  
 
　　梁爷爷大怒，正要骂你这是干什么，视线瞄到那笔蓝，皱了皱眉，又沾来青色轻轻上一笔，突然顿悟了。  
 
　　这层蓝色打底，确实打得好。  
 
　　梁爸爸在一旁吓到都快晕厥了，二儿子尚在那里笑嘻嘻，一边不怕死地操着幼嫩同音说：「我觉得蓝色比较好看！」  
 
　　梁爷爷不顾没出息的儿子一把拉过二孙儿不断道歉的行径，只用狐疑的眼神看着二孙儿，并招招手：「你过来。」然后领着二孙儿回房，拿出一幅小画，问他：「这里头有多少颜色？」  
 
　　小梁佑乐眨眨眼，一一指出来，虽然有几个没指到，却也念了大半，惊讶于他极佳的色感，梁爷爷摸摸胡子，蓦然笑了。  
 
　　「很好。」  
 
　　从此之后，梁佑乐落入爷爷手中，日夜被培养着成为爷爷口中的梁大画家第二代接班人，假日就去美术馆，平常时候还有一件又一件的功课，梁爷爷试图从小教他一些有关于色彩学一类，比较专业的东西，可惜梁佑乐不想学，就照着经验跟天份去画画，那些理论上的东西，却是一样也读不进去。  
 
　　于是梁爷爷终于死心，放任他去画，幸亏这孙子也争气，每每比赛每每得名，带出去，别人还会称赞：「梁大师您孙儿真有您年少时的影子，所谓青出于蓝更胜馀蓝，想必往后也是大有作为。」梁爷爷听了，全身轻飘飘的，积了几十年的怨气终于解了，内心非常舒畅。  
 
　　从小在爷爷的栽培下长大，梁佑乐早就习惯上学带着上色工具跟素描工具的生活，上了高中非常感叹，竟然会为了昔日吃饭的工具落得如此下场。  
 
　　于青礼听了梁佑乐的身世，觉得超级夸张。  
 
　　「所以说，你爷爷现在还是每天给你派功课吗？」  
 
　　梁佑乐点头，已经笑得出来了。「对啊，我妈其实很想阻止我爷爷这样做，可是没办法，他老头子嚣张又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  
 
　　于青礼点点头。「喔……」  
 
　　梁佑乐嘿嘿笑：「改天带你回我家，给你看我师父的画，那老头子平常顽固归顽固，可是画绝对都是大师级的！」  
 
　　「……你国中的时候，也是这样吗？」  
 
　　梁佑乐：「我国中是美术班。」  
 
　　于青礼了解地「哦」一声，这么说来，梁佑乐国中生涯想必是过得如鱼得水了。  
 
　　「那你高中干么不去考美术班？」  
 
　　「不可能啦，我妈不让我上，她希望我好好读书就好，而且高中美术班不好混的，一边画画一边成绩还要很好，我吃不消啦。」又说：「说起来，我妈会这样担心也不是没有道理，我哥现在也在玩音乐，一天到晚在搞乐团，还说什么要出唱片，我妈担心我们两个根本禁不起磨，以后老了会饿死……」  
 
　　于青礼忍不住想像他们家，一个儿子老是玩音乐，另一个儿子一天到晚在画画，对传统的父母来说，的确是太刺激了点。  
 
　　梁佑乐干笑：「我哥还说，我们两个以后如果没出息，可以组一个没前途二人组，一个弹吉他唱歌，一个在一首歌的时间画完一幅画来赚钱。」低笑着骂了几声干，于青礼也跟着好笑。  
 
　　从小中规中矩，于青礼倒是没想像过这种生活。  
 
　　看他抱着膝盖傻笑的样子，于青礼心中那股气早就不晓得何时消掉了，他抿抿嘴，有些尴尬地说：「不会没前途啊，你画画……很厉害。」  
 
　　梁佑乐一愣，抬起头瞪着眼睛看他，一脸不敢相信：「你说什么？」  
 
　　于青礼咳两声，不好意思地别开脸：「我说，你画画很厉害啊。」  
 
　　「真的？」梁佑乐睁大眼倾身凑近于青礼，脑袋在于青礼身旁晃啊晃的：「你说真的吗？你喜欢我的画吗？」  
 
　　什么喜不喜欢……  
 
　　于青礼觉得脸有些烫，又咳两声，敷衍着回答：「应该是……喜欢吧。」  
 
　　梁佑乐却逐渐笑开，乐得合不拢嘴，兴奋地问：「真的吗？你不讨厌我，而且你喜欢吗？」  
 
　　于青礼下意识皱眉，觉得他这话怪怪的，来不及反驳，梁佑乐就整个人扑到他身上，用力蹭住，一边开心地大喊：「干！拎杯真的遇到知心好友了！于青礼，你一定是来当我的知己的啦！爽爆了！」  
 
　　于青礼慌张地想躲，反抗两下，又看他笑到眼睛弯成两条线，脸颊微微泛红的傻样子，最后还是叹口气，任着他抱了。  
 
　　于青礼事后想，他与梁佑乐的孽缘正式结上，也许就是那一天自己心软的原因。  
 
　　事后老师气呼呼地对着一直到快下课才回来的两人训话，询问去哪了，更是被梁佑乐的老实气到说不出话来。而那一堂课，于青礼跟梁佑乐很难兄难弟的，通通给老师记了旷课。  
 
　　二又二分之一分割青春（12）  
 
　　一年级下学期快结束的时候，除了期末考以外，还有另一项大事。  
 
　　说是大事，对一般学生来说其实无关紧要，但对于一年二班来说，却是一件不得了的事情。从上学期学校就公布，下学期将会有一个全国的学生美展，有意愿参加的学生，可以从上学期就开始缴交自己的作品，由学校美术老师先做一个校内的筛选过后，再选出几个学生参赛。  
 
　　参赛学生之一，毋庸置疑梁佑乐是其中一个。  
 
　　同学们对梁佑乐寄予厚望，看到他都会问上一句：「阿乐，你要参赛的画画好了没？」梁佑乐很委屈，又不是参加美展就不用考期末考，虽然平常看起来混混的，在母亲严格把关下，学业却也是不容马虎的。  
 
　　因此起初同学问，他还会苦笑两下，后来听烦了，干脆将笔往地上一甩，大骂一声：「干拎娘！你再跟拎杯提到全国美展拎杯就掐爆你懒叫！」通常这么骂的时候，梁佑乐会抓着不及格的数学考卷，双眼充血。  
 
　　于青礼下学期分座位时坐到了梁佑乐身边，三不五时就要听梁佑乐丢东西骂脏话，听习惯了，干脆就不理他。  
 
　　放学时分他照样慢慢收拾书包，隔壁座位上的梁佑乐一脸失意地趴在那，双眼空洞地盯着于青礼收书包。于青礼被瞧得不自在，瞄他一眼，突然不收了。  
 
　　将椅子拖离梁佑乐近一点，与像是魂魄脱离的梁佑乐对看：「你哪科过不了？」  
 
　　梁佑乐眼睛转了转，魂回来了，骂了声你也来调侃我，然后从抽屉掏出不及格的数学考卷，内心很郁闷。「我每天都在算数学……」  
 
　　于青礼接过一看，发现梁佑乐根本不是不会，而是每一题都有一两个粗心算错的地方，错在计算过程上头肯定很呕。  
 
　　于是于青礼说：「你细心点算不就好了吗？」  
 
　　梁佑乐移开视线：「我很细心了，考卷都写到快下课才交。」  
 
　　「哦，那就是运算速度太慢了，你要留时间检查啊。」  
 
　　梁佑乐哀号一声，用力抓扒头发惨叫：「要被当了要被当了，算了我也不怕，被当就被当了不起暑修而已──」  
 
　　「暑修，」于青礼看着他一片惨烈的考卷，事不关己地开口：「很累喔。」  
 
　　「……我妈常常说，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印象中暑修完，马上就暑期辅导了吧。」于青礼说：「暑期辅导一直上到八月中，等于没有暑假。」  
 
　　梁佑乐一阵晕眩，凄笑两声：「我妈常常说，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于青礼眯眼看他，觉得这人落到这个下场，看起来有点可怜。  
 
　　背起书包顺道站起，他站在犹在哀怨的梁佑乐面前，踌躇地皱眉，不太确定地问：「你……我可以教你运算的技巧……」  
 
　　梁佑乐抬起眼，没答话，于青礼又说：「今天……我没有补习，可以教你。」  
 
　　梁佑乐缓缓张开嘴，一脸受宠若惊，会意过来于大神真的要教他，立刻唯恐他反悔地跳起来收拾书包：「好啊！去我家！我叫我妈今天煮火锅──」  
 
　　于青礼考虑片刻，为难地说：「来我家。」  
 
　　「……欸？」  
 
　　遮着嘴轻咳两声，于青礼：「讲义都在我家，要教你比较方便。」  
 
　　梁佑乐手上还傻傻地拿着一本数理，楞片刻，才欣喜若狂地笑开：「好啊！去你家！」  
 
　　跟于青礼同班半年多，感情看起来还不错，可是于青礼总不准同学去他家，说是不习惯，梁佑乐提过好几次都碰壁，早早就放弃了，没想到有朝一日，竟然还能让于青礼主动开口邀请他去他家玩──好吧，虽然不是玩。  
 
　　梁佑乐心情很好，觉得这一天过去，他跟于青礼越来越像一对拍档了。  
 
　　梁佑乐人缘很好，同学家早就去住过一大圈，就唯独于青礼家他连见都没见过，每每跟同学起哄笑闹成一团的时候，于青礼也仅是在旁边笑笑，有时候还干脆拿本书坐着看，理都不理他们。因此即使梁佑乐早就私自认定于青礼是他三年内最要好的朋友，却也难免觉得，于青礼跟自己保持着很微妙的一段距离。  
 
　　梁佑乐总觉得，朋友玩在一起，就是要能疯能干架能互相干谯，能成群结党地偷偷干坏事，能成群结党地出入教官室，为了朋友，也能做出让人感动到乱七八糟的事情，就算觉得这人鸡掰地跟畜生一样，关键时刻，他娘的这种人就是朋友！  
 
　　偏偏于青礼就像是电视剧里面的冷面班长，总是在一旁凉凉地看他们做蠢事，只差没有跑去报告老师而已。  
 
　　死党们看于青礼闹不起来，也就不闹他，一直对神圣的于大人怀着一颗敬畏的心，自然也不敢妄想有朝一日能踏进于家大门。因此这回于青礼邀他，梁佑乐觉得自己超级有面子。  
 
　　于青礼偏头看梁佑乐抓着书包背带窃笑笑得傻呼呼的样子，多看了两秒，开口想骂他干么笑得跟白痴一样，想一想还是没说出口，只撇开视线。  
 
　　梁佑乐这个人，让自己有点困扰，却说不上来是哪里困扰。  
 
　　一到于家门口，梁佑乐立刻兴奋地问：「亲你亲你，这是你家吗？」  
 
　　于青礼又看他一眼，掏出钥匙来开门：「不然这是你家吗？」  
 
　　说起来，于青礼其实忘了。  
 
　　忘了梁佑乐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叫他「于亲你」。  
 
　　印象中很久之前梁佑乐曾经跟他抱怨过自己名字很难念，然后说要想办法，后来中规中矩地叫过一段时间的「青礼」，后来……后来好像……  
 
　　于青礼仔细想，突然想起，大概是第一次跟梁佑乐跷掉一堂公民课之后吧。  
 
　　梁佑乐不知为何从那之后彷佛赖定他了，不管他怎么威胁怎么打他骂他，梁佑乐就是会每天拎着画跑来赖在他身边，一把抱住他后背蹭啊蹭地喊：「于亲你于亲你，快看看乐大爷今天的杰作──」  
 
　　于青礼非常清楚明白地跟他说，自己对图这种东西没有概念，梁佑乐还是会傻傻地对他笑，然后说：「不用有概念啦，你告诉我这张好不好看就好。」  
 
　　即使脸上不情愿，于青礼还是会放下手边看到一半的课本，仔细端详这幅自己根本看不出美丑的画，然后郑重其事地点头：「好看……吧？」  
 
　　梁佑乐又会问他：「哪里好看？」  
 
　　于青礼于是皱眉，非常为难，绞尽脑汁，终于缓缓地指着其中一点：「这个凉亭……」  
 
　　梁佑乐总会在他指出来后惊喜地瞪大眼，直呼：「亲你亲你，你真的是我的知己──！」  
 
　　梁佑乐曾经用非常迷蒙的眼神告诉过他：「虽然亲你你总是一脸缺乏艺术细胞的样子，可是总是准确指出我乐大爷最得意的地方，你简直是乐大爷的得意画迷。」  
 
　　于青礼会在他说完这句话之后轻轻反驳谁是你画迷，然后又帮他看一幅又一幅的画。  
 
　　替梁佑乐看画，从起初的为难，到后来逐渐习惯。  
 
　　曾经几次梁佑乐拿着画绕过他，跑去问其他同学感想，于青礼会将视线从课本上缓缓移到老是笑到眼睛弯成两条线的梁佑乐身上，看他笑成那样又拿着画摇摇晃晃的，如果对方精彩指出梁佑乐最得意的点，梁佑乐就会爽到直接扑到对方身上，跟扑到自己身上的时候不一样，扑别人时那张嘴总会很没水准地干声连连，看起来却比跟自己说话时开心。  
 
　　于青礼会多看两眼，然后将视线移去别处。  
 
　　接着梁佑乐绕回来，开心地跟他炫耀：「连那个阿呆也看出我这幅画哪里最经典，乐大爷又创巅峰。」  
 
　　于青礼脸色微寒：「喔。」  
 
　　梁佑乐眨眨圆圆的大眼，无辜地弯下腰看他：「于亲你，你肚子痛吗？」  
 
　　于青礼：「没有。快上课了，你回去。」  
 
　　梁佑乐哪里愿意回去，坚持赖在于青礼身边问个清楚：「你脸色看起来好差。」  
 
　　于青礼瞪他一眼，用力阖上书本，冷笑：「不好意思喔，碍到你的眼了吗？」  
 
　　梁佑乐一脸莫名，可惜老师进教室了，只得乖乖回座位上去。于青礼寒着一张脸翻书，越想越气。气梁佑乐现在看着自己的眼神干么这么无辜，跟白痴一样，白痴！又气自己干么这么幼稚，到底在生气什么？为什么自己要生气？  
 
　　为什么连自己都跟白痴一样。  
 
　　事后梁佑乐会赖过来讨好他，放学时若是于青礼还生他的气，梁佑乐就会乖巧地跟在于青礼身后，三不五时拉住于青礼书包背带。  
 
　　于青礼被拉的火大了，会转过来骂一句梁佑乐你搞屁啊。  
 
　　然后一回头看梁佑乐低着头抬眼看他，前发乱乱的散在额前搭在长睫毛上，装可怜又装得有点蠢的样子，一瞬间火气旺到极点，又瞬间扑灭。  
 
　　干。  
 
　　他也想学梁佑乐那样，骂一声干然后转身就走。  
 
　　可是上高中之后跟太多白痴认识，连自己都变得有点白痴，竟然会停下脚步，然后问：「你看我干么？看我有饭吃吗？还是看我有公车搭？你要不要回家！」  
 
　　梁佑乐会欣喜地笑开，用力点头：「我、我要回家。」  
 
　　梁佑乐，你真是个白痴。  
 
　　于青礼会在心里小小声地骂，然后看上一秒还可怜到像自己欺负他的梁佑乐哼着歌大跨步走在她身边，一脸嚣张地说：「乐大爷今天就跟你回家。」  
 
　　干，超想学梁佑乐骂脏话。  
 
　　超想骂，偏偏又骂不出来。  
 
　　有一次。于青礼想起来，有一回，也大概是这样的情景，梁佑乐照样学电视上的女明星装可爱，装得有点痴呆，他还来不及骂来不及开口，梁佑乐突然小小声问一句：「于青礼，你是不是不喜欢我把画拿给别人看？」  
 
　　他一瞬间愣住，竟答不上话来。  
 
　　梁佑乐低下头，看着球鞋上沾到的泥土，继续小声说：「你如果不喜欢，我就只给你一个人看。」  
 
　　为什么？  
 
　　于青礼想问，话却卡在喉咙里面。  
 
　　为什么我不喜欢，你就只给我一个人看？  
 
　　为什么只因为我不喜欢？  
 
　　二又二分之一分割青春（13）  
 
　　梁佑乐非常兴奋。  
 
　　跟着于青礼走入这栋半旧的透天楼房，里头的装潢虽然不贵气，却隐隐约约带着一股婉约的书香气息。梁佑乐凑在于青礼身边，一边问：「你家有人吗？」  
 
　　于青礼摇头：「他们晚一点才回来。」  
 
　　「喔──你爸妈工作到很晚吗？」  
 
　　于青礼迳自往楼上走去，道：「我妈工作到很晚。」  
 
　　梁佑乐下意识想接：「那你爸呢？」突然会意到什么，便堵在嘴没再问下去。想起至今看于青礼那些需要签名的单子，签的都是母亲的名字，让梁佑乐隐约有股猜测，又觉得这样猜测的自己不太礼貌，可能是误会了。  
 
　　不晓得梁佑乐的心思，于青礼将他领进自己那个四四方方的小房间，并将书包在椅子上挂好，回头对梁佑乐说：「你随便找个位置坐下，我下去拿喝的。」  
 
　　梁佑乐楞楞着点头，在于青礼出房门后赞叹地打量这间小房间。  
 
　　木头打的地板，两柜大书柜靠在一面墙上，临着左手边窗户的是一个光看就晓得主人常常使用的书桌，对着书桌打横靠在墙边的是干净的单人床，床头倚着一只帆布衣柜。  
 
　　梁佑乐赞叹，这间房间小小的，竟然能塞入这么多东西还这么整齐干净，房间的主人十分了不起。又看那两柜书柜，教科书全摆在书桌上头了，书柜里的全是课外书，而且梁佑乐惊恐地发现，其中半个书柜放的全是原文书，他颤抖着拿了一本来看，正看得头昏眼花之际，于青礼进来了。  
 
　　于青礼手上拿着两杯可乐，皱眉看他。  
 
　　「你在干么？」  
 
　　梁佑乐回头，还在原文书的冲击里，没注意到自己擅自翻别人书柜很不礼貌，就拿着原文书说：「你，你英文这么好……」  
 
　　于青礼看了他手上的书一眼，一边将可乐放到房间正中央的小茶几上：「你手上拿的那本程度不高，别看到满满的英文字就吓昏了。」  
 
　　梁佑乐觉得于青礼背后有光芒在闪烁，跟自己不是同一个等级的，连忙将书放回书柜，蹭回小茶几边，翻找自己书包拿出数学课本跟考卷：「我们从哪里开始？」  
 
　　于青礼拿过考卷看了看，然后拿出计算纸在上头写了几个题目后挪给梁佑乐：「你算这几题给我看。」  
 
　　梁佑乐看着题目，认真地点头，拿过笔刷刷刷地算，知道于青礼正盯着自己，算得格外紧张，好几次写断笔芯。  
 
　　于青礼喝一口可乐，颇有高人风范地说：「慢慢写，不要紧张。」  
 
　　梁佑乐抬起头对他拉出一个很丑的傻笑，又猛一个低头拚命写拚命写，终于写好之后一挥额头上的汗，清爽地将纸交给于青礼。  
 
　　于青礼一边喝可乐一边看，神色中看不出什么动静，突然间拿来红笔，狠狠地划掉一题：「我记得这题考过很多次吧？」  
 
　　梁佑乐眯眼拉长脖子看，心虚地点头。  
 
　　于青礼：「你说你每天都在算数学，该不会是每天都在算新题目？」  
 
　　梁佑乐「呜」一声，神色难看：「我、我有很多讲义……」  
 
　　不等他继续说，于青礼眯着眼又划掉一题：「写错的题目，有再算一次吗？」  
 
　　梁佑乐看着天花板深深呼吐一口气：「我，我有……我有看解答怎么算。」  
 
　　于青礼用力划掉最后一题，冷笑：「除非你记忆过人，否则难怪你快要被当掉。」  
 
　　梁佑乐觉得自己被重重一击，晕头转向地看于青礼整齐地写下解答，然后坐到自己身边，从第一题开始讲解。梁佑乐虽然刚刚心灵才受过重创，还是认真地听于青礼地解说，听完之后懂了大半，于青礼又要他看过过程，过一会又要他算一次。  
 
　　于青礼：「你一边算，我挑出几题你今天回去练习练习。」  
 
　　于青礼说，梁佑乐你之所以会算错，一半是粗心大意，一半是解到一半脑袋就打结了，之所以会打结，原因就出在你根本不真正了解题目，不了解题目又不想去了解，活该当死你。  
 
　　梁佑乐被骂得委屈，却不敢反抗，好不容易算了全对，于青礼又有意见：「你算太慢了。」  
 
　　梁佑乐：「我──我一向很慢。」  
 
　　于青礼摇头叹气：「哪有人到了高中还像你一样十五减八得另外写直式算？不过算了这种习惯一时半刻改不过来，我给你的题目我猜这回的出题老师应该会考，虽然数字不一样题型应该差不多，你全部都懂了，就算不能高分也能及格。」  
 
　　梁佑乐接过于大人赏赐的题目卷，乖乖算了起来，于青礼闲着没事，就喝喝可乐看看他算，梁佑乐专心算数学的样子倒也蛮有趣的，低着头能清楚看到两排又密又浓的睫毛，一直乱七八糟的头发翘一两根起来，嘴巴时抿时张，算到瓶颈处还会咬笔端发泄。  
 
　　制服也一向不穿好，扣子总得解掉上面两颗，说是热，于青礼一直觉得他们这帮人解扣子根本是想耍帅，偏偏那几个高头大马的解也就算了，他梁佑乐又瘦又白没几两肉跟人家解扣子是要笑死别人吗？  
 
　　于青礼含着铝罐开口慢慢喝，视线不自觉落在那翻开些许的衣襟上，白净的肌肤因为房内燥热而微微汗湿，随着他摇头晃脑咬笔的动作，一滴汗水滑过胸前，迅速没入被制服挡住视线不能及的地方。  
 
　　梁佑乐又骂一声干，于青礼才猛然回过神。  
 
　　他猛地灌一大口可乐，然后重重往桌上一放，惊得梁佑乐抬起头，瞪着大眼满脸疑惑：「你怎么了？」  
 
　　于青礼觉得燥热，连忙摇头，手足无措地站起身：「我、我去买冰。」然后又手忙脚乱地找出钱包往外踏去，连关门都是用甩的。  
 
　　梁佑乐被关门声惊得往后缩了缩，还是莫名其妙。  
 
　　「马的，这是怎样？」  
 
　　于青礼揣着钱包在路上快步走着，好几度直接小跑步起来，内心的燥热让他有些慌张，不明白自己刚刚那是怎么了。用手背碰碰脸，竟然烫得乱七八糟。站在便利超商外平复喘息才走进去，他站在冰柜前，一度失神。  
 
　　一定是太热了。  
 
　　可能……可能还有点中暑。  
 
　　又碰碰发烫的脸颊，他出神好段时间，才突然打开冰柜，拿了两大盒冰去结帐。  
 
　　一定是太热了，才会这样。这样想，他就觉得心里踏实许多。抱着冰回到家时，一打开房门就见梁佑乐不在算数学，而是站在他书桌旁摸东摸西。  
 
　　于青礼皱眉，有些不悦。「你在干么？」  
 
　　梁佑乐回过头，先是瞪大眼，然后又笑眯起来，亮出手上的东西：「于青礼，你怎么有这个？」  
 
　　将冰往桌上一放，于青礼凑近看，才发现是好久以前……刚考上高中的那个暑假，在补习班里梁佑乐留下的那张画，尔后摆在自己家里摆了很久，一开始是忘了还给梁佑乐，后来是找不到什么藉口还给他。  
 
　　还是不开心他乱动自己东西，于青礼沉下表情，问：「你哪里拿的？」  
 
　　梁佑乐不管他明显生气的样子，自顾自说：「你为什么会有这个？」  
 
　　见他不理会自己的气愤，于青礼哼两声，坐到床上拿冰吃：「捡到的。」  
 
　　梁佑乐跟着蹭到于青礼身边问：「捡到的？在哪里捡到的？」  
 
　　「你烦不烦啊！」  
 
　　「不烦啊！我刚刚看到这张画，吓到耶，没想到……」他贼兮兮又一脸幸福地笑了：「没想到你还珍藏着我乐大爷的画。」  
 
　　于青礼咬一口冰，眯眼看那张图，心里有一把颇不甘愿的火在烧：「神经病，就说是捡到的，来不及扔，你既然看到了就可以带回家，不然我当场扔掉给你看。」  
 
　　梁佑乐还在笑：「我就知道你是我的头号画迷，这种草稿也留着。」  
 
　　于青礼瞪他一眼，迅速吃光冰之后扔掉冰棒，凶狠地一把抢来那张图：「我现在就当着你的面撕掉它！」  
 
　　梁佑乐大惊：「干！万万不可啊于班长！」然后扑上来要抢救草稿，只是梁佑乐一天到晚握画笔怎么比得上于青礼偶尔还会拿求扔扔的手臂，左抢右抢抢不过，只好死缠烂打地跌在于青礼身上，将于青礼压个正着。  
 
　　于青礼一声闷哼，痛得闭起眼，心里暗骂这个梁佑乐看起来没几块肉压上来怎么这么重，正要睁开眼叱喝大胆刁民退到一边去，就看见梁佑乐抢到画，得意地压着他傻笑。  
 
　　梁佑乐没什么肉，脸却圆圆的，所以笑起来跟麻糬一样，梁佑乐眼睛很大，笑起来却老是弯成两条线，梁佑乐嘴明明不大，却可以将嘴咧到老开的笑，笑到让人想轰他一拳。  
 
　　「嘿嘿，被我抢到了吧。」  
 
　　梁佑乐这个人，神经病，一点点小小的事情，就可以把他逗到很开心很得意，好像出国比赛拿了冠军一样。  
 
　　于青礼别开脸，暗暗骂了声「有病」。  
 
　　事后梁佑乐三不五时就跑到于青礼家去鬼混，于青礼曾经阻止过，梁佑乐就会用理直气壮的态度说：「既然都去过一次了，去第二次也没关系吧？」  
 
　　于是理所当然的有了第三次、第四次……  
 
　　终于于青礼不再阻拦了，梁佑乐便在他家通行无阻。  
 
　　于妈妈当然开心，毕竟儿子从国中时期就不太带朋友回家，好不容易结识了个这么要好的朋友，实在很难得。  
 
　　而梁佑乐自从在心里私自确认于青礼是他头号画迷之后，变本加厉，开始动不动带着画往于青礼家跑，并一副占领土地的模样将画往于青礼墙壁上贴。  
 
　　于青礼一次两次阻止过后，也不阻止了，就任着他贴，有时候还会帮他出主意，看要贴哪里好。  
 
　　就在那年全国美展即将截止的前一两个礼拜，于青礼奉美术老师的命来问他：「你的画画好了没？」  
 
　　有自信不会被当了的梁佑乐谈起这个话题，轻松许多，也老实地承认：「还没。」  
 
　　于青礼虽然不太想管，还是很有良心的提醒一句：「老师在催了，你最好快一点。」  
 
　　梁佑乐趴在桌上，不怎么在意：「我可以交以前的画。」  
 
　　「喔。」于青礼点头，不管他想怎么做。拉开椅子坐下，他开始准备下一堂课要用的东西。  
 
　　梁佑乐盯着他看许久，突然说：「我画你好了。」  
 
　　于青礼一愣：「什么？」  
 
　　梁佑乐拉开一贯的笑容，指指自己说：「我画你好了。」  
 
　　二又二分之一分割青春（14）  
 
　　当一年二班变成二年二班的那年中秋，一群平常跟梁佑乐混得熟的大男生起哄着说要去烤肉，顺便庆祝梁佑乐美展的图顺利进军全国还拿了特优，虽然是意料之中的事情，还是让全班一片疯狂，觉得从此之后二班走路都有风。  
 
　　于青礼确实在梁佑乐又闹又求之下让他画了，想起当时的情景，他还是忍不住觉得非常别扭。  
 
　　梁佑乐领着他回到梁家，跟梁爸爸梁妈妈打过招呼后便进了梁佑乐的专属画室──当初听说他还有一间专属画室的时候于青礼吓了一跳，没想到他这么专业，梁佑乐只转头朝他干笑，说是爷爷硬要弄的，说画画需要心静，书房卧房都不适合，自然需要一间画室。  
 
　　画室光线充足，刻意改建加大的窗户于青礼看了看，总觉得可以贴上梁佑乐二、三十来张画布，心里直呼夸张，这窗户几乎占据了整面墙。  
 
　　画室铺着一层薄薄的木板，一看就是从特力屋买回来贴上的，木板颜色挺漂亮，但大部分的地方都铺着报纸，上头沾着五颜六色看就知道难以洗掉的颜料，一些杂七杂八看得于青礼眼花撩乱的工具则堆放在四周墙边，室内正中间摆着一只画架，上头的画布尚未着任何东西，但一旁地上已经散放着大把大把的画笔以及一只调色盘。  
 
　　「我妈帮我准备的，」梁佑乐说，指着另一边的椅子说：「你、你坐啊。」  
 
　　于青礼扬扬眉，缓缓走到那只圆面高木椅上坐下。  
 
　　室内颜料的味道挺淡，但还是有，味道会这么淡估计跟这扇一直开着的大窗户有关，风不断往里头送，就不断撩起那两片白纱窗帘。  
 
　　这个房间倒好，通风良好采光也很不错。  
 
　　梁佑乐抿着嘴巴偷笑，害羞地做到画架后，调整调整位置：「我、我第一次画同学……」  
 
　　于青礼拉拉嘴角干笑：「我也第一次被画。」  
 
　　梁佑乐缩缩脖子躲在画布后面继续偷笑，然后拿起画笔挥了挥。「我妈拿错了，我不是要用这个。」  
 
　　于青礼不知道他在腼腆什么，但他越是腼腆，于青礼就觉得自己的尴尬越少了些，到最后他已经不太害羞了，只是还是觉得有点不自在。  
 
　　「我第一次……」摆正画布，梁佑乐小声说：「我第一次用人物类参加美展，也是第一次用素描参赛，以前都是画水彩。」  
 
　　「喔……」  
 
　　端来炭笔，就像是第一次在人前变魔术一样，梁佑乐觉得自己比于青礼还要害羞。「所以，于青礼，你是我的第一次耶。」  
 
　　于青礼又哈哈干笑两声：「你国文怎么没被当掉。」  
 
　　梁佑乐眯起眼笑，一边指示：「你往这边靠一点，这样子光线比较好……嗯，好，这样。」  
 
　　于青礼有点不满：「我要一直这样坐着，坐很久吗？」  
 
　　梁佑乐晃晃脑袋：「不会太久啦。」  
 
　　于青礼见他认真起来了，很识相地闭上嘴没说话。他坐下的姿势很平常，就只是翘着腿，右手搭在腿上左手则撑在尚馀一点点的椅面上，心里疑惑这么普通的坐姿真的可以吗，总觉得应该摆什么姿势才对。  
 
　　正疑惑着，梁佑乐开口了：「你眼睛看一下窗外，头微微侧着就好。」  
 
　　于青礼内心更加疑惑。  
 
　　眼睛看窗外……这是什么年代的忧郁小生姿势？这种东西真的可以得奖吗？重点是，这张图如果被认识他的人看到，不是很丢脸吗？  
 
　　虽然满肚子疑惑跟埋怨，他还是老老实实地看向窗外，看得累了眼睛稍稍垂下，发现梁佑乐没说什么，于是就开始乱移视线，惊觉梁佑乐还是没说什么，于是动作就稍稍不老实地挪了挪，梁佑乐也没有抗议，只是专心地画着。  
 
　　于青礼无聊了，就开始研究梁佑乐。  
 
　　他手上时而快时而慢的刷画着，半张脸在画布后，时不时抬起眼看他一下，又迅速将视线放回画布里，从于青礼的角度能稍稍看到梁佑乐的人，能看见他微微抿着的嘴角，时而愉悦地咬着唇偷笑，窗外吹来的风理不顺他那头乱七八糟的头发，只有发丝微微晃动着。  
 
　　风带起半透明的白色纱帘，将室内的两人遮了个朦胧。  
 
　　白纱里，一个少年执着画笔专心作画，另个少年则随意坐着，视线不晓得摆在何处。室内很安静，唯有笔在画布上刷动的粗糙声响，以及少年偶尔沉思的低吟。  
 
　　于青礼坐得腿麻正想换位置，梁佑乐突然一声大喊：「好了！」  
 
　　于青礼一惊，连忙看手表：「好了？」  
 
　　梁佑乐傻笑：「对啊……不过因为是美展要参赛的画，我还要再修得更细致一点。」  
 
　　即使一开始觉得微妙，画好了于青礼还是好奇地凑过去看，一看傻了，真的是不晓得几零年代的姿势，画里的少年身穿制服，下摆规矩地扎入裤子里头，规矩的样子却破坏在风吹入而稍微凌乱的发丝上头，少年脸微微倾着，眼神飘渺地望着外头，看起来三分忧郁，七分斯文。  
 
　　他忍不住低低笑出来。「你真的要拿这个去参加比赛？」  
 
　　梁佑乐原本插着腰得意笑着，听他这么一说，连忙惊愕地回过头问：「不好吗？不好看吗？」  
 
　　于青礼：「不是啦，只是，咳，你不觉得姿势有点……」  
 
　　「姿势不是问题！」梁佑乐连忙说，想了想，突然困扰地皱起眉：「不过你这么一说，素描却时不是我的长项，尤其一堆西画里面……嗯……」  
 
　　于青礼觉得这人实在很脱线：「你没先考虑过吗？」  
 
　　梁佑乐：「没有，我前阵子在忙期末考嘛，啊……糟糕，参赛了却没得奖我爷爷会打死我。」  
 
　　于青礼懒得理他，就见梁佑乐手靠下巴细细思考，想很久想不出方法，于青礼懒懒道：「那你不要拿这幅不就好了？」  
 
　　梁佑乐抬起头，盯着他看：「对喔……」  
 
　　「啊？」  
 
　　「干，」他笑开：「对喔，我拿别的就好了啊，于青礼，你好聪明。」  
 
　　「……」于青礼觉得很想打人，他在这里坐了将近两个钟头到底算什么？  
 
　　梁佑乐点头道，突然一脸打赏样：「好吧，这幅画，就留下来当作你的毕业礼物吧。」说着就将画搬到角落拿布盖下，回头冲着火气又大起来的于青礼一笑。  
 
　　他这么一笑，于青礼突然又气不太起来了。  
 
　　气不起来，于青礼有些疑惑自己为什么不生气。  
 
　　不过片刻后他想算了。反正这种画被人看到，也只是丢脸而已，他不拿去参赛更好，自己理所当然不会生气。  
 
　　是了，他当然不会生气。  
 
　　一只冲天炮在自己面前炸起，于青礼才猛然从记忆中回过神，惊吓得退后好几步，身旁理着平头，这个暑假才刚刚骑机车摔车，脸上有着一道明显疤痕，让他看起来更像黑道份子的萧翰大骂一声干，连忙高声道歉：「阿青！不好意思啦！干，没控制住！歹势啦！」  
 
　　于青礼心有馀悸地看着眼前冲天炮留下的白雾，一脸惊恐，半晌才摇摇手，咳两声：「没关系。」  
 
　　这是高二的那年暑假，那年第一次大家一起过的中秋节。  
 
　　二又二分之一分割青春（15）  
 
　　「干干干干干干干──！」  
 
　　于青礼闪得远远的，看萧翰又投身战场，抓了一把冲天炮握在手中，阿白一边护着自己不知为何一定要挂在脖子上的大耳机，一手伸得老长替萧翰点火，一边大喊：「干──萧翰拎杯还不想死──！」  
 
　　萧翰很有男子气概，捂着耳朵冷汗狂流还是大吼：「拎啊骂咧陈阿白，拎杯都没喊要死你是在喊沙──干拎娘！」  
 
　　萧翰话都还没说完阿白手一抖，火就点上了，萧翰粗壮的手臂跟着一软，冲天泡一大把散到沙地上，一群原本围在一旁叫嚣起哄的几个大男生眼明手快见情势不对转身就逃跑，散个精光。一大把的冲天炮聚在一起火旺，没被沙地掩熄，反而一烧到火侯，立刻和着沙四面八方失去控制地向前冲，闪远远烤了半小时肉的梁佑乐险些遭受波及，几支冲天炮停在脚边不远处，吓出他一身冷汗。  
 
　　被分配来烤肉已经够郁闷了，又差点被攻击，梁佑乐气得一甩夹子，卷起袖子就冲到萧翰身旁迎头一拳：「他妈的你这个孬种放手个屁！你乐爸爸刚刚差点葛屁了！干！你也不想刚刚是谁给你肉片吃的！你他娘的怎么不用你这颗笨脑袋想一想！逆子！不孝！混帐！」  
 
　　于青礼默默地捡起被丢到沙地里的夹子，心道这可是今天唯一一只夹子，梁佑乐竟然这么潇洒地扔了。  
 
　　萧翰对梁佑乐没辄，只能按着脑袋被骂，一边不断道歉：「对不起，乐爸爸对不起，对不起。」  
 
　　看他这么大块头还一副窝囊样，让梁佑乐更火大，很有男子气概地一伸手：「给乐大爷拿一把冲天炮来！」  
 
　　一群人乱七八糟的「喔喔喔喔喔喔」地叫，陈阿白手脚快，立刻给梁佑乐奉上一把冲天炮。梁佑乐一手握着，原本就苍白的手握着一大把冲天炮在月光下看来更加纤细，几个大男生不约而同地吞口口水，想要上前阻止，又怕梁佑乐发飙，只好按兵不动。  
 
　　萧翰乖儿子唯恐陈阿白办事不力伤到乐爸爸，于是一挥陈阿白让他退下，亲自替梁佑乐点火。火慢慢凑近引线，萧翰手微微颤抖，梁佑乐紧闭着唇，冷汗掉下几滴，一群紧张地男生围成一圈，脚一前一后，准备一出问题转身就逃。  
 
　　梁佑乐瞪他们一眼，心里骂一句没用的东西。  
 
　　于青礼代替了梁佑乐烤肉的位置专心翻肉，仔子细细地上烤肉酱，抬头一看那些蠢蛋，反正他们玩得起兴，肉熟了不想吃他就替他们吃。  
 
　　月亮圆圆正是十五，夜晚海的咸味随着海风与海浪一波波送来，却盖不住沙滩上的烤肉香味与浓浓的烟火味，他们从下午就来占据这处沙滩，不是有名的海滩所以人不多，这里的水估计不能下去玩的，不过反正就是来沾个气氛而已。  
 
　　下午梁佑乐直接来他家楼下按门铃，穿着刷白T-Shirt跟短裤，脚踏沙滩鞋，笑得两排牙齿白白的，手上还拎着两个铁网，跟他说：「于亲你，我们去烤肉。」  
 
　　于青礼一愣：「烤肉？」  
 
　　梁佑乐笑得贱贱地：「今天中秋节啊，科科你这家伙该不会忘了。」  
 
　　于青礼浅浅皱起眉：「我不至于到这种程度。要去哪里烤肉？」  
 
　　梁佑乐耸耸肩，继续讨人厌地科科笑：「就海边啊。」  
 
　　「……海边……」于青礼沉吟片刻，看看时间已经下午了，现在去肯定是要晚上烤，于是神情颇凝重：「晚上很危──」  
 
　　还没说完，梁佑乐就不耐烦地扯着人走，走两步突然绕回来朝里头大喊：「阿姨！我带你儿子去烤肉！」于青礼不满地说：「我妈不在家。」  
 
　　「靠，你不早说，对着没人的地方讲话很毛耶。」  
 
　　「……我跟你去，你先让我锁门。」  
 
　　原本于青礼还要拿钱包跟换衣服，梁佑乐直道不用了，一看他锁上门就拉着他走，于青礼问几声要怎么去，梁佑乐没有回答，只是一到巷口看到萧翰他们几台机车停在那还没熄火，突然就懂了。  
 
　　阿张率先看到他们，连忙挥手喊：「欸欸！这里这里！」  
 
　　梁佑乐咧嘴笑：「刚刚叫我乖儿子他们去买烟火跟食物了，今天要吃到十二点啦。」  
 
　　四、五台机车上头都载着一大包一大包的食材，看来梁佑乐是认真的。于青礼刚这样想，就给阿张拖上车。阿张扔给他安全帽，一边低骂：「干，萧翰那个摔车王，想投胎给他载很快啦。」  
 
　　于青礼没说什么，一坐上车，见梁佑乐将萧翰踹下车让他坐后座然后自己骑，安置好后王三良一举手绕圆挥了挥，长呼一声：「出发啦──」  
 
　　车队就浩浩荡荡地前进，风打在脸上身上安全帽上，于青礼低头看身上尚未换掉的大T-Shirt跟牛仔裤，皱了皱眉。  
 
　　出门，要穿着得体，这是于家不成文的家规。  
 
　　他垂着眼，心想跟这群白痴混在一起，害得自己也老是做出怪事了。  
 
　　到了沙滩上，还没有人，梁佑乐大呼赚到了，然后开开心心地跟大家摆起烤肉架，一边摆一边开心地乱七八糟哼唱：「不要让嫦娥笑我们脏，呜喔喔不要让嫦娥笑我们脏──」  
 
　　于青礼看他们唱成一团，突然非常感兴趣地低头检视一袋袋的烟火。  
 
　　回过神看梁佑乐犹手握冲天炮，萧翰点火的手也还在颤抖，一群男生也站得远远地看，随时准备逃跑，于青礼也兀自咬着肉片，还倒了杯可乐来喝。  
 
　　突然阿张回过头，拚命跟他使眼色。  
 
　　于青礼看到了，大概知道他想传递什么样的讯息，再看梁佑乐那只细细的手腕，跟萧翰那种巨炮一样的手不同，感觉像是随便一轰就会被折断。  
 
　　尤其梁佑乐又是拿笔画画的，虽然说他现下握得是左手，可是多少会有伤害。  
 
　　于是于青礼叹口气，放下可乐，咳了两声，不大声，却随着夜风清楚送入他们耳中。  
 
　　萧翰适时收回火，非常有精神地看向于青礼：「是的！于班长？」  
 
　　于青礼一时竟不知道如何阻止，只得说：「……打扰你们游戏了，我只是要说，梁佑乐你家的鸡腿要焦了，吃不吃？不吃我吃了。」  
 
　　梁佑乐颇为难地看着手上的冲天炮，喊：「你等我一下我快好了！」  
 
　　于青礼在心里叹气，望着天上高挂的月亮，淡淡道：「我不喜欢看一把冲天炮一口气放光，丑死了。」  
 
　　阿张适时接口：「对！丑死了！」然后跳起来抢过梁佑乐手中的冲天炮：「于班长说不想看，我们就不要放！下去下去！」  
 
　　梁佑乐看着冲天炮被抢走，恨恨地骂声脏话，踏着怨恨的步伐回来兴师问罪：「你干么阻止我？」  
 
　　于青礼将鸡腿放在盘子里递上：「要不要吃？」  
 
　　梁佑乐看了看，一把抢过胡乱啃了起来。  
 
　　于青礼反正对放烟火没兴趣，于是干脆就接了梁佑乐烤肉的重责大任，梁佑乐三不五时就一起跑去玩烟火，还差点被在沙堆里乱窜的水鸳鸯扫到，吓得在沙滩上跳脚，萧翰很殷勤地问：「乐爸爸！你没事吧？」  
 
　　梁佑乐挥了挥男子汉的汗：「没问题！乐爸爸我还撑得住。」  
 
　　梁佑乐又放一个水鸳鸯，这回水鸳鸯没控制住冲进去海里，激起一个极小范围的海面爆破，让一群男生乐不可支，接着又放两三个一起冲进去海里。  
 
　　于青礼三不五时就喊一声：「蛤蜊好了，吃不吃？」、「肉好了，吃不吃？」什么好了都喊一次，没人回答他就自己吃掉。终于梁佑乐玩累了，退下阵来拿了一串鸡心咬着，见于青礼没怎么玩，心生怜悯，于是拿来了两根仙女棒，点燃了拿给于青礼。  
 
　　于青礼面无表情接过，道了声谢。  
 
　　梁佑乐坐到他身边，手上也拿着一根，胡乱挥了挥，仙女棒的光点也跟着绕了几个圆：「你不下去玩啊？」  
 
　　于青礼戳了戳香肠，判定还没熟：「不用，你们那种游戏我玩不来。」  
 
　　「喔，说得也是，那等等仙女棒都给你。」  
 
　　「……不用。」  
 
　　梁佑乐突然一阵闷笑：「这样你就变成于仙女了耶。」  
 
　　于青礼没答话，梁佑乐识相地闭嘴。  
 
　　梁佑乐拿着仙女棒无聊地绕圈，前方十几尺远萧翰搬出了几个双响炮，掩着耳朵点火。  
 
　　几道光束一前一后差没多少时间地冲上夜空，带着彷佛要炸碎月亮的气势炸出好几朵碎落的火花，阿白他们不明所以地欢呼，于青礼则不自觉地抬头看。  
 
　　几朵烟花终于残尽，明明是廉价的小烟火，于青礼却觉得灿烂得不得了。  
 
　　如果让自己来放，估计是放不出这样的气势的。  
 
　　正低头，却见梁佑乐拿他快烧尽的仙女棒戳戳自己手上同样快没有的仙女棒，抬头冲他笑。  
 
　　于青礼挑眉：「干么？」  
 
　　梁佑乐一脸贼样：「嘿嘿，好玩吗？」  
 
　　「什么好玩？」  
 
　　「我说今天中秋节啊，你一定没有这样过过，我知道啦你们这种人都窝在家里随便烤肉，不然就是看电视配月饼啦，对不对？」  
 
　　虽然不甘心被这么说，梁佑乐倒也说得不假，于青礼没回话，梁佑乐又问：「亲你亲你，好玩吗？」  
 
　　于青礼看着即将灭掉的仙女棒，点点头：「虽然没做什么，不过很热闹。」  
 
　　梁佑乐笑得很开心，将烧完的仙女棒浇了浇水，烧起一阵白烟，然后扔到一旁，凑到于青礼面前，一双大眼在月色下闪闪发亮：「那这样，以后乐大爷每年都带你过中秋节，怎么样？」  
 
　　于青礼觉得好笑：「什么？」  
 
　　梁佑乐：「我说，我以后都陪你过中秋节，好不好？」  
 
　　于青礼来不及回答，阿张他们突然在远处吆喝，让他们赶快过去，然后一伙人各拿一只仙女棒，围成圈圈蹲在沙滩上，拿着各自的仙女棒碰在一起，凑在一块变成大火花。  
 
　　萧翰抹抹汗，嘿嘿两声：「干，祝我这次欧趴啦。」  
 
　　阿张蹲得脚酸，稍微动了动姿势，颇有怨念地说：「我要交到女朋友！」  
 
　　众人里头阿白笑最大声，接着说：「我也要女朋友！」  
 
　　王三良瞪他们一眼：「你们干脆凑在一起好了，刚刚好啊。」  
 
　　阿白骂了声靠腰，踹了王三良一下，王三良一时不稳险些跌倒，萧翰连忙迷信地叱喝：「不要玩！要是没碰紧怎么办！」  
 
　　王三良默默地蹲好，摸摸鼻子说：「我，我要考上好大学。」接着看看于青礼：「青礼，换你了。」  
 
　　于青礼从头到尾一头雾水，愣着问：「这什么？」  
 
　　梁佑乐抹抹汗，喊：「仪式啦，仪式！」  
 
　　于青礼更不解了：「什么仪式？」  
 
　　梁佑乐不耐烦了：「硍！叫你许愿就许愿问这么多干么！快许啊！」  
 
　　于青礼努力思考自己有什么想许的愿，基本上他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上大学跟欧趴这类愿望对一向功课好的他来说根本不算愿望，交女朋友的话也是不急……沉吟片刻，突然想起父亲一直以来的期望，抿抿唇，于是开口：「我……希望能申请上国外的大学。」  
 
　　众人原本换姿势的换姿势，擦汗的擦汗，碎碎念的碎碎念，听见他这么说，竟一瞬间都愣住了。  
 
　　见众人惊愕地看他，于青礼有些不自在，于是低声催：「梁佑乐，换你了。」  
 
　　梁佑乐被催了几声，原本想问于青礼是怎么回事，但见仙女棒快烧完了，连忙许愿：「我──我没什么想做的，如果能画画一辈子那就画一辈子吧。」  
 
　　在他说完后没多久，仙女棒就一个个相继烧尽，留下馀烟。  
 
　　众人还蹲在那仙女棒碰仙女棒，各自戳了戳，突然有点空虚。  
 
　　高中的那三年，青春像是火一样突然烧起，却也让人失望地在最后一年无声熄灭。  
 
　　二又二分之一分割青春（16）  
 
　　之后回家梁佑乐又与于青礼问了许愿的事，全被于青礼四两拨千金避掉了。梁佑乐不甘心，趁着一天去于家，又提了这件事。于青礼一手拿原文书翻看，另一手正要拿饮料，饮料就给梁佑乐拿开。这一个伸手落空，于青礼放下书，扬扬眉：「你干么？」  
 
　　梁佑乐拉长脸，很不满：「你还没跟我说清楚。」  
 
　　于青礼的房间内没有冷气，即使时令走至夏末，台湾的天气依然热到让人随时想发飙一顿的程度，于青礼这个向阳的小房间更是燥热非常。眯眼看看窗户透进来的炙热阳光，他拉了拉衣襟：「就说是我爸的愿望嘛。」  
 
　　梁佑乐不信，刻薄地哼两声：「喔，你干么帮你爸许愿？」  
 
　　于青礼看着梁佑乐，表情莫测高深：「那你干么因为我爸的愿望缠着我不放？」  
 
　　梁佑乐一时语塞，不甘心地又叫：「因为我从来没听说过这种事啊！」  
 
　　于青礼笑了：「我干么什么事都跟你报告？」  
 
　　梁佑乐更气，一气一张脸就好笑的涨红。他憋了憋，理所当然地吼：「因为我把你当朋友看啊！」  
 
　　「所以呢？」  
 
　　「所以你竟然都没有告诉我！」  
 
　　于青礼收起笑容，用深远的眼神上下扫了扫梁佑乐：「梁佑乐，你是小学生吗？」  
 
　　梁佑乐咬牙切齿：「你少这样堵我，我从来都不知道你要出国！」  
 
　　于青礼凉凉又翻了一页书：「那照着你的话说，你也从来没有问过我啊。」  
 
　　梁佑乐一气，一把挥掉于青礼手上的书，揪起于青礼领口咬牙骂：「你──你要出国──我还跟你说以后都陪你过中秋节，你──你还──」  
 
　　于青礼冷冷看他，轻道：「我答应了吗？」  
 
　　梁佑乐一愣，于青礼又问一次：「我答应了吗？」  
 
　　好一会他答不上话，手才逐渐放开。退了几步，梁佑乐恨恨地低骂，坐到一旁去喝饮料。  
 
　　看他气到脸上燥红未退而且颇有火气继续上升的样子，于青礼终究叹了一口气。  
 
　　「……只是愿望而已，没什么好许就许这个。」  
 
　　梁佑乐在一旁咬着吸管大口喝饮料，听他这样说，立刻重重放下饮料，心中仍有不甘，于是哼两声：「哦，你的意思是随便许罗？出国也是随便说罗？你把我们的仪式当什么！」  
 
　　于青礼当然知道他不是真的气在自己轻看那个诡异的仪式上面，将原文书摆好，又说：「我爸……当初阴错阳差申请好学校却去不了，心里一直很遗憾，因此我们姐弟两从小就被叮嘱一定要出国去留学，我姐不肯，他就一直将希望放在我身上。」  
 
　　梁佑乐只看他，没说话。  
 
　　于青礼接着说：「所以你看这一堆原文书，多半是我父亲买给我的，英文也是从小训练的，晓得了吗？」  
 
　　梁佑乐撇撇嘴：「喔……」  
 
　　于青礼：「只是国中的时候他不幸病逝，」这话说的淡淡的，梁佑乐却紧张地觉得心头一窒，连窗外的蝉彷佛也一瞬间为了这个话题而噤声。于青礼笑：「你干么这个表情？生死有命这种事情我八岁就知道了。只是出国这个……只是愿望。」  
 
　　于青礼低下睫毛，轻轻念着：「嗯……只是愿望，会不会执行，还不知道。况且……也不是我的愿望。」  
 
　　梁佑乐焦躁地换了个姿势，有点尴尬地说：「呃，其实，也不意外啦，因为是你嘛。」  
 
　　「嗯？」  
 
　　「我从小就觉得自己应该画画，说喜不喜欢嘛，其实我也不知道，只是想到了就画，这种事情已经变成习惯了，如果有一天突然叫我不要画了，我一定会觉得很奇怪吧，这种事情非关喜不喜欢，常常听人家在说画画的时候他非常快乐，我画的时候却也不觉得有特别高兴，但是说不高兴嘛，也没有，因为我从以前就这样觉得自己应该画画了，简单来说已经变成生活，闪过一个念头，我就会画。」他四肢并用爬到靠在床边的于青礼面前，直直盯着他看，黑得均匀的眼滑动着很漂亮的流光。「但是于青礼，你喜欢什么？或是你习惯成自然的东西，又是什么？」  
 
　　于青礼没想到他会这样问，愣着答不上来。  
 
　　梁佑乐依然看着他：「于青礼，有一个老婆还有两个孩子，学生生涯都是前三名拿过来的，高中考中市内一间前四名的学校，大学也顺利申请到国外有名的学校，硕士博士通通拿到了，然后回台，有一份稳定又高薪的工作，生活平淡幸福，然后八十岁死掉。」  
 
　　于青礼不晓得他在做什么，只神情想笑地听。  
 
　　梁佑乐却很认真：「这样好吗？」  
 
　　于青礼不置可否：「不错啊，不好吗？」  
 
　　梁佑乐的脸靠得离他很近，圆圆的眼珠里映着一个于青礼，于青礼有趣地觉得，彷佛也可以在「这个」于青礼眼中看到一个倒映出来的梁佑乐。  
 
　　梁佑乐沉着脸：「平凡得幸福，这样吗？」  
 
　　于青礼实在不晓得他想说什么，只好苦笑：「是啊，很不错啊，你说的真是理想生活。」  
 
　　梁佑乐憋了憋，又问：「于青礼，你喜欢什么？」  
 
　　于青礼在心里叹口气，知道今天难摆脱他了，于是缓缓说：「喜欢读书，喜欢看英文，喜欢出国留学，喜欢平凡幸福的生活，可以了吗？」  
 
　　梁佑乐表情严肃，语气间却隐隐带着一点激动：「什么平凡的幸福，那是荒唐不起来的人说的自我安慰的话！」  
 
　　于青礼没答话，梁佑乐接着一个字一个字地咬牙道：「于青礼，你这个人根本荒唐不起来。」  
 
　　二又二分之一分割青春（17）  
 
　　那天梁佑乐说得凶，事后还气冲冲地抓了背包离去，原本于青礼想这一闹两人事后肯定很尴尬，只是没想到隔天去学校梁佑乐竟还像往常一样跟他搭话赖在他旁边，彷佛那天不过就是于青礼自己幻想出来的一场对峙。  
 
　　既然梁佑乐没说什么，于青礼也就当不知道。时间飞快已经越过秋天来到冬季，于青礼那个房间位置绝佳，冬冷夏热，让一天到晚往于青礼家里蹭的梁佑乐抱怨了好一阵子。于青礼觉得无辜，有人爱来又爱骂，穿着厚外套抖啊抖逞强要待在房间里，于青礼也拿他没办法。  
 
　　快放寒假的时候，梁佑乐跟萧翰一伙人出去玩，于青礼没跟上，事实上他也很少他们一起出去。梁佑乐出去这一趟，回来的时候在右耳弄了个耳洞，晚上了还特地跑来跟于青礼炫耀。  
 
　　于青礼冷眼看他带着一个银色耳环的右耳，觉得很招摇，梁佑乐反驳他还没带上耳环，这只是暂且穿着耳针。  
 
　　「喔……」于大人与世隔绝，当然不知道耳针是什么东西，因此暗自认定那就是耳环。  
 
　　梁佑乐晃啊晃的，银色的耳针在夜里闪闪发亮：「怎么样怎么样？好看吧？好看吧？」  
 
　　于青礼眯眼看了片刻：「嗯……」  
 
　　梁佑乐得不到称赞，心灰意冷地回去了。  
 
　　于青礼还站在门口，看他一边低骂一边离开的身影，心情复杂。虽然方才自己答不上好不好看，还满心想吐槽他，可那只银光在暗夜下闪啊闪的，他看着却有点冲动。想要摸上那只耳针，想要将指尖滑过对方耳边，想要替他拿掉，想要轻舔耳针拿掉后空虚的耳洞。  
 
　　冬天冷得要死，他却莫名地燥热。  
 
　　过两天后，梁佑乐拿着他那张生平第一张自画像过来，拚命塞给他，然后落荒而逃。  
 
　　那天晚上，于青礼看着那张自画像，也是生平第一次看着好友的脸起了生理反应，然后自 慰，射精。  
 
　　高潮的馀韵让他睫毛微微颤抖，犹在喘息，内心的空虚感却兀自扩散又扩散。  
 
　　扩散到几乎要将他吞噬，他才猛然睁开眼，心里明白过来，却也绝望地知道自己绝不能再如此下去。  
 
　　因为就像梁佑乐说的，他是个荒唐不起来的人。  
 
　　那句话其实梁佑乐离开后，还一遍一遍地荡在他心中，痛苦回旋。  
 
　　梁佑乐找了原班人马，说要一起去跨年，也乐嘻嘻地来找于青礼，劈头就说：「于青礼，今天去倒数。」  
 
　　于青礼淡淡看他，片刻撇开视线：「今天不行。」  
 
　　梁佑乐一愣：「为什么不行？啊──不要龟龟毛毛的，走啦走啦。」说着就拉着于青礼要走，于青礼却死活不动，梁佑乐气了，回过头皱眉：「你是怎样？」  
 
　　「我不要去。」  
 
　　「为什么？」  
 
　　「我不要。」  
 
　　「于青礼，」梁佑乐一脸凶狠地逼迫：「你要是不去，拎杯一定有办法让你天天跑教官室。」  
 
　　于青礼很不悦：「你干么威胁我？」  
 
　　梁佑乐：「因为我想要你去，」想了想，又改口：「因为我想要你陪我去。」  
 
　　他说得理所当然又嚣张，某种混着热流以及苦涩的情绪冲上于青礼咽喉，他竟气不起来，只得答应。跟母亲交代自己出门之后，梁佑乐又要拉他，他却避了避。  
 
　　「我会自己走，你不要拉我。」  
 
　　梁佑乐诡异地看他，耸耸肩也没有强迫。  
 
　　跨年晚会人很多，他们被挤到与萧翰他们分散了，于青礼问要不要去找，梁佑乐却不太在意：「放心啦，他们又不会被绑架。」就拉着于青礼又挤到前面一点，人很多，于青礼甩不掉他的手，只得任他挽着。  
 
　　舞台上的明星于青礼多半不认识，因此一个个出来他压根不感觉兴奋，倒是身旁的人群动不动就陷入一阵疯狂，让他有点困扰。梁佑乐时而跟他们一样兴奋时而冷冷看台上，还会冷笑两声，喜恶分明。  
 
　　他低头看看被梁佑乐挽着的手，不太明白怎么自己会走至这步。  
 
　　不太明白自己怎么会喜欢上梁佑乐。  
 
　　梁佑乐恰巧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问了句：「你怎么了？」  
 
　　其实旁边很吵，于青礼听不太清楚，只能从微微听到的声音与嘴型去判断对方说了什么。于青礼摇摇头，微乎其微地笑。  
 
　　为什么？  
 
　　如果有为什么，那他就可以选择讨厌梁佑乐了。  
 
　　就是因为没有为什么，所以即使可以列出几百个对方的缺点，却还是能喜欢他。  
 
　　梁佑乐，碰上你，害我都变成白痴了。  
 
　　抬眼看台上的艺人，不知不觉竟也到了尾声，压轴的女艺人唱了一首抒情的情歌，是到处都听得到的歌词，此刻于青礼竟然觉得莫名地想哭。  
 
　　从前觉得听情歌哭的人都有病，如今于青礼竟也成了有病的其中一员。  
 
　　舞台上蓝光红光交错，扫过之处还能看见覆盖着亮光的微尘，人群静默，随着歌声随意晃动，一个高音上去，于青礼突然放掉挽着的姿势，悄悄握上。  
 
　　梁佑乐看他一眼，看嘴型好像又在科科笑。  
 
　　倒数时刻，众人特别激动，连于青礼都忍不住收紧握着梁佑乐的手，梁佑乐早已兴奋到胡乱跳着。  
 
　　「六、五、四──」  
 
　　于青礼突然平静了下来，看身旁跟白痴一样乱跳的梁佑乐，只微微又收紧握住对方的手。  
 
　　「三、二、一！」  
 
　　烟火抓抓准时机四面升空，在众人顶空炸出一个融合在一起的大烟火，于青礼今日一看，彷佛中秋节那晚大家仙女棒碰着仙女棒时的灿烂。  
 
　　梁佑乐发狂乱吼，然后转过来，对他笑得灿烂喊：「于亲你！新年快乐！」  
 
　　于青礼只淡笑：「新年快乐。」  
 
　　「新年新希望──我、我的新希望是──是──」梁佑乐着急地努力想，偏头急道：「你也快想。」  
 
　　新年新希望。  
 
　　于青礼低下头，没说话。  
 
　　希望我们的关系能一直像现在一样，维持到毕业，请不要有所改变。  
 
　　请不要有任何改变。  
 
　　二又二分之一分割青春（18）  
 
　　高三上学期的酷暑，人人都忙着考大学的事。考卷一张张发，就像要砍光所有数目一样的纸蔓延到他们桌前，遮盖每个人的感官，也没人想着什么节日，因此那年中秋节被自动略过。每天做的事就是从早自修考到第九节课还加了晚自习，就在每个人都考到快断气的时候，有个人近来却是春风得意。  
 
　　难得体育课没有被调去考试，全班一阵蓦然轻松，只是今天梁佑乐却没心情上什么体育课，他刚跑完两圈操场，就甩着汗冲到于青里面前，激动大喊：「于亲你！给我过来！」  
 
　　于青礼皱眉，冷着一张脸待在树阴底下没理会他的命令。  
 
　　梁佑乐更火大，气得指着于青礼的手直抖：「你、你你──你跟乐大爷说说，你最近交了个──个什么？」  
 
　　于青礼这才看他，依然没说话，在心里揣测大概是方才他们跑操场的时候，萧翰那几个守不住秘密的跟乐老爷说了。  
 
　　梁佑乐气到火冒三丈，还惹来体育老师的注目，频频往这里看，梁佑乐不管体育老师在看什么，走入树荫一把抓住于青礼的领子，手指泛白：「你说啊！」  
 
　　于青礼低下眼看他，许久才缓缓道：「交了女朋友，怎么样？」  
 
　　「干！」  
 
　　梁佑乐一拳刚挥下，体育老师立刻冲过来架开他，怒骂：「梁佑乐！你干什么！」  
 
　　几个刚跑完操场的同学也停下来张目结舌地看，一阵骚动也惹来另一头萧翰几人的注意。萧翰直喊不好，连忙带着阿白跑过来，梁佑乐揍了一拳之后还是气到浑身发抖，双眼发红。  
 
　　于青礼无辜被打了一拳，偏着脸皱眉，轻摸被打伤的地方，没吭声。  
 
　　体育老师连忙招呼：「把于青礼带去保健室！快去！」几个同学连忙冲过去扶他，给于青礼挡下。他低声道：「没关系。」然后迳自走往保健室的方向去。  
 
　　体育老师将梁佑乐架到一旁，骂：「你疯了？为什么乱打人？」梁佑乐握紧拳没说话，唇抿得死紧，老师看问不出什么，于是说：「回来再找你算帐。」便让萧翰他们看住他，萧翰跟阿白小心靠近，一脸欲言又止。  
 
　　最后萧翰轻轻叹气：「靠，阿乐，你是怎样了？」  
 
　　梁佑乐靠着墙蹲下，额头靠着膝盖，闷闷地说：「我也不知道我是怎样。」  
 
　　他闭上眼，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自己的激动。  
 
　　……可能是有病了。  
 
　　高三的夏天，被考卷热出病来了。  
 
　　事后在于青礼的求情下，梁佑乐从大过一支变成小过一支，梁佑乐没想要感谢，从此不太与于青礼来往，萧翰他们为难，劝过一次两次劝不了，只得算了。  
 
　　梁佑乐想，反正只是在学校的时候不太腻在一起，回家也不会一起回家而已，没什么改变，也没什么不好。  
 
　　于青礼也想，反正就是……  
 
　　反正就是正好将毒解了。  
 
　　梁佑乐，你根本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做至此。  
 
　　你如果知道我对你的喜欢从发现的那一天开始就越来越深，伴随着罪恶感越来越重，停不下想着你自 慰的行为，停不下看到你笑就想亲你咬你的念头，夏天简直就像是一把火，轻轻一点草原，便燃烧了大片河山。  
 
　　当初想着不要有所改变根本是太过天真的念头，简直是莫名其妙的奢望。  
 
　　我们之间唯有向前踏一步然后爆炸，与往后退，一直退至冰点的选择而已。  
 
　　之后曾经有几次于青礼的女朋友来班上找过他，是个长相乖巧可爱的女孩子，比他们小一届，黑发及肩，一排厚重的浏海盖在眼前，衬得脸很小，眼睛很大，几度梁佑乐抱怨：「不是长得跟路上那些女生差不多吗？」  
 
　　萧翰不知死活，还傻傻地接口：「我觉得她很可爱啊。」  
 
　　阿白连忙掩住萧翰的嘴，不让他说话。  
 
　　梁佑乐气到脸色铁青，还好没继续发作。  
 
　　又有一次，是圣诞节，班上的女生努力地写着圣诞卡片，梁佑乐也收了几张，他没有写卡片的习惯，可是今年看那些女生提早一个礼拜就在送，突然心生也来写写的念头。去书局买卡片的时候买了一叠十张三十块的那种，转头一看那些放在后头的美术用纸，犹豫片刻，跑去抽了一张米白色的纸。  
 
　　回去之后，那些狐朋狗友散在各班一大把的家伙他都随意写两句话，写到腻了还在卡片上签个名而已，最后将视线放到那张纸上头，别扭地裁了卡片大小，拿来毛笔与砚台、墨条，越磨心越不静，墨汁还因为他太过粗鲁的动作喷出几滴。  
 
　　沾来水稀释，他顿了顿，最后随笔勾画了覆着一层雪的枯树，与几只远山那头的鸟，即使画面看来不错，他也忍不住骂自己画这什么没新意又看不出所以然的东西。  
 
　　最后在一旁落下一个「乐」字，翻开里头，拿来专门写书法的毛笔，流利顺畅地写下圣诞快乐，竟也写得清逸，他干笑两声，这还要拜爷爷从小逼迫他习毛笔字之赐。  
 
　　等墨汁干了，他小心翼翼地装入透明袋子里，藏在书包最里层，心中有些兴奋与不安。  
 
　　隔天圣诞节，梁佑乐老早将卡片一张一张发出去，要他们跪着领赏，唯独于青礼那张送不出去，反覆犹豫好久，心想自己这样不是汉子，正准备抽出那张卡片，就见于青礼被叫出教室，教室外的是他那个娇小可爱的女朋友，今天神色里都带着羞怯。  
 
　　萧翰「哦」了声：「有女朋友真好啊……」  
 
　　阿白咳了两声，示意萧翰住嘴。  
 
　　梁佑乐就死死盯着他走出去，低头跟他女朋友说了两句话，女友一会抬头看他一会低头害羞地笑，然后拿出一个礼物塞给他。于青礼楞了楞收下，竟也拉出笑容，还笑得非常温柔，让梁佑乐稍稍眯起眼。  
 
　　接着那个小女友看看时间，像是在说得回去了之类的话，于青礼点头，小女友离开两步，又绕回来，突然踮脚轻轻在于青礼嘴边碰了一下，然后连忙满脸通红地跑掉。  
 
　　班上的同学们倒抽一口气，有惊讶的有八卦的还有看好戏的，阿白翻翻白眼，知道惨了。  
 
　　果然于青礼一回来坐下，梁佑乐就踹桌子站起，气得直接走出教室，那天没再回来，书包还是让萧翰替他送回家的，那张卡片理所当然也没有送回去。  
 
　　那年寒假，听闻于青礼已经决定要出国留学的事，梁佑乐只是淡淡地问了告诉他这件事的阿张一句：「那他女朋友呢？」  
 
　　阿张欲言又止，后来只说不知道。  
 
　　然后时间匆匆过去，冷冬褪去，春天热得跟夏天没两样。  
 
　　高三的五月，大学学测前的某个周末，梁佑乐躺在画室中，热到脑袋发昏，眼神迷蒙，眼前什么都看不太清，唯有白纱覆盖视线，覆盖意识。再醒来时，他突然急忙跑到画室一角，翻出那张曾经为了美展而画，最后却没有送出的画作。  
 
　　颤颤着掀开画布一角，他看着画布内少年随意的坐姿，眼神渺远，发丝轻扬。  
 
　　「于青礼……」  
 
　　单手抚上画作，却隔了一些距离不敢真正碰触到，怕碰了就弄脏了，怕碰了炭笔上的画会糊了。  
 
　　于青礼，于青礼。  
 
　　他猛然站起，拿来水彩，张罗画布，重新用水彩画了一张一模一样的作品，这次画中的人多了颜色。透明水彩层层叠叠盖上，一圈又一圈颜料。  
 
　　像是神经病一样地画了一下午，画完后他画笔随意一扔闭眼躺下，莫名想哭。  
 
　　于青礼，于青礼……  
 
　　二又二分之一分割青春（19）  
 
　　晚上八点，当于青礼打开门看见梁佑乐一身酒气地站在他家门口冲他笑的时候，楞了片刻。  
 
　　看他站都站不稳的样子，他连忙扶住他：「你去哪里喝成这样？」  
 
　　梁佑乐打个酒嗝，傻笑道：「于青礼，你……你理我了喔……」  
 
　　于青礼皱眉，也不能放他烂醉地倒在街头，只好先将他拉入屋内，正巧这几天没人在家，否则被妈跟姊姊看到梁佑乐喝成这个样子那还得了。  
 
　　一路将梁佑乐拖上房间丢在床上，于青礼累得直喘。一边替对方将鞋子袜子脱掉，他一边责问：「你为什么喝成这样？你成年了吗？」  
 
　　梁佑乐：「我──我──我忘记了……」  
 
　　于青礼一股气冲上喉咙：「什么忘记了！」起身要去拿湿毛巾，梁佑乐突然扯住他衣服，左扭右扭最后滚到地上。  
 
　　于青礼赶紧蹲下来问：「有没有摔到头？」不过又想想反正这家伙摔到头也没差了。  
 
　　梁佑乐抬起脸看他，眼睛对不着焦距：「于、于亲你……你要去哪里？」  
 
　　于青礼无奈道：「我要去帮你拿毛巾擦脸。」  
 
　　梁佑乐突然脸色一变，攀着于青礼爬起来大骂：「你少骗我了！你骗我也没用！我知道你要去找你女朋友──你要去找她──」说到一半突然哽咽，梁佑乐咬咬唇，又骂：「干！我都知道啦！」  
 
　　于青礼脸部表情扭曲，十分想打他，不过看在他现在喝醉的份上，还是忍了下来。于是端出耐心来哄：「乖，我没有要去找她，我去帮你拿毛巾。」  
 
　　「为什么？为什么帮我拿毛巾？」  
 
　　于青礼笑得很扭曲：「因为你现在是酒鬼。」  
 
　　「我不是酒鬼！你再说一次拎杯是酒鬼拎杯就跟你拚命──！」  
 
　　「好好好，你不是酒鬼，你只是普通的醉汉，好不好？你只是普通喝醉的家伙，可不可以？我去帮你拿毛巾。」  
 
　　梁佑乐歪歪斜斜跪坐在地上，神色恍惚地点头。  
 
　　于青礼松一口气，刚要踏出房门，梁佑乐在后头突然又开始大吼。  
 
　　「于青礼──于青礼你这个混帐──！」  
 
　　于青礼停下脚步，忍着，继续往前走。  
 
　　出了房门在走廊上，还能听见梁佑乐跟杀猪一样地乱叫，把于青礼骂得比畜生还不如，一边替他拧毛巾的于青礼心里暗自盘算，他再这么吼下去，自己干脆拿毛巾塞住他嘴巴算了。  
 
　　拎着毛巾回来，梁佑乐还在骂，只是大概累了，声音小了许多，隐约念着：「于青礼，于青礼你王八蛋……不是人……畜生……畜生……」  
 
　　「于青礼……于青礼……你他妈的交了女朋友，得意个屁……」  
 
　　「于青礼……于青礼。」  
 
　　于青礼站在门外，听这声音总觉得他像是哭了，心里想醉汉果然难以控制。  
 
　　正要推门进去，就听见梁佑乐用孱弱的声音道：「于青礼……我喜欢你，你都不知道……」  
 
　　于青礼心头一震，心跳不晓得是快还是慢，说不准已经停了，站在房门前，一时间却进不得。  
 
　　正想让自己冷静下来，房内突然又一阵哭嚎：「于青礼──我想吐──！」  
 
　　在心里骂声混帐，他连忙推门进去，拚死拉着梁佑乐去厕所，一边拉一边警告：「你敢吐在厕所以外的地方，我一定让你生不如死……！」  
 
　　梁佑乐又想吐又不敢吐，半眯着眼任他拖，委屈地呜咽。  
 
　　好不容易处理完失去控制的醉汉，梁佑乐已经沉沉睡去，身上一身呕吐味，于青礼本想替他换掉衣服，手刚碰到扣子，又缩了回来。当天晚上他将梁佑乐赶到地上睡，一边赶一边骂：「恶心死了恶心死了都是这个味道……」然后躺上床，不太安稳地睡了一觉。  
 
　　次日，梁佑乐是被热醒的。一醒来就头痛异常，他扶着脑袋，发现自己竟然在于青礼家，楞片刻记忆才涌上来。于青礼不晓得去哪了，他靠在墙边，头痛欲裂，又闻自己身上的味道实在很恶心，突然看到小茶几上放着一套衣服，估计是于青礼的，又压着一张纸写着：「睡醒就去洗澡，脏死了。」  
 
　　稍稍不愉悦片刻，他又闻身上味道，真的很难闻，只好乖乖地抱着衣服去洗澡，洗完出来后于青礼正坐在房内，面色难看。  
 
　　梁佑乐有点心虚地走进去，站在门口别扭地说：「那个……不好意思……」  
 
　　于青礼看他一眼，指指桌上的冰：「早餐。」  
 
　　梁佑乐看着冰，感谢两个字滚在嘴边终究还是说不出来。「……马的，谁家早餐吃冰。」  
 
　　于青礼一把拿过冰拆开咬下，恶狠狠道：「我家。」  
 
　　梁佑乐看他心情很差，昨天自己这么麻烦人家，他也很识相不敢惹脑他，于是乖乖地拿了另一只冰靠在床边吃。  
 
　　冰是便利超商卖的便宜苏打冰，一边将冰含在嘴里舔，梁佑乐看着窗外灿烂到刺眼的阳光，突然觉得于青礼肯定是走到便利商店去买早餐，热到发火才买冰回来。  
 
　　于青礼也静静地吃，半晌才问：「你昨天怎么醉成那样？」  
 
　　梁佑乐臭着一张脸回答：「不知道。」  
 
　　于青礼险些捏断冰棍，还是忍了下来：「……那你干么来我家？」  
 
　　梁佑乐依旧臭着一张脸：「不知道。」  
 
　　「……那你现在干么在我家吃冰？」  
 
　　「……不知道。」  
 
　　于青礼咬牙，不问了。  
 
　　梁佑乐将冰棍扔在桌上，又拿了另一只拆开吃，吃的速度远不及太阳融化冰棒的速度，糖水滴滴沾到手指上，黏腻的感觉让梁佑乐更不耐烦，几次伸出舌尖抢救那些即将滚到手上的糖水。于青礼瞄了他一眼，没作声。  
 
　　过一会，梁佑乐含着冰棒问：「……你跟你女朋友怎么样？」  
 
　　于青礼神色微妙：「……什么怎么样？」  
 
　　「……算了，没有。」  
 
　　于青礼：「……你学测准备得怎么样？」  
 
　　梁佑乐舔掉手指上的冰，随意道：「喔，不错啊，有信心考上台大。」  
 
　　「台大的什么？附近的补习班吗？」  
 
　　「……干。」  
 
　　静默片刻，梁佑乐又问：「那你要去当洋鬼子的学生计划准备得怎样？」  
 
　　于青礼冷笑：「不错啊，很快就能变成洋鬼子的学生了。」  
 
　　梁佑乐眼角抽搐几下，语气僵硬：「喔，恭喜你啊。」  
 
　　「不用不用，反正是一定能当的。」  
 
　　梁佑乐气闷，咬着冰棍抹汗。手上的糖水跟汗水混在一起，又黏又腻，让他倍感厌烦。  
 
　　过许久，于青礼才又问：「梁佑乐，我再问你一次……你昨晚为什么喝这么醉？」  
 
　　这回没回嘴，梁佑乐咬着冰棍，不吭声。  
 
　　淡看他一眼，于青礼又喊：「梁佑乐？」  
 
　　「……」挪开视线，梁佑乐又觉得眼前被热到一片模糊，连脑袋都热轰轰的。  
 
　　于青礼压低声音，沉沉问：「梁佑乐，我问你最后一次。」  
 
　　蝉声大作。  
 
　　逼近震耳欲聋的程度。  
 
　　「──你昨晚为什么喝成那样？」  
 
　　梁佑乐闭上眼，于青礼的声音低低撞入耳膜，酥酥麻麻地让他忍不住屈起手指，拿指甲掐入肉中。  
 
　　夏天燥热，热到让人逼近疯狂。  
 
　　台湾的夏天，根本是一种酷刑。  
 
　　不自觉扯扯衣襟，却散不去那阵蒙得人晕眩的热气，他微微张开口喘息，想着去喝水，却不自觉凑近于青礼，一手抓上他身上的衬衫，闭着眼鼓起勇气凑近对方嘴边，伸出舌尖轻轻舔着。  
 
　　于青礼一瞬间浑身僵硬，尔后缓缓叹息。  
 
　　蝉声遮盖不了心跳声，阳光热不过急遽上声的体温，梁佑乐突然想哭，突然想抓着于青礼就胡乱哭一场。  
 
　　──我好喜欢你，你知不知道？  
 
　　梁佑乐想自己似乎真的哭了，又好像没有哭，他不敢睁开眼，害怕看到于青礼的表情，害怕一睁眼这瓶装着夏天的瓶子就被砸碎了，而自己最后的勇气也会摧毁殆尽。吻是苏打冰的味道，甜甜的，腻腻的。  
 
　　他刚想退开，突然肩上被人使力一推，他重重跌到地上，来不及喊痛，于青礼的唇便凑了下来，用近乎报复的姿态啃吻，唇上又痛又麻，脑门却一阵麻，麻至耳朵，麻至颈项。不自觉伸出舌尖与于青礼碰一碰，唾液牵出银丝，在扯断的那一刻段落在他嘴边，被于青礼低头吻去。  
 
　　当对方温热间又带着冰棒凉意的手叹向梁佑乐裤头，梁佑乐有些痛苦地皱眉呜咽，长睫不断轻颤着，于青礼忍不住低头去吻，一路亲吻下来，吻过他视线涣散的眼，吻过他轻轻呻吟的唇，吻过他敏感的颈部、锁骨，吻过他的乳首，吻过他腰侧，吻过他大腿，最后轻轻含住他半勃起的性器。  
 
　　梁佑乐身体一紧，缩起的手指抓到泛白：「呜……啊啊……于青礼……」  
 
　　不顾他的扭动求饶，他执意吞吐那因为自己的舔弄而逐渐硬起的性器，梁佑乐难耐地轻喘，抓着于青礼的发，断断续续地呻吟。  
 
　　突然对方腰微微抬起，痛苦地压抑过高的音调，最后化为急促的喘息。于青礼擦拭掉嘴边的精液，撑着身子俯看眼带水汽，尚缓何不过来的梁佑乐，突然浅浅笑了，梁佑乐却觉得他笑的一点都不开心。  
 
　　笑的时候，眼中应该要有快乐的样子，眉头也不该是隐隐压着，嘴角更应该要是开心扬起的。  
 
　　于青礼你笑得一点都不开心。  
 
　　你为什么要笑得像在哭？为什么要这么难过？  
 
　　将头轻轻靠在梁佑乐肩边，摸着梁佑乐的腿抬起，他一边低喊：「梁佑乐？」  
 
　　「嗯、嗯……？」后穴被用手指一根两根抵着，试探几下后压入，没有任何润滑，他痛得低叫，于青礼只停了停，又继续动作。  
 
　　「你为什么亲我？」  
 
　　「嗯……我……」  
 
　　不耐地倒了些水，水大半沾在地板上，于青礼就着水又插入，梁佑乐痛得一缩，反应不过来应该怎么回答。  
 
　　于青礼又问：「你为什么亲我？说啊？」  
 
　　「我、我……」痛得直抓于青礼衬衫，胡乱抓皱了。他连牙关都隐隐发抖。  
 
　　「你喜欢我吗？」  
 
　　「我……」  
 
　　抽出指头，于青礼拨开梁佑乐湿透的前发，淡笑：「你喜欢我吗？」  
 
　　梁佑乐眼内闪烁，刚想点头，感觉到对方将性器抵上自己尚不太适应的后穴，他呜咽一声，咬着唇承受对方缓缓压入。  
 
　　他突然发现，于青礼根本没打算让自己回答。  
 
　　「梁佑乐……你之前……」压抑着身下刺激而连带起的喘息，他低声问：「你之前，不是说，我做不出荒唐的事吗？」  
 
　　身下被重重一顶，梁佑乐咬着唇，却含不住呻吟。随着于青礼的动作，他隐隐约约觉得一阵酥麻感蔓延上腹部，压得他忍不住想缩起腿，又让于青礼分开。  
 
　　「啊……啊啊……！啊……」他皱起眉，紧张又害怕地抓住对方手臂。  
 
　　「那现在，现在……」擦了擦梁佑乐不断流下的汗水，他喘着笑了，这回笑得灿烂许多，却依然不开心，甚至带了一点自我毁灭的厌恶感：「那现在，梁佑乐我告诉你……我想做的荒唐事是这种，你是不是开始讨厌我了？」  
 
　　二又二分之一分割青春（20）  
 
　　梁佑乐突然想起，之前……忘记是什么时候了，他怂恿于青礼去看绕境的事情。记得那次是八千岁出巡，一群被困在教室里上课的高中生频频往窗外蓝天去看，突然一阵敲锣打鼓，引得正在讲课的老师皱了皱眉。  
 
　　「有没有功德心？不知道这是学区吗？」老师碎念着骂。  
 
　　底下一个男同学则咕哝道：「选举的立委都不知道了，八千岁这么忙怎么知道？」然后被老师冷看了一眼。  
 
　　于青礼当时正自己在课本画起记号，刚翻下一页继续画，就听见身旁梁佑乐用羡慕的口吻喃喃念：「真好耶……」  
 
　　于青礼看他，好巧不巧被梁佑乐发现。梁佑乐回过头来撑着脸冲他笑：「科科，读书人不知道这种事吧？」  
 
　　淡淡收回视线：「说得好像你不是读书人一样。」  
 
　　梁佑乐又看向窗外，用很欣羡的眼神。  
 
　　「小时候，都会去看耶。」  
 
　　于青礼不理他，梁佑乐继续说：「好想去看喔……啊，我小时候跳过车鼓阵喔。」  
 
　　「……是喔。」其实于青礼不知道何谓车鼓阵，脑内的想像非常奇怪。  
 
　　梁佑乐突然又看他：「欸，我们跷课去看好不好？」  
 
　　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地问，于青礼一愣，竟反应不过来。  
 
　　彷佛下一刻于青礼就会点头，老师却在前头轻咳两声：「梁佑乐，你们两个要窃窃私语到什么时候？讨论什么要不要说给全班听听？」  
 
　　梁佑乐老实笑道：「讨论八王爷啦。」  
 
　　「喔，八王爷有比我的课有趣吗？」  
 
　　梁佑乐嘿嘿笑：「有啊……」  
 
　　那次的下场，印象中是被那个老师盯上，上课时不时要被点名，连平时成绩都被改得很难看，即使如此梁佑乐却不是那么在意。  
 
　　他在意的是当时于青礼的反应。  
 
　　其实问于青礼跷课那一句，真的纯属玩笑，他怎么可能真的带于青礼跷课去看绕境。  
 
　　只是他没想到于青礼没有立刻回绝，而是楞楞着嘴巴动了动，他开始很想知道，如果那时候老师没有插口，于青礼是不是真的就答应了。  
 
　　只是你是于青礼，不是阿白，不是阿张，更不是萧翰他们。  
 
　　你是于青礼，为何你会想答应？  
 
　　一觉恍惚醒来，又是被热醒的。  
 
　　梁佑乐热到在梦里大骂脏话，转醒时更觉得燥热难耐。刚睁开眼就看到一道太过近距离的肉色，显得有些模糊，他退后了点，突然会意过来正倒在自己身边睡得是于青礼，意识恢复后身上传来的阵阵疼痛让他恍惚想起来，几个小时前他们干了些什么。  
 
　　倒抽一口气，梁佑乐四肢发冷，僵硬地说不出话来，脑袋只不停窜过几个字：「干，怎么办？」  
 
　　于青礼动了动，搭在梁佑乐腰上的手挪了挪，也跟着热醒过来，又长又直的眼睫毛轻颤，让梁佑乐体温抽得更快。  
 
　　抬眼对上于青礼刚刚睁开的眼，突然间梁佑乐却不能否认自己很期待，紧张感让一阵酸气压在胸前，却忍不住期待于青礼会说些什么──他会对自己说些什么？  
 
　　你会想对我说些什么？  
 
　　昏睡前于青礼说的话、做的事又跃上眼前，他记得于青礼用几乎快让自己哭出来的笑一次又一次问他：「梁佑乐，你喜欢我吗？」  
 
　　那你呢？你喜不喜欢我？  
 
　　你一定喜欢我吧。  
 
　　你如果不喜欢我，为什么不敢让我回答？  
 
　　于青礼，你他妈的根本在害怕我回答。  
 
　　于青礼看着他，困惑片刻，突然眼睛睁了睁，想起来了。  
 
　　梁佑乐握紧手，凭着一股志气没转开视线，只直直地瞪着他。  
 
　　于青礼低低地「啊」了声，脸色微微刷白，随后闭上眼沉淀片刻。「你……」这一声声音还点暗哑，他忙咳嗽几声：「你……嗯……」  
 
　　梁佑乐眯起眼，翻开薄被起身──薄被大概是于青礼睡死前拖来给两人盖上的，梁佑乐盯着薄被沉思两秒这么想。  
 
　　于青礼看他一边嫌身上黏兮兮的一边要去洗澡，即使梁佑乐表现得洒脱，于青礼仍然看得出对方根本动作僵硬，紧张得很，刻意装潇洒而已。  
 
　　于青礼按着脑袋缓缓爬起，裹着薄被靠在床边：「……你要这样光着身体走去浴室？」  
 
　　梁佑乐回头瞪他一眼，脸色微红：「干……！」然后迅速拿起被扔在一旁的上衣套上，僵硬着步伐刚要踏出去，于青礼便淡淡叹气。  
 
　　「……对不起。」  
 
　　梁佑乐一瞬间屏气，竟忘了要往前走。  
 
　　于青礼低着头，又轻轻地说了声对不起，虽然小声，却清晰到梁佑乐觉得自己会因为心脏停止跳动而死。  
 
　　梁佑乐没转过身，因为他知道自己转过身一定笑不出笑容来。  
 
　　「沙小对不起？」他乾乾地哈哈两声：「不是我先亲你吗？我才要一边抽烟一边跟你说忘掉这件事咧。」  
 
　　于青礼跟着笑：「对啊，忘掉这件事好了。」  
 
　　梁佑乐气一冲，咬牙转身将手上的衣服扔到于青礼脸上。他冲到于青礼面前，忍了很久才忍下揍他的冲动，只咬牙切齿骂：「干，做了都做了，你在装什么贞节烈女？」  
 
　　于青礼一直低着头，这才看向梁佑乐，淡问：「不然呢？」  
 
　　梁佑乐气到快脑充血，他深深呼吐好几口气，才颤抖着问：「被插的又不是你，你是在哀怨什么？拎杯不怕被插行不行？拎杯洗洗屁股又是好汉一条行不行？于青礼，你以为拎杯看不出来，你在怕什么？」  
 
　　于青礼一震，没答话。  
 
　　梁佑乐哼笑：「喔，我知道啦，你怕我一醒来哭着去上吊，骂你好恶心怎么可以上我？对不对？你还觉得对不起我，是不是？干，于青礼你想清楚，今天亲你的人是我，被压也是我心甘情愿的，懂了没有？」  
 
　　于青礼喃喃念着「心甘情愿」念了好几次，眼神有点涣散，突然才看向梁佑乐，问：「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  
 
　　「你……你……」  
 
　　看他又不敢问，梁佑乐气到一把将他从地上抓起来，恶狠狠问：「于青礼，你喜欢我吗？」  
 
　　于青礼敛下眼帘，许久才像认罪一样地点头，脸色苍白到可怕。  
 
　　梁佑乐心李一紧，看他这个样子有点心疼，连忙道：「我也──」  
 
　　突然间他一愣，竟说不出来了。  
 
　　一瞬间他脑袋中闪过于青礼那个小女朋友的样子，想起她一张小小的脸，看到于青礼时总是笑得又羞怯又可爱，比自己小的手总是紧张地抓着百摺裙摆，比自己窄的肩膀总是因为紧张而微微缩起。其实梁佑乐不得不承认，他那个女朋友，真的很可爱。  
 
　　长得比他可爱，比他娇小，比他软、抱起来一定也比他舒服，笑容甜甜的，也比他乖巧上好多倍。听说在二年级里面成绩也名列前茅，跟自己这种吊车尾的根本不一样。  
 
　　又想起，于青礼要出国了。  
 
　　寒假时阿张告诉他，于青礼要去英国。干，英国耶，要绕这么一圈又一圈耶，远到连想都觉得在另外一个世界的英国，于青礼暑假后就要去了。  
 
　　梁佑乐缓缓垂下视线，心道于青礼你有一个这么可爱的女朋友，为什么还要出国。  
 
　　你就待在台湾就好啦。  
 
　　你就……  
 
　　梁佑乐抓着于青礼衣襟的手缓缓滑下，一瞬间明白自己在这出戏里面，扮演的是怎么样一个不堪的角色。  
 
　　于青礼尚紧张地看着他，不敢说话。  
 
　　梁佑乐低着头笑了笑：「对喔，我怎么可能喜欢你啊，神经病。」  
 
　　好不容易有的期待一瞬间被浇熄，于青礼站在那，觉得全身冰冷到隐隐想颤抖的程度。  
 
　　梁佑乐顾不得洗澡，干脆随便一套自己来时的衣服就离开了，留于青礼失神跌坐在床上。  
 
　　于青礼，我不能带着你跷课。  
 
　　更不可能带你出轨。  
 
　　因为你不是阿白、阿张，更不是萧翰。因为你是于青礼。  
 
　　对不起，因为原来我他妈的也是个大孬种，更是个杂碎。  
 
　　二又二分之一分割青春（21）  
 
　　后来一切又恢复到冷战的时候，两人间气氛比陌生人还陌生的状态。只是稍微不同的是，梁佑乐不再生气，再也不为了于青礼生气。  
 
　　就算于青礼那个小女朋友来找他，梁佑乐也会像没看到一样地跟同学聊天，彻底忽视的模样其实反而更加显眼，一看就知道他脸上突然堆起来的笑是骗人的，随便找的话题是故意的。  
 
　　几个好友看在眼里，却也只能缄默。  
 
　　后来学测将近，于青礼干脆请假在家自习，萧翰感叹道：「不过青礼要出国，应该也不用考学测吧？」还跟着一脸羡慕状。  
 
　　阿白急得想打他，梁佑乐却接话：「人家功课好想考，你管人家。」  
 
　　于是接下来一直到学测，梁佑乐都没再学校看过于青礼，心里更着轻松很多，但伴随轻松而来的，却是又浓又重的空虚。  
 
　　于青礼那些日子不来学校，也跟着没再在教室外面看到他小女朋友在外头张望的身姿。有时候考卷写到一半，或是讲义复习到一半的时候，梁佑乐会忍不住想像，在于青礼待在家里自习的这些日子，他女朋友是不是会在放学后前去探望，是不是会娇滴滴地喊一声伯母好然后走入于青礼的房间。  
 
　　是不是会两个人一起读书，一起偶尔聊个天。  
 
　　然后于青礼亲她，亲的比那天亲吻自己时还要绵密。  
 
　　每每想到这些，他就觉得胸口酸涩到无法忍受，就觉得眼前沾着眼睛模糊的液体难以忍受，就觉得于青礼的座位空下了，是一件难以忍受到让人想呕吐的事情。  
 
　　梁佑乐不知道自己学测考成怎样了，印象中不会的题目跟会的题目都很正常，没有一夜之间突飞猛进，也没有因为于青礼而失常，一切除了自己偶尔发作的神经病难受之外，都顺利地推进，时间的滚轮一滚一滚的，也没有因为自己难过到要死了，而掉下一个轮子。  
 
　　学测后于青礼回来了，兴许是高二学业也重了，那些日子里，竟也不太见到于青礼他女朋友。  
 
　　然后时间推移，来到六月。  
 
　　毕业典礼那天，上台担任毕业生演讲的人不是于青礼，因为于青礼正处理申请国外大学的事，不能前来，只能请人代领。  
 
　　台上的毕业生代表声音清亮，稿子念到后半段，却忍不住哽咽。  
 
　　「……同学们，你们还记得，新生开学时，大家坐在座位上，害羞地不敢交谈的模样吗？你们还记得，第一次运动会时，因为胜利感动而哭，因为输了，而抱在一起痛哭的场景吗？你们还记得班上最讨厌最严厉的老师，为了课业上的问题，替我们做讲义做到凌晨、还记得，班上慈祥个性好的老师，在毕业前，为我们已经先流了一次眼泪……」  
 
　　萧翰没用地啜泣了，被阿白惊愕地瞪了一眼：「靠，这种从幼稚园听到现在的话你也会哭。」  
 
　　萧翰单手掩面，叫阿白不要管他，他要沉淀一下。  
 
　　「……而今，凤凰花又开……」  
 
　　而今，凤凰花开，已是六月。  
 
　　还记得那次火车上的偶遇，还记得你当时蠢蠢的，说你叫于青礼。  
 
　　还记得公车上的糗事，还记得我们第一天上学就迟到，还记得你天天为我跑教官室。  
 
　　还记得我说要罩你三年，还记得我告诉你，于青礼你真是我的知己。  
 
　　还记得那年中秋节，那处海滩，彷佛还残留着当时我们脚踩过的印子，彷佛烟花又曾经在那里冲上天际。  
 
　　还记得，还记得那个跨年，其实我知道你何时握住我的手，还记得你握得很紧。  
 
　　只是时间奔过，一眨眼已经毕业，他妈的你却连毕业典礼都没来。  
 
　　凤凰花开，凤凰花艳得刺眼，刺眼到让人想哭。  
 
　　萧翰他们毕业证书一拿到，立刻抹抹泪水，愤恨地把考卷扔进去焚化炉，那些考卷叠起来竟然有不得了得高度。  
 
　　梁佑乐也跟着清考卷出来烧，用报复的心情将考卷扔进去，正抓到下一叠，远远教官就冲过来骂：「纸类要回收你们不知道吗！你们三年都学到哪里去了！」  
 
　　于是一伙人抱着剩馀的考卷逃跑，就算毕业了还是被教官追在后头，模样很滑稽。  
 
　　萧翰坚持不要回收，说回收没有那种三年的气一瞬间出完的感觉，宁愿抱回家堆着。阿张他们一致觉得萧翰有病，干么拎着考卷回家，就将考卷丢到回收桶里了。  
 
　　阿张回头看梁佑乐，问：「阿乐，你要不要丢？」  
 
　　梁佑乐心道自己才不是萧翰那种白痴，低头一拎，突然愣住。考卷堆最上头的数学考卷，竟还有当初于青礼一题一题替自己圈出来的痕迹。  
 
　　梁佑乐看着考卷出神片刻，阿张又喊了两声，他才将考卷拿起，恍神道：「要啊，当然要丢。」  
 
　　当考卷被埋入回收桶时，梁佑乐突然有些平静。  
 
　　突然不觉得感伤，不觉得难过，也不觉得心痛。  
 
　　有某种感觉沉甸甸的，压过一切感官。  
 
　　毕业那天阿白他们提议出去庆祝，神经病骑着机车没目的地前进，他坐在阿张后座，听他们乱吼乱喊，一边笑一边问：「靠，这是要去哪里？」  
 
　　阿张低笑：「不知道，不然骑去英国好了。」  
 
　　梁佑乐也跟着笑：「有病。」  
 
　　浪漫一阵后，一群人还是很务实地绕回市区，跑到KTV去唱了一场，晚上还去晃了两圈夜市。  
 
　　然后告别，然后因为一群人都不打算考指考，所以不再去学校。  
 
　　然后一直到下一个中秋，梁佑乐都再也没见过这群高中的死党们。  
 
　　那个暑假出现了点变故。  
 
　　七月初，从小栽培自己的爷爷过世了，梁佑乐措手不及，还没回过神来，自己已经以长孙的姿态跪在爷爷灵前，披麻带孝。  
 
　　他跪在地上，随着法师的指令一次一次呼喊，一次一次跪拜。  
 
　　最后他看着爷爷的棺木在自己面前盖上，这才明白过来，就此是天人永隔。  
 
　　那个脾气古怪却又对他疼爱有家的爷爷离开了，留下堆了一间又一间房间的画作，留下说要梁佑乐学测后才画给他看的字画，留下一个只学了一半的孙子。  
 
　　那个暑假，梁佑乐拿起笔，却发现自己一点东西都画不出来。  
 
　　九月的时候，阿张来了电话，说中秋节要聚一聚，问他要不要来，梁佑乐自然应了，却没想到于青礼会去。  
 
　　于青礼一边烤肉一边说，九月底的时候就会启程往英国去，一切琐事已经办妥了。梁佑乐便一边吃烤肉，一边喝酒，默不作声。这次的中秋烤肉不再是为了替他庆祝得奖而办，而是顺道祝福于青礼一路顺风。  
 
　　不较当年的兴奋，梁佑乐没有去放烟火也没去踩海水玩，只是静静地吃烤肉跟喝啤酒，喝到有点茫了，当初在奠礼上都没哭出来的眼泪竟然在此时模糊了眼睛，模糊了中秋的月亮，梁佑乐心里奇怪，这个月亮怎么会跟上次的是同一个。  
 
　　于青礼坐在他身旁烤肉跟看梁佑乐喝酒，几次要劝，最后还是算了。  
 
　　梁佑乐隐约记得自己开口问了于青礼：「于亲你，外国的月亮比较圆，比较大吗？」  
 
　　忘了于青礼答什么，梁佑乐又问：「还是你比较喜欢洋货？」  
 
　　这回于青礼好像骂他了。他想笑，又觉得有点委屈。  
 
　　呜呜咽咽，再问：「那你干么要走？」  
 
　　他忘了于青礼说什么，说不定他什么也没有回答。  
 
　　萧翰他们又放了几个双响炮直冲云霄，却一点也不响亮，一点也不灿烂。  
 
　　夏日残尽。  
 
　　那年的九月底，于青礼走了，去了英国。  
 
　　那年的九月中大学开学新生入学时，梁佑乐却没有去报到任何一所学校。  
 
　　那年忘了是几月，一只入伍令打下来，梁佑乐就要背着行囊去当兵。  
 
　　入伍前，阿张突然约了他出来，欲言又止地说，当年有一些事情，他总觉得非说不可。  
 
　　梁佑乐点点头：「你说啊。」  
 
　　阿张抿抿唇：「这件事只有我知道，可是青礼叫我不要说，我不清楚你们是什么关系，但我知道绝对是跟我们其他人不一样的。」  
 
　　阿张说：「你听了萧翰他们乱说话，捕风捉影，青礼从头到尾都没有跟那个女生交往。」  
 
　　梁佑乐心底一阵凉，突然觉得耳边的吵杂声震耳欲聋，到快要让人无法忍受的程度。  
 
　　见他僵直身子，阿张继续说：「……青礼他，从来没有答应过她啦，我是不知道他为什么要骗你，可是这种事情其实一看也知道，哪个女朋友来男友班上，总是拘束成那样，说两句话还会脸红，那叫爱慕，才不是谈恋爱。」  
 
　　阿张又叹：「虽然那个女生，的确是在追青礼啦……」  
 
　　梁佑乐闭上眼，让阿张别说了，而手指还隐隐颤抖。  
 
　　很久以前，于青礼问过他：「梁佑乐，你知道蝉可以活多久吗？」  
 
　　他依旧不知道答案，只知道夏天走至此，是真的死得透彻了。  
 
　　那一年忘记是哪一个美术比赛，梁佑乐入伍前拿了当初替于青礼画的画去投稿，心态接近莫名其妙的孤注一掷。  
 
　　入伍后不晓得多久，他接获家人的通知，说画没被选上，那是梁佑乐从小到大第一次在画画比赛里面败北。  
 
　　只是幸而当时的他遇过孙传参，听见这个消息，竟也能淡淡地笑开。  
 
　　二又二分之一分割青春（22）  
 
　　当梁佑乐将毕业证书递交出去之后，彻底感受到政府在处理兵单上面的速度。背着行囊去新训，母亲哭哭啼啼地交代：「你这个孩子就是又冲动又爱闹事，当兵不比在家里在学校，你凡事都要谨慎一点，人家说什么你就听，长官骂你不要回嘴，不要跟人家起冲突，乖乖待完一年半，你──你就能回来了。」语毕还重重呜咽了一声。  
 
　　梁佑乐头昏眼花地听母亲边擦泪边交代，一旁的爸爸哼两声：「去当兵被操一操也好啦，操一操之后才是男人，想我当初──」  
 
　　「你当初怎样？」母亲蓦然回过头，还沾着泪的眼隐约带着凌厉的杀气：「你当初还不是每次放假回家就哭哭啼啼跟我说你不要去当兵了！跟我抱怨哪个学长怎样怎样，抱怨哪个长官怎样怎样，现在好意思说操一操好了喔？好意思了？你也不想想！爸──爸他才刚走──你现在这是什么态度──什么态度！」  
 
　　他们一吵起来，梁佑乐就更加头昏眼花，背着行囊胡乱点头。事实上他心情一直很平静，从决定不升学那一刻开始他就很平静。其实他想过，高中毕业不比高职毕业，还有一技之长，日后自己要做什么？  
 
　　他已经画不出什么东西了。  
 
　　也不想画了。  
 
　　那么以后──那么梁佑乐，你以后想要干什么？  
 
　　恍惚一个月过去，新训的日子就是操跟教育，垦亲跟会客的日子母亲都有来，母亲不断交代，不断要他当兵不要惹事，还说：「如果哪个长官虐 待你了，我们、我们可以申诉，妈妈帮你想办法，你千万别一时冲动就犯了大错，妈妈最怕你这个个性──」  
 
　　梁佑乐只是淡淡地听，心想自己哪能犯什么大错。  
 
　　前几天还有人问他怎么这么安静，说他不笑也不太说话，梁佑乐只是听，心里想这些话如果被高中那些同学听到了，怕不被笑死。  
 
　　不过梁佑乐变成这样了，有时候他想着想着，也会忍不住笑出来。  
 
　　自己干么变成这样。  
 
　　自己为什么变成这样，连自己都忘了。  
 
　　下部队后他照样不太说话也不太笑，因为被操得要死没力气笑，因为长官的笑话不好笑，因为学长毫洨也不好笑，因为他妈的他不爽笑。然后因为他觉得不好笑，有一大票人费尽心机想让他笑，所以梁佑乐莫名其妙的被盯上，莫名其妙的被几个学长整过，莫名其妙的常常被长官点名。  
 
　　比方说现在在自己面前背着手晃来晃去的班长，从这一排走到那一排，视线始终落在自己身上，梁佑乐刚在心里骂这个班长他妈的杂碎，肯定又要整他，果然见班长微微笑了，然后走到队伍前面中气十足地喊：「当军人呢，就是要有军人的样子！站有站样坐有坐样，你们现在一举一动都代表着国家！要自重啊！要自我要求啊！你们现在的样子，一个个都一副过得太爽的死样子，是不是？」尔后脚步落在梁佑乐面前，又朗声道：「比方说！梁佑乐，出列！」  
 
　　梁佑乐在心里骂一声干，即使不甘愿，还是动作俐落地往前踏一步。  
 
　　班长满意地笑一笑，然后绕着梁佑乐走：「我现在就让你们看看，什么叫做一个军人的样子。」  
 
　　接着梁佑乐就在班长的口令下在烈日底下做了不晓得多少次立正、稍息，然后班长一个清嗓，喊了声伏地挺身姿势预备之后，就放着他在烈日下撑，一边苦口婆心地劝告各位弟兄当军人要如何如何，长官们也是为你们着想，各位都是国家的栋梁云云，接着才缓缓道：「梁佑乐，一上二下预备！一，二！一！」  
 
　　接着又不动了，开始细细分析梁佑乐整体动作表现，梁佑乐恨得牙痒痒的，还是得撑在那，汗水在地上简直要汇成一个小水洼，他两条细细的手臂抖到彷佛要断了，班长才善心大发放他起来，又念了一会的各位都是国家的栋梁，骂了一两句后解散，梁佑乐已经头晕目眩，早上被操练下午又被班长盯上，他累到眼前好一会时间都遮着黑幕，摇摇脑袋想清醒清醒，没想到越摇头越晕，脑袋里彷佛大脑小脑全撞在一起了，他按着胸口，难受到想吐。  
 
　　跌跌撞撞地跑到厕所去，一边吐一边咒骂那个神经病班长，干，真是有病，真的是神经病。吐完之后神智有清醒一些，只是身体发软，一个不小心往后倒去，想着自己这一身就要因为撞死在厕所而终结了，梁佑乐又颇不甘心。  
 
　　刚往后倒，后头就有人连忙接住。  
 
　　对方着急地说：「喂喂，这位弟兄，你怎么啦？还清醒吗？喂！」  
 
　　梁佑乐脸色发白，虚弱地说：「我没事，我──我休息一下就好……」  
 
　　「休息一下？」对方夸张地重复，然后犹豫地左右看，硬是将他拖到外面去，直到一处颇阴凉的地方才停下，好心地让梁佑乐靠在他身上休息，一边碎碎念：「你要是昏倒，是可以直接转去医院的啦，其实不用撑啊。」  
 
　　梁佑乐没回答他，事实上也没力气回答他。靠了好一会才缓和过来，他眨眨眼，看清楚对方的样子，才语带无奈跟虚弱地说：「谢谢学长。」  
 
　　对方偏过头来朝他一笑：「欸嘿嘿，不用叫我学长啦，我刚刚看了一下，你叫梁佑乐啊？刚到部队？」  
 
　　梁佑乐淡淡的「嗯」一声，对方又接着说：「我们连有比较操，我看你瘦瘦弱弱的来这里，会比较吃不消啦。」然后顿了顿，小声问：「你啊你……该不会是被盯上了吧？被操了？」  
 
　　梁佑乐没回答，对方便自顾自地叹气。  
 
　　「菜鸟嘛，长官说什么，要表现得恰到好处啊，该认真就认真，该严肃就严肃，该笑就笑，长官嘴上说笑什么笑，下次他就会跟你比较麻吉，懂吗？」  
 
　　梁佑乐照样不想回答，对方再叹气。  
 
　　「你……我刚刚就在怀疑了，你的名字啊……你爷爷，该不会是梁任吧？」  
 
　　梁佑乐这才稍稍有反应，看向那个人，他皱眉：「是。」  
 
　　「哦！真的假的？那你爷爷不就是那个大师──」  
 
　　梁佑乐心下沉了沉，没说话。  
 
　　对方又嘿嘿笑：「那你不就是那个神童？」  
 
　　梁佑乐扬起眉：「啊？」  
 
　　「以前私下都会开玩笑啊，就是那个美术比赛必特优的神童，战无不胜的梁佑乐啊，有涉猎这方面的人都知道你啦，干，我以前还恨你恨得牙痒痒的，有个大师爷爷就这么嚣张，可是看了你的画又不能靠腰……」  
 
　　对方搔搔手臂，露齿对他笑：「结果你真的是那个梁佑乐吗？」  
 
　　「……嗯。」  
 
　　「哦──好巧喔，哈哈，我是你爷爷的画迷耶，有大师爷爷感觉一定很不一样。」  
 
　　梁佑乐垂下眼：「嗯。」  
 
　　「啊──我从小美术班长大的，超羡慕你这种人的，你爷爷三年前那场画展我有去看，真的不愧是大师。」  
 
　　沉默一会，他才压低声音道：「……我爷爷死了。」  
 
　　身旁的人楞了楞，眼神中略略带着诧异：「哦，是喔，真的假的，好可惜。」  
 
　　梁佑乐一咬牙，翻过身一把拉过对方衣襟，也不顾什么学长学弟，从入伍以来受的鸟气顺道都暴发出来：「干！什么叫是喔真的假的好可惜！干，马的，说得这么简单，不是你家死人你当然可以这样说！你根本不了解失去亲人的难过，他马的，去他妈的国军！」  
 
　　对方笑笑着推开他，道：「喂喂喂，干么这样？以一个画迷来说，我是真的觉得好可惜啊，真的好可惜。」整整衣服，又道：「可是以你亲人的角度，我当然不了解，邻居家死人你会哭得比邻居还惨吗？」  
 
　　梁佑乐一忍，没答话。  
 
　　「好啦好啦，我知道你一肚子气想找人发泄，可是学长现在其实很忙，学长其实只是偷空出来尿个尿而已啊，」唉声叹气地起身，他道：「虽然学长我大你好多梯，已经很老了，可是我回去也是会被盯的。」  
 
　　梁佑乐心里也知道自己刚刚分明是借题发挥，只是想找人吼一吼骂一骂，简直是莫名其妙。想着又觉得这种行为实在很难看，于是憋了憋，老实道歉：「……学长，对不起。」  
 
　　对方转过头来对他笑：「欸，没关系啦，可是我看你被盯上不是没有原因，菜鸟进来被操的死死的，怎么讲话还是这种态度……总之，你以后找我，就找孙传参。」拉拉自己衣襟上绣的名字，笑：「不是参加的参喔，是一二三四大写的参。」  
 
　　「你哪个队上的？」  
 
　　孙传参一愣：「你为什么用学长的口气问我话？你真的被盯活该耶。我不是哪个队上的，我是你们连上的医务兵，根本没有在负责医务的医务兵，我每天都在帮长官打杂跟跑腿……对，我就是负责文书，你为什么这个眼神？一定在想我很凉对吧？马的，你们这些小菜鸟，一个个都以为医务兵很闲，干，越想越气。」  
 
　　梁佑乐依然坐在地上看他，没什么表情，孙传参又若有所思看他一眼，问：「你失恋吗？」  
 
　　梁佑乐楞了楞：「……没有。」  
 
　　「骗我，」孙传参低低地笑了：「分明就是失恋，没失恋哪会这个要死不活的样子，跟你说啦，兵变很正常，出去以后要什么女友没有？干，你就算哭到死被兵变还是被兵变啦。」  
 
　　「……我没有被兵变。」  
 
　　「哈哈，爱面子。」大手伸来捏起梁佑乐下巴，他道：「有本事的话，真的喜欢就等出去再追回来，你现在在里面这个死样子给谁看啊？学长跟你说一句，不要在里面跟自己过不去，何必咧？」  
 
　　二又二分之一分割青春（23）  
 
　　「干，被拎杯抓到你了吧。」  
 
　　于青礼来不及喊痛也来不及反应，对方沾到眼泪咸味的嘴就重重压了上来，他呼吸不及，慌忙推开梁佑乐，就见梁佑乐刷白着一张脸，用更愤恨的眼神看他。  
 
　　「你他妈的竟然敢推开我……」  
 
　　于青礼觉得头被大理石地板撞这么一下，后脑杓都要裂开了，看梁佑乐又要压上来，他连感伤都忘了要有，一股气就先浮了上来。  
 
　　「我才要问你是怎么回事！」  
 
　　梁佑乐一咬牙：「你为什么看到拎杯就跑？怎么样？你心虚了吗？干，你该不会在英国交了女朋友吧，所以不敢见拎杯了吧？」  
 
　　于青礼头晕脑胀地推开梁佑乐站起，痛得直揉脑袋：「你在胡说什么？」  
 
　　「我说你在英国交了金丝的所以不想回来，对吧？对吧我有没有说错？干，看到我还跑，还跑、你竟然还敢跑……！」  
 
　　「我跑是因为──不对，你为什么会跟过来？」  
 
　　梁佑乐气到跳脚：「我当然要跟过来啊！我不跟过来你又回去找你那个洋鬼子女友温存了，是不是？马的，你他妈的心虚──！」  
 
　　于青礼搞不清楚现在是什么状况，只得呼出几口气问：「我干么心虚？」  
 
　　梁佑乐冷笑：「谁知道你干么心虚？」  
 
　　「我为什么要对你心虚？」  
 
　　「谁知道你干么要对我心虚啊！」  
 
　　于青礼缓和下来，淡道：「你又不是我的谁，为什么我要对你心虚？」  
 
　　梁佑乐愣住，于青礼看他不回话，只叹几口气，交代道：「我本来只是想去看看，没想到会遇到你……这不在计划内，我自己也很意外。好了，你还要回去上班吧？我也要回去休息了……」看梁佑乐乱乱的头发底下两只眼睛睁得老大，又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于青礼突然有点心软，莫名的冲动让他伸出手搭上梁佑乐脑袋，胡乱揉了揉：「欸，你干么哭啊？我听你妈说你最近过得不错，那很好啊，我早就说过你画画很厉害，一定会有很多人喜欢你画的东西，你加油啊。」  
 
　　见梁佑乐还是没说话，于青礼无奈，只好将手抽回，然后转身去开大门：「你啊，知道我家车库门怎么开吧？等等这样出去就好……」  
 
　　铁门喀喀两声开了，正要再开第二扇门，梁佑乐带点哽咽的声音就在后头响起：「于青礼，你都不会想我吗？」  
 
　　手还搭在门板上，于青礼稍稍握紧。  
 
　　梁佑乐：「你消失这几年，我每天都在想你。」  
 
　　好一会他才能尝试笑出来：「……喂……」  
 
　　梁佑乐抬起眼看他：「你看到我，都不会有一点点的激动吗？」  
 
　　于青礼旋开门正要踏入，梁佑乐：「你看到我不会想亲我，看到我不会想抱我，看到我一点反应都没有吗？」  
 
　　于青礼皱眉回过身：「你──」  
 
　　「于青礼我喜欢你！」眼泪又开始掉，梁佑乐一边骂干一边抹掉：「我喜欢你我喜欢你我喜欢你！」  
 
　　这些话如今听在耳里却像酷刑，于青礼觉得好笑的是事到如今，自己听到这种话竟然还感到一丝丝的开心，伴随着开心而来的，是恍惚已过六年的距离跟不真实。「……喂，别闹了。」  
 
　　梁佑乐抹掉眼泪，几个踏步往前恶狠狠地抱住于青礼，眼泪胡乱抹在于青礼身上：「于青礼，你真的一点点的激动都没有吗？」  
 
　　于青礼推不开他，只得无奈抬头叹气。  
 
　　怎么可能没有。  
 
　　如果没有的话，他就不会控制不住自己跑去他的店偷看。  
 
　　如果没有的话，他根本不需要心虚到逃跑。  
 
　　如果没有的话，他就不会因为梁佑乐嘴中那几句不知道真不真实的喜欢你，而感到迟了五、六年的开心。  
 
　　如果没有的话，就不会在那些开心之后，感觉到浓浓的绝望。  
 
　　浓浓的、压得喘不过气来的绝望。  
 
　　梁佑乐，你真的喜欢我吗？  
 
　　血 腥味在嘴中蔓延开来，于青礼回过神才发现自己将梁佑乐压在沙发上，发狠似地啃吻他。  
 
　　怎么可能没有？怎么可能不激动？  
 
　　六年的思念，在见面的那一刻又滚滚烧起，蔓延到每一处每一处神经，温热到会让指尖微微颤抖的程度。  
 
　　在英国的时候，无数次因为想你想到受不了，想到差一点就逃回台湾，想到差一点就想再逼问你一次你喜不喜欢我，因为我喜欢你喜欢到快死掉了。  
 
　　而你却不知道。  
 
　　梁佑乐，你为什么可以不知道？  
 
　　想到这里，他就会觉得一股气憋在心里，痛苦到受不了。  
 
　　梁佑乐吃痛，想推开他，于青礼却发狠地将他搂得更紧。  
 
　　如果不是，又怎么会在这种时候，还绝望到选择相信你口中的喜欢。  
 
　　二又二分之一分割青春（24）  
 
　　小小的火车站里挤得不像样。  
 
　　这是梁佑乐下部队后第二次放假，拿着车票站在月台边等，鼻息间满满地都是阿兵哥的汗臭味，不过幸好这种味道闻久了早就很习惯，毕竟连自己身上都是这种要人命的味道。  
 
　　那天遇过孙传参之后就没怎么遇到他了，几个之前作弄过他的学长在一次自己大爆发干了对方一拳之后，突然间对他还不错。梁佑乐不明白那几个学长脑袋是怎么想的，不过他实在不太想理他们。  
 
　　有一回班长远远走来，照例他得给他行招呼，班长眯眼看他：「梁佑乐，连上有规定不要一个人晃来晃去，俩俩并肩走好，你好像都没听进去。」  
 
　　心想你还不是一个人晃来晃去，小小一个班长还敢这么嚣张，不过梁佑乐还是老实回答：「报告班长，我，我……」想了想，他只好说：「我没有朋友！」  
 
　　班长神色微妙，嘴角似乎动了动：「在一个团体中，就是要训练你们团体行动！你回去最好给我十个你没有朋友的理由，明天晨间集合的时候我要看到。」  
 
　　要离开时，班长脚步顿了顿，又问：「我听说你爷爷刚过世不久，是吗？」  
 
　　「报告班长，是。」  
 
　　他眼神微妙，点点头离开了。  
 
　　接下来的日子，梁佑乐稍微过得比较舒服一点，舒服之后他在心里大胆猜测，该不会是班长听了谁说这件事，心生怜悯吧？  
 
　　没想到班长的心也有一点点不是畜生的成份。  
 
　　看着车票出神，左肩突然被重重压一下，梁佑乐以为被谁撞到了于是闪了闪，没想到那人又把他抓回来：「欸欸别闪别闪。」  
 
　　梁佑乐一看，发现竟然是孙传参。「……啊，是你喔。」  
 
　　「什么叫『是你喔』？」孙传参用力将水塞入袋子里，一边偷瞄梁佑乐的车票：「哦，同一车嘛，欸嘿，我看我看，你坐……啊，随便啦，等等我们坐在一起好了。」  
 
　　梁佑乐用嫌恶的眼神看他：「不要。」  
 
　　「你为什么不要跟我坐在一起？」孙传参真诚地困惑：「如果你是说旁边的人，大不了我跟他换而已啊。」  
 
　　还想拒绝，梁佑乐就被孙传参拖着上车，然后一屁股坐到位置上。梁佑乐盯着他那两只粗大的手臂看，心想这种人竟然是文书，这种人竟然是文书，越想越觉得世界不公平。  
 
　　孙传参见他看自己，于是咧嘴笑：「干么？」将行李塞到上头，刚坐下就有人拖着行李过来问：「那个，请问这个位置……啊，参哥！」  
 
　　「嘿，让我坐这里啦。」  
 
　　于是梁佑乐看他们换了车票，对方委屈地又得一路走到好几个车厢前去。恶势力孙传参回头看他：「欸，你为什么老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啊？」  
 
　　「……要有什么表情？」  
 
　　孙传参：「没有啊，我也不知道，就觉得你这样好假。」  
 
　　「干，干你屁事。」  
 
　　听他骂脏话，孙传参又开始嘿嘿地笑。「欸，你几岁？」  
 
　　「十八。」  
 
　　「喔，你才刚刚高中毕业哦？」  
 
　　横他一眼，梁佑乐问：「怎样？」  
 
　　「没有啊，你是打算当完兵就去进修吗？」  
 
　　梁佑乐皱眉，听不太懂：「什么进修？」  
 
　　「画画啊，」孙传参一脸理所当然：「你们家一定会栽培你去国外学吧？」  
 
　　梁佑乐脸色沉了沉：「没有那种打算。」  
 
　　「不然咧？」  
 
　　梁佑乐低头看看手指，闷闷地说：「我不画画了。」  
 
　　「啊？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我不画画了。」  
 
　　孙传参很不识相地继续问：「因为你爷爷过世了你又被兵变吗？」  
 
　　梁佑乐恶狠狠瞪他一眼：「干，都说我没有被兵变，你是要拎杯说几次？」  
 
　　孙传参又开始哈哈笑。「哇赛，你要是我老子，那梁任不就是我阿公？卯死了。」  
 
　　低声骂了他神经病，梁佑乐说：「我没有被兵变，我只是心情不好，我心甘情愿摆臭脸，可不可以？」  
 
　　「摆臭脸没什么不好啊，你看营区里面谁不是臭脸啊，问题是你一副想不开的样子啊，看了就想狠狠整你。」  
 
　　梁佑乐眯起眼，想起那几个畜生，火又冒了起来。「所以说你们这些老鸟脑子都有问题。」  
 
　　孙传参无所谓地答：「当兵的谁脑子没问题？重点在这个大家脑子都有问题的地方你要待一年半，自己想开点……对了，你既然不要画画，那你以后要干么？」  
 
　　梁佑乐哼两声：「我怎么知道，随便啦。」  
 
　　孙传参扬眉：「你脾气真的很硬耶……不然这样好了，以后我想自己开一间关于设计的店，你来帮我画画好了。」  
 
　　梁佑乐觉得这人实在很烦：「我不是都说了我不画画吗？」  
 
　　孙传参语气也稍稍上扬：「我又没叫你画画，我只是叫你帮我画啊。」  
 
　　「干，还不是一样？」  
 
　　孙传参笑：「我给你一个成全自己的机会，有什么不好？」  
 
　　梁佑乐顿了顿，盯着他看，眼神是看脑残的眼神。  
 
　　孙传参挪了挪屁股，将腿伸前了些：「我是不知道你是怎样啦，可是对我来说的话，喜欢跟习惯的东西哪有这么容易决定不要了就立刻不要了，如果你真的只是在做给自己看的话，那拎杯给你一个机会，有什么不好？」  
 
　　说完笑了笑，接着说：「欸，梁佑乐，别人我才懒得跟他说这么多，可是我从以前看你参加画展，就一直觉得以后我如果当老板，一定要你这种人才来帮我啦，上次被我遇到你，我可是爽到三天都睡不着觉。」  
 
　　梁佑乐看他一眼，然后缓缓将视线移往窗外流奔过的农田。  
 
　　身旁孙传参还在很罗唆地低声碎碎念着：「喜欢的东西如果这么容易就放掉，马的那就不是喜欢的东西了，那么，那是什么呢？嗯……到底是什么呢……」  
 
　　梁佑乐听得烦，忍不住偏头瞪他一眼骂声：「干，你烦不烦啊？」孙传参被他这么一吼，果然安静许多。  
 
　　又将视线放到窗外，摇摇晃晃多少里远路。身旁很烦人的孙传参不知道什么时候睡了，梁佑乐也困得闭起眼，心想这个兵，不知道还得当多久。  
 
　　而于青礼这时候肯定人在英国了，不晓得他又在做些什么，是不是已经知道自己放弃升学，先报效国家来了。  
 
　　如果于青礼知道了，又不晓得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二又二分之一分割青春（25）  
 
　　梁佑乐呜咽地在唇与唇的空隙中偷得几丝空气喘息，只是对方却像要致他于死地一样地紧密拥吻，甚至连鼻间都难以呼吸。指甲就着布料狠狠掐入于青礼背部，越是痛一分，于青礼就像报复一样地多咬他几下。  
 
　　夏天天气燥热，汗水很快从他们额际、颈间流下，跟这个夏天一样令人不耐的温度在摩擦与亲吻中交换，梁佑乐头昏脑胀，一瞬间彷佛又回到高中时的那个如今想来颜色褪尽的夏天，于青礼一次一次地进出自己，用近乎绝望的口吻告诉他：「那现在，梁佑乐我告诉你……我想做的荒唐事是这种，你是不是开始讨厌我了？」  
 
　　一阵热袭上眼，某些又酸又烫的东西哽在喉间，上不去下不来，他开始哽咽地哭，死命想推开于青礼。终于在感觉到呼吸断绝快要昏死过去时，于青礼撑起手臂看他，苦笑：「你干么哭啊？」  
 
　　梁佑乐闭上眼，眼泪还是像坏掉一样不断跑出来，冲淡了嘴边的血 腥味。  
 
　　于青礼垂下眼睫，一手迟疑地伸出，遮住梁佑乐的眼睛，手掌沾到了眼泪，并感觉到对方的睫毛因为用力闭紧而隐隐颤抖的频率。于青礼冷下眼中的温度，轻问：「你哭什么？」  
 
　　好几回被呛到，梁佑乐痛苦地低咳：「我、我喜欢你……」  
 
　　于青礼神情恍惚：「……那你干么哭？」  
 
　　梁佑乐哭得更用力：「因为我喜欢你……」  
 
　　「……梁佑乐，你几岁？」  
 
　　梁佑乐不明所以，只得乖乖回答：「二、二十──」没让他说完，于青礼低头封住他接下来的话，唇舌交缠，原本的血 腥味混入一点点泪水的咸味，他用力拉扯梁佑乐身上的衣服，恨恨地低问：「那那个人是谁？」  
 
　　梁佑乐：「谁？」  
 
　　「你说你喜欢我，」于青礼气恼，探入衣内的手狠狠掐揉对方乳头，梁佑乐痛得连连骂干。「你说你喜欢我，可是那个人是谁？」  
 
　　梁佑乐吃痛，试图闪躲：「干，谁啦？」  
 
　　「那个人啊！」停下手上的动作，于青礼俯视着瞪他：「店里面那个男的──」  
 
　　梁佑乐这才会意过来他在说谁，更加满脸莫名：「参哥？你说孙传参？」  
 
　　听到这个名字从他口中说出，那天电视中看到两人扭打成一团的样子又跃上脑海，他气愤地低头咬他：「干、你竟然……」  
 
　　一听他说话，梁佑乐连忙用力推开他：「于青礼，你刚刚说什么？你说脏话？」他简直不敢相信他竟然会从于青礼这张嘴里面听见脏话，一时又气了：「靠，那些英国人都教你什么？干！你怎么会骂脏话了？」  
 
　　于青礼想笑：「脏话不都是你教我的吗？」  
 
　　「你放屁！高中的时候你根本没有骂过！干，于青礼你交到坏朋友了──」  
 
　　于青礼又低头咬住他颈项，模糊骂：「我这辈子交过的坏朋友就是高中的那些人，我就是高中交了坏朋友，现在才变成这个样子。」  
 
　　「哪个样子？」梁佑乐痛到微微眯起眼：「乱咬人吗？」  
 
　　于青礼笑，一边说：「变成就算经过六年，不断告诉自己说没机会了不要想了，但一被你告白，还是悲哀到抱住你的样子。梁佑乐，我这个样子叫什么？你说是不是犯贱？」  
 
　　梁佑乐觉得喉间一紧：「于青礼，你去一趟英国回来，中文也退步了是不是？」  
 
　　于青礼凑在他耳边笑道：「那我用英文说一次给你听，要不要？」  
 
　　梁佑乐骂声干，身体一使力跟于青礼一同双双跌到沙发下，藉着翻下身的动作上下互换，跨坐在于青礼身上。  
 
　　于青礼今天摔了第二次，幸好地上铺着厚重的地毯，他绝望地想否则自己大概早就头破血流死了。  
 
　　梁佑乐狠狠擦掉嘴边的血，前发在方才激烈的亲吻中早就凌乱不堪地散在眼前，他低下眼看于青礼，笑了：「喔，没想到有当过兵就是不一样嘛。」  
 
　　于青礼眯起眼：「当兵？你吗？」  
 
　　梁佑乐三两下解开于青礼的衬衫扣子，一边回答：「高中一毕业我就去当兵了，我本来窝囊地想不要升学算了，觉得全世界都对不起我，我这辈子就要当一个无情无爱的冷面男，我连画画都不想了，」他突然勾起嘴角笑：「结果于青礼，你知道是谁让我振作起来吗？」  
 
　　于青礼没回话，脸色已经渐渐变难看。  
 
　　梁佑乐乐得直笑：「就是孙传参喔。」  
 
　　几乎在他说出来的同时于青礼按下他脑袋，胡乱又亲又咬了一阵，恨恨地喘：「那个家伙……」  
 
　　梁佑乐任他亲任他咬，亲完了就额头靠着额头对看，他收起笑容，淡问：「于青礼，你会嫉妒吗？」  
 
　　于青礼气得压低声音问：「那我告诉你我在英国交了一个女朋友，你……你会……」  
 
　　梁佑乐伸出舌头轻舔过于青礼脸颊：「问啊，为什么不敢问？」  
 
　　于青礼绝望地闭上眼，声音断断续续：「你……你会……」  
 
　　梁佑乐坐起身，眼睫毛上头还沾着方才的泪水，透着窗外照进来的阳光，滚了一点点透明的金。「于青礼，你为什么不敢问？你害怕什么？」梁佑乐一咬唇，又扯开于青礼裤头：「那我告诉你，我不会嫉妒，我怎么可能嫉妒。」  
 
　　看着于青礼果然明显一僵，彷佛连呼吸都要停了的样子，梁佑乐看着看着就觉得想哭，就很想呼眼前这个白痴一巴掌。左手贴住左手，他强迫对方跟自己十指交扣。  
 
　　梁佑乐：「因为我不相信你在英国有女人，我才不相信你，你这混帐高中骗过我，我再也不相信你这种鬼话。」  
 
　　于青礼这才不明白地睁开眼看他，试探问：「什么？」  
 
　　梁佑乐恶狠狠问：「你高中有女朋友吗？」  
 
　　于青礼眼神闪了闪：「……有……」  
 
　　梁佑乐更抓狂，握着对方的左手缩紧了些，紧到双方吃痛的程度：「再说一次，有吗？」  
 
　　于青礼闭上眼又睁开，突然间明白地叹气：「阿张该不会告诉你了吧……」  
 
　　梁佑乐恶笑：「他如果不告诉我，我这辈子都被你骗了。于青礼，你最好告诉我你到底觉得我是哪种混帐，知道对方有女朋友我还可以开开心心跟他说我喜欢你喜欢到被你干十次都没关系。」  
 
　　左手交握处又烫又密，梁佑乐不晓得第几次想哭，一想哭眼泪就从眼睛里掉出来，滴滴落在于青礼胸膛上，温热到让于青礼揪心的程度。  
 
　　伸手替眼前这个又哭了的家伙抹掉眼泪，于青礼无奈问：「你干么哭？」  
 
　　梁佑乐继续哭，哭得很难看：「干，我哭你为什么要这么笨，哭我为什么要这么笨，哭为什么我们两个人凑在一起，就会变得这么笨又这么蠢。」  
 
　　二又二分之一分割青春（26）  
 
　　当兵的一年多里，曾经有一、两个月，同寝睡在梁佑乐左手边的卢恩德会在夜半、大伙呼声震天的时候偷偷埋在棉被里面哭。  
 
　　醒着的时候被操到要死，除了有信寄来的时候大家偷偷躲在棉被里面写回信以外，通常都是能马上睡着就马上睡着，梁佑乐也不例外，虽然说那个变态班长已经退伍了，可是会操的还是会操，大家还是每天累到头昏眼花。  
 
　　只是不巧，那几天他不知为何有点失眠，每天都要听着大家的呼声听到三更半夜才会睡去，连带的卢恩德每天躲在被子里面哭，他也听得一清二楚。  
 
　　大家都知道，卢恩德交往五年的女友嫁人了。  
 
　　卢恩德不是被兵变，早在入伍前不久他就跟女友协议分手，只是接获女友结婚的消息，他还是难过到停不下来。  
 
　　「所以说，你还是喜欢她喔？」有一次梁佑乐忍不住问他。  
 
　　卢恩德憔悴地点头：「喜欢啊。」  
 
　　「那你干么跟她分手？」  
 
　　「……忘记了。」  
 
　　梁佑乐叹气：「你就算跟她分手，你还是爱她喔？」  
 
　　卢恩德又点点头：「爱啊。」  
 
　　「可是她结婚了耶。」  
 
　　「我知道啊。」  
 
　　「那她爱你吗？」  
 
　　卢恩德眼眶又一红：「不知道，可能已经不爱了。」话还没说完眼泪又掉了下来，梁佑乐没说什么，只是抬头看像蓝到像人造布景的天空，一边听卢恩德断断续续的啜泣。  
 
　　上次放假的时候，梁佑乐遇过萧翰一次。高中毕业之后萧翰到外地去读书，那次刚好他也放假回来，打了梁佑乐的电话，庆幸地说：「幸好你没有换号码。」  
 
　　萧翰的声音从手机那头传来，依旧沉沉的厚厚的，跟高中时候没什么变，听得梁佑乐莫名怀念。这一毕业，竟也快一年没见面了，只是往往计算起时间才发觉时间已经走至很远的地方，他却还傻傻的以为那些过去不过就是一个眨眼间的事情而已。  
 
　　约在以前常常去的速食店见面，萧翰远远看理着平头的梁佑乐走来，吓了一跳。  
 
　　萧翰：「阿、阿乐你……」  
 
　　梁佑乐颇不自在地摸摸脑袋：「很短喔？我去当兵啦。」  
 
　　萧翰「咦」了声，习惯性地连忙替梁佑乐放好背包：「你去当兵？你没考上大学吗？」  
 
　　坐到萧翰对座的位置，梁佑乐脚一翘：「怎么可能，我只是没去念。」  
 
　　萧翰又问：「为什么？」然后一脸担心：「阿乐你这么瘦，去当兵怎么受得了啊。」  
 
　　梁佑乐听他这么说，虽然颇想附和可是自尊心又受不了，于是将袖子拉高露出这几个月来终于稍微粗一点的手臂，得意地笑了：「有没有看到男子汉的光辉？」  
 
　　看他那只跟以前比起来的确是比较结实的手臂，萧翰表情十分复杂。  
 
　　「不过你怎么会想先去当兵？」  
 
　　梁佑乐眼神躲了躲：「喔……就不想升学啊。」  
 
　　「为什么啊？」  
 
　　「干，你问题很多。」  
 
　　后来梁佑乐问起萧翰最近过得如何，萧翰笑笑地说不错啊，读的科系很有兴趣，而且也加入了大学的体育社团，更春风得意的是还交了个女朋友，想起那个正在热恋中的女友，萧翰笑得十分满足。  
 
　　咬着吸管喝可乐，梁佑乐皱眉：「听你这样说，大学好像很好玩。」  
 
　　萧翰：「没什么好不好玩啦，其实很忙，只是我刚好选到几个我喜欢的东西而已。」  
 
　　梁佑乐继续将吸管咬得烂烂的：「喔，其实当兵也……干，算了，当兵不好玩。」抬眼看萧翰在笑，他恶狠狠地诅咒：「等你当兵我天天到外岛探望你。」  
 
　　萧翰脸色灰白了一半：「欸，不要诅咒我，我才不要去外岛。」  
 
　　又谈起高中时候的几个死党，知道他们个别在其他地方读书，梁佑乐听了，又咬了咬吸管：「那就只有我在当男子汉嘛。」  
 
　　萧翰说：「如果大家知道你去当兵了，肯定都会很吃惊。」  
 
　　「……也没什么好吃惊的啊。」  
 
　　萧翰看他别开视线，突然笑得有些怀念。  
 
　　之后萧翰跟他确认过他所在的营区，说是下次要去探望他，梁佑乐踹了他几脚，忙说不必。  
 
　　萧翰被踢被骂，一如往常地也没说什么。  
 
　　梁佑乐警告他：「你不准来啊，你来我一定不见你。」  
 
　　萧翰连连说是，却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或者从一开始就不是认真的。要离开的时候萧翰仗着身高优势来回摸了摸梁佑乐的平头，笑出一排牙齿：「你真的是剃得很短耶。」  
 
　　梁佑乐扫他一眼：「你以后也要剃成这个样子，不用笑。」  
 
　　手还搭在他摸离刺刺的平头上面，萧翰盯着他看许久，突然缓缓道：「……当兵的时候，没人欺负你吧？」然后又笑出来：「干，以前打架的时候，都是我挡在你前面耶。」  
 
　　梁佑乐挥开他的手，低声道：「你不挡在我前面，照样没有人敢欺负我啦。」  
 
　　那天的天气阴沉沉的，看起来像是随时要下雨，然而一直到他们道别离开，天上的雨都没掉下来一滴。  
 
　　萧翰离开前跟他说：「在里面受委屈了，虽然你萧翰乖儿子我不能替爸爸你打他们，可是你放假出来想发泄，欢迎来打我啦。」  
 
　　梁佑乐不屑地冷哼：「到时候你都跟你女朋友混在一起了，哪有时间理我。」  
 
　　转身离开的时候，某种又想念又惆怅的感觉在心中慢慢散开，梁佑乐突然觉得离别是一件令人难受的事情。  
 
　　他突然发现自己其实很想念当初的一切一切。  
 
　　二又二分之一分割青春（27）  
 
　　「啊……啊啊……啊……」  
 
　　于青礼想，他们一定是疯了，而自己更是疯得彻底。  
 
　　跨坐在于青礼身上的梁佑乐长裤褪至脚踝，随着呼入的空气递减而急促喘息起来，他时而闭眼时而恍惚地微眯，呻吟伴随着低泣的鼻音断断续续流泄而出。腰际一阵酸软，他呜咽一声后半趴伏在于青礼身上，手指无助地扒抓着地毯，在厚重的地毯上抓出一条又一条的抓痕。  
 
　　于青礼单手扶着他的腰，用力往身下按，另一只手抓起梁佑乐手掌，紧紧与他十指相扣，彷佛梁佑乐方才对他做的一样，抓得又沉又紧密。  
 
　　又几次将自己推压入梁佑乐体内，于青礼一声闷哼伴随着激情到有些痛苦的皱眉，射在梁佑乐体内。梁佑乐趴在他身上，神情恍惚，汗水从自己身上滑落到于青礼身上，将两人身上未脱尽的衣物湿了个透彻。  
 
　　于青礼尚在射精后的恍神迷离间游走，下意识地揉了揉梁佑乐的腰，握着他的手也忘了放开。梁佑乐也没动，浅浅的喘息撒在于青礼胸前，暖暖的。  
 
　　于青礼好一会才回过神来，按住他的腰，沙哑道：「别动。」然后伸长手在一旁桌上探探摸摸，摸到一盒面纸。  
 
　　梁佑乐疲倦地笑：「干，又不是你在叫，每次你声音都比我还哑。」  
 
　　于青礼翻他个白眼：「也才两次。」  
 
　　梁佑乐继续说：「不是你在叫声音就可以变成这样，下次让你叫叫看。」然后腰边被捏了一把，梁佑乐痛得要动，又给于青礼压住。  
 
　　于青礼低叱：「不要动，会沾到地毯。」  
 
　　梁佑乐嘿嘿笑：「什么东西沾到地毯？」  
 
　　于青礼瞪他，没回话。  
 
　　梁佑乐乖乖地任他扶起自己的腰，拿了几张卫生纸在两人相接的地方擦了又擦，一边让他擦，梁佑乐半眯起眼。  
 
　　「于青礼，你去了一趟英国，好像变开放了。」  
 
　　于青礼恨恨道：「也不晓得是谁突然就坐上来的。」  
 
　　梁佑乐不甘示弱：「哦，不知道是谁先硬起来的。」  
 
　　于青礼抬眼瞪他：「我硬起来你就坐上来吗？」  
 
　　梁佑乐：「我坐上来你就动吗？」  
 
　　于青礼懒得跟他吵，确定精液没沾到地毯，才让梁佑乐起来，一边赶他去楼上洗澡。于青礼穿好裤子，非常细致的先拿卫生纸擦过地毯，然后再来吸尘器来吸。  
 
　　等梁佑乐洗好澡下来，见他还满身汗跟臭味的在整理，忍不住觉得很好笑。  
 
　　这家伙啊，不管过几年个性都一样。  
 
　　抬头看时钟，梁佑乐问：「阿姨什么时候回来？你最好别让她看到你一身汗又都是做爱的味道，不然她会吓死。」  
 
　　于青礼也抬头看时钟：「不会这么早。」  
 
　　梁佑乐挤开他，接手整理的工作：「你上去洗澡啦，满身精液的味道，恶心死了。」  
 
　　于青礼被这么说很不甘心：「什么叫满身──满身──的味道！」  
 
　　「你自己闻啊。」  
 
　　「……」于青礼心里不甘心，又忍不住乖乖地抬手闻闻，果然味道颇恶心。恶心得吐吐舌，他又交代该怎么整理之后才上楼。  
 
　　刚脱掉衣服洗没多久，浴室薄薄的门板就被敲了敲，外头梁佑乐道：「我整理好了。」  
 
　　于青礼：「你肯定胡乱整理一通……」  
 
　　「不要污赖我，我很认真在整理，我还拿大扇子跳舞把味道带出去。」  
 
　　「……你干么在我家跳奇怪的舞。」  
 
　　门外好一阵子没动静，于青礼正以为他走了，梁佑乐又说：「客厅耶……英国真是能改变一个人很多的地方，真了不起。」  
 
　　于青礼也觉得自己真是疯了。  
 
　　梁佑乐疯，他也跟着没控制，竟然在客厅做了起来，要是母亲或姊姊突然间回来……不对，重点是阔别这么多年，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还会跟梁佑乐……  
 
　　应该是很清楚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的年纪了，为什么自己还会失去控制？  
 
　　也应该是计划好的日子了，为什么自己一见到梁佑乐，又会超出轨道？  
 
　　梁佑乐：「……于青礼，你现在在想什么？」  
 
　　于青礼的声音隔着水声跟门板模模糊糊传来：「没有啊。」  
 
　　梁佑乐靠在门板，头垂得低低的：「你骗我，你这种龟毛的个性，现在一定在想东想西的。」  
 
　　「……我没有。」  
 
　　「那你跟我说你现在在想什么？」  
 
　　「没有想什么。」  
 
　　「你骗我。」  
 
　　「我说我没有。」  
 
　　「那我告诉你你在想什么，你一定在想：『为什么事情又会变成这样，我怎么可以做这种事情，梁佑乐跟我怎么又会发生这种事，梁佑乐又不喜欢我……梁佑乐他刚刚骗我的，怎么可能我一回国他就说喜欢我了？一定是骗我的。我等等要跟他道歉，然后我们还是到此为止好了。』对不对？」  
 
　　多多少少被抓到心思，于青礼冲水的动作心虚地顿了顿：「……我……我没有。」  
 
　　梁佑乐：「于青礼，你为什么不可以把事情想得简单一点？」于青礼没回话，冲水的声音还在继续。梁佑乐继续说：「于青礼，你刚刚为什么亲我？」  
 
　　「……因为……」  
 
　　「那我刚刚为什么让你亲又让你上？」  
 
　　于青礼又不说话了，这回连水声都停了。  
 
　　「于青礼，我等你等了六年，从以为你会回来，到已经不相信你会回来了，可是我还是很想你，你想不想我？」  
 
　　即使对方看不到，于青礼还是在门板另一头乖乖点头：「……想。」  
 
　　「我是鼓起勇气才追上来的，鼓起勇气才敢对你说我喜欢你的。于青礼，你知道我多害怕你根本不记得我吗？我好害怕你已经不喜欢我了，好害怕经过六年什么都来不及了，什么都来不及了我却还是好喜欢你，我怕到要死了，干。」  
 
　　于青礼垂下眼帘：「嗯。」  
 
　　「我如果都做到这样了，你还要退缩，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于青礼忍不住笑：「……你又威胁我。」  
 
　　梁佑乐抹掉今天很轻易就可以冲破防线的眼泪，气愤地说：「谁威胁你啊？干，我到现在还是怕到要死，一切都像做梦一样，随时你又会变成那个在英国的于青礼，我真的怕到要死了你知不知道？我不要再梦到你回来了，不要再梦到你说喜欢我了，不要再梦到我们在一起了……！」  
 
　　眼泪从一低两滴变成一行两行，梁佑乐狼狈地双手交替抹眼泪：「所以于青礼，你不要再让我害怕了好不好？我喜欢你你也喜欢我，这样子就好了好不好？」  
 
　　于青礼胸口一热，什么「可是……」都无法运作了。他又重重点头：「好。」  
 
　　二又二分之一分割青春（28）  
 
　　稍晚姊姊回来见梁佑乐坐在客厅看电视，着实吓了一大跳。她一边关上门，一边像是看到幻觉似地瞪大眼：「佑乐？」  
 
　　梁佑乐从沙发上转过头，嘴里还咬着一片薄饼，口齿模糊地打招呼：「你回来啦，江辰姐。」  
 
　　于江辰尚在惊吓当中，楞楞着把原本买回来给弟弟吃的咸酥鸡放到桌上，让梁佑乐快吃，一边问：「你怎么会……会来？」  
 
　　梁佑乐尴尬地嘿嘿一笑：「很多原因啦……」  
 
　　于江辰看弟弟不在客厅，压低声音问：「青礼他，知道吗？」  
 
　　梁佑乐三两下将薄饼吃掉，喝了一大口水后去撕开装着咸酥鸡的纸袋：「知道啊，啊，他刚刚说衣服还没晒，刚刚跑去晒了。」  
 
　　于江辰看他吃，理了半天理不出头绪来：「我真是被你们搞糊涂了。」  
 
　　梁佑乐咬着一块米血，抬眼看还穿着OL装的于江辰：「江辰姐，你要不要先去洗澡？」  
 
　　于江辰放下手提包，硬是坐到梁佑乐身边：「你先把事情说清楚，怎么回事？你们怎么又会……突然碰上了？你们不是……」  
 
　　梁佑乐颇哀怨地看她：「我才要问你，怎么于青礼回来你都没跟我说。」  
 
　　「那是因为……你也知道青礼他的个性……啊，不管这个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梁佑乐大眼转了转，有些心虚：「总之就是……就是你弟运气不好被我逮到了，然后……」  
 
　　于江辰偏着头，又黑又亮的长发顺着动作斜斜歪下，她两条细细长长的眉毛担心地压着：「那他有没有说什么？说些……不好听的话？」  
 
　　梁佑乐又干笑：「话是说很多啦，不好听的就没有，你弟怎么可能说不好听的话，」然后迅速瞄一眼楼上，心虚地将衣领向下拉了拉，里头隐隐有几个浅浅小小的红痕，一些甚至稍有瘀青状：「咳，就是这样啦。」  
 
　　于江辰看了看，豁然了解。她大眼眯起，手指掐了掐梁佑乐脸颊：「喔，一回来感情就好得很嘛，之前难过这么多年像难过假得一样。」  
 
　　「哈哈……」梁佑乐再心虚地瞄瞄楼上，用气音说：「他要是知道你知道，包准马上回英国。」  
 
　　于江辰也跟着看看楼上，对梁佑乐笑了笑：「我知道啦，你咸酥鸡赶快吃一吃，我本来是要买给青礼吃的，不过他一个人也吃不了这么多。」  
 
　　交代几句后于江辰说要先上去洗澡，只是走没两步，又绕回来：「佑乐。」  
 
　　「嗯？」  
 
　　于江辰笑：「我本来一直犹豫要不要跟你说青礼回来的事情，不过看到你们今天自己遇到了，我很开心。」  
 
　　梁佑乐也跟着笑得傻傻的。  
 
　　于江辰来到二楼，就见晒完衣服的于青礼正在勤快地扫地。江辰停在他身旁，扬扬眉：「你把客人丢在客厅，自己在二楼扫地啊？」  
 
　　于青礼：「他算客人吗？」  
 
　　于江辰笑：「喔，原来不算客人啊？」  
 
　　于青礼没回话，继续低头扫地。于江辰见他没理自己也没走，继续问：「对了，你跟妈要去哪里玩？」  
 
　　「不知道，不过会去比较远的地方吧？去外岛也不错。」  
 
　　「意思是会去很久罗？」  
 
　　于青礼绕过姊姊进了另一间房间：「你如果不想去，真的不用勉强，我也说过了，我知道假期很宝贵……」  
 
　　于江辰跟在他后头，不满地嘟嘴：「我又不是要说这个，我是要问你这件事你跟佑乐说过了吗？」  
 
　　于青礼身子一愣，咳两声，颇心虚地回答：「干么说？」  
 
　　「哦──意思是你不用说，我知道了。」于江辰耸耸肩，出了房门，留于青礼一个人继续打扫。  
 
　　等于青礼清完二楼下楼，于妈妈也差不多回来了。于妈妈一回来见梁佑乐坐在客厅，同样楞了楞，脸上突然出现惊喜的笑容：「小乐，怎么来了？」  
 
　　梁佑乐回头，连忙起身：「哈哈，阿姨好……」他不自在地将领子拉高了些，于青礼刚好下楼，于是他指指青礼道：「我今天刚刚好遇见青礼啦，所以就、就又来打扰了。」  
 
　　「哦──」于妈妈点头，忙叫梁佑乐坐，呵呵笑地说：「小乐你也好久没来我们家了，吃饭了没有？阿姨去煮个什么给你们吃……」  
 
　　梁佑乐：「我、我有吃……」然后看看桌上的咸酥鸡：「我有吃咸酥鸡。」  
 
　　难得家里多了一个人，于妈妈很开心，笑着说去切水果，衣服也没换的就进厨房了。于青礼了眼愉快地在厨房忙进忙出的母亲，而后坐到梁佑乐身边，也插了个鸡块来吃：「我姐刚刚有跟你说什么吗？」  
 
　　梁佑乐虽然下意识地想靠到对方身上，想了想还是很规矩地往另一边靠去，跟于青礼隔出一小段距离：「没有啊，江辰姐就问我怎么突然来了。」  
 
　　「喔……」看了眼梁佑乐刻意隔开的距离，于青礼眼睛眯了眯，一把将梁佑乐拖到身边，低声说：「你隔这样很奇怪。」  
 
　　「干，靠这么近才怪。」  
 
　　「心里有鬼才觉得奇怪。」  
 
　　梁佑乐龇牙咧嘴低喊：「对啦，我就是心里有鬼，怎么样？」  
 
　　于青礼刚要回嘴，于妈妈就端着一盘西瓜出来，笑吟吟道：「你们在说什么？」  
 
　　于青礼连忙回答：「没有啊。」然后顺势又把梁佑乐拖近了一点，被梁佑乐低低骂一声神经病。  
 
　　于江辰刚好洗完澡下来，拿着毛巾擦擦长发，对靠在一起的两人扬扬眉，然后坐到另一座沙发去。一群人一边吃水果聊天跟看看电视，这情景在高中的时候常常出现，因为梁佑乐三不五时就往于家跑，又刚好梁佑乐很得于妈妈的缘，到后来于妈妈要煮饭，都会替梁佑乐煮一份。  
 
　　难得梁佑乐又来家里，于妈妈显得很开心，接连问了好几个问题，又说：「我听你妈妈说你最近跟朋友开了一间店，真不错耶。」  
 
　　梁佑乐傻笑：「还好啦……刚开张生意不错，之后就不知道了。」  
 
　　「哦，听说是跟以前当兵的朋友合作是不是？」  
 
　　「是啊，他是以前当兵时候的学长啦，」梁佑乐笑：「退伍之后他问我要不要帮他，开这间店我们也筹划很久，一开始商品都是在网路上面卖，先卖出名声。」  
 
　　于妈妈了解地点头：「很不错啊，现在这种创意的东西都卖得很不错啦，不过店里就你们两个会不会太累？」  
 
　　梁佑乐：「没有啦，还有很多朋友在帮忙，画画跟设计也是我跟参哥一起完──」他突然吃痛地低骂一声，转头怒瞪装得没事样的于青礼，压低声音：「你干么捏我？」  
 
　　于青礼没回答，不动声色地又插了块西瓜吃。  
 
　　于妈妈笑笑着看他们，说了句「你们感情还是很好啊」之类的话，又说：「啊，不过小乐你开店，最近一定很忙吧？好可惜，不然你跟我们一起来玩也很好……」  
 
　　这句话引来姐弟俩的注意，都往这里看了看，梁佑乐却一头雾水：「玩什么？」  
 
　　于妈妈：「哎唷，本来想青礼难得回来，想说就一起出去玩，去比较远一点的地方，可以玩得尽兴一点。」  
 
　　梁佑乐眨眨眼，于江辰连忙说：「妈，佑乐最近有展览，也不能去啦。」  
 
　　这句话让于青礼看向梁佑乐，质问：「什么展览？姐你为什么知道？」  
 
　　梁佑乐抬头看着吊扇转啊转，没回答。于江辰没好气地反问：「我为什么不知道？啊，妈，我是觉得根本不用去那么远的地方，青礼他难得回来，一定很怀念家乡，又不像你一直住这边，当然想去外面玩比较好，可是青礼也比较想在附近逛逛就好了吧？对吧？」于江辰朝于青礼的方向猛眨眼：「对吧？青礼？」  
 
　　于妈妈有点迟疑，跟着看向儿子：「是吗……？青礼，你是这样想吗？」  
 
　　看姊姊使眼色使到青筋都快爆出来的样子，于青礼无奈道：「嗯，我也不太想去太远的地方，不过如果妈你想－－」  
 
　　「这就是了啊！」于江辰急道：「妈，你让青礼陪你去市区逛逛，随时能回家的感觉不是很安心吗？青礼他都离家这么久了。」  
 
　　见妈妈又看过来，于青礼索性认真看起电视节目。  
 
　　于妈妈最后还是点点头：「好啦，也对啦。」  
 
　　于江辰开心地笑了：「是吧，是吧？这样小乐要跟着，也没问题啊。」  
 
　　于妈妈听她这么说，终于愉悦地笑，期待地看向梁佑乐：「那也要看小乐愿不愿意啊。」  
 
　　梁佑乐原本颇认真地在看电视，突然被点名，匆忙地傻笑：「啊……当然好啊，当然好。」  
 
　　之后又聊了一会，梁佑乐有点倦了，用力眨了眨眼睛，试图眨去倦意。于妈妈连忙问：「小乐你想睡了是不是？今天有没有要回去？」  
 
　　梁佑乐看看时间，其实不太愿意回去，可是硬赖在别人家也不好，于是表情颇为难：「我……」  
 
　　于青礼适时开口：「你先去我房间睡好了。」赶了赶梁佑乐，随后也跟着上去。  
 
　　于江辰看弟弟也上楼，随便找个累了的理由也上楼去，在二楼楼梯口逮住弟弟：「欸，于青礼，你过来一下。」  
 
　　于青礼扬眉：「干么？」  
 
　　于江辰一把将弟弟扯入房间，笑问：「我对你很好吧？」  
 
　　「你说刚刚那个？」于青礼不屑地哼两声：「不就是因为你不想去，干脆找理由吗？」  
 
　　于江辰颇不悦：「你好不容易跟佑乐又重逢，这会跟妈出去一个多月，干脆一开始没遇到还比较省事。」  
 
　　见于青礼没说话，于江辰轻叹：「你们……你们能再见面，我真的是很开心啦，这样也很好，我本来一直犹豫你回来的事情要不要跟佑乐说……那天看你买的徽章，其实我知道是佑乐店里面的东西，他有送我几个。」  
 
　　于青礼抿抿嘴：「是喔。」  
 
　　「跟妈出去的事情就暂且不说了，你们今天怎么会遇到我也不问，你们开心就好……就是……就是青礼，你要想清楚喔，如果说照你本来的计划，反正都要回英国不见面也就算了，可是今天你们都遇到了，看起来合好了，你要不要回英国，自己还要斟酌。」  
 
　　本来直觉想回「我知道」，正要开口，于青礼突然发觉姊姊这话很怪，于是遮着嘴轻咳两声：「普通、普通朋友，我要不要回英国，干么还要报备？」  
 
　　于江辰坐到床上，抬头眯眼看他：「你要骗我？」  
 
　　「……」盯着姊姊看许久，于青礼突然有点虚脱：「你怎么会知道？」  
 
　　「你这几年连回来一次都没有，你当然不知道，小乐这几年多难熬，你当然也不知道，你知不知道有一次小乐哭着来问我你是不是不要回来了？你如果有看过小乐难过成那样的样子，我不相信你在英国还能安安稳稳地过下去！」气愤地说了一大串话，她看着于青礼隐隐刷白的脸，叹口气道：「所以姊姊我一定要提醒你一句，如果不想招惹或是没本事招惹，从一开始就不要去做……你还要回英国的事，你该不会乐昏头，都忘了吧？」  
 
　　于青礼低着头：「我……」  
 
　　「你最好也早点跟佑乐说，这种事情越早说开越好，还是你怕你说了，会破坏现在得来不易的美好？」于江辰笑了笑：「青礼，不要再伤害他了。」  
 
　　摇摇晃晃地回房，一打开房门，就见梁佑乐贴着墙壁坐在床上。于青礼问：「你怎么还没睡？」  
 
　　梁佑乐朝他笑出牙齿：「等你啊。」  
 
　　盯着他出神几秒，于青礼觉得心底沉沉的。姊姊说的话他当然清楚，这种事情当然要越早说开越好，看梁佑乐是要跟他打一架，还是干脆地掉头离去。  
 
　　还是、还是他能忍受自己再回去读个三年五年……  
 
　　于青礼笑了笑，觉得自己自私的心态真是很恶心。  
 
　　爬上床，他将脸靠在梁佑乐肩窝旁，双手轻轻扣在他腰上。梁佑乐惊喜地哈哈笑：「喂喂，怎么啦？于大爷您今天兴致真好。」  
 
　　于青礼抬头眯眼瞪他，梁佑乐无辜地收起笑，跟他大眼瞪小眼。  
 
　　梁佑乐率先说话：「喂，你今天坐这么近，都不怕被你妈发现？」  
 
　　于青礼将他搂得更紧些：「怕啊，可是看你坐这么远，我就觉得很不高兴。」  
 
　　梁佑乐听了大笑，于青礼很不满，凑上嘴，在差一点就能碰到对方嘴唇的距离顿了顿，然后张嘴轻咬梁佑乐嘴唇，咬了咬再用嘴唇含对方嘴唇，就是没碰到舌头。  
 
　　任着他玩，梁佑乐也无聊地拉起于青礼头发，等对方嘴巴咬够了咬到其他地方去，梁佑乐才说：「江辰姐说的展览……不是我的个人展，是我们一群朋友一起的，租了一个小地方，展的不一定是画，就是我们的作品。」  
 
　　正含着梁佑乐的耳垂，于青礼含糊哼了哼。  
 
　　梁佑乐唇瓣在于青礼耳际擦了擦，问：「……于亲你，你要不要去看？」  
 
　　于青礼放开他的耳垂，亲过梁佑乐脸颊，热气在梁佑乐肌肤上烫出一点点鸡皮疙瘩：「好啊。」  
 
　　梁佑乐颇开心：「那我再给你票。」  
 
　　「那个孙什么，也会去？」  
 
　　「干，于青礼你有病，干么一直针对参哥？」  
 
　　于青礼幼稚地冷哼几声，继续埋头亲梁佑乐脖子，梁佑乐被他亲得痒，往内缩了缩。「喂，于青礼，你怎么了？」  
 
　　「没有啊。」  
 
　　「你骗我。你怎么了？」捏了一把于青礼腰际：「快说啊。」  
 
　　于青礼被他捏得痛，发狠将梁佑乐推在床上压倒，胡乱亲一阵，突然哀怨地喊：「梁佑乐……」  
 
　　「怎样？」  
 
　　额头靠着额头，他接近忏悔地低声说：「梁佑乐，我是个混帐。」  
 
　　楞了楞，梁佑乐突然淡淡笑，伸手揉了揉于青礼头发，眼神暗了些：「……于青礼，你以为我不是吗？」  
 
　　二又二分之一分割青春（29）  
 
　　隔天于青礼醒来的时候，梁佑乐已经走了。  
 
　　他摸摸身旁空下的位置，有点不悦。当天他陪休假的母亲到市区去逛逛，帮妈妈提了几袋战利品，当中除了母亲的化妆品跟衣服，也包括了于青礼的衣服。本来逛到男西装专柜区的时候，母亲脚步停了停，说要帮他买几件西装，去英国在正式的场合里可以穿。  
 
　　于青礼看着正在用手测试质料的母亲，想起在英国，其实有好几件西装，全是沈真谦帮他买的……想起远在英国的好友，于青礼忍不住又叹气。  
 
　　拿了几件在儿子身上比了比，于青礼忙说不用了，好不容易才推掉，却还是在逛其他楼层的时候硬是在母亲的强迫下试穿了几套外出的衣服，然后母亲随手又多挑了两件去结帐。于青礼跟在后头无奈道：「妈，专柜的衣服都很贵。」  
 
　　于妈妈偏头瞪他一眼：「你妈我五六年来没办法帮你买衣服，偶尔选一次不行吗？怎么样？你不开心是不是？」  
 
　　「我没有，我只是说专柜的衣服──」  
 
　　于妈妈回过头对站在一旁的小姐笑：「小姐不好意思啊，这件有没有其他颜色？然后这件帮我们多带两件可以吗？」  
 
　　小姐笑容可掬地点头答当然可以，忙去拿货。  
 
　　于青礼暗自计算现在袋子里的东西到底都多少钱了，心中开始暗暗担忧起花钱如流水的问题。母亲继续挑着衣服，一边朝身后的于青礼淡淡说：「你这几年去英国，一次也没有回来，妈妈虽然寄钱去给你，常常打电话去给你，却也不知道到底你在那边是真过得好还是假过得好，给你送的衣服有没有穿暖，在那边这样穿合不合宜，妈妈这辈子没出过国，这些事情全部都不知道，就只得一直送一直送，你有没有穿、有没有用，妈妈都不知道。」  
 
　　于青礼乖乖地没回话，拎着好几个袋子跟在她身后走，母亲继续说：「英国啊，我去问了很多那边的事情，可是问归问，却也都是一知半解，人人都说我有个出国念书的儿子，将来好命了，现在看看，这个儿子出去五年、六年回来又要出去不知道几个五年，不知道回不回来，这么想想，又觉得哪里好命了？」睨了于青礼一眼：「后来我想开，你不回来事小，你在那边过得不好才事大，幸亏你这回回来，我看你身高抽高，没瘦多少，气色不错，才真正放下心来。」  
 
　　「只是啊，」母亲又开口，语气云淡风轻：「只是一个儿子出去这么久，回来已经变得这么多，对我这个妈妈来说，心中是什么滋味，恐怕没有人想知道了。」  
 
　　于青礼捏紧提带，正要开口，那边专柜小姐已经将衣服拿来，于妈妈立刻又笑容满面地要儿子去试穿，自己就在外头跟小姐聊起天来。  
 
　　于青礼手上捧着一叠衣服站在试衣间内，隔着门板外母亲跟专柜小姐聊天的声音应当很清晰，现在听来却又很模糊。他看着手上的衣服，竟一时之间不知道自己到底都在干什么了。  
 
　　他们逛到下午才回家，一天之内不晓得买了多少东西，于妈妈心里颇满足，说要去张罗菜色，今天有几个她的老朋友会来，又问于青礼要不要邀梁佑乐来家里坐坐，她要煮大餐。  
 
　　于青礼领了命去打电话，那头梁佑乐却说：「我不过去了，不过于青礼，你要不要来我家一下？」  
 
　　于青礼楞：「为什么？」  
 
　　梁佑乐嘿嘿笑：「你过来嘛，过来就知道了。」  
 
　　于青礼没办法，只好跟母亲说一声去梁家之后出门，母亲没太大反应，直说没关系，那在厨房油烟中挥挥手的画面就彷佛高中时每回他要去梁佑乐家或是跟梁佑乐出门时，母亲一边在厨房挥汗一边说：「别太晚回来啊！不然就叫小乐一来家里吃饭！」的场景。  
 
　　只是一瞬间几个年头过去，于青礼惊觉时间是走很快的，母亲就算秀气端庄的脸上即使没多几条皱纹，却也掩不住逐渐苍老的神态。  
 
　　还有几个五年？  
 
　　于青礼甩甩脑袋，踏了鞋拎着钥匙出门。  
 
　　到了梁佑乐他家，正巧遇到刚回来的梁妈妈，于青礼乖巧地一边跟梁妈妈聊天，顺手帮她提起放在机车上用袋子装起的蔬菜水果，梁妈妈连连称赞几声：「青礼真乖，要是我们家那只喔，就直接手插口袋走到前面去了啦，好像他是大爷我是奴婢一样。」  
 
　　于青礼笑，客气说：「没有，我妈也说佑乐很乖。」  
 
　　梁妈妈冷哼两声：「乖给别人看的啦，有个屁用。」掏出钥匙来开门，推门而入就看梁佑乐用很粗鲁的姿势坐在椅子上看电视，见母亲身后跟着于青礼，连忙跳起来。  
 
　　梁佑乐整张脸涨红：「干，你怎么会跟着我妈回来啊？」  
 
　　于青礼继续在长辈面前很有礼貌地回答梁佑乐问题：「在楼下遇见阿姨，所以──」  
 
　　「死猴囝仔，在拎娘面前骂脏话！」梁妈妈狠狠往梁佑乐后脑杓一拍，拍得梁佑乐痛到在心底连连骂脏话，然后梁妈妈拎起菜往厨房里去，又笑咪咪探头朝于青礼说：「青礼啊，你今天就在我们家吃饭好了啦，已经很晚了。」  
 
　　于青礼点头，笑得很斯文：「好，谢谢阿姨。」  
 
　　梁佑乐揉着脑袋怨恨地瞪着于青礼，于青礼接收到他怨毒的眼神，偏回头来扬扬眉：「你找我来干么？」  
 
　　「干──」脏话刚骂出，梁佑乐就觉得厨房里的声音停了停，连忙又补：「干什么啊你这么拘谨，来我画室。」然后就拖着于青礼往画室去，刚关上门，梁佑乐就不屑地哼哼笑。  
 
　　梁佑乐：「你这家伙还是很会装乖嘛……干，你知道我今天去店里，我妈还特地打电话来用很三八的笑容跟我说什么，你现在是不是就像是英国的捐头们啦，说她工作那边有人教他说像你这种人就是捐头们什么的，神经病。」  
 
　　于青礼不解：「捐头们？」  
 
　　梁佑乐瞪他：「gentleman啦，装不懂……」一边碎念着「装什么外省人，假装听不懂台湾英语」，然后去将画架摆好，指示于青礼坐下。  
 
　　于青礼乖乖地拖了椅子坐下，看梁佑乐还在张罗工具，也差不多猜到他想干么，于是先问：「你多粗鲁的样子我都看过，刚刚干么害羞？」  
 
　　梁佑乐从画架后面愤愤地骂声脏话：「我又不是害羞才站起来的。」  
 
　　「那你干么脸红？」  
 
　　「干你屁事，又不是脸红给你看的。」  
 
　　于青礼习惯性地一脚斯文地搭在另一只腿上，含笑道：「那你脸红给谁看的？」  
 
　　梁佑乐恶笑：「我高兴脸红给谁看就脸红给谁看。」  
 
　　见梁佑乐拿来水彩，于青礼问：「怎么突然要画？」  
 
　　梁佑乐摆好画布：「心情好。」说着还哼了几个乱七八糟的小曲子，估计又是自己拼拼凑凑的音节。又说：「以前帮你画的那个，本来说要当你的毕业礼物。」  
 
　　于青礼看了看窗外，黄昏的颜色重重叠叠，一抹灰蓝又一抹紫，又抹上一层厚重的橙橘色，淡淡金黄撒在一旁，明明是很冲突的色调，在天上看来却异样和谐。  
 
　　这间画室还是一如往常，在夏季最炎热的时候不断送入清凉的风来，整间画室里没多少颜料味，风将刺鼻的味道一次一次吹淡，闻来竟也挺清爽。  
 
　　照样白色纱帘翻飞，这回带起的不是刺眼的阳光，不是蓝到像画一样的天空，而是几年后的黄昏景色。  
 
　　梁佑乐：「可是后来我……」盯着画布，他顿了顿，又说：「我拿去……」  
 
　　「拿去干么？下咒吗？」  
 
　　梁佑乐瞥他一眼，厌恶道：「对，干，没想到你还活着回来。」  
 
　　于青礼「哦」了声：「我要是没活着回来呢？」  
 
　　梁佑乐随手拿起擦子往于青礼身上砸：「拎杯就变成鬼去英国强 暴你。」  
 
　　于青礼只是笑，没说话。  
 
　　橙橘色撒入室内，在一次白纱飞起时快速浸染上于青礼身上的衣服、发丝、睫毛，梁佑乐看他乌黑的发画着几笔橘色，连一排又浓又长的睫毛也被夕阳沾得亮亮的，一时间竟然有点恍惚。  
 
　　低头静静调着颜料，拿着笔的手竟然隐约颤抖。  
 
　　于青礼突然问：「梁佑乐，你这几年的事情，为什么都不跟我说？」  
 
　　「……跟你说干么？」  
 
　　「你爷爷……我都不知道这件事。」  
 
　　梁佑乐在画纸上打一层底色：「所以说跟你说干么？你要回来上香吗？」  
 
　　于青礼低头看着映出两人影子的木板，淡道：「嗯，说得也是。」抬头看他直接拿颜料在涂，于青礼问：「你不用先用铅笔画啊？」  
 
　　梁佑乐轻哼两声：「不画给你看你都不知道拎杯的神技。」  
 
　　于青礼笑：「好啊，看你的神技，我还是坐这样吗？」  
 
　　「随便你要坐哪样啦，你要M字开腿我也不反对。」  
 
　　看他贼兮兮地笑，于青礼挑挑眉，索性将椅子拖到墙边，靠墙随意坐着：「那我坐这样。」  
 
　　「随便啦。」挥辉手，他开始认真画起来。  
 
　　于青礼无聊，于是开始聊天：「梁佑乐，你这几年都做了什么事？」  
 
　　「当兵画画跟读书。」  
 
　　「……我听说有一阵子你不画画。」  
 
　　梁佑乐手一顿，几滴颜料竟滴到裤子上，他骂几声干，却也没去擦。「谁跟你说的？」  
 
　　「我听说的。」  
 
　　「喔……听说的。」他哼笑：「也没什么，你知道嘛，天才都有那个啊……怠倦期。」  
 
　　于青礼：「……梁佑乐，你跟我说好不好？」  
 
　　梁佑乐抿着嘴画了好一会，才缓缓开口问：「你干么想知道？」  
 
　　「因为后来我走了，什么也不知道。」  
 
　　梁佑乐抬头看他，眼神微妙：「于青礼，我已经是现在的梁佑乐了。」  
 
　　于青礼也跟着抬头，面色疑惑：「嗯？」  
 
　　梁佑乐又开始动起画笔：「我已经是现在的梁佑乐，我重新又可以画画，重新去上课，重新坐在你面前，重新帮你画一张画……那么之前的梁佑乐都干了些什么，你干么想知道？」  
 
　　于青礼盯着粗糙的画板背面看，不发一语。  
 
　　梁佑乐呼了口气，试图让语气轻松：「那我问你好了，于青礼，这几年你在英国都在干么？」  
 
　　于青礼乖乖开口：「读书。」  
 
　　「然后咧？」  
 
　　「……读书。」  
 
　　「真的假的，有没有交女朋友？」  
 
　　于青礼摇头：「没有，哪有空去交女朋友。」  
 
　　梁佑乐低笑：「骗我。那有没有交男朋友？哎唷，我妈都跟我说他同事说英国的男人多捐头们，怎么样，他们对你捐头们，你有没有动心？」  
 
　　于青礼扯扯嘴角笑：「他们怎么会对我捐头们。」  
 
　　然后梁佑乐哈哈大笑：「你干么学我这样说英文！」  
 
　　于青礼本来被骂干么装听不懂台式英文颇不是滋味，想说入境随俗学梁佑乐这样说，没想到还是被嫌弃了，脸色颇沉重。  
 
　　梁佑乐心情大好，又哼起曲子来：「那我问你，你有没有看一看比较喜欢金发正妹？还是金发帅哥？」  
 
　　于青礼：「……是没有。」  
 
　　梁佑乐：「哦，所以你的意思是说，你看一看，还是觉得国产的最好罗？」  
 
　　于青礼皱眉：「什么国产，你说话好难听。」  
 
　　梁佑乐下流地嘿嘿笑：「就算说话难听，我还是国产啊。那那于青礼我问你，你这样晃一圈之后，看过西方众生之后，还是觉得梁佑乐最有魅力的意思是吗？」  
 
　　于青礼笑：「那你去当兵看过年轻的阿兵哥之后，也没有被勾引走吗？」  
 
　　梁佑乐脸色变了变：「干，一堆从入伍当天臭到退伍那天的男人，我想被勾引都没办法。」  
 
　　之后有一搭没一搭地聊，风缓缓地送，门板外隐约传来炒菜的油烟声，搭上梁佑乐乱七八糟的小曲子，这样坐着，于青礼竟觉得很舒服。果然舒服的还是家乡的风，顺眼的还是家乡的人。轻轻靠在墙边，他突然有这样的感慨。  
 
　　牛仔裤的口袋突然一阵麻，他连忙拿出正在振动的手机，看了眼来电显示，眼神变了变，跟梁佑乐说：「我接一下电话。」  
 
　　梁佑乐没意见，只迳自画。  
 
　　接起手机，于青礼下意识开口：「真谦……」又突然改口，叫起沈真谦的英文名字。  
 
　　梁佑乐这才抬眼，狐疑地看着突然改用英文说话的于青礼。  
 
　　梁佑乐虽然不喜欢英文，却也不是不懂英文，只是于青礼像是刻意说得快一些，梁佑乐听力不好，却也只听懂几句。  
 
　　待他挂断电话，梁佑乐脸色难看：「谁打的？」  
 
　　于青礼将手机放回口袋，轻咳两声：「英国的朋友。」  
 
　　梁佑乐脸色更难看：「干么用英文说话？」  
 
　　于青礼叹气道：「因为是英国的朋友。」  
 
　　梁佑乐将画笔扔回水里：「于青礼，你当我聋了没听出来你头两个字说得是中文？」  
 
　　于青礼无奈道：「因为那是他的中文名字……」  
 
　　「放屁！」气得站起身，梁佑乐：「干，你在别人面前用英文说话，不知道很没礼貌吗？」  
 
　　外头梁妈妈喊了几声吃饭，梁佑乐忍了忍，于是往房门踏去，于青礼快步跟在后头拉住梁佑乐：「你在生气？」  
 
　　「废话！我当然生气！」  
 
　　「不要生气……」  
 
　　「干，不要装可爱，你以为我会同情你吗？」  
 
　　「我没有，」一时急了，于青礼干脆抱住他：「对不起。」  
 
　　梁佑乐脸色缓了缓，又摆起面孔：「干，这次原谅你，再故意说英文，拎杯一定拿画笔插你眼睛。」  
 
　　于青礼苦笑：「好，我知道了。」  
 
　　窗外的灰蓝与深紫逐渐染在一起，吞没橙橘的光线，混成一片深浅不一的黑布。  
 
　　于青礼心里其实隐隐不安。  
 
　　二又二分之一分割青春（30）  
 
　　为什么会突然改口说英文，其实于青礼自己也不是很清楚。  
 
　　他与沈真谦交谈一向是用中文对话的，那一天沈真谦打来说的事情，也并非机密到无法让第三人听见的事，可是一想到真谦在英国，而自己早晚要回去，那股莫名其妙的心虚就笼罩上全身，深怕一点点什么句子会让梁佑乐起疑心，深怕自己一个不小心就脱口说出了什么。  
 
　　深怕这段得来不易的关系，会在好不容易重新搭起时，又裂出几道缝隙来。  
 
　　从小他就是长辈口中的乖孩子，比起很有个人主张的姊姊，他几乎是长辈说什么都乖乖去做，因此很讨大人欢心。于青礼一直觉得这样没什么不好，至少他少挨骂也少挨棍子，每看一次姊姊被打到嚎啕大哭，他就更觉得当个乖小孩是很正确的选择。  
 
　　所以他认真读书，成绩总是在前三名游走，父母对他很放心，跟成绩大起大落的姊姊不一样，后来爸妈数落姊姊数落累了，也就任她去发展。后来有一阵子爸爸跟姊姊谈起出国留学的事情，父女俩闹了好久的时间，于青礼还记得当时还只是国小生的自己躲在房间里面读书，门板掩盖不住客厅激烈的争吵声，一波一波的声音穿透门板与墙而来。  
 
　　他紧抓着笔，听见姊姊大声尖叫：「你不要什么事情都想替我规划好不好？你想出国那是你的事！我自己有自己的想法！又不是去外国晃一趟回来就会飞黄腾达！那是你的人生不是我的人生！」  
 
　　于青礼听着这句话，写着生字簿的手顿了顿，其实不太懂其中的意思。  
 
　　什么你的事我的事……于青礼一直觉得，爸爸妈妈交代下来的事，那就是自己应该去做的事，当下他觉得姊姊这样实在很不听话，没再多想。  
 
　　过两年父亲病倒了，刚好是于青礼刚刚升上国中的事情，于是于青礼除了家里学校两头跑之外，还得抽空去医院照顾爸爸，因为妈妈要工作，姊姊那时候也在外地读书。他很勉强地才将成绩维持在前三名内，老师体谅他家里的情况，还曾跟他说早上迟到一点没关系。  
 
　　终于在国中下学期的时候，父亲病危。那天他照惯例放学后回家做个饭，然后包成便当匆匆赶往医院。那年春天花开得早，一路上还有几个被风吹落的花瓣扫到于青礼身上，他却无暇去管。他到了医院，一如往常地一边吃晚饭一边做功课，总是时而昏迷时而转醒的父亲那天精神异常得好，朝他招招手，让他过来。  
 
　　于青礼不明所以，抱着功课过去了。  
 
　　父亲看着他手上的簿子，虚弱问：「你在写什么？」  
 
　　于青礼低头看簿子：「国文的功课。」  
 
　　「喔……」父亲躺回枕头上，又问：「青礼，我给你买的那个书……英文的书，你有没有乖乖看？」  
 
　　于青礼点头：「有。」  
 
　　父亲闭上眼，又疲倦地睁开：「那你喜不喜欢？」  
 
　　于青礼没立刻回话，他也不清楚自己喜不喜欢，总之就是每天抽出一点时间乖乖读了，因为不觉得特别难，读起来也就没有任何其他感觉。  
 
　　疲倦、烦躁之类的情绪不曾有，那或许就是喜欢了。  
 
　　于是他点点头。  
 
　　父亲欣慰地笑：「那爸爸问你，爸爸送你去国外读书，好不好？」  
 
　　听他说起的竟是这件事情，其实于青礼不惊讶，他知道这一直是爸爸的心愿，希望栽培他们姐弟俩出国读书，偏偏姊姊叛逆，说不肯就是不肯，爸爸也拿她没办法。  
 
　　于青礼看着手上的簿子，一时间也不敢自己作主说好或不好，只是呆呆站在那。  
 
　　父亲叹气：「不过你现在太小了，再过几年……等你高中毕业的时候……不过到那个时候，爸爸也不在了。」  
 
　　于青礼连忙拉拉爸爸的手，小小年纪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只能拉着。  
 
　　父亲看着他，像是想起什么，笑得有点苦涩：「你姊姊总说我太独断……青礼，爸爸问你，你想去国外读书吗？」  
 
　　于青礼看爸爸虚弱的样子，只想着要让他开心一点，所以拚命点头：「想。」  
 
　　「真的想？」  
 
　　「想！」  
 
　　「好……」父亲点头：「青礼，你是家里面唯一的男生，书要读好，如果真的决定要去留学，那就一定要学成归国，不要在国外跟人家有的没有的……专心读书就对了，知道吗？」  
 
　　于青礼点点头。  
 
　　「你妈妈……爸爸走之后，就剩下你妈妈一个人了，不过没关系，还有你姊姊，你就尽管去读书，读得书多了，以后才好找工作，要好好照顾你妈妈，然后……然后要乖一点，不要让她操心。」  
 
　　过没几天父亲就走了，于青礼站在灵堂外，茫然得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许多年后梁佑乐问他喜欢什么，于青礼不知道。  
 
　　因为他习惯照别人的想法去做事，喜欢什么这种事情，根本不重要。  
 
　　唯一一次他想违抗别人的指示做事，想着别去留学了，干脆在台湾就好，父亲生前交代的那些事情干脆就搁在一旁，反正母亲也不是这么希望他到国外去，他是真的认真地想，就不要去了。  
 
　　然而当梁佑乐笑着对自己说：「我怎么可能喜欢你？」的时候，他那些好不容易涌出来的决定又稍稍退缩，最后他又变成那个乖孩子于青礼，照着父亲遗愿，乖乖地去了外国。  
 
　　于青礼很乖，从小就是。  
 
　　然而于青礼知道，自己这个乖孩子背后，其实代表着的就是胆小鬼。  
 
　　从小到大，他都是一个没有长进的胆小鬼。  
 
　　所以当他去了英国，发现自己根本忘不了梁佑乐的时候，他胆小地想，那就干脆在毕业之前都不要回去算了。他怕自己如果回去，遇见了梁佑乐，会忍不住告诉他自己喜欢他，忍不住不堪地说自己根本不喜欢一个人待在英国，忍不住用寂寞博取对方同情。  
 
　　忍不住一回来，就软弱得不想再踏出这个地方了。  
 
　　一个人待在异乡，其实很折磨。在英国那几年，他常常想，要不是真谦陪着自己，他早就受不了煎熬跑回台湾来了。  
 
　　如果不是真谦，如果不是真谦……  
 
　　眨眨眼转醒过来，窗外一片灰沉，看来是快下雨了。放在小茶几上的手机正贴着木板振动，随时候掉下来，他连忙去接，竟是真谦。  
 
　　「喂？」  
 
　　那头沈真谦的声音颇愉悦：「于青礼，你大后天十点来机场接我，我买机票了。」  
 
　　二又二分之一分割青春（31）  
 
　　梁佑乐这几天又忙了起来。  
 
　　主要是为了过两天的展览做最后准备，他得天天待在店里的二楼做一些装饰用的东西，时绿则每天处理租金跟邀请上面的事，火气一起来就会拚命踹那个又去喝到早上才回来的孙传参，双眼充血喊：「你又去喝酒！喝死你算了！你知不知道店里经济拮据啊──！赔钱货！」  
 
　　孙传参时常醉茫茫地就往地上倒，抬头看在包装小礼物的梁佑乐，嘿嘿傻笑：「我去──应酬嘛。」  
 
　　「应你个鬼！」  
 
　　又被时绿狠狠挥一拳，孙传参死在地上，抬起一只眼看梁佑乐，爬得离他近一些：「阿乐，阿乐，嘿嘿……」  
 
　　现在店里没什么人，其他好友也不是天天都有空可以过来帮忙，因此今天留在店里苦命赶工的只有梁佑乐跟江时绿。梁佑乐也做到火气很大，斜斜瞪他一眼，问：「你是去哪里喝成这样？」  
 
　　孙传参打个酒嗝，在地上蹭啊蹭：「唉，大人的世界是很复杂的，我需要拉拢人脉，以后好做事嘛……」  
 
　　「干，听你在放屁。」梁佑乐险些将剪刀插在他头上。  
 
　　孙传参赖在地板上睡几分钟，突然醒过来，盯着梁佑乐问：「阿乐，你这几天心情好像很好？」  
 
　　「……有吗？」  
 
　　孙传参笑着爬起来，靠在墙边看他：「有啊，要是平常你早就拿刀戳我了，你这几天我看看你天庭──天庭发亮──双颊红润，」打个酒嗝，他朝梁佑乐眨眨眼：「红鸾星高照，欸嘿嘿……告诉参哥，你那天跑出去，是不是追到了你──你命中的爱郎──啊？哈哈哈哈……」  
 
　　梁佑乐狠狠将剪刀插在孙传参两腿间的木头地板上，恶笑：「不想帮忙就给拎杯去睡觉，拎杯现在看到废柴就归览啪火，听懂了没？」  
 
　　孙传参缩了缩腿，将剪刀拔起，放回抽屉里陪笑：「哎唷小乐，你刚刚下手的地方还背负着往后千千万万个小参的命运啊，不要这样玩，要小心、要小心，嘿嘿。」懒懒地坐回原来的位置上，他凑近梁佑乐，下流地笑：「不过你刚刚说你看到参哥我就览啪都是火，是真的吗？」  
 
　　梁佑乐也笑两声，抡起拳头扎扎实实打在孙传参身上，喝完酒全身软趴趴的孙传参没有反抗能力，只好倒在地上任他打。  
 
　　梁佑乐气到一边打一边骂：「马的喝完酒就不正经！我让你不正经！我让你不正经！再说啊！再说啊不是很会说吗！干！」  
 
　　江时绿还在一旁对帐，本来不想理他们，突然想到什么，回头问梁佑乐：「乐哥，那天那个跑走的客人，你认识吗？」  
 
　　梁佑乐打人的动作停了停，有些尴尬地说：「嗯，是朋友。」  
 
　　时绿：「哦──我只是要跟你说，他买三个徽章可以换礼物啊，他还没有来换喔。」  
 
　　梁佑乐这才想起这件事，之后于青礼没有提起，他自己也忘了。才楞没两秒，不死孙传参就摇摇晃晃站起身，一把搭住梁佑乐肩膀大笑，满身酒味。  
 
　　「哎唷──要什么礼物──」孙传参块头大，全身力气赖在梁佑乐身上，害梁佑乐也开始脚步不稳了起来。「礼物──我们家小乐，哈哈，我们家小乐不是给他了吗？」  
 
　　梁佑乐推不开他，只得被他拉着晃来晃去：「干，你在胡说什么？」  
 
　　「我胡说什么？」孙传参靠到梁佑乐脸旁，鼻息间都是酒味，热腾腾地扑到梁佑乐肌肤上：「小乐长大了，也想骗参哥了，可是你以为──参哥是什么人物？」抬眼对上梁佑乐的视线，那一瞬间竟然像是清醒一般的眼神让梁佑乐稍稍心惊：「参哥怎么会被你骗去──」才刚说完，突然身子一斜脚一软，带着梁佑乐一起重重倒下。  
 
　　梁佑乐痛得连连骂脏话，时绿也赶忙过来看他有没有受伤，正要朝参哥发作，才发现他竟然已经昏睡过去了。  
 
　　梁佑乐就算满肚子气，方才被孙传参这么一说，竟然气不太起来。  
 
　　因为梁佑乐一有空闲就往店里去帮忙的关系，只能趁中午藉吃饭的名义跟于青礼见面，于青礼这人的优点就是会乖乖听别人发牢骚，因此有个人能听自己发泄心中怒意让梁佑乐颇满意，对于青礼赞赏有加。。  
 
　　一边拨弄着碗里面的面，于青礼问：「所以你现在还在忙展览的事吗？」  
 
　　「剩下一点点小东西要做而已啦。对了，明天就是展览了哦，」他笑嘻嘻地从背包里面翻出名片大小的票来：「这个给你。」  
 
　　于青礼看着手上的票，扬扬眉：「你们的这个小展览，收钱有人要去吗？」  
 
　　梁佑乐扒一大口饭：「收个五十块意思意思一下嘛，我们租场地也要钱耶。」  
 
　　于青礼又盯着看许久，点点头收入皮夹里：「我知道了。」  
 
　　梁佑乐傻笑：「你要来看吗？」  
 
　　于青礼：「会吧。」  
 
　　「既然你答应了就要来看，不然拎杯就──」  
 
　　于青礼叹气：「我知道啦，不用威胁我我也会去。」  
 
　　梁佑乐满意地嘿嘿笑，盯着于青礼眨眼：「于青礼，于亲你于亲你。」喊了几次于青礼没反应，他索性在桌子底下踢踢对方的脚。  
 
　　听他声音软软地叫自己名字，于青礼直觉没什么好事。抬头看他，于青礼问：「怎样？」  
 
　　梁佑乐脸红红的，大概是刚刚喝了几罐啤酒的关系。「于青礼，亲我亲我。」  
 
　　幸好嘴里没面条，否则于青礼肯定会被噎死。快速扫了在外头的小吃店老板一眼，于青礼低骂：「这里是外面。」  
 
　　梁佑乐仗着根本不足以构成威胁的酒精装疯，压低声音说：「老板没看到，店里面也没人啊，亲我嘛──」说着还真的嘟起嘴压起桌子凑近。  
 
　　于青礼厌恶道：「满嘴油腻腻的。」抓来卫生纸粗鲁地替他乱擦，又瞄外头的老板一眼，他心一横，也稍稍起身贴上对方嘴唇，本只是想浅浅一吻，没想到对方竟然伸出舌头来，他情不自禁吻深了一点，突然身后传来老板打哈欠的声音，他连忙推开梁佑乐，摔回座位上。  
 
　　梁佑乐倒在桌上大笑，一边抹掉眼角的眼泪：「啊──笑死我了，于青礼你真的亲耶。」  
 
　　于青礼狠狠瞪他：「你刚刚是作弄我吗？」  
 
　　梁佑乐抬起大眼看他，嘿嘿笑：「是啊。」  
 
　　这回换于青礼在桌子底下用力踹梁佑乐。  
 
　　梁佑乐被踹得痛，哀号了好几声，小声抱怨：「你还不是亲得很开心……」  
 
　　于青礼不理他，咬几口面，突然问：「对了，我这次回来怎么都没看到你哥？」那天在梁佑乐家吃晚饭，于青礼才注意到那个跟梁佑乐身形差许多，又高又壮的梁大哥竟然不在家。  
 
　　梁佑乐：「哦……我哥喔，他去台北啊。」  
 
　　「去台北干么？」  
 
　　梁佑乐从汤碗后抬头，笑一笑：「出唱片啦。」  
 
　　这个消息稍稍震惊到于青礼，他是知道梁佑乐的哥哥有在玩音乐，而且玩地下乐团玩很多年了，没想到竟然也到出唱片的地步。「真的？那阿姨很开心吧？」  
 
　　梁佑乐哼了哼：「我妈嘴上骂不成材啦，说家里两个小孩一个跑去画画一个跑去出唱片，以后老了不知道要靠谁，结果还不是到街头巷尾去宣传自己儿子要当歌星了，每天都过得很嚣张咧。」  
 
　　想起阿姨会用如何的神态说起自己这个大儿子，于青礼忍不住想笑。「没想到你哥竟然要出唱片了，那以后会在电视上看到他吧。」  
 
　　梁佑乐凉凉道：「不要出一张唱片就不见就好。」  
 
　　「是乐团出道吗？什么时候会发片啊？」于青礼暗暗想着既然梁大哥发片，他也得去买几张捧场捧场，而且真谦也有接触这类的东西，听了他们的音乐，真谦如果喜欢，还可以带去国外给他认识的那些乐团朋友听……  
 
　　不晓得于青礼已经盘算到哪里去了，梁佑乐说：「不知道，不过上次打电话回来说，最近可能会开始录音了。」  
 
　　「哦，」于青礼笑：「那很不错啊。」  
 
　　梁佑乐看他笑成这样，大概知道于青礼想自掏腰包去捧场。  
 
　　想起自己刚刚退伍的时候，大哥梁嘉禅在一次兄弟俩都喝得醉的时候偏头问他：「欸，梁佑乐，你最近是不是没在画画啊？」  
 
　　梁佑乐靠在墙边一口一口浅浅喝着酒，撇了跟自己长得一点都不像的哥哥一眼：「没在画啊，怎样？」  
 
　　梁嘉禅低笑：「干，你小时候不是跟我唱秋说什么，你是画神。」  
 
　　梁佑乐干笑：「干，你还不是跟我说你是什么吉他神，现在吉他是摆到哪里去了啊？拿去卖了喔？」从小跟哥哥玩长大，梁佑乐当然知道这个大哥平常人还算好说话，可是绝对不能亵渎到他的吉他。  
 
　　果然这一番简直是在冒犯梁嘉禅心中对吉他地位的言语，让梁嘉禅气得将弟弟压在地上，拳头扬起许久却没打，最后他竟低低颤笑起来：「干，怎么可能卖？我会让你知道我的厉害……」  
 
　　抚着刚刚被使劲一掐的脖子边咳边坐起，梁佑乐问：「怎样厉害？」  
 
　　梁嘉禅回头看弟弟一眼，神采间全是毫不遮掩的自傲：「拎杯就让你看看什么叫吉他之神。」  
 
　　大概是哥哥那时候的样子太过嚣张，让他起了一点点的不甘心的情绪，因此后来参哥不晓得第几度找上他，哀号着刘备三顾茅庐，自己都不知道第几顾了，说梁佑乐不能这样对待他。  
 
　　看他在自己面前哭爹喊娘的，以往一定掉头就走的梁佑乐却一反常态没走掉，抓着背包背袋思考许久，竟突然点头：「……好啊，你如果开店，我就帮你。」  
 
　　二又二分之一分割青春（32）  
 
　　慢吞吞扣上衬衫扣子，于青礼盯着桌上梁佑乐给他的入场票看，越看越觉得头痛。昨天拿到的时候一时没想太多，今天才想起，他们展览的第一天刚刚好他也得去接沈真谦。  
 
　　再看看时钟，九点了，从家里坐计程车去机场，应该是来得及……拿起钱包，于青礼再算一算时间，突然觉得就算坐公车转捷运也没问题，计程车实在太贵了，回程再叫真谦想办法好了。抱持着这种心态慢吞吞地出门，到机场时差不多是十点左右，他到处晃晃都没见到沈真谦的人影，正想打电话询问，身后突然有人冷冷地开口：「于青礼，我坐在这里这么久你都没看到我吗？」  
 
　　那人的中文带点微微不标准的口音，但也不到得吃力听的程度。于青礼回头，沈真谦就坐在身后不远的椅子上，臭着一张脸。  
 
　　沈真谦肤色偏白的脸上挂着一只大墨镜，苍白的唇紧紧抿着，他穿着黑色棉袄大衣，淡色的半长发撒在脸旁，一些则遮盖在大衣底下。他紧紧双手环胸缩在椅子上的样子，更让他原本就白皙的皮肤显得有些死白。  
 
　　于青礼立刻走过去，看见他的打扮忍不住笑了：「你以为台湾多冷啊……」  
 
　　沈真谦的唇的确微微冻紫，他僵硬着手指拿下墨镜塞回口袋里，墨镜底下的眼稍稍偏苍蓝，却不是非常明显。「我几百年没回来台湾了。」  
 
　　「没去过北极的人也知道北极很冷。」  
 
　　扫他一眼，沈真谦依旧抱着胸起身，大衣下摆竟长至他小腿处。「帮我拿一下行李……」然后快步走出机场：「大衣是爷爷帮我带的，我本来也想说不冷，谁知道飞机上冷气这么强。」  
 
　　「从小住在英国的人为什么会批评冷气太强啊……」拖着行李跟在沈真谦后头，他凉凉道。  
 
　　沈真谦气得瞪他：「奇怪，英国人不能怕冷吗？」  
 
　　一踏出有冷气的地方，沈真谦立刻将大衣脱掉，热得连声抱怨。于青礼看他大衣底下穿得竟是一件贴身的薄长袖衬衫，忍不住道：「你该不会没有带短袖衣服来吧？」  
 
　　沈真谦用彷佛跟大衣有仇的力道将它塞回行李箱里。眯起眼看接近白色的蓝天：「我有啊，你总不能叫我从出门那一刻就穿短袖吧？」  
 
　　于青礼小声道：「英国现在也不是很冷……」  
 
　　沈真谦立刻回头吼他：「我怕冷可不可以？」  
 
　　于青礼无奈道：「可以啊……」又探探皮包里面的票：「真谦，你现在会饿吗？」  
 
　　沈真谦摇头：「不会，可是你想请我吃东西也是可以。」  
 
　　于青礼抬眼看他，又低头看票：「带你先去我家放行李倒是……啊，你要住哪里？有规划好吗？我家应该可以。」  
 
　　沈真谦热得将袖子卷起，一边嫌恶地道：「我干么住你家？我家在附近有一间空房子，不过……」瞄了于青礼一眼，他又说：「我不会在这里待很久。」  
 
　　「回英国吗？」  
 
　　「不是啦……」随手招了一辆停在外头的计程车，又报了地址，沈真谦才继续说：「工作。」  
 
　　于青礼一愣：「工作？」  
 
　　沈真谦白他一眼：「不然你以为我特地来看你的？我是接了一份工作……乐团的。」  
 
　　于青礼更加不能理解：「你干么特地来台湾接乐团的工作？」据于青礼了解，沈真谦在英国跟好几个乐团关系都很好，三不五时也会帮忙写歌或当后制，沈真谦曾经带他去听过现场，不过现场沸腾到极点的气氛让于青礼很无法忍受，因此后来沈真谦干脆不带他去，觉得他根本是去浪费票钱的而已。  
 
　　他这话一出，沈真谦立刻用微妙的眼神盯着他看，看许久，才若无其事地将视线移开：「我朋友他们跟台湾一个乐团关系很好，正好他们要出片了，问我要不要过来帮忙。」  
 
　　于青礼不了解这之间的事情，只觉得好笑：「喔，你变得好热心。」  
 
　　沈真谦不理会他，靠在窗边看都不看他一眼。  
 
　　沈真谦总是一副不太想答理人、或是紧抿着嘴角像在生气的样子，于青礼看了这么多年，早从一开始胆颤心惊小心翼翼，变得无所谓任他去。反正沈真谦看起来在生气也不是真的在生气，他只是习惯绷着一张脸而已，若是真以为他在生气而去道歉，他反而会真的大发雷霆。  
 
　　想起自己好几次真的惹火沈真谦的事情，于青礼就觉得好笑。  
 
　　去英国之后，在学校结识了沈真谦等一群朋友，那时候沈真谦对人就是一副爱理不理的态度，于青礼也没有特意想与沈真谦交好，只知道沈真谦跟自己这一群台湾来的留学生不同，从小就跟着长辈搬来英国住，也算是半个土长的英国人了。  
 
　　后来过了几个月，沈真谦有一回突然问他：「欸，你要不要到我家住？」  
 
　　原本正低头看书的于青礼险些将书弄掉。他抬头惊讶地看着沈真谦，以为自己听错了。  
 
　　沈真谦当时冷冷的别开脸说，急道：「我家很大，只有爷爷奶奶跟我住在里面，你来我家住不算你房租也不算你水电什么的，要不要？不要就算了。」然后不等人回答转头就走，于青礼抱着教科书站在原地，一下子反应不过来。  
 
　　待沈真谦越走越急，眼看就要消失在于青礼视线内，于青礼赶紧追上去，问：「为什么突然这样问我？」  
 
　　沈真谦脸色难看，脚跨大步走得更快：「不要就算了！」  
 
　　于青礼也跟着走快：「我没有说不要啊！」  
 
　　沈真谦突然紧急收下脚步，回过头来凶狠地瞪他：「意思是说你要吗？」  
 
　　他紧急停住脚步，于青礼却收不住势差点跌倒，只是虽然身体稳住了，书却散了一地。他无奈地捡起地上的书，一边说：「你提出的条件很不错，我觉得可以考虑看看，只是我们不熟，你这样说我当然很惊讶。」  
 
　　沈真谦看他蹲下身捡书，却站在那没帮忙，待他捡好，才又开口：「你不相信我，觉得我会骗你是不是？」  
 
　　于青礼无奈笑：「我只是很惊讶。」  
 
　　沈真谦哼两哼：「你是看你们留学生都很穷，难得想做点善事……算了，你不要就算了。」  
 
　　「我没有说不要啊……」  
 
　　「那你要不要啊？」  
 
　　「我现在还住在宿舍里面……」  
 
　　沈真谦一气，尖声大喊：「不要就算了！」然后气冲冲地走掉。  
 
　　于青礼这回没追上去，当下只觉得沈真谦这人十足莫名其妙。  
 
　　又过几日，他随意跟友人提起这件事，友人听了笑一笑，说：「你很好运啊，干么不答应？真谦这个人喔，他如果问你就是他已经决定好要帮你了啦，可是又不坦白，放心啦他不会咬你。」  
 
　　于青礼也知道沈真谦不会咬人，只是他却不知道为何沈真谦想帮他。  
 
　　即使这么疑惑，但是英国物价高，总不能无限制的花父亲留下来的钱，因此次年他便搬入了沈真谦他家，才知道沈真谦的奶奶是英国人，当年沈爷爷来英国留学，后来为了爱人，就干脆在这住下了。  
 
　　于青礼在英国的生活过得还算舒适，也是托沈家的福。  
 
　　沈真谦的父亲长年因做生意奔波在外，妻子也跟随在他身边，为了沈真谦就学的问题，决定将他留在英国，因此沈真谦在英国这么一住，也住到二十几岁。  
 
　　后来沈真谦大学读完没有继续升学，开始投入音乐的工作，做得好像挺有声有色的，可惜于青礼并不懂这方面的事，沈真谦也少跟他说。  
 
　　当计程车在一栋高级大厦前停下时，于青礼眯眼看这几栋又高又气派的高楼，在心里再一次确定沈真谦是有钱人。将行李放到客厅里，于青礼发现这间屋子还挺干净的，甚至还有一些简单的家具，却没有人住过的痕迹。  
 
　　沈真谦见他在看，于是说：「因为要在这里住几天，就先请人来打扫过了。」  
 
　　于青礼于是点头。  
 
　　沈真谦随便从行李中掏出一件短袖上衣，就地更换，一边问：「于青礼，你从刚刚就一直盯着皮包干什么？」  
 
　　没想到他有注意到，于青礼也老实回答：「看票，等等我要去看一个展览。」  
 
　　沈真谦看似颇有兴趣：「哦？什么展览让你这么在意，我也去看看。」  
 
　　于青礼扬眉，稍稍犹豫，又想沈真谦决定的事自己拒绝只是讨骂而已，况且顺便替梁佑乐赚一个门票钱，也没什么不好，就同意了。  
 
　　在前往会场的路上，沈真谦状似不经意地问：「对了，你那天干么突然用英文跟我说话？」  
 
　　想起那件事，于青礼干笑：「没什么啊。」  
 
　　沈真谦：「真的？」  
 
　　于青礼更是别开视线：「嗯，没什么啊。」  
 
　　沈真谦狐疑地看他许久，才闷闷地看向其他处。  
 
　　二又二分之一分割青春（33）  
 
　　从看见于青礼进会场的那一刻，梁佑乐心情就变得非常火爆。  
 
　　于青礼将票拿给在门口收票的江时绿，时绿还认得他，惊喜地跟他聊几句，指了指里头，说：「乐哥应该在那里面。」然后回头看于青礼身边跟他差不多高的男人，淡色的发与偏蓝的眼珠，五官线条纤细得很漂亮，却隐约有东方人的样子，大概是混血儿……在心里暗暗想，又看他不怎么亲切的样子，江时绿一下子却不知道如何跟他搭话，只能问：「这位先生有要买票吗？」  
 
　　原本望着窗户外头大片草皮，在心里不断抱怨台湾怎么这么热的沈真谦这才回过神来，将视线放在坐在招待桌后头的女孩身上，点点头，拿出钱买了一张票。  
 
　　于青礼这才注意到他的钱包里面有台币，有些诧异：「你已经把钱换成台币啦？」  
 
　　沈真谦收起钱包，受不了地骂：「废话。」  
 
　　因为不曾见沈真谦出国，于青礼还以为他大概会忘了去换，没想到他早就办好了。  
 
　　沈真谦率先踏入会场，小小四十来坪的展示厅，利用许多手工挂帘与风格特殊的立板隔成好几个空间，一瞬间空间彷佛增加了许多。立板皆有一个人这么高，上头或画或粘着各种图案，从踏入会场的那一刻便不自觉随着他排列出来的蜿蜒小路走着，右手边一大片甘蔗田的图绕了一大面墙。于青礼注意到各部份的画风跟画法有很大的差别，估计是一群人联手创作的作品。  
 
　　沈真谦眯眼看去，一大堆不同时期不同风格的作品，忍不住回头问根本看不懂别人在画什么的于青礼：「这个展览主题是什么？」  
 
　　于青礼笑：「不知道，就像作品展啊。」  
 
　　沈真谦知道于青礼根本不懂这些，却发现他很认真地在看，而且与其说是认真在欣赏画作，还不如说他是在找谁的作品一样，一时好奇心起，也跟在他身边慢慢看，然后见于青礼停在一件吊帘前，轻轻地「啊」了一声。  
 
　　那只帘子是用透明吸管串成，上头却用不晓得什么样的厚重颜料，画了几只展翅欲飞的鸟，几只收翅，颜色重重叠叠，每只鸟的神情都大有不同，其中一只最显目地扬翅垂头，彷佛在注视站在帘前的人，随时会飞扑来厮杀攻击。  
 
　　沈真谦也跟着看，看得挺有兴趣，伸出手轻点了帘子两下，于青礼来不及阻止，就见吊帘在自己面前摇摇晃晃，那几只无论张翅或是收翅的鸟儿，一瞬间都彷佛惊醒般震起翅膀。  
 
　　沈真谦诧异道：「喔，很有趣嘛。」又看写在其中一只竹管上的名字，只签了一个乐字。他在心里反覆念着，已经有底。  
 
　　于青礼不晓得他认出，只赶忙骂：「要是动了坏掉怎么办？」  
 
　　沈真谦不怀好意地笑：「不会啦。」突然一把拉过于青礼，将他挽在身边。  
 
　　于青礼早就习惯他一时兴来的行为，因此也没有挣扎。  
 
　　一路绕着立板走过，像是绕圈一样地来到中心点。立板随着一圈一圈增高，最后一圈被密密包围着，彷佛高塔的顶层。一路上也看见不少人在沿路看，甚至有人拿起纸笔作记号，于青礼才发现，说不定这些作品有些是要卖的。  
 
　　虽然是以立板与挂帘交错围出空间，但是立板排得并不是很紧密，又有吊帘疏疏罩着，因此要从梁佑乐的位置看到全场并不费力，只是偶尔会被挡住而已。  
 
　　从于青礼一进场，梁佑乐就注意到他了，原本要过去打招呼，却跟着见他身边还有一个人，梁佑乐看他跟于青礼对话得很热络，心想是熟人，而且还是自己不认识的熟人。又见他们走一小段路，那个状似死阿豆仔的家伙竟然就靠在于青礼身上，两个人亲密地慢慢走，更让梁佑乐气到怒血直冲脑门。  
 
　　从第二展览室过来的参哥见他气到隐隐发抖的样子，忍不住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哎呀」一声。  
 
　　「这不是那天那个……」  
 
　　参哥说着就要走过去，梁佑乐连忙拉住他。  
 
　　「你要干么？」  
 
　　参哥扬眉：「打招呼啊，你不去吗？」  
 
　　梁佑乐咬牙切齿摇头：「不要。」  
 
　　圆圈的中心点，挂着一张从天花板吊下的长型挂报，竟是漫画风格。画中的少女低首闭眼，双手做散播状，大把大把的蝴蝶从净白的手中散开，不断下坠，随着那颜色的渐层，身上色彩斑斓的蝴蝶们彷佛真的有要冲破画布，从底端窜出的姿态。  
 
　　而在长型挂报下头，是一块披着暗红色桌巾的小茶几，桌巾一路盖到地毯上，最上头绣了个乐字。茶几上头摆着一只藤编篮子装着小纪念品，正是这几天梁佑乐一群人边包边骂的小礼物，这些礼物彷佛就像蝴蝶落下来蜕变而成的一样，估计是糖果之类的，从数量上看来，已经拿走不少了，于青礼与沈真谦也各拿了一个。  
 
　　偏头看身边的于青礼，嘴角的笑全是骄傲。  
 
　　沈真谦淡淡撇开视线，在心里咕哝一声：「又不是你画的，笑成这样。」  
 
　　梁佑乐在远处看他们，越看眼神越冷，孙传参看他心情不好，也不敢胡闹，只得聊一些其他的事：「对了，广告很有作用，今天来看展览的人不少喔，有一些画已经被订下来了，你的尤其最多。」  
 
　　梁佑乐依然臭着一张脸，不怎么在意地听：「今天我不要跟你们去吃饭。」  
 
　　孙传参继续跟着他的视线看，叹口气：「何必呢？不开心就冲过去揍他一拳嘛。」  
 
　　梁佑乐面色阴沉：「……不用你管。」  
 
　　于青礼也四处张望，试图从帘子与立板间的缝隙中找寻梁佑乐的身影，嘴角的笑在看到孙传参笑着搭过梁佑乐的肩膀，硬是将他往里头的房间带时，敛了一半。  
 
　　沈真谦回头，恰巧门已经关上。「你怎么了？」  
 
　　于青礼摇头：「……没什么。」  
 
　　二又二分之一分割青春（34）  
 
　　其实从展示厅出来，看于青礼脸色难看又不太说话的样子，沈真谦就稍微猜到一两分了。随便挑了家餐厅坐着，沈真谦问：「你刚刚干么不去找他？」  
 
　　于青礼假装不知道：「找谁？」  
 
　　沈真谦：「那个啊，乐什么的。」  
 
　　于青礼嘴里咬着一口饭，楞了愣着咽下：「你还记得啊……」  
 
　　「怎么可能不记得。」  
 
　　于青礼笑：「刚刚里面的东西，写着『乐』的都是他画的喔，很厉害吧？」  
 
　　沈真谦看他笑得很满足的样子，心情有点差：「我知道啦。」  
 
　　于青礼笑得眼睛稍微眯起来：「哇，真谦你好厉害，我没有说你都知道了。」  
 
　　沈真谦轻哼一声：「谁像你这么笨啊。」  
 
　　轻轻用汤匙拨弄着碗中的饭，于青礼缓缓开口：「其实啊真谦，我冷静下来想想，自己根本没资格嫉妒。」  
 
　　沈真谦当然不晓得他这句突然飞出来的话是在说哪件事，但也没开口问，只是静静听，就彷佛以往一次一次，于青礼靠着他半梦半醒着说起从前的事情，半掩起的眼又失神又怀念的样子。  
 
　　他一直知道于青礼是个笨蛋。  
 
　　有个很喜欢很喜欢的人，却笨到不敢说的笨蛋。  
 
　　于青礼：「……我啊，也不是很小心眼，看到每个人碰他，就会气得哇哇叫，不是喔，不是的，我只是……我只是真的很嫉妒……很嫉妒那个我不知道的岁月里，我不知道的六年里面，那个人却参与了他的生活，还在我不知道的难关帮了他一把，每次想到这里，就觉得当初逃走的自己好卑鄙好懦弱，然后更加嫉妒……又更加觉得，自己是在干么呢？」  
 
　　沈真谦浅浅喝一口汤，原本还算清醒的神智，突然间也昏昏欲睡了起来。  
 
　　于青礼淡淡说：「但是其实我根本不应该嫉妒对不对？」  
 
　　沈真谦苍蓝的眼珠挪了挪，刻意不看于青礼，硬是又咽下一口汤：「……你别忘了自己学校已经申请好了。」  
 
　　于青礼闻言，突然笑了：「我怎么会忘，你不要担心。」  
 
　　沈真谦不敢看他，烦躁地放下汤碗，不耐道：「时差，我要回去睡了。」  
 
　　于青礼扬眉：「你不是说你不会累？」  
 
　　沈真谦站起身，气得大吼：「我现在想睡了可不可以！」随即也不管引来店里客人的注目，招来服务生一并将两人的钱结帐后就大步离去，也不等后头还没跟上的于青礼便进了计程车。  
 
　　于青礼还坐在位置上，呆握着汤匙，不明白他怎么就突然生气了。  
 
　　坐在计程车上闭眼休息的沈真谦口袋中的手机动了动，他拿起来，是于青礼。本来不想理他，可是想到那家伙现在一定还乖乖地坐在餐厅里，又有点不忍心。  
 
　　他没好气地接起：「干么？」  
 
　　于青礼那头沉默一会，才开口：「对不起，我以后不说这么多我的事了。」  
 
　　沈真谦胸口一把火更旺：「你神经病啊！不都说了我时差想睡吗？」  
 
　　「……嗯，」于青礼突然笑：「我知道了。」  
 
　　本想干脆挂掉，沈真谦踌躇片刻，还是没挂：「你最好不要自己又想东想西的，我没有生气，听你说了这么多年，不差你刚刚那两句！」  
 
　　「我知道了。」  
 
　　「你最好是真的知道！我累了，先挂断。」这回真的按下结束通话键，听着那头单调的机械音，沈真谦又开始觉得手指被计程车上的冷气冻到有些僵硬，他深呼吸好几口气，才缓过体温来。  
 
　　于青礼这个人，是个把心事全部自己藏起来，像在藏宝藏一样不给别人窥见丝毫的家伙，还不熟的时候，就觉得于青礼偶尔总是一副很想念谁的样子，问他他又不说，就笑笑地说哪有想念谁，真谦你想太多了，或是遭受挫折的时候，也是笑一笑说没事，那时候沈真谦总觉得，这人是不是把所有喜怒哀乐都变成「没事」两个字了。  
 
　　后来才知道不是这么回事，于青礼这个人骂人从来仅止于「抱怨」的程度，从来不说中伤别人的话，难过的时候，就笑得浅浅的，难得哭的时候，也不是难听的嚎啕大哭或是男子汉的豪迈哭法，而是将眼泪含在眼睛里面薄薄一层，盯着某个地方一直看一直看，眼泪总像是随时要掉出来，却又从头到尾没滚出眼眶过。  
 
　　这些一切，是因为沈真谦是他最要好的朋友，于青礼很难得很难得才给别人看的。  
 
　　很难得很难得才会对一个人吐露心事，那是因为对象是沈真谦。  
 
　　记得有一次中秋节，于青礼第一次跟沈真谦说了高中的事，说起那个夏天，说起那个人，然后自嘲地笑：「不过连高中那群人，都没看过我这个样子吧？」  
 
　　沈真谦瞥他一眼，衣服凌乱，头发也不整齐，手上还拿着一罐酒，的确不是平常的那个于青礼。  
 
　　可是于青礼，他没看过你这个样子，但却是他让你露出这种时而悲伤时而想念的表情。  
 
　　其实沈真谦知道，自己羡慕那个人，羡慕的不得了。  
 
　　转了公车跟捷运回到家时，时间已经是下午五、六点了，家里还没人回来，因此窗帘没拉灯也没开，室内暗得不得了。于青礼拉开客厅的厚重窗帘，让阳光透进来一些，才缓缓上楼。  
 
　　刚打开房门，就见梁佑乐坐在床边，吓了于青礼一跳。  
 
　　于青礼惊魂未定地关上门：「你怎么会来？」  
 
　　梁佑乐冷冷地瞪他，脸色难看：「喔，我不能来？」  
 
　　「……我没有这样说，」将口袋里的东西放到桌上，他问：「你怎么会有我家钥匙？啊，算了……你要喝什么？我下去拿给你。」  
 
　　「我不要喝。」  
 
　　看他一副要来吵架的样子，于青礼叹口气，准备自己出去找喝的。  
 
　　梁佑乐闷闷地说：「要下雨了，外面。」  
 
　　于青礼也跟着看向外头天空，的确是有些阴阴的：「没关系，我只是要去冰箱拿饮料，没有要出门。」  
 
　　「……不要。于青礼，你来这边坐下。」他还是臭着一张脸，伸手拍拍身旁的空位。  
 
　　于青礼没办法，只好乖乖过去坐下，无奈问：「你怎么了？」  
 
　　梁佑乐屈起膝盖抱腿：「你今天来看了，为什么不来找我？」  
 
　　于青礼又想起早上的场景，憋了憋，叹口气：「我……没看见你。」他实在是不想为了那个画面……那个不过就是自己幼稚乱发脾气的画面跟梁佑乐吵起来。  
 
　　梁佑乐：「喔，那你为什么带其他人来？」  
 
　　于青礼有些诧异，没想到他知道。「你有看到我？那怎么不叫住我？」  
 
　　梁佑乐被这句话激得一怒，抓来枕头就砸在于青礼身上：「马的！你跟着一个死阿豆仔在会场里面亲亲我我，好意思问我？」  
 
　　于青礼拿下枕头，尚反应不过来。  
 
　　梁佑乐又砸来第二个枕头：「干！要不是怕我冲过去打你会毁了会场，我早就冲过去打死你了！」  
 
　　于青礼这才晓得他在说什么，叹口气：「你误会了……」  
 
　　「我误会？」梁佑乐气得站起来，双拳紧到颤抖：「我开开心心想让你看我这几年的作品，开开心心想让你看我这几年怎么进步了……想要跟你介绍每一张画……结果你跟那个家伙一起来，还搂在一起，是想给我难堪吗？」  
 
　　「真谦他──」  
 
　　听他说起这个名字，梁佑乐很快想起那天于青礼突然换英文说话前的中文名，更是气到快哭出来。  
 
　　「干干干干干！」他气得再拿起枕头砸于青礼，一连砸了好几次，最后一次索性将他推在床上，枕头紧紧闷在他脸上，闷到对方喘不过气来连连咳嗽才放开。梁佑乐半跪在床上，眼泪乱七八糟掉下来：「干，拎杯超期待你来看的，干，干，你说你要来看，我开心到都要死了，干……！」  
 
　　看他哭，于青礼叹气，伸手想帮他擦掉，却给梁佑乐狠狠挥开。  
 
　　于青礼看着他，眼神深远，一时却看不出什么：「真谦他，是我英国的朋友，这几年在英国受了他不少帮助，否则我……否则我可能撑不过来。」  
 
　　梁佑乐咬着唇，死死瞪着他。  
 
　　外头雨滴点点打了下来，一瞬间竟成了倾盆大雨，打在窗户边，吵杂到恼人的地步，彷佛一瞬间全世界都笼罩在这场雨之下，除却雨声，万籁俱寂。  
 
　　于青礼的声音不大，在这场太过激烈的雨当中却显得很清楚，梁佑乐甚至觉得，连其中声音的疲倦，他也听得一清二楚。  
 
　　「我……其实我有看到你，你跟那个人走在一起，我好嫉妒，因为……因为我觉得自己，一下子差了好多好多，觉得那个人站在你身边，才是顺理成章的，自己又是什么……不过就是一个当初怕到逃跑，却在英国同样怕到回不来的家伙而已，他陪你走过的，我都不知道，你这几年在台湾怎么了我也不知道，我甚至……」闭了闭眼，他有些困难地继续说：「我甚至连你爷爷过世了，连你高中毕业之后先去当兵才重考大学，连你这么喜欢画画的人，却有一阵子什么也画不出来这种事──这种事我都不知道！我到底……我到底，不对，应该说，我到底有什么资格去嫉妒。」  
 
　　梁佑乐眼一红，眼泪又要掉下来。  
 
　　「于青礼，你是白痴啊？参哥跟我什么也没有。」  
 
　　于青礼遮起眼睛不看他，声音微微沙哑：「我知道。」  
 
　　「你知道你知道，」梁佑乐简直想掐死他：「干，你马都说你的都知道。于青礼，那我问你，你刚刚告诉我那个什么真谦是你好朋友，又是什么意思？我在台湾怎么了你都不知道，你在英国过得怎样，我又知道吗？」  
 
　　梁佑乐哽咽，继续说：「马的，你跑去留学，我每次听到别人说留学生在外国被欺负，就气到不得了，心想不知道你这种个性会不会被欺负……你这种人被欺负也一定不吭声的，自己想了一大堆状况，然后气到跳脚，可是呢？那也只是我在气而已，你真正如果受委屈了，我根本不在你身边。」抹抹眼泪，又说：「然后跟神经病一样，自己跑去留学生的论坛看，问了一大堆事情，结果根本没屁用。你还有人问我在台湾怎么了，马的，我从来不知道你在英国怎么了！我从来不知道你在那边过得怎样，那你跟我说那个真谦，我会不嫉妒吗？干！我嫉妒到要死了！嫉妒到想掐死你，你知不知道？」  
 
　　见于青礼还是遮着眼睛，梁佑乐气愤喊：「于青礼！看我！」  
 
　　于青礼这才缓缓将手移开，眼神游移片刻，才对上梁佑乐的视线。  
 
　　于青礼：「你想掐死我？」问一问，竟真的将梁佑乐的手带到自己颈上，笑：「那掐啊。」  
 
　　梁佑乐竟也真的稍稍施力，然后猛地一俯身，狠狠咬住于青礼嘴唇，就像前几天抓到他时一样，咬出又腥又难尝的血味来，他却彷佛浅尝饮料一般吸吮，舔噬掉于青礼嘴上被自己咬出来的血。  
 
　　于青礼靠在他唇边，半昏迷似地低喃：「梁佑乐，我早就跟你说过我是混帐了。」  
 
　　梁佑乐也靠在他唇边，轻轻笑了，两人呼吐间的气息弥漫着一股血 腥味：「我也早就跟你说过我也是了。」  
 
　　像是嗑药一样，于青礼悲伤到极点，然后在最悲伤的深处感到绝望的狂喜，因此他带着笑说：「梁佑乐，我跟你说，我考上英国的博士班了，十月份就会回去就学，可是我都没有跟你说，还跟你重修旧好，还跟你上床，还跟你说我喜欢你，还没有勇气跟你说我要回去读书，我还卑鄙地想你是不是可以多等我几年，等我博士学位拿到我就会回来，还想要你一直都喜欢我，想要你不要变心……你看，我是不是很混帐？」  
 
　　梁佑乐眯起眼，睫毛又浓又密的一排，漂亮到让于青礼想伸手去摸。  
 
　　梁佑乐学起他方才的语气：「于青礼，我也跟你说，我也早就知道你要回去读博士了，你都在英国读完大学读完硕士，不读完博士不是很可惜吗？只拿一个硕士不是很可惜吗？这种事情我都知道，我也知道你一定很快就要回去了，我也知道你都读到这个地步了，能出去拿个博士更好，可是即使我知道，我还是跟你重修旧好，我还是跟你做爱，我还是跟你说其实我从以前就超喜欢你的──因为我吃定你一定还喜欢我，所以我就跟你告白，你一定会答应我，你就是这种人，我吃定你了，你知道吗？」越说，语气就越带凶狠，他尚掐在于青礼脖子上的手又施力几分：「即使如此，我还是没有勇气主动跟你提起这件事，其实我还卑鄙地想跟你说你干脆不要读了，你干么去读个什么博士，还想卑鄙的要你一直喜欢我，明明当初拒绝的是我，我还不准你变心，于青礼……于青礼……」  
 
　　梁佑乐颤笑：「于青礼，你说我是不是很混帐？」  
 
　　外头一个闷雷打下，雨势下得更大，彷佛替代了那年逼得人快精神崩溃的蝉声，努力想遮掩两人之间的越来越急的心跳。  
 
　　一滴两滴的眼泪掉下，混着于青礼的，一同滚落到床巾上。  
 
　　梁佑乐松开掐在于青礼颈项上的手，紧紧抱住他：「马的，我们干么这么爱哭？」  
 
　　于青礼倦笑：「爱哭的人不是只有你而已吗……？」  
 
　　闷雷阵阵。  
 
　　梁佑乐急躁地扯下于青礼身上的衣服，房内灯光未开，两人的影子时而出现在闪电亮起时的那一阵。倒影在地板上的人影交缠，时而紧密时而稍稍分开，隐约可见他们亲吻，其中一人一路亲过另一人的身躯，而底下那人腰肢微微拱起。  
 
　　然后又是一个雷声大作，梁佑乐挺入于青礼体内，雷声正巧掩盖了于青礼痛到得拚命压抑才不致成为尖叫的低喊。  
 
　　梁佑乐伏在于青礼身上进出，一面眼泪一直掉。  
 
　　「于青礼，于青礼，你不要喜欢上其他人好不好？你不要去英国了好不好？你不要离开我好不好？你在台湾就好好不好？」  
 
　　于青礼惨白着脸承受身下的撞击，手指掐着床巾，许久才缓缓点头。  
 
　　「……好。」  
 
　　二又二分之一分割青春（35）  
 
　　其实沈真谦一直记得，那个中秋节的事。  
 
　　喝得半醉的于青礼轻靠在他身上，酒瓶微微歪斜。他时而闭眼时而恍惚地看着月亮映入未开灯室内的清浅光线，白白的月光，拖着两人随意坐在地上的影子。他靠在沈真谦身上，沈真谦开腿坐着，靠在膝盖上的左手拎着一只喝一半的酒，右手则随意夹着一只彷佛吸不完的烟。  
 
　　他眯眼看窗外月亮，想着是否如于青礼所说，八月十五特别圆，只是不管他怎么看，都觉得这月亮还是昨天的那只，看不出嫦娥，也看不出月兔，更不晓得是不是有吴冈在上头伐桂，当初那个登上月球的太空人，踏的又是哪一些足印。  
 
　　哪一些足印，是不是沾了一些月亮一年四季寂寥的清冷光线。  
 
　　身边的人半醉半醒，嘴里念着一些沈真谦听不太清楚、清楚了也不太懂的言语。他想自己哪看过于青礼这个样子，于青礼这个人，看起来冷冷淡淡，不说话的时候，就像拒人于千里之外，皮肤白白的，嘴角老是紧抿着，难得会自己开口搭一句话，眼神蛮不在乎，看起来又高傲又难相处，后来才知道，这是因为他初到英国，不晓得该怎么跟人搭话，干脆就变得一副不爱理人的样子。  
 
　　但是想靠近于青礼的人却不少，大概是他身上那种莫名其妙干净的气质。  
 
　　当初自己远远看，除了觉得这留学生到底在嚣张什么外，也忍不住多往他身上看几眼。  
 
　　现在想来，于青礼给人的印象，大概就是月光这类又干净又冰冷的光，远远看着摸不到，还是忍不住多看两眼。  
 
　　多看了两眼，起了一点贼心，偷偷摸摸到了湖边，伸手拨弄湖中月，拨弄得正得意，一个脚下没注意，就狼狈地摔入湖里。  
 
　　是不是就此没爬起来过，沈真谦没去想这个问题。  
 
　　轻轻晃着酒瓶中所剩不多的液体，于青礼模糊地开口问：「真谦，你什么时候来英国的？」  
 
　　沈真谦将酒瓶凑到嘴边，浅浅喝一口：「忘了，五、六岁吧。」  
 
　　于青礼笑，笑得颇有醉汉神智不清的姿态：「真的啊？那这样你不就对台湾没什么印象？」  
 
　　「……是没有啊。」  
 
　　「那这样英国对你来说比较像家了……啊，也对喔，你也长得比较像外国人……」  
 
　　他忍不住瞪于青礼：「你在说什么啊？」  
 
　　于青礼嘿嘿傻笑，闭着眼，长长的两排睫毛在月光下亮亮的：「你会想特别回去台湾看看吗？」  
 
　　沈真谦翻个白眼：「不会，没有特别想。」  
 
　　「这样啊，」他轻轻点头：「那这样，等我回到台湾──等我回去的时候，有一天你如果也想来台湾玩，我、我就带你去──去玩，我告诉你地址……」  
 
　　沈真谦沉默片刻，睨他一眼：「你是不是已经醉了？」  
 
　　「我不知道，可、可能……不知道啦……」  
 
　　沈真谦盯着地上一圈正方形的窗户形状，里头盈满浅黄色的月光，还载着两个人影，恍惚中似乎浮浮沉沉。  
 
　　英国确实比较像他家，他也没怎么出过国，不懂于青礼这类留学生，心里的苦闷究竟为何物。  
 
　　于是他问：「于青礼，在台湾，有什么让你留恋的人吗？」  
 
　　浅浅睡去的于青礼又醒来，竟还晓得回答：「有啊，有我妈、我姐……有、有朋友……有我的……」他闭上眼：「有我喜欢的人。」  
 
　　「……喔，那她喜欢你吗？」  
 
　　于青礼笑，笑得浅浅的：「他说他不喜欢。」  
 
　　沈真谦没在问，只是继续让他靠着，继续一口一口喝酒。  
 
　　八月十五的月亮看起来没有比较圆，也没有比较不寂寞。  
 
　　于青礼有一个喜欢的人，对方好像不喜欢他。  
 
　　沈真谦也有一个喜欢的人，对方却一定不喜欢他。  
 
　　当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终于下尽的时候，沈真谦打了一通电话给于青礼。  
 
　　听电话那头他异样的声音，以及第三人的轻轻梦语声，沈真谦就大概晓得发生什么事了，只笑了笑。  
 
　　沈真谦说，他很快要上台北去，届时于青礼口中说的中秋，他又是没办法过了，因此要于青礼去买一些简单的烟火，两个人可以提前过一场。  
 
　　于青礼其实也不太玩这些东西，尤其去英国这么多年，更是碰都没碰过，今天又拿在手上，突然有些怀念。  
 
　　沈真谦蹲在一旁看他研究，也拿来打火机，对着引线就要点火：「点这个吧？」  
 
　　「啊啊啊不行！」于青礼连忙抢来，脸色灰白：「这、这个好像是冲天炮，对，这个是冲天炮，你不能这样点。」  
 
　　沈真谦有些不悦：「不然要怎么点？」  
 
　　「印象中是这样……」捡来空宝特瓶，他将冲天炮放入瓶口，伸长手隔远远的点火，却将引线放错边，原本应该冲离宝特瓶的冲天炮，却直接就着宝特瓶一鼓作气飞到看不见的彼端，吓出站在一旁的沈真谦一身冷汗。  
 
　　「你真的会玩吗？」  
 
　　「我不会啊。」于青礼也有些恼怒。  
 
　　因为两个人都不太熟悉烟火类的东西，索性一人拿一只仙女棒，颇空虚地蹲在雨后积水处，看水面上下各两只灿烂火花。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话题断断续续。于青礼想，对长年住在国外的沈真谦来说，也许台湾还比较像异乡一点，因此听他要一人去台北，难免有些担心。  
 
　　「你去台北，要不要我陪你一起去？」  
 
　　「不用，又不是小孩子，而且我已经跟那边联络过了。」  
 
　　「那你要工作多久？」  
 
　　「……不一定。」  
 
　　「喔……那你要回去的时候……」  
 
　　「于青礼，」沈真谦截断他的话，淡色的眼死死盯着不断跳动的火花看：「你不会回英国吧？」  
 
　　于青礼拿着仙女棒的手一个不稳，仙女棒落入水洼里，遇水后「斯」地一声熄灭了，于青礼看着失去火花，就丑得比木棒还不如的仙女棒，楞了片刻，匆匆起身再拿新的来点。  
 
　　沈真谦手中的仙女棒也快烧尽，他晃了晃，见金色的火光在黑夜中跳跃：「说啊，干么不说？」  
 
　　于青礼抿抿嘴，终于开口：「……嗯。」  
 
　　沈真谦笑：「什么嘛，下午的时候还信誓旦旦跟我说你没有忘了你申请上学校的事，结果我不过回家没多久，你就改变主意啦？这叫什么？爱的魔力吗？」  
 
　　于青礼：「……真谦，我根本放不下。」  
 
　　撇了一眼他像死人一样惨白的脸，沈真谦突然笑不出来了，他将剩下一小段的仙女棒凑到于青礼的火光上，加速燃烧。「……我知道啦。」  
 
　　于青礼偏头看他，笑得勉强：「你知道？」  
 
　　沈真谦没回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水洼上倒映着的火光。  
 
　　他当然知道，而且说不定比于青礼还要清楚。  
 
　　清楚的不是于青礼对梁佑乐的感情，而是自己比于青礼的笨还要笨，自己比他还要更放不下，清楚自己同样也无可救药的情感。  
 
　　烧尽的仙女棒依偎在仍闪烁着的火源旁，看起来彷佛还在燃烧。  
 
　　他低声问：「欸，于青礼，他跟你说了什么，让你一下子改变主意了？」  
 
　　于青礼想了想，突然笑：「他没有说什么，就说他也是混帐，然后哭给我看，然后问我可不可以不要回去，叫我不要喜欢别人，还叫我不要读什么博士了，最好是留在台湾。」  
 
　　沈真谦：「真的假的？他说这种话，你还妥协？」  
 
　　于青礼抬眼看他，黑色的眼珠在火光下显得亮亮的：「他说这种话，我还能不妥协吗？」  
 
　　沈真谦沉默，很久很久才将仙女棒挪开，扔在水洼里。  
 
　　「真谦？」  
 
　　「是这样玩吗？」抓起于青礼买的一小把冲天炮，他握在手里，偏头朝于青礼笑：「你之前说的，他们是这样玩吗？」  
 
　　于青礼有些担心：「你不要这样玩……」  
 
　　将打火机递给于青礼，他抬抬下巴：「帮我点火。」  
 
　　「喂……」  
 
　　「于青礼，」他说：「帮我点。」  
 
　　于青礼看着他，又是那副全世界都奈何不了他的样子，没办法，只好一边碎碎念着「等等有状况你一定要跑」一边将火往引线凑近。  
 
　　于青礼：「我第一次玩这个，之前高中他们从来不找我一起玩。」  
 
　　沈真谦冷哼：「你老是臭着一张脸，在英国的时候也一副很冷淡的样子，谁敢找你玩？」  
 
　　他冷笑：「我也不想玩这个，」火碰上引线，烧起一个弯度：「没想到连你也要玩这种游戏……」  
 
　　感觉到手中握着的冲天炮彷佛躁动着随时要冲向天际，他紧紧握着，有些害怕地看火就要烧到引线顶端，于青礼大喊一声：「放！」他连忙松手放掉，连连退了好几步，冲天炮顺利冲向夜空，只是方才他放的方法实在拙笨，手指稍稍被烧到。  
 
　　于青礼连忙将他的手压入喷水池，骂道：「就说不要玩这个吧？」  
 
　　沈真谦抱怨：「这里的水不知道多脏，你就这样抓了就往水里泡。」  
 
　　于青礼看他一眼：「不泡痛死你。」  
 
　　看着浸在水中的手，沈真谦突然想起在冲天炮飞向天际的前一刻，自己脑海中浮现于青礼稍早在会场，仔细找寻那个人的画的神情，以及后来又骄傲又得意地笑容。  
 
　　他突然有点想哭。  
 
　　眼泪在眼眶中薄薄一层，他很早就学会于青礼那种死都不把眼泪掉出来的哭法。  
 
　　只是于青礼，这种蠢事你八成不知道吧？  
 
　　于青礼继续碎碎念：「说要陪你过一个有烤肉又有烟火的中秋节，结果今年还是这样过啊……」  
 
　　沈真谦：「我觉得不错啊。」  
 
　　「没有烤肉啊。」  
 
　　「……没关系啦，今年没有，明年……明年……」他突然说不下去，他连明年能不能聚在一起都不知道，说什么明年？  
 
　　于青礼抬头冲他笑：「好啊，那明年来烤肉跟放烟火。」  
 
　　「……好啊。」  
 
　　于青礼，我找了一个烂藉口把自己骗来好久不见的台湾，你以为理由究竟是什么？  
 
　　他突然有些疲倦：「你花了这么多心力处理博士班的事情，这样值得吗？反正你跟他说开了，回去多读个几年，有差别吗？如果真的适合就是适合，哪管他几年……」  
 
　　于青礼：「就怕不适合，」他顿了顿：「就怕不适合，再多等一天，一切又有变数，就怕再多等一个五年，一切就不一样了。」  
 
　　他闭上眼：「……我知道了。」  
 
　　跟于青礼认识这么久，其实沈真谦很清楚，于青礼一点艺术细胞都没有，不只对绘画如此，对音乐也一样，再好听的音乐开着给于青礼听，都是浪费，因为于青礼看不懂画到底漂亮在哪，同样也听不懂歌曲到底好听在哪。  
 
　　所以沈真谦从来不强迫他听自己做的音乐，从来不问他自己写的歌好不好听。  
 
　　因此早上于青礼认真看画的神情，让他嫉妒到自我厌恶的程度。  
 
　　他突然很想问他：「往后我的音乐，也给你听听看好不好？听不懂也没关系。」  
 
　　这样往后如果你听着一大堆的曲目，或是去到了某个收藏许多音乐的人家中，你是不是也会像今天一样，一个一个、仔仔细细地找我的名字？  
 
　　你会不会……也能因为我，而露出又骄傲又得意的表情？  
 
　　二又二分之一分割青春（完）  
 
　　次日清晨沈真谦便前往台北，于青礼在睡梦中被他的电话惊醒，听他说他要走了，连忙问：「怎么这么赶？」  
 
　　沈真谦嘴开开合合几次，一大堆理由卡在喉咙里，最后化为简单的一句：「……那边，那边的人在催了。」  
 
　　「这样啊？那我去送你？」  
 
　　「不用啦，」他笑：「我还看得懂中文，还知道怎么搭车。」  
 
　　于是沈真谦赶在南台湾让人难以忍耐的太阳完全升起前到了北台湾，简短捎了讯息给于青礼，说明自己到了之外，没再说什么。  
 
　　梁佑乐睡了一晚醒来，意识尚模糊，就见于青礼正在将行李箱内还没整理出来的东西一件一件搬出来，梁佑乐侧趴在床上，带着睡意问：「你在干么？」  
 
　　于青礼头也没抬道：「整理行李啊。」  
 
　　梁佑乐看他甩一甩衣服，又俐落折好，突然间昨天的记忆全涌上脑袋。他猛地坐起，激动问：「你整理行李？你要回去英国了？你──」他挥开棉被，用力跌在于青礼整理好的那一叠叠衣服里头，恶意弄乱：「你──你明明昨天就答应拎杯说──说──」  
 
　　于青礼看着好不容易整理好的衣服又被弄乱，有点火：「我要回英国我干么把衣服拿出来？」  
 
　　梁佑乐幼稚地把衣服远远踢开，凭着一股怒意大吼：「那你要干么！」  
 
　　于青礼眯起眼：「……你把衣服捡回来。」  
 
　　梁佑乐扬起下巴跟他对视，可惜恶人无胆，瞪没多久，他就恨恨地去将衣服捡回来，跪坐在地上帮忙折好，又问一次：「那你要干么？」  
 
　　于青礼无奈看他，反问：「你觉得我要干么？」  
 
　　梁佑乐看他将衣服塞到衣柜里去，然后把大行李箱放到角落，眼眶一热，他咬着唇低声道：「对不起啦……」  
 
　　于青礼回头诡异看他：「你干么说对不起？」  
 
　　梁佑乐一扁嘴，气得用力抹掉眼泪：「干！我就说对不起啦！」  
 
　　于青礼皱眉，开门确定家里的人都还没醒，回头叱道：「你小声点，我妈她们还在睡。你说什么对不起？」  
 
　　梁佑乐却顾不得这些，只一边擦眼泪一边大吼：「我对不起你爸，我也对不起你妈啦！」  
 
　　「……」于青礼似乎有一点了解他在讲些什么了，于是慢慢来到他面前坐下，盘起腿看梁佑乐又哭又骂脏话，一副别人欺负他他要去杀对方几千刀讨回来的样子。  
 
　　梁佑乐睁开眼看他，睫毛被泪水沾得湿湿的。他扁着嘴骂：「你是白痴啊！」  
 
　　「嗯？」  
 
　　「我说你是白痴啊！你干么要答应我啊！」  
 
　　于青礼没回话，对方就自动挪挪屁股蹭上来，一把勾住于青礼肩膀，紧紧环住：「你怎么这么笨啊？你为什么要答应我啊……」  
 
　　于青礼叹气，拍拍梁佑乐的背：「你不希望我答应你啊？」  
 
　　「我叫你不要走，你就真的不要走喔？你有没有这么笨啊？你干么要答应我啊？你这样我超心虚的，干……」他泄忿似地将眼泪全抹在于青礼身上：「干，我叫你给我上你就给我上，叫你不要读你就不要读，你什么时候这么好讲话了啊？」  
 
　　于青礼看向天花板，那处从前曾经贴着梁佑乐自画像、如今还残存着一点贴黏过的痕迹的天花板，想起自己当初绝望到手足无措的心情，突然觉得好笑：「那我不要答应你好了。」  
 
　　梁佑乐更用力抱紧于青礼：「靠，哪有人答应了还反悔啊！」  
 
　　于青礼轻叹：「我怎么会喜欢你啊……」  
 
　　梁佑乐吸吸鼻子，突然笑了：「因为乐大爷我超有魅力的啊……」  
 
　　「……」于青礼不晓得该说什么，无奈到一个程度，突然就想笑了。于是他也伸出手，紧紧反拥住对方。  
 
　　是啊，我干么喜欢你啊？  
 
　　如果我知道我干么喜欢你，就可以不喜欢你了。  
 
　　躲过昨晚的一场大雨，夏蝉又倾巢而出，斯吼着嗓音高鸣，震得蓝天也隐隐晃动。  
 
　　拥抱的时候，加乘了两人身上的热气，热得头晕脑转，神智不清，眼前景象天旋地转，耳鸣也渐渐盖去了躁耳的蝉声。  
 
　　反正都神智不清了，往后踏一步可能会跌倒，往前走也可能会跌倒，那就干脆一鼓作气往前走好了，因为当初被喜欢对方的渴望诱惑到脑袋不清楚，那么就算跌倒也无话可说了。  
 
　　梁佑乐，如果是你拉着我的手摔出轨道，那么就算摔得遍体鳞伤，也是两人的份，所以没关系了。  
 
　　我们就干脆摔得惨一点试试看，反正待在轨道上这么多年，也从来没少流过一天的血。  
 
　　隔了许多年后的中秋节，夏末秋初，有夜晚海风相助，吹散了一点夏天留在尾端坚决不肯散去的热气。同样的海滩，同样的月亮，第几个中秋。  
 
　　梁佑乐找来了萧翰他们，说要再办一场中秋节烤肉大会，这次庆祝他把到于青礼了。  
 
　　「啊不是啦，」梁佑乐看于青礼脸色难看，连忙改口：「是庆祝你回来家乡──」  
 
　　于青礼听到梁佑乐说溜嘴的庆祝原因，原本很不想去的，就冷着一张脸站在家门前听梁佑乐说明，听完之后转身就往家里头走，被梁佑乐硬拖拖了出来。  
 
　　「……不要拉我，我要锁门。」最后还是妥协地这么说。来到巷口，萧翰几个人穿着T-Shirt跟短裤，脚跨几台破旧的机车，咧开嘴朝他们笑：「没有位置载你们，要自己骑车喔。」  
 
　　几个人后座都坐着女孩子，有一些则是悲伤地把食材绑在后头，一边用哀怨的眼神瞪那几个有女友的家伙。于青礼注意到萧翰后座除了载了一个长相可爱的女性之外，那女人手上还抱着一个孩子。女人见了他，笑盈盈地打招呼。  
 
　　梁佑乐低声说：「萧翰前年结婚了。」然后从一旁牵来机车，掀开椅垫，拿了只安全帽给于青礼。  
 
　　于青礼低头看自己随意穿着T-shirt跟牛仔裤就出门了，静默片刻，心想原来过这么多年，一遇上这群人，自己还是没有长进嘛。  
 
　　梁佑乐听说费了好大一番力气，才将当初的几个人找齐，一群朋友当中，萧翰已经先结婚了，儿子一岁多一点，原本说要叫萧乐，结果被梁佑乐大喊：「萧翰你可以再恶心一点！」给一口否决掉，最后折衷，改叫萧勒，气得好一阵子萧翰打电话来给梁佑乐，梁佑乐一概不接。  
 
　　更让梁佑乐觉得恶心的是，萧翰竟然驱使他儿子，要开口叫梁佑乐一声「阿公」。  
 
　　于青礼一边烤肉一边听，笑到可乐险些喝不下去。  
 
　　梁佑乐瞪他一眼，干声连连地骂：「笑屁，他要是叫我阿公，就要叫你阿嬷啦，干！」  
 
　　于青礼闻言，突然觉得不好笑了。  
 
　　后来梁佑乐照旧扔下烤肉的重责大任跑去玩烟火，原本跟儿子在海浪边踩海水的林绮瑶来到于青礼身边，客气道：「那个，我来烤吧？」  
 
　　于青礼抬头看一眼丢着老婆不管，玩烟火玩得很开心的萧翰，摇摇头，笑：「不用了，我也不玩那些，我来就好。」  
 
　　林绮瑶看起来安安静静的，举止也一直很有礼貌，让于青礼颇有好感，更感叹这样一个女孩子竟然让萧翰娶走了。  
 
　　林绮瑶没再与他争，只在他身旁坐下，回头看儿子确实跟在萧翰身边，终于安心了点：「听说于先生之前都在国外是吗？」  
 
　　于青礼被喊于先生，有点不自在。「是啊……」  
 
　　林绮瑶笑：「难怪以前都没看过你。」  
 
　　于青礼笑一笑，林绮瑶又说：「之前几年，我老公也有跟佑乐他们这样聚过，可是总是偶尔少个谁少个谁的，从来没有齐过，我老公前几天才兴奋地跟我说，这次全员到齐，一定要玩很晚，」说着，突然用羡慕的眼神看向那群被水鸳鸯乱冲的威力吓到到处跑的男人看：「能这样许多年后又聚在一起，一定很开心吧？」  
 
　　于青礼也跟着看向那几个不管经过几年都没有长进的家伙，忍不住点头。  
 
　　的确是很开心，甚至开心到有些感伤过往岁月的程度。  
 
　　于青礼对自己有朝一日还能回来跟这些人在一起的事，至今还是感到有些不真实。  
 
　　后来阿张心虚地摸到他身边，说能看到他跟梁佑乐和好真是太好了，他一直觉得自己当初好像造孽一样，每次梁佑乐约要聚一聚，他都心虚得不敢来。  
 
　　于青礼听完，也觉得自己实在是对不起阿张，让他替自己隐瞒这么久，又想起自己当初欲盖弥彰的心态，就觉得很滑稽。  
 
　　后来夜色重一点的时候，一群人就围在烤肉架旁吃吃喝喝聊些当初的事，聊到一个段落，梁佑乐突然扯扯他的衣服，拎着一袋烟火往远一点的地方去，还用眼神示意闲杂人等不准跟上来。  
 
　　于青礼跟上，看梁佑乐蹲在沙滩上抽出仙女棒，然后递给于青礼一只。  
 
　　于青礼扬眉：「干么？」  
 
　　梁佑乐嘿嘿笑，拉了于青礼一起蹲下，然后将两只仙女棒凑在一起点火：「许愿啊，那群家伙都有老婆女朋友了，拎杯不想跟他们一起许愿，更不想跟悲惨的单身汉一起许愿，好像会带衰一样。」  
 
　　看着仙女棒头接着头，又烧起灿烂的火花。两人鬼鬼祟祟地蹲在自以为别人看不到的地方，相视许久，这种偷偷摸摸的感觉让两人想发笑。  
 
　　梁佑乐戳戳于青礼的仙女棒：「干，蠢死了，我好久没有举行仪式了。」  
 
　　于青礼也推回去，冷淡道：「你也知道蠢啊？」  
 
　　梁佑乐：「嘿嘿……你先许愿还我先许愿？」  
 
　　于青礼一时间不知道要许什么，于是说：「你先好了。」  
 
　　中秋的月光撒在海面上，撒在两人身上，拉了长长的影子，影子中间接着一条线，仙女棒的火花不停跳动，然后往后头退去。火花越是退后，两人就得更凑近一些，凑到最后两个人都快靠在一起了，于青礼才催促：「欸，快烧完了喔。」  
 
　　梁佑乐看他，用讨人厌的眼神道：「你也迷信这个啊？」  
 
　　「……」  
 
　　无视于青礼又难看起来的脸色，梁佑乐想了想：「我看看喔……那就那个好了：『于青礼这辈子到死都不会放过梁佑乐』，好了。怎么样？浪漫吧？」  
 
　　于青礼看着梁佑乐的眼神像在看笨蛋：「什么愿望啊你。」  
 
　　梁佑乐推推他：「快啊快啊换你了。」然后笑得牙齿白白的。  
 
　　于青礼想了又想，缓缓道：「那就……『梁佑乐这辈子到死都不会放过于青礼』好了？」  
 
　　梁佑乐大笑，仙女棒也逐渐熄灭，剩下一些高温过后的馀烟。  
 
　　梁佑乐突然收住笑，手忙脚乱的在沙里挖一个坑，将两只仙女棒都扔进去，然后埋好。  
 
　　于青礼看着他的动作，很不明白：「你在干么？」  
 
　　梁佑乐埋得很仔细：「赶快埋起来愿望才不会跑掉。」  
 
　　于青礼用十足疑惑的眼神看他，再十足疑惑地开口：「我到底为什么会喜欢你啊……」  
 
　　梁佑乐笑得贼兮兮的：「对啊，你到底为什么会喜欢我啊。」说完还伸手戳戳于青礼手臂，得寸进尺地凑在于青礼眼前，半眯起眼：「说啊，亲你亲你，你说啊。」  
 
　　气息很近，于青礼低下视线看他两排漂亮的睫毛，漂亮的鼻梁，以及嘴半开时里头的牙齿。  
 
　　在凭着一股冲动偏头吻住对方时，他很干脆地坦承：「我不知道。」  
 
　　双双翻出轨道，彻底回不了原本的路线了。  
 
　　那么到时候，于青礼，到时候如果我们双双都跌的狼狈，你要记得是我把你拉到车门边，然后你自己心甘情愿跳了最后一下，终于翻出车厢。  
 
　　而你这辈子再也没有后悔的馀地。  
 
　　因为你他妈的就是喜欢上我了，而我也为你赔得惨兮兮。  
 
　　——全文完——  
 
　　短篇一：  
 
　　其实梁佑乐，有一点点自然卷，一点点而已，不过自然卷的韧性就是即使只有一点点，也会  
 
　　让头发看起来很乱，所以梁佑乐的前发永远都是蓬蓬乱乱的。  
 
　　梁佑乐没事做的时候会尝试抓直自己弯出微微弧度的浏海，然后再羡慕地看看身旁于青礼又直又顺又亮的直发。  
 
　　梁佑乐：「亲你亲你，你的头发为什么这么直又这么漂亮？」  
 
　　于青礼：「我怎么知道。」  
 
　　梁佑乐：「你是不是都偷偷在护发？」  
 
　　于青礼：「我没有。」（微怒）  
 
　　梁佑乐：「那你说啊你说啊，你说为什么你的头发是直的啊。」  
 
　　于青礼：「都说我怎么知道！」  
 
　　梁佑乐：「你是不是固定去离子烫？不用这样，自然卷没什么好见不得人的。」  
 
　　于青礼：「我没有，我也不觉得见不得人。」  
 
　　梁佑乐：「真的？你是天生的吗？」  
 
　　于青礼：「……对。」（忍住怒意）  
 
　　梁佑乐：「喔，那你说说看，我们的小孩头发是直的还是卷的？你说啊，天然卷的基因  
 
　　比较强还是直发的基因比较强，你说啊。」  
 
　　于青礼：「我怎么会知道啊！」  
 
　　梁佑乐：「你不是留－－英－－硕士吗？」  
 
　　于青礼：「不要加强留英两个字！也不是硕士就知道这种事情！」  
 
　　梁佑乐：「那你干么去留学啊！」  
 
　　于青礼：「我又不是为了知道自然卷跟直发哪个比较强才去留学的！」  
 
　　梁佑乐：「硍！那你读这么多书有屁用啊？」  
 
　　于青礼：「都说我不是为了这个才去读书的！」  
 
　　梁佑乐：「算了我不想跟你吵了，头发很直就可以这样吗？」  
 
　　于青礼：「你干么一直攻击我头发很直啊！」  
 
　　梁佑乐：「干！拎杯今天就要把你变成自然卷－－」  
 
　　（大战）  
 
　　＊＊＊＊＊＊  
 
　　结论：你们两个到底要怎么生小孩？  
 
　　短篇二：  
 
　　梁佑乐曾经跟于青礼抱怨过，身为情人，于青礼不太说甜言蜜语也就算了，「我爱你」这种词汇，也几乎没听他说过。  
 
　　梁佑乐当时用非常惹人厌的嘴脸抱怨：「如果你能在我生日那天跟我说一声『小乐乐生日快乐！我爱你！』该有多好呢？」  
 
　　其实当下梁佑乐只是在开玩笑而已，没想到于青礼却记住了。  
 
　　梁佑乐生日那天，于青礼上了MSN，别扭许久，终于密过去：「小乐乐生日快乐，我爱你。」  
 
　　他紧张地在电脑前握紧滑鼠，觉得胃也隐隐作痛了起来。  
 
　　那头一直没有回应，一直到过了一个小时，于青礼肚子已经不痛了，也等到不耐烦干脆下线去洗澡，正准备上床睡觉，手机却响了。  
 
　　是梁佑乐。  
 
　　于青礼沉默片刻接起：「喂？」  
 
　　梁佑乐：「喔，于青礼喔……」  
 
　　于青礼：「嗯。」  
 
　　梁佑乐声音压低，有点紧张：「那个啊，你的MSN帐号好像被盗了，我刚刚收到好奇怪的讯息，我不敢回他，我怕中毒耶！」  
 
　　「……」  
 
　　「干么？怎样？啊，帐号被盗很正常啦，你不用害怕啊。」  
 
　　「……那个讯息是我传的。」  
 
　　「……」  
 
　　梁佑乐沉默许久，于青礼隐约听见那头梁佑乐声音拉远，紧张地低喊：「干，惨了，于青礼连手机都被偷了，可是怎么声音也这么像……」  
 
　　「干。」  
 
　　于青礼气得挂电话。  
 
　　梁佑乐听到那一声干，更加惊恐，更加确信于青礼手机被偷了，之后还半夜跑来他家探头探脑，于青礼一概假装没看到。  
 
　　＊＊＊＊＊＊  
 
　　无意义小短篇  
 
　　其实于青礼是个会记住别人要求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