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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戚顾同人]网游之昆仑 BY 霍青桐
　　
　　楔子、梦克罗的风声

　　“呵呵，人生何处不相逢。想不到目下无尘心如止水的巫师先生也有时间泡MM啊。”

　　人未见，语先闻。

　　公开频道里赫然跳出这行字的同时，电脑前握着鼠标的手忍不住轻轻一动，屏幕上正襟危坐的年轻男巫师于是随之微微抬头。

　　说话的人已大步走入了视线，骑士特有的豪迈步伐在这个人迈来，又多了三分得意四分霸道，大大咧咧地在他身旁坐下——以一种相当男人的姿态。

　　电脑前的他微微皱眉，和游戏中的自己同时发出了轻哼。

　　还真是自来熟……他隐有不悦，未来得及开口，身边明明是男人却练了个女号的同事却先表示了好奇：你熟人？

　　“不熟。”他淡淡地吐出两个字，忽然觉得有些厌烦。

　　世界上永远都有这样的人，自我感觉良好，实际上超级无聊，似乎三分钟就能跟人结成知交，却不觉得自己可笑。

　　——他从不认为自己有闲暇悲天悯人，但纵是如此，还是发出一声轻叹。

　　不是么，在网络游戏的世界里，几乎所有男玩家们脑子里装着的、嘴里聊着的，除了PK攻城，就是勾搭美女，而像他同事这样男扮女装、讨好有实力的男玩家从而哄得昂贵武器装备的，更是大有人在——

　　他抿唇，沉默了一下，目光从屏幕移向自己苍白瘦颀的指尖，从骨子里泛出轻薄的鄙夷。

　　可是，他自己呢？他所追求的，和他们、和所有在网络中沉浮辗转的人们相比，到底又有什么不同？

　　No，这问题令人沉闷，他稍微仰头，活动了一下颈项。

　　手下银发的巫师与朋友道了别，却并不转身，保持着背对的姿势，没好气地回复那骑士刚才的搭讪：

　　“怎么，不可以么？”

　　“当然可以。而且，实在羡慕。”骑士笑了起来，看着那个扬长而去的袅娜背影，故意夸张地感叹了一句，“这个游戏设计得不错啊，舞娘这个形象很妩媚。”

　　“哦？”他挪了个视角，转过头去，“要我介绍给你么。”

　　“谢了。我很穷，养不起。”骑士做了个鬼脸，“开个玩笑而已，还是咱们兄弟练级比较重要。”

　　“谁是你兄弟？”巫师头顶挂下一滴冷汗。

　　“啊，我不是早就喊你兄弟了么，顾兄弟。”换上一脸无辜表情，骑士豁地站了起来，“走吧，兄弟，今天上哪练去？”

　　“我没空。”他直截了当地拒绝了他。

　　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我上次就告诉过你，我们的职业不适合搭档，你去组个等级合适的女牧师，事业爱情双丰收。”

　　“感情债，我惹不起。再说我这么帅，招惹一堆怎么办？”对方睁着明亮的眼睛，答得义正辞严。

　　“那你随意。”不想再和他说下去，巫师也站了起来，长长的淡青法袍垂落脚背。

　　这座叫梦克罗的沙漠之城，没有太多的人烟，却有着别处难寻的壮丽黄昏，轻和的背景音乐里缠绕着不着痕迹的忧伤，和黄沙漫漫中呼啸的风声一样，终年不息。

　　他扬起头来，任由发丝在朔风中狂舞，用力地呼吸着落日下泛着血色的空气。

　　那么……晚晴的电话应该就快到了吧。

　　他把小指轻放在“退出”键上，闭了闭眼睛。难得的周末，是陪她去看那出新上的话剧，还是驾车去海边观鸟？

　　不管怎么样，他现在需要洗一个热水澡，外加一件熨烫妥帖的白色衬衣。

　　在按下“ESC”之前，他眼角瞄到一句几乎被淹没在公开频道里的话：

　　“你也喜欢这里的风声吧。”

　　他迟疑了一下，随手敲上一个“？”。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骑士已经站到了他身边：“觉不觉得，这风声很好听。”

　　“不觉得。”巫师依然面无表情。

　　“哦……也许吧。有时候，觉得就坐在这里听听风声，也很不错。”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说完之后也许连自己都觉得有点奇怪，骑士笑了一下，拉出了自己的大嘴鸟座骑，翻身跃了上去，漆黑的眼睛瞬间淹没在银色的头盔下：“你忙吧，有机会再一起练级。”

　　“我是个男人。”巫师突然说。

　　“？”骑士不解地打出一个大大的问号。

　　“我是说，你这些浪漫的话，也许对女人说会有奇效。”

　　“哦，是么？下次我试试。”对方这才明白他的意思，放声大笑起来，“你这人，很有意思。”

　　申请加为好友的窗口在下一个瞬间弹到了他眼前，极为短暂的犹豫后，和前两次一样，他再一次按下了“取消”。

　　然后，下线。

　　他从来没有说“再见”的习惯。也习惯了永远先于别人下线。

　　见与不见，是否再不相见，在网络世界中，也许并非那么重要。

　　游戏与现实，永远是不可融合的两极，你不必对游戏中的任何人任何事心存期待，正如你永远不会知道，在这个仙境般的世界里，到底有多少伤心碎心失心的人，在笑容的背后轻泣，在拥有之后失去，在寂寞之后转身。

　　所有人，不过是各据一角，或者索求或者宣泄，又或者，什么都不做，只是在电流和数据构成的虚拟王国里，投入地发呆。

　　这一点，他不可能不清楚。

　　事实上他比谁都更清楚。

　　他叫顾惜朝，是一名软件设计工程师。

　　有着让人羡慕的职业和收入，家世良好的美丽女友，生活的一切，都是如此顺理成章。

　　虽然很多时候，他也对这种日夜与电脑和网络打交道的生涯感到厌倦，但这不影响他的年轻、专业、前途无限。

　　其实，一双编写复杂程序的手，操作起这些网络游戏，对他而言，已不再具备任何技术上的快感。

　　甚至连他自己也说不太清是为了什么，在众多的网游中选择了这个风格纯净到可爱的版本，从这个叫仙境的游戏公测开始，就孜孜不倦地在里面一待就是五年。

　　有时候想想，不知道这究竟是代表了他的专一，还是说明了他的固执。

　　不同的服务器里，他已经不记得自己拥有过多少个到顶发光的号，多少套顶级的武器和装备。

　　无一例外的离开，每一次离开，他都没有丝毫不舍。

　　为什么要舍不得。

　　生命只是一种过程，而游戏……无非只是游戏。

　　在这个新开的免费服里，他也已经很快拥有了他曾经得到过的一切，也和过去一样，他也建立了若干个小号，以便在突然什么都不想做、不想和任何人说话的时候，可以轻身抽离，然后在那些北欧神话背景的地图里穿梭，一张到另一张，独自旅行，或是肆意狂奔。

　　这个叫“G”的巫师，就是他众多小号中的一个。

　　走进洗手间，他从水池上抬起头来，看向镜子里自己的脸。

　　他没有喝酒，可眼神里竟似有醉意。

　　他有一双细长清秀的眼，郁黑而幽深，日夜颠倒的工作性质，则令他的脸色过度苍白。

　　打开热水龙头的声音令他获得了意想中的宁静，他干脆把整个身体沉入浴缸，在水底睁开眼睛。

　　镜像扭曲的房间，错落柔和的光影，他闭住呼吸，出神地看向天花板上那团越来越大的水渍。

　　那形状就像一张仙境里的新地图，带着从未涉足的神秘，令他心底升腾起一丝拔足奔跑的欲望，随之而来的，又是潮水般铺天盖地的疲惫。

　　突然之间的，他有点不确定，自己是否听见了梦克罗的风声。

　　、大侠

　　他是在一个月前遇到那个骑士的。

　　那是周四的晚上，官网制定的合法工会战时间。

　　彼时，大规模的攻城战刚刚落下帷幕，他在鲜血横流的首都总坛内短暂地伫立，像往常一样，静静地踏过敌人和战友的尸体，走到喧嚣的大街上。

　　退出那个熟悉的身份，他变作一身青袍的银发巫师，无声地隐入人群。

　　那是他从不改变的习惯。

　　他从来不去参与他们的狂热庆祝，在血腥和杀戮之后，在胜利和荣耀之后。

　　首都普拉德隆的街道上，人声鼎沸，热闹非常。除了公开频道上不断滚动放送的工会战战报，没有人会感到一场场惊天动地的血腥杀戮就在咫尺间开展。

　　“***基地已经被***工会的***占领”

　　……

　　对于这样的战报，大部分人已经熟视无睹，除了有人咒骂几句因工会战导致的服务器缓慢之外，一切都和平常毫无二致。

　　精明的商人们拉开各种摊档高声叫卖，年轻的十字军和美丽的女牧师在角落甜蜜地窃窃私语，诗人和游侠们到处唱咏着人生的奥义，还有数不清的、从各个降生点四面八方而来的戴蛋壳帽的新手，前赴后涌地来到这里开始他们的冒险征程。

　　多年前，他也曾是他们中的一员。

　　不停有人离开，不断有人到来——这样的景象，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从未间断。

　　这些充满激情和热血，带着光荣与梦想走进首都的少年们，总有一天，是不是也会带着伤痛与疲倦离去。

　　他点了一支烟，向后仰靠在椅背上，注视着屏幕上的自己——那个看起来有些寂寞的青色身影。

　　杀伐决断、运筹帷幄都与这个叫“G”的巫师无关，攻城掠地、决胜千里也不过是自己另一重身份的另一面而已。

　　实际上，他并非醉心于那种征战，只是享受站在颠峰的感觉——哪怕，只是片刻之间。

　　那是属于一个男人的抱负和梦想，相信没有任何人能够拒绝。

　　而在获得这种绝顶的快感之后，他只想一个人找个安静的地方休息一下。

　　那天他选择的，是妙勒尼山脉。

　　那是一张满目青翠的地图，里面盛开着巨大的杜鹃花，林间飞舞着色彩斑斓的蝴蝶，因为怪物等级不高，且不会主动攻击，颇适合新人练级。

　　但很可惜，前往这张地图的路途有点凶险，很多没有经验的新人常常在半路就横遭不测，所以如此绝美的风景，却少有人至，更是绝少有人知道，那张地图顶端一处断崖的所在。

　　——那里正是他的目的地。

　　他喜欢那里悠扬的音乐，以及崖下淙淙的山涧。

　　有时候，他会挂在线上，在那里坐上很久，同时做些什么，比如浏览网页或干脆埋头工作。

　　很宁定，没有人打扰，只有青山和流水的陪伴。

　　鬼使神差的，那天在传送到妙勒尼之后，他才发现，由于走时过于匆忙，竟没发现身上带的翅膀用完了。

　　翅膀是这个游戏里最常见的移动道具，对于懒得走路的人，使用翅膀在一张地图内随机移动而到达目的地，是最快捷的方法。

　　他并不讨厌走路，但更多时候，在需要达到的目的面前，他也绝不喜欢浪费时间，不拒绝捷径。

　　可是像今天这样忘记带够必要的道具，在他来说，却是绝少有的意外。

　　用回程咒书回到首都，再开仓库取够道具重新来过固然可以，但偏偏他是不会走回头路的人——

　　因此，他选择了步行。

　　一路上鸟语花香，这躺旅程并不难耐，况且他的操作水平也足以让这个级别不算太高的巫师一路畅行无阻，遇魔斩魔，遇佛杀佛。

　　在曲折的山脉中穿行时，他看见一个举着低级的短剑，一下一下奋力砍杀小地龙的新人剑士，旁边一个还没当上牧师的新人小服事正在笨拙地替队友加血。

　　虽然不是什么高级的怪物，但对于这两个新人来说，还是太过吃力了。

　　边上，几只巨蝴蝶和虫型怪正慢慢聚拢而来，而那小剑士显然还不知道凶险，边砍地龙边去挑衅锹型虫，，拼命显示着英勇，全然不顾头上失血的红字跳得触目惊心。

　　他在旁边站住，在心底冷笑：总有这样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孩，自诩天生英雄，没有半点耐心，以为一口就能吃成个胖子，多么可笑。

　　满心只知道迅速升级，却完全不愿经历耐心和磨砺，这样的年轻人，需要教训。

　　看着两人手忙脚乱的狼狈样子，他忍不住心念一动，抬袖吹开了一阵暴风雪，随着怪物们的惨叫，施法范围内瞬间寸草无生。

　　两个新人登时呆在了当场，似乎被那完美的魔法所震撼，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那小剑士半晌回过神来，涨红了一张脸，咬牙冲向远处的另一只地龙，继续他无力的攻击。

　　他忍不住有点乐，走上前去，再次轻而易举地杀掉了那只可怜的怪物。

　　不顾他们的激愤目光，随着他迅速的来回走动，几乎小半张地图上所有的怪物都被他的魔法灭绝了。

　　他突然觉得很有点好笑。

　　很久没做过拿新人开心的事情，有意警戒的初衷夹杂着恶作剧的小小快乐，竟是说不出的有趣。

　　“回去。这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最后，他站定，面无表情地看向那两个人。

　　没想到就在这时，一声突如其来的低喝忽然从屏幕上跃入眼帘：

　　“这么做很好玩吗？”

　　一个身着褐色铠甲的骑士从山脊后大步走了出来，挡在那两个新人和他之间。

　　那种直视而来的灼亮目光令他没由来的不爽，他怔了一下，皱眉：“与你何干？”

　　“路见不平而已。”

　　那个骑士没有挪开目光，继续没完没了地盯着他看，不紧不慢地说下去，“在哪练级是别人的自由，高级别的玩家就有权随意干涉他人的自由吗？”他重复问了一遍，“这样很好玩吗？”

　　多管闲事！

　　一股无名怒火冲上脑门，他随手放出一个火柱，冷冷地说：“你再说一遍。”

　　骑士抱臂坐了下来，笑着仰了仰头：“你想抢怪玩的话，我奉陪。”

　　这无辜明亮的笑容令他愈发恼怒，可惜这个游戏的设置让玩家无法在普通模式下随便PK，否则他真想祭起魔法将这个家伙超度掉。

　　“想杀我？”那个骑士还是保持着可恶的微笑，“很想和我打一架？”

　　“只怕你没那个斤两。”他眯了眯眼睛，情绪已经恢复了镇定。是的，他从不跟莫名其妙的无赖一般见识。

　　转身之前，他看见那两个新人正在忙不停地感谢那“拔刀相助”的家伙，心里不由冷笑：这样的年头，这样的游戏，还真有把自己当大侠的怪物！

　　“你还真是一派英雄气概。”他拂袖而去，最后讥讽了一句。

　　“承蒙夸奖。”骑士笑眯眯地欠了欠身子，“阁下也是一表人才，气宇不凡。”

　　他忍了忍，没再多说什么，掉头而去。

　　小子，不要让我再看见你。他头也不回，却忽然想起，自己似乎连那个人的名字都没有留意。

　　好在，断崖上的流云与轻风适时地消除了刚才的不快，他长长吸了口气，坐了下来。

　　几乎是同时的，一句陌生人的密语跳进了他的眼帘：“哈，原来是到这儿来啊。”

　　他吓了一跳，站起来环视四周，却看不到半个人影，正在狐疑之时，下一句话又紧接着出现了：“从桥上看上去，那个断崖确实有点高处不胜寒。”

　　他突然醒悟了，瞄到右上角的微型全图，他迅速地将视角180度逆转——来过这里无数次，他竟从来没有注意过，这里和崖下那座木索桥竟可以遥遥相望！

　　桥上，那个重甲在身的骑士正悠闲地抬首倚栏而立。

　　这一次，他看清了他的ID：戚少商。

　　“怎么，巫师先生，还在考虑该怎么杀我吗。”

　　阴魂不散！他厌烦地皱了皱眉，不想搭理他。

　　下面的人却不依不饶：“——还是，只是来独自享受这处断崖的风景？”

　　他心中蓦地一动，口中却冷冷地回应：“你不觉得自己话太多了么。”

　　对方笑了起来：“我是有点无聊。也许只有阁下这样的人物跑来这里看风景，才叫不无聊。”

　　“我没空和你废话。”

　　“可正好我现在的时间用不完啊。”骑士笑了笑，表情认真起来，“我知道你刚才的意图，你是想阻止他们跳级别练级，但是游戏有游戏的规则，别人有别人的自由，你不是上帝。”

　　“这规则也不是由你制定的，大侠。”他冷冷地反击，“不妨告诉你，有的时候，强者就是可以替弱者制定规则。”他俯视着他，目光锐利，“很不幸，大部分游戏就是这样玩的，如果你不接受，建议你最好就别玩下去了。”

　　“你叫我别玩我就不玩了吗？那我岂非屈服了你制定的规则？那不等于承认我错了？”

　　哈，逻辑居然还算不乱。他感到小小的意外，坐了下来，重新打量了一下崖下的那个人，语气渐渐恢复了淡漠的平静：“我没时间和你争论这些莫名其妙的问题，不要试图挑衅我。”

　　“难不成你会杀了我？”

　　他烦躁了起来：“如果你一意求死，我可以成全你！”

　　“奇怪，巫师都是斯斯文文的，你怎么全身都是杀气？”

　　“因为总有些人找死！”他腾地站了起来，厉声道，“你选吧，哪个PK场？”

　　“好，我让你杀。”

　　戚少商拔出长剑，象征性地砍向身侧的一只巨蝶，显示攻击力的数字立刻跳了出来——看得出，级别一点也不高。

　　电脑前的他怔住了。

　　在即将生死对峙的对手面前显露自己的真实实力，这个人到底是大脑进了水，还是太过嚣张？

　　怪物！他心中咒骂了一声，再顾不得那许多，疾步走下了断崖。边走边简短地告诉对方PK场的地点，边换上了一身顶级的PK装备。

　　他从来没有想过会用这个巫师号去和人PK——见鬼的骑士，是你逼我的。

　　2、梦魇

　　“梦魇”是一个PK场的名字，作为这个游戏中若干个PK场之一，它是唯一一个会令战败者失去经验值，甚至被赢的一方拿走武器装备的一个。

　　比起那些假惺惺的杀来杀去，于实际经验值无损的不疼不痒的PK游戏，这才是真正的对抗。

　　他一直都坚持，真正的比试就该如此：无论胜败，都需要付出真实的代价。

　　胜，就是天地人和；败，那也无话可说。

　　而无论级别的高低，无论来到这里的目的是出于切磋还是仇恨，只要站在这里，就必须拿出最好的状态和技巧，进行一场真正彻底的搏杀，尽力而为，不留余地——这才是对对手和自己的尊重。

　　模式切换完毕。

　　他再一次认真地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装备。

　　G不是一个级别很高的巫师，通过刚才那个骑士的攻击判断，基本上二人的等级不会相差太远——当然，如果计算上武器和装备的加成就不一样了。

　　出于公平，他还是先问了一句：“拿好家伙没有？”

　　“恩，换好了。”对方静静地看着他，站在几步之遥，比他想象中要镇定的多。

　　好吧，他抿了抿唇。今天，到底会是谁伏尸当场，流血五步？

　　巫师是生命值最脆弱的职业，而骑士则正好相反。他迅速估算了一下对方的血量和可能拥有的武器装备，决定了战斗的步骤，准备好了防护暗壁的施放。

　　要在一分钟之内结束战斗。一分钟。

　　“拔剑。”他冷冷地开口。

　　“作为一名骑士，我不会先动手的。”戚少商不紧不慢地说。

　　他怔了一下，有点好笑：“你还真把自己当大侠？”

　　戚少商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这人真是不可救药！他深深吸了口气，余光瞥见屏幕上不停滚动的恶意刷屏——正是方才攻城战中的手下败将们在一遍遍心有不甘地破口大骂。

　　5W游戏币一个全服范围呐喊喇叭，这些人还真下得起血本——可惜，毫无技术含量。

　　他冷笑，伸而不能屈，败而不能服，为什么有人永远在重复这样可笑的行径。比较起来，这个叫戚少商的“一根筋”的小骑士，似乎还可爱那么一点点。

　　“好吧，”他突然一阵轻松，扬起了手臂，“你看好了。”

　　暗红色的防护壁在他脚下升起，巫师全身笼罩在奇异璀璨的光柱之中，几乎是同时的，准确地向对手散开了暴风雪，清脆的冰冻之声过后，又是一手干净漂亮的怒雷轰然响彻天地。

　　接下去，闪避、走位、防护、继续追加——

　　但是——等等，怎么回事？他几乎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自己的对手竟然已经四仰八叉地躺平在地上了？

　　开什么玩笑？！难道就这么一动不动地挨了自己的杀手，连最简单的闪避也不做？还是，突然卡机了？

　　他无法不愕然：“你卡了？”

　　“没。”戚少商的人躺在地板上，回答得倒很迅速。

　　“那干吗不动手？”他觉得莫名其妙，有种被愚弄的感觉。

　　戚少商：“哦，想瞻仰下你的操作。”

　　G：“……”

　　戚少商：“你好快，我都没怎么看清楚。”

　　G：“……如果你想再死一次，可以直接说。”

　　戚少商：“刚才得罪了你，再死一次也没什么。”

　　巫师怔了一下，突然觉得愤怒：“你在耍我？”不等戚少商开口，他就迅速地使用天地树叶子复活了这个家伙，于是，再一次重复刚才的动作，接着，又复活，再而三——

　　躺在地上的人无声地等了一会儿，问：“还要继续吗？”

　　可恶……他无语了，但又突然发现，原来杀人是一件如此无聊的事情：“你很走运，我没有叶子了。”他说着慢慢走近他，开始翻捡他的装备栏。

　　电脑前的他，随着装备栏的打开，微微变了脸色。

　　“这就是你的武器装备？”他有点难以想象。

　　“很差是吧。”戚少商笑了笑，“我不是为了追求武器和装备玩游戏的，也不那么急着升级。”

　　G：“不要告诉我你是为了追求MM。”

　　戚少商：“当然不是。我只是……大概只是为了一种感觉。”

　　G：“荒谬。没见过你这样玩游戏的。”

　　戚少商：“很荒谬吗？难道你去那处断崖独坐，也是为了追求上述那些东西吗？”

　　G：“……那是我的事，和你有什么关系！”

　　戚少商：“呵呵。很难得找到同好。”

　　G：“谁是你同好？你这人简直不可理喻。最后忠告你，想到处惹事也要讲实力的。”

　　戚少商沉默了一下：“能不能告诉我，你为什么叫这个ID？”也许怕他拒绝，紧接着补充了一句，“我总有权力知道杀我的人叫什么。”

　　很长时间的静默，巫师坐了下来。“我姓顾。”他说，“我等你来报仇。”

　　“好，一言为定。”戚少商打出一个大大的笑脸，“不过在此之前，作为赔罪，你是不是应该先带我这个菜鸟练练级？”

　　“赔罪？开什么玩笑？”

　　“你只应该杀我两次，但实际上却是三次。”骑士作出无辜的表情，“高手，为了你一时杀得痛快开心，我白掉了这么多经验值，你说怎么办？”

　　这人简直有点无赖。电脑前的他再一次怔住了，不过，真的很久没有见过这样的小朋友了，他暗自又觉得有点可乐。又或者，刚才那番关于追求和断崖的话，在某种程度上触动到了自己？不管怎么样，他觉得对这个人的巨大反感开始有点变淡了。

　　想了想，还是认真地提醒：“你应该知道的，骑士和巫师不是最佳的练级搭档。”

　　“反正是游戏嘛，你说的，什么不是玩。”戚少商也乐了。

　　“等我有空再说吧。”他本来想直接拒绝，但不知道为什么，话到嘴边又变得柔和了点。

　　“那么，能不能让我先起来？这地板太凉了，连换个姿势也不行——哎，你不是真没叶子了吧？”

　　“没了。”巫师有点没好气，“已经浪费我两片叶子了，你知道一片叶子多少钱么。你不会自己退出啊。”

　　“我一退出你就不见了怎么办。找谁赔我的经验值去？”

　　看来还算死得明白，脑子清醒着呢。他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去首都卡普拉仓库等我，你这些破烂装备趁早扔了，我看看给你找套趁手的兵器。”

　　“我不要你的施舍。我自己会挣。”拒绝得干干脆脆。

　　敬酒不吃吃罚酒！他在心里暗骂了一声，又有点火大了：“那大侠你就继续躺着吧。后会无期了！”

　　不假思索地按下退出，他断然留给那愚蠢的家伙一道突然消失的光柱。

　　密语频道里不依不饶地飞来一句给他的话：“别跑啊，高手说话要算数，你欠我一条命，下次带我练级啊。”

　　真是一场梦魇！他很是纳闷自己怎么会跟这么个无聊家伙浪费了这么多宝贵的时间。

　　没心情再继续再理会下去，他顺手切换了人物。甫一上线，就发现找他的喊话已经充斥了整个工会频道。

　　“喂，你跑哪里去了？”会长第一个密语了他，“到处在找你。”

　　“什么事？”他皱了皱眉，在工会战之后消失，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习惯了。

　　“梦城被他们占领了，你知道吧。”

　　“恩，看到战报了。”他淡淡的。

　　作为这个服务器最强大的工会，叱咤风云多时之后，他们强劲的对手已经出现了，而且已在步步紧逼，现在，除首都之外的第二大基地已经被他们纳入了掌中。

　　“要不要正面交锋？把梦城拿下来？”一向镇定的会长有点心急了。

　　“时机未到，”他冷静故我，“再等等。”

　　“好吧，听你的。我说，这次的攻城战总结还是你来写？要不干脆找时间大家开个会，商量下下次的战略布阵吧，会里最近还要招一些新人补充，想找你一起——”

　　“再说吧。”他无可无不可地说，“今天有点累，我先下了。”

　　时钟已指向凌晨1点，周围静得有些诡异。窗外，深夜的清凉也化不开这个城市特有的热浪，浓浓的黑暗，被这个城市里不灭的灯光冲淡到有些迷离。

　　很多人，却正是从这个钟点开始才陆续挤上网络服务器，开始他们在游戏世界里的冒险，或是搏杀。

　　纤薄的液晶屏幕，分隔出两个无法相交的世界，这些人们的灵魂与真心，又会选择留在哪一边？

　　他倒了一杯咖啡，开始工作。

　　和那些年轻的、亢奋的、张扬的、充满幻想和野心的小孩子们不同，对于游戏和现实的定义，他始终是清醒而疏离的。

　　而那个叫戚少商的家伙呢，想来也和他们没什么不同吧，那是个无心学业的大学生，甚至还是个沉迷游戏的高中小朋友？

　　他忍不住摇了摇头——在游戏中追求什么？呵，何必那么认真呢。

　　不过是攻城掠寨，亦或是铁血情仇——说到底，也无非一场虚拟的江湖。

　　看了眼电脑桌面上女友娴静美丽的面容，他笑了起来，是的，终于还有些什么是暖的，令人安心而愉悦的。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其他的，又有什么重要。

　　所以他当然不会知道，这个时候，在这世界上另一个角落，也有另一个人正怀着简单而快意的心情，坐在妙勒尼的高山断崖上，看着屏幕上的鸟语花香温柔流水，侧耳倾听着外面的暴雨倾盆。

　　3、天涯相识人

　　一连几天，顾惜朝都没有上游戏。

　　女友从所工作的大学获得了一个去美国交流讲学的机会，忙于签证的办理和临行的准备，他工作之余都在为她收拾打点，连她最爱吃的手制绿豆糕都买了一堆，细心地码放在行李箱里。

　　他很喜欢看她睁着大大的眼睛，微微抬首对他说：“你会把我宠坏掉。”

　　那就宠你一辈子好了，他每次都这样回答，看她浅笑低语，只觉时光停滞，一切都会美好得无以复加。

　　两人平时都很忙，女友的家教又严，能单独相处的时间本就很少，如今要面临将近一年的分别，都不免觉得惆怅难舍。

　　等你回来我们就结婚吧，送她上飞机的时候，他说，我会正式跟你父母提出的。

　　他27，她26，确实是很适合结婚的年纪了。

　　那个叫晚晴的女子沉默了一下，红着脸垂下眼帘，用低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恩。

　　他用力拥抱了她一下，看着她走向安检通道。

　　也许吧，被程序和游戏填充的日夜颠倒的生活，很快就要告别了吧。

　　回到家简单地吃了点东西，完成工作已是深夜，他打开了电脑，登陆了熟悉的游戏端。

　　在选择人物的时候犹豫了一下，最后，鼠标落在那个叫G的巫师身上。

　　今天是礼拜二，离新一轮工会战还有两天，不必点开主号，他可以想象现在有多少人正在满世界地找他。

　　这一次的对手又会是谁呢？

　　网络中的征战和现实里的纷争一样，永远都不会休止。操纵它们的，都是人类。

　　无从想象。但人们依然乐在其中。

　　他抛开无关的思绪，打开新的文档页面，开始制定本次攻守战术的方略。人员的调配、各自在攻战中职责的安排、武器装备的使用、可能面对的对手阵容、第二方案的准备……他落落而书，驾轻就熟。

　　他微笑，活动了一下手肘。来吧，这一次，是一小时还是四十分钟，他们叫做“天下”的工会旗将插上朱诺城的城头。

　　把战略部署发到工会管理层的私群空间上，他冒头和会长及工会的几个主要负责人打了个招呼：“攻城计划已经发了，去看看，有什么意见赶紧提。”

　　群里立刻响起一片大呼小叫，几个刚进入这群的新面孔更是扑上前来抒发景仰之情，一时间群Q私Q响成一片。

　　他没空应付这些，简单交代了几句，正准备走人却被会长拉住：“你那还有没有多余不用的十字军装备，黄金那小子被盗号了，装备全丢了，大家正在凑。”

　　“哦……我看看。”

　　“还有，有空的话也帮着收几张消防魔卡，最近会里巫师多了，需求增长啊。”

　　那是一种可以大幅增加血量的加成卡片，并能最大效率地提高体能恢复效率，对于这方面最脆弱的巫师系列职业来说，是相当宝贵的。

　　“好。”

　　他答应着，退出了群聊系统。

　　窗口一个个关闭，信息声渐渐平复，惟独一个妩媚的女子头像却百折不挠地闪烁不休。

　　英绿荷：“这几天你到哪去了？怎么都不见人？”

　　英绿荷：“见不到你担心死了，以为你出什么事了。”

　　英绿荷：“说句话啊！是不是很累？”

　　英绿荷：“知不知道我很想你啊！”

　　……

　　这个在游戏里千娇百媚，杀人攻城却手段凌厉狠辣的女舞娘，似乎从一开始就没消减过对他的“热情”，毫不隐晦地在众人面前显示出对他的爱慕之情。

　　对此，他已经从最开始的无奈变成了如今的麻木冷漠。

　　迟疑了一下，他还是礼貌而简短地回复了她：“对不起，这几天都在陪女朋友。”

　　和那些在网络上隐藏年龄身份等一切真相以追求虚拟情爱的人不同，他从不刻意隐瞒自己现实中已有女友的事实。

　　“哦……你女朋友真幸福。”她顿了一下，追问，“怎么突然这么痴缠起来，连游戏都不上了？”

　　“It's none of your business.”他皱起了好看的眉毛，“没事的话我下了。8”

　　他实在想不通，在虚拟的网络中随随便便爱上一个人，不觉得荒谬么？这些热衷于网恋的男男女女们，到底是可悲还是可笑？

　　匆匆地退出QQ，他进入游戏页面，按习惯，下线前先去首都热闹的大街上浏览一番，参考一下最新的市面装备价格。当然，这一次，还带着会长的任务，顺便收几张卡片。

　　想不到才几天没上，物价上涨惊人。而且官网似乎修改了那种卡片的掉率，以至它身价暴涨，市面上一卡难求，逛遍了首都都找不到一张。

　　该死。他咒骂一声，向仓库走去。

　　连黄金那小子都被盗号了，看来，有必要修改下所有密码。他低头思忖着，独自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

　　“这么巧！”一声欢叫突然在他耳边炸响，他一惊抬头，第一时间看到了一张笑得灿烂无边的脸。

　　“是你？”

　　“是我。”戚少商摘掉头盔，还剑入鞘，从坐骑上跳了下来。

　　几天不见，这家伙居然已经鸟枪换炮，换上了一身还算过得去的装备，连大嘴鸟都骑上了。

　　效率竟然还挺快啊。巫师心中有小小的惊奇，表面上却不动声色，“你都在哪里练级，升那么快。”

　　“到处去啊，边玩边打呗。这不，刚从研究所死回来。”

　　“研究所？”他心里一动，“那种地方也是你现在能去的？”这家伙究竟是无知者无畏，还是胆儿太肥？要知道那个地方的暗系列人形怪可是以高攻击出名的。

　　“呵呵，边拖边打边逃，正好练练操作，所以不断地死回来。”戚少商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不过那里掉的东西比较值钱，刚还出了张消防魔卡。”

　　他猛一抬头：“是么？”

　　“是啊，加血防的那个。我进去不到半小时就出了。”

　　真是狗屎运！他暗啐一声，0.5%的掉率，居然被这小子20分钟就捡到了。这系统的“随机率”看来真是相当恶趣味。

　　“你开个价吧，我要了。”巫师坐了下来，“现在据说市价2000W，你加多少卖？”

　　“你想要这个？”戚少商睁大了眼睛怔住，“原来这么值钱的啊？”

　　“少废话，赶紧开个价。行不行支一声。”他有点不耐烦。

　　“既然你想要，那就拿去吧，反正也是你们巫师才合用的东西。价钱无所谓，你看着给吧。”答得倒是爽快。

　　恶作剧的心理再一次产生，他随口玩笑：“既然一场相识，不如打个五折？”

　　“没问题。友情价~”话音未落，交易窗口已经弹了开来。

　　不会吧，真有这样的傻瓜？这下轮到巫师发怔了，顿了几秒钟，他真的在金额栏里填入了1000W。

　　出于作弄还是别的什么心理，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以至后来他无数次悔恨过自己当时的这个举动，占了一个小小的便宜，不料正是吃大“亏”的开始。

　　该死，世界上的事情，得得失失，就是那么无法预料。

　　就在他拿着那张卡片有点失神的时候，戚少商打断了他：“有空吗？一起练级去？”

　　问得那么自然那么笃定，好象认识了多年的老友。

　　习惯性地拒绝了对方递过来的加好友请求，顾惜朝眼角瞥到屏幕右下角的时间：AM.01：17。

　　“你不睡觉？”他问，其实很想再多问一句，不用上课吗？

　　“我一般都这个时候上。人少，服务器没那么卡。”戚少商笑了笑，又补充了一句，“我的工作时间比较自由。”

　　“哦。”他有小小的意外，却也稍微放心。

　　原来已经不是学生了。但为什么总是一幅热血少年的天真状？

　　他虽然好奇，却绝不多问，也许是那张半价买下的卡片令他心情不错，也许是也想把这个巫师号稍微练上去一些，又不想让熟悉的搭档知道，也许是觉得组个男队友不会产生不必要的“麻烦”——于是，他终于朝骑士点了点头：“好吧，去哪？”

　　“你说哪就哪，你是高手。”戚少商笑了，“组我。你开组吧。”

　　他在电脑前沉默了一下，忽然想了多年以前，似乎也有过这样满怀热血的家伙们，对他说过类似的话。

　　五年了，后来这些人都成为了同行的伙伴，一起用木锤敲过绿棉虫，一起在昏暗的僵尸洞里躺地板聊天，一同杀遍了所有的BOSS级魔物，一同建立过辉煌的帝国……并肩同路，共同战斗，可最终，也慢慢离散。从一个服务器换到另一个，身边的人来了又去，他看着他们一个离开，带着最单纯快乐的记忆，或是最疼痛凄凉的伤口，那些曾经年少轻狂的往事，渐渐了无痕迹。

　　所谓拥有，所谓永远——让游戏仅止于游戏。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对这些已不再抱有任何希翼。

　　指尖轻动，他敲下了组队名：“天涯相识人”。

　　“纵使相逢应不识，”戚少商笑了，“好！”

　　是啊，何必相识。

　　他和他，隐藏在各自的ID背后，互不相识，也不会相识，他们只是浩瀚的网游世界里两粒偶然碰面的尘埃，一个78级的双修巫师，和一个74级的攻击型骑士。

　　4、晚霞照山岗

　　那一天，他们一直练级到凌晨4点。

　　——直到巫师实在有点撑不住提出下线休息。

　　至于练级的过程，其实……乏善可陈。玩过网游的人都知道，除非是男女搭配刻意制造艳遇，两个一心练级的大男人在一起，实在没有什么太多余的话可说。

　　“你多大了？”“是哪里人？”“什么星座的？”诸如此类的问题几乎没有出现的可能，当然轻松。

　　期间，顾惜朝发现，这个骑士的操作技巧并不算糟糕，相反，比一般新人上手要快得多，据说是以前玩过其他同类游戏。

　　确实，戚少商在练级的过程中相当认真投入，几乎不说什么话，和之前的口若悬河判若两人，专心地使用技能和迅速走位，几乎没有浪费哪怕一个多余的体能补给品。

　　当然，在休息的空隙，他还是显示出活泼开朗的本性，指天划地胡乱说笑一通；偶尔在被一长串钟怪追得满地图乱窜的时候，也会夸张地大叫“顾兄弟救命”；为了贪图捡拾那些从小怪身上掉下的、在老玩家眼里毫不值钱的物品，有几次差点陷入险境人为财死——顾惜朝又好气又好气，好在气氛也不会太过沉闷。

　　这点倒让顾惜朝觉得满意，毕竟他实在没什么心思和时间手把手带一个乏味无趣且笨手笨脚的陌生新人。

　　不过三个小时的时间，两人各自升了2级有多，效率惊人。

　　戚少商非常开心，抱着物品栏数了半天，直呼：“满载而归！”

　　巫师冷眼看着他，说了句：“都是垃圾。”不过，他心里咬牙，这家伙也确实狗屎运，居然又出了几样好东西和一张卡。

　　“回头卖掉咱们分钱！”骑士坐在地上眉开眼笑地说，一副小富即安的样子。巫师无语地挂下一滴冷汗，打了招呼，就站下来下线。

　　分手的时候，并没特别约定下次的时间——偌大的一个服务器，能再遇到的几率非常之小，也许小过魔物掉卡率。

　　冲完澡回到床上，年轻的程序设计师很快就睡着了。

　　——难得地感觉心情十分舒畅，也许是很久很久没有试过这样酣畅淋漓心无旁骛地练过级了。

　　对，就是练级、配合、打怪——什么都不想。

　　很爽，很痛快。

　　那似乎是种莫名的错觉，仿佛昔日重来时光倒流，一切回到从头。

　　接下来有好一阵子，他没再上巫师的小号。

　　期间，“天下”进行了大规模的人事革新和管理层调整，清除了一些久不上线或不太得力的老会员，新招了一批潜在骨干，全服范围内大肆招揽人才，俨然的王者风范。

　　听说，他们的对手也毫不示弱，一些高等级的心灵刺客、骑士领主、超魔导士、神射手和神工匠们纷纷投入其麾下。

　　犄角渐成、风云暗涌下，一场大战在所难免。而对于战斗和声望的渴求，也刺激了更多的新老玩家投身而入，令这个服务器的在线人数规模一时间急速膨胀，在众多同类网游中风头无两。

　　运营商一边暗中笑得合不拢嘴，一边悄悄进行调整，魔物属性和掉宝率一再变化，规则越来越苛刻，让玩家们一边破口大骂，一边却更疯狂地奋身其中，为了争夺那终极的装备和胜利，不顾一切地付出着时间乃至金钱。

　　顾惜朝自然也和会里的其他主要负责人一样，忙于事务的处理，还要天天带新会员，忙得不可开交。

　　在梦克罗那次久违地登录巫师号偶遇戚少商，离那晚组队练级已事隔半个月之久。

　　翌日，他在网上与大洋彼岸的女友视频聊天直到深夜，看着心爱的人在窗明几净的阳光下甜美的笑靥，心情无端的明快起来。

　　女友下线后，他登录了游戏端，下意识地选择了“G”。

　　在爱情的拥抱过后，享受一下只属于自己的时光，多好。

　　连线没多久，就收到了那个叫戚少商的发来的密语：“来了？”

　　他愣住：“？”

　　不会吧，明明没有加成好友，居然能感应到自己上线不成？

　　戚少商：“呵呵，我就是随便发条消息看下你在不在。”

　　G：“什么事？我今天不想练级。”

　　戚少商：“我也没在练级。在做那个神殿的任务，中途遇到一个步骤，怎么也解不下去，想找高手问问。”

　　G：“哦……那个啊，让我想想，好象是有个BUG。”他一边说一边心里微微一动，这年头人们除了PK就是攻城，要不就是争当练级狂人，居然还有闲情逸致自己跑去做任务玩的，当真是稀有动物了。

　　他稍微回忆了一下，迅速查了一下旧攻略，把绕过系统BUG的方法告诉了他。

　　那边欢喜地谢过，不到十分钟，就有新的密语传了过来：“万岁，通过了！30点经验值！还有个神秘箱子！”一腔的孩子气。

　　他“哦”了一声，对方已经继续问道：“在哪？”

　　“首都。”他随口答，但字一敲完就后悔了，干吗告诉那家伙？

　　“等我过来~”

　　只一个怔神的功夫，身边已经“嗖”的一声，站上了一个熟悉的人影。

　　巫师又是一滴冷汗挂落额角：偌大一个首都，人潮汹涌中，这家伙怎么能那么快就找到自己？

　　“找我干吗？”他顿了下，下意识的有点警觉。

　　“没什么，找你替我开这个箱子。”戚少商笑眯眯的，“再说上次在梦城你走那么急，我还没来得及把上上次卖垃圾的钱分给你。”

　　“我说了我不要。”他有点不耐烦。

　　戚少商：“那么这个箱子给你吧，也不知道能开出什么东西。”

　　G：“你自己不会开啊- -”后半句话没说出来：你比较狗屎运。

　　“你开。”对方意外的坚持，硬把箱子塞给了他。

　　真是够无聊的！他黑线了一下，只好接了过来——有多久没干过开神秘箱这种孩子气的事情了？

　　曾经为开出一块神金欣喜若狂，也曾为只拿到一只银戒指而怒骂抓狂。至于带着好奇和探究的热情，去走遍地图做任务，更是恍如隔世的久远了。

　　他有些微的失神，然后，抬手，点开了那只记忆中尘封过的神秘箱——

　　“是什么是什么？”旁边的家伙一迭声地问。

　　疯了！他瞪大眼睛盯着装备栏里显示出来的物品：一只……熊猫头？

　　“到底是什么啊。”戚少商心急地跳着脚。

　　他冷汗直流，牙缝里憋出几个字：“熊猫头……”

　　“哇！400W哎！发财了！你RP真好！”

　　“还给你- -”

　　“说好了给你的，我不要。”戚少商利落地取消了交易框，“戴上看看，很可爱的，正好你也缺顶平常戴的帽子。”

　　“……”他有点想吐血。你怎么知道我没有帽子，就算没有帽子，为什么我就要戴着这顶弱智到掉渣的大熊猫头？

　　“不然……”他觉得有点牙痒痒，一字一字道，“干脆我去卖掉。”

　　“随便你，反正已经给你了。”戚少商一摊手。

　　巫师默默地黑线了一把，退开一步：“还有事吗，没事我先走了。”

　　那边反应很快：“你要练级？”

　　G：“不。”

　　戚少商：“做任务？”

　　G：“不= =”

　　戚少商：“那你做什么？”

　　G：“你管太宽了吧？”

　　戚少商：“其实，到处旅行的感觉很不错，我也很喜欢。”

　　他心里一动。曾几何时，他也很喜欢一张地图到另一张地图地旅行，什么都不用做，带上足够的翅膀，看遍这仙境中的每一处风景。

　　对，就是无处不可往的——自由。

　　似乎看出了他的沉默含义，戚少商踏前一步：“走，我带你去个地方。”

　　“哪儿？”

　　“洛阳，去过吗。”

　　“废话。”

　　“组我。那里有个地方你肯定不知道。”不由分说地搭住巫师的肩膀，“走吧高手。”

　　原来戚少商说的地方，是洛阳城里一座高高的了望塔。

　　站在塔顶的平台上，放眼跃马平川的风景，一览众山之小，可以看见脚下这座古城的绵延城郭，屋角飞檐层叠错落，远山如梦，满目苍翠。

　　确实，这个地方隐秘之极，一般玩家也不会有心思浪费时间巴巴地爬上这里来“看风景”，就算是偶尔途经的路人驻足仰望，也看不见高台上这鲜为人知的所在。

　　“怎么样，晚霞照山岗，好景致吧！”戚少商牵着坐骑，迎着天边落日深深呼吸，端的豪情满怀。

　　“恩……还不错。”巫师站在他身边，点了点头，“想不到还有这样一处所在。”

　　“呵呵，很多时候，风景就在身边，只要往前走一步就是。”

　　“想不到你还有这种心境，现在的玩家里，算是难得了。”巫师的语气开始变得缓和。

　　“你还不是一样？”戚少商笑了起来，“彼此彼此。你是老玩家了吧。第一次看见你一个人坐在妙勒尼山脉的断崖上，我就觉得遇到难得的同类了。像你这样超然于外、无牵无挂、独来独往的高手，现在不多见了。”

　　“笑话，你才认识我几天？不要太自信了。”他的心皱缩了一下，用力平复了微微的心虚。

　　超然于外？独来独往？他在心里冷笑着讥嘲，你以为你看到的就是真实？你以为你洞察一切？游戏而已，用得着这么认真么？

　　戚少商转过身，紧紧地盯着他的眼睛：“我相信我的直觉。”

　　“呵，直觉往往都不可信。”他开始觉得这个人实在有趣。

　　“喂，高手，你好象很喜欢打击别人？”戚少商做了个无奈苦笑的表情。

　　“你怎么那么多话说？不是安静地看风景吗？”他忍不住笑了起来，“这就是你认为最美的风景？”

　　“不知道，这个游戏里漂亮的地方比比皆是。”

　　“这里只是高山绝顶，再美也是尘世的风光，”巫师仰起了头，看向遥远的天际，“你到过天空吗？”

　　“天空？”

　　长久的沉默过后，顾惜朝慢慢地敲下了三个字：“……跟我来。”

　　5、天空之城

　　他曾以为，再不会带自己之外的第二个人去那个地方。

　　无论是多么亲密的伙伴和战友，他都从未对他们提起过这个地方，那片只属于他自己的，天空。

　　但今天，他竟然鬼使神差地将一个才相识一个月的人带到了这里。

　　他自己也说不清是为什么，或许，是这个人的出现，勾起了他流失于岁月中的情真，与深心。

　　昆仑。

　　这座美得不真实的天空之城，或许，只该存在于人们的想象中。

　　而寂寞，终究无涯。

　　他终不过普通的世俗男子，在现实中为了面包与爱情辗转奔波，看似光鲜的工作自有它的艰辛磨折，作为一个男人，生活的压力会渐渐磨平他的棱角与热血，让他时而会无所适从，时而须屈服隐忍。

　　并且，变得学会用冷酷和漠然的眼光，对这世界。

　　——但他仍是骄傲的人。

　　所以不会有人知道，在另一个空间里，他可以一件件卸去游戏里顶级的装备，也放下现实生活中沉重的背负，就这样长袖御风，傲然地站在层云之上，在这座天空之城，暗享着无人可晓的壮烈与苍茫。

　　浮云就漂游在脚下，层层叠叠，仿似一场清幽无际的迷梦。

　　不知过了多久，顾惜朝突然发现，那个总是口水多过茶的骑士一直没有说话。

　　“怎么了？”他不禁有点奇怪。

　　“呃，”戚少商慢慢往后退一步，“我……我有点畏高- -”

　　没想到是这样一句回答！巫师满头黑线刚刚挂落，那边已朗声大笑了起来，“开玩笑的，这里实在太美了，不过，美得有点不真实。”

　　“？”

　　“美则美矣，不过，少了一点凡尘俗世的温暖。”戚少商微笑着，在他身边坐下，“无论如何，谢谢你带我来这里。”

　　“不必。1W金币而已，这张地图任何人都可以随时传送过来。”他嘴里淡淡地说着，心情有点莫名的复杂。

　　“但这个地方却是人迹罕至。我似乎……打破了只属于你的宁静。”戚少商看着他，忽然说，“你应该也看过宫崎骏的片子吗？那部天空之城，你一定很喜欢。”

　　他毫无先兆地愣住，似乎被什么击中了心脏，却依然努力保持着无动于衷的沉默。

　　戚少商兀自说了下去：“还记得唤醒机器人的咒语吗？里帝．拉多巴里达．乌露夫．阿里阿内斯．巴露．尼多里。还有毁灭之咒，巴露斯。那些机器人，因为前一句咒语而被唤醒，又因为后一句咒语而遭毁灭。呵呵，不知道有没有一句咒语能让人类也能毫无反抗地遵从？”

　　巫师有一瞬间的失语，半晌才道：“看不出，你还是一文艺青年。”

　　骑士放声大笑起来：“是吗？承蒙夸奖。回头我得告诉我女朋友，免得她总说我没有情趣，哈哈。”

　　“……呵。”他下意识地跟着微笑点头，心底某根不知名的神经似乎跟着轻轻一跳，大洋彼岸的女友甜美的笑靥立刻婉转浮现。

　　突然间觉得安然。

　　申请好友的对话框再一次跳至眼前，顾惜朝抿了抿唇，三秒钟后，轻轻地点击了“同意”。

　　就从这一天开始，一切变得妥帖自然。

　　他们之间似乎有了某种默契，开始经常固定地组队练级。巫师和骑士，都是在凌晨1点左右上线，然后通过好友频道简单的打个招呼，决定练级的地点——

　　然后，一同前往。

　　仍然没有太多的话说，深夜的游戏王国，虽然仍是不夜之都，但他们总是习惯挑选那些相对静谧无人的地方——原因很简单：没人抢怪，清场方便。

　　依然是骑士冲在前面当肉盾，拖着一长串的怪绕着圈子让巫师咏唱技能，“开火车”的技术日臻化境，看着巫师在队友频道里打出“你是个人才啊”这样的话，总是笑得无比开怀。

　　慢慢的，中小型的魔物已经不能满足他们的“屠杀”需求了，“秒杀”的乐趣慢慢变淡后，他们开始去挑战一些更高等级的怪物

　　说不清楚为什么，顾惜朝一直没有再穿上自己那些昂贵的顶级装备，一方面开始重新沉迷于那种久违的、依靠纯熟的操作技术来杀伐定夺的快感，另一方面，似乎……也没有那个必要：

　　无论任何时候，戚少商总是冲在前面，稳妥地挡住所有的攻击，淡定地与魔物厮杀，给他争取充分的时间念咒。就算是被群魔围攻，他也施展着“霸体”的技能，拼命冲杀不停，全然不顾身上的血字乱跳——有无数次，几乎都是在血条见底前的一瞬间，才由巫师的最后一个怒雷结束掉怪物的性命。

　　于是，总是哇哇大叫的骑士坐在地上一边喘气一边大呼同伴的技艺超群，另一方面，满头冷汗与黑线交织的巫师一而再地无语默默。

　　当然，在挑战BOSS级魔物的时候，强悍的骑士也不是没试过横尸地板。

　　往往这种时候，巫师只能一个人冷静地边飞边打，刷着体能补给的药水艰难地解决掉对手，再慢慢踱回队友的“尸体”旁坐下，打出一个聊天窗口，上书：“超度。”

　　若若不幸双双阵亡，骑士却总是笑得比任何时候都开心，忙不迭地打出“殉情”的聊天窗，拿酷酷的巫师开涮，再大笑着看着暴怒的队友一个“退出”闪人不见。

　　很快的，两人的级别都飞速上升。他们的配合开始默契无间，也完全掌握了对方的走位和操作习惯。

　　一个好的搭档是可遇不可求的。如果遇到对方有事不在线，似乎也提不起什么兴趣再去组其他人练级。

　　每天凌晨1点上线组队，4点各自睡觉，雷打不动。

　　开始习惯一边杀怪一边讨论一些有关装备、技能和配点和“学术”问题。

　　甚至开始习惯了并排躺在BOSS脚下冰凉的地板上聊几句闲天，总结一下失败经验。

　　所幸，双方的操作水准都令对方感到满意。但凡是游戏高手，都能明了并享受那种高超配合的乐趣——在精密地计算、判断，加以准确迅速的操作后斩杀魔物的快感，真的难以言说，是任何东西都无法比拟的。

　　也许，网游的魅力之一，正在于此。

　　而他们之间，也没有任何顾忌和挂碍，彼此都很放松。

　　是的，男人和男人的组队就是这一点好，不会产生什么不必要的麻烦，不然若碰上网游里比比皆是的那种死缠烂打的怀春少女，简直就是灾难！

　　期间，他们也简单聊起过彼此的职业和生活，以及略微提及各自的女友。

　　原来戚少商在现实中的身份是个摄影师，除了外出拍片以外，大段大段的时间都是自由的，也和他一样，习惯在夜半无人之时挂在线上工作。

　　有时候，他们痛快酣畅地练完级，会一起来到昆仑，坐在浮云之上，听着那天上人间飘渺如醉的风声与琴音，静静地打开新的页面，各自编写程序和处理图片。

　　天籁无声，没有什么会被打扰。

　　这样的日子大约过了两个月之久。

　　眼看着这个当初完全建着玩的巫师号已经过了95级，竟然要临近2转满级了，连顾惜朝自己都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但不得不承认，这个练级的过程——相当有趣。

　　——那是再激烈的攻城战都不可比较的乐趣。

　　打怪的过程中他们的运气也不错，连出了不少装备和好卡片，都一一挂店卖掉，很是发了一笔小财。

　　穿戴上自己一手一脚挣来的装备和武器，虽然不是最好的那种，但他却体验到久未有过的快乐。

　　谁知道呢，或许，比较起人心的复杂、虚拟的爱情、权利的争斗、征战杀戮的疯狂，这些最简单的、不附加任何条件的快乐，才是游戏终极的真谛？

　　这段时间，顾惜朝所在的公司又接了几个大项目，每天的工作强度都很大，还要抽出时间陪伴女友聊天，再加上一心练级，留在工会带新人和处理会务的时间变得越来越少。

　　会里有新进的管理层或明或暗地对他提出过不满，都被会长搪了回去，他自己，则一笑置之。

　　似乎有点太过当真了吧。

　　——只是游戏而已。我们都是自由的，没有谁对谁需要承担义务。

　　他这样想着，开着他没有任何归属的巫师号，淡漠地看着“天下”的大旗一处处插遍各个城池的中心，忽然有些许轻微的厌倦。

　　难道，真的到此结束了么？

　　自己的网游生涯，或许，也到了因淡漠和厌倦而转身的尽头？

　　这个周四的晚上，又是例行的工会战时间。

　　因为工作的原因，他连接在公司加班数日，算是第一次，没有为这场工会战做出任何事前的部署和安排，也没有参与在守城时进行现场指挥。

　　“天下”已经足够强大，不再是任何个人可以操纵它的胜负生死。

　　他于傍晚回到家，舒服地冲了个澡，躺在床上打开音乐，听着听着就睡着了——几天没日没夜的工作，几乎把他的精力掏空。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9点多。并不觉得很饿，他冲了一杯咖啡，还是忍不住打开了电脑。

　　硝烟已渐渐散去，屏幕上，工会战的战报开始陆陆续续发布。

　　突然之间，鲜红的字体跳入了他的眼帘：首都普隆德拉……基地……已被……占领？！

　　他猛然怔住，心脏骤然收缩，完全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

　　足足5秒钟后，他才回过神来，立刻点开了讯息频道，这才发现，工会频道里已经被一片愤怒惨烈的气氛包围。

　　英绿荷的密语在第一时间传到了他眼前：“看见没？我们的城，被占了。”

　　他头脑有一瞬间的空白。屏幕上方，自己工会会友们的恶意叫骂和狂怒发泄，已经充斥了整个服务器。

　　浓烈的火药味，怒海狂涛般的仇恨，通过虚无的网路，一直延伸到现实世界中人们的内心。

　　英绿荷轻轻叹息了一声，简单向他描述了今天的战况。

　　因为过于轻敌，事前的部署非常不足，而对手则是有备而来，在其精锐的猛烈冲击和一丝不乱的现场指挥下，一直以来“天下”近乎神话般固若金汤的城池被一举拿下……

　　“真是……一场恶战。”英绿荷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是没有看到，那种血流成河、尸积如山……连会里没有战斗力的的赞美牧师们都投入了战斗，一个个倒下去……”

　　“会长呢？他在哪里？”他的手指有点颤抖。

　　“不知道是不是天意，会长在中途断线，再上来的时候，已经无法挽回了……可那个时候，你又在哪里？”英绿荷的语气突然变得有些不受控制，“告诉我，在我们需要你的时候，你在哪里？”

　　“……”他说不出话来。

　　“到斐扬副城来，会长要见你。”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我们都在等你。”

　　6、连云

　　曾经，斐扬城外婉转悠扬的音乐，无数次地令他驻足停留，静静地仰望湛蓝的天空上飞鹰掠动翅膀的剪影。

　　是第一次，他觉得这条通往城内的道路如此崎岖漫长。

　　基地内的长长走廊尽头，惊艳的舞娘带着哀绝的神情，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一步一步，走向一场未知的宿命。

　　“你一直说你很忙，”她紧紧地咬着嘴唇，“忙得没办法分出哪怕一点点时间给我们，可实际上你却在忙着和人一起练级一起逍遥快活。”

　　他的目光突然变凉了：自己有小号的事情，只有会长一个人知道。

　　半晌，他才仰起了下巴：“会长告诉你了？”

　　“你不要怪他，是我逼他说的。”她的语气变得有些怨毒，“你变了，以前你不是这样的。”

　　“那又怎么样。大家都是在游戏，我没有必要为任何人任何事做任何承诺。”他心里分明掠过细锐的疼，嘴角却扬起没有表情的弧度。

　　说完，他撇下她，大步从她身侧走了过去。

　　“你来了？”

　　会长背对着他，站在空荡荡的大厅中央。旁边，伫立着几个沉默的会中高层。

　　他长身而立，低头看了看自己那身曾经无比熟悉，现在却似乎变得有点陌生的衣冠，忽然有点恍惚。

　　“抱歉，”他说，声音尽量平静，“没想到会这样。我确实失职了。”

　　“现在说抱歉有用吗？！”黄金的十字军第一个跳了起来，“我看你已经忘记自己的身份了！”

　　“OK，我不想解释。既然这样，我可以辞去会里的职务，满意了吗？”他冷冷地说。

　　一直沉默不语的会长突然开口了：“小顾，你还记不记得，当初我们为什么要建立这个工会？”

　　为什么？为了什么？他于刹那间怔住。

　　是的，是为了热血和激情，以及完全属于一个男人的梦想——在这个如此真实的虚拟世界里，建立起强大光辉的帝国，拥有荣耀功勋的梦想……直至，站立在颠峰之上。

　　那种会当凌绝顶的感觉，任何人都会渴望。

　　“我记得。”心里有什么东西突然喷涌而出，瞬间覆盖了他全部的思维，怎么可能会不记得？！

　　会长点了点头：“所以，你是绝对不会就这么一走了之的。”

　　“……”

　　“留下来，和我们一起，把原本属于我们的东西，夺回来！这里只能有一个‘天下’，我们的‘天下’。”会长走过来，站定在他面前，定定地看着他的眼睛，“你说呢。”

　　“……我想……静一静。给我点时间。”他在电脑前闭上眼睛，思绪骤然纷乱。

　　有人在真实社会里虚拟地活着，有人在虚拟世界里真实地活着，可是不是真的能够做到一关电源，就能够完全脱出？

　　他有点找不到答案了，转身和放手，并非想象中的容易。

　　走出斐扬城，他打开传送阵，回到了首都。熟悉的人潮汹涌中，中心的城池已经换了旗帜。

　　他远远注视着那枚耀眼的标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复苏、点燃。

　　好吧，终要一战——也许，这正是他期待已久的一场战斗。

　　思忖间，余光瞥见远处一个戴熊猫头饰的女商人，他才想起，已经好几天没见过那个戚少商了。

　　或许，是时候跟他道别了。那种简单快乐的练级生涯需要告一段落，他已经决定重新回到以前的轨道上去——起码，直到重新拿回眼前这座高高的城池。

　　想了一想，他登录了WS的帐号。

　　刚一上线，戚少商就抓住了他，兴奋地打着招呼：“你终于来了啊！”

　　G：“恩，最近工作很忙。”

　　戚少商：“理解理解，呵呵。老地方见，我一直在等着你呢。”

　　G：“抱歉，我不想练级。”

　　戚少商：“不练级，只是想见你。”

　　G：“……”

　　戚少商：“来吧。我有事对你说。”

　　巫师愣了一下，脑袋里有根神经突然跳了一下，心里随之荡开微妙的波澜：“好，正好我也有话对你说。”

　　他缓步走向昆仑之颠。

　　这些日子以来，他和另一个人无数次共同走过这段路，所有真实的虚拟的烦恼，都一次次随着耳旁掠过的阵阵风声，被抛弃在脑后。

　　在战斗过后、流血过后、疲惫过后、伤痛过后……在那样的时刻，他们都不再具备任何身份，而只像是两个走向家园的归人。

　　是的，他和他，就像两个初生的孩童，曾那样快乐地狂奔在归家的路上。

　　昆仑，昆仑，在生命中我们总会需要一个洗尽铅尘净化心灵的地方——尽管那个地方也许只是网络游戏中的一座天空之城。

　　戚少商已经先一步在那里等着他了。

　　没有铠甲，没有头盔，没有座骑，甚至没有他从不离身的神兵利剑，卸去了一身战衣，就那么轻身站在那里，平静地看着他走近。

　　G：“找我来有什么事。”

　　戚少商并没有接他的话，而是问了一句：“你觉得，我们是兄弟吗？”

　　“？”巫师有点摸不着头脑了。

　　“我没把你当兄弟，”戚少商突然说，“我有的是兄弟。”

　　巫师怔了半天：“？什么意思？”

　　“我是说，我一直没把你当兄弟，”戚少商站前了一步，“我拿你，当知音。”

　　脑子里忽的一空，他有片刻的失语，看着聊天栏里的“知音”两个字，一种无法形容的感觉在他五脏六腑、四肢百骸汹涌蔓延开来。

　　G：“……你……你到底想说什么？”

　　戚少商：“对不起，在这个游戏里，我只有一个知音，却偏偏对这个知音隐瞒了我自己。”

　　G：“……”

　　戚少商：“今天起，我不想再隐瞒下去了。”他顿了一顿，“听说过连云这个工会么？”他说完轻轻念了起来，“一上一上又一上，一上上到高山上。遮天红日连云起，五湖四海全一望。”

　　G：“你……”

　　戚少商：“等我一下。”

　　他说完便退开了一步，化成一抹亮紫的光柱消失不见，几乎是同时的，就在他刚才所站的位置，一位沉铠重甲的高级骑士领主骤然显现——满身鲜亮的顶级装备散发着夺目的光芒，手中削铁如泥的宝剑上，似乎还弥漫着鲜血的余味。

　　盔甲一件件摘下，面容显现，唯一不变的，是那双明亮如星子的眼。

　　顾惜朝坐在电脑前，面容慢慢变得苍白。

　　手指似乎不再受控制，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多久，几乎抽空了全身的力气，才将鼠标艰难地移动到那个人的身上：

　　——呵，再没有任何悬念。

　　“九现神龙”。

　　“连云”工会的会长。

　　与“天下”势不两立不共戴天的仇敌与对手。

　　又不知过了多久，顾惜朝意识到，自己的嘴角，正勾出一个看起来过分惨烈的冷笑。

　　原来，如此。

　　“我承认，最初遇到你的时候，是看中了你的操作，想把你这样难得的高手拉入工会。”

　　“会里人手众多，之所以能一次又一次找到你，都是拜托各位兄弟留意你的踪迹。”

　　“对不起，我本想早点告诉你，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又或许，我不想用这个身份面对你。”

　　“但到后来，我是真心想结交你这个知音……”

　　屏幕上，聊天频道里一句又一句的话洪水般涌来，冲击着他的眼睛。

　　呵，真是，荒谬。荒谬至极的可笑。

　　心里有什么钝物轰然坠地般破碎，他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笑，越来越激剧，也越来越冷。

　　不是么，这是最正常不过的游戏规则。

　　不是么，谁都有权用这一个大号去杀人，用那一个小号去欺骗，本来就是虚拟的东西，又何谈什么真实？既然都是戴着现实以外的面具，那么谁规定在游戏里脸上的面具，不可以随意更换？

　　问题是，在一个又一个角色之下，哪一个才是真实的自己？

　　“来连云好吗。和我们一起，和我一起。”不知不觉中，对面的人已经站到了他身边，靠得很近、很近。

　　可惜，尽管他们有着一样的眼睛一样的神情，但这是“九现神龙”，连云工会的大当家，不是那个心无城府、自在潇洒的“戚少商”。

　　不再是，他的骑士。

　　说不出是愤怒还是好笑，因为似乎完全找不到愤怒的理由，隐瞒到底算不算欺骗？戚少商是这样，那么他自己呢？又是如何？

　　他看着他，心中掠过悲凉的叹息，想不到当卸下这一件伪装的时候，就是另一件伪装的开始？

　　“让我考虑一下。”他不想继续任何无谓的思考，迅速地敲下这几个字，下线了。

　　离开电脑桌，他走出阳台，立刻被凄迷的夜色所包围。

　　远处的楼宇、道路，寥落的灯火，都笼罩在这个城市特有的浓雾之中，好象一座虚拟的城池。

　　一切似乎都静止了，只余下他有些沉重的呼吸。

　　似乎越来越有趣了。这场游戏，也许还未到终结的时候，也许，应该更“投入”更“认真”地玩下去。

　　为什么不呢，人生也不过一场更真实的游戏，人们一样身陷其中，身不由己。

　　7、咒语

　　中午12点27分，他把冷掉的咖啡倒掉，在公司登陆“天下”的Q群，向会长发去了一条信息：

　　“这段时间不要找我。给我两个月，我会把我们失去的都拿回来。”

　　他想，是他错了。这并不是一个育成幻想型的游戏。

　　这根本是一个，最最典型的角色扮演型游戏，无论你怎么想象，到最后你都会发现，你扮演的其实根本一直就是自己－－无论是一个闪光的大号，还是那个叫做“G”的孤独巫师，他们都不过是他自己，一个在虚拟的面具下隐藏的真实的自己。

　　他抿了抿唇，那里还残留着清苦的咖啡味道，点开游戏图标，听见熟悉的北欧风格的背景音乐响起，他直视那个巫师良久，直到午后的阳光通过屏幕的反射刺痛他的眼睛。

　　他第一次发现，原来游戏里的这款3D形象，竟也有如此幽深寂寞的眼神。

　　没想到，戚少商居然在线，并且，就站在昆仑之上，在昨天下线的那个地方，一动不动地坐着。

　　看到他上线，密语立刻像潮水般涌来：

　　“你来了？”

　　“我一直在等你！”

　　“对不起，我不想失去你这个知音。”

　　……

　　他看着屏幕上明黄的字体一排排刷过，有种说不出的感觉一闪而逝，但下一个瞬间，他已经打出了看不出情绪的文字：“我不是女人，你这套死缠烂打的法子对我不管用。”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对方明显被呛住了。

　　“行了，你没什么错，练个小号没什么错，为你的工会笼络人才也没什么错。游戏而已，何必那么认真。”他平静地敲击着键盘。是啊，只有傻子才会当真。

　　“……”戚少商长久的沉默了。

　　他心里动了一动，把想好的决定说了出来：“什么时候加我入会？”

　　“啊？”那边显然没有预料到这样的结果，一连串激动的表情符号挨个跳了出来，几乎就在下一秒，整个服务器的玩家都看到了戚少商的ID用喇叭叫出的呐喊：

　　“我太开心了！当浮一大白！”

　　一连喊了5遍。

　　巫师再一次猝不及防地满头黑线，半天冷冷地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很有钱吗？有钱刷喇叭当疯子，不如给我买料理- -”

　　“没问题！”戚少商呵呵大笑起来，“别说料理，如果咱们在一个城市，今天晚上我就请你喝酒！跟你喝酒，一定是件很快活的事情~”

　　巫师轻笑了一下，没有接他的话。

　　戚少商大步走了上来：“来，跟我去基地，我们的主城在首都，我介绍大家给你认识。”他顿了一下，眼睛弯了起来，“以后，要委屈你这个大巫师和九现神龙一起搭伙组队了。”

　　“恐怕是我高攀了吧。”他说着，最后看了一眼自己的组队栏，那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两个紧挨在一起的名字，然后，轻轻在命令栏里输入了“/leave”。

　　“G”，“戚少商”。

　　本来，他以为这两个名字会一直留在这个组队里。

　　呵，这游戏……确实很有趣。他不由冷笑了一下，心里最后的一点温情，随着组队的消失，也终于化归空白。

　　“有一点，我从一开始就没有欺骗。”

　　那天离开昆仑的时候，他突然这样对他说，“我在现实中真正的名字，就叫戚少商。”

　　很快，连云工会上上下下都认识了这位管理层新进的巫师。

　　这不仅是因为他的来历不明、身份神秘、操作技巧一流，还因为他幕后协助指挥的工会战从无败迹，更因为自从他入会以后，会长再也没有撤消过和他一起的组队栏。

　　牧师、刺客、武僧、贤者、铁匠……其他的队员来来去去，只有这个叫“G”的巫师，无论在不在线，都永远保留在九现神龙的组队栏中的第二位，从未消失。

　　其实，这是一个自玩这个游戏起，九现神龙就从未改变过的组队名。

　　以至大家都说，会长的这个组队名起得实在奇怪－－“我只是在等一个人”－－他要等的人，到底是谁？什么时候会来？

　　顾惜朝记得自己也问过他同样的问题。

　　对此，昆仑之颠抱膝而坐的九现神龙只是淡淡一笑，把目光转向层云之上：“我也不知道。我只是有种感觉，我会在这个游戏里等到一个命中注定会遇到的人。”

　　“不知道你女朋友听见这话会怎么想。”顾惜朝心里还是忍不住生出几分鄙夷。

　　戚少商立刻听出了他的语意，笑着解嘲：“我不是追求什么乱七八糟的艳遇，真的。我女朋友的条件很好，对我也很好，等了我很多年，但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她还不是我这一生注定要等到的人。”

　　他说完低头沉吟了一下，转头看向身旁正襟危坐的巫师，“无论你相不相信，但这种感觉，真的很强烈。”

　　顾惜朝的反应是一声冷哼：“你们这些搞艺术的，是不是都这么唯心主义？”

　　“这个年龄还喜欢看动漫的人，多少都有点唯心吧。”对方吐了吐舌头，“记得天空之城吧，你相信咒语吗？”

　　“哈？”

　　“我相信的。我相信我们每个人心灵深处都蕴藏着某种连自己也不一定能够完全控制的情感，会听从一种类似咒语的东西而支配我们的灵魂－－我想，能控制人类的那个咒语应该是－－真爱。”

　　说到这儿，戚少商不再发出笑脸的图标，神情变得严肃，“我想，我会一直等那个给我咒语的人。”

　　午夜，机箱里突然大作的鼓风声掩盖了游戏动人的背景音乐，电脑前端坐的软件工程师因此产生了片刻的惘然。

　　他当然记得那部电影。

　　《天空之城》中最感人之处，不正是巴斯明知危险，还要为了希塔去冒险么。

　　人类啊，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明知不可爱而爱之－－

　　永远那么的不顾一切，那么的义无返顾。

　　屏幕上，卸除了铠甲和一切防护的骑士领主背后，年轻的摄影师正继续着他的自言自语：“所以，当我爱的那个人需要我的时候，可以念下面的咒语：里帝．拉多巴里达．乌露夫．阿里阿内斯．巴露．尼多里。”

　　“不需要我的时候，可以对我说：巴露斯。”

　　“我愿意被我爱的人唤醒，也愿意为之消失。

　　很长一段时间，他们谁都没有说话，时光凝固在昆仑山顶终年不息的风声中。

　　无论怎么样都好，在夜半无人的时分，服务器总还是出奇的顺畅。

　　深夜未眠的玩家们，也总还是能看到一个3转发光的骑士领主，和一个2转发光的巫师，这一对不可思议的组合，在一张张地图间穿梭，以神乎其技的手法，合作无间地放倒一个个BOSS级的魔物。

　　第二天，连云工会的所有人，往往都会看见头上戴着BOSS新掉的高级头饰的巫师，目下无尘地穿过首都的大街，后面一步之遥，紧跟着他们一脸温柔微笑的会长大人。

　　慢慢的，大家都习惯了背地里偷偷称呼这位巫师大人为“大当家的大当家”－－因为他们的会长大人，有关工会里的事无巨细，都要去请教下他的意见。

　　慢慢的，大家也习惯了他们两个偶尔会一起消失，并且尽量不在这段时间内打扰他们－－因为有时候在工会频道里正听着会长安排事情，会突然冒出G巫师一句冷冷的抱怨：“专心顶怪！麻烦不要分神！”

　　连云工会的很多人都还记得，就在那一次，几秒钟后，大约是因为没注意切换工会频道和组队频道，整个工会的人都看到了如下对话：

　　G：“让你不要分心，差一点就挂了！”

　　九现神龙：“呵呵，不怕，只要有你在，我一定不会死，即使死也和你死一块儿。”

　　这话之后再没有后文，大概是他们又切回了组队频道，本来热热闹闹的工会频道却足足沉寂了一分钟，没有人发出一点声音。

　　－－直到一个刚刚入会的小牧师MM怯生生地问了一句：“会长大人是在和他亲爱的单独约会吗？好甜蜜啊！”

　　十秒之后，在终于忍不住爆发的集体哄闹玩笑声中，话题主角的两人按下回城咒书回到了首都，黑着脸的巫师怒冲冲地走在前面，把血条见红的会长甩得很远、很远。

　　当然，谁也没法再看见他们私底下的对话：

　　“让你会里这帮人说话注意点！”

　　“我们两个大男人怕什么，大家开个玩笑嘛。”

　　“哼，我可不想挡着你的桃花运。”

　　“有你就够了，要那么多烂桃花干什么。”

　　“上梁不正下梁歪，你的嘴也够欠的。”

　　“哎，我说的可是真心话，你要是一女的我就立刻和你结婚~”

　　“去死！”

　　……

　　仅仅一个多月的时间，在G的暗中协助下，九现神龙所带领的连云工会已经拿下了第三座号称永不被攻破的城池－－原先属于“天下”的城池。

　　游戏专区论坛上都在沸沸扬扬地传说着，“天下”已经势微，连云即将一统，他们的新分会正在不断建立和扩充，全服的新老玩家们，都以在自己的ID前冠上连云的会标为荣。

　　游戏运营商显然对这种对立和仇恨乐见其成－－因为这意味着可以卖出更多更昂贵的高级装备和战斗武器，可以把难以计数的虚拟货币化作厚实的人民币。

　　是啊，在五光十色的网游世界里，有多少人还记得最初追寻的本义？

　　荣誉、热血、梦想……在人性最内里的黑暗面前，似乎已被蒙蔽了其原本的面目。

　　在这种明里暗里的推波助澜下，两大工会已经势不两立，以至在任何地图狭路相逢，都会发生争抢怪物的摩擦和漫骂。

　　PK场里，常常有两大工会的人进行血肉厮杀，血红的眼睛被仇恨所填充，看着对手的身体在自己面前轰然倒下，手上的武器似乎便会发出疯狂的呐喊。

　　越来越浓的火药味开始在整个服务器蔓延，一触即发，很多无辜的人都被席卷其中。

　　也许，任何没有对手的游戏都是寂寞的。

　　而仇恨，注定用仇恨累积，鲜血，则必以鲜血偿还。

　　8、习惯

　　“我开始觉得累。”

　　在某一天深夜练级结束后，戚少商这样对他的知音说，“这不是我原本想象的样子。”

　　“是么。”G弯身捡起被杀掉的BOSS掉落在地上的宝物，头也不抬地说，“你原本想象中是什么样子？”

　　“……”

　　“游戏有很多种玩法，不是么。你不是一早就告诉我，游戏有它的规则，每个人都有权选择自己的玩法，这再正常不过。还是说……”他顿了一顿，“你觉得天下已经不配再成为你的对手？”

　　“不。”

　　“那么你是觉得，很多事情已经超出了你的控制吧。”巫师淡淡一笑，“你以为，自己可以控制一切么？”

　　他看着屏幕上的自己和戚少商，清楚地感到心底泛出丝丝凉意。

　　片刻之后，他看到了戚少商的回答：

　　“我从未想控制任何东西，我只想做到控制好自己－－我们只是在玩这个游戏，而不是被游戏玩。”

　　玩这个游戏？被游戏玩？

　　最后几个字触目惊心地跃进了顾惜朝的眼帘，他放在键盘上的手指蓦地一弹：“你说什么？”

　　突然之间觉得心神不宁，杂乱无章的思绪瞬间充斥了他的头脑，他皱了皱眉，刚想说点什么，对方已经迅速地打下了几个字：“我去点根烟。”

　　过了一会儿，他看到对话框里出现了一个网址。

　　“我的作品相册，那天你说你很喜欢沙漠风情，正好前阵子去拍了一些，来，指导指导。”戚少商这样说。

　　电脑这头的他怔了一下，心里有短暂的犹疑，最终还是复制下这个地址，点开了页面。

　　不得不承认，戚少商是个非常专业的摄影师。

　　那些苍茫大气的风景照片，每一张都是专业摄影杂志的水准，美好得不似人间。

　　他静静地一张张翻看着那些照片，有一点点接近屏息。

　　古老的胡杨、大漠的驼影、夕阳下的碎石、干涸了的河流，以及一张张澄净得几乎凝固的天空，似乎能感受到拍下它们的人，一步步走过的心路。

　　已经很久很久，他都没有如此被一些图片所震撼，一些细锐的感觉凌厉地击中了他的灵魂深处。

　　“这些照片真是－－”他被这强烈的纠结所困扰，终于忍不住脱口而出。

　　“什么？”

　　“……寂寞。”他迟疑了一下，还是这样说了出来。

　　电脑那端，因此出现了漫长的沉默。

　　良久，戚少商在游戏里露出一个微笑：“是吗？你真能感觉得到吗？”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一丝没有由来的慌乱突如其来，让他产生了匆匆逃离的念头：“你拍得很好，很专业。”

　　“哦……谢谢。”游戏里的九现神龙一动不动地坐着，目光落在巫师的脸上，无限轻淡，又无限柔和。

　　“今天就到这儿吧，我下了。”巫师往后退了一步，算是告别。

　　“喂，”九现神龙突然站了起来，“你喝酒吗？”

　　“恩？”

　　“突然很想和你一起喝酒，呵呵。”

　　“哦……看以后有没有机会了。8~”巫师有点意外，但还是礼貌性地笑了笑，继而退出了游戏页面。

　　一场或许可能延伸更远的对话，就这样短暂地宣告终结。

　　接下来约莫半个多月的时间，顾惜朝都没有再上线。

　　公司安排了一个新进职员去美国总部的短期培训，他作为技术部门的负责人之一也带队前往，和女友分别数月，终于在异国他乡拥有了一次短暂而甜蜜的会面，两人都无比珍惜。

　　回程的飞机上，想起匆匆一别女友含泪依依的表情，心里有说不出的惆怅。

　　也许常人很难相信，他们交往数年，彼此相爱，却从未有过床第之亲－－他一直把她当作一件完美的艺术品，恨不能将这世上最好的一切都拿来给她，却生生不愿做出一点点“亵渎”她“伤害”她的事情。

　　在这个身体廉价而灵魂飘渺的现代社会里，这样的交往或许不合时宜，连她的闺蜜们都将此当作天方夜谭，但他们就是固执地坚持着这样古旧的爱情，期待着有关“永远”这样古老的诺言。

　　回国后，陆续处理完手头的后续工作，当顾惜朝再次登陆游戏的时候，已经是第十七天之后。

　　没有想到，银发的巫师甫一在首都的大街上出现，铺天盖地的招呼声立刻挤爆了他的信息框：

　　“G大人，你总算回来了！”

　　“是啊，大人你到底上哪里去了额~~~还以为你删号不玩了呢。”

　　“大人啊，你要是再不出现，会长就要疯了哦！”

　　“是啊，会长他简直像发了疯一样到处找你啊，几乎都快把这整个服务器给翻过来了！”

　　“这些日子全服的喇叭估计都被他买来刷爆了呀~”

　　“可不是，我们这些天都不用干别的了，就是到处找你……”

　　……

　　他愕然了。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

　　点开组队栏，毫无意外地看见了九现神龙的名字显示在线，所在地是：昆仑－－没有其他人，只有他和他，两个沉默的ID，on line，静静地并排在那个从未改变的组队里：

　　“我只是在等一个人”。

　　“喂……”他想了想，在组队频道里发送信息给那个身在昆仑的人，“你搞什么啊？！”

　　“呵呵。”

　　“发的什么疯？”

　　“其实，我相信，你一定会回来的。”那边回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神经病！什么叫回来啊？游戏而已，有时间自然会上的，莫名其妙！”他有些火大，语气也有些冲，“就算我真的不玩了，那也不关你的事！”

　　“有些东西如果成了习惯，就真的改变不过来了－－习惯果然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九现神龙在那头慢慢地说道，“呵呵，我习惯有你在了。”

　　“……”这下轮到他无语了。

　　“来，跟我杀BOSS去！”九现神龙说。

　　紧接着，所有连云工会在线的成员都在工会频道里看到了如上的同一句话。

　　会长的一句话，一呼百应，应者云集。

　　那天，他们几乎集合了工会里操作最好实力最强的成员，浩浩荡荡地在各张地图屠杀BOSS级的魔物，一夜酣战，直到天际泛白。

　　那种久违的快感和愉悦，并肩作战的淋漓酣畅，是但凡亲身经历过这一晚的所有人，于未来的很多年后都无法忘怀的。

　　记得也就在那天，他们还幸运地打出了一顶掉率非常之低的王冠。

　　按照工会的规矩，没有人去争抢地上的宝物，一群人激动地欢呼着，看着他们的会长慢慢上前，捡起地上那顶金光闪耀的王冠，由他来决定它的归属。

　　其实，虽然谁都不说，但没有人不渴望那团耀眼的金色在自己头顶闪耀－－但九现神龙却径直走到了银发的巫师面前：

　　“这个给你。拿着。”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发出异议，可是谁也没想到，G竟然冷冷地拒绝了：“我不要。”

　　九现神龙皱了皱眉：“为什么？”

　　“这是大家一起打回来的，你个人无权决定它的归属。”

　　拿着王冠的人闻言突然沉默了，半晌才定定地说了一个字：“好。”

　　话音落地，在所有人诧异无比也震惊无比的目光中，只听“当”的一声，那顶闪光的王冠随之被丢到了地上。

　　－－每个人都着了魔般地屏住呼吸，强忍着心底强烈的拥有的欲望，却没有人敢上前去捡起它，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在痛苦的克制中，一动不动地看着那顶无数人梦寐以求的金色王冠消失，被系统吞没。

　　疯子！巫师在心里这样狠狠地冷笑了一声，却清楚地感到胸膛里有什么被剧烈撞击的感觉。

　　这件事就这样不了了之，接下来有将近一个礼拜的时间，戚少商都没有怎么和他组队，也不怎么在私人或公共频道里聊天，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也好，难得清闲，他久违地换回自己的大号和“天下”的管理层们说说自己的“进展”和计划，又上群里和一些老玩家有一搭没一搭地讨论下新改版的系统，不知为什么，总觉得意兴阑珊。

　　习惯果然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他想起那个叫戚少商的家伙说过的这句话，突然间有点莫名的惶惑。

　　该死！他暗暗骂了一句，什么叫做习惯？！烟可以戒，酒可以戒，连感情都可以戒，一场游戏中的游戏，算得什么戒不掉的习惯！

　　每个深夜来临的时候，他都开着自己的大号，和认识或不认识的人一起组队，到处去杀怪，对于那些怪物掉落的高级宝物，他看都不看一眼，任由旁边的人欢天喜地地把它们捡起。

　　一些虚拟的高级道具而已，他在心底冷笑，又都算得上什么？－－无一不可用上百数十的RMB去换取。

　　近乎机械地熟练操作里，他并没有发觉自己开始心不在焉。

　　几天之后，当他再登陆巫师号的时候，收到了九现神龙的M语：“老地方见。”

　　“又玩什么花样？”刚从一整天的高强度工作里跳脱出来，满脑子都还是零碎的程序语言，他实在没什么好心情。

　　“你来了就知道了。”

　　他抱怨了一句，还是磨磨蹭蹭地赶了过去。

　　笑眯眯的骑士领主，金刀大马地坐在云雾之中的山颠，见到他后就问了一个问题：“请教一下，王冠可不可以精练敲洞的？”

　　巫师愣了一下，没好气地回答：“这不废话吗，理论上不是不可以，但实际上……谁会蠢到拿王冠去精练敲洞？”

　　精练和敲洞系统是这个游戏的设置之一，所有玩家的装备和武器都可以通过这两个途径去增加防御力或添加威力，甚至改变属性－－但是，这样做需要无数昂贵的材料，繁杂浩大的工程，撇去成本不谈，更要命的是系统设置的成功几率－－随着精练度的等级不同，精练成功率从30%到0.3%不等，敲洞成功率则更低。一旦失败，整件装备就会完全报废消失－－因此，不知有多少痴迷此道的玩家为此敲暴了自己的整个装备栏。

　　这就好象赌博，就跟开掉宝箱子的快感一样，是会上瘾的，所以人们一边咒骂着万恶的系统，一边却有更多的人为了一件+10的装备而疯狂地投入着金钱和精力……

　　王冠是这个网游里最顶级的装备之一，掉率奇低，能拥有它已经是无数人的梦想，就算热爱精练敲洞的人再多，又有谁会舍得把如此宝贝的东西拿去赌博？

　　除非这人疯了。

　　巫师皱了皱眉：“你找我就是问这个？”顿了一顿，再次肯定地回答，“我从来也没见过被精练敲洞的王冠，那是不可能的。”

　　“哦？”九现神龙笑了起来，“不一定的，世界上没有什么不可能。”

　　“切，荒谬。我告诉你，我打赌那不可能。”

　　“如果证明可能呢？如果你赌输了，答应我三件事。”九现神龙站了起来，微笑着走到他面前，点开了和他的交易栏－－

　　9、我等你

　　交易栏里，赫然是一顶精练到了+7的洞王冠！

　　“这……”巫师头上一滴滴地挂下冷汗，难以相信地睁大了眼睛。多年的网游生涯，他拥有过无数常人可望不可及的顶级装备，却从未想过能见到这样一顶几乎“不可能”的物品！

　　即便这个家伙RP值非凡爆发，幸运无敌，按最好的几率，起码也要耗费掉5顶以上的王冠，更不消说系统对这件宝物设定的极其微小的掉率……

　　“你……你怎么做到的……”电脑前，顾惜朝的脸色变得苍白，呼吸几乎停滞。

　　九现神龙笑了笑：“自己打回来敲的。”

　　虽然是意料之中的答案，顾惜朝的心脏还是骤然收缩了一下。

　　且不说那些昂贵得难以想象的精练材料：难以计数的铝原石、宝石、神金……若是不借助外挂或是他人的帮助，这整整一个礼拜，就意味着需要近乎不眠不休的疯狂刷怪，以及——无数次的死亡。

　　对面的人似乎完全意识不到他心潮的起伏，兀自乐呵呵地笑着，按下了“交换”：“现在，你可以收下了吧。”

　　这个人……真是疯了！

　　他突然很想骂一句什么，话到嘴边却变作一个毫无表情的嘲讽，顺手点击了“取消”：“这东西不过是个最贵的垃圾，我要来有什么用？”

　　“就知道你会这么说，呵呵。”九现神龙大声笑起来，几秒钟后，重新打开了交易窗口，“现在可以了吧。”

　　这次，王冠上被插上了一张增加咒语吟唱速度的卡片。

　　“你不是一直很想达到无念的境界么，这张卡片可以增加两个点的吟唱速度，这顶王冠也就不会于你无用了吧。”

　　骑士领主说着耸了耸肩膀，“高手，除了你，还有谁配带上这顶王冠？”

　　“开什么玩笑？”巫师黑线万丈，郁闷得不知所已。

　　“别忘了你刚才打赌输了，我的第一个要求，就是要你收下这件东西。”

　　“……”巫师一动不动地站着，目光在对面这个人一身发光的衣装上逡巡。九现神龙，九现神龙，好一个九现神龙……可惜，真是可惜，我们为什么注定要是对手？

　　那么好吧，似乎没有理由拒绝对手主动送上门来的“好意”。

　　按下了确定交换，他顿了一顿，慢慢地问：“你的第二个要求呢？”

　　“很简单，”九现神龙眨了眨眼睛，“我要你戴上那顶熊猫头，和我去吉芬城走一趟。”

　　“什么？！”

　　“你没听错，就是上次我给你的那顶熊猫头。”九现神龙露出一个孩子气的坏笑，“我敢打赌，你一定还留着它。”

　　巫师又是一滴冷汗，恨恨地咬了咬牙：“……第三个要求呢？一并说了吧- -”

　　“到了那儿我再告诉你。”

　　在电脑技术高度发达的今天，网游已经是一个五脏俱全的虚拟社会，你可以在里面战斗、拼杀，可以在里面赚钱、打工，甚至可以在里面结婚、生子，当然也可以在里面呼朋引伴、痛饮高歌——

　　吉芬城地图的右下角，就有一间这样的小酒肆。

　　深夜的酒馆里，他们是唯一的客人。

　　当巫师在古旧班驳的木椅上坐下，接过名声显赫的连云工会大当家递过来的一杯烈酒，那一刻，电脑前操控着他的人，忽然产生了一丝恍惚的错觉。

　　交杯，错盏，一饮而尽。

　　淡淡的光晕同时在两人头顶闪现，系统把这种微醺的醉意设定成一种忧郁的蓝色。

　　九现神龙：“痛快！”

　　G：“大半夜的，我们就跑这来喝一杯虚拟的酒？”

　　九现神龙：“痛快的不是酒，是能知音与共、一醉方休。”

　　G：“你真把我当知音了？”

　　九现神龙：“我不会看错人的。能认识你，这个游戏我没有遗憾了。”

　　金杯共汝饮……白刃不相饶。巫师勾了勾了嘴角，依然无声无息地坐着，看不出心底吹起的连天风雪。

　　但，电脑前年轻的软件工程师却无法不动容了：若是能早就相遇，或许，这个游戏可以换一种玩法？

　　不，这太傻了，愚蠢到在一个虚拟的游戏里，对着一个虚拟的ID投放真实的感情？这样的愚蠢的人，有必要得到教训……他闭了闭眼睛，苦笑着轻轻摇头，是啊，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投入地玩过游戏，但既然已经开始了，有什么理由不继续玩下去？

　　——他这样告诉自己。

　　其实那一瞬间，他不是没有过犹豫。

　　“现在，你可以说你的第三个要求了。”

　　“呵呵，两天后我会到广州参加一个影展，出来请我喝酒吧。”

　　“……”

　　不等G回答，九现神龙就立刻把工会的公告改成了版聚告示，时间、地点都一一写明，立马有在线的广州的工会成员欢呼雀跃地积极响应起来：

　　“真的啊？终于能见到传说中的老大了！太兴奋了！”

　　“哈哈，咱们工会美女如云，大当家的这次去，岂不是要迷倒一大票啊~”

　　“是啊是啊，老大你也该找个贤内助了，咱们等会长夫人出现等得脖子都长了呀！”

　　……

　　他们坐在酒肆里的会长一一听着这些，笑得趴在了桌子上，撑着下巴乐呵呵地回答：“我努力吧，不过起码得找个像你们G大人这样厉害的~”

　　一片笑声里，巫师脸色一青，恼羞成怒地吼了句：“去死！”

　　九现神龙却收起了笑容，在密语频道里单独M了一句：“135019*****，我的手机，到时候记得一定要来。”他顿了一顿，“我等你。”

　　我等你——相信这是一句令这个世界上的很多人都无法抗拒的话语。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空一毫米外停滞，半天才落了下去：

　　“不必等我……我不一定有时间去。”

　　“你一定会来的。”

　　“Why？”

　　“因为我想见你。”

　　“……对不起，我从来不参加什么见鬼的网友聚会。”

　　“可我是例外——我们不是网友，是知音。”他沉静地看着他，“难道不是么？”

　　知音？知音……谁也无法想见，两个简短的字符，已变作一种无法挣脱的奇异咒语，同时回响在时空的两端，摇曳在两个男人最深处的心底。

　　这一切，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第一次不打不相识的时候？在PK场里手起命落的时候？在死城拿钢琴键做任务的时候？飞艇上相对忘言的时候？古城修道院里并肩而战的时候？双双遭到怪物的毒手并排躺在首都南门外的时候？梦城的中心大街上冷语相讥的时候？亦或是昆仑之颠背对背无言静默的时候？……

　　已经再也说不清楚。到底是是谁的静默，谁的驻足，是谁的凝视，又是谁的神思。

　　这到底是一件多么可笑的事情？可笑的忘记了游戏和真实，可笑的忽略了性别与距离，可笑的遇上了一个默契和信任的所谓“知音”。

　　顾惜朝很想笑，冷笑，苦笑，放声大笑——可是，笑不出来。

　　两天的时间转眼就过去了。

　　已是夏末秋初时分，广州的天气却仍然热得令人窒息。在空调房里坐久了，不知道人的身体会不会丧失部分对环境的感触，似温又凉，一如无悲无喜。

　　IT业界的工作时间都是相对宽松自由的，自由到可以随时离开办公室回家继续工作，又或是中途开溜去看一场据说相当不错的摄影展。

　　其实，顾惜朝在影展逗留的时间并不长。但却足够看完那个叫戚少商的新锐摄影师所有的展出作品。

　　展馆前有参展摄影师们的大幅介绍，其中戚少商的照片很是显眼。

　　有什么办法呢，其他所有摄影师都在照片上装着一味的深沉或酷烈，惟有他一人笑得没心没肺，很难不夺人眼球。

　　不得不说，这是个太帅的男人，有一张足以令女人着迷的无可挑剔的脸，会让人错觉笑容似乎永不会从他脸上褪去，明亮漆黑的眼睛里充满着对生活满满的热情，惟有在扬起的嘴角阴影处，深埋着不容易看清的落寞。

　　顾惜朝在这张照片前伫立了一会儿，心里充满着难以言喻的情绪。

　　他并非没有想象过这个男人的样子，只不过这次“见面”，竟令他莫名地生出似曾相识，又或恍如隔世的感觉。

　　那些作品大多在他的网上影集里已经看过，只其中一张云雾间雪山晨曦的作品下方，多了一行灰色的手写字体：天空之城，致以尘世间某位知音。

　　当目光轻扫过这句话，他心里突如其来的剧烈震荡，于是立刻转过头去，急急穿越过人群走向出口，匆匆结束了这次未与任何人说起过的观展经历。

　　7点多钟的时候，这个城市的夜幕已完全降临。

　　并没有特别的事情，他一个人开着车，在东风路上塞了很久，又一直兜到中山路，最后才来到环市东路，直到停在那个著名的酒吧前。

　　他曾和戚少商随口提起过这个地方，提起这里忧郁的调酒师、蓝调的背景音乐，以及驻场女歌手那把宛如天籁的嗓音。

　　不出意外的话，这个时间，他们一群人正在里面快活热闹地享受着这一切。

　　他并不喜欢热闹。

　　在马路对面停着，摇下半截车窗，任由外面的滚滚热浪与车内的冷气冲撞搏斗，在他眼前形成模糊迷离的视角。

　　戚少商的电话号码就在手边，但他并无拨出去的欲望。

　　想象着那人坐在人声鼎沸热闹喧嚣中的姿态，他反而觉得自己的心可以宁静下来。

　　他一直是很有计划性的人，这是第一次，他毫无计划地保持着淡漠的心事，未有计算时间的流逝。

　　如果不是看到门口突然走出的身影，他也许还会继续这样待下去。

　　但就在那个人抬头看过来的一瞬间，他本能地关闭了车窗，下一个瞬间便踩动了油门。

　　倒后镜里，他看见那个身影蓦然定在酒吧门口，朝向自己的方向。只是不能确认，在车子绝尘而去的的尾气里，那束本来清澈的目光，是否看清了什么，是否变幻了什么——

　　比如期待，比如热烈，比如失望，比如哀伤。

　　并不是所有的等待都有结果。

　　不是么。有多少人终其一生，都没有等到要等的人。

　　10、婚礼

　　据说那一次“连云”工会的广州网聚，规模很大，还据说，那一次见面中真的成就了几对“佳偶”，在当时的游戏论坛上一时造就了无数话题。

　　至于传说中的会长“九现神龙”，更被见过他的女网友们形容得天上有地下无，掠夺了芳心无数。

　　当顾惜朝一张张翻阅这些帖子的时候，心中多多少少还是泛起了一些波澜。

　　他想起倒后镜里那个暮色中的身影，以及穿破浓重的阴霾投射而来的目光，曾以那般渴求与捕捉的姿态，错乱了他那一整晚的睡眠。

　　关于这次爽约，事后他和戚少商有过一次对话。

　　那已是在戚少商回到北京之后，很意外的，这个肆意不羁、从来不藏心事的摄影师，竟没有向他“兴师问罪”，怪责他的失约。

　　那一晚，他们明明各自显示在线，也分别在工会频道里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其他人聊着闲天，却一直没有互相说话。

　　只是相对于还沉浸在聚会的热烈回味里的众人，话题主角的九现神龙却显得有些漫不经心，无精打采。

　　下线前，在首都基地的大厅里碰到，顾惜朝思忖再三，还是主动M了他：“那天很抱歉，加班忙得走不开。”

　　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写着你电话的便条我忘在家里了，所以没来得及通知。”

　　“哦，”对方淡淡地，“是么。”

　　手指僵了一僵，他突然觉得有点心虚，但还是礼貌地说，“对不起，欠你的这顿酒，下次有机会一定还上。”

　　“没事儿，工作第一嘛。”那边沉默了一下，发了个笑脸符号过来。

　　也许是觉得气氛有点奇怪，看得出，两个人都努力把对话维持了下去——

　　G：“聚会很热闹吧。”

　　九现神龙：“还行，大家都喝得很尽兴。”

　　G：“看到那些帖子了，你的那帮兄弟们，都是些很重情义的人。”

　　九现神龙：“是么？呵呵，只不过是一个虚拟的游戏，还能指望有多少人跟你讲几分情义？”

　　G：“……你这话什么意思？”

　　九现神龙：“对不起，我只是随便说说。”

　　G：“随便说说？你是在说我吧。”

　　九现神龙：“你多心了。”

　　G：“多心的是你。有他们这么一群人在，你应该知足了。”

　　九现神龙：“这个不好比较的！就算身边有无数的人在一起，也代替不了那一个！”

　　G：“你该不会是在说我吧。”

　　九现神龙：“你说呢？”

　　G：“那我真是很感动，简直感动得想哭了~无法代替？你不觉得你很莫名其妙？”

　　这句话送出后，顾惜朝发现自己竟有些微微颤抖了，同时似乎感到屏幕上九现神龙的身体也在剧烈震动——看得出，他在竭力克制着激动，欲言又止了半晌，才颓然地坐了下来：“算了，你说得对，我确实很莫名其妙——非常非常的莫名其妙！”

　　空气仿佛凝固成冰，顾惜朝感到自己已经无法再继续站在他身边，吸了口气，便断然下了线。

　　那是一种从未有过的压迫，与……恐惧？

　　自己到底在害怕什么？不去与戚少商见面，难道正是出于这种连他自己都不想承认的恐惧？

　　没错，他本能地感觉到危险，似乎有些什么，正朝自己不可预知和控制的方向滑去，无声无息，却来势汹汹。

　　——命运自有它的强悍，从来摧枯拉朽。

　　这一晚的凌晨时分，北京的某所高层公寓里，一个名叫息红泪的女子接到了自己摄影师男友的电话。

　　听筒里，他的声音因为急促而略显模糊不清，带着几分焦虑的仓皇：“陪我一起玩网游吧，好不好？陪我一起吧。”

　　“……恩？你说什么？”熟睡中惊醒的女子，一时间完全反应不过他的意思。

　　“我说，陪我一起玩那个游戏，我一直在玩的那个。”

　　“亲爱的，你怎么了？”

　　“没什么，我……需要……你和我一起……”他的语调有些破碎，像个孩子。

　　可惜她睡意太浓，辨不清他的情绪，被中断的美梦令她感到有些无辜，也有些气恼：“可我一点也不会玩啊，这么晚了，明天再说吧。”

　　“没关系，我教你。”他急促地说，“明天就开始，陪我一起。帐号我都帮你注册好了。”

　　“什么啊……”

　　“顾影倾城，好听吗，临渊顾影，倾国倾城——很适合你这么美的女人。”

　　“……亲爱的？你真的没事吗？”她撑着爬了起来。

　　“没事，睡吧，明天游戏里见，我带你。”

　　电话到这就挂断了，没有人知道，电话那端的男子，胸怀着怎样的心事，带着怎样的神情，无声地坐下，继而慢慢仰倒在冰凉的木质地板上。

　　翌日，连云工会上上下下传开了一条爆炸消息：他们的会长大人，终于有“伴”了。

　　G上线的时候，工会频道里正热火朝天地谈论着的，都是有关这件事情。

　　工会首都基地的议事厅里，蜂拥而至的工会成员们，都在争着“观摩”未来的准会长夫人——一个名叫“顾影倾城”的新人女服事。

　　在众人的祝福和说笑声里，柔弱美丽的女子，羞涩地和英武挺拔的骑士领主并肩站在一起，笑靥如花，实在是天造地设。

　　“听说是会长现实中的女朋友啊，难怪他眼里一直都容不下其他人了。”

　　“哎，会长那么帅的，真是羡慕死人了！”

　　“是啊，你们这帮女人都没机会罗，哈哈哈~~”

　　嘈杂的声音充斥着眼睛，似乎也动荡着耳膜，谁也没有注意到，银发长袍的巫师悄悄转身，疾步走了出去。

　　心里没有由来地一阵烦躁。

　　But，岂非很好？一切……似乎……都很好。

　　首都普隆德拉的中心大街上，巫师把头上那顶引人注目的黄金王冠摘了下来，任由一头微卷的银色长发在风中凌乱飘拂。

　　深深的疲惫突然袭来，电脑前苍白瘦削的男子把转椅撑退了一步，让屏幕上的自己在人群中就地坐下，长时间地盯着装备栏里那一抹突兀的金色，直到视线有刺痛。

　　然后，缓缓转动转椅，把目光投射向窗外的天空。

　　天，似乎真是空的。

　　第一次，这是第一次，他完全无法捉摸自己的情绪。

　　接下来的日子似乎再无什么起伏。和游戏里所有的情侣一样，九现神龙和顾影倾城几乎每天都待在一起，相伴练级、打宝、聊天。

　　那个“我只是在等一个人”的组队栏里，除了那两个固定的名字以外，自然也增加了准会长夫人。

　　有点意外的是，顾惜朝一直没有退出那个组队。

　　将近一个星期的时间，他开着巫师的号，每天一个人练级，疯狂刷怪，看着那一双人的ID后面永远一致的地图名称，偶尔也会有些失神。

　　杀BOSS不再是那么痛快有趣的事情，他有时会突然停下手来，放弃强大的法术和熟练的走位，任由凶狠的魔物将自己秒杀。

　　有时候，偶尔也会看到戚少商和他的女友，并排坐在首都中央的喷泉边，一动不动地头挨着头，想来正在窃窃私语着甜蜜的情话。

　　那长袍曳地的银发巫师，空荡荡的头顶上没有任何装饰，就那样与他们擦肩而过，彼此的目光再没有任何交错。

　　就在那一周的工会战，连云工会遭遇了久未有过的一次失败，海滨都市艾尔帕兰的一处基地被“天下”所沦陷。

　　人们悄悄传言着，“天下”似乎正在展开收复失地的计划，“连云”的会长沉溺于儿女私情，正渐渐失去气吞天下的锋芒。

　　而身为话题的主角，对于这一切，九现神龙选择了无动于衷，并且在工会里公布了一个意料之中的消息：

　　周日晚上8点，他将和顾影倾城在游戏中举行婚礼。

　　这个轰动性的消息在整个服务器炸开了锅，一时之间，认识的不认识的，所有人都津津乐道于这一场据说将会无比盛大的婚礼。

　　首都商店里的鞭炮一时身价攀升了一倍，人人都争相盼望着能挤进婚礼现场，一睹大名鼎鼎的连云工会大当家与其新婚夫人的风采。

　　不出所料的，早在周日下午开始，服务器就开始变得拥挤不堪，缓慢异常。

　　8点未到，首都的大教堂里已经黑压压地挤满了人，大声道贺和祝福的全服喇叭几乎不曾将公共频道刷爆，难得几个敌对工会的不和谐声音，也如同巨浪中的微小一叶，被声势浩大的连云众人压制得立刻不见了踪迹。

　　工会里几乎所有的神职人员都来了，紫衣的牧师和红衣的神管们，密密麻麻地排列在走道两端，不间断地咏唱着各种各样的赞美和祝福技能，加上诗人和舞娘们眩目的歌声媚影，以及其他各种职业人员的漂亮技能，整座教堂，几乎被热闹喧嚣声湮灭。

　　8点17分的时候，顾惜朝登陆了游戏。

　　其实，他的“知音”并未向他正式发出邀请，甚至不曾向他提及这件“人生大事”，事实上，自那一天之后，他们之间就再未有过任何只言片语的沟通。

　　是时他正在公司宽大的办公室桌前编写程序，巨大的液晶屏幕被无数的符号和字母所充斥，长时间的工作令他的大脑神经越来越麻木，终至完全不能投入。

　　几乎是下意识的，他切换了窗口，关掉了工作界面，点向熟悉的游戏图标。借着工作性质的便利，他并未受到游戏服务器堵塞的影响，很顺利地进入了教堂，静悄悄地站在了人群之中。

　　一直到站进拥挤的人潮，看见长长的走道尽头，神坛上挽手站立的一对盛装新人，顾惜朝仍然不能确定，自己到底正在做什么。

　　不知今夕何夕，此地何地。

　　过往的很多记忆片断如潮水般淹没了他的大脑，破碎的、零乱的、不能俯拾的……

　　也许是对着电脑的时间太久，他觉得眼睛酸痛得厉害，不得不眯成两道弯月的弧度。

　　11、了断

　　婚礼正进行到最高潮的阶段，司礼的大神官正分别向两位新人宣读着婚姻的誓词。

　　“顾影倾城小姐，你愿意嫁给九现神龙先生为妻，无论富裕或贫穷、疾病还是健康，都彼此相爱、珍惜，直到死亡将你们分开吗？”

　　新娘脸上露出美丽的笑容，毫不犹豫向着全世界宣告：“是的，我爱他！我愿意！”随即向身边的人奉上了一个甜蜜的亲吻。

　　话音一落，众人的笑闹打趣声立刻充斥了整个教堂：

　　“会长夫人真直接，哈哈，好甜蜜啊！”

　　“哇，顾影MM不要太幸福哦！”

　　“哎呀，甜死人了哎~~”

　　微笑的大神官看了他们一眼，继续了下去：“那么，九现神龙先生，你愿意娶顾影倾城小姐为妻，不论她贫穷还是富有，不论他健康还是疾病，都爱她、忠诚于她，直到生命的尽头吗？”

　　屏息静气的众人，等待着新郎的回答。

　　可是，没有。

　　长久的沉默中，挺拔英武的骑士领主一动不动地站着，目光疏离地穿越过人群，似乎在心神不宁地等待着什么，又似乎整个人已走神到了天边。

　　这下，大家有些按捺不住了：

　　“大当家的快说啊！”

　　“老大，你怎么了啊？顾MM在等着你呢！”

　　“话说会长他该不是突然当机了吧？！汗了……”

　　气氛突然变得奇怪得可怕。

　　10秒钟过去了，20秒、30秒……长达1分钟的等待过去了，身着婚纱的漂亮新娘突然化身一个光柱，下线消失在目瞪口呆的众人面前。

　　不会吧？！难道这两小口同时卡机掉线？就在众人的诧异里，顾影倾城重新登陆了，方才骚动的气氛这才稍微平缓了下来。

　　在众人七嘴八舌的催促和纳闷中，新郎终于缓缓侧过身来，看向身边的女子，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是，我当然爱小顾。”他顿了一顿，似乎深深地吸了口气，“如果不爱，我为什么要和她结婚。”

　　片刻的静默，欢呼声随即在下一刹那响起，礼炮和鞭炮的轰鸣震天动地，无数祈祷和祝福的咏唱铺天盖地。这一对壁人的身影，于这个瞬间定格在无数人的眼前。

　　面对大家嚷嚷着一起游大街、闹洞房的要求，新郎都礼貌地拒绝了。“请让我们单独在这待会儿。谢谢大家。”他说。

　　这时，连云的几位高层站了出来，一一向在场道贺的人们致谢，并开始向现场所有的人分发相当大份的红包。

　　烟花熄灭，盛筵终于落下帷幕，人潮慢慢散去。

　　……是，我当然爱小顾……如果不爱，我为什么要和她结婚……男子深沉的心声与誓言犹在大厅中回荡，声声念念，这般情深如注。

　　着着素淡法袍的银发巫师，怔忪了一会儿，终于裹挟在人群里，以一个隐匿淡漠的姿态，转身迈出了大门。

　　偌大的教堂里，只剩下黑衣礼服的英俊骑士，脸朝着他的妻子，一动不动地站着，仿佛变成了一具泥塑木雕。

　　那一晚从首都教堂出来，G回到连云的首都基地，一个人待了一会儿。

　　这个偌大的迷宫般的基地宫殿，因为会里的成员大多赶去参加婚礼，而显得比往常冷清了许多。

　　曳地的长袍无声地扫过寂静的走廊，G静静走遍了这里的每一间房间，最后在代表这个基地所属权的中心房间里站定。

　　中央缓慢转动的巨大华丽金属，仿佛在诉说着有关这个伟大组织的一切荣耀与威严。他久久地伫立一旁，抬手触及它冰冷的躯壳。

　　是的，这里的每一砖、每一瓦、每一桌、每一椅……这里的一切，都曾经属于另一群人，另一个叫做“天下”的工会，而且，也即将重新回到它的旧主人手中。

　　他低头，勾了勾唇角，想必那一天，已不会很久。

　　战斗、厮杀……他用力地抿了抿嘴角，似乎尝到了血腥的味道——可是，这一切，真的有意义么？

　　只是一个瞬间而已，下一秒，他已经让自己挣脱了这个本身就毫无意义的疑问。

　　在一个追求极度放松自由和快感的所谓游戏里，似乎没有任何事，值得任何人抱歉。

　　两个月期限未到，但他不能再等下去了——在一切失去控制以前。

　　就在这个地方，他再次输入了“/leave”，就像上次退出“戚少商”的组队一样，又从“九现神龙”的视野范围内消失。

　　然后，抬指，按下了“ESC”，看着G从屏幕上消失，几秒钟后，以另一个身份出现在另一座城楼的中央。

　　斐扬城的“天下”工会基地里，气氛凝重得像是冻结了。

　　他甚至已经不太记得，自己上一次来到这里，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了。

　　就在踏入会长房间的那一刹那，他还是产生了多多少少的犹豫，不太确定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到底是什么在冥冥中支配。

　　在他将“连云”所有的工会战总结提供完毕，列出了其所有参战主力的阵容情况，并将自己一手参与安排的、“连云”接下的守城计划全盘托出之后，他也并没有隐瞒自己的疲惫：

　　“有了这些，攻城战的胜率，应该过半了。”他说，“两个月的时间快到了，我来提前兑现我的承诺，这周四，那座城会重新回到天下的手中。”顿了一顿，他慢慢抬头，“祝你们一战功成。”

　　这句话令在场的众人都感到诧异：

　　“难道你不参加吗？”“这都最后一步了，少了你可怎么行！”“你这是什么意思？”……

　　他的目光落在地面上，淡淡地回答：“没什么意思，就是因为突然觉得没什么意思。”话说出口，连他自己都感到可笑。

　　这个游戏，差不多到此结束了吧，他想。仇恨？情义？都建立在庞大的虚拟里，操控这一切的，不过是一个巨大臃肿的服务器。

　　他深深吸了口气，端起手边新泡的黑咖啡。他已经意识到，很多莫名其妙的东西，已经开始影响到他的情绪和生活，这对他而言，是绝对不容许发生的。

　　屏幕里翩然闪进一道亮丽的身影，娇媚的舞娘摇曳生姿地走到了他身边：“是吗？”她说，“你难道真的不想和他一战吗？副会长大人？”

　　她亮晶晶的眸子笔直地望进他内心深处，将他竭力避免触及的东西悉数揭了开来，“不要告诉我，你真的毫无遗憾。”

　　他被她的话震动了。

　　代表神职象征的暗红长袍轻动，宽大的衣角处也仿佛泛起了轻微的颤栗。

　　作为一名对操作要求最高的十字驱魔神管，也是这个服务器里唯一一名同时能兼将赞美辅助技能也发挥到极至的神管，他既拥有着近乎完美的辅助能力，也能够扫平一切恶魔与死灵。那些在地上画出的神圣的巨大十字，引发着终端的圣洁之力。

　　强大到可怕的操作技巧，无懈可击的冷静判断力，另他成为唯一配拥有这个ID和称号的男人——

　　“神之手指”。

　　是的，他必须得承认英绿荷说得没错，那个人，确是他生平罕逢的难得的对手。

　　一个没有对手的游戏，岂非，太过寂寞？

　　也许从初识的第一天起，自己就很渴望与那个人有一场真正意义上的交锋，一场男人和男人之间的对决。

　　最后一次吧，让这个快要结束的游戏能够尽兴，能够放手一战，让自己能够毫无遗憾。

　　“好吧，”他做出了决定，于是踏前几步，走向大厅前端，在那个属于他的位置下坐了下来。

　　目光平平扫视着周围的人，他让自己最后一次，以“天下”副会长的身份发出了命令：“攻城部署由我来做，周四晚上6点全体人马在这集合，分配补给，安排分组，调配装备。”

　　习惯性地勾了勾唇角，他仰头，目光投向天空所在的方向，一字一字地说完：“八点，准时攻城。志在必得。”

　　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这不就是游戏的终极奥义与快感吗？一切都在计划之中，一切都计算得精确，绝无意外——无论是法术的范围，攻击的落点，走位的路线，与魔物搏斗的时间，还是每一场攻防严密的会战。

　　——算无遗策，算无遗策，所谓高手，就不容半点差池或错误，那正是游戏所追求的极至快感。

　　这一点，他从不怀疑。想要身在绝顶的人，不必怀疑，不能怀疑。

　　第二天，登陆游戏的时候，他还未来得及反应，就下意识地选择了G。

　　这个银发的巫师，已经成了他的一种习惯，当他输入这一个账号和密码登录游戏的时候，他不得不向自己低头认了认输。

　　不过，也罢，那里面或许还有些什么没有彻底了结，他必须回去了结掉它。

　　不出所料，九现神龙显示在线，并且几乎是第一时间私M了他：“你在哪？”

　　“什么事？”

　　“G，我要见你。你到底在哪里？”这句话，九现神龙是在工会频道里发出来的。

　　“……”巫师无语了，他很清楚这人的性子，如果再不回答，下一句追问一定会用全服喇叭刷出来。

　　算了，G咬了咬牙，打算妥协，这实在没必要弄得满世界都知道：“老地方见吧。”他这样说完，觉得自己有点矫情。

　　看来也只有这样了。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也许一切都是多余，但是那有怎么样呢。谁先找谁都好，眼下最重要的是他们之间需要做个“了断”。

　　——在赶赴昆仑之前，他没忘记点开装备栏，重新戴上了那顶几乎无价的王冠。

　　12、决战

　　终年云雾缭绕的昆仑，永远没有四季更迭、寒暑交替，在这里，时光仿佛是静止的。

　　如果有居住在这里的神仙，不知道他们会不会也有他们的烦恼？

　　顾惜朝深深地吸了口气。

　　曾经和那个小骑士戚少商并排站在昆仑颠峰所看的，是印在他心中最美的风景。那应该是他和他，都无法忘却的地方，也或许会是今日起再不会踏足的地方。

　　游戏即将进入高潮和尾声——呵，他在如释重负的同时，也有些莫名的感伤，不知道将来还有没有机会，再来看一眼这里的风景。

　　至于以后，是重新换个别的什么网游继续，还是彻底改变这个兴趣，他不知道，他只希望，自己可以无牵无挂地离开这个游戏。

　　九现神龙已经一早到了。没有像往常那样打出笑脸的符号，甚至没有转身招呼，仍然一动不动地面向着断崖外的漫漫云雾。

　　看着他的背影，G停住了脚步，远远地说：“怎么会长大人，不去陪夫人，却有空到这里来发呆？”

　　九现神龙沉默了一下，转过身来：“我一直都在陪她。偶尔享受一下和知音说说话的乐趣，也不可以吗？”说完，他向G踏出了两步。

　　几乎是下意识的，巫师往后一退。

　　九现神龙：“你怕我？”

　　G一怔，立刻冷笑了一声：“开什么玩笑？我为什么要怕你？”

　　九现神龙：“那你笑什么？你分明感到心虚了吧。”

　　G：“因为你很可笑。”

　　九现神龙低头苦笑：“没错，我确实很可笑……我也很想笑，不过是嘲笑，嘲笑自己得不到的东西。”

　　G：“有什么东西你得不到？你已经什么都有了。”

　　九现神龙长久地注视着巫师的眼睛，半晌方淡淡一笑：“呵呵，是吗？”他顿了一顿，接着一字一字地说道，“其实我只有一个连云，如果你想要，我可以送给你。”

　　G：“……”

　　如果你想要，我可以送给你——短短的几字句，仿佛一把重锤，带着莫可能御的强大攻击力和破坏力，几乎在瞬间击裂了留有缝隙的内心。

　　顾惜朝觉得耳边一阵无声的震荡，指下和嘴边同时迸出一句：“疯子！”

　　屏幕上，他们就这样长时间地对峙着，周围似乎被抽成了真空，能清楚地听到各自低沉的呼吸。

　　有那么一刻，他们似乎已触摸到了对方从心底散发出来的某种东西。

　　这个相隔的距离，到底是到电脑屏幕的几十公分，还是千山万水的海角天边？

　　就这样过了很长时间，九现神龙才抬起了头：“骂我你是不是觉得很痛快。”

　　G顿时呆住了，心中那膨胀得就要炸开的失措顷刻间化为虚有，只留下一抹空空的惆怅。

　　自己又有什么资格骂他呢，这个游戏，已经让多少人变成了疯子？

　　在虚拟的世界里，挥霍着真正的金钱，宣泄着真实的疯狂和仇恨，在乎着那些可笑的等级、名头，以及无度的所谓感情——不，他一点也不觉得痛快，相反，他已经感受到了那种越来越沉重的悲哀。

　　“算了，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九现神龙突然冒出这样一句不着边际的话，“有些事情，我也只不过是逃避。”他苦笑了一下，“没事了，我们回去吧——”

　　“不，”G突然打断了他，想也不想地脱口而出，“我们去练级吧。今天其他什么都不做，我们去把所有的BOSS都杀一遍！”

　　“啊？”九现神龙有点惊诧，因为这个搭档很少主动提出这样“疯狂”的计划。

　　“怎么样，到底去不去？”电脑前，年轻的程序设计师咬紧了嘴唇，心里有些克制不住的起伏，细长的指节因太过用力而泛出冰冷的青白。

　　两个人重新组了队，和以前无数次一样，回到首都仓库取装备、武器和补给，然后，共同出发。

　　当巫师全身上下装备好一切的时候，电脑前的他，眼神再一次直视向那顶光辉夺目的王冠。

　　那光芒太过耀眼，刺得他有些张不开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身边的那个人是否也默默地明白，这或许是最后一次了，一切即将终结，所有担心的，不该担心的，所有将发生的，不该发生的……即便冷静淡漠如他，也不由在这个结局即将到来之前，感到了从未有过的紧张和虚弱。

　　深夜，凡是BOSS出没的地图，都是寂静得让人毛骨悚然、同时诡异得让人怦然心动的地方。

　　他们没有用牧师的传送，甚至没有用任意移动的翅膀道具，一起乘坐着飞空艇或帆船，从一个村庄到下一个城镇，从这个森林到那个岛屿，并肩步行在一张张地图上。

　　任凭着飞行器起起落落，任由着浮云飘散无际，任随着螺旋桨旋转摇摆。

　　似乎已经无暇去思索他们之间究竟说过些什么，但是这一夜，就这一刻，已有种一瞬万年的幻觉。不知道有多少玩家坐过这飞空艇，来来去去的人们，是不是都曾盼望过，这艘飞行在仙境里的飞艇，只留天上，不下人间。

　　也就整整一夜的时间，他们领略了死城之都的森然，体验了钢铁都市的喧嚣，尝试了毁葛田园的安谧……走遍了天地南北，看遍了山川河流。

　　仅一日之时，了三秋之事。

　　他和他，两个或许再普通不过的普通玩家，人海中的过客，苍茫中的旅者。

　　两个惊鸿片羽，或许再无法相遇的男子。

　　两个交浅言深，或许却从此两端的知音。

　　两个今朝相伴，或许明日两相分的对手。

　　执着也好，惘惑也好，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大概也只能斩断于这远离尘俗的、最后的虚幻之中。

　　那一晚，他们一直杀遍了所有的BOSS，酣畅淋漓，直到天际微明。

　　临下线之前，九现神龙叫住了巫师，在密语频道里输入了一长串符号数字。

　　G：“这是什么？”

　　九现神龙：“我的帐号密码。”

　　G（一滴冷汗）：“……给我这个干什么？？”

　　九现神龙：“这两天我要出去采风，大后天就是会战了，你上我的号，帮我安排一下人手部署，把仓库里的那些装备和补给给他们统筹分配一下。”他补充了一句，“我会让他们听从你的安排。”

　　G：“随便把自己的帐号密码给别人，你脑子进水了？”

　　九现神龙：“呵呵，你不是别人。”

　　说完这句，他道了句“早安”，说了声“两天后见”便匆匆下线了，留下一脸愕然惊异的巫师，在首都的大街上伫立了很久很久……

　　这真的是不假掩饰的信任，还是不着痕迹的试探？

　　一种如影随形的恐惧，突然间纠集膨胀到极限，在那个清晨猝不及防地袭击了顾惜朝的内心。

　　戚少商的种种举动已经让他感觉到了什么，但他却不愿深想，也不能深想，因为这实在是一件太过诡异太多莫名其妙的事情。

　　他唯一可以肯定的是，这个叫戚少商的男人，正在试图打破自己一直以来的规则——游戏的规则，现实的规则，人生的规则。

　　——这简直不可容忍！他的规则，怎么可以容许这样一个不相干的人来打破！可笑，荒谬！

　　他迅速地离开房间，离开被空调衡温了的麻木冰冷，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的空气，就像快要窒息。

　　怎能被一个游戏玩弄？他想要大声地冷笑，他只不过是在玩这个游戏而已。

　　整整两天，顾惜朝都没有登陆游戏。

　　本来，他可以利用那个帐号密码，轻而易举地拿走九现神龙所有的装备和武器——这对于对道具要求相当高的高级职业来说，打击无疑是致命的。

　　要知道，在战斗状态下，一件好的铠甲，一张稀有的卡片，就可以避免被敌方的各种法术和攻击轻易击溃，从而赢得宝贵的反击时间，往往胜负生死，也就是在那短短的数秒之内——网游玩家都疯狂追求的那种快感之一，也正是这样的所谓“秒杀”所带来的。

　　纯熟的操作，配上顶级的装备，这样的玩家，在某种意义上，可以算是“无敌”的——

　　于是系统必将永无止境地不断开发新的道具和装备，让那些追求“无敌”境界的人，一再地攀比、痴迷、沉沦，不可自拔；于是也必将有不会绝迹的、令人痛恨的所谓游戏骗子，无耻地进行着欺骗和盗号，让虚荣和邪恶的阴影一直笼罩在各种各样的网络游戏之上……

　　对于这些不讲规则的人，顾惜朝是不屑的，而对于那些满怀雄心壮志、自以为可以影响别人、可以创造新规则的人，也是同样——这也许正是为什么从第一天认识那个戚少商起，就把他当作了和自己“不同道”的人。

　　不过这一切都不重要了，工会战的日子已经临近。

　　这个服务器的玩家们都沸沸扬扬地传言着，本服最强的两大工会——“天下”和“连云”将于首都殊死一战。

　　人们纷纷揣测着这一战的战果，怀着各个不同的心思等待着这一战的到来，隐隐地预感着，目前的一切将在这一战之后改写。

　　大战前夕的首都，风雨暗涌，却又似乎格外平静，人们三三两两地在街头小聚、议论，或者如常地做着买卖，他们并不知道两座相距遥远的城池中心，两大工会基地里紧张如焚的准备和部署，他们也不会知道，有两个身处这场风暴旋涡核心的人，此刻竟是怎样的心不在焉。

　　7点53分，离会战开始还有7分钟。

　　连云工会的议事大厅里，所有人已经整装待发，但那个布阵智谋过人、操作神乎其技的G巫师仍然没有出现。

　　九现神龙一动不动地坐着，面容沉静似水，看不出他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工会频道里，他始终一言不发。

　　周围的人早已经按捺不住，一个个催促着：“会长，我们该各就各位啦！”“当家的，还等什么啊，召唤齐人进华丽房吧。”“会长大人，再不准备就来不及啦！”……

　　“好了，开始吧。”终于，抬头，挥手，英武的骑士领主长身而立，环视了一下四周，“各位，尽力即可。”

　　时钟指向7点58分。不用再等了，他想。也许那个人真的有什么事情，比如工作，或者约会？呵呵，还是，已经开始厌倦了这周而复始、无休无止的城战——一场，不带感情色彩的机械麻木的游戏？

　　13、结束

　　后来很多玩家都不明白，为什么那场据说惊天动地的一战没有留下任何战报总结。

　　其实，那一晚的战况是如何精彩激烈，凡是经历过的人都历历在目，但是，却都选择了讳莫如深。

　　因为对于很多人来说，那似乎是一个不能触碰的伤疤，也许永远都无法愈合。

　　首都中心城楼的基地里，几乎连云的全部精锐都出动守城。

　　“天下”这一次的进攻显然是有备而来，每一道城门和关隘的冲击，都配备了最适合的阵容，一而再地撼动着“连云”的城防。

　　哪里防守薄弱，谁的实力有缺陷，他们似乎了如指掌，甚至对于对方各人的走位习惯、陷阱位置和施法范围都尽在掌握。

　　这是连云从未遭遇过的一场鏖战。连云的人们都完全想象不到，为什么会在毫无预料的位置一再被准确秒杀，为什么对手早装配好了专门克制自己的防御装备，为什么一次又一次在瞬间血贱五步，耻辱地倒在对方的脚下。

　　他们诧异着、痛苦着、愤怒着，无声地咬着牙，又一批又一批从复活点顽强地重新赶来。

　　尽管如此，在会战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天下”的压倒性优势也已逐渐体现，越来越多顶着天下会标的人开始冲破各道门关，进入基地的核心。

　　在这种情况下，会长九现神龙不得不壮士断臂，果断地下令放弃四围城关，在华丽房间里发动了召唤技能，将剩余的所有战斗力都集中到此，拼尽力气去抵挡那如同潮水般涌入的敌人。

　　无声旋转的巨大华丽金属旁，巫师们的魔法一再被对方舞娘凄厉的“悲鸣”打断，吟咏着牺牲篇章的诗人还未展望“诸神之黄昏”，就已经被对方隐匿的心灵刺客一击毙命，红衣的神官们，用尽全力大声唱着赞美的辅助，并肩施放着神圣殿堂的无上力量，但敌方神射手的锐利连矢一再无情地射穿了他们的胸膛……

　　尽管如此，连云仍未放弃坚守。

　　包括九现神龙在内的几名最顶尖的精锐，不间断地刷着补给和药水，殊死砍杀着冲向眼前的敌人，保护着己方的两名神官不停放着“光耀”为华丽金属加血——敌人袭击的最终目标就是这枚象征着荣耀和归属的巨大华丽石，一旦它被刷倒，那就意味着战斗结束，这里的一切将属于新的主人。

　　谁也不知道此刻九现神龙心里在想些什么。

　　只见他一边熟练而顽强地进行着抵抗，一边在工会频道里频繁地发布着简短的话语，有时是攻防的指令，有时是宽慰的鼓励，紧紧地将连云每个人的心联结在一起。

　　那一刻，离官网规定的两小时工会战结束时间还有37分钟。

　　那一刻，离这一场建服以来规模最浩大战况最激烈的战斗结束还有6分钟。

　　那一刻，大势已现，战果却未定，连云的所有人都还相信，他们一定能坚持到最后——只要九现神龙还在。

　　暗红的鲜血，冷烈的刀光，令九现神龙的视线有些模糊，敌人已经将外围全部占领，重重包围下，他却不觉得畏惧惶恐，心里是他自己都难以想象的平静。

　　当他杀掉刚冲向华丽的一名音速刺客，抬头看见华丽房门口悄悄步入的一个人影时，他的目光突然亮了。

　　远远的，那是一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金黄色的光芒，闪耀在银色的发际，带着王者所独有的气势与威严、冷酷与沉着的光芒。

　　——那顶黄金王冠，只会戴在一个人的头上。

　　“小顾——”他想也不想地在所有人面前喊了出来，连频道也顾不上切换了。

　　但仅仅是0.01秒的激动，他的声音忽然冷却，戛然而止，像是突然被空气吞了进去。

　　只一眼，他已经能肯定那是他，一定是他。

　　但他也在下一个瞬间看清了，那头银发下不再是那身青色曳地的法袍。那身红得如同滴血的神官长袍，比任何敌人的毒刃和利矢都要凌厉，几乎刺盲了他的眼睛。

　　九现神龙看着他顺着被天下工会开辟的血路向自己走来，他很想对这个头戴王冠的神官笑一笑，他想G似乎提起过练过牧师系列的小号，他想说你来得正好，巫师在这里太危险，神官赶紧帮我+血+状态……

　　但他说不出来，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的目光凝固在那个红衣神官的显示ID上，那枚刺目的“天下”会标，那个叫做“神之手指”的男子。

　　错了。一定是认错了。居然会认错了。

　　他无声苦笑，想揉揉眼睛，却发现全身接近虚脱，竟然抬不动手臂。

　　电脑前脸色苍白的摄影师僵直着身体，保持着刚才杀人时的最后一个姿势，双手分别静止在键盘和鼠标上，一瞬化石。

　　“G是我的小号。”面无表情的神官已经走到了他几步之外，微微仰头，负手看向华丽石边的骑士领主，“你应该知道我的名字，知道我是天下的什么人。”

　　说完他轻轻地摇了摇头，“你继续。我只是来看看，不倒的九现神龙倒下的样子。”

　　他清淡的语气，带着三分隔岸观火的戏谑，两分若有若无的叹惋，似乎在说着一件全不关己的事情。

　　“是你！居然是你！”

　　“G巫师大人……你真的是G？！”

　　“卑鄙！无耻！枉我们这么信任你！”

　　……

　　短暂的震惊过后，被背叛的愤怒如同烈火般熊熊燃烧起来，蔓延在连云每个人的心里，混战猛然爆发，连云仅剩的人员不顾强悍的阻挠，像疯了一样不要命地从四周向中央冲去，向那个岳滞云停、正襟而立的男子冲去，向本服最负盛名的神官、天下鼎鼎大名的副会长冲去。

　　他们要杀了他！

　　杀掉这个辜负了他们信任的人！

　　“都给我别动！”一声断喝之后，九现神龙终于发话了，“谁都别动，我有话要问他。”

　　神官发出了一个轻笑的表情，但全身却感觉不到任何笑意，慢慢地拾阶而上，直到两人只余五步之遥。

　　九现神龙：“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神之手指：“为什么？我不懂你的意思。就是玩个游戏这么简单的事情，我也没破坏规则吧。”

　　九现神龙：“你心里真是这么想的？”

　　神之手指：“当然！不然你以为什么？我说过，谁也不可能企图破坏规则。”

　　九现神龙：“我和你之间，就只有一个所谓游戏规则？”

　　神之手指：“别说废话了，争论这些有意思吗？现在连云只要和天下尽力一战就行。游戏而已，大家图个开心，请你不要加诸那么多莫名其妙的深奥内涵。”

　　九现神龙：“是啊……只是游戏。本来就是游戏，呵呵。我只不过在一个游戏里被人欺骗和背叛了。”

　　神之手指：“彼此彼此。你不觉得吗，这个游戏这样才有趣。”

　　九现神龙：“……对不起，我不想打了。你要这个城，就拿去吧。”

　　神官蓦地怔住了：“什么？你这算什么？”想也不想地祭起一道“神圣之光”，化作强大的十字型攻击，击在对方的胸口，“你说不打就不打？”

　　九现神龙摇晃了一下，勉强站住，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不再说话。

　　连云的成员听不到他们刚才密语频道里的对话，此时看到会长受到攻击，情绪更为激愤，嘶声怒喝着向前扑去。

　　可几乎在同时，工会频道里出现了九现神龙的最后一句话：“我再说最后一遍，谁也不准动手。”

　　气氛突然变得诡异，无所适从的人们停止了攻击，几乎失去了思考和判断的方向。

　　没有人真正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华丽台上的神官突然变得有些疯狂，疾声地催促着：“动手！你给我动手！！”并且开始一下一下地用“神圣之光”攻击着对手。

　　作为非攻击性职业的神官，这是唯一的攻击性技能，无论是攻击力量还是攻击速度，都远远逊色于其他职业技能，只要被攻击对象迅速走动或反击，都可以轻易而举地破解。

　　但是，九现神龙身上绽放着血迹四贱的白色十字，却依然不动如山。

　　连天下的两个金刚都看不过去，在工会频道里对他们的副会长建议，干脆由他们趁机冲过去，一拳极限攻击结果这条九现神龙算了，但得到的仅仅是一个“不”字。

　　一时间，全场死寂无声。

　　两方都不再混战，所有人的目光均集中在华丽台上。只有洁白的十字光芒交相辉映，和一记记攻击下血肉绽裂的骨碎声声裂帛。

　　那是漫长得不能再漫长的半分钟。

　　在场在人都记得，在最后一记神光祭起之前，九现神龙最后笑了一笑：

　　“好了。终于结束了。”他说。

　　然后，随着耀眼的白光，他疲倦地合上眼睛，身躯倾倒，化作一道光柱消失在众人面前。

　　几秒钟的停顿后，天下的进攻者们突然惊醒过来，一拥而上，解决掉最后几个华丽台四周的连云守卫者，在一分钟后，刷下了那颗在此守护了很久的、代表连云的工会石……

　　九现神龙没有再回来，从复活点重生之后，不知道他去了哪里，还是直接下线了。

　　没有半点抗争，半句言语。

　　顾惜朝目不转睛地看着屏幕下方鲜黄字体的醒目战报：“首都普隆德拉基地已被天下工会的***取得……”

　　好了，终于结束了——他眼前晃动着那个人倒下消失前最后留下的这句话。

　　作为一名辅助职业的神官，这是他第一次在城战中杀人，这是他第一次没有亲身投入战斗过程却如此疲倦不堪，这是他第一次……彻彻底底地，厌倦了这一切。

　　抬手，他毫不犹豫地关掉了显示器，想都不用想，铺天盖地的谩骂、指责、抱怨、愤恨又将淹没屏幕。

　　这一切，会令他作呕。

　　而那些在今天各地的会战中被对手击败的玩家们，他们现在应该都在各个复活点挣扎着重生，一些不肯服输的会继续赶往送死，一些精神脆弱的会悄然离开。

　　无所谓，各人都有各人的权利和自由。

　　游戏就是这样的，自有它的规则，无论这规则多么残酷。这里不会因为少了任何人而改变，每分钟都有人黯然离去，每分钟也会有更多的人蜂拥而来。

　　如果你输不起，那么最好早点离开。

　　14、告别

　　神之手指，能够操控这个游戏里无数人的“生死”，却又能不能执掌自己的心？

　　整整一天，顾惜朝都沉浸在巨大的失落和烦躁里，这场他预谋已久的“胜利”，并没有给他带来预期的快感，相反，让他觉到了从未有过的空虚。

　　就像一个在沙漠里跋涉良久的人，向着近在眼前的恢弘城池奔近，想要占领或是毁灭，但伸出手去，却是一个大大的空。

　　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似乎是生平第一次，他面临了自己完全无法解释的问题。

　　但不管怎么样都好，早在很久前他就做出了决定，一切不过是等着这最后一战的落幕。

　　子夜时分，他以“神之手指”的身份最后登陆了游戏服务器。

　　把这个号上物品栏和仓库里所有的顶级装备都取出来，他把其中一部分送给了一起玩这个游戏的同事，然后走到熙熙攘攘的首都南门外，把剩下的和巨额的游戏钱币一起，一件件丢落在人群里。

　　这些东西每一件都是那么珍稀昂贵，甚至绝无仅有，周围的人在目瞪口呆了数秒钟后，哗的一声，疯狂地蜂拥而上——

　　有人甚至开始激动地大刷喇叭：“有大人物在南门外丢顶级装备啦，赶紧来抢！”

　　南门外的人挤破头般越聚越多，人人都像在赶赴一场生所仅逢的庆典。

　　八卦打听的喧闹声、不敢相信的惊呼声、捡到宝物而欣喜若狂的尖叫声、因来晚一步而破口大骂的抱怨声……充斥了这个也许并不寻常的深夜。

　　他冷漠地看着这一切，那些人眼中焕发的血红的饿狼般的光芒，令他感到无比的厌恶。这就像一个天大的嘲讽，但不知道这一群可悲的人里，是否也包括了他自己。

　　天下工会在线的成员也注意到了这一大“盛事”，有聪明的已经隐隐意识到他的打算，开始有人在工会频道里向他小心翼翼地发问求证——但是，没有任何回应。

　　接下来，他点开工会状态栏，最后看了眼自己高悬在第二位的那个醒目的ID，想也不想地按下右键，选择了“退出工会”。

　　没有理会一片惊愕万分的大呼小叫，他看了看空白一片的物品栏，身上已孑然无物，唯一剩下的，是头上那顶依然光芒如旧的王冠。

　　这本该是他最不想看见的东西，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始终没办法将它决然地丢弃。

　　或许，还是该把它还给那个人，从此以后，他们之间将两不相欠，再无挂碍。

　　一切就让它自游戏开始，也由游戏结束。

　　他不过是他为工会物色的操作一流的高手，他不过是他将计就计的手下败将——只除了中途那段，关于知音的插曲。

　　用身上最后的130个钱币打开信箱服务，他给九现神龙的ID发出第一封、也是最后一封简短的信件。

　　他仍能记得他倒下离去前的眼神和话语，这令他一直心神不宁，让他觉得似乎还是有必要说点什么：

　　“对于游戏，我想我们的态度全然不一，如果这件事对你的打击超出我想象，那么，很抱歉。

　　谢谢你曾经的信任——如果这些信任真实存在过的话。

　　连云是值得尊敬的对手，你也是。

　　这件东西还给你。我不玩了。”

　　写完这几行字，他又反复看了几遍，想了又想，还是全部删除了。

　　直接把头顶的王冠取下，拉入随信邮寄品窗口里，他直接在收信人栏里输入了“九现神龙”的ID。

　　在点击“发送”的时候，他感觉到自己的手颤抖了一下，然后，整个人都有些怔忪。

　　对着那个显示信件成功发送的窗口，他就这么一动不动地坐在电脑前，也不知过了多久，直到窗外浓重的黑暗被一缕锐利的晨曦划破。

　　他撑了撑额头，手心一片冷冷的汗水，他想，这种日夜颠倒的混乱生活是时候彻底结束了。

　　他是一个冷静缜密的软件工程师，他只需要一丝不苟、严丝合缝的生活，他的专业要求他不能够出错——但游戏，呵，游戏有太多未知，因未知，而不能把握。

　　应该把烟戒掉，应该拥有相对充足的睡眠，应该给远在异国的女友更多的温存体贴——说起来，自己已经有多久没有好好和她说过情话，倾诉过思念？

　　一切简直是糟糕透顶了。

　　不过还好，现在终于结束了。

　　他关掉冷气，将窗户推开，最后认认真真地看了眼这个都市的彻夜不眠，再回到电脑前的时候，已经镇定而平静。

　　退回到人物登陆界面，他选择了神之手指，按下“删除”。

　　系统一再地提醒是否确认删除，一再地提示输入各种密码和安全信息，他面无表情，手指敲击如飞，将一排排数字和字符按要求迅速地输入。

　　——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这个号其实早就空了，他想。删除一件空了东西，不需要半点不舍和留恋。

　　在“神之手指”消失的一瞬间，他甚至没有半点动容。不是么，其实一切早就已经结束了——在自己寄回那顶王冠的时候，在九现神龙倒在自己面前的时候。

　　退Q，退群，退出与此有关的一切，然后，在控制面板里按下软件卸载——最后，关掉电源。

　　一切都不过是一些程式和编码数字构造的虚幻。删除它们，不比抹除某些记忆更难。

　　仅此而已。

　　他站起身来，决定下楼去好好吃一顿早餐。算了算时间，正好合适给晚晴去个越样电话。

　　他当然不会忘记她回来的日子。

　　爱情的归期已近，原本轨道上的生活，归期已近。

　　差不多一个多星期的时间，顾惜朝没有再玩任何网络游戏。工作以外，除了偶尔地浏览下网页，查询资料，几乎不再面对电脑。

　　同事一边不解一边打趣他，问突然厌倦电脑和网络，是不是不打算在IT界混了，他也只是笑笑而已。

　　周末，他开车出门，开始去物色合适的楼盘，为未来做打算。

　　这样的生活到第九天的时候戛然而止，还是因为一起玩那个游戏的同事一句有意无意的话：“你是不是真的不打算玩了？唉，没劲儿，天下没了你这神之手指，连云居然也解散了。”

　　“什么？”他脑中空了一空，怀疑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那个九现神龙，把连云工会给解散了。”同事耸了耸肩膀，“不过丢了一座城而已，至于么，这么输不起——”

　　同事后面的话他没有再听下去，心似乎被重锤砸中了，他几乎是奔回电脑前，第一时间打开了那个著名的游戏相关论坛。

　　果然，有关连云工会解散的大篇大幅的帖子几乎充斥了整个版面，这件事在这个服务器的玩家中造成的冲击，不亚于原子弹爆炸。

　　无数人纷纷猜测的内幕他都无心细看，大略浏览一遍，却没有任何一名连云的高层站出来对事件做出澄清或解释。

　　浩浩荡荡偌大一个连云工会，就这样选择了集体缄默。

　　而那个曾经名声显赫的连云大当家九现神龙，也似乎人间蒸发般销声匿迹了。

　　顾惜朝无法再平静下去，虽然他一再告诉自己，这件事与自己全然无关，但却克制不住想要证实的冲动。

　　——短短的几分钟，他经历了从未有过的内心挣扎。

　　在等待游戏客户端下载的漫长过程中，他一直心神不宁，无法把握自己思绪的走向。

　　神之手指已经不复存在了，当他再次点开那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桌面图标，他发现除了那个孤零零的“G”的巫师，他什么都没有留下。

　　偌大的首都街头，似乎冷清寂寥了很多，已再看不到任何连云的标志，很多曾经的连云工会成员ID前，甚至已换上了其他的会标。

　　是的，游戏就是这样，没有人有必要为一个虚拟的所谓“组织”去承担任何义务或责任，今天你可以和这群人称兄道弟，明天你也一样能和他们你死我活。

　　就在他一时喟叹的时候，没注意到身着盛装的舞姬已经悄然站到了他身边。

　　“你终于还是上来了。”英绿荷说，“我以为，你永远不会再回来了。”

　　他有点语塞，“我……只是上来看一眼。”

　　“你是在找他吧。”美丽的舞姬轻轻笑了起来，随之长长地叹了口气，“你不知道吧，他一直都在，就在首都，开着永远没有人应答的聊天窗口。那个窗口叫作：我只是在等一个人。”

　　“……”

　　他没办法再把这对话继续下去，也顾不上听完她后面的话，匆忙地按下了“ESC”退出，以一种近似落荒逃亡的姿态。

　　隔着厚厚的办公档板，没有人注意到他一瞬间苍白如纸的神色。

　　又过了一会，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他犹豫着点开了收藏夹，打开了戚少商曾经发给他的那个作品网页。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鬼使神差地想起这个，这个几乎快被他遗忘的相册。

　　令他没有想到的是，这个家伙的相册竟然上了锁，新设置了密码，他怔了一下，随便试着敲了一个“G”字——居然，一次验证通过了。

　　接下来他所看到的页面，令他重重跳动的心脏，在这个酷热的南国午后，几乎一瞬间冰封雪冻，血液骤然凝固了。

　　慢慢的，手脚冰凉。

　　曾经在这个相册里的摄影作品都荡然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张游戏的截图。

　　完全无从想象。

　　——他竟然不知道戚少商悄悄地截下了那么多图片：初识时的苍翠山脉、一起共坐的昆仑云际、在工会战中痛枭敌首的并肩而战，在PK场中的互相比试、南门外一起放怪害人玩，BOSS前双双躺地板……

　　无一例外的，是他和他。

　　一张又一张，都是他们一起走过的地方，一起经历的回忆。

　　这个叫戚少商的男子，用他身为一名职业摄影师的全部灵感和热切，从不同的角度和构图，充满感情地捕捉了所有这些镜头，隔着遥远的网路，在时空的另一端，如此之深重地刺痛了另一个人的眼睛，也击穿了某个寂寞深埋的灵魂。

　　顾惜朝一张张翻看着这些“照片”，他无法挪开自己的眼球。在那首叫作“回忆之前，忘记之后”的相册背景音乐下。

　　突然我又想起你的脸，

　　突然我又想起你当天的叮咛，

　　明明灭灭星光的夜里，

　　恍恍惚惚我又看见你的脸，

　　点点滴滴往日的眷恋，

　　寻寻觅觅又再回到我的身边，

　　苦苦安顿抚平的回忆，

　　骤然散落一如繁星的碎片，

　　曾在寒夜中，

　　偷偷的会面，

　　攀越银河远岸，

　　你在月牙旁，

　　轻颦浅笑，

　　你伴我渡过星尘，

　　沉醉晚风中，

　　我不愿回头，

　　不舍不弃，

　　不忘忘不掉，

　　一见一回心底一阵痛，

　　故人故事故情只落得一场空，

　　回忆之前茫茫如梦醒，

　　忘记之后方知梦中还有梦，

　　曾在寒夜中，

　　星空间徘徊，

　　走至银河无路，

　　你在断云旁，

　　轻轻告慰，

　　你替我拭去星尘，

　　浮沉寒风中，

　　我心乱如麻，

　　一脚踏空，

　　坠落回忆中，

　　突然我又想起你的脸，

　　突然我又想起你当天的叮咛

　　15、高手

　　整整一个小时。

　　看完所有这些图片之后，他久久无法平静。

　　两个在网游中有过交集的男人，两个在现实中素昧平生的陌生人，仅此而已，仅此而已……那个人，那个戚少商，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这已经不再是手中可以严密编写、准确无误的程序，一切已经超出了自己所能控制，顾惜朝深深地吸气，胸膛中有什么东西在急剧地聚集。

　　淡漠如他，也无法不为眼前的这一切动容。也许这件事还没有完全了结，一走了之似乎并未最终抹去他想抹去的东西，他在那一刻决定，必须再和那个家伙说个清楚。

　　——当然，在此之前，他一再重复告诉自己，自己根本不必在乎那个人的感受，而只是为自己求得一个安心。

　　趁着还没改变主意，他重新登陆了游戏端。

　　下午的阳光很好，办公室里三三两两的同事在各自桌前埋头工作，或是互相说笑，一切都很正常，不是吗。

　　所以他选择在正常的时间，去做一件正常的事情。

　　上线后，他第一时间密了九现神龙的ID：“在吗？”信息显示发送正常，那个人是在线的。

　　回复很快就到了：“你来了。”

　　G：“有空么？我想，有些话我们得说个清楚。”

　　九现神龙：“好。不过，能先陪我去趟死城么？”

　　巫师怔了一怔，还是答应了：“好吧。”

　　死城并不是个适合练级的地方。且不说那里恐怖压抑的气氛、漂浮的幽魂和死灵让人心生厌恶，更因为要进入那个地方需要在“死”后才能达成。

　　你必须在一个悬崖上多次地往下跳，才能有一定的几率正好跳到血量为0，然后方可被传送到这个神秘的地方。

　　记得当时他们曾经为了杀这里的BOSS来过两次，那个“自杀”的过程远比对付BOSS级魔物要麻烦得多，所以很少再踏足此地。

　　他不知道戚少商为什么要来这里，他只一心希望早点把事情说个清楚，解决自己的困扰。可惜老天毫不知道他的心思，一直让他焦躁地往复“死”了二十多次，几乎把耐心用尽之后，才终于进入死城的大门。

　　阴森森的城门口，九现神龙已经坐在那里，似乎已经等了一会儿。

　　两人默默地对视了片刻，G接到了对方的组队请求，还是那个从未改变的队名，“我只是在等一个人”，心脏还是猛地跳动了一下，他勉强克制着情绪，按下“确定”接受了邀请。

　　“跟我来。”九现神龙站了起来，座标一路迅速地移动，向这个幽灵之都的深处走去。

　　一直走到城中央的城堡，G才隐约意识到这个家伙要做什么。

　　那座城堡是鲜有人迹的地方，里面住着一只著名的小恶魔。和首都那座宏伟的大教堂不同，这里是一处象征分离和心碎的伤心地——因为这只小恶魔所掌管的，是这个游戏的离婚系统。

　　“有钱么？”骑士领主边走边问，“借点给我。”

　　“你要多少？”G觉得很有点混乱，回答得心不在焉。

　　“还差150万，我没钱了。”九现神龙头也不回地朝里走，也不管对方愿不愿意，直接点开了交易窗口。

　　有那么片刻，顾惜朝失去了思考的能力，机械地在窗口里输入G这个巫师号上仅有的最后一点钱币，他=然后眼睁睁地看着九现神龙在那个小恶魔面前站定，开始触发对话。

　　前后也就是数秒钟的时间。

　　“轰”的一声巨响过后，九现神龙的血条降成了红色，他摇晃了一下，虚弱地坐在了地上，苦笑起来：“丫的，离个婚还收这么贵，真TM暴利。”

　　然后，他不再说话，开始静坐着闭目回复血量——看起来，他身上已经连一点廉价的补给药品都不剩了。

　　这个游戏的设置里，让玩家失去全部的金钱和生命力，就是斩断爱情的代价吧。

　　G定定地看着他，本想要说的话一时间全部烂在了心里，憋了半天才问出一句：“你这么做，她知道么？”

　　九现神龙淡淡一笑：“她？从结婚那天起，就没有她了。”

　　G：“你什么意思？”

　　九现神龙：“你何必明知故问呢？”

　　G：“……”

　　九现神龙：“聪明如你，难道看不出那天我差点唱成个笑话的独角戏么？”他顿了一顿，“那天她从游戏的婚礼上断然离去，也从我的生活里决然离开了。我双开游戏帐号把婚礼进行完毕，为了不露出破绽，那天才没有安排任何后续的节目。”

　　G倒吸了一口凉气：“你不是第一次双开了吧。”

　　九现神龙：“呵呵，我知道瞒不过你。没错，之前那段日子我和顾影倾城在一起，很多时候确实是我自己在双开。”

　　G：“……为什么？”

　　九现神龙：“因为我不能再确定对她的感情。”停顿了几秒钟，他仰头，一个字一个字地把话说完，“因为我发现我已经离不开另外一个人了。”

　　G：“……”

　　九现神龙：“什么都别说，陪我再回一趟昆仑吧。不要拒绝我，这是我用我的命，外加一座城来换的。”

　　曾经在这个游戏里掌管和拥有着巨额财富的两个人捉襟见肘地凑了半天，甚至不得不赤手空拳地杀了几只小怪，收集了一些廉价的掉落物品去卖垃圾，才勉强凑够了辗转传送去昆仑的路费。

　　一路上，谁也没有说话。在沿途种种动听的音乐声里，他们的耳边想必只响彻着昆仑山顶终年不息的猎猎风声。

　　谁也无法想象这以后将会发生的一切，只是谁都越来越不能承受最后的失去——只因眼前的这一切太过美丽，可是，不过是一场虚妄吧。

　　想留不能留才最寂寞。

　　也好，这样也好，顾惜朝想，一切从昆仑开始，就在昆仑真正了断吧，在那里，他也好，戚少商也好，他们应该可以得到最终的解脱。

　　人生几回伤往事，山形依旧枕寒流。

　　只有昆仑，是永远的昆仑。

　　这一场对话，进行得格外艰辛。

　　G：“你听着，我实在不知道你在想些什么，也不想知道。本来我也不想回来的，但我们相识一场，似乎有必要提醒你不要太执着。”

　　九现神龙：“如果你真的超脱得了，又为什么要回来。”

　　G：“……我是好意提醒你。”

　　九现神龙：“你是想提醒，还是要证实？”

　　G：“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九现神龙：“呵呵，可惜我不是你，我不会这样骗我自己。”

　　G：“好吧，你有足够的理由恨我，如果你愿意，我可以陪你去PK场，让你杀个痛快。”

　　九现神龙：“谢了，我不想杀你。”

　　G：“你不杀我，是觉得我这种人不配让你去杀对吗？”

　　九现神龙：“不，是我杀不了你这样的高手。”

　　G：“我不是什么高手！”

　　九现神龙：“呵呵，难道不是吗？只有高手才不在乎他人的感受，真正的高手杀人于无形。”

　　一阵没顶的钝痛强烈地击穿了顾惜朝本就虚惶的心，屏幕上银发的巫师随之无法抑制地勃然而怒：“够了！”

　　九现神龙对此只是淡淡一笑：“其实我早知道你不是一般人。如此厉害的微操水平，一个普通的玩家不可能做得到。”

　　G：“你该不是想告诉我，你一直洗干净脖子在等我来杀你？”

　　九现神龙：“你信吗？”

　　G：“疯子！你简直不可理喻！”

　　九现神龙：“没错，我是疯了，明知道你是个男人，我却为你神魂颠倒，你做了我的对手和敌人，我还是为你失魂落魄！”

　　这句话如同一把尖刀，带来细密低回却锐利逼人的疼痛，在心底蔓延开来，顾惜朝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继而僵直地坐在电脑前，无法呼吸，无法思考。

　　他形容不出那种感觉，那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殇。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会是这样？！

　　他不想知道，却又控制不了自己不住地去想他们之间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他从没想过要故意伤害他，他也是一样，他和他本是不会、也不必相交的两粒世间微尘，可为什么他们却彼此伤害得这样深？

　　漫长的沉默，漫长到似乎过了千年万年。

　　有什么在空气中无声地碰撞，狭路相逢，冷芒四溅，复又归于深深的死寂。

　　巫师无力地垂肩，后退了一步，脸上挣扎出一个冷笑：“你听着，我已经不再是神之手指，也不会再是G，这只是个游戏，而我绝对不是你要等的人。所以……”他停顿了一下，斟酌着语句，“我看，你现在可能没搞明白自己在说什么——抱歉，我爱莫能助。”

　　“是么，”九现神龙抬起头来，轻轻掀了掀嘴角：“那我告诉你你错了，我很清楚自己在说什么，不想搞清楚的人，是你。”

　　G有些恼怒地打断了他：“你清楚什么？你玩游戏是为了什么？你只是寂寞！”

　　九现神龙一眨不眨地看着他：“那么你呢？”他的目光渐渐变得幽深，“是啊，本来我也以为我只是寂寞而已。”

　　G：“你说完了吧？我没时间跟你废话了，我要说的已经说了，我该走了，你自便。”

　　九现神龙：“恩，好的。不过最好还是说句再见吧。”

　　G：“抱歉，我没那习惯。”

　　九现神龙：“但是今天你恐怕非说不可了。我一个小时后就到机场，正好还有一班机飞广州。”

　　G：“靠！你到底想干什么？！”

　　九现神龙：“8点前我会到上次那个酒吧。你还欠我一顿酒，我会一直等到你来为止。”说完，他把一只金光闪耀的王冠丢到了地上，“我不是它的主人，G才是。”

　　没有给愕然怔立的巫师任何反应的时间，他“嗖”的一声下线了。

　　16、传说

　　在系统使那团地上的金色消失以前，G弯腰把它捡了起来。

　　这个银发的巫师，全身上下早已是别无长物，却拥有着这个服务器里绝无仅有、最最昂贵、只属于他的一顶王冠。

　　那个戚少商，他凭什么？他凭什么可以撩下几句莫名其妙的话，就这么骤然而去？这算是什么？

　　顾惜朝想不出来。事实上，在短暂的气急败坏之后，他已经完全失去了判断和思考的能力。

　　

　　他本想和他一样决然而去，让这该死的王冠和这诡异的一切都去见鬼，但他最终错过了这个机会。

　　就在他弯身拾起那顶王冠时，虽然很不甘心，但他还是不得不怨愤地弄清楚了一个事实：那就是这个戚少商已经阴魂不散地缠上了自己，并且成功地令自己开始跟他一样变得神经质。

　　他发现，他原本是渴望解脱而已，却身不由己地陷入了更深的困境。

　　他不该回头的，无论给自己找再多的理由，都不应该回来，回到这个游戏，回到昆仑。如果这个世界上能买到后悔药的话，多少代价他都愿意付出，但是，可惜，没有。

　　当自己还恼羞成怒地思考为什么会被他左右的时候，事态已经超出控制，朝着某个既定的轨道狂奔而去，不可逆转了。

　　时间并不等人，混乱中，8点很快就到了。

　　在此之前，顾惜朝已经彻底对自己的情绪失控，完全没办法进行任何工作。

　　到了这一步，他已经不得不直面自己真实的内心，理智告诉他，他不应该、也不能去见那个人，但他更清楚那个家伙的脾性，如果自己不去，很难想象那个人还会做出什么更疯狂的事情来。

　　这些天来，他所做的就是为了亲手决绝地斩断这一切，可是没想到，到最后，斩不断的，其实根本是自己的心绪。

　　至于那个疯狂的摄影师，那个家伙到底明不明白他自己在干什么？回到昆仑的骑士领主，飞向广州的戚少商，他一直在寻找的，到底是哪一个身影？

　　还是，他已经把生活活成了游戏，把真实活成了虚拟？

　　8点34分，当顾惜朝停好车，向那间著名的酒吧一步步走去的时候，他在心里第N+1遍狠狠咒骂着自己和那个戚少商：

　　好，很好。混蛋，你他妈的又得逞了！你一会装简单，一会赚同情，一再地使用小儿科的手段，一个接一个地下套，可我偏偏一次又一次控制不住地往里钻！

　　你确实很懂得玩游戏，能把输玩成赢，把假玩成真，玩得别人晕头转向神经爆炸，你他妈才是真正的游戏高手！

　　这个著名的酒吧，集中了本城最光鲜最漂亮最引人注目的一批人，但是人声鼎沸，歌乐繁华里，顾惜朝还是一眼看到了他。

　　酒吧里的冷气开得很足，却不足以冷却他心头猛窜的怒火，在来之前，他曾经设想过无数种和那个人见面时的情形，但当他真的站在他两米之外，目光碰撞在一起时，他的第一反应竟然是想要夺路而逃。

　　洗旧的白衬衫，是最简单的款式，五彩的灯影在上面折射着光晕，却不能抹杀它本真的颜色，和穿着它的人的眼神一样，简单，毫无杂质的干净，却隐含着教人砰然心动的深情和寂寞。

　　两个人的视线胶着定格了大约数秒，顾惜朝看到对方朝自己点头微笑，轻抬下巴，示意自己坐下，倒好象他才是这个城市的主人。

　　“你怎么知道是我？”顾惜朝脱口而出这句话，说出来就立刻后悔了，这样一来，他再不可能装作陌生人悄然旁观，再无声离开了。

　　他由此很不甘心地发现，和这个戚少商在一起，自己似乎一直都处于被动。

　　戚少商的笑容更深了一些，露出两个大大的酒窝：“我们早就认识了，不是么。”

　　顾惜朝愣了一下，随即又有些恼火：“你认识的只是游戏里的几个ID，我和你根本素昧平生！”

　　“对我来说都一样。”戚少商一脸平静地看着他，“你就是你，我也一直是我。”

　　这句话令顾惜朝大大的错愕了，一时想不出该如何回答，唯有下意识地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神之手指也好，G也好，或者曾经无数个自己建立过又删除过的游戏人物也好，在不同的职业和身份里穿梭，自己一直变了又变，而不变的，又是什么？

　　“打算请我喝点什么？”戚少商欠了欠身子，舒舒服服地靠上椅背，“我可是很不容易喝醉的。”他说话的语气，完全就是在和一个熟稔多年的朋友言笑。

　　“你随意。”顾惜朝皱了皱眉，心里只盼快点结束这场走向不明的谈话，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

　　戚少商眨了眨眼睛，笑了起来：“你就不想和我说点什么？难得我们不用打字，可以让手指头休息一下。”

　　“……好，既然这样，我确实很想问问你，你到底是想干什么？”

　　“很简单，就是想找到你。”

　　顾惜朝倒吸了一口凉气：“好了，那你现在找到我了，找到我以后你可以歇着了么？”

　　“不。”戚少商干脆地说。

　　顾惜朝顿时又火大了：“那你还想怎么样？！”

　　“我想让你跟我走，”戚少商向前俯近身体，牢牢地注视着对方已经青白交加的脸，语调忽然变得有些飘渺，“让你跟我一起回去昆仑。”

　　这句话他明明说得很轻，很淡，甚至很温柔，但不知为什么，却迫得听到这话的人一脚撑开了他们之间的小桌。

　　“你不要再疯了！”顾惜朝克制不住地激动起来，“我看你是玩游戏玩得太投入了，你已经走火入魔了你知不知道？！”

　　“呵呵，我现在非常清醒，还活在游戏里的人，是你吧。”

　　——怨愤和恼怒都在一瞬间被浇熄，面对这句反问，顾惜朝突然接不下去。他烦躁地咬着嘴唇，下意识地去摸自己的口袋，全然不记得自己已经戒烟很久。

　　这一幕被对面的人尽收眼底。

　　戚少商默默地取出一支烟，含在嘴里点着，大大地吸了一口，很自然地把它递了过去。

　　顾惜朝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伸手去接，只尽量让自己回复了一点平静：“不必了，谢谢。”

　　“我有那么可怕吗？”戚少商略带玩味地注视着他。

　　“行了，算我怕了你了，行了吧？”顾惜朝急促地说了下去，“老大，麻烦你别玩了，我已经说了无数次了，你知不知道那只是虚拟的网络里一个普通不过的游戏？你能不能醒一醒？”

　　“我也问了你无数次了，对你来说那真的只是一场游戏？”

　　“那你告诉我，它还能是什么？”

　　“你真的要知道吗？呵呵，你真的以为你仅仅是为了一场游戏而来见我？”

　　顾惜朝浑身一震，蓦地跳了起来。

　　自己为什么要来见他？为什么？就为那场名为“仙境”的游戏？就为那个游戏里关于天空之城的传说？

　　他忽然给不了自己任何答案了。

　　戚少商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字地问出来：“告诉我，在你心里，我算什么？”

　　这样的对话任由它继续下去，恐怕自己非疯了不可，顾惜朝感觉像被锋利的针尖刺中了，一脚踹开座椅，向后退了一步：“OK，随你怎么说，反正我不玩了。听懂了吗？我不奉陪了，我——不——玩——了！”

　　戚少商的眼睛忽然凛冽地亮了起来，亮得吓人：“晚了！恐怕你我都必须得玩下去了！我也曾经挣扎过、试图解脱过，你以为你一直努力在让我清醒觉悟，你根本不知道其实就是你在让我深陷执迷欲罢不能！”

　　他说完也站了起来，语气变得强硬起来，“我不会让你走的！”

　　“靠！”顾惜朝怔忪了一下，终于彻底光火了，“你这是在威胁我？”

　　“没错，”戚少商嘴角一动，勾起一个微微的弧度，“起码，我得讨回一个知音欠我的一顿酒。”

　　被迫到顶峰的激烈情绪突然间冲破了出口，如同一只被不经意扎破的皮球，缓缓地颓泄了下去。

　　顾惜朝突然失语了。

　　面对这样一个人，他几乎束手无策。

　　只是一顿酒而已，他没有拒绝的理由。又或者，他自己也曾经暗暗地期待过这样的一次金杯共饮，相濡以醉？

　　现在他们终于在现实里相逢了，那些虚拟世界里的恩怨纠结，可不可以藉由这真实的杯酒，一醉泯恩仇？

　　“你为什么不恨我？”

　　“呵呵，你说呢？尘世这么大，网络那么深，知音却只有你一个。”

　　那一天，直到酒吧打烊，他们几乎喝光了这辈子所能喝下的所有的酒。

　　当他们摇摇晃晃地走上街道，已经是凌晨时分，如果没有戚少商勉力扶着，顾惜朝几乎连站都站不起来了。

　　这家伙说得没错，他的酒量确实要比自己好上很多。顾惜朝迷迷糊糊地想着，努力睁大眼睛看他的侧脸：这是他们离得最近的一次，不是在网络里，而是在现实中。他发现，自己对这个人充斥的周身敌意，已经在这场大醉中烟消云散了。

　　可惜……他想，真的有点可惜。

　　如果他们不是……又如果……呵，他无力地撑住路边的栏杆，为自己的想法感到荒唐和可笑，但心里却升腾起真实的悲哀。

　　“谢谢，”他大口大口地喘了会气，忍受着被过度的酒精刺激得狂跳不止的心脏的折磨，勉强拼凑出完整的话来，“谢……谢谢你这份情义，我们……就此……别过了。”

　　“抱歉，”戚少商低沉迷醉的喘息凑近他的耳际，“我改变主意了。”他急促地说，“我不想放过你了。我离不开你了。”

　　“你……少他妈胡说！”顾惜朝的酒被惊醒了一半，“你搞搞清楚，我是个男人！你该不是荒唐到以为我是同性恋！”

　　“我知道你不是，”戚少商闷声闷气地回答，带着孩子气的委屈，“我也不是。”

　　说完这句话，他猛然探过身子，伸手一把抓住了顾惜朝的双手手腕，力气大得惊人：“只是很不幸，我一直在等的那个人是个男人——幸运的是，这个男人是你。”

　　说完这些，他的眼神突然变得凌厉异常，那种穿透一切的目光如电流般刺中了他眼前之人的灵魂。

　　顾惜朝本能地想挣脱他的禁锢，可那双手掌非常有力，钳制得他一动也不能动。

　　“靠——”只说了一个字，顾惜朝就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所有破口大骂的怨毒和愤怒都被突然袭来的一个深吻所中断，就那样稀里糊涂地咽进了喉咙里。

　　清朗如风的男人已在瞬间化身为一头兽，攫取着，压制着。

　　这个吻是如此的滚烫、狂乱，带着掠夺者的粗野和进攻者的暴烈，以近乎撕咬和吞噬的气势，让所有信仰的源头都坍塌——就如同游戏中的“秒杀”，在毫无防备、也无可防御的情况下，将一切都轰然摧毁。

　　死一般的静默中，牙关和舌尖在无声地殊死鏖战，一种异常凛冽的疼痛，从唇间出发，到指尖停步，毫不留情地侵袭了全身上下每一个细胞。

　　现实中有没有仙境里的传说？

　　生死暗换的角逐中，到底谁怀着那颗，慢慢阵亡的心。

　　17、悬崖

　　有那么一瞬间，时间仿佛停滞了。

　　所有的常识和准则都被这一个离经叛道的吻给打破了。

　　混乱中，顾惜朝有足足半分钟被抽离了意识，等他聚起全身的力气挥出那一记不知是掌是拳的攻击，一切才在骨肉相撞的闷响中戛然而止。

　　他没有去控制自己的力道，事实上他根本什么都顾不上了，如此荒唐的事情，完全超出了他所能想象，令他怀疑起自己到底是在醉中，还是梦里。

　　戚少商显然也没料到这样的反映，当他骤然松手向后退出两步时，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极度的不安和锐利的疼痛，震愕、茫然、哀伤……全部汇聚在一起，组合成一种奇异的表情。

　　血液的颜色在深夜中红得分外惊悚，他缓缓低头，抬手擦去嘴角的鲜血，再抬起头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已凝固成一种痛苦的扭曲。

　　“我都干了些什么，”他低沉地嗫嚅着，“我到底在做些什么啊……”

　　剧烈地摇晃了一下，他终于再也支持不住，整个人颓然坐倒在了地上。

　　顾惜朝一动不动地看着他，本来他很想上去狠狠教训一下这个混蛋，但不知道为什么，胸中莫名涌起的哀伤让他完全提不起动手的欲望。

　　深夜无人的街道上，一站一坐的两个男子，各怀着百转千回的心思，就这样无语相对了很久很久。

　　“对不起，”最后，他这样对他说，“我只是……只是想请你别就这么消失，好不好？”

　　不知是酒精还是那一拳，击溃了这个肆意妄为的摄影师所有的强硬桀骜，这样软弱恳求的语调，在顾惜朝听来就像一个大大的嘲讽。

　　“回到你原本的地方去，从哪里来的，就回到哪里去。”他蹲下来，平视着坐在地上的这个家伙，“这游戏我看你也别玩了。我告诉你，这个世界上没有昆仑，那只是网络游戏里骗骗小孩子的东西。”

　　他在说出这番话的时候，语调平静得惊人，但也只有他自己知道，这番话是多么的残忍——不仅仅是对眼前的这个人，更是对自己。

　　一直以来所寻求的寄托，灵魂在另一个世界的栖息，原来……原来都只是游戏里骗骗小孩子的东西，呵。

　　“我不相信，”戚少商仍然固执地坚持着，“一定有的！我的心不会骗我自己！”

　　“醒醒吧，我们在现实里没有交集。好吧，就算游戏里骑士爱上了巫师，现实里你我只是毫不相干的陌生人。Uderstand？”

　　“呵呵，分不清楚游戏和现实的人，恐怕是你吧。”戚少商淡淡一笑，“我不会就这么放弃的。而且我也会让你相信的。”

　　“别玩了！”顾惜朝终于忍耐到了极点，恼怒地吼了起来，“你要活在游戏里那是你的事，别拖着我！还有，你不是相信什么见鬼的天空之城么？你要听你那句见鬼的咒语是不是？”他猛地吸了口气，恶狠狠地说，“那你给我听好了：巴露斯！巴露斯！！巴露斯！！！你他妈的快给我消失！”

　　一切应该都释然了，都应该被举重若轻地放下了，但随之而来的巨大悲哀已迅速将顾惜朝的胸膛填满，排山倒海的压迫感几乎就要将那里撑爆，他感到无法再继续待下去，他叹息了一声，站了起来。

　　不再犹豫，他转身而去。

　　结束吧。

　　GAME OVER。

　　回到家后很长一段时间顾惜朝都无法平静下来。

　　在楼下7-11买烟，掏钱时他才发现自己的手一直还颤抖得那么厉害。被戚少商紧抓过的手腕还在隐隐作痛，这令他再一次回忆起那种真实的屈辱感和莫大的惊恐。

　　那出于反抗的一拳他打出去时有多么心虚只有他自己才知道，看起来全身而退的人虽然是自己，但其实他必须得承认，他根本不是那个疯子的“对手”。

　　——他从未曾遇到过这样的人。

　　尽管他一直试图告诉他，在游戏中每个人都不再是自己，但这个观点却一再被动摇，又或者，从一开始，他就输给了他，从游戏里一直输到了现实。

　　头很疼，他没有开灯，就坐在黑暗中抽掉了整包烟。

　　这种混乱颠倒的生活太教人无语。

　　不过还好，总算到头了。现在起那个疯子就会从自己的世界里彻彻底底地消失掉，反之也一样。

　　他们会在天南海北的不同城市回复从前的生活，继续各自的人生。

　　每个人，都一样。

　　每个曾经活在游戏里的人，就算再怎么执迷，终有一天也都会清醒过来，回到自己原来的轨道上去，无论这清醒是自愿的，还是被迫的。

　　他向公司邮件请了假，第二天，一直睡到了自然醒，然后开始收拾房间。

　　做完这些后，他专门下楼去买了大捧盛放的百合，把它们都用装满清水的玻璃瓶里安置好后，他才感到了一丝久违的安宁。

　　这个炎热难熬的夏天即将接近尾声，女友回国的班机就在两天后。

　　趁着吃午饭的间隙，他重新计划了一下书房的布局，考虑着要不要把电脑挪开一边，换一套最新的家庭影院，可以陪晚晴一起看她喜欢的欧洲文艺片。

　　记得很久前她就提过，不高兴他花太多时间在游戏上，他一直没太当回事。她是个很温柔大方的女子，也并未再为此和他生气过，于是他也就无可无不可地，像大部分IT界人士一样，工作娱乐都依赖电脑，陷在网络游戏里沉沉浮浮。

　　现在想来，她是对的。

　　对他这样一个以电脑程序和网络为生的人，他一直认为这些东西维系着他的全部生活，从来没想过，没有它们的日子要如何过下去。

　　可就在这一刻，如果不是出于现实的考虑，他简直有点想立即换份工作。

　　这么多年来，这是他第一次如此渴望逃离电脑和网络，而这一切的起因，竟然是为了一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网络游戏。

　　还好，能想通这一点，还不算太晚。

　　昆仑是个传说中美好的仙境，那云间的天空之城，会让人忘了身在悬崖。

　　没有人知道那些云雾之下是什么，根本没有什么神仙和眷侣，那些绝世的风景会深深地迷惑你，但如果你纵身跳下去，只有头破血流粉身碎骨万劫不复——绝无第二种可能。

　　可惜，身在梦里的人，怎么会愿意去探究这些残酷的真相呢。

　　现在，他要远离那个悬崖。

　　再不让自己，身陷危险的边缘。

　　至于那个戚少商，他也希望他能早点想通这一点，毕竟他们之间没有什么真正的仇怨。

　　什么欺骗也好，背叛也好，都无非是游戏里的一种玩法，撇除昨晚那些疯狂侵犯的举动不谈，他们之间谁也没必要去恨谁。

　　谁能离不开谁？疯狂的艺术家总是让人不可理喻，男人和男人的爱情？这个玩笑，未免开得太大了。

　　如果硬要说相识一场，彼此间还有那么点所谓的情分，他也愿意真心地祝福他的生活正常安定。

　　对于戚少商而言，只是千千万万个网游玩家中的一名，在那个世界里太过投入而至迷失了本性，把情感贯注在了一个不存在的地方，和一个虚拟的ID上。

　　本来顾惜朝认为自己应该嘲笑他、同情他，但现在，连心中那些讥讽和悲悯也都淡了——换句话说，自己似乎也没有那个资格认为别人愚蠢。

　　曾经在游戏里耗费了太多时间的情绪的自己，也不见得有多么高尚，多么超脱。

　　与电脑和网络打交道这么多年，他见过太多所谓网络中的悲欢离合，而当这些超乎常伦的事情从网络延伸到现实，最终发生在自己身上时，他才真正感受到了那种摧枯拉朽的冲击和无力。

　　为什么自己会一再陷入被动，仿佛被人点中了要穴，难道真的如那个戚少商所说，自己真实的生活，一直以来就真的那么空虚、那么……寂寞吗？

　　他没有再想下去，为什么要考虑这种奇怪的问题。

　　他没有理由去质疑自己的人生，更不可能任由不相干的人去任意破坏。

　　已经为这个游戏耗费了太多不该耗费的东西，适可而止吧。他想。

　　和女友久别重逢的第一次约会，顾惜朝刻意选在远离市中心的一间私房菜馆。

　　音乐、环境、菜品，每一样都恰到好处的贴心。除了缺少一枚戒指，几乎就可以在这里完成求婚的所有仪式。

　　没有太多激烈和热切，两个人的性格都是内敛温和的，这顿饭吃得妥帖安宁，深情种种，也无非就在不言之中。

　　没有波澜，不见起伏，一切都平和如水，静好绵长，这样的女子，这样的生活，正是他一直以来所渴望和期盼的。

　　说起来真是可笑，连他自己都不能想象，为什么竟因为一个游戏而曾经那么抓狂混乱过。

　　几乎是同时的，那些乱七八糟的回忆突然涌现，连同那个戚少商的眉目表情，挥之不去地盘旋而来，他皱了皱眉，周身都泛起一丝寒意。

　　“你不舒服？”女友一如既往地体贴，细心地捕捉到了他细微的神情变化，

　　他赶紧摇头：“没。这几天在做一个新项目，有点累。”

　　“要适当放松一下自己。”女友笑了起来，托着小巧的下巴眨了眨眼睛，“现在还玩游戏吗？调剂一下枯燥的程序式生活也好。”

　　心里轰然一震，他的笑容僵了一僵：“哈……那种东西……玩久了也很无聊的。”他勾了勾嘴角，“现在有你陪我就足够了。有这么好的妻子了，还要游戏做什么。”

　　“谁是你妻子……”女友脸上飞起两朵红云，娇羞地低下了头，“谁说要嫁你。”

　　他心里一动，探前握住了她的手：“晚晴，我不想再等了。”

　　“恩……”她抬起眼角，含笑地看着他，伸出另一只手戳了戳他的额头，“我可是要嫁状元的。”

　　“哦哦，那我就为你拜将封相，”他笑了起来，捉住了她的手，握到一起，“我会让你做最最幸福的女人。”

　　18、尽头

　　好不容易才获得的平静，被一个突如其来的电话打破了。

　　对着那串不太熟悉的电话号码，顾惜朝其实犹疑了好半天，想不到，竟然是曾经“天下”的工会会长打来的。

　　隐约记得是在很久之前，他们曾为了商量部署工会战而互留过手机号码，这也是顾惜朝多年游戏生涯中不多的特例之一。

　　更没想到的是，会长打来这个电话的原因，竟是为了一个他本不想再提及的人。

　　“本不该打扰你的，不过，那个戚少商真的太执着了。”会长说，“那小子，用了无数办法找你的消息，也不知道他使的什么法子，他那个连云工会的旧部属，都对他死心塌地，铁了心地跟随他，不惜一切地帮助他——”

　　会长的语调至今仍显得有些不可思议，一口气说了下去，“连云曾经的高层，那些最厉害的精锐人物，都一个个地找到我，说愿意投入我们旗下，为天下而战，作为交换的条件，就是让我帮他们的大当家带一句话。”

　　“……”顾惜朝的脑中轰的一炸，说不出的烦躁起来，“那和我有什么关系？”

　　“我不知道你和他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逃避总不是办法吧。”

　　“行了会长，我知道了，” 顾惜朝已经没有耐心再把这通对话进行下去，“你找到我，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些？”

　　“那个戚少商，让我把一个邮箱给你。”

　　“什么？”

　　“我短信给你好了，他说你看了就知道了，密码他说你知道。”

　　“……好吧，Thanks.” 顾惜朝有点摸不着头绪，他真搞不清楚这个姓戚的想玩什么花样。

　　挂断电话前，会长最后问倒：“你是真的不打算玩了？”

　　“恩。”他斩钉截铁地回答，很有点烦，这已经不知是第几个人问他同样的问题了。

　　“这么多年玩下来了，说走就走，呵呵，我佩服你。”会长顿了一顿，“听说了吧，这个游戏要改版了，最新版本会先在我们这个服务器试行。”

　　“哦。”他淡淡地，提不起什么兴趣，眉心却不可察觉地跳了一跳。

　　会长叹了口气，意味深长地说：“改后的新版本，所有玩家都可以在常规状态下任意PK——运营商这次可是下决心要大赚一笔了。”

　　脑中“咯噔”一声，顾惜朝还是微微震愕了一下，却也没感到太大的意外。

　　这也算是一种不可逆转的趋势吧。在非特定竞技模式下开通任意PK系统，意味着这个游戏将变得和其他大部分网络游戏一样，更为刺激和“吸引”，也意味着曾经坚守多年的纯净、平和的界面和氛围从此一去不返，将被彻底的暴力、血腥、争夺、仇恨和欲望所取代。

　　那些寻求刺激的玩家的心理都将获得从未有过的满足，游戏商也将因此获得数不尽的利益——但，这个游戏本身呢？

　　它还会是原来的那个“仙境”么？

　　这些问题，似乎已经不该再是他所担忧的了，尽管收线之后，他还是感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失落。

　　他恍惚想起最早这个游戏引入国内的公测阶段，那个曾吸引了无数人的宣传广告片，和那句著名的台词：

　　“和喜欢的人一起冒险吧！”

　　是啊，冒险。

　　怀着自由无际的心灵，天大地大，在绝世的风景中肆意狂奔——多少美好的记忆已经远去，留下的，又是什么？

　　戚少商说过，他一直在等一个人。那么自己呢，自己在冥冥中等待的、希翼的，又会是什么。

　　或许，还有一些未尽的遗憾，一些未解的迷题，它们一直存在，无论他愿不愿意面对。

　　好吧，有什么可怕的呢？为什么要害怕呢？

　　输入6个一样的字母“G”，他顺利地打开了戚少商转交给他的邮箱。

　　收件箱和发件箱里一片空白，可是在草稿箱里，却密密麻麻地排满了很多封没有发出的邮件。

　　顾惜朝尽量保持着平静，从日期最早的一封开始看起。如果没有记错的话，那正是他们初识不久后的一天：

　　“你带我去的昆仑，我没有告诉你，其实我一个人早已去过无数次。想不到吧，就连你站的位置，都和我一模一样。有时候我在想，这个世界上是否真的有那么一个人的存在，就如同我们灵魂在轮回中遗失的另一半，无论经历多少年月，总会相遇。我确定你是一个高手。你的背后，必定是一个名声显赫的ID，我无意去探究，既然你和我一样选择了掩埋，那我宁可相信我看到的这个，才是真实的你。今天起，你不再是我求贤若渴一心物色的良将，而是世之难逢的知音。”

　　……

　　“你的操作之好，有点出乎我的意料。这个服内能达到这个水准的高手，不会超过5个。我真的很想知道你是谁，但是，拥有每天深夜的这一段时光，我似乎又应该满足了。能感觉到你心底的骄傲和抱负，我在犹豫，要不要送你一程青云——你这样的人，生来注定要手握风云，而不是被埋没。”

　　……

　　“我想，是时候对你坦白我的身份了。有点隐隐的担心，不知道你会怎样反应。但无论如何，我不希望你我变成敌人和对手，那将是于我而言最痛苦的事情。知道么，我已经不能离开你了。”

　　……

　　“我一直在等的那个人，是你吗？你是个男人，而我竟然迷上了一个男人……我不知道要怎么打消我这荒唐的念头，这个游戏，让我有点辨不清真假了……”

　　……

　　“虽然只是一场虚拟的婚姻，却让我看到了自己真实的内心，聪明如红泪，想必也看出了这一点，她没有给我解释的机会，当你已无法坚定干脆地说出爱字的时候，那你一定是不再爱她了。我的爱，它去了哪里？”

　　……

　　“我有种预感，你要离开连云了。其实对我来说，你真正的身份是什么，已经不再重要了。也许你是对的，游戏自有它的规则，你确实一直在遵循着规则，做着一个无懈可击的高手。那么来吧，这座城，这个连云，包括我的命，如果你想要，我就送给你。”

　　……

　　“为什么，还是要背叛我？没错，我曾一直想赢“天下”，但其实早就输掉了自己的心。”

　　最近一封邮件的日期，是他飞到广州来见他之前：

　　“我是个疯子。可这世界上，有多少人敢为真正想要的人和事，去这样率性疯狂一次？你说你不相信仙境和传说，那就由我创造一个给你。”

　　看到这里，顾惜朝的心情再一次被毫无章法地打碎了。

　　这个戚少商，根本阴魂不散，无论自己怎么想逃开、忘记、远离，他都总能找到无赖却有效的法子在自己视野里出现，搅得自己不得安宁！

　　而自己自以为坚不可摧的冷静，总是能被他轻易的瓦解。一再地重回那个游戏，自己什么时候变成了这般全无坚定、反复无常的人？

　　想起英绿荷曾经说过的那句话——“关心则乱”，自己的这些混乱失措，难道真是因为还关注着那个不可理喻的疯子？

　　不可能！那怎么可能？！

　　如果自己是个女人，或许还有可能真的被那个家伙的深情和痴缠所打动，不顾一切地随他而去，但自己是一个身心健康、无不良嗜好、性取向正常的男人！

　　这种离经叛道、荒谬绝伦的事情，只有那些神经质的所谓艺术家才能想得出来！

　　本来，他还有点责任感，想要把那家伙拉出泥沼，现在看来这都是徒劳的。甚至乎，连自己也极有可能一不小心就和他一起被吞没——

　　想到这里，顾惜朝不由打了个大大的冷战：和他一起被吞没？

　　是从什么时候起，自己的冷静和淡定已渐渐消失，开始担心起一同陷入深渊的可能性？难道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开始被那个疯狂的摄影师所左右了？

　　一句咒语并无法真的让那个家伙消失。他觉得，自己已经快要被那个家伙逼疯了。

　　如果能在游戏里把他杀掉，就可以一了百了，那他真想现在就去杀了他。

　　——玩了这么多年的网游，这是他第一次感到危险和威胁，这么想要不惜一切地杀掉一个人。

　　眼前接踵而来的事实令他感到苍白和无力——这游戏，到哪里才是尽头？

　　无论有多少非议的存在，那些反对的声音还是很快淹没在更多狂热支持的巨浪中，“仙境”还是在沸沸扬扬中改版了。

　　随着全模式PK系统的开放，来到这个服务器追求新鲜刺激的人数以倍数翻升，那些数量稀有的游戏道具也在一夜之间身价百倍。

　　同时，为了规范游戏环境，游戏商开始大规模地清查玩家的帐号和道具，查封了无数被盗的装备和帐号。这只无形的手，正将庞大的虚拟王国重新洗牌。

　　因为删除“神之手指”前送给同事的顶级装备因所属不清被系统冻结，禁不过同事的软磨硬泡，顾惜朝不得不又一次登陆了那个久违的游戏。

　　来来走走，连他自己都有点痛恨自己的意志薄弱，说不清楚无形中究竟有股什么力量，在拉着他身不由己地靠近那个游戏。

　　在输入帐号的时候，他突然想到了什么，心里蓦的一动，手指在键盘上逡巡了一下，最终敲入了另一行字符——

　　那是戚少商曾经给过他的，“九现神龙”的帐号。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产生这么强烈的心虚，以至在输完密码之后，他停顿了很长时间，有那么片刻，几乎失去了按下“确认”的勇气。

　　但是，那个发光的骑士领主，曾经的连云大当家，他突然无比渴望地想用他的视角去看看那个他们曾共同存在过的世界。

　　“叮”的一声，系统弹出了提示：“此人物不存在。”

　　他怔住，不甘心地重新输入了第二次、第三次……“此人物不存在”，系统的提示音冰冷地响彻在高保真的耳机里。

　　硕大的液晶屏幕前，他眼前似乎花了一花，像蒙上了一层薄雾。

　　爱，悲伤，欲望和离恨，总会有一个人，在人群中，在生命中，和你遥相呼应。

　　“九现神龙”，和“神之手指”一样，也干干净净地消失了。

　　19、底线

　　当G再一次站在首都普隆德拉的街头时，他发现一切都变得无比陌生了。

　　原来安静平和的仙境般的王国，已变成充斥着血腥屠戮的修罗场，大街上，放目皆是手执武器的人们，令人压抑的气氛中，各种酷烈的法术和攻击随意施放，仇杀无时不刻地上演，路人们躲避瘟疫一样躲避着那些ID前悬着刺目的红色数值的“杀人者”们。

　　时不时有人在鲜血中横尸当场，无辜的新手也常常难逃被误伤的厄运——这个游戏，开始变为一个弱肉强食的杀戮者的天堂。

　　G怔怔地看着这一切。

　　难以言喻的失望和悲哀一波一波地涌上了他的心头。

　　就在这时候，轰的一声巨响，他回过神来，赫然发现自己的血条少了一半，旁边，两个初出茅庐的年轻法师正在捉对厮杀比斗，斗得不可开交，激烈对骂的污言秽语不断从他们口中迸发出来。

　　仅仅是一个不会超出5级的陨石术而已，自己的防御竟然低到如此的地步？G皱了皱眉，这才意识到，自己此刻是在“裸奔”，身上早已是一件装备也不剩了。

　　想到这里，他心中一动，下意识地疾疾点开了物品栏。

　　胸口似有什么猛地一窒，他觉得心脏似乎停跳了半拍——空空如也的物品栏里，并不见那顶失而复得的王冠的踪影！

　　那顶绝无仅有的王冠，不见了！

　　电脑前，他足足呆了一分钟之久。

　　忍不住感到可笑，好笑过后，是透骨的荒凉。这真是一个天大的嘲讽，身为一个IT界的高级专业技术人士，一个在网络游戏中沉浮数载的资深玩家，居然，居然……也会被人给盗号了？！

　　以那顶王冠的价值，折算成真实货币估计超过千元，现在，不知被倒卖到了谁的手里？

　　顾惜朝扯了扯嘴角，莫非，这就是所谓的天意？

　　他突然感到心灰意冷，一切有如云烟荡过眼前，不可挽留，不可回首，他只想要以最快速度离开这个地方——从来没有如此迫切。

　　但是，还没等他按下“ESC”键退出，只听“喀”的一声，自己又被旁边的法师扬起的暴风雪袭中了。

　　级别中等的法师，威力一般的法术，对于当年在本服务器第一个拥有防御满10的属性风铠的他来说，这点雕虫小技本该如隔靴搔痒，根本不能伤及他分毫——但现在，周身毫无片甲的自己，却被结结实实地冻成了一个冰柱，完全动弹不得了。

　　他眼睁睁地看着屏幕上封在冰柱中的自己，大脑有瞬间的停转，他都已经快忘记，有多久没陷入过这种任人宰割的耻辱局面了。

　　旁边施法的法师之一，正尖酸地狂笑不止：“哟，好没用的巫师，这么脆，就别出来丢人现眼啦！”

　　说罢，两个方才还斗得你死我活的法师相对狂笑不已，一甩袖子，想要扬长而去。

　　这句话骤然点燃了G心底压抑已久的暴怒和阴翳，这对他而言，简直就是奇耻大辱！

　　“哗啦”一声，法术的封冻时间结束，破冰的同时，他已在电光火石间切换了技能模式，抬手如风，干净利落的两道冰刃之墙从天而降，将那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毛小子死死卡住了。

　　这下，两个小法师的脸色变了，震惊的表情符号接二连三地在他们头顶绽放出来。

　　要知道，这种瞬间在敌人或怪物移动时“单冰卡位”的操作技巧，不是最顶尖的高手，最资深的玩家，是不可能施展得出来的。

　　G冷冷一笑，抬手放出“崩裂之术”，炸裂了自己放下的冰墙，两个惊魂未定的法师甫一脱出困境，立刻条件反射地开始破口大骂，并且准备反击。

　　可惜，G没有给他们任何反攻的机会，手臂挥处，紧接着又放出两一前一后两道“火焰之墙”，把他们准确地封在其间，任由他们没头苍蝇般前后乱撞，被灼热的烈火烧得惊呼连连。

　　火箭术、地震术、雷击术……他一个接一个地施放着各种炫目的魔法，纯熟老道的操作如行云流云，天衣无缝，没有半丝破绽，猫玩耗子般玩弄着那两个不好运撞上了枪口的小法师。

　　看着他们不停地刷着补给药水以保小命的忙乱样子，他心中升腾起久违的快感。

　　大街上，围拢而来的人越来越多，这惊人的一幕让所有人都感到震惊。

　　似乎不想再纠缠战斗，银发的巫师冷笑一声，祭出最后一记怒雷强击，无情地结束了两个小法师的性命。

　　冷目斜睨着地上两具死不瞑目的“尸体”，他习惯性地勾了勾嘴角：“小朋友，杀人靠得是操作，不是装备。和我玩，你们还不够班。”

　　两个毫无还手之力的法师其中之一，大约是不堪忍受失败毙命的折辱，迅速下线消失了。另一个却仍不依不饶地躺在地上继续骂骂咧咧，并开始满世界召唤自己所属工会的成员们前来帮自己报仇。

　　很快的，一些顶着和那法师同样会标的人，从四面八方赶了过来。

　　就像是一群嗜血的兽，聚众掐架永远是某些人疯狂热衷的事情，挑衅和报复一再循环，很多人都以此为乐，乐此不疲，亢奋无比。

　　G暗暗皱了皱眉，有一点犹豫。

　　如果放在从前，他也许不会将这些人放在眼里，但现在，他身上没有任何装备，就算真的拥有神的手指，也难以以一当十，抵挡住这么多人的攻击。

　　更要命的是，刚才被那两个法师一开始误伤后，又是一连番的战斗，自己的血条和能量条都已经去掉大半，没有补给可刷，也还未有机会坐下回复，如此脆弱的生命值，不能不说是岌岌可危。

　　退，还是不退？

　　虎落平阳被犬欺，龙游浅水遭虾戏，如果迎战，那么最终自己也势必死在这群人海战术的小喽罗手下——英雄末路，他脑中跳出这样四个字，握着鼠标的手轻轻颤动了一下。

　　这到底是怎么了？到底是什么，把自己逼至了这样的末路穷途？

　　扑上前来的敌人已经容不得他再去考虑那么多。

　　粗略估算了一下形势，他迅速地用冰墙卡住了几个冲到近前的人，决定还是退出几步，但是对方猎人的二连矢已经远距离隔空杀到，他根本避无可避，中了两箭之后，他的血条彻底见红了。

　　一个手执刺杀拳刃的音速刺客趁机冲了上来，挡住了他的去路，恨恨地骂着，举刀向他身上砍落——

　　G站住了，一动不动地站着，电脑前操控他的人，干脆连双手从键盘和鼠标上撤离了。

　　顾惜朝眯起眼睛，抱起双臂，毫无表情地盯着屏幕，等待着那最后的一击——其实，何须这记“致命音投”，现在的他，任何一个手无寸铁的新人，都可以赤手空拳地置他于死地。

　　想不到，自己会以这样的死法离开。

　　他心底浮起一片萧瑟，宿命，真是和他开了一个大大的玩笑。

　　血光四溅。

　　G惊异地发现，自己仍然保持着站立的姿态，并没有倒下去。一个斜刺里突然冲出的人影，在千钧一发之际突然出现，就那么横挡在自己面前，替自己挨下了那狠狠的一刀。

　　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身影，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ID。

　　戚少商……电脑前，顾惜朝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快走。”屏幕上，骑士一抢逼退了那个刺客，转向他，语气不容抗拒。同时顺手往地上丢下一把恢复血量和体能的补给。

　　G一时间有些恍惚，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一声不吭地捡起了那些东西。

　　好汉不吃眼前亏，他想，主角已经出现，他没有必要和这些无关的小喽罗们浪费时间。喝下药水恢复了生命值和体能，他迅速刷下一瓶加速水，撇下那个伫立身前的骑士，自顾自向城外奔去。

　　无数人影在G身边呼啸而过，顾惜朝机械木然地按动着鼠标，忽感到挥之不去的迷惘：重新登陆这个变质了的游戏，重新遇到那个尘封已久的骑士小号……自己到底在做些什么？又到底想做些什么？

　　一口气奔进城外茂密的树林，他才停下脚步，摇晃了一下，喘息着坐倒在地。

　　为什么要逃跑？他从来没有在迎敌的时候逃跑过。可这次，他逃得如此狼狈，简直有如丧家之犬，自己不能面对的，到底是什么？

　　“玩够了吗？”身后传来一声低沉的声音，G下意识地感到脑后一凉，整个人跳了起来。

　　“你……你什么意思？”银发的巫师怒视着垂手而立的骑士，恶狠狠地说，“你来干什么？”“戚少商”这个ID，明晃晃地挂在他眼前，刺得他一阵虚惶。

　　骑士微微一叹：“我问你，玩够了没有。”

　　G：“我想杀谁是我的自由，关你什么事？！”

　　戚少商：“事到如今，你还是强调你的自由。原来高手是为了他所谓的自由，随意践踏别人的尊严，无视他人的感情的。”

　　G：“……我不想和你吵架。要说的话我一早说清楚了，你既然删了号，还上来做什么？”

　　戚少商：“呵呵，原来你已经知道了。怎么，你很关心九现神龙的死活吗？”

　　G：“我只是好奇有些人是不是还沉迷不悟！”

　　戚少商沉默了一下，长久地注视着他，良久，才轻轻地说：“高手，你似乎忘记了一件事：你现在也和我一样，又回来了。”

　　G：“……”

　　顾惜朝有点接不下去。这个戚少商说的没错，无论怎样冠冕堂皇的理由，都无法改变一个事实：自己确实违背了诺言，重新回到了这个游戏，哪怕，只是短暂的一面。

　　骑士慢慢走近了他：“我知道你一定会回来的。现实中的你也许还能逃避自己的心，但在这里，你的面具一定戴不下去。”

　　“不要一再地挑衅我的底线！”G跳了起来，但戚少商那轻轻淡淡的一句话，实已如同泰山压顶一般，沉重地摧垮了他最后的心理防线，退后两步，他低吼起来：“够了！你饶了我吧，不要再纠缠我了！这个小号我也不打算要了，很抱歉，本想把那顶价值不菲的王冠还给你，可惜它现在被人盗了——”他吸了口气，“要不这样吧，我折算成RMB还给你，我们从此两清了。”

　　“不必了，”戚少商定定地说，“我已经知道了。我就是想把那顶王冠拿回来，才一直到处在打听它的下落。”

　　G愣了一下：“就算再怎么珍贵，也只是一顶装备而已，犯得着吗？”

　　戚少商：“你是它的主人，你也有权利丢掉它，但它不能属于其他任何人。”他的表情肃然凝重起来，切金断玉地说，“他们，不配。”

　　20、宿命

　　G足足怔了一分钟，语气终于不受控制地软了下来：“……戚少商，听着，不要这样。这个游戏已经不一样了，懂吗？东西丢了就丢了吧，一切都改变了，再也回不到从前了，你不接受也要接受的，Uderstand？”

　　顾惜朝觉得，自己简直有点低声下气苦口婆心了。

　　可是对方看起来一点儿也不领情：“我不需要回到从前，我要自己去创造未来。”

　　G：“你还真没完没了了？行行行，你想干什么请便，我不拦着，只是麻烦你别再干涉我的正常生活了。”

　　戚少商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恐怕，很难。我那天说了，我是不会放弃的。”

　　G被这句话彻底搞懵了，语调重新变得激烈起来：“你到底明不明白，我和你是不可能的！你这是鬼迷心窍！鬼迷心窍你懂不懂？”

　　戚少商：“错！事实上，我从来没有比现在更清醒地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G：“但你不可能强迫我接受你的想法！这种事儿太不靠谱了！”

　　戚少商：“是吗？所以就压抑自己真实的渴望？喂喂，我怎么就觉着，一直自欺欺人的那个，是你呢？”

　　G：“你不要得寸进尺！”

　　戚少商：“我只要你真实地面对自己的心。等到你真正看清楚自己内心的那一天，你再给我答案吧。我会等你，给你足够的时间。”

　　G：“对不起，恐怕你要失望了。我现在就可以给你答案——我要结婚了！我很爱我的未婚妻，请你别再打扰我们了！”

　　戚少商像是根本没听到他的话，淡淡地笑了一笑：“你不相信天空之城，那好，我就证明给你看，现实中也能找到那样一座传说中的昆仑。”说完，他最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等着吧，我一定会找到给你看的——”

　　“我们会再见的。很快。”他说完，倏然下线了。

　　一场意料之外的见面和对话，就以这样暧昧不明的方式，匆匆结束了。

　　顾惜朝想起很早前他问自己的一句话：在你心里，我到底算是什么？是啊，这个戚少商，于自己而言，到底是怎样的一种存在？

　　自己从未试图去解答这个疑惑，亦或是，不敢去拷问自己的灵魂？

　　算了，所有的混乱和超出常规的事态都应该终结了，无论是自愿的，还是强制的，对于一个普通人来说，更重要的，到底是想做什么，还是该做什么？

　　人类终其一生追寻的，究竟是可触的幸福，还是飘渺的梦想？

　　一切似乎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上。

　　真的如自己要求的那样，戚少商没有再打扰过他。

　　有时候，顾惜朝开车路过那间酒吧，目光还是会忍不住地在那条喧嚣的街道上逡巡，会有片刻的恍惚，犹如隔世。

　　他一直不能确定，那一天他和他自这里“分别”后，那个家伙一个人到底又做了什么，去了哪里。

　　这些不可知的东西，已经扎根于他心底深处，他苦恼地发现，那个一直企图探究终极答案的人，恰恰正是他自己。

　　虽然刚开始很不适应远离网络的生活，但是习惯这东西是可以改的——无论这改变有多么艰难。

　　和女友的婚期已定在年末，为了给心爱的人一个难忘的婚礼，他有很多细致的准备功夫要做。

　　新房的装修、酒宴的布置、宾客的邀请、程序的安排……他从来不知道结婚居然要花那么多心思，这远比编写任何复杂的程序都要难，但他不介意，当他忙碌于这些繁琐的准备时，他一再地告诉自己，是爱着这个女人的——怎么可能不爱呢。

　　正如所有的爱情都必须有归宿，一段稳定的婚姻便是给她和自己的交待。

　　——更何况，她是这样的好，好到任何人也不会忍心伤害。

　　纵情游戏的日子已经一去不返，他的生活越来越“健康”，每当看到各种劝戒青少年“远离游戏、健康生活”的宣传，他都觉得有点自嘲。

　　既然是往事，就让它不堪回首吧。

　　当你下定决心斩断什么的时候，那时间会是你最好的帮手。

　　转眼，这个炎热的南国都市也送走了秋天的萧瑟，南方初冬特有的阴寒开始侵袭到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顾惜朝见到那个叫息红泪的女子，是在婚礼前的一个礼拜。

　　不知道她从何处得来自己的手机号码，在电话那一端，她开门见山简明扼要地介绍了自己的身份：

　　“顾先生，你好。”

　　“我是戚少商的前女友。”

　　“我刚到广州，我想见见你。”

　　三句话，意图明确，谦和礼貌。他猝不及防，对着电脑上编了一半的程序，整个人愣在那里，完全找不到拒绝的借口。

　　晚上，他们约在江边见面。

　　江风很大，将这位北方美女的脸颊吹得略有些苍白，她睁着明亮动人的眼睛，扬着下巴，看着他走来，脸上一直挂着优雅的微笑，强撑着一点点骨子里深埋的骄傲。

　　直到顾惜朝在她面前坐下，都没有搞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来见她。

　　“为什么你会有我的电话？”点头寒暄后，他第一时间问出了自己的疑惑。

　　女子微微一笑：“你认为，还有其他人吗？”她垂下眼帘，轻轻叹了口气，“现在这个世界，如果有心想找到一个人，那简直太容易了。”

　　顾惜朝轩眉一愕，立刻被她察觉到了，细致的眉眼略微皱缩了一下：“怎么，他从来没给你打过电话么？”

　　“没有。”顾惜朝把目光转向一侧，避开了她的直视，“息小姐，你找我有什么事？”

　　“你觉得呢？难道你一点也不关心他现在的情况？”

　　“抱歉，我和你前男友其实并不太熟。”

　　“可是他却为了你，不顾一切。”女子收起了笑容，表情渐渐变得凝重，几分化不开的惆怅在她漂亮的眼睛里辗转反复。

　　“我不懂你的意思。”

　　“顾先生，”息红泪的声音突然尖利了，“到这时候，还有必要逃避吗？戚少商那个笨蛋，他爱上你了！听清楚了吗？他——爱——上——你——了！”

　　“啵”的一声，他控制不住地将手中的细瓷咖啡勺拗断，迅速地环顾了一下四周。浓重的夜色里，他不知道这个女人不加控制的低吼会不会被周围的人听见。

　　这太荒唐，太不堪，太……他心跳如焚，竭力咬着嘴唇平复着情绪：“息小姐，我想你一定搞错了。我和他之间什么也没有，而且现在我们也没有任何联系了。下个礼拜的今天，我要结婚了。”

　　“是，你和他确实没什么联系了，你也有娇妻美眷了，但他还在为了你在到处找什么见鬼的天空之城！”息红泪的语气有些激动，顿了一顿，才继续说了下去，“我认识他很多年，也爱了他很多年，从来没有见过他为了一个人这样疯狂过。”

　　“他是认真的，”她抬起头，定定地说，“我知道，他这次是认真的。”

　　“息小姐……”

　　“听着，当我发现他的心不在我身上的时候，我曾经很想知道是谁夺走了他的灵魂，但我万万没有想到，他竟然会爱上一个男人。我确实无法理解你们在一个游戏里建立起来的感情，但我能肯定他真的全身心投入了，投入得那么义无返顾。”

　　说到这，她端起杯子，轻轻啜了一口，苦笑了一下，才继续道：“今天来见到你之前，我以为我会很恨你，但等真的见到你，我忽然……恨不起来了。”

　　她张大明亮的眼睛，直直地看向他：“谁也没有罪。他，你，我，我们谁都没错，无论我们信或不信，这就是宿命。”

　　“宿命就是，你们注定相遇，我爱那个疯子，而那个疯子，他爱你。”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完，似乎被抽空了全身的气力，缓缓地靠向椅背。

　　宿命，宿命……顾惜朝已经听不清楚她后面还说了些什么，耳边反反复复回响着这句魔咒般的两个字，浑身似乎失去了知觉。

　　息红泪是怎么走的，他记不太清楚了，那天驾车回家的路上，对着闪烁的交通灯，他几乎出现了短暂的失明，很多人，很多事，潮水般将他包裹，像黑色的梦魇，让他透不过气来。

　　他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

　　自从认识了那个戚少商，自己平稳有序的人生就变成了一列失控的列车，无论自己怎么驾御，都改变不了它冲出轨道的命运。

　　这就是息红泪所说的宿命么？

　　有生之年，你我狭路相逢，终不能幸免。

　　翌日回到办公室后，他第一时间给曾经的旧同事打了一个电话：

　　“Ray，我是顾惜朝，有点事想请你帮个忙。”

　　“什么事儿？”

　　“你们代理的一个游戏，仙境那个，我有个……朋友，被盗了装备，挺贵的，想请你在后台查封后拿回来。”

　　“哈哈，就这点事儿啊，没问题，到底什么装备丢了？用户帐号多少？话说你最近混得怎么样啊，不是快结婚了吗，还记挂着游戏啊，下礼拜我一定到，你可得跟哥儿们好好喝上几杯……”

　　放下电话，顾惜朝抿着嘴唇，慢慢打开身体，仰卧向椅背。

　　3年前，他从那家著名的网游代理公司离职，来到这里开始新的职业生涯。

　　5年前，他亲自参与了那个游戏的引进、汉化、改版、调试、数据处理和系统维护，亲眼看着它推向国内市场，一步步风靡网络。

　　作为一名业内人员，他也自然作为测试人员，从“仙境”公测伊使，就亲身参与了这场“游戏”——以职业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姿态。

　　5年了，现在的他早已转换了工作，也不再是一个测试者的身份，在他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时候，他已经变成了一个真正的“玩家”。

　　可惜许多年来，他几乎忽略了这一点。

　　忽略了自己已经在这个庞大的游戏网络里，放置了太多的喜怒哀乐。

　　忽略了人心和情感，并不可能是一台按程序规则运作的服务器。

　　21、死战

　　事情比想象中进行得顺利。

　　两天后，仙境在官网上公布了一批被冻结的帐号和被查封的装备，其中，那顶珍贵的王冠赫然在目。

　　“哥儿们，想不到这东西居然是你的啊！”Ray在MSN上这样说的时候，口气里有小小的惊异，“你那朋友真是豪爽，这么宝贝的东西拿来送你，倒还不是钱的问题，主要是做这东西太他妈不容易了，居然真有这样的人，哎……”

　　顾惜朝心不在焉地听完他的絮絮叨叨，诚心地道了声谢谢。

　　其实，他也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这么迫切地想要拿回这个王冠。他只是朦胧地感觉到，这顶王冠的意义，也许远远超出自己曾经的想象。

　　当你发现一直觉得很不当回事的东西，其实是那样贵重，就好比一个你以为从不放在心上的人，等你某天蓦然低首时，才惊觉他/她已经早就深植在你心里。

　　这种感觉令他很抓狂，很不安，甚至，很恐惧。

　　离婚礼已经不剩几天了，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无数细节和流程还要确认落实，本来他都觉得自己已经忙得七窍生烟，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又或者，他是借助这些来麻痹自己的神经，逃避纷乱的情绪？

　　回到家，对着满屋子散落的请柬、婚礼物品，理智告诉他应该去抓紧时间准备人生最重要的大事，但是冥冥之中有股力量推动着他，走进书房，打开了电脑。

　　好吧，他这样安慰自己，只是看一下而已，看一下那顶王冠，是否真的已在朋友的帮助下由官网拿回，重新放回了自己的物品栏。

　　听着熟悉的音乐，等待游戏端更新的时候，他点了一支烟。

　　本来已经答应了晚晴不再抽烟，但是……

　　他有点郁闷，自己从来都是坚决果断的人，但现在却变得优柔不决，他痛恨这样的自己，却无法抗拒。

　　这一切，到底是因为这个变了质的游戏，还是那个该死的戚少商？

　　唯一毫无疑问的是：自己确实被套了进去——这一点，他已经不打算否认了。

　　果然，巫师身上依然别无长物，但那顶耀眼的王冠已经回到了自己的物品栏，孤零零的散发着迷人的光芒。

　　顾惜朝神色平静地看着它，心里却有着自己方知的挣扎。

　　他想起戚少商把它送给自己时的情形，往事种种，宛如昨日。

　　那个疯狂的家伙，那么固执地坚持这顶王冠只属于G，是认为G在他的心目中，才是真正的、唯一的王者吗？

　　顾惜朝撇了撇嘴角，目光落向一旁的手机。

　　在那一个瞬间，他有那么片刻的冲动，想要拨通一个从未拨过的号码——但是，只是几秒钟的时间，他便打消了自己的这个念头。

　　还是算了吧。

　　昨日种种如昨日死。无论在虚拟的王国里，他们各自拥有怎样无敌的力量，现实中，又能够延续几分勇气？

　　深夜酒吧外的那一拳，已经把他们之间所有的可能性都彻底打碎了。

　　剩下的，只有这顶王冠。

　　——那么，就让它承载着他们曾经的恩怨情仇，曾经的回忆梦碎，永远地留在这个传说中的仙境里吧。

　　屏幕上，银发的巫师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珍而重之地将王冠戴了上去。

　　它的光芒不再是那么冰冷难触，几经辗转、失而复得的它，似乎更多出了一层难以言说的温暖？

　　——电脑前，他眨了眨眼睛，也许，那只是一种错觉吧。

　　梦罗克的风声依旧这般动人，深邃无垠的旷野里，长袍曳地的巫师孤身而立，遥望着远处连绵的沙丘。

　　……就坐在这里听听风声，也很不错……他想起他曾经这样对他说。

　　掩埋在废墟中的城郭，看起来还是那么荒凉而悲壮，当初站在这里和自己一起听风的人，却已经无在了。

　　世上一日，游戏里又何止千年？

　　冒险家们为之热血的青铜时代已经终结，为了梦想而战斗的号角已经熄灭。当人类庞大的帝国重新建立，魔物已不再是人们最大的危险，倒在战士们渴血的刀锋下的，将是活生生的同类。

　　种种幻像在他眼前游离，他重新感到了那种巨大的落寞。

　　如果不是那群人的突然来到，他也许还会在这里伫立很长时间。

　　当他看清身边围涌上来的黑影时，危险已经在不知不觉中降临了，出于本能，他很清楚地感受到了这群人的敌意。

　　整齐划一的工会标志，书着大大的“不灭帝国”的字样，为首的一个浑身包裹着顶级铠甲装备的圣殿十字军，脚下踏着满级的璀璨光圈，正骑在坐骑上，居高临下地冷睨着他。

　　旁边，正簇拥着黑压压的“忠臣”和“良将”。

　　印象中，他从来没听说过这个工会，想必是游戏改版后新建立的。略扫了眼这些人的装备武器，看得出，是个实力非常强大的组织。这一点，从其工会名称就可见一斑。

　　他摇摇头，在心底淡淡一声冷笑：

　　想不到，以牺牲和奉献为职业奥义的圣洁的十字军，居然也成为了前呼后拥、手握重权的“领袖霸主”。

　　钱，果然是可以买到一切的。

　　这时，那个ID叫做“弑神者”的十字军头领开口了：“你头上的王冠是哪来的？”

　　原来是为了这顶王冠！G冷笑一声，看也不看他一眼，随口道：“不关你事。”

　　弑神者倏然光火了：“你知道你是在跟什么人说话吗？我告诉你，这顶王冠是我花了2000RMB买回来的，现在为什么会戴在你的头上？！”

　　G：“很简单，物归原主而已。买了盗来的装备，被查封回收，那是你活该。”

　　弑神者：“拿下来！我不想看见别人在我面前戴这个东西！”

　　G：“恕难从命。这是我的自由。”

　　弑神者勃然大怒：“你是什么东西，敢和我作对？！”

　　旁边跟随他的人见到头领发怒，随即气势汹汹地聚拢上来。

　　此时，一个高级的神射手走上前来，附在那个弑神者耳边说了句什么，只见弑神者容色一变，眼中骤然燃起了杀气：“是他？！”

　　说罢，他转过头，朝着G阴阳怪气地狂笑起来：“哟，我真是有眼不识泰山，这位就是曾经连拿三届全服争霸赛冠军的，神之手指大人吧。怎么，退隐江湖不甘寂寞，换小号偷偷上来溜达了？”

　　G冷哼一声，不作理睬。自从首都基地和九现神龙那一战之后，他的这个小号身份，就不再是什么秘密了。

　　转身要走，那个弑神者却不依不饶，驱动坐骑挡住了他的去路：“神之手指！你还狂给谁看？今天就让我会一会你，就算你是神，我也一样要你趴倒在我面前！

　　这简直就是无理挑衅了。

　　G站住脚步，怒视着他：“你想怎么样？”

　　弑神者：“我要你把那顶王冠乖乖送还给我。”

　　G：“做梦。”他顿了一顿，一字一字地说，“除了一个人，谁也别想碰到这顶王冠。”

　　弑神者哈哈狂笑起来：“G大人，你恐怕没弄清楚现在处境吧？你以为你还是呼风唤雨的天下副会长吗？这个服曾经最强大的天下和连云两大工会，现在都已经是我的手下败将，早已经七零八落了，那些人和他们的头领一样，都已经是丧家之犬，你还以为他们会来给你撑腰吗？”

　　G：“你说谁是丧家之犬？”

　　他深深吸了口气，犀利的目光缓缓扫过弑神者身后的人群，在那些躲藏在最后的身影上定格，“你是说他们么？”

　　——那些人，都有着他再熟悉不过的ID：黄金、飞龙、三猪、混沌小妖、光辉之剑……

　　他们都是曾经他身边最亲密的战友和伙伴，只不过他们ID前原本“天下”或“连云”的工会标志，已经换成了刺目血红的“不灭帝国”。

　　呵呵，好，很好。他在齿缝间迸出酷烈的冷笑，追寻过的东西有什么意义？付出了那么多有什么用？

　　友情？信任？坚持？信仰？

　　游戏的规则，就是没有规则。

　　这就是游戏真正的规则，甚至远比现实都要残酷——他第一次真正打心眼里鄙视起这所谓的“规则”，第一次觉得这一切有多么可悲可笑。

　　拉伸屏幕，他冷静地调整了最佳视角。

　　他并不指望得到援手，但他也绝对不会选择下线逃跑。

　　头顶上，王冠正在发出温暖的光辉，似乎焕发出莫可能敌的神秘力量，他身上手上什么都没有，但是，又似乎什么都已拥有。

　　“来吧。”G平静地说。

　　然后，他向着后面那些一直沉默的故人们说了最后的一番话：

　　“想不到，我们会在这样的情形下重见。和你们现在的选择一样，我曾经做过的事情，现在已经没必要再去解释了。没错，这只是一个游戏，但它是一个我们都全身心投入过的游戏。在游戏里死了，我们还可以复活，可以重生，可以从头来过，但最初坚持的东西一旦泯灭了，还能拿得回来么？”

　　说到这里，他突然愣住了，手指僵硬在键盘上，再也敲不下去——

　　因为他发现，自己的口气很陌生，开始变得像极了另一个人——那个被自己骂作疯狂、骂作不可理喻、骂作自以为是的家伙。

　　呵，他在心中苦笑，是从什么时候起，自己居然被那个家伙影响、甚至改变了？

　　又或者，是那家伙翻开了自己灵魂深处最真实的东西？

　　好吧，G勾起唇角，那么今天，就当是你我最后一次并肩而战吧。

　　无论如何，已经没有那么多时间多想了，G走上一步，把最后一句话掷地有声地说完：“诸位，能不能像一个真正的男人，活出点尊严来？”

　　巫师优雅地抬手，直指向杀气腾腾的对手：

　　“今日我宁可死在这里，也绝不会接受不战而逃！”

　　22、铁血

　　“神之手指！”弑神者狂怒地喝了起来，“且不说你现在没有片甲遮身、手无寸铁，就算你的微操真的出神入化了，你以为你能创造奇迹吗？我只要一根手指头就能让你躺下！”

　　“没人告诉过你么？”G轻蔑地看着他，淡淡地拂了拂袖子，“神之手指从不接受威胁和恐吓。”

　　“说得好！”一记清脆的笑喝，身着红衫的舞姬迈着袅娜曼妙的步子，走入了人们的视线。

　　在众人的一怔神间，英绿荷已走到G身旁，夸张地给了他一个大大的KISS符号：“亲爱的，我就欢喜看你正襟危坐、笑看风云的样子。我挺你！”

　　G显然也没料到她会出现，大大的怔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英绿荷咯咯笑了起来：“你动手杀人的时候，怎么能少得了我呢？”说着，她点开了交易栏，“喏，你的装备我都给你收回来了。”

　　她一边一件件把装备拉进交易框，一边温柔地眨着眼睛：“你穿过用过的东西，我绝不准它们装备在别人的身上。”

　　全场有片刻的静默。

　　G用不可思议的目光地盯着她，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这些他删号离开时丢弃的顶级装备，她不知道花费了多大的心思，耗费了多少时间和金钱才能一一收回！

　　是的，创世英雄的时代已然终结，被污染的灵魂到处游荡。

　　到头来，当所有人都迷失在权欲的旋涡里，背叛了最初的梦想时，竟然只有这个看起来浪荡不羁的女人，还保留着最初最真的心。

　　电脑前的他，被一阵真实的感动激荡了，抿紧嘴唇，屏幕上的银发巫师无言地点了点头，开始将那些熟悉的装备一件件穿戴上身。

　　孤身作战的悲壮黯淡已经消失不见，昂扬的斗志重新回到了他的身体里。

　　这一刻，他是真正的王者。

　　哪怕此刻他身边，仅有一个柔弱的女子，和一个冥冥中的“知音”。

　　“等等！”人群里突然爆发出一声断喝，黄金第一个站了出来：“喂，我说，别自个儿逞英雄，忘了兄弟们！”

　　他话音未落，一个接一个熟悉的身影都慢慢走出了弑神者身后的队伍：

　　“说得没错，这么拉风的事情，你小子别一个人占了！”

　　“哈哈，好久没这么激情过了，干脆今天豁出去一起爽一把！”

　　“我可不想被人说不是爷儿们！”

　　“妈的，不就是个死吗？等老子杀他一个够本，打趴两个有赚！”

　　“干就干了，也好让人知道知道我们连云不是吃素的！”

　　“别忘了还有我们天下！”

　　……

　　他们说着、笑着，互相打趣着，就这样走向G和英绿荷的身旁，并且不约而同地按下工会按钮，选择了退出“不灭帝国”。

　　帮会、组队、称号……长长的后缀全部消失了，他们的ID又恢复了初来这个世界时的干净——纯粹的干净。

　　曾经势不两立的连云和天下的人们，似乎已完全忘记了旧时的芥蒂和仇恨，纷纷握紧武器，神态平静而坚定地并肩站在了一起。

　　刹那间，仿佛时光倒流，一切又回到从前。

　　英绿荷银铃般的笑声在梦城的半空中回荡，她设定好了组队名，向一个个初生婴儿般干净空白的ID发出了邀请：

　　“连云天下”——就让我们在这个队伍中共同抗敌吧。

　　足足两分钟，弑神者和他的追随者们几乎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反应过来的弑神者怒气冲天地大叫起来：“你们是不是都疯了？！”

　　“我们确实疯了，才会跟随了你这样的会长。除了九现神龙，谁也不配领袖我们！你不配侮辱我们连云！”

　　弑神者忍无可忍地跳了起来：“我靠，你们的工会已经不在了，你们的大当家都抛弃你了，你们还这么舍生忘死地为之送命，值得吗？一群傻B！”

　　他话音未落，英绿荷已经尖利地笑起来：“哟，你是害怕了？”

　　她的话激怒了对方，弑神者黑下脸来，冷冷地拔出了手中的宝刀——这样的刀，在这个服务器中不会超过两把：

　　“我得提醒你们，别忘了现在游戏的规则已经不一样了！在现在的版本模式下被杀死，就不再是从前光打雷不下雨的工会战了，你们脱出工会，背叛组织，与我们为敌，不但死后要失去很高的经验值，你们全身上上下下的装备武器也将掉落在地归我们所有！”

　　他嚣张跋扈的目光四下环视：“你们都是老玩家了，都清楚级别是如何辛辛苦苦练起来的，东西也都是好不容易攒起来的，我奉劝你们考虑清楚，别做让自己后悔的事情！”

　　回答他的，是一阵阵豪迈的大笑。

　　就在这时，G身边的一名高级炼金术师，无声无息地施展出独有的终极法术，召唤出了两只强大的助战魔兽，在瞬间扑杀向最近的两名“不灭帝国”的成员，将他们踏在蹄下，飞溅而出的血迹立刻染红了脚下的沙砾。

　　而这个炼金术师自己，因为使用了这一绝技而耗尽了体能和法力，转瞬之间，就被反应过来的对方神射手的一记锐利箭雨射杀在地。

　　“各位，干场精彩的！兄弟我先走一步了！”他微笑着说完住句话，倒在了地上。

　　战斗就这样开始了。

　　弑神者长刀一立，在全服范围内刷开了喇叭，怒叫道：“既然你们都那么急着投胎，我就就成全你们！”

　　说罢，他念动咒语，发起了召唤技能，不灭帝国的全体在线成员，无论愿意还是不愿意，都被瞬间召集到此处，在他的带领下开始了疯狂的攻击。

　　而连云天下的组队，算上辅助系的神官，也不超过15人。

　　面对敌人的猛烈攻势，几个超魔导师挡在外侧的冰墙和火柱一再被击溃，漫天的暴风雪在那些RMB玩家的超级抗防装备面前也难以为继。

　　神射手们放下的陷阱和夹子即便再精准巧妙，神官们的吟唱即便再呕心沥血，也无法长时间抵挡如此众多的敌人。

　　外围的两个骑士已在奋力砍杀中牺牲了，全力施放着幻影和毒雾的心灵刺客，在对方牧师密集的光猎围堵下也已被逼至了绝境。

　　弑神者狂笑着看着他们被步步逼迫，一一倒下，得意地一个接一个不停刷着喇叭，嘲笑和辱骂着这些在他看来好比蝼蚁撼树的对抗者们。

　　此时的G，全神贯注地施放着法术，迅疾的进行着走位，精神和手指一起，在瞬间进入了高度紧张的状态——这几乎是他多年以来最最投入的一场战斗。

　　尽管身边的战友一个个倒下，但他们都是笑着死去的，那样坦然，那样壮烈，系统新加的视觉和音效，让那种鲜血迸裂的场景如此逼真，逼真到几乎让他忘记了这是一个游戏。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过去。

　　连云天下的战士们都消耗尽了所有的力量，身上携带的所有补充恢复药剂也都已经刷完。

　　负责辅助的最后两个神官，已经耗尽了技能法力，烧光了魔石，再唱不出神圣的赞歌，但仍然举起攻击低下的法杖，向着黑压压的敌人冲了上去，很快就被残忍地杀死了。

　　其实谁都明白，网游里的群P，制胜的关键在于人数，如此以寡敌众的战斗，失败是注定的结局，并无逆转的可能。但心怀热血的人们，为何仍会坚持着信念和希望，明知不可为而战，这般顽强地誓死拼杀？

　　顾惜朝几乎快将嘴唇咬出血来。

　　杀！他从未如此渴望胜利——以必死之心。

　　多年来他早已厌倦了打打杀杀的游戏生涯，即使称霸世界又如何？扪心自问，网游中沉浮的人们，到底在不经意中，已错过了多少真心，多少风景？

　　没想到这最后的一战，却让他释放得如此酣畅，让他在毫无防备间，重新看清了他忽视很久的、有关网游和这个虚拟王国的另一面。

　　男儿意气，铁血悲歌，谈笑生死——那些最纯粹的真，与狂傲。

　　这一切，令他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唯有凭借双手的本能操控着键盘和鼠标，眼前却慢慢模糊了——

　　有一些滚烫的液体，在不知不觉中渐渐充盈。

　　不灭帝国的人已经渐渐包围了上来，肆虐狂笑着践踏着死者的尸体，得意地抢夺着他们身上的装备和武器。

　　这时，血条已空的英绿荷停止了舞步，用临死前最后一点时间刷出了全服呐喊喇叭：“最后的梦城！为连云天下而战！为我们最初的仙境而战！”

　　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情况发生了。

　　短短数秒钟内，数以百计的玩家从四面八方向梦罗克奔来。他们的职业形形色色，从最强大的武僧和骑士，到不问世事的悟灵士和贤者；有的挂着各个不同的工会标志，有的则是闲云野鹤的游侠，但都无一例外地放下手头的事情，无声无息地齐集而至，并且，还不断有更多的人正成群结队地，从遥远的地图和城池赶赴而来。

　　这些人沉默着握着武器投入战斗，几乎没有任何人的约束和指挥，就那样井然有序地结成战阵，默契地配合着，势如破竹地冲破了不灭帝国的人墙。

　　在不灭帝国强大的实力面前，他们中不断有人牺牲，丧失掉高额的经验值，丢失了价值不斐的装备，但他们没有半句咒骂和怨言，甚至更多的人，在最后关头放弃生存的机会，以自己的身体为素不相识的“战友”抵挡袭击。

　　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胜利。

　　——一场太多人、渴望了太久的胜利。

　　——一场不是为了胜利的胜利。

　　这些人中，有很多陌生人，也有很多是顾惜朝所熟悉的ID，这些四散在仙境各个角落中的老玩家们，在变乱丛生的不断的更新改版中，本以为已消失了踪影，却在此刻出现在了他的面前，出现在整个仙境人的面前。

　　他们都不屑于RMB玩家用金钱买来的铠甲和武器，他们穿戴着并不起眼的装备，用高超的操作技巧昭示着他们真正的力量，维护着游戏的本真。

　　血流成河的厮杀中，G伫立在战团的中央，震愕地看着他们，有那么片刻，几乎忘记了操作。

　　眼含的热泪，终于以一个很男人的姿态，悄悄滑落下他的颌尖。

　　当事后有人在游戏论坛上放上这段视频时，它便注定成为仙境历史中最不可磨灭的一役，它所引发的瞩目和影响，远远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

　　23、归去

　　这一场仙境有史以来规模最庞大、战况最激烈的战斗，最终以“不灭帝国”的完败而告终。

　　半个多小时的战斗中，不断有玩家赶来参战，很多已经离开这个游戏的老玩家，通过朋友的电话或短信收到消息，也都专门上线赶赴而来。

　　积聚了太久的东西在这场战斗中爆发，他们用自己的行动，向“不灭帝国”和它所代表的势力、更向这个游戏，以及游戏背后的操控者们发出着无言的抗诉。

　　那是从未有过的景象：

　　各种炫目的技能闪耀在梦城上空，折戟沉沙处，赤地千里，尸积如山，鲜血将这片苍黄的沙漠染成了一片凄烈的红。

　　没有人预料到，这一战会为这个游戏的未来带来怎样的冲击和变革，正如没有人知道，这一战，曾经激昂了多少人，感动了多少人。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当传说中的净土不复存在，来自于每个人的灵魂深处的终极力量，将为扞卫最后的精神家园而激发出，即便在虚拟的网络中，也一样如此强大，如此坚不可摧。

　　尊严、纯净、友情、梦想……守护它们的，从来都是我们自己的心。

　　那一天，首都的复活点附近，挤满了这场战斗的“胜利者”们。

　　战斗中“死”去的人们，在这里重生，用热血洗涤了过往的记忆，热切地迎接着战友们的凯旋归来。

　　方才的恶战已被抛之脑后，大家心潮澎湃地谈笑风生，久未谋面的老朋友也难得地聚在了一起。

　　G奇迹般的一直活到了最后。

　　出于职业的限制，作为一名生命值最低的巫师，无论他穿回了怎样顶级的装备，拥有如何出神入化的微操技巧，都不可能始终不倒——

　　不能不说，是大家刻意地保护了他。

　　那些勇猛的战士们手执盾牌，围拢在他的左右，数名赞美神官寸步不离他的左右，一旦有人牺牲，就立刻有新的人上来补上。他们无条件地守护着他，如同守护着最后的信仰。

　　当他回到复活点的时候，黄金和英绿荷他们已经等候他多时了。

　　他本想对他们说声“谢谢”，在按下回车前的刹那又放弃了——他想，他们所做的一切，已经不是一个“谢”字可以回复。

　　是啊，如果一个字就能代表一切，那还需要什么语言，正如若有人可为你抛弃所有，那我们所顾忌的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就在刚才，在他平生第一次为一个虚拟的网络游戏落下泪水的时候，他忘记了自己的身份、职业，忘记了有关现实生活的一切，站在灵魂被撼动的原点，他想他已经体会到了九现神龙曾经的感觉。

　　他甚至觉得，戚少商一直就在人群中默默地看着他，看着这场因他而起、却属于全仙境人的战斗。

　　那道清澈而炽烈的目光，也许……也许从不曾远离。

　　黄金第一个冲上来朝G肩膀上狠狠一拍：“我说，今天杀得真他妈爽！不过老子今天没带够补给，这才死在那个垃圾手上，太他妈没面子了！”

　　G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确实，同样身为圣殿十字军，他和黄金认识多年，深知他的操作水准，比起那个弑神者来不知要高上多少倍，如果在同等装备条件下一对一单挑，那家伙根本不可能是黄金的对手。

　　想到这里，他又感到了深深的悲哀：

　　曾几何时，网游最初的快乐和感动慢慢消失，微操技巧的操练被RMB换来的高级道具所取代，代练和外挂横行的冲击下，到处行走旅行的人们被笑作无聊，手动练级的玩家变成了稀有动物……金钱，成为了游戏世界的唯一主宰。

　　那么我们苦苦追寻的，到底是什么？

　　G轻轻叹息一声，走到他们中间，一个个走过他们面前，想要用心好好记住他们的样子。

　　是啊，网游的世界里，一个个ID云起云灭地经过我们身旁，就在不经意间，那些明明灭灭的面孔便已成为我们再也追不回的回忆。

　　记住这一天，记住他们，他想，他真的已经没有遗憾了。

　　“如果在游戏中我们都不能扞卫尊严，那在现实中又怎能不懦弱？”

　　“我不想做什么大当家，我攻城也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一起浴血奋战的兄弟们。我们只是，绝不服输，绝不妥协——否则，我们又何谈去面对更为冰冷残酷的现实生活？”

　　“战斗的结果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曾经一起战斗过。”

　　……

　　九现神龙曾经说过的话，一句一句，在他耳边旋绕，震荡不息。

　　是的，戚少商，你做到了，你已经让我，让很多人明白，这虽然是个游戏，但身在其中的我们都是活生生的人。

　　你看到了吗，今天的胜利不是我一个人的胜利，也不是几个人的胜利，而是所有真正热爱这个游戏的人们的胜利。

　　你看到了吗，今天，此刻，整个服务器、整个仙境、整个网游世界都在为这个胜利喝彩。

　　G仰头微笑，顺着人们自动让开的通道，慢慢走向首都中央。

　　那个红衫的女子，正亭亭地站在这里，抬眼看着他，那笑容，美丽如初：“亲爱的，你好帅！”

　　G心里一动，久违地，回了她一个大大的笑脸，垂了垂眼帘：“谢了。”

　　英绿荷眨了眨眼睛：“为什么不和他们说谢谢，却只对我说？”

　　G：“没什么，这么想的，就这么说了。”

　　英绿荷：“哦哦，是不是觉得特别亏欠了我的？”她咯咯笑着，亲了他一口，“也可能是我欠了你的，哈哈。”

　　这时，几个天下和连云工会的老朋友走上前来，七嘴八舌地说：“弟兄们打算一起把首都重新夺回来，在原来的地方重建基地。要不你也回来吧，九现神龙走了，我们需要一个新的领袖！”

　　说着，他们把一颗创建行会用的华丽金属递给了他。

　　象征着至高权力的巨大金属，在他手心散发着璀璨的光芒，和他头上的王冠相映成辉。

　　他的目光落在它身上，脚步在首都中央那座巍峨的城楼前停住了。

　　人群的骚动突然止息，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英绿荷悄悄走到他身边：“终于又站在这座城前，有什么感觉？”

　　银发的巫师仰起头，再次看了看这座承载了无数回忆的城。

　　游侠和领袖，只可能二择其一，如果给他机会重来一次，他会怎么选？

　　是不是会像那个戚少商说的，只想好好游遍这整个仙境，又会不会好象戚少商一样，一心地等待命中注定的另一个人呢？

　　他和他，他们，又会不会仍将注定相遇？

　　“以前，永远站在这座城楼之上，是我所一直渴望的。”G顿了一顿，“但是今天再站在这，却发现这里其实并不适合我。”

　　他说完，一笑回头，把华丽金属交到了英绿荷的手上，然后隐入人群，提步走向来时的路。

　　他本来以为，自己不会回头，但其实每个人的心灵，都需要回归。

　　在这个世界里，人们都用一堆密密麻麻的二进制码来保护自己，隔着飘渺的电波，以为有些界线是无法逾越，那么谁能告诉我们，触及了我们心底真实悲欢的，又是什么？

　　“诸位，珍重，好好玩下去。”

　　公共频道里，这是G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银发的巫师第一次没有选择直接下线，而是慢慢走出了人群，在所有人的注视中，一直走出了城门，走向另一处无人知晓的地点。

　　英绿荷的密语最后飘进了他的视窗：“能不能告诉我，你和九现神龙之间到底有什么恩恩怨怨？”

　　他远远回头，看向那个朦胧的红色身影，终于还是什么也没说地走了。

　　有些东西我只想留给自己，希望你能明白。他在心里这样对她说。

　　这一次，他依然不说再见，因为走或留，其实并没有那么重要了，他感到了从未有过的轻松。

　　现在他所想做的，只是一个人回到昆仑，站在浮云之上，去安静地怀想一个今天本该和他并肩而战的人，一个他已明白不可能忘却的人。

　　想念那些个不可能忘却的，一起浪迹天涯、策马江湖的日子。

　　——那些只属于一个巫师，和一个骑士的日子。

　　硝烟已散去，尘埃落尽，这一夜，是他留给自己的，只属于他和他的空间和时间。

　　婚礼前的倒数第三天，顾惜朝和女友一起把所有流程和细节都最后确认了一遍。

　　那天晚上他们在麓湖边的水上餐厅吃饭，两个人头挨着头看着刚拿到手的婚纱照，都暂时忘却了这些天来的疲惫和紧张。

　　等着埋单上水果的空隙，顾惜朝的手机响了。

　　那是一个他没有存过的号码，但只瞄了一眼，他便立刻知道对方是谁。

　　心脏重重地敲击着胸腔，他深深吸了口气，对晚晴抱歉地笑笑，尽量装作若无其事地站起来，走到了窗口。

　　鼎沸的人声和水声里，戚少商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断续模糊，似乎很不真切：“Hi！久未联络。”

　　他脑子里有点混乱，有点迟疑地说了声：“哦，你好。”

　　戚少商在那边呵呵笑了起来：“我到西南采风去了，这边信号不好，痛苦的断网状态啊——”

　　“王冠我已经拿回来了。”他突然打断了他的话，心里不知为什么有点紧张。

　　戚少商“恩”了一声：“听说了你的英勇事迹了。真可惜，这种场面我给错过了。”

　　“我倒是觉得你一直都在。”顾惜朝脱口而出，说完又是一阵愕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冒出这样奇怪的话来。

　　“呵呵，不奇怪啊。在游戏里，我们常常会遇到很多似曾相识的人，另外还有很多人，像那些老玩家一样，大家都以为他们离开了，其实他们可能只是换了一个新的身份而已。

　　“你想说什么？”

　　“离开需要勇气，重新开始更需要勇气。”戚少商说，“你现在开始相信天空之城了吗？开始相信我的感情了吗？”

　　顾惜朝抽了一口冷气，凌乱地眺望着湖面上的雾气：“你玩儿真的？”事隔若日，提起这话题依然让他头痛，他恼恨地踢了踢墙角，“你到底抽了哪条筋？”

　　戚少商似乎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下，才回答道：“你是不是想问我爱上你什么了？我也问过自己无数遍这个问题了。”

　　他的声音很平缓，不紧不慢地说了下去，“就是有那么一个人，你心里想的什么，他全知道；你的每个举动，他全懂得；你说什么做什么，他都恰倒好处地接得上趟儿；你感受到的，他也明镜儿似的清楚；他知道你每一种喜怒哀乐，你也明白他的每一丝情绪变化，你开心的时候，他和你一起分享开心，你寂寞的时候，他和你一起享受寂寞；你们势均力敌，棋逢对手，所有好的，坏的，美好的，阴暗的，你比谁都了解他，正如他也比这世界上任何人都更了解你——你告诉我，你以前遇到过这样的人吗？……”

　　说到这里，一直不太稳定的信号突然断了。

　　顾惜朝握着手机，如泥塑木雕般怔立着，说不出一句话来。

　　空洞的忙音在耳中嗡鸣，额角流下的冷汗滴入眼睛，他却全然忘记了抬手去擦。

　　一个柔和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你怎么了？”晚晴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自后握上了他的手臂，然后慢慢转到他面前，望向他的眼睛：

　　“朝，你还爱我吗？”

　　24、离歌

　　“告诉我，你还爱我么？”她问他，看起来容色平静，一无悲喜。

　　他的心骤然收缩了一下：“为什么问这种问题？”

　　“因为我很想知道答案。”她的语气是少有的坚持。

　　“傻瓜，我们马上要结婚了啊。”他的心剧烈地颤抖起来，一些无序的思绪在脑海中横冲直撞，找不到出口，让他说不出的郁结。

　　“朝，你有些不对劲，”女友垂下眼帘，叹了口气，“我说不出来，但我能感觉得到。”

　　“别说了晚晴，不要胡思乱想的，乖。”他尽量镇定着情绪，伸出手臂，温柔地把她揽进怀里，“你现在只需要好好准备做一个最美丽的新娘。”

　　她靠在他胸膛的位置，微微颤了一颤：“你心跳得很快……”

　　“哈？是么……”他胡乱地应答着，脑子全是刚才那个人那段魔咒般的话语。

　　这种感觉快将他逼疯，他莫名其妙地感到像被什么扼住了心脏，几乎濒死般的窒息。

　　“你在这等我，我把车开到门口。”他咬了咬唇，轻轻放开她，笑了笑。

　　女友乖巧地点了点头，目光里有些什么一闪而没。

　　在去停车场的路上，顾惜朝一直在回拨那个号码。

　　戛然中断的通话，有太多未尽的意义不明。不知道为什么，他无比渴切地想打通这个电话，或许因为有些话如果今天不说，他恐怕自己永远也没有机会说了。

　　系统一直提示用户不在服务区，直到他在停车场外抽完半支烟，才勉强有了微弱的信号。

　　戚少商显得很有点开心：“哈，我还在一直努力打给你，没想到你先打过来了。”

　　顾惜朝：“你跑什么地方去了？信号那么差？”

　　戚少商：“恩，一个很遥远的地方。怎么，想我了？”

　　顾惜朝：“……行了，别贫了。不管怎么样，谢谢你，你让我看到了很多我以前从未看过的东西。谢谢你陪我走过的这段路，这段仙境里的日子……我……永生不忘。”

　　戚少商：“既然都这么难忘，何不继续走下去？我说过，想和你回到初相见的地方。”

　　顾惜朝：“梦再美也总是要醒的……三天后，我——”

　　戚少商突然打断了他：“梅里雪山知道吗？它的主峰卡瓦格博，从来没有人上去过，在当地藏民的传说里，它有一个名字，叫天空之城。”他笑了笑，说，“三天后，我会登上那座天空之城，用我的镜头，让你看看这个世界里的昆仑。”

　　说完这句话，戚少商就挂断了电话。

　　留下清瘦苍白的男子，独自站立在南国萧瑟的秋风中，对着忙音一片的手机，完全失措。

　　可时间它不会为谁停留，人们隐没在各自的生活里，被命运的转轮推动而去，更多的时候，我们并没有太多的时间去思考，我们从来，身不由己。

　　每天都有许多的恋人分手，每天也一样有更多的人如约相守。

　　繁华和孤寂，不过是一个硬币的两面，平凡如真实的人生，辉煌如虚拟的王国，又有什么不是生活。

　　优秀深情的男子，温婉出色的女人，他们没有理由不在一起，这样的婚礼每天都在举行。

　　明天就是喜日了，按照当地的习俗，新娘要在娘家度过这个夜晚。

　　顾惜朝跟明天要来帮忙的朋友们交待好流程，把他们送走，最后确认了婚礼的细节，梳洗完毕之后，已经是凌晨时分。

　　告别单身的最后一夜，看来注定无眠。

　　新房已经装修完毕，所有布置都是女友亲手弄的，以后晚上可以待在书房里对着电脑的时间，恐怕不会像现在这么多了。

　　大部分书籍和用品已经搬去了新房，显得房间突然变空旷了许多。他坐在转椅上，环顾了一下自己的房间，目光最后落回那台伴随了自己很久的电脑上。

　　那里面，有太多太多属于他自己的回忆，这些，恐怕却是不能搬走的了。

　　给自己泡了一杯咖啡，他打开了电脑。

　　寂静无声的深夜，熟悉无比的XP启动的音乐声倏然响起，略带着少许惊心的意味，他的脸庞被液晶屏幕的荧光映照着，泛着寂寞的青白。

　　他定定地坐了一会儿，开始着手将最后一些数据资料和文件拷入移动硬盘，在复制文件的过程中，顺手打开了几个新闻网站，粗略浏览着，打发时间。

　　每时每刻，世界的每个角落，都有无数的事件在发生。战争、暴力、灾难，当然也有娱乐、丑闻、家长里短，并不能说哪件比哪件更重要，谁又比谁更微不足道。

　　有时候现实很冰冷，人们的热血和激情，往往会自然而然地流落在虚拟的世界。

　　再有几个小时，他将要出发去迎接他的新娘。

　　全新的生活即将拉开帷幕，无论如何，人们总要在深刻的记忆收藏中告别过往。

　　他抿了抿唇角，一张张翻阅着各种页面。平静地旁观他人他事的悲欢，也许更能体察自己的幸福。

　　形形色色的新闻图片，和大大小小的标题流水般划过他的视线，一切都在上演。

　　黎明还未到来，当第一丝晨曦还在努力撕裂暗夜的时候，冷掉的半杯咖啡突然以猝不及防的加速度跌碎于地面。

　　血管中有彻骨的寒意在刹那间蔓延，他不能言，不能视，不能闻，似乎骤然被夺去了五感，手脚慢慢冰凉，在死一般停滞的时间中，整个人滑落椅背，像一只倦极的青鸟，离天空尽头还有一步之遥处，双翼却轰然折断……

　　********************************************************

　　仙境的传说里，没有黑夜与白昼之分。

　　这里是神话的国度，享有着神的眷顾，一如永昼。

　　艾音布罗原野上，那些肆意生长的噬人向日葵，还是开得妖娆如醉，刷新的速率简直算得上彪悍。

　　这是所有新人冒险家们都几乎必来的地方。就像现在一样，级别不高的新人小法师和小猎人们，奋力地用火箭术和弓箭向它们宣战，不薄的经验让年少的战士们兴高采烈，偶尔掉落的鲜花头饰，则让他们身边相伴的小服事姑娘们笑逐颜开。

　　和以往一样，为了抢怪而发生的纠纷时有发生，总有一些惹人生厌的家伙，仗着自己级别略高，恬不知耻地抢夺着其他人正在打的魔花。

　　全地图PK模式的开通，更是让一些RMB玩家肆无忌惮地欺负着弱者，为了抢怪而随意杀人，反正头上的红名可以用钱来洗脱。

　　不过今天，这里多了两个特别突兀的身影。

　　银发的巫师和银甲装身的骑士，正并排坐在安全区的树下，

　　不远处，一个看起来装备级别都挺高的法师已经第三次野蛮地抢怪了，被他欺负的一个低级小猎人不甘心地与他争执，却被他一个火箭轰掉了1/2的血，那人还不罢休，追着那小猎人不放，嘴里骂骂咧咧地非置人于死地不可。

　　树下的人影突然站了起来，骑士在前，巫师在后，大步走了过去，挡在了小猎人面前。

　　骑士拔出了剑，冷冷地注视着那个欺人太甚的法师，喝道：“不要得寸进尺！”

　　法师愣了一下，有点心虚地嘟囔了一声：“关你们什么事？”

　　“没办法，他就是喜欢拿自己当大侠，”银发青袍的巫师微微一笑，走上前来，“路见不平，他就会拔剑，谁也拦不住他。”说着他扭头瞥了骑士一眼，“不过我说大侠，你现在也是以强欺弱哦。”

　　骑士头上挂下一滴冷汗，“哦”了一声，然后又露出个大大的笑脸符号。

　　身边的巫师点头一笑，把身上带着的白药丢到了地上，向那个小猎人道：“拿着，是个男人的话就自己抄家伙上，不用怕，我教你怎么操作。”

　　小猎人愕然地看着这两个突然出现的人，有点不可置信地犹疑着，还是捡起了地上的补给药水。

　　“来，听好了，”巫师走到他身边，认真地教导起来，“你是猎人，身上应该带着陷阱道具吧？把陷阱夹子放好，要看准位置，只要卡住他以后用二连矢远射就行。记住，要注意自己的SP技能值，及时地更换技能，如果他的范围法术伤到你，要立刻刷药，相对来说法师的血少，他的级别吟唱也不够快，你只要镇定下来不断攻击，就能打断他的吟唱，论负重他不如你，刷药拼血量他也未必耗得过你，放手一搏就是。”

　　小猎人睁大眼睛惊奇地听着，不断地点着头。

　　三分钟后，被杀败的法师不甘心地消失在众人眼前。

　　“谢谢戚大哥，谢谢G大哥！”小猎人兴奋得手足无措，开心地向两位重量级的“高手”道谢连连，似乎已经忘却了头上新染成红色的ID名。

　　骑士无奈地看着他，有些嗔怨地扭头朝向身边的人：“你说你，又让一个新人手上沾上了鲜血。”

　　巫师冷笑了一声：“我不是教他杀人，是教他怎么不被人杀。”

　　骑士摇头苦笑：“我说不过你。”

　　巫师看了他一眼：“不说可以用打的，我们两个练练？”

　　骑士：“别，我可不想在这么多人的地方死你手上，太没面子了。”

　　巫师：“胡说！大家都把装备脱了，理论上你也未必就输。”

　　骑士抬头看了看对方头顶上金光闪闪的王冠：“这个也脱下来么？你不是说，永远也不会脱下这顶王冠么？”

　　巫师：“……”

　　骑士：“呵呵，走，我们回去吧。”他眨了眨眼睛，突然作出苦恼万分的表情，“呀，钱都给你买了白药送新人，现在没钱坐传送啦！”

　　……

　　无论运营商如何变更，系统如何改版，昆仑的绝世风光，一如往昔。

　　在强悍的命运面前，每一场离别都寂寞，而想留不能留，才最是寂寞。在最后一次离开这里时，他们是否都知道，终有一天还会回来？

　　曾经他们和无数人一样，都只身而往，是这座天空之城的过客，但兜兜转转里，他们变成了归人。这条路，他们已经走得太久、太久，才终于能够抵达。

　　咒语已经由开启而破解，转轮已经在宿命尽头合拢——再没有什么可以泯灭，等待他们的，是只属于他和他的浮云和清风。

　　……

　　电脑前，年轻苍白的男子双开着游戏的窗口，熟练地切换着页面，操控着一个叫戚少商的骑士和一个叫G的巫师。

　　手指敲击着键盘，他和他的表情，他和他的话语，他和他的步伐……两个人，默契得像一个人，一个人，也能熟悉地操控两个人。

　　凭借专业基础，一名软件设计工程师要想破解什么人的帐号密码，是轻而易举的简单……

　　这一天，距仙境开服第五年七个月零九天，对无数仙境玩家来说，是一个一如往常的平凡日子。

　　这一天，在广州，一场本该如期举行的婚礼，因为新郎的缺席而被迫取消。

　　这一天，全国很多报刊都登载了一条消息，有关于那场著名的山难。

　　（梅里雪山主峰卡瓦格博至今仍是未被登顶的处女峰。二00八年十月二十七日，中日联合登山队在梅里雪山遭遇雪崩，造成全队共十七名队员全体遇难。）

　　25、结局

　　一个星期后，傅晚晴飞往英伦。

　　十一月的伦敦，不知道是否依然浓雾弥漫？从机场送别她回来的路上，顾惜朝把车停在高速路边，隔着玻璃看向无边无际的天空。

　　航班起飞时的轰鸣声，就那样淹没在深秋的风里，再无从寻迹。

　　房产和手续之类的处理并没有花去太多的时间，两个都不是拖泥带水绝情寡淡的人，分手，显得很平静。

　　一朝分离，或是诀别，能不能再见全凭天意，他清楚地知道，他的生命里，从此将不再拥有她。

　　不能不说没有遗憾。

　　他想起她临走前最后一次在他肩头哭泣的脸庞，确信自己曾经深爱过这个女子，只不过，在某年某月某日起，因为另一个人的出现，他便失去再继续爱她的能力。

　　他不是没挣扎过。想要忘却前缘后果，忘记那个颠覆了他人生的男人，当这一切没有发生，然后重新回到自己的轨道上去——但是可惜，他做不到。

　　这种软弱和无力令他哀痛莫名，却无能为力。

　　他只是清清楚楚地知道，有些东西，早在无声无息间摧枯拉朽。

　　在楼下简单吃了点东西，他上楼之前，站在小区的花园里，抽掉了最后一支烟。

　　他决定要把它戒掉。当一切尘埃落定之后，他已然云淡风清，不再需要依靠它来维持脆弱疲惫的神经。

　　未来的生活如何，他自觉已有安排，有些习惯一定戒得掉，例如抽烟，而有些，却不能，例如，怀念。

　　手机里那个一周前起就无法再拨通的号码，恐是永远也不能再拨通，一直留着，未免徒增伤感，他掐灭烟头的同时，也把它按下了删除。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他不知道，戚少商最后到底看到了天空之城没有，想必是有的，他不但看到了，还永远地留在了那个地方——或许，那才是真正属于他的地方。

　　他羡慕他，因为他始终比他先一步到达了那里，那处灵魂的最终皈依，无涯的寂寞里，生命的原点。在那里，一定有和仙境里一样的绝世风光，皑皑的白雪、流云和清风、永无止尽的天籁之音……他已经永远的拥有了它们，永远的。

　　而自己，尚不知还要在尘世间跋涉多久，才能抵达——一瞬，还是一生？

　　希望那个时候，他仍在那里等着他。

　　打开门的时候，听见钥匙在匙洞里清脆的转动声，忽然有种恍如隔世的错觉。仿佛一切都没发生过，这一年的岁月只不过是一场午夜深回的梦境。

　　勾了勾嘴角，他自嘲地笑笑，走进书房打开了电脑。

　　不，这不是梦，有些东西分明已经刻入骨血，注定一生缠绕，再不能抹去。

　　两天前，仙境的运营商在官网上发表公告，历经一月的改版测试宣告到期，开发组重新做出了重大调整，对游戏系统模式进行了全新的设置。

　　那场注定载入游戏史册的PK大战，以及它所引起的新老玩家的大范围的关注、反抗和热议，是运营商和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

　　在种种压力和冲击之下，运营商不得不做出了妥协，严格限制了PK系统，设置了严厉的惩罚措施，让那些红名爱好者们不敢再肆意猖狂。

　　虽然游戏没有完全恢复到之前的样子，但久违的安静平和的氛围又渐渐回来了。

　　AM 11：47。

　　现在是中午，这个时间段，服务器在线人数不多，双开起来很流畅，他很熟练地打开了G的帐号，然后，是戚少商的。

　　选择了跟随模式以后，他一时间有点茫然若失。

　　那双明亮若星辰的眼睛浮现在眼前，他的心抽痛着，发现自己仍未能平复——或者，是永远不能平复了。

　　屏幕上的骑士依然大马金刀，他一个接一个按下笑脸符号，让那熟悉的形象一再与曾经的记忆重叠。

　　“他们”已经又一起走遍了所有地图，一起收拾了无数欺负新人的家伙，“他”和“他”，一遍遍做着他们曾经一起做过的事，走着他们曾经一起走过的路。

　　现在，随着改版风波的平息，已经没有那么多事情需要他们“路见不平”了，他决定和“他”一起去做些更刺激的事情。

　　——比如说，去攻打一座属于他们的城池。

　　这种事情换作任何一个普通玩家都是天方夜潭，但对于他来说，并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任务。

　　他甚至已经开始着手编写源代码文件，以便ping入攻城会战时启用的备用分流服务器，短期占有处理器的大量资源，从而利用游戏系统不可避免的BUG，在短暂的时间内刷下曾经属于“他们”的那座城池。

　　一定很刺激，他想，那个家伙一向拒绝任何不公平的战斗，鄙视所有利用外挂、BUG以及专业手段进行“游戏”的“高手”们——很好，那就这样来一次吧，正直的骑士，如果知道了，会怒冲冲地来找自己算帐么？

　　他，会来么？

　　一定会来吧……

　　想到这儿，他盯着屏幕的眼睛忽然刺痛了一下，渐渐模糊了视线：混蛋，你一定要来，一定要来！你怎么可以不再出现？！

　　巨大的悲伤击中了他的心脏，和之前的无数次一样，他选择了系统新开的安全PK切磋模式，开始一遍遍地秒杀着那个叫做“戚少商”的骑士。

　　为什么要这么离去？你的命是我的，如果要死，为什么不死在我的手下？

　　*********************************************************

　　直到丢在客厅里的手机响起，才将疲倦至极的男子从桌前惊醒，电脑仍自开着，发出荧荧的浅光。

　　条件反射地看了眼屏幕，骑士和巫师仍然并排站在昆仑之颠，他下意识地顺手切了下窗口，悚然发现，戚少商的骑士号竟然显示“与服务器断开连接”——

　　这只有两种可能：一是服务器出了问题，但是自己的G巫师号明明还好好地在线挂着；第二种可能就是，骑士号被其他人登陆T（踢）掉了！

　　他不由遽然动容了，除了自己，还有谁会上这个号？难道是被木马盗号了？但谁有什么必要去盗这样一个小号呢？

　　手机一直在响，他揉了揉额头，只好暂时放下混乱的头绪，站起身来走向客厅。

　　对了太久的电脑，眼睛很酸涩，瞄了一眼，是个陌生的区号和号码，他皱着眉“喂”了一声。

　　“Hi~”对方说完第一个字，他的人已如惊雷般跳起——

　　这把声音，就算烧成灰了他也认识：那清清楚楚分明确切的是戚少商！

　　惊悚、震愕、疑惑、激动、紧张……种种情绪糅合在一起，令他完全的失语了，只听那边一遍遍地问着：“喂喂？是你吗？怎么不说话？Hi？……”

　　“我靠，你为什么还活着？！”想了半天，顾惜朝好不容易憋出这么一句。

　　那边想必被他这问法怔到了，呆了足足五秒钟，才郁闷地答道：“你很希望我死掉吗？”

　　“说！你为什么还能活着？？！！该死的，为什么？！”顾惜朝恶狠狠地、执意地重复着这句话，突然有满腔的愤怒不可遏制地冲上了头顶。

　　如果可以，他现在简直想杀人了！

　　刚才还语中带笑的摄影师显然被他的暴怒吓到了，又是怔了半天，才结结巴巴地回答道：“我……我登顶前……在二号营地右腿摔骨折了……于是被困在那里……”

　　“我靠，你他妈的就这么点出息还去爬雪山，妈的——”顾惜朝气急败坏地大声斥骂着，几句之后却再也说不下去，泪水不可控制地冲出了眼眶，整个人虚脱般跌进沙发。

　　“你哭了？”戚少商的语调变了一变，“你在为我流眼泪？”

　　“滚！去死！你以为你他妈的是谁？！”顾惜朝咬牙切齿地痛骂着，心想如果现在这个人站在面前，他真想把他左腿也踢断。

　　戚少商：“哎，我看到历史战斗讯息了，你不是已经杀了我好多次了吗？”

　　顾惜朝：“没错！我告诉你，以后见你一次杀你一次！”

　　戚少商：“呵呵，杀不死我的。我答应你，我不会死的，我还没和你一起回昆仑呢。”

　　顾惜朝：“妈的祸害遗千年，果然是没错的——”

　　戚少商：“喂，你去我的电子相册看看去，虽然没办法站上颠峰，但我已经离它很近很近了。”

　　顾惜朝：“不看！我从不跟找死的人一般见识。”

　　……

　　戚少商：“喂，对我念吧。”

　　顾惜朝：“念什么？”

　　戚少商：“咒语。”

　　顾惜朝：“……”

　　戚少商：“记得吗？里帝．拉多巴里达．乌露夫．阿里阿内斯．巴露．尼多里。”

　　顾惜朝：“你丫……”

　　戚少商：“嘘，时间已经到了，唤醒我吧。这一次，我保证永远不再消失。”

　　（全文完）

　　26、番外

　　——初入江湖篇——

　　某年某月的某一天，阳光灿烂的草地上，仙境的新人训练场门口，新人“小7”和新人“小G”碰头了。

　　小7：“这位书生真是一表人才，气宇不凡啊。”

　　小G：“你可是没有一点英雄气概- -另外，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打算继续练个文弱巫师了？！”

　　小7（黑线）：“呃……那你打算练什么？”

　　小G：“想练一堆小号，什么都玩玩。”

　　小7：“那我呢？”

　　小G：“除了打手你还会玩什么？要不这样吧，你再去练个牧师，我正好缺个奶爸。”

　　小7（冷汗）：“不是吧？！我堂堂九现神龙，叫我去练保姆号？！”

　　小G：“不干拉倒，大不了我自己双开拖，你自个儿玩去吧。”

　　小7：“……牧师是怎么加点的？在哪里转职？技能怎么出？……”

　　——发财篇——

　　南门外，骑士小7屁颠屁颠地狂奔到开着商人号挂店做买卖中的小G身边。

　　小7：“亲爱的，我们发财啦！我刷到了一张螳螂卡！”

　　小G（冷冷地）：“那东西不值钱- -”

　　小7：“好歹也300W呢！这可是笔巨款啊！亲爱的，这下白水你可以随便喝，翅膀随便用，你也可以尽情死了！而且我们可以买一身完整的最高级的店装了！”

　　小G：“找死啊！谁是你亲爱的？！再说我会随便死得了吗？我是谁？我也绝对不穿大路货的店装！靠！”

　　小7：“现在一穷二白阶段，不得慢慢攒么……”

　　小G：“那你开刺客号去海底刷马克去，刷出一张就发财了。”

　　小7：“那里的人鱼士兵咬我很疼的哎……”

　　小G：“快去！没见我这做生意呢？！一个星期内不刷出马克别回来见我！”

　　小7：“……”

　　——抓宠篇——

　　梦城，小G惆怅地坐着发呆，小7很关心地走了过去。

　　小7：“又怎么了？”

　　小G：“跑了- -”

　　小7：“暗暗啊啊~~这是你饿跑的第几只宠物了？”

　　小G：“那你为什么不提醒我喂？”

　　小7：“我……”

　　小G：“MD，再去抓一只，我就不信养不熟！”

　　小7（抖）：“这次抓什么？别让我再去弄那个小恶魔|||||”

　　小G：“恩，这次我们去抓小巴风特！”

　　小7：“我……我说你能换个容易点的养么？比如兔子啊小幼狼啊……”

　　小G（杀气暴长）：“你再说一遍？！”

　　小7：“我我我去查查小巴在哪张地图抓……”

　　——雇佣兵篇——

　　飞扬城树林里，小7好不容易找到了小G。

　　小7：“哇，你这小号没有我带怎么还升这么快？”

　　小G：“哦，新开设了雇佣兵系统，花钱就可以雇来帮着打。”

　　小7（左右审视着）：“就你旁边这位？”

　　小G：“恩，这个是高级雇兵，怎么样，不错吧。”

　　小7：“那还要我做什么？- -||||”

　　小G：“乖，自己去海底刷马克卡去~”

　　小7：“……”

　　——铁匠篇——

　　首都大街上，小G突发奇想。

　　小G：“我说，我打算再练个铁匠，战铁！”

　　小7：“那有什么好玩的，练级累得要死，还得靠人拖- -”

　　小G：“战铁知道吗？杀人用的！”

　　小7：“那个……要金钱攻击的……”

　　小G：“恩，砸钱，用金币砸过去，无敌的！”

　　小7（冷汗）：“丫谁设计的这破技能……”

　　小G：“哇，越想越High，我这就开号去~”

　　小7（持续冷汗）：“我想我们会破产的……”

　　——PK篇——

　　小7大呼小叫地急密小G。

　　小7：“亲爱的，你在哪？”

　　小G：“有咩事，说！”

　　小7：“你你你昨天是不是用我的号杀人了？”

　　小G：“是。”

　　小7：“为什么啊。”

　　小G：“看那人渣抢怪，不爽就杀了。”

　　小7：“于是我红名了……”

　　小G：“废话。”

　　小7：“于是我现在在被人追杀……”

　　小G：“乖，别闹，我这杀BOSS呢，你先顶住，等下来给你解围。”

　　小7：“等到什么时候？我这都已经给人K趴三次了……”

　　小G：“你在工会频道里叫一下不完了，谁有空找谁救你去。”

　　小7：“他们不是在把MM，就是在跟你杀BOSS啊。”

　　小G：“你有完没完啊，那你先死着，等下我们去给你报仇~”

　　小7：“……”

　　——杀BOSS篇——

　　小G和小7在古城杀黑暗之王。

　　小7：“亲爱的，救命！我没血了！”

　　小G：“昏，不是叫你带够药水吗？”

　　小7：“刚掉了个头盔我捡了，超负重，想着有你在双开神官号，我就把血瓶给扔了……”

　　小G：“……靠！人呢？乱飞什么啊？

　　小7：“我……怎么RP这么差，一头飞进怪怀里去了- -”

　　小G：“趴了？”

　　小7：“呃……”

　　小G：“- -”

　　小7躺在地板上继续唠叨：“不飞我就挂了啊。你看我地图坐标，它就在我左边一点点。记得给你自己加好加速天赐圣祈，看看卡不卡啊，它那技能全屏幕秒人的，你你你小心一点，不要直线过来，上面还有小怪，被扯住很麻烦的，从右下绕着过来啊……”

　　小G一声不吭地走过来，径直冲着BOSS就过去了。

　　小7担心地哇哇大叫起来：“你先把我拉起来啊，你一个人上去很危险的啊我的祖宗！”

　　小G冷冷地答：“老实点躺着吧，你唠叨得我心烦！没你添乱我还杀得快一些！”

　　——黑货篇——

　　小G的商人号在首都密语小7。

　　小G：“过来，新到货一批好东西。”

　　小7：“什么啊？”

　　小G：“刚才***又在城里甩装备，我收风快，抢到一大批便宜货。”

　　小7：“***？！那家伙是出了名卖黑货的啊！赃物你怎么能要？！”

　　小G：“为什么不能要，盗号卖黑的是他，又不是我，我只是转个手而已- -被盗的那个只能怪他自己太蠢~你丫赶紧过来，我给你拉了不少体力料理，赶紧拿去用掉，剩下的我得赶紧转手，查出来麻烦。”

　　小7：“我不要！抵制黑货！我说，你别干这种助纣为虐的事啊！”

　　小G：“我TM还不是为了赚钱给你买装备？”

　　小7：“可咱们不能干黑心的事儿啊……”

　　“行了，以后我赚的钱，一个子儿都不会给你用的。”小G冷冷丢下一句，不再理会小7的苦口婆心，转手加价甩装备去了……

　　——救人篇——

　　工会频道里，老八突然大声呼救起来：“兄弟们，我被敌对工会的人追杀啊。”

　　大家集体沸腾了。

　　小G冷冷地问道：“你丫都干什么了？”

　　老八：“呃……刚稍微拿他们一个新入的刺客练了练手……”

　　小7：“果然……我就知道- -”

　　小G：“别废话了，都是你的兄弟，抄家伙上吧。”

　　一帮人浩浩荡荡奔赴事发地点。

　　老八躺在地上，眼巴巴地看着小7的神官奶爸号：“老大，麻烦先拉兄弟一把，地板好冷。”

　　小7施用了复活术，把他拉了起来，刚一站起来还没来得及回血，开着刺客号的小G上去就是一刀把他砍死了。

　　集体震愕。

　　老八呆了半晌，躺地上哀号：“我的祖宗哎，没搞错吧，你杀我做什么呃！”

　　小G冷冷地：“谁让你丫在外面到处惹事了？以后再这样，见你一次杀你一次！”

　　老八敢怒不敢言地冷汗。

　　小G收刀入鞘，平静地转头看向小7：“行了，拉起来吧，杀人去。”

　　没有人敢说话，众人黑线着跟上扬尘而去……

　　（深鞠躬！谢谢各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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