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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顾]青衫冥灭 BY 许维夏


　　一 

　　这只是开封府一个普通的清晨。

　　戚少商登楼。

　　这座巍巍立在山间水畔，沉重的如同历史本身的金风细雨楼，带着一丝寂寂的凉意。

　　自古逢秋，多寂寥。

　　只是戚少商此刻，决没有心情去觉得，秋日胜春朝。

　　他慢慢的走上这座楼的顶楼。

　　负手望天。

　　是不是每一位登上这座楼的人，都会觉得，不胜寂寞。

　　戚少商有些悲凉。

　　是因为什么，他自己都懒得去想。

　　不，是无法确定。

　　自那场千里追杀后，戚少商感觉自己有了垂暮之人才有的荒凉心境。

　　他开始想念。

　　想念红泪。

　　想念曾经与他一起并肩战斗过的兄弟。

　　想念连云山水，想念逃亡路上的所有风景。

　　想念在六扇门呆过的时光。

　　想念追命的酒，铁手的开导，甚至无情的小楼。

　　可是令他无法相信的是，他竟然会在每个夜晚，最深的夜色里，想念那个让他生生世世都不能忘记的名字。

　　那个，一提起，便恨的心肺跟着疼痛起来的名字。

　　顾，惜，朝。

　　对，他恨他。

　　可是在恨的同时，他无法不承认，他也在想念着他。

　　这两种情绪，平行的、并不冲突的存在于他的心里。

　　他一面恨着他，恨不得生啖他的肉，饮他的血，一面却噬骨的思念着他。

　　因为，那个人，已构成了自己生命不可缺少的一部分。

　　想起他，似乎才能确认自己还在生存着。

　　这种感情，恐怕要不死不休了吧。

　　甚至死也不休。

　　戚少商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如今他活在这里，表面上看，活的好好的。

　　谁会想到这纵横天下的现任金风细雨楼楼主，“九现神龙”戚少商大侠，其实并不快乐。

　　大侠怎么会不快乐？

　　大侠怎么还需要快乐？

　　戚少商自嘲的笑笑，其实若是可以，他本不想做这个大侠。

　　不做大侠，他的兄弟就不会死。

　　不做大侠，红泪就不会等到再也不甘心等。

　　不做大侠，他便不必和那个人，走到今天这般地步。

　　他们虽然成了仇敌，可是在这之前，就已经是知音。

　　千里追杀的每一个夜晚，他戚少商都在心里想着旗亭酒肆的那一夜。

　　想着那一夜，他的醉，他的琴，和自己的剑。

　　原本以为他们会有一个结局。

　　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然后活着的那个，可以在心里念着，从此天下，更无知音。

　　可是，最后的最后，他没死，他亦还活着。

　　可这知音，大抵是再也做不成了罢！

　　二

　　杨无邪看见从楼上走下来的戚少商，第一感觉是，他到底要怎样才会快乐。

　　江湖儿女，要的是一个洒脱不羁，快意恩仇。这九现神龙，如今为何如此颓然。

　　想必束手缚脚的汴梁城里，没有连云山水那般豪气冲天罢。

　　杨无邪不禁叹了口气。

　　他又不可避免的想起了苏楼主，王楼主，甚至，想起了白愁飞。

　　人心有时很复杂，并不是仇恨便可以消弭一切。

　　他走上去，恭敬的说，楼主，铁二爷来了。

　　戚少商稍稍吃了一惊，铁手回归六扇门后，他们各自有太多的事要忙，已经很久没有再见面了。

　　此时铁手来此，恐怕是有什么重要之事相商。

　　戚少商迅速到了大厅，果然看见铁手温厚却稍带忧虑的面容。

　　铁手兄，为何面有忧虑之色？戚少商把自己的疑问直接问出。

　　铁手叹了口气，想说什么，又有些踟躇。

　　从未见过铁手这般犹疑不定，戚少商的心也不禁担忧了起来。

　　铁手拱拱手，终于说，戚兄，铁某有一事相求，还请千万不要推辞。

　　戚少商淡淡一笑，铁手兄请尽管开口，戚某自当竭尽所能。

　　铁手说，想请戚兄为我去寻一人。

　　戚少商哦了一声，有些不明所以。

　　铁手接着说，本来这个人应当在下亲自去寻，奈何世叔突然交给我一件案子，便是最近长安顾曲山庄二小姐走失的案子。所以实在分身乏术。

　　戚少商点点头，没有问题，在下自当为铁手兄尽力。

　　铁手苦笑着摇摇头，你可知我让你寻的是谁？

　　戚少商的心突然突兀的痛了一下，有些微小的可能性挣扎着从心口跳出来。

　　然后铁手一字一字的说，顾，惜，朝！

　　戚少商愣在那里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问，他不是一直被你软禁在惜晴小居吗？

　　铁手叹息，其实我没有软禁他，他自那日之后便神志不清，终日只是念叨着晚晴。所以，我便也没提防。只是这几月里，他的病渐渐好转。这不，一好转，人便不见了。

　　戚少商心里“咯噔”了一下，这个人，想飞之心，永远不死。他自是不甘心一辈子呆在惜晴小居，做那隐士君子。

　　铁手担忧的说，那个人，惨绝凶狠，放他在江湖，又不知道要生出多少事端来。

　　可是戚少商却不是这样想，他一瞬间想的却是，顾惜朝当年结怨无数，仇家遍布江湖。如今一个人，会有多少人等着取他性命！

　　想到这，戚少商有些心惊胆战。

　　他不想他死。

　　铁手说，我知道戚兄与他有不共戴天之仇，若不是我实在公务缠身，断是不会来麻烦你的。

　　戚少商拱拱手，铁手兄不必担忧，戚某即刻出发，前去寻他。

　　三

　　戚少商并不担心风雨楼的事务。

　　有杨无邪在，一切纷杂事务都不必担心。

　　他现在担心的，是那人的安全。

　　他的武功这几年定是荒废了不少，也不知神志清醒了几分，万一碰上仇家，该如何应付？

　　戚少商想了很多，可是独独没有想到的是，他一心想去寻的这个人，想保他安全的这个人，是杀了他无数兄弟的罪魁祸首。

　　他一路往江南寻去，他猜想那个江南书生应该回去他的江南。

　　即便，他从未得到过一个家。

　　一路寻找，却都未曾听说那个人的一点消息。

　　这一日，戚少商来到苏州，顾惜朝的家乡。

　　想着那抹青色，心里不是滋味。

　　可是依然没找到顾惜朝，反而救了一个女子。

　　这女子，竟然便是长安顾曲山庄的二小姐，失踪惊动了六扇门的，莫微蓝！

　　说来也巧，那日戚少商策马行过一处竹林，正要去不远处的河边饮马，却看见几个红衣女子正在围攻一个蓝衣女子。

　　那蓝衣女子受伤多处，却死死护住一柄长剑。

　　戚少商看不下去，出手相救。

　　那蓝衣女子伤的很重，戚少商便将她带到苏州城内，请了大夫来诊治。

　　如此休养了好几天，那女子才慢慢恢复过来。

　　戚少商这才知道，这个女子便是走失的顾曲山庄二小姐莫微蓝。

　　莫家以识人举荐为长，乐做伯乐。莫微蓝的父亲莫沧崖在江湖中的地位也是显赫无比。

　　只是这本该养在深闺的女子为何会失踪甚至惊动了六扇门，又是为何会出现在这苏州城被人追杀？

　　莫微蓝神情恍惚，似乎有莫大的忧伤。

　　戚少商见状也不强求，只是独坐在一边饮酒。

　　这酒是状元红，入口绵醇，带着江南灵气。

　　和那个人很相配。

　　只不过，比起这温绵的状元红，他更加怀念的，是那连云山水中的炮打灯。

　　炮打灯！

　　想到这里，戚少商忽然心念一动，又一个微小的可能性冒了出来。

　　他一下子激动起来，捏碎了手中的白瓷盅。

　　莫微蓝吓了一跳，向他望去。

　　这也是这几天来，她第一次眼神清明一些。

　　戚少商朝她一抱拳，莫姑娘，在下现在有急事要办，我托人送姑娘回长安吧！

　　莫微蓝拼命摇头，眼神里有深深的恐惧。

　　戚少商正不知道如何是好，莫微蓝忽然眼睛一亮，戚大侠，你要去哪儿？

　　戚少商说，我要回连云寨。

　　莫微蓝说，让我跟着你一起去吧。

　　戚少商一愣，莫姑娘，你可知道那连云寨在边关，还有，顾曲山庄已请了六扇门来找你，你父亲十分担心你……

　　够了！莫微蓝忽然大声的喊。

　　戚少商噤声，不知道莫微蓝是怎么了。

　　莫微蓝使劲忍住泪水，平静下来，然后说，戚大侠，微蓝正要到边关一带寻一个人。

　　哦？戚少商问，莫姑娘要寻的是？

　　大侠方歌吟！

　　四

　　戚少商惊住，想当年方歌吟被义子方应看设计，生死未卜。

　　所以他说，莫姑娘，敢问此事与方大侠有何渊源？只怕你一个姑娘家想要寻他，是很困难的事。

　　莫微蓝摇摇头，不是还有你吗？

　　戚少商噎了一口气，姑娘，戚某实在是有急事……

　　莫微蓝笑笑，戚大侠，此事事关重大，戚大侠一定要帮我，再说，我只是和戚大侠同路，因为我听说方大侠曾出现在边关一带。

　　戚少商点点头，也好，顿了顿，又说，可是莫姑娘，令尊很担心你，难道你不向他报个平安吗？

　　莫微蓝冷冷的笑了，戚大侠，如今最想抓我，将我软禁起来的，恐怕就是我爹了。

　　戚少商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莫姑娘，你是不是在开玩笑，莫庄主怎么会……

　　莫微蓝又恍惚了好一会儿，才凄凄一笑，还有个最想杀我的，是我……最爱的人。

　　戚少商的心里百感交集，这个姑娘比自己当年那场追杀还要不幸，自己的父亲和爱人，竟然……

　　戚少商重重的叹了口气，姑娘，这当中到底有何隐情，可否告知戚某？

　　莫微蓝苦苦皱眉，挣扎着起身，拿起那柄一直护着的长剑。

　　戚大侠可认得这柄剑？说罢拔剑出鞘，刹那间银色光芒让人睁不开眼睛。

　　戚少商惊诧的说，断肠剑？

　　莫微蓝淡淡点头，不错，这便是断肠剑。

　　戚少商问，断肠剑应该在璇玑老人手中，不过璇玑老人神仙般的人物，你竟然会遇见他？

　　莫微蓝望望四周，门窗禁闭，然后她说，戚大侠，人都说戚大侠浩然正气，英雄气概，所以小女子敢舍命相告。

　　戚少商望着眼前的女子，极瘦极瘦，却倔强不已。一双好看的眉，紧皱着，令人不由心生疼惜。

　　他点点头，莫姑娘，戚某以人格担保。

　　莫微蓝点点头，娓娓道来。

　　原来莫微蓝在长安因机缘巧合遇见受了重伤的璇玑老人，偷偷救治老人后，璇玑老人收她为徒。璇玑老人自忖命不久矣，托她寻找大侠方歌吟，将断肠剑交给他。

　　戚少商说，难道他们追杀你就是为了这柄剑？这剑虽是上古名剑，却也不至于这般抢夺罢？

　　戚大侠有所不知，这剑里，藏着一个秘密。莫微蓝轻轻的说。

　　戚少商心里一痛，这是多么熟悉的场景。

　　想当年那场千里追杀，不也为了一柄藏有玄机的逆水寒吗？

　　为了那柄剑，自己和他，不死不休的争斗，却成了现在这般结局。

　　心中的感觉不知该怎样宣泄，戚少商有些难受。

　　莫微蓝看着他，忽然意识到什么，戚大侠，可是让你想起了那段伤心往事？

　　莫姑娘不必在意，那件事已经过去很久，戚某……已不再耿耿于怀。

　　是吗？莫微蓝苦涩的笑笑，戚大侠，我不信。

　　戚少商也苦苦的一笑，是啊，连他自己都不信，怎么可能不在意。

　　多少个午夜梦回，想起他赐予自己的那个伤口，疼痛就像像潮水般蔓延，几乎将他灭顶。

　　莫微蓝轻轻抚着那柄剑，戚大侠，你知道吗，被自己最重要的人出卖，真的是连死的心都有。

　　五

　　戚少商无法否认，被最重要的人伤害的心情，像一场死亡。

　　他说，莫姑娘，这柄断肠剑里到底有什么秘密？

　　莫微蓝说，戚大侠，这剑里藏着的，便是前秦才女苏蕙苏若兰，手织的回文璇玑图！

　　戚少商再次吃了一惊。

　　前秦苏若兰因思念在外的丈夫，在锦缎上织出一幅彩色的诗文。

　　此图共计八百四十一字，有正读、反读，起头读、逐步退一字读、倒数逐步退一字读、横读、斜读、四角读、中间辐射读、角读、相向读、相反读等十数种读法，可得诗四千多首。

　　璇玑图历来被众多才子文人奉为至宝，争相传抄研读。

　　而苏若兰手织的这幅璇玑图，历来是珍宝中的珍宝，无数人都想将它纳入怀中。

　　却没有想到，竟然在莫微蓝手中。

　　戚少商说，莫姑娘，令尊为何想要软禁你？

　　莫微蓝的眼神忽然变的极冷，戚大侠，你可知我最爱的人是谁吗？

　　戚少商略一思索，听闻莫姑娘与江东云门的三公子有婚约，可是他？

　　莫微蓝摇摇头，不，我负了他。

　　那是？

　　太原饮水楼的六公子，纳兰佩紫。

　　戚少商在心里想，这女子身上到底有多少令人惊奇的秘密。

　　太原饮水楼是北域近几年新崛起的武林组织，楼主燕山雪几乎称霸了整个北方。

　　而燕山雪的师傅，便是璇玑老人。

　　燕山雪叛出师门后创建饮水楼，经过十几年拼搏终于将饮水楼建成现在的气势。

　　而燕山雪最看重的兄弟，便是六弟，纳兰佩紫。

　　戚少商有些明白了，莫姑娘，想必令尊以为你会将璇玑图交给纳兰公子，所以便想软禁你，也为了那幅璇玑图？

　　莫微蓝点点头，不错，我爹以为我会把璇玑图给他，可是我没有。所以，他们都要抓我，或者还要杀我，逼着我交出来。

　　屋子里忽然弥漫起萧瑟的味道，莫微蓝那双好看的眉皱的很厉害。

　　戚少商忽然淡淡的问，纳兰公子，是真心爱你的吗？

　　太残酷的一个问题，可是戚少商很想知道。他想知道这个与自己同病相怜的女子是不是被爱着。

　　莫微蓝闭着眼睛，隐忍着泪水。

　　她说，我不知道。

　　世间的女子，一旦牵扯进一个情字，是不是都这般无助与凄凉。

　　戚少商想起了息红泪，那个等了一年又一年终于等不下去的女子。

　　而他甚至不确定自己是否爱过她。

　　六

　　莫微蓝说，戚大侠，我被饮水楼的人一路追杀到江南，本以为会死在这里，没想到命不该绝，让我在苏州遇见你。这救命之恩，微蓝无以为报。

　　说罢就要起来叩拜。

　　戚少商赶紧扶住她，莫姑娘千万不必多礼，江湖儿女，行侠仗意乃本分之事，莫姑娘一个女子都有是非曲直之心，戚某敬佩还来不及。

　　莫微蓝淡淡舒心一笑，师傅让我将剑与图交给方大侠，是因为师傅觉得普天之下只有一个大侠，可以将它们用到正途。

　　其实，将它们交给戚大侠也可以。

　　戚少商连连摆手，莫姑娘千万不要折杀戚某，戚某不是文人，也没有俯瞰天下之德，这珍贵宝物戚某承受不起。

　　莫微蓝心中一暖，但又说，戚大侠，实不相瞒，这璇玑图里确实有玄机，足以让你富可敌国。否则他们怎么会费尽心机的追杀我，你总该不会以为他们要这璇玑图是去研读这回文诗罢？

　　戚少商淡淡一笑，莫姑娘，戚某虽不才，但心中自有原则，闯荡江湖两袖清风，不贪恋什么万金财富，只求一坛美酒足矣。

　　莫微蓝的眼睛里终于闪出泪花，她俯身拜倒，戚大侠，等找到方大侠，将师傅愿望完成，我们定要痛饮黄龙，不醉不休！

　　好！戚少商从心底里佩服这个豪迈的女子。

　　她比自己想象的坚强太多，看着她极瘦的身体与坚定的眼神，心中油然生起一股豪气。

　　江湖儿女，义字为先。

　　他心知这璇玑图必然引起浩大风波，但他只想做一件正确的事。

　　为大义，为一句诺言，为一个托付，不惜抛头颅洒热血。

　　这便是自己心中的那个江湖。

　　第二日动身时，天气晴朗。

　　策马奔驰，戚少商望着莫微蓝苍白的脸色，内心实在不忍。

　　他说，莫姑娘，不如乘马车吧，恐你身体吃不消。

　　莫微蓝摇摇头，不必了，我可以的。

　　忽然就觉得她和那个人很像，一样的不服输，一样的执拗到了骨子里。

　　那个人，会在那里吗？

　　戚少商心里有些忐忑。

　　这炮打灯的滋味，若是只有他一人怀念……

　　戚少商不愿再想下去。

　　越往前走，越发觉自己的心在思念。

　　谁都不会相信，有着血海深仇的两个人，其实有时只是在互相折磨。

　　顾惜朝自那天走了之后，这些年，戚少商想的是他念的是他。

　　多少次想去惜晴小居找他，只是想问一句，你为什么叛我？

　　若是这一次，他真的在那里……

　　戚少商想，那证明，他也是，念着自己的罢。

　　七

　　一路上遇到几次追杀，悉数被戚少商解决。

　　直到进了边关的时候，莫微蓝忽然说，戚大侠，他来了。

　　他？戚少商立刻反应过来，纳兰佩紫？

　　莫微蓝刚要开口说话，便听见一个冷漠却雅致的声音响起来。

　　蓝蓝，我们果然心有灵犀呢。

　　一个紫衣绯剑的男子，俊美无俦，潇洒不羁，在这朔风黄沙中，宛如神祗。

　　莫微蓝望着他，眼神里说不出什么情绪。

　　疼痛，希冀，忧伤。

　　一瞬间，前尘往事都汹涌而来。

　　纳兰佩紫再次唤了声，蓝蓝……

　　如同一个蛊，莫微蓝情不自禁的应了声，六哥哥……

　　他是她的六哥哥，曾经对她说，希望与她白首相对的人，是她宁可放弃婚约真心爱着的人。

　　就是这个人，却在自己不肯将璇玑图的下落说出时，下了杀无赦命令的人。

　　从天上跌落谷底的心情，只尝一次就够了。

　　莫微蓝凄清一笑，六哥哥，这次是直接杀了，还是温柔战术？

　　纳兰佩紫一愣，脸上竟浮现出一抹忧伤。

　　蓝蓝，你为什么如此执拗呢？

　　莫微蓝叹了口气，是你堪不破。

　　纳兰佩紫望着她，忽然说，我不想杀你的。

　　戚少商听的心惊，曾几何时，有个人也这样对他说过。

　　戚少商，我不想杀你的。

　　所以，那个人真的没杀了他，而他，也杀不了他。

　　他们就这么纠缠着。

　　他们，为什么都要活的如此悲伤与无奈？

　　莫微蓝闭上眼睛，皱着眉头，她说，六哥哥，我们既然已站在对立面，也不必再多说什么，动手吧。

　　纳兰佩紫这才看向戚少商，九现神龙戚大侠，有礼。

　　戚少商也拱拱手，纳兰六公子。

　　纳兰佩紫低低的说，戚大侠，你为何要趟这混水，你可知这样是与整个饮水楼为敌吗？

　　戚少商笑笑，戚某心中，江湖义气为先，我实在看不得，胸怀大义的莫姑娘如此受苦！

　　纳兰佩紫笑了，戚大侠，好一个江湖义气，那么，请出手吧！

　　绯红色的长剑出鞘，如霞似血，戚少商一惊，清歌剑！

　　自上古便有渊源的名剑清歌与断肠，相传是恋人的剑。

　　欲将沉醉换悲凉，清歌莫断肠！

　　而这一次，两剑相向，结局或许是，血溅五步。

　　是不是一种莫大的讽刺。

　　戚少商挥剑出鞘，逆水寒的剑气挥洒，迎了上去。

　　纳兰佩紫亦剑招毕现。

　　两个人你来我挡，不知不觉间已过了百十招。

　　莫微蓝在一旁忧虑万分，她既担心戚少商又担心纳兰佩紫。

　　两个人的剑法都卓绝，一时之间竟难解难分。

　　八

　　纳兰佩紫忽然剑招一转。提剑直冲莫微蓝刺去。

　　此时千钧一发，莫微蓝想是没有料到纳兰佩紫竟会转来杀自己，一时愣在那里，不得动弹。

　　戚少商暗叫不好，连忙挥剑上去，想拦住这一剑，却没想到纳兰佩紫忽然再一转身，那剑便直直刺入戚少商的右肩头。

　　纳兰佩紫将剑在戚少商身体里左右一转，戚少商立刻觉得右肩头像废了一般，疼痛难忍，逆水寒掉了下去，他几乎昏死过去。

　　原来纳兰佩紫料定戚少商会去救莫微蓝，这一招声东击西果然奏效。

　　莫微蓝心中忧愤，挥剑迎上。

　　她恨纳兰佩紫竟然利用自己来杀戚少商。

　　她已乱了方寸，只是拼命持剑乱刺，平时的剑法全不知到了哪去。

　　纳兰佩紫却不下痛手，只是闪躲，并不攻击。

　　这般纠缠了一会儿，纳兰佩紫终于不耐烦，用了内力，将莫微蓝震了出去。

　　然后举剑便向戚少商刺下去。

　　这一下直朝心脏而去，戚少商已不能动，眼看便要死在清歌剑下。

　　正在这时，一道灿烂的光芒呼啸而至，是一把泛着光芒的小斧。

　　小斧迎上清歌剑，挡住了纳兰佩紫那致命的一剑！

　　戚少商只来得及看见一抹永远不会忘记的青色，便昏迷过去。

　　只有一声喃喃的低唤含混在嘴边，惜……朝……

　　他在昏迷中似乎感受到一个熟悉的气息。

　　清冷，那么低的温度，却让他异常安心。

　　似乎在这个人面前，他可以选择安心去睡一会儿。

　　但是他又害怕，不敢睡过去。

　　他在没有意识之前，拼命的想睁开眼睛，他害怕他一睡过去，那人就会离开。

　　他若是看不见他怎么办？

　　他若是不见自己怎么办？

　　戚少商就这样混乱着，却终是抵挡不住疼痛，到底还是失去了意识。

　　九

　　戚少商醒来的时候，天色已黑了。

　　他立刻发现自己躺在连云寨的大帐里。

　　一阵安心感从胸口传来，再一转头，便看见老八和莫微蓝正趴在床头睡着了。

　　戚少商一动，他们便醒了。

　　老八一看他醒了，咧开嘴笑的像个孩子，喊着，大当家，大当家你醒了！

　　莫微蓝也绽开笑容，赶紧拿来汤药，让戚少商喝了下去。

　　戚少商笑着听老八说些关于连云寨这几年的情况，一时百感交集。

　　重建连云寨后，老八当了大寨主，自己却再没回来过。

　　这次回来，看见兴盛的寨子，也感欣慰。

　　想必自己昏迷的时候，莫微蓝已将自己受伤的原因告诉了老八，所以他才没追问自己。

　　戚少商轻轻咳嗽，扯到肩膀上的伤，疼的了抽搐了下嘴角。

　　莫微蓝咬了咬嘴唇，跪倒在地，戚大侠，大恩不言谢，微蓝永记心中！

　　老八赶紧扶她起来，戚少商笑着，莫姑娘，再多礼的话，戚某可要生气了。

　　莫微蓝苦苦一笑，不再多言。

　　戚少商想了想说，莫姑娘，那六公子其实并不想杀你……

　　他是没杀我，但他利用了我，这比一剑杀了我还让我心痛！

　　莫微蓝紧紧握着拳，似乎要将满腔忧愤拼命忍下去。

　　戚少商叹了口气，也不再多说。

　　过了一会儿，莫微蓝平静下来，然后说，戚大侠，救你的是个青衫公子，还把我们送到连云寨附近，你可认识他？

　　戚少商点点头，我认识的。

　　哦？那个男子十分厉害，武功不输给六哥哥，医术也高明的紧，幸亏他及时救治，你这胳膊才保了下来。

　　戚少商心头一暖，他说，那是我的一位……朋友。

　　说完，心中又是一阵翻腾。

　　朋友？他们真的是朋友吗？

　　他们明明是仇敌的。

　　可是，他不想与他做敌人，他想和他弹琴舞剑，看他一笑倾城，与他一起携手并肩。

　　莫微蓝又说，只是不知为何，那公子说不宜进连云寨，就这么走了。

　　戚少商苦笑，若是顾惜朝进了连运寨，恐怕老八会拿枪欢迎。

　　莫微蓝又淡淡的皱了皱眉头，若有所思的说，青衫绝代，丰神俊朗，武器是小斧……顾惜朝！难道他便是顾惜朝？

　　戚少商点点头，不错，正是他。

　　莫微蓝目不转睛的盯着他，盯了好久，终于淡淡一笑，戚大侠，想必你和他，与我和六哥哥一样，有大抵相同的心境罢！

　　戚少商叹了口气，他想，莫姑娘和纳兰公子是爱恨纠葛，自己与那人，恨是恨，可从何而来这个“爱”字？

　　似乎是看出戚少商心里的想法，莫微蓝促狭一笑，戚大侠，有些时候，当局者迷！

　　那一瞬间戚少商莫名慌乱，只是觉得，自己都不曾看穿的心思，怎么会被人悉数看了去！

　　十

　　莫微蓝离开之后，戚少商挣扎着爬起来。

　　穿好衣服，拿起逆水寒，不着痕迹的掠出了连云寨。

　　夜风萧索，伤口处钝钝的痛，一丝一丝的传过来，令他皱了眉头。

　　渐渐的，那个熟悉的酒肆，出现在眼前。

　　心头一阵紧张，却不知因为什么。

　　慢慢的一步一步走进去，一丝灯火如豆，几多凉愁凄凄。

　　这个暮秋的深夜，这烛火，是为谁明？

　　酒肆内空空如也，那桌那椅，还有那把琴，不动如昔。

　　时光在这刻停滞，是不是在造访几年前的梦境？

　　只是，曾经的那个人呢？

　　不禁轻轻的唤着，惜朝……惜朝……

　　一声一声，这夜夜入梦来的名字，辗转徘徊在唇齿间，在这深秋的夜里，如此凄凉。

　　他在哪里，他到底在哪里？

　　戚少商望着寂静的夜，轻轻的蹲下，紧紧的抱住自己。

　　他的寂寞，已经让他忍无可忍。这么多年，他一直想再见他一面。

　　如今他又来到当年刻骨铭心一夜的酒肆，可他在哪里？

　　戚少商忽然像疯了一般，冲到他们曾经一起偷酒的那个柜子前，拼命的找。

　　果然，不掺水的炮打灯。

　　他抱起一坛酒，拍掉泥封，便往嘴里倒去。

　　酒劲直冲头顶，满头烟霞烈火。

　　伤口愈加疼痛，可如今即便是疼痛难忍，却不能不喝酒。

　　若是不得一醉，只怕那心脏再也承受不住这般煎熬。

　　只想问为什么，为什么不让我见你。

　　心痛，伤痛，疼痛如此清晰。

　　可你的样子，怎样才可以清晰？

　　惜朝，你知道吗，我很痛。

　　忽然一声幽幽的叹息，然后一个清冷而熟悉，让戚少商朝思暮想的声音响起。

　　大当家，伤口忌酒，你不要喝了。

　　一只清秀而好看的手将酒坛夺走，然后倒入自己口中。

　　炮打灯的烟霞烈火，渐渐飞上那人苍白的脸颊。

　　戚少商痴痴的看着眼前的人，已不知如何言语。

　　那人饮罢，将酒坛放下，淡淡一笑，大当家，好久不见。

　　十一

　　戚少商慢慢走上前去，他不确定这是不是一场梦。

　　他伸出手去，轻轻碰触一下眼前人的脸颊，才刚碰到，便反应过来，放下手。

　　惜……朝……

　　顾惜朝笑笑，大当家，是我。

　　戚少商讷讷的，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顾惜朝却轻轻执起他的手，拉着他坐到桌边。

　　然后，他解开戚少商的衣襟，露出又泛出血来的伤口。

　　戚少商望着他，只觉得他瘦的厉害，心中苦涩，早已忘记了疼痛。

　　顾惜朝从怀里掏出一个小药瓶，说，忍着一点，会很痛。然后将药倒在伤口处。

　　一阵疼痛袭来，戚少商皱起了眉头。但他依然望着顾惜朝，生怕下一秒他就会消失了一般。

　　顾惜朝从衣襟上撕下布条，给戚少商重新包扎好。

　　这才抬起头来，与戚少商对望。

　　四目相对，竟然像被吸住一般，彼此都移不开目光。

　　过了好久，顾惜朝才转过眼神，坐到旁边的椅子上。

　　两个人静默了很久，戚少商终于说，惜朝，为什么来这里……

　　顾惜朝似乎早已料到他会这么问，淡淡一笑，说，因为想念这炮打灯的滋味。

　　戚少商的眼睛亮了亮，然后说，这些年，你……可好？

　　顾惜朝的脸色忽然冷下来，托大当家的福，留在下贱命不死，这些年，过的舒坦着呢！

　　戚少商心知他嘴毒，叹了口气，惜朝，你的病，可全好了？

　　顾惜朝冷冷的笑，烦劳大当家还记得在下是个疯子，小心我犯起病来误伤了谁，概不负责！

　　戚少商被他气的不行，惜朝，你……怎么说话处处带刺的！

　　顾惜朝哼了一声，你第一天认识我吗？

　　戚少商哑然，却又想起，那一路追杀时漫天黄沙里，兄弟们的血。

　　所以他也不再说话，因为一想起被眼前这个人杀死的弟兄们，他又恨了起来。

　　这一路找寻他时的思念，现在却被这横亘在两人之间的仇恨，强制压了下去。

　　一时间气氛微妙起来。

　　顾惜朝似乎也感觉出来戚少商对他的恨意，心中有些说不出来的感觉，觉得很闷。

　　然后一句话就那么突兀的说了出来，大当家，因为恨，所以这么多年，不曾来看过我这个疯子，对吗？

　　很平淡的语气，似乎像在说一件别人的事。

　　戚少商却听的心痛。

　　对于顾惜朝，这应该是他最大限度的表达他难过的话了罢。

　　他在意戚少商没有去看过他。

　　戚少商饶是再笨，却也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

　　他说，惜朝……我……

　　顾惜朝却又恢复了疏离，大当家，我是你的仇人，你不来看是对的。

　　惜朝，你……戚少商发现自己对着他就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我什么，我就是这个样子，从前是，现在是，将来也是！顾惜朝的眼神里，一如往昔的狠绝。

　　十二

　　安静的夜里，深秋的凉意。

　　萧索，肃杀。

　　夜色寂静，两个人比这夜还寂静。

　　过了好久，戚少商说，你有什么打算？

　　顾惜朝冷冷一笑，四处为家，处处是家。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

　　戚少商挑了挑眉，我不信，顾惜朝不是这般消沉的人。

　　顾惜朝慢慢的凑过去，清瘦却英俊的脸靠近戚少商，让戚少商的眼睛不知道往哪儿看去。

　　然后顾惜朝说，难道大当家期盼着在下再算计个百转千回，重新来一场屠寨踏城、千里追杀，再和你拼个你死我活吗？

　　戚少商的眼睛里忽的喷出火来，顾惜朝，你不要再说了！

　　他不想提，他半点也不想提，那些曾经那些过往，他不想再回忆！

　　他怕他再恨起来，一剑杀了他的心都有。

　　顾惜朝却笑了，笑的那么灿烂，大当家，原来你也会这一招啊。

　　戚少商疑惑的说，哪一招？

　　顾惜朝止住笑容，恶狠狠的说，自，欺，欺，人！

　　戚少商咬牙切齿，顾惜朝，不要挑战我的耐性！

　　顾惜朝冷哼，别以为我怕你，大当家，过去的事情我从来也没后悔过！

　　你……你为什么死不悔改！戚少商觉得自己会被他活活气死。

　　大当家，不是死不悔改，是，虽九死，其犹未悔！顾惜朝眼睛里的情绪，一如当年。

　　戚少商拼命的让自己平静下来，然后说，我不能让你自己在江湖上，你跟我走。

　　顾惜朝一副很不敢置信的样子，大当家，我没听错吧，我为什么要跟你走？

　　因为……我……我不能让你再危害江湖！

　　话一说完，戚少商就想把自己的舌头咬下来。

　　明明心里想的是担心他害怕他一个人遭到寻仇，可说出来怎么全变味了呢？

　　果然，顾惜朝的脸色很不好看，一瞬间惨白的颜色让戚少商有种他很痛苦的错觉。

　　但只是一瞬，顾惜朝又恢复了那般疏离。

　　他淡淡一笑，大当家，你的江湖侠义不要向我演讲，我是坏人，听不进去！

　　戚少商又给堵了一下，他简直无法形容自己是什么心情。

　　最后他终于稳住了情绪，说，跟我回去吧，你不能一个人四处漂泊的。

　　这次顾惜朝竟然没有反驳他，只是问，为什么。

　　为什么？他戚少商总不能说“我担心你，怕你被人算计”吧！

　　全天下最精于算计的人就坐在他眼前，可他却怕他被人算计。

　　这个世界，真的疯了。

　　十三

　　戚少商不知该如何回答，所以他说，你若不跟我走，我就天天来这里烦你。

　　天，这是一个大侠该说的话吗？

　　简直就是个无赖登徒子！

　　顾惜朝的眉头拧了起来，戚大侠，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戚少商慢慢扳回主动权，好整以暇的说，别忘了我以前是做什么的。

　　做什么的，土匪呗！

　　顾惜朝的眼睛“突”的跳了一下，这戚少商什么时候也学会撒泼耍赖了？

　　他不动声色的说，我可以不留在这里，天下之大，自有我容身之处。

　　戚少商摇摇头，你当我连云山水是随便来来去去的吗？信不信我派人拦着你？拦不过就暗中跟着你？

　　你……你！这次，轮到顾惜朝气结，戚少商你太可恶了！

　　戚少商也淡淡一笑，你第一天认识我吗？

　　顾惜朝深深的盯着他，过了很久，忽然说，大当家，你有对我死缠烂打的功夫，不如去关心一下息大美人。她只是说不想再等了，可没说不跟你啊。

　　只要……顾惜朝眨了眨睫毛，你去死缠烂打，晨昏三叩首，早晚一炉香，江湖第一美人自然芳心大悦。

　　果然，听见息红泪，戚少商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他亏欠红泪太多，一次一次以家国大义搪塞她。他不知道他到底在逃避什么。

　　当了风雨楼楼主后，息红泪对全天下诏告从此再也不等戚少商。

　　戚少商还记得红泪对自己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让江湖流传的嫁人当嫁戚少商见鬼去吧”！

　　温婉端庄如息红泪，竟然愤恨至此，他戚少商自己都觉得自己不是东西。

　　后来杨无邪对他说，即便当了风雨楼楼主，也不是不可迎娶息城主。况且风雨楼上下莫不期盼戚楼主迎娶息城主。

　　这是杨无邪一字一句亲口对他说的，可他当时说的却是，这风雨飘摇的局势，万不能为了儿女私情耽误大事。

　　可是如今他有时间与顾惜朝在这里纠缠，却没有时间去对红泪说句软话。

　　他不知道他到底在等待什么。

　　看他不说话，顾惜朝忽然说，你不娶息红泪，到底因为什么？

　　戚少商慌乱了一下，这个问题他自己都不敢碰，他怎么回答？

　　顾惜朝望着他，又说，你在怕什么？

　　那瞬间戚少商觉得自己像个傻子，原来谁都能看透他的心思。

　　可是他顾惜朝竟然也看透了。

　　虽然这全天下最聪明的人恐怕就是他了，可他怎么可以让他知道他看透了？

　　难道他不可以装做不知道吗！

　　十四

　　从那天之后，戚少商果然说到做到。

　　白天他和莫微蓝一起在边关四处问寻方大侠的踪影，晚上就跑去旗亭酒肆找顾惜朝。

　　顾惜朝试过几次想走，可立刻冲出无数连云寨的好手，一批打下去还有另一批，累也累死他。

　　所以他愤怒的和戚少商理论，结果戚少商慢悠悠的看着他，根本不回击。

　　这让顾惜朝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无力的很。

　　所以，他也就慢慢习惯了他的纠缠。

　　转眼间已到霜降，方大侠依然没有消息，各方面的人却来了不少。

　　甚至六扇门也派人过来问话。

　　这件事想是在江湖上已传开。

　　戚少商却依然日日不断的去找顾惜朝喝酒。

　　这天天气尤其冷，戚少商去的时候，忽然意识到这破烂的旗亭酒肆里冰冷异常。

　　他每天喝完酒会回连云寨暖和的大帐里睡觉，可顾惜朝却要在这里休息。

　　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千次一万次，那个人的体质本就终年偏冷，在这大冷天里，却睡在这简陋的根本不能避寒的酒肆里。

　　他一把拽住顾惜朝的胳膊，说，跟我走，去连云寨住，这里太冷了！

　　顾惜朝甩脱他，笑出了声，大当家，你千万别忘记，你连云寨的兄弟可是死在我手里。

　　你派来拦我的这些，都是重建后的新手，可我若是一踏进去，恐怕阵前风第一个要我的命。

　　戚少商也反应过来，要是老八看见顾惜朝，还不得立刻就拼命。

　　可是这么冷的天，他怎么可能让他睡在这里？

　　戚少商一咬牙，既然这样，那我和你一起在这里睡！

　　此话一出，顾惜朝气的差点往他脸上扔神哭小斧。

　　戚少商却认认真真的说，两个人一起睡，暖和。

　　顾惜朝忽然叹了口气，大当家，何必呢，你我已不再相干。你这次来，我猜也是铁手跟你说的吧，既然这样，你大可打败我把我押回去。

　　若是你不想这样，又何必把我困在这里？

　　戚少商在心里问自己，是啊，他这样做何必呢？

　　其实他知道答案，他知道他也同样知道。

　　只是他们都不会说。

　　戚少商不会说，是因为血海深仇。

　　顾惜朝不会说，是因为倔强孤傲。

　　所以，他们其实都与快乐无缘。

　　十五

　　戚少商望着他，那抹青色永远可以刺痛他的眼睛。

　　曾经的顾惜朝为了晚晴，铸就出将拜相之心，而如今的顾惜朝，还能为了谁飞翔。

　　他捂住胸口，觉得很闷。

　　他想见他，不见他便觉得寂寞，寂寞到发疯。

　　可是见了他，那么多的仇恨就摆在那里，他们怎么才能跨过去。

　　兄弟们的血，铺了一条天堑。

　　他们太渺小，找不到通途。

　　他说你真的要走？

　　顾惜朝淡淡的点头，然后他们沉默。

　　良久，他问戚少商，你不娶息红泪的原因到底是什么？

　　戚少商握了握拳头，他说，我不说，你难道不知道吗？

　　顾惜朝的唇角轻轻的勾起，你不说，我怎么会知道。

　　戚少商望着他如江南春水一般的眼睛，忽然就有种感觉，仿佛若是现在放开他，就再也抓不到了。

　　所以他冲动的往前走了一步，紧紧的盯住顾惜朝的眼睛，然后慢慢的，清晰的说。

　　应难奈，故人天际，望彻淮山，相，思，无，雁，足！

　　这是戚少商这辈子最深情的时候。

　　他从未对谁吟过诗词。

　　年少轻狂的最初，也曾与许多红颜眷恋过雨润云温，也曾满腹心念只为萧娘书一纸。

　　也曾深深的，把心思全部放在红泪身上，看她玉人和月摘梅花，与她绿杯红袖趁重阳。

　　可是，到头来，他都淡忘了。

　　此后锦书休寄，画楼云雨无凭。

　　他从未对任何一个女子吟咏过一诗半词，从未。

　　顾惜朝听着他一字一句的念出来，心里的滋味已无法言说。

　　应难奈，故人天际。

　　望彻淮山，相思无雁足！

　　相思，无雁足。

　　顾惜朝忽然伸出手去，与戚少商相握。

　　十指相交，一个冰冷，一个温暖。

　　然后他淡淡的却认真的说，我跟你走。

　　十六

　　在回连云寨的路上，顾惜朝走的很慢。

　　戚少商问他，你问我怕什么，那么现在，你在怕什么？

　　顾惜朝却说不出话来。

　　戚少商就握住他的手，他说，无论怎样，都有我在。

　　顾惜朝看着戚少商的眼睛，微微的点点头。

　　再往前走了一会儿，顾惜朝忽然笑了出来。

　　戚少商诧异的盯着他，怎么了？

　　顾惜朝笑着说，我们竟然会有这么一天。

　　戚少商叹了口气，笑笑，是啊，我也没有想到。

　　然后便又是沉默。

　　两个人一起沉默到了连云寨。

　　因为是深夜，所以也没人注意到。

　　到了戚少商的大帐里，顾惜朝忽然说，像不像在做贼？

　　戚少商一时没反应过来，不明白什么意思。

　　顾惜朝也不说话，径直走到床上躺下。

　　然后又坐起来，大当家，怎么睡啊。

　　戚少商摸了摸脑袋，一起睡啊。

　　顾惜朝望着他，又笑了，然后说，现在这大帐里温暖的紧，不需要两个人一起取暖。

　　戚少商顿时哑口无言，讷讷的不知道要说什么。

　　然后顾惜朝哈哈哈哈的笑着，躺下不再理他。

　　戚少商望着他的背影，忽然感觉他瘦的好像没有重量一般。

　　顾惜朝没听到什么声音，又转过头去，看见戚少商正坐在那里呆呆的看着自己。

　　两只原本清亮的眼睛竟然有了一丝迷茫的神色。

　　有点……让人心疼。

　　顾惜朝叹了口气，他拍了拍身旁的床，对戚少商说，上来吧。

　　戚少商却像没听懂一样，瞪大了双眼。

　　顾惜朝沉下脸来，大当家，话就说一遍，不上来就睡地下吧。

　　还没等他说完，只听“砰”的一声，戚少商比逆水寒的剑气还快，“蹭”一下就躺在了顾惜朝身边。

　　大帐里温暖如春，火烧的正旺。顾惜朝淡淡的呼吸着，气息平稳。

　　戚少商却喘的有些粗重。

　　顾惜朝的味道淡淡的传来，戚少商发现，无论他是处在江南风花雪月里还是大漠戈壁昏黄中，都有一种淡淡的像青草味道的气息。

　　令人异常心安。

　　想到这里，戚少商心中自嘲的笑笑。

　　一个杀过他叛过他什么狠毒招式都对他使过的人，却安静的睡在自己身边，让自己感觉到安心。

　　也许有的时候，恨和爱一样，都只是为了，让感情锁定在一个人身上。

　　戚少商忽然就有些释怀了，只要他还在自己身边，无论是爱，或者恨，都不重要。

　　爱，那就好好的，爱下去。

　　恨，恨……戚少商揉了揉眉头，喃喃的说，恨，那就尘归尘，土归土。

　　所以，惜朝，千万，别让我恨你。

　　十七

　　第二天一早，戚少商就听见大帐外拼斗的声音传来。

　　他往身旁一看，却发现顾惜朝并不在床上。

　　蓦的一惊，赶紧穿上衣服掠了出去。

　　果然，老八正在拿着枪，像一头暴怒的野兽一般，和顾惜朝拼命。

　　只是他根本不是顾惜朝的对手，若不是顾惜朝并未使出什么狠招，老八现在不可能还能动弹。

　　他赶紧冲上去，拦住老八，大吼一声，住手！

　　老八一看是他，连忙说，大当家，你没事太好了！

　　戚少商说，我有什么事？

　　老八看了顾惜朝一眼，然后说，大当家，这顾惜朝从你大帐里出来，定是想暗害你，幸亏被我逮住。好啊，新仇旧恨一起算，我今天就杀了他，给兄弟们的旧坟上添新血！

　　说罢就要继续拼命。

　　戚少商又大吼一声，好了，给我住手！

　　声音大的如狮子般愤怒，在场的人都愣了一下。

　　然后戚少商望着老八，一字一句的说，不准杀他！

　　老八完全傻了，大当家……我没听错吧……这个人，是杀了我们兄弟的魔头啊！

　　戚少商看着越来越多往这边跑来的连云寨兄弟，对老八说，具体的情况我以后再和你说，现在，你给我该做什么做什么去！

　　老八的脸涨的通红，大当家，你……你为什么……

　　戚少商一把把他的枪扔出去，走！

　　老八恨恨的朝顾惜朝呸了一口，离开了。

　　戚少商回过头去，看到顾惜朝，他站在那里，青衫玉立，淡若春水的眼睛里，毫无情绪。

　　戚少商走过去，轻轻的握住他的手，问他，没伤着吧。

　　顾惜朝冷冷的笑，大当家，你觉得你的兄弟，有那个本事伤到我吗？

　　戚少商叹了口气，惜朝，老八他也是……

　　我明白！顾惜朝不让他说下去，我和他有血海深仇，他要报仇是天经地义的。

　　戚少商也不知说什么好，只是执拗的握着他的手不放开。

　　顾惜朝看他难受，到底还是不忍心，拍了拍他的肩膀，淡淡的说，我没事。

　　戚少商望着他的眼睛，那么有魔力的眼睛，望进去，就拔不出来。

　　他说，惜朝，我会跟老八说的，我不会再让他伤害你。

　　顾惜朝笑的疏离，大当家，你还是担心一下你的兄弟吧，难保我哪天忍不下去，一斧杀了他！

　　戚少商的怒气刚要出来，又想起刚才顾惜朝有意让着老八，基本只守不攻，又笑了。

　　惜朝，你就是嘴硬。

　　顾惜朝没看他，只是负手望着天。

　　戚少商幽幽的说，惜朝……抱歉……让你受委屈了。

　　顾惜朝终于淡淡的笑了，大当家，我跟你来连云寨，就早已做好这样的准备。你不必自责，这是我欠你的。

　　十八

　　铁手来到连云寨的时候，顾惜朝正在大帐里看书，戚少商也在看，看人。

　　铁手忽然觉得，自己不应该来打破这份和谐。

　　这个想法让他自己也吓了一跳。

　　不过戚少商很快站起来，对铁手说，铁手兄，你来了。

　　铁手温厚的笑笑，戚兄，你不仅帮我寻到了顾惜朝，反而连顾曲山庄的二小姐，竟然也在你这里。

　　戚少商淡淡一笑，铁手兄，先说你这次来是为了什么事吧。

　　铁手叹了口气，世叔已经了解了这件事情的大体经过，现在，最首要的方面，是要先保护好璇玑图。

　　戚少商点点头，他说，我觉得此事还是请莫姑娘过来一起研究，毕竟，要尊重她的意思。

　　戚少商让人去请莫微蓝，铁手看着一直沉默不语的顾惜朝，忽然问，顾惜朝，你等我办完这件案子，就跟我回惜晴小居吧。

　　顾惜朝不说话，只是往戚少商那里瞥了一眼。那意思很明显，你替我跟他说。

　　戚少商于是很不自然的看着铁手，说，铁手兄，那个，那个……

　　哪个？铁手不解。

　　就是……那个……戚少商不晓得自己要怎么跟铁手这个老实人解释。

　　顾惜朝听的好笑，摇摇头，戚少商，你这个那个的，到底能不能说清楚？

　　戚少商一咬牙，铁手兄，顾惜朝以后跟着我就好！

　　铁手一愣，但随即也笑了笑，他说，哦，原因是什么呢？

　　戚少商刚想说什么，顾惜朝却抢先说，铁手，我愿意和谁在一起，与你有何关系？为何要向你解释？

　　铁手显然是没想到顾惜朝这么说，于是说，我答应了晚晴饶你性命，所以自然有责任不能让你再危害江湖。

　　顾惜朝冷笑一声，竟是不再理他，只自己看书，一派悠然。

　　戚少商只好说，铁手兄，戚某可以向你保证，惜朝以后由我来看着，戚某的能力，铁手兄请相信。

　　铁手心里想，你对别人，我相信，你对顾惜朝，我真不敢相信。

　　所以他说，戚兄你别忘记，这个人是你的仇人，我怕他在你身边会想着暗害于你。

　　戚少商望了望顾惜朝，他好像根本没听见一样，静静的坐在那里，隔开了一个空间。

　　然后他转过头去，对铁手说，不会的，我相信他。

　　那一瞬间震撼的不只是铁手，顾惜朝的心狠狠的抽痛了一下。

　　戚少商竟然这么坚定的说，相信他。

　　戚少商曾经相信了他一次，结果换来的是无数兄弟的性命尽失。

　　可如今，他竟然还敢这么坚定的信他。

　　顾惜朝有些酸涩，他在心里想，戚少商，到底是谁死不悔改呢？

　　十九

　　莫微蓝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幅场景。

　　三个大男人，各自沉默，各怀心事。

　　她轻轻的咳嗽了一声，打破沉默。

　　铁手拱手，莫姑娘，在下铁手。

　　莫微蓝也还礼，铁捕头，幸会。

　　铁手说，莫姑娘，此事我就开门见山的说吧，令尊很希望你能立刻回家，他真的，很担心你。

　　莫微蓝淡然一笑，铁捕头，我爹怎么想的，我比你了解他。

　　铁手看了看顾惜朝，又看了看戚少商，没有说话。

　　戚少商看着顾惜朝，然后对铁手说，铁手兄，我和惜朝先出去，你和莫姑娘谈吧。

　　说罢，就要拉着顾惜朝往外走。

　　莫微蓝拦住他，戚大侠，不必，戚大侠的朋友，就是可以交心的人。顾公子惊才绝艳，想必也能帮到我们。

　　顾惜朝望望她，这个女子他在救戚少商的时候见过一面，憔悴，瘦弱，却倔强的令人心疼。

　　如今这句话，让他思绪难平。

　　所以他点点头，莫姑娘，若是信的过在下，顾惜朝定会尽力助你。

　　戚少商听了他的话，开心的酒窝深深浅浅。他望着顾惜朝，一时竟然又忘了自己要做什么。

　　莫微蓝扑哧一下子又笑了，戚大侠，先商量正事，好吗？

　　戚少商的脸立刻红了，他赶紧坐下来，装作没事的样子。

　　然后莫微蓝对铁手说，铁捕头，照你的话来说，如今我爹是和六扇门站在一起了？

　　铁手有些尴尬，但还是说，莫姑娘，你也很清楚，这个璇玑图事关大宋社稷，自然是要为我大宋造福，莫庄主在这事上，是很明大义的。

　　莫微蓝点点头，我明白，我也相信六扇门，只不过，我答应了师傅，就一定要把璇玑图交给方大侠。若是方大侠到时同意将图交给皇上，微蓝自不会干涉。

　　铁手摇摇头，莫姑娘，这么久，你找到方大侠了吗？

　　莫微蓝叹了口气，没有。

　　可有哪怕一丝线索？

　　只是听人说方大侠在边关一带出现过。

　　那就是了，人海茫茫，你要怎样才能找到方大侠？你可知现在江湖上的几派力量，都在找你？铁手一字一句说的诚恳。

　　莫微蓝叹了口气，铁捕头，微蓝敬重你，也知晓利弊与事态，可是，师傅的遗愿，难道我便不管了吗！

　　铁手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世叔这次派我来，就是让我助你和戚兄一臂之力，尽快找到方大侠，让此事得以平息。

　　戚少商和莫微蓝想是没有想到铁手原来是这个意思，所以愣了一会儿。接着，莫微蓝首先反应过来，连忙说，谢谢铁捕头成全！

　　铁手道过不谢后，又说，莫姑娘，你可知道如今江湖上想要这璇玑图的主要势力是谁吗？

　　莫微蓝说，饮水楼与六扇门和顾曲山庄。

　　铁手点头，如今六扇门和顾曲山庄已达成一致，饮水楼的纳兰六公子也已经势在必得，可是你知道还有一派势力吗？

　　莫微蓝沉思良久，然后说，还请铁捕头明示。

　　铁手淡淡的说，方小侯爷，方应看。

　　二十

　　莫微蓝微一思量，铁捕头，莫不是担心，若是找到方大侠，他会将图给他的义子？

　　铁手摇摇头，不是，方大侠光明磊落，自不是这般人。我只是……

　　只是什么？

　　问这句话的，竟然是一直不发一言的，顾惜朝。

　　此话一出，莫微蓝和戚少商都有些不解。

　　只是铁手像是意料之中一般，他说，只是什么，恐怕顾公子比铁某人要了解的多吧。

　　顾惜朝淡淡一笑，并不动气，铁手，说话不阴不阳，恐怕不是你名捕所为吧，有什么话，说清楚一点。

　　铁手也不罗嗦，顾惜朝，世叔已查到，你在离开惜晴小居之前，曾经和小侯爷接触过好几次，甚至你的病能好的这么快，武功竟然又有提升，也是方应看找人为你悉心治疗的。

　　顾惜朝，你到是承认不承认？

　　铁手说了这番话，戚少商感觉自己的心又凉了一下。

　　他望向顾惜朝，他还是那么安静的坐着，没有任何表情。

　　他也在看着自己，望向自己的眼睛里是不知道怎样的情绪。

　　戚少商问，惜朝，铁手兄说的，是不是真的？

　　顾惜朝冷冷一笑，你已经相信了，为何还要问我？

　　戚少商摇摇头，不，只有你亲口说的，我才相信。

　　顾惜朝看着戚少商的眼睛，那亮的可以让自己温暖起来的眼睛，然后说，是真的。

　　说完后，他看到戚少商那么亮的眼睛，忽然，就黯淡下来。

　　他笑了，忽然站起来，执起他的手，狡黠的说，怎么，很失落？

　　戚少商忽的抽回手，他说，顾惜朝，你又骗我？

　　顾惜朝叹了一口气，大当家，我想跟你说，做大侠，一定要情绪平稳，喜怒不形于色，不要让别人控制你的情绪，尤其是不要让我。

　　这话说的没头没脑，听的铁手和莫微蓝也有点疑惑。

　　戚少商更是不知道顾惜朝想说什么，只能这么看着他。

　　顾惜朝笑笑，然后对戚少商说，戚大侠，我说铁手说的那些事是真的，可是那是因为，方应看有求于我。那是我们俩的交易。

　　交易？铁手忽然说，莫不是你们的交易就是这璇玑图？

　　顾惜朝笑的厉害，铁手，你这样的思考能力，我真的怀疑你是怎么做了名捕的。

　　然后他回过头去望着戚少商，深深的看着他，一字一句的问，是不是我说什么，你都信？

　　戚少商望着他，两个人彼此的视线里，竟再容不下其他的人。

　　过了很久，戚少商说，我信。

　　顾惜朝笑了，笑的很安心。

　　他说，方应看的宠姬中了一种毒，此毒只有晚晴留下的医书中有解。所以他要我赶紧清醒过来，为他配制解药。

　　至于我要他传武功给我，那便是我跟他提的条件。

　　大当家，你不会忘记当年你把我伤成什么样了吧。

　　说完，顾惜朝又是淡淡一笑，大当家，我这次，真的不是方应看的奸细。

　　二十一

　　铁手看着戚少商的脸色又阴转晴，在心里淡淡的叹了口气。

　　然后他说，戚兄，此事事关重大，你不要只听他一面之辞。

　　顾惜朝冷冷的笑，然后说，铁手，我和戚少商之间的事，还请不要指手画脚。

　　铁手被他这么一说，到不知道再说什么好。

　　戚少商望着顾惜朝，眼里只是一种如释重负的欣喜。

　　莫微蓝在旁边看的清楚，不禁笑的有些忧伤。

　　至少，他们还一直相信着彼此。

　　即使他们恨过。

　　然后她又不可避免的想起了纳兰佩紫。

　　想起他，心里的疼痛就会止不住。

　　铁手说，既然戚兄没有意见，那么铁某也不再多说，现在我们最好来商量一下，到底怎么才能尽快找到方大侠。

　　莫微蓝说，边关附近我和戚大侠都找遍了，却是一点消息都没有。

　　大家都沉默不语，忽然顾惜朝说，我有一个办法。

　　看着立刻望向他的目光，顾惜朝淡淡的说，反正这璇玑图的秘密江湖上也已经知晓的差不多了，不如直接公告天下，这样方歌吟知道的可能性也大了。

　　既然找不到，不如就等着要找的人来找自己。

　　可是，莫微蓝忐忑的说，这样，连云寨会招致更多的麻烦，本来不晓得的，也都晓得了。

　　戚少商笑的豪爽，莫姑娘不必担忧，小喽罗不在话下，谅他们也不敢闯我这连云寨。而应该担心的那些，就算不说，也还是会来的。

　　莫微蓝这才点点头，若是这样，到确实容易的多了。

　　铁手也同意，又望了顾惜朝一眼，却是有些别的情绪在里面。

　　顾惜朝当不在意，只是看着戚少商，样子悠闲的很。

　　莫微蓝看着他们两个，她发现他们两人相处的很特别。

　　他们明明互相仇恨着，但他们对视的那一瞬间，谁也进不去他们的那个世界。

　　也许，戚少商见到顾惜朝的第一眼，就已经将他当做自己最重要的人，所以，无论往后再发生过什么，永远不能磨灭第一眼的感情。

　　又也许，顾惜朝见到戚少商的第一眼，是想着算计他。但是因为这样，他的眼里也只有戚少商一个人，再也看不进别人去。

　　所以有些时候，有些缘分是，孽。

　　可却依然，让人甘之如饴。

　　死不悔改。

　　也许人活一生，最大的意义，就是你永远不会预计到，你会和什么人，拥有那一份孽缘。

　　二十二

　　方应看来到连云寨时，天色不早也不晚。

　　冬天的边关很冷，方应看不冷。

　　方应看的武功很高，所以他不觉得冷。

　　即使他穿的很少。

　　方应看长的好看，又潇洒翩翩。

　　所以，他不会让自己穿的臃肿不堪。

　　他一袭白衣，在寒风里显得愈加清远。

　　他站在连云寨大帐外，望着对面的人，觉得自己比他们都好看。

　　所以他微微笑着，望着穿着一身狗熊皮的戚少商，眼睛轻轻眯着。

　　等到顾惜朝出来的时候，方应看就不笑了。

　　因为这书生一袭青衫，再不是当年那疯癫的样子，而是像那天上的人。

　　比他还疏离，还，潇洒。

　　方应看不带情绪的说，顾公子，久违了。

　　顾惜朝淡淡一笑，并不多说。

　　方应看望着与戚少商并肩战立的顾惜朝，忽然笑了，他说，顾公子，上次你救了媚儿的命，本想好生谢你，结果你竟然跑到这荒山野地里来。

　　说罢，又看了一眼戚少商的狗熊皮。

　　顾惜朝笑，有牢小侯爷挂念，不过小侯爷来这荒山野地里又是为了什么呢？

　　方应看并不在意，他很认真的说，你来是为了什么，我来就同样是为了什么。

　　这句话一说出来，方应看的得意之情表露无疑。

　　很显然，戚少商不可能不疑。

　　果然，戚少商轻轻的侧过身去，扫了一眼顾惜朝。

　　没想到顾惜朝依然悠闲的说，小侯爷，我来连云山水，是因为，有些人不能忘怀。不知你挂念的，和我不能忘怀的人，是不是同一个？

　　他说完这句话后，方应看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凶残的光。

　　戚少商的心里，却弥漫了一种不知道怎样表达的情绪。

　　顾惜朝说完之后，好像才反应过来。

　　他转过头去看着戚少商，白皙的皮肤上竟然泛起了一丝红晕。若是不仔细看，怕是看不清楚。

　　一时间气氛竟然微妙起来。

　　莫微蓝和铁手都当作没有听到。

　　顾惜朝装作没有说过的样子，方应看只是玩味的看着戚少商与顾惜朝。

　　而戚少商，却看着前方，谁也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顾惜朝再望一眼戚少商，然后打破沉默，小侯爷，你来这里，恐怕不是来和我们聊天吧。这边关风寒，小侯爷穿的少，万一伤了身体，可是我大宋的损失。

　　方应看笑着摇头，顾公子，方某认为，无论在何地，都要保持着应有的风度。切莫因为身处邋遢之地，就把自己也变邋遢了。

　　说着，竟然又玩味的看着戚少商。

　　顾惜朝也淡淡一笑，小侯爷，你知道吗，有的人，穿着落拓的衣服，却仍然不减一派英雄气概。可有的人，即使白衣飘飘，却始终做不了那潇洒公子！

　　他的话刚一说完，方应看的剑就拔了出来。

　　血河神剑。

　　血河神剑挟着肃杀的气息，直冲顾惜朝而去！

　　二十三

　　方应看是个很有自信的人。

　　自信到，他以为自己可以杀任何他想杀的人。

　　所以他掠向顾惜朝的时候，望着顾惜朝的眼睛里，是一种怜悯的目光。

　　他觉得，顾惜朝就要死了。

　　他的速度快，快到让人来不及反应。

　　他甚至轻轻的皱了皱眉头。

　　顾惜朝，不要怪我。他甚至这样在心里说了一句。

　　血河神剑的光芒将四周变成血红，顾惜朝的脸在异样的红光里显得愈加苍白。

　　顾惜朝没有剑，他的小斧已来不及阻挡血河剑的攻势。

　　方应看这一招委实太绝，没有人想到他会立刻出手。

　　其实方应看本来就是狠绝的人，只不过他也是个优雅的，至少外表是优雅的人。

　　这一次的方应看，确实出乎了顾惜朝的预料。

　　顾惜朝不能迎，所以他只能退。

　　他退的很快，他斜退到几丈之远处。

　　可是他又迎上去，迎的也很快。

　　因为他看到，戚少商已经拦在了他的面前。

　　逆水寒银芒一闪，闪出漫天惊灿。

　　没有剑法，没有招式，只有拼命一挡。

　　一声震天坼地的碰撞，银芒减了半成，红光微微的弱了一瞬。

　　方应看踉跄了一步，虽然他又马上稳住了身子，可他终究是退了一步。

　　戚少商没有退。

　　难道戚少商没有受伤？

　　不可能。

　　可是他确实稳稳的站在那里。

　　即使他的嘴角已慢慢的流下鲜血。

　　他没有退，是因为，顾惜朝已瞬间迎上，拼尽全身力气，以内力顶住戚少商。

　　他站在戚少商身后，青色的衣衫不停的翻飞，飒飒作响。

　　他的脸色苍白的像没有生气。

　　他将全身护在戚少商背后，从旁边看过去，仿佛他从后面抱着戚少商一般。

　　只有戚少商知道，顾惜朝用他的全身，为他护住了真气。

　　刚才那一下，戚少商是拿命拼的。

　　他的内力与方应看相比，却还是差了一着。

　　他的逆水寒虽然削金断玉，可方应看的血河，岂是如此容易便对付的？

　　血河红袖，不应挽留。

　　血河剑的气势，戚少商自然是知道的。

　　只是，那一瞬间的戚少商，没有任何时间去思量这个。

　　他只是知道，若是他不迎上去，顾惜朝就会有事。

　　他不想顾惜朝有事，所以他必须迎上去。

　　只是，他没有想过，顾惜朝的心情。

　　他听见护在他背后的顾惜朝颤抖的声音，那么的不真实。

　　戚少商……你这个……混蛋！

　　二十四

　　方应看忽然笑了，笑的很大声。

　　他望着戚少商，笑的无法抑止。

　　他淡淡的，抬起一个手指，指向顾惜朝，却是朝着戚少商说。

　　戚少商，戚大侠，戚捕头，戚楼主，哈哈哈哈……

　　戚少商皱了皱眉头，他搞不懂方应看到底要做什么。

　　他只是觉得力量慢慢的又回来了，身后的人正源源不断的把内力传入他的体内。

　　他望着方应看，等着他说话。

　　他知道他接下来会说。

　　方应看果然变了脸色，眼睛里的凶残暴虐又见。

　　他恨恨的说，戚少商，你竟然舍命救他？你竟然救顾惜朝？

　　戚少商没有说话，为什么救，那一瞬间他怎么会去思考这个问题。

　　方应看慢慢恢复平静，他甚至潇洒的抖了抖他洁白的长衫。

　　戚少商，你救他，不怕以后后悔吗？

　　那一瞬间戚少商明显感觉到身后人的身子一颤，顾惜朝的内力好像用尽了，他放在他背上的手冰凉无比。

　　戚少商轻愣了愣，然后侧过身去扶住他，他的嘴唇半点血色也没有，他只是望着戚少商，目光灼灼。

　　那眼神，是个蛊。

　　里面不知含了多少说不清楚道不明白的情绪。

　　戚少商就在那眼神里，慢慢的向他扯出一个笑容。

　　然后他抬起头来，很坚定很坚定的，对方应看说。

　　既不悟，终不悔！

　　方应看直直的盯着他，过了好一会儿，又笑了，说，好，好，好一个既不悟，终不悔！戚大侠既然执迷不悟，方某自不好再多说什么。

　　然后，他微微转过身去，望着莫微蓝，贵介公子彬彬有礼的作揖，莫姑娘，方某有礼。

　　莫微蓝冷冷一笑，没有回应。

　　方应看好像并不在意，他还是微微笑着，莫姑娘，识时务者为俊杰，方某实在不想为难你。

　　莫微蓝也笑了，小侯爷，原来你还是善男信女？微蓝没想到啊。

　　方应看冷冷一哼，莫姑娘，我不想和你在这里浪费口舌，把地点告诉我，我就放过你。顿了顿，又说，和他们。

　　莫微蓝看了看戚少商，他的唇角还留着几丝血迹，但是眼神坚定的让她感觉很温暖。

　　她转过身去望着方应看，小侯爷，微蓝虽不常走江湖，却也听说过很有名气的一句话。

　　方应看望着她，哦？哪一句？

　　莫微蓝笑笑，他们告诉我，宁可去相信太阳出西方，不要相信小侯爷说的话！

　　方应看的眼睛若是可以杀人，那莫微蓝定是在他眼神里已死了十次。

　　他望着他们，他很想亲手把这些人一刀一刀的杀死。

　　他喜欢折磨美丽的东西。

　　他喜欢看一朵花的凋谢而不是盛开，他喜欢看一个人的痛苦而不是幸福。

　　所以现在的他，只想把他们统统杀死。

　　铁手挡在了莫微蓝身前，他没有说话，他只是稳稳的站在莫微蓝身前，让她的心感到很安全。

　　方应看冷冷的说，铁捕头，怎么，你要阻我的路吗？

　　铁手淡淡的说，小侯爷，青天白日下，你要大开杀戒，铁某岂有不管之理？

　　方应看笑了，他说，很好，你们，一起，去死吧!

　　二十五

　　八大刀王出现在方应看身后时，莫微蓝有种喘不过气来的感觉。

　　她看见兆兰容微微的挑了挑眉，正一瞬也不瞬的望着她，眼神里充满了恨意。

　　莫微蓝不仅迷茫了一刹，她不明白这个女人对她的恨从何来。

　　这是她们第一次见面，可她到底在恨自己什么。

　　她知道兆兰容不好惹，年纪轻轻便位列八大刀王之一，地位仅仅次于孟空空的相见宝刀。

　　兆兰容是个清丽的女子，可她的眼神却让人惊悸的紧。

　　果然，一动手，兆兰容就找上了她。

　　莫微蓝没有恍惚，拔出断肠剑，平静的迎了上去。

　　这时铁手已对上八大刀王中的其他七位，莫微蓝心急如焚。她虽听说过王小石曾经以一己之力败八大刀王，可是铁手以内力著称。双拳难敌七刀，着实凶险。

　　那边戚少商与顾惜朝联手对上方应看。

　　方应看手里不知何时又多出了一柄长枪。

　　乌日神枪！

　　戚少商的逆水寒刚刚堪堪避过一下血河神剑的攻势，乌日神枪却已迎面而来。

　　顾惜朝的神哭小斧连忙为他架住这一枪，却立刻觉得胸膛里血气上涌。

　　方应看的内力何时已到了这种诡异的程度？

　　顾惜朝的心中焦躁不安，他手中没有剑，虽然他早已熟悉一字剑法，戚少商的一字剑法。

　　可是他没有剑。

　　没有剑，怎么可能和他一起，再来一次双剑合壁？

　　戚少商也想到这一点，他连忙气运丹田，大声喊，老八，快拿剑来！

　　可是连喊了三遍，身后的连云寨却还是平静如常。

　　戚少商这才反应过来，瞬间惊的满头大汗。

　　中招了！

　　他恶狠狠的朝方应看大吼，你把我的兄弟们怎么了！

　　方应看的眼睛里闪过一阵不知名的情绪，他忽然笑了，加紧了攻势。

　　逆水寒与神哭小斧已渐渐架不住他的攻势。

　　那边铁手以一敌七暂时战了个平手，危险的是莫微蓝。

　　顾曲山庄本就不是以武功著称，莫微蓝的剑法稍精湛之处，全部来源于三个月前璇玑老人教授的璇玑剑法。

　　只可惜，练剑非一日之功，璇玑剑法虽神奇，三个月的时间莫微蓝怎可能参悟的透彻？

　　所以兆兰容的刀势将她围的无法喘息，能撑住，全靠断肠剑的厉害。

　　戚少商愤怒的一剑劈向方应看，你到底把我兄弟们怎么了！

　　方应看的眼睛里充满了狡黠的笑容，他风雅的挽了个剑花，很温柔很温柔的对戚少商说。

　　这个问题，你该去问一问顾惜朝。

　　二十六

　　戚少商心中忽然一紧，他慌乱中抬头看向顾惜朝。

　　顾惜朝望着他，眼睛里没有情绪。

　　戚少商强迫自己安了安心，不再理会方应看的言语。

　　方应看不笑了，他恶狠狠的说，戚少商，你终有一天会后悔你的执迷不悟！

　　而正在这时，莫微蓝的一声低吟传来，兆兰容一刀劈向她，正中左肩头。

　　疼痛袭来，巨大的让莫微蓝眼前一黑，再也支撑不住，摔倒在地上。

　　戚少商心中一急，正要掠过去，却无奈方应看神枪一晃，顿时拦住了他。

　　顾惜朝也想冲过去，奈何血河剑亦挡住他的去势。

　　而这时，兆兰容的第二刀，已马上就要砍向莫微蓝。

　　莫微蓝危在旦夕！

　　就在一瞬间，一个紫色的身影迅速的挡在她面前，剑光一闪中，兆兰容已被震了出去，倒在了方应看的身后。

　　六哥哥……莫微蓝望见这个令她朝思暮想的人。

　　纳兰佩紫抱起她，迅速点了她肩头的穴位，止住了鲜血。

　　蓝蓝……纳兰佩紫的嘴唇竟苍白的没有血色。

　　莫微蓝伸出手去，轻轻抚过他的脸颊。然后笑了笑，我没事。

　　这是不是他们还能温柔注视彼此的，最后一眼？

　　她在他怀里，却感觉那么绝望。

　　他的清歌剑与她的断肠剑并排在一起。

　　清歌莫断肠，沉醉换悲凉。

　　莫微蓝在这冬天瑟瑟中，流下一滴眼泪。

　　方应看忽然丢下了乌日神枪。

　　他为何突然丢枪？

　　方应看做什么自有他的目的。

　　这次也不例外。

　　他丢的很快，快到戚少商甚至来不及反应。逆水寒的剑势已出，正要挡住乌日神枪，却没想到一剑落空。

　　方应看堪堪避过这一剑，身形灵巧一转，一指迅速/急速/快速的劈向戚少商。

　　血河神指！

　　原来方应看弃枪，是为了趁其不备用血河神指杀戚少商！

　　眼看血河指即将抚上戚少商的脖子，顾惜朝连想都没想，立刻倾身压住戚少商。

　　他苍白的颈子后方全部暴露在方应看面前。

　　他抱着戚少商，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拥抱戚少商。

　　青色的衣衫飘飞，他甚至闭上了眼睛。

　　血河神指的凌厉杀气已将他的颈子生生逼出了汩汩的血珠子！

　　二十七

　　方应看没有想到，自己的身上忽然多了一把刀。

　　兆兰容的刀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凉凉刺入了他的身体。

　　指劲与内力顿时一泄如注，方应看不敢相信，他慢慢回过身去，望着兆兰容。

　　你……竟然……

　　莫微蓝却在瞬间便已明白，兆兰容为什么要叛方应看，又是为什么，用那么愤怒的眼神看着自己。

　　一个女子，只有在望向情敌的时候，才这般愤怒与嫉妒。

　　场中变故突生，戚少商却似浑然不觉，他只是抱着顾惜朝，紧紧的抱着。

　　血河指的杀气已将顾惜朝的颈子逼出血来，戚少商捧住他的颈子细细的吮着，轻柔的向在呵护一件珍宝。

　　惜朝，没事了，没事了……

　　顾惜朝笑笑，扯动了伤口，又是一阵疼痛。

　　他说，我没事，你放心。

　　这时七大刀王已全部退到方应看身后，护住他。

　　方应看望着兆兰容，又转过身去望着突然出现的纳兰佩紫，仰天大笑起来。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的嘴唇忽然动了一动，然后便走。

　　他走的很快，一瞬间便消失，七大刀王也立刻跟了上去。

　　他甚至没有杀了兆兰容。

　　这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可更出人意料的是，纳兰佩紫手指微微一抬，呼的一声，将一枚暗器钉入兆兰容的喉头。

　　那个清丽的女子无法相信，哀怨的眼神望向纳兰佩紫，却怎样也抹不去那浓的化不开的爱意。

　　纳兰佩紫冷冷的说，你该死。

　　他说完这三个字，兆兰容就断了气。

　　莫微蓝吃了一惊，她不是你的手下吗，你为什么要杀了她？

　　纳兰佩紫望着她，眼睛慢慢柔和下来，他说，蓝蓝，她竟敢私自伤你，所以，她就要死！

　　莫微蓝心中一痛，她苦苦扯出一个笑容，六哥哥，伤我最深的，是你啊！

　　纳兰佩紫的眉头皱了皱，又叹了口气。

　　这时戚少商已止住顾惜朝的伤口，他站起来望着纳兰佩紫，我的兄弟们，怎么样了？

　　纳兰佩紫淡淡的说，下了迷香，一会儿就醒了。

　　然后他再次望着莫微蓝，蓝蓝，原本今天我想将他们一网打尽，不过你受了伤，我便放了他们。

　　顾惜朝冷冷的哼了一声，纳兰佩紫淡淡一笑，顾公子，有牢你细心为蓝蓝治疗一下。

　　然后，纳兰佩紫轻轻放下莫微蓝，深深的看着她，问，蓝蓝，你会不会跟我走？

　　莫微蓝闭上眼睛，没有说话。

　　纳兰佩紫重重叹了口气，然后一挥手，有人押了一个人上来。

　　是个女子。

　　那个女子脸色苍白，但依然不能掩盖住她完美无瑕的容貌。

　　那是曾令戚少商着迷的容貌。

　　戚少商大吃一惊，红泪？！

　　二十八

　　息红泪微微一笑，少商……

　　戚少商大吼，纳兰佩紫，你到底把红泪怎么样了！

　　纳兰佩紫却完全没有理他，只是望着莫微蓝，慢慢的说，蓝蓝，息城主中的，是一种名叫“相思断”的毒药，此毒无药可解，除非有制毒之人因相思而流的眼泪才可解。

　　所以，你有一个月的时间考虑，到底要不要把璇玑图的地点告诉我。一个月后我会再来。蓝蓝，我真的，不想伤你的。

　　紫衣的男子翩翩离去，莫微蓝忽然觉得，仿佛生命的力量，已全部消失。

　　爱情，到底要留下什么？

　　是伤害吗。

　　这一战，谁输了，谁赢了？

　　戚少商放开顾惜朝，向息红泪走去。

　　他慢慢抱起身体冰冷的女子，轻轻抚着她的长发。

　　他说，没事的，红泪，一定没事的。

　　息红泪笑笑，点点头。这个她爱了这么多年的男子，终归是关心她的。

　　莫微蓝眼睛酸涩的难受，她回过头去望了望顾惜朝。

　　他站在那里，空的像一个影子。

　　他的眼神里什么也没有，虚浮无比，只是望着戚少商。

　　望着他一步一步向前，一步一步离开他，一步一步走到息红泪面前，那么温柔的抱起她。

　　然后，顾惜朝就笑了，笑的如此悲凉。

　　回到大帐里，又过了一会儿，兄弟们也都清醒过来。

　　老八气的跳脚，他说方应看来的时候，他们刚想出去，就闻到迷香的味道，接着，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戚少商点点头，没有说话，只是握着息红泪的手，认真的望着她。

　　江湖上的女子大都经不起风霜，可红泪不同。她美丽的像天上的仙子，永远不会老。

　　时光在她身上，仿佛走不过去。

　　息红泪笑笑，少商，也怪我技不如人，那纳兰公子着实厉害，我毁诺城竟成了他来去自如之地。

　　他没有对你怎么样吧？戚少商急急的问。

　　息红泪摇了摇头，除了让我吃了那“相思断”，其他的，到没为难我。

　　戚少商问，那毒真的除了制毒之人因相思动情的眼泪再无可解之法？

　　息红泪惨然一笑，然后说，少商，不要管我，这辈子，除了一件事，我已再无遗憾。

　　戚少商的身体震了震，他紧紧握住息红泪的手，脑子里一片混乱。

　　我娶……那后面的话，到底还是说的不坚定，不清晰。

　　顾惜朝这时已将莫微蓝的伤口处理好，他忽然问，莫姑娘，为什么方应看和纳兰佩紫问你的，都是璇玑图的地点，难道那璇玑图并不在你剑里？

　　莫微蓝神色一变，终于点点头，说，真正的璇玑图确实不在剑里。

　　顾惜朝冷笑一声，对戚少商说，大当家，我们拼死拼活保护她，却连一句真话也没有，哈哈，真是可笑。

　　莫微蓝脸色一窘，顾公子，不是这样的……

　　顾惜朝淡淡一笑，摆摆手，不必多说了，仔细点儿好，尤其是……

　　戚少商突然问，尤其是什么？

　　顾惜朝平静的说，尤其是，她心里想的是要防着我，你心里也是这么想的罢！

　　戚少商回过头去望着他，苍白的颈子上鲜红的痕迹触目惊心。

　　自己刚刚才被他救过，被他紧紧的拥抱着。

　　戚少商喃喃的说，惜朝……

　　顾惜朝惨然一笑，大当家，你在心里已经怀疑我了，亦或你从未相信过我。

　　戚少商摇头，不，我不是……

　　顾惜朝叹了口气，示意他不必再说什么，然后问他，方应看临走之前对你说了什么？

　　戚少商一愣，刚刚方应看离开的时候，嘴唇轻动，以密音传话给他。谁料顾惜朝心思缜密，竟一点不漏的看了进去。

　　戚少商叹了口气，看着顾惜朝，说，方应看对我说，你一定会后悔！

　　二十九

　　顾惜朝笑了，却不再说什么。他点点头，然后便往帐外走去。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视线里，戚少商才反应过来，飞掠出去，追上了那个青色的影子。

　　他朝着山下走去，几乎就要离开连云寨。

　　戚少商用力从背后抱住他，用尽全身力气。

　　顾惜朝一动不动，任凭他抱着自己。

　　戚少商只觉得自己怀中的人浑身冰凉，轻轻的颤抖着。

　　那么瘦，那么空，那么单薄，这样的顾惜朝，他从未见过。

　　终于，他说，惜朝，跟我回去吧。

　　顾惜朝没有说话，他们依然静寂着。

　　戚少商轻轻的顺着顾惜朝的耳垂，一路轻轻噬咬。慢慢吻过那带血的伤口，然后将他的身子转过来，轻轻啃咬着他精致的锁骨。

　　一点一点沿着青衫往下游移，一直吻到心口处，然后停在那里。

　　顾惜朝任凭他撕开自己的衣服，任他在自己的心口处吻着。

　　凛冽的风吹过来，他冷的刺骨，却倔强的与他抵死缠绵。

　　这时的天，已黑透了。

　　暮冬的边关，竟然冰冷的没有一丝生气。

　　就在着寒风中，他绝望的进入他，他隐忍的承受他。

　　他的吻不停的落在他的心口，在最目眩神迷的那一刻，他听见身下的他微微的声音。

　　少……商……

　　于是这么多年的纠缠终于戳破了最后的那层窗户纸。

　　他伏在他身上，把头埋在他的颈窝里，喃喃的问，惜朝，你会不会为我哭……

　　没有答案，身下的人只是用冰凉的手搂住他，吻上他的唇，带着血的味道。

　　惨烈的一个吻，几乎要把这边关的夜幕吓坏。

　　在这个荒凉的晚上，顾惜朝第一次知道，原来爱也可以如斯绝望。

　　他抱着他，不停的让他再抱紧他一点。

　　少商……我……很冷……

　　为什么，会这么冷呢。

　　身上的人将热度倾泄在他身体里时，那么强烈的火像是要把他烧起来。

　　他的身体好热，可是却依然无法抑制的感觉到冰冷。

　　所以他知道，这是他心里的冷。

　　戚少商，为什么，不将我的心一并温暖呢？

　　当再一次的眩目到来时，顾惜朝问他，你什么时候会娶息红泪？

　　那瞬间戚少商终于明白，原来最了解彼此的，是彼此。

　　顾惜朝比他自己，更加清楚的看明白他。

　　戚少商俯下身子，吻住顾惜朝的心口，一遍一遍的细碎的吻着，似乎要吻到心里去。

　　然后顾惜朝淡淡的说，等你们成亲那天，我便离开。

　　三十

　　连云寨好久没有这样喜庆了。

　　诏告江湖，现金风细雨楼代楼主戚少商与江湖第一美人息红泪将于下个月初八，喜结连理。

　　因为息城主身体不适，所以成亲就定在连云寨。

　　江湖各豪杰自然会来道贺。

　　和这个消息一并发布的，是有关璇玑图与寻找方大侠的消息。

　　方歌吟会不会出现？当年一战后，他到底是生是死，或者又去了哪里？

　　他会不会来？

　　息城主终于和戚少商成就姻缘，却是为什么没有预兆？

　　那藏有万千秘密的璇玑图，到底会花落谁家？

　　一个又一个问题，牵引着江湖各路人士的好奇心。 

　　杨无邪和象鼻塔、发梦二党的弟兄们坐镇开封府，其余的楼子里的兄弟陆续来了一批。

　　六分半堂派人送来了一件价值连城的喜服。

　　赫连将军府只送来贺礼，却说那日不能亲自到来观礼。小妖的心情，戚少商自然能理解。

　　六扇门也派了追命过来，追命见到铁手告诉他方应看不知有什么动静，但世叔已派大师兄盯着他。

　　顾曲山庄亦送来贺礼，莫沧崖给莫微蓝写了封信，上面只有四个字，好自为知。

　　莫微蓝凄凄一笑，将信撕碎在冷冷的风里。

　　她在全心全意的等待纳兰佩紫的到来。

　　她已做了决定。

　　戚少商默默的走到旗亭酒肆。

　　顾惜朝自那天起就搬出了连云寨。

　　他笑着望戚少商，他说，还有几日你们才成亲，我想，我还可以喝几日炮打灯。

　　戚少商的心脏抽痛，他问他，你冷吗？

　　顾惜朝点点头，我冷。

　　戚少商就走过去，抱住他，然后深深的吻住他。

　　一个令人几乎窒息的深吻。

　　放开他的唇，顾惜朝忽然问他，若是息红泪的毒可解，你还会娶她吗？

　　这个问题突兀的令戚少商害怕。他没有回答，只是用尽力气去温暖他，却怎样也暖不了怀中人冰凉的身体。

　　顾惜朝自嘲的笑笑，戚大侠，一诺千金，怎么会违背诺言呢。

　　戚少商忽然就觉得自己很可怜。

　　他竟然连温暖自己所爱之人，都做不到。

　　他只是一遍一遍的，隔着青衫，去吻那个人的心口处。

　　可是无论怎样吻，都吻不热。

　　顾惜朝伸出手去轻轻抚着他的脸颊，说，你瘦了……

　　戚少商停住亲吻，望着他，惜朝，你会不会为我哭……

　　顾惜朝笑笑，也没有回答。

　　他们再次吻住对方，也许，这是最后一次。

　　这一次，即便依然不能温热他的心，他也希望，他能够灼烧他的身体。

　　让我……记住……你的温度……

　　顾惜朝在他身下轻喃。

　　让我……记住……

　　戚少商用力的撞击着他，紧紧的抱着他。

　　桌子上一坛炮打灯就这样被他晃了下去，碎在地上，弥漫起浓烈的酒香。

　　果然……烟霞烈火的……味儿……

　　顾惜朝的笑容里，有了一丝安心。

　　少商……你看……像不像……那一晚……

　　三十一

　　初八日，宜嫁娶。

　　连云寨午时的鞭炮响彻了整座山整条水。

　　原本宽大的吓人的寨子，由于各路人马的到来，变的狭小起来。

　　息红泪穿着那身名贵的喜服，苍白的脸色有了羞涩的红。

　　戚少商的脑海里，全是那抹青色的影子。

　　刚才他问自己，若是息红泪的毒可解，你还会娶她吗？

　　似乎他已知道答案，虽然自己依然没有回答。

　　自己也反问他，惜朝，你会不会为我哭？

　　其实，他同样也并未奢望他的回答。

　　然后，那个青色的影子，就那么毅然的转身离去，在白日里，竟给他一种冥冥灭灭的感觉。

　　铁手望着一身喜服的戚少商，却在他的眼睛里看到别人的影子。

　　于是叹了叹，喊了声“一拜天地”。

　　四周很安静，只有大帐里奏乐的琴师在娴熟的弹着曲子。

　　那是《凤求凰》，相思绵绵的曲子，令人动容。

　　各路豪杰安静的看着登对的璧人，他们真的很般配，不是吗？

　　就在戚少商将要跪下去拜天地的时候，一股悠悠的力道传过来，托住他，竟是生生让他跪不下去。

　　他转身望过去，一个青色的影子出现在他面前，那一瞬间他的心里竟然是喜悦。

　　所有的人看着顾惜朝一步一步的走进来，脸上带着冰冷，披着严寒。

　　他定住，望着戚少商，一字一字的问他，你真的要娶息红泪？

　　戚少商喃喃的喊了声，惜朝……

　　却终是点了点头。

　　顾惜朝凄惨一笑，抬手弹了一个小石子，竟是朝着那琴师弹奏的琴而去。

　　“啪”的一声，弦断，音停。

　　然后所有人忽然觉得腹中血气翻涌，竟同时吐了一大口鲜血，无法动弹。

　　众人大惊，却不知何时中了毒，酒水中没有，空气里也无异常，却不知怎么的就着了人家的道儿。

　　戚少商眼神一变，顾惜朝！

　　顾惜朝淡淡一笑，戚少商，我问了你三次，若是你说不娶她，我立刻放弃一切。可是，你没有，你铁了心娶她。

　　戚少商几乎痛的说不出话来，这一切，都是你布置的？

　　顾惜朝点点头，又说，还有他。

　　然后，纳兰佩紫走了进来。

　　戚少商和莫微蓝一起惊住。

　　原来，你们才是一起的。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哈哈哈……戚少商大笑出来，又吐了一口鲜血。

　　方应看提醒了我三次，我却告诉他，既不悟，终不悔。顾惜朝，我终于明白，原来，一直执迷不悟的是我，死不悔改的也是我！

　　顾惜朝望着戚少商，却没有笑，他望着他好一会儿，才转向莫微蓝。

　　莫姑娘，若是不想这些人都死在这里，就请将璇玑图的下落说出来。

　　莫微蓝并没有听他说话，她只是死死的看着纳兰佩紫，然后，她问：

　　六哥哥，你是真的，爱我吗？

　　三十二

　　纳兰佩紫缓步走过去，轻轻捧起她的脸颊，慢慢覆上去，浅浅一吻。

　　蓝蓝，我最爱的，便是你。

　　莫微蓝苦苦一笑，她说，有你这句话，我便不后悔认识你。

　　她望向顾惜朝，然后说，璇玑图在须弥山顶的石洞里。

　　顾惜朝点点头，刚要说什么，戚少商忽然问他，这一次，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算计的？

　　顾惜朝愣住，咬了咬嘴唇，没有言语。

　　戚少商又问，旗亭酒肆重逢，我问你为什么要来这里，你说的可是真的？

　　顾惜朝回望着他，说，是真的想喝炮打灯，也是知道你会来找我。

　　纳兰佩紫第一次来连云寨时你恰好出现救了我，也是算计好的吗？

　　顾惜朝点点头，脸色愈加苍白。

　　方应看要杀我的时候，你挡在我面前，可是做戏？

　　顾惜朝惨然摇摇头，不完全是，那一瞬间我没想太多，但我也确实知道兆兰容会叛方应看。

　　也就是说，你从惜晴小居出来后，便是和纳兰佩紫做了这一场戏，以便有机会要挟我们，拿到那璇玑图？

　　顾惜朝几乎把嘴唇咬破，但他却还是点了点头。

　　戚少商的眼睛里已出离愤怒，那么，红泪和在座各位的毒，都是你下的？

　　顾惜朝点头，是的，今天这毒，名为绿绮，以琴声为媒，通过耳膜进入身体，音断时即发作，武功尽失，二十四个时辰不得动弹，只能任人宰割。

　　说罢又对莫微蓝说，莫姑娘，只要你再把开启山洞门的是璇玑图上哪一句话告诉我，我就放了你们。

　　莫微蓝苦笑，顾惜朝，你还真不是一般的厉害，知道的如此之多。

　　顾惜朝笑笑，过奖。

　　莫微蓝摇摇头，师傅说过，只能告诉方大侠和正道人士。

　　纳兰佩紫忽然对她说，蓝蓝，方大侠已殁。

　　顿时一个惊天霹雳，莫微蓝不敢相信。

　　顾惜朝点点头，不错，然后看向铁手。

　　铁手只得说，观礼之前，方收到世叔的飞鸽传书，方大侠被有桥集团派出的高手围攻，世叔救护不及……

　　方大侠临终之前，说，将璇玑图造福大宋江山。

　　莫微蓝扯出一个苍白的笑容，那眼泪就这么掉了下来。

　　这么久，她一直在守护的，一直在寻找的，竟然就这么消失了。

　　万念俱灰。

　　她苦苦的说，六哥哥，不是你的东西，终是拿不到的。

　　说罢她举起断肠剑，横剑自刎。那凌厉的剑意，就那么冷冷的，将她的颈子划破。

　　纳兰佩紫愣住，然后像疯了一般抱住她，不停的喊着她的名字。

　　他没有想到，她会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他没有预料到，这个他深爱的女子，竟然倔强至此。

　　他从未想过要杀她，他只是想拿到璇玑图，然后和她好好的在一起。

　　他没想过要伤害她，甚至刚才一来就通过唇为她解了毒，不想让她多受一点伤。可是，最后的最后，依然是他伤她至深至重，将她生命的力量全部夺走。

　　最后一眼，她望的却是顾惜朝，她很轻很轻的说，为什么……明明爱着……却非要……叛……

　　三十三

　　纳兰佩紫抱起莫微蓝，慢慢的向帐外走去。

　　他已没有力气。

　　他忽然想起，曾经权利帮的帮主君临天下李沉舟，在妻子死后，便失去了斗志，死在小人物手里。

　　他曾经嘲笑过他，他曾经对人说，李沉舟死的委实窝囊，不过区区一个女人罢了。

　　如今他抱着她，这个他最爱的女子。他终于理解了那个君临天下的霸主，彼时的心情。

　　失了你，得到天下又如何。

　　她比天下重要的多。

　　他抱着她，一步一步向外走去。

　　他想起他们的相遇，那时的她，在长安有名的酒楼秋韵楼上，和侍女们谈诗词的平仄，教她们填词，给她们讲那平水韵格。

　　他听的心烦，讽刺她迂腐，只取古人的糟粕。他认为诗词何必压抑在那些束缚上，直抒胸臆不是更好。

　　他们就这么斗起嘴来，然后她那好看的眉，就烙在他心上。

　　他还记得她第一次说喜欢他时，他心中的欢喜。

　　这是他第一次爱上一个女子，爱上之后，甚至不想再靠近除她之外的任何人。

　　他许她一个白首相对，她为了他硬是把家里给定的亲事取消，背着骂名。

　　再然后，为了这璇玑图，他们迂回曲折，他即便和顾惜朝算计了一场，也从未想过要伤害她。

　　虽然她的心已千疮百孔，可他总相信他会挽回她。

　　可是，这个倔强如斯的女子，选择用这种方式让他看清自己的心。

　　也让他再无机会弥补。

　　他笑了，轻轻吻住她的唇。

　　蓝蓝，你赢了。

　　那是所有人，最后一次看见纳兰佩紫。

　　这个几乎可以在往后的日子里控制江湖的男子，就这么消失在众人的视线里。

　　江湖，从此相忘。

　　顾惜朝望着远去的纳兰佩紫，想起当年的自己。怀抱着晚晴蹒跚而去的样子。

　　那时的自己，其实感觉的到，背后的那双目光。那双来自戚少商的目光。

　　那么缠绵，那么深重的目光。

　　所以，他才有力气活下来。

　　他不能忍受自己淡出他的生命，所以方应看来找他时，他的心念又动了。

　　可是他没有选择和方应看合作，他选择纳兰佩紫。他知道纳兰佩紫不会伤害莫微蓝，所以他便不必伤害戚少商。

　　他其实并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这样折磨彼此。

　　他甚至在后来的温暖里渐渐爱上了这种感觉，他只想要他一句不娶息红泪。

　　只要他说，他就会放开这些虚名。

　　可是他没有说。

　　其实直到现在，他也从未想过要伤害他，那璇玑图与他何干，他顾惜朝从晚晴死后，自始至终要的，只是那一坛炮打灯而已！

　　他慢慢的走到戚少商跟前，轻轻的环住他。

　　少商，你说过，既不悟，终不悔。

　　那现在，你后悔了吗？

　　三十四

　　没有等戚少商回答，顾惜朝捧起他的脸颊，轻轻吻了上去。

　　唇与唇相碰的瞬间，戚少商脑中一片空白。

　　四周倒抽一口冷气，所有的人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息红泪惨白的脸色在大红喜服的映衬下，这时却似无生气。

　　然后，顾惜朝放开戚少商的唇，忽然，神哭小斧向息红泪掷去！

　　戚少商大惊，几乎本能的反应，拿起逆水寒便向顾惜朝刺去。

　　一剑刺去，戚少商才恍然悟到，刚刚顾惜朝吻他时，已为他解了毒。

　　而这时，逆水寒已不可避免的刺穿顾惜朝的身体。

　　戚少商甚至有种错觉，顾惜朝是故意迎上来的。

　　那柄小斧，在息红泪面前打着旋儿飞走，斜斜刺入大帐上。

　　他不是想杀息红泪，他只是，想再算计一下戚少商。

　　算计一下，他到底有几分相信他。

　　亦或是，将所有欠他的情和债，一并还了他。

　　顾惜朝浅浅的笑了，笑的比着边关的寒风还荒凉。

　　他摇摇晃晃的走向息红泪，然后俯下身子。

　　戚少商这才看到，顾惜朝的眼泪，在笑容里，一滴，一滴的，落在了息红泪的唇上。

　　他终于明白，顾惜朝在为息红泪解毒。

　　“相思断”的毒，唯有制毒之人因相思而动情的眼泪才可解。

　　他颤抖的想要去抱住顾惜朝，却怎样也够不到。他的手臂好像永远不够长，他的心好像总是靠不近。

　　他望着顾惜朝满是泪水的眼睛，终于完完整整的看清了他的心。

　　其实顾惜朝的心一直在那里，只是他总是错过看清楚的机会。

　　他听见顾惜朝微微颤抖着的声音。

　　戚少商……你看……这是我为你……流的泪……

　　惜朝，你会不会为我哭？

　　他曾经这样问过他。

　　他现在终于回答了他。

　　他这辈子，也许只为他一个人哭过罢。

　　戚少商终于走到了他身边，逆水寒穿胸而过，那正是他无数次吻过的地方。

　　鲜血流下来的样子，开出朵朵红花，像他曾经种在他身上的痕迹。

　　他紧紧的抱住她，任凭逆水寒的剑芒划伤他。

　　他在他耳边不停的说着，惜朝……惜朝……

　　顾惜朝用尽最后力气，朝他笑笑。

　　……你……后悔吗……

　　戚少商的眼泪缓缓流出，那么浓烈的感情，只化成最后一句的询问。

　　他轻轻的抱住他，淡淡的吻上那苍白的唇。喃喃的说：

　　既不悟，终不悔……

　　三十五

　　多少年后，当时在场的人也都没有忘记，那两个相拥着吻着的人。

　　后来，一切都恢复平常。

　　再后来，璇玑图的秘密也解开了。

　　莫微蓝在此之前，便将打开须弥山洞的方法告诉了铁手。也许从那时起，她便已为自己选择了该走的路。

　　山洞前的璇玑阵，是按照璇玑图所布置，可得诗四千余首。

　　只有找出作为阵眼的那首诗，才能打开洞门。

　　那句诗是，谗佞奸凶，害我忠贞！

　　原来苏若兰手织的璇玑图中，藏有另一幅图。

　　那是一个西域奇人终其一生绘制成的大宋宝藏图。

　　哪一处有金矿，哪一处有银矿。哪一处有铁，哪一处有铜，都清楚的画在上面。

　　这图，终归是给了皇上，即便这些财富里的大部分落到了谗佞奸凶手中，却也保了风雨飘摇的江山几年。

　　边关的抗辽义军，到底也分到了一点军需。

　　后来的后来，那个叫惜晴小居的地方，有人看见，原来的一座旧坟旁边，又多了两座新坟。

　　一座墓碑刻着顾惜朝，另一座墓却刻着戚少商。

　　后来又有人说，奇怪，明明有人看见一个白衣男子在这里饮酒舞剑，似乎便是大名鼎鼎的九现神龙戚少商。

　　活着的人，为什么却有墓碑在这里呢？

　　再再后来，江湖百年事里，除了他们自己，谁还能记得谁呢？

　　——————————完——————————

　　后记：我也不晓得有米有人想来PIA我……

　　我觉得这文结局是开放式的啊……

　　那啥，若是要PIA，千万表PIA脸……我还得留着花容月貌去完婚（众人呕吐……）

　　不要紧，这是前世，还有来生嘛……

　　桃花一笑ING……还有桃花一笑嘛…………

　　其实这是我第一次写同人的古装文，写的言不言侠不侠的，而且匆匆结尾准备考试，我自己也很无奈，希望大家担待……

　　飞一般迅速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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