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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章 恶斗

　　日头压了下去，远峰青黑，近山棕褐，不闻虫鸣鸟叫，一片冷清。
　　她跟着纪雍爬上了土路，深一脚浅一脚，沿途默默无语。
　　行了约莫二十分钟，前方出现了一片树丛，纪雍站定。
　　“前面就是了，我胆小啊，就不过去了，小姑娘，祝你好运。”
　　湛明婵嗯了一声，她只迈了一步，纪雍就冷不防地伸出一只胳膊，在她胸前，“哎，那墓，可凶得很。”
　　“你见过？”
　　“要不然怎么知道凶呢？”
　　“听说怨气深重到足以形成障，凡人很难看到。”湛明婵轻声说，“而你见过？”
　　“很多人都见过啊，那怨气有时候会退下去呢，总有入山的人，偶尔看到过。”
　　“你知道的可真多。”湛明婵似是独语，“胆子也真大，好了，我已经被迫得到了山上，满意了吗？”
　　纪雍露齿一笑，他本是平视前方，此时却缓缓扭过脖子，他双手下垂而保持着轻松自然的站姿，林间突有一鸟惊飞，展翅声尚未停歇，纪雍出手如飞，已然捉住了湛明婵的肩膀。
　　湛明婵不动声色地挣了挣，但那五指似钳，夹得她肩膀生痛，她不得不说：“邹萱是你的女友。”
　　“改一下这句话吧。”另一只手也掐住了湛明婵的肩膀，纪雍将她往前拉了拉，“你其实很聪明，嗯……这里只有我们两个，又何必再委婉呢？”
　　湛明婵说：“邹萱……是纪雍的女友……你不是纪雍。”
　　纪雍的嘴角勾起来了，他低下头，近距离地注视着，或者说是研究着湛明婵的面孔，他的左手从她的肩膀抚摸到了后脖颈，轻柔地拧旋着一小块一小块的肌肤，然后说：“你年轻却别扭，心思总是转来转去，捉不到，摸不透，怪不得能勾起他的兴趣呢。”
　　湛明婵说：“放开我。”
　　“你知道前面是什么吗？”
　　湛明婵说：“我知道。”
　　“向我求援吧，我会帮你。”
　　“你会帮着她玩弄我。”湛明婵道。
　　纪雍笑了，“你是在等他来救你吧？用你们的话，他是我见过的，最会装13的了，我告诉你一个小秘密啊，那只天天吐气的炉子，其实是监视用的，他通过那些烟气，想看什么就看什么，你说他是不是一直在看着呢？看你可怜兮兮地被耍弄……唔！”
　　绿光擦着纪雍的身子击落到地上，弹飞泥土数丈，纪雍虽堪堪避过，但也止不住地向后仰了几下，湛明婵摆脱他的控制闪到一旁，她冷静而厌恶地放下法杖，纪雍只笑道：“你的胆子太大了，知道刚才对我做的事情，叫做什么吗？”
　　湛明婵径自向前走去，她没有听到纪雍再说什么。
　　纪雍，要么是被上身。
　　但是神仙一般都不会上身，那是鬼的嗜好。
　　那么真正的纪雍……
　　但是湛明婵现在管不来这个，因为走上几步就绕过了那树丛，见眼前一方墓碑残破，独独“璇姬”二字，似是被施法，昏暗中流着血光，她看到墓碑上坐着一个白衣女子，面容姣好，怀里正抱着沉睡的甜甜，她以手臂为摇篮，低头轻喃，似是哄着婴孩入眠。
　　目光向一旁挪去，红衣招摇，姎妱跽坐在地，展颜，“湛掌门来了，真是让我好等。”
　　湛明婵踏前几步，姎妱慢条斯理道：“前几日天高云淡，独坐峰顶望远，俯首只一山红霜淡去，举头又见北雁南飞，思及这秋去冬来，乃天地运行之常理，神仙不可逆也，但这茫茫深山又要萧瑟起来，不免冷清，寂寞的时候喜欢回忆，不知怎的忆起了湛掌门，有心探望，奈何我无法出山，只好邀湛掌门前来作客了。”
　　“你可以送上唤贴。”湛明婵说。
　　姎妱笑道：“那样的话，你会来吗？”
　　“神族的唤贴在此，不敢不从。”
　　姎妱和气地笑道：“你不敢，但你身边的，可有那敢拦下你的家伙呢。”
　　“那么你杀这么多人，就是为了让我主动进山吗？”
　　“不是我杀的，我不能随便杀人。”姎妱说，“璇姬，给湛掌门示范一下，什么是杀人。”
　　白衣女子将怀里的甜甜交给了姎妱，她无声无息地飘了下来，长袖一扬，平地拉开一水池，清澈见底，不过一米，然有二人被紧紧捆绑，立于中心，不敢动弹。
　　是甜甜的父母。
　　湛明婵抓起法杖，璇姬已飞入水中，满池水泼辣作响，仿佛龙卷风钻了进去般，自池底生漩涡，半秒已扩散到面上来，本是直挺挺站立的甜甜父母斜着身子就要入水，一道绿光却抢先一步，飞落水中，漩涡倏地消失，甜甜父母的身子刚好斜到了池边，湛明婵挽过甜甜母亲的腋下，右边袖口接连飞出四条符咒，对准那池底正要旋转的白影子贴去！
　　当下水波动荡，凄厉惨叫破水而出，恐得那枝头倦鸟，同时展翅，啼叫漫天，间有蝙蝠飞舞，暗夜下瞳子炯炯，湛明婵才不理会这热闹，那挽过甜甜母亲腋下的手指早已掐稳了法诀，配合着几句咒文，杖头出来的绿光自动交织成网，自水心向四周散开，刚好先将那自水底向上冲出的璇姬拦下！
　　此时湛明婵正吃力地向岸上拉起甜甜的父母，她只能用左边的手臂，右手法杖还要控制着法网的挪移——甜甜父母尚未出水，法网无法完全覆盖水面，璇姬并不愚蠢，她只停了片刻便冲向甜甜父母这边，试图向上冲出，湛明婵袖口又是一道符咒蹿出，向反方向击打璇姬，逼得这女鬼向后退去，湛明婵趁势将甜甜父母完全拉到岸上，左手法诀一扣到底，法网盖住整片水面，璇姬再次被拦住！
　　湛明婵解开甜甜父母的绑缚，“我救甜甜，你们快走！”
　　甜甜的母亲却哭着扑向了姎妱，湛明婵的法杖过去，拦下了姎妱打过来的第一道仙闪，“我会救你女儿，你们快走啊！”
　　姎妱摸了摸昏睡中的甜甜的脸蛋，“她不是我的，是璇姬的。”
　　将甜甜举过头顶，做出了“抛”的姿势，甜甜的父母哭着跪行，说着哀求的话，湛明婵为他们拦下第二道仙闪，只觉得手腕都被震麻了，她喝道：“姎妱，你伤天害理，不怕犯了天规天条吗？！”
　　姎妱笑道：“我把这孩子还给她真正的母亲，怎么了？”
　　红袖轻舞间，法网立破，璇姬冲破水波扑向了甜甜，湛明婵的法杖刚过去便被姎妱那带了一蓬肃杀之气的长袖逼开。
　　“别挡着母女相认。”姎妱心平气和地说，“那是璇姬夭折的女儿。”
　　“那是前世！”湛明婵说道，“甜甜这辈子有她的亲生父母！”
　　此时璇姬已抱住了甜甜，本是嘴角带笑欣慰地搂着女孩不放，闻言便向湛明婵投去了怨恨的目光，姎妱只慢条斯理地说：“好，那么想救人是吧？你自杀，我放人。”
　　湛明婵一愣。
　　姎妱又笑道：“或者你们两个凡民，把她给杀了，我就放了你们的女儿。”
　　甜甜的父母也愣了。
　　姎妱倒不言语，停了半晌，她轻轻一笑，素手翻弄，湛明婵立刻意识到不好，举起的法杖堪堪架起一层结界，挡住了前三道仙光，背后却忽地一僵，她知道已中了暗算，虽不痛不痒，但全身上下，已无法动弹，如同被点穴定身一样。
　　姎妱将一把匕首丢到地上“去，杀了她，她已动弹不得了。”
　　湛明婵冷道：“我到底哪里得罪您了？”
　　姎妱笑道：“从来没有凡人，能从我的手底下逃生，可是当年刚刚及笈的湛掌门不仅从容脱身，还顺手带走了一个，啧啧，这件事情，说出来，我觉得很伤自尊啊。”
　　湛明婵笑了一下，“您真无聊。”
　　“被限制在山里万年不得出去，你的话，也会觉得无聊。”姎妱落寞地说，“我要的命，逃不出去的。”
　　“你为什么不亲自动手？”
　　“我怕惹麻烦啊。”姎妱文雅地笑道，“杀了湛家的掌门，我会担干系的。”
　　她长袖一挥，甜甜的父母已经站起来了，“杀了她。”姎妱下令，“杀了她，我就放了你们一家三口。”
　　甜甜的妈妈哭得腿软，甜甜的父亲搂着妻子，他们一起握着匕首默默地走过去，“对……对不起……”
　　他们夫妻二人哽咽着说。
　　湛明婵说：“杀了我，她也不会放人，她看不得有人从她手底下逃出去。”
　　姎妱笑道：“不一样啊，你们会是我放走的，我当然不会生气了，杀了她，插到她的脖子里，再割下她的脑袋，捧到我的面前，立刻，我的耐心有限。”
　　甜甜的妈妈闭上了眼睛，泪水止不住滑落，做父亲的一手卡住了妻子的肩膀，似是支持。
　　他们夫妻二人对视了一下，手指紧紧交握在一起，持着那把银亮匕首，最初是颤抖着，逐渐开始平稳。
　　“为了甜甜……我们就一个女儿……我们不能看着她……原谅我们吧。”
　　湛明婵说：“好的，我明白，那就动手吧。”
　　她根本不是姎妱的对手，她是人，姎妱是神，反抗只是如小丑般跳梁，不如坦然一点赴死，还能保持尊严。
　　只是杀了自己，这对夫妻也保不住性命，姎妱太寂寞了，万年困在山里，早就把杀人当成娱乐了，让这么一对知道她犯下的好事的夫妻带着闺女离开，怎么可能？
　　不过对于这对夫妻而言，有一点希望，总比希望立毙要强得多，可以理解。
　　匕首高高举起来，停了好一会儿——这对夫妇咬了半天的牙，湛明婵都等烦了，睁眼看到匕首向着自己的脖子扑过来，她竟然没有再闭眼，脑子里也是空荡荡的，她很惊讶，为什么最后的关头，自己能够心如止水到连一点回忆都没有呢？是不敢有吗？因为害怕，害怕想到的会是他们悲痛的泪眼，不敢看他们伤心难过，索性不去想。
　　匕首在她平静的注视下化作粉末。
　　身子能动了，随即被揽在那个怀抱里，紧到肩膀都痛。
　　“您来了。”姎妱微笑。
　　湛明婵看到的是横起的长剑，那一蓬寒意，几乎封冻方圆数里。
　　“姎妱，你过分了。”无涯一字一顿道，“拔剑吧，我不想用其它方式来解决这个问题了。”

　　第十章 平静下的压抑

　　长剑向旁侧一划，几米外的空气中，正正裂开了一道光环，无涯放下湛明婵，“直接到温泉部门口的，快进去！”
　　他随即旋身，姎妱的长剑带着一蓬仙光直刺过来，无涯低吟，长剑握手，已利落地挡了回去，两个神仙的招式来去极快，肉眼无法看清，只知他们很快就飞到半空中恶战，四周参天大树的枝条被纷纷削落，已经沉下来的天空竟是让来来去去的仙光给刷地刺眼，仿佛暗夜极光舞动。
　　湛明婵不假思索地将呆若木鸡的甜甜的父母向光环处推去，璇姬一声尖呼扑将过来，湛明婵法杖一点逼得女鬼向上腾起，同时手下用力，在甜甜父母反应过来前，将他们推了进去，璇姬已然扑回，湛明婵不得不迅速后退，袖口甩出几道符咒，暂且稳住了璇姬，湛明婵喘了几口气，放下法杖说：“把甜甜给我吧。”
　　璇姬离地十几公分，上下浮动，闻言，她只用脸颊蹭着甜甜的脸，眸光柔和，似乎压根就没听湛明婵在说什么。
　　“璇姬，”湛明婵缓下了语气，“你的女儿夭折了，然后她转世了，投胎到了一户好人家，她的新父母很爱她，为了她，不惜冒着生命危险上山，不惜放弃自尊去求饶，甚至不惜犯下杀人的大罪……”
　　湛明婵伸出右手臂，一点点走向璇姬，“把甜甜给我吧。为人父母者，最想看到的就是儿女能幸福，这辈子幸福，下辈子也幸福，这辈子让自己宠着，也祈祷下辈子他们能让新的父母宠着。璇姬，你很幸运，你的宝贝女儿投了个好胎，你可以去了。”
　　璇姬的手指从袖下伸出，轻柔地摸着甜甜的脸蛋，而湛明婵伸过去的指头，最长的中指，也已经碰到了甜甜的小胳膊，“给我吧。”
　　璇姬吻了吻甜甜的额头，然后终于看向了湛明婵，眸底刻着森冷，本来抚摸着甜甜的手指忽然化作白骨，对着湛明婵的瞳孔直插而来！
　　湛明婵的法杖比她快了三秒——这根法杖并没有离手，她只用右手去碰甜甜，法杖挪到了垂下的左手上。
　　右手比左手要熟练，所以她只快了三秒，否则她会更快，快到不会看清璇姬变得惨白的指尖。
　　法杖带着决绝的力量敲到璇姬头顶的时候，璇姬的手指还有五厘米才能刺到她。
　　轻轻地砰声。
　　湛明婵默默地看着那五根近在眼前的指头尖，逐步化作烟气，飘散。
　　最后飘散的是一双臂膀，抱着甜甜的臂膀，湛明婵伸手接过了甜甜。
　　璇姬魂飞魄散。
　　她到底经历了什么，她到底因何徘徊，因何被控制，被利用，因何执着，因何……
　　不是任何谜底都会在终了给出答案，不是每个逝去的生命，都能把一切解释清楚，再从容挥手的，生活是不确定的，我们在不确定中讨生活。
　　湛明婵心中酸涩，她想这世上有太多的来不及，所以陆微暖才挣扎着活着，是因为她的那个阿庚没有交待清楚就去了，如果她也去了，那么那份秘密的爱，就无人得知，也就好似从未出世。
　　那么如果刚刚自己去了……那些心情，那些感受，那些想说的话……
　　身旁一颗树倒，无涯在上空厉声道：“快走！”
　　湛明婵陡然惊醒，她抱着甜甜转向光环，已看到光环迅速变窄，她立刻将甜甜丢了进去，自己再迈出一只脚，侧过身子要挤进去的时候——
　　“捉到了。”
　　纪雍懒散地说。
　　他只用一条手臂，勒着湛明婵的脖子，不容回绝地带着她退后几步，湛明婵眼睁睁地看着那道逃生的光环消失。
　　另一条手臂也搭了过来，勒在了胸上，她的后背靠到了对方的胸膛，耳垂感受到一股不怀好意的气流，轻轻抚弄。
　　纪雍轻轻吹了几口气，“这么快就忘了还有我的存在吗？小掌门？”
　　他扳过湛明婵的脸，鼻尖贴近，湛明婵能从纪雍的眸子中看到自己。
　　“你的衣服还没干呢。”纪雍轻笑，湛明婵微怔，从醒泉出来，忙前忙后，高度紧张，她根本就顾及不到这里里外外都被弄得湿漉漉的衣服了，所幸十一月的天，没到寒风刺骨，滴水成冰的时候，施法的时候所散出的热量，也起到了保暖的功效。
　　直到此刻纪雍提醒，她才感觉到湿衣服太过贴身的不舒适，只是她也没的换了。
　　“穿着湿衣服，会受寒的啊。”纪雍很体贴，“脱了吧。”
　　他说着，扳着湛明婵下颔的那只手，就向下垂去，五根修长的指头沿着脖颈，轻松地划过蓝色风衣的扣子，那六枚上弦月样的扣子，就扑扑地滚到泥土中去，躺着不再动弹。
　　头顶雷鸣电闪，气流的剧变，激得地面数层腐叶盘旋飞舞，偶有碎石枝条抽打而来，纪雍似是不耐地啧了一下，弹手间，便落下一道结界，挡住了外界的影响。
　　此时他所面对的这件风衣失去了扣子，已经乖乖敞开，手便直伸了进去，松松地环住套着毛衣的背，又顺势将湛明婵往里拉了拉，另一只手也不消停，片刻便已摸到湛明婵的头发里，利落地剥掉了所有夹子和头绳，这些鬼灵精怪的小饰品失去了依靠便接连落地，湛明婵的一头青丝就散了开来——入夏前剪的头发，此时已垂过了肩膀。
　　“再长一点就更好了。”纪雍挑起一绺，遗憾地说。
　　离得太近，湛明婵的眼睛里，全是纪雍的胸膛——方才还能听到无涯与姎妱打斗的激烈，但结界一栊，此间寂静。纪雍不再维持那身大学生的打扮，入目的是一挂松垮的墨灰深衣，衽搭得不紧，露出了里面白皙的皮肤——细皮嫩肉下的力量，是湛明婵也不敢贸然出手的，她也看不到无涯和姎妱到底谁占了上风，总不能束手待毙，偷偷背到后面去的右手已握紧了法杖，力量缓缓地向杖头逼去，她正思索着如何能不引起纪雍的注意来个偷袭，右手一凉，抓了个空。
　　“这个东西很碍事，挡在我们之间。”
　　纪雍轻笑，法杖在他指尖转了一圈便被丢出去，咕噜噜陷入到腐叶里，一时半会也找不见，湛明婵下意识追寻的目光尚未收回，风衣就被拽了下来，直接裂成了碎片，纷纷扬扬。
　　“毛衣也湿了，吸水呢，不好干，钻身的，啧啧，也不好脱，这样吧……”纪雍眉眼间笑意不减，手下法诀一变，毛衣瞬时化作粉末，四散开来，左手扶住了后脑，逼得湛明婵抬头看他，“白色的衬衣，有点潮了，还是脱了吧，不过这么单薄，要温柔地解开才好……”
　　手指头把住了第一枚小圆扣子。
　　湛明婵说：“你是神。”
　　“我得纠正一下，不是所有的神仙，都像那个家伙一样清心寡欲……”纪雍闲闲道，“我都很惊讶呢，他是怎么守得住呢？小掌门，你知道吗？万年来，倒追他的天女神女仙女们，可以组成一支军队了，我还没算妖魔鬼怪呢。”
　　嘴唇凑近，湛明婵向后躲，但是控制着后脑的那只手迫得她往前靠，薄薄的双唇就停在额头前，她听到纪雍说：“姐姐说无涯爱上了人，我以为听错了，我说姐啊，你被困在山里出不来，也不要寻弟弟的开心啊，姐姐说，你过来看看就明白了。”
　　纪雍解开了第二枚小圆扣子，“听说过吗？那个家伙的剑，不是那么轻易就出鞘的，他只出过五次呢，次次都是为了天下苍生还有……他们那一派的利益，所面对的，都是你想也不敢想的对手，险象环生，他的剑游走其中，轻松有余，于是今日灵霄宝殿，都忌惮三分……”
　　第二枚扣子从扣眼中脱出，纪雍抚摸着湛明婵的脸颊，终于亲到了她的额头，湛明婵本能向后，但还是被推回来了。
　　“别乱动。”纪雍低低地说，“他上次对我姐姐亮剑，这回是干脆出剑了，姐姐不明白他为什么看上你了，但是我明白了，你这有意思的……”
　　他忽然压住了湛明婵的嘴唇，舌尖钻了出来，湛明婵吃了一惊，愤怒地扬起手，纪雍轻松地捉住，他抬起头，似笑非笑道：“无涯亲了，我不行吗？”
　　湛明婵说：“你和无涯有仇？”
　　纪雍微笑，“我和姐姐，和无涯的事情，是说不清的，但你应该知道，远古，天界的那场大战，我和姐姐站错了队，那家伙站对了，就是这么简单。”
　　“但是你们还是神，还可在凡间留存，相柳，共工……”
　　纪雍的手指按在湛明婵翕动的唇上，“小掌门，天界的过往，不要乱说了。我族非无涯所灭，但大家立场不同是一定的了，我和姐姐该对他……以及他的女人客气吗？”
　　他俯下头亲着湛明婵的下颔与脖颈，“无涯那家伙装了万年，用剑他比我强百倍，但在亲吻女孩子这种技术上，肯定是不如我了，我的小掌门，你也都体验过了，评判一下吧，我和他的吻，谁更能让你舒服呢？”
　　湛明婵抬脚要踹，纪雍却向前一倒，他们跌落到腐叶堆里，纪雍将她压在身下，手指一划，剩下的三枚小扣子自动脱落，两片衣襟被纪雍的双手打开，他的手掌平平地滑过了小腹，覆盖到上面的凸起，而后又微笑着勾起胸衣的带子，“紫色的？”
　　纪雍挑弄着胸衣带子，“我以为你会穿素淡一些的，却没想到是这样浓艳，掩盖在重重叠叠的衣服下的紫色……”
　　他俯下身子，贪婪地吮 吸着湛明婵的肌肤，“我的小掌门，原来你也有不敢释放的一面啊，激情的，开放的，风 骚而更有情趣……”
　　湛明婵扬起下巴尽力避开纪雍的吻，她缓缓地呼吸，说：“那么把无涯弄到什么地步，你们姐弟才会满意呢？”
　　纪雍的手指将衬衣又往外拉了拉，直到湛明婵两边的肩膀完全露出来，此时她感觉自己犹如一只被剥开的桔子，只是还连着一层皮罢了。
　　纪雍揉着湛明婵的两侧锁骨，轻笑道：“小掌门如此冷静，好坦然的人生态度啊，是不是我把下面的湿衣服也帮你脱干净才好呢？”
　　纪雍笑着，手就向下伸去，湛明婵攥住了他的手，纪雍扬起头看她，“嗯？想说‘不要’？还是‘别’？怎么不叫出来呢？”
　　“你杀了那些警察？”湛明婵冷静地问。
　　纪雍有点意外，但还是点点头。
　　“天鹅池里的保安也是你干的？”
　　“他们很碍事，甜甜会被抓到的，小姑娘以为朵朵死了，到处躲家人，有个保安看到了，就招呼大家一起追，这么多人……我和姐姐只是想请甜甜一家三口过来就行了，其他的吗……”
　　纪雍低下头，嘴唇自额头一路吻到乳 沟，他的手指向后伸去，摸索着文胸的钩子，湛明婵双手抵住他的胸膛，试图将他推开，奈何这男子似块石头沉重，压在她上面牢牢的，纪雍轻笑道：“我只穿了一件深衣哦，解开它很方便的，小掌门，等让你下面也凉快一下，我也就跟着一起凉快，然后我们就可以……”
　　湛明婵冷冷地注视着他，纪雍摸着她的脸颊说：“不满意？无涯能亲能搂能抱的，我就不能上吗？这方面比无涯抢先一步，我还是感到很光荣的。”
　　纪雍挑断了湛明婵左侧的胸衣带子，他惋惜地摩挲着被肩带勒出的浅浅红痕，“何必系得那么紧呢？不过雪团子上一条浅浅的红痕，小掌门，你知道这种美暴露在异性面前，将是怎样的吸引吗？”
　　他笑着，手又伸向右侧。
　　头顶的结界，无声无息地裂开了一方空洞。
　　转瞬间，无涯的剑已横在了纪雍的脖颈旁，他面沉如水，只静静地看着纪雍，目光冰冷，探不出半丝情绪。
　　纪雍依然向湛明婵笑了笑，手指一弹，右侧肩带软软地断开。
　　随即一道碧光划过，湛明婵看的清晰：
　　纪雍挑断肩带的那只右手，自腕部齐齐断了开来，带着一蓬鲜血飞甩了出去，纪雍只痛呼了一声，肩胛骨被无涯的剑刺过，整个身子让一股大力砸飞了出去，他被直接钉到了离得最近的树上，无涯身形一闪便近了他面前，捉住他另一只手——
　　湛明婵听到喀嚓一声脆响，纪雍的闷哼，无涯依然没有出声，只是满地腐叶忽地飞旋起来，四面八方的力量都飞速聚集向了这边，肃杀之气猛然高涨，长剑刺入皮肉的闷响，液体喷溅的声音，纪雍发出了一声低低的痛呼，湛明婵浑身一抖，就意识到无涯要做什么了：
　　不行！无涯，你们都是神，你不能冲动！
　　她还未喊出这句话，一道红影踉跄地跌倒在附近。
　　“住手！”
　　是姎妱，发髻散乱，一道血痕深深，自脸颊开到小腹，容颜狰狞，鲜血淋漓。
　　又是一声闷响，随后纪雍哑声道：“……姐……别管我……让他把咱们……杀干净好了……他不是早就想这么做吗……”
　　“住手！无涯，你不能杀他！”姎妱厉声道，“你灭了西山山猱一族还有的说，你杀了他，杀了我，看你如何向灵霄殿交待！”
　　她一指湛明婵，“你要跟灵霄殿说，为了湛家掌门，一个承受天恩的凡间女子，就杀了自己的神僚仙友吗？！灵霄殿动不了你，还动不了她了吗？”
　　杀气依然凝聚，长剑再度刺入肉体，纪雍又是一声痛呼，姎妱大惊，涕泣，长袖垂垂，拜了又拜道：“无涯上仙，唇亡齿寒！虽立场不同，但我们若是去了，远古一脉还能剩的几个？！我们若是死于您手，遂的又是谁的意呢？！若是赤水女魃在此，她可会允你这么做？！”
　　半天没有动静，湛明婵软手软脚地依然倒在地上，看着天空愈发墨蓝。
　　一声闷响，纪雍被丢到姎妱身旁，鲜血溅满落叶。
　　无涯的剑尖，尚咬着几粒血珠子。
　　他收剑，手指一动，丢开的法杖被拱了出来，听话地落到无涯的手里，他又褪下淡青的袖衫，裹住了湛明婵，抱起来，轻柔地拥进自己的怀里。
　　“再有一次的话，就是玉石俱焚的事情了。”无涯沉声道，“而且我不喜欢老被当作游戏和玩笑的对象，姎妱，无聊的话，捅自己玩好了，别再让我听到西山传出凶死的事情，我对你的忍耐已经到头了。”
　　他旋即背过了身子，沿着一条小径缓缓下山，湛明婵偏头看到姎妱扶起满身鲜血的纪雍，正要为他看伤，纪雍的瞳子却对准了湛明婵，目光依旧暧昧，他道：“小掌门……”
　　“别说话！”姎妱怒喝，纪雍却不甘心道：“用你们人间的话，你以为他是你的良人吗？试图撼动一个清心寡欲，公私分明长达万年的神仙，这样的爱情，注定没有结局。”
　　无涯停下了，他抱着湛明婵的手指慢慢收紧，湛明婵看向无涯，无涯目视前方，她便慢慢掉转目光，沉默地望着墨蓝天际，那无边而没有光明的暗。
　　纪雍咳出几口血，笑道：“小掌门，从了我的话，你想知道的都能知道，跟着他，你只是一条糊里糊涂被放在砧板上的宠物鱼，你说我只会帮着我姐姐戏耍你，可是温泉这个局，你知道有多少参与进来……”
　　无涯御风而行，纪雍的声音消失在风声中，湛明婵只抓着裹在自己身上的那件淡青袖衫，叶子香的味道缭绕鼻尖，飘渺虚无。

　　这个故事的尾声

　　无涯在温泉度假村的大门前停下，他轻轻放下湛明婵，指尖碰触着她面颊上每一寸肌肤，好像对待一具易碎的瓷娃娃般小心。
　　“对不起。”他低低地说。
　　湛明婵闻言，只是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无涯的目光偏开，他将法杖和阴阳镜都递给湛明婵。
　　“阴阳镜是雍寂，也就是纪雍取走的。”他说。
　　随后他胳膊收紧，将她扣在了自己的怀里。
　　“你说，我的命，是你的底线……那么现在呢？”湛明婵轻声道。
　　无涯不语，他搂着湛明婵的背脊，轻轻抚摸着，似是安慰她，也似是安慰自己。
　　湛明婵得不到答复，却怒不起来，也委屈不起来，她说：“纪雍想超过你当一次第一呢，他会觉得很光荣……”
　　“雍寂。”无涯淡淡道，“他是雍寂，姎妱的堂弟，和我，女魃一样，都是远古一脉的，以后不要理会他，我会处理的。”
　　湛明婵苦笑，本是拉着袖衫的胳膊无力地垂落，半开的衬衣和一点紫色文胸蕾丝在袖衫后若隐若现。
　　她说：“等到什么时候来处理呢？他超过你当了第一？”
　　无涯将湛明婵推开了一点点，他看着她的眼睛，似是考虑，似是决定，然后用一个吻封住了她的唇。
　　无涯的力气到底大了些，湛明婵没有站稳，她向后仰了一下，那件只是虚虚搭在身上的袖衫，呼地飘落到草地，好似一张床单摊开，无扣的衬衣敞着，她本能地抬起双手要掩盖暴露的紫色文胸，但是无涯已按着她的肩窝，向后倒去。
　　他们就双双倒在了这张“床单”上，枯草依然柔软，袖衫弥漫着叶子香的味道，血液盘旋着冲上鼻尖，额头，大脑，呼吸加速的时候，她乖顺地任凭无涯近乎失控地摩擦着自己的嘴唇和面颊，感受着衬衣从身上哗啦脱落，几根手指自胸腹间摸索到了她光 裸的背脊，勾住了胸衣的钩子，第一只钩子脱开，第二只……
　　无涯的瞳孔突然收缩，他身子一挺的同时也拉起了湛明婵，立在地上，他们彼此衣衫凌乱，面颊通红，呼吸不稳，湛明婵也顾不上只戴着文胸的上身——文胸只剩下一个钩子还搭着，肩带断了，前面的两个罩 杯只虚弱无力地掩盖双峰，却掩不住乳 沟和下半个峰峦，她看着突然严肃起来甚至有些尴尬的无涯——这个样子太罕见了，从来没有过的。
　　“怎么了？”
　　她吃力地问着。
　　无涯不语，眼神微微向旁侧示意，他手指一钩，那条当了床单的袖衫飘起，准确地裹住了湛明婵，湛明婵愣了一下，关车门的声音彻底惊醒了她。
　　她僵硬地控制着脖子转动，三十米外停着的那辆黑色的红旗轿车，她看不见车牌，但自家的车子，总是眼熟的。
　　一身黑色风衣的湛修慈步伐稳健，向这边走来。
　　湛明婵的脑子轰了。
　　“路不是断了……”
　　“我来的时候顺手就给……”无涯苦笑。
　　湛明婵的脑子里继续风啸水舞，比雍寂脱下她的衣服，刚才和无涯缠 绵的初刻还要混乱。
　　父亲……
　　转眼湛修慈已走近，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无涯的侧脸上，湛明婵将袖衫裹得更紧了些，但她想已经什么都瞒不住了，即便刚才的事情，父亲没有看清，但现在自己和无涯的这副样子——虽然无涯平复呼吸的能力很好，但他那件霜色深衣的右侧系带已被解开，衣衽开了半边，而自己更是标准的衣衫凌乱，任谁看一眼，都会明白这对男女之间准备发生，或发生，或差点发生了什么。
　　跟父亲说什么？
　　我和无涯差点就……
　　还是我这个样子不是一个无涯弄得？还有一个叫做雍寂的神？
　　我差点和两个神仙……
　　湛明婵已经说不出一句话了，她低下头，根本不敢看湛修慈的脸，甚至恐惧听到父亲的声音，然而父亲的皮鞋出现在眼前那方地面上，她慌乱地抬头，看到父亲已走到自己身前，瞳光炯炯正盯着自己，他宽厚的手掌已抬起，湛明婵下意识后退一步。
　　“爸……”她小声叫着。
　　湛修慈闻所未闻般，抬手，解下了自己身上那件黑色风衣。
　　随后他拉下了女儿身上裹着的大袖衫，湛明婵面红耳赤地护住半 裸的胸 部，湛修慈就用风衣将她牢牢裹住，再扣好每一枚风衣扣子。
　　“到车上去等我。”湛修慈轻声对女儿说，“我和无涯上仙有些话要说。”
　　湛明婵说：“度假村的人，还有我同学，我的东西都在……”
　　“我会处理。”湛修慈和无涯同时出声。
　　又同时沉默。
　　湛明婵裹紧了父亲的黑色风衣，她偷偷看了无涯一眼，后者递给她一个“放心” 的眼神，她低下头匆匆离开——无论是父亲，还是无涯，都不是她能担心的，她更担心自己该如何向父亲解释。
　　看着女儿已经上了车，湛修慈才回过头来，“小女不懂事，冲撞了上仙，我替她向您赔罪了。”
　　他将袖衫递回给无涯，无涯默默地披了回去，湛修慈又道：“小女忙于凡尘功课，懈怠了天规天法，但上仙乃远古一脉，总是明白人神之分的，平日还需提点小女一些，免得她坏了规矩，给自己招致祸患。”
　　无涯淡淡道：“湛先生不必担心，我有分寸。”
　　“小女是我的亲生骨肉。”湛修慈冷冷道，“如果她全心全意，没有分寸地去付出，那么作为父亲，我不希望对方心里带着分寸，行动上没有分寸地去应对，而且还是理直气壮的。”
　　无涯盯着湛修慈，“湛先生……生气了。”
　　湛修慈淡淡道：“如果上仙不是上仙，现在已然躺倒于我的咒法之下了。”
　　无涯轻声说：“您生气，是因为明婵是您的女儿，还是您的掌门？”
　　湛修慈缓缓道：“没有分别。”
　　无涯勾了勾唇角。
　　“湛先生，我默许了您的行为，是因为我认同了您对明婵的一部分看法，但是旁观，不等于放手，请您之后，要更有分寸一些。”
　　“无涯上仙，也请您把这个意思传达给整个湛家，包括要害明婵的那些亲戚。”湛修慈冷笑。
　　无涯将深衣的带子系好，慢条斯理道：
　　“得意而忘形之徒，比之湛先生的运筹帷幄，早已不是对手，又何须本仙再去提醒？还请湛先生记得，我和您一样，也是为了明婵好。”
　　湛修慈看了无涯一会儿，轻笑道：“我刚才差点就彻底收拾了一个人，您也认识，可惜最后关头，让她给逃了，那个狡猾的女子，危机当头，还不忘指责我们。”
　　“嗯？”
　　“她指责我们，让明婵听话，口口声声都是为她好，但明婵真的好了吗？用欺骗和隐瞒来修筑的金屋，形同毁人于无形之中的冷宫。”湛修慈轻轻道，似是问无涯，也似是问自己，“上仙以为呢？”
　　无涯上仙沉默，继而一声冷哼，他嗤笑道：“好个厚颜女子！欺骗和隐瞒，谁有她做的漂亮呢？明婵若是知道，受到指责的，不定是谁呢。”
　　碧光一闪，他不动声色地消失了。
　　湛修慈转身走向车子。
　　回去的路上，父女之间没有任何对话，湛明婵到底累了，不知不觉就睡了，她想，有无涯，有父亲，一切就都解决了，自己可以休息了。
　　回到主宅，先洗了澡，出来的时候，存放在度假村的物品都送了回来，湛明婵打电话问候了杨安等人的情况，因大家都是疲累受惊，没有多聊，只约定回了寝室再细谈。
　　湛明婵回到自己的房间，对着镜子，晾着头发，她看到了镜中胸上的印痕——有无涯的，但也会有雍寂的，她不觉脸红心跳，半是甜蜜半是恶心，突然传来敲门声，她赶忙拢好了衣服说了声“请进”，湛修慈走了进来。
　　“爸……”
　　湛明婵慌张地起身，面对父亲，她第一次感觉到彻底软了，啥脾气都不敢有。
　　“你大哥要结婚了。”湛修慈说，“你的准大嫂是齐家的女子。”
　　“齐家啊……”湛明婵哦了一声，齐家曾是玄术界五大家族之一，但后来没落——除了宗家音讯不明外，应家，齐家，薄家都没落了。
　　“你二哥也该快了，还有你的事情，我开始考虑。”湛修慈说。
　　“父亲？！”湛明婵惊了，父亲在说什么？我的事情？婚事吗？
　　“我还在念书……”
　　“你已经到年纪了。”湛修慈耐心地说，“准备一下吧。”
　　“父亲，您和无涯是怎么……”
　　“是无涯上仙。”湛修慈很有耐性地纠正女儿的语言，“他是上仙，是神。”
　　“今天，今天的事情……”
　　不是只有无涯全部的……嗯，大部分的衣服其实是雍寂给……
　　这话她又怎会说出口？
　　“不光是今天的事情。”湛修慈冷冷道，“从你那次顶撞了他，然后出走那天开始，我就猜到了，你一向冷静自持，内心腹诽和怨怼不断，但极少对外流露，怎会在那般重要场合失态？你以为你情绪的变动，真的就瞒得过我吗？婵儿，那次我让你受罚，是想用疼痛提醒你牢牢记得，那是上仙，是你必须用恭敬的态度去对待，无时无刻都要那样对待的神仙，对他，不该有别的心情了。”
　　湛修慈缓缓道：“注定没有结局的。听话。”
　　他转身走出卧室，湛明婵虚软地坐倒在椅子上。
　　没有结局。
　　陆微暖说过，雍寂说过，往前一点，女魃似乎也是这样暗示……
　　连父亲都这么决绝地咬定了这一点。
　　到底该如何……
　　湛明婵闭上眼睛，她累倒在床上，仿佛看到千万双鬼手在纠缠着自己，池水冰冷入骨，救我，我快支撑不住了……
　　终于，终于跳下来一个，帮着自己补充了力量，是谁……
　　是谁呢？
　　这注定有去无回的地方，是谁闯了进来？陪伴自己走过？
　　无涯，是你吗？

　　楔子

　　“从去年十二月中旬开始，在本市出现多起无故进入深度昏迷的案例。从十二月到今年一月，男女老少都有，从二月起到现在，女性，尤其是年轻女性的案例增多，迄今已有三十二起。”
　　湛明磊看了看有点心不在焉的湛明婵，“妹妹？”
　　“我在听。”湛明婵道，“我们什么时候发现的？派了谁去调查？结果出来了吗？”
　　湛明磊道：“今年一月中旬，有病人家属在药石无用的情况下，向我们求救，当时是让湛明乾去了。”
　　湛明婵嗯了一下，“那边的啊。”
　　湛明乾，湛修婷的独生儿子，死去的湛青阁的外孙子，亲舅父是湛修则，亲姨妈是被废去功力的湛修晚。
　　湛明婵对这个表弟的印象很好，以前被父亲责罚的时候，这个表弟还愤怒地维护过自己，痛斥家族暴力，而且他从不卷入家族斗争，只安分尽责，平时就和普通男生一样好好念书。
　　“湛明乾失败了，但他肯定那些人的魂不见了，魄也受到极大削弱，如果不及时召回失去的魂魄，那么这些人的生命将在六个月内消耗完毕。接到报告后，父亲很重视，让大哥和明嫣走了一趟，并且联系了业内其他家族和高手，前后走访了所有可疑患者，并展开追踪调查，可惜直到现在，三十二名受害者均未有好转，而我们也没有追踪到凶手，对方是个高手，作案巧妙，但目的不明，我们已经在圈内发起动员了。”
　　湛明磊将案卷递给湛明婵，“父亲问你的意思。”
　　印章给了父亲，就没再敢提要回来的事情——要了一次就差点毁了父女关系，再要的话——尤其是在父亲撞破了自己和无涯擦枪走火的前提下，这几个月来，湛明婵觉得自己很心虚，在父亲面前也就很乖顺，考试，写论文，基本上逗留在宿舍，偶尔回几趟公寓，主宅干脆不回，湛家事务就如同以前一样，又转回给父亲处理。
　　所以湛修慈不提的话，任何案子，湛明婵都不会知道。
　　而她会知道的案子，只会有一个前提：
　　全族无人能管了。
　　父亲不是在“问自己的意思”，而是一种变相的命令。
　　湛明婵很痛快地说：“我去。”
　　她提笔在案卷的最下角，标注着“接管人”那一栏签上了自己的名字，随口道：“大哥的婚礼准备得如何了？”
　　“后天黄昏就要亲迎了，自然都弄得差不多了。” 湛明磊耸肩，“咱们的准大嫂很好，太符合父亲和大哥的标准了。”
　　“齐音然……”湛明婵喃喃，从纳采到请期，都不需要自己这个湛家掌门亲自处理——何况妹妹处理长兄婚事也不成体统，至现在，她也只是在照片和各种情报上见过准大嫂齐音然的样貌还有介绍，眉清目秀而气质文雅，念得是哲学专业，兴趣广泛但性格和顺，湛明婵格外注意了评介中这样的标注：
　　积极参加各种活动的幕后策划工作，善于提出建议但从不做决定，不喜到前台抛头露面。
　　湛明婵想：这就是父亲心目中的标准儿媳，也是大哥心目中的标准妻子。
　　“大哥给我找了大嫂，二哥你也快了吧。”她说，湛明磊的脸色微沉，“我还不想考虑。”
　　他斩钉截铁。
　　“父亲……”
　　“我和父亲谈过，我希望找自己喜欢的女孩。” 湛明磊坦白道，“大哥不在乎，但是我在乎。”
　　湛明婵沉默，大哥的婚姻是家族的利益，牵扯的，是玄黄界最敏感的神经。
　　几十年前，玄黄界还维系着五大家族相安无事的局面，应家势力最大，薄家依附应家，宗家与应家分庭抗礼，湛家和齐家保持中立。
　　后来，宗家和齐家发生了恶斗，齐家不敌，找到湛家求助，当时的湛家掌门是湛明婵的曾外祖母，湛青岳的母亲，湛修慈的外祖母，一个在家族史里，被认定为温和慈祥的人，就是这个温和的人，温和地拒绝了齐家的求援，于是激起了她那力主“唇亡齿寒”的长女湛青岳的愤然。
　　湛明婵有时候想，祖母最后会掀翻曾外祖母一派的所有人，斩尽杀绝，这决心，大概就是从曾外祖母推开齐家橄榄枝那一刻下定的吧。
　　后来齐家被迫倒向了应家，应家“顺理成章”的参战，将宗家逼得无处遁形，湛青岳动用自己在湛家的势力，挽救了宗家，但她自己也被愤怒的掌门母亲以“不听掌门令”为由，驱逐出了湛家，据说是开祠堂并废了功力，但后来被恢复了——是谁帮了忙，无从得知。
　　湛青岳的东山再起，是接收了宗家的势力——虚弱的宗家经营不起这份势力了，湛青岳利用了他们，整倒了自己的亲人，成了湛家掌门。
　　所以她的两个妹妹不服气，所以她们的后人会和湛明婵争夺掌门之位。
　　后来呢？
　　湛明婵更加沉默。
　　湛青岳接手湛家后，全面修改了湛家的家族策略，势力越来越大，又能根据外界变革，及时创新改进玄术，几次玄术改革都走到了其它世家的前面。
　　于是玄黄界的实力对比，开始变化：齐家休养生息后希望摆脱应家，应家要保全王者的地位，薄家陷入无合法继承人的纷争中，宗家再无音讯，湛青岳坐不住了，但是出手的是她唯一的儿子湛修慈——那时的湛修慈，还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大学生。
　　做了什么，湛明婵就不被允许知道了，但是她却知道结果：
　　应家树倒猕猴散，齐家一蹶不振，薄家依附了湛家，宗家继续隐形。
　　而现在，虚弱的齐家，将把女儿送进湛家大门。
　　湛明婵说：“哥哥，你想要自己喜欢的女孩子当老婆？”
　　“难道这是非分的想法吗？”
　　“那你有喜欢的人了吗？”
　　湛明磊说：“暂时还没有吧。”
　　“父亲会从圈子里给你挑媳妇的。”
　　“不一定了，薄家肯定不会了，宗家已经是我们的敌人，应家基本不存在了，齐家的女儿给了大哥，我们从未规定过只能在圈子里找伴侣，我想再等等，看看爱情能不能荣幸地光临于我。”湛明磊微笑道。
　　湛明婵说：“哥哥，你和杨安背着我看了几次电影了呢？”
　　湛明磊的脸就绿了。
　　“杨安她……”
　　“从温泉回来，你看过我后就偷偷打电话给杨安，问她好不好，对吧？你别管谁告诉我的，反正我知道了，好了，你嘱咐杨安不要说，杨安没说，但我还是知道了。”湛明婵道，“哥哥喜欢杨安。”
　　湛明磊说：“妹妹……这个问题……”
　　“哥哥，为什么不承认呢？”湛明婵冷下声音，“我没有把这种约会当作调侃哥哥的筹码，我是正经的，哥，杨安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不想她受到伤害，尤其是不希望这个伤害来自于我的亲哥哥。”
　　“妹妹，我和杨安的事情，我们会让一切都顺其自然的。”
　　“没有顺其自然的事情。”湛明婵平静地说，“那是安慰自己的话，爱情这种事情，怎么会脱离主体来进行呢？”
　　“现在谈论爱情还早了些。”
　　湛明婵说：“如果杨安永远都笑嘻嘻地向我汇报，她是如何宰你的电影票，宰你的饭局，让你当壮劳力和车夫，那么我也会跟着她一起调笑哥哥的，但是当我发现她提起你的次数越来越少，但私下的交流并不见少，当她开始对我也有所隐瞒，当我试探性的提到你，她更多的是思考而不是八卦的时候，尤其是当我看到她在你身边走着，却保持安静的时候……”
　　湛明婵叹息，“哥哥，杨安动心了。”
　　“但是用父亲的标准来看，他不会喜欢杨安的。”湛明磊平静地说。
　　“那就在伤害到来之前离开她。”
　　“不可能。”
　　湛明婵说：“这么说，哥哥也动心了，那就好，我喜欢杨安，我要她当我的二嫂，哥，说服父亲接受吧。”
　　“为什么不说服杨安接受呢？”湛明磊道。
　　“我并不认为杨安有什么不好的地方。”
　　“她最大的不好，就是无法让父亲喜欢。”
　　湛明婵吃惊，“哥？”
　　湛明磊说：“大哥的婚礼我还得去忙，先走了。”
　　“哥，你要是这么对杨安，那我现在就得提醒她，不要对你抱有任何期望。”湛明婵直起身子。
　　湛明磊道：“这件事情让我和杨安两个人商量好吗？任何第三方的参与，都会让感情变复杂，我和杨安都是成年人，会思考这些问题的。”
　　湛明婵无语地看着哥哥关上门出去，她心烦意乱地看了看那些深度昏迷的案卷，忽然就觉得，温泉之后这几个月的平静，都是冰层内的裂痕，表面看不出来，但已击碎了冰面，不知何时，就会爆裂。

　　第一章 软卧包间的密谈

　　湛明儒婚礼的那天，是四级成绩出来的时候。
　　湛明婵把自己关在主宅房间里哭了一下午，等黄昏时分她猛然惊醒，擦干眼泪，换好衣服，挂上笑容，匆匆出来的时候，才发现时间早过，父亲已经代行了自己的掌门之职来主持整个婚礼，而湛明嫣则打扮得光彩照人，陪伴在自己亲人的身旁，顶替了她这个新郎妹妹的身份，向这对新人祝酒并送去了祝福。
　　好吧，没自己什么事情了。
　　从始至终都没人来提醒她，湛明婵当然不会白痴到去质问父亲这样做的原因，因为父亲远远看到自己，就背过身子去招待别的客人了——许是失望，当然不是知道四级成绩的失望，湛明婵更不会愚蠢到告诉他们自己再次的失败，目前这个消息只有她的同学们知道，但湛修慈这个近似于“失望”的转身，也刺痛了湛明婵的心，她的理智说着“不要再多走一步了”，因为客人们如果看到“因病无法出席”的湛家掌门，此刻生龙活虎地跑出来，会议论些什么呢？猜测，幸灾乐祸，尴尬，湛明婵是不会允许这些东西搅乱湛明儒的婚礼的。
　　亲兄长的婚礼是那么隆重，自己的缺席将是一生遗憾，但遗憾的苦味，她没资格品尝，因为“缺席”的批评，才是她要做好准备去承受的一切。只是在这种时刻，再去承受打击，她怕自己会失控。
　　所以湛明婵悄悄回房换好了便装，收拾了简单的行李，准备回公寓躲几天。
　　一路上手机不断在响，大家都在安慰她，譬如韦晓寒嘱咐她要好好听课；譬如吴双说还有很多人没过，不要着急；譬如许词韵鼓励她勇敢起来；譬如童盈说永远地支持可爱的明婵；譬如英语老师约她到办公室好好谈一次；譬如杨安，干脆就不停地打电话，急到短信都不想发——只是湛明婵这害羞的家伙，已经将第二次未通过当作奇耻大辱，短信联系可以，但听到声音或者见到相貌的沟通，是她躲都躲不及的，她又想让大家体贴，又害怕大家的同情，就缩到出租车的后座上偷偷抹眼泪，再听着司机师傅一口一个“年轻人不要想不开”。
　　湛明婵就更加悲伤起来——人在遭受打击后，总是会极度脆弱，甚至自我掩埋，自我抛弃，湛明婵就正处在这个当口，一堆风马牛不相及的事情都跳出来凑热闹，化作悲哀洪流吞没了她。
　　她开始怨恨父亲，因为他最近对湛明嫣的关注多过自己；她开始怨恨大哥，因为大哥永远都用冰冷的态度审视并批判自己；她怨恨小哥哥，因为小哥哥的语焉不详，让她确定一旦发生冲突，小哥哥会站在父亲那边，而不是维护自己。
　　而她此刻最怨恨的就是湛明嫣，尽管她温柔体贴，做出的早饭能吸引自己这种从不吃早饭的人也开始早起；尽管她善解人意，自己在无意间已开始和她分享心事；尽管她善良地在暗处调和着自己与父亲，兄长的关系；尽管她经常陪伴潜心精修的母亲打发日子；尽管……
　　湛明嫣有很多个“尽管”让自己喜爱，但湛明婵想：她好讨厌，为什么她可以随便接我父亲办公室的电话呢？为什么她可以代替我的身份给我的大哥大嫂祝酒呢？为什么我的父亲会允许她这样做呢？她只是一个旁系的表妹罢了，为什么她可以得到那么多权利，甚至要压过我去呢？为什么父亲会把她当亲闺女一样地去扶持，去疼爱呢？
　　这些杂七杂八的念头在她看到公寓楼下，那辆熟悉的黑色帕萨特的时候，就都消失了。
　　湛明婵迅速抬头看向那扇窗口——白瑢的公寓，近半年无人，此刻依然黑着灯，她走近帕萨特——车窗紧闭，看不到里面，但也听不到动静，手掌放到引擎盖子上，温热的。
　　湛明婵擦干了眼泪，转身上楼，轻手轻脚而步伐迅速。
　　宗堰？
　　白瑢？
　　回来了吗？
　　还在里面？
　　她站在那扇有点蒙灰的防盗门前，左手一扣打亮了感应灯，右手拎起法杖，杖头盈盈绿光在门铃和门锁之间移动着，湛明婵在迟疑：
　　破门而入还是按铃叩门？
　　不过她的迟疑不到一分钟，一具人体软软地滚了下来，正好滚到了她的脚边，之所以说是人体，是因为湛明婵探了一下鼻息，确定还活着，但已意识全无。
　　戴上阴阳镜，拿出罗盘针，四周干干净净。
　　低头，半生不熟的女性面孔，大概是六楼的租客。
　　救人要紧。
　　喊来邻居，叫来救护车，顺便再问一句“这家回来人了吗？”指的自然是白瑢的公寓，得到的是“没听见过”的答复，随着救护车和警车的到来，湛明婵还没进家门就被请进了派出所做笔录，一直到深夜才被放出来，走出派出所的时候，心里还带着一点点期盼，但看着空荡的马路，知道不会有车子来接她了。
　　于是就回了公寓，楼下的帕萨特已经不见了，一辆金杯取代了那个车位，湛明婵默默地停了一下：
　　如果是她……
　　走了就走了吧。
　　湛修慈和湛明磊都说过，一旦和白瑢有了联系，要立刻跟家里说。
　　但是在温泉，湛明婵接到了白瑢的电话，看到了冥濛雨的博客以及留言，却只字未透露。
　　白瑢因为宗堰的缘故，已经是湛家通缉的对象，落入湛家手里会如何，湛明婵自己都起一身鸡皮疙瘩，她不敢想像在湛家酷刑下，白瑢会被折磨成什么样子——如果连自己这个掌门，都能被藤条教训，那么作为敌人的白瑢呢？
　　她厌恶白瑢，但不希望看到白瑢落到那般境地，她可以毒恨白瑢，甚至揍她一顿，但却不愿意把白瑢拱手卖出去，这种复杂的感觉，惹得她要发疯，尤其是当她再次怀抱希望掏出手机，却发现家里依然未与自己联系的时候，那种被抛弃的感觉，就坚定了她不会抛弃白瑢的决心——哪怕是和家里闹翻。
　　哪怕白瑢真的就是……
　　软手软脚地上了楼，踏亮了感应灯，打开防盗门后，一张粉色便笺飘落到脚边，湛明婵嗯了一下，将它打开：
　　还记得我们初三那年，最流行的游戏吗？
　　然后是一堆凌乱的数字：
　　941315 244 271711315 295 1845 114113，204 2517113 13113 15511315 261711315，1131315 292，714 2421315。
　　2825:2717514 11412 16412 1654 1434。
　　湛明婵锁好门，她记性一向好——除了英文单词和数学公式，初三最流行玩的游戏，她当然记得住——即便刻意忘记和白瑢有关的事情，但越是想忘却，越能记得清晰。
　　从抽屉的最底层取出一页泛黄的纸张，这是一张简单的汉语拼音字母表，只是按照单韵母，声母和复韵母排列，湛明婵打开灯后将这些数字一一对照着转写成字母，期间也反复过几次，因为弄不清一些数字是单独的，还是连在一起的，而且还要确认是否维持了拆到单个字母的老规矩，譬如“sh”，一般都按照“s”和“h”拆分，单独排序。
　　但总之这就是个简单的转换游戏，湛明婵没有费多少功夫就得到了一组用汉语拼音写下的句子：
　　ming ri shang wu jiu dian，xi zhan nan guang chang，deng wo，bai rong。
　　you：shuai diao kui lei
　　湛明婵写成了汉字：
　　明日上午九点，西站南广场，等我，白瑢。
　　又：甩掉傀儡。
　　湛明婵放下了笔。
　　自己身边有傀儡的监视，出了家门就感觉到了，不过懒得理会，总之这傀儡是进不了自己的公寓，有什么隐私也不怕暴露，但是白瑢会加上这么一句，只能说明，她刚才就在这附近。
　　白瑢，你终于又找上来了。
　　那么那个被弄得昏迷的女人，是你干得吗？
　　或者说：
　　从十二月中旬以来，一切的深度昏迷问题，都和你有关？
　　湛明婵准时到达——甩掉，或者说干掉傀儡，对她而言并不难，难的是在干掉傀儡的同时还不能让放傀儡的人察觉，这就需要控制好法术的力度，湛明婵选择冻住傀儡，然后乘坐地铁再沿街走过去，三月天的阳光也和煦，她站在空旷的广场上四处张望，白瑢并没有约定具体地点，显然届时她会主动过来。
　　只是湛明婵等到了九点一刻，周旋在自己身边都是闲散的旅客，走街串巷的商贩——卖粘玉米的，冰糖葫芦的，最多而隐藏还不错的，就是票贩子们，眼珠子滴溜乱转，大都插兜散步，然后一个票贩子凑到湛明婵这里来，湛明婵要躲没躲开，警惕间，票贩子说：“有个女的让我把这张票给你，她说你必须得付钱。”
　　是一张火车票。
　　湛明婵看一眼时间，立刻付钱，迅速向候车大厅奔去，她到的时候检票开始了五分钟，她按照车票上的信息找到了软卧包间，发现门是关着的，两个死气沉沉的“人”守在了门口，湛明婵扫了一下这两个“人”脖颈上的尸斑，径直拉开门，白瑢正坐在下铺向她微笑。
　　“明婵。”示意她关门。
　　湛明婵关好门走过去，白瑢嘘了一下，“二十五分钟后开车，我们只有这么多时间，我知道你可以甩掉傀儡，但我不确定你身边是否有跟踪的活人，出去后不要隐瞒上过火车，就说是去送苏婷，她跟着系里去实习了，就到这趟车子的终点站。”
　　湛明婵说：“灵魂失踪的案子和你，或者宗堰有关对吗？”
　　“明婵，别打断我，我的时间不多，但事情很重要。”
　　白瑢微笑道，“从初三分开，到大一的暑假我回来找你，我一直都在试图知道你最想要的是什么，你要什么，我就给你什么，我只尊重你的意愿，但是我知道你讨厌我，所以我只好拼命去试探，你却还是固执地维系脆弱的平衡而不愿给我一个真实的答案，可是明婵，时间不多了，我直接问你好了，你是准备斗，还是准备从，或者是准备放？”
　　湛明婵盯着她，“这对你很重要？”
　　“你选哪个，我都尊重你。”白瑢说。
　　“如果你有这么好，那么请你告诉我一切你所知道的。”
　　“我知道你老子正在通缉我，你表叔正在追杀我，我害了你表叔的亲妹子，宗堰杀了他亲娘，彼此关系破裂了，但是你老子是个聪明人，他才是知道正经的。我初步判断消息走漏的根子还是在湛明惠身上，到底没防住她，她留下了什么，一定是给了湛明嫣，湛明嫣忠心地告诉了你老子，如果明婵你没从他们口中听说什么，那么很显然，你已经被孤立起来了。”白瑢诚恳道，“你现在面临三选一的题目，任何一个答案都有退路，但事到临头，你不一定会接受。”
　　“湛明惠的父母……”
　　“是你二姨婆杀的，宗堰是人证，宗堰到的时候，你二姨婆正准备杀湛明嫣和你三姨婆，宗堰必须杀了她，但是宗堰也受了重伤，所以来不及收拾好现场就走了。”
　　白瑢平静道，“宗堰握着两件东西，一件，是你老子势在必得的，和你祖母是如何继承掌门之位有关系；另一件，和你祖母之死有关系，是你二表叔势在必得的。”
　　湛明婵突然想起了很久以前，她偷听到的话：
　　哪怕是和宗家，达成协议，动用一切的禁忌。
　　那是两位姨婆对长姊萌生杀念的时候，说出的话。
　　她们真的这么做了？
　　“这些东西目前都在你手里？”
　　“对。” 白瑢轻笑，“所以他们都对我的小命很感兴趣，何况对于你老子而言，我总在你身边鬼鬼祟祟，他很不放心；对于你二表叔而言，我害了他亲妹子，宗堰干掉他亲娘，于情于理，我自己都不好意思让他们放过我耶。”
　　“用你的小命去要挟宗堰？”
　　白瑢笑笑。
　　“还是说，杀了你，秘密就不会泄露了，因为其实你……”
　　“明婵，如果你要斗，我帮你，杀个血流成河也无妨，这样的事情宗堰不是没干过，何况都是为了你；如果你要从，那么你立刻回家，跪在你老子面前哭着喊着求他原谅，你老子或许就会改变计划；如果你要放的话，那就是放弃你现在的一切，那么我们就不用再说下去了，过程会痛苦无比，而我会等待终结的那一天，去找你，天涯海角，一生一世。”白瑢仰起小脸看着湛明婵，笑容明媚。
　　湛明婵说：“我不可能和我的家人反目，你知道的。”
　　“但你也不愿让自己被压制，很正常，谁不奢望自由自在，有多少人都因此而嫉妒我呢。”白瑢轻笑。
　　“我是家里的一员。”湛明婵干脆地说，“现在也挺好，我还有学业要忙，而我确实依赖我父亲。”
　　白瑢说：“你准备放了。”
　　“你可以这样认为。”湛明婵停了一下，“我希望知道更多。”
　　“目前没时间。”白瑢看了看窗外，递给她一张站台票，“去买一部新手机，换一个新号，打这个号。”
　　站台票是打过孔的，背后用铅笔写下了一个手机号码。
　　“看过后擦干净，如果谁对你今天的行踪很感兴趣，就把站台票亮出来。”
　　白瑢道，“提防你老子，你那两个哥哥，尤其是你的大哥，听说他结婚了，我还没恭喜呢，你的大嫂是齐家人对吗？呵呵，当年宗家搞齐家，齐家打不过去求你们家，你的曾外祖母圣母玛丽亚了一下，结果就是齐家和应家一起搞垮了宗家，再加上你祖母的反叛和湛家势力大洗牌，多么峥嵘的岁月啊。”
　　“白瑢，宗堰是谁？”湛明婵突然道，白瑢微笑，“你该下车了，还真准备坐到终点站，去找我们的苏婷靓妹玩吗？”
　　“你压根就没打算离开，下一站还没跑出河北省呢，下去后再回来不是难题。”湛明婵走近一步，“宗堰是谁，告诉我。”
　　白瑢迎接着湛明婵的目光，“不需要提防湛明嫣，但是如果你选择了放，那么客观上她会伤害到你。”
　　“宗堰是谁？！”
　　“湛明嫣的母亲是应家人，应家那个被咒法反噬而死的年轻掌门的亲妹妹，而湛明嫣的父亲却一直在虐待她们母女，你说这是为什么呢？”白瑢说，“还有，应家和宗家有仇，宗堰不会放过应家人的。”
　　“放了湛明嫣和她的母亲，那是我湛家的人。”
　　“看事情的发展和她对你的威胁程度，以及你老子的选择。”白瑢用从未有过的决绝口吻飞速道。
　　“白瑢……”
　　“我那天看到湛明菲了，她怀孕了是吗？”白瑢道，“她不可以生出来。”
　　“这个不用你管。”
　　湛明菲本来要走的，天晓得自己老爹动了什么手脚，愣是给扣在国内了。
　　“宗堰会管。”
　　“那么你告诉我，我是不是一直在和宗堰……”
　　白瑢弹指，门开，走廊熙熙攘攘，列车员开始放着嗓子喊着“送人的该下车啦！”
　　已经无法密谈了。
　　白瑢说：“走吧，如果改了主意，一定让我知道。”
　　湛明婵迈出软卧包间，她回头，“我从一开始就能感觉到冥濛雨是谁。”
　　白瑢也笑了，“其实我们很默契。”
　　湛明婵侧过身子，白瑢突然站起来走到她身旁，耳畔有轻声细语：
　　“尤其是要提防无涯，否则你会吃大亏。”

　　第二章 庇护

　　杖头绿线一断，湛明婵面色微变，湛明磊在后轻道：“如何？”
　　“不行。”湛明婵轻声对小哥哥说，“不是探不到，而是拉不回来了，我们出去说。”
　　兄妹俩到了走廊，湛明婵直言道：“这三十二个人的魂都被分割成好几部分，我能探到很多碎块在飘忽游走，甚至我怀疑有一部分的魂片，已经被消化殆尽。”
　　湛明磊道：“可以用塑魂挽救吗？”
　　“远距离不可能。”湛明婵摇头，“太精细了，塑魂等于眼部手术啊。”
　　“碎块在什么地方？”
　　“有一道强劲的障挡着。” 湛明婵说，“探得进去，但我无法远距离给拉出来，尤其是在不清楚地点的情况下。”
　　湛明磊说：“能察觉到对方身份吗？”
　　湛明婵迟疑了刹那，“……有可能是摄魂。”
　　“那就是宗堰了。”湛明磊冷笑，“父亲早就怀疑了。”
　　停了一下，“白瑢和你联系过吗？”
　　“没有。”湛明婵镇静地说。
　　“昨天你去西站了？”
　　“送苏婷，哥哥记得吧，我初中的朋友，她去实习。”
　　湛明磊耸耸肩，将案卷递过来，“按照目前这个情况，怎么处理？”
　　湛明婵掏出笔开始写简单汇报，“三十二个人……疑中摄魂……分割完毕……障内……需……追寻力量源……若及时搜集碎片，尚可用塑魂尽量挽救，但是……后遗症不可避免。”
　　湛明婵又想了想，低头写道：“力量源……就在本市。”
　　“确定？”
　　“确定。” 湛明婵一面写着，一面点点头，“我的法杖带回来的气息有点熟悉，我甚至认为应该是我呆过的……”
　　她蓦然闭嘴，将刚刚写好的一句话给重重划掉，而后签下自己的名字，“就这样吧，哥哥帮我给父亲，我还有事儿……”
　　“你自己拿过去吧。” 湛明磊摊手，“亲爱的妹妹，你连大嫂都没见过呢吧？”
　　湛明婵一怔，“……不太好意思啊，大哥大嫂成亲的时候……我都耽误了呢……”
　　“所以快去弥补吧。” 湛明磊道，“没过就没过吧，一个破鸟语，有什么可哭的呢，至于那么悲恸吗？连亲哥哥的婚礼都给耽误了。”
　　湛明婵脚底下一软，“哥？！你怎么知道？杨安，一定是杨安那个死东西啦！她告诉你了？！”
　　好丢人啊！！！！！！
　　“废话！你不接她电话，她能不着急吗？”
　　“那父亲是不是也……”
　　“你以为杨安是傻子啊，学习的事情，几个孩子愿意跟家长坦诚报忧的，还不都是报喜。”湛明磊笑道，“杨安就找我说了，还嘱咐我保密，但是妹妹，你以为你什么事情都能瞒过父亲吗？行了，到时候再想办法吧，先把正事办完了要紧。”
　　湛明婵回主宅后，先去见了新过门的大嫂齐音然，姑嫂聊得很不错，齐音然只比湛明婵大了三岁，温和沉稳中依然带着几分年轻人特有的轻松幽默，湛明婵虽然知道这是桩建立在利益上的婚姻，但从大哥的新房出来后，她觉得娶了齐音然这样的妻子，是男人的福分。
　　“大哥要好好对大嫂啊。”湛明婵对送她出来的湛明儒说，“现在是三月，大哥，明年这个时候，我能当上小姑姑吗？”
　　湛明儒只道：“我也很希望尽快当父亲呢，你想要侄子还是侄女？”
　　湛明婵很认真地想了想，“侄女好啊，我喜欢娇滴滴的小姑娘啊，小男孩淘气，但是我更希望嫂子生龙凤胎啊，一次到位多好。”
　　“是啊，别像咱妈一样，三回才让祖母满意。”湛明儒轻道。
　　湛明婵蹙眉，她觉得大哥的话有点不对劲。
　　“母亲还在清修？”
　　“婚礼都未出席。”
　　湛明婵有点尴尬，“大哥，对不起，我睡过头了……”
　　“没过就没过，哭个什么。”湛明儒淡淡道，“如果以后我有了女儿，我会告诉她在情绪上要鄙视一切搞不定的东西。”
　　湛明婵脑子又嗡嗡了半天：妈的，还有多少人知道这丢人现眼的事情啊！
　　“大哥要是这样教育我未来的小侄女，会让她自负轻敌的，反而无法成功。”
　　“应对上谨慎就好。”
　　“情绪会影响实际行动的。”
　　“那才是最愚蠢的。”湛明儒说，“人控制情绪，居然让情绪控制了人吗？”
　　湛明婵觉得自己和大哥的理念实在不合拍，算算看，大哥只比自己大了五岁啊，这就代沟了吗？
　　她叹息，“我为我未来的小侄女祈祷。”
　　“先为自己祈祷吧。” 湛明儒停在湛修慈的书房前，“你昨天去过西客站了？”
　　“我去送苏婷，大哥还记得苏婷吗？就是我初中的朋友，她去外地实习。”
　　“白瑢没和你联系？”
　　“没有。”湛明婵说，“大哥，如果咱家抓到白瑢，会怎么样？”
　　“让她配合。”
　　“如果……她不肯配合呢？”
　　“动刑。”
　　湛明婵沉默。
　　湛明儒道：“快半年了，白瑢真没和你联系过？只言片语都未有？”
　　“没有。”湛明婵回答地极其干脆，最后的犹豫都消失了。
　　湛明儒注视着她，刚要说什么，湛明嫣就从书房出来了，“掌门，您父亲让您进去。”她恭敬地说。
　　她又向湛明儒点头问好，湛明儒微微一笑，“忙呢？”
　　“还好吧，就是帮伯父整理一下文件。”湛明嫣温和道，“大嫂在屋里吗？昨天晚饭的时候说定的，我帮她最后敲定一下大哥大嫂度蜜月的地点啊。”
　　“劝劝你嫂子，国内就可以了，家里事情很多，而且湛家没有这个规矩。”
　　“嫂嫂想走远一点。” 湛明嫣笑道，“一生就一次的事情了，大哥要体谅大嫂，也许……也许回来后用不了多久，就能传出好消息了呢。”
　　湛明儒笑着拍了拍湛明嫣的肩膀，“太淘气了，快去吧，别让你嫂子等急了，嗯，你怎么还没进去？让父亲等久了又会招惹不痛快的。”
　　湛明婵愣了半晌，“啊……”
　　她推门的瞬间，满脑子都在想：
　　我这是怎么了？为什么在自己的家里好像外人，而一个外人却好像这个家的人呢？
　　到底是哪里出问题了呢？
　　她想起了白瑢平静的承诺：
　　我帮你，杀个血流成河也无妨。
　　去找你，天涯海角，一生一世。
　　笑容明媚。
　　一股子感动冲上眼角，湛明婵吓了一跳，赶快给压回去，可是压的回眼泪，压不回念头：
　　难道我的家人，还没有白瑢可靠吗？
　　“打算在门口站多久？”
　　湛修慈在书桌后问道。
　　湛明婵这才反应过来，关上门将案卷递过去，简单说了一下走访情况，最后道：“我感觉这种力量来自于摄魂，但不能十分确定，而且最关键的是，找不到对方这样做的理由。”
　　“你在给对方找理由吗？”
　　“刑事案件上都有杀人动机的。”
　　湛修慈只说：“你删掉了一句话。”
　　他指着被湛明婵重重划掉的地方，“写的什么？”
　　“我写错了。”湛明婵镇定道，“当时在医院写的，和小哥哥聊着，脑子有点乱，觉得话没写利落，就给划了。”
　　“力量源在本市？能再具体一些吗？”湛修慈道。
　　“目前探不出来，因为这三十二个人从出现症状到现在，拖得有点久，气息就微弱地多，我只能确定是本市。”
　　“有一个大概拖得还不够久，但是你也不够重视。”湛修慈将放在右手的一份文件推过来，“你楼上的邻居，深度昏迷，前天晚上送的医院，还把警察给招惹来了，警方的笔录中居然还有这么熟悉的名字。”
　　湛明婵无语地看着那份笔录：那是她前天晚上在派出所签的。
　　不过这有什么不可以的吗？
　　“我邻居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警察只是问问我而已，我是去帮忙的，不是去当罪犯的。”湛明婵争辩道，“我看不出和警方配合是什么耻辱，我也不知道咱家为什么会认为这是耻辱事件，搞不好以后咱家还会有人和警察做朋友呢。”
　　湛修慈说：“一会儿去医院看看你的这位邻居。”
　　“她的家属如果没有委托……”
　　“我和医院打过招呼了，到时候你扮成实习医生进去就好，已经有点晚了，不过比前三十二宗案子要好的多，也许能更加精确一下力量源。”
　　“如果我不知道和警方，和院方的种种联系方式，那么我永远不可能处理好家里的案子，我遇到突发性事件的时候，和一个普通人没什么两样，我调动不了任何资源，我破不了案子只能保护自己。”湛明婵坦率地说。
　　“我没有责怪你，我现在是要你尽快查看一下第三十三宗案子。”湛修慈轻声着，在一份新案卷的“具体情况”一栏里飞快地写着文字。
　　湛明婵说：“爸，我是您女儿吧？”
　　湛修慈的笔停了一下。
　　“但我也是掌门吧？”湛明婵说，“您不觉得……不觉得像刚才那样命令我，纯粹把我当女儿来吩咐，而没有对掌门的……尊重……有点不太妥当吗？”
　　湛修慈凝视了女儿半天。
　　“这就是你想说的？”
　　“我……”
　　“那我就以一个普通族人的身份问问我们的掌门，前天掌门兄长的婚礼，掌门大人去了哪里？”
　　“我……”
　　“为了考试成绩痛哭流涕？你早干吗去了？学了多少年了？就学成这个样子吗？”湛修慈冷冷道。
　　湛明婵想哭，忍住了。
　　“考不好是你自己的事情，但是为了自己的事情，耽误家族的事情……”湛修慈冷笑了一下，“你还等着我派人去请是吗？请你出来在婚礼上强颜欢笑，然后在你心里，我还会落得一个勉强你的罪名？我又何必给自己找这种不痛快呢？”
　　他突然将手中的笔丢下，“你应该和明嫣好好学习一下了，她比你还小了两个月，但是比你懂事太多了！”
　　湛明婵一言不发，泪水上涌。
　　父女俩沉默了一会儿，湛修慈又慢慢拿起笔，开始填写“性质”那一栏，“昨天去车站做什么？”
　　“……送苏婷。”湛明婵尽量把泪水忍下去，不让自己发出哽咽的声音，“她……她……她去实习……”
　　装做挠痒痒，擦掉眼眶的泪水。
　　“送到车站里头去了？”
　　“嗯。”
　　“上车了吗？”
　　“上了，我买的站台票。”
　　“从票贩子手里买站台票？”
　　“我们说茬了，一时半会没找到人，也没转到北边售票的地方，正好……”
　　“票呢？”湛修慈打断她的话。
　　湛明婵从钱包里找出来递给父亲——背后的手机号码自然早就记到别的地方，然后擦干净了，湛修慈没有接，只是示意她放到桌角，又道：“白瑢还是没和你联系？”
　　“没有。”湛明婵坚定起来，因为她想：
　　如果是白瑢，才不会说“你早干吗去了？学了多少年了？就学成这个样子吗？”这种伤人的话呢！
　　白瑢会如何？
　　初三的时候，中考模拟，有一次自己考得极其烂，150分的数学题才拿了一半，那次根本不敢告诉家里，在操场上徘徊无助，白瑢就拉着自己的手，去了紫竹院，她小心翼翼地扶着自己爬到弯曲的，粗粗的树干上，看脚尖下的湖，并肩，沉默，自午后到黄昏，她拉着自己的手不放，任凭自己哭，闹，喊，白瑢这个刻薄刁钻讨人厌的女子，却只是用包容来对待。
　　“她真的没和你联系？手机，短信，电话，网络，见面，口信，字条，信件，邮箱……”
　　“没有。” 湛明婵挺了挺腰杆，一脸诚恳道，“如果父亲找到她了，请快点告诉我，我初中同学又要聚会了，白瑢是我初中的朋友呢，少了她可不好。”
　　湛修慈填写日期，笔尖戳破了纸。
　　湛明婵拿走这份新的案卷，一言不发地出了门。
　　她将案卷叠好，抬头看到湛明嫣端着一托盘的茶水走过来，“掌门，您喝点花茶吧。”
　　“我有急事。”她说。
　　“等一下，您去哪里？嫂子刚刚还说要给你展现一下厨艺呢，晚饭她要……”
　　“我去找无涯。”湛明婵说着，匆匆离开。
　　呆不下去了，她要见到无涯，告诉她自己这几天所经历的失败，毕竟也只有那个怀抱，是可以让她毫无顾忌地扑进去，大哭一场的。
　　湛明嫣望着她的背影，转身推门进去，“伯父，喝点花茶。”
　　她微笑着将茶水放好。
　　“拉上窗帘。”湛修慈道。
　　湛明嫣轻手轻脚地照做，湛修慈打开灯，将一张纸对着灯光看了很久，湛明嫣乖顺地站在一旁，看到湛修慈在白纸上写下了这么一句话：
　　力量源很熟悉，大概是呆过的……
　　“她把这句话给划掉了。”湛修慈冷笑，“她打算护着谁呢？”
　　湛明嫣一声不吭地站在一旁，她有种风雨欲来的感觉。

　　第三章 手机大卖场

　　“你告诉我这回的题目好吧，反正你是神仙。”湛明婵反反复复道，“我看我是注定考不过去了，那些提供作弊服务的Q号我可是都加了呢，但是我不敢用啊，国家级别的考试，抓到了是要判罚的。”
　　无涯对这种提议也只能淡然一笑，“先好好复习，到时候再说好吗？”
　　他让湛明婵躺在他的怀抱中，“你底子并不是很好，方法也没用对，只是尝试了两次就想放弃，未免太武断了些啊。”
　　湛明婵恼道：“那你去考一个啊，你这个本土神仙懂鸟语吗？”
　　“我的确懂鸟语啊。”无涯笑道，“货真价实的鸟语。”
　　“我看那堆鸟族精怪都说人话了。” 湛明婵哼道，“卷子你总能提前看到吧，你穿墙进去隔空取物不在话下，就别折腾我了，我受够了。”
　　“这学期就先把别的事情放一放吧，专心致志去复习好吗？你应该和你的英语老师好好谈谈。”无涯说。
　　湛明婵只是懒懒地躺在他的怀里，慢慢扭过头望着无涯的眼睛，轻轻道：“好累啊……折腾不起了，你知道，家里还有很多烦心的事情……”
　　无涯轻抚湛明婵背心的手停了停，“你喜欢权力吗？”
　　“没感觉。” 湛明婵劳累地闭上眼睛，“父亲喜欢，大哥也喜欢，哥哥不表态，表叔表姑都喜欢，他们都比我要喜欢吧。”
　　“你想过怎样的生活呢？”
　　“最普通的。” 湛明婵说，“不需要很富，只要衣食无忧，一年的钱可以满足一两次国内旅游，可以贷款买房子，也可以租房，能买一辆十万以下的车子，或者干脆乘出租车，公交车；也不需要很有权势，当着单位职员领着稳定的薪水，见不到国家领导也不用沿街乞讨，就和那些住在公寓楼里面的家家户户一样平常度日；不需要太多的自由和感同身受，只希望心里有事情的时候，能和自己的家人好好谈心，不会被讽刺，被冷落，被严厉的责备或者承受刻骨的失望，不需要他们赞同我的想法，只是希望能够理解我会有这种想法，如果不赞同，我们可以坐下来，各自说说看法，心平气和的，而不是声色俱厉的命令……”
　　她将脸蛋埋进无涯的臂弯，泪水一滴滴滚落。
　　无涯亲了亲她的额头，“明婵，你是湛家的掌门，是你祖母唯一能选择的继承人，你不是没有这个能力，只是没有这个心，也许掌门的职责对于你而言的确沉重了些，是你不喜欢的……其实如果你不是掌门的话，那么我们两个就可以更好的……”
　　他微微垂下睫毛，没有再说下去，湛明婵哭得正欢，哪里仔细听他的话了？待痛快了才道：“你说什么？不当掌门？我老子非劈死我不可，把权力保留在我们这一支上，我家又是女主继承制，我不当了，还有谁能当？我自动下去把位置给湛明菲吗？然后看着我二表叔和我父亲斗个你死我活？”
　　无涯低声说：“难道你家只有一个湛明菲吗？”
　　湛明婵擦了擦眼泪，“你说什么？”
　　无涯沉默了一下，绽开微笑，“没什么。”
　　湛明婵敏感道：“又要守着你的中立原则了吗？”
　　无涯说：“你明白就好。”
　　湛明婵说：“不要说下去了，这个话题只会让我和你争吵。”
　　她推开无涯把头偏向另一边，无涯拉着她道：“陷在红尘的权力中有什么好的呢？那值得你去留恋吗？如果像我一样潜心在一处修行，没有世俗的打扰，没有尔虞我诈的纠葛，没有那么多两难的选择，明婵，这样的日子你不想过吗？”
　　“但是我无法选择，我这一支就我一个女孩……无涯，你是在暗示，要我退位吗？”湛明婵看着他，“无涯，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无涯沉默，半晌亲吻她的额头，“我只是随便说说啊，你别多心，主要是看着你总是为这种事情烦恼，我很心疼，希望你能摆脱这些凡尘俗世的缠绕。”
　　“那你要帮助我，我就会很轻松。”湛明婵说，“现在，有三十三个人的灵魂被取走了，而且已经被分割完毕，我一个人的力量恐怕很难恢复那些灵魂，但是他们是无辜的，我必须尽全力。”
　　“魂片在哪里？”
　　“正在查找。”湛明婵道，“没指望你破坏你的中立。”
　　她推开无涯，突然想起白瑢最后说过的话：
　　“尤其是要提防无涯，否则你会吃大亏。”
　　无涯到底是什么态度呢？
　　她不清楚，也不敢问，害怕对方的犹豫令自己失望。
　　无涯扳过她的肩膀，“找到魂片就拿给我吧，我帮你复原，至于查找，就要靠你自己的力量了。”
　　湛明婵说：“我手里有案子，你陪我去一趟。”
　　无涯微微一笑，“走吧。”
　　法杖的力量捕捉着残留在血液和骨髓中的一点点灵魂，顺着天灵盖向四面八方散开，在她所能探索的范围内试图呼唤起同质力量的反应，整座城市模糊的样子在她眼前断续闪过，掐诀的左手已微微冒汗，站得太直所以膝盖弯都发疼，在偌大一座城市寻找魂片，犹如大海捞针，她的力量一次性所能覆盖的范围总是有限的，无涯所能做的只是补充她消耗的能量。
　　新开通的马路，新粉刷的院门，轻车熟路地飞进去，淡粉的小楼，阴暗的楼梯，感应灯有点不灵敏，铁门，撞击……
　　湛明婵身子一抖，杖头绿线被切断，她往后踉跄几下，歪斜在无涯的臂弯中，背心一股暖流，是无涯的手心抵了过去，帮助她疏导气息。
　　“看到什么了？”
　　无涯低声问，似是知晓的口吻。
　　湛明婵的法杖缓缓放下，“无涯。”
　　“嗯？”
　　“我该怎么办呢？” 湛明婵喃喃道，“虽然不真切，但是熟悉的环境总是……”
　　无涯搂紧了她，“找到了吗？”
　　湛明婵苦笑道：“我冲不进去，如果再进一点就好了。”
　　“看到的画面应该足够你拼凑一下是城市的哪个地方了吧？”
　　“……是吧。”湛明婵继续苦笑，“多么的……熟悉……无涯。”
　　“嗯？”
　　“如果一个人，她对天下人都不好，但却对你友好，若她为天下人所指责，那么你是否也该如天下人一般去痛恨而厌弃她呢？”
　　无涯沉吟道：“最低限度，不该肯定她，当众人围攻之时，旁观即可。”
　　湛明婵说：“若无法抽身呢？”
　　无涯道：“不要违逆众人，明婵，你根本就没有那个能力，就算是我，也不能逆天意而行事。”
　　他让湛明婵面对自己，看着她的眼睛说：“这是一个智慧的选择。”
　　湛明婵说：“为什么……我会有一种奇怪的悲伤呢？就好像面对的是一面镜子，或者是另一个自己，看着自己走向绝境？”
　　“你太敏感了。”无涯温和地说，“细腻容易走极端，滚滚红尘该化作大海而非凝成一小股溪水。”
　　那是你的境界，一万年的境界。
　　但是她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因为这是一种沟壑所带来的恐惧。
　　他们有些安静地离开医院，湛明婵看到对面的手机店，想起了白瑢的叮嘱，她掏出钱包看到了上次去温泉，父亲给她的信用卡，便说：“我去买手机。”
　　“我陪你。”无涯微笑，“听说凡人的男子，似乎都会陪女友逛街。”
　　湛明婵的脸蛋滚热而心中自豪，连日来的不快都让这一句话给弄得烟消云散，似乎和父亲和大哥和家族之间的纷争都会融化在与爱人逛街的甜水中。和你们吵翻了又如何？难道没了你们，我就再没人疼爱了么？我自己就找不到一个可以爱我，让我去依赖去托付的人了吗？我怕你们的丢弃做什么？
　　他们挽着手步入手机卖场，那些蜂拥而上的推销员，在以前总是让湛明婵尴尬，有种“拉客”的想法，但这回身边有了无涯，周围的“苍蝇”就少了许多，无涯温和的拒绝声与搭在自己肩膀上的那份柔软，让她逐渐晕晕然而不着边际的想到了“暖风熏得游人醉”，她看着柜台里各款手机，竟有种“乱花渐欲迷人眼”的乱感觉，她想我的确要晕菜了，我这没出息的女子，男的给点好，果然就沦陷了，不知道那雄性的家伙们总会擅长甜言蜜语，而后始乱终弃吗？即便不会始乱终弃，也会理直气壮地玩起“红玫瑰白玫瑰”来，你抹不去朱砂痣，消不掉白月光，可你还心甘情愿地醉，自欺欺人地安慰，即便走向悬崖，也要哭天抹泪地悼念。难道无涯就没有红玫瑰白玫瑰吗？那可以组成军队的神女天女仙女，那没有算上的女妖女鬼女怪，也许会有人类女子，譬如陆微暖，她口口声声念叨着阿庚，但是我看到的只是她和无涯，我不去否认她和她的阿庚，但我更无法否认她和她所追求的无涯，而无涯始终没有解释过。
　　湛明婵心不在焉地拿着一只手机翻来覆去，两只耳朵被动地接收着推销员的侃侃而谈，心里还在想着：
　　我不敢让他解释吗？是啊，他的境界如此之高，若我小肚鸡肠起来，可会令他失望呢？
　　但是他和陆微暖，到底是怎么回事？
　　说起来，他也似乎好久没和陆微暖有过交集，至少我没看到过，但也并不代表没有吗。
　　她看无涯，对方比自己还要专注于那些手机的性能。
　　我该直接问吗？还是不要傻呵呵地去破坏现在的感觉？
　　“你看这个怎么样？”无涯微笑地拿起一款来，湛明婵还未来得及开口，快嘴的销售员已经打起了这款手机的情侣牌子来，湛明婵就说：“他不需要手机。”
　　无涯笑道：“你想我有，我有也行啊。”
　　“不要。”湛明婵却坚决起来，“看着不搭调了，但是你若是喜欢，我用它也好啊。”
　　“在我面前用，对吧？”无涯轻笑，湛明婵忽然愣了：
　　是白瑢要我买的，她希望我和她的通信，能够绝对保密，保险。
　　所以是新手机，新号。
　　“……我啊……我看心情了。”湛明婵匆匆决定了下来，她刷完卡，无涯已经提起了包装袋，甚至帮她进行了整机检查，代她受下了馈赠的礼品，然后一一放好，“若是有不懂的问题，恐怕你还得问我呢。”
　　“高科技，我比你懂。”湛明婵颇有些自负地说，然而她的笑容慢慢凝固。
　　陆微暖。
　　她就站在卫生间的旁边，似乎没看到自己，似乎在等人。
　　“走吧。”湛明婵拉紧了无涯的手，“走。”
　　无涯没有回头也没有问她为什么突然间如此紧张，湛明婵拉着无涯就要走到门口，她回头瞥了一眼，看到湛明菲护着已经挺起来的肚子，在湛明乾的陪伴下，小心翼翼地从楼梯口走出来，直接走向了卫生间，和陆微暖离得越来越近，陆微暖抬起头向前走了几步……
　　一道黑影擦过视野，咚地巨响，尖叫。
　　湛明婵在瞬间被无涯裹到怀里，眼前是黑暗，耳朵也听不大清楚，嗅到的只有叶子香的飘渺。
　　“怎么了？”她愣了几秒就反应过来，自无涯怀中脱了出来，无涯沉着脸而未开口，湛明婵的身边已是喊叫一片，仿佛大家都遇到了最可怕的鬼怪，于是街道上一片惊悚，上演了活生生的鬼片。
　　卖场前的一辆顶干净的小白车上躺着一个人，确切地说，是尸体。
　　“从……从上面掉下来……” 有人颤抖地指着上面，“阳台，直接翻下来……”
　　“自杀？有人自杀！！”
　　喊着报警，喊着救护车，湛明婵问无涯，“自杀吗？”
　　无涯说：“走吧。”
　　湛明婵看了他一眼，戴上阴阳镜，绿色镜片下，一抹抹魂丝缭绕，散入空气，她分开人群上前，法杖顶在了对方的额头上，绿色的光球笼住了试图逃散的魂丝，将它们攒在一起，好使得气息更为明显，她开始指导这些魂丝向同质的力量发出召唤，很快就有一种跳上火车的感觉，她奔走于天际，追着眼前的光源，她向下看，熟悉的道路，熟悉的房屋，熟悉的……
　　冰凉的门打开，那团迷迷糊糊的光源迅速没了进去，她发力要追，正正撞到了门上。
　　只差了一步。
　　法阵开启。
　　她被弹了出去，直接倒在了无涯的怀里，差点脱手的法杖，也幸好被无涯接住了。
　　“差一点。”湛明婵激烈道，“他的魂被摄走了，我追过去，但是……”
　　一口气没提上来，无涯小心地将她拖出这场混乱，“这种追踪相当耗费神志，精神的损失比肉体的损失更容易让人感到劳累，现在已经来不及了，先休息一下。”
　　湛明婵由得他做主，她能质疑一个神仙的决策吗？
　　无涯抱紧她，嘱咐道“闭眼”，随后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开始反复起收缩扩张的这一难受而奇特的过程，她知道无涯带她做了瞬间移动，便放松了神经，但还是忍不住睁开眼睛，她在这片区域所看到的最后一幕就是陆微暖站在稍微靠前的位置上，似乎很吃惊地捧起了双手，湛明菲护着肚子站在一旁，而湛明乾走上前去……

　　第四章 突变

　　湛明婵在无涯那里休息了一宿，她试图和无涯讨论这件事情，但是无涯只是温和地说：“那个人注定没救了，她失去灵魂后摔到了楼下……”
　　摇摇头，“其余的还有救，不要懈怠，抓紧找到力量源，我能帮你的，就是将魂片恢复完整。”
　　湛明婵冷下面孔道：“你的中立就是面对死亡都可以无动于衷吗？”
　　无涯说：“我已经面对多少死亡了啊，明婵，在我的眼中，生命就是一条直线，死亡只是这条直线上的一个个点，这些点将直线分割成一组组线段，走完了这一段，还会有下一段，这是一个永恒动态的过程，不会静止下来。”
　　“好了我明白，看破死亡，神仙的必修课。”湛明婵淡淡道，她正跽坐在席子上，捏着笔杆，填写着被揉烂的案卷结论，“继续追查，继续追查，我只能写这么四个字，和前三十二宗案子一模一样的结论，我老子看了后会如何呢？收人钱财了么，若是再不赶快，湛家的招牌岂不是要砸锅，我老子一定会气歪鼻子的。”
　　无涯只道：“你家人的能力，连追查都追查不到呢，好在，你已经看出力量源头的大致地点了。”
　　他看着湛明婵签下名字，道：“不要让你那已经有了结果的‘追查’，变得和无追查一样。”
　　笔锋停了停，“如果你肯替我干掉那扇门。”湛明婵似笑非笑道，“法阵，面对面，我能破开，但是防盗门，你是让我用消防斧头砸开，在我收拢魂片的时候，听着外面警车的声音吗？”
　　无涯道：“这就是你的责任了。明婵，死亡对神仙没有多大的意义，但你是凡人，湛家是凡人的世家，是凡人中可以与神沟通，用恩赐的力量来保护其他凡人生命的，以前可以不着急，因为失去魂，魄还可以让人体支撑半年，屈指算来，第一个人的性命还有两个月的时间可以拖延，之前不急，可以，但今天你也看到了，有人因此死了。”
　　“我明白了。”湛明婵低声道，“如你所愿。”
　　因为约好了第二天要和英语老师谈话，所以湛明婵一早就从无涯那里出发，先赶到学校去了办公室，午后又到最近的超市买了个新号，她迫不及待地用新的手机，新的号码，给白瑢留下的号发去了短信：
　　我要见你。
　　之后她回了寝室，只吴双在，见了后欢喜一阵，问起杨安，吴双却摇头说不知，“杨安最近老不在寝室，这种状态有点像……那俩谈恋爱的样子……”
　　她指了指上铺，又说：“童盈有新男友了，你猜是谁？”
　　“沈玢。”湛明婵懒懒道，吴双瞪大眼睛，“你怎么知道的？”
　　“名牌学校品学兼优唇红齿白高高瘦瘦的本地小伙子，年龄相仿，曾为其所搭救，有过肌肤之亲，温泉时候也算是共患难了，那种情况下都能替对方说话……” 湛明婵道，“估计当时就动心了。”
　　吴双一脸的高深莫测，“那男的他女朋友死的都不明不白……”
　　湛明婵嗯哼了几声，吴双又道：“还说呢，那两男的关系倒是不错，昨天童盈和沈玢出去吃饭，我看到那男的也在场，三个人一起聊天。”
　　“哪个？”
　　“就是温泉的时候，和沈玢同来的那个男的，他女朋友挺横的。”
　　“纪雍？！”湛明婵本是想在床上赖会儿，此刻窜起来，差点磕到脑袋，吴双笑道：“你慌什么啊，我不知道那人的名字，反正就是和咱们一起去温泉的那个男的，沈玢和他好像很熟。”
　　妈的，那个流氓变态的家伙！
　　湛明婵掏出手机要给童盈发短信，吴双眼尖，“你换新手机了？”
　　妈的，掏错了。
　　“这个不是我的。”湛明婵推说道，“一同学的，待会还得给送回去。”
　　手机响，吴双道：“你同学这手机来短信了啊。”
　　湛明婵已经打开看了，那是白瑢发的：
　　国图食堂，现在。
　　湛明婵回了一个“好”字，将手机揣回去，吴双很诡异地看她，“这就是你手机吧？新手机有什么不敢告诉我们的啊。”
　　湛明婵哭笑不得，她一面用旧手机给童盈打电话——还是直接在电话里说保险，一面道：“是我一特好的朋友的，我俩就跟一个人似的，行了我还有事，不和你多说了。”
　　童盈那边似乎是通了，但又断了，再打几次也没人接，湛明婵看看时间，确定今天没有傀儡跟着自己后，便挥手打了辆车子——虽然国图离学校很近，但她也知道逮住白瑢，机不可失，时间不能耽误了。
　　进到食堂后，尚有几个人在吃饭，她看一圈并没发现白瑢，左侧戴着口罩卖麻辣烫的小妹就说道：“要麻辣烫吗？”
　　湛明婵的心就被揉了一下，她对上了一双熟悉的眸子，“要。”
　　她拿起盘子开始选择种类，白瑢的大筷子挑着锅子里的粉丝，只低头轻道：“怎么了？”
　　“我不管是你还是宗堰，总之把魂片放回来。”湛明婵将一串鹌鹑蛋放到盘子里。
　　“明婵，你准备要我的命吗？”
　　“那怎么是你的命呢？”
　　“吃什么补什么吗。”白瑢甜甜地说，“我的魂差点让你老子的偷袭给弄散架了呢，要不是我躲得快。”
　　“我父亲？他对你……？”湛明婵莫名其妙，“什么时候？”
　　“温泉那会儿啊。”白瑢殷勤地将放在最里面的豆腐盘子递出来，“你老子通缉我，你也知道，文件都捏在我手里呢吗，他找我要，我不给，就……”白瑢眨眨睫毛，“你明白的。”
　　湛明婵几乎站不稳，“我父亲一直在找你，但是没找到……”
　　“现在是没找到，但他曾经找到过。”白瑢笑道，“所以我让你换手机吗，你的手机恐怕早就被动手脚了，啧啧，当年的玄术改革，是你祖母最先发起，但却是你父亲在背后推动的，对手机神不知鬼不觉地动手脚，对你父亲那样一个有远见的人而言，可真不是难事。”
　　白瑢将最好的鱿鱼卷递过去，“论力量，你比你老子强，论技巧，你老子实际在你之上，不过也很正常，他毕竟玩了半辈子玄术，改革的时候还折腾过很多理论知识，自然比你熟练。”
　　湛明婵道：“他做了什么？”
　　“具体我不清楚，你老子很能整出一堆和高科技结合到一起的法术，你以后可要小心一点。总之我和你用手机联系上后，你老子立马就锁定住了我的位置，然后的事情就不用细谈了，最后我逃了。”
　　白瑢将煮好的粉丝都放到盘子里，又丢了白菜进去，“你老子对我使用了锁魂和裂魂，连续发出来的，太突然，我都没想到他会出现，可见是有预谋的。”
　　锅子里的水蒸气乱冒，湛明婵想起了当时父亲和小哥哥，都关了机。
　　是有预谋的……
　　“锁魂和裂魂……”湛明婵沉默了一下，“你现在就像用胶水粘糊上的大坝……我帮你恢复，把魂片放出来吧。”
　　白瑢微笑，“对你很重要？”
　　“我家接了案子，我负责了。”
　　白瑢说：“就好像一个打手。”
　　湛明婵冷道：“你可以不交，但我也有办法破了你家门外的结界。”
　　白瑢将湛明婵盘内的所有丸子都丢到锅子里，让沸水将它们煮到变色，她说：“既然是你要，我当然尊重你的意见，不用帮我恢复了。”
　　“我不想听到这个国家内任何一个地方，传来类似的案例。”湛明婵带着几分威胁的口吻道，“我不指望你有多高的道德标准，也没想过你会改邪归正，所以当作是交换，我助你尽快恢复正常，你把用来滋补的魂片都交给我。”
　　白瑢用大漏勺舀起所有的丸子，“成交。”她在口罩后微微笑着，放到湛明婵的盘子内。
　　“今晚回公寓，我会去找你。”
　　湛明婵离开国图后先回了学校，远远地就看到有个眼熟的女孩子在校门口徘徊，她瞪大眼睛又认了认，而对方也在同时看到了她，匆匆跑过来，“掌门！掌门！我等您好久了！”
　　湛明婵叹了一下，路过的几个学生都诧异地看她，于是湛明嫣赶快掩嘴又不好意思道：“嗯，表姐。”
　　“有事吗？”你找到我们学校干嘛？
　　“表姐你今天回主宅吗？”湛明嫣问道。
　　“我回公寓。”
　　“能回主宅一趟吗……”湛明嫣小小声道，“有事……有事要求求表姐帮忙……”
　　“怎么了？”湛明婵有一点点地舒坦，嗯，你也有事儿求我啊。
　　“能求求大伯父宽恕明乾表哥吗？”湛明嫣小小声道。
　　湛明乾？
　　“出什么事儿了？”湛明婵严肃起来，昨天不还好好的吗？陪着大肚子的湛明菲逛商场。
　　“明乾表哥办砸了一桩案子，保护人死了，要是按照任务失败处理的话，是要挨鞭子的，明乾表哥已经受了内伤了，如果再挨鞭子……”
　　湛明嫣结结巴巴道：“我知道大伯父和二伯父那边势同水火，但毕竟血浓于水，内耗只会亲痛仇快，而且明乾表哥，他真的没有介入到这些纷争中去，他也不喜欢家族的规矩，上次大伯父要打你，明乾表哥还帮你说话了呢……表姐……”
　　湛明婵想了想，“我爸除了打人还会别的吗？”
　　湛明嫣支支吾吾说不上话，湛明婵道：“如果任务失败，需要按相应责任来进行家法处置，尤其是对血缘关系较近的亲戚进行惩罚的话，湛家到底该由谁说了算？”
　　“……掌门……”
　　“我父亲是掌门吗？”
　　“您才是……”
　　“我还没判定责任呢，怎么惩罚都下来了？”
　　湛明嫣低着头不吭声了，湛明婵看看时间，“走，回主宅。”
　　推开刑房的门，黝黑的鞭子在湛明乾光滑的背脊上已留下十几道伤痕，湛明婵也懒得下命令——全都是湛修慈的傀儡，没一个会听她的，法杖一出，直接将一堆傀儡娃娃都撂倒在地，随后解下了锁住湛明乾的铁链，她对一路赶过来的几个湛家族人道：“这案子我还没审呢，怎么就先行处置了呢？谁下的判决？谁盖的章？谁给的越俎代庖的权力？”
　　她冷笑，为首的湛家族人讪讪道：“判决书上有掌门的印章。”
　　“湛家的规矩是人在认人，人不在认章的，我就在诸位面前，这案子重审，任务到底是怎么失败的，谁负主要责任谁负次要责任，这些我都不清楚，所以我希望重新审理。”湛明婵果断道，“把案子送到我的房间。”
　　“您父亲已经判决得很清楚了，而且……”
　　“表姐，”湛明乾缓过了气来，“我认罚，人死了……”
　　“你保护谁去了？这种保护人命的案子在家里都是乙级的，丁级以上都要由掌门审核掌握的，我不会不知道。”湛明婵温和道。
　　湛明乾露出迟疑的神色，“表姐……你不知道案子，但是知道那个人……你昨天也在现场……”
　　……靠，不会那么巧吧？
　　“那个人的魂没了，和本市最近的一连串案子都有关系，怎么会提前要咱家保护？”湛明婵蹙眉。
　　湛明乾道：“那个女子是……是……应家的一个和主枝血缘关系较近的族人……她求助咱家，说是宗家的后代回来报仇了……表姐，前三十三个人，都和应家有一定关系，但都是关系很远的，互相已不往来多年，基本上没了联系，但是这回接二连三地遇到袭击……”
　　湛明婵说：“宗家要报复了？”
　　湛明乾点头，那张因挨打而痛得没有血色的英俊面孔流露出无奈，“表姐，别和伯父生气顶着来了，这次等于说是咱们家，在求助的应家和挑衅的宗家两大家族面前都丢了面子，伯父如果不惩办我，也难以堵住……”
　　“上次如果不惩办我，无法和上仙交代，明乾你不是一脸不以为然地驳斥了我父亲吗？”湛明婵道，“都是些什么规矩，家庭暴力，我看差不多。”
　　她看着躺了一地，已经恢复成原样的傀儡道：“刑房的常驻傀儡应该是由湛家掌门来派遣，对吧？”
　　湛家的几个族人都点头，湛明儒和湛明磊出现在刑房门口，湛明嫣在他们身后探了个小脑袋，忧心忡忡。
　　湛明婵说：“哥哥们来的正好，我觉得刑房的常驻傀儡编制应该整顿一下了，这种事情一向由湛家掌门负责，哥哥们认为呢？”
　　湛明磊一脸通红还喘着粗气，显然是百米赛跑赶过来的，他一时半会说不出话，湛明儒只是说：“掌门既然对案子有疑，那就暂停刑罚，收回重审。至于傀儡编制，也自然是掌门说了算，正好现在刑房的常驻傀儡都被毁掉了，掌门现在就可以进行更新了，只是原先的傀儡被掌门突然出手击溃，让傀儡的主人很是不安，正在书房恭候掌门前去问罪。”
　　他礼貌地向湛明婵欠身，湛明婵总觉得自己的同胞兄长这种态度很令人尴尬，但当这一堆人的面，她也不好说软话而损了刚起来的威严，便让湛明嫣扶着湛明乾先去疗伤，自己刚要跟着两个哥哥一起去了父亲的书房，却遥遥听着杨安的叫声。
　　幻听了吗？
　　湛明婵驻足，目光扫过湛明磊的面孔，果见不安。
　　“你带杨安来了？”湛明婵问道，湛明磊却茫然道：“我一点多就把她送回去了啊。”
　　远处，杨安又叫唤了一声，充满愤怒。
　　湛明婵跑了过去，看到杨安被一群傀儡包围在水池旁，这家伙正和一只揪住她头发的傀儡打斗在一起，而指挥傀儡的是大着肚子的湛明菲，一旁长椅上，三姨婆湛青凰双手放于膝盖，只默默观看。
　　“住手。”湛明婵喊道，“她是我朋友。”
　　湛明菲并未停手，湛青凰安坐长椅，只道：“湛家主宅，不允许有外人擅入。”
　　“她是我舍友，一个班的同学，绝对可靠。”湛明婵亮出法杖，“明菲，停手，你怀有身孕，也不适合再动用傀儡之术了。”
　　“掌门，此人行为鬼祟可疑。”湛明菲一手维持着手诀，一手抚摸着鼓起的肚皮，欠身道，“她刚刚从密室那边转了出来。”
　　“从那边出来，不意味着进了密室，如果一个不懂玄术的普通人都能进密室，湛家早无机密可言。”
　　“但是我和三姨婆在这个女子身上搜到了一卷丙字号的法术集，目前我们不敢擅入密室检查是否还有其余损失。”湛明菲严肃道，“请掌门示下。”
　　湛明婵难以置信，杨安已被几只傀儡按倒在地，气得哇哇喊道：“老娘我XXX你个祖宗二十七代啊！谁稀罕你们家那破玩意！倒贴五百万都不要！！！！！虫子！我都不知道那玩意怎么会在我书包里！见了鬼了！”
　　湛青凰起身将一卷泛黄的小册子递给湛明婵，她只翻看了几页，便知此事无法善了。
　　湛家密室，只掌门可进，其余人等，未经允许，绝不可擅入。
　　丙字号的法术集，虽不比甲乙两个等级，但也不是所有湛家人都有资格看的。
　　这种事情，错杀一千不能放过一个，湛家的法术奇巧若是泄密，后果严重。
　　她选择求助湛明磊，盯着小哥哥看不停，嗯，你也喜欢杨安不是，快说句话啊！
　　湛明磊不负所望地说：“杨安是掌门的同学，据我们了解，身份可靠，不会，也没有能力做出这种事情，当然，在未查明原因之前，我们也不能放人，但是以礼相待，是必要的。”
　　湛明菲欠身，“请掌门示下。”
　　湛明婵无奈道：“封宅彻查，召集主宅所有人，十分钟内在密室前集合。”

　　第五章 搜宅与人手

　　湛明婵在密室紧张地检查了一个多小时，发现除了那被搜出来的丙字号册子外，还少了两挂乙字号的卷轴。
　　她慢慢直起腰，酸痛也管不着了，连去揉揉捶捶的精神都没了，她自然不会相信是杨安做的，自己进来一趟都要费很大精力通关，何况杨安一个不通法术的人呢？
　　但密室被窃已成定局。
　　湛家百年来未有的事情。
　　发生在自己担任掌门的阶段内，失职的罪过是少不了的。
　　但自责也好，让大家问责也罢，都不如尽快找回失窃卷轴来得重要。
　　那么杨安是被控制，还是被利用？
　　或者又是一个明修栈道，暗渡陈仓的阴谋？
　　她封锁了密室的大门，开启法阵后来到前院，凡是居住在湛家主宅的所有成员均已到齐，湛明婵一脸凝重之色尽然收于众人眼底，于是压不住的议论泛起，直到湛修慈开口道：“如何？”
　　湛明婵深吸一口气，将情况向所有族人都传达了一遍，又是一片哗然，喧闹最后终结在湛修慈淡淡地疑问声中，“那么……掌门以为，该如何处理？”
　　湛明婵走向翘着二郎腿坐在石头上的杨安，“杨安，谁让你来的？”
　　杨安莫名其妙道：“不是你叫我来的吗？多新鲜啊。”
　　顷刻间，湛明婵手心发冷，“这话不是乱说的。我什么时候让你过来了？我三天没和你联系，一个星期没见到你真人了。”
　　杨安瞪着眼睛道：“你今天不是回寝室了吗？你不是让童盈告诉我了吗？我在图书馆碰到她和沈玢还有那个男的，还有陆微暖，四个在一起，童盈说是你让我到你家取什么特重要的一东西，陆微暖告诉我地址的。”
　　我靠那你就他妈的信啊！你丫个傻X！我脑子容易进水就罢了，怎么连你的脑子都跟着进水了，还是开水！
　　湛明婵在心里疯骂着杨安，表面上却要维持绝对无辜的淡定——杨安的话，所有人都听见了。
　　她得给族人一个解释——为啥这个偷窃湛家密件的“嫌疑犯”，会是掌门的舍友，还是按照掌门吩咐来的。
　　“我今天一上午都在大英部教研办公室和我的英语张老师谈话，中午在学校食堂用餐后回到宿舍，当时宿舍只有我的舍友吴双一人，和吴双聊了一会儿后我就离开了学校，四处走了走，散散步，回来后看到明嫣在学校门口等我，我和她一起回来了。”湛明婵清晰地说到，“杨安，我根本就没见过童盈，更不要说让她带话给你了。”
　　杨安笑道：“安啦安啦，无论如何，我是不知道你家地址的，我是不会莫名其妙跑到你家来的，我有病啊跑到这儿来让一堆鬼东西□裸地侵犯人权。”
　　湛明婵望着杨安满不在乎的笑颜，“杨安，这事情不好玩了，你正经点。”
　　否则咱俩都没好果子吃。
　　杨安摊手，“OK，我会正经，我会很正经，为了诸位不会犯法，我甚至很好心地正在考虑，是否要替诸位叫来警察，如果你们这样把我扣押在这里，是非法拘禁，而且我不会配合你们的，即便虫子你是我朋友，也不行。”
　　湛明婵感到如芒刺背，没人替她出头，她知道所有人都在观望掌门是如何处理这一事件的。
　　“在事情查清楚之前，你不能离开这里。警察，是管不了我们家的。”湛明婵说，“杨安，这件事情和我有很大关系，你配合一下。”
　　她可不敢当着这么多人面，对杨安好言劝慰，再说出“你得帮帮我”这种惹人怀疑的话来。
　　杨安冷笑，“什么东西，堂堂帝都，都敢扣押民女了，法制建设可真够出息的，虫子，咱也是老姐妹了，咱国家一向讲究人情，今儿这么对我，不太好吧？”
　　湛明婵硬着头皮道：“事关家族安危，身为掌门，我无法姑息，而且我们对你会以礼相待。”
　　你就顺从了吧，再闹下去，我会更加被动，先配合我撑过这一关口，到时候我偷偷跟你解释好吧？
　　杨安嗤笑一下，她刚要说什么，湛修慈已开口了：“是谁要你来的？”
　　他居高临下地发问，让杨安也窒了窒，“虫子啊。”
　　“虫子是谁？”湛修慈耐心道。
　　“您女儿。”杨安满不在乎地笑道，“就是你们家挂名掌门。”
　　湛明婵在心里认为自己应该流露出一个“惨不忍睹”的表情。
　　湛修慈却不为所动，依然很有耐心地问道：“杨安同学，我们需要你的配合才能得到真相，早说清楚早解决问题，对大家都好。”
　　杨安看了看湛明婵，湛明婵却在心里叫苦：
　　别看我了，再看我，都会认为你在征求我的意见，和我串供啊！
　　“杨安同学？”湛修慈微微提高声音，杨安说：“湛明婵打电话，让我们共同的舍友童盈转告我，说是有东西需要我帮忙送到学校，她不想动弹，麻烦我过来取，然后我问地址，旁边的陆微暖，就是和我们一个学校，和湛明婵是高中同学的小姑娘，主动告诉了我，我说谢谢，然后就赶过来了，过来后，大门没开，也叫不开，我就转啊转，瞅见一小门就进来了，没见到人，我也不认识路，给虫子发短信打电话她都不接，所以我就绕来绕去，然后就让一堆鬼东西给扣住了，我就知道这些，我在贵宅走动的时候，没有随便出入任何室内空间，只是在外面走，更没有拿什么东西，我虽然不是什么天使，但也不会做偷鸡摸狗的龌龊事情！！”
　　湛修慈道：“大家都听清楚了吗？”
　　湛家族人纷纷点头，湛修慈转向湛明婵，“现在请掌门解释一下杨安的话。”
　　湛明婵却在听到“打电话”三个字的时候，就蒙了一下：
　　没错，我今天确实给童盈打电话了！但是她根本没接啊！不，是接了一下，然后断掉……
　　眼花缭乱，湛明婵望着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心底窜出来的是一股子的寒气。
　　到底是什么局？到底有多少人参与了？谁利用，谁被利用，谁控制，谁被控制？！
　　你们到底想要我如何？
　　“中午的时候，我的确给童盈打过电话，但没有联系上，我没和她说一句话。”湛明婵慢慢道。
　　哗然。
　　她苦笑，大家的耳朵会选择性接收“打过电话”这种说法。
　　镇定。
　　“我的同学杨安，无论是谁请来的，都是被请来，而不是被指使来，她认为自己来这里的理由，是帮我带一样东西去学校，这是学习上的事情，而不是来这里潜入密室偷东西。即便她来了，出现在密室周边，我们也不能说她进入了密室。”湛明婵转身对大家道。
　　“但是掌门，我们从她的包里搜出了法术集。”湛明菲挺着肚子走过来。
　　嗯，你出场了？终于开始了吗？准备围攻？
　　那就釜底抽薪吧。
　　湛明婵冷冷地说：“如果我认为，这是陷害呢。”
　　不想和你们兜圈子了，我他妈烦了。
　　一会儿还得去赴白瑢的约，一个多小时的自驾车程——估计也没人送我了，那就是三个小时的公交车程，而她手里，正捏着三十三条能决定三十三个家庭是否圆满的人命呢。
　　陷害的话——明摆着就是冲着我来的陷害了，你们会把自家的东西给泄漏出去吗？不定藏到哪里了呢。
　　其实完全没必要担心泄漏了。
　　湛明菲呆了呆，一头白发却精神矍铄的湛青凰已缓缓开口道：“掌门，说这种话，要有证据。”
　　“我没证据，但我认为与其扣着一个根本不懂法术的杨安，不如先彻查自家的阵法防御系统到底有没有出纰漏。”
　　湛明婵冷冷地扫过所有族人的眸子，“家贼难防，内鬼可恨。”
　　院子里一片静默。
　　“我刚才进入了密室，可以确定密室所有的机关，咒文，阵法都没有异样，要么是有高手蒙骗过关，并使其恢复正常，如果是这样，那么我们的目标应该对准整个圈子，而不是圈外人；要么就是我们在场的诸位，少有的那几个了解密室一切防御构造的族人，未经我准许，做了不好的事情。”
　　湛明婵再度扫过所有人的面孔，“杨安懂不懂法术，诸位都是湛家人，一试就能明了，一个不懂法术的人潜入阵法森严的密室偷窃秘笈？可能吗？即便有人指使，也万万不会让她亲去，更不会莽撞地把集子放到她的包里，然后再让她一个人于迷宫样的主宅院子里转来转去等着人抓现行！”
　　静默。
　　湛明菲退了回去，湛青凰道：“但是秘笈确实在你同学的包里发现了，掌门，记得湛家原则。”
　　错杀一千，不放一个。
　　“多谢三姨婆提醒。”她道，“我已确认过密室的防御系统并未出纰漏，如果我没记错，密室每周都是有一次大检查的，上一次检查是什么时候？”
　　她看湛修慈，湛修慈面无表情地淡淡道：“上周日，我亲自查的，没有缺漏。”
　　“今天是周四。”湛明婵算了一下，“请三姨婆和大哥一起去确认一下，这一周内，尤其是近三天内，主宅的防御系统是否出现疏漏；二表叔和二哥哥一起去查一下一周内，主宅进出人员名单，包括傀儡，其余人在这里等着。”
　　半个小时后，湛修则和湛明磊最先回来，将名单递给了湛明婵，她扫了一眼，都是常住在主宅的湛家熟人，绝对可靠，傀儡也是有主儿的；而湛青凰和湛明儒回来后，则确认了除了被打开的小门，其余的主宅一切防御系统都安好。
　　“谁开的小门？”湛明婵问道，“谁的傀儡疏忽了？”
　　无人应声。
　　湛明婵冷笑道：“里应外合？”
　　依然无人应声。
　　“搜宅。”湛明婵吩咐道。
　　“掌门……”湛青凰要开口，湛明婵温和道：“姨婆，自家人搜自家人，不算耻辱，不如由我，我父亲和姨婆，一起负责这件事情，其余的人，还是都等在这里，两位哥哥和二表叔，明菲表妹来监督大家。”
　　主宅每一间房屋都被打开，所有的傀儡都统一由湛明婵来调度，她一间间房子仔细检查，甚至自己的都没有放过，最后她站到了湛修慈的书房——处理湛家事务的地点，相当于湛家的权力中心。
　　湛修慈冷笑，“掌门是要连我的书房都不准备放过了吗？”
　　父亲的书房，看似没有卧室那样隐私，但却比卧室更象征着不可侵犯的威严，即便是湛明婵本人，都不能随随便便就进去，里面的东西，也不能随便动用。
　　湛明婵说：“请父亲原谅。”
　　湛修慈只道：“我已经原谅你太多次了。”
　　湛明婵示意傀儡们进去，低声道：“爸，都是自家人……”
　　“掌门刚才说的是‘搜’。”湛修慈难得温和地笑道，“你的确长大了，这么大的事情敢自己做主了，今天抄了自己家，明天准备做什么呢？”
　　“您并没有表示反对……”
　　“我表示反对还有用吗？多少事情你心里都有数了，哼都不哼一声，该做的，不该做的，全都给做了，我耳提面命也没用。”湛修慈笑得更慈祥，他俯下身子端详着湛明婵，“三岁看大七岁看老，你还没到我膝盖的时候，就有了心眼，不和别的小朋友玩，只喜欢把所有事情都憋到心里，坐到秋千上一个人偷偷琢磨，我和你祖母看着奇怪又担心你被欺负了不敢说，就在旁边用玩具哄着，糖果劝着，好话说着，抱着宠着，可你就是低着头不吭声，连看都不看一眼，但是你心里的抱怨，可从没少过一分呢……别给你机会，给了你，我怕你就会把那些个腹诽变成实际行动。”
　　湛明婵听的浑身发冷，“爸，您生气我搜宅子吗？可是如果不这样，我还能怎样？至少要确定一下吧？现在是有人进来了，密室的防御系统完好无损却被窃了，主宅的防御没有大的问题，没进过外人，而小门只能从里面打开，却没有人承认……”
　　“你做的没错，我不敢说你做错了，既然认定了是家贼，那就尽情搜吧，让傀儡把所有长辈的尊严，平辈们的隐私都给摆弄完了，然后让大家回去慢慢收拾乱七八糟的屋子，而且掌门是何等公平啊，自己的父亲也不例外，做出了很好的表率。”
　　湛修慈恢复了冰冷，“何必事事都要我拿主意呢？你长大了，到了自己做主的时候了，等明年毕业，你就可以正式回到主宅从我手里把所有权力接过去了，到时候你也有时间了，不需要我帮忙了。”
　　湛明婵道：“我没有那个意思。”
　　“这不是意思，这是必然的事情，难道你还打算考研，考博，博士后？然后留校任教？湛家的掌门跑到外面工作，不要再羞辱湛家了，你早晚是要离开学校回到家里来，你大哥结婚可以另立门户了，你二哥也快了，我也老了，是该给你腾地方了。”湛修慈和蔼地说。
　　湛明婵一时之间不知说什么好，她不是很喜欢权力，但对于自己的东西老被别人拿着，也不是很痛快的事情，可扪心自问，她并不介意父亲替她办事，只是在自己有了不同想法的时候，可以尊重一下她的意见而已，除此外，她没有过多的要求。
　　但是和父亲交心……
　　湛明婵低下头，端不正这个心态，即便说了，父亲也不一定相信。
　　傀儡已搜查完毕，整个主宅内，没有发现丢失的卷轴，湛明婵一时也找不出头绪，她对杨安的辩护都是出于逻辑推理，然而湛明菲和湛青凰确是实实在在地从杨安的包里来了个“人赃俱获”，更何况杨安口口声声说是自己要她过来的，供出来的童盈也好，陆微暖也好，统统都是和自己有直接关系的人，而自己却没有证据说明陆微暖和湛修则等人有过勾结……
　　杨安是走不了的。
　　湛明婵只好先让湛明嫣和湛明磊一起带杨安到客房休息——湛明磊至少可以偷偷安抚杨安，湛明嫣是掩人耳目用的，然后她看了看时间，心里一沉。
　　“爸……”她小声道，“那三十三起案子，我觉得我应该是追到力量源了，所以我想立刻赶赴那个地方，解决被窝藏的魂片，也许能抓到幕后主持者……密室的案子，您能帮我先顶一个晚上吗？我明天就能回来。”
　　湛修慈只靠着沙发，抬眼道：“力量源在哪里？”
　　“……目前我还不能说出来，我怕有变化，小心为好，我自己去就可以处理了，您放心吧。”
　　“我有什么可不放心的呢，你大了么，自己的命，自己可得注意着点。”湛修慈道，“白瑢和你联系过吗？”
　　湛明婵一怔，为什么父亲总是问自己这个问题？
　　“没有。”她说。
　　湛修慈说：“让你大哥送你过去，顺便看看能不能帮忙。”
　　“不用，我出去打车。”湛明婵道，“我先去了，可能不回家了，直接回我的公寓……爸，杨安是我最好的朋友，她一直都很照顾我，这回的事情，您知道和她无关的，还有她说的童盈，也不太可能，至于陆微暖吗……就说不准了，我想也许是陆微暖和二表叔那边有勾结，设计了这样的圈套，但是杨安和童盈，她们对我真的特别好，而且绝对无辜，您也查过她们的身份，很可靠的。”
　　湛修慈不置可否，“她们不会有事，你去吧，我会处理这件事情。”
　　湛明婵回到公寓后——又确定了半天有没有傀儡跟踪，然后进了楼门，却发现停电了。
　　拿出法杖，用杖头幽幽绿光照着曲折楼梯，一点点爬上去，她的手刚扶上冰冷的防盗门，身后就亮起了一盏烛光。
　　白瑢在防盗门的栏杆后微笑，她轻轻地吁了一下，然后拉开了防盗门，咔嚓一声在暗夜很清脆。
　　湛明婵侧身溜了进去，白瑢锁好门后带她到了客厅，“先等会儿我。”
　　白瑢明媚地笑，“我得去看看那些小东西乖不乖，可不好拿出来哦。”
　　湛明婵点点头，白瑢将蜡烛留给了她，摸黑转进小卧室，湛明婵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突然有一种搜查的欲望。
　　她来过一次白瑢的公寓，但那次很匆忙，而且是怒气冲冲地离开。
　　这一回，她是和白瑢进行交易的，心态平静。
　　白瑢的公寓，到底藏了多少秘密呢？
　　她端起蜡烛，沿着墙壁向主卧室挪着，那里虽然家具齐全，但并没有人住，一张单人床，一组柜子，上面放了一排的书本，湛明婵照了照书脊，种类繁多，她随手抽出一本——卡的有点紧，使劲。
　　轻轻一声哗啦，用的力气大了点，这一排其它的书都倒了出来，湛明婵忙忙先捡起一两本，起身要放回原地，却是怔住了。
　　书后又东西。
　　一只匣子。
　　湛明婵将蜡烛放到台子上，她摸出了匣子，盖子松动。
　　一种鬼祟的冲动刺激着大脑。
　　打开！
　　里面会有惊人的真相。
　　一只人手。
　　经过了防腐处理的人手。
　　手背朝上。
　　刻印着清晰的字样：
　　阿未，西山，为陆微暖所杀。
　　“你终于发现了。”
　　湛明婵默默地回头，白瑢站在门旁，微微一笑。

　　第六章 衣冠禽兽

　　“怎么回事？”湛明婵问她，白瑢笑道：“如果我说，是陆微暖杀了印小谦，宿鹏找陆微暖拼命，她就一不做二不休了，你信吗？”
　　“你不是晕过去了吗？”
　　“我当时告诉你，你信吗？”白瑢哀伤道，“那个时候的你，把陆微暖当作纯洁的小天使啊。”
　　湛明婵说：“你们四个人下山，出了什么事情？”
　　白瑢道：“本来是好好的，但后来有点迷路，印小谦就往悬崖那边走，试图从高处俯瞰，观察一下方向，但是他踩碎了一方松散的土块，宿鹏拉住了他，他们退了几步那土块就滚滚地落了下去——一具干尸露出来了，是经过防腐处理的，尸体的右手臂向前面直挺挺地举起——”
　　白瑢伸平了右手，模仿着尸体的样子，“右手背上，一行血红的刻痕格外清晰。于是印小谦愣了，他回头问陆微暖，这是怎么回事？这具尸体和你有关系吗？
　　陆微暖的脸色苍白，她说没关系，但是印小谦嗯了一下，说我们得报警，发现尸体了吗。陆微暖就说不行，印小谦说，不是和你没关系吗？难道你……陆微暖就和他拉扯起来，陆微暖求我们，让我们当作没看到这具尸体，印小谦还是认为应该报警，于是……不知道是故意，还是无意，总之，陆微暖手上一使劲，印小谦啊呀一下，就摔落悬崖了。
　　于是，宿鹏扑上来找陆微暖拼命，当时为了下山，他手里拿着一根削尖的树枝，直接就捅进了陆微暖的小腹，陆微暖痛叫了一声，手里的莫近香就掉落，熄灭，然后她手一抬，一道粉光将宿鹏分割成了两半。”
　　白瑢放下了胳膊，“莫近香一灭，大量的鬼魂就都涌了过来，我晕过去了，迷迷糊糊的，看到陆微暖也倒下了，毕竟她的腹部还插着那根树枝，能捡回命，呵呵……”
　　湛明婵早就猜到了自相残杀这个可能性，但她的疑点一直都放到白瑢身上，却没想过这个结果，那么该不该信呢？若是之前，也许她不会信，但明确了陆微暖不简单这个事实后，湛明婵不由也要提防着这个女孩。
　　“我早告诉过你，明婵，陆微暖不是个好东西。”白瑢扶着门框，轻轻地说，“明婵，你不信啊，你总是希望身边的人都如外表看起来那般天使，而宁愿回避她们的丑陋。”
　　“陆微暖到底做过什么？”湛明婵问道，“这是从那具尸体上割下来的吗？但是警察赶到的时候，那具尸体的右手已经不见了，是谁割的？”
　　白瑢说：“宗堰。”
　　“宗堰是谁？”
　　白瑢说：“要知道陆微暖的过去吗？”
　　她走到卧室，坐到了柔软的床上，然后说：“初中的时候，陆微暖有一个小男朋友，叫做阿庚，职业学校，做汽车工，比她大了很多。那是一段秘密的爱情，因为她认为早恋是可耻的，而且是和阿庚那样的人。他们隐瞒地很好，直到某一天，让陆微暖的同班同学罗安雪发现了，罗安雪用手机拍下了他们拥抱亲吻的样子，然后要陆微暖和她做朋友，因为罗安雪也是一个孤独的女孩。
　　陆微暖很胆小，那个时候也不是很开放，一个城市中产家庭中的初中女孩子，和一个已经在修车行实习的农村大男生谈恋爱，还亲吻，一旦传开，可以想像会有什么后果。所以陆微暖服从了罗安雪，尽管她一百个不愿意。
　　对于陆微暖而言，罗安雪是一个恶毒的存在，她知道自己的私密，强迫陆微暖和原先的好友分开，罗安雪被大家孤立，而陆微暖与之被迫的接触，也导致班里的女孩子们，误解并排斥了陆微暖，而罗安雪的颐指气使和冷嘲热讽，更是让陆微暖将上学当作最恐怖的事情，这一切都让陆微暖很愤懑，但那个胆小的女孩敢怒不敢言，她天真地以为大家都初三了，很快就会分开，却没想到，罗安雪连她的中考志愿都想敢更改——也巧了，她们都是成绩优秀的学生，考同一所重点高中，不是问题。
　　陆微暖恐惧了，她认为自己的未来都陷入了黑暗，她当然从未告诉她的阿庚，在阿庚面前，她依然是一个乖巧可爱的小女友。
　　无法倾诉的痛苦，让她愈发压抑，终于催生了一个想法，就是让罗安雪消失。
　　这个时候，她捡到了一张名片，是一家可以满足人内心深处最私密愿望的店铺，其实你应该明白，这也是玄术范畴内的。陆微暖最终去了，这个女孩就抱着死马也当活马医的心理，找到了那家店铺。
　　后来的事情很简单，那家店铺问她，肯不肯付出最珍视的，那小姑娘当时太激动了，听都没听清楚，就答应了。
　　于是她拿到了一条白色的石头链子，她按照吩咐，把这条链子和罗安雪手机上的那串石头链子进行了调换，她不知道这有什么用途，但她这么做了，她认为这样子，就可以杀了罗安雪。
　　她要一个人死。”
　　白瑢轻轻叹息，“罗安雪原先的那条白色链子，是宗白石。”
　　湛明婵的脑子嗡了一下，“她是宗家人？！”
　　白瑢微笑，“是的，她是宗堰的小姑姑的女儿，是表妹，但是那个时候，她的父母已经早已死于煤气中毒了。”
　　湛明婵觉得微微的熟悉，但她想不起来。
　　“她和宗堰不一样，她必须通过宗白石来获取玄术的力量，失去了宗白石，她就破功了。”白瑢继续道，“被替换上去的链子内，存在一条被烧死的冤魂，于是罗安雪被烧死了，大家都认为她是自焚，但是有意思的是，她竟然不是一个人死的，你知道吗？宗家人不愧是宗家人，临死前还要找垫背，你知道她找了谁吗？”
　　“阿庚。”湛明婵近乎虚脱地说出来，“阿庚也是因此被烧死了。”
　　这就是高一的时候，跟在陆微暖身边的，那只烧糊的鬼的来历。
　　白瑢轻笑，“就是这样子。这就是陆微暖的过去。”
　　“当年的西山呢？”湛明婵问道，“到底发生了什么？阿庚不见了？一个叫做阿未的死去了？他们有什么联系？怎么和陆微暖扯到了一起，对了，姎妱说过当时死的应该是四个人，但是杜嬛，常菲，顾剪秋，怎么算都是三个，白瑢，你还知道多少？”
　　白瑢却坦诚地道：“当年的西山，我是的确不知道了，但是可以肯定，姎妱说的第四个死去的人，应该是阿未，也就是印小谦和宿鹏发现的那具干尸，我的推测，姎妱无聊，又折腾人来着，也许她让陆微暖做一个选择，要阿庚，还是阿未，陆微暖和阿未是个什么关系，我就不得而知了，但总之，陆微暖导致了阿未的死，而阿庚恐怕也没好下场，因为你应该感觉的到，阿庚早就不在陆微暖身边了。”
　　湛明婵想起来在温泉的时候，陆微暖曾经说过的的话：
　　为什么要等到我做出最残忍的选择却又被对方食言，等我的阿庚碎成一片片的时候你才赶过来？！
　　“姎妱逼着陆微暖做了什么选择，这个选择恐怕导致了阿未的死，而姎妱又食言了，这个食言导致了阿庚的魂飞魄散，恐怕姎妱连陆微暖都要杀的，但是我赶过去了……”
　　湛明婵慢慢地挪到床边，有点站不稳，她也坐下了，“大致就该是这样的了，所以暖暖对西山，总是那么执着，因为那里有着一段刻骨铭心的记忆，住着一个她对付不了的仇敌……”
　　但是值得吗？
　　明知不可为，为何不放下呢？
　　即便得到了暖兮仙子的魄，也对付不了姎妱。
　　“难道暖暖会和我二表叔那边串通勾结，和这件事情有关系？”湛明婵思考道，白瑢微笑，“明婵，据我的调查，那是个三姓家奴。”
　　“什么意思？她不止一个主子？”
　　白瑢说：“反正我也让她帮过忙。”
　　“譬如让她和傀儡装扮的无涯亲吻？”湛明婵站起来，“念想的事情，你介入了多少？你这么做又是为了什么？”
　　白瑢真诚道：“这不是现在就可以说出来的，明婵，那过去了。最明智的，是说说最近你遇到什么难题了。”
　　湛明婵微笑道：“你不说我差点忘记，宗堰是不是盯上我家的秘笈了？”
　　“湛家密室被盗了？”白瑢有点惊诧——真是难得啊，“我不知道。完全不知道。”她肯定道，“怎么回事？”
　　湛明婵将事情说了一遍，白瑢逐渐严肃起来，“不是我，是你家内贼。”
　　“我知道是内贼，我只是要确定是否是内外串通。”
　　“不是，但我不知道你的二表叔会不会找了别的合作者，应家，齐家，薄家。”
　　“齐家的女儿是我嫂子，薄家不会……”湛明婵说，“应家……应家人的魂，让你给割裂了。”
　　白瑢甜甜地笑了，“应家和宗家有仇么，我已经留情了，谁让这案子转到你家去了呢，要不然他们早就死绝了。”
　　湛明婵道：“那我就不知道二表叔又要做什么了，用一个手机，一个杨安，一个童盈，一个陆微暖来让大家怀疑是我监守自盗？我抵死不认又如何？”
　　白瑢微笑着思索，“你父亲呢？”
　　“什么？”
　　“为什么从没怀疑过你老子？”白瑢的眸子里跳跃着两团火焰，那是反射着烛光。
　　“明婵，不如再去搜搜，你亲自去搜，一个人，偷偷的。”
　　“搜哪里？”
　　“你老子的书房，我怀疑那里有很多见不得光的秘密。”白瑢微笑。
　　湛明婵按了按额头，“把魂片给我，然后我帮你……”
　　“你快回去了，我怕你已经被盯上了。”白瑢道，“不用管我，魂片我放到镇魂袋里了，拿去给无涯吧。”
　　湛明婵看她，白瑢甜蜜地说：“呦？我说错了吗？你还是选择相信无涯的啊。”
　　“那么告诉我，宗堰是谁？”
　　白瑢笑着看她，“明婵，到底要斗，要从，还是要放？求你告诉我好吗？”
　　湛明婵苦笑道：“我是湛家掌门，白瑢。”
　　湛明婵看了看时间，决定先将魂片放到自己的公寓，然后她选择相信白瑢，她要偷偷回去，搜查父亲的书房。
　　她并非没注意到，父亲的一些鬼祟，只是湛修慈是她父亲。
　　爱之深责之切，打是疼骂是爱。
　　湛明婵还是坚信这一点的。
　　何况就是从利益而言，湛家是女主继承制，父亲和兄长们只有扶着自己这个活傀儡，才能维持住他们的利益吗。
　　私下里对我冷淡也好，拿湛明嫣刺激我也罢，不过是手段，当我不懂吗？
　　湛明婵摸着黑将镇魂袋放好，又扶着栏杆，一点点摸下楼，她没有再去看白瑢的公寓——她的目的达到了，最直接的，要回魂片，其余的，对白瑢的承诺，既然对方先推却了，她也没有那耐性。
　　湛家主宅静悄悄。
　　湛明婵轻车熟路地溜进了自家宅子，她确定了书房没人后，手诀一捏，法杖悄无声息地递了出去，冰雪封冻所有阵法，湛明婵推开门走了进去。
　　父亲的书房大而黑。
　　她小心地捏了手诀，用法杖为自己凝起了一团绿光，再悄悄拉上窗帘，借着如鬼火样的光芒，开始细细地搜查。
　　书桌，没有；书柜，从最左边开始，进行到中间，抽出所有的书，拍着书脊，法杖不知何时已夹在腋下。
　　那本书，包着黑色的壳子，她撤掉壳子，掉出一张白纸，湛明婵捡起来本想放回去——毕竟丢失的是卷轴而不是一张纸片，然而杖头绿光刚好照亮了那关键的几个字，湛明婵的大脑在反应前，眼睛就接受了这些文字，一秒钟后，大脑也反应过来了。
　　这是湛修慈和湛明嫣的亲子鉴定。
　　生物学父亲，99.99％的相对机会。
　　法杖落到地上，手里的书砸到脚上，痛到麻木。
　　湛明婵想推开窗户嚎叫，想谩骂，想扑到幽闭的祠堂，抱住终日潜修而从不问外事的母亲，哭泣。
　　她知道门被打开了，她知道台灯被拧亮了，她知道父亲就在自己身后，但是她无法回过身子，面对他，举起这张亲子鉴定的结果，然后说：
　　您背叛了您的妻子，背叛了我的母亲。
　　您在外面有个私生女，而现在，您将这个私生女接回了主宅。
　　这个私生女，名义上，是您兄弟的女儿。
　　您和您兄弟的妻子有染。
　　您给您的兄弟戴了顶大绿帽子。
　　您简直就是个……
　　就是个……
　　湛明婵颓废地闭了闭眼。
　　衣冠禽兽。
　　四个字，却骂不出口。

　　第七章 决裂

　　书房只开了一盏台灯，光线黯淡，父女俩谁都没有开口，湛明婵终究是忍不住了，她转过身子，举起那张鉴定单。
　　“湛明嫣的生母……就是她现在的母亲吗？我的表婶？那个应家的女人？”
　　湛明婵要自己冷静，冷静，问清楚，一定要问清楚。
　　许久，湛修慈慢慢点头。
　　湛明婵感觉这一刻，血液冰凉。
　　“湛明嫣是你的女儿？”
　　她的声音因为气愤而颤抖。
　　光线太暗，看不真切湛修慈的表情，但放在桌案上宽厚的手掌，青筋暴起。
　　“你背叛我妈妈？”湛明婵接着问，她气到想哭——这是她的习惯，愤怒到极致，涌出的总是泪水。
　　“你爱我妈妈吗？”湛明婵哽咽地问。
　　“还是说，你爱的其实是湛明嫣的母亲？那个应家女子？”湛明婵将眼泪咽了回去。
　　良久，湛修慈说：“我和你母亲，是利益婚姻。”
　　湛明婵痛苦道：“这么说，其实你真正爱的，是湛明嫣的母亲了？”
　　湛修慈停了很久，淡淡道：“是。”
　　湛明婵想哭，又想笑，边哭边笑，疯子那样，也许才是最痛快的。
　　“我妈妈，她小时候就没了母亲，年纪轻轻的又失去了父亲，薄家不让女子继承掌门，甚至连财产都不想留给女子，妈妈为了自保，拼命周旋在薄家那群觊觎家产的子侄之间，咬牙撑了多年，最后嫁到湛家来，放弃了到手的所有权力，把薄家拱手给了你和祖母，甘愿去当一个默默无闻的掌门儿媳妇，尽心尽力地替你和祖母打理好宅子里的日常事务，可你们却一直忌惮她那薄家前掌门女儿的身份，害怕她心里还是向着薄家，你们打压她，甚至不许她再接触玄术。我印象中，祖母对我妈妈从来都是冷淡和苛责，但我妈妈却从没有过任何怨言，她踏踏实实地留在湛家，孝顺婆婆，伺候丈夫，还给你生下了两个儿子一个女儿，从没干涉过湛家事务，从没再去过问薄家的事情，甚至连娘家人都不敢见，可是祖母却说她病了，非让她去清修，逼着她去清修，那一年我刚上小学二年级，你们就不许她再见我，不许我随便去找她，你们用一大堆冷冰冰的傀儡佣人代替了亲生母亲对女儿的关怀照料……你们凭什么不许一个母亲抚养她亲生的女儿？！”
　　湛修慈对女儿平静地说：“你母亲之所以将薄家拱手让出来，是没的选了，她父亲因咒杀而暴毙，族人蠢蠢欲动，薄家不许女子继承，她一个女人自然就控制不住局势，而当时应家和齐家之间的斗争到了最激烈状态，谁都不会分心再管薄家的事情，宗家又销声匿迹多年，放眼望去，整个玄术界只有湛家能帮她了。我用婚姻来吞并薄家，她用婚姻来保住她自己的安全和衣食无忧的生活，公平交换，也是当时那种复杂局面下，最合理的买卖。”
　　“买卖？你用买卖这种词语来形容你和妈妈的婚姻吗？！” 湛明婵激烈道，“就算你不爱妈妈，但是你娶了她，就该对她负责！她为了你，为了这个家庭，忍气吞声，逆来顺受，生儿育女，尽心尽力地操劳，你到底还有什么可不满意的呢？或者说，你只希望和最爱的女人在一起生小孩对吧？其他女人生下的孩子，也许在你的眼中，都是多余的！”
　　湛修慈的手掌捏了捏桌沿，“没有分别！”他一字一顿道。
　　湛明婵擦了擦眼泪，她抖着鉴定书冷笑着说：“小时候，我不明白，为什么我的父亲对母亲总是冷冷淡淡，现在我知道了，原来外面有一个女子，可以享受你的热情，不仅享受到了，还珠胎暗结了，你们两个人，一个背叛了自己的妻子，一个背叛了自己的丈夫，你们都忘却了婚姻的神圣和家庭的责任，婚内出轨，简直就是……就是……一对……”
　　湛明婵咬着牙不让自己骂出那最肮脏的三个字眼。
　　“家花不如野花香，我算是明白了。”湛明婵冷冷道，“我一直以为我父亲虽然心机深沉，手段也不甚光明磊落，但那也是出于环境所迫，手腕心机都用到权力上去，但在这种操守问题上，还是行得正坐得端的，要我如何继续面对你呢？没有哪个做女儿的会把自己的爸爸想象成一个逛妓院的浪荡子，没有哪个做女儿的愿意相信自己的爸爸会是一个找妓女的嫖客！”
　　“她不是妓女！”湛修慈怒道，“她是你的长辈，你的嘴巴放干净点！我从没教过你这些肮脏的话！你对她应该是尊重，是客气，而不是谩骂！她是一个很好的女子，客观而言，她比你的母亲要单纯要柔弱要善良，要好得多！”
　　湛明婵被父亲最后的一句话给彻底激怒了。
　　她可以忍受父亲在外面有别的女人，她可以忍受一个私生女和她争抢父爱，她可以忍受父亲那衣冠楚楚的整洁之下，也会有如此肮脏的，男性的原始冲动，她可以忍受平时一举一动都充满了正经与威严的父亲，也会和不止一个女人，在床上做出那不可告人的姿势来。
　　但是她绝对无法忍受父亲对母亲的评价，将一个贤妻良母孝顺儿媳和一个背叛丈夫婚内出轨甚至给丈夫大戴绿帽子的女人相提并论，甚至认为后者胜过前者，作为前者的女儿，杀了她，她也无法容忍父亲这样的比对。
　　“好，她不是妓女，你也不是嫖客，你们这对背着丈夫和妻子，双双出轨的男女是真爱，打着真爱的招牌，你们可以把自己洗白，然后告诉世人，让爱做主吧！在真爱的名义下，那些辛苦挣钱，养活老婆的朴实老公去死吧，那些相夫教子，侍奉公婆的贤惠妻子下堂吧！只要握着真爱这种武器，你们就可以随便地玷污婚姻，践踏责任，所有无辜的人因为你们头脑发热后一句轻飘飘的真爱，就必须默默忍受不公平的待遇，甚至无私割舍自己的权益！即便如此，也依然得不到出轨者的感激和愧疚，无私的奉献也被当成了一种理当如此的行为，因为那对出轨者的心里有的只是真爱，有了它就可以天下无敌，有了它就可以横行霸道，有了它就能够站在道德的至高点上，可以随便修改道德，有了它就可以理直气壮地鬼混，可以欺瞒，可以野合，一个可以和自己的弟媳妇苟合，一个可以和自己的大伯子通奸……”
　　啪！
　　湛明婵捂着瞬间红肿的左脸颊，“男盗女娼！”
　　她被湛修慈又一个愤怒的巴掌打翻在地，耳朵嗡嗡嗡响个不停，眼前尚在冒金星，一股子火辣辣的剧痛就劈开了背脊，她被这剧痛侵袭的几乎没喘上气来，恢复的耳朵所听到的就是鞭子破空而来的尖厉，狠狠地落到了她的后背上，一下，两下，她数不清有多少下，只知道痛到不能容忍，她手腕一紧就握住了法杖，当又一下剧痛尚未褪去的时候，她猛地回过身子，绿光蹿出杖头，准确地将湛修慈手中高举的鞭子劈成两半。
　　“我是湛家的掌门，你无故殴打掌门，该当何罪呢？”湛明婵一字一句道。
　　湛修慈面色铁青，他握紧了鞭柄，抡起的胳膊缓缓放下，他冷漠地注视着女儿，“湛明婵，你给我记住了，我能让你上去，也能让你下去。”
　　湛明婵冷笑着从地上站起，因为疼痛而摇摇晃晃，“你以为我就那么稀罕这个位置吗？你以为没了这个家，我就活不下去了吗？你不是已经把你和最爱的那个女人所生的真爱结晶领进湛家的主宅了吗？你还有一个可以为你所用的亲生女儿呢，她温柔，乖巧，体贴，能满足你想喝一杯女儿孝顺茶的心愿，她比我懂事太多了，这是你的看法吧？既然如此，就让一个你真爱的单纯善良的女人来取代不单纯不善良的利益妻子，再让一个懂事的乖女儿来取代不懂事不乖的蠢笨女儿来当这个家的傀儡掌门吧！”
　　手诀一捏，法杖已发动了力量，她闭上眼睛，忍受着细胞分解的苦楚，空间挪移的危险性，她已不放在眼里，她现在宁愿被夹磨在种种时空之间，去品尝放逐的孤独和撕碎的痛快。
　　这一次，她毫无阻拦地，没入了出口的光明，被无涯接住的瞬间，她泪流满面，耳边咕嘟声，那是水沸开的音，还有淡紫的烟气，徐徐散开，沉浸在叶子香的飘逸中，无涯的房间，永远安逸而闲适。
　　“我和我父亲决裂了。”她仰起头说，“我再也不要回那个家了。”
　　无涯说：“你是湛家的掌门。”
　　“我不当了。”湛明婵决绝道，“我终于明白湛明嫣为什么要来了，父亲要做的，恐怕只有一个，那就是换掉我，既然如此，与其撕破脸皮，让我自己难堪而危险，让湛明嫣落得个篡位的名声，让父亲落得个逼迫亲女的口实，那还不如我主动让贤，反正所有人，都认为我不适合这个位置，不是吗？”
　　无涯扶着她坐到席子上，说：“明婵，你父亲会让大家都知道，他有私生女这种不光彩的事情吗？比起你的任性冲动，因男女操守，伦理道德而引发的风言风语，对他的威信和地位，才是最大的挑战。”
　　湛明婵怒极反笑道：“怎么？看来我还真成亲生父亲手中的棋子了？他要不要我，还得看对他的影响有多大？”
　　无涯叹道：“好了明婵，你别太激动，这种事情……你知道的，上一代的问题，下一代很难评价。”
　　“婚内出轨，足够我去评价了。”湛明婵咬牙切齿，“我父亲，那个男人，他，他要么就放弃利益，去勇敢地选择真爱，和湛明嫣的母亲远走高飞，既然他懦弱且自私到不敢面对自己的真心，而选择了权势，那就不要把罪过都怪到我母亲的头上去。这一切，都是作为男方的他去选择的，不该让女人来承担！”
　　她揪紧了无涯的衣襟，“我妈妈活在孤独，猜忌，苛责中，生下了三个孩子，都没有家庭地位可言，她怨过吗？她闹过吗？她找过半点麻烦吗？面对这样忍让而明理的妻子，湛修慈居然还能和别的女人勾搭在一起，而且那个女人已经是他的兄弟媳妇，而当时他也是两个儿子的父亲一个女人的合法丈夫了！他简直就是……就是……”
　　无涯亲了亲湛明婵的额头，“冷静一点，明婵，凡界喧嚣，红尘多事，三千烦恼丝总是断绝不了，看不透才会有痛，走不出才会有……”
　　“他无耻！” 湛明婵显然没有认真听无涯在说什么，“真爱，真爱，可笑的真爱，有了真爱，就可以假其名而行罪恶之事了吗？人不能不要爱，但也不能不要脸！湛修慈他有什么理由去行婚内出轨之事？拿来七出之条，我妈妈犯了哪条？！还是他以为婚姻就是一张盖了公章的结婚证，家庭就是户口本子上的几个名字罢了？！”
　　无涯沉默良久，“明婵，既然如此，你打算如何？”
　　“若是他要和我断绝父女关系，可以，废黜我，没问题，把我逐出族谱，随便了！”湛明婵恼怒道，“我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湛明嫣可以随意进出书房，为什么湛明嫣可以随意使用书房的电话，而我，只有三个字，不、可、以！他给了湛明嫣更多的特权，那些能露脸的案子全都给了湛明嫣，我还琢磨怎么这些重要的案子总是给一个旁系的女孩呢？现在我算是彻彻底底地明白了，原来他早就留着这一手呢！慢慢地，一点点地扶持湛明嫣，然后把我赶下去！我妈妈是取代了他心中真爱女人的坏蛋，而我，自然就是取代了他真爱结晶掌门地位的逆女了！对于他而言，我和我妈妈，恐怕都是鸠占鹊巢的家伙，他逼着我妈妈去清修，眼不见为净，现在又开始逼着我下台，给他的小结晶让路，好，我还有什么可说的，我，我这就收拾东西去，不，我连东西都不要收拾，那一切都是他的钱给的，我什么都不带，我离开这座城市，远走高飞，再也不回来！”
　　无涯失笑了，“抱歉，明婵，我不是有意要笑，但是……”
　　他温和道，“明婵，你离开这里，要去哪里呢？你孤伶伶一个人，一个女孩子，如何行走天涯？这不是以前了，可以当行侠仗义的侠女……就在我这里呆着吧，你不能一点交待都没有，就这样离开，你要知道，法杖，还在你手中。”
　　湛明婵的情绪到底也平复了一些，她想起了什么，“你去帮我把杨安弄出来，她和密室失窃的事情没关系，明显是栽赃。”
　　无涯考虑了一下，“你不准备回湛家了吗？”
　　“不回。”
　　他点头，“好，我这就去带出杨安，你放心，我会让湛家不再打杨安的主意。”
　　湛明婵又说：“我得回公寓一趟，魂片……我找到三十三个人的魂片了，你说过要帮我复原的，人命关天，事不宜迟，我怕晚一天都会有变数。”
　　无涯温和道：“你就在这里呆着，听我的，一步都不要离开，只要你在这里，便是神仙都不会把你如何，出去的话就不敢保证，我离开这里，看不到烟气，就不能时时刻刻地留意到你的情况，魂片我去帮你拿，如果需要什么行李，都写下来给我，我飞着过去，天亮就能回来了。”
　　湛明婵到底是相信无涯的，无涯抱着她转到屏风后，放到了床上，“休息一下吧，都这样晚了。”
　　无涯离开后一刻，湛明婵便昏昏沉沉地睡去，梦是很缭乱的，譬如母亲和父亲在争吵，譬如祖母给了母亲一巴掌，花瓶咣当当地响，自己的小腿麻麻的，凉凉的，四周闹哄哄的，什么在振动，一下一下，振得她浑身发冷，心跳加速。
　　惊醒，是手机。
　　湛明婵从兜里拿出手机——旧的手机，她松了口气，只是条短信，而后却又直起身子再无睡意。
　　是童盈的短信：
　　最可爱的明婵，我要在外面玩几天，可能周四才回来，周三下午的课，如果点名，帮我请假好吧？
　　湛明婵直接给打了过去，等了好久才有人接，“喂？”
　　“盈盈，你和谁在一起？”
　　“嗯……就是那个谁啦，我给你的短信……”
　　“如果有纪雍，别声张，找个机会离开，最好是好一点的借口。”
　　“为什么啊？他人挺好的啊，他还带着那个女的呢，就是那个邹萱啊，他们几个似乎和好了唉，我们玩得挺好的唉。”
　　邹萱？她会饶恕沈玢吗？她会容忍自己的好朋友的男人在好友莫名其妙逝去后不到半年内，就另结新欢吗？！
　　雍寂还在使用纪雍的身份？
　　就冲这个，太有问题了！
　　“你听我的好吧，亲爱的，回来后我再和你解释。”
　　“可是，可是为什么啊？我在这里挺好的啊，对了，还有你的同学唉，就是和你吵架的那个唉，不过她是跟纪雍一起来的，嗯……”
　　陆微暖？！
　　“盈盈，你立刻，马上，现在就给我离开那里！”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为什么啊？出了什么事情啊？”
　　“咱们寝室出事了。”
　　“不会的，要是出事了你早告诉我了，你别逗了，唉呀我没事的，亲爱的明婵，你放心吧。”
　　湛明婵知道说服不了童盈，可在电话里不能乱说，她害怕纪雍就在童盈的身边，害怕自己说了什么，纪雍会一不做二不休……
　　“盈盈，”她尽量压低声音，“那你在哪里玩呢？”
　　“我唱歌啊，在钱柜，我正在外面取夜宵呢。”
　　“是白石桥的那个吗？”
　　“是的。”
　　“好，那我就放心了，那里我也常去，挺安全的，你小心一点，别太累。”湛明婵挂断了电话，她检查了一下随身携带的符咒法器，想了想，提笔给无涯留了张条子，告知自己的去向。
　　推开黑门，小街宁静，幽蓝的路灯铺下来，似霜，空气微微带寒，毕竟刚刚三月。
　　湛明婵有点紧张地搓了搓手，她无法通知无涯，更无法等待，她太担心童盈了。
　　一辆出租车不紧不慢地驶来，她伸手拦下，拉开后门，看也不看驾驶座上的司机，只低着头道：“白石桥，快一些。”
　　但愿不会出事。

　　第八章 千钧一发

　　出租车很快就行驶上了二环路上，湛明婵心情烦躁，恨不能跳下车一路飞奔过去，又开始怨上自己生不出翅膀，也学不会御风而行之术，空间挪移到底危险了些——挪到无涯那里，尚且有无涯帮衬，挪到别处，若非十万火急，她不敢轻易尝试，叹了几下后，偏头看车窗外景物倒退，还甚清晰，路灯明晃而道路宽阔，两周的建筑物已寻不到多少亮光，旁侧河流蜿蜒静默。
　　已是午夜了。
　　车辆稀少，速度也都提了起来，湛明婵看着几辆改装后的车子疯癫驶过，心惊胆颤之余，又庆幸出租师傅们虽也技术高超，但为了工钱，交规意识还都蛮强，尤其是自己现在坐的这辆车，只维持着60码的速度——对于夜间限速七八十的城市主干路而言，这个速度有些慢了，湛明婵不得不催促再三，却听不清司机的答复。
　　湛明婵稍微提高了警觉，她不担心妖魔鬼怪，怕的是车匪歹徒，高速行驶的车子里，她也不敢擅自逃离，不动声色地打量，正对着副驾驶位置的司机证件，因未开顶灯，而看不清晰，觉得有点泛黄，四面窗子密闭，车门都撂了锁，座椅的套子有点干硬，已经放下的小红灯依然浮着幽光，后视镜可看到司机的眼，在墨镜后，低垂着头……
　　下到桥底，黑暗，本该是有灯光，一定该有灯光，但此时却已微弱到如坟地萤火，而这段桥下的路，几秒钟就可以出来的，湛明婵却等了有一分钟，依然看不到头顶的夜空。
　　法杖顶上司机的后脖颈，“停车。”
　　她说。
　　空气弥漫着一股汽油和烧糊的味道，浓烟滚滚扑面而来，湛明婵猝不及防地闭上眼睛，眼泪哗啦之际，鬼祟的电流已顺着法杖，冻结了手指，蹿上前臂，继而麻痹全身，她手腕一软，堪堪握住法杖，但身子却禁不住地软到座椅上，肌肉发麻，一时半刻提不上力气之际，听得低低的轻笑：
　　“我的小掌门，又见面了。”
　　雍寂。
　　出租车的车体，在湛明婵的眼前开始泛黑，焦糊味笼罩四周，甚至还能感觉出火灼后无法消退的高温，比三伏天走在沥青道路上都要难受，湛明婵也不管车速到底有多快，她举起法杖试图破开结界，以图挣脱这个障，但手腕很快被压住而使不上力气，雍寂则很客气地将法杖放到了烧糊的脚垫子上，此刻他双手已脱离了被烧得变形的方向盘，直接摸到了湛明婵的脸上，他的身体不算细长，但依然如一团橡皮泥一样，挤过了两张座椅间的空隙——那座椅已是焦烂，咔嚓一声就断成了两半。
　　他将湛明婵压在了后车座上，一手按着肩膀，一手已摸向湛明婵的长裙，湛明婵顶着他的前胸说道：“你又有手了？”
　　雍寂哈哈笑道：“小掌门，你有没有想过我的身份啊？这种小伤会治不好吗？不过当时倒是够痛的啊，啧啧，小掌门，无涯可真是稀罕你，不知道等他得知你今晚的美妙经历后，会有什么表情呢？”
　　“你忘了他上次对你们姐弟说的话了吗？”
　　“你们凡人不是说，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么……” 雍寂眉开眼笑道，“当神仙有什么好，像无涯那样假正经，还是像女魃那样傻兮兮？修的是逍遥道，就该自由自在地逍遥。”
　　湛明婵冷笑道：“你敢碰我一根指头，日后要你十倍奉还。”
　　雍寂笑道：“好啊，十倍偿还是吧？我现在就还给你十根指头，你随便摸，小掌门。”
　　他得意地抬起双手，晃了晃，随后这指头就盖到了湛明婵的脸上，他啧啧笑道：“好软啊，嗯？这里有点肿，看样子是男人的掌印，怎么打得这样重啊？是谁做的，对着娇滴滴的女孩子，也能狠心打下去？啧啧，还疼吗？要不要我去替你做掉那个人？”
　　湛明婵任他抚摸，只笑道：“这种时候讨论这样的事情，岂不扰你的兴致？”
　　雍寂惊奇道：“这么乖？这回无涯不在了，准备顺从了？”
　　他轻松地撩起湛明婵的长裙，右手已摸上了大 腿 内侧，指头向上延伸着触及到最贴身的衣料，湛明婵要说什么，他的左手手指就按在了湛明婵的唇上，“嘘，车子还开着呢，别叫唤，吓到这辆被烧烂的车子，就不好了呢。”
　　湛明婵微微一笑，张嘴飞快，已咬死了雍寂的指头，同时右手一出抓到了脚垫上的法杖，一道绿光对着雍寂的面孔直接撞过去，瞬间，雍寂撞破了焦黑的铁壳子，被击飞出去，同时车子一歪，仿佛高速下做了离心运动，湛明婵只觉天旋地转，不到几秒钟，耳边就是重重一声咣当，依稀间车门掉落，她直接飞了出去，没入深沉黑暗，空气在耳边呼呼，偏意识逐步清晰，她仿佛穿梭在隧道之中，更似被吸入了黑洞，失重的感觉让她判断不出：这还是自己的身体吗？
　　猛地身子一沉，重重地扑跌到冰凉的地板上，只撞得她肋骨作痛，一口血也就禁不住咳了出来，她唯一能庆幸的就是法杖还牢牢的抓在手上，没有时间去哭泣，她扎手扎脚地爬了起来，观察四周的情况，整个区域只笼着幽蓝的暗光，能看到前方通道两侧嵌着一扇扇木门，左手边是一个略大的区域，台子上布置着取餐的托盘，碗筷，锅子里还杵着勺子，在微弱的蓝光下，金属静静发亮。
　　身后风声起，湛明婵敏捷地躲了开来，法杖一顶，挡下了锋利的刀刃，对方向后翻了几个跟头又利落地站稳，动作流畅灵活，若是情况不是这般诡异，那么湛明婵会喝彩几声，建议这个人参加体操队为国争光去。
　　但是举起的法杖燃起了绿光，她辨识出这个人了。
　　是邹萱。
　　“邹萱？”湛明婵试探地叫了几声，邹萱面无表情，双手握紧刀柄，刀刃泛光。
　　“邹萱？” 湛明婵手上只有法杖，但她直觉认为，邹萱还是个生人——地上映着这女子幽蓝而细长的影，那对瞪视着自己的瞳孔，看不出邪佞，只是呆滞。
　　邹萱的刀子再次劈来，湛明婵一退再退，试探性的符咒已接二弹贴出去，但对邹萱没有任何效用，好像只是在额头上贴了张恶作剧的纸条罢了。
　　至少说明这个邹萱是活人，并且没有被上身，但这灵活的动作绝非常人所能办到，那么她到底怎么了？
　　湛明婵眉头一蹙之际，刀刃擦着她的脸颊劈到墙内——惊出了她一身冷汗，入墙太深而一时半刻无法拔出，湛明婵扭身躲开，法杖控制下的一张绿网已扣住了邹萱的身体，邹萱喊了一声就软到地上去，很痛苦地翻滚，好像跌入了硫酸池子般，她的身体腾起了烟气并发出刺刺烧灼皮肉的声音，她向上举起的双手的皮肉毕毕剥剥地落下。
　　怎么会这样？
　　若是生人，法网下不会有这种问题，顶多头晕眼花直接撂倒在地。
　　湛明婵手指一紧，撤回了网子，邹萱四肢挺了挺，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四周霎时又安静了起来。
　　湛明婵小心地走过去，边走边用符咒布下了一个半径两米左右的护身阵法——她自然知道，附近埋伏着高手，很可能是雍寂，凡人的一记重击，还奈何不了神仙，但她不会束手待毙，做一点，总比坐到地板上束手无策要好一些。
　　她将法杖抵在了邹萱额头的正中，慢慢探着邹萱灵魂的气息，就好像将手伸入了一只本该是满满的空盒子。
　　空的。
　　摄魂。
　　没了魂却还能行动的人，会被法网判定为行尸加以剿灭，幸亏收法了，否则邹萱性命难保。
　　身后有动静。
　　湛明婵向旁边退了几步。
　　雍寂的手心朝上，三团光亮升起，好似鬼火摇曳。
　　三条完整的灵魂，大概是童盈，沈玢和邹萱的。
　　湛明婵下意识地跨前一步，雍寂立刻做出了“捏”的动作。
　　“你到底想干吗？”
　　“唯恐天下不乱。”
　　“凭什么你们就能把人命放在手心里玩弄？”
　　“因为你打不过我。”雍寂微笑。
　　湛明婵摇头，“你引我出来有什么目的？”
　　“一亲芳泽。”
　　“不怕无涯找你算账？”
　　“要算早算了，放过我一次，就意味着吞不掉我。”雍寂自信满满。
　　绿光横扫而来，雍寂一惊，握住三条灵魂向旁避开，“你不怕他们就此魂飞吗？！”
　　湛明婵冷笑道：“我都保不住自己了，还管得了他们吗？不要说一个舍友和两个不太熟悉的人，便是我亲娘老子在此，也干脆同归于尽，黄泉下还能一家子团聚，总比丢下一两个在阳间以泪洗面要好。”
　　说话间她法诀一捏，刚刚布下的护身阵法的符咒听话地飞起，集结到她的身旁，弹指间飞射到四周墙壁上，贴了个牢牢实实，湛明婵眉头也不皱一下——捏诀对于她而言，仿佛喝口水一样流畅而不用过脑子，几乎是凭着惯性，她就已扣动了最后一个法诀，只见那十二张符咒齐齐放出一股子淡淡的，稀薄的，血红中带着暗蓝的光来，或是称呼为气体更加妥帖，但又似有实体，初刻还缓慢流泻，不到几秒便如泄漏的瓦斯一样滋滋喷薄，势不可止。
　　雍寂挟持着三缕灵魂，浮跃在空中，他惊奇道：“小掌门，你不会真要让大家同归于尽吧？”
　　湛明婵眼见血蓝雾气已在这一方空间弥漫开来，她抬起法杖说：“你是神仙，应该知道我此刻只要一放力量，会有什么后果。”
　　“你撕破了此间的玄黄之力，缔造的是相反的负能量，这样的浓密度啊……”雍寂却依然微笑，“你此刻一旦发动了玄黄之力，哪怕只有一丝半星，也都犹如将火星投放到煤气泄漏的现场一样，连绵地爆炸，将摧毁这个空间百次。”
　　雍寂吁了口气，“这是犯忌的，小掌门，大忌！便是神仙都不敢犯的，你这么做了，让无涯如何替你压下去呢？”
　　“需要他吗？”湛明婵微笑道，“死都死了，还管这些做什么？”
　　“你若是真不在乎，又何必三更半夜跑来搭救童盈？”
　　“女人善变，到了此间，嗅到气息不对，就改主意了，反正也救不到。”
　　雍寂大笑，忽地抬起左手，一道仙光乍然亮起，“我不一定死，但是你可就死定了！”
　　那团仙光轰地要冲破最后的限制——就仿佛一只放在瓦斯房间的容器，里面那一团微弱的火苗子，要破掉拘禁自己的容器，点燃整个屋子，那容器的壁子已经很薄很薄，只差一丁点，就要接触到外界的空气，拉开爆炸的序幕——
　　但是另一只容器及时的包过来了，仙光被控制在一只血蓝色的球体内，一时半刻，动弹不得。
　　白瑢手臂平伸，手心敞开，一枚戒指虚虚地浮在空中，她指头上牵引出了五条细细血光，拉着戒指的周围，不让这枚戒指脱离掌控。
　　“我不会让你死的，明婵。”白瑢微笑道，“你快走，这里交给我吧。”
　　湛明婵说：“你使用的是负面力量。”
　　“否则会爆炸的。” 白瑢微笑，“别管我怎么制造出来的，立刻挪移回无涯的房间，他应该已经回去了，会接应你的。”
　　湛明婵摇摇头，“既然他回去了，”——她选择相信白瑢的话，相信无涯已经回去了，“——那么他会看到我的字条，他会立刻找到我，我们不需要撑太久。”
　　湛明婵伸出左手，一道血蓝色的符，夹在她的指缝间，这种颜色的符，和那释放出来的气体，和白瑢手心控制住的力量同色的符咒，她不会用，正常情况下，所有能够动用玄黄之力的人，都不会用——它的出现，意味着接下来以其为媒介所使用的一切力量，都是被割裂的负能量，与玄黄之力相对的，充满邪恶，戾气，宛若光明下的黑暗。
　　白瑢笑道：“明婵，如果你没有破釜沉舟的决定沦落，那么就别这么做。”
　　“别废话了，我不想沦落，但用什么方法，是否犯忌，要看情况。”湛明婵道，“看看我们两个人，能不能拖延住一个神。”
　　白瑢道：“并肩作战。”
　　湛明婵嗯了一声。
　　不喜欢你，白瑢，真的厌恶你，但是我做不到，抛弃你。

　　第九章 扭曲的战斗

　　后来的后来，她勾起指头算着，事不过三，事不过三，她和白瑢的并肩作战，果然只有三次。
　　已不想回忆，因为抗拒的复杂心态，让她不能真正去面对，但这个时刻，她靠着床头柔软的垫子，听着轻缓的嘟声——有点扰人，但也习惯了，竟不再当作声响，只觉得夜深的时候好安静，安静的时候，记忆才会落地，可她到底慢慢摇头，试图摇散关于白瑢的记忆。
　　慢慢地支起身子，慢慢地伸手，慢慢地拉开窗帘，却看到冬雪皑皑，不知何时，已覆满了街道，蜿蜒着伸向天际，她怔忡，以为幻觉，因是犹记得落日那刻，还是晴朗，天边镶了金边，有嫣红的底子，想了想，父亲和哥哥们都没提过会下雪，毕竟刚刚入冬，但幸好都知她怕冷，不到深秋，房间就供了暖。
　　这雪，来的突兀。
　　觉得腿上沉沉的，自是小丫头抱着法杖，睡得正香，杖头上还留着泥巴——这是和小伙伴玩过家家，擀泥巴制的饺子皮的痕迹，玩够了，当成飞行扫帚，一路骑回来的时候，父亲还在，那脸色相当不好看，但当了自己的面，父亲到底不好发作，何况又隔了辈，闷了一会儿，竟还是无可奈何地对小丫头笑了。
　　小丫头要自己抱抱，抱着抱着，就赖着不走，哥哥们拉不走，嫂子们劝不下，父亲还是不好意思发火，小丫头还没上学，可小脑袋格外聪明，知道当了自己的面，谁都奈何不了她，自然就更不肯离开，要睡在这里，于是就睡下了，睡得香甜。
　　湛明婵叹息，本想下去，拉开窗户看雪，但为了小丫头不被冻着，只好放弃，其实隔着玻璃看也很好，可望而不可触及，她觉得这是一种熨帖的安慰。
　　睡不下，从床头柜上摸出了那只匣子，湛明婵拧旋了台灯——把灯罩拉了拉，以免惊扰了小丫头，然后打开匣子，随手拿起了里面的一封信，展开，无奈地笑了。
　　明婵，还记得我们第一次并肩战斗吗？面对雍寂，那个任逍遥的神……
　　试问天下：
　　两个人对一个神，有多大胜算？
　　要看是谁。
　　湛明婵和白瑢，是后世公认的玄黄界佼佼者，纵使一个性子别扭而柔弱被动，另一个虽笑容明媚却是心狠手辣，但从所能掌控的力量来看，无人能望其项背，尤其是前者。
　　被无涯上仙强行压下来的那场钱柜之战，重要的不是打到了谁——事实是谁都没被打到，只有被牵连很惨的，而那瞬间暴发出的破坏力，才是真正可怖。
　　玄黄界数得上名号的世家和自立门户的半仙们，最早在开战半分钟内，最晚也在三分钟内，都测出了这座城市的某一点上，突然暴涨起格外强大的负面力量，并且浓缩在一个空间而不外泄——如果一只煤气罐子漏了，漏到外面去，空气稀释下，不会有事，但若集中在一个密闭空间，擦枪走火，后果不堪设想。
　　玄黄界的诸位，谁都不会真赶过去，于是属于昼伏夜出的鸟儿们的夜空，被各式傀儡霸占走了。
　　在无涯上仙赶来之前，参战的两人一神，全都毫无所惧地犯忌了，他们不断地撕裂玄黄之力，使用负面力量互相攻击，攻击的轻重，已不在招术的灵巧上，更不在咒文的熟练上，而是取决于负面力量的驱动力——黑暗。
　　简言之，湛明婵要做到的，就是让自己在此刻，变得邪恶而疯癫，让最痛苦，最愤懑，最恶毒的念头占据自己，缔造出毁天灭地的冲动——如果可以达到这个境界的话，那么负力量在她的手下，将变得格外强大。
　　她不知道该怎么做到这一点，只是想，像白瑢一样为所欲为，像雍寂一样自由放肆，看，他俩已经交手了，对负面力量的运用简直就是得心应手，快点吧，制造出黑暗驱动力，就是释放心中的猛兽，好吧，一个再合情不过的理由，你们都来吧！所有的黑暗，所有的负面的力量，都在我那贴了禁忌符咒的法杖上聚集，将我拉入魔界去当魔王，驱策着与光明背道而驰的能量去征战沙场，譬如……
　　譬如……
　　譬如当年死在英语班上的那几个，白瑢说得没错，你们死也不会挑时候，我不喜欢太晚回去，你们好死不死的，生生耽误了我的时间！那个丁樱，让男的J了，反正你都杀了那男的了，还追杀其他人干嘛？杀就杀吧，你丫不会挑个好时候？非误我的事儿？还想拉着我当见证，甚至想杀我灭口？我氧化钙你啊！你不死谁死啊？我不让你死让谁死？那个绿眼影方冉，打了我一巴掌，后来你死了，死的好，死的妙，你不是有力气打人吗，带种你活过来接着抽啊！
　　譬如苏婷，你就是想要我跟着你一起送死么，半年没和我联系，冷不丁一个电话亲亲热热好姐姐好妹妹的，要我去你家做客啊，陪你表姐啊，你假不假啊？沈秋夕，你明知道你老公是妖怪，你明知道自己肚子里怀着小水獭，还装个什么惊恐？还护着谁呢？游祈安你个笨蛋，那么急着死，赶着投胎啊？至于沈秋凡，你就找吧，慢慢找游祈乐吧，我看你能坚持多久！假吧假吧，都在人前假吧！
　　譬如宿鹏，先杀人再玩自杀又把刀子对准了我，你丫死啊死啊，带种就直接血溅当场，啊，对了，你总算是死了，你终于死了，你活着就是最大的不幸，白瑢说的太对了，你丫真不该生下来！
　　譬如叶小柔，你丫怎么没一辈子当鹦鹉啊？我他妈烦你好久了，别再装柔弱了，你当我不知道，初二下半学期，那次模拟考试之前，我问你那么重要的英文单词，你丫愣是给我拼错了！我英语不好，你丫参加比赛拿奖的也不好了吗？事后你无辜地瞪着水眸唉声叹气说自己一直就那么记的，我信不信呢？无论信不信，我已经受不了你来不来就捂着嘴巴红着脸蛋到处飞眼睛，一副好羞涩好腼腆的小德行了，真他妈的恶心！我一看你这种娇滴滴的小女人样，我就特想一巴掌抽歪了你那张脸。
　　还有周佳，你一口一个“康夫人”的，烦不烦人啊？！你真以为你这绰号很有创意，我很乐意接受吗？！还有康昭，看个电影抖腿，以前就抖个没完没了，白瑢说得太对了，抖得人头晕眼花耳鸣的，一个老爷们他妈有这么毛病？跟谁学的？！
　　还有杜嬛，顾剪秋和常菲，告诉你们丫别玩别玩，非玩不可，怪力乱神，不懂不要碰，自己控制不住的，怎能贸然试验？好奇啊好奇啊，我怎么说怎么不听啊，送了命了吧！
　　陆微暖，我早就受不了你了，你就是存心和我过不去，高中的时候到我这儿装柔弱，一面装着柔弱一面抢我朋友，高二那会儿，沈清辉和我疏远的事儿，我不信你丫没从中挑拨离间！靠他妈凭着英语分数学分，你丫哪次模拟成绩不比我高出五六十的，非他妈和我考一所学校，知道不知道高考的时候一分一操场的人，你丫带着高分跑这儿屈就，存心和我抢名额来啦？！你跟着无涯那里搂搂抱抱一副小鸟依人的样子，你他妈气谁呢？我真不明白你这么个不是东西的玩意怎么还能扮出清纯的样子，叫老师同学都喜欢你呢？！
　　还有湛明菲，白瑢说的没错啊，你给我小心着点呢！别以为我收拾不了你，惹火了，我一杖过去，送你和你肚子里那孽种一起上西天！
　　湛明嫣你不要脸，你妈不要脸你也不要脸，你妈抢了我妈的男人，你现在来抢我的位置，还装出一副娇弱弱的小样子，我最恨你们这种德性的女人！和陆微暖，叶小柔一个德性，娇弱弱地让人怜爱，背后行恶毒之事！
　　你们这群让我不痛快的人，都死了得了！
　　白瑢不是说过吗，像帝王一样生杀肆意，我拥有干掉不顺眼的人的力量，为什么不随心所欲的做出来呢？
　　碍着我了，干掉！
　　干掉都干掉！
　　这冰冷的台子挡住了我，击碎之，还有这飞溅的石块，波及到我的额头了，好，都弄成粉末！让这些碍事的锅碗瓢盆，统统化作乌有，让这撞到人的墙壁彻底破碎，看着它们一块块倒下，愉悦而轻松，抬头，天花板上的吊灯晃悠悠，看着眼晕，粉碎之，远处没了墙壁而暴露无遗的卫生间，水池子白净净的扎眼，粉碎之，看着远处那铺着毯子的地板不爽，轰一声过去，让地毯稀烂，地板一个大洞，真是太痛快了！你们要来阻挡我吗？不可能，我能让那地板变成洞，也能在你们的胸膛上开个口子，看吧，都躲开了吧，看吧，你们飞溅出鲜血了吧？看吧，你们挡不住我吧？
　　还有那木门，那里面的沙发，茶几，音响，都烂到永不能复原吧，还有这些人，居然还有人躺在地上挺尸，似乎有两张熟悉的面孔，那又怎样？我就知道你们不长眼，绊到我了，我很生气，我举起法杖要让你们这一屋子的人都见不到明天的太阳，我那捏着禁忌符咒的法杖劈下，血蓝色还带了圈幽绿的光芒向你们击去，我所缔造的鲜血淋漓将是什么样子呢？
　　是白瑢鲜血淋漓的左肩，她抱住湛明婵，“你会后悔的！”
　　“你会后悔吗？”湛明婵推开她再次举起法杖，白瑢坚定地再次抱住了她，“我不会，但是我知道你会。”
　　“我不会的，我受够了，循规蹈矩而唯唯诺诺，白瑢，你喜欢我这个样子吧？你一直坚持不懈地希望释放我的黑暗，你满意了吗？你不是说爱我，尊重我吗？快尊重真正的我吧，我等这一刻已经太久了！”
　　白瑢抱住了她，“明婵，我太爱你这个样子了，但是我太清楚真实的你面对这个样子，会是如何地恐惧而哭泣，你还没有做好准备呢。”
　　“你爱的是哪个我呢？嗯？”湛明婵笑道。
　　白瑢明媚地笑道：“初刻的你，现在的你，未来可能的你，真实的你，掩饰的你，说不清道不明的你，但总之是你就好了，我知道那都是你，这一点我比谁都清楚。”
　　她抱住湛明婵，贴上了对方的唇。
　　无涯来的时候，看到的是白瑢在亲吻湛明婵，湛明婵一动不动，法杖还举在半空。
　　他的袖子挥动，正在快速中和着整个K厅的负面力量，又来到了被击出了心脏，正往胸口放回并修复的雍寂面前，无涯看也不看雍寂，只手心招摇，三道软弱地浮在空中的灵魂，被收了回去。
　　雍寂也不阻拦，只笑道：“你女人真生猛，我小看她了，你是不是偷偷传授给她一些特别法术了？嗯？”
　　无涯出手飞快，捏住他的心脏，雍寂痛到脸色发白。
　　“滚。”无涯将心脏猛地捅回到雍寂的胸口，雍寂满不在乎地耸耸肩——伤口在迅速消失，血迹也跟着褪去，然后他凭空消散。
　　“姑娘，我对女人没兴趣，所以别惹我。”
　　无涯听到湛明婵冷冷的声音，转瞬间，这个姑娘已经推开了白瑢，她冷笑着，杖头幽蓝的光，向昏睡了一地的人弹落，可一道旋风，无涯已疾驰而去，结界落地，堪堪罩住所有人，法杖的力量反弹出去，炸开了天花板，尘土纷扬而碎粒四处爆开，无涯身形一展，已将湛明婵裹挟到自己的怀中，飞速避开掉落的石块，他出手比湛明婵还要快，夺去法杖后随即放出一股迷雾，湛明婵冷漠的瞳孔瞬间放大，然后阖上眼睛，无涯落地的时候，她已安安稳稳地躺在无涯的怀里，手腕垂落，露出细白肌肤，干净到，看不出一丝血污。
　　无涯吁了口气，他慢慢抬头，有些无奈地看着犹如被轰炸过的整个楼层——要想恢复也是要费些力气，所幸凡人的命全都保住了，那被当作诱饵的魂，也都护在了他的手心里，唯一麻烦的就是这些犯忌被制造出来的力量，毕竟第一个这么干的，不是雍寂，不是白瑢，是自己怀里的人。
　　他沉吟着，思索着如何压下这件事情，就看到一身血污的白瑢，正一点点，缓慢地掀着压到她身上的石板——那是湛明婵刚才那被弹飞的一击，打塌了天花板的结果。
　　无涯抱着湛明婵，直起了身子——湛明婵依然昏睡在他的怀里，安全而全身心依赖，无涯微微垂睫，已闪到了白瑢眼前，白瑢正将双腿从石板下撤出，小腿鲜血汩汩，一只脚扭着。
　　无涯说：“建议你离开这座城市。”
　　白瑢抬头笑道：“我建议你离开明婵。”
　　她摇晃着站起来，无涯道：“你瞒着明婵的一切，早晚她会知道。”
　　“你瞒着明婵的一切，同样，她也会知道。”白瑢整理了一下落满灰尘的乱发，嫣然笑道，“大神，我们打个赌，看谁笑到最后。”
　　无涯淡淡道：“明婵和你不是一样的人。”
　　白瑢却没有顶撞，而是看着无涯怀中的湛明婵，笑道：“我知道，但是她不知道，而你知道，却不愿意让她知道。”
　　白瑢又道：“大神，彼此彼此，别装了啊。”
　　她一瘸一拐，走了几步，走不动了，找了块还能支撑的地板，盘腿坐下，手心的戒指绽放出铅白的光芒，随着她的手诀而游走在她的身旁，几道符咒从袖口贴落到地板上，她就在法阵中，逐渐消失了身形。
　　无涯面无表情地看着白瑢离开，他低头看了看湛明婵，又走了几步，看到了躺在被毁灭的很彻底的自助餐区域，邹萱的身上还笼着一道铅白色的结界，无涯抬头，时间在他眼前倒流，看个明细：
　　湛明婵的法杖挥舞，犹如魔王再世，雍寂猝不及防，心脏被打飞，白瑢滚落在地，鲜血从口中喷出，法杖漫无目的地用血蓝色的力量摧毁着周围一切的存在，白瑢挣扎着抬起上半身，护在身上的结界挪到了昏迷的邹萱的身上，为她挡住了一切来自于湛明婵的误伤。
　　无涯收法，他对刚才看到的这一幕，感到安慰，庆幸，有点感激，有点感慨，但这些褪下去后，涌上来的感情就是愤怒。
　　“自己都已是强弩之末，还使出各种高段术法，想用这个来讨好明婵吗？”
　　无涯只是在心里，最深处，默默地想，再不动声色地，压制住。
　　不要再出现了，白瑢。

　　第十章 宗堰

　　湛明婵醒来的时候，无涯的手正覆在她的额头，让一道仙光笼着，她侧脸，望见屏风后袅袅的淡紫色的烟。
　　抓住无涯的手，“我……”
　　记忆一点点流了回来，她差点没提上气，“天啊……”
　　我做了什么？！
　　“无涯。”她叫道，“负面力量，雍寂，还有白瑢，还有盈盈他们……”
　　无涯微笑着说：“什么事情都没有了，你做得很好，你唯一的选择就是稳住雍寂，等我支援。”
　　湛明婵放了心，又立刻紧张起来，“盈盈他们呢？他们被摄魂了。”
　　“我把他们的魂都拿回来了。”无涯拍拍湛明婵的手，“你放心吧，所有的事情，我都处理妥当了。”
　　“所有的事情？”湛明婵说，“杨安……”
　　“我送她回寝室了。”
　　“那白瑢还给我的魂片呢？”
　　“都在这里好好的呢，一会儿我去把魂片复原再还回去，你就好好休息吧。”
　　“啊……”湛明婵小声道，“不行啊，有几个，是委托了我家的，若是莫名其妙又好了……我恐怕……”
　　无涯静了半晌，“你家……”
　　他低叹，“好，好，我带着你一起去，以湛家的身份，替人解除邪性，赢得口碑。”
　　湛明婵笑了笑，又蹙眉。
　　“我犯忌了，主动的，莽撞的。”湛明婵按着额头，“作为掌门，我应该约束行内所有人，都不要制造负面力量，但是我带头犯忌了……”
　　无涯说：“记住了，是白瑢犯忌了，雍寂犯忌了，和你无关。”
　　湛明婵愕然，无涯温和而不容回绝地说：“无论何人，何时，何地问起，都和你无关，你只是察觉到了异动，及时赶到，并极力阻止他们的恶行。”
　　湛明婵苦笑，“你帮着我说谎？”
　　不是你无涯的风格啊！
　　无涯只淡淡道：“听我的好吗？”
　　湛明婵不再言语，她也知道祸，闯得有点大，无涯替她摆平，干嘛要回绝呢？
　　“我做了很糟糕的事情，对吧？我是不是想滥杀无辜了？我记得我好像很……很癫……泼妇，疯子一样……不，是魔鬼……只想着破坏，杀戮……好像那才是我的全部，才是真正的……”
　　无涯握紧了她的手腕，打断了她的话，“你不要放在心上，这是因为现场的负面力量太过强大，一个神仙，两个玄黄高手，制造的力量又纯又快又多，空间又被雍寂给密闭起来，所以在这种情况下，即便是再正直的人，也会被影响到，它们是最灵敏的磁粉，哪怕只有一小块磁石，它们都会蜂拥而去，所以不是你的问题，是负面力量控制了你，它们起到了放大镜的作用，放大了……”
　　“但我还是有那些想法对吧？负面力量只是火苗，如果我不是炸药，又怎会失控的膨胀而炸开空间呢？”湛明婵悲哀而羞惭地说，“你都看……”
　　无涯慢慢地摇头，“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
　　“我和白瑢是同样的人。”湛明婵飞快地说，她急切而有所畏惧地僵着身子，目光深处透露出紧张，她盯着无涯，但又有一点不敢看无涯的意思，她渴望得到一个答案，却不敢面对不称心答案会带来的失落，总之这些念头还没从她脑子里闪过去的时候，无涯已坚决地摇头了，“这是我听过的，最可笑的话，明婵，好了，不要再提白瑢了，她离开了，不要去想了好吗？”
　　湛明婵安静了许久，“好吧……好吧……我真不知道自己最近是怎么了……制造负面力量，还是主动的，因为要和一个色神仙同归于尽……割裂玄黄之力……若是坐实了这条罪名，好吧，就算我家齐心协力地护我，玄黄界也容不下我……”
　　湛明婵摇摇头，“玄黄界那几条死罪啊，譬如制造负面力量，譬如破坏能量之间的平衡，譬如以玄术滥杀无辜，譬如勾结妖魔鬼怪作乱再趁机敲诈苦主钱财……”
　　无涯的眉峰忽然抖了抖，湛明婵注意到了，“怎么了？”
　　我说的有什么问题吗？
　　无涯沉吟道：“没什么，只是好像有人往我这里过来了。”
　　他起身，打了个手诀，稍顷，“啊，是她。”
　　回过身子，“是湛明嫣，你要见吗？”
　　屏风前，只湛明婵和湛明嫣相对跽坐。
　　“掌门，您……”湛明嫣犹犹豫豫地说，“昨天晚上，您和您父亲……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为了失窃的问题展开了激烈讨论。”湛明婵不咸不淡道。
　　湛明嫣说：“您的同学被无涯上仙带走了，乙字号的卷轴确认被盗，是通令全玄黄界密切注意，帮忙查找，还是说秘密调查，暗中追回呢？”
　　“哦。”湛明婵表示：我知道了，但是我只是知道了，其余的？你还想让我说什么其余的？你在对我提问吗？好吧，我有权不回答。
　　湛明嫣尴尬了半天，又道：“无涯上仙先去了一趟您父亲的书房……您父亲……您父亲一直在书房呆着，两位哥哥去敲门，您父亲都不让进……直到无涯上仙来了……您父亲，和无涯上仙谈了什么，但是似乎不大愉快……表姐……”
　　“请称呼我为掌门。”湛明婵和蔼地纠正。
　　表姐，表姐，真他妈讽刺！我实际是你的同父异母的亲姐姐呢，呵呵，小妹妹，有意思吧？
　　湛明嫣啊了一下，迅速坐正而低头道：“是，掌门。您父亲……我认为您父亲和无涯上仙，是因为您……有点不愉快。”
　　“你偷听到了是吗？”湛明婵笑盈盈地说，“姑娘，偷听不是好的行为。”
　　“我……我去送茶。”湛明嫣窘迫地说，“上仙是贵客。”
　　嗯，无涯，原来你不仅到我父亲的书房旅行了一圈，还喝了我的异母小妹妹亲手泡的迎客茶啊，如何？口感不错吧？
　　一会儿你最好都给我吐出来！
　　湛明嫣又道：“我只是觉得……您父亲……他虽然生气，但是很担心您……”
　　“他生什么气呢？我又怎么气他了？”湛明婵笑呵呵道，湛明嫣低垂着头，“您不是和您父亲吵架了吗？”
　　“是在书房讨论问题，姑娘，声音大了些，但书房的隔音系统做得不错。”
　　湛明嫣说：“父女没有隔夜仇，掌门，您父亲一宿都没睡了。”
　　嗯，缅怀年少轻狂的岁月是吗？
　　“我看得出，他很担心你，真的表姐……”
　　“掌门，掌门。姑娘，尊卑有序，我不想免费给你当纠错员。”湛明婵笑容可掬。
　　湛明嫣就如她所愿，流露出尴尬，惊吓，难过，担忧的神情来。
　　“您有心事？烦恼？是和您父亲有关吗？”湛明嫣诚恳地说，湛明婵继续乐呵呵地摇头，“姑娘，有话请直说。”
　　湛明嫣诚恳道：“一个父亲也许做错了事情，毕竟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但是作为父亲，他对子女的爱是永远都不会改变的，尤其是对女儿，更多的呵护与照顾其实都是分给女儿而非儿子，因为男儿总是要走出家门闯荡一番，最终独当一面，而女子纵使顶了半边天，但大都摆脱不掉柔软细腻而易受伤的本性，尤其是来自男性那里的伤害，所以往往是泰山看不惯女婿，挑剔再三，掌门，您父亲和无涯上仙，其实，其实昨天是为了您而起了争执，试想若非有一颗尽全力保护女儿的心，您父亲又怎会和无涯上仙翻脸？”
　　湛明婵安静地听着，说：“无涯就在屏风后。”
　　湛明嫣坦然地说：“我只是说出我听到的事实，上仙既然允许事实出现，就不该惧怕大家知道它的存在。”
　　湛明婵笑了，“好，够正直，有胆子，那我父亲和无涯吵什么了？”
　　“我没听到多少，我送茶进去的时候，您父亲说‘小女叨扰上仙多个时辰，为人父者深感不安，这就随上仙同去，接回小女。’上仙说‘她在我那里，比在你们这里要好百倍。’您父亲说‘她是湛家的掌门。’上仙就冷笑，‘天知地知，我知，湛先生知。’您父亲就问‘上仙知而隐瞒？’上仙说‘也是无奈，绝非刻意。’您父亲就很不客气地说‘这话听着好生耳熟，凡民自私，不愿自己女儿重蹈那几个伤心女子的覆辙，况且我已给小女订好婚事，小女也算是有夫家的人了，凡民坚信在这一点上，上仙还是守着传统的，就不要打扰已订有婆家的女子了。’”
　　湛明婵一惊，“我父亲说什么？婆家？订婚？什么时候的事情？”
　　湛明嫣摇摇头，“真不知道，我送完茶就出去了，只听到这些，您父亲和无涯上仙倒是没避讳，想来当时都有些气急。我只是觉得，您父亲是真的想保护您……”
　　湛明婵按了按额头，冷静冷静，“就这么多？”
　　湛明嫣点头，恳切道：“掌门，天下无不是的父母，而且……明嫣知道您生气的是什么，掌门，生身不如养身重，明嫣晓得，掌门也必是晓得，孩子在自己身边长大，纵使不是亲生，都胜似亲生，何况是亲手带大的亲生孩子呢，岂是能随意顶替的对象？”
　　湛明婵脑子里乱了片刻，她明白了湛明嫣的意思，心中三分安慰三分恼怒，四分疑惑，她有点摸不透湛明嫣了，她是真心真意，还是另有目的？或者是受父亲派遣？
　　“你一直没回家去看看你母亲吗？”湛明婵道。
　　湛明嫣垂头，“母亲很好，我看过的。”
　　“你母亲是应家人？”
　　“……是……”
　　“是应家末代掌门的唯一手足？”
　　“是的。”湛明嫣的头更低了，“我母亲不再和应家联系了，应家也不会再有掌门了，母亲，只希望父亲平安，我平安，我们一家三口都能平安……”
　　湛明婵笑道：“哦，那还让你到主宅来？”
　　湛明嫣道：“主宅人手有点少，案子又多起来，所以才让我和明惠过来帮忙，谁知道明惠最后竟……”
　　她有些伤感，肩膀颤了颤，“她的父母都……连她的父母……”
　　湛明婵沉默，湛明嫣擦了擦眼睛，“掌门，有一件事情，我不该再瞒着你了，明惠的父母，死前曾把明惠的一些遗物都给了我，我整理的时候，发现了明惠留给掌门的一封信函……”
　　她从兜中取出，湛明婵不动声色地接过，湛明嫣继续道：“我看过了，我懂了，您的父亲……也知道了……我……我给了您的父亲……对不起……”
　　湛明婵抽出信函，开头只写着“掌门亲启”四个字，而后有的，仅仅是几行数字：
　　7142421315
　　184527174
　　252131528113。
　　我想见你。
　　湛明婵将这条短信发了出去。
　　三分钟后——
　　一个小时后，我的公寓。
　　湛明婵看着手机，她记得白瑢被自己打伤了，伤得有多重，不清楚，但是既然达到目的，她就没必要纠缠细节，于是她关机，又让无涯把她送回到公寓，然后说：“我得先处理一点事情，等我一会儿好吗？”
　　无涯说：“别太难为自己。”
　　“你早知道的。”
　　无涯苦笑。
　　“你的中立，你的中立，你还有什么能说的吗？！你的嘴巴是干嘛的？！谈情说爱还是装模作样？！”湛明婵忍不住恼怒。
　　无涯说：“明婵，你只要还是湛家的掌门，我就必须考虑到你的这层身份，我就必须做到千年前和凡间的玄黄界，所约定的不偏袒承诺。”
　　“好吧，你就去卫生间先把我那可爱乖巧的异母小妹妹的茶水吐出来再说吧，喝了她的茶水说出的话，我听了都别扭。”湛明婵冷笑。
　　“难道你没有瞒着我吗？”无涯说，“明婵，难道你就猜不出来吗？但是你的所有猜忌，全都消化于你的肚子里去，从未透露出来，甚至你自己都在逃避，若非察觉到你的躲闪……”
　　“去卫生间！”湛明婵闹道，“我不为难你的中立，你和我父亲到底有什么阴谋诡计，我接着就是了。”
　　无涯慢慢道：“你记得我不会害你。”
　　“那么就来抢婚吧，我父亲把我许给别人了。”
　　“只要你不是湛家掌门，我会。”无涯淡淡地说。
　　湛明婵将床头柜上的钟表扔到地上，零件乱滚，无涯消失在卧室中央。
　　她颓然地倒在床上，辗转反侧，她希望能够好好地舒活一下筋骨，但怎么也舒服不了，她清空了大脑，开始憧憬无意识而幸福的状态，知道的越多，心就越累，活得就越麻烦。
　　她根本没有盘算一会儿的见面该如何开场，如何发展，如何达到□，再如何收尾，她只是冷漠地想着随便着，人是善变的，这一刻想得好好的，下一刻就会改变。
　　对门传来了声响，湛明婵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听着防盗门的开启，木门的开启以及它们的关闭，她又躺了一会儿，终于下到了地上，走出家门。
　　仿佛心有灵犀，门，自动开了，湛明婵走进去后，又自动关上，卫生间的灯是亮着的，一股子血腥味，湛明婵拿出法杖对准了那门，白瑢刚好从里面出来，她迎着法杖——直至法杖顶到她的额头都没有避开。
　　“明婵。”白瑢微笑。
　　“你曾经说过，”湛明婵决定速战速决，“当宗堰出现的时候，就是你消失的时候。”
　　“是。”
　　“那么你现在，在这里，明确地告诉我，你该如何消失呢？”
　　湛明婵将那张信纸拿了出来，展开，让白瑢看个清楚。
　　那上面写着三行数字，下面是湛明婵翻译好的拼音：
　　Bairong
　　Jiushi
　　Zongyan。
　　“念出来。”湛明婵冷冷道。
　　白瑢微笑，“白瑢就是宗堰。”
　　白瑢就是宗堰。
　　湛明婵在心里，同步地，也念了一遍。
　　必须直接面对了。

　　这个故事的尾声

　　“白瑢就是宗堰。”湛明婵重复了一遍，“告诉我，宗堰在哪里？”
　　宗堰是谁？宗堰在哪里？我要见宗堰。
　　白瑢明媚地笑道：“就在你面前。”
　　湛明婵道：“骗了我多少年了？”
　　“从我们认识开始。”
　　湛明婵轻轻笑道：“只闻大名而不见真人，千呼万唤都不肯出来，躲在背后转动乾坤……咱们一笔笔算吧。英语班的事情算是你给我的重逢礼吗？”
　　“睽违多年，试探一下，这是一种了解渠道，你我都是道上的人，不会出问题，何况我当时就在你身边呢。”白瑢真挚道。
　　“怂恿游祈安他们跑回来报仇，是你吧？”
　　“我让傀儡出面，将江郎和王家的事情说了一遍，你知道的，当年给王家出谋划策，收斩江郎的，正是宗家的人，所以我知道这件事情，我觉得王家很不地道，该得到报应，至于如何报应，我就管不到了，那是水獭和鼍的事情，反正就是这样子了。”白瑢满不在乎地笑了。
　　“把藏有相柳的人头本体的木雕，设法送到童盈手中，也是你做的吧。”
　　“是。那女孩不是好东西，可经过这件事情，你竟然还在维护她。”
　　“第四件，”湛明婵冷笑，“和湛修则串通，使出山猱计策的，是你。”
　　“是我找的湛修则，他对你没安好心，我必须知道他到底要做什么，而且你那些邻居，一个天天阴沉脸，一个假模假样地叫着‘姐姐姐姐’，啧啧，我看了就烦。”
　　“我二表叔竟然没看出是你？”
　　“暗中交易，方法很多，大部分使用专用电话联系，或者设障请他过来，或者我让傀儡出面，你二表叔的能力，是看不出我制造的高段傀儡的。”白瑢笑道，“明婵，就是那个时候，我才知道湛修则和姎妱有勾搭，姎妱无聊，湛修则就把你送到西山上，希望借姎妱之手除掉你。我不让你去，可你偏去啊！”
　　“接下来，”湛明婵道，“雪衣女是你带回来的，就在那只箱子里，你一路带着她坐着火车，竟然就在我的脚边上，与我同行。”
　　“是。”白瑢坦率道，“湛修则又勾搭南边玄鹰族去了，玄鹰之王和大部分玄鹰都是愿意湛家维持稳定现状的，但总有那么些败类想搏出位么，在群体里寻找可以合作的个体，并不难，何况玄鹰族本身就有王位之争，湛修则和玄鹰王子互相许诺就可以，到底是不是给对方开空头支票，也就不重要了。”
　　“这个事件中，我的傀儡纸是怎么丢的？”
　　“陆微暖偷的，她是湛修则那边的。我知道了湛修则想利用傀儡纸来栽赃你，那天下午，就是雪衣女取代叶小柔，你赶过去救叶小柔的下午，陆微暖准备在下课后，把偷来的傀儡纸交给湛修则，我过去了，在教学楼就拦住了她，我很和气地要她把东西交出来，她不干，还自己滚下去制造混乱，她以为有混乱，我就无从下手了吗？她身上那点仙子的魄，根本不是我的对手，我偷出来后，看到你的铁杆舍友杨安过来了，书包大开，我就直接放进去了。”
　　“后来在紫竹院的湖边，我去上卫生间，装有叶小柔的箱子就被湛明菲抢走了，又是怎么回事？”
　　“陆微暖自己交给湛明菲的，然后湛明菲就将雪衣女和叶小柔再对调过来，雪衣女就和玄鹰族王子又演了场苦肉戏。”
　　“精密切换魂魄，这么高段的术，是你教的。”
　　“是，我通过傀儡传授了法诀和咒文，然后操纵傀儡帮着他们施法。那是身为和湛修则合作的宗堰的分内事，至于白瑢这个身份，要做的是盯着湛明菲，逮着她的把柄，好让她这回对你的指责无法成立。”
　　“你如何对湛修则解释？湛明菲为何听你的？陆微暖又为何听你的？”
　　“我说我是宗堰的女友，我能够控制那只帮她们施法的傀儡，这就足以证明我的身份，我说计划有变，统统听我指挥，要演一场苦肉戏了，她们就都听了。至于湛修则那边，不是我白瑢出面的事情了，宗堰只需表示歉意，再说女友和湛明婵似乎关系不错，所以和他的计划背道而驰了，属于特殊情况，他日后会看紧这个女友，并且表示还有扳回一局的希望，于是湛修则也将信将疑了。”白瑢笑道，“你二表叔其实很单纯的呢。”
　　“朴雪妍的万缕梳……”
　　“我卖的，我已经探听到你的这个舍友的行程安排，所以由她把发妖送过去，搅乱你们寝室，我不喜欢你的舍友，她们和你太接近了，至于你，明婵，发妖伤得了你吗？你的物品都沾染了你的力量，发妖可是碰都不敢碰呢。”
　　白瑢继续道，“第一把，是迷惑你的，你毁掉后，误以为不会有事，但是已经给湛修则和宗堰服务的陆微暖，得令后立马拿着另一把万缕梳，用暖兮仙子的魄所赐予她的那点小伎俩，重新送回去了一把梳子，其实我本来还是想弄一些无伤大雅的小事情，不会太伤害你，还可以消弭因为湛明菲被驱逐，而在湛修则和宗堰联盟之间产生的裂痕，譬如给上仙庆生，但手机却响了一类的，可我没想到你的反应会那么特别，害你挨打了，太抱歉了。这回我计算失误，也是因为当年宗家被应家齐家薄家一起攻击的时候，有几支南下了，本来都断了联系，却突然冒出来，要和我争权，我只好把注意力都集中到那边，思考着如何除掉他们。”
　　湛明婵觉得一团气聚集在肺部，慢慢膨胀，“好，够坦诚，接下来，噬镜缺失的那块，是你干的吧？”
　　“是啊，我当天不是和你们一起去看电影了么。”白瑢眨眨睫毛，“湛修则想用噬镜做掉你，那么就让宗堰如他的愿，给他噬镜碎片，而白瑢再打着老同学的牌子去搅乱自家‘男友’的害人计划，救下初中同学，多好的女孩子啊！湛修则都快气死了，可是他连宗堰是谁都不清楚呢，他那点道行和我比起来，差远了，我甚至可以用术法控制他的思维。”
　　“康昭是如何扯进来的？”
　　白瑢道，“湛修则想保证你是第一个看到噬镜的人，这样才能把你吸进去，所以他折腾出男朋友送礼的计划，他认为男朋友送礼，女孩子都会当场打开看，然后和男友甜蜜一下的，他要陆微暖交待你的男女关系问题，陆微暖说了康昭，于是湛明惠装扮成三陪小姐勾搭康昭，又让傀儡和康昭行苟合之事，再给录下来，威胁在全校公开，康昭就听从吩咐了。”
　　白瑢继续说着：“我以宗堰的身份参与了这个计划，所以最后也能及时地拦下湛修晚对噬镜的破坏，我非常清楚，有人告密了，否则湛修晚不会在那个时候跑到你家去破坏噬镜，这个人是陆微暖，你带着康昭去求助无涯的时候，她就在无涯那里，所以她了解会发生什么。但是明婵，有一点是我也想不通的，湛修晚的手里怎么会有你的公寓钥匙呢？我的猜测是，你老子介入了，而且起了个请君入瓮的作用，因为据我了解，湛修晚对噬镜的破坏行动，事先没有和湛修则商量，属于情急之下，机遇难得的一次擅自行动，谁给了她这样一个错觉？这其中必有问题，我觉得和你老子有关，但是你老子的切入点在哪里，什么时候切入进来的，我都看不清，也许和无涯有牵扯。”
　　“念想。”
　　“湛明惠认出我了。”白瑢道，“我让湛修晚给了一刀，疤痕并未愈合，而湛修则因为湛修晚的事情，找宗堰兴师问罪，我怕傀儡已经应付不来了，所以冒着脸蛋毁容，嗓子倒掉以及身段走形的危险，进行了一次高段易容术，亲自出来应付。
　　但是大夏天好热，而且维持高段易容术，你知道的，太耗费法力了，何况我还得提防着湛修则一时冲动，最后我都快不行了，我可是被刺了一刀子的人啊！身体很虚弱的呢。
　　于是谈判休息，我去卫生间凉快一下，恢复元气，谁知道好死不死的，湛明惠也跑去了，她看到了我小腹的疤痕，于是推测出我是宗堰，我对她进行了威胁，并且使用异质化的念想，真刀真枪地威胁到了她父母头上，她还是很顾忌她父母的安危，刚开始，倒是真不敢说出来，但我已经决定干掉她了。
　　不过她是你的亲人，你不认可，我就不能直接杀她，我怕你伤心啊明婵。幸好，她还认出了另一个家伙，你猜是谁？”
　　“陆微暖。”湛明婵回忆起自己和湛明惠在外面餐馆，陆微暖突然出现，然后湛明惠的脸色就不大对头。
　　“对啦！就是陆微暖那小东西，她害怕湛明惠倒戈，一直惴惴不安，那点胆子啊，有胆量害人，没胆量认账，啧啧，真是看不起她。正好这个时候，我对无涯大神很不满意，我怎么能把你，我的明婵推给那个靠不住的无耻男仙呢？我要抢你回来，于是我找上陆微暖，共同设局了，整个手机问题，和你推测的差不多。我把我手中的那些异质化的念想，分给了这小东西，小东西到底是把湛明惠给杀了，她对仙子魄的控制，倒是越来越好了，明婵，是陆微暖杀了湛明惠啊，可不是我。
　　其实我也懒得追杀湛明惠的父母了，但是湛修则和他老娘湛青阁都不干了，他们认为，湛明惠既然要倒戈给你这个掌门，那么是否他们的龌龊事情，湛明惠的父母也都知道了呢？于是他们就从我这里借了些异质化的念想，去杀湛明惠的父母，这回是湛家人自相残杀，我就顾不得了。本来我不想管，谁知道，明婵，你竟然下了全责保证。”
　　白瑢平静道：“明婵，那个电话，害你挨了一百藤条，我怎么能让你再挨鞭子呢？我要你赶过去救湛明惠的父母，你不去，你要去救韦晓寒，我的本意是你过去救湛明惠的父母，抓湛青阁的现行，当一回大英雄，韦晓寒这里，我会应付，但是你不去啊，我就必须去了。
　　可惜我到晚了，湛青阁已经杀掉了湛明惠的父母，然后要杀湛青凰和湛明嫣，她这分明是要给你惹最大的麻烦啊！我必须杀了她，这个辈份高的老太婆，犯起坏来，真是可怕。最后她翘辫子了，我也受了伤，而你赶过来了，我必须撤退，我来不及收走那张有我的签名的符篆了，我要找一个地方先疗伤，而且我明白，你老子会把一切罪名都放到我的头上来，从我杀湛青阁那一刻起，就意味着，我已经走上了见不得光的道路了，我不能再随心所欲地出现在你的面前，那会给你带来麻烦。
　　之后的温泉事件，我认为参与者有无涯，姎妱，雍寂，你老子，你的两个哥哥，湛修则，湛明菲以及陆微暖。但是因为湛青阁的死，湛家对宗堰的通缉，注定撕毁了宗堰和湛修则的合谋，而湛修则反而落井下石了，我走上逃亡之路，消息渠道狭窄，无法知道真正的计划以及各方目的，但我通过傀儡的几次监听，怀疑和你的身份什么的有关系，可惜我知道的不多。
　　还有，明婵，其实你老子，在念想事件过后，应该就知道我是宗堰了，这是湛明惠写的条子吧？湛明嫣看到了，湛明嫣告诉你老子的，一定是这样，多和谐的父女俩啊。”
　　湛明婵几乎要揪住白瑢的衣襟，“你怎么知道湛明嫣是……”
　　“我是宗堰啊，明婵。”白瑢轻叹，“当年，应家带着齐家，薄家一起讨伐宗家，宗家被逼得无处遁形，你的曾外祖母摆出一副云淡风轻的世外仙人样，是你的祖母湛青岳，违抗母命，救援了我们宗家，后来应家只好接受调解，与宗家坐下来谈判，达成了一系列协议，譬如宗家就此引退，让出玄黄界的一些固有地盘等等。之后你祖母因为违抗命令而被驱赶出湛家，当时主持宗家的是我的曾祖父，他又援助了你的祖母，用宗家的一些还未消退的力量，帮助你的祖母杀回到湛家，杀干净了你曾外祖母那一派所有的人，当然，所谓的证据，自然就保留到了宗家。鸟尽弓藏，你祖母坐稳了位置，就不放心宗家了，我的曾祖父也察觉到这一点，他年纪大了，老了，累了，就索性带着一族的人彻底引退，断绝和玄黄界的一切联系，让你祖母放心，当然，宗家人也不傻，曾祖父是带着证据走的，你的祖母有所顾忌，就偷偷摸摸地找。而宗家为了应对这些潜在的危险，就格外注重发展地下的情报网络，几十年下来，宗家躲在暗处，将一切都看个分明，真是旁观者清啊！
　　后来的应家齐家火拼，薄家内讧，湛家趁机坐上了玄黄界头把交椅，湛家到底是如何办到的，真是天意赐给了好时机，还是人为制造了好机会呢？如果你听说了应家末代掌门之妹应泳思，曾和齐家掌门的爱女齐如斯为了一个男人大打出手，成为点燃两大家族的导火索；如果你发现薄家表面上还依附应家，可最关键时刻，背后捅了应家一刀的正是薄家；如果你还发现最后娶了薄家掌门之女的，就是你的父亲；如果你接着发现，应泳思嫁给了一个默默无闻的湛家子弟，她就是湛明嫣的母亲；如果你又发现，湛明嫣的父亲经常殴打应泳思，并且骂过湛明嫣是杂种这样的话……
　　我的明婵啊，这已经足够任何人，去设想出一个可能来了。”
　　湛明婵笑着摇头，“真不错，都是伶俐人，我身边活跃着这么多007啊，都围着我转，为我而浪费脑细胞，我真是太感动了呢。”
　　“我是为了你。”白瑢恢复了甜腻的口吻，“神仙们为了打发无聊日子，追逐利益的Boss们是为了权力，为求自保的普通棋子们一步步陷入泥沼而无法脱出，就是这么个局面而已。”
　　“陆微暖怕你什么？”
　　“我就是宗堰，所以罗安雪是我的表妹，我借陆微暖的手干掉了罗安雪，最后我都暗示了她，所以她和我重逢后，你看她那一脸见鬼的样子啊！”白瑢咯咯笑道，“我是掌握了她丑陋行径的人啊，她又动不了我啊。”
　　“宗家人，就剩你一个了吗？”
　　“是。”
　　“为什么？”
　　“因为他们不会让我和你在一起的。”白瑢道，“我不需要问，也懒得问了，也不能问，问了，就打草惊蛇了。宗家退出玄黄界，又被湛家所警惕，那么我又如何能与玄黄界老祖宗湛青岳的宝贝孙女，领军人物湛修慈的掌上明珠，我们的湛大小姐在一起呢？不需要湛家先发火，我这边会后院起火，所以我就把所有可疑的起火点，都给消灭了。”
　　湛明婵觉得不可思议，“你说宗堰为了一个女人……你是宗堰，你竟然是为了……”
　　“为了我们，明婵。”白瑢体贴道，“我知道你不会接受弑亲的事情，所以别把这罪孽揽到你身上。”
　　“你为了……你竟然能对和自己血脉相连共同生活的亲人下毒手？！”湛明婵愤怒地质问。
　　白瑢甜美地笑道：“明婵，第一眼，谁让那第一眼过去，你就勾了我的魂啊。”
　　勾魂。
　　“魂在你的手上，我的情我的爱我的不舍与眷恋，就都在你的手上，我对旁人哪里还有心呢？我仅剩的魄，也就只好为这魂，来穷尽一生心血了。”
　　白瑢的真诚，仿佛唱着赞美诗的天使。
　　湛明婵只定定地看她，“你太可怕了。”
　　“唯我独尊的两种方法，我告诉过你的，要么准备好不同的策略来让不同的人永远称臣，要么就让权力场上只有你一个。”白瑢真挚道。
　　湛明婵摇摇头，“够了。”
　　够了。
　　真的够了。
　　不想多听了。
　　放过我吧。
　　“明婵，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是我刚从国外弄到的情报……”白瑢说着就走上前来，湛明婵却已退后，打开了房门，看到无涯就站在门外。
　　“你早就知道所有吧。”
　　无涯苦笑，“明婵……我有我的……”
　　“中立，中立，让你的中立见鬼去吧！”湛明婵冷冷地说。
　　你们一个个，都太可怕了。
　　“明婵！”无涯拦住了她，“你要去哪里？”
　　“救人！”湛明婵恶狠狠道，“你们随便折腾我吧，只要还没折腾死我，我就得把那三十三条人命给救回来，你，无涯上仙，不是一直对我不作为很有意见吗？你，宗堰掌门，记得别打着随心所欲和真爱无敌的招牌，到处滥杀无辜，否则我抓到一次，就势必追捕你到天涯海角，将你绳之以法！”
　　白瑢却微笑道：“可是明婵，我还有件很重要的事情要告诉你，湛明菲的孩子是真的不能留。”
　　“好啊，宗堰掌门大人如此能耐，玩转所有人，我哪里还够看的啊，那就麻烦宗堰掌门大人，替我们家铲除这个父不详的私生子好了，你不是喜欢摄魂吗？你不是喜欢用新鲜的魂来给你疗伤吗？好吧，有着湛家血的胎儿应该很难满足你的条件呢，上吧，去勾吧，去摄吧！作为湛家掌门，我对您的跨刀帮忙，真是感恩戴德一辈子啊！”
　　湛明婵嘲讽地撂下话，然后她谁也不看，直接奔下楼，在院门口让无涯给抱住，“别闹了，我陪你去，你一个人的力量不够。”
　　湛明婵让他这么一抱，只觉得力气都没了，那强撑着跑出大院的力气都没了——原来愤怒的极致，不是哭泣，不是野蛮，而是无力。
　　我已连生气的心，都没有了。
　　之后，她默默地跟着无涯，将魂片一一复原，再一一送回到那三十三具人体内，然后她瘫在长椅上，不想动，不想说话，也不想思考，看着窗外雕塑，羡慕起来了。
　　多省心啊。
　　无涯在旁边等了她一会儿，见她还是不动，也许是等不下去，也许是觉得不能任由这种情况持续，他主动抱起了湛明婵，“不想动弹的话，我带你回去好吧，你就躺着好了。”
　　湛明婵一言不发。
　　如何面对无涯？
　　他的中立，他的身份，他们之间的天堑。
　　还要无视下去吗？
　　无涯停下脚步，他低头看着湛明婵，“我真的是为了你好，明婵，你需记得，长痛不如短痛。”
　　“我记不得了，连人，我都看不清晰，何况神仙啊。”湛明婵疲惫道。
　　无涯就把她的上半身抬高了一些，先亲她的额头，再慢慢吻遍她整张脸，但他只是如痴如醉地吻着一具冰冷的雕像。
　　湛明婵面无表情。
　　无涯就停住了。
　　他缓缓地抬起头来，无奈而又自嘲地笑了笑，欲走，又停下。
　　“明婵。”
　　他望着前方，说：“你父亲来了。”
　　湛明婵的手，本能地握紧了，于是就揪住了无涯的衣襟，好像惊恐的人儿，拉扯着最后的希望，在她尚未反应过来，啊一声，她身子一歪差点失衡，原是被另一双臂膀，从无涯的怀里给硬拉了出来。
　　湛修慈毫不客气地将她拽出来又推到一旁，她猝不及防地踉跄了几下，让湛明嫣给扶住了。
　　“去车子那边等我！”湛修慈含着怒气道。
　　“无涯上仙，请您自重，光天化日的大街上，您方才的举动，实在不堪，请您不要再纠缠小女了，小女是有夫家的人了，名誉很重要。”
　　无涯淡淡地说：“湛先生，两情相悦，您该是懂。”
　　“我更懂什么是所谓的无奈之举。”湛修慈冷笑，“在它的面前，爱情是一个冷笑话罢了。”
　　无涯道：“您是认定了我不会阻扰明婵和别的男人订婚？”
　　湛修慈道：“您可以试试看，告辞。”
　　湛明婵和湛明嫣走到车子边，谁都不说话，湛明嫣有点尴尬地低着头，也不偷瞄，只是本分地站在车门前，湛明婵则被父亲的突然到来给弄得心乱，不到二十四小时，她遇到的事情太沉重了，就好像一个废墟下的人，不知是先抬起压住胸口的钢筋，还是先弄掉卡住双腿的石板，总之它们压垮了自己，嘴巴里的甜甜血腥味，是肺腑那股气，不断膨胀的结果。
　　湛修慈和无涯上仙的对话没占多长时间，他快速而稳当地走过来，先给车子解锁，然后绕到驾驶座那边，湛明婵刚好站在副驾驶座位旁，她伸手去拉门——她该坐到父亲身旁的，离父亲最近的那个位置，以前只有她和父亲两个人的时候，都是她坐在副驾驶位置上的啊。
　　然而湛明嫣也伸手去拉这扇门。
　　她们的手指相碰，都放到了门把手上。
　　湛修慈打开驾驶座的车门，抬头看了一眼这一对女儿，对湛明婵说：“你到后面坐着去。”
　　指甲刺到了手心。
　　“明嫣坐前面来，把这份文件给我整理好顺序，看不懂的直接问我，争取在路上就整理完毕。”湛修慈坐定，湛明嫣默默地拉开前门，湛明婵站了好一会儿，她酸楚到又怀念起无涯了——人就是这样，这个不好，就指望那个，发现那个也不怎么好，就又觉得这个也很不错了。
　　可是她抬头四处张望，却已看不到无涯。
　　这么快就回去了吗？父亲和你说什么了？我要订婚？你放弃了？是啊，神仙和凡人抢婚，你怎么会这样做呢？一个能看淡生死，看透轮回，望尽了万年红尘的神仙，清心寡欲到一炉叶子香，半锅沸水，满室烟气袅娜，就能让你满足了。
　　纵使口口声声说着“爱”，也撼动不了那骨子里头的“中立”，那你到底是真情或是假意，是我破了你万年的禁欲，还是不过做了你漫长生命中的一个匆匆过客？
　　你的话，我又能信几分？
　　白瑢说为我好，她爱我，她不顾忌同性相爱可能会遭到的指责，她大肆屠杀着亲朋好友，她说因为她爱我。
　　但是她隐瞒了最大的秘密，如果不能用真实的自己去面对爱情，那么这爱情作用的对象，到底是白瑢，还是宗堰？一份连真实对象都定位不了的爱情，还有几分价值？
　　白瑢信不过无涯，无涯信不过白瑢，但我信不过他们两个。
　　父亲呢？
　　按照白无涯和白瑢的意思，其实父亲对我的隐瞒和欺骗，才是最多的……
　　湛修慈已经系好安全带，拧旋钥匙打火，振动的车身，嘟嘟的发动机声，都在催促着她：快点上车。
　　湛明婵小心地思考：
　　我说过不要回家的。
　　你背叛我妈妈。
　　你为了你的情妇，打我。
　　在你的眼里，情妇比女儿重要。
　　但是我还能去哪里？
　　白瑢，宗堰，你消失吧。
　　无涯呢？
　　也靠不住了。
　　你早知道白瑢就是宗堰，你跟我这儿装什么呢？
　　公寓？
　　是父亲给的钱。
　　宿舍？
　　还是父亲给的钱。
　　我身上的一切，衣服，鞋子，哪怕是一根头绳，都是父亲的钱。
　　我没有工作，没有拿到文凭之前，我也找不到足够养活我的工作，尤其是在这座大的可怕，亮的刺眼，而冷的刺骨的城市中。
　　离家出走的小孩，不是无家可归，而是无家可去。
　　她心虚了。
　　湛明嫣摇下窗玻璃，“掌门……”
　　她用担忧的眼神轻轻示意着：
　　再不上车，您父亲会生气的，我们和和气气的，不要闹了好吗？
　　湛明婵冷冷地瞪了她一眼，打开右侧后车门，直接坐了进去，再重重关上门，随即就绷着身子，一动不动地看着窗外，她等待景物的倒退，然而等来的是湛修慈沉沉地命令：
　　“坐到我后边。”湛修慈目视前方，手指节轻缓地扣着方向盘，“我让你坐到驾驶座的后面。”
　　湛明婵怔了一下，挪了过去。
　　湛修慈启动车子，驶入马路。
　　车子要拐弯，湛明婵忍不住，回过头——
　　车窗外，遥遥处，无涯正立在台阶上，望向这里。
　　拐弯。
　　消失。
　　怅然若失。
　　原来还是逃不过阴阳镜的隐喻：
　　不戴，看不到真实的情况；戴上了，无法接受那真实的情况。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
　　俨然陷进去了啊。
　　她想。

　　楔子

　　湛明婵决定参加这次教学实习——实际就是一个系的人，勾肩搭背，热热闹闹去西安旅游一番，为期四周。
　　七月初出发，八月初回来。
　　时间有点长，而且很热，湛明婵不是很想去，但是家里的情况越来越烦人，让她有种暂时逃离这座城市的感觉。
　　第一件事情，就是湛明菲的孩子没了，七个月大的孩子，已经证明是个女孩了，愣是胎死腹中。
　　谁干的？
　　湛明菲疯疯癫癫说是湛明婵干的，理由是“我生下女儿，直接威胁她的地位”。
　　湛明婵觉得很无聊，哪次威胁我地位的事情，是我去处理的？
　　她对这个表妹实在起不了好感了，对一个从未谋面胎儿，她也无法注入太多同情，她充分体谅一个失去孩子的母亲的心情，也就对那些疯癫之语不做回应，反正辩解也好，不辩解也罢，对于流言蜚语，是没有意义的。
　　真正引起她注意的，是针对这次事件所召开的内部家庭会议上，一脸沉痛的湛修则，对原因的认定。
　　“初步认为，是宗家的摄魂。”他说。
　　坐在正位上的湛明婵握紧了扶手。
　　白瑢？
　　你他妈不会真的动手了吧？
　　嗯？
　　不会是我那一番话，你就视作我同意了？于是就放心大胆地下毒手了？
　　那岂不是我作孽了啊，宗堰掌门白美女耶。
　　“继续通缉宗堰。”湛修慈在一旁淡淡吩咐，湛明嫣立刻记录下来，湛修则质疑道：“宗家早已不成气候，又怎会出了个如此能人？我湛家发动整个玄黄界，天罗地网之下，竟然还能让此人屡次逃脱？迟迟无法归案，甚至在逃亡期间继续作案，先盗窃我湛家的机密卷轴，又害死我的外孙女，我想集合整个宗家之力，怕也无法做到如此境界。”
　　湛修慈和气地笑道：“表弟有什么好的见解，不妨说出来让大家参考。”
　　湛修则欠身，“表哥说笑了，哪里有什么好的见解，不过怀疑罢了，一个宗堰，纵使神通广大，且有宗家在后帮衬，但我湛家也非等闲，没道理让这个天字号的通缉犯逃离在外，还嚣张到继续犯案，而且均是直指我湛家……呵呵，我只是觉得，敌人再厉害，也得有个程度，但若没了程度，那可能敌人就不止一个了。”
　　“那么还有谁呢？”湛修慈似笑非笑。
　　湛修则道：“内奸。”
　　湛修慈道：“谁是内奸？”
　　湛修则说：“只是怀疑罢了，我湛家，毕竟家大业大，也不好查起，或许是哪个傀儡被对方控制了呢，掌门，您说呢？”
　　湛明婵笑道：“推理总归是推理，没有证据，就成不了现实，堡垒容易从内部攻破，家族还是要团结一致才好。”
　　“掌门说的对，所以我们要全力防止堡垒的内部被攻破，风吹草动，都要警惕起来。”
　　湛明婵慢慢道：“二表叔，莫非已有证据？”
　　湛修则躬身道：“只是觉得家里的账目，有点问题。”
　　湛明婵迟疑了：
　　家里的帐，还不都是父亲一手包揽了。
　　查到我父亲头上去了？
　　你吃什么猛药了呢？
　　湛修慈淡淡道：“那就查吧，有人质疑，总得给出回复。”
　　于是第二件烦人的事情——查账运动就开始了，当然，湛明婵对数学类的东西一窍不通，自动退避三舍，躲回学校埋头故纸堆了，查账的问题，就让父亲和二表叔他们去争执吧。
　　第三件很烦人的事情，就是让湛明婵决定逃出这座城市的导火索。
　　她要订婚了。
　　鉴于杨安和湛明磊的关系越来越亲近，湛明婵终于把这件事情和盘托出了，杨安劈头就问：“条件如何？”
　　“有钱有权有势有文化有模样……”
　　“那就嫁吧。”
　　“我不喜欢。”
　　杨安瞥她，“喏，不喜欢啊，那就去和你亲Daddy好好谈谈吧。”
　　“我说什么啊，这就是我爸给我找的对象，就是他逼着我去订婚的。”
　　“你别去和你老子讲道理，要说情。” 杨安给出谋划策，“老丈人对女婿，一定会有心理上的警惕和提防，只是碍于父女情分，不好毁闺女幸福，尤其是女大当嫁，总不能让女儿当老姑娘，这才不得不首肯，但如果女儿不愿意呢？本来老子心里就有点嘀嘀咕咕，如果闺女再一哭二闹三上吊，老子也许就顺水推舟了。”
　　一哭二闹三上吊？
　　和我老子一哭二闹三上吊？
　　“没用。”湛明婵叹息。
　　“先去试试吧，你总得把你的看法，和你爸爸好好谈谈吧，先礼后兵吗！记得，闺女对老子，要动情，以情为主，当闺女的和老子振振有词地讲大道理，一派义愤填膺闹革命的样子，那是拱你老子的火气，那就是等着挨抽。”杨安指挥道，“第一招，动之以情。”
　　于是湛明婵就在杨安的指挥下，上阵了。
　　当时湛修慈正在书房批阅文件，湛明嫣在一旁帮助整理，看到湛明婵后，她立刻起身叫道“掌门”。湛修慈也不抬头，也不理会湛明婵，只是接着忙，湛明婵倒非赌气，而是觉得当着湛明嫣的面，这些话都不好说，有心撵走湛明嫣，却又看她正帮着父亲工作，实在不好打扰——虽说这工作不工作，还不是掌门一句话就可以搞定的啊。
　　于是湛明婵很尴尬地“罚站”了一分钟，还是湛明嫣先开口了，“伯父，我先把这份文件给大哥那里送过去吧，赶快处理才好。”
　　湛修慈这才停下笔来，端起湛明嫣给备好的茶水，慢慢呷了一口，严肃的面孔上稍微和缓，他点头默许，湛明嫣便轻手轻脚地走了出去，将门关好。
　　湛明婵心里不悦：对湛明嫣这么好啊，当初你干嘛不娶她母亲呢？娶了的话，你们一家三口和和美美，多有爱的画卷啊。
　　啊，你当年口口声声利益利益的，好像为了利益你牺牲真爱，是何等之委屈，怎么现在又要对我这样呢？
　　虚伪。
　　她在这里胡思乱想，湛修慈终是时间不多，“有事？”
　　他重新提起笔，翻开新的文件，湛明婵说：“爸，我不和那人订婚。”
　　杨安传授：对付你老爹那种强势的人，兜圈子没有任何意义，开门见山才好。
　　湛修慈说：“为什么？”
　　杨安传授：下面就是动之以情的部分了，当你放出不嫁的宣言后，你老爹势必提高警惕，备好一肚子的严厉措辞等着反驳你，所以你避其锋芒，把握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的道理，解除你老爹的全副武装，正所谓英雄气短儿女情长，待得他被温言软语弄得气短后，即便你要闹，他也无法恢复到发飙的巅峰状态了。
　　所以，当你老爹问你原因的时候，你要先顾左右而言他，不要说什么自由恋爱反对包办，不要说什么心有所属从一而终，要先把原因放到你老爹本人身上去，简言之，就是要陪老爹一辈子，舍不得离开家，记住，要腼腆，羞涩，要表现出小女儿恐惧婚姻，恐惧和另外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男子，同床共枕，携手一生的日子，你就想像小萝莉是如何发嗲的就OK了。
　　拍肩膀，上吧，虫子，我看好你哦！
　　湛明婵便压下刚才因湛明嫣而起的怨念，低声说：“我……我……爸……我……我还不想这么早就离开……”
　　“如果你想说舍不得家里人不想这么早就离开的话，那就不必了。”湛修慈开始低头看文件，“咱们家的主枝，一向是男子婚娶女子招赘，都不离开家的，所以你即便结婚了，也不会离开湛家，是男方到咱们家来，日子照旧，只是屋檐底下多了个人而已。”
　　湛明婵：“……”
　　杨安传授：如果动之以情没用，那就进行第二步，晓之以理吧。
　　湛明婵说：“我不喜欢那个姓俞的，见都没见过，我为什么要和一个陌生人结婚？”
　　湛修慈头也不抬，拉开手边的抽屉，翻了翻，将一份档案袋子甩到桌子上，淡淡道：“他的所有资料，如果你想见真人，今天晚上就可以，如果你懒地出门，他可以过来，如果你还想准备一下，明天后天，反正时间你定。”
　　杨安传授：谁都有年轻的时候，痛说革命家史，诱导其感同身受，继而同仇敌忾吧！
　　湛明婵看也不看资料，“爸，您知道婚姻不是靠这些资料过活的。”
　　“我也知道只有这些资料，日子一样能过。”湛修慈冷冷地说。
　　湛明婵道：“但是您过得舒服吗？”
　　湛修慈放下笔了。
　　“您最爱的是湛明嫣的妈妈，但是您为了利益娶了我妈妈，您不是很无奈吗，否则您又何必婚内还……还没断了和她妈妈的联系。”湛明婵说，“爸，您是把您也不喜欢的命运，加诸到我的头上来。”
　　湛修慈道：“作为一个湛家人，和普通人相比，你获得了更优渥的生活条件以及足够的家族庇护，你并不需要为金钱，工作发愁，你不用害怕那些网上盛传的不公正待遇会降临到你的头上，而你拥有的玄术更是使得你当年在西山可以逃脱，你的同学却遭到了残杀。在大多数人看来，你所获得的已经够多了，得到和失去应该保持平衡，不要太贪心。”
　　湛明婵对杨安说：“动之以情让我老子挡回来了，晓之以理么，是我让我老子给晓之以理了。”
　　杨安说：“服气吗？”
　　“不。”湛明婵斩钉截铁。
　　杨安问：“你那么爱那个吴涯？”
　　湛明婵沉默。
　　杨安说：“什么时候订婚？”
　　“七月上旬。”
　　杨安翻出通知，“咱们的教学实践活动，去西安，为期一个月，七月初出发，八月初才回来，自愿报名。虫子，既然情理都不管用，我估计，法也管不住，那咱们惹不起，躲得起吧。”
　　湛明婵瞪视杨安，“你让我逃婚？”
　　杨安不以为然道：“安啦，我只是劝你和大家一起出去玩啊，当作一个小的毕业旅行啊！”
　　“我老子会抽死我的。”
　　“不会的，等你回来了，你亲爹最生气的时候早就过去了。”杨安自信满满，“拜托，自己的女儿，他还真能为这事儿逼死你不成？如果真要揍你，虫子，我劝你就忍了，长痛不如短痛，挨几巴掌换来自由恋爱，也值了，当然了，如果打的厉害了，小受大走，快点跑路，不行就北上到我家去吧，或者去找你的心上人，这种事情，他作为男方，不出面去表决心，像个什么样子！”
　　“可是我这就是在使用不和谐手段解决问题了，引发家庭冲突，激化矛盾。”湛明婵质疑。
　　杨安无所谓道：“先礼后兵，既然‘先礼’无用，你又认定了势在必行，那么只好‘后兵’了。”

　　第一章 “逃婚”行动

　　湛明婵的逃婚计划，在杨安的策划下，顺利进行着，只是杨安和湛明磊天天的秘密约会，让湛明婵提高了警惕。
　　“别告诉我二哥！”湛明婵很严肃。
　　“当我和你一样傻啊。” 杨安嗤笑，“旅行费怎么解决？我要是给你发动捐款的话，估计你老子也就得到风声了。”
　　“我有银行卡，里面的钱足够了。”
　　“谁给你打的钱啊，谁替你养这张卡啊。”杨安戏谑道，“这也就是你小样儿的是我姐们儿，对了错了，我也就不管了，帮你才是正经，不过你自己心里可得衡量清楚，关键时刻，到底谁才是女孩子家的靠山。”
　　湛明婵说：“这是两回事！”
　　“那我问你个一回事的。”杨安说，“吴涯呢？你要被迫结婚，他有没有抢婚的表示啊？你有没有告诉他这件事情，有没有跟他商量如何说服你的父亲？有没有和他计划过未来？我看你这样子就知道没有，为什么不去和他商量呢？知道不会得到满意答案对吧？索性睁眼闭眼的麻痹自己，我说你什么时候才能钻出壳子看世界啊！”
　　湛明婵淡淡道：“即便没有他，我也不会就这样莫名其妙地订婚。”
　　“但是你起码会考虑一下。”杨安冷笑，“你小样儿的，打一开始就是抗拒态度，即便那订婚对象好到天上去，对你一万个真心真意，你也不会考虑的，因为你早就抱定了为吴某人‘守节’的念头，切，你为了他准备和家里闹了，他又在做什么？跑到哪个大学捞外快去了？还是又勾搭哪个喜欢穿蚊帐披窗帘的小美女了？”
　　“杨安！”
　　“我知道你不爱听，但我又没说错，我最鄙视那些把事情全数推到女人头上的男人！”杨安不屑道，“爱情，婚姻，家庭都是需要双方共同努力的，你在这里全心全意地为他守身如玉，他的心意又在哪里呢？虫子，我是怕你被骗。”
　　我早就被他骗了，在他那华丽丽的“中立”原则下，他是那么无奈而彻底地进行欺骗。
　　杨安沉默了一会儿，到底叹息，“算了，你要走下去，我就陪着你好了，对了错了，现在谁都说不清，生活是喜欢开玩笑的。”
　　出游前一天晚上，湛明婵和借宿的杨安正在公寓收拾行李的时候，门铃就响了，两人面面相觑了一下，湛明婵过去应门。
　　是父亲。
　　湛明婵紧张道：“爸……”
　　然后她机灵地关上小卧室的门——一堆行李都在里面放着呢，“我同学杨安也在，天热，穿得少，她不方便见您。”
　　湛修慈扫视客厅，“她没回沈阳？”
　　“是我让她到我这儿住几天的，这么多年的朋友了。”湛明婵拉着湛修慈到了客厅，“您怎么突然来了，家里有事？”
　　“没有。”湛修慈坐到沙发上，淡淡道，“出来办事，正好路过你这里，就上来看看。”
　　“嗯……”湛明婵规矩地立在一旁。
　　“明天回家住吧。”湛修慈只道，“再过几天就是订婚仪式了，你现在还住在外面，不成话。”
　　湛明婵手心闷出汗来，“……我明天有个聚会，早就说好了的。”
　　“什么时候结束？我让你大哥接你来。”
　　“挺晚的，可能在外面刷夜……爸，杨安在这里借宿呢，我都答应人家可以随便住的，我要是回家住，那她就没地方呆了。”
　　“邀请她到主宅出席你的订婚仪式也不错啊。”湛修慈温和地示意女儿坐到自己身边来，“虽然订婚比不得结婚盛大，但是你也应该邀请几个朋友，杨安挺照顾你的，而且她和你二哥走得很近。”
　　湛明婵冷汗涔涔：
　　父亲今晚突然袭击这里，到底是什么意思？
　　消息走漏了吗？
　　抓我回家？
　　“爸爸，杨安她……不方便来咱们家吧，上次的事情，还没了结呢。”
　　“上次的事情？”湛修慈望着女儿，微笑道，“无涯上仙都亲自出面作保了，湛家上下谁敢质疑呢？不是都说了么，是宗堰从中搞鬼，意图祸害湛家。”
　　湛明婵道：“可是二表叔那边还是会对杨安有成见的。”
　　“他们对谁有意见，和我们有什么关系？”湛修慈温和地说，他伸手捋了捋湛明婵额角的散发，慈爱地说，“啊，他们还对你当掌门有意见呢，巴不得彻底废掉你，那么婵儿，我是否要顺应着他们，给你罗织罪名，然后动刑废掉呢？”
　　湛明婵还要说什么，杨安已经匆匆走过来了，“叔叔好，我们明天的聚会很有趣的，而且都和大家说好了，不好更改啊，就是我们一个系的，留这儿没回去的同学，大家商量着好好玩一下，可能会晚点，大概开到晚上九、十点钟吧，所以您别担心虫子……”
　　“杨安吧。”湛修慈微笑道，“暑假过后，你们就都是大四的学生了，有什么打算吗？”
　　杨安顿了顿，“我考研，然后读博，然后我想争取留校任教。”
　　“还是打算留在本地吗？”
　　“是，我争取，但是我想很难，不过我会尽全力。”提起这个，杨安就自信满满，湛修慈交握双手，请杨安坐下，“你留在这里了，你父母呢？”
　　“我会接我爸妈来的。”
　　湛修慈笑道：“你爸妈要是舍不得你呢。”
　　“要么我努力接我爸妈过来享福，要么我就回去呗，反正不能丢下我爸妈孤伶伶地在家呆着。”
　　“哈哈，现在孩子都追求自由吗，而父母和孩子的理念一旦不一样，孩子就会把父母当作障碍，恨不得立刻摆脱掉呢。”湛修慈微笑道。
　　“那也得有度啊，爸妈养我了这么大，我说走就走说溜就溜，什么都不管了，太不负责任了，理念冲突了可以谈谈吧，或许会有折中的办法呢，父母肯定是为孩子好了。”杨安不以为然道。
　　“呵呵，我还以为现在的孩子一旦遇到这些问题，就会很自大地跑呢，丢开父母，丢开家人，想怎么样就怎么样。”湛修慈温和道。
　　“反正我不会，这样是很糟糕的。”杨安越说越激动——她就是这个性子。
　　“多懂事啊，湛明婵要是像你这样就好了。”湛修慈很慈祥地看了看女儿，只有湛明婵能感觉到父亲的笑容后所掩藏的寒气，她心中叫苦不迭，面上也只好陪笑。
　　“杨安，你是个明白道理的好孩子，既然你和湛明婵关系也不错，就多帮帮她吧，时刻提点着她，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别看着她越走越歪，再也没有回头的余地。”
　　湛修慈和蔼地笑着说。
　　杨安怔住了，表情不太自然，她看了不敢吭声的湛明婵一眼，讪讪道：“我肯定会帮虫子的，虫子其实很懂事的，可孝顺了。”
　　“是吗。”湛修慈淡淡道，“但愿吧。”
　　他不再说话，客厅内的尴尬就愈发浓厚，湛明婵终于开口道：“杨安，电脑上还下着东西呢。”
　　“那我去看看下完没有吧。”杨安立刻离开。
　　听到卧室门关上后，湛明婵道：“我不和那人订婚。”
　　“道理我都和你讲过了。”湛修慈淡淡道。
　　“我不会快乐的，爸，您知道如果和一个你不爱的人去过一辈子……我做不到，我看着就恶心！”
　　“你看谁不恶心呢？”湛修慈了冷冷道，“湛明婵，你会这么抗拒，当真是因为反对包办婚姻吗？不是你以前说——懒得自己找对象，让家里给相中一个就可以的时候了吗？”
　　湛明婵哑巴了，嗯……似乎我的确这样说过吧？
　　湛修慈道：“为了无涯上仙？”
　　“您明知道我和无涯……我……我们……”
　　上次要不是您好巧不巧地过来，我恐怕就已经是……他的人了，嗯……
　　“你们之间不会有未来！”湛修慈斩钉截铁道，“婵儿，你听爸爸的话，这一点上，爸爸的眼光是绝对没有看错的。他是神，你是人，你们之间的沟壑是永远都无法逾越的，如果同为人类但只因分属不同民族的婚姻都经常出现冲突而不得不终结，那么你和无涯……”
　　湛修慈摇摇头，湛明婵小声道：“那不是民族血统问题，是文化，价值观不同的问题。”
　　“那么你和无涯的理念一样吗？” 湛修慈似笑非笑，似乎早就等着女儿进套，“你觉得你的认为，符合他的认为吗？”
　　无涯那该死的“中立”。
　　湛明婵想了好久，“爸，我……我和他在一起，我知道我想和他在一起，我……我不是一般的那种对他有好感，也不是一般喜欢，更不是一时冲动失了心窍，我觉得……我爱他，爸……”
　　“爱情当不了饭吃，对于你而言，生存才是第一问题。”湛修慈坚决道，“刀尖上的舞蹈，是你生下来就注定的，不要埋怨为什么投胎到湛家，事实是你已经走上了这条路，要么就倒在路上死掉，要么就坚持走完，你需要一个可以和你携手走完这段坎坷路的伴侣，而不是一个会保持着中立原则的神仙，我相信你爱他，甚至也相信他爱你，我明白什么是爱情是恋人，而且我和无涯的交往时间比你要长，我看得出他的变化，但是这个变化，不足以撼动他的原则，远远的不足，如果你偏离了正道而误入丛林，最后的结果就是迷路，再也无法复返！”
　　湛明婵叫道：“父亲！”
　　“听话吧，婵儿。”湛修慈说，“我已经把这个问题说得十分清楚了，如果你想反驳，那么要有足够的说服力，如果你反驳不出依然要走下去，那么就说明，你不想活了，你要放弃自己，如果你真的这样决定了，那么我也没有办法。”
　　“爸，人活着不能一点精神上的要求都没有……”
　　“如果你连生存都没有能力自己去维持的话！” 湛修慈道，“而且我一向认为，你的精神要求过多了，如果你的要求能少一点，那么你的状况会比现在好百倍。”
　　湛明婵不再说话，她明白，父亲已经下定了决心了，而且父亲今天是特意过来的。
　　湛修慈停了一会儿，缓缓道：“婵儿，我不能照顾你一辈子，你的两个哥哥，必定会有他们的妻子和孩子，那才是他们要优先考虑的亲人，而你的丈夫和未来的孩子，才是你的依靠，俞家的孩子真的很好，人品，才学，身手，家世，相貌，谈吐，个人的能力，适合你，也适合湛家，婵儿，爸爸是不会拿你一辈子的幸福开玩笑的。”
　　湛明婵低头不语，湛修慈淡淡道：“明天几点我让你大哥来接你，把杨安也带过去，咱们家很少请外人来作客，这回家里要有喜事，也就破例吧。”
　　“……明天晚上……晚上九点吧，差不多能回来了。”湛明婵小声道。
　　湛明婵坐在靠窗的位置上，身子随着车轮的行进，而轻微颠着，此刻窗外暗黑，只能依稀望见村落的点滴灯火，她看了看表，实在忍不住，推推看书的杨安。
　　“喏，已经九点了。”
　　杨安看她一眼，“后悔？”
　　湛明婵握着书包带，握紧又松开，松开又握紧，杨安啪地放了杂志，“得了得了，下站是石家庄吧？你立马就下车，给你亲老子打电话，让他走国道接你好了。”
　　“石家庄过了亲爱的，”湛明婵苦笑，“都要到邢台了，杨安，我已经没有回头的路了，你说我爸会打电话骂我吗？”
　　“虫子怎么了？”坐在湛明婵对面的周榭也放下了手中的推理小说，“家里有事儿吗？”
　　这回出来是自愿报名的，童盈要兼职，许词韵要回家，所以一个寝室中，只有湛明婵，杨安和吴双报名，稍微亲近一些的是隔壁寝室，但是更加可怜，也只出动了陈素和雷雯两人，宾馆自然是两人间，杨安为此事颇为踌躇，她老早就计算起来：
　　我和你一间，陈素和雷雯一起，双儿就落单了，不行就从她们班再找一个落单的吧。
　　湛明婵说：“干吗弄得这么可怜，周榭也报名了，而且她们寝室就她一个出来，咱们当中只有我和她熟悉，那我和她住一起就行，你和双儿在一起好了。”
　　其实湛明婵主要是喜欢周榭的沉静稳当——她们都是不爱说话也不热衷于集体活动更不执着于拉个伙伴逛大街的人，湛明婵格外希望这次长时间的旅行能尽量安静一些，私人空间大一些，如果和杨安在一起——首先你不要想单独出行，自由地到那些只对自己胃口的地方去娱乐进餐，杨安去哪里，她就一定会拽着你到哪里；第二，你在车上和旅馆很可能无法睡觉，而是集体斗地主。这一点已经应验了，吴双，陈素和雷雯因为是三班的，所以坐到了后一个车厢里，她们和杨安都约好了，待十点一过，就聚过去打扑克——湛明婵对打扑克时候的激烈声音，一向有抵触感。
　　杨安对周榭说：“别听她发癫，啥事儿都没有。”
　　又对湛明婵道：“差不多就行了，既然都已经这时候了，不如就开开心心玩一通好了，你老子骂你，反正他又不会从电话那头爬过来，若是派那堆鬼东西抓你，整个车厢都是咱们系的阵地，一人一巴掌把鬼东西打倒在地。”
　　湛明婵看了看手机，想关机，又没关，算了，她心不在焉地翻着手里的报纸，不停地想象着大哥的车子，是如何在楼下等她呢？
　　实际上湛明儒的车子，是从夜幕下的西站，直接开回到湛家主宅的。
　　他进到书房，湛修慈捏着一份名单，而湛明磊有点尴尬地站在一旁，“大哥。”
　　湛明儒回了声“二弟”，对湛修慈说：“父亲，火车开了，明婵跟着去了。”
　　湛修慈仿佛没有听到，他依然看着那份名单，日期还是几周前的，标注着历史系此次出行的人员名单，后面附注着性别，交款金额等，其中有湛明婵的大名，和杨安挨着，性别女，已交了全款，还是头一批交的。
　　半天没有声音。
　　湛明磊忍不住道：“爸，这回的婚事，咱们准备了很久，但是对妹妹而言，依然太操之过急了，以妹妹的性子，她根本就不会答应。”
　　“下周一是订婚仪式。”湛修慈放下名单，似是为难地按按额头，轻轻道，“她准备让家里人如何收场呢？”
　　两个儿子都不吭声，湛修慈一甩名单，仿佛是迁怒般，“这事情她瞒得可很是够紧，若不是咱们在她学校安了人，恐怕咱们三个都被蒙在鼓里，明磊，你这几个月，成天和她身边的那个杨安腻在一起，甜言蜜语，鲜花礼品，钞票贵宾卡不停地往外送，却是连半句有用的情报都没掏出来！”
　　“爸，我和杨安是……是……我不是去套话的！”湛明磊解释道，湛修慈也懒得追究这个问题，“我知道你什么意思，跟你妹妹一样，都别想了，没有可能的！那个杨安，粗鲁，莽撞，大惊小怪，咋咋呼呼的，半点规矩都没有！问她什么问题，立马就做出一副和你讲大道理的表情，看着是个明白人，偏偏跟你妹妹耳朵边上，也不知道嘀嘀咕咕了什么，要不然你妹妹的胆子，她敢这么明着逃婚吗？！”
　　“爸，杨安她没有啊，她也不知道妹妹订婚的事情吗！”湛明磊急道，“妹妹她或许根本没告诉杨安，杨安很懂事的，她知道了不会劝妹妹逃婚的……”
　　“她没有？！昨天我这个当爹的亲自登门求着女儿别离开父母，别激化矛盾，而她们正做什么呢？她们俩正忙着收拾行李呢，你妹妹见了我就立马关门，说什么衣着不便的鬼话！你的那个杨安又跑出来信誓旦旦地告诉我，是和没回家的同系同学搞聚会，可能要晚点，要我别担心明婵，哈，你的杨安难道忘记了第二天是要上火车的吗？聚会呢？那个她口中的‘开到晚上九、十点钟’的聚会跟着火车一起开到西安去了吧！！”
　　湛修慈一拍桌子，“两个小辈当着我的面编瞎话，配合得还挺默契！”
　　湛明磊为难道：“也许……也许她以为妹妹这回出来玩，没有得到家里允许，杨安可能没想到是逃婚这种大事……”
　　“行了我不想听了！”湛修慈怒道，“我最疏忽的，就是没有给她找几个合适的同龄朋友，让她多吸取合理建议，初中认识个骗子，搞到现在都摆脱不掉，也不知她的脑子出了什么问题，竟能不顾家族利益一心袒护！高中认识个三姓奴才，趋炎附势暗地里捅刀子，差点就害了她，她不生气反而接着笑眯眯，最后要不是为了个男的，她恐怕到现在还硬着脸皮和人家当朋友呢！大学了，又弄了个会和她串通起来骗人的杨安，那一嘴巴的大道理说得头头是道，决心表的那叫一个坚定，背后嘀嘀咕咕的馊主意倒也不见少！总之她身边的人……哼，我看这个杨安，迟早会祸害咱们家，明磊，你最好别再和她交往了 ！”
　　“父亲，您太……”湛明磊还要说什么，湛修慈已经对湛明儒道：“启动第二套方案吧，帖子都发出去了，订婚仪式，照旧举行，不得有半点差错。”
　　“可是父亲，这样对……”湛明儒要说什么，湛修慈道：“是你们的好妹妹，我的好女儿逼得我们这样做，我们只好按照原先的计划走下去了。”
　　“但是父亲……”兄弟俩一起叫道，湛修慈道：“我给她机会了，是她用实际行动推开了最后的救命稻草！”
　　说着，他背过身子，沉沉道：“她要玩，那就让她玩去吧，好好玩吧，以后……她再也没有玩的机会了。”

　　第二章 夜间，火车离站

　　湛明婵在西安玩得相当愉快，但总有两件事情，纠缠在心里，为这次完美旅行，蒙上阴影。
　　第一件自然就是逃婚问题。
　　玩乐之余，湛明婵其实也思考着应该给家里打个电话，好歹有个交待，即便没有订婚的问题，说也不说一声，就跑出去玩上一个月，也实在不成话。
　　但每次按完了号码，她却又都会停下，踌躇着，犹豫着，最后给删除。
　　湛明婵相当清楚自家的消息渠道，她甚至觉得湛修慈在临行前一天的登门，尤其是那一番让杨安劝着点自己的话，分明是有所指，甚至就是直指此次出行，湛明婵知道自己很少有事情能瞒过父亲——连喜欢上无涯这种秘密，父亲都在那么早的时候就看出来了，所以在那个晚上，送走湛修慈后，湛明婵就隐约知道，父亲已经掌握了她的出逃计划，第二天，自己很可能会被从火车站直接带回家。
　　但是当她和同学们步出火车站，看到尚德门的时候，呼吸着西安的清新空气，湛明婵就有了一种惊愕和错觉：
　　真的到了？
　　一路顺利，没有突然出现的湛家族人“请”她回主宅，也没有傀儡跟踪或者袭击她，甚至连勃然大怒的来电都没有。
　　难道父亲……松口了？所以就顺水推舟，让自己离开了？
　　抱着这个念头，湛明婵提心吊胆地开始了旅游，和同学们处得多了，大家一起乐陶陶，心中的阴云多少都会被驱散，逐渐她也开朗起来，索性就无视了这个问题，只想着“先玩吧，先玩吧，出来玩，图得就是高兴啊，有什么事情，唉，车到山前必有路了”
　　只是现在要回去了，这个车，已经开到山前了，该有个决定了。
　　“我爸一直没问我去哪里啊。”
　　返程前一天的下午，湛明婵忧心忡忡道，“我哥哥们也没理我，订婚仪式的日子都过去好几天了，一点动静都没有。”
　　杨安正站在城楼上远眺，随口道：“那不是挺好吗？”
　　“好什么，我有一种暴风雨前的宁静感。”
　　杨安道：“你和你二哥联系一下吧。”
　　“你帮我联系吧，我现在不敢和家里的任何人交流了。”湛明婵实话实说，“连声音都不敢听到。”
　　杨安满不在乎道：“其实你二哥也一直没和我联系，我想过发短信，不过觉得没必要，就算了。虫子，明天咱们就坐火车回去了，等你回去了，不就全知道了吗，现在想这些干吗，开开心心好好玩才对，哎，你不给家里带点东西啊？”
　　湛明婵无奈道：“我家还有什么需要我帮着带的吗。”
　　“你傻啊，你是逃婚出来的，回去了不给家里带点礼物，糖衣炮弹一番……”
　　“杨安，这招对我们家人，一点用都没有。”湛明婵很坦白，“我恐怕我回去得挨揍了，搞不好我爸会气得亲自动手。”
　　杨安就很不屑道：“不怕你不高兴，但是我一向鄙视打女人的男人，无论是什么关系，这样做都很难看，大老爷们跟个小姑娘逞什么威风？！”
　　湛明婵说：“好啊，你这一句话能劝得我老子不抽我，你大四的饭钱我都掏了。”
　　杨安就很仗义道：“虫子，干脆你和我一起回沈阳躲几天吧，到时候咱们先偷偷和你二哥联系，探探你老爸的口风，然后再做决定。”
　　湛明婵摇摇头——此时远处的老师也开始招呼学生们到城楼下集合，准备离开，“咱们明天上车后再打算吧，反正都是硬座，谁也不会睡觉。”
　　第二件纠缠在心里的事情，是一种感觉。
　　被监视的感觉。
　　这种感觉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说实话，湛明婵在第一个景点——碑林的时候就察觉了，每当她安静地读着碑文上的刻字的时候，就总觉得有一道视线，火辣辣地着在自己的背上，她回头，只是游人如织。
　　最初她认为是自己太紧张了，总以为有傀儡或者湛家的人追踪过来，但又觉得若是如此，自己早该被带走，而不是还能继续旅游。
　　继而，在陕西博物馆，在钟鼓楼，在城墙，在秦陵，在兵马俑展厅，在大雁塔，甚至在法门寺这佛家之地……
　　那种被监视的感觉，不仅未褪去，反倒更加浓重，火辣辣如这头顶的太阳，让湛明婵几乎认为自己是精神衰弱了。
　　“有人看我！”她对杨安强调，杨安啧啧道：“小美女，看着这一身打扮的，这裙子短的，回头率当然高了。”
　　“不是那种目光。”湛明婵摇头，她知道杨安正经不起来，就对周榭说：“你觉得我身边有古怪的人吗？”
　　周榭很斯文地摇头，“你是不是中暑了？”
　　她取下书包开始翻着药袋，“喝点十滴水吧，你脸色确实不好看。”
　　湛明婵心想：被这目光给搅和的，一晚上没睡好呢。
　　她知道自己虽然敏感，心态也不健全，但绝不会连正常的出游旅行都给影响到——又不是没出去玩过，即便这回是逃婚，做贼心虚了，但她确信自己并非是因此而感觉到被监视。
　　“潜意识，大概你潜意识还是有被跟踪的感觉。”杨安严肃地安慰她，“不过没事的，光天化日，千年古都，何况咱们结伴而行，你也是身怀绝技吗。”
　　湛明婵喝了几口周榭递过来的十滴水，等待着那刺激弥漫开来，确实精神了几分。
　　可是……
　　疑虑并未消散。
　　会是谁呢？
　　那天去永泰公主墓，外面太阳火辣，墓间阴冷，沿着倾斜的墓道，下到最深处，清凉的潮湿就润得每个人的脸色，都微微发白，闪光灯偷偷亮起——尽管导游嘱咐了不要随意拍照，有人啊了几声，然后就是小声地抱怨“吓死我了”，吴双过来问湛明婵，“这里有那什么玩意吗？”
　　湛明婵摇头，“会出问题的早没了。”
　　停了一下，“不过还是要尊敬一点。”
　　万物有灵，封了千年的地方，这股子气，连一粒石头子都能给点出灵性来。
　　因为刚刚坐车有点晕，湛明婵就一个人在后头慢慢走，同学们的喧嚣消失在耳边挺久了，墓口那边只陆续下来了些散客——还是金发碧眼的外国人，导游正嘀嘀咕咕些湛明婵最恼火的鸟语，她懒得去追大部队，索性靠着冰凉的墓道休息——那烦人的导游在路上还组织大家玩游戏，弄得她想补觉都没补成。
　　她闭上眼睛，还真有点昏沉的时候，迷糊间就觉得有人来到她身前，轻轻叹息。
　　攥住法杖的同时就睁开眼睛，几乎是弹跳而起——湛明婵在这种地方，实际是保持着几分警惕的。
　　眼前空空，只有对面的墓道墙壁。
　　墓道上方光亮处，没有再下来的游人。
　　墓道下侧暗黑处，几个金发碧眼的老外还簇拥在一起，往更深处走着。
　　老外？
　　湛明婵紧走几步。
　　在一片潇洒的短裤T恤中，独有一个黄衫白裙的姑娘，只看背影，便是窈窕婀娜，一股和西方截然不同的清韵风流，扎了嫩绿的头巾，看不清头发的色，但脖颈虽然白皙，却绝非白人的那种白肤。
　　她是白瑢！
　　湛明婵追过去的时候，这一堆老外已经和回返的同学们撞到了一起，不宽的墓道出现了一个小小的拥挤点，尽管每个人都很礼让，但客观是人数太多，而空间有限，于是搅和到了一起，那浅绿色的头巾就没入了这混乱中，湛明婵叫了声“白瑢”也没得到答复，倒是让杨安和周榭一左一右给架了起来，“走吧走吧，该去乾陵了，小导都说了，迟到的可要表演节目的。”
　　湛明婵被大队人马拥着往光亮处走去，她几次回头，但也找不到那一抹绿色的头巾了。
　　没有看错，白瑢的样子，别说包块绿头巾，就是用布嘎从头蒙到脚，她也能感觉得到——这该死的默契。
　　湛明婵站在乾陵山顶上的时候就想，这几天看着我的视线，是白瑢的吗？
　　刚刚的叹息，大概是她发出来的。
　　她是怎么跟过来的呢？
　　从包里摸出那只关掉的新手机，白瑢就是宗堰，明确了以后，湛明婵就关了机，切断了和这个大骗子的联系，她又步入了没有白瑢骚扰的生活，当然不会寂寞，因为她一直忙于复习英语，展开破釜沉舟的决斗，从考场出来，就开始和杨安商量着如何逃婚，到了现在再去想白瑢，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一旦想起，滋味就立刻攀上了舌尖，那么清晰的苦涩。
　　湛明婵以为自己会恨透了白瑢，她恐惧并厌恶着虚伪——而白瑢却连真实的身份都进行了隐瞒，但是刚才的匆匆一瞥，她竟没有冷漠地当作没看见，而是追了过去，追过去做什么呢？抓到她了又能怎样？从未打算把她交出来，那么拉住她，确认了是她，还会如何？
　　这些问题，想都没想过，上山的时候心事重重，下山的时候重重心事，回望乾陵，觉得这山就压了下来，之后的行程，她就陷入了自我欺骗的状态：我很快乐，我很高兴。但实际上，每次笑着和同学说完话后，当只有她一个人的时候，哪怕瞬间，她的笑容都会撑不下去。
　　而那种被监视感，也不知不觉地消失了，这更让她确信，那几天跟着自己的，是白瑢，她有能耐做到这一步。
　　这种情况就维持到踏上返京的火车，每个人都带着比来时要多出几十倍的行李，大家簇拥着，谈笑着，迅速占领了本系的“阵地”，然后开始收拾着行囊，放置着包裹，忙着和其他乘客换座位，还有打定主意要补卧铺票的，已经去找列车员了，七号硬座车厢里闹了好一阵子，直到车开出了半个小时才逐渐消停。
　　杨安一面把玩着买来的玉镯，一面问湛明婵，“快回去了，想好了吗？”
　　湛明婵摇摇头，身旁的周榭已经安静地看起杂志，桌子上还放着她从鼓楼市场买回来的一套妆奁，只是普通的样式和工艺，但周榭很喜欢深红的沉淀感，尤其是妆奁盖子上内嵌的镜子，是圆形铜镜，几乎没有打磨过，只能模模糊糊地看人影。
　　“多有感觉啊。”周榭蹲在小摊旁，爱惜地抚摸着，说，“虫子，你看呢？买不买呢？”
　　湛明婵打量了一番——她主要是看干净不干净，确认了，“喜欢就买吧。”
　　于是一直舍不得掏钱包的周榭，就当宝贝一样，抱着妆奁上了火车，不肯放包里，说是怕碰坏——虽然湛明婵认为同班同学陈婉约买的那十幅嵌在玻璃框里的皮影，更容易被碰坏——真不知道她买这种可以托运的东西干嘛，买些散装的包到报纸里就可以了，这么费事的带上火车，路途漫漫，天晓得会发生什么事情呢。
　　此时陈婉约和要好的同学们坐在火车的另一侧——和湛明婵这桌只隔着走道，说话方便——当然，她们彼此并不熟，只是礼貌点头而不聊天，她们开始小心翼翼地欣赏着玻璃框里做工精细的皮影人物，指点着“这个是贵妃”“这个是唐明皇”“这个是才子”“这就是佳人了”，她们的叽叽喳喳声愈发热烈，尤其是在裴优悠掏出了从乾陵买回来的虎头娃娃——足有一个婴孩那么大，包着虎头帽子，一双细长眼，眯成了缝，猛一看，眼角飞挑，似是刀子划过般的尖锐。
　　湛明婵的心脏一紧，她探了探脖子，裴优悠已经将娃娃抱到胸前，看不真切了。
　　“好可爱啊！”车厢里就泛起了女孩子们充满母性的赞美声，这吸引了此间更多的同学们——本系到底女生居多，她们纷纷离开座位跑过来观赏，叮咣一阵响，也不知道是谁从阳陵买回来的俑人，被夏清媛给刮到地上去了，几个女生哎呀了一阵，议论着“好像是钱煦的啊”，“这个好像手指断了一截”“钱煦好像去补卧铺票了，快扶起来吧，等他回来再说”。
　　如此的嘀嘀咕咕，叽叽喳喳，这让湛明婵烦不胜烦地按了按额头，索性掏出MP3戴上，睁眼看着杨安笑眯眯的，又一次把那粉镯子摘下来，对着光看，没完没了有十多分钟了，烦得湛明婵懒懒道：“五十多块钱买的玩意，你真当国宝啊，假的就假的呗。”
　　杨安笑说：“咱是穷人啊，一分钱都掰成两半花，可不像你老哥出手阔绰，哎，虫子，你可别介意，我真不是败你家的钱啊。”
　　“你要是过了门，看我老子怎么收拾你。”湛明婵说。
　　杨安道：“得了吧，你老子那么强势的人，啧啧，咱不敢惹，咱躲着就是了。”
　　湛明婵只道：“我只是想让你别晃悠那胳膊了，看得我眼晕，你要是有精神，就去找吴双她们打牌吧。”
　　“她们去补卧铺票了，等她们走了，我就去她们的硬座那躺一宿，三个座位，够我横着睡了。”
　　杨安说着，重新戴上镯子，“怎么我觉得这镯子让我的手腕变白了呢？”
　　“你自恋。”湛明婵懒得搭理她，心情不大好——要回家面对一个月的风风雨雨了，天晓得她老子会如何收拾她，“我要歇着了，都别吵我。”
　　她说完后又看了看窗外，火车已经扎入了沉重的夜色中，还有两个多小时才到最近的车站三门峡，这列车是西安直达北京的车次中，停站较多的了——湛明婵想了想这个细节，于是将包里的贵重物品又检查了一遍，塞到怀里，用手抱好了，才再次靠着车窗眯眼。
　　火车行驶于大地，犹如一只刺穿暗夜的利箭，它奔跑着，已甩开了城市，走入了广袤的农村，两侧灯火逐渐稀少，努力分辨，能看出大片农田，放眼黑压压，不见边际，贴着车窗，几乎可以想象热闹的车厢外的这方天地，将是何等之静谧，若是一人独自行走于此，又将是何等提心吊胆。
　　可车厢内的声音，愈发嘈杂了，那边陈婉约提议玩杀人游戏——她们来的路上就玩了一宿，于是再次获得大家支持，号召了十几个人，忙着调换座位，好不容易凑到了一起，分配着角色，吵闹了一阵，就在夏清媛的一句“天黑请闭眼”下，开始进入正轨，而湛明婵也在“杀手请杀人”的声音中，意识涣散。
　　涣散着，涣散着，眼前忽明忽暗，耳朵里是分辨不清的喧嚣，她就好像一个使用“快进”走过了一幕幕市井生活的人，看到的都是片段，听到的都是混合在一起的声音，什么都不是真切清晰的，刚要抓稳了看个仔细，就又飞走去了下一站。
　　然后是震动。
　　震动，震动。
　　湛明婵忽地反应过来，睁眼，“怎么了？”
　　她有些睡眼惺忪，抬起身子的时候看了眼兜里的旧手机，已经快十一点了，窗外夜色更加浓重，这回是裴优悠一本正经地念叨起“天黑请闭眼”了。
　　摇她的是杨安，“双儿她们在卧铺那儿，有点事想让你赶快帮忙看看。”
　　“怎么了？”
　　湛明婵赖着不起来，杨安道：“素素睡了，双儿和雷子失眠，到过道坐着，借着光看照片，有几张照片，她俩看了半天，觉得不大对劲……雷子说，有鬼。”
　　湛明婵立刻起身，周榭握着杂志，侧过身子给她让路，“你们去哪里？”
　　“去双儿那边，一会儿就回来，帮我们看好东西啊，亲爱的。”湛明婵只提起随身携带的坤包，“走吧。”她对杨安说。

　　第三章 一个个消失

　　照片还在照相机里，看得有点不清楚，雷雯的情绪又比较激动，白白嫩嫩的手指头点了点去的，把屏幕抹了个大花脸，叽叽咕咕一阵，“你看清了吗？”
　　湛明婵苦笑着摇头，吴双和杨安就把她拉开了，“让虫子一个人仔细看，急也没用，不是都离开了吗。”
　　“废话，人是离开了，那鬼就不能跟着走啦？！那鬼就是没腿也能溜达不是！”雷雯凶巴巴地说。
　　杨安就道：“搞不好是看错了呢，曝光，或者是角度有问题。”
　　“那要不是怎么办啊？”
　　“不是就不是吧，这么多人呢。”
　　“废话啊，哪次闹鬼不是和人闹啊。”
　　她们这边小声闹着，湛明婵已经集中了精力，她将相机拿进了些，眼前是一张拍摄于永泰公主墓道的照片——真不知道这仨人在这里照个什么像，吴双斜挎背包，搂着陈素，陈素背着双肩背，搂着雷雯，雷雯的右手下垂，提着小坤包，左手还举起一把团扇，那团扇的后面，半遮掩了一只手。
　　当然不是雷雯的手，雷雯的两只手都忙着呢。
　　放大。
　　是从正面摸到了雷雯的脖颈，细白的手指，下半截让团扇的边缘挡住了，五个指甲盖，还涂了蔻丹。
　　放大，集中到团扇上。
　　像素已经跟不上了，但是依稀能看出是最普通的那种仕女团扇，大概着了红裙。
　　湛明婵想了想，她记得从旅行第二天起，雷雯手里就多了这么把扇子，来不来就扇扇，虽然她和雷雯不同车，也不同宿，但是自由活动的时候碰上过，交谈过，密切接触过，一个月了，她没发现问题，雷雯也没遇到问题。
　　是在墓里出的问题吗？
　　“谁拍的？”湛明婵问，“杨安？”
　　“不是，请一男的帮忙拍的，也是游客，挺年轻的。”吴双过来指点，“后面还有，这张，你看——素素的脑袋顶上——”
　　墓口，雷雯和吴双的胳膊扬起来做成了心型，下面罩住了陈素，只是雷雯的手里还拎着那把团扇，于是很清楚的，阳光下，一条雪白的小臂从团扇处延伸着，一路垂到了陈素的脑袋上，指甲没入头发中。
　　第三张照片要更骇人一些，这回是在华清池，雷雯和陈素都半遮掩在吴双的身后，吴双着了嫣红的高腰裙和长襦，扮了一副贵妃样，她拿了雷雯的团扇放置于胸前，双手握着扇柄，还有另外一双手臂，从前面抱过去，搂住了吴双的脖子。
　　湛明婵抬头看吴双，后者神情可怖，“刚拍完的时候什么都没有。”她肯定地说，“刚刚发现的。”
　　“雷子，这把团扇在哪里？”湛明婵举起相机。
　　雷雯就拖出了所有的行李，大家帮着她翻找，湛明婵已戴上阴阳镜观察这个近乎封闭的空间，她站起来从这一边又踱到了那一边，除了收获到一些睡眠轻的旅客的不满以外，还未发现其它的不妥，摘下镜子走回去的时候，三个人对着扇子发呆。
　　“怎么了？”湛明婵轻声问了一下，就知道答案了。
　　扇面绘制着小园香径，月下径上，一片留白。
　　仕女消失得天衣无缝。
　　将符咒分发给雷雯三人后，湛明婵劝她们先休息，不要太紧张，然后她带着杨安往回走，“真的不会有事吗？”杨安问。
　　“不应该是太强的妖鬼，戴着符，足够让邪性不敢靠近了。”湛明婵举起扇子，说，“不应该的啊……”她低声自语，“这扇子……”
　　翻来覆去，甚至把阴阳镜当作放大镜，贴上去照，“很普通，绝对很普通，地摊卖的话一元钱就足够了。”
　　“那女的是鬼？”杨安问。
　　湛明婵说：“我觉得是被点化的灵，有了一定的生命，但能力有限，再发展会成妖，可如果机缘巧合，就能修仙呢，不过也是万年后的事情了，至少咱们有生之年，这家伙能修炼成妖，算是百年罕见的天赋异禀。”
　　她又摇了摇扇子，“祈祷吧，如果她是留在了西安，那么咱们这趟火车上就是干干净净的，什么事情都不会有，呆会我让雷子把照片彻底清除，我给她的相机再清理一下，基本就没问题了，但如果她是跟着上了火车……”
　　“那她在哪里？”杨安紧张道。
　　“正在火车上转悠呢。”湛明婵说。
　　杨安面白，她们已走回了七号车厢，和安静的卧铺车厢比，这里似乎进入了一场晚会的□阶段，陈婉约开始念叨起“杀手请杀人”，这一帮子人倒是一个都不少，还在兴致勃勃，另有三桌是凑到一起打扑克的，只有极少部分的同学在睡觉，而且很巧，湛明婵那桌的六个人，走了她和杨安，剩下的周榭已经不在，只妆奁还摆在桌子上，另外的三个，和湛明婵几人平时也不怎么来往，此刻一个去玩杀人游戏，一个跟着打牌，就剩下丁菲在瞌睡。
　　“小榭呢？”湛明婵嘀咕，丁菲睡眼朦胧间摇摇头，换个姿势接着睡，杨安无意识地抚弄着妆奁，四处看了看，“去厕所了？”
　　湛明婵就说：“那你留这儿，我走一圈去。”
　　“干吗？”
　　“找仕女，万一还在火车上呢。”湛明婵说着，戴上阴阳镜就离开了。
　　湛明婵从车头往车尾，走了一圈，阴阳镜所能触及到的地方，基本正常，她抱着“仕女大概没跟着上车”的轻松心情，就开始往回走，小心地穿梭在酣睡中的十五号卧铺车厢里，借着走道的地灯向十四号车厢摸索，车子咚地震了一下，隆隆的杂声忽地消失，外面泛起稳定的明光，湛明婵扭脸看到“三门峡”的站牌，窗外的景物都停在地面上了。
　　“啊，停了。”
　　前面的通道处，有个女子轻轻着，声音很熟，一时想不起来。
　　然后是男声，“嘘……没人，没事了。”
　　通道是有灯的，但是很暗，墙上就朦胧地烙上了两道交缠在一起的影子。
　　湛明婵转身去了十六号车厢，她在那里呆了两分钟，脚底一震，车子开始缓慢挪动，站台的一切，都开始在眼前后退，湛明婵就微微有了一种不舍的感喟，她看着那制服整齐的站员，正站在安全线后，目送列车离站，还有三两个提包的旅人，匆匆地往车站出口走去，那间简陋的小卖部前，有位着了休闲装的男子——他刚才一直在这里，似是潦倒地蹲在了地上，抽着一支香烟，烟圈徐徐喷着，此刻，湛明婵的这节车厢经过了他，那目光就越过烟气，直直落在火车玻璃上，然后这个男子微微一笑，抬起手轻轻挥舞——
　　湛明婵浑身一抖。
　　雍寂！
　　本能地往后面的车厢奔走，湛明婵扒着玻璃恨不得钻出去，但是火车的速度已提起来，那车站转瞬就被甩到了几百米外，什么都看不清了，无尽的黑暗树林又成了窗外的景色，速度愈来愈快，湛明婵颓然一叹后，加快步子返回她所在的车厢——刚刚那对“偷情”的男女倒是不在了，路过十四号的时候，阴暗的灯火下，一只白乎乎的手臂就噌一下，直愣愣地横在眼前，但见五根纤细手指垂垂落落，尚自颤颤发抖。
　　雷雯。
　　这也就是湛明婵还禁得住吓，换了别的女孩，搞不好一声“鬼啊——”，列车长就得奔过来了。
　　雷雯拦住了湛明婵，“虫子，怎么样了？！找到那鬼了吗？”
　　这丫头恨不得从铺上跳下去，于是下铺的人就不满地，重重地翻身。
　　吴双也在隔板后探出了半拉脑袋，暗处，见其目光炯炯，显然也没睡。
　　“没事，真没事，符都带着呢吗？带好了就行，嘘，闭眼睡觉，精神稳定了，什么就都干扰不了你们了，睁眼就到家了。”
　　湛明婵小声劝慰着，雷雯半信半疑地躺下，“虫子，你说不会一睁眼，那鬼就飘在我旁边，看我呢吧？”
　　湛明婵戴上阴阳镜看了一圈，整节十四号卧铺车厢，此时一片昏暗，通过大小不一的鼾声，她几乎能嗅到美梦的香甜。
　　“没有，你放心吧，她伤害不了你的。”
　　“那也吓人啊。” 雷雯嘀咕着，“哎哎！虫子，你快看上面，素素那头发怎么就那么长啊，还垂出来了，这晃晃悠悠的头发丝啊……你说怎么就这么吓人啊，要不要把她喊起来，让她把头发栓上得了。”
　　“你喊她干嘛？”湛明婵戴上阴阳镜又看了一眼上铺，看不清陈素的样子，但是绝对是个人。
　　“没事，是人，大活人。”湛明婵调侃了一下，雷雯唉声叹气地翻了个身，隔断后的吴双就探着脑袋，使劲眨巴睫毛，示意湛明婵过来。
　　“怎么？”
　　湛明婵以为吴双有了新发现，但是这位姐姐只是用一种沉稳的兴奋说：“虫儿，我刚才没睡，你猜我看见什么了？就是你们班的那个女孩，大眼睛，卷头发，个子矮的那个女生，和一班的卞梁手拉手往后面去了。”
　　……
　　倒！
　　双儿不愧是双儿，就是比雷子淡定。
　　“卞梁是谁啊？”
　　我就知道汴梁啊。
　　“就是一班的一男的啊，”吴双很甜地说，“个子不太高，挺敦实的，皮肤白，他参加过拼盘大赛，雕了个萝卜花呢。”
　　……
　　“你说的都是谁啊，没印象。”湛明婵实话实说，因为军训的时候，学号靠后的她是和周榭所在的四班，以及吴双所在的三班一起训的，所以她和杨安都特别熟悉这两个班的女生，本班男女生和一班，五班的，基本没印象——认识几个一班的，也是因为和韦晓寒很熟悉。
　　“你们班的那个你总该知道吧，卷头发，眼睛大，还亮。”
　　湛明婵只是觉得吴双的眼睛更亮堂。
　　“是陈婉约吧？”她最后这么想，“她不是在玩杀人游戏呢吗。”
　　“那你回去看看她还在不在吧，反正我没看到他们回来。”
　　湛明婵想起了刚才在十五号车厢看到的那两道影子，隐约是一男一女，声音更是一男一女，她正纳闷为何那女声有点熟悉，此刻却了然了，竟也不觉有点八卦，想回去看看陈婉约还在不在。
　　雷雯那里传来了咚的一声，然后雷雯就叫唤一嗓子，于是附近的人都探了下脑袋。
　　陈素一身月白的连衣裙，披头散发地站在地上瞪雷雯，“你干什么？！”
　　她俩一起说。
　　“你吓死我了！”雷雯就带着哭腔说，“你知道不知道咱们碰到鬼了！你还吓人，打扮个贞子样儿干嘛啊！”
　　陈素十分地莫名其妙——她早就睡觉了，压根不知道照片的事情，大家也都说好了别再多吓唬人了，此时她只是甩甩头发，莫名其妙地说了句“你睡蒙了吧，我上厕所去，跟你打个招呼，你去不去？”
　　“不去，睡了！你回来也别再跟我打招呼！”雷雯气得蒙上了被子。
　　陈素跟湛明婵打了声招呼，就低着头去了卫生间，湛明婵嘱咐了吴双几句，然后很顺利地回到了七号车厢——途中碰到了余晖和乔冰冰，都是三班的，说是要凑人打牌，“素素牌技好，我们去卧铺找她去，就怕她睡熟了。”
　　“她大概在卫生间，十四号车厢，左手那个，直接敲门，架起人就走呗。”湛明婵这么说着，又加快步子回到自己的车厢，拉门，扑面撞过来的，果然是一派的歌舞升平，喜气洋洋。
　　丁菲和杨安一人占了一排的座位，披着衣服睡觉，湛明婵扭头看了一眼，陈婉约还在，正组织着新一轮的杀人游戏，而卞梁么？她不认识，何况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问。
　　“醒醒。”她推杨安，“小榭呢？”
　　周榭依然不在，而她所有的行李，包括装有贵重物品的书包，她一直翻看的杂志，都还安安静静地放在座位上——只是杨安的脑袋枕在了书包上，脸上盖着打开的杂志。
　　“嗯……我们到站了？” 杨安翻开杂志，迷迷糊糊地揉眼睛，气得湛明婵都要揪她头发了，“小榭呢？她怎么还没回来？！”
　　杨安半抬着身子，张望了一圈，“不知道啊，我困了就睡了，没看到她啊，她是不是去找四班的人了，我记得六号车厢里也有四班的人。”
　　“我从头到尾把整个火车都查了一遍了，没看到小榭。”湛明婵说，“咱们这边的卫生间都是无人。”
　　“那就不知道了。”杨安说着又要躺下，湛明婵碰了她一下，觉得不太对劲，“你身子怎么这样凉？”
　　杨安裹紧了不知从哪里借到的衣服，蜷在了一起，“吹空调吹多了，有点头晕，我基础体温低……困……别烦我了，去一边呆着。”
　　湛明婵恼了一下，看杨安又睡了，便不再理她，转头问刚说完“我宣布，卞梁被杀死”的陈婉约，“你们都看到周榭了吗？”
　　一堆人都摇头，陈婉约说：“不是一直坐在这里呢么？和你在一起啊。”
　　“我去了一趟卧铺，回来后就不见她了，又转了一圈，她还不在。”
　　夏清媛抬头道：“周榭是四班的那个吗？直长发，戴眼镜，个子大概这么高？”
　　她比划了一下，湛明婵点头，夏清媛就说：“她刚才一直坐在这里啊，我也没注意她是什么时候不见的，好像一眨眼就不见了，我就记得看到她打开妆奁梳头发来着，我还问她是哪里买的多少钱呢，然后我就没再注意了。”
　　裴优悠插嘴道：“我刚才看到她不在座位上，那个盒子是开着的，后来有个男的给阖上了。”
　　湛明婵想了想，自己和杨安回来的那次，妆奁是关着的，那周榭的“消失”，就是在这之前了。
　　“男的？什么样的男的？”湛明婵问道。
　　大家都安静了起来，大概是觉得不大对劲了。
　　裴优悠小声笑道：“我……我也没注意啊，我就是随便这么一瞥啊……穿着牛仔裤吧……”
　　湛明婵觉得背脊发凉，雍寂也穿了一条牛仔裤。
　　难道是他带走了小榭？
　　然后就下车了？！
　　一班班长钱煦本来在后一桌打牌，此刻也回头道：“怎么了？出什么事情了？”
　　他问得严肃，声音又大，于是附近几桌的同学们都凝固了笑容，刚刚还热热闹闹的车厢，此刻静到能听清车轮的碾压声。
　　湛明婵说：“没事，大家接着玩，我就是找周榭呢，她可能补卧铺票了，我到卧铺看看吧。”
　　停了一下又转身，“对了，裴优悠，你那个虎头娃娃挺可爱的，能让我看看吗？”
　　裴优悠嗯了一下，站到座位上拽行李，翻来覆去半天，湛明婵就尴尬地说“太麻烦就算了”，但是裴优悠已经急了——
　　“不见了，我的娃娃呢？！我的虎头娃娃不见了啊！”

　　第四章 虎吼

　　裴优悠找不见了虎头娃娃，坐在一旁生闷气，其他人提供着各种猜测，湛明婵强行推醒了杨安，将罗盘针放到桌子上，“我不一定老在这里呆着，如果我走开了，你就盯着点这个，针一动，握好了符，别慌，然后给我打电话。”
　　她话音刚落，杨安还有些迷糊的时候，便听得一声长长虎吼。
　　嗷————————
　　所有人都静了下来，车轮轧轧，这吼声的尾巴，兀自拖曳于走道上空，拖过了每个人诧异和惊恐的表情。
　　罗盘针并未颤动，湛明婵戴上阴阳镜的同时，又听到一声虎吼，清晰真切，好似巨浪拍来，环绕耳畔，不肯退却。
　　嗷————————
　　好像有一只老虎，已踏上了走道，它缓缓地踱着步子，黑黄花纹的矫健身躯闲散地伸展着，健壮的四肢踩着节奏，前后摆动，它嚣张地从每个人身边走过，但却没人能看到这头危险的兽，在哪里。
　　阴阳镜中，放眼只一片人脸，或煞白，或扭曲，或恐惧，或疑虑。
　　“外面林子里有老虎吧？”一班班长钱煦首先说。
　　几个女生就扒着窗户看，松口气般地叫着“真的经过树林了”，而那虎吼一直也未再有，人们就逐渐活跃起来，开始讨论刚刚路过的是不是野生保护区一类，甚至有拿出铁路图来对照目前所在位置的。
　　然而湛明婵不这么想，如果当真是一只老虎对着火车咆哮，那么她反倒轻松了，可实际的情况是，那个她一眼看过去，就觉得很诡异的虎头娃娃不见了，接着又有两声虎吼传来，这种巧合预示的也许是一个必然。
　　“别乱走。”她这样对杨安说，然后循着大致的虎吼出处过去，一只脚刚踏到卫生间门口，耳边又回荡起一声虎吼，顺着门缝就冲了出来，好似一股子声浪般震人，湛明婵愣是惊出一身冷汗！
　　她定下心神，拉着门把手上下拨动，红色的“有人”标签，宣告着她暂时无法把门打开，但她依然敲了敲门。
　　“开门！”她喊着，紧叩门板，敲了不到半分钟，门就被打开，余晖正吃惊地瞪着她，“虫子？怎么了？”
　　两截娃娃腿，一抖一扭一旋，随即消失于半开的车窗外。
　　湛明婵晚了一步，迎接她的只是黝黑的树林和闷热的湿气，耳边回荡着清的轧轧声，还有遥遥前方，传来了火车的鸣笛。
　　呜——————
　　好似警钟敲响。
　　余晖站在后面，紧张地又问了一次，“虫子，出什么事了？”
　　“没事。”湛明婵回过头，余晖揪住了自己的太阳穴。
　　“你是急着用厕所吧？”
　　湛明婵心不在焉地嗯了一下，“晖晖，你听到虎吼了吗？”
　　余晖一面拧旋着太阳穴的皮肤，一面摇头，湛明婵又道：“你看到过虎头娃娃吗？或者类似于老虎，娃娃之类的东西？”
　　余晖很诧异地否认了。
　　“出什么事情了吗？我怎么觉得虫子你的态度好古怪啊？”
　　湛明婵不想引起恐慌——温泉已经经历过一次了，恐慌，骚乱，最后就是无法收拾，而这里是火车，严格按照时刻表行进，只能行走于铁轨之上的车子，比温泉度假村，还要无路可退。
　　她只放松了口吻，道是“裴优悠的虎头娃娃不见了，大家正帮忙找呢”，余晖噢了一下，她又揉了揉太阳穴，“我们正打牌呢，什么都没看到。”随后她就回了六号车厢。
　　湛明婵在原地站了片刻，一时不知该从何查起，是陪伴在同学们的身旁，以静制动？
　　还是没头苍蝇一样四处查找？主动出击？
　　仕女，虎头娃娃，消失的小榭，出现在车站的雍寂。
　　捏着符咒，她佯装散步，不动声色地给重新热闹起来的七号车厢，布下了一道简单的辟邪阵法——高级点的阵，就需要正式的做法了，而她还不想让人围观，而且到现在为止，她认为仕女和虎头娃娃，不似是鬼，不是妖怪，更像是灵，而灵，一般不会伤害到人，它们没有那个能力。
　　“灵……”
　　再次被摇晃起来的杨安晕乎乎地重复着，“灵就灵吧……几点了？到站了吗？”
　　“十二点四十了，再过一会儿就到洛阳了。”湛明婵开始担心杨安了，“你到底怎么了？气色不大对啊，我给你的符还在吗？”
　　杨安裹紧了外衣，“在，裤兜里呢，我有点冷。”
　　湛明婵摸了摸她的额头，“不烧啊……你脸色怎么这样白啊，贫血吧？”
　　杨安点点头，“是有这毛病，连着好几宿和素素她们打牌，没睡。”
　　湛明婵噢了一下，突然想起什么来，“我给双儿打个电话吧。”
　　“干嘛……”杨安歪在湛明婵的肩膀上，“都这么晚了，卧铺那边都睡了。”
　　“看看还有没有问题，我就怕前脚离开，后脚就出事。”
　　湛明婵把旧手机放到耳边，她知道吴双的手机静音，但是黑暗处自然会有亮光闪现。
　　果然，才响了两声，电话就通了。
　　“双儿？还没睡呢？素素回去了吗？”
　　“我不清楚，应该回来了吧，刚才闭着眼睛，觉得有人过去了，因为有风啊，她那衣服还碰到我了呢。”
　　吴双在那头懒洋洋地说，“我有点失眠了，眼睛乏，就是睡不着，雷子大概也没睡——”
　　一通嘈杂。
　　“你等着，雷子要和你说话。”
　　这回传来的是雷雯的声音——
　　“哎呦虫子哎！你抓到那鬼了吗？还没呢？我说你倒是快着点啊！
　　我跟你说啊，我现在根本就睡不着，我一睁眼，一抬头，我一看上铺，我就特别害怕。
　　素素的头发又长又亮，那头发丝，一把一把的，黑乎乎的头发丝，还发亮呢，就是地灯照出来的亮，垂啊垂，晃啊晃的，一股子顺着床缝，贴着墙就漏下来了，还有一股是从床头散下来的，我一睁眼就能看见，那一把头发，跟瀑布一样，就散在我眼前晃荡。
　　我就想起那鬼故事了，就是把人当墩布的那个，墩布条就是人的头发，那清洁工就扛着人的腿，拿头发擦地，你说吓人不吓人？
　　还有素素的胳膊，你知道她比我都白呢，睡觉也不注意点，一条胳膊就斜着滑下来了，现在就落到我旁边，晃晃悠悠的，五根指头还涂着红指甲油，红乎乎的比头发还吓人，我真怕她一会儿一激动，那脑袋噌一下再探出半拉来，那还不得把我吓死？！”
　　雷雯嘀嘀咕咕了半天，湛明婵知道这丫头一向见风下雨，于是就耐心当个听众，最后只叮嘱道“符咒一定要带在身上，什么？压在枕头底下，可以，但是你起床的时候一定带在身上，千万别忘了。”
　　杨安身子一歪，往地上滑，湛明婵一惊，伸出脚勾出了杨安，对着电话说了句“我这边有事，你们都乖乖睡吧”，随后挂了电话，一把扶起杨安，“你到底怎么了？”
　　杨安晃晃头，“困。”
　　湛明婵再次摸摸杨安的额头，“不发烧啊……不行，我去找列车员吧。”
　　杨安不耐烦地拒绝了，“我一直有贫血的毛病，没事，就是打牌太累了，你就让我睡会儿吧。”
　　“这车子上可有鬼。”
　　“也有你啊。”杨安将两条腿都放到座位上，很大胆地说，“你去抓鬼吧。雷子一定很怕，放心，鬼如果来了，我就高唱国际歌，奴隶们都起来了，那冲天怨气，一两个鬼，哪里比得过？”
　　湛明婵叹了一下，她打算把罗盘针放到这里给大家提个醒，阴阳镜则是自己带走，但这桌的杨安和丁菲都睡了，于是她便对玩杀人游戏的一行人说：“麻烦诸位一件事儿，我把这个罗盘放你们这里，如果针动了，立刻给我打手机。”
　　那一行人正讨论着“谁是凶手”，糊里糊涂点了头，湛明婵见大家如此快乐，实在不忍把话说绝了，弄得人心惶惶，何况七号车厢已下了法阵，不出去，就什么事情都没有，于是她又去了六号车厢——她打算把所有的车厢都安上简单的法阵，虽然很耗费力量，但不怕一万，只怕万一，如果只有从扇子上走下来的仕女，无妨，如果只有能发出虎吼的虎头娃娃，无妨，但是小榭失踪了——如果是补了卧铺票，不可能不带走贵重的行李，而雍寂出现在站台上。
　　如果是雍寂带走小榭，那么目标只会是自己，所以现在没必要去寻找雍寂，也找不到，最好就是等他找上来，开条件。
　　湛明婵也确定这个神仙的确会找上来，不过是时间问题，在此之前，能护住多少人，就护住多少人，如果雍寂真的发威，一车子人命，他不会在乎，但自己不能不管，不说别的，她朝夕相处的同学，她尊敬爱戴的老师，都在车里或休息，或玩乐，盼望的都是回家，这一车的喜悦和安心，为的是遥远家乡的遥望和期盼。
　　火车的速度开始放慢，准备进站了，轧轧声小了起来，大概电路不太好，湛明婵总觉得，车厢的灯光，忽明忽暗，倒不是黑一下的那种暗，而是瞬间光源收缩，又忽地释放了出去，变化在转瞬，但湛明婵对声光类一向敏感，她停了一下，只觉得这趟列车，已经入了套子了。
　　而这套子如果和雍寂有关，那又是针对自己来的。
　　真是够作孽的了，湛明婵想着，已踩着准确的步子进入六号车厢，她佯装散步，不动声色地将袖口的符咒一一贴好，系里在六号车厢的人要少一些，而且大都靠着座椅睡了，就余晖，乔冰冰，还有一个不认识但是也脸熟的女同学打扑克，她们彼此打了招呼，湛明婵目光一划就落到了余晖的太阳穴上，那里一边一块青紫，形状有些怪异，她蹙眉，想起方才在卫生间，那虎头娃娃分明是从那里逃出车外，而余晖分明是在卫生间，而且一直有一个不经意的，但现在想来有点古怪的动作——
　　揉太阳穴。
　　架上阴阳镜看了一眼，青紫的色块在绿色镜片下，化作两个小小的，圆圆的暗青色，近乎发黑的印痕。
　　“晖晖。”湛明婵拽下镜子，叫了一下，“你太阳穴上好像有点紫，是你自己弄得吗？”
　　余晖又揉了揉，“哦，是吧，刚才觉得挺疼的，就好像要被按破了一样，我就给揪揪揉揉，现在好多了，我也好几天没睡觉了，太累了。”
　　停了一下，挥手做豪迈状，“累也玩，接着玩，等陈素回来咱们就开新局。”
　　湛明婵瞪她们三个，指头印暂时搁置，“你说……素素？”
　　“对啊。四缺一啊，陈素刚从卫生间出来，就让我们给拉走了。”余晖一本正经道。
　　湛明婵想起了雷雯的抱怨。
　　“她现在去哪里了？”
　　“这不就来了吗？”余晖抬抬下巴，湛明婵转身，一身月白色连衣裙的陈素正从卫生间那头走过来，还有点睡眼惺忪，挥挥手，“嗨，虫子，你怎么又跑到这里来了？”
　　湛明婵确认这是陈素。
　　“你一直在这里打牌？”
　　“是啊，刚才从卫生间出来，就被拉过来了。”
　　“雷子说你回去了。”
　　“瞎说。”陈素打了个哈欠，“她睡蒙了，咱们洗牌吧。”
　　湛明婵也顾不上前面的几个车厢了，她一面往回走，一面掏出了手机打着吴双的号，半天都没人接，大概吴双已经睡了，此时火车一震，忽地就停下了，轧轧声消失。
　　她扶着配电室的扶手才没跌倒，手机那头正遗憾地说着“暂时无人接听”，恼火而焦虑地乱按了几下手机，才发现此刻已经是午夜一点零八分了，透过车门的玻璃，能看到站台上“洛阳”的牌子。
　　列车员就在她旁边，打开了车门，一股热浪扑过来，很多人背着大包小包，开始下车，一时间阻住了通往七号车厢的路，湛明婵后退几步，只祈祷给雷雯的符咒还管用，再嘀咕着这帮人下个车都那么慢，还有那大包袱，横冲直撞，她躲躲闪闪，狠狠瞪了这个提着大号行李也不知道躲避的人一眼，架在额头的阴阳镜因为振动而正好滑落，扣在了眼睛上。
　　这个人只用胳膊肘勾着沉重的行李下了车，向出口走去，一路上，他的双手都举起来，正不耐烦地揉着太阳穴。
　　但是在绿色的世界里，有一个包着虎头帽子的娃娃，正骑在这个人的头顶上，小腿勾着这个人的脖子，两只手一左一右，狠狠捅着这个人的太阳穴，一下，一下，又一下。
　　大概是注意到湛明婵的注视，虎头娃娃扭着脖子，慢慢回过头来，那似刀尖挑飞的眼角斜长，嘴巴裂开，形成了一个笑。
　　嗷————————
　　如海浪翻滚。
　　站台和车厢的灯火，啪啪了两下。
　　湛明婵愤怒了。
　　简直嚣张！
　　她不假思索，跳下列车紧追了几步，那人已快速走向了出站口，湛明婵心知自己一旦出去，就回不来火车了，于是她喊了一声“站住”，那人果然停了一下，在他回头的前一秒，法杖已经出手，直直砸向了那在头顶上耀武扬威的虎头娃娃！
　　嗷————————
　　犹如巨浪滔天。
　　车站的光，瞬间熄灭，黑暗中，脚下似乎颤了颤，湛明婵心神一转，右手向前一伸，已接住了转回的法杖，她左手掐起了结界法诀，右手催动法杖的绿光增加强度，照射四周，只见一道小小的影子自她眼前蹿出，湛明婵的符咒只差了几公分就没有贴住，随后灯光闪亮，汽笛轰鸣，耳边隆隆不绝！
　　湛明婵怔了一下。
　　火车开了！
　　恢复光明后已看得清晰，那火车正行驶出站，离得最近的车厢顶上，一只虎头娃娃正四肢着地，拼命向前面的车厢奔跑，湛明婵还未追出几步，火车尾就自眼前滑过，逐渐远去。
　　天……
　　火车离开了，自己还在站台上。
　　站台空寂，灯光闪亮，放肆嘲笑。
　　容不得手脚无力，手机就响了起来。
　　“双儿，糟糕了，我……”
　　“虫子你刚才找我啊？”
　　湛明婵定了定神，不行，不能让她们知道，否则会乱的。
　　“是，你先镇定下来，雷子和素素都在吗？”
　　“在啊，刚才你走了以后，雷子太害怕了，就跑上去和素素睡一起了。”
　　？！
　　“什么？那一个铺……”
　　“对啊，你说她俩也不怕摔下来，可算是找到地方显摆自己瘦得跟非洲难民似的了……”
　　“吴双，你说她俩睡到一起了？”
　　“别说那么暧昧，虽然挺暧昧，俩人搂搂抱抱的，被子都掉地上去了，头发搅到一起，一红一黑的，跟司汤达那书名似的。”
　　雷雯穿的是黑T恤，那红的是谁？
　　“素素穿的是月白的连衣裙，双儿。”
　　“是吗？不是红的啊？她有件红的，她前几天穿的……不对，她穿的好像是白的……嗯？！”
　　吴双的声音就变了，“……虫儿……你的意思是……那个是……是素素吗？”
　　“扇子上的仕女，穿的是条红裙。”湛明婵平静地说。

　　第五章 声东击西

　　可以想象，那头的吴双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控制住自己不要喊出声的。
　　“……怎么办……”
　　“去我们那儿，双儿，立刻去我们那儿呆着，和杨安在一起，带好你的符……”
　　“符……啊呀，符没了，我刚才放到枕头底下……”
　　湛明婵喘了几口气，“双儿，小点声，冷静下来，你立刻，头也不回地离开那个那里，等我过去处理，你现在要做的，就是一声不吭地离开，快，快走！”
　　吴双稳住了声音，“好，我听你的，我这就离开，你要小心。”
　　湛明婵挂了电话，深吸几口气，平举法杖于眼前，左手将诀掐得死紧，口中已开始念咒，她心知这回的空间挪移要比以往更加凶险，只因目的地是动态的火车，而非一个静止之地，但目前这局面，也由不得她来选择——雷雯身处险境，虎头娃娃又已逃回火车，小榭下落不明，杨安的“贫血”也令人不安，那整辆车子上还不知有何机巧，而雍寂更是最大的危险变数。
　　这一切让湛明婵已深感这列车子，搞不好就会开往终结之地，那一车人的性命都已成了未知。其实她性子极为孤冷，对人对事虽然总维持淡淡笑意和三分熟络，但骨子里却甚少与人主动交往，便是选课，都喜欢挑些生僻科目，以避免会在课堂上遇到熟悉的人，弄得这三年下来，竟连同班同学都认不清晰，和大多数人也仅是点头闲聊几句的情分。
　　但此刻，千人性命悬于一线，所谓是非黑白，轻重缓急，于她心中自是明澈，她虽忍心逼死丁樱，忽视周智雅的危险，但千条命放在她眼前，不，莫说千条人命，上次那三十三条应家的人命，素不相识，更不像沈秋夕事件那样，当事人是她好朋友苏婷的亲戚，算是有人情关系在里面扯着，而且应家还算是湛家的一个潜在对手，但这三十三条命摆成一排，她也能感到肩头沉甸甸，是以当时虽愤怒于白瑢欺骗，无涯隐瞒，又刚和父亲争执而处在恨不得甩开湛家，管它家族荣誉，兴衰荣辱的火山口上，但终究还是对无涯服软，央了他将那魂片复原，救得人命，亦全了湛家的脸面。
　　这回的人命数量成倍增加，而朝夕相处的同学挚友们更是生死未卜，湛明婵也就横下心来，再次去挑战空间挪移的境界。
　　身子一空，眼前漆黑，没过几秒便是暗调的色块光柱在眼前流溢，她不敢有丝毫分心，只牢牢回想着火车的十五号车厢——不能直接穿到七号六号，会吓到同学，也不能直接回雷子所在的十四号，因为挪移成功后的第一刻，身体处在最松懈的状态中，很容易受到攻击。
　　她静下心勾勒着十五号车厢的模样，感受到身体在一股子大力的牵引下奔去，她睁眼已确认亮光的方位，法杖稍稍带些力量已消弭徘徊在自己周围的各时空的夹磨，她胳膊向前一伸，已探出光环——那光环外面，就是她的目的地。
　　右脚突然向后一抻，身体忽地退后，原是一方不知名的空间，也不知动了哪门心思，忽地就围了过来，先不动声色地吞进了她的右脚，而后在引力的作用下，又沿着她的小腿一路上到腰际，转瞬间，湛明婵的半边身子已没了进去！
　　她心中一惊，还尚未想出对策，那只已伸到出口外头的右手，就被另一只柔软的双手紧紧握住，对方的力道大而快，偏还带着些许柔韧已避免拉伤手腕，这来自外界及时的牵引力，立刻让湛明婵脱出那不知名空间的吞噬。
　　她的脸蛋最先接触到火车上空调的冰凉，因是横着出来，身体便倾斜欲倒，那拉住她右手的人，顺势环过她的背脊，借着冲出来的力道抱住她转了几圈，稳稳地停在了一只车窗边，地灯一点点的光亮照出了那人明媚的容颜。
　　白瑢抱着湛明婵，恋恋不舍而没有放开，她轻抚湛明婵的后背，灿然一笑。
　　“明婵，这回可真是危险呢，幸好。”
　　她未再说下去，只是凝视着湛明婵的眼眸，微微地笑。
　　湛明婵在白瑢的怀里竟停了几秒钟，她脑子一时半会尚未反应，而反应了，却也没动作，只是接着停在女子柔软而散着清香的怀抱中。
　　白瑢也没有什么动作，也只是抱着她，望着她，耐心地等待她的选择。
　　片刻，湛明婵一点点推开她，侧过身子要离开这里，白瑢拉住湛明婵的手，“你一个人，怎可能顾得过来？顾了这个，那个怎办？少了哪个，你心里都愧疚自责。”
　　“和你无关吗？”湛明婵似笑非笑，白瑢娇滴滴道：“明婵，我怎么会这样给你找麻烦呢？你难得开心出游一次。”
　　“你一直在跟踪我？”
　　白瑢轻笑不语。
　　湛明婵叹息，白瑢骗她，可又没有真的伤害到她。
　　这个人可信吗？
　　“有一只虎头娃娃，大概是被点化的灵，反应极快，就出没在这火车上，找到它。”湛明婵说，“十四号车厢的仕女，我去对付吧。”
　　白瑢甜美地说着：“我们这回，算是并肩作战吗？”
　　湛明婵答话间已迈开脚步，“你别老跟着我。”
　　她冷冷道，“我不喜欢被监视的感觉，离我远点。”
　　白瑢微微一笑，“好，那你去前面，我去后面，既然那个小淘气惹了你，我就把它撕成碎片好不好？”
　　湛明婵厌恶道：“用不着，它没有造成太大伤害，拎回来打回原型，或许还能当玩具给我以后的孩子……以后的小侄女小侄子当玩具玩。”
　　说着她向十四号车厢走去，那里面一片漆黑，地灯都灭了，遥遥的，能看到十三号车厢微弱的光。
　　法杖竖起，杖头燃绿光，幽幽然照亮左近一米区域。
　　湛明婵也不管白瑢——她们都是这方面的行家，无需相互照应，指缝夹稳了最有效的定灵符纸，轻手轻脚，于黑暗中穿行，她很快就来到雷雯睡觉的地方，那上铺果然红乎乎一团，她指头尖一动，定灵符咒刚要打向那红团子顶着的一脑袋的长发，心中一动，突地又停下了——
　　她没有感觉到邪魅的气息，虽然毕竟凡胎，直接感觉也说不准，所以有时需要阴阳镜的确认，但是湛明婵敏感地觉得不大对劲。
　　当然，灵的气息是比不得妖鬼的，但湛明婵忽然谨慎起来——她手中的符咒已灌满了力量，是要照着天灵盖直接过去的，开不得玩笑。
　　法杖光芒大盛，已经有附近的人感触到光源而不满地哼哼唧唧，湛明婵才不管这些，踮脚举地更高，落下阴阳镜，暗绿中，本该一身黑衣的雷雯，紧紧裹着一件红衣服，睡在了上铺，碎发微微盖面，很是香甜。
　　只一个雷雯。
　　那红衣服，湛明婵认出了，是正版陈素几天前穿过的，不知怎的，现在却盖到了雷雯身上。
　　如果刚刚本着先发制人，突然袭击的原则，符咒直接过去——符文对雷雯无效，但纸条上的力量，打在天灵盖上，就不是好玩的了。
　　湛明婵一身冷汗，在空调车厢里，更感冰凉，她弱下法杖的光芒——已经有人探过脑袋嘟囔着“闹什么鬼呢！”，随后迅速将十四号车厢打量一遍，此间干干净净。
　　低头只思考了一瞬，她迅速向左踏出一步，掀起了吴双的枕头——吴双早已不在床上，一道黄符端端正正，摆在枕头下。
　　干了！
　　湛明婵立时知道问题出在了哪里，她急转身向七号车厢跑去——她那法阵布置地简单的很，灵异神怪直接进来，确实会碰结界，但若是上身过去，就可畅通无阻。
　　刚才给自己打电话的，恐怕已不是双儿了。
　　湛明婵疾走到十一号车厢，她自己的手机就响了，顾不得被吵醒的人大声埋怨，湛明婵拎起来喂了一下，打电话的是裴优悠，“是湛明婵吧？你的那个针动了唉……”
　　“我立刻回去，你们……接着玩。”
　　湛明婵知道不能说“你们快跑”这样的话，说出来也没人信，她只好加快步子赶回到七号车厢，一踏进去扫一眼，心中一凉。
　　隐藏在门轴里的符咒，俨然不见了。
　　法阵破了。
　　车厢里是一片的喜气洋洋，她根本顾不上“粉饰太平”这样的感喟，她疾走过去，先看到的是杨安的胸脯起起伏伏，睡得香甜——不觉放下心来，再看陈婉约一行人依然玩得欢心——只少了一个夏清媛，而那裴优悠更是无比高兴，将胖胖的虎头娃娃抱在怀里，笑得活似秋天熟石榴，她手边就是罗盘针，已经抖到岔气了。
　　“你这个针动了，我就叫你了。”裴优悠摸着虎头娃娃的脑袋，笑着说，然后扭头接着参加分析凶手大会。
　　湛明婵眼看着那虎头娃娃安然坐在裴优悠怀中，冲自己咧嘴一乐，她稳稳心神，温和地笑道：“裴优悠，找到娃娃了？给我看看好吗？它太可爱了。”
　　裴优悠嗯了一下，刚要递过去，突然自卫生间那头传来了一声惊呼——
　　“鬼啊————————！！！！！”
　　裴优悠让这一嗓子，吓得小手一抖，湛明婵踏前一步但终究是慢了半拍，那虎头娃娃毕竟是有灵性的，落到地上后随着火车颠簸，一缩一滚，就滚到座位底下，那座位前一堆的人腿挡着，一时半会是够不到了，而卫生间又传来一连串的惨呼，湛明婵怀着一肚子怒气就先跑过去，心想着无论是什么鬼，一棍子下去魂飞魄散得了。
　　她冲到卫生间门口，只见刚刚那和余晖，陈素等人打牌的脸熟女孩面色煞白地冲了出来——倒还不忘提好裤子，抖抖索索指着里面，“那镜子，镜子里……我起身一抬头，就看到，看到……”
　　湛明婵进到卫生间——她身后已跟上了一大批人，那墙上挂了面锈迹斑斑的镜子，映着湛明婵的面容，和普通镜子没什么分别。
　　“怎么了？怎么了？”身后的人有的看镜子，有的问那女生，那女生惊魂甫定，“我刚一抬头，就看到一女的瞪着眼睛，在镜子里头冲我哭！还要爬出来啊！好可怕！那好像是咱们系的啊！我看着可脸熟了！”
　　湛明婵直接拿出手机，调出周榭的照片，“这人？”
　　女生点点头，湛明婵分开水泄不通的人流，冲回到座位边，杨安迷迷糊糊地直起半个身子，桌子上已不见妆奁。
　　“妆奁呢？小榭的妆奁呢？”湛明婵问道。
　　杨安揉揉眼睛，裹紧了衣服，好像打了几个哆嗦，“冷……”
　　湛明婵说：“小榭的妆奁呢？”
　　“双儿抱走玩去了，说是要和素素她们打牌……”
　　湛明婵再次分开水泄不通的人群——并且撞开了闻声过来的列车员和公仆乘警，拉开六号车厢的门，扫一眼，果然，她特意藏到桌腿上的第一道符咒，也已不见了，几乎可以判断，是让仕女上身的吴双撕掉的。
　　余晖几人正安慰刚刚受了惊吓的女生，六号车厢的人，大半都站起来观望这边，一小部分人推来推去地涌过来，湛明婵和他们走的是相反方向，拼命分开人流，还要快速查看两边是否有那只妆奁，脚已踏上了五号车厢，妆奁和吴双都不在。
　　湛明婵吸了口气，再缓缓吐出——这么大的火车，这么多的人，这么狭窄的过道，这么不好走的“交通”，去找一个人，一只妆奁……
　　若她躲到卫生间呢？自己强行打开每个卫生间的门？然后让里面正常如厕的男男女女一起高叫“流氓”？
　　或者去了驾驶室？自己打晕人民公仆，直接杀入火车的安全中枢，大打出手，然后火车司机脚一哆嗦，火车就……
　　火车司机……
　　湛明婵隐隐约约有个不好的想法：
　　初生灵力量不大，确是如此的声东击西，配合无间，虎头利用身子灵便的优势，先调了自己下火车，仕女再趁机控制吴双的身子，把雷雯伪装成了她，再破了六七号车厢的阵法，拿走妆奁——而妆奁里的铜镜，恐怕就是小榭失踪的关键了。
　　虎头娃娃刚要落入已手，那边小榭就被“放出来”，随后一声尖叫——连裴优悠胆小如鼠都算计地清晰，自己总不能为了虎头而先不管已经撞了鬼并且呼救的人，可等自己过去，小榭早已不见了。
　　虎头也不见了。
　　这不是几个初生灵就能搞定的事情。
　　湛明婵揉了揉眼球，她知道是谁在背后捣鬼，她不会认错那个几次三番要和她“亲密接触”的色神雍寂的。
　　不妨安安稳稳坐下来，以静制动，看雍寂到底要如何，他要逗你玩，你板着脸不去理会他，他自然感到无趣。
　　湛明婵这样忖度着，忽然萌生起一个想法：
　　找白瑢商量一下吧，她对大局的把握，要远胜于自己。
　　这念头还未沉下去，车厢突然黑了，惊呼四起，忽听啪地一声轻响，不远处亮起了一点光芒——那是来自五号车厢通道处的，人们便本能地，纷纷转向了这唯一的光源，只见五号车厢通道处的左右墙上，各映了一条绰绰细影，看似一男一女，胳膊和腿轻微地动着，一卡一抖，并不十分流畅自然，有种木偶的感觉。
　　湛明婵怔了一下，却听得一个女声徐徐散开，摇曳着滑过了车厢上方——
　　我跟家里说了不回家，我们再去大连旅游吧，就我们两个哦——
　　声音轻飘细嫩，却不似谈天，更似朗诵，但寂静与黑暗中，这忽然的“表演”，再让那唯一的冷色调光源摊开于人们面上，照出的是一片毛骨悚然。
　　男子的胳膊一上一下，抑扬顿挫的语调飘出——
　　好啊，我美丽的姑娘，我们携手走遍天涯海角，将是多么浪漫的事情——
　　真他妈的寒！
　　湛明婵的第一念头就是这样离题——当然是离题了，她的第一反应该是“妖怪，拿下”。
　　这车怎么还开不到终点？
　　到了终点有什么好的，我们还要分开一段，我的行李是要放回家的。
　　我在旅馆等你。
　　男女含情脉脉。
　　湛明婵一步上前，指缝的符咒已毫不客气地向两边弹开，却是侧方一股子热风滚入，先将符咒卷开，接着差点把她也卷出去，耳边传来巨大的轧轧声和汽笛声，她赶忙拉紧了把手，听得一个也跟过来的列车员惊呼“车门开了！”
　　随后更多的列车员奋勇过去拉上车门，灯光大亮，车厢又恢复了供电，湛明婵知道那两个表演节目的灵已经从车门溜走，她还来不及惋惜，忽然觉出不对劲来了——
　　刚才那声音……
　　湛明婵站在六号车厢，看着七号车厢——因为本系女生在厕所受惊，所以系里的小干部都离开原先的位置围拢过来，其中自然有陈婉约和卞梁。
　　他们面色发白，眼神发直，而站在他们周围的同学，都很尴尬地低头。
　　湛明婵不知道卞梁是什么声音，但是陈婉约的声音，她记得很清楚，毕竟最开始，在十五号车厢，她听到过一次，当时就是只看到影子，没看到人。
　　那映在墙壁上的影子……
　　一卡一卡的动作，不是很自然，带着一些戏剧性感情的对话……
　　原来是……
　　她明白了。
　　只是她不能说，而大家都不明白，其他客人是彻底不明白，系里的同学确是处在被蒙蔽的“明白”状态中。
　　“刚才那个……”有人小小声说，“好像是陈婉约和卞梁啊……不会吧……他俩怎么……”
　　湛明婵苦笑，在心里说：
　　不，那是皮影。

　　第六章 扑朔迷离

　　大家都回到了座位上，再也没有心思玩游戏，打牌的也都收了牌桌，所有人都进入沉思，陈婉约涨红了脸，卞梁和她保持了一定距离，低着头不出声，也不知过了多久，钱煦咳嗽一下，先说话了：“刚才你俩明明在我们之间呢吗……”
　　这话说得其实非常在理，但是大家却都寒了一下，有人就小声道：“那刚才是怎么搞的？闹鬼了吗？”
　　“是不是谁在恶作剧啊？这样可不好了，都是同学……”
　　车灯啪啪。
　　裴优悠尖叫了一声。
　　“窗外！”
　　她喊道，“窗外有张脸！”
　　湛明婵走过去，顺着她的手指向外看，只树影森森，飞速划过。
　　车厢寂静，轧轧声，给每个人的脸上，都压出了阴云。
　　裴优悠紧张地说：“有张脸，倒着的脸，在看我，真的在看我，真的，还眨眼睛呢！”
　　坐在窗边的同学跳起来，退到走道上，湛明婵上前扒了扒窗子，根本就打不开。
　　空调的冷风在头顶上呼呼灌着，湛明婵等了一会儿，再没有什么脸出现，她回头望着裴优悠涨红而要哭出来的眼睛，叹了一下，轻声说：“陈婉约，能看一下你的皮影还在吗？”
　　陈婉约红着脸也不说话，只拉开了包裹——她和湛明婵并不十分熟悉，这一句没头没脑的请求会如此有成效，也是因了这女生的大脑，此时是一片混乱。
　　将捆好的皮影框子拿出来，陈婉约啊了一声。
　　“天哪。”她的眼睛瞪得更大了，“天……”
　　湛明婵接过她正拿在手上的皮影框。
　　有两个是空框子，里面的皮影不见了。
　　湛明婵心中有数，她拍拍陈婉约的背心以示安慰，但后者却很激愤——是正宗的激动的愤怒，因为这女孩子现在及其需要一个突发性事件来转移大家的视线，于是她不顾一向端庄的作风，大声嚷了出来。
　　“闹鬼了！我的皮影没了！谁干的？！这么过分！”
　　不啻一枚炸弹轰开，大家又都围了过来，裴优悠想起什么似的，也跟着凑热闹地嚷嚷起“娃娃又找不见了”，湛明婵立马让大家给挤了出来——差点跌坐到杨安身上去，一位列车员匆匆赶来，于是大家围拢过去开始报失，钱煦这个班长，这时候就起到了模范带头作用，他拿着手表一本正经地说着“我们同学的东西丢了，再有不到两个小时，车子就要到邯郸站了，到时候小偷一下车就会溜走，这么大的火车，找小偷可不容易，您得想个办法。”
　　列车员蹙紧了眉头，他小声和后面的同事说了句“这车子有人搞鬼”，于是听到的人更加紧张，“到底怎么了？不会有恐怖分子吧？”类似的议论愈发嘈杂，湛明婵眼看着要似温泉那次般失控，正在犹豫是否将身份彻底暴露，以换的一时人心之安宁，却听得车厢门被呼地拉开，有个甜腻腻的女声刻意拖长了调子道：
　　“哎呦喂——我说你们这里三更半夜地闹什么啊——这男男女女围在一起吵架，莫不是嫖客爬下来了却无钱付账了？集体讨价还价了不成？”
　　白瑢提着一只白绸子口袋，欣欣然走来，大热天，她穿了条水样光滑的鸭黄长裙，裙摆抖擞遮掩下，只露出两截精致脚踝和一双玉足勾着的细白凉拖，眉眼间笑意不绝，湛明婵已看出数位男同学酥了半边骨头，她心中暗暗冷笑之际，白瑢已来到众人面前，有几个好斗气的女同学正要就那句“嫖客”云云的和她争执，她却不肯给人半点机会，将那白绸子口袋高举过头顶，“你说——这里面是个什么呢？”
　　她对裴优悠笑盈盈道。
　　手掌一翻，口袋倒了个底朝天，呼一下抖落出五颜六色的布片和暗白棉絮，纷纷扬扬在众人头顶，再打着圈逐渐落地，大家面面相觑不知怎么回事间，裴优悠却又是一声尖叫——
　　“我的娃娃！”
　　她蹲下再起来，手里捏的个事物，原是只黑黄相间的虎耳，只婴儿手掌大小，却已是这一堆碎布烂头中，最大的一块“残骸”了。
　　“我的娃娃……我的虎头娃娃……这是我的虎头娃娃啊！”
　　裴优悠并不是个厉害的，这会儿自然是只红了双眼睛欲哭，周围的同学一怔，立刻反应过来，顿时群情激愤，好似炸开的锅子般，滚油全都扑向了白瑢，只是大家到底有素养，质问一声厉过一声，却无人动手，更无人上前拉扯，倒是更多人都看向了列车员，提出要乘警解决问题。
　　“她有没有拿陈婉约的皮影啊？！”有人这么一说，混在人群中的陈婉约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你……”
　　她犹豫着称呼，“你……你有没有动过我的东西？”
　　方才被一通言语围剿，白瑢只是笑呵呵地也不回嘴，仿佛将这喋喋不休的一干人等，都看作耍猴戏的江湖艺人，此时方掉转目光，上下打量了陈婉约一番，“啊，有又如何？你和这个小伙子——”
　　她将媚眼抛向了卞梁，后者立时红了脸，“卿卿我我，你情我愿，又不是见不得人的事情，干什么不敢让旁的人知道？”
　　陈婉约瞪圆了眼，“你，你，刚才你是不是还……”
　　“都是我做的啦，借用你那几个皮影变个戏法让大家乐陶陶一下啊，姑娘你的喜悦总得让大家分享才够义气么。”白瑢咯咯笑道，“怎么？瞪那么圆的眼睛做什么？要吞了我吗？有家也不回，等着和情郎到大连看海景的小姑娘？小心你的情郎见异思迁，看上一个漂亮MM再把你给推到海里喂鲨鱼吃，啧啧啧，到时候好个小美人就变成一堆碎尸，可不知要便宜哪头鲨鱼了呢。”
　　陈婉约愤怒地都要哭出来了，行动利落的钱煦早就抢在列车员前头喊来了两个乘警，要求带走白瑢。
　　“赃物还在她身上呢。”
　　钱煦一本正经道，“裴优悠和陈婉约跟着去做笔录，我也陪着去，其他人还是先坐下等消息吧，用不了几个小时也该到家了。”
　　人们就自动让开了一条通道，过了片刻也消停下来，杨安躺在座位上听了半天，这会儿只轻声道：“你不去帮她？”
　　湛明婵淡淡说：“你这话从何说起？我和她有什么关联吗？”
　　杨安撑起了半边身子，裹紧了衣服，她脸色更加苍白，这回是嘴唇都快无色了，“她不是你初中朋友吗，上次她把那个陆微暖给推下去的时候……”
　　“那是陆微暖自己滚下去的。”湛明婵冷冷道，她已多月未听到这个名字，甚至连人都没见到，此时提起来，依然有一口闷气堵在胸口，那女子的音容笑貌跃然脑海，只恨不能一拳打到自己脑袋里，打碎那人的脸。
　　杨安觉出她言辞不善，便只嗯了一下，说：“那你和这姑娘没交情了？我还以为你们是好同学呢，无论如何，她这一搅和，把脏水都泼到自己头上去，倒是让大家都安心了不少，稳定压倒一切啊稳定压倒一切，对了虫子，这一连串古怪，就是闹鬼吧？”
　　湛明婵不置可否，杨安忽地打了个哆嗦，她裹紧衣服重又躺下，有些昏沉道：“你自己心里有数便好，我也管不得你，可惜那姑娘年纪轻轻，却偷东西，无论真了假的，但她当众一认，却就走不脱了，即便不是钱财，也是个偷窃，这下可完了，判刑再记到档案里头，可怎么好，若真是妖鬼所为，虫子你该还她清白。”
　　湛明婵只冷笑，“我也和你说不清这由头，你只需宽宽心，绝对不用替她惋惜，档案对于她而言，是个最没用的事物了，至于判刑，我家都通缉不成，这些个乘警真能把她……”
　　突地直起身来，杨安睁眼，“怎么？”
　　“你好好休息，我得去一趟。”
　　湛明婵紧张地向列车长办公室跑去，白瑢若是能让法律给判了，那真是奇了怪了，恐怕推出个傀儡替身受刑这种普通手段，都辱没她白瑢的心性，这女子向来刁钻古怪，兼以心狠手辣，随性杀人，不在话下，她若是要脱身，凭一手高妙的玄术咒语，寻常人又怎能奈何这大名鼎鼎的宗堰呢？
　　她只怕白瑢向来随心所欲，语笑嫣然间，恐对他人下毒手，急忙忙刚跑出两截车厢，就见一人影迎面飞扑过来，差点将她撞倒在地。
　　“老虎老虎！双儿在窗户外！”雷雯抓着湛明婵叫道，“真的！”
　　“雷子冷静！”湛明婵被她摇得几乎窒息，“说清楚，怎么回事？”
　　“我梦见一老虎要吃我！”雷雯尖叫，“然后我看见吴双的脸贴着窗户，冲我乐呢！”
　　“你先看见一只老虎……”
　　“我梦见，梦见了一只老虎！”雷雯不耐烦地甩了一下胳膊，“是梦见了，跟真的一样！它要吃我，你说怎么办？”
　　“好的，好的，它要吃你。”湛明婵和气地说，“但是雷子，你要知道你现在好端端地站在我面前……”
　　“然后双儿的脸就出现在窗户外面！”雷雯完全没有听湛明婵在讲些什么，自顾自地吼道，“你知道那有多可怕吗？这是火车！火车！双儿的脸就贴在外面的玻璃上！她是怎么办到的？她是怎么办到的？！”
　　湛明婵被雷雯嚷得耳膜发痛，“好的……”
　　“你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雷雯激烈道，“我不睡了，我要睁着眼睛到天亮，我受够了，咱们系的人都在哪儿？杨安呢？陈素呢？吴双呢？吴双怎么了？她是不是已经……”
　　“没有的事情，双儿会很平安地……”
　　“可她的脸贴在了玻璃的外面！是倒着的，她是倒立地从外面看着我，她还乐，她还冲着我乐……”
　　咚——
　　咚咚咚！
　　两个人安静起来。
　　咚咚咚！
　　是从头顶传来的声音，好似鼓点。
　　她们一起抬头，上面是车顶。
　　咚咚咚咚咚！
　　“那是什么？”雷雯小声道，她握紧了湛明婵的手。
　　湛明婵侧耳听了一会儿，她知道那是一个人，踏在火车顶上的动静，但如果告诉雷雯……
　　“是风吹的。”湛明婵说，“雷子，我给你的符呢？”
　　“身上呢。”
　　“去七号车厢，大家都在那里。”湛明婵松开雷雯，“快去。”
　　雷雯却瞪大了眼睛，抱着湛明婵开始尖叫。
　　“看！看！双儿！是双儿！”她不顾一切地指向了车窗——那里应该是拉上了窗帘的，“脸！脸！还有手！手！”
　　湛明婵回头，一只素白丰润的手，从外面穿透玻璃，拉开窗帘，露出了一张完整的面孔——
　　吴双横叼着扇子柄，嘴角下弯，但她是倒立着将脸贴在玻璃上，所以湛明婵判断，她正在微笑。
　　湛明婵一步踏出去，雷雯勾着她死活不放，就差了这一下，吴双的脸又消失在窗外，随后火车顶上传来了咚咚的声音，一路远去。
　　“啊——！虫子你别走啊！”
　　雷雯还在叫唤，杨安裹着大衣，摇摇摆摆地从车厢门后出现，微弱的灯光下，她那惨白的脸和铁青的唇，更吓人。
　　“虫子，”杨安虚弱地说，“好吵，到底怎么了……”
　　“帮我照顾雷子，和大家在一起别分开。”
　　湛明婵使出浑身解数才将八爪章鱼样的雷雯同学从自己身上给弄下来，丢给杨安后，便向着咚咚声离开的方向追去，她刚进到十一号车厢，左手边的卫生间里传出咚地一声闷响，是重物倒地的声音。
　　红色标签，门从里面反锁，湛明婵抽出法杖狠狠击打向门锁，听得咔嚓一声，她推门，门只能开一半，一股热风扑过来，卷乱了她一头长发，她尽力将门又推了推，确定卡住门的是一具人体，尚不知死活，她向两边发出的第一声呼救，被淹没在陡然响起的刺耳电流声中——
　　那是车厢广播，在凌晨的时候乍然被打开，一段段皮影戏的唱腔，就从容地，咿咿呀呀地飘了出来，很快地，有惊吓的呼喊从六七号车厢那头涌出。
　　湛明婵有种无力感，她踮起脚，找到了最近的一个广播喇叭口，一蓬绿光夹带着她的怒气和烦躁，从密密麻麻的小孔中钻了进去，在湛明婵的意志下，这股力量攀附着凌乱的广播线路，毫不迟疑地向广播室冲去。
　　乍然停止，四下只余了车轮轧轧声。
　　湛明婵暂时解决完这个问题，又得处理卫生间事件，她喊了几声，但是没有人来接应，也许列车员混乱了，也许乘客们都让广播的声音吓到了，也许……
　　门被徐徐拉开，白瑢微微一笑，“明婵，我来帮你。”
　　“帮我把门弄开，里面的人晕倒了，卡住了门。”湛明婵说。
　　她们很默契地在外面，将里面倒下的人体推开，使得门缝开到了足够容纳一个人进去的程度，湛明婵先侧身迈进去，一位年轻女子倒在地上，探鼻息，还好，只是晕过去。
　　她们将这个女子抬了出来，湛明婵轻拍这人的两颊，没有反应，她犹豫着是否去喊医务人员的时候，白瑢手中的三张符咒，已接连贴到了对方的额头，这姑娘右手扣诀成型，左手五指扎扎，直直捅进了这女子天灵盖，她的手腕穿透整只头骨，却依然微笑着搅和，仿佛搅拌的只是一锅子浓汤。
　　法杖顶过来。
　　“这是不允许的法术！”湛明婵厉声道。
　　白瑢说：“她现在醒不过来，你不想直接知道她到底经历了什么吗？”
　　湛明婵愣了一下，白瑢已从女子的天灵盖内，揪出了一道微弱的，粉红色的光团，软趴趴。
　　“来，姑娘，让我们看看你经历了什么。”白瑢轻笑，她摊开手心，一枚戒指升起，绽放出两条暖白色的绳索，一左一右，捆住了那刚被掏出来的小光团。
　　白瑢近乎吟唱般地念了一段含糊的咒文，而后如海市蜃楼般，荧幕拉开于虚空，昏迷的女孩走入卫生间，插好门，突然灯灭，漆黑中，只镜子啪地发亮，一个女孩陡然浮现，面目狰狞地拍打玻璃。
　　那是周榭。
　　荧幕关闭，白瑢嗯了一下，顺手掐过那小光团，而后捏了个散灵诀，两掌欲合，湛明婵的法杖从中插了进来，顶住了白瑢下压的手掌。
　　“你干什么？”湛明婵冷冷道，“散灵诀？你毁无辜者的魂魄已经顺手到这个地步了吗？”
　　白瑢好听地哎呦了一下，“还真是顺手了呢。啊，这个人的魂，不能掐散，要还回去呀。”
　　她甜蜜蜜地将小光团又从天灵盖送了进去，湛明婵的法杖抵在女子的额头，念了一段安神咒——这咒文的法诀很麻烦，她左手手指不停地伸缩纠缠，短短半分钟就变换了数次，而让她很不舒服的是，她能清晰地感受到白瑢火辣辣的目光就胶着在她的手指上面，贪婪而痴迷。
　　“明婵，”白瑢待湛明婵收法后，甜甜而由衷地说，“你的手指，捏出的法诀，好美。”
　　“你真够恶心的！”湛明婵忍不住道，“把你的笑容和甜言蜜语都给我收起来！”
　　她站起来，居高临下的用法杖顶着白瑢的额头，“和你同去的那些人，我的同学，列车的工作人员都怎么样了？”
　　白瑢微笑，“我用了洗魂术，所以耽误了时间，要不然早就能找到你了，刚刚还让你一个人呼救，明婵……”
　　“那也是禁忌的，白瑢。”湛明婵平静道，“洗魂咒耗费力量，并且需要绝对安静，在这个火车上，你在车轮轧轧声和颠簸中，一个错手，就可能造成被洗魂的人，丧失全部记忆，或者伤及大脑智商，进入痴呆，甚至昏迷不醒状态。”
　　“我有分寸，我知道你不愿意她们受到伤害，我宁可让力量反噬到自己身上。”白瑢仰起小脸急切地表白。
　　事情都做出来了，湛明婵也无话可说，她嘲讽般地说：“我让你把虎头娃娃留着，给我未来的小侄女小侄子玩，你给我弄成碎片了。”
　　“它要吞了你朋友，那个叫做雷雯的女孩，从梦境进去的，梦噬的危害，明婵你也清楚。”白瑢说，“所以我下杀手了，具体情况，要具体对待吗，而且我知道，明婵你会同意我这样做的，因为那小淘气威胁到你朋友的生命了，你的话，也会当机立断这样做的，我明白的，我一向都明白你的。”
　　湛明婵收回法杖，“虎头是初生灵，我不会判断错的，正常情况下，它无法动用梦噬。”
　　“的确是，但是这列车子里，还存在着一股很强大的力量。”白瑢站起来，张开手心，戒指缓缓升起，“测得到的，但总是一闪即逝，对方在隐藏，关键时刻，催动那些初生灵的力量短暂提升。”
　　“可能是雍寂。”湛明婵道，“我在三门峡站，看到他了。”
　　白瑢笑说：“他和你的无涯大神过不去吗？”
　　“大概吧。”湛明婵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如果是他，我们很被动。现在有两只皮影到处唱戏，搅得人心惶惶；一个从团扇上走下来的仕女占据了我朋友的身体，大概在火车顶上转悠，偏偏我上不去车顶；我的另一个朋友周榭，被收到镜子里去了，关键物品妆奁被带走，我们目前很被动……”
　　“虫子。”
　　杨安虚弱地走过来，她裹紧了大衣，“动静太大，老师过来了，组织大家开始点名了，确认咱们系都少了谁，尽量聚集在一起，不要随便走动，我是来找……咦？”
　　她看着白瑢，湛明婵说：“除了我，陈婉约，裴优悠，钱煦，周榭，吴双，还有谁目前找不到？”
　　杨安说：“夏清媛，谁都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不见的，还有两个情况，第一是你那个罗盘针，断掉了；第二个是，大家都认为，钱煦摆在桌子上那一排俑人，不见了一只。”
　　“断了手指头的那只。”白瑢说。
　　杨安扶着门框，无力道：“是，你……”
　　白瑢对湛明婵甜甜笑道：“我老早就看到一个很清高的女孩，跟着一个断了半截中指的男人，一起去卧铺那边了。”
　　喀——
　　火车停了。
　　湛明婵看了眼手机，凌晨四点三十五，到邯郸了。
　　夕发朝至，一宿就能回家，这列车已经呼啸奔跑了半宿了，但却扑朔迷离，所有人，前途未卜。
　　“杨安，你身体不好，就不要乱走了，快回去。”湛明婵说，“我和白瑢会解决好所有问题的。”
　　白瑢握住湛明婵的手腕，很是喜悦道：“嗯？我们吗？我们齐心协力，一起解决问题？”
　　“对，我们。”湛明婵按了按额头，心想：美女啊，我还能有别的选择吗？如果无涯在……
　　她黯然，若是天意注定的屠杀，他恐怕还是要守着可笑的中立原则，遵守着天命，只默默地看着自己劳碌吧。
　　许是幻觉，湛明婵仿佛嗅到一股叶子香的味道，淡如茉莉，轻似荷香。
　　湛明婵微微一怔，她本已迈开的步子却停了下来。
　　“明婵？”白瑢拉着她的手，“在想什么呢？你的大神？嗯？这个关键时刻，他在哪里？守着那只喷气炉子，悠悠然如看戏般注视着这一切吗？”
　　湛明婵甩开她，“你不要老揣摩别人的想法，这样很烦人。”
　　白瑢只自顾自道：“无论如何，这个时候，我在你身边，以后，只要你需要，你想到了，我要么就在你身边，要么就是奔跑在去往你身边的道路上，你若是只记得这个，于我，也就足够了。”
　　她眨巴眨巴睫毛，“我有个很有趣的预感，一会儿的事情，将更加神奇，走吧，我的明婵。”

　　第七章 并肩作战

　　“小榭一定是被困在镜子里了，但是那铜镜不是噬镜。”湛明婵对白瑢说，此时她们站在车门前，火车刚刚驶出邯郸站，向着下一个目标进发。
　　“我们不能从普通的镜子里去找。”白瑢微微一笑，道，“镜与镜之间虽有连接，但出入口繁杂，这一列车子不定有多少镜子，我们找不过来，而且身在镜中，浪费时间的同时，还会很危险。”
　　“找到妆奁，那会是个关键。”湛明婵说，“妆奁在仕女手上，仕女在吴双身上。”
　　她又思考了一下，“或者我们谁都不动，等着雍寂亲自找上来。”
　　“主动权在他手上，周榭和吴双都是你的朋友，此时伪装冷静，太晚了。”白瑢否定道，“你不动，他也不动，火车一停，你的朋友就此不见，你不急，还指望他急吗？这口气，确实是我们这边沉不住的。明婵，动起来吧，动到一定界线，他必会现身。”
　　握住湛明婵的手腕，“何况让你静下来，你也静不下啊。”
　　湛明婵让她这么一握，五分反感，五分沉静，倒也就不再甩开——没道理求着人家帮忙，还给人摔脸色，“吴双可能在车顶，咱们上不去。”
　　“仕女是初生灵，她可以上到车顶，但吴双是凡胎肉体，仕女带着她的身子能上去，我们也能找到正常的途径。”
　　白瑢笑道，“就是你要先想一想，现在有三个人是最危险的，镜子里的周榭，车顶上的吴双，被俑人带走的夏清媛，吴双和周榭可以合并到一起解决，夏清媛是单独事件。”
　　“从危险性来看，小榭和双儿的大致去向，我已明了，而夏清媛会面对什么，我还不甚清晰。”
　　“那么从感情上来看呢。”白瑢微笑道，“明婵？”
　　“我会优先考虑双儿，然后是小榭。” 湛明婵叹息，“小榭在镜子里到底还是个封闭性空间，她只能穿梭在镜面中，双儿如果被那个仕女带着在车顶上乱走，一个不慎……”
　　抖了一抖，白瑢靠近了她一些，“还有那两个皮影，要先解决这对最简单的吗？”
　　“收拾一对皮影，还会活起来好几对，我们没法再考虑未来的事情了。”湛明婵看了看表，“好快。”
　　还有十几分钟，就要到邢台了，火车，已行驶了一半多的路程。
　　湛明婵轻声说：“雍寂会在到京之前摊牌。”
　　咚！
　　咚咚咚！
　　“双儿。” 湛明婵低低地叫了一下，白瑢拉着她，到了最近的卫生间。
　　“退后，明婵。”
　　她明媚一笑，手心银戒腾空，白瑢吟诵着歌曲一样好听的咒文，宗家的诀，一向干枯，而宗家的咒，却如歌谣般优美，尤其是让白瑢这般美女，用轻跃的嗓音甜甜地唱出来，湛明婵竟也被迷住了，因而发了会儿呆。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对白瑢的了解太少了，无论是遭到厌恶的，还是会被吸引的。
　　轰一声，车顶被撞出一个洞来，热风滚滚而入，湛明婵稳住身形，看到那枚戒指已扣在白瑢食指上，向上射出数道银丝，密密麻麻好似蛛网，勾住了破开的车顶。
　　“抓稳我，明婵。”白瑢微笑地说，随后她手腕用力一拽，“起。”
　　她好听地叫着，湛明婵环住白瑢的腰，她二人一起上升，腾一下，就望见了暗蓝的天和璀璨的星，热浪滚滚而来，轧轧声和汽笛声无比清晰。
　　已是在车外了。
　　颠簸剧烈！
　　“扶住我！”白瑢叫道，她那根戴着戒指的手指头一晃，银丝犹如射向四面八方，稳稳勾住一切能勾住的事物，凭借这个，她们保持住了平衡。
　　湛明婵初刻，看着景物从身旁飞速划过，尚有些眼晕，但不多时便已平稳下心神，毕竟每次做空间挪移，也是差不多的阵仗。
　　“没有。”白瑢飞快地看了看两遍的车顶，湛明婵蹙眉道：“连接处。”
　　“一个一个找，很危险。”白瑢笑道，“抓稳我，明婵。”
　　湛明婵握住了白瑢的手，两个女子在银丝的牵引下，踉跄地走在高速奔腾地火车顶上，风声从她们耳畔奔过，湛明婵猛然发觉，不知何时，她已被白瑢反握了手，而且越握越紧，她也分不清是白瑢的谨慎和担忧，还是趁机亲密接触。只是一面感受脚下剧烈颠簸，一面隐隐然觉得，在这种如浮萍般的不稳状态下，能有只手，哪怕只有这么一只，让自己握着，或握着自己，绝对不松开，这一辈子，也不算白活，因为大多数人穷尽一生，也许连自己的手，都握不住。
　　看着白瑢再次用巧妙地弹指方法，放出了保持平衡的银丝，湛明婵见那枚戒指一直闪亮，吞吐着光芒，她虽不知宗家施法门道，但玄黄之力相通，她虽于技巧上逊色一筹，但理论上并不含糊，看得那光芒微微有点不稳，又见白瑢虽笑容依旧，但嘴唇泛青，突然就想到：
　　她中过我父亲的锁魂和裂魂之术，所以上回才要用应家人的魂，来修补她那裂开的魂，但最后因我要求，她放弃了这个计划，归还了全部魂片，虽说她可能吸取了湛明菲腹中胎儿的魂，但一个胎儿，纵使有湛家血，也很难弥补。
　　那么白瑢的魂，依然是胶水糊好的大坝，她实际是外强中干。
　　而且……
　　清晰记得，上一次，自己在负面力量的影响下，放肆了一回，白瑢承受了自己大量的攻击，想来伤得不轻。
　　她现在到底是什么状态呢？
　　白瑢看她，“明婵？你走神了？可别啊，我们和站在悬崖边上，没什么两样呢。”
　　湛明婵注意到她额角一层汗粒，本想嘱咐一句，但又说不出口，她从不知道该如何对白瑢好一些，最后只道：“无妨，掉下去，不过一死。”
　　“那我就陪着你掉下去，共赴黄泉好了。”白瑢侧过脸，向湛明婵微笑，湛明婵也懒得和她分辨，只淡淡道：“随你吧。”
　　她们连续找了三处，都未有人藏在里面，互相扶持着，又上到了另一截车厢顶上，忽听得一声汽笛，火车速度开始减缓，湛明婵最先看到，有条红影子，自前方冒了出来，奋力爬上了前面的车厢，然后转了个身，扬起了披在身上的红色袖衫，好似蝙蝠招摇，她手中团扇挥舞，腋下还松松地夹着一只匣子。
　　那模样是吴双，那神态却一点都不似。
　　湛明婵不动声色地扣住手诀，白瑢在她耳边轻道：“这个时候打出初生灵，恐怕吴双没法在火车上呆稳，会掉下去。”
　　“如何？”湛明婵小声问。
　　汽笛长鸣，火车速度愈发缓慢。
　　“还有三分钟，该进站了。”白瑢轻道，“邢台停多久？”
　　“两分钟。”湛明婵早就把时刻表记熟了。
　　“我们只有两分钟。”白瑢飞快道，“投鼠忌器，她占着吴双的身体，拿着装了周榭的妆奁，若她在车顶上犯坏，一旦颠簸剧烈，让吴双的身体摔了下去，车轮碾压而过，那岂不糟糕。”
　　“等车停下吗？”湛明婵紧跟白瑢思路，“将她推下去，到地上解决问题。”
　　“正是如此。”白瑢飞快地肯定道，“我们不能冒险用空间挪移回去，所以要用正常的方式，从车门走进去。那么我们只有两分钟时间。车一停稳，我便将她送到站台上，同时我会笼起结界，不让外人注意这里的情况。”
　　“她一进入站台的安全范围内，我会立刻用定灵咒困住她，把她局限在我的障内，同时逼她离开双儿的身体。”湛明婵飞快道。
　　白瑢笑说：“那么她出来后，是除掉还是打回到扇子上？”
　　“视情况而定。”湛明婵果断道。
　　“当杀则杀。” 白瑢也坚定道，“妆奁不能轻易损伤，你对付那初生灵的时候，我会用法丝将妆奁捆回来，这点你尽可能放心。”
　　汽笛再鸣，火车速度愈发缓慢，她二人虽然一直对话，但脚下却从未停歇，而是在法丝的平衡下，步步紧跟着被上身的吴双，彼此距离愈来愈短，而吴双却仿若不知，只披着大红袖衫，散着头发，执着团扇，抱着妆奁，轻飘飘地跳跃在车顶，好似梦游者，又似一名舞女。
　　她转着圈，几次都跳到车顶边缘，又慢悠悠地返回到正中——这让湛明婵在心中不知尖叫了多少声“双儿”了，但冲上舌尖，又硬生生压了回去。
　　不能惊扰了她。
　　车轮的轧轧声逐渐消减，吱扭一声刺响，车子停妥。
　　白瑢食指一抬，所有法丝冲着兀自跳跃的吴双扑了过去，交织缠绕，瞬间将吴双困在了一架银丝组成的“笼子”中，那“笼子”上抬，吴双也跟着上抬，笼子开始向站台平移——可就在最初的那刻，湛明婵听地砰砰接连数声，白瑢身子向后一仰，斜斜朝着车下滚去！
　　湛明婵吃了一惊，本能地拽住了白瑢，眼见得对方一口鲜血涌到嘴边，她以为会喷到自己脸上，还未来得及躲闪，白瑢已生生将那血咽了回去，只给了湛明婵一个从容的微笑。
　　“死不了。”她轻轻说。
　　法丝断裂，笼子顷刻消失，吴双却还漂浮在空中，同样漂浮在空中的那个，湛明婵再是认识不过了。
　　“雍寂。”湛明婵将白瑢的身子扶起，“好久不见了。”
　　雍寂笑道：“最后一刻被打断，功亏一篑，两位小掌门，感觉如何？”
　　湛明婵向前走去，边走边道：“这回您又要向我讨什么东西了呢？不会还是和以前一样吧？”
　　雍寂浅笑道：“小掌门，你说呢？”
　　湛明婵捋了捋长发——车顶的风太大了，她本来束好的，柔软的黑发，都被吹散，徐徐流到背心，她将头发慢慢挑到前胸来，向雍寂柔和地笑道：“您认为我家的大神赶不过来吗？”
　　雍寂暗示道：“如果是你自己动手的话……我想要方便地多呢……”
　　因为是盛夏，湛明婵只穿了短袖衫和齐膝的裙子，但夜间的空调硬座车厢，多少要降温的，为避免伤风，她就加了件长袖衫，听了雍寂的话，湛明婵问道：“你要我做什么，才能放了吴双和周榭，以及这一火车的人？”
　　雍寂说：“先把外衣递给我。”
　　湛明婵上前几步，她脱下外套递了过去，雍寂放荡地一声口哨，“太配合了，如果小掌门早就如此……”
　　他只说了一半，便伸手去接湛明婵递来的外套，同时盯着湛明婵前胸的凸起，轻笑道：“然后就是——”
　　一道绿光闪过，掩藏在外套下的法杖，正正打中了雍寂的胸膛——雍寂是神仙，湛明婵在正常情况下的这一击打，并不会真正伤害到他，但巨大的冲击力依然让雍寂向后退去，他也就只有这两三秒的闪神，但早有准备的湛明婵已见缝插针，几乎就是在击打的同时，她藏在袖口中的裂符迅速弹射向雍寂掐诀的左手——那里正捏着固定吴双身躯的法诀，立时被破，吴双的身体呼地往下掉去，湛明婵已来不及去接，但她却知道，自己的身后，还有一个白瑢，尽管她们没有彼此计划好这些——
　　几乎是只有一个人在战斗般，雍寂的身子刚做出向后仰去的状态，白瑢控制下的法丝已经铺天盖地，奔袭过来，当它们到了吴双身边的时候，湛明婵刚刚破掉雍寂的定身法诀，白瑢的法丝立刻代替了上去，一只新的笼子迅速交织成型，控制着吴双向站台飘去，也就是在这同时，还有一股子法丝捆住了湛明婵的腰肢，柔韧的力度，将湛明婵也送到站台上。
　　变化只在瞬间，湛明婵尚未落地，雍寂已插到她和吴双之间，法杖弹去的前几道光芒都被击散，身后传来短短的曼妙吟唱，银白色的攻击从湛明婵身后而来，雍寂被迫向上升去，大怒下一道仙闪扑向湛明婵的身后，听得轰隆一下，地面摇了摇，湛明婵此刻也顾不上白瑢，只自顾自，掐起了一道结界，擦着雍寂的脚底架起，只圈住了她和吴双，而此刻的吴双，软绵绵地歪斜在站台上，兀自卷着水样大红罩衫的广袖，轻摇团扇，如舞者般挥袖。
　　湛明婵心知机不可失——白瑢为她引开了雍寂，她的任务就是带回吴双，掐诀念咒几乎在瞬间完成，“吴双”被十二道黄符团团围住，顿时浑身僵硬，目光呆滞，天灵盖上有红烟一缕，喷薄而出。
　　霹雳一声炸开，冲击力直直撞到了湛明婵的障顶，结界顿时粉碎，弹回来的力量让湛明婵感到肺腑间一阵剧痛，法诀停了半拍，那红烟忽地就退了回去，湛明婵大急，她也顾不得白瑢此时如何，只咽下涌上来的那股腥甜后，立时要重新发动手诀，逼出藏于吴双体内的，仕女的灵，但那仕女控制着吴双的身躯，突然甜甜一笑，将妆奁抱到了胸前，湛明婵本能一怔：
　　她要做什么？用小榭来威胁我吗？
　　念头刚过，就见盖子被打开，一道金光射出，湛明婵大惊，身体几乎在同时就不受控制，脚不沾地，一股子巨大的引力从被打开的妆奁盖子后出现，好似一口黑洞，让湛明婵无处可逃，只眼睁睁地看着那金光灿灿的铜镜，离自己愈来愈近！
　　侧面突袭的一股子霸道的力量，将她横着撞了出去——这感觉好似被车子撞到般，湛明婵在空中连续翻滚几圈，落地只感浑身骨头散架样叫嚣疼痛，她勉强回过头，只来得及看到：白瑢精致的脚踝和细跟凉拖，没入到铜镜中。
　　喀嚓。
　　“吴双”关上了妆奁的盖子。
　　湛明婵感到肺腑一片空荡，战场之中，她脑子竟短路了：
　　白瑢？
　　雍寂微笑地落到地上，敲了敲盒盖，“宗家的小掌门，已经被擒在镜子里了呢。”
　　他走向湛明婵，“那么你呢？还要继续和我闹脾气吗？”
　　湛明婵将法杖对准自己的太阳穴，一言不发地看着雍寂，雍寂摊手，好脾气地说：“做什么呢？你听话，大家都好，乖乖把衣服脱了，我保证放了宗家的小掌门，放了你的同学，放了这列车子所有的人，如果你要当贞洁烈女，那么我不介意送上一千多条人命，给你陪葬。”
　　湛明婵的法杖没有挪开，雍寂弹指，“吴双”怀中的妆奁自动升起。
　　“脱不脱呢？”雍寂很有耐心地说，他手指动了动，妆奁也跟着动了动，以示一切，都在他雍寂的一念间。
　　杖头绿光涌动，突然射向前方，雍寂一惊，闪身躲避，但那攻击竟是冲向了妆奁！
　　瞬间，粉碎。
　　湛明婵没有闭目，尽管嘴唇被咬得青白一片，心如死灰。
　　她亲手毁掉了妆奁，那里面有小榭，还有白瑢。
　　白瑢。
　　法杖尚有五成力量未散出去，不再有丝毫迟疑，湛明婵将法杖掉转过来，那些可以绝杀的力量，就悉数奔向了她自己的额头！
　　雍寂动作何等之快！湛明婵这厢刚调转过法杖，雍寂已闪身近到她跟前，伸手一拦，硬是将那股子力量吸收到他的掌心内，同时右手环住湛明婵的腰肢，裹挟到他自己的怀中。
　　“敬酒不吃……”雍寂抓住湛明婵的短袖衫，开始用力拉扯，“那我就无法让你感到温柔的愉悦了。”
　　长剑刺目，在湛明婵眼前划过，比雍寂的动作还要快上几分，快到湛明婵只听见雍寂的一声惨呼，只看到鲜血弹上黎明的天空，散开成氤氲。
　　她失去了雍寂的支撑，向地上倒去，倒在了另一份支撑中，那股熟悉的叶子香的味道，让她流泪。
　　劫后重生的泪水和愤怒到不能自已的泪水。
　　她在无涯怀里的第一个动作，是给了他一巴掌。
　　“你就是个装蒜的混账王八蛋！”
　　湛明婵嘶吼。
　　无涯默不作声，一手执剑，一道结界将雍寂挡在外面，一手抱着湛明婵，同时控制着吴双的身体，一起向火车飞去，那车子已经在一声汽笛后，开出了邢台站，速度愈快，眼看要开出站台，无涯下巴一抬，离得最近的一道车门自动打开，他将湛明婵先推了进去，而后送进来吴双，湛明婵落地后回头，看到雍寂的剑已逼近无涯，无涯反手一剑格开，同时关了车门。
　　砰！
　　隔绝了车内与车外。
　　湛明婵躺在地上，火车颠簸。

　　第八章 软卧包间

　　她茫然地爬起来，车轮的轧轧声刺激着耳膜。
　　肺腑间一阵疼痛，她低头将那口憋了好久的血，吐出来，眼看着滴落，在地上绽开了花。
　　无涯和雍寂，在车外，车门隔绝彼此。
　　白瑢和周榭在妆奁内，妆奁被自己毁掉了。
　　这回是什么，隔绝了彼此呢？
　　耳旁有轻微的响动，湛明婵默不作声，抬手，法诀扣得死紧，几乎要弄断自己的手指头，袖口一挥，十二道符咒毫不客气地圈住了欲逃走的“吴双”。
　　“吴双”叫了一声，手中的团扇打向了湛明婵，她偏头闪过，指甲几乎掐到肉中，她咬牙切齿地将最后一句咒文念完，随后法网一出，直接扣住了被逼出天灵盖的那缕红烟，此刻正逐渐幻化做一位窈窕淑女，五官一一清晰，逐渐秀丽起来，她双目含泪，惊恐地在法网中挣扎，她伸出手，无助地挥动了一下，怯生生地说：“我……我只是想下来玩玩。”
　　湛明婵让这句话，作为这个初生灵，说得最后一句话。
　　玩？
　　你知道你的玩，让我付出了怎样的代价吗？
　　别以为我会发善心，我一直都很清楚自己的本性。
　　她一言不发地收紧法网，秀美的初生灵惨叫一声，化作粉末飞扬，那件披在吴双身上的红色大袖衫兀得就消失了。
　　掉到地上的团扇，喀嚓断做两截。
　　这一声喀嚓，好像天然气室内的一点火星。
　　愤怒，在湛明婵的心中炸开。
　　她突然抬脚，将团扇踩踏得更碎，让这些什物，一点点碾压在脚下，她愤懑地看着四分五裂的扇子，想起了四分五裂的妆奁。
　　那是自己亲手击碎的，带着玉石俱焚的决心，告诉雍寂：
　　不要用什么来威胁我，所有拿来威胁我的，我都会亲手毁掉。
　　再毁掉我自己。
　　我可以灭天灭地，也包括自己。
　　不要认为我软趴趴而优柔寡断，我只是压制着本性中的残忍与决绝而已。
　　但是无涯来了，在巧到不能再巧的瞬间，不知该称呼他的来临，是风驰电掣，还是姗姗来迟。
　　湛明婵笃定，他一直都在，他看着自己被雍寂玩弄，看着自己的同学逐一陷入危险之中，看着整列火车一点点步入绝境之中，他看着自己和白瑢携手与雍寂交战，再看着白瑢为了救自己，被吸到镜子中。
　　我毁掉了妆奁，那里面有白瑢，我毁掉了白瑢，我毁掉了我自己。
　　而你，竟然一直在旁边看着，看着你的同族雍寂，将我一点点逼入绝境。
　　你以为千钧一发的出现，很威风，很值得感激吗？
　　她丢下还昏迷在地上的吴双，扑入了卫生间，那里面挂着面锈迹斑斑的镜子，湛明婵有点近乡情怯地瑟缩了一下，而后试探地将脚踏在地上，手指点在镜子上，她小心地呼吸着，指尖敲击镜面。
　　白瑢？
　　她在心底想着：
　　你是宗堰，你不会那么容易就消失。
　　你能够隐瞒身份数十年，你能够不动声色地，一一除掉自己的亲人，你能逃脱我父亲布下的天罗地网，你敢和无涯上仙对峙，你从容地辗转在各方势力之间而依旧笑容明媚。
　　这一切让我以为，你是万能的。
　　所以我从未想过，你消失后，会是什么样子。
　　火车颠簸。
　　湛明婵扶着镜框，手指最初刚强，慢慢如面条般软弱，再也扶不起了。
　　怎么看，那里面有的，只是一个湛明婵，面无表情的湛明婵。
　　曾经，她照着镜子，瞪视着镜中的自己，数次，她出现幻觉，看到的最先是自己，而后是白瑢。
　　自己照着镜子，看到了白瑢，嚣张，放肆，尖酸，不通人情世故，任性而极端自我的白瑢，那是全班全校都讨厌的美丽女子，也是她排斥的对象。
　　怎么看着镜子，竟会看出这个人？
　　心虚点燃愤怒，愤怒引发痛苦。
　　最痛苦的一次，她不动声色地将镜子用胶布封住，然后她用尽全力，丢到水池里，听得那痛快地哗啦一声，她再回到房间，走进卫生间，吐了一宿。
　　但是这回，她照着镜子，头一次觉得，正常出现的，这张自己的脸，竟也会让自己感到恶心。
　　湛明婵捂着胃，酸水往上涌，她挣扎着，吞下了恶心的感觉，踉跄地走出卫生间，头顶的广播喇叭，喀喇喀喇，划拉着电流，而后是一阵咿咿呀呀的戏词，女子和男子的情话，甜蜜到肉麻，湛明婵听得出是陈婉约和卞梁的声音，她已懒得分辨这些个情话是否真的存在过，别人的隐私，再龌龊，也不该是她留心的，她的法杖顶在喇叭口，动用了一个拉引的法诀——将法杖变作一个超越时空的吸盘，她觉得自己是在一种近似于毁天灭地的，冷笑的状态中，完成了这段咒文。
　　随着一声刺激的电流嘶鸣，喇叭口轰一下破开，好似一个小型的，绽放的礼花。
　　无数碎片迸裂着散落出来，各种零件，各种迸裂的电线，还有那些半透明的五彩碎片，纷纷扬扬如落叶飘舞，带着焦糊的味道，滚滚而落。
　　雷雯拉开了车厢门，连声叫唤。
　　“虫子啊——！天呐——！你做什么啊——！”
　　湛明婵维持着举起法杖的姿势，“怎么了？”
　　她冷淡地问道。
　　雷雯捂着嘴，她吃惊地看着这诡异的一幕，慢慢放下手，猛地瞪起了眼睛。
　　“虫子！虫子！”
　　她不顾一切地扑了过来，“不好了，不好了，杨安，杨安突然倒下了，特可怕，她快不行了！”
　　湛明婵冷静地看着雷雯，迅速折了两道符塞过去，“雷子，照顾好吴双。”
　　她在列车轻快的颠簸中，麻木而快速地走过一节又一节车厢，犹如一个幽灵。
　　她经过一重又一重窗口，那外面，已是破晓黎明，远方地平线，云霭后，粉红如泡沫般喷薄，溢开，一切都宣示着，太阳即将升起，一个崭新而美丽的日子到了。
　　白瑢在哪里呢？
　　湛明婵想着。
　　我毁掉了妆奁。
　　那些准备在石家庄下车的人，已经专心地收拾起行李，这列火车，这一宿的动静，的确很大，但是在正常的情况下，没有被牵扯进来的旅人们，是管不了这些的，他们还有各自的任务，各自的路，或者急着要回家，或者在旅途中，急着要赶路。
　　所以他们不清楚，自己是否有绝对的机会，能够顺利抵达；他们也不知道，为了让他们顺利抵达，一场隐秘的战争在激烈进行着；他们更不知道，战争的背后，失去的将是什么。
　　湛明婵踩碎一路茫然，拉开七号车厢的门。
　　“虫子？”余晖迎了过来——整节车厢，密密麻麻站满了本系的同学，却异常沉闷。
　　“你到哪里去了？！大家都在找你呢！杨安出事了！”
　　余晖紧张地拉了湛明婵，带着她匆匆来到六号车厢——这里的人稍微少些，杨安躺在椅子上，紧闭双目，面色惨白，嘴唇泛青，她裹着一件长袖衣服，有点紧，浑身上下，都透着冰凉。
　　湛明婵摸了摸自己的心口，那里一梗，一梗，快停了。
　　“杨安？”
　　她叫了一声，上前把了把杨安的脉，尚有一息跳动。
　　谢天谢地，你还没有抛弃我。
　　“杨安？”湛明婵掐了掐人中，对方没有任何反应，“她怎么了？”
　　陪着挤进来的余晖焦急道：“虫子你不知道，大家刚才都特别混乱，不知道这车子出什么事情了……”
　　“杨安怎么了？”
　　湛明婵重复了一遍，声音冷峻，余晖瑟缩了一下，“虫子……我们也不清楚，她就倒下了，叫不醒，车上找来几个医生，说是极度贫血，说是失血过多症状……没有伤口……不是食物中毒，也不发烧……列车长说，马上就要到石家庄了，立刻送下去到医院。”
　　杨安的身体并不差。
　　湛明婵的视线凝在了杨安裹着的这件衣服上——和自己一样，为了避免夜间空调室内的低温，杨安也带了件长袖衫，她紧紧裹着这件衣服，从很早以前，她开始说不舒服，开始犯困，精神萎靡，逐渐虚弱起来……
　　扯开杨安的右手袖子，入目的是一只晶莹剔透的粉色玉镯，散着莹润光泽——那是杨安在玉石大卖场，被人忽悠着给买下的，算是给导游拿提成做了贡献，当时湛明婵瞥了一眼，只觉得是假的，其它到没什么。
　　伸手去剥，那玉镯仿佛和杨安的手臂长到了一起，剥落不下。
　　湛明婵蹙眉，她不敢再托大，这回戴上了阴阳镜——
　　最外层，依旧是粉色的假玉，而那粉色之下，正盈盈流动着一汪血红。
　　吸血玉。
　　伪装地太他妈的好了。
　　只有神族特制的蓝田玉刀，才能砍断吸血玉石。
　　否则……
　　血尽人亡。
　　湛明婵站起来，眼前金星乱冒，有个人扶住了她，她虚弱地道了声谢，模糊的视线中，看到半截中指。
　　推开扶住自己的人，法杖顶在对方小腹，视力恢复正常，湛明婵用冰凉的目光打量着眼前的年轻男子，端正的五官，朴实而憨厚的长相，活似汉代宫廷俑。
　　这就是个仿真俑人，那个打一开始，就被夏清媛不小心刮倒，断了半根中指的俑人。
　　杨安说过，钱煦的俑人，少了一个，那个只剩半截中指的。
　　白瑢说过，她看到夏清媛和一个少了半截中指的男人走了——当然不会是在正常情况下走的。
　　“你把夏清媛带到哪里去了？”
　　湛明婵用法杖顶着他，一步步推到人少的地方，至于有没有人奇怪这一幕，她顾不上了，她不能干等着无涯，她也找不到那个不会让她干等的白瑢了，她要抓住一切线索，可以挽救杨安性命的线索。
　　“跟我走。”俑人只是干巴巴地说。
　　他带着湛明婵穿过一节又一节车厢，一路走到十七号车厢，拉开了一间软卧的门，湛明婵走进去，两套上下床，左手方向的上铺，雍寂盘腿而坐，抱着昏迷的夏清媛，怜香惜玉地抚弄着女子的脸蛋。
　　软卧的门被关闭。
　　湛明婵只看了他一眼，大脑嗡了一声，心中一片冰凉——
　　“无涯……”
　　她只叫了下，又让话音消散。
　　湛明婵啊，你……
　　你竟然还是如此……
　　但雍寂是听到了，他抬首笑道：“小掌门，我的小掌门，你竟然还是如此关心他啊！”
　　湛明婵也不愿再装，“无涯呢？”
　　雍寂笑道：“让我给干掉了。”
　　法杖平伸，“据我所知，他的修为，比你们姐弟俩加起来都要深得多。”
　　“你们凡人说，马有失蹄，人有失手——”雍寂拉长了声音，“神仙也是如此啊——好可惜——”
　　“他不敢杀你，和你不敢杀他，是基于同样的原因。”湛明婵冷道，“令姊上次在山上，一句‘唇亡齿寒’，已道破天机。”
　　雍寂做了一个“嘘”的动作，“小声点，别让上头听到，我的小掌门，无论如何，他都不会来救你了，你最好这个样子——”
　　他弹了一下手指，昏迷的夏清媛突然睁开眼睛，灵活地从上铺跃到地上，然后麻利地脱下上衣，露出孤单的文胸，接着开始面无表情地解起文胸的扣子。
　　湛明婵一道醒符弹过去，雍寂懒洋洋地给拦了下来，湛明婵手下也不肯停歇，只法杖一挥，夏清媛却光着上半身，挡到了雍寂前头，湛明婵心惊，生生收法，一股子反噬之力，冲得她肺腑剧痛，再也稳不住身子，跌坐到右侧的下铺，一时半刻，竟提不上气来。
　　她闷哼，雍寂立刻做出痛惜的表情来，“何必这样难为自己呢？你明知不是我的对手？如果还像上次那样玉石俱焚，这一车子的人命，你的老师，你的同学，和你朝夕相处，安慰你，保护你，帮助你的好同学啊，你真的就舍得吗？”
　　湛明婵缓过一口气，只冷笑道：“连神仙都无法保全性命，这样的世道，大家不如一起死了干净。”
　　她捏起了法诀，雍寂只看了一眼，“别再召唤负面力量了，小掌门，你知道上一次你的这种任性行为，给你的无涯，带来多大的困扰吗？他面临的是来自灵霄殿的压力啊——”
　　湛明婵窒了一窒，“什么……”
　　“这么大的罪过，你以为怎会如此这般，悄无声息地平了下去？天上不追究，凡间也不追究，若不是你的无涯，厚着他那张冰山般的面皮，到处栽赃陷害，尤其是陷害无辜的我，再自揽一点责任，做出一副大义无私的模样……”
　　雍寂冷笑，“灵霄殿的家伙们，反正也都是信他，由得他一手遮天了，至于你们凡间，他是玄黄界的‘父母官’，他说了责任在我雍寂身上，在那死不悔改的宗家小掌门身上，就算是那么多个傀儡，都清清楚楚地目睹，这是你先引起的，又有人敢置喙无涯的话呢？”
　　湛明婵一言不发，她知道那件事情不会轻易摆平，但她只是刻意不去想而已，因为那会让她感到困惑：
　　你，无涯，到底是否中立呢？
　　为什么我竟然看不透你的想法，而我们之间在这种关键问题上，竟都没有勇气去交流？这样的我们，算得了什么呢？纵使有亲吻和甜言蜜语，又能否天长地久？
　　她一时心痛，抓紧了床单，肺腑间本有内伤，旧疼和新痛合并成一股，让她又喘不过气来，只觉得虚汗浸湿了全身，手指骨一点力气都提不起来。
　　雍寂侧身上前，一手探去，“伤得有那么厉害吗？要我看看吧——嘶——”
　　如被火烧到般，雍寂扯回了手，湛明婵的法杖还冒着绿莹莹的光。
　　“雍寂，你一直在跟踪我吧？”
　　雍寂一怔，“是啊，不过跟踪你的，可不止我一个。”
　　又上前一步，“小掌门，你别再折腾——”
　　平地银光乱冒——雍寂也没料到这种情况，不觉向后一退，那银光和几道白光交替闪现，好似点燃了烟火正自四射，范围越来越大，雍寂提气跃起，避开到了上铺，湛明婵无处可躲，也无心再躲，只遮了遮眼睛，却看到一只细白手臂，自烟花中心伸出，直向着自己来了。
　　那手臂拽住了湛明婵，随后一个人自烟花中浮现。
　　弹指间，银光熄灭，软卧包间内又多了个人，笑容明媚——
　　白瑢。
　　“嘿，明婵。”她轻松地端详着湛明婵，微笑道，“真高兴，你安然无恙。”

　　第九章 时光

　　湛明婵喘了两口气，抬了抬手，又放下。
　　白瑢拉起湛明婵，附耳轻道，“周榭躺在十一号卫生间。”
　　她去拉卧室门，湛明婵叫了声“不行”，法杖一扬，堪堪格开了雍寂打向白瑢的一道仙闪，拦在了中间，“雍寂，蓝田玉刀！”
　　白瑢将湛明婵拉入到刚架好的结界中，湛明婵也不顾自己那复杂的心情，厌恶也好，回避也罢，无法割舍还是恨不得让她消失，一切在现在而言，都比不得杨安危在旦夕的性命来得重要。
　　“吸血玉，杨安活不了多久了！”她喊道。
　　白瑢挑眉，“这样啊。”
　　雍寂冷笑，“我的湛家小掌门，谈条件，总是得让对方看到值得付出的筹码啊。”
　　湛明婵还未开口，手心一凉，白瑢在她耳边轻道：“法戒和法杖结合，召唤一丁点负面力量，裹住吸血玉……”
　　“可耗尽支撑血咒运行的正面力量，力竭而玉断。”湛明婵一点即透，飞快地说出了下半段方案。
　　白瑢笑道：“只是理论上成立——”
　　“实践却不一定可以。”湛明婵叹息。
　　白瑢平静道：“我相信你，明婵，你的能力绝对可以。”
　　“法戒，应该只有宗家掌门能够控制。”湛明婵说。
　　白瑢微笑，“宗家掌门指定的人，亦可。”
　　说罢，她反手扳开了卧室插销，与此同时，雍寂迅速念咒，一道封闭的仙障，开始自卧室顶端中心处，向四周蔓延，沿墙而下，意图封锁整个空间，顷刻，就笼盖了半道门板！
　　白瑢手下使劲，将湛明婵按到地上去，然后猛力一推——
　　“救杨安，无涯在车顶，我一定会找到你，天涯海角，在你需要的时候。”
　　白瑢最后和湛明婵这样说。
　　朝阳从正面投过来一缕淡红，笑容明媚似桃花三千。
　　障起，门关，消失，隔绝。
　　仙障落下的最后一刻，湛明婵在白瑢那股力道的作用下，很惊险地逃出了卧室，她迅速爬起扑向卧室门，立刻被仙障弹到车窗上。
　　这间卧室，再也无法靠近。
　　她不敢相信，短短一个小时内，又让她经历了相同的情景。
　　“白瑢！”
　　法杖和破障咒结合，绿光如流星般撞击过去，那力量反弹开来，湛明婵愤怒地指引这股力量转弯，击碎了看门的俑人，再碾压成粉末。
　　你们这些初生灵，贪玩和求生，愚昧和无知，于我已不是借口。
　　统统该死！
　　雍寂会对白瑢做什么？
　　白瑢又要如何应付？
　　这间密闭的卧室，到底会发生什么？
　　“白瑢！”
　　湛明婵握着法杖和法戒，都是温热的。
　　救杨安。
　　白瑢吩咐的第一句。
　　火车速度减缓了，湛明婵心惊地发现，就要到石家庄站了，如果杨安被送到医院去，那么注定回天无力。
　　杨安，白瑢。
　　杨安，杨安。
　　决绝地回头，她再也不看卧室，拔腿飞奔。
　　她向着六号车厢奔去，她一刻都不敢停留，她经过一节节的车厢，她知道那间卧室在远离自己，那里面有心怀不轨的雍寂，有独自对敌的白瑢。
　　一切未知。
　　她无法回头，无法驻足，无法后退，她只能前进，前进，前进。
　　她亲自选择丢弃和远离。
　　她感受着火车的缓慢的滑行，突然茫然，时空错乱，她奔跑着，无力地抓了抓空气，她觉得，脚下流动的，不是火车的地面。
　　而是时光。
　　后来的后来，湛明婵总是能太轻易地回想起这一次的经历，因为太过清晰，因为太过亲密，因为有太多未来的事情，在这火车上，被注定。
　　当时她躺在床上，舒展着乏力的身躯，她靠着柔软的靠垫，听着滴滴的轻响，慢慢呼吸着，那只匣子打开，正放在腿上，她一点点，读着信纸上那些洒脱而明媚的字迹，让它们所诉说的往事，慢慢浮现在脑海。
　　难过的时候，伤春悲秋的时候，她就抬起头，看看她的小丫头，湛家的新一代，充满了生的活力与希望。
　　电视正开着，流行天王在哼哼唧唧着歌词，耍棍扮酷，小丫头也踩着音乐的节奏，有模有样地挥舞着手中的法杖，耍得比天王还要有型。
　　昨天晚上折腾的时候，电视里的天王一个转身，棍子飞甩出去，让歌迷们一哄而上地去抢夺，小丫头也兴致勃勃地一声嘿哈，一个转身，法杖脱手而出，正正地打翻了一桌子的瓶瓶罐罐，声音刺耳，药味冲天。
　　门外候着的傀儡们一拥而上，警报拉响，不一会儿，父亲，哥哥们，嫂子们都赶了过来，见状，全沉了脸色，小丫头本是不好意思地看着自己，乖巧地眨巴长睫毛，回头见到一行人正朝着她“杀气腾腾”地袭击而来，立刻一蹦三尺高，蹬掉鞋子，眨眼就从被子底下，爬到了自己怀里，被缝里只露出了半张小脸，滴溜溜的圆眼睛，极其无辜地望着自己。
　　湛明婵搂紧了心肝宝贝小丫头，慢条斯理地看着亲人们。
　　“筝儿还小，你们一个个都那么凶干吗？”她不满道。
　　“这么小就到处惹祸，这样下去，长大了还得了！”父亲这回，是真的忍不住了。
　　是啊，她的宝贝小筝儿，的确太淘气了。
　　父亲书房里的那些重要文件，都被这个偷溜进去的小家伙给撕碎了，然后从窗户里丢出去，父亲赶来的时候，她还站在窗台上，乐呵呵地看着脸皮涨紫的父亲，拍手唱着“蝴蝶飞飞，落叶缤纷”。
　　这也就是隔着辈分，又有自己的绝对袒护，否则，小筝儿早就会被拉到刑房，狠打手板。
　　问她为什么撕碎文件，小筝儿眨巴眨巴长长的睫毛。
　　“我想看看——”小家伙奶声奶气道，“撕碎了的纸，漫天飞舞的样子，到底好不好看。”
　　踩着小板凳，把大哥养的名贵金鱼，一只只从大鱼缸子里捞出来，放到地上，然后一面观察着垂死的鱼儿噼啪挣扎，一面蹲到一旁，掐着时间做纪录。
　　问她为什么，小家伙无辜地说了：“我想知道——小鱼离开水，到底能活多久。”
　　大哥气得抽出藤条要打，小筝儿扭脸跑得飞快，直接进了湛明婵的房间。
　　“这是探索的精神。” 湛明婵不满地对大哥湛明儒说，“哥，孩子喜欢自己搞研究，有什么不好？”
　　于是就此作罢。
　　不过把锤子，锥子，扳手，通过窗子往下扔，还专挑下面有人经过的时候，这可就不好玩了。
　　“砸破人的脑袋怎么办？”湛明婵责备小筝儿。
　　“我只是想看看——”小家伙在她的怀里尽情打滚，好奇地说，“嗯，那些人被砸到的样子，蹦跳着，尖叫着，吃惊害怕着，到底好玩不好玩呢？哈哈哈哈哈哈……”
　　湛明婵无语，她的亲亲宝贝儿，真是个破坏王。
　　到底像谁呢？
　　这根本就是谁都不像啊！
　　得了法杖，小筝儿就更加肆无忌惮了，她心性浮躁爱玩，法杖之尊贵，之内涵，之神圣，统统没记住，就记住一点：
　　拿着它，我就是老大。
　　嗯？要打我？
　　“法杖在此，我是老大，你们一干人等，统统退下！”如今的小筝儿，都不需要自己和父亲争执，已经趁人不备，抓住法杖，耀武扬威起来。
　　回想起这些，湛明婵慢慢地展开一个微笑，小筝儿还在地板上蹦蹦跳跳，哼哼唧唧着扭腰摆臀，伸胳膊踢腿，她感受了一会儿这孩童带来的温馨，才低头，继续读着信纸上的文字：
　　我最爱的明婵：
　　从来都没有后悔过，那年夏天，我在火车上的选择，也从来不认为那是什么毁天灭地的灾难。
　　也许你一直挂怀，一直介意，我知道的，谁让我的明婵，其实有的，只是一颗平淡而柔软的心呢？
　　所以我小心地呵护。
　　但其实，我们都该祝福，那其实是一列神奇的火车。
　　为了生命的延续……
　　祝福？
　　湛明婵抬头，看了小筝儿一眼，是啊，我的，你的，动荡的火车上被注定的。
　　包括小筝儿的名字，也是在那个时候，被注定的。
　　时光猛地拉回。
　　湛明婵拦住了疾行的担架，“我能救她。”
　　她推开上车的医护人员，抱起了冰凉的杨安，“你们都退后！”
　　她吼道，随后双手掐诀，法戒乖巧地弹跳出一圈银白。
　　她看到这一圈银白的时候，一股模模糊糊的安定，包裹了心房，她想：
　　这么说，我不是一个人。
　　从来都不是。
　　将负面力量注入到法杖内，再用结界围住法杖和吸血玉，缓缓地，把负面力量从杖内逼到杖头，小型的爆炸犹如电火花噼啪，湛明婵谨慎地控制着手头的力量，她耐心等待着，那一声轻微的喀嚓。
　　吸血玉裂开。
　　法杖递进，死死地吸附在杨安手腕上的玉镯，铿一下，碎成数段。
　　“杨安？”
　　湛明婵急切地呼唤，她看到杨安的面颊和嘴唇开始恢复红润，呼吸慢慢明显了，还有脉搏。
　　“杨安。”
　　湛明婵微笑，杨安徐徐张开眼睛，“嗯……”
　　吸血玉一旦破裂，中者被禁锢的鲜血，会立刻恢复活力。
　　湛明婵放下了一颗心，但她此刻不能陪着杨安做例行检查，更不能有所懈怠和停留，她甩开了目瞪口呆的一行人，自顾自向十一号车厢跑去。
　　周榭昏迷在地板上，挂着墙上的那面镜子，若无其事地照出湛明婵的影子。
　　来不及去琢磨白瑢用了什么玄术，湛明婵记得白瑢嘱咐的第二句话：
　　无涯在车顶。
　　她这么说，是让自己去找他。
　　将昏迷的周榭拖出来，塞好了一道符咒，湛明婵扬起法杖，看着刚刚那个被白瑢打出来的大洞，准确地扣了个悬浮诀，让自己的身体，慢悠悠地浮出了列车。
　　车外猛烈的热风，刮得她差点滚下车子——不知何时，火车已经离开了石家庄站，向着保定去了。
　　剧烈的颠簸，高速造就的大风，眩晕，踉跄，翻滚。
　　刹那，怀念白瑢那跳跃着银白光芒的法丝，还有温热的手。
　　一双臂膀及时地抱起了她，然后稳稳地立于车顶。
　　无涯。
　　湛明婵推他，无涯扣着她的腰和肩膀，轻道：“你站不稳的。”
　　“你的戏看够了？”湛明婵愤怒地质问，“雍寂说你死了，我一直都不信，如此厚颜无耻的神仙，该当是再活上个几十万年才对，真要是那么要脸，早就羞惭地自请入轮回了！”
　　“明婵，对不起……”
　　“把你那干巴巴的‘对不起’都收起来吧，我不想再听到！”湛明婵冷道，“上仙是上仙，凡民是凡民，何来对不起一说？凡民有了性命，能到这花花世界走上一遭，都是得天之恩准呢！岂敢承受上仙的道歉？！”
　　“明婵，你这是让我们一夕间就回到了最初的冷漠。”无涯苦笑。
　　“是你逼的，无涯上仙。”湛明婵怒道，“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去西安吗？你以为我是在贪玩吗？你以为我……”
　　“你在逃婚，我知道。”无涯平静地说，“我一直都在跟着你，和白瑢，还有雍寂一样。”
　　湛明婵抬手给了他一巴掌，啪一下，响得清脆。
　　“无，耻。”
　　湛明婵不屑地笑道。
　　无涯无可奈何地说：“明婵，有些话，现在实在无法细说……”
　　“雍寂是怎么大摇大摆地回到车厢的？白瑢将我推出来的时候，你又在哪里？！”
　　湛明婵吼道。
　　无涯平静道：“雍寂将火车弄出铁轨了，刚才，我只好先稳住火车，不让任何人，车上的，车下的人发现，一列火车悬浮在空中前行，这种情况，被凡人们注意到，这不是好玩的。”
　　“凡人们？凡人们？无涯上仙，您毕竟是神仙，我明白了！”湛明婵激烈道，热风吹得她心头之火，越烧越旺。
　　“火车出轨了，它会翻的，明婵！”无涯断喝，“我必须稳住火车，一点点将它挪回到铁轨之上，还要笼起结界，不让任何人看到这离奇古怪的一幕，雍寂就是趁这个时候溜走了，但我知道你不会有事……”
　　“您是猜出来白瑢会拼死救我对吗？”湛明婵质问，“您的未卜先知，看来是造就您无耻的根源。”
　　无涯叹了一叹，“也许我现在说什么，都不管用了……”
　　“我早就该让您的话，在我这里变得‘不管用’！”湛明婵说。
　　无涯叹息，“但是我们现在不能吵了，明婵，再有不到十分钟，火车将行驶过一段没有铁轨的路，对，是雍寂，提前把那一段的铁轨，彻底毁掉了。”

　　第十章 欲海无涯，唯君无耻

　　湛明婵一怔，“你可以恢复的吧？”
　　无涯淡笑，“足足有三千米的长度，连根拔起，短时间内，绝对无法复原到可以供一辆火车通过。”
　　“那车子上的人……”
　　无涯抱起湛明婵，只说：“重大事故，天意吧……”
　　啪！
　　又一个巴掌。
　　无涯苦笑，湛明婵怒道：“怎么？不是最开始您谆谆训导，要我以匡扶正义为己任的时候了？这一车子几千条人命，神仙就是如此漠视吗？人类顶礼膜拜你们是为了什么？如此的神仙，还要来是作甚？！”
　　无涯道：“救苦救难是职责之一，但不是全部，遵循天意，才是本分，黄泉阎王的生死簿子上，若是已写了个清清楚楚，难道我要以逆天的名义，前去修改吗？若是看不得死亡，神仙们个个都救，这凡间也就人满为患了。”
　　湛明婵斩钉截铁道：“正常的生老病死，循环轮回，无可避免，我自不干涉，没看到的事故，我也管不得，但能避免的，就必须救援，你不去改，那我去改，逆天意的罪过，我来担，我也用不着你再跑到灵霄殿上去栽赃陷害了，是要五雷轰顶还是要削减阳寿，我也都认了。”
　　无涯好似无奈地摇摇头，他俯身，亲向了湛明婵的额头，嘴唇刚刚碰到，湛明婵就闪了一下，避了开来，又冷笑道：“怎么，您是要和雍寂大神看齐吗？我得付出点清白，才能换来您的出手？您什么时候变得和雍寂大神一样恶趣味了？从最开始喜欢亲自脱女人衣服，发展到命令女人自己脱衣服来投怀送抱？用这种方式来安慰自己，人家是主动贴上来的而不是用强的？好修补一下被损伤的自尊心？啊，原来一月不见，您的高度已经成为低度了，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古人不欺余也，其实有时候，我倒真是宁愿您能和白瑢学习学习，别看人家拿一个假身份骗了我近十年，可人家的好，那是真心真意，和嘴巴里讲的完全吻合，比起口口声声说着‘爱’，却行冷漠之事的某位上仙，要强过百倍呢。”
　　无涯愣了一下，笑容逐渐褪去。
　　“是吗？如果宗堰是个男人，恐怕你已然动心。”他淡淡道。
　　湛明婵见他这个节骨眼，竟然还有心思考虑这种事情，不由怒上加怒。
　　“她虽是女人，可我都动心了呢！”
　　无涯笑了一下，他顺了顺睫毛，缓缓直起了身子。
　　“设障。”他对湛明婵淡淡地说。
　　热风呼呼地刮过来，湛明婵和无涯的长发都飚了起来，剧烈流动的空气，本该稀释叶子香的味道，但是湛明婵却嗅得愈发清晰刺鼻，好像一股子激荡的情感，于无形中不满地喷发。
　　她看无涯。
　　无涯的眸光平静，面无表情。
　　“设障。”
　　他见湛明婵不动，就又重复了一遍，“施法的时候，尽可能不要让太多人察觉，玄黄界，应该有这样的戒律。”
　　湛明婵挣脱开他的扶持，勉强站稳在火车顶端，她狠狠瞪着无涯。
　　“我替您架起结界，那您准备如何呢？”
　　无涯不咸不淡地说：“这就不是你该管的了，明白自己的本分，才是最好的。”
　　湛明婵向上仰了仰脸，让泪水倒流回去，她手中法诀一扣。
　　“上仙需要多大范围的障？”她冷淡着，随意凝聚着力量。
　　“你应该估算的出来。”无涯离开她，向着车头方向走去，“我相信以湛家掌门的能力，完全可以从容处理这个状况。”
　　湛明婵更加恼怒，平常时候，她都是捏诀设障；对付强大敌手的时刻，她自然是用法杖辅助，制造出更坚固，范围更广的障，此刻她本已举起法杖发动了召唤力量的诀，但无涯不冷不热的样子，让她十分气愤：
　　怎么？你还生气了？甜言蜜语下，竟是冷淡的中立和见死不救，你一再勒令我远离白瑢，但她却能在我最需要的时候，毫无条件地站到我这一边来，可你竟然还有脸去不满她对我的好，和我对她理所当然的感激与肯定？
　　你的是非黑白都去了哪里？！
　　问题是出在我的身上吗？如果是，那也是我瞎眼看上了你，黑了心迷上了你！
　　湛明婵收回了法杖，她从衣兜内摸出了白瑢给的宗家法戒，摊开在手心上，右手掐诀，诵读咒文，银白色的光芒很快环绕在她的四周，随后逐渐扩大，笼罩了脚下的车厢，笼罩了前一节和后一节的车厢，然后再逐节笼罩，随着半径的伸长，这个半圆的罩子在迅速扩大着，好似一只天大的锅盖，扣了下来。
　　无涯的背影停了，他回头看了看这股和湛家绿色力量不相同的银白色的光芒，眉毛似是皱了皱，却又挑开。
　　“你用宗家的力量。”无涯遥遥对她说话，声音已然平缓如水，“明婵，快收了回去。”
　　“我不仅用了，而且用了不止一次，我今天用，明天用，日后天天用，当着你的面用，背着你的面还用！”湛明婵冷笑道，“白瑢都没说什么，你在鸡蛋里挑个什么骨头？”
　　无涯说：“我是为你好……”
　　“火车要出去了。”湛明婵“善意”的提醒道。
　　无涯叹了叹，身形一展，碧色的光芒旖旎回旋，片刻便化作长虹一道，迎风而去，倏地奔向前方。
　　他准备怎样做呢？
　　湛明婵握着法戒，向着车头紧走了几步，差点跌倒，那法戒仿佛和她心灵相通般，数条丝线攀上车顶，勾住了各种凸起，让湛明婵稳住了身形，只是半跪了下去，磕得膝盖生痛，她迎风猛烈的喘息了两口，又站起来向前行。
　　此时火车的行驶依然正常，湛明婵“爬”到了二号车厢的时候，已然能望见前方的状况——
　　转弯后，地面平坦，竟看不出有铁轨延伸。
　　好近！
　　她心脏生生停了半拍。
　　无涯呢？
　　四处无影。
　　湛明婵喘了几下，肺腑间的隐痛此刻更加剧烈，风大得几乎把她整个人都给卷走，法戒让汗水浸透，那银白色的光芒此时给她的是最大的安慰，她竟不由走神：
　　白瑢有没有逃脱呢？
　　雍寂又会如何待白瑢？
　　杀了她？
　　还是……
　　冷不丁一个念头冒了出来：
　　难道会是……
　　湛明婵甩开这个念头，脚下的火车赫然发出了惊天动地一声鸣笛，她警醒，离那无铁轨的路段，近了又近！
　　不见无涯。
　　提起法杖，她搜肠刮肚，希望寻到一些法子，奈何玄黄界的力量大都是斩妖除魔，可没有凭空变铁轨这样的机巧。
　　汽笛声震耳欲聋，她突然领悟到什么才是存亡危急，生死关头，原来当真的面临集体伤亡的时刻，个人的安危竟全都抛到了脑后，至于那些个伤春悲秋，那些个花溅泪来鸟惊心，一叶落而眼泪涌的心境，全都如烟尘渺小。
　　湛明婵投降了。
　　“无涯！”她喊道，“无涯！”
　　火车颠簸剧烈，大概此时的铁轨也受了波及，无法再承受车轮的碾压，湛明婵被摇得东倒西歪，她一想到车厢内可能会有的惊恐，想到百里外数个家庭的期盼，她的心就直直地被剖开，让刺刀肆意挑弄。
　　一道碧色光芒自她面前闪过，朦胧可看出那正是无涯，一闪后便扑到了车前，碧色光芒拉伸着，迅速向铁轨方向延长，每走一节，便化作一节崭新的铁轨，待那碧光消亡，一道完整的铁轨已赫然出现在眼前。
　　湛明婵未及思考这是什么阵仗，火车轮子已喀嚓嚓地碾了上去，呼啸而过。
　　车子开出了好一会儿，湛明婵才茫然地醒悟了过来：
　　他变作铁轨了吗？
　　一身的血似乎刷地就往脑袋上涌，然后嗡嗡嗡似在脑子里敲锣，震得她心肝都要碎了，手指尖却冰凉麻木。
　　那这车子，岂不是压过了他的身子？
　　湛明婵握紧了法杖，只觉得车轮的每一次对铁轨的碾压，都犹如压过一具血肉之躯，割裂的是肉，斩断的是骨头，溅出来的全是血，而自己仿佛就是这列火车的驾驭者，驱策着车轮去当一个刽子手。
　　三千米，总该走出三千米了吧？
　　湛明婵回头，只能看到遥远的天际，已放出光明。
　　一夜就这样，要过去了。
　　她没有收回障，她要等无涯吩咐“可以了”，才能收法，她跪在车顶一片银白色的光芒中，感受火车的颠簸，那听了一宿的轧轧声，此刻都碾压到了她的心上，她一时间终于明白，心是肉长的，是什么意思。想象着锐器自肉上剖出一道道痕迹，一滴滴血弥漫出来，怎么止也都止不住。
　　他不会有事的，他是神仙。
　　会痛吗？
　　湛明婵气馁地想：
　　那又怎样？还不都是他们这群神仙搞出来的！
　　痛了也是活该！
　　但是为何自己的手指冰凉，全身无力呢？
　　湛明婵苦笑，有句话是这么说的，在爱情中，先爱上对方的那个，是输者。
　　她想，一定是我先爱上无涯的，所以我只能认栽，既然你爱了他，爱到拔不出来，那么你一面陷于泥沼，一面又不愿反抗，此刻一切的喋喋不休地咒骂，岂不无意义而让人笑话？
　　还不如沉沦到底，看那泥沼的尽头，到底是怎样的地狱。
　　“无涯——！”
　　湛明婵喊了几声，天地空旷。
　　她担心到了极点，也气愤到了极致，终于忍不住骂道：“你死到哪里去了？给我死出来啊！”
　　四下只有车轮声回应，这让湛明婵更加心慌，也就更加愤怒：
　　你只会搞这些子虚乌有的，只会玩弄这些来去无踪的，让人一惊一乍，你以为这样很好玩吗？！
　　她把这一切都喊了出来，热烈的风带走了它们，连回声都不肯给她留下。
　　湛明婵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但她想着，三千米总该过去了，为什么无涯还没有回来呢？
　　他不会有事的，他是神仙啊，他坐看朝代更迭，战乱四起，人命如尘土卑微，在历史洪流中被掩埋，可他却能不动如山，只望着一缕叶子香的烟气，折扇轻挥，水声孤独。
　　他从不动心，他恪守中立，他是个谨遵天意的神仙，不插手凡间一切凌乱。
　　所以他不会自我牺牲。
　　大概是生气了，因为用白瑢讽刺了他，他当时就生气了。
　　难道赌气，会让一个神仙去走绝路吗？
　　难道那用他的身躯化作的铁轨，当真就生生被车轮碾过，如同碾过他的真身？
　　若非如此，他为何还不现身呢？
　　还是他抛开了我？
　　缘分到此为止？
　　肺腑间剧痛，原来哪一个都是她无法接受的，无论一时间的愤怒有多么冲天，无论嘴巴上有多么的尖酸而冷绝，那也都是情绪化的产物，其实潜意识中，她反而最是惧怕彼此的疏远，和对方的消逝。
　　原来她才是最软的那个软蛋。
　　人类到底是比不得神仙。
　　“无涯……”
　　她低语。
　　“嗯？”
　　无涯从后面抱起她，掐散了她手头一直维持的法诀，然后轻轻蹙眉，一方绢帕提起，擦拭在她的脸上。
　　“怎么哭了？”无涯微笑道，“害怕会死掉？”
　　湛明婵无语。
　　无涯说：“你的生命是我的底线，你还在车顶上，我又怎么会看着火车出轨侧翻？”
　　他伸手，带着仙光，慢慢抚摸湛明婵的胸膛，湛明婵只觉得肺腑间的疼痛顿时减轻了不少，一直激荡的气血也恢复了平静，她安然地让无涯给她疗伤，然后有点晕地问道：“那么……你的底线可不可以再宽一点？”
　　无涯慢慢地扯动嘴角，湛明婵失望而胆怯道：“算了，我们不说这些了好吗？”
　　无涯环着她的背脊，“铁轨没了，这辆车过去，总还有下面的车，我回来迟了些，不过是当个热心群众，和你们的铁路负责部门通个话而已，看着他们迅速派人封锁铁路，停止后面的列车，我才好放心回来。”
　　无涯抱起湛明婵，向后低低飞去，他们顺着十一号车厢的那个大洞，一起降落，在走出卫生间，来到走廊。
　　“大家都会晕菜的，好端端没了路。”湛明婵带着眼泪又忍不住笑道。
　　无涯说：“这个也得处理，对于凡间，这种事情太过离奇，又是我神族内部搞出来的，我既然留在了凡间，这事儿早晚也得让我去处理……”
　　“你怎么处理？消除记忆？扭转时间？改变历史？”
　　无涯微笑道：“等送你回去了再说吧，先让他们瞠目结舌上几个小时，也无妨。”
　　湛明婵说：“帮我把大家的记忆改了吧。”
　　她说：“我们都是开开心心出来玩的，我真希望所有人都能高高兴兴地回到家里，火车上的一宿，太不堪了。”
　　无涯道：“记忆都是自己的，明婵，你无权帮他们作决定，你也无法揣摩，他们对这些事件，到底是生气，是惶恐，是兴奋，还是……一些其它复杂的感情……”
　　湛明婵低声道：“我自私地这样替大家选择了。”
　　她握紧无涯的手，无涯终于道：“好吧。”
　　湛明婵松了口气，赫然想起了白瑢，她怔了片刻，叫了一声“白瑢”，扭头向十七号车厢跑去。
　　推开那间卧室的门——这门已经打开了，她呆呆地看着整个房间，被子，枕头，床单，都放了个乱七八糟，却不见半个人影。
　　“白瑢？”
　　湛明婵低低地叫了几声，自然没有回应。
　　不知是不是她多心了，总觉得这间卧室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不安的味道，这股味道是她从未亲身经历过的，也就没有底气去判断真伪，但对这种味道的判断，大概是人的天性吧，无论男女，都能潜意识地去认定。
　　她有点发抖，不知道该求教于谁，茫然的时候，无涯及时走到了她的身边，“放心吧，你的同学都很安全，至于宗堰，她已经离开了，雍寂也离开了，他们不在一起。”
　　湛明婵说：“雍寂对白瑢做了什么？白瑢是如何逃脱的？”
　　无涯摇摇头，“刚才的情况，显然我也无法分心去调查这些。但是宗堰一向诡计多端，她能脱身，也是合情合理。”
　　湛明婵有点不信，“她的法器还在我手里呢，没了法戒，光用手诀咒文和符咒，她施展不出太多力量。”
　　无涯道：“宗堰不仅有力量，还有头脑，你该明白的……还有，明婵，宗家掌门象征的法戒在你手上，而且你能驱动，这件事情，别让你族里的任何人知道。”
　　湛明婵嗯了一下，她看了看那枚银白色的法戒，在这个短暂而紧张的夜晚，不知多少次，给予了她恰到好处的关爱。
　　将法戒放回到衣兜中，她叹了一叹，也罢，白瑢确实伶俐，几次死里逃生，和自己相比，那是个让人省心的主儿，个人自有个人的福分，何况白瑢说过，她会来找我的。
　　湛明婵相信这一点。
　　放了一颗心，劳累就偷袭而来，她一宿，都没有休息了，神经始终处在高度紧张的状态中，更不要说施法时候的耗费了。
　　“我累了。”湛明婵轻声说。
　　火车速度减缓，要到保定了。
　　离开保定，就要一路不停，直至终点站。
　　七点三十七分，天光大亮，太阳高升，欣欣向荣，精神抖擞，一日之计在于晨。
　　可她却真的累了。
　　湛明婵靠着车窗，差点摔倒，但是无涯及时抱起了她，打横地抱起，湛明婵在他的怀里，却只是冷冷道：“无涯，我们能永远都这样吗？”
　　无涯说：“我有我的本分，你也有你的本分，我希望，它们永远不会冲突。”
　　湛明婵嗤笑道：“除非我们之中，有一个甘愿为对方，放弃本分。”
　　无涯沉默，湛明婵不屑道：“好啊，你就是这个样子，看看白瑢是如何放弃她宗家掌门的本分的？”
　　“宗堰那个样子，很值得学习吗？”无涯冷下脸来，“杀戮无辜者，只为莫名其妙的一己之私？她打着爱你的招牌去行血腥之事，这是把罪恶的鲜血往你的手上涂抹，明婵，看到她的好，千万别忘记她对旁人都做过些什么！”
　　湛明婵道：“啊，她嗜杀，难道我不嗜杀吗？我内心深处也是如此，如果可以，我也会大开杀戒的，是不是你也要鄙视并厌恶我了？！”
　　无涯沉沉道：“你和她一点都不一样！至少你的眼中，还有一个‘如果可以’，而宗堰，俨然把一切的‘如果可以’都化作乌有！这不仅是你与她的区别，也是人与非人的区别！”
　　湛明婵静了下来，过了片刻，她说：“好了，我们不说这些了，我们之间，总是横亘着一个谁都跨不过去的天堑，也许我们只能贪婪地享受现在吧，谁都不敢给出未来，连你都不敢，有时候，你真不如白瑢和雍寂呢。”
　　“你是认为，他们敢说，敢做，好得很吗？”无涯没有任何感情地说。
　　湛明婵听出他语气中的不悦，便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不说了，不说了，这并不是一个好的时候……无涯，我有时候，真的厌倦了，一直胶着，一直缓慢，一直平淡……真够累心的。”
　　她疲惫地不再说下去，靠在了无涯的怀里，双手搭着无涯的后脖上，意识朦胧，感到眼前有些发黑，似乎是大脑一时间供血不足，天昏地暗之际，她啥都弄不清楚，只任凭无涯摆弄，等弄清楚了，她已经躺到了床上，这间空荡的卧铺的门，也被关闭，还有一道仙障落了下来，阻隔内外。
　　她抬了抬手，有点莫名其妙地想：
　　啊，不是火车票难求吗？我看这一间间的，倒是都挺空啊。
　　抬眼，空调卧铺，很凉快，为什么无涯将淡青的大袖衫褪去，现在又解开了深衣的霜色带子呢？
　　无涯默默地褪下湛明婵身上的衣服，开始亲吻她的面颊，随后他整个身躯都压了上来，湛明婵在一夕间就有了一种回到了原始社会，甚至比原始社会还原始的时代——一个男女都不着丝缕，凭着原始本能来驱策行动的时代。
　　理智，道德，礼教，规矩，廉耻，全都投降了。
　　他们一起投降了。
　　神仙和人，都放弃了约束。
　　火车启动，离站，开向终点。
　　卧铺车厢安静依然，大门紧闭，隔绝里外。
　　颠簸中，车轮轧轧。
　　外人不知，此间天地，已合二为一。
　　举目洪荒，只知阴阳调和，水火混沌。
　　痛，只有刹那，湛明婵却有了片刻的清醒，她试图找回传统的约束，但愉悦感飞快地淹没了她，她迷茫地看着无涯，长长的黑发黏在他清俊的面颊上，遮挡得太不清晰了，就连平日有神的眸子，也带了一层红，变得迷蒙。
　　于是她眼前也迷蒙了。
　　天翻地覆，一切都朦胧了。

　　这个故事的尾声

　　上午九点零六分。
　　这列“多灾多难”却又“没心没肺”的火车，经过一夜撒欢地咆哮，终于准时而平稳地驶入西客站，结束了丰富多彩的一宿的旅程。
　　烈日如火，天蓝刺目，空气清新到可眺望远处西山。
　　主路上车流滚滚，辅路上早已堵塞，广场上人满为患，熙熙攘攘，放眼高楼大厦，立交横架，好个崭新时代，崭新生活！
　　旅客们稳步走出列车，学生们叽叽喳喳，提着给家人带回来的土特产，兴奋地互相道别。
　　湛明婵走不动路了，其实也没有多痛，但是她赖着不起来，无涯只好替她去和杨安道别，再将她的行李都收拾好，给带了来，又无可奈何地抱起她，设了道障，掩人耳目。
　　他们徐徐地走出车站，阔别一月，城市喧嚣依然。
　　湛明婵突然说：“我……在危险期……”
　　无涯嗯了一下。
　　湛明婵道：“会不会……就这样……有了……”
　　无涯微笑着说：“你害怕？”
　　“我知道你会害怕。”湛明婵冷笑，“我未婚，是学生，我的确害怕，如果你也不确定自己是否会撕破中立，敢承担责任，那你就替我做件还算负责任的事情，买避孕药吧。”
　　无涯说：“你让我难堪。”
　　“我怕你以后会难办。”湛明婵冷静地说。
　　无涯沉默。
　　湛明婵慢慢道：“如果真的……有了……我舍不得……我不容许自己扼杀这样的小生命，这是谋杀。”
　　她靠在无涯怀里好久好久，轻轻道：“如果，我是说如果，真的发生了，你喜欢男孩，还是女孩？”
　　无涯轻轻笑道：“我知道你喜欢女孩，你喜欢，就好。”
　　湛明婵笑了，“对，女孩子，花朵一样娇嫩，多可爱啊。那……叫什么名字呢？”
　　“跟你姓吗？”
　　“那当然了，你有姓吗？”湛明婵嘟囔道。
　　无涯沉吟了一下，他抬头望天，微笑道：“你看这天，赏心悦目的蓝，就叫湛蓝好了，象征着愉快和活泼，这种亲切的称呼，这样的孩子，一定会在轻松快乐中成长的。”
　　湛明婵反复念叨了几下，说道：“湛蓝，湛蓝，很好，很好，只是……”
　　她勾住无涯的脖颈，“只是湛蓝更像是昵称啊，有点不够正式啊。”
　　“那你说，取个什么名字呢？”无涯好脾气道。
　　湛明婵想了许久，周围一切的嘈杂都已无法入耳，她只是出神地去勾勒，一个小小的，软软的，玉雪可爱的小女孩，穿着漂亮的小裙子，在花园里，阳光下，甜甜地，无忧无虑地欢笑，然后向她伸出手臂，全身心地依赖。
　　孩子……
　　她不觉笑出声来，“多可爱的孩子……有个孩子多好……”
　　无涯嗯了一下，“想好了吗？”
　　湛明婵仿佛刚醒悟过来般，“噢……噢……”
　　她思索着，不知怎地，她心里突然起了一股子倔强的野心，她心想：
　　我的孩子，可不能和我一般优柔寡断，误人误己，整日伤春悲秋，不得展开欢颜。
　　她该当铁骨铮铮，不卑不亢，积极进取，充分维护自我利益，才好。
　　铁骨铮铮？
　　铮呢？
　　不不，对于一个花一样的女孩子，有点太过猛烈了。
　　同音字里……
　　心中一个灵光：
　　施弦高急，筝筝然也……
　　古筝之音，不失飘逸清远，兼之灵动纤秾，其铿锵之声，雄浑高古，沉着有力。
　　筝……筝……
　　她眼前一亮，脱口而出道：“有了，就一个‘筝’字吧！”
　　无涯挑眉，“哪个字？”
　　湛明婵笑道：“争夺，争霸，力争上游的那个争……再加一个竹子头。”
　　无涯笑了，“你呀……筝，筝，一个筝字，好……”
　　他出神地望着湛明婵，低吟道：“施弦高急，筝筝然也，好一个施弦高急，好一个筝筝然也，好一个筝字！”
　　无涯又道：“小姑娘就取名为湛筝吗？嗯？”
　　“和战争同音了，这就不够和谐，该当加上你给取的那个‘蓝’字，合上一个：湛蓝筝。”
　　湛明婵笑容柔和，仿佛那孩子已腻在了她的怀里，正抬起头向她活泼地笑着，一对圆溜溜的眼睛，还有花朵一样娇嫩的肌肤。
　　“小筝儿。”她喜悦地说，“多好听。”
　　无涯也笑了，“湛蓝筝……好！以蓝色之清新淡雅，来调和筝之高亢愤激，以筝之旷达劲健，来冲淡蓝色之忧郁哀伤！好，这样的祝福，我想，那必定会是一个……不同凡响的女孩子。”
　　他们相望了一会儿，无涯随意抬头，又缓缓地低头。
　　“明婵……”他手指紧了紧，“你大哥来了。”
　　喜悦一扫而空，湛明婵一愣一惊，立刻下地，无涯撤去了仙障，眼见湛明儒已稳步走来，湛明婵只小声地顾左右而言他道：“我怎么觉得，我大哥越来越像我爸了？”
　　“子肖父，幸也。”无涯只道。
　　湛明儒走过来，“无涯上仙。”
　　他彬彬有礼地问候，然后接过了湛明婵的所有行李，他端详着一月不见的妹妹，竟没问任何有关逃婚的问题，只道：“回家吧。”
　　湛明婵心里七上八下，皮肉有点麻，“无涯……”
　　她转身看着无涯，很想问一句：
　　你的未卜先知的能力，用一次吧，我老子会揍我吗？
　　无涯默默地凝视着她，湛明婵有一种模糊的不祥感，“无涯……”
　　她握着他的手，他则反握了过去，用力很大，握得很紧，好像舍不得她离开，有一些时候，湛明婵竟觉得，无涯在一点点，把自己往怀里拉，好像要拉着她逃跑，离开，再也不回头。
　　“无涯？”
　　湛明婵觉得不安。
　　无涯忽然松了手，不着痕迹地向后退了退，“回家吧。”
　　他淡淡地说。
　　湛明婵噢了一下，她想：反正你是神仙，反正我是掌门，反正我们什么时候，都可以相见。
　　“明婵。”无涯叫住了她，“明婵，天界要开论道法会了，我必须得回去一趟，这一次，时间会长一些。”
　　“长到什么时候？”
　　“大概九月底。”
　　太长了吧？
　　“无妨，你去吧。”湛明婵苦笑，神仙的大会，岂是我能扰乱的？
　　无涯又握住了湛明婵的手。
　　“明婵……”他说，“一定要等到我回来。”
　　“嗯。”
　　“记得我是真的为你好，长远的，对我们都好。”
　　“嗯！”
　　“明婵，”无涯垂下睫毛，“记得我爱你。”
　　“……嗯……”
　　无涯退后一步，碧光中，缓缓消失。
　　他一直垂着睫毛，没有和湛明婵对视。
　　模糊的不安，笼罩着湛明婵的心。
　　她坐到车上，车子开出了好几里地，她才犹犹豫豫地问：“大哥……爸，还有你们……生气了？”
　　湛明儒淡淡地嗯了一下，“你撇下家人，说都不说上一声，丢了一个大烂摊子，明婵，我们怎么可能不生气？”
　　“那你们……也没去找我啊。”湛明婵有点不甘心。
　　湛明儒说：“你跑没影了，我们还能查不出你去了哪里吗？知道你开开心心地玩去了，叫也叫不回来，强扭的瓜不甜，何必闹得家族内讧？算了，玩就玩去吧，玩够了，就乖乖回来吧。”
　　湛明婵说：“我把订婚的事情搞砸了，父亲很下不来台吧……是不是要狠狠罚我了？”
　　“你是掌门，这点分寸，父亲还有。”湛明儒说，“就算把你吊起来抽一顿，抽得皮开肉绽，可最后出钱出药，劳心劳力照料你的，不还是父亲吗，何必自己跟自己过不去呢。”
　　总觉得大哥这话，说的不咸不淡，不阴不阳，似是反讽。
　　“订婚的事情……父亲怎么处理的？”
　　湛明儒沉默了一下，“明嫣代替了你。”
　　“什么？！”湛明婵大惊。
　　前方一个红灯，湛明儒一脚刹车，吱扭刺耳。
　　“那怎么……怎么可以？”
　　“父亲已经开过祠堂，正式认她为义女了，明嫣现在也算是你的妹妹了。”湛明儒说，“所以她是父亲的义女，去和俞家结亲，也是门当户对，理所当然。”
　　“义女？”湛明婵愣了愣，“大哥，明嫣她，她其实……”
　　“我知道。” 湛明儒说，“那是上一代人的事情了，明婵，我们不该纠结过去，名分上，明嫣已经是委屈了，但好歹，可以和父亲，光明正大的父女相称，和我们，也可以互视手足了。”
　　湛明婵没料到大哥竟然是这么个态度，她无精打采地嗯了几下，虽然有一刹那的不高兴和嫉妒，但立刻又想：
　　我是父亲的女儿，明嫣也是，但她不能把亲生父女的名分拿出来，已是缺了父爱，我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何况我要自由恋爱，丢了个烂摊子，还是明嫣挺身收拾，她和我年龄相仿，也是需要自由恋爱的，就这样把婚姻交出去了，任人摆布，比我还要悲哀，我该当愧疚才是，怎么可以为了一个义父义女，就吃味了呢？
　　这还不都是我惹出来的啊！为难的是父亲，是明嫣。
　　叹了一叹，“我回去该好好谢谢明嫣。”
　　“也罢，她不在，去俞家暂住两月，熟悉那边的人际关系去了，大概九月初会回来。”湛明儒启动车子，“对了，明婵，明年三月，你大概就可以当姑母了。”
　　湛明婵惊喜万分。
　　“大哥，你是说嫂子……”她激动而喜悦地说，“真的吗？”
　　湛明儒微微一笑，“嗯。”
　　“能查出是男孩是女孩吗？”
　　“九月初大概就可以了。”湛明儒淡淡笑道，语气柔和了不少。
　　“恭喜大哥了。”湛明婵喜不自胜，拍手道，“真是太好了呢，我太开心了，咱家终于要有小宝宝了呢！爸一定很高兴吧？告诉妈妈了吗？妈妈是不是也很高兴？还有二哥，他就要升格当叔父了呢！啊，三姨婆这回的辈份就更大了，真是四世同堂呢！我是不是应该给未来的小侄女弄点小衣服呢？我有预感，一定是个如花似玉的小侄女的！”
　　湛明儒端详着她，脸色微微黯淡，却又立刻恢复正常，“你高兴就好……”
　　他们一起回到了主宅，湛明儒去停放车子，湛明婵鼓起勇气，大着胆子走入大厅，迎接她的是家中最主要的族人：
　　父亲湛修慈坐在正中，二哥湛明磊目光游移，站在父亲身后；三姨婆湛青凰只端坐一旁，默默呷茶，似是看破红尘；二表叔湛修则和三表姑湛修婷见她进门，都站了起来，但表情严肃，不带任何笑容；两位表亲手足，湛明菲和湛明乾都立在各自父母身边，湛明菲目带兴奋，湛明乾忧心忡忡。
　　“爸……”湛明婵不安起来。
　　这是要追究我逃婚的责任了吗？
　　我该不该用掌门的身份，逃避一下呢？
　　湛修慈并没有答话，只是冷漠地审视着归家的女儿，湛修则起身，淡淡道：“掌门，旅途劳累，实不该在这种时候问您这样的问题，但事情紧急，因为您离家一月，所以已经耽搁了一个月了。”
　　“二表叔请问。”她也严肃地说。
　　不知为何，突然想起了火车站，无涯突然紧握，又松开的手，还有他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那含含糊糊的告别。
　　“您知道的，前一段时间，族内一直在查账，掌门身份特殊，本不该查您，但请示了您父亲，您父亲却认为，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掌门亦是湛家人，更该以身作则，故而……”湛修则咳嗽了一下，“我就冒犯了。”
　　他又看了湛修慈一眼，微微有些得意道：“遗憾的是，您的名下，有一个账户，自去年十一月份起，就源源不断地有钱款汇入，少则一两千，多则上万，来源均不同，因为我暂时没有获得您父亲的首肯，所以无法通过银行和警方，来调查汇款人目的，所以此事一直搁置，只希望等掌门归来，对这笔钱款，有个明确交代，也免却我的查询之苦。”
　　湛明婵脑中微微一晕。
　　“什么？”
　　她下意识去看父亲，湛修慈的眼中，有的只是漠然。
　　“钱款？我的帐户，不都是我父亲定期汇入的吗？”湛明婵疑惑道。
　　她私自跑到西安的钱，还是从那张卡里提出来的呢？
　　“您父亲说，这个账户，是一直为您开的，留待日后使用，去年您去温泉度假，您父亲就把卡，正式给了您，自此就归您所有，你父亲没有往这张卡里给您汇钱，您也没有还给您父亲，而不明钱款，都是在这之后，才开始出现的，也就是说，只有您，能给我们解释一下这些钱的来源了。”湛修则慢悠悠地说道。
　　湛明婵想了想，“对不起，我根本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湛修则惋惜地说：“如此，就不大好办了呢。掌门，您该知道，家族对钱款问题，一向很重视。”
　　“但是我不知道这些钱是怎么来的，我以为是家里给的，我不是经常用这张卡，我也就没有注意过。”湛明婵干脆地说，“是不是有谁汇错了帐号，这就不是我能管的了。”
　　湛修则沉声道：“掌门，按照规矩，既然您无法对来源不明的钱款做出明确解释，那么我们就要通过有关部门，继续追踪调查。”
　　“可以。”湛明婵不卑不亢道，“身正不怕影斜，我会全力配合的。”
　　湛修则微微躬身道：“恐怕要委屈您了，在调查结果水落石出之前，您的出行，要受到极大限制。”
　　湛明婵冷下脸来，“二表叔的意思是，要软禁我吗？”
　　谁给你的胆？
　　在我父亲面前，对我发威？
　　湛修则遗憾道：“这是规矩，掌门，我们只好得罪了。”
　　他转身看向一直沉默的湛修慈，湛修慈终于开口了：
　　“回你的房间，未经我的允许，不可以随便出来。”
　　湛明婵难以置信道：“父亲！”
　　湛修慈拍手四下，四只傀儡出现在湛明婵左右，当当正正地将她围住。
　　“送掌门回房。”湛修慈命令道。
　　湛明婵麻木地在傀儡的“押解”下，一路走上楼梯，她突然想起了无涯。
　　霎时明了。
　　无涯，你都知道了对吗？
　　但是你松开了握着我的手，让我回家。
　　心下一片冰凉。
　　我抛弃了白瑢。
　　无涯抛弃了我。
　　报应。

　　楔子

　　临近开学，湛明婵不打算再和家人耗下去了，她不知道查个帐怎么就查到自己头上，更不知道查了一个月，怎么都没有一个结果。
　　而这期间，她已经被湛修则反反复复地“审问”过好几次了，虽然每次都是湛修则到她这里来，很是客气的询问，但言辞中的质疑，已经让湛明婵感到了极大的侮辱。
　　“二表叔，您是怀疑我吞了公款？还是收受了赃款？”
　　湛明婵直截了当地问道，“您也知道，家里的帐目不归我管，任何公款都不会经我的手，至于赃款，您有什么证据吗？我是去偷电缆了？还是去走私文物了？”
　　湛修则彬彬有礼道：“掌门言重了，就是因为我们都知道掌门不插手公款，也不可能做违法犯纪的事情，所以才会对这笔款项的来源，感到惊诧，为了避免有人利用这一手段陷害掌门，我们必须查个清清楚楚，这也是为掌门的名声着想。”
　　“我父亲为什么不亲自来问我？家族的账目一向是由我父亲管理的，有了问题要问话，也应该是我父亲出面。”
　　“您父亲说了，要避嫌。” 湛修则恭敬道，“您父亲早就授权给我了，还请您配合。”
　　湛明婵冷笑，“好啊，如果真的要查，那就去找一找，到底是哪些人给我的帐号上瞎打钱，这个应该不难查吧？尤其是对咱们家而言，二表叔，我确实烦了，现在已经是八月底了，再有一周，我就该返校报到了，现在你们冻结了我的两个账户，其中一个是学校账户，我们学校必须在报到前，将最后一年的学费和宿舍费划走的，如果学校无法及时划账，那么我就无法完成报到，时间一过，等于自动退学，二表叔，这种后果，我可不想承担，我希望无论如何，你们应该把我学校的账户解冻，不要耽误我一周后的返校以及我最后一年的学业！”
　　之后她就拒绝回答任何问题了，已经重复了无数遍的答复，她认为没有必要再重复了。
　　整整一个月，她无法联系任何外人，湛修则倒是毕恭毕敬，只说“这是规矩，请掌门见谅”，湛明婵其实也知道这规矩，如果家族中的谁，有了嫌疑，那么就要采用这种极端手段，让嫌疑人无法和外界取得联系，最大可能地避免销赃和串供。
　　所以刚被软禁起来的时候，她想着自己在经济问题上，绝对是问心无愧，只觉得这又是二表叔那一派攻击自己的一个招数罢了，父亲和哥哥们自然会帮她收拾妥当——为了她，也为了他们自己的利益，所以还算悠哉游哉，只整理着西安拍回来的各种照片，看看书，翻翻课本，为考研做做准备，或者去陪陪怀孕的大嫂齐音然，六月份怀上的，现在刚刚三个月，齐音然瘦弱，肚子也就不怎么显大，湛明婵却对这略微凸起的肚皮很有兴趣，总是贴在上面，屈着指节，慢慢叩着，笑道：“小侄女，小侄女，姑姑可在外面偷听你呢啊，你在里面要乖乖的啊。”
　　齐音然和蔼道：“明婵啊，还不一定是女孩子呢。”
　　“小侄子我也喜欢啊，能让我当姑姑，就是有功。”湛明婵笑着说，“大嫂有没有给宝宝想名字？”
　　齐音然微笑道：“才多大啊，还不知道男女呢。”
　　“九月初就知道了。”湛明婵自顾自道。
　　“那也得让你，或者父亲来取名。”齐音然温婉地说，“你是掌门，父亲是长辈，或者还得请三姨婆来。”
　　湛明婵脸色微微一沉，我是掌门，哦，一个被你们架空权力，再随意软禁起来的掌门？
　　齐音然察言观色，宽慰道：“明婵，别为了那些事情烦恼，走在各种圈子里，脱不开的，都是经济问题，很多领导人都被调查过，清者自清，让那边折腾吧，任他们百般折腾，查出来的，不过就是你的干干净净，最后那巴掌，抽的是他们自己的脸，你就不必太过介意。”
　　湛明婵就更加喜爱这位体贴贤惠的嫂子，她又直率地问起了湛明嫣的事情，齐音然倒是很赞叹湛明嫣的准夫婿。
　　“相貌，学识，家世，都是没得挑，最重要的是，我能看出来，那是一个虽然出身富家，在众星捧月中成长，但依然能保持清醒头脑，怀了一颗谦逊之心的男子，那些得体的谈吐和温文的礼节，对待女性的绅士，对待孩子的温情，对待旁人的关爱，那样的善良平和的心，绝不是装模作样，而是真心实意。”
　　齐音然略微惋惜道，“多好的对象啊，明婵，不是嫂子说你，但这种事情，你怎好如此放肆地就逃避了呢？你让父亲很生气呢，我那天一看那俞家公子，就知道你大哥和我说得没错，父亲的确是为了你的幸福，精心挑选的这个女婿，可没有一丝一毫的马虎，你……你……唉……”
　　湛明婵黯然道：“我想也是，所以父亲气得再也不愿意管我了。”
　　齐音然温和道：“不要这么说，可怜天下父母心，我原先也有和家里闹别扭的时候，也有跟父母顶着来的时候，但和你大哥走到一起，现在又有了孩子，多多少少，我可以体会父母的心情了。”
　　她挽起湛明婵的手，安抚地拍了拍，“明婵，你不在的时候，那边好像抓到了什么把柄，气焰有点嚣张，和你父亲在书房里起过争执，你要知道，你大哥在我这里，本来是不谈家事的，但这回也流露出了担忧……所以，你可别再和家里闹了，乖乖听话吧，你是父亲的亲生女儿，他又怎舍得把你往火坑里推呢？”
　　湛明婵也觉得在理，无论父亲逼婚如何不对，自己逃婚也似乎没有太多道理，现在又赶上二表叔那边开始发难，自己老实一点，低调一点，才是最好。
　　所以她安安稳稳地在家呆了一个月，转眼就是八月底了。这一下，她就沉不住气，心急如焚起来。
　　那就是最后一学年的学杂费和报到注册问题。
　　辛辛苦苦考大学，辛辛苦苦过了四级，她要的可不是最后一年的泡汤。
　　和二表叔几经沟通未果，和大嫂提了提，也没了消息，湛明婵实在是等不起了，毕竟是这书，是她自己读的，这学，也是为她自己上的，别人可以不上心，她却不能不管自己的事情。
　　于是在学校划账的最后期限，湛明婵手持法杖，以掌门的身份强行离开了主宅。
　　“我随便你们怎么想，但是如果家族不准备再负担我的学费，那么我只好自行解决，不会用湛家一分钱！”湛明婵冷冷地对赶来的二表叔湛修则说，“表叔请放心，我不会逃跑，我只是按照学校的规矩，回校报到而已，你们可以派傀儡跟踪，随便多少只都可以，但如果侵犯了我的隐私，别怪我收拾了它们！”
　　说罢，她就怒气冲冲地离开了家，返回了学校。
　　宿舍的人都在，见面了自然欢喜，问候完毕，湛明婵拉出了杨安，俩人都有好多的话要说，遂去了紫竹院，湛明婵依照诺言，收拾了跟在后面的几只傀儡，并且没有避讳杨安。
　　“我现在遇到大麻烦了。”湛明婵直截了当地说，“我有好多话要告诉你，但是目前，最需要的，就是帮我解决学费和宿舍费。”
　　“你老子因为你逃婚，不准备给你负担这些了？”
　　湛明婵说：“对，而且冻结了我的账户，我要么就开新账户，要么就去交现钱，但是无论如何，我手里已经没钱了，除非我现在去上夜班，否则我根本无法在三天内，筹集到六千元钱。”
　　“上夜班也筹不到。”杨安明智地说，“你确定你老子是真的和你急了？”
　　“非常确定，刚才你也看到了，我对他们的傀儡不再留情了。”
　　“确定已经无路可走？”
　　“对。”
　　杨安点头，“好，我知道该怎么办了，但是你必须配合，咱这一条路要走就给我走到底，别再给老娘我叽叽歪歪了。”
　　杨安为湛明婵发动了一个筹款活动，编造的理由很凄惨，祖父母双双绝症——这个湛明婵没意见，因为她的祖父母早已作古，而且就是因为绝症作古的；父母双双下岗——这个她也没意见，母亲天天诵经，父亲也确实没有正式的工作，父亲的工作就是处理湛家的生意，可以视同无业人员；哥哥在工地打工，被砸了个半残，工头霸道，拖欠工资并且不负担医药费，而医院眼看着就要停药了，一旦停药，哥哥就会呜呼哀哉——这个湛明婵很有意见，于是杨安改成了“姐姐”。
　　总之，杨安是个积极踊跃，也很能喊口号的家伙，她本来就是班长，平时人缘也广，何况湛明婵行事一向低调，大部分人都不知道她家境到底如何，也就都信了，而宿舍的人虽然知道，但湛明婵只说“和家里闹翻了”，她们也就都默认了，这一次，寝室格外团结。
　　在杨安的亲自奔走下，三天后，六千元整的现钱就筹到了，她们都换成了面值百元的钞票，然后在教秘的陪同下，一起去了学校财务科说明情况，交纳现金。随后，湛明婵及时报到注册，核对了指纹，打印了学生证，这才松了口气。
　　杨安说：“说实话吧，你家到底怎么了？你那个吴涯又去了哪里？”
　　湛明婵就都招了，从家里是玩什么的——当然，这个杨安早就知道了，到无涯的神仙身份——杨安得知后反而更加鄙视其为神之无耻；然后就是家族中的内讧，不免就提及了以前的种种鬼怪事情，也就扯进了白瑢，陆微暖等人的立场问题，这些话说起来当真是云里雾里，但杨安头脑转的极快，和湛明婵又很有默契，一连串的恍然大悟后，点头表示都明白了；接下来就是最近的查账风暴，自己被卷了进去。
　　“你老子是不是有替补了？”杨安听完后，尖锐地问道，“虫子，我不是挑拨你们亲人之间的不和，但如果情况真的像你所说，那么我觉得，你有点危险。”
　　“我已经很危险了，无涯不在凡间，现在谁也帮不了我。”
　　“湛明磊死到哪里去了？他不管你啊？你是他亲妹子哎！” 杨安恼怒，“这厮一个暑假没和我联系！不行，下次见面宰了他！”
　　“杨安，你和我二哥到底发展到什么地步了？”湛明婵问。
　　杨安说：“什么地步不地步的，对自己妹妹如此冷漠，对没有血缘关系的女人还能好到哪里去？我跟他干脆就不要再有什么‘地步’好了！”
　　湛明婵道：“别难为我二哥了，他挣脱不了我父亲的。”
　　“男子汉大丈夫，无法自立门户，切！”杨安极其不屑道，“哎？那个白瑢，她是不是向着你的？陆微暖是你二表叔的人，但是白瑢，我看着不像，我觉得她是向着你的。”
　　湛明婵简单地说了说白瑢的问题，“我不喜欢她，是天生不喜欢，而且她骗了我近十年了。”
　　“但是我觉得她会帮你，而且她有能力帮你，既然你的那个无涯上仙不在，那白瑢在哪里呢？”
　　“我不知道。”湛明婵也是一筹莫展，“我联系不上她了。”
　　关键是：她的手机，被收缴了；网线和电话线，也都被拔掉了，湛修则这么做的时候，只是说“得罪了，但这是规矩，还请掌门见谅”
　　见谅有个头用？！
　　还不是断了我和外界的一切联系！
　　湛明婵气得咬牙切齿，她为此和湛修则起了争执，最后提出要见她父亲，但是湛修则还是那句话：
　　您的父亲已经对全族表态了，这件事情，他要避嫌，绝对不碰，目前由小姨负责监督，我来负责直接审查，您有任何要求，都可以向我提出。
　　湛明婵叹道：“我现在好像一只被揪断了翅膀的鸟。”
　　杨安道：“静观其变，从长计议，你就先住在宿舍吧，饭钱，我出了。”
　　湛明婵瞥眼，“呦，怎么如此仗义了？”
　　杨安笑道：“再跟你老哥那儿刮回来就是了。”

　　第一章 舞动的骨骼

　　“全身骨骼错位断裂而死？”杨安乍舌地看着网络上的社会新闻，“太那什么了吧。”
　　吴双拉开床帘，“出了什么事情？”
　　湛明婵刚刚睁开眼睛，就听见了这些。
　　“说是最近本市有三起案子，受害者的死因好像是全身骨骼都错位了，这也太离奇了，怎么可能。”
　　“谁杀的？”吴双问道。
　　“不知道。” 板凳拖拉声，杨安开始活动了，“虫子，起床了，都快中午了，跟我吃午饭去吧，你下午是不是还要和童盈一起打工？”
　　湛明婵嗯了一下，又慢吞吞道：“你刚才说什么案子呢？”
　　此时吴双也找到那条新闻了，“莫名死亡，骨骼瞬间断裂，好似舞蹈？谁那么有才啊，起这么个烂标题！”
　　湛明婵凑过去看，念道：“警方征集目击证人……线索……不详……留有古怪图案……”
　　手指一紧。
　　吴双打开了那张“古怪图案” 的图片，那是一个不知是如何画成的大圆圈，内部有一个倒立的正三角形，三角形内又套了一只圆环，三角形的三个顶点，都有一红点，好似一抹胭脂红。
　　宗家的标记。
　　“她要做什么？”
　　在食堂，湛明婵喃喃着，杨安平静地听完，“是那个白瑢，还是宗堰什么的做的？”
　　湛明婵道：“宗家只她一个，可是她不会如此明目张胆地留下记号，太不可思议了，而且她此时出手杀人，是为了什么呢？”
　　杨安也想不出所以然来，湛明婵说：“不会是……我家要陷害她，所以……”
　　父亲会这样吗？用无辜人的命来……
　　杨安摇头，“我见过你父亲啊，是很严厉，但不至于这样，虫子你放心吧，何况你在你们家里，目前处境不妙，我想他们不会乱动的吧？”
　　湛明婵一时心乱如麻，不由埋怨起无涯：
　　逃避，逃避，你把我丢到这里，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还要我等你回来，是按兵不动，拖时间吗？
　　下午和童盈一起到快餐店打工，湛明婵还是认为那些捐款来的学费，一定要还的，她在寝室提了提，正好童盈也在打工赚钱，就拉上她一起来了，她们两个人的课业基本结束，空闲也多，单号的下午，都会来快餐店工作。
　　下午来的人比较少，湛明婵也较为空闲，随手翻开小报阅览，又看到了那条“骨裂而死”的新闻，这小道消息的内容总是比正经报刊要多得多，虽然水分也大的很，但湛明婵自认去伪存真的能力还不弱，将整整一版的新闻从头看到尾，三名死者被曝光的姓氏，引起了她的疑心：
　　应……三名死者都姓应。
　　宗家和应家，齐家，薄家都有仇，这是玄黄界人尽皆知的事情，白瑢前一段时间勾魂疗伤，也是捡应家人下手，那么这回是否只是白瑢为家族复仇的一个步骤呢？
　　想必这个案子，已经递交到家里了，很可能就放在父亲的案头上，等待调查，或者已经展开调查，只是自己离开，所以没人打扰。
　　想到这里，湛明婵不由心事重重，她为了学业，离家已有半月，家中却没有半点消息传来，大有以静制动的态势，对此，杨安的应对招数是联系湛明磊，但是对方支支吾吾了几句后就关机了，气得杨安大骂“男的靠不住！”。
　　“你家以静制动，咱们也以静制动，看看谁能耗得过谁，反正你学费都缴好了，踏踏实实打工还钱，毕业了就工作去！自立门户，经济一独立，怕他们不成？！”杨安义愤填膺道。
　　湛明婵也只得苦笑，家里不吭声，大概还在调查，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派人把自己带回去呢。
　　“宽心一点，虫子，你不要离学校太远，真有什么事情，咱们学校那么多人，一人一拳头，也能按倒你家那堆鬼东西。”杨安说。
　　“别逗了，我家要带我回去的话，你们谁有理由拦我呢？”湛明婵道，“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才是合理的。”
　　杨安斜斜地看她，挥舞着捐款名单，“小样儿！不还钱就要逃跑吗？看我们这群债主如何讨债！”
　　湛明婵不由笑了，摇头，这个杨安。
　　叮铃。
　　是快餐店有人进来的信号，湛明婵看到童盈去了后面下单子，她赶快阖上报纸，面带微笑地抬头，还未问候“欢迎光临，请问您要点什么”，她的笑容就凝固在唇角，本已放在键盘上的手指，一半滚热一般冰凉，竟不知这是个啥境界了。
　　湛修慈居高临下，他宽厚的手掌拿过了菜单，手指轻轻点在上面，而目光，一直都是放在女儿的眼睛上。
　　“爸……”湛明婵避开父亲的目光，她挣扎了半天，才叫出声。
　　“跟我回家。”半晌，湛修慈沉沉地吩咐。
　　“不。”湛明婵本能地说，“我不回。”
　　“作为掌门，你没有一丝半点的理由不回家。”湛修慈面无表情道，“族里有了重要的案子，应家的事情，你听说了吗？”
　　应家……？
　　“骨舞？”湛明婵突然了悟，她翻开被叠起来的报纸，翻到介绍离奇死亡的那个版面，“当真是骨舞？！”
　　这样残忍的咒法，白瑢，你真的敢……
　　“应家向我们求援了，这是宗堰做的。”湛修慈只道。
　　湛明婵道：“可是白瑢她没有理由……”
　　话音蓦地中绝，湛明婵恐惧地意识到，自己吐出了最不该吐出的实情。
　　她胆怯地抬头看着湛修慈，湛修慈似笑非笑，“终于说出来了？白瑢的真面目，你瞒着我，瞒着家里，有多久了？”
　　湛明婵激愤道：“我是通过明惠留给我的书信才得知的，而这份书信，最先看到的是湛明嫣，她又转给了您，恐怕您知道的，比我还早呢！”
　　“是啊，所以我一直在通缉这个女子，早在她暴露身份之前，就在通缉了。”湛修慈冷漠道，“但我们湛家的掌门呢？面对这样的敌人，你做了什么？你刚才说什么？她没有理由？整个玄黄界基本都判定了是她所为，你竟然还为她辩护？”
　　“我又没看过现场，我怎么能下定论呢！”湛明婵硬邦邦地说。
　　湛修慈冷笑道：“湛明婵，你真是长大了呢，我的话，你都敢不听了。”
　　“我成年了，我有自己的头脑。”湛明婵冷冷道，“您要我回家，是处理应家的求助，还是就我的账户案子来做进一步调查？”
　　“都有。”湛修慈淡淡道。
　　湛明婵沉默，帮助应家，以及磊落地配合调查，都是她该做的，但是湛明婵有一种可怖的预感：
　　有诈。
　　即便是父亲，也不一定可靠了。
　　自己一旦回去，恐怕就出不来了。
　　“对不起，父亲，学校还有一些重要的事情，我现在还不能离开。可以多给几天时间吗？”湛明婵软下口气道。
　　“明天晚上，你二哥来接你。”湛修慈用不容回绝的口吻说道。
　　“不行，最快也得周末。”湛明婵把心一横。
　　湛修慈看了女儿一眼，此时童盈从厨房那边走了过来，她走过来，叫了声“明婵”，又诧异地看着湛修慈。
　　“我父亲。”湛明婵镇定地介绍。
　　童盈很礼貌地问好，湛修慈和蔼地看着童盈，好像一个慈爱的大家长一样，聊了几句有关学习生活的琐碎，然后他赞扬了一句“多好的孩子啊，明年就毕业了对吧？二十二年了，你父母可有福气了”，同时看向了自己的女儿，他唇角微翘，笑容温和，而目光冰冷。
　　心就一沉。
　　您威胁我？！
　　湛修慈看着女儿，一脸慈爱地笑道：“ 明天晚上，让你哥哥来接你，可以吧？”
　　湛明婵咬牙切齿地想：
　　我还能说“不”吗？！
　　“可以。”
　　事到如今，走一步，算一步吧。
　　“你父亲到底什么意思？”杨安思考，“虫子，我不是成心挑拨，但是我觉得这个家，你暂时不能回，就算是回家，也得铺好退路才行。”
　　湛明婵心烦意乱，“你和我二哥联系过吗？”
　　杨安迟疑了一下，湛明婵道：“你直说。”
　　“湛明磊不让我提你的事情。”杨安闷闷道，“他说这是你们家的事情，我毕竟是外人，我一想……也是，在你面前，其实有些话，我都不好说出来呢。”
　　湛明婵道：“所以你和我二哥就都聊别的了？杨安，你和他到底发展到什么地步了，你给我说句实话！”
　　“你如果告诉我，你和那个烂神仙发展到什么地步，那么也许我会告诉你实话。”杨安道。
　　湛明婵哽了一下，“那是我哥哥，我不该知道他什么时候给我找嫂子吗？！”
　　杨安好脾气道：“虫子虫子，我说句实在话，你可别不高兴，你那个家，倒贴钱我都不想进去呢。”
　　湛明婵瞪她，杨安振振有词道：“一大堆规矩，一大堆等级，一大堆家法，甚至上升到家暴程度，游离法制之外，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森严家长制，还有一堆要造反的，天天提心吊胆，和你那什么二表叔斗智斗勇，回头还得和自己家里人斗智斗勇，我靠，饶了我吧，世界如此美妙，我还想多享受一下自由生活呢。”
　　湛明婵只说：“你对我二哥有感觉吗？”
　　杨安低头想了想，道：“OK，我承认我们算是交往吧。”
　　湛明婵默默不语，杨安说：“生气了？认定我在玩弄你哥哥的柔弱心灵？”
　　“不是，我是为你担心。”湛明婵苦笑，“我了解我二哥，比起父亲的严厉，大哥的冷淡，二哥和我最亲近，但是……但是从这回的事情就能看出来，我二哥，绝对会站在我父亲那一边的，无论他表面上说的有多好听，表现的多温和……最关键的时候，他的选择……杨安，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劝你谨慎。”
　　“你们家的男人啊……”杨安无奈而又不屑，“算了，走一步是一步，我倒要看看，这光天化日，天朝帝都，太学书香之地，你们家还真能没了王法不成？！”
　　湛明婵只是笑了笑，她俩又绕了河边一圈，准备回到校园，杨安突然站住。
　　“虫子，你看前面，那个人好像有点古怪。”
　　湛明婵望了望，这路很是蜿蜒，两旁又都栽种了树丛，路灯坏了几盏，不甚清楚，只月光清冷，能依稀瞅见一个男子，站得笔直，树影在他脚下晃动，听的见风声。
　　杨安要上前，湛明婵拉住了她，然后戴上阴阳镜，突然听得咔嚓咔嚓声，杨安大叫，那男子浑身颤抖，鲜血从嘴角汩汩而出，只手舞足蹈了霎时，便如稀泥样瘫软下去。
　　杨安又叫了一下，“他怎么了？”
　　“……骨舞……”湛明婵喃喃道。
　　这是事先就下达在人体上的一种死咒，二十四小时后发作。
　　阴阳镜下才能看清楚：
　　穿透肉体，全身骨骼在瞬间，自行舞蹈，好像一具跳舞的骷髅。
　　不，就是一具跳舞的骷髅，只是被包裹在肉皮之下，凡眼看不出来而已。
　　湛明婵闭上了眼睛。
　　活生生的，跳舞的骷髅，喀嚓断裂，人的生命就走向了尽头。
　　“看！”杨安扯着湛明婵的衣服，“虫子，你快看！”
　　那人倒下的地面上，跃出一圈银白色的光芒——这光芒让湛明婵窒了一窒，不由捏住了一直妥帖地放在衣兜里的宗家法戒。
　　那银光如水般流转，不大一会儿就铺成了一个图案，外圆套倒三角，内有小圆，三点红光冒出，慢慢又平息了下去，最终印在地上，仿佛嵌入沥青中再也擦洗不掉。
　　尸体就仰躺在这个图案的正中。
　　杨安恐惧道：“虫子……这个图案，好像是新闻里说的那个……”
　　湛明婵只是提起法杖，示意她莫慌，但是杨安又啊了一下，“看！”
　　她再次说道。
　　那人嘴角流出的鲜血和正在熄灭下去的银白色光环接触，滋滋白烟乱冒，一股气怪味弥漫，湛明婵紧紧拉着杨安，倒退几步，那白烟消失后，地上赫然又出现几个血红大字：
　　停止。
　　否则，你知道最后一个会是谁。
　　湛明婵对杨安说了声“报警”，随后戴上手套，她麻利地搜着这具死尸的身体，从衣兜内幸运地找到了一本驾照：
　　照片，是这个人的。
　　名字：应承运。
　　湛明婵倒抽一口凉气。
　　难道又是一个应家人？
　　她转念突然想到：
　　湛明嫣的母亲，是应家末代掌门的唯一手足。
　　也是现存的应家人中，地位最高的。

　　第二章 承诺

　　“是那个白瑢还是宗堰，做的吗？”杨安从警局出来后，这样问湛明婵。
　　湛明婵道：“如果是应家人……很有可能……宗家和应家有仇。但我想不明白的，是那句话的意思，她是在对谁说呢？我觉得她这回动手，真正的目的就是逼迫一个人……停止？什么意思呢？”
　　“你一点都联系不上白瑢吗？”
　　湛明婵摇摇头，“我和她有专门的手机和号码进行一对一通话，但是我的手机已经被收缴了，我这回是闯出来的，没时间去找手机。”
　　“你没记下号啊？”
　　“你知道我从不记这些的，我存手机里了，别瞪我，我没写名字，就是一个号码，通话记录和收发的短信我都即时删除了。”
　　“那你家人也会通过这个跟白瑢联系！看到一个手机孤单单的，就一个号码，人家傻啊？！”杨安怒道。
　　湛明婵惭愧道：“我是智商低，所幸我觉得，白瑢的智商不低，她每次和我接头，都很谨慎。”
　　“那也太危险了。”杨安气得直跺脚，湛明婵沉默了一下，“我一回家就被扣住了，根本来不及删除号码……我想白瑢不会有事，如果这么简单就能擒住她……她杀了那么多人，帝都六扇门愣是让她逍遥法外了呢。”
　　她俩说着，就走回到学校，校门口停了一辆宝蓝色的车子，湛明菲和陆微暖说了些什么，然后湛明菲上车离开，陆微暖目送。
　　好久没看到陆微暖了。
　　湛明婵停下脚步，杨安也看到了。
　　大概是两个人的视线太过火辣辣，陆微暖到底是有所感应，她看向这边，愣了一下。
　　“婵婵。”她叫道。
　　湛明婵按了按额头，多久了，多久了？没见她，没听她说话，更没有听见过这一声曾温暖了自己的“婵婵”。
　　陆微暖小跑着过来，多月不见，这小姑娘还是那个可爱样子。
　　湛明婵嗯了一下，“好久不见。”
　　“是啊……”陆微暖低声道，“婵婵……”
　　“出来散步还是有公务啊？”湛明婵讽刺道，陆微暖脸色一暗，“婵婵……对不起……”
　　“该是我对不起你才是。”湛明婵温和道，“当年在西山，可不都是我的错误么。”
　　陆微暖注视着湛明婵，“我想和你单独聊聊。”
　　杨安冲着陆微暖走了一步，湛明婵立刻拽住她的衣角。
　　杨安看她一眼，说：“那我在门口等你。”
　　湛明婵对陆微暖说：“没人了，你有什么话说吧。”
　　陆微暖说：“我们曾经是最好的朋友。”
　　“是吧。”湛明婵不否认这一点。
　　“那么到什么时候，我们才闹到这个别扭地步呢？”
　　“要问你啊。”湛明婵说，“是谁背着我搞小动作的？难道还是我的问题吗？西山的事情，算是我对不起你，谁让我的身份，就相当于一个警察呢，保护你们是我该做的，没保护好，自然有罪过，但是陆微暖，你有和我坦诚地说过西山到底发生了什么吗？你一直都表示，希望抓到西山的凶手，但是你却不告诉我你执着的原因是什么，你要知道，西山的姎妱，是我得罪不起的，除非你真的有重大委屈，否则我只会让你息事宁人，就此作罢，保全自己才好。你却口口声声认为我不作为，拽着这个理由搅和到我们家族的这个烂泥潭中，如今再也无法脱身，陆微暖，这到底是谁造成的？”
　　陆微暖面色转白，她目光平静地望向了一旁，“婵婵，对不起。”
　　湛明婵一嘴巴的冷言冷语都吞了回去，她说：“算了，我们还是同学，仅此了。”
　　“阿未是我在山上认识的，你们都不知道，就是咱们回旅舍前的时候……我在山上迷路了，和你们都走散了，是阿未保护我回来的，他是当地的山民。”陆微暖慢慢道，“姎妱出现后，我不停地逃命，遇到了阿未，他会一些打鬼之术，就帮着我逃跑，我们却没逃了，这个时候，阿庚出现了，原来他的魂魄，一直守在我的身边，保护我……”
　　陆微暖有点哽咽，但到底是陈年旧事，陆微暖的情绪只失控一时，就稳定下来，“过程也就不细说了，但最后，姎妱要我做出选择，选阿未，就打得阿庚魂飞魄散，选阿庚，就杀了阿未，再打他一个魂飞魄散……我……我就选择了阿庚，我只可能选阿庚，阿未帮助了我，但也比不得我和阿庚的爱，我从来不后悔选择阿庚，我后悔的是为什么做出了选择，我不如和他们一起死。”
　　湛明婵说：“姎妱反悔了。”
　　“对，她杀了阿未，在他的手背上刻字，说是我害死的，然后她丢掉阿未的尸体，让阿庚魂飞魄散了，我亲眼见到阿庚，我的阿庚……”
　　陆微暖忍了忍眼泪，“然后她要杀我，我本能地还想躲避……然后你就来了……那一晚上，就是这个样子。”
　　湛明婵让她的情绪平复一些，才道：“印小谦和宿鹏呢？”
　　陆微暖面色惨白，“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害怕，我真的是一时害怕……我不知道暖兮仙子的魄……会有这样大的力量……无涯先生让我控制，可是我当时没控制住……”
　　“你骗我，骗警察，骗医院，很可能你也骗了无涯，因为你硬生生地装出了失忆的样子。”
　　湛明婵静静道，“陆微暖，我一直都知道，你的心里藏了很多事情，你不说，一定有原因，我们没必要把心里面的想法统统告诉旁人，哪怕是再亲密，也总有距离，所以我尊重你，不去追问你，阿庚一直跟着你，没有伤害你，到后来又莫名其妙地消失，我忍着没有问你，我想那一定是你的隐私，也许是一段伤心事，如果你认为时机合适了，自然会告诉我……从西山下来后，我沉默了，但我却认为你不会骗人的，你知道吗，我身边的人，大多数，都在骗我，包括最亲最爱的，现在我还要添上一个你，我几乎一无所有了。”
　　陆微暖摇摇头，她小声说：“婵婵，我真的真的很抱歉，我们谁都不想把事情闹到这个地步，但是我们有能力去改变吗？没有！”
　　“那就回来吧。”湛明婵诚恳地说，“陆微暖，不要继续下去了，这不是你碰得起的泥沼。”
　　“对不起。” 陆微暖只是说，“谁让我是这里面最弱小的呢？我只能任人摆弄，我也有亲朋好友，我也有所顾忌，婵婵，你可以现在就咒杀我，或者去警局揭发我，我不会有丝毫反抗。”
　　湛明婵冷笑道：“你明知我不会。既然你做出了自己的选择，那我们就只好分道扬镳了，过往的情谊，你还是忘了吧，否则只会平添伤心，何必呢？”
　　陆微暖坚定地说：“我不会忘记的。婵婵，命运的摆弄，让人身不由己，但心底的情感，是外界的残酷所不能夺走的。至少我会保留住它们，就好像阿庚去了，但他和我的爱，我还会让它存在，只要我还活着。”
　　她说：“婵婵，你一定要……小心啊。”
　　陆微暖的话，让湛明婵更加认定，自己是不可以回家的，她和杨安商量了一整天，否决了各种计划，眼看着时间就要到了，湛明婵开始坐立不安，她没有告诉杨安，父亲要求自己回家的具体时间，因为她知道，如果时间如此紧迫，那么杨安势必不会留下自己离开，但是湛明婵知道，如果她真的拗不过家里人，那么她必须得回去，必须。
　　否则——
　　遭殃的会是她的整个寝室，杨安，吴双，许词韵，童盈。
　　她的家人，是从来不介意卑鄙手段的，他们认为那是必要手段。
　　于是湛明婵轻描淡写地说“过两天才接我”，劝着杨安和吴双，雷雯，陈素等人一起去淋浴。
　　这个时候，是傍晚了，日头西沉。
　　湛明婵在寝室来来回回地走着，她开始懊悔自己没有记住白瑢给的手机号，但又觉得现在一切都不保险，还不如不联系，以白瑢的能耐，兴许已经知道自己的处境了……
　　心思一动。
　　难道白瑢杀害应家人……是一个威胁吗？
　　她在威胁谁呢？
　　宿舍电话响起，正在看美剧的许词韵软软地说了几句，“湛明婵啊——你哥哥打来的——”
　　湛明婵有点冒冷汗，她接过电话，“哥……”
　　那头沉默了一下，“妹妹，东西都收拾好了吗？我就在楼下。”
　　“爸来了吗？”
　　“……没有。”
　　湛明婵说：“好，我……这就下去。”
　　她放下电话，许词韵正用一种很忧郁的目光看着她。
　　“干嘛？”湛明婵勉强微笑，许词韵怯生生地说：“湛明婵，你不是和家里闹翻了吗？”
　　“是啊。”
　　“那你们……你们有和好吗？”
　　“大概吧。”湛明婵微笑着，拍了拍许词韵的小肩膀，她读出了这个小姑娘眼眸深处的担忧，于是她轻松地笑道，“哦，这个片子好看吗？”
　　她指着屏幕，许词韵却只是看着她说：“好看，湛明婵，你这就要走吗？”
　　“是啊，我哥哥来接我了呢，坐车回去，可舒服了。”
　　许词韵说：“那你什么时候回来呢？”
　　“不清楚啊。”
　　许词韵道：“你家里人……他们对你……”
　　这个可爱的小姑娘欲言又止，湛明婵又摸了摸她的小肩膀，“放心了，我是回家，不会有事的。”
　　“他们为什么不给你交学费呢？”许词韵问道，“你们家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湛明婵说：“没事，真的没事，我早晚会把捐款还清的，对了，丁菲也捐了不少吧，你告诉她啊，到时候我双倍还她呢。”
　　她扳着许词韵的小脑袋，“喏，接着看吧，帅气大叔出场了呢。”
　　然后她快步走向窗户，看到车子已经停在了楼下，是哥哥的车子没错。
　　湛明婵拉上窗帘，开始换衣服，换鞋，简单地收拾了一下贵重物品，她看着自己的床铺，突然有一种不舍的感觉。
　　大四了。
　　从大一，住到现在，和她们在一起。
　　入校，还都是十八岁的小姑娘，如今已然是个奔着二十二去的大姑娘了，若是再蹉跎几年，就该是老姑娘了。
　　鼻子微微发酸。
　　还能回来吗？
　　罢了！
　　她默默地将被子叠好，罩上了床罩，然后放下床帘。
　　回过身来，一直在上铺写论文的童盈，掀起了床帘，“明婵——”
　　她望着湛明婵，目光很亮，温和地笑道，“你要走了吗？”
　　湛明婵点头。
　　童盈说：“你不等杨安回来了啊？”
　　“不用了，盈盈，告诉杨安和吴双，就说我……我很好啊，让她们放心。”
　　童盈微微扯了扯嘴角，她轻轻地说：“明婵——你还回来吗？”
　　许词韵看向了这边，屏幕闪烁，帅大叔已无法吸引她了。
　　湛明婵握着童盈的手，她知道自己该说“当然”，就像以往那样——
　　从大一开始，周末，节假日，寒暑假，她离开宿舍，回到公寓，走之前，和寝室里的人道别，杨安，吴双，童盈，许词韵，以前还有朴雪妍……
　　“明婵，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童盈最喜欢问这句话，尤其是和许词韵闹翻了后，这个小姑娘分外黏着她，整个寝室，童盈最黏她了。
　　“周一啊。”
　　“周日晚上吧。”
　　“明天就回来了，我就是回去洗个澡。”
　　“我会很快回来的，我舍不得盈盈啊。”
　　童盈就笑着说：“太好了，我等你啊。”
　　点滴片段，飞逝而过。
　　湛明婵比谁都清楚：
　　这一次不一样了。
　　这样顺嘴的承诺，她竟说不出口了。
　　“我……”
　　童盈安静地看着她。
　　“我也不清楚……我和家里……和家里会好好谈谈的。”湛明婵勉强道。
　　童盈说：“好好和爸爸妈妈说说吧，你顺着他们吧，做孩子的，都是这样，等以后我们有了自己的家，唉，还不是自己做主了啊。”
　　湛明婵嗯嗯着答应了，童盈说：“你一定要快点回来啊。”
　　“好。”
　　湛明婵松开童盈的手，她退着走出寝室，经过许词韵，她低声说：“再见，词韵。”
　　许词韵一声不吭，看着她。
　　“早点回来。”关门的时候，许词韵说。
　　湛明婵想哭，她咽下了泪水，“嗯。”
　　空头承诺。
　　她背着书包，匆匆下了楼，宿舍楼前正是热闹，她一眼就看到二哥湛明磊，直直地站在楼门口，见到了她，伸手接过书包，“上车吧。”
　　“哥，你们要我回去做什么？”湛明婵拽住了书包带，湛明磊卡了一下，“账户的事情，有点眉目，只是让你回去核对一下，还有就是应家的事情，需要你的力量……”
　　湛明婵注视着湛明磊的眼睛，“哥哥，是吗？”
　　湛明磊拉着她向汽车走去，“是。”
　　“哥哥，你为什么不敢看我？！”湛明婵甩开他的胳膊，“家里到底在策划什么呢？！你们要我回去，到底是要做什么？！”
　　湛明磊搂着她的双肩，“妹妹，听话好吗？”
　　“如果我不听话，是不是，我的同学，就会离奇失踪？或者干脆就离奇死亡？！”湛明婵质问。
　　湛明磊低声说：“谁都不希望无辜的人受到伤害，对吗？”
　　湛明婵冷笑，“二哥，你记得今天，你，还有你所拥护的那一派，到底是用什么卑鄙法子，让我回家的！”
　　她将书包摔进车门，然后弯腰准备进去，却听得一声大喊——
　　“等会儿！虫子！不许走！”
　　拿着脸盆，挂着毛巾，头发还湿漉漉的杨安，踏着拖鞋小跑了过来，后面慢吞吞的，是同样装扮的吴双等人。
　　“虫子！”杨安道，“你要去哪里？！”
　　扭脸瞥见了湛明磊，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湛明磊和气道：“杨安，我接明婵回家啊。”
　　杨安说：“你没跟我说过。”
　　“这种事情有什么可汇报的吗？”
　　“带虫子回去做什么？”
　　“我带我妹妹回家，我还能怎么样？”
　　“此一时彼一时，我怎么看虫子是怒气冲冲，根本就不想回去的样子啊？”杨安冷笑道，“湛明磊，你小样儿的，你要还是个男人，就给我说实话，你带虫子回家，到底要做什么？”
　　湛明磊见周围有人好奇地打量这边，于是把杨安拉到一边，小声道：“我们家里的事情，你别闹了好不好？我以后和你解释好不好？”
　　“不好。”杨安微笑道，她把脸盆往车顶上一放——或者说是一砸，解下了包头发的毛巾，转来转去地，“虫子不想回家。”
　　“你说我妹妹不想回家？”湛明磊有点不乐意了，“杨安，这件事情你别管了……”
　　“虫子——”杨安拖长了声音问道，“你希望留在寝室住，对吗？我给你三秒钟考虑，1，2，3，喏，沉默，就等于默认，虫子默认要在寝室住，你凭什么要让人家回去啊？都是成年人了，不带这样擅自做主的。”
　　湛明磊哭笑不得，“杨安，别闹了。”
　　“谁跟你闹了，我是说正经的。”杨安冷下脸来，她将湛明婵拽到一边，“虫子，你说，你敢不敢回这个家？”
　　湛明婵咬了咬牙，她真不想回，那股不详的预感越来越浓，但是想到了杨安等人的安危，这让她又犹豫起来：
　　我是父亲的女儿，父亲再严厉，也不会策划着杀了我啊！
　　而杨安她们的性命，就保不齐了。
　　“杨安……”湛明婵轻轻推开她，“对不起，我得跟我哥哥回家。”
　　她不敢去看杨安失望而生气的目光，只是低着头钻进了车子，湛明磊跟杨安说了什么，她也听不清了，只觉得自己做人，真的太失败了，真正关心她的，爱她的，统统都让她背弃，伤害，而她自己呢？反而还做作下贱地去缠着那态度暧昧不清的家伙……
　　车门被粗暴地拉开，杨安一把将她拽了出来，此时这位姑娘披头散发，目光凶狠，让湛明婵都不由瑟缩，“杨安……”
　　“靠啊！丫儿的不还钱就想跑！做梦吧！交出六千元，否则你小样儿的，甭想踏出咱校门口半步！”

　　第三章 波折与屈服

　　四下一片寂静，刹那后，窃窃私语，好几个经过这里的同学都停下了脚步，远处超市的台阶上，也有人把视线转向了这里。
　　湛明婵大窘，“杨安，你……你说什么？”
　　杨安冷笑着，大声道：“我说什么？你说我说什么？！全系谁不知道你没钱交学费，说什么祖父母绝症父母下岗姐姐住院奄奄一息的，编造的梨花带雨，在教秘那儿哭着喊着要上学，好啊，妹妹你这样爱学习，姐姐们佩服，没钱不要紧，您吱一声，姐姐们立马给您发动捐款，一分一分砸过来也能把您给抬到毕业典礼上去！”
　　杨安停了一下，她很满意地看了看四周围拢过来的人群，基本都是同学们——宿舍的大妈们也匆匆过来了。
　　“我们给您捐款，是捐的，不用还，但我们为什么给你捐款？还不是因为您说您家庭困难！但是我这会儿一看，怎么不全是那么回事啊？嗯？姑娘？这是你哥哥吧，一身名牌啊！这是你家的车子吧，我靠，没个二三十万拿不下来吧？你家把这车卖了，起码能供你上两回大学了！这叫家庭困难？你骗谁啊你？！我说姑娘，利用他人的同情心来欺诈钱财，这可太不道德了吧！”
　　“你别这么说，婵婵她也许有难言之隐！”
　　一个细细的声音飘了过来，陆微暖分开人群，站到了前面。
　　湛明婵和杨安都愣了，她俩飞快地对视了一眼，杨安反应倒是快，“难言之隐？好啊？姑娘，你现在就说说你有什么难言之隐？要如此欺骗自己的同学？如果真的还有别的隐情，姐姐们也不是那不讲情面的人。”
　　湛明婵依然一声不吭，陆微暖担忧地看着杨安，“这位同学……”
　　“我叫杨安，有名有姓。”杨安皮笑肉不笑道，“咱们见过好几次面了，不要再装不认识了，陆微暖同学，你来我们寝室好几趟了，就跟走城门似的。”
　　陆微暖很窘迫地说：“杨安同学，你别那么大声好吗？大家总该心平气和地讲道理，何况都是同学，何必闹得那么僵呢？”
　　杨安笑道：“姑娘啊，不是我要闹得僵，而是有人要卷款潜逃呢，我手里还有一份捐款名单，说是捐款，但这位妹妹当时倒是很有骨气的，信誓旦旦地和大家都约定了，一定要还钱的。”
　　“婵婵有说不还钱吗？”陆微暖气愤道，“她只是和自己的家人回去而已，难道债权人还有资格不让债务人回家了不成？！哪条法律这样规定了？！”
　　杨安冷笑道：“小姑娘和我玩法律？那我倒要问问，利用公众同情心，歪曲事实，骗取钱财，这个叫什么啊？！”
　　陆微暖哽了一下，车门关闭的声音，湛明婵的心就提了起来，她面对着喋喋不休，一口一个“还钱”的杨安，真想让她快点闭嘴，因为自己的老爹来了。
　　湛修慈稳步走过来，刚刚还面对杨安而一脸无奈，索性靠着车前盖，任她闹腾的湛明磊立马站直了，“父亲！”
　　杨安愣了一下，回头看一眼，立马来精神了，“啊呀，豪华轿车！有两辆豪华轿车的人家，居然还是贫困？什么世道啊！湛先生，既然如此有钱，干嘛不替您的女儿缴纳学杂费啊？生男生女都一样，谁说女孩子无才便是德？”
　　湛修慈似笑非笑地看着杨安，他问湛明磊，“这就是杨安吧？”
　　湛明磊结结巴巴道：“父亲……她……她其实……”
　　杨安说：“湛先生和我见过起码有两三次了，现在我成讨债的了，怎么就装不认识了？这样可不大好吧。”
　　湛修慈冷冷道：“湛明婵欠了你们多少钱？”
　　“六千元！”杨安说，“您要是不信，我可以给您找出一堆债主，我留着名单和钱数呢，白纸黑字，还有签名，谁都否定不了，上到法庭上也是一样。”
　　湛修慈取出皮夹，抽出信用卡，杨安说：“抱歉，先生，我们这里没有设备来承接您高便捷的付款手段。”
　　湛修慈吩咐湛明磊，“去食堂前的提款机提款。”
　　“提款机上限一天五千。”
　　湛修慈抽出三张卡，杨安瞥眼，“提款机已经没钱了。”
　　啪一声。
　　湛修慈阖了皮夹，看向杨安的目光，再无慈祥。
　　杨安冷哼。
　　湛明磊紧张地拦在中间，“父亲……别……这样不大好。”
　　湛修慈看湛明婵，“你怎么说？”
　　湛明婵读懂了父亲的威胁，但是杨安抢先道：“我不管你们怎么串通，总之不还钱，就别出校门，她说什么都不管用，她当然想和你们回去了，逃债啊！大家说——是不是啊——！”
　　杨安故意放开了嗓子，雷雯胆子大，在吴双踢她之前就扯嗓子来了一句“不能逃啊！还钱再走啊！”
　　她这一吆喝，立马让里三圈外三圈的人，加上从窗户里探出脑袋的人，都炸开了锅子，很多人本是不明所以，只听了动静，就探出脑袋来凑热闹，突然发现有人带头了，于是就都糊里糊涂地跟着喊起了口号。
　　校园的这一角，就犹如那座传说中，是被跟着看热闹的巴黎人民，一起冲垮的巴士底狱般，霎时人声鼎沸，有男生幸灾乐祸地在窗口高喊起了“欠债还钱，天经地义”的号子，更有人趁机渲泄课业上的不满，几个暖壶数只脸盆，顺着窗户就砸了下来，砰砰作响，好不热闹！
　　同学们就好似输了球赛而愤怒到一塌糊涂的球迷一样，你推我拥，你喊我应，不知是谁在电视房的窗台大声唱起了“欠了我的给我补回来，偷了我的给我交出来”的调子，于是乎嘻唰唰一片，直闹到了警车笛声响起，红蓝光交错闪耀，场面愈发混乱。
　　虽然外围闹得“欢天喜地”，但风暴中心点，却是实实在在的台风眼，竟无一人敢妄动一步，更无人冲进来，湛修慈在一片喧嚣和不明所以的谴责声中，依然保持了冰冷而平静的态度，最终他看了湛明婵一眼，一言不发地离开了，湛明磊看了杨安一眼，随后也开着车，紧追着湛修慈的车子离开。
　　这主角突兀离去，无疑是给开水里投放了一大块冰，杨安趁着混乱，拉起湛明婵就逃回了宿舍里，吴双和雷雯等人也跟着逃了回去，童盈和许词韵都趴在窗户上看——俩人肩并肩，互相比赛谁的脖子抻得更长，回头见了人，叠声问“你们在干什么啊？！”
　　杨安喘口气，正色道：“虫子，刚才真是对不住了，但是你小样儿的，别跟我他妈犯劲！你给我老实说，这家，你回去了，还出得来吗？我是说，活着，好端端地，活蹦乱跳到走出来！！！”
　　湛明婵此时方说话了，“恐怕难了。”
　　“那你他妈还往里钻，你伸着脖子等人砍啊？！你缺心眼啊！湛明磊那小样儿的鬼迷了心窍，你也跟着犯糊涂吗？他是你哥他是你爹的有什么？你不还是你自己的吗？”杨安气愤道，“我看着你这德性，我真想抽你！你真就是欠让人给一巴掌啊！”
　　湛明婵苦笑，“我就这德性了，你又不是不知道。”
　　杨安气道：“我管你啊！我真就是欠啊！”
　　她一屁股坐到椅子上也不吭声，湛明婵也就不说话，大家都很尴尬，雷雯咬着黄瓜跑过来道：“杨安，虫子啊——我说你们俩刚才到底折腾什么啊？杨安你的意思，就是不让虫子回家是吧？哎虫子，你家到底要怎么着你啊？”
　　湛明婵不好不回答雷雯的问题，“我和我家里闹翻了，他们大概要把我逮回去好好收拾吧？”
　　“怎么收拾啊？动家法啊？”吴双把脸盆往桌子上重重一撂，怪声怪气道。
　　湛明婵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雷雯差点让黄瓜呛到，“我靠，真的啊！那你不能回去啊！那哪儿能回去啊！哎杨安啊，我刚才配合了一嗓子，没理解错吧？喊对了吧？”
　　“我谢谢你了雷子！”杨安大声道，“真谢谢你了！幸亏有你那一嗓子，要不然她老子真动手，就咱们这小样儿的三心二意，乖乖就上了囚车了，靠啊！不靠群众的力量是难以打倒权贵的啊！”
　　童盈也急了，“明婵啊，你到底和你家里闹成什么样子了啊？他们为什么不给你学费，为什么要把你带走，要打你啊？！”
　　湛明婵叹息，“我也和大家说不清楚，反正就是很僵了。”
　　“回去就出不来了，你还真当自己是武松啊，明知山有虎偏往虎山行？你连口酒都喝不动，还打老虎，老虎先吃了你！”杨安恨铁不成钢地骂着。
　　隔壁的人也过来了，大家在一起叽叽喳喳，湛明婵只含含糊糊地应对，大家的意见倒是一致——
　　“钱是小事，根本不需要还，但是自己的命运才是重要的，虫子，如果你爸会对你做出很可怕的行为，那就报警吧，不要说什么家丑不可外扬，如果危及到你的人身安全，何来家丑，何来隐私？如果你顾忌着亲情，或者不敢报警，那我们来报吧。”
　　这是最沉稳的陈思，代表大家做出的总结。
　　湛明婵心平气和地息事宁人，她劝大家都回去睡觉，她不动声色地在楼道里走着，悄悄布下法阵。
　　因为父亲开车门前，那冷冷的一笑，她读懂了。
　　这个晚上很是热闹，这个夜里却出奇地安静。
　　湛明婵提心吊胆，她根本就不敢睡，她不知道父亲到底会做什么，她也不敢告诉杨安她们，因为会引起恐慌，湛明婵觉得，自己的舍友，应该是平平静静，开开心心，安安稳稳地学习，生活，总之不该因为自己，而吓得也睡不着觉。
　　她迷迷糊糊地听着周围的动静，有的好像只是窗外，远处马路的汽车飞驰声，今夜已经安静到连水房的滴水声都听不到了，甚至没人起夜上卫生间，好像大家都感觉到不详——毕竟女孩子的第六感，是很灵的。
　　后半夜，有点起风，湛明婵实在熬不住了，自从离家后，她的精神就处在高度紧张的状态中，她知道这自由的生活是被架在火山口上的，一个不慎，随时随刻，都会跌倒进去，每一秒都可能是最后一秒，这种认识，不会有谁感到愉快。
　　所以她开始放松警惕，她放了几只傀儡到走廊上巡逻，然后靠着床铺，蜷了腿，慢慢地闭了眼，她想：我只睡一会儿，就一小会儿。
　　然后她昏沉起来，各种意识混杂到一起，迷迷糊糊着，她听到杨安下床了，嘟囔着“谁啊？在敲门？”
　　湛明婵在梦境中蹙眉，“什么？”
　　“虫子，好像有人在敲门。”杨安推了推她，“你听。”
　　咣当——
　　咣当——
　　咣当——
　　湛明婵的意识还没有完全清醒，但她手指电流一闪，立刻意识到是傀儡被击散了，神经绷成了拉紧的弓弦，她听到门锁咔嗒了一声，忽地喊出来：“杨安，别开门！那不是人敲门啊！”
　　吱扭一声，门已打开，湛明婵翻身下地，法杖已亮在手心，她只看到一只白森森的手骨从外面冒了出来，一把就卡住了门沿，另一只倏地钻了进来，泛着冷光的骨头，蜷缩着，弯曲着，阴森森而来，眼看就要洞穿前方那人的脖颈动脉，那站在前面的，除了杨安，又还能有谁？！
　　说时迟那时快，湛明婵的法杖在杨安叫出声之前，已经投了出去，喀嚓打在了那手骨上，只听得楞楞的一阵动静，湛明婵推开杨安后，一手拉门一手接住弹回来的法杖，只看得冰凉的地上，倒着一堆散骨，她突然就想起昨天看到的骨舞之咒，那骨架子，最后也是这副模样，好像被一根根撅断，任人摆弄，最后的舞蹈，只是走向毁灭的一声叹息。
　　咣当当——
　　湛明婵抬头，另一副森白的骨架子，正不紧不慢地敲着隔壁的门，她法杖一抬，那骨架子舞动了一下，就解体了，一节节骨头楞楞地滚到地上，有那么几根就滚到湛明婵脚边上来，她突然感到胃酸，恶心，要吐。
　　开门探头的陈思啊呀一声，面对一地的人骨头，她已吓得眼睛都直了。
　　“这……怎么回事？”陈思惶恐地问道。
　　杨安一声不吭，站得笔直，宿舍里的人都醒了，吴双打开应急灯却不敢下床，许词韵和童盈都撩开帘子，抖抖索索，隔壁的雷雯钻出来就飙起了女高音，让湛明婵给捂住了。
　　“别喊了。”她低声说，“都回去，没事的了。”
　　雷雯却快要哭了般，“我和虫子睡一起！”
　　湛明婵说：“我不睡了，我就在外面坐着。”
　　她搬出凳子拿了本书，“我给你们站岗。”
　　“如果从窗户进来了呢？”杨安提醒道。
　　湛明婵将两边的窗户都贴满了符咒，她说：“不会有事的了，天不亮，别出来，听了动静，也别起来看，只管好好睡，睡不着也别睁眼，对上了眼睛，魂就有可能被摄走呢。”
　　杨安搬出了凳子，“我陪你。”
　　湛明婵嗯了一下，然后手起，符咒贴到了杨安的脑门上，她左手手指蜷缩，早就在底下，掐好了一个安神咒。
　　“睡吧。”湛明婵柔声道。
　　杨安目光呆滞，自动爬回了床上，湛明婵抬眼，一只傀儡已出现在她面前，递上了一张字条。
　　回家。
　　湛明婵揉碎了字条。
　　她在板凳上坐了一会儿，想得很简单：
　　我护不住所有人。
　　一个屋子，两个屋子，三个屋子……
　　一层，两层，三层……
　　一栋楼，两栋楼……
　　宿舍的，同班的，同系的……
　　目标仅仅是我一个人。
　　所以该由我来承担。
　　她仰头看着天花板上暖白的吸顶灯，将恐惧和辛酸的泪水咽了回去。
　　听到里面的同学，再次沉入了梦乡，吴双又打起了鼾，她这才轻手轻脚地回去，放好了凳子，她提起了早就收拾好的书包，慢慢背在身上，再扣好带子，然后她看了看自己的上铺，那是许词韵，回头，上面是童盈，下面是吴双。
　　她走到门口，紧靠着的上铺，睡得是杨安。
　　不再看她们了。
　　她走出寝室，轻轻锁好门。
　　她以往都是从东边走，今天走了西边，为了路过隔壁寝室，再看一眼，哪怕只是一扇门板。
　　然后她头也不回地下楼了。
　　宿舍楼本该是锁着门的，此刻却站了个大妈，布满皱纹的额头上，贴着一张黄底子的符咒，一只傀儡目光阴森地站在后面。
　　大妈呆滞地看她，“要出门？”
　　干巴巴地问。
　　湛明婵点点头。
　　门锁咣当一声被打开，湛明婵走了出去，一辆不起眼的车子已停驻在黑夜里，犹如潜水而来的巨鳄。
　　出来的是两个湛家族人，路灯将他们细高的影子拉得斜长，其中一个收回了所有傀儡，另一个向湛明婵躬身，“先生请掌门回主宅。”
　　说着，他接过湛明婵的行李，另一个人已做出了“请”的手势。
　　湛明婵说：“我不希望这栋宿舍楼，以及整个校园，会有任何的问题。”
　　其中一人躬身道：“先生说了，只要掌门肯上车。”
　　湛明婵钻入车内，车子启动，她试图透过车窗再看一眼黑漆漆的宿舍楼——她住了三年的地方，但是才发现，这玻璃，竟然从里从外，都无法看见。
　　似乎特意为囚禁所设置。
　　湛家主宅，出乎意料地安静，能听到虫鸣。
　　湛明婵一下车，就被傀儡们围住了，它们态度恭敬而不容回绝，簇拥着湛明婵，按照指定的路线走入大厅，湛修慈坐在主位上，湛明儒和湛明磊站在他身后，湛青凰坐在他的左边，湛修则坐在了右边，湛明菲弯着嘴角，站在湛修则的身后。
　　还有湛明嫣。
　　她倒是没变——毕竟只是订婚，面色依然苍白，正和湛明菲并排站着，看到湛明婵进入，她的目光中透露出了毫不掩饰地担忧。
　　除了湛青凰和湛修慈，其他人都站起来向湛明婵深深躬身。
　　湛明婵心中一沉：
　　家里人，主要是这几位最亲近的家人，基本是不对她这样行礼的，尤其是两个亲哥哥。
　　“大家这是何意？”湛明婵率先发问，“深更半夜，用最卑鄙的手段，强行请回我，咱们湛家的掌门，我可以视同谋逆的。”
　　湛修则却不理会她，直起身子后，他只是又向湛修慈躬身，“大表兄？”
　　湛修慈沉沉道：“问吧。”
　　湛修则弹弹手指，大厅的门窗登时关闭，湛明婵可以感觉到，数十只傀儡，都已守在了门口，它们的目光，集中到了自己身上，如芒刺背。
　　湛修则再度躬身道：“掌门，唐突了，只是情况紧急，若有失礼之处，还请掌门见谅。”
　　湛明婵客气道：“二表叔请问。”
　　湛修则严肃道，“是关于账户问题，我们通过警方和银行方面的大力协助，已经查到了所有的汇款人，一共有七十六人，通过调查——事先声明，调查人员是我和您的大哥湛明儒，我们一起走访，一起得出结论，并未有任何私下行动，我们发现，那些人之所以汇款给您，并不是汇错了账户，而是因为……他们声称，去年十一月份，他们在温泉遇险，您挺身而出解救了他们，并且暗示他们要想永远解除灾厄，就要付一大笔金钱，因为数额巨大，所以放宽了期限，必须在一年内打到您的帐户上来，这就是您账户上不明巨款的来源。”
　　湛明婵犹如在听天方夜谭，“我从来不知道还有这种可笑的事情。”
　　她硬生生道：“第一，当时确实有人表示要出钱，但我回绝了，我想这些人自己也该记得这一点，如果他们不记得了，我的同学杨安当时就在我身边，还帮我挡开了这些穷追猛打的人，她可以为我作证；第二，我的账户号码，从未泄漏出去，更不要说公开给他们了，如果要指责我，不妨问问他们，是不是我公开的，我又是何时在何地公开，是否是我亲自公开？第三，退上一步来讲，收人钱财与人消灾，也是我湛家的规矩，面对突发情况，这钱可收，也可不收，并没有硬性规定，何况我是掌门，这钱我完全可以自己收下，不用添加到家族账目里。我想这并不违反湛家的任何规矩吧？”
　　湛修则彬彬有礼道：“但是如果是故意制造妖鬼事件，用以牟利，这就不仅是湛家家规所不容，更是玄黄界所不耻的事情了。”
　　他手心一展，一道符咒垂了下来，“温泉事件的始作俑者，是一名叫璇姬的女鬼，这女鬼的封印一直牢固，是在您去温泉前夕，被人用我湛家术法所释放出来，伺机暗害人命，引起恐慌，借以收财，而这开启封印的符咒，被保留了下来，这上面的符篆签名，您总该是认得的——”
　　湛明婵不可思议地瞪了眼睛。
　　那竟是她自己的符篆签名。

　　第四章 一审

　　湛明婵被请到了禁屋，一住就是三天。
　　湛修则非常客气地说：“在问题查清之前，只好委屈掌门暂时住到这里。您知道，这是湛家的规矩。”
　　说的好听，其实就是囚禁。
　　禁屋，是湛家的拘留所，犯了错误的湛家人，在定罪前，都会被带到这里看管起来。
　　严密的法阵，层叠的傀儡。
　　对此，湛明婵发表了强烈的抗议。
　　“我是湛家的掌门，诸位聚集到一起，合谋逼着掌门进入禁屋，是真的准备谋逆造反了吗？”湛明婵怒道。
　　“除非掌门现在就能洗脱您身上的第一份嫌疑，关于故意制造妖鬼事件以图牟利的问题，这是湛家家规中的重罪，掌门，您应该清楚，湛家家规中的轻罪和中等罪责，对于掌门是无效的，掌门完全可以拒绝这类罪名的惩罚，当然，也可以，以身作则地领受。但是重罪，是人人平等的。我湛家家规明文规定，如果掌门有了重罪嫌疑，那么在两位族中长辈，或有权威声望的族人首肯下，可以请掌门暂住禁屋，等待洗清罪名。”
　　湛修则躬身道，“您的父亲和您的三姨婆都在此，他们已经首肯了对您的暂时处置。”
　　湛明婵在心底倒抽一口凉气——从始至终，都是湛修则在折腾，她不清楚，父亲还有兄长们，在这次的事件中，到底处在什么位置，是主动，还是被动？是不动声色但已胸有成竹，还是说，已经被湛修则反制住了？
　　只有抛出自己，才能保全他们自身吗？
　　“三姨婆，”她率先对湛青凰说道，“您认可了二表叔对我的指控？”
　　湛青凰不紧不慢道：“掌门言重，只是质疑，何来指控一说？清者自清的事情，若掌门行得正坐得端，那么自不会有丝毫损伤，只是到禁屋去清净一段日子，也算是修身养性。”
　　若不是顾忌着长幼尊卑，湛明婵真的想骂人：去你个修身养性，你怎么不去那里修身养性！
　　“父亲，您也认可了二表叔对我的……质疑吗？认为必须要用这种囚禁关押的手段，才能解决问题？”湛明婵冷冷道，“您亲自到学校请女儿回家，就是为了这个？”
　　湛修慈漠然地看着她，“去禁屋把问题好好想清楚，做了的话，赶快承认，家丑不可外扬，此事咱们自家人悄悄解决，不让它传到外面去，若是你死活不承认，后果就自个儿掂量吧，我虽是你父亲，但也绝不会姑息这样的罪行。”
　　说罢，便起身离开。
　　湛修则拍手四下，四只傀儡将湛明婵困在正中，湛修则躬身道：“请，掌门。”
　　湛明婵叹了叹，她不是闯不出去，而是自认无罪，为什么要逃？
　　逃了，反而被人诬陷为“畏罪潜逃”。
　　上午的时候，她实在熬不住，就躺到床上，睡了一会儿，再睁眼也不知道是几点了。
　　禁屋只有床和书桌，放着纸笔——用来交待问题的，外围设置了重重法阵，门是被法链锁住的，看门的是傀儡，通向这里的走廊口，还有湛家族人把守。
　　这里没有窗户，没有任何通讯设施，安安静静到呼吸声都清清楚楚，让人更加心烦意乱。
　　湛明婵叹了叹，慢慢从床上起来——自打开学后，她就一直觉得身子很慵懒，常常在不知不觉中，一睡就到了中午，若不是要和童盈去打工，若不是杨安很负责任地拉她起床，她真想赖在床上不起来。
　　她对温泉的一切都进行了一个回忆，她一点点理着思路，心就愈发冷起来。
　　雍寂说过的，这是一个局。
　　自己原先以为是诱杀的局，但是被无涯打破了。
　　但是从目前来看，并非如此。
　　恐怕是一个长久的，就是为了今天的，陷害的局。
　　符咒……
　　在温泉，手机信号被屏蔽前，白瑢唯一的嘱咐：
　　“不要说话，我的时间不多，如果能离开那里，就立刻离开，不要再管你的朋友同学，她们不会有事，如果已经来不及了，那么要严守你的身份不要让任何人知道，我不清楚具体的计划，但至少明白和你的身份有关，还有，无论如何也不要去山里的……”
　　严守身份……
　　湛明婵闭了闭眼。
　　我没有守住身份，因为局面乱了，我必须公布身份，才能稳定那些已经不信任警察而开始疯癫的人们。
　　他们要给我钱，我拒绝了，但是我的账户号码，是谁透露出去的？
　　谁会知道这组账户号码呢？
　　我自己都记不住呢，除非拿着卡念号，或者事先记下来。
　　一个可怕的念头悄悄爬上来，又让她给压了回去。
　　不会的，虽然卡是在我去温泉的时候，才刚刚从父亲手里拿到的，但是不会的……这太可笑了。
　　湛明婵轻轻摇头，摇走了这个猜测。
　　会不会是陆微暖？
　　对了，我和她起了争执，都跳到了醒泉里，然后杨安也进来了，然后我把存包的牌子丢给了她，然后我们一起去稳定人心，然后……
　　回来后，是陆微暖把存包牌子给我的，她还信誓旦旦地说：
　　“我什么都没动。”
　　“你现在就可以去清点你的东西，一样都不少。”
　　湛明婵冷笑，一样都不少，还真的呢，看完了号再给放回去啊。
　　我真他妈疏忽了你！
　　我到山上去了，留着你在休息大厅，可了劲儿的造吧！
　　天晓得你用了什么法子，反正你是湛修则的人，反正你能操纵暖兮仙子的魄，你的花招手段，自不能用常理推想。
　　那么符咒是怎么弄的？那可是这条罪名，最大的证据了。
　　确实是自己的签名，没有半点伪造。
　　别签符篆别给人。
　　这是冥濛雨，也就是白瑢在博客上，最新的文章标题，就是那天上午发的。
　　她要进去看的时候，被湛家特有的符咒给打断了。
　　有关白瑢在网络上的一起，都被屏了，自己看不到，也就无法知道白瑢的这句劝告，到底是何意。
　　而且在这之前，自己就已经签了符咒了——
　　当时她听到甜甜在温泉区，但是身边是童盈等人，为了保护他们，自己去找甜甜之前，掏出了符咒，签了符篆签名，而没有写符文……
　　湛明婵顿悟：
　　那张符咒，她忘记找童盈要回来了！
　　而那三个人里面，有一个是雍寂！
　　只有签名，没写符文，那么你在上面画上任何一个符文，都可以说是她湛明婵写下的，因为签名是改不了的！
　　包括写一道解开封印的符文。
　　栽到自己头上来。
　　天衣无缝。
　　湛明婵叹息，拿捏了一个最好的时机，暴露身份——是形势逼人；签写了符篆签名——也是形势逼人。
　　包括最后的进山，都是形势逼人。
　　就这样一点点收紧了网子，把自己逼了进去。
　　湛明婵想清楚了一切，随着时间的推移——而她又无法知道准确的时间，这里连窗户都没有，看不到日出日落，望不见是艳阳高照，还是阴云密布。
　　她愈发地感到全身无力，躺倒在床上，衣兜里的小东西一直在硌着她，她本是无视，现在却是无可奈何地叹了叹。
　　她小心翼翼地拿出来，是白瑢给她的宗家法戒。
　　银白色的光芒中，湛明婵仿佛看到白瑢明媚的笑颜——
　　天涯海角，一生一世。
　　在你需要的时候。
　　我会找到你的。
　　湛明婵闭了闭眼。
　　脑海里是无涯——
　　等我回来。
　　记得我爱你。
　　睁开眼睛，银白色的光芒，逐渐温柔。
　　你们都在哪里呢？
　　无涯去了天界……
　　白瑢……宗堰。
　　我没听你的劝告，走入了这个绝境……
　　难道我信得过的，竟然是隐瞒了真实身份近十年的你？
　　太可笑了。
　　门开。
　　湛明婵立刻收好了法戒。
　　湛修则出现在门口，他一身正装，表情严肃依旧。
　　“掌门，请您移步大厅，主支的族人，和族里的长辈，都到齐了。”
　　审讯。
　　湛家家法规定的很清楚：
　　如若掌门涉嫌重罪，可以审讯，审讯之时，必由族中主支一脉所有人，和族中一切德高望重的长辈参与。
　　湛明婵一出门，两只傀儡就一左一右架住了她，另一只傀儡将一副法铐喀嚓一下，迅速扣住了湛明婵的双手手腕。
　　犹如要押走一个犯人。
　　湛明婵冷下脸色，“二表叔，您这是什么意思？”
　　湛修则一脸从容，“您应该明白，审讯的时候，为避免嫌疑人反抗，戴上法铐，是必须的。”
　　“嫌疑人？二表叔，您认为您的掌门，是什么嫌疑人呢？需要用这种方法来折辱？您别忘记，我现在还是苍溪湛家的掌门，对我的一切侮辱，都可以被认作对整个湛家的侮辱，跟着丢面子的，绝对不是我一个人！”
　　湛明婵气得肩膀发抖。
　　这种没有罪过，却要戴着刑具的屈辱，实在无法忍受！
　　湛修则斯文道：“您言重了，家规中明确规定，当涉及重罪罪名的时候，掌门和任何族人，平等。您应该记得，上一次，您的表姑妈，我的亲妹妹湛修晚，因涉嫌对掌门不轨，在审讯之时，着罪服，戴法铐，没有丝毫优待。掌门毕竟位尊，定罪前，万万不敢以罪服亵渎，但法铐，是家规中所定，必须要戴的。若经审讯，对掌门的一切指控都不成立，那么湛家人自会在祠堂前，向您赔罪，等您处置，不敢有半丝反抗。”
　　湛明婵深呼吸。
　　“记得您今天说的话，二表叔。”她冷冷道，“我问心无愧！”
　　湛修则微笑，“所有的族人，都这样希望。”
　　大厅的布置还是那样，只是多了几张单人沙发，七位德高望重的长辈——除了和她关系最近的三姨婆湛青凰外，剩下的六位都是旁系的，平日基本见不到，此刻都正襟危坐于主位沙发的两侧，他们面前茶几上的茶水，尚且冒着热气。
　　最中间的单人沙发上，湛修慈一脸漠然，只慢慢呷茶，湛明婵被带进来的时候，也没有抬眼去看。
　　湛明儒，湛明磊，湛明嫣，湛明菲，湛明乾，都按照年龄，依次站立在一旁，一起列席的，还有湛修则和湛修婷——湛明乾的母亲，湛青阁的女儿，湛修则和湛修晚的亲姐妹。
　　沙发围了三面，中间放置着一把紫檀扶手椅，湛明婵被带过去坐下，同时三排傀儡都围在了她身后，和三面沙发组成了一个牢固的围城，围在中间的，自然就是将被审讯的湛明婵。
　　湛明婵落座后，除了湛修慈，这回其余人都向她深深躬身，以示对掌门的尊敬，并对将要审讯掌门，而请求原谅。
　　随后，湛修则对湛修慈道：“大表哥，您来问，还是我问呢？”
　　“你问吧。”湛修慈淡淡道，他闲闲地把玩着手中的茶盏，始终没看向湛明婵。
　　“族人审讯掌门，虽有家规所准，但终究于情理不合；而您却是掌门的父亲，父亲责问女儿，才顺理成章一些。”湛修则笑道。
　　“你是她的叔父，同样是她的长辈，长辈找小辈问话，情理上，也没什么不合适的，何况……”湛修慈似笑非笑地看了看周围的长辈们，“有诸位辈份更高者在这里作为见证，又怎会委屈了我湛家的掌门？你就问吧。”
　　湛修则得了保证，便向湛明嫣和湛明菲点点头，这两个女子分坐到两排长老的旁边，打开记录本准备记录。
　　他转向湛明婵道：“掌门，您是否承认，去年十一月，发生在京郊温泉度假村的，造成三女一男死亡的事件，是由一名被封印了千年的女鬼璇姬所为？”
　　湛明婵平静道：“是。这名女鬼最后被我依着规矩，打至魂飞魄散。”
　　湛修则继续道：“那么在此过程中，您是否要求被困在温泉度假村的人们，往您的账户上汇款，以作为您帮助他们脱险的答谢酬金？”
　　“确切来说，当时的确有不少人有这个表示，但我回绝了。”湛明婵道，“这一点，您可以向他们求证。”
　　湛修则点点头，“这一点他们已经证实了，但他们又指出，后来，您的账户被公布出来，并且收到了要求支付酬金的消息。”
　　“第一，是谁公布了我的账户？第二，是谁发布了支付酬金的消息？我希望二表叔能提供一个具体的身份。”湛明婵冷冷道。
　　湛修则道：“您的朋友陆微暖，遵照您的吩咐这样做的。”
　　湛明婵冷笑道：“对不起，二表叔，陆微暖不是我的朋友，顶多是我的一个高中同学，又恰好是大学同学，她的一切，都是我无法干涉的，所以她的任何行为，我概不负责！”
　　“您是说，您没有吩咐她公布您的账号，也并没有提出汇款要求？”
　　“绝对没有，如果您认为有，或者陆微暖认为有，那么第一，请她亲自过来和我当面对质；第二，请她找出一名可靠的证人，来证明她本人并没有说谎。”湛明婵冷道。
　　湛修则又点点头，“那么您可否解释一下，关于释放璇姬的问题？”
　　“我没有释放璇姬。”
　　“那么这张符咒，您如何解释？”湛修则说，“符篆签名，是不是您亲笔写的？”
　　湛明婵冷静地将这张签名的来历说了一遍，“……所以我交到童盈手上的，是一张只有符篆签名的空白符咒，解除封印的咒文，不是我写上去的。如果需要证人，那么自然就是我的舍友童盈，同样在场的邹萱是否看清，我就不清楚了。”
　　湛修则嗯了一声，“这样，您否认了对您故意释放妖鬼，以图获利的指控？”
　　“对，我没有做过这样的事情。”湛明婵坚定道。
　　湛修则道：“第二点，今年的三月二十七日，凌晨两点三十二分，整个玄黄界都在同一时刻，测到了白石桥钱柜，出现了大量的负面力量，而且是人为割裂的……我们也派出了傀儡进行追踪……结果却发现……掌门您，就在现场，而且不断分裂玄黄之力，制造负面力量，同样在场，和您一起割裂力量的，还有我们湛家一直在通缉的宗家掌门，宗堰。”
　　湛修则目光晶亮，他的身体微微前倾，看着湛明婵瞬间慌乱了一下的眸子——
　　“请掌门您……就此解释一下。”
　　湛明婵沉默了片刻。
　　那就是她做的。
　　准备和雍寂同归于尽……
　　无涯的话，回响在耳边：
　　“无论何人，何时，何地问起，都和你无关，你只是察觉到了异动，及时赶到，并极力阻止他们的恶行。”
　　湛明婵平静地说：“我察觉到那里有问题，及时赶到，并……阻止了恶行。”
　　湛修则眉峰动了动，“谁的恶行？谁在割裂玄黄之力？谁在撕毁力量平衡？谁犯下了这样的玄黄大忌？”
　　湛明婵慢慢呼吸着，“……宗堰。”
　　湛修则蹙眉，“但在现场的那个人，名叫白瑢，是您的初中同学，并且是您公寓的邻居，和您来往一度甚密，曾经在无涯上仙处，为您洗清了雪衣女事件的罪名……据我们的情报所知，她一直自称是宗家掌门宗堰的女友，但为我族湛明惠所识破其真正身份，湛明惠本人因此遭到灭口，同样被灭口的，还有湛明惠的父母……以及我的母亲，掌门您的二姨婆，我们也是因此才对她进行了通缉……”
　　湛明婵默默抓住了自己的裙子，她不知该看哪里，但不能看任何人的瞳孔。
　　没错，她心虚。
　　这件事情，她无法理直气壮地说：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湛修则道：“后来，通过湛明惠巧妙留下的信函，我们终于证明了这个白瑢，就是宗家掌门宗堰。掌门，这就事关第三个对您的指控了，就是我们怀疑，您和湛家的通缉犯，宗堰掌门，背后有所勾结，对此，您可否进行一下解释？”
　　湛明婵稳定了一下心神，她缓缓地说：“首先，割裂玄黄之力的事情，是宗堰和雍寂上仙所为，这一点，无涯上仙对大家，已经有了明确交待，不需我再赘言，大家若有疑问，我允许大家越过我，直接请教无涯上仙。”
　　她平静了一下，继续道：“我没有勾结宗堰做任何对不起湛家的事情。白瑢就是宗堰这个问题，我也是在钱柜事件之后，才知道的……”
　　她赫然沉默——
　　是湛明嫣将湛明惠的信函交给了自己……
　　湛明嫣比自己更早知道这一点，而这封信没有直接给自己，是给了自己的父亲……
　　父亲和湛明嫣都先于自己知道……
　　但他们没有报告给我，我是掌门，他们这样做，是知情不报……
　　如果，如果我说出了这一点，那么湛修则是否会将知情不报的罪名，扣在我父亲的头上呢？
　　还是说，湛修则就等着我指责父亲，对我有所隐瞒呢？
　　怎么办？
　　手心慢慢出汗，湛修则咳嗽一下，“掌门？”
　　湛明婵拿定了主意，“二表叔，我是掌门，那么我是否还可以问责于您呢？”
　　湛修则后退一步，躬身道：“当然。”
　　“您是什么时候，知道白瑢就是宗堰的？”
　　湛修则谨慎道：“事情是这样的，湛明惠发现了宗堰就是白瑢，但是出于恐惧等种种已无法判断的原因，她并没有将这个情况及时汇报，而是拖延了时间，最终导致了她和她父母的死亡，但值得庆幸的是，湛明惠留下了一封信函，将这个秘密写成密码，转告了掌门，而我们正是通过这封信函，才开始怀疑，并最终证实这个消息的。”
　　“您是怎么看到这封，转交给我的信函的？”
　　湛修则慢条斯理道：“我在处理她和她父母的遗物之时，看到了这封信，因为标注了由您亲启，所以交给了在旁边帮忙的湛明嫣，吩咐她转呈给您，而湛明嫣说，她在当天就将那封信函，交到了您的手里。”
　　湛明婵起身。
　　五只傀儡立刻上前。
　　“交到我的手里？”湛明婵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一遍，“湛明嫣，有这回事？”
　　湛明嫣本来在做着审讯记录，此时站起身来，小声说道：“您忘记了吗？在您自请受罚之前，我在傍晚的时候将那封信，亲自交给了您。”
　　湛明婵只觉得如坠冰窖，“有证人吗？”
　　“我们家里还需要什么证人。”湛明嫣平静地说。
　　“有证人吗？！”湛明婵厉声道。
　　湛明嫣道：“有，明乾表兄，当时也在。”
　　湛明乾低下头，“是的，一切如湛明嫣所言，掌门您当时的确收下了。”
　　“湛明乾，你看着我的眼睛，把话再说一遍！”湛明婵冷冰冰道。
　　湛明乾抬头，他大声说：“湛明嫣将那封没有拆封的，标注由您亲启的信，当着我的面，交给了您，您收下了。”
　　湛明婵觉得一股酸水在胃里涌动，几乎要蔓延到口腔。
　　她勉强按捺住这股突如其来的恶心感，慢慢坐下去。
　　她脑子里乱成一团了。
　　事情超出了她的预想。
　　湛明嫣是父亲的私生女，是父亲找来要替代自己的人，她绝对是父亲的人……
　　她这么陷害，是谁在授意？
　　“我是在钱柜事件之后，才知道宗堰就是白瑢的，湛明嫣是在那个时候，才将这封信给了我，之前，我完全不知情！”
　　湛明婵冷冷道，“我知道的只有这些，那么二表叔，就算是我当时收下了信函，又是什么时候给了您的？”
　　湛修则遗憾道：“这件事情，还得请您体谅，因为小姨年迈，所以一次施法，想催动傀儡帮她寻找一样东西的时候，因精力不济，没有把意志传达好，所以她的一只傀儡就在找寻过程中，误闯入您的房间——您不在家的时候，一向都不会给房间开启法阵，并且这名傀儡，在搜查完了以后，将您的这封信函糊里糊涂地，私自带走了，后来被小姨发现，当天晚上，小姨就交给了您的父亲，并表示了歉意，而且也表明愿意接受您的惩罚，但您的父亲因为看到信封已经开启，而信封上也没有加密的字样，所以判断这是一封您已经阅览过的普通私人信件，故而原谅了年事高而辈份长的小姨，并且宽慰小姨不必放在心上。
　　同时，因为您的父亲一直代替您处理家族事务——这也是您所首肯，族人也都接受的，毕竟您学业很忙，故而也就放心地看了看这封信，最初，您的父亲只是抱着一颗平常心，随便浏览，对一组数字还很纳闷，但因为对您比较关心，害怕是新式的诅咒法，所以经过了一番破译，结果，您的父亲就发现了真相……”
　　湛修则缓缓逼近湛明婵，“您父亲认为此事非同小可，但因为您没有宣布，甚至都没有和您父亲说明，而且您父亲几次旁敲侧击，问您有没有和白瑢联系上，您都给予了否定的答复，言辞间还多有回护之意，并没有表露出不对来，所以您的父亲，就揣测您大概另有主张，是想诱敌深入，逮捕白瑢。
　　故而，为配合您的计划，你的父亲也就没有宣扬这件事情，除了进一步核实这条消息的准确性外，也只有暗中通知了几名重要族人，对白瑢要加以防范，以免在逮捕白瑢时小看了对方，而被伤害。
　　为了配合掌门您那有可能存在的，保密的计划，您的父亲，小姨，我，都是小心谨慎地保守了这个秘密，只在暗中提高了警惕。
　　谁知道，我们等了一段时日，直至今日，您不仅没有将这个重要的情报与族人分享，反而在暗中和宗堰来往甚密，这就让我们不得不怀疑——
　　是掌门您，伙同宗堰，里应外合，偷走了密室卷轴，并与其一起制造负面力量，而且即便按照您所说，您是在钱柜事件后才知道的真相，那么您七月去西安的时候，无论如何，也是知道白瑢就是宗堰了吧？但是您从未和家族中通报过这一发现，当然，您是掌门，您对任何事件，都有最高的处理权，您对如何与宗家交往，心中自有主张，确实可以不通知族人，只一人按计划行事，但是匪夷所思的事情发生了：
　　在您由西安返京的火车顶上，您竟然光明正大地使用了宗家的法器，还召唤了专属于宗家的力量！这一切都被路经当地的几位玄鹰族贵族发现，并且及时汇报给了我们，玄鹰族只是好心帮助我们追踪宗堰，不巧在高空发现下方传来了独属于宗家的银白色的力量源，却没想到，操纵这一力量的，竟是我湛家掌门！
　　这个消息一经传达，本已对您的账目开始有所怀疑的我们，就更加谨慎起来，我们没有人愿意往叛族这个罪恶的词汇上去想，但是事实，让我们无法不这样怀疑！您早就知道白瑢就是宗堰，却一直知情不报，并继续和她交往，不仅无抓捕之意，却有回护之心！
　　我们甚至怀疑，您出卖湛家的秘笈，来换取了宗家法戒的力量，而那枚法戒，此时正在您的身上！如果可以，您是否介意，由小姨，湛修婷，湛明菲，湛明嫣四人，请您移步密室，对您进行搜身呢？！”
　　湛明婵被这一通话迎面砸来，只觉得手指冰凉，浑身发抖。
　　没错，即便真正面对白瑢是宗堰这个事实之后，她依然没有说明情况。
　　没错，她和白瑢，确实私下有交往。
　　没错，她收了白瑢的法戒，并且使用了宗家的力量。
　　那枚法戒，就在她身上！
　　而湛修则，提出了搜身的要求！
　　万万不行！
　　“二表叔，请您注意措辞！我是湛家掌门，任何人都无权对我进行搜身，包括我的亲生父母！家规中虽然规定涉及重罪，可审讯掌门，但从未说过，可以对掌门进行搜身吧？！”
　　湛明婵起身怒道。
　　“但是家规中也说过——”湛修则厉声道，“特殊情况下，如若出现了与定罪量刑直接相关的问题，那么在主支族人和陪同长辈们的一致首肯下，不仅可以进行搜身，甚至可以进行——刑讯！”
　　警报响起！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转移开了。
　　因为这种警报，意味着——
　　湛家主宅外围，有人行踪诡异！

　　第五章 自救

　　湛家族人全部起立，傀儡们已涌了出去，湛修则大踏步走到门口，“怎么回事？！”
　　湛修慈只略微侧头，对长子湛明儒淡淡地吩咐道：“你出去看看。”
　　随后，他从容地请各位长辈重新落座，“大概是有人误打误撞了，我湛家法力最高强者，现都在此，又有何人敢来放肆呢？纵使放肆，也只有拿下等候发落的命。”
　　不大一会儿，湛明儒已稳稳当当地走了回来，“父亲，有人到主宅门口捣乱，目前已被二表叔的傀儡拿下，正押往这里。”
　　“做了什么？”湛修慈沉沉道。
　　湛明儒看了湛明磊一眼，后者愣了一下，又恍然大悟。
　　“此人，公然在主宅的围墙上，用油漆写下了‘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欠债不还，全家死光’的恶毒词句，傀儡前去制止的时候，此人将手套，围裙，刷子和油漆桶都丢到一旁，抵赖撒泼，硬说那些涂鸦工具，全是我们家没公德，随便丢垃圾的证明，并且矢口否认那字是她写的——”
　　湛明儒看了湛明婵一眼，“鉴于此人和掌门有很深的交情，我们不敢无礼，只好请她过来，当着掌门和族中长辈们的面，说明情况了。”
　　湛明婵的心就凉了，面上却是苦笑：
　　天啊……
　　杨安，你干什么啊？！
　　等等……
　　杨安来了……
　　如果可以，如果可以……
　　能让杨安脱身的话，是否借着这个机会，将法戒转移出去？
　　甚至联系白瑢？
　　这思路刚刚闪现，四只傀儡就很奋力地把杨安带了进来，湛修则面色铁青，跟在后面。
　　“靠啊！光天化日就敢强抢民女了！这还是不是法制社会？！你们湛家也太无法无天了吧！小心六扇门的总捕头请你们喝下午茶！”杨安嘶吼着。
　　“杨安！”湛明婵轻声而严厉地叫了一下。
　　别闹了，族中长辈都在此，你要是闹大了，谁都护不住你。
　　杨安抬头，将湛明婵从上到下，迅速打量了一番，目光落到法铐上，一股子怒气闪现，又在湛明婵强烈的目光警告下，胸脯起伏几下，算是强压了回去，扭脸就笑容满面，和和气气道：“啊？敢情您家这是在开集体会议呢？哦，还有铁链子，是不是为了湛明婵欠钱不还的事情，要教训她啊？哎呀呀，那就不必了，这是侵犯人身自由啊，弄得诸位也得跟着犯法，只要让她现在就跟着我到学校，把钱还了，给好心却被骗的捐赠者道个歉，或者大义灭亲，让她现在就跟着我到派出所走一趟，就可以了。”
　　湛修慈只道：“你到这里来是做什么？”
　　杨安笑嘻嘻道：“湛伯父，我是来讨债的啊。这年头，欠债都是大爷，地下的黄世仁可真够冤枉的。”
　　“为什么侵入到湛家主宅的范围内？”湛修慈丝毫不理会杨安的嬉皮笑脸，又道。
　　杨安义正言辞道：“侵入？土地公有制下，哪里有私人地产？普天之下，莫非我们人民群众的土地，率土之滨，莫非我们的人民公仆，我们这些守法公民，难道没有权利在自己的土地上行走了吗？湛伯父，您可不要违宪啊，土地使用权和土地所有权是不一样的，这作风有问题不要紧，政治上出漏子可就麻烦大了。”
　　湛修慈冷冷一笑，也不怒，只瞥了满面通红的湛明磊一眼，意味深长。
　　而一旁的湛修则已低声怒道：“放肆！有小辈人和长辈如此说话的吗？一点家教都没有！”
　　杨安面色一黑，“哦，我没家教，那您家有家教，您家的家教，就是编造故事愚弄人民群众，搜刮不义之财，东窗事发后就连夜拍屁股走人，欠债不还钱对吧？这家教可好得很，赶明我们都得跟您家看齐，道德算啥子啊，捞足了油水才是正经。”
　　湛修则眉峰一耸，便要发作，湛修慈却打断了他，“算了，这一位杨安同学，是掌门的挚友，和我家明磊的关系，也是相当的不错，上一次她误入我宅，为宗堰所陷害，我们还委屈了人家一个小姑娘偷盗秘笈，幸亏有无涯上仙作保，才没有冤枉好人。有了上回的前车之鉴，我们这回可不能再委屈了人家。杨安同学，你为什么在我家墙上随意涂鸦？”
　　杨安做无辜和疑惑状，“哦？我有吗？你们谁看到了？谁瞅见我随意涂鸦了？这位爷爷？这位奶奶？还是后面排排站的帅哥美女们？啊？都没看到啊？都没看到，凭啥说我随意涂鸦了？你们有什么证据吗？”
　　“手套，围裙……”湛修则要开口，杨安不耐烦道：“天晓得谁的家教那么好，一点公德都没有，到处乱丢垃圾，凭什么栽到我头上啊？我好端端地寻到这里来，抬眼就看见一行大字，还正寻思着这真是家教问题啊，看来不止骗过我们学校，还骗过别人，结果就让你们家的鬼东西给按地上了，我还没告你们非法拘禁暴力伤害呢！”
　　湛修慈似乎有点疲劳地按了按额头，“修则。”
　　“大表兄。”湛修则恭敬道。
　　“长辈们都是上了年纪的，小姨，三表舅和五表舅，都有腰椎上的毛病，不能久坐，我看今日，不如先到这里，掌门刚才也提出了质疑，譬如证人问题一类的，不如先找齐证人，搜全证物，择日再审此案。”
　　湛修则道：“都听大表兄的吩咐，只是这个杨安……”
　　“既然人家说没涂鸦，又说是来讨债的，那咱们就还钱吧，只是入秋了，天黑的愈发早了，现在日头就下去了，这回城路途遥远，走到车站就有半个小时，族内现在也分不出人手护送杨安同学回去，总不能让她一个女孩子，带着六千元巨款，孤独上路吧？这要是出了事情，我们可怎么向人家父母交待啊……”湛修慈叹了叹。
　　湛修则谦逊道：“大表兄说的是，那就请这位杨安同学，在主宅休息一宿，明晨再上路吧。”
　　杨安道：“对不起，我今天出来前，和宿舍交待过了我的去向，目的以及危险性，呵呵，讨债是危险行当吗！并且特意说明，如果八点前我没有回去，就直接报案，为了贵宅不被六扇门的捕头们惊扰，恐怕我就没有逗留在贵宅的荣幸了。”
　　湛修慈微微一笑，“没关系，杨安同学不是一直都很希望警察找到我家来，好就我们家非法拘禁等一系列问题，进行控诉吗？正好就如了你的愿，明磊，带你的女朋友下去休息吧，就交给你来安排了，可要好好招待着。”
　　“女朋友”三字一出，杨安登时愣了，湛明磊更加面红耳赤，湛明婵见大家都窃窃私语，把心一横——
　　豁出去也要试一次！总不能束手待毙！
　　她趁着无人关注这里，抬头看向杨安，飞快地眨巴眨巴睫毛。
　　杨安轻轻点头，会意了，她稍微做出了一点点小女儿样，和湛明磊一起离开。
　　湛修慈对湛修则道：“表弟，你去跟学校打个招呼，告诉一下杨安同学的下落，省得让人家担心。”
　　湛修则也便离开，湛修慈起身对两旁长辈客气道：“诸位姨母和舅父，今日就先到此为止，天色已晚，不如就在主宅安寝，饭菜和房间，外甥都已着人备好了，明儒，带诸位姨婆和舅公们去净手，用餐吧。”
　　随后他看也不看湛明婵，只拍手四下，他的四只傀儡出现。
　　“送掌门回禁屋，此案择日再审。”
　　关回到禁屋，摘除了法铐，湛明婵活动了一下手腕，有点委屈地看着磨得通红的皮肤，坐下后喝了点水，满脑子想的便都是如何能通过杨安，将法戒安全地转移走，并联系白瑢的事情，过了一会儿，傀儡送上来饭菜，她也就瞥一眼，看到了平日甚是钟情的回锅肉，肥瘦均匀，青椒青蒜都炒得鲜亮，油汪汪亮晶晶热腾腾的一盘，只看了这么一眼，还没来得及为美味食物而欣喜，胃部猛地就是一阵恶心，不由干呕了几下。
　　门锁响起，她赶忙擦了擦嘴，进来的竟然是湛明磊。
　　“哥哥。”湛明婵小声地叫着。
　　眼眶酸酸的，有点委屈。
　　湛明磊走过来，他看着湛明婵，慢慢地坐了下来，温和道：“怎么不吃啊？是饭菜不合胃口吗？妹妹，父亲知道你情绪必然不好，特意吩咐厨子全都做你爱吃的，父亲知道你看到好吃的，暂时就会忘记烦恼，高兴起来。”
　　湛明婵苦笑，“哥，谁让你来的？”
　　湛明磊缓缓道：“父亲和二表叔，都同意了。”
　　“这个家，父亲还能掌握吗？”
　　湛明磊说：“妹妹，二表叔那边，大概握住了你的把柄……温泉的事情，父亲还能周旋一下，负面力量的事情，毕竟有无涯上仙保证在前，也不好推翻……但是和宗堰的私自交往……宗堰是咱家的通缉犯，杀害了咱们的族人，说什么也不能放过，妹妹，你跟哥哥说实话吧，你和宗堰到底有些什么？否则父亲也不知道如何保住你啊！”
　　湛明婵说道：“哥，父亲是保我？还是准备弃我？然后选择湛明嫣？”
　　湛明磊怔怔道：“妹妹……”
　　他伸手抱住了湛明婵，“我的好妹妹……对不起……父亲也是没办法了，二表叔手头握有很重要的证据，一直不肯放出来，父亲不知道你到底做没做，也无法把回护你的话说得太紧……但是如果你确实做了……父亲也只好……”
　　“放弃他亲生的女儿？” 湛明婵微微一笑，“哥啊，我下去了，我们这一支岂不是要倒霉了？父亲若是没找好退路，才不会这样做呢。哥哥，你实话告诉我，父亲是不是懒得再和二表叔周旋了？索性就势让我下去，然后扶起湛明嫣呢？她表面的那个身份，本就是个湛家人，更不要说她实际的身份了，如今她又成了父亲的义女，俞家的准儿媳，身后又有应家的势力，虽说应家彻底没落了，但毕竟是咱们玄黄界的老牌贵族，这身世绝对拿得出手，她法力强，硬指标合格，而且性子柔，家人都喜欢她，也就更支持她……比我好得多啊。”
　　湛明磊的面皮抖了抖。
　　“哥……”湛明婵在湛明磊的怀里说，“妈妈还好吗？”
　　湛明磊艰难道：“……放心，妈妈不会知道的。”
　　“父亲为什么让妈妈静修不得出门呢？”湛明婵疑惑地，轻轻嘀咕着，“父亲为什么不让咱们随便去和妈妈见面呢？哥哥，父亲和妈妈结婚，生下了咱们兄妹三人，感情该是很好的啊。”
　　“妹妹……你应该知道了……其实明嫣的妈妈……和父亲……” 湛明磊有点说不下去，湛明婵微微一笑，“妈妈被她的丈夫抛弃了，又被她辛苦生下的子女给抛弃了，以前是守着空房，一个人哄着摇篮里的孩子，还要忍受祖母的苛责，父亲的冷漠，现在守在小小的院落里，足不出户，见不到孩子，甚至见不到人，一辈子就这么过去了，哥哥，你有几个月没去看妈妈了？”
　　湛明磊小声道：“过年的时候，看过的，妈妈还好。”
　　“听说明嫣经常获准去陪着妈妈，妈妈大概还不知道她的身世吧。”湛明婵轻轻地说，“哥哥，你作为一个旁观者，看着妈妈这样的女人，觉得可笑吧？”
　　“……是可悲。”
　　“可悲。”湛明婵看向湛明磊，“但至少，妈妈是明媒正娶的，她的女儿，是堂堂正正的湛家掌门，她至少还有个安慰，可如今呢？她连着最后的一层体面，都要被剥夺走了。”
　　湛明磊说：“够了。”
　　湛明婵一点点推开小哥哥，“算了吧，哥你回去吧。”
　　她悲哀地说：“父亲放弃了我，母亲被迫离开了我，大哥有了大嫂，哥哥你迟早也会有嫂嫂，有孩子，我算什么呢？弃子罢了，搞臭了名声，再给碾碎了，顶多悄悄追忆几天，也就完了，时间冲淡一切，哥哥们都有了妻子孩子，顶多和我未来的小侄子小侄女说一句，你们本来还有一个姑姑，呵呵，也许恐怕，我的名字会成为族内的禁忌，我的事情会被勒令不准再提，恐怕连这么一句话，我都不配有了呢。白白来到这世界一趟，竟什么都留不住。”
　　她转身要回到床上，湛明磊一把拉住了。
　　“罢了罢了，我这个当哥哥的，至少得保住你的性命才好……你说吧，都跟哥说，怎么做，才能让你逃出这个牢笼？”
　　湛明婵看着她的小哥哥，“你爱杨安吗？哥哥？”
　　湛明磊注视着湛明婵的瞳孔，稍后，他缓缓地点头。
　　“她在这里，凶多吉少。”
　　“我也知道，可她太不懂事。”
　　“父亲恐怕不会让杨安进咱家的门。”
　　“这个我也知道，杨安已经把父亲得罪透了。”
　　“那哥哥，你还打算和杨安继续下去吗？”
　　湛明磊想了想，点头。
　　“可是父亲不喜欢杨安啊，杨安性子太强了，说话不留情面的。父亲可不喜欢这样有反抗精神的女孩。”湛明婵自言自语着，“可杨安是哥哥喜欢的，我也喜欢，我们不能保不住她。”
　　“是……”湛明磊叹道，“我也在想办法把她弄出去。”
　　湛明婵轻轻地坐下，“嗯，哥哥，我的两部手机，都被收走了，你知道在哪里吗？”
　　“都在父亲的书房存放。”
　　“那可是证物，二表叔竟然同意由父亲保管？”
　　“那手机都检查过了，没什么用处。”
　　“那就好……”湛明婵松了口气，“哥哥，把粉色那台的SIM卡，取出来给我，别忘了再换一张新的上去，以免被人发现，还有，带上杨安来见我。”
　　夜间：
　　二十点整。
　　寝室楼，宿舍内。
　　吴双看了一眼电脑屏幕上的时间显示，“八点了。”
　　许词韵说：“杨安没回来。”
　　童盈拉开床帘，“那怎么办啊？”
　　隔壁的陈思，雷雯等人都在。
　　陈思说：“刚才那个叫什么暖的，不是来带话说杨安临时有事，明天回来，让大家别担心吗？”
　　吴双拿起手机，说：“报警吧。”
　　雷雯道：“你还真报啊？弄清楚再说啊，那个什么暖……”
　　“杨安的事儿，我就信虫子的话，其他的，管他妈的暖啊冷的，都是扯淡。”吴双说着，按下了“110”。
　　午夜：
　　十一点二十八分。
　　湛家主宅外，亮起了红蓝闪烁的灯，在大门门铃被按响前，主宅的警报已经发动了。
　　警车上门，少有。
　　湛修慈并未睡下，此时匆匆离开书房下楼，湛明儒已前去应对，湛修则也跟着出来了。
　　“怎么回事？”湛修慈蹙眉问道。
　　湛修则道：“好像是来找那个杨安的。”
　　湛修慈说：“不是让你告诉学校，杨安很好吗？”
　　湛修则无奈道：“我委托的那位，恐怕说话还是不够分量吧。”
　　“出去看看。”湛修慈说着已走出大厅。
　　与此同时——
　　湛明磊冻住了所有的傀儡，悄悄打开了禁屋的门，杨安闪身进来，迫不及待地抱住了湛明婵，“虫子！谁让你一个人逞能的！你当我们都怕了那群鬼东西不成？你知道不知道，我们醒过来看你已经收拾东西离开的时候，心里是怎么想的，我们都想你这小样儿，有什么不能和大家好好商量……”
　　“杨安，嘘……”湛明婵轻声着，“哥，顺利吗？”
　　“估计会比预期顺利！”湛明磊兴奋道，“警察来了，是来找杨安的，父亲和二表叔，还有大哥都过去应付了。”
　　湛明婵愕然，“咱家竟然没搞定？而且还不到二十四小时呢吧？”
　　“我告诉双儿了，报警的时候，就一口咬定，说是二十四小时又怎么了？谁知道啊？！谁会看表给你算那么详细啊？！”杨安得意道，“我让她们折腾去，可劲儿地折腾，反正一不打二不骂三不砸东西四不喊口号，一颗红心向河蟹，穿正了红裤衩子，只是让系里帮着找一个失踪了二十四小时的人，找不到人就不罢休，不过关心同学而已，系里还怕学生出事呢！哼，眼看这就九月底十月初了，这个节骨眼子，帝都六扇门最怕什么？就怕学生闹着要去集体散步，平时懈怠的，这个时候都会打起精神来应对。”
　　湛明婵松了口气，此刻湛明磊摊开手心，一张小小的，泛着金属光泽的SIM卡躺在上面，湛明婵拿过来，“哥哥，能帮我们……”
　　“我去盯着点前院的情况，你们快些。”湛明磊会意地点头。
　　杨安郑重地看着湛明婵，“我知道你要我留下来，一定有要事，快说。”
　　湛明婵握住杨安的手，将法戒和SIM卡都塞了进去。
　　“杨安，家里指责我在温泉制造妖鬼事件，骗取钱财，制造负面力量，并且和宗堰串通，偷窃卷轴，换取宗家法戒力量，告诉她。”
　　“谁？怎么告诉？”
　　“SIM卡只有一个号码，告诉她这些就足够了。”
　　“到底是谁？是那个白……”
　　“嘘……”湛明婵紧贴着杨安，“不要说出去，不要在任何场合，哪怕只有你一个人的场合，说她的名字，任何一个名字都不行。”
　　“如果她不信任我呢？”
　　“法戒是信物，如果她要和你见面，就用这个取得信任，杨安，这戒指，宁可丢掉毁掉，也不能落到除了她以外，任何人的手里，包括我家里人。”
　　杨安郑重点头，湛明磊急急道：“快点，父亲烦了那帮警察，吩咐让杨安回学校去，正找人呢！”
　　湛明婵推了杨安一下，“这可是双儿她们给咱们争取的天赐良机，别浪费，快去吧！”
　　她看着湛明磊，带着杨安离开，门，再次被关起来，不久，傀儡们解冻，重新巡逻。
　　杨安走后，湛明婵在忐忑不安中等了两天，这两天，饭菜依旧，只是她看着平日最喜欢的那些油腻饮食，愈发不喜起来，恶心感虽不明显，但总是有的，最后厌倦了那些饭菜，连着三顿都一口不动，大哥湛明儒就来了。
　　“你到底想吃什么？”他问道。
　　“不知道！”湛明婵有点烦躁，“看着就恶心！”
　　湛明儒倒也耐心，把厚厚一摞子的菜谱都放到桌子上，“自己点好吧。”
　　湛明婵翻了翻，那些鲜艳的美味图片，看在她眼里，都倒足了胃口。
　　“不吃。”她突然闹起了脾气，把菜谱扣到地上去。
　　虚汗冒出来，她感觉这几天，身子发热。
　　是不是要来那个了？
　　算算日子，一般月中，八月份没来，大概是七月份的旅行太累了，所以日子乱了，九月份的……应该到了，这都月底了，眼瞅国庆了，要来也该来了。
　　湛明儒弯腰捡起菜谱，“杨安离开了，你的那些舍友，同学的，都很能折腾。”
　　湛明婵道：“别伤害她们，她们是无辜者，动她们，违反湛家家规。”
　　“她们不对湛家构成威胁，湛家就不动她们，是否构成威胁，还得看你是怎么解释的。” 湛明儒淡淡道，他翻了翻菜谱，看着湛明婵说，“是不是胃病又犯了？我去跟父亲，二表叔说一声，让医生给你看看吧。”
　　“用不着，我早死了，你们不就省事了么。”湛明婵擦了擦手心冒出的虚汗，觉得心情很不稳定，她的手，无意识地放到了小腹，慢慢抚摸着。
　　湛明儒也闹不清妹妹到底怎么了，只想大概是开始闹脾气了，也罢，以前没事也能黑着脸耍脾气，现在没摔东西，已经很好了。
　　“我来，还有一件事情要告诉你，明天上午，重审案子。”
　　第二次审讯，湛明婵觉得很枯燥，她非常有耐心地把温泉的事情讲了一遍又一遍，对于湛修则找来的证人——包括，或者说尤其是一脸无辜的陆微暖，她都给予了最大鄙视的态度。
　　“是信一个素昧平生的外人，还是信你们看着长大的自家掌门，诸位都是湛家人，这点智商还是有的。”
　　湛明婵便拒绝回答任何有关温泉的问题了。
　　负面力量的事情，湛修则请来的薄家，应家，齐家——尤其齐家的德高望重之辈，均证实傀儡所目睹的，破坏玄黄之力的罪魁，就是湛明婵。
　　“我说过，我没有，” 湛明婵把心一横，拒不认帐，“无涯上仙对大家说的话，都忘了吗？诸位是认为上仙说谎？还是认为傀儡出现了误差？”
　　“这么多傀儡，不可能一起误差。”湛修则冷冷道。
　　“玄黄之术博大精深，穷尽一生也未必能勘破，任何特殊情况都会发生，上仙于此道之境界，自然比我们在场所有人都要高出不少，谁的话更有可信度，一目了然。”湛明婵硬生生道。
　　对于和宗堰勾结，湛明婵更是铁了心否认到底。
　　“我是在钱柜事件后，才知道白瑢就是宗堰。”
　　她将火车上的灵异问题说了一遍——当然，略去了不该说的，譬如她和无涯之间的那些事儿，“诚然，我和宗堰是合作过，我也确实，短暂地借用了宗家的力量，但那也是因为情况及其特殊，当时，整列火车都面临生死考验，面对这种情况，宗堰尚有一丝良知，愿意拯救火车上的人们，我本着浪子回头金不换的慈悲，在危急关头下，选择放弃小家恩怨而保全人民大众，与她一起拯救火车上的人命，哪里不对了呢？我想任何一个湛家人，一个玄黄界的子弟，所要恪守的都是保护人命的准则，在这条准则下，与敌人暂时合作，是被允许而且理解的。也许我唯一错误的，就是没有及时和大家就这个问题进行沟通，但是我想，我是湛家的掌门，我对这些情报，有选择公开，或者不公开的权力。”
　　她平静地说完这一席话，重新落座。
　　湛修则拍拍手，一段录像被放了出来。
　　拍的是湛明婵的公寓楼道，用的是高科技，停电了，也能照出人影。
　　日期是主宅密室失窃那天。
　　有明确的时间显示，精确到秒。
　　湛明婵进入白瑢的公寓。
　　不久出来，手里拿着装有魂片的包裹，回到自己的屋子。
　　“湛家主宅的密室，曾遭遇偷窃，所失踪的一部丙字号秘笈，在掌门的同学杨安身上被搜出，而那位同学声称，是您请她到主宅来取东西的。”
　　“这个问题，已经有无涯上仙做过担保了。”湛明婵冷冷道。
　　“是的，所以我们都——不敢怀疑您啊——”
　　湛修则皮笑肉不笑道，“但是还有两卷卷轴，当天未能找出，但不久后，却在宗堰所租住的公寓发现了呢。”
　　湛明婵心里一怔。
　　不会是白瑢。
　　她能肯定这一点。
　　一个白瑢，能逃脱湛家的天罗地网，能隐瞒宗堰身份近十年，能悄无声息地干掉宗家全族……
　　她会稀罕湛家丙字号，乙字号的宝贝吗？
　　甲字号都不一定能入她的眼呢！
　　湛修则说，“但离奇的是，我们通过录像可以看到，就在主宅失窃的当天晚上，掌门竟匆匆丢下失窃这种大事，而独自一人，神秘地来到宗堰的住处，并且抱着包袱走出来——请掌门解释。”
　　湛明婵的心沉了沉。
　　“宗堰之前一直用白瑢的身份和我交往，并谎称其是宗堰女友，应家人遭遇勾魂袭击，我判断是宗堰所为，为了避免引起不必要的伤亡，作为掌门，我认为我一个人，就可以处理好这件事情，所以我联系了白瑢，当时我还不知道她就是宗堰，我只是希望通过她，和宗堰谈判，让宗堰交出应家人的魂片而已，最后谈判成功——”
　　“是用两卷卷轴来换取的吗？”湛修则冷不防插了一句。
　　“不是！”湛明婵斩钉截铁道。
　　“那么宗堰为什么会如此轻松地就答应了您的要求呢？”湛修则咄咄逼人。
　　“您可以请宗堰掌门也出席这个审讯大会，让她自己谈谈想法，我没必要管谈判对手到底是另有所图还是网开一面，是一时兴起还是深思熟虑，我只知道我和她谈判的目的是尽量和平地要回魂片，毕竟魂片是脆弱的，硬抢，恐怕会造成不必要的损失，只要我达到了这个目的，同时没有出卖我方的利益，那么我没有丝毫的必要，去剖析她的复杂心理。”
　　“您确定您没有出卖湛家的利益吗？”湛修则提高声音道。
　　“我非常确定……”
　　“但是我们后来在搜查宗堰公寓的时候，发现了她藏起来的卷轴，正是湛家失窃的。”湛修则道。
　　“那就是她偷的，无涯上仙不也是这样说的吗？和我又有什么关系？二表叔，您的指控要有证据。”
　　湛修则微微一笑，“确实没有确凿证据来指正这一点，但是我又有一个疑问，掌门即便在这个时候，尚不知宗堰就是白瑢，那么总该知道，白瑢作为宗堰的‘女友’，自从家母为宗堰所害后，她也是被湛家通缉的对象吧？湛家上天入地，请来了各路朋友相助，都未能捕获她的行踪，您如此轻易地就能与之联系，却并未公开，还总在敏感时刻，与她接触，这是何意呢？”
　　湛明婵起身，她盯着湛修则的瞳孔，镇定道：“我请二表叔注意一点，我湛明婵，是湛家的掌门，我是湛家的最高代表，我和白瑢联系上了，就代表湛家联系上了，我决定暂时不抓捕她，那么就是湛家不抓捕她，这个消息，我想告诉谁就告诉谁，如果我不想告诉，我自作主张，也是完全可以的！倒是诸位，知情不报，无论是出于何种考虑，都是对掌门的欺骗，欺骗掌门，又该当何罪呢？！”
　　她也不需要湛修则给个答案，只继续道：“如果二表叔拿不出确凿证据，只是用一些疑点来进行逻辑推理和大胆猜测的话，假如我是陪审者，我自不会信服，怀疑的话说得再得人心，也不过是疑邻盗斧罢了！我还请二表叔拿出真正能够让我哑口无言的证据来，择日再审，否则以现在这情况，这三条罪名，我一条都不会认的，物证人证无法俱全的前提下，若连口供都缺失，那么按照湛家规矩，该判无罪！还有，我得提醒在座诸位，扣押审讯掌门，期限可是在两周内的。”
　　说罢转身，竟自顾自地，向禁屋走去。
　　三天后，湛明婵再次被带到大厅审讯，这一回，没有任何人通知她。
　　而且大厅的气氛很怪异，有一种山雨欲来的憋闷感。
　　湛修则将一台粉色的手机，放在托盘中，“掌门，请问这部手机，您认识吗？”
　　湛明婵的脑子微微晕了一下。
　　她努力控制自己不要去看湛明磊。
　　杨安出了什么问题吗？
　　“是我的手机。”
　　“您什么时候，为了什么换了新的手机？”
　　“我是在三月初的时候，因为高兴了，就换了一台手机，这也不可以吗？”
　　湛修则微微一笑，“掌门，这台手机，您使用过吗？”
　　“用过。”湛明婵有点不安道。
　　“和谁联系呢？”
　　“我不需要连这个都记得那么清楚。”
　　“宗堰，或者称呼为白瑢？专用的联系方式？”湛修则微笑道，他拍手一下，一只傀儡举着托盘上前，银白色的法戒就放在托盘的蓝丝绒正中，宛若婚戒般典雅。
　　“掌门身陷囹圄，自认九死一生之际，都不忘和宗堰求助，这份情谊，又岂是短暂地一次协作，可以达到的呢？”

　　第六章 剥夺

　　湛修则的解释很明白：
　　这只是湛家主支的族人们，本着一颗真挚之心，为了及早证明掌门清白，而进行的一次试探，本是希望以清晰的反例，来驳倒对掌门的猜忌，不想，却成就了一次引蛇出洞，或者说是请君入瓮的好戏。
　　参与的各方，都不得不承认，宗家法戒，一直都在湛明婵的手上，而且竟然会成为与宗堰联系的一个信物。
　　而湛明婵新买的那部粉色手机，那个SIM卡中，唯一的一个号码，是和宗堰的独特联系方式。
　　放出去的小鱼——杨安同学，在监视者湛明磊同学的“指导”下，给宗堰打了电话，发了短信，约了见面，展示了信物，要求宗堰去救湛明婵于水深火热之中。
　　然后被跟踪的湛家人看了现行，也抓了现行，只是还是让宗堰溜走了。
　　湛家人其实很后怕。
　　因为宗堰没有宗家法戒在手，事发突然，而湛家又是精心准备，打定了要逮捕宗堰的主意前来，却依然让宗堰溜了。
　　作为回报，当天晚上，已经将身家性命再次交到湛家手里的应家那边，连死五人，都是骨舞之咒，其中一个，还是在大庭广众之下，跳着怪异的舞蹈，在咔嚓咔嚓的骨头断裂声中倒地。
　　宗家的标记，和威胁的字样依旧。
　　民众喧哗，秩序出现了些微混乱。
　　六扇门遇到这种问题，只会求助湛家，湛家的压力就更大了。
　　杨安抵赖不承认，已经不重要了，她甚至都没有必要出席这次审讯，因为参与这次行动的所有湛家人——主力，也是最大的证人湛明磊，另有湛修慈，湛修则，湛修婷，湛明儒，湛明乾，湛明菲，湛明嫣等，都是人证。
　　从湛明婵要湛明磊带出杨安，偷换SIM卡开始，就在这帮人的掌控之下。
　　意图偷盗证物，意图联络宗堰，居心叵测。
　　湛明婵错的很简单，她轻易相信了湛明磊。
　　而湛明磊是派来试探她的人。
　　当湛家主支的人，都默认有罪的时候，其余长辈们，也不好再提出质疑，毕竟他们中，除了湛青凰，其余的，都是旁系。
　　只是事到如今，湛明婵，却依然不打算认罪。
　　温泉，我压根就没做过那样的事情，为什么要认罪呢？你不能因为一个人偷过东西，就硬说她还杀过人。
　　制造负面力量……
　　无涯不让我认，我说什么也不能认。
　　无涯必然有他的理由，他要我无论如何也要推到雍寂和白瑢头上，他要我等他回来，他也许，另有安排。
　　勾结宗堰……
　　我分明是知道白瑢真实身份最晚的一个，好吧，你们说我有意袒护白瑢，可以，我就是袒护了，但我是湛家掌门，我对这个女孩有点惺惺相惜，愿意另眼相待，有问题吗？我并没有因为她，就出卖湛家利益，乙字号卷轴的事情，和我无关，她偷没偷，我不清楚，但至少我没有串通她来偷。说我串通？那盘录像带吗？难道那不是白瑢故意陷害我的吗？嗯？她是宗堰，是湛家对头，她想陷害我，让咱们内斗，所以故意偷了卷轴再做出是我给的样子，这个从逻辑上看，也成立吧？
　　她做过的那些事情，杀害湛明惠及其父母，杀害二姨婆湛青阁，你们说我也有参与，你们说我当时试图掩藏宗堰的符咒来销毁证据？
　　但是我是掌门，我愿意如何处理符咒，就如何处理，我看过了那张符咒，我心里对这次咒杀有数了，我就把它当垃圾扔掉，你们管得着吗？难道还要供起来裱到画框里吗？
　　至于指责我纵容宗堰杀害湛家族人，你们拿出证据吧，不能因为我和她关系好，来往密切，并且是私下来往，我就得为她的吃喝拉撒睡负全部责任吧？！
　　儿女犯罪，也不能株连父母呢！同一个屋檐底下，丈夫是连环杀人魔，妻子大部分也都是不知情的，你能说人家睡一个被窝，住一个房子，天天见面，就一定有参与进来吗？
　　你们最好先弄弄清楚，交往和勾结的含义，再来审我。
　　总之，这三条罪名，我一个都不认。
　　第二天，因为担心杨安，而失眠了一宿的湛明婵，歪在床上让眼皮休息一下，耳中听的门锁轻轻一响，睁眼，湛修慈已站在眼前。
　　这是自己被关进来后，父亲第一次看自己。
　　湛明婵慢慢从床上起身，她望向自己的父亲，熟悉的面孔和目光，她今日感到的只有寒冷，陌生，狰狞，可怕。
　　“杨安呢？你们把她怎么样了？”
　　湛修慈道：“没她什么事情了，我放她回了学校，她也别想再进咱家的门。”
　　“您放过她了……”湛明婵苦笑，“您也来逼我认罪吗？”
　　湛修慈将三份文件放到桌子上。
　　湛明婵坐下来，安安静静，认认真真地阅读，好像只是复习英语单词，或者背着史实理论。
　　很简单，三份认罪书，三条罪名，人证物证，审讯的时候，都被自己质疑并否决了，那么现在最重要的，可以用来直接结案的，就是自己的认罪签名。
　　口供一出，其余的就都不重要了。
　　盼着自己下台的，是螳螂捕蝉。
　　准备扶持新傀儡上台的，是黄雀在后。
　　螳螂和黄雀到底会如何，他们的背后会不会有个潜伏的猎手，这都和蝉的命运，无关。
　　螳螂一心要蝉的命，黄雀一心盼着螳螂去要蝉的命，它才能要螳螂的命，可能存在的猎手，盼着黄雀要螳螂的命，间接盼着螳螂要蝉的命，这样，他才有机会要黄雀的命。
　　总之，蝉是最弱小的，已入死局的。
　　除却自尊，一无所有。
　　湛明婵将三张纸细心地叠好，然后沿着折叠线，从容撕碎。
　　“我不认。”她对湛修慈微笑。
　　湛修慈只是说：“你现在认了，可以少受很多罪。”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湛明婵笑道，“昨天晚上，大家都没睡吧？是不是为了如何撬开我的嘴巴，争执了一宿？最后的结果就是，让您出面，先劝我乖乖地认了罪，这样我可以少受罪，早点脱离苦海，长辈们不用天天在这里呆着，累得腰椎劳损，回不了家抱不了孙子，而二表叔那边终于可以为扳倒我来欢欣鼓舞一下，您也可以不动声色地，在他们高兴到昏头的时候，用点早就预备好的手段，将湛明嫣一举推上去，这就是咱们的家？以卑鄙开始，用卑鄙结束？”
　　湛修慈冷冷道：“卑鄙？湛明婵，你和白瑢，根本就没有断了联系，我问过你很多次，包括你的哥哥们，都在问你，我们都在给你机会……”
　　“机会？原来你们是用一次次的‘机会’，来与自己的女儿，妹妹相处的吗？”湛明婵笑着说，“咱们家多好啊，丈夫折腾妻子，父亲扳倒女儿，儿子不管母亲，哥哥们陷害妹妹，三个大男人就这样一点点折腾家里的两个女人，你们可真够有脸的。”
　　湛修慈没有动怒，“道理，我都给你讲过了，但是你从来没听过。记得，即便是亲人，再亲的亲人，对彼此也有容忍的程度，没有什么耐性，可以天长地久。”
　　是吗？
　　湛明婵沉默，耐性？
　　白瑢对自己，是耐性吗？
　　她说了，天长地久。
　　湛明婵微笑道：“可是我为什么一定要听您的呢？”
　　“难道你以为你做的对吗？”
　　“那么您做的就对吗？”
　　父女彼此，冷冷对视。
　　湛修慈沉沉道：“听我的，你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事已至此，你让你自己落入这个地步，只能说是咎由自取，我是你的父亲，所以现在，我就再管你一次，我让你听话，再听一次我的话，认罪，这是目前，对你最好的选择。”
　　“不。”湛明婵小声而坚定道。
　　湛修慈闭了闭眼，“好，你已经长大了，路是你自己选的，你别后悔。”
　　他睁眼，目光冰冷，“把法杖交出来吧。”
　　“法杖不是印章。”湛明婵傲慢道，“法杖是苍溪湛家的最高象征，是湛家力量的至高点，它只能从掌门之手，传递到下一任掌门之手。”
　　“家规规定，如果掌门被审，被废，来不及新立掌门，那么法杖将暂存祠堂。”湛修慈道，“把法杖交出来。”
　　湛明婵偏过头去，好，我说不过你，那么惹不起我躲得起，你说你的吧，我听着，就是不动弹，你要怎样？杀了我？好，杀了我，我也不给。
　　湛修慈看着一动不动的女儿，耐心地重复道：“把法杖交出来。”
　　湛明婵继续装聋作哑。
　　但是湛修慈的耐性已经全部用完了。
　　他拍了拍掌，一只傀儡捧着一套素白的深衣走过来，湛修慈沉沉道：“自己换？还是我让傀儡强行给你换？”
　　湛明婵瞥了罪服一眼，她面无表情地解开了外套的扣子，一下子就给脱了下来——湛修慈已背转过身子，湛明婵将外衣和裙子都褪下，拽过罪服穿上，搭好衽又系好带子，虽然她用一种傲慢的主动换衣，来维护自己的尊严，但隐隐，有一种屈辱感涌上来，她有一点点想哭，但是很快给忍了回去。
　　两只傀儡走过来，给湛明婵戴上法铐，又强行架了起来——湛明婵也懒得抗拒，无非又是审讯，只是罪名更加确凿下的一次审讯，所以这回，他们更加放肆地用了罪服来招待她，她打定主意保持沉默——尽管湛家传统也好，国家主体也罢，对待嫌疑犯，是不会给你叨唠米兰达警告的。
　　然后湛修慈走在了前面，傀儡们押着湛明婵跟在后面，然而这回，他们却并没有左转去大厅，而是右转，一直走到了走廊的尽头。
　　那里有一扇黑门。
　　湛明婵皮肉微微发紧。
　　这是刑房的门。
　　湛修慈推开门，里面灯光暗淡，最内侧放置了桌椅，坐在后面的两个人见到湛修慈，立刻站了起来。
　　是湛明嫣和湛明菲。
　　湛修慈示意她们先坐下，刑房门被关闭，五只傀儡守了过去。
　　湛修慈指了指角落里的Y字刑架，押着湛明婵的两只傀儡就将她带了过去，绑在了上面，湛明婵只觉得胳膊被强拉着向上伸去，手腕一凉，更加坚固的铁索将她拷在了结实的木架上，随后腰上紧了紧，另一重桎梏被加在了上面，让她的后背和刑架紧紧贴在了一起。
　　她有些不舒服地动了动脖颈，看到父亲走过来，稍稍俯身，不带丝毫感情道：“你从来就不会把握机会，这也是你严重的缺陷。养不教父之过，你可以认定，我以前没教过你这个，那么我现在就清清楚楚地告诉你，这是你最后的一次机会，聪明的话，你应该把握住——”
　　湛修慈直了直后背，示意一只傀儡先解下铐住她右手的锁链。
　　“交出法杖。”
　　他简单地说。
　　湛明婵有点瑟缩。
　　她愈发清醒的认识到，在自己的父亲面前，她有再多的腹诽和怨怼，也都凝聚不起来足够的力量——像对待雍寂那样凶狠的力量，许是多年绝对的父权威严下的惯性，许是孝道亲情的约束，许是一点点女孩子恋父情节的作祟——
　　如果是湛修则，这个时候，湛明婵也许会用法杖反抗，也许早就反抗了。
　　当然，那注定是一种鱼死网破的反抗，毕竟她只有一个人，而湛家合力，虽会有惨重损伤，但依然能擒住她。
　　但她面前的，是湛修慈。
　　她动不了手。
　　但她也不会乖乖地，交出法杖。
　　湛修慈说：“交不交？”
　　湛明婵冷静地摇摇头。
　　湛修慈示意傀儡再将她的右手绑回去，然后他向后伸手，湛明嫣便将一只剑匣递了过去，这女孩子看了湛明婵一眼，目光中充满了担忧和遗憾。
　　打开剑匣，里面是一把没有剑鞘的长剑，并没有开刃，只在幽绿的剑身上，刻满了扭曲的符文。
　　剑尖抵在了湛明婵的胸口，迅速挪走，所经之处，都留下一道绿线，很快就组成了一个繁复的咒图，湛修慈左手扣诀，嘴唇翕动，一连串咒文涌出，那长剑立刻焕发淡绿的光芒，擦亮了湛明婵苍白的脸，胸口被划下的咒图，愈发清晰，好似要从罪服上鼓出来，浮越在空中般。
　　湛明婵只感到肺腑间乍然剧痛，每一根胸骨和肋骨，仿佛有了独立生命般，开始挪动错位，似要舞蹈，她的冷汗忽地就都冒了出来，她及其要面子地咬死了牙关，不肯哼上一哼，内心深处，一时间还不敢相信，父亲竟真的会，生生地动用了最高级别的法器召唤咒——以湛家的祖剑，刻画下召唤图，以此锁定了自己的气息——法杖与掌门，心灵相通，只要稳定住掌门的气，并以此为媒介进一步深挖，便能挖出法杖。
　　只是第一，只有湛家人，才能使用祖剑；只有功力深厚者，才能发挥出祖剑的力量；只有法力高强而意志力极其坚定者——要比被施法者还要坚定，才能让这种法器召唤咒，行使成功。
　　但是，以上三条，湛修慈都符合了。
　　法杖被非掌门的人，强行召唤到显性的刹那，是湛明婵最痛苦的时刻——这就好像有一只手，捅入胸腔，直接掏出心脏，碾压拧旋着，然后挖出一块最柔嫩的心肌，再给揪出到外面，同时撞碎了所有的胸骨肋骨。
　　几口鲜血连续着吐了出来，顺着下巴淌到了素白的衣服上，湛明嫣好像轻轻叫了一下。
　　湛明婵咬着牙不去吭声，忍耐着，等待着痛楚的缓解，这还不到几分钟，汗水就已浸透了罪服，她明明是被绑着，但却感觉失去了一切支撑，软手软脚着，要掉下去，朦胧中看到湛修慈接过法杖，但祖剑并未收回，而是迅速在自己的胸口，划下了另一个图案，湛明婵是敏感的，剑尖一面游走着，她就不自觉地在大脑中跟着走，当图案画完，湛明婵的脑海中，也浮现出了那图形的样子。
　　锁术咒。
　　“不……”
　　她本能地叫了一下，但胸口的剧痛尚未平息，而湛修慈已再次发动了新的咒法，这一回要缓和一点，那绿色的光芒如潮水般，自她的胸口开始，笼罩了她全身，逐渐地，她开始感觉到，自己身上每一个毛孔，都似被堵塞，每一根经脉，都流传不开，此时胸口的痛苦开始平息，她急忙地，无意识地运了运力量，却发觉那些可以驱使着术法的力量，好似被冻住的水一样，成了冰，动不起来了。
　　锁术咒，暂时锁住术者的玄黄之力，令其无法施法，时间长短，由施咒者保和被施咒者，各自能力的高低来决定。
　　湛修慈放下祖剑，“我只能锁住她的功力两天，只有两天——”
　　他将祖剑放回到剑匣，又看了看法杖，慢慢摩挲着，对手指发抖的湛明嫣，和毕恭毕敬，却已掩盖不住兴奋之情的湛明菲吩咐道：“该说的，我事先已经和你们两个说过了，除了那三条外，其余都不必顾虑，两天内，必须拿到她的口供。”
　　说罢，湛修慈看也不看近乎瘫软的湛明婵，径直离开了刑房。
　　眼见刑房门轧轧着关闭，将最后一丝阳光挡在外面，此间昏暗，隐隐透着血光，湛明婵勉强喘过来一口气，稍稍拨开眼皮，只觉得胸骨和肋骨依然作痛，不知怎的，她眼前迷迷糊糊地，竟有那么一副森森发白的骨架子，咔嚓咔嚓，正在无助地跳着死亡之舞。
　　铁链一抖，身子往下滑到一半，便被架了起来，她尚未反应，就被拖到了刑房中央的铁制椅子上，椅子腿深入水泥地面，格外牢固。
　　傀儡们将她胳膊和手腕，都绑在了两旁的扶手上，腰部固定在椅子背上，最后再将双腿用铁链缠绕在椅子腿上，然后傀儡们一字排开，站在她身后，湛明嫣跟湛明菲说了些什么，就端起了一只水杯，走了过来，她小心地送到了湛明婵的嘴角，湛明婵早就痛到口渴，很快就给喝光，只觉得精神登时清爽了不少，她明白那是提气保命的上好参汤，湛明嫣只回避着她的目光，一句话不说，又退到了桌后。
　　湛明菲起身，她微笑着，打量着湛明婵，湛明婵厌恶她，在这女子面前，她就更是要强，竟让自己也流露出一丝微笑，“湛明菲，湛明嫣，你们这是准备做什么呢？要对掌门用刑吗？”
　　湛明菲笑容灿烂而语气遗憾沉缓，“掌门，昨夜，湛家主支所有族人和包括旁系在内的长辈们讨论了一宿，一致认为，掌门您有重大的叛族嫌疑，面对这个最重的重罪罪名，大家均认为此时的人证物证，尤其是咱们自家人的人证，足以可以给您定罪，但是判定掌门叛族大罪，必须有口供才能做数，所以——”
　　湛明菲拖长了声音，她走向湛明婵，居高临下，微笑道：“所以在今天凌晨五点左右，参与这次审讯的所有族人，通过公开的投票，全票通过了一项决议——就是，对您——进行刑讯的决议。”

　　第七章 刑讯

　　“最后，您的父亲，我的父亲，还有我们的姨婆，姑妈，一起合议的结果——”湛明菲继续拖长了声音道，“由我，和咱们的表妹，啊，现在是您的干妹妹湛明嫣，负责这次刑讯工作。”
　　她微笑地从桌子上拿起三摞文件，“当然了，刑讯的主要目的，还是审讯，审讯的主要目的呢——是让嫌犯承认错误——如果掌门知错就改，愿意承担责任，那么一切自然好办多了——”
　　她示意一名傀儡松开湛明婵的右手，塞进去一支笔。
　　“掌门的符篆签名，我们模仿不得——所以，还请掌门过目，亲自审阅。”湛明菲笑着将文件递给湛明婵。
　　还是三条罪名的认罪书。
　　呵呵，家里印了多少份呢？
　　湛明婵将笔丢到地上，沉默。
　　湛明菲惋惜地说：“啊，掌门，您何必如此固执呢？人证物证俱在，长辈们都已经相信了，您再矢口否认，只会罪加一等。”
　　她俯下身子，拉起湛明婵的右手，微笑着轻拍，她好脾气地说：“掌门啊，表姐啊，咱家的长辈们，都是看着您从一个小宝宝，一点点地长成大姑娘的，而我们这些和您平辈的呢，也都是和您一起打打闹闹，说说笑笑长大的，所以您要相信，家里人，谁都不愿意，不忍心让您的皮肉受苦啊……可是家里人为您着想，您也得为家里人着想不是？如果您坦诚，您敢做敢当，大家都会酌情考虑您良好的认罪态度，最后的判决也要轻得多呢。对您的身子，大家的心，都好。”
　　湛明婵只是淡淡地笑了笑，没有吭声，现在说什么都没有太多意义了。
　　湛明菲等了一会儿，见没有回应，便道：“表姐，不愿意认罪吗？如果您不愿意，那我们就要按照步骤，一点点审了。”
　　湛明婵说：“随便吧，你弄死我，我也不会认的。”
　　湛明菲笑道：“表姐可别把话说得那么满，何况我不敢弄死表姐，表姐纵使当腻了掌门，可还是大伯父的亲女儿，我的亲表姐啊。”
　　她示意湛明嫣开始记录，自己收回了认罪书，让傀儡重新绑好了湛明婵，道：“表姐，你是不是故意放走了璇姬，指使其杀人，制造恐慌，而后从中图利呢？”
　　“没有。”
　　“那您如何解释陆微暖的证词呢？”
　　“我觉得这该问你啊。”湛明婵温和道，“她和你的来往，恐怕比我还要亲密吧？”
　　湛明菲道：“表姐有证据吗？”
　　“没有。”
　　“那就太遗憾了，我们所有人，反倒是觉得陆微暖和表姐的关系，要更紧密些呢。”湛明菲说，“那么您如何解释符咒上有您的签名呢？这个可不好模仿啊。”
　　“那是我亲笔签的。”
　　“是您亲笔签的啊——”湛明菲笑吟吟道，“但您却否认符文是您写的。”
　　“对。”
　　“有证据吗？”
　　“我的同学童盈，还有一个叫做邹萱的女子，都是证人。”
　　“邹萱这个人，我们已经问过了，她可没有这么证明，她的说法，和陆微暖倒是一样呢。至于童盈，她毕竟是你的同学。”
　　“陆微暖还是我的同学呢，看来你们只喜欢听我的同学，说我的坏话。”湛明婵讽刺道。
　　“我们有证据表明，童盈的手脚并不干净，而您，一直在袒护她，在寝室里，她是被孤立的，基本上只有您，还能和她好好相处，所以她对您存在一种感激之情，考虑到这样的情况，我们并不认为这个证人，会很可靠。”
　　“我和陆微暖早已翻脸，我明确说过她不是我的朋友，所以她对我大概怀恨在心，考虑到这一点，我也不觉得她这个证人，会很靠谱。”
　　“那么另一个证人，邹萱呢？她证明了陆微暖的话。”
　　邹萱？
　　大概已经让雍寂控制了。
　　“她一直怀疑好友尹蔓是其前男友沈玢所害，并且认为童盈是可以指证沈玢的证人，我的立场和她不太一样，所以她认为我在袒护她所以为的凶手沈玢，自然而然对我不会有太多好感。”
　　湛明菲慢吞吞道：“表姐，你这是狡辩啊。”
　　“是你们只肯找来你们认为合理的证人，而拒绝我请证人的要求。”湛明婵毫不客气地指出。
　　“是您的证人无法让长辈们信任，一个手脚不干净的童盈，一个屡次对我湛家人不礼貌的杨安，长辈们实在无法相信这样的女孩，反而是乖巧的陆微暖和与湛家素昧平生的普通人邹萱，更能让长辈们信服。”湛明菲道，“如果表姐不肯说实话，我和明嫣，就要得罪了。”
　　“我说的就是实话。”湛明婵心平气和道。
　　微微有点恐惧。
　　湛明菲遗憾地说：“那就得罪了，表姐。”
　　她拍拍手，两只傀儡将湛明婵从审讯椅上解下来，带到了一旁的漆黑长条刑凳前，它们冷冰冰地将湛明婵按在了上面，拽起了铁链和铁环，固定住了她的手脚、肩部、后背、腰肢和小腿，湛明婵趴在上面，只觉得自己大半的身子都已无法动弹，湛明菲蹲到她旁边，温和道：“表姐啊，有点对不起了，但是您知道，衣服的纤维若是被打到肉里，会造成感染，到时候对您更不好，横竖，这里都是咱们自家的姐妹和无感的女性傀儡，也就没什么难堪的了。”
　　她向傀儡们点点头，它们便利落地掀起罪服的下摆，褪下里面的内服，湛明婵的脑子里微微一晕，只觉得羞愧难当——她是那种连学校的公用浴池都不肯迈入的人，所以才在外面租了公寓，按时回去淋浴。
　　但是此刻说什么都无用，求饶也好，嘴硬也罢，不过是让湛明菲更加幸灾乐祸而已，不如沉默，好似满不在乎。
　　两只傀儡将消毒桶放到了湛明婵能看到的不远处，各自从里面抽出了两根柔韧光滑的藤条，一左一右，站定到湛明婵的身侧。
　　湛明菲倒是不急于下令，反而直起身子，叹了叹，半天都没有说话，湛明婵知道她这是故意让自己难堪下去，羞恼下，只紧紧盯着冰凉的凳面，有些紧张地呼吸。
　　这种羞辱的沉默不知道过了多久，湛明菲终于慢悠悠道：“表姐啊——您想好了没有呢？璇姬是不是您放出来的？”
　　“不是。”
　　湛明菲遗憾道：“对不起了，表姐。”
　　她对执起藤条的傀儡道：“按照规矩，先责二十。”
　　藤条带着细细的风声，不紧不慢地依次抽了下去，湛明婵咬紧牙关，只觉得臀上好似不断地被泼了一道道的滚油，烫得发胀，胀得发痛，这痛并不沉重，而是随着每一次啪地轻响，向四周扩散着，扩散到一定范围了，再稳稳地渗透到皮肉中去，逗留在肉中，翻腾着，打着滚不肯消沉。
　　二十下，说快不慢，傀儡们都是训练有素的，能拿捏好最适中的力道，让疼痛充分地被感受到后，手里的藤条才会再次抽打下去，这让湛明婵感觉好似过了一个世纪那样长久，耳中才听不到藤条直接打在皮肉上的清脆。
　　湛明菲一直站在刑凳旁，这个时候方慢吞吞道：“听说疼痛会让人的脑子更清醒一点，表姐的娇嫩皮肉挨了这二十下，现下都红肿了呢，怎么样？可有想清楚了吗？璇姬是不是您放出来的呢？”
　　湛明婵冷冷道：“不是！”
　　湛明菲挥了一下手，又上来两只新的傀儡，接过了藤条，迅速地抽打下去，湛明婵被疼痛袭击地猝不及防，差点啊地叫出来——所幸她的自制力，在重挫下只会如弹簧般和你较劲，一声都到了嘴边的痛呼愣是给生生吞了回去，她告诉自己，这还不是最痛的，有时候生病治疗时的痛，会比这个还痛，但只要是人，早晚都是要经历那种痛楚的，人类都是这样走过来，再走过去的，所以这算不了什么，完全可以忍耐过去。
　　二十下又犹如一个世纪般打完，湛明菲这回倒是痛快，只道：“璇姬是不是您放出来的呢？”
　　湛明婵勉强喘了口气，“不是！”
　　湛明菲哼了一下，再次换上新的傀儡，又是重重的二十下，比前两次都要狠，抽过的空气，都要焦灼。
　　湛明婵的手指卡住了刑凳坚硬的边缘，觉得牙齿下的嘴唇能泛起血腥。
　　湛明菲慢悠悠地笑道：“璇姬是不是您放的？这回想明白了吗？”
　　湛明婵松了松手指，她缓慢地说：“不是。”
　　湛明菲摇头，“您太让人失望了呢，再打。”
　　藤条重新吻上皮肉的时候，湛明婵已经痛得眼前发花，大脑只是下意识地传递着臀部发过来的疼痛讯号，藤条噼啪的响声，只是麻木地刺激着她的耳膜，她恨不得用牙去咬住刑凳来忍痛，哪怕把牙根咬断了，都比这来得要好。
　　湛明菲的声音在一片混沌中清晰地响起，“表姐啊，您这又是何必呢？”
　　湛明婵重重地喘了两下，“不是我放的。”
　　她轻声而坚定道。
　　湛明菲只好遗憾地吩咐，“继续。”
　　第一百下藤条打完的时候，听得啪一声，两根藤条都断了开来，湛明婵竟在心里本能地松了口气，断了，谢天谢地，不要再打了，实在疼得受不住了。
　　能清晰地感觉到臀部火辣辣的肿胀，哪怕最轻柔的接触，都会痛到眼泪出来，不过湛明菲的心情很好，她缓步走过去，看了看后，遗憾地说：“表姐，已经又青又紫又黑，肿到老高了呢，可您这一声不吭，唉……您还真是要强呢……”
　　她伸手，用尖尖的指甲碰了碰，湛明婵本是强忍着这种恶意的刺痛，带来的泪水，但终于还是控制不住眼肌的本能反应，让泪珠滚了下来，滴到刑凳上去。
　　湛明菲缩回手，“啊……还是说，打得不够多，不够重呢？”
　　湛明婵麻木地听着她的讽刺。
　　“表姐，璇姬是您放出来的吧？”
　　湛明婵说：“不是。”
　　湛明菲很是感慨道：“表姐啊表姐，您这是何苦啊——唉，藤条断了，表姐又拒绝承认这第一条罪名，看来，我们得换个玩法了……明嫣，是不是啊？你不要老是低着头，表姐一口一个‘不是’，就这么两个字，你也能记录上那么半天吗？”
　　湛明嫣结巴道：“不，不是，我，我……”
　　“你看看啊，表姐对这条罪名如此不配合，是否我们也该变通一下，不要老胶着在这一条上，先试试下一条呢？”
　　“是吧……”湛明嫣小声道。
　　湛明菲满意地说：“你同意了就好。”
　　她向傀儡们打了个手势，便有一只傀儡将一张方凳放置到刑凳前，另一只傀儡解下了湛明婵汗水涔涔的双手，向前拉直，将她的手腕牢牢固定在方凳上，只有十指可以活动，湛明婵动了动指头，耳中听得喀嚓的轻响，一副拶子已利落地套到了她的十根指根上来。
　　湛明菲吩咐傀儡将椅子从桌后搬到刑凳旁来，她歪斜着身子坐下，靠着扶手，闲闲地从傀儡手中接过另一份案卷，随手翻了几页，“表姐啊——你是不是在三月二十七日凌晨三点左右，于白石桥钱柜处，与宗堰一并割裂玄黄之力，制造了大量的负面力量呢？”
　　湛明婵盯着套在自己指根上的木棍，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无涯的声音：
　　“无论何人，何时，何地问起，都和你无关，你只是察觉到了异动，及时赶到，并极力阻止他们的恶行。”
　　我答应他了，我不能违反这个承诺，雍寂说，他顶了灵霄殿的压力，将这确实是我犯下的罪过推到了白瑢和雍寂身上，他为我，在众神仙面前都说了谎，我不能叛了他……
　　说什么，也不能。
　　“没有。”湛明婵说。
　　话音刚落，那拶子便豁然收紧，一股子钻心疼痛，刷得就刺激下眼泪，湛明婵再也控制不住，低低地啊了一声，拶子一松，湛明菲道：“有没有呢？”
　　“没有。”湛明婵咬着牙说。
　　拶子向上走了一点，再次收紧，这十指连心的疼痛，已冲淡了臀上的胀痛，泪水打湿了刑凳光滑的漆面。
　　“有没有？”
　　她摇头。
　　拶子向上再走一格，已到了指头的关节处，狠狠一收，湛明婵痛呼了一声，下颌下意识地磨蹭着漆面，以图减轻痛苦。
　　“没有。”她喘息着，汗水和泪水打湿了眼眶，刺痛，她摇走了垂下来的头帘，竟觉得眼前的不是拶子，而是无涯温和的面孔。
　　你在哪里呢？
　　她愈发倔强起来，“我就是没有。”
　　湛明菲只慢条斯理地用指甲钳修理着指甲，“继续。”
　　拶子一点点向上走着，碾过了指头上一寸寸的皮肉骨骼，就这样一路碾到了指尖，可湛明婵依然没承认，湛明菲笑了笑，放下指甲钳，一挥手，那拶子就从指尖再往下碾去，一路又夹回了指根。
　　就这样反反复复了不知道多少次，湛明婵将整张脸都贴着刑凳的漆面，痛苦地摩擦着，牙齿在刑凳的木头上留下了一个个齿痕，咬到齿根都痛，口腔里漫起了血腥味。
　　湛明菲起身，揪着她的头发，强迫她抬起脸来，“有没有呢？”
　　湛明婵虚弱地喘息着，她竟给了湛明菲一个笑，说道：“没有。”
　　湛明菲也笑了，“那就继续吧。”
　　被冰凉的盐水泼醒的时候，湛明婵昏沉地睁开眼皮，睁眼的前一秒，她总是幻想着自己已经离开了刑房，哪怕躺到的是禁屋硬邦邦的床上，甚至只是躺到地上都好。
　　但入目的刑具，和湛明菲止不住地微笑，让她确定，自己还要继续在疼痛的地狱中辗转。
　　“表姐啊，负面力量就是你制造出来的，虽然当时有极强的障在挡着，但各家功力高深者，都有那么一两只傀儡突破了进去，看到了您和那宗堰，是如何很有默契的割裂玄黄之力的，这一条，您否不了，还是认了吧，您看看您这十根指头，平时细白如葱根一样惹人怜爱，现在青黑红肿，好似十根大萝卜呢，啧啧，指甲都被夹断了……表姐，认了吧。”
　　湛明菲和颜悦色地劝着，湛明婵冷冷地看着她，“我没有……”
　　她已经提不上气了，盐水刺激着指头，不自觉地颤抖。
　　湛明菲笑道：“表姐，这就怪不得我了，你看啊，你指甲裂开了，这早晚是要拔掉让它重长，不如现在就拔掉，以后就省事了呢。”
　　她向早已准备好的傀儡挥手，那只傀儡就面无表情地用钳子夹住了湛明婵手指头上的指甲，依次拔了出来，每拔一片，伴随着湛明婵抑制不住地痛呼的，都是湛明菲轻松的问话：“是不是您制造的负面力量呢？”
　　湛明婵摇头。
　　就这样摇头十次，痛呼十次，指头抽动着，手臂麻木了。
　　湛明菲将拔出来的十片指甲都撒到湛明婵的眼前，“表姐，你太倔强了呢。”
　　她重新蹲下，注视着湛明婵的瞳孔，却对湛明嫣道：“明嫣啊，你听说过步步生莲的典故吧？”
　　湛明嫣不由站起来，“明菲表姐……”
　　“听没听过啊？”
　　“……明菲表姐，先让掌门休息一下吧……”湛明嫣艰难道。
　　湛明菲转过头去，“掌门？明嫣，傻妹子，她已经被剥夺了法杖，实际不能算做掌门了，这位置，注定不是她坐得起的了，你这称呼啊，早晚是要称呼你自己的呢。”
　　湛明嫣脸色苍白，“明菲表姐，你不要乱说……”
　　“我可没有乱说啊！”湛明菲笑道，“好表妹，你本就是湛家人，现在做了大伯父的义女，名字也入到了湛家主支的族谱里，又是俞家准儿媳，你妈妈还是应家末代掌门的亲妹子，是咱们玄黄界标准的末代贵族，你法力也好，底子扎实，家里头的长辈们都喜欢你，我们这些平辈的也看好你，这位置除了你，还有谁能做呢？”
　　湛明嫣哆哆嗦嗦道：“我……我只是大伯父的义女而已，比不得掌门的身份……”
　　“都说了，别再把她当掌门看了，她已经被所有人抛弃了，包括她的亲生父亲和两个亲兄长，都不再管她了呢。”湛明菲冷笑道，她转过身，强行抬起湛明婵的脸，和她对视。
　　“表姐，你说是吧？”
　　湛明婵闭了闭眼，她已经没了力气去应对了。
　　心痛。
　　湛明菲道：“步步生莲，表姐啊，你是学历史的，该知道这典故的由来吧？”
　　湛明婵不语，她脑子里，都是十根指头的痛，痛到混乱了。
　　湛明菲自语道：“昔日昏君以金莲花铺地，美妃子提足行之上，做得个步步生莲，唉，这地方可没金莲花让表姐你来给我们表演，不如换种方式，来重新诠释这步步生莲，如何？”
　　两块雕琢着莲花图形的烙铁，烧得通红，让铁钳夹住了，从火炭中取出，先凑到了湛明婵的眼前，灼热喷了过来，湛明婵敏感地往后缩了缩，湛明菲在她耳边笑道：“别慌，表姐，你这张脸蛋虽比不得宗堰的倾国倾城，但也是如花似玉的楚楚可怜呢，任谁都舍不得毁掉，莲花是足下生的，又不是脸上长的——”
　　湛明婵抖了抖，感觉到鞋袜已经被脱了下来，脚心冰凉。
　　那烙铁从她眼前划过，傀儡举着它们，向后面走去。
　　“不……”湛明婵本能地叫了出来。
　　湛明菲听到了，笑道：“怎么？表姐想明白了，那负面力量，就是你伙同了宗堰，一并造出来的？”
　　湛明婵想到火灼的痛苦，瞬间，几乎想认了。
　　但是无涯……
　　她闭眼，不再吭声。
　　烧到通红的莲花烙铁，朝着湛明婵娇嫩的脚心，按了下去。
　　兹拉声响带出了一蓬的白烟乱冒，伴随着湛明婵一声凄厉的惨呼，湛明嫣惨不忍睹地捂着耳朵背过了身子，但却依然能嗅到，空气中正弥漫着皮肉烤焦的恶臭，惨叫也透过指缝钻了进来，湛明嫣颤抖着，放下手，她听到湛明菲遗憾地说道：“这么快就晕了，真无趣。”
　　冰凉的盐水再次泼了过来，连泼了三盆，湛明婵才悠悠地醒转过来，湛明嫣端来一碗参汤，给她喂了下去。
　　“表姐……”湛明嫣对她说，“你……你就承认了吧……也好早日解脱这非人的苦楚。”
　　发丝黏着混杂了泪水，汗水和盐水的脸蛋，湛明婵慢慢地看了湛明嫣一眼，“我没有。”
　　她轻轻地说。
　　湛明菲拍拍手，几只傀儡举着镜子，自动到位，通过反射原理，它们将湛明婵的脚心投射到了湛明婵眼前的那方镜子上，湛明菲拉着湛明婵的头发，强迫她抬起脸来看。
　　“怎么样？表姐？欣赏一下作品吧，你看看，你这雪白娇嫩的皮肉上，烙上了两朵小莲花，以后这走起路来，可不就是步步生莲了么？”
　　湛明婵闭上眼睛，湛明菲哼了一声。
　　“再换一条吧。”她懒洋洋地说，“你和宗堰一直有勾结，出卖了湛家利益，对吧？”
　　湛明婵讽刺地哼了一下，湛明菲也不怒，只取过拔指甲用的那副钳子，她欣欣然走了几步，钳子伸出去，夹着湛明婵臀部的一小块肉，慢慢拧旋着。
　　湛明婵闷哼了一声，屈辱感和疼痛混在一起，她无力地抽了抽手指，那里已经是更加无感了。
　　“呀，这都半天功夫了呢——”湛明菲拧着，悠闲道，“是不是该给表姐一点体面呢？这么光着，太不雅了。”
　　她丢开钳子，伸手执起被撩到背部的罪服下摆，却又说：“怎么肿胀地这样厉害呢？明嫣，这是不是淤血了呢？”
　　湛明嫣捧着参汤碗，“明菲表姐，早就过了午饭时间了……我饿了，咱们不如先去吃……”
　　“还吃什么啊，好表妹，咱们时间紧迫，吃点夜宵就够了。”湛明菲笑道，“就两天的功夫，可不能浪费了去。”
　　湛明嫣说：“可是……可是我饿了……”
　　“那你就自己去吃吧。”湛明菲不耐烦道，她继续对湛明婵说：“淤血可不是好现象，到时候供血不足，皮肉坏死，可就不好了呢，表姐啊，我给你治疗一下吧。”
　　傀儡们将湛明婵拖到了另一张长条刑凳上，和刚才那张不同的，就是这刑凳到了略微中间的地方，开始向下倾斜，大致是一个角度较大的“厂”字形，湛明婵被绑上去后，上半身正好趴在横木上，而下 半身就随着“厂”字那一撇，倾斜下去。
　　傀儡们将罪服的下摆重新撩到背部，消毒桶内，一条漆黑的长鞭被拿了出来。
　　湛明菲居高临下，“勾结宗堰了没有？”
　　湛明婵摇头。
　　鞭子呼啸而过，重重地抽到了早已肿胀的臀部，横着一道鞭印过去，肿到晶亮的皮肉，豁地裂开，鲜血渗了出来。
　　痛到骨子里。
　　湛明婵啊地惨叫了一声，鞭子割裂的痛楚，胜过藤条千百倍。
　　湛明菲问：“勾结宗堰了吗？”
　　湛明婵摇头。
　　鞭子再次扑来，湛明婵已痛到恨不得咬舌，但是湛明菲聪明地想到了这一点，拿来了一副厚厚的铁舌头，长方形的下半部分固定在刑凳上，正好让湛明婵把下巴抬起来，放到那上面特制的凹槽内，这样她就被迫呈现出“抬起头”的仰视姿态，而更为精妙的是，上半部只是一方硬而沉重的，向前伸展的铁片，两边都连着宽宽的皮带，傀儡强行让湛明婵张开嘴，将铁片插入到嘴里，刚好分开上下牙齿，紧紧压住了舌头，而那宽皮带则一左一右，绑在了后脑上，使得她再怎么把头往后靠，也无法让那铁片抽出来。
　　“表姐，你摇头，点头就可以了，不用说话了呢。”湛明菲笑容满面道，“正好省省嗓子。”
　　鞭子一次次抽了下来，湛明婵被铁片压着舌头，只能痛苦地发出沉闷的惨叫，偏偏被迫抬起头，脸上肌肉所呈现的一切痛楚，都清清楚楚地落入到湛明菲的眼中，疼痛与屈辱混杂到一起，弥漫了湛明婵的全身，她觉得世界末日，也不过如此了。
　　她的脑子开始混乱，已经顾不上什么逻辑了，满心满肺就想着脱离着无边痛苦，她想着父亲，想着哥哥们，她在心里反反复复地求饶着，哭泣着，希望他们念着二十多年的父女之情，兄妹之情，来救自己，她忘记了无涯在天界，忘记了白瑢身处危险之中，她企盼着他们能突然出现，无涯的瞬间移动，白瑢的及时赶来……
　　你们都在哪里呢？
　　我已经快不行了……
　　刚开始，湛明菲还很有耐心地问着，到了最后，也没了耐心，便吩咐着“四十下一组”，那鞭子就如流星雨般反复落下，臀上已经鲜血淋漓，再也找不到半块好肉，鞭子就落到了大腿上，之后是小腿，甚至已经被烫烂的脚心……
　　也不知抽了多少下，方才去吃饭的湛明嫣进来了，入目的是湛明婵皮开肉绽的下 半身，一桶盐水过去，湛明婵没有再动，对着受重刑的下 身，接连泼了六七桶，湛明婵才颤悠悠地醒转过来，但已是虚弱到几乎探不出气息。
　　湛明嫣上前一步，“明菲表姐，我把饭菜都带来了，你先吃饭吧，休息会儿再问好吗？”
　　她看了看半昏半醒的湛明婵，“明菲表姐，你听我说，大伯父他……我是说……我义父和咱们明确交待过了，再怎么对掌……对明婵表姐用刑，都要切记，第一，不能出人命，第二，不能残废或者留下无法挽回的后遗症，第三，不能毁容。可是若照现在这样打下去，可就真的要出人命了……再怎么说，父女天性，义父虽然同意了动刑，但从他再三嘱咐咱们要遵守这三条，就能看出，义父心里，还是存了父女之情，若是真让他看到了亲生女儿的惨状，不可能不心疼的，心疼之后，必然会迁怒动刑的咱们，到时候义父怒起来……”
　　湛明菲盯着湛明嫣，忽然冷笑道：“湛明嫣，我刚才给你戴顶高帽子，你不会真以为自己就是掌门了吧？湛明婵是你义父的亲生女儿，你义父生她养她，扶着她当了掌门，如今她却犯下了叛族重罪，你以为你义父就真的能脱了干系？不过是他带着他那两个儿子，一同把大义灭亲的姿态表得漂亮，才暂时免除问责。待正式处置了湛明婵后，这案子还是要问责到底，你义父就算真的不知道他女儿的所作所为，但养不教父之过，多少是要担责任的，他那一支出了这么大的纰漏，新的掌门，又怎能从他那一支里，推选出来呢？”
　　她拍拍湛明嫣的肩膀，“你原先就很规矩，我劝你继续规矩下去，这样很好，谁都不会怎么着你的，你就踏踏实实，在这个家里安分一辈子吧。”
　　湛明菲转过头去，揪住湛明婵的头发，“别装死了，说，你是不是和宗堰勾结了？！是不是出卖了湛家利益？！是不是犯下了叛族大罪？！”
　　湛明婵勉强睁开眼睛，目光冰冷。
　　是的，我和白瑢交往了。
　　我袒护她了。
　　我不要你们抓到她。
　　但是，我并没有出卖湛家的利益。
　　白瑢，她也没有伤害过湛家的利益。
　　我知道她不会，因为我竟相信，她为了我，不会真的伤害湛家的根基。
　　半晌，她扯扯嘴角，笑了，然后慢慢摇头。
　　湛明菲冷笑，“把她的衣服都脱了，给我吊起来。”
　　傀儡们七手八脚地将湛明婵从刑凳上拖下来，脱掉了她身上所有的衣服，将她吊到了铁环上去，头发也绑到了上面，以便露出光滑的后背。
　　“抽吧，抽到哪儿，就是哪儿。”湛明菲冷笑道。
　　一前一后两个傀儡，对着湛明婵，劈头盖脑地抽了下去，皮鞭飞舞，刑房内，血肉横飞。

　　第八章 喜不喜

　　湛明婵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清醒着，还是昏迷着，好几次，她以为自己已经死掉了，但是麻麻的电流刺激着肌肉，让她浑身颤抖着，又被动地恢复了意识。
　　被抽得遍体鳞伤后，湛明菲大概是有点累了，就把湛明婵绑到了特制的刑椅上——椅子面，扶手，靠背都布满了倒刺，一动不动，就没有问题，若是动上一动，倒刺就会勾住皮肉。
　　然后吩咐傀儡们，燃了好几根蜡烛，将蜡油滴到湛明婵伤痕累累的胳膊上，再将蜡烛慢慢地粘上去。
　　蜡油滚烫，每滴落到皮肤和伤口上一次，身子就不由自主地颤抖，抖一次，倒刺就会勾到肌肤中，比起藤条，鞭子，拶子和烙铁，这种小刺痛要轻柔地多，但依然是痛，痛到她无法休息。
　　不知道过了多久，湛明菲嘀咕着“就剩一天了，时间不多”，然后吩咐准备板子，湛明嫣不干，说是“板子容易造成内伤，后半夜了，咱们都休息一下吧”，俩人争执了一会儿，湛明菲放弃了板子，选择了一个她突然想到的，更有趣的刑罚。
　　给湛明婵穿好了衣服——那素白的罪服一沾上身体，便泛起血红，不到一刻已被染得血迹斑斑，傀儡们用一根长铁链，将湛明婵吊到横在刑房上方的铁管上，脚尖堪堪能够到地面，傀儡们递给湛明菲一只长电棒，湛明菲对湛明嫣笑道：“你说的也对，折腾一天了，不如都先休息一下。”
　　然后她歪斜在椅子上，湛明婵已经被折磨地意识混沌，突然浑身一抖，一股子电流轰得就流遍全身，麻到心里去。
　　勉强睁开眼睛，湛明菲舒服地将双脚放到桌子上，手里的长电棒刚好能碰到铁管，电流噼啪，顺着铁管窜到铁链，再从铁链上，窜入湛明婵的身体。
　　电击。
　　湛明菲笑道：“打个瞌睡，一不小心，这电棒就歪了，碰到管子了呢。”
　　湛明婵已经没有力气说话了，她闭上眼睛，那电流就重新涌动回来。
　　就这样反反复复着，她根本无法休息，肌肉还要忍受间断的电击痛苦，而湛明菲的精力，真是好得很。
　　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手指，痛到揪心。
　　即便两天过去了，法力恢复，也无法再捏手诀了。
　　咒语还念得出来吗？
　　没力气吐出一个字了。
　　她就昏沉地想，下一刻，是不是就会痛死了呢？
　　我死了，大概没有人会哭泣，会伤心吧？
　　父亲和哥哥们都抛弃了我，他们都忍心把我丢到这里受罪，他们都不来救我，即便我死了，他们也不会心痛。
　　无涯呢？他从天界回来，看到我死了，会如何呢？
　　大概也不会如何吧？顶多伤心一阵，他那万年的生命，看过多少生生死死了，又岂会在乎自己一人？
　　他说爱我，但是在火车站，他还是把我推回了家。
　　他明知道一切的一切，但他从来都不说，他说他要中立，用他的原则，凌迟了我。
　　父兄，我爱的男子，我生命中最重要的男性，全都抛弃了我。
　　但我却抛弃不了他们。
　　白瑢呢？
　　天涯海角，一生一世……
　　湛明菲玩腻了电刑，吩咐用烙铁烫每一条伤口。
　　“这是高温消毒啊，表姐，对伤口可好呢。”湛明菲玩笑着说。
　　滚烫的痛感让她不停地昏迷，再被盐水不停地刺痛醒。
　　她迷迷糊糊地，想起了无涯说，要自己等他回来；她想起白瑢说，会找到自己。
　　但是我等不起你回来。
　　但是你找到的，恐怕是埋在土里的尸首。
　　我负了我爱的和爱我的。
　　失败的人生。
　　连续泼了十几桶盐水，都泼不醒人，湛明菲也知道不能就这样把人弄死，于是又给放下来，让湛明嫣去灌参汤，湛明嫣用小勺舀着汤水，小心翼翼地扳开牙缝，将汤送了进去，又从嘴角流了出来，最后一口都没灌进去。
　　湛明嫣哽咽了，“表姐，表姐，你醒醒啊。”
　　湛明菲道：“这么点事情都做不好，滚开！”
　　她推开湛明嫣，用短电棒的电流，刺激着湛明婵身上的穴道，过了好一会儿，湛明婵咳咳了好几下，鲜血从嘴中滚出来，勉强地睁开了眼皮。
　　湛明菲冷哼一声，顺手抄起桌子上放的一碗鸡汤，悉数泼到湛明婵脸上，“这回清醒了吗？嗯？”
　　湛明婵好不容易才提了口气，舌尖无意识地尝到了油腻的鸡汤，猛地一阵恶心，本能地捂着胃，干呕不停。
　　湛明菲蹲下来，伸手扳起湛明婵的下颌，逼着她和自己对视。
　　“我怎么突然觉得，你这种吐法，我也有过呢？”
　　湛明菲喃喃着，有点茫然，然后五指搭在了湛明婵的腕动脉上，她此刻表情严肃，慢慢失神，一股子不可思议，浮上了眼眸。
　　她瞪着湛明婵，“你怀孕了？”
　　她使劲掐着湛明婵的下颌，“你竟然怀孕了？！”
　　她几乎贴上了湛明婵被抽出一道道伤痕的脸，“你竟然有了孩子？！”
　　湛明嫣惊呼了一声，她拉起湛明菲，“明菲表姐，你糊涂了吧？这怎么可能？”
　　湛明菲先是怔忡，随后冷笑一声，“怎么不可能？大概快两个月的身孕，算算时间，估计是她去西安的时候，跟哪个男的做了呢！好不知廉耻！”
　　湛明婵的意识虽不甚清醒，但是她毕竟没有丧失听力，晕晕地听到了湛明菲的连串质问，听到了“大概快两个月”的语句，大脑忽地就明白了：
　　怪不得，八月和九月的例假，都没有来……
　　怪不得，我最近身子懒懒的起不来……
　　怪不得，我开始有轻微的恶心感，吃不香，尤其不喜欢油腻的食物了……
　　这是……
　　她惊喜着，微笑着，扯着嘴角——肌肉的扯动，拉痛了脸上的伤口，但她依然努力地微笑，失去知觉的十根手指麻木地摸着小腹，隔着血迹斑斑的罪服，她有点贪婪地摸索着伤痕累累的腹部。
　　突然间，觉得阴暗的刑房，阳光灿烂，骄傲和喜悦让她振作起来，一切的疼痛都不重要了。
　　她有了孩子了。
　　和无涯的孩子。
　　我要当妈妈了，我孕育了一个新的生命，我将缔造一个生命，这将是世间最美丽的奇迹。
　　她痴痴地想，身子被架起来，被绑到Y字刑架上，她都没有感觉，直到看见两只傀儡，手持木棒向自己走来，她猛地清醒了——
　　“你们要干什么？！”
　　她大喊着，湛明菲走过来，掐着她的脖子，冷冷道：“你受了这么多刑，竟然还没掉胎？两三个月是最容易流产的，为什么，为什么你这么好命？到现在这孩子都好好地呆在你肚子里？”
　　因为这是无涯的孩子，是神仙的孩子……
　　湛明婵微笑。
　　但是这笑容，深深地刺激了湛明菲，她失控地吼道：“为什么你的孩子还没流掉？为什么我的女儿，都七个月大了，早产都可以活下来了，但是为什么，她死在我的肚子里了？！你说啊！是你，是你和宗堰，你们这两个歹毒的女人害死了我的女儿！是不是？！”
　　湛明婵不理睬她。
　　湛明菲的眼睛通红，她盯着湛明婵的眸子，“为什么你总是比我好命呢？你的天赋比我好，法力比我强，你生下来就是老掌门唯一的孙女，是湛家的第一继承人，你从小就受到了最多的宠爱，老掌门阴险刻毒，但却把你当心肝宝贝，捧在手心呵护着，把各种秘笈，都偷偷地传给你，而你父亲为人最是严厉，不要说我们这些子侄辈的战战兢兢了，即便是我的两个姑妈，甚至是我父亲，骨子里都害怕着他们的这位大表兄，背后诋毁的时候，都把声音放得低低的，在你父亲面前更不敢放肆，只有你，敢一而再，再而三地给你父亲甩脸色看，你的两个哥哥都不敢！！！对了，你还有两个哥哥，我真羡慕你有亲哥哥，而你竟然不知道珍惜，老跟你哥哥发火闹脾气……湛明婵，你太好命了，湛家所有的资源都围着你转，你还一直觉得自己才是最吃亏最倒霉的那个？！那我们都成什么了？！
　　现在……你怀孕了，竟然你的孩子都比我的女儿要好命，我的女儿，莫名其妙地就失了魂魄，成了死胎，而你的孩子，竟然到了现在还好好地在你的肚子里呆着？！凭什么？！”
　　湛明菲开始疯癫，“我不允许，我不允许这种情况再出现！”
　　湛明婵听着湛明菲的“羡慕”，她很想一条条给她解释，告诉她，自己一点都不好命，她所看到的，和自己亲身体会到的，根本不一样，但是那两个拿着木棒走上来的傀儡，让她明白了湛明菲想要做什么。
　　“不！”湛明婵尖叫着，她扭动着身躯，试图掩藏起腹部，“湛明菲，你不能杀死我的孩子！”
　　湛明菲大声笑道：“我不能吗？我不能吗？湛明婵，我一直以为，把你从高贵的位置上拉下来，把你打倒，踩到脚底下，剥光了你，去羞辱，去折磨，悠闲地欣赏你受刑的痛苦样子，是我这一生中最快乐的事情，现在我突然发现，原来还有比这个更快乐的事情！”
　　她喜悦地下令，“给我打她的肚子，狠狠地打！重重地打！不许停下来！”
　　湛明婵尖叫着，“湛明菲，我求你，我求你了，我认罪，我都认，我求你放过我的孩子，你把认罪书拿过来，我现在就签字！”
　　湛明嫣拦了上来，“明菲表姐，求你了，让她签字吧，别打，求你别打！她的孩子，无论父亲是谁，都毕竟是咱湛家的种，不能打啊！”
　　湛明菲推开她，“打！”
　　两只木棒朝着湛明婵的腹部，轮番击打了两下，湛明婵痛得眼冒金星，只觉得眼前有一副森白骨架子，无助地舞动，那两只骷髅眼框子里，流着血和泪，手臂挥舞着，蹦跳着，然后骨头喀嚓，不甘心地断裂崩毁，戛然停止在舞动的顶点。
　　意味着绝望和死亡。
　　湛明婵撕心裂肺地尖叫，比她之前受任何刑罚的时候，叫得都要凄厉，湛明嫣抱住了她，用背部护住了她的肚子，扭头哭道：“明菲表姐，够了！真的够了！我们都是湛家的女儿，都是一个祖先的后代，我们的父辈都是兄弟，我们是血脉相连的姐妹啊！不要这样残忍好不好？！”
　　湛明菲命令傀儡将湛明嫣强行拉开，“姐妹？我宁可没有这样的姐妹！她的存在，对我就是最大的痛苦！让她痛苦，就是我最大的乐趣！”
　　木棒再次打上了湛明婵的腹部，湛明婵恐惧地感觉到一股痛楚刺激着神经，那不是加诸在皮肉上的棒打之苦，而是来自于身体内部的，不，是来自于腹部的，肚子里的一种抽痛！
　　“不！”她无助地扭动着身躯，绝望地试图避开木棒，但她已经被固定在刑架上，绑得结结实实，一点都躲不开，平坦的小腹无助地忍受着木棒地捶楚，那抽痛愈发剧烈，不详的预感弥漫到了全身。
　　湛明嫣已经跑了出去，湛明菲还在疯癫地命令着“打！给我狠狠地打！”
　　湛明婵感到恐惧，因为在剧烈的疼痛中，一股热流，开始探出头，一点点浸着，润湿了大腿内侧，她本能地夹紧了双腿，她满心满肺都在想着：
　　我夹住了，我夹住了！这样就不会流下来了，这样能保住孩子了！
　　热流愈发地多，顺着大腿向下淌着，湛明婵感觉到小腹更加疼痛，下面好像钻出了一个肿块，随着那些热流往下掉着，她死死地夹紧双腿，让两条腿纠缠在一起，她想把这些都堵回去，只要堵回去，就没事了，只要堵回去，孩子就不会有事！
　　疼痛加剧，她眼前一片昏黄，意识涣散，她咬着牙，不，我不能晕，我晕过去，我的孩子，我的宝宝，我的小筝儿，就不在了！
　　不可以这样！
　　妈妈刚刚知道你的存在啊！
　　她努力地支撑着，但那热流源源不断地从腿缝中往地上淌着，泪水滚落，她绝望地发现自己已经不行了，意识更加涣散，眼前发黑，她听不清湛明菲兴奋地叫声，她听不清刑房的门被轰得推开，她听不清湛明嫣的哭喊和父亲怒喝地一声“住手”。
　　热流滚滚，她好似被卷入洪水，冲击着，逐渐沉底，四周，黑暗无边，寂静无声……
　　慢慢地张开眼睛，初刻，湛明婵有点意识混乱，她想不清发生了什么，只盯着枕头套的一角。
　　“明婵。”
　　湛明婵循着声音，入目的是大嫂齐音然，脸色苍白，眼圈黑肿。
　　“太好了……”齐音然由衷地呼出一口气，“太好了，太好了，你终于醒了。”
　　“姐姐。”湛明嫣的声音从她身后响起，湛明婵木然地看着她从床那边绕过来，“你醒了，你醒了，你醒了，都已经三天了……”
　　湛明嫣眼圈红肿，现在又被泪水润湿了。
　　湛明婵开始恢复对世界的认识：
　　在自己的房间，侧卧在床上。
　　身下垫着的，盖着的，都是格外柔软的被褥，空气中还弥漫着浓浓的药味。
　　动了动身子，全身上下，阵阵隐痛。
　　身子发热，脑袋发沉。
　　穿着轻柔的面料做成的睡衣，能感觉到睡衣下，每一寸肌肤，都涂满了药，有很多地方，都缠上了绷带。
　　腹部好像不怎么痛了。
　　湛明婵摸过去，隔着手指上的绷带和睡衣，她抚摸着小腹。
　　宝宝？
　　她一激灵。
　　“我的孩子？”她激烈地叫着，狠狠地瞪着大嫂和湛明嫣，。
　　“我的孩子呢？！”
　　所有的记忆都回来了。
　　连绵不休的酷刑，突如其来得到怀孕的消息……
　　湛明菲的疯癫，木棒，腹部的抽痛，热流滚滚，还有那可疑的肿块……
　　宝宝呢？
　　你还在吗？
　　湛明婵抓住了齐音然的手，“我的孩子呢？嫂子，我的孩子呢？！”
　　她开始尖叫，哭喊，齐音然赶忙搂着她的肩，轻拍着她的手哄着说：“好了好了，没事没事的，明婵，我的好妹妹，乖妹妹，孩子没事了，孩子还在你肚子里好好呆着呢，别怕，别怕啊。”
　　湛明婵就把这话听进去了，她立刻安静下来，疑惑地盯着齐音然和湛明嫣。
　　“真的？孩子没事？”她难以置信地问，“可是嫂子，我觉得肚子好痛，有种来例假的感觉，很多液体，应该是血，都顺着腿往下流，还有血块的样子……”
　　齐音然依然怜惜地，轻拍她缠满了绷带的手，湛明嫣则低下头。
　　“没事……孩子救回来了。”齐音然小心地说，“你听嫂子跟你说，木棒重击下，你确实有了流产的前兆，也确实出了好多血，但是……但是多亏了明嫣，她叫来了父亲，父亲赶过去制止了湛明菲，带走了你，医生很快就来了，抢救了好一番呢，细节就不说了，反正，最后，孩子保住了。”
　　“真的？”湛明婵还是不信。
　　木棒轮番打下，热流滚滚，好像有一个肿块滑落。
　　当时那种绝望地，小生命被剥离出体的感受，是如此之明显，当昏迷的时刻，她感觉自己坠入了悲伤到凝滞的水底，沉眠不醒。
　　不敢去面对失去了这个孩子的世界。
　　我的孩子，真的那么坚强？
　　“当然是真的。”齐音然扯着嘴角，笑道。
　　湛明婵却盯着湛明嫣，“你为什么低头？”
　　湛明嫣连忙抬起头，“我……我……我……高兴，姐姐你终于醒过来了……我太高兴了……姐姐，对不起，我……我眼睁睁地看着湛明菲那样对你……”
　　湛明婵沉默，她松了口气，双手温柔地放到了小腹上，她呆呆想了一会儿，“没关系，只要孩子保住了就好……”
　　她喃喃自语，重复了好几遍，逐渐地，嘴角泛起一个柔软的笑容来。
　　“太好了，太好了，孩子保住了，嫂子，我也有宝宝了，我和嫂子一样，都要当妈妈了，我可以当妈妈了呢。”
　　她欣喜而幸福地看着齐音然。
　　齐音然注视着她，静默了刹那，又立刻笑道：“是啊，真是太好了呢，嫂子真为你高兴，明婵要当……当妈妈了……我们……竟然都要当妈妈了……”
　　齐音然突然变音了，好像要哭。
　　但湛明婵没有注意到，因为这个时候，房门开了，湛修慈走了进来，他在门口停了一下，似乎是迟疑，但还是走过来了。
　　湛明婵本来是欣慰地摸着肚子，这个时候看到了父亲，她先是愣了愣，猛地就直起身子，她掀开被子，也不知是哪里来的力量，支撑着她“半下半滚”地就离开了床，齐音然和湛明嫣都哎呀着伸手，要来扶她，可她却重重地拨开她们好心的手臂——依然是一种古怪的力量支撑着她。
　　她跌跌撞撞地向前扑出了几步——每走一步，脚心都是撕心裂肺地痛，但她顾不得了，她扑跌过去，湛修慈已加快了步子，伸出手臂接住了女儿，但是湛明婵却抱住了他的双腿，直直地就跪了下去。
　　“爸！”湛明婵紧紧抱着父亲的腿，哭道：“爸……爹，爹，女儿求您了，女儿求您了，爹，女儿不要法杖了，不要印章了，不要玄黄之力了，掌门的位置也不要了，我认罪，我全都认，只求您保住女儿的孩子，只要能保住这孩子，您要女儿认什么罪都可以！我求您了，不要夺走这个孩子好不好？！”
　　虚弱的身子被湛修慈打横着抱起来，轻缓地放回到床上，齐音然和湛明嫣都起立，退后了几步，湛修慈给湛明婵盖好被子，宽厚的手掌摸着她的额头，“稍微还有点热……明嫣，汤还在厨房炖着，你过去看看，音然，到药房去看看药都备齐没有，走路的时候小心点，别摔到。”
　　湛明嫣和齐音然都答应着，转过身子，湛明嫣突然控制不住地，捂着脸就跑开了。
　　湛明婵没有注意到湛明嫣，她只是全神贯注地盯着父亲的目光，试图从中探寻希望般，她忍着绷带下的痛楚，艰难地撑起了半边身子，紧张地揪着父亲的袖口——
　　“爸，您讨厌我，恨我，甚至杀了我都行，但是让我生出孩子好不好？我生出孩子，您怎么处置我，哪怕是千刀万剐，魂飞魄散，我都愿意，只要您让我的孩子生出来，活下去，您要我做什么我都答应！”
　　她的泪水又滚了出来，湛修慈用干净的丝帕，细心地给她擦着泪水，“你是我的女儿，做父亲的怎么会讨厌自己的孩子？更不要说恨这个字眼，杀了，千刀万剐，魂飞魄散……婵儿，爸爸从没想过要对你做那样的事情。”
　　湛修慈轻轻地按着湛明婵躺回到枕头上，“婵儿，你都是……怀孕的人了，再也不是小孩子了，还这么不注意自己的身体？你那么宝贝这个孩子，刚才还莽撞地跑下来，跪来跪去，情绪激动，你不知道这样子对孩子会很不好吗？”
　　湛明婵赶快点点头，她的双手又护到了小腹上，湛修慈看了看，才沉吟着：“听医生说，已经快两个月了，大概是八月初就……怪不得，这几日送去的食物你都不爱吃了……”
　　他慢慢地，表情严肃起来，说：“是无涯，对吗？”
　　湛明婵红了脸，毕竟她还是学生，毕竟她未婚，当着父亲的面，说起这样的事情……
　　“爸，对不起，我……我当时……是在火车上……您知道的，其实他也来了……他救了火车上所有的人，然后……离到北京还有好一段……他……主动……我没有……拒绝……”湛明婵越说越心虚，“爸……”
　　湛修慈似乎有点生气，他眉峰紧锁，“无涯却不在这里。”
　　“他说了，他要回天界开会。”
　　湛修慈沉下声音道：“这个不检点的神仙，放肆地碰了我的女儿，让我的女儿怀孕，而他对我女儿竟然一点交待都没有，就溜走了，去开会？！去开个什么会？！婵儿，在他的眼里，你和你的孩子都算什么呢？！如此的神仙……”
　　湛明婵有点害怕，她又拉着湛修慈的袖子，“爸，你别怪他，他毕竟……和我们都不一样……”
　　“你还维护他？”湛修慈摇摇头，“婵儿，爸爸早就说过，不要对他抱有太大期望。”
　　湛明婵只是垂下睫毛，“爸，我可以不管他，但我不能不管我的孩子，爸，这孩子是我的，是您的外孙子或者外孙女，如果是外孙女的话，我连名字都想好了，随我一样姓湛，蓝色的蓝，筝筝然也的筝，湛蓝筝，爸，您说好听吗？”
　　湛修慈凝视着女儿，他伸手抚摸着女儿的额头，半晌，“好听。”
　　湛明婵惊喜万分，又紧张地拽着父亲的袖口，生怕再也拽不住般，“那您……您同意让这孩子生下来了吗？”
　　湛修慈指尖微微一抖，很快恢复平静，他摸着女儿的发丝——已经洗干净了，根根柔顺，透着清香，“我怎么可能不同意？管这孩子的父亲如何没良心，反正是我女儿的孩子，就是我的外孙儿。”
　　湛明婵幸福地笑了，太好了，父亲松口了，父亲答应了，只要父亲肯出手，那么一切就都好办了。
　　齐音然和湛明嫣敲敲门，走了进来，她们端着汤碗，拿着药瓶，湛修慈接过湛明嫣递上来的汤碗，先给试了试温度，齐音然已扶着湛明婵靠到靠垫上去，湛明婵紧紧盯着这只汤碗，目光逐渐变得恐惧。
　　“这是什么？”
　　打胎药？
　　她急了，“我不喝！喝了孩子就没了！爸，爸，您答应过让小筝儿生下来的，您答应过，您答应过了！”
　　齐音然赶忙轻声安抚道：“别怕别怕，这只是乌鸡汤，和当归，黄芪一起炖的，妹妹你受了刑，身子太虚弱，又流……又差点流产，得补气补血，所以父亲吩咐厨房给你精心炖下了，喝了对自己身体有好处，身子快快调养好，对，对宝宝也有好处是吧？”
　　湛明婵紧张地盯着汤碗，里面有的果是乌鸡骨，黄芪当归，还加了几片猪血豆腐，她满脑子就是齐音然那句“对宝宝也有好处”，寻思着：我受了那么多刑，那木棒又直接打着肚子，差点把宝宝打下去，出了那么多血，现下宝宝一定很虚弱，比我还虚弱……
　　她就心慌起来，不由伸出手要去抢来汤碗，赶快喝下让宝宝好起来，可潮水般的痛楚却从十根手指上厚厚的纱布下泛滥开来，弄得她眼泪又要出来，湛修慈已按着她的手腕，小心地将她的双手，给盖回到被子里去。
　　“伤都没好呢，别乱动。”他薄责女儿。
　　“我喝。”湛明婵急切地对父亲说，“爸，多弄些对孩子好的药汤，让孩子健康起来，先别管我好不好？孩子好，我就好了，孩子若是不好，我，我就……一辈子都好不起来。”
　　汤碗微微倾斜，很快又回到正常的水平角度，湛修慈用小瓷勺舀了汤，小心地送到女儿嘴边，只道：“对你好就是对孩子好，这种事情上，你要相信爸爸，再怎么说，爸爸和你妈妈，生了你们兄妹三个呢，从你妈妈怀你大哥，到最后你的出生，爸爸从来没离开过……”
　　湛明婵嗯了一下，她喝了几口热汤，感觉舒服多了，何况是父亲亲手喂下的——这是一种保证，能得到父亲的保护，让她感到无比安全，于是她就放松起来，偏头看到了齐音然——小腹已经明显起来，“嫂子有四个月了吧？对了，是小侄子还是小侄女？”
　　齐音然下意识碰了下肚子，又轻轻地拍拍湛明婵的肩，“是个小侄女。”
　　湛明婵笑了，被子下那缠着绷带的十指，始终都没有离开自己的小腹，“太好了，我就知道会是个娇滴滴的小侄女，嫂子，我若是生了个淘气小子，那湛蓝筝这个名字，就给我小侄女用好不好？”
　　她又啊了一下，吞下一口汤，“是不是得爸爸来给未来的小孙女取名啊？”
　　湛修慈和蔼道：“你怎么高兴，就怎么来，爸爸全都顺着你。”
　　齐音然也笑道：“那嫂子可就不客气了。”她轻拍着肚皮，“小丫头，妈妈的小丫头，听到你姑姑的话了吗？你姑姑可喜欢你了，你要是有个小表弟，湛蓝筝的名字，就是你的了呢。”
　　湛明婵好奇道：“我的小侄女现在能听到了吗？”
　　齐音然道：“应该还不行吧，刚刚成型，但是可以用超音波听诊器听到她的心跳了呢。”
　　湛明婵就很羡慕道：“我才两个月呢，那大概十一月份那会儿，我也可以听宝宝心跳了。”
　　她喝了汤，吃了猪血豆腐和乌鸡肉，气色好了很多，又吞了两丸药——还是疑神疑鬼了半天，生怕是打胎的，齐音然就哄着说是“八珍益母丸”，补气血的，她这才吞下，安安静静地躺回床上，突然道：“爸，将认罪书拿过来吧，我签字。”
　　她将手放到了腹部，似乎在感受那里面小生命的成长气息，微微笑道：“只要所有人，都同意我把孩子生下来，那么你们要我怎样，就怎样。”
　　湛修慈停了停，方缓缓起身，“等你养好了身子再说吧。”
　　“废去功力的话，会伤到宝宝吗？”湛明婵只是自顾自地说，“如果会，我求您了，能不能等我生下孩子再废？如果说家里实在不容我，要咒杀，那也等我生下孩子后，再杀好不好？”
　　湛修慈轻声说：“你放心，只要我还活着，就不会让任何人取走你的性命，至于吸走所有的玄黄之力的事情……不会影响孩子的，家里有特制的药，可以保护孩子，何况你也知道，这孩子坚强的很……只是婵儿，你一旦签了字，一周内就必须执行了，可你身子实在是太弱了，先好好养着吧，这件事情，爸爸会处理的，你就别管了。”
　　他俯下身子，吻了吻女儿的额头，“听话，闭上眼睛好好休息吧，你嫂子也怀着孩子，照顾你三天三夜了，让她放心回去休息好吗？”
　　湛明婵赶快点点头，又问“多睡眠是不是对宝宝有好处啊？”齐音然自然是点头，湛明婵就劝着嫂子回去睡，自己也乖乖地闭了眼，湛修慈带着齐音然和湛明嫣离开她的房间，锁好门后，开启了隔绝内外的法阵——湛明儒和湛明磊一直都在外面的走廊站着，齐音然走向湛明儒，突然扑到他怀里，小声哭了。
　　湛明嫣离得最近，轻轻说：“大嫂，你也别太难过了，为了你的孩子……”
　　齐音然冷下脸，问道：“明嫣，这到底是怎么搞的？我听三姨婆说过，只是打打藤条而已，不会太严重，怎么进去的时候，人还好好的，爸爸给抱出来的时候，就成了血糊糊的了？！难道湛明菲她忽然就疯了吗？！她失去了孩子，那就更该体谅这种难过的心情，己所不欲的事情，她又怎么能狠得下心，去施加于人？”
　　湛明嫣垂着头，“我……我……我拦不住……”
　　“孩子醒了吗？”
　　走廊那头，走来三姨婆湛青凰，她看了看湛明婵的房间，“孩子醒了？”
　　湛修慈点点头。
　　“没告诉她？”
　　“是。”湛修慈沉吟，“她身子太弱，精神也很不稳定。”
　　湛青凰皱紧了眉头道：“开始倒还好好的，怎么就变了样呢？我早就说过，到底是咱们自家的女儿，至多用藤条打打屁股，坐坐倒刺椅，鞭子抽个两三下的，吓唬她，让她尝点疼尝点羞就好了，若是不认的话，拿回来大家再想别的法子，总不能让自家的孩子受委屈，可怎么闹到最后，拶子，烙铁，电棍木棍子全都上来了？！还有那个乱七八糟的步步生莲，明菲那孩子还真是会想！脑子全都没用到正经地方去！”
　　突然看向湛明嫣，薄责道：“你义父让你过去监刑，就是希望你能钳住湛明菲，她和明婵有点不对付，又失了孩子，总认为是明婵做的，一心要报复，你义父怕出事，才让你跟着去，你倒好，就那么眼看着湛明菲折腾羞辱你姐姐，一点自己的立场都站不住吗？你的法力只在湛明菲之上，不在她之下，你怕她？真是莫名其妙！”
　　湛明嫣哽咽着低下头，羞愧满面，走廊里沉默了一会儿，湛修慈终于开口了，“行了，责怪再多，也没有意义了。事情已无法挽回了，但是该走的路，还是要走下去，婵儿现在体弱，禁不住刺激，在她面前都打起精神，只管哄她开心，顺着她走，别说漏了嘴，还是等一切都尘埃落定后，咱们再想个别的法子吧……”
　　湛青凰冷冷道：“修慈，这事情让你给推上了孤峰，已无下山的路了，你还准备执行到底吗？”
　　湛修慈淡淡道：“开弓没有回头箭，现在收手也晚了，她已经同意了认罪，等她身子养得差不多了，把字签了，就能完事了……到时候，她要怎样，便怎样，她是要继续住在这里，还是要到别的地方住，留在国内还是到国外去，她是想挑别墅还是公寓，我全都依着她……”
　　湛青凰冷笑道：“恐怕现在对她而言，你自以为是，许给她的那一切物质享受，和她那孩子相比，已全都是世界上最没有意义的东西了。”

　　第九章 从容回转的光阴

　　几年后，当湛明婵以苍溪湛家掌门的身份，在清明节，率领族人，于祠堂祭祀湛家列祖列宗的时候，她上完了香，基本完成仪式，却就无意间，望见了放置在侧墙角落里的，湛明菲的牌位，她看着上面的数字——标志着这条生命，停留在了很年轻的时候。
　　如果不是为白瑢所杀，如果不是因为她还有湛家亲近的血脉……
　　恐怕这里，连她的牌位，都不会收留。
　　是湛家把人逼迫成了这个样子，但最后，这个家族，却拒绝承担责任。
　　这苍溪湛家的千年规矩，是否该改变了呢？
　　有时候，真的想推开祠堂那永不开放的窗子，让一室的香烟和灰尘，一扫而空，让阳光照进来，让清新的空气，冲淡这个肃穆，但却阴暗的空间。
　　但是自己，恐怕没有这个力量了……
　　腿上一紧，好似缠人的藤一样，能听到湛修慈，湛明儒，都在后面冷冷地咳了一声，湛明婵不满地看了父亲和大哥一眼，干什么凶啊？！
　　她满心疼爱地抱起了小筝儿。
　　“乖乖我的宝贝，怎么了呢？”
　　“妈妈！我好闷啊。” 小筝儿嘟着嘴巴小声道，“小阿垚也烦了，我要带他出去玩。”
　　湛明婵微笑，温柔地看了看那躲在二哥湛明磊腿后的，有点怯生生的小男孩。
　　“小阿垚愿意跟你去玩吗？你是女孩子，和小阿垚能玩到一起吗？”
　　小筝儿撇着眼睛，小小声说：“嘘——妈妈不要大声说哦，小阿垚不喜欢和那个后妈呆在一起，我是要去拯救他的美女英雄。”
　　湛明婵的笑容凝了一下，又很快恢复，“筝儿不许胡说，二舅妈会不高兴的。”
　　小筝儿不以为然地四处飞眼睛，“就是个后妈么，哼，小阿垚是白雪公主，后妈是恶毒王后。”
　　湛明婵嗔怪道：“谁跟你说的这些乱七八糟的？嗯？”
　　这么敏感的事情，自己已经不允许湛家人胡说八道了。
　　谁又跟我的小宝宝面前，灌输不良思想了？！
　　小筝儿说：“月亮说的啦。”
　　嗯？原来是幼儿园里的那个父母离异的小朋友啊，这就怪不得了。
　　“妈妈，让我带着小阿垚出去玩吧，我好喜欢他呢，他比小阿衡，还有露露，晴晴都好玩。”
　　“小阿衡还不到一岁呢，你可别瞎逗他，那可是你大舅舅和大舅妈的心肝，还有露露，晴晴都是乖乖女，是你姨妈姨父的宝贝，你别带坏人家哦。”湛明婵微笑道，“带着小阿垚和你的小朋友玩去吧，都在院子里呢吗？有谁来了？月亮肯定来了，还有呢？”
　　“还有澄澄，霓霓，静静。”
　　“以后叫几个小男生，陪着小阿垚才好，筝儿要学会为别人着想。”湛明婵温柔地亲了亲小筝儿的脸蛋。
　　小筝儿想了想，“嗯……但是男生怕我，因为他们骗我们去爬树，其实我知道，他们是要偷看我们的小裤衩，所以我就给了他们一人一巴掌，我和静静一起抽的，所以他们每个人都挨了两巴掌，所以他们就再也不和我们玩了。”
　　小眼睛一斜，“切！臭男生，没骨气，鄙视他们！”
　　湛明婵无语，那件事情她知道，因为七八个小男孩，愣是让自己的宝贝丫头带着另外一个小女生，给打得满地找牙。后来家长告到院方，院方很为难地上门来试探，弄得父亲大哥好一通恼火，当然，让自己给摆平了。
　　“小孩子打架，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何况我们的小筝儿，厉害点不好吗？她迟早要接我的法杖，是咱们苍溪湛家的希望，现在也该培养一下气势了，否则如何能继续稳固，我湛家在玄黄界的地位呢？”
　　湛明婵慢条斯理地对家人说。
　　于是无人再质疑了。
　　可是……
　　我的宝贝，你是不是太暴力了？
　　简直就是直接用拳头解决问题啊！
　　怎么着也得先礼后兵才像话吗！
　　像谁呢？
　　谁都不像啊！
　　小筝儿在自己怀里拱来拱去的，突然说：“那个牌牌是谁的啊？”
　　她指的是湛明菲的牌位。
　　湛明婵心中一叹，“是……妈妈的一位表姐妹，是你的表姨妈。”
　　“怎么翘辫子了？”
　　湛明婵拍了拍小筝儿的小屁股，“死者为大，和你说过多少次了。”
　　“得了吧，外公告诉过我，那个牌牌上的家伙，她坏得很，她打妈妈，还差点让妈妈没有筝儿了，害妈妈担惊受怕！哼！”小筝儿义愤填膺地说，“贱人！送她下黄泉！”
　　湛明婵愕然，只说了句“不许骂人”，而后又沉默了，她看了父亲一眼，就没说什么，只是温柔地吻了吻小筝儿，“去和小伙伴玩吧，可别太晚回来，否则你外公和大舅舅会揍你的。”
　　小筝儿却黏在她怀里，摇头晃脑，笑嘻嘻道：“他们揍我，我就找妈妈，他们怕妈妈，妈妈让他们不许揍我。”
　　湛明婵觉得不能让孩子太依赖自己，“你要是太淘气，妈妈就让外公和大舅舅揍你。”
　　小筝儿脱口而出道：“那我就揍他们。”
　　湛明婵一怔，她本能的反应是“胡闹！不许目无尊长！那是你最亲近的长辈！小受大走才是孝女”。
　　但是突然，有另一种念头窜了上来：
　　这孩子……
　　若是从小如此，真是本性吗？
　　这已如死水般的湛家，还盛得下她的心吗？
　　“筝儿，宝贝，心肝。”湛明婵抱着小筝儿，往前走了几步，她低声，用只能让小筝儿一个人听到的声音说：“如果你揍不动外公和大舅舅呢？”
　　小筝儿毫不客气地，但也很聪明地附耳道：“嘘——妈妈不要告密哦，那我就先跑呗，我一个人打不过两个，跑了也不丢脸，然后我去叫上月亮她们几个，我们人多势众，杀个回马枪，让她们帮着我一起揍，揍到外公和大舅舅，再也不敢揍我为止！”
　　“筝儿，外公和大舅舅，还有二舅舅，小姨妈，他们都是你最亲亲的人，你知道吗？是亲亲的人，和妈妈一样的亲亲，他们对你的爱，和妈妈一样的，他们能够提供给你最大的护佑，要胜过你的那些小朋友，因为你们姓的都是湛，即便你不认可，你也拦不住，天下人都这样看待，所以，所以你绝对不能让他们，永远地离开你，尤其是不能用你的手，去做下那种事情，否则，妈妈会生气，会伤心，会离开小筝儿的！”
　　湛明婵平静地，小声地说。
　　她有一种感觉。
　　现在不说，就晚了。
　　这孩子，恐怕会……
　　小筝儿绷着小脸，严肃地想了想，“嗯，那好吧，筝儿不要妈妈生气伤心，妈妈也不要离开筝儿，但是妈妈要让外公和大舅舅不能揍我，妈妈不在，也不能揍我，大舅舅最坏了，大舅舅老想揍我，哼！如果他们再敢吓唬我，我一定会在他们揍我之前，先去揍他们的，当然，我绝对不会揍坏他们的，他们是筝儿最亲亲的外公公和大舅舅，他们会给我好多好多的钱，让我去买好玩的，好吃的，这是月亮她们给不来的，只有我有，所以月亮她们都得听我的，所以，要是揍坏他们的话，我就吃不到好吃的，玩不到好玩的了，月亮她们也不听我的了，就是揍坏，那也得等到，我自己能给自己好多好多钱，不需要他们再给我好多钱才行——嗯——就这么决定了，嗯。”
　　她奶声奶气，又如小大人般说：“反正外公教过我，我记住了，哼，密切关注，防——微——杜——渐——总之，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
　　湛明婵愕然，她有点同情地看了看父亲，嗯？您教的啊……
　　爸爸，这孩子可不是我这种人啊，您不教，她恐怕都无师自通了呢。
　　这个孩子……
　　这个在期盼，纠结，阴谋，谎言，对峙，仇杀，灾难，崩毁……
　　这外面世界处在一片混乱之中，降临到人间的小家伙啊……
　　你真是一只小天使吗？
　　当年啊……
　　湛明婵沉默。
　　当年的事情啊……
　　时光，从容回转……
　　湛明婵安安静静地疗养了两个多星期，入到十月，天气转冷，为了避免她受寒再发了肺炎，屋子里提前给她供暖，被褥又换了更保暖的。
　　她毕竟年轻，刑伤虽重，但也大都是皮外伤，上好的药膏外敷，精心配制的药剂内服，滋养的补品也炖着，如流水般传来传去，尤其是她的心情，因为孩子可以保住，所以坦然踏实，充满喜悦。
　　自然，她恢复得就相当快了，伤口基本愈合，绷带大都拆了，也能仰着躺了，手指能够活动，虽然还有些隐痛，但大体能自己端水拿筷子了，指甲也长了出来，脸上的鞭痕褪去了不少，脚心的烙印也淡了下去。
　　这期间，湛明嫣掉着眼泪给她道歉，“二表叔那边还是不肯放过您，一直问着口供的问题，但是义父因为您受了这么大罪，发了脾气，现在和那边关系很僵……其实这都是我的不好，义父让我跟着明菲表姐来刑讯，还特意交代了三条底线，结果……结果我还是辜负了义父的期望，是我没有保护好姐姐的……”
　　湛明婵正翻着她从齐音然那里讨来的怀孕知识书籍，基本没怎么听湛明嫣的嘟囔，只是半天没听到说话声，就听见掉泪了，她摸了摸肚子，害怕怀着宝宝的时候，老听流泪的声音，以后生出来的宝宝，也会是个多愁善感的，容易流泪的，那这样可就不好了。
　　“别哭了。”她好脾气道，“反正都过去了，等伤口好了，我也就记不得当时的痛楚了，过上几个月，就都淡忘了，至于那些勾心斗角的事情，本来就不好评断，何况你一直在帮我，喂参汤，替我讨饶，最后还挡在我身前，这些我可还是记得呢，而且幸亏你找来了父亲，否则我的孩子就真的保不住了，说起来，明嫣你是孩子的大恩人呢，等孩子出生了，你就是姨妈了。”
　　她见湛明嫣擦干了泪水，遂放下书，满意地护着自己的小腹，“我希望我的孩子，是个乐观，开朗，阳光灿烂的，所以明嫣，你以后在孩子面前，一定要高高兴兴的。孩子在我的肚子里，若是老听到哭声，这胎教可不好。”
　　湛明嫣赶快笑，“是，是，一定要高高兴兴的。”
　　湛明婵又自顾自地念叨，“明嫣，你知道两个多月的宝宝，会是什么样子的吗？”
　　然后她举起书，拉着湛明嫣来看，“说是只有2.5厘米，我真不敢相信，宝宝现在竟然只有这么小，这上面还说，手脚还有五官基本已形成，还说长出了脐带，可以和母体联系更紧密了，太神奇了呢，肚子里竟就有了这么一个神奇的小生命，而且她还会一点点长大，最后长到我们现在这样大呢……咦？明嫣你怎么又要哭啊？”
　　湛明嫣急忙擦干泪水，“我只是后怕……多么可爱的……奇迹啊，这万一，万一当时义父没赶过来……太危险了。”
　　“没有万一了，反正宝宝还在，你就不要想那么可怕的事情了。”湛明婵微笑道，“这就足够了，我有这个孩子就够了，其它一切的不幸都不算什么了，我真觉得我现在是天底下最骄傲，最幸福的人呢。”
　　湛明嫣赶快附和着，房门被推开，是湛明磊过来送药。
　　这几日因为齐音然老是大着肚子过来，陪着湛明婵聊天说话，给她换药喂汤，所以大哥湛明儒出现在她眼前的次数也就多起来，她和大哥关系一向不冷不热，但也知道大哥深沉内敛，对谁大都如此，绝非不在乎自己这个妹妹，何况如今又有了宝宝，湛明婵心情格外的好，心情好的时候，那自然是看谁都顺眼极了——只要不伤害她的宝宝。
　　反倒是以前关系最亲近的小哥哥湛明磊，几乎没怎么来过。
　　湛明婵接过湛明磊带过来的药碗，将里面浓黑的药汁都喝干净，她安然地看着湛明磊躲闪的目光，嗔怪道：“小哥哥，你怎么不来看我了？”
　　湛明磊苦笑，坐到她身边，接过湛明嫣递来的糖果，剥了皮，塞给湛明婵吃。
　　“妹妹，是哥对不起你。”
　　湛明婵含着甜甜的糖果，“哥哥对不起杨安，你必须给杨安道歉。”
　　“一定的。”
　　“你有告诉杨安，我现在很好嘛？”
　　“有啊，我说她越帮，会越忙，告诉她，你不会有事的，让她先安下心来等消息。”
　　“那就好。”湛明婵轻拍着小腹，高高兴兴地说，“哥哥不用介怀了，我没事了，何况我还有宝宝呢。对了哥哥，你喜欢小外甥还是小外甥女呢？”
　　“都好，反正都是我妹妹的孩子。”湛明磊笑道。
　　湛明婵问道：“大嫂孕检回来了吗？大哥一起陪着去了是吧？”
　　“嗯，早上走的，大概中午会回来吧。”
　　“我让大嫂明天就开始教我给宝宝织袜子呢。” 湛明婵笑道，“我要让我的孩子穿我做的衣服，然后我要好好打扮她，所以我喜欢小姑娘啊，我会把她打扮得比娃娃还可爱，对了，哥哥，你还记得，我小时候的玩具都放到哪里去了吗？我记得有一个可好看的娃娃了，我四岁的时候吧，妈妈给买的，这么高呢——”
　　她兴奋地比划着，“我要把她给我的孩子玩，可是我找不到了。”
　　湛明磊说：“这就不记得了，何况你干嘛给小宝宝用旧的玩具啊，想要新的玩具，你就尽管开口，一个娃娃算什么，七八十个咱们都往回买。”
　　敲门声起，湛明嫣就过去开门，湛修慈拿着一摞文件走进来，他看了湛明磊和湛明嫣一眼，他们两个都盯着湛修慈手上的东西，并且都不动。
　　“你们先出去吧。”湛修慈不得不说出口。
　　湛明磊道：“父亲……”
　　湛明嫣也说：“义父，这件事情……”
　　“出去。”湛修慈道。
　　他们默默地退了出去，湛修慈走过来，他将文件漫不经心地放到一旁，然后坐下来摸摸女儿的额头，再问“有没有按时吃药”，“伤口还疼不疼”，“不要乱下地了”，就这样过了一会儿，湛修慈终于将文件拿过来，递给湛明婵，又抽出笔来。
　　“婵儿，你身子恢复得差不多了。”他说。
　　湛明婵随意地看了看那三份认罪书，“爸，废去功力的话，我的孩子不会有事吧？”
　　“不会，婵儿，”湛修慈微微回避女儿的视线，慢慢道，“婵儿，爸爸希望你能相信，爸爸是真的，真的不愿意让自己的外孙儿出任何的问题……咱们家有祖传的特制护胎药，你喝下去就好，虽然会痛，但是不会影响到孩子。”湛修慈温和道。
　　湛明婵就嗯了一下，她毫不犹豫地签下了自己特有的符篆签名，承认了所有对她的指控——包括叛族未遂的指控，并默许了“废黜掌门之位，废去功力，逐出湛家族谱”的残忍处置。
　　然后她盖上笔帽，将认罪书递回给父亲，“爸，您还记得我小时候的玩具都放到哪里去了吗？”
　　湛修慈蹙眉，“问这些做什么？”
　　“有个娃娃可好看了，这么高的，我记得是我四岁那年的一个节日，妈妈给买的，抱起来可舒服了，衣料是淡淡的红，而且很轻柔。”
　　“水红裙子，黑头发的那个吧。”湛修慈沉吟道，“不是四岁，是你五岁的儿童节买回来的。”
　　湛明婵哦了一下，湛修慈道：“收到我那里了，想要的话，给你找出来。”
　　“不急啊，我只是想，以后让她陪着孩子睡觉，其实我还是希望孩子跟我一起睡，但是我怕万一我翻身，再把孩子压到了，还有啊，宝宝出来之前，我就用它来练习抱孩子。”湛明婵一本正经地计划着未来。
　　湛修慈静默了一下，微笑道：“现在新款式的玩偶多得很，等一切都过去了，你身子真正好起来，想要哪个，爸爸就给你买哪个。”
　　湛明婵说：“爸，能让妈妈出来吗？”
　　湛修慈看着女儿，“这几日，你嫂子，明嫣，还有傀儡们的照顾，都不顺心吗？”
　　“不是，怀了孩子，这事情还是问妈妈比较保险，毕竟妈妈生了我们兄妹三个，她最有经验。”
　　湛修慈道：“爸爸给你请的是最好的医生，用的是最好的药。”
　　湛明婵嗯了一下，不再说话，湛修慈给她盖好被子，“别让你妈妈担心你好吧。”
　　湛明婵乖乖地点点头。
　　之后连着三天，湛修慈都没再来过，而湛明婵开始按照早中晚，一日三次，服用一种淡绿色的，味道苦涩，还带着发霉酸楚的药汤，都是湛明嫣送过来的，说“喝下了，宝宝就没事”，湛明婵看着药，有点怀疑，“我怎么记得当年表姑湛修晚被废去功力前，为了护住魂魄，保全性命，也是服用这样的药啊？”
　　湛明嫣小声说：“义父就猜到姐姐会这样说，药的颜色相差无几，但功效可不一样，这是把护住宝宝魂魄和姐姐魂魄的药都混合到了一起，特意为姐姐熬的呢。因为姐姐情况比较特殊吗。”
　　湛明婵恍然大悟，“是啊，是我和宝宝两条魂魄呢。”
　　她就按时喝药，身体愈发好起来，因为签下了认罪书，所以她已是戴罪之身，按照规定，她目前是处在被监禁的状态中，故而来探视的亲人就少了。
　　这样子，空闲的时间就多了，湛明婵也不无聊，按照齐音然教的针法，一点点织着小袜子，然后琢磨着小婴孩的脚丫，到底有多小呢？
　　轻拍着肚子，她慢慢地哼着《人间》——她想，既然书上说，这个时候，宝宝的耳朵已经发育了，那很快就能听到外面的声音了吧？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是宝宝第一次听到外界的动静，但是湛明婵希望，最好，是自己的声音。
　　要让孩子先听到妈妈的声音，妈妈的祝福，妈妈的嘱托，妈妈的爱。
　　愈发感觉幸福，虽然抬起手指头，无意识地摆出法诀来，她会怔忡地明白，这些手势，很快，对她就没有任何意义了，因为她失去了力量，这些就是普通的手势。
　　废去十几年辛辛苦苦练成的功力，有点可惜。
　　但是湛明婵的黯然只是刹那，因为她很快就想起，我还有孩子呢，这个孩子，值回了全部。
　　临刑前，湛青凰领着湛明嫣，亲自来服侍她换上罪服，湛明婵脱下睡衣，看了看肚皮，不由道：“我怎么觉得，肚子好像比昨天要大一些了呢？三姨婆，您看呢？”
　　湛明嫣抽了抽鼻子，湛青凰挡住了她，老人额头上每一道皱纹，都动了动，她伸出手，贴到了湛明婵的肚皮上——嗯，有点扎。
　　“嗯，好像真的大了呢，孩子每天都会长大，妈妈的子宫也就会一点点扩张，肚皮就涨起来，最后你走起路，都看不到脚了呢。”
　　老人微微一笑，道。
　　“真的啊？”湛明婵喜悦地说，“书上也是这样说的，我都等不及了呢。”
　　湛明嫣突然叫了声“姐姐”，湛青凰看她一眼，冷冷地。
　　湛明婵说：“怎么了？”
　　湛明嫣嗫嚅道：“……我……我……我替姐姐惋惜法力……我怕姐姐……太痛苦……”
　　湛明婵问湛青凰，“三姨婆，真的不会对孩子有害吧？”
　　湛青凰严肃地点点头，“婵儿，你要相信姨婆，姨婆也是真的不想让你承受失去孩子的痛苦。”
　　她沉默了一下，“你父亲，你哥哥们，嫂子，都不希望看到这样的……事情。”
　　湛明婵只是紧张地说：“所以，孩子肯定会保住对吧？”
　　“对。”湛青凰微笑。
　　湛明婵系好罪服的带子，稍微整理了头发，“那就好，走吧。”
　　湛家的全部族人到齐——除了一直被间接软禁的湛明婵的母亲，和以怀孕为借口，拒绝观看“可怕残忍事件”的齐音然——她肚子里怀上的，是来之不易的孙女，湛修慈很是重视，批准了齐音然的恳求。
　　和以前不同的是，这次来的七八名分属于应家，齐家，薄家的，其余一些虽不成家族，但依然德高望重的玄黄界人物——听湛明嫣说，这是湛修则要求的，因为指控湛明婵的第二条罪名，破坏玄黄之力，阴阳平衡，制造负面力量，和整个玄黄界都有关系，湛家举足轻重，出现如此叛逆之徒，如若不给个公开交待，难以服众。
　　对此，湛修慈持反对意见，但他并没有坚持太久，只道：“你非要请，就请吧，不过别想从我这里拿邀请函，你自己找人吧。”
　　整个过程很简单——毕竟预谋已久了吗，最初的祭天地，祭祖宗等仪式，都是由湛修慈带着完成，而后的宣判与下令，是由湛修则主持的，湛明婵很平静地，当众承认了指控自己的所有罪责，并且愿意接受全部惩罚——
　　“废黜掌门之位，废其全部功力，并逐出湛家族谱。”
　　湛修则念完处置书后，平静道：“在场诸位，谁有异议？”
　　鸦雀无声。
　　湛修则对湛明婵道：“湛明婵，可有异议吗？”
　　湛明婵微微反应了一下，“没有。”
　　那双红色的婴儿袜子，左边那只，还没织完呢，回去若有力气，得赶快织好。
　　嗯，其实织完了也很难看，不如求了嫂子，帮帮忙。
　　虽然还是很想让宝宝穿上自己亲手织就的袜子。
　　手臂被傀儡拉伸，手腕被卡在铁环内，跪在铁板上，前胸紧紧贴着刑架的横栏，头发被散开，分拨到两边。
　　绿色的细条软管，隔着衣服，准确地扎入了她身体上的各个穴道，犹如抽髓般的痛楚，洪水般呼啸而来，淹没了全身上下，痛到连呼吸都要停顿，湛明婵几乎失去了对身体的约束，每一个毛孔都在释放着痛苦，每一根筋条都在抖索，每一寸皮肤都在鼓动，每一块肌肉都在颤抖，每一节骨头都在断裂，疼痛叫嚣着裹住了她，忽寒忽热，五脏六腑都要拧碎。
　　她眼前又晃出了那跳舞的骨头，感觉自己就是这一副骨架子，被折磨到，只能绝望舞蹈。
　　再美，也是死亡。
　　黑暗仁慈地降临前，她想：没关系，我还有宝宝呢。
　　湛明婵昏迷了整整五天五夜，湛家主宅的灯火，也是五天五夜都没熄灭。
　　第六天早上，她醒过来了，当时陪着的是三姨婆湛青凰，最近这位老人，对晚辈格外的慈爱。
　　湛明婵睁开眼睛，问：“孩子呢？”
　　湛青凰拉过她的手，慢慢揉着，帮着她的肌肉和关节，重新活动起来，“孩子很好，你放心吧。”
　　湛明婵松了口气，“那就好。”
　　她这才觉得身体虚弱到连眼皮都懒得眨，松松垮垮，好像一挂已没了骨架子的皮肉囊，软趴趴地摞到了床上。
　　湛青凰慈爱道：“先好好休息，我去告诉大家，你醒了。”
　　湛明婵乖巧地嗯了一下，勉力活动着双手，探索向小腹，摸了摸，过了多少天了？孩子有没有再长大一点？肚皮有没有鼓起来呢？
　　那个时候，我有没有惨叫呢？不想让孩子听到那样凄厉的喊声。
　　她有点紧张，抚着肚子，慢慢地哼起了《人间》，希望能抚慰肚子里，可能受了惊吓的宝宝。
　　“天大地大，世界比你想像中朦胧，我不忍心再欺哄，但愿你听得懂……”湛明婵轻轻地哼着，慢慢拍着小腹，“小筝儿啊小筝儿，你听到了吗？这个世界其实是很复杂的，也许你执着地努力过，也许你勇敢地反抗过，但依然挣扎不出命运的圈套，只是，只是虽然如此，妈妈还是要把你生下来，因为有了你，这个世界，对于妈妈而言，才那么美好……”
　　湛修慈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玩具娃娃，湛明婵停下和宝宝说话，很高兴，努力地伸出了胳膊，“就是这个娃娃。”
　　湛修慈将娃娃放到枕头边上，湛明婵侧过头，碰了碰娃娃的小脚，问父亲道：“孩子没事吧？三姨婆没有骗我吧？”
　　湛修慈小心地托起了女儿的背脊，慢慢挪上去，然后挪到了床头的靠垫上，“放心吧，孩子没事。”
　　湛明婵靠着柔软的垫子，亲耳听了父亲的保证，她就更加放心，也就开心起来，“太好了。”
　　她喜悦地说：“爸，我可以搬到公寓，长久地住在那里吗？把孩子生在那里，养在那里。”
　　“我已经把那里买下来了，你若是喜欢那里也可以，但是先把身体养好了再说。”湛修慈淡淡道，“干嘛不在家里待产？公寓的条件太差了，而且家里人不方便照顾你。”
　　湛明婵一面微笑地想着孩子出生时候的样子，一面轻轻地说：“我已经不是湛家的族人了，也不好在这里赖下去，二表叔那边会提出质疑的。”
　　湛修慈听后，只沉默了片刻，遂冷笑道：“不是族人，也是我的女儿，血缘关系是谁都否不了的，你就安心在家里疗养，那边的几个，想在我和你的哥哥们还都活着的时候，就赶你走，恐怕还都差点事儿。”
　　湛明婵沉默了一下，“那边不止几个吧，这回的事情，爸爸应该都看出来了，二表叔那一派，到底有谁了，还有，他在外面，又联系了多少其他家族的人，他那潭子水，到底有多深，若是一网打尽，正是机会……”
　　湛修慈敏锐地注视着虚弱的女儿，“你心里对这种事情其实很明白啊。”
　　“但是我不喜欢。”湛明婵疲劳地，小声说，“我也不碰它们，为了孩子，我也不要碰这些东西。”
　　她有点累，湛修慈又扶着她躺回去，“再歇会儿吧，有事情就按铃，傀儡们都在外面守着呢。”
　　湛明婵嗯了一下，她听着父亲离开的脚步声，听着门关的声音，听着法阵开启的轻微动静——有一点点伤感，这样的法阵，自己再也无法布下了。
　　几十年的辛苦，就这样在弹指间，付之东流。
　　但是现在也挺好，等养好了身子，就去公寓住一辈子，找工作，养孩子，努力地生活下去，为了孩子。
　　我一个人养就好了，用不着他，他去开会吧，不要回来了，如果他要看看孩子，也好，但是不许他带孩子，孩子若是跟了他，不定就养成了什么怪模怪样的德性呢。
　　迷迷糊糊地阖上眼睛，两个多月了，能不能查性别呢？到底是淘气小子，还是娇滴滴水灵灵的小筝儿呢？
　　鼻尖轻轻抽动，柔软的叶子香的气息，缭绕。
　　湛修慈并没有立刻离开，他在女儿的房间门口停了一会儿，一直在犹豫，是否直接地，坦然地，告诉她一切。
　　房门被他拉开了一道缝，一股香气袅袅地从里面飘来，他觉得不是女儿房内的香薰，而且有些熟悉，但一时半刻还没想起来，湛明儒已在后面轻轻地说：“父亲，妹妹毕竟刚醒，身体还很弱。”
　　湛修慈嗯了一下，关上房门，“那一派的名单都收集齐全了？”
　　“是，包括齐家，应家和薄家的，这回都齐了。”
　　“音然呢？”
　　“我已经让她以探视双亲的名义，暂时回齐家了，最精锐的傀儡，都保护在她身边，她刚刚传来消息，安全到家了。”
　　“陆微暖呢？”
　　“那边估计要灭口，我也给护住了，她毕竟也是有点实力的，那边只怕还以为，是陆微暖自己逃了呢。”
　　“追杀灭口的证据要尽量搜集多一些，到时候才更有说服力。”湛修慈淡淡道，“应家人怎么样？”
　　“让宗堰这么一折腾，死了大半，绝对起不来了。”湛明儒说，“但是父亲，宗堰威胁的，最后一个……”
　　“明嫣的母亲，我让你留她在主宅住上几天，她那里的防护做得如何？”
　　“给予了低调而严密的保护，然后照您的吩咐，一会儿就由这位表婶来担任妹妹的护理师，守护妹妹调养身子，寸步不离。”
　　“那就好。”湛修慈松了口气，“玄黄界都知道这次的处置结果了，宗堰迟早会找上门来的，而你妹妹这里，是最安全的。”
　　“天罗地网已布下，宗堰若来，自投罗网。”湛明儒自信道，“对了，父亲，祠堂神牌刚才又重新亮起来了。”
　　湛修慈猛地停下，“什么？”
　　“神牌重放光明，应该是无涯上仙从天界回来了。”湛明儒沉稳道。
　　但是湛修慈拧紧了眉毛，“他回来了……”
　　刚刚那股从女儿房间内传来的香气……
　　是叶子香。
　　湛修慈只平静了半秒。
　　旋身，步伐极快，撤了法阵，几乎是撞开了湛明婵的房门，三步并作两步奔走到床边。
　　被褥柔软。
　　床上已空无一人。

　　第十章 风雨前

　　湛明婵再次醒过来，惊奇地发现，自己不在家里了。
　　这是……
　　熟悉的天板雕花，熟悉的叶子香，还有熟悉的，水，沸开的声音。
　　浑身一颤，她急急侧过脸去看，入目的，竟然是——
　　白瑢。
　　“你……”湛明婵愣了，顾不得白瑢，再看，屏风后，似有一道清俊的影子，独自站立。
　　心脏就提起来，让无形的手拧旋。
　　真的是你？
　　你回来干嘛？
　　你不要回来了！
　　你回来和我抢宝宝吗？！
　　就算你是小筝儿的父亲，你也别想把孩子从我这里带走！
　　“湛掌门醒了？”
　　说话的不是白瑢，而是一青衣女子，自床角慢慢走来，素手轻出，把了把湛明婵的脉搏，“好了，气息可算是稳住了。”
　　白瑢跪在床边，向这女子点头微笑，“多谢女魃天女。”
　　湛明婵目瞪口呆，“天女？您怎么来了？”
　　女魃微微一笑，“实在当不起这个谢意，终究我没有帮上什么，是宗掌门请我来的，不过还是晚了，只怨我行踪不定，累得宗掌门遍寻数日，虽星夜兼程，到底无力回天，唯独庆幸的是，你的命，无碍了，这也好。”
　　湛明婵看着白瑢，“你……”
　　“杨安找过我，但是她上当了，法戒被调换了，我并非没留意，但那个时候啊……我就是抱了一线希望，去了。你家的主宅，封锁得比以往都严，还传出风声，说你和我勾结，一起杀害应家人什么的，我若是妄自找你，反而是害了你，若是不找你，又不知你到底如何。”
　　白瑢轻轻一笑，却掩盖不住脸色灰败，“我实在没办法了，也想过找无涯，但是无涯不在，雍寂拒绝与我合作，他说小事可以由着我，大事不行，姎妱不能出山，建议我来找女魃天女，说这地界毕竟是归无涯管，也只有和无涯交好的女魃天女，还能出手干涉一下，我抱了这念头去寻天女，我努力了，我尽全力了，但是明婵……对不起，让你受苦了……”
　　白瑢绝美的脸蛋突然一阵扭曲，她侧到一旁去，干呕了好几下。
　　“宗掌门也该休息了。”女魃善意地说，“法力再高，也毕竟凡人之躯，没了法器辅助，本又是强弩之末，这一趟寻我，更是耗费了不少元气，即便不顾虑自己，也该顾虑腹中的孩子。”
　　孩子？！
　　湛明婵惊了，“孩子？白瑢？你……”
　　突然醒悟过来，“雍寂？！是不是雍寂……”
　　“明婵，别激动。”白瑢微笑道，“是雍寂的。”
　　“火车上？”
　　“对。”
　　“他把你……”
　　“没关系的，明婵，你应该知道，我早就不是处女了，你不在我身边的时候，我当过有钱人的情妇，因为好玩，所以没关系的，这种事情，对我而言不算什么。”白瑢眨巴眨巴睫毛，“我倒是觉得，怀个孩子，是件蛮好玩的事情呢，我还真应该体验一下呢。”
　　湛明婵竟不知说什么好了，她相信白瑢是真的不在乎，但是和自己不一样，白瑢跟雍寂……白瑢跟雍寂？！
　　“对不起。”湛明婵说。
　　白瑢笑容明媚，“我宁愿你说一万次‘对不起’，我也不要自己对你说一次‘对不起’，刚刚我对你说了一次，有这一次，我已铸成终生之悔痛了。”
　　湛明婵低下头，她沉默了一下，拉起白瑢的手——第一次，她主动，真心地拉住白瑢的手。
　　“其实……其实也挺好的，管那男的如何呢，总之我们都要当妈妈了。”湛明婵提起这件事情，就禁不住骄傲，那些个悲伤啊，愧疚啊，全都一扫而空，有的只是满满喜悦，“啊呀，就这样离开家，那半只袜子还没带出来呢。”
　　白瑢抬头，笑容依旧明媚，目光专注。
　　“明婵，你说什么？”
　　她轻轻道。
　　湛明婵拍着白瑢的手——好像大嫂当初拍着她的手，安慰她，哄着她一样，湛明婵感觉这样子，自己也是个大人了，更像一个当妈妈的了。
　　“我也怀孕了，不瞒着你了，你被雍寂那什么的时候，我和无涯……也是在火车上……我回来后不见了你，我是真的不知道你和雍寂发生了什么，无涯说你不会有事，我当时有点累……”
　　“你就和他做了？”白瑢微笑，说道。
　　湛明婵嗯了一下，“这个不重要，重要的是小筝儿已经在我的肚子里了。”
　　“小筝儿？”白瑢喃喃道。
　　第一次，看到白瑢如此失神。
　　“对，我给孩子取得名字，因为我想要个女孩，所以就取名湛蓝筝，小名就是小筝儿了。” 湛明婵高兴地喋喋不休着，“我好笨啊，八月和九月的例假都没来，我竟然都没发现，后来在受刑的时候，湛明菲发现了，她恨极了，她的孩子七个月的时候没的，哎，白瑢，是不是你做的？”
　　白瑢微笑，“啊，是，那孩子不能让她生，我用了勾魂，所以雍寂也是以这个理由，要我偿还他呢。”
　　“雍寂？难道湛明菲的孩子，是雍寂的？！”湛明婵惊了，“天呐……”
　　白瑢，你要了雍寂和湛明菲孩子的命，如今，你却又怀了雍寂的孩子。
　　这到底该怎么看待呢？
　　白瑢说：“然后呢？明婵？你的宝宝呢？湛明菲对你做了什么？”
　　湛明婵一提起宝宝，就把其它的都无视了，“哦，湛明菲气急败坏，让傀儡用木棒打我的肚子，我当时好怕，好怕，我都恨不得给她跪下，求她放过我的孩子，我感到血流了好多，还有一个血块吧，我晕过去了，后来才知道，明嫣叫来了我爸爸，我爸爸把我给救走了，不过最幸运的是，我的孩子保住了！”
　　湛明婵激动地说：“孩子保住了，而且我爸爸同意我把孩子生下来，我们家里的人都默许我把孩子生下来了，废去我功力的时候，也用了保命的药，保住了我的宝宝，我真是太高兴了，白瑢，虽然我和你不再一样，我不能使用法术了，我不是掌门，我只是芸芸众生的一个普通人了，但是我一点都不在乎，啊，其实现在，我们又一样了，我们都是要当妈妈的人了呢，而且，我们的孩子，可能要生在同年同月同日，甚至同时。”
　　“明婵。”白瑢轻轻仰着明媚的脸庞，眼眶内，闪闪发亮，晶莹到几乎溢出，“你签字认罪了？那些莫须有的罪名，你都认了？”
　　湛明婵说：“也不算太过莫须有吧，但是温泉的事情，还有出卖湛家，我可没做过啊，不过我都认了，为了宝宝啊，要不然，被没完没了地刑求下去，宝宝可怎么办？反正我想了，只要能保住孩子，就只有认罪，认了，我父亲高兴了，自然就答应我了，这么一条生路，他还是会放给我的，我二表叔那边，也就不会逼迫我了，反正我认罪，我不是掌门了，他也就不会加害我的孩子了。”
　　湛明婵双手抚摸着肚子，“孩子保住了，对我而言，值回一切，而一切，也都不值得拿我孩子的命来换，我只要小筝儿好好生下来，掌门，法杖，功力，权势，谁要，谁就拿去吧，把孩子留给我就好了。”
　　她微笑，“白瑢，你也和我一样要当妈妈了，你……白瑢？”
　　白瑢低下了头，她跪在床边，紧紧地低着头。
　　“白瑢？”湛明婵莫名其妙道，“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白瑢窈窕的身躯在颤抖，“明婵！”
　　她猛地抬头，眼睛内更加晶莹，“你竟……有孩子了……你的孩子……保住了啊……”
　　“对啊，我真的很庆幸，这是整件不幸的事情中，唯一的，幸运而美好的事情，是奇迹。”湛明婵真挚地说，“白瑢，你也要好好待自己肚子里的孩子，无论这孩子的父亲是谁，无论这孩子是因何而来到我们的怀里，来到这世上，但是生命的缔造与延续，都是最值得祝福的。”
　　白瑢低着头，放在膝盖上的柔荑，缓缓，攥成铁拳。
　　“女魃天女，湛掌门说的话，您可都听见了？”白瑢轻轻问道。
　　女魃只青衣袖一挥，冷哼而背转身躯。
　　湛明婵茫然，“到底怎么了？是为了……我被废黜的事情吗？白瑢？你怎么了？”
　　白瑢一点点，仰起脸。
　　她望着湛明婵，她嘴角上翘。
　　白瑢的睫毛，长而密，白瑢的眸子，清而亮。
　　长在了一张似乎天生，就只会微笑的脸蛋上。
　　睫毛忽闪，两行泪水，涌出清亮的眸子，缓缓划过了依旧明媚微笑的脸庞。
　　白瑢哭了。
　　湛明婵震惊地想：
　　白瑢哭过吗？
　　没有，记忆中，从未有过，似乎她只会用气死人不偿命的那张嘴巴去贬低去刻薄，去微笑，明媚的样子，几度让自己恨不得抽死她。
　　一巴掌抽去她的笑容，看她知道不知道，什么是眼泪。
　　湛明婵几次这么想着。
　　能抽人的手，离白瑢要远一点。
　　白瑢从没有哭过。
　　现在她哭了。
　　泪水源源不断地流出来，顺着白瑢精致的下巴，点滴坠落。
　　“怎么了？”湛明婵问她，“白瑢？出了什么事情？”
　　白瑢流着泪微笑，她扶着床沿，慢慢站起来。
　　“好好歇着吧，我最爱的明婵。”
　　她柔和地说。
　　公道，我不需要，我只要那些欺负你的人——
　　死。
　　白瑢越过屏风，一室青烟乱飘，此间罕见地有点乌烟瘴气了，叶子香浓郁到呛鼻，无涯立在中央，一动不动。
　　白瑢微笑道：“无涯，你喜欢说，不喜欢做，我配合你，这一回，你去说吧，至于做的事情，还是我来吧。”
　　无涯低声说：“你准备如何？”
　　白瑢笑道：“若是您跟阎王爷关系不错，就提前打声招呼，让他多派点索魂的鬼差吧，鬼差得是有点级别的，玄黄界的人，个个高手呢。”
　　“你的法戒在湛家人的手里。”无涯说。
　　白瑢道：“我不指望您帮我取回来。”
　　雍寂在门口吹了个口哨，闲闲道：“我帮你取回来吧，我的小白瑢？我儿子的亲妈？嗯？”
　　白瑢微笑，“喏，真乖，去吧，我等着你。”
　　雍寂似笑非笑看着无涯，“呦，这回要拦我吗？”
　　无涯动了。
　　他看也不看雍寂，更不看白瑢，只走向了屏风，恰好女魃转了出来，瞥了他一眼，“阿无，你良心何在？！”
　　挥袖而去。
　　湛明婵不见了后，湛修慈一直感到不安。
　　暴风雨前的不宁静。
　　湛明儒当即要拉响警报，寻回妹妹，湛修慈阻止了。
　　“是一个混蛋带走了她。”湛修慈说道。
　　“哪个混蛋？”湛明儒追问。
　　湛修慈说：“和我一样的。”
　　湛明儒一怔，湛修慈又说：“你妹妹现在非常安全。”
　　沉默半晌，湛修慈道：“明儒，去把主宅的警戒提到最高，通知音然躲到齐家密室中去，让明嫣立刻到我身边来，让你表婶……到你母亲那里避一避吧，你和明磊一起去你母亲该会给这个面子，毕竟她和泳思，当年是最好的朋友。”
　　湛明儒说：“您怕宗堰会立刻找来？”
　　“起码会提前。”湛修慈淡淡道。
　　湛修慈坐在书房，慢慢地，燃了一支烟。
　　正好湛明嫣敲门进来，看着烟圈缓缓上升，她轻轻关门，将茶几上的烟灰缸，送到书桌。
　　“义父，听哥哥们说，您不抽烟的。”她微笑道。
　　湛修慈淡淡道：“年轻那会儿，和明儒，明磊差不多大的时候，烦了，乱了，心里头……难过，就会抽。”
　　湛明嫣悄声说：“但是我听哥哥们说，姐姐出生后，您就戒烟了。”
　　湛修慈嗯了一下，“怕对孩子不好，尤其是对女孩，似乎影响更大。”
　　湛明嫣微微一笑，“义父真的很疼爱姐姐，您放在姐姐身上的关注，要比对两位哥哥都多呢，有时候两位哥哥，都有点吃姐姐的醋了，毕竟都是父亲的孩子啊，何况两位哥哥，和姐姐是一个母亲生的呢。”
　　湛修慈静默了许久，“婵儿没有你，还有明儒，明磊那么懂事，她任性，天真，敏感，依赖性极强，根本就不会照顾自己，而我的精力也是有限的，顾不了太多。”
　　湛明嫣柔声道：“我明白了，但是义父，还是继续戒烟吧，否则对您的身体会不好。”
　　湛修慈道：“只是最近……”
　　他沉默，没再说话，湛明嫣说：“我明白，义父其实是为了姐姐的事情烦心。”
　　“你妈妈跟着明磊去那里了吧？”湛修慈将烟熄灭，道。
　　湛明嫣低声道：“是，可是义父，我妈妈她……”
　　“是我让她去那里的，你不用担心，宗堰不会打扰婵儿的母亲。”湛修慈道，他端详着湛明嫣，“时间过得真快……你都这样大了……”
　　湛明嫣垂下头，“义父？”
　　湛修慈道：“这些年来，你妈妈很苦。”
　　湛明嫣缓缓地抬起头，“……妈妈说，她不后悔。”
　　湛修慈怔了半晌，“不后悔……”
　　他苦笑，“泳思这么说啊……嫣儿，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湛明嫣避开湛修慈的目光，“很早……初一的时候吧，父亲喝醉了打我，我哭着问妈妈，为什么人家的爸爸都那么疼爱女儿，为什么我的爸爸不爱我，还老打我，骂我，我问妈妈，杂种是什么意思……”
　　湛修慈的眼角抽动。
　　“妈妈都告诉我了，她不希望我留下阴影，她想让我知道，父爱是伟大的，那个父亲，他不是我亲爹，所以即便给不了我真正的父爱，也没有什么可怕的，妈妈要我别在意那些，妈妈说，我的亲爹，是会爱我的。”湛明嫣又低下头。
　　她没再说话。
　　湛修慈也保持了安静。
　　许久。
　　“我妈妈……不容易……”湛明嫣哽咽了，“她刚才离开我，和哥哥们一起离开的时候，还让我告诉您……说她……说她今生，只爱您。”
　　湛修慈闭上眼睛，“我知道了，泳思一直都是如此，她是真的善良，真的为别人考虑，我也一直都知道，一切的错误，都是我造成的，是我对不起她。”
　　他们又沉默了很久很久，阳光慢慢西斜。
　　湛修慈突然道：“嫣儿，你的法力，该是在湛明菲之上的。”
　　湛明嫣愣了。
　　“她的傀儡，你拿不下吗？”
　　湛明嫣抖了抖，“义父……”
　　“湛明菲这个人，都不是你的对手。”
　　“义父，当时我……”
　　“婵儿没有你想象中，过得那么舒服，虽然我一直不明白她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但是我知道，她并不高兴。”
　　湛修慈说：“我并不爱婵儿的妈妈，但是婵儿是我的女儿，她从小到大，除了我这个当爹的，还没有任何一个人，敢越过我，如此待她。”
　　“对不起，义父，我也没想到湛明菲会如此狠毒……”
　　“已经来不及了。”湛修慈说。
　　湛明嫣轻轻道：“什么？义父，为什么来不及呢？”
　　湛修慈没有回答，“嫣儿，和俞家的孩子，要好好过日子，锦衣玉食，平平安安，对你，是最好的。”
　　湛明嫣默然，又垂下了头。
　　“我很喜欢他，谢谢您，义父，他确实是个好人，我也非常愿意和他携手共度一生。”湛明嫣轻轻道。
　　半晌。
　　“义父，我从来没有过非分之想，我和妈妈，一样的。”
　　湛修慈看向这个女儿——
　　她和湛明婵，是同父的亲姐妹，但是一点都不一样。
　　正如她的母亲应泳思和湛明婵的母亲薄言，当年是最好的朋友，但是她们，也一点都不一样。
　　从当年，自己和她们，最初的相见……
　　湛修慈摇摇头，自己今天是怎么了？开始回忆起这些了？
　　脑子乱了。
　　是因为婵儿让那个不负责任的混蛋神仙给拐走了，所以心烦意乱了？
　　还是因为，宗堰随时都要找上门来，对方一向诡计多端，所以心里有点不安？
　　再次审视全局——
　　主宅的安保，已经提到了最高，如果来得只是宗堰，不用担心，她即便闯得进来，也会触动警铃，全体湛家人，都会提高警戒，傀儡们都布置好了，重重守护湛家的主宅，光是解决傀儡，就够宗堰消耗大半体力，何况她没有法戒在手……
　　湛修慈有点不安，他让湛明嫣找来湛明儒，“明儒，你去看看法戒还在不在密室存放。”
　　即便宗堰有法戒在手，她也无法拿下湛家，自己，明嫣，明儒，三个人足够制住她了，何况还有那边的人，自从湛青阁被宗堰杀害后，就势同水火了，何况宗堰……
　　湛修慈又是一通烦躁不安，他不觉按了按额头。
　　何况那个宗堰，那个变态神经病，口口声声告诉我，她爱婵儿？婵儿是她的女人？！
　　胡闹！
　　同为女子……
　　轻轻叹息，婵儿虽然不听话，昏头昏脑地看上了无涯，连身子都让他骗去了，但是幸好，无涯还是个男的，总比跟宗堰搅和到一起，搞出磨镜那样的事情，要好一点。
　　而且，宗堰这样痴迷婵儿，倒是可以根据这一点来保证，母亲当年和宗家联系的那些密函，不会被她公布出来，她为了婵儿，也不会这样下手……
　　当然，现在婵儿被重重伤害了，可是这个时候，她公布了也没用了，因为宗堰，已经是整个玄黄界的公敌了。
　　没有人会信她。
　　那些密函，可以放心了……
　　湛明儒进来，“父亲，法戒不见了。”
　　湛修慈起身，“拉警报。”
　　随后他带着湛明嫣，湛明儒一起去往密室，走到半路，湛修慈突然停住，“不对。”
　　他喃喃着。
　　“父亲？”湛明儒疑惑，湛明嫣也紧张地看着他。
　　湛修慈的指头尖，突然闪现电流，湛明嫣惊叫，“义父，您的傀儡……”
　　湛修慈立刻转身，向另一个方向疾走，湛明儒和湛明嫣都紧紧跟着。
　　“父亲，怎么了？是妈妈那里有问题吗？”湛明儒急声道。
　　湛修慈沉着脸说：“你妈妈那里，是保护最松散的。”
　　“您不是说，宗堰不会打扰妈妈……”
　　“我们对‘打扰’的定义，和宗堰对‘打扰’的定义，恐怕一点都不符！”湛修慈斩钉截铁，“那女子的脑子，和正常人都不一样，她眼睛里只有你妹妹，连她自己的家人，都被她赶尽杀绝了。”
　　室外，一地被废掉的傀儡。
　　推开门，一个中年女子和湛明磊都晕倒在地。
　　湛明儒一步上前，抱住那模样端庄的中年女子，“妈？妈？”
　　他探了探，松了口气，“只是晕过去了。”
　　湛修慈检查了一下湛明磊，“明磊也是。”
　　湛明嫣进来后就奔向内室，此刻哭着转出来，“义父，我妈妈不见了！”
　　湛修慈微微皱眉，符咒自袖口弹到湛明磊的额头，一道绿光闪过，湛明磊哼唧一下，勉强醒过来，“爸爸……”
　　湛明磊摸摸头，猛地跳起来，“宗堰，她来……”
　　在场人的指尖，同时闪过电流！
　　他们都有傀儡被击破了！
　　警报再度响起，主宅大厅被人闯入！
　　湛修慈心中一动，难道宗堰已攻到了大厅？怎么这么快？她从这里带走泳思，然后再挟持着一个大活人，一路去往大厅？
　　不可能！湛家的傀儡，不是等闲的，而且……
　　她是如何过去的？
　　法戒已到了她的手里，她还能施展什么样的法术呢？
　　手指一蜷。
　　空间挪移。
　　只有湛家和宗家能做到的空间挪移。
　　或者说——
　　只有湛家和宗家的掌门，可以做到！
　　湛修慈感到一点心惊：
　　在湛家这种处处法阵的地方，施展空间挪移，岂不太危险？
　　稍有不慎，就会粉身碎骨。
　　宗堰她……下定了破釜沉舟，两败俱伤的决心了吗？
　　这女子，到底对婵儿迷恋到什么地步了呢？
　　主宅大厅外，一片雪白，都是被击回原形的傀儡。
　　但是更触目惊心的，是湛家族人的尸体。
　　一共十具完好无损的尸体，扑跌在地，只脖颈鲜血淋漓，显然是颈动脉被割破，大失血而死。
　　而大厅的门，此刻，却是紧闭的。
　　护住大厅的法阵，自然已被破除。
　　湛修慈没有急于推开紧闭的门，而是拦住了有点沉不住气的湛明儒和心急如焚的湛明嫣，他迅速审视了一下被毁掉的傀儡，他点点头：“是宗家的术。”
　　“来得是宗堰？”说话的是湛青凰，她一脸严肃，身后还跟着匆匆赶来的湛修则，湛明菲，湛明乾，湛修婷等族人。
　　他们都吃惊地看着一地死人和死傀儡，湛修慈又检查了一下尸体，“他们的颈动脉，都是被宗家法戒所喷出的法丝割破的，宗堰出手很快，不亚于婵儿的速度。”
　　湛青凰面色铁青道：“应家刚刚给我来过电话，说他们族内，同时毙命了十六人，都是事先下好的骨舞之咒发作了，应家损失，太过惨重，当真是要灭族了！”
　　湛修慈道：“小姨，先别管应家了，如果宗堰的实力完全恢复，这一仗，可就难打了。”
　　“宗堰是为了湛明婵而来的吗？”湛修则冷冷道，“看来她俩的勾结，还真是够深的，一个得到了处置，另一个就来报仇？也无妨，一并擒下，顺道为我的母亲讨还血债。”
　　说着，湛修则带头去推大厅的门，湛修慈沉沉说了声“且慢”，但湛修则哪里肯听，他刚一碰门把手，那门呼地就向内侧倾斜，塌倒在地，众人尚未看清厅内状况，只听嗖嗖轻响，眼见得无数道银丝，自厅内飞扑而来，袭向了在场的湛家诸人！
　　湛修慈早就料到那门上有诈，也因此捏稳了法诀，银丝刚刚露头，湛修慈的结界已然成形，护住了他自己，湛明儒，湛明磊和湛明嫣，躲过了这突如其来的攻击后，这兄妹三人也都灵敏地各自掐诀架起了结界，湛修慈负担减轻，他的目光逡巡一下，湛修则，湛修婷，湛明菲，湛明乾已不见了，而湛青凰毕竟是老练的，也躲开了攻击。
　　湛修慈踩着门板，步入大厅。
　　不远处的沙发前，湛修则等人都被银色的法丝困在了阵内——那阵法是由数不清的法丝组成，轻盈转动，好似一只大银球。
　　白瑢软绵绵地歪在沙发上，竖起一根细白的食指，法戒正戴在那上面，散着银白色的光。
　　她好整以暇地看着众人。
　　“湛先生，我们又见面了呢。”白瑢笑容可掬，明媚似春日午后的阳光，“这一次，还是那么不愉快呢。”

　　这个故事的尾声

　　湛修慈淡淡道：“宗掌门大驾光临，湛家有失远迎，也难怪宗掌门光火，亲自出手教训我湛家族人，但这毕竟是我们湛家的事情，就不需要宗掌门亲自动手了。”
　　白瑢咯咯笑道：“湛先生不用客气，举手之劳，何谈教训，我只是把这几个一定不会顾忌您心爱女人性命的家伙们，先给困起来，省得他们不听您的指令，到时候扑上来，连着我和您心爱的女人，一并砍了呢。我这也算是为您着想啊，您放心，这里面的人，听不到外面的动静，所以不知道您那点风流韵事，您可以大胆地真情流露，其实您是被骂做天下第一贱男，勾搭兄弟媳妇的衣冠禽兽，还是禽兽都不如的王八蛋，实际上和我无关，但是鉴于这类攻击上升到了血统成分上，如果连累您的女儿被当作禽兽都不如的小王八蛋，那可就碍着我的耳朵了，所以呢，虽然您在玄黄界同仁面前，不大给我面子，但是您的面子，我先给了，这人种的DNA，我替您留着。”
　　她说着，笑容明媚，伸了个懒腰，犹如柳条婀娜。
　　“来一趟湛家，可真是不容易呢。”
　　湛修慈只对湛明磊吩咐道：“去拿祖剑。”
　　而后他沉沉对白瑢说：“你准备如何？”
　　白瑢也不理会离开的湛明磊，只是目光逡巡——此刻，已有不少留驻主宅的湛家族人赶到，都停在了湛修慈等人的身后，随时警惕着，白瑢也不害怕，只一味地微笑，她轻轻拍拍手，一个美丽的中年女子，目光虽清明，但身体僵硬地从沙发后爬起，站到了白瑢身边。
　　湛明嫣尖叫，“妈妈！”
　　湛修慈拽住了她，“这是何意？宗掌门？”
　　白瑢惊奇地拍拍美丽的双颊，“湛先生，您不明白吗？啧啧，您脱光了衣服滚入红粉堆，摸爬滚打，让女人给您吹着萧，您则踩着女人的心，才换回了今日的风光，怎么爬下床来，穿起了衣服，换了个人样，这智商就下降了呢？不应该吧？不是说这男人从女人身上爬下来后，尤其是从不是自己老婆的女人身上爬下后，脑子最是清醒的吗？”
　　湛明嫣气愤不已，跨前一步，怒道：“不许你恶语伤人！快放了我妈妈！我妈妈从未得罪过你，更没碍着你的路，你为何要抓她？！”
　　白瑢咯咯一笑，“小妹妹啊，你的记性怎么和你的正牌老爹一样差劲呢？是不是还在男人身上没爬起来呢？差点忘记恭喜了，据说你订婚了，捡的是明婵不要的男人，这废物回收再利用的法子，那是国家之高科技未来，小妹妹预先实践，真乃心系祖国，情牵万民，湛家有如此深明大义之女子，当真可喜可贺，可贺可喜啊！”
　　湛明嫣气得涨红了脸，泪水转了几转，“你……”
　　白瑢闲闲道：“小妹妹，你妈妈是应家人，应家当年挑拨宗家，齐家互殴，我们两家莫名其妙地打了个稀巴烂，桃儿全让应家给摘了，这笔账，可是还记在宗家的账面上呢，欠债不还，可不是天经地义哦。”
　　白瑢手诀一打，湛修慈沉沉道：“且慢！我知你是为何而来，但这件事情，与她无关，她是无辜的。”
　　白瑢笑道：“无辜？湛先生，莫不真是红颜祸水，浸得您脑壳坏掉了？还是这美妇人的萧，技巧精妙到让您流连忘返，醉生梦死到全体脑细胞都淹没在您那四处乱窜的蝌蚪群中了？劝老虎茹素，岂不可笑？我宗堰正如你们所认为的那样，是个滥杀无辜的主儿，连家人都被我手刃个干干净净，我又岂会在乎你们嘴巴里，那双重标准的‘无辜’二字？”
　　她轻巧地起身，“您的女儿湛明婵，和这个女子比起来，谁比谁无辜？湛明婵的遭遇，和这个女子的遭遇来比，谁比谁凄惨？至少，就我所知，这女子的父母兄弟，可从未骗她叛她，这女子的血脉至亲，从未欺她害她！”
　　湛修慈沉默了一下，“婵儿可好？”
　　“有你这样的老爹，她一辈子都好不起来。相比之下，我倒宁可她在那混蛋手里，至少只有心灵受伤，而不至于身体也千疮百孔。”
　　白瑢微微一笑，“何况她信那混蛋的，或许心灵也就不那么受伤了，也好，虚伪的幸福，好歹也是幸福，谎言无人戳破，又怎会成了谎言呢？”
　　手诀又是一扣，湛明嫣叫了一下，抱住了湛修慈的胳膊，湛修慈没有做声，只是接过湛明磊递上来的祖剑，啪地按上一道攻击性符咒。
　　“开条件吧，宗堰。”
　　白瑢瞥了那祖剑一眼，“提枪讨粮，湛先生果然无耻到了一定境界，苍溪湛家千年来不介入玄黄界势力纷争，只安心捉鬼除妖，故而美名远扬，不想到得今日，衣冠禽兽多了起来呢！”
　　她轻轻叹息，朗声道：“在场的湛家族人都给我听好了，我，宗堰，宗家唯一人，也是宗家掌门，从未和湛家掌门湛明婵有过丝毫勾结，某些人对其的指控和审判，完全是屈打成招，那些个罪名，统统是鬼话，大家都是捉鬼的，该如何对付鬼话，想必诸位都清楚。”
　　说罢她手诀迅速变化，明媚笑道：“对不住，湛先生，我早就放出警告，您装聋作哑，不意味着我脑子坏掉。如今，我只是来兑现我的诺言而已。好歹我也是个掌门，而湛先生，您是什么呢？”
　　她忽然笼起一道结界，湛修慈借由祖剑发出的攻击被堪堪拦回，白瑢在结界内打完了最后一个手诀——
　　那中年美妇——湛明嫣的母亲，身子开始动了。
　　这是怎样的动弹呢？
　　全身上下的皮肉，都在扩展，突出着，好似每一个毛孔下，都有什么东西要破皮而出。
　　喀嚓！
　　喀嚓嚓！
　　一副血糊糊，带着青筋的骨架子，从中年美妇的皮肉中，钻出来了。
　　骨舞之咒的最高境界。
　　将完整的骨骼，从人体内，生生挪动到人体外。
　　撕破五脏六腑，撞开血管经脉，裂开皮肉。
　　剧痛可以要了人命。
　　鲜血飞溅，脑浆四溢。
　　这副骨架子，娇小而脆弱，落寞地站在了大厅中央，然后喀嚓着，咯吱着，开始动弹。
　　抬抬手，提提脚。
　　手舞足蹈。
　　咔——
　　断裂，化作粉尘。
　　原先的人体，自然就成了一副软绵绵的皮肉囊，瘫软在地上，好似一挂人皮大衣，只因还带着肌肉，就比人皮大衣要厚实地多。
　　“红颜弹指红粉，冰骨转瞬炮灰，不过这人肉毯子，应该更保暖呢，可惜不做防腐处理，没几天也就成了烂肉，哪里管生前是否佳人？可有风花雪月呢？”
　　白瑢轻笑，一字一顿，声音好听，却是那么令人毛骨悚然。
　　“湛修慈，你折腾我的女人，我就折腾你的女人。”
　　湛明嫣发出了一声悲呼，手心的力量悉数奔来，刷地就炸开了白瑢的结界，白瑢手中法戒转动，银白色的光芒凝聚又散开，湛明嫣的符咒已准确地弹来，这两个女子转瞬便已交手！
　　湛修慈从始至终都一言不发，只拿骨头碎裂的时候，他眼眸深处闪过痛楚，此时他只提着祖剑，紧跟在湛明嫣身后，湛明磊亦上前相助，湛明儒心知宗堰杀人如麻，手段巧妙，故而笼起一道结界，将身后功力较弱的族人们都护在里面，以免被波及或被抓做人质，而湛青凰虽年事已高，但此时亦沉下脸来，一声不吭，帮助湛明儒一起维持这道障。
　　白瑢见有三人攻向自己，毕竟势单力薄，过手几招后，她手指一拉，那困住了湛修则等人的银球便挡在她身前，湛修慈见状，果是迟疑了一下，手头攻击到了一半便即收回，他不动，湛明磊自然不动，但湛明嫣足下不停，已绕过那银球，气势汹汹地杀向白瑢。
　　“宗堰！我要杀了你！”
　　湛明嫣双目通红，五指迅速伸缩，变换法诀，各种攻击袭向白瑢，白瑢笑容岁不变，额角鼻尖，却已冒汗，她左手摸了摸自己的小腹，眉头微一蹙，很快舒展开，依旧从容辗转，她飞快地织就一道结界，挡住了湛明嫣如洪水般的攻击，同时手指一扬，法丝齐出，忽地就飞扑向湛明儒的结界侧方——那也是结界最虚弱处，但湛明儒早就料到，由湛青凰就近守护，并安排了湛家族人中功力尚好的站在那里，此刻，白瑢手中的法丝在被结界拦下，断裂了数百根后，竟还是有几十条银光，刺破了结界，捆住四名湛家族人，拽了出来，湛青凰步法一变，已要拦过去，白瑢却咯咯娇笑，大声道：“湛青凰，还记得你大姐是如何恢复功力的吗？”
　　湛青凰面色一怔，竟呆立在原地！
　　湛修慈眉头一蹙，其余人尚不知所以然，白瑢大笑三声，胳膊一扬，那四名湛家族人被抛向空中，只见鲜血绽开，如空中礼花，随后重重跌落，已毙命当场，只脖颈一道红丝，俨然被割开了颈动脉！
　　白瑢目光流转，就在众人目光都集中在尸体上的时候——对于湛修慈，湛明儒而言，精神的转移只有短短两秒，可就把握住了这短短的两秒，白瑢的法丝竟未收回，而是重又扑回，这一次，卷起的，便是刚刚回过神，还未来得及保护自己的湛青凰！
　　白瑢笑容明媚，“去死吧，老东西。”
　　手指一紧，湛明嫣已本能地高喊“不要！”
　　手指向后一拉，法丝对着湛青凰的脖颈割去！
　　“住手。”
　　湛明婵站在门口，平静地说。
　　手指松开，法丝垂落。
　　湛青凰摔下，湛明儒及时接住了她。
　　白瑢微笑。
　　“明婵。杀了所有人，唯我独尊，和我一样，不再有伤害。”
　　湛明婵只穿了一件月白深衣，长发飘散，脸上还带了点未褪尽的鞭痕，面色苍白，气息还有些不稳定，她看了看家人，族人，地上的尸体，傀儡。
　　“对我不起的，我自会讨回，但是毕竟我姓湛，我对自己的家族，也存了骄傲和脸面，这件事情，该由我亲自出面，堂堂正正来解决。”湛明婵道。
　　白瑢微笑，“好。”
　　她开始撤回法丝。
　　湛明婵望着她，“对不起，你快走。”
　　“你对我说一千次，一万回的‘对不起’，都只有一个‘没关系’。”
　　白瑢笑容明媚，她弹弹手指，收着银白色的法丝——那银球也被松开，湛修慈示意湛明磊先去检查湛修则等人的状况。
　　白瑢轻轻一吁，她目光清澈，望向湛明婵，似要把这个女子给刻到心版上，“只愿你不会后悔。”她说着。
　　湛明嫣却动了。
　　衣袖一掀，雪白腕子上，竟扣住了一只如手镯般制作精巧的微型发射机，湛明嫣冷笑间，右手符咒弹出，白瑢闪身躲避，她人已离开了结界范围，而抓住这一间隙，湛明嫣左手符咒一拍，那发射机咔一下轻响，弥天盖地的金针，扑向了已不在结界护卫内的白瑢！
　　湛明婵在一旁，看得最是明白：如此密度，躲得开胸前大穴要害，也躲不开腹部。
　　一般人，必会保护大穴。
　　但是，白瑢怀孕了。
　　金针刺入白瑢的胸前，她面色一窒，口喷鲜血，倒在地上，双手护在了小腹上，堪堪架起的结界，只薄薄一层，也凝结在肚子前。
　　白瑢反应到底还是快的，倒地刹那，她已重新发动法戒的力量，但那银白色的光芒刚刚冒个头，反应不亚于她的湛修慈，已用祖剑的剑尖，将那法戒挑了开来，只听得咣当一声脆响，这枚神奇的戒指，咕噜噜滚到了地毯下，一时半会，哪里还找得到？！
　　白瑢毫不迟疑，指尖剩余的力量悉数扑向了湛修慈，湛修慈只轻轻侧身，祖剑挥下，便是淡绿光芒尽数弹出！
　　湛家的力量和宗家的力量对撞！
　　湛修慈向后退了退，面沉如水，毫发未伤。
　　早已体力不支的白瑢，被击飞了出去，重重滚落在地，几口鲜血咳出。
　　湛修慈根本不给她丝毫机会，黑色的杀绝符和铁色的锁魂符，双双贴到祖剑上，剑光大放，湛修慈几步上前，剑尖带着一蓬绿光，直直地，就封向了白瑢的心口——
　　湛明婵抱住了白瑢，发丝垂落到白瑢失却血色的面容上。
　　湛修慈手中的剑，生生停在了湛明婵的背心前。
　　“婵儿。”他轻声说，“到一边去。”
　　湛明婵紧紧抱着白瑢，不吭声。
　　白瑢勉强睁开眼睛，虚弱的五指，扒住了湛明婵的手腕，笑容明媚。
　　湛明嫣哭道：“爸爸，爸爸，杀了宗堰，杀了宗堰啊！”
　　湛修慈道：“婵儿，这女子杀了咱们湛家的族人，杀了应家无辜的人，杀了她自己的家人，她杀了明嫣的妈妈，甚至要杀你的姨婆，她手头，血债累累，其中无辜者有多少，你该清楚。”
　　湛明婵回过头来，“放了她。”
　　湛明嫣跪倒在地，哭泣道：“妈妈，妈妈，你好无辜……爸爸，爸爸，快杀了宗堰，给妈妈报仇啊！爸爸！”
　　湛修慈道：“你听到你妹妹的哭声了吗？你看到你表婶死去的惨状了吗？婵儿，爸爸对不起你，但是你表婶可有对你不起？她该有如此下场吗？是谁在滥杀无辜？是谁在肆意妄为？是谁在践踏人命？”
　　湛明婵垂了垂睫毛，“我知道她不对，但是……”
　　她对得起我。
　　我该如何？
　　她苦笑，转过身子，跪坐在地上，伸出双臂，护住了白瑢，面向着湛修慈。
　　“要为您真正心爱的女人报仇，那就先杀了我，然后您尽可以踩着您亲生女儿的尸体，再去杀她。”
　　湛明婵语调冷硬，不容半分回旋。
　　湛修慈的脸色沉了下去，他的剑，此刻正指着湛明婵的脖颈。
　　他并没有放下，而是左手弹了一弹，两只傀儡现身。
　　“带大小姐回房。”他冷冷地说。
　　傀儡上前要拉起湛明婵，湛明婵一面挣扎，一面叫道：“爸爸，请您给我肚子里的孩子，积点德好不好？！”
　　语出惊人。
　　湛修慈愣了，白瑢愣了。
　　而他们都是从不犯愣的人。
　　“你说什么？”湛修慈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湛明婵坚定道：“爸，您答应过我的，我要生下小筝儿的，您不能反悔，您若是反悔，您若是打掉我的孩子——”
　　湛明婵握着祖剑的剑刃，剑尖对准自己的心口，“不用您动手，我就戳死在这上面，我本是湛家人，死在湛家剑下也是无悔，况且我和小筝儿，我们娘俩一起上路，可算还有个伴，能相互照应！”
　　湛修慈只觉得自己活到现在，从未如此头大，他害怕女儿一时想不开，真就戳到剑上——那剑虽不开刃，却比任何开刃的剑，威力都要大，想抽出祖剑解除这骇人的场面，可又怕伤到了女儿的手心，这位在玄黄界，呼风唤雨，老谋深算，几乎从未败仗的强者，而今愣是让女儿冷不丁地一句话，给弄得不知所措了。
　　白瑢勉强支起半个身子，她的震惊不亚于湛修慈，一把抱住了湛明婵，“明婵？你说……孩子……无涯他……”
　　湛明婵顾不上白瑢，只道：“爸爸，白瑢救过我，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恩将仇报，不是我苍溪湛家所为，虽然女儿蒙受冤屈，暂时已不是湛家族人，但终究是您的女儿，姓的是湛，流的是湛家的血，您说过，血缘关系，谁也割舍不掉的！湛家的道德，我定当守着，天涯海角，也绝对不做小人！所以为了我腹中的孩子，您就放了白瑢，放了我的救命恩人吧！”
　　湛明嫣在后面哭道：“爸爸，妈妈定是猜到了要和您天人永诀，才会在离开的时候，让女儿告诉您，她爱您啊！妈妈何辜？！宗堰却施加了如此毒手，人性何在？！”
　　湛修慈轻轻说：“婵儿，让开吧。”
　　湛明婵握着剑就是不肯松手，“父亲，就这一次好不好？放她一次，当是还清了她救过您女儿的恩情，下次，家里再碰到她，那我就不管了。”
　　白瑢，你可别再出现了，你一会儿离开，就快快离开这里，甚至出国去吧，躲到远远的，躲到湛家的手，伸不到的地方去吧！
　　“就一次好不好，爸……”湛明婵握紧了剑刃，“别让您的外孙女，还未接触这个世界，还不清黑白，不明是非，就看到她的亲外公，正在杀人，好不好？”
　　湛修慈沉默。
　　湛明嫣突然叫道：“爸，您不要忘记了啊！什么外孙女啊？什么外公啊？姐姐，你的孩子……”
　　仙光一弹，湛明嫣毫无征兆地软倒在地。
　　众人抬头的抬头，回头的回头。
　　湛修慈冷笑，“您来了。”
　　无涯款款拱手，当是客气。
　　湛明婵瞥过脸去，无涯缓缓走过来，温软道：“地上凉，对孩子可不好，快起来吧，也别让你父亲手酸，祖剑的分量不轻呢。”
　　湛明婵瞄着他伸出的手，想了想，勉强搭了上去，她沉着脸，由得无涯扶起自己——她想，为了宝宝，我还是不要自己使劲了，他愿意当免费扶手，我就当他是个天然扶手好了。随后无涯又环住了她的肩膀——这就让湛明婵很反感了，拼命摇晃着身子要甩开。
　　无涯微微一笑，“怀着孩子的人了，别这么大动静。”
　　他慢条斯理地环视四周，“湛家掌门怀有身孕，那可是苍溪湛家未来的继承人呢，却不料前几日，竟在自己的家中，遭到了极其不公平的待遇，险些铸成大错，幸好，还有挽回的余地，所以这事儿，我们稍后再说……”
　　他微笑道：“现在么……湛先生，这一次，就先放过宗掌门吧。毕竟当年和我缔结条约的五大家族，湛，应，齐，薄，宗，彼此情谊颇深，互有恩义，祖先如此，子孙后代，多少要相互卖个面子。何况，而今的宗家，只有宗堰一个了，而她，还是个孕妇，宗堰罪孽深重，自是事实，但孩子毕竟无辜，若孩子生出来前，杀了宗堰，便是伤及无辜胎儿了。”
　　湛修慈冷笑道：“原来您还知道，胎儿无辜。”
　　无涯淡淡道：“自然明白。”
　　湛修慈说：“但愿您是真明白。”
　　他朗声道：“无涯上仙的话，湛家诸位可都听明白了？并非我们不给惨死的族人讨还公道，而是如今凶手有孕在身，我们湛家，绝不伤及无辜，故而先放其生产，待其只一身一命的时候，我湛家，必会追杀此人，天涯海角！至死不休！”
　　他收回祖剑，“宗堰掌门，请吧。”
　　湛明婵要去扶白瑢，无涯却不动声色地按着她，气得湛明婵一面护着自己的肚子，一面扭头瞪他：
　　你做什么？你以为你是孩子的爹，就可以这么约束我啦？！
　　等孩子生下来，才不让她叫你爹呢！
　　小筝儿是我的宝宝！
　　白瑢却紧紧盯着无涯，美丽的眸子里，全是疑惑。
　　无涯道：“宗掌门，你做不到，不代表我做不到，湛先生答应放过你了，你走吧。”
　　白瑢看了无涯一眼，又看了面沉如水的湛修慈一眼，终究不再多言了，只明媚一笑，“明婵，好好保重身子，记得我的一切诺言，日后依旧，此生不变。”
　　她转身，无涯突然道：“且慢！宗堰掌门既然也在此，那么有一句要对整个玄黄界说的话，我就先说了——”
　　他松开湛明婵，朗声道：“千年前，玄黄界五大家族，是与本仙缔结了获取玄黄之力的条约，故而本仙对此间玄黄界，具有监督和指导的责任，而湛家，是玄黄界五大家族之一，举足轻重，湛家掌门之位，废立一事，均不容潦草。前几月，本仙回天界开论道法会，一时疏忽，待回转凡间，发现苍溪湛家，竟已武断地废黜掌门，本仙大为吃惊，了解事态后，认为苍溪湛家废黜掌门一案，疑点甚多，罪名模糊，根本无以结案，故而——”
　　无涯上仙冷冷道：“一周后，在本仙居所，本仙将，亲自主持，重审此案。”

　　楔子

　　湛明婵走入校园，杨安跑过来，什么都没说，直接抱住她。
　　许久。
　　彼时阳光灿烂，红叶翩翩，大学校园，青春洋溢，一切似乎都很美好，风雨已过，生活翻过了新的一页。
　　“我没事了。”
　　湛明婵微笑道。
　　杨安看着她，上上下下，恨不得里里外外都给看个详细，“太好了。”
　　拍拍湛明婵的肩膀，大松一口气，杨安笑着抬头，立马敛起笑意，瞪眼，“他们……”
　　无涯一身便装，徐徐走到湛明婵身旁，而湛修慈已停好了车子，拿着行李的湛明磊，则主动开了车门下来，一路小跑上来。
　　杨安警惕起来了，“虫子，你到底好到什么地步啊？”
　　怎么老中青三代渣男都到齐了呢？
　　鉴于无涯当过吴涯教授，故而杨安忍不住把他列作中年男子，尽管他的外貌，是绝对的青年。
　　湛明婵微笑道：“说有多好，大概就有多好吧，杨安，我小哥哥要和你谈谈呢。”
　　杨安笑得天下太平，“没什么可谈的。”
　　“总得有人帮我把行李送到寝室吧？”湛明婵说。
　　“你那两手是干什么用的？”
　　湛明婵微笑不语，嗯，指骨的伤都被治好了，但是谁会让她拎行李？谁能否认她的手指被拶子拶坏过？谁有脸说：都好了，就别装大小姐了？
　　杨安伸手，“我来，咱用不着别人，欠不起这份情。”
　　湛明磊只是尴尬地笑了笑，拎着行李不松手，湛明婵只说：“反正你们两个把行李给我送上去就好了，我有点事情……要和我父亲去找下系里。”
　　杨安更加警惕，毫不客气道：“我是班长，我跟着去。”
　　“那我行李怎么办？”
　　“让你哥送过去，或者在这儿慢慢等着。”杨安没好气道，湛明磊忍不住说：“杨安，有些事情我们一会儿单独说好吗？”
　　“不好。”杨安诚实道。
　　湛明婵瞥了她小哥哥一眼，看，这就是欺骗的下场和代价，杨安不是我，她肚子里也没怀小宝宝，所以她是绝对自由的，爱就爱，不爱拉倒。
　　如果不是因为你湛明磊是我的小哥哥，是小筝儿的亲亲小舅舅，哼，我都懒得撮合你们呢。
　　无涯在一旁温和道：“你和杨安先去宿舍和大家聚一聚吧，让你哥哥给你送行李，我和你父亲去找系里就好了。”
　　湛明婵考虑了一下，到底还是渴盼着先回到犹如家一样的寝室，看看阔别了快两个月的朋友们，于是点点头，毕竟“找系里”的目的，是顺着她的意思，为了平衡按时完成学业和好好生宝宝的——这种事情，她其实并不好意思去面对的。
　　那日，无涯上仙既已亲口说要重审案子，自然无人敢有非议，然而湛明婵作为“被告”，她的一举一动，就成为玄黄界的头等关注对象，公寓是绝对不能回去单独住了，湛修慈又很强硬，要求女儿回湛家住着来，无涯却暗示，希望湛明婵搬到他的居所，和他同住，而且在屋内只剩下湛修慈，湛明婵的时候，无涯就更加直白了——
　　“湛先生，无论本仙对案子有何疑虑，但毕竟现在此案已定，湛明婵是一个被逐出湛家族谱的人，若湛家不能以客人贵宾的身份邀请她做客湛家，并提供良好的待遇和人身安全保证，那么让她住在湛家，就是一件没有道理也没有必要的事情，一个被废黜且已不是湛家人的前掌门在湛家主宅，堂而皇之地出出入入，这必会有湛家人非议，岂不让湛先生为难？”无涯温和道。
　　湛修慈冷冷道：“上仙多虑了，小女的姓名虽已不在族谱之上，但我并未宣布和她脱离父女关系，她还是我的女儿，住在父亲这里，就是住在家里，难道您认为，她是有家不能回？或者认为，她连家都没了？”
　　无涯笑道：“也许吧。”
　　湛修慈目光冷绝。
　　无涯缓缓道：“湛先生请别误会，只是湛家突遭此劫难，这善后的事情，必会让湛先生繁忙一阵，湛先生固然能力卓绝，但人的精力，到底是有限的，您也要注意身体才好。何况手心手背都是肉，宗堰残忍地杀害了应泳思，您的义女现在已是悲痛欲绝，而明婵和宗堰的关系……湛先生，您别忘记，还有十四位湛家族人的家属，要赶来奔丧呢，若明婵光明正大地留在这里……本仙相信，湛先生是聪明人，最会审时度势。”
　　湛修慈沉默了一下，“上仙的意思，小女只好暂住您那里了？”
　　无涯笑道：“那是最安全的地方，湛先生也应该这样认为吧？还有谁，敢到我那里去闹事呢？又有谁，敢伤害我的……”
　　他微微一笑，看向了湛明婵，不言而喻。
　　湛修慈看向湛明婵，“婵儿，你是想住在家里？还是借宿到无涯上仙那里？”
　　湛明婵一直理直气壮地赖在沙发上，大概之前总有一种“孩子爹不在，是个父不详的私生子”的念头，故而这个未婚先孕的女儿，面对娘家人，潜意识里很是愧疚，惧怕，心虚。
　　但是现在不同了，你们问我孩子爹是谁，看，就是他，找他算账吧，我现在是孕妇，你们最好都乖巧点，伤到孕妇，很不道德的，尤其是当着孩子爹的面，我不在乎他，但是我知道你们有人在乎，所以我尽可以利用你们的“在乎”心理，给我的小筝儿尽力争取来好处。
　　对，是一个可爱的小筝儿，孩子她爹刚刚已经跟我证实了，果然是娇滴滴活泼泼的小筝儿。
　　所以，为了我的小筝儿，豁出去了。
　　无涯可靠吗？不可靠，父亲可靠吗？也不可靠，哥哥们呢？都不可靠。
　　只有我的小筝儿，我的心肝宝贝，她还在我的肚子里，她还有漫长的成长期，她指望的，是我的保护。
　　我自己才最可靠。
　　“我回宿舍住。”湛明婵慢条斯理地说，“我要生下孩子，但是我也要完成学业。”
　　湛修慈蹙眉，勉强道：“宿舍的事情单说，学业的问题，我会立刻去给你办妥休学手续的。”
　　“明年六月，我要按时拿到学位证和毕业证。”湛明婵把心一横，“我的学分都够了，我可以在校外做论文。”
　　湛修慈沉吟了一下，“好，这一点，我去和你们系里沟通。”
　　湛明婵微笑，她继续说：“还有，我是被冤枉的，我要拿回掌门之位。”
　　湛修慈的脸色立刻就沉了下来，无涯挑眉，“明婵？”
　　湛明婵也不理睬他们的反应，只摸着肚子，自言自语道：“引蛇出洞，诱敌深入，我可以牺牲自我，炮灰一下，这是我的责任，我认了，但是现在都看清楚了，一并铲了就可以了，怎么铲呢？找个什么借口呢？为我翻案吧，把陷害我的罪名都推回去，不就合情合理了吗？他们的势力可以被一举拿下，而我也可以顺理成章地要回法杖。”
　　湛修慈冷冷道：“你已经使唤不动法杖了。”
　　湛明婵笑呵呵地说：“那不是更好吗，一个没有法力的掌门，她的直系亲属，不就有更好的借口来把持权力了吗？”
　　湛修慈面色极度难看，湛明婵却犹如嗑药般，毫不客气，继续道：“苍溪湛家怎么能要一个没有法力的掌门呢？但是湛家掌握实权的主人，一时半会，也选不出更好的人选了，对吗？规矩总是要变通的，朝代可以换，皇帝可以轮流坐，君权神授能够被改变，还有什么是改不了的？一直念叨的真理最终被前仆后继的科学家们推翻，人类照样是走过思想的大洗礼了，阵痛总比错下去要好。”
　　她轻拍小腹，笑吟吟地望着湛修慈，“您看呢？有法力的自家姑娘，有法力的其他家的姑娘，没法力的自家姑娘，哪个您用起来更顺手？”
　　湛修慈铁青着脸，沉沉道：“你想要什么？”
　　“我的孩子，平安，自由，幸福。”湛明婵冷对父亲。
　　湛修慈怒道：“你认为她的外公和舅舅，保不住她吗？还是你认为，她的亲爹，也护不了她？非要你跟个疯子一样，在这里胡言乱语？！”
　　湛明婵诚恳道：“我只是不想让我的小筝儿，像我一样，在刑房里任人宰割，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罢了，如果一个双亲健全，还有两个兄弟的我，都能被如此对待，那么我实在指望不上什么了。”
　　她慢条斯理地说着：“父亲，您掂量一下吧，让别人养大的，能比得过自己养大的吗？一个有法力的，能比没法力的容易控制吗？反正大家都配合了这么多年，彼此的默契，哪里找呢？”
　　湛修慈觉得这个世界翻了个底朝天，一向最听话最乖巧的大女儿，如今敢光明正大地和自己谈条件了？！
　　心中怒火冲天，表面偏偏风平浪静，他斜了无涯一眼，婵儿是因为他吗？
　　还是……
　　“别忘了你大嫂。”湛修慈冷硬道。
　　湛明婵笑道：“不敢忘了我那小侄女，我好不容易可以升格当姑姑了呢，而且以后还不止一个小侄女呢，搞不好侄女侄子都围在我身边撒欢，我又不是一个哥哥一个嫂子，说实在的，我还真担心哥哥们有了嫂嫂，这心就不在自家人身上了呢，到底是男儿，完全能另立门户，不像我们女孩子家，能依靠的还不就是娘家人，外戚专权的教训在先，可这一代代的太后皇后们，照样是前仆后继，奋不顾身地去跨越火线呢。唉，谁让我们女孩子，才是最恋家的呢，这道理我也认了，以后也跟着一起去跨越火线，爸爸，您看如何呢？”
　　湛修慈脸上阴沉不定，湛明婵起身说：“无涯，帮我收拾一下行李吧，明天就搬回宿舍，直到我能堂堂正正地回来为止。”
　　私下里，无涯对湛明婵说：“你就这样跟你父亲摊牌？幸好我还在场，若不然……你就不怕他一怒之下，干脆就……”
　　“父亲他不会的。”湛明婵果决道，“父母心里，最重要的就是子女，所以我相信我老子心里，除了他自己，最重要的大概是我，但是对不起，同样的道理也可以作用到我身上，所以现在我心里，最重要的，已经由父母，变成我的小筝儿了。”
　　无涯苦笑。
　　湛明婵继续道：“他要杀我？好啊，杀来啊，我没有法力了，就摆在他面前，我是他生的他养的，他拿着祖剑，要杀就杀吧，如果他杀不了，那就忍了我吧。何况我有说错吗？他要的不就是铲除湛修则那边的所有势力，连根拔起，顺道再废掉不听话的我，或者只是给我个教训吗？当然，如果我大嫂怀得是男孩，那就是给我个深刻教训，让我更加听话；如果大嫂怀得是女孩，那就像现在这样子，干脆彻底废掉我，让我再无东山再起之力，何况扶持一个女婴自然要更加顺手，大哥会乐见其成，全力配合，大嫂出身的齐家也会鼎立支持，至于外戚之祸，可以慢慢解决，当年怎么解决薄家的，就如何解决潜在的齐家，这一点，对父亲而言并不难办，而且我大哥肖似父亲，他也不会放任齐家把手伸到湛家来的。”
　　无涯沉默，半晌，“我以为你会认为，你父亲要扶持的是湛明嫣。”
　　“我并不是没想过，我相信，我父亲也绝非没有动过这念头，但是此一时彼一时，应泳思已死，父亲就绝对不会再扶持湛明嫣了。”湛明婵自信道，“应泳思是拴着湛明嫣的绳子，绳子没了，父亲会对湛明嫣放心吗？他对我都不放心呢，他让湛明嫣盯着湛明菲对我动刑，我相信父亲是存了爱护我的心思，但我这个父亲，喜欢一箭双雕，事半功倍，让湛明嫣过来监刑，随时都可以去给他打小报告，牵制住湛明菲，第一是能体现他爱护我这个女儿之心；第二呢？”
　　湛明婵咯咯笑道：“第二就是啊，看看湛明嫣到底听不听话，能听话到什么地步。很可惜，这是父亲给湛明嫣的一次考验，湛明嫣一念之差，她考糊了。”
　　无涯说：“明婵，你……这是怎么了？”
　　“我怎么了？你如果看不过眼，就走吧，我和女儿的掌门之位，我自会夺回。”湛明婵扶着小腹说。
　　无涯道：“你一个人不行的……”
　　“啊，那么我就只好去找白瑢了。” 湛明婵不紧不慢地说，“天涯海角，一生一世的约定，可比你那俗气的三个字要让我感动得多呢。”
　　无涯冷下脸说：“你真以为宗堰能斗得过你父亲吗？你父亲的手段多得很，宗堰已经败在他手下两次了。”
　　“白瑢不是还有雍寂吗，雍寂不是还能靠着姎妱吗？” 湛明婵笑呵呵道，“又不是只有你无涯一个神仙。”
　　无涯冷道：“与虎谋皮！”
　　“至少我知道那是只老虎，所以我能明白它的性情，它的习性，我可以做出对症的防范。”湛明婵冷冷道，“而你是什么呢？我竟看不透，这才可怕。”
　　无涯叹道：“明婵，明婵，这一次，真的很对不起，其实我的本意，只是希望你能离开湛家，和我一起……”
　　“我不想知道原因了，但是如果你真的感到‘对不起’，那就用苍溪湛家的掌门之位，来换我的‘没关系’吧。”湛明婵淡淡道。
　　无涯平静地说：“明婵，我知道，你并不是宗堰那样的人，她对‘唯我独尊’，对‘爱情’，理解得都是那样偏执，而你呢？你的偏执，总会与你的温情，保持平衡，这就是你和她不同的，她不以为然，你明辨是非。”
　　湛明婵微笑道：“我的确不是白瑢，所以我不会学习她，这辈子，不要指望我会滥杀无辜，更不要指望我会害死亲人。做人的底线，我湛明婵拼死也要守住，不是为了你们，而是为了我自己的人性。只是我现在要拿回的，不过是属于我的东西而已，合情合理，有理有节。”
　　无涯摇头道：“明婵，这个掌门之位，这里面的端倪，还有谁，比我更清楚呢？这个位置，谁都不能说，就是自己的。”
　　湛明婵笑道：“嗯？可我就认定了这位置是我的，是我带着闺女，和你这个当爹的一起拿回来，给闺女做出生礼物呢？还是你歇着，我带着闺女，再拉上白瑢，雍寂，或者算上姎妱，我们说说笑笑地一起给拿回来呢？无涯，你自己掂量。”
　　无涯怔了半晌，“原来我这回害你如此之深，发生的事情，造成的伤害，我已无法弥补，只是我现在，对你而言是什么呢？”
　　是什么？
　　你是小筝儿的亲爹，你是能帮我忙的家伙。
　　湛明婵微笑，“是什么？看你表现了。”
　　我不会把真心话说出来，我从来，就不是会说真心话的人啊。
　　其实谁有我虚伪？白瑢恐怕都比不上。
　　只不过，以前会跟亲朋好友，这些我认为可以信赖的人，去表现真实的自我。
　　现在，以后，这些人，也不要再看到真正的湛明婵了。
　　没用。
　　湛明婵的微笑逐渐悲哀。
　　真的就那么没用吗？
　　多么不希望，会是如此……

　　第一章 联络

　　杨安听了听湛明婵所讲述的“河蟹版”废黜遭遇后，脸色依然是紫了又青，青了又紫。
　　“真他妈的……”她吭哧了好久，“算了，谁让是你的亲人！我实在不好说话，只是虫子，你……”
　　她疑惑地摸了摸湛明婵的小腹，“真是那个无涯渣神仙的？”
　　“你什么意思？！”湛明婵激烈抗议，“我是那种人吗？！”
　　杨安笑道：“虫子啊虫子，我只是想不到，你竟然要……当妈妈了？天啊，岁月蹉跎啊……”
　　“那你和我小哥哥……”
　　“那孩子真可爱！”杨安拉着湛明婵的手，一个年轻妈妈，正推着婴儿车，自梧桐树下缓缓走过，“我认得，这是咱宿舍楼边上那居民楼里的，从咱们四层楼道的窗口，可以看到这户人家小卧室的窗子呢。”
　　湛明婵道：“别岔开话题，我是真指望你能冲散湛家这一滩死水呢。”
　　“对不起，我没那雄心壮志。”杨安干脆道，“说说你吧，准备如何？”
　　“夺回掌门之位吗？”
　　“当然可以不说，毕竟不方便，我随时都会被你的政敌给控制。”杨安道，“算了，不要说了，我不想淌混水，只要你目标明确，不再当包子，我就不会气得把你拍成馅饼。”
　　湛明婵微笑，“谢谢你。”
　　谢谢你的明理。
　　我确实不会说出口了。
　　她们都沉默，半晌，湛明婵道：“和我小哥哥再谈谈吧，他毕竟是我哥哥，我给他一次机会，也就央求着你给一次，好歹咱们是朋友。”
　　“三条腿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男人遍地有，我杨安还不至于自贱到屈就一个欺骗自己妹妹的男人。”杨安冷道，“虫子，他骗我，不要紧，如果骗我是为了救你，那么他湛明磊骗了我的身子我他妈都认了，我最看不过的，就是他一个大老爷们，竟然能废物到利用一个女人来欺骗自己的妹妹，而成就的不过是自己的老爹，还不是丫自己？！丫要是想当个枭雄，踩着亲人的血，女人的心，自己上位，我他妈还能敬他几分。这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我能理解。偏偏他忙来忙去，不过是为他人做嫁衣。你家那位子，能轮到他吗？你去了，是你大哥大嫂的闺女，是你那个异母小妹妹的，搞不好还是你政敌那边的，怎么轮也轮不到他湛明磊的头上，丫他妈却死乞白赖地贴到阴谋论上，比谁蹦达地都欢，蠢成那德行，和他在一起，我怕我的智商都跟着一起下降。”
　　湛明婵怔了怔，“杨安，你和我小哥哥到底走到哪一步了？如今我把自己和无涯那点事儿都说了，你是否也该坦诚呢？”
　　杨安的确爽快，“除了没上床，我们之间，手也拉了，嘴也亲了，甜言蜜语海誓山盟过了。”
　　“那你当时是真心的吗？”湛明婵到底有几分不悦，第一是这些情况，杨安竟然没有及时告诉她；第二是湛明磊再骗她，也是她的亲哥哥，要算帐也该是自己来算帐，外人可以帮她，但是直接动手的事情，那是轮不到外人的。
　　“是真心的。”杨安毫不犹豫道，“信不信由你。”
　　“既然如此，那断得干净吗？”
　　“断和干净没有必然联系，断是一回事，干净不干净，到时候再说吧。”杨安道，“老娘还要考研呢，现在复习那么紧，顾不过来谈恋爱了。”
　　湛明婵却不肯放弃，接下来的一天里，她一面联系着一些人，一面反反复复地劝说着杨安，“给我个面子吧，给我个面子吧，好歹见一面，好不好呢？”
　　最后杨安在叶小柔敲门的时候，点头了，“OK，总不能毁掉咱俩的关系，好，我去跟他把话讲明白。”
　　湛明婵满意地笑了，她拉起叶小柔，到楼梯间说话。
　　寝室已经不方便了。
　　“雪衣女的事情，我真不该再逼迫你了。”湛明婵平静地注视着叶小柔陡然惶恐的眸子，“小柔，帮帮我，否则我会死掉。”
　　叶小柔惊恐道：“你……你这又是怎么了……”
　　“有人要杀我，除非我能证明，雪衣女的事件中，我救了你。”湛明婵直截了当地说，“人证，是最重要的。”
　　叶小柔惊奇道：“当年，当年我记得我好像都说了……怎么了明婵？有谁要伤害你啊？你，你可以报警啊。”
　　“是当年伤害你的人，又回来要伤害我啊。”湛明婵说，“如果不把他们的指控推翻，他们就会让我死，我死了，他们就可以为所欲为了。”
　　叶小柔想了半天，“为所欲为？那他们会不会……会不会还把我变成……”
　　“很有可能。”湛明婵遗憾道。
　　叶小柔面色煞白，“那……怎么办啊？”
　　“你听我的，保准没错。”湛明婵微笑。
　　她安慰着，送叶小柔回到宿舍，然后苏婷给她回了个电话，湛明婵说：“短信也说不清楚，反正我有急事需要你帮忙，我想见见沈秋凡。”
　　“你见他做什么？”
　　“我大概有沈秋凡寻找的那个女孩的下落了。”湛明婵若无其事地说着谎话——感觉很顺嘴，没错啊，我湛明婵一向如此邪恶，“所以我需要见他一面。”
　　“真的吗？太好了，这个绝对没问题，我帮你跟他联系。”苏婷也很爽快。
　　湛明婵表示感谢后，又联系了周佳，“嘎嘎，接到我短信了吧？我有个邻居哥哥看上傅玫了，你别恶心，帮个忙吧，好歹咱俩关系不差吗，我想和傅玫见一面，明天上午你们有课对吗？好，那就食堂吧，午饭我请。”
　　挂了电话，湛明婵闭了闭眼——
　　最有利的证人，应该是陆微暖和白瑢。
　　白瑢的名声，在玄黄界已经被父亲弄砸了，大家会不会信她说的，是个问题……
　　而陆微暖呢？她是湛修则那头的人……
　　如果让她成为污点证人，为我所用……
　　无涯能不能说服陆微暖呢？
　　你们俩，不是也好过吗？
　　湛明婵擦了擦眼角的泪水，她摸了摸小腹，“小筝儿，你放心，妈妈会为你扫清道路的。”
　　她微微一笑，毫不犹豫地拨通了陆微暖的电话，等了好久，那头才接通：
　　“婵婵？”
　　完全的不可思议，还有惊喜。
　　“暖暖。”湛明婵平静地说，“在哪里呢？”
　　“我在学校，婵婵，我……”
　　“我在四层楼梯间，是我去找你，还是你来找我？”
　　“……我去找你，你等着我。”
　　电话匆匆挂断，湛明婵有点沮丧：
　　啊，当初是谁信誓旦旦，不再称呼陆微暖为“暖暖”了？当初又是如何之牛气地割断之间的友谊？
　　湛明婵推开窗户，秋夜的凉风吹干了泪痕，今日是个晴天，故而晚上，星光璀璨，虽然浸透了一层红晕，但举头看到无垠的星际，是难得的福分。
　　我要把孩子，生在这样的星空下了。
　　湛明婵轻轻拍着小腹，无意识地哼起歌曲，她在给腹中的小筝儿勇气，但是她更明白，是小筝儿，在给她勇气。
　　婴孩的哭声，陡然响起。
　　此刻并不是很晚，但也临近睡眠时间了，对面这幢楼，大多数的窗口都关了灯，远处高层，也不再是灯火通明，便是河岸小路的车子，来往都少了起来，秋虫最后的叫声，格外清晰。
　　还有就是这婴孩的哭声，穿透了关好的玻璃窗，飘了过来。
　　湛明婵平视前方，声音是从对面的居民楼，那间挂着粉色窗帘的小卧室内传来，连续不断，愈发大了起来，这让湛明婵感到揪心，她将手放到了自己的腹部，心急如焚，恨不得大喊一声：
　　那个当妈妈的，还不快来看看宝宝？！
　　窗帘兀得被拉开，一个有点面熟的年轻妈妈，正抱着襁褓里的婴孩，慢慢走着，哄着，室内灯光柔和，妈妈亲吻着婴孩，这一幕，让湛明婵的心也跟着安详起来。
　　可是婴孩一直在哭，哭得愈发凄厉，甚至有声嘶力竭的感觉，终于，有一只小手，挣扎着伸出了襁褓，直直地指向了年轻妈妈的头发，随即揪住了。
　　哇——
　　哇——
　　呜哇——
　　凉风袭来，湛明婵感觉有点不对。
　　她不懂带小孩，也失去了法力——有关这个问题，她不是没和无涯闹过，在她决定夺回掌门之位的时候，她就说过这件事情，还逼问无涯，当年为祖母湛青岳恢复功力的，是不是他。
　　对此，无涯不置可否，但只是说：“明婵，现在作法，对孩子不好，毕竟两个多月，胎儿不稳，等一等好吧，有我在，没有任何妖魔鬼怪，胆敢伤害你。”
　　湛明婵考虑到小筝儿，就先作罢了，但是这法力，她不会白白就丢掉，那是她辛辛苦苦修炼来的，不是别人赐予的，掌门之位可以让出，法力不能不要，只是时候未到罢了。
　　法杖被收回，符咒使唤不动，阴阳镜和罗盘针，她也用不了，但根据多年的经验，她听着婴孩沙哑的哭声，看着年轻妈妈逐渐的焦躁，下意识的反应，就是这孩子有问题。
　　什么问题？
　　各种和婴孩有关的鬼怪，闪过脑海，尚未整理出头绪，便听得一个犹如受风般的声音响起——
　　“婵婵。”
　　陆微暖。
　　湛明婵犹豫了一下，“你过来帮我看看那孩子，有什么毛病吗？”
　　毕竟，陆微暖拥有暖兮仙子的魄，她可以帮忙分辨一下，即便她没有底子不知道那是什么，但自己的理论知识，她描述，自己就能猜出来。
　　陆微暖走过去，对面却是窗帘一拢，灯光一暗，什么都看不到了。
　　“好像……”陆微暖睁大了那双小眼睛，“好像有孩子哭啊？”
　　湛明婵嗯了一下，陆微暖说：“婵婵，你……我……”
　　“你是湛修则的人？”湛明婵单刀直入。
　　陆微暖低下头。
　　“为什么？”
　　“他可以帮我找到阿庚。”
　　“你说阿庚已经魂飞魄散了。”
　　“但是他说还有魂魄的碎片，如果集齐，那么可以重塑魂魄，而湛家的拥有塑魂的力量。”
　　这倒是没错，但是湛修则说的话……
　　“你信了？”
　　陆微暖只说：“婵婵，我给你带来了很大麻烦吧？”
　　“别装傻了。”湛明婵说，“陆微暖，你喜欢无涯对吧？”
　　陆微暖一怔。
　　“他想见你一面。”湛明婵心平气和地说，“明天上午九点，你去不去？”
　　无涯，这个人，我给你送过去，看到她，你就该知道我要你做什么。
　　不知道的话……
　　你还有什么不知道呢？
　　都让你给料透了。
　　别他妈给我装傻了。
　　是跟我一起夺位，还是让我和雍寂，姎妱勾搭勾搭，你随便。
　　吃定了我这么多时候，也该轮到我回头吃定你了。
　　她微笑着轻拍小腹，宝贝小筝儿，你放心，你爹爹现在就是个面团，任我揉捏，趁火打劫有什么不对的吗？如果有人对我趁火打劫，那么我不介意趁火打劫回去。
　　让大家都知道，我只是脾气好，但不是二百五。
　　“婵婵，我对无涯先生……”陆微暖紧张地说，“我跟你说得很清楚，我以为你不会再介意，我知道我无法插入到你们两个之间，我……”
　　“湛修则的话不可信，我恐怕他恨不得杀了你呢，你很危险，但是我保护不了你了，托你的福，我现在比你还柔弱呢。”湛明婵咯咯笑道。
　　婴孩的哭声，突然中断了。
　　陆微暖脸色黯然，“婵婵，其实……”
　　“无涯要见你，我把话带到了。”湛明婵干脆地说，“为了什么，我不知道，你去了就明白了，反正你有暖兮仙子的魄。”
　　陆微暖想了许久，“好。”
　　她退到楼梯口，停住，“婵婵，对不起。”
　　湛明婵微笑，“没关系。”
　　真的没关系，小朋友，好姑娘，只要你愿意当个污点证人，要我说一万个“没关系”都可以。
　　这案子，还真是胶着在你的身上呢。
　　她疲劳地躺回了床上，杨安掀开床帘，“你老哥说明天下午一点来接我。”
　　“去吧。你真要断，也得断得光明磊落啊，吭都不吭一声，不是你的风格。”湛明婵轻轻道，“别烦我了。”
　　突然一股恶心感袭来，湛明婵捂着嘴，推开杨安奔去了卫生间，觉得呕吐的感觉，要把五脏六腑都颠倒个顺序般，她虚弱地打开了水笼头，杨安悄悄递来了漱口杯，“我那儿还有话梅。”
　　“没事。”湛明婵平静道，“很正常。”
　　“什么时候开始的？严重吗？”杨安有点好奇，但还是小声问道。
　　湛明婵摇摇头，“记不清，不算太厉害吧。”
　　杨安盯着她的小腹，“什么时候能……”
　　做了一个“鼓起”的动作，湛明婵微笑道：“不知道啊，顺其自然吧。”
　　“其实你不该住宿舍了。”
　　“如果顺利，我会堂堂正正，回到湛家待产。”湛明婵小声说。
　　“不去无涯那里？”
　　“……不去。”湛明婵重新打开水笼头，开到了最大，水声泼辣，她看到镜子里，杨安在身后看她，目光专注。
　　“干什么？”
　　“虫子。”杨安说，“你……你跟无涯，你还……你明白我的意思。”
　　湛明婵说：“他是小筝儿的亲爹。”
　　“没了？”
　　“还要什么吗？”
　　“你断得干净？”
　　沉默。
　　“别他妈把我今天对你的说教，用到我的身上，你抄袭！”湛明婵“恼怒”道，杨安笑了，天下太平。
　　“安啦，我不管了，你自己想清楚就好，反正我明天去见你那个渣哥哥，之后一切，顺其自然吧。”
　　第二天，湛明婵起得很晚，她身子慵懒得很，软绵绵地让杨安给拉起来，梳洗后直接去了食堂，卡刷到手软——反正自己老子有钱，一个劲儿地打进来，干嘛不用？就当是医药费和精神损失费了。
　　只是当着周佳的面，湛明婵无法对傅玫直截了当地提出请求，她要得很简单，自己救了傅玫，冒了生命危险，傅玫同学，你得出庭作证，我，是个有作为的湛家掌门，我“执掌”下的湛家，没有罔顾人命，我碰到的问题，我都给解决了，有谁能比我做得好呢？当然有，但是我之前的掌门已经去世了，我之后还没有新选出掌门，所以活着的湛家人里，没有一个可以和我做对比。我不介意你们去假设，只是被你们迫害的掌门我，学得是历史，知道什么叫“没有假设”。
　　一顿饭吃得倒并不是很沉闷，因为周佳喋喋不休地问“那个邻居哥哥呢？”湛明婵几次暗示周佳先离开一会儿，这姐姐都装做没看到，而傅玫的心思明显就不在这上面，只恨不得立刻走掉——毕竟见到湛明婵，勾起的，不是什么好的回忆。
　　这次没有什么结果，湛明婵趁着周佳去送餐盘的时候，对傅玫说：“还要进到镜子里吗？”
　　傅玫面色煞白——这一点，和叶小柔很像。
　　“你要做什么？”
　　“晚饭还在这里，你一个人。”湛明婵微笑道。
　　之后，她送这两个人离开北区返回本部，心里还盘算着如果把国外的康昭给弄回来，指正湛明惠，最后将脏水引到湛修则的重任，康昭是要担负起一份的。
　　虽然不是很想让同学们介入进来，但是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康昭，你出来作证，就是救我一命，我给你这么好的机会来弥补你曾经“陷害”我的过错，是我积德还是你积德呢？
　　湛明婵很无所谓地想，然后看到湛明磊的车子停在了路旁，杨安低下头要进去，湛明婵犹豫了刹那。
　　她躲到了树后。
　　小哥哥，我真觉得你不配杨安，但是我真希望杨安当我的嫂子，成为我的家人……
　　但愿你能哄好了杨安，她其实很喜欢你的。
　　因为能看出，她大咧咧放出狠话的时候，手，是在背后纠结的。
　　熄了灯的警车慢慢开过，远一点的路边，吴双和雷雯正提着物美的购物袋，缓缓走来，看到湛明婵都招手。
　　“咱对面那楼出事了，虫子。”吴双道，“你要不要去看看呢？”
　　“怎么了？”湛明婵下意识地想到了昨晚的婴儿。
　　“死了个小孩。”雷雯说，“多大来着？”
　　“才一个多月呢。”吴双低声道，“围了好多人吧，好像是四层的，我怀疑是不是咱们楼梯间正对的那家人呢。”
　　“死得据说很可怕啊。”雷雯也不甘落后，“好像是怎么来着？”
　　她问吴双，吴双缓了缓，“……我也是听楼下居委会大妈议论的……说是……”
　　三个女孩都凑到了一起，让答案只传入她们的耳中。
　　“脑袋被砍下来了。”

　　第二章 算计

　　今日的孕吐十分厉害。
　　湛明婵偷偷吐了一下午，在寝室的确不方便，去趟卫生间都要走好远，还要防着被同学们发现，没有知晓真相的杨安在身边，连个递漱口被子的人都没有了——这件事情，湛明婵顶多告诉杨安，她的口风，不会再松了。
　　软手软脚地躺到床上，屋子里就剩她一个了，迷糊糊想睡一会儿，鼻尖动了动，叶子香的味道淡淡散开，无涯从容地握着她的手，刹那，就把她带到了他的居所，湛明婵只瞥了这神仙一眼，因浑身没劲，也懒得理会他，闭着眼调养精神，也就由得无涯给她切脉，又殷勤地将青瓷里的酸果一枚枚喂给她，湛明婵吃了几口，感到身子舒服多了，有了精神，就终究忍不住道：“陆微暖找你来了？”
　　无涯嗯了一下，湛明婵冷笑道：“聊得可好？”
　　无涯微笑道：“没说什么，我打发她回去了。”
　　湛明婵挺起身子，“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
　　无涯摇头说：“明婵，你不用费心陆微暖了，连她的安全，都不用担心，因为……她的问题，早就安排好了。”
　　“安排？”湛明婵微笑，“您又瞒着我，做了什么呢？我不知道的，还有多少？您最好早点说出来，免得我带着宝宝到处奔波，您不心疼，我心疼。”
　　“明婵，有件事情，我得让你明白。”无涯说，“陆微暖的前世，是姚微，我曾经喜欢过的一位仙女，后来她嫁给了天王，只因……她喜欢我，而我不认为我对她，可以构成结为仙侣的那种爱情，所以我拒绝了她，最终，她到底是斩不断情丝，在灵霄殿前，自请坠入红尘历劫……那霞帔，就是你一直耿耿于怀的，陆微暖送我的礼物，其实是她前世穿过的……”
　　湛明婵却笑道：“恭喜你了，找到老情人了，多好啊。”
　　“我并不爱她，前世和今生都不爱，她前世爱我，但是今生……”无涯沉吟，“我若是随意揣摩，大概你又要骂我衣冠禽兽，无耻到家了，好吧，陆微暖心里印得最深的，是阿庚，不是我。”
　　“我看她那会儿接近你，倒是挺卖力的。”湛明婵笑道。
　　无涯淡淡道：“是姎妱让她那么去做的。”
　　湛明婵想了千百个可能，独独没防住无涯冷不丁这么一句话，霎时都愣了，她说：“什么？”
　　“陆微暖不仅为湛修则做过事情，而且她听从过姎妱的吩咐，不止一次。”无涯说。
　　“什么吩咐？”
　　“让陆微暖勾引我，再琢磨一下我对你到底是什么感情。”无涯坦然道。
　　湛明婵扬手想抽他，忍了忍，算了，不让小筝儿看到妈妈打爸爸的不和谐场面。
　　“你真够无耻的！” 湛明婵骂道，“你以为你是谁？值得这么多女的对你投怀送抱吗？”
　　无涯微笑说：“确实很多啊，而且我和陆微暖走得近了些，你很不高兴。”
　　湛明婵决定漠视他，无涯道：“掌门之位，你准备如何？”
　　“温泉的事情，陆微暖翻供，就好办了。”
　　“你可以放心她，我没使唤她，但是如果你决心已定，那么我相信，她会翻供。”无涯沉吟。
　　“她到底是谁的人？”湛明婵威胁道，“你不说，我直接进山去。”
　　无涯停了停，“你父亲。”
　　湛明婵抬起上身，半晌。
　　“早就该想到了，我老子不在我身边安个人，他就不痛快。”湛明婵冷笑着，“好啊，可真是让我省心，不过我老子是怎么争取到这丫头的？”
　　“阿庚的魂片。”无涯坦率道。
　　“过了这么多年，已经没办法了，至少湛家没那能耐。”湛明婵肯定道，无涯说：“确实，但陆微暖不知道啊。”
　　“那魂片，我老子再未卜先知，也不可能有这个预见。”湛明婵质疑。
　　无涯道：“在姎妱手里。”
　　“然后呢？”
　　无涯苦笑，“我从姎妱那里要回来了。”
　　“然后你给我老子，让他控制陆微暖，已达到某些不可告人，尤其是不可告我的秘密对吧？”湛明婵揪住无涯的袖口，“别侧头，别不敢看我，事情你都做下了，还有什么不敢承担的呢？我再猜猜，温泉的事情，压根是我老子在湛修则背后推动的吧？我就说嘛，那银行卡的号，我都他妈记不清楚，又怎么会泄漏出去呢？何况最后善后的也是我老子，对了，还有你。嗯，让我再猜猜，对了，还有噬镜事件里，我那表姑湛修晚是如何跑到我公寓来了？还有钥匙？啊哈，当时陆微暖看到我带着康昭找你求助，她知道我洞悉了噬镜问题，告诉我老子，我老子再设计我那个冤大头的表姑刺杀我来，然后及时赶到？还带着湛修则一起抓现行，时间拿捏得太好了。真想不到啊，无涯，你是什么时候参与进来的呢？”
　　无涯坦诚道：“决定让你离开湛家的时候，我是为你好……”
　　“你为我的好，原来是如此的痛彻心扉。”湛明婵冷笑道，“要不要我把湛明菲是如何刑求我的经过，给你详述一遍呢，从什么开始？藤条？还是拶子？或者是一片片把指甲给拔出来？或者是用烧红的烙铁？还有鞭子和盐水，电击和倒刺椅，蜡烛油，对了，最后是用木棒，要将无辜的小筝儿一点点扼杀在我的肚子里呢。”
　　无涯沉默，他的手对着湛明婵的腰，慢慢地环了过去，湛明婵向后一缩，躺了回去，“我说过了，把掌门之位给我拿回来，不惜一切代价，在这之前，我们之间的问题，免谈。”
　　无涯说：“温泉的事情，陆微暖够用吗？”
　　“如果雍寂肯出来作证更好，还有你，但是你是主审的。”
　　“我可以说服雍寂。”无涯道。
　　“这话是你说的，记得办到，那就接下来，”湛明婵翻了个身，看着无涯，“制造负面力量的问题。”
　　无涯说：“这个事情，我早就解决了，只要你不松口，只要在场的，有意识的人和神，都能异口同声。”
　　“白瑢和雍寂。”湛明婵笑道，“白瑢在哪里？”
　　无涯道：“这个我不关心。”
　　“白瑢在哪里？我想念我的老朋友了呢。”湛明婵又直起上身，“把她给我找到，我要见她，当然，是秘密的。”
　　“她和雍寂在一起。”无涯终于道。
　　湛明婵冷笑，“你他妈非要我和你急，才会说真话吗？”
　　无涯说：“我有我的原则……”
　　“那你现在就可以滚蛋了，啊，对不起，是我该滚蛋，这是您的宝地。”湛明婵准备下床，无涯将她按了回去，“你为了孩子，也别这么大动静好吗？”
　　“我知道分寸，是怕你这个当爹的，不知道分寸。”湛明婵不冷不热道。
　　无涯只好说：“我会去找一趟雍寂，也就能联系上宗堰，我想，她也会乐于见到你的。”
　　湛明婵微笑，“好，那就第三点，我和白瑢勾勾搭搭的问题。”
　　“我早就说过，让你离开她。”
　　“是啊，如果你早点告诉我，她就是宗堰。”
　　沉默。
　　“明婵，你和白瑢，私下的确交往很久了，你父亲不是傻子。”
　　“他是不是傻子不重要，我和白瑢怎么交往也不重要，事实的重点不在真相，在如何使用。”湛明婵闲闲道，“对了，你说得那种天花乱坠恨不得让我的小筝儿一生下来，就具备念博士智商的安胎药呢？”
　　无涯就起身去给她端药，将那深紫色，苦涩的药汁都喝下，一股子安心感就油然升起。
　　小宝贝，看到妈妈怎么修理你的这个渣老爹了吧？
　　现在再不修理，让他知道子丑寅卯，等你生下来，他两手一摊身形一晃，落跑去开会，继续不负责任，那可就晚了。
　　妈妈不会让你一出生，就面对没爹疼没爹管的混乱局面。
　　我们让一个孩子出生，是要负责任的，如果在缺少能让孩子健康成长的条件下，依然随随便便就把一个小生命鲁莽地带过来，让孩子陪着自己，一起去面对艰难困苦的生活和残忍冰冷的社会，无助地打拼却依然挣扎不出先天既定的圈套，那是一种自私。
　　生孩子前，要看看条件，对自己好，对孩子也好。
　　所以，湛明婵微笑，无涯，既然你是小筝儿的父亲，已经没得选了，那么我就得收拾妥当你，装13也得装得对我有利才行。
　　无涯左手拿走药碗，右手送上糖果，“你父亲说，你喝完药，就喜欢吃这种糖果，要不然就不喝，他估计你会逗留在我这儿一段，就送了一些过来。”
　　湛明婵心里微微一动，又静了下来，她让糖水甜透唇齿，“打巴掌再给个甜枣，你说我老子怎么这样会玩手段呢？给他当闺女，还是直接智障了最好，啥都不知道，最好无感，那一定很幸福。”
　　无涯好声好气道：“你父亲最疼你了。”
　　“no，我顶多第二，第一是他自己。”湛明婵果断道。
　　无涯笑了笑，对此问题就不再说什么了，“你和宗堰勾结的事情……”
　　“嗯？他们说我有宗家法戒，这问题你明白啊，那法戒是干嘛的？还不是救火车救那一车子人用的？还不是救中了吸血玉的杨安用的？我那是救人啊，这证人好找吧？你，还有目睹我救杨安的那些人，我没精力去找，你这个无所不知的，总有精神头吧？”湛明婵慢条斯理道，“目睹我救杨安的，该是石家庄某医院的，这个去问那个车站，去问急救中心，至于火车的问题，有你呢。”
　　“和宗堰私自联络的手机问题……”
　　“嗯？那手机是你要我买的吧？”湛明婵似笑非笑。
　　无涯怔住了，湛明婵说：“我必须见白瑢，串供的话，能不提前说好吗？”
　　“其实事实是，你虽然和她有私交，但是没有出卖湛家。”
　　“对于湛家人而言，和她有私交，等于出卖湛家，所以事实是对我非常不利的。”湛明婵不软不硬道，“送我回去吧，我晚上要见一个证人。”
　　“证明什么的？”
　　“我是个很有贡献的掌门，救过很多人命，连钱都没要，如此德艺双馨的好掌门，这般负责，无愧于心，湛家该好好珍惜才对。”湛明婵道，“康昭在国外，咱们得把他弄回来。”
　　“你父亲会办妥的。” 无涯说道，湛明婵笑眯眯道：“是不是康昭即便出国了，我老子也盯着他呢？”
　　无涯要说什么，湛明婵挥手道：“我的证人，得提供二十四小时保护。”
　　“……好。”无涯叹道，“明婵，我们应该好好谈谈……”
　　“到时间了。”湛明婵果断地起身下床，“送我回去，或者我自己回去。”
　　湛明婵没有等到傅玫，她联系了周佳，周佳在那头说得含含糊糊，“她好像有个亲戚家里出事了，她也是刚收到消息，就急急忙忙去了，等她回来，我给你问问好吧？”
　　湛明婵有点失望地收了电话，苏婷的来电就到了，“明天上午沈秋凡来我们学校，你来吗？”
　　“好。”湛明婵摸了摸肚子，真够累的，也不知道小筝儿在这里面，跟着我跑来跑去，能好好休息吗？
　　雪衣女的事情，有叶小柔；噬镜，有康昭和傅玫，傅玫还没搞定，不知有什么变数；温泉有陆微暖，陆微暖已经是我老子的人了，不需要我操心；而念想的事件，白瑢和陆微暖虽然都不干净，但是杀死湛明惠父母的，却是死去的湛青阁，而后才被白瑢所杀。
　　当时在场的湛明嫣和湛青凰，一点都不知道，是谁袭击了她们吗？
　　湛明婵先是微笑再是冷笑，撬开你们有什么用？如果我老子把我的话都听进去了，他愿意支持我，比一个个去撬嘴巴，要管用的多。
　　一时半刻，我的力量根本培养不起来，那就拉一个现成的力量库，我要做的，就是让这个力量库，甘愿为我贡献力量，就足够了。
　　无涯，还有我老子……
　　湛明婵的微笑又有点扛不住了。
　　还有白瑢。
　　她睡了一宿，第二天早上，让回宿舍的杨安弄出的动静，而折腾醒了，她这才发现，杨安竟然是——
　　“你刚回来？我小哥哥呢？”
　　“我和他唱K去了，他滚回去了。”杨安很疲惫道，“他妈的累死了。”
　　湛明婵揉揉眼睛，杨安正一件件脱衣服，看样子是打算睡觉了，“你脖子上是什么？”
　　“什么？”
　　“红印？”
　　“他妈的让蚊子叮的！”杨安没好气道。
　　“蚊子？现在都快十一月了，还有蚊子？”
　　“今年暖冬吧，现在温度还蛮高的，而且K厅温度更高。”杨安说，“我还不愿意让蚊子叮呢！”
　　“叮了……这么多？”湛明婵觉得不大对劲，“我看看……”
　　“没事！”杨安躲开，一脚蹬到通向上铺的梯子上，突然脸色一变，有点煞白，低声叫唤了一下，放上去的腿，慢慢收到地上去。
　　“怎么了？你哪里痛吗？”湛明婵觉得杨安很不对劲。
　　杨安说：“没事，就是来事儿了，痛经。”
　　“你不是从不痛经吗？”
　　“人的体质是会变的！”杨安冷冷道，“好了我睡了。”
　　湛明婵看杨安用很不协调，很古怪的姿势爬上了二层铺，她觉得这其中有诡异，但至少杨安现在是活蹦乱跳，精神正常地跑回来了，至于她和小哥哥到底如何，就不是自己能插手的了，何况自己还有事情要忙。
　　洗漱后匆匆出门，等车的时候，买了份报纸，社会新闻上刊登了杀婴事件，死因死状都没有具体描述，但湛明婵通过事发地点，判断出就是那栋居民楼，就是她见过的那年轻妈妈的小宝宝，出事了。
　　而且就是她看到她们的那个晚上，甚至时间都可能……
　　吻合。
　　引起湛明婵注意的，是这篇报道在最后结尾处的一句话：
　　这已经是本市发生的第三起杀婴事件，手段相同，方式残忍……
　　第三起？
　　看来这不是孤立事件，从那天晚上，那个婴孩的哭泣中，湛明婵隐约觉得，这不是人为。
　　湛明婵折好报纸，让心硬起来。
　　她明白自己的现状，一个没有法力，没有权力，还怀着孩子的自己，是没有丝毫理由，去介入到这种事件中的，无论自己看到“婴孩被杀”这几个字后，是何等的心痛，已经孕育起小筝儿的她，太清楚了……
　　车来，湛明婵准备上车，有人挡了过来。
　　“明婵。”白瑢微笑，今天是个阴天，但是湛明婵突然觉得，天放晴了。
　　白瑢，不是让你逃走吗？你怎么还光明正大地来来去去？万一让我父亲抓到你……
　　知道不知道，明天就是应泳思和十四位被你干掉的湛家族人，集体下葬的日子？
　　知道不知道，湛明嫣已经发誓要你的命了，她不仅懂湛家的法力，还懂应家的法力，她没有湛家的法器，却有应家的法器，现在戴着“死者家属”“受害者”的帽子，她的眼泪，唤起的同情心，这股力量，我不敢去碰，我父亲都不敢去碰。
　　她的实力，不容小觑。
　　你到底是怀着孩子的人了，为了孩子，别冒险了。
　　“对不起，我约人了，你快走。”湛明婵果断道。
　　“我知道，是苏婷，我陪着你过去，远远地等你，完事后，我有些事情要和你商量。”白瑢笑容明媚，“走吧，你放心，我既然来找你，就是确认安全了。”
　　她们拉起手，十指交握，上了车。

　　第三章 承诺

　　苏婷是个体贴的，她看出沈秋凡和湛明婵想聊点私事，就会意地离开，说是去系里看看有没有新的通知。
　　“你还在找游祈乐？”湛明婵问道。
　　比起两年前，已经考上大学的沈秋凡，气质要稳重多了，湛明婵有种“岁月不饶人”的感慨。
　　多快啊，现在还记得刚入学时候的青春洋溢呢，我是第一个到的，双儿紧跟在后头，背着米老鼠大红塑料袋，那会儿还是长发，进门还挂着呵呵笑意；朴雪妍是第二个到的，矜持地坐在一旁，只肤色雪白，让人羡慕；许词韵只有妈妈陪着，远道而来，人生地不熟，她格外怕生，就一直和妈妈靠着，娘俩都抬起脚，缩到板凳上，一言不发，楚楚可怜；杨安是倒数第二个来的，风风火火，身后跟了一大帮子人，从家人到家人同事，吆五喝六，大包小包，可以说是风一般卷了进来，进门就冲着吴双和自己伸手，自来熟地开始了自我介绍；童盈来得最晚，只是微微笑着站在被大家挑剩下的那张上铺旁，等着家人帮忙安顿，自己大概是第一个跟她说话的，问她名字，她目光游移，有点不好意思地说“童盈啊”……
　　俱往矣。
　　打住。
　　回忆，是功成名就后再享受的奢侈。
　　“真快，你都考入大学了。”湛明婵将那些怀旧的念头都小心地压了下去，“还在找游祈乐？”
　　沈秋凡点头。
　　“打算一辈子？”
　　“嗯。”
　　“我说一句，你家只有你一个孩子，沈家也就你一个男孩，你姐姐还需要你照应。”湛明婵道。
　　沈秋凡说：“这并不矛盾啊。”
　　“你姐姐还在外地，一个人？”
　　“是。”
　　“难道你俩都打定主意了吗？”
　　一个为游祈安“守节”？一个非游祈乐不娶？
　　两只水獭，你们何其幸也！
　　有点嫉妒啊。
　　湛明婵本来不太好意思开口说出请求，但现在，她有点忿忿不平了。
　　“当年，我救了沈秋夕。”
　　沈秋凡直率地说：“我们一辈子都忘不了，如果不是你帮忙，一切就完蛋了。”
　　“我现在需要你帮忙。”
　　“可以。”沈秋凡问都不问，一口答应，“这是应该的。”
　　湛明婵苦笑：真是个好孩子。
　　“对不起，我没有游祈乐的下落，但我这次如果能在你的帮助下脱险，那么我会得到能够寻找游祈乐下落的权力，可以更好的帮助你。”
　　所以，我对你的要求，并非没有回报。
　　沈秋凡说：“没关系，你帮过我们大忙，而且我最感谢的，就是……当时，你依然那么说了。”
　　湛明婵告别了苏婷和沈秋凡，觉得入秋的阳光，把自己照到了最阴暗处。
　　对比。
　　她落寞地在校门口站了会儿，她想沈秋凡该是多么希望能得到游祈乐的下落啊，当听到自己发来的“喜讯”时，他又该是多么的欣喜若狂，只是那不是希望，那是有一次失望，人为的失望，自己故意制造的失望。
　　不过沈秋凡还是痛快地答应了自己的要求。
　　湛明婵想：希望，变成失望，发酵成绝望，这种心情……
　　她摸了摸小腹，白瑢已经闪了过来，“走，找个清静的地方。”
　　湛明婵没有想到，白瑢直接打车，带着自己到了雍和宫，“你要烧香吗？”
　　“这里对你安全一点。”白瑢笑道，“你要见我对吧？正好，我也要见你，明婵，我要求你一件事情。”
　　“你……”湛明婵愕然，白瑢有事求我？嗯？世界颠倒了吧？
　　“你帮了我那么多，我当然要……”
　　手机响起来，是周佳。
　　“等一下。”湛明婵到一旁去接电话，她猜和傅玫有关系。
　　“傅玫她堂姐家出事了，哭得可难过了，估计没法和你见面了。”周佳低声道，“唉，我都跟着不舒服呢。”
　　“怎么了？”
　　“你看报纸了吗？就是最近的杀婴案，特别可怕，她堂姐刚生的孩子，才一个多月，就是那第三个，你说这事情多巧……我都不敢相信，这种事情，竟然就发生在咱们身边呢。”
　　嗯。
　　真的好巧。
　　“傅玫她……”
　　“她情绪很激动，刚让人陪着去心理辅导室了。”周佳说，“对不起啊，最近她是没法干别的事了，她刚才口口声声，只要帮她那可怜的小外甥女讨回公道，抓到凶手，其余的一概不想了，对了，你那事儿很急吗？”
　　抓到凶手？
　　傅玫，现在只要抓到凶手。
　　“……不是很急，我知道该怎么办，谢谢嘎嘎。”湛明婵挂了电话，回头，阳光微风，古刹轻烟，白瑢站在树下，右手慢慢抚摸着小腹，虽然她们一样，都没有明显的凸起，但都知道，那下面孕育的是人间奇迹。
　　湛明婵微笑，“刚刚说到哪里了？”
　　看来杀婴的事情，我得介入才好……
　　“帮我个忙。”白瑢笑得有点勉强了，她说，“明婵，我多么想永远只帮你，而不是让你费心，为难。”
　　太汗颜了，我一直让你费心为难。
　　“帮助你是我应该的，当然称不上费心为难了。”白瑢体贴道，“明婵……看报纸了吗？”
　　“……看了。”
　　想说没有，但是手里还拿着呢。
　　“杀婴案，你可以不介入吗？”白瑢问。
　　湛明婵盯着白瑢。
　　“嗯？”
　　“杀婴案，我希望，你不要管，只要你不管，湛家，齐家，薄家，应家，玄黄界任何人要插手，我都不在乎，只要你，明婵。”白瑢真挚地说，“只要你不管，我无所谓了。”
　　“为什么？”
　　白瑢的手放到小腹上，“我知道你对婴孩被杀的心情，但是明婵，你现在也不适合介入对吧？你没有法力，也不是掌门，甚至不是湛家人，我是说目前。”
　　“我可以让无涯介入，我也可以去求一下我父亲，若真是妖鬼所为，我开口了，把事情摆上来，冲着斩妖除魔，匡扶正义的名声，我父亲也不好放任不管。”湛明婵实话实说。
　　“无涯不会管的，你父亲也不会管的，湛家不会管的，玄黄界都不会管的。”白瑢低声说，“现在只剩你了，明婵。”
　　湛明婵怔了一刻，“到底怎么了？为什么你如此肯定大家都不会管？为什么只剩下我了？白瑢，你有什么麻烦吗？”
　　你不是和雍寂在一起吗？
　　难道又是一个渣？
　　白瑢说：“别问了。”
　　她说：“求你。”
　　湛明婵被整到了。
　　求……我？
　　你求我？
　　白瑢你求我？
　　最近是怎么回事？
　　难道女人怀孕了，性情也就转了？
　　何况……
　　如果玄黄界都不管了，连无涯都不管，那么一个没有了法力的我，更不会如何了。
　　你在乎我干嘛？
　　白瑢的目光专注，流露了一点点期盼，就是这一点点期盼，让湛明婵无奈了。
　　“好。”她点头，“我也不管了。”
　　白瑢微笑，湛明婵觉得世界很失败，人生很失败，白瑢愣是让一个孩子给弄到这地步了。
　　又苦笑。
　　难道自己不是吗？
　　彼此彼此。
　　“温泉的事情，我说不上话，”白瑢轻而快地说，“但是其余两条罪名，都跟我连在了一起，所以，我必须出席。”
　　你当然得出席，你不去，我也得想办法让你去！
　　“……不要太勉强……毕竟那对你很危险，湛家要杀你，应家要杀你，薄家和齐家也就和要杀你差不多了。”湛明婵道。
　　“温泉的关键在你老子和无涯的手里，他俩沟通好了，一切就好办，不要发愁雍寂，无涯会搞定他。”白瑢说，“负面力量的事情，记得，是我分裂了玄黄之力，是我要杀钱柜的人，是你和雍寂救了大家，只是因为全场充满了负面力量，所以你和雍寂，不得不使用同样的力量来拿下我，也就是说，是为了保大局而牺牲小我，这种情况，是被允许的，证人是我这个嫌疑犯，还有你，雍寂，无涯这三个拯救一楼人命的。”
　　“明明是雍寂……”
　　“明婵。”白瑢微笑，“就这么说。”
　　湛明婵沉默。
　　白瑢继续道：“和我勾结的事情，明婵，湛家丢失的乙字号卷轴，我怀疑，是你老子的套。”
　　我早就怀疑了。
　　“我不能把脏水，泼到我老子头上，那样对我没好处。”
　　“你老子是布局的，被迷惑的第一个，是湛修则，湛修则想陷害你，但是推着他去陷害你的，是你老子。”白瑢说。
　　湛明婵想了想，“所以，杨安会出现在那里。”
　　那天，杨安一直和我的小哥哥，湛明磊在一起。
　　湛家的术……
　　湛明婵想：
　　无论如何，也不许杨安和我小哥哥在一起了，我不能害杨安。
　　“那之后，为什么你会从我的屋子里拿出卷轴？在我离开，返回湛家去搜我老子书房的时候？”湛明婵疑问道。
　　白瑢说：“有傀儡攻入到你的房间了，我只来得及拿走那些傀儡放到你客厅内的卷轴。”
　　“来得及？”
　　“新一批的傀儡突然出现，和我争抢。”白瑢道，“我实在不清楚到底哪里出了问题，但我知道你家密室失窃的事情，所以我就带着卷轴离开，至少，不能让卷轴出现在你的屋子里。”
　　“是谁的傀儡？”
　　“那点时间，我无法判断。”
　　两个人都静默了一下，湛明婵觉得有必要和父亲沟通了。
　　“法戒的事情，无涯会为我作证，但是你……”
　　“是我要在火车上搞破坏，”白瑢说，“你有证人啊，我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出现，毁掉了那个裴优悠的宝贝虎头娃娃，还默认偷了皮影什么的，那么多人都看到了，全是你的同学，随便来一个就可以作证，是我宗堰要破坏火车，湛明婵和我英勇作战，打斗中，夺走法戒，我逃走，而此刻火车即将颠覆，湛明婵临危不乱，使用缴获来的武器，和无涯上仙默契配合，挽救千人性命。”
　　白瑢高兴地笑道：“多么伟大的事迹，湛家以你为荣，玄黄界以你为荣！”
　　够了！
　　湛明婵几乎喘不过气来。
　　这太恶心了，太卑鄙了！
　　明明和你无关……
　　“只有这样说了，你不要指望雍寂会承担责任，他毕竟是神仙，他不会在那么多能够和天界沟通的凡人面前，毁掉自己形象的。”白瑢轻声说，“明婵，这是雍寂愿意作证的条件，很划算，反正我的名声就不好，而且我也不在乎这些，用一个没有价值的名声来换取你的利益，有什么不值当的呢？”
　　“那你是为了什么呢？让你成为公敌？让你和你的孩子……都蒙上了未知的危险？”湛明婵说。
　　白瑢道：“这也是我和雍寂达成的协议，我和孩子的安全，不会有问题，你放心做吧。”
　　湛明婵只犹豫了一会儿，“我要杨安拿着法戒去找你，这是让湛家抓到的，而且最核心的证人，是我的小哥哥。”
　　白瑢静了一会儿。
　　“这个问题，我需要和你老子沟通。”白瑢平静道，“帮我传个话吧，我想今日和我对过口供，你肯定也会去跟你老子沟通，必须让所有支持你的人，都在一起，好好交换看法才行，各自为政，只会败得一塌糊涂。”
　　湛明婵回到寝室后，才感觉自己很疲劳了，她歪在床上，听到门响，问了句“谁啊？”
　　没有回音。
　　警惕地立刻坐起来，杨安刚洗完澡，正低着头放盆。
　　“怎么不回答？”湛明婵又躺回去，问道。
　　没有得到答复。
　　“杨安？”湛明婵提高了声音，拜托，我累着呢，别让我大声说话好吗？你明知道咱现在是个孕妇好不好？
　　“干嘛？”杨安终于开口了，湛明婵睁开眼睛，看着床帘，“心情不好啊？”
　　“还可以，就是让蚊子叮得不太爽。”
　　“和我小哥哥唱歌去了？”
　　“是啊，一宿。”
　　“真能熬啊……”湛明婵又闭回眼睛，放松神经，“唱得happy吗？”
　　“真他妈的happy，简直就是high了。”
　　咣当一下，盆放得有点重。
　　湛明婵又睁开眼睛，“怎么了？我哥哥欺负你了？”
　　杨安没吭声。
　　湛明婵这回是真的紧张了，“到底怎么了？”
　　“没事，就是突然觉得你哥是个无耻渣男。”杨安不咸不淡道。
　　嗯……
　　“这个你不是早知道了吗，可真是不顾及我的面子呢，那到底是我亲哥哥。”
　　“他怎么卖你，你全忘了吧？”杨安冷笑。
　　湛明婵坐起身子，“杨安，到底怎么了？”
　　戳我伤疤？
　　杨安性子直爽，但不等于口无遮拦。
　　“我说没事就是没事，你好好休息去吧！”杨安拿掉毛巾开始擦头发，湛明婵看了一会儿，突然道：“澡堂人多吗？”
　　“两条腿的人挺少。”
　　“洗澡水凉吗？”
　　“有点。”
　　“痛经还洗凉水，不太好。”
　　“痛什么经啊？”
　　“你早上说的。”湛明婵道。
　　杨安停了一下，“是吗？我说的？我说过吗？”
　　“杨安，你跟我哥哥怎么了？”
　　“你管那么多干嘛？”
　　“你真痛经？还是我哥哥打了你？把你打伤了？”
　　“他他妈敢打我？”杨安怪叫，“他敢打我一巴掌，我他妈还回去十巴掌！最鄙视的就是打女人的男人，无论是什么关系，男的打女的就是不对！所以我十分看不起你老子，即便你是他亲闺女，他也不能动手！”
　　湛明婵说：“你不太正常。”
　　“我一宿没睡好嘛！”杨安不耐烦道，“现在懒得说话，懒得动弹，让我休息会儿好吧？”
　　湛明婵很想问：你和我哥哥到底怎么样了？但是话到嘴边又收了回去，这种事情，她帮谁？她骂谁？她劝谁？
　　还不如不管呢，撇清关系，我是你妹妹，我是你朋友，你们俩有什么问题，别扯我，跟我无关，我继续是你妹妹，我继续是你朋友。
　　手机响了起来，湛明婵过去接，“请问你是……”
　　“我是傅玫，就在你们寝室楼下。”傅玫的声音，显然哭过。
　　“我这就下去。” 湛明婵匆匆离开，杨安已经一声不吭地上了床，“你肚子……还瞎跑什么啊？”
　　“没事。”湛明婵见寝室也没别人，“宝宝很听话，她爹的神奇药物多的是，不吃白不吃。”
　　“怀孩子好玩吗？”杨安道。
　　湛明婵拉开门，“你自己怀一个试试吧。”
　　傅玫果然在楼下等她，这让湛明婵感觉事情不大一般，按照周佳的说法，傅玫现在应该是没有心情去做别的事情的，但却主动找上了自己。
　　“周佳跟你说了吧？我堂姐的孩子，才一个多月，被杀了。”傅玫哭红了眼睛，美女掉泪，总是楚楚可怜，当然，湛明婵和白美女相处久了，也就不以为然了。
　　“我很遗憾，抓到凶手了吗？”
　　傅玫一面用纸巾擦眼睛，一面道：“你是不是要我帮你忙啊？要不然为什么提起那件事情？我根本不想回忆，也不想再被拽进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那你找我做什么？”
　　“你是术士吧？”傅玫说。
　　湛明婵不动声色。
　　“三天前，我去看过我小外甥女，还录了像，当作是纪念，昨天，我小外甥女死了，脑袋被……”傅玫又擦了擦眼角，“我回去看了录像，发现了很恐怖的片段，所以我觉得我的小外甥女不是人杀的，是鬼！”
　　湛明婵说：“你要我做什么？”
　　“你要我做什么呢？”傅玫反问。
　　“我救过你，只要你当着一些人的面，承认这个事实。”
　　“没问题。” 傅玫道，“我可以重新面对我不敢回忆的事情，但是你也要帮我，既然你能把我从镜子里救出来，那么你也能帮我抓到杀害我小外甥女的鬼，这个鬼不仅仅杀害了我的小外甥女，你看报纸了吗？我的小外甥女死前，还有两个婴孩，几乎是一样大的婴孩，都是这种离奇的死法。”
　　湛明婵沉默。
　　她刚想起来，自己已经答应过白瑢，不介入这起事件的。
　　“如果我没有足够的能力去帮助你抓到凶手呢？”湛明婵试探地问道。
　　傅玫说：“那我也没有足够的胆量去配合你。”
　　小样儿！
　　“我没有义务去帮你。”
　　“我也没有义务去配合你。”
　　湛明婵想过扭头就走，想过让无涯搞定这女的，甚至一念之间，想过让她老子帮她搞定。
　　但是她稳住了。
　　难道我只能让旁者去控制，去帮忙吗？
　　无涯去面对与他不和的雍寂，甚至要因此去面对姎妱，他会承受一些刁难，自己不是不清楚，只是刻意回避。
　　而父亲，跟我并不是真正的一条心。
　　白瑢，有她的难处。
　　我不能无耻到这般境地，连搞定傅玫这样的普通人，都踢给别人去做。
　　掌门之位是我的，要夺回，就要亲自出力，自己能搞定的，就自己来搞定。
　　她沉吟着，手掌无意识地轻抚小腹，得让小筝儿明白，虽然不是每件事情，都要亲力而为，但是也不能每件事情，都假手他人。
　　傅玫又开始擦眼泪，瞄了湛明婵一眼，“我堂姐怀孕的时候，也经常这个样子。”
　　湛明婵冷冷地扫她一眼，傅玫也不在乎，“妈妈就是这样，我们没当妈妈，但是都有妈妈，三个婴孩，十月怀胎，一朝分娩，好不容易来到这个世界，可是才一个多月呢！那个鬼，何其残忍，你问问你的妈妈，或者你想想你的妈妈，这点同情心，总是有的。”
　　湛明婵沉默了一下。
　　准妈妈的她，对于杀婴事件，实际是难过，同情并无比气愤的，如果还有法力，那么她会毫不犹豫地介入——毕竟第三起案发的地点，就在寝室楼对面，近水楼台的事情。
　　没有法力又失去了掌门之位的她，照样可以让无涯出手帮忙，或者反映到父亲那里，由湛家解决这桩妖鬼夺取人命的事件——虽然正忙着夺回掌门之位，但无涯也好，湛家也罢，抓一个妖鬼，并不是太难的事情，尤其是对前者而言，小菜一碟。
　　但是……
　　我答应了白瑢，不介入这起事件。
　　不能对她不起，不能违反誓言……
　　傅玫这个证人，真的很有必要吗？
　　其实推翻三条罪名，再由无涯来证实自己的负责任，叶小柔，沈秋凡唱两首赞歌，也就够了。
　　何况救傅玫的事情，也有湛家人亲眼目睹，包括湛修则在内。
　　不是很需要她。
　　而白瑢不仅是对得起我的人，还是我这次翻案，最重要，最关键的人物。
　　孰重孰轻？
　　“给我一个晚上的时间考虑，明天上午，我会给你准确答复。”
　　湛明婵最后这样说。
　　傅玫点头，“好。”

　　第四章 彷徨与决定

　　回来的时候，寝室里还有风雨，隔壁的隔壁的隔壁的隔壁的寝室来人了，问有没有人拿错水房晾晒的衣服，这个很简单，没有就OK了，但是这帮女孩子却都杵在原地不走，言辞间逐渐透露出，她们几个寝室，晾晒在水房的衣服老丢，而且她们严重怀疑，偷衣服的人是——
　　“她是叫童盈对吧？我们都问过大妈了。”短发女孩道，“看她的衣服架，其它都是铁制黄色，只有那一只是塑料绿色，那是我们寝室的衣服架，一年前和一件新买的衣服一起丢了。”
　　“大一暑假的时候，全楼只有我和她留宿，那天我洗完衣服去拿衣服架，看着她去水房了，然后等我回来，我刚洗好的衣服不见了，我顺着水滴找到你们寝室，敲门敲不开，我去找了大妈，大妈帮我敲开了门，问她刚才做什么呢，她说她洗衣服呢，问她洗得是哪件衣服，她随手一指，后来等她回去，我和大妈一摸那衣服，完全是干的，无论如何，都不是刚洗过的。”另一个丰腴女生道，“后来大妈告诉我，你也知道是谁干的了，但是我们没有搜查权，所以不能搜屋子，以后都注意点吧。”
　　“我们寝室每个人都丢过衣服了，还有新买的，挺贵的。”
　　七嘴八舌。
　　寝室里只有杨安和许词韵在，都讷讷地答不出话，湛明婵进门说：“童盈去兼职了，你们十一点后再来吧，如果那会儿她还不在，那她今天就不回来了。”
　　把人给打发走，许词韵有点小兴奋，“看来她还不是只针对我一个人哦，我还以为她只会欺负我呢。”
　　小姑娘说。
　　杨安随口道：“姑奶奶我的洗发水洗面奶丢了不止一回了。”
　　“那是妖怪做的。”湛明婵道。
　　“寒假那次呢？”杨安瞥湛明婵。
　　“你没跟我说过。”
　　“我开学一回来，放在柜子里的套装，都被倒了，还灌了水，另外我床单上好几个鞋印子，女式的。”杨安冷冷道，“就懒得告诉你们而已，这样的事情不是一次两次了，忘了我是怎么丢身份证和学生证了吗？”
　　湛明婵默默不语，当年许词韵手机事件已是无可辩驳，今日的衣服事件虽非自己亲眼所见，但若情况真如那丰腴女孩所言，十有八九，没有猜错小偷，而童盈的衣服口袋，也确实多了些，经常能看到她提着衣服口袋去上课，自己还纳闷过：
　　上课干嘛提着衣服口袋去呢？
　　手脚不干净……
　　杨安和许词韵开始讨论“她是否卖偷来的二手衣服赚钱”的问题，并提出那段时间，童盈经常买很多新鞋回来，鞋盒子挤得大家都没地方放东西了，湛明婵听了就很烦心，也没躺回床上，而是直接走了出去。
　　童盈如何，寝室如何，和她无关了。
　　她是泥菩萨过江。
　　站在四层楼梯间的窗口，看着对面，窗帘一直拉着，她等到日头西落，周围早已灯火点点，也未见这户人家，再亮开那柔和的灯。
　　那年轻妈妈，许是伤心过度，已没了精力去管这些个琐碎，许是已离开了伤心地，不在此间了。
　　怀胎十月，个中艰辛，一朝分娩，其间喜悦，转瞬一月，俱成空，独留无头血肉一具，即便非亲非故，但凡有个人性，看了，听了，都会恻隐。
　　这和傅玫并没有多大的联系了，现在折磨人的，是同情之心和正义感，虽然湛明婵说服自己，在目前这个状况下，说出同情骂出愤懑，就足够了，不需要再动手，去彰显正义，但是她在决定放弃的时候，依然有一种愧疚感，她总是会问自己：
　　幼吾幼以及人之幼。
　　若你是那孩子的妈妈，若那孩子是小筝儿，你又是何等心情，你又希望旁人怎样待你呢？
　　可是这事情……
　　和白瑢有关系，而且严重到，让白瑢说出了“求”的字眼。
　　自己答应白瑢了，白瑢救了自己多次，无以为报。
　　湛明婵默默地看了看自己的小腹，小筝儿，小筝儿，你同情那个被杀害的小朋友吗？你希望妈妈如何呢？
　　从反光的玻璃窗，看到杨安正低着头从卫生间出来，就叫了一声，杨安自顾自推门，湛明婵有点恼，“杨安！你耳朵聋啦！”
　　声音很大，杨安本已进了门，现在又突然出来了，那门被重重关上，她耷拉着脑袋走得飞快，“怎么了？”她冷冷地问。
　　湛明婵说：“你到底怎么了？我招惹你了吗？”
　　“没有。”杨安说，“对了，我跟你老哥不可能了。”
　　“那是你们的事情，我不管。”湛明婵道，“你不会为了个男人，就抛弃姐妹吧？”
　　“我不是那种人。”杨安勉强笑了笑，“你回去休息吧，老在这里站着做什么？”
　　湛明婵道：“我答应了别人一件事情，就该一诺千金，是吧？”
　　“看情况。”杨安倒是直率，“有些事情很不好说的，譬如某杀人在逃犯是你发小，求着你帮忙，你就答应了，窝藏了她，但如果有死者家属哭着喊着跪着求你，你还继续窝藏下去吗？于心何忍？于情于理于法都不合，承诺，和爱这东西是一样的，都不是绝对真理。”
　　“那什么才是绝对真理，情理法就一定是吗？”湛明婵质疑。
　　杨安不耐烦道：“反正不要故意伤害别人就好，自己可以过得糟糕一点，但是再糟糕，也不能践踏别人利益。”
　　湛明婵头大如斗，“好了你回去吧。让我一个人静静。”
　　“你现在到底遇到什么状况了？说出来听听？”杨安似乎有点好奇，湛明婵想了想，“我想介入一件事情，第一是安慰自己的心，第二是能争取一个证人，但是之前，我答应了一个更重要的人，不介入这件事情，现在我很犹豫。”
　　杨安说：“权衡一下，哪个对你更重要，就选择哪个。”
　　“那就是不介入。”
　　白瑢当然比傅玫重要得多，可以舍弃傅玫，但不能没有白瑢。
　　杨安点头，“你有决断就好。”
　　她转身准备离开，湛明婵望着夜空，突然说道：“如果说……我可以非常地肯定，那个更重要的人，即便我践踏了诺言，即便我背弃了她，她依然会站在我这一边呢？”
　　杨安陡然盯着湛明婵，目光如炬，刺痛了湛明婵，“你做什么？”
　　这样看我，好似打量一个罪犯？
　　杨安严肃道：“虫子，做人，不要太无耻。”
　　一字一顿。
　　湛明婵并非不明白这道理，但是她受不住杨安用这种态度斥责自己，“无耻？恐怕这个世界上，越是无耻的，活得越好。”
　　“谁他妈告诉你的？！”杨安怒了，“你小样儿的三观不正！”
　　湛明婵竟笑了，“喏，咱屋不就有一个典范吗？一等奖学金是谁的？顺利当选各种干事是谁啊？获得修习双学位资格的是谁啊？报个课题就能审批下来还是校级的是谁啊？能获得系领导的青睐继而获得各种推荐信的是谁啊？在本系排名第一，跑到外院修双学位依然名列前茅，考个法语四级都考了外院第一的又是谁啊？手脚不干净又如何？带种你们去揭发啊？就会私底下嘀嘀咕咕，有个头用？！人家照样混得比你们好，活得比你们光鲜，事实面前，要我无言以对！”
　　杨安气急，反倒降下了语调，“学历史的，有点长远眼光，她一时半会春风得意，不代表十年后，她就能站在大家的上头！”
　　湛明婵望着星空，今夜无云，但群星俱隐，许是新建成的那座大楼的探照灯，亮度太强，吞没众光。
　　她心中突然涌起了一种恐惧和坦然，感觉虽然悲哀，但还是可以去面对的，不去看杨安，只是慢慢地说：
　　“对不起啊，我恐怕许不起十年，也许连短短的五年都许不起了，因为可能我活不到那个时候呢。”
　　湛明婵继续微笑，“一直都觉得，我不是个长命的，所以管不了生前身后，甚至管不到明天会如何，我能看得就是现在。”
　　杨安蹙眉，“虫子，要当妈妈的人了，不要消极，什么现在不现在的，你如此拼命地要夺回你的位置，不就是为了你孩子的未来嘛。”
　　湛明婵说：“走一步是一步，我怎知自己和孩子，能平安多久？生在湛家，就是这个命了，哪里有你们洒脱愉快？”
　　杨安突然一把拽着她扭过头来，“湛明婵，你丫小样儿的，我现在看你这德性就想抽你。”
　　湛明婵冷道：“我怎么得罪你了？”
　　“既得利益的权贵集团一员，还敢在我们平头小民面前伤春悲秋，岂不惺惺作态！”杨安怒道，“你丫的是不识人生疾苦，你当童盈风光地很吗？若不是为了脱离那座生她养她却满足不了她的小城市，她也不会扭曲成这样。”
　　“我知道，她这么努力就是为了留在这里，所以我没看不起她，这个寝室最护着她的好像是我吧？我以为你看不起她。”
　　“我的确看不起她，明白原因不等于就认同她发泄的方式，人，再穷再苦也不能堕了志气！总之，我会混得比她好。”杨安冷冷道，“早晚有一天，站在你们家的头顶上！先一脚踢死你那个渣蛋哥哥！大爷的！”
　　她飞起一脚踢了一下门，怒气冲冲地进屋了。
　　湛明婵愕然，杨安这是怎么了？小哥哥到底对她做了什么？
　　门又打开，杨安气冲冲道：“你老子来电话，正在楼底下等你！快去吧，权贵Daddy的大小姐。”
　　湛明婵拉开车门，坐到副驾驶的座位上，只管摆出一副“准妈妈”的傲慢德性。
　　湛修慈冷冷道：“后天就是重审的日子，你准备得如何了？”
　　湛明婵让自己露出微笑，柔和地说：“父亲考虑得又如何呢？只要父亲考虑得好，那我就不需要准备了呢。”
　　湛修慈审视着女儿，问道：“一直都是到无涯那里喝药安胎？”
　　想起小筝儿，湛明婵倒是柔软了不少，“嗯。”
　　“等这件事情了结了，你就给我回家呆着来。”湛修慈决绝道。
　　这是条件吗？湛家主宅，是湛修慈的天下，自己呆在那里，永无出头之日……
　　湛明婵沉吟：
　　缓兵之计，最好。
　　“我当然得回家待产了，难道女大学生未婚却在宿舍生了孩子，闹得个人尽皆知吗？这脸，纵使我丢得起，湛家也丢不起，父亲您也丢不起。”湛明婵不软不硬道。
　　湛修慈沉沉道：“案子，你就不要管了，这件事情，我和无涯上仙会商量妥当。”
　　湛明婵说：“白瑢要见您。”
　　湛修慈冷冷地望着女儿，“明天是你表婶下葬的日子，你目前还不是湛家人，但还是我女儿，务必出席。”
　　“后天是开审的日子，明天，您务必和白瑢见面，最好就在无涯那里。”湛明婵说。
　　湛修慈道：“宗堰杀了你表婶。”
　　“您就直说吧，她杀了您最爱的女人，您私生女的亲娘。”湛明婵道，“白瑢要见您，是为了我的案子，她有别的想法。”
　　是去给您的女人哭丧，安慰您的私生女呢？
　　还是为了您的女儿，尤其是您的利益，去见见那最重要的人证？
　　最危险的敌人伸出了橄榄枝，何等诱惑。
　　如果您为了利益，可以不顾白瑢的一再警告，无视心爱女人的潜在危险，而继续迫害于我……
　　那么您也会为了利益，去继续舍弃这个女人。
　　我赌的不是您的爱情亲情，孰轻孰重，而是您的利益和感情，孰重孰轻。
　　湛修慈沉默，手指捏紧了方向盘。
　　湛明婵乖巧地说：“据说，白瑢手里有两样好玩的东西，一种会让咱们翻不了身，一种会让那边翻不了身呢。”
　　湛修慈目光冰冷，“她告诉你的？”
　　湛明婵微笑道：“这不重要啊，反正她的名声毁了，她拿出什么证据，您都可以煽动着玄黄界不去采纳，不过炸弹引子捏在别人手里，天有不测风云，谁知未来会如何呢？您看呢？形势大于人，如今她不得不放只和平鸽过来，面子里子都给的足足的了，您是接呢？还是不接？”
　　湛修慈似笑非笑地打量女儿，“你可真是能耐了，阴阳怪气地和我说话，从小到大，你都不敢这样的。”
　　湛明婵却抱住湛修慈的手臂，只管耍赖道：“反正我是您的女儿，您要是气了，就拿藤条给我几下好了，只是别打肿了再用鞭子放血，用烙铁和盐水消毒，女儿就跪下来谢谢您了。”
　　湛修慈眸底闪过一抹痛楚，很快平静下来。
　　“宗堰的要求，我知道了。”他说。
　　湛明婵扬起笑容，赌赢了。
　　“还有别的事情吗？”湛修慈轻轻抽出手来，拧旋钥匙，打火。
　　湛明婵本想下车了——她和父亲，已经没什么可说的了，鬼使神差的，她突然问道：“最近出了三起杀婴案……”
　　“不用管。”湛修慈道，“不要问原因了。”
　　湛明婵疑惑：
　　这到底牵扯了什么秘密？
　　让白瑢用了“求”这个字眼？
　　让父亲果断地表态“不用管”？
　　那么白瑢曾经说的，无涯不管，玄黄界都不会管，就是成立的了。
　　怎样的问题，能让玄黄界和神仙们，对这连串的残忍案件，都集体漠视了呢？
　　湛明婵说：“我想了解一下。”
　　湛修慈说：“你先管好你自己吧。”
　　“我不管这事儿，就是好奇，我就是想知道一下。”湛明婵低声说，“毕竟那些死了婴孩的妈妈们的心情，我很理解，痛彻心扉，我也有过。”
　　她拉住湛修慈的衣袖，脑袋也靠到父亲的肩头，只自顾自地小声道：“爸爸，如果死的是我的小筝儿，可怎么办呢？我只要一想到，孩子没了，原本是活生生的孩子，就成了一团血肉，模模糊糊地被丢在那里，我的心就痛得不行了，万一小筝儿真的没有了，我会疯，会死吧，恐怕就不能给您尽孝了。”
　　湛修慈握紧了方向盘，许久。
　　“无涯待你可好？”
　　湛明婵低头笑了笑，又迅速哀怨地，顺势倒在父亲怀里，只撒娇道：“哼，他现在待我再好，许诺一千个，一万个，也是个把我和小筝儿丢下落跑的混蛋，也没自己的亲爹靠得住，要不是您及时赶过来，把我从刑房带走，小筝儿恐怕就保不住了呢，我可怜的小宝贝，还没睁眼看世界呢，这太残忍了。”
　　湛修慈木着一张脸，只静静地搂住女儿，“这件事情，确是爸爸对不起你。最初，只是想让湛明菲替爸爸教训你一下，毕竟你已长成了大姑娘，我这做父亲的就不能像你小时候那样随便打你。谁知道那女子太过歹毒，竟然把咱们湛家几十年都不用的刑具，全给用到你身上来了。嫣儿也是，让湛明菲吓了吓，就不敢告诉我，若她早点告诉我，你也就能少受一些罪了。”
　　“其实妹妹也替我说了不少好话呢，只是湛明菲太过刁钻，对妹妹恩威并济，一会儿奉承她能当掌门，可独大于湛家，一会儿又说她最好老老实实，规规矩矩地臣服湛修则那边，讨得活命的路子。我这妹妹一向柔顺乖巧，哪里见过阵仗啊，就晕头转向地没反应过来，她慢慢琢磨湛明菲的话，我就慢慢趴在刑凳上挨鞭子呗，幸好，妹妹琢磨过来了。”湛明婵软绵绵地说，“幸好，我的小筝儿还在，否则我可就不想活了呢。”
　　湛修慈沉沉道：“说什么孩子话，你为了孩子不想活，你要我和你妈妈怎么办？难道天下只你有这般爱子之心吗？”
　　湛明婵就温柔地说：“爸爸也有啊，所以女儿要活着，而且要好好活着呢，若是女儿有个三长两短，不能好端端地呆在家里伺候您二老，只能凄苦地流落他乡，还累得您和妈妈惦念，再累白了头发，那岂不是大不孝了。”
　　湛修慈的眼角跳了几下，他沉默了一会儿，慢慢扶起女儿，道：“你不用如此了，父女间本该无话不谈，何必周折？我思索了多日，如今而你个定心丸，也好让你踏实下来，别再惹是生非，横生枝节：
　　嫣儿毕竟不在我身边长大，我亏欠了她，补偿是一定的，但我也会补偿到别的地方去，而不是损了另一个女儿的利益，她和俞家公子必定能携手一生，大富大贵，一生无忧，我对她的心事，也就这样了了。泳思的事情，还需时间慢慢平复，而与宗堰的关系——今日，可和她携手，明日也许会反目，但总不是我现在能管得了。
　　至于你的两个哥哥，即便心里有别的想法，但也会顾念手足之情。其实若不是我压着，你大哥和二哥，是最不赞成对你动刑的。你大嫂怀着的女儿，着实太小了些，若铲除掉湛修则那一派，湛家主脉只剩我们这边，扶起来也不是不可，只是玄黄界会有那么几个宵小，愚蠢地打着欺负幼主的念头，惦念上咱们湛家的力量，虽不用在意，但总是烦心，那小婴孩可上位，却终究是比不得你的适合，而这一点，你大哥也明白。若你肯和你的两个哥哥，尤其是你大哥，好好分享权力，不是一人独大，而是让权力留在我们这一支的手里，彼此默契合作，那么明儒是绝对不会对你下手的。”
　　他摸了摸女儿的脸蛋，“你大概记不得了，小学的时候，只要你在学校受了欺负，你大哥都会一声不吭，默默地去教训那些欺负你的小男生，从不手软。而你大嫂，你也能看出来，是个明理懂事的，待你不错。”
　　湛明婵就顺势贴着父亲的手掌，只柔和道：“爸和哥哥们自然是帮着我的，废黜的事情，不过是为了彻底引出湛修则的全部力量，加以剿灭，好巩固我们这边的权利而已，其实我都明白，谁让我不听话，偷偷跑出去玩了呢，错过了和父兄商议的大好时机。其实这事情归根究底，还是我自作孽，又怎会赖到父兄身上，不再信任父兄助我爱我之心呢？如今名单已全，我们可以对那边动手了，最后的好处，还不都是咱们这一支尽得，兄弟阋墙而共御外辱，这道理，我自然懂。”
　　湛修慈长叹，“你若是能早些明白这事理，我们一家人岂会弄到如此地步？所幸还不晚。明日早上，我让你二哥来接你好吧？到了之后，我把杀婴案的资料给你，你自己看看就好了，可别插手，你如今没有法力护体，和普通人一样脆弱，面对妖鬼，根本无法自保，为了小筝儿，你也得给我老老实实的。待事情平息后，就回家好好歇着，少和那个混蛋神仙往来，你的女儿是我的外孙女，她会有外公和舅舅们的绝对疼爱，用不着那混蛋神仙爹来操心。”
　　“我明白了。”湛明婵又靠过去撒娇，她将脸蛋埋在父亲宽厚的胸膛前，不动声色，冷冷一笑。
　　父亲会助我的。
　　这就足够了。
　　那些心寒，那一点点对最纯粹亲情的向往，就不是那么重要的了。
　　我享受不到，但我是为了让小筝儿能够享受到。
　　所以很值得。
　　她目送父亲的车子离开，掏出手机，编辑了一条短信：
　　对不起，我无法帮助你。对于你家里发生的悲剧，深表同情，愿孩子一路走好，请节哀顺变。
　　这是给傅玫的。
　　发出去。
　　傅玫到底不能和白瑢相比。
　　次日一早，湛明婵没有等湛明磊来接，就先到了校门外，她心知一会儿见了湛家族人，尤其是见了湛明嫣，少不得要有些不快和尴尬，而今能轻松漫步一刻，便是一刻。
　　信步走到车站，望见一年轻妈妈，正抱着一个婴孩，站在路旁打车，湛明婵嗅到了婴儿的奶香味，不觉就被吸引过去，她装着等车，贪婪地偷窥这个戴了粉色婴儿帽的婴孩，好小又好胖，肉嘟嘟的一团，趴在年轻妈妈的臂弯里，有着奶脂一般的肌肤，红嘟嘟的小嘴，还有紧闭的长睫毛，看那身粉嫩的婴儿装，猜是个女孩，这么长的睫毛，这么娇嫩的嘴唇，长大后，必是个美人胚子。
　　湛明婵就很满意地护着自己的小腹，对着这个婴孩，照葫芦画瓢，开始勾勒起小筝儿出生后的样子，小筝儿会像谁呢？是个女孩，大概会像她父亲吧？
　　哼！真是不公平啊，为什么男人只需要一时快活，女人就要辛苦十月？
　　嗯，按照理论，存款机吐出的钱，归插卡人所有，对吗？
　　幸好我家和外头不一样，小筝儿得随我的户籍，跟我入族谱，姓我的姓。
　　阳光逐渐亮了起来，路上的车子也多了，年轻妈妈挥挥手，一辆出租就斜插靠边，湛明婵稍微踮起脚，恋恋不舍地追着那小宝贝，她依然滚在母亲的怀里，睡得高兴，小嘴一咧一咧的，这让湛明婵回忆起曾经的，英语培训班的那个方冉，被鬼胎缠住，也是这样被扒着嘴唇……
　　一股子寒意涌起。
　　湛明婵快走几步，试图看清那婴孩，咧开的唇角，就好像有一双无形的手在拨弄般。
　　年轻妈妈俯下身子钻了进去，湛明婵疾走。
　　车门关闭，喀嚓一声。
　　一个小小的东西，在关闭前，逮住最后一点空隙，飞速蹿出，生生落到了地上，咕噜噜滚动着，一直就滚到湛明婵的脚下，好似一只无助的皮球。
　　地上一长条鲜血，从车窗，车门，到沥青马路。
　　湛明婵感到脑子里嗡嗡好似挂了组编钟，她喘不过气来，几乎要倒在地上，一路退到了台阶上，只窒息般，麻木地盯着那从出租车上掉下来的，圆滚滚的东西。
　　咕噜噜。
　　她抬头，车窗内，年轻妈妈低下头，呆呆地瞪视着怀里的襁褓，突然，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尖叫。
　　“啊——————！！！”
　　年轻妈妈冲出了车子，她细弱的臂膀里，还紧紧搂着那个被鲜血浸透的粉色襁褓，那里面，包裹着一具没有头颅的婴儿尸身，脖颈处血肉模糊。
　　头在地上，咕噜噜如皮球滚动。
　　还戴着那顶粉色婴孩帽，能够看出，紧闭的眼睛，睫毛细长。
　　湛明婵涌起一股恶心感，扶着树，吐了出来。

　　第五章 宅变

　　湛明磊赶过来的时候，湛明婵已经疲于应付这堆警察和记者了，她只想找张床，躺一会儿，最好闭上眼睛，昏睡到过去，让这件事情，从未发生。
　　湛明磊掏出手机打了几个电话，过去和警察小声说了些什么，然后他就大大方方地带着妹妹往车子那边走，“父亲让你先回家，不要管这件事情。”
　　湛明婵任小哥哥摆弄她，若不是顾忌面子——毕竟是大姑娘了，她真想来一句：哥，抱我走，我走不动了。
　　真的是浑身无力，甚至不敢低头，只要一低头，仿佛就能看到，那小小的婴儿头颅，咕噜噜地滚动，滚在自己脚边。
　　胃里又是一阵泛酸，她蹲下来干呕了好几下，只觉得那小脑袋还在自己脚边滚来滚去，一抬脚就能踩到。
　　她很恐惧，好像那小脑袋不是个陌生婴孩的，而是小筝儿，虽然她不知道小筝儿长得什么模样，但是她依然认定了，地上有个小脑袋在滚动，那是小筝儿，滴溜溜带出一串新鲜的血滴，而后抬起眼睛，眨巴睫毛，一个多月大的婴孩脑袋，下半截皮肉翻滚，沾着血渍，就停在那一格花砖上，孤单单叫出了“妈妈”。
　　湛明婵晕在湛明磊的怀里，湛明磊一面撑着妹妹，一面手忙脚乱地掏着纸巾，他扶着妹妹直起身子，“回家就躺下吧，你这情况也没法出席葬礼，毕竟有着身子，本就不该列席，若不是湛修则一再要求，哼，他就没安好心。”
　　湛明婵对小哥哥的话，基本没有予以接收，她只麻木地走了几步，麻木地看着前方，麻木地看到杨安正提着书包，出现在面前。
　　“杨安？干嘛去？”她麻木地问。
　　杨安看了看那边的警车和采访车，大概有点好奇，但还是回答了湛明婵的问题，“去超市。”
　　“杨安。”湛明磊叫了一声。
　　杨安只对湛明婵说：“你要回家？”
　　“出席葬礼。”
　　“怀孕的人出席什么葬礼？不是说很忌讳吗？”
　　“算了，我家都是玩这个的，不怕这忌讳。”湛明婵道。
　　杨安只哦了一下，“你心里有数就好了，我先走了。”
　　“杨安！”湛明磊拦住了她，“对不起……”
　　“对不起先生，您挡着我的路了。”杨安心平气和地说。
　　“我们谈……”
　　“我不认识你。”杨安冷冷道。
　　湛明磊去抓杨安的手，杨安抬手一巴掌过去，“先生，若不是看你陪着一个孕妇，我这个时候跟你吵架会被人误解为小三，我他妈会打得你鼻青脸肿，爬着回家。”
　　湛明磊道：“前天的事情，真的是……”
　　“我喝多了，什么都不记得了。”杨安道，“大路朝天，各走一边。借过！”
　　她拨开湛明磊，侧身闪了过去。
　　湛明婵目送杨安，“哥哥，你对杨安做了什么？”
　　湛明磊道：“喝酒。”
　　“你灌她酒？”
　　“……我喝，我俩都喝。”湛明磊支支吾吾，“反正就是喝来喝去，我有点激动，借酒消愁吧，她心好，就主动陪着我喝，劝我宽心。我以为她能喝，就要了好几瓶白的，谁知道她酒力不成，反正我俩最后脑袋都大了，就直接拿着瓶子灌，然后就……就给忘了……嗯，就这样了，都喝多了。”
　　湛明婵被一堆的“喝”给弄糊涂了，湛明磊摊摊手说：“走吧，回去我告诉你好吧？”
　　回去后就没时间听了。
　　湛明婵还没下车，傀儡们就围了过来，都是湛修慈的傀儡，然后她出了车门就被围成一团，在傀儡的小心护送下回房。
　　还没换好衣服，无涯就直接出现了，毫不避讳，湛明婵狠狠道：“滚出去。”
　　“先喝药好吧。”无涯是来送药的，“你刚受到惊吓。”
　　湛明婵接过药一口喝干，苦得要掉泪，无涯送上了糖果，湛明婵含下去后道：“那不是人做的。”
　　“嗯。”
　　“白瑢说，你们都不会管。”
　　无涯道：“是。”
　　“到底是因为什么？我不会管的，但是我不喜欢你们都这样瞒着我！”湛明婵道。
　　无涯说：“你不是找你父亲要过资料吗？”
　　他话音刚落，就传来了敲门声，湛修慈冷着脸进来，手里拿着一摞文件，他勉强对无涯点点头，无涯客气地一笑。
　　“你要的资料，看看就好了，不许给我插手。”湛修慈将文件送到女儿手里，湛明婵说：“要杀到什么时候为止？”
　　湛修慈没有说话，无涯淡淡道：“明婵，这事情和雍寂有关系，你该猜得到。”
　　湛明婵想了想，面色微微发寒，说：“不会是为了我的案子，你和雍寂就达成这样的互换条件吧？”
　　无涯不置可否，只道：“总之，就这样吧。湛先生，宗掌门在我的居所恭候湛先生，不知湛先生可否赏脸？”
　　湛修慈道：“她可以等多久？”
　　“宗掌门说了，她也很忙，至多静候四个小时。”无涯心平气和道，“湛先生从此地开车出发，最快也得两个小时，我出来的时候，看到环路上堵车了。”
　　湛修慈看了看腕表，沉吟了一下，“婵儿，你先呆在屋子里，等你大哥来接你再出去，一会儿只管跟好了你的两个哥哥，别乱跑。”
　　“我想去看看嫂子。”
　　“你嫂子在齐家，还没回来呢，而且她身子重了，不方便出席。”湛修慈低头亲了亲女儿，“听话。”
　　看了无涯一眼，直接出门。
　　无涯道：“我先去稳住宗堰，明婵，等你大哥过来接你，葬礼上乖一点，别乱跑，你该知道，那天是因为你，宗堰才能从湛家逃脱的。”
　　湛明婵笑道：“我知道，不少湛家人恨我呢。”
　　那又如何？就是不让你们杀白瑢。
　　你们恨吧恨吧，我还恨你们呢。
　　“你现在没有法力，如果让有心人碰到，会很不安全。”无涯说，“目前，这里还不是你的家。”
　　“我要看文件了。”湛明婵下逐客令。
　　这里几乎从来就不是我的家，即便我还是掌门，这里也不安全。
　　关于杀婴案的资料，湛修慈给的，委实不多，但湛明婵依然能归纳出被杀的婴孩的共同点：
　　第一．均是女婴。
　　第二．或瞬间，或莫名失去了头颅。
　　第三．彼此不认识。
　　湛明婵又翻了翻，在最后一页的右下角，发现了一个随手记下的网址，但是又被黑色签字笔划去了。
　　好奇。
　　她提起纸，对着光看着背面，辨识了一会儿，同时打开了电脑，一点点摸索着输入那个被划去的网址，错了几次后，总算是碰对了。
　　怔了一下。
　　果然是她常来的论坛。
　　热贴里果然有杀婴案，标注着红红的“HOT”，湛明婵也没别的事情，就点进去看看，各种猜测，众说纷纭，只“冷风过境”这四个字，让湛明婵格外注意。
　　她可以肯定，这个人不是白瑢。
　　出现的并不频繁，但每次出现，都会带来“惊喜”——
　　这是一场有预谋，有针对性的凶杀。
　　因为共同点太多。
　　首先，三个女婴，性别相同。
　　其次，三个婴孩都是同一家妇产医院所生。
　　再次，三个婴孩都是同年同月同日生，并且她们的出生时辰，都是在正午时。
　　最后，三个女婴的死状一样，死因一致。
　　同样的扑朔迷离。
　　这让人不得不怀疑，其中的玄机。
　　湛明婵直接给这个人发了站内短消息：
　　请问你对杀婴案，还有什么了解？
　　敲门声，湛明婵迅速清空上网资料并关闭电脑，“大哥。”
　　湛明儒刚好进来，一身素服，“走吧。”
　　葬礼肃穆，湛明婵倒不陌生，出席过祖母和二姨婆的葬礼，另外还有几个远房舅公的，只是这次的葬礼，气氛要更紧张一些。
　　大概是因为自己的到场吧。
　　应泳思还有十四个被白瑢杀害的湛家族人的直系亲属，算一算也有二十来人，都视白瑢为仇敌，天涯海角，必斩杀之。
　　白瑢当时已束手就擒，祖剑逼向其心口。
　　如果不是自己拦了过去……
　　这些人的杀亲大仇，就得报了。
　　湛明婵看着湛修则走过来，知道他在背后，没说过自己的好话，添油加醋，推波助澜，让湛家人对自己的不信任和仇恨涌到极点，是必然的。
　　但是湛明婵已经不在乎了：以前没有被你们仇视的时候，也没见你们能忠心护主啊，那还要讨好你们这些没用的做什么？
　　“二表叔。”湛明婵说，“如果我还有这个资格这样称呼您。”
　　湛修则文雅道：“何必如此见外，你父亲说得很对嘛，血缘关系是斩断不了的，说到底，我和你父亲也是姨表兄弟，有着同样的外祖母和外祖父。”
　　他看了看在灵前哭得憔悴的湛明嫣，“明嫣真是可怜啊。”
　　“是啊。”
　　“那宗堰，着实可恨，她不仅杀害了我的母亲，我那未出生的外孙女，还杀害了我们的十四位族人，那也是和我们有着一定血缘关系的亲人，尤其是明嫣的母亲，那真是个很好的女子。”
　　“您很熟悉？”
　　“是啊，天之骄子应文思唯一的手足，应家最尊贵的大小姐，也是玄黄界诸位年轻少爷们追求的对象，想当年，她和你的母亲，还是同宿舍的挚友呢。”湛修则慢慢道，“同时出现在你父亲的生命中。”
　　湛明婵说：“父亲和母亲走到了一起。二表叔，谁没有年轻过啊。”
　　湛修则的视线划到了湛明婵的小腹——目光太过专注，让湛明婵不安。
　　“是啊，都年轻过……明菲差点害得你……失去这个孩子……真是……抱歉啊。我想，你也清楚明菲失去了孩子，所以在这一点上，头脑会有点不清醒。”湛修则看着她的肚子，缓缓地，犹如梦呓般说道。
　　湛明婵警惕起来，她向旁边走了几步，试图避开湛修则的视线，只说：“一切都过去了。”
　　湛修则盯着她的肚子，只道：“明菲很想当面向你致歉。”
　　“不用了，您告诉表妹，都是一家人。”湛明婵退后几步，湛修则看向自己的目光太过专注，让她恐惧，她抬起头寻找两个哥哥，正在和一位舅公对话的湛明儒很快就过来了，“二表叔，我得带明婵到那边去。”
　　湛明婵紧紧拉着大哥的手，她只走了几步，感到日头有点毒辣——尽管已经十一月份了，随后，她觉得肚子有点难受，呼吸也不稳起来，好像有只手鬼祟地深入她的衣襟内，穿透皮肤和肌肉，浸透在鲜血中，而后开始搅弄着子宫里的宝宝，湛明婵捂住肚子，觉得耳朵里，塞满了不知名婴孩的哭声，细细弱弱好似蚊子恼人。
　　她受不住阳光的“灼热”而低头，见到那小小的婴儿头颅，正在滚动着，咕噜噜，咕噜噜，滚到她的鞋尖，停住，然后翻过来，用正脸面对着自己。
　　她掀开长长的睫毛，睁开水汪汪的眼睛——一个多漂亮的女婴。
　　“妈妈——”
　　水嫩的小嘴一张一闭。
　　“救我——”
　　一个多月的婴孩，不会说话的，但是这个小脑袋，就是开口了，字正腔圆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除了嗡嗡耳鸣，湛明婵耳中便只有这一种声音，浪潮一样忽大忽小。
　　湛明婵后退了几步，婴儿头颅却似黏在她的鞋尖一样，纠缠着不肯离开，还未长开的眼睛死死盯着湛明婵，那目光似针。
　　“为什么不救我？”
　　婴儿的脑袋说着，就滚上了鞋面，钻入裤筒，沿着小腿一路攀爬，皮肤凉凉的，好像血迹划过。
　　湛明婵眼前发黑，浑身虚软，等有了神智，已经倒在大哥的怀里，“大哥，咱家的法阵……都布好了吗？”
　　法阵开启，妖魔鬼怪，都不敢上门。
　　它们不敢上湛家主宅的。
　　湛明儒扶起妹妹，说道：“一切都很正常。你怎么了？身子不舒服？还是说，早上遇到的事情，伤到你了？”
　　湛明婵扶着大哥健硕的臂膀，安心的同时已感到很多目光都集中到这边，在夺回掌门之位前，湛明婵不想太过引人注目。
　　“没事了。”她说。
　　湛明儒接过傀儡送来的糖水，湛明婵一口气都给喝光，觉得口干舌燥的感觉被缓解很多，四肢有了力量，她勉强起身，“真的没事了，大哥，我能到那边阴凉处休息一会吗？”
　　湛明儒拨了两个傀儡送她过去，“呆在那里别动。”
　　湛明婵坐在葡萄藤下的石墩上，一股股的不安在心口跳动，她闭上眼睛是那小小的婴儿头颅，睁开眼睛是年轻妈妈抱着血腥襁褓的样子，耳边弥漫着绝望的尖叫和婴孩的哭声，还有一个如幽灵般不停晃上来的声音：
　　“妈妈……”
　　回声不停，湛明婵感到这么亲昵的称呼，也可以变得如此狰狞。
　　肚子钻心的痛，湛明婵滑倒在地上，眼前阵阵发黑，她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了爱，晃去那些黑暗，她看到无涯走过来，抱着一个粉色的，小小的襁褓。
　　“我们的小筝儿。”无涯微笑着说，“快看看吧。”
　　湛明婵小心地伸出双手。
　　“她出生了？”喜极而泣。
　　“是啊。”无涯蹲下来，将襁褓慢条斯理地递了过去，“好辛苦呢。”
　　湛明婵激动地接过襁褓，长长的睫毛，水嫩的肌肤，红润的小嘴，眼睛闭着。
　　一顶温馨的婴儿帽扣在头上。
　　有点眼熟。
　　“无涯，这不是小筝儿，这不是我们的女儿。”湛明婵陡然道。
　　无涯抓住她的手腕，紧紧盯着她的眼睛。
　　“这是啊，明婵，你怎么了？连自己的孩子都不认识了吗？”
　　湛明婵拼命要丢掉这个襁褓，“这不是！”
　　无涯面色阴沉，“再看看，低头好好看看。”
　　湛明婵低下头，血糊糊的脖子，没有脑袋的躯体，黏在自己的怀里。
　　她下意识丢掉了襁褓，襁褓却在落地后变作了一颗小小的婴儿脑袋，咕噜噜地如陀螺旋转，唯独那双长了长长睫毛的眼睛辨识得清晰，忽闪忽闪，盯着湛明婵，几乎要把她的魂魄通过眸子给掏出来。
　　“妈妈……”
　　冰凉的小手忽然摸上了她的脖颈，摸到她的下巴和脸颊上，湛明婵眼睁睁地看着那小小的脑袋飞到她眼前，嘴巴一开一闭：
　　“为什么不救我呢？”
　　细嫩的小手指摸着她的唇。
　　“我好痛，好冷……”
　　湛明婵再也忍不住了，她捂着耳朵跑开。
　　小筝儿，这不是我的小筝儿。
　　她会平安出生，健康长大，她有妈妈，有爸爸，有外公和舅舅们护着她。
　　没有任何人，任何妖魔鬼怪可以伤害她，神都不可以。
　　我会保护她的。
　　我没有不救她的！
　　宁可自己死掉……
　　她撞到了冰冷的墙壁上，抬头才发现，已经跑入了曲径的尽头，只有空荡一堵墙壁，爬满了藤蔓，下面生着青苔。
　　湛明婵抓着藤蔓，勉强支撑起身躯，她听到后面有呼吸声。
　　回头。
　　是湛明菲。
　　“你？”湛明婵缓过一口气，她迅速看了看周围。
　　除了自己和湛明菲，已无他人。
　　大脑中响起了警铃，她护着小腹，冷汗爬了上来。
　　中计了。
　　湛修则盯着自己的肚子的时候，大概下了咒。
　　苦笑。
　　若是还有法力，她不会惧怕这些。
　　没有了法力，一个最平凡的普通人，竟是如此弱小。
　　“你要做什么？”她让自己冷静下来。
　　湛明菲拿出了背在身后的手，握着一把短剑。
　　符咒突然弹出，打在湛明婵的肩窝上，力道很强，湛明婵撞到墙壁上，背心生痛，她只紧紧护住了小腹，但一个冰凉的利刃就顶了过来。
　　是剑尖。
　　“湛明菲！你想死吗？”湛明婵冷冷道，“你敢伤我的孩子半点，我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湛明菲一手按住了湛明婵，一手持剑，顶着湛明婵柔软的小腹，剑尖冰凉，已穿透了衣襟。
　　她微笑道：“表姐，为什么你的孩子，如此命大呢？我不信了，我非要把它取出来，看看是个什么妖怪。”
　　“你真敢动手？”湛明婵冷笑，“杀了我的孩子，就是杀了我，我死了，会有一批人，让你生不如死的。”
　　“我有什么不敢的呢？”湛明菲笑道，“我早就生不如死了，有你在，我就生不如死，你死了，我就好受了。”
　　剑尖用力，湛明婵感到小腹一阵刺痛，她一把推向湛明菲，湛明菲却手诀一捏，那藤蔓有了生命，迅速纠缠在湛明婵的四肢上，将她紧紧捆住，湛明婵叫道：“大哥——！小哥哥——！来人啊！”
　　一张符咒封住了她的双唇，只觉得嘴巴好似被强力胶粘住了，上下张不开，只能无助地发出呜呜的声音。
　　瞪大了眼睛，希望视线可以杀人。
　　湛明菲微笑道：“活体剖腹，取出一个三个月的胎儿，那还真是好玩呢。”
　　她高高扬起了短剑，向下刺去。

　　第六章 决绝

　　一道绿光打了过来，弹去了湛明菲手上的短剑，嗖一声贴在了墙壁上。
　　压制住短剑的，是一张符咒。
　　发自湛明嫣的手中。
　　“明菲表姐，快些住手！”湛明嫣手诀变换，那缠住湛明婵的藤蔓就枯黄了，湛明婵几乎站立不稳，她撕下粘住自己双唇的符咒，抬眼看到跟来的，竟不止湛明嫣，还有陆微暖。
　　“婵婵！”陆微暖脸色苍白地抱住她，“天，你没事吧？”
　　湛明婵本能地想推开她，但是转念间：
　　算了。
　　湛明菲和湛明嫣已交上手，她们都飞速笼罩出结界，故而彼此的攻击都奈何不得对方，一时半会还分不出高下，湛明婵看了几眼，拉住陆微暖的手，“用暖兮仙子的力量，渡到我的手指上来。”
　　陆微暖迟疑了一下，还是照办了，她握住湛明婵的手，将一股小小的粉光渡了上去，“怎么做？”
　　“别出声。”湛明婵轻声道，她眯起眼，又端详了一下湛明菲——尤其是她的结界。
　　很少有人，能做到让结界每一处的力量，都均衡无比，就好像打粉底一样，总是有那么一小块皮肤，比别的地方打得浓了或淡了些。
　　结界亦然。
　　若习武人士都有个罩门，那么玄术界的人，罩门就大都在结界上，这斗法的时候，最关键的护体的障，力量弱处，便是利于攻破处，尤其适用于突袭。
　　真是内行看门道，内行才能看出，结界的弱点在哪里。
　　只是湛明婵失去了法力，她除了较为灵敏的第六感外，已看不透结界的厚薄了。
　　但是她有玄术的理论，有玄术的实践经验。
　　这些都是带不走的。
　　很快就察觉到，湛明菲的手，会不自觉地向腰肋处护一下，总是一闪而过，恐怕湛明菲自己都没有察觉这本能的动作……
　　手指一弹，陆微暖度过来的那股暖兮仙子的力量，那微弱的小小的粉光，倏地就窜了出去，犹如灵蛇，速度可以增强力量，湛明婵虽没了功力，但弹指的技巧还是在的，那粉光转瞬便冲破了湛明菲腰肋处的结界，对着没了防护的人体，就重重打了上去！
　　湛明菲啊一声撞到最近的一棵树上，落地后滚了几滚，正好滚到了湛明儒的脚边。
　　身后还跟着湛明磊，湛修则和湛青凰。
　　湛明婵松了口气，她这才感觉虚汗直冒，中咒的后遗症，还有过度紧张和绝望的心情。
　　她将重心都集中在陆微暖身上，陆微暖紧紧扶持着她，说实话，湛明婵比陆微暖要高很多，这样的搀扶，陆微暖是弱不禁风的受不住，但小姑娘还是抿着嘴撑住了湛明婵。
　　微微感动。
　　如果你没有介入到这浑水，暖暖，该有多好。
　　我高中最好的朋友。
　　曾经在生死关头，手拉着手，逃出是非地的情谊；在黎明之前，黑暗和冰冷中，拥抱在一起，彼此取暖，然后等待着天亮，等待着希望的到来，不曾放弃。
　　为什么呢……
　　湛明磊过来抱住了湛明婵，“没事了。”
　　他轻声安抚着妹妹，湛明儒对湛修则说：“二表叔，明菲表妹的状态一直就不太好，您可得看紧些，幸好这回有明嫣在。若是我妹妹受了伤害，不要说我和明磊的脾气了，到时候我父亲回来，誓不会善罢甘休。”
　　湛修则冷冷地打量着被湛青凰搀扶起来的湛明菲，“小姨，您是怎么看管的这疯丫头？”
　　湛青凰扫了湛修则一眼，“为人父者，说话注意些。”
　　她带走了耷拉着脑袋，完全丧失神智的湛明菲，湛修则对湛明儒客气道：“幸好有明嫣在，若是明菲不知好歹，伤到了侄女，我可不知该如何向大表兄交待呢，大侄女可是大表兄唯一的女儿，真真是掌上明珠，眼中再无他人了呢。”
　　湛明婵在心里冷笑：
　　挑拨离间吗？
　　湛明儒脸上表情依然，“二表叔，您太客气了，不过是场虚惊，傀儡一直跟着妹妹呢。”
　　湛修则道：“在自己家还如此谨慎，好，很好，大侄子必有大器，呵呵，庙堂上渴望问鼎的女儿们都盼着生为男儿身，可在咱们湛家，还是女儿好啊，大侄子这般能耐，若是身为女儿身，多好啊。”
　　湛明儒道：“男儿女儿，反正都是湛家人，二表叔也是一样，一家人，何必分得那么清楚，又何必计较到如此地步呢？”
　　湛修则眯眼，“没办法不计较，谁让宗堰杀了我们太多族人了，总得有个交待，只怕我们追杀宗堰，却过不了大侄女那关，这关过不去，大表兄怕是不会松口了。”
　　湛明儒道：“宗堰的事情，是无涯上仙出于胎儿无辜的角度，做出了暂时放过的决议，父亲和任何湛家人，也只有接受的份，何况父亲当日向族人们已说的明白，待宗堰生产完毕，天涯海角，必杀之！”
　　湛修则笑道：“但愿吧。”
　　湛明婵被送回到卧室休息，喝了药，昏昏沉沉。
　　“大哥，你别走。”湛明婵拉着湛明儒的手，紧张道，“湛明菲疯了对吧？她还会不会跑回来？她要伤害我的小筝儿。”
　　湛明儒俯身，温和道：“我们出去后，给你的屋子开上法阵，任何人触动阵法，都会惊动我和明磊的，没有人能伤到我的小外甥女，你放心吧，好好睡一觉，醒来后，父亲也该回来了，可就放心了。”
　　湛明婵沉默了一下，“明嫣可以留下吗？”
　　陆微暖没有跟来，她顶多进入湛家大厅——在湛家人陪同下，再往深了走，进入到湛家人的卧室，就是不被允许的了。
　　所以她只跟着到了大厅内，湛明磊和湛修则都留下来“陪”她——其实是湛家人商量的结果，两边各出一人，就近监视这个明天要出庭作证的重要证人。湛明儒和湛明嫣送湛明婵回房。
　　湛明儒点点头，抚摸了一下妹妹的额头，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来。
　　湛明婵看着湛明嫣，“你母亲的事情，我说一万个抱歉，即便跪下谢罪，也是挽回不了的。我知道你会恨，会怨，会憎，但至少我得告诉你，我是真的很抱歉也真的很愧疚，我知道抱歉和愧疚在死亡面前都是轻如鸿毛而不值得一提的……对不起。”
　　湛明嫣戴着重孝，红着眼眶，半天未言语，就在湛明婵以为她会默默离开的时候，这个同父异母的妹妹开口了：“杀我妈妈的是宗堰，不是姐姐，不是我任何的一位亲人，我分得清楚。”
　　她坚定道：“宗堰，我必手刃她。”
　　湛明婵说：“如果……我是说如果，当你要杀她的时候，我拦住了呢？”
　　湛明嫣低头，许久。
　　“对不起，姐姐，你没有法力，你拦不住我的。”
　　湛明婵沉默了一下，说道：“我拼死，也要拦住你呢？法力，不等于实力。我们是玄黄界的人，更该明白心灵和力量的关系，当我们的意志上升到一定境界的时候，胜负的关键，就不是实力和法器，能够衡量的了。”
　　“姐姐……我不是父亲，父亲疼惜你，为了你可以放弃，但是我不行，父亲可以舍弃女人，但女儿不能舍弃母亲。”湛明嫣决绝道，“女儿为自己的母亲复仇的意志，不会是弱小而短暂的。”
　　“……你说父亲疼惜我……”湛明婵苦笑，“好吧，就当是这样吧……”
　　用绝对的服从和听话，来换取的富贵和疼惜。
　　看一个人是否对你好，要看你触犯到对方利益的时候，对方是否还能一如既往地，待你好。
　　那才是真的好。
　　明嫣其实是懂的，所以她坚定地要给她的母亲复仇，而不在乎其它的一切，父亲会如何，哥哥们会如何，自己会如何，湛家会如何，湛明嫣的言辞中，只表示由她手刃，只说她的意志，却不提湛家的力量。
　　这个坚强的异母妹妹，已抱定了依靠一人之力，为母复仇的决心。
　　杀母之仇，不共戴天！
　　对此，湛明婵只会理解并且钦佩——理解母女之情，理解复仇之心，钦佩意志之坚决，以及不依赖其他力量，只自己独立自主，自强自立的决心。
　　她没有任何道理反驳湛明嫣。
　　白瑢待她好是不假，屡次救得她性命亦是真，但这不能抹杀，白瑢是个满手鲜血的杀人犯的事实。
　　她待我好，待别人不好。我不可害她，但没道理不让死者家属去讨还公道。人命是平等的，没道理说白瑢对我湛明婵仁至义尽，一心一意，我就可以对着死者家属去胡说八道，否认事实，甚至将白瑢的性命，凌驾在死者之上。
　　也许目前，只有小筝儿的命，会让自己能够毫无顾忌地甩开道德与法律，良心和人性，去践踏别人的利益吧。
　　湛明婵叹息：我真是个连自私都不彻底的人，当□还想着盖贞洁牌坊，也怪不得会招人烦。
　　“我明白了，一切交由天意吧。”湛明婵说。
　　湛明嫣起身，“姐姐保重。”
　　湛明婵睡了一会儿，感觉越来越冷，迷迷糊糊想，大概是窗户没关好，凉风都进来了，她也懒得起身，就裹着被子又昏了起来，逐渐走到梦里，梦里只有一个小小的脑袋滚来滚去，她护着小腹，觉得那里时而麻麻的，时而凉凉的，时而一鼓一鼓，好像有个东西要破出来，她下意识地往回按去，笨拙地希望把那个鼓起来的肿块给按回到小腹中，但是手心湿滑，她看了看，那上面都是鲜血。
　　小小的脑袋从肚脐钻了出来，血糊糊的瞪着湛明婵，歪歪斜斜，挂着一顶小帽子。
　　“妈妈……”
　　天使般的面容变得狰狞，徐徐逼近，湛明婵恐慌地后退，她想大喊，但那股喊声却憋在了肺腑间出不来。
　　“救我……”
　　风一卷，湛明婵陡然醒来。
　　一身汗，让风一吹，冷。
　　感觉额头有点发热，身子是软的，只是摸着小腹，衣衫完好，一切正常，不会有什么血窟窿。
　　轻轻吁气，到底是梦。
　　关窗户的声音，一阵阵的凉风就停了。
　　“爸？”湛明婵叫了一声。
　　湛修慈将窗帘拉上，嗯了一下。
　　“湛修则给你下咒。”隔着被子，湛修慈的手放在了女儿的小腹上，蹙眉，“已经失去效力了。”他的手又探了探湛明婵的额头，“有点烧。”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些药片，床头柜还放着温开水和杯子，湛明婵默默看着，直到父亲将药和水都递到她嘴边，才说：“爸，这个时候，不能乱吃退烧药吧？”
　　湛修慈只怔了刹那，随即明白过来，“是啊，对孩子不好，一会儿让医生来看看吧。”
　　湛明婵说：“湛修则他们给自家人下咒，恐怕不是一次了吧。”
　　湛修慈冷睇了女儿一眼，“宗堰答应，暂时不会交出那些证据，两个都不交。”
　　湛明婵掀开被子道：“我去见她。”
　　我要把湛修则一派，弑杀前掌门的证据拿到手。
　　利器。
　　湛修慈冷冷道：“她已经离开了。”
　　“送我去无涯那里，无涯能联系上的。”湛明婵道，“湛明菲两次要害我的孩子，爸，我要她死。”
　　湛修慈看着女儿，弹弹手指，傀儡出现。
　　“帮大小姐换衣，护送到车库。”他吩咐道。
　　湛修慈驱车将女儿送到了无涯的居所，无涯正施法让刚煎好的安胎药温和起来，看到湛明婵倒也不惊讶，“最近的药要加大分量了。”
　　他端上药碗，深紫的药汁，明晃晃好似桑椹的汁水，但不是酸甜，是苦涩。
　　湛明婵抄过来喝干，连糖果都不要了，“白瑢走了吗？我有急事找她。”
　　无涯看了湛修慈一眼，目光平淡，又转回到湛明婵身上，“你发烧了，先躺下，我给你号号脉。”
　　“湛明菲要杀我的孩子。”湛明婵说，“不能给他们留活路了，我要见白瑢，我联系不上她，但是你应该可以。”
　　“陷害你，勾结宗堰的罪名如果成立，那么他们已无立足之地，多添一个杀害掌门的罪过……”无涯沉吟，看向湛修慈，“此间玄黄界早就废了死刑，何况是对自家人，即便是湛先生，也不愿真的咒杀他们吧？当初他们罗织罪名的时候，也没有想过咒杀明婵。”
　　湛修慈坐下来，淡淡道：“他们不知婵儿和你的关系，一旦婵儿被废去法力，逐出湛家，不再受到湛家庇护，那些个和我有仇的，和湛家有仇的，人也好，妖魔鬼怪也罢，就逮到可以发泄的对象了。”
　　无涯摇摇头。
　　湛明婵只说：“我要见白瑢。”
　　懒得听你废话，让我和白瑢商量。
　　无涯苦笑，“稍等。”
　　这一等，就等了一个多小时，无涯给湛明婵号了号脉，先是帮她退烧，而后又说：“小筝儿很好，你放心吧。”
　　已经三个月了，湛明婵摸着肚子，可以感觉有一点点的凸起，“是不是该去做孕检吧？”她缓和下语气说，“等事情完了就去吧。”
　　湛修慈不动声色，只看了无涯一眼，无涯抬抬眼皮。
　　“好，我陪你一起去。”无涯道。
　　湛修慈将茶杯放到几子上，有点重。
　　湛明婵不满地看了父亲一眼，都要当外公的人了，又是哪里来的火啊？再吓到我肚子里的宝宝。
　　无涯突然道；“她来了。”
　　大门敞开，白瑢就站在门口，因要入冬，天短，外面已全黑了，只冰蓝的路灯点点，便是车子都少见。白瑢形只影单，裹着黛紫色的长风衣，倒也看不出小腹的凸起，足上踏着长筒平底靴子，带着一种兴致勃勃的劲头走了进来，大门在她身后关闭。
　　“明婵。”白瑢无视了无涯和湛修慈的存在，“你要见我？”
　　她热切地跽坐了过去，握住湛明婵的手腕，湛明婵说：“白瑢，那案子我不会介入。”
　　“我知道。”白瑢微笑，“听说吓到你了。”
　　她的手贴了过去，“你的小筝儿还好吧？”
　　“不太好。”湛明婵将今日葬礼上发生的事情，很详细地复述了一遍，白瑢笑了笑，“好，好，好，对你做的事情，我全都知道了。”
　　而后她的耳朵就贴上了湛明婵的小腹，“小筝儿，乖乖呆在里面，不要乱动，不要吓跑，可不怕那些个牛鬼蛇神哦，等你待足了日子，从妈妈身子里出来后，白姨就把自己的儿子，送给你当丈夫，伺候你一辈子好吧？”
　　湛明婵的笑容有点挂不住，她可不敢看身后父亲的脸色了。
　　“白瑢，”她薄责，“这事情可别开玩笑，孩子都没出来呢。”
　　“老规矩么，女儿是金兰，儿子是兄弟，一男一女就指腹为婚，如今你是小筝儿，我这边是个小子，一个姓湛一个姓宗，一个继承湛家一个继承宗家，可不是蛮好么。”白瑢笑道，“哦，湛先生也在啊，刚发现啊，我刚刚还以为那是尊雕塑呢，我还寻思着，无涯上仙何时有了这般雅兴，在屋子里头放了尊湛先生的雕塑来观赏，这日日夜夜的端详，可是让我乱想了。”
　　湛修慈倒是风度，只是淡淡笑了笑，却并未答话。
　　白瑢并不觉得无趣，对湛明婵说：“即便当不了夫妻，我也盼着他们能和睦共处，并肩作战，像我们曾经那样。”
　　湛明婵静了静，只说：“这不是我们能决定的了。”
　　她本想顺势问一句“既然也是要当妈妈的，为何纵容杀婴？”但又觉得不要耽误时间，还是谈正事要紧。
　　伏在白瑢耳边——对方的清甜的香气就缭绕在鼻尖，“我要湛修则一派永无翻身之日。”
　　“需要我做什么？”白瑢干脆道。
　　“弑杀掌门的证据。”湛明婵一字一顿说。
　　白瑢痛快道：“好。”
　　湛明婵料想不到白瑢会如此痛快——当着父亲的面，竟然还能如此痛快，她有一丝丝错愕，还未调整好思路去表示感谢，湛修慈已淡淡道：“宗掌门手上的好东西，不止一份。”
　　白瑢看着湛明婵，微笑道：“湛先生要杀我，保命的家伙，我不敢轻易交出。我未交给湛修则，已是卖了湛先生您的面子，您看，您从不给我这小女子面子，我这小女子，却总是卖您一个男子汉的面子，真是阴阳乾坤倒置啊！”
　　她咯咯笑起来，湛明婵却清楚地感知到父亲胶着在自己背心的视线，她握紧了白瑢的手，刹那，却想得很明白：
　　如果祖母杀害了曾外祖母……
　　那么祖母湛青岳，根本没有资格继位，而湛修则一派弑杀祖母，也可以说是为了给曾外祖母报仇，是合情合理的。
　　那么从祖母到自己，这一支，永无继承掌门之位的道理，甚至无以在湛家，在玄黄界立足。
　　父亲和哥哥们若还能控制局势，那么一切不用担心。毕竟从古至今，宫廷豪门，刀光剑影，多少血腥肮脏，不必细说，成王败寇，默认的道理。
　　只是不能把证据亮堂堂地拿到明面上来。
　　太危险，太危险了。
　　白瑢待我好，这无错。
　　我护她帮她，也是应该。
　　但我又怎知，她会永远站在不败之巅峰？
　　我又怎知，她能防盗防得滴水不漏？
　　她会揣着这份证据，时时刻刻，小心谨慎到终老，而不去泄漏？
　　她去后，又能否保证她的子孙后代，都会好好保管那份证据，不去与我这边的后代们为敌呢？
　　所谓高瞻远瞩，就是防微杜渐，所谓防微杜渐，就是错杀一千而不放一个，宁可一万而不可万一。
　　白瑢的笑声停下，笑容明媚而不变，她甜甜地说：“明婵，你想要吗？”
　　她们十指交握。
　　湛明婵说：“湛修则的，尽快给我。我们的……”
　　她平视白瑢——这个角度，只有白瑢可以看到她，她背对着无涯，背对着父亲。
　　只有白瑢能看清楚。
　　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慢慢挪向了自己这边，她向白瑢使劲眨巴着眼皮，手指点着自己，她心想：
　　把东西，偷偷给我吧。
　　我父亲不知道，会忌惮你几分，你不需担心保命的问题。
　　我握着这东西，随时都能和父亲翻脸。
　　而且我也心安了，不用再算计着你的子孙后代能不能守好秘密。
　　嘴上则说：“等尘埃落定的那日，我重归掌门之位，可授权给我的父亲，和你进行和平的商谈，由无涯上仙做见证，争取用那份东西，达成我们之间的谅解。”
　　白瑢微微一笑，“明白了。”

　　第七章 会审

　　第五起杀婴案。
　　就在她和白瑢昨晚交谈的时候，发生了。
　　才一个多月大的可爱女婴，就在公园里，自家的婴儿车上，莫名其妙地失去了她柔软而小小的头颅。
　　血腥的照片被打了马赛克，那些红果果地发布出来的，已经被斑竹们忙着河蟹了。
　　湛明婵看了看论坛的热帖，难得登录一次，还有了站内信息。
　　是冷风过境发来的。
　　湛明婵下意识屏息——
　　杀婴的目的不简单，恐怕不是为了自己。
　　婴孩毕竟是婴孩，又如何能威胁成人？或许凶手的目的，并非为了现在。
　　除去婴孩，斩断的，是不明的未来。
　　另外，凶手明显不是人。
　　截至目前，已有五个婴孩死亡，她们均是出生在同一家妇产医院，在同年同月同日同个时辰，性别相同，死状相同。
　　出生地点和时间，性别的高度相同，和未来有关，不是人。
　　这条短消息还送了一个附件，是一小段视频。
　　天已黑了，一株大松柏，下面塞满了人，镜头剧烈晃动，凄厉的哭喊声，恐惧的尖叫声，地面上的一串血痕，一个没头的孩子跳了过去……
　　湛明婵定格，倒了一下。
　　没看错。
　　一个没头的小孩，闪得飞快，忽一下，就从屏幕的最下方，滑入了镜头外，它只到周围成人的膝盖处，因此没有人发现。
　　连续倒了几次，湛明婵确认是一个没头的小孩子，因为是幼儿的个子，所以这不会是死去婴孩的灵魂，而是附近的小鬼。
　　或者是……
　　湛明婵看了看表，时间快到了。
　　她打字飞快：
　　要证明你的话非常容易，所以我不怕你会扯谎。
　　凶手的目标，在同一所妇产医院，一个多月前的某天午时，降生的女婴。
　　哪家医院？具体时辰？是否还有未被杀，但显然会成为目标的女婴？
　　你如此神通广大，是否考虑和警方合作？如果能让警方早日抓到线索，拯救其余的女婴，胜造七级浮屠。
　　敲门声。
　　湛明婵消除记录，关机。
　　该“出庭”了。
　　手机突然亮了一下，是杨安打来的。
　　湛明婵避开家人，“怎么了？”
　　“你的事情，是今天？”
　　“估计一次完不了事，上次给我定罪的时候，可废了不少周折，审了两三次。”
　　“呵呵，还玩硬的呢。”
　　“这回不是了，有无涯在。”
　　“我知道你心里有数。”杨安道，“有个叫傅玫的来找过你，她说，求你看看一盘录像带，否则她就另请高明了。”
　　“告诉她非常地抱歉，请她另请高明吧。”湛明婵道，“我要上车了，完事后打给你。”
　　“虫子！”杨安叫道，“别那么无情好吗？她哭得很伤心，跪在门口不走呢，最后咱寝室加上隔壁都一起跟着掉泪。”
　　“我没有法力了。”
　　“你……能求求这圈子里其他的人吗？我看了一下追踪报道，都死了五个孩子了，虫子……你也要当妈妈了。”
　　湛明婵低头看了看微凸的小腹，“穷则独善其身，我爱莫能助，对不起。”
　　她挂断电话，取出了电池。
　　白瑢，你到底要做什么？
　　除去婴孩，斩断的，是不明的未来。
　　湛明婵抖了抖——
　　难道是，与白瑢你的孩子有关系？
　　车门打开，坐进去。
　　窗外忽然飘雨。
　　深秋雨，寒。
　　冬天要到了。
　　叶子香浓郁，无涯淡淡地说：“今日把诸位集齐，理由也不用细说，本仙闲在是闲在，但也不是太爱搭理这等事情，只希望快快昭雪，本仙也能继续清闲起来，而不是被缠绊在这上面。”
　　他这话说得缓慢低沉，气氛不觉紧张，室内静默片刻，无涯却又温和起来，道：“如果列位心里都有数了，这就不浪费时间。案卷我都看过了，湛家的诸位全都认可了对前掌门湛明婵的三条指控，其中有这样一个关键的人证，陆微暖，本仙想亲自问她一些问题。”
　　陆微暖跽坐到前头来，无涯微笑道：“去年的这个时候，你是否遵照湛明婵的吩咐，将她的账户号码公布，并暗示温泉度假村那些惧怕妖鬼的普通人，务必汇款，以做答谢酬金，否则会被恶鬼缠身？”
　　陆微暖低着头不吭声，无涯态度和蔼道：“如今，在我的面前，你没什么可怕的了，请说出真相吧。”
　　陆微暖谁也不看，只低头道：“是。”
　　无涯道：“是湛明婵亲口吩咐你这么去做的吗？”
　　陆微暖只注视着无涯，“不是她。”
　　“是谁？”
　　“……姎妱。”陆微暖咬牙道。
　　四下寂静，因有无涯在，众人内心震惊而无人敢造次。
　　“京郊群山中的姎妱神女。”无涯噙着笑，“陆微暖，你是凡人，要知道这担着老大的干系，可不得乱说。”
　　“我没有乱说。”陆微暖平静道：“据我所知，姎妱神女好像和湛家的人勾结到了一起，共同陷害他们的掌门，账号是姎妱告诉我的，也是她让我泄露出去，并且暗中威胁那些获救者，若不汇款，必有恶鬼缠身。”
　　“口说无凭。”无涯淡淡道，“何况与你上次复述的太不一样了。”
　　陆微暖道：“姎妱用我家人性命相要挟，我不敢不从，她是神仙，我只有俯首听命的份。”
　　无涯朗声道：“陆微暖所言，其余本仙并不知晓，但其父母，祖父母和叔伯曾无故消失，被关押在山中，此乃真实，因是本仙，亲自入山救得人。各位有何疑问？”
　　有位齐家长辈欠身道：“上仙的话，我等不敢质疑，但就敢问姎妱神女，她如此行事，为何？”
　　无涯道：“本仙也很奇怪。”
　　湛修则道：“若是如此，就该请姎妱神女出山。”
　　“姎妱神女无法出山，一如女魃天女无法回灵霄殿一样。”无涯沉声道，“或者大家一起入山一趟？只是山深数重，就怕一时半刻，寻不到姎妱神女，再让诸位出了意外。”
　　一个湛家长辈道：“上仙若是这样说，那这事情，就是没有对证了。这个陆微暖此次所言和上次大相径庭，实在无法令我等信服。”
　　无涯笑道：“陆微暖的解释，是她家人的性命为姎妱所掌控，本着亲情与孝道，她不得不为姎妱所控，何况姎妱为神，陆微暖为人，她也确实不敢反抗姎妱，直到有了本仙做主，且亲人平安，她这才将功补过。这事情也着实怨不得她，只怪本仙没有及时发现她的困境，出手相救，才让其落入姎妱手中如此长的时间，想必每日担惊受怕，还要做昧良心的事情，陆微暖本性纯良，恐怕更不好受啊。”
　　另一位湛家长辈道：“上仙说得无错，只是翻供这种事情，本就不好置评，如此一来，这名证人的信服力，要大大下降了。”
　　无涯道：“陆微暖这个证人，可是湛家提供给本仙的啊，当初你们达成一致，给前掌门定罪的时候，可没来这么多的质疑，甚至据本仙所知，前掌门一再要求请出有利于她的证人来证明清白，却都被拒绝了。这……似乎就不太符合审判原则了。湛先生——”
　　他再度问湛修慈，“您是湛家的尊长，上一场审讯也是在您的监督和参与下完成的，无论是审讯决议书，刑讯决议书还是最终的判罚决议书，都有您亲笔的符篆签名，前掌门是您的亲生女儿，骨肉之情，父女之爱，纵然您要大公无私，但又为何连最基本的审讯原则都给忘却了呢？避嫌也不至于避到放弃原则的份上吧？如果嫌疑者有证据能洗清自己的罪名，那么就该同意她，当众出示证据，无论是人证还是物证，信不信在其次，但这个权利，是不可剥夺的。仅从这一点，本仙就要质疑一下此案的公正性和真实性了。”
　　湛修慈淡淡道：“湛明婵的证人，无法让湛家信服。”
　　无涯柔和地对湛明婵说：“温泉的事情，你再给诸位重复一遍好吗？”
　　湛明婵将去年所经历的温泉事件，复述了一遍，尤其是强调了符篆签名的来历以及最后发现是姎妱作祟的结果——按照事先说的，隐去了雍寂。
　　反正姎妱不能出山，玄黄界本也不听姎妱的，姎妱使坏，都告到无涯这里来，那么无涯一声不吭压下去，灵霄殿也不知情，于姎妱，半点损伤都没有。
　　而雍寂，是要作证的。
　　只是他和白瑢，按照事先的约定，这一次都未出席。
　　无涯听后道：“童盈应该可以作证，童盈在何处呢？”
　　湛修慈道：“童盈品德有一点瑕疵，长辈们都无法信服她，表弟，当时好像是你和三表舅，你们力主那童盈小偷小摸，极易被收买，不可采信其半句话的，对吧？”
　　湛修则笑道：“大表兄说的是，只是我和三表舅陈述完理由后，不仅其他长辈们都同意了，您也表示默认，而且证明童盈手脚不干净的证据，还都是大表兄您提供的呢，在湛明婵还是掌门的时候，您可是一直在暗中监视掌门的行动，并私自打探掌门身边人的底细啊。”
　　湛修慈只道：“身为湛家族人确实不该这样对待掌门，但是作为父亲，我本着爱女之心，关心自己女儿的校园生活，害怕她那别扭性子，受了欺负也不吭声，还冲着人家笑，到时候吃了亏，损的是她的利益，丢的是湛家的脸。”
　　“是是是，大表兄的确有道理，总之是为了湛家好。”湛修则笑道。
　　无涯说：“对不起二位，走题了。”
　　他继续道：“诸位不信任湛明婵为自己辩护所提供的证人，而你们上次定罪时，所依据的证人陆微暖业已翻供，承认了湛明婵的清白。如果你们信陆微暖，那么自然就信湛明婵在温泉事件中的清白；如果你们连陆微暖都不信了，那么上次的结果，恐怕也得质疑一下了。说到此，似乎是个无解难题，如何判，大家心中都有争议。人证，本身就是个不确定因素呢。”
　　四下沉默。
　　无涯微笑道：“那么温泉事件，可有物证？”
　　湛修则从湛青凰手中，接过那张符咒，递给无涯。
　　无涯道：“这便是前掌门释放璇姬的符咒了，下面有符篆签名。只是方才，前掌门已经对签名的来历，作出了详尽叙述，但是她只能提供人证，可她的人证不足以令诸位信服，那么我们只好再看看，有没有其它的物证了。”
　　他目光逡巡，落到湛明儒的身上。
　　湛明婵很乖顺地呆在一边，没啥好猜的了，你们在一起商量的，比和我在一起商量的要多的多。
　　我歇着吧。
　　湛明儒一声不吭，将一盘录像带递了过去，无涯笑道：“何意？”
　　湛明儒说：“这是我的表弟湛明乾，于前日晚，交给我的证物。据他所说，这里面所录下的，是二表叔湛修则，潜入蟒山，打开璇姬封印的全过程。”
　　语出惊人。
　　湛修则的脸立马就冷了下来，不仅是他，一并到场的湛修婷也黑面了，“乾儿！你在做什么？怎能诬陷你的亲舅舅！”她怒斥。
　　湛明乾低下头，放在膝盖上的双手握紧，“可这是我亲眼目睹的，况且你们对表姐做的……本身就有失公平，我无法不怀疑这里面另有端倪。”
　　湛修婷一巴掌扬起，无涯手指一弹，湛修婷的巴掌就下不去了。
　　无涯只微笑道：“诸位！安静一点。”
　　他开了口，无人再发言。
　　湛明儒将随身携带的录像带播放器取出，录像带当着众人的面推了进去——
　　湛修则将蟒山璇姬墓打开，解除封印，一旁还有一个衣着梅红而看不清身形面目的女子，但周遭一圈神光隐隐，想来该是姎妱。
　　“有可能造假。”湛修则冷笑。
　　无涯道：“确实。那么诸位是希望本仙亲自鉴定，还是愿意一家人一起到有关部门去鉴定这录像带的真伪呢？若本仙没有记错，当初指控前掌门湛明婵和宗堰勾结，偷窃湛家秘笈的时候，也是用了摄像留影来当作证据，且未经鉴定，就直接采信了……”
　　无涯沉吟着，“诸位打算如何解决？”
　　一位薄家长辈出言道：“玄黄界的事情，自己内部解决吧，不要惊动到社会上去，不如请上仙来鉴定，上仙的公正，已有千年美誉了。”
　　一位应家长辈则道：“说得即是，上仙说什么，便就是什么好了。”
　　无涯淡道：“本仙绝不会做指鹿为马的荒唐事。若是有谁有异议，不如都拿到明面上说清楚。”
　　那应家长辈道：“录像留影，容易造假，不足以信。不如这样，指控前掌门和湛修则先生的录像，都不采信。”
　　无涯笑道：“人证容易被控制，物证容易造假，若诸位都是这个意思，那这案子也没必要再审下去。难道诸位都如此给本仙面子？准备让本仙直接判决，诸位都服从吗？”
　　一位齐家人开口道：“上仙把话都说出来了，我等也只有听从的本分。”
　　无涯手中折扇一放，喀嚓一声轻响，他已面沉如水。
　　“湛明乾，湛修则先生是你的亲舅舅，你为何指控于他？”无涯道。
　　湛明乾垂首，“一颗良心。”
　　无涯道：“好个良心！你可亲眼看到，他释放了蟒山璇姬？”
　　“是。”
　　“你将这一切录制下来？”
　　“是。”
　　湛修则道：“无涯上仙，容我问一句。乾儿，你是料到了舅舅要做什么，所以特意带着这些个录像什物跟过去吗？你何时如此未卜先知了？还是……故意给舅舅下个套？”
　　湛明乾道：“舅舅，您忘记我当时正好接了一桩京郊的案子吗？可巧是同个地方，可巧那也是个利用录像来作孽的女鬼，故而我带着设备去了。碰到了舅舅您，纯粹是意外。我看到您……使出了释放术，而那个墓，是不让解开封印的，这个我知道……”
　　“所以你当时就取证了？”湛修则阴阴一笑，“一下子就料到，你舅舅我在触犯条例是吗？”
　　湛明乾道：“舅，这带子我一直没拿出来……”
　　“心虚吧？因为是作假的？”湛修则冷笑。
　　湛明乾说道：“不！是真的。只是您是我亲舅舅，我不想……这样做……但是你们对表姐做的事情太过分了。我……”
　　湛修则扫了湛修婷一眼，“妹妹如何说？”
　　湛修婷看了看自己的亲哥哥，看了看儿子，又偷偷瞄了一眼无涯。
　　“哥……我……”湛修婷支支吾吾了。
　　无涯道：“好了。湛明乾的话，诸位是否都听到了？这录像带，也是否都看清了？诸位心中，作何打算？”
　　“不足以为证。”说话的是湛青凰，“到底是谁释放了蟒山璇姬，无论是指控湛明婵的，还是指控湛修则的，都不足以为证，人证物证，太过含糊。”
　　“难道非要大家一起入山，从姎妱神女口中，逼问出事实，才可罢休吗？”无涯笑道。
　　“不敢惊扰神女。”湛青凰只说，“可录像带也好，陆微暖也罢，都已不足以让我信任了。此案，我恐怕说不出什么了。”
　　“那么雍寂上仙可否让你，以及在座所有抱有相同疑虑的人，相信呢？”无涯缓缓道，“雍寂上仙不仅能为温泉事件做出证明，同时还可以为湛家指控前掌门湛明婵的后两条罪名，作出无罪证词。”
　　全场沉默。
　　突然有一薄家人道：“听闻雍寂上仙是姎妱神女的堂弟，这……”
　　无涯笑道：“这不是更可信吗？若非神性还在，我的仙友雍寂，又怎会忍痛决定作证，来指正他的堂姐，这么多年来，在凡间犯下的罪案呢？”
　　目光再次逡巡。
　　“如果说我和雍寂两位上仙的话都不足以为证，那么是否请出另一个被指控者，和前掌门湛明婵，当场对质呢？”无涯语气沉缓，“诸位信誓旦旦说前掌门和宗堰有所勾结，其中有两条重罪，都是和宗堰直接相关联，那么宗堰才应该是指控前掌门的最佳人选，但诸位却都疏忽了。”
　　“宗堰不可信！”湛修则冷冷道。
　　数人点头附议。
　　无涯说：“那么谁可信？请诸位给出个足以说服本仙，说服玄黄界人士的物证或者人证吧。另外请注意，这个物证，最好不要执行双重标准，指控前掌门的时候成立，指控旁人的时候就不成立；这个人证亦然，尤其是不要随意翻供。”
　　此间窃窃私语了一阵，终复归平静。
　　无涯自顾自道：“若谁都无法给出个说法，那么本仙只好按照自己的方式，来寻找真相了。”
　　他宣布道：“明日此时，重聚这里，本仙会请雍寂上仙和宗堰掌门出席。本仙知道宗堰掌门和在座诸位的家族都有过节甚至说是仇恨，但还望诸位都卖本仙一个面子……待宗堰掌门做完她该做的事情，尽完她该尽的义务后，再行商议其余事宜，可好？”
　　湛明婵被湛修慈送回到寝室，临下车前道：“爸，看来您对我的案子，早就胸有成竹了，无论是打倒还是扶起来，都有一套合情合理的法子能说服众人，我真是多疑了呢。”
　　湛修慈只说：“回去好好休息，别的事情少管。等事态平息，乖乖跟我回家去。”
　　湛明婵笑道：“可我好奇啊，爸，您真的太能耐了。”
　　湛修慈冷道：“好奇心别那么重，既然你都有了决定，虽然我觉得你这决定，来的太晚了些，好在你拿捏住了无涯。”
　　“我若是拿捏不住无涯，他不管我呢？”湛明婵笑吟吟道，“爸，我若是被赶出湛家，会有多少您的仇家和湛家的仇敌，找我算账呢？会如何对我呢？□，下咒，折磨，让我生不如死？会有刑房那么可怕吗？我若是死了，牌位进不得湛家祠堂，估计连全尸都没有。”
　　湛修慈沉默了一会儿，淡淡道：“这件事情是因何而起，因何而持续了下去，你心里也该明白了。既然你明白了，那么过去的事情就都过去吧。”
　　进了寝室，杨安一把抱住她，上下打量不住，湛明婵不觉笑道：“明天还要……”
　　“我知道你肯定没事。”杨安飞快道，“网上出事了。”
　　“怎么了？”
　　“杀婴案，那个傅玫，她把灵异录像给公布了。”杨安拽着湛明婵到了电脑前，打开了一组视频，“现在各大视频网站都能搜到，还没来及河蟹呢，点击率超高，回复超恐怖，影响……超坏。”
　　视频播放开。
　　小婴孩在堆满玩具的床上躺着，瞪着大大的眼睛，皮肤粉嫩，有人——听声音是年轻妈妈，还有傅玫的声音，正在哄着小宝贝，屏幕上可以看到妈妈的手正拿着洋娃娃，逗弄小孩。
　　湛明婵不觉微笑。
　　“别笑了。”杨安嘀咕道。
　　一道白白的影子出现了。
　　先是在床边出现，模糊糊一团，然后一点点爬上去，接近了小婴孩，它站在小婴孩的脑袋旁，逐渐露出了身形——
　　一个没有脑袋的小孩。
　　它伸出手，做出了一个“斩杀”的姿势，卡着小婴孩的脖子。
　　小婴孩开始哭泣，屏幕上出现了年轻妈妈，抱起了小婴孩哄着。
　　镜头拉伸，小婴孩的下巴枕着年轻妈妈的肩膀，没有脑袋的小孩子，就站在另一侧的肩膀上，它的双臂向前伸着，再次做出了一个“斩杀”的动作。
　　随后视频结束了。
　　杨安道：“鬼？”
　　湛明婵吁了口气。
　　“这个大概是……常。”
　　没头小孩，常。

　　第八章 乱局

　　在第二次会审前的三更半夜，白瑢的突然出现，让湛明婵不知所措。
　　“你这样太冒险了！”湛明婵有点恼火，“我们现在见面如果让有心人发现……”
　　“不会的。”白瑢慢条斯理道，“雍寂替咱俩守着呢，他真是乖巧啊。”
　　湛明婵问：“有什么问题吗？”
　　白瑢说：“有人不知好歹跑到网上去捣乱。”
　　“你别乱来。”湛明婵肃然，“傅玫也算是你的老同学……”
　　赫然想起，噬镜事件中，白瑢原先就打算杀了傅玫的。
　　“我不同意。”她果断道，“傅玫没有丝毫力量可以妨碍到你，你还是可以继续做下去的。”
　　白瑢甜甜笑道：“但是‘常’已经暴露了，录像又是真实的，条子把这事情拿到你们家去了，你现在回去问你老子吧，他肯定还没睡下，甚至睡不着了呢。也许他比我更想掐死乱传录像的女人。”
　　“这个好办，辟谣说那是假的就好了，这种灵异视频在网上太多了，谁会真信？信了又能如何？躲都来不及呢。至于其它的，警方那里，我爸应该有办法应付，但是这个节骨眼上，你别造杀孽了，毕竟你也……”
　　话到一半，湛明婵又说不下去了。
　　为了孩子，不要造杀孽。
　　可是白瑢已经要了五个婴孩的命了。
　　“雍寂同意你这么做对吗？”湛明婵问，“那些婴儿到底怎么招惹你们了？你们是有针对性的吧？同一家妇产医院，同样的出生时刻，同性别。”
　　白瑢微笑道：“明婵，你还是关注了这个案子。”
　　“我没有介入。”湛明婵冷冷道，“对你的承诺，我都守住了。”
　　白瑢趴在她耳边道：“可要小心呢，明婵，有人千方百计希望你能干涉此事，只因那人知道，你对我的意义。”
　　她握着湛明婵的手腕，“若是你不肯，让我放弃也好，只是这件事情，雍寂不会答应。我们都不是他的对手，再怎样不卑不亢，也不能真的脱离他的控制，一如你离不开无涯一样。”
　　湛明婵说：“你离不开雍寂，是为了孩子？”
　　白瑢道：“玄黄界追杀我追得太紧，大树底下好乘凉嘛。”
　　湛明婵问道：“白瑢，孩子的事情……”
　　白瑢微笑着望着湛明婵，过了好久，她低声道：“雍寂开了神卜，虽然未来是神仙也掌握不清的事情，而雍寂并不擅长此道，但是依然看出了一个大概……那个时间，那个地点，出生的女婴，以后会和两个远道而来的男子，一起聚拢在一人之旁，对我的儿子，构成致命威胁。”
　　湛明婵说：“未雨绸缪？直接把符合标准的女婴都杀光？准备杀到什么时候？杀多少孩子呢？”
　　白瑢说：“肚子里的是我的儿子啊，我总得替他着想，儿子大了死掉，多亏，而那些女婴，啧啧，反正才一个多月，再生一个给自己养老，来得及。”
　　湛明婵本能反应是给这个信口雌黄者一嘴巴，但她忍住了。
　　“好吧，”湛明婵有点无奈，“女婴，两个远道而来的男子，这还不够，还有一个人，你们找到这个类似于领导人的家伙了吗？你们杀得够吗？”
　　白瑢笑道：“卜辞上说，只有他们四个在一起结成牢固同盟的时候，才会威胁到我儿子。两个男的说是还未出现，那个领导人说是还没生出来，只有那个条件最清晰的女婴已经出生了。所以只要干掉她一个，毁掉未来可能出现的同盟，那就足够了。”
　　“雍寂怎么没算计一下以后谁会威胁他啊。”湛明婵挖苦道。
　　白瑢明媚微笑，“有啊，是姎妱。”
　　湛明婵惊了片刻，旋即道：“所以他也乐于把罪名往姎妱头上丢。”
　　白瑢但笑不语。
　　湛明婵道：“那么就祈祷姎妱私底下也不会这样算吧。”
　　这么乱七八糟的，你算我也算，那么天意到底为何所掌握呢？
　　“你冒险过来找我，到底有什么事情？”言归正传吧。
　　“既然你反对掐死傅玫，那就算了。”白瑢无所谓道，她退后几步，打开了窗子，凉风袭来，湛明婵不由哆嗦。
　　白瑢微笑，“明天见。啊，不，应该是，今天上午见。”
　　临走的时候，湛明婵上网看了一眼，那个冷风过境又给她发信息了。
　　那家妇产医院在那个时刻，共有七名女婴诞生，已死五名。
　　送上了一个附件，打开是余下两个女婴的资料。
　　湛明婵读到第二个女婴的资料时，愣住了。
　　家庭情况：
　　父：丁杨。
　　母：迟婉秋。
　　难产，生后十二小时，母亲抢救无效死亡。
　　生后第三天，父亲来医院途中遭遇车祸，抢救无效死亡。
　　其外祖父母早已过世，母族只剩有一姨妈，七月底因病谢世。
　　父族本该有一姑母丁樱，但此女于两年前，在参加英语培训过程中，突然跳楼自杀，原因不明。
　　目前近亲中，只有祖父母健在，为其监护人。
　　湛明婵目瞪口呆。
　　丁樱？
　　不会吧？
　　那么凑巧？
　　两年前在英语培训班跳楼自杀……
　　丁樱。
　　当年小淑女问她怎么办。
　　她果断地说：
　　“外面有窗户，可以推开。”
　　沉闷的噗通声。
　　湛明婵关了电脑，世界太小。
　　不如闭上眼睛，不见为净。
　　你横冲直撞，我独来独往。
　　湛明婵走出宿舍，杨安还跟在后面，“你回去吧。我爸的车要来了。”
　　“来就来吧，我还不能跟同学家长打声招呼啦？！”杨安说，“需要我去为你作证吗？”
　　“不用！”湛明婵赶快否决，“杨安，我不想让你进来，这破烂事儿，你离得远一些比较好，让玄黄界的人认识了，盯上了，一辈子都安生不了。”
　　“有那么恐怖吗？”
　　“看你运气了。”湛明婵苦笑，“其实已经拖累咱们整个寝室了。连隔壁都差点被拖累进来。你是我好姐妹，人家跟我感情可没好到哪里去。”
　　杨安沉默了一下，“虫子，那些小婴儿——”
　　“同学。”傅玫从小路上跑来，气喘吁吁。
　　湛明婵看看天色，怀疑这姐姐是不是故意来堵她的。
　　“这不就是那个……”杨安小声嘀咕。
　　傅玫劈头盖脑便问：“常是个什么？”
　　杨安没听明白，湛明婵心知肚明。
　　妈的，谁泄漏的？
　　民间有高手吗？
　　“你说什么？”湛明婵装糊涂。
　　“录像上那个杀了我小外甥女的鬼，叫做‘常’，对吧？”傅玫从包里掏出一本厚重的《太平广记》来，利落地翻开到折了夹角的那页，凑到湛明婵的眼前，“你看，这里有记载！”
　　湛明婵根本就懒的看，她已经把这东西给背下了：
　　右监门卫录事参军张翰，有亲故妻，天宝初，生子，方收所生男，更有一无首孩子，在傍跳跃。揽之则不见，手去则复在左右。按《白泽图》曰。其名曰“常”。依图呼名。至三呼。奄然已灭。
　　“是这个东西吧？”傅玫紧紧盯着湛明婵的眼睛。
　　湛明婵道：“大概吧。”
　　常，是白瑢和雍寂放出来的。
　　小鬼追杀者。
　　“呼三遍就可杀了它。”傅玫喃喃道，“是真的？”
　　“你别乱喊，也别找它。”湛明婵说，“定住它，让它脱离不了一定区域，才能让呼名的威力传达到它的身上。否则它会逃脱，会给你捣乱，甚至直接威胁到你的生命，虽然它不怎么缠着成年人，但是不要惹急了它，小孩子的脾气都不好的，跟它们讲道理也是没用的。你……还是去找个专业人士帮忙吧。”
　　踢皮球踢皮球，我湛明婵只好把皮球踢到玄黄界上去了。
　　但愿能有个敢于反抗权威，顶撞上头的正义人士，出马吧。
　　常，实在不是难收的家伙。
　　傅玫说：“我不熟悉路子，你不帮我可以，但是你能提供一些这方面的人吗？”
　　湛明婵说：“我们彼此不互相介绍生意的。”
　　傅玫的脸有点涨红，“你怎么这样冷漠？不去见义勇为没什么，但是如果连报警都做不到的话，实在是太过分了！”
　　杨安拉了拉湛明婵的手，“虫子，你哥哥那个渣男能不能……”
　　“都不能。” 湛明婵冷冷道，“对不起……劝你堂姐好好振作，和你堂姐夫去旅游散心也好，搬家换个环境也好，总之，计划一下未来，再重新生一个吧。”
　　生一个时辰好一点的，别当炮灰。
　　傅玫突然将书拍到湛明婵的脸上，“我姐姐疯了！都是因为你们这群不作为的冷漠人！”
　　湛明婵觉得鼻骨和眼眶被砸得生痛，杨安怒气冲冲道：“有话不会好好说，打什么人？！求人办事都不会求，怪不得没人搭理你！知道祥林嫂为啥招人反感吗？！”
　　傅玫蹲下哭了起来，于是来了一群围观的——对着湛明婵和杨安指指点点。
　　“你……你帮帮我们好吗？”傅玫边哭边道。
　　湛明婵平静地——她已经非常惊讶，自己到了这个时候，还居然能如此平静地去和傅玫说话了，“孩子已经去了，杀了凶手，也没多大意思，而且凶手本身就是个死去的魂魄。你姐姐和姐夫都很年轻，没必要极端。”
　　傅玫抽泣道：“我姐姐真的疯了，她被关在家里，因为她一出门就……就去抢人家的小孩……”
　　梨花带雨，上气不接下气。
　　“我们都有妈妈，我们以后……都是要当妈妈的，体谅一下好不好？你明明知道该怎么办的。”傅玫呜咽着。
　　湛明婵感到一阵头晕，一阵恶心，她才发现自己的神经已经绷紧到了极点，而内心的愧疚也达到了临界线，她推开杨安扭头跑回宿舍楼，到一层的卫生间呕吐起来，边吐边拉着水箱，让哗啦啦的清水带走一切。
　　“虫子。”杨安扶起她，“先回宿舍休息会儿吧。”
　　湛明婵道：“我没事，正常的吐。只是……只是……杨安。”
　　“嗯？”
　　“傅玫只是那年轻妈妈的堂妹，死去的孩子的堂姨。”湛明婵苦笑，“只是堂姨妈，却能如此付出这样的爱和关心，连日奔波，上门求人，不顾形象……甚至冒险传播很有可能被定为‘传播封建迷信’罪的视频……作为女孩子，她的形象很不好，你可以去外院打听打听，但是她在亲情上，最基本的人性上，却能如此纯良而执着……那我们家，一个比一个优雅，一个比一个有学问，却算个什么呢？”
　　杨安抱住湛明婵，“完事后，金盆洗手吧。”
　　湛明婵笑道：“人心江湖。”
　　白瑢的到来，让无涯的居所，气氛变得紧张。
　　叶子香的安抚和煮水声的威胁，都有点压不住。好在今日不仅有无涯在场，也有雍寂在，两位神仙并列，便能让那些恨不得扑上去撕了白瑢的玄黄界人士，都“安稳地”坐在原地。
　　无涯并未开口，雍寂就爽快道：“比起无涯仙友，我的耐性更少，诸位也别多浪费时间了，温泉璇姬，从始至终，全乃家姊无聊之时所为，与湛家被废掌门无关。家姊在京郊群山做的一些事情，诸位也都心知肚明，本仙还谢过诸位容忍。不知还有什么要本仙说的吗？”
　　无涯道：“有谁要讨教于雍寂上仙？”
　　“负面力量是谁制造出来的？”一位应家长辈质疑道，“此乃玄黄界的大忌！”
　　无涯淡淡道：“本仙说过，是宗堰掌门所为，宗掌门？”
　　白瑢冲那应家人笑道：“老头子，是本姑娘做的，你准备如何呢？或者我该说，你能如何呢？”
　　“你？！你这个杀我族人的……”这老者便要起来，无涯略微提高了声音，“今日是审案，不是打架。”
　　他挥挥衣袖，那老者便被无形的力量按了下去。
　　“我也参与了这件事情。所以提议——”雍寂拖长了声音道，“本仙，湛家废掌门，还有宗掌门，分别将当日钱柜的事情简单写一遍，看看到底孰是孰非，交由诸位当场验证，如何？”
　　无人有异议。
　　片刻后，湛明婵，白瑢和雍寂，在众目睽睽下，简单写下了当日钱柜的事件由来，无涯先看了一遍，抬头用责备的冰冷眼光看向白瑢，后者若无其事。
　　“大家都看看吧。”无涯平静地说。
　　他们写得基本一致：宗堰制造了负面力量，伤害钱柜的无辜者，湛明婵赶到，试图拯救众人，但心有余而力不足，恰好雍寂上仙路过，出手相助。鉴于整个空间都布满了负面力量，所以为避免引起爆炸，他们也只好用负面力量来应对。你来我往，最后无涯上仙也及时赶来，加速净化负面力量，最终拯救全场。
　　的确如白瑢事先和湛明婵描述的那样，湛明婵写的时候，自己都有点糊涂，觉得这是件如此扣人心弦，振奋人心的伟大英雄举动。
　　而后就觉得卑鄙。
　　不过湛明婵想什么，大多数时候，并不影响她做什么。
　　所以她很麻利地写完了证词。
　　无涯沉声说：“此事，本仙早已解释过，不知众人为何还苦苦相逼？许是信不过本仙的一家之言，也罢！可如今雍寂上仙也出面作证，不知诸位还有何疑问？还想知道什么真相呢？只符合你们所想的，或者说，只合适于你们利益的真相吗？！”
　　他语音不高，语意却是毫不客气，这让全场肃然。
　　雍寂笑道：“哎呀哎呀，何必如此呢？真相本就不易得出，如今当事者都已认罪，还有什么好说的吗？”
　　无涯道：“宗掌门要如何问罪，是接下来的事情，对于湛明婵的案子，温泉的罪名俨然澄清，湛家前掌门只是无辜地被我神族败类所陷害而已，此事我神族内部自会处理；至于制造负面力量的事情，如今有我和雍寂上仙同时为证，并有罪魁的亲口承认，大家可还有不服之处？”
　　一位湛家长者捋着胡须道：“和宗堰勾结的事情呢？”
　　“宗家法戒，在她的手上！”又一湛家人站出来指责道，“有玄鹰族为证。”
　　无涯沉声道：“可是火车事件？那彻头彻尾，都是一场误会！宗堰掌门在火车上为所欲为，这一点，本仙可以提供证人，只是为避免串供和恫吓，湛明婵，需要避到屏风后——”
　　湛明婵心下疑惑，这些可没事先和她说好，但在审案中，她不好拆无涯的台，更不好和无涯进行任何交流——哪怕一个眼神，都会令玄黄界人士，质疑他二人的关系，从而质疑翻案的公正性。
　　她走到屏风后，通过缝隙偷看。
　　无涯拍拍手，女魃突然出现在门口，温和地扶着两位姑娘的双肩，身后还跟着一个中年男子。
　　湛明婵心中一片冰凉；
　　裴优悠，陈婉约和火车上的列车长。
　　她几乎要立刻愤怒地瞪向无涯：
　　你竟然未征求我的同意，就把我的同学给卷入进来？
　　等等——
　　我他妈不是要你把大家的记忆更改消除吗？！
　　你，你，你竟然没这么做？！
　　还是说，你早就料到，她们的记忆，会有大用？
　　混蛋！
　　但是她仅仅这么想，事实上，湛明婵面对突如其来的一切，依然安然地跽坐在席子上，面部表情很平静。
　　无涯道：“这是湛家前掌门所提供的人证，因为是前掌门的同学，所以诸位湛家人质疑其公正性，故而不愿请来。但是本仙很想得知真相，只好麻烦老友，替我请一趟了。三位请坐吧。”
　　他温和地对三个人证说道：“请三位来，不过是我们这里有个事情，谁都说不过谁，所以要从旁找个证人，正好三位都是亲身经历者。不用害怕，只是问句话而已。这一位，不知三位可有印象？”
　　他指向了白瑢，白瑢笑眯眯地打量着裴优悠等人，甜甜一笑，“嗨！”
　　她若无其事地招呼。
　　裴优悠和陈婉约都看了看，“是她！”
　　两个姑娘对视一眼。
　　“她弄坏了我的虎头娃娃。”
　　“她变戏法，偷走我的皮影，还让皮影动起来，给我难堪。”
　　无涯道：“听说她当众承认，并因此被送到了列车长的办公室，可有此事？”
　　列车长点头承认，“是这两个女学生和一个男学生，还有一个列车员一起把她带过来的。她说她叫白瑢，也承认了破坏和偷窃的事实，只是我还决定该怎么办，火车突然出现了一些问题，我就赶过去了，然后这个白瑢就不见了。”
　　“她逃走了，我们都不知道她是怎么跑的。”陈婉约说，“是吧？”
　　裴优悠使劲点头，“我们一个系的同学都能作证！”
　　湛明婵在屏风后，却是愈发质疑起来——
　　白瑢当时是用了洗魂术——消除施术对象的部分记忆，才得以从容脱身。
　　按理说，列车长也好，陈婉约和裴优悠，这一段的记忆，都该是空白。
　　好像从未发生过一样。
　　但是他们的样子可不像是从未发生过什么。
　　湛明婵在心中叹息：无涯无涯，也只有你，可以办到了。
　　到底是击破洗魂术，恢复记忆，还是用了偷梁换柱，直接灌输记忆等方式，于你，都是可以做到的。
　　只是你如此做，不是违反天规戒律吗？
　　太冒险，雍寂可在一边盯着呢。
　　你俩又是通过什么，达成了协议，站在了一起呢？
　　不追究雍寂的责任？还是漠视杀婴事件？
　　“当时的列车上，发生了什么吗？”无涯温和地继续问道。
　　裴优悠和陈婉约就打开了话匣子，从东西不见了，到老虎吼，到皮影动起来，到有人失踪，再到有人不正常晕倒……
　　她们说得带劲，但一点都不清楚发生的到底是什么事情，可根据她们乱七八糟地描述，在场的玄黄界人士，都是一听便懂，有人愤怒而有人疑惑。
　　无涯点点头，“多谢了。就这些事情，你们若是有要事，便可以回转了。”
　　他对女魃点点头，女魃引着这三人离开。
　　无涯道：“宗堰，火车上的这些怪事，不可能是普通人所为。”
　　“是我做的啊，您找来的人，不是都证明这一点了吗？”白瑢狡黠道。
　　“为什么？”有一个应家人出言质问，“你有何目的？！”
　　“我为何杀你族人呢？”白瑢笑嘻嘻地说，“应家早就不行了，我贪图你们那点地盘吗？”
　　这位应家老者一时气结，有一个薄家长辈慢吞吞道：“可是因为湛家前掌门在火车上？”
　　白瑢耸肩，“湛家的地盘，我当然喜欢了。”
　　无涯说：“湛明婵发现了宗堰在火车上捣鬼，故而展开了追踪，和宗堰交手几回，均被其逃脱。但却夺取了宗堰的最大法器，宗家法戒。湛明婵夺走法戒后，还未来得及继续抓捕宗堰，就被挚友杨安的晕倒所牵绊——”
　　他拍拍手，女魃再次出现，又引着三四个人都进来了。
　　湛明婵趴在小缝上使劲辨认。
　　认出来了，是当时上火车准备抬走杨安去抢救的几位救护人员。
　　无涯先是温言安抚，而后又是说明这几个人证的来历，继而问道：“你们当时为什么没有把那名患病的女生带下火车呢？”
　　“因为有个女孩大概懂一些医术吧，虽然我们看不大懂她的医术。”一人出言道，“反正乱七八糟的念叨了一通，发出了银白色的光芒……”
　　“等一下。”无涯缓缓道，“银白色？”
　　“是的，大致是银白色。”其他几人都说，“后来那患病的女生就好起来，心率体温都恢复正常，也有了意识。本来是极度贫血症状，但是很快就好转了。应该说，是那个女生的抢救吧，虽然我们来不及问她是如何办到的，这医术可是很管用。”
　　无涯说：“那参与救护的女孩，是否用了一只戒指？”
　　“这个不太清楚，但是的确有只戒指在发光，银白色的，而且很强烈。”
　　纷纷附议。
　　无涯继续点头，他让湛明婵从屏风后转出，“仔细辨认，可是这女孩？”
　　救护人员依次点了头，无涯请女魃带他们离开。
　　“诸位都是玄黄界中流砥柱，方才那些人的描述，他们自己不清楚个中端倪，诸位该是一听就懂的吧？”无涯淡淡笑道，“前掌门夺取法戒后，回转去救被吸血玉所害的好友，因为手中没有蓝田刀，故而采取了其它方式解决，使用了宗家法戒。而一切，都是以人命为主，这个，是符合玄黄界条例的。”
　　他扬声道：“宗堰设计，让火车出轨，当时本仙也在场，和湛家前掌门一起，解决了这个重大的问题，使得火车避免倾覆，人员避免伤亡。当时事态紧急，湛家前掌门和宗堰已交手三四次，故而疲惫不堪，要营造一个火车那样大的结界，实属不易，所以她在架起结界，为本仙护法的时候，再次动用了宗家法戒的力量——这就是高空玄鹰族，所侦查到的那股力量。只是这力量，不仅不是违规使用，反倒是为了维护此间玄黄界的核心法则——以人命为主，才动用的。所以湛家前掌门在法戒问题上，问心无愧。”
　　“上仙。”湛修则终于开口了，“湛明婵曾以法戒为信物，委托其闯入湛家主宅的挚友杨安，联系宗堰，这一点事实，太过清晰，湛家主脉所有人和旁系长辈们都亲身经历了，所以，无可辩驳的，就是她和宗堰，确实有不为人知的默契。而宗堰，是我湛家早已通缉的仇敌了，在这种情况下，掌门和宗堰私下有来往，实在令人生疑，尤其是身陷囹圄之际，却向宗堰发出求助——这，说明了什么呢？”
　　他欠身道：“我这里有一段录像，非常有意义，只是因为有点不完整，大概当时就被破坏过了吧，所以之前没有拿出来，现在，既然上仙要求更多的物证，我就只好拿出来了。”
　　湛修则的录像上，可以看清的，是白瑢和湛明婵两个人，图像有点模糊，时而又类似干扰的横竖线闪烁，但声音也有点断续，但大体能分辨出一个是白瑢，一个是湛明婵——
　　白瑢：
　　“……明婵，我还有件很重要的事情要告诉你，湛明菲的孩子是真的不能留。”
　　湛明婵：
　　“……宗堰掌门大人如此能耐……那就麻烦宗堰掌门大人，替我们家铲除这个父不详的私生子好了……有着湛家血的胎儿应该很能满足你的条件呢……去摄吧！作为湛家掌门，我对您的跨刀帮忙……感恩戴德……”
　　录像很短，到此结束。
　　湛修则遗憾道：“时间是在湛家主宅失窃的后一天，在录像里，可以证明湛明婵已经知道了宗堰的身份，而宗堰要对我的外孙女不利，湛明婵对此，则予以了肯定……这个……该如何解释呢？”

　　第九章 落幕

　　无涯说：“二位当事人，对此可有解释？”
　　白瑢开口说了句“我没——”她尚未说完这话，湛明婵已道：“我的原话不是如此。”
　　无涯手中的折扇，喀嚓了一声，似乎捏重了。
　　湛明婵猛然醒悟。
　　不该承认存在过这样的话。
　　而是极力否认录像的真实性，毕竟录像的确窜改过了，因为我的原话不是如此，无涯和雍寂都可鉴定，不行拿到社会上的机构去做鉴定都可以。
　　她不敢去看白瑢和无涯——因为此刻任何一个眼神，都会坐实了串供的嫌疑。
　　无涯已开口了，“把话说清楚，当时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白瑢也无所谓地笑道：“我没记得那么清，所以也希望湛家前掌门唤醒我那沉睡的记忆呢。”
　　她咯咯笑着。
　　“当时我刚从宗堰的公寓出来，我知道了她的身份，弄清了以前针对我的一系列事件都是她在背后操纵，我警告了她。离开的时候，她追上我，告诉我湛明菲的孩子不能留，当时我在气愤之下，毕竟她用白瑢的身份欺骗了我，所以我说出一段反讽的话来，反讽是什么意思，大家都应该明白。二表叔提供的这段录像，根本无法把我当时反讽的意思表述清楚。如果各位不介意，我可以回忆一遍。”
　　无涯道：“原话是什么？”
　　湛明婵说：“好啊，宗堰掌门大人如此能耐，玩转所有人，我哪里还够看的啊，那就麻烦宗堰掌门大人，替我们家铲除这个父不详的私生子好了，你不是喜欢摄魂吗？你不是喜欢用新鲜的魂来给你疗伤吗？好吧，有着湛家血的胎儿应该很能满足你的条件呢，上吧，去勾吧，去摄吧！作为湛家掌门，我对您的跨刀帮忙，真是感恩戴德一辈子啊！”
　　湛修则道：“空口无凭。”
　　无涯说：“宗堰掌门可否证实？”
　　“宗堰和湛明婵，恐有勾结，让她们彼此作证，实在不智。”湛修则道，“何况面对湛家仇敌，我想请问湛明婵，当时你身为掌门，为何没有擒拿她？为何回来后，也没和家里透出风声？为何有心情去和她吵架，讽刺，挖苦？而不是动手？为何宗堰会把她要暗害湛家人的秘密光明磊落地泄露给你这个掌门人？为何你明知宗堰有了这个念头，却依然没有对自己的族人做出恰到好处的防护措施？纵使你没有串通宗堰叛族之嫌疑，但是在这件事情上，严重失职而造成不堪后果，确是无可争议的。”
　　湛明婵有点发怔，无涯却道：“失职与否，和本案好像无关。湛家废掌门的三条罪名中，没有严重渎职这一项。”
　　湛修则道：“上仙说的是，那么就请湛明婵解释一下，为何宗堰会把这种事情对你泄露？是她在向你下战书？还是和你本就有勾结，所以事先知会一声呢？”
　　白瑢咯咯笑道：“湛修则先生好聪明，我就是下战书啊，反正我宗堰的话，诸位也都不信么。湛掌门和诸位一样，果然不信我的话，你们对我的信任度，都很低啊。”
　　她耸肩，“其实也无所谓，只是湛掌门不信我的话，果然走错了路，诸位还打算不信我的话吗？嗯？不信我的话，后果相当惨烈啊。对此，湛先生——”
　　她笑吟吟地看着一直慢慢饮茶的湛修慈，“应该深有体会，骨舞，其实是很美丽的境界。”
　　湛修慈捏紧了茶杯，应家和湛家前来旁听的族人，都露出了愤怒的神情。
　　白瑢摊手，“喏。这回诸位都明白了吧，我一向说实话的啊。”
　　湛修则冷哼，“湛明婵果真不信宗堰的威胁吗？”
　　湛明婵冷道：“我当然不信。湛家主宅戒备森严，湛明菲也是玄黄界的高手，怀孕后身边傀儡重重，怎会被宗堰暗算？如果我信了，又岂会明目张胆地说出反讽的话呢？该是严词警告。”
　　湛修则道：“听话听音这种事情，实在说不好。”
　　“我可以证明，因为连我都没有相信宗堰的话。”无涯突然开口了。
　　大家都沉寂下来。
　　“上仙此话何意？”湛修则冷道。
　　无涯亦冷道：“录像确实拍不清我的身形，但我当时在场。”
　　湛修则道：“上仙，您是有千年公正美誉的。”
　　无涯道：“所以我要说出一切真相，雍寂仙友，你看呢？”
　　雍寂抚额道：“实在是——痛心啊！无涯老友，说吧。”
　　无涯道：“闻听湛家主宅失窃事宜，我就打算寻来湛掌门亲自问清个详细。后在宗堰的公寓外发现了湛掌门和宗堰掌门互相拉扯争执，情绪激动。故而我半隐身，降落到她们身旁，听到了宗掌门和湛掌门的对话，我可以认为，湛掌门是压根就没信宗掌门的话的真实性，而且俩人当时的情绪和态度，完全是对立的，根本不似勾结！若问我为何也不信宗堰的话，只因我知道，并且也跟湛掌门暗示过，湛明菲怀得，是仙胎。”
　　语出惊人。沉不住气的玄黄界人士，已议论纷纷。
　　雍寂大声道：“正是本仙所为。明菲，明菲，你出来吧。”
　　女魃再次现身，这回挽着的，是湛明菲的手，推推她，“去吧。”
　　雍寂起身，拂过了湛明菲的发，“孩子的事情，是我无能，没有保住她。”
　　湛明菲哭了出来，一头扎进了雍寂的怀抱中。
　　不言而喻。
　　无涯低声道：“诸位可都明白了？雍寂上仙，无论如何也不会袒护宗堰掌门，他们之间，可有杀女之仇，更不会因此就袒护湛明婵，。而本仙和湛明婵都没有采信宗堰当时的威胁，实在是因为明白这是个仙胎，我们根本就不信宗堰的功力，可以要一个仙胎的命啊！”
　　无涯坐正，欠身行了个礼，叹道：“湛掌门确有失职，但本仙，也失职了，若诸位要查办，就一起查办吧！”
　　没有人敢直接查办无涯上仙。
　　他是此间玄黄界，实质上的老大。
　　“上仙客气了！不必自责！哪里有失职的事情，这实乃宗堰太过狡猾刁毒！换了任何人，任何神，恐怕都会着了宗堰这歹毒女子的道。”大家纷纷说。
　　不查办无涯，也就不能再用这个罪名去找湛明婵的任何麻烦。
　　雍寂也开了口，湛明菲又默认了，只顾着到情男怀里哭不停，哪里还有空再去指控啊？
　　雍寂道：“令凡女怀胎，是我的过错，无涯老友，此事解决后，我将随你一同去灵霄殿请罪。”
　　无涯微微欠身道：“这便是我们神族内部的事情了，与此间玄黄界无关，可稍后我们私下再议。”
　　突然有一湛家族人道：“那宗堰肚子里怀得，又是谁的种呢？该不会……”
　　无涯懒懒道：“雍寂？”
　　雍寂嗤笑，“怎可能！”
　　白瑢百无聊赖道：“湛家人已经低俗到这个地步了吗？姑奶奶我给人当过情妇，那人被鼍干掉了，但是他的大奶可还认识我这小骚货呢。不仅他，有很多大奶都认识我呢，姑奶奶哪里知道这种子是哪一个成功男子播种的啊，姑奶奶还等着生下来去做DNA，好去讨要赡养费呢。诸位谁有兴致，到时候陪着姑奶奶一起去啊。”
　　很多湛家老辈人都气红了脸。
　　无涯说：“这件事情，还有什么可争议的吗？”
　　湛修则道：“说得通录像，但说不通用法戒当信物的事情。”
　　白瑢冷笑道：“湛家人其实玩卑鄙手段，也真是一样一样的，上梁不正下梁歪。”
　　“此言何意？”无涯四平八稳。
　　白瑢说：“湛家前掌门竟敢在法戒上下了咒，试图让那个普通人杨安，不费吹灰之力，将我擒拿回湛家，还不是为了给她作证？哼，湛家的诸位，恭喜你们的下流手段，后继有人了。”
　　湛修则厉声道：“空口无凭。”
　　“那么我们就用玄黄界侦查领域中最高端的玄术，逆向倒流法，让法戒上被施过的术法，都做个倒流吧。”白瑢说。
　　无涯手心一弹，一枚法戒已出现在半空中。
　　“哪一位来？”
　　“我建议，湛家和宗家避嫌，其余三家，请出三位德高望重且法力高深者，和女魃天女一起施法，这样是最公正的了。”雍寂很满足地抱着湛明菲，慢悠悠道。
　　于是女魃天女伙同其余三人，一起施展了逆向倒流法，法戒乱冒着银白色的光芒，时而黯淡，时而明亮。
　　最开始出来的，都是作战的常规术法——很明显，是白瑢和湛家人对敌时候所施展的。
　　随后是骨舞咒法。
　　随后又有一些杀人的咒法。
　　然后是——
　　“迷魂术。”女魃天女毕竟是神仙，最先判断出来，“是针对戒指宿主的。”
　　白瑢摊手，“喏。”
　　“也许是宗堰拿到法戒后，自己偷下的，她法力高强，诡计多端，在只有一个人的情况下，施展针对自己的迷魂术，是不起作用的！”又一湛家族人质疑道。
　　无涯说：“那便又是死无对证了？”
　　女魃天女道：“不对！”
　　不仅她这么说了，其余三个德高望重，法力不低的长辈，也都喊了一下。
　　“这是——”女魃沉吟，“施法的，是湛家的术！”
　　稍后，其余三人也都作出了相同判断。
　　无涯冷冷道：“能否判断出是谁做的吗？”
　　女魃竖起一掌，“都安静！”
　　她闭目继续探究，又等了片刻——
　　“这等力量，只有湛家法杖可以办到。请问湛家前掌门送出法戒之时，法杖可在她手中？”女魃问道。
　　湛青凰道：“当时还未收回她的法杖。”
　　女魃收法，不再多言，不需多言。
　　湛修则冷道：“湛明婵恢复自由后，可在宗堰相助下，偷窃法杖，在法戒上施法。”
　　湛明婵此刻亦反唇相讥道：“二表叔，迷魂法可是在宗堰杀入湛家之前施展出来的，那个时候，我还没有自由，我对法杖的自由使用，在整起事件中，也就只有通过杨安去抓捕宗堰，为我洗清罪名那个时候了。更何况您说我恢复自由会与宗堰勾结，去盗取法杖？试问湛家存放法杖的地方，可有如此容易就被攻破吗？”
　　湛修则道：“湛家密室也是机要之地，但到底是被里应外合了。”
　　“卷轴的事情，我问心无愧！”湛明婵义正言辞。
　　湛修则嗤笑，“录像对你是不利的。”
　　无涯叹息道：“录像，录像，可真是麻烦啊。宗堰，你在这里，又做了什么孽呢？”
　　白瑢无辜地说：“啊？我只是看到一些傀儡进入到湛家前掌门的公寓里，神神秘秘的。我一时高兴，就从窗子飞了进去，结果看到这群傀儡，正鬼鬼祟祟地将两卷不知是啥的玩意藏来藏去的，我把它们都干掉，然后打开一看，哦呦！好东西啊！得来全不费功夫！我高高兴兴地就准备将这玩意据为己有，结果路上还碰到了障碍，不知又打哪里来了一群傀儡，咄咄逼人，要抢我的好东西呢。当然，我还是把它们都打走了。”
　　“都是谁的傀儡？”无涯提问。
　　白瑢摇头。
　　湛修慈终于开口了，“也许我知道。”
　　“湛先生请讲。”无涯微笑。
　　湛修慈说：“我关心女儿，也不放心她的安全，所以在她的客厅，装了摄像头——”
　　湛明婵低下头去——
　　靠，我从来都不知道还有这种事情，原来我的一切，都在你的掌控中。
　　湛修慈示意湛明儒放了一段录像，“这是我后来翻看的时候，找到的一段，我看后都很惊讶，不是惊讶这过程，而是惊讶其中的——傀儡的主人。”
　　录像上，把卷轴藏到大衣柜里的几只傀儡，被从窗子里翻进来的白瑢给打回原形，落到地上，其中一个拍得很清晰，上面写着湛修则的符篆签名。
　　随后，白瑢抱着卷轴要走，窗外又飞入几只傀儡，和白瑢交手。白瑢将它们也都打回了原型，这回更清楚了——大概是角度更加合适，而且距离更近了些。
　　这回是湛修慈的符篆签名。
　　湛修慈慢慢道：“我的傀儡实力不济，最终没有夺回卷轴，而傀儡被打回原型，若是没有彻底毁坏，那么可看出傀儡纸上所用的符篆签名，通过此，判断主人——我很想问问表弟，你的傀儡拿着卷轴，藏到掌门的屋子里，是要做什么呢？”
　　湛修则脸色铁青。
　　湛修慈继续道：“你暗害自家掌门，恐怕已经不止一次了。这位陆微暖，你也不用再恐慌，不如把你被控制的时候，到底被湛修则和姎妱逼迫做过的事情，都说出来吧。”
　　缩在角落里的陆微暖方站了出来，说着说着就哭，边哭边说了起来，断断续续，倒也分明：
　　“他和姎妱勾结，是姎妱将我推荐给了他，做奸细，他用山猱引诱湛明婵入山，希望姎妱动手解决掉湛明婵，然后让我用激将法，将湛明婵激到山里去……他指使我去偷傀儡纸，还和玄鹰勾结，试图用雪衣女来陷害湛明婵，当时装有雪衣女的箱子，就是湛明菲从我手中拿走的……他还和宗堰勾结，用梳子和发妖来制造恐慌，第一把万缕梳被湛明婵处理后，又让我送上去新的梳子……湛修则又和宗堰合谋，动用噬镜打算要湛明婵的命，还威逼我说出湛明婵身边的人的情况，并且选中了湛明婵的高中同学康昭，通过死去的湛明惠，来诱惑康昭，拉他下水，然后将噬镜送给湛明婵……最最过分的，是湛明惠后来不想干了，打算说出事实来换得良心的安宁，然后湛修则和宗堰，就串通到一起，利用了变异的念想，不仅杀了湛明惠，还杀了她的父母！最后他们，湛修则，宗堰，姎妱还勾结到一起，通过温泉璇姬来陷害湛明婵，还让我过去泄露账号……呜呜呜……可他们放出来的鬼，却杀害了我最好的同学……呜呜呜……”
　　真情真意，楚楚可怜。
　　“……我，我实在受不住了……我受不住这种被他们操纵的日子，去做那些违心的事情……幸好我的家人被救出来了，他们都安全了，幸好，幸好这样……否则……否则……呜呜呜……”陆微暖哭得几乎断气，女魃过去安抚她，将她揽入怀中。
　　无涯沉沉道：“湛修则先生，这一切，从何解释？”
　　湛修则冷道：“这女子反复无常，她的话，你们也信？”
　　湛修慈冷笑道：“不是信不信的问题，而是不得不信的问题！”
　　他拍拍手，两只傀儡送进来一个人。
　　康昭。
　　湛修慈直接问他，“这个女人，你认识吗？”
　　他拿出了湛明惠的照片。
　　康昭咬牙切齿，眸中除了恐惧还有愤怒，“她诱惑我入局！”
　　遂简要说了说自己是如何被迫将一件礼物，送给湛明婵的。
　　湛修则道：“湛明惠如何，与我何干？”
　　湛修慈淡淡道：“湛明惠如何，自然于你相干，恐怕和你那逝去的母亲，也是有关系的，小姨，事到如今，你还打算替二姨隐瞒吗？上仙和天女都在此，任何隐瞒，都没有意义了。”
　　湛青凰耷拉的眼皮动了动，“当日是二姐……打晕了我和明嫣的，先弄晕了明嫣，我赶过去救援的时候，也被二姐的法咒击中了，醒来后，湛明惠的父母就死了。”
　　“杀了我母亲的分明是宗堰！”
　　“是啊，她想杀了湛青凰和湛明嫣，把她们的死也赖到我身上，我觉得不爽，大家还是五五成比较划算，最后吵起来了，我就动手了，老不死的，送她一程，反正也不是好东西么。”白瑢无所谓道。
　　湛修慈再次拍拍手，叶小柔被送了进来。
　　“雪衣女的事情，你到底是为何被卷进来的？”
　　叶小柔心有余悸地将经历复述一遍，指着湛明菲信誓旦旦，“就是她在搞鬼啊！湛明婵本来是把我托付一个叫陆微暖的，然后我被从箱子里带出来，就看到她了，她当时和一个姓宗的在一起，把我给折腾出来，又把真鹦鹉给送进去，交给一堆老鹰，也不知道要去做什么。”
　　雍寂很配合地叹道：“其实……我也早知姐姐和一些湛家人勾结到一起，试图陷害湛明婵掌门，没想到……如此长时间的布局啊……唉……无涯老友，咱们几个，真得上一次灵霄殿了，这可不能隐瞒！”
　　“神族内部事宜，私下议论。”无涯很有风度道，“我这里还有一位证人，可以证明湛明婵是个负责任的好掌门。”
　　沈秋凡进来后，沉稳地将鼍，水獭的事件复述了一遍，“我很感谢湛明婵，我的姐姐也是，她除掉了残害人命的鼍，拯救了濒临死亡的姐姐和无辜的小水獭们，水獭也好，人也好，都是命。她陪伴着我一起去大自然放生，她在注定无望的寻找中，依然安慰我一定会成功，我当时只觉得天，地，人是真实的和谐，不是主旋律上空洞的唱腔，而是真真正正地将人生，理想和自然融入到一起……这一幕，我永生不会忘记，也正是这样的经历，才让我懂得什么是成熟的爱和担当，什么是平和的珍惜与执着。”
　　无涯轻叹，“暖兮仙子残害无辜女生的时候，湛明婵不顾安危去营救，有我和女魃天女亲眼所见；山猱事件中，有陆微暖亲眼所见，湛明婵愿意用自己来换取无辜者平安的下山；雪衣女中她几次挑战极限，也要保护叶小柔的平安；冒着被锁入噬镜的危险，去营救傅玫，这一点，应该有湛家众多人的亲眼所见……温泉中不计报酬，冒险入山，为了让无辜的一家三口脱逃，而延误了自己的脱逃最佳时机，差一点被姎妱杀害，这是我和赶来的雍寂上仙，亲眼所见！为了应家人的平安，冒险和宗堰谈判，终于使得三十多位应家人，得以恢复正常，湛明婵于应家的恩情，我想应家的诸位，应该铭记才是；更不要说火车上忙碌的一宿……”
　　无涯突然抬高了声音道：“难道本仙所看到的一切，和诸位看到的，不一样了吗？是本仙的眼睛出了问题，还是诸位的眼睛出了问题，或者这不是眼睛的问题，根本就是心的问题？！”
　　湛修慈冷笑道：“自然是心出了问题。”
　　他冷冷道：“湛修则，你一而再再而三地对我女儿出手，我顾及兄弟情分，一忍再忍，也是忍无可忍了。现在，我们也该算算总账了。当年，你为何杀害了我的母亲？湛家的掌门人湛青岳呢？”
　　湛修则怒道：“你竟敢如此诬陷？！”
　　湛修慈将一叠文件直接给了无涯，“我也不多说了，请无涯上仙作主吧。”
　　无涯翻看一阵，面色愈发阴沉，他将文件传了下去，看过的人，都噤口了。
　　待众人都看完，无涯冷冷道：“宗堰，此事乃你家前辈所为，你可知道？”
　　白瑢说：“家史，怎会不知？只是这东西怎么就跑到了湛先生手里？那可是我保命的家伙呢。”
　　湛修慈道：“你作恶多端，自然多行不义必自毙。敢问无涯上仙，这份文件，可有伪造？”
　　无涯沉沉道：“符篆签名没有作假迹象，契约上的一诺千金咒，更是牢不可破。笔迹，指纹，包括残留的气息，本仙都看得出，嗅得到！”
　　文件最后传到了湛明婵手中，她低下头，慢慢翻看——
　　这是当年，湛青阁与儿子湛修则，和宗堰的祖父，伯父勾结在一起，用湛家术和宗家咒相结合，悄无声息地，给当时的湛家掌门湛青岳下了杀咒。
　　双方依照玄黄界的规矩，订立了契约，签下了各自的符篆签名，同时用一诺千金咒来做庇护，以确保任何一方，在事情完结前，都不会收手退出，并且永生永世，都不会泄露秘密。
　　符篆签名，这在玄黄界，犹如指纹一样，外人来看，大同小异，内行人，扫一眼就明白了。
　　后面的一些文件，都是咒杀的细节，宗家和湛家的术法如何融合，如何施展，会遇到哪些问题，都研究了透透的，写了个清清楚楚。
　　无可辩驳。
　　湛青阁，湛修则，宗炼——白瑢的伯父，宗柒——白瑢的祖父，四个人的符篆签名。
　　一诺千金咒。
　　湛明婵看过这个东西了。
　　那天，白瑢说“明白了”后，直接交给了她，无涯在场，湛修慈在场。
　　湛明婵将文件递回给无涯，无涯说：“事情已经很清楚了，人证，物证，还有我们几位神仙的证明，诸位如何看待呢？”
　　四下无声。
　　湛青凰终于开口了，“修则，我的大姐，你的亲大姨，她的过早逝去，竟是你和二姐做的？”
　　湛修则道：“是。”
　　湛青凰怒起，“为何？！”
　　湛修则淡淡道：“湛青岳可弑母篡位，我和我的母亲，不过是做了她做过的事情。”
　　湛青凰怒道：“是谁告诉你，大姐杀了母亲？！”
　　“您和母亲，都是这么说的。”湛修则道，“小姨，不要不承认，我和母亲诛杀湛青岳这个弑母篡位者的时候，您也是赞同了的。”
　　湛青凰脸上铁青，“一派胡言！当年的事情，绝非你所想的那样！大姐和母亲确实生隙，却也是母女亲情，怎会弑母篡位？！你和二姐不知从哪里听来了闲言碎语，就做出谋杀掌门的事情，而且是和宗家联合，杀我湛家掌门，于情于理，不容！”
　　背过身道：“修慈，这件事情，你看着办吧。我老了，用不了多久就得去黄泉了，真是无颜见母亲和大姐了！”
　　湛修慈尚未开口，湛明菲突然从雍寂的怀里站了出来，“等一下，我有件事情要告诉我父亲。”
　　她声音有点茫然，眼神也不甚清晰，但还是稳稳当当地走近了湛修则，只是甜甜一笑。
　　湛明婵猛地瞪大了眼睛，强烈的第六感告诉她：
　　不好！
　　她站了起来，同时站起来的有很多人——都是玄黄界的中流砥柱，这点感觉全都有。
　　只是晚了。
　　没人阻止的了。
　　湛明菲袖口滑出的刀子，深深插入了湛修则的喉咙。
　　力道狠毒。
　　再拨出。
　　鲜血飞溅，湛明菲成了个血人。
　　湛修则的身体倒向地上的时候，湛明菲叫了一声“爸爸”，声音惊恐。
　　“我怎么了？！”湛明菲擦了把脸，全是鲜血。
　　亲生父亲的血。
　　“你杀了你的亲爹啊。”白瑢一直都跽坐在一旁，乐呵呵地指点道，“啧啧，好样的，够狠！只是如果我不给你一点勇气和力量，小姑娘，办得到吗？您那点狠劲呐，啧啧，也不过就是个愚蠢而已。”
　　湛明菲尖叫了一声，扑向了湛修则的尸体，悲呼起来。
　　她只哭泣了一刻，在湛修慈下令“将她带到禁屋”的时候，湛明菲抓起掉落到地上的刀子，反手刺向了白瑢。
　　湛明婵只看到白瑢，笑容明媚。
　　刹那血光。
　　轰隆声，叮当声，尖叫声，斥骂声，大门开闭声……
　　无涯的袖子早已挡在了湛明婵的身前。
　　为她挡下了，四处飞扑的鲜血，和瞬间的残忍。
　　叶子香的味道也压不下去的甜腥，三位神仙的光芒，也掩盖不住的血色。
　　无涯的袖子，如同幕布样，慢慢撤下。
　　湛明婵只看了一眼，就受不住了。
　　她熟悉的，典雅古朴的神仙居所，变成了修罗场，全都是碎肉碎皮，血块血迹，或完整，或粉碎的骨头，还有经脉，脑浆，胆汁……
　　湛明菲被炸成了碎片。
　　一把无助的刀子，浸染鲜血，掉落在人体碎块中。
　　黑门开着，白瑢已经不见了。

　　第十章 惊变

　　一切就都很明白：
　　湛明婵被湛修则和姎妱联合起来陷害，实属无辜。在无涯上仙的力主下，恢复其掌门之位，至于功力，无涯上仙说：“我会尽快帮助湛掌门恢复功力的。法杖，可以放心地交还给湛掌门。”
　　湛修则被女儿湛明菲手刃，湛明菲被白瑢杀害，用咒术粉碎了身躯。
　　白瑢随即逃走。
　　至今下落不明。
　　雍寂上仙自请回灵霄殿请罪——为姎妱的罪行和他自己私种凡胎的事情——当然，他没去，只不过是说过玄黄界人士听听。
　　事实是走人了，哦，不，是走神了，临走还告诉无涯，“我这是自请放逐嘛！也算是罚过了。我安心等着儿子出生，你安心和你的小掌门继续偷情吧。小掌门，几年内，可别跑到山里去哦。再惹了我堂姐，事情就不好解决了。”
　　湛修慈在女儿复位后，开始一点点处理废黜事件中，所露出来的，湛修则一派的人马，驱逐的，贬斥的，送出帝都的，捏个罪名废了功力的……这样做的，还有薄家，齐家和应家所有亲湛修慈这一派的人马，纷纷将本族在这次过程中，所露出来的亲湛修则的势力，一一扫荡。
　　一派乱象中，不变的是湛修慈将湛家和玄黄界的权力，掌握得更加牢固。
　　没人会质疑他在废黜湛明婵的事件中，到底扮演什么角色。
　　“他毕竟是你父亲，明婵。”无涯这么说，“有些事情，你是不知道，但我可以保证，你出生后，你父亲欣喜无比。”
　　“啊，因为名正言顺的女性继承人，终于有了么。”湛明婵喝完了紫色的安胎药，懒洋洋道，“什么时候陪我去做孕检？”
　　无涯淡淡道：“过几天好吧？”
　　湛明婵嗯了一下，突然又道：“杀婴的事情，真的是因为某个小女婴，威胁了白瑢和雍寂的儿子？”
　　“嗯。”无涯说，“这是交换的条件，我漠视雍寂为他儿子不择手段，他愿意配合我，为你作各种伪证。”
　　湛明婵说：“为什么不能说出真正的真相？而要用另一段谎言去击破呢？”
　　“以毒攻毒。”无涯只是这样说。
　　湛明婵笑道：“那你还守着你的中立吗？”
　　无涯沉默了。
　　湛明婵失望地低下头，“我以为……你会永远像这回一样。”
　　“你不是讨厌这样的吗？虚伪，谎言，各种卑鄙下流的手段，这是你内心中最害怕的因素，因而你痛恨你自己而嫉恨白瑢。”无涯沉沉道。
　　湛明婵怔了一下，“不然，你要我如何？”
　　命都快被整没了，还差点害死肚子里的小筝儿。
　　如果有人暗算我，我不介意暗算回去。
　　“其实本来我就不是什么纯良的，也许一开始，就不该软弱地试图伪装自己，现在迷醉了自己，都不清我是镜中人，还是镜外人了。”湛明婵苦笑着说，“你什么时候帮我恢复功力？”
　　无涯慢慢说：“把胎安好了，稳当一些，就行了。”
　　他给了湛明婵一个拥抱和深吻，“至于最近这段时间，你还是听你父亲的话，回家去吧。”
　　湛明婵回到寝室收拾了东西，纵使无涯不这样建议，她也必须像之前承诺的那样，乖乖跟她老子回家住着去。
　　没有功力的湛家掌门，太危险了。
　　光是每天偷偷摸摸地跟在她身边，保护她的傀儡，就能组成一个战斗团了。
　　湛家的法力，从来不会浪费在掌门身上，因为掌门理所当然，是湛家法力最强的女子。
　　这种局面不能长久维持下去，湛明婵必须恢复功力，否则早晚要“主动让贤”。
　　只是无涯话里话外，似乎暗示着恢复功力的方法，会对小筝儿有点不宜，所以要让小筝儿在妈妈的肚子里呆的更安分一点才好。
　　真奇怪，到底是什么方法呢？
　　杨安在一旁，只是看着她收拾东西。此时已经是十一月中旬，天越来越短，才不过五点，就黑了。
　　湛明婵看杨安，屋子里就她们两个，没开灯。
　　杨安的脸，一点点阴暗下去。
　　湛明婵轻松地笑道：“我赢了。”
　　杨安说：“你早告诉过我了，我喜欢这样言简意赅的结局，别的都不重要了。”
　　然而她又问：“你老子和你那两个渣哥哥，也赢了吧？”
　　湛明婵说：“我和他们，目前是一根线上的，至少对于我而言，是这样子。”
　　杨安不再言语。
　　湛明婵整理好行李，给了杨安一个拥抱，杨安回应着，低声说：“什么时候回来？”
　　“等我恢复了功力，可以自保的时候，只是肚子开始大了，没法回来上课，也没法住宿，甚至不好在校内出现了。”湛明婵笑道，“喏，到我家作客？”
　　杨安撇嘴。
　　“到我的公寓去？”
　　杨安乐了，“OK！总之，别让我见到你那个渣男二哥！见一次我抽一次，别怪我不给你面子，反正丑话我都说在前面了。”
　　“就因为我二哥灌你酒喝？”湛明婵疑惑道。
　　杨安脸色一灰，“妈的！真他妈耻辱！”
　　她骂了一句，就不肯再说了。
　　地上落着一份小报，湛明婵捡起来，读到了社会版的标题。
　　又是一起杀婴案。
　　第六起了。
　　如果一共有七个符合标准的，那么雍寂和白瑢，就快达到目的了。
　　湛明婵折叠好报纸，放到桌子上，杨安说：“那个傅玫又来过了。”
　　“告诉她……”
　　“我知道你有难处。”杨安说，“她只是说，她堂姐疯了，跑了，找不见了。”
　　从一摞杂志里翻出一张照片，“让学校的同学们，都帮着找找。”
　　这年轻妈妈的模样，湛明婵还是有点陌生，认了认，记在心里。
　　“我会留意的。”
　　孩子，我保不住，大人，总可以留条命吧。
　　她在主宅安安稳稳地调养了半个多月，已入了十二月，过了大雪，温度急剧下降，屋内却一如春天温暖。
　　无涯过来探望湛明婵——当然是悄悄的，不要说得避讳湛家其他人，即便是心知肚明的湛修慈，只要涉及到女儿和无涯的事情，本来就很严肃的脸，会更加阴冷。
　　湛明婵当时只着了贴身的衣服——屋子里暖，所以衣料单薄，懒洋洋地赖在床上，翻看着杂志，慢吞吞地拈起一枚枚摆放一旁的新鲜酸梅。这个时候，孕吐的症状缓解了，食欲开始恢复，肚子一点点大起来，她让无涯过来听听，“能听到小筝儿的心跳吗？”
　　无涯贴在上面，很仔细，很专注，过了好久，他露出了一丝温柔的笑意，轻轻道：“我能听见了，不过你还差点。”
　　“那和我的心跳，同步吗？”湛明婵渴望而好奇地问道。
　　无涯慢慢说：“不。”
　　“啊……” 湛明婵没有料到无涯如此干脆，不觉意外而失望，还有几分恼怒。
　　你连骗人都不会啦？
　　无涯亲了亲她的耳垂，“非要我说最肉麻的吗？世界上，只有一个神仙，和你的心跳能够同步。”
　　湛明婵说：“走，我老子一会儿还要过来看我呢！他见了你，哼，从来就没有好脸色。”
　　无涯道：“嗯？真不明白你老子干嘛看女婿那么不顺眼。”
　　“杨安跟我说过，丈人挑女婿，挑得厉害。”
　　无涯笑道：“那就只好换个地方了，否则他见了我要对你做的事情，非用你们湛家祖剑戳死我不可。”
　　无涯抱起了湛明婵，转瞬，就到了叶子香最浓郁的地方。
　　“我老子发现我不见了……”
　　“他知道是我来过，你父亲精明得很，别担心了。”无涯将湛明婵放置到床榻上，解开湛明婵的睡衣，又慢条斯理地褪下自己的衣服。
　　湛明婵愣道：“干什么？”
　　拜托！
　　我怀着孩子呢！
　　你也不至于……
　　“无涯……”
　　她没有来得及把抗议发出去，嘴唇就被无涯的吻封住了。
　　衣服落在青砖地上。
　　袅袅轻烟间，一扇屏风后，只两道身影纠缠。
　　夜幕，小雪粒子纷飞，路灯凄冷，人迹罕至，偶有板车轧过，咯吱咯吱。
　　湛明婵穿好衣服，慢慢走出来，她捧着肚子，感觉也没什么大碍，料想无涯不至于差劲到把孩子给弄下来，遂放心了不少，但又脸红。
　　妈的，怀着孩子就这样，让小筝儿受的是什么胎教啊！
　　无涯早已穿好衣服，带子系得不紧，深衣袖衫，都松垮地很，他散着青丝，半卧在席子上，凝视着咕噜噜的小银锅子，水花四溅。
　　“试试看，召唤法杖。”他对湛明婵温和地说。
　　湛明婵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她手心一握，意念稍微流转，那根熟悉的，而又离开她好一阵子的法杖，重新出现在她手中。
　　熟稔的感觉在心间流转。
　　稍微用心，绿光流转指尖。
　　湛明婵惊喜，“我的法力，恢复了？”
　　无涯含笑点头。
　　湛明婵只喜悦了片刻，猛然醒悟，“你别告诉我，得那什么那什么，才能恢复法力。”
　　无涯很正经，很严肃地说道：“和一个修为足够的神仙双修，就可将玄黄之力恢复过来。”
　　湛明婵初刻本能害羞，继而也不以为意起来，反正都和无涯有孩子了，但最后突然感到不对，“等一下！”
　　她回忆着，“我怎么记得……我的祖母湛青岳，也曾被废除功力，后来恢复了呢？”
　　无涯说：“是。”
　　湛明婵又想了想，“谁给她恢复的？”
　　靠！
　　别说是你，无涯！
　　这不是好玩的。
　　这有点间接乱伦了！
　　无涯笑说：“可真别乱想，我才不会这样呢，遇见你之前，我什么德性，女魃，姎妱，雍寂，都可作证。”
　　“那我祖母是如何恢复功力的？这里面除了你这个神仙，还有别的神仙吗？”湛明婵质疑道。
　　无涯说：“她找过我，我不干，但很糟糕的是，当时雍寂在我这儿。”
　　湛明婵捂着胃。
　　孕吐的症状缓解了，怎么又上来了呢？
　　“然后呢？”
　　“你祖母……” 无涯迟疑着，“她……她那个时候毕竟年轻，年轻人，总是……嗯，做事冲动，精力也充沛，你要……宽容她……”
　　“我祖母到底做什么了？！”湛明婵问道。
　　无涯叹息，“她……宽衣……诱惑。”
　　不肯多说。
　　“接着？”
　　“我拂袖而去。”无涯干脆道，“躲到女魃那里了，把地方让给了……雍寂和她……”
　　湛明婵几乎尖叫。
　　“你说什么？！”她不可思议道，“我祖母和……雍寂那个混蛋？！那个强了白瑢，和湛明菲做过，还几次要用我气你的变态神仙？！”
　　无涯苦笑，“所以我不想告诉你啊，雍寂一向来者不拒的。”
　　湛明婵恐惧地说：“那……你别告诉我……我老子是……”
　　“没有的事情，那个时候你祖母已经完婚四年，你父亲当时都三岁了呢。”无涯赶快澄清，“你祖母被驱逐然后找我求助那年，是二十四岁。但她是二十岁和你祖父完婚的，二十一岁生下了你的父亲。所以你父亲，套句宗堰说过的，纯粹的人种DNA，没错误。”
　　他又补充道：“不信我的话，去问宗堰，去查查齐家应家薄家还有你们自己家对当年事情的记录吧。”
　　湛明婵稍微放心——若是白瑢生下的儿子和自己的老子是同父异母的兄弟……
　　我靠！我得管她的儿子叫叔叔？！
　　我的小筝儿，将有一个和她同龄的外叔祖？
　　什么跟什么啊？！
　　想想就头皮发麻，令人发指。
　　湛明婵又喝了一碗安胎药，“你……会不会……戳着小筝儿？”
　　她试探性地问。
　　无涯忍俊不禁，“说什么呢，我有那么糟糕吗？”
　　湛明婵就不说话了，她偎在无涯的怀里好久，偏着头，望天——望不到天，就望窗子吧。
　　“下雪了。”过了好久，她说。
　　无涯嗯了一声。
　　“又是一年了。”湛明婵竖起一根根指头算着，“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
　　无涯说：“怎么伤感起来？”
　　湛明婵道：“产前忧郁症？”
　　无涯笑说：“太早了吧？”
　　湛明婵慢吞吞地直起身子来，“雍寂看过他儿子的前途，你有没有看过小筝儿的未来呢？”
　　无涯垂睫。
　　“明婵，天意，不是神仙，可以掌握的。”
　　湛明婵抚摸着小腹，“好，我不强迫你……反正你总是这样子。”
　　他们坐下来听煮水的声音，屋内朦胧在叶子香的烟中，雪粒子大了起来，沙拉拉打着纸窗，湛明婵微微笑着望着纸窗上的雪影，轻轻道：“我们的小筝儿……长大后，不会像我这样吧？”
　　无涯沉默了半晌，“不会。”
　　“最好也别跟你似的。”
　　无涯说：“明婵，从来没有考虑过，带着孩子，到我这里来吗？”
　　“我是湛家的掌门，小筝儿是未来的掌门。”湛明婵认真道，“人心江湖，金盆洗手是不算数的。”
　　无涯说：“其实，是你不愿意接受清修的生活。”
　　“是你不愿意接受红尘的元素。”湛明婵道，“拉着我，还要拉着孩子，小筝儿有权自己选择她的未来，是当一个你这样的神仙，是当一个掌门，还是当一个普通的人。”
　　湛明婵苦笑道：“一直都是你要把我拉到你这里来，而从未想过，到我那里去。”
　　无涯沉吟，“红尘之喧嚣，你也容忍不了啊。那些虚伪，欺骗，勾心斗角，曾经伤害了你。你恐惧，逃避，甚至因此错乱了人生的轨迹。如果红尘已变作苦海，那么我这里，是一叶扁舟，为何不上来呢？”
　　湛明婵定定道：“你这里，就没有我恐惧的因素了吗？你的中立，无涯，在很大程度上，是欺骗和虚伪的保护伞，伤害和屠戮的许可证。”
　　无涯默然。
　　雪，越来越大。
　　雪片飞舞。
　　杨安说她让蚊子叮了，在十一月份，并说这是个暖冬。
　　但是第一场雪，来得比往年都要早。
　　湛明婵起身，她慢慢走到雕花窗格子前，可以透过窗纸那细腻游走的纹理，隐隐看到外面清冷的街灯。
　　明年此时，我们还能这样吗？
　　这个念头犹如暗流，忽地就冒了出来，卷走了她。
　　恐惧。
　　无比恐惧。
　　湛明婵突然明白，对未来的无知，不是最大的恐惧；对未来的有知，才是恐惧的极致。
　　她退了几步，有点喘不过气，她回头去看无涯，他安然地半卧在博山炉旁，眯着眼睛，似乎是在打盹，香烟袅袅，飘过他乌黑的发丝和清俊的脸庞。
　　烟雾越来越大，有点看不清楚他的轮廓。
　　“无涯！”她伸手，恐慌地叫了一句。
　　不要离开我。不要抛弃我。不要让我孤独奋战。
　　潮水滚滚，冰冷刺骨，渗透到骨缝，淹没了每一个细胞。
　　无数手指挥舞，腐烂的，青紫的，肿胀的，白骨森森的……
　　鬼哭，鬼嚎。
　　鬼影森森。
　　我浸没在冰冷中，法杖的光芒，是我此刻唯一的信念和勇气的来源，是我支撑下去的动力。
　　我在做什么？
　　无涯，你在哪里？
　　无涯——！
　　鬼哭，鬼嚎。
　　鬼影森森。
　　黑的浓重和白的飘逸，冰冷和潮湿的气息，这里是哪里？
　　纸钱漫天，白菊花遍地。
　　水流激荡。
　　我手持法杖，绿光逐渐微弱。
　　不行，这样不，要坚持下去，再坚持一刻，就一刻……
　　否则……
　　千万人的性命，毁于一旦……
　　力量衰竭，视野模糊。
　　那道影子跳了下来。
　　水声噗通。
　　握着我的手，巨大的力量涌入法杖。
　　我垂下去的手腕重新抬起。
　　是谁来了？
　　这有去无回的死亡之地？
　　谁过来陪我？
　　无涯，是你吗？
　　无涯？
　　不要再用中立，来抛弃我，成全你，好吗？
　　冷风夹杂着雪片飞卷。
　　打了个哆嗦。
　　湛明婵怔了怔，才发现自己一直立在窗边，而且不知怎地，就将窗子推开了。
　　大地白茫茫。
　　大脑白茫茫。
　　无涯的手扶上了窗框，“冷。”
　　湛明婵说：“这条街的路灯，好冷。”
　　无涯淡淡道：“清净是最好的。”
　　湛明婵说：“来点暖色，喜洋洋的，好吗？”
　　无涯沉默着，慢慢，流露出一丝无奈的笑意，“随你吧。”
　　她将两只大红灯笼，用竹竿子挑起来，挂在了黑门外的两旁。
　　苍白飞旋的雪，盈盈流转的红。
　　黑门肃穆，青砖典雅，门钹铜黄古朴。
　　湛明婵微笑，“其实这样才好。”
　　温暖，平和，融洽。
　　不要再穿着刺猬的衣服，不要再戴着有色的眼镜，不要再畏首畏尾，而推开该有的幸福。
　　“哎，明天陪我去孕检好吧！”她笑着决定了，“不许说不。”
　　折腾完体重血压，血液常规的检查，听完胎儿心跳，湛明婵在长椅上懒洋洋地等结果——无涯全程陪护，寸步不离，和医生护士的交流，统统由这个神仙主导了。
　　只有此时，让她一巴掌给打发去取结果了，“快着点，用法术偷出来也无妨。”湛明婵心满意足，也就大言不惭起来。
　　她翻看了会儿杂志，因为无涯还没回来，琢磨着验血结果一般比较慢，就起身四处走走，一路上看到不少年轻的爸爸妈妈抱着孩子，个个笑容满面，一种特有的奶香弥漫在走廊，湛明婵的心情就愈发愉悦。
　　她转出妇产科，转到了儿科，看见一些家长正带着宝宝候诊——想到这么小的孩子就要遭受病痛折磨，不由心紧，加快脚步走过去，离她最近的，一对年迈的老夫妇正和一对年轻夫妇谈笑，他们各自的孩子都在婴儿车里，一模一样的婴儿车，连两个宝宝的打扮都一样。
　　湛明婵看了一会儿，挤眉弄眼，终于逗笑了两个宝宝，两对夫妇都朝她微笑——带着孩子的人，和陌生人，总是有这样默契的会心一笑。
　　“是您二位的孙辈吧？”湛明婵问那对老夫妇，老妇人慈祥地微笑，眼眶肿胀。
　　“我孙女。”老先生这样回答。
　　“您儿子媳妇工作忙吧？”湛明婵随口问道。
　　老妇人掏出了纸巾，老先生垂头不语。
　　嘎——
　　问错了？
　　旁边那对年轻夫妇轻轻道：“孩子的父母都去了。”
　　湛明婵满怀歉意，“对不起。”
　　年轻妇人说：“我们是他们的邻居，孩子差不多大，就一起来了。”
　　“您这也是女孩？”
　　“对，比丁老先生的孙女大了一周，在另一家医院生的。”年轻妇人微笑着摸了摸婴孩的脸蛋，“最近两个孩子都在夜啼，就一起抱过来看看，也好照顾老人。”
　　湛明婵道：“宝宝们都打扮一样啊，车子都一样。”
　　“不一样啊，我们的车子上多绑了一根黄丝带，丁家小孙女的右手手腕上，戴了串红玛瑙链子，而且小肚皮上有个类似剪刀的胎记呢。”年轻妇人温和道。
　　他们聊了一会儿，那位丁老先生起身要去卫生间，因为离得远，老人又腿脚不便，年轻爸爸就主动陪着去了，老中青三个女人就围着两个小女孩又聊了一会儿，有个护士就走了过来，“十二号，十三号？化验单出来了，家长过去领一下，在四楼，坐电梯。”
　　她冷冰冰地说，口罩遮去了半张面孔。
　　丁老夫人和年轻妈妈面面相觑，她们的丈夫都没回来，又都不愿意带着孩子走太远，毕竟医院是病菌多的地方。
　　“我帮您二位看一会儿吧。”湛明婵主动道，“您快去吧。”
　　无涯，你XXX地死到哪里去了？！
　　湛明婵和两个小女婴说了会儿话，觉得无聊——因为没人回应，她偷偷看了看，四下无人，温度有点低，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走廊静悄悄，冷色调的灯，忽明忽暗了几下，湛明婵抬头瞟了一眼，那灯又稳定地放着蓝白光芒了。
　　低头，逗了会儿，嗯，嗯，好吧，四下无人了，那就一手一个，把孩子抱出来了。
　　惊喜地想：
　　小婴儿好软啊。
　　抱起来感觉真不错。
　　再亲几口。
　　为什么小婴孩的皮肤就那么水嫩呢？
　　余光好像瞥到一个小小的影子在左侧走廊的尽头，一点点蠕动。
　　湛明婵心神一紧，忽地站起来，刚要掏包去拿阴阳镜，突然有双手从右边伸过来，抱走了一个婴孩，“我要送去检查。”
　　是刚才那个护士，不知何时又回来了，口罩遮挡着面颊，只露出一对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怀里的女婴。
　　“去哪里检查？孩子的家长没回来呢！”湛明婵抱着另外一个女婴，立刻拦住护士的去路，质问。
　　“家长要配合。”护士说。
　　“你是护士吗？”湛明婵冷冷道。
　　这对眼睛，有点熟悉。
　　好像看到过。
　　仔细回忆……
　　护士撞开了她，大步跑开，转瞬消失在拐角后。
　　“站住！”湛明婵抱着孩子追了过去，迎面正撞上丁家老先生，独自一人，慢吞吞走着，他见了湛明婵的惊慌样子，一怔，湛明婵将孩子顺势就塞到他怀里，“拿着！”
　　只来得及撂下这句话，她人已跑出十几米，转过拐角，望见那护士窜上楼梯。
　　沿途呼叫，可惜大家都没明白是怎么回事，中午了，人也少。
　　紧追不放。
　　湛明婵已经想起来，那双眼睛是谁的了。
　　自己匆匆见过两次。
　　杨安给她看过照片。
　　傅玫的堂姐。
　　发疯了，又找不到的那个。

　　这个故事的尾声

　　湛明婵在医院最高层的天台门外找到了傅玫的这位疯堂姐，跟在她身后一起找过来的，还有傅玫。
　　“我们前几天找到她，带她做检查，一转眼人就不见了……” 傅玫半哽咽道，“她，她怀里的那个……不会又是抢的吧，这可怎么办？”
　　湛明婵说：“你别出声。”
　　疯堂姐坐在楼梯上，做出哄孩子的姿势。
　　湛明婵一步步接近，手指扣了一个轻微的昏迷诀，小心地放了出去。
　　疯堂姐很麻利地就昏过去了。
　　湛家术，可不是好玩的啊。
　　湛明婵和傅玫同时赶了过去，一个抱起孩子，一个抱起了堂姐，傅玫叫了几声堂姐，就掏出手机找人弄担架。
　　湛明婵也不需要理会傅玫，只先检查了一下小婴孩有没有大的损伤，盘算着一会儿得好好赔偿人家父母，毕竟孩子是在自己手上遭了这罪。拨弄拨弄小衣服，差点弄掉了右手腕上的红玛瑙珠串，掀开小衣服，小肚皮娇嫩，隐隐有一枚剪刀样的红色胎记，玲珑可爱。
　　这个是丁家小女孩。
　　小家伙很乖巧，颠簸许久，此刻也只是好奇地张着一双水汪汪的眸子，打量着湛明婵。
　　湛明婵温柔地说：“乖啊，阿姨带你去找妈……找爷爷奶奶好吧？”
　　小婴孩将小手指头伸到嘴里，嘬了嘬，湛明婵拨弄开，“脏。”
　　小女婴扭着软软的小脑袋，看了看小手指头，看了看湛明婵，若有所思的样子。
　　然后嘻嘻笑。
　　湛明婵也笑了，“真乖。”
　　她抱着小女婴，小心翼翼地走回儿科。
　　没人了。
　　只有一个绑着黄丝带的婴儿车丢在那里。
　　丁家的婴儿车不见了，丁家老夫妇和那对年轻夫妇，都不见了。
　　人呢？
　　湛明婵愕然，孩子还在我手里呢。
　　她抱着婴孩转了几圈，找不到人，只看到急救处一片混乱，一口气推出四辆轮车，一群医生护士都奔了过去。
　　好像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牵引着她。
　　湛明婵抱着婴孩走过去，不，最开始是走，然后是跑，飞跑，奔跑。
　　轮车从她眼前匆匆划过，撞进了急救室。
　　血肉模糊的四个人，依次滑过她的眼帘。
　　丁家老夫妇，还有年轻夫妇。
　　“怎么回事？”她下意识揪住一个护士问道，护士匆忙只丢下句“见鬼了，车祸”。
　　车祸和见鬼有什么联系？
　　湛明婵抱着婴孩赶到了医院大门外，一条宽阔的马路，一辆公交车，两辆交警的车子，还有警用摩托车，很多自行车，很多驻足的行人。
　　湛明婵踮起脚，路中心，一滩滩鲜血，几乎成河。
　　这不是最恐惧。
　　最恐怖的，让很多探头的行人哎呀地叫出声，甚至扭头吐出来的——
　　是血泊中的一具小小尸体。
　　柔软的婴孩尸体。
　　没有脑袋。
　　脑袋在一旁，犹如一只孤独的球。
　　没有脑袋的……
　　没有脑袋的……
　　我怀里的女婴，姓丁。
　　她的父母，都不在了。
　　她是被祖父母监护着。
　　丁……
　　湛明婵果断地扣上了阴阳镜，无头小鬼，还站在脱离了身躯的小脑袋旁，踢了踢。
　　脑袋滚了滚。
　　围观人在惊呼“动了动了”，“是风，是风！”
　　是常。
　　“那对老夫妇推着婴儿车出来，年轻的追在后面，说是他们的孩子，老的说孩子是给他的，是他们的，然后年轻的就给看什么胎记吧？然后老的那对就傻了，突然间，啊呀突然，突然啊，飙起了血啊！好可怕的血！那婴孩的脑袋就……就……哎呀好可怕啊，然后四个人都傻了，没动，路中间啊，车子来不及刹车啦……就……哎呀……”
　　目击者激动地描述着，说着说着，就变成了哭。
　　湛明婵低头看了看丁家小女婴。
　　恐惧感弥漫上来，她抱着孩子，一点点后退，快速后退，飞速后退。
　　常的目标，最后一个目标，就在自己的怀里。
　　杀错人了。
　　因为傅玫的疯堂姐，抢走了这个真正的目标。
　　自己将另外一个孩子，塞进了目标监护人的怀里。
　　目标监护人，将无辜的孩子，放到了目标的婴孩车里。
　　常，这回杀错人了。
　　谁会想到，阴错阳差，一个因为常而疯掉的女人，打乱了一切。
　　最后一个关卡，被打乱了。
　　雍寂和白瑢，你们意图除掉的最后一个目标，就在我的怀里。
　　我现在该怎么办？
　　湛明婵抱紧了怀中的宝宝，小女婴不知人间愁苦，本是闭着眼睛睡觉，此刻大概是感觉到抱着自己的人，在看自己，于是又懒洋洋地张开眼睛，嘻嘻一笑。
　　湛明婵爱怜地亲了亲她。
　　保护她。
　　保护她？
　　那么，我对白瑢的承诺呢？
　　“明婵！”无涯的声音响起，他拿着一摞报告，“医院的效率太……”
　　蓦然，他绝了话音。
　　看看马路，看看湛明婵。
　　看看那女婴。
　　女婴很聪明，又向无涯笑了笑。
　　冷风吹得她脸蛋通红，湛明婵忍不住，用自己的脸，温暖了过去。
　　“我该怎么办？”她问。
　　无涯只考虑了一秒，握住湛明婵的手，一起做了瞬间移动。
　　叶子香袅袅。
　　湛明婵逗弄着小女婴，此刻已是下午，太阳在阴云后露了个脸。
　　一点点阳光，洒到襁褓上，女婴的脸，光彩了不少。
　　无涯出现在厅上。
　　“怎么样？”湛明婵问道。
　　无涯轻轻道：“……一个都没……抢救无效，四个人都……”
　　湛明婵低下头，许久没有说话。
　　小女婴哎呀哎呀起来，戴着红玛瑙的小手腕，伸直，摇晃，点到了湛明婵的鼻尖，微凉。
　　湛明婵握住了这只小手。
　　“雍寂和白瑢的目标，是她。”
　　无涯看了看这个女婴，点头。
　　湛明婵说：“雍寂会发现吗？”
　　无涯沉默，半晌，摇头。
　　“常，已经回去赴命了。”无涯轻轻道。
　　湛明婵说：“我该如何说呢？我承诺不介入此事，此事却找上了我；我不去阻拦白瑢和雍寂的未雨绸缪，可他们最后的一个目标，目前在我的手上存活着；雍寂和白瑢，利用常，让傅玫的堂姐痛失爱女，我拒绝援助，让那年轻妈妈最终发疯，可这疯子，竟然阴错阳差，夺走了雍寂和白瑢最后一根眼中钉，夺走了常的真正目标，还是，从我的手上……”
　　湛明婵最终自嘲道：“最离奇的……这孩子的姑姑，是丁樱。你还记得那个小淑女吧？用匿螺杀人报仇的小淑女。我的一句话，她最终跳楼自尽了。我让丁家老夫妇痛失爱女，让这小家伙的父亲痛失妹妹，如今，他们家最后的种儿，却在我这里……”
　　“无涯，告诉我，这是天意吗？”她问。
　　无涯说：“明婵，天意，不是神仙，可以掌握的。”
　　湛明婵苦笑，“无常。天意无常，世事无常。”
　　小婴孩哎呀哎呀起来，湛明婵低头哄了哄，“这孩子不怕生呢。”
　　亲了亲。
　　无涯道：“你打算如何？”
　　湛明婵说：“我不知道。我承诺过不介入此事，但是任何人都不该把一个婴儿，拱手推向死亡。也许送给她的亲人抚养最好，但是我知道的……她已经没有别的亲人了……她最后的亲人，爷爷奶奶，也去了……”
　　逗弄着小家伙，“小家伙，小家伙，你这命格啊，确实是克亲克得狠呐！”
　　小女婴的小手指头抓住了湛明婵的指尖，好奇地“钻研”起来。
　　湛明婵说：“白瑢的儿子，会因为她，而死吗？”
　　无涯说：“我们都看不清未来，雍寂也一样，一切都只是一个大概。而因果相报，天理循环，若能掌握，就不是天意了。”
　　“他们的那个未来，我也听过，乱七八糟的，同盟啊，远道而来的男人还来的，还要聚拢在一个人身旁，那人还没生出来的……”
　　摇摇头，湛明婵说，“都是些什么啊……”
　　无涯静默了许久，“送到福利院吧。”
　　湛明婵逗弄孩子的手指，停住了。
　　“我和你一样，都不能眼睁睁地把这个婴孩丢弃到死亡中去。承诺，也不可以违背为人，为神仙的原则。”无涯低沉道，“她在世间，已无任何亲人，我们也不可能抚养她，那么唯一的办法，就是送到福利院，让社会抚养了。如果……雍寂和宗堰发现了不对，找到了她，又给除掉，那也不是我们能管到的了。”
　　湛明婵说：“我知道。”
　　半晌，“白瑢的儿子……我不能欠她到未来……”
　　“明婵。”无涯突然严肃起来，“你有没有想过，雍寂和宗堰的儿子，和我们的小筝儿，一个湛家的掌门人，能有什么交集呢？”
　　湛明婵赫然抬头。
　　“你确定，他们的儿子，和小筝儿，是朋友和伙伴，而不是……”无涯淡淡道，“敌人？”
　　湛明婵低下头。
　　阳光退到西山后。
　　阴云重新聚拢。
　　第二场雪，似乎又要来了。
　　一个多水的冬季。
　　气候也跟着无常起来了。
　　湛明婵道：“我明白了。”
　　她低下头，“小家伙，小家伙，你真是让人为难啊。我们决定送你到福利院了，那里会有很多小伙伴，和你一起成长，会有慈祥的叔叔阿姨，抚养你长大，你要听话，好好听话……但愿平平安安，普普通通。”
　　她掀开小婴孩的衣服，爱怜地抚摸着柔软水嫩的肚皮。
　　“你的名字呢？我已经无从得知了，重新取一个吧。” 湛明婵微笑道，“无涯，你给她取个名字好吧？”
　　无涯走过来，说：“还是你取吧，简单点，别太招风了。”
　　湛明婵看着小婴孩的肚皮，“你看，这胎记好似一把小剪刀呢。”
　　她低头亲了亲婴儿，婴儿咯咯发出了笑声，一双小手，揪住了湛明婵的头发，不让她离开。
　　“你就叫丁小剪吧。”
　　时光轰隆隆向前走，如大雨瓢泼。
　　大雨确实瓢泼。
　　雷鸣，电闪。
　　上联：天空水帘洞。
　　下联：大地金沙江。
　　横批：我真倒霉
　　湛蓝筝愤怒地骑着车子。
　　车子摇摇欲坠，她整个人欲坠摇摇。
　　开学第一天，就是这么个烂透的天气！
　　老天爷，您是要告诉我，这一学期，我会很倒霉吗？
　　TMMD！早知道就该让人开车，接自己直接回主宅。
　　而不是很牛13地放话道：
　　我都高二了，难道生活不能自理吗？我骑车回公寓住着去就好了！你们别操心了！
　　随后关机抠电池。
　　当时是细雨霏霏。
　　谁知从书店出来后，天昏地暗。
　　不要这样，湛蓝筝同学，你是从不后悔的主儿。
　　后悔有用吗？没用，没用的话，悔之作甚？
　　雨中行走，也是很有诗意的吗。
　　譬如苏轼同学，就很深沉地在雨中漫步，还来了首《定风波》，瞧瞧人家那心态，人家那意境。
　　嗯……
　　只是……
　　她现在，骑着一辆老旧的二六式女车——家里人非要给她换新的，这怎么可以，自行车的主 权虽然归家里人，但是使用权是归我的，这个主 权和使用权——注明，尤其是我湛蓝筝的任何主 权和任何使用权，都不可被随意侵犯！
　　于是让她吼着闹着“这是陪伴我中考的自行车！”，最后作罢了。
　　身后背着沉甸甸的破书包——这是陪伴我中考的书包！
　　车后座夹着一摞包了雨布的书——新买的漫画。
　　破了一个洞，还摇摇晃晃风中战栗的车筐内，同样放着一摞包了雨布的书——新买的言情小说。
　　没了车铃的车扶手上，一左一右，分挂着一只沉甸甸的塑料袋——里面分别装满了各种刚买的社科类书籍。
　　学校旁边能有一个综合书店，这是一件粉幸福的事情。
　　不过冒雨带着这些精神食粮回家，就不是那么幸福了。
　　因为食粮会被搞成泡饭的，湛蓝筝同学不喜欢吃泡饭。
　　打起精神，一手控制车把，一手撑着雨伞。
　　大风呼啸，雨丝飞扬。
　　湛蓝筝，雨中自豪。
　　看看，有几个姑娘，能像我这样？带着如此多的东西，在大雨中，单手扶着车把，和机动车们为伍？
　　我多勇啊！
　　水花四溅。
　　一道人影自身旁，飞蹿而过。
　　嗯？
　　是个女孩，穿着和自己一样的校装，披散着头发，也没打伞，大雨浇灌，她浑身湿漉漉，却潇洒非常。
　　双手抱在脑后，耳朵上夹着MP3的耳机，不扶把，骑车。
　　车速……
　　很快。
　　闪避极其灵活。
　　好奇心顿起，加快速度。
　　奈何她做不到双手都不扶着车把，一手撑着伞，车子上带着的东西又多，严重阻碍了速度。
　　幸好前面有个路口，湛蓝筝是严格遵守交通规则的——关键问题是，遵守交规被撞死，比不遵守交规被撞死的赔偿数额要多得多，要起钱来更理直气壮。
　　我湛蓝筝这是为家人着想啊，多伟大。
　　那位同样勇敢的女孩也很遵守交规。
　　湛蓝筝双脚踏地，停车——之所以双脚踏地，是因为车闸早就坏了。
　　偏头，隔着雨柱子，谨慎打量之。
　　这个女孩，不是美女，而且长得有点怪——皮肤微黑，眼睛小而额头宽，脸蛋鼓而下巴削尖，头发散乱，个子瘦小，平胸，肩膀窄。
　　只是浑身上下，有着一种说不出来的气质。
　　咄咄逼人，我行我素，向前进，绝不停的劲头。
　　嗯……
　　没有鬼附身吧？
　　勇敢的女孩看了湛蓝筝的车把一眼。
　　不是妖怪变的吧？
　　勇敢的女孩又看了湛蓝筝的车把一眼。
　　不是哪家神仙下凡了吧？
　　勇敢的女孩看着湛蓝筝的车把，目光不再挪动。
　　嗯，有关这一点，那只无耻黑乌鸦会事先提醒我的。
　　“同学。”勇敢的女孩忍不住了，她摘下一只耳机，看湛蓝筝，“你的袋子要破了。”
　　哗啦啦！
　　泥浆四溅。
　　湛蓝筝欲语泪先流地看着地上这一堆黑乎乎水淋淋的线装书。
　　“捡起来先放我车筐里吧，我这里有个塑料袋可以套起来。”勇敢的女孩把车推到不碍事的地方，帮着湛蓝筝将书都捡好，“你喜欢看书啊，社科类的，怪不得会选文科呢。”
　　湛蓝筝说了声“谢谢”，又问道，“你呢？咱俩一个学校的啊。”
　　“而且同级。”勇敢的女孩笑道。
　　“是啊，你是理科？”
　　勇敢的女孩甩甩头发，水珠子飞扬，她不紧不慢地摘下了耳机，随手挂到车把上，“对不起，同学，如果没记错，咱俩似乎是同班的。”
　　啊————注：请发二声。
　　啊————注：请发四声。
　　“你也是文一班的？”湛蓝筝感到不可思议。
　　“难道同学对我没有丝毫印象吗？虽然我们今天是开学第一天吧，但是有做过自我介绍啊。”
　　湛蓝筝说：“你不也是称呼我为‘同学’吗？”
　　我的名字，你也没记住啊。
　　勇敢的女孩笑道，“好吧，谁让咱们班美女这么多呢，忘记了我很正常，但是湛蓝筝同学，交团费的时候，你就不会忘记我这个新上任的团支书了。”
　　……
　　湛蓝筝假笑。
　　妈的，你耍我啊？
　　很好，耍本掌门的后果是很惨烈的。
　　但是本掌门这个人，是很恶毒的，本掌门奉行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的原则。
　　总之，本掌门，要你一辈子偿还。
　　“这样吧，我们现在可以重新认识一下。”勇敢的女孩提议。
　　湛蓝筝微笑，伸手，“湛蓝筝。”
　　勇敢的女孩微笑，伸手，“丁小剪。”
　　双手紧握。
　　时光错乱。
　　湛明婵抱着小女婴，在无涯的陪伴下，来到福利院。
　　“她叫丁小剪。”湛明婵说。
　　无涯已经施法搞定了各种手续，湛明婵抱着小女婴，恋恋不舍。
　　无涯将手，搭在她的肩上。
　　“走吧。”他冷静地提醒。
　　他们不能耽误太多时间，否则容易被发现。即便是表格上送养人那栏，无涯施法的时候，填写的都是一个假名。
　　湛明婵低下头，这小家伙很乖，尽管只相处了一个晚上，但没有夜啼，没有随便拉屎撒尿，而没有闹着饿，只是窝在湛明婵的怀里，湛明婵哄一哄，她就会用水嫩的小嘴笑，笑得湛明婵的心，都融化了。
　　有点舍不得。
　　不过这孩子不属于自己。
　　湛明婵忍不住又亲了亲女婴，小家伙被弄醒了，也不哭，只小手晃动着，发出哎呀哎呀的呢喃声，五根柔软的小指头，挥着挥着，就揪住了湛明婵那条蓝色围巾上的绒球，这下就犹如捡了宝贝般，再也不松开了。
　　湛明婵耐心地哄了哄，又等了一会儿，小家伙还是紧紧揪着绒球，一点点往下拉扯，小眼睛兴奋地盯着绒球球，咿呀咿呀地发着声音，似乎要把这整条围巾都据为己有一样。
　　湛明婵怔住了。
　　父亲说过，这条围巾是母亲亲手给自己织就的。
　　她捏了捏小家伙的脸蛋，“乖啊，把这个还给阿姨好不好？这是阿姨的妈妈送的，不能给你哦。”
　　小家伙望着湛明婵，开始咧嘴，她小脸涨地通红，好像憋着气般，湛明婵担忧地想去看看她的脖子是不是被卡住了，而后小家伙就呀呀叫唤着——
　　“啊——啊——啊呀——妈——”
　　湛明婵愣了愣，她看无涯，“她说什么？”
　　无涯微笑。
　　“啊呀——啊呀——妈——”小溜溜的丁小剪，一手揪着绒球球，一手挥舞着，“妈——”
　　湛明婵摸了摸围巾，她叹了叹，解下后塞到了襁褓里。
　　“送给你了，我的丁小剪。”湛明婵微笑道。
　　小家伙心满意足地拽着围巾，绒球球噌着小嘴，她冲湛明婵笑。
　　湛明婵最后又亲了亲孩子的脸蛋。
　　“乖乖的丁小剪，愿你一生平安。”
　　她轻轻地在小女婴耳边说。
　　她将孩子交给了工作人员，转身和无涯离开。
　　陡然，哭声震天。
　　湛明婵脚步飞快，无涯紧跟着她。
　　终于逃到了门外。
　　已是大雪纷飞。
　　时光，是雨滂沱和雪纷飞的界限，是相遇和离别的分隔符。
　　未来依然未定。
　　世事无常，天意——
　　无常。

　　楔子

　　利用寒假，湛明婵将毕业论文写完，又确认了一下学分是否符合标准，最后松了口气。
　　一切都很稳当。
　　她恢复了功力，恢复了掌门之位，敌对势力都被铲除了。
　　法杖握得紧紧的。
　　肚子一天天大起来，湛明婵为了让小筝儿健康出生，也乐得什么都不管，顺理成章地将湛家的事务都交给父亲和大哥去处理。
　　等小筝儿出生后，还要带着她平平安安一段日子。
　　然后嘛……
　　该怎么样，就怎么样，我的可以不要，小筝儿的，要为她抢来。
　　怀孕六个月了，肚子明显凸起，但还没到走路看不到脚的时候。只是腰部沉甸甸的，行动也不太方便，踏着拖鞋慢慢走几步，或者在湛明嫣，陆微暖的陪同下，到花园里去散步。有时候大嫂齐音然也会跟着，但是最近愈发少了起来，算算时间，二月中旬了，而下个月，齐音然就要临产了。
　　“我的小侄女就要出生了。”湛明婵坐在放了软垫的绣墩上，兴致勃勃地说，“或者说，是我和明嫣的小侄女。”
　　湛明嫣微微一笑，她母亲去后，这个女孩子的性格就更加温婉平和了。
　　她很安心地继续做着高级秘书和高级侍女的一切工作，她会帮着厨子料理最符合家人口味的饭菜，尤其是准备了适合孕妇的食物，并且亲自送到湛明婵和齐音然的卧室。
　　“姐姐和大嫂的身子都重起来了，就不要乱走了。” 湛明嫣微笑地支好餐桌，将热腾腾的饭菜端上来，轻轻道。
　　她会端着洁净的茶壶和茶杯，走入书房，细心地帮助湛修慈将文件进行分类整理，再恰到时机地往茶杯里斟满浓郁的红茶。
　　而后遵照吩咐，将封好的案卷，准时送往湛家各处所执行，从未贻误。
　　她会按时提醒湛明婵的作息，温柔地制止这条网虫去碰电脑，“姐姐，辐射对宝宝不好的。”
　　这些让湛明婵很愧疚，只有她们姐妹俩的时候，湛明婵会握着湛明嫣的手说：“你母亲的事情……”
　　“姐姐，我新炖的鲫鱼豆腐汤呢，趁热喝吧。”湛明嫣用瓷勺舀着汤，微笑道。
　　和湛明嫣相比，陆微暖就很暧昧了。
　　陆微暖会堂而皇之地出现在湛家主宅，对此，湛修慈跟湛明婵解释过原因：“不能放她出去了，她知道太多内幕。对于她这样的人。要么，就让她消失，要么，就让她彻底地成为我们中的一部分，她当然不会背叛自己了。”
　　湛明婵斜靠在沙发上，裹着被子，盯着父亲的瞳孔，背心一阵寒意。
　　湛修慈的声音微微软了一些，“我知道你心软，喜欢念旧情，陆微暖又是你高中的好同学，但是她做过太多背叛你的事情。她最初投靠了姎妱，经由姎妱又成了湛修则的人，直到你们宿舍闹了发妖后，她才被我控制住。”
　　“发妖后？”湛明婵开始回忆，为什么是那个时候？
　　“无涯将陆微暖初恋情人的魂片都给了我。”湛修慈将傀儡刚端上的葡萄盘推向了女儿，“无涯说他警告过陆微暖了，并且暗示我用这些魂片，可以让那妮子乖乖听话。”
　　湛明婵含了一粒葡萄，“陆微暖对阿庚的确很执着，她会被姎妱控制，也是这个原因。所以，她对感情的执着……她不是个坏人。”
　　“可是她很精明。”湛修慈冷笑，“她看透了无涯的力量，在姎妱之上，也明白我和湛修则，谁会最后胜出。所以她愿意接受无涯的警告，服从我的命令。”
　　湛明婵一时怔忡，捏碎了一粒葡萄，汁水落到白睡裙上，点点紫斑。
　　湛修慈将餐巾纸递过去，“看看你，到现在连这些都没弄利落，还想着搬出主宅，脱离父兄和家族，或者离家出走去打工？哼。说起来，你不仅和你妹妹差远了，甚至不如湛明菲，也不如陆微暖。”
　　湛明婵自动忽略了她老子的抱怨，只说：“反正咱们不能杀了陆微暖，直接杀人的事情，咱们这边是不做的。”
　　“对。”湛修慈冷笑，“染血的事情，让别人做才好。我知道有人很喜欢替你染血，譬如宗堰。”
　　湛明婵面色一冷，滚到舌尖的葡萄，有点碍事。
　　白瑢，你这个无拘无束的家伙，这回痛快地耍了玄黄界大佬们，然后，又跑到哪里去了呢？
　　应该是和雍寂在一起。
　　白瑢和我不一样，她能照顾好自己。
　　这就好。
　　湛修慈看着她，说道：“怕我杀了她？目前还不会，她手里的东西，还没拿出来呢。”
　　“祖母当年真的……”湛明婵咽下葡萄，试探道，“对曾外祖母……”
　　湛修慈道：“当年的事情，就不用再管了。你不用担心，即便宗堰鱼死网破了，亮出那东西，我也能顶住。你祖母已经仙去了，她用被咒杀，偿还了欠下的凶债，这罪责，就没必要再往下追了。”
　　“但您还是很重视那东西。”湛明婵冷冷道。
　　湛修慈端详着女儿，伸手摸了摸她的脸蛋，“婵儿，给我们的对手送上一个弱点，比防守的滴水不漏，或者等着让对手制造弱点，寻找弱点，要好得多。”
　　湛明婵心里一寒，手指一抖，刚拈起的葡萄就滚到地上，她下意识地，伸直胳膊，吃力地去捡，指尖刚一碰，圆滚滚的小葡萄就溜得更远了，然后一直滚到湛修慈的脚边，湛修慈稍微抬脚，将那粒小葡萄踩碎。
　　“不听话的东西，留之何用？”湛修慈冷冰冰地说。
　　气氛沉了下来。
　　湛明婵心中一凛，迅速直起半个身子，只抱住父亲的胳膊，生气道：“我又怎么惹您生气了？要您这样威胁我？用粒烂葡萄恐吓我吗？哼，我一直都不听话，您是不是早就想踩死我啊？也罢，反正我是您生养的，要么您干脆现在就打死我好了，连着小筝儿一起打死，也省得她以后长大再被送去刑房，让烙铁烙伤口。”
　　湛修慈微微一笑，只道：“胡说什么，又开始瞎想了，那葡萄是不听我女儿的话，我才要踩它。婵儿，记得，谁敢不听你的，便是那个无涯，爸爸也替你捏死。你就安安心心地抱着小筝儿，坐在掌门的位置上好了，其余的，都让爸爸来处理吧。”
　　湛明婵躺了回去，“那您准备将陆微暖如何呢？”
　　湛修慈道：“先留她在这边，观察一段时间吧。她也会做出一些努力的。”
　　“如果她通过您的考核呢？”湛明婵问道，“她又不是湛家人，怎么给她安排位置？咱家又不缺仆人，全都是傀儡效劳。”
　　湛修慈道：“明磊和湛明乾，都未成婚。”
　　嗯？
　　我没听错吧？
　　您要怎么着？
　　“爸，湛明乾不到年纪，我二哥已经……心里有人了……”
　　“杨安是绝对不可能的。”湛修慈果断道，“她差得太多了！”
　　湛明婵有点怒了，“杨安哪里不好了？她和我一个寝室这么多年，一直照顾我，信任我，她热情大方，仗义又能应付大场面……”
　　“她是个什么身份呢？”湛修慈冷冷道，“她和你二哥成婚，能给湛家带来什么呢？”
　　“陆微暖能带来什么呢？”湛明婵快呕了。
　　妈的，我即便不讨厌陆微暖了，也不想喊她“二嫂”。
　　湛修慈淡淡道：“陆微暖识时务，懂得选择最可靠且力量最强的人去进行合作，她能屈能伸，而性格温婉，和你妹妹一样懂事体贴，起码懂得最基本的言谈礼节。而那个杨安呢？粗鲁，霸道，满嘴脏话，行为鲁莽，意气用事，只会逞口舌之快，玩弄点小把戏小手段，却从未想过，站在她面前的对手，根本就不用和她讲任何道理，就可以弄死她，命都没了，还要是非公理何用？”
　　湛明婵冷道：“爸爸，您别操心了，杨安还看不上咱们家呢。”
　　湛修慈只说：“那最好。”
　　和热情过头的湛明嫣，暧昧不清的陆微暖，继续阴冷的老爹相比，无涯的态度，除了殷勤，就是殷勤了。
　　春节后，这位神仙几次当着湛修慈的面，留宿在湛明婵身旁。
　　“宗堰到现在都未落网，万一杀回湛家主宅，对明婵不利呢？”
　　无涯慢条斯理道，“我还是守在这里比较好。”
　　湛修慈冷哼一声，倒也不再说什么。
　　老爹离开后，湛明婵才敢说：“你不怕我老子和你翻脸？”
　　“我和你父亲不是没吵过。”无涯道，“当初在温泉，我们很不愉快；后来把杨安带走的时候，又跟你父亲在书房里吵过。”
　　湛明婵很崇拜道：“喏，我觉得我爸爸很强悍啊，对你们这些神仙都敢甩脸色。”
　　无涯微微一笑，“你父亲很会拿捏和他交手者的心理，他把我们的原则，都吃得透透的了。”
　　湛明婵冷笑道：“有这样的老子……我又没法选择父母，只是觉得小筝儿有这样的外公，还有一个和她外公一样的大舅舅，以后可真难说。”
　　无涯道：“有我呢，你不用担心。”
　　“现在我搞不下去我老子。”
　　“客观而言，” 无涯心平气和地指出，“几十年内，无人能撼动湛修慈的地位，湛明儒再肖似他父亲，也只是肖似，而不是一样，更没有达到超越。”
　　“那小筝儿怎么办？”湛明婵道，“还有湛明嫣，她对我越好，我心里就越发毛。加上一个陆微暖，搞不好要进我家的门，这个腹黑女，以后调教出来的孩子，个个都成了小筝儿的对手，这可怎么办？”
　　无涯道：“儿孙自有儿孙福，明婵，说句不好听的，你可别打我。”
　　他趴到湛明婵耳边笑道：“你真以为，咱们的小筝儿，会和你一样……嗯，弱智吗？”
　　湛明婵抬手要打无涯，被无涯轻轻捉住，慢慢地吻了下去。
　　快开学的时候，湛明婵将毕业论文发给了导师，然后就赖在家里也不打算再去学校。
　　但是杨安的一通电话，把她给惊动了。
　　“虫子，我有事，要见你。”
　　“亲爱的，我不能去学校，也不想去公众场合，对宝宝不好的。”湛明婵懒洋洋道。
　　“虫子，你的那个公寓，还是你的吧？”
　　“是啊，我老子送我了。”湛明婵无所谓道，“在那里见面是吗？可以啊。我让我二哥开车……”
　　“我不想见渣男。”杨安生硬道，“而且这回的事情，和他有直接关系！！他妈的，别让我看到他，否则我非他妈一脚过去废了丫个王八蛋的！”
　　湛明婵严肃起来，想了想，“我知道了，你放心吧。”
　　她跟湛修慈说要回公寓收拾点东西，然后闹着要大哥送她过去。这点小事倒没什么，很快就到了公寓，湛明婵收到了杨安的短信，知道她在家门口等着自己。
　　“大哥，我自己上去就可以了。”
　　“不行，你还爬得动楼吗？”湛明儒将妹妹抱出车座，“我送你上去。”
　　湛明婵想不出拒绝的理由，她让家里人伺候了几个月了，这个时候“懂事”起来，反倒会引起湛明儒的怀疑，于是说：“大哥，我同学上面等我呢。”
　　“杨安吧。”湛明儒抱着她边走边说，“有什么可瞒着的，反正都是同学，你又不打算回学校了，说清楚也好。”
　　湛明婵倒是有几分尴尬，她看到杨安站在自家门前，“杨安。”
　　湛明儒放下妹妹，“下来的时候叫我，你大着肚子，下台阶比上台阶还危险。”
　　说罢头也不回地走了。
　　湛明婵松了口气，把杨安请进屋子。
　　“怎么了？这么急着见我？”
　　杨安喝了口水。
　　“虫子，有件事情，我早该告诉你，但是我没有及时说，因为我他妈瞎了眼，错信了你那个渣哥哥。”
　　“怎么了？”
　　湛明婵不安地问道。
　　杨安说：“我跟湛明磊做了，就是我说跟他去唱K，他跟你说我俩喝酒的那个晚上。”
　　湛明婵：“……”
　　“没错，我们在K厅，特殊的包房，没人打扰，他喝酒，说他懦弱，不得不出卖良心，服从老子的命令，看着你受苦，他心里很难过。我他妈当时心软，想着这男人还有救，就陪着他喝，我说甭管怎么的，我和你是继续不下去了，来，碰个杯，如果可以，大家以后见面还是朋友；如果不可以，你看了我就难受，那以后就当是陌生人了，谁没年轻过啊，当回忆丢到相框里吧。偶尔缅怀一下，也不能当饭吃。然后他就哭，我看他可怜，就劝酒，然后他喝我也喝，最后，最后……我们俩都他妈醉了！然后妈的就……妈的……”
　　杨安脸色通红，“他妈的酒后乱性！”
　　湛明婵：“……”
　　杨安叹了叹，“后来我算了下，妈的，介于危险期和安全期之间，很说不好的日子，我急了，我让湛明磊这王八蛋给我弄紧急避孕药去，他不干，说万一有了他能养活我们娘俩，我说我他妈用不着你丫养活，别弄得给情妇包养一样。你娶得了我吗？你想娶，我还不想进你们湛家大门呢！除非你出来和我单过。他说让我给他一个机会，他一定会负责到底。我说没什么可说的，我还是学生，还要考研，考博，以后留校任教，受不起现在就结婚生孩子，更受不起没名没份的事情，我们家封建古板，我老妈老爸虽然只是个工薪阶层普通人，但也是要脸的！我杨安不能堕了志气！最后湛明磊那混蛋就去给我买药了，我拿回来吞下去，OK，拍屁股走人！”
　　湛明婵好不容易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好吧，那……那不是就没事了嘛……”
　　“没事个大爷！”杨安怒道，“湛明磊那个混蛋！丫一定是动了什么手脚！否则要么就是假冒伪劣的药物，要么就是丫的精子太强大了！”
　　湛明婵结结巴巴了：“杨安，你，你不会是……”
　　“对！”
　　杨安怒气冲冲地说，“老娘肚子里现在有一个你们湛家的种！”

　　第一章 耳光响亮

　　湛明婵回家后，把湛明磊给单独找来，“杨安怀孕了，你的。”
　　湛明磊哦了一声。
　　“紧急避孕药失效了？”
　　“我没给她买，换药了。”湛明磊很坦诚。
　　湛明婵想给他一巴掌，但是行动不便，算了，妹妹打哥哥，不成话。
　　“现在你打算怎么办？杨安怀孕了，她根本就没法回去上课了。你要她怎么办？她还要写毕业论文，她还要拿学位证和毕业证，她要去考研，要争取拿一等奖学金给家里省下研究生的费用，她希望一直进到博士后流动站最后当一名大学教授，她已经规划好了她的人生她的未来，不仅是为她也是为了她的家人，你现在把这些都给打乱给毁掉了！”
　　湛明婵气的将手边上的苹果给丢到地上，四分五裂，“你他妈得负责！”
　　“我负责！”湛明磊叫道，“我绝对会负责。我娶她。”
　　“她说过，不进湛家大门。”
　　“那我就没办法了。”
　　湛明婵将鲫鱼汤泼到她老哥的脸上，“杨安说的对，你真是个混蛋渣男！”
　　湛明磊也不擦脸，只道：“有你这样指责自己哥哥的吗？”
　　“有你这样当男人的吗？”湛明婵反唇相讥，“你对得起你自己的性别吗？”
　　湛明磊说：“咱爸不让她进门，她也闹着不进门，那你说我能怎么办？这不是我不想和她结婚的问题，是她不想和我结婚！”
　　湛明婵说：“哥哥，杨安只是希望跟她过日子的男人，不能连脱离家族，另立门户的勇气都没有。”
　　湛明磊犹豫了。
　　“哥，杨安不敢告诉家里，但是她怀着孩子，很难按时完成学业了。”湛明婵道，“你要她去哪儿住着？”
　　湛明磊想了想，“我租间房子吧。”
　　“然后呢？”
　　“我去帮她办休学，生下孩子再复课，考研。不耽误的。”
　　“孩子谁养？”
　　“我养，我全包了，让她全心全意去学习，我支持。她如果不敢告诉家里，我也就不说。”
　　“怎么跟爸爸解释？你要是养孩子，父亲必然会知道。”
　　“照实说吧。” 湛明磊道，“我把人家姑娘弄大肚子里，湛家的种子不能不要。父亲不喜欢杨安，但不会坐视自己的孙儿流落在外的。”
　　湛明婵慎重地考虑了一下，“要尊重杨安的意思，她愿意如何，就如何。”
　　又补充一句，“只有一个不能答应，就是打掉孩子。”
　　敲门声，湛明婵赶快递过手巾，让湛明磊擦干净脸。
　　进来的是湛明嫣，“义父知道姐姐身子重，但是这个案子有点问题，需要姐姐过目。”
　　她笑容可掬，陆微暖正跟在她身后，推着餐车，低眉顺目，“饭也好了，义父让我和暖暖给姐姐送来。”
　　湛明婵看着这两个同样“温顺”的小姑娘，亦是笑盈盈地说了句“辛苦”，便先接过案子翻看，听得陆微暖对湛明磊道：“衣服怎么湿了？”
　　湛明磊只说：“不小心把汤洒了。”
　　“那可得赶快洗，都是油啊。”陆微暖柔和道，“我一会儿要带着几个傀儡去洗衣服，不如我帮你洗吧， 那些个傀儡笨手笨脚的，让它们弄弄桌布窗帘就好了，这衣服的料子，还是我亲自处理吧。”
　　湛明磊自然推说几句，湛明嫣一面给湛明婵舀了碗汤，一面笑道：“暖暖的好意，小哥哥就别推辞了，傀儡再能干，也毕竟是傀儡，一点人情味都没有啊。”
　　她将汤碗递给湛明婵，“小心烫到。姐姐，你说是吧？小哥哥就是太腼腆了，义父催促了好几次，对着那么多漂亮姑娘，大家小姐，却依然硬着脖子推三阻四的呢。眼看着大嫂就要生小侄女了。”
　　湛明婵看着湛明嫣，将汤碗顺势放到一旁，“也许我哥哥心里有人了呢。”
　　湛明嫣问：“是谁？”
　　湛明磊道：“什么都没有，你们几个女孩子，都别闹了。明嫣，家里又接了什么复杂案子？”
　　湛明嫣道：“河边的游魂过多，几夜不散，有聚众的态势。只是它们未伤人命，故而我们不好驱赶，但是这样子……父亲总是觉得不大对劲。不是什么天煞的时刻，也不是积凶的地域，怎么会招惹这么多的游魂呢？”
　　又拿出几份文件，给湛明婵指道：“这里，这里，还有这里，这几处公墓都有些不对劲，鬼火明显增多，而且墓碑都成排出现裂纹。尤其是新坟，出现了冒水的现象，水质古怪，泛黄，带着腥味，极其冰冷。”
　　“还有这几处公园。”湛明嫣继续说道，“夜间鬼哭的现象剧烈起来。”
　　再挑出一些案卷，“这是寺庙发来的质询。有厉鬼开始闯入佛堂游走了。这在以前，是从未有过的事情。”
　　湛明婵说：“阴气过重了。”
　　“之前义父也召集大家商量过，大家都是这个看法。”湛明嫣道，“奇怪的就是，没有任何原因，能解释阴气过重。”
　　湛明婵伸手从床头柜里拿出黄历，对照着案卷上的日期一一浏览，“给我张地图。”
　　她阖上黄历，接过湛明嫣早就准备好的地图，用铅笔在各个案子的地点处做了记号，再用不同的实线和虚线一一连接。她提起这份作品看了看，皱起眉头。
　　“没理由。”湛明婵这么说，“我也熟悉这些地方，这样的情况也不是没有，但是罕见而且偶然性更强，基本不会持续。河边的游魂聚众有多长了？”
　　“两周左右了。”湛明嫣说，“刚开始并没有太过在意，直到有野泳的孩子看到了它们，一传十，十传百，最后报到咱们这里来，是四天前。我和明乾表哥去实地看了看，游魂只是徘徊在那里，目的不明。而且它们无意伤人，我们没有接近，它们就已经惶恐不安了。”
　　“游魂惶恐？”湛明婵喃喃着，“能够引起游魂惊慌的原因都排查过了吗？”
　　“天灾人祸，基本都不符合。”湛明嫣利落道。
　　湛明婵翻到最后一页，讨论结果那里写了几条意见，但是最引起她注意力的，就是最后带了问好的一条，是父亲的笔迹：
　　宗堰所为？
　　湛明婵有点明白把这摞案子给自己看的意思了——并不是造成恶劣后果的案子，症状也很清晰，一般是不会交到自己这里的，何况自己又名正言顺地告诉族人：你们的掌门怀孕了，所以管不了事了，都交给掌门的父兄去打理吧。
　　父亲让湛明嫣把案子送过来，不知是真的怀疑了，还是又要提点一下，警告一下了呢？
　　湛明婵不由冷笑。
　　她至今都找不到白瑢，只是对这个家伙很有信心，知道她不会有事，故而才放心。
　　“那就让大家继续关注好了，只要没有伤及人命，扰乱正常作息，我们也没法管。”湛明婵这样说，“你们总不会是准备让我亲自去收拾着局面吧？我下个楼梯都费点事儿呢。”
　　湛明嫣笑道：“既然姐姐和大家意见一致，那就没什么了，就怕有别的问题，是姐姐知道，而大家不懂的，毕竟姐姐见多识广嘛。”
　　她将饭菜一一端上来，微笑着服侍着湛明婵用餐，湛明婵便将案子放到一旁。
　　过得两三天，杨安又来了电话，“你身子重，就别乱动弹，我是觉得事先应该让一个人知道我去了哪里，省得死在外头找不见尸体。”
　　“你要干嘛？”
　　“我不打算要这个孩子了，大医院不敢去，准备找家小诊所办事”杨安及其干脆。
　　湛明婵将手里的水杯重重搁在床头柜上，砰一下几乎迸裂。
　　“杨安，你想死吧？你自己不想活了，别拉上一个孩子！你这他妈是在谋杀！”
　　杨安无所谓道：“我有能力养活这个孩子吗？我能给孩子一个适合成长的环境吗？如果做不到，带孩子来这个世界，是极其不负责任的。我宁可背负个客观谋杀的罪孽，我也不想带孩子到这里来陪着我受罪，那次是谋杀，慢性谋杀，极端自私！”
　　“我二哥没去找你谈？”
　　“他找过我，说给我买个房子，水电气他全包，并且每月给三千的生活费。每周保证过来看我一次。每月保证陪我去孕检一次。生孩子的时候保证在场。生完孩子保证陪床。学校的事情，他会想办法弄个证明，让我先休学一年。”
　　“这还不行吗？”
　　“虫子，你丫当我是包养在金屋里头的小蜜蜂吗？住在一个不是我老公的男人的房子里头，不工作而完全花着他的钱，只为给他把孩子生下来？我他妈是专门给他生小孩的情妇啊？！”杨安骂道。
　　“杨安，这是权宜之计啊。再有一个月，你肚子一起来，就绝对不能住宿舍了；你又不能回沈阳去，那你怎么办？注定是要自己租个房子找个落脚地方，我二哥是始作俑者，他不出钱谁出钱？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我不好意思，所以我不要这孩子了。孩子不能没有合法父亲。”杨安说，“那对孩子的成长没有好处。”
　　“单身妈妈让孩子成材的事情比比皆是！每次战争后有多少没了爹的孩子？他们在母亲的单独抚育下有成为社会渣滓吗？”湛明婵觉得火气上来了。
　　你他妈要弄掉我的侄儿？！
　　你要扼杀一个开始发育的胎儿？
　　不行！
　　杨安说：“不一样的，虫子。战争后的大背景，虽然动荡但是具有群体性的互相关怀和悲悯，不是现在这个稳定而开始隔阂的年代可以相比的。而且……”
　　她停了停，“我不愿意因为生了个孩子，就把自己挂到了一个不是我老公，很可能会成为别人的老公的男人身上，理直气壮地让对方养活我和孩子一辈子，这种事情我做不出来，我不喜欢欠人情，尤其是欠一个男人的情。但如果我自己养，那么我养不起，我顶多养我自己，即便能勉强让孩子吃饱饭，但也不能提供一个健康的环境，这样的话，只会毁掉一条生命。不如在这条生命体会到痛楚前，就无知而蒙昧地离开。”
　　湛明婵感到浑身无力，她要找湛明磊再谈谈，不过在这之前是稳住杨安。
　　“你有没有想过，尊重这个孩子来到这个世界的权利呢？”
　　“首先，作为人，我对我自己的身体，应该有绝对的自主支配权。其次，难道我把孩子带到这个世界上，就是尊重孩子了吗？哪个父母在孩子出生前，有问过这个孩子：你愿意来到这个世界，去体会人类的喜怒哀乐，悲欢离合了吗？孩子有来到这个世界的权利，也有不来到这个世界的权利；最后，这个孩子只是来时机不对，我先送他回到天上享福，等时机成熟了，再让他下凡就好了。”
　　湛明婵觉得小腹胀胀的，估计是气的。
　　“好好好，即便你真不想要这个孩子了，也不能委屈自己的身体对吧？你先别急，别去小诊所，你都怀了有三个月了吧？这个时候做流产都很危险了，就不要说去小诊所做了。你得为你爸妈想想吧？想上新闻的社会版吗？女大学生黑诊所做人流，血尽人亡？情夫不知所终？消息传回东北，你要你爹妈怎么办？丧女还得承受人家的指指点点？你妈妈那么要强那么要面子，你是逼她死吗？！你个不孝的东西。”
　　杨安沉默了好久。
　　“那你要我怎么办？”
　　“你再等等好不好？一天，就一天好不好？明天这个时候，你要怎样，我都不管了。”湛明婵几乎是哀求了，“你要还把我当朋友的话。”
　　“好。”杨安说，“对了，还有个事儿，童盈想你了。”
　　“告诉她，我在养病，等好了一定找她去。”这个很好办。
　　“她现在疑神疑鬼的，非说水房有人唱歌，夜半歌声的……几次爬上床摇醒我，让我去听，我靠，闹得我大半夜都睡不了觉，她说她把恐怖经历都发到空间上去了，你要是有空，去她空间看看，是不是水房最近真不干净啊。”
　　“我不能碰电脑，辐射。”湛明婵很干脆，“如果是真的有事情，我让人帮我念她的文字好吧？OK，转告她，我不会忘了她的。”
　　挂了电话，拿起电话拨了快捷键，小哥哥的房间没人接，拨到湛明嫣那里，“明嫣吗？我小哥哥还在不在主宅，在的话让他到我这里来一趟。”
　　“姐姐？我们在开会。”
　　“他呢？”
　　“也在开会啊……”
　　“让他立刻过来，立刻，现在，马上！别他妈的让我再重复第二次！”
　　“可是……”
　　“湛家的掌门要求湛明磊迅速到掌门的寝室来一趟！是不是要我下去拜见他啊？！”湛明婵气道。
　　湛明嫣嗫嚅，“好，好，姐姐……掌门，我们都听到了，我，我开了免提……”
　　湛明婵撂了电话，我管你开什么呢，我管谁听到了呢，在乎你们那么多，对我有什么好处？
　　她摸了摸肚子，刚才有点痛，好在现在舒服了，盘算着无涯一般都临睡前才滚过来，这会儿如果动了胎气可不好，毕竟小筝儿在肚子里才刚满七个月。
　　无涯前几天曾经听着小家伙的心跳，说过“七个月可以了，六个月的孩子，如果放到保温箱里，好好照料，都可以健康成长呢。”
　　湛明婵瞪他，“你迫不及待了？还是不耐烦天天伺候着了？”
　　无涯就陪笑，“我想早点让宝贝女儿认识我了。”
　　湛明婵便哼了一声，放过他了。
　　其实她没有忘记，这个神仙是如何用中立的原则当幌子，欺骗自己。
　　更不会忘记在刑房受过的一切苦楚——从小到大都没那么痛过。
　　但是正如杨安的态度一样——健康的成长环境。
　　父母双全，充足的父爱和母爱，引导着孩子长大。
　　无涯是父亲，小筝儿不能没有父亲参与她的生命。
　　敲门声后，推门进来的不是湛明磊，是湛修慈，湛明磊和湛明嫣都跟在他的身后。
　　湛明婵提高警惕了。
　　“父亲。”她淡淡地招呼，“明嫣，我记得我只让二哥过来一下。”
　　“有什么事情吗？”湛修慈坐到女儿床边，“打断了很重要的会议。”
　　“其实严格来说，缺少掌门出席的会议，不叫重要会议；如果被称之为重要会议，或者客观上确实很重要，那么没有掌门出席，可以叫做目无尊者，或者说是密谋，下一步嘛……”湛明婵笑道，“可谁让我这身子太不灵活了呢，以后小筝儿出来了，还得带她一段日子，估计几年内都要麻烦父亲和兄长们帮忙了。”
　　湛修慈并不动容，“骂骂咧咧地把你哥哥找过来，到底是什么事情？”
　　湛明婵道：“您问小哥哥，看他清楚不清楚吧。”
　　父亲来了，是赶不走的。
　　父亲到了，瞎话是编不通的。
　　也没必要编瞎话了，父亲护短，他也许会不管杨安死活，但不会不管孙儿的命，搞不好能保住小胎儿的，也许是父亲。
　　湛明磊盯着湛明婵，起初有几分莫名其妙，而后又带了些许释然，“那个……她来电话了？”
　　湛明婵嗯哼了一声。
　　“她……不满意我的条件？”
　　湛明婵不说话了。
　　湛修慈道：“明磊，怎么回事？”
　　湛明磊尴尬到了一定境界，一张俊脸慢慢涨红，“爸，我……我……”
　　看看湛明婵，又看看浑然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的湛明嫣。
　　“我……我……我玩了……嗯……我让一个女孩……那个……和妹妹一样了……”
　　湛明磊艰难道。
　　湛修慈起身，啪一下，给了湛明磊一个耳光。

　　第二章 叫骂

　　湛明婵想：打得好。
　　这是父亲第一次打到自己心坎上来了。
　　就该打。
　　不过您是为了什么打的？
　　估计不是为了始乱终弃。
　　“和你妹妹一样了？你玩弄了一个女孩，让对方怀孕？”湛修慈笑得冰冷，“明磊，你就是这样看待你妹妹现在的状态？嗯？被始乱终弃，被玩弄的人？那么你现在还有脸站在这里大言不惭吗？你应该找出那个胆敢玩了你妹妹的男子，然后去把他剁碎。”
　　湛明磊肿了半边脸，他也不敢去揉，自知错误地低下头道：“父亲，我没有诋毁妹妹名誉的意思，我和大哥都不止一次问过您，那男的到底是谁，也早就商量好了要找过去，剁了他当包子馅的，是您不说，还不让查，其实我和大哥都怀疑过是无……”
　　湛明婵假咳了一下，“我们说正经的，时间不多了。小哥哥，好好说话。”
　　无涯被剁成包子馅？
　　嗯……那得是有史以来最难吃的包子了。
　　湛明磊爽快道：“是杨安。”
　　安静地立在一旁的湛明嫣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怪不得小哥哥不肯相亲啊——原来是心中已有佳人了，杨安？是那个被误会闯入密室偷盗东西，还曾经跑到咱家讨债的——”
　　“闭嘴。”湛明婵语调森冷，“湛明嫣，如果可以，请你出去一下，我要和父兄谈一些家务事。”
　　你他妈现在说话的态度，怎么有点像和无涯勾勾搭搭时期的陆微暖啊？
　　跟朵刺玫瑰一样。
　　你准备扎谁啊？
　　滚出去。
　　湛明嫣愣了，湛明婵从未这样对她不客气过，她不知所措地看了看湛修慈，湛修慈道：“你去我书房，整理一下这几天的会议记录吧。”
　　湛明嫣说了声“是”，有些委屈地离开了。
　　“杨安刚给我打过电话，她不能接受一个类似于包养情妇的耻辱条约，如果你坚持这样羞辱她，那么她会打掉孩子。”湛明婵干脆道。
　　湛明磊急了，“包养？耻辱条约？羞辱她？她的脑子在想些什么？她怎么会有这样的认为？那要我如何才能起到一个父亲的责任？”
　　“父亲的责任不是赤 裸裸的金钱。”湛明婵尖锐道。
　　“那她需要什么？不需要金钱就可以把孩子生下来吗？她住到哪里？她吃什么喝什么？拿什么给医院？！”湛明磊大声道，“责任？不就是一个父亲一个丈夫一个家庭吗？是她不要进湛家的门，我没有说不娶她！问题出在她的身上！”
　　湛明婵猛拍着床头柜，手心生痛，“你跟我吼什么？注意一点你的态度！我现在是以掌门的身份找你问话！”
　　“但是你刚才请明嫣出去的时候，已经说了这是家务事。”
　　湛修慈不紧不慢地插进来道，他重新坐回到女儿床边上，“所以现在应该按着家里的规矩来。作为女儿和妹妹，你是这里位分最小的一个，说话不要那么没大没小。”
　　湛明婵呆了呆，湛修慈已对湛明磊道：“事情是怎么发生的？”
　　湛明磊说：“她和我谈分手……”
　　“为什么？”
　　“为了……”湛明磊看了湛明婵一眼，“为了妹妹的那个案子……杨安看不过去，她认为我很卑劣。”
　　“然后呢？”
　　“她和我谈分手，然后就喝酒，喝着喝着……”湛明磊说，“就发生了。”
　　湛修慈问湛明婵，“杨安也是这样说的？酒后乱性？男情女愿？”
　　“是不是男情女愿我不清楚，不清醒状态下不能对自身行为负全责的。”湛明婵道，不过她在心里想：
　　真要是强的，杨安的脾气，当场会砍了湛明磊，当场砍不了，到派出所砍去，反正不会忍气吞声。那估计着就是酒后乱性了。
　　湛修慈道：“两个人一起酒后乱性，半推半就，那么男女双方都该对后果承担责任，谁都别埋怨谁。”
　　湛明婵不好意思当着父兄的面去探讨“性关系主动权”的问题，只说：“但是无论如何，男方比女方多承担一定责任，并不过分。”
　　“是要承担一定责任。”湛修慈耐心地说，“但这个责任，不能没了界限。毕竟事情不是发生在一方强迫另一方的前提下。”
　　他转向湛明磊，“你怎么开的条件？”
　　“帮她开个假病例弄个休学一年，再给她租一套两室一厅的房子，地段随她挑选，一切费用我全包，每月三千元生活费，每周探视，每月陪同孕检，生孩子保证到场，生后陪床直至她出院，鞍前马后伺候着，绝不让人笑话她身边没男的。”湛明磊信誓旦旦，“至于以后孩子的问题，还有她父母那边的问题，还要再说，现在定有点早，但是绝对不会亏待了。”
　　湛修慈问湛明婵，“那么她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湛明婵说：“孩子得有父亲，名正言顺的父亲。得有个家庭，正常一点的家庭，不是私生，分居，也不是候鸟爸爸，更不是守活寡的妈妈。”
　　“明磊不会娶她，所以没有寡妇这么一说。” 湛修慈断然道，“她现在在哪里？”
　　“您要干嘛？”
　　“难道还让她去扼杀我的孙儿吗？”湛修慈道，“快点把人给我找到，好好地看起来。明磊，去把房子给租好，不如就买下来让她住一辈子。”
　　湛明婵急了，“父亲，您不能这样霸道！用金钱去衡量一切然后将其它的都视之无物！”
　　“没有钱她寸步难行，从金钱来考虑补偿是合理的。而且她不肯嫁给明磊，又闹着给孩子找个爸爸？”湛修慈冷笑，“一个不肯嫁给孩子生父的孕妇，还有脸嚷着孩子需要父亲？自相矛盾！”
　　湛明婵哑口无言——不是说不出来，而是不知道该怎样表达，才能让父亲不至于火冒三丈，更加讨厌杨安：
　　杨安不是不想嫁给湛明磊——为了孩子，为了自己父母的脸面，湛明磊如果答应了娶她，那么杨安也会考虑一下。
　　只是她坚决不想嫁的是湛家，不想给您当儿媳妇。
　　要么您改，湛家改，要么她走人。
　　湛修慈说：“这事情就这样吧。我们没必要在一个逻辑混乱的女子身上浪费工夫。”
　　“爸爸。”湛明婵说，“如果我，或者明嫣，被一个男的这样开条件，您会怎么想？”
　　湛修慈说：“如果你听话，这种情况根本不会发生。”
　　“我没有听话。”湛明婵道，“您是打算踩死我这个小葡萄了？”
　　湛修慈没说话，湛明婵道：“我是说‘如果’。”
　　湛修慈毫不含糊道：“我会要他的命。”
　　“那您同意杨安的爸爸要了小哥哥的命吗？”湛明婵尖锐道。
　　湛明磊涨红了脸，湛修慈却冷冷一笑，他俯下身子看女儿，“明磊是我的儿子，你是我的女儿，而杨安是她爸爸的孩子，这就是事情的本质。别和我拿出推己及人的大道理，你老子如果吃这一套，你恐怕早就死得不明不白了。”
　　第二天，湛明婵换了外出的衣服，挺着肚子走下楼，慌得主宅的族人不知所措，“干什么去？”湛修慈闻讯过来，呵斥道，“给我老老实实回去歇着！”
　　“只有我能说服杨安。”湛明婵说，“您把她关到我的公寓了吧？还拿走她的手机？”
　　昨天晚上逼着送药过来的无涯说出来的——这个如果都敢跟我说什么“中立”，那你就趁早滚蛋吧。
　　湛修慈面色一冷，湛明婵慢吞吞道：“爸爸啊，我得去探望一下大学同学啊。我们两个孕妇在一起交流安胎心得也好啊，何况杨安的性子您知道的，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咱家在她眼里，比那碎瓦片还不如呢。您一向懂得对症下药的道理，可不能真让她寻死觅活吧？”
　　湛修慈对湛明儒说：“开车送你妹妹过去，路上小心点。”
　　“让二哥送。”湛明婵道，“他惹的事情，干嘛总麻烦大哥？爸爸，大嫂眼看着就要生了，您能不能放大哥一个星期的假啊？”
　　湛修慈拂袖而去。
　　湛明婵笑道：“二哥，开车送我过去，大哥，你去看看嫂子吧，咱家下一代的第一个孩子，就要出世了呢。”
　　湛修慈又回来了，湛明嫣抱着文件走在他身旁。
　　“让明嫣跟你过去。”
　　“不行。”湛明婵冷下脸。
　　“最近阴气过重，白天都开始不安稳起来，你是孕妇，身子不便。”湛修慈道。
　　“有二哥在，纵使我傻了蠢了，来不及伸手抬脚了，二哥的身手总还是灵敏的。”湛明婵道。
　　“明嫣毕竟是女孩子，万一有什么别的事情，让她来照顾你们两个孕妇，要方便一点。”湛修慈坚持道。
　　“那就让陆微暖跟来吧，不麻烦明嫣妹妹了。”湛明婵冷笑，“好歹陆微暖和杨安也认识，还能帮着劝和呢。”
　　湛修慈哼了一下，默认了。
　　陆微暖一脸茫然又一脸惊喜地跟上了车，“婵婵，你相信我？”
　　湛明婵本来想把“两害相权取其轻”的话给说出来，看到陆微暖那双单纯欣慰的眸子，她打消了这个念头。
　　“嗯。”
　　劝杨安生下孩子，又不是啥机密，何必为了一个名正言顺的奸细人选，和我老子当众冲突呢？
　　那才得不偿失呢。
　　湛明婵柔和地拍拍肚子，小筝儿，乖乖地都看到了吗？
　　虽然妈妈不愿意，但是生在了湛家，那么以后这些，很可能是你要经历，要注意的，真希望你能做的比妈妈好，至少不要到了这个地步，才努力地希望从泥沼中爬出。
　　“我们又是朋友了吗？”陆微暖坦然地问。
　　“是。”湛明婵心不在焉。
　　小姑娘，别老说这种肉麻话好嘛？
　　高低贵贱是比出来的。
　　我右眼看着铁骨铮铮，绝不投靠任何一方，冒着生命危险来救我的杨安；左眼看着跟过三个主子，表面上笑眯眯，但背地里却对我动手动脚的陆微暖……
　　忠奸明辨，亲疏立现，以史为鉴，知兴替。
　　“真好。”陆微暖淡淡地笑了笑，湛明婵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她又想起父亲的“如意算盘”——用一段婚姻，把陆微暖给套牢在湛家，让她成为这一派的一员，再不敢背叛。
　　对于他湛修慈而言，自己的妻子是薄家掌门——已将薄家当陪嫁送到了湛家；大儿媳是齐家当权派的千金，让湛家和齐家结下了良好的同盟关系；私生女儿是应家末代掌门的外甥女——唯一的血脉后代，对一盘散沙的应家而言，号召力依然存在；唯一掌握不了的宗家也无妨，宗堰和自己当掌门的闺女勾勾搭搭，百依百顺，控制好闺女，就能搞定宗堰。
　　所以，湛家已将玄黄界其余四家都用不同手段笼络住，那么二儿媳妇的出身，也就不必那么重要——可以不看硬件，只看软件；不问来历，只问潜力。
　　陆微暖就比杨安要好得多了——尤其是态度问题。
　　车子微微颠簸，湛明婵轻轻睁眼，从后视镜看着驾驶座上一脸斯文，灵活控制方向盘的湛明磊，再看看坐到副驾驶座位上的陆微暖，正一脸平静地注视前方。
　　倒还真有几分般配呢。
　　如果用杨安当初形容无涯和陆微暖的话来说，这就是渣男配渣女，天造地设独一无二。
　　可是，即便杨安当不了我二嫂，也不能轮到你来当。
　　我的小筝儿，不能有太多的敌人，尤其是亲人中的敌人。
　　湛明婵闭回眼睛，下定决心。
　　她已想出最危险的一步棋了。
　　杨安见了湛明磊的第一个动作，就是把手边的茶盘——连茶壶带茶杯都丢了过去。
　　陆微暖尖叫着挡在了湛明婵面前——其实湛明婵很有先见之明地为自己弄了层薄薄的结界，陆微暖倒是让碎块打到了面颊，微微红肿。
　　“你个混蛋！” 杨安生龙活虎地将拖鞋也抛了过来，“别他妈让老娘再瞅见湛家的王八蛋！老的是老王八蛋，大的是大王八蛋，小的是小王八蛋，男的是男王八蛋女的是女王八蛋变态是变态王八蛋！王八蛋娶王八蛋，王八蛋嫁王八蛋，王八蛋和王八蛋生出小王八蛋！生出来的小王八蛋再接着和王八蛋生王八蛋！一户口本都他妈的是王八蛋！”
　　湛明磊倒没说什么，脑袋让茶壶砸了个包，湛明婵不悦，“杨安！你说话给我注意点！比骂人是吧？你以为我骂不过你吗？比摔东西是吧？我他妈大二的时候砸了你丫一地的玻璃碴子，你丫也半句屁话都不敢放出来！”
　　王八蛋娶王八蛋？那我妈妈是什么？
　　生出小王八蛋？那我的小筝儿又是什么？
　　你可以骂我，骂我老子，骂我哥哥，可以骂我一族的人，但是别骂到我妈妈和我的小筝儿头上去！
　　陆微暖怯生生地站了出来，说：“都别闹了，大家好好谈谈吧。婵婵和杨安都怀着孕，不能吵架生气的，尤其是杨安，你才三个月，容易流产。”
　　“流就流！”杨安怒道，“本来就没多想要，自己都养不起的人，还敢想着在肚子里养一个胚胎再弄出来玩玩吗？！一开始那受精卵还没形成的时候就该给打下去，也不知道是他妈哪个王八蛋，告诉我那花花绿绿的是避孕药，吃下去就不用担心了，等人命闹出来了，告诉我那不过是一瓶子果味维C？你他妈怎么不弄瓶螺旋藻安抚一下老娘的慢性肠胃病啊？！”
　　湛明磊说：“别翻老账好吗？这个我早就解释了……”
　　“那就请湛家的掌门给我解释解释，关押民女在这里，是为了什么啊？雇我给你家当孕妇是吗？”杨安怒气冲冲道。
　　湛明婵挺着肚子，有点吃力地走过去。
　　“杨安，我求你，别伤我的侄儿。”
　　她只说了这么一句，就直接走回自己的小卧室，关上门——但是没锁。
　　身后静悄悄的。
　　半晌，杨安推门进来，先靠着门喘口气——湛明婵躺回自己原来那张床上，只拿了张过期报纸，佯装着在阅读。
　　杨安踢上门，“好。好。你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我认怂。孩子我生，为了这家伙的姑姑，我给生下来。”
　　湛明婵继续“看”报纸。
　　杨安低了低头，“我不进湛家的门。”
　　湛明婵装没听见。
　　“这是我的底线，虫子。”杨安道。
　　湛明婵盯着报纸上的字，杨安走过来一把给拽到一边去了。
　　“别装聋作哑了，那你到底要我怎么着？”杨安说，“别那么自私好吗？你就是生一盘四喜丸子，也会有个权贵老子替你免费养活，可我家还等着我回去养活那炒股失败的爹娘呢！我这个平头小民不敢和您比，您有足够的资本去挥霍人生，我却不能让一个孩子改变我规划好的道路；你走错路了，能从容回来，我走错了路，一辈子就完蛋了！”
　　湛明婵望着天花板说：“杨安，小筝儿差点就从我的肚子里永远离开了，在她未生出来之前就和我告别，鲜血和肿块下来的时候，被剥离和抽走的绝望感，是从未有过的。也许你现在可以把话说得很满，但是当你真的意识到一个生命从你的体内永久离开的时候，你恐怕就不会如此大咧咧了。而且人流对女性的伤害是极其大的，这方面的事情你也听了不少，不要轻易尝试好吗？你难道就没有一点自信，自信自己能抚养好一个孩子吗？一定要中断一个已经从胚胎过度到胎儿的生命吗？”
　　杨安坦诚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但这不是可以赌博的。一时的痛苦和一世的痛苦，傻子都知道选什么。”
　　湛明婵说：“你要怎么着？才心满意足地把孩子给生下来呢？”
　　她摸了摸肚子，微笑道：“那是我们家小筝儿的亲亲表弟啊。她马上就要有一个表姐了，你再给她添一个表弟，多好。”
　　杨安突然乐了，她看着四周道：“别笑的那么YD，真不理解你怀了孩子怎么就抽成这德性。”
　　“你说话注意点，小筝儿已经能听到外界声音了。”湛明婵严肃道，她扶着床沿，一点点将腿挪到地上去，“我老子不让你过门。”
　　“我和你亲Daddy头一次想到一个点上去，可喜可贺。”
　　“你却非要我哥哥当孩子名正言顺的父亲。”
　　杨安道：“你明白我的意思。”
　　湛明婵说：“我小哥哥不是那种有魄力的人。他和我大哥不一样，我大哥有这个胆子，却没这个心。因为大哥要的是湛家的权势；我二哥没有我大哥那么强烈的权力欲望，但却是个极其畏惧权力的人，他不敢不听我父亲的，甚至会被我大哥左右了思想。指望他另立门户，不如指望自己带孩子。”
　　“如果他做不到这一点，他就不算个男人。”陆微暖突然推开了门，平静地说，“真的。”
　　湛明磊白着一张脸，几步就追到陆微暖身后，“你说什么？！”
　　陆微暖倔强道：“反正我知道，如果我当年说要私奔，阿庚会二话不说就同意的。如果我勇敢地说出来了，以后的很多悲剧都不会发生！”
　　“你说什么？！”杨安和湛明磊一起大合唱。
　　陆微暖红了眼圈，似乎是想起了故人，她仰起头，让眼泪倒流。
　　“你俩私奔得了。”她说，“男的不愿去女方家，女的不肯过男方的门，那就两个人远走高飞吧。”
　　杨安摸了摸肚子，“妈的，虫子，扶我一把。我上年纪了，听不懂小姑娘的梦呓，也跟不上思想解放的潮流了，真受刺激，真够受刺激的，刺激地我肚子都疼。”
　　湛明婵看着杨安颤抖的嘴唇和瞬间白下去的脸，“你没事吧？”
　　杨安又摸了摸肚子，“我觉得我要生了唉。”
　　湛明婵惊道：“你生个脑袋！才三个月！医院，送医院！”

　　第三章 医院惊魂

　　幸亏医院送得及时，杨安的身子骨又好，孩子保住了。
　　“孕妇的情绪不能太激动。”医生这么说。
　　湛明婵松了口气，湛明磊更是满头大汗——一路上又要顾着喊痛喊到抽他耳光子的杨安，又不能舍了自己怀孕七个月搞不好就会早产的妹妹，跑到医院忙前忙后刷卡签字，再跟家里联系，只折腾到现在，有五个多小时了。
　　“保险起见，先住两天院吧。”医生说。
　　陆微暖起身，“我帮着办手续。”
　　“手续我去办，陆微暖，你能去拿一下药吗？”湛明磊说。
　　陆微暖接过药单，湛明婵说：“我跟着你去。”
　　“你在这里陪杨安，万一她突然醒了……”
　　湛明婵将几张符咒刷地贴到了杨安的病床四周，湛明磊肃然。
　　“这医院不安稳。”湛明婵按了按太阳穴，“太闹心。”
　　她有点烦躁地用手掌当扇子，扇扇风，“我跟着暖暖去吧。”
　　她们走到电梯口，按下了下行按钮，电梯迟迟停留在底层。
　　“你和阿庚……以前想过私奔？”湛明婵问。
　　陆微暖怔了怔，“嗯。”
　　“还挺前卫的啊，那个时候咱们才多大啊。”湛明婵随便笑了笑。
　　陆微暖冷道：“婵婵和我一样前卫。”
　　湛明婵淡淡道：“对不起。”
　　我知道，不能辱及你和阿庚的爱情。
　　一段执着到，可以左右你的良心的爱情。
　　该有多么珍视。
　　陆微暖小声说“没关系”，而后道：“你和无涯先生……怎么打算的？”
　　湛明婵更加烦躁，她又按了按电梯按钮，嘟囔着“这电梯死在太平间了吧？”，却不去回答陆微暖的问题，直到陆微暖连续问了三次，她才豁然回头，“你问这个干嘛？”
　　陆微暖说：“我到湛家这么久了，因为你和无涯先生的事情，我是知情的，所以你父亲在这上面，对我没怎么隐瞒。我觉得……你父亲极力反对你和无涯先生的事情。虽然我不清楚原因，但是一段婚姻如果没有家长的祝福，会很难维系。除非，你们都能够脱离各自的家庭和束缚。”
　　束缚？
　　湛明婵淡淡道：“不用想那么多了，有了孩子的女人，脑子会和以前不大一样。你早晚也会明白的，无涯对我而言……总之，他是我女儿的亲爹。”
　　“不在一起，不组成一个正常的家庭，也可以接受吗？”陆微暖说。
　　“他是神仙，喜欢逍遥自在，我又如何能牵绊他？好的是，他可来去自如，随时都能找到我，这就够了。”湛明婵随口说着，“电梯不会真的死到太平间了吧？”
　　陆微暖说：“你父亲好像很不喜欢杨安。”
　　“他喜欢你啊。”湛明婵微笑道。
　　陆微暖瞪起小眼睛——湛明婵现在可喜欢看她这惊恐的样子了，多解气啊。
　　“你误会了，我和湛先生没……”
　　“我没说你和我老子如何。”湛明婵道，“我是说，你看我小哥哥如何？有感觉吗？”
　　陆微暖有点发急，“怎么可能？！”
　　“爱情和婚姻不一定重合，一切皆有可能。”湛明婵道，“还是说，你更喜欢湛明乾？他的确比我小哥哥要更帅一点吧？”
　　陆微暖涨红了脸，“没有的事情。我和他们，绝对没有的事情，怎么可能……”
　　叮咚——
　　电梯悄无声息地上来了。
　　流畅地拉开了门。
　　湛明婵看着陆微暖，这小姑娘越过她走入电梯。
　　湛明婵微微一笑，背后那股子阴气，寒冷到自己的肚子都不安起来。
　　她转身端详。
　　电梯间很大，泛的是冷白色的光，站了一个刚进去的陆微暖，还有七个人。
　　目光轻轻下移，扫一眼，上电梯。
　　电梯门，徐徐闭上。
　　叮咚——
　　加速下降，微有失重感。
　　一旁的面板上，有陆微暖刚刚按下的“1”，然后还亮着的，就是地下一层。
　　“电梯刚才是从地下一层上来的吧？”
　　湛明婵笑着问陆微暖，“怎么眨眼间，又有这么多人要下去呢？那里有什么？比办住院手续的地方都要吸引人？”
　　陆微暖眨巴睫毛，没明白湛明婵的意思。
　　湛明婵继续道：“你看你旁边那人，手上戴的那只套子，倒是挺个性的，你要DIY一个吗？”
　　陆微暖看了一眼，呆了呆，再看一眼，继续发呆，而后突然看四周所有人的手腕。
　　“啊————！”她尖叫，“死尸——！！！”
　　湛明婵很不厚道地笑了起来，电梯间的灯光兹拉兹拉，忽明忽暗，全黑的前一个刹那，好似一道电闪，照出在电梯四壁上的，是十四只高高举起的手臂，袖子都滑落到僵硬的肘部，青白皮肤上，还有未褪去的尸斑。
　　电梯全黑，腥风卷起，轰隆隆，轿厢朝下坠去！
　　地下一层，电梯停得稳稳当当，叮咚——
　　两扇金属门，轻松地打开。
　　陆微暖第一个冲出来，趴到墙角开始呕吐。
　　湛明婵皱皱眉头，不舒服地摸了摸肚子，“过来帮我把尸体搬出去。”
　　她用未散去绿色光芒的法杖顶住了电梯按钮，免得它关上，“你又不是对付不了它们，至于呕成这样子吗？”
　　刚才就知道叫唤，害得我没时间欣赏你的容颜，轿厢里又拥挤，只好一具尸体给一棍子完事。
　　其实这样不好的，直接动用法杖，就是将体内的玄黄之力直接提取出来，不介用咒语，法诀，符咒等为转换媒介——对身体的消耗和冲击会比较大，自然对肚子里的宝宝不太好。
　　陆微暖用餐巾纸擦干净嘴角，“我只是觉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和七具尸体挤到一起……”
　　她们将尸体一一搬了出来，放到墙边，忽然听到电梯叮咚一下，转身已看到电梯升了上去。
　　湛明婵按了按键钮，亮一下，灭了。
　　“坏了吗？”陆微暖轻轻道。
　　湛明婵看了看远处的光亮点，“那应该是太平间，这里阴气重得很。”
　　摸摸肚子，自己没事，但是这种冰寒之气，对小筝儿并不好。
　　还是别逗弄这个陆微暖了，看她惊恐也挺没意思的，不如甩手不管，直接上去办手续。
　　“婵婵……”陆微暖忽然小声叫道，“那边……那边……”
　　远处那个光亮点，走过几个人，耷拉着脑袋，慢吞吞地挪着。
　　“不会是……”陆微暖小心翼翼地说，“那边是太平间啊。”
　　湛明婵戴上阴阳镜看了看远方，心神一动：
　　不对啊。
　　怎么这个地方，反倒没有那么浓重的阴气了？
　　她思忖间，那几个人已挪了过来，也不搭理湛明婵和陆微暖，更不去看排了一墙角的尸体，只往电梯前一站，那电梯按钮自动亮起来。
　　“跟着上去吧。”湛明婵说。
　　陆微暖脸色继续白皙，“可是……他们的手腕上，也有套子。”
　　标明尸体身份的凭证。
　　湛明婵说：“咱们又按不动电梯，难道你准备徘徊着到处找楼梯？也行。”
　　“别。”陆微暖吞吐道，“总不能让这几具尸体，上去害人吧。”
　　电梯门拉开，湛明婵将陆微暖推了进去，“好样的！不亏是能进湛家门的人，果然有正义感，那你就去收拾他们吧，暖兮仙子的魄，应该够用了。我去找楼梯了。”
　　电梯门关上，能从最后的缝隙中，看到陆微暖煞白的脸和扑上来要拉开电梯门的动作。
　　湛明婵笑了笑，摸摸肚子。
　　“小筝儿，妈妈带你上上课。这是湛家人，都要经历的必修课。”
　　她握住法杖，向太平间稳稳走去。
　　太平间起码有一个人看守，但是现在这里无人把关，湛明婵的法杖点了点门锁，门就自动打开，还不忘记吱扭响几声，以告诉来者：太平间的门，不同凡响。
　　白色灯光，温度减低，一栋栋冰柜，一排排抽屉，一半以上都打开了。
　　里面空空如也。
　　咯吱咯吱。
　　湛明婵慢慢倾听。
　　咯吱咯吱。
　　好像一大块金属，在颤抖，挪移。
　　侧过半边身子，五步以外的一只大抽屉，哆嗦着往外抽动。
　　这个速度很慢，甚至停顿过几次。就好像有个人在里面，要推开它，却又没有足够的力量，一下子推开般。
　　法杖抵着抽屉，给推了回去。金属的划拉声有些扭曲。
　　但是脑后又传来了好几处同样的声音。
　　兹——
　　兹——
　　尖锐地一声兹拉。
　　湛明婵回过头，一只僵硬的手臂已耷拉在抽屉外，那抽屉还在缓缓地向外滑落，猛地从里面竖起了一条笔直的腿。
　　这个抽屉完全拉开，两只手臂撑着边沿，泛青的十指好似铁骨，喀嚓喀嚓地捏着金属抽屉，往上一撑，这具尸体就跳了出来，电线杆子一样戳到了冰凉的地板上。
　　其它抽屉慢一些的，还在费力地向外颤抖；快一点的，也只打开了一半，不过只要缝隙开到足够了，胳膊就会垂出来，放眼望去，只一排排胳膊都耷拉了出来，点点尸斑很是醒目。
　　湛明婵微微蹙眉，刚才电梯间那几具尸体，她都有检查过，没有咒语驱动的痕迹，而这里的空间，她刚刚看了看，也没发现风水不对的地方，不会聚煞，不会积阴，不会养尸。
　　医院建了十几年，老牌子，太平间未改造过，以前没闹过事，现在就不该有问题。
　　湛明婵将三条符咒按到了太平间的大门上，以防这群动起来的尸体走出去。她在四周又转了一圈，敲了敲每组冰柜——敲一下，就会响起兹拉的声音，然后就是轻轻的振动，还未打开的抽屉，摩擦着向外挪移。
　　地板，天花板，四壁，都很干燥。
　　湛明婵戴上阴阳镜，镜子下，这地方依然干燥。
　　尸体聚集之处，阴气浓重，阴阳镜下，可看出尸气堆积而形成的片片“水滴”，它们会附着在地板，天花板，冰柜以及墙壁上，摸上去只会感觉凉凉的不舒服，但不沾染到人类的肉掌上。
　　这是太平间的常态，一旦常态不在，就是变态。
　　警惕。
　　灯光在地板上，拉出来几道尸影，张牙舞爪地晃了过来。湛明婵闪到一旁，掐诀念咒，绿光织就为绳，绕着墙壁走了一圈，霎时，活动起来的尸体们都安静了，抽屉也停止了挪移。
　　静悄悄，能听到灯光兹拉声。
　　湛明婵又检查了一下最近的一具活死尸，确认了没有咒语控制。
　　她习惯性地摸了摸肚子，竟然找不到活死尸成群形成的原因？
　　如果小环境没问题，那就要从大环境看一下。湛明婵考虑一会儿出去转转，看看这地区近来是否修了新路，建了新建筑。如果都没有，那就要考虑一下地下管道等问题了。
　　哗啦一声，太平间的门被从外面推开，正好门前立了三具尸体，进来的人冲得太猛，一下子和尸体撞到一起又滚落到地上去，爬起来还说了句“对不起”，伸手扶起一具尸体，到了一半就落到地上，哎呀地叫了起来。
　　“你怎么回来了？”湛明婵摘下阴阳镜，慢悠悠地走过去。陆微暖甩开尸体，抬头更是发怔，“婵婵，你，你玩它们？”
　　她指着湛明婵手中的法杖说。
　　“我没心情玩它们。”湛明婵说着，手指急速弹落三张符咒，擦着陆微暖的面颊贴到了门楣上，一道绿网垂下，堪堪阻住了几具鬼鬼祟祟，意图溜出去的尸首。
　　“我还没办手续呢。” 陆微暖说，“我，我定住了那几个……尸首，然后门开了，外面的人开始尖叫啊，我站在里面不知所措……”
　　“嗯，然后呢？”
　　“我就溜出去了，让他们叫吧。”陆微暖委屈地说，“我去找湛明磊，结果，结果看到……看到药房排队的地方……有好几个人，背后都背着个人。”
　　“嗯？”
　　“就是……背着个鬼啦！”陆微暖急切道，“有个女鬼还撩撩头发，回头向我笑了笑，我当时还没太注意，也向她一笑，然后我才发现，她没有脚，用手臂勾着前面那个男人的脖子。然后她继续笑，半边脸就……就……”
　　“就烧没了。”湛明婵叹息，法杖一抬，一道绿光击到了陆微暖的肩膀上——陆微暖没事，只是哦哟一下，摸了摸肩窝，湛明婵说：“刚才那地方有只手在摸着你呢。”
　　陆微暖脸色一白，湛明婵继续说：“那张烧了一半的脸，刚刚就在你的右侧肩膀上飘着，暖暖，你回应了她的笑。她跟上你了。”
　　陆微暖跳起来，转了个身，湛明婵弹出法网，绿色网子朝着陆微暖旁边的地板上罩了过去，卡拉一下，好似电火花闪爆的声音，一只女鬼挣扎着在网子中出现了身影。
　　“就是她！”陆微暖说。
　　湛明婵暂时将女鬼困住网子里，“然后呢？你就跑回来了？”
　　“没。”陆微暖道，“然后我觉得不对劲，四处找湛明磊。这个时候接到了他的电话，他说他刚刚干掉了几个鬼，并且到各层都看了一眼，活死人和鬼魂的数量正在激增，态势很不好，已经人鬼难辨了。所以他要我先去找你，然后带着杨安转院，他已经通知了湛家，支援很快就会到，你和杨安都怀着孩子，就别参与了。”
　　湛明婵哦了一声，她收回法杖，双手掐诀，闭目念念有词，一段类似经文般神圣的咒语从她翕动的嘴唇中流出。随着咒语的行进，尸体们慢慢爬回了各自的抽屉，安静地躺下，抽屉又慢慢挪移了回去。
　　湛明婵擦了擦额头的汗珠，地上的法网中，女鬼还在挣扎。湛明婵蹲下来问道：“阴气有问题吗？为什么你们现在都如此躁动？”
　　女鬼只顾着扭动身躯，奈何那法网越缠越紧，惶恐下她全身一弹，带着网子向上扑过去，湛明婵只捏了定形的诀，打算继续“审问”，只是陆微暖叫了一嗓子而后双手一举——女鬼被湛明婵定住了，继而被陆微暖放出来的粉光击碎。
　　湛明婵微微惊愕，她起身，对陆微暖说：“你让她魂飞魄散了。”
　　陆微暖道：“她要袭击你。”
　　湛明婵嗯了一下，她不该用一个老道的玄黄界人士的标准，去责备陆微暖这样没有理论知识，只有一点力量的人。但是她依然在瞬间，更加厌恶陆微暖了。
　　太平间的门被打开，湛明磊匆匆进来，“你们跑到这里来了？！父亲来了，要把你接走。”他对湛明婵说。
　　湛明婵将一地魂片收到随身携带的瓶子中，她看了陆微暖一眼，“你确实不是玄黄界的人，也不知道规矩，但是出手杀伤生命的原则，总该明白吧？”
　　也不理会陆微暖，“杨安呢？”
　　“转院。”湛明磊一头汗水，“这医院，我看快被鬼魂和活死尸给占领了。什么原因等解决完问题再说吧，妹妹你怀着孩子，近期要少介入这些事情了。”

　　第四章 轻松后的阴云

　　“那天晚上，我去水房的时候，全楼都已经熄灯了。走廊的灯是彻夜不灭的，但是睡在靠门上铺的人，会觉得这个灯很亮，干扰睡眠。有很多寝室，都会在睡前，把灯关上。所以走廊，就是阴暗一段，又亮起一段。其实以前，我并没有在意这些，只有那天，我糊着面膜出来的时候，感觉很冷……
　　记忆是那么清晰。
　　因为找到了新的兼职，薪酬不菲，但工作量太大，所以我每天都要工作到很晚很晚……啊，婵婵，你这个同学是做什么工作的？”
　　陆微暖扭头问道。
　　湛明婵懒在床上，从碟子里捧出一瓣西柚。
　　“嗯？她啊……我不太清楚。”
　　清楚也不告诉你，你关心这些干嘛？
　　“我关了电脑，突然想做个面膜……天啊，这都很晚了呢，你这个舍友居然要做面膜，睡眠面膜吗？”陆微暖吃惊道。
　　“念，念，往下念啊，你管她的生活习惯呢。”湛明婵用手纸擦了擦被西柚汁水弄湿的手指尖。
　　“我盖上了面膜，平躺在床上。窗户没有关，窗帘在风中飘着，这个时候，已经过了十二点。寝室里很安静，大家都睡了。突然觉得有点凄凉，因为最可爱的明婵不来学校了，她也没有退宿舍。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她不在，这个寝室一点就不值得我留恋了。”陆微暖停了下来。
　　湛明婵说：“继续念啊，你老看我干什么？”
　　“你这个同学很喜欢你啊。”陆微暖笑道，“童盈，是那个长头发，皮肤白，哦，就是睡在你对面上铺的那个吗？”
　　湛明婵不再理会她了，又捧起一瓣西柚。
　　陆微暖继续念道：“上一次做面膜还是傍晚，躺在床上的时候，她们回来了，她们不知道我在，因为做面膜的时候，我害怕有人进来偷东西，就把门给锁住了。”
　　湛明婵咳一下。
　　谁们？
　　开学那会儿，杨安还在寝室的。
　　你们做了什么？
　　“她们说，原来我不是只针对那个人……”
　　靠，是杨安和吴双。
　　“……她们说，让我的罪恶一点点积累，啊，婵婵，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陆微暖惊讶道，“那个童盈有什么罪恶吗？”
　　“直接找闹鬼的地方念。”湛明婵指挥。
　　这事到时候看杨安的时候，和她慢慢聊。
　　“……我准备洗掉面膜。正如刚才所说，走廊一段明，一段暗。出来的时候，鬼使神差，我左右看了看，感觉不大好。好像两边的尽头，会随时出现一个人影一样。我不知道为什么有这种感觉，我停了停，觉得走廊比平时暗了许多，然后又风吹过来，我踮起脚望去，好像楼梯间的窗户没有关。怪不得会冷呢。
　　不知道为什么，我走到楼梯间，要关那扇窗子——平时我不会这样多事，但是那天，就好像有一种古怪的力量牵引着我一般。我醒过神的时候，已经站到了窗前。晚风很凉，隔着干掉的面膜，我依然感觉到冷意。楼梯间的灯是不灭的，所以玻璃上能隐隐看到我的影子，我吓了一跳，一个脸色好白的鬼，正在透过两个白眼框子，瞪着我。啊，婵婵，有鬼啊。”
　　陆微暖又坐不住了，湛明婵将刚拿起的西柚递给她，“吃点，堵堵废话。”
　　陆微暖脸红了红，“我接着念。——我几乎叫出声来，已经捧住了脸，那鬼也捧住了脸，我赫然明白，那原来是我。
　　我不由失笑，太敏感了，这是怎么了呢？
　　关了窗户。也不知道怎地，我又有了一种背脊发寒的感觉。
　　我面对着窗子，背后就是楼梯。没有上下楼的声音，但我感觉，有一个人，就站在我身后，盯着我。
　　我站在原地没动，腿肚子有点发僵。
　　很冷，很冷的感觉，就好像我的身后是一个开了门的冰柜，正冒着丝丝寒气。但是那冰柜又不是纯粹的冰柜，而更似长大的嘴，呼哧呼哧地吐气。
　　但是让我恐怖的，是我能感觉到，这股寒气，正在转移。它是动起来的，漂浮着，从我背后溜过，我感觉我的头发向水房那边飘了飘。
　　然后寒气消失了，头发也垂落到肩膀。
　　我仿佛刚刚找回了控制身体的感觉，霎时觉得要蹲到地上，脑供血不足一样。我扶着窗台，突然就听到一阵歌声——
　　那是从水房传来的——”
　　敲门声起，陆微暖咿呀地叫了一声，湛明嫣推门进来，恰好湛明婵将手里的半只西柚丢到地上，说了句“我摔死你个不开眼的小柚子”。
　　湛明嫣抱了一摞文件，那半只柚子擦着她的头发甩到了墙壁上，留了个印子，她骇了一跳，“这是怎么了？暖暖，你惹姐姐生气了？还是柚子不好吃？不能啊，义父选的都是最新鲜的水果，先给姐姐这边送过来，我们都是吃姐姐挑剩下的呢。”
　　湛明婵笑眯眯地抬起身子，“那可真是委屈你们了，嗯？有事吗？案子？”
　　湛明嫣温和道：“这现象可真是骇人呢。这是咱家，截止到一个小时前，收到的各大寺庙发来的询问信，这些寺庙都在最近发生了相同的事情——”
　　她抽出一张照片，递给湛明婵，“——水中的塔影倒了。”
　　湛明婵看着照片，天蓝如洗，碧水旖旎，古刹清幽，宝塔伫立，七重密檐，线条流畅。
　　水中倒影，格外清晰，塔倒，只剩废墟。
　　湛明婵慢慢怔住了。
　　“一共有多少处？”
　　“临河临湖的，塔影清晰，完整，能看得很明白，全都倒了。”湛明嫣轻声道，“咱们家上周接了报告，就去了剩下几处寺庙，用水缸水试验了一下，发现……塔影也都倒掉了。只是外面的实体塔，倒还是好端端的。”
　　湛明婵说：“塔影倒，石碑翻，杀鸟现……”
　　湛明嫣白皙的脸慢慢潮红，那是紧张。
　　“必有大劫。”湛明嫣缓缓补上了后半句。
　　湛明婵沉着脸，陆微暖不明就里，“怎地了？”
　　“没事。”湛明婵说，“只是塔影倒的原因很多，石碑未发现翻转，杀鸟也未现，所以，现在下结论，未免太快了些。”
　　她又沉吟着，“近来这地方的阴气很不对劲，有的地方增多，有的地方减少，搅得鬼魂不安，死者不宁……家里派出去的傀儡，可有拿回情报？”
　　湛明嫣摇摇头。
　　湛明婵说：“我……后天去这里一趟吧。”她挑出一张照片，那里面的塔影，倒得彻底。
　　“姐姐身子重……”
　　“拿都拿给我了，不就是要我去看看吗？湛家术和符咒解决不了的，最后能指望的，就是法杖了，除了我，还有谁想控制一下法杖吗？”湛明婵又开始吃柚子了，“你要吃点吗？没事，它不听话就摔死它。”
　　递给了湛明嫣一瓣西柚，湛明嫣有点不适应，接过来，听了湛明婵后半句话，顿时尴尬，“柚子怎么会不听话？”
　　“葡萄不听话都会被踩扁呢，你以为柚子能好运到哪里去？还不知道是葡萄倔强，还是柚子乖张呢。”湛明婵笑道。
　　湛明嫣没明白，但还是结果柚子说了声“谢谢姐姐”，随后退了出去。陆微暖问湛明婵，“什么葡萄柚子的啊？”
　　“听不懂啊？那就别听了，继续念。”湛明婵说，“不过我猜那柚子她会给扔掉，你信吗？”
　　陆微暖比刚才的湛明嫣还要尴尬，最后只说：“我接着念吧——嗯——我吓坏了，不敢再动，慢慢地，那歌声愈发清晰——我没听过，也学不出那调子，但觉得是首老曲子，有点老上海的风格。就好像是一位歌女所唱。我全身麻木，一动都不敢动，当时那种感觉，就是哪怕睫毛眨一眨，都会被一个可怕的家伙发现，然后就会死掉一样。
　　我就没有思维地看着窗户，玻璃外，一片漆黑，我忽然觉得，那条河很吓人。我们的宿舍楼后的这条河，据说有不少人死在这里，野泳的，自杀的，还有被杀的。以前晚上散步到这里的时候，没有太多想法，只是现在思维空了，静静地看着这条河，看着朦胧的树影和冷色的路灯，静悄悄地，河水翻滚。我体会到恐惧的含义。
　　那歌声小了起来，一阵晚风，吹乱了我的头发，也吹乱了歌声，细细的嗓音，就消失了。
　　我能动了，一步一步挪到了水房，却再也不敢进去。我回到宿舍，叫醒了杨安，她很不耐烦，而且她并非不相信有歌声，而是认为，那是风声，或者哪个寝室有人夜谈发神经。但最后，她还是陪我去了水房，洗掉面膜。”
　　陆微暖动了动鼠标，“婵婵，没有了。”
　　湛明婵嗯了一下，“没什么有用的，太笼统。她还有别的博文吗？这之后的。”
　　“……有。”
　　“继续念吧。”湛明婵说。
　　“……今夜好像有雾，但白天明明艳阳高照。我拉窗帘的时候，看到下面的草坪上，白蒙蒙一片，好像下雪一般……但是我大概是看花眼了，竟觉得这些雾气在挪动着，速度不快，但我能看出，是在挪动……我关了电脑，准备刷个牙就睡觉，但是我端着牙缸再也不敢出去，因为我又听到水房里有歌声飘出来，不同于上回歌女的独唱，这回更像是一群人在合唱，好像一群老人，调子有点耳熟，是家里老人才会唱的老歌……我推了推杨安，她不耐烦地翻了个身……我不敢出去了，在床上做了一宿噩梦……
　　那天我忍受不住了，我每天都要工作到很晚，我不得不在晚上，熄灯后，当大家都睡着后再出门洗漱……歌声响起的时候，我鼓起勇气走了出去，我想，一定是哪个寝室在放音乐……
　　水房果然空荡荡，只有一排排衣服在飘动。我放心地将牙缸放好，刚要打开水龙头，一件衣服就落到我背后，和地面接触时候的轻微响声，我还是听到了。
　　我犹豫了一下，决定去捡起来……
　　令人惊恐，我摸不到衣服……这条淡绿的裙子，就在我的眼前，好像有一根线牵着衣领，我的手指刚摸到裙摆，那根线就会轻轻一拽，衣服就一抖，向后退上一分……
　　我僵硬地，蹲在地上，隐约，觉得脖颈凉飕飕，地上映着衣服的影子，在摇摆。我偷偷去看窗户，是关着的，所以这一切，都不是风造成的……
　　歌声细细碎碎的传过来，好像是在卫生间……水房的灯，就在我的头顶，很暗淡，我站起身子，对面的镜子里只有我一个。但是歌声不停，我忽然听到水房的门吱呀了一声……
　　逃回到寝室，关门的声音惊醒了杨安，她很愤怒，虽然没有开灯，但我在黑暗中依然看到了她气地冒火光的眼睛，我说歌声出现了……她在水房转了一圈，什么都没有。但我确定，我不是幻听……
　　我站在水池的台子上，偷偷拿起了那件绿色的裙子，我仔细地检查，衣领上，有两个灰色的指印……”
　　陆微暖说：“就这些了。”
　　湛明婵嗯了一下，“似乎咱寝室楼闹鬼了。暖暖，你能去看看吗？”
　　陆微暖啊了一下，“不行吧……我不会控制力量。”
　　湛明婵将小柚子分给她一瓣，“那你说，让谁去看看比较好呢？童盈待我不错，她是让鬼缠身了也好，是咱们寝室楼出了问题也罢，总不能不管啊。哎，你的舍友呢？”
　　陆微暖说：“没听她们说什么……嗯，让湛明嫣去呢？”
　　“请不动呢。”湛明婵百无聊赖道，“嗯——你陪着湛明乾一起去吧。瞪我干嘛？是三更半夜去，这个季节，咱学校女生还不会起夜的时候只穿着小裤衩逛荡，那是咱们的寝室楼，暖暖，你是主人，你熟悉，我去不了，只好你帮忙了。”
　　第三天，湛明婵身子发软，觉得应该下地走走，活动一下经络。
　　正好杨安也出院了，她被安排住到了湛明婵的公寓。湛明婵让湛明磊开着车子，提了一篮子水果，带自己去看看杨安——顺便八卦一下，稍微轻松神经，也算是对小筝儿来一个关于八卦的胎教，毕竟在家里，对着陆微暖的小心翼翼和湛明嫣的巧笑倩兮，她倒胃口，她的胃口一倒，岂不是苦了肚子里的小筝儿？
　　杨安的精神倒是不错，就是没搭理湛明磊，只在小卧室里窝着，装睡，肚子还看不出来，湛明婵轰湛明磊去洗水果，于是杨安就睁开眼睛，只大模大样地“鸠占鹊巢”，赖在湛明婵睡了三年的床上，勾勾手指，“喏，小样儿的，过来给老娘讲点惊悚的，调剂一下郁闷心情。”
　　湛明婵笑嘻嘻道：“好，我跟你说个很惊悚，很后怕的。你和双儿什么时候说过，要让盈盈的“罪恶一点点积累’啊？”
　　杨安愣了愣，“双儿告诉你的吧？双儿的食品包装袋不见了，她之前跟童盈有过不愉快，因为童盈又他妈的大早上抖被子了，让双儿给抢白了一通。结果第二天早上，童盈在柜子前忙了一阵，双儿的袋子就没了。”
　　“捉贼捉赃。”
　　“是啊，是啊，非常有趣的是，我们在童盈的柜子里发现了。天意，我当时正给我老娘打电话呢，没事闲的，动了动我的水壶，结果把童盈那破壶给弄倒了，然后她那塞得满满当当的柜子就打开，然后……嗯，食品包装袋就滑出来了，还贴着双儿的胶纸呢，错不了。丫现在连吴双都敢动了，吴双和你一样，都是本地土著，丫都敢动了。丫……”
　　“嗯，所以她现在就是‘不止针对许词韵一个人’对吧……”湛明婵拖长了音。
　　“这也是双儿告诉你的？”
　　“童盈告诉我的。”湛明婵好整以暇，“嗯，够惊悚，够后怕的吧？小筝儿啊，你看看你未来小表弟的亲娘，连背后说人坏话的最基本原则都没掌握呢。”
　　杨安傻了一下，湛明磊刚好托着果盘进来。
　　“我操啊！”杨安揪着枕头丢到地上去。
　　湛明磊骇了一跳。
　　杨安忍不住骂道：“丫听见了？丫当时在屋子里呐？！不对啊，当时门是锁住的，是双儿拿钥匙开的门啊！”
　　“她做面膜困了要睡觉，就锁门了。床帘挡着，你俩谁都没发现。”湛明婵接过湛明磊端过来的果盘，“没哥哥的事情了，我们姐妹们要八卦一下，你去外面凉快吧。”
　　杨安拿过一满盘的樱桃，送到嘴里几粒，嚼了嚼，她笑得很难看。
　　湛明婵耸肩，“我好幸灾乐祸啊，你丫真睢。记得点，以后说人是非，先喊几声‘童盈你在吗？’，然后撩开床帘确认一下，最好看看有没有录音功能的手机或者MP3开着，然后锁上门，拉上窗帘，聚在一起，小声说一点。”
　　“是他妈挺睢的……”杨安塞了一嘴巴樱桃，汁水通红，她说，“不管了，反正我他妈也不回去了。她要报复也报复不到我头上。等我生完孩子回去继续考研，她应该已经顺利地保研北大了呢。阳关道独木桥，最好一辈子被让我再瞅见她。”
　　“嗯，你说得倒是轻松，把人家双儿和词韵给丢到那里忍受折磨了。万一她精神焦虑，然后哪天晚上，她拿把菜刀，下床把吴双给……”
　　湛明婵揪着葡萄，笑嘻嘻地做“预测”。
　　杨安说：“你小样儿的，他妈说点好听的。”
　　“咱水房闹鬼了？”
　　杨安瞪她，“我让你说点好的！”
　　“听说水房有唱歌声？”
　　杨安说：“是，我睡觉轻，早听见了。”
　　“听见你不说？”
　　“又没碍着我的事儿。再说了，为人不做亏心事！”杨安斩钉截铁，“何况我是马列主义信仰者。”
　　“碰到害怕的时候，连句能给自己助威的祈祷词都念不出来啊。”湛明婵调笑道，杨安说：“我可以说出来啊，就说，你，鬼，你是虚无的，是非物质的，按照理论，你……”
　　“你不如高唱国际歌，奴隶们都起来了，这力量谁拦得住啊。”湛明婵笑道。杨安差点喷了，“你不许让我笑到肚子痛啊，把你侄子给提前七个月笑出来，就不是我的问题了。”
　　“嗯，我如果肚子痛，搞不好小筝儿真的会提早出来了呢。”湛明婵说。
　　最近无涯总是心事重重，昨天晚上来了句“筝儿也许会提前出来。”
　　“你丫又看见什么了？”湛明婵很不客气。
　　“没什么，只是觉得孩子有点着急出来了。”无涯贴着湛明婵的肚皮，倾听了一会儿。
　　湛明婵不高兴了，“不行。大嫂还没生呢，小筝儿不许当大姐姐，她得当个妹妹。”
　　“当老大，也许对孩子有好处。培养她的责任感和权威感。毕竟小筝儿，以后是要继承你的法杖，当湛家掌门的。如果她是长姊，那么一众的弟弟妹妹们，多少也会服她，这是一种，心理上的感觉。”无涯慢慢道。
　　“你别给我捣乱啊。”湛明婵警告，“该什么时候生，就什么时候生，你少给我瞎折腾。”
　　无涯微微一笑，“那你就老老实实呆在你老子的监控下，别出去乱跑了。”
　　“最近阴气不大对劲。”湛明婵观察无涯的神情，对方却依旧微笑不变，“天理循环的正常情况，如果总是对劲，反倒不正常。”
　　“虫子？”杨安挥挥手，“你想什么呢？”
　　湛明婵嗯了一下，慢慢吞下葡萄，“没什么……只是想，我大嫂要生了……”
　　“这死家伙的……嗯，大堂姐了？”杨安指着自己的肚皮说。
　　湛明婵点点头，湛明磊突然敲了敲门，“掌门，湛明乾的傀儡送来紧急要函。”
　　湛明婵听到“掌门”的时候，已经起身了，她知道，哥哥一旦用了这个称呼，只能说事情很紧急。
　　用傀儡传送紧急要函？
　　几年都没碰到过了。
　　而且居然传给自己了？
　　湛明婵一直都觉得，紧急要函不是没有过，而是都传给自己老子了。
　　湛明乾昨天午夜，去寝室楼调查水房歌声了，陆微暖昨天则被轰回寝室住着，到时候出门接应。
　　如果顺利，鸡鸣的时候，他们就应该回来了。
　　只是人一直没回来。
　　湛明婵一来不是特别关心湛明乾和陆微暖，所以也就先以探望杨安为主了；二来，没消息就是好消息，真出了问题，她老子早就接到通知了，需要她知道的，自然会告诉——没道理死了人了，她这个掌门都不知道。
　　所以湛明婵不是没想过，而是判断：这俩人要么是直接跟自己老子汇报了，问题解决，所以直接完成案子，小case的东西不需要自己知道，这两人则直接回去补觉了；要么嘛……干柴烈火？孤男寡女？嗯……
　　但是如果真的出事了。不应该到了现在——九点整，才让自己得到通知。
　　除非整件事情，是刚刚落幕的。
　　她从湛明乾派来的傀儡手中，接过了信函，法杖启开上面的封印，短短的信笺落到她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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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已困住宗堰于寝室楼外的桥下，现急需支援。

　　第五章 一个成型的念头

　　湛明婵觉得肚子有点痛，她坐到沙发上，双腿绵软，只觉得眼前有点发昏。
　　白瑢，你，你……
　　法杖出手，将傀儡打回原形，核对了一下符篆签名。
　　“是湛明乾的。”湛明磊在一旁说，“要函说了什么？”
　　湛明婵烦闷地捏了个诀，燃起一盏阴火毁掉函件，“哥，照顾杨安，我得亲自去处理一下。”
　　“不行。你怀着孩子，现在要是莽莽撞撞，动了胎气会早产的。”湛明磊立刻否决，“湛明乾那里到底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不要转给父亲？或者湛明乾已经递了另一份给父亲，不用妹妹去劳心了。”
　　湛明婵挺着肚子起了身，她说：“哥哥说得也对，只是……”
　　“到底是什么事情？有比我的小外甥女还重要吗？”湛明磊不满道。
　　湛明婵流露出动摇的神情来，她立刻道：“说的也是。但是按着规矩，我得先去大卧室给湛明乾回函。小哥哥帮我在门外设障。”
　　湛明磊点点头，看着妹妹关了卧室的门，他掐诀设障，力量刚织就了半道障，便觉得脚下颤了颤，手头的力量好像被飓风推起的水一样，刹不住地涌动了一下，半道障好似漏掉的鱼网，晃荡了半天，才平静下来。
　　湛明磊怔了怔，他开始苦思冥想这种异常的情况，设障是件简单的事情，不会出现这种力量滑落的情况，要么是湛明磊自己错手了，要么是有外界干扰。只是湛明磊不至于连在普通房间里布一道结界都会错手，而外界干扰……
　　看看四周，也不可能啊。
　　杨安探了探头，“二百五一样干什么呢？”
　　湛明磊好不容易得了杨安一句话，竟喜不自胜，他也不顾杨安是局外人，只讲方才的疑惑一五一十道出，末了还说道；“你看，这还有什么可能？”
　　杨安冷冷道：“你自己蠢。”
　　湛明磊赔笑说：“唉，是啊，但愿孩子以后别和他爹爹一样蠢就好了。”
　　杨安沉下脸，说道：“我的孩子一定聪明，谁让他虽然摊上了一个蠢驴一样的生父，但幸好有我这么个亲娘。”
　　“你的意思是说，你聪明？那你倒是说说我设起的障，出了毛病，是为了啥啊？”湛明磊颇是兴奋地说道。
　　杨安哼了一下，“我又不懂你们玄黄界那乱七八糟的东西。不过老娘的智商比你还是高上一筹，最简单的逻辑推理都能推导出来的答案，谁知道你笨到如此地步呢？”
　　“那你觉得是什么原因？”湛明磊听得她似乎知道，倒起了真兴趣。
　　杨安道：“不是你的问题，不是外界的问题，那就只剩下内部的问题了。”
　　湛明磊眼前一亮，“啊……你说的很有道理……嗯……糟了！”
　　他扭动门把手，被锁住了，提脚踢开。
　　主卧室内空无一人。
　　湛明婵扣动空间挪移的最后一个法诀的时候，心里说了句：
　　小筝儿，若是累得你当了湛家这代的长姐，就都怨妈妈吧。
　　湛明乾的要函，怎么会传到自己手里？
　　是陷阱。
　　这是湛明婵从初刻的震惊中，清醒起来的第一个反应。
　　但随即又觉得不对。
　　这个陷阱，要捕捉的，是谁呢？
　　自己？
　　捕捉自己没有理由，湛家权力现在都在父亲手里握着，自己可没跟父亲较劲。除非湛明乾不是父亲所能控制的人，但是湛明婵一时半刻，还想不出湛明乾会投靠谁，或者为谁所利用——诚然不该忘记雍寂，但湛明婵感觉雍寂对白瑢肚子里的儿子，非常重视，不会在白瑢怀胎七个月的时候，制造这种莫名的变数……
　　算了。
　　不要再想得那么清楚。
　　先去一趟吧。
　　双脚落到地上的时候，软了软，但很快恢复。
　　她第一个反应是摸了摸肚子。
　　不痛。
　　眼前河流，湛明婵再是熟悉不过。身后便是寝室楼的南面。左手边二十米处，就是跨河的桥。桥洞下，白瑢的侧影是湛明婵第一个注意到的，随后就是和白瑢贴得很近的陆微暖，以及离她们有两米远的湛明乾，都隐没在桥洞下，似在对峙。
　　湛明婵走过去，湛明乾道：“掌门！宗堰劫持了陆微暖！她威逼我给您发要函。”
　　湛明婵公事公办道：“所以你就发了？配合敌人把自己的掌门引诱过来，杀之？”
　　白瑢挺着大肚子，手心刀片擦着陆微暖的脖颈，她见了湛明婵，却到现在都没有开口，只是微笑。
　　湛明乾迟疑了一下，道：“您和宗堰的关系……我想她不会。”
　　湛明婵立刻沉了脸，“宗堰是湛家和整个玄黄界的追杀对象，更是曾经和湛修则联手陷害我的罪魁，所以湛明乾，你说话注意些。仅此一次，这话就到我这里为止了。”
　　湛明乾低低说了声“是”，但还是忍不住道：“你放心，我只给您发要函了。”
　　你啥意思啊？
　　湛明婵心里嘀咕着，她目光却只停留在白瑢熟悉的笑颜上，只道：“出了什么事情？”
　　湛明乾说：“我们调查了一整夜，接近天明的时候，我们发现在桥洞下，宗堰正在破坏玄黄之力，人为在此地制造大量阴气，惊扰了鬼魂，侵入最近的寝室楼，这才导致了寝室楼受到影响。我们与她交手，她劫持了陆微暖，要我把您约出来。”
　　“是吗？”湛明婵问白瑢。
　　白瑢说：“是。”
　　湛明婵沉默了一下，“你已经有七个月的身孕了，能不能消停些？”
　　白瑢的刀片慢慢擦着陆微暖的脖颈——只吓得这小姑娘面色苍白，却不敢吭声，求救的眼神，楚楚可怜，湛明婵才注意到，陆微暖的胳膊受了伤，鲜血已渗透了整只袖口。
　　湛明婵看陆微暖，又看了看白瑢，白瑢轻轻点头。
　　“你放了她吧。你要找的人是我。”湛明婵说。
　　白瑢爽快地松开陆微暖，陆微暖向湛明乾跑了两步，突然回手，一道粉光直扑白瑢的腹部！
　　先后两道光飞出，自湛明婵的法杖中射出的，淡绿的力量，干净利落地打碎了攻向白瑢的粉光，而法戒中，银白色那束，则直接打到陆微暖身上。
　　陆微暖啊一声，横着飞了出去，呼啦一下，摔到水里，临了倒是还有力气叫一声“我不会水！”
　　随后没顶。
　　湛明乾毫不迟疑，当即下了水去捞人，水中顿时一片泼辣。
　　白瑢三步并作两步跑了上来，她握住湛明婵的手，嘴角的笑容内仿佛含了千言万语，但最后只道：“雍寂要带我离开这里，你走吗？”
　　湛明婵严重怀疑自己的语言理解能力出了问题，已经听不懂人话了。
　　“你说什么？”
　　她问着。
　　湛明乾还在忙着救陆微暖。
　　白瑢笑道：“我也不清楚，雍寂突然做出了这个决定。但我想，他这样决策，和塔影倒塌有关系。”
　　完了！
　　湛明婵脑子一轰，“天啊我怎么把这件事情给忘记了，我说过今天要去查的。”
　　那天就顾着请两个小姑娘吃柚子了。
　　白瑢说：“别查了。我料想，一定要出现大的变故了。”
　　“无涯什么都没说，他只关心小筝儿会不会早产。”湛明婵道。
　　湛明乾终于从水里揪出了陆微暖，但是要救一个不会水的人，是很麻烦的事情，而陆微暖显然很惊慌，让湛明乾很困难地拉着她，却一时半会游不回来。
　　白瑢摸了摸湛明婵的肚子，“让你直接挪过来，小家伙也许真会被惊到了呢。明婵，你大嫂是不是快生了？”
　　湛明婵说：“我大嫂对我可好了。”
　　“我明白了。”白瑢道，“你放心吧，我不会动湛家的人。明婵，你真的不和我们一起走吗？”
　　“别逗了白瑢。”湛明婵说，“我有什么理由就这样走人？如果连你都不清楚雍寂在发什么神经病的话，虽然他比无涯要坦诚地多……但是……”
　　湛明婵沉吟，她扫了一眼水中，湛明乾抱着陆微暖，稳住了平衡，开始游回来，这段路程并不长。
　　“我……相信无涯。”她说。
　　白瑢闭了闭眼，湛明乾的手伸向岸边。
　　“好吧，我明白了。”白瑢轻道，“如果有变动，我会在走之前再来找你。注意陆微暖，即便她这次配合了我们。”
　　说罢法戒一扬，光芒四射，附近地砖在这股力量的刺激下，纷纷被弹起，泥土飞溅，草木俱损，随后，白瑢消失在银白色的光芒中。
　　“掌门！”湛明乾吃力地拖着半昏迷的陆微暖上岸，湛明婵过去帮忙，一起将陆微暖拖上来，湛明乾看了看四周的狼狈，“您和宗堰交手了？”
　　“嗯，可惜让她跑了。”湛明婵冷下声音道。
　　湛明乾噢了一声，湛明婵道：“你把陆微暖带到医院去看看，我今天有个案子，这就过去了。”
　　“您的身子……”
　　“没关系。”湛明婵不耐烦道，“把我的行程通知一下我父亲。”
　　晚上回来的时候，湛修慈正坐在大厅等她。
　　“谁让你使用挪移了？而且还是从结界中突破出去！”他严厉地说，“你知道不知道，这很危险，对你，对孩子。”
　　湛明磊站在一旁，耷拉着脑袋，显然挨训了。
　　“我去普渡寺了。”湛明婵直接略过父亲的话题，“塔影还是倒塌的。我用法杖检测过，一个小时内，出现了三次力量失衡的情况，但是我离开的时候，已经恢复了正常。我在普渡寺布下了一道维护力量平衡的结界，所以塔影倒塌的问题，还是要等几天，先看看我的这道结界能否起作用。”
　　湛修慈说：“塔影倒塌的事情，我已经告诉无涯上仙了，他承诺去负责调查，这个案子，可以先搁置了。你最好注意一下自己的身体！你大嫂要生了，家里已经要集中精力去照顾一个孕妇，你就不要到处乱跑了！”
　　“我去和同样怀孕的舍友聊聊天，怎么了？”湛明婵无所谓道。
　　她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父亲没有直接问“你去见宗堰了？”
　　或者“湛明乾的紧急要函，有什么事情？”
　　“湛明乾带着陆微暖回来了？”湛明婵在父亲开口前，抢先问，她的目光看的是湛明磊。
　　“中午就回来了。”湛明磊下意识就说，“他们……”
　　“他们向父亲汇报过了吗？怎么汇报的？” 湛明婵走向自己的小哥哥，湛明磊说：“和塔影倒塌的原因相同，力量出现莫名的失衡，所以惊扰了附近的游魂，而女生的寝室楼，水房，又是那周围阴气最重的地方，所以游魂们就不自觉都过去了。湛明乾也铺下了维护力量平衡的结界，清除了游魂并且给寝室楼安下法阵，基本上，一周内不会有大问题。”
　　湛明婵保持微笑，“是啊，不过是铺设阵法的一点小事情，也需要问我的意见，说得十万火急，害得我以为要发生什么大事了呢。偷偷摸摸溜过去，是不是爸爸又训哥哥了？你可真是冤枉哥哥。”
　　她软了口气，摇着湛明磊的手说：“我都没和杨安告别，明天再去……”
　　“明天把杨安带到主宅来看管。”湛修慈冷冷道。
　　兄妹俩都愣了，湛明婵瞪湛明磊，怎么搞的？又怎么了？咱老子想起哪茬儿了？
　　湛明磊小心道：“父亲？您的意思是……”
　　“真是个闹腾的女子。”湛修慈蹙眉道，“放她在外面，让人不放心，不如让她到主宅呆着，湛家的人手，也够看着她了。”
　　湛明婵说：“杨安不愿意到湛家来。”
　　“就这样决定了。到时候交给你们三姨婆看管，让她老老实实，安安分分地把孩子生下来，然后走人。”
　　走人？！
　　兄妹俩对视一眼。
　　湛明磊忍不住道：“父亲，您的意思……是说让她回学校先念书吧？”
　　“她不能教育孩子。”湛修慈淡淡道，“送她回学校，定期给她汇款。但是孩子的抚养权和监护权，她必须丢弃。”
　　什么——？！
　　“您太过分了！”湛明婵比湛明磊的反应要快，她顾不上自己的大肚子，瞬间就气得满脸通红，她激烈道，“杨安到底怎么招惹您了？要您突然如此决定？”
　　“不是突然的，是一开始就这样决定了。”湛修慈说，“你觉得那个女子的嚣张和粗鲁，适合抚养湛家的孩子吗？”
　　“您以为您的湛家有多么文明吗？”湛明婵讥讽道，“请几个人到湛家转几圈，就明白什么是衣冠禽兽了。”
　　湛明磊拉住湛明婵的手腕，哀求地说：“妹妹，求你别再惹父亲了！父亲，杨安是孩子的生母，我们没有任何权利割裂生母和孩子之间的关系。”
　　“他有权利！”湛明婵气愤道，“如果他对他自己的妻子都这么做的话！还有什么是他做不出来的？！”
　　湛明磊的脸色黯淡下来，湛修慈缓缓道：“你们的母亲，也不适合养孩子，尤其是对婵儿……”
　　他的脸色也微微一暗，目光更加冷漠，似乎想起了一件让他深恶痛绝的事情。
　　“您凭什么这么说？！” 湛明婵真的很想用法杖指着湛修慈的脖子，“她是我亲娘！她能把我怎样？让傀儡照顾我，就把我照顾成现在这德性，您不是一样不满意到恨不得把我这个小葡萄踩死吗？！”
　　湛修慈起身说：“我和你祖母，当初决定把她和你分开，也一直不让你去看她，是有道理的，婵儿，关于这一点，你不要再想理由了。”
　　“过去的事情我无法挽回，但是您别想把同样的命运加诸到我朋友的身上！”湛明婵冷冷道，“小哥哥，如果你连自己女人这种最基本的母亲权利都保不住的话，我就不再认你是我哥哥了！”
　　回房的时候撞到了陆微暖，小姑娘手里捏了封信，明显还有点意识混沌。
　　“婵婵……”
　　怯生生地叫。
　　湛明婵一肚子气没地方发，一肚子话没地方说，索性拉着陆微暖进了屋子，“坐下！”
　　她没好气地说，自己给自己倒了杯水，挺着肚子，感觉不太舒服。
　　无涯一般都是临睡前来，还有两个多小时。
　　一定要保住杨安的母亲权利！
　　能压得过父亲的，也就是无涯了。
　　火气下去几分，心里有的是寒冷：
　　父亲，会不会不许自己抚养小筝儿呢？
　　他做得出来吧？
　　一点信心都没有。
　　湛明婵忽然又悲哀地笑了笑，从气愤到悲哀的变化，让陆微暖看得心惊胆颤，“婵婵……”
　　“你没事了？”
　　“是……”陆微暖考虑了一下，“湛明乾没有跟你父亲说实话。他只说那么大的阵法，他不好把握，所以给您发了要函，宗堰的事情，他没提。我的事情，就说是不小心……”
　　“他什么意思？”湛明婵自言自语，陆微暖热切地说：“他是一个真的好人。我知道他所属的那个家庭，对你一直不友好，但是他……他大概就是出淤泥而不染的莲花吧。”
　　湛明婵笑了笑，“你看上他了？”
　　陆微暖脸色绯红。
　　“挺好。你喜欢的话，就告诉我一个准话，我去跟我父亲说。”
　　反正他老人家本来就有这个意思。
　　“没有的事情。” 陆微暖低头道，“湛明乾不太……是我不太适合他……他真的很干净……我配不上。”
　　“湛家没有干净的。包括我。”湛明婵说，“手里拿的是什么？”
　　那封贴着花花绿绿的邮票的信。
　　陆微暖说：“……我可能要出国了。”
　　嗯？
　　陆微暖说：“我的一个表姑父，一直在夏威夷定居。他知道我要毕业了，但是工作没有着落……他想问问我有没有留学的意思……总之就是先过去谈谈。大概有一个多星期吧。我已经跟你父亲说过了，他同意了。”
　　湛明婵盯着陆微暖。
　　出国？
　　离开？
　　到湛家管不了的地方去？
　　一个可怕而有令人激动的想法，开始成型。
　　陆微暖让湛明婵直勾勾的目光盯的发毛，“婵婵？”
　　“你今天为什么和白瑢配合？”
　　演了一场戏，把忠奸不明的湛明乾给支走，好让自己和白瑢能够放心一点地交流。
　　陆微暖，功不可没。
　　她垂下头，等了等，说：“我对不起你。而她是会帮助你的。虽然我不知道婵婵遇到了什么难题，但我在你家呆了这么久，我为你父亲做事那么久，我知道……我知道这里不是人呆得地方……”
　　她说：“我突然后悔了。当初不该进来，现在要出去，都出不去。你父亲不会放过我的。”
　　“你不是要去夏威夷吗？”湛明婵只说，“你可以出国，离开湛家。湛家的力量出不去的。”
　　陆微暖说：“可是我的家人还在。”
　　“我老子不会杀了他们。”
　　“但是会让他们不得安宁。”
　　“他那么做是违反玄黄界戒律的，他只要敢做，我就敢大义灭亲。”湛明婵说。
　　陆微暖道：“你不敢，婵婵，湛家不是你的，是你父亲的。你和你的哥哥们，都被你父亲牢牢控制着。我看得出来。湛明磊连自己的女人和孩子都护不住……”
　　小姑娘又低下头笑了笑，“如果阿庚还在，如果我受了这种委屈，他会带我逃跑，哪怕只有一分钟自由的生活。哪怕一分钟后就会被权威残忍地打入地狱……但是为了那一分钟，值得。”
　　湛明婵叹了叹。
　　可怕而激动人心的想法，在她心里真的成型了。
　　从很早以前就有的念头。
　　一直埋在心里，试图做最后的努力。
　　湛明婵想：
　　我再努力一次，和父亲，好好地谈谈，我和小哥哥，我们一起和父亲好好谈谈，和杨安好好谈谈。让父亲尝试一次接纳，让杨安尝试一次求得认可。
　　如果不行……
　　湛明婵又开始打量陆微暖，不由微笑。
　　湛家的手，伸不到的地方……
　　私奔吧。
　　私奔到国外去吧。
　　让杨安逃到一个，湛家的势力，遍及不到的地方，自由自在。

　　第六章 努力与筹划

　　湛明磊面对妹妹劈头盖脑的一句“和杨安私奔吧”，不知所措，犹如一记闷棍打得大脑短路。
　　“你说什么？”
　　五分钟内，他反反复复只会念叨这一句话。
　　湛明婵说：“陆微暖要去夏威夷，就在五天后。你只有一天的时间可以考虑。”
　　湛明磊糊涂了，“我和杨安私奔？那和陆微暖有什么关系？”
　　“贸然去国外，人生地不熟。”陆微暖开口说道，“我表姑父一直在夏威夷……”
　　“夏威夷？你们两个小姑娘大晚上不睡觉商讨这些天马行空的东西做什么？”湛明磊要疯癫了。
　　“我的表姑父在夏威夷可以帮忙的。” 陆微暖将信拿给湛明磊看，“他要我过去一段时间，你们父亲同意我暂时离开。所以我会按时过去，然后你和杨安到了那里，至少不会露宿街头，有个认识的人总是好的。”
　　湛明磊竖起手掌，“打住打住。”
　　他看湛明婵，“妹妹，你不会不知道该如何出国吧？”
　　“我知道啊。”湛明婵慢条斯理道，“可是身份证和护照都在咱们自己手上，父亲倒是从没扣留过这些。”
　　“你要我和杨安怎么去申请签证？”湛明磊说，“即便我们准备材料的行动以光速进行，面签顺利。你觉得这样的举动，父亲会发现不了吗？我可以自由出行，杨安是被重点盯梢的，她跑去面签？你当父亲的傀儡都傻了？何况我们申请什么样的签证？我们过去后即便有认识的人，但以后怎么办？怎么工作怎么生活？我们不是移民享受不了那里的福利政策和社会保障，你让我们赖到别人家里一辈子吗？你别忘记杨安还怀着孕呢，禁不起折腾！”
　　说罢起身，“杨安抚养孩子的问题，我会继续和父亲争取的，毕竟孩子还有七个月才生出来，或许父亲会改变主意。现在，陆微暖回去收拾材料准备面签，妹妹，你好好休息吧。”
　　湛明婵说：“那就作假吧。”
　　陆微暖好像触电一样，刷地就起来了。
　　湛明磊本来都转身了，这个时候就停在那里，慢慢回头。
　　“你说什么？”
　　他又恢复到最开始的状态。
　　湛明婵抽抽鼻子，那股叶子香的味道开始弥漫——无涯怕吓到自己，每次都放点信号，同时也能让小筝儿提早熟悉一下父亲的味道。
　　“让无涯帮忙作假。”湛明婵慢条斯理地说，“只要哥哥你，愿意带着杨安远走高飞，去争取属于你自己的幸福。我想，这个家，其实哥哥你也受够了。”
　　湛明磊瞠目结舌，“可，可是无涯上仙……嗯……他没道理帮忙……”
　　碧光一闪，无涯捧着药碗，已出现在湛明婵身边。他递过药碗，微微蹙眉，同时说：“明婵，这件事情你最好别太操之过急。我可以帮忙，私奔也是容易私奔，但离开之后，你父亲会如何都不是大事，关键是你哥哥和杨安在外国会如何，这才是最考验人的问题。”
　　湛明婵接过药碗，说：“我父亲不会容下杨安的。我给他当了二十二年的女儿了……”
　　看着湛明磊，“所以我看得出来，父亲这回是不会改变心意了。”
　　将安胎药，一饮而尽。
　　无涯将糖果的外皮剥开，接回药碗的时候顺手把糖果喂给湛明婵，湛明婵嚼碎了后继续含糊不清地说：“……嗯，所以我……就要小哥……你一句话……”
　　咽下糖块，“杨安是你的女人，你是个男人，你现在该做什么？是看着自己的女人被囚禁，被胁迫，最后连孩子的抚养权都被剥夺呢？还是为了反抗这一切不平等的待遇，而带着自己的女人和孩子，离开这里，打造自己的明天？小哥哥，你都是个二十五岁的大男人了，你打算一辈子活在Daddy的阴影下吗？还是说，你准备让自己的儿子也活在他爷爷的阴影下？”
　　湛明磊瞪着眼睛，他看的是无涯。
　　“你？你！” 湛明磊突然怒道，“湛明婵，你告诉我，你那孩子，那孩子是不是他的？！”
　　湛明婵瞥了无涯一眼，“是。”
　　话音一落，风声一起，一道人影扑过来。
　　湛明磊一拳闷到了无涯的脸上。
　　无涯没有丝毫反抗，湛明磊又是一拳过去，将他打翻在地。
　　“我揍死你个始乱终弃的王八犊子！”
　　湛明磊气势汹汹地骂着，手下使劲，拳头如雨点掉落到无涯的俊逸面容上。
　　无涯依然没有丝毫反抗。
　　不过陆微暖尖叫了。
　　“啊————！！”
　　她喊着，伸手拼命去抱湛明磊发疯的双臂，“别打啦！别打啦！”
　　“你丫别叫唤了！”湛明婵坐在床上恶狠狠道。
　　你他妈想把我老子给招惹来是吗？
　　让他有心情去调查一下，三更半夜，咱们几个凑到一起是在谋划什么？！
　　至于无涯？他是神仙，还真能被打死打残啊？！
　　让我小哥哥撒撒火就完了。
　　陆微暖拼命拉住了湛明磊的手腕，依然歇斯底里道：“有什么事情好好说不行吗？非要打架，非要动手，非要杀人见血你们才高兴吗？！我，我真是受不了你们解决问题的方式了，从来没有顾及过别人的感情！”
　　湛明磊咆哮道：“他身为神仙，竟然，竟然诱惑凡女，并且，并且玷污……这个混蛋，事后不负责任，不给名分，什么都不管！而我妹妹怀着他的孩子被羞辱折磨的时候，他在做什么呢？！”
　　“那你在做什么呢？”湛明婵稳稳当当地坐在床上，纹丝不动地说，“作为一个女儿，妹妹，和我有天然血缘关系的男性，当时都在做什么呢？小哥哥，打死他，也无法让你心中的罪恶感消失。”
　　湛明磊的拳头停住了，陆微暖紧张地看着他。
　　湛明婵微笑道：“还好，我的小筝儿还在，否则……”她拖长了音调，却没有把话补全。
　　湛明磊一听这话，就犹如打蔫的茄子，他松了手，跪在地上不说话，无涯面朝天，躺着不起来，陆微暖求救般地看着湛明婵，“婵婵……说点什么好吗？”
　　湛明婵嗯了一下，“浪子回头就好了。我挨鞭子的时候他没来，不过幸好他后来表现不错。所以就这样吧。但是小哥哥，你到现在，表现都不好呢。这样来看，你不应该打他，因为你没资格，目前的你还不如他呢。你应该让杨安的男性亲属揍你到吐血才对。不过也不用了，杨安自己就可以把你揍到吐血，而你已经沦落到只会用身体的疼痛来赎罪的被动地步，而不是用双手去主动的弥补。”
　　陆微暖轻声道：“湛明磊……别再错下去，别让我们都……看不起你。未来的路是什么样子的，我们都不知道，但谁也不能因此就失去走路的勇气。”
　　湛明磊说：“可是父亲——”
　　“哥，你的女人你的孩子你的责任你的幸福和人生，即便是父亲也不能替你享受对吧？那你何必要那么在乎父亲的感受，把他的意思当作自己的意思去执行？你如果还觉得自己的意识是属于自己的，那就别再背叛它了。”湛明婵气愤道。
　　陆微暖细声细气道：“湛先生有时候，确实太过严厉了，我想他也是为了你们好，但他自以为是的那种方式，其实是不适合你们的。本着孝道，你如果不愿，也不敢去直接对抗的话，那干脆就逃避吧。不是一个人逃避，而是带着杨安和宝宝一起逃，让后背冲着湛家，让脸去面对未来。”
　　湛明磊说：“可是……”
　　敲门声起。
　　大家都静了下来，感觉那一声声叩门的轻响，仿佛是直接叩到了柔软的心肌上。
　　“婵儿？”湛修慈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有什么事情吗？刚才怎么那么大动静？”
　　湛明婵斜了陆微暖一眼——
　　嚷吧，喊吧，这就是后果。
　　到底还是惊动父亲了。
　　无涯在这个时候，才从地上起来，他俊逸的面容上没有留下任何伤痕——凡人的拳头，不会轻易伤到神仙的皮肉。
　　但是痛，还是会痛的。
　　无涯说：“去应门。”
　　湛明婵放心大胆地打开门锁，门外的湛修慈，已换了宽大的睡衣，显是准备睡下了。
　　“怎么这么半天？”湛修慈飞快地打量了一下女儿，轻轻道。
　　“我行动不便啊。”
　　“不是说过别锁门吗？这一个多月你基本都不锁了，怎么今天突然给锁上了呢？”说话间，湛修慈已经进来了，“嗯？您来了。”
　　卧室内只有无涯立在床边，他微微点头，“湛先生，好久不见。”
　　“您总挑这个时候来，是不太容易见。”湛修慈不咸不淡道，“刚才小女的房间里，似乎有不正常的声音传出来。”
　　无涯满怀歉意道：“是我出现得太突然，吓到明婵了。”
　　“小女的胆子还不至于小到被吓了一跳，就喊得那么大声。”湛修慈冷道。
　　无涯说：“确实不至于，明婵只是生我的气了。因为我说是要跟她开个玩笑，她说我是拿孩子的性命开玩笑，所以就吵了几句。”
　　他用宠溺的目光看着湛明婵，“嗯，我想您也知道，明婵的脾气就是那个样子的。”
　　湛明婵恼了，大声道：“你说什么？你带种再给我重复一遍？！信不信我砍了你？！”
　　无涯摊手，笑道：“湛先生，您听听，又开始吼我了。”
　　湛修慈看了湛明婵一眼，“家里人都睡了，天天伺候你和你嫂子，还要忙案子，大家都很累。你是掌门，该怎么用行动表示对族人的爱护和体谅，不用我说了吧？”
　　湛明婵嗯了一声，湛修慈又冷冷地瞥了无涯一眼，嘱咐女儿“好好休息，别瞎折腾”，随后转身走了几步，却忽然停了一下。
　　“陆微暖的事情，你知道了吧？”
　　“嗯……”湛明婵道，“我听她跟我说了，您还真放她走啊。”
　　湛修慈只说：“跑不了。”
　　无涯的声音在湛明婵的脑中突兀地响起：
　　现在去和你父亲好好谈谈。
　　你们不能一点努力都没有做出，就直接选择逃走。
　　湛明婵感觉父亲不会松口的，但她对无涯，到底还是有几分信任——何况一会儿是要求人家帮忙办事的，这态度还不放好一点？
　　“爸。我有事想跟您单独谈谈。”湛明婵说，她摇摇晃晃地疾走了几步，湛修慈伸手扶稳了她，“什么事？都这么晚了，你不休息，也不让孩子休息了？”
　　“我们去您书房谈。”湛明婵坚持道。
　　“就在这里说吧。七个月的身子不要乱动了，这个时候容易伤胎气。”湛修慈道，“反正你已经不把无涯上仙当旁者看了，让他听着也无妨。”
　　湛明婵忽略了父亲嘲讽的话，只道：“杨安是个好人，她是学校里对我最好的人，包容我，帮助我，从来都不计回报。因为她认定了我是她的朋友，她就会忘记一切，甚至是她自己的利益。拥有这种特点的女孩，一旦做好了跟一个男人生活一辈子的准备，那么她是绝对，绝对不会背叛的。她只会拼尽所有力气和性命来照顾好这个男人。她确实没有优雅的仪态和机灵的手腕，但是那种工于心计的女人，那种蛇蝎美人，才是真正让人不放心的。爸，您真的一点都不能容忍杨安吗？她对您的女儿那么好，您难道，难道一点……感激之心都没有了吗？”
　　湛修慈静默了一会儿，“过去的一些事情，我本不想再提，但是既然你还是没有明白……婵儿，你知道应泳思吧？”
　　“……是明嫣的妈妈。”
　　“她确实是一个没有心计的单纯女人，就像杨安，当然，她的言谈举止要比杨安得体，性格也更平缓，不过都是一样的纯真，热情，为了朋友，可以不顾一切地付出，可以全心全意地去信赖。”
　　湛修慈沉沉道，“而她的挚友，同时也是她的舍友，同学，则是一个非常有心计的女人。就是这个女人，潜伏在她的身旁，表面上要好地仿佛一个人，但却在暗中筹划，时时算计，步步为营……最后，不仅将应泳思害了，而且……还害了整个应家。”
　　湛明婵心底腾起了模糊的一种不安，湛修慈已毫不留情道：“这个有心计的女人，就是薄言。”
　　湛明婵闭了闭眼，“是妈妈……”
　　睁眼，“不！应家的没落，恐怕幕后推手，是……是奶奶，还有您！”
　　湛修慈面无表情道：“那件事情，从头到尾，都是我和薄言演了一场戏，演给应泳思，演给她哥哥应文思，还有整个应家。我们是用应家的没落，换取了湛家和薄家的最大利益。本来在收获果实后，我们彼此会因分赃不均而开始内讧并走向分裂，但是……最初的约定，就是缔结婚姻，薄言很聪明，所以最后我们成了一家人，薄家依靠着湛家，继续存活在玄黄界。我娶了你和你哥哥们的生母，但是你也知道我爱的是谁。有心计和没心计的，狡猾的与纯真的……
　　所以婵儿，爸爸不是不懂美丑善恶，也不是不知道杨安的优点，她待我的女儿好，我一定会报答她。但是我们不能活在理论里而忽略现实的巨大影响，婚姻的问题，关系的是整个湛家的利益，不能儿戏，即便报答，我也绝对不能用这个来报答。”
　　湛明婵苦笑道：“我明白了，重点还是杨安没有用处。如果她有用处，那么即便性格和智商都糟糕到极点，您也会同意她过门的。”
　　湛修慈说：“既然你明白了，那就睡吧。已经太晚了。”
　　“可是您不能因为这个就剥夺杨安的抚养权。无论如何，她都是孩子的亲妈妈！孩子不能没有亲妈的照顾！”湛明婵大声道。
　　她几乎忘记无涯的存在，忘记肚子里还怀着七个月的小筝儿，她的脸开始涨红，因为激动到生气——
　　“我最恨的，就是您在我七岁那年，强硬地把妈妈给关起来！而且还不许我去看她！您允许哥哥们去探望，您甚至会主动让哥哥们去看妈妈，但是从来不允许我私自过去，单独过去，即便是节日，也得在您和哥哥们的陪同下才可以去！亲母女之间的交流，竟然要在别人的监视下，僵硬，冰冷地进行，您剥夺了一个母亲和一个女儿的权利！”
　　肚子有点痛，她脸色苍白地摸了摸小腹，突然弯下腰去，湛修慈已扶住了她，而无涯见状，立刻走过去，将她从湛修慈手里接过来，单手抵住她的背心，为她疏导紊乱的气息。
　　“调整呼吸，不要动气。不行就算了。你父亲确实不会改变心意了。样子做过了，就可以了。”
　　无涯的声音直接在湛明婵脑中响起。
　　湛修慈的手还在半空，他盯着女儿，“你那个时候还真的是太小了。”
　　目光逐渐茫然，“太小了……小到已经不记得那些事了。”
　　“什么事情？”湛明婵紧张起来。
　　湛修慈慢慢放下手，没再说什么。
　　模模糊糊，脑海中的确有一些残碎的片段。
　　滚水般的痛楚在皮肤上泛开……
　　母亲被父亲打翻在地上……
　　亲眼看到妈妈被爸爸打，所以这个镜头忘不掉。
　　只是为什么呢？
　　不记得了。
　　然后母亲被傀儡们给拉走了。
　　回头，一个绝望的眼神，因为太绝望，所以这个目光，忘不掉。
　　问题是，自己当时在做什么？
　　不记得，只记得很痛，很痛，特别痛。
　　然后被抱到宽厚而温暖的怀抱中，脱离那些痛苦。
　　是谁？
　　“别想了！”无涯的声音再度于她脑海中响起，“你那个时候太小，根本就想不起来了，再这样用力去费脑子，会影响孩子的。”
　　湛明婵浑身一激灵，仿佛刚才梦幻中走出的人。
　　这些片段，已经飞得很遥远了，不会妨碍到自己，所以懒得伸手去捞，有没必要踏上寻找的旅程。
　　她梦游般地看看为自己稳定气息的无涯，一股虚弱所引起的依赖感，让她不由靠进了无涯的怀里，久久没有说话。
　　湛修慈注视着女儿。
　　“睡吧，太晚的话，对小筝儿不好。”
　　湛明婵知道父亲是不会改变心意了，她听着父亲离开的脚步声，开口说道：“可以先暂缓接杨安过来吗？我想再和她谈一下。就……就给我一周时间，好不好？爸，我不希望孩子失去母亲，母亲失去孩子。我不希望我未来的小侄子，要品尝到我曾经品尝的感觉。也许……也许杨安会有转变，也许她的转变，或许会影响您的心情……”
　　她垂下头，觉得很渺茫。
　　湛修慈道：“好吧。就一周。之后，你就不要管这件事情了。”
　　第二天，湛明婵催着湛明磊开车去找杨安，随行的还有陆微暖。
　　无涯让她给指挥着去造假了。
　　“做好双重准备。必须要快，要提前。”湛明婵说，“你先去帮小哥哥和杨安办理各种证件吧。我去看看杨安对我父亲的态度是不是能缓和一下。”
　　当然是不能的，因为杨安一听到“不能养孩子”这五个字，脸色就变了。
　　“我氧化钙你老子。”杨安一字一顿道，“如果他敢，那么除非他杀了我，否则我会用一辈子杀他。”
　　寒气四射。
　　湛明婵叹息，杨安是玩真的——幸好，自己每次来，都布下隔音的法阵，以免监视的傀儡去打小报告。
　　“湛明磊。看看吧，你的亲老子，不仅控制了你的命运，他现在连你儿子的命运都要控制！你他妈还管这种人叫父亲？我呸！！！”
　　杨安起身，怒道，“既然如此，那么与其等着你老子来取，不如我现在就给剖开，把胎儿取出来给你老子去吧！”
　　她说着就抄起了一把水果刀，慌得湛明磊立刻给夺了过来，“够了够了！我走，我带你走，咱们一起走吧！就是你敢不敢……”
　　“你敢我就他妈敢！”杨安大声道，“你个窝囊废的啊，先送老妈再送妹妹，把自己拱手送上，现在把自己的女人送出去，最后送上自己的孩子。我操啊，你丫付出的最多，几乎是自己的全部，但是你得到什么了？虫子，你别介意，不是我挑拨离间，但是事实是湛明磊是湛家这兄妹三个里，要实权没实权，要名分没名分的一个！老二啊，上有大哥让父亲重视着，下有妹妹让老子疼爱着，你夹在中间爹不疼娘不爱就算了，居然还把自己仅有的那点东西给倒贴出去，你以为这是英雄啊？这是缺心眼！”
　　湛明磊好似挨了好几记闷棍。
　　杨安气道：“反正我是看清楚了，我看大家都看清楚你了，湛明磊，你丫个孙子就从来没干过什么男子汉的事情，你真愧对你下边多长出的那玩意，靠啊！你要是敢脱离湛家就怪了，太阳从北边落下去了！”
　　湛明磊怒道：“我敢！我怎么不敢？！”
　　杨安吩咐陆微暖，“喏，小姑娘去拉窗帘，瞅瞅太阳是不是在北边等着落山呢，正好北边也有山，真他妈巧。”
　　湛明磊哭笑不得地说：“杨安，我这回是认真的。不让结婚就……就算了吧，但是不让养孩子……这也太……”
　　忽然抬头，“只是你父母怎么办？”
　　杨安愣了。
　　湛明婵说：“无涯会保证你父母的安全。”
　　杨安的手机突然响了，她抄起来按了按，一愣，“给你的。”
　　湛明婵接过来，这个号码……
　　白瑢。
　　“下午五点，玄凤寺。”

　　第七章 契约

　　湛明婵到玄凤寺的时候有点晚，清幽的寺庙内，已落了一层薄薄的，淡金的余晖。
　　湛明婵看看时间，迟到了半个小时，她四下张望，见不到白瑢，只耳畔，有暮鼓的咚咚声。
　　协助一对鸳鸯私奔，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这需要精心的策划。
　　所以整个下午，他们四个人都在商量私奔的事宜，绞尽脑汁考虑着各种细节，各种可能的变故和条条退路。
　　湛明磊已下定决心，而杨安满脑子都充满了对“可能被剥夺抚养权”的恐惧，只想快点离开这里，“我爸妈，我爸妈会体谅的，天呐！”
　　杨安烦躁地走来走去，“我先到夏威夷，然后立刻给家里发消息。我们站稳脚后就接他们，或者，或者生下孩子，偷偷回去一趟……”
　　“你先安静一点，不要那么慌张。”湛明婵好声好气地说，杨安却道：“我他妈能不慌张吗？我这一走，可就是把所有的都丢下了，我爸妈，还有我的考研，马上就要出成绩了。我的初试，我那惨不忍睹的初试啊，还不知道是多少分，我进行了一半的考研，我的人大我的清史所……”
　　“杨安你冷静。”湛明婵说，“你今年是不能读研了。但是你会得到一个……嗯，可爱的宝宝。”
　　“啊，对，我生出一个宝宝，然后宝宝的爷爷把他从我身边带走，让我一辈子都不能对我的孩子尽义务……”杨安冷笑着说，“我要离开这里，这种事情我不允许它发生，好吧，我们去夏威夷。至少把孩子生在那里，躲过你们家的追踪和抢夺，我想我在这里打官司也是打不赢你们家的，而且你们家有一千种不用法律就可以解决问题的方法，我惹不起我躲得起。那么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我会先去的。” 陆微暖斯文地说，“我有正经的手续，会通过合法途径离开。我会住在我表姑父的家里，然后把你们当作我的同学介绍给表姑父一家。他们在那里居住了三十多年了。”
　　杨安对湛家兄妹俩说：“怎么瞒过你们的亲Daddy？”
　　湛明婵道：“暖暖到达后，会有消息传回来。然后你们就一起走。在这之前，一切都保持常态，杨安该闹就闹，该骂就骂，该睡觉就睡觉，小哥哥也和以前一样。签证，护照，各种证明，无涯会办好的。”
　　杨安摸了摸肚子——她现在也有了这个习惯性的动作，“好吧……这个鬼地方的确不能再留了。”
　　湛明婵说：“既然大家都这样决定……”
　　她拿出法杖，轻轻点着茶几，环视面前的三个人，“我想，我们应该立一个契约，以防我们这里面——”
　　她扫了陆微暖和湛明磊一眼，“出现叛徒。”
　　陆微暖注视着湛明婵，她认真道：“我不会！”
　　“嗯，我没说你，你急着表白什么啊？”湛明婵慢吞吞地从包里拿出了厚实的傀儡纸，“傀儡纸，具有灵性的，用来立契约，很适合。那么——”
　　她拿出笔，一边写着符文，一边问道：“第一个，杨安，如果你背叛——”
　　“我他妈会背叛吗？我就是最大受害者！我巴不得远远逃开，逃到湛家追不到的地方去！”杨安气愤道。
　　“契约不管这些。”湛明婵严肃地说，“来吧，发个誓言，正经一点。”
　　杨安说：“如果我背叛，那么我的孩子，将一辈子都不会知道存在我这样一位母亲，即便他就在我的对面，听我的陈诉，哪怕是面对着一纸DNA的确凿证明，他也只会仇恨我，并且会杀了我。”
　　她抚摸着肚子，很正式地看着湛明婵。
　　笔尖擦着纸张，沙拉拉。
　　“手。”湛明婵写完后说。
　　她拉着杨安的手，按在了纸的下方，法杖抵在手背上，游走着，刻画了一个扭曲的符号，那符号的线条发出一种半金半银的光芒，上下浮动着，最后下沉到杨安的手背内，渗透入皮肤，肌肉——陆微暖心惊胆颤地打量杨安的神情，不由偷偷问湛明磊，“会痛吗？”
　　湛明磊摇摇头。
　　的确不会，当光芒消失的时候，杨安抬起手，表情淡然。
　　契约上，杨安的誓言上，多了一个手印，中央印着刚刚那个符号。
　　“下一个，陆微暖。”湛明婵重新拿起笔，说道。
　　“如果我背叛了……”陆微暖站起来，她面色很白，咬了咬下唇，“如果我背叛了……如果……”
　　有些沮丧地说，“我不知道怎么说，你们才会满意。”
　　“不是让我满意，是让你自己的良心满意。”湛明婵耐心地纠正她，“当然，为了节省时间——”她抬头看了看表，蹙眉，“——杨安，帮人家小姑娘想想。”
　　“如果你背叛了我们，那么你将成为一只下不出蛋的——”
　　“咳咳，文明点。”湛明婵委婉地打断了杨安的兴致勃勃。
　　杨安说：“好吧，你将嫁给一个你不爱也不爱你的人，你将进入一个可怕的家庭过起最压抑的生活，你将无法拥有自己的孩子自己的依靠，并且这一切，都将维持到你的生命终结的那一刻。你的未来，你的一生，都将被束缚在这失败的婚姻和家庭中，你甚至没有自己的事业，包括自由，就好像一个被关在精神病院里的正常人，永无出头之日。”
　　湛明磊乍舌，“这也太恶毒了吧？”
　　杨安笑道：“既然不存在背叛，就不会应誓。”
　　陆微暖瞪大了眼睛，似乎是有点委屈，但最终点了头，“好。”
　　陆微暖完成了契约后，低着头退到一边，然后就轮到了湛明磊，他抓抓脑袋，苦思冥想了一会儿，就去看杨安，“要不还是你帮我想吧。”
　　杨安嗤笑道：“你会娶一个你不爱也不爱你的女人，天天面对着这个女人的脸，过上一辈子。你将失去生活中所有的快乐和希望。最后你会死在这个女人的手里。”
　　湛明婵将这些话原封不动地写了下来，“手。”
　　金银光闪耀。
　　“该你了，虫子。”杨安笑道，“对于我们而言，你也可能背叛的。”
　　湛明婵说：“我可没漏掉自己——如果我背叛了——”
　　她手中的笔，慢慢地写着，“如果我背叛了……那么，那么我将……啊……杨安……”
　　她可怜兮兮地看杨安，杨安意气风发道：“就知道你个小样儿的没那脑子，这样吧，我可不忍心看你直接被折磨，拿你的宝宝发誓吧。”
　　“不行！”湛明婵紧紧护着肚子，“有什么罪孽都我来担着好了。”
　　杨安说：“惩罚宝宝，也就是惩罚你。虫子，如果不背叛，那么就不会有罪孽。这可是你自己立下的誓言啊。”
　　湛明婵低头看了看挺起的肚子，点头。
　　“如果你背叛——” 杨安沉吟着，“那么你的小筝儿，啊，她的大名是什么？”
　　“湛蓝筝。”湛明婵说。
　　“好，那么你的湛蓝筝，将成为——”杨安的神色变得谨慎起来。
　　“你的湛蓝筝，将成为——成为一个——一个很可怕的魔鬼。她会——她会为了自己的利益，不择手段，泯灭所有的道德感，粉碎良心。她将犯下弑亲的罪责。她会成为这个世界，最危险的不安定分子，甚至毁天灭地，成为天下正义之士所剿灭的对象。”
　　湛明婵颤抖着手腕，将这段话写完。
　　她虚弱地按下手印，烙下符文，最后在落款的地方，签下了自己的符篆签名。
　　“我是这张契约的守护人。”湛明婵缓了口气，认真地说，“只要我还在，那么如果有人违背誓言，毁掉契约，动用各种法力来逃避应有的惩罚——那么作为守护人，我会追捕此人，到天涯海角。我将监护契约执行它的任务，见证食言者接受惩罚。”
　　陆微暖轻轻道：“如果……如果……守护人去世了呢？”
　　“你的意思是如果我死掉？”湛明婵似笑非笑地看陆微暖，“姑娘，这可不好。”
　　陆微暖涨红了脸，“没那意思，只是……只是好奇这个咒文而已。”
　　“好奇有很多种，这一种是最糟糕的。”湛明婵维持了似笑非笑的表情，“好吧，告诉你也无妨，既然我这个守护人都不在此间了，那么契约——失效。”
　　咚咚咚！
　　鼓声震天！
　　湛明婵从回忆中惊醒，心脏跳得有点快。
　　她环视四周，鼓楼就在身旁。
　　一片温柔的银白色光芒中，白瑢正站在光圈的正中，她执着两柄鼓槌，有节奏地敲打着鼓面，旁边还有两个僧人，被定在了原地，维持着“阻止”的姿势。
　　“嗨！”
　　银白色的光和夕阳调和成一种柔美的色彩，白瑢立于其间，一脸明媚。
　　“明婵，我敲给你听好吧？”
　　咚咚咚！
　　格外用力。
　　地面颤抖。
　　湛明婵猛地揪住胸口，那鼓擂地古怪，让她的心跳已不由地跟着鼓点走，愈发感到喘不过气来，她喊道：“别闹了，吵到孩子！”
　　白瑢却没有停下，而是奋力地敲击。
　　她不再看湛明婵，只是专注地望着鼓槌，每一次的起落都拿捏着独特的劲道，她嘴唇翕动，喃喃念叨着什么。而握着鼓槌的十根指头，并不自然放松，而是弯曲着纠缠在一起，好似被强硬拧上的麻花一样。
　　湛明婵终于发现了不对劲，她敏锐地感觉出这个地方的力量，正在翻滚着变化，好像平地起了一股飓风，卷带着沙粒，击在皮肤上，火辣辣地痛。
　　法杖出手。
　　“白瑢！你在做什么？！”她厉声道，“快住手！这很危险！”
　　此时终于看到，宗家的那枚精致法戒，正悬停在鼓的最上方，银白色的光芒本该柔和，此刻却很明亮，甚至超过了日光。一轮光圈笼罩着白瑢，光流如小瀑布般从上流下，流入白瑢的天灵盖中——给予她施法的力量。
　　而肉眼都能够看得出来了——随着白瑢手中的鼓槌敲打，一缕缕阴气正滋滋着，从鼓面上生出。这些阴气只是徘徊一会儿，便会钻出那轮银白色的光圈，开始向四面八方泄漏。
　　刚开始，这情况还算平稳，但随着一点爆裂——就犹如电火花般的瞬间闪现般，噼里啪啦的动静就开始了，一连串的电光随即崩开，好似电流般游走，首尾相连，形成了一个又一个环形，它们一串串盘旋着，升腾着，紧紧贴在法戒所制造的银白色的光圈外，很快就将白瑢和那面鼓，团团围住，遮挡地密不透风。
　　鼓声早已混乱，好似那鼓手疯癫了般，已失去对节奏的掌控，要擂鼓到力竭气断。
　　湛明婵心中一声“糟糕”，脚下毫不迟疑，一步上前接近了白瑢。那弥漫在四周的电火花，正在她周身炸响，仿佛置身于烟花炸开的中心般，一股股麻痛的感觉让全身都发软。
　　湛明婵在失去力气而坐到在地上的前一刻，右手法杖向上一抬，只凭着感觉，击向了法戒；同时她的左手探入了光圈内，抓住了白瑢的五根手指头，生生掰开。
　　咔嗒。
　　一柄鼓槌落地。
　　叮咚。
　　法戒坠落到地面，滚在白瑢的脚边。
　　电火花消失。湛明婵一把抱住了头发散乱的白瑢，她们双双瘫软在鼓下。
　　白瑢松开左手，另一柄鼓槌也落地了。
　　湛明婵扣住白瑢的脉门，另一只手掐了个诀，指尖点在白瑢心口，同时念动了安魂魄咒，法杖感应到主人的心意，自动升起，一道柔和的绿光覆盖着两个人。
　　白瑢雪白的面上，开始恢复血色，她动了动指头，睁眼看着湛明婵，“我没事了。”
　　湛明婵缓缓地收了法诀，“刚才太危险了。在这里，人为割裂力量，制造阴气，白瑢，你刚刚差点就被反噬了。”
　　“啊，走火入魔，的确很容易呢。”白瑢撩了撩头帘，“可是我也没办法啊。力量失衡的太厉害了，方才你来之前，这里的阴气，一度消失到全无。呵呵，阴气消失，那就犹如天上出现了十个太阳一样，再无云雨，将是什么后果呢？”
　　“阴气的不安就是灵魂的不安。”湛明婵蹙眉，“只是你刚才的方法，治标不治本。”
　　湛明婵继续说，“我们连原因都没找到，到底是阴阳力量失衡，还是阴气自身出了问题？是整体还是局部？是偶然还是有规律的必然？现在游魂增多，河边，医院，寺庙……塔影也倒塌了，这和水中的阴柔力量也有关系……但是我们不能贸然行动。白瑢，你都有七个月的身孕了。施行割裂力量的法术，是极度危险的。”
　　白瑢但笑不语，她很享受地，在湛明婵的臂弯里躺了会儿，随后吃力地坐起来，望着寺庙的屋檐，好像在思考着什么。
　　她终又抬起头，吐出的却只是一句——
　　“明婵。最近过得如何？”
　　“不错。”湛明婵一怔——万没料到白瑢这么快就转了话题，随后微笑。
　　“兜里塞的是什么？”白瑢兴致勃勃地问。
　　“契约。”湛明婵毫不避讳地展开白瑢看，白瑢笑着，继续研究这张契约，“你是守护人啊——咿呀——你把守护人等级给签进了符篆签名里？明婵，你对内嵌咒文的使用真是高超到了极点了，只不过这样隐晦的签署等级，是为了迷惑谁呢？嗯？你签下的守护人等级竟然是——甲级的，明婵？你还是不放心他们。”
　　湛明婵笑道：“你知道吗？陆微暖问我，如果我死了，契约会如何。”
　　“乙级的话，你死了，契约失效。”白瑢轻轻仰头，道，“但是甲级……呵呵，你怎么说的？”
　　“我照实说的啊。”湛明婵道，“我不在的话，契约失效。”
　　白瑢意味深长地说：“说的巧妙。不过你觉得陆微暖这个小丫头，可信吗？”
　　“如果她不想过这种日子的话——”湛明婵的法杖划过陆微暖的誓言，“如果之前她的可信度是百分之三十，现在也该有百分之五十了。”
　　想了想，“何况还有无涯帮着呢。”
　　白瑢忽闪睫毛，说：“你还是那么信任无涯。”
　　“不，我不信他！”湛明婵坚决道。
　　白瑢微微落寞，道：“是吗？”
　　她拉起湛明婵的手，“看我的眼睛。”
　　轻笑。
　　湛明婵凝视白瑢。
　　寺院里很安静，鸟鸣婉转，夕阳正一点点从花砖上，屋檐下，瓦片上，慢慢褪去，树影因绿叶变得黑暗，而愈发森冷。
　　一点点凉风卷过，湛明婵终于挪开了视线。
　　白瑢说：“你信他。你骨子里离不开他。”
　　湛明婵说：“你不喜欢这样的我，或者说你错看了我。”
　　“我从来都没有错看，如果我错看了，那么我会以为‘你不信他’。”白瑢甜甜地笑了，她说，“爱你，就和呼吸一样，不能停止，无论出现了什么情况，都不能停止。”
　　湛明婵考虑了一下，委婉道：“白瑢，我们毕竟都是女人，而且都有了孩子。”
　　“这和爱谁没有什么关系。”白瑢满不在乎道，“即便是有了关系，有了要紧的关系，那又如何呢？”
　　湛明婵说：“只是我不爱你，至少不是你爱我的那种爱。”
　　“我明白。”白瑢说，“这也没关系。至少，我现在可以看着你，挨着你。”
　　湛明婵回避这个话题，“你约我过来，只是为了让我看看你是如何分割力量的吗？”
　　白瑢摇头，“走，我们到正殿去。”
　　两个大着肚子的孕妇，就在这样一个老鸦漫天的傍晚，迟缓地走在清净之地。她们相互扶持着，迈上，再迈下台阶，只是彼此无言。
　　白瑢忽然说：“你看吧。”
　　她的下巴，向前方抬了抬。
　　那里立着一方石碑。
　　湛明婵只看了一眼，冰冷的潮水就吞没了她的意识。
　　“不可能。”
　　她摇摇头，略微吃力地走过去，双手抚摸这方石碑。
　　“石碑——翻转——”
　　她小心翼翼地吐出这四个字，迟疑着又检查了一遍。
　　这方石碑上，密密麻麻却大头朝下的篆字和楷书，已经说明了她的视力，没有出现问题。
　　石碑翻转了？
　　塔影倒，石碑翻，杀鸟现……
　　必有大劫。
　　白瑢跟了上来，“看到了吗？无涯，可有和你说过？”
　　湛明婵说：“雍寂要带你走，就是因为这个？”
　　她看向白瑢，“我们这里，会有大劫？”
　　白瑢说：“不清楚。但已经有征兆了，对吧？现在塔影倒了，石碑翻了，其它寺庙的石碑也都出现了这个问题，只是你还没回家，所以大概还没报到你那里，或者，就直接让无涯给拦住了。”
　　湛明婵摇摇头，“如果是大劫，事关千万人的性命，无涯绝对不会不说的。”
　　她低下头想了一下，朝着台阶走去，“我现在就问他去！”
　　“跟我们走吧，明婵。”
　　白瑢突兀地抓住湛明婵的手，不让她下台阶。
　　“无涯什么都不会透露的。他连湛家的内斗都不肯插手，直到你被折磨到那种程度，他才被迫出手！你以为大劫这种天意所注定的，是他会干涉的吗？他只会更加忠实于那可笑的中立。明婵——”
　　“我去问他！”
　　湛明婵打断了白瑢的话，“我跟你走？说得很轻巧，可是小筝儿怎么办？湛家怎么办？我现在是湛家的掌门，这是我自己选择拿回来的，那么我就该负起责任。何况，何况我们走了，逃了，躲开了，这个城市的人们呢？”
　　白瑢说：“我只有你。”
　　湛明婵道：“我不是只有你。”
　　挣了挣右手，白瑢拉得很紧。
　　“松开，白瑢。”湛明婵说。
　　白瑢不语，只手劲更大。
　　手机铃突然响起，湛明婵掏出来，“怎么了？小哥哥？什么？！”
　　她紧张而兴奋地收了手机，“快放开我，白瑢！我大嫂要生了！”
　　白瑢只是微笑，依然不言不语。
　　湛明婵急切道：“我现在就要去医院！白瑢，别闹了，我知道你是一片好意，但是这不是可以随随便便就决定的，你孤身一人，我拖家带口……我们再联系好吗？离开的事情……如果雍寂不能等了，那你就跟着他去吧。”
　　白瑢紧握着湛明婵的手，目光愈发专注。
　　“白瑢？”湛明婵终于感觉到，那力度有点不对劲。
　　“我大嫂要生了，她待我很好，我必须去医院。那是我的小侄女，是湛家这一代的长姊。”湛明婵软下口气道，“让我走好吗？”
　　白瑢慢慢地，弯起了嘴角。
　　“啊——齐音然要生了。”
　　她忽然，用以往那种甜腻腻的嗓音说着，“嗯——要生了——那么明婵你呢？”
　　湛明婵看着白瑢，对面女子的笑中，带着一种不确定的因素，她忽然感到一股恐慌。
　　“你放开我！”
　　白瑢从容地笑了笑，睫毛忽闪，眸光晶亮。
　　她轻轻俯身，双手向着湛明婵，往前一推——
　　倒转的石碑，朴素的正殿，一颗老杨树，还有傍晚，苍茫的天空，以及啊呀鸣叫的，那孤独的老鸦——
　　都迅速自眼帘内划过。
　　天旋地转。
　　重重跌落到冰凉的台阶上，巨大的惯性让湛明婵逐层滚落。
　　不知怎的，她只记得白瑢的笑。
　　和以前一样真挚，不带任何恶毒的微笑。
　　怎么会？
　　你为什么推我下来？
　　湛明婵仰躺在冰凉的花砖地上，感到浑身如针扎一样剧痛。
　　她张开手，试图撑着地，撑起上半身，去看看台阶上的白瑢，但她的努力都是徒劳。
　　腹部泛起了揪心的痛，双腿内侧有什么液体流过，浸湿了裤子。
　　她躺在地上，好像被魇住般，一动都不能动。
　　孩子。
　　怎么这样痛？
　　痛到无法呼吸。
　　身子全都麻了。
　　小筝儿，你怎么了？
　　出了什么问题？
　　湛明婵吃力地要抬起双手，还没有摸到小腹，就又一次看到白瑢，出现在她视线内。
　　“你……”湛明婵虚弱地，“你要……”
　　做什么？
　　白瑢默默地凝望着她，湛明婵张了张五指，试图抬起，却只挪动了几厘米，就挪不动了。
　　“送我——”
　　去医院。
　　潮水般的剧痛，让湛明婵说不出来了，她只是无助地在心里呐喊。
　　糟糕了……
　　恐怕要生了。
　　送我去医院，快啊！
　　白瑢举起法戒。
　　“我最爱的明婵……睡一觉吧，然后一切都会好起来。”
　　法戒的光芒撞了过来，湛明婵眼前一黑。
　　不要伤害孩子！
　　这是她最后的念头。
　　随即失去了意识。
　　大地无声。
　　醒来后，就真的会美好起来吗？
　　还是另一场乱局的开幕？

　　第八章 小筝儿

　　冷风卷着窗帘，吹散了桌子上的文件，白花花飘舞着，打几个转，落到了柔软的地毯上。
　　滴答的声音，在耳畔有节奏地轻响。慢慢侧头，床头柜上的那束鲜花还在吐着芬芳，果盘里的各式水果，都挂着剔透的晶莹。
　　湛明婵撑起半个身子，看了看挂钟，算算时间，萧婷该下飞机了。
　　拿起手机，将存在草稿箱里的那条短信调了出来，然后从地址簿里搜索着人名，终于找到了“杨安”两个字，后面的括号里，注着“萧婷”。
　　是萧婷自己坚持这样注明的。
　　“这耻辱，我会记一辈子的。”她给自己削着苹果，笑着说，“虫子，我们不用惺惺作态地再喊原先的名字了。就这样落落大方地面对新名字，最好。”
　　湛明婵叹了叹，将短信发出去。
　　闭了闭眼。
　　萧婷会收到的。
　　然后呢？
　　她会震惊，继而是不解，随后是愤怒。
　　她会恨不得摇晃着自己，大吼着，挥舞拳头，问自己既然早就明白，为什么还要选择沉默。
　　但是她冲不回来。
　　她只能在大洋的彼岸，遥远国度的机场，提着行李箱，掏出手机，而后捶胸顿足。
　　对不起，我终究是让你失望了。
　　湛明婵苦笑着将手机放回到抽屉里，推上的时候，门被轻轻打开了。
　　“妈妈——”
　　小筝儿嘻嘻哈哈地探了个小脑袋，“那个见义勇为的好阿姨走了吗？”
　　湛明婵伸出双臂，小筝儿蹬掉鞋子，开开心心地扑了过来。
　　“阿姨已经离开了，你喜欢那个阿姨是吗？”
　　小筝儿笑道：“她在卫生间里，揍了那个讨厌的后妈了，嘻嘻，我高兴。”
　　“嗯，告诉妈妈，然后你跟那个阿姨说什么了？”
　　刚才谈起了法杖和小筝儿的问题，萧婷顿时迟疑了。
　　“湛蓝筝啊——”萧婷犹豫着，“这孩子——我不好判断，但她绝绝对对，和你不一样。”
　　继续削苹果，速度却慢了很多。
　　“我怀疑她的本质，像她的老子，而且比她老子还要更进一步。这样很好，有利于湛家。但是——那孩子刚刚跟我说了几句话，我觉得不太舒服。抱歉了虫子，知道那是你的心肝宝贝。但那孩子，至少这回的接触，我感觉不是对我胃口的那盘菜。”
　　嗯，我的小宝贝到底说什么了，让见多识广的萧婷，如此犹犹豫豫？
　　“我没说什么啊——”小筝儿翻翻眼睛，“那个阿姨，问我名字，我告诉她，她问我怎么写，我告诉她，然后她给我纠正来着，教给我说——以后就直接说，是古筝的那个筝就好了。我就教育她说，能让人明白不就得了，管那么多干嘛？”小筝儿奶声奶气道，“那个阿姨就笑了，她说我的说法，会把人家给绕晕，有点贫嘴，别人会对我的第一印象不好的，说话要干净利落。我就说，我管人家干嘛啊？我就愿意这么说。谁不服啊，不服就试试，看我用擀面杖闷死他！”
　　小家伙从她的怀抱里钻出来，一骨碌就下了地，高兴地亮出了法杖。
　　“妈妈妈妈，是不是如果有人不听我的，我就可以用擀面杖闷死他？！”
　　湛明婵笑了笑，她明白了，萧婷一向厌恶太过嚣张，自以为是的小姑娘。
　　而我的小筝儿，已经是湛家第一嚣张的孩子了。
　　现在自己还在，能护住这孩子。
　　等自己不在了……
　　她闭了闭眼，慢慢地，躺回到靠垫上，轻缓呼吸着。
　　滴答的声音，已经让小家伙振振有词的“干掉，干掉”给掩盖下去。
　　又干掉谁呢？
　　方睁开眼睛，“筝儿？干什么呢？”
　　小家伙正把法杖当金箍棒耍呢。
　　“干掉！”她兴致勃勃地用法杖打着桌子上的一张照片，湛明婵扶着床沿下了地去，探头一看，“你干嘛打照片上的二舅妈啊？”
　　“看她不爽，就打。”小筝儿说，“她让我不痛快，她就甭想痛快！”
　　湛明婵温柔地抱过了小家伙，“二舅妈从未亏待过你，你干嘛打她？”
　　“她笑得难看。”小筝儿嘟着嘴巴说，“而且她对小阿垚不好。”
　　“你二舅妈虽然是后妈，但是从未亏待过小阿垚，筝儿不许说谎啊。”
　　“可是小阿垚不快乐。”小筝儿肯定地说，“一定是被后妈欺负了！哼！”
　　湛明婵叹息：
　　她？她敢欺负湛垚？
　　我爸就不会放过她。
　　小筝儿和她，恐怕是天生不对付了。
　　湛明婵抱着小家伙坐回到床上，“筝儿，你告诉妈妈，如果有个人，你一棍子闷不死，那可怎么办呢？”
　　小筝儿很乖巧地坐在湛明婵膝盖上，仰起小脑袋看着湛明婵说：“那就再闷一遍，闷到死为止。”
　　“你一棍子没有给闷死，对方就有了准备，会被激怒，会还手，或许力量比你大，那样的话，你恐怕就没有机会闷死对方了，甚至自己都会很危险。”湛明婵教导着。
　　小筝儿忽闪着大眼睛，“嗯——是这个样子的啊——嗯——那么，这个问题——就很深很深很深啦——”
　　她歪歪小脑袋，两根小辫子晃晃悠悠。
　　“为什么我一棍子，会闷不死呢？怎么样，我一棍子下去，才能闷死呢？妈妈你教给我，怎么样可以一棍子就闷死。”她认真地问湛明婵。
　　湛明婵轻笑道：“妈妈只能告诉你，天外有天，人上有人，做人做事，一定要留有余地。也许你面对的，是一个很强大的，一棍子不仅闷不死，反而会跳起来闷死你的人呢。所以小筝儿要答应妈妈，以后绝对不要轻易地根据自己的喜欢，或者讨厌，就去闷死人，好不好啊？”
　　小筝儿想了想，点点头，很正经道：“嗯，说的有点道理。不过我如果还是想闷死一个比我个子高，力气大的人怎么办呢？”
　　湛明婵愣了一下，“你为什么非要闷死人呢？不能好好聊聊吗？也许是有误会的。筝儿，生命是宝贵的，不能轻易放弃，也不可以轻易剥夺。”
　　小筝儿扭动着小身子，讨娇地说：“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嘛！但是如果个子比我高的人，要闷死我，可怎么办啊？”
　　湛明婵一时半会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她怔了一下，小筝儿却灵敏地拍手笑道：“我知道了！那天外公给我讲故事，说是往坑里填土，就可以让掉进去的球浮起来。我就想啊——想啊——往坑里填土，其实就是让很低很低的坑，变得高起来，高到我可以伸手就摸到球。那么如果一个人，我一棍子闷不死，我只要想办法，让他变得可以一棍子闷死，不就可以了吗？哈哈哈哈哈哈！”
　　小家伙开心地手舞足蹈，“我真聪明！哈哈哈，这样一来，大家就都得听我的，我是老大！妈妈，你说是不是？”
　　湛明婵凝望着小家伙的笑颜，“是，筝儿真的好聪明，筝儿是老大。”
　　木秀于林……
　　风必摧之！
　　湛明婵心中一紧，试探地问道：“筝儿，如果是外公，是大舅舅，二舅舅，小姨妈不听你的呢？”
　　小筝儿瞪圆了眼睛，奶声奶气地疑惑道：“他们为什么不听我的呢？妈妈不是说，擀面杖在我的手里，所有湛家的人，不分男女老少，都要听我的吗？难道我还不是老大吗？”
　　“因为你现在还小，很多事情，你都不懂，不懂就做出决定，会发生很可怕，很可怕的事情，所以你得听比你大的长辈们的话。”湛明婵尽量用着五岁小孩子能听懂的词语，解释着问题。
　　“我也有长大的时候，那个时候，他们是不是就得听我的话呢？”小筝儿一本正经地问。
　　“也许你一辈子都要听他们的话。”
　　“那不可能。”小筝儿直率地说。
　　湛明婵怔住了。
　　才五岁的小家伙，如此——
　　坦诚？
　　那不可能。
　　说的也太绝对，太顺溜了吧？
　　“如果你不听他们的话，他们会生气的。”
　　“那就让他们生气去吧，反正又不是我生气。”小筝儿笑嘻嘻地赖在湛明婵的怀里，滚来滚去。
　　……
　　“他们如果真的生气了，恐怕会杀了你。”
　　湛明婵终于顾不上“给小孩子营造美好童话氛围”的育儿心得了。
　　湛家，从来都不是童话城堡。
　　小筝儿也从不是纯真公主。
　　这孩子没有幻想，不会被轻易欺负。
　　但她却也没有了畏惧。
　　没有幻想，自然不会逆来顺受。
　　但没有畏惧，不懂“人在屋檐下”的道理，只会树大招风。
　　更危险。
　　一旦自己不在了，这孩子是不是会被有心人“先下手为强”，就说不定了。
　　“如果你对长辈们没有一点尊重，现在就摆出威严的样子，会让他们讨厌你，因为他们的个子比你高，他们能看得更远，他们的力气更大，他们手里有钱，而你没有。是你该去尊重他们，而不是他们尊重你。如果你不听他们的话，那么他们会杀了你，然后找一个更听话的孩子，拿走你的擀面杖，譬如露露，晴晴那样的。”
　　小筝儿看着湛明婵，忽然抱紧了擀面杖，“这是我的！谁都不可以拿走！”
　　“你打不过他们，只能听他们的话。”湛明婵严肃道。
　　小筝儿说：“谁要是想拿走我的东西，那我就先杀了他们好了。”
　　湛明婵一激灵。
　　这个问题，她以前告诫过小筝儿。
　　但是很显然，这孩子没听进去。
　　“筝儿，如果你的手上，沾染了自己亲人的鲜血，妈妈就真的生气了！”湛明婵有些激动道，“妈妈就离开你了，永远的。”
　　小筝儿瞪着她。
　　“不行！”小家伙急了，大眼睛顿时成了两汪清泉。
　　“如果妈妈离开我，我就杀了他们，都是因为他们，妈妈才生气，才要离开我，我要报复他们，我，我就要用擀面杖闷死他们，要往他们的杯子里投毒，我趁着他们睡觉的时候用菜刀劈死他们，我……我……我……我要妈妈……”
　　她哭着，抱着湛明婵不放手，湛明婵只听得心惊胆颤。
　　我的神啊，这孩子到底像谁啊？！
　　她父亲也没这么——恶毒啊？
　　“我要妈妈——”小筝儿软绵绵地哭着说，“我就要妈妈——妈妈不许离开，妈妈不离开，筝儿就听——话，就——不闷死他们——”
　　湛明婵再也忍不住，紧紧搂住了孩子，低头吻了吻小家伙柔软清香的发。
　　“妈妈不会离开筝儿，妈妈会保护筝儿，等着筝儿成长到可以明辨是非，可以控制自己，保护自己的时候。”湛明婵自言自语道。
　　小筝儿泪汪汪地举起小手指头，“真的？妈妈不许骗我。”
　　湛明婵微笑着擦着小筝儿脸上的泪水，小拇指勾住了小家伙的小手指头，道：“妈妈不会骗你，会守护在筝儿身边……”
　　直到你成为一个真正合格的，湛家掌门。
　　再从容离去。
　　毕竟人生就是宴席，没有不散的时候。
　　湛明婵睁开眼睛，她感觉自己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到了她给自己的小筝儿，一个活泼可爱，梳了两个小辫子，总是笑嘻嘻的小姑娘，许下了郑重的，温暖的承诺。
　　这……是我看到的未来吗？
　　还是说，只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她恢复意识的第一刻，思考的就是这个问题。
　　不过很快，她就发现了不妥的地方。
　　白瑢，微笑，翻转的天地，剧痛……
　　手指一抓，摸到的是光滑的床单，入目的是自己卧房的天花板。
　　摸了摸小腹。
　　平坦。
　　“孩子呢？”
　　她惊叫起来，张嘴才发现嗓音沙哑，竟发不出声音。
　　“姐姐醒了！”
　　湛明嫣惊喜的声音在耳旁响起，“暖暖，你快去告诉大家，姐姐醒过来了。”
　　“我的孩子呢？” 湛明婵拼尽全力喊道，但出来的声音依然如蚊子一样细弱。她听得周围一片混乱，进去出来，走走停停，偏偏没有人回答她的问题，而这问题，和她的命一样重要。她心急如焚，认为自己要哭了，但是眼睛干涸，竟连泪水都没有。
　　一只布满褶皱的手掌就抚摸上自己的额头，她瞪大眼睛去看，是三姨婆湛青凰。
　　“乖孩子，宝宝没事。”老人慈祥地说。
　　自从自己恢复了掌门之位后，这位姨婆就推说年事已高，无心管理湛家家务，处于完全隐居的状态了。
　　“三姨婆……”她虚弱地说，“孩子呢？”
　　湛明嫣听到了，她高兴地俯下身子说：“姐姐，小宝宝好可爱呢，长大了一定是个和姐姐一样楚楚动人的小美人。”
　　生出来了？
　　湛明婵愣了。
　　生孩子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怎么自己什么感觉都没有，两眼一黑，再醒过来，孩子就都有了？
　　这个有点不在状态啊。
　　湛青凰慈爱道：“你被宗堰袭击了，动了胎气，幸好无涯上仙路过那里，发现了这个状况，击退了宗堰，救了你和宝宝。只是这么一折腾，小家伙就早产了，好小好小的身子，可却是咱们湛家新一代的老大呢。”
　　“我要看看孩子。”湛明婵急忙说。
　　湛明嫣热心地喂了她几口水，然后小心道：“宝宝还小，姐姐等一等……”
　　“我要抱抱她。”湛明婵喝了水，有了力气，提高了声音说，“孩子呢？现在在哪里？”
　　“无涯上仙和你父亲正照顾孩子呢。”湛青凰拍拍湛明婵的手背，“明婵，别那么紧张，宝宝没事，有无涯上仙在，又怎么会有事情呢？反而是你，身子太虚弱了。”
　　“我要见孩子。”湛明婵冷静地说，她已经恢复了气力——毕竟生孩子不是重病一场。
　　她作势要下地，慌得湛明嫣按着她说：“三姨婆，这……”
　　湛青凰叹了叹，“这孩子就是沉不住气……明嫣，去告诉无涯上仙和你义父，把宝宝给抱过来吧。”
　　湛明婵见湛明嫣小跑着出去了，心里松了口气，突然又有了一些小紧张。
　　“姨婆，宝宝健康吗？指头都全吗？没有多出一个吧？没有长两个脑袋吧？没有先天性的毛病吧？出来的时候有没有难产？脐带有没有绕着她的脖子让她窒息？会不会对大脑产生不好的影响？”
　　“好了好了，虽然是早产，但是有无涯上仙亲自接生，所以你虽然昏迷着，但是生产过程很顺利，宝宝发育也很成熟了。没有一点事情，无涯上仙正照顾孩子呢，小家伙可比你这个当妈妈的要健康呢。”
　　“那我的宝宝像谁呢？可以看出来了吗？我不太会看这个啊……”
　　“我们都说像你呢。”
　　湛明婵很高兴，“您不会逗我吧？女孩都像爹啊。”
　　湛青凰失笑道：“傻孩子，连无涯上仙都说像你呢。”
　　湛明婵哦了一下。
　　无涯？
　　嗯，你当然也会在……
　　心脏一点点收紧着，孩子出来了，那么我们之间，该如何呢？
　　她还未想个明白，门就轻轻打开，湛明婵躺着也看不清，湛青凰已起身说了句“上仙”，随后走了出去。
　　湛明婵几乎弹起来，无涯却一阵风般，稳稳当当地就到了她面前，淡青袖衫，霜色深衣，俊逸的面容，和飘散的青丝。
　　叶子香的气息淡淡的。
　　他们彼此对视，仿若初见。
　　无涯的怀里，窝了个精致的，小小的襁褓。
　　湛明婵的目光，很快就挪了过去。
　　“小筝儿？”
　　她问。
　　无涯微笑，一手轻轻扶起了湛明婵，搂着她的肩膀。他自己也坐到了床边，将襁褓送到湛明婵的怀里。
　　湛明婵有点紧张地抬起双臂，柔软的襁褓就规规矩矩地窝在上面。
　　她等了等，看那襁褓没有掉下去的征兆，这才放心地低下头，那小婴孩本是闭着眼睛，此刻却恰好睁开，浓密的睫毛眨了眨，干净的眸子望着湛明婵。
　　小家伙太小，她还不会笑，只会哭，她还不会翻身，不会坐，不会爬，不会走，不会跑，甚至她弱弱的手指头，抓不住任何东西。
　　所以只能赖成软绵绵的一团子，没有任何反抗能力地依偎在怀抱中，全身心的信赖着。
　　泪水，盈满了湛明婵的双眼。
　　不由靠着无涯。
　　“她终于出生了。”
　　无涯轻轻地说：“是啊。”
　　“我等了好久。”
　　“是啊。”
　　“受了很多罪呢。”
　　“是啊……”
　　“她差点就不会出来了，还是个胚胎的时候，就会被流掉呢。”
　　无涯这回没说“是啊”，只是搂着湛明婵，低声说：“那都过去了，宝宝就在你怀里，好端端的，跑不掉了。”
　　湛明婵感到了喜悦。
　　嗯，我的孩子。
　　她望着婴儿，这个小家伙好小，但是皮肤已经开始白嫩，不再像书上说的那样，是个皮肤通红，皱皱巴巴的猴子了。
　　她太小了，所以只是傻傻地瞪着大眼睛，抿着个小嘴，看着这个，正在看着她的女人。
　　“我是你妈妈，小筝儿。”湛明婵柔和地说着，“认识妈妈了吗？”
　　小家伙继续“严肃”地看着湛明婵，睫毛眨巴几下，湛明婵很高兴，“她的意思，就是说她认识我了，对吧？”
　　无涯笑道：“嗯，那当然了，她第一个学会的，一定是‘妈妈’。”
　　“所以你不许偷偷教她说‘爸爸’。”湛明婵很有先见之明地“斩断”无涯的鬼祟念头。
　　“她叫湛蓝筝，对吧？不会变吧？”湛明婵问无涯，无涯笑道：“当然不会变，这是我们一起，早就定下的事情了。”
　　“我抚养她，她跟着我过。”湛明婵果断道。
　　无涯好脾气地说：“好好，反正我随时都能出现在你身边，孩子当然就跟着你了。”
　　湛明婵心满意足地嗯了一下。
　　“小筝儿。”她微笑道，“妈妈的小宝贝，你知道妈妈等着你的出生，有多久了吗？你还是那么性急，早了三个月……”
　　话音中绝。
　　湛明婵沉默了一下，“白瑢……”
　　无涯一手搂着湛明婵，另一只手小心地逗弄着襁褓里的小筝儿，他本是带着微笑，听了湛明婵说出了这个名字，笑容收了回去，只淡淡道：“是她把你从台阶上推下去的，所以你动了胎气，孩子早产了。幸好我一直关注着你这里。否则……哼……”
　　“还真是如你愿呢。”
　　湛明婵只揶揄道，“你不是老盼着小筝儿七个月就蹦出来吗？嗯，这回你高兴了吧？”
　　无涯沉下脸说：“这么危险的事情，我可不想再经历一次了。”
　　湛明婵嗤笑道：“你还想让我给你生几个？哼，想得美。”
　　无涯亲了亲她的额头，湛明婵这回没有躲开。
　　“关于这个事情……嗯，我们再商量好吧。”他的手指卷着湛明婵的发丝，微微笑道。
　　湛明婵扭着脸，又低下头逗婴孩，忽然抬头说：“白瑢呢？”
　　“宗堰跑了。”
　　“她为什么推下我？”
　　“我也不知道。”无涯平平淡淡地说。
　　湛明婵道：“我想，她不会害我的。”
　　“大概吧。”无涯似乎对这个话题，非常没兴趣。
　　湛明婵想掐他一下，然后告诉他“看着我，我在和你讨论严肃问题”，但是随着敲门声起，湛修慈走了进来。
　　无涯很礼貌地起身，只向湛修慈点点头，湛明婵已开心道：“爸，我让你当外公了呢。”
　　她心满意足地抱着孩子，手臂往父亲的方向送了送。
　　“您看过小筝儿了吗？”
　　湛修慈轻手轻脚地坐到女儿身边，小心地扶着襁褓，放稳到女儿的怀里，“你昏睡了两天了，爸爸比你还早看到孩子呢。”
　　他用难得温柔的口吻说着。
　　湛明婵说：“那哥哥们也都看到了吧？”
　　湛修慈说“是”，湛明婵忽然激动了，“嫂子，嫂子，爸，嫂子生了对不对？我被白瑢推下来之前，接到小哥哥的电话，说嫂子要生了……”
　　她抱紧了自己的孩子，“我的小侄女呢？是她大，还是小筝儿大？谁先出来的？”
　　湛修慈说：“小筝儿是咱们湛家新一代的长女。”
　　湛明婵噢了一下，不知是高兴还是失落，“那我的小侄女呢？把她抱过来，和小筝儿放到一起让我看看，好不好？是不是还在大嫂怀里呢？”
　　湛修慈面沉如水，说：“没有。”
　　湛明婵的心颤了颤，“出了什么问题吗？”
　　湛修慈看了无涯一眼，无涯正坐到了湛明婵另一侧，缓缓说道：“确实有点问题——但还好，能解决。”
　　“到底怎么了？”
　　“你大哥大嫂的孩子，命格有点问题。”无涯说，“我亲自算的，确实和湛家犯冲。最好的解决方式，就是成年前，不和家人见面。”
　　什么？
　　湛明婵惊呆了，“八字是什么，给我看看。”
　　无涯说：“不仅是八字的问题，还有一些隐藏的天意……明婵，我这次可是破戒，将天意泄漏了出来。那孩子如果留在湛家，恐怕会早夭，而湛家的运，也会受到影响，甚至小筝儿的运，都会被冲撞。”
　　湛明婵见无涯神情严肃，父亲也一脸郑重，便问道：“那你们准备把孩子怎么样？”
　　“已经交给女魃了。”无涯说，“湛家的孩子，是玄黄界的人，当然不能随随便便就送给别人抚养。我给那孩子盘完命后，和你父亲，还有你大哥，大嫂都商量过了。玄黄界的孩子，由女魃天女亲自抚养成人，并传授法术，这是最合适不过的。而女魃，也很愉快地接受了孩子，要知道她也是很寂寞的呢。”
　　湛明婵看着湛修慈，“可是，可是，爸，那大哥大嫂……他们……怎么办？”
　　湛修慈神情黯淡，他许久没有说话，只是抚摸着女儿的头发，低头看着襁褓中的小婴孩——不知什么时候，这小家伙又闭着眼睛，嘟着水嫩嫩的小嘴巴，开始睡大觉了。
　　“他们只能接受这个命运……毕竟孩子不是夭折，只是不能在自己身边长大。而如果留下，他们自己也会受到冲撞。女魃天女那里，再合适不过了。”
　　湛修慈声音低沉，“婵儿，我们湛家人，在给别人批命的时候，类似的建议，提出过不止一次了，从古至今，无数次。”
　　湛明婵低下头，她轻轻摇着手臂，哄着小婴孩，“我明白……只是……只是嫂子……嫂子她……她怎么办？”
　　无涯在一旁柔和道：“你大嫂的情绪，的确很低落，所以你大哥顾不上你这里，只能先陪着她。”
　　“那是应该的。”
　　“你放心，你的小侄女会在女魃那里，很好的成长。等时机到了，命格的冲撞消失，就可以认祖归宗了。而且我算过，你大哥大嫂还会有孩子的。”无涯微笑道，“我也开导过了他们了，明婵，你大哥大嫂都是冷静自持的人，他们已经接受了这个现实。”
　　湛明婵嗯了一下。
　　“但我还是觉得好遗憾。”她说，“我都没能看到我的小侄女呢。我还以为会有个小宝宝和我的小筝儿一起作伴长大呢，那多好啊。”
　　无涯就说：“小婴孩，其实长得都差不多。”
　　湛明婵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爸，小筝儿和我出生的时候，一样吗？”
　　湛修慈微微一笑，摇摇头，“你比她乖多了，除了生出来后哭过一阵儿，随后就很安静了。饿了都不怎么哭，只是乖乖地缩在襁褓里，等着你妈妈想起来你，再给你喂奶。你妈妈老疏忽了你，所以我这个当爹的，天天那么忙，还得时不时让傀儡去确认一下，婵儿有没有哭闹，有没有出去透透风，有没有吃饱奶水。”
　　湛明婵很乐意父亲说她小时候的故事，她抱着小家伙，舒舒服服地靠到了父亲的怀里，高兴极了，“真的吗？”
　　湛修慈嗯了一下，低头端详着襁褓里的小家伙。
　　“只是小筝儿的眉眼……还真的是很像你啊……”
　　他的语气有点疑惑，不过湛明婵没注意。
　　“您说我小时候很乖？难道我的小筝儿不乖吗？她在我怀里半天了，都没哭没闹。”
　　湛明婵骄傲地将襁褓往父亲那边凑了凑，说，“您看啊，她多听话啊。看那小嘴，小眼睛，还有睫毛，又长又密。”
　　“但是在我抱来之前，她可折腾半天了。”无涯在一旁笑着说道，“哭到让我们的耳朵都快受不住了。她大概是急着见妈妈吧。”
　　这话说的，让湛明婵更加骄傲。
　　她抱着孩子。
　　看了看坐在右侧的父亲，和坐在左侧的无涯。
　　忽然有一个念头。
　　这就是全世界了。

　　第九章 离别前夕

　　湛明婵指挥家人把婴儿床给搬了过来，她打算亲自照料小筝儿。
　　对此，湛修慈是坚决不同意的，因为湛明婵自己的身体都没有养好。
　　但是湛明婵在这件事情上是相当执着的。
　　你们不同意是吗？
　　那她就索性抱着孩子不松手，谁跟她说话，都不理睬，就一个劲地逗弄孩子。
　　无涯很坦诚地劝道：“明婵，你没有奶水。宝宝要吃奶了。”
　　湛明婵很不悦，“那你不会弄点猪蹄鲫鱼，炖汤给我喝吗？”
　　你是孩子的爸爸，你不好好表现，还要别人来表现吗？
　　无涯指着桌子上各式各样的汤汤水水，哭笑不得道：“嗯，我们要讲理是吧？”
　　湛明婵就很沮丧，“那你倒是帮我把把脉啊！为什么这么多天了，就是不下来奶水呢？”
　　无涯劝慰说：“你怀着孩子的时候，经历的风波太多了。所以有一定的心理因素吧。这个不能勉强。你越想，就越不来。可是小筝儿等不起啊。孩子会饿坏的。”
　　他说完，湛明婵怀里的小家伙就呜呜了起来，让湛明婵好心焦，她自己都还是一个需要被照顾的孩子呢。
　　“那怎么办？孩子需要母乳！”湛明婵一面笨手笨脚地摇晃着孩子，一面坚持道。
　　无涯有点犹豫地说：“这几天……都是……都是抱去给你大嫂哺育的。”
　　湛明婵就愣住了。
　　她抱紧了小筝儿，大概太用力，孩子哇的就哭出来，急得湛明婵哄了半天，“她真的是不乖啊。”
　　无涯接过来摇了一会儿，但小筝儿依旧哭个不停，他蹙蹙眉，“筝儿饿了。”
　　湛明婵恋恋不舍地说：“那就麻烦大嫂了……大嫂她……她情绪还好吗？你知道，我也不好去探望。”
　　无涯刚要开口，湛修慈就敲敲门然后走进来，他身后跟着湛明儒和齐音然。
　　齐音然瘦了很多，宽大的服饰穿在她的身上，仿佛一根挑起大袖衫的竹竿子。
　　只是，她的一对眸子晶亮，此刻循着婴孩的哭声，目光直勾勾地落到了无涯的臂弯中——小筝儿还在闹个不停。
　　湛明婵有点窘迫。
　　无涯将哭闹不停的孩子还给了湛明婵，他则礼貌地起身微笑道：“我想，小筝儿大概是饿了。”
　　湛修慈看了看哭得死去活来的外孙女，又对女儿说道：“既然你不愿意离开孩子，孩子又得吃奶，那就让你大嫂到这里陪着你吧。”
　　湛明婵心想：
　　这样合适吗？
　　大嫂会不会触景伤情啊？
　　而且我也很不好说话，继续高兴，恐怕会伤了大嫂的心；跟着一起哭丧脸，又违背真实心理啊。
　　她思忖间，齐音然已经坐到了床边，湛明婵能清楚地嗅到她身上的奶水香甜。这香甜对小婴孩是一种绝对的诱惑，她怀里的小筝儿哭得就更响亮了，隔着小小的襁褓，能够感觉到小家伙的柔软身子，正轻微地一挣一挣。
　　湛明婵灰心地看着齐音然，“嫂子……”
　　齐音然一直都在热切地望着孩子，此刻也只嗯了一下。
　　“孩子生的多好啊。”
　　湛明婵红了红脸，“是吗……我那小侄女，有女魃天女的照料，也会长得很好，会比小筝儿更好的。”
　　齐音然只说：“孩子饿了。”
　　湛明婵抬头看了看无涯，无涯低声道：“让你嫂子来喂吧。”
　　她恋恋不舍地将小筝儿交给了齐音然，齐音然迫不及待地抱起孩子，转过身就解开了衣襟——湛修慈向无涯点点头，他们先后离开房间。
　　齐音然慢慢地哼着歌谣，小筝儿就侧头在她丰满的乳 房旁，贪婪地吮吸着。湛明婵急切地伸着脖子，很想看看小家伙是如何吃奶的。但是很可惜，她看不真切，只瞅着小家伙在齐音然的怀里吃奶，模样很是乖巧。
　　心里就不太舒服了。
　　这是我的小筝儿！
　　她心底的野兽这样咆哮。
　　但她到底不好说什么，甚至不好表露什么，也只能微笑——而湛明儒坐到了她的身旁，“无涯上仙都跟你说了吧。”
　　湛明婵嗯了一下，她握住湛明儒的手腕。
　　“大哥，对不起。”
　　湛明儒望着齐音然和小筝儿，轻轻笑了笑，“你说什么‘对不起’啊？又不是你的问题。这是无涯上仙和父亲最后决定的。女魃天女也就接受了。”
　　“怎么？难道你和大嫂都不同意？天女也不是很主动，很愉快地抚养孩子吗？”湛明婵非常关切道。
　　湛明儒只是摇摇头，“必须做的事情，不是同意不同意的问题了。不过已经没事了。我还能接受，这也是为了家族和个人利益考虑，虽然遗憾但也不算太痛苦，毕竟我确定，我和音然的孩子会过得非常好。只是……”
　　他看向湛明婵，“只是你大嫂的情况……明婵，如果你大嫂对小筝儿很热情，很关注，很舍不得的话，你要体谅她。你也是当了妈妈的人了，应该明白，刚刚生下来的孩子就被抱给别人，听不到那一声‘妈妈’，这将是怎样的心情。”
　　湛明婵努力地点点头。
　　“你这里有一个婴孩啊……你大嫂，沉积了十个月的母爱……现在也只能倾注到小筝儿的身上了。”
　　湛明儒有些沉重地摇摇头，“能让你大嫂，和小筝儿多呆一会儿吗？妹妹，小筝儿是你的女儿，这个是谁都夺不走的。所以请你原谅你大嫂这段时期，有可能的失态吧。我会多陪陪她的，尽量……尽量让我们能够尽快再有一个孩子，抚平她心中的难过。不会总是霸占着你的孩子。”
　　“大哥何必这样客气。”湛明婵柔和道，“我当然会体谅大嫂的心情，即便是一个非亲非故的母亲，如果遇到这样悲伤遗憾的事情，我都会同情的，何况我们是最亲的一家人。大哥就放心吧，不如让大嫂和我同住好了，否则一个人坐空月子……寂寞，会让大嫂更加痛苦的，有一个孩子，让大嫂照顾着，会好受些。”
　　“不行。父亲不会同意的，而且无涯到你这里来，有你大嫂在，也会有些不方便的。”湛明儒说，“你大嫂的精神状态，真的不是很好，我很担心……”
　　“明儒，你看筝儿。”齐音然喂完了孩子，轻手轻脚地走了过来。
　　她也不看湛明婵，只将怀里正心满意足，咂吧着小嫩嘴唇的小筝儿，抱给了湛明儒看，“多可爱的孩子啊，我第一次喂她的时候，她好傻，就知道闭着眼睛睡大觉，也不吃，我可担心了，害怕这孩子脑子有问题。结果第二次再给抱过来，就聪明多了，吃得可开心了。这几天，她的食欲都很好呢。”
　　湛明儒温和地笑了。
　　“你看她像谁呢？”齐音然欣喜地问。
　　湛明儒笑了笑，他低下头，静静地看着继续咂摸嘴巴的小筝儿，轻轻地说：“她真的很像妹妹。”
　　“还有点像你。” 齐音然说，“你看她的眉眼，她的鼻梁，她的额头，都像你。”
　　“我是她的亲舅舅，有几分相似也是很正常的啊。”湛明儒轻声对齐音然说，“不过五官轮廓，的确像明婵。”
　　齐音然说：“是吗？血缘关系，相似也是很正常的。”
　　湛明婵轻轻伸出胳膊，她不说话，目光落到湛明儒脸上。
　　湛明儒说：“孩子吃饱了？”
　　齐音然道：“我把她哄着吧，这孩子精神好，闹起来很厉害的。”
　　湛明儒看了湛明婵一眼，后者依然维持着伸出手臂的动作，目光不变。
　　湛明儒轻声道：“让妹妹哄吧。”
　　“她不会。”齐音然果断地说，“她自己都还需要被别人照顾呢。她刚刚抱孩子的姿势都很有问题。”
　　湛明婵微笑说：“我确实不太会带孩子，怀孕的时候，那些注意事项还都是嫂子教给我的呢。所以嫂子，你现在教我照顾孩子，好吗？”
　　齐音然终于看向她，湛明婵执着地伸着胳膊，笑容满面。
　　“嫂子？我们一起照顾她，好吧？”湛明婵温和道。
　　湛明儒推了推齐音然，“音然。帮帮妹妹吧，她自己都还是个孩子。”
　　齐音然抱着小筝儿，走向了湛明婵。
　　“筝儿太小，脖子很软，现在只能横着抱，抱得时候，托着点脖子。”她俯下身子，将吃饱喝足的小家伙，交还给了湛明婵。
　　湛明婵专心地听着嫂子的教导，慢慢调整着姿势，她抬头看了湛明儒一眼，湛明儒已默默地退了出去。
　　过了几天，陆微暖提着行李向湛明婵告别，湛明婵让齐音然抱着孩子去外面走走，她独自面对陆微暖。
　　“契约还在我的手里。”湛明婵开诚布公地说，“我信不过你，陆微暖。”
　　陆微暖说：“我知道。”
　　“如果你害怕了，那现在退出还来得及。或者直接去跟我父亲告密。”湛明婵平静道，“我可以取消契约上的承诺。对，我办得到。现在弓箭还未射出去，一切都还来得及。”
　　陆微暖小声说：“我不会的。”
　　湛明婵道：“是吗？杨安给你立下的誓言，很毒辣。或者陆微暖，你指望着我死掉？然后让契约失去守护者，以便轻而易举地攻破契约？令其失效？”
　　陆微暖跪到床边，她抬头看着湛明婵，“为什么不肯相信我呢？我们以前是彼此信赖的。”
　　“从未有过。” 湛明婵摇摇头，很遗憾道，“高中的时候，是我们最好的时候，即便是那会儿，我们都未对彼此坦诚。你不知我的身份，我不明你的过去。陆微暖，我们从来都不是交心的好友。如果我让你有这种错觉，那真的很抱歉。”
　　陆微暖笑了，“婵婵，你很孤独。无论你多么渴望，但还是本能地和别人隔了一大段的距离。但是我原谅你，因为这不是你故意的，你自己，都和自己隔了这样远的距离。”
　　湛明婵微笑。
　　“你和宗堰一样孤独。”陆微暖小声说，“所以你们相互取暖。”
　　“我没和她相互取暖。”湛明婵冷冷地说。
　　陆微暖说：“其实你离不开她，无论多么仇恨并且回避。”
　　这个小姑娘起身，拉起了行李杆，径直向门走去。
　　“陆微暖。” 湛明婵直起身子，“好好接应我小哥哥和杨安，如果你胆敢背叛，天涯海角，永生永世，我必会让你兑现当初的承诺。”
　　陆微暖的后背微微发抖，不知是害怕还是生气。
　　湛明婵笑道：“对，我不是在求着你忠诚。有些人天生反骨，有些人为利益而活，有些人畏惧强者而充当墙头草，所以你怎么求这种人都是没用的。不如直接告诉这样的人，不听话，死。”
　　陆微暖回过头，眼睛里饱含着泪水，“原来我在你的眼里，就是这样的低微。”
　　“是你自己先自降了身价。”
　　“那你要我如何？！” 陆微暖愤怒地叫道，“我被你们这些玩玄术的人控制着！你以为我喜欢搅和进你们这种破事吗？我想离开，都离开不了，没有自由，无法掌控自己的命运。”
　　“你起码还有暖兮仙子的魄，有无涯对暖兮的一点点怜惜。而杨安有什么呢？她连这些都没有。”湛明婵慢条斯理地说，“可我没看到她出卖过良心。她是我们这里最普通的，但也是真正为自己而活，却活得不自私的一个人。”
　　“为了她的孩子，为了一个不值得的男人，她选择了这样一条危险的路。”陆微暖嘲讽道。
　　“她不是为了孩子，不是为了男人，她是为了自己的命运。”湛明婵说，“她要的是自己的男人能站起来，要的是自己能够充分地行使一个母亲的权利。她为别人着想也为自己考虑。陆微暖，我最后再说一遍，如果你后悔了，现在说实话，来得及。你是我认识的人，是我曾经的朋友，我不愿意看到你，应了杨安那番誓言。”
　　陆微暖说：“我不会背叛的。”
　　“这话是你说的，记住了，到死也得记着。”湛明婵冷冷道，“去吧，一路顺风。”
　　陆微暖离开后第三天，传来了“已经安顿好”的信息，慰问了湛明婵和新生的小筝儿，还安慰了齐音然。
　　“暖暖还真是有心呢。”湛明嫣给哄着孩子的湛明婵和齐音然，重复着越洋电话里的内容，“不知道她会不会毕业了，就去夏威夷留学了呢。”
　　“大概不会吧。”湛明婵一面学着给孩子擦拭身子，一面头也不抬地说，“她英语比我好不到哪里去。明嫣，你就放过这可怜孩子吧。”
　　湛明嫣笑道：“有了语言环境，会进步神速的。”
　　湛明婵说：“帮我去看看鲫鱼汤好了没，我想喝了。”
　　湛明嫣欠身说了声“是”，走到一半又停下，“掌门。”
　　她严肃地说：“又有几处石碑翻转了。”
　　“我知道了。”
　　“我们发现宗堰曾经出现在那几处翻转的石碑附近。但是我们的人赶过去，宗堰就消失了，追踪的傀儡都没再回来过。”湛明嫣道。
　　“我知道了。让我父亲处理吧。”湛明婵又说，“还有大哥。他们一起处理湛家的事情，足够了。”
　　“可是……”
　　“明嫣，我在坐月子，我和嫂子都在坐月子，我们有一个很柔软的小家伙要照顾。”湛明婵好脾气地说，“所以转告我父亲和大哥，几年内，我恐怕都抽不出时间去照顾湛家了，麻烦他们继续费心吧。”
　　湛明嫣没再吭声，躬身后离开。
　　湛明婵微笑地看着小筝儿——小家伙不会翻身，不会爬，只会傻呵呵地瞪着个眼睛，任自己摆弄着白嫩嫩的小身子。
　　为你争取一切。
　　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齐音然道：“筝儿是你的长女。”
　　湛明婵说：“嗯。大概她会继承我的法杖吧。”
　　齐音然抬起头，湛明婵低着头逗弄着孩子，慢慢地说：“我不这么认为，大家也都这样想的，不是吗？只不过我现在还活得好好的，这个事情，现在谈，太早了。嫂子，我想用奶瓶弄点母乳，给孩子喂奶，你教我怎么喂好吧？”
　　陆微暖离开后的第五天，又传来消息，“暖暖给大家问好，她说大概在小筝儿百天的时候能回来，会带礼物的。还问大家都喜欢些什么东西。”
　　湛明婵将孩子抱在怀里，熟练地哄着，微笑道：“告诉她，注意安全，把心照顾好，可别弄个洋鬼子回来。”
　　第三天晚上的时候，湛明婵刚把孩子哄着，湛明嫣又轻手轻脚地来了，“暖暖说了，才不会看上洋鬼子呢。要咱们尽可能放心。她那一颗心，红得很。”
　　湛明嫣不住地笑了出来。
　　小筝儿哇地哭了出来，湛明嫣就很尴尬，“我吵到她了？”
　　湛明婵横抱起孩子，慢慢颠着，“没有。对了，我小哥哥最近在忙什么呢？也不怎么看我。”
　　湛明嫣谨慎地说：“在陪着那个杨安啊。义父刚刚说了，你和大嫂都安定了，下一个孕妇就是杨安了，最迟后天，得把杨安给送到主宅来待产。明磊哥哥有点不高兴，和义父拌了几句。要不是有大哥在一边劝了两句，嗯，一家人，连顿饭都没吃好……”
　　“小哥哥也真是的，越和父亲吵，事情就会越糟，让他过来，我得说说他了。”湛明婵亲了亲小筝儿的额头，哼起了柔和的调子。
　　湛明嫣迟疑了一下，“那会吵到孩子的，也该睡了。”
　　“这事儿不说清楚，杨安一旦过来，会更吵。”湛明婵道，“长痛不如短痛。”
　　湛明嫣说了声“是”，退了出去。
　　湛明磊来的时候，屋子里有着淡淡的叶子香气，不知何时来的无涯，正拿着一只小绒球逗弄湛明婵怀里的小筝儿，“来，筝儿，给爸爸笑一个。”
　　湛明婵乐呵呵地哄着，“快给你爸爸笑一个啊，你爸爸忙得很，一天都看不到你几眼呢。”
　　无涯说：“明婵，不是你不许我老跟在闺女旁边的吗？”
　　他抬头看湛明磊，笑道：“你这妹妹，老是怕筝儿第一个吐出来的，会是‘爸’。”
　　湛明磊笑了，“不是我泼冷水，但是妹妹，你小时候学会的第一个字就是‘爸’。之前我和大哥都是‘妈妈’呢。你让爸爸可高兴了，连说还是女儿好。人家都说男孩和妈妈处得好，女孩更亲近爸爸。妹妹，也许你会失望呢。”
　　湛明婵不悦道：“到我这里就得变，你们谁都不许教筝儿说话。她就得先叫‘妈妈’才对。”
　　湛明磊说：“那最好别让大嫂听到，否则听到孩子叫妈妈……”
　　无涯摇晃着绒球，柔和地说：“筝儿，看看爸爸，给爸爸笑一个好吗？”
　　小家伙傻，瞪着个大眼睛，连睫毛都忘了眨巴。
　　无涯摇头道：“我闺女正思考呢，很好，从小就是个沉思者，长大了一定很睿智。”
　　“别跟你一样睿智到风轻云淡的中立境界，我就庆幸了。”湛明婵揶揄着无涯，又对湛明磊随便道，“可以走了。”
　　湛明磊显然没有做好准备，“……啊？”
　　“杨安应该都准备好了。你们需要的所有证件，无涯都搞定了。到时候无涯会护送你们到机场。先去东京转机，到了夏威夷后，就照着陆微暖给的地址过去。先找个歇脚的地方再说。”湛明婵道，“别忘了带好钱。都兑换完了吗？”
　　湛明磊傻呵呵地点点头，湛明婵抱着孩子说：“哥，你看我的小筝儿可爱吗？”
　　“可爱。”
　　“她都不需要动，只是躺在我的怀里，我的心就要化了。”湛明婵真挚道，“哥，杨安也会给你生下一个和小筝儿一样，能让钢铁也柔软的婴孩。你看着这孩子，忍心让这么小的宝宝，遭遇和母亲分离的痛楚吗？”
　　湛明磊的脸上流露出一种嘲讽的神情，刹那。
　　“杨安的脾气，带着孩子活在湛家，只会让大家都不痛快，尤其是对孩子。”湛明婵说，“小哥哥如果害怕了，照实说吧。现在还来得及，当着无涯的面，契约可以更改。”
　　湛明磊面红耳赤，“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好！”湛明婵赞扬道，“小哥哥，铭记永远，莫负了杨安，否则我这个契约守护者，是会大义灭亲的。”
　　湛明磊说：“你放心吧。”
　　“小心陆微暖。”湛明婵道，“不可太信她。小哥哥的能力很强，带够了钱，无涯又帮着你办好了一些身份和学历的证明，所以临时找份工作，伺候杨安好好待产，是不成问题的。等孩子生下来，别忘了传个消息回家。届时涉及到孩子的国籍归属问题，父亲即便要动手抢孩子，也会束手束脚的。湛家事务繁忙，没那么多时间折腾国际官司，所以到时候父亲是否还有精力去计较杨安的问题，就是个未知数了，我和大哥再一起劝劝，大概父亲也就认了，息事宁人吧。”
　　湛明磊点点头。
　　湛明婵说：“等风平浪静，我会传给你消息，到时候一定要带着杨安和孩子回国。可以不回到湛家，但是要回国。”
　　湛明磊郑重地点点头。
　　“父亲给杨安的期限是后天，事不宜迟，明天就离开吧。”湛明婵这样说。
　　怀里刚刚睡下去的小筝儿，哇地又哭了。
　　湛明婵笑道：“宝宝一定是舍不得小舅舅离开呢。噢噢噢，不哭了啊，小舅和舅妈，还有小表弟一定会回来的。小表弟还要跟我们小筝儿一起长大呢，小筝儿还要从小舅妈妈手里要压岁钱呢，噢噢，乖乖不哭了啊。”
　　她又看着湛明磊说：“两个人去，三个人回。”
　　湛明磊点头，“我会的。”

　　第十章 那一个人

　　次日晚，湛修慈过来看了看小筝儿，对女儿淡淡道：“今天你看见你二哥了吗？”
　　飞机已经起飞了。
　　湛明婵摇摇头，忙着将瓶子里的母乳喂给小筝儿，“爸，妈妈生我的时候也是母乳吧？”
　　湛修慈嗯了一下，“你二哥说是去接杨安过来，一直就不见人影，你知道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杨安脾气大，估计是闹腾呢，没关系的，小哥哥不会连这个都搞不定。”湛明婵道，“爸，让我见见妈妈好吗？带孩子还有哺育的一些事情，我没法跟您直接说嘛。”
　　湛修慈毫不犹豫地说：“那就去和你大嫂说，见你妈妈，不行。”
　　“如果现在有谁把我的小筝儿，从我的怀里夺走，那么我会和这个人拼命。我要杀了他。”湛明婵专注地给小筝儿喂着奶，随随便便地说着，“不知道当年我妈妈是怎么熬过来的。”
　　湛修慈突然冷笑道：“我是拼命把你从你妈妈怀里给夺过来的。”
　　他起身，“没人会碰你的心肝宝贝，你老子我替你撑着，直到断气。”
　　湛修慈头也不回地离开，无涯随即出现，湛明婵一面给孩子喂奶，一面道：“送走了？”
　　无涯点头，坐下来，“你惹你父亲生气了。”
　　“句句实话。”湛明婵继续给宝宝喂奶喝，“告诉我，杨安会平安吗？”
　　无涯说：“明婵，不要老勉强我去窥看未来好吗？雍寂和宗堰联手斩杀女婴的事情，你也经历了。即便是神仙，也不能真正了解天意。所以窥看未来，不过是徒增烦恼罢了，而且既定的命运，即便挣扎，也挣脱不掉。”
　　湛明婵道：“行了，从不指望着你做这些事。”
　　小筝儿喝饱了奶，扁着嘴巴，瞪圆了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开始好奇地打量这个世界。
　　湛明婵只觉得宝宝可爱到令自己心花怒放，她亲了亲宝宝的额头，鼻尖缭绕的都是奶香。
　　“我爸刚才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湛明婵无所谓地问道，“拼命把我从妈妈怀里给夺过来？无涯，当年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我爸为什么允许哥哥们去看妈妈，对我却限制再三？”
　　无涯说：“嗯？你父亲这样说了？他和你妈妈的事情，我不太清楚。我没有到处窥看的好习惯。”
　　“切。”湛明婵倒不急于知道，“小筝儿满月后，我也该回学校一趟了。要答辩了，这个我可推不掉。”
　　无涯说了声“好”。湛明婵将孩子给他抱了会儿，“塔影倒了。”
　　无涯的胳膊僵了一下。
　　湛明婵若无其事地盯着他，“石碑翻了。”
　　无涯轻轻坐到床上，小筝儿闭上眼睛又开始睡大觉。
　　“杀鸟会不会出现？”湛明婵严肃地问。
　　无涯说：“是，城市的确出了点问题，我也在查原因。”
　　湛明婵怀疑道：“你也不清楚到底怎么了？”
　　无涯点头。
　　“雍寂要带走白瑢。” 湛明婵说道，“别告诉我，雍寂能够预测到的，你不行。”
　　无涯说：“雍寂本来就该走了。姎妱的事情，他得担一点干系。毕竟咱们这里闹了那么大的阵仗，我们不好瞒着上头。这已经是从轻发落了。”
　　湛明婵懒得管神仙的“官场问题”，只道：“雍寂的离开，和城市的问题，没关系吗？”
　　白瑢可不是这么暗示的。
　　无涯轻轻摇着沉睡的小筝儿，缓缓道：“大概吧。我管不了他。我知道你不放心，但是我还在这里陪着你呢。我不会离开你的，明婵。”
　　这倒是真的。
　　不过湛明婵还是很不踏实，毕竟塔影和石碑的预兆，不是好玩的。
　　她唯一的希望，就是杀鸟没有出现。
　　杀鸟是预兆的最后一根稻草，当杀鸟出现的时候，湛明婵就无法再用“局部性”“偶发性”“周期性”的力量失衡来麻痹自己了。
　　“无涯。”她微笑着，看着正哄着孩子睡觉的无涯，感觉温暖，但更多的，却是担忧的冰冷。
　　“我真希望咱们可以这样温馨下去。持续到生命终结。”
　　无涯垂下睫毛，问：“你又胡思乱想什么呢？”
　　“我忽然想起以前的事情。”湛明婵说，“我们是什么时候初次相见的呢？”
　　“英语培训班。”
　　“是啊。”湛明婵浅浅地笑道，“丁樱就是不肯告诉我实话，人都一个个死去了，面对死亡的，朝夕相处的同学，她还是那么固执。我问了她那么多次，她就是不说。最后事情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我只有用委婉，引她上路。”
　　无涯说：“你没有做错，她该得到惩罚。”
　　“我只是在想，为什么要隐瞒呢？”湛明婵道。
　　“大家总要有自己的空间。”
　　“可是不能用这个来伤害人。”湛明婵说，“不能用这个，来坐视事情，向最糟糕的地步发展。”
　　无涯慢慢摇着孩子，他说：“我明白你的意思。”
　　“口上认错，就是不改。”湛明婵微笑，“把孩子给我吧。”
　　她小心地接过小筝儿。
　　“但愿这孩子，以后不会落到像你这样的家伙的手里。”
　　无涯静了一刻，微笑道：“那你希望，小筝儿以后会落到哪个家伙手里呢？”
　　湛明婵微愣，小家伙此刻也睁开了眼睛，好奇地看着妈妈。
　　弹指间，仿佛穿过几十年岁月，眺望未来——
　　接受穿过来的，无家可归的倒霉蛋。
　　是湛家什么时候才有的义务呢？
　　反正不是天经地义的。
　　湛蓝筝一面玩着对对碰，鼠标点地飞快，只听得牛喊青蛙唱，一面试图探索这个严肃问题的起源发展和定型。
　　公寓的沙发上，正坐着两个极品帅男，极品到令湛蓝筝疯癫，帅到令湛蓝筝心碎。
　　其中一个，手持折扇，模样清雅，执青瓷茶杯，品西湖龙井，着了一身一年四季，基本不变的淡青大袖衫，霜色深衣——湛蓝筝一直都很疑惑，哥们你不洗衣服吗？
　　这个家伙呢，湛蓝筝对其了解：百分之百。
　　据说从自己生出来，就和他相处在一起了。
　　算而今，靠啊，都二十年了。
　　这家伙——
　　傲慢一流，阴险一流，装13一流，啰嗦一流，古板一流，刻薄一流，严苛一流，自恋一流，JP一流。
　　加起来，就是下九流。
　　而本掌门就和这样一个下九流的家伙相处了二十年。
　　这是怎样的一种精神——
　　病啊！！！
　　鼠标喀嚓响，对对碰碰撞，牛喊青蛙唱，风吼马在叫，湛蓝筝欲哭无泪向天嚎。
　　另一个呢？
　　湛蓝筝对其了解：百分之一。
　　在初次见面的情况下，之所以还能有一个“一”，是因为对这个人的第一印象很不错。
　　干净的衬衫长裤，一眼望去，此男眉清目秀，面皮白净，四肢修长，个头高挑，笑容文雅，举止从容，言谈礼貌，风度翩翩，宛若世家贵公子。
　　湛蓝筝有点心花怒放。
　　据说自己要和这男的同居了。
　　不，是同一个公寓，不同的房间。
　　下九流的家伙絮叨够了，终于起身了。
　　“情况就是这样的，我都说清楚了，不明白再找我。这人，我可就交给你了。好好相处。”
　　对对碰的长途旅程，此刻已接近终点。
　　此时湛蓝筝同学，以微小差距，领先其余三位选手，对对碰的完成率：百分之九十八——！
　　“嗯？湛蓝？你有听我讲话吗？”下九流的家伙疑惑。
　　哗啦——
　　三号玩家令一张笑脸飞入湛蓝筝的房间。
　　意味着：一定时间内，此房玩家，无法操作。
　　卡——！
　　湛蓝筝瞠目结舌间，三号选手完成率：百分之百。
　　牛喊青蛙叫，QQ秀在哭嚎，负6分。
　　煮熟的鸭子，的确会飞的。
　　“bitch！” 湛蓝筝摔鼠标蹿了起来，指着胜利的三号玩家怒道，“bitch！这就是个小bitch！You son of a bitch!”
　　“湛蓝！”下九流的家伙绷着脸，“姑娘家家的，嘴巴放干净点，我说了多少遍了！”
　　“小bitch对我用不干净的手段，我就没必要对她用干净的语言。”湛蓝筝毫不客气道。
　　她没有退出房间，也没有“ready”。
　　“就不开，就不开，我气死你，我要你玩不成！”湛蓝筝恶狠狠地说着。
　　下九流的家伙轻叹，对世家贵公子说：“见笑了，这孩子被她家里人给宠坏了，已经没家教了。”
　　世家贵公子立刻起身拱手，“上仙太过客气。这位湛姑娘性情直爽，天真烂漫，全无城府，分明灵秀讨喜，何来没家教——”
　　砰！
　　一只鼠标，从下九流的家伙的鼻尖飞过，跌落到地砖上。
　　世家贵公子目瞪口呆——因为鼠标擦过了他长而密的睫毛。
　　“黑乌鸦！你可以侮辱我，我的确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是你不可以侮辱湛家！什么叫没家教？你带种再给我说一遍！”
　　湛蓝筝很怒。
　　怒，就要发出来。
　　至于发出来后，对方会不会怒，那就不是我的事情了。
　　下九流的家伙淡淡道：“我也是你的家长，是我没教好你，我自己侮辱自己，可以了吧？”
　　“门在那边。”湛蓝筝很客气道，“窗户在我身后。”
　　下九流的家伙说：“管好你自己吧。”
　　碧光一闪，下九流的家伙凭空消失。
　　“嗯——”湛蓝筝微笑着走进世家贵公子，“听说你是穿过来的？”
　　世家贵公子微笑拱手，斯文地说：“正是。实属阴错阳差，才有此番际遇。虽天意所为，非人力所能扭转，但在下此次前来，确实风尘草莽，让姑娘见笑了。在下于此处，举目无亲，蒙无涯上仙之恩，方借得贵宅叨扰几日，若日后不慎，有了得罪之处，还望姑娘见谅，在下先行给姑娘赔个罪了。”
　　湛蓝筝：“……”
　　我滴亲娘嘞——
　　咋穿过来一书生啊！
　　弄得我都不好意思欺负人家了啊。咱欺硬怕软的啊……
　　“乌鸦说，他对你进行了为期三个月的现代生活培训。传授了这里的历史沿革，风土人情，改革和现状，各种新式物品和名词的使用，还有待人接物，为人处事的当代理念和方式——”
　　湛蓝筝看上看下，嗯，这小伙子长得可真是不错，比选秀明星都要帅气，最重要的是有气质——儒雅，淡然。
　　却和那只黑乌鸦不同，黑乌鸦那大袖衫一披，自以为很有型，其实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子蒙了千年灰尘的装13劲头，呛得人咳嗽。
　　而这个穿过来的小家伙，从上到下，从里到外，干干净净，谦逊自然。
　　就跟那纯天然农产品一样——山泉水洗过的。
　　这是一绿色健康食品，可放心食用。
　　湛蓝筝在心里YY够了，色迷迷地继续说，“——所以你该知道，平时在家里说话，甚至在大部分的公众场合，都不需要使用那种文绉绉的语言的。尽量口语化，平常化，甚至微微粗俗化都无妨。”
　　“姑娘说的极是。”世家贵公子躬身，拱手，“蒙姑娘教导，在下受教了。”
　　湛蓝筝一面保持着微笑，一面觉得自己的脑子开始混乱了。
　　黑乌鸦，你是怎么培训的？
　　我差点忘了，你和他差不多！
　　怪不得培训不好呢！
　　看来，我得从头调教这小家伙。
　　“公子请坐。”湛蓝筝也文静起来，执起紫砂壶往青瓷茶杯里斟了龙井。
　　“姑娘客气了。”
　　“公子请用茶。”跟我玩文雅，咱俩对着玩，看谁玩得过谁。
　　“姑娘太客气了。”
　　世家贵公子端杯，品茶，姿态优雅。
　　“茶具朴素，公子将就，还望见谅。”湛蓝筝细声细气地说。
　　丫的，要是让姓丁的死女人看到我现在这个德性，一定会被她鄙视的啊！
　　“哪里哪里，姑娘实在谦虚。紫砂茶壶青瓷碗，冲泡龙井当是刚好。”世家贵公子笑道，“瓷质细腻，釉色莹润，纳一弯绿茶，宛若流珠。西湖龙井，四绝俱在，品之，若有悠悠空尘，独坐碧阴之下，听清涧之曲。”
　　“公子好才情，小女子佩服。”
　　湛蓝筝“奉承”道，“小女子腆颜，请教公子尊姓。”
　　“不敢当。”世家贵公子含笑道，“无涯上仙为在下办理户籍的时候，给改了名字，不知姑娘想了解的……”
　　“以后该怎生称呼公子？”湛蓝筝装文雅装得脑袋要大了。
　　受不了黑乌鸦，就是因为他老喋喋不休，要自己装文雅。
　　完了，想现原形了。
　　“凤晓白。”世家贵公子正色道。
　　小白？
　　啊哈哈哈，这名字起得贴切。
　　小白啊，小白啊，嗯，姐姐以后会好好待你的哦……
　　湛蓝筝笑得很YD。
　　“凤，乃祖姓，不可妄改。晓白二字，取自无涯上仙居室中，所挂的一幅梅图内的诗句。”
　　“早梅发高树，迥映楚天碧。朔吹飘夜香，繁霜滋晓白。”湛蓝筝敛起YD的笑，很淑女地轻吟道，“柳河东的诗句，大都轻灵朴实。只是小女子以为，下半段更贴切公子的心境一些呢。”
　　“欲为万里赠，杳杳山水隔。寒英坐销落，何用慰远客？”
　　凤晓白吟诵着诗句，他轻轻放下茶杯，沉吟许久，“姑娘说的是。在下不过就是天外流于此间的一介侨民远客罢了。”
　　慨叹，低头，神情黯淡。
　　湛蓝筝不由同情心大起，收起了方才的戏谑之心——人家远道而来，又如此谦逊客气，我这个主人当以礼相待嘛，何况这孩子，人生地不熟，这辈子恐怕都不能和家人见面，多可怜哦。
　　“想必公子一定出身自钟鸣鼎食之家了。”
　　凤晓白笑道：“还好。不愁吃穿，住行无忧。只平日事务繁忙，还要习武读书，颇有些劳累。今日到得此间，虽落寞孤零，倒也平白偷得几月闲余。”
　　“习武？”湛蓝筝选择性接收别人的话，她高兴了。
　　“你会武功啊。用剑用刀？耍枪使棒？会点穴吗？轻身功夫如何？下盘底子可好？能把那石头弄碎吗？”
　　她指了指放到墙角的一块单人沙发般大小的大理石——那天练习隔空取物的咒法，弄来的，本来是对准了乌鸦的脑袋丢过去，结果乌鸦的手指头动了动，就轻松地丢到这里来了。
　　凤晓白迟疑，“真的可以吗？会不会污了贵宅的地面？”
　　“弄碎啊！”湛蓝筝兴奋道，“让我看看你到底有没有真功夫。”
　　这样我好权衡是继续宠幸你，还是敬而远之你。
　　不过这种世家贵公子，也就是练练假把式，打打花架子而已。
　　凤晓白犹犹豫豫地走过去，“姑娘，真的……”
　　“我是你的房东，我让你弄成碎渣子，你就不能给我切成块！”
　　湛蓝筝彻底抛开文雅的淑女一面，杀气腾腾地露出真实面目——无良嘴脸。
　　凤晓白伸出一只修长玉手，手掌随意地按了按那颗大理石，抬起，拿开。
　　“弄碎啊？”湛蓝筝盯着石头说。
　　不会是演砸了吧？
　　凤晓白温和道：“在下已照着姑娘的吩咐做了。”
　　喀嚓。
　　大理石上裂出数道缝隙。
　　喀嚓喀嚓。
　　大理石开始龟裂，石片剥落。
　　哗……
　　很文雅的一声轻响。
　　大理石碎成粉末，落到地上，腾起一圈圈灰尘。
　　凤晓白扶着窗户把手，温文尔雅道：“姑娘，要不要推开窗户，把灰尘给放出去？”
　　湛蓝筝：“……”
　　“姑娘？”凤晓白关切地问，“怎么了？”
　　“你的内力……”湛蓝筝皮笑肉不笑，“好好啊……”
　　“姑娘赞誉了。”凤晓白客气地拱手，“姑娘家的玄黄之术，亦是精妙无比。比我武学之道，要更胜一筹呢。”
　　“……您太谦虚了……”湛蓝筝傻笑。
　　我那一法杖下去，能把苹果劈烂了就不错了。
　　“看来公子出身江湖世家了。”她推测。
　　凤晓白说：“啊……一半江湖，一半朝政吧。”
　　“朝政？那公子家是累世公卿否？”
　　“那张位置，倒确是父子相传。”
　　“哦？公子何等官职？”
　　不会又是个宰相世家吧？
　　“……嗯……在下这个……不算是官职吧……”
　　“不是官职？难道世袭的是爵位？”湛蓝筝明白了，“公侯伯子男？或是已封王了？”
　　凤晓白，“嗯……也不算是爵位……”
　　“不是官职不是爵位，还世袭相传，在朝政领域的……你说的那个位置，总不会是皇帝老子的龙椅吧？”湛蓝筝笑得没心没肺。
　　凤晓白的头，点的无比真诚。
　　笑容僵住了。
　　“皇帝？”湛蓝筝小心地确认。
　　凤晓白斯斯文文道：“正是在下。”
　　……
　　“国土面积？”
　　你丫管的不是列支敦士登吧？
　　“嗯，用此地现在的计量单位，该是三千五百六十万平方公里。”凤晓白认真地说，“人丁都是按户计算，如果按照人头数来看，大约是贵国的一倍多一点吧。”
　　湛蓝筝：“……”
　　我滴亲娘嘞……
　　死乌鸦黑乌鸦无耻无良大乌鸦！
　　你怎么能丢给我一个穿过来的，会武功的才子式皇帝过来啊啊啊！
　　这是怎样的一种精神——
　　病啊！！！
　　“无涯上仙，刚刚不是和姑娘都说过了吗？姑娘何以如此震惊？”凤晓白小心翼翼地问。
　　湛蓝筝虚弱地挥挥手。
　　他说过了？
　　是吗？
　　我啥时候听过他的话啊。
　　皇帝……
　　会武功的皇帝……
　　会武功很有才学的皇帝……
　　会武功很有才学还很有儒家君子风度的皇帝……
　　我要和这么个家伙，在一起住了……
　　深深呼吸。
　　兵来将挡，水来土屯。
　　我湛蓝筝，非要调教好这个纯天然绿色食品的小皇帝不可。
　　不撞南墙不回头。
　　撞了南墙，也不回头，撞开继续走。
　　岁月回转。
　　湛明婵从沉思中抬起头来，“小筝儿的另一半……我也不求别的，只愿那男子能忠诚于她，是最重要的。”
　　无涯苦笑，“什么才算忠诚呢？”
　　“为她考量，替她着想，但绝非愚忠。而是真正地，做出有利于她的判断和事情。当她做错的时候，既能维护她的面子，又能纠正她的错误；当她做对的时候，哪怕有千万人阻挡，那男子也能坚定地站在她身旁。”
　　湛明婵温柔地抱起小宝宝，逗弄着挺俏的小鼻头。
　　“你说对吗？妈妈的小筝儿，以后那个男人，做任何事情，都要为你好，要疼你爱你，真正的关心你，保护你，而不是像你爸爸那样，守着什么中立原则，看着妈妈受苦受难；更不是像你外公那样，嘴巴上说着疼来爱去，可到头来，还是忍痛割爱，为自己打算。忍痛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还是割掉了爱。”
　　无涯咳嗽了一下，“明婵。”
　　湛明婵不理睬他，“筝儿，妈妈说的对吗？你爸爸和外公，是不是很坏？”
　　小筝儿瞪着两个大眼睛，傻呵呵地一笑。
　　湛明婵得意地看无涯，“喏。女儿认为我说的对。”
　　无涯先是无奈地摇摇头，随后又定定地看着襁褓中的湛蓝筝。
　　“明婵，千万别宠坏筝儿，否则，她真的会无法无天的。”
　　小筝儿满月后，正式进入族谱，认了祖宗，外头的户籍也都办好了。姓名，自然是早就说好的湛蓝筝。
　　谁都不敢反对。
　　湛明婵也出了月子，就回学校看看通知，问问答辩事宜——本来为了湛明磊和杨安携手私奔的事情，气急败坏的湛修慈，是不许让女儿到处乱走的。
　　“你早就知道对不对？”湛修慈冷冷地说。
　　湛明婵漫步窗边，哄着小筝儿睡觉，晚风轻拂，很舒服。
　　“知道啊。”
　　陆微暖已经通过越洋电话，用事先说好的暗号，告知了湛明磊与杨安的平安抵达。
　　不过湛修慈从不是傻子，将陆微暖从离开后，所打给湛家的一系列电话录音都听了一遍，再派傀儡潜入机场偷偷调查一番。
　　“私奔。”湛修慈冷笑，“真是越来越有胆子了。”
　　湛明婵随意地说：“爸，天要落雨娘要嫁，随他们去吧。”
　　“湛家的家法族规，没一条会容忍这种行径！”湛修慈冷道，“还有你，知情不报，帮着瞒天过海，甚至参与其中，这算什么？”
　　“我是掌门唉，我都不管了，您管它呢。”
　　“不是湛家的公事，也是私事。”湛修慈怒道，“忤逆父亲出逃，这算什么？你这个当女儿的，跟着自己哥哥欺骗父亲，这又算什么？”
　　湛明婵抱着小筝儿，晃着胳膊，慢慢摇着，“您小点声好吧，会吵醒我的小家伙的。”
　　随后就坐回床上去，“小筝儿乖乖哦，外公生气了，你看到了吧？他生气很可怕的，会为了一点小事，就把妈妈当小葡萄踩碎呢，到时候我们的小筝儿没了妈妈，可怎么办哦。”
　　小家伙本来眯着眼睛要睡，哇地就哭了。
　　湛明婵心痛道：“乖乖，不哭了，哭也没用，你妈妈在鞭子底下，哭着喊着求人饶命的时候，也没见谁来当英雄。”
　　湛修慈脸色阴沉，半晌，他才说：“我随便踩个葡萄，你就恨不得记一辈子对吧？婵儿，你现下也当了妈妈，这做父母的心，难道还是一点都不懂吗？”
　　湛明婵扭着脸不说话，湛修慈背着手冷道：“我现在可以不追究，但是等我的孙子生下来了，就不能坐视不管了。孩子，姓的是湛！”
　　湛明婵懒洋洋地嗯哼了一声，目送父亲离开。
　　车到山前必有路。
　　先让杨安踏踏实实生下孩子，起码还有六个月的时间，足够自己慢慢劝父亲的了。
　　今天无涯没来，说是有事情回了趟天界。
　　爱来不来。
　　湛明婵独自将小筝儿哄着，放到婴儿床里。
　　窗帘摆动。
　　一股寒流凝上背心。
　　湛明婵睫毛轻轻一垂。
　　身后有人。
　　五指张合，法杖在手。
　　回身，结界已笼住了婴儿床。
　　雍寂倚靠窗边，一头长长的黑发伴着宽松的白色深衣，在窗前乱飘。
　　“嗨，好久不见了，我的小掌门。”

　　这个故事的尾声

　　“雍寂。”湛明婵提高了十二万分的警惕——真会挑时候啊。
　　“白瑢呢？”她问道。
　　雍寂走上几步，湛明婵手中的法杖发出莹莹光芒。
　　“别太紧张，我的小掌门。”雍寂笑道，“我这次来，是怀着满腔的和平与友好啊。”
　　“白瑢呢？”
　　雍寂说：“小掌门这样关心我儿子的亲娘啊？啧啧，她弄得你早产，你倒不计前嫌，你厌恶她十几年，她还拉着我替你作证翻盘，啧啧啧，这情谊，当真稀罕。”
　　“白瑢呢？”湛明婵加重语气，问了第三遍。
　　雍寂笑得天下太平，他说道：“噢，她大着个肚子，还到处乱跑，弄得我提心吊胆，便是她的命不值钱，我儿子的命可重于万金。再说这城市愈发不安定起来，我就把她给送到山里面待产去了，你放心，我那堂姐姎妱，会监督着她好好生孩子。这么一来，也省得她老惦念着湛家那娇弱弱的小掌门，总想跑出来看你，再害了我的宝贝儿子。嗯，不过这回我来，也是她逼的呢。”
　　雍寂卷着一缕头发，浅笑道：“塔影倒，石碑翻，如若杀鸟现，那么必有大劫。湛掌门对这谶言，该是不陌生吧？”
　　湛明婵沉沉道：“杀鸟未现，即便现了，也不一定会是大劫。即便是大劫，也必会有解救之道。”
　　雍寂笑说：“是是是，只不过面对大难，这解决之法，总是要抛头颅洒热血啊。”
　　“一人之命若真能换得众生安宁，死得其所。”湛明婵不假思索道。
　　雍寂拍掌道：“湛掌门好觉悟，只是说来容易做来难。若事情真的糟糕到了一定境界，那么即便是有牺牲小我的觉悟，怕也没有供其牺牲的场地啊。”
　　“您到底何意？”湛明婵谨慎道。
　　“我想，无涯那家伙，从不是个坦诚的，他必然对你遮遮掩掩吧？”雍寂又走上几步，“这城市，怕是过不了这一劫了。照着现在这个势头发展，那么最迟也不会超过十年，城毁人亡，一个都逃不过。”
　　法杖捏在手里，一紧。
　　白衫一起，是雍寂快速地展开了身形，湛明婵同时将法杖一抬，几道绿光毫不留情地发了出去，可这神仙已化作轻烟一缕，松松垮垮着深衣，就站到了婴儿床一旁，让那第一轮攻击，悉数打到了墙上，轰隆一下，墙砖掉落。
　　雍寂大笑，他双手已碰触到婴儿床周围的结界，试探性地刺入。湛明婵的符咒连连弹了过去，雍寂轻松扫开，他右手五指攒在一起，找准了结界的一个薄弱点，瞬时如电钻般刺了进去，左手一道仙障，挡下了法杖的猛烈攻击。
　　“好可爱的小女婴！怪不得我儿子的亲娘，这么早就想给订下娃娃亲呢！湛掌门不必谦虚了，这就让孩子随我去了，湛掌门若愿意跟来，我和我儿子的亲娘，求之不得！”
　　雍寂一边大笑，一边去抓襁褓，小筝儿感觉到动静，顿时不管不顾，只张了小嘴，哭了个撕心裂肺——湛明婵听了孩子哭声，觉得五内俱焚，好似心肝脾肺，都生生裂掉样。她心知一己之力根本无法拦住雍寂，一想到孩子会被带走，瞬时就急得眼前冒了火花金星，几乎昏厥。
　　突有一道清凉罩了过来。
　　无涯的长剑如万年的风霜，凌冽而沉静。
　　横在了雍寂的脖颈上。
　　谁都没注意他是如何悄无声息地接近雍寂的。
　　雍寂伸向小筝儿的双手停住了。
　　半晌，“哎呀哎呀，无涯老友，何必见面就动刀动剑的呢？”
　　他慢吞吞地笑着，举起了双手，“好吧，我怕了你了。”
　　无涯冷道：“滚。”
　　雍寂退了退，剑锋依然贴着他脖颈，跟的死紧，一路将他给逼到了墙边。
　　湛明婵扑过去抱起了啼哭不已的小筝儿，紧张地检查着孩子有没有受伤。
　　雍寂无奈道：“小掌门，你别那么害怕好吗？我都说过了，我这回是带着和平的美意而来的啊。”
　　湛明婵豁地抬头，几乎要冲口一句“杀了他”，但生生咽了回去。
　　雍寂是神仙，无涯也是神仙。
　　雍寂是白瑢孩子的亲爹。
　　小筝儿还在哭闹，怎么哄都不停，一张雪嫩光滑的小脸已哭了个通红褶皱，湛明婵痛地真想咬碎自己的满口白牙。
　　她恶狠狠地瞪着雍寂，又瞥了无涯一眼。
　　“我这里可真是不安全。”她这么说。
　　无涯沉沉道：“类似的事情，我不会让它再发生。雍寂，废话少说，我知道你是为何而来，但是你不用操心了，我也知道你对宗堰交给你的这任务没多大兴趣，还是快快回山里等着你儿子的降生吧。顺便告诉宗堰，有我在，一切，还不需要她担心。”
　　雍寂笑道：“你说的不需要担心，是指哪个呢？湛掌门和小家伙的生命？整个城市的长治久安？无涯，你最该明白，这城市，可不是一般的城市，禁不住折腾。若灵霄殿那里都已乏术，那就必须及时报给人界的头头，让他们做出决断。至于你我这样的，直接拖家带口，撤了吧。”
　　无涯淡淡地说：“不用你操心了。我心中自有分寸。”
　　雍寂看着湛明婵，“小掌门，我还是要问一句：要带着你的心肝宝贝，和我走吗？”
　　“去哪里？”湛明婵一面哄着小筝儿，一面问道。
　　“先去山里，和我儿子的亲娘会合，然后等她生产后，再做打算。总之，我信不过这位无涯老友，还是脚底抹油，比较划算。”
　　“为什么带我走？”
　　“我儿子的亲娘不放心你啊。”雍寂拖长声音道，“而我，倒也是不反对带上我们的小掌门呢。其实无涯老友，我们为何不一起离开呢？我知你对这里要负责到底，但天意注定的事情，就不是你能撼动的了。直接离开，才是灵霄殿满意的做法。”
　　无涯的长剑一勒，雍寂立刻讨饶道：“好吧，我认输我认输，你的事情，你的女人和孩子，我再也不管了。”
　　湛明婵抱着逐渐安静下去的小筝儿，“白瑢到底怎样了？”
　　她问道。
　　一个多月来，心里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无法打听，无法联系，只能默默地回想最后的片段，明媚的笑容，银白色的光芒，徐徐笼罩。
　　没有恶意的目光……
　　那么白瑢，你到底是为了什么，要这样做呢？
　　你就那么喜欢让自己成为恶人吗？
　　雍寂懒洋洋地说：“我儿子的亲娘啊，好得很，小掌门尽可能放心。倒是她，很不放心你呢。”
　　“让她安心待产。”湛明婵沉静地说。
　　雍寂看她一眼，又去看无涯，“喏，湛家和宗家这代的掌门，真是古怪的很呢。”
　　剑锋一抖，雍寂忙忙退上几步，霎时消失。
　　湛明婵此时才彻底放下心来，她软弱地坐到了床上，无力地看着怀里逐渐安静下去的小筝儿，只觉得心脏到现在，还跳得剧烈，甚至能感觉到血液就像洪水激荡。
　　“对不起。”无涯收了剑，过去搂住了她，慢慢抚摸着，安慰着。
　　“让你受惊了。幸好我回来得早些。也幸好雍寂纵有千万般地灵巧，进来的时候，还是碰了我安下的网子，警醒了我。”
　　湛明婵任凭他“酸”了一会儿，只是安抚着小筝儿再次睡到香甜，给放回了婴儿床。
　　“这城市到底怎么样了？风水都乱了吗？龙气也护不住了吗？”
　　湛明婵捋捋发丝，轻声问道。
　　无涯静默片刻，“确实有很大的问题，是根基上，出了岔子……我也正在寻找解决之道。”
　　“你比雍寂的法力要强，对吗？”
　　“对。”
　　“但是你能强过天意吗？”
　　“不能。”
　　“雍寂说，这是天意。”
　　“明婵。”无涯道，“无论怎样，我都会保护你，还有小筝儿的。”
　　湛明婵苦笑，“那么我该感激吗？天劫面前，我和孩子能成为幸存者？”
　　无涯不语。
　　“你明知道，天劫一旦到了，我的眼里，就不能只有自己和筝儿。我是湛家的掌门，而湛家对人命负有责任。”
　　湛明婵郑重地说，“如若当真是千万人面临的劫数，那么我不可以成为逃兵。任谁都可以逃，唯独苍溪湛家的掌门，不能逃。即便撤，也是最后一个。”
　　无涯说：“会找到办法的。”
　　“先告诉我，城市到底出什么问题了？”
　　无涯道：“如若是天意，那么湛家即便集体离开，将主宅转移到其他城市，都是合情合理的。”
　　“城市到底出了什么问题？！”湛明婵微微提高声音，语气却极重。
　　无涯轻声说：“让我去解决好吗？明婵，你现在要忙得事情太多了。”
　　湛明婵小声道：“我还能信任你吗？你比不得雍寂一半的坦诚。我知道不该拿你和别的男性去做对比，但是当事实摆在我眼前的时候，你让我如何视而不见呢？无涯，你就是这样，打着无私的招牌，就自以为占据了道德的至高点。但却忘记了，无私到极点，就是自私。其实你是我见过的最自私的。”
　　她的声音不由大了起来，小筝儿嗯哼了几声，不满意地又哭了。
　　湛明婵看了会儿面无表情的无涯，她伸手，轻轻抱起孩子，慢慢哄着，神色逐渐柔和了起来。
　　“我的小筝儿多可爱。抱着她，我就想，这座城市，不求每分每秒，但至少每个时辰，都会有一个和小筝儿一样可爱的孩子诞生。正如我渴望陪着小筝儿长大，尽可能地多参与到她的人生中去一样，这般迫切地希望和孩子在一起的心情，是每个父母都同有的。那么无涯，你告诉我，这座城市，该有多少和我有着同样心情的父母呢？如果这个城市出现了问题，那么可能会有多少美好的心情，会让死亡封冻呢？”
　　无涯走过去，将手放到了她的双肩上，“不一定会死亡，也许只是逐渐地衰竭。”
　　“这座城市到底出了什么问题？”湛明婵直视着无涯的双眸。
　　告诉我好吗？
　　我不信你不知道。
　　如果连雍寂都知道，连白瑢都能掌握各模棱两可的话。
　　无涯低头亲吻湛明婵的发。
　　“相信我，明婵。这一次，我绝对不会丢下你和孩子。”
　　湛明婵想：
　　可我注定不能丢下城市。
　　我站在了掌门的位置上，就要站到最后一刻。
　　“你走吧。”
　　湛明婵将睡着的小筝儿，轻柔地放回到婴儿床里，她随随便便地，对无涯说，“我不让你为难，更不会成为你的累赘，你放心地回去吧。”
　　回到阔别数月的校园，湛明婵只觉得无比轻松——毕竟生产完毕，月子也出了，可以顺顺当当，毫无顾忌地穿着时尚的衣裙，行走在林荫路上，喝着冷饮，与同学们嘻哈打闹。
　　城市前途未卜，周围却悠闲依旧。
　　湛明婵羡慕无知了。
　　大家见到她，先是惊喜，后是寒暄，而后就要说一句“杨安也不见了啊”。
　　“她家里帮她联系了一所学校，她出国了。”湛明婵这样对答。
　　“啊呀，可是她不是考研了吗？初试成绩都出来了呢。”很多人就这样惊讶道。
　　湛明婵回到寝室，上了网，她知道杨安的身份证号和准考证号。
　　很出色的成绩。
　　人大的复试名单中，也标着杨安的大名。
　　许词韵在她身后说：“仇老师上星期见我的时候，还跟我说呢，本来已经帮杨安联系上人大清史所的教授了，就是上学期那个到咱们这里做过讲座的那个人，杨安还向他提问，全场只有杨安一个向他提问呢。所以他很欣赏杨安，她如果参加复试，那是绝对没问题的。她放弃这些出国，其实有点可惜哦。”
　　湛明婵听着许词韵的惋惜，静静地看着这张复试名单。
　　这是杨安的梦想，杨安的人生目标。
　　杨安的一切。
　　她都放弃了。
　　所以湛明磊，你要是敢负了杨安……
　　那张契约，我会执行到底的。
　　吴双问她，“虫子，杨安到底去哪里了？”
　　“出国了啊。”
　　“怎么这样急啊？”童盈也很疑惑，“她开学的时候还在呢，突然就不见了。而且她说都没说过，她的东西也有好多都没拿走啊。”
　　“她家里给安排的太突然了吧，这个我也不好问啊。是人家父母的事情啊。”湛明婵慢吞吞道，“反正我还能和她联系上，没关系的，她会回国的。大家还是可以见到面的。”
　　“什么时候回国啊？她是不是就放弃这里的学业了啊？”童盈问。
　　“是吧，我没细问啊……也许是退学也许是休学，但总之她有着落，就好了。”湛明婵轻轻道。
　　吴双坐在床上，“我觉得你俩好像有小秘密一样。”
　　“嗯，那你不信杨安出国了？”湛明婵说。
　　吴双摇摇头。
　　“虽然很突然吧……但是虫子，关于杨安的，你说的，我自然信了。”
　　吴双又开开心心地做了个鬼脸，“对了，商量下散伙饭跟哪儿吃？我提议自助火锅。咱们四个一起去，大家说好不好？”
　　湛明婵站起来，“你们先商量着，我得给家里去个电话。”
　　她快步走到楼梯间，推开窗户，泪水滑落。
　　突然意识到，这个住了四年的寝室，还有两个月，就该彻底离开了。
　　现在彼此的信任，总会随着时间而消磨。
　　是的，离开学校以后，我们当然还会见面。
　　但那时，就已不是今日的我们了。
　　时间总是向前走着。
　　而未来，也总是蒙着面纱。
　　人生是河，人是瞎子，大家都是摸着石头过河。
　　忙完了学校的事情，湛明婵疲劳地回到主宅，就看到几只傀儡抱着一堆花花绿绿的东西走了出去，看来是准备送到仓库。
　　见了她后，这些傀儡忙侧过身子，轻轻躬身。
　　湛明婵粗略地看了一下，全是婴孩用品，精美而崭新。
　　“这是要送到哪里去？”
　　湛明婵问跟在傀儡身后的湛明嫣，湛明嫣正指挥着傀儡往仓库过去，她为难道：“大嫂买回来给小筝儿玩的。但是义父说……家里的东西足够了孩子玩了，让给送到仓库去。大嫂……有点难受……”
　　湛明婵心中一紧，她看出湛明嫣的吞吐了。
　　“怎么了？”
　　“义父让嫂子把孩子放回婴儿床里，大嫂没听，一直抱着孩子……”
　　湛明嫣轻声说，“义父后来就生气了，让傀儡把孩子给带走……大嫂，大嫂突然……突然把孩子塞到大哥手里，一句话也不说就走了……义父很不高兴……”
　　湛明婵怔了怔，“大嫂怎么样？我父亲没责备大嫂吧？我大哥呢？他有没有给大嫂压力？”
　　湛明嫣解释说：“姐姐可别多心啊。其实全是因为那糟糕的命，弄得大嫂的孩子不在她身边，她现在看着姐姐的宝宝，触景生情，不免就把母爱都倾注到小筝儿身上了。有时候……有时候就以为小筝儿是她的孩子呢。何况小筝儿都是大嫂用乳汁喂养，当然很有感情了。义父这回对大嫂难得严厉了一次，其实也是为了姐姐着想，害怕姐姐在学校忙着，疏忽了孩子，到时候孩子该认生了，姐姐敏感，会伤心的。所以……所以义父刚刚跟大哥表示过了，让大嫂除了喂养孩子外……还是不要老打扰姐姐和小筝儿比较好。”
　　湛明婵哦了一下。
　　她迈入大厅，灯光柔和，一眼就瞅见大哥湛明儒正坐在沙发上，宽厚的怀里窝着个小筝儿，他低头凝望，向来淡漠的脸上微微带笑。
　　他听到了湛明婵的动静，遂抬起头来，将柔软的婴孩，小心翼翼地递给湛明婵道：“我这小外甥女，生得当真可爱。让我不由自主就抱过来看看了。”
　　湛明婵却没接过来，只笑说：“大哥，我刚回来，还没洗干净呢。筝儿这样小，身子骨柔弱，还是你先替我抱会儿吧。”
　　她停了一下，“没和父亲闹矛盾吧？我是说为了大嫂……”
　　湛明儒摇摇头，“你嫂子思女心切，就不免更看重了小筝儿一些，父亲的话虽然严厉了点，不过你嫂子在长辈面前那样做，着实失态了。还好，你嫂子已明白过来，刚刚她端着孝顺茶，主动去跟父亲道歉了，我看出来后神情不错，不会有事了。”
　　“其实没必要的。” 湛明婵小声说，“大家现在更该体谅嫂子的心情，能包容就得包容，虽有长幼之分，可毕竟是一家人。父亲是长辈，嫂子不该一句话不说就直接离开，但是也可以理解嘛。一家人何必为了关爱下一代这样的好事情，而闹僵呢。”
　　湛明儒淡淡地说：“女儿和媳妇是不一样的。娘家和婆家也是不同的。你可以撇下父亲直接离开，几个月不和父亲说话都行，以后遇到事情，父亲照样会不计前嫌地帮你助你。但是音然不同……她就该立刻去赔罪。”
　　湛明婵说：“大哥该是大嫂的支柱。”
　　湛明儒道：“每个人都最应该是自己的支柱，撑不起自己，何谈别人？”
　　他停了停，低头去看怀里的小家伙，“等小筝儿懂事了，妹妹一定要让她明白这一点才好。”
　　湛明婵应了一声，她说：“大哥，我得去洗一下，可筝儿不能没人看，就先把筝儿抱给大嫂吧。我出来后再给我送过来。”
　　她把自己都收拾干净后，舒舒服服地换上居家服，对着镜子擦净了头发，随后喝了点水，才往自己的房间走去——那已经是她和小筝儿娘俩共用的房间了。
　　她在走廊的拐角，遇见了抱着孩子的齐音然。
　　“嫂子……”叫一声，却忐忑不安，因为齐音然的脸色淡漠，不似从前对自己的热情。
　　襁褓被直接塞了过来。
　　湛明婵手忙脚乱地抱稳了小筝儿，小家伙在她的臂弯里，不满意地嗯哼了几下。
　　齐音然的力气大了些，弄得湛明婵不由后退几步，只紧紧护着襁褓，她惊讶道：“大嫂？”
　　齐音然红肿着眼眶，窈窕的身子挺直，下巴稍微抬起。
　　“孩子吃饱了。以后还是等孩子饿的时候，再送过来吧。”
　　齐音然扯动嘴角，微笑道，“妹妹，你是孩子的母亲，该和孩子多相处才是。尤其是在孩子小的时候，让她熟悉你的气息，是很重要的。”
　　“没关系。嫂子你多帮我照顾筝儿吧。”湛明婵下意识道，“筝儿也是大哥大嫂的亲外甥女。”
　　“但终究不是母亲。”齐音然微笑道，“你大哥还惦记着让我再生个儿子呢。他一心一意就惦念着，等女儿可以认回父母的时候，就能凑个儿女双全，多好。”
　　“是啊。大侄女早晚也会从天女那里回家的，她是湛家人，走不丢。”湛明婵抱紧了小筝儿，“我也很想早日见到我的大侄女呢，说到底，也就我没看到那孩子了呢。”
　　齐音然说：“不过等待的时间太长了。”
　　“还好，至少我们确认了时间，大侄女总会等回来的。”
　　“但我想，真到那一天，我恐怕也对她的感情淡了呢。”
　　齐音然温和地笑了，“你说对吧，明婵？毕竟生身不如养身重，孩子从小就不在我身边，必然不会对我有太多感情，既然如此，我也就不抱什么希望了。只求着她平安就好，其余的心情，恐怕勉强不了我了。”
　　湛明婵愣了，她说：“这……嫂子，你这是怎么了？这样的话，对我的大侄女太不公平。毕竟这命运不是她自己选择的。”
　　齐音然说：“可选择已经做出来了。就得让我们每个人来承担各种有可能出现的后果。”
　　“嫂子，你别管我爸爸说什么，你随时都可以过来探望小筝儿的，抱一抱，都可以。爸爸那里，我会去打招呼。”
　　“不用了，真的不用了。我嫁过来才一年多，不想和长辈起任何嫌隙。”齐音然轻轻道，“明婵，你别帮倒忙了。不用管我的心情，以后也不要老用这个理由，把孩子往我这里送了。我知道你忙，但是我也不是个闲人，没有那么多时间帮你照顾孩子，毕竟你才是孩子的妈妈，你也该肩负起一个母亲的职责了。”
　　湛明婵说：“可我没经验啊……”
　　“我也没经验，不如去问问三姨婆，姨婆未婚，但也是看着湛家子女长大的，她比我们都懂。”齐音然说，“明婵。我现在想起被送走的孩子，就很难过，触景伤情，所以根本不想再看到婴孩了！”
　　她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湛明婵彻底呆住了。
　　许久，她缓缓低下头，小筝儿早就醒了，可这小家伙也不哭，也不闹，只一对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安静地看着湛明婵。
　　似乎在思考着，这个世界，又出了什么事情呢？
　　小家伙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东西，在一个个离她而去。
　　湛明婵抱紧了孩子，她爱怜地吻了吻小筝儿的额头。
　　“别怕，小筝儿。”
　　她喃喃道，“哪怕所有人，都离你而去，但是妈妈不会。”
　　我会守护在你身边。
　　直到你成长到，可以守护你自己的那一天。

　　楔子

　　六月中旬，骄阳似火，酷暑难耐，泼水地面，顿化白烟。
　　这很不正常。
　　温度在一个劲地上涨，湖水中的影子，和以往比，越来越不清晰，最令湛明婵心惊肉跳的，就是夜间，拉开窗帘，会看到月的轮廓，愈发模糊。
　　那不是被浮云遮盖的模糊，也不是空气污染的结果，更不是让这城市的霓虹给浸染的缘故。
　　而是阴气出了问题。
　　湛明婵拉紧了窗帘——这几个月，她派出去大量的傀儡，但都无功而返。
　　她查遍了湛家的密室文档，都没有记载这古怪的问题。
　　她开始出入图书馆，翻阅各种古文献，希望能从中得到解答。
　　至今，一无所获。
　　她没有再问无涯，无涯和她相见，也只是逗孩子，似乎两个人成了一对纯粹的父母——而没有夫妻的情分了。
　　这几个月来，这座城市里，鬼魂们的不安，也到了一定的顶点——这从雪片一般发到湛家来的求救信中就能看出来。
　　湛家到处驱鬼的人手，已经用不过来了，开始加派高级傀儡单独出驱鬼的任务——这在以前都是少见的。
　　但还是不够用。
　　而且半个月前，在这个紧要的当口，大哥湛明儒又突然接了个秘密的任务，离开了——前一天晚上还在饭桌，稳当地吃饭，第二天一早，人就已经带着行李去机场了。
　　湛明婵好奇，问过齐音然，这位友善的嫂子只是淡淡地说“不太清楚，父亲派了任务，只有听从的份”，又风轻云淡地敲打了一下湛明嫣，这妹妹也是一脸惊奇，看样子不像作假。最后去问父亲，可想而知，什么答案都没得到。
　　她隐约感到不安，哪个地方，要出大问题了。
　　只是湛明婵的重点，除了五月中旬抽了点时间，进行毕业论文的答辩，其余的，还是在忙着照顾小筝儿上了——齐音然彻底撒手不管了，连喂奶都是挤到奶瓶里再送过来，这还是湛明婵一个劲地坚持母乳喂养的结果，否则就该买奶粉了。
　　只是再忙，她也知道最近，尤其是进入到六月份，周围的环境愈发险恶，而父亲的书房办公桌上，时时刻刻，都堆满了文件，几乎看不完，而且一天比一天多。
　　好几次，夜深人静的时候，她让小筝儿不安的啼哭给弄醒，哄着孩子，漫步到窗前，侧着身子，能隐约看到父亲书房的灯，还亮着。
　　这一天，小家伙又开始夜啼，湛明婵抱在怀里摇了摇，眼角又斜见书房的光晕，这回她实在是忍不住了。
　　她想起白天的时候，逗弄完小筝儿，一时无聊，就使了个“窥看”的咒法，丢到走廊上任它飘——她是掌门，宅子里的法阵和警戒网，她都清楚，轻松从容地闪躲开来，过了拐角，看到无涯的身影，出现在父亲的书房前，父亲给他开了门。
　　随后咒法被仙光给干扰掉了。
　　那是下午。
　　晚饭的时候，父亲并没有和她提这件事情。十点左右，无涯来的时候，也没有告诉自己：白天，他来过了。
　　城市的事情，无涯选择和父亲商量。
　　湛明婵垂下睫毛，她将小筝儿放回到婴儿床上，这小家伙鬼地很，只要往床上一放，任她前一刻睡得如何沉，放下的瞬间，她一定会张着小嘴，立刻哭嚎起来。
　　湛明婵试了好几次，一次比一次轻手轻脚，但婴儿的感觉大概比成人要灵敏的多吧。她最终沮丧地抱着孩子，出了门，来到父亲的书房外，法阵的网子在昏暗的廊灯下，吞吐着柔和的光。
　　湛明婵抱着孩子，小心地蹲下来，她犹豫着是直接进去，还是敲门进去——要不要触动网阵的问题。
　　不触动，敲门声大概会打扰父亲。
　　触动，一样让正在里面操劳的父亲分心。
　　湛明婵叹了叹，她怀里的小筝儿大概是感觉到妈妈的不安，也就睁大了眼睛，小脑袋微微动着——这三个月大的小家伙早就离开了襁褓，穿上了粉嫩柔软的小衣服，并且已经会翻身了，兴奋不已，最近老是拼命晃着小手，不停地翻。有一次给临时抱到大床上放会儿，刚一转身，小家伙就兴奋地侧一下，再侧一下，若不是湛明婵及时转身，小家伙就要滚到地上去了——要知道因为到了夏天，那厚厚的绒绒地毯，已经给撤了啊。
　　湛明婵几乎是捞起了小家伙，生生吓出一身冷汗。以后几乎都不敢让孩子离开自己的视线了。
　　此时，小筝儿大概是感受到了光源就在自己脸蛋旁边，她可能不太喜欢这样的刺激，毕竟夜深了，小家伙要睡了，哼哧哼哧，小身子往旁边侧着，包在袖子里的小胳膊一挥，小手指头就碰了下网阵。
　　湛明婵赶忙拉住了那条小软胳膊。
　　“嘘。你这小家伙哦，吵到你外公了。”
　　小筝儿傻呵呵地在湛明婵怀里哼哧哼哧，啥都不懂。
　　门开了。
　　湛修慈面沉如水，一只手虽从容地垂在了身旁，但湛明婵眼光一瞥，就知道掩在衣衫后的手指，必定已经扣成了一个威力很强的法诀了。
　　“婵儿？”那只手慢慢松弛下来。
　　“爸。”湛明婵叫了一声，从地上站起来——已经放慢了速度，但血液还是没有供上来，头晕眼花的时候，她已经被湛修慈搀住了，缓缓地给拉到屋子里，又闭了门。
　　“这么晚了做什么？小筝儿也不睡了吗？”湛修慈问道。
　　湛明婵只是先拿出法杖，麻利地在门内侧，加了一重结界。然后她才回过头来，先入目的是满桌子小山样的文件，她再看父亲，微微一怔。
　　父亲的鬓角发白了。
　　“爸，您休息吧。”湛明婵脱口道，“我来看吧。反正我天天在家里呆着没事干，熬夜没关系的。”
　　而且……
　　这本来就该是我这个掌门该看的啊。
　　湛修慈从她怀里接过小筝儿，慈爱地，轻轻摇晃着臂膀。
　　“你还得养小孩，谁说没事干？养个孩子比看这些东西，要费事得多，文件是死的，孩子是活的。”
　　湛明婵见父亲抱着，哄着小筝儿的方法都极其娴熟，心中不由一暖。
　　养小孩，也是熟能生巧的事情。
　　父亲毕竟养大了三个孩子呢。
　　“筝儿还好，她挺乖的呢。”湛明婵温柔地说。
　　湛修慈看了女儿一眼，微微笑道：“筝儿没你安静。你小的时候，太安静了。这让我和你的祖母都很害怕，害怕你会在那种长久的安静中，过早的，就离开了这个世界呢。因为真的太静了，婴儿床里，就跟没人呼吸了一样。你不怎么哭，也不怎么闹，甚至翻身，坐起来，爬，走路，都是在安安静静中完成的，不像你的两个哥哥，生龙活虎，热热闹闹地进行着成长中的每一步。”
　　他的眼神愈发温和，语气带着一点点感慨和闹心——
　　“谁知道……长大了，你的两个哥哥都比你要消停，要稳当，要沉着，反而是你，开始没完没了地闹腾。”
　　湛明婵努力回想，当然想不起婴孩时代的事情了，但是她依然思考了一会儿，最后不知用一种什么样的感情，说道：“我长大了，的确就不让您省心了。大概是把小时候没闹的那些，都给补回来了吧。”
　　湛修慈轻哼了一下，沉默半晌，“算了。时间过得太快，你已经当妈妈了，慢慢再体会这些吧。”
　　湛明婵的心，一点点发热，又一点点发凉——
　　到底该如何看待父亲呢？
　　他是慈父，还是毒父？
　　刚刚那些父亲独有的言语，那种对女儿无奈的语气和神情，任何人在一旁观看，都会认为，这是个慈爱的，疼女儿的父亲。
　　但是他架空了自己女儿的权力，要求女儿服从于他，一旦不服从，下场就是那个被踩死的小葡萄。
　　或者，我就是一个还正在受宠的小葡萄？
　　不过再受宠，葡萄也只是个葡萄，成不了柚子。
　　“你又发什么呆呢？”湛修慈蹙眉问道。
　　湛明婵嗯了一下，“没什么，就是想想这个城市，近来的异常。”
　　湛修慈低头，看了看臂弯里，还睁着个大眼睛，努力打量这个新奇世界的小筝儿——
　　“筝儿夜啼了吧？让你这么晚又起来了。”
　　“小家伙睡得太不安稳。”湛明婵有点忧心忡忡，“爸……我知道无涯今天……嗯，是昨天白天来过了。”
　　湛修慈嗯了一下。
　　“他和您是怎么谈的？”
　　湛修慈道：“你知道多少呢？”
　　湛明婵半是灰心，半是不满地说：“应该是阴气出问题了，最近一周来，月廓的模糊，您也看到了。”
　　湛修慈道：“是啊。只是无涯明确地说了，我们已经管不了了。”
　　“管不了？”湛明婵并没有太多惊讶——雍寂都拖家带口躲到山里头去了，玄黄界的诸位凡人，纵使有法力，又能如何扭转天意呢？
　　“可是爸爸，如果是城市整体的力量失衡了，贻害无穷，这里的每一个人，生命都受到了威胁。”湛明婵沉声道，“恐怕……我们管不了，也得管。”
　　湛修慈苦笑道：“无涯过来，就是知会我，别抱这种念头了。嗯，看来他没和你说。”
　　湛明婵冷冷道：“我不拖累他。”
　　“又跟他闹脾气了？”湛修慈淡淡问道。
　　湛明婵说：“我……”
　　我对他，不会再恢复以往的那种痴心绝对。或者说，从来都是在怀疑和试探中，进行的一场恋爱。只是因为有了小筝儿，所以才维持了下去。我和他之间的裂痕，抹不平了。
　　但是，也是为了小筝儿，我需要他的权威和力量。去继续为小筝儿争夺掌门之位，不仅是争夺，还是坐稳，不仅是坐稳，还是大权在握。
　　让苍溪湛家上下，再无人敢质疑掌门的权威。
　　所以不能让任何人看出来，我们的失和……
　　“……是……”湛明婵让自己流露出一点点的委屈，“他……他根本就不管我的死活，就顾着他自己。”
　　湛修慈说：“他若是还敢如此，我绝对不会放过他的。”
　　“您又不能揍他，他是个神仙。”
　　湛修慈嗤笑道：“明磊都揍过他了。我不揍他，是因为揍他没用，收拾一个神仙，需要出动的是另一个神仙，而不是人。”
　　湛明婵沉默。
　　父亲的这个逻辑，让她的思维，突然跳跃到了另一个问题上——
　　当初在给自己翻案的时候，湛明乾交出的那一段录像，如果是真的——无涯后来说过，那就是真的。那么姎妱，是如何被拍摄进去的呢？
　　姎妱是神女，她即便会被拍摄到，也不会没有丝毫的察觉，开启封印的是湛修则，而不是姎妱，姎妱的全部精力，都可以放到警戒上去。她没道理察觉不出有一个拍摄者的存在。
　　除非她故意不去捉人。
　　一种可能，姎妱是真的很无聊，懒得捉人。
　　另一种可能，姎妱为了配合某个合作者可能的计划……
　　“这么晚了，快回去休息吧。”湛修慈轻轻地将小筝儿交给湛明婵，“你今天不是还打算回学校一趟吗？都一点多了，赶快睡去。你那两个哥哥目前都不在家里，今天……还是我送你去学校吧。”
　　“嗯，是。”湛明婵抱稳了孩子，忽然想起了一件似乎比姎妱的问题，还要严重的事情——
　　“爸爸。”
　　她小小声地说，“您刚才说……小哥哥揍过无涯……他，他是什么时候揍过无涯的？”
　　湛修慈已回到桌前，正捡拾着凌乱的文件，听了女儿的话，他随口道：“在你的房间里，不是吗？你，还有你二哥，加上陆微暖，无涯，鬼鬼祟祟地商量私奔的事情，对吧？”
　　湛明婵摒住呼吸，“您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湛修慈抬起头，似笑非笑地看着女儿，“当时就差不多了。深更半夜，我女儿，也是湛家掌门的房子里，闹来闹去的，那里头还有个婴孩，难道我这个当老子的耳朵聋了吗？第二天，细节就都明白了。”
　　“我们里面，有人告诉您了，对吗？”湛明婵咬牙切齿道。
　　湛修慈倒是不否认，“嗯。”
　　“叛徒！”湛明婵终于明白，自从湛明儒离开后，自己心里那股子的不安，来自于哪里了。
　　一定是父亲和大哥查到了他们的下落，所以大哥就过去处理了。
　　“陆微暖，是她吧。”湛明婵感觉到小筝儿又开始在自己怀里不安分起来了，故而放轻了声音。
　　湛修慈不置可否。
　　“大哥去哪里了？他做什么去了？”
　　湛明婵追问，湛修慈道：“带着孩子回去睡觉。”
　　“您不能伤害杨安！”湛明婵小声地，急切地说，她抱紧了小筝儿，紧走到父亲身旁，“爸。您到底要把杨安怎么样？！”
　　湛修慈道：“嗯？抛尸到海里如何？”
　　“您如果，敢那样做，我就会按着残杀无辜的规矩，审判您。”
　　湛明婵大声说。
　　湛修慈将手里的文件重重丢到桌子上，小筝儿在湛明婵说话声音起来的时候，就瞪圆了眼睛，此时更是激烈，小嘴巴一咧，又扯开了嗓子。
　　小婴孩都不累不烦不腻吗？！
　　湛明婵当真有点火了，但是她到底更揪心孩子的眼泪，湛修慈的神色也在哭声起来后，逐渐放缓了。
　　“带孩子休息去，你还不知道你老子不做那样愚蠢的事情吗？”
　　湛修慈将文件丢到一旁。
　　湛明婵道：“杨安生了吗？”
　　目前为止，她尚未接到那边的消息。算算日子，杨安不该生，但是大哥的突然离开，让湛明婵不由怀疑：是否杨安也早产了呢？毕竟她差不多十一月怀上的，现在已经六月份，七个月了。
　　湛修慈低下头去整理文件，湛明婵一面轻轻哄着小筝儿，一面说：“小筝儿的表弟出生了吧。”
　　湛修慈终于嗯了一声。
　　好得很，陆微暖，你丫完蛋了！
　　我不会放过你。
　　湛明婵恶狠狠地在心里说。
　　“让杨安和小哥哥在一起吧。别管他们在哪里生活。”湛明婵沉静地说，“您现在又是外公，又是爷爷，就当是给孙子辈们一个面子好了。何况当公公的和儿媳妇计较，实在不好看。”
　　“明磊是湛家的人，孩子是湛家的。”湛修慈不容置疑道，“这两点，都不可以更改。”
　　“孩子随小哥哥的姓，入湛家的族谱，但是让他们在湛家外生活，少干涉湛家的事情，也没什么不好。”湛明婵急切道，“而且这个节骨眼，整座城市前途未卜，能逃出几个湛家的种子，也不失是一件好事。”
　　“湛家大不了就换到别的地方去，国家大的很，天意还不至于到了灭国毁族的地步。”湛修慈沉声道，“日后湛家的路，还长得很。”
　　他坐了下来，“回去睡觉。你不睡了，也不让孩子睡吗？杨安的事情，我们可以……慢慢谈。”
　　这是保证吗？
　　湛明婵说：“您不要伤害杨安。”
　　湛修慈沉默了一会儿，“好。”
　　“不要剥夺她当母亲的权利。”
　　“好。”
　　“不要强迫她进湛家的门，守湛家的规矩。”
　　“好。”
　　“对了，不要伤害她的亲人。”
　　“好。”
　　湛明婵对父亲应答地如此痛快，感到心虚。她不相信父亲会遵守诺言，但是在这个一点多的深夜，她也不能撇下孩子，离开家门，直接飞到夏威夷去。
　　她能做的，确实就是先带着孩子睡觉，养足了精神，才做打算。

　　第一章 事变

　　湛明婵没有直接去学校——毕竟那些零碎的毕业事宜，不需要一天都给办完。她失眠了一宿，还是不放心夏威夷那边的情况。一大早就乘着父亲的车子，伪装到了学校，待那车子离开，湛明婵拦了出租车，直接去了无涯的住处——无涯的居所还是闭着门，他倒是醒了，一屋子青烟袅袅，锅子很安静。
　　“没煮汤汤水水的？”湛明婵揶揄着，无涯抬抬眼皮，“这么早？”
　　“帮我联系一下杨安那边。”湛明婵说，“我现在觉得要出事儿。”
　　无涯嗯了一下，“联系那边啊……这可能有点麻烦。距离太远了一点。我现在得想办法解决……”
　　“无涯。”湛明婵打断了他，“杨安那边到底怎么样？孩子是不是早产了？”
　　无涯沉默了一会儿。
　　“我大哥去哪里了？”
　　无涯说：“明婵，你为什么在没管好自己之前，老管别人呢？你为什么不能听你的父亲，还有我的建议呢？如果你真的做到了听话，那么一切不幸都不会发生。”
　　湛明婵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你……”一口气塞到了肺里。
　　“你应该去学校忙一下毕业的事情了，早点忙完了，早点回家休息。小筝儿还在家里等着妈妈呢。”无涯垂下眼皮淡淡道。
　　“如果你今天不给我一个明确的答复，那么我不准备离开。”湛明婵冷静地说，“你怎样评价我，我不关心了。我只问你，杨安那边的情况，到底如何？如果你还愿意为我做一件事情，那么就把联系杨安的方式告诉我。我自己去找人。之后我不求你了。”
　　无涯说：“已经来不及了。”
　　湛明婵心凉如水。
　　“什么？”
　　“湛明儒已经找到他们了。”无涯慢慢道，“别把你父亲当傻子，我说过多少遍，但是你从未听过。”
　　“如果你肯放弃你的中立来帮我，那么我父亲不是对手。” 湛明婵反唇相讥，“显然，我伟大的无涯上仙，你从一开始，就预料到结局了，或者从一开始，就明白我父亲再次把我们玩弄于股掌之中了。但是你保持了沉默……甚至你依然继续帮着他们办理各种假证件，伪装配合我们的行动，伪装支持这次为了自由而反抗的逃亡。”
　　无涯说：“我没有把这件事情和你父亲说。你要我帮的忙，我全都照办了。我没有对你说半句谎话。”
　　“是的，你只是隐瞒部分事实而已。”湛明婵说。
　　“我不能干涉这些。我早就把这一点说的非常明白了。”无涯沉沉道，他点了点手指，那锅子又开始煮起水来，“明婵，我是神仙。我如果按照自己的喜好，随心所欲地用法力来改变这个世界，那对人界而言是一场绝对的灾难。”
　　“我看雍寂就挺乐在其中的。”湛明婵讽刺道。
　　无涯说：“我不是他。他做得到，我做不到。”
　　湛明婵有一种绝望的感觉，好像一把刀子已经杀过了她千万遍，她依然懦弱地忍受着这种折磨，奢望着刀子能够想开，能够明白，能够停下来。可是这个瞬间，她愈发明白，刀子不会开恩，因为刀子是刀子。
　　“那我就不麻烦您了。”湛明婵忍住眼泪，她要坚强一些，家里，还有一个小筝儿在等着她的保护。
　　那孩子只剩下自己了。
　　“明婵。带着孩子和我一起离开吧。”无涯忽然道，在湛明婵已转过身子的刹那，“我会建议湛家搬走的。”
　　“事情已发展到这个地步了吗？”湛明婵背对着无涯说。
　　无涯说：“我会再等等。如果实在不行，我会通知这里的上层，是疏散是牺牲，就不是我能左右的了。至于玄黄界的诸位，我会组织各家族把主宅都迁移到别的城市去。我能做到的，也就是这些了。”
　　湛明婵说：“但也许我能做到的，不止这些。”
　　然后她没有再去琢磨这件事情，因为她要到学校处理各种毕业事宜——做一件事，就专心地把它做好。
　　待忙完了学校的事情，已是傍晚，童盈就过来请湛明婵吃饭——当时湛明婵正拨着国际长途，找大哥，找陆微暖那个小叛徒，但是两个电话都关机了。湛明婵忧心忡忡的时候，没怎么推辞，就让童盈给拉到食堂了。
　　也好，一对一的散伙饭。
　　“恭喜保研北大。”湛明婵对童盈说，“咱们是六月底离校吧？”
　　“还剩一周。”童盈说，“你不在学校住，我好想你。马上我们就要分开了，明婵，我舍不得你啊。”
　　湛明婵笑了，“我们都还留在这座城市，随时可以见面。对了，词韵是保研本校了吧？”
　　童盈嗯了一下，“其实我拼命也要保到北大，就是因为不想再面对这个人了，她太可恶了。从一入校就嫉妒我，然后还诋毁我，还在杨安和吴双面前编排我的是非。”
　　“盈盈，”湛明婵想到分离在即，而城市又面临巨大危险，这个时候，彼此何必还要计较过去那鸡毛蒜皮的小恩怨呢？
　　嗯，打个不恰当比方：临死了，就一笑泯恩仇吧。
　　“你和词韵，大一的时候是最好的朋友。我还有军训的时候，你们的照片，十指紧握。”湛明婵说，“和好吧。”
　　“她从那个时候就嫉妒我。”童盈言之凿凿，“反正我有证据的，但是我不好向你透露。反正她嫉妒我普通话说得比她好，嫉妒我当了社团干事，她没当上。嫉妒我考得分数比她高。我也是后来才知道，在军训前，她就开始嫉妒我了，真可怕，我身边有这样一个人，我还居然把她当作我的好朋友，真可怕。”
　　湛明婵低下头苦笑。
　　刚回寝室的时候，童盈不在。
　　和吴双，许词韵聊了一会儿。
　　“总算和这女的分开了。”许词韵说，“我真受不了她了。”
　　吴双哼哼唧唧，“她拿我食品保鲜袋，妈的，四年了，原来我上头就睡了这么一个玩意。”
　　“她还偷水房那些女生的衣服，你说她图什么？”
　　“钱啊。”吴双说，“杨安那会儿说，是减轻压力的发泄渠道，我觉得不一定，咱们这里面就她混的好，一等奖学金拿着，北大也保上了，和沈玢的感情稳定，那边家里也接受她了，二外的双学位就要拿到了，她压力个头啊！”
　　“她还背着我，偷偷查我的成绩，我都不知道她是怎么知道我的密码的！”许词韵很兴奋地——对，就是很兴奋地说，“我根本没让她去查，结果她就查了。我也是后来才从丁菲那里知道这件事情的。我身边居然有这么一个人，太可怕了！”
　　吴双心有戚戚焉地点点头，“咱们身边有这么一个人，真够……啧啧……”
　　她摇摇头。
　　“好在快分开了。”吴双最后这样说，“唉，杨安要是在就好了，虫子，杨安能回来参加毕业典礼吗？”
　　“她连论文答辩都没来。” 许词韵遗憾地说，“她没法毕业，也不能拿学位证，她就这样放弃了这里的学业吗？她到底去哪个国家哪个学校啦？湛明婵你到底知道不知道呢？”
　　湛明婵说：“嗯……她去美国了。具体哪所学校我不太清楚，她在那边有亲戚。你们也知道她家的条件，她一向都很省钱，打个电话都舍不得。”
　　“怎么了？”童盈的一句轻问，拉回了湛明婵的思绪。
　　“嗯……想起快分开，很伤感。”
　　“我和你分开觉得很伤感，和她们就不是了。”童盈说，“好在快和她们分开了。”
　　湛明婵笑了笑，“你不原谅她们？”
　　“许词韵不可能了，吴双吧，我对她没有什么太多感觉，就这样分开了也没啥。至于杨安吧……她也不在这里了。明婵，你知道杨安到底去了哪里吗？”童盈的脸色慢慢谨慎起来。
　　“美国啊。”湛明婵无所谓道，“具体我也不太清楚。”
　　“她到底去做什么呢？”
　　“大概是留学吧。这得问她家人了。不过她们家都是给她打手机的，咱也不知道她家里电话。”湛明婵笑道，“盈盈，其实杨安很仗义，很热心。柜子那事儿过去后，杨安对你还存有一份愧疚感……”
　　“可是我内心深处，还是不会原谅她的，那样对我吼。”童盈决绝地说。
　　她们彼此无言，吃了几口饭。
　　湛明婵想过：是否要告诉童盈，她们讨厌你的原因呢？是否要问问你，盈盈，说吧，衣服是你偷的吗？手机是你拿的吗？
　　但是她说不出口，因为觉得，即便是推心置腹，也不能真正地发掘到心窝子里。
　　说了，有些东西就全毁了。
　　就现在这样子，和一个人，维持着不能交心的友谊，不是挺好的吗？
　　“明婵，如果，如果……我是说如果……你可以报复一个人，你会做吗？”
　　湛明婵不说话，童盈倒是突然问起来了。
　　湛明婵茫然地抬头。
　　“盈盈？”
　　童盈说：“你觉得报复一个人，是不是不该做的太过分了呢？”
　　湛明婵说：“出什么事情了？”
　　童盈笑道：“就是……就是我昨天晚上和沈玢聊了聊这个话题而已。”
　　“那得看你要报复的人，对你到底造成了什么样的伤害。不过，下手别太恶毒。得给自己留点余地。现世解决不了，阎王爷的案头都查个详细呢。”
　　湛明婵盯着童盈的眸子，慢慢说。
　　嗯……我要不要提醒吴双和许词韵，这几天晚上睡觉的时候，小心一点呢？
　　词韵还好，睡上铺。
　　吴双是下铺，照着脖子剁一菜刀下去，倒真是好使劲。
　　童盈，你可别犯精神病啊。
　　“我看算了吧，你现在爱情学业双丰收，眼看就该毕业了，还管那么多前尘往事做什么？好吧好吧，大家都嫉妒你啊，这是事实啊。我们这些混得不好的，谁不嫉妒自己身边出类拔萃的人呢？多多少少都会有点酸酸的心理吧。”湛明婵安抚着，“马上就要拿学位证了，别折腾了。何必毁自己前途呢？你到底拼命了四年，不就是为了这扬眉吐气的时候嘛！”
　　童盈低下头吃饭，不怎么说话了。
　　吃完饭，湛明婵借口散步，就离开了童盈。她在校园里漫步了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三个小时……
　　走个不停。
　　一是有点舍不得离开这片宁静的地方；二来，也实在有点害怕童盈贸然提出的这个问题。童盈当时的神情，就反反复复地徘徊在脑海。挥不走，这散步的双腿，也就停不下来。
　　她好久没回学校了，实在不知道这个寝室，又发生了什么事情。
　　而刚刚看着童盈的样子，似乎是抓了谁的把柄，可以反击似的。
　　童盈，许词韵，吴双，目前寝室的这三个人，湛明婵不希望任何一个出事情。她不知道该如何套出童盈的话，也就无从劝说，安抚。
　　现在……
　　举头，月廓朦胧，好似摸花的奶油。
　　湛明婵的心思乱了——想着童盈的报复，想着杨安那边的情况，想着城市的未来，想着家里嗷嗷待哺的小筝儿……
　　小筝儿有家里人照顾；城市的未来，不是朝夕解决的事情；杨安那边，现在急也没用，还是试图和父亲沟通一下吧。
　　那么现在，需要搞明白的，就是童盈那番莫名其妙的问话了。
　　她不会真的要拿刀子砍人了吧？
　　还是留宿一晚吧。至少她不会砍了我。至少我能熬夜，大不了一宿不睡，给大家站岗。
　　打了电话回家，把小筝儿托给三姨婆照顾，又问了问湛明嫣。
　　“陆微暖除了手机，还有别的联系方式吗？”
　　“没有了啊。”湛明嫣在那头说，“而且还联系什么嘛，还有一个多星期，她大概就该回来了吧。”
　　湛明婵说：“最近她好像没怎么打电话过来啊。”
　　湛明嫣道：“是啊。大概事情忙吧。而且她得省钱啊，咱们家又不给她出这种钱。”
　　“大概从我大哥离开后，陆微暖就没怎么和咱家联系了。”湛明婵说。
　　“是吗？我真没太注意。”湛明嫣在电话那头轻松道，“不过她也没怎么和她家里人联系。姐姐放心好了，暖暖不会做出对不起湛家的事情。”
　　湛明婵又问：“那我大哥也不和家里联系了吗？”
　　“大哥都是直接和义父联系的啊。电话从来都是接到书房去。”湛明嫣从容道，“姐姐不要那么紧张啊。大哥和暖暖都不会有什么意外的。”
　　湛明婵撂了电话，吴双的短信就到了。
　　“速回寝室，有大事。”
　　走上几步就是寝室楼，迎面碰上的是裴优悠，陈婉约她们，端着盆，拎着筐，显然是要去洗澡。见到湛明婵都停下来问好，而后就神情一起严肃了。
　　她们没离开，站在了湛明婵前。
　　“怎么了？”
　　湛明婵感觉不对劲。啊，这几位，和我没太多交情啊，不赶紧刷身子，还留在这儿看我干嘛？
　　“湛明婵，你知道杨安到底怎么回事吗？”裴优悠小心翼翼地问。
　　湛明婵愣了，“她不是出国了吗？”
　　“她是出国了，可是好像出事了。”陈婉约很不好意思地说，“她……她生孩子了……”
　　一个浪头拍过来。
　　拍死我吧。
　　湛明婵在心里这样说。
　　“而且还疯了。”裴优悠更加小心地说，“湛明婵，到底怎么回事啊？你和她关系最好了，现在大家都挺，挺关心杨安的……”
　　陈婉约道：“我们想着……如果闹大了，不，已经有点闹大了，要不要……帮她弄点法律援助。”
　　湛明婵几乎喘不过气，“我……我不知道出什么事情了。”
　　“啊？你不知道啊？！辅导员和教秘那儿都知道了，还问我们呢！”小姑娘们一起说，然后陈婉约谨慎道：“网上都传遍了，好快啊。是咱们学校的FTP上，有视频下载，不知道是哪里搞来的，也不知道是谁传上去的，而且贴吧里还重点推荐了呢。”
　　裴优悠说：“好几家视频网站都能搜到那段录像了。还有热门的论坛上也有了。”
　　“就是三个小时前吧。”陈婉约说，“速度太快了。我们看了后，都惊呆了。那真的是杨安吗？”
　　湛明婵说：“我没回寝室，我没上网，我没带电脑来……”
　　“虫子！”
　　尖叫的是雷雯，手里拿着刚从超市买回来的冰棍，“你看了吗？！那真是杨安吗？！”
　　湛明婵脑子大了三圈，“到底怎么了？你们给我说清楚！”
　　“你快去看视频吧，要不然我们也说不明白啊。”她们异口同声，雷雯拉着湛明婵，“走走走，我和双儿也是刚看到的，正满世界找你呢！”
　　一进屋子，气氛很冷。
　　湛明婵本以为该是紧张，惊慌，热火朝天。
　　但恰恰相反，不热，而是冷到让人发抖——人很全，隔壁的都到齐了，本寝室的除了杨安，就差自己。许词韵的电脑是开着的，小姑娘的双脚都放到了凳子上，吴双坐在她旁边。一看到湛明婵都叫起来。
　　“杨安到底去哪里了？！”
　　湛明婵说：“美国。”
　　“夏威夷对吧？！”许词韵大声说，“我们都知道了！”
　　“杨安到底怎么回事？”隔壁的陈思，杨硕双双问道，“她怎么会，怎么会疯了？！”
　　“现在闹厉害了。”陈素盯着许词韵的电脑屏幕说——那屏幕上是一段停止的视频。
　　“会怎么样啊？”雷雯叫道，“会关起来吗？关监狱？”
　　湛明婵抬头——童盈坐在上铺，笔记本开着，正默不作声地打字。
　　许词韵打开视频，“你看吧。”
　　视频内容很简单：
　　夏威夷机场的候机大厅，憔悴的杨安，疯子一样地哭喊着，撞开了好几个旅客，撞翻了他们的行李。她抱着一个小小的襁褓，和一群围过来的制服男们打闹着，头发散乱，衣衫不整，最后那襁褓，被几个女警夺走，而杨安被剩下的制服男给强行架起来，戴上了锃亮的手铐，挣扎着被带走了。
　　那里面乱哄哄的英语部分，湛明婵听不懂，但她听懂了杨安撕心裂肺地喊叫：
　　把我孩子还给我！
　　最初贴出视频地址的学校贴吧里，有这样一段长长的文字注解：
　　视频中的女人，叫做杨安。在校大学生。去年十一月左右怀孕。今年三月，肚子渐大，唯恐被发现，最后决定和孩子的父亲，她的前男友——据称是一富家子弟私奔。后二人辗转夏威夷，暂时停留。因举目无亲，生计困难，惶恐未来等原因，此女罹患抑郁症。后早产一子。
　　院方认为，其的抑郁症会对婴孩不利，故而建议由男方抚养孩子，并将此情况汇报给相关责任部门。此时，男方家属得知消息，业已赶赴夏威夷，并在我国驻洛杉矶总领事馆的协助下，与美方相关部门对孩子的监护权归属问题展开商议。最终结果为孩子由男方抚养并行使监护权，而已罹患重度抑郁症的杨安，则送往当地精神类医院进行治疗。对于其今后是否有能力抚养孩子，则还需根据治疗结果，而做出进一步的判断。
　　孰料，杨安在医院不配合治疗，屡屡做出暴力举动，并于一周前逃出医院，潜入男方在夏威夷暂时落脚的房屋内，偷偷抱走孩子，即刻赶赴机场，意图携带孩子出境。但因男方及时发现并报警，故而得以在候机处拦截杨安。
　　目前，杨安已被带回医院进行观察治疗，院方认为杨安处于精神及不稳定状态，不适合抚养子女。同时男方向当地法院提起诉讼，要求以女方无能力抚养孩子和父母绑架罪等，正式剥夺杨安对其子的监护权，并不允探视。
　　因各当事人的国籍问题，此案及其复杂，杨安及其前男友依然保留我国国籍，而其子降生于夏威夷，自动获取美国国籍。故而此案有国际诉讼的因素，并已得到我国驻洛杉矶总领事馆的特别关注。
　　然后还有一个附录，详详细细地写出了杨安的全部资料，包括其家庭住址，父母姓名，职业等。
　　一个都没漏掉，比公安局还专业，省却了网友们人肉的麻烦。
　　杨安逃不掉了。
　　清晰的大照片被挂了出来，熟悉的面孔，在各大论坛传递着，被指指点点，品头论足，或同情或质疑或谩骂。
　　但这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
　　未婚生子，办理假证件，私奔离国，大闹外国海关……
　　一旦被社会得知，这样的人，就不得不隐形了。
　　杨安毁了。
　　谁干的？
　　谁传的？
　　谁是主导？谁是帮凶？
　　湛明婵慢慢地，一点点地，直起了俯下的身子。
　　她不知道自己现在的面部表情是什么样子。
　　但却知道周围的人一看到她的眼神，就都很害怕的站起来了。
　　上铺的童盈，在笔记本后面看着她，翻着眼皮，很小心地看她。
　　湛明婵想起了什么，她逼视童盈。
　　童盈那永不拉开的床帘，此刻有点打颤。
　　只有许词韵没看她，因为这个小姑娘一直面色沉重地看着屏幕，所以还不知“大难临头”地说：“明婵你知道么？那网上说的话都好——难听啊！他们骂杨安恬不知耻，未婚生子的，这些也就算了，竟然还有人说丢人现眼，抹黑了国家形象，是民族败类的——”
　　“词韵！”吴双喝了一声，“虫子？你怎么了？”
　　大家都惊了起来，湛明婵摇摇晃晃了几下，感觉眼前一阵发黑，要往地上倒，昏天黑地的时候，乱七八糟的手扶住了她，最后都让她给甩开了。
　　“这是谁传上去的？”她傻呵呵地问。
　　大家都谨慎地摇头。
　　湛明婵掏着包，“手机，手机，手机，我的手机……”
　　咔嗒，手机滑落到地上，湛明婵有点失控地尖叫起来。
　　“手机呐？！”
　　吴双立刻把自己的手机递过去，湛明婵忽然哭了。
　　她哭着将吴双手里的手机给抢了过来，泪水打湿了屏幕，吴双急得说：“你干什么？你不能慌啊！你慌有什么用？！你这是给谁打啊？！你别哭啊！你，你……哎呦喂我靠啊！”
　　湛明婵拉开门，她奔向楼梯间。
　　打给家里的。
　　“湛明嫣，让我父亲接电话。”她含着泪说。
　　“姐姐？可是义父正忙……”
　　“让湛修慈接电话！你他妈没听明白啊？！”湛明婵冲着手机大吼，吴双她们几个人，都已经找了出来，“你别闹啊！你跟你家里发什么脾气？这和你家里有什么关系啊？你冷静点啊虫子！”
　　那头的湛明嫣吓得不轻，“您等一下。”
　　“虫子！”大家围住了她，“你冷静啊！”
　　一声声“冷静”，潮水一样灌了进来。
　　我如何冷静？
　　湛明婵在心底哀嚎，她现在恨不得打碎玻璃，恨不得踢穿了墙壁，恨不得劈断了楼梯扶手，恨不得拉开这窗户跳下去，让纵身一跳的快感来冲刷那种即将要爆炸的感觉。
　　她知道那边会出事，但没想到出的如此大。
　　手段如此歹毒。
　　“你冷静啊！”
　　潮水不甘心地蔓延着。
　　那一头有了动静，却还是湛明嫣，“姐姐……你是不是要回家啊？义父让明乾哥哥开车接你去了……”
　　“很好。”湛明婵挂断了电话。
　　回主宅。
　　然后找负责人去算账。

　　第二章 得子

　　湛明婵抱着小筝儿快步走向了湛修慈的书房。
　　她的怒火显而易见，湛明嫣步步紧跟，“姐姐，姐姐你要做什么啊？义父很忙，姐姐你怎么了？你吓到孩子了，姐姐……”
　　砰！
　　湛明婵把门重重一关，湛明嫣被拦在了外面。
　　“如果有人要从我的怀里夺走这个孩子，您认为我该如何呢？束手就擒？还是杀到两败俱伤？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她大步走向父亲，直接问道。
　　湛修慈端坐在书桌后，文件多而整齐，电脑是开着的。
　　“你希望怎么做？”他用谈判的口吻说。
　　“我毒恨这样的人，我毒恨做出这种事情的人，无论是对我还是对别的母亲这样做。”湛明婵自顾自地说，“原来是妈妈，现在是杨安。您对遭天谴的事情，情有独钟对吗？您认为一个事业成功的男人，一个该是慈祥而高高在上的长辈，反复用一个幼小的孩子做筹码，来尽情欺负女人，欺负母亲，是一件很高尚，很了不起，很骄傲的事情对吗？父亲，但是我拜托您，我求求您，给您的后代留点脸面好吗？您现在的所作所为已经让我这个当女儿的，感到浑身上下的每一个毛孔都散发着厌恶与鄙视，而那对象竟然是我亲生的父亲。”
　　湛修慈说：“注意你说话的态度。我不是一个陌生的长辈，而是你的父亲！”
　　“我是一个人，您也是一个人。”湛明婵愤怒地，小声地说着，那些怒火都被压成一道线，从嘴缝中迸出，“我们可以互相审判。”
　　湛修慈道：“你是准备审判谁呢？”
　　“害了杨安的所有人。”
　　“以什么罪名吗？”湛修慈道，“又有什么证据呢？”
　　“杨安没有得什么抑郁症，这纯粹是陷害！只要是陷害就一定会留下破绽，把一个没病的人押送到精神病院，亏您和大哥想得出来！抑郁症？精神病？就算是湛家所有人都得精神病，杨安也得不了！”湛明婵尖锐地说，“我看现在湛家的人已经都得了精神病，所以杨安这个精神正常的，反而成了不正常的人，何其悲哀！这就是您掌管下的湛家，乌烟瘴气！”
　　湛修慈依然平静地说：“事实上，她确实做出了很多暴力行为，没有人逼她，她就是喜欢用谩骂和拳头来解决问题。这是很多人，夏威夷的美国公民们，机场的各国人士，和湛家没有一点关系的医院工作人员，警方，他们自己目睹的。你应该了解，湛家的力量主要是在国内，我们无法千里迢迢，跨国做这番手脚。”
　　“通过国内来影响国外，关系拉关系，朋友托朋友，这一圈圈的下去，全世界人都能彼此认识个遍呢。何况您的巧妙手段和庞大的人脉关系网。”湛明婵讥讽道，“是的。我现在没有证据，我连当事人都见不到。我也飞不过去。我飞过去也扭转不了局面了。我一个人即便站在月亮上朝着地球喊话，告诉大家，那个叫做杨安的女人是何其无辜，何其清白，都抵不过那铄金的众口！”
　　湛明婵一步上前，推了推鼠标，一直进入屏保状态的电脑屏幕就亮了起来，是一段停止的视频，她只需要瞄一眼那惊悚的标题，那谩骂的跟贴，就知道是杨安的事情了。
　　“白瑢曾经说过，您是个很会玩技巧，玩高科技，与时俱进的人物。她说的一点都没错，这么高明而不留余地的传播手段——”她打开了视频，候机大厅里杂乱的声音传出来，“——您都能想得出来。我被您当作一粒小葡萄去玩弄，真是心服口服。”
　　湛修慈没有去动电脑，书房内充满了叽里呱啦的英语和杨安清晰而痛苦地呐喊。
　　湛明婵问：“您最高明的手段，就是喜欢把肮脏的事情推给别人去做。远的不说，近一点的，您借湛明菲和湛明嫣的手来折腾我，省得落一个不慈的罪过；借白瑢的手干掉湛修则和湛明菲，省得您落个不义的罪名；现在您又怕脏了您的手，所以指挥大哥去干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情？不过我想，大哥也不愿意让手上沾染太多尘土。那么你们到底是借了谁的手去直接操纵呢？陆微暖？还有谁呢？我们学校的FTP要验证IP才能上去，陆微暖没那高明的电脑技术。一定是在学校内，用校园网上传的。那么那个人是谁？”
　　湛修慈瞥了女儿一眼，“全寝室，只有你还愿意和她做朋友的那个。”
　　湛明婵冷笑，“果然是她。果然是她！”
　　真想揪着童盈的头发，从上铺把她给揪下来，一路揪到楼底下，就像拖着个墩布一样。然后打她耳光，掐着她的脖子，问她为什么这样做。
　　是我的庇护所导致的吗？在她毫无顾忌地抖被子弄了满屋子尘土的时候，我是不是应该和吴双一起提醒她注意一下？在她仿佛无所谓地独占了朴雪妍的所有“遗产”的时候，我是否该和杨安她们站在同一条阵线上，骂醒了她？在她将手伸向许词韵的手机的时候，我是否该直接问她，到底是不是你做的，而不是好言安慰，甚至说出“我当然相信你”这样的话呢？在其它寝室的女生们集体找过来的时候，我是否应该开诚布公地告诉她这一切，逼问她到底有没有偷过水房的衣服？
　　如果我也对她冷眼相待，如果我打破沙锅问到底，是否会更好一些？是让她畏惧而不敢动手也好，是让她痛快地发泄一次，解开心结，改掉这癖好也罢。
　　总比我为了维持一个良好的人际关系，为了虚伪的左右逢源，而去偏袒，去一面说着童盈我信任你没拿手机，一面又说许词韵我相信你受了童盈的欺负要好得多呢？
　　是我让杨安和小哥哥相识，是我一心撮合他们，是我让杨安卷入了湛家的是非，是我让杨安留下孩子，最后也是我提出并制定了私奔逃亡的计划。
　　陆微暖是我认识的人，童盈是我庇护了的人。
　　湛修慈是我父亲，湛明儒和湛明磊是我哥哥，那个旁观的无涯是我孩子的亲爹。
　　与其说杨安是被他们害了，不如说是我害得。
　　杨安，如果不认识我，如果没有和我分到一个寝室，没有和我成为朋友，那么她现在应该是坐在寝室里玩着电脑，看着她喜欢的耽美小说和动画，逛在闲情溜达在天涯，轻松悠哉地等待着毕业证学位证，以及人大清史所的研究生录取通知书。然后带着这些骄傲的资本，高高兴兴地回到沈阳过暑假，回到她父母的身边——她那下岗的父亲和辛苦奔命的母亲，一起共享天伦之乐。
　　她性子虽烈，但做起学术却很投入。她喜欢读书，也读得下去书。她看书奇快，记忆超好，善于提纲挈领，抓住书本的核心，且敢于直接向教授们提出自己的见解。
　　她是做学问的料子，只要再踏实一点，性格再平一点——像吴双那样沉得住气，稍微注意一点人际关系，那她就完美了。这些，可以进入研究生学习后，再慢慢改变。
　　辉煌的学术界道路等待着她。
　　现在全毁了。
　　“一切的一切，原因和过程，我也不想多问了。”湛明婵心平气和地，对父亲说，“现在，您必须放过杨安。”
　　湛修慈道：“你这是跟我谈条件吗？那你准备用什么来换取呢？”
　　湛明婵一时语塞，她抱紧了小筝儿。
　　拿什么来救杨安？
　　我该如何让我面前这个决定着杨安命运的人，能够听我的话呢？
　　湛修慈毫不留情道：“你手中没有任何可以威胁到我的筹码，你无法钳制我，让我听从你的吩咐；你也没有任何能够让我感兴趣的筹码，无法和我结成一个利益上的同盟，协调行动；当然，你可以把你的法杖抵在我的脖子上，如果你愿意犯下弑父的罪行。而如果你做不到这一点的话，那你还剩下唯一一个办法，求我。你是我的女儿，如果你懂得一个女儿该如何让自己的父亲心软，那么你就知道现在该做的，绝对不是审判我，威胁我，讽刺并且质问我。”
　　湛明婵悲哀地抱着小筝儿，孩子早就醒了，听话地不哭不闹，一直就瞪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望着她，睫毛眨巴眨巴，眸光晶亮，
　　“您就让孩子看着，听着这个世界，就是这个德性。”湛明婵说。
　　湛修慈道：“让她早点觉悟也好。你母亲毁了你的童年，我和你祖母觉得对不起你，也就没有狠心地纠正过来，这才造就了你今天这个蠢德性。这是我的失误，但是你的孩子，湛家现任掌门的女儿，自然是我们湛家下一代的掌门人，我绝对不能让这个错误重犯。”
　　湛明婵说：“我杀不了人，更杀不了自己的父亲。我宁可您杀了我，我也做不到去杀您。”
　　她抱紧了小筝儿，“我带着孩子走。离开湛家，离开这个环境。这里我再也呆不下去了。”
　　湛明婵抱着孩子走出湛家大门，除了随身的挎包，她什么都没带。湛明嫣带着几个湛家族人，都紧紧跟在她的后面。
　　“姐姐你别走啊，这么晚你带着孩子要去哪里？太危险了！”
　　湛明婵也不知道她带着孩子能去哪儿，只是觉得走起来，远离湛家，就是最好的。
　　但是外面的黑夜，苍茫无际。
　　她畏惧了一下，但还是固执地向前走。
　　湛明嫣急坏了，“义父！义父！姐姐带着孩子要走了！您，您拦一下啊！”
　　湛修慈站在书房的窗口，看着下面，冷冷道：“湛家人都给我回去休息，谁都别管她。我们的掌门大人要深夜出游一圈，巡视一下城内灵异界的治安问题，带着孩子不过是让湛家的下任掌门，从小就开开眼界，适应环境而已，都大惊小怪地做什么？”
　　湛明嫣不信，“可是姐姐这根本就不像……”
　　“回去！”湛修慈厉声道，“等掌门出府后，把门给我关好了！最近不太平，别让湛家的宅子里也混进来妖鬼，贻笑大方！”
　　湛明嫣瑟缩地停住了脚步，湛明婵则加快了速度，很快，将湛家主宅，甩在了身后。
　　湛家主宅坐落在京郊，开车进入城区，不堵车，最快也要一个多小时。
　　住在这里的，自然都有私家车，很多人家不止一辆。
　　最近的车站，步行半个小时。
　　现在也末班了。
　　冷色调的路灯虚弱地照着弯曲的路。湛明婵走得太快，太猛。她开始流泪，胸脯颤抖，小筝儿感受着颠簸，盯着她脸颊上的泪，于是就不满意了，嘴巴一撇，顿时哭得比她还厉害。
　　婴孩的哭声在寂静中显得无助，刹那间，湛明婵几乎心软了。
　　为了孩子，回去吧，回去和父亲认个错，最起码能够再留一宿，让孩子舒舒服服睡一晚上，等天亮了，安全了，我稳稳当当地带走孩子。
　　但是很快就又狠下心来。
　　不能回头。
　　一旦回头了，就又回到了原点，在一个充满了傀儡的屋子里，在傀儡们的伺候下，继续傀儡的生活。
　　我哪怕明天就去摆摊做生意，去刷厕所扫马路，去当最累的服务员……
　　车灯一晃，湛明婵不由闭了闭眼，小筝儿泪水汹涌。
　　车子停到了湛明婵身旁。
　　湛明乾打开了车门，“表姐，上来吧。”
　　湛明婵继续往前走，湛明乾下了车跑几步——男生到底比女生跑得快，拦住了，“表姐，是我自己出来的。我不劝你回湛家，你要去哪里，我送你去好吧？”
　　他扣住湛明婵的肩膀，“表姐，你和大表舅闹脾气，可饶过我好吗？大表舅说了，全体湛家人都回去休息，把门给关了，可我是强行开了门出来的啊。想着能确保表姐安顿下来，回去让大表舅抽一顿也就罢了。你就当可怜可怜我吧，别让我鞭子也挨了，结果人还没接到。”
　　湛明婵说：“你快回去吧。现在回去，你的大表舅还不至于惩罚你。”
　　“表姐，别闹了，小家伙都哭了啊。你不为自己想，也懒得饶过我，这些都无妨，但不能连累孩子吧？小筝儿连话都不会说呢，她招你惹你了呢？要不然，我帮你先找个旅馆将就一宿？等天亮了再做打算。我替你付钱，表姐你挣钱了再还我，这样可以了吧？”
　　湛明婵低头看孩子，小筝儿正努力地伸着小手，去摸她的下巴，眼睛眨巴眨巴，似乎在求着她快快答应般。
　　那柔柔的指尖一次又一次，很顽强，很倔犟地去碰触着她的皮肤，小家伙也不哭了，只是反复地，试着去触摸抱着她的这个人。
　　湛明婵忍住泪水，没再挣扎。
　　而湛明乾察言观色，赶快将她连哄带劝地推上了车子。
　　“表姐？去哪家旅馆？要不去离你们学校进点的？或者回原来的公寓？”
　　湛明婵说：“回公寓吧。”
　　还好，自己的习惯——再忙再乱再生气，挎包也会带在身上——那里面毕竟有钱，有卡，有可以找工作的合法证件，还有钥匙和手机。
　　湛明乾坚持将湛明婵送进了公寓客厅，然后嘱咐了几句，这才离开。
　　湛明婵这个时候已经冷静了不少，心中自是感激，她站在窗台目送湛明乾的车子没入了黑暗之中，回过身，看到刚放到床上的小家伙，不见了。
　　这一惊可非同小可，两腿一软，差点坐到地上去，但还好，她及时看到了站在大卧室门口的那道清俊的身影，正抱着孩子慢慢哄着睡觉。
　　“你来干吗？”湛明婵冷冷地问道。
　　无涯说：“走吧，到我那里住着去。”
　　“我逃出一个笼子，再进去另一个笼子吗？”
　　无涯说：“这里不是笼子？这房子，当初是谁给你钱让你租下来的？是谁给你出的重装修的费用？你爱干净，所有的旧家具，你都给扔了，这些崭新的家具，精致的生活用品，高档的电器，都是谁给你买好了，还送来的？现在这房子被买下来了，使的是谁的钱？”
　　湛明婵哑然。
　　“明婵，这里还是你父亲的地盘，这一切都是用他的钱搭建起来的。你可以说，他出的是湛家的钱，你是湛家的掌门，合情合理。但是湛家能有今天的地位和财富，又都是靠谁一步一个脚印给打好了基础？是靠谁再接再厉，一点点给稳固下来的呢？这树是栽种的？你可以继承这棵树，但是不要忘了种树，养树，把一颗硕果累累的树，交到你手上的所有人。无论你是否认可他们，但至少当你享受树荫的时候，你不该骂他们。”
　　无涯郑重地说。
　　湛明婵弯弯嘴角，“你是说给我听呢，还是说给小筝儿听？好让她以后能心态成熟一些，别跟她妈妈一样忘恩负义？任性妄为？”
　　无涯叹道：“都有吧。到我那里去吧，都这么晚了，到我那里休息，也安全。你父亲……也就放心了。”
　　湛明婵脸色一暗，伸手从无涯怀里抱过孩子。无涯苦笑道：“嗯，你总不会认为，没有你父亲的默许，湛明乾真的能突破湛家已经开了防护的大门，悠哉游哉地接到你吗？放心吧，他把你平安送过来，回去后，你父亲只会在表面责备几句，堵住其他湛家人的嘴巴，私底下会给他更多好处的。”
　　湛明婵有点不爱听这话，无涯伸手拉住她，“走吧。你愿意苦着自己，可孩子跟你没仇吧？”
　　小筝儿本已让无涯给哄得闭了眼睛，这回又睁眼了，可怜巴巴地瞅着湛明婵。
　　湛明婵心里一软，无涯就势拉过她和孩子，可她望着无涯的眼睛，突然觉得一股愤懑和恶心就涌了上来，推开了无涯。
　　“我就留在这里了。”她说。
　　无涯怔住了。
　　湛明婵说：“要么你自己回去，要么你留我这儿。”
　　无涯说：“明婵，这里不方便。毕竟我的很多东西都留在居所，不能搬到这里。”
　　“那你就回去啊。”湛明婵说，“我又没拦着你，反正孩子跟着我。”
　　无涯沉默，湛明婵抱着孩子去了小卧室。
　　“好了，我陪着你住。”无涯说。
　　第二天中午，湛明婵才慢悠悠地醒转过来。无涯立在她床边。低着头，从侧面看，似乎神色凝重。
　　湛明婵一激灵，赶快去摸孩子。幸好，小筝儿还在，正伸着小胳膊，侧着小脑袋，睡得香甜。
　　放下心，这才缓缓地起了身，看清了无涯手里正捏着一封信。
　　他对湛明婵说：“宗堰的傀儡，给你的。”
　　湛明婵一跃而起，无涯蹙眉，“如果是我捎给你的，恐怕你都不会如此重视。”
　　湛明婵道：“你又死不了。”
　　“放心。”无涯冷冷地说，“宗堰狡诈地很，不是那么容易就死掉的。”
　　湛明婵懒得搭理他，只是伸手。
　　无涯说：“我没看。但是我大致能猜到是什么事情。”
　　湛明婵撕开信封，那信已落到了手上，普通的白纸，但却感觉沉甸甸的，压着手，压着心。
　　她一点点展开，好像在读一纸最终判决书一样谨慎而严肃，带着紧张和激动，一点点期盼和惶恐。
　　她和白瑢失去联系，又是好几个月了。曾经住得很近的她们，现在只能各自在自己的路上，挣扎。
　　对啊，曾经，白瑢就住在自己的对门。
　　但那里已经空置了一年多了。
　　信纸被完全展开。
　　明婵：
　　我目前就住在山里。
　　对，就是你不想再碰触的那座山脉。
　　它有刚硬的背脊，一路曲曲折折的，半包围了我们的城市。
　　夏天到了，山里很欢快，但它们都守着规矩——自从山猱群被你的无涯族灭后，山里头的妖妖怪怪，就不敢再轻易听从召唤，出到山外，入那红尘了。它们也怕惹上麻烦。而姎妱对于这个现象，实际上是非常不满的。她太寂寞了，喜欢闹点事情。不过我来了以后，她就不再寂寞了。我们最喜欢做的，就是彼此在微笑中敌视，斗智斗勇。她不敢伤了我，我吃定了这一点，所以我的日子，一如既往。
　　这里的空气也很清新。清新到每天晚上，我坐在山巅去抬眼，都可以望见群星璀璨，一粒一粒地闪耀，多到数不清，一如我对你的思念。
　　我很好。
　　昨天晚上，我的孩子出生了。是一个男孩。
　　我希望，由你，来给他取名。
　　他姓宗，该是金字旁了。其它的，你随便。
　　把你取的名字，写在我的签名下，然后让这只傀儡，再带回给我，好吗？
　　我等你的消息。
　　爱你。
　　最下面，是白瑢的符篆签名。湛明婵一眼就能认清。
　　“给她的儿子取名？”湛明婵嘀咕了几下，她没有请求无涯帮忙，只是安安静静地坐下来，开始思考。身旁的小筝儿被她坐下去的动静给弄醒了，嗯哼了几声，睁眼。她一本正经地看着湛明婵，睫毛眨巴。
　　“嗯？”湛明婵疑惑地看着小家伙，这小家伙伸着小手，五根小指头，攥住了湛明婵睡衣的衣角，不撒手，湛明婵瞪她，她也瞪湛明婵。
　　“小筝儿是要帮着妈妈思考吧。”无涯在一旁笑道，“知道她的妈妈，脑子不够用了。”
　　湛明婵白他一眼，指挥他为自己取过来一本字典。
　　她翻到偏旁检索中，金字旁那页，随后拉起小筝儿的手指头，“乖乖宝宝啊，妈妈的一个……一个……”
　　她停了停，“你的一个阿姨生了小宝宝，是个小子，和我们小筝儿不一样的。他以后可能会成为你的同伴，你们也许会相识，也许彼此仇视，也许彼此欣赏，甚至彼此相爱……”
　　湛明婵微笑道：“所以宝宝，你帮着那个阿姨，给比你小了三个月的小弟弟，取个名字好吗？”
　　小筝儿啊呀了几下，她大概压根没听懂，眼前这个对自己最亲昵，也是她最熟悉的人，在说些什么，她的世界还是一张白纸，尽管白纸外，已墨汁汹涌。
　　她挥舞着小手指头——大概只是因为高兴，然后小巴掌啪一下，就拍到了字典上，五指展开，只有最长的中指，压住了一个字。
　　就不再松开。
　　湛明婵小心翼翼地将小家伙的手指抬起来一点。
　　那是一个锦字。
　　提笔，湛明婵郑重地写下了两个字：
　　宗锦。

　　第三章 被隐瞒的一夜

　　直到小筝儿饿得哭闹，湛明婵才开始琢磨——到底是为了小家伙而回主宅讨奶水呢？还是索性就买奶粉了？
　　正琢磨的时候，无涯提着保温奶瓶走过来，“喏。”
　　“你变的？”
　　拿什么变的？花花草草，还是桌椅板凳？别告诉我是客厅的电话机，你敢给我的宝贝喝这种东西，我灭了你。
　　无涯把一只被收回了原型的傀儡交给湛明婵，那下面是湛修慈的符篆签名。
　　“你父亲让送来的。是你大嫂弄好的。放心吧，我已经核对过了，不会有任何问题。”无涯说完，停了一会儿，他看着湛明婵面无表情地，小心翼翼地喂着小筝儿——这小家伙啊，有奶喝，立马就安分了。
　　“别和你父亲闹了。”无涯最后蹦出这么一句。
　　如果不是因为正在喂孩子，湛明婵大概会跳起来和无涯死磕。
　　“你知道杨安的事情了吗？”
　　湛明婵慢条斯理地说。
　　无涯淡淡道：“我明白你昨夜断然离家的心情。但是你抱着孩子跑过来，住到你父亲为你买下的房子里，然后又用你父亲送过来的奶水来喂养孩子，这算什么呢？”
　　湛明婵一声不吭，接着给孩子喂奶，小筝儿更不理会那么多，继续舒舒服服赖在湛明婵的怀里，可劲儿地嘬着奶嘴，眯缝着大眼睛，一脸惬意。
　　无涯说：“依靠你父亲活着，这样的你，保不住杨安。你现在躲到这里来，拒绝和你父亲谈判，那么杨安呢？你是在舍弃杨安，把她最后一点回旋的余地都给斩断了。”
　　湛明婵说：“还有什么可回旋的吗？这么大的事情被曝光，你要杨安还如何立足？”
　　“那就不要回来了，到别的地方发展吧。”无涯说，“天下之大，若杨安有才，也有抱负，那么任何地方，都是她的沃土。而现在最关键的，是让你父亲，不要把这条路也给断掉。从现在的情况来看，杨安很可能会被锁在精神病院里。你能忍受一堆洋鬼子，用各种古怪的疗法，折磨着正常的杨安吗？”
　　“令人恶心！”湛明婵忿忿道，她止不住地鄙视，“在国外，同胞彼此去内讧，去相残，真是恶心！不可容忍！”
　　“既然不可容忍，那就想办法改变吧。”无涯鼓励道，“去和你父亲摊牌，给杨安一条从容的退路。”
　　“嗯？”湛明婵疑惑地说，“你刚才不是要我别和我老子闹吗？”
　　“是不要你闹小性子，那样没用，只会拱你父亲的火，还达不到目的。”无涯温柔地说，“明婵，今天晚上，我送你和孩子回湛家主宅。你在书房，不要着急，好好和你父亲，谈一谈吧。”
　　夜幕深沉。
　　今晚的夜，很是诡异。
　　白天晴空万里，烤得令人窒息。但晚上却看不见一颗星星，而月亮早已消失无踪。举头只能看到一片猩红——霓虹的光，有如此强劲吗？
　　自从确认阴气出现问题后，湛明婵就没再使用阴阳镜和罗盘针——因为这些根据阴气来运行的法器，在这种情况下，很难正常工作。何况游魂的增多，也让湛明婵意识到，即便自己戴上阴阳镜，举目也是一片死人样，而罗盘针，恐怕会颤抖地直接坏掉。
　　治标治本，方能药到病除，否则没用。
　　她又上了会儿网，虽然不敢再去看那些评论，却依然忍不住又瞥了几眼，立刻就因为不堪入目，而关掉了。
　　“走吧。”湛明婵催促了几次，她想立刻搞定杨安的事情，晚一分钟，杨安就多受一分钟的折磨。
　　但是无涯只是说小筝儿还睡着，别惊了孩子，说到最后，湛明婵都想捏醒了小筝儿，让这呼呼大睡的家伙，配合一下妈妈了。
　　东催西催，直到晚上十点多钟，小筝儿眨巴下眼睛醒了，开始哼哼唧唧，无涯才慢吞吞地说：“孩子醒了，咱们走吧。”
　　湛明婵一直在注视窗外——夏夜总是热闹，从这一点来看，今夜和以前的夜，也没什么不同，但是不知什么时候，竟就起了风。
　　这风，最开始还带着暑气，逐渐就掺了一丝丝冰凉，湛明婵被吹得一个激灵，她刚要抓起法杖，无涯就揽住了她。
　　“走吧。”无涯温和地说，碧色的光游走在他们周围，孩子被塞到了湛明婵怀里。
　　‘抱稳了。”无涯在湛明婵耳边说着。
　　离开的最后一刻，湛明婵清楚地听到了窗外那一排杨树上，暑蝉，正鸣地响亮。
　　急促，不安……
　　浑身一轻，所有的声音都消失，她抱着孩子，缩在无涯的怀里，一起做了移动。
　　无涯并没有敲锣打鼓，将湛明婵和小筝儿从湛家主宅的正门给送回去。而是就这样，有点鬼鬼祟祟地，直接移动到了湛明婵的房间里。
　　“需要我陪着去吗？”他问道。
　　湛明婵冷笑道：“你和我老子实际上是穿一条裤子的，就别过去假惺惺了，照顾孩子。”
　　无涯只是微微一笑，抱过小筝儿没说什么。
　　湛明婵蹙眉。
　　她总觉得，无涯的微微一笑里，透着一股子古怪。
　　哪里不大对劲。
　　从无涯建议自己回来，到又推三阻四，一直拖到这么晚才回来……
　　只是这些念头一闪而过，五指扣在一起，敲响了书房的门。
　　湛修慈对女儿的突兀回来，没有任何惊讶，第一句话只是“孩子喂饱了？”
　　湛明婵嗯了一下，“父亲，我来是和您正式谈谈杨安的事情的。”
　　湛修慈看了一眼挂钟——
　　此时是晚上十点半。
　　“还有什么需要谈的吗？”湛修慈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
　　湛明婵说：“父亲，如果我死了，您准备让小筝儿当您的傀儡吗？但是她太小了，不足以服众，尤其是如果我死之前，跟玄黄界那儿说点有意思的事情，恐怕到时候大家是否还会继续认可您，就是个问题了。”
　　湛修慈抬了抬手，湛明婵自己坐下来道：“您说我不敢弑父，担负不孝的罪名，但如果您愿意当个不慈的杀女的长者，那我也就认了。只是如果您现在要杀了我，恐怕比较难。因为您做事情都要经过周密的安排，一时怒起而杀人，您不会。您连杀个表亲都要借别人的手，何况自己的亲生女儿？所以如果我今天能活着离开，那么自然就会考虑好今后如何保障自己的安全，并且会在万一我遇到了什么意外的情况下，还能让某些小秘密流入到玄黄界内部，给大家提供一些质疑的观点和茶余饭后的谈资。”
　　她傲慢地对湛修慈说：“杀了我，是没用的，只会让您不想看到的事情发生。而逼死我，对您也是不利的，玉石俱焚，最后占便宜的，恐怕是您最不希望的一方。您拥有得太多了，所以处处顾虑，但我不是。”
　　湛修慈的眼角跳了跳，同时，他手边的电脑亮了几下，有咚咚的声音连续响起，湛明婵有点分神，她记得这好像是有大规模情况出现的警报声，但是湛修慈已在她继续确认前，就伸手，飞快地关上了电脑，断掉了那声音。
　　“你想做什么呢？”他问。
　　湛明婵说：“放过杨安，否则鱼死网破。杨安的事情，您的做法已经突破了我的底线，一个人一旦底线被攻破，那就什么都顾不得了，包括孩子。”
　　她有点违心，但表面却很坚定地这样说。然后她紧盯着自己的父亲，让自己显得坚强和决绝一些。
　　此时屋内的灯光很柔和，但这种柔软的光源覆盖下，勾勒出湛修慈面部轮廓的每一根线条，都仿佛自烈火中走了一遭的钢铁般坚硬。他微微眯起眼睛，嘴角很不满地绷紧了。
　　湛明婵的目光却也毫不示弱，有那么一刻，她确信，自己会为了杨安的结局，把刀架到脖子上，而且会直接割下去，割破血管，让大动脉裂开口子，血液喷溅。
　　隐隐的，她感觉到，现在争的，是杨安的退路，是自己的未来。
　　滴答滴答。
　　钟表不紧不慢地走着。
　　走廊上突然传来了一些疾跑的声音，微微带些嘈杂。
　　湛明婵回了下头，她心里涌起了很强烈的不祥感，但是湛修慈的开口，阻断了她内心对这种不祥感的继续解读。
　　“杨安不能嫁到湛家来。”
　　“她从未想过嫁进来。”湛明婵转移回精力。
　　“她也不能嫁给明磊。”湛修慈淡淡道，“无论明磊还要不要当个湛家人。”
　　“我二哥这回也没扮演什么光彩的角色吧。”湛明婵说，“杨安看不上他。”
　　“她必须割舍对孩子的监护权，以及探视权。从此以后，她和孩子将没有任何关联。”湛修慈宣布道。
　　湛明婵握紧了拳头，湛修慈在她开口前说，“这是我的底线。湛家要孩子，不要杨安，就这么简单。她不要闹，不要争，乖乖地，继续过她的普通日子去，如果她需要资金来实现她的学术梦想，湛家会负责出钱，如果她不放心她的父母，湛家也会把她的父母送到她身边。但总之，她不可以随便回国，尤其是不能再提出对孩子的任何要求。”
　　“您的意思是，放弃孩子，是您的条件？”湛明婵说，“您太过分了，您有没有把我当您的女儿呢？如果有，那么您应该换位思考一下，如果是您的女儿遇到了这样不公平的待遇，您这个做父亲的，心里是何等滋味？尤其是在您自己的女儿都已经做了母亲的时候。当然，如果您压根就没用正常的父女亲情来对待我的话，那么我和您说这些自然是笑话奇谈。”
　　湛修慈说：“这是我的底线。你可以开出你的底线，看一看，彼此是否冲突。”
　　湛明婵说：“杨安是孩子的母亲！”
　　“事已至此了。”湛修慈耐心地说，“你别忘了，她的案子，犯在了夏威夷。如果当地法庭剥夺了她的监护权，那么你不该为难我。毕竟即便在这之前，她是被冤屈到精神病医院的，那么她大闹海关的一幕，是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下的……证据。我想帮她洗清都很难。你知道那里不想我们这里，讲究人情世故。剥夺她监护权的局，已经进行到尾声，一个聪明人在这个时候，应该有所取舍了。哪些还能争取，哪些不得已要放弃，审时度势，是很重要的。而你，总是缺少这点定力和眼光。”
　　一席话犹如一盆冷水泼过来，湛明婵早就知道，帮杨安争取监护权的事情，很难了，谈判的时候，尽量不侵犯对方底线，在底线外围达成利益和解，实现双赢局面，才是完满的谈判。
　　尤其是在“敌我”力量对比悬殊的情况下。
　　一个痛苦的抉择，短暂和长远，玉石俱焚和留得青山在。
　　湛修慈继续说：“我给你一个选择，除了监护权和回国，杨安其他的合理，可行的条件，湛家都会答应。”
　　“什么是合理，可行的条件？”
　　“如果她要你老子的命，你也答应吗？”湛修慈心平气和地问，“弓是我拉开的，箭是我射出去的，你的确可以找我算账，但是现在木已成舟了，你还能把船给变回树吗？即便神力，也有办不到的事情。或者你可以去问问无涯，看看他是否能够提供给你……比我还要好的建议。”
　　湛明婵说：“杨安不能在精神病院呆着。”
　　湛修慈道：“她如果提出离开医院，恢复自由，我当然会满足。”
　　“她要继续她的学业，她要和她的父母团聚。她要有足够的金钱在国外生活下去。”
　　“都可以。”湛修慈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
　　“我如何相信您会办到呢？”湛明婵尖锐地说，“当初是您答应我，不去剥夺杨安当母亲的权利的。”
　　“是当地法庭剥夺的，是美国法律剥夺的，因为她的孩子现在还是美国籍。”湛修慈说，“确实不是我剥夺的，对吧？”
　　湛明婵在心底暗骂卑鄙，她起身道：“您违背诺言的那一天，就是我和您鱼死网破的那一日。不要食言，否则我会做出忠实于我本性的事情。父亲，您最会把握人的心理，那么就请正确地分析一下我内心的野兽到底有多少力量吧！如果您分析不出来，就不要对未知事物轻易地进行挑战，惨重的后果，是您更不想看到的，我可以保证，我做的出来。就一如……我当初，在钱柜做出的事情一样，那是可以再发生一次的。或者您可以去问问无涯，看看他能否给您更好的建议。”
　　湛明婵扭头的时候，瞥到了钟表。
　　十一点整。
　　她头也不回地去了卧室，无涯正坐在婴儿床边，哄着里面的小筝儿。他看到湛明婵回来，微微一怔。
　　“这么快？”看表。
　　湛明婵一路走回来，心里火气有点大，现在听了无涯这么一说，那满腔怒火忽地落了回去，她冷静下来的神经开始敏感了——
　　无涯在看表。
　　父亲刚刚也看了好几次表。
　　这是正常？是巧合？还是……
　　目光逡巡。
　　“我的包呢？”她问无涯。
　　无涯说：“挎包吗？啊，就在那里。”
　　他指了指衣服架，湛明婵看了看，说：“我刚才走的时候，可没放到那里。”
　　无涯嗯了一下，“我帮你放好的。”
　　他话音刚落，湛明婵已快步走向了挎包，她拉开拉链翻腾着——
　　“手机呢？我就放到包里了。”湛明婵回过头，无涯已站在她面前。
　　“手机啊，你好像放到公寓没带过来。”他慢条斯理地说。
　　湛明婵放下包，“你又瞒着我什么了？”
　　无涯苦笑道：“你永远都不会相信我，恐怕还没有对你父亲的信任的一半。”
　　“至少最后是我父亲把我从刑房带出来的。”湛明婵翻旧帐说，“而你是等尘埃落定了，才姗姗出现。”
　　无涯抱住了她，湛明婵忍着怒气，“把手拿开。”
　　回答她的，是一串热吻。
　　猝不及防。
　　“你干什……”
　　无涯抱起她，他们到了床上。
　　湛明婵愤怒道：“孩子就在旁边！”
　　一道碧光弹落，仙障裹住了婴儿床。
　　“她看不见也听不见了，什么都不知道，会睡得香喷喷的，到自然醒。”无涯对湛明婵说。
　　“你脑子进水了吧？！放开我！”湛明婵怒气冲冲道，无涯说：“如果城市明天就毁灭……明婵，我是真的爱你。”
　　他吻着湛明婵的额头，湛明婵怔住了。
　　如果一切，明天就结束。
　　那么最后的今天，是否该抛开一切的婆婆妈妈，叽叽歪歪呢？
　　他爱我？
　　如果这就是你的爱，那么我不敢接受，不愿接受。
　　只是她来不及想那么清楚，因为无涯虽然清心寡欲千年，万年，但是他的技巧，恐怕是最精通此道的凡人，不能企及的。湛明婵完全没了反抗的余地，就被无涯主导了一切……
　　湛明婵醒过来的时候，对昨天晚上的天翻地覆，记不起那么多了——也不好意思回忆那么清楚，虽然她自己也承认，这面前这个神仙，已经有过两次了，算上这次，第三次。
　　事不过三吗？
　　她胡思乱想着，忽然就意识到，天，已经大亮了。
　　慢慢直起身子，愣了一会儿，用薄被裹住赤 裸的上半身。旁边动了动，无涯也起来了，一头乌黑青丝遮挡着光滑的前胸，他扳过湛明婵的肩膀，吻了吻她的唇。
　　“闹够了吧。”湛明婵向后躲了躲，“你又打什么鬼算盘呢？”
　　无涯慢慢抬起头，“你不喜欢这样的生活吗？”
　　“我喜欢个鬼！”湛明婵怒。
　　小筝儿在仙障里，香甜地睡着，她的父母都很性福，夜晚的安宁中有一些小小的，合理的声响。
　　然后早上醒来，阳光透明，天空晴朗……
　　这样的日子……嗯……
　　如果不是同床异梦的话，那么会很和谐。
　　“你到底瞒着我什么呢？”湛明婵冷静地穿上内衣，又去拿睡衣，“用这种手段来隐瞒吗？”
　　无涯直起身子，“明婵……”
　　“我手机呢。”
　　别他妈瞒着我了，我不是傻子了。
　　湛明婵伸手，“我强烈怀疑，你和我老子，又合起伙做生意了。疑点就是我那变了位置的手提包，还有明明放进去，却又不见了的手机。”
　　无涯默默地披上了霜色的深衣。
　　“如果你再告诉我说，你没看见，那么无涯，我让你再也看不见我！”湛明婵怒道。
　　碧光一闪，手机自半空闪现，落到湛明婵的手心。
　　关机状态。
　　打开了手机，湛明婵只等了一会儿，就闪进来一堆短信。
　　看得她眼晕。
　　有吴双的，有许词韵的，有童盈的，有叶小柔的，有苏婷的，有周佳的，甚至还有……沈秋凡的！
　　几乎都是带着惶恐，疑问的短信，主题只有一个：
　　见鬼了。
　　不是一个人见鬼，是一堆人都见鬼了。不是在一个地点的一群人见鬼，是分散在城市不同角落的人，见鬼了。不是和她湛明婵有关系的这些人见鬼，而是这些人身边的人，也都见鬼了。
　　湛明婵翻了翻，“昨天晚上，城市出事了吧？”
　　她的声音有点颤抖。
　　父亲电脑里的动静，是大规模事变的警报，只有在失控的鬼魂数量达到一定地步的时候，散在外面的傀儡，才会通过专门渠道，将玄黄之力所塑成的警报，通过互联网，传入到父亲的电脑里。
　　还有走廊的奔跑声……
　　夹杂着猩红的夜幕，不安的蝉鸣，明明六月天，那风却阴地可怕。
　　“阴气如此不安，恐怕昨天晚上，有大规模的游魂骚 动了吧。”湛明婵脱掉睡衣，开始穿上外出的衣服。
　　“我是湛家的掌门！你们瞒着我这种事情，有什么意义呢？！”她叫道，“要抓杀人犯不去找警察，要看病却不要看医生，着了大火却组织几个邻居拿个小盆泼水而不去通知火警？！天底下有这样的事情吗？无涯，你做的可真够绝的！”
　　无涯说：“事情比你想象的要严重，明婵，昨天那些看不过眼，违背我和你父亲的警告而擅自出去的湛家族人，目前，一个都没有回来！”
　　湛明婵心凉如水，“我是掌门，我的族人违背谁的命令？！该谁对湛家族人的生命负责？该谁去对被鬼魂侵害的人命负责？你和我父亲，随便哪一个，都比那些法力低微的族人要高明得多，他们都看不过眼，那么你们去干什么了？在其位谋其职，你们简直……简直……”
　　她实在说不下去了，她不明白这个世界怎么扭曲成了这个样子，别告诉我，别告诉我是为了我的安全着想。
　　当强盗出现的时候，以照顾警察安全为由，而不让出警，那是天下第一扯淡的事情。
　　居然还有一个神仙和一个玄黄界的大家长，做出这种扯淡的决定？！
　　“最可恶的是，我看出破绽了，而你用那么……那样的方式来阻止我……”湛明婵又羞又愤，“
　　无涯还要说什么，一条短信就闪到了手机里，然后哇啦哇啦地响着。
　　是吴双发来的——
　　虫子，现在能回学校一趟吗，出大事了。
　　湛明婵回了一条“可以”，她阖上手机，看了无涯一眼。
　　真的到了看见他风轻云淡地垂着手，而就无话可说的地步了。
　　风轻云淡的背景色，是烈火地狱。
　　他还在风轻云淡。
　　她抱起了小筝儿，直接走人。

　　第四章 重逢

　　把小筝儿托给了湛青凰，湛明婵走出家门，去找公交车。
　　她脑海里浮现的是刚刚的事情。
　　三姨婆接过孩子后，哄了哄，然后平静地说：“好孩子，听姨婆一句话，你父亲这次的决定，也是为你好。你的两个哥哥现在都在国外，他的心就都放到你和明嫣的身上了。而明嫣是个听话的，他吩咐一声，就会乖乖呆在屋子一觉睡到天亮。他的骨肉里，只你是湛家掌门，又喜欢逆反，闹别扭，你父亲早就知道，面对这么大规模的状况，哪怕这是一条有去无回的路，你也会照样踏上去。越劝，你越会往路上走。”
　　小筝儿睁开眼睛，好奇地打量着正抱着自己的，虽然保养不错，但也掩盖不住苍老的人。湛青凰慈爱地向小宝宝笑了笑，哄了一声“今天咱们小家伙跟姨婆婆玩好吗？小筝儿乖乖，让妈妈放心去工作。”
　　小筝儿一翘小嘴，乐了。
　　湛青凰说：“你小时候，你祖母和你父亲，也都是这样很耐心地哄着你。只是你这个小家伙，看着更调皮一些呢。”
　　“在当时，我可是他们唯一的，合情合理的继承者啊，三姨婆。”湛明婵微微笑道。
　　“你不能因为湛家有权力纷争的问题，就否决了亲情的存在。”湛青凰抱着小筝儿说，“你看你的小筝儿，那么小，那么软，几乎碰一碰就会融化一样，你说但凡是个有心的，谁不去怜爱呢？看着这样的小家伙一点点长大，从自己的身体内分割出来的小手小脚，小胳膊小腿都逐渐地变长，含着自己血脉的五官轮廓愈发地成熟清秀……这样陪着她成长的人，怎么会舍得让她去送死呢？哪怕否了湛家的职责，让玄黄界其他家族惊诧，质疑……你父亲，也要保你度过昨晚那极其危险的一夜。”
　　“不止他吧。”湛明婵笑道，“有无涯给他撑着，谁会惊诧，质疑呢？”
　　湛青凰说：“咱们家管得严，只有三人出去了，现在都没回来。我刚刚看明乾和明嫣已经带着证件，赶赴医院了，恐怕那三人都凶多吉少。你可知另外几家目前的状况吗？应家那边，明嫣知道的，她说很不好，至少损失了十来个人。早上我见过音然，她正给家里打电话呢，她那一家都没问题，但齐家有好几个旁支，都遭到了重挫。要知道厉鬼幽魂的集体暴 动，十分凶险！那是千万年怨气的一次大释放，面对这样四处起火的情况，即便是无涯那样的神仙，都不一定压制得住。实际上，无涯上仙已经提前布好了阵法，笼罩整个城市，试图将后果的惨烈，减到最轻，而从目前情况来看，这已经是最好的方法了。”
　　湛明婵说：“战争都是惨烈的，不能因为战争的惨烈，就不让军人去行驶天职。军人的意义就在于冲在前线，去直面炮火的残酷和一切战场上未知的危险，而不把这些留给不该去承担的，无辜的百姓。”
　　湛青凰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如果撤退和转移是最好的途径，那么军人们离开了井冈山，放弃了延安，就都是合理的。”
　　湛明婵闭了闭眼，嗯，她当然知道这道理。
　　只是，难道自己要对着那千万的普通百姓们，振振有词地说：
　　昨天晚上的鬼魂大规模侵害人类事件，作为玄黄界的我们这些人，之所以不去，是因为我们都是青山，而你们都是废柴，所以先烧了你们，是合情合理的。
　　想想就觉得说出去，会被板砖拍死。
　　如果你是受害者家属，你恐怕就很难接受这样的说词。
　　湛明婵望着车窗外，天空发暗，发乌，不是要下雨的前兆，但闷得憋屈。
　　车子此时正在高速路上疾行着，坐在湛明婵正前方的T恤男子，正翻看着报纸社会版。湛明婵有意识地探探头，版面最上的新闻，是介绍昨晚两辆公交车相撞事故的，湛明婵只看清了“原因不明”四个字，然后那人就把这一块折了折，阅读下面的新闻——这是一则关于昨天午夜时分，两对情侣集体殉情，在河边杨柳，上吊自杀的报道。
　　看报纸的男子哼了哼，和旁边的同伴嘟囔了一句“深更半夜，四个人跑到河边自杀？”
　　随后就翻过了这页。
　　不过下一页，最先入目的，还是一则令人不太愉快的报道：
　　午夜十二点多的时候，某居民区，一户五好家庭，忽然发生了父亲用菜刀杀死了岳父母和妻子，再把四岁的儿子从十三层楼上丢出去，然后也跟着跳楼自杀的惨剧。
　　最后一句话是“目前警方正在调查”。
　　“昨天晚上好像真的很乱啊。” 站在走道的一个小女生，这样对她身旁的小男生说，湛明婵看到她的手指，悄悄地指了指T恤男子手上翻看的报纸。
　　“我同学刚刚还给我发短信，说她家那条街上的一个夜店，昨天晚上，死了好几个人呢，死多少不清楚，反正警车和救护车挺多的，现在那里弄得跟戒严似的。”小女生很小声道，“好可怕呢。”
　　那小男生倒撇撇嘴，说：“可不是嘛，睡到大半夜，我都让警车声吵醒了呢。”
　　“啊？你那里出什么事情了？”小女生乖巧道。
　　“对面楼里有好多人报警，说家里进贼了。派出所以为出现了团伙入室盗窃的事情，报了上级，请求支援什么的，总之出动了好多警车，熄了警灯，偷偷摸摸地杀了进来，然后一堆警察，把楼门口一睹，哇，当时好壮观呢。”
　　“那抓到了吗？”
　　“抓个头啊，啥都没有，要说是贼跑了吧，可是调查了大半宿，说是连入室的痕迹都没有。后来就为是不是集体报假警吵了半天呢。”
　　“哪会有这么多人报假警啊，那到底怎么回事？”
　　“不知道。我奶奶早上跟对面楼的几个老大妈聊过，她们都说，家里绝对有古怪的动静，厨房啊，客厅啊，你知道，夜深人静的时候，人们对这种轻微响声，是很敏感的。而且也少了东西，不过都是些零碎的，还有更绝的，家具挪了个地方，你说吓人不吓人？”
　　“那是人干的吗？”
　　“啧啧，搞不好就是鬼哦。”小男生没心没肺地扮了鬼脸。
　　这对小情侣就公开地打情骂俏起来，看报纸的T恤男子抬头瞥一眼，很成熟地摇摇头，似乎不屑地哼了一下，然后接着看“两名下晚班工人离奇暴毙于地铁站口”的报道。
　　湛明婵有一种惨不忍睹的感觉。
　　昨天晚上，到今天凌晨前，不知道发生了多少起该由湛家处理的事情。
　　但是湛家沉默了。
　　还和神仙合起伙瞒着掌门。
　　和神仙……
　　神仙……
　　真的想爬上车顶，冲着四周大吼一声——
　　天理何在。
　　车子下了高速，开始进入城区。车上的乘客换了几拨人，倒也都是普通市民，男女老幼，上车，下车，过着忙忙碌碌的日子。
　　车窗外开始繁华而热闹。
　　而湛明婵也愈发清楚地感觉到，整座城市其实都已陷入了一种隐隐不安的状态——那不是流于外表的惊惶失措，不会呐喊，甚至不会有恐惧的表情，绝大部分人在忙起来的时候，那感觉也和平常一样。
　　只有在难得安静的刹那，或者是学生们放下书本轻松一下大脑，或者是白领们松开鼠标揉揉眼睛，或许是工人们暂时坐下来喝口水。
　　会有一股子恐惧，窜上来。
　　就好比一条细长的，皮肤湿凉的蛇，全无征召地从墙洞里滑出，悄悄钻入了裤筒，再一门心思地，沿着人们的小腿攀岩上去。
　　皮肤上涌满了鸡皮疙瘩，无心再休息，因为休息已成了一种可怖，只好继续疲劳地让大脑继续运转下去。
　　因为种子已经埋下了，人类都是有第六感的。
　　湛明婵是湛家人，在这方面更为敏感一些。
　　坐在公交车上，有那么几刻，她被压地几乎都喘不过气来——这是一辆空调车，即便外面的温度已飙升到四十——事实上虽然刚刚上午，但温度已经升得极快了。六月份，这座北方的城市，天气预报顶多敢报到三十九摄氏度，再往上，大家就只好自己测算了。
　　不过空调的车子里，倒是清凉如深秋，只那空调吹出来的风，总卷着一股子潮腥，好似混杂了千年的——
　　湛明婵抖了抖。
　　怨气。
　　她默默地看了一圈，已知道这车厢内有什么地方不对头——譬如那个坐在前排的男人，他的后脑勺正对着自己，脖梗上一点寒芒；还有斜对面那个靠外而坐的女子，过季的长连衣裙垂落到地上，车门开时，熏风进来，撩起一角——她没有双脚。
　　车门关。
　　上了个老乞婆，大热天，竟棉衣棉服，乞讨的手，五指僵硬，腕子上，尸斑点点。
　　暗箭，满上了弓，不知何时会射出来。
　　湛明婵掐了手诀。
　　车子行驶入环岛，该绕半圈，进入辅路，准备停靠路边的车站。
　　能看到几个乘客开始收拾东西，一个妙龄女子急忙忙地从后排走过去，提前站到了后车门，等待下车。
　　湛明婵也该是在这站下车的，她现在可以遥望到学校那栋雪白的实验楼，但是这种情况，她当然下不去了。
　　老乞婆还站在走道，扶着环形扶手，有些僵硬地摇摆着——撞到了几个人，她也只是露齿嘿嘿一笑，眼眶下的两抹黑影，被夹在了泛起的褶皱中；后脖梗打入了钉子的男子，至今端坐在前排，他旁边的那个年轻小伙子，还低着头玩弄着手机，一对耳机塞在耳朵里；连衣裙姑娘抱着上身，大腿上放了只牛皮纸袋，鼓囊囊，她有些瑟缩着——头低着，肩膀和脖子都缩着，好像要把自己蜷成一个小纸团，她身边坐着一个同样年轻的姑娘，手里还提着驾校的袋子，只是低着头，用心地翻阅着一本交规书。
　　不除掉他们，天知道这车子会如何。看见了，就没法视若无睹地下去。
　　但是麻烦就在，如何能做到不惊动大家，还能解决问题。按照老规矩，活死人和鬼魂，法杖直接闷下去，是最直接最有效的办法——这个时候，已经顾不得合理“量刑”了，但是试想一下，一个活生生的美丽姑娘，忽然化作满地碎片？一个看似可怜的老乞婆，倒地不起？一个大小伙子，顿时化作一具腐尸？
　　没让鬼弄死，吓也得吓死几个。
　　就更不要说社会影响一类的了。
　　湛明婵的脑子飞快地转着，就在这个时候，公交车子绕了环岛一圈。
　　湛明婵身后的一个男人，立刻发出了疑惑的，嗯的一声。
　　车子又绕了半圈，回到该行驶入辅路车站的入口处，看趋势，大概要开进去了——有个坐在斜后方的女人，弄弄手里的塑料袋，嘟囔了一句“司机刚刚走错了吧”。
　　但是公车车身一颤，车头一扭，它没有行驶入辅路。
　　而是继续绕着环岛，转圈。
　　很多人站起来了。
　　“这是怎么回事啊？”车子最后一排，几个结伴的女孩子们都叽叽喳喳起来，前方专座上，有个提了一堆东西的中年妇女，伸着脖子喊道：“司机干什么呐？！”
　　坐在湛明婵身后的男人嚷道：“喝多了啊？不会走啦？！SB！”
　　公交车执着地再绕了一圈，几个男乘客忍不住向前走去——
　　空调发出了呼了一下——好像一个发作的哮喘病人，带着潮腥气味的风，好似泄洪的水般撞了出来，喀嚓喀嚓几声，是风扇口裂掉的动静。
　　车头传来了女人失控的尖叫和男人惊恐的大吼。
　　湛明婵起身，看到司机从驾驶座上倒下来，硬邦邦的身子维持着坐姿，青紫的手臂还摆出了一个手扶方向盘的姿势，就好像开着开着车，立刻被冻僵了一样。
　　但是他的手——
　　“动了！”那中年妇女从专座上跳起来，恨不得跳上细细的扶手栏杆上，“看！看！那胳膊动了！”
　　最后一排的女孩子们抱在一起，开始向天尖叫。
　　司机的胳膊还在动，微微地向一个方向动一下，再停一停，再动一下。
　　车子顺着环岛，转一下，再转一下，就这样转着圈子走下去。
　　这个已经浑身冰凉，胸脯不再动弹的司机，还在开着这辆车子。
　　有个胆大的男子去按开车门的键钮，失效了。
　　坐在湛明婵身后的男子踩在座位上，试图打开车顶上的紧急逃生通道的盖子，但是他和另外几个帮忙的人试了半天，都无济于事，那盖子被焊死了一样。
　　一个年轻小伙子对着司机的胳膊，一脚踹下去，喀嚓一声，那司机忽地就弹了起来，硬邦邦地撞破了小伙子的鼻子。
　　两股子鲜血流下来，小伙子捂着鼻子啊啊叫唤，跳上车座，几乎要哭出来。
　　司机俯着身子又倒了下去。
　　车子继续围着环岛旋转，人们喊着，敲打着封闭型的窗户，但是外面社会车辆，似乎都行驶于另一个空间一般——公车对着一排小轿车撞过去，却好似穿过一堆幻影一样。
　　车速加快，有人把手机砸到地上，嚷着“没信号”；有人竟踢折了座椅，对着车窗砸过去，反倒砸到了无辜乘客；有人则捂着心口，脸色铁青。
　　湛明婵跨出座位。
　　趁乱解决。
　　抬眼，老乞婆对着她露齿一笑，“姑娘——”
　　老乞婆伸手，尸斑点点。
　　“姑娘——给点钱吧——”
　　湛明婵沉声说：“现在停下来，然后从哪里来回哪里去。否则——”
　　她话没说完，老乞婆已嘿嘿一乐，厚厚的褶皱，夹着眼圈下的那抹黑。
　　后脖梗带着钉子的男子站起来，不动声色地掐住了离他最近的那个小年轻的脖子，将他的脑袋撞向金属扶手杆子，咚咚咚的响声——大概没人会想到，头骨撞击金属，会发出这样可怕的声音。
　　有几个胆大的人过去拦，而趁着这个当口，连衣裙姑娘已优雅地站起来，她用跳舞的轻盈动作，跳到了座位上，一头青丝乌黑，然后是焦黑，然后是一股子火灼味道开始弥漫。
　　她身上的衣裙冒出了火焰，瞬间将她吞没，成了一个名副其实的火女！
　　“啊——！！！！”
　　抱着交规书的女孩歇斯底里地哭喊着，她怀里的交规书引燃了一朵火苗，立刻烧了起来，她丢掉那书，但胸口的衣服已蹿出火焰！
　　而那火女跳下座位，在不宽的走道里旋转着，翻滚着，手里的牛皮袋子一扬，雪白的纸钱飘满了整个车厢，落地就化作了火苗子，扒住了旁边人的裤腿和鞋袜，只要沾上，顿时烧得厉害。
　　“死喽——”老乞婆呵呵笑着。
　　车厢内哭喊声震天，车子全速前进着，巨大的离心力几乎要将车子抛出去。
　　法杖重重地打到老乞婆的天灵盖上——同时左手飞出去的两道符咒削去了老乞婆试图抓向湛明婵胸口的双手，一股子黑气冲开了老乞婆的头骨，碎裂的骨头块向四周弹飞击打，好似被枪管喷出去的钉子一样，砰砰砰都卡在了车厢上——有人中了这“暗器”，大吼大哭着滚到地上去，沾了满身火焰。
　　老乞婆犹如被戳破的皮球，瞬间软成了一团子的人肉皮囊。
　　湛明婵迈过这具皮囊，那火女刚好滚到她脚下，火苗一窜，就燃了她的裙子——没有烟雾，没有温度，没有灼烫感。
　　这是鬼魂的虚火，不是实火，吓得死人，烧不死人。
　　但是人们已经冷静不下来了。
　　他们互相推搡，挤压，踩踏，最开始那个抱着交规书的女孩全身都是火焰，她的胸口被好几只凉鞋在混乱中踏落，面白昏厥，已一动不动。
　　“你们这群……乱鬼！”
　　诚然你们也曾是无辜，诚然你们很多同类都是无辜，但现在你们这个集体已经做出了明显地侵害人类性命的行径，那么就无所谓量刑与否，无所谓什么原因理由，我直接将你们毙于法杖之下，斩断你们转生之路，合情合理！无需同情！
　　湛明婵气得咬牙切齿，她完全无视从自己裙子上燃了起来的火焰，符咒从手心直接弹出去，将那火女定在了地板上，法杖一扬，钉子男就冲了过来——湛明婵终于看清了他漆黑的面孔，一半浸透了鲜血，好似开颅手术没做完的病人，扑跌着跑下手术台，带着满脑袋的脑浆和血液，嚎哭着痛苦。
　　来不及思索更多，湛明婵左手稳住法诀，右手操纵法杖织出了法网，笼住了钉子男和火女，她念咒飞快，一道淡绿的清凉犹如普渡众生的佛光，迅速盈满了混乱的车厢——所有的火苗子都消失了，火女裂成了数片晶亮，钉子男化作一具白骨，喀一下，骨头一根根掉落到地上，咕噜噜滚动。
　　嘎——
　　车子停了下来。
　　砰！
　　砰！
　　砰砰砰！
　　连环追尾了。
　　后面的私家车主都钻出车，嚷了句“大公共怎么停车呐？！”车上的人听到了外界的声音，一点点惊喜爬上了每个人的眸子。
　　有人哆嗦着按了下开门键，两扇车门都开了，门外的熏风撒欢地跑进来。
　　湛明婵松了口气，她拨打了急救电话，探了探被人们踩踏的那女孩的鼻息，又摸了摸被钉子男拉着撞栏杆的小伙子的脉，都是还有一口气在，她喊了几声“帮忙救人”，抬头就看到大家都乱七八糟的，几乎是用滚动的方式，远远离开了车子，站到了环岛上。
　　叹了叹，自己若是个普通民众，不跑才怪。
　　看着急救车把伤员们给拉走，湛明婵躲过了调查的交警，拦了一辆出租——毕竟还有十分钟的路，如果随便一辆公交车上都能成这个样子，那么谁知道学校发生了什么事情呢？
　　下了车，进了校园。
　　第一感觉：似乎挺镇静。
　　寝室楼前，停了三四辆警车，还有两辆救护车。
　　湛明婵认出了几个学校二把手，还有舍管的大妈，都躲在一层办公间，嘀嘀咕咕着什么。
　　“我住这楼。”湛明婵庆幸自己当初没办退宿，出示了证件后，被获准进入，她问道：“出什么事情了？我昨晚刷夜没回来。”
　　舍管大妈摇摇手，“回去呆着，等通知。”
　　湛明婵试图再问几句，提着书包进楼的许词韵就叫了起来，“湛明婵——你可算回来了——！”
　　小姑娘一左一右，两个黑眼圈。
　　“好可怕哦——”她用软绵的声音这样说着，“真的是好可怕哦——”
　　她们上着楼。
　　“昨天晚上甲楼那边的那个水房，死了一个女生，是割脉死的，说是和男朋友吵架了。”
　　“然后呢？”湛明婵直觉还有更大的事情在后头。
　　“我昨天一宿都没睡！”许词韵瞪大了眼睛说，“昨天晚上，有人在咱们这边的水房唱歌！特别——恐怖！我昨天睡得晚，去了一趟水房，我一过去，就没声音了！我一出去，就又有歌声了！”
　　她们推门进了宿舍，吴双一撩床帘子，“虫儿！你回来了！咱们楼又死人了！嗯？词韵都告诉你了吧？”
　　“我没说很详细。”许词韵肩膀激动地都打颤。
　　“那女的死在水池子里。整个人就平躺在水池子上，所有的水龙头当时都开着，把血都给冲淡了，发现尸体的时候，卫生间里的抽水马桶，同时开始放水。”吴双说。
　　许词韵接话道：“其实她死的时候，我可能听见了，因为大约三点多那会儿，我听见远远的有啊的一声，然后咱们这边的水房，传来了一阵笑声。”
　　“我也听见了。”吴双大声说，“许词韵出来进去了好几次，把我给弄醒了，我就闭着眼睛睡不着，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好像有人叫了一声，然后我就听到门外有笑声，不是一个人的！”
　　“对！是好几个人的！”许词韵坚定地说，“男的女的都有！”
　　“然后还有唱歌声！唱了一宿！”
　　“对对对！”许词韵恨不得用脑袋磕床来表示对吴双的赞同，“我也听到了！我也听到了呢！我还去过水房呢！我不在水房，就唱起来，我一进去，就不唱了！好可怕！我真的感觉有人在水房看我！我突然抬起头，好像看到卫生间里有个什么东西晃过去呢！我还以为是外面车灯照到玻璃上造成的，但是我现在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呢！”
　　湛明婵觉得这两个人此刻就仿佛两挺机关枪，正突突突地射击——向自己射击，彼此也射击。
　　“你们……”湛明婵挥挥手，“冷静冷静。”
　　她把前天这些人对自己说的话，都还了回去。
　　她按了按额头，童盈提着一只口袋走了进来，这回寝室里就真的“冷”静了。
　　童盈愣了一下，随即展开笑容，“湛明婵！你回来了！太好了！”
　　湛明婵想起自己曾经的想法——
　　揪着她的头发，当作一根墩布，一路给揪到楼底下示众，抽她耳光，掐着她的脖子，逼问她为什么这样做。
　　但是突然间，在死亡的背景色下，这个童盈，大家彼此的恩怨，都已经变得微不足道了。
　　点点头，“那昨天晚上还有什么可怕的？”
　　湛明婵问吴双和许词韵。
　　童盈说：“明婵，你知道吗，我昨天晚上好像撞鬼了。”
　　湛明婵对吴双说：“除了歌声，笑声，死人，还有……”
　　童盈站到她面前，“我看到鬼影子在咱们的走廊到处飘，我真的看到了。”
　　湛明婵沉默了一下，童盈说：“真的好可怕。数十条白乎乎，雾一样的影子，就在走廊里飘来飘去，然后突然就不见了。”
　　她说：“咱们学校外面那条河，死人了。”
　　“死人了？”吴双怪叫，“甲楼那边……”
　　“外边河里也死人了。” 童盈说，“咱们都没注意，我刚刚听外院的女生说的，早上从河里捞出两具尸体，还正在排查是不是咱们学校的。”
　　她又对湛明婵说：“可是我听见，我昨天晚上去卫生间的时候，有点闷，我就过去把卫生间的窗户推开，然后就看到一对情侣，手拉着手，沿着河岸走……然后，然后……我听见有人在我耳边聊天说是……说是总算来了两个，都给拖下去吧。接着就是一阵叽叽咕咕的笑声……我吓坏了，赶紧离开那里，好像听到了噗通的声音……”
　　吴双说：“真的啊……有那么邪门？”
　　湛明婵说：“昨天是个凶日，所以会出现一些凶事，但是不要太害怕……”
　　雷雯推门进来，“哎呦喂虫子——！”她叫道，“我家那边死了个人！我妈说是凶死的，还不让我乱传，我就想起了你，结果你还真回来了！太好了！你帮着看看去啊。”
　　“你别折腾了！”吴双说，“那人不是自己往车上撞的吗？”
　　“问题是他好端端地走着路，没事闲的，就乱跑乱跳，还嚷着说别跟着我，别跟着我，有人看见了，说谁都没跟着他，他自己一边跑一边回头喊，然后照着那车上就撞过去了！人撞车啊！”雷雯说，“虫子你说邪门不邪门？”
　　湛明婵耐心地道：“昨天真的很凶很凶……”
　　“可凶了，我跟你说，我奶奶家那边也出了怪事——”雷雯大有继续当机关枪三号的趋势，但是忽然一拍脑袋，“看我这脑袋！虫子，楼底下有个特漂亮的大美女在找你呢。”
　　湛明婵急匆匆地下了楼，刚踏上一层，就听见一个甜蜜蜜的声音道：“我说老太婆啊——你不就是不想让我上楼去看楼里的美女们吗，你就想一个人独霸楼上的美女们，然后悄悄偷窥对吧——看，生气了，呵呵，我说对了，你们这群老太婆，就是嫉妒我们的年轻貌美，而你们韶华不再了。”
　　“白瑢！”湛明婵叫了一声。
　　她站在楼梯口，看着楼门口正咯咯笑着，和宿管大妈们对话的白瑢——瘦了一点，但气色很不错，小腹又恢复了原先的扁平，身材依然出众。
　　“你……”
　　小宗锦刚出生，你不好好坐月子，瞎跑什么啊！
　　她没有当众说出这句话，白瑢踏着小碎步走到她面前，仔细地端详，“你好，就好。”
　　她说。
　　湛明婵忍不住想给白瑢一个大大的拥抱，但是她的胳膊抬了一半，就又懦弱地放下。
　　她知道白瑢是怎么想的，如果自己不打算配合她的想法，又何必一次次给她希望呢？
　　“你来了。”湛明婵平静地说，胸脯有点发颤，“怎么不好好休息。雍寂呢？姎妱有没有对你如何？我给你发回的信，收到了吗？”
　　白瑢笑道：“很好，很好，你好我就好，你看我现在，是不是很精神呢？你给我儿子取的名字，我可喜欢了。雍寂么，不要管他，他那个讨厌的堂姐更不要理会。我当他们都是空气。”
　　“别把孩子当空气。”湛明婵诚恳地劝了一句，毕竟白瑢是个连自己的亲人都不放过的家伙，她是否会疼爱孩子，湛明婵心里也没谱。她不愿意想像一个和小筝儿差不多大小的宝宝，没有妈妈疼爱，会是如何可怜。
　　白瑢走近了一些，湛明婵能嗅到她身上的奶香味，不由贪婪地抽抽鼻子，好似闻道了美味。
　　“真香。”湛明婵带着点玩笑口吻说，“白瑢，你身上终于不再是香水味了。”
　　白瑢说：“嗯，你更喜欢这种自然吗？”
　　“当然了。”湛明婵说，“我想有，都没有呢。”
　　白瑢问道：“小家伙是母乳吗？”
　　“我大嫂帮忙喂的。”
　　她们并肩走出宿舍楼，外面温度很高，让两个女孩的额头都涔了汗。
　　湛明婵举头看了看火辣的太阳，“白瑢，昨天晚上城市里出现很大的问题。”
　　“我知道了。”白瑢说，“我就是为这个来的。”
　　嗯？你转性了？愿意当一个救世主了吗？
　　白瑢笑眯眯道：“我知道你不会听无涯的话，你一定会参与到这件事情中，而不是逃避，所以明婵……虽然我也希望你离开，甚至让雍寂来带走你和你的宝宝，但是我并没有抱太大希望，还有谁，能比我更了解你呢，我最爱的明婵？”
　　湛明婵心头微微一暖，“那你……”
　　“我来帮你吧。”白瑢说，“就我们两个。”

　　第五章 光的熄灭

　　“城市的阴气正在急速消失。”
　　“为什么会这样？”
　　“雍寂只告诉我这些，原因他没有提起过。似乎他也不清楚般。”
　　“阴气不会无缘无故的消失，力量的平衡是天地的旨意。”
　　“如果是天意，那么你家那位恐怕是真的就不敢管了。”
　　“是否天意，他都是那个样子，与其说他追求天意，不如说他追求那虚无的中立。”
　　她们面对面，愈发红艳的夜幕是背景色。
　　在电视塔的平台上，风起。
　　裙摆和长发在风中飘扬。
　　今晚月亮的色，仿佛被水稀释般，虚弱地向四周散开，而色泽愈发黯淡。
　　万里无星。
　　法杖握在湛明婵的手里，法戒悬浮在白瑢的额前。
　　淡绿和银白的光芒还只是慢吞吞地浮动着，跳跃着，柔和而不曾明亮。
　　“那么开始吧。”湛明婵说。
　　白瑢道：“明婵，很危险，也许我们都会死在这里。”
　　“我很懦弱的，白瑢。”湛明婵说，“我宁可因此就死掉，也不愿逃开，然后站在天边，去看着城市的衰弱和大量的凶死。”
　　白瑢微笑道：“那这亘古未有的变局，你可就缺席了。”
　　“如果我们成功，就无所谓存在一个变局。”湛明婵坚定道。
　　“也许我们都该留下遗书。”白瑢说，“我的儿子，你的女儿。”
　　“不必了。”湛明婵道，“儿孙自有儿孙福。我就小筝儿这么一个继承人，我父亲当然会掂量轻重缓急。何况，我去了，她或许反而会得到更好，更精心的照料呢。”
　　她顿了顿，握着法杖的手，微微松弛。
　　白瑢笑得明媚而了然。
　　“明婵啊明婵，我的明婵。”白瑢轻轻仰起头，“你真可怜。”
　　湛明婵偏过头去，瞬间，她的眼眶充满了一种会是咸味的液体，瞪大眼睛，让风带走。
　　她定下了心神，换了话题。
　　“只是你的小宗锦，托付给了雍寂吗？”
　　白瑢听后，笑容灿烂，“雍寂比我更重视这个孩子。喏，当初是我用摄魂术干掉了他的女儿，现在我还了他一个儿子。他高兴得很呢。”
　　湛明婵问道：“你和他到底如何？”
　　白瑢轻松地说：“他不过是要我把儿子给他生出来而已，现在我的任务完成了，我就自由了。”
　　湛明婵黯然，“那孩子呢？”
　　你不想吗？你不喂他？你不准备参与他的成长了吗？
　　白瑢笑道：“不需要了。我把心都给了你。你要我现在分出去，好难。”
　　“他的名字是我和我的小筝儿给取的。如果你真的说……把心都……那么你更该宝贝小宗锦。”湛明婵婉转地劝道。
　　白瑢说：“宝贝他，不需要在他身边。”
　　她望着湛明婵。
　　“一如我对你。”
　　湛明婵沉默了一会儿。
　　“孩子被托付给雍寂了？”
　　“他只要孩子。”
　　“那就开始吧。”
　　湛明婵举起法杖，淡绿的光芒瞬间暴涨，她的手指同时掐紧了法诀，嘴唇翕动，将咒文念得迅速——不敢有半刻迟疑，似乎有了迟疑，她就会犹豫，后悔，停下。
　　几乎是同时，法戒也涨出了夺目的光，白瑢双手扣诀于胸前，微微闭目，一连串歌声般动听的，但却含糊不清的语言从她娇嫩的唇后流出。
　　“我们该怎么办呢？既然阴气在消失，那么如果找不到平衡的方法，就很难治标治本。”
　　“也许可以试试我上次在玄凤寺使用过的方法。”
　　“人为割裂力量，制造阴气释放？不行，第一只是权宜之计，不能长远维持，毕竟阴阳二气不是人为造出来的，而是天意所控制下的平衡。第二，这太危险了，不仅一个不慎会让阳气走入负面，形成负面力量，而且对施术者的意志也是极大挑战，你上回几乎就走火入魔了！”
　　“我们只是给城市争取出一点时间。而且我们需要两个人一起协同。如果我们两个失败了，那么就真的要成死局了。这城市因为阴气的消散，已经导致了大批的鬼魂都无法安宁，暴怒而不得安息的它们，怨气冲天地侵入了阳间人类的生活。昨夜，已经有过了鬼魂的戾气的一次大释放，如果再这样下去，恐怕就真的拖不过今年的夏天了。”
　　“难道没有别的方法了吗？”
　　“不如先试试吧。”
　　“即便是我们两个，也有死亡的危险。”
　　“我来制造阴气，你从旁协助就好。”
　　“你一个人，危险更大。”
　　“生死相随，是我期盼很久的。但我更明白，你舍不得孩子，舍不得家庭，舍不得亲朋好友，还有你家那位无涯大神。”
　　宗家的法戒，召唤阳气，让这些试验品们都奔向这高而尖的发射台。阳气碰撞着，逃跑着，自四面八方来，再跨入这个区域后，又不满地要挣脱法戒的召唤。
　　银白色的光芒颤抖着。白瑢身形微微一动，但依然保持住了手诀。
　　湛明婵深吸一口气，她加大了法杖的力量——虽有窟窿，但实则密不透风的法网成型——这是她所织就的，最大的法网，几乎笼盖了方圆十几里地。让头顶那淡红的天空，再渗入了绿色后，都变得有些俗气。
　　湛家的法杖，可以稳固住阳气。令它们停滞在这里，等待进一步的分割。
　　淡绿的色泽趋于饱满，好似夏雨洗刷过的绿叶般鲜亮。
　　湛明婵睁开眼睛，看向白瑢。
　　同一时刻，白瑢的睫毛动了动，也扬起了，她对湛明婵微微一笑，法诀变换，法戒升到了最上空，喷吐出的光芒裂成了数片，从不同的角度，插进法网，那网子立刻就动了起来，就好像濒临爆炸的一只气球。湛明婵换了左手的诀，她抬了抬法杖，让控制网子的力量更稳定一些。
　　滋滋的响声大了起来——阳气正在法戒的力量下转化成阴气，这个过程漫长而复杂。白瑢闭上眼睛，汗水漫上额头和鬓角，她双手交叉在胸前，保持着那僵硬的手诀而不再动弹，她的身躯在光芒下站得笔挺。湛明婵感觉这个女子瘦了许多，她想：
　　白瑢还没有出月子呢。
　　此刻，湛明婵手中的法杖经过一段适应，已很好的固定在了半空，她便将左手的诀，麻利地换到了右手，而左手又掐起了安神诀，为白瑢提供体力上的支持——白瑢已用宗家的力量执行了分割的任务，湛明婵就不能将法杖的力量分出一部分去做相同的事情了。这就好像调料一样，加了这一味，就不要再加另一味了。
　　风刮到这附近就停止了脚步。夜间的云在她们的身旁飞速游走的——只能通过这个，才能知道，法网外围的风，已经刮到了何种程度。
　　力量的分割不是炮火冲天的血腥，而是一股子水下的暗流——看似平缓，但一旦碰触，付出的就是生命的代价。
　　第一批阴气被释放出去的同时，法戒已经开始补进第二批阳气，湛明婵撤回安神诀，右手重新控制住法杖——这个环节要很谨慎，阴气的离开，阳气的进入，在交接点，阴阳二气会出现波动，它们会迅速吞没同化对方，或者开始排斥与反抗。那开始颤抖的法网和白瑢往后退了退的脚步，已经说明了变故的开始。
　　湛明婵捏稳了法诀，笼罩着十里八方地的法网不破，就不会让大规模的反噬出现，那么白瑢就会安全——只要她自己不会力竭。
　　第二轮转换的速度要快一点，但白瑢的脸色更加苍白，湛明婵飞快地看了一眼现在的状况——第二波阳气在法戒的力量下，开始被诱导着转了性；法网则在自己的大力控制下，稳稳当当地圈住了这些被捕获的试验品，等白瑢手诀一变，湛明婵就松开法网的西南口，阴气会自动从那里出去；等阴气走的差不多了，湛明婵会打开法网的西北口，已经等在外面的那些新来的阳气，会被赶进来——这个过程必然会有漏网之鱼，但是零碎的事情，就不重要了。
　　法网震了一震，里面的力量开始不甘心地膨胀，湛明婵催动法杖的力量继续提升，提升，拼死也要固定住法网，否则这些半阴半阳的力量一旦失控，接触到外界，会失去指导而成为负面力量，而在法戒，法杖的力量还未收回的情况下——瞬间爆炸。
　　白瑢的身子动了动，胸脯起伏加速。湛明婵心知白瑢的力量也是有限的，本来一开始，她想承担这个转换的工作，一是自己技巧弱而力量强；二来自己出了月子，身子被调养地健康强壮，体力总比刚生完孩子的白瑢好得多。
　　但是白瑢坚决不干。
　　“你知道的，宗家的诀，对阴气的运用更多一些。所以用宗家之力来诱导，才是最合适的。”白瑢悠悠然道，“这是事实，明婵，这一条，就足够否了你那两条。要知道体力差异，对于我们这样的人而言，差上毫厘，是不会谬以千里的。而实际上，我的技巧没比你强几分，而你的力量也没比我深厚出太多优势。”
　　她们为此“争执”了很久，湛明婵知道白瑢到底是为了什么：
　　小筝儿，亲人，无涯，前途未卜的杨安，宿舍里的同学们，未曾谋面的小侄儿……
　　“你的牵绊太多了。”白瑢微笑道，“明婵，这些在危险到来的刹那，会干扰你的精神，因此会令你的意志出现一个薄弱点，要知道力量变动，就在这弹指瞬间，容不得半点分心。所以，这项工作，还是我来承担，才是最合适的。”
　　凶时已近。
　　“我们就这样决定吧。”白瑢果断道。
　　于是她们就开始了。
　　自己的心不能乱，既然做了，就要做到底。
　　湛明婵稳定下来，法杖灼热，手心灼热，法网内的力量在愤怒地谴责着，叫嚣着，不安分地要撕出一个裂缝。
　　这回不要说白瑢，连湛明婵脚下都动了一动。
　　白瑢飞快地变化法诀，然后打出了完结诀，湛明婵松了口气，她打开西南口，那股子愤懑的，变了性的力量，就闹哄哄地挤了出去，自电视塔，向四周扩散出去。
　　要休息吗？湛明婵看白瑢。
　　白瑢微笑。不要。
　　法戒平稳下去的力量，再次爆起。湛明婵打开了西北口的同时，看到白瑢又向后退了退。
　　她用眼神示意：别退了！
　　否则不是力竭，而是摔死了！
　　所幸白瑢稳住了步子，但她似乎已没有力气再让自己向前走几步，离开那个和边沿，靠得太近的距离。
　　休息一下吧。湛明婵眨巴睫毛。
　　白瑢轻轻摇头，双手纠缠，手诀定型。
　　她们将第三批力量释放出去后，开始转换第四批。
　　湛明婵熟练地打开了西北口，同时又收拢着西南口，然后稳定法网的力量，以免阴阳交汇的初刻，会发生的排斥振动。
　　她听到咔地一声轻响，忽然间银光消失。
　　一直有的滋滋声散去。
　　法戒已不再头顶。
　　白瑢？
　　白瑢俯下了身子，她似乎很痛苦，捂住了腹部，一缕鲜血染透了白色的裙子，而后她跌跌撞撞，向后一仰——
　　法网收起，大风卷了过来，淹没了湛明婵的一声尖利的“白瑢”。
　　她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用弹指的时间赶到了台子的边沿，她乱七八糟地将手一伸，茫然间感觉到自己揪住了一只细弱的手腕，她还没来得及欣喜，没来得及向后一拉。
　　就被向下的重力包裹住。
　　她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
　　她们两个一起，直直地向塔下坠去。
　　只是这个意识还没插入到湛明婵的脑中，一股子更大的力量就卷住了她，同时稳稳地把她裹回到台子的正中。湛明婵下意识知道已经安全了，因为她的嗅觉对那叶子香的味道，实在是太敏感了。
　　五指一松，白瑢也落到了台子上。
　　湛明婵倒在无涯怀里，余光好像瞥见还有一个人也在现场，但她累得管不了了——说不累是假的，稳定法网也是极其消耗力量，何况开闭法网的时候，精神需要高度集中。方圆十几里的网子，一己之力，维护下去，谁敢说不累？
　　但是更大的是心惊。
　　差点就……
　　坠亡。
　　湛明婵喘息了两口，感到浑身冰凉，无涯紧紧抱住了她，似乎是取暖，似乎是鼓励，似乎是安慰。
　　他亲了亲她的额头，又端详着她。
　　“愚蠢。”
　　无涯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出了这两个字。
　　湛明婵没力气抽他。
　　我愚蠢？
　　你这个不愚蠢地拿出点办法来啊！
　　“白瑢？”湛明婵侧过头要去看白瑢的情况，但是入目的却是——
　　湛修慈手持贴了符咒的祖剑，剑尖就指着白瑢的心口。
　　“不要！”湛明婵叫道。
　　湛修慈不理会女儿，祖剑在白瑢心口划起符文。
　　无涯说：“宗堰杀了湛家太多的人，这也包括你的表婶。”
　　“我不管谁去给我老子的情妇买单，但总之不是白瑢！”湛明婵推开无涯，无涯却将她控制地结结实实。
　　“宗堰掌门竟然诱惑你做这种分割力量的，大逆不道的事情……”无涯沉声说，“就地处决也是应该的！”
　　“是我主动要做的！你这无耻的家伙！”
　　湛明婵使尽全身力气给了无涯一巴掌，湛修慈对这边的争执毫不在意，他的剑尖已经没入了白瑢最外层的衣衫——白瑢早就昏迷了，身下一滩鲜血还在流着。
　　湛明婵将法杖对准了无涯。
　　“放了她！否则我弑神！”湛明婵决绝道。
　　无涯忽地冷笑，“你竟为了宗堰……”
　　他忽然握住了湛明婵的手腕，湛明婵感到指尖的力量一个不稳，轰一下就从杖头打了出去，直直打到了无涯的脖颈。
　　那瞬间，她几乎窒息了。
　　“无涯……”
　　无涯没事。
　　那绿光仿佛只是没入了一口黑洞。
　　湛明婵恍然大悟，我能伤到你就怪了！你个神仙！
　　我他妈居然还为你紧张？！
　　她勃然大怒地推开无涯，随即被无涯扣住了左手脉门，白瑢还在昏迷，湛修慈的剑尖刺入了白瑢心口，湛明婵将法杖倒转，杖头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一点绿光如打火机的火光冒了出来。
　　无涯准备去扣她右手的那条手臂，生生停在了半空。
　　湛修慈的剑停了，但他没有看女儿，依然用一种冷漠的目光看着白瑢。
　　“杀了白瑢，和杀了我一样。”湛明婵说，“无涯，你可以试试，神仙的速度到底有多快。是你夺我法杖的手法更快，还是我用这东西轰裂了自己脑袋的速度快！”
　　无涯沉沉地打量着她，不言不语。
　　湛修慈说：“你疯了。你已经分不清敌我，分不清是非，分不清谁是你的亲人，谁是你的助力了！”
　　“不，我是到了今天，才分清楚，谁是敌人，谁是亲人，谁是搞破坏的，而谁才是我的助力。”湛明婵道，“可惜我分清地太晚，如果我早点听白瑢的话，也许事情根本不会变到这个地步。”
　　湛修慈和无涯几乎是同时道：“如果你早点听我的话——”
　　“那么我只是被你们合起伙来玩弄的笼中鸟而已！”湛明婵叫道，“你们连平等的尊重都未曾给过我！”
　　“你是非不清，还需要我如何尊重你？”湛修慈终于怒了，“我怎么生养出你这样的女儿！你比不过你的两个哥哥，也就罢了，女孩子本来就可以比男子有更多任性的权利。但是和明嫣比一比呢？
　　明嫣每天忍受着不平等的待遇，也依然笑盈盈地去学校，像正常的小女孩子那样天真活泼，回到家里也知道照顾她母亲，帮着做家务。
　　而你高高在上，就在亲爹的身边，族人敬重着，傀儡伺候着，你的哥哥们让着你，你老子我小心翼翼地关心着你，你祖母优待着你，你却整日都阴沉着一张脸，好像天底下所有人都欠着你一样！但实际上你占有的是最多的！
　　明嫣来到主宅的时间虽短，身份虽尴尬，但是有谁不喜欢她？恐怕也只有你嫉妒人家！嫉妒她比你更得人心，嫉妒我更看重她，嫉妒你那一向冷言寡语的大哥都对她露出了笑容，嫉妒你嫂子和她有更多的共同语言！
　　因为她不仅成绩优异，能力出众，而且懂事，明理，平和，谦虚，这样的人有谁会不喜欢？有谁会不心疼。
　　但是有谁会喜欢你这样一个刚愎自用，自高自大，任性贪婪，还每天都阴沉着脸不快乐的人？一人向隅，举座不欢！你这样的人没有人会喜欢你！如果你不是我的女儿，是你哥哥们的亲妹子，那么我和你的两个哥哥根本就无法忍受你这么久！我现在真是后悔，后悔生了你，后悔把你给养大，后悔把掌门的位置给了你而不是明嫣，我甚至不明白，为什么你这种恶心的德性，居然会让我们更加高高在上的无涯上仙看上！简直是全世界最不可思议的奇谈！湛明婵，如果你这一辈子都没人真心去爱你，得不到爱，那恐怕才更公平合理一些！”
　　无涯用罕见的高声调，飞快道：“湛先生！请注意一下你的——”
　　银白色的光芒一晃而过，湛修慈猝不及防，被弹地退了几下，才稳住身形。
　　祖剑已从白瑢身上拔出，法戒落到了白瑢伸向天空的手上。
　　她脸色惨白，嘴唇铁青。
　　微笑明媚。
　　“湛修慈，你和你们湛家那些人，永远都看不到明婵好的那一面。她对本性的割舍和压抑，她和自我的挣扎，那些的别扭和不必要的情绪，是为了什么？
　　她放弃了和我一样的选择，她是为了什么才放弃的唯我独尊和自由自在？
　　恐怕你们都不明白，冥冥之中，茫然不觉下，你们能平安活到现在，是因为有人，有一个被你认为不配有爱的人，她自己对别人的爱太深了。
　　深到脆弱，深到害怕失去，深到恐惧，深到用冷漠去麻痹。她在没有指导的情况下，她在无法倾诉的前提下，只能可怜地希望用这种方式，可以让自己爱得弱一点，让她自以为爱她的人，也能弱一点。
　　为什么呢？为了在她过早离去的那一刻，大家都能平静地接受这样的事实。
　　她为的是你们。她恐惧死亡，她一直都觉得她自己不会长命，所以她早早地就开始担心，就开始恐惧，恐惧你们会流失的亲情。
　　她恐惧的是你们面对亲情流失时候的悲痛，她不要你们悲痛。
　　我的明婵，我可怜的明婵，自以为用冷漠和任性来武装自己，就可以让自己所爱的人不爱她，没有了爱，这样在她死去的时候，这些亲人们就能好受一些，就会继续幸福下去。
　　她希望一个人，孤独地面对死亡的悲伤，而让其他人都开开心心。
　　可是在你们眼里，她竟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的人，一个充满了无数缺点竟就找不到一丝优点的人，一个被你们判断为连爱都不配得到的人。
　　我恐怕这是你们这辈子，最大的悲哀。因为你们看不到……”
　　她唇角忽然流下一行鲜血。
　　心口蔓延开一片红色。
　　湛明婵泪流满面。
　　白瑢……
　　我讨厌你，从初中，我们相遇，我就讨厌你，我回避你，我毒恨你，我恨不得杀了你……
　　是的，你算我的敌人，所有人，包括神仙，都认为我们该是对立的敌人。
　　但为什么最终的最终，懂你的总是敌人？
　　浑身僵冷。
　　白瑢？！
　　你怎么了？！
　　白瑢缓了口气，笑道：“看不到子女长处的父母，看不到亲人真心的亲人，只是一味的打压和埋怨，自以为是的管束，天底下最大的不幸，莫过于此。真是苍天有眼，湛修慈你多行不义，到底是报应了你，可惜连累了我的明婵。不过我想，这一切就要解脱了。”
　　她向湛明婵展开了一个美丽的笑。
　　湛明婵明白了。
　　她也向她微笑。
　　真心的，用心的，第一次，彼此。
　　“湛明婵，我爱你。”
　　白瑢一字一顿，说的有力而清晰。
　　口喷鲜血。
　　白瑢的手垂落，法戒坠下。
　　不需要什么思考，不需要任何犹豫。
　　杖头早就准备好的力量，对着自己的太阳穴，打了出去。
　　无涯还在对湛修慈怒目而视——为了那句“不明白为啥无涯会看上你”。
　　湛修慈还在审视着白瑢，祖剑的力量，没有退下。
　　当绿光一闪的时候——他们都反应过来了，但是都来不及了。
　　湛明婵没有闭眼。
　　她要一直看着白瑢，看着她那具不再动弹的身体，要把她刻在心版。
　　人生这一遭，得此一人。
　　足以。
　　上天，其实你终究待我不薄。
　　我该感激。
　　这天晚上，路过电视塔的市民们都说：
　　有很亮的光，在虚无中闪亮，最终熄灭。

　　第六章 唯一能做的事情

　　湛明婵没死成。
　　当时，无涯和湛修慈都来不及去救，但是女魃天女，早就到了。
　　她出手了。
　　千钧一发，中和了法杖的力量。
　　只是湛明婵依然在巨大的冲击力下昏了过去。
　　她昏迷了三天才醒。
　　第一眼看到的是无涯，那张清俊的面孔，永远都看不透后面的真实表情。
　　无涯欲言又止。
　　湛明婵偏过头去，青衣的女魃，抱着那穿得粉嘟嘟的小筝儿，笑盈盈走了过来。
　　“湛掌门，你怎么忍心丢掉这孩子，就去呢？”女魃微笑道，“可别闹了好吗？这世上没有过不去的难关，也没有看不破的心结。红尘若果喧嚣，但如你心静，自然会清凉。”
　　湛明婵笑了笑。
　　嗯，好唯心的理论啊。
　　她起身抱起了小筝儿，小家伙还在睡，湛明婵轻轻说：“宝宝，妈妈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小筝儿瞪开了眼睛，黑眼珠子咕噜噜地转，嘴一撇。
　　“呜哇哇……哇哇……”
　　放声大哭。
　　湛明婵的心，几乎要被哭软了。
　　她哄着孩子，抬头对女魃说：“天女，白瑢呢？”
　　如果自己被救，那么以女魃天女的正义，她不会对白瑢下毒手的。
　　女魃温和道：“宗堰掌门的性命也保住了。那也是个和你一样傻的孩子。月子都没出，身体还没好利落，就这样使用力量，结果大出血了。不过现下已经没事……”
　　她看了无涯一眼，“其实还是无涯救了她。无涯的医术，是最高明的。”
　　湛明婵感激地说：“多谢女魃天女为白瑢说情。那她人，现在何处？”
　　女魃叹了叹，湛修慈敲敲门，走了进来，后头还跟着湛青凰。
　　湛明婵立刻低下头去哄孩子，“乖乖不哭了噢。妈妈会爱你一辈子，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妈妈都会疼你，爱你——”
　　突然有点哽咽。
　　她想给自己一个耳光。
　　还这样软弱吗？
　　赌他妈什么气！都让人给割伤到那种境地，还有什么余地可周旋，还有什么希望可指望呢？
　　女魃只说：“你们一家人聊吧。”
　　随后消失踪影。
　　湛青凰走过来，摸摸她额上的发。
　　“好孩子，苦了你了。事情的大概，姨婆都听说了。”
　　她转向湛修慈，“你这个爹，当得可真是称职啊！说得都是些什么话？！有当爹的这样跟闺女说话的吗？字字句句都往心头上砍！若是我，都得痛苦地跳楼了！亏你还口口声声说为她好，到头来三番五次把她往死了逼的也都是你！你不整死这苦命孩子就不踏实对吧？哼！你们这些个小辈，真是越闹越不成体统，若是大姐还在，容不得你们这般胡来！”
　　湛修慈微微欠身，“小姨说得是。外甥受教了。”
　　他向湛明婵走近，湛明婵只看着小筝儿。
　　“婵儿。”湛修慈坐到床的一侧，“婵儿，爸爸跟你道歉。”
　　再多的道歉，也没法推翻，当时你说的，是真心话。
　　原来您的心里，是这样看待我的。
　　我隐忍多年，却依然不招人待见，那么为何我不早早选了个跟白瑢一样的路呢？
　　既然我本身注定就是不招人待见的，干脆就直接做个你们所定义的，像白瑢那样的“坏人”得了。
　　可别到死，都枉担了个虚名！
　　她问所有人，“白瑢在哪里？我要和她见面。”
　　湛修慈抚摸着湛明婵的脸蛋，温和道：“婵儿，那天是爸爸太生气了，情急之下，口不择言，爸爸跟你说对不起，你是我的女儿，我怎么可能不爱你呢？”
　　湛青凰跟着说：“好孩子，姨婆的乖孙，父女哪有隔夜仇？我已经骂过你父亲了，没他这样伤害闺女的，确实是你父亲做的不对，那话，谁都可以说，就是当爹的不能说。你父亲这几天后悔极了，带你回来后，他睡不好，也吃不好，早就戒掉的烟，又拿起来了，还不就是心里自责啊。我气急了，当着那么多族人的面，骂他一顿，他都静静地没反驳一句，你也知道你父亲是多要颜面的人啊！你也就别再往心里去，气急下的表现，怎能做数？毕竟是亲父女，失和的话，只是亲痛仇快啊！”
　　湛明婵说：“白瑢人呢？”
　　湛修慈关切地摸摸女儿这里，又看看那里，道：“还有没有不舒服的？头晕吗？眼花么？”
　　湛明婵看无涯，“无涯上仙，白瑢人呢？那个和我一样努力想挽救城市，或者说，用您的看法，教唆我去触犯禁忌的人，在哪里？”
　　无涯一直未言语，只是坐在另一侧，凝望着湛明婵——而对方一直在回避他的目光。
　　“她在湛家的禁屋内。”无涯慢慢道。
　　“谁能给我个理由？”湛明婵说。
　　湛修慈道：“她本身就是湛家的通缉犯。如今被俘获，关入禁屋等待审判，也是应该的。”
　　“宗家的掌门，还轮不到湛家来审判。我这个湛家掌门都不认为我有这样的权利。”
　　“但是她杀害了湛家的族人。”湛修慈道，“所以湛家和宗家，目前已是战争状态。既是战争状态，就无所谓掌门与否，也无所谓以礼相待，俘获敌方首脑，没有就地处决，而是等待湛家掌门醒后，再做审判，已是按照玄黄界的合理规矩去行事了。”
　　湛明婵道：“好，好一个玄黄界的规矩。本掌门现在醒了，就请放了白瑢吧。”
　　“理由呢？”
　　“她……”湛明婵沉默了一下，湛修慈道：“她待你好？掌门，这不是理由。不足以服众。别忘记，被她杀害的每一个湛家族人，身后都是一个原本完整的家庭。他们不该为这笔恩怨做出这样的牺牲的。当初对你的废黜和审判，这些最边缘的族人，根本就没有参与。”
　　“是的。他们是替罪羊，是代人受过！”湛明婵道，“代谁来受过呢？我，还是您？”
　　湛修慈道：“无论是替谁受过，关键是他们受过了。所以这笔帐，该从强迫他们替人受过的那个人的身上，讨回来。”
　　湛明婵说：“该我对他们的命负责。放了白瑢，让我承担责任。”
　　“你担不起。”无涯开口了，“明婵，别让你对白瑢的心情，搅乱了你正常的判断。电视塔上的事情，我和你父亲都很抱歉，对你造成了伤害。我也可以认为，你和白瑢是在试图拯救这个城市……”
　　“我们就是在拯救这个城市，这不是你的‘可以认为’，能够否决或者肯定的。”湛明婵彬彬有礼道，“上仙，您说话注意分寸。”
　　无涯苦笑，“湛家上下，玄黄界里外，都知道通缉犯宗堰被俘获了。事已至此，没法放人。”
　　湛明婵冷冷地看着无涯，看着湛修慈。
　　她准备劫了禁屋，救出白瑢，一起逃开这些纷争。
　　在被子里的手，握住了法杖，力量凝聚，她开始计算，打晕了父亲和三姨婆不是难事，打晕无涯很难，但至少要拖延住他……
　　本已在湛明婵的安抚下，停止哭泣的小筝儿，重又闹了起来。
　　“呜哇哇……妈……”
　　小筝儿泪汪汪地鼓着水润的小嘴。
　　“妈……呜哇哇……妈……”
　　湛明婵怔住了。
　　“筝儿？宝宝，心肝。”湛明婵收回法杖，双手抱紧了小筝儿，“乖乖的，你说什么？你会说话了？”
　　小筝儿鼓着雪嫩的小脸蛋——此刻已哭得通红。
　　“啊……哇哇……妈……”小筝儿伸着软乎乎的小巴掌，拼命触摸着湛明婵的下巴。
　　“她说什么？” 湛明婵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湛青凰忙忙探过头来，“这孩子叫你呢。三个月大的宝宝了，该能发出一点类似妈妈的音了。”
　　湛明婵说：“姨婆，筝儿真的叫妈呢吗？”
　　“她不是叫你，还能是叫谁。”湛青凰慈爱道。
　　泪水就流了下来。
　　小家伙，难道我在这世界上，除了白瑢，还有可以去信任，去投入万分的爱，去为之拼命的吗？
　　小家伙，上天赐我一知己，又将你带到了我的身边。
　　湛明婵，你何其幸哉！
　　她抱着小家伙，耐心地哄着，无涯凑过去笑道：“这你可满意了吧，孩子叫的是你，不是我。”
　　湛明婵当他是耳旁风，呼地刮过。
　　湛青凰起身道：“好好地哄哄孩子，你昏了三天，小家伙没有妈妈抱，闹得可厉害呢。估计是憋足了劲，要把这声‘妈’喊给你听。”
　　她看向湛修慈，“你这当爹的也好好哄着点闺女，我去告诉明儒他们，也好让他们安心。”
　　湛明婵轻晃地手臂停了。
　　“大哥回来了？”她冷静地问。
　　湛修慈深深地看她一眼，“嗯。”
　　湛青凰道：“对了，你还没见过你那小侄子呢吧？还没满月呢，小丢丢的，那叫一个可人怜啊。音然也够累的了，哺育两个婴儿，根本不够。不行的话……修慈，不得不考虑奶粉了。”
　　湛修慈道：“小姨放心，外甥已经着手这事情了。婵儿，你侄子小，又是早产，现在吃奶粉恐怕……”
　　“筝儿也是早产。”湛明婵微笑着纠正父亲，“而且也很小。在我这个当妈的眼睛里头，筝儿就是小宝宝，她长得有多大，都是我的孩子。”
　　“好孩子。”湛青凰劝道，“那孩子你见了就会当宝贝，好个小男孩呢，跟小筝儿刚出生那会一样，就知道睡觉……”
　　“我觉得大嫂应该先喂筝儿，大嫂也许也更愿意哺育筝儿吧。”湛明婵不紧不慢道，“要么就饿死筝儿，她死了，我就带上白瑢，我们两个和你们一起玩完。要么就让筝儿继续母乳喂养。至于我那小侄子，他老子在哪里呢？他的亲娘没奶水吗？他亲娘不管喂孩子吗？”
　　湛修慈说：“这件事情，我们事先都谈好了。她不能回国。而且……”
　　湛修慈沉吟着，湛青凰主动道：“明婵。你要有二嫂了。”
　　“谁呢？”
　　“你高中那个同学，陆微暖。”
　　湛明婵看着湛修慈，“让她来见我。让我的小哥哥也来见我。对了，抱上我的小侄子，还有，叫上我的大哥。您几位，可以暂时退出去吗？作为湛家掌门，我有话和他们单谈。”
　　湛明儒是第一个过来的，湛明磊跟在他后面，陆微暖在最后，她怀里抱着个襁褓。
　　湛明嫣也跟在后面，似乎是陪着陆微暖的。
　　湛明婵抱着小筝儿，轻松地看着这一行人。
　　干嘛啊？
　　如临大敌吗？
　　等着打仗？
　　好，要战便战，城市都要完蛋了，大家一起over了，我还怕啥？
　　“喏。”她微笑，“筝儿，妈妈的心肝，看到没。这是你大舅舅，这是你二舅舅，这是你的小表弟，对了，我的小侄子取名字了吗？”
　　她悠悠然看向湛明磊，“杨安没给孩子取名吗？”
　　湛明磊尴尬地低下头——他瘦了，黑了，也憔悴了几分，但湛明婵看了看，觉得这个哥哥，精神还好。
　　死不了。
　　陆微暖也一样被晒黑了些，但她本就白嫩，估计回来后没少做面膜，此刻在湛明婵看来，只能用红光满面来形容。
　　“杨安哪里去了？我不是说两个人去，三个人回吗？嗯？还真是三个人回啊。”湛明婵笑盈盈道，“我的小筝儿该怎么称呼这位陆阿姨呢？”
　　陆微暖眼圈慢慢红了。
　　湛明嫣抱过孩子——手法很娴熟，抱姿很标准，“姐姐，你看小家伙多可爱啊。”
　　湛明婵微笑着看了看——我的小侄子好小，可比筝儿出生一个月的时候，要小得多呢，大概是因为早产吧。不过皮肤也白嫩了，眉目也长开了些，头发稀少，此刻正闭着眼睛睡大觉，看不出像谁。
　　杨安的儿子……
　　嗯，好个杨安，你也当妈了，你那身段，不知道还能不能减回来，呵呵。
　　她说：“嗯，我们家又多了一个小家伙呢。可是怎么没多个当妈的呢？”
　　湛明嫣说：“有啊有啊，暖暖不就是嘛！义父告诉姐姐了吗？暖暖要和二哥登记结婚了。等暖暖六月底毕了业，离了校就结婚。”
　　“哦——！”湛明婵流露出恍然大悟地神色，“那么——我这小侄子是暖暖你生的啦？咿呀，我怎么没看出你怀过孕啊！你肚子那么小呐？”
　　陆微暖快哭出来了，湛明嫣很是同情道：“姐姐，孩子不是暖暖的。”
　　“嗯？不是说她就要和我二哥结婚了吗，怎么我二哥的儿子，却不是她当娘呢？”湛明婵皮笑肉不笑道。
　　湛明儒终于开口了，“好了，别折腾了。你都知道是怎么回事，还问阴阳怪气地做什么？”
　　“哦，大哥在啊。”湛明婵笑道，“告诉大哥一件有趣的事儿。我的小筝儿刚才会叫妈了，父亲，姨婆，还有个神仙，可全都听见了呢。大哥开心吧？咱们湛家新一代，终于有个会说人话的了。”
　　湛明儒的脸色微微一暗，“你怎么……父亲气急的话，你当不得真！咱们兄妹几个里，父亲最宝贝的，一直都是你。他最不耐你这脾性，还能护你到今日，若非不是父女之情……”
　　“大哥说什么呢，我可要来个‘妹妹惊诧论’了。”湛明婵笑道，“暖暖，我可该称呼你一声二嫂了，恭喜恭喜，你小我几月，如今却压我一头，我这小姑子可不敢对嫂子不敬呢。鲤鱼跃龙门，你终于奋斗上来了，以后可就有罩着你的人了，对你的打拼史，我得说声佩服！这浑水掺和地就是有价值，要不怎么有浑水摸鱼的典故呢。大家说是吧？”
　　陆微暖细声细气道：“婵婵，对不起，真的很抱歉，可是我，我……我是没办法……”
　　湛明磊说：“妹妹，这都是我的不好，是我忍受不了寄人篱下的寒酸日子，所以……所以……”
　　“不用说那么多了。”湛明婵道，“我明白，我懂。孩子亲娘呢？”
　　“她……”湛明磊说，“杨安她去美国了。”
　　“你们本来就在美国呆着。”
　　“她去美国大陆了。”湛明儒接过话道，“父亲到底还是听了你的威胁。最后谈判的结果，杨安放弃对孩子的永久监护权，放弃探视权，签署断绝母子关系协议书，答应二十年内，绝不回国，若有学术交流访问等工作事宜，必须事先知会湛家，否则将视同毁约。作为交换，湛家这方面放弃起诉，并协同总领事馆与美方周旋，让杨安免于被提起公诉。湛家将用一笔巨额金钱，来资助杨安赴美深造的学费生活费等各方面开支，父亲特意给他在美国学术界的几个老同学写了介绍信，向他们推荐了杨安，并拜托他们帮忙周旋，为杨安尽快取得绿卡。同时，我们还为杨安提供好所有的，可靠的新身份证明和履历。帮助她改头换面，还有她的父母，在她安顿好后，我们将免费把她的父母给送到美国，去和她回合，让那一家人团聚，远离这里已经造成的是非。”
　　湛明婵看了看湛明儒，“嗯，似乎听起来很划算。”
　　“本来就很合理。” 湛明儒说，“金额是她自己计算并且提出的。她自己都说，把儿子卖了个好价钱呢。”
　　“杨安嘴上说得越讽刺，心里就被伤的越狠，她对你们的厌恶和仇恨就越深。”湛明婵笑道，“当然，你们不明白也罢，懒得明白也罢。新的身份证明？估计也得改名了吧？”
　　“萧婷。”陆微暖终于接上话了，“杨安以后的名字，就是萧婷了。”
　　“萧婷？消停？” 湛明婵轻声念着，“消停啊……希望杨安今后能消停一点？别给湛家找麻烦？告诉我，这名字是她自己给取的吗？”
　　湛明儒说：“新的身份是湛家花了很大功夫，欠了人情才给办下来的，容不得她再有异议。这名字，是父亲给取的。”
　　湛明婵笑道：“这为人父母的给孩子取名，用心良苦，可这公公给儿媳妇取名，依然煞费苦心，可真是让我惊诧了一把呢。”
　　“妹妹！”湛明磊突然跪下了，“是我对不起杨安，是我负了她……”
　　“不对，是我。” 陆微暖哭哭啼啼地跪到湛明磊身边，“是我造成的这一切……婵婵，你要怨要怪，就都朝着我来吧。”
　　湛明嫣一手抱着孩子，一手去拉人，“这都是做什么，做什么啊！好好的家，有必要为了这个闹翻脸吗？不是都谈好了吗？对方也都接受了，人也走了，家里人也都回来了，孩子也有了，好好的要结婚过日子了，何必为过去的恩怨而放弃未来的好日子呢？”
　　湛明婵笑道：“明嫣，你就不用为人家操心了，这往后的日子会不会好过，契约里可都写得清清楚楚，别忘了，我这个守护人，还活在你们面前呢。”
　　湛明磊和陆微暖的神色，都是一怔。
　　湛明婵已对湛明嫣说：“把我的小侄子抱给我。”
　　她将两个孩子给放到了一起，拉拉小筝儿的小手，“乖乖筝儿，看看这是谁啊？这是你二舅舅和杨安阿姨的宝贝儿子，是你的亲亲小表弟，他叫……”
　　抬头，“杨安没来得及给孩子取名吧？”
　　湛明磊已经让湛明儒给拉起来了，他还没站稳，说道：“啊……杨安说，要你给孩子起名。”
　　“真好，都让我给起名。”湛明婵倒是很乐意，算来，丁小剪，湛蓝筝，宗锦，都是自己给取的名呢。
　　“那你叫什么好呢？” 湛明婵笑眯眯地捏了捏小侄子的脸蛋，这小瘦家伙傻，没感觉，继续睡。
　　小筝儿被湛明婵给竖起来，肉嘟嘟的小屁屁坐在了湛明婵的小腹上，她好奇地打量着躺在湛明婵身上的，那个蜡烛包里的小家伙。
　　嗯，是个比她还小还傻的家伙哦……
　　小筝儿高兴了，她抬起小手掌，啪一下，拍到了她那小表弟的脸蛋上。
　　这小瘦家伙闭着眼睛，动动嘴角，咩一下，羊叫一样地发出了很小很细的哭声。
　　“咩——咩——”
　　小筝儿乐得更高兴了，她咯咯笑着，摇头晃脑，小巴掌很有威力地挥舞。
　　“呀……呀……要……要……呀……” 她试图看向湛明婵，努力地发着含糊不清的音，“妈……妈……呃……要……要……”
　　湛明婵心肝宝贝地搂着小筝儿，“筝儿要小表弟是吗？乖乖，小表弟会跟着你一起长大，你是大姐姐，你以后可要护着小表弟哦。别让他受欺负。”
　　“妈……”小筝儿软绵绵着，“呀……呀……要……”
　　湛明婵沉思了一下，“要……yao……瑶或者珧……不好，太软了些……嗯……耀？和湛字的读音放到一起，不太相配……遥……太远了点……尧……有点冒犯了……爻的话……两叉不祥……不如就……垚吧。”
　　湛明婵说：“三土起高台，土之高者也。通尧，祥瑞圣明。湛垚，谐音可看作斩妖，更符合我湛家之祖训。大家看如何呢？”
　　无人反对。
　　“告诉孩子他爷爷吧。”湛明婵微笑。
　　大家都退了出去，陆微暖在门口站住了。
　　她回过身子，走向湛明婵，跪了下来。
　　“婵婵，我是真的，真的，真的很抱歉。除了跪下谢罪，我不知道该如何表达我内心深处的歉意。”
　　湛明婵说：“我相信你很抱歉，但是我也很抱歉。契约不管这些的。别忘了什么是诚信。”
　　陆微暖流着泪，“我本不想如此的，但是……但是你父亲手里有阿庚的魂片……我听他的……我从始至终，都会听你父亲的……”
　　“为了一个魂飞魄散的……”湛明婵疲累道，“你的爱情，太沉重了些。而且爱情不是你毁约的理由，更不是你昧良心，去毁了一个和你同龄的，无怨无仇的女子的理由。宁拆一座庙，不毁一桩婚。陆微暖，你让我失望了。我原以为契约的威力可以让你有所畏惧，但是显然，你对未来的畏惧，比不过你对现在的恐惧。你出卖的不是杨安，是你自己的未来。”
　　湛明婵慢慢抚摸着软乎乎的小筝儿，小家伙正急着表演侧翻呢。
　　“我要活下去……”陆微暖含着热泪说，“我为了阿庚活，我为了让他的魂魄能够复原，让他能够投胎，我为了他而活……”
　　“是吗……”湛明婵微笑，“陆微暖，最初的陆微暖，一定是为那个而活，但是事到如今，你一步步走入这泥沼，扪心自问，你的初衷，还保留到了今日吗？你到底是为什么而活的？你到底是因为什么而这样做的？别拿阿庚当借口了。我相信你们朴素而真挚的情感，但不相信你是因为他而这么做。”
　　陆微暖面色苍白，“婵婵，我是那种人吗？！”
　　“最初的暖暖，不是。但人会变的……” 湛明婵说，“身份会变，心也会变……用不了多久，我就要改口叫你二嫂了。以后和我哥搭伙过日子吧。湛家的水深得很，别爬了。就这样吧。”
　　陆微暖轻声道：“婵婵，那契约，我真的不是故意毁约的，我真的没想过……”
　　“契约的事情，听天由命。”湛明婵说，“这不是我能管得了的了。”
　　她沉默一会儿，“善待我的小侄子，否则你死定了。”
　　陆微暖走后，湛修慈和湛明儒这对父子都进来了。
　　“都谈好了？对那件事情，你满意吗？”湛修慈坐下来问，湛明儒则从湛明婵手里抱过小筝儿，准备带到齐音然那里喂奶。
　　不过小家伙很不乐意，呀呀了半天，小巴掌拍到湛明儒脸上好几次，湛明婵只得说“再让我哄一会儿，大哥你也别走，等一下吧”。
　　随后她对湛修慈说：“那事情啊……反正木已成舟，生米熟饭，我都给小侄子取好名字了，还谈别的做什么。”
　　她舒舒服服地靠着软绵绵的靠垫，哄得孩子开始安静下来。
　　“您真准备让陆微暖过门了？我可看不出她有杨安那么好。”
　　“湛家的标准和你的标准不同。”
　　“湛家的标准可真够垃圾的。”
　　湛修慈说：“婵儿，别再跟我闹了好吗？你逼着我说出伤你的话，然后你就要死要活的，难道我这个当老子的就如愿了吗？”
　　湛明婵微笑。
　　湛明儒在一旁蹙眉道：“妹妹，你睡了几天，父亲就没睡几天。你看不出父亲的眼圈都黑了吗？”
　　恩那，国宝啊。
　　“陆微暖和明嫣关系很不错啊。”湛明婵轻轻道。
　　“的确，明嫣是个体贴的，她很照顾陆微暖，这样也好。”湛修慈沉吟着。
　　“是挺好的啊。”湛明婵笑道，“哎，父亲，大哥，你说陆微暖会不会继续给我生几个小侄子，小侄女什么的？以后大哥大嫂再接着生，明嫣再来几个，呵呵，我湛家新一代，人才济济，龙藏凤隐，个个都是玄黄好手，以后这掌门的位置，可还真是得让人大伤脑筋了呢。”
　　湛修慈和湛明儒，面色均是一沉。
　　湛明婵摆弄着又要表演侧翻的小筝儿，“暖暖是个聪明的，我二哥也不是傻蛋；明嫣呢，是个有心的，那俞家公子也是人中龙凤，这两对基因组合，强强联手，生下来的孩子们，包准都是能力出众，胸怀大志者，真是为我湛家增光添彩啊。到时候孩子们之间来个良性竞争，我湛家可就要风起云涌了哦。”
　　她笑着抬头，看着脸色愈发难看的湛修慈和湛明儒，“父亲和大哥，你们说是吧？”
　　小筝儿举起小胳膊，食指向天，“呀……呀……”
　　“小宝贝哦，别摆这姿势，没什么天上地下唯我独尊。妈妈手里头的法杖，是要交给湛家最有能力的孩子的。这样的孩子才能引导湛家走向更进一步的辉煌。所以你得好好学习，好好表现，否则你可不是那天生的皇太女哦。以后你暖暖舅妈生的宝宝，你明嫣姨妈生的宝宝，都会是促进你发奋努力的好手足呢。”
　　湛明婵笑呵呵地弹了弹小筝儿的脑门，“你暖暖舅妈跟你明嫣姨妈关系好，因为她们都是懂事的，比你妈妈我懂事，妈妈跟她们搞不好关系，所以她们的宝宝们，大概感情会更好一点吧。也许在成长的过程中，会出现她们联合在一起，欺负你，甚至抢你东西的情况。但是你是长姊，所以要宽容，不要一个不高兴，就拿着法杖去打人，那样的话，法杖很容易就让手足们给联手夺走呢。”
　　她又对脸色难看到极点的湛修慈和湛明儒说：“父亲，大哥，你们说对不对啊？二嫂子和我那小妹妹之间的感情那么好，现在我妹子就帮衬着二嫂子，以后她们的孩子万一合起伙来欺负了小筝儿……父亲，大哥，你们可得公平审理孩子们之间的事情，可不能因为我的筝儿是老大，就一味让她退让哦。你看我剥削大哥这么多年了，这老大的苦楚，大哥也是明白的，对吧？”
　　湛修慈忽然道：“湛垚，是个男孩子。”
　　“我知道啊。不过还有暖暖在，暖暖很健康，给您生盘四喜丸子也没问题的。啧啧，到时候湛家一堆皮小子，倔丫头，可真有意思。”湛明婵笑道，“我可不打算和无涯再来几个，我跟他的账会慢慢算。我也没打算嫁别人了，这辈子我就带着小筝儿过。可怜我这孩子，势单力薄，也没个亲手足帮衬着，大哥，大哥，你这当大舅舅的，可别忘了主持公道，好歹大嫂还算是小筝儿的乳娘呢，那也是货真价实的娘啊。血缘之亲，斩不断的，小筝儿又怎会否认那情，那义，那该领的责任呢？你说是吧？”
　　湛明儒的面色虽难看，但他只盯着小筝儿，逐渐地若有所思起来。
　　湛修慈瞥了长子一眼，又看了看继续兴奋地要表演侧翻的小筝儿，最后看向女儿。
　　“我明白了。”
　　停了停。
　　“你大哥，也明白了。”
　　湛修慈从湛明婵手里抱过了小筝儿——小家伙愣了一愣，看了看湛明婵空空的怀抱，又低头看了看钳着自己的那双大手，随后恼火地伸出巴掌去揪湛修慈鬓角的发，啊呀呀没完没了。
　　“放心吧，湛家下一代，孩子不会稀少成大熊猫那种地步，但也不会多到好似蚊子苍蝇那样让家里闹心。”湛修慈宣布道，“明儒？”
　　“我听父亲的。”湛明儒终于露出了微微的一笑，“孩子是不该太多。我得好好计划一下了。”
　　湛明婵也笑了。
　　目的达到。
　　我的小筝儿啊，安排好了你，妈妈就放心了。
　　下一步……
　　缩回到被子下的手，握住了法杖。
　　救出白瑢。
　　然后共商挽救城市的计策。
　　我家人负我，我爱人负我，但我不可否认天下人的情谊。
　　千万生死面前，国祚延续之要事……
　　怎可计较小我得失呢？
　　何况我已无所牵挂，无所负累。
　　我用心去爱的结果令我心碎。
　　那么我最后的爱，就给所有人吧。
　　保护他们的爱，能够在城市绵延下去。
　　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了。
　　深夜，湛明婵起身，她穿好衣服，拿好了法杖，最后看了睡着的小筝儿一眼，准备去禁屋救人。
　　碧光一闪。
　　叶子香飘渺。
　　无涯立在门口。
　　“先不要轻举妄动，明婵，你和宗堰的做法，不会有任何好的结果。如果你非要一个方法，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
　　他说。

　　第七章 没有如果

　　湛明婵停住了。
　　无涯道：“神有天劫，人命亦有劫数，城市亦然。故而此次天意所定，城市逃不过这一劫。从很早以前就开始了……力量的失衡，阴气的消失。”
　　“早到什么时候？”
　　“念想。”
　　“我就知道……”湛明婵微笑，“念想很难异常化，除非阴阳二力出现错乱。但是无涯，当时你没告诉我。”
　　无涯说：“我当时也不是很确定，是必然的，还是偶然的。”
　　“方法是什么？”
　　“京郊群山底，有一裂谷，中有裂缝，直通黄泉。阴气最盛者，莫过于黄泉。”无涯说，“而鬼池，是黄泉阴气最强烈之所在。鬼池之水，若自裂缝倒流入阳间，盈满裂谷，继而顺各河道补充于此间的江河湖泊，便可让至阴之气，盈满整座城市。再自地表蒸腾，化作气体散入天际，中和阳气的过盛。”
　　湛明婵说；“这看似不难办。”
　　“难。”无涯道，“鬼池方圆百里，所养恶鬼怨魂无数，是以阴气至盛。这种阴寒，对人体而言，已是剧毒了，可彻底毁坏一个人的生命根基，破坏人体内的阴阳平衡，而引导鬼池水，若以凡人所能控制的玄黄之力进行控制，那么必须没入鬼池之中，使得玄黄之力遍布全身，以此种躯体作为媒介，引导鬼池水脱离鬼池的吸引力，腾空而奔向地表。但是这注定了……那阴寒之毒，会直接侵入人体，任何凡人都有可能毙命于鬼池，更不要说那千百万条厉鬼的袭击和干扰……总之，进鬼池，有去无回。”
　　“神仙不可为吗？黄泉还是不是你们神族管得了的？”
　　“当然是。十殿均可管。可是……”无涯流露出了一个苦涩的笑，“我知道你又会骂我……”
　　“天意所为，神仙都中立对吧？风轻云淡，坐看城市兴衰，海枯石烂，生离死别，对尔等不过是过眼云烟，吹一口气，也就没了。”湛明婵说，“可对凡人，却是一生一世，重如泰山，无可取代。”
　　湛明婵道：“无涯，你能把鬼池的水，引到地表来吗？”
　　无涯说：“能。”
　　湛明婵微笑。
　　无涯沉默。
　　钟摆轻轻摆动，小筝儿在婴儿床里侧翻了身子，水嫩的小嘴巴扁了扁，睡得香甜。
　　湛明婵说：“你走吧。”
　　“明婵，你不能去。”
　　“这不是你能管的了。”
　　无涯说：“我爱你，没有那么多理由，不是因为你的优点也不是因为你的缺点，我爱的就是你这个人。”
　　“神仙和人，注定没有结局。”湛明婵轻轻吐出了这句话，“你走吧。”
　　“明婵。”无涯说，“后天……是你们的毕业典礼。你昏迷的时候，你的同学打过手机。”
　　湛明婵停了停。
　　“我会去的。”
　　第二天，湛明婵早早地起床。
　　她微笑着，亲了亲小筝儿。
　　“早安，妈妈的小心肝。”
　　小筝儿笑嘻嘻地睁了眼睛，咿咿呀呀地，说了声“妈”
　　“乖乖。”湛明婵又亲了亲孩子的额头，“妈妈今天会陪着宝宝一天。明天，妈妈要离开家，离开筝儿，去参加毕业典礼，然后呢，妈妈就要离开宿舍，离开学校，离开这段人生。”
　　小筝儿歪着脑袋，不明白。
　　“乖。你还会有妈妈疼的。”湛明婵笑着对小家伙说，“要勇敢。”
　　她轻声说，“妈妈爱你。”
　　小筝儿哭了。
　　湛明儒大概正好走过这里，敲了敲门，“孩子饿了？”
　　湛明婵对大哥露出了真挚的笑，“估计是，大哥帮着抱过去吧，麻烦大嫂了。我得去厨房看看能不能帮上明嫣。”
　　湛明儒接过孩子，一怔。
　　“你说你去哪里？”
　　“厨房啊。”
　　“干什么去？”
　　“帮忙。”
　　湛明儒说：“明婵……”
　　“我在家里白吃白喝了二十二年了。” 湛明婵笑道，“大哥，明天我就毕业了。走向社会了，是一个成熟的，该对自己负责的人了。”
　　湛明儒看着她的目光很是惊诧，慢慢又柔和一些，“毕业了对吧？要我跟着去拍照吗？”
　　“不用了啦！”湛明婵轻松地笑道，“你妹妹我要跟朋友们尽情乐一乐呢，你们来了，我可就拘束了。不许来哦！”
　　湛明儒微微一笑，“把我的相机带走，多拍一点。”
　　“嗯。”
　　她到厨房，湛明嫣正和厨子们一起准备主宅全体人的早餐。
　　看到湛明婵一愣。
　　“我来帮你。”湛明婵微笑道。
　　湛明嫣险些把勺子掉到地上。
　　之后她忙了一天。
　　帮着三姨婆扫屋子，帮着大嫂整理了一些旧衣物，甚至给父亲泡了茶，亲手端进了书房。
　　湛修慈沉默了一下，阖上正看着的文件。
　　“明天我送你去学校吧。”他说。
　　“不用了。”湛明婵笑道，“爸，您也累了，还是在家休息吧。我跟大哥都说过了，你们去的话，会扰了我们兴致的。最后一天了，就让我和朋友们自由自在地乐一下吧。”
　　湛修慈道：“现在是六月底。七月中旬，如果情况没有好转。那么无涯会向上层发布警告；同时，玄黄界各家族将依次迁走，无涯上仙也会随同一起离开。”
　　“嗯，知道了。这么浩大的搬家行动，我怕是管不来，还是父亲和大哥处理吧。”湛明婵体贴道。
　　湛修慈说：“明天毕业后，好好回家带孩子吧。别闹了。”
　　“嗯。”湛明婵乖巧地应着。
　　父女俩又说了些琐碎的，然后湛明婵准备离开，湛修慈有些迟疑，“你没有别的要说的吗？”
　　“没有啊。只是给父亲送茶。”湛明婵微笑道。
　　湛修慈审视着她。
　　“宗堰的事情……”
　　“父亲处理吧。”湛明婵说，“我的确没有理由宽恕她杀人的罪行，否则我这个湛家掌门，还有何颜面去面对湛家族人呢？”
　　湛修慈愣了愣。
　　“你和无涯又吵架了吗？”他这么问。
　　湛明婵很诚恳地摇头。
　　“爸，我和他什么样子，您也明白的。他对孩子好就得了，别的我可不敢指望他。”
　　次日，晨。
　　湛明婵亲了亲小筝儿，“乖，妈妈走了。”
　　孩子在她身后大哭，她没有回头。
　　她走出家门，湛明磊的车子已经在眼前了。
　　“妹妹。”湛明磊告饶般地说，“我送你去学校吧。”
　　湛明婵没有推拒，她坐到副驾驶的位置上，“哥哥。”
　　她叫了一声，却又沉静了下来。
　　湛明磊道：“妹妹，典礼什么时候完？我来接你。”
　　“不用了，我都说过要和大家好好聚会的。”
　　“那你晚上得回家啊。”
　　“我完事后，给家里打电话好吧。”
　　“好。到时候哥哥来接你。你乖乖在学校等着啊。”
　　“嗯。”
　　湛明婵乖巧地应着。
　　湛明磊说：“妹妹。杨安的事情……”
　　“不用提了。”湛明婵道，“不用了，哥，以后的一切，大家也只是自求多福。亘古未有的变局就在眼前，多少生死要上演，算了。杨安在大洋彼岸，可以继续求学，我也就踏实了。至于我那小侄子，哥要好好待他。”
　　“还不放心么？”
　　“有个后妈啊，我怎么放心。”
　　“陆微暖啊……她也是个可怜人。”
　　“我知道，和哥哥一样的人。所以我不说什么了，一切都看老天爷的意思了。”
　　“妹妹和无涯上仙在一起后，似乎不是很看重天意了。”
　　“哪敢啊，无涯都被天意耍弄地团团转呢。”湛明婵从容道，“天意，若是神仙能掌握，那就不是天意了。我也是到如今，才明白天意的博大。当真不是我们可揣摩，质疑的。”
　　“妹妹？”湛明磊停下车——红灯了，“你又不高兴了吗？”
　　“没有啊，哥哥不觉得我昨天表现得很好吗？”湛明婵开心道，“我可是下定决心了呢。”
　　湛明磊有点不安地说：“你是不是还气我负了杨安？”
　　“杨安是我的挚友，哥哥是我的亲哥哥，手心手背，你要我如何评断呢？陆微暖也曾是我的朋友，当初的那个她，天真，单纯，绝不是伪装的。”湛明婵说，“其实谁都不是故意去错的，因为谁能抗拒呢？陆微暖要保命，所以一步步往里走，这是人之常情；哥哥你从小娇生惯养，渴望荣华，这是人之本性；杨安容易激动热血，说私奔就私奔，说去抢孩子就去抢孩子，就一如当初她恼起来，不管不顾，帮着许词韵去抢地盘，吼童盈一样。事后她比谁都后悔，但从来不改。这都能怪谁呢？”
　　湛明磊看着湛明婵，“妹妹，我……”
　　“绿灯了，哥。”湛明婵说。
　　后面响起了喇叭声，湛明磊赶忙发动车子，踩得有点急，油门轰然一响的时候，他仿佛听见身边的妹妹说了一句：
　　“照顾好妈妈。”
　　侧头，湛明婵只是平静地望着窗外的风景。
　　毕业典礼是一件很开心的事情。
　　穿着学士服，戴上学士帽，上台，和校领导握手。他们会把学士帽上的穗，从右边拨弄到左边。
　　“恭喜你。”
　　然后是合影留念，再依次下台。
　　收好学位证，毕业证，毕业合影，派遣证，四年的汇总成绩单，盖了毕业留念章的学生证和校园卡，再拿着华丽的毕业证封皮，把东西都夹进去，黑夹子一合。
　　毕业生们都好风光。
　　湛明婵将这些东西都交给了还在等候的湛明磊，“帮我给家里人看哦。”
　　她笑着推了推小哥哥，“我又不需要搬行李，你快回去吧，我这就和大家玩了。”
　　湛明磊耸肩，接过东西，开车走人。
　　从今天起，离开校园，走向社会。
　　成为一个真正的，不受照顾的，自我打拼的社会人。
　　以后，不再有学校的保护，老师的照顾。
　　当然，会有家庭是你最后的港湾，可不要赖在这里，而不去出海，那样的船舶，只会生锈腐朽。
　　那些课堂上，教授们的和颜悦色，在职场上，都会化作上级们的疾声厉色。
　　虽然为了奖学金，为了评优干，大家互相嘀嘀咕咕过，彼此在背后指指点点过。
　　但是很少，很少，很少有人，会做出罪恶的事情。
　　也许彼此不熟悉，但见面不会吝啬一个笑脸。
　　忽然发现，那平时啰啰嗦嗦的宿管大妈，其实也挺慈爱的。
　　走在校园的小街上，哦，今天的学校很热闹。
　　到处都是组织照相的毕业生们，还有搬家公司的车，接孩子退宿的家长，大大小小的行囊……
　　食堂里是一顿接着一顿的散伙饭。
　　吴双就说：“虫儿……我前天看见陈素，她准备回家，我就问她，素素啊，我什么还能再见到你呢？她说，等我回来搬东西的时候吧……”
　　吴双哭了。
　　“还有雷雯，那家伙也是……那么早就跑了……就剩这么几天，也不和我们多呆一下……急着回家干嘛啊……”吴双接过湛明婵递过来的纸巾，“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回来收拾行李……”
　　湛明婵说：“好了，大家不是还在这座城市呢吗。想见面随时都可以见面啊。”
　　吴双擦擦眼泪，许词韵带着男朋友还有丁菲，一起过来搬东西了。
　　“你是保研本校的，行李学校应该管的吧？”湛明婵关心地问道。
　　“嗯，我可以搬到东区啊。”许词韵软绵绵地说，“我觉得我好——倒霉噢——东区的条件比这里差多了，新宿舍居然给男生住了！我觉得咱们学校好——可恶哦。”
　　“没办法啊，咱们学校阴盛阳衰啊，男生都成大熊猫了。”吴双笑道，“我又想起大一那会儿，篮球比赛，各班都给队员买水了，结果虫子你们班的男生一个个都懒，不上去打球也不下去帮忙搬水，还是虫子你和杨安两个人，把两箱子农夫山泉，呼哧呼哧从超市一路给抬回来的呢。靠！这帮男的！”
　　湛明婵微笑。
　　吴双说：“杨安呢？到底怎么样？”
　　“没事了。”湛明婵说，“我和她联系上了……不要多问好吗？她现在在美国大陆，读研深造。她父母也会过去和她团聚的。”
　　丁菲正帮着许词韵卷被褥子，探头问道：“哎，虫子，杨安那儿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没事了，没事了，大家都低调点吧。”湛明婵说，“丁菲啊，你们班就业情况都咋样啊？你们师范班好像只能当老师。”
　　“对啊。那就当吧，我们免学费四年呢，直接给教师资格证，不就是为了让我们去当老师嘛。”丁菲将被褥卷递给许词韵的男友，“还好吧，我们班的人基本都找到工作了。不过今年就业不太好，反正在城区任教的，都是教小学，而且教的都不是历史了，语文数学什么都有。教历史的吧，那就得是远郊区县了，还都是初中。高中的话，想都不要想，根本不要咱们这么年轻的。”
　　“那还不错了呢。” 隔壁的陈思走进来，“到你们这里串串门，哎呦，都搬了。”
　　“陈思——”湛明婵跳起来，开心地和陈思拥抱，“我想死你了。”
　　“哎呦呦，虫子你咋那激动乜？”陈思打趣道，“对了，杨安还好吧？”
　　“嗯，你们都放心吧，她现在已经不需要大家帮忙了。”湛明婵说。
　　陈思对丁菲说：“你们班就业率多高啊，我们班就不行了。那天我碰上辅导员，把她给气的啊，就对着我发火，说你们城市班的都干什么呢？不考研也不找工作，都毕业了还慢悠悠地不着急，你们可急着点吧！
　　吴双说：“那咱班都有谁找到工作了？”
　　“雷雯那是家里给弄进去的，大概进去就是一毛三的衔；陈素也没问题啊，她家里开着那么大的公司，随便给安排一个职务就好了；其他的吧，大概都呆着呢。”陈思说，“反正我是准备再考一年了，杨硕也是再考一年。”
　　“吴双你呢？”湛明婵问道。
　　“我不知道呢，先回家呆几个月吧。”吴双说，“我不想离开学校。”
　　她忽然落寞起来。
　　湛明婵说：“你不是想周游世界吗？”
　　“那是一个太遥远的梦想了。” 吴双开开心心地伸了个大懒腰，“以后再说吧。今天晚上我们去食堂，把所有好吃的都吃一遍吧！把校园卡里最后的钱都给花光！”
　　附议！！
　　她们在食堂闹够了。
　　回到宿舍，大四学生所霸占的五层楼，基本都空了。
　　陈思的母亲来了，她走了；杨硕的父母都来了，她走了；陈素走了，雷雯走了……
　　许词韵吃完饭，跟着她的男朋友也走了。
　　吴双的父亲开车过来了。
　　吴双提起最后一只袋子，粉色米老鼠的大编织袋。
　　“入校那天……”湛明婵轻轻说，“你就是提着这只袋子，进门，散着头发，咧嘴笑呢。只是你看到站在床边的我的时候，有一刹那的犯愣。嗯，老实交代，当时你想什么呢？”
　　吴双笑道：“我想，靠！这谁啊！竟然比我还着急，来得还早？！我以为我是来的最早的呢！”
　　湛明婵自豪地笑了，“我就知道得过来抢床位，所以特意起了个大早呢，第一个到的哦。”
　　她们都笑了。
　　吴双说：“这个大袋子，放到我柜子里四年了。”
　　“终于重见天日了。”
　　“来的时候用它装，走的时候用它装。”
　　“有始有终。”
　　沉默。
　　“我真高兴和你们住了四年。”湛明婵真挚地说，“感谢上天，给了我，你们这四个有意思的好舍友，无论你们彼此如何，但是你们对我真的是太好了。你们包容我，宽恕我，关心我……像你们这样好的人，我以后恐怕再也遇不到了。”
　　吴双郑重地说：“虫子。因为你是好人，所以好人一路平安，好人到哪里，都能遇到好人。加油，虫子！”
　　她们再次沉默，风扇孤单地旋转。
　　吴双背起粉色大编织袋，压到了右肩头，她灿烂地笑着。
　　“咱们要常联系！”
　　豪迈地拉开了宿舍门。
　　走廊里响起吴双响亮而开心的歌声：
　　走吧，走吧，人总要学着自己长大。
　　湛明婵站在门口，望着她消失在楼梯口的背影。
　　别了，吴双。
　　祝你实现环游世界的梦想。
　　那一刻，我大概就看不到了。
　　但我会祝福你到永远。
　　她已听不见吴双的歌声，走廊里只有她一个，所有的寝室，唯独这里还亮着光。而平时，这个点钟，这里是最喧闹的时候。
　　锅碗瓢盆，萝卜青菜，环肥燕瘦。
　　冬天放眼是卡通睡衣，夏天清一色小裤衩。
　　洗漱的，刚刚下课的，上完自习的，和男友约会回来的……
　　热热闹闹了四年。
　　终免不得一朝的人去楼空。
　　许久，湛明婵轻轻唱着：
　　走吧，走吧，人生难免经历苦痛挣扎……
　　湛明婵走到窗口，看到楼下，吴双和她那高大的医生老爹拥抱，然后父女俩高高兴兴地上了车子。
　　今天这一天，多么美好。
　　让它们停驻在自己的记忆中，是一种莫大的福气。
　　湛明婵微笑——她今天笑得太多了。
　　但是人类的笑容，是永远都不够多的。
　　这个世界的笑声，其实还是太少了。
　　还记得年少时的梦吗？像朵永远不凋零的花。
　　陪我经过那风吹雨打。
　　看世事无常，看沧桑变化。
　　她坐下来——她早就不回寝室住了，东西也早就清空了，她没什么要带走的，独自一人来，独自一人去，上下里外，身无累赘，心无旁鹫，干干净净。
　　她只是望着逐渐暗淡的天空，然后慢慢地哼着这首歌，她一遍遍哼着，似乎是鼓励，似乎是安慰，似乎是祝福，更似乎是遗言般。
　　走吧……
　　开门，童盈进来了。
　　她们都是一怔。
　　“明婵，你还没走呢？”童盈激动地说。
　　“这就要走了。我的时间到了。”湛明婵沉静地说，“再见，盈盈。”
　　“明婵！”童盈叫道，“我……我们还能见面吗？”
　　“看你了，你一向都很忙。”湛明婵说。
　　童盈说：“杨安她……”
　　“她的问题解决了，她现在很好。”
　　童盈说：“我舍不得你。”
　　“早晚是要分开的。”
　　她们对视。
　　“盈盈，以后有什么打算吗？”湛明婵问道。
　　“我不知道。”
　　“到底如何，你才觉得自己是成功了呢？”湛明婵问。
　　童盈说：“留在这座城市，拿到这座城市的户口。”
　　湛明婵微微一惊。
　　“这里就那么好吗？这里的户口就这么有必要拿吗？国家发展得很好，很多中小型城市都非常有潜力……”
　　“都不如这里。”童盈说，“我必须很努力，很努力，很努力，才能得到，你，还有吴双，一出生就得到的。”
　　湛明婵想起杨安以前说过的话：
　　在这座城市念了四年，毕业了，却回了老家，是耻辱，家里人都抬不起头。
　　怎么可能？东北也不是很差啊？
　　你不懂虫子，很多很多，比不上这里。而且这简直就成了一种惯性。其实有时候，我可以理解童盈的压力，但我不能赞同她发泄压力的方式。
　　湛明婵想：
　　我知道你来自南方一个很小的城市。
　　我理解很少有人，年轻人，愿意窝在一座小城市里。
　　在那里，你有钱，也不一定能买到你想要的东西。
　　但是你就是因为这个，所以才……
　　“所以你压力大，所以你才……”
　　湛明婵终究是没问出口。
　　你才偷东西？
　　水房的衣服，词韵的手机，杨安的证件，吴双的食品包装袋……
　　是排遣压力，还是偷窃成癖？
　　也许我可以原谅你控制不住本我，一念间伸出的手。
　　但我又如何原谅你最后对杨安的报复？
　　是你上传的吗？
　　是你偷窃的吗？
　　没有答案了。
　　不需要再问。
　　湛明婵走到寝室门口，问道：“你不走吗？没找到落脚的地方？”
　　“找到了，在中关村那边租了一个床位，明天，沈玢帮我搬家。我今晚再留一宿。”
　　哗啦……
　　孤单的风扇停止了转动。
　　一片漆黑。
　　湛明婵说：“可是今天就断电了。”
　　“没关系，我一会儿就再做一点兼职的新闻，就睡了。”
　　黑暗中，童盈侧过身子，看着湛明婵。
　　“明婵……”
　　湛明婵关门，将她独自留在黑暗。
　　轻轻说：“好自为之吧，童盈。”
　　走吧，走吧，人生难免经历苦痛挣扎。
　　湛明婵走着，走着，走着。
　　她不会和家里联系，叫小哥哥来接她。
　　因为她根本没带手机。
　　她什么都没带。
　　法杖召唤就会到。
　　符咒从不离身。
　　碧光一闪，无涯挡在她面前。
　　“告诉我裂缝的具体地点。”湛明婵说。
　　“明婵……”无涯抓住她的胳膊。
　　“或者你去完成。”湛明婵道。
　　无涯的手指松弛了。
　　“要我说多少遍，这是天意！天意！我不可以……”
　　“你挣脱不过的不是天意，是你自己的执念。”湛明婵平静地说，“修仙？无涯，你修了万年，还是没有修出一个真正的自己。你始终都在和自己做斗争，压抑着真实的自我，直到现在！而可笑的是你以为你已经脱离了自我，但是没有，那只是假象，你还是无涯，而不是一团空气一缕青烟！”
　　无涯面色凝重。
　　“明婵。你要舍弃小筝儿吗？孩子一天没看到妈妈了。你答应过的，要陪她长大。”
　　湛明婵说：“她会平安地接过我的法杖，坐上掌门之位。至于以后，那不是我能管的了。死去元知万事空，所幸，我还没有什么可悲的。”
　　“你不去管宗堰了吗？她还被关在你家的禁屋内。恐怕公审，处决了她之后，才是玄黄界一起迁移。”
　　“她会死对吧？我也会死对吧？那不是刚好吗？”湛明婵笑道，“本来就是刚刚好的事情。”
　　“你惧怕死亡，你任性你冷漠，不就是因为害怕你离去后，会有亲人悲痛吗？”无涯断喝道，“如此，你为何还要自己踏上这条路？！”
　　湛明婵道：“我为爱，而封冻爱，拒绝爱，这么多年，但最终明白的，就是我的确没有了爱。唯一的，白瑢的那份，会陪着我一起走。我的目的达到了，没有人会悲伤，所以我可以安心去了。”
　　“你爸爸那是说气话！”无涯揪住湛明婵，“你的家人都很爱你，很珍惜你，亲情不是你的任性和冷漠就可以改变的！不明白的人是你！你知道不知道那天在电视塔上，你父亲是从女魃怀里把昏迷的你给抢走的，他以为你死了，他抱着你一遍遍喊你的乳名，声音都哽咽了！我认识你父亲几十年，从未看他如此惊慌失措过，即便是你祖母逝去，即便是应泳思死去，他都未曾这般痛苦，他的眼睛里未曾涌出过泪水！他比谁都爱你啊明婵。还有你的大哥，你的二哥，你的姨婆，你的表兄湛明乾也是关心你的！你的大嫂，你同父异母的妹妹，甚至陆微暖，都不希望真的看到你死去！这世上还有一个杨安在惦念着你，害怕你会继续在火坑里受罪；还有一个吴双会祝福着你，还有小筝儿需要你，还有……还有我，明婵。”
　　无涯的声音愈发低缓，他抱紧了湛明婵，“明婵，你还有我，至少还有我，我爱你。”
　　晚风轻拂，今夜的天空，黑色中弥漫的是深红。
　　无星无月。
　　一只大鸟划过，自湛明婵的眼前。
　　它浑身无毛，好似巨型蝙蝠。
　　它有着红色的眼珠子。
　　窜着死亡的光。
　　它展开翅膀，冲入深红的天际。
　　长而宽的喙张开——
　　湛明婵恨不得堵住耳朵，但是来不及了，在无涯那一连串爱的告白中，那鸟儿发出的声音，是格外的清晰——
　　杀——
　　无涯的胳膊僵了一下。
　　他将湛明婵搂得更紧了些。
　　湛明婵昂起头来，目送这只鸟冲入未知的夜幕。
　　高高盘旋于这座繁华而古老的城市上空。
　　杀——
　　杀——
　　杀——
　　鸟儿撕心裂肺地叫着——
　　杀——
　　杀——————
　　大鸟徘徊，远去。
　　杀————————
　　拖曳不绝……
　　湛明婵轻轻道：“杀鸟现……”
　　大劫，到了。
　　湛明婵靠着无涯的肩，抬起双臂也抱住了无涯。
　　曾经多少次希望被拥入你怀。
　　曾经多少次希望这样近地挨着你，抱着你，将你视作最坚固的柱子，支撑着我在世间走下去。
　　你身上的叶子香，恬淡而舒适，多少次令我心安。
　　还可以重来吗？
　　他们紧紧拥抱着。
　　“明婵，我爱你。“无涯说。
　　“如果你爱我，那么你，作为一个守护人类世界的神仙；我，作为一个守护人类性命的掌门，我们应该并肩作战。无涯，我们两个一起保护这座城市好吗？这是我们的责任，我很高兴，我们相爱而且有着相同的道路，这是最幸运的事情了。如果你爱我，那么我们一起去裂缝，去黄泉，去鬼池，去引鬼池水于人间，挽救这座城市更多有着亲情，爱情和友情的人们好吗？如果你爱我，那么就不要抛弃我，而我也不会抛弃你，无论是成功还是失败，这亘古未有的变局，让我们一起出席。”
　　湛明婵抚摸着无涯的背心，“如果你爱我，就请答应，好吗？”
　　无涯，这是我对你我之间，最后许下的如果了。
　　请你给我一个如果吧。
　　许久，许久。
　　没有答案。
　　湛明婵感到自己不是很绝望，她这才发现，原来自己，本来就没有带上多少的希望。
　　不知不觉中，现实的荆棘，已经悄悄扯掉了她试图遮羞的衣衫。
　　这早已是赤 裸裸的事实了。
　　为何还要穿上皇帝的新衣？
　　湛明婵放下手臂，她推开了无涯。
　　“如果，你给不了我这些如果……”
　　她将法杖对准了无涯——
　　“那么就请让开吧。天界的神仙，无涯。请您允许玄黄界苍溪湛家的掌门，去履行她的使命。而您，作为一个中立的神仙，帮助是不允许的，那么阻拦，显然也是不被允许的。”
　　无涯说：“我只想带你走，一起去修仙。”
　　“请您让开。无涯上仙。湛明婵是凡人，是苍溪湛家的掌门人，她不可以背弃她的身份和责任，她不可以抛弃她的同胞和家乡。她在成长的过程中，因为愚蠢和任性，已经造成了太多不可挽回的损失了，对她自己，对别人。但是苍天有眼，在最后的最后，给了她这样一个赎罪的机会。”
　　湛明婵微笑道：“没有爱不重要了，至少她可以把最后那点爱，用去守护大家的爱。我相信，她有去无回，我相信，她一定会成功。”
　　无涯默默无语。
　　湛明婵从他身旁缓缓走过。
　　无涯垂手而立。
　　他们交错。
　　最终背道而驰。
　　那时候的夜是红的，那时候的心是流血的。
　　再也没有如果了。

　　第八章 曾经，后来

　　瞬移到山中，正如湛明婵事先所料，姎妱慢条斯理地跽坐在地，漫天漫地的白纸钱。
　　“给你送送行。”姎妱笑道，“湛掌门，当真好觉悟！”
　　湛明婵客气地躬身，“神女谬赞了。可否给凡民指清方向？”
　　姎妱说：“太客气了，来，湛掌门，我送你一程，好省却脚力。”
　　深山冷清，几乎不信这是夏夜。
　　裂谷蜿蜒，姎妱带着她缓缓降下，红袖招摇，草木尽退，露出了一条地缝狰狞，好似大地的疤痕。
　　姎妱素手一指。
　　“就是那里了。”
　　湛明婵走过去，站到了边沿。
　　她能感觉到巨大的寒意从这不见底的黝黑中袭来，她的两条腿开始发颤，心脏乱跳，感到意志力脆弱到要被这股寒气封冻成冰棱，然后刷啦就碎掉。
　　姎妱在她身后说：“跳下去吧，这里直通黄泉。鬼池不难找，因为下去，就在眼前。方圆百里，浩浩荡荡。千万年积累的怨气，足够送湛掌门最后一程的了。”
　　湛明婵笑道：“多谢神女了。”
　　姎妱微笑，“搞不好这是你最后一句话了。我可真是荣幸。”
　　湛明婵笑了笑，她不再多言，径自跳下。
　　处在失重的状态中，很长一段时间，长到时间似乎静止，自己已脱离了身躯，成为轻飘的幽魂。
　　忽然有一点点白亮，湛明婵下意识用手背挡住了眼，随后就感觉自己忽然加速跌落，忽地一坠，她心中瑟缩以为会摔个头破血流，但听得噗噗轻响，才发现身下软绵。
　　湛明婵等了好久，才睁开眼睛。
　　天是无际的黑，地是无垠的白。
　　因为铺满了白纸钱。
　　而天空还在撒着纸钱，纷纷扬扬地落到地上。
　　不知道落了多少年。
　　千万年的厚度，该是多少呢？
　　天地寂寥。
　　无风。
　　空气都沉默了。
　　湛明婵怔忡地躺在这一片安宁中。
　　她一点点恢复了听觉，逐渐能听到不远的地方，有缓缓的水声波动。
　　湛明婵撑着纸钱堆，一跃而起。
　　她掉转身子，向着水声蔓延之处寻去。但她显然不需要找太久，因为只走了几步，前方的白纸钱就消失了。
　　寒气逼人！
　　仿佛一道帷幕拉开，眼前突显浩荡无际。
　　此池，无寻常湖水之绿波，之清澈，之灵动，之波澜泛起。
　　只死气沉沉，宛若凝固的墨块。
　　好似万年都未曾流动，但又绝非一方坚冰。
　　一片片雾气蒙蒙，犹如被搅散的云朵，再让无形的钩子给钩住。
　　停滞在这池面上，不得离去。
　　湛明婵不需要静心，就可以去感受。
　　好强劲的阴气。
　　就仿佛四处勘探半辈子，临了临了，终于发现了巨大的油田般惊喜。
　　湛明婵热泪盈眶，她知道城市有救了，自己没救了。
　　法杖举起，她纵身一跃，跳入鬼池。
　　似有沉闷的扑通。
　　寒。
　　湛明婵只有这一个感觉，这池子不深，池水只到她腰际，但瞬间就让她的下半身都没了知觉，刹那封冻。
　　丝丝寒气如针扎般钻入她的毛孔，侵入血管，刺激着神经，再弥漫着向上推进，要笼罩她的整个身躯。
　　湛明婵调整呼吸，她默念咒文，手诀打得飞快，法杖向着出口的方向举起，绿光一点，在这黑白世界，仅有的一点绿光。
　　希望。
　　玄黄之力遍布全身，调动体内每一分灵性，发掘最多的潜能，让这些力量游走在每一根经络上，向上，向下，冲开穴道，流转整具躯体。
　　入侵体内的寒气和玄黄之力，形成对峙，暂时互不相让。
　　湛明婵变换法诀，法杖光芒大盛，池水动了一动。
　　刹那间，弥漫在池水上的雾气都动了起来。
　　它们纠结着，拥挤着，推搡着，跃起或垂落，飘散或凝固，旋转或翻越。一时间，湛明婵只觉得眼前迷乱，睫毛眨巴几下，感觉已经覆盖了一层冰霜。
　　当通亮的法杖高高举起的时刻，一对对火红的鬼眼已睁了开来。
　　它们齐刷刷地垂落在池面，围拢在湛明婵的身边。
　　湛明婵已分不出力量去对付它们了。因为鬼池的阴气，已经在玄黄之力的牵引下，以她的身躯为通道，开始上涌，自脚心，到腰际，至于心脏，进入到双臂，沿着左右大动脉涌入到手心，再跃到紧握在手心中的法杖杖底，自杖底向杖头漫去。
　　第一股鬼池水，哗啦一声，向上飞去，投射入那不远处的黑洞中。
　　第二股，第三股……
　　源源不断。
　　池水泼辣！
　　一只只被冰冷的鬼池水，泡得肿胀的手，洗得发白的指骨，刷刷钻出水面。
　　停了一停。
　　齐齐抓向了湛明婵。
　　顷刻间，湛明婵感到浑身剧痛。
　　那些腐烂的手带着刺鼻的恶臭，拉扯着她的身躯，几乎要将她五马分尸；那些手骨裹着千万年的寒气，贴着她的皮肤，刺入她的肌肉。
　　她站稳了步子，开始感谢这冰凉的池水，冻僵了她的身躯，否则她会倾斜，会在鬼手的拉扯下被活体分割。
　　拼命仰起头，将精力集中到对阴气的释放上，而不是万鬼袭击的痛苦。
　　池面上的鬼魂们也开始围着她游走，呼啸。
　　它们在眼前晃动，鬼祟的笑声刺入大脑，弹指间，大脑竟被这鬼声给弄得有了大幅的空白。
　　随即拉回了神智。
　　不能分心。
　　湛明婵默默地念着法诀，继续引导阴气的上涌——她无法分出一点点力量来为自己拉开结界，暂且挡一挡这些厉鬼怨魂的袭击，因为将凝滞了千万年的鬼池水引入阳间，摆脱鬼池的引力，即便有法杖相辅佐，也是要耗费一身功力的。
　　何况鬼池水通过体内的时候，所过之处，血液经络，基本都被封冻住了，使不出别的力量。
　　第四股，第五股……
　　法杖吞吐着明亮的绿光。湛明婵在万鬼的拉扯下，能够清楚地感知到，自己体内的阴阳平衡，正在失调。旺盛的生命力，在鬼池水的浸泡下一点点消散，她开始哆嗦，开始颤抖，她感谢这些恶鬼，是它们的拉扯和飘舞，才让她那一次次到了昏迷边缘的神经，再度清醒，得以维系施法的力量。
　　第六股，第七股，第八股，第九股……
　　生命力在鬼池水的冲击下大量流失，她毕竟是凡胎，纵使每一个细胞都因玄黄之力而充满了灵动的活性，但湛明婵终究是凡人，她的上限，不是神。
　　她感到手腕在颤抖，在鬼手的拉扯下，再动摇，再下垂。她感到冰冷一层层袭来，让她麻木到不能念咒，不能掐绝，她快要丧失对身体的控制，丧失对力量的把握，那涌到了一半的鬼池水，生生顿住了，上不来。
　　不能断流……
　　湛明婵的意识开始模糊，体力基本耗竭，生命垂于边缘。
　　鬼池水的阴寒，对人体是剧毒。
　　何况是流遍了整个人体。
　　湛明婵张开嘴，她的胸膛已经闷到要炸开，她喘不过气，身子慢慢地向池水中滑落。
　　那些鬼魂们尖呼着，兴奋着，撕扯着她，她的手腕直挺挺地希望保持住原有的姿势——法杖不能停止施法，不能偏离。
　　但是她眼睁睁地看着手臂软如面条——她第一次清楚地明白，面条一样软，到底是什么状态。
　　已经无能为力了。使唤那些肌肉，那些骨骼，都无能为力。
　　谁来帮帮我……
　　湛明婵在心底呐喊。
　　谁来帮帮我，否则城市就……
　　难道真要功亏一篑？
　　难道天意注定，就真的无法撼动。
　　但我不信这苍天如此无眼。
　　法杖轻轻一垂。
　　眼前白影划过，好像有扑通一声闷响。
　　一只温暖的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向上抬起。
　　法杖恢复了原有的角度。
　　银白色的光芒笼罩在湛明婵的身旁，法戒悬于鬼池上，照耀着鬼魂们，令它们奔走逃亡。
　　白瑢。
　　湛明婵说：“快走。”
　　“你知道这不可能。”白瑢面色惨白——她的身体，经受了太多重创，却没有一次，好好调养。
　　湛明婵心知肚明。
　　“你的体力早就不如我了，你会死在鬼池。”湛明婵厉声说，“走啊！”
　　白瑢站在湛明婵的身后，她抱住了湛明婵，双臂搂着湛明婵的胸，心口贴着湛明婵的背心。
　　一股股暖流从背心涌入，冲开被封冻的经络，让堵塞的玄黄之力，重新活跃起来。
　　第十股，第十一股……
　　湛明婵轻轻地说：“我们都会死在这里。”
　　白瑢将下巴轻轻搭在湛明婵的肩膀上。
　　她的侧脸贴着湛明婵侧脸。
　　第一次这样亲近，而不带有反抗和抵触。
　　她说：“嗯。我知道我们都会死，太好了。”
　　第十二股……
　　湛明婵望着鬼池水冲入黑洞内，她安心了。
　　微笑道：“我怎么突然想起了，第一次见你的场景了呢，那是在初中，我坐在座位上，不知所措地熟悉着新的环境。然后你走进来了……一个初中生，却背着单肩背。你穿着自己改良的校装……踏着高跟鞋，染了发，打扮成了一个叛逆的摩登女郎，那时候你才十二岁呢……”
　　“十二岁半了。”白瑢靠着湛明婵，鬼池阴水，噼啪作响，她的身躯在哆嗦着，“我们那个时候……那个时候都还小啊……”
　　第十三股……第十四股……
　　“都还小，都还小……” 湛明婵有点吃力地，笑着说，“你坐到我身边的那个空座位上了。然后你对我说……同学……同学你好孤独啊……我们……我们在一起……好吗？”
　　白瑢微笑，“你真的记得……你竟然真的记得那些……”
　　第十五股……
　　绿色的光芒吞吐着，湛明婵看着这希望的色彩。
　　“我记得，有关你的，我其实从没忘却过。”湛明婵轻声说，“你那个时候……知道我是谁吗？”
　　“不知道。”白瑢抱着湛明婵。
　　第十六股……
　　鬼池的水浸泡着她们，法戒的力量在减弱，万鬼游走在她们身旁，千万只鬼手不怀好意地跃跃欲试……
　　白瑢的皮肤由苍白，转为铁青，她调整着两条手臂，将湛明婵抱得很紧很紧，她慢慢地喘着气，说道：“我真的不知道……只是……只是觉得……那种感觉……就是你了……勾魂……明婵，你勾了我的魂……你勾了我的魂……”
　　“白瑢？”湛明婵说，“打起精神，打起精神，马上就好了，我算过……这阴寒的力度……二十股水出去……够了……”
　　白瑢微笑道：“我陪你，陪你到永远……”
　　湛明婵说：“可为什么要骗我呢？”
　　第十七股……
　　白瑢拥着她，“我……怕……我也有怕的时候……为了你……我……我想当一辈子的……白瑢……但终究……我是……是宗堰……我们……明婵……我们到底还是跨不过……自己啊……”
　　一只鬼手突破了法戒的护佑，扯着白瑢的发丝，拉得她向后仰去。
　　“白瑢！”
　　湛明婵向后伸出左臂，将白瑢拉了回来。
　　“抱紧了我！”她哽咽地说。
　　忍不住了。
　　白瑢虚软地挂在湛明婵的身体上，她说：“维持好力量，你不能分神。”
　　“为什么是你呢？”湛明婵流下了泪水。
　　第十八股……
　　法杖的光芒开始减弱，法戒基本已失去了亮度。
　　白瑢的声音很虚弱地传来，好似从很遥远的天边，但她的唇，就贴着自己的耳。
　　“你……在这里，我就会在……这里。”白瑢提起一口气，完整地说，“你需要帮助，我就会出现。”
　　“为什么？”泪水滚入鬼池，滴落处的池水，沸腾了几下。
　　泪是水，但却是热的。
　　第十九股……
　　法杖的绿色愈发衰弱，法戒慢慢下降着。
　　鬼影游走，尖啸着，仿佛是庆祝，捕获到了猎物，已放到了盘中。
　　鬼手们游了过来，指骨和腐烂的手掌，扯着她们的衣襟，爬上她们的肌肤。
　　“抱紧我！”湛明婵再次说道，她感觉到身体上的负重在变轻，她惊恐地意识到白瑢的力量在消散。
　　白瑢说：“我爱你，湛明婵。”
　　湛明婵眼眶中的泪水流出，她说：“可是为什么？我对你，永远都不是那种爱呢？我讨厌你，白瑢，我讨厌你，我讨厌你啊！我恨你，我想杀了你，我希望你从未出现在我的生活中，从初中开始，我就是用这样的心情看待着你！”
　　“嘘……”白瑢的双手摸索着，遮掩在湛明婵的唇上。
　　“嘘……明婵……什么都不用说了……我们最后在这里，值回了一切。”她轻缓道。
　　第二十股……
　　绿光消失，法戒坠落。
　　她们一起向鬼池里滑去。
　　湛明婵出手，扒住了岸边，她拉着白瑢，向池畔挣扎着，她试图让她们一起上岸。
　　但是鬼手们兴奋地扯住了她们的双腿，一点点向鬼池拉去。
　　游魂们周旋在她们身旁，开心地欢呼着。
　　白瑢抱着湛明婵，湛明婵望着她说：“我是真的，无法用你对我的爱，来对你。”
　　“我明白。”
　　“是我对不起你，这辈子。下辈子，我……”
　　“嘘……”白瑢已经有大半的身躯被拖入到鬼池里，她笑容依旧明媚，即便没有了法杖的绿光和法戒的银白光，在这暗黑与惨白的世界，依然有这样一张清新的笑颜。
　　“明婵，我爱你是我的事情，你不用有任何的负累……我早知道你不会爱上我，从一开始，被勾魂的是我，不是你……”
　　她似乎困了，眼皮在一点点闭合。
　　“白瑢！”湛明婵叫道，她一手扒着岸边，她奋力地扒着岸边，指甲要劈了，手指要断了，千万只鬼手都扯着她没入鬼池水中的下 半身，试图凌迟并分割了她。
　　“别睡，我们要上岸，我们要努力上岸。”她无助地喊着。
　　但是她自己都没了力气，感到已经变成了一条幽灵，脱离了身躯，轻飘飘地浮动着，任凭摆弄。
　　“明婵……我可怜的明婵……”白瑢的意识涣散，她悄悄地呢喃着，“我知道，我都知道……你在照镜子，看着我，就像照镜子……你以为你在照镜子……但是明婵，我可怜的，你是真的善……本性的恶，不能抹杀你天然的善……你是我见过的，全天底下，最最最善良的人了……没有……多少人……能够像你……经历着背叛和折辱……欺骗与隐瞒……却依然……依然怀着希望和……和感激……对生活的……对这个世界的……对头顶的天的……一次次活下去……爱下去……相信下去……从不放弃光明……不向黑暗……投降……不肯走……走我的老路……最后的最后……认为被亲人们都抛弃了……你还能……还能想着其他人的爱……为他们……而战……明婵……我的明婵啊……你的那些挣扎……你真的不累吗……你早已……遍体鳞伤了……”
　　她微笑着，抚摸着湛明婵遍布泪痕的脸，“我是个弑亲的十恶不赦之人，却有你这样的至善纯良的人陪着……我竟然能这样看着你，最后一刻……原谅我，曾经欺骗了你……”
　　泪水滚滚而下，湛明婵抱着白瑢，“对不起。”
　　我说不出别的言语了。
　　你都明白了。
　　原来你早就明白。
　　“我从不后悔，你也不要后悔。”白瑢虚弱地为她抹去泪水，说，“我们，做出的是忠诚于自己的选择……不后悔……”
　　她们的肩膀没入了鬼池，冰寒的水，大肆掠夺着这对凡人的元气。
　　湛明婵感受着寒冷刺骨，她微笑着说：“嗯，我不后悔。”
　　不后悔当初认识你。
　　不后悔执着地讨厌你。
　　不后悔最终都不爱你。
　　更不后悔在这一刻，和你相拥，同生共死。
　　我们根本无法相爱，这是无可逆转的命运。
　　我们为别人批命，测算着桃花，但我们无法主宰自己。
　　最终越不过自己。
　　只能从容面对。
　　当那缕叶子香的味道冲破了鬼池水腐臭的气息，涌入鼻尖的时候，湛明婵已经快失去知觉了。
　　大概只是刹那的时间，她却觉得已过了几个世纪。
　　她被那双臂膀抱着，飞速上升，上升。
　　她茫然地看着淡红的天，看着逐渐明朗起来的月，看着露出了点点光芒的星。
　　她听到了水声澎湃。
　　她感触到了阴气在迅速融合着，调整着天地平衡。
　　成功了？
　　“你成功了，明婵。”无涯轻轻地说。
　　一双更为有力的臂膀将她从无涯的怀里“夺”过来，厚实的大衣裹住了她被鬼池水浸透的，寒冷僵硬的身躯。
　　湛修慈抱着女儿，他清楚地感觉到女儿体内的生命力，在迅速消失着。
　　“婵儿？”湛修慈颤抖着嗓音，“婵儿？别吓爸爸，你醒醒啊。”
　　湛明婵半眯着眼睛，她感到自己的魂魄在脱离身躯。
　　她看一切，都是虚无的。
　　她自己，是轻盈的。
　　无涯迅速道：“快把她给我，我给她续命！”
　　湛明婵清醒地说：“白瑢呢？”
　　湛修慈将她交给了无涯，无涯的手指搭在了湛明婵的脉门上，一股子仙力送了进去。
　　湛明婵缓过一口气。
　　“白瑢！”她只叫道。
　　无涯的仙力继续输送到她的体内，她将这力气使了出来，拂开了无涯的手。
　　“白瑢。”她清清楚楚地说。
　　湛修慈在一旁道：“婵儿，别闹了，宗堰也被无涯上仙带出来了。”
　　“她还在吗？”
　　湛明婵紧张地问，她依然仰躺在无涯的怀里——因为她没有力气控制身体，刚才拂开无涯的手后，她又失去了力气。
　　无涯重新给她输送着力量，“大概还有一口气吧。”
　　“先救她。”湛明婵虚弱地说，“救她，救她，救她，救她……”
　　“明婵！”无涯说，“我爱的是你！”
　　“救她，救她，救她……”湛明婵麻木地重复着，“救她……救她……”
　　眼前一黑。
　　万事空。
　　七月下旬。
　　暑气最盛。
　　城市繁忙。
　　晨有钟声清鸣。
　　晚有鼓声阵阵。
　　摩天高楼，耸于立交高架桥旁，车辆来往，川流不息。
　　古宫殿群，静默烟波浩渺之畔，老者舞剑，丝竹声不绝如缕。
　　白日，晴空万里。
　　夜间，月色袅娜。
　　灵魂安详。
　　生活平静。
　　古今同城而立，阴阳交融调和，时间奔流向前，万物生息不停。
　　一切恢复了正轨。
　　湛明婵将白瑢送到了火车站。
　　“一定要走？”她问。
　　“你不该送的。”白瑢说。
　　“去找小宗锦吗？”
　　“不，他被雍寂带走了，我不需要操心。”白瑢微笑道，“回去吧，明婵。别让玄黄界的哪位，看到我们在一起。”
　　“你是挽救了这座城市的功臣！”湛明婵恼怒地说，“可是他们却……”
　　“你是唯一的功臣，记住了，明婵。”白瑢轻松地说，“不要计较这些了，没意思。你知道我从不在乎。”
　　火车鸣笛。
　　湛明婵道：“四海为家？”
　　“四海为家。”
　　她们都仔细地，端详着彼此。
　　仿佛再也不会相见。
　　“照顾好你的小筝儿。”白瑢轻轻一推她，“快下去吧。”
　　湛明婵慢慢地后退。
　　白瑢说：“等我的信。”
　　“好。”
　　她们继续注视着彼此。
　　“我讨厌你，白瑢。”湛明婵微笑道。
　　“我最爱你，湛明婵。”白瑢轻笑着说。
　　火车离站，热风滚滚。
　　吹拂着站台上，湛明婵的发。
　　许久，才平静下来。
　　别了，白瑢。
　　我们大概没有机会，于这阳间相见了。
　　就此天涯海角，各自惦念。
　　我等你的信。
　　她转过身子，无涯早已在她身后，默默立着。
　　“明婵。”他温和地说，“我们登记结婚吧。”
　　湛明婵说：“好。”
　　他们进了民政局，他们离开了民政局。
　　大红的结婚证上，贴着各自的照片，写着他们各自的名字，盖着钢印。
　　“我们是合法夫妻了。”
　　湛明婵满意地摩挲着结婚证，她微笑着说，“无涯，你已是苍溪湛家掌门的合法夫婿。你要记得，你对苍溪湛家，负有的责任，从今日起，将比以往，多得多。”
　　无涯闭了闭眼，“我明白了。”
　　叶子香弥漫，轻烟袅袅。
　　小锅子里正煮着水，蒸气一缕缕冒出。
　　无涯和湛明婵相对跽坐。
　　他着了霜色深衣，淡青的大袖衫。
　　她用玉簪簪了头发，穿着水绿的曲裾深衣，袖口有着细腻的八卦刺绣。
　　他们第一次正式的相见，就是这样穿着。
　　嗅着满室叶子香，听着水沸开的声音。
　　一起看着金灿的阳光，自地板的格子上，一点点向西褪去。
　　沉默了一个下午。
　　金乌坠于山后。
　　湛明婵说：“永不相见。”
　　她起身，转身。
　　无涯说：“明婵！”
　　湛明婵停住。
　　“明婵，我大概无法做到永不见你。”
　　“你清楚的，我的时间不会太多了。所以无涯，你不用忍太久的。”湛明婵背对着他，微笑道。
　　“让我……”无涯说，“让我继续为你续命……”
　　“不必了。”湛明婵说，“真的不必了。”
　　“你用你的生命，来和我赌气？”
　　“我不是赌气，无涯。”湛明婵转过身子，看向了无涯。
　　“这是天意，对吗？从鬼池出来，我还能活到现在，白瑢还能活着离开，我们都已经是得到了。”
　　湛明婵轻轻地说。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我不是倔强，也不是赌气。而是真的该结束了。就让上天来决定，我和她，什么时候用完最后的生命，再安静地离去吧。一年，两年，或者三年，四年……断到哪里，其实都可以了。”
　　湛明婵慢慢地呼吸着。
　　“永不相见。”
　　她决绝地，看着无涯，一字一顿。
　　黑门自开。
　　外面，暑气氤氲，蝉鸣依旧慵懒。
　　曾经，有一个神仙和一个凡间女子，在这样的季节相遇。
　　相识。
　　相知。
　　相爱。
　　后来，神仙和凡女，领了结婚证，结为合法夫妻。
　　再于那一天的黄昏，约定了永不相见。

　　第九章 大洋彼岸

　　五年后——
　　盛夏，骄阳似火。
　　中华人民共和国。
　　北京。
　　首都机场。
　　执勤人员对这个搭乘日航入境的亚裔女性，有一点点怀疑。
　　夏天。
　　宽边墨镜，大口罩，低着头，匆匆入关。
　　国家安保工作，一天比一天重要，各种机制，日臻完善。
　　错杀一千，不放一个。
　　彬彬有礼地请来。
　　检查证件，进行简短询问。
　　在美留学生，华裔，中国籍，先自美国抵达日本，再自日本转机返国。只做短暂停留，返程机票已订好。
　　“您可以摘下墨镜和口罩吗？我们需要核对一下您的照片。”工作人员礼貌道。
　　这位女性迟疑了一下。
　　“请配合一下我们的工作。这也是为了每个人，包括您的安全”
　　摘下了墨镜和口罩。
　　鹅蛋脸，浓眉，一双大眼，鼻梁挺直，嘴唇微厚，肤色偏暗。
　　烫过的短发依然乌黑，个高而健壮。
　　她很年轻，才二十七岁。
　　但却穿着显老的藏青底子碎花短袖衫，不起眼的灰色筒裙，踏着一双旧款式的淡粉船型鞋。
　　表情淡然，微带严肃，似乎很不高兴，但这不高兴，又不是针对检查而来。
　　她随身只带了一只小旅行包——甚至比学生的书包还小了一圈，里面只塞了一套应急的换洗衣物，看来的确是短暂停留。
　　她大概有急事，出示了返程机票。
　　那竟然是今天晚间的日航机票。
　　“我有一个朋友病了，急着要见我。所以我才临时回国。我在美国还有很多工作，耽误不得，下午看过她后，我今天晚上就飞到日本转乘去往美国的班机。”
　　她有条不紊地说着，“之所以戴了墨镜，是因为我的眼睛有点光敏，而现在正值盛夏；戴口罩，是因为有媒体说这里在蔓延流感。”
　　“没有的事情。哪里造谣呢？”工作人员蹙眉，“那样的话，出入境检查会更加严格，而且您会看到机场更多旅客都戴着口罩，但是现在似乎只有您……”
　　“啊，我知道，Anti-cnn。”女子终于露出了微微一笑。
　　她笑起来会露出洁白的两排牙，紧凑的眉眼都被舒展开，原来这是一个很精神的女子，很耐看的脸蛋。
　　将证件和行李都交还回去，“谢谢您的配合。”
　　女子远去，从背影看动作，似乎又戴上了墨镜和口罩。
　　“其实我刚才看她照片和她的脸，觉得面熟。”
　　从大学毕业了五年的工作人员小张说，“好像在哪儿看见过那张脸呢。”
　　“是通缉犯吗？”
　　“不是啊，没有吻合的。”小张说，“要不早逮了。可是我真觉得好像几年前见过似的，好像是在网上见过……哎，她叫什么名字来着，萧……萧……”
　　检查证件的工作人员小王说：“看你这记性，萧婷啊，只是一个蛮普通的名字啦。”
　　萧婷提着行李来到接机的地方。
　　她习惯性的四处张望，在墨镜后观察这个世界，口罩后的口鼻，小心地呼吸。
　　她害怕有人打量自己，摸了摸脸庞，确定藏得很好。
　　又宽慰着：
　　五年了，中国这么大，北京这么大，应该不会有人认出的。
　　一位风度儒雅的男子从另一边稳稳走来，站到她面前。
　　萧婷的唇角带了一点冷笑。
　　“我们又见面了。湛明儒先生。令尊可好？”
　　湛明儒淡淡道：“承蒙关心，家父安康，只是家父忧心着舍妹逐渐虚弱的身体，心力交瘁，已失眠多日了。”
　　萧婷握着行李包带子的手指，微微一蜷。
　　“我一点都不惊讶，在贵宅，正常人只会被消磨了生命。”她冷冷地说，“走吧，带我去见她。”
　　“你最好不要打扮地这么引人注目。”湛明儒说。
　　萧婷冷笑道：“承蒙您的照料，我的玉照和失态视频，四处流传，我俨然成为祖国网络中，那过街的舒克和贝塔了。不敢不做点伪装，省得被认出来，再成为现实中的舒克贝塔。”
　　“五年了，已经没人还记得那件事情，认不出你的。”
　　“我记得。”萧婷道，“在这熟悉的环境里，我自己都不敢看着镜子中自己的脸了。”
　　“看来你的脾气没变，不会审时度势。”
　　“您也是依旧的表里不一。”
　　“萧婷。”湛明儒冷下声调，“这次允许你回来，全是因为她的强烈要求，她要见你一面，而绝对不是我们这边的条件松动了。你也应该知道了，她的身体已经不行了，禁不住情绪的波动，我不希望一会儿在她的面前，发生争吵，让她不快。所以丑话，亮话，我都给说到前面：到了主宅后，你不可以随意走动，不可以大声喧哗，不可以发出一些……你知道不该发出的言论，我的义妹湛明嫣将监督着你，直到你进入她的房间，之后再送你离开。在这期间，你如果有什么要求，都可以和湛明嫣说，她会全权负责。不要提出什么质疑，不要耍你的脾气，否则湛家绝不容情。尤其是——”
　　他压低了声音，“不要想着去找孩子。我们已经把孩子安排好了，你这回是绝对不会见到的，别忘了当初，我们双方做出的承诺。我们遵守了，你也该明白正确的做法。”
　　萧婷微微一笑道：“小女子何德何能，竟使得玄黄界的龙头老大家族，如此如临大敌。湛先生放心，人在屋檐下，我明白自己这脑袋该抬起还是低着。我这次回国的一切手续包括返程的机票，都是湛先生一手搞定的，要得就是让我乖乖听话，见完了她，你们再立刻把我打包丢到飞机上，送我这瘟神离境，省得祸害了祖国人民，家乡父老。”
　　她停了停，“她还有多长时间？”
　　湛明儒神色逐渐黯淡了。
　　“到不了明年春天了。”
　　湛家主宅，一切依旧。
　　湛明儒将萧婷交给了湛明嫣。
　　湛明嫣微微一笑，“请跟我来吧。”
　　萧婷对湛明嫣的印象不是很深，只知道她是湛修慈的私生女，依稀记得一张白皙的面孔，个高，但却不声不响，默默无闻。
　　现在来看——
　　萧婷不动声色地打量湛明嫣。
　　气质温婉，目光平静，笑容可亲。
　　但是萧婷对她起不了好感。
　　人的直觉很重要。
　　“麻烦了。”萧婷随意道。
　　她摘下墨镜和口罩，尽量不让自己的目光去寻找，去搜索。
　　但依然有点忍不住，她隐隐能听到屋外有孩童们欢笑的声音。
　　她想：
　　是我的儿子吗？
　　湛垚……
　　上个月，他该过完了五岁生日了。
　　本来该在自己肚子里继续呆下去，却被弄得提前出来了。
　　这该死的湛家！
　　结果我儿子偏偏还得姓湛！
　　该死的——
　　一道侧影从前方的走廊过去。
　　萧婷心中一紧。
　　剜了她的眼睛，她也认得那个女人。
　　瞥一眼，那边是卫生间。
　　“湛明嫣女士，我能去一趟卫生间吗？我刚从飞机下来就直接坐了车，往这边赶，还有点不方便呢。”萧婷温和地笑道。
　　湛明嫣考虑了一下，“麻烦快一些。毕竟你一会儿也是要赶飞机的。”
　　真会说话。
　　萧婷微笑着，踩着稳稳当当的步子，慢吞吞地进了卫生间，很有文明礼貌地关了门，撂了锁。
　　陆微暖刚洗完手，用毛巾擦干。
　　她听到动静，抬头，怔住了。
　　萧婷很坦然地欣赏着一出叫做“变脸”的经典国粹。
　　“湛家的二少夫人？”萧婷笑得灿烂，“陆微暖小姑娘，我是否该这样称呼你了呢？”
　　陆微暖抖了半天嘴唇，她那长不开的小眼睛，慢慢瞪大了。
　　“杨……杨安……”
　　“对不起，我是萧婷。”萧婷耐心地纠正道，“别叫错了哦。能换个名字，还托了您的福呢。”
　　“我……对不起……”陆微暖怯生生道，她垂下头，“对不起，杨安……”
　　“我是萧婷。”萧婷再次重复道，“别装糊涂了。当初是谁啊，是谁把催产的药，一天天，一点点地放到我的饮食里？又是哪一位小姑娘，出现在我的面前，以法律专业生的身份，告诉我，去偷了儿子离开，绝对不会犯罪？告诉我夏威夷和美国大陆本土的一些法规不同，其中包括反父母绑架法？是谁如此好心好意，如此轻而易举地帮我‘逃出’了精神病院？再非常救人救到底的，为我指明了闯入私宅，偷走儿子，再逃往机场的最佳道路？甚至连机票都给我准备好了。最后又是谁睁眼说瞎话，否认了这一切，再弄出一堆假的不在场证明？又是谁，想出了利用母校的FTP，传播我的失态视频的事情？包括勾结我的某位同学，一起曝光我的一切个人和家庭资料？”
　　她问一句，便往前逼近一步。
　　陆微暖捂着脸，痛苦道：“对不起，对不起……”
　　“小姑娘……”萧婷将陆微暖逼退到墙角，她柔和地拍了拍陆微暖的肩膀，“少奶奶，湛夫人，你还真敢做啊——”
　　陆微暖松开手，她满脸泪痕，“杨安，对不起。我……我不愿意的……我真的没有办法了……我是被迫的……”
　　“包括被迫嫁给湛明磊？被迫当了后妈？被迫接收了我的儿子？” 萧婷呵呵笑道。
　　“我……没办法……我必须活……你知道吗？他们扣我在主宅，时时刻刻都在观察我，然后考虑着该如何处置我，是杀了，还是继续用下去……他们很可能杀了我，因为我知道得很多，所以……所以我必须嫁进来……只有通过婚姻，我才能真正成为这个家的一分子，他们才会对我放心。湛明儒已经有了妻子，湛明乾到底是那边的人，我……我只好选择……选择湛明磊……”
　　陆微暖哽咽着说。
　　“啊呀呀……”萧婷道，“天呐。二少夫人，二少夫人啊……只好选择湛明磊……只好选择……”
　　萧婷转了转身，深沉地看向另一旁，“多么无奈的选择啊……”
　　陆微暖点头，“嗯。我真的是没办法了。”
　　“用婚姻来买命，用买命来出卖良心……这是怎样的一种精神——”
　　萧婷感慨着回过头，看陆微暖，抬手，五指蜷缩。
　　出拳！
　　闷响！
　　一拳打到陆微暖的脸蛋上！
　　“病啊！”萧婷大叫了一声。
　　啪！
　　“我抽死你个小□！”
　　一巴掌抽到陆微暖的左脸。
　　啪！
　　“我抽死你个小贱货！”
　　一巴掌抽到陆微暖的右脸上。
　　啪啪啪啪啪啪啪啪。
　　这是连环抽。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这是揪着陆微暖的头发，把她的脑袋往水池子上砸。
　　抄起洗手液，甩开瓶盖子，当头一淋，粘稠的蓝色液体模糊了陆微暖散乱的头发，再伸手呼噜一番，头发被搭成了一个鸟窝。
　　“好看吧？这样好看吧？”萧婷哈哈笑道，打开吹风机，滚烫的吹嘴对准了陆微暖的耳垂。
　　“啊——”陆微暖被烫的张嘴叫唤。
　　一块香皂丢了进来。
　　呜呜呜……
　　陆微暖的牙齿咬住了这块香皂。
　　萧婷将空的香皂盒砸到陆微暖的身上。
　　“我今天要揍个痛快，我揍死你个小王八蛋！揍死你个小bitch！你抢男人，抢就抢，那男的叽叽歪歪的傻德性，姑奶奶还看不上呢，你想要，说一声，姐姐我倒贴钱丢给你都行，但是你丫敢跟我玩暗的？姐姐我也是女的，女人不想为难女人，知道姐妹们混生活不容易，但是带种你折腾那男的去，他妈最后玩到我的脑袋上，就得付出代价，我揍死你个小混蛋！”
　　哗啦啦——
　　拧开水龙头，关上下水道阀门，放了一缸子的水，将陆微暖的脑袋按进去。
　　“我帮您洗洗嘴巴，洗洗这张脸，洗洗这头毛！”萧婷痛快地按着陆微暖的后脖梗子，抄起刷子，刷她那一头被洗手液弄得黏糊糊的头发。
　　“我呛死你！”
　　陆微暖拼命挣扎，萧婷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
　　她揪着满脸水汪汪的陆微暖，随手拉开一个隔间——这个卫生间，有两个隔间。
　　将陆微暖给丢了进去，同时一步跨前，抄起了纸篓，扣在了陆微暖的脑袋上。
　　“你这种恶心的人，就配和这些恶心的东西为伍！找到同类了吧？恭喜！”萧婷笑眯眯着，她踢上隔间的门，再用放到墙角的两根墩布顶住，让这门一时间开不开。
　　萧婷听着撞门的声音，还有装模作样——这回也许是真实的哭声，心满意足地洗干净了手，扯过纸巾擦干。
　　回头。
　　呆住。
　　另外一个隔间的门——刚刚是关着的，但是萧婷没太注意。
　　现在打开了。
　　一个小女孩站在那里。
　　白白净净的小脸蛋，滴溜溜的大眼睛，水嫩的小嘴。
　　一左一右，梳了两个翘翘的小辫子，扎着晶亮的水果头绳。
　　穿着白底子绿花，还带着蕾丝边的小花连衣裙。
　　露着光溜溜，细腻腻的小腿，踩着可爱的小白凉鞋。
　　正一本正经地看着萧婷。
　　萧婷真愣了。
　　妈的，刚才没注意，这里面居然还有人？！
　　我闹了这么半天，这小家伙就站在这里，一声都不吭的？
　　靠，这心理素质！
　　看样子……
　　湛家的小孩吧？
　　“咳咳。”萧婷决定先发制人，“小姑娘……你是谁啊？”
　　小女孩歪歪脑袋，“你打她？”
　　她声音很甜，很脆，带着一点狡黠的神情，指了指被墩布给顶住的隔间，陆微暖还在里面一边哭，一边捶门。
　　“对，我打她了。”萧婷很坦然。
　　咋的？小姑娘？准备打抱不平？
　　小女孩突然朝着萧婷撞过来，萧婷只觉得眼前一花，吓得还没叫出来，还没本能去推，就感到脸颊被亲了一下。
　　啵——
　　小女孩亲完了，笑眯眯地抿抿小嘴。
　　“打得好！”小女孩开开心心道，“你是见义勇为的好阿姨。”
　　萧婷傻了。
　　这是……
　　什么个状况？
　　“小姑娘……你觉得阿姨打得好？”
　　“对啊，她是恶毒的后妈！”小女孩抬脚踢了踢门，“她是小阿垚的后妈！小阿垚天天都不高兴，所以她该打！”
　　小阿垚？
　　萧婷有点激动地伸手，又拼命克制住。
　　“你……小阿垚是你什么人啊？”
　　“是我亲亲小表弟！”小女孩自豪地说，“他们都欺负他，因为他有个后妈。所以我就替他把那些坏的小孩子给打走。我妈妈说了，我是老大，是姐姐，我要保护弟弟妹妹们，尤其是要保护我的亲亲表弟小阿垚。”
　　“你妈妈？”萧婷愣了一下。
　　难道她是……
　　“我不告诉你，我妈妈是谁——”小女孩老气横秋地说。
　　萧婷笑了，用不着说了，她已经猜出这个孩子的身份了。
　　“告诉阿姨，你叫什么名字？”
　　“我告诉你，有什么好处吗？”小女孩扭着小身子，笑眯眯道。
　　“嗯……阿姨再帮你打一顿后妈好吗？”萧婷这样决定。
　　小女孩笑道：“嗯……不要了吧。后妈会向我二舅舅哭闹，我二舅舅不爱搭理她，但是会弄得大家都不高兴的啊……大舅舅会不高兴，大舅妈会不高兴，我外公也会特别的不高兴……小阿垚就会更不开心了……他害怕他爸爸妈妈老吵架……还是算了吧。我不向你要好处了。”
　　萧婷又笑了笑。
　　这孩子有点问题。
　　不是说身体，是心理。
　　谁教的？
　　开口就要好处？
　　“那你能告诉阿姨，你的姓名吗？”
　　小女孩高高兴兴地说：“我叫湛蓝筝！”
　　果然！
　　是那家伙的女儿！
　　“怎么写啊？能告诉阿姨吗？认识多少字了？”
　　“我认识好多字了，我妈妈夸我聪明呢。”小筝儿高兴道，“湛蓝就是湛蓝，就是湛蓝色的那个湛蓝，颜色的一种，我妈妈说，那是最美丽，最充满希望的天空的色彩。筝，就是争夺，争霸，力争上游的那个争——”
　　她停下来，高兴地打量萧婷的表情，似乎希望看到惊讶或者新奇的样子。
　　但是萧婷只是维持着哄小孩的笑。
　　“上面再加一个竹子头。”小家伙扯着一左一右，两只小辫子，有点失望地说。
　　萧婷笑道：“小姑娘，以后就直接说是‘古筝’的那个‘筝’，就好了。”
　　小筝儿想了想，就说：“让人明白不就得了，管那么多干什么？”
　　萧婷笑着说：“小姑娘，你太小了，阿姨跟你说不明白，但是阿姨要告诉你，你如果对任何人都这样绕着弯子地讲话，会有一部分人，觉得你是在耍贫嘴，对你的第一印象会很不好，不利于你以后的人际关系——啊，你也不懂什么是人际关系，总之，就是讲话要力求稳，准，狠，要干净，利落，不拖泥带水，这才是好的讲话方式。”
　　小筝儿瞅着萧婷，嘟着嘴巴道：“稳，准，狠，那是干掉对方的时候用的。”
　　萧婷一怔。
　　她说什么？
　　干掉？！
　　这么点小孩，她要干掉谁？！
　　“反正我就喜欢这样说，我高兴就好，别人不喜欢，是别人的事情，不服气的话，我就用我妈妈给我的擀面杖揍死他。”
　　小筝儿开开心心地说。
　　萧婷沉下了脸色。
　　这小女孩有点讨厌。
　　真不愧是那家伙的亲闺女，这骨子里到底是一样一样的。
　　“随便打人是不对的。”萧婷懒得和她多说，她准备出去了。
　　“但是你刚才打人了啊。”小筝儿叫道。
　　“我只是讲理的人，但不是笨蛋，如果有人打了我，那么我不介意打回去。”萧婷淡淡道，她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湛明嫣依然站在前方不远处等待，萧婷开始怀疑，这女的是不是在装糊涂，那么大动静，她听不到吗？
　　“对不起，时间长了点，肚子不太好。”萧婷道。
　　湛明嫣微微一笑，“没关系，人有三急。这边请。”
　　她带着萧婷到了一间房外，说：“请进吧。我在门口等您。”
　　萧婷深深地吸了口气。
　　她感觉泪水要涌上来，但是拼命给吞了回去。
　　敲敲门，湛明嫣在一旁轻轻地说，“您直接进去就好。掌门已经没力气发出太大的声音了。”
　　萧婷心中一沉。
　　你都虚弱到这地步了吗？
　　近乡情怯地，她慢慢推开了门。
　　第一时间，几乎想闭眼。
　　但萧婷不是个逃避的人。
　　她睁大了眼睛，疾走到床边。
　　想伸出双臂去拥抱，但又怕弄断了点滴瓶的导管，更怕惊到了床上那瘦弱如一张纸般，轻飘的人。
　　她红了眼圈，默默地注视着对方，却忍不住弯曲了嘴角，微笑。
　　“……虫子。”
　　她叫了一声，努力去拾回阔别了五年的感觉。
　　那每一个发音，都谨慎地在舌尖颤抖。
　　她让自己笑起来。
　　让虫子看到的，是一个和以前一样，热情，开朗，乐观的杨安。
　　“虫子，虫子……虫子……是我，我来了啊。”
　　湛明婵睁开眼睛，一丝柔和的惊喜，飘上了眸子。
　　她拼命喘了几口，大概是缓过了气息。
　　她努力伸出手来，握了过去。
　　“杨安……我亲爱的……我终于又见到你了……”
　　她挣扎着要坐起来，萧婷立刻帮助她靠到垫子上。
　　湛明婵端详着萧婷，“杨安……”
　　她紧紧握着萧婷的手，“你回来了……你终于回来了……老天保佑，我还能再看到你……”
　　“可惜……” 萧婷忍不住哽咽，“可惜只是几个小时……我晚上还得离开……虫子……这还是因为……因为你的坚持……我才能回到这里……回到自己的国家，生我养我的地方……我才能……才能……”
　　湛明婵宽慰地拍拍她的手背，“别哭了，就这么一会儿工夫，你还哭啥啊。对，是我坚持的，我告诉我爸和我大哥，我就是要见你一面，他们不敢不听，我想，我们这大概是最后一面了。”
　　萧婷的泪水，夺眶而出。
　　她颤抖道：“怎么……怎么会这样……你是怎么搞的……为什么……我还好好的，活蹦乱跳的，你这是……”
　　湛明婵将跳入鬼池，放出阴气的事情说了说，“……我和白瑢，我们本该就死在那里的，凡人的身躯，会被鬼池的水，剥夺去生命，根本撑不到出来……只是因为……因为他……他输入了很多仙气，为我们续了命……可是鬼池水，是那样阴毒……我和白瑢的身体根基都被彻底破坏了，力量平衡失调，生命力被体内流窜的鬼池寒气，一点点地削弱着，冲散着，腐蚀着……没有办法……说白了，我和她就是暂时捡回一条命，然后各自呆在一个地方，等死。我们的时间不会太多，她大概比我还差一点……该到日子了，快了……”
　　她微笑着，休息了一会儿，然后拍了拍萧婷的手背，“好了，我能再活上五年，没有当时翘掉，已经是老天爷开恩了。要不然连这一面，咱们都见不了呢。”
　　萧婷说：“不！”
　　不要离开这个世界啊，明婵。
　　不要放弃希望啊，明婵。
　　不要……不要死，明婵！
　　不要啊！
　　“你还年轻……”萧婷哭道，“不，不，不……老天爷不公平，根本就不公平，它怎么能过早地剥夺你的生命呢？你救了这座城市，救了所有人的命啊！它怎么能让陆微暖那种该死的家伙还在舒舒服服，而让真正的功臣早逝呢？！这不公平，我不信这是天意，我再也不信天意！”
　　“杨安，杨安。”湛明婵安抚着，“高兴点好吗？我们之间，该有好多事情要聊呢。别辜负这难得的相见好吗？”
　　萧婷擦去了眼泪，点点头。
　　“我现在是萧婷了，虫子。”她微笑。
　　“我知道，但我还是喜欢叫你杨安啊。” 湛明婵轻轻地说，“习惯了……杨安，多熟悉的称呼……”
　　“虫子。我叫你虫子。”萧婷又红了眼眶，她赶快假装咳嗽，咽下泪水。
　　“从鬼池出来后，你就卧病在床了？”
　　“刚出来后，精神还好，能四处走动，我送走了白瑢，离开了他，回来安安心心地抚养我的小筝儿，看着那孩子一天天长大，越来越皮啊……”湛明婵无可奈何地说，“后来，一天比一天差，尤其是经过了冬季，就更不行了……其实两年前，我差点就去了……我听见过他们的窃窃私语，我家专用的医生们说，我身子骨本来就不好，又受过重刑，被废去过功力，有过内伤……生命力本就脆弱，就更加禁不住了……
　　那一次，我真的快不行了……不痛，也不是很难受，只是没有力气……就是生命力被一点点抽离而已，人体越来越无力，想睡觉，睡着睡着，再永远地离去……我已经准备召集族人们了……只是我父亲不在……开不成……他出去了，不知道做什么去……大哥说，父亲给我想办法去了……父亲曾经说，他不要眼睁睁看着我死……我说啊，那您就闭上眼睛好了啊……我这不孝不懂事的女儿，总是要死的，也终于要死了啊，我熬不过去了啊……父亲就出门了，开着车，一个人出去了……很晚很晚，午夜了，外面还下着大暴雨……父亲回来了，就带来了这个……”
　　湛明婵指了指一桌子药瓶药罐中的一只——青瓷瓶，盖着装点了红色璎珞的瓷塞。
　　“这里面的药丸，圆溜溜的，又黑又苦，父亲让我一周吃一次……我的力气又渐渐恢复了……”湛明婵继续说，“就靠着这种药，我又活到了现在……但是……快吃完了啊……我还是要去了……”
　　萧婷又假装咳嗽了几下，吞掉泪水。
　　“这是什么……咳咳……药啊……咳咳……”萧婷用手背飞快地擦掉眼泪，赶快微笑着问。
　　湛明婵闭了闭眼，又缓缓睁开。
　　“父亲不说，哥哥们不说，但是我不是傻子……我大概知道父亲去找谁了……”湛明婵淡淡道，“但是……我拒绝了他……却实在无法拒绝父亲……”
　　萧婷说：“没关系，我理解，那老家伙毕竟是你亲爹，当爹的再狠，也看不得你这傻女儿死在他前面，他拼了命给你求医问药，你这个当闺女的，要真是拒绝吃药，那我才要骂你呢。吃吧，有办法就用，当是为了我这个老友，好好活下去好吗？”
　　湛明婵笑了笑，“所以我就没再多问，就吃了，然后活到现在……但是生老病死是人的常态啊……终究也就再给我两年的时间……也好，让我能用更长的时间去观察，再去思考一些事情……”
　　她一直都握着萧婷的手，“你的事情，我很抱歉。”
　　“傻子。”萧婷开始拍她的手背了，“说什么呢，谁在乎。我现在过得也挺好的啊。你老子倒是守信用，钱也给了，介绍信也开了，身份证明，语言证明也都做好了，我老爹老妈也都给我平安送到了，还给送了套房子。呵呵，我考进了美国的大学去读研，我爸妈语言不通，就天天在大房子里舒舒服服地呆着，也没工作。但幸好，你老子给的那一大笔钱，足够养活我们一家三口好几年的了。现在我结一下博士论文，就可以申请到博士学位，我所在的大学已经邀请我留校任教了，另外还有几所大学发过邀请信。主要是我选择从事唐宋史的研究，美国汉学界虽然在唐史上有很大建树，但在宋史，以及唐宋整体研究上都略微薄弱，所以有实力的几家大学，都希望我过去来帮他们顶起这门国际显学的台梁柱。等我工作了，就可以慢慢脱离你老子的金援了。”
　　湛明婵很专心地听着，逐渐流露出释然的表情，“你和你父母过的好，就好。”
　　她歇了口气，“你放心，小阿垚虽然有个后妈，但是他老子，他大伯，他爷爷都宝贝他，那是我们湛家的种儿，轮不到陆微暖一个外姓的女子去欺负，她不敢的。其实她活得也窝囊。”
　　“是吗……”萧婷自嘲地笑了笑，“呵呵……这算什么呢？我放弃了儿子，换了钱和学业，以后我毕生的事业，大概都是要建立在我痛恨人的赐予上……”
　　砰！
　　门被重重推开了。
　　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头发乱成一团糟的陆微暖，正湿漉漉地站在门边上，她那对小眼睛几乎在喷火。
　　萧婷见状，拿起桌子上果篮内一只洗好的苹果，慢悠悠地削了起来，同时轻松地笑道：“哎呦呦，这不是湛二夫人吗？怎么这个样子了？啧啧啧，是夜路走多了，还是在河边走多了呢？我刚还要提起你，我说啊，我可得好好感谢你啊，要不是你帮忙啊，我这脑袋，哪儿能把我儿子卖了个那么好的价钱啊。还是湛二夫人会算账，佩服佩服。”
　　“你？！”陆微暖气得脸色发白，她指着萧婷，“你这个……”
　　她似乎要冲上来打人，湛明嫣走到她身边刚叫了声“暖暖”，湛明婵已缓缓道：“干什么呢？”
　　她声音不大，但威慑力十足。
　　陆微暖平息了一下怒火，湛明嫣拉住了她的胳膊。
　　“杨安，你欺人太甚！”陆微暖说，“她，她欺负我！掌门，这个外姓的女人闯到咱们家里，还敢打我！”
　　湛明婵道：“我家被外姓女人闯进来的还不够多吗？做人可别数典忘祖到抛弃了自己的姓氏。行了，我今天心情不错，别让我说难听的，出去。”
　　陆微暖红了眼睛，“明嫣，杨安她打我！”
　　湛明嫣安慰道：“可是掌门得休息，快走吧，你可别闹，在掌门面前闹，最后把义父和大哥给惊动了，倒霉的……只能是咱们，走吧。”
　　陆微暖不情不愿地让湛明嫣拽走，门又被关上了。
　　萧婷笑道：“这两个，倒像是一伙儿的。”
　　“已经是了。”湛明婵淡淡道，“陆微暖生不了，又想要个女儿，湛明嫣嫁了俞家那位，刚好生了两个女儿，正合计着过继一个给我二哥和陆微暖。”
　　萧婷冷笑，“她们拉帮结伙，要干嘛？”
　　湛明婵说：“都盯着我手里的法杖呢。”
　　“你……”萧婷小心道，“考虑好了吗？”
　　湛明婵沉吟，“也想问问你呢……你知道我们家的情况……我撑不了多久了……一旦我去了，筝儿还小……虽然我用了一个法子，试图给他一个更方便地干涉湛家事务的理由……但是他的中立……呵呵，先不提了……我主要是担心筝儿……即便有我父亲和大哥扶持，但我也害怕，她会变得和我一样，走上我的老路。想到这里，我就恐惧起来，我宁可让这孩子不当什么掌门，轻轻松松，快快乐乐，没有那么多的责任和要求。”
　　萧婷削着苹果，她听着湛明婵的沉吟，“我家主枝的人丁还算兴旺，我大哥和大嫂在两年前又生了个儿子湛虚衡，二哥膝下只有小阿垚这么个男孩，湛明嫣是我同父异母的妹妹，她招了俞家的婿，生了两个女儿，湛思晴和湛思露……她和陆微暖就商量着把小的那个露露给过继到二哥名下，我还有个表兄湛明乾，也成婚生子了……但是孩子们都还小啊，而筝儿是最大的……当年我祖母去的时候，我的两个姨婆还在，就有把法杖平辈传的想法，只是毕竟姨婆们年岁大了，接了法杖也干不了几年事儿，就希望顺次传到下一辈手里，而不是隔代传给我……后来我接了法杖，才有了二姨婆的儿子和女儿，就是我那二表叔和两个表姑，带着他们的孩子，一直跟我争法杖的事情……闹出了多少风雨……”
　　湛明婵疲累地按了按额头，“我思前想后，如果不给筝儿，那恐怕给湛明嫣，才是最合适的。因为她还年轻，只比我小了一岁，二十六岁，是接过法杖，当掌门的最好年龄，从这一点来看，比小筝儿要适合得多，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她和我同父异母的事情，是暗地里的，而表面上她是湛家的旁系，是主枝这边的义女……主枝有女，传给旁系，又是一场大祸……不给湛明嫣，那就得是小筝儿，我既然有女，就没道理传给比我的孩子还要小的孩子们……”
　　萧婷忽然道：“干嘛给湛明嫣？她和陆微暖是一伙儿的，本质一德行，扮猪吃老虎。你又不是不清楚，给她？我恐怕你老子都不高兴呢。一个法力不错，长大懂事，有了夫家还有两个继承人的女儿，一个是弱小无助的，很容易摆弄的小家伙……呵呵，任何一个摄政王都知道该选择谁。何况你大哥呢？他已经可以堪称湛修慈二世了，扶助孤女，他自然肯，以大舅的长辈身份直接控制，但是他有理由去控制一个成年还嫁人的妹妹吗？他有理由去控制父母双全的外甥女吗？他也巴不得是湛蓝筝呢。”
　　湛明婵说：“我也是这么想的……本打算就给小筝儿，但我看着她一天天长大，和幼儿园的小伙伴们玩得高兴，玩得开心……我真不忍心打断她平凡而快乐的童年……而且给了她，她就是我父亲和我大哥控制的笼中鸟了，和我一样的……那孩子性子大，万一再有个冲突，恐怕比我和家里的冲突，还要大……”
　　萧婷忽然谨慎起来。
　　“虫子……”
　　“嗯？”
　　“我有一种感觉……”萧婷慢慢道，“湛蓝筝……她和你绝对不会一样。她走不了你的老路。那孩子……我恐怕她的本质，和她老子一样，而且会比她的老子更进一步……虽然我不是很喜欢她，我刚刚和她见过面了……对不住，虫子，我知道她是你的心肝宝贝，但她不是对我胃口的那盘菜……我有种感觉，她不会和你一样，那孩子……抱歉，我真判断不出来了……她到底还小。”
　　湛明婵沉默。
　　萧婷说：“如果你一定要问我的意见……把法杖传给湛蓝筝吧，那孩子不是池中物，不知道为啥，我有一种预感，你也知道我这人没那么多第六感的，但今天，我揍完了陆微暖，然后看到那孩子很冷静地站在我身后，开开心心地看着我的时候，我就感觉……无论你给不给她法杖，她长大后，都会闹出大阵仗来，还是给她吧，让她有更多的助力。”
　　湛明婵轻轻叹道：“确实……这样是最好的……毕竟我父亲会帮她，还有我大哥……”
　　萧婷将苹果放到一旁。
　　“明婵！”她突然抓紧了湛明婵的手，“湛明磊曾经……曾经跟我说过一件事……在夏威夷的时候……我……我……湛蓝筝她……她其实……其实是……”
　　“我的手机里，还留着你的老号呢。”湛明婵笑道，“给我一个新的号码吧。”
　　萧婷冷静了下来。
　　半晌，“好。”
　　她给了湛明婵，湛明婵打出了“杨安”，萧婷说，“改成萧婷。”
　　湛明婵在后面加了注明：萧婷。
　　“你是我的杨安。”她说。
　　“萧婷，其实是我的耻辱。但我已经是萧婷了，就不要再假惺惺了，虫子，这是我的耻辱，一辈子。”萧婷冷冷道。
　　湛明婵轻叹，“罢了，你和我家的恩怨，我也管不了。可是杨安，拜托你一件事情。”
　　“你说。”萧婷握紧了湛明婵的手。
　　“如果哪一天，有机会……”湛明婵一字一顿道，“请帮助湛蓝筝，那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心肝宝贝了。她就是我的希望，请帮助她。”
　　萧婷热泪盈眶，“你这个……这个傻子……”
　　她再次哽咽，“虫子……好，好，我再不喜欢那小丫头，看在她保护我儿子的份上，看在你的面子上，只要有机会，我豁出这条命，也会帮她到底！你放心吧！”
　　湛明婵微笑，“谢谢你，杨安。”
　　别了。
　　杨安。
　　我的挚友。
　　今生，我无法再见你了。
　　空调的冷风有点大，湛明婵不舒服地动了动身子，勉强翻出了手机。
　　她早就编辑好了一条短信。
　　屈指，算算时间，萧婷该下飞机了。
　　她回不来了。
　　湛明婵轻叹，发出了短信，再关机。
　　萧婷带着小型行李包，顺利入境后准备到机场外叫一辆出租车，她走了一半，取出手机给打开，刚要放回到兜里，手机忽然振动了起来。
　　“虫子？”
　　萧婷愣住了，她赶紧打开这条长长的短信——被分割成了好几条发过来：
　　亲爱的杨安，我知道我二哥在夏威夷，对你说过什么，我也知道你要告诉我的，是关于小筝儿的身世。
　　对不起。其实我早就知道了。关于这孩子，是如何来到我的身边的。
　　但我依然感谢上天，赐予了我这么美好的礼物。
　　那件不幸的事情，不仅带走了一条生命，还彻底毁掉了我今后对孩子的一切奢望。
　　对，我都知道了。
　　在他把我从家里带到他的居所的那一天，当时女魃天女和白瑢的神情与言谈，都说明了一切。
　　我不是傻子。
　　尽管他自以为是地选择了欺骗，和我的所有知情的家人一起欺骗，在我的面前轮番演戏。
　　虽然也包括了白瑢。
　　我默默地看着他们，看着他们最后到底准备如何。
　　可是当那孩子被抱到我的手里的时候，我哭了。
　　她终于来了。
　　她真的来了。
　　我抱着她，她看着我，我就再也，再也放不下了。
　　于是我贪婪地，自私地，狠心地把她据为己有。
　　之后我全心全意地投入了这个谎言中，清醒地生活。
　　我的小筝儿，她是这一连串不幸的事件中，唯一的幸。
　　其实我感激编织了这个谎言的所有的人。
　　无论他们是出于何种心理，带着怎样的目的。
　　却为我短暂的生命，带来了最美好的希望。
　　也谢谢你，杨安，选择保护了这个美丽的谎言。
　　愿你一生平安。
　　你永远的，虫子。
　　那一天，大洋彼岸的机场，来自各国的旅客们，都诧异地看到，一个年轻而朴素的亚裔女子，握着一只手机，缓缓地蹲到了地上，她将头埋在了膝盖，颤抖着肩膀，许久不动。
　　当机场保安走过去察看的时候，拍了拍这位亚裔女子的肩，她抬头。
　　大家都看到，这女子，泪流满面。

　　第十章 一生一世

　　八月底，秋雨冲淡了暑气。
　　湛明婵吸了一夜的氧，也一宿没有睡好，她半眯了眼，在黑暗中，望着窗帘后，雨的细影。
　　静静听着，雨落绿叶的声音。
　　这样细密的雨一下，秋天就该到了。
　　最后一个夏天，就这样过去了。
　　早晨的时候，感觉好多了，她自己就拨开了呼吸器，再闭了会儿眼，慢慢调整着气息，然后一点点地坐起来。
　　她停了一会儿，好像是聆听自己的心跳，但微弱到什么都听不见。
　　伸出胳膊，她从床头柜上，拿起了那只点螺箱子，小心翼翼地摩挲着贝壳与夜光螺装点的漆面，再掀开箱盖。
　　里面放的，是一叠排列到工工整整的信件，用红线绑好。
　　湛明婵凝视了好久。
　　隔了三个月了，没收到她的鸿雁传书。
　　难道她已经……
　　不，她会让我知道的……
　　这个夏天，我熬过来了，她呢？
　　门被忽地推开。
　　“妈妈妈妈妈妈！”
　　小筝儿好似一只大花兔子，蹦蹦跳跳地就跃到床前，“把擀面杖给我玩会儿好不好？我要去擀饺子皮了！妈妈给我嘛！我不会给妈妈弄坏的，妈妈放心吧！”
　　湛明嫣还挂着围裙，急急忙忙地跟在后面，“我的小祖宗啊，你妈妈还累着呢，别打扰你妈妈好不好？小姨妈带你到厨房玩，给你真的面粉去过家家，好不好啊？”
　　小筝儿脱了鞋子，跳上了床，“不！不！我就要妈妈陪我玩！”
　　湛明婵对湛明嫣笑了笑，说：“我身子还行，你出去吧。”
　　湛明嫣道：“掌门，义父刚刚让我转告您，他用过早餐后，想跟您商量点事情。”
　　心中轻轻一动。
　　“我知道了。”湛明婵点点头，看着湛明嫣退出房间，再关上门。
　　湛明婵爱怜地亲了亲小家伙的额头，将法杖塞给她，又摸摸她的脑门，“不许乱打人，不许和法诀咒文配合着用，听到没有？要不然妈妈要生气了，你外公和大舅舅再揍你，妈妈可就真的不管了！”
　　“知道了！”小筝儿耍起了“金箍棒”，笑嘻嘻地说，“我听话，我这回绝对不打他们，我也不会放大鬼小鬼去吓唬他们，我更不会扎小人痛死他们。只要他们不对我们的超级女子联合国发动侵略战争，我一定乖乖的。”
　　湛明婵无奈道：“什么联合国的，上个月是乾坤国，前两周是巾帼王国，上周成了神圣阴阳帝国，怎么今天又改名了？”
　　“那几个啊，我自己给灭掉了！”小筝儿来了精神，说，“乾坤国有几个坏男生，老搞破坏，我就把他们打走了，组成了清一色的巾帼王国，还组建了巾帼战斗军，我们横扫天下，打遍所有的幼儿园，都没有敌手，很多小朋友，都臣服在了我的脚下！然后他们纷纷落马投降，要求加入巾帼王国，我就皇恩浩荡地批准了他们的请求，然后就成了神圣阴阳帝国。但是又太乱了，因为有好几个隔壁幼儿园的臭男生，他们是奸细，他们加入进来，就引起了我方内斗，他们拉着我方男生一起打我们，哼！我生气了，把他们赶走，又成立了新的国家！超级女子联合国！这一个是我们五所幼儿园所有女孩子的共同国家！因为那些臭男生也欺负她们，所以她们就都投靠我们来了。”
　　湛明婵听得天花乱坠，最后她想：
　　我小时候，也上了外面的幼儿园，但是可没整出这么多妖蛾子来啊？
　　这孩子真是让我宠坏了，无忧无虑，自然闲的没事干，就干这些乱七八糟的玩。
　　湛明婵教育道：“筝儿，玩就是玩，不许动真格，要打，就用巴掌拍几下就行了，不许用擀面杖打，否则妈妈就真的生气了，你听到没？”
　　“听到了听到了。”小筝儿漫不经心地摇头晃脑。
　　湛明婵看着眼神已经满天乱飞的小筝儿，不觉忧心忡忡。
　　五岁了。
　　三岁看大，七岁看老。
　　湛明婵想着：
　　我的这个孩子，她明朗，欢快，热情，大方，也敢做敢当，还有着很不错的法术天分和一些特殊的狡黠……
　　但她好动，坐不住。
　　她对任何事情都充满了兴趣，也愿意去尝试。她特别喜欢做“试验”——家里的花花草草都换过新装，瓶瓶罐罐都被投过“毒”，厨房一天要打扫五六次，仓库总是被莫名翻弄过，至于湛家那些高贵的金鱼们，基本就无处逃生……
　　外出的时候，面对岔路，这孩子总是喜欢选择从未走过的那条路。
　　越是夜深人静，她就越要往那最深最窄，最安静最黝黑的巷子去钻……
　　她充满活力和斗志。
　　可是……
　　你无法让她明白什么是专心致志，聚精会神，也就是说，小筝儿，她静不下心去做好一件事……
　　涉猎广阔，却浅尝辄止，无法精深……
　　这不仅是她进一步提高自身法力的拦路虎，也是今后她做任何研究的绊脚石。
　　而且这孩子的缺点，太明显了。
　　她不听话，总是按着自己的那点幼稚思维做事；她不安分，喜欢拉帮结伙，三不五时就闹出点大阵仗。尤其是她格外崇尚暴力，认为拳头能解决一切问题……更不要说她喜欢一个人四处乱跑，好几次吓得家里人，派出成千上万的傀儡满城找人……
　　湛明婵叹了叹。
　　时间不多了，该怎么办呢？
　　无疑的，自己去了后，筝儿会得到父亲和大哥的全力支持，大嫂也会扶持这孩子，那就是得到了齐家这个后盾。而自己的母亲，毕竟是薄家人，是不会向着湛明嫣所属的应家那边。湛家已经吸纳了薄家，对应家却始终保留了敌意。
　　筝儿手里的法杖，应该会稳定。
　　怕的是，她会不会最终，落得自己的下场，甚至比这个还悲惨。
　　毕竟小孩子还是小孩子，上了学，受了正规教育，念了书，这孩子的思维，性格，各种观念，全都是会改变的。
　　一切待定……
　　有点提不上气，她缓了一下，低头说：“那就去玩吧，小伙伴们都到了吗？”
　　“嗯！”小筝儿开心道，“大舅舅还不高兴，觉得人来得多，他说湛家的宅子不该进那么多外人。我就去找外公，外公不答应，我就亲他，啵了好几下，外公就答应了。”
　　湛明婵温柔地笑道：“你外公和你大舅舅是为你好，你以后记得，不仅要听妈妈的话，也要听他们的话，知道不知道？”
　　“知道了，妈妈你都跟我说了好几次了。”小筝儿跳下了床，湛明婵说：“还有，做事要有恒心，要学会坚持，要知道忍耐。打人前，要好好想想该不该打，对方是不是值得你去打……”
　　“但是他们会打我，他们要篡权，要夺取我手中的国家，他们就爬到树上去用石头丢我，用泥土轰炸我，还撒我一脸沙子，还有男生没公德，撅了路边的小树枝来扎我，还有的男生不讲卫生，甩了我一身的毛毛虫和蚯蚓！”小筝儿义愤填膺地说，“反正他们要是再敢打我，我就把他们踢医院去。”
　　“那人家生气了，以后把你踢医院去怎么办？”湛明婵沉下脸教育道，“做人做事要给自己留余地，要想好退路和后果！”
　　“那我就在医院里扎小人，把他们都扎到坟包里去。”小筝儿不甘心地说。
　　“这是违反祖训和家规的！湛家的玄术，是保护人命而不是扼杀人命的！”湛明婵疾声厉色——虽然她此刻的体力，已经不足以很好的表现什么是“疾声厉色”了。
　　小筝儿怔怔地看着湛明婵。
　　湛明婵缓和了口气说：“乖孩子，听妈妈话好吗？你现在也许想不明白，但是等明年，你上了学，念了书，认识了更多的字，有更多的小朋友陪你玩，你就会慢慢明白，妈妈说的是对的。你现在想不通也不要紧，但是让妈妈放心，先这样去做好不好？”
　　小筝儿点点头，“但是他们如果非要捣乱，让我的地盘乱七八糟了，那我就得驱逐他们，再重新建立一个合适的，好的国家。”
　　湛明婵抚摸着孩子的头发。
　　重建？
　　她心里涌起了一股子激动。
　　这是她做不了的事情……
　　没有勇气和魄力，去否认现存的；
　　没有智商和头脑，去建立一套更好的来替换。
　　所以就这样拖延着。
　　如果……
　　她若有所思地看着又开始坐不住的小筝儿。
　　门被推开，湛修慈手里拿着一只被打回原型的傀儡，走了进来。
　　小筝儿开开心心地跑过去，叫着“外公外公，抱我抱我”，湛修慈慈祥地蹲下身子，抱起了小家伙，又将傀儡给了湛明婵。
　　“宗堰的。”
　　湛明婵轻轻地呼吸着，胸 脯有点震颤。
　　她打了一个法诀，那傀儡就蜕变得和真人一般大小，手里紧紧捏着一封被银白色光芒所覆盖的信件。
　　湛明婵换了一个手诀，那光芒呼一下消失，信件自动弹跳到了湛明婵的手中。
　　小筝儿还在和湛修慈闹着，但是湛明婵知道，父亲的目光，分了一部分在自己这里。
　　她毫无顾忌地展开信函——
　　我最爱的明婵：
　　这个夏天太难熬了。
　　我需要一刻不停地吸氧，才能提上一口气来。好几次，我睡下，然后再醒来，已经是几天后了。我浑身无力，提不起笔来，连说话的力气都开始消失。即便是这封信，也都用了好几天的功夫，才能写完。
　　我现在躺在床上，望着医院的天花板，听着点滴瓶里，那滴答，滴答的声响。他们又为我接上了心电图，但我没有去看那些波浪线，是起伏得更多，还是平直得更多。
　　我知道，最后，应该用不了多久了，那些波浪线，就会变成一道直线。仿佛遥远的，触及不到的地平线一样，平直。
　　我每天的事情，就是回忆我们一起走过的岁月。在我这里，都是那样甜蜜而美好。我时时刻刻都想着这些，因为随时，我的心跳，都会成为冰冷屏幕上的，一道地平线。
　　我希望那一瞬间来临的时候，留在脑海里的，依然是你。
　　我这回，应该是真的不行了。
　　恐怕过不了这个夏天。
　　会有准确的消息，传给你的。
　　最爱你的，白瑢
　　湛明婵将这封信件郑重地叠好，再放回到箱子里。
　　小筝儿已经跑出房间，到院子里玩去了。
　　“孩子还小，别老把法杖给她玩。”湛修慈坐下来轻轻道，“今天感觉如何？喘得上气吗？要不要爸爸帮你接上呼吸器？”
　　湛明婵摇摇头，“好多了。”
　　她停了停，院子里已传来孩童的欢笑声。
　　湛明婵说：“爸，法杖就是筝儿的了。”
　　湛修慈沉默了一下，“都想清楚了？”
　　“这是最好的选择。对我，对您，对大哥，对整个湛家，还有比湛蓝筝更适合的吗？唯一的缺点是她的年龄……”湛明婵轻声说，“但是有您和大哥的鼎力支持，在筝儿成年前，她的位置，是可以坐稳的。至于她成年后……那就真的不是我可以管的了。”
　　湛修慈抚摸着女儿的头发，淡淡道：“你当然管得了，你是孩子的妈妈，你要跟着她一起长大的。”
　　“药快吃完了。爸。”湛明婵轻声说。
　　湛修慈刚要说什么，湛明婵就道：“够了，爸爸，真的够了，别再去找他。求您了，别再去找他了。”
　　湛修慈道：“谁说去找他？你不喜欢的，爸爸也就都不喜欢。爸爸给你想别的办法，你就好好地休息，吃药，吃饭，睡觉……”
　　“爸，其实我去了……大家都可以松口气了。” 湛明婵微笑道，“这么多年来，我不懂事，任性，耍性子，专横……我让家里上上下下都很厌恶，但又因为各种利益的纷争，而不得不忍受了我，我对不起大家。所幸我最后这几年，可以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也所幸我最后的时间，应该也是在安安静静中离开。”
　　“婵儿！”
　　“您听我把话说完。”湛明婵道，“爸，我们都该明白生死这一关的，我们给别人批命的时候，哪一次不是风轻云淡地谈论兴亡呢？别再努力了，我真的累了。”
　　湛修慈静静地看着憔悴的女儿。
　　“宗堰不行了吗？”
　　“和她无关，爸爸。”湛明婵温柔地说，“是我自己真的累了。我累了很久很久了……多少年，多少次，我都想过，像我这样的人，这样地活着，那还不如死了呢。所以我真的不想再挣扎下去……就让我顺从着天意，该什么时候去，就什么时候去好吗？”
　　“为什么？”湛修慈的声音微微颤抖，他摸了摸女儿的脸，“你告诉爸爸，我到底是哪里做得不够好，让你一点求生的意志都没有？只要你说，爸爸都答应你，都满足你，只要你愿意好好地活下去……好不好？”
　　“爸，您明白的，我能活到现在，已经是奇迹了。”湛明婵平静地说，“爸，别想那么多了好吗？我去了……您就……就轻松了……不会有一个不孝顺，不懂事的任性女儿，让您烦恼，让您分神，让您焦头烂额……”
　　她又有点提不上气，闭上眼睛，颤巍巍地呼吸着，湛修慈拿起了面罩，她已睁开眼睛，“没事，没事，就是有点……急了……”
　　湛修慈握着面罩，很紧。
　　“你还是记得电视塔上，爸爸的口不择言。”湛修慈苦笑着，“真的是口不择言……却伤你到现在。”
　　“爸……”湛明婵有点吃力地，慢慢地说，“如果……我不是您的女儿，您也不是我的父亲，我们只是两个普通的，陌生的人……那么您……您会喜欢我这种性格，这种脾气的人吗？”
　　湛修慈沉默。
　　“告诉我。”湛明婵执着地问道。
　　湛修慈闭上眼睛，摇摇头。
　　“是啊……我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傻子，疯子而已。我只会给家里添乱，给您添麻烦……”湛明婵说，“所以……”
　　“但这没有‘如果’。”湛修慈说，“你是我的女儿，这不是可以随便假设的。上天把你给了我，即便你真是个智障，是个残障……”
　　他搂过了女儿，“婵儿，你还是不肯原谅父亲。”
　　“不。”湛明婵从容道，“我总是怨恨，您为什么不把我当一个纯粹的女儿去包容，去原谅呢？我总是不明白，亲人间，本该由更多的彼此宽恕才对啊？社会太复杂，而人生太累了，坎坷和不如意比比皆是的……也因此，我们的心里，总是有着那么多负面的情绪，渴求着发泄。但是我们不能对上级老板发泄，不能对老师导师发飙，不能将真心的话告诉我们身边的同学同事，甚至朋友……如果，如果到了亲人的面前，到了自己的家里，都还要戴上一个面具，用各种理智来束缚着那个真实的自己，该流泪的时候要去微笑，该生气的时候要去平静……那么什么时候，我们才能活出一个真实的自我呢？我不懂，这么多年了，我不懂这一切，所以我任性妄为，我认为亲人，爱人，友人，就是该接受彼此最真实而最脆弱的一面……没有隔阂，没有生疏，没有因种种顾虑而引起的伪装……我就本能地向身边最亲近的人发火，去展示真实的自我，真实的情绪……所以我跟您耍脾气，跟大哥，二哥耍脾气，甚至还跟杨安闹性子……但是我错了……我一定是伤到了你们，很久很久了……我以为我的理解是对的，你们会包容，会接纳，因为我们不是陌生人，我们不该有隔阂与顾虑……但是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我们这个世界，人与人之间，总要保持距离，哪怕是一厘米一毫米的距离也是要保持着，而不能真实到没有丝毫伪装地活着！”
　　她忽然喘不上了气，脸色瞬间煞白，她仰起头颤抖着嘴唇，好像脱水的鱼儿。湛修慈已经将呼吸面罩安放了上去，打开了呼吸器。
　　湛明婵艰难地在面罩下喘息着，她软弱地躺在床上，闭紧了眼睛，她的手，松松垮垮，垂落到床边。
　　湛修慈握住女儿的手，他的手指切在湛明婵的脉上，那里几乎探不出跳动。
　　默默不语。
　　窗外，孩童们笑声欢快。
　　过了好久，湛明婵才张开眼睛，她急切地用眼神示意，拿开面罩，我还要说。
　　湛修慈道：“别想那么多了好吗？以前的一切，都让它们过去。如果你希望亲人间可以互相体谅的话，那你也该原谅爸爸说过的那些伤害你的话，忘了它们吧。无论如何，上天让你这孩子到了我的怀里，管你是个什么性子，你都是爸爸最爱的人。婵儿，亲情是不受性格与脾气，兴趣与爱好的阻挡的。”
　　湛明婵伸出手，五指松松地揪住了面罩，湛修慈只好给她拿下去。
　　“对不起，爸。”湛明婵说，“总之就是很抱歉，我不能做到您期望的那样，还给您拖了后腿……无论如何，我做错的，我该去抱歉……我想着您来尊重我，包容我，但我却从未尊重过，包容过您……我怨恨您把我往您的那条路上引导，我认为这是您不体贴，不够宽容的表现……但是……但是我自己……何尝不是想让您，还有哥哥们，还有家里所有人，都按照我的意愿去活呢……”
　　湛修慈小心翼翼地抱着她，“婵儿……”
　　“我想见妈妈。”湛明婵看着天花板。
　　湛修慈看窗外。
　　一夜雨，洗刷的天空，湛蓝的美。
　　“不行。”
　　湛明婵微微一笑，“我对您最初的怨恨，就是从这里开始……您把我从妈妈身边带走……”
　　“我宁可你恨我。”湛修慈苦笑着，“不行。”
　　“爸……其实我都想起来了……”湛明婵静了好一会儿，忽然说，她在湛修慈宽厚的怀抱里，右手轻轻玩弄着父亲的衣领，“爸，是妈妈见不得我吧？”
　　湛修慈愣了。
　　“只是我自己不愿意承认而已……”湛明婵说，“妈妈疯了。对吧？因为祖母背信弃义，彻底吞并薄家……妈妈本来就压力过大，这一回就更受不住了，所以她把我这个法杖继承人，视作湛家的希望，她恨湛家，所以她要弄死我，对吧？她偷偷地打我，掐我，让我哭嚎，让我遍体鳞伤，奄奄一息……是您那天提前回家，听到了动静，撞开了门，才发现这一切……您狠狠地打了妈妈，您把我抱到怀里哄着，您最后下令将妈妈幽禁起来……而那年，我七岁对吧？”
　　“够了！”湛修慈亲了亲女儿的脸蛋，“别想那些了……爸爸对不起你。”
　　“是我对不起您。我太自私了，总想着让你们包容我的个性，而我却不肯包容您和哥哥们的个性……是我的错误。”
　　湛明婵柔和地说，“哥哥们很忙，没工夫老看我，您替我告诉哥哥们，我很抱歉，好吗？尤其是大哥，我欠大哥的，实际上太多太多了……还不清了……”
　　她挣了挣，湛修慈便会意地将她放回到床上，盖好被子。
　　“我想单独呆一会儿，看看白瑢给我的信。”湛明婵轻轻道。
　　湛修慈起身，“别忘了吃药。”
　　他亲吻了女儿的额头，慢慢离开房间。
　　父亲的背影，越发孤单。
　　湛明婵忍住了泪水。
　　不要抱怨别人无法全心全意地爱自己。
　　是你自己，做的太糟糕。
　　这世上本就没有理所当然的事。
　　尤其是，不能理所当然地认为，存在着，理所当然的事。
　　她爱惜地，反反复复地抚摸着点螺箱子，她没再去看那些娟秀的笔迹，那些用白描的手法，所写出的信。
　　字字句句，都刻在心里。
　　白瑢全心全意，不求回报的爱，是独特的唯一。
　　为了这番厚爱，我悔过，我原谅，我请求宽恕，我依然感激。
　　可我如此稀罕着，此时此刻，我把这箱子，当作了精神的支柱。
　　只因我脆弱依旧，说着不爱，而最渴望着爱。
　　你的眼光没错，白瑢。
　　第一眼就看穿了，我的孤独。
　　又细心地品出了，我的挣扎和矛盾。
　　我最讨厌的人，做到了最该爱我的人，该做到的事情。
　　无言以对。
　　九月中旬。
　　湛修慈带着一位造访湛家的，衣冠楚楚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
　　“婵儿，这一位是张律师。张律师，这就是您要见的小女。”湛修慈介绍道，跟着进来的湛明儒，快步过去，扶起了躺在床上吸氧的妹妹，再将靠垫放置到湛明婵的身后。
　　湛明婵自己拿下了呼吸面罩，“没事，大哥，我好多了。”
　　她对要阻止她这个动作的湛明儒说。
　　湛修慈温和道：“张律师有一些事情，必须要和你谈。”
　　他顿了顿，“他是宗堰的律师。”
　　湛明婵慢慢直了腰。
　　她冷静地看了一眼窗外。
　　漫天落叶飞舞。
　　天空，湛蓝。
　　“您好。我是湛明婵。”她转过头来，虚弱而不失礼貌道，“需要我出示证件来证明我的身份吗？”
　　张律师欠身道：“您好，湛女士。我刚刚和令尊已谈过了，确认了您的身份。事实上……我这次来，是……执行宗堰女士的遗嘱的。”
　　湛明婵平静地看着这位律师。
　　张律师沉痛地说：“宗堰女士卧病已有五年之久，她时时刻刻与病魔做着斗争，表现出了极其乐观向上的精神。但可惜的是，人类的医学技术总有触及不到的领域，所以宗女士已于前晚的二十三时，在病床上，永远地停止了呼吸。对此，我表示万分的遗憾。望您节哀。”
　　他慢慢鞠躬。
　　湛明婵安静地看向了窗外。
　　前夜。
　　秋雨绵绵，微风吟唱，好似哭泣。
　　她戴着呼吸面罩，半昏迷地睡了一宿，到天明。
　　当你离开我的时候，白瑢，我茫然不觉。
　　“她去的时候，都有谁在？”
　　“医护人员，我也在场。”张律师轻轻道。
　　“她怎么去的？”
　　“找不出病症原因，只是生命衰竭……” 张律师同情地看了看湛明婵床边的药罐药瓶和一堆医疗设备，委婉地说着。
　　“她平静吗？”
　　“宗堰女士在傍晚的时候，料定自己不行了，就叫来了我，交待了后事。然后就陷入了昏迷。她是在沉睡中离开人间的。”张律师说道，“宗女士去的时候，非常安详。”
　　“她最后说了什么呢？”
　　“主要是将这只盒子交给您。她说只有您能打开盒子。里面的一切，都是给您的，不需要多说了。然后她……她……她嘟囔了一句话，就睡了。”
　　“她说了什么？”
　　“……我爱你，湛明婵。”张律师小心地复述，“这是宗堰女士，最后的话。”
　　半晌。
　　湛明婵嗯了一声，“她的遗体呢？”
　　“根据宗堰女士生前的安排，已埋入了宗家专属的墓园。一切事宜，其实都是宗女士早已安排好了，我只是负责执行。”
　　“好……”湛明婵轻轻一笑，“谢谢您，我都明白了。”
　　她在遗嘱执行书上签署了名字，再彬彬有礼地请大哥湛明儒送张律师离开。
　　这是一只精致的漆器盒子，通体鲜红，镂空花纹，带着清凉的手感。锁头是一个复杂的符咒，湛明婵只是将手掌覆盖了上去，那锁头就亮起了柔和的，银白色的光芒，盈满了整间房屋——本已心脏乱跳而到了崩溃边缘的湛明婵，就逐渐地，在银白光的包裹下，平和了起来。
　　盒子最上面，是一套带有一诺千金咒守护的契约。
　　湛明婵取出来，打开。
　　然后她望着一直默默注视这里的湛修慈。
　　“父亲。”她平静地说，“白瑢去了，这契约，她交给了我。您看着办吧。”
　　当年，湛青岳和宗家联合到一起，杀回到驱逐她的湛家，杀了个血流遍地的契约。
　　湛修慈接过了契约。
　　淡绿的火光窜出。
　　契约在他的手掌上，彻底销毁。
　　只余轻烟一缕。
　　湛明婵没有管这些事情，她只是读着白瑢最后给她的信：
　　我最爱的明婵：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离开了这个被我糟蹋地够呛的阳间了。请及时告诉玄黄界人士这一大快人心的消息，让我也能做一件，让大多数人都额手相庆的事情。
　　我指定的张律师，将全权负责我的后事——放心，这一切，都是我早就安排好的，他只是个执行人而已。
　　我已经不行了，大概撑不了几天。用不了多久，你就能看到张律师，出现在你的面前，然后一本正经地，做出一副沉痛的样子，虽然他心里惦记的，是那一大笔律师费。
　　我把我的资产，除了安排这些事情，其余的都以我儿子的姓名，开了户头，存了进去。他一直都处在雍寂的控制下，所以不需要我去告诉他这一切，雍寂需要的时候，自然会指点他。
　　现在，我吸着氧，慢慢地写这封信。给你的，最后的一封信。
　　我的法戒，已给了雍寂，由他交给我的儿子宗锦。我去了以后，宗锦就是宗家的合法掌门了。虽然，宗家早已不存在了，被我，亲手毁掉。
　　做出那样的事情，我从未后悔。我唯一后悔的就是我还是怕了，不敢用宗堰的身份和你交往，而做出了，你最痛恨的，欺骗的事情。到了现在，我自己都不敢接受“宗堰”这个身份了。
　　所以，我最开心的，莫过于到了最后的最后，你喊的，依然是“白瑢”。
　　我爱这个名字，爱这个身份。我是白瑢，是湛明婵永远的白瑢。虽然我的墓碑上还会刻着“宗堰”，虽然在除了你以外的所有人的嘴里，我永远都是“宗堰”。但那都不是我在乎的，只要你的心里，我还是白瑢，那么我就是白瑢。
　　只是虽然如此，也请原谅我吧，明婵，我终究是要把这枚宗家的法戒传递下去。明婵，抱歉。
　　我不希望玄黄界的未来，湛家的明天，会缺少一个姓宗的男子。我只希望我的宗锦，能和你的小筝儿，和和气气，平平安安地相处。
　　对孩子们，我也管不了那么多了。让他们去创造属于他们的未来吧。
　　我们的时代，已经过去了。
　　我相信，你的法杖，必然会给你的小筝儿的。
　　而且我也相信，你呀，我最可怜，最聪慧的明婵啊，你其实早就明白，那孩子，是怎么来到你的身边的。
　　你只是太善良，而不是太蠢。
　　自己都没有发现吧？
　　明婵，其实你的爱，才是最沉重的。我很自责，因为我始终都无法陪你负担这份沉重的爱，你对自己，对亲人，对爱人和友人，对生活对世界……
　　不同的际遇，不同的个性，让我们注定无法走上相同的路，镜子的里外，无法握起双手。
　　但幸运的是，最终的最终，我们并肩而战，生死与共。
　　之前，我设想过无数，我死亡的方式。
　　唯独没有想过，竟然会是如此的幸运。
　　我也该感激上天吧。
　　不需要再说什么，你明白我的心，我懂你的意。
　　足够了。
　　此生为你而活，无怨无悔。
　　不想说在下面等你的话，实际上等不等，于我们而言，已不是那么重要，对吗？
　　碧落黄泉，我只寻你的身影。
　　最爱你的，白瑢。
　　绝笔。
　　湛明婵细心地叠好了这封信。
　　她沉默了一个上午。
　　一个下午。
　　只是安静地坐在窗边，靠着垫子，注视着窗外的蓝天，阳光，落叶，树枝……
　　不时飞过的鸟。
　　听着院子里，孩子们的欢笑。
　　夜幕降临的时候，湛修慈过来看看女儿有没有吃药，他晃了晃瓶子，那里面只剩下最后一粒药了。
　　倒出来，放在手心。
　　湛明婵听到了动静，望着父亲，又望着这药，她很乖巧地拿过来服下。
　　她顺从地躺回床上，盖好了被子。
　　湛修慈将呼吸面罩给她戴上——女儿最近的呼吸越来越弱，他惧怕，会有某一天晚上，睡着睡着，她就无法自主呼吸，然后清晨，发现她已悄悄地离开了世界。
　　面罩扣上口鼻的刹那，他仿佛听到女儿说了句话——
　　世界上最爱我的人，去了。
　　“婵儿？”他下意识地唤了一声。
　　湛明婵闭眼，似乎要睡了。
　　湛修慈调好了点滴瓶和呼吸器，关了窗帘。
　　他离开后，湛明婵睁开眼睛。
　　树枝在窗帘后，孤独地摇曳。
　　从此，生活变成了回忆，回忆变成了哀伤。
　　形单影只。
　　而我，也该到日子了……

　　这个故事的尾声

　　深冬。
　　寒风凌冽。
　　阴霾聚拢天空。
　　三日不散。
　　人们都说要下雪，可天气预报依旧傻傻地告诉大家：
　　没有水分，没有降雪。
　　可这老天爷，分明是要落下水来啊……
　　人们都这样猜测着。
　　湛明婵这次昏睡了三天三夜。
　　她醒来的时候，只说了一句话：
　　召集湛家主系所有人，召集湛家旁系所有长辈。
　　当时守护在她身边的是湛青凰。
　　湛青凰早就老了，干枯的眼角，晶莹的泪。
　　片刻——
　　湛明婵吸了几口氧气，她示意湛明儒帮她脱下面罩，然后一点点起身。
　　她的目光，自虚弱的茫然，变得沉着而有力。
　　她冷静地巡视，扫过了所有人的面孔。
　　最后落到了站在床边的，小筝儿的脸上。
　　“筝儿，来。”
　　她伸出手臂，温柔地说。
　　小筝儿很小心地上了床，被湛明婵一把搂住。
　　“妈妈的宝贝，心肝……”
　　湛明婵喃喃地念叨着，她亲吻着小筝儿柔软的发丝和细腻的脸蛋。
　　“妈妈……”小筝儿敏感地，小声地说，“妈妈，别走。”
　　湛明婵微微一笑，她在孩子的耳畔轻轻道：“乖，妈妈不会离开你的。你要相信，无论到了什么时候，妈妈都会陪伴着你，保护着你，只要你还肯听听妈妈的话，理解妈妈的心……”
　　小筝儿乖乖地说：“我听话。妈妈要永远陪着我。”
　　她一头扎进湛明婵的怀里，孩子是聪明的，她下意识知道了，即将发生的事情，她开始不自觉地颤抖。
　　“妈妈……”
　　湛明婵推开了她，提高了声音，“大哥，大嫂。如今已过了无涯上仙所掐算的凶煞之年，戾气化解完毕，我也可卸下任务，根据当初的约定，还君明珠了。”
　　湛明儒和齐音然都怔住了。
　　湛修慈最先反应过来，“婵儿！”
　　“诸位。”湛明婵清晰地说道，“本掌门在遭到湛修则陷害之时，确实身怀有孕，但因湛修则，湛明菲所施加的毒手，当时就已不幸流产。而湛蓝筝，并非我女，她是我的大哥湛明儒和大嫂齐音然的长女。”
　　全场震惊。
　　“之所以养在我的身边，让诸位都以为是我的女儿，是因为无涯上仙曾为湛家批命，预测到我湛家新一代的第一个女孩，身带克命，若养在亲生父母身边，则会给湛家带来劫数。
　　而唯一的解决之法，就是隐瞒真相，将孩子寄养在命格符合的亲人之名下，用五年的时间进行化解。
　　因事关湛家根基，故而此事，只我湛家少数人才得知。
　　当时无涯上仙给出的建议，就是将这个女孩，我的大侄女，以我的亲生女的名义，交给我来抚养。因为我的命格，正好可以化解其命格中会给湛家带来的戾气。当然，也考虑到了当时湛家所面临的内外困扰——内有湛修则引祸于萧墙之下；外有不服湛家的玄黄界敌对势力的虎视眈眈，而本掌门不仅痛失腹中胎儿，也还因此，永久地丧失了生孕的能力。此事一旦被敌方获知，所掀起的风浪，将会给我湛家，带来更大的灾难！
　　因此，我们对大家隐瞒了这一事实。只对外假称，湛明儒与齐音然之女，被女魃天女抱养走，本掌门则喜获爱女。
　　但实际上，湛明儒与齐音然之女，我湛家新一代的长女，也是本掌门的嫡亲大侄女，被假装成本掌门所生的女儿，按照无涯上仙的指点，交由本掌门抚育。
　　这一切，实属无奈之举。只是这样做，一来是化解湛蓝筝命格的唯一方法，势在必行；二来在内外交困之际，稳定了湛家；三来，抚慰了本掌门的丧女之心。而同时，也保护了这个孩子，免得其远离父母，更免得其因身带克命，而受人猜忌指点。
　　如今，湛蓝筝命格中所带的戾气，已被化解。往后，她只会是我苍溪湛家的一颗福星，是我苍溪湛家新一代的长女。
　　以上一切，诸位若有疑惑，都可向无涯上仙求证。因本掌门身体问题，有些事情不好一一解答，诸位可求教于无涯上仙，他会给予诸位，更为细致和耐心的解答。
　　既然我们的目的都已达到，那么这个孩子，也可以送回到其亲生父母的怀抱中。这也是当初的约定，戾气一旦化解，就让孩子认回亲生父母，纠正其这五年来，错误的亲人称呼，以苍溪湛家之湛明儒和齐音然之长女的正确身份，重新认祖归宗。
　　本掌门，今日就当着诸位的面，将这孩子，正式送还给其亲生父母，本掌门的长兄长嫂。”
　　她将双手放在瞪着眼睛，完全没明白的小筝儿的肩膀上，向湛明儒和齐音然微笑，“大哥，大嫂，领回你们的亲生女儿吧。”
　　齐音然走了几步，她捂住嘴，眼眶泛红。
　　“筝儿……”她轻轻叫了一声。
　　小筝儿莫名其妙地瞪眼睛，“大舅妈，怎么了？”
　　齐音然断断续续地哭了。
　　“我的女儿啊……”齐音然哽咽道，“我的女儿……”
　　小筝儿傻乎乎地对湛明婵道：“妈妈，妈妈，你看，大舅妈哭了，谁欺负大舅妈了？”
　　湛明婵温柔地爱抚着小筝儿的发，“乖乖，那不是大舅妈，那是你的妈妈，你亲生的妈妈，那不是大舅舅，那是你亲生的爸爸；不要再叫外公，那是你的爷爷；没有二舅舅和舅妈，那是你的二叔和二婶；不存在小姨妈和小姨父，那是你的姑妈和姑父。快，过去吧，到你亲妈妈的怀里，叫一声妈妈。她生了你，却忍痛将你给了我，她等你的这一声‘妈妈’，已经整整五年了。”
　　齐音然再也忍不住，一把抱过了小筝儿。
　　“我的女儿……”她喃喃地说着。
　　小筝儿扭头，“妈妈！”
　　她叫得是湛明婵。
　　“不对，这是大舅妈，不是妈妈！大舅妈和妈妈不一样！那是外公，不是爷爷。那是大舅舅，二舅舅，小姨妈，不是爸爸，不是叔叔，不是姑姑。妈妈告诉过筝儿，筝儿没有爸爸，筝儿的爸爸在很遥远的，回不来的地方。”
　　湛明婵说：“筝儿，你是大舅舅和大舅妈的亲生女儿，他们才是你的亲生父母。”
　　她伸手，“来。”
　　小筝儿挣脱了齐音然，投向了湛明婵的怀抱，“妈妈，妈妈，筝儿以后听话，妈妈不能不要筝儿。”
　　小孩子到底禁不住吓唬，她开始惶恐，颤抖，流泪。
　　湛明婵搂着她，“筝儿。”
　　眼眶也慢慢湿润了。
　　“你被交到我的手里的时候……是那么小，那么软，那么无助……你睁开眼睛，看着我……”
　　湛明婵喃喃道念叨着，“那么干净的眸子……那么纯洁，软弱，全身心地，依赖着我……你是那么可爱，充满了希望，你就是上天赠给我的，赐给湛家的，赐给这人间的，最美好的礼物……”
　　小筝儿安静地听着。
　　湛明婵微笑，她吻了吻小筝儿的额头。
　　“来，筝儿，我的宝贝，我的心肝，我的女儿。”她说，“叫我姑妈。”
　　小筝儿道：“妈妈。”
　　“姑妈。”
　　“妈妈。”
　　“我是你的亲姑妈。”湛明婵微笑着说，“叫一声好吗？”
　　小筝儿开始咬自己的牙，她绷着小脸，使劲瞪着眼睛。
　　“我错了，妈妈。我再也不淘气了，我再也不打人了，我不会去厨房捣乱，不会到仓库翻东西，不会把药片放到水里，不会把金鱼捞出来玩，不会把书本都给撕碎丢掉，我都改，我以后都改，我听妈妈的，听外公，舅舅们的话，我不顶嘴了，不溜走到外面乱逛了，我再也不和不三不四的孩子们学脏话，骂脏话了……我都听妈妈的，妈妈你不能不要我，我都听话，我一定听话……”
　　她哭道，“你是筝儿的妈妈，不是姑妈，筝儿没有姑妈！妈妈不要筝儿了，妈妈不要筝儿了，筝儿就要妈妈，就要妈妈，筝儿只有妈妈……”
　　她开始大哭。
　　湛明儒一步上前，抱走了这孩子，齐音然已经泣不成声。
　　湛明婵平和地说：“孩子还小，陡然遭到这种变化，不适应是肯定的。大哥，大嫂，要多多包容。所有湛家的诸位，要细心引导。所幸孩子现在不怎么记事，熬过这几个月，慢慢纠正，她也就会接受真相了。”
　　她调整了一会儿呼吸。
　　再度睁开眼睛。
　　小筝儿还在哭闹，湛明婵唤出了法杖。
　　“我希望在以后，教导湛蓝筝的过程中，大家要给予的不仅仅是高度的责任心，持久的恒心和耐心，还要有一颗绝对的，尊重之心。因为诸位教导的，不是本掌门的大侄女，不是湛明儒和齐音然的长女，不是苍溪湛家新一代的大姐，而是苍溪湛家，新任的掌门人。”
　　全体肃静，只有小筝儿还在哭着“妈妈”。
　　湛明婵将法杖平举在眼前，她最后一次抚摸着这根陪了自己十三年的保镖，助手，良师，益友。
　　胳膊伸向了小筝儿。
　　湛明儒将孩子推到湛明婵的面前。
　　小筝儿似乎明白了什么，她企盼着看着湛明婵，挂着泪，但安静了下来。
　　“湛蓝筝。”
　　湛明婵严肃而清晰地说道：
　　“从接过法杖的这一刻起，你就是苍溪湛家新任的掌门人。你需要牢牢地记住，你是苍溪湛家的掌门人，今后，你的一言一行，都将代表着具有千年传统的苍溪湛家。你与苍溪湛家，荣辱与共。你要对湛家列祖列宗的荣耀，家人族人的安危，子孙后代的利益，承担起最大的责任。但同时，也请记住你最高的使命：斩妖除魔，以天下安危为己任。”
　　她将法杖递了过去，小筝儿懵懂地，下意识地伸手，接了过来。
　　就好像每一次，她要和小伙伴玩的时候，都会缠着妈妈，把那根能打人，能当小竹马骑，还能砸叶子，和稀泥的擀面杖变出来，让她玩一玩。
　　妈妈总会答应自己。
　　自己也会让妈妈放心：
　　“我不会给妈妈弄坏的。”
　　这一次，和以前一样，只不过是妈妈主动要把擀面杖给自己玩而已。
　　妈妈不生气了，妈妈刚才只是跟我开玩笑。
　　小筝儿乖乖地握着法杖，高兴地点头说：“我不会给妈妈弄坏的。”
　　湛明婵微笑，“我相信你。”
　　你不会让法杖蒙尘，不会让法杖蒙羞。
　　她抚摸着小筝儿太过稚嫩的双肩。
　　“父亲，大哥。”她直截了当地说，“以后湛蓝筝，就托付给你们了。你们是成熟的长辈，是她最亲的亲人，希望你们，真正地做到爱她，帮助她，在她成年之前，替她看护好湛家；在她成年之后，辅佐她治理好湛家。”
　　她缓了缓，淡淡地说：“本掌门希望，发生在本掌门身上的事情，不要在湛蓝筝的身上，重演。”
　　湛家的族人们，都退了出去。
　　屋子里还剩下湛明婵最亲近的家人。
　　湛明婵示意，将孩子们都先带出去吧。
　　她向小筝儿微笑，小筝儿握着擀面杖，看着她的妈妈，妈妈在笑，妈妈原谅我了。
　　她高高兴兴地让湛青凰牵着哄着，小手握着法杖，举起来招一招。
　　“妈妈我玩去了！我不会弄坏擀面杖的，妈妈明天要给我讲故事！”
　　湛明婵微笑，“乖，去玩吧。”
　　湛明婵疲惫地躺回到床上，她看着窗帘外，依旧阴霾重叠。
　　心电监护仪已经被接上，线条，虚弱地弯曲着。
　　湛明儒走过来，他凝望着自己的妹妹。
　　小心翼翼地拥抱着她，还怕碰到那些导线，他深深地亲了亲她的额头。
　　“妹妹……”湛明儒的声音开始颤抖，“妹妹……我可怜的妹妹……”
　　湛明婵微笑，“大哥，对不起。对你任性了这么多年，抱走你的女儿这么多年……”
　　她有点喘不上气，却摇着头，不让给盖上呼吸面罩。
　　“大嫂，抱歉，我自私地留下了小筝儿，因为她太可爱了，我本想，好整以暇地戳破大家的欺骗，但是当她……她来的时候……我向自己投降了……从现在起，我把她还给你和大哥，你们才是她亲生的父母，我不能欺骗她一辈子。欺骗，终究是欺骗，再美好，也是欺骗。虽然我也感激，你们给了我这样的谎言……但是只要我们都能坦然地面对，那么如今揭开美丽的谎言，不是破坏美，而是揭开另一层美。请好好地爱她，关心她，真正地帮助她，请补偿因为我的抢夺，而让你们隐藏了五年的父母之爱。还有我的小侄子，湛虚衡，大哥大嫂你们的儿子，你们也要好好培养，那是小筝儿同父同母的亲弟弟，让他长成一个真正的男人，去关爱他的姐姐，保护他的姐姐……不受欺负，不受欺骗……”
　　“二哥，对不起。我总是要求你这个，那个的，但是却从没想过，你也有你的苦衷和软弱，我只希望你包容我的软弱，却从未考虑过你……还有陆微暖，你和我二哥，要好好的过日子，安安静静地，踏踏实实地，你会很平安的，所以就别再闹了。你们要好好教养湛垚，让他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明嫣，抱歉那个爱我，我也一意袒护的白瑢，残忍地杀害了你的母亲。如今她已经去了，我也要跟着走了……人死灯灭，你这段仇恨，自然就算了结。和妹夫好好过日子，抚养好湛思晴和湛思露，让她们成为两个快快乐乐的，湛家女孩子。”
　　屋内的啜泣声越来越大，心电图有点不稳定，湛明婵又闭上了眼睛，她的胸脯在被子下，缓慢地起伏着。
　　“爸……”
　　她叫着。
　　湛修慈走过来，他轻柔地坐到床边，抚摸着女儿苍白的脸庞。
　　“婵儿……”
　　百感交集。
　　“你早就知道了……”
　　“嗯……”湛明婵微笑，“这样挺好的。谢谢你，爸爸。否则我不会有这五年，真心的快乐。这其实是大家送给我的最美的礼物。我很感激。”
　　她吃力地抬起手，握住了父亲的手。
　　“爸……我要走了。”湛明婵柔和地说，“抱歉，我让您失望了。我一无是处，是个无用的人，到头来，只剩下这么一条命，还有一点价值，给了这城市，给了这里更多的人，其实这命，其实也是您和妈妈给的……爸，女儿不能给您尽孝了……这二十七年……我给您添了太大的麻烦，是您最大的包袱和累赘……现在，我要走了……爸……以后您……您就可以放轻松了……”
　　“婵儿。”湛修慈温和地说，“从来没有哪个父母，会认为自己的儿女，是累赘和包袱。爸爸从来没有这样想过，在我的眼里，你是最不好的，但也是最好的。”
　　湛明婵吃力地说：“爸，是我袒护了白瑢，无论如何，她都是杀害您最爱的女人的凶手……但是我要保护她，我用自己威胁您，让您做出痛苦的选择……爸……”
　　湛修慈的目光黯淡下去，他静了静，说：“宗堰也去了，这笔恩怨自然勾销。你不要去想了，至少她待你好，那么好，甚至比爸爸做得都好……真的不知道，是谁在欠谁的，我痛恨她，但是也不得不承认，我必须感谢她，替我关爱了你。”
　　湛明婵感激地说：“谢谢您，爸爸。”
　　湛修慈亲吻着女儿的额头，他说：“该说对不起的是我……婵儿，爸爸对不起你。爸爸不该打你，骂你，不该老监视着你，不该总想着控制你，不该拿你去吸引敌人的注意，不该逼着你嫁人，尤其不该……不该把你送到刑房去，让你承受那些非人的痛苦……造成了你终生的遗恨……如果来世，婵儿还是爸爸的女儿，爸爸会弥补今生亏欠你的一切……”
　　他有点控制不住地，抱着女儿，亲吻着女儿柔软的发。
　　想知道自己作为父母，合格不合格，就去问问你的孩子，来世，还愿意做我的儿女吗？
　　湛明婵不去想答案了。
　　没必要。
　　我是我，我无法对来世的我，负责了。
　　一切交给真正的天意。
　　它的确公平。
　　“照顾好妈妈，无论她待我如何……她也只是湛家权威下的牺牲……”湛明婵喃喃地说。
　　湛修慈点头，“放心吧。你妈妈毕竟是我的妻子，为我生了你大哥，你二哥，还有你这孩子……她至少给了我三份最好的礼物，尤其是你，婵儿……”
　　他宽厚的手掌，包裹住了女儿瘦弱的小手。
　　他已说不出话了。
　　似乎惧怕。
　　因为再多说一句，颤抖和哽咽，就会揭开他呼风唤雨下的无奈与脆弱。
　　湛明婵微微一笑。
　　再无负累，一身轻松，人能如此归去，幸甚。
　　最后，她只说：“爸，大哥，二哥，还有所有的人……你们是我最亲近的家人，也将是小筝儿最亲近的家人……你们知道我的一切，那些悲哀的，痛苦的，无可挽回的……只希望你们能让小筝儿，远离我的道路……请记住——”
　　她的声音陡然冷了下来：
　　“人在做，天在看，这一次，不止有天，还有我，也会看着的。”
　　夜深。
　　湛明婵让他们都离开。
　　只想一个人，安安静静，走完最后一段路。
　　她靠着垫子，半卧在床上。
　　取下呼吸面罩，她满意地，呼吸着自由的空气。
　　一点点拉开窗帘。
　　雪花飞舞。
　　霾啊，你总算放开了束缚。
　　上天，你终于将那凝结许久的泪，洒入人间。
　　碧光轻闪。
　　湛明婵闭上眼睛。
　　叶子香清甜。
　　可我说过，永不相见。
　　她知道他站在面前，凝望着自己。
　　她闭着眼睛，所以见不到他。
　　他握住了她的手。
　　她冷漠地不去回应。
　　“我来了。”
　　“嗯。”
　　“看看我，哪怕就一眼，好吗？”
　　“永不相见。”
　　“抱歉，我做不到。”
　　“我会做到。”
　　他们在屋内静默，心电图，滴滴轻响。
　　那些波折的曲线，柔和地放缓了坡度。
　　“让我为你续命吧。”
　　“真的不需要了，让我放手吧。我现在很幸福，很安宁，很平静，带着这样的心情离开，是人生最大的福气。”
　　静默。
　　“那我还能做什么呢……如果连你的命……”
　　“你知道，你还能做什么。你是我合法的丈夫，你现在可以光明正大地，介入到湛家的事务中……别忘了，小筝儿，那是我全部的希望。”
　　静默。
　　“我明白了。你放心吧。”
　　“谢谢。”
　　沉寂。
　　他失态地，俯下身子，亲着湛明婵的额，吻着她的唇。
　　湛明婵闭着眼睛，平静地呼吸。
　　心如止水。
　　“抱歉。”他说。
　　“再见。”她说。
　　叶子香的味道，一点点消失。
　　无涯。
　　这一回，就真的是再见了。
　　湛明婵缓缓地张开了眼睛。
　　她凝望着窗外的雪，漫天。
　　谁的泪呢？
　　正流满了我整张脸。
　　又是谁的抱歉和谁的再见，依然回荡在我的耳边。
　　谁的世界，忽然飘满了白雪。
　　是谁的记忆，还保留着，属于和你共有的昨天。
　　她静静地闭上了眼，舒服地，躺在了柔软的床上。
　　那心电图的线条，那些波折，愈发地减少。
　　可以感觉到生命力，逐渐地消散。
　　她想起了那首哀伤的歌，恰如她涣散的意识，她离去的心，她对他的情和意。
　　七月七日晴。
　　忽然下起了大雪。
　　不敢睁开眼，希望是我的幻觉。
　　我站在地球边，眼睁睁看着雪。
　　覆盖你来的那条街……
　　心电图的声音轻缓而绵长，再不急促，再不响亮。
　　湛明婵闭着眼睛，她在自己的世界里，安静地回想着。
　　和他的点点滴滴。
　　第一次的见面，第一次的交谈……
　　第一次的吵架，第一次的争执……
　　第一次的拥抱，第一次的吻……
　　太多的第一次，清晰宛若上一刻，刚刚从指尖流去……
　　不复返。
　　雪花漫天飞舞，落尽三千寂寥。
　　湛明婵慢慢地，进入了沉睡。
　　她的呼吸更加缓慢，她的手指，轻轻地松懈。
　　天空沉寂，大地肃穆。
　　七月七日晴。
　　黑夜忽然变白天。
　　我失去知觉，看着相爱的极限。
　　我望着地平线，天空无际无边。
　　听不见你道别……
　　当湛修慈，湛明儒等人再一次进入到房间的时候，那心电图，已经变成了一根直线。
　　平直的线。
　　布置灵堂，发出唁电，撰写悼文。
　　湛明儒和湛明磊忙了一天，才想起了父亲，还呆在妹妹的房间内。
　　兄弟二人默默地走了进去。
　　妹妹的遗体，笼罩在湛家淡绿色的护罩下，一天了，却仿佛只是刚刚睡着一般。
　　平静，安详，甜美，乖巧，可爱。
　　兄弟俩对视，都忍住了泪水。
　　湛明儒轻轻俯下身子。
　　“爸爸，奔丧的族人，都到的差不多了……您看要不要，您亲自招待一下。”
　　湛修慈仿佛没有听见大儿子的问话，他依然坐在女儿的床前，注视着女儿的遗容，握着女儿冰冷的手，默默不语，已经一天了。
　　“爸爸……妹妹已经……去了……她……她……不会愿意，看到您因此就累坏了身子……”湛明磊上前，哽咽道。
　　“爸……” 湛明儒颤抖着声音接道，“妹妹生前……就怕大家……太悲伤……您……别让她难过好吗？”
　　湛修慈依旧沉默着。
　　湛明儒轻轻一叹，“那我和二弟，先去招待了。”
　　他们兄弟二人还未转身，就听见湛修慈轻轻地说：
　　“婵儿，还是那样小。”
　　湛明儒和湛明磊驻足。
　　“爸爸？”
　　他们一起说。
　　湛修慈说：“像她刚出生的时候那样……小小的一团，卷到襁褓里，抱到了我的怀中……”
　　湛修慈撑着床，一点点起身。
　　兄弟二人上前，一左一右，默契地搀扶住了一夜间，他们那苍老了不少的父亲。
　　他们看到父亲的眼睛，在黯淡的室内，晶亮。
　　“她永远都那样小……”
　　湛修慈很轻地说。
　　他看着再也不会睁开眼睛的女儿。
　　泪水流下。
　　苍溪湛家掌门湛明婵，因生命衰竭，于大雪漫天的一个深夜，安静地逝世。
　　年仅，二十七岁。

　　大结局

　　湛家人，还有玄黄界被请来观礼的诸位，看着这个才五岁的小女孩——虽然她很可爱，但是她毕竟才五岁啊！
　　苍溪湛家，真的要让这个五岁的小女孩，来继承掌门之位吗？
　　本该严肃的现场，窃窃私语着。
　　但这是前任掌门湛明婵的亲自指定，当着湛家最有威信的各位长辈们的面，将法杖传了下去。
　　绝无错误。
　　怪只怪，前任掌门湛明婵，那个牺牲自己，挽救了整座城市的功臣，去的太早。
　　二十七岁，太年轻了。
　　可是……
　　即便如此，一个五岁的小女孩……
　　而且这个小女孩还……
　　“起开！”
　　小筝儿发火了，“我不穿这套衣服！我不挽这个傻呼呼的发髻！我不要这根簪子！”
　　领着她，准备祭祀祖先的湛明儒沉下脸来。
　　这女儿，真的是太嚣张了！
　　“筝儿，听话，必须得穿，这是祭祖的服饰。还有发髻，玉簪，都是你继承法杖，成为掌门所必须示范的礼仪。”齐音然赶忙安抚着女儿。
　　小筝儿凶巴巴地嚷道：“我不当什么掌门！掌门是我妈妈！我妈妈还在呢，凭什么要我当掌门！我要我妈妈！我不要掌门！”
　　湛明儒耐着性子道：“筝儿，我是你爸爸，这是你妈妈，我们都在你身边……”
　　“你不是！”小筝儿决绝地说，“我妈妈说过，我没有爸爸！你是我大舅舅，你不是我爸爸！你是我大舅妈，你不是我妈妈！我妈妈是湛明婵！我没有爸爸！”
　　她拎着法杖，理直气壮地指着湛修慈，湛明磊，陆微暖，湛明嫣等人，一一纠正道：“你是我外公，不是爷爷；你是我二舅舅，二舅妈，不是叔叔婶婶；你是我小姨妈，不是什么小姑妈！”
　　她又看到了湛家的新一代们，立马更精神了，“他们，小衡衡，那不是我亲弟弟，那是我表弟！小阿垚，那不是我的堂弟，也是表弟！晴晴还有露露，她们是我小姨妈的女儿，不是小姑妈的女儿！”
　　湛明儒忍着一肚子气，不去给这女儿两巴掌。虽然他忍了很久了，早就想几巴掌过去，或者狠狠地挥动藤条了。
　　但毕竟，现在是严肃的继承大典。
　　列祖列宗都看着呢，玄黄界的诸位都观望着呢。
　　“湛蓝筝，你给我听话！”湛明儒小声地，严厉地说，“要不然我就揍你！”
　　小筝儿瞪圆了眼睛，泪水以光速聚集。
　　齐音然急了，“明儒，你吓唬女儿干什么！咱们的女儿好不容易回来了，你就知道吓唬她，脾气可以慢慢改啊！”
　　小筝儿可不管那么多了，直接到地上打滚——
　　“哇————”
　　她哭了个惊天动地，“你们都骗我！都骗我！你们全都是骗子！骗我说妈妈不是妈妈，是姑妈，还骗我妈妈走了，和爸爸一样去遥远的地方了！你们是后爸是后妈！和二舅妈一样，就是后妈！不是亲的！我亲妈妈不要我了！我是没妈妈的孩子了！是你们让我亲妈妈不要我了！你们是骗子，骗子！妈妈！妈妈！你答应给我讲故事的！妈妈，妈妈！我没把擀面杖弄坏，我听话了，我真的没把擀面杖弄坏啊！你出来吧！你不能不要我啊！”
　　全场大哗。
　　苍溪湛家，大概还没出现过如此丢人的尴尬事情。
　　坐在一旁，默许长子来处理湛家前台事宜的湛修慈，终于慢慢地站起来了，他的脸色，微微阴沉。
　　湛明儒虽然修养很不错，但此时实在拉不下脸，他一把拎起满地打滚的小家伙，扬起了手。
　　他实在忍不住了——虽然打掌门是不对的。
　　但是他才是这小家伙的亲爹，这顿理直气壮的打，他已经忍了五年了。
　　齐音然还来不及去阻止丈夫教训女儿的行为，突然一个淡淡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这是做什么呢？继任大典是何等严肃的事情，湛先生怎能动粗呢？”
　　无涯上仙。
　　全场平静了一下，众人纷纷起身，向神族的神仙，拱手，鞠躬，致意。
　　“上仙安好。”
　　“不算太好。” 无涯风轻云淡地微笑着，“只不过想起来，今日是苍溪湛家新任掌门人的继任大典，本仙特来观礼。”
　　全场哗然。
　　无涯上仙一直都是此间玄黄界的最高指导者——虽一直不问世事，极少干涉玄黄界各大家族的运作，但他最高指导者的地位，是没有改变的。
　　他不耐烦这些凡间俗事，包括各家掌门的生老病死，祭祖仪式，继任大典，成亲也好孩子出生摆满月酒也罢，包括红白事情，千年了，从未见他出席过。
　　今日的出席，意义太过重大。
　　已经有头脑清醒者，收起了方才对五岁小掌门的戏谑之心，以及对湛家实力的估算，开始认真审视起玄黄界的格局。
　　恐怕……
　　还没到重新洗牌的时候。
　　无涯上仙轻巧地从湛明儒手里接过了哭天抹泪的小筝儿，他抱着这个小女孩子，一路向前走去。
　　走到这香案的前面。
　　走到湛家列位掌门灵位的前面。
　　他的目光，静静地，停留在最新的那块牌子上。
　　他默默地注视着那上面的姓名。
　　湛明婵。
　　在青烟后，若隐若现。
　　“筝儿，你妈妈在这里呢。”无涯伸手，拨开那扰人的青烟，小心地抚摸着“湛明婵”三个刻字，“你认得吗？你妈妈的姓名。”
　　小筝儿停止了抽噎，泪汪汪地看了一眼。
　　“我妈妈怎么变成一块牌牌了？！”
　　她不干了，于是新一轮的闹剧开场。
　　小白手恶狠狠地揪住了无涯的头发，捣鼓成一个鸟窝状。
　　“你们这群坏蛋！把我妈妈变成了牌牌！给我变回来！”
　　她揪着无涯的耳垂吼道。
　　“变不回来了。”无涯冷静地说，“再也变不回来了。”
　　啪！
　　小丫头反手一掌，直接抽到无涯的左脸上。
　　“变不回来就打你！”她气哼哼道，“坏蛋，坏蛋，你们都是大坏蛋，是最坏最坏最坏最坏最坏的蛋！把我的妈妈变成了牌牌！我要煮了你们这些大坏蛋！”
　　无涯被两只幼儿的小手来回抽打着，脸上的肉被掐被揪被拧旋着，干净的衣衫被那双不老实的小脚踹出好几个黑印子来。
　　“湛蓝筝！”湛明儒断喝，大步走过来，“不许无礼！否则我——”
　　他扬起手，无涯道：“湛先生，女儿该是用来疼宠的，不是喊打喊骂，放话威胁。难道——您想让您的女儿，也去品尝您妹妹曾经尝到过的鞭笞之痛吗？”
　　湛明儒白了脸，举起的手缓缓放下。
　　小筝儿还在“念咒”——“打你打你打你打你打你！”
　　无涯微微一笑，手指轻点，一道仙光弹落，小筝儿就被定住了。
　　嗯，终于安静了。
　　他抱着被“石化”的小筝儿，转过了身子——湛修慈不知何时，已面无表情地站到他身前，目光寒冷。
　　湛明儒收起了要教训女儿的心，他去拉湛修慈——
　　“父亲，别……他是上仙，这是湛家掌门的继任大典，玄黄界各家都观望着呢。”
　　他轻声劝诫。
　　湛修慈的目光，森然依旧。
　　但他那只本来抬起的，已经掐了杀诀的手，慢慢放下了。
　　“无涯上仙。”
　　他冷冷地说。
　　无涯欠身，“湛老先生。”
　　“小女已逝。”
　　“本仙，深感抱歉和遗憾，请湛老先生，节哀顺变。”
　　“人已逝去，上仙此番前来，又是为了什么呢？”
　　无涯说：“我要收湛家新任掌门湛蓝筝，为弟子。”
　　大哗，全场再次哗然。
　　从未有过的事情，今日都出现了。
　　无涯上仙，要收徒了？
　　开山弟子？！
　　“我只收这一个徒弟。开山弟子，也是关门弟子。”
　　无涯淡淡道，“毕竟上任掌门去得太早，有很多法术，还来不及传授。本仙必须对苍溪湛家，负责到底。”
　　一个忍不住的应家人说道：“湛家人，法力高强者，比比皆是，何况有湛家密室在，秘籍俱在，也不需要上仙破坏中立原则，如此直接插手湛家事务吧？”
　　他问出了在场很多人的疑问。
　　无涯上仙唔了一下。
　　“我没有理由来干涉吗？”
　　他轻笑道，“我是这孩子的亲姑父，是湛老先生的女婿，是苍溪湛家已逝掌门湛明婵的合法配偶，我有绝对的理由，来插手湛家的事务。”
　　晴天霹雳。
　　“你说什么？！”第一个发问的，是湛修慈。
　　他面色铁青，没有一点欣喜。
　　“上仙，这不能开玩笑……”有人提出异议。
　　无涯将手中的结婚证拿了出来，“如果我没有料错，上任掌门应该留下来一只点螺箱子，里面装有一些信函，最底下，是一张结婚证。只是被咒文锁住了，大家打不开，对吧？”
　　湛修慈厉声道：“明儒，把箱子拿过来！”
　　箱子很快就拿过来，无涯打了个法诀，将手中的结婚证递了过去，贴上那锁头。
　　这顽固的锁，立刻乖巧弹起。
　　拿开上面被红线绑住的信函，一张大红的结婚证，端端正正地出现。
　　无涯取出了这张结婚证，和自己的那张，一起展示给大家。
　　“对本仙这种天然的上古神仙，婚配，是完全可以的。虽然约定俗成，不会和凡人缔结婚姻，但是也没有明文规定。所以本仙和湛家上任掌门湛明婵相爱，并结婚，是有这里的法律保证的。”无涯淡淡道，“我想这一点，湛老先生，也应该很清楚，是怎么回事吧？”
　　湛修慈看了看手里的结婚证。
　　湛明儒道：“爸……不是假的……”
　　湛修慈叹息。
　　婵儿，你最后还是摆了爸爸一道啊。
　　就这么不放心小筝儿吗？
　　湛修慈道：“是真的。”
　　无涯微笑，“那么本仙可否稍微干涉一下，湛家的事务呢？”
　　湛修慈道：“只要合情合理，足以服众！”
　　“好！”无涯抱着那变成了一尊“小姑娘雕塑”的小筝儿说，“诸位，湛蓝筝，是苍溪湛家新任的，合法的，绝对的，唯一的掌门。从今以后，将由她，来带领湛家，继续斩妖除魔，清平人间。因为她尚未成年，所以以后湛家的事务，就由她的爷爷，她的父亲，还有我这个做姑父的，替她操心一下了。当然，本仙以后绝大部分精力，还是要教导湛蓝筝，修行法术，学习咒文。湛老先生，您看如何？”
　　湛修慈冷冷道：“悉听尊便。”
　　无涯微笑，他将小筝儿放到地上，解开了定身诀，刚要开口——
　　不出所料，法杖迎头，重重打来。
　　无涯伸右手握住法杖，出左手拦住飞过来的小玉掌，膝盖却被“青蛙连环腿”给了几下。
　　他当然不会痛，只是有点感慨：
　　这孩子倒底像谁啊？
　　她亲爹深沉内敛，她亲娘温婉贤惠，她认定的妈妈，也是个压抑苦痛，自制力极好的女子。
　　她身边，从没有这样张牙舞爪的模板。
　　即便是那宗堰，也是个工于心计，仪态极度优雅，出手从容，美丽如行云流水般的女子，是绝对不会使出这种如泼妇般拳脚相交再添上一连串粗俗语言的方式，来进行攻击。
　　偏偏她成了这样的孩子。
　　难道是湛家千百年的隐性基因，总算显性了一回？
　　“你松手，这是妈妈的擀面杖，你欺负了擀面杖，就是欺负我妈妈，你可以欺负我，但是不可以欺负我妈妈。”小筝儿一本正经地放话。
　　无涯道：“你妈妈不在了，这根法杖是你的了。直到你也和你妈妈一样不在这人世间。”
　　“你胡说！你说的那是死！”
　　“你妈妈就是死了。”无涯决绝道。
　　小筝儿勃然大怒，无涯出手飞快，已牢牢控制住了这有暴力倾向的小家伙。
　　“你妈妈死了。湛蓝筝。”
　　他望着小筝儿呆呆的眼睛——是真的愣住了，被无涯这句无情的真话，给震住了。
　　“不对，我妈妈不会死。死，就是再也不回来了，再也不能和我说话，给我讲故事，抱着我哄我玩了。我不要！我不要！”小筝儿哇地就哭了。
　　无涯微微垂睫，轻声说：“别哭了，小筝儿，我是你的姑父，也是你的师父。”
　　“姑父？可是我没有姑妈！”小筝儿抽泣着，执着地说。
　　“我是你……原来的妈妈的丈夫……她是你的亲姑母，我就是你的姑父了。”无涯慢慢道。
　　“好啊！又来骗我，说我不是妈妈的女儿！说我妈妈是牌牌！说我妈妈死了！”小筝儿不认帐，昂起沾满泪水的小脸，“哼！我才不信呢！你们是骗子！全是骗子！”
　　“我是无涯上仙，不仅是你的姑父，而且将收你为徒，以后我们就师徒相称吧。”无涯只自顾自地继续道。
　　“切！黑乌鸦！无牙，无耻！无牙无耻黑乌鸦！”小筝儿一抹眼泪，倔强地骂道，她举起擀面杖，做出打棒球状，“出去！出去！你是夺走我妈妈的无牙无耻黑乌鸦！给我飞走！飞得远远的！不要呱呱乱叫！”
　　湛明儒忍了又忍，终于看不过眼，冷冷道：“湛蓝筝！注意你的仪态！”
　　小筝儿把他当耳旁风，不理会，继续对无涯怒目而视。
　　无涯并不生气，“好，看来你和她，的确不会走上同一条路。但是这性子如果这样下去，你恐怕比她还惨。”
　　他很小声地，在小家伙耳边说。
　　“你敢威胁我？你让我生气了，后果会很严重，我可没骗你，你最好相信我的话。”小筝儿认真地说。
　　无涯微笑，“我很抱歉，在你能打倒我之前，你只有听从的命。”
　　他随手就使了一个仙法，再次定住了这个不安分的小家伙。
　　起身。
　　“开始继任大典吧。”他朗声道。
　　于是被定住的，小小的湛蓝筝，傻呵呵地握着法杖，在父亲湛明儒的指导下，呆呆地开始了继任掌门的大典。
　　她可不知道这个掌门，有什么分量。
　　她更不知道，手里的这根法杖，有什么重大意义。
　　她只知道：
　　哼！一屋子都是骗子！
　　哼！还有那只无牙无耻黑乌鸦！
　　他尤其可恶！
　　他用的是何等妖法，竟令我无法动弹？
　　我妈妈要是还在，容不得我这样被欺负！
　　哼！你们都给我等着吧！
　　夺走我妈妈的一屋子坏蛋！
　　都是最坏的蛋，煮熟了都没人吃！
　　哼！哼！哼！
　　继任大典结束，收徒仪式完成。
　　夜幕降临。
　　无涯返回了他的居所。
　　女魃等候多时了。
　　“你真的让她……死去？”女魃难以置信地说着。
　　无涯经过她的身边，没理会她，只是飞快地跽坐到席子上，背对着女魃，望着喷薄起叶子香的，那尊博山炉。
　　飘渺的叶子香，匀入了空气中……
　　就再也看不见了。
　　无论最初，有多么甜蜜。
　　浓郁。
　　醉人。
　　到底化入了虚无。
　　女魃说：“阿无！你到底在想什么？！你真的舍得放开她？让她失去生命？让她去下黄泉，去入轮回，去忘掉你们的曾经过往，你万年来的第一次动心，难道就这样放弃？阿无，你看着我，你告诉我，你到底在想什么？你到底是什么意思，你到底有没有心啊？！”
　　无涯的肩膀忽然耸动，但他低垂着头，一直看着那博山炉，不言不语。
　　女魃忍不住了，她一把揪起了无涯，“你给我说……”
　　她怔住了。
　　“阿无……”
　　她慢慢地，松开了手。
　　无涯的嘴角，已沾满鲜血，还未干涸，缓缓滴落。
　　女魃低头，吞吐着叶子香的博山炉上，盖上了一块鲜红。
　　无涯吐出的血。
　　和叶子香混到了一起。
　　香甜中的血腥。
　　“阿无……”女魃松开他，了然地说，“你终究还是爱着她。”
　　许久。
　　无涯凝望着叶子香的轻烟，一缕缕，远去。
　　“爱……”
　　他说，“爱，是一剂毒药……但我竟不知道，它是那样的甜……”
　　他缓缓地，坐了下来。
　　小锅子里的水，沉默地沸开。
　　博山炉的叶子香，依然飘渺无踪。
　　“而且……”他继续，沉沉地说，“它是那样的毒……”
　　摸着心口。
　　爱是最甜的毒药，甜美到心底的同时，已剧毒攻心，无可救治。
　　他的唇角滴落的是心头的鲜血。
　　他无意识地凝望着散开的轻烟。
　　湛明婵，明婵。
　　无涯上仙，无涯。
　　我们的爱情，就犹如这一炉叶子香。
　　清甜却飘渺。
　　无论初刻多么的欣喜而醉人。
　　最终，都会自指缝溜走，散入虚空。
　　留下的，唯有回忆的怅惘。
　　爱情，叶子香。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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