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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章 爱晚亭下同学会　　　　长篇小说　　枫叶飘飘　　刘  盛  赫　　
第一章            爱晚亭下同学会        清风峡里狂躁情　　忽讶艳红舒五百夭桃新种得　　好将丛翠滴一双驯鹤待笼来　　这是岳麓山爱晚亭上的一副对联。内蕴并不深，韵味也欠佳，但于这清山小峡之中，经古树竹声的吟咏，再经凉爽阴风的唱和，这似乎随便抹下的两行便颇见出情致来了。它每每无声胜有声，比那风啊树的更会说话，似两声轻轻的追古抚今的叹息，如数片凋零的香枫秋叶的飘落，使整座峡谷显得这样有神韵，富于灵气。游客至此，只要把这副联念几遍，便能将整座峡谷装进心里，从此无论浪迹何方，都能吸吮到峡谷的气息。而这样的气息是可以维系生命之魂的。　　亭前有块大石头，约一人高，一丈胸围，瘦骨嶙峋，形象委琐，本不足道，但因东面正中央刻了一首诗，便似乎颇有了几分奇石气象，其轩昂之势，好像并不输给高高在上的那副对联。诗曰：　　云锁湘水雾迷津，  日夜乾坤古今情；　　大麓终曲绝空谷，  晚亭风动幽独林。　　涧流回泉小溪长，竹影枫光青色低；　　待鹤飞来谢灵气，  九州遍响此龙吟。　　游人至此观诵，都说这诗的作者一定是个狂妄无知之徒。只有山中麓山寺里的有道高僧和山顶道宫里的仙师道长见了频频点头称是，说这首诗很符合清风峡的龙脉风水，因了它，这座峡谷才真正的全了。有俗人问“全了”二字如何解释。高僧和道长都笑而不答，只说几十年后自有分晓，你等不必刨根问底。　　清风峡在这个下午显得格外静谧。秋天的阳光在峡外灿烂地飞翔，它却仿佛枕着麓山寺的基脚在柳枝的安抚下沉沉睡去了。亭下的两片水塘仿佛是它的两面镜子，照着它酣睡的姿态，也照着蓝天上的几朵白云。那些白云后来变成了几朵白花，轻柔地落在了它身上。　　它是被一阵吟咏的声音惊醒的。就在这时，满池的水便立刻泛出流动的波光，仿佛它的脉搏又快速跳跃起来了。吟咏声来自两个年青人，一个叫牛希咬，一个叫余九日。牛希咬长得一表人材，英气逼人。余九日稍矮，不过也是眉清目秀，齿白唇红。两人是一对好朋友，平常最喜欢上山散步。但一般是各散各的，今天因要参加同学聚会，便一起相约来了。两人沿亭下的水塘走了一圈，一边走一边争论一些哲学问题。这种争论是他俩多年友谊的基础，他俩的感情只有在思想的碰撞中才能产生经久不息的火花，因为他俩都鄙视庸俗，痛恨平凡。另外他俩都有很远大的理想和野心，一个想当作家，一个想当政治家，这也是维持他俩关系的一个重要原因。牛希咬喜欢老子，余九日喜欢黑格尔。老子和黑格尔风牛马不相及，他俩自然也就谈不到一块，一旦涉及到一个问题，都会迅速拿起自己的思想武器进行对抗，矛盾从来没有调和过，每次都是一场惨烈的思想战争。不过这丝毫不损害他俩的关系，相反，战争越惨烈，他俩的关系越密切。所以与其说他俩是因为追求精神的价值而成了好友，倒不如说他俩是因为想征服对方而成了好友。其实在他俩这个年纪，青春狂躁，既不懂老子，也不懂黑格尔，更不可能知道两个哲学家的优劣。只不过他们总认为自己了不得，便总觉得这种争论其乐无穷。　　两人突然不约而同站在了那块奇石前，余九日指着石上的诗说：“九州遍响此龙吟，根据你目前的情况看，这句话怕是没办法实现了。”　　原来这首诗是牛希咬为了抒怀咏志不久前刻的，他觉得刻在石上比写在纸上更有价值和意义，再一个若写在纸上就不可能天天看到，而刻在石上，每每信步走来，触目惊心，是真正活的诗句，比之任其躺在纸上更能催人奋进。这时他听了余九日的话很不服气地问：“你凭什么这样说？”　　余九日冷笑了一下，说：“我倒想问问你凭什么说你能飞翔？屈原沉郁激愤，李白仗剑天下，杜甫艰难苦恨，可你有什么？你哪怕让我看到了一点希望，我就收回刚才的话。”　　牛希咬哼了一声，说：“你不要拿他们来吓唬我。他们虽然伟大，但已成既往，而我是走向未来的，这就是我的希望所在。”　　“谁不是走向未来的？照你这条逻辑，那人人都有希望。”　　“不错啊，人人都有希望，但并不是人人都能让希望变成现实。”　　余九日鄙夷说：“你就属于不能让希望变成现实的那一类人。”　　牛希咬凝视着石上的诗说：“云麓宫的道人看过这里的风水，他说清风峡里是注定要走出一位绝代文豪的，不信走着瞧。”　　“我才懒得瞧呢，你只是一个悲剧，有什么好瞧的！我说，等会在大伙面前你可别这么狂妄，要知道这个世上除了我余九日还能听你说说这种疯话，别人只会当垃圾，你别丢人现眼。”　　“把我当垃圾？哈哈，他们才是垃圾呢，你们全是垃圾！只有我，牛希咬，岳麓山的镇山之宝。”　　余九日摇头不已。牛希咬忽然发现石上那个龙字头上的一点里面有一小片枯叶，便小心翼翼走上去把它拿掉了。这首诗就是这个龙字当时最费工夫，刻了足足一个小时，因为他觉得在这首诗里它是诗的魂，是诗的血液的喷发点，有了它，这首诗才能灵动飞扬起来，否则诗就是了无生气的，瘦弱不堪的，甚至是干瘪的，死的。他还让它向左边稍稍倾斜了一点，这样它下面那往上飞翘的一勾便更具有一种飞翔的气势，更显出龙的气派来。　　牛希咬磨蹭着石头说：“这是我最喜欢的作品，它比在杂志上发表作品更重要，因为它代表大自然，换句话说它被大自然接受了。在大自然里发表作品，读者是谁？是上天，而我相信，上天会根据它看到的作品决定一个人的命运。”　　余九日面无表情地弯腰捡起一颗小石子，瞄准那个龙字打了过去。牛希咬就痛得叫了一声，赶紧抚摸龙字，把沾在上面的几颗沙粒掸掉。奇怪他倒没有生气，只面带苦相地说：“你这是做孽，会折寿的知道吗？”　　“上天有知，一定会对我表示赞赏。”说罢余九日爬上小山坡，走进爱晚亭，坐在了石凳上。　　安静了一天的峡谷开始有动静了，密林深处吹来阵阵凉风。秋天黄昏的气象是最容易分辨的。首先是色彩，阴阴的显得特别深沉，好像对白天有一万个不愿意，急于摆脱似的，它对夜晚的那份觊觎之心，让人看了会恨得咬牙切齿；其次是气息，仿佛患了感冒，总给人以呼吸不畅的感觉，不远处一座小桥下面传来散乱而拖沓的水声，似乎是它的鼻涕，涩涩地往夜晚里响着，非得到那时候响声才会停止，因为夜幕经常能掩盖很多声音。　　两人在亭子里坐了大概一刻钟，就有同学到了。此人叫周正涛。周正涛居然摇了一把羽扇，引起了牛余两人的讥笑。周正涛解释说：“不是扇风的，山里的秋蚊太厉害了，我不想用我珍贵的鲜血养肥这些可恶的小吸血鬼们。”　　牛余两人依然还是讥笑。他俩很了解周，知道这家伙最喜爱三国水浒，骨子里有一种想给人当军师的欲望，可惜没办法满足，便先拿一副扇子聊且自慰。周正涛梳分头，一张猪腰子脸，长相平凡，然而却神采飞扬；一对浓黑的眉毛总是向天上翘去，再配以游离轻飘的目光，给人一种傲慢的感觉。事实上他也的确很傲慢，常学诸葛亮，以管仲自比。　　周正涛问：“两位等多久啦，他们怎么还没来？”　　“着什么急，天还没黑呢。”余九日说，又问，“你分在哪个单位？”　　“麓山区政府宣传部。”　　牛希咬很不理解地问：“你是学经济的，怎么分到宣传部去啦？”　　“现在又有几个毕业生的分配是对口的，很多人大学4 年图的只是一个文凭，毕业后干的跟自己的专业完全不挨边。”　　“那你还挺有路子的嘛，居然能搞到这么好的工作？”　　余九日说：“他有屁的路子，肯定是他老子的关系。”　　远远的，岳麓书院那里响起了歌声。开头几句还唱得有模有样，后来碰到一个高音，没办法上去，那歌声就乱了，接着便是一片嘈杂的歌声。这一拨人有7、8个，为首的是林刚，其他人是卢光中、王家卫、宋海棠、江风等。他们显得情绪非常激昂，拚命地嚎叫着，完全就是青年人那种典型的既狂放不羁又六神无主的症状。因不满社会对他们各种欲望的约束，所以置身于这天清月朗的夜晚，他们要狂放发泄一番；至于六神无主，则是因他们知道又没办法摆脱社会的约束，甭管在这个晚上多么无法无天，一觉醒来，到了白日，依然还是不得不老老实实让社会的大网罩住，不敢乱说乱动一下，故他们潜意识里又觉得困惑和失落，像一艘艘小船在大海里飘泊，虽然能看到海岸的灯光，却因为太遥远而不敢真的相信自己能抵达彼岸。似乎是凉爽的缘故，越往峡谷里面走，他们歌声的旋律就越乱，到了爱晚亭里简直就一蹋糊涂了。　　“唱些什么东西，鬼哭狼嚎！”周正涛说。　　“歌声飞扬，我们年轻的心在天空翱翔。”宋海棠亮着清脆的嗓子说。　　“心飞到天上那就变成星星了，你是想当歌星吧？”余九日色迷迷地看着宋海棠打趣地问。　　“这还用说，她以后肯定是一个大明星。”江风说。余周两人是宋海棠最忠实的追求者，两人从中学开始就暗中较劲，在宋海棠面前献尽了殷勤。可宋海棠对他俩不偏不倚，就搞得这两个傻瓜蛋至今还是平手。其实他俩早就厌倦了这种交锋，都有撤退之心，但因此事关系到面子，如果自己先撤，那今后在同学面前就太没脸了，故还死撑着。从内心深处说宋海棠更喜欢余九日一些，因他聪明过人，口才出众，又英俊潇洒，只可惜他却是个自费生，这叫宋海棠每每想起来便觉得不爽。拖到现在，实际上大家都看得很清楚，她是不会在他俩中间做选择的，她不过是看透了他俩的心思，逗弄着他俩玩一玩。可怜他俩却因着那种可笑的心理，甘愿被她玩于股掌之上。　　只听得山脚下沙沙沙掠过一片竹声，仿佛一只布袋被拉上了口子，夜暮随着这个声音而彻底降临了。接着从山外飞进了一批最后归巢的燕子。紧随其后的是这次聚会的第二拨人，为首的叫纪方，还有陆同、孙一夫、郑秀丽、王红等。这拨人比头拨人安静多了，不过当他们进入了亭子后不免也掀起了一波高潮，就像不管多平静的江面，一旦滚过一道波涛，每颗安静的水珠也都会荡漾起来。陆同和孙一夫提着一只大包，他俩带来了许多食物，有烟酒、罐头和各种袋装食品。这些东西是用大家的分子钱买的。　　大家都分别了很久，有些自打中学毕业就再没见面，这次相会，自然都觉得分外高兴。互相问候了一番，打开大包，点亮蜡烛，取出啤酒等物，吵吵嚷嚷地吃喝起来。　　纪方告诉大家，林刚要去国外留学了。便都对林投去赞赏和羡慕的目光，都说林刚能有这个结果很正常。林刚打小学习成绩在全年级就是数一数二的，公认为聪明绝顶，组织能力很强，一直是班长。他的长相身材也出类拨萃，又有非常良好的家庭教育，许多人认为他将来一定前途无量。不过高考他让大家小小的吃了一惊，都认为他考北大或者清华绝对没问题，哪知他却只考了个华中工学院。这使他在大家心目中的形象多少有些褪色，从小就套在他头上的那些神圣的光环开始渐渐消散了。但就以华中而论，他读的大学依然是同学们中最名牌的，大家仍然认为他还是最有前途。　　孙一夫问林刚留学期满后怎么办，回不回来。林刚还没答话，王家卫就抢着说：“你这个木脑壳，问这么蠢的问题，出去了还回来干什么，有病呀！”　　孙一夫怪王家卫不该说他木脑壳，便瞪起眼睛反驳：“我就不明白了，怎么留学毕业了不能回来，回来了有什么不对吗？”　　王家卫说：“回来了当然没什么不对，只不过受穷而已，留在国外，发洋财那多好。没见过你这么呆板的人！”　　孙一夫就气愤地说：“老子就算呆板，但是爱国主义，比你这卖国贼要好。”　　这话立刻引起了好几个人的反对，齐声说：“留在国外怎么就叫卖国贼？又搞文革那一套，乱扣帽子，你这样说话可不对。”　　只有牛希咬沙哑着嗓子支持孙一夫，鼓着腮帮子说：“我觉得他的本意还是好的，都出去了，国家交给谁建设？”　　大家便把矛头对着牛，齐声哄笑，似乎觉得他比孙一夫还呆。　　笑毕林刚说：“老实说我当然想在国外，但我是公派留学，到时恐怕只能回来。”　　余九日说：“公派也可以留在那边呀，我就听说好几个人都是这样的。”　　林刚解释说：“那得要那边的人愿意收留你，为你付一笔违约金。要他这样做你必须是对他非常有用的极其出色的人才。”　　余九日就恭维说：“你可不就是极其出色的人材吗？”　　林刚叹了口气说：“唉，你们只知道我在你们中间是最会读书的，其实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真正走出去跟人比一比，比我强的人多得是。”　　卢光中和陆同等几个男同学这时围着郑秀丽调情。几个家伙多喝了几口，趁着人多，情迷心乱，便胡言乱语了起来，争着表白以前在中学时如何如何的想念她。　　“你是我的梦中情人，”卢光中对郑秀丽说。旁边便有人擂了他一拳，他兀自不停嘴，“真的，你开启了我少年的爱情的心扉。”　　郑秀丽尖声叫喊：“酸掉我的牙了！”　　卢光中说：“骗你是孙子。”　　郑秀丽笑说：“我没说你骗我，我是说话梅酸死了。”说罢她小嘴一努，挤出一粒话梅核，也不用力吐，任那核子沿她下巴掉到了地上。　　陆同就碰碰卢光中的手肘说：“兄弟，明白了吗，郑大美人的意思是说你就是她吐出来的话梅核。算了吧，郑大美人身边没你什么事，你一边呆着去，看我的。郑妹妹，他那话全是扯蛋，你连百分之一都不要信，应该信我的。我才是你真正的爱慕者，从初2情窦初开那年开始，一直到高2毕业，我对你真是一往情深啊，每个白天都想念你，每个晚上都梦见你，可怜我血气方刚一少年，怎么经得住这样想，就想得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了，你看我现在都还没把人长壮实。”　　“这是因为你小时候奶吃少了。”卢光中讽刺说。　　众人大笑。　　陆同就不服气地说：“听我妈说，老子3岁断的奶。”　　“那就是你妈的奶水营养不够。”　　众人笑得更欢了。郑秀丽掩着嘴笑了一会说：“你们这些人，以前看上去一个个老老实实的，在大家面前连咳嗽一下都不敢，怎么经过4年高等教育， 反而变得越来越不正经了？你们这大学是怎么读的，嗯？”　　林刚就很严肃地点着手指头说：“这话你问对了，大学其实并不是把人教得越来越好，而是越来越坏，你不妨想想，大学生哪一个不是在大学里染了一身的毛病？”　　纪方鼓掌说：“精辟，绝对精辟！”　　林刚又说：“唉，我们这一代真不幸，还记得吗，读初中那会，我们是怎么分男女界线的，到了高中，虽然分得不是很清了，但男女同学仍不敢讲话。可你们看看现在的初中生高中生，谈恋爱都成了家常便饭。唉，不幸的时代，不幸的人。”　　卢光中就问郑秀丽：“你听懂了林刚的意思吗？”　　郑茫然地摇摇头。卢光中就说：“他的意思是说人应该及时行乐，再不要闭关自守，否则就会落后挨打。”　　郑秀丽说：“那你倒跟我说说，会怎么个挨打法？”　　卢光中说：“这不过是一种形容，你别专注于表面的意思而忽略了实质，懂吗，最重要的是实质，抓不住实质，你就可能后悔终身。”　　陆同说：“人家再后悔也不可能后悔到你身上。”　　卢光中说：“那就能后悔到你身上啦！”　　宋海棠觉得这种话题太无聊，便对卢陆两人说：“行了，老说这些没用的话干什么！真爱郑秀丽，那就拿出点诚意来正儿八经的追求，别尽嘴把式，拿人家开心。”　　周正涛说：“他们主要是想把过去想说没敢说的话说出来，找补回少年青春。”　　郑秀丽说：“青春能找补回来吗？”　　周正涛说：“只要能找回那么一点感觉，自我欺骗一下，未尝不可。”　　纪方这时冲大家摇手说：“算了算了，我们今晚聚会不是来讨论感情问题的。还是来谈正题吧，大家都说说，现在都毕业了，有的还找到了工作，今后打算怎么发展？”　　这个问题使大家都沉默了一会。这时大家才发现清风峡里的晚风居然有这么大的声音，仿佛忙活了一个大白天，累得不行，现在刚刚歇下来，便尽情地酣畅地呼吸。它的呼吸减少了几分来自密林深处的恐怖气氛，并使整座山谷有了几分温馨的情调。　　一弯如水的秋月渐渐找到了缝隙，带着一分对黑夜的真挚的恋情钻进了峡谷里，像几片薄薄的冰片在池塘的水面滑行，溜进了随风轻扬的柳树中。　　都想先听听别人是什么意思，便互相审视着，揣摩着。纪方觉得这种气氛不太好，便说：“都哑巴了，那我可要点名啦！”　　周正涛说：“既然你提起了这个话头，那你自己先说说吧。”　　纪方显然对此早有准备，就马上说道：“我嘛，很简单，我没有什么太高的理想，只想再考个研究生，然后留校任教，就可以了。”　　林刚问：“你就不想出国留学？”　　纪方叹了一口气说：“唉，想过，但想来想去，算了。老实说高考前我因为成绩很好，曾有过许多不切实际的幻想，最后却只考了岳麓大学，我的信心几乎被打掉了一半，再经大学4年的磨砺，对于未来我已不敢奢望， 一辈子做个教书匠也没什么不好。”　　林刚说：“那你可惜了。”　　纪方说：“我知道，这就是我的命运。至于你，我说老同学，我觉得你留学毕业了应该回来，往政坛发展，你有这方面的能力，我劝你别贪图国外的物质生活，使你在领导方面的天赋无从展现。”　　周正涛也说：“对，老兄，还是回来吧，以后我们俩珠联合璧，去政坛上闹腾一番，你去中央当个部长什么的，我呢想办法弄个省长当当，这才不辜负了这片青山秀水对我们的滋润。”　　卢光中说：“你这小子野心不小哇！”　　牛希咬指着旁边的余九日说：“部长省长算什么，这位从初中开始就憋着劲要当总理呢！”　　就有好几个人张大嘴啊了一声，没想到余九日会有如此疯狂的理想。王家卫问余：“真的吗？”　　余九日不置是否，却对着牛希咬瞪着眼怒道：“你要揭我的短是不是，那就怪不得我也揭揭你的短。你们知道吗，”余九日反指着牛希咬说，“他要当作家，什么鲁迅、老舍统统不放在眼里，你们说笑不笑得死人！”　　就有一些很异样的目光射到了牛希咬脸上。牛希咬不觉脸一下就红了，所幸烛光不强，没人看出来。他不觉有点后悔，知道自己过分了，只想攻击别人，没料到遭到反击时其实自己并占不到任何便宜。玩火者必自焚，古人的话确实精辟啊！　　林刚说：“我们这里面，如果将来有谁能在文坛占有一席之地，那只能是江风。喂，江风，平常你最喜欢说话的，谈起文学来就没完没了，今天怎么老半天没见你吭声？”　　江风就摇了摇头叹息说：“唉，被爱情伤了灵魂，现在还没将息过来。”　　大家大笑不止。王红说：“你们这些男人，总是喜欢装出一副被女人伤害的样子，其实，真正伤害人的是你们男人。”　　郑秀丽深有同感地说：“说得对，男人就是这种臭脾气。有时候我挺看不起他们，占了便宜还叫冤，一点也不敢承担责任。”　　江风一本正经地说：“我是真的被爱情伤了。”　　王红说：“那把你的故事说出来给我们听听，看看你究竟是怎样被人伤了的。”　　江风说：“爱情不能给外人道，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　　宋海棠说：“典型的无病呻吟。”　　卢光中说：“不过我知道他是有个女朋友，长得很漂亮，谈了好像有两年了，以前关系挺不错的，怎么，现在吹了。”　　江风摇摇头，喝了一口啤酒，做痛苦状。卢光中就不明白了，问：“没吹你这样伤感干什么，真让宋海棠说中啦？”　　江风又摇摇头，指出两根手指头，竖在卢光中面前，忧郁地说：“两年了，知道两年意味着什么吗？在别人两年已经是老夫老妻，可老子两年都白忙活了，至今都还没有摆平她，你说我是不是受了伤害？”　　原来如此。几个女孩子齐声骂道：“不是东西！”　　纪方说：“你知足吧，好歹有女朋友，像我们，依然光棍一条，每天独自舞枪弄棒。”　　江风总结经验说：“有了女朋友，最迟3个月就得办了她，否则不如没有。 ”　　纪方忽然想起跑题了，急忙又说了几声算了算了，把大家的情绪召回到关于前途的问题上来：“说说，说说，都有什么打算。今晚过后，大家要忙自己的事，以后再要像现在这样聚会可不容易，趁今晚闲暇无事，风清月朗，我们各抒胸怀，不要不好意思，哪怕是幻想，也统统吐出来，等过个十几二十年，我们再回到这里叙旧，看看谁最终实现了自己的愿望。”　　大家这才借着酒劲，把平常绝不敢轻易告人的一些想法说了出来。统算一下，想当官的人最多，占了总人数的一大半，其次是想发财的，想当教师的大概有那么3、4人，想当诗人和明星的各1人，另外有1人始终沉默不语。因场面嘈杂，这个人向来又不出众，大家便没注意到他。他就是牛希咬。他当然不会没理想，但他觉得自己的理想跟大家的比，实在是太遥远了；再有，直觉告诉他自己的理想是自己这辈子的苦难，而苦难不宜与人道。　　纪方就总结性地发言说：“好，看来我们的同学都有些志气，志向不小，我纪方敬大家一杯，祝大家将来心想事成，美梦成真。”　　接下去就是一片清脆的酒瓶碰撞的声音，一串串的杂乱的落到了外面亭下的池塘里，随后又迸射到了四周的青草和落叶上，反复地跳跃，在如银的月光中颤抖着。这个特殊的时刻终于把刚才欢笑的气氛凝固了起来，变得了一片几乎触手可及的离愁别绪。　　后来纪方竟伤感得流出了眼泪，说：“中学时代是纯洁的，大学时代是浑浊的，而未来的时代可能就是肮脏的了。今夜，应该是我们对过去生活的告别，从此各奔东西，像这样聚会的好时光不会再有了。”　　宋海棠说：“你不是说20年后我们还要来聚会吗？”　　纪方说：“我是说像现在这样没有多少内容的、单纯的、快乐的聚会不会再有了。至于20年后，想想吧，我们会经历多少事啊，那时的相见，与其说是聚会，不如说是展览我们各自收获的丰富的酸甜苦辣。当那些形形色色的酸甜苦辣进行了一番混合搅拌后，恐怕就只剩下一声叹息了。”　　余九日拍拍纪方的肩说：“不要太伤感。我倒觉得那种展览会比现在这种糊里糊涂的聚会更有意义，因为那是浓缩了人生精华的聚会，不像现在，我们的狂躁和轻浮实际是亏欠了生活和社会的。”　　周正涛点头赞道：“说得好！”　　实际不止纪方，还有好几个人也眼眶湿润了，强忍着才没让泪水流出来。江风也暂时把那个两年没让他得逞的女朋友忘到了一边，完全融入到了这种忧伤的情调之中，不禁随口吟了两句诗：“明日巴陵道，秋山又几重。”　　牛希咬说：“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更贴切一些。”　　江风就瞪了牛希咬一眼，问：“国未破，城未春，不过是无为在歧路儿女共沾巾的意思，也值得花溅泪鸟惊心吗？”　　牛希咬说：“只是借用而已，照你这样死板的用，唐诗还有什么意义？”　　江风说：“那也不能乱借用。”　　牛希咬说：“必要的时候我还可以篡改呢。”　　林刚说：“你们俩都没错，但依我看，现在最要紧的两句话应该是莫叫长安行乐处，空令岁月易蹉跎。”　　立刻响起了一片掌声。显然大家都认为伤感只是一种表象的东西，没有实际意义，而劝诫才是真正有价值的临别赠言。　　第二章    贪虚名江风出书  讲义气家卫解囊　　江风毕业后留校在文学系当老师，学校给他在研究生楼里分了一间小房子，跟一个校党委的年青秘书合住。这时他回到宿舍，发现门上缝里插了一张字条，他取下来一看，是他女朋友秦娉婷留的，说黄昏时分来找他，不知他上哪去了，骂他就像一只夜猫子，总是一到晚上就到处乱窜，还预言他这样下去迟早让野狗叼了去，最后她说那事有眉目了，要他见字速去图书馆找她。江风就急急忙忙奔了图书馆，两人见面没来得及说话就响起了图书馆关门的铃声。他便帮她收拾好一大堆复习资料和课本书籍，一起出来了。她要跟他谈的是他想自费出版诗集的事。　　江风虽然学的是理科，爱的却是文科，业余时间喜欢搞点创作。他先尝试的是小说，感觉一直很生硬，就改做诗，这一下算找对了方向。那是他大学1年级的时候，正流行一种朦胧诗，把他搞得五迷三道的，整天哼哼哈哈，不知所云，然而这正是诗人的感觉，正是诗人的特点。他从此就泡在了诗歌的世界里，今天去海洋放一叶扁舟，明天去昆仑山摘一片彩霞，天南地北，云遮雾罩，慢慢儿积少成多，居然就弄出了一大堆谁也看不明白的现代诗来。有时跟同学聚会，他会拿出自己的得意之作，大声朗读给大家听，还美其名曰：让我来净化你们的已被污染的心灵。同学们大多不拿他的诗当回事。他虽为此常感到悲伤，感叹世无知音，但自信是从来也没受过损害的，一直认定自己必将成为未来中国最好的诗人。他在几家小杂志上发表过东西，但大刊物谁也看不上他，为此他把整个诗坛和编辑骂了个狗血喷头，认为诗坛是一坛死水，拒绝新生力量，编辑统统是饭桶，有眼无珠。虽然出了气，毕竟不解决问题，他就接受了一个叫李真朋友的建议，决定自费出版。李真是一家叫《湘江之滨》的小刊物的编辑，在这一行里混了很久，有些关系。两人认识了很久了。那是去年的一天，岳麓大学文学系把李真当成一个成名的作家请去讲文学，题目是《论先锋文学的时代意义和价值》。李真其实不太懂先锋文学，但别人非要他讲，他自然不能说不懂，就硬着头皮乱扯了一通。反正艺术这东西，不像科学上的加减乘除那样严谨，常常是非颠倒，黑白难分，你如果把它乱搅合一通，那更是云里雾里，看不真切。但凡被颠覆的东西，总是最好的。文革便是最好的例子，老佛爷将一切规章制度统统打烂了，亿万人民便把他来热爱了。如果他不那样干，天安门广场上的那一方土地可能倒不会有他老人家的圣殿。现在这世道也是同样的理，只不过事情不一样罢了。其他且不论，只说文学，将传统文学颠覆了，于是就先锋了，就高明了，就了不得了，就现代了，就革命了，就万寿无疆了。还是老佛爷英明伟大，用他的话说：土豆烧熟了，再加牛肉，不须放屁。词句自然有些粗鄙，然而是至理名言。当时的李真当然不可能有如此深刻认识，他不过是跟许多先锋派作家一样，拿这个名号当旗帜随意舞动一番，然后东拉西拽一些东西来证明他的舞动是多么的潇洒漂亮，迎着光带着风，直像太阳奔去，人类既往的一切文学模式都被它抛在身后，随风飘散了，无影无踪了。李真讲课之前还有点忐忑不安，怕讲砸了，哪知这玩艺就像抽鸦片似的，先是有点惧，然而一旦上瘾，抽得那个顺畅，感觉那个美妙，简直没办法用语言形容。听课的学生全被他搞得一愣一愣的，不知自己是在听仙人自语，还是在听神人布道。江风当时就在课堂里，他把李真崇拜得五体投地，下了课就去向李真请教许多问题，后来还生拉硬拽，把李真弄到饭店里去嘬了一顿。花去了他一个月的工资，搞得他那个月只能在秦婷娉那里混饭吃，直吃得秦小姐的那些女同学很看不起他，背地里对秦小姐说：“你怎么摊上这么个主，炉膛里的烧饼，倒贴。”不过江风对李真的崇拜没有持续多久就破灭了。毕竟他也是搞文学的，发过一点东西，有悟性，很快就明白过来，原来所谓先锋不过如此。后来他就不在李真面前执弟子礼了，只以朋友相待。李真倒没什么意见，因为他知道自己能吃几碗干饭，不愿死撑，先前江风不知好歹，稀里糊涂地敬了自己一回，该得自己消受。两人慢慢成了好朋友，经常在一起喝酒扯淡，高谈阔论。　　这次李真便给江风联系上了湘楚出版社的副主编黄国华。他把江风的《风露诗集》拿给黄看，请他帮忙出版。黄国华对先锋文学不感兴趣，面有难色。李真就把江风吹了一通，说江风才华横溢，想象力极其丰富，未来在诗歌上的发展不可限量。磨了一阵嘴皮子，黄国华才勉强同意，说：“他如果不怕浪费钱，就给他出吧，５千块，价钱没得谈。”李真晚上就来把这个情况告诉了秦婷娉。　　江风这会听秦婷娉说了情况，眉头便皱了起来：“5千块， 不是逼着老子去抢银行吗？”　　秦婷娉搂着他的胳膊抬眼看了他一下，说：“这事你能不能找你爸妈说说，请他们帮忙？”　　江风说：“怎么能跟他们说，尤其我爸，他向来讨厌我搞文学，我读高中时写的东西他全给我一把火烧了，要他出钱替我出诗集，简直是与虎谋皮，他不骂老子一顿算客气的。”　　秦婷娉说：“那怎么办，算啦？”　　江风想了想说：“只好硬着头皮去到处借了。你能不能跟我想想办法？”　　秦婷娉显然早想好了，马上说：“我可以向我妈要1千块，再多就不行了， 我们家也不富裕。”　　江风说：“你怎么说呢？”　　“直说呀，难道骗我妈不成！”　　“那她会给你吗？”　　“放心，我妈最开通了，不像你爸，呆板，一根筋，也许连一根筋都没有，整个一老木疙瘩。”　　“喂喂，还没过门呢，对你未来的公公能不能积点口德！”　　“只知道要我积德，你怎么就不去要你爸为你积点德！”　　“不可理喻，这叫什么话！”　　秦婷娉笑着掐了他一下，说：“什么话，疼你的话。”　　走了几步，她又说：“还差那么一大截呢，你向谁借呀，你认识的人里面好像没有谁有这种能帮助你的财力？”　　“这个借点那个借点不就齐了。”　　江风把秦婷娉送到了女生宿舍的门口，传达室有个老太婆看着，不准男生进去，他只得跟她分手。这一刻他不知为什么突然有点失控，猛一把抱着秦婷娉亲吻了起来。秦婷娉毫无防备，这突如其来的一下使她哼哼着挣扎了几下，但马上就静了下来，任由他亲吻，不过并不给予配合，把一张嘴闭得紧紧的。他亲了半天，没品到甜头，只觉索然寡味，便把嘴拿了下来，生气地说：“怎么着，要打开你这张嘴就这么难吗？”　　她看着他镇定地说：“不是难不难的问题，而是时间和场合的问题。你总是在错误的时间和错误的地点进行这种错误的举动，怎么能达到目的！”　　他笑了，说：“吓，你倒挺会说的，好，那你告诉我什么时候是正确的时候，什么地点是正确的地点？”　　她还是那种表情：“江风，你也不想想，我能告诉你这个吗？”　　“那你就别怪我不会选择时间和地点，我发誓，就在这几天内，我一定要征服你，不仅打开你上面这张口，还要撬开你下面那个口。”　　她不禁怒道：“江风，你太下流了。”说罢她挣脱他的拥抱，跑进了楼去。江风便在暗影里自言自语：“我说到做到。”　　第二天，江风跟着李真来到了湘楚出版社，见到了黄国华。黄国华把江风上下打量了一番，笑着说：“嗯，像个诗人。”然后他就谈起了诗来。他其实不懂诗，但毕竟是搞文学的，小说和诗多少有相通之处，他用一些小说的理论套到诗歌上，说起来却也是有模有样，让人听不出什么纰漏，直说得江风频频点头。　　“说句老实话吧，你的诗写得不错，可诗是不赚钱的，你要想清楚，这种赔本买卖做得做不得。”　　“我是为了理想，不为钱。”　　“好，好，那就好。５千块你拿得出来吗？”　　“现在有点困难，今天来就是想跟您说说，能不能少点，我实在有点困难？”　　黄就对李真说：“你没告诉他吗，价钱不能谈的。”　　李真说：“告诉了，他实在有困难，没办法,您知道，知识分子，穷光蛋。”　　“他穷我们出版社也穷啊，总不能要我们出版社为他赔钱吧！”　　江风看情形觉得这个问题上没得商量，怕再说下去让黄国华对自己产生不好印象，就说：“行行，５千块我一分钱也不少，只……暂时拿不出来，您看能不能缓一缓，等我把钱凑齐了再出？”　　“这可以，没问题，你不必着急，什么时候有钱了什么时候再来，出版社的大门总是向你们这些诗人开着的。”　　说了一会话，江风就请黄国华出去吃饭。黄笑道：“不必了，等以后你的书出来了再说。”　　李真和江风就离开了。　　李真问：“怎么办，你弄得到这笔钱吗？”　　“麻烦。”　　“那还出不出？”　　“当然要出，不把这事办成了，我寝食不安。只能是到处借了。喂，兄弟，你能不能借我点？”　　李真知道这家伙会开这个口的，也有心借他，问：“你想借多少？”　　“你能借多少？”　　李真想了想说：“顶多两千。”  　　“啊，你有这么多钱，真没想到。”　　“我当了好几年编辑，这点钱还没有，那不白当了吗！”　　“哦，对对对，那些文学爱好者总要向你们这些编辑进点贡。”　　“什么屁话，这都是我攒的。”　　“靠工资能攒这么多？行了，兄弟，你就别在我面前装清高了。废话少说，那你就借我两千，我自己再去弄三千，就齐了。啊，你可帮了我的大忙，兄弟会记住你的，以后有什么事尽管说话。”　　“那是当然，你以为我白帮你啊，以后你可以多写几首诗，稿费暂时就不要拿了。再一个，过阵子我还要用你。我前段时间建议社里办一个文学讲习所，社里非常赞成，看样子很有希望。一旦成了，讲习所可能由我负责，我要请一些作家、诗人还有文学评论家来讲课，到时候你给我来跟我捧捧场。反正只要你这部诗集出来了，有些事情就好办了。我还可以把你推荐给全国各地的一些有影响的刊物，你如慢慢能在那些刊物上发东西，经济上就不会有什么问题，说不定一两年后几千块你根本就不放在眼里呢。”　　江风感激地说：“谢谢，谢谢，李哥对我这样好，真不知怎么报答。”　　李真说：“说这种话干什么，哪个作家诗人不是这样过来的！我当年也是得别人的提携才有今天，我倒怕以后你发达了，就把哥哥我忘了。”　　“怎么可能呢，忘了哥哥你，那我还算人嘛！”　　江风回到学校，一路总是低着头，盘算筹钱之事。在宿舍里闷坐了一会，看着窗外的景色，一种空茫的感觉从脚下漫延上来，把他严严实实地笼罩住了。初秋的暮景已经有了深秋的气氛，透出一种极其浓郁的庭院深深深几许的味道，虽然看不到如烟的扬柳，然而却给了人以想象和期待的空间，那幽暗的帘幕就愈发显得无重数了。楼前有块小草坪，孤零零地盘着一颗弯腰驼背的樟树，它那精灵古怪的样子倒映在了前面的水塘里。塘里有些小鱼在游玩嘻戏，很无聊地用嘴去啄浮在塘面的一些水草。塘外有条马路，每天的黄昏时分是车如流水马如龙的景象。江风看着这副景象，觉得它完全像一首诗，可是当他觉得应该把这首诗具体化时又发现自己不能够了。从远处的凤凰山上飞来了几行归巢的雁子，它们带着凤凰山上的风流准备去岳麓山上做一夜的歇息，准备好明天的精力，再去寻觅新的风流处所。　　江风打开抽屉，拿出存折，上面的钱早已被他取光了，他对着存折直摇头。过了一会，那个跟他同屋的党委秘书回来了，他叫魏亭东，外地人，学的是土木工程专业，去年毕业留校的。他的长相有点委琐，但人绝对聪明，只看他那对眼睛就知道，像一只黑白的玻璃球在凹槽里不停地转动。他从食堂打饭回来，问江风怎么还不去吃饭。江风愁眉苦脸地说没胃口。魏亭东看出他有心思，便关心地询问起来。江风不想隐瞒，把自己出书缺钱的事告诉了魏，忽然觉得可以找魏帮帮忙，便说：“喂，能不能借我点，不管多少，一百两百都行，帮帮兄弟？”　　魏亭东连想都不想就摇起了头来，说：“我跟你一样，穷光蛋一个，每个月又是烟又是酒，还要吃饭，哪有钱？”　　江风知道这家伙是不肯借，魏亭东的经济情况他还是了解一些的。魏去年就工作了，因是党委秘书，外面经常有饭局，他每月花掉的伙食费是很少的，至于烟酒，也常有人送，不需耗费他什么银子。心想甭看平常关系还可以，一谈到钱就他妈的不讲一点情义。顿时，江风就对魏亭东有了很大的意见，暗道你以后如果有事求老子，看老子怎么报复你。不过又一想，这家伙是秘书，以后怕是要往政坛发展的，恐怕求着自己的时候很少，倒是自己说不定将来会常要用上他。他就矛盾了起来，不知该不该跟魏亭东计较。魏亭东怕江风纠缠自己，就使劲地吃，吃出一片猪嚼食的声音，再拿过一张报纸，装出很用心地看了起来。江风被他吃得怪不舒服的，这才觉得有了食欲，正要拿碗去食堂，听到门外响起了高跟鞋的声音。他知道是她来了，就立刻打消了吃食堂的念头，决定请她去外面的小饭馆吃。　　江风和秦婷娉下了楼，她问他出书的情况怎么样，他说跟黄国华还是说不通，５千块一分不能少。　　她说：“我今中午回去了一趟，跟我妈说了这事，她同意借我1千。”　　他问：“你爸呢？”　　她说：“我爸也同意，不过他说你们会不会结婚呀，你可别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说罢她直笑。　　江风也被逗笑了，但是苦笑，说：“你说这是什么岳丈，把女婿形容成狗！那她女儿嫁给狗，不是也成了母狗吗！而母狗是他养的，那他不就是老狗吗？”　　秦婷娉就恨得咬牙切齿，使劲掐了江风一把。江风痛得大叫了一声，引得路人纷纷朝他看，知道是两个情人在打情骂俏，都露出了很不屑的神情。　　秦婷娉说：“本就缺钱，还吃饭馆，神经病。”　　江风说：“缺钱跟吃饭馆没关系。”　　两人吃过饭江风就想去拜访牛希咬，说去找牛借点钱。秦婷娉说牛希咬难道有钱借？他说牛高中辍学就开始做事，在外面混了好几年，现在又是学校膳食科的正式职工，想来他应该有点积蓄。秦婷娉就也要跟着去。江风说又不是去玩，你跟着去叫我怎么开口。秦婷娉想想也是，况且自己也未必真愿意跟着去，以往每次陪他见他的朋友，她没一次开心过，盖因他们喜欢谈些不着边际的事，她骨子里缺乏那种看似高雅实际很虚幻的趣味。两人就在一个叉道口分手了，江风忽然又想学昨晚上，要搂着她亲嘴。这回她似乎早有防备，一个转身，身子已经转出了他手臂能够拽扯的范围。他就不高兴地嚷了起来：“真把老子当流氓了，不至于这样可怕吧？”　　她冲他挥了挥手说：“去！”留给他一个高傲的背影，踩着令人憎恨的高跟鞋的声音，眨眼消失在了一片路灯的光芒之中。　　江风就又变得有点郁闷了。他现在越来越强烈地感到自己的体内在起什么变化，而那种变化是非得需要她的合作才能做一了结的。有时想来，他觉得她不是女友，更像一团柔软的海绵，在不可抗拒地吸吮着自己，吸的好像是血液或者骨髓一类的东西。他感到这事不能再拖了，多拖一天，他就得多受一点损失，甚至觉得会多折一天的寿命。他算把自己跟她之间的这种关系看透了，他如果老是跟她这样温文尔雅的来，那一万年也破不了她的瓜。非得对她施加点暴力不可。他早就知道要搞定她，一定得这样，无奈每到关键时刻总是自己先软蛋。现在他便再一次下决心，握着拳头对自己说：一定要找机会强行办了她，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在这几天。　　牛希咬住在岳麓山上清风峡谷口的一处山坡上的筒子楼里。这间房子是他父母今年调离学校时房管科分给他的。房子很小，除了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没有一样家具，与其说简朴，不如说寒酸。但对牛希咬来说，他却觉得很好，因为自由自在，这间小房子既是他肉体歇息的处所，也是他精神调养的驿站。业余时间里，他除了读书写作，就是下围棋。在学校，他的棋艺小有名气，除了一个在省棋队受过专业训练的高手，杀其他人不在话下。江风推门进来时，牛希咬没干别的，就是正下着围棋，对手不是别人，竟是王家卫。江风感到非常惊讶，他从不知道王家卫也喜欢下这玩艺，问：“不知道你还有这雅兴，什么时候学会的？”　　王家卫听了有点不高兴：“老子怎么就不能有这种雅兴？”　　江风有些怕王家卫，因王家卫跟社会上的一些下三烂有些瓜葛，身上近来多了几分流气和匪气，两句话不对脾胃就冲人瞪眼，这种人不是他惹得起的。他嘿嘿笑了两声，从身上摸出烟来，讨好似地敬了王家卫一支。王也不客气，接过来就抽，但脸色好看了多了，问江风：“怎么想起到这来啦，你好像从不来的？”　　江风说：“我是专门来向希咬学棋的。”　　牛希咬说：“跟我学什么，我是一臭棋篓子。”　　江风说：“再臭总比我们懂一点。”　　虽然江风说的并非他来这的真实目的，但他有心学棋却是真的。他跟单位上的一个棋手学了一点皮毛，早就惦记着来找牛希咬比划比划，虽知不是对手，心里又多少有点不服，想看看牛希咬到底厉害在什么地方。下棋的人往往都有这种毛病，不被人杀得屁滚尿流，不知道自己的棋有多差劲。看了一盘棋，他兀自没觉得牛希咬有什么，还对牛的几步棋很有意见，心里说我都看出不行的他却这样下，水平说不定还没我高呢。不过他多少有点惧怕牛希咬的名声，不敢指责牛的棋，只是对王家卫的棋说三道四。王家卫小目大飞守角，他就说错小目是最坚固的守角方式。王家卫挂星位角然后拆二，他说缓，现代棋讲究速度，应该拆四占星位，呈两翼张开之势，进可攻退可守。王家卫就带着嘲讽的口气说：“吓，你挺懂棋理的吗，来来，跟牛高手下一盘。”江风却连连摇头说：“不不，我嘴把式，看棋还行，下起来稀里哗啦，牛高手名声在外，我怎敢班门弄斧。”王家卫却已看出江风表面自贬，实际心高气傲，口气里眉宇间隐含着那样一种想跟牛希咬掰掰手腕的意图。他知道这家伙不知好歹，存心叫他出丑，就干脆把本已经下了几十手的棋搅了，站起身说：“来来，你来，讲棋讲得这么好，下棋应该也不差。”江风还要推辞，王家卫却已把他拉起来摁到了自己让出的位置上。江风也看出王家卫这家伙不安好心，要自己的难看，便想老子就顺水推舟，在你面前施展施展手段又如何，难道我怕牛希咬不成，倒要让你知道知道老子的厉害。可真坐到了牛希咬的对面，抓起了棋子，他却又犯了嘀咕，似乎毫无来由的心虚了，毕竟牛希咬名声在外，没两下子，混不成这样。但已经坐了上来，总不能未战先降，再一个，到底一直暗暗地不服牛，今天终于可以检验自己的实力了，说什么也要硬着头皮试一试。于是他把脸色沉了下来，心也沉了下来，举起黑子，小心翼翼地拍在了对方的左角上。　　然而任他如何冥思苦想，牛希咬总是落子如飞，就是这样，他也输了个一蹋糊涂。他这才肯承认自己确实有点儿不知天高地厚。王家卫这时显得很高兴，他给江风敬了一支烟，说：“高手就是高手，这名声可不是随便捡来的。”江风连连点头笑道：“那是那是。”牛希咬倒是没什么表情，对他来说征服这么一个对手实在太容易了，他已经历了不知多少这样的事，就像一个常胜将军，消灭了一股流匪，也许还不如嚼几粒蚕豆带劲。　　接着3人聊起了闲话。本来江风想等王家卫走了再向牛希咬借钱的， 可聊着聊着气氛似乎越来越融洽，他就没了顾忌，把自己的来意说了出来。牛希咬听说江风要出书了，很是羡慕，甚至有那么一丝嫉妒，还有那么一点心酸。他搞了几年文学，一直没甚起色，便在今年的春天暂时的放弃了。但又老是牵挂着，心里为文学很是苦恼。没想到江风却冷不丁已经要出书了。尽管他知道自费出书跟公费自书是有极大区别的，可不管怎么说这要比他离那道文学之门近了不知多少，至少是希望的开端。他不觉暗自羞愧，心冷透了，几乎就认定自己实在只能算个庸才。虽然心里不是滋味，但牛希咬还是很愿意帮助江风，无奈他也手头拮据，爱莫能助。江风似有怀疑，觉得牛希咬是不愿帮忙。牛希咬就把自己的经济情况给江风简单算了一下：“吃喝嫖赌，我现在是五毒俱全，别说存钱，每月的工资都不够我折腾的，常常到月底我还向别人借，恨不得去打劫才好。”　　王家卫突然对江风的事来了兴趣，问他：“你这部书出了后卖得掉吗？”　　江风不愿说实话，硬着头皮道：“湘楚出版社负责发行销售，我想收回成本问题应该不大。”　　王家卫根本不懂什么出书发行一套，他听江风的口气似乎比较肯定，说话像一个心里有底的人，于是笑说：“你如果能保证收回成本，我倒是可以帮你的忙。”　　江风不觉大喜过望，忙带着一种近似于谀笑的表情对着王家卫：“老同学，你如果帮了我，我江风这辈子忘不了你。”　　“你要借多少？”　　“越多越好。”　　“太多了我也没有，3、4百我也许有办法。”　　“那就3、4百吧。”江风兴奋地在王家卫肩膀上拍了一掌，“我真没想到，老同学你这么慷慨大方。”　　“如果你赚了钱，我可要分成。”　　“那是当然。”　　牛希咬虽然暂时不搞文学了，多少还是了解一些文学方面的情况，知道现在出版业很不景气，一个默默无闻的爱好者写的诗集，能卖出几本就谢天谢地了，赚钱简直是天方夜谭。他便决定等会江风走了把这个情况告诉王家卫。哪知那两人却越说越投机，后来竟是一起走的。他就想算了，虽然他眼王家卫的关系好一些，但都是老同学，万一得罪了江风，也没什么意思，　　　　正文 第三章 牛希咬度日如年　　　　　　第三章    牛希咬度日如年  王陆孙合伙开店　　这日，牛希咬休息，因心情十分郁闷，哪也没去，就在房里呆坐着。干这份膳食工作已快一年了，他渐渐感到这种平庸的生活竟也是有压力的，无形中搞得他有些心烦意乱了。起初也许因为有文学的支撑，他还能习惯，不幸的是他的文学信念已经随风而逝，他就感到心里仿佛有道堤坝垮了似的，一切都被淹没了。他不明白过去那么强烈的文学信念，持续了那么长的时间，怎么会说没了就没了。所谓的信念居然如此的不可靠，这使他对人生灰心到了极点。想象一下未来，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不禁想起了五代时的一首小词：梳洗罢，独倚望江楼，过尽千帆皆不是，斜晖脉脉水悠悠，肠断白萍洲。咀嚼再三，不觉喟然长叹，又想起了李煜的一首词：闲梦远，南国正清秋，千里江山寒色远，芦花深处泊孤舟，笛在月明楼。文学终还是牵肠挂肚的，只是每每鼓起勇气要再把它拿起来，那志气便又散了。他觉得自己缺的并不是才气，而是表现这种才气所必需的宁静的心态。现在的他确实太躁动不安了，生活的每根触脚仿佛都在撩拨着他，它们牵着他的魂儿向各个方向奔去，使他就仿佛被五马分尸了似的，这种情况下他是断不可与文学再续前缘的。　　他愁怅地走近窗户，推开纱窗，一缕深秋的暮色爬上了窗台，并且挟来了两声蝉鸣。岳麓山的红枫已过了最艳丽的时候，开始褪色了，不过远远望去，那副香销色衰的景象似乎更富有诗意，也更适合他现在的心境。　　这时，余九日来访了。余一进门就说他先去山中散了散步，路过此处，随便来坐坐。牛希咬很清楚余为什么要这样解释一下，盖因在他们的交往史中一般谁去拜访谁似乎就意味着谁被谁吸引了，而被吸引又似乎意味着在精神上甘拜下风，这是他们的尊严所万不能接受的，故余九日要特意解释一下，以表示自己不过来歇歇脚而已，没有别的意思。　　说了一会闲话，余九日问：“你难道真的放弃文学创作了？”　　牛希咬说：“暂时的放弃....”　　余九日就直言不讳地说：“什么暂时，我就知道你坚持不下去。以前我给你预言过，你不信，怎么样，让我说中了吧？”　　余九日这种批判的口气叫牛希咬有些生气，立着眉毛说：“你少在我面前自以为是。劳逸之道，一张一驰。这几年我跟家里闹得水火不容，好不容易终于完全自由了，我想充分享受享受。好比打仗，我这是以守为攻的打法。”　　余九日鄙夷地说：“可笑，文学跟打仗有什么关系，乱比喻！”　　牛希咬说：“你懂个屁，事异而理同。”　　余九日说：“你这个人一贯如此，口是心非，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牛希咬说：“你比我也好不到哪去，彼此彼此。”　　沉默了一会，余九日问：“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呢，不会就这样混吧？”　　牛希咬忽然有点烦他，可又不便流露出来。也不知为什么，从前他们之间这一类的互相贬损司空见惯，都没往心里去过，怎么今天一下就烦起来了？牛希咬想可能是年纪的原因吧，慢慢成熟了，不再喜欢那种口没遮挡似的随便了。他克制着这点不快说：“我想去做生意，就是....没本钱。”　　余九日说：“我也这样想，老早想劝你放弃文学去做点生意，又怕你听不进，就没说。”　　牛希咬觉得余九日又是在向自己挑衅，意思是说他早想到自己前面去了。他重新把脸绷了起来，说：“什么‘你早想劝我’？少说些这没用的话。我不说你就不说，我一说你就顺杆子爬。”　　余九日说：“骗你不是人。真的呢，我也很想去做生意，现在流行做生意，学校许多老师都投笔从商了。有时觉得读书真没意思，不如捞几个钱实在。”　　“吓，从你嘴里说出读书没意思的话来可真难得。我说你还是算了吧，少打这种主意，老老实实读你的书，以后当你的官去。”　　“根据现在的发展形势看，做官不如有钱。”　　“那你就错了，在中国，无论什么时候，当官还是比有钱来得尊贵些。”　　余九日显然不同意牛希咬的看法，正要反驳，忽然觉得没意思，便摆手说：“算了算了，搞不好又要争论。──你想做什么生意？”　　“只是一个大概的想法，哪里就有了计划！做生意首先要有本钱，就我现在那点工资，根本无从措手。”　　“那就白手起家嘛，许多亿万富翁都是这样干起来的。这也能显得出你比别人能力强。”　　“你这是书呆子话。”　　余九日被刺激得仿佛浑身每个毛孔都有了反应，支愣愣地对着牛希咬，瞪圆了眼争辩说：“确实有人是白手起家呀，像香港的李嘉诚等等....”　　“我知道有，但那只是极少数，极个别。真正说起来，哪那么容易白手起家，非得要机缘凑巧不可。我想我没有那个命。”　　“什么‘没有那个命’，说得好听，其实是没那个本事。”　　牛希咬就气得骂了一声娘，不再跟余九日讨论这个问题。气氛弄得有点不愉快，余九日就起身要走，哪知刚到门口，外面就有人闯了进来，吓得他急忙往后躲。来人是陆同，后面还闪出了孙一夫。　　陆同一把拖住余九日：“怎么着怎么着，我们一来你就要走，看不起我们是怎么的？”　　余九日解释说他已坐了很久了。“那也不许走。”陆孙两人几乎同时嚷了起来。陆同说：“好不容易凑一块，不扯两个小时的淡谁也不许出这个门。”　　余九日只好重新坐下。4 个人天南地北地乱扯了起来。说着说着话题慢慢又集中到了赚钱上面，陆同说在系里面混实在没意思，想去做生意。　　余九日便指着牛希咬说：“你们想到一块去了。”　　陆同惊讶地看着牛希咬问：“真的？”牛希咬点点头。陆同就忽然夸张地笑着叫道：“对啊，你是搞食堂的，会炒菜，你看我们去开个饭馆怎么样，现在的饭店很好赚钱。”　　牛希咬便也有点兴奋了，眼睛亮了几度。不过他是一个悲观性格的人，遇事总比人更容易想到不利因素，那张刚刚绽开笑容的脸就又阴了下来，说：“没有本钱也是枉然。”　　陆同则显然是个乐观的人，虽然事情八字没一撇，却只往好的方面想，说：“只要齐心，我想总有办法。”在这个突然提起来的话题的刺激下他的兴奋就像六月江水一样不断上涨着，溢满了他的脸庞，使他看上去格外神彩飞扬。　　孙一夫问牛希咬：“你在食堂里学了几个菜没有？”　　牛希咬其实一个菜也没学会，食堂里他净跟一些娘们切菜，灶台上连边都未沾过。食堂的头头很不喜欢他的清高孤傲，不肯让他学技术，他也根本无心学技术，因为他总觉得自己在食堂里干不了多久，这会不觉有点后悔。不过他不愿实言相告，怕他们听了不跟自己合作，于是说：“学了一点，炒菜又不是什么很难的事，基本技术没问题，只是比较高级的菜我可能拿不下来。”　　陆同问：“像一般饭店里的那些菜谱你都能做吗？”　　牛希咬硬着头皮说：“差不多吧。”他的盘算是，就算真能开饭店，也非一时半会的事，自己可以趁这段时间抓紧在食堂里学一点。　　陆同就看看牛希咬，再看看余九日和孙一夫说：“那你们看我们是不是就真正下这个决心，大家凑点钱，去开家饭店怎么样？”　　牛希咬和孙一夫都同时应了一声。余九日却是低头不语。他虽很想跟大家联合，但因还在读书，每年学费要花掉家里一大笔开销，哪有多余的钱搞这种事，一分钱不出肯定是入不了伙的，他只是希望大家念同学之谊请他入伙，他以后多出些力气就是了，但也知这想法太单纯了，从友情上看牛希咬也许会同意，但陆孙两人绝无这种好心。他的情况这几个自然很清楚，故也不问他，自去谈他们具体的合作事宜了。可是陆孙牛3人真要一齐凑钱，也不是容易的事。 开一家最简单的饭店，没5百块钱绝办不下来，他们报了一下自己尽最大努力能拿出来的数目， 加一块也不过区区3百多一点，而且牛希咬报的7、80块全是虚帐，报出口他就已经暗自嘀咕开了：可怜见的，要老子上哪去弄这笔钱。至于陆孙两人，实际也是穷光蛋，身上掏不出几个子的主，不过他俩好在跟家里关系不错，有把握弄到一点钱。牛希咬感觉到仅靠他们这几个人还是成不了事，就想到了王家卫，说：“我们去拉王家卫入伙怎么样？”　　陆同怀疑地问：“他有钱？”　　牛希咬说：“应该有。上次江风要自费出书，向我借钱，我没钱借，王家卫在旁边听到了却自己主动要借江风。”　　陆同惊喜地问：“啊，他借了江风多少？”　　“好像是两百。”　　陆同马上就跳了起来，抓着牛希咬的肩膀往上提，说：“走，找他去。娘卖逼，没想到那小子这么有钱。”　　孙一夫说：“哦，他们税务局效益好。”　　牛希咬拨开肩膀上的那只手说：“要论工资他跟我差不多，他的收入主要来自那些做生意的门面和摊贩。”　　几个人恍然大悟。牛希咬继续说：“那个王八崽子，不是个东西，只要去收别人的税就搞鬼，少收一点税，但是不开票。那些做生意的当然愿意罗，反正他要了一张税票也没地方报销。我问王家卫你就不怕砍脑壳呀？他说这么屁大点小事就砍老子脑壳，那税务局的人个个该杀。”　　几个人都笑了起来。陆同说：“现在这种事确实平常得很，你跟他说什么砍脑壳的话，腐迂！走走走，还坐着干什么？”　　牛希咬说：“急什么，哪里说起风就是雨！”　　“时间就是金钱，现在干什么事都要抓紧，像你这种不紧不慢的性格，残羹剩饭就会没得吃。”　　几个人这才推推搡搡地出了牛希咬的小房。余九日自知入伙无望，便独自回家复习功课去了。这3人到了王家卫的家里，王家人说王家卫每天这种时候怎么会在家，不知上哪疯去了。几个便失望地往回走，不想却半道跟王家卫打了个照面。王家卫不是一个人，身边还带了一位女孩，他搂着那女孩的腰，跟她说说笑笑。见了这几位同学，王家卫急忙把那女孩松了，牛希咬就说：“吓，在我们面前还要装好人是不是？”　　王家卫笑说：“什么装好人，我本来就是好人。”　　几个人笑了起来。那女孩却没笑，表情木然地看着这几个家伙，好像不知道他们为什么发笑。这几个家伙便被她的表情搞得很不自在，本来想开开王家卫的玩笑，这一来显然只能算了。王家卫刚想拉着女朋友走开，陆同却叫住他说：“别走，我们有事找你。”王家卫有点吃惊，便问什么事。陆同刚要说话，牛希咬却抢先说没事。他觉得当着王家卫女朋友的面不便谈生意，因为钱这种东西很让人敏感，如果让王的女友对此事施加了不利的影响，那就麻烦了。王家卫就知道牛是不想说，也没多问，领着女友走了。　　第二天傍晚，王家卫一个人来找牛希咬。 牛希咬这才把昨晚几个人商量的事说给了他听。王家卫听罢很感兴趣，说：“行呀，开饭店我可以把税减免一大半。”于是两人马上去找陆同和孙一夫。几个人见面后便到马路边的夜摊上喝啤酒，边喝边谈。王家卫说早知有这事那老子就不借江风钱了。大家问他到底借了江风多少。他说2百。陆同说：“你真够大方。 ”王家卫说：“我是想帮他把书发出来，以后他赚了钱我也好靠着他弄个什么事。”　　孙一夫说：“你摔坏了脑壳！现在出版业非常萧条，著名作家的书都不好卖，他江风又没什么名气，一本鸟诗集能卖到钱！”　　陆同问王江风的书印出来了没有。王说没有。陆同就说：“算了，别再想这事了，要等他还你的钱，没有一两年是不可能的。”　　几人就讨论筹钱的事，最后确定了下来，一人150，各尽其力，利润均摊。 牛希咬现在兀自还在打肿脸充胖子。说起来他也实在是没办法，食堂工作不仅枯燥无味，又毫无前途，更要命的是他到底出身于知识分子家庭，只因时运不济落魄至此，无论从自己的心态上说还是从别人审视他的角度说他都跟那些同事很难交往，尤其是跟食堂的头头，既不能屈身事奉，又不善花言哄骗，总是梗着脖子绷着脸，头头很不喜欢他，每每整他踩他，令他有时觉得简直是受折磨，甚至常生度日如年之感。他其实是几人中最想做生意的，希望藉此改变命运。所以虽身无分文，却仍不甘心就此退出，总幻想会有办法的，暗暗希望这几个同学念多年交情，让他靠厨艺入个干股。不过一想到自己实际并无什么厨艺，就不免觉得自己这个想法有诈骗之嫌，若让他们看破了，脸上肯定很不好看。但再一想，管他呢，人在困境中除了尽一切可能去挣扎外没有必要瞻前顾后。　　牛希咬这些天在食堂就真的开始很用心的学炒菜了。严格说他实际是偷，典型的偷艺。因为他知道如果明确表示出这个意思，那无论是那个对自己打一开始就没有好感、每月总要找碴扣掉自己一部分奖金的食堂主任还是掌勺的大师傅，都不会让自己如意的。他只能默默地观察，看大师傅如何配菜，然后是下锅后的着料情况，先放什么，后放什么，调料怎么配方，等等。偷艺自然不那么好弄明白，好在这门技艺并没甚精巧难学的，看一遍两遍，实际基本上也就知道了，剩下只是个熟悉程度的问题。而这相对来说他觉得不是问题。可偷学了半天，到头来仍不济事。这天，大家约好又凑在一起喝酒，然后掏出钱交给王家卫，因王认识一些人，有路子，由他去负责租门面。眼前的这种气氛使牛希咬感到再不能糊弄下去了，只好说：“对不起大家，我原以为可以向我家里借点钱，哪知他们也不宽裕，我实在是拿不出这笔钱，对不起。”王家卫说找同事或者朋友借也可以呀。牛希咬阴着脸说：“借了，都手头紧，我想破了脑壳，没办法，唉，我只好退出，你们3个干吧。”　　陆同说：“可我们3个都不懂炒菜呀！”陆同说罢看了看王家卫和孙一夫。　　牛希咬想该豁出去了，硬着头皮亮底牌吧，说：“那这样吧，我当厨师，至于薪酬，你们看着给就是了，怎么样？”　　王家卫说：“这不是炒菜的问题，是缺原始资金的问题。至于炒菜，其实倒用不着你，你想嘛，你总不至于不要工作了来搞饭店。你每天要上班，能有多少时间泡在饭店里呢！厨师我们可以请，主要是资金。”　　牛希咬就知道自己的打算落空了，不禁略感伤感，想到在这个世上，甭管什么朋友，关键时刻其实根本靠不住，凡事都得靠自己。又想，也怪不得，换个位置，自己也未必愿意帮助一个像自己现在这样的人，生意到底会做成什么样，连一点谱都没有，却要先搭上一个，任谁也不会干。　　王家卫就和陆孙商量，已经干到这份上了，总不能半途而废，大家就再想办法凑点。陆孙两人同意，说只好如此了。　　过了几天，他3人果然又想方设法地凑了1百多块，交给王家卫。王家卫就通过他的一些关系，在麓山南路的一个地方找到了一家想出租的饭店。然后约上陆孙两人一起去看店子。　　这是岳大和某研究院交汇的地方，背山向东，前面一条南北向的马路，马路过去有一片水光潋滟的渔塘。这不是一个热闹的地方，早几年连一家饭店也没有，后来随着岳大势力渐渐南移，再加上研究院也开始慢慢膨胀，来往的师生多了，才有了几家饭店。不过终因此地菜农较多，社会治安状况不好，一直繁华不起来。要出租的这家饭店叫东湖饭店，里面十分宽敞，外面看去样子也不错，但生意始终不温不火。房子的产权其实是属于研究院的，原先由研究院的人承包了，因经营不善，便转包给了附近一个姓邓的菜农。姓邓的也不是搞饭店的料，折腾了几下，没弄到钱，心灰意冷，照葫芦画瓢，也想转包出手。这些情况王家卫当然是知道的，他之所以敢揽下来，主要仗着自己税务局的身份，这方面能省下一部分，资金就可以活泛起来，生意自然就会容易做些。另外他的消息比较灵通，听人说过不久距此不远的一处路口准备加一座汽车站，再有岳大准备收购附近的一部分土地，只要这两件事一成，饭店生意不愁不好。不过虽然他说得唾沫飞溅，喜气洋洋，陆同和孙一夫两人始终有些担心，总觉得这个地方开饭店还是偏僻了点，就算以后有土地收购和汽车站什么的，似乎跟生意并没有直接影响，若这消息只是充饥的画饼，那更是赔大了。王家卫费了半天口舌也没有彻底说服两个伙伴，就知道侧面迂回难以见效，干脆直言不讳道：“当然罗，做生意谁能保证百分之百赚钱，总难免要冒点险。你如果不敢冒险，那一开始就根本不该有这个念头。”这样说果然有作用，陆孙两人才慢慢放下抗拒的心理，态度开始转变。　　店里的厨房有一些动静，偶尔能听到铁锅铁铲碰撞出的声音，显得有些空洞，就像一个人在说话，但言之无物。店堂里光线倒是明亮，可因生意清淡，所以这明亮非但没有让人感觉良好，反而使这种清淡越加明显。厨房有个伙计不知在干什么，瞪着一对令人讨厌的眼睛观察着他们3人， 好像随时准备说出几句叫人不愉快的话来。王家卫问他邓老板在什么地方。那家伙呆板地摇摇头，却忽然又说在家里。王家卫简直哭笑不得，恨不得抽那小子一耳光，怎么这么一个不招人喜欢的东西。他们3人出了店里，决定去找邓老板。陆同说：“可以干， 但价格一定要压下来。老实说店子还可以，问题是码头有些偏。”　　孙一夫说：“我也是这个意见，你们看每月150怎么样？”　　王家卫同意这个价格，陆同似乎还嫌高了。王家卫就说：“差不多啦，我了解附近的饭店行情，已经压到最低了，我倒是担心姓邓的不会同意。”　　陆同就僵硬地说：“不同意就不干嘛，难道非干不可？”　　王家卫说：“你就是这样，又想干，又喜欢泼冷水。难得我们齐心走到一起，好不容易都凑了钱，已经到了这步了，说什么也要把店子拿下来，你别尽说这些扫兴的话行不行？”　　“但也不能乱来呀，要干就得保证赚，否则有什么意义！”　　“只要税务这一块能节约一部分，赚钱就肯定没问题。”　　陆同说：“我看我们这次只是跟那个姓邓的谈谈，不要急于说死，这几天我们每到中晚餐的时候来看看店子的情况，根据它的生意再判断有没有搞头。”　　王家卫说：“这当然可以。虽然是家小店子，但真要谈成一桩买卖，也不是一次就能谈成的。不过我们先统一一下口径，我们的理想价格是150，实在不行， 可以稍微退让一下，底线是180，怎么样？”　　孙一夫说好，陆同没说话，不过也没反对，算是默认了。孙一夫说：“牛希咬想跟我们干，到时候我们让他来炒菜。”　　王家卫和陆同同时做出了一个反对的表情。王家卫说：“食堂里炒的都是大锅菜，让他来炒什么炒！”　　陆同接着说：“叫他来了你说怎么给他开工资？开少了面子上不好看，传出去让同学们说我们几个不义道。开多了他肯定又没那种技术，就像家卫说的，食堂里的人炒得了什么饭店里的点菜。要干还是得请正规的厨师。开饭店最要紧的就是菜的味道，我们可以把自己放在顾客的地位上想一想嘛，平常去哪家店子吃饭，如果它的菜做得不好，下次你还会去吗？”　　这个问题上王家卫很赞同陆同的意见，也认为应该请个正规的厨师。孙一夫听他俩说得有理，便不再提牛希咬。不一会就到了邓老板的家。这里离那家饭店并不远，一片郊区的风光。小小的凤凰山在这深秋初冬的季节里依然好像保持着几分春天的景象，四周的树木居然还是郁郁葱葱的，即使是地上的落叶好像都没几片是枯了的。东边，隐隐可见朱张渡，那里人影绰绰，船帆朦胧，远远飘过来几缕湘江的气息。南边则是大片的水田渔塘，纤陌小路纵横其间，几条黄狗在那里嗅来嗅去。　　陆同不禁被这片田园风光吸引住了，不住地感叹，真是好地方，真是好地方，如果能在这里找块地方住下，青山明月，风生翠竹，此生足矣。王家卫就借题发挥说：“那就得赶快挣钱，只有兜里揣着大把大把的钞票，你的这个理想才有可能实现。”陆同难得地连说了几声那是那是。　　邓老板是个40开外的中年人，模样不像菜农，倒像个做了大半辈子粗活的工人，说话嗓门很大，好像时刻准备跟人吵架似的。知道了王家卫他们的来意，他先是表现得很热情，又是让坐又是开烟，可马上态度就有所变化了，可能他意识到很快就要跟他们成为谈判对手，过分的热情不利于讨价还价。几个人先是乱扯了一些闲话，然后转入了正题。邓老板开价是月租金2百，先签半年合同， 租方一次性付清半年租金。王家卫3人就开始跟邓老板软磨硬泡，说来说去， 主要就是嫌他的饭店码头不好，能不能赚钱很难说，2百是绝对不行的。 邓老板显然也不是真要这个价，因饭店生意不好，只要有人接手，130他都会干。 不过他到底是个做过几年生意的人，比王家卫他们老练多了，沉得住气，始终装出一副好像抓了副好牌不怕赢不了你的样子，本就嗓门大，再这样一做势，就把王家卫他们镇住了，心想能够180拿下来恐怕就谢天谢地。因为没有经验，他们的心思基本写在脸上， 邓老板很快便琢磨出了他们的这个价位，就咬死180不松口。王家卫他们估计再也不可能往下压了，就同意了，但是不肯一次性付清半年的租金，说只能一个月一个月的付。邓老板虽然有经验，到底是菜农心性，喜欢玩些小聪明。他早就想把店子租出去，可一直没人要，王家卫他们是惟一想接手的主顾，他却凭空编造说有好几个人在跟他谈，不仅租金高，而且也愿意半年一次付清。这样说显然太愚蠢了，因为既然有这样的人，那你干嘛还跟王家卫他们这样纠缠不清呢，分明是讹人的把戏。王家卫他们虽然经验不足，这一点还是看得很清的，心里就有些不痛快，尤其陆同，本就对180的价格很不满， 又见这姓邓的如此不爽落，简直就好像把他们当没有头脑的人看，不觉心头火起，直愣愣地质问邓老板：“既然有人满足了你这样苛刻的条件，那你还跟我们谈什么，直接跟那人签合同不就完啦？”顿时咽得邓老板直翻白眼，后来脸上挂不住，几乎要发脾气。王家卫见势不好，他一心还是想把事情办成，就急忙叉开了这个话头，把邓老板的怒气消了。邓老板被将了一军，才知道自己玩过了，他也不愿意闹崩，现在饭店闲在那，每天要白白损失好几十块钱，再继续下去他可吃不消。两下互相忍让，再一谈就顺利多了。最后双方各退一步，王家卫他们要求只先付3个月的租金，邓老板同意了。　　第四章    饭店同学再聚会  开张大吉宴税务　　陆同最关心东湖饭店的情况，这几天就全是他在饭店附近转悠，观察饭店的生意。结果非常令他失望。每天中午，惨不忍睹，只有4、5个人进店吃饭。晚上情况稍好一点，但也不过十来个人的样子，点的也都是家常菜，没几个赚头。陆同就打了退堂鼓，对王家卫和孙一夫说：“我看还是算了吧，聪明人因势而为，现在明摆着势头不好，如一意孤行，恐怕悔之不及。”　　王家卫说：“那个菜农知道搞个屁的饭店，我们搞绝不会这样。”　　孙一夫说：“对，我们肯定比他好得多。我回去细想了一下，在我周围的学生和老师里面搞了一个调查，发现有很多学生现在都不吃食堂，而是喜欢下馆子，有些青年老师，没家没室，或者正在谈朋友，也常下馆子，我可以去做做他们的工作，要他们经常来我们店子吃，我们可以给他们一点优惠。他们反正上哪吃都一样，都要花钱，在我们这里如果能便宜一点，他肯定高兴。我们呢，虽然优惠他们，看起来受了损失，但薄利多销，最终实际是赚了。这样双方都有好处，我想一定没问题。”　　王家卫说：“我们想到一块去了，我也准备在我们单位做做工作。你们知道我们那里的人在外面都是经常有饭局的，用你这个优惠的办法，我想肯定能够把一部分饭局拉过来。有了你这一块和我这一块，我想不愁生意不好，零零碎碎的客还不算在内。”　　陆同听罢一琢磨，觉得确实有道理，就不再泼冷水了。不过心里有点不是滋味，怪自己没有想到这一层，又想即使想到了也没办法去揽生意，以后如真发了财，自己功劳最小，恐怕就不好跟王孙两人拿同样多的钱。不过事情才开始，以后到底怎么样还不知道呢，先不要管这么多。　　3人就下了决心，跟邓老板按那天谈好的价格签了合同。 他们就忙碌了起来，花了几天的时间把饭店重新布置了一下，搞了一次大扫除，弄得窗明几净，满壁生辉。还打算买几张画，孙一夫想买山水画，王家卫和陆同不以为然，说这种大吃大喝的地方跟山水画根本不搭界，应该挂美人画，而且还必须是露一些的美人，臀部要特别翘，胸部要特别鼓。就买了5、6幅这样的美人画，一挂上去，跟店里的气氛果然十分谐调。王家卫笑着说：“看着这些妖艳的妞们，他们不多吃碗饭你们把我名字倒着写。”陆同也说：“单凭这些画可能就会多吸引几个家伙进来。”孙一夫把店子里里外外看了一遍说：“是不是把饭店名字改一下，我觉得这个名字不好？”王家卫和陆同想了想说好，改改名字能显示一些新气象。3 人就挖空心思想新店名，分别提供了几个店名，什么“稻花香”、“又一村”、“迎宾”等等，全是一些被人用滥了的，不是这个人嫌弃，就是那个人嫌弃。最后还是牛希咬替他们解决了问题。这天牛来玩，见他们为此争执不休，便说：“你们都错了，这种地方来来往往的人员十分混杂，附近多是菜农，名字起雅了反而不好，只有起俗一点，甚至越俗越好，这才跟这个地方相符。依我看，不如‘来了是大爷饭店’，客人见了，一想，嗯，老子只要一进去了就是他们的大爷，世上还有比这更便宜的事吗，心里一高兴，脚下管不住自己，可不就一脚跨进来了吗！”说得那3 人都笑了。起初王家卫说：“就算是为了赚他两个子，也不至于就这样犯贱吧！”牛希咬说：“嗨，只要有钱挣，管它贱不贱的，不过是一个吸引人的意思，哪里就让你真当了孙子啦，实际上你只要挣了他的钱，你是大爷，他才是孙子呢！怎么搞饭店的人连这个道理也不懂！”王家卫就似乎有些被说服了。后来因实在找不到更合适的店名，那3个人就说：“妈拉个逼，就是它了。 ”牛希咬又说：“这店门光秃秃的不好看，我看最好再写副对联。”3人自然没有异议，想了一下也想不出好联， 就再请牛希咬帮忙想一副。牛希咬早胸有成竹，说道：“名震洞庭八百里，味压潇湘第一家。”几个人听了大笑不止，说你也太抬举我们了，能不能挣钱都还不知道呢，却什么把洞庭潇湘全灭了，倒叫我们承受不起。”牛希咬说：“此言差矣！你们看那些饭店，只要有联的，哪个不是把自己夸得好像他的店里云集了天下所有的厨师似的。联这玩艺本就是图个吉利的意思，谁当真了！做生意就是要王婆卖瓜自卖自夸，你们连这副联都不敢用，做个什么鸟生意！”那3 人说不是不敢用，而是觉得你太能替我们吹了，真难为了你！就决定用牛希咬的店名和对联。孙一夫便请他们系里一个有点书法功底的老师写了店名和对联，店名挂到了店门上方，对联则随便贴在了两侧。见到的人居然都说好，说首先这个店名太有意思了，不落俗套，然后就称赞对联，有气魄，有诗意，让人眼前一亮，颇能诱人食欲。王家卫和陆孙两人商量，决定买包烟给牛希咬，明里是说感谢他贡献了店名和对联，实际是怕如果没有表示，万一牛希咬想掺合进来炒几把菜，拿一份工钱，他们不好拒绝。牛希咬得了一包烟，十分高兴，他一点也没察觉那3人是这个意思，还觉得他们很知趣。因自己没有钱入伙，他其实早绝了这份心。王家卫因工作的关系认识几家饭店的老板，便从他们那里请来了一个正儿八经的中二级厨师。几个人都有比较充裕的时间，故开始这段日子几个人一起帮忙动手，就不需要店伙计了，只是陆同把他一个在城里打工的远房表妹喊来打杂。　　这天，饭店正式开张。陆同把他的一台高级收录机拿来，将音量开到最大，一首一首地放起了流行歌曲，旋律传遍了整条街道。王家卫和孙一夫买来了几挂数百响的鞭炮，叭叭叭直炸得地动山摇。事先得到通知的一些朋友和同学很多人都来祝贺他们。有的只是口头上表示一下，说几句恭祝发财的漂亮话，有的则是很够意思地送了点贺礼。乱烘烘闹了一场，就有人提议大家在这里聚一次餐，成就店子的第一单生意。都说好，便围坐一桌开始点菜。王陆孙3人有点过意不去，先是硬着头皮说请大家吃这一餐。那些人自然不依，这3人才顺着台阶下，说给他们打七折。表面似乎是很优待的，实际他们事先商定的给特殊顾客的优惠价就是打七折。这一桌里有牛希咬、余九日、纪方、卢光中、周正涛、郑秀丽、王红和江风。孙一夫问纪方林刚怎么没来。纪方说他早出国了。王家卫又问那宋海棠呢。周正涛说：“她现在忙得很，省花鼓剧团要演《吕布和貂婵》，她是Ｂ角演员，一天到晚的排练，上回我到她家去，她妈说她一个月没回来过了。”　　王家卫说：“她好像初中从我们子校出去的时候就是演配角吧，在花鼓戏团混了这些年怎么还是Ｂ角？”　　周正涛说：“Ｂ角和配角可不同，能演Ｂ角就不错了。虽然她进剧团早，毕竟年纪不大，听说在剧团里有好几个女演员都压她一头。这回她得了个Ｂ角，还是因为她们几个明争暗斗，结果让她这个资历不够的人渔翁得利。”　　纪方说：“不知道她以后能不能在剧团唱出来。”　　卢光中说：“就算唱出来了也没什么，现在花鼓戏太不景气了。我每次见了她都劝她改改路子，去唱流行歌曲，她总是不听，我看她以后会后悔的。”　　余九日说：“现在流行歌手多如牛毛，供过于求，你说得轻巧，哪有这么容易，说改就改，你要她改了上哪去唱流行！”　　王红就看着余九日直笑说：“咦，你好像很了解她的情况！”　　余九日说：“同学见了面总要说些话嘛，这样就了解了一些，有什么奇怪的！”　　王红不依不挠，当面揭他和周正涛的短说：“你们一直是她的崇拜者，怎么样，崇拜了这么久还没崇拜上呀？”　　余九日说：“这叫什么话，什么崇拜？在这个世上恐怕还没有谁能叫我余九日崇拜。”　　王红说：“那你们怎么老围着她的石榴裙转悠？”　　余九日说：“那不叫崇拜，那是爱！”　　大家原以为余九日会被问得难堪，哪知他竟如此直率，便一齐哄笑起来。周正涛却有点不好意思，脸上略微有点发烧。他辩解说：“其实也说不上爱，只是觉得她漂亮、性格活泼，喜欢跟她接触。”　　王红说：“这样说就没意思了，谁不知道你和余九日在拚命追求她，互相较劲。又不是什么不好的事情，小伙子追求女孩子，天经地义，谁能说你什么，谁不追求女孩子？”　　有人附和说就是，装什么清高。　　余九日说：“其实我们早就停止追求了，她那人心花，不是我们这种人收拢得住的。这两年不过因为喜欢她长得好，有时候故意装出追求她的样子，一是逗她开心，二是自己开心。真的，现在我们俩谁还对她有幻想那谁就是傻瓜蛋，明摆着不是你笼里的鸟，却非要把它抓进来，不是傻瓜蛋是什么！”　　王红说：“这倒是实在话。”　　这时陆同和孙一夫开始上菜了。先是一盘黄焖全鱼，接着上来了酸辣笔筒鱿鱼，下面依次是糖醋里脊，凤尾腰花，鱼香肉丝，东安子鸡，拨丝苹果，麻婆豆腐，鱼头火锅，最后是一大盘的小炒莴笋叶。王家卫还拿上来了几瓶啤酒和一瓶红葡萄酒。葡萄酒是给王红和郑秀丽喝的，她俩说喝不了一瓶，牛希咬就说我陪你们喝，我最喜欢喝葡萄酒了。王家卫不同意，说希咬你酒量那么大却喝葡萄酒像话吗，来满上，说什么你今天也应该喝3杯。周正涛、卢光中等也跟着王起哄， 牛希咬没办法，只好打消了喝葡萄酒的念头，嘴里念念有词，我其实真是喜欢葡萄酒，这玩艺甜，又有酒味，喝起来特别舒服。　　余九日问王家卫说：“早上你这里卖什么？”　　王家卫说：“早上不开张。附近有好几家米粉店，生意都做得很好，还炸油条做包子馒头，我们可能竞争不过他们，就算了，放弃早上这一块，专心致志做中晚餐。”　　余九日说：“你们可以请个白案师傅专门搞早餐嘛，就这样放弃了太可惜了。”　　王家卫摇头说：“也这样想过，到底还是觉得不好搞。早上我们要上班，没时间搞。刚开张，请个红案师请傅都有点撑不住了，哪里还请得起白案师傅！”　　周正涛问：“那中晚餐附近也有店子跟你们争呀，你们争得过他们吗？”　　“中晚餐我们不太怕，八仙过海，各显神通，不会输给他们的。”　　王红忽然问纪方：“研究生考得怎么样？”　　纪光鼓着腮帮子咂巴嘴说：“应该没问题吧！”　　卢光中说：“他本来就是高材生，再一个他的导师跟校长关系很好，以前还有几年共过事，他这研究生肯定没问题。”　　纪方很不喜欢卢光中这样说话，好像他考研究生要靠这种关系才行似的。不过因卢光中现在校长办公室当秘书，便不好说他什么，只阴了一下脸，突然想起了一件事，问卢光中：“听说现在要建一栋研究生楼，有这么回事吗？”　　卢光中说：“吓，你消息蛮灵通！有，设计方案都已经敲定了，现在正在跟几家建筑公司谈。一谈妥就开工。”　　纪方问：“新楼居住条件要好多了吧？”　　卢光中说：“那还用说，13平方米一间房，只住两个人。”　　“是给老生住还是给新生住？”　　“这个问题倒没听校长他们说，应该是新生吧，老生都快毕业了，把他们搬进去干什么！”　　郑秀丽这时也想起了一件事，便问卢光中：“喂，我想调个工作，你能不能帮帮忙？”　　卢光中不解地问：“才毕业留校，就调什么工作，经管系不好呀？”　　郑秀丽说：“学校虽好，收入太低了。我有个舅舅，是省航运局的局长，他说他们那里现在急需进几个有本科文凭的人，每月工资加奖金比学校高多了，我想到他那去，跟教研室主任说了一下，他不肯放人。你能不能找关系跟我去说说？”　　纪方说：“你莫糊涂，学校这么好的地方，去航运局干什么？”　　郑秀丽反唇相讥：“你是个书呆子，只知道学校好，不知道比学校好的地方多得是。学校这清水衙门有什么留恋的，你没看见现在学校的人都在想办法调走呀，都往沿海走。我去沿海没门路，只好找个效益比较好的单位。说出来你可能不相信，你知道航运局的收入比学校高多少吗？”　　卢光中问：“高多少？”　　郑秀丽说：“至少高一倍。”　　就有好几个人不相信，一齐说：“不可能吧？”　　郑秀丽说：“嗨，你们这些人，没办法说，呆在学校这种地方，世面见得少，不知道现在外面的世界变化有多快。”　　卢光中点头同意说：“那倒也是。不过航运局的效益很好我还是头一次听说。”　　郑秀丽说：“我们省的公路交通很落后这你总知道吧？”　　卢光中说：“那当然，这个我都不知道那当什么秘书！”　　“那你就应该知道公路落后的地方一般水路比较发达。”　　周正涛说：“这话就不对了，我看我们省的水路交通也不见得发达到哪去。”　　郑秀丽就鄙夷地说：“哼，你以为这么一条天下闻名、直达洞庭湖的湘江是个摆设呢！再说以后省里准备开挖湘江，要让千吨级的船舶一直抵达衡阳。只要这个计划一实施，那航运局就更不是现在的样子了。”　　牛希咬笑着说：“好，这样方便了我，以后回老家，我就再不必去城陵矶搭长江客轮。”　　郑秀丽看着卢光中问：“到底能不能帮帮我？”　　卢光中想了想说：“我刚当秘书，也没什么关系，怎么能跟你办这么大的事！至少你得给我一点时间，让我在秘书这个位置上坐稳了，认识了一些人再说。”　　郑秀丽说：“我当然也不是要你马上帮我办成，反正你给我上点心就是了，有机会就帮一帮，没机会就算了。我自己也不会闲着，还会去找些关系。说起来主要是我爸爸不支持我调工作，他的思想属于那种传统僵化的思想，从来都跟不上形势，居然还跟我说什么教书是世上最高尚的职业这一类话....”　　大伙听到这都笑了起来。郑秀丽也笑了，接着说：“你们说我爸爸是不是老糊涂了。实际他也不老，才50出头。人如果思想僵化那简直没办法。”　　这时饭店门外突然响起了一阵争促的摩托声，在狂吼了一下后突然熄灭了。车上坐着两个人，都貌相不善，像是在社会上厮混的那种泼皮无赖。前面开车的那家伙戴着头盔，帽沿压得很低，露出一对很阴森的眼睛，肆无忌惮地往里面看。后座上的那个家伙没戴头盔，蓄着长发，留一小撮胡子，叼着烟，等车完全停稳了，他便一只脚支着地，立起身子也是肆无忌惮地往里面看。王家卫就念叨了一句：“妈的到底是来找人的还是来吃饭的！”大家也都往外看。突然王红哦了一声，马上站起身，轻声说：“我的，我的。”就急步走了出去，跟那两个家伙说上了话。里面坐着的这些同学便心里有些不爽，一是因为看这情形，王红在个人问题上显然是属于比较放纵的那种人，居然能在这种地方招惹两个青年来找她；二是因为那两家伙一看就不像善类，肯定没接受过高考教育，甚至有可能是社会渣滓，她居然会跟他们来往，简直有辱斯文。纪方就忍不住轻声嘀咕说：“王红怎么会跟这种人搞到一起。”　　王家卫说：“有什么奇怪的，我好几次看见她在外面跟一些不三不四的人混。”　　牛希咬说：“我也看见过。”　　纪方说：“真没看出来，她是这种女孩子！”　　卢光中说：“其实在学校的时候是有苗头的，你们还记得吗，她是我们年级女同学里最爱打扮最爱风流的？”　　纪方说：“我倒不是说她爱风流有什么错，但好歹找个同档次的人风流去呀，这不是有点自轻自贱嘛！”　　王家卫说：“同档次的风流她也有，只是你没看见而已。她的关系比较复杂，说不清。”　　纪方便不胜伤感地说：“唉，过去的同学现在的变化是越来越大了，她不过是一个缩影。”　　卢光中说：“这话算你说对了。以后呀，我看大家不是变化，而是巨变。”　　余九日说：“倒是一成不变显得没意思。”　　这时王红回到了店里，大家以为她会重新进餐，有人已准备调侃调侃她。哪知她只是进来拿放在坐凳上的手提包。她显然知道大家在背后对自己有些议论，不过显得很坦然，还格外妩媚地冲大家一周遭地笑了笑，说：“对不起，我有事要先走一步，你们慢慢吃，再见。”大家自然要留她，她自然是婉言谢绝。倒是王家卫很通情达理地说：“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留人家干嘛，别误了人家的好事！”　　王红就指着王家卫嗔道：“什么意思，嗯，你什么意思？不要乱讲。”　　王家卫笑说：“哪个乱讲，你是有好事嘛！”　　王红到了外面，刚才披长发的家伙就从后座上下来了，把位置让给了她，她毫不客气地坐了上去。那家伙还在她旁边趁机扶了一把她的腰。待她坐稳，摩托车手便一踩油门，卷着发动机的嘈杂声顿时没了踪影。　　店里的气氛便不知不觉的有些沉闷了。大家其实心里都有点羡慕王红，觉得她过得很潇洒，风流快乐，对照自己的生活，不禁黯然失色。就再没有什么高谈阔论了。淡淡说了一会闲话，卢光中说还要去会个朋友，先起身要走，大家也觉得意兴阑珊，就要王家卫算帐，一起均摊了，忽然想起王红走了，就说便宜了她，下次要她补，然后一哄而散。　　收拾杯盘狼藉的桌子的时候王家卫对陆孙两人说：“我们应该请一次客。”　　陆孙两人都满腹疑虑地看着王，不明白他想说什么。　　“我把我在外面开饭店的事跟我们头说了一下，要他以后照顾照顾，他吞吞吐吐地不爽快，我看我们得请他吃一顿，再送他两条烟。没办法，现在就是这种搞法。”　　陆同马上说：“那是那是，应该应该。我早有这个想法，只是你不开口，我也不好说什么。”　　孙一夫自然也没什么意见。3人就商量用什么菜招待王家卫的头头。 意见很一致，家常便饭怕是不好见人，至少得上几样压得住桌子的上等货色，像蛇、团鱼、牛蛙和海参什么的，还需上一瓶好酒，至少是五粮液以上的档次。就要王家卫明天负责张罗。这一天都累了，各自归家歇息。　　次日，店里冷清了一个上午，午餐时只有3、4个人来吃饭，比以前的情况更惨。陆同不觉眉头紧皱，心里竟有些害怕了。然而下午就渐渐热闹了起来。先是4 点多钟时就进来了几个赶路的坪塘人。他们是去城里拉货的，返乡途经此地，肚子饿得不行，就看中了这家饭店，吸引他们的正是外面那块“来了是大爷”的招牌和那副对联。司机一进来就说：“嗬，口气真不小，味压潇湘第一家。我开车跑遍全省，吃过不知多少饭店，还没看见谁敢说这大话的，倒要来见识见识。”陆同忙起身相迎，给几位敬了一支烟，说：“胡乱写的一副联，诸位切莫当真。只要你们吃得开心就好。”陆同一边侍候他们一边跟他们闲聊，知道他们经常来往此地，就说：“以后诸位来了，只要进我的店，我给你们打7折。”那几人都笑逐颜开， 一齐说那我们以后是肯定要来的。送走了这拨人，陆同站在店门前左右看了看，就见孙一夫领着大概8、9个学生来了。陆同心想：“这家伙真行，说到做到，居然就硬是把一群学生骗来了。”孙一夫跟陆同打了个照面，悄悄地挑了挑眉毛，显然是炫耀的意思。那群学生先是站在店前看店名，都对它表现出了浓厚的兴趣，说从没看见过这样的店名，然后一拥而进，在店里东瞧西看，很新鲜很喜悦地样子，嘻嘻哈哈闹腾了一番，才好不容易你推我搡地坐下了。孙一夫在厨房里对陆同说：“这些小杂种的家里都有钱，平常就经常下馆子，我已经跟他们说好了，他们说会常来店里吃的。”　　陆同说：“我看他们虎头虎脑，不懂行情，干脆按全价收， 然后骗他们说打7折。”　　孙一夫不同意，说：“刚开张，现在最主要的是拉客，把生意做熟，等稳定下来了再想办法怎么提高收入。你这种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是一刀斩上去的搞法，我看不好，万一醒了门子，反而去了多的，得不偿失。”　　陆同辩解说：“他们不会发现的。”　　孙一夫不满地说：“在你眼里全世界的人都是傻瓜蛋。杀猪也要掌握时机和火候！”　　陆同想想也是，就没再说什么。这群学生闹腾了足足1个小时，才一个个带着懵懂的酒意离去。他们前脚走，王家卫就领着一个朋友来了，给陆孙介绍说是他们局里的一个副科长。听说已经接待了两拨食客，王家卫非常高兴，说：“上午场面那样冷清，我以为这第一仗是肯定会输个一蹋糊涂，哪知形势这么快就逆转了。好，看来我们这一把真是赌对了。”那个副科长就说：“现在开饭店一般都赚，如果亏了，多半是猪脑壳。你这店我一看就知道不应该是亏钱的店，再加兄弟们撑一把，绝对发达起来。”王家卫说：“发达不敢想，只要把本捞回来就烧高香。”那副科长就做了一个不可思议的鬼脸，好像是说你这要求也太低了点吧。王家卫陪那副科长坐着闲聊，一边喝酒，一边吃瓜子，到了黄昏时分，王家卫请的几个主要角色也都到了，有一个正科长，一个会计和两个稽查员。这些税务部门的家伙，从貌相上看平平常常，但一说话一个赛一个的气粗，吼天吼地，好像从不把什么人和事放在眼里。显然平常他们被人侍候惯了，便不知不觉培养了这么一种德性。王家卫在一旁恭敬地陪着他们喝酒，敬烟，把几个人侍候得十分舒服。平素很严肃的科长就跟王家卫称兄道弟，拍着王的肩膀，把脑袋抵近王的下巴说：“老弟，我教你一个好办法。老是打折也不行，这样发得慢，想快发，你得弄本发票，比方说顾客吃了1百块钱，要求打折，你说不打折，但跟他开张发票，130或者150，他要写好多就写好多，实收1百，这样他拿回去报，还能赚30、50的，他保证愿意。”　　王家卫说：“吃饭的钱能报销吗？”　　科长说：“你怎么这么呆！你可以注明是劳保用品、文教用品或者什么别的用品，谁要你写吃饭啦，你不会这么傻吧？”　　王家卫拍了拍自己的脑袋说：“对对对，好主意，好主意，就像我们经常这样对付上面一样！”　　科长立刻鼓起眼睛指着王家卫的鼻子说：“嗯！”　　那几个副科长、会计也鼓起眼睛，恶狠狠地看着王家卫，骂他：“蠢得要死，这叫什么屁话！”　　王家卫这才知道自己又犯了傻，急忙第二次拍打自己的脑袋，骂道：“该死，瞧我这猪脑壳，该死！”　　副科长说：“打脑壳还不够，还应该掌嘴。”　　王家卫二话不说就叭叭抽了自己两耳光。虽然是轻轻抽的，但也抽得脆响。那些人这才松驰下来，复又露出满脸的笑容，吃的吃，喝的喝。　　在店门接客的陆同和孙一夫看到这副情景，忍不住抿嘴相视而笑。　　王家卫问：“哪里能搞到发票？”　　科长和副科长同时说：“不知道。”　　散了席一个稽查员把王家卫拉到一边悄声说：“你要搞发票怎么能问科长，出了事他得负责呀。这事兄弟我给你办，不过你得....”稽查员把右手五个指头聚拢，拇指在那四个指头上擦了几下，意思是你得给点好处。王家卫明白过来，当即说没问题，只要你替我搞到了发票，我绝不亏待你。这稽查员在税务局工作了好些年，弄钱方面很有一套，经常替做生意的人弄些发票、单据一类的东西，得了不少好处。时下彩电还是紧俏物质，要走后门搞关系才能弄到一张票，一般人想都不敢想，可他家里却早已看上了彩电。第2天他就把发票搞来了，王家卫免不得又请他吃了一顿，还给了他20块钱。　　正文 第五章 世态炎凉人情冷　　　　　　第五章    世态炎凉人情冷  泡店希咬遇旧友　　这家店子便成了牛希咬的一个好去处。平常感到孤寂了他就信步走来，权当散步，跟王家卫他们闲扯一通，或者叫上一两酒，再要一小碟花生米牛肉干什么的，借酒消愁，混些时间。店里没有散装酒卖，他只能买瓶装酒，一次又喝不完，就寄存在店里，下次再喝。这样搞久了，有一次就出了差错。一般他的酒瓶都是放在柜台下面一层，这天不知怎么给放到了上面一层，孙一夫看见了，没想太多，以为是客人的，随手就拿了出去。那些客人颇无聊，也不吱声，装疯卖傻地喝完，飞快吃罢饭就走了。牛希咬来喝酒时才发现问题，这事自然很叫双方尴尬。王陆孙3人说要赔他一瓶没开封的酒。 他老在这麻烦人家，当然不能要他们赔，就说算了。但那3人坚持要赔，他就终究还是接受了他们的一瓶酒。这之后他们的关系就慢慢有了一点微妙的变化，那3人渐渐不太喜欢他老是把酒存在店里了， 怕再出差错，再一个，每次他要点菜，他们不便对他痛下杀手，往往给的量很足，而收钱时还要打7折，也叫他们心里很不凉快。因碍着同学情谊， 不便直言，面上就慢慢淡了许多，每次他要酒要菜，他们开始有点磨磨蹭蹭，不爱侍候了。他因生活得很不如意，既对现实不满，可又无力改变，精神和他的生存现状便处于一种分裂对峙的状态，自然对一般的日常小事很迟钝，不善于察颜观色，感觉不到朋友们的变化。或者说他其实也不是不能察颜观色，而是不愿纠缠于观察到的人和事之中。他宁愿让人说自己一点闲话，也不愿对某些细微的感觉做出敏锐的反应，因为一旦做反应就等于对本就苦不堪言的生活再添加几分沉闷的气氛。实际上他不知道，如果任某种问题无限制地拖延下去，最后带给他的麻烦其实是比马上解决掉问题可能引起的麻烦更多的，也是更能影响到他的情绪的。孙一夫见他这样不知趣，这天终于下决心要让他醒一醒，拿出他存放在柜台里的半斤酒说：“以后喝剩下的酒你最好拿回去，人多手杂，我们怕搞错了，不好弄。”　　这是一个元旦过后的晚上，隆冬的气候，天特别冷，外面的寒风不说是在怒号，至少像惨咽，仿佛一把薄薄的刀片在刮垢着这个世界。新年落下的那场大雪的残痕遗迹似乎就这样被刮掉了。马路上静悄悄的，偶尔匆匆走过几个人，全都把脖子缩在厚厚的棉衣里。路灯在稀薄的空气中将哀怨的光抹在冷冰冰的地上，被人一践踏，立刻就不成了样子。牛希咬看着这惨淡的夜景，愁怅得想哭。恍忽间记起了南唐中主的一首名词：菡萏香销翠叶残，西风愁起绿波间，还与韵光共憔悴，不堪看。细雨梦回鸡塞远，小楼吹彻玉笙寒，多少珠泪何限恨，倚阑干。景虽有异，情却相同，愁便似重重叠叠了起来。不知不觉他便把半斤酒全喝了。慢慢有了些醉意，正愁不知这样子还回不回得去，就听见门外传来一个宏亮的声音：“呀嗬，挺潇洒的，一个人在这喝酒。”牛希咬看见门外站着一个高个子，此人特点很明显，头小腰粗腿长，一张很削瘦的脸，因没有胡须，看上去似乎有些稚嫩，然而再一细看，却发现他的表情中藏着几分阴险和世故。因醉意朦胧，视力模糊，牛希咬一时没认出这人来。这人便笑了笑，干脆提步进了店子，说：“肯定是酒烧坏了脑壳，老朋友都不认识了。”渐渐清晰的模样，再加上熟悉的声音，牛希咬终于一下记起他是谁了，忙欣喜地打招呼，不过仍坐着没动，伸出手去想跟来人拉一拉。来人却似乎觉得这种礼仪不是属于他们这种人的，就没跟牛希咬拉手，站在桌旁问：“怎么一个人喝？”牛希咬说：“这不是有你吗，来来，坐下，喝两杯。”此人说不会喝酒，不过身子却马上坐下了。　　此人叫邹伟强，两三年前跟牛希咬做过同事，当时他们在校水电安装队当电工，做学徒。在牛希咬的印象里，邹伟强是一个愣头小子，说话口没遮挡，不知天高地厚，爱耍点小聪明，喜欢跟社会上的泼皮无赖鬼混，逞勇斗狠。因他比邹大两三岁，那时他没有把邹当朋友看，邹却常爱跟他接触，开开玩笑。后来因水电队的师傅无端克扣学徒工资，中饱私囊，学徒们那回不知怎么非常齐心，一起提意见，闹腾了一番，结果虽然取得了暂时的胜利，迫使师傅不得不把克扣的工资还给他们，但到底年轻气盛，少不更事，最后还是中了师傅的道道，被好好收拾了一番。牛希咬一怒之下，退出了水电安装队，有不少学徒也学他接连退出了。那之后牛希咬就跟邹伟强很少见面，只记得好像有次在路上碰到过，两人倒是非常热情，互相问候了一下，说了些闲话，就又各奔东西。今晚没想到竟在饭店里邂逅。　　牛希咬把邹伟强仔细打量了一番，不禁暗暗吃惊。眼前的邹伟强和当年的邹伟强仿佛不是一个人。倒不是邹模样变化了多少，而是邹的神情举止显得稳重了许多，说话也没了那股轻浮气，似乎能够让人感到分量，显然再不是从前那个17、8岁的虎头虎脑的少年了。　　牛希咬其实跟邹伟强交情并不深，也许借酒消愁了这么久，他脆弱的感情需要交流，就觉得邹格外亲切，便决定请他吃个夜宵，正好自己也没喝太够，还想继续消消那郁积于胸的剪不断理还乱的愁绪，就点了几个菜，香干炒腊肉，豆鼓椒辣炒肉，还有番茄炒蛋，另外再要了一瓶酒。孙一夫说：“你已经喝了半斤，再不能喝了。”　　牛希咬不满地说：“怎么着，老同学，怕我不给钱是怎么的？”　　孙一夫急忙赔笑解释：“我是怕你醉了走不回去。”　　牛希咬看着孙指着邹伟强说：“放心，这是我兄弟，我醉了他会送我回去，不要你操心。只管把菜炒来，我跟这位兄弟多年不见，今晚要开怀畅饮。”　　孙一夫就不再说什么，进厨房吩咐人忙碌去了。　　邹伟强穿一件灯芯绒的夹克，他哗一下把拉链拉开，从里面口袋里掏出一包香烟，开了牛希咬一支，然后又点火，问：“兄弟，混得怎么样？”　　牛希咬比邹大两三岁，却被邹叫成“兄弟”，心里有些不舒服，不过因知邹在社会上混过，跟他的狐朋狗友不论辈份大小一律使用这个称呼，便又释然了。说：“别提了，惨不忍睹。”　　“在哪发财呢？”邹喷出一口烟圈问。　　“发财？你看我这样能发财吗？发昏还差不多。”　　“总在干个什么事吧？”　　牛希咬就把自己已经进食堂当工人的事告诉了邹。　　邹伟强说：“不错嘛，不管怎么说食堂里吃喝不愁，总算有了着落。”　　牛希咬知道邹伟强无非是出于客气才这样说，便摇头道：“唉，惨！你呢，看你这样子，油头粉面，神采奕奕，才真正像混得不错。”　　“你都混不好，兄弟我就更不可能混好了。你好歹还喜欢读读书，有一些文化，我他妈的连小人书都没看几本，能混出什么样！哦，对了，以前你好像很喜欢搞文学创作吧，经常还投稿什么的，现在怎么样，发表了一点东西吗？”　　“说了我现在只发昏，发表，猴年马月的事。你一直没再找工作？”　　这时酒菜都上来了，牛希咬动手给邹倒酒。邹说：“那年在水电安装队工作了一段时间，我算看清了，找工作没什么意思，总是被人压一头，被人管着，太不自由了。我在家里从小都不喜欢爹妈管的，现在要我去被别人管制，受不了！人要学会当家做主人。”他为最后这句笑话很是得意，把头甩了两甩。　　“可是没工作你怎么生活呢，总不能老靠家里吧？”　　“当然不能靠家里。反正到处瞎混，现在这个社会乱七八糟，只要动点脑筋，敢想敢做，还怕饿死自己？”　　“那到底干什么呢？”　　邹伟强就看着牛希咬怪异地笑了一下，似乎不太想说，可不知为何又突然改了主意，冲口而出：“打家劫舍。”　　牛希咬认为邹伟强是开玩笑。不过根据过去对邹的了解，他又觉得这不是不可能的，至少他相信邹肯定有这种想法，而且不乏实施它的勇气。　　“这可是条绝路啊！”其实牛希咬觉得邹伟强很适合去打家劫舍，但话一出口就变成了这样，他感到有点诧异，也弄不清楚自己究竟是想劝劝这位小老弟，还是顺口这么一说，以显示自己很成熟了。　　邹伟强自然不以为然，他拿起酒杯要跟牛碰杯，牛摇头说已经不行了，他就径自喝了一大口，放下杯子，伸出手背抹了抹嘴说：“应该说对于我们这种人这是最好的出路。你不妨想想，我们能干什么？了不起到哪家工厂去做个工人，每天起早贪黑，累死累活，表现得再好也不会给你官当，对不对？所以不如铤而走险，就算犯事被抓，也没什么可怕的，因为本就没什么指望，可万一成了呢，那一辈子就是另一个样了，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问题是风险太大，成的可能性极小。”　　“你搞错了，”邹伟强大口大口地吃着菜说，“风险大是不错，可成的可能性也大，所以风险就算不得什么。要干大事当然会有风险，共产党当年不也是冒着杀头的风险干革命的吗？”　　牛希咬忍不住笑了起来，说：“打家劫舍怎么能跟人家的革命相提并论！”　　邹伟强却一本正经地说：“真正说起来其实没什么区别，你好好想想，共产党当年不也就是打家劫舍吗，把地主老财的东西抢过来据为已有，你说他有什么道理！有些地主也许是剥削了别人，但有些地主其实是很规矩的，只是祖上或者自己经营有方，积累了许多田地，自己种不了，当然就要请人种，他给别人一点佣金，共产党凭什么就把人家的田分了，还不分青红皂白杀人家的头？他无非是为了过好日子，那我现在打家劫舍也是为了过好日子，为什么就不对？”　　这段话倒叫牛希咬哑口无言，细一想，似乎觉得确有几分道理，但感情上又实难接受。心想看来不管什么人，在损人利已之前都会为自己找一大堆理由，这大概是为了彻底解决他心理上多少有些惧怕的问题，自己给自己壮胆打气。牛希咬感到邹伟强现在并没有真正把这个罪恶的念头付之实施，但的确有向这方面发展的迹象。他站在邹的角度上想了想，忽然觉得刚才对邹的劝告有点可笑。再说自己，近来因百无聊赖，不是偶尔也会闪出一两个邪恶的念头吗，只因胆小，或者被道德的力量束缚住了，便不敢付诸实施。那么在邹伟强的脑子里出现这些东西有什么奇怪的呢？对于邹的理论，他也觉得至少从某种角度看是说得过去的，他曾看过一些讲述过去革命时期的文章和回忆录，里面就讲过共产党的军队有时也会抢劫民众的财物，实际就是土匪，邹的理论确有几分道理。　　牛希咬笑问：“我说老弟，你不会真要这么干吧？”　　邹伟强说：“这种事我跟你开什么玩笑！我还想劝劝你，兄弟，别再像过去那样死心眼的过日子了，想开点吧，反正这辈子也就这么回事，豁出去，拿命赌一把，输了就当没来过这个世界，反正你跟家里关系也不好，无牵无挂，万一赢了呢，可就赚大了。怎么样，跟我干吧？”　　牛希咬摇摇头说：“我怕死。”　　邹伟强也摇摇头说：“大多数人就是因为怕，所以一辈子碌碌无为。”　　牛希咬哭笑不得，感觉很可笑。这个昔日在自己眼里像个小瘪三的家伙，那会好像连骨头都没长利索呢，如今居然用碌碌无为这种字眼讥笑自己。世界好像颠倒了过来，没文化的人竟用文化人的语言对有文化的人进行批判。　　时间在这种闲聊中过得飞快，好像没说几句话，店里就打烊了。看守店子的伙计，就是那个厨师，已经乓乓乒乒把店里收拾了一道，开始关窗闭户。尽管牛希咬是常客，可他走过来下逐客令时脸上却见不到一点笑意。牛希咬四周看了看，想找孙一夫通融通融，延长一点时间。那伙计显然明白了他的意思， 说孙已经走了。牛希咬就不再说什么，掏钱付帐。　　邹伟强的酒量远不如牛希咬，但他只喝了二两，并无醉意，牛希咬却是有点不行了。脚步有点像打鼓点，时不时在地面绊一绊。亏得有邹伟强在一旁不时扶扶他，他才一路顺利地走了回去。他邀请邹伟强进屋坐坐。邹伟强本就是个夜游神，到处瞎混时间的，就同意了，进到他屋里一看，顿时十分羡慕，说：“好，一个人有这么一间房子，干什么事都方便。”　　牛希咬说：“可惜我却无事可干，以前没这房子的时候倒像是整天忙忙碌碌，嫌时间不够用。”他本想强撑着跟邹伟强再聊聊，今晚这场邂逅，使他已经改变了过去对邹的看法，有心跟他交个朋友了。可这会整个人软绵绵的，尤其是脑袋昏昏沉沉，感到仿佛地心力无形中加大了5、6倍似的，拉扯着他的头直往下坠。他终于支持不住倒在了床上。邹伟强一看也不知怎么弄他，想跟他倒杯茶，可拿起热水瓶一摇，没有一点声音。他只好给牛盖上被子，呆坐了一会，后来就走了。　　牛希咬睡到下半夜，因是和衣而卧，又盖着被子，身子倒是没受凉，但因喝得太多，肠胃受不了，最后还是难过地呕吐了起来。吐了一房的秽物，臭气熏天，他也没力气收拾，又继续睡去了。直睡到次日上午9点，终于消了酒意，醒了过来， 一看钟，吓了一跳，上班时间已经过了两个多小时。他就躺着没动，这种时候再跑去上班，肯定会被食堂主任数落一通，做旷工处理。他只好采取一般工作人员碰到这种情况所惯常采用的应对之法，去医院谎称得了伤风感冒，开了一张病假条，去食堂交给主任。主任瞪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他便回去又睡了一觉，中午懒散散地爬起来，先把地上那滩秽物清扫了出去，然后打开窗户透空气。此时他毫无食欲，便在房里呆坐着，看着冬日的暖阳在外面的山中飞来飞去，还看见几只小燕子在阳光中快乐地嘻戏玩耍，不觉又惹出万千愁情，闷闷地感叹，只恨此生不是一只飞禽走兽，真是一片芳心千万绪，人间没个安排处啊！　　这时邹伟强又来了，说来看看他怎么样啦。牛希咬说：“半夜的时候吐了一次，差点把苦胆吐出来。我以前醉过3次酒，每次都吐得一蹋糊涂，今天是第4次。唉，醉酒他妈的真不是滋味，我发誓，以后喝酒一定要控制，再不让自己醉酒了。”　　邹伟强说：“我记得你以前酒量挺大的呀，半斤就跟喝水似的，怎么现在的酒量退步啦？”　　牛希咬说：“昨天你来之前我已经喝了半斤，后来又喝了4两， 当然顶不住。”　　邹伟强说：“难怪。我喝酒倒是从没醉过，所以酒量也练不出来。”　　牛希咬就开烟。说了一会话，邹伟强说：“昨晚你请我吃了夜宵，今中午我请你，走，到下面山下找家馆子吃点东西去。”　　牛希咬直摆手，说：“不不，晚上吐得我肠子里现在好像都还在冒苦水，一点东西都不想吃。”　　邹伟强说：“昨晚吃进去的东西都吐了出来，现在你肯定饿了，还是去吃点吧，勉强吃点也行，总之吐了这么久应该填点东西。”　　牛希咬还是摆手说：“不不，心里直发腻。”　　邹伟强说：“那你别吃肉，吃点小菜，保证不腻。”　　牛希咬没拗过邹伟强，随邹离开了屋子。到了馆子里，不知为何牛希咬忽然觉得一下有了食欲，邹伟强就点了好几个菜。不过闻着酒味牛希咬还是觉得不舒服，邹伟强就没对他劝酒，自酌自饮了起来。两人很悠闲地说着话，今天的话题就比昨晚的话题宽泛了许多，但说来说去，主题终究离不开前途命运。牛希咬后来慢慢察觉出了邹伟强回请自己的真实目的。原来邹对他还不死心，认为他读的书多，聪明过人，想继续说服他去走黑道，知道他最爱读水浒，说：“我知道你不是一个喜欢喊打喊杀的人，我的意思并不要你动手，只要你平常出出主意就行了，就像水浒里的吴用一样，当军师，你负责计划，我负责行动。对你来说不难吧？”　　牛希咬笑说：“你给我的这个职务怎么能跟吴用比？你是拉我当强盗，他那是....”　　“是什么？不也是强盗吗？抢生辰岗，杀朝庭官府，他们干的哪一件事不是犯法的事？如今这世道其实也差不多，尽是贪官污吏，到处欺压百姓。我们只要不抢老百姓，只抢有钱的当官的，那就没什么不对，不义之财，取之何妨！”　　“我说兄弟，你真是大变了样，只两三年不见，就变得这样伶牙俐齿了。”　　“都在变。你的变化却是....好像越来越胆小了。还记得吗，当年师傅扣我们的奖金，你带头造师傅的反，那时我们大家都很佩服你，跟着你干，我一直在朋友们面前说你是条汉子。哪知你现在却完全没有了一点当年的气魄。兄弟，怎么越活越回去啦？”　　“根本两回事。当年造师傅的反是因为他们处事不公。可现在社会又没有对不起我，我干嘛要去跟社会做对？”　　“也不能说是跟社会做对，主要还是为了发财吗，现在人人都疯了似的想办法发财，你怎么好像无动于衷？”　　“君子爱财，取之有道。”　　“以你现在的情况，想找条有道的取财之路是不太可能的，如果不采取一点行动，你会一辈子给闷死在食堂里，你总不至于想当一辈子的炊事员吧？”　　“那当然，不过这不等于说就应该去走这条绝路。”　　“你太呆板了，没想清这个理。这是生路，按兵不动才是真正的绝路，知道不？”　　牛希咬说：“算了，我们在这个问题上是不可能取得一致意见的，你要怎么干那是你的事，别再跟我说这个。我希望我们能保持一种真正的朋友关系。”　　话到此处，邹伟强也不好再说什么。两人在馆子里一直吃到下午两点，方才离开。　　他俩在山脚处分了手，牛希咬感到嗑睡又来了，自回房睡觉。邹伟强便沿山脚一路走到了天马大队一带，他穿过一片茂密的树林，绕过了几片小水塘，从一处山洼折了进去，就看见了一颗很大的楠木，楠木树冠如伞，树后隐着一栋红砖灰瓦的两层小楼房。他走近楼房时有几条大黄狗朝他扑了过来，似乎是想咬他，哪知跑到他面前却一个个欢蹦乱跳。显然他是这里的常客。他两手拍拍腰包，说：“今天来得匆忙，忘了给你们带东西吃，先欠你们一顿，下次我一准补齐。相信我，向毛主席保证。”几条狗却不管他说什么，只是往他身上扑，有条狗还把脏兮兮的爪子搭在他肩上，好像跟他称兄道弟似的。他冲它笑了笑，将它一把推到一边。进了楼房大门那些大黄狗才不跟他玩了，窜去墙角篱边继续先前的游戏。整栋楼房静悄悄的，好像没有一个人。他径自上了2楼，拐了一道弯，往右侧走了几步，在第2间房子前停下来，伸手敲了敲门。里面传出一个很粗野的声音问是谁。他高声答道是我。里面似乎就有了些动静，过了一会，门开了，里面出现了一个男人。此人年纪约25岁，身材魁梧，也修一板寸，脸呈方型，浓眉大眼，鼻直口方，蓄小胡子，模样显得有点凶，目光咄咄逼人。他叫熊彪，是这一带一个有名的恶霸。熊家世代在天马山务农，早年间十分贫穷困顿，常被本地的地主老财欺辱。有一年熊家的老人向一过路的算命先生求签问卦，请教避祸趋福之法。算命先生掐指算后教他说你家风水其实很好，只是门前光秃秃的什么也没有，镇不住邪，故你家香火不旺，若能在门前植一楠木，待其绿荫匝地之日，也就是你熊家兴旺发达之时。那老人就依言于家门前的坪地上种了一颗拳头粗的楠木，告诫子孙这颗树比命还金贵，熊家子孙须百倍呵护，哪怕家道败落，片瓦无存，也要依树而居，生生不息，定有灵验。后来楠木长到2、30米高，粗比人腰， 果然熊家的气象就有些不同了。那一年，解放军进驻长沙，熊彪的祖父当时是个贫农，一家几口守着一亩三分地清汤寡水地过日子，但他脑子不笨，感到改变自己命运的时机到了，就积极地向解放军靠拢，为解放军鞍前马后的效劳，慢慢取得了信任，混了几年，摇身一变，居然当上了天马山大队的队长。打那后，熊家势力就渐渐在这一带膨胀起来。熊彪祖父最风光的时候曾被这一带的人称做土皇帝，要风得风要雨有雨，附近但凡有点姿色的小姑娘小媳妇都没能逃脱他的魔爪。后来熊彪的祖父老了，他的父亲就把班接上了，依然在这一带鱼肉乡民，欺行霸市。到了熊彪，比之乃祖乃父更是有过之无不及。这家伙多次被当地派出所收容拘留，还曾劳教过1年，然而每次出来后仍恶习不改，甚至变本加厉。 那一年劳教，熊彪在里面认识了一个跑江湖卖艺的老头，老头会刺青，对熊彪说你骨骼奇异，龙行虎步，命相富贵，若能在身上刺几个威猛的动物，定能永保平安。熊彪甚喜，就叫老头刺了，刺的是一只龙一只虎一只豹，在胸前依次排列，龙似奔腾飞翔，虎如雷霆万里，豹若闪电追风，大家见了都说好，有人脱口而出“龙虎豹”，后来这就成了他的绰号。　　熊彪把邹伟强让进屋里，邹这才知道难怪熊彪搞了半天才开门，原来里面有个十分妖艳的女子，显然熊彪刚才在里面行好事。那女子看样子20岁不到，杏眼黛眉，面若桃花，眉宇间有一种很重的胭脂气。邹伟强不知道该不该退出去，熊彪看出了他的犹疑，说：“坐，没关系，这是我老婆。”熊彪每搞一个女孩子，都把她称做老婆，实际他尚未婚配。父亲急得不行，郊区盛行早婚，经常训斥他：“你他妈的就喜欢乱点炮，正儿八经和一回给老子看行不行？”他回敬父亲说：“人生一世还有什么比点炮更好玩？”他从来不怕父亲，小时候父亲要打他，他会跑出去混两三月才回家，后来有了力气，父亲再要打他，他能跟父亲动手，有一次父亲被他一拳打在地半天爬不起来，就再不敢跟他玩了，只是骂骂而已。而就是这点权力，随着他越来越野性难驯，怕是也保不了多久。父亲表面恨他恨得要死，其实心里还是很欢喜的，因为儿子能继承自己的衣钵，并且青出于蓝胜于蓝，这是做父亲的最大的安慰，儿子孝不孝顺倒在其次。　　那女子穿戴整齐，对熊彪说：“彪哥我去做个头发。”　　熊彪嗯了一声。她就登登登地走了。走到楼下大概有条狗对她发骚劲，被她狠狠地骂了几声，又冲楼上嚷道：“怎么狗也这样烦人！”　　“杂货店那个杂种怎么说？”熊彪给了邹伟强一支烟，问道。　　“今上午我去了，问他想好没有，他态度还是老实，但软中有硬，左一个没赚到钱，右一个没赚到钱，请我们放他一马。我说你可别糊涂，熊哥是什么人你应该清楚。你猜他怎么说：熊哥再有本事，总不能不讲道理，我没钱你要我怎么办？”　　熊彪不禁大叫一声：“啊，他敢这样说？”　　“我没扯一句白。”　　“我说兄弟，是不是你说得不够清楚呀？”　　“还要怎么清楚！都说他精得很，实际上用不着我说他应该就明白，我估计他可能有点靠山，所以想跟你掰掰手腕。”　　“他一定是活得不耐烦了。”　　“我也是这样说他的，可他说：不知道谁活得不耐烦了。”　　熊彪就再次大叫了一声，从沙发上跳了起来：“抄家伙，抄家伙，看老子去把他的店子掀个底朝天。”　　邹伟强就拦着熊彪说：“大哥大哥，慢点慢点，莫急，现在大白天的不要搞他，等到晚上再动手。”　　熊彪说：“老子等不得了。”说罢又要往外冲。邹伟强便再次拦住了他，苦苦劝说，才勉强消了他的火气。熊彪瞪圆了眼说：“那就晚上吧。他妈的，这一带还没有谁敢这样跟老子叫板的，倒要看看，那个杂种是个什么货色，他吃了豹子胆，还是有三头六臂？”　　第六章          王老板拒诈被殴      张哨兵徇私枉法　　从王家卫他们的饭店往南边的马路走几分钟路，就到了一处三叉路口，此地叫做渔湾镇。这是一处交通要道，南接矿冶，北邻岳大，向东还有一条大路，直通湘江堤岸。因建镇年头并不长，故镇子的规模不大，但却繁华热闹，各种各样的店子都有，娱乐场所也很齐全，像录像厅、舞厅、理发店、卓球室什么的，随处可见。尤其那一间间理发店里，充斥了妖艳的女子，若论真正的手艺，她们多半是二百五，但招揽客人的手段却很是前卫，坐在店门口向过往的客人频抛媚眼，眉目传情。照理河西一带多大专院校，教化有方，应民风淳厚，哪知却也鸡鸣狗盗，五毒盛行，成了藏污纳垢之所。　　白天还好，一入夜，渔湾镇就躁动了起来。这里的晚上，笙歌不绝，吵闹不休，每晚都会发生一些精彩的故事。　　介子坡杂食店开在这个镇子的南端，跟一所艺术学院接壤，再往南就出了镇子了。这家店和一般店子有点不同的是它不紧挨马路，而是凹进去了一些，好像缩在一处山坡的怀里。这家店原先不是办杂货的，经营的是旅馆。可这里地方偏僻，四周多是附近的菜农，哪会有人来住店，生意自然清淡得很，店家便把房子租给别人做生意了。那是一个外地人，先做了一阵服装生意，挣了一点钱，后来觉得这里吃白食的人太多了，自己惹他们不起，一怒之下便把生意转移到别处去了。现在租店子的是一个姓王的老板。王老板30多岁，长得很精神，一看就是机灵人，是块做生意的料。他是矿冶那边的人，有一很大的杂货店，生意很好，想扩大经营，这才把触角伸到了这里。王老板虽然做起买卖来很理手，却于人情世故上有些迂腐，或者说不开窍。可能这样说也不对，真正论起来，只怪他自恃有个小舅子，在矿冶那边的社会上经常聚众械斗，小有名气，他就仗小舅子的势，不太把这边社会上的那些泼皮无赖们放在眼里，一不拜码头，二不给保护费。房主好几次提醒他熊彪可不是一般人物，手段黑着呢，你不给他进点贡，这里的生意肯定做不下去。王老板也曾有过一时的犹豫，不过一想到小舅子的能赖，就觉得自己不能丢这个份。于是就要小舅子想办法跟这边道上的朋友打声招呼。要按以往的情况看，他的这个想法倒也不错，渔湾镇的社会渣滓跟矿冶的社会渣滓关系一直非常密切，但现在因岳麓山脚沿线的经济状况越来越好，一个接一个的店子开了起来，这两派人就为划分管辖区域的事弄得有点不愉快，前阵子又有双方的一个头面人物为争一个漂亮的女孩子各邀人群殴了一场，互有损伤，虽经两处派出所调停劝解，两下再无相争之意，但梁子已经结下了。熊彪跟争女孩子的事倒没牵扯，但因他是这一带社会渣滓里公认的无冕之王，他现在当然是绝不会买那边的帐的。事又不巧，王老板的小舅子这些天去外地玩耍去了，王老板递过来的话暂时便没有回音。王老板不了解这些情况，故而不知邹伟强今天的警告对他来说已是最后通牒。　　隆冬季节，尽管白天太阳异常温暖，可晚上照样寒气逼人，风吹得依然是那么刺骨，一阵阵地从镇上刮过，仿佛一把无形的扫帚在给镇子搞卫生。这么吹了一会，再看镇子，似乎的确让人觉得干净了许多。然而笙歌依旧，在那一间间光线昏暗、空气污浊的房子里醉生梦死的生活更加的不堪入目了。大马路上有人在撕扯吵架，时不时回响几声粗俗下流的咒骂。几条狗也不甘寂寞，跑过来跑过去，把一些路人吓得惊慌失措。有个青年刚买了一块蛋糕，一口都没吃上，就让迎面跑来的一条狗吓得掉到了地上。弯腰想捡起蛋糕，立刻又觉得不体面，便恼怒地四处看了看，发现狗主人正用挑衅的目光盯着自己，四周还有人在挑衅而快乐地嘲笑他，就不敢说什么，低了头老老实实的离开了。跟那条狗比，他倒更像一条狗，被无情地排挤出了这座镇子。王老板看着这些情景，心里好生不快，他觉得这座镇子的风气实在是太糟糕了。他承认来之前妻子的反对有点道理。可他实在贪图这里的生意，认为从现在的发展趋势看，这里以后会比矿冶一带更繁华热闹，更容易挣钱，他得赶在此处的经济高速发展之前来安营扎寨，打开局面。老实说他这个想法确实也对，只可惜他没料到小舅子会跟这边的人闹崩，而在这个节骨眼上小舅子又不知去哪了。似乎可以说他运气不好，然而还是只能怨他自己，干嘛非靠小舅子撑腰不可呢，老老实实给点保护费什么事也没有。　　这时进来了一个顾客，说买包烟。此人是个瘦高个，眼睛深凹，鼻子有些尖，面相不善。王老板虽初来乍到，但他凭直觉感到此人不像镇上的人。他在做生意的过程中总结出了这么一条规律，即本地人买东西表情一般都比较柔和、自然，而外地人或者过路人买东西表情就显得拘束、生硬。他很热情地上去打招呼，问：“老兄，要什么烟？”他的年纪明显比瘦高个大，却以老兄呼之，显然是对此人有点敬畏的意思，再一个生意人一般都嘴甜，所谓和气生财。对于王老板的热情，这人却毫无反应，只冷冷地说：“白沙。”他的声音很低沉，再配以冷酷的貌相，似乎就透出一股邪气。王老板依然满面笑容，拿了包白沙烟。这人递过去一张10元钞票，一边等王老板找零，一边开封，点燃吸了一口，忽然破口大骂道：“妈的，这什么白沙，假烟，换一包！”正找零的王老板吃了一惊，忙说：“假烟？不可能吧，我这从来不卖假烟。给我看看。”他拿过烟看了看，又闻了闻，然后笑着说：“老兄，你搞错了吧，这是真的白沙。”　　瘦高个很不耐烦地说：“你别想蒙我，我常年四季抽白沙，真白沙什么味道我会不知道吗？这绝对是假烟，换一包，少废话。”　　王老板还是赔着笑，不过笑脸有些儿僵硬了：“老兄，你一定搞错了，请再认真看看。”　　瘦高个很不客气地说：“看什么看，不用看了，我说是假烟就是假烟。别跟我罗嗦了，换一包，听见了吗？”　　王老板这下实在笑不出来了，他的脸色往下一沉，很是生气，口气开始变得强硬：“兄弟，我们可以找人看看，如果都说是假烟，那我赔你一条烟，如果都说不是，那请你别这样说话，行吗？我是一个规矩的生意人，不想惹麻烦。”　　瘦高个冷笑一声，说：“行呀，你要叫人来评这个理是吧，”他回头朝店外喊了一嗓子，“喂，外面有人吗，请进来抽根烟。”　　话音一落，就从外面走进来了几个泼皮无赖，一个个凶神恶煞，一叠声乱嚷：“谁请我们抽烟，谁请我们抽烟？”　　瘦高个把那包烟往他们身上一丢说：“我请的，都抽一根。我说是假白沙，可这位老板说是真的，就请你们说说，到底是真是假。”　　王老板这才看明白，麻烦来了。隐隐感到这事跟上午那个姓邹的家伙来收保护费有关。他迅速判断了一下形势，知道这事不宜再闹，就压抑着怒火，又赔上了笑脸，说：“行行，我跟你换。”　　然而事情到了这一步，显然是不会就这么轻易解决的。换了一包，瘦高个拆了一抽仍说是假烟。王老板感到事情严重了，可一时之间又无计脱身，只能耐着性子再换。瘦高个拆了再抽还是说假烟。这样一直换到第五包，王老板才彻底看清楚了，今天这烟不管怎么换都会被说成假的。他不换了，对瘦高个打了个拱手，说：“大哥，如果我有什么对不起您老人家的地方请您大度包容。您如果非要对我怎么样，请您说个清楚，这样明明白白吃一个亏，我也就认了。”　　瘦高个说：“你做了什么不规矩的事自己不知道吗，还用得着我说吗？”　　王老板苦笑着说：“我真不知道，请您告诉我。”　　瘦高个说：“你做的事就是不该卖假烟。”　　王老板说：“可这是....真的。”　　瘦高个扬手就是一耳光抽了上去，王老板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毫无防备，被抽得眼冒金星，脸上一下烧起了一片红云。瘦高个也懒得罗嗦了，吼一声：“砸！”那几个家伙就冲进柜台里面，疯狂地砸起了东西来。王老板情知已经无能为力，可他大概是吃了一耳光，糊涂了，这种时候居然还幻想阻拦这些人，上前不许他们砸。这些人自然就很不客气地给了他一顿拳脚。王老板被打得口吐鲜血，倒在地上。　　这群暴徒走后，一直躲在店里不敢出来的店伙计才把王老板送去医院疗伤，然后又赶往王老板的家里报信。王老板的老婆闻听此事吓得魂飞魄散，急忙赶到。王老板虽伤得很重，人倒是还清醒，告诉老婆肯定因为保护费的事，他埋怨她说：“你兄弟是怎么搞的，我今天叫人带了个信给他，要他跟这边的人打声招呼，免收保护费，他怎么一点不上心？”　　老婆说：“他这几天不在家，晚上爸爸托人告诉我，我兄弟他们跟这边的人近来有几件事扯不平，关系搞僵了，这边的人肯定不会买那边的帐，要我们小心点。我准备等你晚上回来后再告诉你的，哪知那些人动手这么快。”　　王老板这才知道这事一多半要怪老婆，气得呼呼直喘粗气，如果不是身上痛得厉害，他非一耳光抽过去不可。老婆有些愧疚，便安慰他说不要急，等我兄弟回来了，叫他给你出这口气。他听了一点不解气，恨恨地看着她，一晚上没跟她说话。店伙计早去派出所报了案，但当晚派出所并没来人，第二天才派了个人来医院了解情况。王老板把昨晚的事说了一遍，详细描述了那几个流氓的模样。来人把他的话全记下了，说：“那就这样，我们会尽全力破案的，不过这种事没什么头绪，也不知道能不能抓住那几个家伙。你安心养伤吧，有事再来找你。”王老板觉得这个人办事也太简单了，才问几句话就想走，心里很有意见，又不便流露出来，就按着性子说：“我估计他们可能是当地人。”来人没有一点表情，只是问：“你怎么知道？”王老板就把昨天上午有人收保护费他没给的事说了。　　来人问：“那人你认不认识？”　　“不认识。”　　“昨晚的人里有没有他？”　　“没有。”　　来人就又要王老板把那人的模样说了一遍，然后走了。王老板和老婆盯着他的背影，都很生气，互相看了一眼，王老板说：“他妈的，派出所的人就这德性！”　　老婆忽然明白了过来，说：“派出所肯定跟那些人是一路的，所以他只是来做个样子，我看根本不要指望破得了这个案。”　　在医院住了一天，身子不那么痛了，王老板就出了院，回到店里。店伙计已经把店子收拾齐整，还开列了一张被损坏货物的单子。王老板接过单子，拿过算盘，按货物的进货价打了一遍，对老婆说：“他妈的，1千块， 一晚上就砸了老子将近1个月的收入。那些狗杂种，太他妈毒了。”　　老婆便又旧话重提：“我叫你别到这来别到这来，你非要来，这下好，人财两空....”　　王老板气得把桌子猛地一拍：“妈拉个逼，你还说，不是你，老子也不至于这样！”　　老婆也有气，不过念他挨了打，便没跟他计较，黑着脸在柜台里坐了一会，接待了几个顾客，忽然问老公：“现在怎么办，撤不撤？”　　王老板说：“撤？怎么撤？签了一年的合同，钱都交了，撤了又收不回来，再受一笔损失呀？”　　老婆说：“可那些人肯定还会来的。”　　王老板说：“那就给他保护费罗，谁知道你那个小舅子也是根软鸡巴，立不起来。”　　老婆说：“跟我兄弟什么相干！早知如此，你昨天给他们点钱不就完啦！”　　王老板就不再出声了，细想了一回，也觉得自己这顿打简直就是他妈的一笔糊涂帐。　　几天后的下午，阳光暖融融的，万物都好像被它弄得软绵绵。渔湾镇车水马龙，街面上混杂着山上枫叶的清香和远处渔塘的腥味。这种混合的味道令人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怪异感，仿佛闻到一个浑身汗臭的人身上却又散发出香水味。这是城乡结合部的一个特点，似乎显得有些可笑，然而细细品尝，却往往会觉得在郊区小城镇向城市化演变的过程中这种特点又很富于诗情画意，既摆脱了传统写意画的风格，又尚未被都市完全同化。　　邹伟强趁今天天气好，就又出来游荡了，他叼着烟，在街上盲目地走了一趟，忽然想起了王老板的事，就摇摇摆摆地晃到王老板的店子里来了。店里有几个顾客，王老板很忙碌的样子，依然对顾客陪着那副和气生财的笑脸。邹伟强大声吆喝了一声：“噢，王老板，生意好哇！”　　王老板正在给一个妇人称一斤麻花，被这声音吓了一跳，抬眼看去，发现是邹伟强站在柜台前面，脸上带着一种不易让人察觉的挑衅的笑。王老板就把笑脸收了起来，也收回了目光，称好麻花，用牛皮纸包了，给了那妇人。那妇人付了钱，把麻花放进一只塑料袋里，提着走了。接着是一个老头，对王老板伸出两根手指头要买两斤盐。邹伟强知道王老板现在肯定恨死了自己，但他一点也不在乎，还觉得很好玩，如此蹂躏这些一毛不拨的生意人是一种乐趣。虽然王老板根本不理他，可他仍保持着那副欺人太甚的狞笑，还在一旁不停地说话，调侃王老板：“王老板生意做得真好，我拜你为师，跟你当当徒弟怎么样？”　　“阿弥陀佛，还是我拜你为师吧！”　　邹伟强便笑得更得意了：“王老板不要讽刺我！”　　王老板已经称好了盐，包好给了老头，再接过老头的钱，抬头看着邹伟强说：“我敢讽刺你？你是我大爷。”　　邹伟强说：“王老板不要这样说话，我今天真是来向你请教的，想学学应该怎么做生意。”　　王老板冷笑了一下，想说你抢就是了，做生意那多麻烦呀，但到底有些胆怯，那天被打的事件使他再不敢依仗什么小舅子，在这些地头蛇面前还是收敛着好。他不再搭理邹伟强，闷着头，把几个顾客都对付走了。　　“每天生意还可以吧？”顾客一走，邹伟强倒是一本正经地说话了。但王老板很不习惯，明明一个强盗，却装伪善，他倒宁愿邹还像刚才那样油腔滑调，他的感觉还好些，邹这样说话反而让他觉得受的侮辱更大。　　邹伟强见王老板对自己爱理不理，就直直地看着王，不过也没生气，忽然说：“拿包烟。”　　王老板就条件反射地惊颤了一下，脊背立刻发凉了。他有点紧张恐惧地看着邹伟强，哆嗦地问：“怎么，是不是还要砸我的店？朋友，做事别太绝了。”　　邹伟强因那天没参加行动，所以对买烟这事根本没有王老板的这种概念，他只是纳闷，拿包烟怎么在王的嘴里就变成砸店子啦？愣愣地盯了一会王，说：“喂，谁砸你的店子，有病吧？”　　王老板这才想起那天邹不在场，对买烟的事确实不会像自己这样敏感，再一个邹自然也要装出一副不知道砸店子的事，就解释说：“前几天有几个人来买烟，明明是真白沙，他硬说是假的，我给他换了一包又一包，他还说是假的，最后竟把我的店子砸了。你说气人不气人，有话好说嘛，何必这样呢！”　　邹伟强说：“他们肯定是跟你好说过了，你自己不知趣，别人才动的手，怎么能怪别人！再说，你的店子开得好好的，我看不出哪被砸过。”　　“你就别装蒜了，他们是你的弟兄吧？”　　邹伟强就正色说：“我说王老板，这玩笑可开不得。砸店子是犯法的事，我能干吗？”　　王老板跟邹伟强对视着，恨不得一拳过去把邹的眼珠子打暴。但他的这一点点藏在肚子里的勇气很快就被邹伟强眼里的一道锐利的光刺得支离破碎，他根本没办法再把它们整合起来，更不敢将之表现出来，而且他迅速认识到用这种态度对待邹是危险的，已经吃过一次亏了，总得长点记性。他就马上把眼皮顺下来，坐在椅子上，看着店外的马路，表情显得很复杂，既有无奈和愤怒，也有忍让和屈服。　　“拿包烟。”邹又说了一句，他的声音开始变得阴冷无色。　　王老板再不看邹，但这次给邹拿了烟。他以为邹会不给钱，也不打算要了，哪知邹竟付了帐，倒让他感到很是意外。心想难道强盗在干了一次坏事后也会发善心吗？　　邹伟强站在柜台前开了封，叼上一根，点上火，忽然竟抽出一支递给王老板：“来，交个朋友，抽根烟。”　　王老板摇摇头。邹伟强好像非要把烟给王似的，手一直伸在哪，眼睛直直看定王。王老板就说：“我不抽烟的。”　　邹伟强这才收回手，将烟夹在了耳朵上。忽然笑了一下，问：“生意怎么样？”　　王老板现在真讨厌这个家伙，一句话也不想跟他说，可越是讨厌，他越是不敢不理邹，便淡淡地说：“一般般。”　　“不要客气，我知道你生意不错。怎么样，我和弟兄们现在到处要饭吃，今天王老板是不是赏我点碎银子。我和弟兄们吃饱了，就可以保一方平安。像你们做生意的，有时难免会碰到一些麻烦，如果有谁跟你过不去，你尽管跟我们说，保证替你把那孙子给收拾了。”　　王老板只想哭。他神情黯然地看着外面，问：“你要多少？”　　“不多，20块就行了。”　　“是年贡吧？”　　“王老板拿我开涮，一年20，我们弟兄都得饿死。月贡，都是这行情，不信你去打听。”　　王老板不再说话，从钱箱里拿出两张10块的钞票递给邹伟强。邹伟强把钱折起来揣进口袋，终于露出了很满意的笑容，说：“王老板到底是个聪明人。好了，在这耽搁得太久了，祝你生意兴隆。”　　邹伟强又走在了街道上，大摇大摆，一副巡街的架式。有些店子里的人看见他过来了，就装做干活的样子，缩回去不跟他打招呼，有些老板却是知趣地主动出来招招手，或者说一声：“伟哥忙呢！”他哼哼哈哈地应付一下，很昂扬很豪迈的样子。走到派出所大门口，正好碰上一个熟人从里面出来，这回就轮到他主动跟人打招呼了：“二哥。”这位二哥叫张哨兵，就是那天去医院向王老板询问情况的警察，他原是天马山大队一个菜农子弟，高中毕业后去当了几年兵，回来街道办给他分了几个工作，都是在厂子里做工，他死活不干，挑明了非去派出所不可，但因他在部队时有次野营为甚事跟当地老乡吵架，他把人家痛打了一顿，严重影响了当地的军民关系，受了部队的处分，派出所看了他的档案，不想要他。他自幼跟熊彪熟识，知道熊彪在这一带的能赖，就找熊帮忙。一般人熊彪是不会理睬的，但张哨兵不同，在部队练过功，打两三个人没一点问题，把他弄进了派出所，对自己绝对有好处。熊彪就为他在这事上活动了一番，据说花大价钱买通了派出所所长，终于让他进去了。为此事张哨兵非常感激熊彪，两人关系愈见密切，后来还成了换贴子的把兄弟，在熊彪的流氓集团里被人尊称为老二。这会张哨兵听到邹伟强叫二哥却有点不高兴，瞪了邹一眼，左右看了看，说：“说了在外面别叫二哥，叫张哥就行了。”邹陪笑说：“没人。”张哨兵严肃地说：“没人也别叫，总之不好。”邹连忙点头说：“是是。”邹伟强一边从口袋里掏出烟和槟榔敬张哨兵，一边说：“我才去了王守业的店子，搞了20块。”张哨兵吸了一口烟吐出来问：“他老实吗？”邹伟强笑说：“老实得像孙子。”张哨兵哼了一声说：“这种人就是贱，不打不知道厉害。这个月的管理费都收齐了吗？”　　他们把所谓的保护费叫做管理费，不明就里的人听了，还以为他们是家什么正当的管理企业呢。邹伟强说：“我那一片的都收齐了，不知道他们收得怎么样。”　　“现在又开了几家新店子，应该突破80家大关了吧？”　　“突破了，现在总共是83家。每家20，每月只有1千多块钱，二哥，不，张哥，我觉得我们的管理费收得少了点，南门口、四方坪、上大垅我都有弟兄，听他们说他们的管理费是30块，我们也应该涨上去呢！”　　张哨兵嚼着槟榔眨了眨眼说：“他们那里生意好做些。”　　“其实差不多，有多好我看也不见得。你跟大哥他们商量一下，涨一下吧，  涨个3块5块应该可以，弟兄们每个月好歹能多抽几包烟。”　　张哨兵笑了笑说：“我们这里熟人多，一旦有事，这个来说情，那个来说情，也不好办。不过你们如果真想涨的话，那今晚上你向大哥他们提出来吧。知道吗，今晚大哥要在聚义堂开会。”　　“晚上开会？我不知道。”　　“等会你去交管理费大哥肯定会跟你说的。”　　“开什么会？”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说罢张哨兵要去菜场处理一件打架的事，就匆匆走了。邹伟强继续往前逛，进了一家卓球室，找人打了两个小时的球，因经常玩这东西，球技过人，每每赢人的钱，今天又进了十几块，嘴里还不干不干净地奚落人家。人家一生气，就不跟他玩了。他也玩够了，想到要去熊彪家开会，便去外面店子吃了一碗牛肉米粉，然后就往熊彪家来。这时天色已黑，郊外的农房茅舍已亮起了三五灯火，四处都飘散着柴灶煮成的大锅饭的清香。　　还是在那几条大黄狗的迎接下，他进了熊彪的聚义堂。所谓聚义堂其实就是这栋楼房的客厅，门上并没有挂聚义堂的匾，但因从前偶尔有人这么提了一两次，后来大家就在外面顺口说这里是聚义堂了。曾有人建议熊彪干脆挂幅匾算了，但此议遭到了张哨兵的否决，说一挂匾目标就大了，如有什么行动，可能会引人注意，徒添了一个虚名，却多了几分不利因素，不划算。熊彪认为有理，就再没人提过这碴。此时聚义堂里已坐了好几个人。坐在右边首位的是一个胖子，长着一颗南瓜脑袋，剑眉豹目，肉鼻阔嘴，唇上和下巴都留着一溜胡须，两侧脸上的胳腮胡则刮得溜光，泛出两道十分明显的淡青的痕印。此人叫管和，人称三哥，最是一个心狠手辣的家伙，比熊彪还霸道，只因除了动刀动枪，再无可取之处，头脑简单，性格粗暴，对弟兄们都很无礼，故弟兄们都不服他，但念他每当有事，总是打头阵，所以大家还是愿意尊他为老三。其他坐着的人都是小喽罗头头，无非王富友、李金生、柴勇贵等人。邹伟强和他们一见面就很亲热地互相对骂，正经话没说一句，却已在嘴上把对方的娘操了好几遍。然后又互相敬烟，让坐，乱开玩笑。不一会熊彪用火柴棍剔着牙缝下楼来了，一屁股坐在正中的八仙桌的左边，问：“老二怎么还没来？”李金生说：“吃晚饭的时候我去约他，不巧正碰上他堂客跟他吵架，怪他不该天天晚上打牌，把钱都输了。他怪堂客罗嗦，骂她讨卵嫌。我宝里宝气的迎头上去叫二哥，结果被他堂客好一顿骂，说都是我们这些人教唆得二哥玩麻将的，又不把技术教给他，让他老输钱。我看他堂客蛮不讲理，就赶紧走了。二哥这堂客谈恋爱的时候好像脾气挺温顺的，怎么一嫁了人就变成这样了！”管和亮起他那粗嗓门说：“女人都这样，做了堂客个个不是省油的灯。”正说间，张哨兵一步跨进大门：“我听着好像在说我坏话。”李金生几个就说谁敢说二哥坏话，只不过说你太纵容嫂子了，以后多给她点颜色看看，别叫她扫了二哥的威风。张哨兵接过熊彪递给来的香烟，一边打火一边对他们几个说：“你们懂个屁，让老婆管着是一种乐趣，知道不？”大家都笑。熊彪说：“我说老二，你跟谁玩麻将呢，输得这么惨？”张哨兵说：“就是桂宝他们，那几个杂种一天到晚就是搓麻将，估牌算牌就像计算机一样准确。妈的，我玩他们不过。”管和说：“什么他们的牌打得好，纯粹是你技术太差，手气又臭，当然玩他们不过。哪天我去走一趟，看我收拾他们。”张哨兵就不屑地说：“你又牛皮，看你打过几次牌，也没见你赢过。”　　说了一会话，张哨兵就看了看表说赶快开会，开完了会我还要去搓  几圈，不信老是输给他们。但凡开会张哨兵总是主持，他的话还是很灵验的，大家都不再做声了。熊彪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本本，翻开来，一松手，那小本本竟自己合上了。他就再翻开，左手按住一边，右手掌伸开把右边使劲压了几压，再松开，小本本才没有力气合上了。他清了清喉咙说：“今天这个会很重要，主要是想解决近期积累的一些问题，另外就是把以后的发展再规划一下。现在的主要问题是我们队伍正在逐渐扩大，人他娘的一多，当然意见就多。有些人说什么我分配不公，私吞公款，要拉队伍投到扬林方那里去。老实说老子倒是不怕他们投过去，他们要过去又能过去几个人？就凭扬林方现在的实力，再怎么发展也不能跟老子抗衡。但我想来想去，觉得还是应该跟大家把话说清楚。我先把收入情况说一下：渔湾镇现在虽有83家店子，但因有几家不是我们弟兄家里开的就是有背景的，那里不能收，所以实收75家，每家每户管理费20块，每个月是1500块；菜场里，总共36个摊位，就有13个摊位是我们弟兄家里的，也不能收，只能收23处，每处每月10块钱， 共计230；至于一些零零碎碎的摊子，他跟你打游击，碰上了收一点，没碰上就没得收，这笔钱就少得可怜，每月连100块都没有。这样算下来，每月我们总共能捞1800 块左右，留下500块做公共基金，其余大家平分， 我们几个只是多拿几块钱领导津贴，每个人每月可以拿40多块钱，对不对？ 现在我问你们， 我每个月是不是发了你们40多块钱，老子哪里分配不公啦？又他妈哪里私吞公款啦？”　　熊彪一说完，管和就忍不住指名道姓地叫唤起来：“柴勇贵，我知道就是你手下的弟兄意见最多，你说说看，大哥亏待了你们吗？”　　柴勇贵翻了管和一眼，又低下头去抽烟，把伸在大厅中央的脚收回来搭成二郎腿，又抽了一口烟，似乎慢慢有了勇气，就决定把话说个透：“这些情况我们都知道，那些弟兄也不是对这个意见，主要是觉得朱张渡的设卡收费他们连一点油烟味都没闻到。”　　熊彪刚要解释，张哨兵抢先说道：“兄弟，这件事我要跟你说清楚，朱张渡的设卡收费是我以派出所的名义主持的，跟我们这支队伍没有关系。”　　熊彪说：“原来你们是看着那块肉眼红呀，你们倒挺会盘算！”　　柴勇贵看着地面说：“我们当时投靠来的时候，你不是说东到湘江堤岸，西到岳麓山，南到有色工校，北到厚倍河，凡是在这片区域内的所有收入利益均沾吗？我们也不是硬要争这笔钱，只是觉得说话应该算数，就想问一问。”　　原来柴勇贵是渔湾镇云阳街一条恶棍，手下有几号人，个个彪悍善斗，自成一帮，为害乡邻。因都在渔湾镇的地面上厮混，跟熊彪一伙难免牙齿与舌头打架。前几年互有伤损，但到底熊彪人多势众，柴勇贵一伙被收拾得很惨。不过虽然吃了亏，柴勇贵等却不肯认输，暗地里积蓄力量，等待时机，还要跟熊彪较量。熊彪等人就觉得柴勇贵是心腹大患，想除之而后快。还是张哨兵谨慎一些，认为事情不可做得太过了，柴勇贵等人也是亡命之徒，弄不好玉石俱焚，故应先用招安之法，邀柴勇贵入伙，如果他不识时务，非要硬顶到底，再铲除他也不迟。熊彪接受了这个建议，派人跟柴勇贵一说，柴勇贵等人商量了一番，也觉得大家低头不见抬头见，冤家宜解宜结，就受了招安。但到底曾经过节很深，在熊彪的队伍里只能算杂牌军，不吃香，常受排挤，心里很是不平，这次实在忍不住了，就想在设卡收费的事情上做点文章，讨个说法。但这事熊彪张哨兵早想好了应答词，并不怕他诘问。张哨兵说：“利益均沾这是一条原则，肯定没错的，我们绝不会违背。但你不能不讲道理呀，你怎么能把派出所的收入划到大哥名义？那我们派出所还有很多项收费呢，全都由你来划罗？”　　柴勇贵听了做声不得。这事明眼人一看就知道，绝对是熊彪打着张哨兵的旗号在外设卡收费，照理收入是大伙的，可张哨兵非要说这是派出所的收入，就叫人不好跟他争了。柴勇贵张了张嘴巴，却不知该如何反驳张哨兵，心里就十分怨恨，脸色很是难看。不光他，王富友和李金生对这事也有看法，觉得熊张两人做事不仗义，可一无道理可说，二惧熊张的势力，也只能禁口无言。　　熊彪给柴王李3人开了一支烟，张哨兵还为坐在身边的柴勇贵点了火， 熊就说：“希望大家回去把这个道理跟弟兄们说清楚，我熊某人做事绝对没话说，经得起推敲。告诉大家不要在背后说闲话，要互相信任，打伙求财嘛对不对！”　　场面沉默了一会。熊彪又说：“现在来谈谈以后的事，有人建议我们涨涨价，镇上每个店子每月加收10块钱，然后向北扩张，把设计院、岳大一带的店子都抢过来，你们看怎么样？”　　邹伟强是熊的嫡系，就说：“我同意。渔湾镇吃着吃着就觉得它小了，不够吃，扩张出去，让弟兄们都发发财。”　　李金生似乎不太赞成，显得顾虑重重地说：“桃子湖的龙建国不是好惹的，你抢他的饭碗，他恐怕不会跟你善罢甘休。”　　管和就又叫了起来：“龙建国算个屁！一年前我们也许会让他三分，现在只要开打，老子绝对把他镇压了。”　　李金生又说：“听说他西区分局里有人。”　　张哨生说：“鸡巴毛！我去调查了，实际是西区分局那个守传达的老头是他伯伯，他把他说成什么负责人，老子肚子要笑疼。”　　李金生就不再反对。王富友和柴勇贵一直没说话，设卡收费的事伤了他们的心，故对熊的扩张计划毫无兴趣，只是不好反对而已。熊彪知道他们心里不痛快，也不指望他们支持，只要他们不唱反调就行。不过具体的行动他必须要王柴李他们出人，否则到时有了好处没得分。这3人被逼无奈，只好同意了。 他们就具体策划了一番，然后散了会。　　正文 第七章 卢光中情迷田玉蓉　　　　　　第七章  卢光中情迷田玉蓉  助宏达官场初弄权　　过了几天，熊彪就派人去向龙建国传了个信，要他要么让出百分之30的地盘，要么他们来一场大决战，输的一方必须让出所有的地盘。龙建国闻言大怒，当下召集手下的几个猛将，准备跟熊做殊死一拚。可临了却有点泄气了。因据可靠消息，熊彪现在兵多将广，势力强大，而他这方近来却连连受挫，先是几个弟兄拉出去单干了，后来又有几个干将因前几年抢劫的事被人告发，给捕了进去，现在他们的力量已大不如前，士气低落，这样子去跟熊彪打，显见除了一个输，不会有更好的结果。龙建国无奈，就想起了一个人。那是一个老油子，50多岁，却有20年是在监狱里过的。那老东西曾经追随当时的流氓大王龙飞天在河西一带打遍天下无敌手，名震岳麓山。后来打不动了，就金盆洗手，退隐山林。据说他虽不再过问江湖之事，但因过去那段辉煌的经历，江湖上的人依然还很敬佩他，有事爱向他讨教一二，碰到两方撕扯不开的麻烦，也喜欢请他来主持个公道。因熊彪的父亲过去跟老东西交情不错，龙建国觉得熊彪有可能买老东西的面子，就请老东西居中调解。老东西因平素闲得发慌，非常乐意干这种事，往常只要一出马，总能化干戈为玉帛，但这次他高估了自己的影响力，更低估了熊彪的霸气和野心，他的调解工作无功而返，一把老脸就这样被后起之秀熊彪撕得粉碎，从此真正隐居起来，再也不问江湖事了。龙建国被逼得没办法，想横下一条心，跟熊彪玩命，可始终下不了决心，打又绝无胜算，老老实实满足熊的要求，更是心有不甘。愁得下不得地，后来拜访了几个老前辈，被他们开导了一番，懂得了识时务者为俊杰的道理，同时也懂了原来君子报仇是可以十年不晚的，就决定退壁三舍，让出了百分之30的地盘。　　熊彪就派邹伟强来接管了，这片区域里就有“来了是大爷”饭店。这日邹伟强带着几个弟兄来到店里，正好孙一夫在守店，邹就告诉孙今后这片区域不归桃子湖方面管了，保护费交给我们，有人跟你们过不去，尽管跟我们说，不过保护费有所上涨，每月30块。向谁交保护费孙一夫倒不是很在乎，他不满的是一下就涨价10块，想起那天这个家伙跟牛希咬一起喝酒，是不是会念这层关系好说话点，就跟邹争辩了几句，说这样涨价店子没法开了，我们不开店子，你们上哪收保护费去？邹伟强就冷笑了一声，你不开店子好哇，你把店子打掉，还怕没人接手是怎么的。这时边上一个三角眼的家伙挨近孙一夫，在孙腰眼上捅了一下，孙一夫顿时感到身子有点麻，再不敢说什么。晚上孙一夫就把这事告诉了王家卫和陆同。“他妈的变得什么世道。那个家伙上次和牛希咬一起喝酒，你们说这会不会是牛希咬怪我们不再让他把酒瓶存放在这，叫人来报复我们？”王家卫和陆同就认真想了一下，王说：“应该不会吧，牛希咬应该不至于为那点小事就这样不讲情面，何况我们照顾他实在照顾得多。”　　陆同说：“问问附近的店子，如果都涨了十块，那肯定跟牛希咬无关，我们倒是可以请牛希咬帮我们去说说话。如果只有我们一家遭到勒索，那就肯定是牛希咬干的。”　　孙一夫认为有理，就立刻去附近几家店子走了走，一问，跟自己的情况一样，这才知道没有牛希咬的事。　　王家卫倒了杯酒喝，说：“他妈的，看来这些家伙已不仅仅是流氓团伙，而是黑社会了，至少已经带有了黑社会的初期性质。”　　陆同说：“这是肯定的，社会一开放，必然产生黑社会。”　　几个人一边议论，一边摇头叹息。这时卢光中突然带着一个人来了。在他们同学中还就他能经常弄人来吃饭，给王家卫3人撑撑门面。 他主要也是因为有秘书这个身份，有时外校外单位来人找校长，碰巧校长不在，一般就由他接待。王家卫他们开店前，他总是请客人去外宾招待所吃，那是学校最好的一家饭店，后来就都把客人往这带了。起初他是不甚乐意的，嫌这里的饭菜质量不上档次，王家卫非常知趣，就说：“你按七折给，我按全价给你开发票，你看好不好？”卢光中本不是这个意思，因刚当秘书，他尚无这种经验，他真的只是想还是去外宾招待吃好一点，顶多偶尔来一次，算是给同学面子，乍一听王的话倒犹豫了一下，回去想了想，觉得这不失为一个好办法，对他来说总得图点什么，这里的饭菜质量如此之差，那么玩点这种小名堂应该说没什么不对。今晚倒不是他请客人吃饭，而是别人请他。此人叫张宏达，是学生会的宣传部长，不久要改组学生会，他想趁这机会当学生会主席，或者副主席也可以，明年再争取留校，混进校团委谋个差事。他在学生会里最喜欢巴结上面的人，因跟卢光中年龄相当，就更是爱跟卢来往。　　张宏达是岳阳人，自幼在水乡长大，喜欢吃鱼，就点了黄焖全鱼和糖醋鲤鱼，卢光中点了拨丝苹果和红椒炒肉，再要了一碟花生米和半斤酒，两人边吃边聊。　　卢光中说：“哥们你放心，我一定会想办法摸清团委的意思。弄不好说不定我还能给团委施加影响。李元明是唐书记的人这你知道吧，本来他是不会把我们校长派系的人放在眼里的，但他有个小舅子在教务处当差，现在教务处想精简人员，他小舅子按理在精简之列，他好像想做点工作，把他小舅子留下。教务处那是我们的地盘对不对，所以也许我可以拿这事吓唬吓唬他。”　　张宏达给卢光中尚未喝干的杯子又满上了，问：“卢哥，这唐书记和万校长两个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卢光中就看了张一眼，喝了口酒，大概在想该不该跟他细说。到底吃人嘴短，又觉得张这个人确实不错，以后也许有用得着的地方，就决定告诉他。“嗨，真要说起来，话就长了。我是这所学校子弟，自打我懂事起就经常听我父母辈的人谈学校里的事情，权力斗争太严重了。本来是所很有前途的学校，就因为大家斗来斗去，一到改革开放，人才就大量流失，学校越来越不景气。历来有两派，一是书记派，一是校长派，后台都很硬，谁也不服谁。真要说起来，当然以前还是书记派占优势些，毕竟党领导一切，不过近两年因提倡党政分开，校长派就硬气多了，现在大有架空书记派的气势。你能看到这一点，没跟着别人投到唐忠顺那边去，说明你这个人还有点头脑。根据形势看，搞政工以后肯定越来越不吃香，搞行政会越来越有前途，你应该想办法往行政方面发展。虽然还没毕业，但有些事情必须未雨绸缪，毕业了再来盘算，恐怕就晚了，别人不会等你，让人抢了先手，你说你还有什么戏！”　　张宏达拚命地点头说：“对对，卢哥你说得对，所以我在你这里拜码头呢。”　　卢光中说：“我对你有个建议。”　　张宏达说：“你说，我听你的。”　　卢光中说：“你在学生会搞一搞是可以的，但别老想去团委，为什么？我老实告诉你，团委那鬼地方，既是清水衙门，又呆板得很，就像一台生了锈的机器，转不活。李元明当书记快10年了，他那张肥屁股至今没挪一下，好像焊在了坐位上似的。他不动不要紧，害得他下面的人一个个也跟铜塑的雕像一样动不得。我就听到他手下好几个人抱怨，你说你还赶去凑什么热闹！趁现在没定型，赶快找个合适的地方去多下点功夫。”　　张宏达被说得脑袋就跟鸡啄米似的。他不是在装样子，而是真觉得卢光中的话有理。他打小就官瘾重，只想以后如何做官，以为爬上去了就是好事，以来从没想过这里面其实学问大着呢。他实际上也不是对团委多么感兴趣，只是觉得当了学生会的干部，一留校，进团委就应该是顺理成章的事。这会经卢光中一点拨，才知进团委就跟死路差不多。可是不把目标瞄着团委，那该瞄着哪呢，他一时根本找不到方向，就问：“你说我应该怎么办？”　　卢光中说：“你们土木系其实就是一个最好的去处。你大概不知道，我们学校这几年就是土木系的成就最高，出的人也最多，现在校领导里面有两三个都是你们土木系的。看现在这样子，到处在搞建设，土木系以后会更吃香，你应该哪也不要去，要想办法留在你们系里。”　　张宏达眨了眨眼说：“我明白了。”　　卢光中问：“你们几个人里哪个当主席的可能性大些？”　　张宏达说：“关劲松，他跟李元明好像走得比较近，我看见他请李元明吃过几次饭，这段时间他又跟外校搞了几次联欢，还想搞一个什么省城高校联合会，说要加强各高校之间的联系，增进学生的友谊，也不知是不是李元明的意思。其实没几个人响应他，但知道的人不少，都说他活动能力强，据我的调查，他当主席的呼声比我们几个高些。但我看他不顺眼，他就是一张嘴巴会说，真正办事并干不了什么。”　　“你别瞧不起他，人就是要嘴巴会说，会干又怎么样，从来都是会说的管会干的，我还没看见过倒过来的例子。”　　“那倒也是。”　　“你放心，你当主席可能有难度，但副主席应该问题不大。”　　两人吃了个把小时，卢光中要走，张宏达就叫算帐。陆同问张要不要开发票，张宏达愣住了，不明白陆什么意思。卢光中一旁笑了一下，说：“你是不是发票开上瘾了，逮谁跟谁开发票！别打他的主意，他是个穷学生，自掏腰包。”陆同就也笑了。张宏达却还不明白。走出来问卢刚才什么意思。卢懒得跟他细说，只告诉他：“无非想多挣你几块钱。”　　两人返回了学校，在一处水塘边上分了手。卢原本是可以在学校分间房子的，不过是跟人合住，他不喜欢，再一个母亲也不愿儿子跟她分开天天吃那油腻腻脏兮兮的食堂，便叫他在家住。他平素最听母亲的话，就没要那间房子。母亲说房子你还是要了嘛，占个床位，如果家里来了亲戚，你那好歹可对付一个人。他说现在不要房子，以后要起房子来就会理直气壮些，更容易搞到一间好房子。母亲不禁感叹，这个在她眼里一直很单纯温顺的儿子，如今也慢慢变得复杂起来了。　　卢光中回到家，母亲迎上来说：“天断黑的时候田玉蓉来找你，我留她坐了一会，后来她不耐烦等了，就走了。你干什么去弄得这么晚才回来？啊呀，一身酒气，又喝酒了！”　　“一个朋友请客，不去不好。”　　母亲就嘲笑儿子说：“我说卢大秘书，你现在还真是个人物了呢，嗯，隔三差五就在外面有饭局，我说究竟是你请别人呀还是别人请你呀？”　　“当然是别人请我，我哪有钱请人！”　　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的父亲说：“我看不一定吧，你有时接待外单位的人那不就是你请人家吗，只不过不用你花钱就是了。现在的领导秘书真不得了，如果是以前，你请人吃一次恐怕就有人提意见了。”　　卢光中去厕所撒尿，一边解裤子一边说：“都像您这样动不动谈以前，那社会不要发展啦！”　　“好嘛，白吃白喝就是社会的发展，什么逻辑？秘书当着当着怎么水平越当越差，你读初中的时候好像思想还高尚一些呢！”　　卢光中提着裤子从厕所里出来，冲父亲吟了两句诗：“行人莫问当年事，故国东来渭水流。”　　父亲不能用诗应对，也不明白这两句诗的意思，只能撅着嘴说：“什么玩艺！”　　卢光中伸手想拿桌上的香蕉吃，被母亲喝住了：“洗手洗手，才上了厕所，我看你爸没说错，你越过越回去了，以前解了手都知道洗手。”　　“肯定是被酒精烧坏了脑子。”父亲看着电视屏幕说。　　卢就冲母亲笑道：“您可千万别学我爸动不动给我上纲上线，他老人家就够我吃的了，再加上您，那您儿子非被你们弄成傻子不可。”说罢他去厨房洗了手，回到客厅问母亲：“田玉蓉走多久啦？”　　“半个小时吧。喂，我说儿子，你对她到底什么意思，能不能跟妈妈说说，我看人家女孩子对你可是一往情深。”　　卢光中剥开香蕉一口就咬掉了半截。他很奇怪，人家一般都是用茶醒酒，可他爱用水果醒酒，常对人说不管被酒精烧得多晕糊，只要水果一下肚，整个人就全清醒了。“您对她满意吗？”他问母亲。　　“我看你这孩子是有点晕头了。这是你的事呀，问我干什么，以后又不是我跟她过日子！”　　“娶进门来您不就得跟她过呀？”　　“但最终还得要你满意呀，傻儿子！要说这女孩子吧，人肯定没话说，性格温顺，她爸是机械系的老师，我们也认识，就是长得平常了一点....”　　老头子马上转过脸来冲老婆嚷道：“长得平常怎么啦，是罪过还是怎么的？古人说家有丑妻，无价之宝，何况人家还没到那份上呢！”　　老婆立刻反击说：“我看你也是个老混蛋，谁说长得平常是罪过啦？简直岂有此理！再说，男人哪个不想讨个漂亮的老婆？”　　“我就不想，玉蓉姑娘那样就挺好。”　　卢光中说：“爸，我看您这样说就不对了，您的意思是说我妈年轻时候不漂亮罗？可我看过你们以前毕业时的照片，我妈可是你们班上的班花呢！”　　母亲把头发抹了一把说：“就是。”然后她斜眼看着老头子，一副很不满的样子，“平生就这德性，得乖卖乖。”　　“我当年是看中你的人品，跟长相无关。”　　“天地良心。”老婆这回更加使劲地瞪着老头子，说这几个字时颇有点咬牙切齿的恨意。老头子不知是意识到自己的话过头了还是不想继续惹老婆生气，听了这话再不出声。　　母亲回头对儿子说：“我说，你跟玉蓉之间的这种关系也不是一天两天了，高中时就互相有点意思，又经过大学四年，我看你就不要再拖了。自己想想清楚，心里到底怎么想的，喜欢她就跟她正式明确关系，别叫人家牵肠挂肚的，免得别人说我们卢家的人办事不清爽；不喜欢她，那也跟她说清楚，别耽误了人家的青春，也别耽误了自己的青春。时间过得快呢，一晃你就23了，晓得不卢大秘书？”　　卢光中咂巴咂巴嘴，舌头在嘴里继续贪婪地舔着香蕉残余的甜味，轻轻地说：“我晓得。”　　看了一会电视，卢光中说我出去一下，就开门走了。母亲对父亲说：“肯定是去找玉蓉了。唉！”　　母亲没有说错，卢光中确实是去找田玉蓉。母亲刚才那段话对他触动很大。回想起来，好像除了考大学时母亲曾对自己有过一次铭心刻骨的教诲，这几年母亲就再没说过如此影响了他的话。走在路上，越想他越觉得母亲说得有理，确实，不能再拖了。母亲的话使他感到有些惭愧，老实说他之所以老拖着这事不办主要是想再等等，看看生活中会不会出现一个更叫自己满意的女孩，因此他完全忽视了田玉蓉那方面的感受。做为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的人，这种隐藏在灵魂深处的道德危机是应该引起他的警觉的。田玉蓉的确是一个很适合做妻子的女孩子，她对自己的那份意思也明确到了不能再明确的地步。可正如母亲所言，她的长相平常了一点，这是他迟迟不肯决定自己感情归宿的真正原因。现在来看，到底应该怎么办，其实他也没想好，虽然已经意识到自己不能再拖了，可也不是仓促就能决定的。他此时只想去看看她，一是回报她来找他的意思，二是想安慰一下她孤寂的心。他想象得出，她现在肯定比自己更苦闷。　　田玉蓉的家在桃子岭，直线距离不是很远，但因要翻过一道小山梁，还得七拐八弯，路途就显得远了。他走到她的那栋楼房时已出了一身汗。他敲开她家的门，她母亲看见他，一下就兴奋地叫唤了起来，喊出正在闺房里为情所困的女儿。田玉蓉被惊得一跳，继而一喜，立刻蹦了起来，急忙把琼瑶的小说《在水一方》打开摆在书桌正中，然后冲出闺房来迎接心上人。田母非常热情，又是让坐又是泡茶。女儿却略有不悦之色，心想您老凑个什么热闹。卢光中也是这种感觉，心说热情如果用错了地方，真还不如冷漠一点好。亏得田父是个明白人，对老婆说你让他们进屋去说话，拉扯着人家孩子干什么。田母这才醒过来，说对对对，你们进去说话进去说话。这又明显转得太快了，反而搞得两个年青人不好意思，都臊得脸有点红。两人进了田玉蓉的闺房，她既不敢把房门关上，也不愿敞开，就半掩着。卢光中看见了《在水一方》，笑了一下，说：“现在的女孩子读琼瑶都快读疯了。”　　田玉蓉反唇相讥说：“你们读金庸不是也快读疯了吗？”　　“琼瑶怎么能跟金大师比！”　　“金庸怎么能跟琼瑶女士比！”　　“算了算了，”卢光中摆手说，“不说了，否则又会争个没完没了。”　　“谁跟你争了，我自喜欢我的琼瑶，并不妨碍你喜欢金庸，可你每每想用你的金庸压倒我的琼瑶，那我当然不干。女孩子不读琼瑶，那叫什么女孩子？”　　“我只是觉得琼瑶的那些爱情故事太可笑了，世上找得到吗？”　　“那金庸的故事不可笑，人可以从万丈悬崖上跳下来，可以飞翔，可以一掌把一堵墙打垮，不仅可笑，而且荒唐透顶。”　　“有功夫的人确实可以做到。”　　“我就不信，有那种功夫，怎么不代表国家去奥运会上跳高跳远跑步，拿金牌？”　　“这是中国传统文化中的一种独特的现象，有本事有功夫的人都喜欢隐世，远古时候的伯夷、叔齐，周朝的姜子牙，帮勾践报了仇后就泛舟湖上的范蠡，再后来还有葛诸亮，如果不是刘备三顾茅庐，他肯定终老山林。有些人武功盖世，却根本不显形，也许他不过是农村一个耕田种地的老农，或者是那个地方走街串巷卖狗皮膏药的江湖游医。我真的曾经看见过一个人，两只眼睛射出来的光就像电光一样，刺得我浑身发麻。当时我以为是自己的原因，后来有人告诉说那就是有绝世功夫的人。真的，不骗你。”　　“我看你们这些男生看金庸比女生看琼瑶还要走火入魔，竟然到了这种地步。我绝不信有什么眼睛里能放出电光来的人。你是在梦里看见那个人的吧？”　　“算了算了，你看说不争不争，又争起来了！”　　“谁要跟你争了，我只是不准你骂琼瑶。你骂琼瑶那我就要骂金庸。”　　“琼瑶真应该给你发一个奖，或者发你一笔钱，奖赏你对她的无限热爱。”　　“金庸更应该给你发奖，他的钱多，那你就发财了。”　　两人每当谈起金琼总免不了要斗一番嘴，互相嘲笑对方的低级趣味和低级的文学鉴赏力。不过这种分歧一般不影响他们的关系，偶尔有点擦枪走火，均能及时的纠正。他们的感情一直不太稳定，故这种争论有时实际上还能起一点调节作用，把他们正在疏远的心又拉近一点。今晚的这场小小的斗嘴其实就是田玉蓉有意设计的，她知道他来找自己无非是对自己刚才去他家的一种回礼，未必有多少实质性内容，因此担心场面会使人尴尬，根据以往的经验，只要谈一谈金琼两人的文学，那不管多么尴尬的场面顿时就会充满了热烈融洽的气氛。　　卢光中看见房里挂了一幅竹制的年历，上面有山水，意韵深长，十分欣赏，问是谁送的。她说是他爸爸的一个同事，从浙江带过来的。他把年历仔细看了一遍，好像深深地沉浸到了画上的神韵之中。半晌他才醒过来，感叹说：“啊，又快到春节了，这一年要真正地过去了。逝者如斯啊！”　　“这是面对河流的感叹，这里可没有河！”　　他看了她一眼，说：“你不就是我的一条河吗？你是我真正的河流。”　　她瞪直了眼，没明白他的意思，但感觉略有不爽，因为她只希望成为他的另一半，而不是他的一条河。一条河算怎么回事呢！　　“什么意思，我怎么是你的一条河？”　　他笑了笑，没做解释。忽然说：“去外面走走好吗？”　　她没有马上同意，大概觉得立刻就同意未免显得自己太容易被他支配了，再一个关于河的意思依然缠绕着她。不过他的提议很对她的心思，所以她也不能不给他面子，过了一会就故意装做勉强的样子说好吧。　　今晚的月亮很迷人，丰满皎洁。可惜黑色的云层却很不给脸，它们好像在闹革命似的，总是动荡不安，时不时就毫无理由地在月亮上抹一把，不是把月亮抹成一个大花脸，就是干脆将月亮罩住，蹂躏一番后再现出来，再看月亮，似乎渐渐有了一些红颜薄命的凄惨神情，晕乎乎的边缘就似乎是雾朦朦的泪眼了。然而它终究是美的。愈是美的东西，被蹂躏了后就愈是让人觉得更美，它的不幸实际不是使之逊色而是添彩了。就拿历史上最有名的几个美女来说，她们中有一多半是被蹂躏的对象，正因如此，反而成就了千古艳名。今晚的月亮还有一个好处就是临近旧历年底，时或有爆竹声在空中猛烈地爆炸，月光就在这种爆炸声中把山山水水调理得更加的柔和宜人了。　　上午，卢光中被校长万思清叫进办公室说：“你去教务处传达一份文件，顺便把洪处长对石副书记和贺副书记等他们几个的教案抽查情况报告拿来。”卢光中答应了一声，就去了教务处。　　石书记叫石严实，贺书记叫贺知行，都是书记唐忠顺的人。他俩是副教授，今年有一批升正教授的名额，他俩就想趁这机会转正。因评正教授必须要有论文，这倒好办，请人代笔就是了，也不愁没地方发表，但还须讲课满一定的课时，这就需要他俩亲自出马了。他俩想等新学期开始后正式上讲堂。因多年不掌教鞭，很多人怀疑他们的讲课水平，还有许多人认为他们既然已经从事行政工作，就不该再挖空心思弄教授，霸占了名额，这对那些多年来勤勤恳恳搞教学的人是极其不公正的。底下的意见很大，反映了上去，唐忠顺觉得不必在乎那些意见，现如今人们的情绪好像火药桶似的，稍稍有点火星就爆炸，不管干什么事都是意见一大堆，如果下面一有意见当领导的就退缩，那准定什么也干不成。但万思清却很体恤下情，认为应该重视大家的意见。他跟唐忠顺本来就面和心不和，经常各唱各的戏，对此事当然不肯轻易放过，就说石贺两人想讲课是好事，但得按规矩办，他俩因多年不熟悉业务，必须先由教务处抽查他俩的教案，如果通不过，那就没资格上讲台。　　卢光中到了教务处，没见到洪处长，问工作人员他哪去了，工作人员说不知道，又补了一句，他就回来。卢光中便来到副处长代志伟的办公室，跟代说闲话。教务处的这些头头一般都是很牛屎的，平常在路上走，眼睛大多时候往天上看，只恨天灵盖上没长一只眼。但这些头头对校长办公室的人却不敢托大，尽管年纪比卢光中等几个秘书大得多，可说起话来完全是平起平坐的口吻。卢光中跟代志伟比较对脾气，一来总要到代的办公室坐坐。卢光中给代开了一支烟，问对石严实他们的教案抽查情况怎么样。代志伟说：“还可以吧，到底是文革以前的大学毕业生，功底扎实，虽然丢了这么多年，但突击一下，一上手却也是有模有样的。但是像那几个想评副教授的处级干部就差多了，工农兵大学生，学过什么，他们的教案简直一蹋糊涂。洪处长说，他们根本不行。”　　卢光中说：“我真没想到石书记和贺书记竟能过关。”　　代志伟说：“文革以前还是有点好东西呢，就是文革把一切搞坏了。”　　议论了几句，卢光中忽然想起了精简人员的事，就问办得怎么样了。代志伟不知道是他想知道，还是校长叫他来问的，就说：“差不多了吧，反正得裁人，教务处养这么多闲人干什么！”　　“李元明的小舅子是怎么处理的？”　　代志伟便看了卢光中一眼：“你怎么会关心这种事？”　　“随便问问。”　　“他的小舅子只是大专文凭，这种文凭的人怎么能留在教务处，我的意思是请他走人，但洪处长还没拿定主意，肯定是李元明在做工作，怎么，你不会是来替李元明说话的吧？”　　卢光中刚想否认，可马上就想到这样做等于把跟李元明做交易的这条路堵死了，显然不妥当，他就只是笑了笑，不置是否。代志伟看出卢光中心里有名堂，不便多问，便把李元明的小舅子又数落了几句，说那个家伙没文凭但工作踏实倒也好说，可工作上也很马虎，经常迟到早退，说罢直摇头。卢光中想说什么，可又似乎没想好该如何说，正有点发呆，这时洪华明从门外经过看见了他，就停住脚步打招呼说：“咦，小卢来了，有事呀？”他说：“有点事，传达一份文件。”说罢他对代志伟点点头，跟着洪华明进了他的办公室。卢光中递上文件，再向洪要了关于抽查教案的报告，说了几句话，就出来了。回到校长办公室，他把那份报告给了万思清。在万看报告的时候他发现万思清的茶杯已经喝干了，就拿起热水瓶给万的茶杯兑满水。万思清看了几行报告就扔在了一边，显然有点意外，被他重点打压的对手居然能交出这样的成绩单，令他频为不爽。卢光中不敢说话，悄悄退了出去。他这会没甚事干，小肚子就胀了起来。于是去了一趟厕所，出来一抬眼就看见了斜对面的团委办公室，既然已经到了这里，他就决定去看看。在这栋办公大楼里，团委是最冷清的地方之一，办公室里常常空无一人。他没想到竟这么巧，平常连人影都难得见到的李元明这会就坐在里面，急刷刷地抄写着什么东西。他便大大咧咧地走过去坐在了李元明对面，搭讪说：“李书记忙呢！”李元明抬起眼皮瞄了卢光中一眼。李元明平常说不上喜欢卢光中，也说不上讨厌卢光中，他对卢光中的印象就是这个青年比较滑头，腿勤嘴快，好像哪都能看到他的身影。他一般是不愿搭理他的，不过念他是校长面前的人，也不好不给面子，每次见面还是很把他当个人物看，想想吧，那么多才华出众的青年想往校长身边混，惟独他混成了，不承认他有过人之处是不行的。　　“校长有事吩咐吗？”李元明之所以突出校长这个字眼就是想暗示卢光中他对他的客气是因为校长的缘故，他不希望自己的客气被年青人当成一种妄自尊大的资本。　　卢光中当然不会听不出李元明话里的深意，感受到了一点刺激，心里立刻有些生气了。但他一点也没流露出来，他知道自己资历太浅，以李元明的地位，他能以这样一种隐讳的方式表达他不欢迎自己的心情还是比较正常的。不过他却似乎反而因此知道该怎么说话了，心想既然如此何不挑明了说，以他跟我们校长派系的矛盾，他绝不可能去校长面前核查我的话是不是属实。就说：“校长要我来问问，学生会改组的工作做得怎么样啦？”　　李元明当时就怀疑起来：“校长大人日理万机，会关心这种事？”　　卢光中盯着李问：“难道不行吗？”　　李元明也摸不清这小子到底想说什么，只好说：“当然可以，只是....”他想说他的手也伸得太长了吧，到底忍住了。　　“谁当主席？”　　“张星。”　　“副主席呢？”　　“魏克敏，王强，吴娟。”　　“张宏达呢？”　　“没有他。”　　“算他一个怎么样？”　　“你想插手？”　　“对，正如你想插手教务处的人事改革一样。”　　“什么意思？”　　“李书记，你这么聪明的人连这也听不懂吗？你把张宏达搞上去，我帮你把小舅子留下来。”　　李元明就怔怔地看着卢光中，沉默了半天才说：“你当秘书还不到一年，就学会玩这套把戏了，行呀小伙子，真行！”　　“请不要使用这种嘲讽的口气，都是为了工作。”　　李元明忍不住笑了一下，不过已没有嘲讽的意思，而完全是无奈的笑了。他早发现这几年的大学生一个比一个厉害，不管是追求女孩子、挣钱还是往仕途上奔，都是那样的目标明确、一往无前，让人想起来简直有点害怕。他不明白，文革过去也不过几年的时间呀，怎么现在的青年人就都变得如此狂妄大胆、桀骜不驯了呢？他真恨不得拍案而起，将面前这个小子赶出去，或者义正辞严地将他痛骂一顿，敢跟我来做交易，什么东西？然而，他没敢。卢光中的这个建议击中了他的软肋。妻子一直逼迫他为小舅子想想办法，如果这事办不好，回去没法交代。家里那个娘们素来很贴娘家人，又很虚荣，总想在娘家人面前挣脸，如果这事让她失望了，自己肯定没得好日子过。叫他说不起硬话的是光凭自己的关系，似乎不太容易为小舅子办事，现在这个青年人既然口出狂言，即使他不太相信，但也免不得想试一试。虽然小子乳嗅未干，嘴上的胡须尚未长全，毕竟是校长秘书，近水楼台先得月，自古内戚和太监都是最会弄权的人物。　　卢光中递给李元明一根烟。李元明接了过去，却没叼，放在面前的那堆文件上。卢光中划着火柴伸了过去，见他没有动静，便收了回来，点自己的烟。一去一来，那火柴已经烧到屁股上了，他急忙吸烟，动作稍慢了一点，手指就被烫痛了，忙不迭把火柴往地上甩。　　卢光中悠然地喷出一口烟来，问：“李书记什么态度，给个话呀？”　　李元明甭说这一身有多别扭了，心里直骂：小王八兔崽子。然而他脸上到底还是云开雾散了，笑说：“行，都是为工作，没什么不可以的。”　　第八章  进谗言光中再弄权  出诗集江风想书院　　正巧教务处否决了那几个想升副教授的处级干部的教案后，万思清这里就受到了一些压力。那几个处级干部都是唐忠顺的人，自然要去唐忠顺面前聒噪。唐忠顺其实对他们来凑副教授的热闹本是有看法的，但不便明说，又不胜其烦，就找万思清商量，是不是能通融一下。万思清说：“这事怎么好通融，一个想当副教授的人连教案都写不好，这样讲课不是误人子弟吗？”此话本极在情理，哪知唐忠顺有更在情理的话，他说：“正常情况下，你这样说我绝对赞成。说句心里话，我对他们几个来抢副教授也有看法。但细一想，我又觉得我们应该从历史的角度看待这个问题。文革整整压了他们10年，如果不是这样，他们应该早就是副教授了。好不容易等到现在，头发胡子都等白了，机会来了，却又不给他们，说得过去吗？所以这里面有这么一个很特殊的原因，我们就不能完全只讲原则，而不把客观因素考虑进去。”　　万思清说：“都是从文革过来的人，并不是只有他们经历了文革，别人没有经历文革。要说耽误，都被耽误了。你说的这些道理也同样适合于别人呀，别人更有意见，尤其是那些年年坚持教学的老师，有些人都在教研室骂你我的娘啦？”　　“但那些人毕竟以后还有机会，而这些干部以后可能就没机会了，他们都这把年纪了，以后肯定一年难似一年。不管怎么说他们都是为党工作多年的领导干部，总不能让他们连个副教授也不是的从革命工作的岗位上退休吧！　　万思清心里直想笑：哼，跟我来一套，你这书记怕是越来越回去了。但也不好反驳，确实，想一想，不能说唐忠顺的话一点不对。就说：“可我实在是弹压不住那些人，他们的意见大着呢，有人还嚷着要去省教委告状。”　　唐忠顺知道万思清是不想揽责任，便说：“那你都推在我身上就是了，要他们有意见直接冲我来。”　　万思清说：“容我再想想。”　　洪华明发现万思清的态度有些软了，不禁急了起来。他跟那几个处级干部有些过节，他们的教案又是如此糟糕，对他来说，无论于公于私他们都是没资格上讲台的。这日卢光中去处里送一份材料，洪华明就拉住他问万思清到底怎么想的，难道真要向唐忠顺退让是怎么的。卢光中说我也不清楚。洪华明就说你逮着机会跟万书记吹吹风，对他施加一点影响嘛。卢光中心想你来得正好，答应帮洪说说话，然后马上就说看在李元明的面子上，你们别把他小舅子给精减了，怎么样。洪华明自然一口应允，下面的那些人，除了那个去年分配来的漂亮的女子，精减谁留谁对他来说区别不大，能拿来做个人情，何乐不为。　　卢光中就开始思索怎么说才能让万思清坚定否决那些处级干部。沿着这个思路下去，问题似乎就比较容易了。那些人虽然是唐忠顺的人，但平常跟万思清没甚来往，万思清也不是很讨厌反感他们，现在要他否了他们，那就必须让他讨厌反感他们。做到这点并不难，只需编点话说给万思清听就可以了，万思清不可能去验证，至于自己编这些话的动机，他也不可能猜到。卢光中相信，万思清也许做梦都想不到自己已经在这个位子上干了一些不符合自己身份的事了。他觉得非常好玩，真的，好玩这两个字完全道出了他现在的全部愉快的心情。什么工作不工作，那全他娘扯蛋，是正人君子的遮羞布。好玩，这才是真正的本质，最实际的，最值得回味的。要不人们喜欢说玩政治呢，以前他对此很不以为然，认为人们用这个“玩”字极不恰当，现在才完全品出了其中的妙味。如果用“搞”，那才是不准确的，因为“搞”带有一种强暴的、野蛮的意思，纯从字面上理解，甚至容易给人一种体力劳动的感觉。而政治实在是一种智力游戏，是一种意志和知识的较量，如果它落到了“搞”字的上面，等于降低了档次，跟那些引水卖浆之流等同了起来。“搞”字只能用在女人身上，她们需要强暴和野蛮。对政治非以玩字相称不可。　　卢光中本极聪明，现在又有一种福至心灵的感觉，立刻就有了一个好主意。他几天前碰到了一个留校的同学，两人聊了一会各自的情况，那同学告诉他谢焕章和陈国凯又斗起来了，说是为了科研经费的分配问题，两人吵得不可开交。谢焕章是电气工程系的党支书记，陈国凯是系主任，两人分属唐忠顺和万思清派系，本来倒也相安无事。因系里有些老师认为陈国凯每年对科研经费的分配很不公平，只看关系，有谁如果提意见，他就找机会整治他，大家就都去向谢焕章反映情况，希望他能站出来主持公道。谢焕章也觉得陈国凯太不像话了，再一个他原先出来的那个教研室据说有个很有前途的科研项目，急需资金，他想把那项目撑起来，如果真的弄出了名堂，也可做为自己升副教授的一个筹码。他就去跟陈国凯说，哪知陈国凯根本不领情，把他顶了回去。谢焕章怒发冲冠，按捺不住，就在一次组织生活会上点名批评了陈国凯，两人就在会上吵了起来。这倒不算什么新闻，大家都知道他俩一向有矛盾，问题是吵起来后谢焕章一下失去了理智，拍着桌子竟把万思清都骂上了，说陈国凯你不就是仗着万思清的势力吗，告诉你万思清这样跟唐忠顺顶着干是极其错误的，是无组织的行为，你们别得意，说不定哪天风向一变，就要跟你们算总帐。当时听到这些事，卢光中只当趣闻听，过后就忘了。现在要进谗言，不觉就想了起来，正好谢焕章就是那几个想升副教授的处级干部里的一个，如果把他说的这些话传到万思清的耳朵，可想而知，万思清会有什么感觉。　　当天下午，卢光中就找了个机会，将话题往电气工程系上扯，很自然地就把谢焕章说的那些话告诉了万。卢光中以为万思清一定会很气愤，但这一点他想错了，人家是从官场上千锤百炼出来的人，岂会在你一黄毛小子面前喜形于色！不过这些话的效果跟他的期盼是一样的。万思清心想：什么，跟老子算总帐，好大的口气，那老子倒要看看你怎么跟老子算总帐。当时就下定决心非把他们的讲课资格给废了不可。他一下狠心，唐忠顺就说什么也没用了。此事一传开，博得了大家的一致好评。那几个失意的处级干部自然是口出怨言，却谁也没想到倒霉就倒霉在谢焕章的一句话上。　　卢光中这些天情绪就特别高，去球场上打篮球都觉得自己好像突然特别能跳了，跟比自己高的人抢篮板，居然常能摘人家的帽。这日黄昏，他又在球场上玩，累了就坐在一旁休息，远远看见暮色中田玉蓉向这边走来。田玉蓉今天穿了一身很漂亮的新衣裳，身材比平常显得苗条了一些。他忽然觉得她其实还是有点姿色的。便想自己平常为什么会觉得她长相平平呢，也许是自己看习惯或者看腻味了的缘故吧。他跟她中小学一直是同班同学，大学里虽学的不是一个专业，但上课下课也是经常见面。另外，他想也许跟这些天自己给她的希望有关，女孩子一旦觉得自己的爱情一天天现实起来了，情绪上的变化会使之变得更好看一些。那么，他再想，如果自己完全确定和她的关系，那会不会使她继续变得更好看呢。这个念头叫他不觉有点激动，第一次非常明确地告诉自己：算了，就是她了。　　“从没看见你穿过这么漂亮的衣服。”他赞扬她说。　　田玉蓉就抿嘴笑了笑，低头把自己看了一遍，说：“其实跟平常穿的没什么不同，只是这料子高级一点。我今天跟一个女同学去城里逛了一趟，到了友谊商店，看到了这件衣服，很中意，就买下来了。”　　田玉蓉是无心之言，她说得这样详细是不想让他误会，以为自己专为他打扮的。然而听者却多心了，卢光中隐隐觉得她是在责怪自己，交往了这么久，却从没跟她买过什么。想想也真是的，跟她从小到大，认识了这么多年，他却连一点纪念品都没送给过她，实在有些惭愧。就免不得老盯着她，看得她不好意思起来，说：“我穿一件新衣服不至于就这样让你惊奇吧！”　　他说：“你应该经常穿穿新衣服。”　　她问：“为什么？”　　“这能使你越来越漂亮。”　　他以为这句话能讨得她的欢心，哪知这会她做为一个知识女性的成分超过了女人爱听恭维话的本性，十分敏感地问他：“那也就是说我以前不漂亮罗？”　　他被咽得鼓着腮帮子顿了顿才解释说：“说越来越漂亮，并不等于说你以前不漂亮。”　　她却似乎拿定主意要钻钻这个牛角尖：“可我知道你心里一定在说我以前不漂亮，脸上写着呢，不必狡辩。”　　他心说：难道不是这样吗，难道非得要老子说真话你才罢休，妈的，女人就这德性，得寸就进尺。但他不打算再跟她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了，否则自己准占不到什么便宜。就问她怎么跑到操场来了。她说：“今天进城经过荣湾镇电影院，我看见出了一张大海报，今晚上映一部香港电影，是你最喜欢的功夫片， 叫什么.... 什么什么，那名字我记不住，反正听起来像是很好看的样子，我买了两张票。”　　“啊，香港功夫片！”他果然显得异常惊喜，他最喜欢的两种电影一是香港功夫片，二是那什么狗屁好莱坞的电影。“几点钟开映？”　　“还早，7点半。”　　他就马上站起身，去篮架上把挂在那的羊毛衫取下来，跟场上几个依然生龙活虎的球友招呼了一声，就和田玉蓉走了。那几个家伙就羡慕地看着他的背影，在背后发出一些古怪而别有深意的声音：“喂，哥们，悠着点。”　　田玉蓉隐隐觉得他们的叫喊跟自己有关，可又拿不准，就问：“他们喊什么呀，叫谁悠着点，什么意思？”　　他因已经下了决心要娶她为妻，说话便也没有了顾忌：“他们的意思是要我在你面前悠着点，可我在你面前一向都是很悠着的，我真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还要这样说，难道要我在你面前做一个不折不扣的和尚他们才善罢甘休！”　　她就扑哧笑了一下，说：“谁要你做和尚啦！”但她马上就意识到自己失言了，顿时臊得脸上发起烧来，低着头不敢让他看。他却是非常得意，本还要挑逗挑逗她，见她一下变得这样严肃，就算了。他默默地想，爱情就像一艘航船，一旦看准了码头，就恨不得立刻靠上去。他知道，自己快要靠岸了。现在惟一的问题就是这个码头会以一种什么样的方式迎接自己。他希望顺利一点，富于诗意一点。可根据以往对她的了解，他觉得好像这不大容易。他愉快的心情就很快被稀释了一部分。　　回到家里，卢光中要洗冷水澡。田玉蓉非常惊讶，说你不怕感冒呀。卢光中的母亲抢着告诉她说这小子从高一开始年年冬天坚持洗冷水澡，每每给冻得牙齿直打架，却仍嘴硬说不冷。田玉蓉就故意惊叫着说：“噢，没想到你还这么勇敢，怎么从没听你说过？”　　卢光中就故意绷着脸说：“告诉你干什么，叫你跟我一起洗呀？”　　母亲就打了他一巴掌：“没正经。”　　洗过澡，家里的饭菜也都弄好了，就请田玉蓉上桌吃饭。一家人欢欢喜喜，有说有笑。饭罢卢光中和田玉蓉还在他房里听了一会音乐，然后就出来对母亲说我们去看电影。母亲觉得应该对田玉蓉有所表示才对，就拿了一只大红苹果往田玉蓉手上塞。田玉蓉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看着卢光中求救。卢光中也很烦母亲这套，说：“大冷的天您要她怎么吃，等会拉肚子您负责呀！”气得母亲又一巴掌扇在他脑袋上。　　一日，卢光中在办公室伏案抄写公文，忽听有敲门声。他头也不抬地叫道：“进来。”门开了，有人走了进来。他仍不抬头。他知道如果是惹不起的领导来了，那是不会敲门的，而敲门的人自己都可以不必太在乎他。这个秘书他现在是越做越有滋味，越做有派头了。来人就说：“吓，到底是大秘书，连人都不看一眼！”卢光中这才抬头去看，原来是江风。他忙扔下手中的笔，热情地招呼他。对于一般的人，卢光中的确有一种想摆摆架子的欲望，但对于老同学，他还是愿意保持本色的。但凡同学之谊，一般都有这么特别。江风坐下后就急忙敬烟，两人互相问了问近况，江风说：“今天来不为别的，有事相求，你莫跟我打太极拳，一定要帮我。”　　“看样子是怎么也推脱不掉啦！”　　江风肯定地点点头说：“是这样。我出版了一本诗集，出版社给了我5百本， 要我自己推销。我已经推销了2百多本，就再销不动了。想来想去，只能来找你。 我相信你坐的这个位置应该能帮我销一部分。就这事，别说没办法、困难这一类话，我不喜欢听。”　　“他娘的，校长也不敢这样跟老子说话！”　　“校长算什么！”　　“那我这个校长的秘书更算什么，恐怕在你看来连个屁都不算！”　　江风就赔笑说：“你当然算个人物。之所以说校长不算什么，是因为他们都快过去了，而你却如一颗冉冉升起的政治明星，未来不可限量。”　　“你少胡说八道，什么政治明星，我根本不懂政治，明星更谈不上。我简直不明白，你们这些搞文学的家伙怎么都是这种德性，你那破诗值几个钱，嗯，就不把全天下人放在眼里啦？”　　“好好，反正我把你放在眼里，行了吧？”　　“那也是有求于我才这样。”　　“天地良心，平常不求于你的时候我对你可也是很尊敬的，这不是瞎说吧？行了，不开玩笑，怎么样，老同学，帮兄弟这个忙？”　　“你要我上哪去帮你销这些诗集？”　　“学生们中间呀，以你的影响力，替我吹一吹，肯定有学生愿意买的。当然，虽然是老同学，但我不要你白干，卖出一本，我给你提成百分之20，不少吧？”　　“是一本什么诗集呀，你这么有把握？”　　江风就从皮包里拿出他那本刚刚出版的诗《风露集》替给卢光中，说：“送给你。”　　卢光中翻开第一页，就见上面已经写好了一行字：赠老同学兼好友卢光中，祝你仕途顺利，前程似锦。他再往下翻了翻，读了几行诗，根本读不懂，立刻就失去了兴趣，合起诗集说：“行呀老弟，你他娘还真的搞出一本诗集来了，我原以为你只是一只会扯着脖子打鸣但永远下不了蛋的公鸡呢，哪知不动声色就做上了诗人。这是出版社给你出的还是你自己出的？”　　江风小声回答：“自己出的？”只有谈到这个问题的时候这个狂妄的家伙才会流露那么一点羞愧或者说不自在的表情。　　“能自己出一本，也不错了。你可是我们同学中第一个出书的人，不管怎么说还是可喜可贺。至于帮你推销嘛，我会跟你问一问的，但我不敢说有人会卖。”　　“除非你敷衍我，不尽力。”　　“不能这么说嘛老弟，你这又不是毛泽东选集。我虽然不懂文学，但多少知道一点情况，现在那些大诗人的作品好像都不走俏，你不过初出茅庐，就想有人买帐，我看不太现实。反正你放心罗，我肯定尽力，只不过先跟你打声招呼，别抱太大的希望。现如今不管做什么事都不能抱太大的希望对不对？”　　“行，有你这些话我就放心了。”　　两人闲聊了很久，不知不觉就到了中午，江风便请卢光中去王家卫他们的店子吃饭。卢光中本想客气几句，江风却不容分说，拉着卢就走。出了办公大楼，正碰上田玉蓉。她说今天她妈炖了几斤猪蹄，请他去家吃。卢就为难的说江风请客，我已经答应他了。江风跟田玉蓉在中学也是同学，知道这两人正在谈恋爱，便干脆连田玉蓉一起请了，你家的猪蹄就留着晚上吃吧，中午先吃我的。田玉蓉不便强拗，只好跟他俩走。到了“来了是大爷”，王陆孙3人都在，正忙得不可开交。江风说：“吓，几个月没来， 你们这里就大变了样，看样子发了吧？”　　王家卫说：“发什么发，凑合。”　　卢光中碰了碰江风的手臂说：“你别跟他说这个，在这些小老板嘴里，你能听到的永远是亏本的叹息，而他暗地里却他娘早就金满箱银满箱了。”田玉蓉听了捏了他一把，小声道：“嘴巴干净点。”　　王家卫说：“你不如干脆说金满山银满山得了。”　　众人齐笑。江风就打开皮包，从里面拿出4本诗集，送给了王陆孙田。那3个老板大概现在觉得除了钱，没什么东西值得欢喜，拿着他的诗集看了看，全是满不在乎的神情，王家卫甚至说：“搞这种名堂做什么？”把江风气得恨不得拨腿就走。只有田玉蓉，还保持了少女时代的对文学的一些感觉，惊叫了起来，很崇拜地看了江风一眼，翻一翻书，又看江风一眼，如是再三。搞得卢光中忍不住说：“你这样看他干什么，像看怪物似的？”　　她用惊奇的口气说：“没想到我们同学中还出了一个诗人！”　　江风就略微有点激动地说：“还是女同学懂诗，还是女同学懂诗！”在那3 人脸上得到的失望总算在她这得到了补偿。　　王家卫他们还算知趣，虽然对江风的诗集不感兴趣，毕竟这是江风的一个成就，做为同学似应有所表示，就说这餐饭不收钱了。江风问陆同和孙一夫能不能帮他推销几本书。他俩跟卢光中一个口气，都认为要学生掏钱买这种所谓的高雅文学著作不太容易，现在的大学生，有钱都花到女学生身上去了。　　吃完饭，江风和卢光中分了手，回到宿舍睡了一觉，醒来已是下午３点半。 本来计划下午去听一个老师的课的，现在显然已经不行了。表面看他是醉酒睡过了头，其实他是根本不愿意去听课。他现在热动力教研室当老师，这个专业是父亲为他选择的，他对它毫无兴趣。有时想到自己4 年大学居然能强迫自己把这个枯燥无味的专业学下来，他觉得简直不可思议。这几年来他对得起父亲，他没有违背他老人家的意愿，一直在做一个孝顺的儿子。但这毕竟对自己是不公平的，他以前就曾想过什么时候要把自己的人生航向扭转过来。现在出版了这本诗集，这个愿望就变得非常强烈了，因为已经具备了改变命运的条件。他早就认识了自己，这辈子只能与文学为伴，如果干别的，肯定一事无成，只有文学才能给自己一个辉煌的未来。他开始琢磨怎么从热动力教研室调到岳麓书院去。岳麓书院正在重建，那是一个文化圣殿，自己的归宿只能是那个地方。　　他懒洋洋地出了门，去了教研室。教研室在科学馆内。这是一栋解放初期建造的楼房，构造很旧，外面是暗红色的，整个给人一种死气沉沉的感觉。他打小就对这栋楼房没有好感，现在更是从未有过的厌恶。他觉得单凭这种感觉自己就无论如何也要离开这。楼里的楼道全是铺的木地板，只要多几个人走，就会响起一阵战鼓般的声音，咚咚咚传到外面老远老远的地方。而当一个人走时，那零碎空洞的声音又似乎有点叫人毛骨悚然的味道。不知为什么，每当这种时候，他总有种进入了停尸房的感觉，呼吸都快停止了。教研室里门敞开着，里面却没有人。他在里面坐了一会，抽了一根烟，想等进来一个人，跟他聊几句。似乎现在他的心很不安宁，惟有聊上那么几句，才能把这不安宁感消除。事情就有这么怪，他越是盼着人来，越是没有人来。他还经常遭到捉弄，似乎有些响声是往这里来的，可每每临近房门就改变了方向。他痛恨这种情况，同时又很能理解，一个人但凡讨厌一个地方，那个地方也就肯定会讨厌你，捉弄你。人的灵魂和情绪很多时候跟四周的事物是相通的。　　后来他不得不放弃了跟人闲聊的想法。正准备出去，他看见左边有张长条桌子上堆了一堆信纸。他想起自己的创作稿纸已快用完了，便走过去卷了10本信纸，怕人看见影响不好，就揣进了羽绒衣里面，双手交叉合抱于胸前，鬼鬼祟祟地出去了。他知道所有的老师都有过这样的行为，但他还是不想让人看见。有些事情，不在于它到底是不是有，而在于它是不是被人发现了，两者的性质其实是一样的，不同的是它们的形态，一个虚，一个实。一切利与害，都有这样的两面。求利自然是实好，但于害上，自然是趋虚的。　　江风先回了一趟宿舍，放了信纸，再把昨晚准备的一份文学讲义又看了一遍，觉得很满意。然后他去食堂打饭，狼吞虎咽把饭吃完，用毛巾抹了抹油嘴，拿起茶杯一口喝干了里面的水，最后将讲义塞进皮包，就出门了。他没有马上去汽车站，而是信步往山中走去。春寒料峭的时节，可以看到许多光秃秃的树枝上已经长出一层新绿，就好像新生儿的绒毛，给人一种生涩的质感。岳麓山的又一个春天到来了。这样的春天，他已经历了不知多少，但似乎以往的哪一次也不如今年这次令他感慨良多。湘中平原上，位于长沙古城西面的这座秀美的小山实在是太让人着迷了。气蒸云梦泽，山色有无中，江流天地外，乾坤日夜浮；吞天地之神秀，吐万顷之芙蓉。在江风的眼里，山上的一片落叶，一根松针，一滴甘泉，一缕轻烟，都是诗，无形地写在山的魂灵里，然后再从它的万千气象中流泄出来，滋润着人的心和肺。他的《风露集》的根就是扎在这山里的，有时想来，他都不知道怎么感谢这座山。以山的无私，也许自己生出感谢的念头是一种亵渎，因为自己的感谢于山而言连一堆粪土都值不到。　　他在山中散了一回步，心里发了一通驴头不对马嘴的感叹，然后就来找牛希咬了。实际他上山来的真正目的就是为了找牛。牛希咬正好下班回来，神情疲惫，步履沉重，要死不落气。江风忽然对牛希咬产生了一种异样的感觉。他想把这种感觉说出来，但不行，似乎找不到合适的语言表达。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了解牛希咬的，但今天从牛希咬疲倦的、懒散的、忧伤的、困顿的目光中感到自己其实一点不了解眼前这个人。牛希咬好像突然一下变成了一个从山外来的客人，跟他在此邂逅了。牛希咬的形象和神情仿佛完全把他的生活跟现实分割了开来，而且还加上了一层落日的浑浊朦胧的光晕，竟使江风分不清究竟自己的生活真实一些，还是眼前这个人真实一些。　　“你好像很忧伤。”　　牛希咬看着江风，苦笑了一下说：“怎么能跟你们这些天之骄子比呢！”　　“没有什么天之骄子，都是地之骄子。”江风的意思是批评牛希咬不该发这种牢骚，我们读大学是因为自己的努力，绝非上天所赐，你眼下的处境则是因为自己走错了路，不能怪上天不公。牛希咬听出了江风的批评之意，又苦笑了一下。以他以前的性格他是非跟他争论一番不可的，但他咽下了这口气。这咽下的一口气固然很委屈，令人愁怅，可也证明了一种成熟。就像果树的成熟一样，当它不再在乎风雨侵蚀的时候，也许它会把枝头稍微压低一点。退让往往是成熟的一个标志。当然，真正的成熟是必须由更多这样的标志组合在一起才能够完成的。　　牛希咬把江风领进他的小房间，一股霉腐的气息扑面而来。江风皱着眉头说：“你应该经常开窗透透空气。”　　牛希咬回答说：“冬天怎么能随便开窗，清新的空气进来了那寒冷也就进来了，我宁要霉气不要寒冷。本来心就够冷的，怎禁得起再抹一层寒霜！”　　“别这么悲观，振作起来。”江风以老师的口吻说道。　　牛希咬心里很不受用，不过没跟江计较，还拿出酒瓶说：“喝一点怎么样？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江风同意喝一杯，但只是一小杯。牛希咬很奇怪：“你最爱酒的呀，干嘛只喝一小杯！”　　江风解释说：“我今晚要去文学讲习所讲课，倒不是怕喝多了讲不了课，只是觉得如果让学生们闻到我身上有酒味不好。”　　牛希咬先是没在意，后来忽然觉得江风好像说的是“文学讲习所”，就问：“什么‘文学讲习所’？”。　　“《湘江之滨》杂志社举办了一个文学讲习所，请一些作家、诗人讲课，今晚轮到我讲了。”　　牛希咬大为惊讶，他睁大眼看着江风，想说你又不是作家诗人，讲什么课，可又觉得江风既敢这样说，那肯定是有来头的，便愣着没说话，不过满心的疑虑全在脸上流露了出来。江风知道自己这几句话吓住了牛，便笑着说：“我那本诗集已经出版了。”他打开皮包，拿出一本《风露集》递给牛希咬。牛希咬这才明白原来江风因为出版了这本诗集，就算诗人了。可他心里更加的不满不服，自费出的诗集，又没有什么影响，就算诗人，那这样的诗人也太容易当了吧。他接过诗集翻了翻，什么也没看进去，只觉此事太滑稽了。实际上他是非常的嫉妒，他打心眼里不愿承认江风是个诗人。想起从前在学校时，江风的成绩一直不如自己，作文更是跟自己没得比，他却当了诗人，简直荒唐。　　江风问道：“你一直喜欢文学，想搞创作，跟我去文学讲习所学习一两期怎么样，我保证你水平会马上有提高。”　　牛希咬闻言觉得非常别扭，他甚至还有种受辱的感觉，从前自己从没看上眼的家伙现在居然敢以老师的口吻跟自己说话，他心里不由得腾地升起一股怒火，不过就在即将喷发出来的时候不知为什么它竟又熄灭了。他不得不承认手上这本诗集还是有分量的，尽管是自费，毕竟是一本书，要自己弄出这样一本书来他简直不敢想象，那这也就是他跟江风的差距。虽然他根本不在乎这种差距，可应该说它还是能说明一点问题的。更重要的是他已经放弃文学了，他实际上已没有心思跟江风较量什么。他就尽量让自己装出一副不把江风的书当回事的样子，说：“我不搞文学了，学什么学！再说就算要搞文学，我也不会去文学讲习所学，用得着上那吗？”　　江风知道牛希咬是不服气，冷笑了一下。他也有点不快，本想来炫耀炫耀，哪知牛希咬竟一点不给脸。他想告诉牛不行就是不行，别硬撑着，向别人学习学习并不丢眼。可牛说放弃了文学，就叫他不好说什么了。场面有点僵，　　“你那么喜欢文学的，怎么会放弃？”　　“也说不上‘那么喜欢’，过去只是喜欢读点名著而已。文学太枯燥了，没意思。”　　“那你打算干什么呢？”　　“不干什么，混呗，当一天和尚撞天钟。”　　“别自暴自弃。”　　牛希咬转移话题问：“讲习所要你讲什么？”　　“要我讲现代诗歌创作上的几个重要问题。”　　牛希咬强做笑脸说：“不错，你已经讲文学了，再努把力，也许未来你就是中国诗坛的领军人物。”　　江风听出牛希咬有点嘲笑的意思，脸色有一丁点难堪。没想到今天兴致勃勃地想来炫耀一下，顺便帮帮这个在文学之路上苦苦寻觅了很久的老同学，却讨得一个没趣。他检讨了一下，感到也许自己太性急了点，自己的书可能对牛希咬是一个深深的刺激。他就看了看表，时间也不早了，便告辞出来，往《湘江之滨》杂志社赶。　　正文 第九章 奸娉婷初尝禁果　　　　　　第九章    奸娉婷初尝禁果  又一村文人聚会　　《湘江之滨》杂志社没有完全属于自己的楼房， 它是跟一家很权威的省报《南湖日报》和一家叫《楚湘晚报》的报社合用一栋三层的楼房。这栋楼本来是省报的，十一届三中全会后提倡百花齐放，省文联和宣传部就决定再创办一家杂志社和报社，给予它们更大的自主权。起初省报强烈反对，根本看不起这些编外新军。但因它是政策性很强的报纸，近几年人们对这种报纸的抵触情绪越来越大，骂它永远是一副政委的面孔，毫无乐趣可言，它的效益就日渐萎缩了，这使它在反对的时候底气不足，很快便让上面给摆平了，极不情愿地让出了两层楼，一楼给了《湘江之滨》，二楼给了《楚湘晚报》。这次《湘江之滨》搞文学讲习所，省报和晚报听说了，也想凑份热闹，提议合办。杂志社知道两家想来分一杯羹，可没这么好说话，拒绝了两家。两家就对杂志社很有意见，自此日渐生隙。　　江风骑自行车赶到杂志社，时间已经很紧了。李真过来问他怎么才来。他说路上自行车突然掉了链子，忙乎了半天才弄好，差点就来不了啦。赶紧跑进厕所把手洗了洗，方便了一把，出来到编辑部放下皮包，拿出茶杯泡了一杯茶，这才慢悠悠地往会议室走去。远远就听到里面传来一片嗡嗡嗡的声音，他顿时就觉得血液涌了上来，有了一种澎湃的感觉。他非常得意，昔日总是坐在下面当学生，哪知转眼自己也人模狗样地要上台授课了。最初李真向他发出这个邀请时，他的感觉是很平淡的，就好像这是天经地义的事一样，过后也不觉得有什么，顶多是在人前有那么一点炫耀的冲动而已。他以为自己会一直这样平淡地面对这件事，哪知就在这即将跟百多个文学爱好者见面的时刻，他突然兴奋得好像快要控制不住了似的。他这才知道原来此前的平淡只是一种假象，不过是为了积累这种情绪做一个总的缓放罢了。从文学爱好者摇身一变而成为文学行家，可绝不是任何一个人能平静面对的事。他感到脚好像有点不听使唤了，分明是想迈左脚，感觉却是右脚出去了。他还觉得自己有一点腾空的幻觉，身体轻极了，似乎现在只要张开双臂就能飞翔起来。亏得李真这会候在门口，拦住了他，好像是对他有点不放心，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别紧张，怎么想的就怎么说，就像平常我们闲聊一样，不必管它逻辑呀理论呀系不系统呀什么的，嗯？”　　几句嘱咐使江风近似于发烫的头脑终于冷却了下来，这才感到手脚又重新被自己支配了。他对李真投去了感激的一眼。李真很认真地把江风的眼睛看了看，没有发现里面有紧张慌乱的迹象，才稍稍放了心，推开门，领着江风走进了会议室。顿时里面响起了一片热烈的掌声。李真先上台对即将结束的这一期文学讲习班做了一个小结，大意无非是说效果很好，爱好者们都很满意，还提了不少宝贵的意见，我们将在下一期中改进教学工作，还有一个星期就要结业了，请大家明天交几篇习作来，小说不超过3篇，散文不超过5篇，诗歌不超过10首，我们将组织专家进行评审，择优选出几篇小说和散文发表在下个月的刊物上，还要再选10篇小说、10篇散文和15首诗歌，出一期副刊，今后你们结业了，可以继续向杂志社投稿，我们会不定期地出一出副刊，做为培养未来作家的基地，也是为你们提供一个练笔的地方。最后他说我们湖南是一个人才倍出的省份，过去湘军威镇四方，如今文学湘军同样名震天下，知道吗，有人做了一个统计，把全国的作家群进行了一下排列，我们湘军仅次于京军，排名第二，实际应该算第一，因为北京本身没出几个作家，它之所以庞大是因为汇聚了全国文坛精英的缘故，所以大家要努力啊，为把我们湘军建设得更加强大而贡献才华和智慧。这段话直说得下面的文学爱好者一个个情绪激昂、热血沸腾，瞪着红红的眼睛恨不得立刻就拿出具有杀伤力的作品来让全国文坛知道湘军又杀出了一彪俊马。李真说了足有一刻钟，把下面的江风急得抓耳挠腮，像一头发情的公牛。他现在的感觉跟临战前的勇士的感觉有点相似，知道这一仗已无可避免，就恨不得尽早开打得了。　　李真终于开始介绍江风了，说他是新派诗人，其新作《风露集》赢得了专家的一致好评。然后就是一阵掌声欢迎江风上台。江风终于站在了台上，抬眼望，看到了一片崇敬的目光，只觉虚荣心得到了最大限度的满足。他先是像所有讲课的老师一样谦虚了一下，然后就滔滔不绝地讲了起来。他从朦胧诗说到先锋小说，再说到意识流和新近流行的魔幻现实主义。仅仅两个小时，他却几乎把当今中国文学创作情况全都说了一遍，或褒或贬，有弹有赞，臧否人物，剖析流派。其实他说的很多东西他自己都不明白，或者一知半解，有时仅仅只是知道那么一个概念，听说过那么一个名词，但他非常能发挥，口才极好，一通天南地北地神侃，就把下面那些爱好者侃晕了。事后都反映今晚这堂课获益不浅。倒叫李真颇感意外。他这次请江风，原本是没有办法，因这个讲习所不上档次，吸引不来货真价实的行家，以前就曾有学员反映老师讲的东西太浅，搞得他很没面子，事先他真担心江风拿不下来，哪知这家伙倒真会糊弄，三下五除二，居然就把那些学员搞晕了。当晚他就请江风去吃宵夜，喝酒，说：“本来准备想请你就讲这一堂课的，既然大家反映好，那你就受累，多讲几堂课吧。唉，你不知道，前面有几个人讲得真不行，学员来提意见，我都不知道怎么解释。今晚你算帮我过了一关，老实说我原来一直怕你也会搞得我没面子的。”　　江风喝了一口酒说：“这么说你还是太不了解兄弟我了。你老兄的事，老弟我能办砸吗，死也要给你撑起来呀！”说罢他将一大块瘦肉送进嘴里，使劲地嚼着，直盯着李真看。　　李真连声说：“好好，不错不错。现在有了你，剩下的一个星期我就不愁了，你再跟我把明天和后天撑下来，然后由何东接一两天，韩哨宫扫尾，我就可以圆满地交差了。老实说第一次搞讲习所，没有经验，有许多地方不尽人意，下一期我一定会办得好一些，想办法请几个压得住阵脚的名家来。”　　江风问：“韩哨宫现在好像挺火的，在你们刊物上发表了好几篇小说，在《湘江文艺》和《芙蓉》上也发了几篇，前不久《人民文学》上都发了他一篇吧，应该说他也算个名家了。”　　“他以后肯定成为一流作家，不过现在还差点，作品虽然有一定影响力，毕竟范围有限。我对他讲的课还是满意的，这次主要是作家请多了，评论家没请一个，中文系的教授也没请一个，所以稍显不足。”　　“韩哨宫是个什么样的人？”　　“知青，在乡下大概干了7、8年，回城又当了几年工人，业余时间喜欢写东西，慢慢的就这样写出来了。有了点名气后他还去鲁迅文学院进修了一年。人很不错，他自己说平生没有什么爱好，就是嗜烟嗜酒，一天至少要两包烟半斤酒。他只要一喝酒，那样子最逗，吆三喝四，谈天说地，没人能说过他。”　　“何东呢，他现在好像东西也发得比较多？”　　“何东也是知青。像我们这批人28、9岁，都是知青出身，上山下乡，挑过粪， 插过田，挖过井，推过磨，当然，也偷过鸡，摸过狗，砸过公社的牌子，搞大过姑娘的肚子。好人做过，坏人也没少当。人生经历丰富，所以有东西写。”　　“不过，像韩哨宫他们，到底没受过高等教育，学养不足，这恐怕会妨碍他们取得很高的成就。”　　江风的话显然也把李真包括了，所以李真心里很不痛快，看了江风一眼，有点激动起来，说：“搞文学不需要上大学，你怎么连这个道理都不懂？”　　江风知道失言了，就笑了一下，不再谈这个，说：“什么时候让我认识认识韩哨宫他们。”　　李真说：“这个班完了社里准备请所有上过课的老师在又一村饭店吃一餐，到时候你来就跟他们认识了。他们都很好打交道，又都是文学同道，肯定一下就混熟了。他们是我省未来的文学支柱，你也确实应该跟他们交交朋友。”　　喝完酒他俩出了店子。都是骑自行车的，李真因喝得少，人很清醒，只不放心江风，问：“你行不行呀，不行的话今晚就别回去了，到我那去住一晚吧？”　　江风说：“这点酒没事，秦娉婷还在学校等我呢，我不回去她会着急。”　　李真仔细看了看江风的表情，觉得也确实看不出一点醉态，便没再说什么，嘱咐他明天一定要早点来，别忘了。江风说这种事怎么会忘了。　　江风虽然没醉，毕竟也喝了不少，多少有点迷糊，快到学校的时候差点撞到了一根电线杆，惊得他出了一身冷汗。再不敢大意，打起精神把车子平安地骑回了宿舍。他汗涔涔地回到房间，发现秦娉婷在里面看书，显然是在等他回来。他问她什么时候来的。她说刚来，大概等了10分钟的样子，魏亭东当时正好在里面，她就进来等他，知道他快回来了。他问魏亭东去哪啦。她说送一个熟人下楼去了。他说奇怪，我在外面怎么没见到他。说罢他就脱掉外衣，拿脸盆去水池打了半盆水，端回来把热水瓶里的一大半热水全兑了进去，水温正好，就脱羊毛衫和衬衣，用毛巾醮着热水揩赤裸的上身，一边揩一边直叫舒服。秦娉婷就在一旁看着说：“冻成这样还舒服，你快点，别着凉啦！”他说：“来来来，别看着，帮帮忙，替我擦擦背。”她感到为难，尽管谈了这么久的恋爱，除了偶尔在马路上牵牵手，亲亲嘴，她还从没摸过他的身子。虽然有时想起来也觉得自己这样固执不好，反正迟早一锥子的事，为什么就不能像他乞求时说的那样“赶早不赶晚”呢？可她就是做不到，坚定地守着自己的最后防线。自己没让他摸过，今晚自己反要去摸他，叫她怎么不难为情！一般情况下这是万万不可以的，但眼下情况特殊，就叫她似乎找不到拒绝的理由了。她坐在床沿急着想招，却什么也想不出来，只听得他一连串的催促声，他把毛巾都递上了来了：“快快快，你想冻死我呀！”她不满地瞪眼问道：“你平常洗澡的时候是怎么处理的？”他说：“实在不行就自己处理罗，可现在有你我何必不利用一下呢！唉哟，冻死老子啦，冻死老子啦！”她没有办法，看着他的样子她知道自己如果再拖下去那就太不对了，无奈地从床上站起来，嗔怨地哼了一声，打了他的手一巴掌，拿过毛巾，替他擦了起来。就擦得他更加起劲地叫舒服。她听着刺耳，便在他腰上掐了一下，把他掐得浑身打了个激令，那样子非常逗人，使她忍不住笑了起来。这一笑，就使她不知不觉中完全放松了自己的防线，她娇嫩的小手在他富于弹性的皮肉上磨蹭时，一种令她无法抗拒的新鲜感觉袭遍了全身。可想而知，这种感觉在一个一直恪守着传统道德的女孩子的身上都来得如此突然，如此猛烈，那在一个早就有不轨之心的青年人身上会是什么样子。他觉得裤裆里的那尊大炮就像听到了战争的召唤似的一下子就给架了起来，黑洞洞的炮口仰天长啸。这个情况他事先也没想到，故一时不知怎么办好，紧张地绷着，浑身的肌肉硬得像铁。她在他背后，不知前面发生了什么情况，便还在不紧不慢地替他擦着。老实说她第一次如此直接地、大面积地、专注地接触男性健康而且充满勃勃生气的身子，不免也有点晕晕乎乎，一种快感从她的指尖传到了心里，然后在心里灿烂如花。这时他只觉身体绷得就像勇士将弓箭拉到了极限，再不放出去那弓弦和箭肯定都会被绷断。他就在这一刻丧失了理智，变成了一个纯粹生理上的人。世界对他来说已经不复存在，他现在惟一要做的事就是找到那个自己寻觅了很久的洞穴，然后闯进去威武地撒上一泡尿。只见他冲向房门，几乎把整个身子都扑了上去，将门关得惊天动地的响，反扣好，然后回身扑向秦娉婷。他这一连串动作迅疾利索，快如脱兔，而她又正有点迷糊，所以她根本没看见他在干什么，就已经被他放倒了。等她明白过来时已经晚了，他的两只手已像蛇一样地从她的肚皮底下钻了进去，往上一冲就掀起了她的肚子，然后握住了两只温热而柔软的乳房。她这下可不干了，挣扎起来。然而这不是前几次。实际上前几次她之所以能成功逃脱无非是因为场合帮了她的忙，换句话说是他选择的不是时候，在路边或者树丛里，那当然难以成事。今天不同，这是自然而然形成的一个最佳的战场，而更重要的是，已经说了，他陡然间变成了一个纯粹生理上的人，这样的人是最疯狂的，最无可救药的，是不达目的绝不罢休的。实际上这种时候，反抗者的挣扎完全是多余的，因为她必将被征服。事实就是这样，就凭她那点力气，根本不是对手，很快就被他剥光了下身。其实这时候她好像也产生了一种尿感，正在想自己能不能憋住，就觉得下体被人严严实实地堵塞了，那泡尿猛然地向体内回旋飞溅，渐渐地仿佛把她给淹没了。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才从那个无法言喻的美妙世界中回过神来。这时就听见房门被人捶得咚咚咚响，外面还有个声音在吼：“干什么干什么，开门开门！”江风急忙从秦娉婷身上爬起来，往下一看，大炮已经打哑了，蔫蔫的像一根遭了霜打的丝瓜，上面还沾着一些血丝。吓得他赶紧用刚才擦身子的水清洗。秦娉婷也爬了起来，因受了一番蹂躏，身子显得很重，软绵绵的好像大病初愈的样子，嘴里嘟嘟囔囔：“都怪你，都怪你。”门还在惊天动地的响着。江风烦不过，冲外面大吼道：“妈妈的，捶死啊捶！”那声音马上就哑了。不过外面的人好像叽哩咕噜念叨着什么，显然非常不满。这时候的秦娉婷倒没有一点惊慌的样子，不紧不慢地收拾着，撅着嘴，似乎想骂他，又知道已没有意义，就算了。他刀枪入库，再看她，慢慢地穿着裤子，一点不着急，在床上数滴血污中擦来擦去也浑然不觉。他就指着那滩血叫她移开点。她却冲他瞪着眼说：“这是你的罪证！”他点着头说：“行行，罪证，我这辈子不知会弄出多少这种罪证，肯定罄竹难书。”她扬手抽了他一耳光。他好像根本没感觉到似的，拉过棉被把那数点血污盖住了。　　收拾停当，江风才去开门。魏亭东站在门口，怒气冲冲，问他：“你干什么呢，我敲了足有半个小时的门？”　　江风赔笑说：“别夸大其词，不过让你在外面多呆了一会，我有事嘛，怎么这么不懂味！”　　魏亭东依然虎着脸说：“我知道你有事，你又没在门上写个通知！”　　江风见这家伙这么不通情理，也来了点气，朝魏狠狠瞪了一眼。他把那盆脏水端出去倒了，回来看见秦娉婷坐在他的书桌前若无其事地照镜子，理头上的几根乱发。江风心想：眨眼之间，一个女孩子就变成了女人，而一成了女人，好像就不知道羞耻了，平常别人开她一句玩笑她都会脸红半天，这会办了这么大件事，她居然可以当着魏亭东的面对镜梳妆，唉，女孩子和女人的区别，其实是她们故意做给我们看的啊！　　魏亭东坐在他的椅子上看书。不过可以肯定他什么也没看进去，那副严峻的、阴森的面孔表明他受到了强烈的刺激，此刻正五内翻滚。秦娉婷照完镜子，江风就领她出去了。下了楼，她悄声问他：“你说魏亭东会不会去掀开被子看？”　　江风说：“那个家伙看起来正经，其实一肚子坏水，他肯定会看的。”　　“那怎么办？”　　“他要看就让他看呗，怎么啦，又不是什么秘密，还怕他看了去！”　　她便又神经兮兮地念叨起来：“都怪你，都怪你。”　　“迟早的事，有什么好怪的！”　　她就用手指戳着他的脑门子说：“你记住啊，我是被你强迫的，不是自愿。”　　“一回事。”他轻描淡写地说，语气里有一种自豪感。　　两人走在夜晚的凉风中，互相搂抱着，都在回味刚才那一幕，回味当时妙不可言的快乐感觉。他俩围着学校走了一圈，很少说话，一直走到午夜，他才恋恋不舍地送她回宿舍。“我一定要想办法弄一个单间，一定要！”他突然用一种发毒誓的口气说。　　女生宿舍一共两栋，被一圈围墙围着，朝南开了一扇大门，每天晚上熄灯后半小时，这扇大门也就关闭了。以前偶尔有女生回来晚了，朝传达室叫几声，传达室的那个老婆子还会起来开门。后来学校兴起了早恋风，这种事多了，那老婆子就不再起来开门。女学生只要给她提建议，她就会瞪起她那巫婆的眼睛说：“这是学校的规定，有意见跟校长提去。”暗地里她骂得更加恶毒：“骚逼，在外面快活够了却来折腾老娘，天下哪有这么好的事！”老巫婆不开门并难不倒女学生，那围墙不高，她们就学会了翻围墙。后来，午夜时分这几乎成了女生宿舍外的一道风景，被学校里的人津津乐道。有校领导说要来检查检查，他们似乎不太相信学校的风气已经坏到了这种地步。然而谁也没来查过，这种时候还是睡觉要紧。秦娉婷因不愿翻围墙，以前不管跟江风多粘乎，都会在关门前回宿舍。今晚显然是必须翻了。她骑上围墙突然想起了一件事，对他说：“你别走，我去跟你拿点药。”　　江风莫名其妙：“什么药，我又没病？”　　“刚才你光着身子干了那么久，可能会感冒，你吃点感冒药，预防预防。”　　江风心里非常热乎、感动，这是自己的女人啊，真他妈的棒，被老子操了还这样为老子着想。“不用了，我身体好得很，那点事就让我感冒了，那我这辈子感冒得过来吗？”　　她把脑袋埋进墙里去哧哧直笑，然后又伸出来说：“你少逞英雄，预防预防没坏处，别走，老实站在这等着，否则以后不让你干。”　　她跳了下去，晃了两晃，唉哟了一声。就急得江风在那边问怎么啦。她说没事，跑进宿舍，上楼蹑手蹑脚地进了房间。她拿了一瓶感冒清，返身下楼，跑到墙根处，喂。江风在那边应了一声。她用自己的手绢包着瓶子，要他注意接好，就扔过了墙。虽然有月光，但江风视力不好，哪里看得见，瓶子已经落地了他还张着嘴巴看墙头，后来他找到了瓶子，幸喜有手绢包着，没摔碎。他跟那边说行了。秦娉婷就再次跑进了宿舍。　　第二天下午秦娉婷又来找江风，说要跟他去讲习所，听听他是怎么蒙骗那些可怜的文学爱好者的。江风并不喜欢她跟着去，不过觉得她来得正好，便带她回宿舍说是吃饭，其实另有企图。天遂人愿，那个不讨人喜欢的魏亭东不在。他就又把她摁在床上奸了。她没想到他又要干，好生不快，不过今天没有反抗，只是撅着小嘴巴说你吃错了药吧。江风红着眼睛说：“从今天开始，你时刻准备着，老子天天要干。”　　“噢，天啊，我会死在你手里的。”　　接下去两个晚上秦娉婷都跟着江风去听课。她虽不是文学爱好者，但对文学的兴趣却也不小，不是这个缘故，她可能还不会爱上江风。以前只是听江风神侃，她经常觉得他其实常常扯淡，免不得有时还要跟他争一争。听了这两堂课她才完全真正服了他。她惊讶地发现在讲台上口若悬河的江风比自己已经熟悉的江风更加才华横溢，光彩照人，他那种导师一般的神情和风度是她从未见过的。这种感觉再加上近来做爱的那份快感，就使她感到更加幸福了，想自己这辈子大概没爱错人。　　江风一连讲了3晚，他似乎已经讲上了瘾，还想讲，无奈讲习所结束了。李真笑着安慰他说：“这次讲习所办得很好，我们还要办第二期，第三期，一直办下去，你别担心没课上，到时我只怕你不赏脸。”　　“我敢不赏你的脸，你打死我。”　　“那你好好准备准备吧，下一期我把你当讲课主力用。”　　第十章      大出货假公济私       拜码头皈依先锋　　通过这次授课，江风突然又产生了灵感，一股强大、敏锐、激烈而又极其细腻的灵感，每天好像都在他胸口聚集、鼓荡。出了《风露集》后他一直有种江郎才尽的感觉，生怕自己再也写不出东西了，现在只觉心里仿佛点亮了一盏灯，一片海洋，一片阳光。他便像疯了似地又开始创作起来。他根本无心上班，便天天请病假，现在他只做两件事：写诗和做爱。这两件事都是他最神圣的创作，是他现在生活和精神的源泉。他的创作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顺利。只要拿起笔往纸上一指，那些美妙的诗句就自然而然地从笔端奔跑出来，像电光一样搓揉着他浑身上下的血液和经脉；只要拿着他身上的武器在秦婷娉面前一挥舞，她就会敞开她所有的大门热烈地迎接他，像水一般地洗涤着他的污垢，像火一般地烘烤着他的灵与肉。如果哪天没有进行这样的创作，他非被憋死不可。秦娉婷不胜其烦，有天晚上便坚决摆脱了他，回到了宿舍。哪知下半夜她就总是听到窗外传来一阵阵狼的嗥叫声。她吓坏了，问寝室的其他人，都说没听到，骂她神经病。她就知道那肯定是他的叫唤。他居然叫成了狼的声音，这下问题大了，如果不满足他，他准定活不过今晚。她只好起床下楼，爬过围墙，让他在围墙外的一小块草皮上解决了问题。她拿他毫无办法，只能劝他想办法消消火，不然真会被他搞死的。他骂道：“说你蠢呢你不信，这是天火，天火岂能消得了！你只能任其燃烧，烧到一定程度，把自己烧干了，也就好了。不过我估计这不知得等到猴年马月，你就少操点这份心吧！”　　几个月后，他写了一大批的诗，其中有一小部分写得相当不错，在省里的几家期刊上发表了出来，京城有家很权威的刊物也用了他一首长诗。现在无论从哪个角度说他都是一个名符其实的诗人了。不过绝大部分诗还是没办法发表，要让世人知晓，看样子还是只能用上次的办法。说来真是难以置信，有一天他结算《风露集》，惊讶地发现居然把这本诗集的全部投资都收回了。再加上在讲习所上课和一些稿费，他手上有了一笔更大的资金。他就又去找了黄国华，说还想自费发6本诗集，请他帮忙。 黄国华就跟社长扬沙志说了一下，自然没什么不可以的。江风他立刻付清了所有的钱款，很快这6本书就印出来了。归他自销的那部分，他还是采取上次的办法， 向许多学生推销，厚着脸皮说这些诗如何如何好，是自己的呕心沥血之作，绝对值得一读。其实文人从某种程度上说就跟婊子一样，拉不下这张脸，那是没人要的。然后他又去找卢光中。上次卢光中动用自己的影响力给他卖出去了50多本，得了他20几块钱，尝到了甜头，这次便很爽快地答应了。拿着他的几本书直夸他：“你小子行啊，出书就像母猪下崽子似的，一下一窝。”他撅着嘴不满地嘀咕道：“这他妈的什么比喻！”　　不久，李真的第二期文学讲习所办起来了，请江风当主讲老师。秦婷娉便给江风出主意说：“你也可以向你的学生们兜销兜销这部书嘛。”他高兴地亲了她一口说：“你真是我的宝贝，各方面都好用。”　　这天晚上，他来到《湘江之滨》的编辑部，对李真说：“听说你过几天要给学员们发一份教材，我想利用这个机会，让他们一并买我这几本书怎么样，就说也是教材，让他们当教材看？”　　李真正在忙着算一笔教学开销，听了江风这话不觉停下笔看着江风，脸上似乎在说你手也伸得太长了吧。江风知道这个要求提得有些过分，但又想自己这么好的作品甘愿降格当教材实际已经很委屈了，让学员们买几本又有什么不可以呢。他自问倒并不是很在乎卖几个钱，真的是想让更多的人欣赏，在他看来自己的才华不能被更多的人知道，这既是自己的不幸，也是大家的不幸，尤其对文学爱好者们来说是如此。他便厚着脸皮说：“我知道你有顾虑，其实没什么，你没听有些在鲁迅文学院进修过的作家说吗，那里有时也会有著名作家趁讲课的机会推销自己的作品。全国那么多文学讲习所，都有这种情况，你别太古板了，这事对你、对我、对学员都有好处。每买出一本，我给你百分之20，你看怎么样？”　　“他们肯定会有意见。”　　“并不强迫他们买，谁实在不愿买，就算了嘛！”　　李真往后仰靠在椅子上摸着脑袋说：“我说老弟啊，你可跟我出了一个难题啊！”　　江风就嘻皮笑脸地开烟，连连向李真扬下巴：“帮帮忙帮帮忙。你知道我出这几部书也不容易。再说我的东西确实是精品啊，学员买回去并不亏，对他们的创作绝对有帮助。”　　“那也不能叫我们杂志社变相硬性摊派啊！”　　“这怎么叫变相摊派，顶多算打个擦边球。”　　“一回事。”　　“别这么一副包公断案的鬼脸罗，我们兄弟之间难道这点事还摆不平吗？”　　“这几部已的销售情况怎么样？”　　“不理想，只卖出了1千多册，所以找你帮忙嘛。”　　“已经不错啦，还能卖这么多！你一次出6本，我当时觉得你干得太猛了点， 这次可能不会再有上次的好运，哪知情况还可以，说不定这次你小子七弄八弄，又他娘的把本捞回来了。”　　江风说：“怎么叫捞？我给社会提供高档次的精神产品，社会把本钱还给我，难道不应该吗？说句不好听的话，社会没让我赚钱，这已经是它不对了，还想叫我亏本是怎么的！”　　“少吹牛！我最烦你的就是你这德性，动不动说大话。我说你可别真的搞得像某些人一样，出了名就不知道自己姓甚名谁了，惹人耻笑！”　　江风笑说：“不会的，我也就是在你面前嘴里没味随便嚷嚷两句，在别人面前我还是很谦虚谨慎的。”　　“那为什么在我面前就喜欢这样说呢，瞧不起我？”　　“吃水不忘挖井水，我再瞧不起人也不敢瞧不起你呀！嗳嗳嗳，少废话，说真的，给我在讲习所推销推销。”　　“你上课的时候自己去说嘛！”　　“我当然会说的，但也少不了你，毕竟你是负责人，说话有分量。”　　李真突然一本正经地说：“喂，我倒是为你想了一个提高知名度的办法，这次讲习所请了好几个文学评论家，你多跟他们联系联系，把书送给他们看看，然后请他们写写诗评，他们如能替你吆喝，肯定会吸引别人买你的书。你刚上文坛，有些事还不懂，慢慢学吧，像这些评论家朋友，你是非交一批不可的，将来成大名绝对少不了他们。他们既能捧你，还能跟你党同伐异。一路走下去，难免碰到一些骂你的人，如果没有他们护驾，你可能会给人骂死，有了他们，你的日子就好过多了。”　　江风点头说：“对，我其实早有此意，只是没机会。”　　李真说：“今晚有空吗，我带你去拜会一个朋友。康沙首，听说过这个名字吗？”　　江风回忆了一下说：“有印象。去年有个评论家写文章评古华的《芙蓉镇》，说前半部写得好，后半部不行，把古华气得要死....”　　“对对对，就是这位老兄。他就是靠那篇文章出了名，现在省文坛他算是一股新生力量。本来跟老婆住在一间很简陋的房子里，出名后就分了一套两室一厅的房子，如今春风得意，门庭若市，车如流水马如龙。很多作家怕他骂，都想巴结他。”　　“他是评论小说的吧？”　　“也评诗，反正一把鬼头刀，看谁不顺眼就剁谁。别的评论家那里可以不急着去拜码头，但他那里，你应该早点去。”　　“行呀，我就跟你走这一趟吧。他妈的你说这是什么世道，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堂堂的作家诗人居然落到了要去评论家府上称臣纳贡的凄惨地步。”　　“每个时代有每个时代的风流人物，难道只能我们作家诗人风光，就不许人家评论家也牛屎一回！”　　说话就到了上课的时间。李真先上台按江风的意思把他这几部新书吹了一通，希望大家买回去好好看看。接着江风上去自吹自擂，今晚讲的课便净拿自己的作品做说明、比照和评论。讲完了课，他就叫两个学员把两箱新书搬来，即时销售。学员大多很有意见，觉得这事真没道理，更有几个学员下决心不买，生着一肚气离开了杂志社。不过还是有一部分学员老老实实地买了一两本，还煞有介事地请江风签名。一时间倒也十分热闹，江风和李真都搞得手忙脚乱。乱烘烘的气氛中，江风好像慢慢发现有一个女孩子非常特别，她不仅把他的6本书全买了， 还一本本请他签名，写一些鼓励的话。他非常惊讶，不明白怎么会有这么喜欢自己诗集的爱好者，不觉抬眼看去，就见前面这位女孩原来就是班上那位最漂亮的女孩，上课的时候他的无数次目光都是落在她脸上的。他不禁好不激动，立刻冲后面的学员大声嚷嚷：“别挤别挤，大家守点秩序，讲台都快让你们挤垮了。”　　签完名，江风忙得本已把那女孩忘了，正想跟李真说话，不料旁边飘来一片倩影，那女孩又笑盈盈地站在了面前，娇声娇气地喊了一声：“江老师。”江风忙不迭地回过头来应付：“哦哦，你好你好。我注意到你好像买了我全套的书，看得出你是个真正的诗歌爱好者。”　　女孩仍旧笑盈盈的：“我被你的诗歌感动了。”　　边上的李真听了这话直想吐，心想：他妈的，刚刚买的书，才看几行呀，就被感动了，这书真有这么神的话，那这小子可以拿茅盾文学奖。　　实际上就连江风自己都奇怪，怎么回事，我不是在做梦吧！　　女孩大概也意识到自己的话有些不可信，便解释说：“我特别喜欢你这一首....”　　说罢她打开一本书，翻到中间某一章节，纤细的手指指着一首名叫颜色的诗念了起来：　　天啊　　湛蓝湛蓝　　蓝得像海　　蓝得像叶片　　蓝得　　不知道你像什么　　反正你就是蓝                　　蓝得简直没法 说               　　蓝得简直没法说                                                                                                                           　　所以我只能说你真蓝　　真他妈的蓝　　她真诚地念着，明显非常激动，可她又竭力控制着，大概多少有些不好意思在从来没有交往的老师面前表现出来，就憋得面色潮红，使她显得更加妩媚可爱。念完诗她把书捧在怀里，神彩飞扬地问：“老师，这就是现代诗吧？”　　江风微笑地点头说：“对，你的理解力真强。像这种诗，一般没有一定诗歌修养的人是很容易忽视的，它可以说是我诗歌中的代表作，我真高兴你能一下就从这么多的诗句中注意到它。我通常不随便夸人的，但现在我必须说你真不错，文学感觉非常敏锐，你应该写诗。”　　女孩子兴奋地说：“我就是写诗的呀，正在学，可是我不懂的东西还是太多了，老师，你以后可要多指教我。”　　“我们互相学习互相学习。”　　李真在一旁禁不住直起鸡皮疙瘩，浑身酸冷。他也不乏一点嫉妒，他上讲台的次数比江风多得多，可这么久了，也没见哪个女孩子这样甜甜的、嗲嗲的向自己请教。不禁又对江风有些佩服，这小子不但把书全销了，还收获了女学员的芳心，有时厚脸皮还真好使呢，明摆着什么也不是的东西，居然能左右逢源，被人喜爱，看来这个由自己一手栽培起来的家伙现在确实是翅膀硬了，说出来的话，做出来的事，不仅值得自己深思，更值得自己学习。江风和那女孩还在那酸溜溜地交谈，李真有点难以忍受了，便打叉，提醒江风，时间不早了，该走了。江风却浑没听见似的，仍旧跟那女孩子亲热地说着话。　　“你以前发表过作品吗？”　　“没有。因为没有碰上你这样的名师指点，所以我老不长进，以后我想一定会发表的，我有百分之百的信心。”　　“那是，那是，绝对没问题，就凭你从我这么多诗作中单挑选出这首诗来请教，足以说明你已经具备了很高的鉴赏力，而鉴赏力跟创作力一般是成正比的。”　　“谢谢老师的吉言。老师能向杂志社推荐我的作品吗？”　　“没问题，你先拿给我看，只要我觉得好，保证替你推荐。”　　“噢，我先谢谢老师！噢，现代诗太伟大了，它完全颠覆了传统的诗歌创作方法，把我们带入了一个全新的、闻所未闻的诗歌创作领域。”　　“你说到了点子上，颠覆，这是这个时代的主题，一切都必须颠覆，只有颠覆了才能再生，而这样的生是必将站在一个更高层次上的生。”　　李真感到酸水已泛上了喉管，他觉得再不能让他俩说下去了，否则自己肯定吐出来。他不知为什么，情爱的火花竟如此容易地在这两人心中燃烧了起来。江风这小子戴副眼镜，骨瘦如柴，身上哪有一点吸引人的地方；若说女孩喜欢江风的才，但来讲习所讲课的老师个个才华横溢，论教学质量，似乎还轮不上江风。唉，说来说去，还是这几本诗集闹的。妈的，李真这会只恨自己没想到这一手。　　学员都走光了，江风才恋恋不舍地起身和女孩子一起往外走。女孩子说：“我真想再听你上一堂课。”　　江风便灵机一动，说：“也不是不可以，我等会跟李老师要去拜会一个文学评论家，你如果没事就跟我们一起去吧。”江风就问李真，“怎么样，可以带她去吗？”　　李真一百个不愿意，可又找不到拒绝的理由，只能生硬地说：“天太晚了，人家女孩子，不方便吧？”　　哪知这女孩倒一点不在乎：“没关系，才10点钟，不晚。”　　李真无奈，只好心里骂了一句：骚逼。　　李真和江风在办公室里把零散的钱款清点了一下。 江风按事先说好的把百分之20给了李真，沾沾自喜地说：“怎么样，老兄，不白干吧！”得了点实惠，李真憋闷的情绪才稍许开朗了一点，带着江风和那女孩去拜访康沙首了。路上江风问女孩叫什么名字。她说：陈兰。　　康沙首是个又高又胖的大个。他留一蓬乱糟糟的头发，像一个从没收拾过的鸡窝，从中散发出酸味。他有一张肥肥的大脸，鼓鼓囊囊，好像是被吹胀起来的，给人一种虚胖的感觉。然而这种虚胖却并不使他委靡，倒是很精神，这可能跟他那对眼睛有关，看人时总是有意无意地射出一种咄咄逼人的光，显然是个非常自以为是的家伙。他出身于一个小市民家庭，父母整天为一些油米柴盐等鸡毛蒜皮的小事吵闹不休。大概因为耳濡目染，受了很深的这方面的影响，他打小一张嘴巴也很好说，整天不闲着，稍长更是喜欢与人较劲，争长论短，屁大一点小事他都可以把它当成一件经国大事，跟人没完没了的纠缠不清。显然这种习惯影响了他的性格和人生观。进大学读了中文系，他就更喜欢跟人进行理论和思想的较量了。他最爱踢足球，便把这种习惯比喻成足球，说每天不踢上几脚就浑身不舒服。在他看来，所有的作家和诗人都欠揍，不经常料理料理他们，那文学就太没劲了。他是《桔子洲报》的记者，主持一个杂文栏目，经常对新近发表的较有影响的作品进行评论。他的理论基础和表现手法全是进口货，大概因沾了些洋气，所以他洋洋自得，自命不凡。虽然很多老一代的作家诗人看不惯他，但在评论界，他却已经是公认的新秀了，被许多人奉为新一代文学评论家里的代表人物。他现在每篇文章几乎都是重磅炸弹，无坚不摧。李真跟他年纪相当，地位差不多，却在他面前常执弟子礼，向他请教一些文学问题。　　李真3人敲开康沙首的房门，看见客厅里坐着4、5个人，满屋子烟雾。 康沙首生性爱热闹，平常最喜欢有人来拜访自己，每每跟宾客推杯换盏，一醉方休，有人说他颇有古代文人遗风。李真把江风介绍给了他，他就伸出手跟江风握了握，嘴里连说：“知道知道，现在经常发表作品的诗人，我读过他一些诗，不错，非常先锋。”　　江风抱拳说：“以后还望康兄多多指教。”　　康沙首把头一甩说：“嗯，不要这么谦虚。”　　李真接着介绍陈兰。陈兰性格开朗，陌生人面前一点不害臊，便很亲热地叫了一声康老师，跟先前叫江风一样。就搞得江风身上有些儿不自在。康沙首也跟陈兰握了握手，显得格外高兴，说：“好，诗歌比小说更需要细腻的感觉，所以现在很多诗歌爱好者都是女孩子。我一看你的气质就知道你以后会成为一个诗人。好呀，我们现在就缺女诗人。”　　大伙都笑了。有人就说：“你干脆收她当学生算了，有你名师指点她肯定进步飞快。”　　“人家在讲习所学得好好的，何必拜我为师。”　　陈兰显得落落大方地说：“老师不怕多，搞艺术就应该博采百家之长嘛！”　　说得有人喝起彩来：“吓，好哇，这女孩子真能说呢！”　　康沙首说：“看样子我真应该收你这个学生。”　　康沙首把3人让进客厅，然后叫另一间房里的老婆给客人泡茶。 另一间房里的门就开了，出来了一个模样端庄的少妇。那房里还有两个女子，她们被客厅的烟雾熏得受不了，便躲到里面去了。这位家庭主妇似乎很贤淑，居然这么听康沙首的话，给客人泡了茶。康沙首在家里的这种权威把客厅的几个男人羡慕得要死，每人眼里都流露出无限钦佩的目光。李真和那几个人好像都有过一面之交，互相点头，开玩笑。康沙首先前跟一个叫汪兴邦的评论家争论诗的通俗意义的问题，这会他俩便又接着争了起来。刚才的争论还比较平静，这会康沙首要在新来的客人面前炫耀自己的水平，声音提高了几度。“诗的意义已经被我们现代人无限的扩展了，它早已越过了传统的概念，凌驾于一切文学形式之上，再不是那种纯粹的华丽词藻，而可以是散文，是小说，甚至可以是大白话，粗痞话。”　　汪兴邦不同意，说：“你对诗的这种解构完全绝对化了，但凡一种文化事业，如果迈向绝对化那就死路一条。无规矩不成方圆，任何事都得讲规矩，文学虽然是最自由的精神创作，可也不能例外。诗必须有诗的固定的框架，我们只能尊重这个框架，在这个框架内天马行空，自由来往。”　　“我最痛恨的就是你的这个框架学说，听上去像那么回事，实际对文学最有害。如果讲究框架，请问宋词为什么要背叛唐诗，而后世之人为什么会非但不计较这种背叛，反而拍手叫绝？甚至就是唐诗，它对魏晋南北朝的诗歌不也是一种背叛吗？”　　“你一方面肢解了我的框架学说，一方面又误解了我的框架学说。我的所谓框架是从语言学角度来说的，而你却从形式上来批判，未免风牛马不相及吧！”　　“我知道你什么意思，连你的本意我都听不出来，那我搞个鬼的文学评论呀！实际正是你没懂我的意思。我认为你把语言和形式分得太细了，如果你坚持这样做那我劝你干脆改当语言学家算了。从创作的意义说，语言常常就是形式，形式常常也就是语言。”　　汪兴邦直摇头：“我希望我们不要自觉或者不自觉地陷进狡辩的泥潭中。”　　“用这话来提醒你自己吧，我不需要。”　　“我不反对先锋、前卫，我们确实迫切需要这些东西，但这绝不等于我们要在文学的艺术性上做一个让步，使大白话、粗痞话合法化。请你记住，本质的东西是不允许改造的，否则文学那就不叫文学了，也许可以叫它科学、哲学、或者别的学科。”　　“这一点我没有异议，问题是你对本质的定义太狭窄了，以为我们要改造本质。实际上维护文学的本质，我也许比你更坚定。本质都不存在了，那不是什么人都可以来玩一玩吗？”　　“文学的本质当然是狭窄的，宽泛的本质定义只能使文学死亡。”　　江风这时忍不住说道：“我认为恰恰相反。”　　汪兴邦和康沙首便都看着江风，一个为自己添了一个敌人感到恼怒，一个则为多了一个帮手感到欣慰。汪兴邦心里在说你他妈的算个什么东西。不过因他近来也在某刊物上读过江风的诗，实际并不敢小瞧江风。就阴阳怪气地说：“噢，我想起来了，你的诗就属于那种无限扩展文学本质的作品，我只想问问你，这样写出来的东西是不是太容易了点？”　　汪兴邦话里的嘲讽意思江风听得非常清楚，他很生气，但因自己刚刚一脚踏进这个圈子，为了给人留下一个好印象，他控制住了自己，用一种很真诚的口气说：“我只能这样告诉你，看似容易，实际最难。”　　江风的诚恳态度使汪兴邦不觉为自己刚才嘲讽的态度感到了那么一丝羞愧，他意识到这是在真正的探讨问题，不能因为别人是新来的就想压人一头，否则自己的文学观点就更难兜销出去。　　康沙首说：“他说得对，──啊，你叫江....风，哦，对，江风，对不起，刚才我没记住，──就像小说创作，往往一些华丽的写法不过如此，真正见功夫的是白描手法。”　　汪兴邦说：“小说可以白描，诗不行。如果你要白描诗那何不干脆直接写小说呢！”　　“这正是现代诗歌高明的地方啊，借鉴小说的精华展现自己的魅力。”　　“可结果弄得不伦不类，完全就是邯郸学步。”　　“这只是你的感觉。”　　“只要有人有这种感觉，那不就很说明问题吗？”　　江风本想继续帮康沙首说话的，但想了想，打消了这个念头，一是因为他见汪兴邦伶牙俐齿，担心说他不过，万一被人家说趴下了，有损形象，不利于自己今后在圈内的发展；二是因为他觉得这种争论其实很没意思，反正现在的文坛，不管到哪都能听到这一类的争论，实际无论怎么争，最后都不会有结果，除了浪费口水，毫无意义。他今晚是来拜码头的，还是随和一些算了，就算有话要说，以后有的是机会。　　一晃就到了午夜，那间房里的女主人已经出来送客了。客厅里有人见状知道再不宜闲扯下去，就也要走，带动大家也一齐起身告辞。康沙首把大家送到外面，拉了拉江风的手，热情地请他今后多来走走。江风自然应允。康沙首又转向陈兰，说今晚照顾不周，请多多包涵。陈兰说康老师说哪里话呢，我今晚学了很多东西，感谢你都感谢不过来呢。康沙首就趁势说很好，你能学到东西，我非常高兴，以后有什么作品，尽管拿来给我看。陈兰说自然是要拿来的，到时你可别笑话我的东西。江风听着两人的对话，心里就凉了半截，心想这个丫头真他娘的好手段，一个回合搞定了老子，再一个回合搞定了康沙首，有姿色的女孩子在文坛简直畅通无阻。3人跟康沙首挥手告别。因是午夜， 李真和江风觉得不便让陈兰一个人回家，就一起送她。陈兰一路上直说康沙首有水平，确实不愧为有影响力的评论家。江风觉得她大概已经把当时在讲习所里对自己的崇敬忘到九霄云外了，某种本来已经快燃烧起来的欲念便渐渐熄灭了。　　　　正文 第十一章 文学梦冷却爱情心　　　　　　第十一章      文学梦冷却爱情心，为出名陈兰玩心计　　陈兰生活在一个不幸的单亲家庭里。不过这种不幸不是父母离异造成的，而是一次意外交通事故。那大概是10年前，陈兰的父亲当时是市运输公司的一名司机，有次跑长途因疲劳驾驶，车子翻到一座山下去了。之后母亲就一个人拉扯着她过日子。那光景可想而知，母女俩凄凄惨惨地熬了这些年。倒也不是没人关心她俩，其实很多热心人都为母亲做过介绍。但母亲太疼这个女儿了，怕她受委屈，每次总要征求她的意见。她打小性情倔强，她幼小的心灵里深深镌刻着父亲的音容笑貌，容不得不相干的人来替代，总是不同意母亲再嫁。母亲想想就算了，为了女儿，这辈子认命吧。后来陈兰慢慢大了，懂得了男女之间的事，看见艰辛操持的母亲腰背一天天弯曲了下去，这才知道自己小时候多么不懂事。尤其是读了大学后，更加明了事理，不觉对母亲万分的愧疚，就变得恨不得一夜之间给母亲找个男人。可惜，这时候的母亲早已被岁月的风霜剥去了年轻的外貌，折皱了如花的容颜，败柳残香的流水处，是再也迎不来吟风咏月的优雅之士了。偶尔走来一两个糟老俗客，却是连将就两字都不能放上心的。曾经，缺少父爱是她深刻的创痛，但岁月可以一点点将之打磨平整，心灵成熟之后，甚至都可以觉不到丝毫的痕印。而对母亲的这份愧疚却是不仅顽强地经受起了岁月的消蚀，而且日甚一日地明晰地印在她的心间，像一道灼炽的电流烫着她的灵魂。她想对母亲说对不起，但她亏负母亲的岂是这几个字能抵消的？母亲又如何会在乎她这份晚到的心意？她只好把痛苦深埋于心，暗暗发誓一定要在文学上干出一番事业来，慰藉孤寂的母亲。从这时候起她倔强的性格就完全变化了，她怀着对倔强的反感和愤怒走到了倔强的反面，现在认识她的人都会说她是一个开朗大方的女孩。两年前她大学毕业分配在麓山区文化局图书馆工作。然而她不满意。倒不是工作不好，而是她根本就没心思工作。她是学中文的，一心想当诗人。上班的时候想诗，下了班就写诗，非常的勤奋，整天在梦想里飞翔。　　她晚上一般都不会超过12点回家，今晚是头一遭。母亲就急得什么似的，自己也睡不着，坐在沙发上等她，歪在那里打嗑睡。她回来弄醒了母亲。母亲便埋怨她。陈兰就说今天跟一群评论家、作家和诗人在一起说话，难得有这么一个认识他们的机会，不想放过去，所以搞到现在才回来。母亲说再怎么也不能这么晚回家，女孩子半夜才进屋，人家会说闲话的。陈兰平常最烦母亲的唠叨，有时会争执几句，但现在时间太晚了，就不想多说什么，只催母亲去休息，反过来还怪母亲不注意身体。母亲说你不回来我还注意什么身体，只差出去找你啦。陈兰就说妈您别这样，以后说不定还会有这种事呢，这关系到我的文学事业，您不懂的，别瞎掺合，以后到时间您就睡自己的，我没事。母亲说：“没事！不管着你怎么可能没事！你是不是在恋爱？”　　陈兰笑说：“您真会瞎联想，我跟谁恋爱！”　　母亲说：“我听人说你近来经常跟一个小伙子在一起，今晚是不是跟他玩去啦？”　　陈兰就真有些不耐烦了，直催母亲去睡觉。她进厨房烧了一壶水，简单地洗了一洗。母亲又问起了恋爱的事，看来她今晚认定女儿是干这事去了。搞得陈兰苦笑不得，后来干脆把母亲从沙发上拖起来，强迫母亲去睡觉。“您如果这么想要我恋爱的话，行，那我明天就给您拎一个回来。”　　“我说你这女孩子，恋爱是终身大事，怎么这么不严肃！”　　“还不是被您逼的。”她把母亲摁在床上，替母亲脱掉外套。　　母亲说：“胡说八道，我什么时候逼你了。”　　母亲还想说什么，却见女儿燕子一般地飞到门口，冲她做个鬼脸，拉上门，她就被一片黑暗包围了。母亲在床上怔怔地坐了一会，叹一口气，说：“女儿终于大啦！”　　陈兰毫无倦意，披了一件衣服，去外面阳台上站了一会。夜空中一轮皎月，光辉无限，四周有两三星星点缀，尤见情致。没有比这更美妙的夜晚了。像这样的月，星儿多了倒不好，疏星反而更见妙味。她想起了著名的唐诗《春江花月夜》来，不禁细细吟咏：江畔何年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可怜楼上月徘徊，应照离人妆镜台，玉户帘中卷不去，捣衣砧上拂还来....江水流春去欲尽，江潭落月复西斜，斜月沉沉藏海雾，碣石潇湘无限路，不知乘月几人归，落月摇情满江树。实际上诗意跟她眼下的的情境并不相符，但不知为什么，只要一吟咏这些诗句，她就觉得伤感，就好像有无限的心思却无处寄托；及到真要把心思想明白，又是一片朦胧了。情是恼人之物，而虚幻的情更是恼上加恼。母亲的猜测虽然不对，可母亲的话似乎给了她一个提醒，她第一次觉得自己的爱情实际也应该是一件大事，心里不能只有文学。那么爱情在哪里呢？单位上的确有一个小伙子正在苦苦追求她，不过她一直觉得那不像自己的爱，说白了，那也许只能算感情上的小甜果，偶尔品尝品尝是可以的，当美食就不行了。月亮在天上默默地行走着，没有方向，没有表情，冷艳冷艳的，跟自己一样。不过她并搞不清楚究竟是自己在学它，还是它受了自己的影响。这似乎是一个很特别的夜晚。起初她不明白这特别是从何而来的，就算月亮格外的皎洁似乎也不足以构成一个特别的夜晚。本来这不算什么事，不明白就不明白吧，反正她不明白的事多得是，如果要全把它们弄明白，那活十辈子也不够。但她今晚的情绪确实有点儿反常，不像往常那样宁静，好像无风的水面鼓起了一个小水泡，表明那下面有鱼儿在活动。已是凌晨了，没想到她仍毫无倦意，她便决定把这条小鱼抓住，看看它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居然能彻夜骚扰自己。她看着月亮，但实际眼里并没有月，只是一团模糊的白影，她真正看见的是一片水塘，自己一下扎了进去，摸鱼去了。她这才恍然大悟。水里不仅有鱼，还有两条，在那呼呼地吐泡泡。她认识它们，一条叫江风，一条叫康沙首。她终于明白过来，所谓的特别，原来是因为这两条鱼儿跑进了自己的生活。或许这样说有点不准确，应该是自己闯进了它们的塘里。不过谁知道呢，生活中有许多故事你根本分不清它们的头和尾，以为是头的，其实是尾，以为是尾的，其实是头。如果故事演绎得非常精彩，甚至头即是尾，尾即是头，头尾相连，无始无终，于是就成了永恒的故事，永恒的精彩。她想，我一定要把这两条鱼抓住。　　陈兰只睡了3、4个钟头就被母亲叫醒了。她的眼皮就像涂了胶合剂一样，粘粘地很艰难地睁开来，还能听到那粘乎乎的眼屎被撕裂后发出的很细微的声音。她责怪母亲不该叫醒她。母亲说：“人家上班的都走了。不是考虑到你昨晚回来得太晚，想让你多睡会，我早就叫你了。还睡，不上班啊！”　　她说：“我们那班上不上其实一样。”　　“胡说！不管工作有多轻松，都应该认认真真干好。现在的女孩子就是没责任心。”　　陈兰在母亲的唠叨声中忽然想起今天文化局的领导要去图书馆检查卫生，这才吓得一激令，一个翻身爬起来，手忙脚乱地穿衣裤。母亲已给她煮好了一碗面条，上面还盖了一个荷包蛋。她脸也不洗口也不漱，三下五除二把面条吃了，剩了半碗汤汤水水要母亲收拾，抓过皮包就走了。　　可上午领导们并没有来，就惹得她颇埋怨他们的言而无信。坐在那里恨恨地想，不知从哪里学的，中国的基层领导们大多有说话不算数的习惯，说发多少多少奖金，到时准定要打折扣，说要搞什么什么福利，到时肯定泡汤。不过这种习惯只是发生在有好处的时候，如果有不好的事，比方要批评教育哪个人，或者想整治哪个不服管教的家伙，那可是言必信行必果，分毫不差，而且只会比说的更厉害。然而追根溯源，她觉得也怪不得这些基层领导，毛泽东那里开了一个不好的头，又怎能怨这些小鬼们照葫芦画瓢呢。因睡眠不足，快到中午的时候她就趴在办公桌上睡着了。她迷迷糊糊地做了一个梦，梦见有个妖精，叉开大腿，两只手在裆里不停地掏着，一会儿掏出来一些纸，一会儿掏出来一些金银玉器，一会儿掏出来一些锦衣玉食....它在不停地掏，后来掏出来的东西就模糊不清了，好像应有尽有，她正想看个真切时忽被人一巴掌打得浑身一震。她醒来了，看见面前站着关松浦。他其实只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她却觉得梦里那一巴掌就是他打的。正想责备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糊涂了。忙揉揉眼，问你怎么来啦。关松浦说：“都下班了，你怎么打起嗑睡来了，如果有人把书偷走了你都不知道。”这话说得她顿时有点害怕，忙起身四处看了看，嘴里自我埋怨：“唉哟，你看我怎么睡着了，真有贼可就麻烦了。”　　关松浦见吓着了她，便又安慰他：“没事的，现在几个人看书呀，我来的时候没见着一个人。”　　她在馆里转了一圈，其实什么用也没有，真被偷了书，这样也查不出来。她跟关松浦出了馆。关松浦想请她去外面饭店吃饭。她说：“费这劲干嘛，我还是回家吃算了。”　　关松浦就哀求说：“去随便吃点吧，别老不给面子。”　　她说：“我怕把你吃穷了。”　　关松浦说：“开什么玩笑，一顿饭就吃穷了，我关松浦这么不经吃吗？”　　“唉哟，好像很有钱似的。我看这样吧，别去吃饭店，就去食堂随便吃点。吃顿饭不要紧，只是我妈在家可能又要念叨了。”　　“你已经是个大人了，难道你妈还像管小姑娘一样的管着你吗？”　　“做妈的对女儿总是这样。你长再大她也觉得你是个孩子。”　　可没走几步，陈兰忽然又停住了，想了想说：“算了，别吃食堂，还是去外面吃吧，免得让熟人看见又乱嚼舌根子。”　　这话令关松浦非常不爽，他觉得她既然害怕让人知道自己和她的关系，就说明她不想跟自己有什么关系，这对他来说简直不啻于拒绝。或许她直接拒绝他心里还会好过些，就是这种从侧面表现出来的冷酷最令人受不了。关松浦参加工作3年了，他是武汉某大学的毕业生，在区法院工作， 近来开始审一些小案子。别看他长得很斯文，说话还是保留了很重的书生气，可审案却异常果决专断，明晰无误。大家都感觉他以后应该会有一些前途。这样的青年，照理跟陈兰应该是很般配的，几乎没人不这样认为，遍观区里的几个好单位，也再难找出这样年纪轻轻便出类拨萃的人物，可陈兰却不知是哪根筋不对，始终在对他的问题上显得别别扭扭。其实如果真正理智地看待这种事，陈兰心里也承认他是一个理想的对象。但问题是她的这种理智每次都不能保持多久，很快就会被一种激昂甚至可以说神圣的感情冲淡。当她展望着自己的文学理想的时候，关松浦似乎就一下缈小了许多。她知道自己不能撇开现实靠幻想生活，但没有幻想，现实对她来说也没什么意义。文学给予她的幻想便经常这样将她的一些现实的想法排挤得没有地位，以至有时连她自己也不太喜欢这样。她的这种模糊的，很难向人表白清楚的态度就把关松浦搞得十分糊涂，心神不宁。他无数次冷静思考过自己和她的关系，他坚信自己和她是适合的，觉得她那方面实在找不到使她不接纳自己的理由，可事实上她总是对自己不冷不热，真叫他糊涂得有时会感到气愤。他倒要看看她究竟怎么回事，到底是什么原因使她对这么一桩明摆着的美满姻缘如此的云山雾罩。情场上他不是一个吃不起败仗的人，在大学期间他至少已有过一次这样的经验，但他不允许输得不明不白。　　两人在一家门面看上去还算干净的小店里捡了副干净的座头，面对面地坐了，要了一盘辣椒炒肉和炒莴笋叶，这是他俩都很喜欢的家常菜。她怔怔地望着店外，似乎在欣赏人来车往的景象，实际眼里空无一物，心思散淡得像一拢收不住的轻烟，也许这会来一阵清风就能将它吹得无影无踪。关松浦见她精神不集中，面有倦容，想到她刚才在办公桌上睡觉，觉得她肯定是晚上没睡好，便问她晚上干什么去了。她轻轻地说：“搞创作，写得很晚才睡。”他知道她喜欢写诗，一写就写个没完。　　“注意点身体，别诗没写出来，身体却写坏了。”　　这句完全是关心的话却把本是懒懒的她刺激得有了一些反应，她瞪了他一眼，怪他不该说“诗没写出来”。她不管他是什么意思，总之，这几个字太刺耳了。“我知道你一直不相信我能写出诗来，关松浦你听着，我一定要当诗人，我要当给你看看。”　　关松浦倒很喜欢她生气，这比她那副懒散的样子生动多了。他就喜欢她生动，生动的女子就意味着向动感情近了一步。他赔笑说：“我知道你能当诗人，不过总不能拖着一副病体去当诗人吧！”这却是他违心的话。在他看来，文学是很神圣的事业，非常人所能企及，打一开始他就觉得她写诗是一个错误，是一个幻想。后来读过她一些诗，他觉得即使自己这个没写过诗的人拿起笔来也不会比她写得差。　　陈兰就又陷入了冥想中。关松浦便没话找话：“你估计你什么时候能当上诗人？”　　“关松浦，别以为我听不出来，你在讽刺我。”　　“你是我的女皇，我怎么敢讽刺你呢，不要命啦！”　　“我知道你从来就没把我的诗放在眼里。”　　“姑奶奶，冤枉啊！”　　“哼，好你个关松浦，伤我的自尊心。”　　关松浦就歪着嘴轻轻抽了自己一耳光：“我该死，这总行了吧？”　　她凶巴巴地盯着他，那样子似乎马上就会有恶毒的话语出口，哪知她很快就收敛了怒容，又现出刚才的痴态，看外面的景象去了。这时，阳光照在外面的马路上，给人一种干涩的感觉。　　尽管跟关松浦口角了几句，但陈兰的感觉还是很温馨的。她又想起了母亲问她恋爱没有的事，看看眼前这个可以手到擒来的男人，她觉得如果马上就跟他确立关系的话也许不失为一件好事。可她好像总缺点推动力。又想起了昨晚在讲习班上向江风买书的事，那是一种怎样的推动力啊，居然可以迫使自己这样一个高贵的女子去那样巴结人，说是承欢卖笑也许都不过分。江风的才气是眼前这位不能比的，就是长相差了点，瘦得好像从没吃过肉。　　从饭店出来，关松浦就把陈兰送到了家门口。他说：“我想进去坐坐。”　　她说：“我困死了，改天吧。”　　晚上，陈兰来到讲习班，她以为今晚还会是江风讲课，却换了老师，不觉很是失望。中间休息时他跑去李真的编辑部，问怎么江老师没来。李真说轮流着讲嘛，我们希望用不同类型的老师向学员灌输更多的东西。她就有点发愣。李真便请她坐，跟她说话，问她的工作单位，搞创作几年了，写了多少东西。她尽量详细的回答，还提起了昨晚康沙首跟汪兴邦的争论，以非常赞叹的口气说他们真是了不起的评论家，理论那样丰富，见解那样深刻，使人有一种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的感觉。李真说：“别说你，我都受了一些启发。”　　“他们的观点一直都是这样对立的吗？”她问。　　“差不多，反正互不服气，一碰面就要打一场口水仗。”　　“在文坛，执哪一种观点的人更多一些？”　　李真往椅子上一靠，摸了摸脑袋说：“唉呀，这就不好说了，没人做过统计，感觉上一般年轻一点的支持康沙首，老点的，老家伙嘛，思想保守，因循守旧，就支持传统。”　　“现在的文学流派太多了，把人搞得眼花缭乱。”　　“其实，我告诉你，那些流派啊主义啊什么的并没什么，本质上的差别并不大，只是形式有所不同而已，但形式再怎么变也变不到哪里去，关键还是要写得好，写出诗意来。现代诗最大的特点其实就是自由，绝对的自由，这是其他体裁不能比的一个优势。你完全可以不必去管它传统还是前卫，只要尽量挖掘你的内心，写出味道来，就是好诗。小说要讲究一定之规，但诗没这一套。总之，你记住我的话，自由，绝对的自由，这是我对所谓现代诗歌研究之后得出的结论。当然，是不是很正确我不敢打保票，但要说错了，再错错不到哪去。”　　说了一会话，上课铃就响了，李真就催陈兰上课去。陈兰临出门时忽然说：“李老师，听说你们办了一个副刊，专门发我们这些学员的东西，是吗？”　　李真点头说是，在办公桌上一堆书刊杂志中翻了一下，抽出一本副刊递给她：“这是我们近期出的一个副刊，你拿去看看，上面有几首诗很有水平。”　　陈兰接了过去问：“都是我们这个班上的学员的作品吗？”　　“嗯，是上期学员的，也有部分是自由来稿，有一定水平。你有作品可以拿来看看，行的话我给你发副刊。快去快去，已经上课了。”　　陈兰心花怒放，她想就算暂时还上不了正刊，但发副刊应该没问题，能上副刊，那就算正式开始了文学创作生涯的第一步。几年她一直期待这一步，期待着一线曙光，现在她觉得这一步快要成为现实了，那缕曙光不觉从心底里射出来，仿佛将她整个人都照亮了。　　晚上回去她就把过去的诗作拿出来，草草看了一遍，精选出7、8首自己比较满意的，再修改一番，最后确定了3首。  第二天晚上她就把这3首诗拿给李真看。李真看着看着就笑了起来， 笑得陈兰心里毛虚虚的，顿时有点面红耳赤。其实李真并不是笑她的诗水平不行，而是笑她的诗太前卫了，自己根本看不懂。一般碰到这种情况他会立刻把诗稿放到一边，再不理会，可跟陈兰已有过几次接触，好歹算熟人，他就不好说什么，只能笑一笑。陈兰紧张地等待李真的评价。他想了想说：“诗先放在这，我再读一读。”她的感觉就稍好了一点，总之，没被立刻判死刑，那就意味着有希望。要说自信，她对自己的才华一向是坚信不移的，不然这几年也不可能坚持下来，可毕竟没正式发过作品，关键时候她还是有点绷不住，喜怒哀乐，全在于别人的一句评语，甚至一个脸色。　　李真次日把陈兰的诗认真研究了一遍后决定这样跟她谈话。　　“你的诗太朦胧了，一般人很难接受，我觉得你在创作初期还是应该写点容易懂的东西。我这不能算意见，只能算建议，怎么样？”　　陈兰立刻说：“行，我明天再拿几首来。”　　第二天，李真看了她拿来的几首诗，说：“对了，诗应该这样写，不过，就这样上副刊也许还不行，再改改吧。”　　过了一天，陈兰把改好的诗作再拿给李真看。李真看罢瞥了她一眼，说：“这几首嘛....”　　李真显然是想钓鱼。陈兰未免太幼稚了。真说起来也怪不得她，人家钩上有香饵，而她是一条小鱼，又正饿得慌，她没有不咬钩的道理。　　“怎么，还不行？”她又显得很紧张地问。　　李真摇摇头，再笑了一下，说：“也不是不行....还是再改改吧。”　　“那应该怎么改呢？”　　“一句两话也说不清楚。”　　转眼上课铃又响了起来。他说：“你先去上课。”　　下了课，陈兰等大家快走得差不多了才去编辑部，正好碰上李真提着包从编辑部出来。两人就一起往外走。　　“你的感觉细腻敏锐，这是你的长处，但语言似乎功力不够，还得锤炼锤炼。”　　“我应该用一种什么语言呢？”　　“顾都的诗读过吗？”　　“读过。”　　“他的语言就很好，你应该多钻研钻研他的语言。”　　她就语言问题向他请教。他便尽逞平生所学，传授自己的文学体会和经验。来到一处路口，该分手了，两人便又站着说了一会话。她似乎还有很多问题要问，一副很不希望分手的表情。李真忽然就产生了一种令他自己都觉得奇怪的勇气，说：“我们去吃点夜宵吧，跟你说话说得肚子都饿了。”　　她显然早有准备，立刻就道：“好好，我也有点饿了。算我请客。”　　“那怎么行，我提出来的，当然得我请。”　　“那怎么好意思呢，请教了你这么多问题，还让你请客，说不过去啊！”　　“可要你请客更说不过去。别跟我争了，听我的安排。”　　她笑了笑，不再坚持。两人找了家饭馆，随便要了两个菜，要了一瓶啤酒，继续谈文学。　　李真和江风对陈兰来说就像是文学圈子的边缘，或者就像两道门。在进来之前她曾觉得这两道门一定非常难进，这种心理使她决心去推门碰碰运气时把她那天真开朗的性格运用到了极致，所以那天跟江风交谈，然后认识李真，再跟他们去拜会康沙首，她的表现有点失常。但很快她便感到这些人其实很好说话，并不像自己想象的那样拒人千里，她的表现就正常了。她是一个成熟的女子，知道男女之间除了正常的交往，还会发生点什么事。对于那样的事，她不去多想，觉得听其自然最好。不过有一会她很认真地观察李真，想从他脸上看出他结没结婚。一般来说被女色浸润过的脸跟没被浸润过的脸多少有些不一样。但她没看出来。还是经验的问题，这方面她的见识远远不够。　　李真不像江风那样话多，那个家伙不管面对什么事情，一展开一发挥，口水就是一大串。李真心里很想学他，但刚想开口就知道自己做不到。他和陈兰交谈时经常有片刻的停顿。两人都被这种停顿弄得有些拘谨。过了半个小时，两人就从饭馆里出来了。　　李真又提出要送她回家。她先是不同意，说怎么能老麻烦你送呢。他说这有什么，不看着你安全到家我不放心。她就只好由他送了。回到了家，陈兰坐在桌前重新审看被李真点评过的诗作，她忽然产生了新的感觉，对文学有了一种新认识。她承认自己刚才的心理过于庸俗了，以为李真是别有用心才那样批判自己的作品，现在她看到了自己作品里的许多不足，觉得李真的评价还是非常客观的。不禁十分感叹地想：拜师学艺实在是太重要了，没有他的讲解，许多深奥的道理要完全靠自己弄明白不知得熬到何年何月。　　第十二章  上刊物陈兰初出道  动情心正涛乱表意　　现在，李真是真的糊涂了，他已经搞不清楚陈兰的作品到底具不具备发表的水平。他甚至都不能肯定她的作品能不能上副刊。人啊，确实不能动坏心眼，否则就犯迷糊。他想把陈兰的作品拿给同事金秋海看。金秋海是诗人，一般诗歌组稿都是他在弄。可再一想，又不敢叫金点评，因为如果金说陈兰的作品不行，那他就不好上她的作品了，这一来肯定得罪她。但他现在是一万个不愿得罪她的。跟她接触了这些日子，当他感到自己完全有可能凭借这个特殊的地位把玩这只鲜艳的花朵时，他的心就一刻不曾平静过。这是很不道德的，首先他受到了这个念头的束缚。然而，马上，他就被另一个念头抓住了，那就是遵守道德有意义吗？他觉得自己有足够的理由使自己解脱，即自己并没有处心积虑追求这种淫邪之事，而这也就很不错了。他觉得她是自己送上门的，是上天的赐与，所谓天予不取，反受其咎，这种情况下完全应该抛开人间的清规戒律。　　他就下了决心，在副刊上给陈兰发了一首诗。陈兰高兴得像个小女孩似地蹦跳了起来。她对李真一声接一声地说谢谢。李真就故意开玩笑地问：“光谢谢就够啦？”　　陈兰明白了几分。就说：“当然不会只是谢谢，我请客。”　　“这还差不多。”　　两人就第二次下了馆子。气氛比上次融洽多了。他需要的只是她这点心意，倒并非真想揩她油水。一顿饭吃到最后，他就突然然掏出钱来把帐付了。她对他非常不满，埋怨他让她做了一个不讲信用的人。他就安慰她说：“这不算不讲信用，我主动毁约的，怎么能怨你！”　　“可我过意不去呀！”　　“那等下次吧。”　　“这么说你还惦记着吃一顿呢！”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好吃？”　　她想说是的，嘴巴都已张开了，终究还是没说出来。可见她不仅是一个很感性的女子，也不乏几分沉稳。　　过了几天她又请他吃饭，说是说补那天的债，其实她是迫不及待地想在正刊上发表作品。她第一次认识到自己竟是一个如此不知足的女子，这山望着那山高。这几天看副刊，她觉得实在不上档次，在上面哪怕发一百首诗歌也没什么意思。李真看出了她的意思，便暗暗寻思自己也应该顺势取得一点收获。仗着几分酒劲，他试探性地抓着她的手捏了捏。她没有任何反应。他就知道离目标又近了一步。　　后来两人又吃过几次饭，他每次都要捏捏她的小手。这天，他忽然觉得这样慢悠悠地调情实在没意思，就像冬天里用十多度的温水洗澡，那能解个鸟的乏，似这般磨蹭，辱没了文人的风流。　　李真便告诉陈兰：“你昨天给我的那诗很好，我跟主编讨论了一下，决定在正刊上发表。”　　她就又像个小女孩似地蹦跳了起来，连说谢谢。他就又说：“光谢谢就可以啦！”　　“下馆子，这次请你吃牛蛙。”　　李真说：“老下馆子没意思。这样，你给我做一餐饭就可以了。”　　“怎么做？”　　“去我家做。”　　“去你家做？”这一会她觉得他简直是脑子有毛病，这算什么事！　　他干脆解释给她听说：“是这样，我老婆出差了，已经去了好几天。没人做饭，我就吃了几天食堂，唉哟，食堂的饭菜简直比猪潲还难吃。就想自己做，可我又是个懒人，实在不愿动手，如果你真感谢我，那干脆给我做餐饭得了，就当是你请我的。”　　她最害怕的就是这种情况，她想象得出如果去了会发生什么事。她心里是很不愿意的。但她又知道此事关系重大，万不可扫他的面子，否则一马平川的文学旅途又会变得曲折艰难，她可不想像许多作家诗人那样，在这条道上熬得海枯石烂了才功成名就。便欢快地答应了他。　　实际上她根本不会做，在他家的厨房里她打了几个转转就站住了，面对一大堆鱼肉蔬菜，愣愣地发呆。这一刻她感到的却并不是难办，而是想到了母亲这些年的辛苦，一个人把她养大，家务活除了扫扫地，几乎不让她干别的。这种突如其来的对母亲的思念看似有些不着边际，其实来得非常及时，它使她不再为进入这个家庭而感到羞耻，因为她迫切希望出名的心理有很大一部分是想安慰母亲，想更好地孝敬母亲。　　李真见她站着发愣，就知道她根本不行。但他很高兴，因为只能自己来做，就让她又亏欠自己一分，等于是对快乐加了一分保险。他很利索地弄了一顿十分可口的饭菜。她说真想不到，你的厨艺这样好，不亚于外面的那些厨师了。他说：“没办法，老婆不能干，只好自己辛苦。你以后嫁了人，你老公肯定也会有这种感叹。唉，现在的女孩子，都这样，一场文化大革命，不仅把许多传统的好东西都砸烂了，就连女人的这种勤劳美德也抹掉了。看看现在的女孩子，一个个张牙舞爪，呲牙咧嘴，四体不勤，五谷不分，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只想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这样子发展下去，肯定有天会骑到男人头上撒屎撒尿。”　　陈兰就在他腰上掐了一下，笑道：“你这是对现代女孩子的诬蔑！”　　“电影《模范丈夫》看过吗，只有我们中国才会拍出这种电影来，因为中国男人已经根本不知道做家务是一件羞耻的事了。”　　“本来就不是羞耻的事，凭什么你们就不能做，难道你们天生应该被女人侍候？”　　“我没说不行呀，这不是，我已经让你们女人调教得像个家庭妇男了啦！”　　“把话说清楚，是你老婆调教你，可不包括我。”　　两人故意打打闹闹，把气氛弄得非常温馨。　　有一会，斜阳从外面羞羞答答地挤进来了一缕半缕，仿佛粉尘似的在屋子里飘散开来。　　陈兰站在微阳中，幽幽地念了一首诗：早被婵娟误，欲妆临镜慵，承恩不在貌，教妾若为容。风暖鸟声碎，日高花影重，年年越溪女，相忆采芙蓉。　　李真没听懂，要她解释。她说没什么意思，只是突然想起来而已。　　这天，又轮到江风来上课。虽然那天他对陈兰很快就把热情转移到康沙首身上有些不快，但过去后，想起她的漂亮和大方，不免还是很惦记她。今晚上课他便不断把目光停在她的脸上，想跟她接上那天的电火，却是怎么也接不上了。他不禁有些纳闷，难道只一个晚上她就被康沙首驯服了吗？他觉得应该不至于吧。又想是不是那天因为她看了自己的书，一时情绪激昂，便生了一些朦朦胧胧的意思，事后冷静下来，那意思就没了。一边上课，一边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就讲错了好几个地方。有学员在私下里笑，他竟浑然不觉，还以为学员是被自己哪句精彩的话逗笑了。直到快下课了，他才终于看出今晚陈兰脸上平静的表情是无论如何不会出现令自己惊喜的变化的，她的目光更不会跟自己的目光对接上。他只好暗暗将自己嘲笑了一番。　　下了课，有学员围上来向他请教问题。他耐心作答罢，就看见李真和陈兰正在一旁说笑。李真见大家快走光了，就上来对江风说：“学员们都反映你讲课效果很好。”　　江风看了陈兰一眼，指着她说：“就是她这样说吧？”　　陈兰笑道：“真的是大家的看法。”　　江风就转向李真说：“那你还不跟我多发点奖金？”　　李真爽快地说：“没问题。奖金我有的是，不过你得把肚子里的货全跟我倒出来。”　　“全倒给你，那我吃什么，以后凭什么在文坛混？”　　说得李真和陈兰都笑了。他3人一起往外面走。 陈兰挨近江风递给他一本刚刚发行的《湘江之滨》，说：“江老师，我在这一期杂志上发表了一首诗，送你一本，请多多指教。”　　江风一愣，接过杂志，看了看她，再看看李真，感到很意外。作为学员就在杂志上发表作品，这事以前他好像还没听说过。他心里有点怀疑，不相信她有这种水平，就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嘴里生硬地说好好，马上翻开杂志读她的诗。他粗粗读了一遍。李真问他：“怎么样？”　　这话自然问得很多余，当着作者的面，江风就算觉得不好也不会直说，何况他惊讶地发现陈兰还真有点才气。“不错不错！”　　陈兰说：“提提意见吧？”　　“很好很好！”　　李真指着陈兰说：“她又想去拜访康沙首，请他评价评价，想叫我们两个再陪着去，你说呢？”　　江风的感觉就变得非常的古怪了。心说我写了那么多诗，都没请康沙首写上只言片语，你一个小丫头片子刚发一首诗就动这种脑筋，真他妈的厉害，文坛巾帼同样丝毫不亚文坛须眉。这话自然也是不便说的，他也想再去会会康沙首，就愉快地说：“走吧，我们是应该多走动走动。”　　李真本可以自己带陈兰去的，又担心被人看出问题来，所以就找江风做掩饰。江风没想到同样3个人，头一次自己是春风得意马蹄疾， 第二次就变成了“人随流水香”了。　　康沙首确实不愧为文坛一杆名枪，家里总是有客人。李真3人敲开他家门， 看见客厅又是一片乌烟瘴气，沙发上坐满了文坛各路神仙。康沙首很高兴， 热情地打招呼，开玩笑地问李真：“这位小姐到底是你的小蜜，还是这位兄弟的女朋友啊？”　　李真说：“你莫乱说，都不是。”　　康沙首说：“都不是，那太好了，我们这里尽是一些光棍，给她介绍一个怎么样？”　　李真说：“这事怎么问我，你该问她呀？”　　康沙首就朝陈兰扬扬下巴：“怎么样陈小姐，我们这里的小伙子可不错呢，都是文学精英，未来中国文学的栋梁。”陈兰就顺眼朝沙发上扫了一遍，那些家伙有的叼着烟，有的盘着腿，有的挽着袖子在喝酒，她心里说就这些家伙能做文学栋梁，那我就是擎天柱了。她笑了笑说：“我是来拜师学艺的，康老师不要拿我开玩笑。”　　康沙首听出她的话里有点责怪自己出言无礼的意思。他便向她表示歉意，说：“我怎么会拿你开玩笑呢，可以这样说，这里面我最欢迎的人就是你。他们这些家伙，都是可有可无的。”　　作家卫灵光就骂他：“你他妈的见色忘友。”　　诗人张华也说：“也许还见色起意了。”　　大伙轰地一起大笑。陈兰被弄得非常尴尬，笑也不是，怒也不是，刚才几句话收服了康沙道，这会却显然没办法收服那些家伙。女主人听见笑声，就从另一间房子探出头来看，她又跟几个女友为避烟熏躲在里面说话。她问什么事好笑。老公冲她一挥手，没你的事。她就立刻缩了进去。康沙首却又叫唤她：“出来出来，泡茶泡茶。”女主人就出来了，冲老公瞪了一眼说：“你自己不会泡呀！”　　康沙首说：“我泡是能泡，只是我如果泡了，别人就会说女主人不贤惠，所以叫你泡是为你好。”　　卫灵光说：“到底是评论家，什么事都能说得头头是道。”　　女主人说：“一张寡嘴。”　　卫灵光说：“但是一切功名富贵都将从这张寡嘴里出。”　　“啊呀，快别说了，功名富贵，哼，百无一用是书生，你别折他的寿。”　　康沙首请李真和江风喝酒。李真说我不擅此道，指着江风说他才是高手。康沙首就给江风满了一杯，虽然他已喝得差不多了，但为表示他的欢迎之意，跟江风干了一杯。又抹着嘴指着李真说你不能喝我不灌你，但多少得抿几口吧，否则你对不起我。硬逼着李真不得不喝了半杯。又看着陈兰说：“我是最不会给女孩子敬酒的，强灌呢显然不妥，别人会说我欺负女孩子，不灌呢，又显得我不客气。怎么样，陈....是陈小姐吧，这样，我不说话，你自己看着办，喝不喝是你的意思！”　　陈兰知道这个主漫说得罪，就是拗他一点意思都是不好的，他那支笔就像枪一样，指哪打哪。她说我喝两口。就喝了两口，呛得憋红了脸轻轻嗽了几下。康沙首大叫了一声好，朝陈兰竖起大拇指。陈兰的喉咙虽然被灼烧得很不舒服，心里却很高兴，心想这些鸟男人的一些虚假礼节玩起来还真有几分乐趣呢。　　江风这次比上次放开多了，谈笑风生，就好像是这里的常客。他很快就跟卫灵光、张华论起了酒量来，都把自己过去在酒桌上战胜酒敌的故事添油加醋地吹了一遍。喝酒的人一旦吹上牛皮，那是肯定打不住的，不较量一下绝没有完。江风就跟卫灵光划上了拳。两人的拳划得实在臭不可闻，可那架式拉得却比划拳高手还足。其他几个人则在边上幸灾乐祸的喝彩，都盼着两个家伙喝倒，至少也要倒一个，那才好玩呢。　　康沙首见陈兰手里拿着一本杂志，问是什么杂志。她说新一期的《湘江之滨》，正想送给你的。康沙首有点惊讶，不知道她为什么送杂志给自己。李真在一旁解释说：“上面发了她一首诗，想请你点评点评。”　　康沙首就把那首诗看了一遍。凝神思索片刻，问陈兰：“你很喜欢诗？”　　陈兰点点头。　　“小说呢，就没有兴趣吗？”　　“有兴趣，可是没感觉。”　　“嗯，不奇怪，很多像你这样在文坛刚刚起步的人，往往都不知道自己最终的归宿是什么，只是跟着感觉走。可感觉这玩艺其实很多时候是骗人的。所以有许多最初写诗的，后来成就是小说，最初写小说的，后来成就是诗。你吧，我也看不出你到底适合写什么，只是觉得你可以尝试一下小说创作。”　　李真问：“你是在她的诗里看出了小说的创造力还是什么意思？”　　“有这么一点。”　　陈兰问：“你认为我的诗怎么样？”　　康沙首看了她一眼，低头想了想，说：“我还是那句话，建议你尝试一下小说。不是说你的诗不好，别这样理解....你练过小说吗？”　　“练过，写了几个短篇，觉得不行，就放弃了。”　　“你再练练，也许会有新的感觉。”　　陈兰心里就灰暗起来。她觉得康沙首肯定是认为自己的诗不行，不好明说，所以拐弯抹角要自己写小说，她估计他劝自己写小说的话也许都是言不由衷的，也许潜台词根本就是认为自己没有创作能力。她之所以会理解得如此悲观，显然是因为这首诗的发表在她心里留下了一道阴影，她以往的自信在这道阴影里好像被摧毁了。实际上康沙首说的是真心话，他觉得她在诗歌方面的前途不大，而她的诗中流露出的某种情绪使他觉得她可能适合写小说一些。因他只是这样感觉，不可能一下就看得很清楚，表情上就有些犹疑，而这种态度自然就加深了陈兰的猜测。　　陈兰看了李真一眼。李真也看了陈兰一眼。　　江风还在跟卫灵光酣战。两人都面红耳赤，挽着袖子，看样子已经到了紧要关头，孰胜孰负快要见分晓了。边上那些人毕竟跟卫灵光熟识些，开始似乎还比较公正，给双方鼓劲，现在就都有些偏卫灵光，想看江风出丑。李真觉得这样下去江风肯定吃亏，便劝他俩算了，大家为了友谊喝点酒，别闹得伤和气。那几个人便一齐冲李真嚷嚷起来：“老李你装什么好人，看热闹都这么扫兴，不想看一边呆着去。”　　李真说：“你们他妈的人多势众，仗势欺人。”　　张华瞪着李真问：“什么鸟话！谁欺负他啦，我们是帮卫灵光喝了一口酒，还是让江哥们多喝了一口酒？”　　又有人说：“赌酒不能劝和，非醉一个不可。不然这把戏不是白看了吗！”　　又有人说：“你这个人松了皮带抬石头──没劲。”　　李真挨了几句骂，就不好再说什么了，只得眼睁睁看着那几个家伙继续合伙整江风。幸亏江风素来酒量颇大，那些人都不知底，最主要的是卫灵光本就已喝了二两，所以最后江风没有中他们的道道。这卫灵光也是蛮撞，他想当然的以为划拳绝对不会输给江风，故并不在乎自己已有了几分酒意，较量到后面，他才知道碰到了敌手。他慢慢感到今天可能会栽，想休战，可这场酒战是他挑起来的，先前又说过一定要放倒江风的大话，这会自然不便示弱，但又觉得再不能喝了，只好悄悄地冲张华他们递了个眼神，脚也在下面暗暗踢他们的脚暗示要他们出面阻止这场较量。张化他们明白他的意思，却都装糊涂，依然起劲地怂恿他跟江风喝。尽管他们更想看江风的笑话，但如果卫灵光弄不翻江风，那他们就希望卫灵光醉了，对他们来说最重要的是这么一场精彩的划拳比赛无论如何应该有个结果，都全身而退了那多没意思啊。李真慢慢看出了其中玄机，就不再为江风担心了。康沙首这时也看出了场上的形势。他虽亦有看笑话的心情，可他不能无动于衷，万一醉了一个，下猪崽子、闹酒疯，弄脏的是自家的屋子，他不得不以主人的身份出面阻止两人斗酒。卫灵光自然是顺水推舟，却是江风不同意，红着眼睛说：“不行，不倒一个不算完。”　　康沙首见这家伙现在怕是什么话也听不进的，干脆将酒瓶拿了过来。李真就说：“你没意思，人家还能喝却不让人喝，你不会连一瓶酒都舍不得吧？”　　康沙首说：“有人醉了吐一屋子，不是你的家是不是？如果是在你家，他们喝翻了天我都不管。”　　卫灵光没占到便宜，嘴上兀自还硬：“可惜了，没能收拾你。”　　江风说：“亏得是康沙首的家，否则你今天死定了。”　　张华就说：“都不要大话，以后找个机会让你们喝个痛快，倒要看看你们谁个英雄，谁个狗熊。”　　江风说：“好，下回再斗。”　　离开康沙首的家，江风和李真就热烈地谈论起刚才的斗酒。江风不认为康沙首是真怕弄脏了他家的地，觉得是康沙首偏心，到底还是他们的关系好些。李真说这很正常，你跟他们才认识多久，他怎么会帮你呢。江风就一个劲的说可惜，就差那么一点，那个家伙就完了。李真说放心，以后有的是机会。陈兰在一旁听他俩谈了半天的酒，一点兴趣也没提起来。她老是在想康沙首劝自己写小说的话。从那时到现在，她的心思一刻也没离开过这个问题。那会她就想问问李真对康沙首的话怎么看，憋了这么久，她实在忍不住了，就打断江李的话问：“你说康沙首为什么劝我写小说？”李真这才把注意力移到了她身上。他愣了一下，似乎不知该如何回答，便把这个问题转给了江风。可怜这位这会一脑壳的酒精，如何想得明白这么深奥的问题，还瞪着眼问：“他为什么这样说？”李真就知道这会跟他除了谈酒别的是什么也不能谈的。他见陈兰很迷惑的样子，就想了想说：“也许他就这么一句话，没别的意思。”说罢他又觉得这样回答显得太没水平了，补了几句，“你就照他说的写写小说吧。现在诗歌太不景气了，小说稍微好一点，也许他是从这个角度说的，怎么，你还在想啊，唉，你也太多心了，人家那是在夸你呢！”陈兰嘟囔着嘴说：“我可听不出来。我觉得他在讽刺我。你老实说是不是？”李真就笑了笑：“不是的，谁会讽刺你这么漂亮的女孩子。”说罢他悄悄地在她腰上掐了一下。边上的江风虽然被烧得有些糊涂，这会却接得飞快：“对，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嘛！”不想这话却触动了陈兰敏感的神经，瞪着眼不快地质问江风：“你什么意思？”李真也有些敏感地偏过头看看江风，感觉是不是刚才掐陈兰那一下让他看见了。江风颇觉惊讶，他万万没想到随口一句话竟会引起两人这般可笑的反应：“我说错什么了吗？”李真从他略显张皇的表情上感到其实是自己多心了。陈兰也有这种感觉，暗怪自己太沉不住气。　　陈兰把康沙首的劝告想了一晚，接受了他的意见。写了一些天的小说，她慢慢觉得康沙首的劝告其实很对自己的胃口。尽管这几年她一直搞的是诗歌创作，但回想起来，她最初搞的其实是小说，只是觉得有些难，不如写诗出名快，便改写诗了。有了感觉自然就慢慢恢复了兴趣，她开始大量阅读世界名著。这天，她坐在图书馆里读《红楼梦》，忽然听到了脚步声，抬头一看，不想却是周正涛。周正涛笑盈盈的跟她点头打招呼。原来这周正涛现在也正打她的主意。他俩是在去年区文化馆举办的一次舞会上认识的。周正涛本不爱跳舞，可挡不住朋友再三劝说。他们告诉他文化馆办的舞会是区里各单位办的舞会中最刺激的。所谓最刺激的意思就是说那里漂亮的女孩子最多，因馆里有一支半专业的文工团，她们逢舞必到。区政府里凡是打单身的小伙子，都爱往那凑。周正涛被说动了心，就跟着去了，果然就见满园芬芳，艳红遍地，当时触动他的情思，还说了一句很为同伴们叫好的话：“好像女孩子有捡似的。”当然，那天他并没有捡到一个女孩子，但看上了一个，就是陈兰。他向同伴打听她的情况，知道她是图书馆的管理员，有天便以借书为名开始追求她了。可是他属于那种典型的有贼心没贼胆的人，事先把事情想得过于美好，甚至连一些细节都想得十分周到，临了除了打摆子，那些自以为万无一失的设计全忘到了爪洼国。奇怪的是一出图书馆就又什么都想起来了。便以为不过是初次接触，有些怯战也是难免的。于是重新鼓起了进攻的勇气。哪知还是老样子，只要一看见她，他就哆嗦得厉害，好像从来没追求过女孩似的。实际上他在同学宋海棠面前，不仅大大方方，有时甚至有些放肆。他对陈兰实在割舍不下，一个原因是陈兰确实漂亮，令他魂不守舍，另外一个原因是他总觉得她身上有那么一点宋海棠的影子，能使他很容易就想到初恋的感觉。他觉得如果不去追求这个能让自己很容易就想到宋海棠的女孩，那恐怕就永远也体会不到那种甜蜜的感觉了。实际这种想法十分荒诞，他这样想的真正目的只是为了说服自己不要放弃。很多时候勇气来自于某种理由，至于这理由可不可信，并不重要。然而，他顶多是让自己做到这个程度而已，每次说服了自己一到陈兰面前，依然就跟傻子似的，除了心潮澎湃，不敢上前搭讪。亏得他运气还不错，有一天陈兰竟跑到宣传部来了。两人见面都愣了，她不知道他原来是宣传部的人。一番问答，他才知道原来她是来找她的女朋友的。宣传部有一个搞团委工作的女孩，叫王芳，陈兰跟她关系很好。那天王芳不在，周正涛就跟陈兰多说了几句话，热情地表示他愿意帮她把来意转达给王芳。陈兰说谢谢，不必了。虽然没有更深入的交谈，但那件事无疑解决了周正涛的心理问题，他不再害臊了。果然，他再去借书，能很随便地跟陈兰说这说那，故意借一些很少见的书，请她帮忙寻找。后来她察觉了他的意思，不禁暗算笑了一下。笑里的意思是如果存在这种可能，那我不如就选关松浦算了。无论地位还是前途，关松浦都要比周正涛更有吸引力些，一个宣传部里的小干事，能有什么美好的未来呢，撑死不过一个宣传部长，再论长相，周正涛也不能跟关松浦比。　　今天周正涛来是想请陈兰看电影的。他下了决心，认识她的时间不短了，他觉得该对此做个了断。他不是一个浪漫的人，对感情上的问题不喜欢久拖。可有时候不浪漫的人往往处理问题却喜欢使用浪漫的手段。周正涛一边在书架上翻书，一边盘算着什么时候上前去挑明了说话。不知他是根据什么迹象动的这份心思，反正就陈兰这方面来说，她几乎没有给过他一次感情的暗示。他完全把自己的一厢情愿理想化了。过了很久，他觉得自己有了勇气，就顺手拿了一部很高深的哲学著作，走到她面前办借书手续。他不着边际的跟她说了几句话，忽然说：“我经常来找你借书，麻烦你了，我想对你表示一下感谢，今晚请你看电影，赏个脸行吗？”陈兰惊讶地抬头看着她，虽然知道他蓄谋已久，但他的这个邀请还是着实把她吓了一跳。她很快就镇定下来，忽然又感到非常有趣，竟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起来。但她马上意识这样不好，人家毕竟是一番美意，说起来男人们不都是这种德性吗，嘲笑他的蛮撞那就是自己的不是了。可她实在忍不住，她第一次碰上这么有趣的事，第一次碰上如此猛浪生愣的男人。她就趴到了桌子上，不敢笑出声，使劲憋着，肩膀抖得一颤一颤的，倒很像是悲痛到极点的人趴在桌上哭泣一样。周正涛强烈地感到自己完蛋了。实际上他的后悔不是从她的笑开始的，而是话一出口他的心里就存满了痛悔的情绪。他觉得那一刻是自打动这份心思以来活得最清醒的一刻。他甚至不明白自己这段时间在干什么，过的是什么日子，哪像原来那个周正涛。原来的周正涛活得是多么潇洒啊，清醒睿智，从不说荒唐话，不做荒唐事。他觉得现在的自己把一生的脸都丢光了。他还觉得自己简直就像一个赤裸裸的小丑，连一丝一毫的尊严都没有。他把她竭力控制的笑理解成肆无忌惮的笑，在慢慢适应了这种羞耻之后变得恼羞成怒了。就算自己荒唐她也不该是这种态度。他的眼里渐渐喷出了怒火，恶狠狠地问：“有什么好笑的，嗯，有什么好笑的，不就是想请你看场电影吗，值得你这样笑吗？就算我说了句蠢话，也不至于就把你乐成这样吧？”　　陈兰知道已经惹怒了他，这才止住笑，抬起头来，对他摇了摇手说：“我不是乐，真的，对不起，我不是乐，我只是觉得我受不起你的感谢，这是公家的图书馆，不是我私人的，你来借书，我为你服务，这是我的工作，我不这样做饭碗就得砸了，所以你根本没必要感谢我。”　　周正涛余怒未消，说：“既然如此你笑什么，我相信仅仅只是觉得当不起感谢不至于使你笑成这样。我知道你在嘲笑我。也罢，陈小姐，我只请你想想，你一辈子不恋爱吗，你一辈子不嫁人吗？……”他还想严厉地谴责她，要毕竟是自己干了傻事，怎能过分指责别人，一时再找不到合适的句子，他就把手上的书往桌上一扔，拿起借书证，怒气冲冲地走了。陈兰追着他的屁股叫道：“对不起，请原谅！”　　　　正文 第十三章 黄建国惨淡经营　　　　　　第13章          黄建国惨淡经营  柴朋举讨债无果　　“原谅？老子如果能斩了你，一定把你辟成两半。臭婊子！”周正涛恨恨地想。他现在别的不怕，最担心陈兰把这件好笑的事告诉王芳。王芳是个最喜欢背后说长论短的女孩，自己跟她又闹过几次别扭，如果她知道了这事，肯定到处传播，那自己这脸可就丢大了。弄不好这件还可能影响自己往政坛发展，因为领导干部不大可能信任、重用一个在感情之路上遭到如此丢脸的挫折的青年。他不觉后悔得恨不得把头发全揪下来，连根带皮，拨出脑浆带出血，把这颗猪脑袋连锅端了才他娘痛快呢，这么愚笨的脑袋根本不配做人。这会他简直不理解自己当时到底是怎么啦，犯了什么病，那个神经病是自己吗？他感到从未有过的憋屈。从小到大，他的人生路算走得比较顺，好像连一点微小的挫折都没碰上过，这下好，补齐了。他只觉昏沉沉的，头重脚轻，有点像醉了似的，似乎还不能见风。然而这是在马路上，想不见风是不可能的，他的这种醉态就变得越来越严重，好几次差点被路面绊倒。他失魂落魄地回到宣传部，一进门就跟一个人撞了满怀。亏得这一撞，他似乎被撞醒了，定睛一看，是区模型厂的厂长黄建国。黄建国长得肥头大耳，满脸膘肉。这个家伙最喜欢钻营，区政府大楼总能看到他来来往往的身影。区模型厂属自负盈亏的集体企业，区政府平常是根本不管他们的，但黄建国却不管这么多，仗着一张鸟嘴，能言会道，总是要到区政府来要求帮助。经他两磨三磨竟还真的常常磨了一些好处。据说这家伙路子野，三教九流什么人都认识一些。区政府的头头不仅不想得罪他，寻思也许什么时候用得这小子。这会周正涛看清是他，略有点不快地说：“什么事，哪个地方等你去救火还是怎么的？”　　黄建国一把抱着他说：“啊呀，老弟，我等你半天了。”　　周正涛好生不解。自己跟这家伙仅一面之交，顶多是路上见了面打几声哈哈的交情，他找我干嘛，还等了半天了。就问：“你等我干嘛，搞没搞错？”　　黄建国：“怎么会搞错，我就找你。”　　周正涛问：“找我干什么？”　　黄建国说：“走，外面谈。”他拉着周正涛的胳膊就往外面拖。周正涛一把甩掉黄建国的手说：“慢着，慢着，先说说清楚，到底什么事，我不能糊里糊涂地跟你走。”　　黄建说：“这里说话不方便。”　　“有什么不方便的，你不会是想跟我谈杀人放火的事吧？”　　黄建国笑说：“我摔坏了脑壳，要杀人放火来找你！杀鸡放羊来找你还差不多。”　　“哦，原来是要杀鸡放羊，可惜我也不会，你上别处找别人去吧！”周正涛显然因在陈兰那里受了刺激，看谁都觉得是跟自己过不去，一开口就又冷又冲。黄建国也感到周正涛的情绪不大对，不过因心里有事，再一个也觉得周的情绪只是自然的流露，未必是冲自己的，就也无心计较，只说：“咦，我平常看你挺好的一个人，今天怎么啦，受刺激了？是不是女朋友给你气怄啦？”　　周正涛不觉暗暗吃了一惊，心想：那臭婊子这么快就把老子的荒唐事告诉别人了？这个疑问使他恨不得立刻跑到图书馆把那臭婊子杀了。不过旋即他就把这种念头扑灭了。他倒不是相信陈兰会为自己保守秘密，只是觉得那事即使无可避免地要被传播开来，速度也不可能这么快，更不可能一下就传进了这个家伙的耳朵。那么问题就很清楚了，显然是自己脸上写着感情的失意、苦恼和郁闷，这个家伙有些眼力，看了出来，至少是猜到了一点边。当然，也有可能他只是这么随口一说，像他这种粗俗的人，一般见到别人不高兴，就喜欢往人家的感情上去找原因，有时不着边际，有时却还是很准的。周正涛觉得不能给黄建国这么一个印象，变得热情了点，还故意显得无所谓地说：“我连女朋友都没有，到哪里去怄她的气。我知道你黄厂长有办法，跟我介绍一个怎么样，也免得我这光棍想怄气都找不到人怄。”　　黄建国就大笑说：“哈，原来老弟是想找个怄气的人，那还不好说，我明天就给你弄一个来，到时你可别嫌弃。”　　周正涛不知他是真是假，随口应道：“一言为定，你莫拿我开涮。”　　黄建国说：“拿你开涮挺好玩的还是怎么的？走走走，我请你吃饭，求你办件事。”　　“黄厂长神通广大，怎么会来找我？”　　“尺有所短，寸有所长，一个人再有本事也免不了有求人的时候，更何况我也不像你说的神通广大。”　　周正涛拗不过，更主要的是现在他也特别想找个人说说话，这样也许能尽快把那件不愉快的事从心里搬开。他就眼着黄走了。黄建国带他到了外面一处米粉摊前，要了两碗米粉，还要了一小碟花生米。周正涛心说这家伙真他妈说话不算数，只说请我吃饭，却是吃米粉，不过纯粹是白吃就别计较了，且看他有何话说。黄建国大概也意识到自己没有兑现邀请时说的话，觉得有必要解释一下，说：“米粉很好吃，我最喜欢吃了，有时候一天三餐我能都吃，奇了怪了，一年四季，他娘的总吃不厌。”　　周正涛心说可你他娘的既然是请客，怎么就不问问老子喜不喜欢吃呢。嘴上却客气地说：“米粉很好，我也喜欢吃。不过还是少谈米粉吧，来谈请我吃米粉的原因。我简直想象不出你会有什么事求我。搞没搞错啊！”　　黄建国说：“是这样，我听说你有个同学在岳麓大学校办当秘书，是吗？”　　“你听谁说的？”　　“你别管是谁说，只说是不是吧？”　　“你果然神通广大，我跟你素无往来，你却连这都打听出来了。是的，有这么回事。”　　“我是在一个聚会的场合偶尔听人说起的，你别多心，不是故意打听来的，我再神通广大，可不干特务的勾当。这么回事，老弟，你知道我们模型厂是集体企业，自负盈亏，现在生意不好做啊，越来越激烈，全厂30多号人都指望着我替他们广开财路。没办法，我只好四处活动。岳麓大学我不认识人，你能不能帮我联系一下你那位当秘书的同学，请他帮帮忙？”　　“他不过一个小秘书，能帮你什么忙。我看你找错了人。”　　“老弟，你可别小 看 这些小秘书，他们往往能办大事。”　　“学校里需要什么东西，不是由后勤处和基建处负责，就是由材料管理处负责，你找到他，他能怎么样？”　　“他可以帮忙介绍这方面的负责人嘛！”　　“我那同学当秘书才一年，他认识几个负责人！”　　“干一年就不错了，我虽然不是大学里的人，但我知道秘书都很有能赖，只要我求到了他，我想他总能替我想出办法。”　　“你怎么这么有把握？”　　“我又不白要他帮。”　　周正涛就瞪着黄建国。黄建国冲他笑了笑，一副炫耀自己很有办法的表情。忽然他感到这样会让周正涛有想法，就说：“我会给他一些好处，当然也不会忘了你。”　　周正涛心里骂道：老滑头。“你们厂里都做一些什么模型？”　　“主要是初高中用的教学模型，大学里用的模型也不少，反正岳大肯定用得着。我们现在都销一些街道里弄的中学，饿不死，但也吃不饱，如果能打进岳大，那我们就可以活泛起来了。我老早就想往岳大活动活动，可惜总没找到路子。哪里知道老弟你却是个活菩萨呢！”　　“别跟我戴高帽子，我可不是什么活菩萨。”　　“只要你把你那同学介绍给我，那你就是。”　　“说了我那同学不过小秘书一个，做不了什么用。”　　“只要是个人，到了我手上，都能做用。”　　周正涛说：“这么说也包括我罗？”　　黄建国笑说：“当然不包括你。”心里却说：笨蛋，如果不包括你，那你岂不是不是人呀。　　周正涛就不再说什么，答应哪天带他去见卢光中。　　这天，周正涛要回学校跟父母说件事，就顺路把黄建国带来了。他俩走进校长办公室，没见到卢光中，只有一个大概也是搞秘书的年青人在那歪着头抄写文件。周正涛问他卢光中去哪了。那家伙用一副傲慢的神情打量着周正涛和黄建国。显然就他而言未必真是对人傲慢，只不过秘书当久了，早已习惯这样看人，根本不觉得自己给了人这种印象。他感觉这两人不像有什么来头，便摇头说不知道。两人就走了。周正涛说应该先来打个招呼，约个见面时间的。他俩下了楼，不甘心就这样离开，就在楼下站了一会。运气不错，只过了几分钟，就看见卢光中夹着公文包趾高气扬地从汽车站走来了。看见周正涛，卢光中打了个招呼。周正涛说：“我说你现在怎么学着走起海路来了？”所谓海路是省城的土话，意思是说一个人走路大摇大摆，目中无人。卢光中听这一说，立刻收敛了一下，低头把自己看了看。这个动作表明他一点也没意识到自己的走路太海了，还说明他其实并不想走海路，只不过如今秘书当得顺风满帆，春风得意，心里难免有几分狂傲，到底太年轻，把持不住，就自然而然的甩起了海路。卢光中便暗暗告诫自己今后走路一定要注意点，否则如果给领导也留下了这个印象，，那对仕途可是大大的不利。　　“你站在这干嘛？”　　“等你呀，刚才去你办公室找你没见人，心想你应该很快会回来。”　　“找我什么事？”　　“介绍你认识一个人，诺，就是这位，我们区里模型厂的黄厂长。”　　黄建国就马上伸出手去跟卢光中握。　　卢光中问：“有什么事吗？”　　周正涛说：“当然有事，没事找你干嘛。但一两句话说不清楚，这样，你快下班了，我们去王家卫他们的饭店吃午饭，边吃边谈，你看行不行？”　　卢光中就把黄建国上下打量了一下：“什么了不得的事，三言两语都说不清？”　　周正涛说：“唉呀，反正是好事。正好几次碰到王家卫、陆同他们，一见面就骂我，说我不够意思，从来也没有带人去他们店子吃过饭。我说祖宗咧，你要我有条件带人去呀，我一没当官，二没做生意，也不像你卢光中有许多关系，你要我哪去找人嘛，去抢人呀？”　　卢光中就知道大概是推不掉这顿饭的，这会站在大楼门前，行人来来往往，说话不便，就不再细问，要周正涛等一会，便上楼去处理上午的最后一点公务去了。周正涛就和黄建男站在大门旁边的宣传栏前抽烟， 看栏上的一些新闻。 等了大约10分钟，卢光中下来了。周正涛就在路上把黄建国的来意说了。卢光中说：“这事我能有什么办法。”　　“别马上回绝嘛，过脑子好好想想，想就有。我知道你老兄现在混得最好，经常有同学来找你帮忙对不对。我可是难得开一次口。再说这事并不白要你帮忙，事情成了，黄厂长绝不会亏待你。”　　黄建国这时急忙接口道：“那是肯定，事成之后，必当重谢。”　　卢光中说：“不是这个意思，我真是没办法。”　　“你想都不想，怎么会有办法。”　　卢光中就说：“饭店去说，饭店去说。”　　进得店来，周正涛就大声吆喝：“喂喂，有喘气的吗，出来一个。”　　就出来了一个伙计，看见周正涛不认识，刚想回几句重话，却见后面跟着卢光中，知道原来是老板们的熟人来了，忙折回去回话。王家卫马上就从里面闪了出来：“啊呀，我说那个胆大包天的敢在我这乱嚷嚷，原来稀客来了。”　　周正涛说：“你直说我没来你这吃过饭，今天我可是来了，你捡好菜给我上，下次碰了面，可不许再说什么我不够意思的话，听见没有？”　　王家卫连忙赔笑说：“是是，不说了不说了。咦，我奇怪了，今天你这家伙哪根筋不对，嗯，居然舍得请客，还是请的我们的大秘书！”　　周正涛就收敛了笑容不满地说：“我说你这个家伙，才真的有意思，不来跟你捧场，你有意见，来了你又净废话，怎么着，你是想赶我们走是不是？”　　王家卫急忙亲自擦桌子让坐：“请请请。”又对卢光中说，“你也好久没来了。”　　卢光中说：“这段时间都是跟校长出去开会，哪有时间来！”　　周正涛说：“当了这个秘书，你把全国各地都跑遍了吧？”　　卢光中说：“全省各地跑遍了倒是真的。”　　说得大家都笑。王家卫说：“放心，他迟早会把全国各地跑遍的。”　　慢慢地就谈到正题上去了。黄建国把他们模型厂的情况对卢光中做了简要介绍。卢光中根本不懂模型，他还是第一次听说这玩艺，问：“你们的产品我们学校用得着吗？”　　黄建国说：“怎么用不着，你们学校最需要我们的产品，我打听过，你们学校都是用的的红光模型厂的产品，我了解那个厂子，他们的产品根本不能跟我们的产品比。”　　黄建国把他们的产品神吹了一通，卢光中无精打采地听着，偶尔问上一两个问题，他直觉这种事自己没办法，这顿饭多半白吃了。不料吃着吃着他好像忽然开了窍，想起了一个人来。此人是学校子弟中学的校长，叫柴朋举。　　柴朋举是个非常有意思的人物。他经常往校办公室跑，找万思清要钱，说是想把中学的几栋破旧的楼房维修一下，再建一个体育馆。这笔都钱要了3年了， 至今没着落，柴朋举对学校很有意见。可万思清头也紧，到处都缺钱，他想办些重要的事，没把中学的事放在心上。柴朋举倒是挺很缠，仍然隔三差五往校办跑。万思清烦不过，就跑去中学看了一下，见那几栋楼还能用，至少体育馆完全没必要建，有块体育场足够了。他就对柴朋举说还能用嘛，修什么修，凑什么热闹，要修也等明年再说。柴朋举却是个倔性格，不服气，说要了几年了，还这样搪塞我们中学，没这个道理， 真要等明年，肯定到时又推后年。万思清还是不答应他。他就继续泡磨菇。他要钱的方式也很特别，一见到万思清，首先笑嘻嘻地恭敬叫一声校长，然后立刻把笑脸收起来，接下去连一丝笑意也没有了，去口袋摸烟，动作哆哆嗦嗦，，好像患了帕金森综合症。校长直摆手，说不要不要。他就马上收了起来，说校长是嫌我的烟不好吧。校长被他弄得苦笑不得，说我是嫌你这个人不好，没见过这么能磨的人。他也不恼，说：“我不得不来，学校老师都说我没用，都逼着我来要钱，说如果要不到钱就不准回去，即使我回去了，说话也没人听，你不给钱，我就只好经常来烦你。要让我不烦你，两个办法，一个是给钱，我们要的又不多，不明白你为什么这样为难；还有一个是你拿掉我这个中学校长，这样我回去也好向大家交代，照旧去教我的书，再不管闲事，清清静静的也好多活几年。”他是个老党员，他当校长时万思清连系主任都不是，平常口碑也很好，受人敬重，万思清拿他没办法，到后来，竟要躲着他，对人说：“他是我祖宗。”有人把这话学给他听，他嘿嘿一笑：“怪不得，他日理万机，难免也会说一两句糊涂话。”　　读中学时卢光中就对柴朋举十分尊重，柴也比较喜欢他。后来又因这个缘故，两人接触得更多了。卢光中不知道可不可以找找柴。黄建国就敏锐地察觉出他现在的心思好像有些活泛了，就说：“老弟是秘书，总比我们这些人有办法。”　　卢中光说：“我试试吧。”　　事情偏偏这么巧，柴朋举这段时间烦心事不知怎么这么多，先是老婆坚决要求跟他分床，坚定地表示从此杜绝房事，理由是都这么老了，再不可干那种不要脸的勾当。柴朋举差点气晕过去。他怎么也想不明白，那种勾当怎么叫不要脸，就算真的可以说不要脸，那也不要脸快30年了，难道还在乎继续不要脸吗，一把年纪了，还能不要脸多久。再说大家都是这样不要脸的过着，人家可以，怎么自己就不可以呢。可是这些道理跟老婆根本讲不通，把她说烦了就一口一个不要脸的骂。他怕家丑外扬，只好不再跟她理论，这一来就只能看着那老二小子受委屈了，所以他烦闷。其次，小二小子，就是二儿子也惹他不快。那小杂种谈了个漂亮的女朋友，因为漂亮，嫁人的条件就高，要什么三大件，还要多少多少条腿，那小子在市里某机关单位工作，清水衙门，没经济能力置办这些东西，只好来找老子要钱。柴朋举也没钱，可这小子竟三天两头来聒臊。中学想维修楼房的事就不用说了，哪知学校里也不让他安静。近来不少老师经常向他反映学校进的模型有问题，不是做得极不精致，就是材料质量太差，有的模型才用一次就散架了，大家一致认定那个负责进货的职工龙顺友有问题，要柴朋举查查他。柴朋举找龙顺友谈了几次话，龙顺友指天发誓说自己没有干任何缺德事。他虽虚心接受了批评，可模型的质量照样有问题。他说这是模型厂的责任，他也没办法。柴朋举就对这家模型厂很有意见。这天他又来校办，万思清又躲了起来，他就跟卢光中闲聊，不知怎么谈到了模型的事，卢光中把黄建国的事说了。柴朋举一听正好，立刻同意了。　　次日，几个人就在来了是大爷饭店见了面。坐定，卢光中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问：“这餐饭谁付帐？”就把柴朋举吓得紧张起来，生怕卢光中要自己掏钱。可见这老派人物太不合时宜了，他居然都听不出来卢光中只是想叫黄建国先表个态。黄建国自然不糊涂，忙说当然是我付。卢光中就笑了，开始主持下面的谈话。柴朋举上午特意去了解了一下教学模型方面的情况，大致掌握了学校需要什么货。他把黄建国带来的几件模型看了看，感觉还可以，就问黄建国他们还有些什么东西。黄建国就拿出一张新产品清单给他看。他看完说东西还是齐全，就是价格偏高。两人就围绕价格问题谈了半天，没有谈拢。卢光中对这事一窍不通，插不上嘴，就很耐心地听着，静静喝他的酒。后来他觉得有些无聊，就进厨房找王家卫他们闲扯去了。一时来了兴致，竟动手切了一点肉，差点切了手指，忙扔了菜刀，说：“从小到大，不知厨房里的事情是怎么回事，看这怎么得了，以后讨了老婆还不被老婆骂死呀！”　　王家卫就说：“田玉蓉那么喜欢你，她怎么会骂你，侍候你只怕都侍候不过来呢！”　　卢光中说：“女人结婚后和结婚前根本两个样。”　　陆同说：“听你这口气好像结了婚似的。”　　王家卫笑了笑说：“也许实际上已经结了呢，对不对？”他一边说一边还冲陆同做鬼脸，然后又对卢光中直眨眼。　　陆同说：“卢光中，你老实交代，把田玉蓉办了没有？”　　王家卫说：“我想肯定办了，他在读中学的时候就不是一个老实的家伙，更何况读了四年大学，大学你说是什么地方？那就是教人学坏的地方啊！这还不算，又在校办搞了一年多，校办就更是，整个一坏人窝，最坏的人呆的地方，你说他还能好吗？他如果没把田玉蓉办了，你把我名字倒着写。”　　卢光中摸了一把嘴笑着反驳说：“你他娘狗嘴吐不出象牙！喂，我问你，大学怎么成了教人学坏的地方，嗯，校办又怎么成了坏人窝？”　　陆同说：“卢光中，王家卫这话还是有几分道理呢！”　　“他没上过大学，所以就诋毁大学，可你是读过大学的呀，现在又在大学工作，怎么也信他满口黄腔！我看你这大学....莫不是从屁眼里读进去的，嗯，越读越回去了！”　　陆同分辩说：“谈这个问题不要感情用事，应该实事求是。”　　卢光中撇着嘴说：“亏你还知道实事求是，我看你从屁眼里去实事求是吧！”　　陆同说：“你说说看，我们读中学的时候是什么样，还回忆得起来吗？个个胸怀远大理想，品行端正，每每到爱晚亭去指点江山，激扬文字，那个时候不管什么考试，我们都只想凭借自己的力量完成，根本看不起那些做弊的同学；还有，那时候也一点不好色，班上那么多漂亮的女同学，我们不仅故做清高不跟她们说话，就是谈论也不谈论一下，虽然心里其实想死了她们。可是上了大学后怎么样呢，变得比秋天的云彩还要快，学会了考试做弊，学会了追求女孩子，喝洒，抽烟，打牌，甚至打架，你说哪一件坏事没学会？所以说大学是教人学坏的地方还是有几分道理呢。”　　王家卫说：“就是，我就是说的这意思。”　　卢光中说：“听起来有道理，其实是狡辩。算了，不跟你们扯淡了。”　　卢光中重新回到饭桌前，柴黄两人已不再讨价还价，他以为他们谈好了，一问才知两人的价格根本谈不拢。黄建国就请柴朋举先去他们厂里看看，产品的质量绝对靠得住，看了后再说。柴朋举同意去看看。卢光中就说既然没谈拢，吃得也差不多了，那走吧。3个人便离开了饭店。卢光中有点不高兴， 他感到那两人有可能是故意不谈好，想换个地方再细谈，好把自己甩了。可见这家伙秘书当久了，什么毛病都渐渐染上了，居然连疑心病也要犯一下。这里又看得出黄建国的知情识趣，他觉察到卢光中有些不快，分手时便热情地跟卢光中握手，拍拍卢的肩膀说：“多谢卢秘书给我介绍了这么一桩生意，不管最后成不成，改日我再登门致谢。”卢光中便明白了，心想他大概应该不会忘记自己的。　　第14章          做媒人一箭双雕        图上进申请入党　　一日，周正涛正在办公室练书法，黄建国腋下夹个黑色皮包、嚼着槟榔大摇大摆地从外面走了进来。“咦，老弟真有雅兴，比划这种玩艺！”　　周正涛笑笑说：“坐在办公室里没事，混混时间。”　　黄建国就站在周正涛身后看了一会，感觉周正涛看似在练字，其实鬼画桃符，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就没了兴趣，绕办公桌走了半圈坐到了周正涛对面，一边开烟开槟榔一边说：“唉，还是你们这些坐办公室的人好，不管外面如何风吹雨打，你们反正旱涝保收，神仙似的，整天悠哉游哉。”　　周正涛接了烟，没要槟榔，说：“但是没钱呀，哪像你大厂长，出手阔绰，整天吃香的喝辣的，活得潇洒！”　　黄建国直摇头：“潇洒？潇洒个鬼呀，一天到晚东跑西颠，这里求人那里求人，到处赔笑脸，你以为好过呀，老弟，我不是嘴上说的，如果能跟你换个位置，我保证愿意，只怕你不愿意。”　　周正涛说：“你这纯粹是拿我逗趣。”　　黄建国说：“向毛主席保证。”　　周正涛忽然从桌上抬起头看着黄建国问：“喂，上次卢光中跟你介绍的柴朋举，你跟他生意做得怎么样啦？”　　黄建国说：“成了，我已经成功地把产品打进了你们子校。你不知道，我想了很久要打开岳大的市场，都不得其门，多亏了你和卢光中帮忙，了了我这个愿，我今天就是专门为这事来的，感谢感谢你们两个，想请你们晚上去娱乐娱乐。怎么样，有空吗？”　　周正涛心里很高兴，觉得这家伙确实够意思，不是那种过河拆桥的人，难怪平常在区政府里杀进杀出，别人竟都买他的帐。但他又不想让黄建国看出自己的高兴，就装出对黄的这种邀请不太在乎的样子，说：“吓，没想到你还真有点手段，竟真的把岳大子校的老主顾给挤掉了。老实说我事先总觉得你干的这事会没什么谱。”　　黄建国说：“我早跟你说了，我们的产品比那什么鸟红光模型厂的产品质量好。你们子校以前那个进货的家伙暗地里不知吃了人家多少好处，柴朋举是个明白人，只要跟他把这事点一点他就知道了。不过那老家伙也挺怪的，我本以为他不懂生意，好糊弄，哪知他比哪个都精明，在价格上一直跟我死扛，几块钱的东西，要涨他几毛钱都没办法涨，尤其是我说给他一点回扣，你猜怎么着，他竟然不要，非要跟我一毛钱两毛钱的怄。一个不开通的老古董，真他娘的说不进油盐。”　　周正涛就些不相信：“给回扣他都不要？”　　黄建国说：“真的。我怀疑他有点毛病，你说是不是？”　　周正涛说：“不能说人家有毛病，有毛病人家当校长！他是我们子校的老校长呢，当了很多年了，一身正气，我以前在子校读书的时候他对我们管理得非常严格，他不吃回扣，倒也符合他的性格。嗨，现在的干部被像你这样的坏蛋腐蚀得差不多了，像柴朋举那样的清官，真是难得啊！”　　黄建国说：“确实难得，老实说那老头子改变了一点我对现在干部的看法，我原以为现在没有一个清官，哪知是有的。只可惜太少。”　　周正涛说：“你是净跟贪官接触，以为都是贪官，其实清官不少呢！我以后如果当了官，就是一个清官。”　　黄建国指着周正涛说：“你如果跟柴朋举一样，那永远也当不了官。现在是这种风气，你非要倒行逆施，那怎么行！老弟，听哥哥一句话，聪明人要学会随大流，否则就是逆潮流而动了，会被潮流淘汰的，懂吗？”　　周正涛摇头说：“我真佩服你，坏事到了你嘴里怎么就能被说得这样顺理成章、冠冕堂皇！”　　“你错了老弟，不是我这样说，是社会在这样说，我不过把社会说的话复述给你听罢了。”　　周正涛笑了笑，使劲地甩头，他停止了练笔，开始收拾桌上的笔墨纸砚，说：“看来每一种人都有自己的一套生存逻辑。我原以为那些干坏事的人至少心里会觉得那样做不对，但你使我改变了看法，我想他们肯定也会为自己干坏事找到冠冕堂皇的理由，甚至说不定他们会认为自己是在干好事呢。”　　黄建国就叫了起来：“嗳，对了，正是这样。老弟，你算是慢慢开始明白了。”　　“噢，有趣，这个社会太有趣了。”　　扯了半天闲淡，黄建国有了去意，就起身说：“下午你在这里等我，我5点钟来找你，一起去接卢光中，我请你们上玉楼东吃正宗湘菜， 然后去跳跳舞。”　　周正涛还想装装客气：“算了吧，你的心意我们领了....”　　黄建国就很正经地说：“不能算了不能算了，尤其是你不能算了。”　　周正涛就觉得奇怪，若论作用，他觉得卢光中比自己大得多，怎么反而是自己不能算了呢：“为什么我不能算了？”　　黄建国说：“你还记得那天跟我说的事吗，要我介绍个女朋友，你以为我忘了吧，可哥哥我一直放在心上呢，今晚我就还约了一个女孩子，到时你看看合不合意。她是我的一个远房亲戚，大概要叫我表舅，到底什么关系我也不是很清楚，得问我妈才能说明白。她比你小一两岁，去年刚刚师范大学毕业，现在3 中当物理老师，长得很漂亮，我看你们很般配。你一定要等我，别让我调那女孩子的口味。要知道男人如果在女孩面前说话不算数，那这个男人就糟透了”　　周正涛感到很不意思，脸一下发起热来。想起那天确实跟黄建国谈到了介绍女孩子的事，但那是因神经兮兮地去追求陈兰碰了壁，心情灰极了，故有那种戏言，他何曾真想叫黄建国介绍女孩子。哪知这家伙热心得过了头，居然就给自己找了一个。他怀疑这家伙可能是想把自己的表侄女推销出去，所以如此上心，这样看来他那表侄女的长相也许绝不会像他说的那样漂亮。他就真的不想去跳舞了，脸上既有点发热，又有为难之色，显得十分尴尬，嘴里咕咕噜噜：“不不，算了，你不必太客气。”　　黄建国确实为这事花了一些心思，他是想把表侄女推销出去，但那女孩子却是真的颇有姿色，他相信周正涛是没见到人，如果见到了，肯定愿意，所以他耐心劝周正涛别不好意思，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周正涛坚持了一会也就算了，一是他觉得人家盛情，不好坚拒，二是他其实心思也有些活泛，去看一看未尝不可，那女孩果真漂亮的话，不是也可聊解目下衾寒孤枕之忧嘛。　　下午周正涛就一直等到了5点钟，黄建国如约而至，两人就离开了宣传部， 黄用他那辆一年前买的重庆摩托搭着周风驰电掣地去了岳大。坐在后座上周正涛说你大概属于中国最先玩摩托的那一批人吧。黄建国说我算什么，比我早的人多得是，嗨，这摩托就是好玩，没事我就飚它，比飚女人还痛快。周正涛说你当心把这条命送掉。黄建国说老子福大命大，岂能栽在这上头。不一会就到了岳大办公大楼。黄建国说我就不上去，你上去请他吧。周正涛上楼没找到卢光中，听说是去了电气系，下楼来就要黄开车去电气系。电气系的人又说卢光中去了基建处，两人便再开车去了基建处。就这样，他们到一处，那一处的人就说卢光中刚走，去哪哪没有，亏得有这辆车，找起来方便，最后总算在化学大楼里堵到了卢光中。知道了黄建国的好意，卢光中不反对去吃玉楼东，但对跳舞没什么兴趣，说那有什么跳头，我在舞场上整个一木桩子，又问周正涛：“你会跳吗？”　　周说我：“也不会，嗨，你管那么多干嘛，黄老板请客，你跟着去就是了，不会跳就看一看嘛，见见世面也没什么不好的。”周正涛一旦想通了，就似乎对那个女孩子非常的期待了，很想早点见到她，趁早把这颗悬着的心熨平，免得七上八下的磨人，这会说话口气里似乎都带有一点急迫的意味，怕卢光中不去搅了自己的好事。卢光中就不再说什么，指着摩托问黄：“3 个人一起搭你这专车去呀？ ”　　黄建国说：“那不行，车子一过桥就有警吊子抓。他娘的现在的警吊子都穷疯了似的，抓着就罚款，开口就是50块，你只要一打反口，他马上就学西方电影里的警吊子，你反一句口就加50，反一句口就加50。我一个人先骑着去，你们两人搭汽车来，怎么样？”　　卢光中说：“那有什么意思，要这样我就不去了。唉哟，一辆破摩托怎么这么放不下，就寄存在我们办公大楼前的自行车棚里嘛，一起搭汽车去。”　　黄建国确有点舍不得摩托：“自从有了摩托我就没搭过公共汽车。”　　卢光中就对周正涛说：“把他的摩托的气放了怎么样？”　　黄建国马上说：“好好好，我陪你们去搭汽车....卢老弟我不是说你，你恐怕只会放单车的气，这摩托的气该怎么放，你也许摸不着边。”　　3个人说说笑笑，先陪黄建国去存了摩托，一起搭车进城上了玉楼东。 玉楼东是省城最有名的正宗湘菜馆，每天都是顾客盈门。3人进去本来已没位置了， 黄建国不耐烦等，就看见了边墙角有一方小桌子上坐了两个姑娘，慢悠悠地吃着一碟豆豉炒辣椒。这家伙有些流氓本性，就想跟她俩玩点邪的。他要卢周等一等，自己走过去坐在那俩姑娘边上，现出一副流氓的嘴脸，调笑起她俩来。她俩莫名其妙，起初没明白怎么回事，但马上就知道碰上流氓了，互相看了一眼，敢怒不怒言，就胡乱扒了几口，离开了坐位。黄建国还在她俩身后叫喊：“妹妹，别走啊，等会哥哥请你去看电影，《生死恋》，好看得很呢。”然后他冲站在门口的卢周招手。卢周就犹豫了一下，因为很多顾客都看着黄建国，显然是很鄙夷的意思。两人不希望让大家以为他俩是跟他一伙的。可又不能老站在门口，只能硬着头皮走过去，卢光中对黄建国说：“何必这样呢，等一下没关系的。”　　黄建国满不在乎地说：“两个小姑娘占着一张桌子，不像话，她们会吃什么东西，一碟豆豉辣椒炒肉，都像她们这样吃玉楼东会关门。”　　卢光中和周正涛就摇了摇头，卢说：“你这个老满哥还蛮讲霸道的呢！”　　他们之间说话从现在开始变得比较随便了。黄建国表面是想请客表示对卢周的感谢，实际他早看出这两个青年人风度不凡，才智过人，未来不可限量，有心与之交好。卢周两人起初对黄是不感兴趣的，他们以前非常鄙视这一类粗俗的厂长，但交往了几次，感觉这姓黄的很知趣，会来事，能言善道，交这么一个朋友还是有用的。3人点了几样好菜，要了一瓶酒，推杯换盏，其乐融融。酒足饭饱， 黄建国又要了3杯茶，消了消食，这才带着卢周两人去跳舞。对于跳舞， 卢光中确实是半心半意的，不是很想，又似乎有点想见识见识。自然挡不住黄建国的生拉硬拽。他们就迤迤逶逶来到一条街道的红色舞厅。在舞厅坐了一会，黄建国的那个表侄女就来了。她不是一个人来的，还带了一个女伴。黄建国把她介绍给周正涛，说：“你们跳个舞吧。”然后又对女孩说：“他不太会跳，等会你教教他。”女孩子就抿着嘴直笑，说：“我也不太会。”黄建国说：“但我知道，你肯定比他好点。”　　卢光中察颜观色，这才知道原来这场跟女孩子的相遇是事先安排好的，就悄悄地对周正涛说：“长得不错，兄弟，就是她了。”　　周正涛苦笑说：“什么就是她了？”　　“少装蒜，这我还看不出，你把老子当小孩子呢！”　　周正涛就觉脸上又有些发热了。黄建国没骗他，女孩确实长得不错，周正涛看了头一眼心里就愿意了。他很怕卢光中看出自己的心思，所以想装糊涂。黄建国好几次偷偷观察他的表情，想尽快知道他什么态度。尽管他的脸微微泛红，可在迷离的五色彩光中根本看不出来，黄看到的只是一张依然很冷漠的脸，就暗暗担心周正涛不满意，寻思着怎么说服这个家伙。他知道不能指望周正涛主动邀请，自己必须在一旁督促一下，就对周正涛：“去跳跳嘛，跟卫小姐学着跳跳。”　　周正涛的脸皮薄，这种场合下他真的感到非常难为情。可他又知道如果只是一味呆坐着，让黄建国不停地给自己这一类的劝告，反而会让自己更难为情，没办法，只好强迫自己站起身，心慌意乱地走到那个女孩面前，朝她伸出手说：“跳个舞。”他感觉这声音根本不像自己的。那女孩抬头看了他一眼，冷冷的，没有任何表示，又偏过去看舞场上的那些舞客了。周正涛顿时感到了莫大的羞愧，他以为她不同意，哪知她却已经站了起来，跟着他进了舞池。　　他完全不会跳，只是由她带着。她的舞步也不熟，两人的舞姿就显得很不谐调，甚至可以说别扭，周正涛就感到像受罪一样的熬完了这曲舞。他满头大汗地下来了，但这些汗不是累出来的，是紧张吓出来的。下面一曲舞他就再不敢去邀她，眼睁睁看着她被别人邀走了。黄建国问他：“怎么样？”他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说可以，实在不好意思，说不好，既非本意，也不能这样扫黄的面子。他就憋着没说话。黄建国将他看了半天说：“如果你没意见，那我下次再给你们约个时间，那就完全是你们两个人的事了，怎么样？”周正涛还是不说话。黄建国就看出这小子面子抹不开，便说：“既然你不反对，那就这样啦！”　　卢光中受到舞厅这种强烈气氛的感染，似乎开始对跳舞有了新的认识，感叹说：“跳舞还是挺有意思的呢。”　　黄建国说：“我就说了吗，开始你还不信。来，我教你起步。”　　卢光中比周正涛大方，就跟黄建国学了几曲舞。周正涛再没请那女孩跳舞，他实在不好意思让她领着转来转去，可老呆坐着，又怕女孩子认为自己呆，下次不同意见面，一时心乱如麻，七上八下。他希望时间快点过，别受这个罪了。好不容易熬到晚上10点，舞会结束了，他终于松了一口气。几个人从舞厅出来，黄建国说要送送那两个女孩。她们说时间还不晚，不需要了。他们3人就搭车返回河西。　　接下去几天周正涛就过得有点魂不守舍。想来真有意思，事先他不相信那个女孩真的漂亮，很不情愿见面，哪知一见之后立刻就喜欢上了。现在他只怕那女孩没看上自己。几天来他好像跟在舞厅里一样难熬，又不好去问黄建国，愁得他茶饭不香，眼睛闭着睁着全是那女孩的影像。还好，黄建国没忘他，这天又来到宣传部，说那女孩同意再见面，他给他们买了两张电影票。周正涛这颗心才放了下来。　　晚上他早早地去了电影院，等了半个小时那女孩才来。她向他表示歉意，他忙说不要紧。周正涛事先就想好了，今晚再不能当二傻子了，一定要给她一个新的印象，让她知道自己其实是很活泼开朗的，那天不过是因为不会跳舞，限制了自己的发挥而已。他就跟她天南地北地乱扯了一通，感觉就越来越好了。这晚的电影到底讲的是什么，周正涛根本不知道，出了电影院他才想了起来，问卫翠苹，把她也问得一愣，然后摇头说没看懂。两人便相视而笑。周正涛又趁热打铁，跟她约定了下次见面的时间。看来她对他这个宣传部的小干事也是很满意的。　　周正涛就感觉自己好像的确是慢慢地进入了一种恋爱的状态。白天的阳光更明媚了，晚上的月亮更皎洁了，空气也更清新了，世界好像扩展了几倍，以至万事万物在他眼里也仿佛放大了一些。在陈兰那里遭受的挫折虽然有时还隐隐做痛，但那痛其实就跟蚊子咬一口差不多。他再不去图书馆借书了，他甚至把借书证都给扔了。　　这天，路上周正涛碰到了黄建国，黄问：“跟卫翠苹发展得怎么样，这些天我尽忙自己的事，也没时间管你们。”　　周正涛心想我们自发展我们的，要你管什么。“还过得去吧。”　　黄建国说：“什么叫还过得去，我看得出你小子挺满意。先前你还不太愿意呢，不是舅舅我坚持，一段美好姻缘就跟你擦肩而过了。”说罢黄建国在周正涛肩膀上重重地拍了一掌，就拍得周正涛浑身一震，摸着肩膀笑道：“什么姻缘，还早着呢！”　　黄建国哼了一声说：“年轻人血气方刚，今天说早，明天也许就说晚了。”　　周正涛问黄建国准备上哪去，黄建国说去吃张区长的喜宴。周正涛惊讶地问：“什么，张区长的喜宴？”　　“你不知道，张区长今天讨老婆？”　　“张区长都五十多岁了，还没结婚吗？”　　“结了，以前那老婆丑八怪似的，他把她踹了，今天讨的老婆又年轻又漂亮。喂，我说这么大的事，区政府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你怎么却一无所知呀？”　　“我孤陋寡闻。张区长这个人我都不太对得上号，是不是就是那个最喜欢把自己收拾得像个老满哥的副区长？”　　“对对，就是他。也难怪你不知道，前年他闹了一场风流逸事，那时你好像还没来吧。他在家里跟现在这个女人睡觉，被老婆抓了现场，闹得满城风雨。他那老婆也不是好惹的，到处臭他，还请人写大字报给他贴在区政府门口。照道理一般领导出了这事肯定丢乌纱帽，大家也都这么看他的，哪知他还真他妈有些手段，竟然左活动右活动，硬是把自己的乌纱帽保了下来。然后就收拾老婆，跟她离了婚，死活要跟这个女人结婚。这个女人本是在一家理发店工作，给人剃头的，长得漂亮，好多男人都找她，她也跟过几个男人，地道的烂货。不过因为年轻漂亮，张青彪倒也不嫌弃，还爱死了她，把她调到了区机械厂当保管员。这娘们可能觉得自己名声早就臭了，不容易找对象，干脆就嫁给他算了。两人谈了两年多，很多人都以为他们最后成不了，哪里知道硬是成了。”　　“这女人今年多大啦？”　　“30左右吧，反正比张青彪小十几岁。”　　周正涛瞪大眼睛不敢相信似的：“还有这种事，真稀奇！我倒很想去见识见识。”　　“那就走吧，去看看热闹，确实值得一看。”　　周正涛刚想走，又犹豫起来：“唉，我跟张青彪又不熟，就这样去看两眼不大好吧？”　　“唉哟你这笨蛋，怎么这么呆罗，你假装是跟张青彪贺喜的嘛，送点钱不就可以啦！”　　“我跟他又没关系，凭什么跟他贺喜？”　　黄建国指着周正涛的鼻子说：“我说你这个人看起来聪明，实际有蛮蠢。怎么叫你跟他没关系，他是副区长，是你的领导，虽然具体不管你，但说不定哪天就管到了你头上，你现在去一是看热闹，二来顺便巴结巴结他有什么不好！老弟，现在你跟我甥女谈恋爱我就不妨教育教育你，别以为你是大学毕业生就怎么样，我告诉你，光有文凭在区政府这种地方根本吃不开。就拿张青彪说吧，他有个屁的文凭呀，一个初中生，又生活作风有问题，但人家区长照样当得好好的。要学会圆滑一点，善于变通，会来事，否则不信舅舅的话，随着年龄慢慢的增长你会后悔的。”　　周正涛听了心里很不舒服，这个粗人竟敢教训我。不过人家的话确实说得对，他又不好反驳。黄建国叫他坐上摩托的后座上去。他仍是有些犹豫，可腿却已经往车上跨了。等黄建国把车子发动了，他忽然又觉得不对，忙说：“你等会等会，还是让我下去吧。”　　黄建国偏着头吼问：“唉哟，你小子怎么婆婆妈妈的，又怎么啦？”　　周正涛很惭愧地说：“我身上没几个钱，送不了礼。”　　“5块钱也没有吗？”　　“有是有，就6、7块的样子，我晚上还得请你外侄女看电影呢。”　　“唉哟，你小子真他妈名堂多，坐好。”他一下就把摩托发动走了，嘴上兀自骂道，“穷光蛋，老子替你送5块钱吧，让你去长长见识。”　　周正涛挨这种骂还是很高兴的，毕竟不要出一分钱就可以吃顿盛大的宴席，还能看到一对狗男女。像这样的狗男女他只是常听别人说，没有亲眼见过。再一个，确实如黄建国所言，能巴结一下张青彪也是一件值得试一试的事。　　周正涛见过几次张青彪，张青彪则从来没正眼看过他一眼。今天因有黄建国的面子，张青彪就似乎很注意他了。周正涛文质彬彬，谈吐不俗，他对他就有了一个很好的印象，问他在哪个部门工作，听说是宣传部的，就更多了一份客气。　　开席后响起了一阵鞭炮声，周正涛终于见到了那个风流的女人。果然长得漂亮，面如白玉，貌若鲜花。她像所有的新娘子一样有些羞涩，微笑着像一个穿上了婚纱的小女生。但周正涛却总是把她的羞涩理解成一种收敛的淫荡，总觉得她的每一个媚眼都是在不自觉的放电。平心而论，这娘们比卫翠苹还要漂亮，就叫周正涛颇不平衡，虽然这娘们风流，但张青彪毕竟年近50，又是二婚，他凭什么享受这等美色。显然是权力在其中起了作用。如果说以前他也知道权力是一种很了不起的东西，但认识得还很肤浅的话，那今天可是深入骨髓了。他以为不过来看一看热闹，结果他得到的却是一些很深刻的人生哲理方面的东西。这场宴席使他那颗往上爬的心好像蠢蠢欲动了。他没想到会这样，但再细一想又觉得正常不过。他一直有一些野心，只是始终没有为之制定具体的行动计划，现在张青彪的风流人生使他觉得再不能守株待兔了，必须有所动作，有所作为。　　晚上跟卫翠苹在一起周正涛就显得格外兴奋。张青彪的漂亮的新娘子将他激发出的一些生理的变化他一骨脑地全表现在了她身上。此前他俩的交往一直很平淡，所以他这种躁动的变化令她颇不适应，问他是不是吃错了药。他说我是吃错了药，就大胆地抓住了她的手，进而搂住了她的腰。她下意识地将他推开：“老实点！”　　他嘻皮笑脸地说：“别这么封关自守，开放点，开放搞活嘛？”　　“周正涛，看不出来，平常一个老老实实的人，也跟个流氓似的。”　　“我说妹子，别血口喷人好不好，无非劝你开放搞活，怎么就成了流氓啦？要是流氓这么好当，那我看没那个男人不是流氓。”　　“说这种话你得分时候，还没到这种时候呢！”　　“那什么时候是时候？”　　“你如果继续这样表现，恐怕就没时候。”　　周正涛只得强压住欲火，不再说话。这一憋回去，整个人似乎就软了七八分，不禁叹一口气，心想：人生一世太没劲了，没女人想女人，有了女人却又不那么容易，总有一些世俗的虚假的东西横在人面前，弄得你干着急。女人真他妈麻烦，上下两个口怎么总是这样不一致呢，这个问题简直就跟复杂的方程式一样难解！　　这天，周正涛又在部里练字，练着练着，忽然心有所动，竟随手写下了一封入党申请书。他起初以为这不过是一幅拙劣的书法作品，看着看着才知道其实是自己的心声，否则不可能来得这么自然，他感觉它简直就像晚上被窝里那尊憋久了的高射炮，因为不是实战，从来也不当真，哪知有天轰地一声它自然喷发了。这个令他振奋的念头似乎是突然产生的，实际却是一直隐藏在他内心深处的愿望，既有凌云志，入党必是第一步。他此刻强烈地感到应该走出这第一步了。他就决定趁着这个热乎劲把这份申请书再抄了一份，然后恭恭敬敬地交给了宣传部长李发阳。李发阳看了既高兴又不高兴，高兴是觉得他有上进心，当然是好事，不高兴是觉得他用毛笔写申请书，显得太随便了，对这种事是应该有一种郑重甚至是虔诚的态度的。他笑着辩解说：“我觉得正是因为郑重其事才用毛笔的。”　　李发阳就瞪着眼睛说：“这个世界上不是人人都爱用毛笔写字的，懂吗？”　　他这才感到事情似乎有点不妙，明明一件好事，却让自己搞得不伦不类，这样子还不如什么也不写呢。急得不知该如何转圜，忽然灵机一动，对李发阳说：“那我拿回去重写。”李发阳就笑着点头说：“嗯，这才像话。”　　事后周正涛颇为自己当时的灵机一动感到得意，如果老僵着，李发阳的态度很可能就不会变得这样缓和。他跟黄建国闲聊的时候把这事跟黄说了一下，黄建国就说：“你摔坏了脑壳，写入党申请书用毛笔干什么，这不是显摆你毛笔字写得好吗，整个一神经病！”　　“我以为没关系，老子真的还是做郑重其事搞的。”　　“你小子身上的书呆子气还是没抖干净。以后办什么事多过过脑子，别总是想当然。”　　周正涛见这个家伙又教训起自己来了，心下老大不快，但自己确实办了傻事，又不好说什么，懒得跟他计较，问：“喂，你是党员吗？”　　“当然是，不入党共产党会给你官做呀！”　　“他娘的，李发阳要我找个入党介绍人，我还不知道上哪去找。”　　“你们部里有好几个党员吧？”　　“除了几个正副部长，工作人员全是老百姓。”　　“那你干脆找李发阳做介绍人嘛。”　　“我不知道他对我什么态度，怕贸然开口反而把事情搞砸了。”　　“以后有机会碰到他，我跟他说说。”　　“你跟他熟吗？”　　“不熟，但多接触几次不就熟啦。有时候区里开干部会议，我们能碰上面，他跟魏冬生关系最好，我也跟魏冬生关系不错，借着这层关系，我想我求他什么事他应该不至于不买帐。”　　“魏冬生是谁？”　　“管文教的副区长。”　　黄建国说话果然算数，不几天就告诉周正涛：“已经跟李发阳说了，他愿意做你的入党介绍人，你今后好好表现，多跟李发阳联络联络感情。老弟，我告诉你别看这些当官的平常不苟言笑，严肃得让人讨厌，实际都是装出来的，你只要在他面前矮三分，多说几句好听的话，他马上就会对你有说有笑。当官的其实最好糊弄，就看你愿不愿意下工夫。像有些蠢东西，死扛着一颗脑袋不肯低一下头，那当然不能得到别人的信任。”　　周正涛心说这些道理用得着你来跟我说吗，表面却频频点头。现在他跟黄建国的关系跟最初交往时似乎有些不一样了，那时绝对是平等的，他似乎还稍占上风，后来因黄把外侄女介绍给他，如今又在入党的事上帮他，他就感到自己似乎已经不知不觉被黄压了一头。就社会经验、人生阅历而言，他倒也服黄，可黄毕竟是一粗俗的厂长，理论水平太低，内心深处他依然还是不太看得起他。这就使他在跟他交往的时候好像变得十分矛盾，想抢上风，可老抢不着，又不甘居下位，感觉便怪怪的，似乎总是有话堵在胸口，出不来，又下不去。　　正文 第十五章 学巴结正涛拍马蹄　　　　　　第15章                学巴结正涛拍马蹄    饮喜酒 同学再聚首　　日子依然过得很无聊。周正涛每天都盼着生活中能发生一些事，却老也盼不来。他只能继续把精力消耗在书法上和读书上。他早在初中时代就看了《三国演义》和《水浒全传》，现在忽然又想重读一遍。读罢他便一声声的长叹，非常想念一千多年前的那种金戈铁马、气壮山河的生活。有时脑子里胡思乱想一番，好像竟在梦里真的回到了那个时代，自己俨然成了一代枭雄。没奈何就又接着读解放战争时期的一些史事，真恨不得把那个时代重新演义一遍。要时光倒流一千多年大概不行，但倒流几十年他觉得并非没有可能，中国的野心家多，稍有风吹草动，便想揭竿而起，或占山为王，或逐鹿中原，直到又出一位真龙天子，收拾破碎山河，重新四海一统。这样想着想着，周正涛就似乎感到自己不该每天这样的浪费时间，应该有所行动，去找一条出路。往大里说，这是为了政治功名，往小里说，也是为使平淡的生活多一些色彩。天上不可能掉馅饼，如果自己老趴着不动，是没有谁会把好机会送上门的。而他现在惟一能做的，似乎就是多巴结巴结头头。可怎么巴结呢，每天没几件事可以使他去李发阳面前献殷勤，碰上了顶多叫一声部长，别人高兴也许返回一个笑脸，多半还是皮笑肉不笑，如果不高兴，那可能拉下脸应都不应一声，整个就是热脸贴了冷屁股。因此最好的巴结办法当然莫过于登门拜访，把热脸送到家去，那再傲慢再不近人情的领导也不至于亮你一扇屁股。就是这个主意。周正涛不禁为自己的这个念头感到异常兴奋，甚至有几分激动，保不定这个念头就是自己仕途的起点呢，也许自己未来的辉煌确实就维系于这个朴素而勇敢的念头上。想到便要做到，这是他近来认识到的一个道理。于是他就这样决定了，一定要去上门巴结，既显得巴结得很正式，又能尽量地缩短这条巴结之路。可是他不知道李发阳住在哪，自然是不能去当面问的。黄建国可能知道，但他也不想问他，虽然黄建国知道了他的这个意思一定会大加赞扬，可他难免会有一种不好意思的感觉。他不禁对黄建国又佩服了起来，像黄那种人，巴结起人来毫无羞耻之心，一点也不在乎别人的看法。他不知道这种区别仅仅只是说明自己有自尊心，还是说明自己的功夫差得远。且不管它，反正他现在能不用黄的时候尽量不用。有些东西，悠着点用才能更大限度地发挥它的威力。他就去到了房管科，找一个姓张的干事。他跟这张干事私交很好，找他肯定一下就能打听出李发阳的住址。张干事问他干什么。他谎说想调回岳大，要给李发阳送礼，不知李住哪。张干事深信不疑，就给他查到了李发阳的住址。　　这天晚上，周正涛便神经兮兮地来拜访李发阳了。尽管事先对自己进行了那么多的说服工作，临了他仍发现腿肚子有些发抖，好像要跟人决斗似的。一度抖得十分厉害，他只觉好像都没办法往前走了。他这才知道这事看起来不过小事一桩，原来却也是这么的不易做到。这样一想他便又多了一分兴致，因为他更愿意做一些比较难的事，惟有把难事办好了收获才会多。他慢慢不抖了，只是感到有点儿乏力，不过这已足以使他支撑到李发阳的家里。李发阳看见他时那对平常总是迷离朦胧的眼睛都亮了起来。李发阳当然不是惊喜，而是极度的惊讶，他怎么也想不出这个青年人找到家里能有什么事。他本来跟老婆在客厅看电视，这会却把周正涛叫到书房里，好像要说什么重要事情似的。周正涛这时感到自己已经汗流浃背了。没想到干荒唐的事竟也跟干体力活一样让人出汗，看来混乱的心理活动也同样能促进内分泌物的快速排泄。难怪那些总是精神高度紧张的人老得快，原来跟经常从事体力劳动的人老得快是一个道理。李发阳一直在等周正涛说他以为一定会有的重要事情，哪知周正涛老跟他闲扯，他方才发觉周是来套近乎的。他心里觉得真好笑，有点烦周，又不好催周走人，便懒懒地陪周说话。周正涛发现自己一直在出汗，他也盼着这场谈话尽快结束，只是不好一来就告辞，所以很难受地憋着。十分钟后他终于觉得可以走了。来到外面，他摸摸背心，湿漉漉的，像被水浸泡了一样。他直摇摇头。以前他对只会巴结领导的人打心眼里非常鄙视，现在他完全改变了看法，觉得那些家伙实际都是一些聪明人。“看来这真是一门学问呢，还随便应付不得，你可得小心啊！”他自言自语地说。　　回到宿舍楼，就见楼前一颗大树下有一道影子，修长修长的，像根木杆似的朝自己摇晃过来，吓得他紧张地后退了一步：“谁？”　　卫翠苹见他吓成这样，忍不住笑了起来：“周正涛，你原来这么胆小。”　　周正涛就又一次开始出汗了。今晚真他娘的邪门，没搞一点体力活，甚至连一步小跑也没有，却一次次的出汗，仿佛体内管汗的闸门坏了，里面千沟万壑的水便无节制地往外面奔涌。刚才在李发阳家里他不敢动气，这会却要发泄发泄，骂道：“你呆在这干嘛，鬼鬼祟祟的搞什么搞？”　　卫翠苹就收敛了笑声反戈一击：“谁鬼鬼祟祟？我看你才鬼鬼祟祟呢，直说今晚在宿舍里读书，我就想来跟你学习学习，可等了你一个小时也不见你的鬼影。说，上哪去了？”　　“到一个朋友那听音乐去了。”　　“骗人。”　　“那你说我去哪啦？”　　“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是你的影子。”　　“既然不知道，你怎么能说我骗人？”　　“就是能，我的感觉特别敏锐，我能立刻判断出你是不是在说谎。”　　周正涛很佩服她，不禁暗暗担心，以她的聪慧，以后结了婚可真不好糊弄，也许放个屁都得找个合适的地方。这会他懒得跟她罗嗦，领着她上楼进了他的寝室。她一个劲地要他老实交代。　　他不耐烦地说：“我干脆把整个人交代给你得了。”　　忽然他发现地上有张大红请柬，捡起来一看，是卢光中的，邀请他下个星期六回岳大去外宾招待所酒楼吃他的喜宴。他就把请柬递给她，笑道：“看，我的朋友都在迫不及待的办事，你看我们是不是也该考虑考虑啦？”　　“急什么，你以为这是比赛呢！”　　“恐怕就是比赛，我不跟别人比，那就得跟自己比，知道吗？”　　“跟自己怎么比？”　　“等你成了我的娘们，我就告诉你。”　　“呸，谁成你的娘们！”　　“哦，原来你不想成为我的娘们呀，这样说来可就是你骗人了，卫翠苹小姐，既然如此，那你几个月来把我弄得鬼迷心窍的是何道理？”　　“酒不醉人人自醉，色不迷人人自迷。”　　“这么说倒是我的不是啦！”　　“难道是我的不是不成！”　　“拜托，卫翠苹，你负点责任好不好，我俩千辛万苦走到这一步，你却说没你什么事，这对我公平吗？”　　卫翠苹扑哧忍不住掩嘴而笑，继而马上严肃下来：“就是没我的事。”　　“卫翠苹，你最好讲点道理，否则我管不住自己。”　　“吓，那本小姐倒要看看你小子怎么管不住自己。”　　起初周正涛不过想跟她调调口味，哪知调着调着就突然感到身上的武器已经不知不觉被打开了保险，枪上膛刀出销了。一时他被这意外的变化弄得有点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如果这时卫翠苹适可而止，他可能最后也就憋回去算了，就像60年代苏联想运往古巴的核弹，被美国发现后就一撤了之，什么事也没有。可她也不知是体内同样发生了什么神秘的变化，还是纯粹跟他打打嘴皮仗，竟一句接一句的逼得很紧，就逼得他觉得这场战非打不可，否则他会窝囊死的。　　“卫翠苹，你是真的还是假？”　　“什么蒸的煮的，本小姐既不蒸也不煮，是煎的。”　　周正涛便大叫一声：“说得好，你喜欢煎是吧，那老子就煎（奸）给你看。”　　卫翠苹就感到仿佛整座屋子垮了下来似的，那股力量简直是泰山压顶，不可阻挡。她只觉眼前一片黑暗，连一丝光亮都看不见。她想自己可能只得任由这片黑暗吞噬了。　　如今的婚宴，如果要风光，一般至少需办10桌，卢光中却只办了5桌。 到底是知识分子，不爱讲那些俗礼，只图有这么一个意思，热闹热闹也就行了。两家的父母也无话说，校领导知道他没有大操大办，也十分夸赞，说这样好，把钱留着以后过日子实在。据说校领导都送了一份礼，但大多没来，只有一个副校长，被卢光中请来当主持，也只简短说了几句话，喝了一杯酒，就走了。周正涛本不想带卫翠苹，可卫翠苹吵着想看看新娘子，他只好带她来了，却也暗自欢喜，因为他觉得一个这么想看新娘子的女孩子多半是想当新娘了，让她感受感受这气氛也好，说不定就把她想嫁人的心思催发了起来呢，于我岂不是上上之喜。跟他俩一起来的还有黄建国。卢光中本没有请黄，倒不是忘了他，而是觉得自己的婚宴上不宜出现这种人。黄建国是昨天听周正涛说的，当时他就把卢光中骂了几句，娘买逼，不打老子的米，瞧不起老子是怎么的。骂归骂，他不能跟卢计较，以后求卢的地方可能还多着呢，所以巴巴地跑了来，埋怨卢光中说你大大的不够意思，这种事都不通知一声，怕我不送礼是不是，我可是一份厚礼呢。一面兴师问罪，一面又自己替卢解了围，一番话说得卢光中心里就好像娶了两个老婆似的。　　周正涛立刻就被余九日、牛希咬他们拉到了他们那一桌上。硬挤出来的一个位子，再容不下卫翠苹，周正涛只好叫卫翠苹去另一桌坐。余九日拍拍他的肩膀，只是笑。周正涛就说：“半年不见变傻了是怎么的？”　　余九日倒不生气，说：“你小子也快了吧？”　　“什么快了？”　　大家就七嘴八舌地说：“装什么蒜，也快请我们吃喜酒了吧？”　　周正涛故意装出忧伤的样子，还叹了口气：“唉，早着呢！”说完他就发现好像一直有一双水盈盈的眼睛在看着自己，便向斜对面看去，见宋海棠正冲自己扬眉带笑。自那次爱晚亭聚会后，他就再没见过她，对这位昔日的梦中情人，他好像早就忘记了，可一见之下，不觉好像又立刻勾起了往昔的全部情感，少年的幽恋，狂躁的春心，终是一场有缘无命的相识，换来今天人家喜宴上的悠悠一瞥，怅然对视，想来真有千般的酸苦，万般的不甘。可转眼之间，这一切的一切又仿佛被一声极细微的叹息轻轻盖住了。　　“别忘了请我吃喜糖。”宋海棠笑着对周正涛说。　　“我只怕请你不来。”　　“噢，天啊，你怎么会有这种奇怪的想法？”　　牛希咬就说：“这还不明白，说明他至今仍对你一往情深啊！”　　大家齐笑，笑毕又都用责怪的眼光看牛希咬。余九日低声对牛说：“宝里宝气，当心他女朋友听见。”周正涛这时紧张地向卫翠苹那一桌张望了一下，还好，卫翠苹跟谁也不认识，只顾低头吃菜，旁若无人。牛希咬就后悔死了。虽然是同学，大家关系似乎都不错，可他老觉得自己跟他们在一起时像个局外人，每聚会一次，他的这种感觉就强烈一分。尽管他平常是一个说话很中庸的人，可往往在这种场合里会不自禁地说一些叫人哭笑不得的话，最叫他自己懊恼的是每次一出口就知说错了。他感到自己确实是个局外人，他其实并不想在这种场合里出现，只是每次似乎又总不抹不开面子。这会被余骂了两句，他就异常苦恼地闭上了嘴，感到自己跟大家的距离又拉大了一些。他想自己肯定终将有那么一天会被这个松散的小团体所抛弃的，性远情疏，自古皆然。他垂下头默默地想，这一天什么时候会到来呢，但愿越快越好。　　余九日又在周正涛肩膀上拍了两下：“老弟，混得怎么样？”　　周正涛甩甩头：“还能怎样，就这样。你呢？”　　余九日就叹一口气，说：“唉，我更没说头，惨死了，本来以为再熬两年就出头了，哪知前段时间查出得了心肌炎，医生说必须静养，这一来至少要耽误半年的学业，唉，背时，人越霉气就越背时。”　　“好端端的怎么弄了个这种病？”　　“这是年青人得的病，你不知道吧，纪方几个月前也得了这个病，不过他已经治好了。你现在一心一意只顾谈恋爱，对同学的情况一点不关心。”　　“林刚现在怎么样？”　　“他已经结婚了，老婆你猜是谁？猜不出来吧，就是我们初中的女同学李春莲。”　　周正涛惊讶地啊了一声。余九日继续说：“没想到吧，李春莲在中山大学毕业也去了日本，他们两个就在异国他乡相爱了。听说李春莲现在可不是当年的那个丑小丫，已出落成了一个大美人，两个人郎才女貌，天生的一对。”　　“你怎么知道的？”　　“听纪方说的。他跟纪方关系很好，一直有书信来往。”　　斜对面的宋海棠问周正涛：“周正涛你现在书法练得怎么样啦，可能早就没练了吧？”　　周正涛说：“谁说的，我一直没扔，坚持不懈，迟早要弄个书法家当当。”　　“别总是吹，也跟我们写几个字看看。”　　“哪天你嫁人了，我保证送你一幅墨宝。”　　王家卫忽然嚷了起来：“啊呀，是的呢，我们怎么把你给忘了，我说老周，抽空给我们写个店名怎么样？你看我们到处去找人写，哪知真正的书法家就在眼前。”　　周正涛不解地说：“你们的店名不是有人写了吗？”　　王家卫解释说：“我们准备在棉花厂那里再打一个店子，开一家分店。”　　余九日冲周正涛做了个鬼脸，朝王家卫偏了偏说：“赚钱了，开始搞扩大经营。”　　周正涛惊喜地说：“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才多久不见，就发了。”　　陆同说：“什么发了，不过是狡兔三窟的意思，那个店子的东家见我们干得还可以，有点想收回去的意思，万一他哪天真的这样做，我们不是就断粮了吗，所以早做退路。”　　王红就在一旁撇着嘴说：“你们这些男人就是这样没劲，发了就发了，扩大经营就扩大经营，有什么不好承认的呢，难道你发了我们这些人会找你借钱是怎么的？明明发了，却总装出一副没发的样子，还是爷们呢，太不爽快了。”　　余九日颇有同感，附和说：“说得好。中国人这种不爱露富的心态我觉得是最要不得的，为什么呢，一，它容易让人满足，或者说让人不敢不满足，二，它使人在干事的时候不愿意彻底放开手脚。”　　郑秀丽说：“你的话固然不错。但客观情况是如果有谁太露富那他确实容易惹麻烦，前几年不是有部什么电影就是专讲某人成了万元户后的种种烦恼吗，所以我认为要让大家都不怕露富，最重要的是给大家营造一个露了富后不仅不会惹麻烦，还会很有脸面的这样一种氛围。如果这种氛围不存在，你只会一味批判这种保守的藏富心理，那有什么意义！”　　陆同和王家卫就同时吆喝了起来，还拍了几下巴掌，直夸郑秀丽说得好：“到底是才女，有见识。”　　余九日不甘被女同学说倒，便鼓着腮帮子说：“你把次要问题当成了主要问题啦，我们中国人确实传统，不是氛围....”　　陆同就不耐烦地冲余九日挥手说：“什么次要问题主要问题，你就喜欢扯这些淡，我最烦你这个。”　　王家卫说：“屁眼里夹锅铲──炒屎（吵死）。喂，老周，就这样说好了，哪天抽空来一趟，给我们写个店名，我们请你吃麻辣子鸡和青椒牛蛙。”　　孙一夫就看着周正涛不相信地嘀咕了一句：“不知道他的字到底上不上得了台面。”　　周正涛就委屈地说：“不相信我那就算了罗，我正好不想跑。”可他似乎又不甘心被人贬低，便话峰一转赌气道，“不过你居然敢对大书法家表示怀疑，简直是有眼无珠。”　　王家卫就埋怨孙一夫：“人家毕竟练了这么多年书法，随便写几个字肯定没问题，又不是写全聚德的店名，要那么好干什么。”　　周正涛心里还是不受用，王家卫显然也不相信自己的字写得好，只是要过得去就行。他就又推辞了几下。可王家卫似乎吃准了他，他跟王家卫关系还可以，人家有求于已，这么点事，实在不好仅因人家没有高看自己就坚决拒绝，最后就答应了，说：“那我就跟你比划几下，划得不好别怪我。”　　卢光中这时端着酒杯领着新娘子到这桌来跟大家敬酒了。大家立刻一片欢叫。卢光中知道这些家伙要整自己，急忙把酒杯往嘴里送，不料边上的王家卫早有防备，一把拦下了来，凶着脸说：“怎么着怎么着，想这样蒙混过关吗，告诉你，没这么便宜的事，咱弟兄半天没搭理你，就是等着你自己过来呢。”他拍拍卢的肩膀说，“新婚大喜，这一杯就行啦，难道我们多年的同学交情就值一杯酒？那你把我们同学的交情看得也太浅了吧，这可不够意思！这么着，我先跟你喝一杯，然后他们轮流跟你喝。”　　卢光中讨好地笑着说：“没有这个道理，新郎官敬酒能喝一杯就不错了。”　　大家就一起嚷嚷起来：“那是一般人，我们什么关系，怎么能用应付一般人的办法应付我们？”　　王家卫又拍拍卢光中的肩说：“听见没有，不都敬一杯，民愤难平。”　　卢光中无奈地看着王家卫：“那你等会把我抬回去！”　　“嗨，这何消吩咐，你只管喝，后事我们料理。”　　田玉蓉却不干了。她跟大家也是同学，说话就无顾忌，骂王家卫说：“不行不行，王家卫你别使坏，叫他出了丑我可不饶你。”　　“这话就说差远了，怎么叫使坏，这是喜酒啊！”　　“你少花言巧语，酒桌上的事我虽然第一次经历，但你们喜宴上整人的那一套我是见识过的，你们啊，就恨不得把新郎官灌醉，你们就开心了。还只说是老同学，没安好心。如果是别人我倒不说话，可恰恰是你们不行，我再警告你一遍，别整他，否则我跟你没完。”　　王家卫就叫道：“唉哟，没见过这么厉害的新娘子。”　　“那你不是已经见过啦！”　　几个女同学本不善饮酒，对男同学的这套原就没甚兴趣，这时见田玉蓉又这样郑重其事，便一起帮着指责王家卫，异口同声地说：“你确实不是个好东西！”就把那几个本来打算帮王家卫说话的男同学都吓退了，只剩王家卫以一敌众，自然不是对手，很快就举手投降了：“行行，我今天算是见识了你们这些娘子军的厉害，老子认栽。”　　“什么老子，豆腐佬！”王红斜眼扫着王家卫说。　　卢光中就只喝了一杯酒，然后对大家说了几句感谢的话，请大家晚上去家里闹闹新房，离开的时候挑衅地看了王家卫一眼，扬了扬眉毛，那意思仿佛在说：怎么着，输了吧。就把王家卫气得抓耳挠腮，无可奈何，便一口把杯里的酒全干了。气仍不顺，指着几个男同学骂道：“你们他娘的太不是东西了，推举老子打头阵，可你们自己一个个坐山观虎斗。”那几个人也不是好惹的，便回骂他，吵吵嚷嚷，互相埋怨了一通，终是不了了之。等卢光中全部行过酒后大家问他今天喝了多少酒，卢骄傲地说3两。他的酒量一般在半斤以上， 大家便议论说讨个老婆真是有福呢，先不说别的，单是喜宴这一关就很容易过。　　快散席的时候外面响起了摩托声，来了两个长发披肩的陌生男子，大家正猜疑他俩是干什么的，就又见王红站了起来，说我的我的。周正涛不解地嘀咕说：“怎么每次聚餐聚会的时候她总会招惹这样一些人来？”　　余九日说：“这就像破了的鸡蛋，总免不了有苍蝇叮。”　　宋海棠和郑秀丽便不约而同地瞪了余九日一眼。宋说：“你这个人，说话也太刻薄了，人家正是花好月圆的时候，就不许多几个男朋友！”　　郑秀丽接道：“这就是男人最可恶的地方，他们可以三宫六院，女人却只能从一而终。我倒是非常赞赏王红的行为，她为我们女人争了口气。”　　周正涛讽刺问：“那你怎么不学学她？”　　郑秀丽略带怒气地说：“你知道我没学呀，我非学给你看呀？”　　余九日就故意装做打圆场的样子说：“其实我们想指出的正是这个问题，你跟她一样，可你很聪明，搞得不明显，可她老是这样打眼，叫人弄不懂为什么。”　　这话实际更加恶毒，周正涛听出了其中玄奥，不再说话，只看了郑秀丽一眼。郑秀丽没有马上听出来，但感觉有点怪异，便翻着白眼转了转眼珠，忽然觉悟了，就恨恨地瞪着余九日，想骂他两句，可再一想，这一骂会显得自己中了他的圈套，最好还是别做声，吃个哑巴亏得了，只在心里骂：臭小子考了几次高考才读了个自费班，不知神气什么。散了席，她就挽着宋海棠的胳膊一起退场，想跟她再说几句余九日的坏话，发泄发泄。她问宋：“喂，那小子还在追求你吗？”　　宋海棠一时很糊涂：“你说哪个，周正涛呀？”　　“余九日。”　　宋海棠却一点不想谈这个话题，就略有不耐烦之色，说：“你关心这个干什么，他从来没追求过我。”　　“可他以前经常像牛屎巴巴一样的巴着你。”　　“唉，都是老黄历了，再说那都不过好玩，谁当真了！听说你想往航运局调，是吗？”　　“嗯，学校里没意思，不是教学就是科研，把人脑壳都搞大了。航运局又轻松又有钱，好多了。”　　宋海棠说：“你别搞错了，学校还是要好些，你别只看现在，以后教育方面肯定比航运局发展得快。”　　“以后谁知道怎么样。人啊，最好别想以后，这是我的经验，只要一想以后，肯定就把眼前的好处丢了，以后也补不回来。最好是现有现得。”　　宋海棠眨了眨眼说：“你说的也有道理。”　　郑秀丽就松开了宋的胳膊，问：“你现在怎么样？”　　“唉，整天愁戏演。我恨不得不搞艺术了，跟人去做生意，赚几个钱实惠得多。”　　“真有做生意的路子，倒不失一个重新调整人生的好办法。”　　两人同走了一段路，到了岳麓书院文庙的北侧，那有一叉道口，郑说我回家去，你去哪。宋说进城回剧团。郑说都到学校了也不回家看看。宋似乎就有些犹豫，想了想，还是坚持原来的想法，说一回家老爸肯定又要把我教育一番，他那老一套我耳朵都听出老蚕了。两人就互相挥手道别。　　第16章           破吉普青莲走穴        老班头见机生淫　　宋海棠坐在进城的公汽上，直觉脑袋昏昏沉沉起来，她就微合了眼，郁闷地想些心事。她发觉自己已经有很久没这样郁闷了。是什么原因使自己又重温了这种不爽的感觉呢，一时她竟没弄明白。当然，马上她就又暗骂自己愚蠢了，这么简单的问题居然都不能立刻回答上来，显然令她郁闷的因由是卢光中和田玉蓉的喜酒。昔日的同学，如今已经蒂结连理，从此将相携相搀共度人生，可自己却仍形影相吊，孑然一身，难免有些凄惶。忽然想起了一首南唐冯延巳的名词鹊踏枝，道是：谁道闲情抛弃久？每到春来，惆怅还依旧。日日花前常病酒，不辞镜里朱颜瘦。河上青芜堤上柳，为问新愁，何事年年有？独立小桥风满袖，平林新月人归后。　　麻烦的不是愁怅年年有，而是年年要问为什么会有。这是最最叫人伤怀的。　　因宋海棠在省花鼓剧团是年青一代演员里的佼佼者，被剧团当做重点培养的对象，故她年纪虽轻，却老早就单独分得了一间房子，房子还很大，大约有20多平米，把同年龄的许多演员羡慕得要死，有些人甚至因此向剧团提意见，说领导分配不公，没有一碗水端平。宋海棠从不去管这些闲言碎语，总之房子是她的了，谁也拿不去了，她自悠哉游哉地住着。这间房子的位置也比较理想，在二楼，朝南开窗，偏西有一颗参天古木，正好每每将毒烈的太阳挡住，即使在炎炎夏日这房里似乎也有一丝阴阴凉气，可又不影响它的采光。宋海棠每天都要在房里洒上数滴香水，使房间一年四季都散发出一股幽幽的香味，即使有时她外出演出十几天甚至个把月，回来后依然余香满室，大概因为她常年坚持洒香水，香味已经浸透进房间里的物件之中，即使一段时间没人，那些物件里面依然能飘出平素贮存的香味。宋海棠把房间也布置得十分有情调，梳妆台放在左墙角，穿衣镜摆在右墙角，中间横出来一张绣床，比单人床稍宽，比双人床又稍窄，这样既舒服，又让来人看着不会觉得女孩子的生活放荡。在开放的年代里，一个未婚女子是不是有操守是可以从她的睡床的宽度上看出一个大概来的。门侧摆放了一架旧钢琴，这是几年前她用演出费向一个歌唱家买的，虽然有些年头了，可弹出的音质却很悦耳，这是房间里惟一让她怀有一份深厚感情的东西。两面墙上挂着许多人物像，东面全是她自己的剧照，穿着古今各式各样的服装，在墙上搔首弄姿，似有万种风情；西面是中外一些电影明星照，男男女女都有，女的无不千娇百媚，男的无不英俊潇洒。那些画显然表明了她对那种职业的一种向往。窗头居然还有一副对联，是曾经看过她演出的一个书法家写给她的，道是：舞袖拂动星摇落，歌声连云月下来。窗帘上则是一幅画，画着一位古代淑女，扛着一把锄头，锄头上挂着一只花篮，篮子里盛满了红白相间的花卉。看样子有点像黛玉葬花，可分明又是个丰满的圆脸，一点也没有黛玉的那种尖酸刻薄的味道，让人十分爱怜。　　宋海棠进了房子，打开灯，把皮包往床上一扔，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刚才的那股郁闷气似乎有所缓解，她这会只是觉得懒懒的，浑身提不起劲，瞪着空朦的眼睛看了看外面的景色。暖洋洋的太阳也正是一副懒懒散散的样子，大概快要西沉了，它也免不了显得十分颓丧。她就忽然一下倒在了床上，顿时感到整个人仿佛在向山谷坠落，她只觉舒服极了。　　不知过了多久，她被一阵脚步声惊醒了，睁眼一看，是隔壁的两个女友，一个叫金丝柳，一个叫花百艳。金丝柳长得比宋海棠还漂亮，身材也更好，但因无论唱功还是舞功都不及宋，在剧团里的地位在宋之下。她却一直不太服气，首先是认为自己的唱功和舞功绝不像人们说的那样不如宋，其次她觉得就算不如宋，也只是差一点，而这无非是因为自己不太用功，只要自己再下点功夫，肯定就会超过宋。不过这种想法却并不妨碍她跟宋保持着一种比较好的关系。倒不是她度量大，而实在是因为打着隔壁，天天低头不见抬头见，关系没办法不好，毕竟工作上并没什么矛盾，值不得跟宋做对头。花百艳就长相平平了，只因歌喉出众，打小学习成绩又不行，她父母就送她学了戏，入行后虽不至于出人头地，但以此为生还是不成问题的。　　金丝柳说：“睡觉都不关门，有不怀好意的流氓来了你都会不知道。”　　宋揉着眼睛坐了起来，却仍坐在床上，靠着床头：“唉哟，这种天气真让人想睡。”　　花百艳闻到宋身上有酒味，就奇怪地问：“咦，你喝酒啦？”　　宋海棠就不揉眼睛了，摸了摸脸，嘴里呵了口气说：“我喝得并不多呀，怎么还有味。一个同学结婚，没办法，不喝不行。”　　金丝柳说：“难怪我们找了你一中午都找不到。”　　“有事吗？”　　“好事。那个李长子说请我们去邵阳乡下的几个镇上走穴，他都联系好了场子，一连演出三个晚上，唱《打铜锣》和《补锅》，我们3个轮流演， 每人每晚50块。男主角请的是秦班头和张少爷，明天就去。”　　李长子是一个叫李松海的男人，约30多岁，是个穴头，经常来往于城市和乡镇之间，替这些经常无戏可唱的专业演员找戏台，从中牟取巨额利润。因人生得十分瘦长，大家便以形取名，唤他长子。他已经让她们走过好几次穴了，她们也经常催促他找路子，双方合作得十分愉快。因大家关系似乎很好，他免不得就想打这些漂亮女演员的主意，可人生得太奇怪，女演员都怕他，一个也不让他得手。他就经常抱怨说我是穴头里面混得最惨的一个了，因为几乎没有哪个穴头没弄过旗下的女演员，怎么到了我这就这么行不通呢。金丝柳最喜欢取笑他，说你满脸都是骨头，咯人。他回答说骨头就是力量呀，小乖乖们，你们怎么这么不懂男女经呢。　　宋海棠说：“喂，你们说50块是不是少了点，我前几天跟几个广州来的演员聊天，听她们说她们唱一晚至少是150块，我们只相当于她们的尾数。”　　花百艳说：“广州什么都比我们这里贵，算了，在我们这是这个行情。”　　“行情是人定的，我想我们应该把价钱抬上去，你不抬他永远不会给你涨价，他整天想的就是怎么吸我们的血，对不对？”　　金丝柳点头说：“也是，至少该跟他提一提，多提几次，他就不好不涨了，否则我们就骂他周剥皮。”　　宋海棠说：“骂有什么用，要说就正经跟他说，实在不行就告诉他，我们不干了，看他什么态度。”　　在宋的影响下，金花两人渐渐接受了她的意见，同意跟李长子来一次硬的。正说着，那个被金丝柳称做张少爷的人也来了。这是一个很英俊的小伙子，他叫张强生，有点像昔日的美男子王心刚，梳着飘逸的分头，西装革履，身材挺拔，两腿修长，一对大眼滴溜溜直转，显得既浅薄又有点心机。他是省城人，平素跟人交流都用省城土话，这会却不知哪根筋不对，进来就甩起了普通腔。金丝柳就打击他说：“你说的普通话糟透了，少说两句行不行？”　　张强生就惊讶地叫道：“什么，糟透啦？天啊，还没有哪个这样批评过我的普通话。”　　金丝柳说：“那是因为都不想打击你的自尊心。我是实在听不下去，实在忍不住。”　　张强生就用手指点着金丝柳的脸面说：“所以说你这个女孩子不讨人爱呢，虽然长得漂亮。你看看宋海棠，人家从不随便打击别人，你真的应该向她好好学学。”　　“学不来。学了后就会有你这种臭小子围着转，本小姐不喜欢。”　　“吓，我才听说有不喜欢被人围着转的女孩子。”　　“你别以为你围着宋海棠转就怎么啦，人家未必把你当回事呢。”　　“她不把我当回事那是她的事，但喜不喜欢她是我的事，她再不把我当回事，我也有权力喜欢她，对不对宋小姐？”　　“呸，脸皮有一寸厚。我把话搁在这，你小子肯定竹篮打水一场空。”　　说完金丝柳就生气地拉着花百艳走了。她其实并没这么大的气，因知道张强生是来跟宋海棠套近乎的，她不想打搅他俩，再说这种事她看着也烦，自己明摆着比宋海棠漂亮，人家却不追求自己，叫她郁闷，不如避开清静。　　张强生确实是在追求宋海棠，表面似乎追得松，暗地里其实追得紧，追得有些苦涩。因他自恃自身条件很好，不愿太降低身份，可又实在喜欢宋海棠，故此常常处于一种两难境地，追得太猛他自尊心不允许，不上紧又怕抓不住她，这种矛盾就使他经常说错一些话，做错一些事，本是讨好的意思，反而让人以为他傲慢。再加上他本就很自以为是，有时甚至信口雌黄，所以宋海棠非常反感这家伙的为人。可她却始终没有流露这种反感，顶多偶尔点一点他，要他注意一下，原因就是这家伙确实太英俊了，四肢五官无一处长得不是地方，无一处不显出雄性的阳刚之美。宋海棠自忖，单论容貌，自己要配他怕是会差那么一点，因此她就对他表示出了最大限度的宽容，期待着他随着年纪的增长变得懂事一些。她知道男人的成熟多半是从25岁之后开始的，不像女人，20出点头可能就已经熟透了。她既不跟他确定关系，也不拒绝他的情意，采取的是一种若即若离的战术，有点像维海战役时毛泽东打黄维时使用的战法，围而不歼，拖一拖，最佳效果就会慢慢自行显现。　　两人又谈起了走穴的事。宋海棠笑道：“秦班头以前直骂我们掏外快，没想到他自己也捞起来了，好像捞得比谁都厉害，听说前几天他还去工人文化宫唱了一出《马陵道》是吧？”　　张强生在窗口前面晃来晃去地说：“人是会变的，他要养家糊口，不出去捞点怎么办！他到底是演员出身，比陈忠政活泛，该变通的就变通，所以大家喜欢他嘛。”　　秦班头叫秦可旺，是个老资格的演员，曾当过导演和艺术总监，对花鼓戏造诣很高，在剧院颇有威望，故人们戏称为班头。他现在是副团长，主管创作方面的具体事务。因国家拨给的经费越来越少，演出市场很不景气，他现在开了窍，允许大家走穴，有机会自己也不放过。　　宋海棠很赞同张强生的话，说：“陈忠政确实....太严肃了，我不懂为什么上面总要派一个只会讲政治大道理的人来领导我们剧团，如果哪天秦可旺当了团长，我想我们的日子可能会好过得多。上次我们提议排一个《海瑞罢官》，王导演、扬编剧他们费尽口舌都没能把他说服，他只说不好不好，为什么不好又说不出个所以然。唉，在他手下干真闷气。”　　“你想秦班头当团长，我告诉你，永远没这个可能，副团长对他来说是做到头了。”　　“为什么？”　　“就因为他总是强调艺术第一，所以他在政治上就休想第一，懂吗？”　　“理倒是这个理，但事情总会变化的，看现在社会的样子，你能预料以后会变成什么样吗？谁也没办法说。”　　“万变不离其宗，政治永远是第一位的。”　　两人议论了一番领导，喜欢的领导上不去，不喜欢的领导掌握生死予夺大权，没法子，不谈也罢。宋海棠问陈忠政知不知道他们这次走穴。张强生说：“那能让他知道，他知道了一通马列主义的东西砸下来，你就只有喘气的份了，还能唱戏吗？秦班头完全把他瞒住了，只说去老家处理一点家事，反正现在每天无事可干，陈忠政就没有多问。”　　“我们怎么说呢，总不好也说回老家处理家事吧？”　　“你要说什么说，谁会问你？你现在就是出国了可能也没人会问一下。放心吧，没事的，即使出了事也没什么，有秦班头顶头呢，天蹋了砸不到你头上。”　　说着话，张强生就似乎很自然地坐在了宋海棠的床上，再把手往后去撑床，想摆一个舒服的姿势。那手便在宋海棠的小脚上蹭了一下。她穿的是一双薄薄的透明的丝袜，触上去就跟挨着了肉一样，顿时两人像触了电似的，对视了一眼，眼里似乎都有一些神秘难言的东西在那亮闪闪的发光。　　宋海棠迅速保持了镇定，把伸直的腿曲缩了回来，说：“你怎么喜欢坐女孩子的床上，起来。”　　张强生就讪笑着站起了身，说：“怎么叫喜欢坐女孩子的床上，我记忆里这好像还是头一次坐。”　　“头一次那也是不对的。知道吗，张强生，女孩子的床是不能随便坐的？”　　“坐一坐又怎么啦，把床坐烂了是怎么的？”　　“吓，非但不认错还犟嘴是吧....”宋海棠就使劲翻着白眼瞪他，然后从床上爬了起来，用手把床掸了掸，“不是怕你坐烂了，你一张屁股多大呢，就能把床坐烂啦？是要你懂点规矩，别太随便，知道吗？”　　张强生就不满地嘀咕说：“就你这臭规矩多。”　　“那你别来呀！”。　　他被噎得十分尴尬，神情哭不像哭笑不像笑，便又在窗前晃来晃去。　　次日一早，宋海棠就被走廊里一片混乱的声音吵醒了。金丝柳的高跟鞋今天显得格外地响，咚咚咚好像把整条楼道都震动了。她直纳闷：小蹄子干什么呢，像发了情似的。忽然花百艳在外面敲门，对她嚷道：“是不是还在做美梦呀，邵阳不想去啦？”她这才想起该是去跟李长子他们汇合的时候了。就急急忙忙爬起来，梳洗毕，收拾了一个小提包，把化妆品、毛巾、牙刷、卫生巾、拖鞋等日用品装进去，就出门跟金丝柳和花百艳下了楼。李长子搞了一辆吉普车，跟秦班头和张强生坐在里面等她们。这辆车已经很旧了，绿色的油漆深暗发黑，还有不少地方剥落了，锈迹斑斑。李长子说是军队里退休的指挥车，秦班头和张强生都不信，说军队里退休的军车肯定比这要好得多。宋海棠她们走近来看了看也对这辆车的破旧程度感到吃惊。金丝柳毫不掩饰她对这辆车的不满：“长子，你就用这么破的车接我们去演出呀，也太不把我们当回事了吧？”　　李长子陪笑说：“小姑奶奶，没办法，这次我能找的有车的朋友都要用车，只好用它将就一次。”　　“到邵阳2百多里地，它跑得到吗，我看它半道就会散架。”　　李长子说：“别看它旧，但它经磨。退休的军车知道吗，挨几颗炮弹都没问题，区区2百里地算什么！”　　张强生就冲她嚷道：“上来吧，别叫化子嫌饭生。”　　宋海棠就率先钻进了车里，花百艳也跟着钻了进去。金丝柳没法，嘟着嘴，狠狠瞪了瞪张强生，怪他说风凉话。一上车，正好跟他挨着，她就拍了他肩膀一掌，：“喂，你坐到宋海棠那边去，我不要你坐我边上。”　　“怎么叫我坐你边上，明明是你坐我边上。我说你是不是还没睡醒，嗯？”　　“我是说我不喜欢你坐我边上。”　　“你以为我想坐你边上呀，只是没办法，都怪李长子，没弄一辆好车来。”　　“你可以坐到宋海棠边上去嘛，坐过去也好说悄悄话。”　　宋海棠就偏过头来说：“什么悄悄话，我们有什么悄悄话好说的，我看你们坐一起才好说悄悄话呢！”　　金丝柳就得意地说：“看见没有，都嫌狗屎一样的嫌你。”　　大家便哄笑起来。张强生脸都气白了，鼓着腮帮子，嘴唇有点颤抖，骂又骂不出，打又打不得，不知如何是好。宋海棠笑毕，说：“你这张嘴从来不饶人，恨不得撕烂了才好。”　　坐在前排的秦班头喷云吐雾地说：“你们俩个演了这么久的《补锅》，在台上配合得那么好，怎么在下面却一点默契都没有，嗯？”　　金丝柳就在秦班头肩头拍了一下说：“唉哟，我说秦班头，亏你还是老前辈呢，却说这种糊涂话，台上的角色跟台下的人那能统一吗？世上演员千千万万，我真不知道会不会有一个人把台上台下统一了起来！”　　秦班头就把手弯过来在金丝柳的头上打了一下：“呀，你小丫头片子一张利嘴真厉害，不管说什么都是一套套的。”　　李长子说：“秦头，你手下的这些女将个个都是快嘴，没一个好惹。”　　张强生说：“你才知道呀，这些小娘们还有厉害的你没看到呢！”　　金丝柳就偏过头看着那一边的宋海棠和花百艳说：“他可把我们都骂了，小娘们？谁是小娘们，你妈才是小娘们呢！”　　宋海棠和花百艳受了金丝柳的挑唆，也对张强生十分不满，就跟着金丝柳骂了起来。张强生招架不住，只好指着金丝柳解释说：“我只是说她，不包括你们俩。”　　李长子在前面好心地劝张强生：“我说老弟，你不是她们的对手，以后别跟她们斗嘴，别说你一个张强生，就是十个张强生可能也白给。”　　张强生说：“李哥见教得是，我算是领教够了。投降，老子投降。”　　车子开了4个多小时，好不容易才到邵阳。这条路不太好走，车子又不结实， 就把这些人颠得晕头晕脑。3个女孩就说以后出来如果还是这种车子， 那给多少钱都不演。李长子说：“就这一次就这一次，再要用这种车，我第一个不搞了。”他们就先去找了家餐馆，把咕咕叫唤了多时的肚子填填饱，感觉才好了些。然后又要起程，宋海棠说再这样颠几个小时我肯定就不行了。李长子说这次没多远的路了，就在前面的青莲镇，4、50分钟的路程。张强生说：“这他妈的哪像个走穴的， 我看跟走街串巷的江湖艺人差不多。”　　秦班头鼻子哼了一声说：“你以为自己是什么，能走街串巷吆喝几声有人听就不错了。我说句不好听的话，也许有朝一日我们会沦落得连江湖艺人都不如。”　　宋海棠就扭动腰肢做出一副很害怕的样子说：“唉哟秦班头，你别吓唬我。”　　秦班头说：“谁吓唬你，不是没有这种可能呢。”　　金丝柳就又在秦班头的肩头拍了一下说：“秦班头你怎么对我们花鼓戏的前途这么悲观呀，还记得以前你是怎么教育我们的吗，什么花鼓戏是高雅艺术，是湖湘精神文化的一种象征，是什么什么什么的，说起来一套套，把我们听得云里雾里，怎么现在却是这种态度啦？唉，我说老秦同志，你这样可要不得，对党的事业，对革命工作，你怎么就这样没有信心呢？”　　秦可旺虽年近50，但是性情中人，平易近人，好开玩笑，常有晚辈在他面前说话不知天高地厚，他从不责骂，实在恼了，也不过苦笑了之，对于年轻貌美姑娘们的不分尊卑的说笑，他甚至是很欢迎的，他一贯认为跟自己从中得到的快乐相比，失去的那点所谓长辈的尊严根本就值不了几个钱。这时他看了金丝柳一眼，叹道：“唉，社会变化太快了，看这形势，哪有花鼓戏的立足之地啊，我们恐怕也就只有在这些偏远的乡下唱一唱的份了。”　　宋海棠说：“所以我们要尽快的转行才好，最好往影视方面发展。”　　金丝柳说：“谁不这样想，问题是得有路子。秦头，你认识几个电影厂的导演，介绍介绍怎么样？”　　“我说你们就别做这个梦了。人家专业影视演员也跟我们一样，很多处于半失业状态，有一口饭吃，她们自己就抢着吃了，哪里还轮得到你们，甚至连米饭的味道都让你们闻不到一丝丝儿。”　　宋海棠说：“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秦头，想想办法吗？”　　“没办法想，你们真要做这个梦，那就自己去钻营吧。我是没一点这个心的，都多大年纪了，有外快捞就捞点，再搞几年就回家带孙子喽。以后是你们年青人的天下，我就看热闹得了。”　　大家说说笑笑，车子便又上路了。李长子说只要4、50分钟，实际用了1个多小时，几个姑娘就不依了，便提起了意见来，似乎是因为这辆破车的缘故，这一路她们的情绪就没有顺过，好像总想跟谁赌点气什么的。李长子自知理亏，便只是说快了快了，也不跟她们计较。好不容易到了青莲镇。倒是一个大镇，街道整齐，楼房很多，车辆来来往往，行人熙熙攘攘，他们的面貌也不是歪瓜咧枣，大多还算端正，叫人看得过去。李长子介绍说这个地方的人最喜欢听花鼓戏，每年都要请人唱很多场戏，一般是请当地的草台班子唱，偶尔也去邵阳城请市院团唱一唱，从来没看过省团的演出，这一两年当地经济略见起色，他们便不满足于这些低档次的花鼓戏表演了，今年想听听最正宗的花鼓唱腔，因知正儿八经找省团花费肯定不低，当地的穴头就找到了他，请他找人。金丝柳这时便想到了昨天跟宋海棠商量要求涨价的事，便趁机说：“既然这样组团出来省了不少开销，那你是不是应该给我们涨涨价呀，嗯？现在物价飞涨，可我们的演出费却还是最开始的价，长子，这恐怕有点说不过去吧？”说罢她目示宋海棠和花百艳，要她俩帮腔。其实根本不用她提醒宋海棠就会说话，立刻连连赞同她的意见：“对对对，长子，给我们涨价！”　　李长子就做出一副哭相回过头来说：“小姑奶奶，再涨价我就亏本了。”　　秦班头急忙提醒李长子：“注意注意点，别撞了人。”　　金丝柳说：“你少说这些屁话，什么亏本，哄谁呢！”　　李长子说：“崽哄你！”　　秦班头到底是有城俯的人，觉得此刻谈这个话题不太好，就对金丝柳说：“行了，说好了的价要人家涨什么涨，不愿意你就别答应来呀，真是，一张嘴巴只图痛快，从来不过脑子。”　　金丝柳挨了秦头的骂，嘴唇嗫嚅着，似乎想反驳，最后还是咽了回去。她不是怕秦头，她都敢拍着秦头的肩膀开玩笑，有什么话不敢说的，只是觉得秦头言之有理，这会谈价格似乎不是时候，就算了。车厢里的气氛就变得有些沉闷了。车子很快便停在一家旅馆门口。下了车，就有几个当地人笑嘻嘻地迎上来跟李长子打招呼，显见他们就是当地的所谓组织者了。他们已经给几个演员开好了房间，要他们好好休息休息。宋海棠扭着酸痛的腰肢说：“唉哟，看样子今晚可能唱不了。”　　李长子就哀求地说：“小姑奶奶，您可别这么说，都安排好了，你这样打不起精神，那就砸了。”　　宋海棠说：“先让我睡一下，睡一下再说。”　　金丝柳和花百艳也嚷着浑身不舒服，李长子说：“要不，我请人给你们拿拿，小姑奶奶们，今晚可是关键，一定得给我撑下来。”　　秦班头说：“你实在是个老江湖，怎么做事还这么不稳妥，这么远的路，应该早一天赶到的，现在搞得这么紧张，别说她们状态不好，就是我也有点。”　　李长子便又现出一副哭相，似乎想解释一下，又觉得不好，便忍住了没说。张强生立刻看破了他的心思，说：“他肯定是觉得早来一天就要他多开销一天，舍不得这笔钱。”　　秦班头说：“我看也是这样。”　　李长子就叫道：“活祖宗咧，不是的咧！”　　金丝柳斜眼看着他咬牙说：“不是才有鬼！”　　事已至此，也没甚好法子，秦班头到底是头儿，不能一味跟着大家数落李长子，就给大家打气说：“算了算了，既来之则安之，大家好好睡一睡，晚上把戏拿下来。不管怎么说咱们都是省里的名角，可不能在乡镇上砸了自己的牌子。”　　李长子就对秦班头做揖表示感谢。大家这才无话，各自进房歇息。李长子虽然瘦，却显得精力十足，开了好几个小时的车，应该说比演员累得多，可他反像是吃了兴奋剂似的，安顿了演员们又跟当地的组织者紧张地操办其他事务去了。他先去看了看场子，指挥人把他认为不恰当的布置摆设纠正过来，然后会见了几个当地主管部门的头头，悄悄给他们塞了点银子，说了一些请求支持的客气话。接着又跑了几个地方，回到旅馆时已是黄昏时分。他敲开秦班头的房间，见秦班头正在看报，就进去敬了一根烟，说：“时间不早了，可以把她们叫起来吃饭了。”　　秦班头点了点头：“你去叫她们吧。”　　“我去饭店点菜，安排厨子弄点好吃的，炒些辣椒，还是你去叫吧。”　　“不不，演出前不能吃太好，也不能吃太多，更不能吃辣椒，要半饥半饱，你不必太麻烦，随便吃点清淡的就是了，夜宵的时候再吃好点。”　　“行，可我也得去安排呀....”　　“那你去吧，我去叫人。”　　秦班头就出来先敲金丝柳的房门，一敲却开了，他推门进去，看见金丝柳没有睡觉，趴在床上捶腰。他说：“怎么啦，该吃饭了，起来吧！”　　金丝柳偏过头来看见是他便叫唤了起来：“唉哟唉哟，这杆腰酸死了。李长子那个混蛋，搞一辆破车来折磨我。”　　秦班头笑道：“不至于这样吧，我怎么什么事也没有！”　　金丝柳的声音突然发起嗲来：“你一个人坐在前面当然舒服啦，我们可是4 个人挤在后面，那坐位和靠背也不对，坐位是往下窝的，靠背是往后翘的，整个人就好像有一种被折叠起来了的感觉，真难受。唉哟，我这纤纤细腰啊，算是被他混蛋李长子弄坏了。”　　秦班头：“说得这么可怜，要不要我给你揉揉？”　　“怎么敢劳动班头大驾。”　　秦班头就知道这小蹄子现在确实需要揉一揉，走近前来，忽然又觉得让人看见不好，便返身把门关上，再走近前说：“来来，小丫头片子，这么娇贵，叔叔跟你揉一下。”金丝柳便把头埋进了床单里，没有说话。她是趴在床沿的，秦班头就要她趴进去点，然后坐下，两只手放到了她的腰上，轻轻揉了起来。不揉则罢，一揉秦班头就感觉有点不对，这么柔软的青春胴体他好像已有一个世纪没触摸过了。虽然说起来似乎是老了，其实连50都不到，还是非常容易被勾起那种欲望的。他感到不好，暗骂自己老不正经，竭力想控制，然而心里虽有正气，鸟头却不争气，直愣愣地顶了起来，在小肚子下面耸起一个小山包。他在小山包上压了两下。这个动作显得很可笑，如此膨胀的东西岂是能随便两下就压得下去的。不知不觉他的脑门就出了一层汗，显然他又激动又紧张，在努力回忆过去跟金丝柳打交道时的一些情景，想从中找出一点现在可以放肆一下的依据。他的脑子里就好像放起了幻灯片，过去的一幕幕，虽然呆板但清晰地呈现了出来。最令他的欣慰的，是她经常拍拍自己的肩膀。这的确是一种非常要命的回忆，完全鼓起了他的勇气，把心里那头欢蹦乱窜的小野兽放了出来。这头小野兽，在心里便是欲，在外面便是那只鸟。他只觉浑身燥热，已经汗湿脊背了，想把衣服掀起来透透凉，就把衬衣从皮带里拽了出来，但不想拽出的却金丝柳的衬衣。金丝柳惊叫了一下，扭过头来问：“干嘛？”他急忙解释说：“隔着衣服揉效果不好，这样好揉一些。”她眨着眼想了想，似乎相信了他的说法，就又把脑袋埋进床单去了。他就直接在她的腰上背上揉了，一边问：“好点了吗？”她说好点了。“舒服吗？”她顿了顿，说舒服。他的两只手就一下窜到了下面去，抓住了她的一对奶子。她自然挣扎了起来。哪知是挣扎不得的，越挣扎，身子越酸痛，由着他弄却非常的舒服。她万万没想到，敢情浑身不适的时候搓揉奶子是最好的办法。她只能嘴里哼哼着不要啦不要啦，身子却是越来越乏力。当她被他翻过正面时，发现那尊威武的大炮已经雄纠纠地对准了自己的幽门，显见这事是肯定要被他做成的。　　事罢，刀枪入库，秦班头仿佛年轻了十岁似地从床上跳了下来，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不由自主地说：“他妈的奇了怪了，就好像吃了返老还童的药似的。快起来快起来。”　　金丝柳在床上仰面朝天地说：“秦班头啊秦班头，没想到你是个人面兽心的家伙。”　　秦班头淫笑着说：“我是替你按摩，要知道光摩一摩外面的皮肉不起什么作用，深入地进去摩一摩才真正解决作用，不相信丫头你起来，看还是不是刚才那样，我保证你力气倍增，如果你动不了，我做马把你驮出去。”　　金丝柳就试着动了一下，她原是装出动不了的样子，看他还有什么话说，哪知稍微用劲一挺身，刚才还软绵绵的身子竟真的坐了起来，立刻就感到好像有了使不完的劲似的。秦班头还是淫笑说：“我没说错吧，你们这种女孩子就是要这样按摩才有效。以后如果身子又酸痛了，记着跟我说一声。”　　说罢秦班头就出去了，到隔壁敲宋海棠的门，听见了回答就又去敲花百艳和张强生的门。不一会这几个人都出来了。大家一齐往外走，宋海棠说我还是有点困。花百艳也说休息得不是很好。秦班头就问张强生：“你呢？”　　张强生说：“不睡还好，一睡倒是头有点晕了！”　　秦班头就骂道：“你怎么搞得跟弱不经风的小姐似的。看看金丝柳，人家跟你一样睡了一觉，那会她显得疲惫不堪，可现在睡得脸色红润，精神焕发。”　　宋海棠和花百艳就仔细看金丝柳，很赞同秦班头的话，宋对金说：“你脸色确实比下午好多了，身子还酸痛吗？”　　秦班头说：“怎么会呢，肯定不痛啦！”　　金丝柳就冲秦班头说：“喂，你怎么知道？”　　“看样子就知道。”　　“不要你看。”　　宋海棠就笑道：“人家要看看你怎么啦，你难道还能拦着不让别人看！。”　　花百艳也笑说：“就是，你顶多不让别人碰，想让别人不看你，恐怕还做不到。”　　张强生阴阳怪气地说：“就算是别人要碰她，她也未必拦得住。”　　金丝柳就立刻冲张强生扬眉立目骂道：“张强生你放什么屁！一张狗嘴只要开口怎么就这么让人烦！”　　宋海棠亲热地搂着金丝柳的腰说：“好了好了，别像吃了炸药似的，留点劲等会唱戏吧。”　　李长子正在旅馆门外候着，见他们出来了，埋怨了秦班头一句：“怎么这么久！”就领他们去了隔壁的饭店。　　汤菜上来了。金丝柳见如此简单，就嚷嚷了起来，骂李长子小气：“你这个人抠得死！”李长子就把秦班头的道理说给了她听。她就怒目看着秦班头问他：“他叫你吃屎你也吃屎吗？”李长子还要解释，金丝柳就又叫道：“他的话我不管，你给本小姐要碗红烧猪蹄来，我得吃好点，不然等会我不上台。”　　秦班头就示意李长子照着做。李长子就叫过店伙计要了一碗红烧猪蹄，又怕怠慢了宋和花，就问她俩要不要，她俩摇头说秦班头的话是对的，表演前不宜吃得过饱过腻，不知这丫头今天怎么啦，她懂这个道理的呀，大概是这一觉把肚子睡饿了吧。　　吃罢饭几个人就又钻进了李长子的破吉普车去了青莲镇的一座剧院。这座所谓的剧院是由从前的一家会议大厅改建的，外面的样子怪得很，倒像是一座什么工厂的仓库。里面的戏台很矮，只有约一米高，台面也有些不平。场内没有椅子，来听戏的人都是自己带坐凳，很像放露天电影院的情景。不过人倒是很多，非常热闹，票居然还不好买。售票口那儿已经挂出牌子，上写：票已售完。可仍有大批的人在那敲打窗子，叫骂着要买票，不然就砸玻璃。幸而有派出所的人闻讯赶来维持秩序，混乱的情况才渐渐有所好转。这些省团的演员们虽然对这种场合不太满意，但看见有这么多的人拚命地想挤进去听戏，情绪也慢慢上来了，开始进入各自角色。　　　　正文 第十七章 青莲镇延宕三日戏　　　　　　第17章        青莲镇延宕三日戏      慰元勋赶排长恨歌　　当晚几个人登台亮相，赢得满堂喝采。都喜不自禁，下来后已是11点钟，就去找饭店想美美地吃一顿。哪知青莲镇素日清静惯了，街道上的饭店、酒馆一般只营业到10点钟。没奈何李长子就要组织者想想办法。组织者便替他们叫开了一家店铺，请人给他们做了一顿宴席。席罢都累了，就回旅馆歇息，一夜无话。　　次日，白天无事，都睡了一次懒觉。起床后张强生来找宋海棠，说：“呆着无聊，是不是去外面玩玩，散散心，邵阳这地方风景很不错的。”　　宋海棠也有此意，但不想跟张强生单独外出，要邀上大家一起去。张强生说：“人多有什么意思，一人一个意见，到时总是闹矛盾，不如就我们两人，来去自由。”　　宋海棠笑说：“可我跟你不一样，就是爱热闹。”　　张强生请不动宋海棠，就变得闷闷不乐。后来金丝柳提议出去玩，都同意了，就他死板着脸说不想动，实际是跟宋海棠赌气，他觉得自己对宋海棠实在可说情深意重，追求了这么久，她无论如何该给个明白话了，可每到关键时刻她总是轻轻闪过，弄得他浑身不舒服。不知为什么，平日被她闪过的时候他都没什么感觉，习以为常，可今天他却感到如此郁闷。大概外出演出，人就有了孤独感，特别需要温情的呵护。看似傲慢的年青人，有时对温情的需要比一般人要强烈得多。秦班头亲自来请他，说大家一块出去乐一乐嘛，他竟死硬不去，只推说头痛。秦班头便叫几个女孩子去请他。宋海棠知道那家伙在赌气，便也赌气说：“他不去就算了嘛，难道谁还真把他当金贵的少爷是怎么的。”　　金丝柳想起昨天张强生的冷嘲热讽，气也不打一处来，乐得跟宋海棠一个口径。花百艳见两个女伴这样言语，她素日有什么事总是随着宋金两人的，这会自然也懒得去请张强生。秦班头没办法说服她们，只好跟着她们走了。几个人出去玩了大半天，看了一些优美的风景，情绪十分好，回来却不见了张强生，秦班头说：“糟了，那小子莫不是犯傻气回了省城吧？”　　几个女孩子就面面相觑，都觉得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未免也太没意思了。尤其宋海棠，她知道他是在为自己闹意见，可闹成这样，无论他有多大的错，自己都难免有几分责任。她就问：“能不能去把他追回来？”　　秦班头说：“上哪去追，天上去追呀！”　　冷静下来后宋海棠估计张强生应该也不至于就走了，可能去哪里独自遛达去了。秦班头说：“上午我就觉得那小子情绪不对，你们是不是闹了矛盾？”　　“我跟他有什么矛盾好闹的！”　　秦班头便嘀咕说：“那他怎么死活不愿跟我们出去玩呢，我当时感到他肯定有问题，要你们请他你们又谁都不去，把人家一个人扔在旅馆，没意思嘛。”　　金丝柳就冲秦班头瞪眼说：“班头，怎么能怪我们，他要一个人呆着与我们什么相干！”　　说话就到了黄昏，他们玩了一天，都饿了，就先去饭馆吃饭。宋海棠总觉得张强生应该是自己到哪玩去了。不一会李长子开车来接，听说张强生走了，顿时立起眉毛愤怒地叫了一声：“你们搞什么搞，这不是要老子的命嘛！”他平常都是把这些演员当菩萨供奉的，每每挨他们的骂一般都不回嘴，只装孙子，现在突然发火，便显得颇有点可怕，吓得他们都不敢做声。秦班头只好安慰李长子说没有张强生就演《打铜锣》算了，也能对付过去。李长子粗野地嚷道：“对付个屁，今晚乡镇领导都要来听戏，点名要听《补锅》，因为这是李谷一演过的，你叫我怎么交代？”就见这家伙的眼睛越瞪越圆，泛出红丝，好像要杀人了似的。这时花百艳突然叫了起来：“他来了他来了！”　　还是宋海棠的判断正确，张强生没有走，他说在一家录像厅里看了一天的香港武打片，听大家说以为自己走了，便立起眉毛骂道：“你们这些人不是东西，怎么能把老子看成这种人，老子能干这种不辞而别的混帐事吗？”　　李长子转怒为笑，说：“好了好了，上车吧，都在就好，只求你们以后少开这种玩笑，一惊一乍的，留我这条命多活几年行不行。”　　今晚的演出比昨晚更火爆，场内爆满，外面还有不少人趴在窗口那听，里里外外不时响起一阵阵的喝采声。散场后自然又要吃夜宵。今晚李长子事先已有安排，有家饭馆答应为他们准备一桌佳肴。席间谈起演出时的一些趣事，都笑得前仰后合。李长子见大家情绪很好，就说：“看这样子，也许需要加演几场，大家都没问题吧？”　　秦班头没出声。金丝柳抢先说道：“当然有，怎么会没问题！”　　李长子问：“什么问题？”　　“这还用问吗，事先说好只演3个晚上，现在要加几场，那演出费就不能是那个价了。我们早就觉得那个价不合理，可不能继续当冤大头。”　　李长子笑说：“我就知道你会头一个放炮，其实我压根也没想还是开那个价，难道我李星春是这么不讲义道的人吗？从第四个晚上开始，每晚每人150。”　　金丝柳说：“这还差不多。”　　回了旅馆，各自归房歇息。因今晚唱的是《补锅》，男主角是张强生，没秦班头什么事，故他现在一点不觉累，毫无倦意，刚刚吃过的油腻辛辣之汤汤水水就似乎在体内激荡不止，搅得身子有点燥热。他扭动身体自己给自己搔痒，但不解决问题，他动得越厉害，身上越痒。他不觉有点烦闷起来，顿时明白自己到底想干什么了。时近午夜，这种时辰使他的胆子特别大，竟什么都不管，拉开房门，悄悄摸到金丝柳的门前轻轻敲了两下。他听到金丝柳在里面问哪个。他屏住呼吸，又轻轻敲了两下。里面就响起了脚步声，逐渐接近门口，然后响起了拉门栓的声音。房门开了，金丝柳一见是他，立刻变了脸色，急忙关门，他早有防备，只用力一推，金丝柳就挡不住，退到了后面。他钻进房里返身关上门。金丝柳显然非常生气，可又不敢喊叫，便压低声音问：“干什么干什么，滚蛋滚蛋！”　　秦班头嘻皮笑脸地说：“别这样好不好，已经有过一次，你装出这副样子有什么意思？”　　“哦，有过一次了我就成了你的人呀，你想要就要呀！老秦头我告诉你，你别得寸进尺，当心我告你强奸！”　　秦班头走到床边脱了鞋子坐了上去，说：“金丝柳，你要这样说话那我们就来试试，你去告，尽管去告，我就打算坐几年牢，只是我要问问你，你能得到什么？你也完了，知道吗笨蛋！告我，这种话是那种最愚蠢的女孩说的，没想到你这个聪明的女孩也这样说。想我老秦头这辈子玩也玩了，吃也吃了，看也看了，孩子也大了，我已了无牵挂，还怕坐几年牢吗？有本事你就叫唤，今天你如果不叫唤休想叫我出去。”　　金丝柳知道碰上了无赖，态度便软了下来，哀求说：“唉哟我说老秦头，你平常挺好的一个人，待人和气，办事公平，怎么突然欺负起女孩子来了，这可不像你老秦头做的事。”　　“这就是我老秦头做的事。正如你说的，金丝柳，我平常待你不薄，你现在就让我弄一弄怎么啦，又不伤你一根毫毛，更不要你蒙受任何经济损失，昨天还挺好的，怎么今天就这样想不开了呢！”　　“你不能这样没完没了。”　　“顶多这几天，本来就是大家一起出来寻开心的，有什么！过了这几天，回省城我保证不再麻烦你。”　　“没这个道理！我又不是为了侍候你出来的。平常看上去是一个正人君子，为什么要一下变成流氓呢。我求求你，我给你跪下，好不好，出去，别缠我。”　　“少废话，这事没商量，要不你干脆告我得了，我们都一了百了。”　　金丝柳好说歹说，可根本没用，秦班头看来今晚是死心踏地要跟她磨到底了。后来她便真的跪了下去，可仍不济事，秦班头连正眼都不看一下，干脆脱了衣裤，只穿一条裤衩，钻进了毛毯，说：“你想跪就跪吧，跪多久都行。老子睡觉。”　　金丝柳站了起来，呆呆地看着床上的秦班头，不再生气，也不再说话。实际上她知道这个道理，一次是干，两次也是干，这一次的性质跟两次的性质完全是一样的，明智点，不如让他得逞了，叫他滚蛋，睡个清静觉。可她就是转不过这个弯来，不服这口气。长了这么大，她第一次认识到人世间的路真的是很难走的，看似平平淡淡的日子，哪知竟也藏着如此令人不堪的脏事，而最可悲的是自己对这种脏事还不敢声张，也不敢去求助任何人，哪怕是自己平常最信任的人。总之，她非常矛盾，心里不断有两种声音在轮换着说，一种说算了，多大的事呢，由他吧，一种说不，岂有此理。两种声音似乎总是没有分出胜负，她就一直站在床前，像个木偶。后来站酸了腰，她就坐在椅子上，靠着墙，继续聆听那两种声音。听着听着她就迷迷糊糊睡了过去。秦班头一看，知道机会来了，就把裤衩脱了，光着身子下床来把她抱上了床。她醒了过来，想要挣扎，哪知身上的神经好像全部麻木了，根本不听指挥，她真不明白怎么每到这种时候自己就是这样一种状态，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威武地骑了上来，像个将军似的开始扬鞭催马。　　跟昨天一样，完了事她又来了劲，朝着他溜光的身体啐了一口，一脚将他踢下了床。秦班头竟也不恼，还笑呵呵的，急忙穿好衣裤，抱拳说了一声：“讨扰了。”悄悄摸到门口，偏着头听外面的动静。没听到什么声音，他便轻轻地把门打开，向她挥挥手，出去了。　　次日金丝柳就学乖了，午夜听到敲门声她再不开门，可那声音老是轻轻地响着，她就干脆大声问：“谁呀，半夜三更敲什么敲！”吓得秦班头屁滚尿流，赶紧溜回自己的房间，骂道：“他娘的小娼妇，两次就操精了。”　　青莲镇附近十里八乡的人都爱看戏，听说省剧团的人来演，更是峰涌而至，原定的三天演出确实不能满足大家的需要，李长子就跟当地的组织者又签定了三天的演出合同。自然要抬点价，除了加给演员们的那点钱，他又扎扎实实地赚了一笔。秦班头他们知道他吃得肥，但到底不知内情，也不好跟他计较，只要他把答应的钱给了就行。如果他们了解了李长子得的利润，拚了命也会罢演。文艺界的人毕竟不懂生意，不知道自己实际上是替他人做嫁妆，吃到的不过一点残羹剩饭。他们不多被人涮几次是精明不起来的。　　这几天白天无事，他们就天天出去游山玩水。想不到邵阳青莲镇这么偏僻的地方，以前在他们的印象中好像是不毛之地，却有许多优美的风景，令人流连忘返，乐不思蜀。日子倒也过得很快，眨眼三天就过去了。都还想继续呆下去，但剧场开始降温，他们知道必须走了。　　到了省城，秦可旺回到家里，老婆就急忙告诉他陈忠政这两天找了他好几次，还在单位上到处跟人打听他的消息，看样子好像有急事，问他又不说－。秦可旺就略微有点紧张，平常陈忠政很少有这么急着找自己的时候，看来这事不小。晚上吃过饭他就去了陈忠政的家。陈忠政是个胡子和头发大部分都发白了的老头子，然而精神矍铄，身材挺拔，虽是个政工干部，从来也不懂一点艺术，但因在这行里混久了，身上似乎也透出那么一点艺术的气息，如果说他是一个指挥家，恐怕没人怀疑。他一见到秦可旺便埋怨了起来：“唉呀，老秦啊，你不是说去老家只要3 天吗，怎么搞了将近一个星期？我这两天到处找你。”　　秦可旺说：“老家事多，所以拖延了几天。”　　陈忠政请秦可旺坐，叫夫人给秦泡茶，说：“可我听人说你不是回老家，是带着宋海棠她们几个人走穴去了。”　　秦可旺知道肯定会有人在背后乱嚼舌根，早想好对策，反正一个死不认帐，陈忠政是个老好人，只要非原则问题，他是不会追究的。便骂：“那些人胡说八道。”　　“那怎么宋海棠、金丝柳和张强生几个人这几天也不找不到人呢？”　　“他们的事我不清楚。”　　陈忠政见问不出什么，就算了，其实他心里知道秦可旺多半是像传言那样走穴去了，只是拿不到证据，再一个就算拿到了证据又能把他怎么样，无非批评批评了事，倒不如就此拉倒，双方不伤和气。就说正事：“找你来是有这么一件事。王雨辰要回来看看，他喜欢花鼓戏，说小时候听过一个剧叫《长恨歌》，非常喜欢，这次想看一看。时间不多了，只有一个星期，这不光是艺术表演，还是个政治任务，就交给你，一定要把戏赶排出来，绝不能误了接待中央首长的事。”　　王雨辰是本省宁乡人，十几岁时因不满地主老财的欺压，操起一把菜刀割了他的头，然而领着一帮人占山为王，到处抢劫过路行人的财物，有时还去县城烧掠官府，一度为害一方，被当时的国民政府称做王匪。后来红军长征路过他的山头，他竟抢红军的枪，反被红军收拾了，跟他讲了一通革命道理，他就一把火烧了山寨，跟着红军队伍走了。他虽大字不识一个，但为人豪爽，胆量过人，每每打仗便脱光了膀子身先士卒，屡立战功，尤其在解放战争时期，他率领一支纵队南征北战，所向披靡，功勋卓著，常常受到毛泽东的嘉奖，建国后被授予上将军衔。因他性格直率，又没什么文化，文革十年江青等人便没对他下毒手，他就熬过了那段血雨腥风的时期，后来成了元老，据说邓小平复出都有他一份不小的功劳。这几年他因年纪大了，不再操劳国事，便只在中纪委挂个闲职，平常这里走走，那里看看，题题词，说说话，日子过得十分悠闲。这老将军，什么都好，就是有一个毛病，好色，不管到哪，总要让当地的剧团、艺术院校或文工团给他演戏，看中了哪个漂亮的女演员，便令其陪侍。这个毛病从解放初期进城开始，一直保持到现在，即使在文革的时候，有阵子他受到了排挤，仍好这一口，常对人说女人的逼就是好玩，宁愿饭少吃几口，那个口是一口也不能少的，男人如果不能经常去那个口里闹腾闹腾那就不叫爷们。据说周恩来经常批评他，但因爱其勇，说说也就罢了。他曾对部下说我尊敬周公，他的什么话都听，惟独这个话没办法听。照理如今他已是风烛残年，应该不至于还如此瘾重，哪知房中术他依然勇似当年。有时未免就有些女孩子不愿意，他便坐下来跟她讲革命道理，当年如何如何为了全人类的解放事业抛头颅洒热血，如何炮火硝烟艰难困苦，身上留下了几十处伤痕，如今你们过上了好生活，难道不该报答报答我们老前辈吗？有意思的是平常如果哪个部下有悖逆言行，他轻则严辞训斥，重则雷霆震怒甚至拳打脚踢，却居然在女孩子面前如此有耐心。最后他竟硬是能用耐心把她们泡趴下，此手段一次也没失效过。他曾人前炫耀：都说老子不懂得做政治思想工作，放他妈的狗屁，老子只是不喜欢做，真要老子做起来比他妈的谁差。这几年他大概是感到来日无多了，故特别想念家乡，每年都要回来一次，不过一般是在春节期间，现在离春节还远着呢，他居然又要回来，可见人老了确实容易对故乡生眷恋之情。　　对于老将军的这个毛病，陈忠政和秦可旺自然都是清楚的，但两人的表情不一样。陈忠政似乎隐隐透出一种担心，怕秦可旺完成不了任务，上面找他的麻烦；而秦可旺因已经弄过了金丝柳，只要有这女孩撑着，完成任务就是小菜一碟，所以他非常坦然，但说话当然留有余地，道：“时间紧任务重，能不能排练好我可没把握，到时没弄好，可不能让我一个人担责任。”　　陈忠政说：“不会要你一个人负责的，你抓紧时间排就是了，实在没干好，我兜着，但你必须尽最大的努力，否则我至少要查查你这几天到哪去了，不是你耽误了几天，说不定时间就够用了。”　　秦可旺告辞出来，决定连夜赶排《长恨歌》，就去剧团的宿舍叫人。一路走一路确定角色，本来他可以演唐明皇的，但他更想当导演，就决定让余怀湘演唐明皇。余怀湘一直是团里的顶梁柱，那人还能写写剧本，有些才，便恃才傲物，平常谁都不放在眼里，秦可旺心里最反感那家伙。他是很不想请他演的，但唐明皇这个角除了自己就数他合适了，既然自己要干导演，只好便宜那老小子算了。想来这个角色好定，没人有意见，叫他为难的是杨贵妃这个角。自从当年给毛泽东演过戏的红星小梅花退出舞台后，10年来团里的头牌旦角一直是史春雪，前几年的《长恨歌》都是她的杨贵妃，其他女演员全是替补。可这次演给王雨辰看，似乎就不好继续用史春雪了。因事后王雨辰肯定要邀女主角进餐跳舞，史春雪性格倔强，再一个她是有夫之妇，怕是不会从王，如果把事情搞砸了，自己如何交代！显见这事只有金丝柳合适。可若用金，史必然闹事，那个小娘们红了这些年，万人追捧，早已养成了一种惟我独尊的心态，断不肯输给金丝柳，到时闹起来，他真怕摁不住她。他觉得最好想个什么办法把史春雪支开。他就立刻返身再去陈忠政家里，不先把这个棘手的问题解决了戏肯定不好排。陈听了他的想法，说：“我也觉得史春雪这次不适合演杨贵妃，但你能肯定金丝柳就行吗？”　　“她肯定行。”　　“你怎么知道？”　　秦可旺被问得心里一颤，生怕自己跟金丝柳的事被陈看出来了。继而又觉得自己太多心，陈忠政再聪明也不可能仅凭自己这一句话就猜出什么来。不过他也暗骂自己回答得太轻率，站在陈忠政的角度他肯定会这样问的。便解释说：“那个丫头性格比较泼辣，敢想敢做，有什么事不太放在心上，我想她应该行，至少比史春雪合适。”　　陈忠政想了想说：“只要你觉得她合适，那就是她吧，史春雪的事你不必担心，我做她的工作，正好北京文化部来了一个通知说要开一个全国地方戏剧发展交流会议，要我们剧团派人出席。我准备派老方去的，老方正好不想去，说他心脏又不太好了，我可以跟史春雪说说，看她愿不愿意去。”　　秦可旺连连说：“对对，这个办法好，不是准备培养她当副团长吗，拿这个堵她的嘴，我想她就不好抢角色了。”　　再从陈忠政家里出来，秦可旺就轻松了许多。走到半道碰巧遇上了负责管理排练大厅的退休职工张老头。张老头跟他的几个老伙计正想去马路边上的小酒馆喝酒，秦可旺叫他赶紧去把排练厅的大门打开。张老头就叫几个老伙计先去，然后快步去了排练大厅。秦可旺走到剧团宿舍楼门前，又碰上了张强生，见张强生正跟一个打扮入时的姑娘从楼里出来，两人说说笑笑，关系似乎不一般。秦可旺就叫住了张强生：“别走，今晚排戏，你赶快替我去叫人，余老师，龙编剧，冯大坚，把他们都叫到排练大厅去，说有急事，哦，还要龙编剧带上他那个《长恨歌》的本子。”　　张强生就惊叫着问：“啊，要排《长恨歌》？”　　秦可旺说：“是的。快去快去。”　　张强生惊喜的脸上马上又阴了下来：“这部戏没我什么事呀！”　　秦可旺就立住脚，冲张强生瞪眼道：“你小子，哦，没你什么事就不能去给我叫叫人跑跑龙套呀？不是东西！我提醒你可别忘了，戏里还有个安禄山呢，虽然戏份不多，好歹也是个重量级人物。”　　张强生就陪笑说：“我没说不去叫呀，还要叫谁，您一齐全告诉我？”　　“就这几个。”说完秦可旺已经上了楼。　　张强生就对那姑娘说了几句，打发她走了，然后连跨了几步楼梯追上秦可旺问怎么回事，突然要排这部戏。秦可旺又瞪了他一眼，问：“你怎么还不去，上来干什么？”　　“我去拿单车。”　　“我说你那辆破单车就放在楼下不行吗，搬上搬下的不嫌麻烦呀，到底是年青人是吧，有劲使不完，天天跟单车对练？”　　“不是，你不了解情况。放下面有贼偷，我都被偷4辆了。秦头，你还别说， 现在的人都他娘的穷疯了，就是一个轮子的单车也有人偷，我那好歹两个轮子都能转呢。”　　秦可旺忽然压低声音说：“喂，我说小子，怎么，移情别恋啦，又爱上别的姑娘啦？”　　“你别看见风就是雨，我跟那姑娘没关系，她就到我这来坐一坐。”　　“我看你们关系非同一般，小子，你可别脚踩两只船，年青人最容易犯这毛病，我好心劝你，真有此心及时回头，否则我保证你两头踩空。”　　张强生就捏着拳头举到太阳穴边上说：“向毛主席保证，我跟那姑娘没关系，她要来看我，我总不能不接待她。什么脚踩两只船，这话更是挨不上边，我连一只船都没踩到，还两只，你给我找两只来？”　　“少装蒜，你在拚命追求宋海棠，我是过来人，这还看不出！”　　“你这过来人倒像过去的人。”　　秦可旺就伸手打张强生的脑袋，张一缩脖子，秦就打空了。这时两人已经上了二楼，张便去开自己的房门，秦可旺再往前走了几步，敲响了金丝柳的房门。　　金丝柳听说要排《长恨歌》，自己还是主角，高兴得蹦了起来。不过今天刚从邵阳回城，身体疲倦，她实不想动，建议明天开始排练，不急这一个晚上。秦可旺自然是不同意，只催她准备准备，马上走。然后他又去敲开了宋海棠的门。宋海棠闻讯也很高兴，但一听自己又是Ｂ角顿时泄了气。她感到十分委屈，坐在梳妆台前一言不发，眼泪都快掉下来了。这几年来她只是输给史春雪，倒是能够接受，因为史春雪资历比她老多了，每次给史春雪当替补她都会安慰自己说不要紧，等那死（史）蹄子滚蛋了，自然就是自己的天下了，哪知死蹄子还没滚呢，却冷不丁金丝柳窜到了自己前面。她想问问秦班头为什么，但想到上次跟史春雪抢角色的事她就只好算了。上次抢角不仅给自己的名声带来了一些负面影响，还使自己很长一段时间委靡不振，差点崩溃。她不希望让别人觉得自己是一个抢角专业户，抢得过倒罢了，抢不过那可是既输人又输戏。秦可旺知道她现在想什么，也替她惋惜，但又不能向她解释为什么让金丝柳上。只好轻轻拍拍她的肩膀说：“为什么用金丝柳，现在我不说什么，演完之后你自己去琢磨，我想你会想明白的，到时你恐怕还会感谢我，因为我其实是在保护你。你放心，我保证，这次你把Ｂ角当好，以后我专门叫人为你写一台戏。”　　宋海棠心里就嘀咕起来，什么意思，叫我自己琢磨，演完戏后我还会感谢他。这种疑惑深深抓住了她，使她一下就从那种伤感的情绪中走了出来，便稍稍梳理了一下，去了排练大厅。她本想约上金丝柳，从旁打听打听她被选中的原因，但金丝柳和花百艳已走了。她就估计金丝柳可能也知道这个安排出乎了她的意料，她不好怎么面对她这个朋友，就尽量避免现在见面。宋海棠便想还是算了吧，向她打听什么呢，她鸠占鹊巢，自是无颜见我，非去问个明白，反而伤了和气，上次已经吃过亏了，再不接受教训，那就真的是蠢透了，人生本就如此，有意外之得，也会有意外之失，而且失远多于得，真正说起来，凭什么说那角色就该是自己的呢。这样想了一番，宋第棠就完全想开了。到了排练大厅，宋海棠看见金丝柳已经在弯腰压腿，轻舒双臂，左舞右摆。她就走过去对金笑了笑。金丝柳显然一时也没能完全适应她跟宋海棠的角色转换，跟宋打招呼的表情和语气都显得生硬。两人便都不谈角色的事，竭力装出心无介蒂的样子，感慨了起来。宋海棠说：“两三年没上这样的大戏了，不知这次团里什么毛病，居然想起拍《长恨歌》，是不是有哪个企业钱多得没处花了搞赞助呀？”　　金丝柳说：“不是，这次是团里自己掏钱。”　　宋海棠就惊叫了一声：“团里自己掏！不是说以后如果没有企业赞助就不排大戏吗，团里有时发工资都很困难，怎么有钱排戏？”　　金丝柳轻描淡写地说：“是王雨辰要回来看看，听说点名要看《长恨歌》。团里没办法，只好把修楼房的钱拿出来先排戏。秦班头说陈团长忙完了这头就会去向省政府要钱。没这么好的事，你说对不对，王雨辰回来看戏你省政府不掏一个子，到哪都说不通这个理。”　　“王雨辰好像当过什么人大副主任吧？”　　“是政协副主任。”　　“副主席。你们这些女孩连这都不知道，太不关心政治了。真是春花秋月何时了，国事知多少啊！”秦可旺走过来说道。　　金丝柳和宋海棠就一起吐了吐舌头。　　这时大家都到了，大约有十几个人。秦可旺便把事情做了一个简单交代，他用陈忠政的口气说这是个政治任务，虽然时间紧迫，资金也不宽裕，但不管有多少困难，都必须把戏拿下来，圆满完成任务，否则我秦可旺没好日子过，你们也好不到哪去。说完他特意用一种很含蓄的目光看了金丝柳一眼。这会金丝柳当然听不出他话里的深意，只以为他是因自己演主角，所以专门用眼光关照一下。她心里便暖融融的，心想这老东西好几次半夜敲门都吃了闭门羹，却不计较，还让我踩着宋海棠，看来算个大丈夫，不是那种过河拆桥的人。　　龙九周却没有把《长恨歌》的剧本拿来。秦可旺问张强生，你没跟他说清楚吗？张强生说说了，我说得很清楚。龙九周便对秦可旺说：“不关他的事，剧本我交给了一家出版社，他们准备给我出一部剧本集。”原来龙九周对秦可旺一向有些意见，不太愿意跟秦合作，这次听说秦要当导演，更是一万个不爽快。他比秦班头小10岁左右，跟冯大坚这些导演交好，很想对花鼓戏做一番改革。他和他的同道都认为花鼓戏之所以越来越不景气，主要就是秦可旺这批人墨守陈规，不思进取造成的。时代在变化，观众们的口味也在变化，国粹京剧不变化都没人看，何况花鼓戏，可秦班头他们这帮人死活不赶趟，他跟他们弄不到一块。再一个他听说是演给王雨辰看的，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他对这些所谓老臣一向很有意见，仗着过去的功劳为所欲为，每到一地便弄得鸡犬不宁，怨声载道，居然要他们专门给他演《长恨歌》，堂堂省级剧团倒成了他家里的戏班子了，什么道理。最后一个原因则是金丝柳也叫他很不爽，头牌不必说是史春雪，就算不用她，也该是宋海棠，怎么也轮不到这小丫头片子呀，瞧她平常那个傲慢那个放荡样，让人看着浑身不舒服。　　秦可旺就直勾勾地盯着龙九周问：“那怎么办，没剧本怎么排？你得想办法赶快把剧本拿回来。”　　龙九周对秦可旺的这种盛气凌人的口气非常不满，可到底不敢硬顶，只能软磨，就慢悠悠地抽着烟说：“去拿也不是不可以，但我那剧本跟两年前很不一样，做了比较大的修动，如果按照过去的一套排，肯定搞不好。”　　秦可旺就知道这家伙想趁机兜销他那一套狗屁戏剧改革方案，实行所谓前卫的戏剧思想，心里也好生不悦。如果这次不是王雨辰要看《长恨歌》，打死也不会排他的戏。眼下没法，只能将就将就他，这便叫做在人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想来真他娘的憋闷，平常都是别人在自己面前低头的，现在由不得自己也得尝尝这滋味了。“你说应该怎么排？”　　“引进一些流行音乐的方法，用比较明快时尚的声光色调，烘托出一种华丽高雅的气氛来。”　　秦可旺忍不住骂道：“这叫什么玩艺，嗯？究竟是花鼓戏还是流行音乐演唱会，嗯？”　　“试试又何妨！”　　“这可是演给王雨辰看的，不是给广大观众看的。老前辈恐怕不会喜欢你这玩艺。”　　“但我还知道这位老前辈吃喝玩乐起来可比现在的青年人还要前卫。”　　边上的冯大坚便碰了碰龙九周的肘臂，显然是提醒他话说过头了。　　就见秦可旺紧紧盯着龙九周，他很想将龙九周骂一顿。可看到龙九周那副既无所谓又不甘示弱的样子，就想还是算了吧，这家伙从来都是这种德性，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再说似乎也找不到合适的话骂，闹将起来，这家伙犯横不出剧本，倒麻烦了。就说：“你先别说这么多，把剧本收回来了再看。我告诉你，这个剧不是我要拍的，照我的脾气一百年也不会用你的本子，是团里要拍的，陈书记下的指示，上面也催得紧，如果误了事，我不是吓唬你，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龙九周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人，便说：“呀嗬，吓我是吧，行啊，那我就是不出剧本，看你能把我怎么样！”　　边上的冯大坚就劝龙九周：“算了算了，闹什么闹，好不容易有戏排，你不为自己想也该为大家想想呀，都是久旱逢甘露，别断了大家的炊烟。”　　“我那戏用老办法排出来不好看。”　　“嗨，你管他呢。我倒觉得给老前辈排还只能用老戏，如果用些现代的手段，他老人家怕是不会喜欢。没听说吗，他是因为小时候看了一场《长恨歌》，印象深刻，现在想再看一遍，你想想，他小时候看的戏那老成什么样了，你用新东西跟他一搞，他可能会说：操妈逼，这哪是什么《长恨歌》，你们糊弄老子是怎么的！到时陈书记怪罪下来，确实都不好。”　　宋海棠也劝龙九周：“冯老师说得对，王雨辰看得懂什么现代的东西，我爸妈就不喜欢现代的东西，他比我爸妈还老土，排出老戏让他看着乐一乐也就行了，何必太认真！”　　龙九周就被说得低下了头，秦班头的话他怎么听怎么刺耳，可是冯宋两人的话意思其实跟秦的意思差不多，他却觉得舒服多了，本也知道是这个理，就不再坚持已见。幸喜秦可旺似乎也察觉出龙九周的抵触情绪跟自己的态度有些关系，便收敛了起来，排戏为上，以后再找机会跟龙九周算帐。　　接下去几天排练大厅里就异常的忙碌，每天几乎要排十几个小时，个个累得喊爹叫娘。演高力士的那个老演员，年纪稍大，身体不太好，就撑不住了，有天晕倒在地，急忙送到医院，医生说必须静养一个月。就急得秦可旺抓耳挠腮，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幸而高力士这个角戏份不多，台词只有寥寥几句，容易找人顶替。陈忠政就来看了一次，说别逼得太紧了，放松放松吧。秦说不是我逼他们，是你逼我，只给这么点时间，不跟他们来硬的，能拿得下来吗。陈忠政便不好再劝。　　第18章        王雨辰点角侍寝        程东明初出茅庐　　到了王雨辰莅临省城的那天，这场戏总算排出了模样来，虽不是很精致，但也说得过去，秦可旺他们就自己开玩笑说反正那王雨辰是个老土，懂什么艺术，我们这戏再怎么说肯定也比他小时候看的《长恨歌》强多了。　　王雨辰先是跟省委接待的领导们看了看岳麓书院，题了一副词。他那书法，简直就像农民用钯头平田，令人喷饭。然而终是题了，也终是有人赞了，就被收藏了起来，书院方面说等以后书院建成了展览室，就把这书法放进去。然后他驱车回了宁乡老家，看了看乡亲们，给父母上坟，还嗑了头，住了一晚，第二天上午才返回省城。就有省府办公室的人跟陈忠政打电话，说晚上在省府礼堂演《长恨歌》，首长对你们的期望很高，到时一定得奉上一台精彩的演出。陈忠政对电话里的口气非常不满，他妈的狐假虎威，什么东西，嘴里却连连表示一定一定，请领导放心。他还想表示表示，那边却把电话挂了。他一把将话筒扔了：“鸡巴毛！”　　秦可旺就给大家放了半天假，要大家放松放松，把状态调整好。到了晚上，省政府礼堂灯火通明，热闹非常。这座礼堂除了用来开开大会，一个更重要的功能就是娱乐了。早些年更是如此，虽然那时的会议更多，但正因为会议如海，很多会议都搬到了室外开，礼堂的会议功能倒被弱化，而娱乐功能却十分突出。除了八个样板戏，还常常放映一些内部影片，有资格观看的自然都是高级干部，还有他们的家属子女。所谓内部影片说是说有问题，不能让大家看，其实狗屁的问题，无非是西方的一些言情片枪战片，刺激惊险，引人入胜，不让大家看的意思只是怕打开了大家的思想，动摇国本，仅此而已。如今那样的影片已遍地开花，不存在内部影片这一说了，故这座礼堂的娱乐功能便大大的削弱了，除了偶尔开一台文艺晚会，几乎就不再有什么娱乐活动，所以今晚听说有戏看，便来了很多人。　　王雨辰是个精精瘦瘦的老头，虽年逾古稀，拄了副拐杖，精力却不减当年，依然健步如飞，声如宏钟。像他这样的开国功臣现在已没几个，省委省府自然都很给面子，不光在任的几大家都来了，就是上届的几大家也来了，纷纷向他问好，陪他看戏。别看这些人是封疆大吏、省里的要员和昔日震守一方的权贵，可在他眼里屁也不是，这从他对他们的称呼上就可以看出来，什么小陈小王小张，而被称呼为小的人还不敢不点头哈腰做奴才状，叫一旁的工作人员看了都偷着笑。　　今晚还有电视台的人来录像。他们是陈忠政请来的，说希望电视台为花鼓戏的振兴宣传工作出点力。电视台本兴趣不大，但有宣传部的头头也帮陈忠政说话，只好来了，却又说究竟播不播还得看效果，如果没什么意思，那就怪不得他们。其实《长恨歌》的确是台好戏，尽管这些演员有两年多没演了，但以前打的基础十分扎实，又进行了一段时间的抢排，驾轻就熟，表演上十分成功，多次博得大家的掌声。尤其王雨辰，他比谁都高兴，两个多小时的戏，他大概有一半时间挂着那副慈祥的笑容，还不时带头鼓掌，每次都不惜气力，拍得叭叭做响。大概他小时候看这戏时那个杨贵妃唤起了他原始的本性，使他情窦初开，他便把她当成了心目中的偶像，从此魂牵梦绕，不能释怀。几十年革命的豪情过后，当自己的生命之光正逐渐开始减弱时，那些纯洁的情愫便好像回光返照似的照亮了他老朽的灵魂，使他从某种程度上焕发了青春的活力。一个人大概总是要在某个时候对自己的初恋做最后情感上的一次总结和交代的。此刻的王雨辰也许就正处在这么一种状态中。他那对明亮的眼睛显示他一点也不老，凭他的体力，他完全可以把现在那个杨贵妃一口吞掉，一圆少小时的贵妃情梦。　　这两个小时对王雨辰似乎太快了，快得当戏剧结束的时候他仍在等待他们继续往下演。后来身边的省委干部提醒他是不是该上台去跟演员们握手合影留念，他竟一时没反应，似乎想叫大家再演一遍。当然，这只是瞬间之念，他尚不至于糊涂若此，就拄着拐杖笑眯眯地上台去了。他走到金丝柳前面特意站住，伸出大拇指朝她比划了一下，直说：“好，演得好！”跟她握手时还特别用力，把他的体贴和关怀像电流一样传到了她手上，然后进入了她身体。她似乎有所觉悟，但正高亢异常，便不是很在意。　　合过影，剧组成员就回到化妆室卸妆。金丝柳正跟几个演员交换演出感受，这时陈忠政走了进来，说了几句感谢大家一类的话，然后把金丝柳叫了出去，说：“你表现得很好，现在宣传部有人要见你。你去一下。”　　金丝柳笑着问：“谁呀，见我干什么？”　　“当然是领导要见你，肯定要表扬表扬你，反正是好事，去了就知道了，他们人在外面。”金丝柳很优美地偏着头捋头发，嗯了一声。陈忠政拍拍她的肩膀，正要走，忽然又对她说：“别告诉别人。”　　金丝柳点了点头，她想也许看我演得好，要跟我发奖金吧。就进化妆室赶快收拾了一下，拎着皮包要走。大家问她这么急着干什么，说好了一起去吃宵夜的。她说我不吃了，有点事。她来到外面，看见有两个干部模样的人站在一辆红旗牌小轿车旁抽烟。那两人笑眯眯地上来自我介绍说是李处长和张处长。李处长说：“金同志的戏唱得真好，我们湖南的又一个李谷一，王老很欣赏你，想请你小酌小酌。走，上车吧。”两人话虽说得客气，但却有一种不可抗拒的表情，使金丝柳立刻感到这事不管自己愿不愿意肯定都是没法拒绝的。她只好笑着表示非常感谢王老的欣赏，能受到王老的邀请是自己的荣幸。不一会，车子就开到了一家叫东方酒店的门前停下了。她居然不知道来到了一个什么地方。省城几座最高档的大酒店她是知道的，但这座酒店她完全没听说过，看气派似乎不能跟那几座大酒店相比，但论精致，似乎毫不逊色。首先四周的景色非常优美，背靠青山，楼前有小溪蜿蜒流过，不远处散落着片片竹林和树林，风从那里吹过，飒飒的响，奏出一片极其悦耳的音乐。夜幕中月华如水，烟霭朦朦，花影摇曳，暗香浮动。这是那几座大酒店没法比的，再有这酒店装饰得十分的古色古香，显得小巧精致，仿佛一只堆放在一片古董里的玲珑剔透的绿色宝玉，在幽暗的色调中泛出莹莹的绿光，使人恍然进入了一处人间仙境。金丝柳忽然想起来了，常听人说城里有一家酒店，专门用来接待特别尊贵的客人，光有钱但没有身份的人是进不去的。显然传闻中的酒店就是这一座了。照理她该高兴才是，但在这样一种情境之中，高兴到极点便难免变成紧张，她自问没资格进入这个地方，可鬼使神差的居然就进入了。两个处长把她领到酒店二楼的一个很雅致的小厅里，就见王雨辰坐在中央的一张大桌旁，身边围着一些人，正在说笑。王雨辰看见金丝柳，立刻拍起手来，他身边的人和两位处长也跟着拍。金丝柳的紧张就马上消失了，顿时有了一种很高贵的感觉。王雨辰一边拍一边向她招手：“来来来，我们的杨贵妃，请坐。”他对她的戏称引起了大家的笑声，场面上的气氛显得十分融洽。其中有一个大概官职比较高的男人还跟着开玩笑，对她说：“我们王老是最爱惜艺术人才的，你今晚可以把王老当唐明皇。”　　王雨辰哈哈哈大笑，显然这句玩笑话很中他的意。金丝柳就羞笑着说：“我不敢，王老是真的唐明皇，可我只是一个假的杨贵妃。”　　王雨辰又哈哈哈大笑说：“不假不假，一点也不假，你就是杨贵妃。”　　就有人给金丝柳让座，叫她坐在王雨辰旁边。王雨辰似乎还沉浸在刚才的戏中，对里面的一些情节十分感兴趣，向金丝柳提了几个问题，跟她探讨起来，说哪些戏演得好，哪些唱腔很好听，哪些地方不足等等。说了一会，那个要金丝柳把王雨辰当唐明皇的男人便起身向王老告辞，走时又对金丝柳说：“好好陪陪王老。”其他人便也知趣地跟着出去了。接着就有穿着白大褂的厨师端了几样非常精致的菜肴和小吃摆在王雨辰和金丝柳的面前。　　王雨辰招呼说：“来来来，妹子，我们边吃边谈。”　　金丝柳四处看了看，偌大的餐厅里再没有一个人，四周静悄悄的，刚才欢快的气氛突然一下变得凝重起来。到了这一步，再愚蠢，也该知道这是一种什么性质的夜宵了。她倒没有什么特殊的感觉，只是纳闷：王雨辰骨瘦如柴，一根拐杖不离手，难道还有马上功夫？真好笑，等会倒要见识见识。　　王雨辰只是吃了一片肥肉，就再没动筷子。金丝柳却是真有些饿了。她表现得非常的冷静，心想不管等会是什么事吧，先填饱肚子要紧，这么多的美味佳肴，别说品尝，见都是头次见，她一点也不想装客气。　　吃毕，王雨辰说：“去跳跳舞吧，消消食。”　　金丝柳直想笑，老东西要干就直接来吧，还追求情调，一把老骨头能跟上旋律？但她没敢笑，搀扶着王雨辰来到一个小型的舞场。四周依然是静悄悄的，她知道那些人都回避了。王雨辰很利索地放起了一段慢四的音乐，扔了拐杖，朝她伸出手掌，抖擞精神跳了起来。金丝柳万没想到王雨辰的舞竟跳得好极了，步法轻灵，展转娴熟，跟她配合得十分默契。她不禁惊讶了，问他是不是经常跳舞。他就跟她讲起了自己跳舞的故事，是从抗日战争说起的，那时行军打仗，晚上没事，就常跟文工团员们鬼混，跟她们学跳舞，一跳就跳了几十年，几乎把这当成了一种锻练身体的方法，所以现在老了依然耳聪目明，底盘稳当。金丝柳就再一次万分的惊讶了，王雨辰居然在她面前说跟那些文工团们鬼混，天啊，这是一个开国功臣该说的话吗？她不明白，一个平常那样受人景仰的慈祥的老人为什么会在自己面前表现出小流氓的一面。但跳着跳着，她就似乎慢慢理解了，显然老家伙知道等会反正是要干那件最下流的事的，那现在就没必要道貌岸然。她的这个猜测是很不错的，王雨辰的确在这样打算，认为说些粗野的话，一点点把她的那种防范和拘束的心理打灭，等会事情就会简单得多。跳了两曲舞，王雨辰就说算了，坐下来跟她聊天。过了一会，他突然想起了一件事，要她在这坐一会，说去打一个重要电话。他走过一条幽暗的走廊，拐了道弯，敲开了秘书的房门，对秘书说：“给我打一针。”　　秘书就面无表情地从一只皮箱里拿出一些针头药水一类的东西，消毒，上药。旁边的王雨辰已经扒下裤子，露出干瘦干瘦的屁股，秘书就一下给他扎了进去。据说这是一种胎盘素，刺激雄性荷尔蒙的药物，上年纪的人打了后能老当益壮。但这只是传闻，到底什么药谁也不清楚，不过这些老头子自有一套有效的壮阳办法却是千真万确的。　　打完针王雨辰回到舞厅。金丝柳问：“你干什么去了，怎么红光满面？”　　王雨辰笑着说：“我看见你就红光满面。”　　“可你刚才一直看着我，好像不是这样的。”　　“刚才吗，是的，刚才我是老头，但现在我快成小伙子了。”　　金丝柳不能完全理解王雨辰这句话，只是感觉有不正经的意思，脸马上就发起烧来。她知道什么事情在等着自己，可当那一刻越来越逼近时，她那种不甚乐意的情绪便一点点增强起来。虽然这事于她不会有半分毫的损失，说不定还能换些好处，确立自己在剧团的地位，但她又怕未必靠得住。他听说过一些老风流的事，他们只要得手了，就立刻扔过一边，很多女孩子什么也得不到。她虽存着一分希望，更多的却是不敢相信，所以她其实还是很想就此结束这个夜晚的奇遇。沉默了一会，她对王雨辰说“王老，时间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王雨辰一听这话，高兴的脸色立刻就阴沉了下来，说话的口气突然变得有点生硬，问她：“为什么要回去，这里不好玩吗？”　　金丝柳的心里就格登了一下，暗想别看这些老东西似乎很慈祥，实际一旦板起面孔来是非常可怕的，她没料到自己的这句话会使王雨辰这么不高兴。她当然不会继续说那种不知趣的话，便露出了一丝妩媚的笑容说：“我是怕打扰了您。要说玩嘛，您这当然好玩了，没有比这里更好玩的地方了，真的，我从没见识过这么豪华的地方，做梦都不敢想。”　　王雨辰的脸色才又舒展开来，说：“怎么会呢，我专门请你来的，却嫌你打扰，我想我还没有老糊涂吧！”　　她便立刻兴奋地叫道：“那行，那我就继续陪着您，只要您老高兴就好。”　　次日上午，王雨辰派车送金丝柳回家。她怕车子停在宿舍门口引起熟人的猜疑，便叫司机在离宿舍几百米的地方停下。那司机十分负责任，觉得没把她送到地方，过意不去，坚持要送到家。后来她几乎要发脾气了，他才停了车。　　金丝柳是跟花百艳合住的一间房。她回到房里就见宋海棠正坐在里面跟花百艳闲聊。看到她回来了，宋花两人就叫唤了起来，抢着问她昨晚干什么去了，把大家扔在一边，太不够意思了，是不是觉得演出成功自己成角了就不把大家当朋友啦。金丝柳显得情绪低落，把皮包往床上一扔，然后将整个身子放倒在床上，长叹了一声：“少胡说八道，什么不成功不成功，不把你们当朋友！我还怕你们不把我当朋友呢！”　　宋海棠就凑近她说：“怎么啦，好像谁欺负了你似的，这么不高兴，出了什么事？”　　“能出什么事！”　　“那你昨晚为什么不辞而别？”　　“我家里有事。”　　“可有人看见你是被一辆小车接走的，我们问陈团长怎么回事，陈团长说他也不知道，要我们少管闲事。”　　“唉呀，真的是我家里出了点事，你少问，我烦着呢。”　　宋海棠心想可能她家真是出了什么烦心事，自己越问确实越让人烦，便没再问，就跟花百艳你一句我一句的谈昨晚的夜宵，大家都很高兴，尽兴而归，似乎很久大家没有这样聚在一起乐过了，就是少了你一个，有点遗憾。在她俩兴致勃勃说着的时候，金丝柳始终瞪着眼看天花板，对她俩的话充耳不闻。连她自己也说不清楚，自己现在究竟是一种什么情绪，伤感，忧郁，还是烦闷。都像，又都不像。都像是因为总之她这会高兴不起来；又都不像是因为她没道理这样。伤感什么呢，忧郁什么呢，烦闷什么呢，好好的，值得吗？她觉得自己的情绪主要还是被困在一种晕晕乎乎的状态中。她简直不知道怎么会发生这种事。倒不是觉得自己的行为出乎意外，而是不理解他怎么能够，他是那么大的一个人物啊，肮脏起来竟也跟一个普通人没什么区别，他的呻吟甚至显得更加庸俗、难听，比秦可旺还不如。脑子里一冒出秦可旺，她忽然似乎就醒悟了过来，感到秦这次之所以把这个角色给自己，原来是出于这么一种考虑。事先她也觉得怪，一直被宋海棠压一头的，怎么无缘无故就轮到她了，原来是这种恶毒的阴谋在其中做祟。她忍不住脱口说道：“可恨！”花百艳听到了这话，忙问：“什么，你说谁可恨？”金丝柳就依然瞪着天花板，又一言不发了。　　金丝柳这几天就始终是一副懒洋洋的样子。自然是不高兴的，可她也说不出到底有多不高兴。上面传下话来，首长对《长恨歌》很满意，表扬了他们。陈忠政也因为差办得不错，很容易的就在省府要到了一笔不菲的经费，填补了这次排练、演出的亏空，还给大家发了一笔奖金。自然金丝柳拿得最多，比男主角余怀湘还高出百把块。余怀湘就十分不满，他觉得不管从哪个角度说自己至少应该跟金丝柳拿得一样。他知道这显然是因为首长更欣赏金丝柳的缘故，但他的不满也是冲着这个缘故来的，太没道理了。他在背后发了通牢骚，人家劝他算了，几十岁的人，何必跟这百把块钱过不去。一般情况下金丝柳能比余怀湘多这么多，肯定会笑得合不拢嘴，现在却是一点也笑不起来，心里还暗骂王雨辰：他妈的，这就是那一晚上的价呀，老娘难道就值这价？直到这会她才算弄明白自己总是情绪不振的原因，原来自己不是恶心那件事，而是对王雨辰不满，老东西快活过了就再无下文，自己白侍候了一晚。她心想你余怀湘有什么资格发牢骚，真正该发牢骚的人是我呢。自从青莲镇着了秦可旺的道道后她看秦就很不顺眼，现在就更是了，可又不好明说出来，平常言语之间便十分抵触。秦可旺倒是好几次关心地问长问短，每次她都用十分恶毒的语言骂他，搞得他十分尴尬，也是有苦说不出。　　这天，金丝柳回家去看了看父母，吃了一顿中饭，本想呆到晚上再回宿舍的，可母亲总是唠叨个没完，不是说她生活中的一些小习惯不好，就是老问她个人问题怎么样了，是不是该解决了。图耳根清净，她下午就回了宿舍。进到房里她发现桌上有一张纸条，一看，是花百艳留给她的，说电影厂有个叫程东明的导演看了电视台播放的《长恨歌》，非常喜欢，对我们几个在里面扮演皇后妃子的女演员很欣赏，想跟我们交流交流，挑一两个人去演电影，冯大坚跟他认识，今天下午就请他和我们在蝴蝶舞厅跳舞，大家到处找不到你，你如果回来了请速来舞厅，我们等你。金丝柳看了纸条当即只觉头脑发晕，几乎要栽下去。好不容易才稳住了神，她不明白为什么坏事总是落到自己头上，而好事则总跟自己擦肩而过。尽管现在去还不晚，但她想象得出那几个女孩子已经用怎样的温情套牢了程东明，给了他一个良好的印象，自己这时出现，恐怕是不太容易跟程导演粘上的，杨贵妃的角色在程东明心里能有多少分量她一点底都没有。她就又恨上了自己，早不回晚不回，偏偏选今天回去，别怪别人对你不好，自己对自己又有多好呢。怨归怨，去还是得去的，她就急忙把自己打扮了一下，淡淡施了粉脂，抹了口红，把头发盘成发髻，额前飘几绺流海，镜前左看右看，感觉淡雅而不失艳丽，十分满意，就挎着皮包匆匆赶往蝴蝶舞厅。　　见到程东明，金丝柳颇感失望，他跟她的想象相去甚远。她总觉得一个当导演的应该貌相不俗，风度翩翩，可程东明简直就可以说丑陋。他理着一个小平头，头型像一只东瓜，按说这种头型是最忌讳理平头的，可他这个搞艺术的所谓导演居然会连这种起码的审美概念都没有，实在叫人啼笑皆非。五官他也长得没模样，眼睛是一对三角眼，鼻子太尖，嘴巴太薄，下巴太翘，脸像马脸，鸡胸凹肚，整个人看上去全无气势，让人品不出一点艺术味道来。虽然她也知道人不可貌的道理，可似乎也不该相去如此之远吧。她的那种遗憾之情就稍稍缓解了一点，态度上就似乎不是那么热情。倒是程东明显得好像对她仰慕已久的样子，开口就把她恭维了一番，还热情地让座，叫服务员上茶。宋海棠、花百艳和一个叫崔霞的女孩好像都怕金疑心她们故意甩她，就争抢着向她表功说当时真的是到处找你，连厕所都找了好几遍，就是不见你，你上哪去啦。她说回家了。宋海棠说你这些天好像特别喜欢回家。金丝柳不喜欢谈这个话题，就问程东明：“不知道程导演导过什么电影，我看没看过？”　　冯大坚介绍程东明时只说他是导演，没说他导过什么电影，聪明人应该就能听出来，这位导演其实只是有个名，并没真正导过电影，如果当面直问，肯定让他难堪。金丝柳如果不是愚蠢，那就是被自己对程东明的最初印象给害了，显然仅此一句话她就已经失去了程东明的好感，很难挽回的。就见程东明脸上现出尴尬之色，低头拿起杯子喝了口水，然后显得很谦卑地说：“我没导过电影。”　　冯大坚就急忙给程东明说好听的：“怎么没导过，《黑骏马》不就是你导的吗？”　　程东明皮笑肉不笑地说：“那是段洋波导的，我只是摄影。”　　冯大坚仍给他上色：“摄影也很重要呢，其实很多时候摄影跟导演一样重要。”　　程东明就对冯大坚笑了笑，算是对他的一种感谢。　　金丝柳这时就有了些后悔。她只是怀疑程东明，但心里仍是想巴结他的。可一句无心之语却把场面弄成这样，她也觉得不是滋味。便一改刚才冷艳的态度，对程东明热情了起来，向程东明询问一些摄影方面的知识。程东明心里虽然还是感到有点刺痛，但他修养很高，一点不流露，还非常耐心地回答金丝柳的问题，不过对她的印象已大不如前。　　程东明大约30岁左右，曾经当过知青，回城后勤学苦读，考取了中央电影学院导演系。当时许多人吃了一惊，都不理解这么一个长得毫无艺术味道的人怎么会喜欢艺术，更不理解电影学院怎么会收他。毕业后他在北京混了一段时间，想找拍电影的机会。但如今电影业极不景气，许多大导演都无戏可拍了，哪有他的饭吃，他只好回了省城，进电影厂当了摄影。但他仍不死心，经常拿着剧本去领导家里，说这剧本如何如何好，拍出来肯定产生影响。有人就劝他，你别老是空手去呀，现在的领导想凭三寸不烂之舌就说服他给你开绿灯是不可能的。他居然是个犟脾气，梗着脖子说我程东明靠真本事吃饭，宁愿不出名，也绝不搞那些乌七八糟的事。他因貌相丑陋，起初确实难以引起人的注意，但他又确实非等闲之辈，跟他接触久了，就会发现他是很有才的一个人。再一个他人缘不错，到处有朋友，都愿意为他帮忙，慢慢的就有一些名气很大的演员替他说话了。常言说得好，人抬人无价之宝。领导就开始改变态度，特别是看到他给段洋波的《黑骏马》当摄影，竟荣获了威尼斯的摄影奖，便有些信任他了。现在又提倡培养年轻人，电影厂如果继续依靠那些老一辈的艺人，以后可能会被全国同行越甩越远。厂党委便专门开了一个会议，决定拨给他50万，让他把省里著名作家韩哨宫的小说《遥远的故土》拍成电影。这段时间他便在筹建剧组，修改剧本。各方面的人都找好了，就差一个女主角。厂里原有不少年轻漂亮的女演员，他都不满意，前天因无意中看了省台播的《长恨歌》，对里面的几个女演员印象十分深刻，就忽然灵光一闪，何不找她们试试呢。正好他跟冯大坚很熟，小时曾有几年在一条里弄住过，一起打过群架，后来下乡插队还一起调戏过乡下姑娘，甚至有一次一起扒了一个姑娘的衣服，不是那姑娘拚命挣扎，他俩肯定弄进去。这些青少年时代的荒唐事使他俩建立了比较深厚的友谊，后来又入了艺术这一行，精神上也有许多共同之处。这次的副导演，程东明就是请的冯大坚，为此他还得罪了电影厂里许多人。因厂里有许多人在领导面前嘀嘀咕咕，说程东明一当导演就徇私情，厂里这么多导演没活干，他却巴巴跑到外面去找副导演，太没有道理了。既然已经定了他，领导自然就要为他说话，否则等于承认用人不当，只是背地里跟他说，这样做恐怕不好。程东明就拍着胸脯保证绝对没有照顾朋友的意思，别以为冯大坚是花鼓戏导演，但他对电影的理解比厂里许多所谓专业导演都深，将来一定大有出息，比我们谁都强。领导见他这样说就默认了。冯大坚知道后很知趣的说你别太为难了，实在不行就找厂里的人吧，我无所谓。程东明说我还真不是因为我们的关系好才请你的，就厂里那些导演，我说句不好听的话，一个个全是饭桶，这些年来拍了那么多东西，哪一样干漂亮了，糟蹋了国家不知多少钱，可一点愧色都没有，还敢提意见，岂有此理，根本不用理他们，我们把这部电影拍好了，用事实堵他们的嘴。　　看《长恨歌》时程东明觉得台上的几个女孩子各有特点，不过更属意金丝柳，主要是觉得她最漂亮，现在他开始把注意力放在了宋海棠身上。宋海棠的温柔性格把他迷住了。他请她跳了好几曲舞，后来实在不好意思再怠慢花百艳和崔霞，他才请她俩跳了一曲。金丝柳就感到非常冷落。幸喜有冯大坚在，他看出金丝柳此时十分懊恼，便请她跳舞。花百艳和崔霞这时的心里也活动得厉害，都是正当妙龄的女孩子，谁不对演电影抱有一份梦想，导演就在眼前，她俩都不愿背动地等待。虽然知道宋海棠又一次抢了先机，但看程东明的意思，并没有定下来，她俩就开始暗里跟宋海棠较上了劲。　　有一会程东明跳累了，就坐下喝茶，几个姑娘便也不再接受男人的邀请，陪着程喝茶说话。程东明问她们平常爱看什么书。她们都回答说是琼瑶的言情小说，但宋海棠和金丝柳说偶尔也看看名著。程东明又问看哪方面的名著，《红楼梦》看过吗？宋海棠说：“看过一点，看不太懂，就没看了。”　　程东明说：“应该看完，虽然看不懂，但可以为看第二遍打基础嘛。像你们这种年龄，看一遍是难懂，如果一下就看懂了，岂能叫名著！至于说琼瑶的言情小说，我倒劝你们最好少看，那种书看多了会妨碍你们的鉴赏水平，懂吗？”　　冯大坚说：“要现在的女孩子不看琼瑶的书那可太难了，那是她们的命根子，不看活不下去。”　　几个女孩子就都朝冯大坚撅嘴，一齐“耶”了一声。　　冯大坚就故意很严肃地说：“我不是讽刺你们，这样说是有根据的。听我跟你们讲个故事，有个女孩，大概17、8岁，本来学习成绩很好， 后来因为迷上了琼瑶的小说，学习成绩就一落千丈。她父母当然很着急，就不准她看了，把家里所有琼瑶的书都收了起来，还警告她的同学不许借她这方面的书。结果这个女孩就每天郁郁寡欢，后来你们猜怎么着，她居然学着书上的一个为情所困的女孩子割腕自杀了。”　　几个女孩听了脸色都很严峻，但马上表示：“我们绝对不会，哪里这样蠢罗！　　大家说说笑笑，打打闹闹，跳了舞就去吃饭，冯大坚掏的腰包，然后又在大马路上闲逛着大谈艺术，一直到午夜才各自散去。　　正文 第十九章 两女争角暗斗法　　　　　　第19章           两女争角暗斗法       海棠眼快胜一筹　　金丝柳要自己去找王雨辰是根本不可能的，她只能先去找那两个处长。可那两个处长是哪个部门的，她一时竟没想起来，那天陈忠政介绍情况时一句带过，她没放在心里。她就又想去问问陈忠政，可陈忠政如果问她意欲何为，怎么回答呢。显然这不个办法，好在她似乎慢慢回忆了起来，陈忠政那天好像是说那两个处长是宣传部的。次日她便麻着胆子去了宣传部，她想那两个处长肯定知道她跟王雨辰的事，她不怕跟他们把话说开了。省府大楼共有五层，因心怀鬼胎，她不敢问人，便爬上爬下找了好几遍，终于找到了宣传部。她还是不敢进去打听，只在门外伸着脑袋往里面看了看，发现有人注意自己就赶紧溜走。如是再三，始终不见那两个处长的影子。这时已经到了下班时间，她不能再磨蹭了，只得灰心丧气地下楼，哪知刚出大楼却迎面碰上了李处长。还是李处长先认出她来，笑着跟她打招呼：“金小姐怎么到这来啦？”她立刻兴奋了起来，也弄不清对方姓什么，就直呼处长，说：“我是专门来找你的。”　　李处长吃了一惊，那天他只是奉命去请她，后面的事就与他无关了，她怎么专门来找我，难道她是怪自己把她带到了王雨辰那里，今天特地兴师问罪来了吗？但他马上就打消了这个猜疑，显见自己多虑了。他觉得不便跟她在站在大楼前说话，就说到我办公室来吧。领她进了自己的办公室，看在王雨辰的面子上他还给她泡了杯茶。“大演员找我什么事？”　　她的心里就好像被砸烂了一家酱菜铺子似的，什么味道都有，她仿佛都不知道是自己在说话了，看着自己的手和脚不知有多别扭，好像总觉得它们全错了位。她不是不懂羞耻的女孩，可事情把她逼到了这份上，她实在是没办法，只得硬着头皮把话说出来：“我想请你帮我找一下王老。”　　李处长本来很和气的表情一下就严肃了起来，他燃上一支烟，盯着她看了看，猜测这女孩可能是被王雨辰办了后有些想不通，要沾上王雨辰弄些好处。这种事以前他听说过，没想到今天却在眼前发生了。“你找王老干什么？”　　金丝柳觉得没必要拐弯抹角，反正就这么一回事，成不成且不管它。“我想求他一件事。”　　“什么事？”　　“这个你就别问了。你既然上次能带我去见他那现在肯定也能带我去，请你帮个忙行吗？”　　“上次能带你去是因为上面有指示，说王老很欣赏你的表演，想认识认识你。可这次上面没有指示，我连王老现在哪都不知道，也许他已经回北京了呢！”　　“没有，他还在这。”　　“你怎么知道？”　　“我昨天看电视新闻说的，一个副省长代表省委去看他，他说过几天想去一所什么大学看看那里的一个科技新发明。”　　“就算他还在这，但没指示我怎么能带你去。你以为王老是谁想见就见得到的。我这处长在一般人眼里也许是个了不起的干部，可在他那里，不过是个芝麻绿豆大的官。对不起，这个忙我没办法帮。”　　“你不是没办法，是不愿意。”　　“唉哟，金小姐，你怎么不相信人呢。你想嘛，能帮你我为什么不帮，又不要我损失什么东西，举手之劳，既能让你如意，也能让王老高兴，何乐不为？”　　金丝柳想想也是，默然低下了头，实在不肯罢休，又说：“那你带我进那家酒店总可以吧，进去之后我自己去找王老，我想他一定还住在那间房里。”　　李处长笑了笑说：“那家酒店可不是我这种层次的干部想进就进得去的，明白吗？”　　“你替我想想办法总可以吧？总之上次如果你不带我去见他，我今天绝不会找你。”　　“这么说带你去见他是我错啦？”　　“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说我没办法，只好来找你。”　　“可我还不知道你究竟找王老想办什么事呢！你先告诉我，如果事情不难，也许根本用不着找王老，我能帮你办。”　　金丝柳先是一愣，继而想对啊，刚才只是一根筋地想找王雨辰，现在看找对面这个人也许同样管用，剧团归文化局管，文化局正好隶属宣传部，而且他若能行的话比找王雨辰还好，因找王雨辰免不得又要侍候他一回，这是她极不情愿的事。就说：“电影厂有个叫程东明的导演去我们团挑演员，我非常珍惜这次机会....”　　李处长马上明白了她的意思，点头说：“哦，这样。”他抽烟看着窗外思考了一会，说：“这事容易，不必找王老了，我替你说说。本来你这次表演非常成功，如果电影厂要演员，就应该先考虑你，这不是什么难事，放心，保证让你满意。只是电影厂那么多演员，怎么反去你们剧团挑演员？”　　“程东明就是看了《长恨歌》后找来的。”　　“哦，懂了。行，没问题，你回去等着吧，保证给你一个满意答复。”　　李处长对这种破事本是不可能有兴趣管的，但他担心王雨辰哪天又来瘾了，招金丝柳侍寝，如果金趁机说自己几句坏话，那对自己的仕途也许会很不利，尽管这种可能并不大，但官场凶险，每一步都得走稳，有许多人输就输在不够谨慎，没栽进陷阱中，而是倒在了阴沟里。　　李处长其实根本管不着电影厂方面的事，但毕竟是宣传部的头头，说几句话还是有影响的。官场上的人，只要不伤及自己的利益，有机会都愿意互相帮一把，卖个人情放着，以备不时之需。就有厂领导找程东明，说既然你看中了《长恨歌》里的演员，那就考虑那个女主角吧，唱得演得都不错，舞也跳得好，应该是有前途的。程东明做梦都没想到金丝柳在自己背后活动，以为这不过单纯是厂领导的一种意见，否则以他的个性会当即就把这个建议否了。他不禁就有了些动摇。他倒不是缺主见，实际上金丝柳确实更符合他的要求，不光比宋海棠漂亮，她的气质也更接近戏里的角色，只因她那句蠢话他才确认了宋海棠，现在有人替她说情，他便觉得不是不可以重新考虑一下。女孩子不会说话，偶尔冒犯一下人也是难免的，大丈夫不必太介意。这些天他经常来剧团，一是跟冯大坚讨论剧本，不厌其烦地修改，可见他确实真的很看得起冯，甚至可以说是倚重冯了；二是安排一些小品给宋海棠、金丝柳她们几个表演，想对她们做更深入的了解。还有一个不太重要的原因那就是冯大坚没有妻室，一个人住着团里分的一室一厅的房子，在这里非常自由，有时两人可以边谈边喝一整夜，直到次日天亮了仍精神头很足。他们从前在农村百无聊赖的时候就这样熬过夜，如今重温了昔日的年华，而且关系到事业的成败，不觉都倍感温馨。金丝柳宋海棠她们也常来冯的住处，陪程东明说话。　　慢慢的，程东明就在宋海棠和金丝柳之间有些摇摆不定了，金丝柳的美貌和宋海棠的温柔似乎都是他难以割舍的。现在他只恨当时怎么没选中一个有两位女主角的本子。　　金丝柳看出自己那天的活动有了效果，就再不敢乱说话了，她十分小心地跟程东明打着交道，低落的情绪渐渐振作起来。她甚至已经有了一种胜利在望的感觉，她已经跟宋打成了平手，可宋已是黔驴技穷，而自己尚有一张王牌没打出来。眼下只需保持着这种局面就行了，到时情况稍有不妙，立刻亮出王牌，她相信再多的宋海棠也只有输的份。想到这她不禁为在秦可旺和王雨辰那里积累的经验感到欣慰，倘没有他们的打磨，她在宋海棠面前又怎敢说有必胜的把握。　　花百艳和崔霞看出自己毫无希望，意思慢慢就淡了，不愿继续陪着金宋两人较劲。宋海棠倒是善解人意，知道她俩憋气，就说不管我们谁会最后落选，现在都不应该放弃，就算这次不行，可以图下次嘛。两人觉得她的话有理，才没有彻底退出，继续跟程东明周旋着。因为这个缘故，她俩便希望宋被选中，常在程东明面前夸宋如何如何会做人。每次这个时候程总会对她俩说我看得很清楚，不劳二位操心。　　这天，程东明和冯大坚请四个姑娘去岳麓山玩。正是枫叶泛红的季节，山上仿佛是一片凝固的火焰，照亮了半边天，明媚的阳光似乎也不敢跟它竞争，远远地委屈地蜷缩在山的四周做陪衬，好像连喘气都十分的谨慎。　　程东明闻听岳麓书院正在修葺，便领着一行人先来看看，果然就见以前那座破败的书院只保留了中央讲堂那处建筑，其他地方都被拆除了，有些是拆了重建，有的则是完全改建成跟以前不一样的房子。闯大坚问程东明你怎么知道这些情况。程东明有一年跟几年导演系的同学来看过一次，那时他就非常心痛这座书院，曾经的文化圣地，到现代却成了工农商学兵的栖身之所，污水横流，臭气熏天，简直是做孽。冯大坚就说盛久必衰衰久必盛，其实对历史来说这是一件好事，因为高高低低阴阳转换，就好比乐谱上那些跃动的音符一样，连缀起来才能组成一支美妙的乐曲，如果清一色的盛大显赫，没有用凋败做调剂，其实读起来倒会索然无味，需知文化和历史也是需要强烈的刺激才可以活得更滋润的。程东明不禁为冯大坚这段精彩的论述鼓掌，赞道冯老弟可谓深得历史之妙味矣。几个女孩虽然一直支愣着耳朵悉心聆听，却没听懂两人在说什么，就问什么意思。两人一齐大笑，不屑地说：“高人对话，尔等勿要多问。”她们就冲他俩做鬼脸，撒着娇说太瞧不起我们了。　　看过了一地狼藉的书院，一行人便拾级而上，穿过一片稀疏的竹林，到了爱晚亭。此处枫叶最红，红得艳丽，香也最浓，浓得醉人。程东明就说真是心旷神怡啊，就要几个女孩背杜枚那首《山行》七绝诗。表面似乎是游戏之意，其实也暗含着考考几个女孩文化修养的意思。几个女孩都领悟到了这个意思，便一个个梗着脖子拚命地回忆，最后是宋海棠背了出来：远上寒山石径斜，白云深处有人家，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程东明就对冯大坚说：“都说杜枚这首诗是游岳麓山写的，可我一直有点怀疑，是不是后人取其诗意给这个亭子定名爱晚亭，就杜撰了这么一说？”冯大坚对这个不清楚，但又说应该不会吧。　　他们在爱晚亭坐了一会，见游人渐多，就离开了，沿一条石阶道继续往上爬。一路上去，程东明和冯大坚不停地谈古论今，其间穿插着几个女孩子的一些稀奇古怪的问题，气氛显得特别活泼有趣。到了麓山寺，这座寺庙实际有名无实，寺庙早被日本人烧了，又经文革洗劫，如今片瓦无存，只有寺后山坡上的观音阁还在，自从老佛爷去世后就供上了香火，让游人祈求财禄福寿，一生平安。一行人见有人在世音前嗑头，便也萌生敬意，程东明买了一些香，分给几个人都嗑了个头。　　然后继续往上爬。程东明今天似乎兴致极高，一路谈笑风生，嘴巴就没停过，渐渐有些忘形，这时又到了一处石阶较陡的地方，他没留神，脚下踩空，就摔了一跤。边上是更陡险的山坡，幸好长着一片茂密的小树，枝枝叉叉绊住了他，才没出大事，只是崴了一下脚，再有手背擦破了一片皮，鲜血流得有点吓人。宋海棠最先发出了一声惊叫，马上跑下去搀扶程东明，太性急了，她又穿的高跟鞋，也嗑绊了一下。不过还好，问题不大，程东明忘了自己的疼痛，叫她当心。她稳住了神，继续去搀扶程东明，他拒绝了，说你自己注意点，我没事。大家便一起把程东明拉上了石阶路。他手背上的血还在流着，宋海棠便马上掏出一块手帕给他包上。手帕上散发出浓浓的香气，熏得大家都说好闻。宋海棠给程东明包扎手背的样子就像一个妻子在精心照顾丈夫，那种无所顾忌的关注神情像电光石火般地将金丝柳的心烫了一下。如果说此前她对自己还很有信心的话，那这会她觉得自己的信心一下被这个突发事件弄得没有了。她突然认识到宋海棠这种滴水穿石的温柔术其实是非常可怕的，自己纵然打出王牌，也未必一定能战而胜之。她便告诉自己，再不可拖了，应该迟早了断，越拖对自己越不利。　　程东明栽了这个跟头，情绪却丝毫不减，反而更显亢奋，似乎有意在大家面前显示他是一个不会栽了跟头就改变自己惯常做法的人。他的情绪感染了大家，都没有受到这个意外事故的影响，依然游玩得十分开心。爬到了山顶，云麓峰轻雾缭绕，霞光四溢，一派轻淡的中秋美景。但人到了顶峰，情绪也差不多就到顶了。渐渐都流露出疲惫之态，时间也已到下午，暮色四合，游人大多下山了，一行人便也慢慢从大路下了山。　　金丝柳看清了自己所面临的严峻形势，便一横心，决定对程东明发起最后的攻击。现在的问题是时机难觅。有一天程东明请冯大坚和她们几个女孩去他家玩。那是一套两室一厅的房子，程东明的妻子是电影厂的演员，眼下少有戏演，大多时间在家呆着。金丝柳觉得在他家里不可能有机会，只能在外面想办法，可程东明每次来她们这里不是跟大家在一起就是在冯大坚家，也没什么机会。又过去了几天，她开始紧张起来，如果还没有进展，她估计自己就要输了。正急得不知如何是好，哪知老天却很帮忙，把一个绝好的机会送给了她。这几日程东明吃喝睡都在冯大坚这里，大家便问他是不是跟老婆吵架了。他说：“吵什么架，我从不跟老婆吵架，最瞧不起跟老婆吵架的男人。”　　宋海棠就问：“那怎么老不回家，老婆不惦记你呀？”　　“她把我甩了，怎么会惦记我！”　　大家觉得非常意外，都惊讶地看着他。程东明忽然笑道：“电影厂跟电视台合拍一部连续剧，请她演里面的一个角色，这些天去外地拍去了，据说至少要出去一个月。我是一个不会做饭菜的人，只好把女儿送给她奶奶带，自己就来大坚这里搭伙，两个单身汉，互相凑合着过。”　　冯大坚就开玩笑说：“在我这里一切问题都好解决，就是你家老二如果想作奸犯科，那我可一点忙也帮不上。”　　花百艳没听懂冯大坚的话，问：“他家老二是谁？”　　冯大坚和程东明就哈哈大笑起来。他们这一笑便把那话的意思笑得十分明白了，几个女孩便一起做害羞状，直拿眼斜瞪冯大坚，怪他不正经。　　但金丝柳的害羞是假的，她实际已经心花怒放了。她的宿舍离冯家不远，她就有事没事常往冯大坚家跑，她想程东明不可能老是呆在这里，总会回去的，她来的目的就是要掌握程东明的动向。这天，她在冯大坚家没见到程东明，一问，果然是回去了。她就故意磨蹭了一会，然后告辞了。一离开冯家，她就快步走向汽车站，搭车去了程东明的家。她没有太多的想法，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搞定搞定他，惟有搞定他才有可能使目前死水一潭的生活发生一些变化。一会儿她就到了那片家属区，本来很坚定的心这时扑腾扑腾地跳跃起来。但这只是一点意外的杂音，根本不足以阻挡她的脚步，这会恐怕是九头牛也拉她不回。上了楼，她蹑手蹑脚接近程东明的房门，四周看了看，一个人也没有，便伸手敲门。哪知就在这时她听见里面有动静，便马上收了手，仔细听了一下，居然还听到了一个女人的笑声。她觉得非常意外，心想难道程东明的老婆回来了，难怪他不在冯大坚那里住了。顿时她就觉得好像被人浇了一盆凉水，满腔的热情化为乌有。她忧伤地感叹，命太不好了。没办法，只能算了。可刚要离开，这时她忽然敏锐地感到那笑声不像程东明妻子的，首先是音质不太像，其次是那笑声似乎有些放浪，她觉得就算是久别重逢，快乐的笑声也不应该是那个样子。直觉便告诉它这里面有问题。事关重大，她立刻决定不走了，要呆在这看个究竟，如果运气好的话她想里面的人会出来露个面的。她就跑到楼上，静静地等待程家的动静。如果上面下来了脚步声，她就往上走，装出去上面找人的样子。如果下面上来了脚步，她就往下走，装出刚刚从哪个熟人家里出来的样子。她觉得自己像个贼，这感觉很不好，但她坚持着，既然已经下作了，就不能半途而废。过去了半个小时，她开始烦燥起来，心想也不能老呆下去，便决定再呆10分钟，如果里面的人还不出来，就不等了。10分钟后她叹了一口气，对自己说：“算了吧，把一件不光彩的事做到这份上，也算对得起自己了。”经过程家房门她突然又有些不甘心，便凑上去想听听清楚，里面那个女人到底是不是他老婆。听了一会，她浑身发起抖来，两只眼睛瞪得溜圆，嘴巴也张开了，我的天啊，那个声音分明是宋海棠。她只觉脑子轰的一声，里面仿佛发生了爆炸似的，直炸得她眼前金星乱迸。她痛苦地想自己又一次输给了宋海棠。她恨不得揪自己的头发，全揪下来，揪成一个秃子，当尼姑去算了，老是斗不过别人，说明自己根本不适合在人生这个残酷的竞争场上生存。如果是在别的事情上输给宋海棠，她也许就认了，可这种事，自己明明比宋海棠有经验啊，明明比宋海棠更具有一种豁出去的决心和意志啊，怎么也会输的呢？她不明白，宋海棠是什么时候学会这一手的，她又是怎么下得了这个决心的？这两个问题太令她疑惑了，使她慢慢变得不愿承认这个事实，也许宋海棠不过来找程东明说说话，两人绝无苟且之事。尽管她马上就嘲笑自己，骂自己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但那种可能就像一根救命稻草，而她这会就像一个即将被淹没的人，明知稻草无济于事，也要去紧紧地抓住。她就突然升起了一股把一切揭穿开来的勇气，决定敲门进去将事情彻底搞清楚。她敲响了房门。里面的声音静了下来，半天没动静。她就不停地敲，越敲越重，程东明就把门打开了，见到金丝柳，顿时目瞪口呆。金丝柳笑说：“怎么，不欢迎？”　　程东明迅速回过神来：“啊啊，嗯嗯，不不....怎么会不欢迎呢，欢迎的，请进。”　　“啊，你也在这。”金丝柳已完全恢复了平时的样子，显得很大方地跟宋海棠打招呼。　　宋海棠却已脸色苍白，嘴唇都在微微地颤抖，结结巴巴地说：“我来找....找找程老师借本书。”　　金丝柳说：“这么说我们想到一块去了，我也是来借书的。”她问程东明，“你经常教导我们要多读文学名著，今天我就来借一本名著读读，可以吗，不会舍不得吧？”　　程东明说：“当然当然。”　　金丝柳扑哧笑问：“当然当然，是当然舍得还是当然舍不得？”　　程东明说：“舍得舍得，岂有舍不得之理，你只管借，多借几本都行。”　　金丝柳就大大咧咧走进程东明的书房，装出很认真的样子在书架翻起了书来。这时她已清晰地闻到了从卧室里飘来的一丝精液味。那种味道对她来说几乎是刻骨铭心的，绝对不会闻错。在彻底认输的一刻她忽然觉得自己特别无聊，何必呢，明明知道是怎么回事了，还非要敲门进来不可，既不能解决问题，平白给自己添恶心，实在愚不可及。不过转念再想，怎么又能怪自己呢，如果不是愚不可及，岂会处处后人一步。承认了自己的愚蠢，她对一切就真的变得很无所谓了。她看见了一本《金瓶梅》，便想把这本书借回去看看。拿着书走到客厅跟程东明一说，程东明其实很不愿意，这本《金瓶梅》没有删节，是一个好朋友从香港带回来卖给他的，一般别的书他都借，就是这本书，多好的关系也绝不借，可以现在的情境来看，他觉得似乎没办法拒绝金丝柳，如果得罪了她，她到外面说自己跟宋海棠的事，可能会有麻烦。他就说：“这本书我从不借人的，我有个亲戚想借这本书我都没借，只让他在我这看几眼，你要借我就没办法了，但你记住，千万千万记住，绝不许转借别人。3天够了吗？”　　金丝柳说：“足够了，我看书一目十行，不求甚解。”　　宋海棠说：“你别让花百艳知道了。”　　金丝柳心里骂道：吓，臭婊子刚把人搞定就以女主人自居啦！嘴上说：“不会的。”实际她才不管这么多呢，花百艳知道了就知道了，她绝不会刻意去防范她。程东明显然对她很不放心，就说：“让我把书包一下，写个别的书名，这样花百艳即使看见了，不知道里面的内容，也不会在意。”他就找了一张图片，像小学生包书那样把《金瓶梅》包了起来。金丝柳在屋里又坐了一会，然后就拿着书走了。　　她一走，宋海棠就盯瞪着程东明问：“她怎么会来的？”　　“谁知道。”　　“你们之间不会有什么秘密吧？”　　“我说你怎么疑神疑鬼，我除了跟你有秘密，还能跟谁有秘密？”　　“那我就不明白，她怎么会突然到你这来。”　　“我也很奇怪，这鬼丫头究竟想来干什么！”　　宋海棠从程东明的神情上看出他确实跟金丝柳之间没什么瓜葛，便立刻明白了金丝柳来这里显然也跟自己是同一个目的，自己抢先了一步，金只好谎称借书。心里就暗叫了一声：好险，差点就又输给了她，没想到她竟还懂这一套。但马上又觉得不奇怪，自己既然能懂，她为什么就不能懂，如今的人，为了出人头地，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区区一条身子，哪个还会把它看得那么重要呢。她不禁庆幸自己抢了个先手，否则可能就永无翻身之日，又暗暗感叹，太可怕了，哪里知道平平淡淡的生活中其实也蕴藏着无数暗道机关，稍一不慎，便满盘皆输。想到这她便格外谨慎起来，说我走算了，如果又来了人看见不好。他也有这种担心，但又舍不得让她走，就说：“再坐一会吧，等会我们一起走，我带你去拜见拜见我们厂长，告诉他我已经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叫他赶紧把钱拨给我，再筹备一两个星期就开机。”　　两人就又坐了会，一起出去了。程东明带她先去叫上了摄影师候先亭和男主角姜化，再去叫上了冯大坚，5个人一齐到了电影厂厂长家里。厂长是个快60岁的人， 他是演员出身，文革时期曾红过一阵子，扮演过许多英雄形象，不过很快就被人们遗忘了，亏得他有些领导才干，藏起锋芒，卷起尾巴，勾背屈膝的钻营了一番，居然就爬了上去。毕竟是搞艺术的，有些眼光，知道程东明才干过人，将来前途无量，故这次力排重议，起用程东明。程东明自然是很感谢他，便经常上门去看他，两人遂成莫逆之交。因私谊甚洽，程东明在厂长家里每每很随便，今天要在几个朋友面前炫耀自己的这个面子，便带着他们在厂长家里嚷着要吃饭，他还特意向厂长介绍冯大坚说：“他将来的成就肯定在我之上。您记住他的名字，冯大坚。”厂长就把冯大坚仔细打量了一下，见这家伙平额细目，脸凹暴牙，甚是不喜，不过因有程东明的介绍，便想奇丑之人多有奇才，或许也说不定。厂长是一个很随和的人，最喜欢跟人聚餐聊天，夫人也十分好客，家里常常宾朋满座。厂长夫人还特地去菜场买了鱼肉等物，说就在我家给你们搞一个简单的开机仪式吧。　　厂长偷偷把宋海棠观察了一番，没看出她有什么过人之处，跟她说了几句话，也平淡得很。他就悄悄把程东明拉到一边说：“石书记不是要你用那个《长恨歌》的女主角叫什么来着，你怎么挑她当主角？”　　程东明回答说：“我先是考虑那个主角的，但我觉得她不合适，小宋更适合这个角色。”　　“石书记那里你怎么交代？”　　“就这样跟他说嘛，他总不能要我用一个跟角色有很大距离的演员。”　　“你小子，总跟我出难题，这次为你的事我夹在中间不好做人，你怎么就不让我轻松轻松，嗯？”　　程东明笑道：“您的大恩大德晚生莫齿不忘。既然已经到这份上了，您就再替我挡几箭吧，我拿脑袋担保，只要戏拍成了，绝对给您争光。”　　“年轻人，话不要说太满了，拿脑袋担保，你几个脑袋，嗯？我要你脑袋干什么？我只要这部戏出彩！”　　程东明就嘻皮笑脸地说了一句不很地道的京腔：“您就请好吧！”　　对于程东明创作班子的这几个核心人物，除了候先亭，厂长对那几个是一个也看不上眼，他这会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用错了人。看看眼前几个人，冯大坚那对暴牙让人见了就不想吃饭，宋海棠表情呆滞，目光无神，至于姜化，这个家伙在厂里是一个有名的桀骜难驯的家伙，他们却都被程东明看中了，程还一再夸奖他们。他真是不理解，现在的年轻人都是什么美学眼光和标准啊！可事已至此，总不能半道把程东明给废了，就彻底地依他一回，且看他折腾出个什么名堂来。　　第20章        秀丽请光中开道        表妹语表姐惊心　　接下来这些天程东明就非常忙碌了。他的这个班子比较年轻，一半人没拍过电影，另一半虽拍过，也拍得不多，经验并不丰富，他对自己的第一部电影十分重视，自然事必躬亲，对剧组人员说打仗讲究慎重初战，意思是说头要开好，头开不好，以后的路就不好走了，我们一定不能懈怠，希望大家都上上心，以后的功名富贵可都是要跟这部电影要呢。大家本来都明白这个理，要干出个样子来，听了他的动员自然更是志气飞扬，个个铆足了劲。　　明天就要去外地，这一趟少说要去两个月，而且会很辛苦，宋海棠便决定晚上回趟家，看看父母。她换了两次汽车回到了学校，恍然发现岳大好像已经变了样，仿佛矮小、局促了。她马上就明白了，这种感觉可能跟自己现在的处境有关。成功地踏进了演艺界，多年的梦想正在一点点地变成现实，自己的明星之路正逐渐光明起来，这份好情绪难免会影响到她对身边事物的感觉和看法。　　走到岳麓书院前面的那片树林里，她看见从另外一条路上走来了郑秀丽。两人分别了很久，见面后非常高兴，尤其宋海棠，她迫不及待地把自己演电影的事告诉了郑。郑秀丽就恭喜她，说你要成大明星了。宋海棠心里热乎乎的，嘴上却说：“什么明星，还没影的事呢。”　　郑秀丽说：“我感觉....你要出道了。你是十几岁进花鼓剧团的？13岁，啊，那一年的情形我记得都还很清楚，有一天全校学生在操场上做课间操，发现前面站了几个陌生的男男女女，对着我们指指点点，我们还以为他们是新调来的老师呢，后来才知道他们是剧团的，在挑小演员。全校居然只有你一个被看中了。那就好像是昨天的事，可算一算，居然已经过去了10年。10年啊，你总算熬出了头。”　　“哪的话，说了还早着呢，到底以后会怎么样，我心里还真没底。”　　两人亲热地说了一会话，就到了三叉路口，两人又似乎依依不舍地站着继续说了几分钟，这才告别，郑秀丽最后说：“当了明星可别忘了老同学。”　　宋海棠说：“怎么会呢！”　　郑秀丽往一处山坡爬去，跟宋海棠的相遇使她的步子变得格外沉重。她刚才对宋海棠的赞扬绝不是一种客气，她根据宋海棠的神情、谈吐和气质，真是觉得宋快出道了。她的情绪正是因此而受了影响。近来她十分敏感地发现自己身边的人好像一个接一个的有了变化，情况越来越好，似乎只有自己依然还是老样子，而且看不到希望。她对教学实在是缺乏兴趣，教师这个职业太清贫了，更主要的是听说将来要上讲堂必须是研究生毕业，自己只是本科，也无意去读个硕士，那也就是说自己在学校的发展不会有太好的前景。她还是想调往舅舅的单位，可教研室里那个该砍头的主任不知什么缘故，死活不放自己。她真是搞不懂他，自己对教研室来说根本就是可有可无的一个人，他什么毛病会这样稀罕自己留下呢。想来想去，她还是只能去找卢光中。这事跟他说了快两年，卢光中答应过的，当时他可能是脚跟没站稳，不敢乱说乱动，过去了这么久，想必他应该能替自己说说话了。就是这个主意，她想好了，就加快脚步回到家里，帮母亲做好饭菜，吃过晚饭，便要出门。母亲问到哪去。她说去看个同学。母亲问哪个同学。她就有些不耐烦了，说同学就是同学嘛。母亲说同学有什么好看的，她脸上长了金子还是长了银子。她被母亲的话气笑了，也不再罗嗦，关上门就出来了。她慢慢往卢光中家里走，一路想着等会该怎样跟卢光中说，他如果还是不同意帮忙怎么办。　　卢光中结婚时在学习斋弄了一间房子，不大，12、3平方米。因家具简单， 小两口又恩恩爱爱，倒不觉挤。门上贴有一副对联：玉镜人间传合璧，银河天上渡双星。十分的清新高雅，颇见情调，但横批却有些俗，道是：百年好合。郑秀丽看着这横批，心被刺了一下，跟人家比，自己真算是很凄凉的了。她推开卢光中的房门，见两口子正在吃饭。他俩不是在桌子上吃，而是在房子中间摆了一张方凳，菜放在凳上，两人分坐于两边的小矮凳上。凳上只有两个菜，一个豆腐酸菜汤，一个辣椒炒肉。这幅进餐图比在桌子上吃更显出一股小家子的温馨气氛，令人羡慕。　　“哟，两人怎么像幼儿园的小孩子一样吃饭呀？”　　田玉蓉说：“吓，稀客，从不来的。”说罢她起身给郑搬椅子坐，又忙着泡茶。郑秀丽叫田玉蓉不要客气，老同学了，口渴我会自己倒的。卢光中问：“怎么想起到我们这来了，有事吗？”　　“听你这意思，好像没事就不能来似的。”郑秀丽被说中了心思，嘴上却不饶人。　　田玉蓉把茶杯端给郑秀丽，说：“他这人说话就这样子，在校办搞久了，见了谁都觉得有事。有时候我去他办公室看他，他也问我：有事呀。气得我转身就走。”　　“不过也难怪，”郑秀丽说，“大秘书，找他的人确实一般都有事。”　　“什么大秘书！不了解的以为他是大秘书，了解的就会知道他实际不过一个跑腿的，这里传达校长的精神那里传达校长精神，狐借虎威，没事就呆在办公室里抄抄写写，也不是什么有出息的事。我劝过他好几次，算了，别在办公室干，这样干下去会什么也干不出来，白白把时间浪费了。不如到系里去教书，以后也好评职称。”　　郑秀丽说：“这你就错了，玉蓉，他留在校办还是对的。教书有什么意思，我就是教书的，枯燥死了，每天备课，写教义，上讲堂，回答学生的问题，真没意思。他在校办多好，再过个一两年可能就会调到哪个系里去当副主任，慢慢往上走，这条路比教书实在得多。”　　卢光中就用筷子指着郑秀丽对老婆说：“瞧瞧，看看人家，都是女人，头发长得长，可人家的见识怎么一点不短呢。”　　田玉蓉提高声音嚷道：“人家是承奉你呢，你以为真的夸你呀！”　　卢光中就做了一个不屑的表情说：“我知道这绝对是她的真心话，这符合她的性格。虽然你们是女的，但我敢说我比你还了解她。记得读中学的时候你只会一门心思做功课，她呢，不仅读书，更喜欢当班干部，一直是我们班的劳动委员。那时我们男同学就在后面议论说如果我们班上将来出了一个领导干部的话，那肯定就是郑秀丽。”　　两个女人都被他说笑了，郑秀丽朝他挥手说：“一张嘴巴打鬼讲！”　　卢光中却没有笑，还一本正经地说：“是真的呢，郑秀丽，不骗你，我特别看重你，你以后肯定会有出息。”　　“整天呆在学校这种地方能有什么出息。哦，我来正是要跟你说这个事呢，我想调走，但系里不肯放，你能不能帮我去说说？”　　卢光中说：“我就知道你是为此而来。”　　田玉蓉问：“你还是想调航运局吗，还没死心呀？”　　郑秀丽说：“我一定要调走，学校我是一天也不想呆了。”　　田玉蓉说：“学校哪里不好，旱涝保收，许多人想来都来不了呢！”　　郑秀丽说：“各个有各人的想法。”她看着正在很专注地把碗里的饭扒进嘴里的卢光中问，“喂，能不能帮这忙？我可是跟你说了两年了，你也曾许诺过会帮我的。”　　田玉蓉虽然不同意郑秀丽这样做，但也知道郑秀丽去意已决，劝她已没有意义，便对丈夫说：“既然秀丽跟你说了这么久了，你就替她想想办法嘛，别老让人家悬着心。”　　卢光中继续扒着饭，许久点了一下头说：“行，这回我替你活动活动。”　　郑秀丽说：“事成之后我重重地谢你。”　　田玉蓉说：“老同学之间，谢什么谢！”　　郑秀丽从卢光中的神态上感到这回希望很大，心情顿时比来时舒畅多了，就留下继续跟两口子闲聊。忽然想起了宋海棠，就把宋海棠拍电影的事告诉了卢田。田玉蓉当时就惊叫了起来：“啊，她拍电影去啦，那可不是要当明星了吗？”　　卢光中说：“哪里一拍电影就当明星，还得看那电影火不火，电影火的话还要看她有没有那个造化。不过要说造化我觉得她好像还是有的，关键是那电影怎么样。”　　田玉蓉说：“就算那部电影不怎么样，只要进入了那个圈子，可以再接着拍嘛，多拍几部不就行了。唉哟，她还真有点能赖呢，一个小小的花鼓戏演员，居然混到电影上去了。”　　3个人就议论了一番了宋海棠和电影，这时来了两个人，一男一女找卢光中， 郑秀丽觉得不便再坐，告辞了，田玉蓉把她送到外面，还陪她往前走了一段路。分手时郑秀丽要田玉蓉帮着督促一下卢光中，把我的事放在心上。田玉蓉叫她放心，耽误谁的事也绝不会耽误老同学的事。　　为郑秀丽的事卢光中很伤了一番脑筋。经管系主任叫孔祥智，那是一个很严肃的人，不像一般处级干部那样爱跟卢光中套近乎。卢光中本想请一个人去跟孔说说，可最后还是否定了这个办法。区区一件小事，却拐弯抹角扯上几层关系，实在没有必要。他想自己直接去跟孔说说，又怕那老古董不开窍，驳自己的面子，再者说他也不愿意给人一个依仗秘书身份到处替人办事的印象。这几年已经有很多熟人朋友找过他了，就曾有一位校领导隐讳地点过他一下，他现在是很注意的。可这次不同，郑秀丽是老同学，另外还有一个他不能拒绝的原因就是读初中的时候他还曾暗恋过她一段时间，人家又说了快两年了，这事无论如何得替她给了了。他就愁了好几天，始终没想出一个妥善的办法。　　这天，是中秋佳节，学校前校长李健在外宾招呼所举办80寿宴，学校的这些干部自然都要去喝一杯酒。卢光中本是没资格去的，但这天万思清准备吃过寿宴后要带卢光中去机场飞北京，便要卢光中别跟自己分开，同去给老前辈贺寿得了。卢光中在宴席上跟一群科股干部坐在一起。不料孔祥智来得较晚，那几桌处级干部的位置已全满了，他只好挤到了这桌来，恰巧又坐在卢光中的身边。卢光中就想到了郑秀丽的事，觉得这是天赐良机。他对孔祥智就特别热情，颇颇给孔敬酒，递烟，没话找话地跟孔套近乎。孔祥智没想到卢光中竟然出现在了这种场合里，暗暗猜测是不是这家伙要出道了。他对卢光中便也有些客气，心想后生可畏，这些趾高气扬的少壮派还是别得罪的好。扯了一些闲话，卢光中无意识地告诉他马上就要跟校长去北京开会了。孔祥智便问开什么会。卢光中就悄悄地告诉他是关于人事改革制度方面的会议。孔祥智对这个问题非常敏感，就又问了一些情况。卢光中把自己知道的都告诉了孔，不知道的就瞎编了一些事，反正这些捕风捉影的事是永远没人会追究的，谁如果当真，该得他上当。两人交谈得十分融洽，卢光中感觉时机已经成熟，便忽然说道：“哦，孔主任，我想起了一件事，我有个同学，是你们系里的，她想调走，你能不能高抬贵手，把她放行算了？”　　孔祥智本来温和的脸色陡然变得严峻起来，问：“谁呀？”　　卢光中心里暗道：“他妈的，向别人打听情况时比儿子还要客气，可求他什么事脸色就变得这么难看。”　　“郑秀丽。”　　“哦哦，她呀，金融管理教研室的，青年老师，她确实多次向系里打报告要求调走，她教研室一直不肯放人。怎么，你们是同学？”　　“是的，从小学到中学一直同学。她好像并不是什么教学骨干吧，有她不多，没她不少，你看是不是去跟她教研室主任做做工作，放了她算了。留得住人留不住心啊，人家不愿在他那窝里吃草，何必卡人家呢！”　　“话不能这么说，老弟，那个教研室的编制一直没有满员，如果谁想走就走，那教研室就没法工作了。我听她主任说过，是这个原因才不放人的。”　　“但现在学校的用人原则是来去自由，其他单位的人都想走就走，那个教研室却另外一条筋，是不是不太合适呢？”　　“确实，我也老早觉得不合适，人家都打了一两年的报告了，可她教研室主任死活不放，我也没办法。”　　“你是他的顶头上司，你做做他的工作难道他敢不听吗？帮帮忙，去说一声，行吗，我记得您的？”　　孔祥智想了一会说：“行，我去说说，不过我不打包票，说通了皆大欢喜，说不通你别怪我。”　　“这是当然。”　　这时，那边的万思清已经吃得差不多了，原还准备再坐一会的，可几个离休的领导却不知是想起了过去在任时暗地里被万思清使绊的事还是对万哪个地方不满，又不好直说，就暗中合伙要灌万思清。万思清明察秋毫，一眼便看出他们的用心，心里直笑，哼，在任时吃了老子的亏就想现在找补回来呀，老子连一分毫都不补给你们。他就说现在必须走了，要去赶飞机。那些老东西自然不信，强拉着他灌。他就不慌不忙地掏出机票给他们看，说误了班机不要紧，误了会议你们替我兜着呀？那些老东西这才撒手。万思清就叫卢光中。卢光中一口饭来不及咽下去，应了一声，急忙扔下筷子，含糊不清地对孔祥智说了一句：“拜托了孔主任。”　　3天后卢光中回到学校，一上班孔祥智就把电话打了过来， 告诉他那教研室主任同意放人。卢光中就连声感谢，还说以后有用得着小弟的地方尽管说话。那边也客气了几句，就挂了电话。晚上吃过饭，卢光中就拉着田玉蓉去散步，顺道走到了郑秀丽的家，进去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她。郑秀丽就兴奋得在屋里蹦了两蹦，笑得合不拢嘴，说我该怎么感谢你呢。田玉蓉说老同学干嘛这么客气。坐了片刻，卢光中夫妇就走了。郑秀丽的父母一向不赞成女儿调单位，以前为此还发生过口角，只是郑秀丽的教研室不放人，矛盾才没有激化。这次听说关系打通了，老两口自然就又要阻挠。父亲说：“我看你现在是有些变了，不那么单纯了，听听你平常说话就知道，一个女孩子家家，开口金钱闭口金钱，不是服装就是化妆，还常常去学什么跳舞。而且居然连新闻联播都不爱看了....”　　郑秀丽又气又好笑：“我说爸，不爱看新闻联播又怎么啦，那些破新闻，除了会议还是会议，再不就是改革开放的成绩，钢产量多少，粮食产量多少，烦透了，有什么可看的，难道这也算一条罪状吗？”　　父亲说：“它说明你的心变了，变复杂了，变得不可捉摸了。”　　“我当然得变复杂点，太简单了在生活中会吃亏的。”　　“刘少奇说吃亏是福。”　　郑秀丽苦笑说：“我真不理解你们这代人怎么这样看问题，吃了亏，却还是福！难怪刘少奇被打倒了呢，原来他觉得那是一种福份。”　　父亲指着她说：“倒退10年，你说这话该枪毙。”　　“倒退10年我也不会说呀。再说您这假设根本就毫无意义，时间不可能倒退，可您老想着时间倒退，所以说您落后了，跟不上时代了。换换脑筋吧我的老爸！”　　母亲说：“你这丫头是真的变得我们都不敢认了。实在是天天在一起，生活起居，好像也没看见你有什么变化呀，哪知突然一天却发现自己的闺女已经完全是另一个人了。你这样下去很危险。”　　“当妈的怎么能这样说自己女儿！”　　父亲说：“我问你，当老师哪点不好，嗯？现在老师的待遇在慢慢提高，以后会更好，而且受人尊敬，哪一点不好？”　　“百无一用是书生。我先声明，这话可不是我说的，是许多当老师的人说的，也就是说这是他们用一生的教书经历换来的一种认识。”　　“我怎么没听说过。”　　“您听说了也不会往心里去，所以不知道。”　　“就算有人这样说，那说的人肯定是不合格的老师。”　　“拜托老爸，您太没知识了，我告诉您，说这话的人可都是一些大知识分子呢。”　　郑秀丽就这样跟父母言来语去的交锋了一晚上。母亲后来说累了，见她去意已决，心便软了下来，叹一口气说：“儿大不由娘，女大也不由娘，随你的便吧。”　　父亲对母亲的这种态度非常不满，便责怪母亲，这一来就变成了夫妻之间的矛盾，两人絮絮叨叨争了半天，没争出任何结果，倒把这份意思全争没了。没了母亲的支持，父亲就感到无能为力，女儿调工作靠的是小舅子的关系，小舅子在这事自然听姐姐的，姐姐不管了，他这个做姐夫的就不好跟小舅子说什么了，说了他也未必听。父亲就负气地说：“罢罢罢，你翅膀硬了，去飞吧。”　　次日，郑秀丽上午去教研室报了个到就走了，然后来到汽车站搭车进了城，到交通厅找当副厅长的舅舅。舅舅叫李国光，原先是航运局局长，因脑瓜子活泛，马屁拍得溜圆，今年就调了上来，当了副厅长。因郑秀丽小时有一年父母都下乡去了，被寄放在舅舅家，有些感情，舅舅后来就特别关心这个外侄女，她大学毕业时他就想把她弄到自己的局里去，说：“你爸妈当了一辈子的教书匠，最后就落了一套还算宽敞的房子，实在不划算，对你的发展也不可能有什么帮助。你别走他们的路，到舅舅我这来，靠着舅舅我，再次也比呆在学校强。”郑秀丽觉得舅舅的话很对，想听舅舅的，只因那时父母反对得厉害，她翅膀尚嫩，此事便不了了之。这几年郑秀丽每随母亲去看外公外婆，见了舅舅，舅舅都要跟她说这事：调来吧调来吧。她总是垂头丧气地说打不通关系。今天突然听她说打通了，李国光就非常惊讶，问：“是不是是你爸妈给你想了什么办法？”　　她就撅了一下嘴说：“他们那种死脑筋怎么会给我想办法，他不想办法阻止我就不错啦！我是找了一个同学，他在校办当秘书。”　　“好好，你那关系通了，就什么问题也没有了。你在这坐一会，中午去我家吃饭，看看你舅妈，下午我带你去航运局，认识一下他们局长。局长叫秦洋，我们是一起从公司干起来的，曾在一个碗里吃过饭，你是我侄女，他肯定格外看承你一眼。我现在厅里，本该把你这来，但我才上不久，怕人说闲话，所以你还是先去局里，过渡过渡。”　　郑秀丽频频点头，说：“谢谢舅舅。”　　“你就像我亲闺女一样，谢什么谢！”　　李国光就出去办事了，郑秀丽呆在他的办公室里看报。这是一份湖南日报，头版头条发的是胡耀邦在昨天开的中央会议上的讲话，说的是人事制度的改革问题。她觉得胡耀邦是一个比较有勇气的领导人，她想这样的领导人以后应该会越来越多。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把她吓了一跳。其实门是敞开的，来人大概是觉得不好怎么跟她打招呼，就站在门口敲了敲。但她觉得这个家伙应该是想看看自己到底是谁才这么敲的，因为她有意用报纸遮住了自己的脸，不想让外面路过的人看清自己。　　敲门者是一个英俊的小伙子。他有一蓬标准的分头，透出浓墨的光泽，五官端正，身材高大，神情坦然。他拿着一支卷成筒状的好像是图纸一类的东西，挺拔地站在门口，玉树临风般地朝她微笑着，问：“李厅长在吗？”她觉得他的声音跟他的形象一样也非常动人，音质柔和而不失刚性，显出一种金属质地的坚硬和脆亮。郑秀丽就不禁心跳了起来，脸也有点发热了，恍然觉得自己碰上了一个似乎是可以有些想法的人了。这个人她已等了很久，没想到在这个命运即将转变的时刻碰上了。她脑子里一下塞满了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便没有马上回答，愣愣的，看上去像是对他这样蛮撞地发问很不满。这个年青人脸上就有了些尴尬之色，似乎想离开，显然又不太甘心，就鼓足勇气第二次问：“李厅长在吗？”　　“在。”　　郑秀丽感到很纳闷，自己是想说“不在”的，怎么却说了“在”呢？这时李国光出现在了那年青人的身后。原来是他回答的。郑秀丽便暗暗嘲笑自己，真有意思，居然把舅舅的声音当成了自己的声音。这是否意味着什么呢？她觉得一定是的，正想再仔细地品味品味，思绪却被舅舅和年青人说话的声音扰乱了。年青人把手上的图纸打开，向李国光介绍他的设计方案。他们的谈话中有许多专业术语，郑秀丽根本听不懂，便暗暗观察这个小伙子。　　不一会谈完了事，李国光就要那年青人赶快去办。年青人答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时瞥了她一眼，是那种不看舍不得，但正眼看又不太好意思的一瞥。　　李国光喝了口茶，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心，放下杯子说：“小伙子人不错，工大毕业生，在设计科搞设计，写过几篇有水平的论文，今年上半年评了个助理工程师。哦，对了，你评职称了吗？”　　“没有，准备明年上半年评的。”　　“啊呀，那要是明年评了后再调来就更好了。”　　“评了职称可能就不容易走了。”　　“那倒也是。不过没关系，公司的工作跟你有没有职称没关系。”　　说话就下班了，李国光和郑秀丽往外走。出大楼时好些人看见李国光带一妙龄女子，有人便跟他开玩笑：“哟，头，艳福不浅啊！”　　“老子敲碎你的头。这是我外侄女，看舅舅来的。”　　舅母见了郑秀丽很高兴，炒了几样好菜招待她。中午郑秀丽便在表妹的小房间里休息。表妹读中学，把床让给了她，自己歪在椅子上读一本小说。郑秀丽睡不着，想知道表妹读的什么书，表妹却不告诉她，她再三央求，她才说：“少女之心，手抄本。”　　郑秀丽吓了一跳。“从哪弄来的？”　　“一个男同学给我看的。”　　“他怎么会借你这个看，你知道这是什么书吗？”　　“正看着呢，当然知道。”　　“知道还看！”　　“这么好看的书为什么不看，琼瑶的书跟这本书比起来，简直就枯燥无味。”　　“那男同学跟你什么关系？”　　“好朋友。”　　“好到什么程度？”　　“唉呀，我说丽姐，你是不是有打听别人隐私的习惯呀？”　　“小小年纪竟有隐私了，你也说得出口。我是关心你，怕你上当。你那男同学居然借给你这种书看，肯定没安好心。你爸妈知道你看这种书，看不打死你。”　　“你不说他们就不会知道。我相信你不会让他们打死我的对不对？”　　郑秀丽就叹了口气说：“现在的中学生真是不得了！”　　“丽姐，你们读中学那会不看这种书的吗？”　　“我们连想都没想过，只看《红岩》啊《钢铁是怎样炼成的》这些书，比你们这代人纯洁多了。”　　“噢，那你们真可怜！”　　“小小年纪思想就被污染成这样，真不知道你们到了我们这个年纪会变成什么样，也许个个都是小淫妇。”　　表妹就冲过来掐郑秀丽，撒娇似的怪郑秀丽贬低她们这代人的人格，说：“你们就像文物店的古董，太跟不上时代了。这叫开放，知道吗？”　　房间里平静下来，郑秀丽陷入了沉思。表妹以前给她的是一个温柔娴静的印象，哪知几个月不见，人还是那个人，思想却已经完全给换了似的。惊讶之余，她其实知道，表妹说得不错，她的思想太跟不上时代了。不觉就很担心地想自己会不会真被时代抛弃啊！迷迷糊糊地胡思乱想，一个中午根本没睡好，很快就到了上班时间。表妹上学去了，舅舅来唤她，她只觉头有点痛，昏沉沉的。舅舅问她是不是不舒服，她说没事，刚起来，有些晕头而已。　　航运局总部就在东岸客运码头那一带，是一栋灰色的两层楼房。李国光在这里面工作了十几年，里面都是老熟人，他一进来便到处跟人打招呼，偶尔还停下来跟人亲热地交谈几句。别人问他来干什么，他总是说来看看大家。大家知道他肯定是有事，但谁也不再多问，只拿眼瞥郑秀丽，有人就猜到大概会有新人进来了。　　局长秦洋正在伏案办公，一见李国光来了，急忙扔下手上的文件起身相迎，两人寒喧了几句，他请李坐，还亲自给李泡了一杯茶。见郑秀丽不像是个有身份的人，他就没给她泡，只说没有杯子了。郑秀丽急忙说没关系没关系。秦洋坐在李国光的身边，恭敬地说：“我没记错的话，你高升之后还没回来看过，我以为你把老朋友忘了呢。”　　李国光笑说：“我们是兄弟，把谁忘了也不能忘了你呀。”　　秦洋说：“但我敢肯定你今天不会单纯就是为了来看看的吧？”　　李国光说：“主要是看你，当然，顺便请你办件事。”　　说完两人都笑了，显然都知道这话应该倒过来理解。秦洋就也不再怪他，两人扯起了闲话来。郑秀丽在一旁插不上话，就呆坐着听他们说。起初她觉得他们的话没什么意思，可听着听着竟然听出了一点味道。她觉得两个老男人的交谈虽然平淡，可其中似乎也蕴藏着一些世故的智慧，细细琢磨一下，实际是很有些内容的，在不知不觉中给她的生活添加了一些自己不可能亲身获得的经验，这些经验应该说是有实用价值的。　　李国光说了半天，一扭头看到了郑秀丽，这才向秦洋介绍她，说了自己的意思。秦洋就仔细地打量了一下郑秀丽，说：“从大学往这调，划不划算哟！”　　李国光说：“大学说起来好听，其实穷酸得很，他们学校有很多人在想方设法往外面调。怎么样，你这有问题吗？”　　秦洋说：“你开了口那怎么能有问题呢，有问题我也得说没问题对不对？”　　两人又笑。秦洋忽然说：“哦，我也想起了一件事，我有个亲戚，找了我几次，他老婆在株洲工作，想叫我把她搞过来，你那里能不能替我安排安排？”　　李国光问：“她是干什么的？”　　“技术员。”　　“行，我在交通厅想想办法。”　　　　正文 第二十一章 求方便舅家午休　　　　　　第21章  求方便舅家午休  送手表姐弟偷情　　关节打通了，调动就快了，大概也就个把来月，郑秀丽便放下了教鞭，如愿来到了航运局，在财务科当上了财务干部。财务科十几个人没一个有本科文凭，她又有舅舅撑腰，自然是很受重用。她第一次感受上班制，被上下班的时间拘得很紧，起初略有不适，慢慢就好了。一旦适应，她就觉得上班制比以前的那种除了上课，通常总是窝在家里备课的工作状态舒服多了。首先是活动量大了，每天从岳麓山到单位，要倒两次车，来来去去，虽然麻烦，但也许是她以前过于清静的缘故，她反而觉得这样很新鲜，很开心；其次跟人的交流多了，过去常常一天除了跟父母说几句话，就再碰不上说话的人，而她是一个性情开朗的女孩，喜欢说笑，难免感到憋得慌，现在她的交谈欲自然是得到了极大的满足。她喜欢科里那些中年妇女们的世俗话语，有些娘们拉家常的话，在她听来就跟听相声差不多。上了一个星期的班，忽一日想起卢光中帮了这么大的忙，该给人家送点礼物，至少得上门去道声谢，这才是做人的道理。这晚便买了两条烟去了卢光中家。卢光中本来是笑嘻嘻欢迎她的，可一当她递上两条烟来，他就立刻瞪圆了眼睛，好像非常生气似的，一叠声地说拿回去拿回去，跟老同学来这一套，这不是打我的嘴巴吗。田玉蓉也在一旁为丈夫说话：“我现在正想方设法要让他戒烟，他自己也有决心戒，只是瘾太大了，一时半会难见效，我就控制他的经济，两天给他一包，好歹让他抽得比以前少多了，你这一来，不是要我前功尽弃吗？”　　郑秀丽就笑着说：“戒什么戒！玉蓉啊，不是我说你，你把他管得太紧了，你想把他管成什么样，管成一个气管炎吗？虽然现在盛行气管炎，但真把他弄成一个气管炎，在男人面前抬不起头来，你未必脸上有光。男人还是应该抽几口的，不抽显得没有男子汉的气概。再说他以后在官场上跟人应酬，如果不会抽烟，我跟你说那他就少了一样跟人交流的手段，这对他的仕途肯定会有些影响，妹妹，我还真不是危言耸听。”　　田玉蓉惊讶道：“咦，没想到刚刚调到航运局，人好像就变得很会说话了，明明一个歪理也让你说得有模有样。”　　卢光中也有点惊讶地说：“她本来就能说会道，不过几天不见就变得如此伶牙俐齿，太出人意外了。”　　田玉蓉就对丈夫瞪起眼睛说：“什么意思？是不是人家替你说了几句话你就又不想戒啦？我告诉你卢光中，可别打这主意！”　　郑秀丽就连连咂舌说：“啧啧啧，人家真的迟早让你整成气管炎。”　　田玉蓉说：“能得气管炎的男人是幸福的男人。”　　说笑了一回，郑秀丽自然是绝不肯把烟带回去，那对她来说简直是丢脸，而卢光中自然也不会坚决拒绝。两条烟放在饭桌上，再无人提起，事情就如此和平解决了。坐了个把小时，郑秀丽便告辞了。　　航运局的待遇确实好，郑秀丽调来才一个月，就发了好几次东西，一次是10条毛巾和一箱码头肥皂，一次是一箱30斤的苹果，一次是一套最新设计生产的厨房用具，还有一次是非常精美的闹钟。这些还不算什么，最叫郑秀丽高兴的是奖金，比学校每月发的奖金高出一倍还多。她觉得自己真是调对了单位，便经常去舅舅家看看，倒不是要说什么感谢的话，她只要去了，舅舅就会高兴，让舅舅高兴就是她最大的感谢。这个家里最欢迎她去的其实还不是舅舅，而是她的表弟。表弟叫李洪刚，打小他就很贴她，她也十分疼爱这个表弟，这两年她参加了工作，每到过年她都要给他压岁钱，表面跟给表妹的一样多，其实她总要悄悄多塞他一点。李洪刚还有几个月就要参加高考了，从他平日成绩看，似乎有点悬，他欢迎她来就还有一个更重要的目的，即在这段时间里向表姐学点高考的经验。李洪刚见她每天中午都是在局里吃食堂，吃了也没地方休息，就向父母提议让她每天中午来家吃饭，自己若功课上有什么问题，也好问问她。父母不反对，妹妹却不高兴，她倒不是讨厌表姐，只是表姐来了肯定只能跟自己住一间房，一次两次还可以，天天如此她自然就不愿意了，对哥哥说：“你要请她来，那叫她住你的房间。”父母就立刻冲女儿瞪眼：“不愿意就不愿意，这叫什么话！”李芊芸把小嘴一撅，小脑袋一偏：“反正你们别打我房间的主意。只要碍不着我的事，你们说什么我都不反对。”母亲就指着女儿的鼻子骂道：“自私自利。”　　李洪刚也学着母亲的口吻说：“现在的少女真不得了，只想着自己。”　　李芊芸毫不客气地顶撞说：“那你呢，你有多好！你不也是为了自己考大学才想请人家来吗，不就是想剥削人家的脑力劳动吗？如果人家没有这种利用价值，你有这种好心！”　　李洪刚气得鼓着腮帮子，却再说不出话来。兄妹俩经常拌嘴，他从来没占过理，搞得老子都常常骂他：“蠢得死！”　　争了两次，总没找到一个妥善解决的办法，李洪刚就想算了。可过了不久，在一次摸底考试中他的成绩比以前的成绩更糟了。他这下真急了，父母更急，只好旧话重提。李国光的意思是强迫女儿让出房间。李芊芸却是平常娇纵任性惯了的人，死活不肯，还挤出了几串眼泪。李洪刚一看这样子，只好说：“算了算了，瞧你那德性，好像要你命似的。中午就让表姐住我的房间吧。”　　李芊芸抹了眼泪说：“本来就该这样。早点说什么事也没有，大家也不会怄这口气，非得没办法了才懂这个道理，实在是比我多读了两年书，我看你都白读了。”　　母亲对儿子说：“这怎么行，你中午睡哪，你是头一个必须保证休息的？”　　“我就睡这客厅的沙发里。”　　“那能睡好吗？”　　“也就一个多小时，不要紧。”　　母亲就看着父亲，征求他的意见。李国光没作声，觉得也只好如此了。　　受到舅舅家的邀请，郑秀丽非常高兴。调来后她惟一觉得不好的就是中午的吃和睡。食堂的饭菜太难下咽了，尤其是小菜，简直跟猪潲差不多。这且罢了，最难受的是中午的时间不好打发，每天跟几个也是因住家太远不方便回去的同事呆在办公室，或者闲聊打牌，或者趴在桌上打个盹，因休息得不好，下午她常常觉得精力不济，呵欠连天。舅舅家离单位只有10分钟路，能去睡上一觉当然再好不过。但她不想太麻烦舅舅，中午坚持在食堂吃。这可叫舅舅一家似乎都有些不爽，因为他们是诚心邀请她的，她如果不接受倒显得他们没面子。后来她察觉到了这一点，这才天天中午去舅舅家吃了。舅舅就想起了一件事，告诉她可以去向单位要一间房子，旅游局的房子很宽裕的，如果能住在这边，也免得每天跑来跑去。她说她去房管科问过，他们说工龄满3年并且家不在本市的职工才可以分房。舅舅说规矩都是活的， 我跟秦洋说说，过几天你去找找他。郑秀丽早有此意，怕让舅舅为难，一直没开口，舅舅主动说起，她自然又高兴了一番。　　过了几天，有个上午郑秀丽在楼道里碰上了秦洋，亲热地喊了一声局长，然后就说房子的事。秦洋说这事你舅舅跟我说过了，放心，半个月内我给你一间房子。郑秀丽连说谢谢。秦洋问她工作怎么样，适应吗，是不是比学校好一些。她说适应，确实比学校要好。秦洋就嗯了一声，拍拍她的肩膀，笑了笑，走了。秦洋拍她肩膀的动作令她小小的吃了一惊。她是知道领导对喜欢或者信任的人是经常会拍拍肩膀的，这在电影里看过无数次了，但她还知道那都是局限于男领导跟男职工之间，一般来说异性之间的上下级不会有这种举动。但又想，也许现实里这种事是很正常的吧，电影里不拍这种情景也是可以理解的，至于在学校里没见过，可能跟学校是比较保守的单位有关。不过她第一次被领导拍了拍肩膀，无论从哪个角度说都是一件新鲜事。　　半年来，家里的伙食都是围绕着李洪刚开的，吃得比往常好多了，每天不仅鸡啊肉的十分丰盛，还时有甲鱼上桌，即使在郑秀丽中午来吃之后舅舅、舅母也没有降低伙食的档次。郑秀丽几次实在过意不去，就要给伙食费，又惹得一家人不高兴。这一家确实是好人，亲情浓厚。郑秀丽真不知说什么好。但同时她又常有那么一点疑惑，不明白这一家怎么能开出这么好的伙食来。舅舅和舅母的收入情况她大致是知道的，两个孩子都很费钱，家里的电器、自行车、家具等高档东西也一应俱全，算下来应不至于如此阔绰。当然，她也不会老想这些她一时不可能想明白的事，她想得更多的是应该怎么表示一下自己的感谢，寻思要送表弟表妹一点礼物。就给李洪刚买了一只手表，给李芊芸买了一个计算器。舅舅就骂她：“你这么破费干什么，他小子现在戴什么表。我说过，只要他考上了大学，我头一件事就是给他买一块进口表。我工作了几十年，现在都还只戴国产表呢。”　　郑秀丽说：“现在很多中学生都戴表了，您就让他戴吧。”　　李国光不信地问：“是吗，现在的中学生都戴表啦？”　　李洪刚说：“反正已经有人戴了。”　　“那你可得对得起你表姐这块表。”　　郑秀丽说：“没问题，他会对得起的。”　　这个中午李洪刚就被这块表搞得睡不着觉。他躺在客厅的沙发上，眼睁得大大地望着天花板，不时抬起手腕看看那亮闪闪的东西，放到耳朵边上听它那均匀的嘀哒声。正喜滋滋地欣赏着，突然他那房门开了，郑秀丽从里面走了出来。他吓得急忙把手放下，装出睡着了。但他的样子已经被郑看到了，忍不住扑哧笑了一下，然后进了厕所。李洪刚感到有点不好意思，这时又听到了郑在厕所里撒尿的声音，就更有点难为情了。往常中午他都睡得很死，郑秀丽上没上过厕所他不知道，今天他是平生头一次如此清晰地听到一个女子的撒尿声。当然，平常母亲和妹妹的撒尿声他也听过，但因从小听到大，都听麻木了，他几乎是充耳不闻，不像现在听到的声音，几乎是强烈地冲击着他的耳鼓和胸腔。那声音不是连贯的一串，而是被截断成了几截的，忽急忽缓，忽长忽短。它们仿佛有一种魔力，把他的想象力完全调动了起来，他好像看见表姐的那两片阴唇正在一开一合，开时如清泉飞溅，合时如莲花闭月。他真是惊讶极了，第一次知道女人的生殖器居然也是一种乐器，能奏出不亚于任何一首传世名曲的乐章。他真想继续听下去，不幸被一阵猛烈的冲水声打断了。这时的感觉就有点像走在大路上突然摔了一跤，疼得不是很厉害，可叫人懊恼。郑秀丽出来了，轻手轻脚地走过客厅，回了房间。他便又有了新发现，他居然闻到了一股泌人心脾的幽香。当时吃饭时好像没这香味的，怎么她去上了趟厕所就忽然有了呢。他不知道实际香气一直是有的，只是当时他心里没感觉，嗅觉就迟钝，这会心里的感觉复杂了，嗅觉也就敏锐了。他继续把表放在耳朵边听着。越听越觉得那嘀哒声好听，而且听着听着似乎慢慢就糅进了尿声，就是表姐刚才撒出的声音。他渐渐的被这种声音控制了，尘根不由自主地舞了起来，搅得他心里仿佛翻江倒海。　　忽然，他从沙发上跳起来，走到自己的房间门前，凑近去听里面的动静。什么也没听到。他继续听着。这时的他非常紧张，身体一边发抖一边出虚汗。他足足听了10分钟，最后终于鼓起勇气，把门推了一下。如果推不开，他可能也就算了，哪知却推开了。他看见表姐穿一件花衬衣，身上盖着薄薄的毛毯，一只洁白的小脚露在外面，那样子似乎睡得十分香甜。他看了一会，实在不甘心，就进去了，轻轻关上门，坐在了床沿。郑秀丽突然醒了，看见他，吓了一跳，问：“你进来干什么？”　　他嘻嘻嘻地笑着，把手腕抬了抬，说：“我想不明白，你为什么送我手表？”　　她急忙把手指放在嘴上嘘了一声：“要你好好学习，所以送你手表，这也值得你专门跑来问一声吗？去，快去睡觉，让你妈知道了看不打你一顿。”　　“可我总觉得没这么简单。”　　她就又做了一次提醒他小声点的动作。这小子不知好歹，明明想干坏事，嗓子眼里居然也不放个哨兵。亏得她提醒了两次，他才注意了这个问题。“我不相信你只是为了让我好好学习才送我的。”　　“那你说还为什么送你？”　　“你一定是喜欢上我了。”　　郑秀丽差点失声叫唤起来。她苦笑着在枕头上把头摇来摇去。“活祖宗，你别说疯话好不好。也对，是，我喜欢你，你是我表弟我当然喜欢你，不喜欢你难道我恨你呀？你又不是我的敌人，我干嘛恨你！”　　“不对，不是表姐对表弟的喜欢，是女人对男人的喜欢。”　　郑秀丽又好气又好笑：“男人？嘴上连胡子都没长一根也算男人。行了，快去睡觉吧，等长个一两年的，再来称男人吧。”　　“你瞧不起我？”　　“别说了，出去睡觉。”她严肃起来。　　他还是嘻皮笑脸：“你吓不住我。有本事你大声喊，把我妈喊出来了，我就出去。”　　“洪刚，表姐平常对你怎么样？”　　“很好。”　　“那你怎么这样对表姐，嗯？”　　“我怎么对你啦？”　　“你这么大个人了，应该知道男女授受不亲，大小伙子在我睡觉的时候坐在我的床边干什么？”　　“这是我的床我为什么不能坐？”　　“那行，我把床还给你，我出去睡。明天我也不来了。”说罢郑秀丽想爬起来。他一把就按到了她的胸脯上，轻轻一用力，她就倒了下去。　　“明天归明天，今天你得把这个中午睡完。”　　“那你出去。”　　“我为什么要出去，这是我的房间？”　　“那你让我出去。”　　“姐，你平常挺温和的一个人，怎么今天这么不近人情。我不过在这坐坐，你何必这样要死要活的呢！”　　“你糊涂表姐可不能跟你一样糊涂。”　　“这话太没道理了，一个男人喜欢一个女人怎么能叫糊涂？”　　“你不是男人，你只是一个少年，懂吗，少年？”　　“我可以证明我是个男人。”　　“怎么证明？”　　他就抓着她的手按在自己的裤裆上。她的手像触了电似地缩了回去。　　“李洪刚，不要胡来。”　　“表姐，我今天非当个男人不可。”　　说罢他就上了床，骑在她的身上。她开始挣扎，但因怕弄出动静惊醒舅舅、舅母，她不敢太用力，再说也没办法跟他比力气，只好气鼓鼓地让他骑着玩。他做出骑马的动作，一颠一颠的，还轻轻地喊：“驾，驾，驾！”然后又唱京戏，是他仅会的两句戏文：“秋湖打马奔家乡，行人路上....”接下去就不行了，便哼调，反反复复就这么几句。　　过了一会，他的动静小了点，她就说：“行了吧，骑够了吧，可以下去了吧？”　　“人家都说跑马射箭跑马射箭，我只是跑了马，还没射箭呢，怎么能就下去！”　　“臭小子，我已经很忍让了，如果你得寸进尺，我就真的叫了。”　　“如果你叫，我就抱着你从这窗户跳下去。”　　郑秀丽知道自己被他拿住了穴道，她纵然一万分的愤怒，却是连半句也不敢叫的，因为她是一个理性的人。李洪刚则完全是一个感性的人，逞着血气办事，不计后果，实际事先他也没想到就这样三下五除二便把表姐牢牢地制住了。他掏出了自己的银枪。接下去自然又有一番撕打，不过一点也不激烈，也无关大局，就像解放战争时期的三大战役已经打完，仅湘西一带的滋事匪患，对共军来说是不足道的。　　此后有一个星期郑秀丽没去舅舅家，这段时间她好像都在恨那个不知死活的浑小子。但她从一开始就知道，这种恨其实是很虚假的，不过是为了不进行自我谴责而强行制造出来的仇恨。她慢慢发现自己其实非常快乐，而且她跟表弟之间从小到大的一些甜蜜的故事也越来越多地出现在她眼前。有一次她甚至想，其实当时自己完全可以阻止那浑小子的进入，之所以失败了，是因为潜意识里亦不乏那种欲念。想清了这一点，她对那小子的所谓“恨”就消失得差不多。她开始考虑是不是该恢复过去的那种状况。一个星期她没有给舅舅家一点音信，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对她和表弟的事产生疑心。　　这日，上午下班了，同事叫她去食堂打饭，她正犹豫不决，没想到这时那个浑小子竟在她眼前出现了。李洪刚大声而亲热地喊了一声表姐，笑呵呵的，就好像从来没发生过那件事。几个同事便瞪着好奇的眼睛看着他俩。郑秀丽心里暗笑：浑小子，是吃上瘾了还是怎么的，找上门来赶口啊？便又有些生气，加上原有的那种并没完全消失干净的愤怒，她就立眉扬目，僵硬地问：“你来干什么？”她马上又觉得当着同事的面这么不给浑小子脸，怕她们乱猜疑，便勉强笑了一下，但简直就是皮笑肉不笑。李洪刚大大咧咧地走近来说：“我爸叫我来看看你，问你怎么好几天没去我家吃饭了？”　　“肚子不太舒服，大概你家吃得太好了，可能我不消化。”　　几个同事见是这么回事，就走了。见办公室没人了，郑秀丽就瞪起眼睛，压低声音但气汹汹地说：“混帐东西，什么你爸叫你来的，肯定是你自己跑来的。想干嘛，嗯？你居然有脸来见我！”　　李洪刚就哀求说：“姐，您就别惦记那事吧，只当什么事也没发生过。我今天就是特地来向你道歉的。”　　“道歉有个屁用，我只要你滚蛋。”　　“这可不行，要打要骂，我随你的便，就是不滚蛋。我是专门来请你去馆子吃饭，正经给你赔罪的。”　　“你不回去，你爸妈知道了怎么办？”　　“他们呀，我早把他们摆平了，说中午去看一个生病的同学，不回去了，他们同意了的。”　　郑秀丽气得指着他说：“李洪刚啊李洪刚，我真是没想到，你现在竟变成这样，搞女人，说谎话，尽干坏事，就差偷扒抢劫了，你这样子要是能考上大学，那可真是活见鬼。我的天啊，你怎么得了哦！”　　李洪刚嘻皮笑脸地说：“姐，别把我想得这么坏，我其实是个好孩子。”　　“好孩子会搞....”她气愤得冲口而出，又立刻把后半截话掐了。虽然她始终不给他一个笑脸，但实际她的气愤没有她表现的这么大，说是完全装出来的也没什么不对。李洪刚尽管年轻，对这一点看得很准，知道表姐喜欢自己，不可能真的跟自己计较。　　两人言来语去，说了半天，最后自然是郑秀丽软了下去。她已经认识到自己拿这浑小子没点办法，只好同意跟他去外面吃饭。走到外面，李洪刚把自己打量了一下，又打量打量表姐，笑道：“姐，其实我们很像一对。”　　“放你妈的屁！”　　“咦，我那么温柔的姐姐怎么突然使用这么粗俗的语言！”　　郑秀丽怕在附近碰上单位上的人，就带他乘车坐了几站路，在靠近市郊的一个地方找了家馆子。李洪刚对她的这种谨慎不以为然，说：“姐，你这是何必呢，我们只是吃顿饭，又不干什么！”　　“不干什么！你小子还没干什么呀？我就怕你动手动脚。”　　“唉哟，我再胆大包天，也不至于在大庭广众下乱来吧！”　　“那可保不定，从现在开始我得防着你。”　　两人吃了饭。再乘车返回。在车上李洪刚抓郑的手。郑不许。他小声说：“你别怕，不信你随便找个人问问我们是什么关系，我敢拿脑袋打赌他们保证说我们是情人关系。我的年龄一般人看不出来，都说我成熟得比较早。”　　郑秀丽就仔细观察了一下这位表弟。她承认他说得对，阳光下的他比在家里的他更为高大威猛，脸上的轮廓显得十分清晰刚硬，过去那个不懂事的少年的含糊的神情也不见了，代之而起的是一种果敢坚决的气质，显示他已经是一个很有主见的大人了，对不认识的人说他有23、4岁可能没人会怀疑。她不禁想， 一个人从少年进入青年，也许是有一个非常关键的时期的，这种关键时期不单单指年龄或者生理，还包括心理，当两者叠加在一起的时候，他可能会以惊人的速度从神情、气质和感觉上跨越好几年的时光，如果有哪个关系特殊的人在这个时候进入他的生活，那多半就会被其利用来做为一种生命嬗变的标志，自己可能就是碰巧赶上了李洪刚的这样一种状态，那也就是说那天的故事不管是一场劫难也好还是快乐也好，都是自己无从回避的命运。她又想起了一个情景，有些儿朦胧，自己也不敢肯定它一定出现过，但以现在的情形看，她非常愿意相信它。那一年夏天，她被寄存在舅舅家，好像有一天3、4岁的李洪刚从外面玩了回来，一身泥一身汗，正忙家务的舅母就要她给小表弟洗一下。她便把他带到水龙头前冲洗，洗着洗着她就发现了他开裆裤里那个晃来晃去的小玩艺。她凭着一种本能去摸了一下，唉哟，那种光滑的软绵绵的快感顿时传遍全身。当时她足足玩了3分钟， 后来以小表弟撒了她一手尿结束。这种回忆使她还想扛着的架子彻底地散了。她觉得如果自己现在所受到的侮辱不是对当年自己无知举动的报应的话，那必然就是对当年事情的一种了结。她不能知道他是不是还记得那个情景，但她又知道3岁的孩子未必就没有一点记忆， 他现在的所为似乎已经说明了那个情景已永恒地烙在了他的灵魂上。　　从这时开始，她的态度就温和多了。下车后，她看见他一侧衣角有点皱，还替他扯了扯，看着他叹气说：“唉，长大了，真的是个大人了。”　　李洪刚突然笑着说：“姐，你信不信，如果倒回去50年，我们能结婚。”　　她嗔道：“又胡说！”　　“我不相信你连这个都不知道，解放前表亲的兄弟姐妹相爱结婚是正常现象。都怪该死的现代医学，说什么近亲结婚不好，才废了那个规矩。唉，我真想回到从前去啊！”　　分手时李洪刚要郑秀丽还是像以前那样中午去家里吃饭，还说他爸妈十分惦记她，不知道她什么缘故没去了。她便答应明天照常去他家，不过警告他再不能干那种事，万一让家里人发现了，以后有什么脸面见他们。他说：“我管得住自己，但不知道管不管得住小弟弟。”　　她便又骂了一句：“你真的是个混蛋。”　　次日郑秀丽就去了舅舅家，说这个星期得了感冒，怕传染给你们，所以没来。 舅舅和舅母本来心里是很不爽的，胡乱猜了一个星期也没猜出原由，只说这女孩太不懂事了，不来吃饭也该通知一声。现在听了她的解释，两老口便释然了，而且更喜欢她了，觉得这女孩真不错，很会替别人着想。　　今天郑秀丽自然学乖了，一进屋就把门反扣上了，后来听到很轻微的敲门声，知道是李洪刚，她根本不予理睬。外面的他就没办法了，只好在沙发上躺着干熬了一中午。　　第22章          脑溢血亲舅辞世      无靠山秀丽失宠　　郑秀丽在家里吃的数次多了，李国光就渐渐想起了一件事，那就是她的终身大事。老婆也跟他说过几次，说这女孩心高气傲，一般人大概是看不上的，得给她物色一个有前途的青年，你们厅里藏龙卧虎，就没给她看中一个吗？他说人当然有，就是还没找到机会说。老婆就要老公把小伙子的情况告诉她，她去问问郑秀丽。他觉得这样好，就把一个叫田长书的青年的情况对老婆说了一下，还说郑秀丽那天来厅里找我谈调动的事时跟他见过面，他感觉两人的第一印象都不错。　　这天郑秀丽下班早，到了舅舅家见舅母正忙中饭，就来帮了把手。舅母便跟她谈了这事。郑秀丽一听眼前就立刻浮现出了那个拿着图纸的年青人的形象。尽管那个形象出现的时间非常短暂，但留给她的印象却非常深，她还多次幻想过跟他第二次见面的情形，在哪家商店里，或者马路上，偶然相遇，然后互相问候，说了许多有趣的话，就这样慢慢开始了接触。她觉得自己根本不需要多了解他，只须凭感觉就知道他是非常适合自己的。问题是怎样有第二次的见面。她也曾希望舅舅给她牵线搭桥，但老不见舅舅提这碴，就以为舅舅根本没这想法，现在才知到底是疼爱自己的舅舅，只要是好事，他总会尽量去为自己争取的。在舅母面前她不好意思同意，只是笑。舅母便说：“我知道女孩子家不好意思点头，那我就只当你是默认了，告诉你舅舅，要他锁定那小子。放心，你舅舅看中的人绝不会错的。”　　郑秀丽便非常期待见面的那一天。她23岁了，按现在的说法，这个年龄即使结婚都算是大龄女青年，她对自己的终身大事非常着急，一旦看中了谁，就想尽快定下来，她甚至恨不得明天就做新娘，有时想起这些事，她只觉自己好像都要心理变态了。这几天她老被这事触动心思，经常会不由自主的长叹一声。有那感觉敏锐的同事就窥破了她的心思，也想给她做介绍，问她想找个什么样的。她却嘴硬，说：“谢谢，我有男朋友。”这当然是一句假话，但她却并不这样看，觉得舅舅肯定很快就会把这事搞定，自己可不就是有了吗。偶尔她甚至会埋怨一下舅舅，既然答应了的事，为什么就不能快点办呢，不知道快成了老姑娘的侄女一直在悬着心吗？但这一天，她为自己这种埋怨感到十分愧疚，因为舅舅出事了。电话是李洪刚打来的，她问什么事，就听到了哭声。李洪刚居然哭了。她吓了一跳，她想象不出有什么事能使那个敢强奸表姐的浑小子哭起来，一问才知道原来舅舅昨晚脑溢血，一家人赶紧送往湘雅医院，抢救了一晚，但出血量太大，于今天早上走了。她的眼泪水也忍不住流了下来，哽咽着要表弟挺住，照顾好母亲。放下电话，同事见她流眼泪，问家里谁不在了。她说舅舅，然后跟部长请了个假，就急匆匆回学校去通知母亲了。　　母亲得知此讯，顿时浑身发软，一屁股坐到地下。她爹妈去得早，就这一个兄弟最亲，感情很好，哪知竟如此无命，正英年鼎盛，却撒手西归。郑秀丽把母亲扶在沙发上坐下，给母亲揉了一会胸口，等母亲缓过这口气了，又去拿毛巾给母亲拭泪。母亲一边啜泣一边神经兮兮地念叨，眼泪鼻涕一起流，半天才被女儿劝住。后来父亲回来了，听到这个消息，叹息了一回，说还坐着干什么，去看看呀。母亲这会也不再哭了，就由女儿扶着，一家人赶紧搭车去了湘雅医院。　　舅母经受不起这个打击，早昏了过去，已被送进医院观察室打起了吊针。李洪刚和李芊芸守在外面。李洪刚先前哭了几声，这会已经控制住了，只是呆呆地发愣。李芊芸却已哭得两只眼睛好像被水泡肿了似的，还带着一些血丝。少女平常娇生惯养，哪里知道这种事情，这会除了流泪，整个人已经懵懵懂懂。郑秀丽的母亲看见躺在病床上的弟媳，不禁又哭了一回。郑父问李洪刚他父亲现在什么地方。李洪刚说在医院的停尸房里。郑父就要他带自己去看看。郑母也要去。郑秀丽担心母亲受不了，要母亲别去。母亲哪里肯听，说你舅舅走了我连看都不去看一眼，你这不是叫我一辈子良心不安吗。一行人就都到了停尸房。李国光被白布盖着，安详地躺在另一个世界里。郑父揭开白布，郑母就号啕大哭起来，四周也是一片唏嘘声。后来郑母哭累了，才被郑秀丽扶了出来，正碰上省里厅里的一些领导来看李国光。领导们听说郑母是李国光的姐姐，就跟她握手，说了一番抚慰的话。这些领导在停尸房里也有哭的，都觉得李国光走得太早了，说如果他不急着走，以后可以进省委班子。　　后来领导们出来问家属们有什么要求没有。李洪刚只会瞪眼，说不出话。郑父郑母就说一切由单位安排，我们是怎么着都行。　　郑父郑母在观察室外面呆了一天，后来弟媳醒了，他俩就把她安慰了一番，无非是一些人死不能复生之类的话。到了晚上10点， 弟媳说你们年纪都大了，在这呆了一天，肯定也累了，就回去吧，我没事的。郑父郑母确实累了，天已很晚，再不走可能晚班车都没了，只好起身告辞，但要郑秀丽留下陪陪舅母。舅母就对郑秀丽说：“我有刚儿陪，不放心的是你芊妹子，让她一个人回去住不方便，秀秀你就去我们家过夜，陪芊妹子住吧。”郑秀丽说好，就领着李芊芸先去送父母到车站，看着他们上了车，再领着表妹回了舅舅的家。李芊芸还没从悲痛中醒过神来，依然神不隆咚的像个傻子，脸也不洗脚也不洗，倒床就睡。郑秀丽便给她脱衣服，烧水给她洗了把脸，让她安安静静地睡了。　　郑秀丽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想自己的心事。今晚月亮又圆又亮，一副好像要出嫁的样子，让人能看出藏在它那皎洁光华后面的快乐。她想起了苏东坡的那首著名的水调歌头，诗里问月亮何事长向别时圆，尽管这时无所谓分别，但情境悲凉，跟诗意是相合的。所以虽然月光的沐浴使她感到非常舒服，但她心里却暗骂月亮：真不是个东西。这个突然出现的不幸事件，对她来说客观上的影响比感情上的影响要大得多。从学校调到交通系统，她是想投靠舅舅的，现在依靠没了，她就觉得自己已经成了一艘折断了风帆的小船，在茫茫的江汉上，不知会飘向何方。这还不是最可怕的，只要能安全地飘着，那飘到哪就算哪吧，天涯海角，处处都是养人之地，只要适应了就没问题。她害怕的是没有了风帆就顶不住风雨，也许什么时候会被江水吞没。眼下一个很现实的问题就是舅舅给自己介绍对象的事肯定是不成了，这些天来她对这方面的诸多期盼自然也随风而去。唉，她长叹一声，觉得自己的命太不好了。忽然就对月光产生了很强烈的憎恶之情，她就爬起来，把窗帘拉上，这才感到似乎睡得踏实了一点。　　第二天，郑秀丽早早起床，去买了早点，叫表妹起来吃了，说：“今天就不要上学了，去医院换你哥吧，他守了你妈一晚，肯定没睡好。我去你们学校给你请假。”　　李芊芸平常是不大听这位表姐话的，现在完全变了，郑秀丽说什么她都点头。高贵的小姐在灾难面前根本就是白痴。郑秀丽把李芊芸送到医院就去了中学，给表妹请了假，然后自己回单位请假。按道理不是直系亲属的丧事是不许请假的，但秦洋念及过去跟李国光的关系，同意了郑的要求，要她可以开过追悼会后再上班。　　舅母只是因悲痛过度而晕倒，问题不大，在医院住了一天就回家了。郑秀丽知她情绪不好，这两天就替她操持家务，算是对舅舅的一分报答吧。第三天开追悼会，她和表弟表妹陪着舅母去了殡仪馆。她没想到，竟会在这碰上那个一见钟情的青年。当时他俩都在静静地看花圈上的条幅，两人的肩膀快挨到一起去了，就同时抬起头看，同时眼里射出惊喜的光来。显然田长书也早知道李厅长要跟自己介绍的女孩就是她，他还知道李厅长一走，这样的机会是很难再有的，必须抓住，就主动跟她攀谈起来。郑秀丽这会的感觉真的有点像一句通俗的形容一样，仿佛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真好笑，一个原以为夭折的感情故事竟以这样一种自然而又凝重的方式接续上了。她跟他一样知道机会难得，也很配合他，两人就站在一起说了很久，反正都知道对方已经愿意，谁也不觉得难为情。追悼会开始了两人才分开。会后厅里的很多人都走了，只有李国光的一些亲戚朋友送他去火葬场，田书长便也跟着去了。他没想到，这个完全是因为郑秀丽的举动却还为自己赢得了一份领导的好感。厅长见到他，拍了拍他的肩膀，意思是说小伙子重情重义，很不错。后来烧完了，骨灰盒存放在一间存放室里，众人四散，领导已驱车远去，田书长才近前来跟郑秀丽说话。回去时郑请他坐上舅母一家人的专车。一路舅母老是叹气，大概也觉得自己叹得太多了，忽然见车上有一陌生男子，问他是谁。田书长就报了自己的名。舅母神经质地说：“哦，他已经让你们见了面了，怎么没听他说？”就把郑秀丽臊得满脸通红，田书长也觉得十分尴尬。不过两人又觉得亏得舅母这句话，使他们的关系更加明确了，这样也好，省却了许多不必要的麻烦。在他们这个年龄，对浪漫的期望不是很高，最大的心愿是稳定可靠。尽管只是一个上午，但他俩都觉得他们的关系问题不大了。　　上班后郑秀丽就开始等电话，她知道田书长的电话迟早会打来的。但他到底什么时候会打来，她完全无法猜测。尽管那天的追悼会上有过一番交流，毕竟是置身于一种压抑的气氛中，人在那种情况下的说话和表情基本上是一致的，不容易表现他们的性格和情绪。她想他如果是个浪漫的人，应该今天就来个电话，他如果是个保守的人，可能会拖上一个星期。如果都不是，他是在这中间打来的呢，她就不知道该怎么判断了。至于她希望他什么时候打来，她也说不上来，无论浪漫还是保守，都是各有千秋，重要的是这个人得对自己的脾胃。　　猜测总是不准确的，她设想的三种可能都不是，他没有打电话，而是亲自来找她的。那是过了两三天下午快下班的时候，他只知道她是财务科的人，而财务科有好几间办公室，他不知道她到底在哪一间，就伸着脖子一间间地看。有个娘们见他鬼头鬼脑，便嚷开了，找谁呢？他说郑秀丽。娘们就用手上的钢笔戳着右侧的墙不耐烦地说隔壁隔壁。　　两人见了面，都没说话，只是微笑。四周的娘们便都好奇起来了。　　“郑秀丽，这小子是谁呀，怎么见着你只会傻笑？”　　“郑秀丽，眼力不错咧，一个帅哥哥。”　　“郑秀丽，什么时候请我们吃喜糖？”　　郑秀丽说：“你们这些堂客们，看见这种事眼睛就放绿光。”　　她赶紧收拾了一下，正要跟他离开，忽然对他说：“你先去外面等等我。”　　田书长就很知趣地到外面楼梯口等着去了。她急忙从皮包里拿出随身携带的镜子和唇膏，对着镜子把头发梳了几下，再抹了点唇膏，自我感觉就好多了，觉得刚才的自己像个世俗的女人，这会的自己则出尘脱俗了。有个娘们就在旁边叹息，说：“唉，看见你化妆就想起了我们那时候，哪像你们现在这样放得开，更不敢像你们这样爱俏。我们谈爱就像做贼似的，唉，你们真是赶上了好时候啊！”　　郑秀丽说：“其实我们跟你们也差不了多少，真正赶上好时候的人应该是10年后的年青人。可惜，到那时候我也老了。”　　郑秀丽跟田书长走出大楼。很多人都用好奇的眼光打量他俩。她说：“你怎么这么冒失，我不是留电话给你了吗？打电话呀，这一来明天上班我不知要听多少那些好嚼舌根的堂客们的议论。”　　田书长说：“我想你们的电话是用来工作的，不方便用来说私事。”　　郑秀丽笑道：“公家的电话哪一台不做私用。你说话怎么像个书呆子！”　　他当然不会不懂这个道理，亲自来找她的真正意思是想告诉她自己很在乎他们的关系，一点也不想含糊。他为自己这个美意没有传达到她心上略感愁怅，不过马上又过去了。他说晚上有一部新电影，票都买好了，问她愿不愿意一块去看看。她说：“你票都买好了，还问什么！如果我不去不是糟蹋你的钱吗？”　　两人就先去吃饭。因是头次在外面进餐，他想吃得好点，就点了几样很贵的菜。她要他别这样破费，但他坚持，她就只好由他了。她这可不是客气，她已经感到自己最后很可能跟他走到一起，那他现在所花的每一分钱实际也就等于花自己的。无端端地一下就出去了那么多票子，她有点心疼。　　电影不好看，院里本坐了大半的人，到快结束时只剩下一小半人了，全是情侣，大概异性的魅力使他们容忍了这么拙劣的影片。他俩从一开始就说话去了，对电影内容几乎没什么印象。散场已是晚上10点，两人还不想分手，就去江边散步。夏末初秋的湘江东岸十分凉爽宜人，到处是隐隐绰绰的情侣，对着江月清风挥洒着他们的柔情蜜意。　　晚上12点，郑秀丽才回到家。她这是第一次这么晚才回来，母亲很不放心，就一直没睡，坐在客厅里等她。母亲问她干什么去了。她说在好朋友家里打牌。母亲直觉女儿在说谎，她感到女儿在恋爱了。便问女儿你是不是有男朋友了。郑秀丽说没有。母亲不信，仔细看她的脸，发现她抹了唇膏，就哼了一声，说：“你不愿意说我也没关系，这是你的私事，我不干涉，但你回来这么晚是不对的，这我得跟你说清楚，大姑娘家家深更半夜才回家像什么话？别人会怎么看你？”　　郑秀丽本来是一副快乐的心情，被母亲这一搅就变得很烦了。她直催母亲去睡觉。母亲说我知道你烦，但烦我也要说。又唠叨了一会，直到打了几个呵欠，实在钉不住了才住嘴，进去睡了。郑秀丽躺在床上想，这怎么得了，以后肯定少不了会这么晚回家，看母亲这态度，显然是不能接受她的这种恋爱方式，那肯定还有无数的唠叨等着自己。便想到了分房子的事，如单独住着，就完全自由自在了。她决定明天去房管科问问，不禁隐隐有些担心，舅舅还在，房子绝对没问题，现在不一样了，她不知道那些人还会不会买帐。　　次日郑秀丽去了房管科，她担心的事果然发生了。科长又恢复了以前的口气，说你不够资格，原准备给你的房子已经给了别人。尽管事先已有了心理准备，她仍感到非常气愤，按捺不住，质问科长已经答应了的事怎么能反悔。科长也被她的态度激怒了，立起眼睛说：“什么，反悔？我打一开始就不想给你房子，怎么叫反悔，嗯？你敢跟老子这样说话，你以为李国光还活着呀！”　　“他活着你敢！”　　“可惜他死了。他为什么会死得早，知道吗？不知道吧，老子告诉你，就是因为他活着坏事干多了，所以老天有眼，连一些小偷、强盗、杀人犯它都不叫，偏偏叫他去了。”　　郑秀丽摔门而去，气冲冲地闯进了秦洋的办公室，跟他说了这件事，要求他主持公道：“已经答应给我的房子，为什么又不给了，太欺负人了吧？”　　秦洋先是笑了一会，但慢慢脸色就严峻了起来，显然他觉得郑秀丽的这个冲进来大声嚷嚷的举动是对自己的不恭敬，如果说以前碍着她舅舅的面子他还可以容忍的话，那现在他觉得有必要让她懂点规矩。实际上房管科长已经跟他说过这事，认为太不合理，应该推翻过去的决定。当时他并没有同意，但也没有否定。他想先让科长这样去做，自己看看反应再说。　　他指着椅子说：“你不要嚷嚷，坐下慢慢说。”　　郑秀丽哪里坐得住，她恨不得跳起来像泼妇骂街那样闹一通，仍嚷嚷着：“太欺负人了。他还说什么李国光死了，叫我放老实点，你说这叫什么话，一个科长能这样说话吗？”　　秦洋说：“首先得告诉你，郑秀丽，这里没有谁欺负你，我不允许任何人欺负人，大家在这里工作，都是平等的。谁想欺负谁，我立刻办他。”　　“吴洪光就是欺负我，这种话都说出来了，不是欺负是什么？”　　“这话是说得很难听，他太没有水平了，等会看我怎么骂他。但他这样处理问题，我看不出有什么不妥。”　　“可你们答应分我房子的。”　　秦洋用铅笔敲着桌子说：“郑秀丽，别把我扯进去，我没答应你什么，当时只是要你去找他，是他答应你的。”　　“好吧，就算是他答应的，那答应的事怎么能不算数？”　　“他可能有他的理由。”　　郑秀丽强忍着眼泪水，还咬了咬下嘴唇，看定秦洋问：“这么说你不打算帮我说话啦？”　　“这个嘛....”秦洋拖长音调，喝了一口茶水，再摸出烟盒抽了一支，吐出一口烟雾，靠在椅背上，然后也看定她，慢腾腾地说，“首先，你不能在我面前嚷嚷，知道吗？我当了五年副局长，半年局长，不骗你，还没谁这样跟我嚷嚷过。 所以首先你不能乱嚷嚷，记住了；其次，我得去问问吴科长，了解一下情况。现在我既不能帮你说话，也不能帮他说话。听懂了吗？”　　郑秀丽就听出了味道。她不禁有点后悔刚才的态度，确实过分了，便想道个歉。可到底面子上一时还不能转这么个弯，又觉得说了也未必有用，就一直绷着脸。从局长办公室一出来，她就感到鼻子发酸，泪水溢满了眼眶。她强忍着，知道没人会同情自己。回到财务科，她把这事跟同事们说了，想以此缓解一下情绪。同事们自然都很向着她说话，认为房管科不对，也都觉得吴洪光是挟私报复。一个叫蔡琴的娘们说：“你舅舅在局里的时候有一次因为什么事，处理过吴洪光，他一直对你舅舅不满。如果你舅舅还在，他当然不敢，但现在他肯定不怕了。只是那个家伙把对你舅舅的怨气都发到你的身上，也太不像话了，哪像一个男人做的事！”　　郑秀丽说：“就算他对我舅舅有意见，可秦洋跟我舅舅关系很好，他明明答应过我的，为什么这么快就不认帐？”　　蔡琴说：“唉，郑妹子，我告诉你，现在就这世道，人走茶凉，你舅舅在，他们敢不帮助，现在不同了，他会问一问帮你能得到什么好处，你给他送过钱送过礼吗？如果没有，那他肯定就要重新考虑了。这些当官的，表面一套大道理，其实个个都很实际，比我们这些平头百姓还势利眼。”　　叫丁夏芳的娘们插嘴说：“这事主要还是因为你确实不够分配资格，所以他们有借口卡你。”　　郑秀丽听着很不舒服，瞪了丁夏芳一眼，说：“我不是气他们说我没资格分房子，而是气他们说话不算数，答应得好好的，突然又不给我了。如果他们一开始就是这个态度，我也没话说。不管怎么样不能搞欺骗嘛！”　　丁夏芳嘀咕道：“当官的哪有不欺骗人的。”　　蔡琴就点头道：“这倒也是，他不骗人能当官吗？所以妹子，消消气，这种事其实没什么，谁在单位上不被当官的玩几回，要怪只怪你舅舅走得不是时候。”　　郑秀丽说：“是啊，我是专门投奔他来的，现在叫我怎么办呢？”　　蔡琴说：“我看啊，你还是调回学校算了，这已不是你呆的地方。”　　“我不可能回去了。当时要死要活的调走，现在又回去，人家会怎么想，白白让他们看笑话。”　　蔡琴说：“那姐姐我说句直话你别生气，今后你的日子可能就不那么好过罗。”　　郑秀丽不解地问：“不分我房子我不要就是了嘛，又不是没房子住要去睡马路，等条件够了我再去要，难道他们还能永远不分给我是怎么的？”　　“我说的不是工作上的。局里很多人以前都挨过你舅舅的整，难保以后他们不把气撒在你身上。”　　“撒在我身上，凭什么？”　　“人心叵测，姐姐我只是给你提个醒。”　　郑秀丽一万个不愿意相信有蔡琴说的这种荒唐可笑的事，但房子事件告诉她，这种可能性不会因为自己不相信而不存在。她开始感到害怕了，不禁很是后悔，当时非要调离学校，现在才知是个错误。以前有舅舅，一切都很简单，从今往后，她得完全靠自己的力量去处理这些棘手的问题了。如果就事论事，她倒并不是很怕，她怕的是蔡琴的话成为现实。没想到在她眼里一直那么可亲可敬的舅舅，竟有这么多敌人。古人云一将功成万骨枯，她觉得舅舅一定是踩着别人的身体爬上去的，所以死了也消弭不了他们的仇恨，非发泄到她身上不可。　　幸亏现在有了田书长，她可以跟他说说这事，即使他没法帮自己，至少精神上能给予自己很大的安慰，不像在办公室，那些同事在安慰自己的时候难免也会说些添堵的话。田书长显得十分愤怒，就好像是自己被欺骗了似的，甚至他自己被骗了也不会这样。他把秦洋和吴洪光都骂了一通，说：“那个秦洋我见过，有天他到厅里来不知干什么，可能是汇报工作吧，厅长对他很不满意，把他骂了个狗头喷血，他就像个奴才似的站在厅长面前，连个屁也不敢。”　　“厅长骂他你怎么会知道，难道当着你的面骂呀？”　　“当然不会当着我的面骂，如果这样没水平岂能当厅长。他是在他的办公室里骂，他的秘书跟我关系最好，正好当时我在隔壁，他的秘书就拉着我去看，说看看厅长是怎么驯狗的。那狗日的倒霉相我永远也忘不了。”　　“不管他在厅长面前怎样当狗，反正在我们面前可是威风得很，掌握着我们的生杀予夺大权呢。”　　“你别着急，我在厅里活动活动，看看能不能找点办法。”　　郑秀丽听出他说这话时口气是虚的，显然无非这么一说，想叫她宽心的意思。她不相信他有办法，区区一个工程师，能做何用！　　几天后蔡琴的话就被应验了。一个姓罗的副局长对郑秀丽的态度起了变化，他是主管财务这一块的，在一次会议上说郑秀丽的调进不符合人事制度，应该纠正，把她调出来，正好航运调度室缺一人，可以叫她去那干干。秦洋没有表态，其他几个领导感觉罗副局长既然敢这样说，那肯定是有谱的，就附和了几句。秦洋现在也被郑秀丽的事难住了。李国光一死，下面这些恨李国光的人就开始动郑秀丽的脑筋。以他跟李国光的私谊来说，他应该帮郑秀丽一把，就不说帮吧，至少让郑秀丽维持现状无论于情于理都说得过去。可那些人因早就对郑秀丽的调进心怀不满，他们似乎铁了心要整治整治李国光的人，出一口恶气。吴洪光不分郑秀丽房子，尚有话说，倒也罢了，可罗副局长的要求就明显有点过分，怎么能对一个女孩子赶尽杀绝呢。他因不愿得罪姓罗的，所以没有马上反驳，只说以后再议。但很快他就知道原来罗副局长并不完全是要泄私愤，当然更不可能是出于公心，他是想把自己的一个人弄进财务科，据说那个人是他铁哥们的女儿。罗副局长知道做这事单凭一两句话是不够的，还给秦洋送了一份厚礼。秦洋坚持不受，但罗副局长说您不收就是打我的脸。秦洋就想天天在一起共事的人，这家伙后台也硬，说不定哪天就爬到自己头上去了，总不好为了一份礼跟他把关系弄僵，只好收了。这一收自然就再不便替郑秀丽说话。　　郑秀丽这天便被罗副局长叫到办公室，正式告诉她：“局里研究决定，调你去调度室。到哪都是革命工作，希望你端正态度，积极适应新的环境。”　　郑秀丽没说一句话，她知道说什么都没用了，不如什么也不说，无言的愤怒，反而是最有效的抗议。　　在调度室郑秀丽被安排了一个抄抄写写的工作。工作倒也清闲，但精神上的压抑，不是这种清闲能够消除的。相反，似乎越清闲，她反而越压抑。在她看来这是一份看不到尽头的工作，没有尊严，没有地位，让人有醉生梦死之感。这还不是最让她害怕的，她怕的是自己这种暗淡无光的境遇会影响到田长书对自己的看法，慢慢跟自己疏远。尽管田长书似乎很会体贴人，在她调到调度室的头一个星期，他每天都来看她，带她去看电影，跟她说笑话。但她知道男人是会变的，也许现在他觉得爱情很甜蜜，就不在乎她干这种卑下的工作。可爱情又能甜多久呢，她是一个非常现实的女孩，相信爱情，但绝不相信永远的爱情，无论是书上还是现实中，她看到的所谓爱情，即使是最坚贞的那种爱情，最后都多多少少有些变质。要保住这份爱情，她必须改变目前的困境。　　尽管知道回学校的可能性非常渺茫，但她现在的心态是死马当活马医，便硬着头皮又去找卢光中，把自己的情况告诉了他，问他能不能再帮帮忙，让自己回学校。卢光中出于深切的同情，没有马上说不行，只说试试看。田玉蓉对郑秀丽说：“我劝过你别走别走，你非不听，结果搞成这样，唉，你啊，就是心太大了，这样不好的。”　　卢光中以目示意，要她别说得这样直率，明摆着让人伤心的事，何必给人添堵呢。田玉蓉这才改为安慰，把郑秀丽夸了几句，说：“在我们同学中，你的适应力是最强的，怎么受了这点挫折就萎靡不振了？别灰心，慢慢想想办法，我就不相信这么多同学朋友，就不能帮你摆脱困境。”　　郑秀丽摇摇头说：“唉，这次怕是只能靠自己啦！”　　　　正文 第二十三章 慧琳怒斥负义友　　　　　　第23章  慧琳怒斥负义友  秀丽精心谋翻身　　在绝了回学校的退路之后，郑秀丽的忧伤是可想而知的，任是有田书长的百般宽慰也无济于事。但这种忧伤倒也不是彻底的绝望，其中似乎还闪着最后一束亮光。尽管那光微弱得也许根本就不能叫光。那光便是舅母。以舅舅以前跟秦洋的关系，舅母跟秦洋以前应该是经常见面的，或许还有点交情也未可知，她设想也许秦洋会买舅母的帐。只是舅母现在正是丧痛期间，如果用这事去烦她，未免显得太不懂事了。另外她还有一个更深的用心，那就是自己这段日子不去舅家，李洪刚也许又会来看自己，就把自己的情况告诉他，由他转告舅母，舅母想必会主动想办法帮她，这自然比自己去求她更好。果然，这天，快下班的时候，李洪刚来到了调度室，满脸的严肃，好像生气的样子。倒把她吓了一跳，以为他家又出了什么事，急忙探问，却原来他是怪她不该瞒着她的事。　　“你怎么也不跟我们说说，怎么回事，怎么就把你调这来啦？”　　郑秀丽问：“你怎么知道的？”　　“我才去财务科找你，那些堂客们说你调到这来了。你知道吗，他们这明显是看我爸爸不在了，欺负你？”　　郑秀丽心里觉得好笑，问得真有意思，我怎么会不知道这个。但她表面装出无奈甚至是无所谓的样子说：“有什么办法呢，人家大权在握，想把我往哪调就往哪调。”　　“他妈的，秦洋那个狗杂种，以前跟我爸关系那么好，我爸一走，他就翻脸不认人，居然搞到我们家里人头上来了。姐，我对你非常生气，这事应该跟我们说说呀，怎么什么话也没有，这段时间也不去我们家了，你知道我妈现在很想见到你，你去了也可以安慰安慰她呀，更重要的是我妈绝对不会袖手旁观，一定会替你想办法。”　　“我正是考虑到这些问题才没去的。你想，你妈现在情绪很不稳定，我再跟她说这事，不是给她添麻烦吗？”　　“什么麻烦，你的事就是我家的事。再说我妈的情绪实际已经稳定了。很多人都劝我妈，我们也常劝她，人死不能复生，总不能老那样。她现在好多了，不再说胡话，饮食也恢复了正常。你的事能对她有什么影响呢，相反我倒觉得你这事可以冲淡一下她的悲痛，转移她的注意力。唉，姐，你是不是把我们当外人啦？”　　“怎么会呢，姐姐其实很惦记你们的。”　　“好，那走，跟我回去，把你的事告诉我妈。他妈的秦洋，老王八蛋，敢动我姐姐，实在不行我在外面找几个人收拾他个老杂毛。”　　“吓，你还有这能赖！”　　“怎么，看不出来吧，表弟我外面还是有几个弟兄呢。”　　“他们都是干什么的，流氓，社会渣滓？”　　“姐，你怎么这么问，我难道会跟那种人混在一起吗？”　　“既然不是流氓、社会渣滓，那他们怎么能去收拾人家？”　　“唉哟，姐，这不是为您出气吗？”　　“我不需要用这种方式出气。”　　“行行，不用就不用，可你也别把我往坏处想。”　　郑秀丽这才跟着李洪刚到了舅家。舅母听说了这事，自然气愤极了，把秦洋骂了一通。李洪刚说：“妈，您一定要去跟秦洋说说，要他收回成命。”　　“说我肯定会说的，只是，唉....秀丽啊，你当时知道他们不准备给你分房子，马上就来找我，也许还能有点办法，现在木已成舟，恐怕就难了。”　　“当时我心想没房子就没房子吧，没想到他们这么恶毒，竟把我的工作也调了，而且事先我一点风声都没听到，知道的时候他们已经正式决定了。”　　“那个姓罗的我早就看出不是个东西，以前你舅舅在局里时他就想搞你舅舅，但他哪是你舅舅的对手，反被你舅舅收拾了一顿，他怀恨在心，居然在你身上出气，简直是个王八蛋。秦洋呢，那我还真没看出来，你舅舅在时他还是没得话说，对我们一家都很客气....”　　李洪刚插话说：“他敢不客气嘛，不客气我爸整死他。”　　“就是啊，这人啊，真是人心隔肚皮！你爸尸骨未寒，他就对你姐下手了。整个一畜生。我一定要去问问他怎么这样做人，如果他改过来，一切好说，否则我至少要骂他个狗头喷血。”　　陈慧琳这样说其实是一时之气，但想了一天，她没有这样蛮撞，而是先去找了老公生前的几个好友，他们都是厅里或省里的高官，请他们帮忙跟秦洋说说。这些人嘴上答应得很好，实际都是敷衍她。这些官场上的老油条，个个贼精，每做一件事都要进行很深远的利益计算。在他们看来，秦洋绝非善类，关系复杂，如果求他势必欠下一个大大的人情，这简直就等于白欠，因为陈慧琳已是一个没有任何利用价值的寡妇。陈慧琳开始还以为他们真会帮忙，要郑秀丽放心，后来才知道他们全是嘴把式，总算彻底看透了世间的人情冷暖。不禁在家里把他们又大骂了一通。还不解气，这天就一个人闯到秦洋的办公室来了，先是压住怒火，问他为什么把郑秀丽调到调度室去。秦洋知道她是来兴师问罪的，就跟她甩官腔，说是工作需要。“狗屁！”她终于勃然大怒，指着秦洋骂道，“我还不知道你们这些人的弯弯道道！要说起来也不足为怪，但我家老李生前待你不薄，做人不能说不讲一点良心？就算你要下手，也该缓一缓吧，嗯，就这样迫不及待？就这样铁面无私？这就等于我家老李死了你还踹了他一脚。姓秦的，我告诉你，如果做事太绝了，是会有报应的，你不信老娘我就把话搁在这，等着吧，总有一天。狗日的，你这哪是打活人呀，简直就是打死人。死人也值得你打，真是有能赖呀秦洋，你真有能赖！”　　秦洋因多少有点愧疚，再说自己是有身份的人，也不能跟一个娘们对骂，就压住了怒火，只是严厉地警告陈慧琳不要闹了：“我看在老李的面子上不跟你计较，但是你别逼我。”　　陈慧琳哪里还管得自己，更加起劲地骂，跳着脚又叫又吼。什么难听的话都说了出来，甚至还把秦洋有一次拿人家钱的事也说了出来，那事上自己的老公也有份，但李国光已经不在了，她不怕让人知道，再说她其实只是发泄一下，吓唬吓唬秦洋，也知道光这么说几句是不可能搞垮秦洋的。见她实在太不像话了，秦洋办公室里的几个人便一起上前劝阻陈慧琳。她哪里把他们放在眼里，又跳起脚骂他们。这些人便围着她推搡，警告说：“再乱说就把你送进疯人院。”　　陈慧琳并不畏惧，继续谩骂，但很快就发现，自己骂得了秦洋，却对付不了这些人，他们可没有秦洋的好修养，也跟她对骂，人多势众，骂起来更无顾忌，冷嘲热讽，粗痞话暴雨般向她面门飞溅而来。她哪里抵挡得住，被人家一阵哄笑赶出了大楼。　　回到家陈慧琳兀自怒气冲冲，不停地嘀咕：“李国光在，你们敢！再给你们一个脑袋也不敢。”　　郑秀丽来吃中饭，听舅母说了这事，顿时就傻了眼，舅母只叫她放心放心，她还以为事情快有眉目了呢，哪知却越搞越糟，舅母跟秦洋这样一吵，肯定使自己在局里的处境更为艰难。心里就十分埋怨舅母。陈慧琳却还是绘声绘色地谈她的这次经历，那意思好像是替郑秀丽出了一口恶气，有功似的。郑秀丽还不能扫她的兴，勉强笑着假装感谢，心里却暗暗叫苦。李洪刚虽然年轻，却比乃母清醒，对母亲说：“您这纯粹帮倒忙，我姐麻烦更大了。”　　“他敢再这样对你姐，我再去骂，我要把祖宗十八代都骂个遍。”　　郑秀丽哭笑不得，心想以后有什么事可再不能跟这个糊里糊涂的舅母说了。　　晚上跟田长书约会，郑秀丽把舅母的事说给了他听，田长书也埋怨舅母，说：“她肯定是因为你舅舅故去，神智还没恢复正常。你也是的，怎么能跟她说这事呢，想都想得到，她能帮你什么忙？如果她有办法，秦洋也不会这样对你，你想想是不是这个理。”　　“我是不想跟她说的，可那天李洪刚来单位找我去他家吃饭，她知道了我的事，这就没办法瞒了。”　　田长书久久地皱着眉说：“事情本来就难办，再经你舅母这一闹，等于跟你火上浇油。现在也没什么办法，我看你还是硬着头皮去找秦洋谈谈吧，告诉他你舅母的事跟你无关，请他原谅。”　　郑秀丽说：“有用吗？”　　“有多大的用不好说，至少能消一点秦洋的火气，否则他肯定把这笔帐记在你头上。”　　郑秀丽低头不语。田长书继续说：“最好....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你最好在秦洋面前哭一次。女孩子的眼泪是最能打动人的。我们单位就有一个女孩子，在工作中受了点委屈，就在头头面前哭鼻子抹眼泪，结果她真的就达到了自己的目的。我还听说过好几个这样的例子。不敢说一定有效，但多少能消除你舅母造成的恶劣影响。”　　郑秀丽不快地说：“这是什么馊主意！”　　回去想了一晚上，尽管郑秀丽还是认为这确实是馊主意，却准备依计行事，就好像一个人饿极了的时候讨到一碗馊饭，也得吃下去。　　次日她就去找秦洋。这次她吸取了上次的教训，再没有一点冲劲横劲，竭力装出卑微的样子，好像受尽了万般委屈的女孩子，对秦洋解释说舅母来闹绝不是她的意思，请求他原谅。秦洋本来对她是有点意见的，这会听了她的解释，意见就全没了，毕竟自己确实有点对不住她，既然人家如此委屈求全，他怎么能老跟一个女孩子过不去呢。他说：“没什么，我能够理解你舅妈的行为，刚刚死了人的女人，多半都有点疯疯颠颠，也许连她自己都不知在干什么。你放心吧，我不会因为她来闹了一次就怪到你头上。老实说，郑秀丽，调你去调度室不是我的意思，是谁的意思我想你应该清楚，我只是不好替你说话，所以就没反对。你呢，也别有什么意见，在那好好干，以后如果有了更适合你的工作，我会好好考虑的。”　　郑秀丽这时就很想照田长书说的流眼泪，趁秦洋此刻动了恻隐之心，肯定效果奇好。可她使劲地眨着眼睛，只觉泪囊干涩，怎么挤也挤不出泪来。　　秦洋觉得谈话可以结束了，却见她呆呆地发愣，不知她在想什么，便说：“你去上班吧，放心，我不会把你舅母的过错算在你头上的。”　　郑秀丽却仍在发呆。她还想多说几句，等流出了眼泪再走。却硬是不行，非但挤不出泪，就是话也不知该如何说了。秦洋觉得这幅情景让人感到别扭，就冲她挥了挥手：“去吧去吧，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郑秀丽的情绪稍稍好了点，情况不算太糟，不管怎么说稳住了跟秦洋的关系，为以后跟他打交道奠定了一个基础。另外感情方面没出什么纰漏，田长书始终对她情深意长，关爱倍至，这是很叫她宽慰的。她的心静了下来，事到如今，只能理智地面对现实。她对调度室的工作慢慢地适应了。她觉得调度室的几个娘们比财务科的娘们要简单一些，没有那么多心眼，相处起来似乎使人更舒服一点。这或许可以说是诸多不快中的一点小小的惬意吧，能跟一些不让人感到压抑的人做同事，老实说也挺好的。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离开这个地方，但她相信自己迟早是要离开的。实际上没有任何迹象表明存在这种可能，她的这种自信完全是从心底冒出来的，准确地说应该是一种想法，一种欲望，一缕不息的希望的火焰。她不相信自己这么一个漂亮而聪明的女孩会始终受到这样不公正的待遇。失去了舅舅当然是一种巨大的损失，但同时她的意志也被磨砺得坚强了。既使舅舅活着，也是不可能靠一辈子的，自己迟早要完全凭自己的能力在这个人生的战场上与人拚杀，那也就是说现在的挫折不过是使自己提前进入了这种角色而已，有什么可怕的呢。如果说灾祸对一个人来说是不可避免的话，那一般而言，早来比晚来要好。她觉得自己现在必须、也只有采取这样一种态度了。　　一日，调度室里无事可干，郑秀丽便跟几个娘们坐着闲扯。这时主任走过来对她说局长叫她去一趟。她问什么事。主任说我又不是局长，怎么知道什么事，你去了就知道了。郑秀丽不觉有点变色，她担心又有什么倒霉的事在等着自己。几个同事知道她是被贬到调度室来的，也立刻想到了会不会又要调她的工作，便都同情的看着她。她就惴惴不安地离开了调度室，慢慢往局长办公室走。今她意外的是秦洋今天显得非常客气，她想应该不会有倒霉的事，放了点心，情绪松驰下来。秦洋居然不可思议地给她倒了杯水。她不禁嘀咕起来，怎么回事，难道他回心转意了，要把我重新调回财务科？心里七上八下，不过这时的不安是一种预感到有什么好事的不安，是令人愉快甚至是令人激动的不安。秦洋给她倒过水，便坐在她对面，笑眯眯地看着她，问她对现在的工作满不满意。她心里暗骂：你他妈的少在这猫哭老鼠假慈悲。嘴上只能说：“还可以吧，有饭吃也就满意了。”话里明显有股怨气，秦洋不可能听不出来，但他一点也不计较，依然是笑眯眯的，说：“我知道你委屈，有些话我也不好怎么跟你说，反正你的事我心里有数就是了....”秦洋絮絮叨叨的解释了半天。郑秀丽虽然觉得宽慰，似乎又越听越窝气，脸上现出谦卑的神情，心里却直骂老混蛋。忽然她想这老东西是不是有什么事要跟我说呀，不然无缘无故地跟我说这些，那不是神经有毛病吗？她的猜测显然是对的。秦洋后来就慢慢谈到了她舅舅的死，夸他舅舅如何如何能干，突然去世后厅里的许多工作都没法开展了，现在不少局级干部都瞄着那个位置。郑秀丽就慢慢品出了一点味道，原来这老杂种动的是这个念头。可她马上又迷糊了，跟我说这些说什么用呢。继续往下听，她这才恍然大悟，原来秦洋觉得自己有希望补上去，但又不知道到底有几成把握，他虽到处活动了一番，可仍弄不到准确的消息，他就想请陈慧琳去省组织部打探一下情况，因李国光一个私交最好的朋友在组织部当副部长，掌握交通部门的人事安排与调动，如果能把情况坐实，无论他能不能上，都可以采取相应的行动，对症下药，自然，他不会想不到上次挨了陈慧琳那顿骂后很难再取得她的谅解，但只要她不计前隙，替他把这事办了，那他保证将郑秀丽重新调回财务科，还将委以重任。　　郑秀丽心里一阵狂喜，哼，老东西，你也有求人的一天！当然，经过一番磨难，她已不敢轻易的喜怒形于色，这会她就很好的把握住了自己，仍是一副低眉顺眼的样子，轻轻地说：“好，我去跟舅妈说说。”　　中午到了舅家，一进门，她就欢快地搂着舅母把秦洋的话说给了她听。陈慧琳听罢也很高兴，哼了一声说：“秦洋那个混蛋，敢跟我斗心眼，最后不是还要求我吗？就是这事啊，秀丽，舅妈得跟你好好琢磨琢磨，从上次秦洋对你的态度上可以看出来，那是一个不讲信义的家伙，过河拆桥，翻脸不认人，我担心的是我替他打探了情况，事后他却不认帐，那你不是又被他耍了一道吗？”　　郑秀丽说：“我也这样担心，但又一想，反正不帮他我也得不到什么，而帮了他，就算他不守信用，至少他会感到愧疚，以后应该不至于再整我，您说对不对？”　　陈慧琳想了想说：“是啊，也只好如此。唉，跟这种典型的势利眼打交道真伤脑筋，可很多时候你还不得不按照他设计的路走。共产党里如果总是用这种人，我看迟早要亡党亡国。”　　陈慧琳就去省政府活动了一番。这个组织部的副部长叫龙春江，跟李国光是密友。上次为郑秀丽的事陈慧琳也曾想找他，又觉得他虽官高位重，可似乎跟秦洋扯不上边，便没找他。这次经秦洋指点，才知其实他正管着那一摊子。龙春江知道了她的来意，先觉得很为难，人事安排是不宜与外人道的，可经不起陈慧琳的再三请求，念及与李国光的友谊，后来便跟她说了。说曾祝雄好像比较倾向于用汽车公司的总经理胡东，但这半年来319国道上接连多次发生车祸，死了几十人， 显然是公司管理不善，上面对胡东很不满意，就没定，秦洋他们几个也不是完全没机会，大概还得再研究研究才能决定，一有消息我就告诉你。陈慧琳就回来跟郑秀丽说了，郑秀丽又立刻转告给了秦洋。秦洋听说上面还没定人，心里似乎就有了一点底，他非常感谢郑秀丽，说你去上班吧，以后有什么事我还会找你的。　　郑秀丽高兴了一天，第二天就霉了。她意识到自己的这种好心情看似有道理，其实是非常虚幻的，真正往深里想就知道根本靠不住。现在财务科已经不需要人了，秦洋如把她再调回去，肯定得调走一个，那调谁呢。她把现在财务科的那些娘们细细地排了一遍，感到谁也不是秦洋能随便调得动的，那也就是说秦洋的这句保证只是空头支票，到时根本兑不到现钞。至于说把她往别的好一点的单位调，可能性也不大，因为现在好一点的单位都是人满为患，没有哪里会愿意收留自己。她感到很有可能再被秦洋耍一次。好心情不仅没了，而且还变得糟透了。她觉得自己好像已经成了一个玩物，正被人随意地拨弄，玩于股掌之上。她便告诉自己，不行，不能允许这样，必须彻底改变这种状况。她不知从哪来了一股很大的决心和勇气，眼睛睁得又圆又亮，要去干一件一般人不敢干的事情。　　这日，郑秀丽敲开了秦洋的办公室。秦洋看见是她，先是一愣，然后就满脸堆笑，请她坐。他身体动了动，似乎想去倒杯水，又立刻制止了自己。他问有事吗？郑秀丽说：“我想问问您给我调工作的事办得怎么样啦？”　　秦洋笑道：“唉哟，别性急吗，我答应的事肯定会替你办的。你看，我现在的事太多了，根本忙不过来。你耐心等一等，等我的事有了眉目，闲下来了，再替你想办法，好吗？”　　“您不会骗我吧？”郑秀丽笑着说。她这时的感觉非常别扭，这样的笑在她的记忆里好像没有几次，只觉这张脸好像是别人的脸，自己的一张脸不知上哪去了。　　“怎么可能呢，我说话从来都是算数的。”　　“既然算数那为什么把我从财务科调开？”通常情况下这样明确的质问是愚不可及的，但郑秀丽知道现在自己的笑容非常特别，足以平抑这句话里的怨气，并且还可以释放出使人愉悦的魅力。　　果然，秦洋没有为这话生气，他也依然保持着最初的笑容，态度谦和随意。“唉呀，郑秀丽同志，那件事已经过去了，不要老为它耿耿于怀嘛。人有时难免会受点挫折的。我不骗你，我参加工作到做这个局长，20多年，我受过的挫折比你受的多得多，可我从来就不把挫折当回事，该吃就吃，该睡就睡，挫折自然而然就没有了。我以长辈的身份跟你说句心里话，郑姑娘，人生没有永远的坦途，也没有永远的坎坷，关键是你得相信自己。要向前看，过去的事只当它没发生过，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秦洋的这段话说得郑秀丽心里终于有了一种暖洋洋的感觉。这种时候那种笑容自然就应该保持下去，让它发挥更大的作用。“我其实早忘了那事，您这句话说得真好，重新开始。以前因为舅舅的关系，我们的交流不多，现在舅舅一走，等于我们之间的联系断了，确实需要重新开始。”　　“对了。我突然发现你是个非常聪明的姑娘，以前真没看出来。说真的，你对环境的适应力简直令我惊讶。一般人碰到这种事──说老实话──她可能会恨死我，我也早做好了被你恨死的准备，哪知你却有这种态度。看来我得改变过去对你的印象，对你认真的研究研究。”　　“您过去对我什么印象？”　　“一个只会靠着舅舅吃饭的女孩子。在机关单位里像你这样的女孩子有很多。大部分如果一旦没了靠山，就只会干瞪眼。可你不同，我感觉似乎正是这场不幸反而激发了你的竞争意识。你不甘被人任意摆布，你要抗争，对不对？”　　“没有，我能跟谁抗争！我只是顺着您指的道走。”　　秦洋忍不住哈哈大笑，搔着他的后脑勺说：“我可没指什么道给你，如果有什么道，那是你自己开辟的。”　　“谁开辟的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得走通对不对？”　　郑秀丽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低下头咬了咬嘴唇，马上再抬起头来往后一扬，偏着脑袋笑问：“您认为我走得通吗？”　　“难得你这么有心。鲁迅说世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就成了路。这话的意思是不要管走不走得通，只要你想好了就往前走，最后总能走到一个地方去的。”　　“问题是那是不是我想去的地方呢？”　　“我们谁也不能保证最后能走到我们想到的地方，懂吗，姑娘？”　　郑秀丽心里暗道：老奸巨滑。她不禁感叹，到底是当大官的人，说话办事，既明明白白，又滴水不漏。不过总的来说这场对话她还是非常满意的，她摸清了秦洋的底，知道该怎么对付他了。　　晚上田长书来找她，又提议去看电影。她说：“唉呀，老是看电影，都看腻了，再说现在简直就没什么好看的电影。”　　“有些外国的片子还是值得一看的。”　　“刚开始的时候觉得新奇，老觉得外国片子好看，其实看多了也就那样。都说我们国产电影经常公式化，哪知外国电影也一样，很多电影故事情节大同小异，没什么意思。”　　田长书不想勉强郑秀丽，他也不是非看电影不可，便问：“那我们干什么呢，游一晚上的马路？”　　“你说我们去跳舞好不好？”　　“你会跳舞？”　　“不会。”　　“那怎么跳？”　　“我听人说舞场里很多人都不会跳，反正跟着学就是了，跳几次也就会了。”　　“你以前对跳舞不感兴趣的，怎么突然来了兴趣？”　　“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烦，想求点新鲜刺激。”　　田长书觉得自己能够理解她现在的心情，再说安慰的话意义已经不大，最好的安慰办法就是顺着她的意思。实际上他自己对跳舞也有一种神秘而期待的感觉。两人也不知道哪家舞厅好，就随便找了一家，进去后开始还有点不好意思，不敢跳，后来见确实有许多人也不会，完全是在场上乱蹦一气，两人这才鼓足勇气，下了池子，两人搂抱着跟着那些会跳的人走步子。不一会就满身大汗。郑秀丽说没想到跳舞这么累人。田长书说一身的汗倒未必是累出来的，这里面人挤人的，气温太高了。郑秀丽点头说有理。跳了一晚，两人除了胡乱转圈，什么也没学会，不过瘾好像都被勾起来了，她说我们明晚还来跳，他立刻说好。　　一连几晚他们都是在舞场上度过的。在这里，郑秀丽果真忘却了烦恼，忘却了这段时间发生的桩桩事情。舞厅的狂热气氛就仿佛蒸气蒸馒头似的蒸着她，使她整个人在这里面完全膨胀了。她也心甘情愿被这些蒸气催发着。她需要这种膨胀，不仅仅是身体的膨胀，更重要的是心的膨胀。身体的膨胀不过是外在的形态，说明不了多少问题，惟有心的膨胀，才能使她的生活和工作也膨胀起来。在这个人生最低潮的时期，这种膨胀对她来说太难得了。田长书明显感到了她的情绪和身体的变化。他当然知道她的这种变化的原因是什么，一个女孩子在工作中遭到挫折，如果没有变化倒不正常。但他不知道她的这种变化会把她带到哪里去。他本来已渐渐适应了她的性格，知道应该怎么跟她相处相恋，可她出现这种变化后，他估计他们的交往可能不会像过去那样融洽了，尤其是她的性格如果也变化了，那以后的情况将更难估计。他紧紧地搂着她，想说话，又不知说什么好，便仔细观察她的眼睛，希望从那里深入到她此刻的内心里去。郑秀丽显然很清楚自己的变化是会引起他的警觉的，她当然不想让他看透自己，同时又觉得自己似乎应该趁此机会对他有个明白的交代了，否则她可能会觉得对不起他这段时间对自己的关心爱护，也对不起自己膨胀的身体和灵魂。　　田长书尽管是个安分守已的男子，尽管常听人说现在熬到新婚之夜才做爱的情侣已经没有几对了，可他早拿定主意在婚前绝不侵犯她，当然，除非她有什么表示。但他是不敢指望她能有什么表示的，哪知今晚却似乎已经很明确地感受到了。他估计可能是舞场的这种独特的狂热气氛刺激了她的雌性分泌物。他想如果她的变化是因为这个缘故的话，那就用不着担心她的变化将难以捉摸了。于是他立刻发现自己全身已经武装了起来。　　第24章       求贷款初出茅庐  牛希咬无聊度日　　一日，郑秀丽和几个娘们在调度室说笑话，就听见主任又在叫她，跑过去听主任一说才知道又是秦洋要她去一趟。她只觉心里一热。她一直在等待这种召唤，这种召唤意识着一种改变现状的希望。她到了秦洋办公室，秦洋问她：“你会不会喝酒？”　　“不会。”　　“不是白酒，是葡萄酒。”　　“度数不高可以喝一点。”　　“葡萄酒的度数都不高。是这样，今天中午我请银行里一个主管贷款的江副行长吃饭。我们想把现在这个客运大楼改建一下，另外还想买几艘客船，开避几条新航线。局里没钱，想向银行贷点。要办这种事请客吃饭是当然的了，可是，唉，我真不知怎么跟你说....”　　郑秀丽非常坦然地说：“您就直说吧，我这人迟钝，您如果拐弯抹角的我会听不懂。”　　秦洋就在她肩上轻轻拍了一下：“好，郑姑娘，我真没看错你，你确实与众不同。那我就直说吧，这个姓江的家伙，别的都好，就是有一个毛病，喜欢跟女孩子一起吃饭，他说真正的调味品不是盐、酱油、味精什么的，而是女孩子，有了女孩子，再平淡的饭菜也香甜可口，否则山珍海味都寡然无味。以前我请过几次他，是叫李会计陪的酒。但她已年过30，人老珠黄，我觉得你现在最适合....嗯，没别的，就是这么一件事，你看有问题吗？”　　郑秀丽说：“没问题，不就喝几两酒吗，只要能为局里贷到款，我哪怕豁出去陪他喝点白酒都可以。”　　“谢谢谢谢！”秦洋朝郑秀丽打恭做揖说，“你可帮了我一个大忙了。真的非常感谢非常感谢！”　　“份内之事，何必言谢！”　　秦洋就要她下楼去稍候片刻。她便到了楼下，一时心乱如麻，弄不清这到底是福是祸。如果说是福，她却感到有点凄凉；如果是祸，可分明又是讨好领导的一个机会。总之，她觉得自己已经有意无意间进入了一种自己尚未看得很清楚的领域，这个领域里充满了变数。她对这些东西，不能说很怕，但多少有点心虚，因为里面存在种种可能，换言之，这个领域多少有些凶险，再小心谨慎，也未必就能十分周全。这时耳边似乎有个声音在对她说回去吧，回头还来得及。但显然这个声音完全忽视了她对调度室里这种平淡的、毫无希望可言的状态的感受。她知道，这个声音的响起是必然的，但自己不能听从它的指令，也是必然的。　　有熟人过来了，问她等谁。她支支吾吾地说等同事。她不知道等会如果有人看见自己跟秦洋一起走，钻进他的小汽车，会有什么反应。　　秦洋提着皮包从里面出来了。这时的他再没有一点刚才在办公室的样子，严肃得使她一下想到了从前他整自己的表情。她不禁胆颤了一下。这是痛苦的后遗症。她有点不明白，现在实际上是他有求于自己，怎么却还是这么一种丧气的脸。不过马上她就又懂了，他应该这样，如果他对自己笑着倒可能使人想到别的方面去。他打开了车门，朝她挥了挥手。她就走过去钻进了汽车。这是辆奔驰轿车，今年买的。局里绝大多数人对买这样的高级轿车给秦洋专用很有意见，还有那不怕事的老职工去上级主管部门告过秦洋。但这些可怜的人们实在是太可笑了，居然不知道自己的行为除了凭白招来领导的愤恨不会有任何效果。　　“这车怎么样，你舅舅的车有我的爽吗？”秦洋得意地问。　　“没有，他那车响声大，您这车里却这么安静。”　　“那当然啦，我这是最新款的。将近一百万呢，可以买你舅舅两辆车。”　　“您真会为自己着想。”　　秦洋不禁爽朗地笑了几下：“我听得出来，郑小姐话里有话，其实是在讽刺我对吧？”　　“怎么敢呢，我怕再被贬到锅炉房去烧锅炉呢！”　　“秦洋再次大笑起来。笑了一会说：“嗯，好，郑小姐，我就喜欢你这股劲，既倔强，又很现实，跟你舅舅有点像，他就是这种人，既坚持原则，又善于变通。真不错，郑小姐，看着你这样，我真后悔。你放心，你绝不会去烧锅炉的。”　　“你可得记住今天的话。”　　“我如果忘了，那就是猪脑子。”　　“别这么说，如果说猪，那只能是我。不是猪怎么会去调度室呢！”　　“唉呀，我说郑小姐，你就别老惦记着这事啦，已经这样了，我们应该向前看嘛，前途是无限光明的。”　　郑秀丽其实不想发牢骚，可不知怎么车里的气氛让她似乎总是不由自主的发泄这种幽怨的情绪，这会见秦洋有点不耐烦了，这才暗暗提醒自己一定要管住自己的嘴巴，便问：“你怎么不请个司机？”　　“我就是想过开车的瘾。嗨，你不知道，自己开比坐痛快多了。开车是一种刺激，它能把你身上的每一根毛孔都刺激得躁动起来。它还是一剂兴奋剂，有时候精力不济，直打嗑睡，就来踩几脚油门，嗨，整个人就像灌满了汽油似的，你会觉得每块肌内都在嗷嗷直叫。”　　郑秀丽说：“真没想到开车还有这么多讲究。”　　“不是讲究，是学问，知道吗，姑娘，学问？”　　郑秀丽微笑着点头说：“也对，万事皆学问。”　　“郑姑娘悟性真高。”　　车停在湘江酒楼的门口。郑秀丽从没来过这么高档的酒楼，被它的豪华气派震住了，到处张望，心里一阵阵感叹：这就是上层人物过的生活啊，没想到我郑秀丽阴错阳差，居然也来到了这种地方。如果能跟田长书一起来那就真是一种快乐了，可惜是跟这个坏蛋来的，这会她便又喜又悲。　　秦洋显然是个常客，他认识好几个漂亮的小姐，听口气好像和她们已经很熟了。他早定好了座，一个小姐没等他吩咐就领他进了一间包厢。在这里他又恢复了在办公室的表情，笑得就像个弥陀佛，还故意展现他的绅士风度，亲自为郑秀丽移椅子，让她进去，再把椅子送到她屁股下面，看上去倒像个老管家在侍候哪位尊贵的小姐。郑秀丽直想吐。然后秦洋坐在郑秀丽对面，要小姐拿包高级进口香烟。郑秀丽说：“你平常好像抽的都是白沙，现在改抽外烟啦？”　　秦洋把外套脱掉，将羊毛衫的两只长袖往上卷了一下，说：“在单位抽外烟影响不好，说不定有人会说我受贿呢，何必让人说闲话，对不对？没人的时候偶尔抽一抽没关系，再说用这种烟招待江行长显得客气。怎么样，你也来一支？”　　郑秀丽急忙摆手：“不不，外烟冲劲很大，受不到了。”　　“你怎么知道它冲劲大，抽过？”　　“闻出来的，我舅舅抽过这种烟，那种烟雾比国产烟的烟雾呛人。”　　“吓，你平常的观察能力挺强的。那就抽国产烟怎么样？郑秀丽，今晚随便点，我不是局长，你也不是我的职工，就相当于我们是在这闲坐聊天，顺便请一位客人，气氛要和谐，这样才会让客人满意。其实女人抽烟很潇洒的，你不这样看吗？”　　“那好吧，你给我一支国产烟。”　　秦洋就去口袋掏白沙烟，忽觉不妥，便抽出手，叫服务小姐来一包大中华。不一会郑秀丽就把大中华叼在了嘴里，抽了几口，直喊苦，就在烟缸里掐灭了。这时江成明到了。秦洋唉哟了一声，急忙起身相迎。郑秀丽也站了起来。秦洋把郑秀丽介绍过了江成明。江成明将郑秀丽飞快地打量了一下，酸里酸气地说：“秦局长真潇洒，带女秘书出来吃饭。”　　秦洋说：“不是，她不是秘书，是我的干部。”　　江成明显然不相信，问：“干部？科长还是处长？”　　秦洋说：“科长。”秦洋原本是想介绍郑秀丽的真实身份的，但江成明误以为她是女秘书，就叫他的感觉忽然起了变化，觉得如果真实的介绍会使江怀疑他跟她有暧昧关系，还可能让郑秀丽不爽，便这样说了。郑秀丽听着虽然觉得别扭，明明狗屁也不是，却被平白提了上去，真是好笑，不过江成明不知底细，她就似乎又有了种骄傲的感觉，便有些感激秦洋这样给面子了。　　江成明却丝毫没有怀疑郑秀丽是个科长，他猜想她能当这个科长肯定跟秦洋有一腿，心里颇有些嫉妒秦洋，心想：还是这种没有顾忌的人过得潇洒，老子也该好好学学，以后别太傻了，做个混帐官员比做个安分守已的官员痛快得多。这时，秦洋就叫上菜。一眨眼工夫服务小姐们便把一些名贵的菜肴端了上来。秦洋再叫了一瓶五粮液，说：“今晚咱哥俩一醉方休。”　　江成明说：“算了吧，你醉了有人侍候，我醉了谁侍候，一个人烂泥似地躺在这种地方，可怜不可怜？”　　秦洋指着郑秀丽说：“唉哟，有郑科长侍候呢，你怕什么！”　　江成明说：“郑科长没表态。你叫郑科长表个态，只要她点头，我就陪你喝，谁不喝醉谁孙子。”　　秦洋就对郑秀丽以目示意。郑秀丽知趣地点了点头。　　江成明便叫了一声好，立刻脱掉外套，也学秦洋把两只袖口卷了起来，要秦洋倒酒。两人就推杯换盏地喝了起来，郑秀丽便陪他们喝葡萄酒。她的酒量其实不大，却经常赢得两个男人的赞扬，朝她伸出大拇指嚷嚷说：“好样的！”　　酒过三巡，两个男人都有了点醉意，但心里都明明白白的，秦洋便开始谈贷款的事。不一会就谈妥了，一些具体的事情，江成明说下次再议。然后他问这里能不能放舞曲，他想请郑科长跳跳舞。秦洋说：“早为你准备好了。”便要服务小姐放音乐。音乐响起江成明朝郑秀丽伸出大手说：“郑小姐赏个脸好不好？”郑秀丽当然不会拒绝，款款站起身，把手给了江。秦洋很赞赏她的这种态度，还趁江成明不注意他时对郑秀丽使眼色，意思说好生侍候，我不会亏待你的。　　郑秀丽惊讶地发现，江成明竟然是个跳舞的高手，他的舞姿比她在舞厅里看见的所有舞客都要优雅、标准。她问他学了多长时间。他说：“20年。”　　“啊！”她张大嘴巴不敢相信，“20年？”　　江成明微微一笑，说：“没想到吧，我们这些老东西比你们年轻人一点不差。现在的年轻人以为跳舞是近几年的事，常常在我们老东西面前卖弄，说我们老土，连交际舞是什么玩艺都不知道。其实你们这些小孩子才土呢。瞧瞧在舞场上你们都跳的是什么，怎么猫弹鬼跳地乱搞一气？那能叫交际舞吗？你们那纯粹是糟蹋交际舞。其实我们年轻的时候，交际舞非常流行，而且我们学得都很正规，连一个甩手一个摆头都十分的标准。唉，十年文革啊，把我们这一代人的青春年华和快乐时光统统的消灭了。你们可以说是非常幸福的，赶上了好时候。可惜有好时候却不会好好利用，什么都是乱搞一气。这样下去，真不知以后国家会被你们搞成什么样子。”　　郑秀丽很不喜欢江成明的议论，她素日最讨厌的就是他们那代人的长吁短叹。便打断了江成明的长篇大论，要跟他学国标。他当然非常愿意当这个老师。就手把手地教了起来。教着教着，他趁机在郑秀丽的胸脯、屁股和大腿上磨蹭了几下。郑秀丽没有反应。秦洋看见了也装做没看见，还在一旁热情地为他俩鼓掌。江成明倒不是个得寸进尺的人。有了这么几下，他似乎也就满足了，因为他觉得要从秦洋那里虎口夺食，难度太大，即使以贷款为筹码，也未必有什么胜算，不如见好就好，既过了点瘾，也没有坏了跟秦洋的关系。　　这顿饭直吃了3个多小时才散。秦洋喝了半斤酒， 他要用车子送郑秀丽回学校。郑秀丽担心他酒后驾车出事。秦洋满不在乎地说半斤酒算什么，我是酒场出身的人，再喝半斤照样能开车，你放心，我经常酒后开车，从没出过事。郑秀丽拗不过他，只得坐了上去。一路她提心吊胆，紧紧抓着坐位上的把手，随时准备应付紧急事故。秦洋倒没吹牛，开起车来十分平稳，根本不像一个灌了半斤的人。　　考虑了几天，郑秀丽决定把出去陪秦洋喝酒的事告诉田长书。她认为这样做是理智的，因为以后秦洋可能还会叫自己出去陪酒，这事难免会被同事们议论，慢慢也许就会传到他的耳朵里，那他必然疑窦丛生，影响到两人的感情。现在自己主动说出，估计他也会胡思乱想，但应不至于做出过激的反应。然而她的判断并不准确，田长书虽然没有大叫大嚷，态度却十分坚决，绝不赞成她这样做，并一再追问秦洋为什么不叫别人陪酒，单单挑中她。他的这种态度令她不禁有点后悔，不过马上又认为这样做还是对的，因为主动招供都招致他如此的反对，那如果将来他从别人那里听到了，还不得吵翻天呀。她就耐心地向他解释，说自从上次秦洋求她舅妈去省委打听厅里的人事安排之事后，她跟他的关系就有了明显改善，他请她去陪酒，无非是心里有愧，想通过这件事再了解了解她，然后重新安排她的工作而已。田长书说什么也不相信理由如此单纯，郑秀丽便问他那你说是怎么回事吧。田长书就又说不出了。他当然不愿意彻底坦露自己的阴暗心理，可又不能接受她的解释，就显得很憋屈似的，鼓着腮帮子，一个晚上再没有主动跟她说话。郑秀丽没有责怪他，老实说她其实也为他叫屈。可她还知道自己也是没办法安慰他的，因为安慰他的惟一办法就是接受他的意见，以后拒绝陪酒，可她做不到，无论如何她不愿在调度室干一辈子，她必须向上发展，甚至，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她可以把爱情放在次要的地位。天底下男人多得是，爱情也就多得是，工作却没办法想换就换，尤其是现在，没有人能拯救她，一切得靠自己。但她知道自己在这事上多少有点理亏，故对他采取了一种忍让的态度，随他怎么埋怨、责怪，不跟他对抗。唉，她平生第一次感到活着真是累，工作上要费尽心机应付领导，生活上也得费尽心机应付爱人，如果这两种应付没有联系倒罢了，晦气的是它们居然是有联系的，这就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了，令她觉得未来越来越有点模糊。　　为了讨好他，接下去一个星期她都是在他的房间里过的夜。父母知道她已经谈恋爱了，了解了田长书一些情况，对他比较满意，但老两口是老派人物，不能接受未婚同居，把她痛骂了一顿。可是没用，她这次横了心，为了爱情，宁愿得罪父母。父母便知道了，女儿完全独立了，无可奈何花落去，随她吧。这天她战战兢兢地回了家，父亲哼了一声，也不说话，躲进书房生闷气去了。母亲则长叹一声，说：“你的防护措施做得怎么样，不会怀上吧？我告诉你如果刮胎会影响以后生育的。”倒把她臊得满脸绯红，没想到保守的老派人物一旦开通起来却又是如此地直接了当。母亲见状便也哼一声：“干嘛干嘛，嗯，干嘛？瞧你一张脸红的，还装清纯呢，你们这代人知道清纯两个字怎么写吗？写给老娘看看？”　　郑秀丽讪笑着说：“谁谁谁装了，您不就是好奇想知道详情吗，那我告诉您，没事的，放心吧，女儿好歹被您教了24年，如果连这事都办不好，那您不是白教了吗？”　　“哟哟哟，真是活出人样来了啊，都变得油嘴滑舌了。好，好，真是好极了，我和你爸都为你高兴。既然这样明确了，那我说郑秀丽小姐，哦，不对，应该说郑秀丽女士，是不是把你那位先生带来吃顿饭呀？”　　郑秀丽抿着嘴直笑，也跟母亲打趣说：“请问母亲大人，这顿饭有什么说法吗？”　　“定婚宴，何如？”　　郑秀丽就调皮地要跟母亲拉勾，被母亲一巴掌打开。　　次日，郑秀丽就把田长书带来给父母看了。父亲没怎么笑，但心里还是高兴的。母亲则忙前忙后地张罗着。刚开始气氛稍显沉闷，后来宴席一开，酒香四溢，气氛就热烈了。父亲慢慢有了一些话，都是跟田长书说的。田长书事先从郑秀丽嘴里知道老头子喜欢谈论国内国际形势，就使劲地搔老头子的痒痒，果然把老头子搔得别提有多舒坦。这都是因为平常老头子憋坏了，跟老婆谈不了几句就被一巴掌打飞，而在外面呢，似乎都在为生活的事奔忙着，谁有闲心跟他扯蛋。亏得田长书，让他享受了一次丰盛的精神大餐。天晚了，田长书不得不告辞，老头子兀自还有些恋恋不舍，他差点留他过夜，只是想到自己曾那样骂女儿，到头来却替她收留男人，平白招女儿耻笑，方才罢了。　　但矛盾并没有因一顿饭而解决。田长书平常可以对郑秀丽百依百顺，原则问题绝不退让。他警告郑秀丽今后不许跟秦洋去外面吃吃喝喝了，逼着她点头应允。　　“你怎么这么不相信我？”　　“不是不相信你，实在是现在的人太难说了，那些当头头的到底打的什么主意你根本不知道，等你知道时也许就已经没法脱身了。”　　“你这个人太疑神疑鬼。”　　“应该说是你太虚荣了。跟领导出去喝酒就这么让你难以割舍吗？”　　“我也是没办法，总不能在调度室干一辈子。”　　“那也不能利用色相去达到目的。”　　“田长书，你说话放尊重点，谁利用色相了，你才利用色相呢！我一直对你很容忍，但不等于说就允许你随便侮辱我。我有我的想法，我有我的做法，我有我考虑，用不着你来教我怎么做。”　　郑秀丽一发脾气，田长书这才老实了一点。不过仍气不顺，就一连几天没来找郑秀丽。郑秀丽想想也觉得没趣，为这么点破事就弄得两人长时间闹别扭，就准备哪天主动去找他，干脆先答应他，以后有事不告诉他就是了。人有时候就得学会先顾眼前，事情想太多了反而麻烦。她不觉很后悔跟他说这事，看来正如有些人说的那样，爱情也是需要欺骗才能够长久维持的。　　正好这天江风送来了一张请阑，邀请她下个星期日在玉楼东吃他的喜宴，阑上还写明“及男友”，她就想趁此机会叫上田长书，修补好感情裂痕。　　田长书本来就有点后悔跟她怄气，担心事情就此变得不可收拾，见她主动修好，颇感欣慰，又听她保证不再陪酒，更是喜出望外，自然便一如既往地对她十分体贴爱护。两人搂搂抱抱，互相抚摸侍弄，一番云雨，柔情似水，比之以往更有一种妙味，不可言状。梳洗罢，整衣系带，携手外出，去赴江风的酒宴了。　　进楼后郑秀丽马上就去负责接待的人那里送上了一份礼，收款人就马上给了她一本书，弄得她莫名其妙，仔细一看，原来是江风新出的一本所谓的评论文集，里面全是谈论现代诗歌问题的文章。她就对周正涛说：“他这婚宴算是最奇特的了，居然在这种场合里搞起了文学推销来。”　　周正涛说：“搞文学的嘛，走到哪就把文学带到哪。”　　这时有人在叫郑秀丽，她一看，是宋海棠，急忙走了过去，惊喜地问：“咦，你不是去外地拍戏了吗，怎么就回来啦？”　　宋海棠给她挪了一个位置，拉着她的胳膊坐下，说：“我去了大半年， 怎么叫就回来啦？你是不是有了相好，幸福快乐，就把时间给忘啦？噢，他真英俊，跟我说说，他是干什么的？”　　郑秀丽便简单介绍了田长书的情况，然后详细询问宋海棠在外面拍戏的事。这些问题不光她想知道，其他那些老同学也都想知道，演员总是人们关注的中心。宋海棠当然很高兴回答，这能使虚荣心得到最大限度的满足。虽然那部电影尚未公映，但她认为它肯定将大获成功，自己也将一鸣惊人，名扬天下，这时的眉目间便已经隐隐地透出大明星的神韵来了。她谈了许多拍摄期间的花絮，还有拍戏的种种艰难，让大家听得津津有味。吸引得新郎官新娘子也喜欢往这一桌凑。宋海棠对江风说：“现在文学太不景气了，缺乏好剧本，你们文学界要对此负责。”　　江风笑道：“嗬，到底是演了一回大戏的人，说起话来都跟以前不一样了，动不动跟人谈责任。”　　众人齐笑。周正涛说：“他倒还不能算文学界的人。”　　卢光中说：“这你就孤陋寡闻了，他现在已经调到岳麓书院，正儿八经算搞文学的人了。”　　周正涛对江风说：“吓，你小子还挺有路子的，难怪急着结婚，原来是双喜临门！”　　卢光中说：“你还是不懂，不是双喜，是三喜。”　　大家都没听懂卢光中的话，瞪着眼问还有一喜是什么。只有王家卫反应快，明白过来，就骂大家说：“这都不知道，蠢得死！”　　江风拍着卢光中的肩膀说：“其实也不是我的路子，这事还多亏了我们的大秘书，没有他几句话，我恐怕也调不进书院。卢大秘书可是我们大家的宝啊，算算看，自从他当秘书以来，为大家办了多少事？”　　众人齐点头。卢光中直摆手说：“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王家卫说：“我提议，今年卢大秘书生日的时候我们大家都去跟他老人家做寿，以表谢意。”　　江风到底是文人性格，虽感谢卢光中，却听不得如此谀媚的话，便立刻骂王家卫：“感谢感谢是可以的，但你他娘的马屁也拍得太过分了吧，人家风发正茂，你却说人家老人家，你盼他早点老是怎么的？”　　牛希咬和余九日尤其反感王家卫这话，便一齐瞪着他，本也想骂他几句的，到底又怕开罪卢光中，便忍了下去，只是私底下议论。　　“生意人就是他娘的脸皮厚。”　　“不过也怪不得他，卢光中不知道给他揽了多少生意，他马屁拍过分点似乎也情有可原。”　　“你还经常去他们店子里吃饭吗？”　　“早不去吃了。别看以前关系很好，做上了生意就翻脸不认人。我又不能给他们带生意去，还是自己知趣点，别让人家上脸色。”　　两人说了一会话，牛希咬觉得没有意思，就想拉余九日一起离开。余九日对那些平常不易品尝的佳肴还有些不舍之心，但听见宋海棠那明显跟过去不同的明星腔调，其他人也是牛皮烘烘，心里颇不是滋味，不想再受刺激，便跟牛希咬起身向江风告辞了。　　一路上两人直感叹，结婚的结了婚，出名的出了名，赚钱的赚了钱，谋官的也快当上了官，只有他们两个，一个在食堂里每天操家伙炒菜舀汤，一个像无头的苍蝇四处找工作，免不得又羞又恨，又怨又气。两人始终不明白，自己的智力绝不在那些同学之下，为何却弄得这样不如人。就检讨原因，想来想去都觉得是志向太大的缘故。因为志向太大，便不能脚踏实地，而不能脚踏实地自然只能处处碰壁，俗话说聪明反被聪明误，大概就是这个道理。　　两人回到学校，都有种百无聊赖的感觉，便想到了围棋。近来这个玩艺成了一剂安慰他俩孤寂灵魂的良药，只要稍不如意，到牛希咬房里围上几盘，便烦恼尽消，就像喝酒消愁一样。两人便铺枰对弈，下了不知多少盘，直到吃晚饭了才结束。然而牛希咬今天却并不觉得这场较量消愁解闷了，相反，情绪似乎更加郁闷。他非常奇怪，不明白怎么回事。临窗远眺，看满山翠绿，想了很久才知道原来是中午的喜宴闹的。他原以为早把喜宴忘了，其实它的影响仍在不知不觉发生作用。　　虽说他已把理想埋葬了，但尸骨在土里，灵魂却仍冒着一丝儿气。那种喜庆、祥和、快乐的气氛，是他的灵魂不可能一下就摆脱的。回首自己的人生路，一桩桩，一件件，全是那样的晦气，叠加在一起，简直是无限的悲凉。结婚对他来说，好像是一件非常遥远的事，这辈子能不能品尝到那种美味都难说得很。他长长地叹息着，一遍又一遍，声声息息，仿佛都带着血腥气，仿佛灵魂已经破烂了。　　秋天的山峦满目悲凉，纵有笛声芦管亦断肠。夜幕像一件轻薄女子的披纱，轻轻飘在天地之间，罩在凄苦的心上。他在窗前站了不知多久，直到肚子饿得实在忍不住提起了意见，才出门去山脚下的饭馆充饥。本就囊中羞涩，这一顿又将耗去不少银两，也是一件令人郁闷的事。饭毕回房，他仍愣愣地不知干什么好。近两年这种孤寂而呆傻的状态几乎成了他的习惯。他觉得自己年纪虽轻，心却已经老了。很多时候他甚至认为自己早就死了，活着的只是一具躯壳。可哪里知道啊，即使是一具躯壳，也是能感受到痛苦的！　　他就这样在藤椅上一直呆坐着，几个小时连姿势都没换一下，沉沉睡去了。　　如果没有敲门声，他可能会一直睡到天亮。他醒来揉揉眼，一看钟，大吃一惊，已是凌晨两点。他简直不敢相信眼睛，再揉揉眼仔细看。没错，就是凌晨两点。他没想到自己会坐着睡到现在，更没想到这时候还会有人来。他警惕地问谁。外面的人应得很小声，他就再问了一遍，那声音才大了一些，好像是邹伟强。便去开了门，果然是他，后面还跟着一个他不认识的人。邹伟强介绍说：“这是我大哥。”他就知道这家伙肯定是黑社会，两人显然是干什么坏事去了，大概碰到了麻烦，就到他这来躲避。他对邹伟强很有意见，但不好明说，还不得不装出很愿意接待的样子请他们坐。邹伟强对他说：“我们刚刚在别人那里打完麻将，没地方休息，在你这坐一坐，你睡你的，我们天亮就离开。”　　正文 第二十五章 抢文物功亏一篑　　　　　　    第25章    抢文物功亏一篑  毒熊彪断指劫财　　次日一早，牛希咬还在熟睡，邹伟强就跟他大哥悄悄离开了。他的这位大哥不是别人，正是黑老大熊彪。牛希咬没猜错，他俩昨晚确实有勾当。熊彪的势力范围虽然早已扩大到了师大和荣湾镇一带，进项颇多，收益可观，但队伍发展了，各种支出也大，他自己更是花花公子，每天在裙衩堆钻进钻出，女人身上爬上爬下，一日三餐也全是在高档馆子里度过的，这样子要攒到很多钱显然不太容易，他又老想着做大生意，好金盆洗手，改邪归正。他就不耐烦慢慢的弄了，下决心去搞笔大钱。尽管这样有些冒险，但他这种人天生就是一种喜欢冒险的性格，不冒险他倒觉得不够劲。最初他想抢银行，便派手下喽罗四处侦察，得到的情报是各家银行都防范得十分严密，押钞员个个有枪，用刀根本不可能成事。熊彪听说云南边境很容易买到枪，便亲自跑了一趟。因不熟悉情况，瞎碰乱撞了一阵子，无功而返。回来又听人说新疆有枪卖，便马上又往那去了。还是因情况不熟，仍连枪影子都没看到。没有枪自然就只能放下银行这方面的念头，另做打算。有人建议抢商店。他和几个亲信琢磨了一回，觉得不是好办法。一般的商店没几个钱，有钱的大商店又人稠广众，防范亦严，很难下手。一日众人闲聊，邹伟强谈起岳大有一个收藏家，也是一个书法家，叫周久阳，家里藏有许多书画、古董等宝贝，有几样东西值上万块钱。熊彪便动了心，叫邹伟强去找人详细打听周家的情况，如果油水足，又不难办，就弄这一家。邹伟强探听实了来报说，确实有货，都是市面难得一见的珍品，随便弄几件出来，拿到黑市上买，少说也能得7、8万。熊彪便下了决心。因周久阳就住在附近，闹出事来风声太大，不宜兴师动众，熊彪便没叫下面的人干，只带着邹伟强，这天晚上就行动了。两个有胆无谋的强盗，以为抢劫是件很容易的事，蒙着脸敲开门就干上了。哪知这周久阳是远近闻名的收藏家，他收藏的东西有些国家都备了案的，可不是一般人物，为了保证他和文物古玩的安全，学校专门给他家安了一个警铃，一头接学校派出所陈所长的家，一头接派出所。派出所离他住的这栋楼只有百十来米，陈所长更是被专门分到他这栋楼里住。他俩一闯进去，虽制住了周久阳和他老婆，不料周的女儿却在里面拉响了警铃。他俩这才知道坏了，急忙夺路而逃。这时陈所长已经拿着枪追来了，还暴雷似地吼着：站住，再不站住就开枪了。其实尚隔着5、60米， 夜色浓稠，开枪多半也打不中。这两个家伙撒丫子拚命地跑，一头扎进一片茂密的林子，手脚并用的往山上爬。陈所长是个大块头，身长腿短，跑了一会就跑不动了，只能站在林子外面冲里面大声喊话：你们两个杂种，老子总会抓住你们的。后来派出所的人闻讯赶到，可他俩早消失在苍茫的山林之中。派出所区区几个人自然没法搜山，便点起校卫队，令他们各持木棍，整晚在山脚各交通要道巡逻。熊邹两人暗中观察到了这个情况，不敢贸然下山，就在山上找了个洞子，想随便过一晚。哪知已是深秋气候，晚上的温度就跟冬天一样，他俩为便于行动都衣着单薄，被冻得牙齿直打架。熊彪说这样可不行，得想个法子取暖，否则不被抓住也会给冻死。邹伟强就说我有个朋友住在山上，是不是去他那过一夜。熊彪问那人靠不靠得住。邹伟强说放心，他嘴最严了，我就是担心派出所上山来查户。熊彪说不可能，山上几栋宿舍里住的大多是知识分子，如今的臭知识分子可不好惹，屁大点不如意的事也能生出天大的意见来，派出所深更半夜打扰他们，他们肯定会把事情弄到校领导那去，叫派出所吃不了兜着走，量派出所也没这胆。邹伟强想了想同意熊的看法，便把他带到了牛希咬的房里。　　第二天他俩下山时看见校卫队还在巡逻，便一起嘲笑他们：“蠢得猪样的，这样走来走去能抓到老子，怕是你们的&#215;上装了遥感器！”　　事情没干成，熊彪便得有点郁郁寡欢，呆在家里蒙头大睡了一天，醒来直喝闷酒，连干女人的心思好像都没了。邹伟强也回去睡了一大觉，被父亲狠狠骂了一通，说你小子又在外面干什么坏事了吧。他说：“喂，我说老东西，你怎么就不盼我好，希望我干坏事是吧？那我哪天真干了坏事你可别又说闲话！”　　父亲气愤地叫道：“不说闲话？岂止是闲话，老子还要打死你。”　　“既然要打死我，当时你费劲把我生出来干什么？”　　父亲气得真要冲上来动手，被母亲一把拉住了。父亲便趁机算了，其实他未必真敢动手，这小子现在可不好说话，拳头还没到他身上，自己倒可能早被放倒。父亲只是说：“你小子以后肯定是吃牢饭的角色，靠得住，百分之百。”　　邹伟强跟父亲对骂了几句，吵得觉也睡不好，干脆就爬了起来，甩门而去。父亲冲着他的背影大叫：“我说你干脆直接去监狱算了，也给人家派出所省点事。”　　邹伟强再来找熊彪，熊正在喝酒，两人都不高兴，就对饮了一瓶。熊彪说：“我想来想去，不行，昨晚真他妈窝囊，不能就这样算了，还是得干，当然不一定死盯着周久阳，可以想点容易的法子。说起来我是黑老大，可混了这么久，还是吃这些保护费过日子的话，让江湖上的弟兄笑话。”　　邹伟强说：“我也是这个意思，得干宗大买卖。但我觉得真要干好，可能我们两人还是不够，你看昨晚不顺利就是因为人少了，没有来得及控制住里面那个妹子，结果让她拉了警铃。”　　“可人多又容易出事。”　　“筹划周密一点我想应该没问题，再说我们的弟兄个个靠得住，大哥你别担心，万一有事，自有弟兄们顶着，不会牵扯到你身上。”　　“那你说谁合适？”　　邹伟强正要回答，却听外面响起了声音：“什么合适不合适，你们在谈论谁呢？”原来是张哨兵，这家伙左手提着两瓶酒，右手拿着两包东西走了进来。　　邹伟强急忙起身让坐：“哟，是二哥呀，来得正好，来来，一起喝两杯。”　　熊彪看了看张哨兵说：“老二，今天有什么事吗，居然提了两瓶酒来，还有两包东西，是什么呢，还有香味？”　　张哨兵说：“牛肉干和花生米，你最喜欢的。我下午在街上碰到你妈了，问你怎么样，你妈说你在家睡了一天，中饭都没起来吃。我想你肯定碰上了麻烦，就想来看看你，另外还想问你一件事。我们哥俩也有很久没喝过了酒，随便一起聊聊天。”　　“来就来吧，买这些东西干嘛，还怕大哥这没东西招待你？”　　“不是。才将有个街头小痞子打人，别人告到我这，我本想把那小子拘几天，后来有个中学同学来了，说那小痞子是他的兄弟，请我高抬贵手。以前读书时我跟他关系也还不错，就给了他这个面子，他就买了这点东西还有一条烟意思意思。我知道你不缺烟抽，烟就放在家了，只把这些东西顺手提了过来。”　　邹伟强就打开了两只包，现出一副涎相，一边倒酒一边说：“好，来得正好。”　　熊彪又说：“你说还要问我一件事，是什么事？”　　张哨兵把邹伟强给自己倒好的酒喝了一口，然后直直盯着熊彪， 过了七八秒钟才说：“昨晚岳大派出所跟我们派出所通报说他们那里有个什么收藏家的家里被人抢了，人已经逃到了山里，他们想封山搜查，苦于人手不够，请求我们配合，我们昨晚就在渔湾镇一带的几个道口设卡，守了一通宵，还搭上半个白天，鬼影子都没看见。我琢磨了一天，觉得这事好像是你干的，你老实说，是不是？”　　熊彪跟邹伟强对视了一下，笑了笑，熊彪问：“我说老二，你真够敏锐的，怎么会怀疑到我的？”　　“咱哥俩谁跟谁，我还不了解你？再说河西这一带，敢去抢收藏家的人除了大哥你还能有谁？只是你这事做得不地道，过于猛浪，你应该先跟我说一声，我就会告诉你收藏家的家里是去不得的。还算你们跑得快，要不然就麻烦了。我听说岳大派出所的人说，那人家里的东西有些是国家级文物，即使你抢劫未遂，也可以判你几年。怎么不跟我说，嗯？”　　“我知道关系重大，不想给你添麻烦。”　　“是不相信兄弟我吧？”　　熊彪忙说：“怎么说这么见外的话！你毕竟是派出所的人，是我们的重点保护对象。我们出了事，无非进去坐几年而已，只要有你在，一切都好说，可要是你出了事，我们等于失了一个靠山。所以这种事我们是不会跟你说的，你也最好别沾边，但好处绝少不了你一份。”　　邹伟强也说：“二哥，你应该理解大哥的这番苦心。”　　张哨兵就笑道：“我只是随便说说，不是真怪你们，大哥的好心我当然知道。不过再有这种事，最好还是跟我说说，具体的行动计划我不过问，但我至少会提醒你们注意哪些问题。你们昨晚的事太草率了，你们可能不知道，这事已经在做要案处理，当晚就从市局请来了技术专家，把你们的指纹、鞋印都拍了下了。”　　熊邹两人吃了一惊。邹伟强略显惊恐地问：“我们什么也没抢到，怎么也要做要案处理？”　　张哨兵瞪了他一眼说：“你也不看看抢的是什么人！办什么事情，不要头脑一发热就动手，自以为胆大包天，其实愚蠢。计划要周密，要保证万无一失，绝不能轻举妄动，别把这种事看成儿戏似的。”　　熊彪知道张哨兵明着说邹伟强，实际是说自己。他早觉得自己这事做得不麻利爽快，否则也不会睡一天的觉，就点了点头赞扬张哨兵说得对。张哨兵又问熊彪：“怎么突然动了这个心？”　　熊彪猛喝了一口酒，骂道：“唉，妈妈的，老子看着人家做生意不舒服，尤其是那些做大生意的。我们不能再这样慢腾腾的熬下去，只会搞一点保护费，没出息。一定要干大事。干大事需要大投资，不去抢怎么来大钱？”　　“但也得注意安全，这种事，必须安全第一。我知道你早有这个意思，也很为你上心，近来我瞄中了一个目标，觉得可以试一试。”　　熊彪兴奋起来，往张哨兵跟前凑了凑，要他快说。邹伟强也是一副急切想知道的神情，专注地看着他。张哨兵却笑了笑，不慌不忙地喝了两口酒，再燃上一支烟，弄得熊邹两人便打趣他说：“架子摆得挺足的。”　　“你们知道，镇上有家柴油机厂，厂长大哥认识，叫罗洪明。”　　熊彪说：“前不久我们还在一位朋友家里吃过饭，不过我跟他不熟。”　　“你对他什么印象？”　　“没什么印象....”熊彪想了想忽然又说，“我想起来了，那家伙好像有点钱，抽的是万宝路，穿的皮衣说是什么意大利的，也不知道是不是吹牛。但他说话高腔高调，看样子像个有钱人。”　　“那家伙还不是一般的有钱人。你猜猜他有多少钱？”　　熊彪说：“了不得几万块。”　　“吓，差远了。”　　“难道还是十几万？”　　“哼，这对他来说算什么！”　　熊彪和邹伟强就同时啊一声，不相信地睁大眼睛看着张哨兵。熊彪说：“未必是几十万？”　　“别大惊小怪，你还是不敢猜。”　　“不是不敢猜，是觉得不可能。”　　“唉，我说大哥，这方面的事你就不懂了。现在啊，是穷的穷死富的富死。知道现在什么最赚钱吗？一般做生意的根本不算什么，是卖批条，卖车皮，倒买倒卖，走私贩私。罗洪明就是一个官倒。他拿着公家的钱在广州办了一个什么鸟公司，在那边低价进口各种家电产品，然后弄到这边来批发，转手就能翻个倍。一趟水下来，少说也要净赚十几万。这家公司开了一年多了，就我们所知道的他已经做了十几趟生意了，你估估看，他得挣多少？”　　邹伟强叫道：“乖乖，真的？”　　熊彪也很惊讶，但没再说什么，只是眼里射出恶毒的光，仿佛要穿透什么东西似的。　　张哨兵继续说：“我本没有往他身上想，但那家伙太不知趣了，真应了人们常说的那句话：人越有钱就越怄。那家伙每次到我们所里来办事，很少孝敬过银子，而且大摇大摆，大喊大叫....”　　熊彪就立起眼睛说：“你们不会不给他办啊！”　　“嗨，他敢这样肯定是有底岸的人嘛，如果没有底岸，那不是找死！他之所以用公家的钱开了这家公司还没人管他，也就是因为这个缘故。他岳父老子是省里的一个副书记。你说我们派出所敢把他怎么样？但所里的人没一个喜欢他，都恨他，我就觉得他应该是我们的一个比较合适的目标，要搞钱应该搞这种人的钱，不义之钱，取之何碍。”　　邹伟强颇颇点头说：“对，再一个他的钱多，可以多搞一些，一劳永逸。”　　熊彪说：“问题是靠得住吗，他真有这么多钱，我很怀疑。”　　张哨兵说：“绝对有，少说1百万是没点问题的。”　　熊彪说：“那行，就他吧。怎么干呢？”　　邹伟强瞪着眼冲口而出：“绑架他！”　　张哨兵叫了一声好说：“对，不过不是绑架他，是他的小&#215;。他有一个儿子一个女儿。儿子今年刚刚考上大学，女儿读高中。两个小崽子也是讨厌的东西，尤其他那个小崽子，仗着老子有钱，走路趾高气扬，欺负邻居。你们实在想干的话，我看不如把他的崽女绑了，向他要20万。”　　邹伟强说：“20万可能太多了，他未必肯给。”　　熊彪立刻接道：“不给就杀他的人。”　　张哨兵说：“最好还是别杀人。反正这事有我在所里，不怕他报案。”　　邹伟强又问：“崽女都绑吗，目标太大了吧？”　　张哨兵说：“谁好绑绑谁。”　　熊彪把一杯酒倒进嘴里，将杯子狠狠地砸在桌上，捏紧拳头，眼里喷出凶狠的光，说：“行，就这样干。”　　这事两个人显然不好做，熊彪就叫上了老三管和，还得找一个会开车的司机，去盗辆车，否则也没法弄。管和就介绍了一个刚入伙的小青年，名叫代云。这代云年方21岁，长得身材小巧，玉树临风，不知道的人都误以为他是一介书生。但这小子陡有一张好面孔，学习成绩一蹋糊涂，读完初中就读不下去了，便缀了学，先是在家跟父亲学稼穑。有一次因父亲跟人为田界之事起了冲突，被人打倒在地，在医院住了一个星期。他便觉得稼穑之事太没出息，发誓要干一种不受人欺负的事情。于是就放下锄头，到街道上一个汽车修配厂做学徒，干活之余便在街头巷尾跟小流氓鬼混。慢慢他就学会了开车，还练就了一副歹毒心肠，嫖赌偷抢，打架斗殴，什么坏事都敢干，其斑斑劣迹跟他的一副俊长相实在很不相称。前不久他见自己渐渐有了势力，叫上弟兄们把那个打他父亲的家伙收拾了一顿。管和见他看上去文质彬彬，实际心狠手辣，又有一门技术，是个难得的人才，就收在门下，做亲信培养。这日，管和叫上他，没有马上告诉他绑架的事，只说去搞辆车。他二话不说就跟他走了。管和最喜欢他的就是这种很知趣的性格，只要一声招呼，他先答应了，再问原由，不像有些有心计的弟兄，先问原由，再根据情况干还是不干。管和按照张哨兵说的没有在河西一带弄车，因为这样容易暴露，而是跑到城东井湾子一带，那里是通往株洲、湘潭两座城市的交通要道，店铺林立，商场繁荣，有几块较大的停车场，停放着来自几座城市的大小车辆，容易下手。两人在井湾子溜了一圈，寻找目标。代云说开车没问题，但我没车门钥匙，上不了车怎么办。管和说不用你操心，我保证让你上车就是了。原来管和手下还有几个手脚麻利的鸡鸣狗盗之徒，使刀的，使拳脚的，配钥匙撬门穿房的，用他的话说他们是熊彪这个集团里的技术力量，除了没有飞檐走壁的人才，其他的必需人才都齐了。这次他就是要那个专门配钥匙的弟兄给配了把开车门的万能钥匙。不一会就看中了一辆小型中巴车，半新半旧，不打眼，窗玻璃上还有窗帘。他叫代云望风，自己去车门前捣鼓了一会，打开了车门，然后叫代云上来。代云这几年车技学得不错，一下就打燃了火，将车开走了。根据张哨兵的安排，车子没敢进镇子，只停在岳大一处僻静的处所，等候熊邹两人的消息。这几天熊彪一直在跟踪罗洪明的儿子罗永年。他发现这罗永年大概因为钱多，整天身边围着一群狐朋狗友，进馆子，打麻将，再不就是带着几个女孩子下舞场，从来没见他独处过，不好引他出来。只得转头听邹伟强的消息。邹伟强负责跟踪罗洪明的女儿罗莉。这个女孩子的行状却跟乃兄大相径庭，比较内向，不喜欢跟同学交往，每天在家里和学校之间独来独往。罗洪明因挣了大钱，便从单位上的房子搬了出去，住到镇子后面半山坡上一处老房子里。老房子是他的祖传家业，文革时被国家收归公有，做了红卫兵的司令部，在数次武斗中吃过不少枪子，还挨过几发炮弹，毁损严重，年久失修，前几年政府把房子归还给他家后就一直由他父母居住。他这次搬回去便把原来的两层楼增加了一层，大肆装修，还建了一座院子，养花种草，掘池筑山，俨然一座别致的花园别墅。这地方离山脚下大概有一百来米，有一条曲曲折折的林中小路通下去，是罗莉每天上下学的必经之路。邹伟强观察了很久，认为可以把车停在这条小道上，等罗莉经过时动手，四周不会有人看见，不说万无一失，至少也十拿九稳。熊彪听了他的介绍，去看了看，觉得不错，再跟张哨兵说。张哨兵亦认为此议可行。这天，他们就行动了，估计上午快下课了，熊管邹代四人开车来到小路上，拉上车窗，戴上黑色面罩，静静等候。果然，不一会就见罗莉从山下上来。少女看见了他们这辆车，做梦都没想到即将大祸临头。她是个很害羞的女孩，低着头慢慢往上爬。刚刚经过车门，就听到了开车门的声音，她回头一看，就觉眼前一片漆黑，被人蒙上了面罩。管和身强力壮，猛虎叼羊羔似地把罗莉叼进了车厢里。罗莉刚叫了一声，他就捂住了她的嘴，喝道：“别叫，否则一刀结果了你。”罗莉便吓得不敢叫了。管和把她捆住，塞在车厢后座下面。这时车子快开出镇子了，熊彪叫代云停车，他下了车，让他们3 人押着女孩子去管和乡下的一个亲戚家。管和在距城十几公里的乡下有一处老宅子，当年他父亲就是从那迁移到渔湾镇的，后来其他几房叔伯也相续迁走，只留下一位老祖母和几个远房亲戚守着老宅子过日子。老祖母又聋又哑，风烛残年，每天只做三件事：吃饭，拉撒，等死。几个亲戚是没有一点文化的人，根本不知道外面世界怎么回事，也从来不想走出去看一看，在他们看来这片小山洼里的数间茅舍、几亩田地便是他们全部的生活，只要饿不着肚子便万事足矣。管和认为把罗莉弄到这来保证万无一失。他们将罗莉关进一间漆黑的小房间。那些亲戚都上前来看热闹，问这个女孩子为什么蒙着头。管和对他们说：“这是我堂客，不听话，我要教训教训她。这事你们别对外人说，知道吗，我这里有赏。”他每个亲戚给了30块钱。那些亲戚高兴坏了，这点钱他们至少得累死累活干上半年才能拿到，便纷纷向管和保证，管教老婆是应该的，老爷们哪有不管教老婆的道理，我们绝不对外面说，你们安心在这住着吧，想住多久住多久。管和叫亲戚们弄了饭吃了，令代云开车回去听信，他和邹伟强留在这守着罗莉。　　且说熊彪，他现在的任务就是跟罗家通报一声。电话在这年头还没有普及，只是一些有地位之人的一种特权。罗洪明是厂长，自然由公家装了一部。张哨兵已弄到了他家的号码，给了熊彪，熊便来到电信局，要了一台本市电话，拨通了罗家。接电话的好像是罗莉的母亲。他对她说：“你女儿现在我们手上，如果你想要她活命，马上准备好20万。如果你想她死，那就报警。”那娘们立刻就吓傻了，等到清醒过来，想问详细一点，对方早已挂机。这时罗洪明回来了，娘们便把这事跟他说了。他听了顿时也有点晕眩。但他很快镇静下来，认为自己没跟谁结仇，也许是哪个混蛋在跟他搞恶作剧。可其实他也知道这未免有点自我欺骗，直觉告诉他情况是非常严重的。他就赶紧去了中学，学校实际早放了学，同学们都走光了。他一路走回来就不停地问路两旁的熟人，看没看见他的女儿。有人告诉他罗莉早就从这里过去回家了。他这才相信，一定是碰上了绑匪。回到家里，两口子根本无心吃饭，坐在饭桌前讨论要不要报警。又想报，怕女儿受伤害，不报吧，那得用钱赎人，可20万啊，这就跟用刀子剜他们的肉一样。这种矛盾的心理把两口子煎熬得好像一下老了10岁。最后罗洪明一咬牙说：“还是报吧，这种事不报事情会更坏。”娘们似乎不太同意，但嘴唇鼓了鼓，终是没反对，于是罗洪明就向镇上派出所打电话。所长李应雄立刻带着几个干警赶来了，其中就有张哨兵。李应雄向罗洪明问清了情况，要他先去准备20万，再接到那个电话，就稳住他，拖他一下，我们想办法监听对方的位置，如果抓不到他，那就准备给钱，他们在交钱的现场动手拿人。回去后李应雄向西区分局做了汇报。分局对此十分重视，河西一带还从没出过这种事。分局立刻派出了他们的骨干力量来到镇派出所，开了一个案情分析会议。直研究到晚上9点多钟，才大致梳理出了一个轮廓来，基本上认定做案的人至少在三个以上，显然非常熟悉罗家的情况，据此可以断定多半是附近的哪个流氓团伙干的。分局的人就问这一带的社会流氓的情况。李应雄把所里掌握的王富友、李金生、柴勇贵和矿冶的一个有名的流氓情况告诉了分局的人，因知道张哨兵和熊彪关系密切，而张哨兵素日又十分孝敬他，他便打了埋伏，没说熊彪。分局的人便要求李应雄立刻派人去这些流氓中间摸摸底，确定几个怀疑对象，进行跟踪调查。然后派人给罗家电话安监控器，再布置人手制定抓捕方案。散会后张哨兵悄悄来找熊彪，说：“罗老&#215;报案了。你们得给他上点劲。”　　熊彪骂道：“这个杂种，还他妈真是铁公鸡一毛不拨呢。”　　张哨后说：“这样，你再去跟罗洪明打电话，千万记住，别在附近打，也不要在河西打，走得越远越好，就去上大垅吧，那里警力松驰，比较安全。你跟他约定会面的时间....”　　熊彪打断张的话说：“明摆着要抓我还跟他约什么时间？”　　张哨后耐心解释说：“你必须跟他约时间，反正你不去就是了嘛，明天再跟他说发现四周有埋伏，没有跟他会面，要他小心点。你如果现在就去说他不守信用，报了警，要把他怎么样，那上面肯定会怀疑我们所里有人走漏了风声，对我不利。”　　熊彪这才明白，称赞张哨兵考虑得很周全。又问：“你看怎么教训他一下好呢？”　　张哨兵说：“你看着办吧。”　　次日熊彪就叫上代云，开车去了管和的老家，知道管和那里交通不便，食品缺乏，就给管邹两人买了一大包的东西，烟酒糕点什么的。到了地方，管家那几个亲戚又围拢来看热闹，被管和一通乱骂，都缩了回去。管和跟邹伟强住在老宅子最里面的一间房子里，隔壁关着罗莉。坐下聊了一会，管和听说罗洪明报了案，便嚷嚷说“把这小姑娘办了算了，看他还报不报案！”　　邹伟强附和说：“对，明摆着放着一个人，不用白不用，难道我们还要怜香惜玉是怎么的！”　　代云就笑。熊彪也笑，说：“我来就是这个意思。罗洪明，给脸不要脸，就怪不得我了。”　　说罢他就起身解裤带，一边问：“那姑娘不认识你们俩吧？”　　管和说：“不认识，每次给她送饭，都是让她背对我们。”　　熊彪说：“现在得把她的眼睛蒙起来，手也要捆起来。”　　邹伟强就说我去。一会儿后熊彪便进了那间房子，对躺在床上的罗莉说：“姑娘，怪不得我，你爸爸不愿意出钱，他报了案，我只好给他一点教训，对不起你了。”　　罗莉像条死鱼似地躺着，任由熊彪剥了精光，一言不发，只是在受到那根肉刺的猛烈穿透时她痛得惨叫了一声。　　回到城里熊彪又叫代云开车去了城北，找了一家电信局，拨通了罗家电话，只说了一句：“晚上八点五一广场东南角见面。”晚上他自然是不会去赴约的，似乎身下又痒痒了起来，便跟代云再去管和老家，将罗莉又弄了一回。几个哥们这天也是忙坏了，你方上罢我登场，把可怜的小姑娘整得死去活来。　　第二天，罗洪明收到了一封信，寄信的地址他非常陌生，信体也软绵绵的，感到有些异样，打开一看，一眼就见有一小块卫生巾，上面沾着数点血渍。还有一张字条，是专门介绍这小块卫生巾的，说：你胆大包天，居然叫警察在我们见面的地点埋伏，因为你不守信用，就把你女儿办了，这是她的&#215;血，好好看看，如再跟警察合作，把你女儿的&#215;操烂。罗洪明恨得把嘴唇都咬破了。罗母见了，顿时昏厥于地。醒来后她号啕大哭，对罗洪明破口大骂，还要冲上来撕扯他的脸。他躲闪不及，被抓出了一道血印，也没有脾气，这时候他其实都想抓挠自己。哭闹了半天，罗母说现在不管出多少钱，首先把女儿弄回来要紧，你再舍不得那几个钱，我就跟你拚命。罗洪明也是这样想的，请分局把设在家里的监听器撤了。分局的领导对这个情况研究了一番，认为不能这样做。他们来了几个头头专门给罗洪明做思想工作，说你这样做是纵容犯罪，那些犯罪分子这次得了手，将来会更猖狂，不知会有多少人遭秧，所以我们绝不能向犯罪分子妥协，一定要坚持到底，相信警察，最后一定会把他们抓住的。罗洪明说也许等到你们把他们抓住了，我女儿也就完了。那些人便信警旦旦地保证，绝对不会的，我们有义务保护人民群众的生命，一定能把你女儿成功解救回来。罗洪明拗不过，就又有了些动摇。罗母却是非常坚定，坚决请警察不要再插手了。头头们没办法说服她，只好盯死罗洪明，用高帽子扣住他，说：“你是国家干部，大道理我们都说过了，相信你也懂，应该知道怎么做。”警察还不放心，又去鼓动罗洪明的岳父给他做工作。那个老革命虽然很痛惜外孙女，可在这种情况下似乎也不敢公然主张跟犯罪分子妥协，只好硬着头皮给女儿女婿做工作：听公安同志的安排，不要自做主张。罗洪明这才决定照分局的意思做。　　这天，熊彪叫代云去打电话，嘱咐他不要罗嗦，一句话说完就挂机走人。代云便开车去城东，照熊彪的吩咐给罗洪明挂了电话，要他晚上在八角亭见面。张哨兵探听到警察依然有埋伏，便来告诉熊彪不要行动。熊彪就问他：“这事怎么办呢，姓罗的爱财如命，再怎么搞他女儿也没用。你说剁她一根手指怎么样？”　　张哨兵想了想，还是那句话：“你看着办吧！”　　熊彪便叫来代云，如此如此吩咐了一遍。代云点头领命，先去药店买了一瓶云南白药、止痛药和纱布，然后开车到了管和老家，把熊彪的意思传达给了管和。管和闻知罗洪明依然在跟警察合作，怒从心头起，叫道：“妈的，干脆把她埋了算了，懒得跟他蠢猪罗嗦。”　　代云说：“大哥说再给罗洪明一次机会。”　　管和就依令行事。　　可怜的少女，痛得呼天抢地，哀号惨极，几乎气绝。　　罗家接到女儿的一小截小指头，情景之悲惨，难以形容。罗洪明恨透了警察，认为是他们毁了女儿，几次想跟他们拚命，终是忍住了。他只是不再理睬他们，不管是谁问他话，他都怒目而视。他准备好了20万，装在一只皮包里，按熊彪说的在一个晚上，到了江边，将包放在堤岸的一块大石头上。他看见远处有一个人，穿着风衣，用衣领遮着脸。他就走开了。那人走过来把包提走了。他追上去问：“我女儿呢？”那人头也不回地说：“明天她会回去的。”　　第26章          阴建设避主贪头功   贼代云死扛独担罪　　这件事成了镇上的一大新闻，这些天人们都在议论。有人说现在的贼人实在无法无天，恶毒之极，简直没有人性。还有一些人则认为这些强盗虽然该杀，但也只怪罗洪明自己，靠着岳父的关系赚了那么多钱，平常却他娘的一毛不拨，跟左邻右居又从不来往，走路趾高气扬，说话咄咄逼人，向他借两个子，也好像与虎谋皮，当然招人痛恨，今日之祸纯属咎由自取，怨不着谁，只可惜了一个清清纯纯的少女，整个罗家上下还就是她讨人喜欢一点，却为父亲的不义之行径遭此不幸，可怜可叹。不少人也跟派出所的看法一样，认为此事定与附近的黑道人员有关，更有那敏锐之人已猜到了熊彪，但因这些天熊彪好像没有什么动静，依然经常在镇上吃喝嫖赌，也没人敢说什么。小道消息便特别多，各种猜测和传闻在镇子里像风一样飘来飘去。其实大家虽然热烈地交换着消息，其实谁也不相信自己的话和别人的话，只是当做一种可能性，说出来过过瘾罢了。但这一日，流传的一个消息却真正引起了一个人的注意。这则消息是这样的，说：前几天在离镇子约3、4里地的南屯渡沙滩上被人抛了一辆中巴车，日晒雨淋了几天都无人过问。有人就报告了当地的派出所，所里拖回去查看车牌，发现是南郊国防科大半月前丢的一辆中巴。有经验丰富的警察便联想到了绑架罗莉的中巴，派人想叫罗莉看看。哪知那女孩竟坚持不肯出门半步。回家之后她除了回答警察的简短问讯，便少言寡语，痴痴呆呆，学也不上了，几次寻死觅活，现在母亲整天陪着她，好言宽慰，可女孩子怎么也听不进。她不认为自己是被强盗们害成这样，而把一切责任归咎于父母和外公，因为强盗当时只要钱，他们如果给了钱什么事也没有，可他们舍不得钱，结果把自己害成这样。她不能原谅他们，永远也不原谅。警察叫她去看车，怎么叫也叫不动，说有什么好看的，抓着了那些强盗又能怎么样，能还我清白吗，能还我手指头吗。大家还是劝，她就开始骂人了，尤其恨父亲，只要父亲开口，她就冲他狂叫：“滚你妈的蛋！”警察没办法，便把车拖到罗家院子，叫女孩子出来看。母亲将女儿半劝半拖弄到院子里。罗莉看了车后连连叫道：“不是不是，不是这辆车。”再也无法可想，分局便开会研究，认为根据女孩子对她父母的态度和现在的情绪来看，她肯定会把是说成不是，不是说成是，那辆车十有八九就是做案的中巴，便把车子摆在派出所的院子里，希望大家来看一看，提供与此车有关人员的线索。已有很多镇上的人都跑去看了，绝大多数人说没见过，有几个说好像见过，可当时根本没注意车上的人。警察要他们好好想想，可他们怎么想也想不起来。　　且说镇上有一个人，名叫孙建国，这天在王守业的杂货店里喝闷酒，听说了这个案子，又听说派出所叫人提供有关中巴的线索，不禁在桌子上拍了一掌，大叫道：“哈哈，该得老子发财了！”这小子是本镇人氏，父亲早亡，母亲年老多病，整日卧床不起。他有一个姐姐和一个哥哥。姐姐嫁给了城里的一个处级干部，哥哥便是派出所的副所长，叫孙建设。他和哥哥住在老屋里侍奉母亲。哥哥比他大十多岁，早已成家立业，堂客十分贤惠，照顾母亲的事基本上由她包了。因父亲早亡，俗话说长兄当父，孙建设便经常教育训斥孙建国。以前年幼，孙建国倒还能听进去几句，如今长大了，便有些不服管教，兄弟俩时生龃龉。当哥哥的最反感弟弟的就是不务正业，整天不是追女孩子就是跟人鬼混，23、4岁的人了还跟以前一样不懂事。他给孙建国找了好几份工作， 都被孙建国拒绝了，他就问他：“你到底想干什么，吃老子一辈子？”孙建国说：“你借我一笔钱，我去做点生意，3年后连本带利还你。 ”孙建设问：“万一亏了呢，你拿什么还？”孙建国说：“绝对不会亏。”孙建设不相信这个兄弟，他觉得他生性好逸恶劳，根本就不是做生意的料。孙建国便依然在家混吃混喝。母亲虽有退休金，但常需吃药，养不起他，每月都得靠孙建设补贴家用。孙建设和堂客就对这个弟弟越来越看不顺眼，时常当面数落孙建国，伤他的自尊心。孙建国白吃白喝，当然也不好多说什么，却早闷了一肚子气。今天听到关于中巴的传闻，不禁心中暗喜。喝罢酒，他就去了派出所，果然看到了那辆中巴。他走到孙建设的办公室，孙正在跟人谈一个案子，问他什么事，他说没事。孙建设说没事跑来干什么。孙建国就又硬着头皮改口说一点小事。孙建设就要他在外面等一会。孙建国气坏了，可又没办法，这个兄长就像父亲似的，甚至比父亲还不近人情。他在外面抽了一根烟，孙建设才把他叫进去：“你这个鬼，游魂似的，是找不着家门了还是怎么的，跑到这来找我？”　　孙建国说：“你别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我来是想跟你谈一件大事。”　　孙建设嗤之以鼻：“吓，你也配人模狗样地跟我说大事！你能干一件让我满意的事，我叫你哥哥。”　　孙建国说：“你不要狗眼看人低。”　　孙建设瞪起眼睛怒道：“你小子欠揍吧？”　　孙建国见哥哥真生气了，忙陪笑说：“我真跟你说大事的，你耐心点，别只顾冷嘲热讽，听我说了后你如果不感兴趣，以后我不叫你哥哥，我叫你爷爷。”　　“混小子，你说点正经话好不好！叫我爷爷，那你置我们家的真爷爷于何地？”　　“行行，我们不吵了，说正经的。哥，我知道你一直想当所长....”孙建设听到这立刻挥手打断了兄弟的话，指着他鼻子说：“小声点，不醒事的东西！”说罢他立刻起身走到门口，伸出头在外面左右看了看，没见到人，才放了心，然后回身关上门，回到坐位上瞪眼道：“你要老子的好看是怎么的！”　　孙建国继续说道：“你的才干和能力都不在李应雄之下，只是资历不如他，我知道你一直不服气....”　　孙建设不耐烦地说：“你少扯这些蛋，直接说事。”　　“你不是经常说要干一件漂亮的事让上面的人看看吗，可这种派出所，除了一般打架斗殴的案子，不太可能有什么露脸的案子给你办。但这次我可以帮你一把，让你大大的露一回脸，所长的位置你就指日可待了。”　　“吓，你有这种能力，太阳打西边出来。”　　“这么说你不想抓住这个机会，哥，那我就走了，你可别后悔！”孙建国做起身状。　　“说说吧，让我听听你扯什么蛋。”　　“可不能这样白跟你说，我俩得谈谈条件。”　　“什么，你跟我谈条件？”　　“亲兄弟明算帐嘛！”　　“那行，我们就来算算家里的帐，这些年我补贴了多少家用，你先还给我，我们再谈这个条件。”　　“哥，我真是想帮你一把，只是顺便也请你帮帮我，兄弟之间互相帮助嘛。你怎么就这样非要把兄弟我往死角上逼呢！”　　“你先说事，让我看看值不值得跟你谈条件。”　　“如果不值，以后家里的活我全包了，否则你别给我饭吃。”　　“行，什么条件？”　　“这次你如果露了脸，借我两千块钱，让我去开家自行车修理店。”　　“我总共两三千存款，一下借你两千，我大半家当都赔进去了，这可不是小事。”　　“我知道，兄弟我又不是不还你，再说我给你的东西可关系到你的绵绣前程啊，价值不在两千块之下。”　　“行了行了，说吧，扯了半天蛋，到底什么事，再不说正事，老子就不听了。”　　“你们不是正在破那个罗洪明女儿的绑架案吗，我知道是谁干的。”　　这句话使孙建设顿时整个人都绷了起来，挺直腰杆，眼睛瞪得东北大枣般大，一双手像熊掌似地扣在桌子上，仿佛立刻要把整个桌面都掀起来，死盯着兄弟的眼睛问：“是谁？”　　“郊区厚倍河大队一个叫代云的小子。”　　“你怎么知道？”　　“大概两个星期前，有一天，我在一个朋友家里搓麻将，输了个精光，就出来找人借钱，路上看见代云开着一辆中巴车往朱张渡方向去了。我知道他会开车，车技还很不错，但他自己没车，哪天不知道是从哪弄的一辆。当时我当然不可能往绑架案上想。但这次听说你们找到了一辆被人抛弃的中巴车，我多灵机的一个人呀，一下就想到了代云，今天来所里一看，就是那天我看见的中巴。如果你们能肯定这辆中巴是做案的中巴，那这个案子绝对跟代云有关，错了你杀我的头。”　　孙建设依然是那副吓死人的架势，问：“此话当真？”　　“错了杀我的头。”　　“你怎么认识代云的？”　　“嗨，都是这一带社会上玩的几个人，谁不认识谁呀，我跟他在牌桌上交过好几次手。那小子看上去文质彬彬，其实为人歹毒，我都有点怕他。半年前他投奔了管和，在那帮人里算个小头目，渐渐有了点名气。我知道，绑架这种事他干得出来。”　　“你不会认错人吧？”　　“唉，哥，我都说了两遍了，就最后再说一遍吧，你还不信，那就算了。如果我搞错了你杀我的头。”　　孙建设这才把那副架势收起来，靠在椅背上，头微微往上偏着看天花板，许久，他对兄弟说：“还有什么情况吗？”　　“这还不够？”　　“嗯，很好，你先去吧。让我想想。”　　孙建国就退了出去。孙建设燃上一支烟，陷入了深深的思索。这个兄弟的话他从来都是不信的，但今天似乎又不得不信。兄弟虽然荒唐，也不至于荒唐到编造这么一个故事讨好自己。再回想兄弟刚才说话的神情，在他印象中他好像还从来没有那样严肃过。如果此事当真，那就真如兄弟所言，对自己来说是一个立大功的好机会。绑架案震惊省城，尤其河西一带，闹得沸沸扬扬，人民群众反响极大。省厅已派要员到了分局督战，限期破案，有功者赏，无功者罚。直急坏了李应雄，案件在眼皮底下发生，他这个派出所所长难辞其咎。近来李应雄自己说是茶饭不思，寝坐难安，梦里想的都是案子。如果老不能破案，对他的仕途升迁肯定大有影响。然而调查了一个星期，连一点头绪都没有。谁能想到呢，这天上掉下的馅饼却让他孙建设捡着了。孙建设认为不管兄弟的话靠不靠得住，总之，现在只要有一点蛛丝蚂迹就要抓住不放。但到底该怎么办呢，这叫他有点犯难。按道理他应该马上向李应雄报告，但这样一来，势必被李应雄将此功据为已有。他俩一向心和面不和，每每关键时刻李应雄对他都留了心眼，不肯给他出头的机会，这次自己倒把这么大的一块肥肉往他嘴里塞，不是太傻了吗！他决定无论如何不能跟李应雄说，最好等一个李应雄不在的时候，把事情做了，功劳全归自己，半勺羹都不分给李应雄，惟有这样自己才有可能爬到他头上去。主意已定，便回到家里，吃饭的时候要孙建国近来多去跟代云接触接触，多了解一下代云的情况，他这里暂且按兵不动。过了几天孙建国告诉他代云这阵子确实跟往常不一样，以前他总是揩别人的油水，现在却出手阔绰，经常请客吃饭，赌博下注也大多了，一次输上几十块钱跟没事似的。孙建设就更相信代云有事了。这天，正好株洲某派出所打电话来说他们抓了一个贼，说是镇上的人，他们想请这边去个人看看，如果是的就把贼带回来处理。李应雄现在神经极度敏感，觉得这个贼也许跟绑架案有关系，为了弄到第一手材料，他决定亲自去一趟株洲。孙建设喜不自禁，暗叫道：天助我也。下午，他走进派出所，看到除了出差的人，其他同事都在，便说：“近来我搞了一番调查，发现有一个人特别值得怀疑。”　　同事们一听这话都兴奋了起来，睁大眼看着他，要他快说。    孙建设说：“我发现厚倍河大队有个叫代云的小青年近来好像发了一笔小财，有人还曾看见他前不久开过一辆中巴。凭此两点，我认为他嫌疑很大，应该对他采取措施。大家认为怎么样？”　　张哨兵顿时暗叫了一声：“不好。”他自以为此事万无一失，哪知代云竟暴露了，急忙盘算如何把这个信送出去。　　同事们基本上都同意孙建设的意见，只有一个姓张的副所长和张哨兵反对。张副所长是李应雄的人，一眼就看穿了孙建设的用意，说：“仅凭猜测不宜动手，就算要动手，也应该等李所长回来再说。”　　孙建设说：“事不宜迟，我的调查动静比较大，代云已有所察觉，我担心他闻风而逃。”　　张副所长又说：“万一弄错了怎么办？”　　孙建设说：“非常时刻，管不了那么多了，为了破案，先不论真假，拿来询问一番再说，宁可冤枉十个，也不放走一人。”　　张哨兵因是普通干警，不便反对得太明显，便委婉地说：“李所长晚上就回来了，我们不急这一时。由李所长拍板，出了问题也好交代。”他想暗示孙建设，让李所长去干，你就不必担任何犯错误的风险，他不知道孙建设本就是存心要避开李应雄的。　　就听见孙建设说：“此案关系重大，我们每一个人都应该勇于负责，如果因怕负责任而贻误战机，那才真正负不起责呢。都不要说了，我决定，家里的人一半留守，一半出去抓人。”　　大家纷纷表示赞同。张副所长和张哨兵知道此事已拦不住，只好同意。张哨兵便想，既然如此，最好自己出头，可见机行事，最好到时想办法暗示代云快跑，然后一枪结果他。于是他自告奋勇打头阵。因他平常抓人喜欢抢头功，再说所里论功夫也是他最好，孙建设便同意了。孙建设点了四个人，都佩了枪，开着两辆摩托赶往厚倍河大队。先找到队上的王书记，问了一些代云的情况，王书记也说代云近来确实好像显得比以前有钱了些，也不知道他怎么发的财。孙建设越发相信自己没错。他考虑到几个人一起扑到代家动静太大，便要王书记找个借口把代云叫到队部来，悄悄地带回所里。王书记说：“行，我就说有个朋友的车坏了，想请他修一下，他肯定来。”　　张哨兵说：“头，我跟王书记一块去吧，那小子如果闻出什么味来要跑，王书记肯定奈何不了他。”　　孙建设觉得这样更好。孙王两人便步行了3、4分钟，到了代家。张哨兵暗暗希望代云不在家，一问代父，却是在家，说那小子打了一通宵的牌，早上8 点才回来挺尸，现在还没醒呢。两人推开代云的房间，果见那小子还在睡。王书记说：“我去叫醒他。”张哨兵拦住王书记说：“你去外面跟代老头了解一下这小子近来的情况，我负责叫醒他。”　　王书记连说好好，就跟代父聊他儿子的事去了。张哨兵走近前来坐在床沿，打了代云一耳光。代云睁开眼看见是张哨兵，叫了一声二哥。张哨兵凶恶地对他说：“兄弟，你暴露了，现在所里来了好几个人抓你，我先稳住了他们，来跟你报个信，等会我和你们大队的王书记说请你去修汽车，走到半道你就赶快跑，我假装追，追不上就拿枪打你，放心，不会打中你的，你只要跑掉了，就没事了，以后在外面混，我们都不会不管你的，听懂了吗？”　　代云吓得一骨碌从床上挺起身子，浑身直冒汗。　　张哨兵急忙将他摇了摇：“兄弟，赶快清醒清醒，时间紧迫，听明白了吗，否则你就完了，完了！”　　代云就问：“我怎么会暴露的？”　　张哨兵恨不得立刻掏出枪来崩了他：“这得问你自己。赶快起来，不然王书记会怀疑的。”他又把代云摇了摇，还用枕巾替他把额头的虚汗擦干。代云现在一脑袋浆糊，只知道肯定事情严重，也顾不得多想，决定先按张哨兵说的做。就穿好衣裤，两人一起走到外屋。王书记迎上来笑嘻嘻对代云说：“我有个朋友车坏了，请你去修修。”张哨兵说我已经跟他说了。代云僵硬地笑着说：“没问题，王书记的事就是我的事，走吧。”因他刚刚起床，王书记便以为他还有些倦意，所以笑得僵硬，就没往深处想。　　走到半道，代云撒腿就跑凤凰山没命地狂奔。张哨兵和王书记便一齐追了上去，王书记还大声喊叫：“跑什么跑什么，就修一修车子你跑什么？回来，站住，不要跑。抓住他抓住他！”王书记年近五十，腿脚不便，自然是追不上的。张哨兵这时也故意绊了一跤，摔了个狗啃泥，爬起来再跑不动了，便立刻掏枪。他的枪法是在部队里练的，十分精准，一百米内绝对没人能跑出去，哪知老天爷耍弄他，瞄准了一扣扳机，居然卡壳了。他想也好，打不死他，只要跑了就行。但马上脑子里又嗡地一声，心想完了。原来他看见这时代云从山坡上滚了下来，捂着脑袋，十分痛苦的样子。接着林子里出现了一个人，拿着一根扁担。显然那个好管闲事的樵夫听到了王书记的叫喊，躲在林子里一扁担把代云打翻了。　　一群人押着代云回到所里。因代云被打晕了，便没有马上审讯，先给他止血，然后让他躺着休息一会。孙建设喜不自禁，不用说，这家伙半路逃跑，肯定有事，这一大功劳毫无疑问将记在自己名下。他立刻向分局做了汇报。分局立刻就派人来了。张哨兵感到没有多少时间了，再不走就走不掉了。就说刚才摔了一跤，十分严重，现在得去医院看看。孙建设叫他快去快去，这已经没你的事了。他先回到家里，拿了只小包，对老婆说要出几天公差，接着便赶到熊彪家，说代云已经被捕，叫他赶快收拾一下，叫上邹伟强和管和，带上钱南下去闯荡，从此只能浪迹江湖了。熊彪不解地问代云是怎么暴露的呢。张哨兵说：“一开始我就说不该叫那小子，太年轻，嘴上没毛办事不牢。都怪老三，他娘的把我们大家都害了。”不一会两人就找到了邹伟强和管和，4个人急急如丧家之犬，忙忙如漏网之鱼，赶到火车站， 因一时没有去广州的火车，先离开省城要紧，恰巧到了一列去株洲的车，便买了4 张票上去了。　　到了株洲，熊彪决定暂住一晚明天再去广州。张哨兵认为代云肯定已供出他们，现在警方正到处抓拿他们，4个人一齐行动目标太大，便跟熊彪结伴， 要邹伟强和管和单独行动，但别离他俩太远。他们找了两家紧挨着的不需要工作证和介绍信就能进住的私人旅馆，分别用假名字住了进去。一夜无话。次日早上，张熊两人在旅馆外面的一家面馆吃牛肉面，等管邹两人来见。这时只来了邹伟强，坐在张熊边上一桌，四处观察了一下，见没人注意自己，便低声对张熊说：“三哥叫你们去他的209房间，有急事商量。”说完再没有说话，也叫了一碗面，吃完后就走了。 不一会张熊两人也跟着走了，分别进入了管和的房间。管和关上门，对熊张说：“昨晚我发现了一个大买卖。有3个人，两个中年人，住在隔壁，还有一个是青年人， 住进了我这间房。我跟那小杂种闲扯，他说他们是保定一家建筑公司的，来株钢买钢材。我本来对他也没什么想法，可半夜听那小杂种说梦话，说什么‘10万现金啊，可不是开玩笑的’。我就想他们会不会是带着现金来买钢材，如果是的，你们看是不是顺手玩一票？”　　熊彪说：“只要他们真有这么多现金，当然应该干。可那小杂种的梦话，靠得住吗？”　　管和说：“我早上特意观察了一下那两个中年人，一个像是当官的，一个虎背熊腰，像保镳一类的人，提着一只很高级的皮箱，看样子里面应该有钱。”　　张哨兵低头思忖。熊彪这半夜来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打击弄得有点六神无主，什么都听张的，这时便看着他，想叫他拿个主意。管和说：“我跟邹老弟的意思是干，以后浪迹江湖，上次弄的那笔钱经不起几下开销，有机会就得干。”　　张哨兵问：既然是公家买钢材，怎么不用支票，带现金干什么，明摆着这是很不安全的。”　　管和说：“现在钢材非常紧俏，不给回扣有钱都买不到，而回扣一般只能给现金。”　　“就算他们确实有钱，可惜也晚了，那几个人已经走了，现在恐怕已经送了出去。”　　管和说：“应该没这么快吧，我听那小杂种说今天要到处疏通关系，请人吃饭，最快可能也要到明天才能成交。”　　张哨兵：“是这样的话，我觉得可以试试。”　　熊彪便马上拍板：“那就这样，暂时不走了，等那几个家伙回来再说。”　　几个人就分头在株洲车站附近玩了一天。晚上回到旅馆，管和便跟那保定青年说话，装出很热情的样子，跟他称兄道弟，慢慢问到今天有没有收获。保定青年说没有：“他妈的现在的那些贪官污吏真不是东西，意思稍微小了点就弄不住他，国家这样搞下去，迟早会垮在他们手里。”　　“那你们怎么办呢，就这样回去？”　　“不，明天还得去活动。建筑工地急等钢材用，不买回去怎么交代。”　　管和有了底，怕露馅，就不再多问。不一会出去到了张熊的房间，将情况做了汇报。熊彪下了决心，张哨兵就要管把邹也叫来，如此如此吩咐了一遍，然后几个人分头行动。因张哨兵有手枪，此事并不难办。管和在房间里看住那保定青年，张熊邹3人便敲开了隔壁的房间。看见黑洞洞的枪口， 那两个中年人知道来不得硬的，只能老实地打开皮箱，里面果然是一捆捆的现金，总共7万。 邹伟强问：“就这么多吗？”一个人回答说：“白天疏通关系已送出了3万。”邹就不再多问， 跟张哨兵动手把两个中年人结结实实地捆了起来，堵住嘴巴。熊彪便将皮箱里的钱转移进了带来的一只皮包里，几个迅速离开了。　　熊彪本想立刻去广州，张哨兵认为不妥，说他了解公安的办事风格，因做案地在车站附近，那几个保定人报案后公安肯定就会想到做案人有可能坐火车南下了，晚上的火车上会盘查得十分严格。熊彪就说现在旅馆可能也不能住了，我在株洲有一个铁哥们，在城东一带是个霸王，为人义气，就去他那里暂时落脚吧。张哨兵说这样最好。熊彪就带几个人来到城东郊，在一条七拐八弯的街道里敲开了一户人家的门。开门的是一个显得很木讷的少年，呆呆地看着几个人，熊彪问龙哥在不在。少年也不说话，转身咣把门关上了。弄得几个人面面相觑。正要再敲，门却又开了，已不是那少年，而是户主龙峰。熊彪立刻打了个拱手：“龙哥，小弟今天来投奔你了。”　　龙峰看清是熊彪，大喜，把几个人让到堂屋，立刻叫家人泡茶上烟。寒喧了几句，龙峰便问熊彪突然来访有何贵干。熊彪说：“在镇上伤了个人，警察正在找我，就想到了龙哥，特来避避风头，暂住几天。”　　龙峰爽朗地说：“没问题，我这绝对安全，你住多久都行，吃喝玩乐归我负责。”就叫家人炒几个好菜，上几碟腊味，再买了几瓶酒，热情地款待几个人。大家便在饭屋一边吃一边说些社会上的事情，十分投机，一直到下半夜才散。　　次日早上，张哨兵起床后有种奇怪的感觉，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可仔细一琢磨，又说不出个所以然。他就独自出了门，在街上找了家摊子买了碗甜酒和几根油条吃了。继续往前走，到了大街上，看见百业千行的人在街上无声地流动着，匆匆地奔向各自挣饭钱的地方。往常他也是他们中的一员的，一旦失去了这种生活，他觉得特别空落。他忽然产生了一种极其强烈的愿望，想知道家里的情况到底怎么样了，同事们在得知自己参予了那件绑架案后会怎么说。于是他向一个路人打听附近哪有电信局。路人指着南边的马路说往前走，见弯就拐，拐两道就是。他照着指示走去，果然就找到了一家电信局。他最后确认了一下，打这个电话不会暴露自己的方位，便进去拨通了镇上派出所的电话。接电话的是同事何胖子。何胖子问：“都9点钟了你还不上班，干什么去啦？”　　张哨兵更觉得不对了，他因此而稍微有点激动，问：“我昨天摔了腿，现在医院看伤。代云招了吗，他的同伙是哪些人？”　　何胖子说：“那小子只承认盗车，不承认绑架。真看不出来，他瘦瘦精精的，好像根本不经打，但昨晚分局把他打了半死，他竟死扛着不承认罗莉案是他干的，而且就是盗车他也不承认有同伙，一口咬定他一个人干的。”　　张哨兵简直不敢相信，惊喜地问：“他真的不承认绑架案？”　　“虽然他不承认，但分局经过分析认定与他有关。不过现在也拿他没办法，人都快打死了，再不能打了，还得给他治伤。他娘的，你别瞧不起黑道，那里面还真有硬汉子。喂，我说，你今天还上不上班，刚才孙建设还问起你来？”　　“孙建设现在在哪？”　　“他去了分局。刚抓到代云时他眉飞色舞，以为自己立了大功。但今天早上一听说代云死不招供，又马上垂头丧气，如果代云死扛到底，那他这一功也就立得有限。昨晚李应雄回来后知道了这件事不太高兴，他一眼就看出孙建设肯定早瞄上了代云，只是怕被他抢了功，所以引而不发，专门等他出差办事，要揽头功。以后他们两个人有得戏看。现在都关心这个案子，所里上班很松，你不来也可以，伤势不要紧吧？”　　“不要紧，没有大问题，我可能下午才会去所里。喂，我真不敢相信，代云竟这么难啃，我还以为代云早招了呢，他真的没招？”　　“你这个人才有意思呢，这种事我骗你干什么！”　　通完话，张哨兵感到一阵轻松，原来虚惊一场。不禁十分佩服代云的勇气，他竟扛得住。忽然又想会不会何胖子在骗自己呢。也许他们已经知道自己跑了，这会接到自己的电话，就想稳住自己，把自己骗回去。这种可能不是没有的，以他对公安系统的了解，那些人贼精贼精，玩这种把戏简直小菜一碟。他的理智似乎更倾向于这种可能性，于是他的情绪又低落了下去。慢慢往回走，到了龙峰的家，熊彪问他去哪了。他把刚才跟所里通话的事告诉了熊管邹。都有些兴奋，但又都跟张哨兵有同样的担心，认为可能是何胖子在诈他。不过熊彪后来仔细想了想说：“也不能说代云完全扛不住，因为承认盗车好说，事情不大，而绑架案就大了，至少10年以上，他肯定知道厉害，死咬着不说也是有可能的。将心比心，如果是我，也不会承认绑架案，打死也不承认。”　　管和说：“对对，只要公安不把确凿的证据放在眼前，哪个会那么蠢的承认呢，打得再狠，公安毕竟不敢往死里打，也不敢卸胳膊卸腿，总比坐10多年的牢要好。”　　张哨兵说：“我也正这样盘算。看来我们先不要跑，你们在这里呆着，我回去悄悄了解一下情况，如果代云真的没供出我们，那我们再想办法彻底封他的嘴。虽然这样做还是有点冒险，但事到如今，也只好赌一把了，否则浪迹江湖也不是个事。”　　熊彪说：“老二，那你千万要小心，别真的弄成送肉上砧板。”　　“我有数。太不可思议了，代云竟扛住了，我非得回去看看。”　　　　正文 第二十七章 众强盗重回渔湾镇　　　　　　第27章        众强盗重回渔湾镇        张哨兵助熊开公司　　张哨兵非常谨慎，早早回了省城，却在城东踯蹰，直等到天黑了才悄悄摸进镇子。他先回了家，他相信老婆不会骗自己，如果有事，一问便知。他一露面，老婆就奇怪地问：“咦，不是说要出去好几天吗，怎么就回来啦？”张哨兵便放了一大半的心。他敷衍了老婆几句，吃了一碗剩饭，又要出门。老婆不满地说：“才出差回来，就好好休息休息嘛，怎么搞得像条野狗似的，总是往外窜！”他没心思跟她理论，虎着脸走了。他来找同事关德勤。他还有那么一点点不踏实，这种绝处逢生的情况是他根本不敢指望的，所以他总觉得不太可信，再说代云能扛多久也很让他担心，这种货色他以前不是没见过，开始真像条汉子，吃得起拳头和刑法，但吃不起时间的煎熬，最后还是成了一堆癞蛤蟆。他想把代云的情况再详细地了解一下。他跟关德勤在所里最对脾胃，两人经常喝酒聊天，有点把兄弟的味道。他还一直想拉关下水，增强自己的力量。关多多少少也知道他跟黑道有点不清不白，也有心跟他交往。张哨兵觉得就算警方对自己设了圈套，关德勤至少会给自己一点暗示。关德勤正在家里打麻将，看见张哨兵来了，点了点头，开了支烟，又把注意力放到麻将上去了。张哨兵扯了几句闲话，便问到了代云的事。关德勤摸着牌说：“你管他干什么，这是分局的事了，已跟我们无关。”　　张哨兵说：“前天抓他时那小子竟敢跑，害得老子摔惨了，老子得捶他一顿，出出这口气。”　　“他现在医院里躺着呢，还经得起你几下捶。分局这回被那小子气饱了，下手毒呢。”　　“打成这样那小子还不说吗？”　　“他更横了，直说要绝食，死给分局看。分局也有点怕，真出了人命也不好交代，所以给他治伤，强迫他吃东西。”　　“他这样横，那会不会绑架案真不是他做的？”　　“不可能。罗莉失踪的那天中午有人看见这辆中巴从罗家山坡上开下来，代云又承认中巴是自己盗的，那这个案子怎么会跟他没关！但他死活不说的话还真拿他没办法，因为目前也没有铁证证明案子是他做的。说起来这个案子真他妈好笑，你说什么鬼，罗莉那个妹子死活否认她坐过这辆车，仅凭有人说那天中午看见了这辆中巴并不足以给代云定绑架罪，顶多是个盗车罪，那可就便宜那小子啦。”　　边上有人议论说：“现在都说坦白从严，抗拒从宽，看来还真是不假呢。”　　关德勤非常赞同地点着头。　　张哨兵说：“有意思，罗莉妹子为什么会坚决否认呢？”　　关德勤说：“恨他爹妈嘛！要说起来，我倒觉得她的这种做法很容易理解，罗洪明两口子确实他妈的不是东西，挣了那么多钱，20万却舍不得，结果把女儿害了，最后还是给了钱，人财两空，又愚蠢又可恨。”　　边上又有人说：“确实，整条镇上没一个不骂罗洪明和他堂客，爱财如命，迟早会有报应。”　　关德勤说：“可惜那么好的一个姑娘，以后不知会怎么样。书她肯定是不会上了，罗洪明要她转学，她说那我就吊死给你看。现在她谁的话都不听，整天在房里发呆，有时还突然哭一阵笑一阵，我看她早晚会疯掉的。罗洪明一直牛皮烘烘，这次受了打击，现在整个人老实多了，有时候还显得宝里宝气。唉，人啊，有时候就是要倒了霉才知道怎么做人，可惜却为时已晚。”　　张哨兵：“有趣有趣，这个案子太有趣，罪犯死不服罪，受害人死不配合。这种案例好像在书上都找不到。”　　“可不是找不到吗！”关德勤说。　　又说了一会话，张哨兵就退了出来，赶到了市四医院。他在走廊上看见看守代云的两个便衣警察自己都熟，大家还在一起吃过饭喝过酒，他便走了过去，跟他俩打招呼。那两人一个叫黄江，一个叫常昆，互相说了几句笑话，便问他来干什么。张哨兵说：“代云的家人听说他被打伤了，托我来看看他，另外顺便问一点情况，搞清楚绑架案到底是不是他干的，他们也好请律师打官司。二位，给兄弟这个面子怎么样？”　　黄江笑着说：“兄弟，你不是外人，应该懂规矩，如果让你进去了，那就是知法犯法，这罪名兄弟我担不起啊！”　　张哨兵说：“我知道，但就我们3人知道，别人不可能知道.... ”说着张哨兵前后看了看，走廊没其他人，他就从口供里摸出两只信封，迅速塞进了黄常两人的口袋，“一人1千，一点小意思，帮兄弟我这个忙，今后如果两位哥哥有什么事找我，我张哨兵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黄常两人嘴里一齐说着：“莫莫莫，不要这样，不要这样，这可是丢饭碗的勾当。”两人同时想把信封拿出来还给张哨兵，却被张按住了手，他俩并不使劲往外抽，仍不很愿意地说，“何必呢，这是干什么，有话好说嘛，来这一套就显得我们兄弟之间太没意思了。！”　　张哨兵还是按着黄常的手说：“二位哥哥说得对，我们之间何必这样，但这钱不是我的，是代云父亲给的，我总不能拿吧。再说这事，我保证绝对不会出事，就哪怕万一出了事，我一个人兜着，跟你们没有一点关系。就这样，别说了，再说就见外了。”　　黄常两人就互相看了一眼，心里显然都已同意了，不过嘴上仍说：“太为难我们了，太为难我们了。”　　张哨兵就又做了一会工作，黄常两人终于不再反对，黄江便对常昆说：“我去楼梯口抽烟，你在这坐着。”　　他的意思是说我去楼梯口望风，来了局里的人就通知你，你再通知张哨兵。常昆领会了他的意思，点头说好。黄江就往楼梯口走去了，张哨兵则进了病房。这是一间单人房，只有一张床，代云被铐着手躺在上面。张哨兵返身把门关好。代云早知道他来了，这时就挺起身低声喊了一声二哥。张哨兵立刻嘘了一下，然后坐在床边，问他伤势如何。代云说：“不碍事，放心，哪怕骨头打断，我也只承认盗车，不吐绑架案半个字。”　　张哨兵轻轻拍了拍代云的手，赞道：“好兄弟，受苦了，你相当于大家的救命恩人，我们都不会忘了你。我是特意来看你的，我了解他们的底，他们并拿不出你参与了绑架案的证据，只要你咬牙坚持到底，他们就拿你没办法，最后顶多定你盗车罪，那就轻多了，我们到时再在外面使银子上下打点，不过两三年你就可以出来。大哥说了，要特别嘉奖你，专门用你的名字存了5万，你一出来就给你。”　　代云说：“谢谢大哥。就是我爹妈那头有点不放心。”　　“家里的事你不用操心，我们会替你照顾的。总之，你只要坚持住，一切都好说，懂吗？”　　代云点点头。张哨兵说：“我不能呆久了，回去后就给你爸妈一钱，叫他们去请律师。”说罢张哨兵又拍了拍代云的手，出去了。他在走廊里又坐了会，跟黄常两人说了一些闲话，然后道声谢，走了。　　第二天一上班张哨兵就接到了熊彪打来的电话，他说：“回来吧，没事。”　　中午熊彪3人就到了家，派邹伟强来找张哨兵。张就和邹赶了过去， 熊彪已叫母亲做了一桌好菜，4个强盗坐着喝酒，自己跟自己压惊。 几个人都非常佩服代云，夸他真是条好汉，这样的好兄弟实在难得。管和便吹牛说是我培养出来的。熊彪要管和下午去看看代云的父母，给1千块钱， 叫他们去请省城最好的律师打官司，又照张哨兵的意思点了5万，要他去以代云的名字存着， 哪天要张哨兵想办法拿给代云看一下，让代云死心踏地。管和说5万是不是太多了点。 熊彪说：“不是我说你，你就是眼光浅，看不远，这么好的兄弟，哪里去找，不是他一个人扛着，我们还不知道要到他妈哪去要饭呢！如果舍不钱，那以后谁还愿意跟你干。还只说是你调教出来的兄弟，却不会怃恤人家。”　　管和不服地说：“我是怕以后做生意钱不够，现在替他存了他也用不了，不如我们先花着，等他出来了再说。”　　张哨兵：“你不替他存着，他心里肯定不爽快，再说我已经表了态，怎么能说话不算数。现在最主要的是尽可能地安抚他，别再出问题。”　　管和说：“行行，我也是为大家着想，并不是想亏待弟兄。下午我就去替他把钱存起来。”　　熊彪问张哨兵：“代云是怎么暴露的，你打听清楚了吗？”　　张哨兵说：“打听清楚了，是孙建设在调查中发现代云那些天花钱很大方，又有人看见他开中巴，就盯上了他。今天上午我问孙建设谁看见代云开中巴，孙建设不说。这件事，我估计可能我们内部有人看出了什么蛛丝蚂迹，怪我们没有叫他，就在孙建设调查的时候告了密。”　　熊彪问：“你认为有可能是谁呢？”　　“这就没办法说了，那么多兄弟，除了我们几个人，谁都有可能。只怪代云不谨慎，刚弄了点钱就到处摆阔，别人肯定会怀疑。”　　管和骂道：“查出这个人来非把他做掉不可。我看孙建设那个家伙应该给他点颜色看看，叫他以后少管闲事。他妈的，差点害得我们有家不能归。”　　张哨兵平常跟孙建设关系还过得去，再说也知道动派出所的人比绑架案更大，就说：“算了，这事还没完全按住就又惹是生非，何必自找麻烦。他也不是专门冲我们来的，他不过是想立个大功好往上爬。”　　熊彪说：“看来姓孙的侦察能力很强，我们以后得对他小心点。”　　吃罢饭，张哨兵又往所里去了。他本想回家好好睡上一觉的，这几天辗转颠簸，又被吓得心惊胆颤，身心俱疲，实在是困极了，但他仍不敢掉以轻心，虽然代云那里暂且不碍事，可他是知道公安的审讯能赖的，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撬开了代云的嘴巴，故他得经常守在所里，尽管也未必就有多少用，毕竟有可能最先得到消息，万一出事方好脱身。他必须等代云的情况完全稳定下来后才能真正睡安稳觉。值班的同事问他为什么不回去休息。他说家里来了老婆的客人，吵得睡不着，干脆到这来躲清静。　　过了两天，张哨兵就拿着存折又去看代云。这时代云已经被转移到了分局，继续疗伤。正好又是黄江值日，他便又塞了一把钱给黄，要求再见一次代云。黄江已经拿了钱，自然不好拒绝，但警告他这是在分局里，耳目太多，容易出事。张哨兵说只需要一分钟。黄江才同意了。张哨兵见了代云后把存折亮给代看了。代云十分感谢，说尽管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离开了分局，张哨兵把这事前前后后再仔细想了一遍，心里还是没底，回来便要管和去催催代云的家人，要他们加紧上诉，鸣冤叫屈，控告分局对代云进行刑讯逼供，惟有把事情做大，才有可能使代云以后不再吃皮肉之苦，那才可以说安全了。管和就一天三次的往代家跑，吓唬代云的父母说你们家儿子快被警察打死了。代云的父母就很快找了个律师，把状告到了市局，说我儿子只是盗车，河西分局却要他承认绑架案，人都快打死了，这样就算我儿子招了，那也是屈打成招。果然有些效。市局虽然非常想破这个案，但对刑讯逼供历来是不赞成的，尤其是听说已经把人打成那样，人家依然没有吐口，就觉得这未免太过分了，开始干涉分局的审讯工作，代云的处境才真正得到了改善。后来分局也没办法，实在没有口供，罗家的人现在因罗莉的完全不配合态度也不再关心此案，便当做盗车案，往检察院一交了事。代云便被判了12年徒刑， 送往市郊的监狱劳改去了。熊彪他们曾一起去看过他，之后每月定期派人给他送钱送物，张哨兵还到处找关系花钱托人在牢里好生看承他，干一分活记二分帐，因这分数积累到一定数量是可以减刑的，最多能减一半刑。　　了结此事，熊彪便召开了一次会议，与会的自然是张哨兵、管和、 邹伟强这3个铁哥们。他提议因代云有功于大家，理应越级嘉奖，该让他坐第三把交椅，位列管和之前。管和自然很不痛快，论年龄、资历他甚至应排在张哨兵前面的，现在却落到了一直被他羽翼呵护的小喽罗后面，免不得发了几句牢骚。熊彪便跟他讲这个道理，没有代云就没有大家的今天，给他一个老三的位置于情于理都是应当的，这只是个虚名，论实权，你管哥还是老三啊。张哨兵也在一旁劝他。他只好不再说话。然后邹伟强也从跟班跑腿的地位上提上来，坐了第五把交椅，手下也管着几个小喽罗了。接着就讨论今后的发展问题。熊彪说：“资金情况是这样的，向几位交代一下，弟兄们拚死拚活搞来的一点钱，如果我不给个明明白白的说法，那就该杀头。20万，先是每人分了1万，剩15万，后来跑到株洲，又跑回来， 为代云兄弟打点，差不多花了1万，还有14万，加上在株洲弄的7万，现在我们手上有21万。一笔巨款啊，可以做大用，都说说看，拿去投资什么最好呢？”不知为什么，熊彪今天说话一改往日满口污秽的习惯，竟无一句脏话，而且还似乎不自觉地带出了一两句官腔，让他自己听了都觉得别扭。　　管和抢先发言，说：“我们什么也不会，我看就去开个大酒楼算了，请几个厨师，我们只管收钱。”　　邹伟强则认为：“现在的酒楼太多了，不容易挣钱，而服装生意越来越好。你想，如今人们钱越来越多，当然就想穿好一点。租个门面，去广州进些时髦的服装，保证挣钱。”　　张哨兵说：“你们的想法都很好，但就是缺乏气魄，只想挣点钱就算了。我们费了这么大的劲好不容易弄到这笔钱，为的是什么？难道就为了挣这点钱呀？大哥不是已经说了吗，要干那种不仅能挣大钱还能有大发展的事情。我觉得我们应该成立一个公司，做些倒买倒卖的生意。再搞一支建筑队，接工程。”　　熊彪说：“对，我也是这个意思。什么酒楼、服装生意，那有什么搞头！”　　张哨兵说：“倒不是不能做，等以后有了更多的钱，别说酒楼、服装，还有百货、运输其他的，只要能挣钱，什么都可以做。但现在刚开始我们只能搞那种既能迅速发财，又比较体面的事情，等有了基础，再把摊子铺开，谋求更大的发展。”　　邹伟强见熊张两人一个口径，料想他俩已经决定了，不好再唱反调，就说：“对对，还是两个哥哥的盘算周到。那就照两个哥哥的想法干吧。”　　管和却不认为熊张的意见对，说：“我认为开酒楼安全，而搞公司、搞工程风险太大，弄不好就可能栽进去了，再说那都是需要关系才能做的事，我们又没有关系，怕是不好办。”　　熊彪说：“有钱还怕没关系！共产党的干部几个不爱钱，你只要舍得给，要他怎么样他就怎么样。”　　管和说：“我看还是稳妥点好，一出手就办公司、搞工程，吃得消吗？”　　熊彪说：“老子黑道白道一起上，没什么吃不消的。”　　争了一会，最后当然只能是管和放弃已见。几个人就商量具体操作事宜。张哨兵提议以熊彪的名义去注册这个公司，管邹自无异议。大家就进行了分工，熊彪和张哨兵专门负责打通各种注册公司的关节，管邹两人则负责去附近招募一支工程队。郊区很多菜农都外出打过工，有在建筑队工作的经验，此事易办。熊彪还要他俩把岳大到矿冶这一带的建房子的情况打听清楚，尤其是那种简便易建的房子，如果能拿下来，正好给我们练练手。张哨兵还交给了邹伟强一个任务，说：“你是岳大的人，肯定有些同学朋友是学校的，我知道岳大有个土木工程系，专门研究建房子，你去弄个这方面懂行的人来，我们都是粗人，真要搞工程，靠我们肯定不行，得请行家。”　　邹伟强拍着胸脯说：“没问题，包在我身上。”　　这年头注册公司是件麻烦事。熊彪便先找到大队王书记，说自己没工作，也不会种田种菜，想请大队开封介绍信注册一个公司，好歹挣几个银子养家糊口。王书记说：“你一没老婆二没崽，养个什么鸟家！就一张嘴巴，自己吃饱全家不饿，要糊口还不容易。你跟你那帮狐朋狗友，在镇上到处收保护费的事别以为我不知道。怎么着，保护费都还喂不饱你呀，又想捣鼓什么？”　　熊彪便搞高嗓门陪笑说：“您别这么说好不好，我跟谁收保护费啦？我熊彪不干那种事。那都是有钱人，有时候人家愿意给点你也不好意思不要您说是不是？”　　王书记说：“别在这油腔滑调，谁钱多得花不完了非要白送给你？你是对他们有什么大恩大德他们非要这样孝敬你还是怎么的？小子，我说你最好悠着点，别太过分了。代云那小子就是不知好歹，去盗什么鸟车，结果把自己送了进去。他娘的，我们队上怎么总是出这样一些角色，搞得老子在上面没一点面子。拜托，你安静一点行不行，别瞎折腾？”　　“您说得对啊，我正是不想瞎折腾了，所以想正儿八经地做点事情，办个公司，也可以解决我们队上那些在外面到处鬼混的人的工作问题，为队上排忧解难，您应该支持啊！”　　“你真想做点什么事，我当然支持，就是不知道你到底想搞什么名堂。”　　“说了，绝对不是干坏事，就是想正经做事。”　　“你想办什么公司？”　　“河鱼建筑工程公司。”　　王书记几乎是叫了起来：“什么，建筑工程公司！你喝醉了酒还没醒吧！搞个别的公司我倒还信，你居然搞工程公司，你懂工程吗？”　　“我可以请懂的人干，这不是问题。”　　“那钱呢，你有什么钱开公司，未必想空手套白狼。”　　“现在就是要空手套白狼，这才叫本事。再说我其实是跟人合伙，朋友有点钱，我再借个万八千的，注册公司足够了。”　　“但这点钱能拿工程吗？行了，我知道你有本事，但别捣鼓这些你不懂的玩艺，让我清静点。”　　“这跟你什么关系，我办我的公司，你当你的书记，我们井水不犯河水，碍你什么事？”　　“坦率地说吧，我就怕你又搞歪门邪道，上面一查起来，说是我给你开的介绍信，你说我冤不冤？”　　“我拿全家人的性命担保，我开公司绝对不是歪门邪道。”　　熊彪诅咒发誓地表白了一番，王书记就不再那样强烈的反对了。照他的本意，他是一万个不愿给这家伙开介绍信的，因为他知道熊干不出什么好事来，收保护费，欺行霸市、奸淫女人就不用说了，更重要的是代云出事后他一直很怀疑绑架案是熊彪一伙干的。因没有证据，他并没有向分局汇报，但心里十分痛恨，觉得这伙人实在太歹毒了。现在听说熊彪要办公司，他就更相信绑架案是他干的了，所以他很不情愿给熊开介绍信。但又知道自己其实得罪不起熊，见熊执意要开介绍信，最后只好给他开了。　　熊彪有了介绍信，便去了河西工商局，问如何注册公司。负责经办此事的人平常对待来人都是一副没把人家放在眼里的神情，拿腔拿调，架子十足，可这会把熊上下打量了一番，见他长相凶恶，目光咄咄逼人，便一反常态，不敢怠慢，很耐心仔细地把所需要的手续跟他说了一遍。熊彪没想到注册一个公司需要如此烦琐的手续，骂了一句娘，回去后晚上找张哨兵来商量。张哨兵也没办法。熊彪就问：“西区分局里你认识哪个头头吗？”　　张哨兵说：“要说认识，那的头头们我都认识，只是不太熟，再一个办执照找他们没用。不过你提醒了我，明天我还是去一趟分局，了解一下这方面的情况，万一能找到关系呢，现在也只好这样了。”　　“对，走一步看一步，办法也就慢慢出来了。”　　次日张哨兵就去了分局，他跟头头们不熟，地位又相差甚远，不便贸然上门求人办事，但跟几个熟识的干警谈了一下这事后竟找到了路子。有个叫何晴的干警说他有个朋友，在工商局当副科长，也许能帮他去问一问。张哨兵就拜托了何晴。几天后何晴告诉他这事没问题，但恐怕得走点水货。张哨兵说这是自然，何须多言。前前后后就花了大概3、4千块，终于把这事办了下来。熊彪十分高兴，在镇上的鸿宾酒家摆宴庆贺。管和在宴会上告诉他队伍也拉起来了，大约有十几个，都是曾在外面的建筑队干过的人，都有经验，不须人教，上手便能干活，还说有些人送烟送酒想挤进队里来，但因一时不需要这么多人，他没答应。至于工程问题也有了着落，镇东的计算机学院想建一栋两层的楼房，做职工娱乐活动中心，现在有几家建筑队想揽这个活，如果我们准备好了，可以去抢一抢，那都是一些外来的建筑队，把他们赶走易如反掌。熊彪就问邹伟强，要你请的行家请到了没有。邹伟强说这事我也要托人，再人托人，转了好几道弯，一时怕是搞不好。熊彪就要他抓紧办，再对管和说你先不要管这些，把那活接下来再说。管和点头应允，然后拍了拍邹伟强的肩膀，兄弟，我这里肯定没问题，就看你的啦。邹伟强没想到这些人的手脚还挺麻利的，居然转眼间就都上了路，他这才有了点紧迫感，心想再不抓紧点就要被弟兄们耻笑了。喝罢酒，几个素日相好的兄弟拉他去搓几圈，他挣拽了出来，离开镇子，上山来找牛希咬。　　第28章  霉希咬帮人请行家  情义绝王孙陆散伙　　邹伟强虽是岳大子弟，但他向来讨厌读书人，在他的众多朋友中牛希咬是惟一跟读书人有联系的朋友，要请建筑专家他只能找牛希咬想办法。前阵子他跟牛希咬已经说了这事，牛希咬答应替他去问问人。因牛希咬觉得邹伟强跟人搞建筑队的事情非常可笑，要说打家劫舍，那些家伙个顶个，但要办正事，整个一群白痴，所以他不是很放在心上，答应了的事却没办。此刻邹伟强来探问，他才想起来，惊讶地说：“难道你真要搞建筑队？”　　邹伟强说：“你才有意思呢，平白无故我编这种故事跟你说干什么，吃饱了撑着没事干呀！怎么着，你没替我办？”　　牛希咬老实说：“我都快忘了。”　　邹伟强便埋怨了几句。牛希咬解释说：“兄弟，我也不是有意忘的。唉，你知道，我现在的情况很糟糕，在食堂里被人整得喘不过气来，精神上十分空虚，现在又疾病缠身，唉，我真是，整个人都快崩溃了。真的，有时想还不如一死了之。”　　这下轮到邹伟强惊讶了，他怔怔地看着坐在藤椅上瞪着空朦的眼睛看着窗外春色的牛希咬。以他的精神世界，当然是无法了解、窥破牛希咬的精神世界的，但他多少也知道一点牛希咬昔日的理想，也知道牛希咬的这种精神状态是那些理想已然全部破灭的缘故。他是在黑道上混的人，从没接触过牛希咬这样的人，更没有体察过牛希咬的这种精神世界，便不知道该说什么。过了半天，他只是笑一笑，说：“干嘛这样想，死什么死，好死不如癞活着。我早就劝过你，跟我入伙，我们那就缺你这种人，你好歹读过几本书，替我们当当军师，做做参谋，比在食堂那种鬼地方舒服得多。”　　牛希咬依然愣愣地看着窗外说：“这个问题我想过很多次，老实说，我动过心，但每次又很快打消了这个念头。如果跟你入伙，哪怕穿金戴银，吃香的喝辣的，我也不会快乐。毕竟那种生活状态跟我的思想完全格格不入。再说那绝对是一条不归路。古人曰：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我可以穷死饿死，为理想的崩溃忧郁而死，但绝不能为非做歹而死。但我并不反对你这样做，因为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活法。那对你来说是最好的活法，当然就应该那样。”　　“你怎么就能肯定，那是一条不归路，嗯？我告诉你，我们可不是一般的强盗，我们是高智商的强盗，碰上天大的麻烦也能化解，就像前不久....”他本想把绑架案的事拿出来炫耀一番，马上又觉得极不妥当，牛希咬再是一个口风甚紧的人，毕竟是外人。“再说我们也不会永远干这个，到了一定的时候就从良的。”　　“不管你从不从良，反正永远都处在危险中。而我喜欢安定。”　　“行啊，那你就安定的过这种穷日子吧，不过我可以告诉你，我们的那扇大门对你是永远敞开着的，你只要想来，随时欢迎。不谈这个了，我说兄弟，你给我上点紧好不好，你的许多同学都是大学生，请个建筑方面的专家应该不难吧？”　　“唉哟，我真不想动，每天就像一只乌龟似的呆着，赏红枫明月，看风生水起，听清溪松涛，食野果山桃，闲云野鹤，神仙般的日子。唉，可惜，没办法在山上永远这样呆下去，时常受到尘世的骚扰，根本没办法躲。走吧，既然你真想搞建筑公司，那我就帮你这个忙吧，我带你去见一个人，他是学校的老师，学的就是建筑专业，他一定能给你找个人来。”　　走在路上，邹伟强问这个人是谁。牛希咬便告诉他说：“‘来了是大爷’饭店的老板，上次我们在那里碰上，你见过他的。”　　邹伟强就啊了一声。牛希咬一听口气不对，问：“怎么，你不相信他？”　　邹伟强老实说：“这段时间我经常跟我那帮弟兄去那里喝酒，顺便收点保护费。”　　“什么，你去收过保护费？”　　“那一带的店铺都得向我们交保护费，不是只收他一家。”　　“那这事可就麻烦了，他肯定恨你，怎么会帮你这个忙呢！”　　“那是以前的事，只要他帮了这个忙，以后不收保护费就是了，我看他只有高兴的。”　　牛希咬好奇地问：“你们收保护费，有没有不愿意交的？”　　邹伟强笑了笑，神情似乎是嘲笑牛希咬问得太蠢：“除非他不想做这个生意了，你说他敢不交吗？”　　牛希咬笑说：“喂，我就不明白，清平世界，朗朗乾坤，你们怎么敢这样做，明目张胆地收保护费，就不怕那些经营户报案？”　　“他报了案我说我没收他保护费，他能拿出证据来证明我收了吗？再说就算能证明又怎么样，多大回事呢，派出所了不得拘我半个月，但我想问接下来他怎么办？我们高兴呢只砸他店子，不高兴就给他两刀。对于他们来说一个月赚了那么多钱，何必在乎这点保护费，老老实实拿出来，买个清静不好吗？”　　说话就到了“来了是大爷”饭店。此时已是晚上9点，冬风凄紧， 店里已没顾客，王家卫便跟两个做服务员的女孩子和一个做厨师的小伙子打扑克牌。自从店里的生意红火起来后，他们就比较舍得请临时工了，自己也省了一些心。打牌的这两个女孩子是别人介绍来的，乡下姑娘，模样长得还算端庄，就是皮肤稍黑，看久了倒也有些味道。王家卫平常没事就喜欢跟她俩调情，偶尔动动手脚，胸脯上摸一把，腰上掐一掐，再不就把她俩大腿掰开坐在自己的腿上。两个女孩看来不是刚从乡下来的，显然已有了不少城里打工的经验，知道这种事总难避免的，从来也不在意。　　王家卫看见牛希咬领着邹伟强进来了，不知道什么事，便散了牌局，问牛希咬什么事。牛希咬就把来意说了。王家卫说这事得问孙一夫，他是土木系毕业的，有很多这方面的关系。牛希咬问：“孙一夫晚上不在这吗？”　　王家卫说：“我们现在是轮流看店。明天轮到他，你们明天来找他吧。”　　牛希咬就跟邹伟强约好明天中午在这见面。邹伟强见今晚已办不成什么事了，就惦记着去找人搓麻，便提议离开。牛希咬在还想在这坐一下，要邹先走。邹一走，牛希咬就跟王家卫扯他们饭店的事。　　“听说你们三人现在正闹分家，有这事吗？”　　“你听谁说的？”　　“余九日说的，他常在你们这里喝酒吧？”　　“不常来，有时来坐一下，喝二两酒。毕业这么久了，一直没找到工作，我看他也够背时的，以前读中学的时候他一直给大家一个非常聪明的印象，怎么现在混成这样。还有你一个，也是的。”　　牛希咬很惭愧地摇摇头说：“唉，别提了，往事不堪回首。”　　“想想办法吧，老在食堂里干什么干。你说你蠢不蠢，当时如果跟我们合伙，办这个饭店，现在也有你一份，那你完全就可以不要食堂的工作了。”　　牛希咬脸色阴沉下来，点头说：“是啊，说起来是有些后悔，但当时我确实弄不到钱，入个干股你们又不同意，没办法。”　　王家卫说：“我认为你不是弄不到钱，实际上是不相信这个店子能赚钱。不过也难怪，你跟我们不一样，我们都有家里做底岸，而你是一个人，万一生意做不成，又失去了工作，那就麻烦了。”　　“过去的事不说了....你们怎么想分家，现在干得不是挺好的嘛？”　　大概这话点到了王家卫的伤心处，他一改刚才的昂扬神情，把头耷拉下来，叫伙计炒两盘菜，再拿了一瓶酒，要跟牛希咬喝几两。牛希咬没想到跑到这来竟还有这种待遇，十分高兴，正好晚上也不是吃得很饱，趁机填填肚子。　　“这人啊，”王家卫开了一支烟说，“还是古人说得好，就是只能共患难，不能共富贵。刚开始的时候你看我们多齐心，大家都不问哪个出的力多一些哪个出的力少一些，只要尽了力就行。可情况稍稍好了点，就开始计较了，等到赚多了钱，那简直就没办法弄。我本想开个分店的，这本来是件好事，可他们两个说净开饭店不好，想去做服装生意，说现在服装生意很火，比饭店还赚钱。就是他们两个意见也不统一，孙一夫想做零售，陆同好大吃，想去株洲做批发。三个人就这样顶住了，谁也不让步，干脆就都不做，维持现状。但看这样子，也维持不了多久，迟早要分家。我看分了也好，现在谁也不需要谁了，分开干，自己当老板，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免得大家闷在这里怄气，搞久了肯定伤感情。你说对不对？”　　“是的，我赞成你们分开。但就是有这样一个问题，当然，我不知道你们到底赚了多少钱。如果说，你们的钱赚得还不够多，一分开力量显然就削弱了，那样的话单独干能不能干起来也许是个问题。”　　王家卫以肯定的口气说：“肯定没问题，不说别的，分开后我完全可以自己开家饭店。”　　“既然如此，那当然分了好。不分的话都想当头，互相掣肘，弊多利少。反正迟早也是个分，晚分不如早分。”　　王家卫点点头说：“对，我本来还有点犹豫，听你一说，我想应该下决心分了。”　　两人直喝到午夜时分，都有些醉意了，才意兴阑珊。牛希咬顶着寒风独自回住所，耳畔听着山风的呼号，倍感凄凉。眼看着朋友们的处境一个个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惟有自己，就好像凝固了似的，始终一动不动。若说偶尔凝固一下吧，倒也是正常现象，人生一世不可能永远走上坡路，可像自己这样凝固，他想可能世上还找不出第二人来。屈指一算，整整10年了，15岁因厌恶读书离家出走，偷渡香港未遂，谴返回籍，打那后就事事不顺，到如今25岁，理想已然破灭，生活愈发艰难，痛苦日甚一日，真像是掉进了一只黑窟隆咚的地洞里，四面是冰冷的硬壁，抬眼望，只能看见一小块灰白色的云层，徒唤奈何。他觉得自己就像一爿藏着许多腐草败叶和肮脏的浮游物的水塘，如果没有风刮过，没有别的什么东西来骚扰它搅动它，那它也许还勉勉强强算得上一口好塘，甚至能让人以为它里面可养不少的鱼呢，但只要有风吹过，哪怕只是一小股劲头不大的风，或者一支竹杆插进去搅动了几下，那它就立刻变得骚动不安、臭气熏天了。他觉得这些忧伤、悲哀的感觉就是一种臭气，他一直是很小心地回避着的，哪知今天被邹伟强硬逼着嗅了一回，然后在饭店里又不知不觉被王家卫灌了一通。今天真是糟透了。对他来说现在如果能长久地保持一种麻木的状态都可谓一种幸福。可惜如此廉价的幸福老天居然都不肯让他完全地享受，时不时要将之剥夺一下。他真不知老天何以如此地跟自己过不去。　　这一晚对他来说就又成了一个难眠之夜，翻来覆去，像一条在锅里被人拨来拨去的小鱼。好不容易熬到早上，似乎来了睡意，可又得上班了，不得不强迫自己起床，拖着疲惫的脚步去了食堂。干了一上午的活，累得腰酸背痛，实在想回去睡一觉，又惦记着邹伟强的事，只能继续忍受着睡意的折磨，去了“来了是大爷”饭店。邹伟强已经坐在饭店里，还带了一个马仔，要了3个点菜，正细饮慢酌。 孙一夫在柜台后面出售烟酒，招呼客人。见了牛希咬，孙一夫非常惊讶，问他来干什么。牛希咬说吃中饭。孙一夫就请他坐，他却坐到了邹伟强的桌子上。孙一夫这才想起牛希咬和邹伟强是认识的，他就笑呵呵地问：“看样子你们是约好了在这吃饭的，还要点什么吗，今天我给你们打七折？”　　牛希咬说：“今天你应该请我们吃。”　　孙一夫尴尬地笑着说：“做生意的人赚点钱不容易，请你们吃我就陪大了。”　　牛希咬就直摇头，说：“生意人就是这样，六亲不认，我们好歹是从小到大的同学呢。你以为我要你白请呀？喏，这位是邹兄弟，你认识吧？”　　孙一夫说：“经常见面的怎么能不认识！”　　“他经常收你的保护费吧，现在我替你说情，叫他以后别收了，怎么样？”　　这显然是一件好事，但孙一夫很清楚天上不会掉馅饼，一时有点摸不着头脑，便还是笑着，没有接碴，他知道牛希咬会解释这是为什么的。　　牛希咬又继续说：“一顿饭就抵消了所有的保护费，那他们就太吃亏了，所以想求你一件事。你坐下啊，我们边吃边谈。”　　孙一夫便坐下了，还很知趣地叫人又炒了两碟菜上来，问牛希咬到底什么事。牛希咬就说邹伟强想请他找个懂建筑的行家，去河鱼建筑公司帮帮忙，待遇从优。一听是这事，孙一夫立刻满口应承，说这方面我同学熟人多，今天下午就可以跟你找一个人。邹伟强就做了一个正式表态：“只要这事办成了，以后我们就不来打扰你了。”　　孙一夫非常高兴，直说谢谢。吃了一会，邹伟强问孙一夫这事什么时候能搞定。孙一夫说就这几天吧。邹伟强说希望越快越好。孙一夫说我会抓紧的。邹伟强已经吃饱，带着马仔走了。牛希咬就跟孙一夫继续吃着，又谈起了这个店子的事，问他们是不是想分家。孙一夫显然也被这事弄得有点不痛快，平常他是不愿在背后论人长短的，今天喝着酒，就说开了。他的说法跟王家卫的说法既一样也不一样，一样的是都感叹能同患难不能共富贵，不一样的是把他们的矛盾归咎于王家卫。“说出来你也许不相信，我和陆同都受了他不少气。”　　牛希咬非常惊讶：“不会吧，都是老同学啊！”　　孙一夫一挥手，喝了口酒说：“什么鸟老同学！”说话时喷出的唾沫星子全落到了酒杯里，牛希咬只觉一阵恶心。孙一夫却浑然不觉。“不牵扯到利益问题，你好我好，大家都好，谁也没意见，可一旦牵扯到利益，就知道什么鸟老同学根本一文不值。说出来也许你不相信，但我告诉你， 我们事先说好3个人打伙求财，有力出力，有关系出关系，利益均分。但后来生意红起来了，王家卫就起了贪心，他不想守这一份口头约定了，经常闲聊的时候有意无意带出来一句，指东道西，意思是他对这个饭店的贡献最大，应该多分一点。你站在公正的立场上评评这个理，他对不对？”　　“如果事先确有约定，那当然是他不对。”　　“当然有约定了，我不可能编这种事说给你听吧。”　　“他说他贡献最大，这是什么意思？我看你们出的力好像都差不多呀？”　　“要说贡献，老实说，确实他最大，因为他是税务局的，凭他的关系我们只是偶尔象征性地交一点，再一个，人们都有求于税务局，他的关系多，能经常拉来一些客。但不管怎么说，事先有约定，大家平分，再说都是老同学，分那么清干什么，你说对不对？”　　“那倒也是，但王家卫应该不是这种人呀？”　　“不信你可以去问陆同，看我说没说错！”　　“现在你们打算怎么办呢？”　　“他要分家，分就分吧，搞到这份上了，现在谁离了谁不行呀，没有了他，未必我就做不了生意是怎么的！我其实也早想分了，总是搞这鸟饭店有什么出息。我有一个朋友，是个发明家，发明了很多东西，有些还申请了专利。但他是个穷光蛋，所以我想跟他合伙，到乡下去找家乡镇企业合作，开发他发明的那些东西。陆同也有出路，他说他有朋友在海南，几次请他去那里发展。他一直犹豫不决。这次正好趁此机会，分了家无牵无挂，去海南闯闯。”　　“分家后这店子归谁？”　　“王家卫想要。他就是想找个方法把我俩挤走，然后吃独食。我和陆同又不傻，岂能看不破他的用意。我俩都不同意，要么不分，要分就卖给外面的人，他如果非要买，那我们就开高价，敲他一笔竹杆。”　　“都是老同学，何必搞得这样！”　　“他不仁我不义呀，我们总不能做个傻瓜蛋任由他拨弄吧！”　　牛希咬知道这种事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自己一外人，不便多嘴，就不再说什么。吃饱了肚子，把杯子里的酒喝干，临走嘱咐孙一夫别忘了邹伟强的事。孙一夫说：“眼看就要分家了，其实能不能免保护费已经不重要了。”　　“已经答应了人家的，就还是帮人家办了嘛，要知道那些家伙你是惹不起的。”　　孙一夫点头说：“正是因为考虑到这一点我才答应他们的。唉，算了，就帮他们去找人吧。”　　牛希咬便走了。孙一夫独自坐了一会，然后起身提了提裤子，叫人收拾桌子。这时顾客已经稀少了，孙一夫便对店伙计吩咐了几句，离开了店子，回去睡午觉。　　午觉醒来，他便去了教研室。也没什么事，跟几个同事瞎扯了一通，再听几个上了年纪的老讲师讲述他们在评教授过程中所遭受的种种不公待遇。老讲师都显得十分气愤，骂学校领导，骂社会制度，骂共产党。有人提醒他们注意点，别骂得太狠了，当心犯错误。那几个老讲师居然异口同声地说再不是文革了，不平则鸣，我们怕个鸟。孙一夫心里暗暗笑他们，说是不怕，其实如果真是来了文革，他们会吓得尿裤子，也就仗着现在不是文革，才敢这样肆无忌惮，可笑而又可怜。就联想到自己，幸亏做了这个生意，以后肯定将在生意上有大的发展，不会老呆在学校，否则自己可能就跟他们一样，在学校搞一辈子，教书育人，到头来什么也没有，还受尽屈辱。他第一次认识到人生一世做教书匠实在是件很可怜的事。后来他听不下去了，就离开了教研室，去了学校南楼。南楼是土木系的楼房，据说省城绝大部分楼房都是从这栋楼里诞生的，有“建筑的娘胎”之称。他在二楼找到一个专门搞楼房设计的朋友秦司万，问他：“混得怎么样，想不想到外面去捞点外快，现在这可是很流行的？”　　秦司万问什么外快。孙一夫把事情大致说了一下。秦司万说：“我明白了，你说那个什么鸟建筑队需要的是懂施工的人，可我只懂设计，所以不适合我。但我介绍另外一个人，他肯定愿意干。黄自明，还有印象吗？”　　“怎么会没印象，那小子方头方脑，最喜欢追女孩子，读书那会他把他们班上的女同学统统追了个遍，结果一个也没追到....”　　“不过他自己说是办了一个的，就是那个有点像陈冲的女孩子，有人说她是校花，可我觉得她顶多不过班花。”　　“吹牛。那个家伙喜欢吹牛你又不是不知道，有一次元旦联欢，我还听见他跟大伙吹牛说读中学的时候就办了一个女同学，过了两个月人家肚子就肿了起来，结果为了给女同学消肿，他还做了一回贼，去一个局长家里偷了一百多块钱，买了一些药才把那女同学肚子里的祸根做掉了。没一个人相信他。不过那个家伙人很有趣，喜欢开玩笑。怎么，他也留校啦？”　　“嗯，他家老东西有些关系，给他在学校基建处找了个工作。基建处以前没有大学生，所以他还比较受重用，这几年跟着处长到处跑，搞了一些工程，他对这方面的事肯定很了解。上次我见到他，问他混得怎么样，他说工作还过得去，就是没弄到几个钱，想换个有油水的工作。你这事，他肯定愿意，快找他去。”　　孙一夫就又到了基建处，问黄自明在不在，有人说他出去了，要孙等一会。孙一夫就等了一会，快下班的时候看见黄自明搭着一个口嚼槟榔的人的摩托车回来了。见黄爱跟这种人打交道，孙一夫便认定这下自己找着人了。两人一照面，他叫了黄自明一声。黄自明似乎没有马上认出他来，虎视眈眈地看着他，搞得他心里很不爽快，心想这王八蛋以前虽好吹牛皮，多少还讨人喜欢，现在的眼神却是让人看着有些厌恶。黄自明突然哦哦叫了两声说：“二夫，二夫老弟。”　　孙一夫平生最恨别人叫自己二夫，他始终不明白，自己明明叫一夫，怎么人家偏要把自己降一格叫成二夫，听起来令人想起再嫁的寡妇。在中学和大学里他都曾为此跟人红过脸打过架，毕业后好了点，新认识的同事和熟人再没人这样叫他，可有时跟过去的同学见面，偶尔还是有人会这样叫，搞得他浑身不爽。年纪大了，不便怒目而视、挥拳相向，只好骂两句算了。　　“你他娘的是当了官还是怎么的，碰上老朋友连名字都忘了？”　　黄自明知道孙不高兴了，便马上陪笑说:“哦哦，我忘了， 你最不喜欢别人叫你二夫。不过我说老弟，这也只怪你名字起得不好，什么一呀一的，让人一下就想到了二。”　　孙一夫气得就想拿黄的名字报复一下，可转着眼珠子，实在挑不出什么毛病来，“黄自明”这个名字取得实在太好了，几乎无懒可击。　　“我没想到你会来找我，怎么知道我在这，有什么事吗？”黄自明把孙一夫让进办公室，连珠发问。　　“我去找秦司万，有人想请他出去弄份外快，他说他不行，就介绍我来找你。”　　黄自明立刻欢叫起来：“外快？太好了，我就想怎么到外面去再找份事做，可一直没机会。娘希逼的在这里干钱都让那些头头们黑了，分到我这，一点残羹剩饭，塞牙缝都不够。什么外快？”　　“厚倍河刚成立了一家河鱼建筑公司，他们都不懂建筑，想请个行家去指导指导，愿意去试试吗？”　　黄自明把河鱼公司的情况详细地问了一遍。孙一夫本想把这家公司有黑道背影的情况告诉黄，可转念一想，怕把这家伙吓住，再上哪去找个人，他跟黄自明即非同学也非朋友，蒙他一蒙又何妨，便没有说。黄自明听说是家刚刚成立的公司，知道肯定就是郊区的一支建筑队，什么鸟公司，说得好听。毕业两三年来他见过不少这一类的建筑队，到处揽工程，经常出事故，全是扯鸡巴毛，他一直很瞧不起他们，现在要他去为他们效力，自然不很情愿。可孙一夫说待遇从优，又叫他心眼儿活泛起来，管他娘的怎么样呢，只要自己能弄一份外快就行了。他便说：“先去看看吧，到底什么玩儿，如果合适再应下来。”孙一夫就要黄明天中午去他的饭店吃饭，他再把对方叫来，你们好好谈谈。黄自明点头说好。孙一夫便马上告辞。黄自明叫他再坐会。他因还有好几件事要办，坚持走了。　　他三拐两拐地来到了电气系，上了三楼，推开最右边的那间房子，就看见一个人正坐在一张长条桌子前，专心致志地捣鼓着一大堆机械物件。此人叫唐归西，是电机系的一个青年老师，比孙一夫大两岁。他俩喜欢踢足球，大学时常在球场上拚脚，慢慢培养出了交情，天长日久便成了好友。唐归西非常聪明，对教书不感兴趣，只喜欢搞发明，已有了十几项小发明。虽然有人对他的发明不屑一顾，还常在背后骂他是个呆子，整天除了泡在教研室里，再没有别的能赖，27、8岁的人了， 连个对象也没谈上。闲言碎语飘进他的耳朵，他从不为所动，依然日复一日地在他的发明世界里钻研探索。他非常相信“泰山不辞细土江湖不绝涓流”的古训，只要不断有小发明出来，就算它们暂时不值一提，但时间长了，就必能孕育出大发明。孙一夫是为数不多的几个很佩服他的人之一，所以他跟孙很要好，每次孙来访他，他都非常欢迎。　　两人有一向没见面了，便互相问了问近况，说了一会闲话。后来孙一夫问：“你那个汽车防盗装置的发明申请了专利吗？”　　“专利证书都已经到手了。”　　“有人买吗？”　　“有，但都出价太低，我没卖。”　　“他们出价多少？”　　“500。你说说看，我申请专利，前前后后都花了300多快400了， 再加上我为这个发明付出的时间和精力，岂止值500！”　　“你想卖多少？”　　“至少2000我才会出手，要不然我宁愿放在兜里永远卖不出去。”　　“喂，我说伙计，我问个问题你别生气，你说你这东西如果生产出来了会有人买吗？”　　“绝对有。你知道吗，现在全市每天平均要丢失十几辆车，找回来的成功率只有百分之几。所以对车主来说，何不买个我的防盗器呢，又不需要多少钱。我算了一下，生产出来后，市场价大概只要300块左右，而丢一辆车损失的是好几万， 你说买我的防盗器划不划得来！这就好比买了个保险，而且比保险便宜多了。”　　“既然这么好，为什么人家出价却这样低呢？想买的人肯定都是生意人，应该比你更懂市场，他们难道不会算这笔帐？”　　“生意人目光短浅，只能看到眼巴前的一点利益。”　　“市场价能买300块，那出厂价是多少，本钱又需要多少？”　　“本钱大概是100多一点，出厂价那就是生产经营者的事了。”　　“看来确实还是有赚头，我说你就没想过自己去生产吗？”　　“自己生产？你说得轻松，我哪来的钱，办这样一个厂子至少得好几万。”　　“喂，我说，我们俩联合，你出技术我出资金，去乡下找个地方办个厂子行吗？”　　唐归西略感意外地看着孙一夫，把他看了好几秒钟，笑道：“都说你开饭店发了，我一直有点不信，看来此言不虚。怎么着，想当企业家啦？”　　“当然，不能老干饭店呀，干一辈子能有多大出息，那不过是我进行资金原始积累的一个手段。万里长征第一步已经走完了，我得开始第二步了。”　　唐归西赞道：“好，好得很。我非常欣赏你的这种雄心壮志，也非常愿意跟你合作。但我们是朋友，跟你老实说，我不过出点技术，事情失败了我也没什么损失，你就不同了，好不容易攒起来的原始资金，万一亏了，血本无归，那你就惨了……”　　“我既然敢干，就做好了这样的心理准备。”　　“再说，这可得投资好几万啊，你有这么多钱吗？”　　“10万8万没办法，两万3万还是没问题。”　　“啊，3个人合伙的饭店你都能挣这么多！”　　孙一夫淡淡一笑：“这几年饭店生意特别好做。现在慢慢开始不行了，所以我想赶紧转向，别等到它衰落了再动，那就落到别人后面了，如今不是盛行这样一种说法吗：一步落后，步步落后。”　　“可即使是3万，可能也不够呀！”　　“去乡下找个乡镇旧厂子跟他合伙，这能节省很多资金，我估计也就差不多了。”　　“这么说你想好了，下了决心啦？”　　“是的。怎么样，想不想干？”　　“工作怎么办？”　　“你照常工作就是了，反正你不讲课，实验事的事又不多，有空你就去看看，不需要你天天守在厂里。”　　“可来回这样跑太麻烦了。”　　“不去很远的地方，就在矿冶往南一带，那里有很多厂子，属乡镇企业，有的已经快维持不下去，我已经调查了解过，有几个台湾人也在那一带办厂子，搞得还不错。乡镇上的头头脑脑很欢迎外面的人去投资。就是不知道制造你这个防盗器需要一些什么机器，如果那里哪家厂有现成的机器，就更好了，把它买下来改装一下，又可以节省一笔开销。”　　“那里肯定没有我们需要的机器，这种机器很稀少，得到河南才买得到。听你这么一说，我觉得确实值得试一试....就是，我们是朋友，必须再提醒你一次，如果失败了，那你就惨了。”　　“可如果成功呢，我不是就此步入了企业家的行列吗？总之，这是我的梦想，非干不可，真的不幸被你言中，那就只好认命。不过还是别说这种晦气话吧。我现在只关心你的东西，是不是真的能够防盗？”　　“我的东西你放一百个心，不能防盗国家专利局能给我专利权吗？”　　“那就这样，我们先把话说清楚，你刚才说这个专利至少得两千块你才会卖，那我跟你算两千五，入个干股，到时按股分成，至于你的技术工作，按正常的技术员待遇，是多少给多少。怎么样，有意见吗？”　　唐归西笑说：“看样子就好像你已经是厂长了似的。行，我没意见，该你办的事你只管去办，我的技术绝对没问题。”　　说话到了下班时间，孙一夫请唐归西去他的店子吃饭。唐归西似有去意，可看着手头的活计又很是不舍，就说算了，我随便吃吃食堂，碰上了一个难题，我非今晚把它攻下来不可。孙一夫见他不像是客气，也知道他生性孤僻，喜欢独处，钻研科技便是他最大的乐趣，就不再请他，自己出来了。他赶紧往饭店赶，正是晚餐最紧张的时候，他担心店子里的那些临时工已经有些手忙脚乱了。一路还盘算着等事情消停了就去找陆同，跟他好好商量商量和王家卫分店的事。一到饭店，不想陆同却在店里忙活着。他问陆同你怎么来了。陆同说：“老子这几天只要一想起王家卫的事心里就不痛快，妈妈的逼，都是老同学，这么多年的交情，可一牵扯到利益问题就像他妈的从不认识似的，真是的，这么多年，怎么就没看出他是这么一个小人呢！”　　“我也正准备等会歇下来了就去找你谈谈他的。到底是没有读过大学的人，素质低，眼光浅，只会往钱眼里钻。算了，我们好歹是接受过高等教育的人，不跟他一般见识，分家就是了。今天我还跟牛希咬谈起了他，牛希咬也劝我们算了，说反正早晚要分，晚分不如早分，我觉得这话有理。”　　“牛希咬来干什么？”　　“收我们保护费的那帮杂种办了个什么鸡巴建筑队，想请个懂行的人，叫牛希咬做介绍找我帮忙，说以后保护费全免。”　　“嗨，你帮他们干什么，反正要散伙了，以后收不收保护费不管我们的事。妈的，吃了我们那么多白食还有脸来找你帮忙，如果说把保护费退一些那倒罢了。”　　“我也是这样想的，但再一想何必呢，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那帮家伙我们惹不起。再说建立了这个关系，以后做生意碰到什么麻烦，也可以找他们帮忙呀。”　　陆同就没再发牢骚，继续跟孙谈王家卫。两人把王家卫以前在学校时的种种劣迹都翻出来取笑了一通，说从那些劣迹中其实可以看得出他现在的为人，也不奇怪，应该早就想得到的，像他那样的人只能这样惟利是图。骂了半天，才谈到各自以后的事。孙一夫问陆同去海南的事搞定没有。陆同说基本定了。孙一夫问：“难道真不要这个工作啦？”　　陆同说：“对，坚决不要了。我觉得自己确实看准了，现在经济开革已经形成气候，以后不会再有政治运动，那呆在学校就是下下策，一定得到外面去闯一闯。海南岛可能会是下一个深圳，我就把注全押在它上面，就好像以前看露天电影得早早地搬着凳子去占个位置，否则这场电影就看不舒服一样。如今什么事都得赶早，不然只能吃点残羹剩饭，再美的味道也会变质。”　　“我觉得自己已经够冒险了，哪想到你比我还敢冒险。嗨，不知道什么命运在等着我们两个不知好歹、心比天高的家伙。”　　　　　　正文 第二十九章 闹分店是非难断　　　　　　第29章  闹分店是非难断  黑店铺海口欺生　　这天下午，轮到王家卫当值，孙一夫和陆同相约来到店里，趁店里没事的空闲，把几个临时工赶了出去，然后正式跟王家卫谈起了分家的事。王家卫一看这阵势，知道这两人有备而来，顿时从未有过的感到孤立。他脸上勉强挤出笑容，说：“两位兄弟，好歹我们合伙了一场，用得着搞得这样郑重嘛，有什么话随便说说不就行了！”　　孙一夫说：“我们其实也是这个意思，大家过去合作得很好，都挣了钱，应该好合好散。但分家可是大事，太随便了恐怕也不好吧。我俩的意思已经非常明确了，你究竟什么意思，给个明白话行吗？”　　“非要分也可以，现如今谁非靠着谁呀，分开了你们走你们的阳光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十几年后再见面，照样是老同学，是朋友对不对？我的意思嘛其实很简单，还是那句话，你们开个价，我把店子打下来。”　　“那我们也还是那个价。租房合同还有半年才到期，每个月平均可以赚3 千多块，就算3千吧，一人就是1千，按理你应该每人给我们6千，但我们退让一步， 只要一半，3千，你每人给3千，这个店子就是你的啦。”　　“太没有道理了！我跟你们说，我顶多每人给1千，多一分钱都没有。 如果是我要分的，你们这要求倒还说得过去，可是你们要分的，凭什么开这么高的价？就像两口子，提出离婚的一方在分家产方面就必须有些退让。你们这样做未免有点霸道了吧！”　　陆同说：“别这样说话好不好？要说霸道，应该是你霸道，明明说好的平分，你却要多拿一份，随便叫谁来说都不会有人说你对。我们主要是看到搞到这份上，合作的基础已经没有了，所以分了算了，大家还是老同学，以后见了面至少互相还能打个招呼点个头什么的。如果你不提那种要求，我们也不会要求分家。”　　孙一夫说：“王家卫，你怎么是这种人，自己做得不对，反而倒打一耙！”　　王家卫有点动气了，立起眼说：“我哪做得不对！无非是想按多劳多得的原则分配利益，就算你们不愿意，那就算了嘛，我并没有强迫你们接受，可你们就提出分家，这又算什么道理！”　　陆同说：“朋友，你别忘了，我们曾经有过口头协议的，谁如果想中途退出是允许的。”　　“是的，有过这种口头协议，但并没有说谁退走就得给他多少，照道理应该只补给他租房钱就可以了。租房钱我可以给呀，再多加一点也行，但每人3千不可能， 想把老子当二百五，没这么便宜的事！”　　争了半天，王家卫始终不松口，孙一夫说：“那我们就不分家。”　　王家卫冷笑一声说：“哼，不分就不分，又不是我提出分的。不分大家就这么熬下去，熬到岸了就散伙，我怕个鸟！”　　孙陆两人知道继续说下去是不会有什么结果的，便离开了店子。两人在路上愤愤不平，议论不休。孙一夫说：“这王八蛋简直欺负人，仗着他在社会人有几个哥们就不把我们放在眼里。”　　陆同说：“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到头来他是这么一个混帐东西！你说怎么办？”　　“明摆着他想狠狠涮我们一把，我们也不能太老实了，他不接受这个价码我们就不分，每天的收入照样平摊，他多一分钱都休想。便宜了这种人老子想不通。”　　“我也想这样....但再这样继续搞下去已经没什么意思了，勉强凑在一起大家心里都不舒服。”　　“那你什么意思，向他投降呀？”　　“别把话说得这么难听，什么投降！我只是考虑到现在正有一个绝好的机会，如果放过了以后就会难办一些。”　　“什么机会？”　　“我去海南岛也不是说就有百分之百的把握，万一没搞好你说怎么办，我总得为自己找条退路吧，这个退路就是停薪留职。系里正好有一个系主任的亲戚在办停薪留职手续，我想趁这个机会一起办了。不然眼看系里的领导就要进行调整了，如果过上半年大半年的，不知到时谁当家，他还允不允许停薪留职。所以我想还是尽快把这个饭店的事解决了。其实你也一样，既然打算去办厂子，我认为还是早一点从这里脱身为好，干自己的事，也省得受那家伙的窝囊气。”　　“但也不能太便宜他啦，他只给我们1千，这简直就是侮辱。”　　“是啊，是气人。我不是在为那个家伙说话，但想一想，何必呢，多大回事呢，跟那个家伙计较什么！我们是要办大事的人，看开点，算啦！”　　“你倒是好脾气！”　　“也是被逼无奈。”　　孙一夫反对的声音就渐渐低了下去。其实他也只是嘴上这么硬，心里早就是这个意思了。现在每天他脑子装的就是关于办厂子的事，他有一个远大的发财梦想，那是要从这个小厂子里开始勾划的，早就有点急不可耐，要他等上半年再去办，他何尝真正有这个耐心。陆同对他做了半天的工作，他也就完全想开了。　　过了几天，孙一夫和陆同相约再去店里找了王家卫，说同意按他的意思分家。王家卫就笑了起来，掏出烟来敬两人，显然有些得意，说：“对了，这才叫知识分子，懂道理。”　　孙一夫说：“对你来说，所谓懂道理就是做二百五。”　　王家卫说：“这话又不叫道理了，什么二百五，我们谁也不是二百五，好歹都是有几个小钱的人了怎么能算二百五！你们应该满足了，接下去半年你们什么也不干就拿了1千，等于不劳而获，还有意见就真不对啦！抽根烟， 烟酒不分家！”　　陆同和孙一夫心里仍还有气，便不接王家卫的烟，搞得王家卫很没趣，只好自己抽。“别这样，我们毕竟是老同学，生意不成人意在嘛！”　　陆同说：“你懂个吊鸡巴的人意！”　　孙一夫不耐烦地说：“点钱点钱，懒得跟你废话。吃饱了你去死。”　　王家卫现在的脾气倒是很好，挨了几句骂，也不还嘴，还笑嘻嘻的，叼着烟，点了两千，但没马上给陆孙，而是紧紧抓在手上，用空着的手从柜台里拿出笔和纸说：“且慢，这事我们不搞口头协定了，搞正经一点，写个协议书吧。”　　陆同问：“怎么写？”　　“吓，大学老师，这还要我教你！无非是写几句：拿了我王家卫1千块钱， 以后跟这个店子再无任何关系，签上你的大名，按上你的手印。”　　陆同就指着王家卫对孙一夫说：“典型的地主老财，还要人按手印。”　　孙一夫鄙夷地瞥了王家卫一眼，直摇头，懒得多话。陆对王说：“喂，难道我们拿了你的钱后还会来跟你争店子是怎么的！这种事也只有你才做得出，我们是绝对做不出的。”　　王家卫仍是笑着说：“那可不一定，人是很难说的，白毛女一旦翻身做了主人，她不是也会无情地批斗黄世仁吗！”　　陆同被噎得无话可说了，便学孙一夫的样子直摇头，然后弯腰写了一份出卖饭店股权的保证书，签字，画押。孙一夫接着也写了，签字，画押。王家卫非常满意地笑着，这才一人给了1千，嘴里直说好好，这才是老同学。 陆同拍拍他的肩膀说：“行了，你到别处找老同学去吧。”说罢就跟孙一夫离开了店子。　　路上两人免不得又把王家卫骂了一遍。但骂着骂着两人似乎又同时认识到王家卫是对的。陆同说：“不过我挺佩服他的，这家伙硬是做得出，我们以后恐怕还应该向他学习。”　　孙一夫说：“对，做生意就得这样六亲不认，商场上人家连亲娘老子都不买帐，对他来说，我们这两个无足轻重的老同学算个鸟！”　　走到叉路口，两人分手了。孙一夫问陆同停薪留职有把握吗。陆同说问题应该不大。孙一夫又问：“你走了，蒋艳怎么办？”　　“她就留在学校呗，我自己都前途未卜，难道能带她去！”　　“走的时候通知一声，我去送送你。”　　“那是肯定，我岂能一走了之。”　　陆同来到系里，他的停薪留职报告已经交上去好几天了，今天要来看看领导上都研究得怎么样了。一想到研究，他就想起了烟酒。虽然已经在商场上混了好几年，可在这事上他仍拿不准该不该先走点水路。犹豫了很久，到底觉得此事又不是什么眼见的好事，自己也担着很大的风险呢，照道理似乎是不该走水路的，就没去孝敬头头。但又时常有点不安，这会就更加忐忑了，敲开系主任的办公室，他甚至已经很肯定地认识到自己犯了个错误。不过情况没他想象的糟糕。主任一看见他就主动跟他谈报告的事，说：“我们研究了，你觉得在系里受了委屈，想走，可以，我们不留....”　　陆同马上陪笑说：“我不是觉得受了委屈，只是想出去开开眼界。”　　主任就好像没听到他的辩解，眼皮也不眨一下，径自冷冷地说：“按规定，停薪留职必须向单位交一笔费用，都是这样的。你现在的工资是多少？”　　“90多将近100。”　　“那就算100吧，得先交一年的工资，就是1200，交齐你就可以办手续了。”　　从办公室出来后陆同忍不住直笑，他真没想到居然如此顺利。现在的问题就是怎样去说服父母了。他的父母都是学校老师，父亲去年还被评为副教授，他们都属于那种老派知识分子，为人处事谨小慎微，行于当行，止于当止，绝无非分之念。陆同的这个意思，早就跟父母有过流露，自然是遭到了两老的严厉训斥。他知道，一场剧烈的家庭矛盾正等着自己，这份因为顺利地办成了停薪留职而获得的好心情就立刻晦阴下来。　　晚上回到家，把事情跟父母一说，果然当即就遭到了父亲的一顿臭骂。母亲也在一旁添油加醋，说：“你也太固执了，一点不听劝。你搞这个饭店我们就不同意，不过心想只要不影响工作，就让你搞吧。运气还算好，挣了一些钱，那就行了嘛，现在经济上你完全没问题了，人不小了，瞧瞧人家卢光中已经当爹了，前几天我还看见他抱着儿子领着玉蓉在外面散步，一家人其乐融融，叫我看了好不羡慕，你是不是也安下心来把蒋艳娶过门，给我生个孙子？这么大人了还没老婆，叫人瞧不起。再说人家蒋艳跟了你好几年了，你不能老吊着人家吧，总得给人家一个名份吧。上次她父亲从武汉给我们写信，已经提到了这事，问我和你爸什么态度，我们都觉得不好回答人家。你说你这一走，人家怎么办，让人家在这里慢慢儿当老姑娘啊？别这山望着那山高，贪心不足的样子。钱永远是挣不完的，而且钱一多了人就变坏，我们是过来人，这种事见得多，从没见有钱人干过什么好事。平平淡淡，好好工作，生儿育女这才是真正的生活，懂不懂？”　　陆同静静地听母亲唠叨完，以决然的态度说道：“我知道你们会这样说的，也有一些朋友劝过我，但我想清楚了，你们反对也好，支持也罢，反正我是必须去海南岛。这池水太浅了，不够我扑腾的。至于到外面会扑腾出一个什么结果，我不知道。但不管是什么结果，我都做好了接受的心理准备。你们不要再说了，说了也是白说，除非你们把儿子我的腿打断，我走不了路，才会死心，否则没有任何力量能阻挡我。”　　父亲就把他那胡子拉碴的尖嘴撅起老高，拉出了一个长长的怪音，显然是讽刺儿子。“吓，你还挺横的，别以为老子不敢打你，就打断了你的腿也不犯法。看样子你是要跟我们对抗到底罗！”　　陆同说：“我简直不明白，你们对做生意怎么会怀着这么大的偏见。你们的那些老观念真的应该变一变了，什么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其实很多时候是万品皆上品，惟有读书贱。百无一用是书生这句话总听说过吧。再说我又不是完全断了这里的归路，我还留着工作呢，到海南岛看看情况，干得好就干，干得不好就回来，顶多一年半载的事，有什么不可以！你们不是经常说要紧跟形势吗，那现在的形势就是经商做生意，邓小平大力提倡这样做，你们那么喜欢学习领袖精神的，怎么在这个问题上却这样不开化呢，弄了半天你们的学习是假的哦！”　　母亲气愤地说：“不是看见你这么大的人了，我给你两个嘴巴子。”　　父亲气得说不出话，就跑进书房，忘了已经吃过降压药了，又吃了一片，然后跑出来继续骂。这时陆同的哥哥来了，他提了两斤腊肉，说是单位上一同事的乡下亲戚从乡下带来的，送了他几斤，他就拿了一半来孝敬父母。陆同的哥哥是学校某单位的科长，是一个大胖子，说话走路，架子摆得很足，他最喜欢教训这个有点喜欢搞邪门歪道的兄弟，这会见母亲向自己求救，自然想利用这个机会好好把兄弟数落一通。哪知他正要开口，陆同却冲他瞪眼道：“你少说话，我最不喜欢听你说话。想训人到单位上找你的那些奴才部下们过瘾去，我这里不是你练嘴的地方。”他哥哥的气势就被他打下去了一些，于是降低音调说：“到底是谁在训人，嗯，我还没开口呢就被你抢白了一通！算了，妈，您何苦操这心来呢，他翅膀硬了，要展翅高飞，这也是没办法的事，管他干嘛，由他去吧，是好是坏都由他自己承受。”　　“当然由我自己承受，难道谁还指望你来替我承受是怎么的？”　　母亲喝住了陆同，骂他不该对哥哥这样说话。不过她从小儿子的情绪中感到说这些也确实没什么意思了，就想反正工作还在，有退路，让他去闯闯也没什么关系。父亲却不肯罢休，继续横眉立目，恶声恶气。陆同懒得再跟大家罗嗦，就钻进自己房里，关了门躺在床上梳理情绪。　　次日，父亲依然生着他的气，虎着脸，跟母亲商量用什么办法才能阻止那任性的小子。陆同觉得现在这种气氛太让人窒息了，决定提前离开家。他赶紧去单位办好了停薪留职手续，跟一些有交情的同事告个别，回到家悄悄收拾了一下行囊，给母亲留了一封信，然后就走了。他提着旅行包来找女友蒋艳。蒋艳是化工系的青年老师，比他少两岁。两人在大学里就有些暧昧，不过正式确定关系是在他做生意之后，那会大家都开玩笑说他是双喜临门。蒋艳是个看似清高实则非常世俗的女子，她非常支持陆同做生意，陆同最初开饭店的基本资金里有一小部分就是她出的。她也赞同他去海南岛闯荡，说好男儿志在四方，似乎她一点也没有考虑自己的婚姻，照说她这个年龄应该是女孩子急于嫁人的年龄。　　这是在她的单人房里，看见他提着包，蒋艳惊讶地问：“怎么回事？”　　陆同说：“我在你这住两天，就要走了，怪舍不得你的。”　　她似乎不太高兴：“住两天我倒没意见，就是弄不好又要去打胎，上次把我打怕了。”　　“我去买点避孕药，吃了就没关系了。唉，我真想跟你结了婚再走，可惜时间太紧，来不及了。”　　“在海南岛搞出个样子来给我看看，再回来结婚也不迟啊！”　　“唉，还就是你支持我。”　　说罢陆同就扑了上去，使劲揉她的奶子，接着就要脱她的裤子。她护着腰说：“摸摸人就行了，要进去你先去买避孕药。”　　“我都已经发动啦！”　　“那我不管。你倒好，撒完尿一拍屁股走人，到时留下我处理后事，我一个女孩子家家的，惨不惨呀！”　　陆同盯着她看了半天，还是那句话：“可我已经发动了。”　　“那你会体外射精吗？”　　“吓，你懂得不少呀，体外射精都知道，在哪学的？”　　“从书上看来的，说快射精的时候赶紧把你那家伙拿出来射，这是最安全的避孕法。”　　“我就不相信，在那个最疯狂的时候，谁能把家伙拿出来，还不如要我的命得了。算了，我就扛着吧，妈的，死扛。”　　“对了，这才是个男人。”　　蒋艳就问陆同去了海南岛后打算怎么办，转移他的注意力，帮他扛住。果然，一谈起海南岛，陆同亢奋的情绪就稍稍低落了下去，那家伙也便低了下去。说了半天话，陆同不想谈以后那些现在根本难以预料的事，便拉着她去外面买药。蒋艳说羞死人，我不去。他就自己出去了，买了一点避孕药，回来立刻叫蒋艳服下，然后逞起虎威，将她奸了。　　在蒋艳这住了3天，陆同进了一趟城，找到了那个准备一起去海南岛的朋友， 问他准备好没有。那人说准备好了。两人就去车站买了晚上去湛江的车票。然后他再赶回学校，收拾好行装。蒋艳不放心他那3万块现钞， 要给他在裤子里面缝个布口袋装钱，再缝好，说这样可保万无一失。陆同有些不耐烦，女人就是把钱看得重。但拗不过她，只得让她缝了。他忽然笑道：“你给我缝口子，我倒想给你缝口子呢。”蒋艳嘴上衔着针钱，用手搔了搔头发说：“什么意思！”　　诸事妥当，陆同就带着蒋艳出了门，去叫上了孙一夫，在一家酒店喝饯行酒。    孙一夫举起酒杯说：“来，老同学，我敬你一杯，祝你前程似锦，马到成功！”　　陆同端起酒杯跟孙碰了碰，说：“唉，前程似锦根本谈不上，我知道这一去其实凶吉难料。只是现在大家都疯了似的往南边跑，我已经完全被他们诱惑了，非去闯一闯不可，否则我没法向自己交代。唉，不谈也罢，尽人事以待天命吧！”说罢，他仰脖一干而尽。　　孙一夫也干了，放下杯子说：“平常你总给人一种雄心万丈的感觉，临了怎么却显得萎靡不振呀，这可不像以前的你，你不会后悔了吧？”　　“开弓没有回头箭，怎么会后悔。只是，我也不知道怎么了，没走的时候心直往南边飞，真要走了，又似乎有点留恋，尤其是....”陆同伸手摸了摸蒋艳的脸，还捏了一下。蒋艳任由他摸着，低眉顺眼不言语。“有点舍不得她，谁知道我走后会不会有人来填空。”　　孙一夫扑哧掩嘴而笑。蒋艳的反应稍慢一点，等她听明白了，顿时一改那低眉顺眼的模样，抬起头扬眉怒目冲陆同嚷道：“那你别走呀，又没谁逼你走。”　　“当然有谁逼我走。”　　“谁逼你走啦？”　　“钱逼我走。不是想发大财，我会去那天涯海角的地方吗？妈的，如今的人都成了钱的奴隶了！”　　“那你干嘛去当这个奴隶，呆在这里不就是主子啦？”　　“守在这里我照样是奴隶，你看，在单位上，我是领导的奴隶，在家里，我是我爹妈的奴隶，在爱情面前，我是你的奴隶，我什么时候做过主子？而且呆在这里我将永无出头之日，一辈子的奴隶，可去了海南岛呢，说不定还有一点翻身做主人的希望，所以，权衡利弊，我觉得还是应该走。是真的蒋艳，亲爱的，我就是放你不下，你还没有回答我那个问题呢，嗯，跟我说实话，到底会不会有人乘虚而入？”　　“放你妈的狗屁！再问这混帐问题，我撕烂你的嘴。”　　因跟孙一夫关系密切，两人在他面前常常无所顾忌地打情骂俏。孙一夫通常是非常乐意欣赏的，但今天却忽然没了兴趣，便打断了两人的斗嘴，问陆同到了海南岛后第一步该怎么办。陆同说：“我也没底，反正走一步看一步，目前只能这样。”　　“到了后写封信来，常联系，有什么事需要帮忙，尽管说话。”　　“那是当然。对你我还会客气嘛。我父母那有我哥，不需你照应，就是这个码子，你给我看紧点，别让她红杏出墙。”　　孙一夫哈哈一笑。蒋艳在桌子下面狠狠踹了陆同一脚。痛得陆同呲牙咧嘴：“好嘛，你就是这样给我送行的。”　　快到开车的时刻了，蒋艳和孙一夫便送陆同去车站。到了车站，陆同就看见那个同伴正站候车大厅外面焦急地等待着，左顾右盼。见到他，他那同伴就埋怨起来：“就快开车了，怎么才来，你可真会抠时间。”　　陆同指着蒋孙说他俩给我送行，话说多了点。就把蒋孙介绍给了那人，再把那人介绍给蒋孙：“这位就是吕平飞。”　　吕平飞面无表情地对蒋孙点了点头，然后就问：“还有什么要说的没有，有话赶紧说，说完就走。唉哟，我可真佩服你，稳得住。”　　陆同就跟蒋孙告别，互相挥挥手，和吕平飞进了检票口。　　话休繁絮。经过一番颠簸辗转，陆同和吕平飞于3 天后的下午乘海轮到达了海口。一下轮船，陆同那种本来被长途旅行搞得很黯淡的心情就更糟糕了。这个码头又脏又乱，而且一点也算不上繁华，跟他的想象相去甚远。他对吕平飞说：“就这么一个破地方，怎么会有那么多人疯了似的跑来，你没搞错吧！”　　吕平飞心里也有点不是滋味，但是他提议来闯海口的，为了说服陆同还曾把海南岛说得天花乱坠，这会自然不便说泄气话，就硬着头皮道：“地方当然是不行，但到这来的人谁是认为它繁华才来的？都是冲着它的政策来的。中国的事你又不是不知道，难搞得很，到处都卡得死死的，让人英雄无用武之地。这里吸引人的地方就是中央给它松了绑，给了人一个大显身手、大展鸿图的机会。”　　陆同知道吕平飞是在安慰自己，他看出他其实也有点信心不足。不过转念一想，吕平飞的话又确有道理，想当年深圳还是不毛之地，可居然有那么多人往那跑，就是因为大家都看中了它的开放政策。对于有心创业的人来说，政策比一笔巨款还要值钱。这样开导着自己，陆同的情绪方始有所振奋。　　吕平飞在一个报摊上买了一张海口地图，看了半天也没找到他要去的椰奇镇。便把地图给陆同：“他娘的老子的眼睛不中用了，你找找，椰奇镇。”　　陆同找了半天也没找着。这时两人的肚子已经饿了，就决定先去吃饭。他俩在码头附近一条街道上走了一圈，想找一家有炒辣椒的饭店，哪知竟没有，惟一的一家有点辣的店子，炒的还是广东泡椒，对湖南人来说简直就不能算辣椒，跟小菜差不多。但入境随俗，也顾不了什么口味了，两人就进去点了几个菜。等菜的工夫吕平飞便跟店老板闲聊，问他椰奇镇在什么地方。老板看样子是个很热心的人，知道他们是外地来的，就仔细告诉他们椰奇镇的方位。吕平飞听罢大吃一惊：“什么，椰奇镇不在城里？”　　店老板笑眯眯地用一种夹生普通话说：“怎么会在城里呢，镇子嘛，肯定就在郊外，这一路过去还得坐一个小时的汽车才能到呢。”　　吕平飞就骂开了：“他妈的，那个家伙也不说清楚，害得老子在城市地图上找。娘买逼，他直说他混得不错，有家鸿光公司，这不骗老子吗？”　　店老板显得很世故地说：“到海口来的都喜欢吹牛，把这里说得天花乱坠，你们这些人啊，上当了。不过椰奇镇虽在郊外，还是属于海口市的，这倒没错。”　　陆同的心就又沉了下去，阴着脸问吕平飞：“你那位朋友到底靠不靠得住呀？”　　“我的铁哥们，应该靠得住。不过看这情形，不像他说的那样，他娘的，竟敢糊弄老子....先吃饭，吃完找到他我再跟他理论，王八蛋！”　　不一会饭菜上来了。两人扒了几口，就一齐叫起屈来。吕平飞嚷道：“我说老板，你这是什么饭菜，饭是馊的，菜也没一点味。”　　店老板依然显得很热情，说：“不合口味是吧，那我再给你们上几个菜怎么样？”　　“要钱吗？”　　“当然得要，适当的你们给几个小钱。”老板陪笑说。　　“做出这种质量的饭菜，你怎么还好意思要钱，应该陪我们才对，就这几个菜，我都可以不给钱你信不信？饭馊成这样，啊呸！”　　吕平飞本想还骂几句，但考虑到人生地不熟，常言客勿欺主，便及时住了口，说：“老子认倒霉。”就推开饭碗，要老板拿几个面包来就菜吃。老板拿了6 个面包，吕陆两人一下嘴，还是直咧嘴，这跟他们在湛江吃的面包差远了。两人把老板狠狠瞪了一眼，想想说了也没意思，徒惹麻烦，勉强下咽得了。吃毕叫结帐，老板把算盘珠扒了几下，说：“泡椒炒肉100块，红烧鱼120块，弯豆炒肉100块， 白菜50块， 豆腐肉汤50块， 两碗米饭50块，6个面包60块，总共530，看你们是外地人，我们海口人最好客了，就饶你们一个尾数，只收500块吧。”　　吕平飞和陆同面面相觑，他们心里都很清楚，碰上打劫的强盗了。但又存着一线希望，或是自己听错了，或是对方算错了，吕平飞便说：“老板，你搞错了吧，就这几样菜，根据你菜单上的价钱我算了一下50块都不到，怎么要500？”　　店老板依然笑着，说：“你刚才肯定把菜单看错了。喏，这是菜单，自己再看看。”他把菜单扔到吕平飞面前。吕平飞拿起一看，果然是这么贵。再一细看，才发现不是刚才那个菜单。显然老板做了两份菜单，一份正常价格，一份开高价，先给客人看正常价格的菜单，算帐时再拿出高价菜单跟客人耍赖。吕平飞和陆同平常听说过这一类讹钱的手段，也知道一般碰上这种情况聪明的最好自认倒霉，否则恐怕雪上加霜。但被剁得太狠了，实在不肯甘休，便跟老板理论起来。刚才还一脸菩萨相的老板这时便把脸一抹，现出原形，恶狠狠地说：“怎么着，想赖帐是不是？看清楚了，这是海南，不是湖南，没这一把鬼头刀，我不会在这拦路斩鬼，懂吗？”　　“总有说理的地方，我们把派出所叫来，叫他评评这个理好不好？”　　“好，但得先交钱。交了钱，随你去叫什么派出所，你哪怕就是把公安部长叫来也行。”　　吕平飞察言观色，知道今天想顺顺当当走出这个店子是不可能了，再怎么也得出点血。就说：“你稍微多收一点我们也没意见，知道你们做生意的不容易，但也剁得太狠了，多少应讲点良心。”　　老板冷笑说：“良心？良心值几分钱一斤？我讲良心我就得饿死。”　　陆同有点忍不住了，高声说道：“我们已经退让了， 你不能欺人太甚， 我们就给50块，多一分也没有了，要就要，不要拉倒。”说罢他掏出50块放在柜台上，就要往外走。老板立刻拦住他：“哪去哪去，今天你怕是走不出这个店子。”　　陆同厉声喝斥老板，叫他让开。吕平飞则上前一掌将老板推开：“找打你！”　　老板顿时大怒，向外面拍了拍手掌，大叫道：“来人。”　　立刻外面就跑进来了几个貌相不善的家伙，一迭声地乱嚷，问老板什么事。老板说：“两个家伙想吃白食，先给我收拾一顿。”　　几个家伙就冲上来对陆吕两人拳打脚踢。两人这才知道厉害，急忙告饶。老板哼了一声：“你们不是挺横的吗，怎么求饶啦！”　　吕平飞说：“对不起，刚才有眼不识泰山，现在我们给钱，别打了。”　　老板就喝住了那几个家伙。“早点识相也不会吃这个亏了。现在老实了吧，可惜现在已经不是刚才的价了，他妈的非逼着老子叫人，麻烦兄弟们动手。我这几个兄弟都是杀人放火的好汉，麻烦了他们可不是一两块钱就可以打发的。现在你们把身上的钱都给老子掏出来，再不知趣，老子卸你们一条胳膊。”　　吕平飞和陆同没法，只好把口袋里的钱都掏了出来，加起来有1000多块，放在饭桌上。那老板似乎还不满意：“到海南来发财就带这么点钱？”　　两人都很紧张地回答：“真没了。”　　老板就要一个弟兄：“搜搜两个兔崽子，如果不老实，再让他们吃一顿拳头。”　　一个满脸横肉的家伙就把两人的上衣口袋搜了一遍，又摸了摸裤口袋，最后把他俩的行李打开翻了翻，确实没再发现现金。老板就讥笑说：“带这么点钱到海南来干什么，找个鸡玩两天就没了。”那伙人都笑了起来。最后老板还算客气，每人还了50块，说：“在这住一晚就滚蛋吧，这么不懂行情的东西，能发个鸟鸡巴的财！”　　两人出得门来，陆同就提议去找派出所。吕平飞想了想说：“算了，我那朋友告诉过我，说这里的饭店都是黑店，有当地派出所撑腰，专门讹诈过往旅客的钱财。找了派出所非但追不回那笔钱，还会跟这些家伙结下梁子，以后他如果找你麻烦，你更难办。”　　“你既然知道是黑店干嘛还要进去？”　　“唉！”吕平飞把自己恨得咬牙切齿，抽了自己一耳光说，“我他妈的当时也是饿晕了头，忘了这碴。”　　陆同就对吕平飞很有意见，不满地瞪了他一眼。心想这家伙平常挺精明的，怎么一到这里就犯糊涂。怪怨也没用，只好自认倒霉，说：“幸好蒋艳把3 万块钱给我缝在裤子里面了，真得感谢她，否则结果不堪设想。”　　“我也是，老婆给我把2万块钱都缝在裤子里了。”　　“看来我俩的见识还不如自己的女人高。”　　“吃一亏长一堑，这是个信号，提醒我们再不是在省城了，我们来到了一个危机四伏、到处充满杀气、充满了不确定因素和不可预测命运的地方，一定要谨慎小心。”　　陆同说：“1000多块钱买个教训，代价太大了。”　　吕平飞就拍拍陆同的肩膀说：“兄弟，把眼光放远点，这点钱对我们现在来说的确不是小数目，但将来我们挣了大钱，你说这点钱算什么，那时想起这件事，也许还会觉得是件趣事。一来海南就被人当头一棒，但我们没有退却，而是继续迎着困难上，这不是很值得回味的经历吗？”　　两人互相安慰着，情绪渐趋平稳。就到了汽车站，搭上了去椰奇镇的班车。　　第30章    炒地皮柴良指路  看黄片窑姐打劫　　椰奇镇不大，却有好几条街道，弯弯曲曲互相交错着连接着四面八方。大概因地理位置甚佳，它成了连接海口与全岛的一个交通要道，所以在海南经济特区成立后，它的重要性就日渐凸现出来。如今整个镇子就像一头被斩杀了正在开膛破肚的猪一样，到处是被挖开的沟沟坎坎和一片片的建筑工地，给人一种混乱、嘈杂的感觉，但仔细品味，似乎也不乏一点振作乃至于腾飞的气象。　　在镇政府大院里有两栋楼房，一栋是主楼，一栋是副楼。主楼有七八层，是几年前修建的，副楼就显得老迈多了，大概是50年代初期的建筑，红砖黑瓦，死气沉沉。镇政府的各单位大部分都搬到主楼去了，这栋楼空闲了许多房子，镇政府便把它们对外出租，每月收取不菲的租金，就做了政府工作人员的额外补贴之用。鸿光房地产开发总公司便在二楼租了一间房子办公。　　这时是下午，总经理柴良无事可干，便关上房门，调戏他的女秘书逗乐子。这位女秘书叫李红芳，也是从内陆来的，湖北人，前年大学毕业被分配在汉口某工厂工作，因嫌待遇太差，今年便跟人来闯海南。她长得颇有姿色，气质高雅，伶牙俐齿，显见是一个有些世故、惯于风月的女孩，柴良这一套倒难不倒她，柴良要给她看手相，她就让他看，柴良要在她胸脯上抓一把，她就让他抓，他要亲亲嘴，她也让亲，但他企图攻陷她下面的那个口子，那她就不依了。她倒不是想守贞操，而是觉得还没有获得足够多的好处，就随随便便让人钻空子，未免太傻了。她属于当今那种在利用色相方面最先觉醒的一类女孩子。两人疯闹了一会，柴良在裤裆里挤出了几滴尿水，这才熄了火，说：“没劲，太没劲了。去，叫几个人来搓麻将。”　　李红芳就欢欢喜喜地跑出去叫人了。不一会就在隔壁拉了两个也是整天守着办公室无事可干的人来。4个人把办公桌摆在房子中间，开始围城。没搓多久， 外面有人敲门。柴良两眼死盯着自己的牌，叫了一声：“进来。”这时对面打了一张三条，他手上刚好有一对，就叫了一声：“碰。”却闻听后面有人说：“蠢得死，碰什么碰，碰了后你这副牌就不好码了。放过嘛！”柴良觉得有道理，就说：“过。”上家却不乐意了，说：“叫碰就碰，哪有叫了不碰的道理，吊老子口味是怎么的！”柴良用手指指身后说：“我又没叫碰，是他叫碰的。”那人更不乐意了，骂道：“你输傻了吧，自己叫碰的，人家是叫你不碰。反赖人家，我看你再输几下会连麻将的正反面都分不清了。”柴良愣着眼看了那几家说：“我叫碰的？我说过吗，搞没搞错？”那人又说：“少赖皮，碰了就碰了。”下家也觉得柴良没道理，同意那人的意见，逼柴良碰牌。柴良没办法，只好把那三条拿了过来说：“这他妈的不是逼良为娼吗！”那人说：“自己要进窑子，谁也拦不住。”柴良打出了一张么鸡，再把牌仔细看了看，觉得确实碰错了，不禁对身后这个叫他不要碰的人很有意见，忽然回头说：“喂，我说你怎么不早点提醒我？”　　他顿时愣住了，眨了眨眼仔细看清了这人，不禁欢喜地叫了起来：“啊哈，原来是你啊，你终于来啦！”　　吕平飞却显得很平静，没有那种老友相逢的喜悦表情，只是面带微笑，说：“应该说是终于被你骗来了。”　　“他妈的，一见面就给我上色，这叫什么鸟话！来来来，坐坐....不玩了不玩了，今天不玩了。权且记下这笔帐，明天有机会我再收拾你们。”　　那两个被唤来的人很不情愿，说才摸出一点味道来就给你搅了。骂骂咧咧地走了。李红芳见是老板的客人，就主动给吕平飞和陆同泡茶。吕平飞看着李红芳泡茶的背影撅了撅嘴问：“嫂子知道吗？”　　柴良一边掏烟一边说：“你净问蠢话，这事能叫她知道！她若知道了能打过海峡来跟我拚命。”　　吕平飞然后把陆同介绍给柴良。柴良问他一路还顺利吗。说起这个吕平飞就来气，把中午在码头饭店被人抢了1000多块钱的事告诉了柴。柴埋怨他说：“我跟你说过别在码头饭店吃饭的，怎么不听招呼！”　　“我他娘的只惦记着来，哪记得那么多，又哪里知道这么厉害！唉哟，这鸟地方的治安可真不得了，才坐车来的时候又被人搞了几下。”　　柴良问：“又怎么啦？”　　“车子开到中途的时候有5个家伙忽然拿出刀子抢钱。 我和他刚被洗劫了一遍，多亏那个店老板假慈悲给了50块路费。我们拿给那些强盗，他们不相信，说从内地来的人怎么只带这么点钱，看我们也不像没钱的样子，就搜我们，没搜到，他们说晦气，就又把我们捶了几拳。你说我们背时不背时，初来乍到，云里雾里，莫名其妙，不知道什么事，才他娘几个小时，就被人捶了两顿。唉哟，我是一边挨打一边骂你龟孙子柴良，都是你干的好事，三番五次把老子叫来，却劈头盖脸就是这样的待遇，你龟孙子可真够意思！唉哟，我现在浑身痛，如果只是皮肉痛痛倒罢了，我就是怕有内伤。”　　吕平飞说得越惨，柴良就越是忍不住笑。李红芳也被吕平飞逗笑了，还指着柴良附和说：“对对，这个人坏透了，你们吃了这么大的亏可不能饶了他，我看你们也把他揍一顿，赚一部分回来。”　　吕平飞也笑道：“老子现在是痛得打不动，要不然真要揍他才解气。就暂时寄下吧，以后恢复了再跟他算帐，如果他不能给我一些好消息的话。”　　柴良说：“没有好消息，我早告诉过你，到这来了就得准备吃苦，这两顿打权当是其中的一部分吧，以后日子长了，说不定还会有更大的麻烦呢！”　　吕平飞本就深知此理，不过因挨了打没地方发泄，冲柴良来了几句，完了也就算了，正经跟柴良说起话来。柴良问他和陆同的伤势要不要紧，需不需要去医院检查检查。吕平飞说：“不必了。”然后把这间窄小的办公室打量了一遍，又走到窗前向外张望了一回，说：“兄弟，这就是你的所谓房地产开发总公司吗？”　　柴良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怎么，瞧不起？”　　“就这么一间办公室？”　　“足够了。”　　“下面有几个人？”　　“两人，一个秘书，一个跑腿的。”　　“这也配叫总公司！”　　“现在是没有模样，但慢慢不就有模样了吗，别急嘛，一步步来。”　　“我说伙计，我可是完全被你骗上了贼船。”　　“嗨，别想得这么坏，既来之，则安之。走，先去吃饭，我请客，给你们接风洗尘，压压惊。详细情况我们慢慢说。”　　柴良把吕陆两人请到镇上一家最高档的饭店里，叫了几个好菜，要了一瓶酒。三人推杯换盏，先说了一些闲话，然后吕平飞就问柴良他这个房地产公司是如何操作的。柴良说：“在这里办公司比内地容易多了，你只要有个身份证，再有一点基本启动资金，到工商局去要求注册，两三天就能给你办妥。我的注册资金是多少你知道吗，才300块。你别看这个镇子离海口市很远， 但它已经被划入到了海口的开发范围之内，更重要的是它是海口的后门。我当时其实完全可以在城里办公司的，但我有个同学在市建委里当处长，他告诉我已经有很多国内外的企业厂商都来这个镇上考察，有些已经进行了投资。用军事术语来说这个镇子是海岛的咽喉要道，往北控制省会和出海口，往西直通海岛各地。我看准了，应该在这里下注。我是半年前办的公司，那时买地皮是什么价你知道吗？一平米100 块都还不到，而现在是什么价知道吗？200块一平米，短短半年地价就涨了一倍。 现在还在涨，估计再过半年，3、400一平米肯定往上走，不信等着瞧。 ”　　“你现在手上有地皮吗？”　　“当然有，没有地皮我办什么公司！当时我钱不多，只买了100平米。 想向家里的一些亲戚朋友借它几万，但人啊，不谈钱时什么都好，什么亲如手足、两肋插刀等等，但只要谈到了钱，什么他妈的交情、友谊甚至是亲情，统统都是个屁，一文不值。没办法，我只好守着这100平米，耐心地熬吧。 好在海南的发展速度很快，这个镇子也是日新月异，心里倒也踏实。我之所以叫你来，一呢，就是想给你一个发财的机会，我们谁跟谁对不对，曾经在一张床上强奸过女孩子的铁哥们，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二呢，是想你能弄一笔钱来，增加我公司的实力。”　　“我还没听太明白，我拿钱来增强你公司的实力，那我呢？”　　“是这么回事，我手头100平米的地皮显然太小了，不太容易卖出去， 你说一般人买了这点地皮干什么！大老板来了，肯定买得多，有些一买就是上千甚至上万平米，根本瞧不上我这点东西。所以我就想跟人合伙，多买一点，地皮大了，既容易抬价，也容易出手。就是这么个意思，至于你出钱买的地皮，卖出去后的收益完全归你，虽然公司是我的，但我白出这块牌子，不要你一分钱，咱哥俩谁跟谁呀对不对？你这个朋友也一样，只要是你的朋友，就是我的弟兄，一视同仁，总之，创业之初，大家互相帮衬抬举，你说对不对？”　　陆同说：“照你这么说，这里的钱不是太好挣了吗？”　　“没错啊，我告诉你，兄弟，凡是经济特区，开发之初都是遍地黄金，关键就看你有没有抛弃掉内地的稳定生活来冒险闯荡的勇气。你看当初的深圳，不就是这样吗，它那地皮有时一天一个价，凡是去了深圳的现在都发了。我有好几个同学，当时都有机会去的，但因为都不敢冒险，结果现在后悔得要死，再想去，可那遍地黄金已经被人捡光了。我敢说，这座海南岛，就是当年的深圳。你们二位绝对是有眼光有胆量的人，这一把你们绝对赌中了。”　　吕平飞问：“你的地皮在哪？”　　柴良手指着镇东方向说：“就在那边，一出镇子走上百米就是，吃完饭我带你们去看看。这座镇子四周本来全是空闲的土地，既不能做稻田菜地，也不能挖渔塘养鱼。即使不说开发，政府拿它换钱也是一条不错的生财之道。现在镇四周的土地全部卖了出去，通往海口的方向甚至已经卖到了一公里以外的地方。”　　“你的地皮四周的地也都被卖出去了吗？”　　“当然，那能剩得下！”　　“那就有个问题了，你说想把地皮扩大好抬价出售。但我们即使买地皮也只能买别的地方的地，跟你的地皮不搭界，分散的几块地难道也有人要吗，还能卖起价？”　　“有地的人不是说都会一直攒在手里，就像炒股票，有些人在卖，有些人在买，关键看持有者怎么看，他如果觉得现在已经到了最高价了，他就会卖，他如果觉得有升值的可能就会买；当然，还会有其他一些原因促使他做出不同的决定。像我边上有几块地，是苏州一家国营单位的，他们现在就想出手。”　　陆同说：“也就是说他们不相信地皮还会升值对不对？”　　柴良看了陆同一眼说：“你弄错了朋友，我说了他们是国营的，国营的难免就有许多猫腻。我听说那家单位是瞒着上面来这里搞房地产的，公司里的那个总经理不知因为什么事，我估计可能就是没把头头脑脑侍候好，从苏州传来消息说准备撤了他，换个人来搞。你说他怎么想，这事是他一手操办起来的，弄得差不多了就想把他调回去，典型的过河拆桥。他就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你不仁我不义对不对，想赶快把地皮出手，先捞一笔再说，到时如果被撤了，他心里也平衡一点。他的公司就在我们那栋楼里，我们经常在一起打麻将，他现在正托人卖地皮，急死了，生怕晚了被上面抢先动手，到头来他竹篮打水一场空。所以你们来得正好，就不知你们带了多少钱，能买多少地皮。”　　“我们大概有5万。你说能买多少？”　　“吓，兄弟，你不错啊，在内地还能弄这么多钱！”　　“我是向亲戚朋友借的，他是开饭店挣的血汗钱，都不容易呢。这一把就赌在你身上了，兄弟，如果亏了，我们可得跟着你讨饭呀！”　　“没问题，反正一句话，我如果坑了你们那也就坑了自己，所以请你们相信我。如果真亏了，那我们一起去要饭，我打头，你们跟着，要来了饭先净你们吃，你们吃饱了我再吃。怎么样，兄弟我够意思吧？”　　“反正人已经来了，所谓开弓没有回头箭，哪怕是个火坑也得闭着眼睛往里面跳。一切听你的安排。”　　“放心吧，包在我身上。”柴良把吕平飞的肩膀拍了拍，又把陆同的肩膀拍了拍，好像在说一切尽在不言中。　　吃完饭柴良就带吕陆两人去看了看地皮。在郊外果然看见远远近近的野地里立着一些木牌子，上面写着某某公司，牌子上还有地址和电话号码。3 个人议论了一番，都是很有信心的样子，然而又都有点不安似的。尤其吕陆两人，虽然有一种豁出去试一试的心理，毕竟关系重大，因刚刚到这里，一时还不能完全适应这里的气氛，眉间总凝着一股愁气。　　看完了地，回到镇上，柴良先带两人回办公室拿了他俩的行李，然后就带他俩去镇上找房子。吕陆两人想跟他住在一起，可他住的那地方对外租的房子都有了主顾，他俩只好在别处租房住下来。陆同悄悄对吕平飞说：“这样的话他如果想搞什么鬼，我们很难察觉。”　　吕平飞想了想说：“我还是那句话，既然已经到了这一步，就不要想太多了，硬着头皮往前走吧。如果他真想骗我们，那即使跟他住在一起他也能骗我们呀，我们总不能时时刻刻像影子一样贴着他。古人是怎么说的：天要灭吾，吾奈其何，天要兴吾，鬼神难挡。再说，我这个朋友不是那种人，我跟他的交情可不是一两天，料想他不至于骗我。”　　安顿妥了，柴良就笑眯眯地说：“怎么样，两位今天有兴趣去逛逛这里的窑子吗？”　　“这里真有窑子？”　　“吓，一听你这话就知道是个乡巴佬。你以为这里是内地呀，除了没有小汽车和高楼大厦，国外有的，这里全有。”　　陆同惊讶地说：“毕竟这里还是社会主义的地盘呢？”　　“什么社会主义，海南岛的社会主义早他妈不存在了！如果有社会主义，老外能来吗，那些香港佬、台湾佬能来吗？”　　吕平飞问：“贵不贵？”　　“便宜烂了。5块钱一炮，你可以像在集贸市场挑选鸡呀鱼呀一样的挑， 随便拎一个就跟电影明星似的。”　　“怎么会这么便宜？”　　“嗨，那些姑娘都是内地乡下来的，穷啊，一晚上接4、5次客就够她在老家吃一两个月的。不过也有一些档次比较高，还是内地的大学生呢，谈吐气质都不俗，那就贵一点，可能要10块钱一炮。”　　“你经常去打炮吧？”　　“偶尔，哈哈，偶尔。怎么可能经常，我现在吃饭都很节省，哪有钱打炮。”　　“那倒也是，你有个不需要花钱就能打炮的人，也没必要去。”　　“什么意思，我哪有这样的人，你送了我一个？”　　“那个小秘书不就是一副最好的炮架（夹）子吗？”　　“我也懒得在你面前吹牛皮了，老实说吧，我正在进攻呢，但还没攻下来。少说这个，怎么样，去不去？”　　“算了，一路颠簸，今天又撞上了两伙强盗，身子骨现在还痛，哪有劲打炮。等过几天恢复了体力再说吧。”　　一夜好睡。到次日上午9点，吕平飞和陆同才醒来。一睁开眼， 两人就都叫唤了起来。原来人若挨了打，起初一段时间倒不是最痛的，过了半天一日的，才是最痛的时候。吕平飞担心真有了内伤，想去医院看看。陆同认为多虑了，内伤哪有这么容易得的，扛一扛也就过去了。两人挣扎起身子，起床洗漱，然后去外面餐馆吃东西。昨天的遭遇使他俩吃得胆颤心惊，生怕又碰上打劫的。幸亏还好，这里的餐馆都是规规矩矩做生意，他俩方才放了心。他俩先在镇上转了一圈，昨天没有好好看看，今天才发现这座镇子跟一般的镇子确实有些不同，最主要的当然就是多了一些楼房，有一栋楼房甚至差不多有100多米高，气势恢宏，在小镇上实属罕见。 他俩的心就踏实了一点，因为从这栋楼上看到了小镇的发展形势，那也就是说柴良描绘的那些美好蓝图确实是值得期待的。另外，镇上的一些店子也叫他俩情绪开始振作起来。别看街道窄小，可两旁的店铺却十分繁荣，什么服装店，美容店，百货店，等等，里面卖的商品很多是在内地难得一见的，甚至还有几家台港商人和外商开办的店子，顾客进进出出，人流如织。区区一个小镇子竟好像比省会最繁华的商业区还喧哗热闹。两人感叹了一回，然后到了柴良的公司。一说起公司，两人就在路上把柴良取笑了一回。吕平飞说：“他娘的一间小小的办公室，两三个人，也配叫公司，我在省城的时候以为至少应该有几间大房子，几十个人才可以叫公司，哪知公司这么容易办。要照这样说，我俩也可以办一家公司。”　　陆同深以为然，他想起了在省城跟王家卫和孙一夫合伙时闹的那些矛盾，就说：“对，其实我们没必要挂在他的名下买地皮。”　　吕平飞只是想以后这样干，暂时他还不愿甩开柴良，说：“刚刚来，很多情况不了解，我们还是应该跟他合作，等以后熟悉了情况再分吧！再说，我们是投奔他来的，一来就耍人家，情理上也说不过去。”　　他俩到了柴良的办公室，柴良不在，只有李红芳在写什么东西。看见他俩进来，她急忙让坐，问他俩第一天来感觉如何。吕平飞说：“完全是另外一个世界。长见识。”　　不一会柴良回来，说：“来得正好，我正准备去叫你们呢。怎么样，晚上睡得好吗？”　　吕平飞说：“马马虎虎。就是浑身痛，他娘的。”　　“过两天就好了。唉，你实在是个聪明人，却犯这种错误，我千叮咛万嘱咐，你还是忘了。我怀疑你是不是一个内战内行外战外行的人呢，在湖南是条龙，一出湖南就成了狗熊。嗯，是不是？”　　“你别取笑老子，当心老子回湖南当龙去呢！”　　柴良和李红芳齐笑。柴良说：“我已经跟你们联系了那个人。他姓黄，叫黄胜利，谈好了价钱，约好大家下午一起吃饭，你们再考虑考虑，想清楚了就签合同。”　　吕平飞惊问：“这么快？”　　李红芳抢着回答说：“这里什么事都快，你以为还是内地那种老牛拉破车的速度呀！”　　“他出什么价？”　　“他开口叫280一平米。当然这是不可能的。现在市面价顶多220一平米。正常情况下我可以还到200一平米。但我给你们还到了160一平米，5万块就可以买300多平米。”　　“他难道愿意吃这个亏？”　　“他吃屁的亏，他赚大了。他要1万的回扣，也就是说合同上写的价是130一平米。懂吗？亏的不是他，是他们公司。但照他的话说公司也不亏，因为他是90一平米吃进的，还为公司赚了40一平米。他说起来都还觉得冤呢，因为如果不是苏州的单位想过河拆桥，他可以再等上两三年出手，那时他也许能吃好几万的回扣。所以他气鼓鼓的，直骂他的领导不仗义，卸磨杀驴。”　　陆同说：“他有什么资格骂他领导，应该说他才不是个东西。”　　柴良和李红芳看着陆同笑了起来。李红芳说：“你好天真的！”　　柴良说：“兄弟，这种事以后多得是，你会见惯不怪的。再说，他如果按规矩办，你们能吃得这么痛快吗？所以说你还得感谢他才对呢。”　　陆同顿时觉得脸有些发热。其实他未必真觉得那个家伙不是东西，也不知为什么就冲口而出了。他一下就看清了自己这个内地生意人跟经济特区的人在思想上的差距，如果说此前他并没有认识到有尽快缩短这个差距的必要的话，那现在是一下就认识到了，而且认识得非常铭心刻骨。　　下午吃饭，因已谈好价钱，这餐饭属于签字成交性质的，需要一些活泼轻松的气氛，柴良就还叫上了李红芳做陪。吕平飞和陆同跟黄胜利打过招呼，几个人就天南地北地乱扯起来。黄胜利是个油腔滑调的家伙，一口带浓重浙江口音的普通话，他肚子里装了许多江湖趣闻，口才也很不错，哪怕一件很平淡的事也能让他说得很吸引人。但嘴巴也很不干净，说不过几句就要骂点脏话。看得出他并不想卖地，可被逼到了这份上，又只好如此了。吃过饭，黄胜利就想拉柴良他们几个去看黄色录像，建议看完后就去找个地方打炮。柴良觉得这个家伙醉了。如果没有李红芳在场，他肯定会同意黄的建议，这会只好装出从来也不光顾那种地方的样子说不去。李红芳却是什么都明白，见柴良这会装腔做势，知道他是全做给自己看的，就说：“你少假正经，我还不知道你经常去，你就大大方方跟黄老板去吧，装什么装，谁信呀？”　　柴良把两手一摊说：“谁装啦？我什么也没装，我是从来不去那种地方。我时刻惦记着你呢，怎么会去干那种荒唐事？”　　众人齐笑。李红芳呸了柴良一口，说谁要你惦记。黄胜利就转而邀请吕陆两人。吕陆先是有些动心，但马上就感到身子仍隐隐做痛，不得已，只好也说不去。黄胜利说：“到海南来了不逛窑子有什么意思，那不是白来了吗？有许多人，来了后别的可以不干，窑子是非逛不可的。我说两位，是不是还想做社会主义制度下的好人呀！如果是的，那干嘛来这，老老实实呆在社会主义的制度里不就得了？”　　吕平飞说：“初来乍到，还没这份心情和力气。”　　柴良也说：“说，你等他们将息将息了再说。”　　黄胜利就直说没劲，端起酒杯一饭而尽。一看天色，已经完全黑了，就要告辞，说：“窑子里的妹妹们还等着我去给她们插秧播种呢！”说罢他就带着几分醉意走了。　　李红芳看着他的背影说：“看来他真是要被调回去了。”　　柴良说：“这家伙也是倒霉，不知得罪了谁，好不容易在海南办起了公司，这下等于是为他人做嫁衣裳。”　　散席后柴良跟吕陆说失陪了，就带着李红芳走了。吕陆两人颇觉无趣，便去找黄色录像看。镇西头是镇子的娱乐中心，那里白天倒还宁静，只要一入夜，就灯红酒绿，笙歌曼舞起来。在内地时吕陆两人就听人说过，在海南看黄色录像就像在内地看电影一样，警察根本不管，他们自己都会跑进去翘着二郎腿看呢。那时他俩兀自有些不信，总觉得是传话的人说得太玄乎了。今晚走了一趟才知所言不虚，果然是公开的放映，还有人在外面街旁冲过往的行人大声吆喝，话语也是出格的下流。两人在省城看过一两次黄色录像，但看得都不是很痛快，不仅那片子是被翻录了无数遍的，画面模糊不清，还看得胆颤心惊，生怕招来警察，故事也不觉得有多刺激。这一晚便看了个够，一连五六场不间断，直看得胸潮起伏，身下的长鞭举起又放下，放下又举起。实在是熬得太难受了，两人没奈何，也管不得身上还有多处伤痛，就出来寻窑子。窑子就在录像厅的边上，几乎每一家录像厅都是在几家窑子的包围之中。看来经济特区的人就是会做生意，连他娘的婊子也是如此的精于计算。刚一出来，就有几个窑姐儿上前拉扯他俩，浪声浪气，丝毫不输给刚才片子里的那些女人。　　“才看完片子肯定不好受，来，哥哥，妹妹给你消消火。”　　“我一看就知道大哥您武功高强，这会憋足了劲想找个地方练练，来，我给您找个地方练。”　　这两人本就有些晕，神智已乱，怎经得起这种语言的挑逗，恨不得当街就剥了她们。被她们连扯带拽弄进了一条小巷，进了一间房子。他俩兀自还有点不好意思，那几个女孩却管不了这么多，一起动手倒把他俩剥了。　　事毕结帐，他俩问价，一个婊子说30，一个婊子说40。吕陆吃了一惊。陆同说：“我们可不是新来的，知道价钱，5 块钱的生意凭什么涨这么贵？”　　一个婊子说：“你也不看看，是几个美人在侍候你呢！”　　陆同这才看清原来共有7个婊子，3个侍候吕平飞，4个侍候自己。 他说：“虽然你们人多，但我只放了一炮。”　　那几个婊子就嚷嚷了起来：“我们替你脱衣裤，还帮你把家伙套进去，帮你使劲，这就不算了！说起来我们比这个被你打了一炮的妹妹还累一些，当然也得算人头。哥哥，自古以来嫖客可不兴赖帐的，否则到了阎王店都会被打入死牢。而你如果是杀人犯，到了阎王店都未必会被打进死牢呢。”　　因有了昨天的教训，陆同就知道又碰上麻烦了。这帮婊子如果背后没有人，肯定不敢这样公然讹诈。实在气不过，又实在不敢发作，只能强忍怒火，已经有投降之心，但还想做最后一点努力：“就算你们都算上，一人一炮， 一炮5 块， 也只是20块，怎么就贵了一倍呢？”　　一个婊子说：“谁说一炮5块，你把他叫来，本小姐撒泡尿让他喝。一炮10 块，半年前就是这个价啦。”　　陆同摇摇头说：“罢罢罢，什么味道都没品出来，40块就没有了，今晚算我倒霉。”一群婊子齐笑，还朝他发出愉快的嘲弄的嘘声。他老老实实掏出40块给了几个婊子。那边的吕平飞一直没出声，被这帮婊子缠住的时候他就知道完了，见陆同付过帐，便也老老实实地给了30块。　　走到外面两人议论说这些婊子肯定知道我们是新来的，他娘的，别以为是婊子就好对付，捞起钱来可也一个个如狼似虎。　　“真是一个金钱塑造的世界啊！”吕平飞仰天长叹说。　　　　正文 第三十一章 带笼子诈财老汉　　　　　　第31章    带笼子诈财老汉  拜老友传销入伙　　过了几天，由镇政府公证，吕平飞和陆同跟黄胜利签了一份买卖地产的合同，然后现钱交易，黄胜利名下的一片300多平米的地皮就属于他俩了。黄胜利手上还有近500平米的地，他担心来不及卖就被上头撤了职， 成交后又四处去找人推销，这且不表。　　买了地，吕陆两人身上的钱就所剩无几了。这时柴良的身上也渐渐现出窘状，因已拖欠了一个月的工资，那个专门负责外事工作的雇员觉得他这公司再靠不住，不如抽身早退为上，就辞了工作，去别处厮混去了。单剩下一个李红芳，本也要走的，但可能对柴良还有点感情，再一个柴良在她面前极尽花言巧语之能，将她哄得欲走不得，欲留不是，犹犹豫豫地便又拖了下去。她警告他说：“瞧你这寒酸相还想占本姑娘的便宜，再给你一点时间，如果还开不出工资我准定走人，总不能在这陪你饿死！”柴良便跟吕平飞商量怎么办：“要等这地产大涨起来，至少也得再过个一两年，我们得想办法把这艰难的日子熬过去。幸亏你们来了，不然我一个撑着，也有些难办呢。3个人嘛，互相帮衬，总该有点办法。二位， 你们有什么挣钱的好主意吗？”　　陆同说：“你都想不出主意，我们刚来，不了解情况，能有什么主意！实在不行，只好去给人打工。”　　柴良说：“那怎么行，现手上攒着几百平米的地产，好歹是个小老板，却去给人打工，像什么话！”　　吕平飞说：“那你就想个主意吗，我们弟兄两个是来投奔你的，又不是你来投奔我们。”　　柴良说：“实在没法就只好去诈骗了，不管怎么样先弄点饭钱再说。”　　吕平飞说：“诈骗？你就只有这种馊主意呀？”　　“能诈点生活费就不错了。这样办，你们看行不行。兔子不吃窝边草，我们别在镇上骗，去海口。我有一叠秘鲁券，是跟一个老板打牌时赢来的，秘鲁券不值钱，所以我赢了不少。这种钞票很像美钞，已经有人用它当美钞骗钱了。我们也照芦葫画瓢。找一家管理松懈的银行，我拿着钞票站在门口问来存钱的人要不要美钞，便宜兑换。有些人喜欢贪小便宜，他肯定会动心，但一般他动了心又不敢相信，会要求就近到银行里去验证一下。我当然不能不同意，否则就露馅了。这时你们就走过来，问我有没有美元。我说有，你们就要求看一看。我给你们看，你们要装出很懂行的样子，装模做样地检验一番，然后说是真的，就要跟我兑。现在市场行情一般是8块8人民币兑换一美元，我说8块5兑，你们说7块5兑，然后故意还价，还到8块成交。跟我还价的时候你们千万不要看那个人， 否则他如果敏感的话可能会识破这个骗局。一边兑你们还要一边流露一种捡了便宜的神情。兑完了你们就赶快走。我就假装不想再兑了的样子，要回去。那个家伙如果够蠢的话他可能就不会再要求进银行验证了，也会要跟我兑一点。我还是假装不太愿意，一点点吊他的胃口，等吊够了，再跟他兑。在长沙这就叫做‘带笼子’，听说过吗，虽然有点风险，但却是最简单快捷的挣钱办法。”　　陆同担心地说：“要是万一被抓住了，会判刑吗？”　　柴良说：“屁大点事判个鸟的刑，顶多拘留几天而已。我好歹在省里有点关系，你们进去了，我绝对能很快就把你们捞出来，如果我自己进去了，也能疏通这个关系。放心吧，反正每天呆着也很无聊，干脆干点无聊的事，寻求一点刺激。到海南来了一趟，不多干几件坏事那不是白来了吗？”　　吕平飞很快就想通了，说：“行，就照你说的办。”　　陆同见吕平飞愿意干，自己就不好反对了，再想想柴良的话，也觉得有道理，如今这世道诈骗点钱算个鸟事，值得这样瞻前顾后？　　这天，3个人就进了城，找了一家比较偏僻的银行， 吕平飞和陆同在远处观察，柴良则揣着一叠秘鲁钞站在银行门口，对每一个进银行存取钱的人都要轻声问道：“有美元，便宜兑换，要不要？”一般没人理他，尤其那些看上去很机灵的青年男女，还要很鄙视地白他一眼，似乎在说这种骗人的伎俩你也好意思拿出来。但他并不灰心，依旧很耐心地守着，等待鱼儿上钩。　　工夫不负有心人，大约等了半小时，终于等来了鱼儿。这是一个半老头子，长着一对浑浊的眼睛，一看就是那种历尽了风霜却仍不知道人心叵测、世道险恶的老糊涂蛋。柴良凭直觉感到今天该得这个老东西倒霉。他心里其实也有点愧疚，真正说起来，他最想骗的是年青人，因为如今的年青人一个比一个傲慢无礼、自以为是，眼睛长到了脑门上，全世界都不放在眼里，他觉得骗他们也是对他们进行一种人生教育。可他们太难骗了，不得已，只好糊弄老东西。他凑上去问那老头：“要美元吗，便宜竞换？”　　老头警觉地看了看他，继续往前走。可惜他的贪念突然一下膨胀了起来，警觉之心迅速地减弱了。“什么，美元？真的假的？”听这老头的问话就知道他确是一个老糊涂虫，居然问人真假，实在好笑。　　柴良掏出秘鲁券给老头看：“假钞谁敢在银行这兑换呀，本来兑换都是不允许的，还弄假的，那不是找死吗？”　　老头拿着秘鲁券反复看了看，他觉得像美元，问：“怎么兑？”　　“8块5。”　　“怎么这么便宜？”　　“家里急等钱用，银行又不给兑，只好找人兑了。”　　“贵倒是不贵，就是不知道真假。”　　“你可以拿到银行里去验证吗，就说你想存美元，叫他们给看看。”　　老头觉得这个主意不错，同意去验一验。两人便往银行走。没走出两步，吕平方和陆同就按照事先的计划出现了。他俩装模做样拿美元看了看，又跟柴良讨价还价了一番，然后以8块人民币兑一美元成交了，共兑了100块。吕陆走后，柴良数好钱，对老头说：“够了，不兑了。”说罢往回走。老头突然急了起来，看着一个这么好的挣钱机会从眼皮底下溜走，他实在不甘心，就追上来求柴良也跟他兑一点。柴良佯装不干。老头更急了，说：“他们出8块，我出8块3，怎么样， 你不亏吧？”　　柴良斜眼看着他问：“你真肯出这个价？”　　老头怕他不信，已经把钱掏出来了，说：“我儿子是做生意的，今天给了我两千块钱，我正准备去存起来，现在就跟你兑两百美元，当面给清，两不吃亏。”　　柴良故意想了想说：“行，看您是个老人，我最尊重老人了，就给你兑点吧，多换点钱我手头也宽裕些。”　　老头说：“正是这话。”　　柴良就点了两百秘鲁券给老头。老头则点了1660块人民币给柴良。临了柴良对老头笑了笑，然后快步走开了。　　这一天3个人就过得非常愉快，先去胡吃海塞了一顿， 然后又邀人打了几圈麻将，柴良还把上个月的工资发给了李红芳。李问他这个月的工资呢。他说下月发。她撅了撅嘴说：没劲。等到夜幕降临了，3人便去镇子上逛窑子。 此前因为不知道能不能弄到钱，手上这点积蓄必须对付每天的饭局，他们已经有好些日子没泡过窑姐了，今晚自然要痛快地撒撒欢。吕陆两人头一次在这里被一伙窑姐讹了后，曾好多天不敢再来这里娱乐。只因实在憋得难受，后来还是硬着头皮来了，原本是想躲着那伙窑姐的，可那些姐儿并不是守株待兔的主，喜欢在这一带乱窜，自然难免要碰上。他俩又羞又愧，倒是那些窑姐一点不难为情，看见他们就好像看见了久违的情人似的，飞一般直扑上来，抓着他俩的胳膊就往屋里拽。他俩怕遭第二次讹诈，竭力挣脱。无奈窑姐儿抓得真紧，直似两把小肉钳般钳着他俩，一口一个亲哥哥地叫着，说：“都是玩，干嘛还挑三捡四的，进了洞全是一抹黑，难道你还能看得清里面的赤橙黄绿青蓝紫是怎么的？”　　吕平飞说：“是因为你们太不讲规矩了，玩起来没劲。”　　“唉哟，还记得上次的事呀？大丈夫男子汉这么没肚量，不就多收了你几分钱吗，值得这样耿耿于怀！我们那是跟你开玩笑的，今晚保证随行就市，绝不乱涨价。哥哥，你不知道，这里其实有个不成文的规矩，那就是对第一次来的客人总要涮他一把，如果他是常客，那就明码标价了。”　　“为什么对新客人要这样？”　　“这就像你如果进了局子，牢里的犯人得狠狠揍你一顿一样，你说为什么？不为什么，就这规矩。”　　果然那一晚窑姐就是单对单地侍候了，而且十分尽心尽力，表现出极高的职业素养。后来吕陆两人又去过几次，各自泡了一个姐儿。可惜手头拮据，始终不能尽兴，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地混。　　实际上吃饭并花不了多少钱，因为他们可以在附近的单位食堂里用餐，每人每月3、40块，了不得了。若他们3个人一起进餐，每月100足够了。但天天无事可干，自然要找些消谴，白天难免在赌场上混日子，如果手气好倒罢了，可他们赌运都背，上场便是输。加上晚上更其无聊，少不得要寻花问柳，故手上有钱是不经花的。骗来的1600多块钱似乎很多，其实经他们这样瞎折腾，三下五下便渐渐枯干了。过了些日子，柴良寻思再去城里骗点钱。吕平飞觉得不妥，老是这样骗，肯定有一天会出问题，聪明人不是不可以干点坏事，但老盯着一件事干就是不智了。陆同也有同样的看法。柴良想想也是，就不再提这碴。　　过了几天，柴良说：“这样坐吃山空可不行，我们去搞传销你们说怎么样？”　　吕平飞问：“什么叫传销？”　　“这是刚刚从国外传进来的一种销售方法，三句两句我也说不清，实际上我也不是很清楚，只是听说这种事不仅来钱快，而且很稳妥。我有个朋友，也是以前大学同学，他在城里搞这种事，我们先去取点经，学一学，看看到底怎么回事。你们说呢？”　　吕平飞和陆同觉得这个主意不错。于是3个人第二天就来到了城里， 找柴良的那个所谓朋友。吕平飞不解地问柴良：“你在海口怎么有这么多朋友，三教九流的人好像都有？”　　柴良说：“我是工农兵大学生。你应该知道工农兵大学生是怎么回事，老实说没学到什么有用的知识，但社会知识却比现在的大学生学得多多了，我们上大学什么时候正经读过几本书，全他妈鬼混去了，到处结党营私，想为日后的发展织一张广泛的社会关系网。我们那个班上的同学没一个安分守已的，不是在官场混就是在商界混，虽说现在还没几个出道，但基本上都干出了一点模样。来海南的就有上10个。这个搞传销的同学叫孟贺生，最鬼的一个家伙，毕业后也不知靠什么关系居然去了美国。走的时候他说永远不再回这个贫穷落后的地方。这些年来都没他的消息，我还以为他在美国拿了绿卡，正享受着资本主义富裕的物质生活呢，哪知去年他竟回来了。我们问他怎么违背了自己当年的誓言。他直摇头，说别提了，惭愧，以前听广播收音机里经常批判资本主义社会是个人吃人的社会，还有报纸杂志上也这么说，总觉得都是共产党的宣传，去了美国才知道敢情真是的呢，而且资本主义吃人的程度比我们在国内时听到的看到的程度还要严重。有了这种比较，我才知道，真是社会主义好啊，社会主义的制度优越啊。所以他就回国了，回到了更加优越的社会制度里，他说他觉得自己的能力还是更适合在这种制度里发挥。我们同学就问他想干什么，他说想搞传销，动员这些同学朋友跟着他一起干。但都觉得他这个家伙有点吹牛，谁也没跟他干。现在我们闲暇无事，就去见识见识吧，看看传销这玩艺到底怎么回事。”　　柴良本来跟孟贺生没什么联系，孟留给他的地址他也早弄丢了，但因孟在海口晚报打了一则传销广告，他很容易就找到了孟贺生。这是在南郊的一栋刚刚建成，尚未来得及粉刷的新楼里，柴良3人找到五楼， 就看见一间很大的房子里聚集了上百人。人虽然多，可整座大厅里一片死寂，好像没人一样，气氛显得颇有些儿恐怖，柴良3人不禁哆嗦了一下。这种情形是他们从未见到过的， 如此多的人聚在一块居然能不发出一丁点声响，简直就像一支即将出征的军队。他们站在人群背后，拨开几颗脑袋，看见前面有一个临时搭起来的台子，台上铺着一块猩红色的地毯，放着一张桌子，桌旁站着一个人，他的面前则跪着两个人。跪着的人痴呆呆地看着站着的人，好像两条被驯服了的狗。　　吕平飞问柴良：“这是怎么回事？”　　柴良说：“我也不知道。”　　足足有两分钟，这些人依然没有动静，偶尔一声咳嗽也显得非常克制。台上跪着的仍跪着，站着的仍站着。柴良实在看不懂，就问身边的人：“这里在干什么？”　　那人很懊恼地看了他一眼，不耐烦地回答：“上课。”　　柴良想问上什么课，但被那人的神情吓得闭了嘴。突然，台上那个站着的家伙发出一声暴吼，柴良3人被震得同时发起了抖来。 然而奇怪的是他们发现那上百号人却毫无反应，表情冷漠。显然他们已经习以为常了。柴良3人互相看了一下， 似乎都在问对方是不是来错了地方。这时就听那个暴吼的家伙指着跪着的那两人恶毒地骂了起来：“混蛋，杂种！你们两个是什么东西，嗯？就连路边的一堆狗屎也比你们高贵，比你们值钱。看看你们，嗯，穿得破破烂烂，一脸的贫下中农，像你们这号人活在这世上简直就是糟蹋这个世界，糟蹋粮食。你们干嘛还要赖在这个世上，嗯，怎么不去死？去死啊，猪！你们不仅是猪，还是最蠢的猪，即使在猪里都是最下贱的品种，死了人都不会吃，只配扔到野外喂狗....”　　那个家伙最骂越起劲，后来竟还走上前对那俩跪着的人啪啪左右开弓连抽了好几个耳光。似乎兀自不解气，还命令他俩：“自己抽。”那两人就啪啪自己抽了起来，直到抽痛了才住手。　　陆同说：“我怎么感觉像集中营似的。”　　吕平飞说：“我看更像黑社会。”　　柴良嘟囔道：“这家伙现在怎么变得这么凶恶！”　　吕平飞问：“你是说那个骂人的人吗？”　　“嗯，他就是孟贺生。”　　孟贺生大概把那两个笨蛋调教够了，就一挥手说：“滚蛋！”　　那两人就屁滚尿流地退到了一旁。孟贺生瞪着眼睛把台下的人群扫了一遍，凶相毕露，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奸笑，说：“大家都看见了吧，这是什么？这就是一个有志于传销的人必须具备的精神素养和意志力。什么精神素养？就是摆脱一切人情礼仪羁绊的心理素质。什么意志力？就是忍受苦难的意志力。这两点只要有一点做不到，你就不要搞传销。传销可不是一般人搞的，它是一个各方面都必须非常出色的人才能拿得下来的工作....不，事业。我相信，能够有勇气到这来的人一定都是这种出色的人才。刚才大家都见识到了吧，现在谁想上来试试？”　　场面凝固了一会。孟贺生一动不动地站着，瞪着台下的人们。看他那样子和神情，如果人们始终没有动静的话，那他就会一直这样跟大家对峙着。但这种担心是多余的，人，尤其是那种没有头脑的人，处在一群同样是没有头脑的人群中间，他是很容易被情绪和气氛所控制的。这时就有3个人，两男一女，支愣着脑袋， 被自己的脚指挥着走上了台子。孟贺生终于一改他那凶恶的模样，露出了一丝笑意，说：“这3个人是好样的，他们的勇气和聪明都值得大家好好学一学。 我代表公司培训部向你们表示敬意。”孟贺生跟3人一一握手， 又说：“现在请你们把学到的东西向大家展现一遍吧。”　　那3人就立刻振臂高声胡言乱语了起来。　　“我不是人。”　　“我是畜生。”　　“我没有良心。”　　“就是不能要良心。”　　“我有很多兄弟姐妹，但我一个也不认识她们。我没有亲戚没有朋友，我就是我，一个人，匹马仗剑，横行天下。”　　“人不为已，天诛地灭。”　　....　　台上那3人就好像文革时期被批斗的人似的，争着抢着咒骂自己，贬低自己， 自始至终没有一句好话。台下看的人群则渐渐有了声响，乱烘烘起来。这幅情景直看得柴良等3人莫名其妙，怎么猜也猜不透其中的奥秘。 陆同说：“他们别是着了魔道吧！”　　柴良忍不住又去问旁边的人怎么回事。他听到的还是上课两字，而且同样遭了白眼。后来那3个人下了台，再不需要孟贺生的叫嚷，有人很自觉地上了台， 学着刚才那几个的样子，把自己骂了个狗血喷头。乱烘烘闹了半天，到了中午，孟贺生才宣布下课，要大家中午不要乱跑，好好休息休息，备足体力好继续下午的课程。这时柴良便带着吕陆两人走上前去，跟孟贺生打招呼。孟贺生一见是他，非常高兴，问柴怎么找到这来了。柴良说：“你铺天盖地打广告，想找你还不容易！我说伙计，你这是在玩什么高级游戏呢，把人训练得就连军队里的士兵恐怕也不会这么听话？”　　“这是搞传销所必须学习的功课。怎么样，没见过吧？上次要你跟我来干，你不肯来，觉得没什么大出息，现在你看看，把人驯化得就跟他娘的一条叭巴狗似的。你瞧不起这一行，今天开眼了吧？”　　“难道这就是传销？”　　“我说了不是传销，是在对传销人员进行训练。你今天来不会是想学吧？”　　“我就是来学习的，现在手头不宽裕，想弄俩小钱花花。刚才看到的那些事，新鲜确实新鲜，甚至还可以说恐怖刺激，但我实在想象不出跟传销有什么关系。”　　“你当然想象不出了，这么前卫的新兴产业岂是你看了一两眼就能懂的？如果这样那传销倒是屁也不值一个了。好，你终于下水了，我非常愿意收你这个徒弟，走，去我办公室，让我详细地告诉你什么叫传销。”　　孟贺生的所谓办公室其实就是这间会议大厅对面的一间房子。这间房子没有会议厅大，但也不小，里面散发着一种泥土、水泥和生胶混合而成的味道，四面墙壁全是泥浆的痕印，东西两面的窗口只有窗框，玻璃还没有安。中间放着一张破旧的办公桌，桌上乱堆着一叠报纸、画报和不知是哪个单位的信纸，边上还放着4、5只搪瓷碗。靠窗的地方偶尔会飘来一股尿臊味，显然那里被人当成了临时小便处，不过因窗户大敞，那种味道倒不是很重。　　柴良进来之后鄙视地说：“伙计，这就是你的所谓办公室？你就是这样办公司的？”　　孟贺生说：“请不要以表面现象来判断内容。”　　柴良哼了一声。这时刚才那两个跪在孟贺生面前的家伙也跟了进来。 柴吕陆3人非常惊讶。孟贺生笑了笑说：“很奇怪是吧！他俩是我公司的经理，刚才跪在我面前是在跟我一起进行联合教学，我负责讲解，他俩负责示范。怎么样，他俩表演得还可以吧，是不是把你们吓了一跳？”　　柴吕陆3人面面被惊呆了，半晌没有说话。 孟贺生又笑说：“瞧你们这副呆相，对新鲜事物的接受力和理解力也太低了，就算不能马上明白怎么回事，也不该这样子呀，好像做梦都不敢相信似的。”　　柴良这才恢复过来说：“你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孟贺生便要柴良3人坐，然后慢慢儿跟他们讲传销。　　“比方说我有一只杯子，这只杯子在商店里值1块钱。现在我要把它卖给我的下线， 就是我下面的职工，但价格就不是1块了，而且100块。你们别咧嘴，这个价格是有些儿离谱，谁会这么傻花大价钱买这种不值钱的杯子回去呢？且慢，比方说你是我的下线，你买了后你并不会亏，为什么呢，因为你也可以找下线，把这只杯子100块卖出去。你能找到一个下线，你不陪不赚，但你如果找到了两个下线呢， 那你就不是赚了100吗？当然，实际上也不可能让你赚这么多， 因为你是公司的一员，你赚的钱是必须上缴一部分。也就是说你手上的下线越多，你赚的钱也就越多。至于你的下线，自然是仿照这个办法办。下线找下线，下线的下线再找下线，以至于无穷。如果你的下线有十来个人，那你就可以当经理，如果有几十个人，就当总经理。总之，在这家公司里，谁的下线多，谁就是大王。懂了吗？　　柴良说：“这不是欺诈吗？”　　孟贺生那3人一齐微笑着摇头说：“你错了。”　　孟贺生说：“这叫传销，不叫欺诈。传销是一种正当的销售行为，法律管不着。”　　“怎么会呢？”　　“我们的立法者还根本不知道什么叫传销，所以没有这方面的立法。而这正是我们可以利用的。你应该比我还清楚，中国正处在剧烈变化的时代，很多新鲜事物也许从道理上说不过去，但法律没有说不行，那你就可以干，而且可以大张旗鼓地干。说白了，就是钻法律的空子。我们法律的空子到处都是，如果你善于钻的话，那你一定能发大财，现在很多人不就是这样成了暴发户吗？”　　柴良就微笑着看了看吕平飞和陆同，颇颇点头说：“嗯，有道理，有道理。看来你小子为了搞欺诈还是很花了一番心思。”　　“当然。真正危险的事我不干。我喜欢在法律的边缘行走，这样既不受道德的约束，又不必担惊受怕。这是一种极大的乐趣。”　　柴良问：“从理论上说可以这样下线找下线，无限制地找下去，但实际上不可能呀，人们不是傻瓜，谁会花100块钱买一只1块钱的杯子？”　　孟贺生突然显得很激动了，从坐椅上跳起来，指着柴良说：“你错了朋友，人们就是傻瓜。你如果总是把人们想象得很聪明那肯定干不了这种事，你必须把所有的人都想象得很愚蠢，只有这样，你才会鼓足勇气去说服他们。因为要一个人心甘情愿地干这种蠢事，那是需要费尽口舌的，如果你认为人们都很聪明，根本就不可能说服他们，或者说了几句没有效果立刻就撤了，那这怎么能叫他们上当呢？所以，你记住，必须把所有的人都想象成傻瓜。另外你还得有一种哪怕是亲娘老子也敢欺骗的心理素质，惟有如此才传销得起来。这个道理很简单，你的口才再好，也很难说得一个陌生人拿出那么多钱买一个不值钱的东西，惟有利用亲情和友情，你的传销活动才能开展下去。懂吗？”　　陆同说：“也就是说白了，要做一个传销工作者，首先必须让自己良心泯灭，对不对？”　　孟贺生赞赏道：“兄弟，你的理解力非常强，比柴良强。”　　孟贺生显然是在刺激柴良。柴良便很不痛快地说：“我也早理解了，只是觉得这样做不太好。”　　“那其实就说明你没有真正理解。”　　“你说怎样才能算真正理解？”　　“不仅要懂这个道理，更要能够这样做，言行一致才是真正的理解。”　　“那我承认，我确实很难真正理解，要我去欺骗亲人朋友，我无法想象。”　　“我们是老同学，我当然不会要你去欺骗亲朋好友。你只要加入我的公司，我让你当干部，去发展下线就行了。老实说我手下的这些干部素质都不高，口才不行，活动能力不强，我对他们不太满意，早就想找几个高素质的人才，你们能来，正是时候。”　　“这个办法难道真能挣钱吗，我简直不敢相信，你现在发展了几个下线？”　　“我有3、40个下线。”　　“骗人吧！”　　“骗你是猪。”　　“你的这些下线有下线吗？”　　“当然有，他们如果没有下线，那不会找我的麻烦吗，我也不敢老在这里干呀。”　　“那我就不明白了，这些人怎么下得了手，这可是欺骗亲朋好友啊！”　　“你好像还没懂传销的意思，从单纯的意思上说我承认这是一种欺骗，可你应该看到这是一个骗一个，无限制地骗下去，那就根本无所谓欺骗了。”　　“但总会有人骗不下去。”　　“只要工夫深，针杵磨成针。这种事就看你会不会磨。刚才我上课的时候你都看到了吧，我为什么那样训练他们，那样骂他们？那种训练方法就是要彻底地粉碎他们的自尊心，让他们觉得自己不是人，是畜生，既然是畜生了，那当然就不必管什么亲情友情，管他娘的谁，只要有百分之一的可能，就尽百分之百的努力。这是传销的精髓所在，懂吗？”　　柴良笑了笑，问吕平飞和陆同觉得这个办法怎么样。吕平飞说：“既然来了就试试吧，反正无本生意，弄不成也没什么。”　　孟贺生说：“这位朋友说得对。”　　陆同也是这个意思，柴良就说：“那好吧，我们来入伙，跟你当一回骗子。”　　孟贺生立刻很严肃地皱着眉头说：“哎，你这个人说话太没有水平了，不是当骗子，是正经做生意。”　　第32章   惨跳楼骗术被揭穿  救好友贺生卖假钞　　孟贺生搞的这个公司没有注册，没有执照，打起广告来很不方便，现在招来的全是本岛的人，他想最好把外省的人招来，因为外省人不仅更容易骗住，也容易管理，若有了麻烦也更容易唬住，他就要柴良用他公司的名义打广告，还要他把执照拿来，可以更容易取得别人的信任。柴良觉得这主意不错。吕平飞和陆同却有些担心。吕平飞说：“这种事毕竟是蒙人的，万一闹出事来，别人可是找你的公司，弄不好说不定会影响到我们的地产生意。”　　陆同也说：“他以前请你入伙是不是就是打的这个主意呀，挣钱他吃大头，出了事却全要你顶着？”　　柴良说：“你们担心的事我不是没想过，但现在我们的问题是必须弄钱，而眼下这是个很好的办法，所以值得试一试。万一出了事，其实也不必害怕，我们的公司在椰奇镇，这是海口，他们找不到我们。再说经济特区刚刚办起来，千头万绪，百业待兴，政府哪有心思和精力管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现如今海口满地是坑蒙拐骗之徒，谁出过事！放心吧，大胆的干，没听人说吗，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吕平飞说：“那也应该跟他平分，凭什么四六开，你四他六？”　　柴良叹口气说：“唉，算了吧，毕竟是我来投奔他，传销又是他从国外引进来的，他比我懂得多，我仅是拿块牌牌入伙，也不好意思要求平分。”　　吕平飞说：“你这块牌牌也许才是最吸引人的呢！”　　柴良没有再说什么，但有点嫌吕平飞罗嗦，觉得他不够厚道，心说：我跟你合伙也是白白地贡献公司的牌牌，让你占了便宜，没见你说什么，现在别人占我一点便宜就不乐意了，再说论理四六开实际是很公道的，你却有意见。今后大家发了，真不知你会怎样为人处事。”　　但吕平飞的话确实没错，广告打出不久，南方各省就都有人赶来学传销了。这座因甲乙双方闹矛盾而一直处于停摆状态的大楼就成了一个非常热闹的地方。经常住在这里面的人至少有200多个， 至于每天在大厅里听课的学员更是两三倍于这个人数。学员中什么人都有，男女老少，三教九流，小的12、3岁，大的6、70岁。每天上课还得收学费，一人1块，光这一项孟贺生和柴良每天就能有4、 500的收入。孟贺生手下有几个很贴心的工作人员，再加上吕平飞和陆同两人，大概7、8个人，每天负责组织、维持等杂务，可以从孟柴两人那里拿到10块工钱。 有了这笔收入，柴吕陆3人的手上就渐渐宽松了起来，白天紧张忙碌， 晚上则在窑子里鬼混。但吕陆两人有时在背后说起来，十分羡慕柴良，那家伙每天近200 块的进款，这样下去不用卖地产就发了。他俩寻思也得想个法子，便不满足于每天只干些杂物，也混到那些传销学员中去学着糊弄人。　　陆同跟别人不一样，他喜欢找那种看上去显得颇有几分机灵的人，这种人虽然不容易糊弄，但只要攻下来，就会有很大的发展潜力，不像那些呆板的人，虽然容易拿下，可要其再去发展下线，就没辙了。没几天的工夫，陆同手下就有了十来个人，都是外省的，他觉得外省人更好对付，其中还有两个大学生和一个经理。他问那两个大学生为什么辍了学跑来搞传销，那两人说读书太没劲了，读完书不还得学赚钱吗，那为什么不趁早来挣钱呢。陆同倒颇有点不忍，大概因自己也是读书人的缘故，他对他俩似乎怀有一点怜悯之心，觉得不该坑害他俩，有一次还劝他俩回学校算了。可那俩小子倒是雄心万丈的样子，常常口出狂言，就叫他的怜悯之心荡然无存，觉得这种东西就应该多骗骗。因他打的是柴良房地产公司的牌子，他就和柴良、吕平飞一样卖的是一种新型的防盗门锁，这样似乎更容易让人相信一些。不到一个月，他就卖出了2、30把锁。这种锁的进价20块不到，他以120块卖出，一下就赚了2000多块，按规定得向公司上缴百分之七十的利润，他净赚600多。 这当然不少了，时常暗地里笑得合不拢嘴，可一想到大头让公司吃了，这等于是让孟贺和柴良不劳而获，他就又觉得有些不快，背后跟吕平飞一说，吕也有这种意见，但也不好说什么。陆同就跟吕平飞商量：“兄弟，白花花银子就这样流进了他们的腰包，太叫人憋屈了，传销也就这么回事，没什么难弄的，你说我们是不是分出去单干？”　　吕平飞说：“我何尝不这样想，但这么快就分出去，朋友面子上不太好看。”　　陆同说：“你管这么多干嘛，挣钱事大还是面子事大？”　　“但你不能不考虑我们的地皮还套在柴良的公司上，如果为这事闹得大家不痛快，岂不是要影响我们在地产上的合作。算了，还是忍一忍吧，我告诉你老弟，在这个地方，你最好不要管别人挣多少，只管自己挣多少就行了。扪心自问，能在这干已经很不错了，人家并没有亏待我们。内地人一个最令人痛恨的毛病就是喜欢眼红别人，嫉妒别人，可别把那种毛病带到这里来，因为这种地方其实是最公正的地方，它对所有人都一样，如果你胃口好，那只管吃肉，如果不好，那就只好喝汤了。实际上就算是这里的汤汤水水，我看也比内地的肉好吃，你说是不是？”　　两人正说着话，忽听外面一阵躁乱，有人在跑，有人在嚷：“有人要跳楼。有人要跳楼。”　　两人赶紧跑出去看，跟着人们上到楼顶，就见前面尚未修栏杆的房沿边上站着一个青年，显然他就是人们说的想自杀的人。大家都站在离那青年十多米远的地方，不敢过去，怕惊吓了那个青年，他只需轻轻往前倾一下，就会落到下面的一堆砖块上。有个了解情况的老头轻声告诉大家说：“他从家里带了200多块钱来， 买了一只防盗锁，然后就守在这里发展下线，可好几个月过去了，他一个下线也没有，眼看盘缠用尽，无颜回家，就有些想不开，昨夜哭了半夜，嚷着要去跳楼，当时同屋的人还以为他说着玩的，哪知今天他竟真的要跳了。诸位，大家想想办法救救他吧，他还只有17、8岁，一个小孩子呢，就这样跳了下去，那也太可怜了。”　　大家都说救当然要救，只是怎么才能拉住他不好办，看他那样子，神情麻木，显然心如死灰，现在怕是什么话都听不进去的。有人就提议悄悄接近他，从后面拦腰抱他一把拖回来。这个建议立刻遭到了否决，有人还骂提此建议的人说：“也不看看这是什么楼顶，到处是砖头和沙粒，就是光着脚板走也会有响声。他现在受不得一点惊吓，只要听到身后有人来了，就算他不想跳下去也会被吓得摇晃下去。”　　大家七嘴八舌，谁也拿不出好办法。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都揪着心，尤其是孟贺生和柴良，万一出了人命，招来警察，那这个正兴旺发达的传销集团恐怕顷刻间会做鸟兽散。他俩凑在一起商量了半天也没想出招来，就叫来吕平飞、陆同和另外几个亲信，求问良方。陆同因一直对孟柴两人大挣特挣心怀不满，此刻便立刻想出了一个平息自己内心怨恨的好法子。说：“那小子无非是没钱了所以想不开，这还不好办，你们如果给他一笔钱，我敢肯定他就回心转意了。”　　柴良点头对孟贺生说：“嗯，这办法好。”　　孟贺生却摇头说：“不妥当。给他一笔钱倒是没什么，但我们这里还有很多人都搞得快身无分文了，如果都学他来这一手怎么办，我们可经不起这种讹诈。”　　“也对。”柴良又点头说，看着陆同。　　陆同说：“这种担心不无道理，但现在不是考虑以后的时候，先救人要紧，不然他真跳了下去，大家一起玩完。至于以后再有人这样搞，那他肯定是想讹诈，那时不给钱就是了嘛，反正想讹诈的人是不可能真正跳楼的。”　　柴良便第三次点头说：“有道理。”　　孟贺生说：“行，那就这样办。给他50块，让他娘的跟老子滚回去，妈的， 又要出来闯荡，又受不起挫折，这婊子养的整个一废物点心。”就叫一个亲信拿了50块钱上前跟那青年说话。青年毫无反应。陆同说：“少了，肯定是嫌少了。”　　孟贺生便再加了50。那青年还是没反应。孟贺生就冲他大叫：“你要多少才不跳，说句话，老子今天只当是当回慈善家，济世救民。”　　那青年呆呆的还是不说话。陆同就问那个了解青年的老头：“他带了多少钱来？”　　“200。”　　陆同就对孟贺生说：“没有200块可能打动不了他。”　　孟贺生实在不甘心，可那青年的身子似乎开始在屋顶边缘摇晃了，大家都惊叫了起来。孟贺生没有办法，又骂了几句，答应把钱加到200块。有人就拿着200块钱慢慢向那青年移动，口里一边说：“我给你送200块钱来了。 ”他青年突然回头看了看来人，迟疑了片刻，接过了钱。那人就抱着青年的腰将他拖了回来。有人便在后面骂道：“这傻逼，他都接了钱了，还用你抱什么抱。”　　孟贺生说：“老子恨不得揍这小子一顿。”怒气冲冲地回下楼去了。　　大家便把那青年安慰了一回，夹杂着几声埋怨，说年纪轻轻的干嘛轻生呢，拿着钱快回去吧，别在外面瞎闯了，你还不具备闯荡的能力，在家呆几年，好好学点本事再出来闯吧。青年颇颇点头。当晚便收拾好行李买票坐海船回海峡那边去了。　　不出孟贺生所料，仅平静了两天，楼房顶上就又出现了威胁要跳楼的人。这是一个中年人，看上去挺精明的，不知为什么也出此下策。大家自然又都围着看。不过这回大家的情绪似乎比较平稳，好像都不认为这有什么危险，因为根据上次的经验，这出戏剧肯定也将很圆满的收场。孟贺生他们一行人这时听到风声，都赶到了楼顶。看着眼前的情景，孟贺生瞪着眼睛对陆同说：“兄弟，你出的好主意！”　　陆同也曾估计到可能会出现这种情况，但来得这么快却很出乎他的意料，他想那有心模仿的人只须稍有头脑就该知道无论如何也应过上一段时间再说，怎么这么等不及的就上演了呢，这样的不会选择时机，只能适得其反。被孟贺生冷嘲热讽了几句，他做声不得，只能暗暗骂这学样的人蠢。孟贺生叫人去劝那跳楼的中年人，不停地跟他提老婆孩子，想用亲情打动他。可存心做戏的人岂能吃这套，那家伙兀自站在房沿，岿然不动。孟贺生就有些不耐烦了，轻轻骂了一句：“娘买逼，他要跳就跳，老子不管了。”　　柴良想拉住孟贺生看看情况再说。孟贺生挣脱柴的拉拽说：“看个屁，明摆着想讹诈老子。老子已经上了一回当了，再不能上第二回，否则老子就是天底下最蠢的笨蛋。”他执意走了。　　柴良留在楼顶就显得有点无所适从。这个传销公司属于孟贺生和他的，孟是大股东，他是小股东，兴衰存亡与他息息相关，他是很希望息事宁人的。可是孟贺生撒手不管了，那要他出面解决问题的话就得自掏腰包，这叫他颇不情愿。可如果跟那家伙硬扛，万一他假戏真唱纵身一跃，那就麻烦了，等于眼看着这个传销公司毁于一旦。他实在拿不定主意，就去跟吕平飞和陆同商量。陆同前两天出了花钱救人的办法，结果招来今天一场喜剧，他已有点愧对朋友的感觉，这会自然不便再提给钱的事，而且态度转而十分强硬，说：“给不得给不得了，否则没完没了。”吕平飞也随声附和：“这些个王八蛋，得寸进尺，就是不能惯他们。”　　柴良担心地问：“万一他真的跳下去了呢？”　　陆同也担心这样，便沉默不语。上次的主意与吕平飞无干，相对来说他好说话些，就道：“不可能。如果说上次那小子是真想跳的话，那今天这家伙绝对连一丝一毫死的念头都没有。”　　可能他的声音有点大，正好又是顺风，也许飘到了那个中年人的耳朵里，那家伙顿时就觉浑身血液沸腾了起来。他确实没有一丝一毫的死念，可吕平飞居然如此露骨地揭发他，令他感到莫大的侮辱，被强烈地刺激了，便想我就真跳给你看。他不由自主往前迈了一步。但他马上又觉得不妥，急忙往回收脚。然而一切都晚了，他的身子已经前倾而且失去了重心，收回的那只脚只是在空中回弹了一下，然后便陷落了下去。他恐惧地叫道：“啊不....！”还想再叫几声，可惜勾魂鬼已经把他的嘴封住了，对他说：“汝阳寿已尽，夫复何生？”　　人们把这个想诈钱却最终丢了性命的笨蛋送进医院。其实他脑浆都摔了出来，根本没救了。警察很快便得到了情况，赶到医院调查。孟贺生听到死讯，坐在椅子上愣了半天，最后自言自语：“明明是讹诈，怎么却真跳了下去？”柴良说现在讨论这个问题已经没有意义了，还是赶快想办法吧，警察很快就会找上门来。孟贺生似乎很是后悔，说：“早知这样，不如当时给他一点钱得了。”　　陆同说：“人往往就是坏在贪念上，因小失大。”　　柴良问孟贺生：“你认识公安局里的人吗，赶快使银子打通关节？”　　“不认识。看来只好找任必达试试了。”　　任必达就是他和柴良的同学，在省府当一个什么处长。柴良说：“这种事找他有屁用，不过这是没办法的办法，碰碰运气吧。”　　柴良就和孟贺生一起去找任必达。不巧任必达正好今天去广州出差了，至少得一个星期才能回来。两人垂头丧气地回到公司，就见大楼上上下下已经出现了好些公家的人，不仅有警察，竟还来了几位戴大盖帽的工商部门的干部，他们正在向那些传销人员了解公司和死者的情况。两人都吃了一惊。柴良反应很快，悄声对孟贺生说：“不好，我的房地产执照还在办公室里，落到他们手里就麻烦了。你在这先挡一会，我去拿执照。”孟贺生应了一声。那些传销人员见了孟贺生，就告诉警察孟是他们的老板，要警察去向他问情况。柴良便悄悄穿过人群，急忙往楼上的办公室跑，推开门一看，里面也有警察、工商干部和一些传销人员，但那个挂在办公桌后面墙上的执照却不见了。他的心就往下一沉，暗叫不好。他一进去，那些职工指着他对警察说：“他是我们的副总经理。”然后他们就离开了。警察便开始对柴良问话，问完了工商干部又问。一个神气活现、表情令人生厌的歪嘴巴的家伙说：“你们这个传销公司不合法你知不知道？”　　柴良硬着头皮说：“怎么不合法？”　　“你们没注册。”那个家伙提高声音说。　　“我要注册可你们工商部门说不能注册，因为你们说不知道传销是怎么一回事，能怪我们吗？”　　“吓，笑话，我们会不知道传销是怎么回事，你这传销是多么深奥的一件事是怎么的？是谁说的，嗯，谁不给你注册？”　　“反正是你们那里面负责经办的人说的。”　　“不可能，你少在这胡扯，没有执照，你们这是非法传销，我们要查封。”　　“这是经济特区，不是你想查封就可以查封的。”柴良故意装出有很硬的后台的样子说道。这一招果然见效，就见那家伙盯着柴良看了看，大概见他气定神闲，也摸不准他的路数，语气就缓和了一些，说：“经济特区怎么啦，经济特区就可以为所欲为吗，那也得讲规矩。”　　“我们非常规矩，完全是按传销的一整套方法在运作。”　　“可没有执照，说什么都白说。这事我不跟你说，找你老板来，我跟他说。”　　“老板在下面跟警察说话。”　　几个人见在柴良面前也捞不着什么油水，就走了。柴良不禁很是为自己刚才的沉着镇定感到得意，心想中国的公家人真有意思，你软一点他就硬一点，你硬一点他立刻就软一点。　　柴良在房子找了一遍，他怀着侥幸的心理希望那张执照落在哪个地方了。但他非常失望，没有，显然是被工商部门的人收去了。他紧张了起来，那可是他的命根子啊，如果要不回来，他那片地产就可能成为一片废地，而且还很对不起吕平飞和陆同，因为那会连同他们的地也给废了。他想不管怎么样必须去讨要一下，实在不行再想办法。可刚打开房子，迎面就涌进了一批传销工作人员。这些人平常敬他是副总经理，对他十分恭敬，这会却是却连一点起码的礼仪都没有了，几只手掌伸过来，将他推得直往后退，差点栽倒。他心想：这才真他妈的叫墙倒众人推呢。大家七嘴八舌地对他说：“这家公司要查封了，以后不能再搞传销了，我们已经把钱全赔了进去，你得补偿我们的损失。”　　柴良委屈地说：“我其实跟你们一样，也是受害者。”　　“放屁，那房地产公司是不是你的？我们正是看了你公司打的广告才来的，不管你是被谁害的，反正我们是被你害的，所以你别想跑，把我们的钱退给我们，就让你走，否则，哼哼，把你的蛋黄都要捏出来你信不信？”　　“可我现在也没钱，你们这样堵着我能怎么样呢，不解决问题呀？”　　“当然不光扣着你，还有孟贺生，下面也有人扣着他。等会他上来了，你们俩商量一下，怎么赔我们。”　　不一会，孟贺生果然在一伙人的推搡下进来了。他俩相视而笑，身上的钱全被那些家伙搜去了，都觉苦不堪言。两人躲在一处角落里想脱身之计，想了半天什么法子也没有。这时有人过来问他俩想清楚没有。孟贺生用哀求的口吻说：“你放我们走，公司在这里我们又跑不了，要钱也不能这样要，扣着我们哪来的钱给你们呢？”　　那些人就商量了一下，说：“这样，你们留下一个人，另一个人去取钱。取钱的人不回来，我们就找这个人负责。”　　孟贺生和柴良自然都想自己出去，然后想办法救同伴，都担心如果对方出去了，万一有变，自己在这可要吃亏。同样的心思，又不好说出口，两人便僵持了很久。后来孟贺生说：“谁出去后有办法救人谁就出去，怎么样？”　　“你有办法救我吗？”　　“我有一个朋友，是专门做假钞买卖的，上次他还问我要不要，我怕出事，没要，这次出去后我就找他，用一点钱买上大量的假钞，再来糊弄他们，保证没事，相信我，兄弟，我不可能失去你这个朋友。”　　柴良想了想说：“行，行，我相信你，就冒险留下吧。”　　孟贺生便出去了。刚过一条马路，就看见吕平飞、陆同和自己的几个贴心的朋友躲在一家饭店里朝他招手。他就进去骂道：“娘买逼，看见我们在里面也不想办法救我们，想看热闹是不是？”　　吕平飞不快地说：“你不了解情况怎么乱怪人，我们呆在这不就是正想办法吗，你总不至于要我们冒冒失失地闯进去也被他们扣下吧？”　　孟的那几个朋友也这样说，孟贺生这才释然，说：“你们在这观察，注意他们有什么动静没有，我去找人想办法。”　　孟贺生就先去银行取了1500块钱，然后搭乘汽车过了几条街道，在一片低矮的居民区里敲开了一户人家的房门。开门的是一个老太太，驼着背，手里拿着一把刀和一只土豆，显然没来得及放下厨房里的活计就来开门了。孟贺生用海南话喊了老太太一声，然后用普通话问：“贵哥在不在？”　　老太太就用刀指了指一间小房子。孟贺生道了声谢，就去推那小房子的门。叫贵哥的那个家伙正在睡大觉。孟贺生把他摇醒，说：“起来起来，问件事。”　　贵哥勉强坐了起来，不耐烦地说：“什么事大白天的打扰老子睡觉。”　　“上次你说你有假钞，都出手了吗？”　　贵哥急忙嘘了一声，往门后看了看，努嘴叫孟贺生去把门关上。孟贺生就去关了门。贵哥问：“你是不是想要？”　　“是的，什么价？”　　“1：5。”　　“太贵了，1:10。”　　贵哥直摇头。两人讨价还价了半天，始终没统一意见，孟贺生就做势要走，说去别处换去。出了房门，他正想该不该回头换了算了，不想贵哥却先沉不住气追了出来，说：“1:7。”　　孟贺生一下便窥破了贵哥的心思，知道这家伙已经让步了，自然不肯就此罢休，便头也不回地说：“不跟你讨价还价，1：10，再不能便宜了。”　　贵哥只好说：“行行，来来来，就依你。妈的，你这就是上门抢钱。”　　孟贺生就用1000块真钞换了10000假钞，再回到那家小店跟吕平飞他们汇合， 问楼里有动静没有。吕平飞说：“警察又来了，拿着封条，显然把公司封了，已经有许多人打起背包走了，但仍有一部分人扣着柴良，看来那些警察没管柴良。”　　天色已黑，孟贺生便带着大家回了他租住的地方，叫人去买了一叠黄草纸，裁剪成跟纸钞一样大小的纸片，分成好几堆，再把10000假钞盖上去， 扎扎实实地捆起来。然后装进口袋，叫大家再带上家伙，刀子铁棍什么的，万一露馅了，也好跟那些家伙动手。　　一行人上了大楼，进了那间办公室，里面聚集了几十个人，百无聊赖，便有很多人席地而坐，甩起了扑克牌。另一些人在一旁看着，柴良则很委屈地依然呆在那处墙角，看着外面的夜空痴痴地愣神。孟贺生把大家招集起来，拿出那本记录了大家买东西的帐单，叫过一个为头闹事的大汉，说：“我看还就是你像个人物，那这个退钱的事就交给你负责吧，喏，这是八万块钱，你负责照着帐本退给大家。我就不管这事了，有什么问题你来集贤巷19号找我。”说罢翻开装钱的袋子给大家看。大家看到了一叠叠的钱，顿时喜笑颜开，纷纷夸赞孟贺生有信誉。孟贺生骂道：“你们刚才是怎么骂我来着？”　　众人一齐不好意思地笑。有人说：“大人不记小人过，我们还跟着您干。”　　孟贺生说：“行呀，不过先退钱吧，等你们拿了钱想清楚了后再说，别他娘的一出问题就疯狗乱咬人。柴副总，你出来一下，我跟你说件事。”　　柴良就跟着孟贺生出去了。一行人迅速离开了大楼。　　柴良问孟贺生那叠假钞是用多少钱买的。孟贺生本想实说，可话一出口却变了：“2000。”　　柴良丝毫也不怀疑，因为他先以为那么一大堆假钞至少也得花个5、6000 才买得到，当时便很爽快地说：“此事多亏了你有办法，否则还真不知道是什么结果呢，这笔钱当然不能全叫你出，我负责一半吧，明天我就给你送过来。现在我担心的是执照落到了警察手里，万一那些家伙不依不挠，到公安局去报案，虽然在海口查不到我，但如果公安到四周县镇去查的话，我就麻烦了。无论如何，必须设法把执照弄回来。”　　吕平飞说：“我早料到了这一点，当时看见警察来了，我什么都不怕，就怕他们没收你的房产执照，所以马上把执照收了起来，现在我兜里装着呢。”　　柴良心里的这块石头就彻底落了地，感激地拍了拍吕平飞的肩膀，心想这个朋友真不赖。不过他马上就又觉得自己似乎也没必要感激吕，因为吕的地产也套在自己的执照上，一损俱损，一荣俱荣，他能这么上心，原是情理之中的事。　　柴良被关了大半天，早饿得眼冒金星。孟贺生这大半日也围着省城东跑西颠，饥肠辘辘。大家便一起去吃夜宵，一边推杯换盏，一边议论今天的事情。柴良问孟贺生：“以后有什么打算？”　　孟贺生说：“这里显然没法玩了，换个地方玩吧，海口这么大，难道还找不到一个地方？”　　柴良很惊讶地说：“你还打算在海口搞传销，不要命啦？”　　孟贺生满不在乎地看了柴良一眼说：“怎么啦，我到城东去搞他们能找到我？”　　柴良哼一声说：“亏你是个聪明人，却说这种蠢话。就算换个地方，但你要搞传销肯定要打广告，那这些广告就有可能让这些被我们蒙骗过的人看到，他跑去一看，你不就暴露了吗？如果仅仅只是传销的问题那倒不要紧，但你现在又添了一个倒卖假钞的事，这可不是好玩的，兄弟，你想想清楚吧！”　　孟贺生的几个朋友都认为柴良说得有理，劝孟贺生打消这个念头，不然确实太危险了。孟贺生先是没想这个问题，经柴良一说，顿时感到有点恐惧，心想自己怎么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没想到。就解嘲地说：“我刚才可能被酒精烧坏了脑袋。”　　有个朋友就建议说：“我们去三亚市吧，那里我有一个熟人，容易落脚。”　　孟贺生点头说好，问柴良：“兄弟，跟我们一起去，再合作一把。”　　柴良摇头说：“算了，三亚太远，我还得照顾这里的地皮呢。”　　“地皮别人又偷不走拿不走，要你照顾什么！”　　“万一现在有人想卖，出价很高，我却不在，不是放走了一笔好生意吗？再说，我跟你搞传销只是想挣俩零花钱，现在挣得差不多了，足够我花1年的。 我也没必要再去冒这个险。”　　“你别一朝被蛇咬三年怕井绳，险什么险，如果不是那傻逼自杀，我们现在还好好的呢。但那样的傻逼哪能经常碰上！”　　说了一会话，柴良拿定主意不再搞传销了。孟贺生见他心意已决，便不再劝说。吕平飞和陆同其实很想跟着再去，他俩挣得比柴良少得多，要放开手脚花，远不能撑1年，但跟孟贺生不熟，柴良不去，他俩只好也不去。大家吃饱喝足后， 就分手了，孟贺生对柴良说：“如果想入伙，尽管来。”　　柴良说：“我倒担心你混不下去，如果饿肚子了就来找我，咱哥俩绝对没话说，我有一碗饭，肯定分你半碗。”两人握手告别。　　回到椰奇镇，已近午夜。3人受了一天惊吓，这会便想感受一点温情， 就去逛窑子。柴良走了几步却改了主意，说算了，然后独自走了。吕平飞就对陆同说：“这家伙肯定是去找李红芳了。”　　陆同说：“我一直没太搞清楚，你说这家伙到底进没有进裆？”　　“应该进了吧。”　　“可我感觉没这么简单，李红芳不是一个容易被驯服的女孩，柴良没让她看到希望，她岂能轻易给他。否则，以柴良的性格，他应该早就吹起牛来了，可我们每次跟他提李红芳，他总是顾左右而言他。”　　“也许你说得对。”　　两人进了窑子，各搂了一个可意的女孩，恣意撒欢去了。　　　　正文 第三十三章 一地两卖卷款三亚　　　　　　第33章              一地两卖卷款三亚   老友聚首贺生回城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转眼半年过去了。一日，柴良为了讨李红芳开心，叫来吕平飞和陆同陪她搓麻将。搓不过一圈，这时门外就出现了几个衣着得体，看样子不是平庸之辈的人。大概是见里面在上班时间设下牌局，他们有些不相信这是房地产公司，便老是看门上的招牌。吕平飞问他们找谁。一个人问：“这里是不是鸿光房地产开发公司？”　　吕平飞说是的。那人便走进来问：“谁是你们老板？”　　柴良见这家伙口气不小，急忙站起来接碴说：“我是。有事吗？”　　那人便指着随后走进来的一个中年人说：“这是我们的华总，想买你一块地皮。”　　柴良就对这位华总堆起满脸的笑意，热情地跟对方握手，招呼对方坐，拿出烟来招待，又急忙叫李红芳泡茶。李红芳说既没茶叶也没茶杯。柴良这才知道自己兴奋得晕了头了，便歉意地说：“噢，对不起，没什么好招待的。”　　这位华总说不要紧，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柴良，柴良一看，原来是一家叫金河房地产集团公司的总经理，名叫华雄。他忙掏出自己名片递给华雄。华雄瞥了一眼，然后掏出名片夹，将名片夹了进去，显得很重视的样子。柴良接着招呼华雄的几个随从坐，自己和吕平飞等人就没有坐了，站着跟华雄说话。“听口气华总像四川人。”　　“对头。”　　“好像来海南闯荡的四川人并不多。”　　“是的，自古以来出川都不容易啊，再说那是天府之国，都眷恋故土，像我这种不安分的家伙没几个。”　　柴良哈哈笑道：“哪的话，好男儿志在四方，是条龙当然不能守在小溪小河山沟沟里，应该到大海里来扑腾。华总买地皮想干什么？”　　华雄说：“想建几栋房子。城里有些有钱人嫌城里乱糟糟的，想到郊外来买套房子求个清静。我特地考察了一下这个镇子，四通八达，四周风景很好，繁华但并不嘈杂，是个比较理想的地方。听说你这块地皮空闲了很长时间了，既然一直不派用场，我看柴总干脆卖给我算了。”　　“这块地皮我准备还放个一年半载再出售的，你知道现在地皮值钱，老实说想要我这块地的人有好几个，我都没卖，主要是他们开价太低。我不想讹你，做我们这行的碰到的都是高手，任何讹钱的手段都显得愚不可及，我好歹在这条道上混了一两年，这个道理我懂。我是开门见山地跟华总说话，一般我不卖地，但如果出价合理，我可以考虑。”　　华雄一拍桌子大声地说：“痛快，痛快，我就是喜欢柴总这样的痛快人。那我就不拐弯抹角了，一口价，300一平米。”　　柴良直摇头说：“这不可能。人家出320我都没答应，你还少了20，那怎么可能！”　　华雄笑眯眯地跟柴良对视了一会说：“那柴总说个价。”　　“500一平米。”　　华雄仰天干笑了几声，说：“柴总不是开玩笑吧，至少得过一年才能涨到这个价！”　　“华总说对了，我就是卖一年以后的价。一年以后的地价比500只高不低， 我完全可以等到那时候再出手，所以现在要卖那就得卖那时的价。”　　“你这种生意经未免霸道了一点，我在这一行也混了很久了，还从没听说过这个道理。这样，我加一点，350，怎么样？”　　柴良还是微笑着摇头。　　“柴总做生意是不是有点不够灵活，这已经比现在的地价高了！”　　两人说了半天，柴良最后只肯减50块的样子，而华雄似乎一分钱也不想加了。华雄就说：“柴总再想想吧，过几天我们再谈谈。”　　华雄领人走了。李红芳出门见他们已经下了楼，回头便劝柴良：“卖了算了吧，难得有个人愿意出高价？”　　柴良问吕陆两人什么意思。吕陆都是一个口径：“怎么都行，随你的便。”　　李红芳总是劝柴良卖。柴良便瞪起眼睛说：“女人就是见钱眼开。”　　李红芳便冲柴良嚷道：“我是觉得死守着这块地皮没什么意思，已经赚了两倍多了，不如换成现金，去干点别的，胜过老是整天像以前的老地主守田地一样地守在这。”　　吕平飞这时说：“我觉得她的话也有道理。”　　柴良笑道：“看来你并不随便，其实已经动心了。这事再想想吧。”　　几个人这一天便几乎全围绕着这个话题讨论不休，有时还发生一点争执，当然大多是在柴李两人之间进行的。李红芳主要是觉得太腻味了，再一个她经常被拖欠工资也是她力主卖地的一个原因。柴良则在现实的小利和长远的大利之间摇摆不定。这场争执断断续续一直到了晚上还在进行着。柴良邀请李红芳去看录像，完了送她回住处，见她还在劝自己卖，便说：“你老是劝我卖，怎么自己不学着卖一卖呢？妈的，你今晚卖给我，我明天就卖地。”　　李红芳抽了他一个嘴巴装做愤怒的样子说：“放你娘的狗屁，你干嘛不叫你妈去卖？”　　两人打情骂俏地闹了一回，缠着扭着，一攻一守，后来李红芳被弄得精疲力尽，终于瘫在床上，任由他折腾了。　　且说陆同和吕平飞两人晚上也去窑子里风流了，这其实几乎成了他俩每晚必需的一种生活。客寓他乡，白昼无聊，长夜寂苦，不把劲花到女人身上去这日子的确是很难熬的。至于开销，因有用秘鲁币诈钱和传销两件事，他们觉得在这弄点零花钱不是难事，故出手宽绰，完全是一种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态度。陆同今晚点了一个刚刚从内地来的小姑娘，问其年龄，说是只有16岁，观其行止，闻其言谈，确实显得生嫩，了无趣味，然其身子柔软如绵，动作起来更是显得十分性感娴熟，直弄得他好不舒坦。事毕两人说了会话，到底其女年幼，经历识见不多，他没了兴致，便付了帐，还给了一点小费，就出来了。这时他看见前面有个男人进了另一间房子，似乎有些面熟，想了想，觉得他好像是上午随华雄去公司谈房价的一个人。他便嘀咕起来，怎么他会出现在这里呢，他觉得可能华雄他们没有离开镇子，也许上午跟柴良没谈拢，他们就想找别的公司，或者要在镇上再考察考察，晚上就暂时在镇子上扎驻了下来。那也就是说这帮人的确是很希望买块地皮的，陆同便有点动心了，看样子在350的价格上还可以往上提一点。既如此， 也许确实该像李红芳说的那样，卖了地得笔现钱是上策。　　次日，陆同便把这事跟柴吕李3人说了。李红芳已成了柴良的人， 现在又听陆同如是说，便更是冲柴良大声嚷嚷了起来，以比昨日更坚定的态度劝柴良不要再死守着地皮钓大鱼。“守什么守，守到最后反正也是卖，晚卖不如早卖。”　　柴良听了这话微笑说：“你还懂这道理呀！”　　“别瞧不起我，我怎么不懂！”　　“那也只是现在才懂的，以前你可一点也不懂。”　　李红芳眨了眨眼，这才明白柴良原来话里有话，是在讽刺自己。哭笑不得，气不过，便撅着小嘴捶了柴良肩膀一拳。吕陆两人冷眼旁观，瞧了个八九分，估计这两贼男女多半已经做了一处了，两人心里便都有酸酸的感觉。虽然他们每晚都有点菜吃，但饭馆里的菜再好吃，也比不得家里自己做得好吃，酸甜苦辣咸，想要什么味就是什么味，真正的价廉物美。又想，唉，这也是说不得羡慕不得的事，各人有各人的福运，眼涎什么。　　柴良终于同意卖地了，但是说：“350绝对不行，亏太大了，至少必须上400才可以考虑。”　　李红芳说：“你别规定得这么死嘛，先跟他们谈谈，如果他们愿意出到380、 390，比400少多少呢，为什么就不行？”　　陆同便说：“我有一个办法，可以摸清他们的底细，最大限度地捞取好处。”　　李红芳要他说。他就道：“我昨晚看见的那个家伙今晚肯定还会去窑子里玩，我们可以找个窑姐去套他的话，也许能套出他们的底线来。”　　柴良说：“他怎么会跟窑姐说这种事。”　　陆同说：“那可难说。那个家伙我看他嘴上没毛，办事不牢。我们可以叫窑姐放出最好的手段来，把他侍候得舒舒服服的，问他来干什么，慢慢也许就套出来了。反正试一试嘛，试不出来又不损失什么。”　　吕平飞表示赞同。李红芳也说好办法。柴良便不反对了，问：“那找谁呢，你们认识的窑姐多，就由你们找一个吧，我可是一个也不认识。”　　李红芳就瞪大了眼睛看着柴良。柴良跟她对视了几秒钟，笑问道：“怎么啦，看什么看？”　　“我看你说假话怎么一点也不脸红。”　　“莫名其妙，我说什么假话啦？”　　李红芳扬着头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不认识窑姐？你认识的窑姐只会比他俩多。你比我早来半年，比他俩早来一年，搞了不知多少窑姐，她们排成队可以从镇东头到镇西头。现在虽然老实了一点，但也经常偷偷摸摸的去，装什么假正经，男人都是这德行。”　　柴良兀自嘻笑说：“不要冤枉我。”　　“呸，冤枉你！我犯着冤枉你吗？”　　柴良这才知道自己平素虽然竭力装出远离窑子的样子，其实根本就没骗过李红芳。吕陆两人也是才知道原来这女孩什么都明白，却依然愿意跟柴良，两人心里便更觉得酸溜溜的。　　吕平飞说：“我那几个相好都不行，不会说话，叫她们干这事肯定露馅。你的那个叫什么菲菲的姑娘我看性情谈吐都好，请她干怎么样，舍得吗？”　　陆同说：“什么话！我跟她不过随便玩玩而已，连露水夫妻都算不上，有什么舍不得的，难道我这么不知好歹，把窑姐当回事搞是怎么的！”　　中午陆同就去了那条娱乐街道。在菲菲的房前敲了半天门才敲出了一张脸来，是跟菲菲同房的一个姑娘。窑姐儿都是整夜的过夜生活，白天休息，一般贪睡的至少要睡到下午3、4点钟。这开门的姑娘显然还没睡好，揉着惺忪的睡眼，不高兴地冲陆同嚷道：“敲死啊敲，一杆鸟枪晚上舞了不够，白天还要舞是怎么的！”　　陆同说：“放屁，舞什么舞，我找菲菲有事。”他进了房子，把菲菲摇醒，说请她中午去吃她最爱吃的爆炒鸡杂。菲菲懒在床上不肯起来，嘟囔说：“我只想睡，不想吃，晚上你来请我吧。”　　陆同摇了半天菲菲仍在床上粘粘乎乎的不为所动。他便来了臊劲，干脆不摇她身子了，一把抓住松松垮垮的奶子揉了起来。这堆肉是除了&#215;眼之外女孩子最敏感的部位，通常是经不起揉的，一揉浑身的神经便全给调动了起来，自然便再无瞌睡。菲菲被揉得烦不过，只好爬起来穿衣服。陆同等她梳理打扮妥了便带她去了她最喜欢的那家酒店，果真点她最爱的爆炒鸡杂给她吃。这片窑子里的姐儿很多都很爱这道菜。陆同一直不明白为什么，按道理应该男人最爱这道菜才对，可实际上他认识的朋友里虽个个是窑子里的常客，却没有一个爱吃这道菜的。他问过菲菲这是为什么。菲菲说她也搞不清楚，反正姐妹们都喜欢吃，她便跟着吃，似乎是一种精神自虐的心理。陆同把她们解剖了一番后认为，似乎这更像是一种自我调侃，顶多不过是一种自我否定，至于自虐还远远谈不上，因为她们过得都很快乐，而她们这种人一般来说精神与肉体是完全统一的。　　陆同一边吃一边把来意告诉了菲菲，许愿说：“你只要套出了他的话，我给你100块，抵得上你十多天的生意，可以让你歇上一阵子， 前几天你不是说很想歇一歇吗？”　　菲菲嘴里努出一小粒鸡粹骨，用手指轻轻捏着突然扔向陆同的脸。陆同看了她一眼，也不揩脸上的那点油渍，问：“什么意思，怎么这样对我？”　　“亏你还是个男人！”　　陆同把自己看了看然后两手一摊说：“我这男人怎么啦，挺好的呀，如果你哪不对劲了，我给你针灸针灸。”　　菲菲斜瞪着眼说：“做这么大生意的人，请别人为你办这么大的事，却只给这么少的钱，像个男人做的事吗？”　　“好好，加100。”　　“呸！”　　“够多了小姑奶奶，你别贪得无厌。”　　“虽然我不懂你们的生意经， 但我知道你们是成千上万的挣， 给我却只有区区200块，还说够多了，亏你说得出！平常我那样侍候你，好歹也可以说尽心尽意， 现在又替你干这么大的事，就值这么点钱！”　　“那你要多少？”　　“500，少一分钱你就别再说了。”　　“都说婊子无情，真是一点不错。”　　“那难道嫖客就有情啦？要说无情，也是彼此彼此，刚才你摸了我的奶子，我还没找你收钱呢，你有什么资格说我！”　　“行行，依你，依你，不过这事得等我们把事情办妥了再付帐。”　　“先付一半，事成之后再付另一半。”　　“万一你没套出话来呢？”　　“万一你们事成之后就找不着人了呢？”　　陆同就做投降状说：“我服了，我服了，彻底地服了。”　　吃罢饭，两人分手，陆同回了公司，菲菲回去继续睡她的觉。陆同磨蹭到黄昏时分，便再去找菲菲，叫她好生打扮了一番，然后带她进了一家茶馆，一边喝茶一边观察从外面经过的行人。白天吕平飞已经打听清楚华雄等人落脚在镇北的一家高档旅馆里，晚上若想来找乐子，必从此处经过。两人眼睛不离外面街道，说些闲话，渐渐等得有点不耐烦了， 直到店伙计来兑第三道水的时候陆同才看见华雄带着3个人谈笑风生地来了，往窑子那个方向走去。陆同这时忽然改了主意，他想叫菲菲直接去套华雄，觉得这样更妥当些，因为他担心华雄的那几个手下不知道他的底价。但马上又否定了这个想法，明摆着华雄比他那几个手下更精明世故，菲菲在她面前难免显得笨拙，也许几句话就会露馅。还是只能找他的手下人，既然那些人是陪他来的，看起来很像他的亲信，那他们应该知道他的底价。陆同就把昨晚看见的那个人指给菲菲看，问她有把握吗？菲菲不屑地说：“我最会对付小白脸了，保证要他问什么答什么。”　　陆同便说在这里等她。就见菲菲拎着皮包一步三摇地摇到华雄几人的前面去了。到了一处街口，她突然停了下来，回身挺着高隆的胸部直愣愣地盯着华雄几个人，目光最后落华雄身边的小白脸上。华雄几人顿时被她挑逗得有些不自在了，尤其那小白脸，激动得已经有些神智迷乱了。华雄看中了她，走上前说：“小姑娘在这等谁呢？”　　菲菲不理华雄，笑着对小白脸说：“小帅哥，想不想进来喝碗米汤？”　　小白脸虽然爱得要死，但因老总先看上她，不敢造次，便憋得满脸通红，一句话也说不出。华雄见这小妮对自己没有感觉，只好罢手，对小白脸说：“怎么，傻啦，去呀！妈拉个逼，你的运气比老子好。”　　小白脸这才冲菲菲笑着说：“喝，喝！”　　陆同坐在茶馆里远远看着这一幕，又恨又想笑。闲坐无聊，他便闭着眼打盹。不知过了多久，有人推他，他睁眼一看，菲菲站在面前，依然还是刚才离开时的样子，满面春风，得意非常。他问：“搞定了吗？”　　菲菲朝他伸过手来说：“先付一半，250。”　　“我说你怎么这么会要钱，不多不少，就要250，我看你就是个二百五。”　　“说得对，那给260吧。”　　陆同如数给了她钱。她就坐下说：“我问他以前怎么没见过他，他说刚来，是陪老总来的，住几天就走，我问他来干什么，他说来买地皮，我问买地皮干什么，他说建住宅楼，我问买到地皮了吗，他说正在跟人谈判，我问现在的地价有多贵，他说贵得惊人，300块一平米根本买不到，好地至少要380往上走，我就故意装出关心他的样子说，你们可别太傻了，这里的房地产商人一个比一个精，你们可别被他们骗了，他说我们已经把行情基本摸清楚了，没人能骗我们，我问如果实在买不到便宜地皮的话，最高愿意出什么价呢，他说400，多一分钱再好的地也不要了。”　　陆同非常高兴，抓着菲菲的手亲了一下，忽然又觉恶心，把自己的手打了一下，说：“才将被那个杂种摸过的东西，我居然也亲上去了，真正是贱。”　　菲菲立刻立起眼睛讥讽他说：“要这样说你每次来哪一次不是贱，都是先被人搞过了的？”　　他陪笑说：“如果你把自己洗干净了那倒不要紧，可现在你刚刚被蹂躏过，还没来得及洗呀。”　　菲菲气愤地说：“看不出你这家伙这么瞧不起人，以后你别来找我。”说罢她气冲冲地走了。其实她未必真气，是不想在他这里耽搁时间，每天晚上她的业务都比较繁忙，故借口赶早走了。　　次日陆同把菲菲探来的情报跟柴吕李3人说了。柴良有点嘀咕，似乎对400块还是不甚满意。吕平飞便对李红芳以目示意，要她劝劝柴良，他觉得她劝起柴良效果会更好。李红芳会意，便说：“行了，别犹豫了，我看够可以了，现在他们那些公司卖地的，还没有谁卖这么高。你就是贪大，其实这样最不好了，应该学会让资金流动起来，流水不腐，户枢不蠹嘛！”　　柴良说：“可往哪流呢？我身上的水该往哪流我知道，但我的资金该往哪流我却一点底也没有，总不至于挣了一笔后去大手大脚全花掉吧！”　　李红芳对准柴良的肩膀捶了一拳，同时咬了咬下嘴唇，想骂他两句，但显然这会她没心思跟他计较这个，便说：“谁叫你去乱花啦，挣钱的事情到处都是，就看你是不是愿意动脑筋。反正随便干点什么事我看也比老是让地皮躺在那里睡大觉强。”　　柴良说：“我不反对卖地，但现在我们得想好一个新的去处才好卖，否则下文接不上，那这地就卖得没有道理了。”　　吕平飞说：“我这几天了解了一下三亚的情况，我发现那里发展得也很快，速度不比这里慢，比这里更值得投资，因为刚刚起步，房地产的涨幅更大，经济效益更好，你们说我们去三亚怎么样？”　　陆同说：“好主意！正好孟贺生在那边，去了也有个依靠，那个家伙会钻营，估计他已经有了不少关系，到时候他应该能帮我们不少忙。”　　李红芳说：“对，我赞同，去三亚。”　　吕陆李3人你一句我一句，说得柴良就动了心，不再反对卖地了。 李红芳说：“我们到哪去找华雄呢？”　　陆同说：“找他并不难，问题是我们如果主动找他，那讨价还价的时候主动权就会落在他手里，最好是等他来找我们。”　　李红芳：“谁知道他还会不会来找我们。”　　“放心吧，我们那块地皮最适合建住宅楼。他会来的。”　　正说着，这时门口又出现了几个人，把他们看了几眼，问：“请问这里是不是鸿光房地产开发公司？”　　吕陆李3人同时应道：“是是是。”　　那几个人就走了进来，自我介绍说是浙江温州某食品集团的代表，他们公司决定到海南来生产一种以椰子为原料的新型营养饮料，见这个镇子四通八达，四周有丰富茂盛的椰林和廉价的劳动力，就想买块地建座厂房，周遭看了一遍，觉得鸿光房地产公司的那块地最理想，故找上门来了。　　柴良他们自然是热情接待，大家说了一会话，便扯到了正题，柴良问他们愿意出什么价。崔武力是那食品集团的副总，这次来海南考察由他全权负责，回答说：“350一平米。”　　柴良等人便一齐笑了起来。崔武力就知道自己的报价太低了，肯定连讨论的余地都没有，但他的底线也仅是比这高一点点，故不便再往高里报，就对柴良说：“那你给个价。”　　柴良说：“410。”　　这回便轮到崔武力他们几个人露出那种绝不可能的嘲笑表情了。李红芳见状忙悄悄戳了戳柴良的腰眼，说：“那400吧，我不是骗你们， 已经有人愿意出这个价了，我们正跟他谈呢。”　　崔武力显然不是一个容易对付的谈判对手，他立刻站起身说：“既然已经有人愿意出这个价了，那你们还跟我们谈什么呢？”　　吕平飞忙说：“崔总别多心，我们只是说我们这块地值这个价，你如果真想要，少一点也行。你别急着走嘛，慢慢谈嘛。”　　崔武力就停止了往外移动的脚步说：“开价总得讲得诚意，不能狮子大开口，我又不是不了解这里的行情，你们这样开价，分明是想狠狠剁我一刀，乖乖，我可吃不起这一刀！”　　吕平飞陪笑说：“崔总真会开玩笑，我们没这意思。”　　崔武力说：“好，我退一步，360怎么样？”　　自然这个价是不可能被柴良他们接受的。双方谈了一会，崔武力看来态度也很坚决，一个子也不加。再也谈不下去了，崔武力就走了，不过走到门口他回过头来说：“你们如果想通了可以来找我。我住在银华酒店808房。”　　柴良反唇相讥：“你如果想通了也可以再来找我们。”　　李红芳说：“看来这家伙比华雄精多了，想占他一点便宜都不行。”　　吕平飞说：“不是他精，主要是他建厂子并不需要多好的地，而华雄建住宅楼必需好地，地势不好的地方谁愿意住？”　　陆同问柴良：“如果万一华雄不再来了，你看是不是可以考虑一下崔武力？”　　柴良瞪了陆同一眼说：“绝不可能。”　　李红芳拍了拍陆同的肩膀说：“你的担心是多余的，他来了。”　　原来李红芳靠在窗口看外面的街道，看见华雄领着他手下的几个人进了这栋大楼。陆同说：“谁知道他们是不是来找别的公司的呢。”　　柴良对吕平飞说：“你出去碰碰他，装出巧遇的样子问他们还买不买地，想办法把他弄来再谈谈。”　　吕平飞就出去了，果然把华雄几人找了来。因柴良他们知道建住宅楼需要好地，仗着自己的地好，再一个华雄讨价还价的决心和口气似乎略显不足，便死咬着 400块不放。华雄终于扛不住了，苦笑了一下说：“罢罢罢，老实说380 我确实能买到地皮，但你们的地势太好，叫我割舍不下，那就这样吧。”　　中午，柴良做东，把大家请到一家高档酒楼里喝酒，庆贺双方达成口头协议，只等签字画押。大伙在宴席上推杯换盏，赌酒斗狠，全没了侃价时的那种紧张的勾心斗角的气氛，其乐融融，个个欢喜。华雄听说柴良已有妻室，以为李红芳跟柴没有关系，喝到七八分上，便有些忘性，要跟李红芳对喝，眉眼间鬼鬼祟祟起来，话语更是颇为挑逗。大家都看了个分明。柴良自然浑身不爽，不过怕生意黄了，只好暂且忍耐。吕平飞和陆同却是十分高兴，一来因多少有些嫉妒柴良，二来则是觉得华雄若有些贼心，那生意就更容易成了。倒是华雄的几个随从觉得他这样有失身份，替他害臊，桌子下踢了他好几脚。这华雄却是浑然不知，愈发涎皮赖脸起来。幸亏他后来喝醉了，他的随从便把他架走了，对柴良说了声对不起。柴良回到住处，顿时大发脾气，对李红芳夹酸带醋地骂了起来。李红芳委屈地说：“我不过是为了做成生意才敷衍一下他，说起来不全是为了你吗，反过来骂我，有良心没有？”　　“敷衍？你那哪像是敷衍啊，简直是肉麻。还是就在我眼皮底下呢，如果背着我，真不知你会做出什么事来。”　　李红芳被柴良骂得也上了火，突然嚷道：“你说我跟他能做出什么事来？老娘我跟他睡觉，怎么着，你管得着吗？姓柴的，你别得寸进尺，让你快活了几个晚上就以为能完全控制我了。我说你还是多想想你家里的那个女人吧，我相信这样会使你能客观地看待我俩的关系。”　　李红芳本来准备今晚好生跟他过一夜，这会气一上来，就绷着脸一甩门走了。柴良想追上去，可又实在提不起劲头，就呆坐在房里，生自己的闷气。不一会吕平飞和陆同两人敲门进来了，左右看了看，没见到李红芳，吕就问她上哪去了。柴良阴着脸说：“跟人私奔了。”　　吕平飞和陆同就相视一笑，知道肯定是先前酒席上的那一幅趣事发酵了。吕平飞劝柴良说：“你难道真把她当老婆是怎么的？不过是孤男寡女，长夜难熬，互相慰藉一下，何必太当真，有什么气好怄的！”　　这个道理柴良自然是懂的，只不过醋意太重，一时灵性痴愚，故而有些想不开，经吕平飞劝解，顿时便觉心胸开阔了许多，说：“我怄什么气，老子曾经沧海难为水，会跟她黄毛丫头怄气？”吕平飞听了想讥讽他两句，但见柴良脸色依然不太好，就算了。柴良看了看吕陆两人问：“这么晚了来干什么？”　　吕平飞说：“陆同突然想出了一个主意，我觉得很好，但有点风险，就来跟你说一说，看你是什么意思。”　　柴良便盯着陆同。陆同说：“这两单生意，我们都做。”　　柴良一时没听明白：“都做？什么意思，怎么都做？”　　吕平飞代替陆同解释说：“意思就是说把地卖给华雄和崔武力，卷了他们两家的钱然后逃之夭夭。”　　柴良愣了一会说：“搞诈骗啊！”　　“哎，何必说得这么难听呢！”陆同说。　　“虽然说起来是有些不光明正大，但这种事我们又不是第一次干，就没必要顾忌什么。两家的钱加起来760块一平米啊，地皮要涨到这个价， 至少得等上两三年，现在我们能够提前两三年把这笔钱挣到手，为什么不干呢！都说时间就是金钱，如果能节省两三年等待的时间，我们可以干多少事情！海南这地方就是讲效益，个个拚了命的积累财富，都在尽量缩短原始积累的时间，现在老天把这么好的机会摆在面前，我们可不能放过，古人云：天与不取，反受其咎。”　　这个建议来得太突然，柴良毫无心理准备，他显得犹豫不决，可突然他想到了刚才宴席上华雄在李红芳面前风言风语的情况，顿时又醋意大发，便觉得惟有这样对付华雄才解气，于是猛地一拍大腿：“好主意，确实好主意，就这样，龟孙子竟敢当面给老子点眼药水，那老子就叫他血本无归。”　　这么容易就说服了柴良，吕陆两人非常高兴，又跟柴良轻松地扯了几句蛋就走了。柴良既下了诈骗的决心，便有了一种好像已经严惩了华雄的快意，于是也关好门出去找李红芳了，他觉得今天是自打上岛以来经历的变化最多的一天，有着特殊的意义，那可不能独守空房，必须有可人儿陪着。李红芳见他主动来找，以为他是认错的意思，便也不再给他脸色看，两人温言款语了几句便立刻搂做了一团，把她的那张摇摇晃晃的单人床弄得吱吱作响。　　一觉睡到天明，南国和煦的晨光照射进了这间小房子，带着一丝凉意把他俩的身体笼罩了起来。柴良便将昨晚跟吕陆商量的事情告诉了李红芳，问她怎么看。她沉默了一会说：“我支持你们这样做。”　　上午，柴良要李红芳招集吕陆商量具体的买地办法。吕平飞说：“这种事有两个要点，一，必须要他们付现金，二，手脚必须快，最好是接连跟两处签合同，签完后拿到钱立刻走人。”　　柴良说：“这样，今天上午你去找崔武力，我去把地产证复印一份，陆同你找公证处的汪处长和陈处长，给他们一点钱，请他们负责公证，要悄悄地去找，千万不能让他俩之间通消息。红芳你就在办公室清理那些跟我们有关的文件、身份证和其他证件，能销毁的销毁，该带走的带走，可不能给他们留下追察我们的什么线索。就这样，分头行动吧。”　　吕平飞就去了银华酒店，找到崔武力，说同意他的开价，如果没有什么问题，可以尽快签合同。崔武力很高兴，说柴良是个聪明人，善于变通。吕平飞说：“不过柴总有个条件，你得付现金。”　　崔武力的神情马上凝重起来，问：“为什么？”　　吕平飞坦然答道：“我们准备在镇上开家高档酒楼，急需现金，否则也不会这么低卖给你。”　　崔武力相信了他的话，神情又和缓下来，说：“现金....行，不过那得....少一点，350怎么样？一般都是这个道理，给现金那就得少一些。 ”吕平飞本想故意装出不肯的样子，但又怕弄巧成拙，干脆给他一个痛快罢，就同意了。跟崔武力约好明天上午9点在柴良的办公室签合同，吕平飞就回来了，在楼下恰好碰上柴良， 两人互相介绍了一下办事的情况，都比较顺利，十分高兴，一起上来到办公室等陆同的消息。不一会陆同回来了，情况也是很顺。大家就喜笑颜开，觉得从这几件事上可以看出这次一箭双雕的计划一定会得到老天爷的保佑。　　下午柴良再去找了华雄，跟华雄说明天上午11点在他办公室签买卖合同，不过想要现金。华雄没有一点戒心，也不想以此占点便宜，说：“现金就现金吧，我也喜欢现金交易，什么支票、转帐等等，费事，靠不住。”　　次日上午，虽然诸事妥当，但柴良等人还是明显的有些紧张，因为这种事一旦败露，可是跑了和尚跑不了庙。幸喜崔武力虽然机警，毕竟人家有公司有地皮，都是一时半会根本搬不走的东西，故有些放松，没看出柴良等人的异样，更没感到事情可疑。很顺利地就跟柴良签了合同，把现金交给了柴良，然后拿走了柴良的地产证，由那个汪处长和吕平飞陪着，去房地产管理局办移交手续去了。那汪处长也是个糊涂虫，暗地里得了陆同一些银子，就丧失了灵敏的嗅觉，以为此事绝无纰漏。柴良和陆同、李红芳便等在办公室里。11点华雄如约而至。柴良就给华雄看那份复印的地产证。华雄只扫了几眼，全然一副完全信赖的样子。来公证的陈处长亦很粗心，大概也是不好意思仔细审察。几个人说说笑笑，就这样把买卖合同签了，然后一手交钱，一手交地产证。随后柴良陪华雄和陈处长去管理局。这里陆同和李红芳把钱装进一只黑色皮包，下了楼，钻进了事先准备好的一辆中巴车。陪崔武力办了交割手续的吕平飞早已等在了车里。吕吩咐司机把车开到镇西南的一处街口停住等待柴良。且说柴良谈笑风生地领着华雄他们去管理局，忽然尿急，便叫华雄他们等一下，进了路边的一个厕所。不料陈处长也尿急，跟着柴良进去了。柴良顿时紧张起来，如果在这里还脱不了身，那就完蛋了。他不觉额头冒出了一层汗，脑子里飞快地想着脱身之法。幸好这种紧张帮了他的忙，因紧张的时候尿不出来，就在池边呆立着使劲地鼓小肚子。陈处长一边系裤带一边弯腰看他的下处，说：“它肯定劳累过度，气虚血亏，所以没劲撒。”他还用那只因为甩阴茎而沾了几滴尿水的手拍了拍柴良的肩膀，好心劝道：“老弟，以后可得学会爱护小弟弟。”陈处长一走，柴良便也顾不得尿了，侧耳细听，外面没有动静，便迅速踩着便坑的水泥隔栏，翻上了一面窗户，跳了下去。顿时他就觉那憋了半天没撒出来的尿终于喷涌而出了。此时哪还顾得这么多，他急忙从一条仅一人宽的小道穿了过去，拐了几道弯，到了另一条小巷里，然后小跑了几十步，出了街口。中巴车上的李红芳向他招手，他急奔过去上了车。吕平飞就吩咐司机开走了。　　快出镇子的时候，陆同看见前面有几个女孩子，其中一个很像菲菲，他急忙掏出了300块钱，叫司机开慢点，他拉开车窗，喊了菲菲一声， 把钱递给她说：“喏，欠你的钱，还多60块，不用找了，用这点小钱买你的一点思念吧，以后也许我还会回来找你的。”　　吕平飞就嘲笑他说：“都要走的人了，何必花这冤枉钱，一个婊子岂会把你挂在心上！”　　陆说：“我听人说两种债不宜欠，一，赌债，二，逼债。”　　过了20多分钟中巴车就进入了海口市区，柴良叫停了下来，一行人再转乘公共汽车到了长途客车站，买了4张到三亚的车票，上了车。 几个人紧张的心情终于彻底松驰下来。　　路途不太好走，车况也非常糟糕，一路颠簸，花了8、9个小时，已经晚上10点多钟了，车子才开到三亚。柴良本想当晚就去找孟贺生，可那3 个人都认为已经非常安全了，没必要急着去找孟，都浑身酸痛，累坏了，先休息要紧。柴良就依了大家的意思，先去找家门面比较漂亮的旅馆，安顿了下来，柴良和李红芳合住一间房，吕平飞和陆同合住别一间房。然后4人聚在柴良的房里分钱，完了各自歇息， 一夜无话。　　第二天，他们先去银行把钱存了起来。谨慎起见，他们找的是不同的银行，事情办妥后几个人便在柴良的带领下去见孟贺生。上次在海口分别后孟贺生和柴良保持着通信联系，孟贺生说他这回在市政府的办公大楼里租了几间房子和一个会议大厅搞传销。柴良他们便来到市政府，很容易便找到了孟贺生那家徒有虚名的传销公司。会议大厅里有人正在给几十个人上训练课，没见到孟贺生，柴良问一个专心致志听课的中年人老总在什么地主。那中年人白了柴一眼，冷冷地说在办公室。他们就找到了办公室，推门一看，孟贺生正在清理一堆电热毯。柴良在他身后说道：“你小子，真是愈挫愈强，越玩越大呢，如今竟然玩到政府的眼皮底下来了，简直就是爬到老虎头上拔毛。”　　孟贺生回头一看，惊喜地叫道：“吓，你小子又混不下去要来投奔老子吧？早就叫你跟着我干，你不信，最后不还是来了吗？”　　柴良说：“你别得意，这次我可不是投奔你，只是拜访你。”　　孟贺生跟吕平飞和陆同点头致意，互相问候了几句，然后就仔细把李红芳看了看，对柴良笑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位一定就是你的那位秘书了。”　　柴良说：“直到昨天还是呢，但今天已经不是了。”　　孟贺生说：“也就是说从秘书变成了小秘对不对？”　　李红芳不认识孟贺生，自已是远道来访，自然不便发作骂孟，便尴尬地笑了笑。柴良说：“别瞎说。昨天我的公司还没散，所以她是秘书，今天公司已散了，她当然就不是了。”　　“怎么，你的公司垮了？”　　“听说三亚房地产发展速度很快，我和他们几个商量了一下，想换个玩法，就把地皮全卖了，想来这里玩玩，怎么样，有什么可以指教的吗？”　　“指教谈不上，我只能说你做得很对，应该来三亚，这里的确发展得很快，不说别的，只说我搞传销吧，我的体会就很深，我的公司在这里比在海口发展得顺利多了，一个月的利润就抵得上那边的好几个月的利润。房地产生意我不懂，但我平常跟人闲聊，知道那里的地皮好，增值快，什么时候我带你去看看。”　　吕平飞问：“喂，我说兄弟，你胆子真够大的，怎么在市政府开公司，这不危险吗？”　　孟贺生得意地笑了笑：“危险？你没听说过吗，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来三亚后租房子的事很伤脑筋，后来听人说市政府有房子对外出租，我多聪明的一个人，马上判定这里应该是我最安全的地方。你想在政府大楼里的传销公司，谁会怀疑！这里的生意比海口好做我想肯定跟这有关。”　　吕平飞说：“可一旦出事大概也不太容易脱身。”　　孟贺生说：“这次我吸取了海口的教训，专门买通了有关部门的头头。在中国，哪怕是经济特区，不买通头头是不行的。有了这根内线我怕个鸟，稍有风吹草动，我立刻卷铺盖走人。再一个我也学乖了，现在一般自己不出面，只是背后操纵，真出了事，叫别人替我顶，所以，万无一失。”　　柴良就感叹地说：“海南这个地方确实是个锻练人的地方，恐怕再笨的人到了这里也会练得精明狡诈”　　大家说笑了一回，孟贺生就请大家去吃饭，说是为他们接风洗尘。　　席间酒过三巡，忽然外面来了一个孟贺生公司的人，对他说刚才他家里人打来电话，说他母亲病重，已经送到医院急救，家人要他赶快回去。孟贺生顿时情绪大坏，再无心喝酒，急忙向酒店要来飞机航班时刻表，准备当天下午就飞回省城。一说到省城，柴吕陆三人不觉都动了一份乡情，牵挂起了家里的亲人来。柴良就托孟贺生代他去看看他父母，再送点钱。吕平飞和陆同也请他代劳给家里人送点钱。孟贺生一一答应，吃了点饭，大家就散了。　　第34章              创实业匹马单访巨托乡        夜留宿惊见表舅扒灰　　二十九章书里说到，送走了陆同，孙一夫便跟蒋艳回了学校，把她送到宿舍，两下无话。次日，他便再次找了唐归西，问他是不是真的想好了跟自己去合作办厂。唐归西说我答应了的事当然是真的，我什么时候跟你开过玩笑。孙一夫就下了决心，便买了几斤糕点和一条长沙香烟，搭乘一辆去平塘的汽车，中途下来，到了省城南郊的一个叫巨托镇的地方，走了一截路，进入了一条七拐八弯的小巷道。这里住着他的一位姨妈。听说这位姨妈不是正宗的姨妈，跟他家隔得很远，他也说不清这位远房姨妈跟他家到底什么关系，母亲倒是细说过，当时他根本没往心里去。那还是3、4年前的事了，不知什么事这位姨妈突然去了他家，送了很多土特产，求他父母办事。姨妈还带了一个表弟，住了好几天，把他家搞得乌烟瘴气，弄得他烦透了，后来那表弟还算懂事，请他去乡下钓鱼，这下搔着了他的痒处，就来了巨托镇，钓了一天的鱼，还在表弟家吃了一顿便饭。后来他再没来过，但姨妈偶尔还是会上他家看他母亲，有时说起巨托乡巨托镇有台港商人去投资的情况，他当时很在意，这会便是来打听详细情况的。　　姨妈的家很乱，虽然是小镇人家，却很像贫穷农民的农房，没有家具，没有电视，屋子里光线昏暗，到处飘着一股猪屎的味道，好像屋后有猪圈。孙一夫很不喜欢这里，但为了办大事，自然是不会在乎的。屋里没有人，只有一个小孩坐在一张圈椅里啃一个又脏又黑的塑料玩具。玩具是一个小人，小人像个菩萨，满脸堆笑，被那小孩啃得浑身上下都是涎水。孙一夫叫道：“姨妈。”一连叫了几声，没有一点反应。那小孩呆傻地看着他，他也呆傻地看着小孩。小孩突然哇哇大哭起来。他想上前哄哄小孩，可小孩脏得让他恶心，就打消了这个念头。任小孩哭下去，如果招来了人，他又担心到时说不清楚，让人以为是自己吓唬了小孩。不觉进退两难，正东张西望，这时听到外面响起了一个稚嫩的声音：“喂，你是干什么的？”　　他回头一看，是个少年。他尴尬地冲少年笑了笑，说：“我来找姨妈？”　　少年用大人的口吻问他：“谁是你姨妈？”　　他不觉愣住了，顿时觉得自己不仅在小孩面前是个弱智，就是在这个少年面前也是个弱智。姨妈叫什么他根本不知道，说不出姨妈是谁。少年盯着他的目光依然十分严厉，似乎想赶他走，只是大概他觉得面对一个大人也许应该谨慎一点，便没有说出来。少年把小孩哄了几下，小孩就不哭了。孙一夫便更加确信自己在少年和小孩面前是弱智了。他现在只盼来个大人。那少年见他不走，就往他手上瞥了一眼，看到了糕点，这似乎改变了他对他的看法，便穿过客厅，转到屋后去了。不一会，少年找来了一个老婆婆，很不礼貌地指着孙一夫说：“喏，就是他。”　　孙一夫心想谢天谢地，虽然这老婆婆看样子老眼昏花，神智不很健全，但上次他来时见过她，知道自己该叫她高太太。他也不知道什么人应该叫高太太，但别人这么要他叫，那就叫吧。可他叫了高太太后高太太居然毫无反应，木然地打量着他，居然还问：“你什么事？”　　孙一夫便暗暗叫苦，老婆婆显然丧失了记忆。不过他还是勉强地向她自我介绍：“我，您的孙子，好像....好像是曾孙，来看您了。您老可好？”　　老婆婆将他瞧了半天，终于流露了一点枯干的笑意：“哦哦，你是贵儿吧？”　　孙一夫哭笑不得，不过还算好，这表明她不把自己当陌生人，多少能减少一些那个少年的敌意。老婆婆叫他坐，跟他说话。交谈起来后孙一夫就更感到别扭了，因为老太太好像全然听不懂他的话，完全答非所问，她只会叽哩咕噜地说自己的事。幸好没过多久他的姨妈就回来了。老婆婆还想跟他说，姨妈便很不耐烦地把她赶走了，对孙一夫歉意地笑笑说：“乡下的老糊涂，什么都不懂。”姨妈叫那个少年给客人泡茶，说：“这是我孙子。”又要那小子叫孙一夫舅舅。那少年喉咙里很不情愿地发出几个含糊的声音。孙一夫笑道：“您孙子都这么大了。我妈好像只比您小一两岁吧，可她现在连孙子的影子都没看到呢，经常在我和我哥面前唠叨这事。还是您有福气。”　　姨妈说：“我们乡下结婚早，男的20女的18一般就结婚了，我们这里40岁当爷爷的人就有好些个，不像你们城里，晚婚晚育，有时候30岁了都还不讨老婆不嫁人。其实也怪不得，你们的生活过得好，可乡下日子艰难，所以要早婚早嫁，互相有个照应，容易过一些。”　　“以前城乡差别可能很大，现在其实也不一定，您看你们这里不是就有台商来投资办厂了吗！”　　“我们也得不到什么，就算进厂里去干活，工资都很低。那些台商跟我们这里的干部一样专会剥削我们乡下人，有时候让人一天干十几个小时，连加班费也不发，发了也发得很少。”　　“你们家有人在厂里做事吗？”　　“没有。想去的人多，可要的人很少，那台商要巴结乡镇干部，用的都是干部们介绍去的人，我们跟那些干部平常没什么关系，谁会叫我们去。”　　“想不想去呢？”　　“那当然想啦，虽然工资不高，只是说没有我们希望的那样高，跟一般工作比，还是很可以的。唉，没办法，没路子，以前以为只有共产党才喜欢搞关系，没想到那些唯利是图的资本家其实也是搞关系的。”　　孙一夫笑了笑，他想姨妈这几句话大概是从别人那里听来的，按她的水平，绝对说不出来。便安慰姨妈说：“您别着急，过些日子等我办个厂子，您家里如果有劳动力，我请他去厂里干活。”　　姨妈惊讶地看着他说：“什么，你办厂子？”　　“我这次就是专门为这事来的，我想办个制造汽车防盗器的厂子。完全自己干的话，买地皮砌厂房，开销太大，弄不起来，我就想找家不景气的厂子合伙，厂房地皮是现成的，旧机器能用就用，不能用就卖了，这样需要的投资不大，我能承受得起。你们这里是不是有一些快要倒闭了的或者半停产的厂子？”　　“有有，好几家呢，像东头的水泥厂，西头的塑料加工厂，南头的面粉厂，还有北头的拖拉机厂，还有....我也说不上来了。”　　“这些厂子效益怎么样？”　　“听说都不怎么好，但到底怎么样我也不清楚。你是不是想去看看？”　　“是的。”　　“那我叫孙子领你去吧。虎子。”　　那个在外面玩耍的少年便答应了一声，闯了进来。奶奶便对虎子交代了一下，这般这般。虎子先是有点不高兴，孙一夫便马上打开带来的糕点给他吃。这一招果然见效，虎子露出笑脸，对他再没有了敌意，欢欢喜喜地领着他走了。一路上虎子问东问西，主动向孙一夫说了一些镇子上的事情。　　看了姨妈说的那几家厂子，孙一夫发现拖拉机厂好像是要倒闭的样子，厂里冷冷清清，大部分机器闲置着，只有几个工人在懒洋洋地干活。他想向那几个工人了解一些情况，可那些家伙一个比一个木讷，不是答非所问就是语焉不祥，孙一夫很快便对他们失去了兴趣，正想回去时忽然后面有人跟他说话：“你是哪的，想干什么？”　　孙一夫回头一看，这人大约30左右，一副无知的蛮相，目光咄咄逼人，披着外套，叼着烟，显然是这里的头头。果然，有个工人告诉他：“这是我们张厂长。”　　孙一夫就对张厂长笑了笑。张厂长却没有笑，还是很警惕地看着他，似乎生怕他是打厂子的歪主意似的。孙一夫见这家伙这么没礼貌，恨不得马上离开，可也不知是被这家伙的气势镇住了，还是觉得有必要再多谈几句，免得放走了一个机会。他问张厂长：“你们这厂子怎么没几个人干活？”　　“你想来干？”张厂长喷着烟雾说。　　孙一夫只觉哭笑不得。不过又想，怪不得人家这么讨厌，自己的行为也确实容易引起别人的误会。他知道了张厂长的德性，反而变得坦然了，跟这无知的家伙计较什么。他也开始用不太客气的口吻说：“我看你这厂子很不景气，好像快要倒闭了，你身为一厂之长，就不想改变一下现状？”　　粗俗无知的人往往是这样，吃硬不吃软，孙一夫这样说话，张厂长的气势便自然下去了几分。他把孙一夫仔细看了看，降低了姿态说：“改变？怎么改变？口一张气一喷就改变啦？得要钱，没钱改变个屁！”　　“你这厂子生产的拖拉机有人买吗？”　　“以前有，不过现在....你看，有人买不会是这样。”　　“那为什么不转产干点别的？”　　“口一张气一喷。”　　“你先得想到，然后才能做到，想都不敢想，那当然做个鸟！”　　“听你这意思，你是个聪明人罗，那你给想个办法。”　　孙一夫不想再让那几个工人听见他们的谈话，就把张厂长叫到了远处一堆红砖处，码了几块砖头坐下，就跟张厂长细谈起来。张厂长虽然粗俗，毕竟是一厂之主，有些识见，敏锐地感到改变厂子命运的机会到来了，现在他开始变得很客气，满脸堆笑。说了一会话，明白了孙一夫的意思，张厂长就完全放下了刚才的架子，而且好像还有些恭敬了，敬上了香烟，咧着嘴只知道笑，眼睛笑得连缝都快没了。他对孙一夫说：“您如果说话算话，那您真是我们拖拉机厂救苦救难的菩萨爷。”说着他掏出一张名片递给孙一夫。孙一夫感到很可笑，这么一个粗俗的家伙居然也敢用名片。看了看，张厂长叫张先勇，人虽俗，名字却有些新意，不甚般配，显得特别好玩。张先勇说：“我这厂子是镇上的，要转产或者干别的得镇长同意，我带你拜访拜访他怎么样？”孙一夫正有此意，就叫虎子回去，自己跟着张走了。　　整个镇子灰蒙蒙的，了无生趣，独有镇长吴良才的家是别样景象。这是一片从湘江河道凹进去的水域，是一条叫草胡溪的出口，三面临水，一面临山。所谓的山严格说来也许该叫岭，岭上树木葱翠，坡势平缓，风景宜人。山坡下有一片平地，矗立着一栋看样子刚建的两层新楼房。这一带尽是那种低矮潮湿的小平房，少有的几栋楼房也是一种暮年的光景，显出一种苍凉的历史感。这栋楼房便十分打眼，简直有点鹤立鸡群的味道。孙一夫一看就知道这个镇长不是什么好鸟，百分之百是个有背景的贪官。照他过去的脾气性格，他是非常鄙视痛恨这种人的，甚至会觉得跟这种人打交道都非常可耻。可现在他并没有这种感觉，或者说这种感觉只是轻轻地从他心上飘过，就像掠过河面的一缕凉风，根本就不知道它飘到哪去了。相反他现在只有喜欢这种人，因为惟有跟这种人打交道才能最大限度地捞取好处。对他来说赢利是绝对第一位的。　　张先勇走到楼房高声叫镇长。出来了一个满脸枯树皮的娘们，对张先勇说：“不在。”说完她就转身进去了。张先勇追着问：“他什么时候回来。”那娘们现声不现人地说：“不知道。”　　张先勇以拖拉机厂长之尊居然没有在镇长老婆面前讨得半分毫的客气，当着孙一夫的面，显然脸上有些挂不住，可又不敢发作，只好对孙讪笑了一下，说：“我们就在这坪里坐着等他吧。”　　阳光很暖和，像金粉一样镀在水面、树林和坪地里。正好坪地里有几只矮凳子，孙一夫就跟张先勇坐下了，一边闲扯，一边观看远处正在河里撒网的渔父。　　黄昏时分，吴良才回来了，一身酒气，粗看走路还算稳当，但细看就会发现有一丁点摇晃。显然这家伙不知在哪灌得有几分醉了。张先勇迎上去扶住镇长，一副殷勤奉承的样子。吴良才却不买帐，一把推开张先勇，看着孙一夫笑道：“吓，来朋友了，我好像不认识你。”　　张先勇又挨近吴良才说：“他是省城岳大的孙先生，想到我们镇上办厂，特来来拜访你。”　　“啊哈，办厂！”吴良才欣喜地叫道，“太好了，你怎么不请他屋里坐，让这么尊贵的客人坐在外面，蠢得要死！”　　张先勇便悄声说：“嫂子好像有点不高兴。”　　吴良才说：“放屁，她敢不高兴，老子打死她。来来，孙先生，里面请，内人不会待客，这家伙也不懂事，你别见怪。”　　几个人进了屋，大堂里分宾主坐了。吴良才的老婆似乎有些怕吴良才，这才出来敬烟泡茶，闻到了吴良才身上的酒气，便不高兴地埋怨了几句：“中午喝了下午喝，下午喝了晚上喝，天天喝个不停，我说呀你迟早会死在这酒里的。”　　“死了不要你管。”　　吴良才显然半清醒半糊涂，听张先勇介绍了情况，他大致上明白了怎么回事，但却不知道该怎么应付，只会说好好，好得很。说到后面，他干脆不行了，眼皮一开一合，打起了架来。他老婆见状，便上前制止了他们的说话，将他扶到里屋休息去了。张先勇和孙一夫只好告辞。张先勇要尽地主之谊，请孙一夫去饭馆吃饭，孙一夫觉得这事有可能成，也想跟他套近乎，就很爽快地答应了。张先勇带他去了本镇一家最好的饭店。所谓最好的饭店，其实也就是窗明几净、店堂宽大一点，其他的并无特别之处，孙一夫觉得还不如他的“来了是大爷”饭店。不过在这种小地方，已经算很可以了。两人互相敬酒，先是讨论办厂的事，孙一夫见张先勇很有诚意，便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他。张先勇听罢颇颇叫好，说他们早就不想搞这拖拉机厂了，可又不知搞什么好，一直犹豫不决，现在好，来了高人，我们大家就又有了指望。然后说些做生意的逸闻趣事，当然免不了也感叹一下做生意的艰苦不易。张先勇虽然粗俗，但听他说话，倒也算个讲义气的人，这种人只要跟他对上脾气，很好打交道，甚至很好糊弄，因为他没有头脑。两人吃了两个多小时，喝饱了说够了，孙一夫惦记着回城，担心赶不上晚班车，便起身要走。张先勇也跟着站了起来。孙一夫以为他会付帐，却发现他根本没一点这个意思，心里顿时有点不爽，疑心张想赖到自己头上。店家走了上前，侧身对张先勇说：“今天结个帐吧？”　　张先勇打了个饱嗝，横了店家一眼说：“记帐。”　　店家点头哈腰说：“您看都欠这么多了，您自己来吃记记帐倒也说得过去，可带客人来就付现金吧？”　　张先勇蛮横地说：“没听说过。”　　孙一夫好生纳闷，不明白怎么这欠债的倒比讨债的更横。他傻乎乎地以为这时候自己不该不表示一下，便摸口袋说：“我来付我来付。”　　店家非常高兴，便凑到了孙一夫面前，却被张先勇一把推开了：“一边去。”然后他按着孙一夫的手说，“别管他。”　　孙一夫本就不情愿付帐，便趁机收回了手，嘴上却说：“不太好吧。”　　张先勇直甩脑袋：“没事。”　　店家跟在后面委屈地问：“总是记帐，我们还得做生意呀。你别走，就是记帐也得签个字啊。”　　张先勇便站住了，狠狠地瞪了店家一眼，接过他手上的白条和笔，鬼画符地写上了自己的名字。　　路上孙一夫问这是为什么。张先勇指着街道两旁的饭店说：“只要是镇政府的干部，到这些店子里吃饭都是不给钱的，只打白条。”　　“这白条最后会不会兑现呢？”　　张先勇就偏过脸冲孙一夫笑了笑，然后拍拍他的肩膀说：“老弟，你实在是个聪明人，怎么连这个理也悟不过来，这种白条如果会兑现的话那一开始根本就不会打。”　　“他们难道没意见吗？”　　“意见当然有，但他敢怎么样，真要跟镇政府较劲，老子们就封他狗日的店，看他还要不要钱。”　　“镇政府的人都来吃，那不会把他们吃穷呀？”　　“当然不是镇政府所有的人都可以，也就是我们几个当头头的。”　　“你这个厂长也算镇政府的人吗？”　　“我的厂长是兼的，行政上还是镇委副书记。本来老子想弄个副镇长当的，你知道现在政府掌实权，党委实际是个空架子，但他娘的他们说老子既然当拖拉机厂厂长，就应该把副镇长让出来，我只好当了副书记。”　　两人走到岔道口，张先勇问孙一夫明天来不来，如果来他就一早去跟吴良才说，不叫他喝酒，双方再好好把这事谈一谈。孙一夫说当然要来，就跟张商定明天中午在这见面，然后去饭馆吃饭，反正你们在饭店里都是打白条的，不吃白不吃。张先勇哈哈大笑，又拍了拍孙一夫的肩膀说：“老弟，你终于明白了。”孙一夫不高兴地说：“你以后别拍我肩膀。”张先勇连忙道歉。　　孙一夫独自在江岸徘徊了一段时间，把今天碰到的事情想了想，努力理清思绪。当最后一班车过来时他忽然放弃了上车的打算，决定去姨妈家过一夜。虽然此地离岳大也就半个多小时的车程，可感觉上好像很远似的，他觉得跑来跑去的挺麻烦。其实真正促使他留下来的原因是他有些兴奋，他想尽量保持这份兴奋，如果回城，那是不可能的。　　到了姨妈家，一家人都回来了，姨妈把姨父和儿媳介绍给了他。姨父是一个糟老头子，满脸岁月的痕迹，一道皱纹仿佛就是一年，单凭内眼怎么也数不清楚。看样子这老东西是个烟鬼，一口黄牙，手指头熏得跟腊肉似的，咳起嗽来简直就像一个痨病鬼。孙一夫跟他说话，他爱理不理，不过他的神情倒不像讨厌他，给他的是一种对谁都是如此的印象。姨妈的儿媳在镇上的一家酒厂工作，像个乡妇，呆板得要死，笑起来跟没笑一样，对儿子好像从来漠不关心，虎子在屋子里乱蹦乱跳，她连一声呵斥都没有，还是她婆婆几次三番要那小子安静点，别发人来疯。虎子现在已经完全知道了孙一夫这个表舅是一个可以给他带来好处的，上午的敌意现在变成了一种亲近，甚至是讨好，一边疯闹着，一边很期待的看孙一夫一眼。　　孙一夫凭直觉就知道这个家里姨妈是当家的，姨父不过是个窝囊废，便也不跟姨父扯淡了，对姨妈简单说了一下今天跟张先勇谈的事情，想在这歇一晚上，明天好继续跟张先勇谈。姨妈非常欢迎，就叫虎子在堂屋搭地铺，把床让给表舅睡。虎子欢天喜地答应了。　　午夜已过，孙一夫躺在虎子的床上怎么也睡不着。这张床脏兮兮的，他只觉浑身痒痒。上上下下搔了好几遍，还是痒，简直没法睡。这时小肚子又胀了起来。他就轻手轻脚地爬起来去外面小解。刚拉开门，就听到堂屋里有动静。他吓了一跳，以为是来了小偷，探出头去看堂屋。正好有一缕月光照射进来，照着了一个枯干的身影。他不能确定那是小偷，因为他觉得对那身影有点印象。再一细看，果然，他发现是姨父。就见姨父悄悄地摸到了儿媳的房门前，推开门，钻了进去。孙一夫不禁被这幅情景惊得目瞪口呆。　　　　正文 第三十五章　　　　　　第35章                      理发店初识暗妓  为合同勾心斗角　　思虑太深，孙一夫彻夜失眠，直到早上才迷迷糊糊睡着了，10点方醒。磨磨蹭蹭了一会就到中午了，于是赶去见张先勇。张先勇说已经把吴良才约到了另一家饭店里，带着他去了。吴良才见到孙一夫，急忙起身相迎，那样子真有点欢迎什么大干部来访似的。他为自己昨天喝多了没能及时接待客人再三道歉。孙一夫当然知道自己不是什么大干部，但吴良才如此谦卑，使他不自觉地有点飘了起来，便也像大干部似地连连挥手说没关系没关系。但他自己立刻就意识到自己十分可笑，不觉暗暗自嘲了一回。　　然后就一边喝酒一边谈话。吴良才非常欢迎孙一夫来投资，也许期待太大了，他好像老是怕孙一夫反悔，不厌其烦地告诉孙一夫来了后可以得到怎样好的待遇，并保证在办事方面只要是镇政府能做到的，绝对给予大力支持。双方谈得很融洽。孙一夫提出下午再去仔细看看厂子，看看那些机器。吴良才说下午我和张厂长一起陪你去，你想怎么看就怎么看。　　中午，吴良才请孙一夫去镇上的理发店按摩。孙一夫很是惊讶：“你们这里的理发店也能搞按摩？”　　吴良才和张先勇便不解地看了看，然后露出很骄傲的神情。吴说：“难道就许你们城里人按摩，我们乡镇人就不能按一按呀？不是我说大话，你们城里好玩的事情我们这里都有，档次虽然差一点，但质量未必就差。这叫做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孙先生虽然有钱，这就不懂了吧！”　　张先勇也笑着说：“孙先生如果不信，可以去试试，看看我们理发店的那些小妞比你们城里的如何。”　　孙一夫心里是愿意的，但在两个土包子面前他不好意思流露出兴奋的情绪，相反还假意推辞说：“算了，我从不按摩。”　　吴良才和张先勇一起摇头说：“我不相信。”接着又一起劝孙一夫去按摩，吴说，“我知道你是嫌我们这里的姑娘不好，我也不跟你说多了，你自己去看一看就知道了，怎么样，好就按一按，不好就算了，反正中午也没事干！”　　孙一夫假装经不起吴张两人的引诱劝说，就跟着两人走了。来到一条小巷，往里面七拐八弯，在巷子尽头看见果然有几家理发店，名字似雅实俗，无非是什么芳芳、梅婷、佳妮等，都装饰得很有些味道，比四周那些普通的房屋光艳亮丽多了。从它们藏身于小巷深处这一点看，孙一夫便再不怀疑它们是淫秽之所。像这种场所，尽管藏得深，却是不必担心没人来的。孙一夫想吴良才和张先勇肯定是它们的后台，自然肯定也是常客了。张先勇在路上告诉吴良才芳芳那家店子这两天进了一个叫秋燕的小姑娘，好像还只有15、6岁，肯定是个雉儿，问吴良才想不想破瓜。 吴良才说看看再说。孙一夫心里就有些不是滋味，他听他们议论的时候原以为会献给自己的，哪知他俩根本不提这碴，他这才知道像这等好事他们是绝不会轻易送人的，哪怕他们现在迫切希望他来投资。　　一进店子，七横八竖歪在沙发上的几个理发女郎立刻欢跳了起来，扯着嗓子喊镇长喊书记。孙一夫冷眼细瞧，这些女孩子虽然打扮入时、花枝招展，但肤色略黑，皮毛粗糙，说话的口气和眉眼儿都显示她们是从农村来的，经过短暂的乡镇淫荡生活的洗礼，又稍微带着那么一点都市的气息，使他觉得有些滑稽。除了觉得有趣，他连一点性欲都没有。吴良才却热情过度，已经给他点了一个女孩，叫她好生侍候他。　　“如果客人不满意，我把你那两颗梅子摘下来吃了。”吴良才对这女孩说。　　这女孩油腔滑调地说：“干嘛摘我的梅子吃呀，我干脆给你扁豆吃不就得了。”　　吴良才高兴地大笑了几声，对孙一夫说：“老弟，看见没有，我的这些丫头，一个个就像狗一样的喂驯了，你想怎么驱使就怎么驱使，别跟我讲客气。”　　孙一夫不觉目瞪口呆，一个堂堂的镇长，居然这样侮辱这些女孩子，而她们却好像受了赞扬似的显得很高兴，愈加起劲地跟吴良才和张先勇打打闹闹。惊讶之余，他也好生羡慕，人们说乡下的村长、镇长什么的完全就是土皇帝土霸王，权虽不大，但所辖之地，事无巨细，全由他管，人们畏之如虎，其潇洒是任何一个省城的高级干部所难以想象的。现在亲眼所见，方知千真万确。他还站着发愣，那女孩却已不耐烦了，挽着他的胳膊掀起一处小角门的帘子进去了。帘子里面是一片微弱的红光，显出一种淫邪的情调。不过味道不太好闻，是一种孙一夫从没闻过的味道，他不禁想乡镇就是乡镇，仅从这一点就可以看出它跟都市的差距，这里的人显然一点都没意识到在娱乐的场合里气味常常是一种极其关键的东西，因为它能决定男人荷尔蒙的分泌是快还是慢，是猛还是缓。　　女孩自称春花。孙一夫一听就知这是个假名。他问她是哪里人，她说了个地名，显然也是假的。他躺在窄窄的按摩床上，仰面朝天，春花就先从他的头部按起。起初几下还可以，但后来就不行了，指法手法全不对。孙一夫便说：“你肯定没学过按摩。不是哥哥我说你，干一行就得学一行呀，手艺好了才能挣更多的钱对不对？你今天是碰上了哥哥我，我可是一个好人，不喜欢难为人，如果碰上一个好扯皮找碴的家伙，说你的服务不好，要不就不给钱，要不就不给小费，影响你的生意嘛！”　　一直都表现得很温柔的春花这时却梗着脖子说道：“他敢不给，到了巨托镇想赖帐，这种主儿恐怕还没出世呢！”　　倒把孙一夫说得一愣，顿了顿才说：“吓，好大的口气，你仗谁的势？”　　春花可能意识到自己有点放肆，她知道孙一夫既然是吴良才带来的客人，那肯定是自己惹不起的，便缓和了语调说：“当然是仗吴镇长的势，有他老人家撑腰，还怕人赖帐！”　　“吴镇长难道管这些事？”　　“怎么不管，这些店子都是靠着他吃这碗饭呢。再说还有贵哥他们，他们是黑社会，这种事一般由他们摆平，倒用不着吴镇长亲自出面。”　　“官匪一家。”　　“如今就这世道，哪都一样。”　　说着话，孙一夫的手就开始不老实了。春花虽有点姿色，但不是他喜欢的那种类型，他并不打算奸她，可眼巴前的便宜货，不摸白不摸。他先是捏捏她的脸蛋，她冲他莞尔一笑。然后他就到处摸，不一会就摸进了裆，在洞里随便搅了两下，甚觉无趣，就抽了出来。按摩的确非常舒服，后来他就没跟春花说话了，闭着眼睛沉浸在一种浑身血液快速奔涌的快感之中，只觉腾云驾雾了似的。按了近一个半小时，春花累得再也按不动了，孙一夫才爬了起来，给了春花10块钱小费。春花见他出手阔绰，十分欢喜，请他以后再来玩。孙一夫来到外间，就见吴良才和张先勇早已出来了。两个女孩子左右围着吴良才坐着，有一个几乎趴到了他身上。张先勇身边也有两个女孩，紧紧挨着他。这俩家伙看来秉性相近，喜欢看相，正拿着女孩子的手掌胡说一气，女孩子却听得津津有味，也不知是故意装出相信的样子，还是真的信。　　孙一夫打开水龙头洗了洗刚才掏洞的手。就听吴良才大叫了一声：“行了，够了，滚蛋，老子得去办正事了。”　　3人来到外面。吴良才看着孙一夫一个劲地笑。孙一夫问他笑什么， 他说：“起先请你来还不想来呢，怎么样，我说好玩吧，我们半个小时就出来了，你却干了一个半小时，真看不出来，老弟你也不像是一个身强力壮的人，居然这么英雄，跟我们说说，打了几炮，嗯？”　　“扯什么蛋，我就是按摩，哪里打炮啦？”　　张先勇说：“都到这一步了，我们又都是一个战壕里的战友，有什么不好意思承认的。”　　“儿子骗你们。”　　吴良才问：“那我就不懂了，已经到了嘴边的肉，你为什么不吃？”　　“味道不好，不上档次，我怕委屈了自己这截香肠。”　　3人来到拖拉机厂，这里有三间大厂房，里面的十几台机器，全部空闲着， 孙一夫问：“这些机器有多久没动过啦？”　　张先勇说：“半个来月吧。”　　孙一夫从他那不确切的口气中就听出肯定不止半个月，再看机器，很多已经生锈，他估计这些机器至少有3个月没动过了。考虑到以后要跟张合作， 他不想戳穿他，可再一想，如果不戳穿，势必在谈判中处于不利地位，为了切实的利益，也就顾不得面子了，他严肃地指出：“这些机器至少有好几个月没用过了，再堆放下去肯定只能做一堆堆废铁卖掉。”　　张先勇尴尬地笑了笑，说：“其实还能用。”　　“能用我也不要，因为我用不着。反正是一堆废铁，我的意见是如果你真想跟我合作，那就得想办法尽快把这些机器处理掉。”　　张先勇觉得不好做主，就为难地看着吴良才，想听听吴什么意思。吴良才也不甘心地问：“一点用也没有吗？”　　“就那边一台压模机，如果转得动的话，也许能用用，不过我也不敢肯定，这还得问问我的技术员才知道。至于其他的一概没用。反正我只需要你们的厂房和乡镇企业的牌牌，二位如果没意见，我们就可以谈签合同的事了。”　　张先勇说：“我们厂里的几十名工人，你得一齐接收下来。”　　“如果我用不着这么多人呢，也要我全部接收，那我不是凭白无故地替你养人呀，哪有这种道理！我只能根据需要接收，有一点可以保证，只要我要人，如果在技术上没什么要求的话，那就先净着你们的工人点。再有，丑话说在前面，厂子兴旺，大家兴旺，厂子如果垮了，大家各奔前途，我不可能负责到底。”　　吴良才说：“这是当然，但厂里的那些退休老职工你应该管吧？”　　孙一夫说：“你以为我是来搞慈善事业还是怎么的？这应该是你们镇政府的事呀。”　　张先勇说：“你好歹给一点，我们也要做工作，不然我们跟你合作那些退休职工会闹事的。”　　“我赚了钱可以给点，现在一分钱没赚，前途未卜，就要我先白白送人一笔钱，你把我当二百五还是怎么的！我半个子也不会给的，这个问题不必再谈。”　　张先勇对着吴良才笑道：“典型的为富不仁。”　　孙一夫又详细地询问了这里的水电情况，听说经常停电，他不禁皱起了眉头：“唉呀，这可是个大问题。”　　吴良才说：“要解决也不难，电是东边的乍晃电站送过来的，那个电站站长我认识，好对付，只要平常给他一些好处他就能保证供电，那个台商就是这样做的，他的厂子用电量大得吓人，有时我们整个镇子一片漆黑，他厂子里照样灯火通明。他跟供电站长的接触就是我牵的线。”　　“水呢，是不是会也经常停水？”　　“水的供应很充足。身边就是湘江，靠着这条江如果还缺水那像什么话。”　　孙一夫在里面转了约个把小时，把各方面的情况基本上都弄清了，就说要回去跟技术员商量一下，明天把技术员带来再让他看看。吴良才问：“你的技术员是干什么的，是你们一起投资吗？”　　“他是发明家。投资的事跟他不相干，但没有他我这事成不了。”　　孙一夫很快便坐车回了学校，一下车就直扑唐归西的实验室。却扑了个空，他好不纳闷，那家伙平常除了吃喝拉撒睡，其他时间几乎足不出室，这会能跑到哪去呢。他料想唐归西应该很快会回来，便在实验室里等着。果然，只过了几分钟唐归西就回来了，脸色通红，满面怒气。孙一夫就问：“哟，你这人一向与世无争，今天是跟谁呢，好像吵了架似的。”　　唐归西说：“主任那个王八蛋，他要老子讲课。”　　孙一夫说：“唉呀，这可会对我们办厂的事有影响。”　　“那倒不至于，一个星期只6节课。”　　“那你生气干什么呢，教书育人，这是你的本分啊？”　　“老子是发明家，岂能去干那种授业解惑的事！这些当领导的就是他妈的鼠目寸光，看见老子每天好像很清闲，就变着法子要调理老子。其实老子每天干的工作不比教书轻松。他也不想想，老子如果能发明些有价值的东西，以后拿个什么科技发明奖，为学校争光，他不同样也脸上有光嘛！他娘的他就是想不到这一层，拿他王八蛋真没办法。”　　“那你打算怎么办，坚持不上课？”　　“唉，胳膊扭不过大腿，只好勉为其难。你考察回来啦？”　　孙一夫就把巨托镇拖拉机厂的情况跟唐归西详细说了一遍，问他：“明天有空吗，我带你去看看？”　　唐归西摇头说：“那倒不必，我去了又能看个什么名堂！反正你说的那些机器全要不得，包括那台什么压模机，我要的是非常精良的压模机，岂是一个小小的拖拉机厂能有的？”　　“我也想过这个问题，但买新的压模机可能开销太大，我恐怕承受不起。”　　“不要紧，我知道井湾子那边有一家压模机厂，他们很会做生意，对于那些暂时买不起他们机器的厂家，他们愿意先提供机器让厂家使用，等挣了钱再付钱。”　　“他们这样干能挣到钱吗？”　　“你一个想做企业的人怎么说这种话！有时候为了打开销路，就得这样，你看有些什么洗衣粉、化妆品等等，上门推销的人不是白送给你用吗，他图的就是你用习惯了以后每次都买他的，做的是长线生意，这才是真正有远见有气魄的企业家呢。凭你这句话，我真担心你以后会一毛不拔，打不开销路，那就死了猴子了。”　　“别在主任那里受了些气就撒到我这里，随便给我下断语！我不过一时所料不及而已，再说哪个做企业的一下就能这么老道，慢慢学习嘛！”　　“这倒像句话。巨托镇我就不去了，以后该去的时候我自然会去的。现在我给你开一个单子，列一些需要的机器，你买齐了，我就立刻到位。”说着唐归西看了看孙一夫，然后拍了拍孙的肩膀说，“兄弟，老实说我的活容易，只要你把我要的机器买回来了，我保证给你制作出合格的产品，一点问题也没有。我现在担心的就是销路啊，你到底有底没有，能不能把产品卖出去，嗯？你的资金有限，没有活钱，如果产品堆积在仓库里，周转不开，那你立刻就惨了。坦率地说吧，我真为你捏把汗。”　　孙一夫苦笑了一下说：“我早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人生一世总得搏一搏嘛！”　　唐归西连连点头说：“那倒也是。”　　“不过我相信绝不会出现这种情况，”孙一夫已经把自己当成了老板，却被手下的人拍了肩膀，有点不舒服，便也拍了拍唐归西的肩膀说，“放心吧，跟着我保证前途无限光明。”　　第二天孙一夫没去巨托镇，在正式开始筹建工厂前他得把工作上的事处理一下。他以前听人说如果猛吸几口浓烟，全吞进去，然后马上照片的话胸部出现的阴影会让人医生误诊为肺结核。也不知是真是假，他决定试一试。结果还真是的，医生大吃了一惊，说：“你是肺结核，必须全休。”他要的就是这句话，非常高兴，却装出苦相，紧锁眉头。医生劝他：“放宽心，这种病现在不难治，吃些药打些针就好了。”他拿着全休的病假条去找教研室主任。主任见了病假条，立刻流露出一种要跟他保持一段距离的神情，然后说：“你休息你休息，好好休息。唉哟，平常吃了什么东西，嗯，染了这种病？”他心想如果真得了这种病而看到别人的这种害怕厌恶的神情，一定会十分自卑，幸好他的病是假的，所以倒觉得很好笑。他本来还有几个预备方案，准备在这一招不灵时用的，现在用不着了，不禁洋洋得意，觉得自己十分聪明，略施小计就解决了一个大问题，那以此观之，办工厂有什么不成功的道理呢。没了后顾之忧，他便马上去了井湾子，按照唐归西说的地址，找到了那家生产压模机的厂子，落实了唐归西的有关说法。然后去书店买了一本介绍生产各种机器厂家的书，他仔细地翻了翻，对照着唐归西开列的那个机器单子，发现在省城只能买到其中的一种，另外三种必须去三个不同的省份。下午他便去那家省城的厂子看了看，问了问价钱，很贵。忽然他想到了压模机的事，便跟厂长说能不能先让他拿回去用，等赚了钱再付款。这是家国营工厂，这个厂长显然是满脑筋的计划经济的意识，从没听说过这种事，他肯定认为孙一夫的要求太滑稽，他甚至可能认为孙一夫脑子出了毛病，用一种审看神经病人的眼光瞪着孙一夫，然后嘴角露出一丝轻蔑的笑意，用嘲讽的口吻问：“你到商店里去跟售货员说，这件衣服我先拿回去穿穿，等穿旧了再来付帐可以吗，你说那售货员会怎么回答你？”　　孙一夫气得转身就走。他倒不是恨这家伙不肯通融，而是恨他居然对顾客用这种嘲讽的口气说话，不禁恨恨地想：“就是要改革，不改革不行，看看这些吃皇粮的杂种的嘴脸，倒好像老子是在哀求他似的。他妈的，如果都像他这样做生意，经济怎么能搞上去。”但过了一会他冷静了下来，不禁有些后悔，虽然那家伙可恶，不会做买卖，可自己也好不到哪去，自己需要他的产品啊，怎么能跟他斗气呢，看来在批判别人的时候更应该检讨自己，以后再来买他的东西，怎么好意思见面，如果不要他的东西，那就得去外省，劳神费力，经济上难免吃亏。想了一回，摇摇头，他认识到自己才开始办企业，确实还显得很嫩，尽管感觉非常良好。　　回学校后他给那三个外省的厂家分别写了一封信，详细询问了他所需要的机器的情况，报了自己的价格，请他们赶快回信答复。　　次日，孙一夫去了巨托镇。他直接上了镇政府，一见面吴良才就问他昨天为什么没来，那样子好像生怕孙一夫反悔似的。孙一夫知道这家伙急需有人来替他给拖拉机厂解困，便忽然觉得自己今天不该来的，应该再拖几天，把吴良才的胃口吊足，给他一种自己有可能不来投资的感觉，那样在签合同的时候肯定将处于更加有利的位置。不禁再次认识到自己太缺乏经验了，不懂得欲擒故纵的道理。看来不管干什么事都有个方法问题。但话说回来，要想玩得这般娴熟，又非积累一定的经验不可，谁也不可能一上手便玩得滴溜溜转，这样一想他便觉得不必为自己的稚嫩懊丧，但他提醒自己一定不能让对方看出自己的稚嫩。幸好吴良才虽是土皇帝，可他所精通的事情只局限于巨托镇的范围内，跟私人合作办厂，他也是新手，尚不知运用虚虚实实真真假假一类的手段。　　“回去仔细想了一下，我还有几个问题想问问你。”孙一夫原本答应过这次来了就跟镇政府签合同，但有了刚才那些心思，他便临时决定拖一拖，学会了什么本事就得马上使用，这才像个生意人。　　吴良才亲自给孙一夫泡了杯茶，说：“你问你问，我们镇政府保证无条件为你服务。这一带都是我的天下，不是夸口，没有我办不成的事。”　　“公私合营的企业在这里还税是怎么还的？”　　“还什么税，上面只来了一个文件，说可以公私合营，具体怎么搞，怎么还税，都没有明说，我就给它来个装疯卖傻，不还税。上面实在问起来，我干脆说拖拉机厂倒闭了，不存在了。上面反正也不关心我们，任我们自生自灭，拖拉厂7、8年了，没有一个领导来视察过。他们既然不管，那老子也跟他们玩邪的，能把老子怎么着！放心吧，这方面的事你不用管。”　　“这么说你不打算把这事向上面汇报？”　　“这是我镇上的事，向上面汇什么报，怎么汇报？跑到区长面前说：厂子倒闭了，请您给我发一份奖励？”　　孙一夫被吴良才说笑了。吴良才也笑，继续说：“我从来都是报喜不报忧。”　　孙一夫惊叫道：“啊，你敢这样干！”　　吴良才轻蔑地咧了咧嘴说：“你不是政府的人，所以我跟老弟你说实话，乡镇基层的干部都是这样的。”　　“上面发现怎么了怎么办？”　　“你说说看，他能怎么办？他自己都是这样呢，他办谁？官场上历来如此，谁不懂这个他就别想保住头上的乌纱帽。”　　孙一夫先是目瞪口呆，然后连连咂舌。吴良才却全然一副无所谓的态度，好像还有一种揭示了某种真理的得意之色，问：“还有什么问题吗？”　　孙一夫眨了眨眼说：“本来有的，但听了你这通话就没有了，因为你给我的感觉好像在这个小镇上你是无所不能的。”　　吴良才把下巴高高翘了起来，拉长音调说：“噢，你总算明白啦！”　　两人就说定今天各自去准备合同副本，明天交换着看一看，求同存异，意见一致了就正式签合同。孙一夫便去了姨妈家，想求她安排一间房子，清清静静地把这事再认真想一想。　　一进屋姨妈就迎了出来：“唉哟，昨天怎么没来，我以为你不办厂了呢！”　　孙一夫说：“那有这么快。姨妈，我想问一下，吴良才和张先勇这两个人平常怎么样？”　　“呈良才是土霸王，张先勇是他的狗腿子，两人欺压良善，鱼肉乡民，不是好东西。不过他对你肯定会很好，只要是来投资的，像那个台湾人，还有几家小型的酒厂什么的，他对他们都很好，因为来投资的厂子都很挣钱，他能得到他们许多好处，你只要别忘了经常去进点贡，那肯定没问题。”　　“我是来投资的，帮他解决了许多人的就业问题，怎么还要我进贡？”　　“唉哟，我说侄儿啊，你这么聪明的一个人怎么这会糊涂起来啦？你不进贡，他捞不到油水，凭什么帮你？这是规矩，不愿进贡的人哪怕只是想办一点点事情都不可能。”　　“他们的胃口大不大？”　　“当然大，你去过吴良才家呀，那么一栋小楼房，我们全家干一辈子都修不起来，他自己能修起来？我说一夫，你不了解这里的情况，我给你找个帮手怎么样？”　　“当然好，但要找个贴心的帮手不太容易。”　　“我给你找的这个帮手肯定贴心。”　　“谁呀？”　　“就是宁贵，你表哥呀，前几年他还跟着我去你们家玩过，后来他又请你来我们这里钓鱼，你们处得好像还挺不错的，应该没忘吧？”　　“他不是在广东打工吗？”　　“我已经给他去了封信，说你在这里办工厂，要他赶紧回来帮帮你。估计再过两三天他就回来了。”　　孙一夫不禁愕然，姨妈这一手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他没想到她竟在没有事先跟自己通报一声的情况下就叫儿子回来，好像这事不需要他同意似的，心里有点不爽。宁贵那家伙他还有点印象，虽然年龄比他大两岁，但愣头愣脑，一看就知是个没读过几年书的傻小子，却自为很聪明，且好奇心重，喜欢问东问西。那样一个家伙，怎么能帮自己的忙！他此前的想法是如果有可能，顶多让他进厂子当一名普通工人，也算对得起姨妈了，哪知姨妈却要他做自己的帮手，真是滑稽。他认识到自己可能犯了一个小小的错误，也就是说跟姨妈一家走得太近了，她们若有什么非分之求，自己不便回绝。于是当即决定不在姨妈家住了，还是回学校去，虽然麻烦点，但办大事的人岂能在乎这点麻烦。他跟姨妈敷衍了两句就告辞了，回到学校却又不知道干什么，想来想去还是跟唐归西去谈谈吧。他是不太愿意过分倚重唐归西的，担心事成之后不好怎么去奖赏他，多了心有不甘，少了又似乎对不起朋友。不过他又觉得自己未免有些狭隘，这实在不是一个办大事的人应有的心态。　　第36章  签合同欣然收宁贵  买机器工厂初成形　　次日孙一夫没有如约去巨托镇签合同，一是唐归西劝他再仔细地想想，看看合同副本有什么纰漏没有，二是他想吊吊吴良才的口味，给吴一种自己不急于撒网的感觉，以便在正式签合同的时候掌握主动。第三天他才去了巨托镇。唐归西本想陪他去的，两个脑子总比一个脑子好用，可偏偏要上课，他还想叫孙再拖一天。孙一夫觉得已经失约了一天，不好再拖了，就坚持走了。上午10点多钟的样子，汽车到了镇上，他一下车，就看见路边站着的一个大约27、8 岁的青年笑嘻嘻地迎了上来，对他说：“兄弟，你好哇，还记得我吗？”　　原来他就是胡宁贵。他如果不自我介绍，孙一夫还真认不出他。孙惊讶地说：“你的样子变化太大了。”　　胡宁贵不紧不慢地说：“可能是因为常年在广东打工，生活在一个跟这里完全不同的环境里的缘故。”　　孙一夫不觉更惊讶了，他记忆里的胡宁贵是一个说话很冲的人，感觉这小子说话好像从来不过脑子，张口便胡来，正应了他的姓。孙一夫还认为像这种没有文化教养的人如果有了什么毛病，那这个毛病只会随着年龄的增长而愈来愈严重。眼前的情景显然跟他的想象相去甚远。胡宁贵说话不仅给他一种有些舒服的感觉，而且胡还表现得很沉稳，像一个见过世面的人，居然让他很怀疑眼前这个家伙是不是几年前的那种愣头愣脑的小子。孙一夫直觉自己有必要修正一下对胡宁贵的印象。　　“你怎么在这？”　　胡宁贵从衣服口袋里掏烟，是一包万宝路，打火机也比较高级，很麻利地跟孙一夫敬上了。他这个动作几年前也是没有的。“我妈说你在这里办厂，要我来跟你干，我就急忙回来了，今天早上才到家。我妈说你今天可能会来，我就专门在这接你，已经等了一个多钟头了。”　　“是吗，要你接什么，我又不是大干部，来了我肯定会去你们家的。咦，你这烟的档次不低啊，打火机也像是进口货，看来在广东混得不错。”　　“什么不错，广东的那些老板简直比资本家还毒，把我们打工仔当牛马一样驱使，唉，别提了，惨死了，所以来投奔你。”　　孙一夫指了指胡宁贵手上的烟和打火机说：“这些玩艺可不像一个惨死了的人用的东西。”　　胡宁贵笑了笑神秘地说：“不瞒您说，我不打算干了，收拾好行李后我觉得不能就这样走，那个狗日的老板太他妈可恶了，我得给他留一点难忘的记忆，当天晚上就摸到他的家里，偷了他一条万宝路和打火机。”　　孙一夫拍了拍胡宁贵的肩膀说：“行呀，兄弟，有骨气。”嘴上这样说，孙一夫心里却隐隐有点担心，虽然宁贵这家伙不再愣头愣脑地不知天高地厚，可又变得手脚不干净，以后会不会给自己惹麻烦呢。不过他一直牢记了一条道理，即事业之初，用人之际，当不拘一格网络人才，比较而言，胡若傻乎乎的，他万难接受，而手脚不干净，似乎倒可以暂时不加理会，再说胡也许是受了很重的欺辱才出此下策，不必太在意。　　胡宁贵邀请孙一夫去家里坐坐，说特意带了一些广东的精美糕点回来，请他去尝尝。孙一夫一看表，时间还早，就去了。两人说了一路话，孙一夫觉得胡宁贵的确是变成熟了，总之跟他在一起不烦燥，心里便接纳了他，暗想以后事务繁忙，单枪匹马的恐怕有诸多不便，也确实需要一个跟着的人，这家伙看来正合适。　　胡宁贵把所谓的精美糕点拿出来请孙一夫品尝。他的小弟弟嚷着也要吃，他只给了小弟一块就再舍不得了。孙一夫看不过去，就自己拿了几块给那小家伙。那小家伙得了糕点后狠狠瞪了哥哥一眼，欢欢喜喜地跳着走了。后来姨妈回来了，也陪着孙一夫说话。现在这一家人明显对孙一夫越来越客气。孙一夫不禁得意地想，权力真是个好东西，还只是一个影子呢，就可以使自己高大起来，同时让别人更加谦卑下去。姨妈指着儿子问孙一夫：“我给你找的这个帮手怎么样？”孙一夫就又不爽了起来。姨妈其他的话都说得很得体，就是谈这个问题十分愚蠢，她总希望儿子跟孙一夫平等地交往，不肯委屈了儿子，心理上老转不过这个弯。胡宁贵到底在广东混了几年，知道什么亲情友情都是靠不住的，任何时候都得知情识趣，便纠正母亲的说法：“什么帮手，我能帮他什么！我只有一身蛮力，能在他厂里混碗饭吃也就不错了。”　　孙一夫自然是舒服多了，而且还客气了两句：“别这么说，我们是兄弟，以后就同舟共济吧，只要我发达了，你就能兴旺。”　　姨妈拍着手说：“好好，兄弟俩这样就好。”　　坐了半个时辰，孙一夫看了看表，决定去找吴良才。姨妈便迫不及待地说：“贵儿，你就陪一夫去吧，那吴良才不是个好东西，你可别让你兄弟吃亏。”　　胡宁贵皱着眉头不耐烦地说：“妈，您不懂少开口。”　　母亲便不高兴地说：“怎么啦，我说错了吗？一夫你看看，他到广东打了几年工，就是这样不尊重我的。”　　孙一夫笑了一笑，领着胡宁贵走了。　　镇政府是一栋两层楼房。孙一夫和胡宁贵上了二楼往镇长办公室走。忽然一间房子里出来了一个人，拦住了他俩，严厉地问：“干什么的？”　　孙一夫说：“找吴镇长。”　　这家伙偏着脑袋把孙一夫看了看，似乎对他有点印象，感觉自己可能惹不起，便笑了一下，但笑得不自然，很像皮笑肉不笑。他说：“你等一会，吴镇长正在办公室跟人谈事，不许人打扰。”　　孙一夫说：“我打扰他不会说什么的。”说罢他要继续往前走。那家伙便拦在了他前面。“真的，现在吴镇长不能见人，你在我这间房里坐一会，一会吴镇长就出来了。”　　孙一夫见这家伙态度这样坚决，觉得不便坚持，便接受了他的建议，进了旁边的房子。刚想拿起报纸来磨磨时间，就听见走廊里响起了吴良才的声音，那声音跟吴平常的嚷嚷音有些不同，比较低沉，好像是在吩咐什么事。他就领着胡宁贵走了出去，便听见过来了一串高跟鞋的声音，咚咚咚，清脆而傲慢。孙一夫抬眼一看，是个颇有几分姿色的女人，胸部高挺，正用手捋略显蓬乱的头发。吴良才还在冲她的背影说话：“那事快点办。”女人嗯了一声，瞥了孙一夫一眼，飘然而过。吴良才发现了孙一夫，忙冲他招手：“哦哦哦，孙先生来了，你怎么在那间房里，来来，我正想你呢。”　　孙一夫笑嘻嘻地走了上去。他的笑自然有些古怪，吴良才便问：“你笑什么？”　　孙一夫回头看了看，见那女人已经下楼了，便压低声音说：“吴镇长好兴趣啊，呆在里面鸳鸯戏水，外面还有一条狗看门。”　　“狗？什么狗？”吴良才不解地问，把孙一夫让进了办公室。　　孙一夫没有解释，进了屋后仔细地嗅着，想嗅出里面的淫气。吴良才虽然不明白孙说的“狗”是什么意思，但不可能不懂鸳鸯戏水，便解释说：“她是我财务科科长，叫她来说件要事。”　　孙一夫说：“多此一举。”　　吴良才把胡宁贵上下扫了一眼：“小子，听说你在广东打工，怎么跑回来啦？”　　胡宁贵急忙敬烟，说：“回来跟我兄弟跑跑腿。”　　孙一夫说：“他是我表哥。”　　“哦，你说在镇上的亲戚就是这小子呀！嗯，好，这小子在广东好歹也见了几年世面，跑跑腿应该是块不错的料。”　　孙一夫：“闲话少絮，我们就开始谈合同吧。”　　两人拿出各自拟定的合同看了看，意思基本一致，厂子全由孙一夫投资，亏了镇政府不负责任，如若挣了，镇政府得三成。但有些小的差异，主要是如何处理那些废旧机器的问题，卖是肯定要卖掉的，吴良才说这笔钱归镇政府，孙一夫则希望在他资金一旦出现问题的时候能动用这笔钱。两人讨论了一会，吴良才同意了。然后吴良才给张先勇打了个电话，叫他来谈谈。张先勇很快骑着摩托赶来了，对吴良才说我没什么意见，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吧。吴良才便叫来秘书，拟定正式的合同文本。拟好后秘书拿去打印了。吴良才说：“下午我们就正式签字如何？”　　孙一夫点了点头，从衣兜里掏出两个信封分别递给吴良才和张先勇说：“以后我们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了，两位务必大力协助，我们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吴良才和张先勇假意不要信封：“这是干什么，拿回去。”把信封都扔在了孙一夫的桌前。孙一夫便给胡宁贵使了个眼色。胡宁贵就起身拿着信封直往吴良才的口袋里塞。吴良才想躲，信封却早塞了进去。胡宁贵说：“就是一封信，又不是钱。”然后又塞张先勇，也是硬塞了进去。吴良才便说：“好好，信我收下。”　　张先通也接着说：“是信就好，是信就好。”　　大家一齐会心地笑了起来。眼看就到中午了，吴良才叫张先勇去镇上找家最好的饭店，叫一桌好菜，大家喝点酒庆贺庆贺，我们随后就来。张先勇应了一声，看见胡宁贵，忽然笑着把他拉走了。平常他对胡宁贵是绝不会放在眼里的，现在不同了，他觉得有必要跟胡宁贵搞好关系。孙一夫便跟吴良才在办公室里说了一会闲话，吴处理了一件事情后两人慢腾腾地去饭店。走到外面，恰好碰上刚才那个被吴良才称做财务科科长的女人提着包下班了，吴良才就也叫她跟着去吃饭。女人显然很愿意跟去，可又有点犹豫，说还得回家给他们爷俩做饭呢。吴良才厉声说道：“他们没手不会自己做是怎么的？”女人吓得笑了起来，忙说：“好好，去去，但说好，我今天不陪酒。”　　吴良才说：“今天也不需要你陪，我跟孙先生已经把事情搞定了。”　　路上吴良才和这女人说说笑笑，打情骂俏，毫无顾忌。孙一夫心想：哪家堂客，如此风骚，也不知她老公知不知道。　　下午签完合同，这个厂子就算正式成立了，孙一夫给它起名叫“当关汽车防盗器制造厂”。都说当关不好听，孙一夫解释说：“我名一夫，古语中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话，我就是要一夫当关，从此攻无不克战无不胜，富甲天下。”　　吴良才这才明白意思，但仍摇头说不好不好，孙一夫坚持用这个名，他就不劝了。然后开了一个小会，吴良才建议孙一夫让张先勇当副厂长。孙一夫说：“这是当然的。”转身对张先勇说，“你现在先负责把这些废旧机器给处理了，厂房打扫干净。胡宁贵，你明天跟我去外省买机器。”　　吴良才问：“你买了机器怎么运回来？”　　“先看看厂方是什么态度，现在有些厂子为了竞争，负责把机器送上门的，如果不行，那就托运。”　　吴良才说：“托运太麻烦了，这样，如果厂家不送，你给我打个长途电话，我派车去运机器，也可以节约一笔托运费。”　　“你有车？”　　“我镇上没有，但你看见没有，我们镇子上下两岸河滩上到处在向省城的一些建筑队卖沙子，每次都是他们派车来拉，我可以跟他们说说，借一辆车用用，他们要我的沙子，不敢不同意。”　　孙一夫甩着古怪的腔调说：“这样甚好！”自己听着都觉得别扭，暗暗笑自己，表情却十分严肃，又转向张先勇说，“还有一件事麻烦张厂长办一下，这两天你是不是能去网络几个有采购经验的人，交代他们一些任务，可以慢慢采购起来了？”　　张先勇说：“行。哦，吴镇长好像有个什么人很合适吧？”　　吴良才接口说：“对，我有个外甥，能说会道，交际很广，曾经替我办过几件事，办得非常稳当，他比较适合搞外事采购，我看这类事情就交给他办吧？”　　孙一夫现在急需用人，再一个合作之初不好拂吴面子，便爽快地说：“行行，你叫他来，有什么事张厂长你吩咐他干，至于工资嘛，先按你们拖拉机厂的采购人员的标准定，以后厂子真正搞起来了再说。”　　张先勇说：“我现在手头一个子也没有，你看能不能先拨点款给我？”　　“没问题，我等会就在镇上的工商银行里开个户头，先存5000块，你再去刻个章子，弄些发票，这些事我相信你驾轻就熟，然后就展开工作吧。这几天我不管家里的事，专门负责把几台机器买回来。”　　吩咐停当，便散了。孙一夫领着胡宁贵去镇上的工商银行开户头存5000块钱。再带胡回了城里，叫胡去火车站买两张明天去武汉的车票，自己则去找唐归西，把事情告诉了唐，想听取一下他的意见。唐归西说：“没有意见，想来这些事都不难办，关键问题还是销售，如果这方面玩不转，整个就没法转圜了。”　　“要说销售，临时也没什么好法子，无非是去各个汽车制造厂和那些汽车多的单位推销。你说什么单位的汽车不仅多，而且被盗的情况还非常严重？”　　唐归西想了想说：“这我就不清楚了，你可以去公安局问问，高中同学薛平就在公安局刑侦科，他应该知道。”　　“啊，他进了公安局啦！真想不到，那小子从前读书时成绩差得要死，还经常打架斗殴，手脚好像也有点不干净，我们当时还常常开玩笑说他以后肯定会经常跟公安局打交道，没想到真说中了，只是他不是被抓的，而是抓人的。不可能吧？”　　“他妈在我妈的单位做临时工打杂，他妈说的，这还有假！”　　“不可思议，他怎么能进公安局！”　　“唉，现在啊，就是这些牛鬼蛇神吃香。像我们这种埋头苦干的人....唉！”　　“可我跟他以前不是太熟，这家伙穿了警服，不知道还认不认识我。”　　“你去，我保证他会热情接待你。像他这种人，最爱跟人打交道，见了老同学还可以炫耀一番，他岂有不欢迎之理。又不是上门讨债，你怕什么！”　　两人闲聊了一个多小时，胡宁贵便找来了，把两张火车票给了孙一夫。孙一夫便跟唐归西告别。临出门唐归西又叫住了他，把买机器的一些注意事项跟孙一夫说了一下。　　孙一夫带着胡宁贵到了家里，安排他住下。胡母以为胡宁贵是他母亲派来有事相求或者要东西的，起初脸上没有彩儿，后听儿子说胡现在是他的马仔，明天要随他去武汉办事，这才欢喜起来，问胡宁贵母亲现在干什么，好不好，身体有无病恙。胡宁贵很恭敬地一一详细回答，令孙母十分宽慰。孙母便背后对儿子说：“这宁贵以前好像不是这样的，傻乎乎一杆子打不出个屁来，现在怎么判若两人了？”　　孙一夫说：“还傻乎乎的那我怎么能收呢，跟我办事必须机灵一点，不然反成了累赘。”　　母亲说：“但我看他，虽然说话得体，可这种得体跟他不相符，所以反而使他显得有些滑头，你可要小心，提防他几分。”　　孙一夫说：“放心，我心里有数。”　　次日一早，孙一夫就把还在客厅打呼噜的胡宁贵叫醒，两人洗漱完了就马上起程。先去了公安局刑侦科，一路问着找到了薛平的办公室。薛平正在办公室里跟一个女警调情，那女警颇有几分姿色，看样子很讨厌薛平的风言风语，可又无可奈何似的。因好几年没见面，薛平又穿着警服，孙一夫一时没认出薛平，便死盯着看。那女警便冲孙一夫嚷道：“喂，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吓得孙一夫心里有点发毛，心想他妈的公安局的人就是不一样，连一个小小女警也如此盛气凌人，其他的国家机关里再没有谁敢这样冲来客乱嚷嚷的。薛平也转过身来，拉长脸往外瞧，看他那样子，如果是不认识的人他肯定会更加气盛。正待要吼起来，孙一夫终于认出了他，叫了他的名字。薛平先一愣，然后大笑起来：“噢，是你呀，孙一夫，我还以为是哪个家伙偷看我谈恋爱呢。”那女警在桌子下面踢了他一脚说：“呸，谁跟你谈恋爱！”薛平指着她鼻子咬牙说：“别跟老子嘴硬，迟早收拾你。”然后过来跟孙一夫说话。　　孙一夫说：“混得不错嘛！”　　“瞎混。你呢，还在学校教书？”　　“嗯，一边教书，一边干点别的。”　　两人互相询问了几句，薛平奇怪孙一夫怎么会来看自己，便问他有什么事。孙一夫就说自己正在办厂子，想了解一些全市各单位的丢车情况，以后好去搞推销。薛平说：“吓，行呀，伙计，当起企业家来啦！”　　“什么企业家，还差十万八千里呢，跟你一样，也是瞎混，混到哪步算哪步。”　　“好啊，应该这样，老实说教书有什么意思，我们都是从学校出来的，那些当老师的有什么好，一辈子授业解惑，皓首穷经，到头来其实也不比一个工人强到哪去。当企业家好，看来我们同学里就数你雄心壮志，有气魄。”　　“哪里呀，好几个同学都下海了，王家卫开了一家饭店，听说近来又要去下河街搞批发，他要弄成了，前（钱）途不可限量呢。陆同去了海南，更是不得了。”　　薛平顿时来了兴趣，便兴致勃勃地详细问起了这些同学的情况来。孙一夫也想跟他多谈谈，可要急着赶火车，只好说：“再不走我要误点了，以后有机会再细谈吧，我求你这事怎么样？”　　薛平把脑袋往后一扬大包大揽地说：“那有什么问题，我们刑侦科虽然不管丢车这类事，但我可以给你去打听，保证替你把情况弄清楚。这样，你有电话吗？”　　“没有。”　　“大哥大呢？”　　“也没有。”　　“唉，既然要搞实业，你应该搞台大哥大，至少应该安一部电话，以后肯定经常要用。现在电话安装已经放开，私人可以装电话了，大哥大也有一些人用上了。”　　“我知道，但刚刚把厂子搞起来，资金有限，一时还顾不到弄这些玩艺。”　　“如果便宜一点你要不要？”　　“哪有便宜的，能便宜多少？”　　“我们刑侦科经常办一些杀人抢劫案，结案后有些东西不好处理，就自行消化了。下次碰到机会我给你搞一台，一两千块就行了。”　　女警这时便用钢笔头敲着桌面说：“哎哎哎，不许损公肥私啊！”　　薛平冲她骂道：“黄毛丫头，再多嘴我办了你。”　　女警撅着嘴说：“薛平，我只怕你有这胆没这泡。”　　薛平没占到便宜，便回头继续跟孙一夫说话。显然，他对孙一夫这般热情，不光是因为同学，更是因为孙一夫在办厂，他觉得有必要跟孙保持良好的关系。孙一夫便把吴良才办公室的电话给了薛平，然后要了薛平办公室的电话，又说了两句，就匆匆走了。　　到了火车站，孙一夫和胡宁贵吃了一碗面条，就登上了开往武汉的列车。到了武汉他们找到那家机器厂，看了看机器，厂方开价12000，孙一夫跟他磨了半天， 最后讨价还价到了6000。其实他觉得这价钱还高了，但他到底还不够老辣，总觉得磨了人家半天，人家也降了一半，不好意思再磨，便接受了这个价。然后问厂方负不负责送货上门。厂长笑道：“听说现在很多厂家都是这样干的，可以讨好顾客，招揽生意，但我厂暂时还不想赶这时髦。”孙一夫被讥讽得心头火起，脸色有些难看，正要回敬几句，忽想起了小不忍则乱大谋的古训，自己端的是自己的饭碗，如果跟一个端铁饭碗的人互相砸碗显然很不明智。便呵呵一笑过去了，要求借厂长办公室的电话用一用。厂长这倒没意见，反正话费归公家出，于他分毫无损。　　吴良才接到电话后立刻就去沙滩找到了一个建筑队的头头，说要借货车跑一趟武汉。那头头很不愿意，可又不敢拒绝，只好腾了一辆车给吴。吴便亲自押车来到了武汉，装上了机器，孙一夫要他一个人再押车回去，自己带胡宁贵又去了南昌。　　旅途辛苦，食宿无定。孙一夫跑了南昌之后再跑贵阳，总共买了4台机器， 花了2万多块钱，以省城为轴心转了大半个圈， 两个星期后终于身心疲倦地回到了家里。打发胡宁贵自回巨托镇，自己则好好的睡了一觉。次日起来疲倦感好像是没有了，可仍意懒神昏，便不想去巨托镇。百无聊赖地混到吃晚饭的时候，不料却是吴良才领着张先勇和胡宁贵来看他了。他把他们几个介绍给了父母，要父母做几个好菜招待他们。吴良才说：“家里吃什么，到了省城不上馆子那不白来了吗？”坚持请孙一夫去外面找馆子喝酒，还请孙的父母一起去。孙的父母自然不屑于跟这些晚辈为伍，说：“太费钱了。”　　吴良才说：“这费什么钱！”　　孙一夫对父母说：“你们以为他是吃自己的呀，他吃的是巨托镇人民的血汗钱。”　　吴良才脸上便现出得意的笑容。孙的父母很看不过意说：“这可不应该！”两老坚持不去。孙一夫便随吴良才他们出去了。到了外面吴良才对孙一夫说：“老弟，你爹妈可真够古板的。”　　“知识分子都这样，本事没本事却喜欢忧国忧民。”　　吴良才哈哈大笑。张先勇问这附近什么店子好吃。孙一夫想他们反正是公家报销，干脆带他们去玉楼东得了。但玉东楼太贵，他也不知道吴良才是不是愿意，便以探询的口气问：“知道玉楼东吗？”　　吴良才说：“吓，这不是小看我们乡镇上的人吗，省城最富盛名的饭店哪个不知道！就是太远了吧，我们还得赶9点的班车回镇上去呢。”　　“不远，两站路就到了。”　　“那行，吃玉楼东。”　　一行人便在玉楼东里互相敬酒，划了几下拳，东南西北乱扯了一通，时间就不早了。吴良才决定散席，叫张先勇付了帐，要店员开了一张买办公室用品的发票。吴良才忽然对孙一夫说：“老弟，我看你今晚就跟我们一块回去吧，反正明天也是要去镇上的。你不是说这段时间累了吗，正好去镇上叫个姑娘揉揉，高兴的话再打一炮，我包你马上恢复体力，重新精神焕发。”　　这话不打紧，孙一夫就觉它好像一缕软绵绵的柳絮拂在了体内那根最敏感的神经上，使自己不禁一下就有了一点燥乱的感觉。他觉得自己完全被吴良才这几句话抓住了，同意去镇上拿一拿。忽然他又说不妥：“明天我准备约唐归西一起去厂里试机器的，到时我又得回来接他，跑来跑去的太麻烦。”　　吴良才说：“你不想跑就叫胡宁贵来接人嘛，多大的事，也值得为此放弃一个美妙的晚上！”　　胡宁贵忙接口说：“对对，明天我来接人，你今晚就放心地放松吧。”　　几个人回了镇上立刻直奔那几家理发店。张先勇在路上开玩笑说：“这是我们头头的后宫。”　　吴良才笑道：“虽然不是嫔妃如云，国色天香，可也是算搜尽了山珍野味，别有洞天。”　　孙一夫心想这家伙谈起这方面的事情来其水平比他谈正事的水平至少高出一个档次。　　这晚孙一夫就不再嫌弃按摩女。其实倒也未必是他不嫌，严格说来他的心还是嫌的，可心没管住下半身，先是脚板一阵痒痒，然后沿脚经回溯而上，到了大腿根部，便如一根软刺一般扎得他的小弟弟狂燥不已，渐渐就如木桩一般竖立起来，这时候任凭他怎么克制也无济于事了。　　次日，不等孙一夫吩咐，张先勇已叫胡宁贵去了省城，到学校接唐归西去了。唐归西来后孙一夫便陪着他跟吴良才、张先勇见了面，互相点头致意。然后一行人就去了厂里。厂房已被张先勇叫人收拾一新，废旧机器全处理了，几台新机器摆在厂房中央，飘出一股股铁屑味道，使厂子渐渐有了一种全新的气象。张先勇把先前拖拉机厂的职工大部分打发回家了，只留下了一批他满意的，全是乡镇的男女青年，男青年占了多数，他戏称这是精兵简政，轻装上阵。问孙一夫有没有意见，孙一夫说先试用三个月再说吧。吴良才的那个外甥这时凑了上来，亲热地叫道：“孙厂长您好！”　　这是孙一夫跟这家伙第一次见面，他便静静地打量他，觉得这家伙确实有几分机灵相，嘴也甜，心里稍稍放了心。张先勇指着他介绍说：“他就是王武。”　　孙一夫却不再理他，急着向唐归西介绍新机器。唐归西把机器开动起来，试了试各项性能，拍拍手，表示比较满意，对孙一夫说：“这几台机器都很娇贵，需要很好的维护，使用起来也有点复杂，不是一般人能胜任的，所以你还应该招几个懂得操作的熟练工来，这些人只能打打下手，不顶用的。”　　孙一夫说：“不知学校机械工厂有没有懂操作的工人。”　　“当然有，但是那些人可能看不起你这个私营工厂，要请他们来，恐怕得出高价。”　　“现在机械工厂效益并不好，他们未必有资格瞧不起我的厂子。现在的问题是我不认识工厂的人，朋友和熟人里面好像也没谁跟工厂有瓜葛。”　　“想想办法吗，毕竟是学校的工厂，还怕找不到关系！”　　然后大家又谈起了买原材料的事，王武说要去外市买，当场遭到了唐归西的否定，说本市就有，而且比外市的便宜，把几个地址告诉了王。孙一夫说：“你对这些事好像很了解。”　　唐归西说：“我跟好几个想买我这个专利的老板接触过，以前自己平时也比较注意这方面的信息，现在都派上了用场。”　　又说了一会话，吴良才便邀请孙一夫和唐归西去吃饭。席间吴悄悄问孙一夫：“你这位朋友对理发店有没有兴趣，如果有，等会我请他去玩玩，算是我吴某人初次相会的一点见面礼。”　　孙一夫也悄悄说：“他比我正经多了，多半不会去，不过你还是问问他吧，说不定他已有了变化呢，以前的人是三日不见刮目相看，现在的人是一日不见刮目相看。”　　唐归西到底是唐归西，整天钻在发明的世界里，精神纯正，不爱干这些脏事，谢绝了吴良才的邀请，也拒绝了孙一夫要他去休息休息的好意，饭毕就搭车回了学校。　　孙一夫对王武的感觉好像总是不太好，不放心让他一个出去买原材料，便叫胡宁贵陪着他出差。临行叮嘱他俩快去快回，现在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就等原材料到齐就开工。　　孙一夫准备长期在巨托镇落脚，想弄间房子，把这个想法告诉了吴良才。吴良才说：“我早替你想好了，本来准备在镇政府大院的副楼给你分间房。但那副楼其实不适合居住，后来又想在旅馆里给你长期包一间房，也觉得不好，一来那旅馆年久失修，来往人员混杂，不太方便。后来我想到了一个地方，是在春来米粉厂的后面，有一栋小楼，是镇上一个姓李的有钱人新修的楼房，水电齐全，生活设施完备，环境很清静，出入方便，由米粉厂全租下了。但上次我去过，空了一两间房子，米粉厂老板春来说是专门用来接待客人的。我就叫你去住那里吧，做个临时落脚点，这样来去自由，想休息就去打个盹，非常合适。”　　“租金贵不贵？”　　“要什么租金，老板春来姓郑，是宁乡人，来镇上做生意，多亏我经常照顾他，他才能做得下去，说句不好听的话，我可以把他当狗一样使唤，要他蹲着他不敢站着。他那房子空着也是空着，要他让你住一住，他敢不听话。”　　孙一夫说：“去看看吧，如果确实地方好那就这样。”　　吴良才就带孙一夫去了春来米粉厂。郑春来见了吴良才，果然像狗见了主人一样急忙迎上来，摇尾乞怜似地陪着笑脸说话，还忙不叠地敬烟，急吼吼地叫老婆泡上好的茶来。吴良才跟他把事情一说，他立刻表示：“没问题没问题。”　　孙一夫却觉得这家伙言不由衷，就跟他像狗似的欢迎吴良才一样，绝非出自真心。想到这些人远离家乡，寄人篱下，艰难地挣钱，他很能理解郑春来的处境，一点也不因为看出他不欢迎自己而讨厌他。孙一夫又想，其实自己也是出门在外，胡蹦乱闹，寄人篱下，怎么吴良才对自己却是礼让三分，恭敬有加呢。显然这是身份的问题。自己是知识分子，而郑春来不过一个无知的乡下佬，再有钱，也无非一个钱罐子而已，在精神上是永远爬不起来的下贱坯。　　郑春来带他俩去那间空房看了看，说：“床铺被子，盆子杯子，桌椅条凳，都是现成的，孙厂长你就用吧。”　　孙一夫忽然觉得住在这里还是有点不方便，就问郑春来装没装电话。郑春来说：“我一做米粉的，装什么电话，再说也装不起。”　　孙一夫便想到了薛平，下午返回镇政府就用吴良才办公室的电话拨通了薛平的电话。接电话的人说：“不在。”马上就挂了。孙一夫气得大骂：“你妈拉个逼！”放下电话不禁万分感慨，中国的警察实在是太牛逼了。　　　　　　正文 第三十七章 喝假酒老板说玄机　　　　　　第37章        喝假酒老板说玄机     做贩子下河破旧隙　　吃过晚饭，吴良才和张先勇请孙一夫去南边的平塘镇方镇长的家里搓麻将，说那方镇长五毒俱全，尤爱麻将，有时白天放下公务不办和人搓，天天晚上家里要开一桌，手艺却臭得死，经常被人戏称为放贷大员，多亏了有些干部要讨好他，常常故意输他，才使之在麻将桌上输赢相抵，就这还喜欢吹牛皮说自己牌技高超。孙一夫略微动了一点心，马上就控制了，以前开饭店他玩过几次，始终不上瘾，现在更是提不起兴致。他还是希望吴良才请他去按摩，顺便打一炮，松松疲惫的筋骨。可又不便明说，只好推说头昏不想去。吴良才和张先勇却是盛情相邀，一个劲地劝。最后他只好严肃地推辞说：“厂子办到这个份上，可以说初期阶段结束了，以后怎么办，任重而道远呢，我想趁今晚无事，一个人好好静一静，把这段时间的事情梳理一遍。真的，我想静一静。”　　吴良才和张先勇见他说得如此郑重其事，自然不便再邀请了。吴良才说：“也好，这个厂子的成败荣辱全系于孙先生一人身上，投了这么多钱，确实马虎不得，那我们就不打扰你了，以后有空再请你去玩吧。”　　送走了吴张两人，孙一夫顿感孤寂无聊，便去江边散步。只见暮色四合，船帆点点，青山隐隐，江水迢迢，渔歌晚唱，池月东上。不觉触动了他的一些情思，免不得浮想联翩。他很想找一首唐诗宋词来跟眼前的景物应和一下，搜索孤肠，不知为何却想到了这样一首，好像是柳永的，词名忘了，词句却记得牢，道是：对潇潇暮雨洒江天，一番洗清秋，渐霜风凄紧，关河冷落，残照当楼，是处红衰翠减，冉冉物华休。不敢登高临远，望故乡渺邈，归思难收，叹年来踪迹，何事苦淹留，想佳人，妆楼永望，误几回，天际识归舟，怎知我，恁阑干处，正恁凝愁。　　这首词的情境跟他的情境是不太相同的，甚至可以说差得远，但他觉得它所表现出来的一种气氛却跟自己此刻的某种感觉相融。一个愁字，就好像一枚章子，盖在了他这会的全部心思上。　　他沿堤岸信步走去，不知走出了多远，也不知是走向哪个方向，直到两岸的灯火全没有了，四周一片铜色的寂静，他才猛醒过来，折返回了镇上。便觉得腿脚走乏了，肚子也走饿了，就去路边一家小南货店买了一瓶邵阳大曲，再称了半斤油炸花生米，拿到住处一个人吃了起来。刚喝了半两，外面就有人敲门，他以为吴良才回来了，大声说：“进来。”进来的却不是吴良才，而是房东郑春来。郑春来顶着一蓬乱发，好像刚刚停止了米粉厂的活计，脸上沾着几点细碎的米粒，手也有点脏，浑身散发出一种米饭馊了的味道。　　“孙先生好兴致啊，怎么一个人喝，也不找个人陪陪？”　　孙一夫很不喜欢他这样子和味道，更讨厌他打扰了自己的幽思，可不好说什么，还得尽量敷衍：“一个人喝有一个人喝的乐趣。坐，坐。”　　“您跟吴镇长他们好像不太一样。孙先生在这住得习惯吗？”　　“还可以吧，我这人适应能力很强，四海为家。”　　“这一点我们有点相近，都喜欢到外面来打拚，天涯海角都去得。”　　“你这厂子办多久啦？”　　“一年半。”　　“这么久了，那一定发了不少财吧？”　　“什么发财，将将养家糊口！”　　“生意好做吗？来来，坐坐，坐下谈，喝二两。”　　郑春来忽然睁大眼睛看着桌上的酒瓶问：“啊，你这酒是在哪买的？”　　孙一夫见他神色有异，心里有点发毛，停下了往嘴里送的酒杯说：“就在外面店子里买的，怎么啦？”　　郑春来的手在衣服上擦了擦，弯腰拿起酒瓶看了看，问：“就是外面出门往左拐那个叉道口上的店子吗？”　　“是的。”　　“噢，天啊，赶快别喝了，这酒有毒。”　　“什么！”孙一夫大惊失色，看着酒瓶，“不可能吧？”　　“吴镇长没跟你说过这些事吗？”　　“没有，我们都是谈办厂的事，哪会说这些，到底怎么回事？”　　“我告诉你，这酒就是我们这里的一家酒厂造的，是工业酒精兑的水，用从垃圾站废品站收来的邵阳大曲酒瓶，贴上他们自已印的商标，然后卖给各地的批发商。那个店子就是专门卖他们的酒。不光酒啦，他那店子里所有的东西，吃的喝的用的，全是假货，你这花生米也不能吃了，这是用从下水道里舀上来的涮水油炸的，闻着挺香，其实也有毒。”　　“我的天啊，这么厉害！”　　“说厉害其实并不厉害，说不厉害，现在这种事太多了，随便找家店子，有正宗的货那才叫怪事呢！我们这条街上，什么烟厂、鞋厂、服装厂、盐厂、酱油厂等等，都是假的。烟厂是用最劣等的烟丝充长沙、白沙香烟；鞋子其实就是自己做的，最好的鞋子穿不过两个星期就会开缝，却说是上海名牌；服装也是这样；盐厂是用工业用盐当食盐，工业盐比食盐便宜；酱油厂最黑，用水兑些色素，那种东西放三天就会发臭，吃了会得癌....噢，多啦，您不了解情况，怎么能乱买东西，吴镇长也是，他应该把这些情况告诉您啊！”　　孙一夫说：“他可能忘了。”　　“当然，要说整个镇子没有一家卖真货的店子也不是，就是镇政府边上的那家百货店，它是国营的，以前也喜欢卖假货，吴镇长就说这不行，如果都卖假货，那整个镇子的人吃喝拉撒不都得出问题吗，总还得有一两家卖真货的吧，就勒令百货店把假货清理了，以后只许进真货，谁不听招呼就办谁。但既然这样，那百货店仍不是完全干净，只是基本上可以信任，以后你买酒最好去那买。”　　孙一夫拿起酒瓶在灯光下仔细观瞧，有点害怕了。“你说这酒是工业酒精兑的水？”　　“是的。如果经常喝轻则失明，重则丢命。你刚喝，问题还不大。”　　“他妈的！”孙一夫恨恨地骂道。　　郑春来想在孙一夫面前逞逞能，就说：“我认识那个老板，我去替你把这瓶酒退了吧，你跟我一块儿去。”　　孙一夫却不想去，说：“算了，我怕我去了压不住火，懒得跟他理论。”　　郑春来就自己拿着酒瓶去了。不一会回来了，手里还是拿着那瓶酒，脸色很不好看，把酒杯重重地放在桌上，骂了起来：“那个王八蛋，经常买老子的米粉，要他退一瓶酒却不肯。杂种，看他以后能不能吃到老子的米粉，老子给他吃个屁！”　　“要照你刚才的话说，你的米粉应该也是假的吧，所以他不在乎还能不能吃。”　　“老实说我的米粉大部分确实是劣等货，用剩饭、馊饭和最次的陈米制成的，但每天也会做几斤上好的米粉，因为有些地方是不能用假货去糊弄的，比方镇上几家常有镇干部光顾的店子，那就得卖好货，否则我吃不了兜着走。”　　孙一夫的气渐渐消了，这时忽然对这一带的假货制造厂来了兴趣，叫郑春来坐下，跟他继续聊这个话题。两人直聊到午夜，郑春来的堂客上来催他去睡觉，两人才住嘴。郑堂客对孙一夫抱歉地说：“对不起孙先生，我们明天还得起大早呢，有些地方6点半钟就要货，送晚了人家不高兴。嗨，做生意不容易呢，起早贪黑， 一天要忙十几个小时。”　　孙一夫说：“那是那是，做生意不容易，去休息吧，我也困了。”　　第二天，孙一夫把这事跟吴良才说了。吴良才大怒，立刻带着他去了那家小店，把那店家骂了个狗头喷血。那店家这才知道厉害，连连道歉，急忙敬烟，赔了两瓶酒的钱。孙一夫说算了算了。吴良才这才做罢。　　上午，孙一夫又拨通了薛平的电话。接电话的人也是很不耐烦，说你找他干嘛。孙一夫用卑恭的语气请他叫一叫薛平。那家伙就冲走道里的薛平大声叫了一声。薛平走来接了电话，听是孙一夫，便嚷嚷了起来：“怎么回事，我给你拨了几个电话，都找不着你人！大哥大我给你弄了一台，便宜烂了，1500块，怎么样？”　　“好好，不过我最关心的还是那件事....”　　薛平显然对孙一夫的事情很上心，忙接口说：“那事呀，我已经给你打听了，税务局，工商局，市医药公司，中巴公司，这几个单位丢车情况比较严重，我已经跟中巴公司和工商局的人谈了一下，他们说可以考虑，主要是对质量问题还不太放心。”　　孙一夫说：“只要他们想买就好办，质量问题我绝对可以担保。还有没有别的单位有可能要货的？”　　“你别急嘛，这才几天呢，我再慢慢给你打听。”　　“好好，谢谢，那今天中午我在长沙饭店请你吃饭，你把大哥大拿来让我看看，咱老同学再好好谈谈，喝二两。”　　下午，孙一夫便拿回了一台大哥大，在吴良才和张先勇面前炫耀了一番。吴张两人十分羡慕，问孙能不能给他俩弄一台。孙一夫不敢打包票，说要先问问薛平。吴良才说：“我说你干脆把你那位同学接到我们镇上来玩一玩，理发店里给他拿一拿，我想应该问题不大，公安局刑侦科的人，应该有办法。”孙一夫觉得这个主意好。薛平这个人不仅处在一个很重要的位置上，人还很义气，江湖上的事什么都懂，孙一夫现在已不简简单单把他当做一个可以利用一下的人，而是将他当成了一个真正的朋友。他刚想给薛平拨电话，又觉得这样太急迫了点，最好拖一拖，等哪天薛平给自己打电话的时候再说。　　孙一夫转头问张先勇：“王武和胡宁贵还没消息吗？”　　张先勇回答：“没有。我估计应该快回来了。”　　“看来，以后对外出采购的人也应该配台大哥大，他们其实更需要。”　　孙一夫现在只盼着王武和胡宁贵的采购快点回来，他都有些等不及了。百无聊赖地转了一转，实在找不到事做，便索性去了厂里，看了看那些机器，再把它们擦拭一遍，这样情绪方始稳定了一点。　　晚上吴良才和张先勇又要请孙一夫去搓麻将，孙一夫还是谢绝了。今晚跟昨晚一样，他又去了江岸散心。依然是那样的暮色，那样的江水和船帆，还是渔歌和明月。便又想到了古典诗词，不觉一首七绝浮上了心头，道是：紫泉宫殿锁烟霞，欲取芜城做帝家，玉玺不缘归日角，锦帆应是到天涯。于今腐草于人问，终古垂扬有暮鸦，地下若逢陈后主，岂宜重问后庭花。这首诗由此刻的他来吟诵似显牵强，但他自有一番见地，想来此番情愫也绝非没来由的，他的所谓宫殿不就是工厂吗，而玉玺则可视为一种运气，倘老天有意相佐，那他的产品必将行销天涯海角，至于垂暮的景象和颓败的气数，那是对自己的提醒，万不可也像陈后主一样去地下问什么鸟后庭遗曲。再者，关于后庭花的诗词，本是无须应景才可以追忆的，因着那种纤细淡雅、灰暗迷朦的气氛，常能不经意就滑到阴柔的心上去的。　　回到镇上时他又有点饿了，便去了郑春来介绍的那家国营百货店，买了一瓶邵阳大曲，再买了半斤花生米，左看右看了一回，也不能确定真假，实在想吃，就也懒得管那么多了。回到住处，喝了二两，一看表，时间还早，正不知该如何打发，忽听到外面隐隐传来一两声叫喊，好像郑春来在冲他堂客吆喝，不觉心有所动，于是便下了楼，到了郑春来的厂里。所谓米粉厂其实只能叫作坊，有三间房，一间稍大，两间略小。作坊里散发出一股股难闻的馊味，肮脏得要命，苍蝇跟人一样，这时候也没有休息，到处乱飞，已经制作好的米粉没有盖纱布，上面尽是它们丑陋可恨的身影，密密麻麻。见到这幅景象，孙一夫便高声说道：“噢，天啊，以后在外面我绝不再吃米粉了。”　　在一口大缸里掏米粒的郑春来直起腰来问：“那你吃什么，长年在外的，总免不了上馆子吃东西吧？”　　“我吃面条。”　　“我告诉你，制作面条的地方跟我们这里一样，你以为面条就是干净的东西呀！”　　“那我吃饭。”　　“哼，蒸饭水也许是臭水沟里的水，总得点菜吧，炒菜的油是什么油你知道吗？还有盐，我已经告诉过你，很多是工业用盐，酱油是色素酱油。你想吃干净的，那只有回家吃。”　　郑春来的堂客这时接道：“家里吃就干净啦，油盐酱醋不是都有可能有问题吗？”　　“对，我老婆说得对，总之，现如今不管在哪吃东西，都别指望绝对吃到干净的东西，所以还是图味道吧，只要味道好就可以啦。”　　“天啊，我简直被你说得不敢吃东西了。”　　作坊没有一条凳子，郑春来却请孙一夫坐。他堂客说：“你请人家坐米粉上呀！”　　郑春来笑了笑，大概有点累了，见来了客人，就想趁机休息一下，走过来跟孙一夫闲聊。孙一夫问了问他的生意情况。郑春来吐了一番苦水。但孙一夫从郑的语气和神态中感受不到一点真正的怨气，他知道这是一种乡下人的狡诈，不管赚了多少钱，总喜欢装出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生怕人家对他谋财害命。孙一夫说：“行了，你少扯淡，不仅吃了巨托镇这一带，还把生意做到矿冶去了，岂有不挣钱的道理。不过有一点我不明白，这里到矿冶坐车至少要20分钟，你怎么送货呢，难道用三轮车送？”　　“这条街上几十家小厂，都需要往外送货，所以黑社会的人就搞了一辆小型面包车，强迫我们让他们送，每送一次自然都要收所谓的运输费。但话说回来，开始我们敢怒不敢言，后来觉得这样也好，那些家伙虽然黑，但你只要顺着他，他办事倒也规矩，说什么是什么，不再多吃多占。老实说有时我觉得他们比政府干部要好些，因为干部们吃你根本不讲一点道理的，想怎么吃就怎么吃，你还不敢说个不字。唉，干部们这样，你说我们小百姓能指望谁，只好任人宰割，有一碗饭吃，也就算了。”　　孙一夫一边听一边摇头。郑春来忽然问：“你好像说在渔湾镇一带做过饭店生意是吧，那应该认识一些人罗，能不能帮我介绍几家店子，我想把我的米粉销到那一带去。那一个镇子的需要量就比我们这方圆2、30里的地方大。”　　“那边的生意都让人包了，你这外乡人怎么可能挤得进去。”　　“八仙过海各显神通，竞争嘛，看谁的米粉质量好。”　　“人家熟门熟路，有当地的黑社会撑腰，你跟他争，不打断你一条腿算便宜你。”　　“那里也有黑社会？”　　“井底之蛙，以为小小的巨托镇就是整个世界，不知外面有多大。”　　郑春眨了眨眼，自嘲地笑了一下，知道刚才这话说得太愚蠢了。　　孙一夫问：“好像过去几家就是酒厂吧，他们造出来的酒一般往哪销？”　　“不太清楚，反正我只看见经常有人来拉货，一箱箱的。那个杂种他妈的赚饱了。”　　“他的酒多少钱批发出去？”　　“他造好几种假酒，邵阳大曲好像是1块5，白沙酒是两块，还有一种湘泉，不知道多少批发。”　　“这么便宜的批发价他能有多少利润！”　　“薄利多销嘛，反正本钱低，工业酒精几毛钱1公斤，好像还是1公升呢，便宜烂了，正是因为这样别人才要他的货，如果跟正牌的批发价一样，谁会找他！”　　孙一夫的脑海里慢慢浮现出一个念头，觉得既然这条街上有着如此丰富的假货资源，而自己又暂时寄宿于此，恐怕不是偶然，而是老天想帮助自己挣钱。前些天在学校他跟一个同学闲聊时听说王家卫去省城下河街搞批发去了，当时他就只觉心痒痒的，恨自己当时怎么没想到那个投资的办法，他感到批发应该比办工厂来钱更快，更多，也更安全。可惜事情已经弄起来了，没法掉头，只好硬着头皮继续在这条道上走下去。但他也学灵活了，既然王家卫可以一边开饭店，一边搞批发，那自己也可以一边办厂一边搞批发。问题是他不熟悉下河街的情况，最好是找王家卫问问，可上次为分店的事大家闹得不欢而散，现在又上杆子去求人，总觉得抹不开这个面子。　　回房歇息，他把窗子大大地开着，任凉风吹进来，帮助自己梳理思绪。他半躺在床上，双手枕在脑后，睁大眼睛看窗外的夜色。皎洁的月光投下来一片秋水般的光华，凉泌泌地罩着他，仿佛一床30多万公里厚的绒毯盖在他身上，把他和那个遥远的星球连接了起来。似乎是因为这种感觉太奇妙了，他突然觉得头清目明，思绪变得明快果决了。为了挣钱，面子算个屁，再说毕竟是老同学，多年的友情，无非是闹了点不愉快而已，难道真就成了仇人了，难道真就永远不见面不说话？他决定明天去下河街看看，逛上一两圈，如果碰上了王家卫，就跟他谈谈。　　次日一早他就起床进城，赶到下河街时已经是上午了。下河街是省城的一条老街，西临湘江，东与黄兴路、坡子街等名店相连，东南面则是省城的老城区南门口。此处早先只是一处小渔港，经数百年演变，逐渐成了中南一带著名的繁华商阜。文夕大火之后它就迅速地衰败了，后来数年成了一片贫民窟，江岸夹草丛生，乱石惊涛，空卷千堆雪。直到80年代初期，下河街人秉承祖先传统，腾出几间房子，开始跟南来北往的商贾做生意，方才慢慢恢复了昔日的繁荣气象。大概因数百年商气凝积阴盛之故，不过几年光景，下河街就成了邻近几省的一个最大的百货批发市场，货物品种成千上万，人们生活中需要的一切物质，在这里都可以买到。　　孙一夫久闻下河街的名声，但从没来过，今天一看，才知名不虚传，更加后悔自己没有先想到来这里投资。这里的房子是省城最破旧的，然而也是最值钱的，一块巴掌大的地方，每月的租金据说也要好几百。孙一夫完全被这里的繁华吸引了，只觉眼花缭乱，竟忘了来干什么，只顾看，在小街小巷里转来转去。忽然，他感到肩膀有个什么东西，急忙摸了一下，感觉是只手，不觉打了个激令，回头去看，竟是王家卫。他心里不觉又热乎起来，本来就是为王来的，原还不知道怎样去找他，更不知道该如何跟他见面，哪知王却自己送上来了。他便也很热情地跟王家卫打招呼。　　“啊哈哈哈....”　　“啊哈哈哈....”　　“怎么，你也来逛下河街？”孙一夫故意装出不知道王家卫在这里搞批发的样子问。　　王家卫被孙一夫完全骗过了，以为孙一夫是为别的事而来的，说：“我逛什么逛，我是在这做生意。”　　孙一夫就又装出惊讶的样子啊了两声，然后问他做什么生意。王家卫说：“批发。你跟陆同都去办大事了，我想我也不能老搞饭店，就来了下河街，运气还不错，一来就租了个门面。咦，听说你开工厂去了，到这来干什么？”　　“我也想来搞搞批发。”　　“怎么，你没开工厂？”　　“工厂也开，批发也搞，两不误嘛，反正有的是时间。”　　“我早就劝过你来这里投资，你不肯，现在想通了吧。”　　“扯淡，你什么时候跟我说过！”　　“你这家伙就是不喜欢认错....我说伙计，这里的生意好做，门面可不好租啊，寸土寸金，一般很难弄到门面。”　　“你是怎么弄到的？”　　“我是靠税务局的关系才搞到手的。”　　“在什么地方？”　　“诺，就是这。我看见你在这里转了好几圈了，前几次我正在跟别人谈生意，没叫你，现在又见到你，我心想这家伙在这晃来晃去的干什么呢，且让我问一问。”　　两人说笑了一回，都把过去的不愉快忘掉了，王家卫便请孙一夫进店子坐坐。店里有两个乡下模样的小伙子，显然是王家卫请的帮工，呆板地坐着一动不动，看见有客人进来了便上去生硬地招呼两声。王家卫对孙一夫暗骂他俩说：“蠢得要死，我当时也是脑子进水了，竟把他俩招了来，做满这个月老子就请他俩滚蛋。”　　孙一夫不知王家卫的底细，便慢慢试探他：“你的货都是在哪进的？”　　王家卫说：“外地进的。”　　孙一夫看着王家卫的神情，猛醒过来，知道自己不该这样问，因为这样有窥探他人商业秘密之嫌，生意人一般对这个问题都讳莫如深。王家卫似乎认识到自己的警惕性过高了，其实这种事告诉孙一夫并没什么，便说：“你如果真想来这里玩玩，等你租到门面后我可以亲自带你去进货。”　　“我有个问题，不知道该不该问。”　　“什么问题搞得这样慎重。”　　“你这里有水货吗？”　　王家卫得意地笑了起来，说：“我当什么问题，原来是想问这个，有什么不好问的。我这里啊，实话告诉你都是水货。”　　孙一夫啊了一声，一副不敢相信的神情。　　“就没有一点真的？”　　“真货？我他妈的如果进真货那就只配喝西北风。”　　“为什么？”　　“你想啊，真货的批发价肯定比水货的批发价高，哪个零售商会要？就是现在这些水货的批发价，有时候零售商都还嫌高了。那些进货的，一进下河街，可以从第一家店铺问到最后一家店铺，谁开价低就要谁的货。你说说看，我搞真货来，那不是神经有毛病吗？”　　孙一夫哦了一声说：“懂了懂了。”又问，“你这有酒吗？”　　“当然有。”　　“什么酒？”　　“好几种，大米大，白沙，浏阳河，邵阳，还有五粮液。”　　“好家伙，五粮液是名酒都有人敢造假。”　　“你这是外行话，越是名酒越要造假，因为利润高。”　　“你邵阳大曲多少钱一瓶？”　　“没有零卖的，都是一箱箱的。一箱20瓶，45块钱。”　　孙一夫就快速心算了一下，合两块多一瓶，而据郑春来说，巨托乡的假邵阳大曲是1块5批发出来的，便宜将近1块钱。不觉暗喜不已， 说：“你这究竟是哪进的东西，水货都还这么贵。我可以进到更便宜的，1块5一瓶，30块一箱，你要不要？”　　“一定是用工业酒精兑水做的吧，不然不可能这么便宜。”　　孙一夫不觉一惊，那份欢喜顿时烟消云散，而且有点脸红，心想到底是做这行的，这小子比我懂得多。“你的邵阳大曲不是这样做的吗？”　　“我的货是用真邵阳大曲兑水，淡是淡了点，但对人没有危害。而用工业酒精兑水，对人体有危害，听说轻则瞎眼睛，重则丢命。我虽然卖水货，但也给自己定了一条原则，那就是不卖有毒的水货，因为如果出了人命就不是小事了。有些人太黑了，只要能挣钱，什么都做，万一哪天搞出事来，全他妈玩完。我不希望那样，还是要把路走稳点。”　　孙一夫不禁佩服地想：这王八蛋真够贼的。显见酒的事不要再提了，孙一夫只好问别的东西：“酱油你要不要，还有烟、茶叶、盛盛雪饼....嗯....”　　“吓，伙计，你手上的东西不少呀，都是从哪弄的？是在浏阳县搞来的吧？”　　“不是，我有个朋友，他有这些货。”孙一夫估计王有可能知道巨托镇是个造假的地方，但又觉得王未必知道，便决定只要王不提巨托镇的事，那自己也不提，免得到时王自己跑到那去进货，自己做不成这道贩子了。　　王家卫确实不知道巨托镇有一片假厂，主要因为他其实也是刚刚进这行，了解的情况并不多，他就继续猜测说：“那你就是在岳阳临乡一带弄来的货，对不对？”　　“不是，别猜了，你不可能知道的，反正你只管愿不愿意要货，愿意的话我可以保证源源不断地供应给你，送货上门，而且批发价保证很低。”　　“我当然愿意，从别人那里是进，从你这也是进，干嘛不要，只要价格低。”　　两人就把烟和茶叶的价格谈了谈，孙一夫要价确实不高，王家卫的进价也压得不太低，很快便谈妥了。于是王家卫留孙一夫吃中饭，互相交换了电话号码。王家卫的电话是刚装的，见孙一夫居然用上了大哥大，十分羡慕，问他多少钱买的。孙一夫吹牛说：“1万3。”吓得王家卫吐了吐舌头说：“你小子真是发了。”　　第38章                    初成品省城辟销路  喝喜酒同学再聚首　　孙一夫本想要吴良才介绍去结识烟厂老板，可再一想，这样势必不好瞒吴，须得实话相告，而那家伙最是一个贪戾之徒，肯定也想从中捞一把，反而不美。便自己去了酒厂，反正都是在一条街上住着的，一回生，二回熟。烟厂老板叫邓建民，是镇上人，半秃脑袋，酒槽大鼻，红脸肥肉，鲨鱼嘴河马脖，显得富态，浑身透出一股子鲁莽的气势。他坐在他的所谓办公室里嚼着槟榔接待了孙一夫。孙一夫说：“我们是邻居。”　　邓建民说：“我没见过你。”　　“这不就见到了。”孙一夫觉得这家伙不太客气，便决定开门见山，这家伙显然是个不喜欢罗嗦的人，万一毛了起来，说出一两句粗话或者重话，搞坏了气氛，弄得以后不好交谈。“我想帮你搞搞推销工作，不知你意下如何？”　　“哦，是想来找份工作。我这不缺人手。”　　孙一夫气得想笑，暗骂这家伙太蠢，居然品不出人家话的意思。说：“你理解错了，这样说吧，我想从你这批发一点货，不是来找工作。”　　邓建民终于明白过来，立刻挺直了身子，变得笑容可掬了，给孙一夫敬上了一支万宝路香烟。孙一夫开玩笑说：“这不会是假的吧？”　　邓建民一愣，继而笑道：“孙先生真会说笑话，外烟怎么会有假！”　　“外烟为什么就不会有假？”　　“第一，这商标我们仿不出来，因为我们的机器都比较简单，第二，外烟很冲，一吃就吃出来了，不像国产烟，很淡，不注意的话你根本抽不出什么是好烟什么是坏烟。”　　“你这都做了什么假烟呀？”　　“我这都是真货，哪有什么假烟！”　　“都是明白人，邓老板何必否认呢。”　　“我说兄弟，你不会是工商局派来的人吧？”　　“吓，听口气邓老板好像有点怕工商局的人，既然如此，那何必办这个烟厂？”　　“也对，你就是工商局的又能把我怎么样。好，那就老实说吧，我这什么烟都造，大中华、红塔山、白沙、长沙，等等，你要什么烟？”　　“我什么烟都要，只要价格合适。”　　“你放心，在别处你可能会讨价还价，在我这根本用不着，因为不会有谁比我开的价更低了。”　　两人就价钱问题谈了一会，邓建民果然没说谎，开价很低，孙一夫心里算了算，觉得有利可图，便决定先买5箱长沙5箱白沙，当时就付了钱。邓建民马上就说打电话叫人来送货。孙一夫问：“你是不是想叫那个强迫你们让他们送货的黑道来？”　　“咦，你知道呀，看来你确实了解一点这里的情况。对，就是叫他。”　　孙一夫再问：“送一趟多少钱？”　　“看你送什么货，10箱烟他大概要收3、40块。”　　孙一夫立刻就把邓建民的电话挂了说：“我摔坏了脑壳，给他这么高的运费，不用他，我自己想办法把货拉走。”　　马建民就好心地对孙说：“兄弟，不是我为他们说话，我其实也讨厌他们，但我老实跟你说吧，他们你是惹不起的，如果他们知道你不让他们送，你这货怕是出不了巨托镇，而且还会连累我。你是外来人，不懂这的规矩，算了，在人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屈服吧！”　　“我拉货他们怎么会知道？”　　“这条街上，街头街尾都有他们的爪牙，专门监视我们的。去年有个人也跟你一样，不服这口气，想自己送货，心想起个早床把货送出去他们肯定不知道，可结果呢，他骑着三轮车刚出镇子，就被几个人追上来把三轮车掀翻了，还挨了一顿毒打，在床上躺了半个月，荒废了不知多少生意。那之后就再没人敢自己送了。”　　孙一夫听了这话不觉有点毛骨悚然，再不敢较劲，任由邓建民给送货车打电话。　　不一会，一辆小型面包车就开来了，下来了一个长相凶恶的司机，问谁要送货。邓建民指着孙一夫说：“你给他拉几箱烟去下河街。”　　司机把孙一夫打量了一下，语气生硬地说：“他不是镇上的人，运费得翻一倍。”　　邓建民说：“他是镇上的，只是刚来，办了一家汽车防盗器制造厂。”　　司机说：“什么，汽车防盗器？也就是说防止汽车被盗的东西对不对？”　　孙一夫点头说：“是的。”　　司机说：“那就更应该收你双倍的运费了。他娘的以后汽车都装了你的这个东西，我们弟兄就没办法弄车玩了，你这不是断我们弟兄的财路吗，就凭这收你10倍的运费也不高。”　　孙一夫苦笑说：“你真会说笑话。”　　司机便瞪着孙一夫说：“谁跟你说笑话！不相信你问问邓老板，这辆车就是我们从城里弄来的，你说说看，你办防盗器厂不是跟我们过不去吗！”　　孙一夫不知该怎么跟他说话，只好赔笑着，敬了一支烟上去：“师傅帮帮忙，做点小本生意，不容易。”　　司机立着眉毛扬起下巴说：“他娘的这世道谁容易呀，谁容易谁他娘是王八蛋，狗娘养的杂种，该打！”　　孙一夫就被咽得僵在那笑也不是，说也不是。司机大概这样说话习惯了，见孙一夫被修理得灰头土脸，这才说：“我反正没事，就跟你跑一趟吧，送多少烟？”　　“10箱。”　　“吓，你挺有办法的嘛，一次就能买卖这么多烟。那给50块运费吧，多是多收了点，但第一次都这样，你可以问邓老板，以后再要送货，可以便宜点。”　　孙一夫就摸出50块给了司机。司机这才不再说什么，要孙一夫把货搬上车。　　到了下河街，孙一夫不希望司机知道是给哪家店子送货，便要司机在街外等着，自己跑了几个来回，把10箱烟都搬到了王家卫的店子里。王家卫当场开了两箱看了看，觉得外包装都还不错，一般人绝看不出假来，便照先前说好的价付了款。孙一夫就这么一倒手，便净赚了将近300块钱。不觉好不欢喜， 回到镇上就自己跑到理发店按摩了一个时辰，点了两个小鸡，左右开弓，做了一回大英雄，感觉好极了。　　王武和胡宁贵终于从外面把所有的原材料都采购回来了。孙一夫便立刻叫来唐归西，马上开工。为了方便唐归西，孙一夫在自己的房里给唐归西也摆了张床，让唐在不需要回学校的时候可以在此休息，减少跑来跑去的次数。因那些工人大多不懂操作，进度很慢，孙一夫便决定搞三班倒，这样也可以让唐归西晚上的时候来进行技术指导，丝毫不影响他上课。一晃好几个星期过去了，产品制造出来了。唐归西对孙一夫说：“对你的考验真正的开始了，成败在此一举。”　　孙一夫就给薛平打了个电话，问他认不认识那几家经常丢车的单位的负责人。薛平说：“本来不认识，但知道你现在急需这方面的情况，我就特别上心，正好前几天中巴公司发生了一起案件，是跑9路线的一辆车，有4个流氓在车上强奸了车上的售票员，车上的司机和十几个旅客，居然没一个敢做声，等4 个流氓跑了司机才报案。我们就赶去调查，认识了公司的一个副总经理。我借故找了他好几次，开始那家伙还不太愿意配合，后来见我比较客气，又请他吃饭，跟他扯些别的事，他才没有了戒心。我对他说你们单位经常丢车，愿不愿意买些防盗器来装上。他没有马上答应，但那意思好像有些活动了。我不知道你那边的情况到底怎么样，不好跟他深谈。现在产品出来了是吧，那我们请他吃顿饭你看怎么样，到时你跟他谈谈。”　　孙一夫说：“好好，这顿饭我请，今晚七点在玉楼东，你把他带来。”　　黄昏时分，孙一夫从技术科叫出了唐归西，简单说了一下情况，要他陪自己一起去：“你是行家，如果对方问一些技术上的问题，就由你对付。”张先勇见他俩嘀嘀咕咕，凑上来问他们是不是要出门。孙一夫说是的：“我们去会一个公司经理，推销产品，家里的事你照看一下。”　　张先勇问：“需不需要我去？”　　孙一夫说：“有我俩就行了，家里必须留人，那些工人都是些下贱的东西，就像马一样，你得经常用鞭子抽他，他才勤快跑，否则准给你磨洋工。”　　张先勇感觉很舒服，便不再说什么，转身监工去了。两人在路上把张先勇嘲笑了一回，孙一夫：“这家伙只要听到有饭局就想往上凑，娘卖逼的整个一酒囊饭袋。”　　“单纯是酒囊饭袋倒好了，可他有时候还帮倒忙，不懂装懂，我最看不惯他这一点。你怎么要他当副厂长？”　　“吴良才点了他，我能说不吗！没办法，在人家地盘上混，怎么也得照顾一下。”　　他俩在玉楼东门口等了一会薛平就带着那个副总经理来了。薛平先对唐归西笑了笑，打了个招呼，然后给孙一夫和那副总经理做介绍。副总经理叫江志诚，显然他对防盗器这种新玩艺很感兴趣，对孙一夫便十分热情，直说：“幸会幸会。”然后掏出名片递给孙。孙一夫接过名片，惭愧地说：“对不起，我没有名片。”　　“不要紧不要紧，名片不过是自我简介的一小块纸，没什么了不起的。”　　4人入了座，各点了两个菜，服务小姐先上了4碟冷盘，卤牛肉干，臭豆腐，糖醋排骨，脆皮花生，再上了4瓶啤酒，摆上4副精美的食具，放上4包小叠餐巾纸，然后就走开侍立一旁。几个人没有马上谈生意，而是天南地北乱扯了一通。孙一夫对那个强奸案十分兴趣，问薛平破了案没有。薛平说：“破了，是4个20 都不到的小青年干的。现在的这些小杂种简直无法无天。”几个人便围绕这个话题议论了一番。直到酒足饭饱，才由薛平挑起话头说：“只知道闲聊，正事都忘了说了。一夫，你那防盗器质量究竟怎么样，江总最关心的是这个问题。”　　孙一夫就从随身皮包里拿出一个6公分见方的硬纸盒，打开盒子， 里面就是刚刚制造的防盗器。说：“话呢，我不多说了，不管我说得多么多么好，等等等等，我知道反正江总你心里是不会全信的对不对，这样，我明天到你单位去，你找辆车来，我给你安上，然后薛平你再找个会盗车的贼，让这个贼来盗，看他有没有办法在不弄出任何声响的情况下把车盗走。怎么样？”　　薛平笑道：“吓，我说老孙，你还真会推销呢！”　　江志诚拿起防盗器仔细看了看，想了想，说：“好好，这样好，先试一试。”然后他询问了一些技术上的问题，唐归西便给予了详细的回答。江志诚后来笑了起来，说：“行，那就这样定了，明天上午9点，我在公司等你。”　　孙一夫对薛平说：“老薛，就请你明天找个盗车贼来。”　　薛平说：“没问题，局里现就关着几个盗车贼，个个是此中高手，我明天随便提个出来，办完事再押回去。”　　“不会给你添麻烦吧？”　　“什么麻烦，说句不好听的话，我要放一个都可以，何况我只是用一用。”　　唐归西说：“对罪犯的管理怎么这么松，真想不到！”　　薛平说：“唐归西你是书读多了，根本不了解这个社会。现如今什么都讲关系，哪怕你杀了人，只要关系过硬，死刑可以判无期，无期可以判有期，有期可以判无罪。上次我们好不容易抓了一个杀人犯，一个副局长说放就放了。”　　“为什么？”　　“谁知道为什么，要么是拿了人家几万块钱，要么是上面有人叫他放，反正我们小警察，无权无势，上面怎么说就怎么做。”　　几个人就又议论了一番种种不合理的社会现象，都认为这样下去，国家真不知会向何处去，摇头叹息了一回，其实谁都不是真正关心国家前途。又喝了会酒，俱有醉意，便散了。　　次日，孙一夫就带了一个技术工人来到中巴公司。薛平早就到了，跟江志诚在办公室里说笑，门外一侧站着一个弯腰驼背的家伙，眼冒贼光，孙一夫猜他可能那个贼了。江志诚见了他，便领他和薛平去停车坪。薛平冲那弯腰驼背的家伙吼道：“跟上来。”到了车坪，孙一夫叫那技术工人把防盗器安上去。大概花了个把小时，防盗器这才安好。江志诚点头说：“这么久才安好，谁要把它拆下来肯定更不容易，看来还不错。薛老弟，你就叫他动手吧。”　　薛平便指着车子对那个贼说：“现在看你的啦，平常那么会盗的，如果这会不行了，那我看你这一行算是白干了。”　　贼便走近前去，仔细把车子一周遭观察了一遍，然后掏出事先准备好的钥匙插进车门，轻轻旋动把手，刚开了一道缝，里面的防盗器就发出了一阵刺耳的叫声。贼便把门关上，回头来看着薛平，一副没有完成任务很愧疚的表情。薛平骂道：“饭桶。想想办法，再想想办法，平常你不是挺机灵的吗，现在机灵劲都哪去啦？你不好好干活，我就让你判个两三年，今天只要你成功把门打开了，过几天我就放了你，听明白了吗？”　　贼便趴在车门上想办法，不停地转动他的贼眼珠，过了一会，又去开另一扇车门。结果跟刚才一样。他拉着脸对薛平说：“薛哥，我真没办法，这防盗器的开关跟车门联在一块，车门一开，它就叫唤。除非把车窗玻璃砸了，切断防盗器的电源，也许才能打开车门。”　　“你平常盗车也砸窗玻璃吗？”　　“我不砸，一砸肯定有响声，就会出来人，还怎么盗！”　　“那你跟老子在这说什么砸玻璃！我看你是想老子来砸你的头。狗日的你不想好好干是吧？”　　“薛哥，我真没办法。这鬼防盗器谁他娘发明的，以后车上都装了这玩艺，我不是就得饿死呀！”　　“吓，你这王八蛋，真是贼心不死，才刚进来呢，就想着出去重操旧业。你这家伙看样子是打算这辈子把牢底坐穿。”　　“不能怪我呀薛哥，如今都是像你一样的豺狼当道，我们小老百姓被逼得没法子，不这样我怎么养家糊口！”　　说得四周几个人都笑了起来。薛平只觉哭笑不得，便上前朝贼的屁股踢了一脚：“娘卖逼，你活得不耐烦了，看我回去怎么收拾你。”　　薛平继续逼着贼想办法。可磨了半天，贼只说没办法。薛平还想逼他，江志诚就出面阻止说：“算了算了，看来他真是不行。这样看来，这个防盗器还确实很有用。就是价钱贵了点。”　　孙一夫说：“1000块不贵呢江总。你要这样算，一辆车至少值3、4万，可以买3、40台防盗器，而你们公司200多辆车，每年至少被盗十多辆， 现在只需要多花6、7辆车的钱就可以保证以后再不会丢车了，还不划算呀！”　　江志诚沉吟半晌说：“这样办，这个防盗器我们先试用一段时间，这事嘛也不是我一下就能决定的，主要还得我们老总同意，他现在出差去了，过几天回来，等他回来了，我跟他商量商量，再答复你，怎么样？”　　孙一夫心里虽不是很爽，但一点没露出来，满脸堆笑地说：“这是当然这是当然。这台机器就送给你了。如果你们决定买，以后凡是装了我的防盗器的车子被盗了，我全额退钱。”　　说了一会话，孙一夫和薛平就告辞了。孙一夫说：“原来这家伙做不了主。”　　薛平说：“那当然，他毕竟是副总，凡事得正的点头，哪都一样。我原本对你这东西也有点怀疑，今天一试，觉得确实不错，想必他们老总不会不识货，你就耐心等几天吧。”　　“只好如此。今天已经出来了，干脆就去搞搞推销算了，现在我去工商局试一试，你说到他们那里应该找谁？”　　“当然是局长，你这是新产品，一般人不敢做主的。我估计经常丢车的单位都会对你这个东西感兴趣，你就大胆的去吧，我还有事，不能陪你了。”　　两人分了手，孙一夫便打发那技术工人回厂，自己搭车去了工商局。工商局的头头都不在，他跟几个小干事介绍了一下防盗器。那些人爱理不理地听他说了一番，要他明天再来。他就留下了一份产品说明书，离开了工商局。又转道去医药公司。经过一家大型商场时，他看见大门前围着一群人，不知在看什么。便凑上去踮着脚尖往里看，原来是商场刚到了一种人们还很不熟悉的新商品，便有商家在这里搞推销活动，一个年纪大一点的男人正在唾沫横飞讲解新商品的种种好处，一个妙龄小姐身着华丽的红色旗袍，手里托着一叠说明书，正在挨个分发。孙一夫不看则已，一看顿时获得了一个启发，心想：“我好蠢啊，虽然也知道印产品说明书，却没想到应该四处散发，像这样一家家单位去推销，一来耗时费力，二来效果欠佳，能有几个人了解我的东西。”他马上决定暂时不去医药公司了，在路边找了一家打印社，拿出说明书，请他们复印300份。付帐时却吓了一跳，带的钱不够。 他急忙掏出大哥大，给吴良才挂了个电话，要他赶快派胡宁贵带笔钱来救急。他在打印社里等了一个多小时，胡宁贵才满头大汗地赶来了。把300块钱交给他。他付了帐， 叫胡宁贵拿着一叠说明书，去邮局买了200个信封和200张邮票。他又去了一家小书店，在里面找到了一本专门介绍省城各个单位情况的小册子。诸事完毕，这才领着胡宁贵回了巨托镇。他和胡宁贵在办公室里在那本小册子里找了200 家单位，信封上写上它们的地址，装进说明书，贴好邮票。　　“你马上把这些信封都塞进邮筒去。另外再给你一个任务，去买点浆糊，把剩下的这些说明书都贴到城里的各个停车场去。”　　胡宁贵看看天色说：“已经断黑了，明天再去贴吧。”　　“不，马上去，就是要在晚上去贴，白天让人看见了肯定找你麻烦。”　　一日，孙一夫正在厂里骂一个喜欢偷懒的工人，只见他毛发倒竖，虎目圆瞪，冲那个工人大吼大叫：“老子是听吴镇长说你家里很困难才收留你的，你却不知好歹，经常推三阻四，挑肥捡瘦，不想干就滚蛋，你跟老子记住了，老子可不是来扶贫的....”正骂着，腰间的大哥大响了，他就借机收场，转身到一边回话去了。是王家卫打来的，说：“伙计，上次送的10箱烟销完了，你再给我送10箱来。”　　孙一夫说：“没想到销路这么好，这还仅烟一项，你还有那么多东西，看来你真是要发大财啦！”　　王家卫呵呵笑道：“一起发一起发。哦，你说你可以弄到什么云雾茶，是真正从岳麓山上弄来的云雾茶吗？”　　“伙计，生意做到这份上还说这种外行话，怎么可能有真正的岳麓山云雾茶！但说起来也八九不离十，因为我们这里跟岳麓山接壤，有很大一片茶场，都是乡下人摘了后自己炒制的。”　　“多少钱一斤？”　　“两块。”　　“先送50斤过来吧。赶快送来，中午我们再去又一村饭店吃周正涛的喜酒。前两天我碰上了他，他给了一张请阑，还把你的请阑给了我，说在学校找不到你人，要我转交。”　　“吓，这小子也结婚啦！”　　“是啊，一个个都在结婚啦，可我们还王老五一个，伙计，得上紧啊，别搞得人家的孩子都能打酱油了，我们却连老婆在哪都不知道。”　　“说得对，是不能再拖了，加把劲吧，以此共勉。”　　孙一夫急忙去了镇上的茶厂，跟茶厂老板讨价还价了一番，最后说好1块6一斤。然后就叫了车，一路卷着黄尘进城去了。到下河街下了货，孙一夫在王家卫店里坐了会，看他批了几批货，然后两人就去了又一村饭店。　　孙一夫和王家卫到了饭店，就看见店门口张灯结彩，写了一副对联，道是：一段风流天付与，百年长共月团圆。进得店去，整个店堂都占满了，数了数，竟有13桌。孙一夫对王家卫低声说：“没想到这家伙还挺有人缘，居然有这么多人来贺喜。”　　王家卫说：“区政府不同于学校，只要在那里混个一年半载，再呆板的人也会给练得人情练达。我跟他谈了一下话就感觉到这家伙跟以前确实大不一样了，说话十分圆滑。”　　两人发现大多数人不认识，只有7、8位同学早到了，坐在远端一桌，正热烈地说笑着。他俩便走了过去，这才知道这些人都在议论宋海棠。原来现在的宋海棠已今非昔比，那部《遥远的故土》在柏林电影节获得了最佳影片奖，她也因此获得了最佳女主角奖，如今名扬天下，她跟程东明的绯闻被传得沸沸扬，满世界都是有关她的报道和新闻。余九日问周正涛为什么不把她请来喝喜酒。周正涛说：“请她？现在别说跟她说话，就是见一面都不容易。人家是大明星，天南地北地跑，每到一地都是当地政府的一把手出来迎接，身边尽是保镳，我们这些小老百姓，连她的边都挨不着。”　　郑秀丽说：“你也别把人家说成这样，宋海棠我了解她，她其实是一个没有架子的人，知道老同学结婚她肯定会来的，你不请她，她怎么会知道你今天讨老婆。”　　周正涛说：“人是会变，以前的一个平平常常的女子，突然成了万众瞩目的明星，她还能保持从前的那种心态吗，我不相信。我很知趣，现在大家根本不是一个层次上的人了，干嘛还去请人家，就算人家表面不说什么，不给你脸色，心里肯定不爽。咱得知趣呀对不对？”　　王家卫说：“对对，做人要有骨气，她当明星那是她的事，我们不羡慕。”　　郑秀丽撅着嘴讽刺王家卫说：“你这是典型的嫉妒心理。”　　王家卫不服，说：“这跟嫉妒扯得上什么关系？”　　“人家大获成功，你非但不祝贺，还说风凉话，不是嫉妒是什么？”　　“我祝贺她，她是能抬举我还是能借我一笔钱？”　　“大家听听，我说得没错吧，不出三句就现了原形。”　　王家卫厌恶地看了郑秀丽一眼：“跟你扯不清。”　　余九日问周正涛：“程东明比宋海棠大多少？”　　“13、4岁吧。昨天我看一张报纸说，宋海棠有一天专门找了程东明的老婆， 程东明的老婆也是一个演员，好像叫贾肖雄，宋海棠对她说‘你老公真正爱的人是我，请你不要再缠着他了，尽早离掉，对双方都有好处，否则你就太不道德了’。把贾肖雄气晕了，当时就举起凳子要辟宋海棠的脑袋。宋海棠竟也不怕，也拿起凳子要跟贾肖雄对打，幸亏那是在酒店里，被人拉住了。后来有记者问宋海棠：‘不管是你打坏了她还是她打坏了你，对你来说都是一件很不幸的事，难道你就不怕呀？’宋海棠说：‘我是一个爱情主义者，没有爱我活不了，我一直把恩格斯说的一句话当做人生的信条，那就是没有爱的婚姻是不道德的婚姻，所以我不怕。’真没想到呢，我以前一直以为她是一个冰雪美人，不懂爱，哪知她竟有这样火热的甚至可以说是疯狂的感情。”　　余九日说：“就是，以前我们追求她的时候她总是冷若冰霜，哪里知道她是假正经。”　　郑秀丽说：“什么假正经，女人的爱情不是食物，不可能随便施舍，你们得知道怎样去点燃她心里的爱火，自己不会点燃，却怪人家冷漠，没道理！”　　“一个结过婚的男人能点燃她的爱火吗，扯鸡巴蛋！她是被程东明的地位、钱财点燃的，知道吗？听你说起来她好像是一个冰清玉洁的女人，其实整个就是一个俗物，势利眼。”　　王家卫鼓了鼓掌说：“对，说得对！”　　郑秀丽又把嘴巴撅了起来，横着眉毛说：“你们这些男人啊....”她摇了摇头。　　周正涛是很赞同余王两人的意见的，他觉得郑秀丽可能在性格和心态上跟宋海棠有共通之处，所以这样竭力为宋海棠说话，如果不是在自己的喜宴上，他肯定也会加入余王阵营对郑秀丽的观点进行批判，现在见气氛不好，就急忙打圆场说：“嗨，管她宋海棠是真爱假爱，跟我们又没关系，操这份心干嘛。但必须承认，她确实很成功了，现在随便打个广告就抵得上我们一辈子的收入。唉，人比人急死人啊，想当年她在班上是那样学习成绩平平的一个女孩子。”　　卢光中说：“都说她在《遥远的土地》的表演非常精彩，可我看来看去怎么也看不出好来。我看西方电影节的评委都瞎了眼。”　　孙一夫说：“我也有同感。最好笑的其实宋海棠长得并不好，脸型有点扁，最看不得的就是那口牙。她小时候牙齿更难看，参差不齐，后来戴了几年牙套，好了一点，但仍有一点点虎牙，哪知现在竟有人说她是美女，尤其那欲露不露的虎牙长得好，你们说笑不笑人！听说还有什么小女生，明明牙齿长得很整齐，却到口腔科去找牙医说想照宋海棠的样子也整出一对虎牙来。”　　卢光中说：“荒唐。”　　大家也都一起摇头，觉得现在的人对明星的崇拜简直到了愚昧的地步。　　纪方说：“这是老毛去后遗留的精神真空导致的信仰危机，所以我们现在的当务之急就是要重新建立新的信仰。”　　卢光中说：“好哇，你给指条道。”　　纪方说：“应该参禅求道。禅，度化人生，道，教人该去哪里。”　　江风拍拍纪方的肩膀说：“老纪，我说你还是少看点鬼怪神道的书吧，那些东西会害了你的。”　　纪方低头严肃地说：“你不懂。”　　江风说：“我看你中了毒，而且不浅了。”　　卢光中问：“他都看些什么鬼怪神道的书？”　　江风说：“《易经》，《金刚经》，还有些书名字很古怪，我记不得了。他现在还经常打坐参禅，对吧，老纪？”　　纪方还是低着头，眼皮都不抬一下，说：“你不懂。”　　江风说：“你迟早会变神经。”　　卢光中说：“这些书并没什么，我听说《易经》还是一门很深奥的科学，现在很多人都在研究它呢。”　　江风说：“它是有一些有价值的东西，但也有很多糟粕。据我观察，但凡研究它的人都比较容易走火入魔，也就是说把它的有价值的东西都忽略了，学到手的全是一些不中用的东西，然后拿它去沽名钓誉，误人误已。”　　纪方还是低头看着菜碗说：“你不懂。”　　江风说：“那种虚幻的东西我也根本不想懂，我只想懂那些实在的东西，功名利禄，声色犬马。”　　郑秀丽说：“文人爱风流，名不虚传！”　　卢光中笑问江风：“老弟，近来又有什么大作，能不能拜读拜读？”　　江风说：“现在没搞创作。岳麓书院百废待兴，院史的研究一直是个薄弱环节，我就跟院长说了一下，在搞院史的研究，整理有关文献资料。”　　“好好，岳麓书院确实应该研究，这么一座历史的宝库，以前的人不知道珍惜，毁坏了不少文物，现在亡羊补牢，为时不晚。”　　余九日对江风说：“听说你们文坛非常热闹，是吗？”　　“文人相轻，吃饱了饭没事干，互相骂骂散散晦气。”　　周正涛对江风说：“喂，我问问你，你是搞艺术的，认不认识几个书法家？”　　江风摇头说：“不认识。不过要认识不难。怎么，你有什么想法吗？”　　周正涛说：“近来我练书法颇有心得，感觉功夫大有长进，但总的来说当然还是不行的，所以就想认识一个书法家，求教求教，经高人点拨点拨，我估计就能上一个台阶。”　　“行，我记住了，以后我上上心，有机会替你打听打听。哦，我突然想起来了，过几天有家杂志社办文学笔会，请我去参加，有一个书法上有些造诣的作家也被邀请去了，他认识很多书法界的朋友，到时候你可以跟我去参加笔会，我把你介绍给他，怎么样？”　　周正涛说：“那就这样说定了，到时候可别忘了。”　　“过几天的事呢，你不是说要到外地去度蜜月吗，到时在不在家？”　　周正涛就黯淡下来。江风想了想说：“不要紧，以后还有机会。”　　　　　　正文 第三十九章 爱书艺正涛乱讨教　　　　　　第39章       爱书艺正涛乱讨教      拜高人初识新艺种　　周正涛带着新婚老婆先去了西南一带，将那边厢的名胜玩了个遍，然后又斜飞南方，贵阳、桂林、广东、海南岛溜了一圈，真真是：阅尽天下山水色，看破天地风雨情。回到省城已超了几天假，亏得平素把头头侍弄得也还熨贴，部长只嘀咕了几句，这事就算完了。周正涛十分高兴，早已把那日求江风的事忘到了脑后。忽然这天接了江风一个电话。江风先是酸不溜秋地说了几句“玩得挺潇洒”、“老婆没给你用坏吧”一类的玩笑话，然后邀请他参加一个文人的聚会，倒叫他一愣，心想这小子什么毛病，我又不是文人，请我参加什么鸟会。突然猛一激令，想起了原委，急忙说：“好好好，这个聚会有几个书法家？”　　江风说：“你胃口倒不小，还要几个！只有一个，就是我上次跟你说的那个作家，贾破志听说过吗？”　　“有点印象，好像是写那本叫什么....《我跟女人在树上约会》的....”　　“什么乱七八糟的，这本书是王同写的，他写的是《废城》，很黄的一本书，被人称做当今《金瓶梅》，这么有名的书，你没听说过？”　　“我只关心书法，文学跟我什么关系。这本书很黄吗，喂，弄本给我看看。”　　“哪天回学校了你到我家来拿吧，先把话说清楚，一，不许借别人看，二，给你三天时间，看完没看完都给我送回来。”　　“第一条我保证做到，第二条根本用不着，我只挑黄的部分看，一两个小时就足够了，三天？你把我当文学爱好者搞是怎的？”　　“他妈的，整个一文学白痴，不该答应借你看的。今晚的聚会你来不来？”　　“这还用说吗？”　　晚上匆忙扒完饭，周正涛跟老婆交代了一下，就要出门。卫翠苹不满地说：“刚娶老婆的人就这样呆不住！”　　“我又不是去玩，是为了我的书法艺术。”　　“算了吧，书法得从小练起，勤学苦练几十年才能谈得上艺术，你不过半路出家，也配谈艺术，纯粹不务正业。”　　“女人见识，我不跟你理论。”　　周正涛在汽车站等了一会，江风就搭乘汽车来了，在车上向他招手，他就上了车。两人谈了一路，来到了省城北郊的一处地方。此处四周环境十分优雅，两旁林荫匝地，绿草如茵，有假山池水，竹音如咽。从纷繁的闹市进入这种地方，整个人就好像被洗了一遍似的，那份舒适感简直妙不可言。周正涛贪婪地欣赏着，啧啧连声，说这里好像是一处高干住宅区。江风说：“什么好像，本就是的，我们去的这户人家叫郑劲光，听说过吗？也没听说过，你怎么这么孤寡孤闻！”　　“又不是战争年代，和平时期谁关心军人。”　　“老头是新四军的一员猛将，战功显赫，军史里都有他的一页专介呢，后来当过省军区副司令。老头子前几年不在了，老太婆嫌这里不热闹，就去深圳的大儿子那里住了，留下小儿子，叫郑智，他是个作家，28、9岁，还没结婚， 住房条件好，就经常在家里办文学沙龙。省文坛分好几派，有好几个文学沙龙，他是影响比较大的一派，这个沙龙也最有名，经常有大大小小的文人来来往往。”　　“你是他这一派的？”　　“不是。我是岳大派的，但并不是说派与派之间就根本不来往，有时候也互相走动，所谓的派只是说各自的文学理论和主张不一样，但论私交是另一回事。”　　两人一边说一边进了一片小平房。这是一片古色古香的建筑，据说曾经是曾国藩在省城的行辕，后来又住过一个省里的什么鸟督军、鸟主席，最后才回到人民的手中。不过此言似也不对，因为郑姓将军虽出身卑微，可后来叱咤风云，不能算人民了，实际也还是一个统治者。总之，这种地方，不管如何改朝换代，占有者永远是有权有势的人，绝不会真正被人民享受。　　这片建筑有十几间房，中间有一个小园子，种了许多花草。草是自然生长的，长势旺盛，而花因少人照看，大多病病恹恹，歪歪倒倒，全是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会客厅在东厢房，是一间比较宽大的屋子，里面挂着几幅省城著名书画家的墨宝。此刻里面已经坐了十几个人，正热烈地议论着文学上的种种趣事。见江风带了一个陌生人来，有些人就用不太友善的目光盯着看，问江风带来的这个朋友是干什么的。江风说：“他不是我们圈里的人，你们别问。”这种回答很对周正涛的胃口，他不喜欢江风把自己介绍给大家，只想认识贾破志。　　贾破志此时端坐在远处，翘着二郎腿，手持烟斗，很平静地听着大家的争论，似乎纯是来欣赏热闹的，没有一点掺合的意思。他看上去应该有45、6岁了， 可实际只有35、6岁。苍老不是因为脸上有很多皱纹，而是因为削瘦，脸色蜡黄， 他如果不是身体不太好，那一定就是小时候缺乏营养。他的脑袋有点秃了，这是他身上的第一个容易被人发现的亮点。第二个容易被人发现的亮点就是他的眼睛。他像一个不太喜欢说话的人，可眼睛却似乎挺会说，不停地转着，显示出一种颇有几分深沉的悠闲的韵味，好像是在冷眼中有那么一点调侃的俏皮似的。　　江风一来就被卷入了一场激烈的争论中，半天没停嘴，一时忘了把周正涛介绍给贾破志。后来好不容易喘了口气，掏出手巾擦汗时看见了边上的周正涛，便哦了一声，歉意地对周说：“对不起，我忘了你的事。”　　周正涛说：“没关系，我听你们争论都听入迷了。老实跟你说吧，以前我对搞文学的人缺乏敬意，觉得他们除了吹牛皮，别的一概不行。但现在听了你们的谈话，我改变看法了，觉得自己是井底之蛙。难怪古往今来的文学家那么吃香，看来是有道理的。我现在只后悔当年没有学文科。”　　“不在于你学什么科，而在于你是不是有心，我也不是学文科的，可我就是要往这条道上走，不就走来了吗！走，坐到贾破志那去。”江风领着周正涛凑到贾破志身旁，江风向他问好。贾破志操着一口稍稍夹杂了一点长沙话的湘乡话说：“怎么着，从城西杀到城北来啦！”　　“贾老师拿我开心，我怎么是杀来？我是学习来的。”　　“好家伙，你这是学习，那如果是杀来的，真不知会怎样的咄咄逼人。”　　“贾老师对我好像有意见，那为什么不上阵呢，是想坐山观虎斗吧，等我精疲力尽了再出手。”　　“坐山观虎斗不假，但我从不出手，只是出书。”　　“我明白了，贾老师是不屑于跟我们这些人打嘴仗，要用书来替你说话。”江风冲贾破志竖起大拇指说，“真乃高人也！”　　贾破志淡淡一笑，把烟斗送进了嘴里。江风说：“贾老师的书法造诣也很高，可谓名声在外，现在有人想跟你学习学习，能否不吝赐教？”　　“谁？”　　江风就把周正涛介绍给了贾破志。贾破志有个毛病，对于向他求教的文学爱好者，他一般不太爱搭理，原因是天天给文学弄得头晕脑胀，好不容易休息一下，却又要忍受一群自以为是的爱好者的骚扰，实在受不了。可对于书法爱好者，他却是十分愿意接待的，而且往往不顾身份显得非常热情。这其实是一种心虚的表现，因他的书法水平实际不怎么的，只因文学名声而被一些人别有用心的吹捧，他就不免常常有些飘飘然，逮着机会就想炫耀一番。当下他便请周正涛坐在旁边，跟周亲热地交谈起来。　　“学书得从楷书学起。小周练过楷书吗？”贾破志俨然以书法名家的口吻问周正涛。　　周正涛听着略微有点不舒服，但想自己确实是来虚心求教的，没必要在乎这个，便恭敬地答：“练过，练了好几年。”　　“喜欢哪个的楷书？”　　“清朝黄自元。”　　贾破志惊愕了一下，用不解的目光看了周正涛一眼：“黄自元？你怎么会喜欢他？欧阳询的《九成宫》，颜真卿的《多宝塔》，柳公权的《玄秘塔》，赵孟俯的《寿春堂》，这都是最著名的帖子，你不喜欢？”　　“我读帖不根据名气，只看水平，黄自元临的《九成宫》我认为在欧阳询之上，所以我就不管他欧阳询何许人也。”　　“倒是挺有主见的，嗯，这样也挺好，搞书法就是要这种精神。”　　谈了十来分钟，周正涛觉得跟他事先想象的不一样，他原本以为贾破志既是作家，又懂书法，那应该对书法艺术有许多独到且精辟的见解，给自己一些启迪，哪知他非但没觉得启迪，反而感到很不是味道。贾破志的许多看法，他都不太赞成，有的他甚至觉得是他初学书法时的一些感觉，而贾破志作为名家，居然却还持有那种观点，令他大惑不解。当然，细想一下，他又觉得人家未必是浪得虚名，可能问题还是出在自己身上，是自己对书法的理解太浅了。可他现在虽处于一种比较迷茫的状态，但也不是连基本的东西都搞不懂，怎么会跟贾破志有这么多不同的看法呢。他慢慢对贾破志有了一点怀疑，这家伙毕竟是作家，会不会他不过是喜欢玩几刷子，只因作家的名头太响亮了才赢得了书法家的名声呢。他很想看看贾破志的字，眼下当然没办法，就以谦卑的口气说：“贾先生对书法的理解真深刻啊，我今天受益匪浅，哪天我拿几幅字去您府上，登门求教，您不介意吧？”　　贾破志豪爽地说：“行行，谈不上求教，都是喜欢书法的人，互相学习吧。”　　虽然贾破志用的是一种谦虚的口气，但周正涛想：在我这么一个默默无闻的晚辈面前谦虚，尽管好像是假惺惺的，但想来未必就没有一点原由，这多半是底气不足的表现。他的疑惑就更重了。这时贾破志掏出了一张名片给了周正涛。周正涛接过一看，上面有家庭住址和电话号码。　　回去的路上周正涛问江风看没看过贾破志的字。江风说在一个朋友家看过。　　“他的字怎么样？”　　“不知道，我又不懂书法。怎么，听口气你好像有点怀疑他的水平？”　　“是的，我怀疑他是被人瞎吹起来的，听他说话根本不像一个造诣很高的书家。”　　“是你水平低了听不懂人家说什么吧？”　　“我就知道你会这样说的，唉，没办法，人在某一方面出了名啊，他就会在许多方面占便宜。当然，我现在还不敢完全下这个结论，他给了我一张名片，哪天我一定要去拜访拜访他，看看他的字到底怎么样。他喜不喜欢人去他家？”　　“以前不喜欢，因为他老婆挺漂亮的，两口子恩恩爱爱，讨厌别人去打扰。但前年他离了婚，一直没续上弦，就很欢迎别人去了，他自己更爱往别人家跑。最喜欢来的就是郑智这里，每次来了都跟今天一样，很少说话，从始至终不停地抽烟斗，一副莫测高深的样子。”　　“他为什么离婚的？”　　“不太清楚，估计是有外遇吧，这是文人秉性，没办法的事。不过挂单后也没看见他跟哪个女的来往，大概孤寂难耐，就靠写些黄色的东西消火，那本《废城》多半就是这样写出来的，有评论家把他这种搞法叫做意淫。且不管他写这本书的动机如何，艺术上怎么样，但有一点不可否认，那就是这本书把中国人性观念上的精神堡垒给彻底摧毁了，虽然仍剩下了一片断垣碎瓦，但毕竟清扫性的工作相对容易多了。从这个意义上说，他的这部书是应该被肯定的。”　　“这样说来，他的书法是不是也秉承了文学创作上的风格，把字写得很淫荡？”　　“字写得淫荡，此话怎讲？”　　“就是说强奸书法的本质，不管是从内涵上还是外延上。”　　“这我就没法知道了。”　　周正涛毕竟不了解贾破志的习性，怕自己太急迫去拜访贾会引起他的反感，便拖了一个星期。这天晚上，感到拖得差不多了，就挑了几幅自己比较满意的字，去访贾破志。贾破志的家很好找，却叫周正涛很惊讶。在他的想象中作家是社会地位很高的人，尤其是名家，住的地方自然应该环境优雅，厅堂敞亮，哪知贾破志住的只是一栋普通楼宅里的普通套房，两室一厅。一进去，周正涛就闻到了一股浓重的药味。　　“贾先生好像在熬药吧？”　　贾破志把周正涛让进厅里，说：“身体不好，心脏有点问题，吃点中药。”　　最叫周正涛惊讶的是厨房竟然没有煤气灶，药是用电炉熬的。四周的厨具非常简陋，厨柜和案台上堆着几袋方便面和一些即开即食的东西，显然贾破志是一个懒人，每天的饮食都非常简单。　　“贾先生怎么不用煤气灶？”　　“都被我先前那老婆拿走了，剩下一个人，得过且过，吃饱就行，要那玩艺干什么。带字来啦，拿来看看。”　　贾破志把周正涛领进他的书房兼书法室。周正涛在一张长条画桌上把字打开，一幅是岳飞《满江红》的草书，一幅是毛泽东《泌园春.雪》的楷书。 贾破志便凑上去看。周正涛便去看四周墙上的数幅字画。贾破志的字写得歪歪扭扭，不知是什么体，毫无美感可言。周正涛的感觉被印证了，知道眼前这个家伙确实是个假货。至于那几幅画，他先以为是哪个画家送给贾破志的，可一看落款，却是贾破志的，这才知道贾破志还喜欢山水画。他觉得贾破志的画要比字好，虽然看上去云山雾罩，稀里糊涂，毕竟还有点韵味，能留住人的眼光，不像贾的字，看一眼就够了。周正涛只能暗暗感叹，这种破字居然还能赢得书法家的名声，实在是糟蹋书法艺术，这就是有名的好处，甭管干得多差，总有人来捧臭脚。周正涛觉得自己的字比贾破志好多了，让贾来指教简直是自取其辱。但为了通过贾认识真正的书法家，他又只能忍气吞声，而最叫他觉得既可笑又可气的是自己明明已看破贾破志的手段，却仍打算逮着机会就把贾夸几句，尽管心甚不爽，但廉价的赞美之词于已何损。　　“贾先生的书法浑然天成，意趣奇巧，颇有古风，真不愧为名家手笔。”　　贾破志喉节里叽哩咕噜地响了几下，似乎不同意周正涛的赞美，可显然又不愿直截了当地否定。周正涛微笑着看着贾说：“请贾先生提提意见。”　　贾破志点燃了烟斗说：“结构尚可，不过细节不够精致。”　　周正涛心想你懂个屁，不过仍装出谦卑的样子问：“还有什么不足吗？”　　也许周的过分谦卑，倒叫贾破字有点不自在了，他似乎有点意外，周的水平大大超出了他的想象，他大概觉得自己不知该如何给周以更多的指点，面对周谦卑的表情又感到不好意思就这样算了，便说：“你的字，其实很不错的，当然，确实有些毛病....这样吧，我给你找个真正的行家看看，怎么样？”　　周正涛自然非常高兴，他厚着脸皮这番活动，图的就是这个，便连连道谢。　　贾破志说：“那这就去，他住得不远，就在前面一站路，是省里非常有名的书画家。我跟他关系很好，他常来看我，我也常去看他。不过我们好像有段时间没见面了，我这几天正寻思去他那坐坐。”　　说着，贾破志进厨房拨了电炉插头，用一块脏兮兮的抹布包着药罐将药汁滗在一只小饭碗里，再用汤匙在药液里搅动了一番，药汁很快就凉了，他咕咚咕咚一口气喝了下去，放下碗，用手背将残留在嘴唇边上的药水擦干，对周正涛一挥手说：“走。”他的口音和手势都有点像毛泽东，周正涛不觉笑了一下。　　这位书画家住的房子比贾破志稍大一些，有一间独立的书画室，里面浓墨飘香，气韵悠长，粗一看就让人觉得这才像真正名家的书画室，非贾破志那间以书卷气为主的房子所能比的。这位书画家叫吴康友，蓄一部大胡子，眼睛很有神，鼻子硕大，简直就像一只牛鼻子，喘起气来也跟牛鼻子一样，呼呼地仿佛抽风箱。　　贾破志和周正涛感觉来得真不是时候，吴康友正在跟老婆闹别扭。他的老婆看样子像个知识分子，可蛮横无礼起来丝毫不亚于粗俗无知的村姑愚妇，看见来了客人仍是一副不依不挠的凶相。不过话说回来，吴康友的要求也许过分了点，怪不得她这样怒不可遏。见了贾破志，这位妇人便想叫他替自己说话，把跟老公闹矛盾的原委说了一遍。原来这吴康友想搞什么鸟架上艺术，因三室一厅的房子全是满满当当的，他就打上了阳台的主意。可阳台是妇人的花台，她岂能随便给他，自是争吵不休，他怪她不为他的事业着想，她则认为他太自私了，独占了一间房做书画室不算，还要取阳台，居家过日子哪有这般道理。妇人缠着贾破志絮絮叨叨说了半天，希望他以老友的身份将吴康友批评几句。贾破志被逼得没办法，想在这个家里受到礼遇，女主人是不能得罪的，只好顺着她骂吴康友确实不讲道理。　　“看，谁都这样说你！”妇人得意洋洋地冲老公横着眼睛说。　　吴康友对贾破志说：“你别管她，疯疯颠颠的搞得一家人不得安宁。来来，我们书画室里说话。”　　妇人大概得了贾破志的支持，气顺了一点，没再那样横了，声音逐渐弱下去。贾破志领着周正涛进了吴康友的书画室，问：“我刚才没听明白，你想要阳台干什么，什么艺术？”　　“架上艺术。这是一种刚刚从国外引进的最前卫的艺术，非常时髦。”　　“什么叫架上艺术？”　　“就是用一些日常生活用品组合构造成一些极富美感的形状，这些形状是在书架或别的什么架子上完成的，所以叫架上艺术。喏，这里有一本国外的有关架上艺术的书，你看看，很有价值，我估计对你的文学创作都会有很大帮助。这些年国外的艺术活动非常多，艺术种类更是层出不穷。还有一种行为艺术不知道你听没听说过，嗨，那更绝了，我正在学。”　　贾破志把那本书翻了翻，虽然看不懂上面的外文，但有关图片确实很漂亮，真想不到那些平日里看上去平平常常的日用品，经过一番布置、重叠、倒装和拆散的构造之后，竟会变得如此精美。贾破志说：“这些东西好是好，可惜它只能永远固定在那里，不能挪动，这可能会妨碍它成为一门真正的永恒的艺术。”　　吴康友听了很不高兴地说：“这叫什么话，什么叫‘妨碍它成为一门真正的艺术’，它就是一门真正的艺术。亏你还是名作家，对新鲜艺术种类的感觉怎么这么迟钝！”　　贾破志说：“真正的艺术必须能经受时间的检验，至少现在我们还没法确定这点。”　　吴康友摇摇头说：“也难怪，你是传统型作家，我敢肯定如果是前卫派作家那一定不会这样说。”　　“前卫派作家算个屁！”　　“你别在我面前横，有本事到前卫派作家们面前横去。”　　周正涛对贾破志也有相同的看法，他认为贾破志对新兴艺术确实缺乏一个作家应有的敏锐感。不过他不好帮吴康友说话，一边听着吴贾两人的争论，一边拿过贾破志扔下的那本书，欣赏起上面的艺术照片来。他对那些照片的专注引起了吴康友的注意，就问道：“这位朋友是干什么的？”　　贾破志说：“不是已经介绍过了吗，他是书法爱好者，想来向你请教请教。”　　吴康友就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说：“哦，对，我忘了，刚才只顾跟老婆吵嘴，没在意你说什么。对不起啊小伙子！”　　周正涛抬起头说：“没关系。”　　贾破志就要周把作品拿给吴康友看。周便打开了他的书法。吴康友凑近前去看了看，问周正涛练了几年书法。周说：“从初中开始我就喜欢练字，但不够刻苦，断断续续的，所以一事无成。”　　吴康友嗯了一声：“断断续续练成这样，也可以了。你这书法，笔法倒是不错，但显得很轻飘，明显缺乏力量，因而整体看上去没有风格，缺少神韵，不耐看。”　　周正涛问：“关键的问题在哪里呢？”　　“基本功不够，尤其是草书。草书豪逸奔放，其气势就好像是春天的江水一样，洋洋洒洒，浩浩荡荡，应该既有流体的自然之美，又有排山倒海的张力，没有雄厚的功力是写不出来的，不是轻了就是重了，轻则缺乏神俊，重则给人以负土填江之感，混浑而干涩。学书最忌急功近利，练了一下楷书就弃之不学了，专以行草希图精进，结果是欲速不达，事倍功半。我劝你再练几年楷书，不要怕苦，我包你一两年后再挥笔行草，感觉跟现在绝对不同。很多人以为草书不行是草书练得不够，其实谬之千里，根子在楷书上。”　　一番话说得周正涛颇颇点头，心想到底是真行家，不光说的话非贾破志那几句平平淡淡的话可比，其言语间自然流露出来的那种名家气度，也仿佛有千钧之力，直透人心。　　贾破志也想趁机向吴康友请教几个问题。可吴康友怪他刚才出言不逊，懒得跟他说，再一个他现在只想谈架上艺术，把周正涛教导了一番后就又不知不觉扯到架上艺术上去了。谈书画时他是冷静的，而谈架上艺术他立刻就亢奋了起来，似乎进入了一种痴迷的状态。后来又谈到行为艺术，吴康友就更亢奋了。贾破志问行为艺术是什么东西。吴康友立刻拉下脸，责怨贾说：“怎么叫东西，是艺术！这门艺术比架上艺术更绝妙，它甚至不光是艺术，还是一种思想、一种哲学，因为它能表现许多我们用语言不便表达的观点，而那种观点往往涉及到我们人类的本性。”　　“你少扯这些虚的，实实在在地让我们见识一下。”　　吴康友就马上从椅子站起来，在屋子中间摆了一个姿式，双臂合抱，侧着身子，鼓胸昂头，直视前方，样子有点像健美运动员在展现健壮的肌肉。贾破志和周正涛忍不住笑了起来。吴康友说：“你们不要笑，我如果脱了衣裤，当然，裤衩还是要穿的，然后在身上涂满防晒油，站到哪座广场上去，或者立在哪座博物馆门前，这就是行为艺术。”　　贾破志和周正涛面面相觑。吴康友便得意地说：“长见识了吧，看傻眼了吧。”　　贾破志说：“什么玩艺！”　　“我就知道你不懂的。”　　“请你告诉我，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嗯？”　　“意思丰富着呢，但因人而异，看你从什么角度去欣赏它。”　　“根本就不值得欣赏，还谈什么角度。”　　“如果你不是会写俩字，我会认为你根本就没有艺术细胞。”吴康友转身问周正涛，“你呢，你什么感觉？”　　周正涛想了想说：“很新奇。”　　“好！”吴康友拍着手掌说，“老贾，你还不如他。”　　“怎么啦？”　　“能够觉得新奇，这就是认识这门艺术的第一步，所有对它痴迷的人都是从新奇开始的。”　　“这有什么，我也觉得新奇，但并不等于觉得好。”　　“你的新奇感是靠不住的。”　　此后吴康友便不太爱搭理贾破志，贾对行为艺术的不恭之词令他好长一段时间不能释怀。周正涛的书法水平不高，人也没一点名气，却由于他对行为艺术的新奇感而得到了吴康友的礼遇。这天吴康友就跟周正涛谈了很多关于行为艺术的事情，不过基本上都是一些理论上的东西，就实际感受而言，周正涛总觉得好像是雾里看花。但他确实对行为艺术产生了兴趣，这绝不是因为想巴结吴康友故意装出来的。他太想当艺术家了，而靠书法来实现的话太难，现在这个行为艺术使他看到了希望，无非是摆几个动作，就成了艺术，他觉得不仅容易，而且很好玩。这是一个拚命从国外吸吮精神营养的时代，许多东西本身也许非常平淡，但如果先把它抓住，那就不一样了，至少后人在写历史的时候可能会提到你。行为艺术这个词对周正涛而言好像都具有一种魔力，刚才听吴康友介绍时他的心里就有过一阵激动的颤栗，那种感觉现在仍留在他的心里，并且他觉得将长久地保持下去。他觉得这是潜意识在告诉自己，一定要抓住这个机会，跟吴康友好好学一学，即使这门艺术最终不值几文钱，他认为这种学习也是有必要的，因为吴康友显然已经入了迷，如果自己不顺着他的这个意思，那他肯定就没兴趣教自己书法。所以，对于行为艺术的认可，是眼下对自己来说非常重要的一种态度。　　吴康友没想到贾破志对行为艺术不屑一顾，反倒是周正涛一下就上了瘾。他有种找到了知音的感觉。不过考虑到自己在书画界的身份，而周正涛这方面什么也不是，他并没有完全以知音的身份跟周交谈，将一种很惬意的赞赏的态度隐藏于略带几分平淡的热情之中。　　“今天我没工夫跟你细说，过几天我带你去东塘广场，那里会有一场行为艺术的表演，肯定非常精彩，看了之后我想你的认识会更加深刻。”吴康友对周正涛说。　　辞别吴康友出来，贾破志问周正涛：“小周，你真的对行为艺术上瘾啦？”　　“嗯，我觉得挺好玩的。”　　“搞艺术不能有玩的心态。”　　“对于你们这些家来说也许是这样，可对于我们爱好者来说那只能是玩玩而已。太一本正经反而让人耻笑。”　　第40章          研究死亡华天跳楼        继承遗志草坪裸舞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周正涛随吴康友来到了东塘广场，看见广场东南角大型商店前面的坪地上围着一群人。吴康友笑着说：“他们的表演肯定已经开始了，人们正在欣赏他们的作品呢！”　　周正涛已经大致了解了这是一种什么样的艺术，根据吴康友的讲述，他开始想象那些人赤膊上身的情形，不觉忽然又没有了此前一直令他很神往的那种激动感，代之而起的是一种不可思议的奇怪感，他忽然认识到用艺术来解释这种行为实在太滑稽了。但这种念头很快便一晃而过，他觉得这个念头是很不对的，因为既然已经来了，那就应该像吴康友说的那样带着虔诚的心来欣赏，甚至是朝拜，否则不说对不起吴康友，也没法向自己交代。　　这群人围了里三层外三层。吴康友左拨右拨，才拨开一道人缝，钻了进去，回头一看，周正涛的脑袋也正跟着钻了进来。　　围成的这块空地大概有一个篮球场大。有7个人只穿着一条裤衩，一字排开， 摆成各种各样的姿势，好像是一幅幅的人体雕像。这些人长相都有点古怪，所以这样一折腾，就显得更古怪了，但也许正因为这种古怪，反而显得好像真有几分艺术味道。一个胳腮胡的家伙看见吴康友，本来那对好像空洞无物的眼睛立刻瞪了起来：“老吴你他妈不够意思，让我们在这钉着，自己不露面，怯场了？”　　“老子怯什么场，老子有事去了。”吴康友当着众人的面，不甘示弱，大声说道。　　“行，那就上来吧。”　　吴康友便开始解衣扣，解裤带，一边脱一边问周正涛：“怎么样，想好了吗？还没想好呀，跟着我你怕什么，你只要心里想着艺术，就不会在乎什么，四周的这些人在你眼里就不叫人....”　　有人听到这话顿时很不高兴，质问吴康友：“照你的意思，只有像你们这样脱光了衣服傻乎乎站在这才叫人对不对？”　　吴康友说：“我们没有脱光，还穿着一条裤衩呢！”　　这话立刻引起了一片哄笑。有人说：“这跟脱光了有什么区别？”　　还有人说：“你们不如干脆脱光算了，彻底的艺术岂不是更好！”　　吴康友正想反驳，那胳腮胡却抢先说话了：“我们是想这样做，可城市管理部门不允许，说有伤风化。如果你是管理部门的头头，或者是什么更大的官，那请你去帮我们说说，只要他们开绿灯，我们就脱光。你不就想看裸体吗，有什么！人身上就那么几个零件，什么形状、什么功能，难道谁不知道是怎么的！”　　又是一片哄笑。那个嘲笑者被这段话噎得张口结舌，想再说几句更刻薄的话，却找不到适当的字句。边上有人劝他道：“这种人厚颜无耻，你说不过他的，看看热闹得了。”　　那人仍愤愤不平地说：“可他说我们不是人。”　　“神经病当然不认识人，如果认识他就不是神经病了。”　　吴康友已经脱得只剩一条裤衩，见周正涛依然没有动静，就拍了拍周的肩膀说：“也怪不得，你呀，功夫不到家，所以放不开，得慢慢来。”　　说罢，吴康友就走到那几人的末尾，先做了一个深呼吸，然后摆了一个健美运动员的动作，凝视遥远的天空。　　众人看了一会，见这些人既不跳也不唱，纯是一个僵硬的姿势，觉得没什么意思，就渐渐散开了。至少有一小半的人在离开的时候骂了一句：“神经病！”这些骂声大部分传进了这些行为艺术者的耳朵里。周正涛注意观察他们的表情，发现他们非但不愤怒，而且还很受用似的，一幅得意洋洋的神情，显然，他们肯定是为自己有勇气从事这种为一般人所不理解的惊世骇俗的艺术而感到骄傲。且不论这种艺术到底有无价值，周正涛觉得，一个人如能够如此不顾世俗的偏见，一往无前地为之献身，应该说的确是一件很快乐的事。他想，要当艺术家，必须有这样的境界。想着想着，他就觉得浑身发起热来，从心底里冒出了一种非要去尝试一下的欲望不可。可就在他正要动手解衣扣时，那个胳腮胡大叫了一声，撤了架子，其他人也跟着撤了架子。周正涛便收回了手，知道今天的机会已经没有了。但他一点不沮丧，而且更高兴了，因为一来他已经产生了勇气，二来他获得了一些重新去考虑考虑这种做法的时间。这是非常必要的，如果现在搞了行为艺术，他不敢说回去了会不会后悔，因为这种事给予人的奇妙感觉非常难以捉摸。　　吴康友把周正涛介绍给了胳腮胡。胳腮好像是这种活动的头，他很威武地拍了周正涛一掌，豪爽地说：“好，我们的队伍里又多了一个艺术家。”　　只这一句话，周正涛就觉得自己无论如何也要尝试一下。　　过了几天，周正涛就接到了吴康友的一个电话，邀请他去省博物馆搞行为艺术，说：“今天开始，博物馆要连续半个月展出一些马王堆出土文物，博物馆对行为艺术很感兴趣，就请我们去给他们助助兴。我们觉得这是一个非常难得的机会，它可以使我们把古老的文物跟最现代的艺术有机地结合起来。我们现在虽然还不能肯定这种结合能产生多大的艺术价值，但至少是非常新鲜的，值得一试。你要不要来？我跟你说伙计，从事这种艺术活动对你的书法艺术绝对有启发作用，你可别放过了。”　　周正涛毫不犹豫地说：“我来，我一定来。”　　上回卫翠苹听周正涛简单介绍了行为艺术后，就一直嗤之以鼻，她凭着一种直觉认为这种玩艺纯属扯蛋，是那些吃饱饭没事干的所谓艺术家乱搞一气弄出来的东西。她不同意周正涛去搞这些名堂，但并不强烈反对，只是要他别闹笑话。中午吃饭时听说他下午连班都不上了，专门要去博物馆，就说了几句风凉话：“业余时间玩玩倒罢了，竟还占用上班时间，我看你慢慢有点不像话了。”　　周正涛自然根本听不进，骂老婆：“什么也不懂！”　　中午周正涛一直惦记着这件事，午休一点睡意也没有。后来干脆不睡了，爬起来早早赶到了博物馆。他以为自己来得早，其实还是比人家晚了。他看到的还是上回在东塘搞人体雕像的那几个艺术家，不过今天他们跟上次不同，穿了一些衣服，但不是现代的服装，而是两千多年前的丝绸制品。当然，不会真是从土里挖出来的衣物，只是仿品，仿得也不是太好，但足以让人的思绪飘飞到两千多年前的时代，凭空感受一番那时富贵人家的穷奢极侈的生活。吴康友告诉他这是胳腮胡的创意，让现代人的艺术造型去表现古代的服装艺术，不仅很符合行为艺术的本质，也跟博物馆的气息相互贯通，融洽、贴切。　　周正涛便脱光了身子，穿上了一件丝绸衣服。这些仿品的质量太差劲了，他知道两千多年前的丝绸品是极其精细透明的，据说穿上5、6件衣服都还能看到里面的皮肤。可这仿品却把身子严严实实地遮了起来。他感觉有点不爽，这会他非常希望的是像那天这些人在东塘商场前的表现一样，他甚至还生出了这样一种想法，连裤衩都不穿了，完全赤裸裸地将自己奉献给艺术，如此的彻底，他想自己大概就应该比这些艺术家们更艺术家了。他问吴康友：“这丝绸衣怎么一点不透明？”　　吴康友说：“说起这个啊，不得不佩服我们的老祖宗，有很多东西在几百几千年前老祖宗们就达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可惜失传了，现代人的科学技术无论多么发达，居然都无法复制。这种衣服就是这样，唉，再也造不出那种绝妙的丝绸品啦！”　　这时，胳腮胡忽然扭过头来对吴康友说：“喂，你说死亡真的是存在的吗？”　　吴康友感到莫名其妙，迷惑地看着胳腮胡：“什么意思？”　　“我在想，”胳腮胡把目光投向天空，表情迷茫地说，“假如死亡是存在的，这个老太太怎么能经历两千多年而不腐朽呢？”　　吴康友被问住了，没有回答。一旁的周正涛却想抖机灵，抢着说：“是因为那时的尸体防腐技术太先进了。”　　此言一出，便引起了这些艺术家的讥笑。周正涛顿时面红耳赤。但羞愧的同时他又很不理解，自己完全是照那些考古专家的话说的，怎么会有错呢。他忍不住非要弄个明白不可，就问吴康友：“怎么，我说得不对？”　　“不，你说得非常对。”吴康友明确地告诉他。　　胳腮胡说：“但你不该从物理的层面去探讨这个问题，因为在这个层面不存在这个问题，谁都知道是这个理。我的问题是在精神层面的，懂吗？要学会用精神层面的东西凌驾于物理层面之上。我们人类几乎百分之80的活动都是在追求这样一种目标。只有超越了物理世界的人才叫人，否则只是动物，跟那些飞禽走兽没什么两样。”　　周正涛恍然大悟，不觉更羞愧了，而且还难过起来。这种难过不是因为那几句愚蠢的话使自己遭到了大家的耻笑，而是因为自己居然会不懂如此简单的道理，这样看来，那不是等于说离艺术家还差得远吗，他由不得感到十分郁闷。　　胳腮胡继续跟吴康友讨论那个问题：“所以我觉得死亡是不存在的。”　　“但更多的人死后确实是腐朽了呀！”吴康友说。　　“是的，我知道，但我认为更多人的腐朽并不说明问题，就像科学上的一些定律、规律一样，不管它被证明了多少次，只要有一次失败，它就不成立。同样的道理，死亡如果被一次证明是不存在的，那这个概念就应该被推翻，你说对不对？”　　吴康友想了一会说：“你的话似乎很有道理，我没法反驳，可又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胳腮胡的目光仍然停留在天上，许久，他喃喃自语：“我想证明一下这个问题。”　　吴康友问：“什么问题？”　　“死亡是不存在的。”　　“怎么证明？”　　“还没想好，等想好了，我会告诉你的。”　　博物馆馆长走了过来，叭叭叭拍了几下手掌，夸赞道：“好好，勇敢的艺术家们，我向你们致敬。”　　胳腮胡说：“创作时间，请勿打扰。”　　馆长愣了一下，马上反应过来，陪着笑脸说：“好好，不打扰，不打扰。”　　过了3个小时，博物馆要关门了，这些人才撤了架子。众人正要四散归家， 忽然胳腮胡叫住了大家。大家便看着他。胳腮胡却又不说了，欲言又止的样子。邢达不耐烦地冲他嚷道：“有什么话就说嘛，行为艺术家应该是最干脆的，怎么反倒学得吞吞吐吐！”　　胳腮胡便不再犹豫，说：“今天我请客，找家好点的馆子，大家聚一聚，以后这样的机会可能不多了。”　　关之河不解地问：“怎么会呢，你是不是想散伙？”　　佟良玉说：“老兄，有什么话尽管说。”　　胳腮胡说：“你们别想太多，我没什么意思，就是想请大家吃一顿。不知为什么，我今晚特别想跟大家聚一聚，喝二两酒，叙叙友情。”　　大家便一齐说既是如此，那就聚一聚吧，瞧你这犹犹豫豫的样子，难道怕我们讲客气不想吃你。玩笑了一会，便一起去找了家馆子，闹哄哄地喝了一回酒。散席的时候胳腮胡冲大家招了一下手说：“哦，我差点忘了，今晚请你们吃饭其实是想请你们明天到华天大酒店去，我已经跟酒店的人说好了，我明天将在那里搞一场大型行为艺术的活动，请你们务必参加。”　　关之河说：“我说你平常没这么大方的，怎么突然请我们吃饭了，原来是为了这事。老兄你这可就不对了，有事相求应该早点说，吃了饭再说这算怎么回事呢，常言说吃人嘴短，现在肚子里装的全是你的东西，叫人没法拒绝，可你又有很重要的事，不拒绝就不好办，这不是明摆着故意让朋友为难吗？”　　邢达也赞同地：“对，你应该早说，明天我也有点事。”　　胳腮胡就露出歉意的神情，结结巴巴地说：“对....不起，我....是应该早....早....早说的，至于为什么，我....你们到了那里就知道了，请务必到场。 明天的活动很重要。”　　邢达：“你好像有什么事瞒着我们。”　　胳腮胡老实承认：“是的，很对不起，不过明天你们到了之后我自会解释的，我想到时候你们一定不会怪我。就这样，话我已经说得很明确了，现在我不是请求你们，而是要你们明天务必到场，否则他就不是我的朋友。”说到这里，胳腮胡脸上再没有了那种对不起的表情，更看不到一点犹豫的神情，显然他的某种意志在经过了短暂的动摇和考验后迅速变得十分坚定了。大家自然都把他这种神态的变化看在眼里，那些本想再推辞一下的人就把话咽了回去，只是嘀咕了几句。　　“搞什么搞！”　　次日，周正涛犹豫不决。他当然是很想去的，可再请一次假又觉得不太好。他跟胳腮胡不熟，心想即使开罪了他也没什么。但他很担心吴康友会因此也对自己有看法。从吴康友对行为艺术的那份热情和崇拜来看，十八九他不会原谅自己的。为了书法艺术，更重要的是其实他已渐渐迷上了行为艺术，仅仅从这一点来看，他实际也是不会不去的。老婆听说他又要请假，自然又是讽言讽语：“我看你干脆辞职算了，靠搞这种行为艺术养家糊口。老婆我跟你受点罪倒没什么，只是担心以后孩子委屈，摊上你这么个神经病的爹，造的什么孽哟！”　　他骂道：“女人就爱无事生非，夸大其词。”　　“你会吃亏的。”　　周正涛决定再请一个下午的假。李发阳问：“你到底什么重要的事，连续两天请假？”　　周便谎称母亲病了。在李发阳看来这自然是很正当的理由，便没再问。周正涛赶到华天大酒店时发现那些人的艺术活动已经开始了。大门的右侧围着一群人，吵吵嚷嚷，周正涛以为是有人在干涉胳腮胡他们的创作，走近一看，才发现很多人抬头看着上面。他便也跟着大家的目光看，不觉吃了一惊，在4层楼的一间房子的窗台上竟站着胳腮胡。他一下就傻了，不明白眼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只听得身边响起了吴康友的声音：“老兄，你这未免玩过了吧？”　　站在窗台上的胳腮胡平静地说：“我昨天告诉过你，我要证明死亡是不存在的，你当时不是也很期待着我的证明吗，怎么今天我都没熊呢你却先熊了，又不要你跟我一起证明？”　　“这不是熊不熊的问题，而是对不对的问题，老兄，恕我直言，你其他方面的水平都很高，就是在这个问题上太幼稚了，你不能这样证明知道吗，因为这样证明根本不说明问题。其实有更好的证明办法，只可惜你没找到。”　　胳腮胡淡淡一笑，说：“朋友，别跟我玩心眼，我知道你这样说是想刺激我放弃这种办法。我告诉你吧，不可能的。我早就在考虑这个问题了，昨天在博物馆陪那个两千多岁的老太太搞了一下午，我就更坚定了这个想法。你现在不应该跟我费话，而应该赶紧多找几个记者来，请他们报道，记录，告诉他们我胳腮胡是中国的行为艺术的第一个大师，我对‘不存在死亡’这个理论的证明是完全符合科学的。如果他们不在场，那兄弟我的这个行为的价值就会打些折扣，这对我来说才是最大的不幸呢。快去快去，快去请记者，我的时间不多了。”　　有些路人不明白，问这些艺术家们：“既然他想死，为什么还要叫记者，是不是想出名呀？”　　艺术家们便非常气愤，凶狠地盯着这个人，怪他说话太不恭敬了。邢达怒道：“什么想死，什么出名？他是从事艺术活动，在搞创作，知道吗，不懂少开口？”　　“什么，艺术活动，从那上面跳下来叫艺术活动？噢，究竟是他有毛病还是你们有毛病？”　　边上有人接口骂道：“我看他们都有毛病。”　　邢达怒不可遏，控制不住情绪，猛地抓住这家伙的衣领，二话不说，挥拳就打。亏得吴康友在一旁还算清醒，急忙抱住了邢达的手臂。那人也不是好惹的，也要出拳打邢达。吴康友便大喝一声：“算了，上面正有人等着我们去救呢，你们在这闹什么闹，出了人命你们负得起责任吗？”　　邢达和那人才住手，互相怒目而视。　　哪知楼上窗台上的胳腮胡这会却还有一份幸灾乐祸的心情，用欢快的声音叫道：“打呀，怎么不打啦？要知道打架也是一种行为艺术，谢谢你们用这种行为来为我的创作做铺垫，可惜就是没有坚持到底。吴康友老弟，恕我直言，你的艺术水平太低了，干嘛阻止他们，让他们打呀！喂，你们打呀，两个白痴！”　　吴康友哭丧着脸说：“老兄，凡事适可而止。”　　“艺术是极端的，无限风光在险峰。”　　关之河对吴康友说：“其实他这样做也没什么不好，坦率地说我是很欣赏他的，艺术家就应该有这种义无反顾的探索精神。”　　有路人问他：“那你为什么不跟他一样去探索？”　　“你怎么知道我不会，也许明天、后天我就会学他。”　　吴康友骂这路人：“你不是个好东西！”　　那路人立起眼睛，正要还嘴，忽听四周众人发出一片惊叫声，就见天上仿佛飘来一朵乌云，硬生生砸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接着好像是一小串液体荡漾的声音。　　胳腮胡完全失去了耐心，没有再等一会记者。以此观之，他的行为艺术的水平还欠那么一点火候。　　鲜血飞溅到了一些观众的身上，甚至有个路人的脚上还沾着了一块像猪肺般的脑浆。这家伙却浑没事似的，倒是边上的几个人呕吐了起来。　　艺术家们便都悲伤地跪在胳腮胡尸体边上，向他的探索精神表示崇高的敬意。　　很快有警察赶来了，询问什么事。那几个被邢达、吴康友骂过的路人便一起指着这群艺术家对警察说：“他们是一伙的，这个死人肯定跟他们有关，应该带回去好好盘问盘问。”　　警察见他们齐齐跪着，自然信了这几个路人的话，叫他们去局里谈谈。吴康友等人竭力辩白，但无济于事，人命关天，想轻易脱离干系是不可能的。　　事情很快就弄清了，警察知道此事跟他们无关，就把他们放了。他们在失去了一个杰出的艺术家的同时又遭到了如此无礼的对待，个个义愤填膺，都说应该去告警察侵犯他们的人身自由。可气势先盛后衰，都慢慢觉得没什么意思，漫说难得告赢，就是赢了又能怎样，倘若能换回朋友的生命倒还值得一试。眼下当务之急，是处理胳腮胡的后事。他们赶到胳腮胡的家里，本想安慰安慰他的女人，却不料被那女人好一顿骂。她大哭大叫，说她老公是被他们害死的，什么狗屁行为艺术，根本就是害人艺术，发疯似的要揪这些艺术家的头发，撕他们的脸。幸亏被人拉住了，不然这些艺术家绝不可能全身而退。　　大家都不说话，想想甚是无趣，便四下里散了。　　尽管胳腮胡是以研究者的方式进入了另一个世界，但要吴康友他们把他的离去当成一件好事，似乎他们行为艺术上的修养还没达到这个境界。总之，一种受伤的感觉始终搅得他们不太安宁，这些天便都躲在家里将息。而就在这几天，省城各大小报纸却是围绕着这件事热火朝天地做起了文章来。意见大抵分为两派，一派是为行为艺术叫好的，一派就是骂行为艺术的。中国本就是一个喜欢排外的国家，这事又出了人命，所以骂派的气焰始终要比捧派的气焰嚣张。骂派甚至喊出了打倒行为艺术的口号。虽然未必真付诸行动，但影响却很大。捧派顶了一阵子，毕竟势力单薄，渐处下风，这两天就有人在打点行装想开溜。　　一日，佟良玉和关之河两人便带了几个捧派的书画理论家来见吴康友。魏明哲是一个喝过洋墨水的青年，曾在某国世界著名的艺术院校学习过3年， 对国外的各种艺术流派都有些了解，尤其很熟悉最时髦的那些艺术种类。这家伙喜欢标新立异，其实根本不懂艺术，从来没有自己的思想，只会宣扬国外的艺术理论，自以为是。扬洪剑没有留过学，但对国外艺术理论和实践活动的推崇不在魏明哲之下，他鄙视中国传统艺术，甚至对齐白石、郑板桥都出言不逊，认为凡进口的艺术就是好东西，他把行为艺术看成是对艺术的一场伟大的革命，将在今后几百年时间里影响所有艺术的发展。连斗平没受过专业理论的训练，他先前是一个书画家，后来觉得自己在这条道上很难再有什么突破，便接受了一个朋友的建议，改攻理论，居然真的一下弄出了名气，比他的书画名气大多了。　　吴康友正懒洋洋躺在床上，魏明浩一进来就嚷嚷开了：“嘿嘿嘿，你居然躺得住，人家快把你老窝端了，你倒一点不急。”　　吴康友的老婆在客厅里讥讽说：“他还不急呀，你要他怎么才算急，是不是要他急着去跳楼？”　　魏明浩这才知道该有所收敛，便吐了吐舌头：“好厉害的堂客！”　　吴康友爬了起来，请大家坐，亲自给大家泡了茶，敬了烟。这些活以前都是老婆干的，但近来因跟老婆争阳台闹得很不愉快，只好麻烦自己。　　扬洪剑说：“知道吗，孙归正他们这次看样子是要把我们置之死地而后快啊，弟兄们都在战场上奋力拚杀呢，你这样眼睁睁地等死可太可耻了。”　　吴康友说：“这几天我确实没劲看报纸，听说笔仗打得很热闹，你们就没有收拾几个敌人吗？”　　关之河说：“说得轻巧！如果都像你这样，那不是收拾敌人，而是被敌人收拾，到时候连西北风都没得你的喝。”　　吴康友说：“那些传统派的家伙有这么可怕？”　　魏明浩说：“个比个他们不是对手，但他们人多势众，群体作战，那就不一样了，小看他们不得呢。”　　佟良玉将吴康友审视良久，忽然骂道：“你他娘的什么意思，是不是害怕了、退缩了？”　　魏明浩说：“老兄，你不会认为胳腮胡的死是我们的失败吧？可不能这样看呢，相反，胳腮胡的死应该是我们的胜利，因为他有力地反驳了那些传统派关于行为艺术是伪艺术的指责。如果他们把死亡看成是伪的，那不仅是不懂艺术，更是没有良心。”　　吴康友被骂得在房子里激动地走来走去，说：“你们以为我真在休息吗？其实我一刻也没休息，我的大脑，一刻也没有。我在想，光跟他们打笔墨官司没意思，那些家伙脑子已经完全生锈了，转不动了，你怎么擦都没用。只能是不理睬他们，继续干我们的。胳腮胡的死给了我一个启发──也许这有点不道义，拿好朋友的死做武器，但话说回来，胳腮胡不就是为我们这些活着的艺术家而死的吗，那我们就似乎应该从他的死中得到一点东西，否则倒是辜负了他，隔鞋搔痒似地干不行，要干就得干出名堂来，像胳腮胡那样，当然，我的意思不是说像他那样去死，而是说要像他那样引起大家的注意。”　　佟良玉说：“嗯，这倒像话，证明你确实没闲着。你是不是已经有了什么主意？”　　“我计划，找几个女孩子，要她们赤身裸体涂满油彩，然后在一块画布上滚来滚去....”　　“妙，妙，绝妙的构思！”关之河高声喝采。　　那几个人在思索了几秒钟后也跟着喝了几声采。　　吴康友说：“既然大家都同意，那我们就抓紧办吧。首先要去找几个女孩子，其次，这次我们要接受胳腮胡的教训，他事先没有请到几个记者，所以后来报界对他的行为大部分持批评态度，我敢肯定他如果事先把工作做细点，身后的评价会好得多。所以，这次我们必须请很多记者到场，这个任务就交给魏明哲你们几个人。”　　如此说了一遍，大家都赞同他的想法，便互相鼓励了一番，然后各自行事去了。　　邢达介绍来了一个女学生。她叫任芳，在师大读艺术系，学过舞蹈，会唱几首歌，现在习学国画。她是时下那种非常典型的容易接受新生事物的女孩，甭管什么事，只要是艺术方面的，有一些人在玩，她就会凑上去折腾一下。前些天邢达被师大请去讲了一堂有关书画创作的理论课，她很受启发，下了课又找邢达请教，两人就这样认识了。后来邢达向她介绍行为艺术，她一下就着了迷。不过毕竟是女孩子，真要她跟他出去搞创作，她还是有些不好意思。邢达为此很不高兴，多次骂她在艺术上是叶公好龙，不配搞艺术。她就委屈地说：“你别急嘛，给我一个慢慢调整的过程嘛？”邢达心想也是，对女孩子应该有耐心。他本来打算等她自然而然调整过来的，可那天听了吴康友的想法，他很是赞同，大家却谁也没办法一时去找到合适的女孩子，他就觉得应该逼一逼任芳。这天把她约到自己的画室，把他们这一派行为艺术在胳腮胡死后遇到的困难老实告诉了她，又向她介绍了吴康友的创作构思，说：“这个办法很好，肯定能改变我们目前的困境，而你是我们能找到的最佳人选，请务必帮帮我们，实际也是帮你自己，调整了这么久，应该有些效果了吧？”任芳含羞带臊地笑着，说：“再给我点时间。”邢达瞪着眼睛说：“你拖得起，我们可拖不起！这样吧，我来帮帮你，今天你给我做人体模特，让我画上3、4个小时，我估计你的心理障碍就应该被彻底消除了。”因邢达经常给女孩子画人体素描，任芳跟他就一起画过好几次，邢达以前也流露过想画她的意思，所以她想了想，觉得这个主意不错，就脱光了衣服。邢达没想到自己这个经常在女孩子肉体堆里画来画去的人这次居然好像有些受不了，画到中途就扛不住了，冲了上去。任芳先是惊叫了一声，继而就瘫软在地上，她似乎一方面觉得这太不可思议了，一方面又觉得顺理成章。经此一役，任芳便完全想通了，答应去搞吴康友的那种行为艺术。邢达问她能不能在学校的艺术系里再找一两个女学生。任芳说试试吧。她还真有办法，不几天居然就找了两个女学生来，说是她的同学。　　吴康友认为3个女孩子似乎少了点，关之河便去了一趟夜总会， 鬼混了一通宵，出了一笔大价钱，又找了3个小姐。邢达说这些小姐脂粉气太重， 恐怕不宜用做艺术的道具。关之河说：“关键是创作的结果，至于过程和方法不必太在乎。”其他人同意这个观点，就定下了她们。　　这天，艳阳高照，湘中平原的季风像一把大扇子从省城上空轻轻扫过，扫出一地的干爽，扫出一片澄彻的清空。　　吴康友把场地选在青少年宫，这是省城一处十分有名的娱乐场所。宫里有片草坪，在仲夏的季节里仍泛着几分青绿，他们在草坪的四周出了几份告示，简单介绍了一下行为艺术的起源和发展，称这是一种既高雅又大众的艺术，它甚至可能在生活中左右我们的思想和行为。有许多人就被吸引住了，站在一旁等着他们的表演。吴康友指挥周正涛等几个人铺上了一块很大的白布。这是某个工厂放在仓库不用了的废旧银幕布，在上面放了几十年的电影，现在已经褪了色，很多地方都发黄了，事先用洗涤剂洗了一遍，才稍稍白净了一点。这时那6个女孩子上场了， 因为事先已排练了很多遍，所以她们毫无羞臊之色，个个昂首挺胸，目中无人。吴康友喝一声：“脱。”她们就立刻脱了个精光。这一招惊得四周看热闹的人个个目瞪口呆，都像凝固了似的，人人一对浑圆的眼睛，生怕漏掉一个细节。然后有7、8个男人开始把五颜六色涂在女孩子的身上，除了眼睛之外，身上所有的地方都涂到了，就连乳房和生殖器都没放过。在涂这两处地点的时候四周就会响起非常热烈的喝彩声。那些请来的记者也特别喜欢拍这种镜头，往往一窝峰地凑上去不停咔嚓咔嚓，挡住了一些观众的视线，因此也挨了不少恶骂。　　来了两个警察，神情冷峻地观察草坪上发生的事情，不知道他俩是自己也被吸引住了，还是真的拿不准该不该管，两人始终只是看着。有人在背后议论他俩，他俩充耳不闻。　　涂完颜料，这些女孩子就躺到了那块布上，互相翻滚嘻戏打闹起来。观众的情绪达到了高潮，发出一阵阵的欢呼和喝彩。　　疯闹了一刻钟，青少年宫的管理人员才赶来制止这种行为。吴康友他们便一起上前据理力争。那些记者也上去帮腔，说你们如果不讲道理，那我们就写篇报道，告诉市民你们是怎样压制新生艺术的，让大家从此不再来这里娱乐了。　　双方吵了半天，青少年宫方面说不过这些人，只好退开了。吴康友他们就又闹了一阵，本还想继续下去的，但四周的观众越聚越多，互相推搡、踩踏，再不结束创作，可能出事，他们这才很不情愿地中止了这场精彩绝伦的表演。　　天色渐晚，这群人个个意犹未尽，红光满面，好像取得了一场重大的胜利似的。吴康友便请大家去又一村饭店喝酒，庆贺这次了不起的行动。几个男人谈笑风生，口若悬河，忍不住自吹自擂起来。任芳等女孩子却怪不是味道，愤然骂他们说：“你们这些人怎么这样厚颜无耻啊，明明主要是我们的功劳，你们不过是打打下手，怎么却把功劳全算到了自己头上，好像没我们什么事似的，太过分了吧？”　　直骂得这些男人面面相觑。一开始显然他们有点回不过味来，似乎不明白为什么任芳会有这么大的火气，为什么会这样说话。但细一想，又觉得她说得有理，简直没办法反驳她。便都看着吴康友，因为这是他的主意，觉得他应该能对任芳的这种批评给予恰当而不失尊严的回应。其实任芳的意见也完全出乎吴康友的意料，他也被她骂了个懵懵懂懂，只是垂头无语。还得说是人家魏明浩，因经常跟人论战，骂功了得，反应敏捷，想了想对任芳说：“这是他们组织的，你们只是──请别生气──只是他们的创作工具，所以帐应该算在他们头上。姑娘，你是大学生，受过高等教育的，那就应该懂道理，不该胡搅蛮缠。”　　那几个夜总会的小姐根本不在乎这个，只想吃饱肚子拿了钱就走人，任芳和她的两个同学却更生气了，一起嚷了起来：“什么屁话！帐算在他们头上，那他们怎么不脱光了在太阳底下让人欣赏啊？不敢牺牲尊严，论功行赏却抢头一份，究竟谁不讲道理？”　　魏明浩还想理论，吴康友却冲他挥挥手说：“算了，她们说得对，应该给她们记头功。其实姑娘们，谁得头功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的作品成功了，来来，为了今天的成功，我敬几位妹妹一杯。”吴康友亲自给任芳倒满了酒，然后跟她们碰杯。任芳翻着白眼说：“这倒差不多。”　　这时进来了几个记者，他们刚才都在现场拍照记录，散场后就迅速不见了，这会手里拿着几份报纸，一边挥舞着，一边大声嚷嚷着向吴康友他们这边走来了。“快报快报！”　　魏明浩惊讶地抢过报纸问：“怎么，这么快就出来啦？”　　崔力真说：“从编辑、排版、印刷到发行，早就准备好了，你们的作品一出来，厂里就开机了。这种事，动作稍微慢一点就会让人占先。”　　大家便抢报纸看。文章是崔力真写的，发在楚湘晚报的头版头条，标题十分醒目，道是《先锋前卫艺术的代表作，行为艺术的惊世表演，青少年宫草坪上见闻实录》。崔力真免不了有些添油加醋，满篇溢美之词，把这些艺术家们看得一个个摇头晃脑，狂叫不已。　　吴康友说：“今天我们可谓先下手为强，抢先给广大读者的心上进行了一番狂轰滥炸，强迫他们接受了这个事实，等到明天那些传统派的批评文章出来后，读者肯定就不会再像上次那样拚命的呼应了。”　　崔力真说：“对，这次事先跟我们记者打招呼的确是一步高棋。胳腮胡太蠢，所以他的作品就不值几个钱。直可惜了他那一部好胡子，上次我们跟他闹着玩，试了一下，你们猜怎么着，把他的胡子拢起来系在水桶上，居然可以提起20公斤的水呢，真是可惜了那部胡子！”　　魏明浩说：“你又编派人家。”　　崔力真举起拳头说：“向党保证，骗你是崽。”　　吴康友看完崔力真的文章后连连称赞：“好好，写得好，老崔，你这支笔哪是笔呀，简直就是一把枪，招招有式，枪枪见血。老魏，看你的了，别尽嘴把式，明天也弄一篇这样的文章给我看看。”　　“你就等着吧，我会把你们捧到天上去的，但在天上立不立得住，会不会掉下来，这可不关我的事。”　　“那算什么本事，你不仅要能把我们送上去，还得让我们站稳，否则要你捧什么，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你当好玩呢！”　　众人便齐声附和：“对对对，老魏你他娘的别半道撒手不管，要负责就负责到底，不然的话我们一齐撕你的皮。”　　　　正文 第四十一章 猎人群淫妙招　　　　　　第41章        猎人群淫妙招叠出      贤妻不悟送夫入院　　周正涛跟着吴康友玩了一阵行为艺术，一天比一天痴迷，把书法忘到了九霄云外。吴康友几次对朋友说他最为得意的是收了周正涛这么一个好徒弟，周是他的行为艺术的最大成就。周正涛现在不仅积极参与各种行为艺术活动，还很能想主意。几天前一群人跑到岳麓山麓山寺里长跪了一下午，以及前一个星期他们租了一个剧场，然后当着观众的面把一些乐器、桌椅、玻璃瓶等物砸个稀巴烂的活动就是他的构思。这些构思还为他在小团体里赢得了名声，大家一致认为他是一个能进行独立思考的创作者了，已经达到或接近了家的境界。　　今天，一群人相约去打猎，就又是周正涛的主意。打猎的对象一般是动物，这本无奇可言，周正涛这个主意却赢得了大家的喝彩，原因便是因为猎的对象不是动物，而是人。另外一个不同的是所谓猎，并不是要追逐到手，仅是点到为止，图这么一种意境，它要表达的思想即是猎动物如同猎人，可乎，不可也，故应进行动物保护。然而这么一种美好的想法却又是不宜让别人知道的，故他们选择了一个比较偏僻的街道，在临街的地方租了一间破旧的房屋，房屋的后门四通入达，便于脱身，这样可以避免被人找麻烦。艺术家们每人弄了一把气枪，聚集到这间房子里，开始寻找街上的猎物。　　等了一会，街上过来了一个身材苗条的小姐，挎着一只精美的皮包，高跟鞋在地面敲击出音乐一般的音响，走路的姿势十分优美。大家都有点傻了。邢达最先反应过来，便说：“这个鸡交给我了。”　　吴康友说：“你凭什么说人家是鸡？”　　“我把她当成一只鸡不行吗，至于她到底是个什么玩艺，关我屁事？”　　关之河说：“那也不该由你打第一枪，我们应该民主一点，这样才公平合理。”　　好几个人支持关之河的意见。邢达却蛮横地说：“政治需要民主，打猎不需要。”说罢他压上了子弹，把枪管架在了窗框，瞄上了那个小姐。有人还想跟邢达理论，吴康友摆手说：“算了，这事确实不宜民主，等我们民主下来，人家早走没影了。”　　话音刚落，邢达的枪就响了。大家急忙凑到窗前向外观看。子弹把那小姐的发卡给打飞了。她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还走了两步，觉得不对劲，下意识摸脑袋，才叫了一声：“妈啊！”她低头四周看了一下，找到了那只发卡，但她并不急于捡起来，而是抬头观察街道两旁的动静。因邢达他们这间房子光线很昏暗，破烂的窗户上支愣着一些木杠杠，她处的位置正好面对明亮的阳光，晃了她眼，她根本没发现躲在房屋的这些人。她不禁害怕起来，也顾不得要那只发卡，突然撒开脚往前跑，好几次差点崴了脚，那副扭着腰肢左右摇摆的样子引得房子里的这些家伙哈哈大笑。　　邢达得意地说：“好，打掉了她的鸡冠，又使她如扬柳飞花，飘然而去，实在妙不可言，开门红，绝对的开门红。你们还要跟我争第一，不管是你们谁来，谁敢保证打掉她的鸡冠？”　　关之河说：“你这纯粹是狗屎运。”　　“管它狗屎猪屎，只要是运气就好。”　　吴康友嘘了一声，说：“别吵，又来了一个。”　　这是中年人，略微有点秃顶。吴康友举起枪说：“让我来，我就爱秃子，我要在他那寸草不生的地方点一颗红痣，他的秃顶就会成为最有特色的秃顶，这家伙该感谢我。”　　大家只喜欢争第一，第二就无所谓了，所以大家便让了吴康友，看他会打出一个什么结果来。　　枪响了。吴康友的枪法竟出乎意料的准，不偏不倚，正中秃顶。秃子痛苦而惊恐地四下看了看，没发现异常，他显然也是一个胆小怕事的人，一声不吭地走开了。　　第三个倒霉蛋是一个戴眼镜的汉子，眼镜被周正涛打飞了。他瞪着一对近视眼骂了半天，见没人搭理，只好悻悻离去。　　第四个又是一个小姐，不过是个丑小姐。她比别人多中了一枪，艺术家们觉得让她来做行为艺术的道具实在是太抬举她，必须多让她吃点苦头，才能把他们在艺术上的损失补回来。　　他们一直收拾到第十二个人，事情才变得严重起来。有人发现了这间小房子，喊了几个人扑上来了。他们觉得创作搞得差不多了，没必要跟那些人照面，便从后门跑了。　　过了几天，大家照例聚在一起讨论创作问题，很多人的想法都遭到了大家的否定，又是只有周正涛的主意得到了认可。周正涛这次是提议搞一个群体性交的行为艺术，它的含意是表现人类对世界大同的渴望，并且预示着未来的一种生活方式。大家就商量上哪去找几个愿意为这种活动献身的女孩子。自然便有人想到了任芳，问邢达这次能不能再麻烦麻烦她。邢达骂道：“你们这些饭桶，一个女人也弄不到，总是要老子的女人。你们以为老子是批发女人的老板呀！”　　吴康友陪笑说：“你神通广大嘛，谁有你这么大的能赖？行为艺术的宗旨本来也是这样的，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有女人同搞，又不是要你把老婆贡献出来，公共停车场，何必分公车私车呢，人家有车要停就让人家停一下嘛，对不对弟兄们？”　　众人一起淫笑着附和、跺脚、叫喊。　　邢达没奈何地说：“行行行，既然上了贼船，也就只好把脏物拿出来大家分享，我其实不是有意见，只是觉得你们他娘的太没用了，平常说起搞女人一个比一个能赖，一旦动真格的就他娘软蛋，鸡巴毛！”　　关之河说：“你别胡子眉毛一把抓，我跟他们可不一样，好歹可以去夜部会弄两个鸡。”大家就要他再去弄几个鸡来，这种艺术活动想找清一色的正经女孩，实在不容易。　　任芳这回有些犹豫，但经不住邢达左哄右骗，迷了心窍，就同意了。　　艺术家们都是有家有室的人，没有单独的住处，便为创作场地犯上了愁。后来吴康友就建议去宾馆租房算了。有人担心地说这样一窝蜂地跑到宾馆里去，可能引起宾馆方面的怀疑，万一招来警察，那就麻烦了。吴康友嗤之以鼻说：“就不会一个个的进去呀，蠢成这样，搞什么行为艺术！”　　大家凑钱。去宾馆开房间倒花不了多少，反正就是半天，主要是那几个从夜总会请的小姐的费用高。她们根本不懂什么艺术，更不知道什么叫为艺术献身，以为这些家伙是想玩个新鲜，就拚命提价，关之河跟她们好说歹说，最后也还是要1000块一个人。任芳虽好说话，不在乎钱不钱的，可既给了那些小姐，大家便觉得也不能亏待她，而且还不能让她的价比那些小姐的价低，故这次的活动费用非常昂贵。好在他们都是有名声的艺术家，凑这笔钱倒也不难。是邢达去开的房间，五星级的高档套房，里面十分宽敞，非常适合搞创作。到了下午，这些家伙就一个个进来了。活动进行得比较顺利，果然不过半个来小时就完了事。从细节上说，任芳到底是正经女孩，这方面经验不多，水平稍差一点，而那几个小姐则真是个顶个的好手，无论是浪荡的工夫，还是叫唤的工夫，绝对一流，直叫这些艺术家忍不住叫好，赞不绝口，说本以为在这种艺术活动中任芳应该比那几个小姐强，哪知完全不是这么回事。任芳便不服气地说：“我是懒得施展手段，真要较量的话，难道会输给她们？”　　邢达问：“既有手段，为何不施？”　　任芳梳理着头发说：“我一直在想，这种创作方法究竟对不对。”　　吴康友惊叫道：“什么，你是对这个方法有怀疑，我的天啊，就你这一句话，我们全都白忙活了。”　　任芳就警惕地问：“什么意思，嗯，什么意思，是不是还想来一遍？”　　关之河说：“吓，你的反应挺敏锐的嘛！”　　任芳便瞪起眼睛说：“那我要告诉你，做梦！”　　关之河问：“为什么，这是艺术创作，是一种很艰苦的工作，你以为是寻找快乐呀！”　　“是寻找快乐倒好了。正因为这是艺术创作，所以重复不得。比方你写了一幅书法，或画了一幅画，你能再写再画一幅吗？绝对不会对不对，艺术是不允许重复的，懂吗？”　　任芳和那几个小姐走后，这些男人在房间里愣愣地站着，半晌无语。　　周正涛白天干得很愉快，晚上就睡得特别香。卫翠苹在他身旁磨磨蹭蹭，拨动他的尘根，他浑然不觉，只是梦里感到有个女人在拚命勾引他，但他居然始终无动于衷。第二天上班，周正涛还在咀嚼昨天那种铄骨销魂的滋味，这时吴康友给他打来了一个电话，问他发现了什么问题没有。他有点莫名其妙，问吴什么意思。吴说：“妈妈的，我感觉可能得了病，今早起来撒尿，尿道口像撕裂了一样的痛，我一看，天啊，龟头红肿，显然是昨天中了那几个夜总会小姐的毒。我打电话问关之河，他也说龟头有点发红，看来我们都中招了，你难道没事？”　　周正涛就摸了摸下处，感觉确实有点痛，禁不住啊了一声：“天啊，确实有点痛呢，我才发现。难道我们真的中毒啦？”　　“我是肯定中毒了，想必你也跑不掉，我跟你好像是干的同一个小姐。各人体质不同，感染的程度就不一样，估计到下午你那地方就会发作。我劝你赶紧去医院检查，记住，这时候可不能动老婆，否则传染给了她，一是影响她肚里的胎儿，二是会让她误以为你在外面乱搞，这种事浑身是嘴也说不清的。”　　“我知道。”放下电话，周正涛就借口出去办事，离开了宣传部，去了医院，一查，果然是淋病。他郁闷得简直不知该说什么，想了半天，不知该怨谁，最后叹口气，打针去了。　　也不知什么缘故，卫翠苹这两天来了骚劲，而且十分强烈，到了晚上，就颇颇暗示周正涛想干那事。周正涛早已想好托词，说：“这几天我们搞禁欲活动，这是行为艺术的一部分，请你配合。”　　卫翠苹说：“禁欲算个什么鸟行为艺术，简直莫名其妙！”　　“我跟你说这个道理。这个活动的目的是表达人类对两性交配的一种看法，希望我们能有节制地性交，如果太多了，那势必毁坏我们的身体，降低后代的质量，因为滥交会使精子的浓度降低。这是一个非常大的问题，懂吗？”　　卫翠苹不禁大骂了一声：“扯你娘的蛋！”气得再不说话，倒身睡去了。　　次日，周正涛上午去医院打针，回来在楼道里碰上了一个同事，说李部长叫他去一下。他便去了李发阳办公室。李发阳正在看报纸，见他进来了，一改往日对他十分客气的态度，冷冷地看了看他，没有马上说话，又低头把刚才没读完的那段话读完了才扔下报纸，取下眼镜，说：“小周啊，这段时间同事们都反映你好像变了一个人似的，我也有这种感觉。以前你不是这样的呀，尤其近几天，常常请假，上班打瞌睡，神不守舍，怎么回事，嗯，你碰上什么问题了吗？”　　周正涛不解地问：“我有变化吗？没有吧，我怎么一点也不觉得自己有变化。也许你们搞错了。”　　李发阳的眉头就拧得更紧了，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水，然后放下杯子咂咂嘴说：“你以前可不是这样跟我说话的。”　　“那我是怎样跟你说话的，你需要我怎样跟你说话？”　　李发阳挥挥手说：“你怎么跟我说话那是你的事，我只管你的工作，你的工作必须做好。”　　“我干得很好，没出什么纰漏呀！”　　“没出纰漏，你要怎样才算出纰漏？前几天，我派你去银华机械厂考察他们的公私合营的情况，调查一下在私人资本输入后的共青团活动情况，写一篇详细的调查报告给我，限定你昨天交差，可今天了你好像没有一点动静，这是怎么回事？还有，昨天要你去区文化馆传递一份文件，你传递了没有？今天我碰到他们馆长，一问，人家说根本不知道这回事。还有，我看你是越来越自由散漫了，今天上午去哪啦，要出去连个招呼都不打，你说我究竟该给你打旷工还是打事假，嗯？”　　“你说的这些都不是什么急事，没什么了不起，我现在马上就可以去办。”　　“用不着，我已经叫小张去办了。你就歇歇吧，回去好好想想，自己到底出了什么问题。别带着问题影响我的工作，懂吗？”　　周正涛用一种很不情愿的腔调应了一声，转身离开了，李发阳感到从他的脊背上都透出了一股凉飕飕的怨气。李发阳顿时火冒三丈，不过他忍住了，更多的是觉得有点不可思议，这小子平常在自己面前一贯唯唯喏喏，俯首贴耳，这段时间究竟吃错了什么药，怎么突然来了一百八十度的的转弯，成了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愣小子了呢。是自己什么事做得不对，惹恼了他吗？他把自己的行为反省了一下，觉得断无这种可能，自己对这小子一向青睐有加，准备一有机会就提拨重用的，他不可能不知道，就是受了一点委屈也应该懂得忍受。李发阳估计这小子肯定是出了什么问题，而这个问题也许是自己根本想象不到的，便想问问黄建国。他拨通了黄的电话：“喂，老黄，问你件事，你哪个小舅子还是什么小叔子──反正乱七八糟的关系我也搞不明白──究竟怎么回事？”　　黄建国在电话叭哒叭哒嚼着槟榔问：“什么怎么回事？”　　“他这段时间是不是有病呀，好像换了个人似的，说话前言不搭后语，办事拖拖拉拉，居然还顶撞起我来了。我要不是看在你老黄的面子上，老子整死他，小狗日的不知好歹！”　　黄建国感觉事情有点严重，便没再嚼槟榔，紧张地挺直腰板，把周正涛这段时间的表现再详细地问了一遍。他似乎不太相信周正涛会变成这样，因为周正涛在自己的调教下已变得越来越油滑，绝不会愚蠢到这种地步，可要说李发阳编派周正涛更没道理，他知道李对周这两三年来是非常满意的。想了想，他对李发阳说：“老李，你先别急，我去跟他小狗日的谈谈，谈完了给你一个答复。”　　放下电话，黄建国一看表，快到中午了，便急忙处理了几件事情，然后骑着摩托来到了区政府，到了周正涛的办公室。一进去，就看见周正涛正呆呆地看着窗外，黄建国立刻觉得李发阳没有冤枉他，心说这小子确实有问题。他敲了敲桌子，周正涛回过神来，看清是黄建国，连个笑容也没有，愣愣地问：“你怎么来啦？”　　黄建国斜眼看着他说：“我怎么来啦，我替你了难来了。你小子，嗯，我实在教得多，怎么还是教不会？我说你到底出了什么事，把人家李发阳给得罪啦？”　　“我怎么得罪他啦，我没得罪他呀，再说就算得罪了他又怎么样？”　　“坏了坏了！”黄建国知道李发阳没说错，这家伙确实有问题。他紧紧地盯着周正涛，一时也觉得大惑不解。　　“看什么看？”周正涛气冲冲地问。　　“走走，吃饭去，好久没见面了，我们好好谈谈。”　　“你怎么就会吃饭，你是饿痨鬼转胎吧？”　　黄建国现在觉得已经不能用正常的思维跟周谈话了，便没有搭理周的无礼挑衅    到了饭店，黄要周坐下，周却不坐，杵在那。黄说：“你这样怎么吃饭？”　　周正涛振振有词地说：“我这是一种行为艺术，跟你说了也不懂，反正我是把吃饭和艺术结合了起来，意思是说站着进餐有益健康，因为肠道没有堵塞，便于消化。”　　“别人会当你是个神经病。”　　“这跟我无关。”　　“但跟我有关，我不能让人觉得我是在请一个神经病吃饭。”　　“如果你是舍不得钱，可以取消这餐饭，我无所谓，因为我会把你的取消看成是这次行为艺术的一部分，这一部分的意思是说言而无信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它仅仅只是使人暂时感到饥饿而已。”黄建国心里想：这家伙疯了。他就不再跟周正涛说什么，急忙点了两个菜，一餐饭很快就吃完了。周正涛笑道：“怎么不说话，被我吓着了吧，真没想到你竟这样胆小。”　　黄建国说：“行啦，别再丢我的脸啦。”拉着他出了饭馆，发动了摩托，要周坐上来，说送他回去。　　周正涛说：“这样甚好！”　　黄建国怕这小子在后座上撒疯，一再叮嘱他抱紧自己的腰。他说：“你这水桶般粗的腰有什么好抱的，是不是想搞同性恋，在调戏我呀？”　　黄建国懒得跟周多话，发动了摩托，因考虑到周的这种状态，他开得很慢。到了周正涛的家门口，黄建国熄了火，下车要跟周正涛进去。周正涛问：“干嘛？”　　“我进去坐坐，喝杯茶。”　　“你不睡午觉吗？”　　黄建国终于怒不可遏地吼了起来：“妈拉个逼，老子到这来了你不请老子进去倒罢了，老子自己要进去你小子竟还不欢迎，怎么着，你妈拉个巴子疯得也太没边了吧！我是你老舅，知道吗？”　　周正涛却一点不生气，还嘻笑着说：“干嘛发火，你刚才没喝酒呀！”　　卫翠苹听见吵声开门出来看，见是表舅来了，就骂周正涛：“怎么不请表舅进屋，吵什么吵？”　　表舅很不客气地指着周正涛问卫翠苹：“他这小子是不是得了神经病？”　　卫翠苹瞥了一眼老公说：“有点，你好生替我治治他。”　　“我没办法治他，如果真得了神经病，那得赶紧送医院。”　　周正涛不高兴地说：“你们才是神经病呢。”说罢进去了。　　黄建国一边往屋里走一边问卫翠苹：“他是什么时候开始有问题的，怎么没听你说过？”　　卫翠苹见黄建国神情严峻，这才知道黄建国既不是骂人更不是开玩笑，就问：“到底怎么回事？”　　黄建国就把上午李发阳反映的情况和自己跟周正涛刚刚接触的情况讲给了卫翠苹听：“你们天天生活在一起，难道就没发现他有异常表现吗？”　　“有是有点，但我总以为他这段时间在搞行为艺术，有些出格的言行也属正常，不认为这有多么严重。”　　“你也是糊涂，也许他变成这样跟你也有关系，如果刚发现他有这苗头就给他治一治，制止他搞什么鸟行为艺术，他兴许还不至于这样神。”　　“今天早上说话还好好的呢，怎么突然就变得这么严重啦！”　　“就是因为你一直对他放任自流，一点点积累起来的，什么‘突然’，绝不可能是‘突然’，积累到一定程度当然要发作。”　　卫翠苹便看着周正涛，不由得紧张了起来。周正涛给自己倒了杯水，喝完后冲这边两人做了个鬼脸，然后走进卧室，扭了几下身体，摆了几个健美动作，然后和衣倒在床上，睡了过去。　　黄建国问：“什么叫‘行为艺术’，这小子老跟我念叨这个，我都被他搞晕了。”　　“我不是很清楚，一开始其实我也不同意他搞，可他着了魔似的，我只好由他，心想他爱艺术，不是什么坏事，就让他搞吧，哪知却把人搞成这样。天啊，这鬼行为艺术这么厉害！你说现在我该怎么办？”　　黄建国想了想说：“从现在开始你不要跟他吵闹，根据我的经验，凡是有神经病倾向的人你只要稍微给他一点刺激，他的情况就会越来越严重。你现在什么都顺着他，再观察观察，如果实在不行，那就送神经病医院。下午别叫他上班了，我去跟李发阳说一下。”　　卫翠苹应了一声，忽然想起了什么，问：“如果他非要上班不可呢，照你说的我不能跟他吵闹，那我怎么阻止他？”　　“你就说李发阳叫他休息几天，他如果非要去，就由他算了。”　　两人又聊了一会行为艺术，聊了半天，卫翠苹说不清楚，黄建国也听不明白，卫翠苹就说：“他的师傅叫吴康友，他身上有他的电话号码，你要不要去向吴康友问一问。”　　黄建国点头说好。卫翠苹便进卧室在周正涛身上翻出了他的电话记录本，找到了吴康友的电话号码，给了黄建国。黄建国接过号码说：“嗯，找个时间我一定要去会会这个家伙，看他施了什么魔法，把人弄成这样。”　　下午，周正涛听老婆说李发阳叫他休息，信以为真，便在家呆着。卫翠苹上班后他出门去逛了逛。他住的这栋楼临江而立，风景很好。斜对面的江岸有一处很小的滨江公园，常有人在那散步、聊天，观赏江景。平常吃过晚饭周正涛最爱带老婆来这里溜溜。但他下午通常是不来的，所以这个下午他的感觉便有些异样，好像来到了陌生的地方似的。滨江公园里有老者打太极拳，有老太太学跳舞，有小孩跑来跑去，还有几条狗这里嗅嗅那里闻闻。远处则是船帆点点，江影飘飘，水畔垂着几根钓杆，钓者的闲情逸致跟水天一色的风景和公园里的景象十分融洽，简直就是一幅悠闲的水墨画。周正涛在这里转悠了一会，吟赏风月，不觉忽然产生了一股创作的冲动，于是便伫立江岸，摆了一尊好似将军弯弓射雕的人体雕像。附近有熟人看见了他，以为他在搞什么体育运动，便走过来问他在干什么。他居然能始终对那些熟人不加理睬，这样一副姿势竟坚持了3个小时。 然后他甩甩手，踢踢腿，扩扩胸，又溜达了一圈，晃晃悠悠地回去了。　　卫翠苹下班回来，就有邻居向她反映周正涛下午在滨江公园的情况，说锻练不像锻练，活动不像活动，是不是有什么毛病呀。卫翠苹的心里就凉了一大块。回到家里，见周正涛斜靠在沙发上，望着天花板发呆。卫翠苹顿时来了脾气，怪他呆在家里也不知道做饭做菜，就想吃现成。但马上她又很后悔，想起了黄建国的劝告，现在不宜刺激他，便叹了一口气，然后问他下午干了些什么。　　“创作。”他说。　　“天啊，在公园里那么傻站着就叫创作，行为艺术原来就是这么一种东西啊，难怪有那么多人骂你们呢，我看所谓行为艺术家全是一群笨蛋，是一群猪。”　　周正涛突然从沙发上跳将起来，走过来扬手抽了老婆一耳光，恶狠狠地说：“你侮辱行为艺术，那行为艺术就会惩罚你，这叫什么知道吗，这叫‘武指山上的竹声新月’，但并不是‘似当年’。”　　卫翠苹捂着脸，本想跟他拚一仗，但考虑到他现在已经不是一个正常人了，跟他计较显然是没意思的，弄不好真把他逼成一个无可救药的神经病，这辈子如何是好，吃亏的还是自己。她默默无言地走进厨房，很快做好了饭菜，侍候周正涛吃了。周正涛得意地捏了捏她的脸蛋说：“嗯，小乖乖，这还差不多，你终于学会做一个贤惠的老婆了。”卫翠苹打掉他的手掌，欲言又止，便又叹了口气，收拾了一下家里，然后说出去一下，就来到了楼外不远处一家邮局，给黄建国打了个电话，把周正涛下午的表现和刚才在家里的行为告诉了他，说：“看来他确实已经神了，需要住院，表舅你得帮帮我。”　　黄建国说：“好好，我就来，我们这就把他送到附二去。”　　不一会，黄建国骑摩托赶到了周正涛家里。他怕周正涛在医院里反抗，还把他厂里一个五大三粗的家伙叫了来。进屋后他对周正涛说请他们两口子去看电影，一部很精彩的进口影片。周正涛说：“你请我吃饭我觉得很正常，像你这种有钱人，不经常摆摆阔气肯定会不舒服，可请我看电影就太滑稽了，你这么粗俗的人也会对高雅的电影艺术感兴趣吗，你今天哪根经不对？”　　黄建国调侃道：“我左肋下一根坐骨神经不对，好像错了位，错到电影上去了，所以想去看看电影。”说得卫翠苹和那个莽汉一起吃吃地笑。　　周正涛说：“既然是神经错位，那应该去医院看看呀，去电影院干什么，我看你不仅神经错了位，也去错了地方。”　　黄建国笑着频频点头说：“对对对，对对对，去错了地方，那我们先去神经病医院，治好了神经再去电影院。”　　“既然要去医院，找我干什么，直接去不就行啦？”　　“唉哟，帮帮忙嘛，我请你吃了那么多次的饭，陪我去看看病难道不行吗，要知道神经病医院不是一般的地方，我有些害怕呢。”　　卫翠苹也在一旁说：“就是，就算没吃几次饭，可他是我的表舅，按道理你也应该关心关心。”　　周正涛说不过他们，只好任由他们挟持着出了门。　　到了医院，黄建国挂了一个神经病科的号，还买了一个病历，写上了周正涛的名字，然后交给周正涛说：“喂，你去替我看病，我有点怕，万一他们真把我当神经病怎么办，你是正常人，所以不要紧，他们不会说你神经的。”　　周正涛感觉有点不对劲，迟疑着不肯接病历。卫翠苹却接了过来，塞在他手里，然后把他往门诊室里推，说：“走走走，就算是你帮帮我表舅。”　　周正涛拗不过老婆，只好拿着病历来到了神经病一科。当他坐到了医生的面前后，黄建国就跟那莽汉使了个眼色，两人一左一右地站在周正涛旁边，卫翠苹也不让周正涛开口，就径自介绍起了他的病情来，把他这段时间搞行为艺术的情况，尤其是今天的一系列反常言行统统告诉了医生。周正涛终于明白了，顿时大怒，只觉羞愧难当，满脸通红，忍不住扬手就要抽老婆。但这会黄建国和那莽汉早有防备，一个摁住了周的肩膀，一个抓住了周的手。卫翠苹对医生说：“看见了吗，又发作了。”　　周正涛使劲挣扎，怎奈气力不济，被摁得动弹不得，只能破口大骂。先骂老婆：“没良心的东西，把老公骗到神经病医院来，你想干什么，想整死老子再嫁一次人吗，你真是现代潘金莲啊，蛇蝎心肠....”接着又骂黄建国：“你他娘的老杂毛，见了面总是甜言蜜语，却原来阴狠恶毒，口蜜腹剑，老子瞎了眼，居然这些年来把你当好人....”　　卫翠苹问医生：“大夫，您看他这究竟是什么症状？”　　大夫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紧紧盯着周正涛，观察周的面部肌肉运动。　　周正涛冲大夫大声嚷嚷：“他们是想害我，你别信他们的，我没病，是他们有病，你应该给他们看病。”　　大夫忽然觉得这是个问题，便问卫翠苹：“他真是你丈夫吗？”　　卫翠苹对此早有准备，说：“丈夫能有假吗！”说罢她掏出结婚证给大夫看。　　大夫看毕点点头。周正涛见大夫在点头，不禁急了，更加大声嚷道：“我没病，你看清楚了，我没病。”　　大夫伸出手掌在周正涛面前晃了晃，问：“这是几？”　　周正涛气得又挣扎了一番，他觉得这狗屁大夫跟老婆等几个人一样可恶。只可惜他的挣扎是徒劳的，黄建国的力气虽不怎么样，但那莽汉确实太厉害了，两只手就像两只熊掌似的仿佛有千钧之力压在他肩上，怎么也搬不开。　　“这是几？”大夫又问。　　周正涛实在不愿正面回答，因为他觉得正面回答这种连三岁小孩都知道的问题等于接受这份奇耻大辱，故他说：“不是几，是只手掌。”　　大夫点头说：“嗯，知道了，确实有问题，留下观察观察吧。”　　开了住院单，卫翠苹便拿着去交钱，黄建国叫那莽汉押着周正涛去住院部。周正涛一路仍叫骂不停，又打又踢。可全没用，他连莽汉的一根毫毛都伤不到。一路走过去，大家一看就知道是神经病人来了，纷纷给他们让路，还有人议论说：“像这样厉害的疯子真少见呢。”　　被关进了一间装着牢固的铁门的房间后，周正涛这才明白大势不好，彻底地绝望了，他知道吵闹已不起任何作用，于是隔着门栏对卫翠苹哭了起来，哀求说：“亲爱的，看在我们夫妻一场的份上，饶了我吧，我知错了，放我出去，我再不玩那狗屁行为艺术了。”　　卫翠苹冷笑一声，说：“为什么不玩了，继续玩啊，为妻的我还陪你玩，知道这叫什么吗，这也是一种行为艺术呢，这幅作品就叫做‘丧失理智的下场’，你就在里面好好体会吧，希望你把握机会，将这幅作品变成一幅传世名著，也算是没有辜负你对行为艺术的一片赤诚之心。”　　第42章    受电刑正涛猛醒  背旧主弃暗投明　　接下去两三天卫翠苹都要去医院看看周正涛，每次一去周就哀求她把自己接出去。但她都狠心地拒绝了，说即使你不是真正的神经病，至少有了一些苗头，任你发展下去是很危险的，所以你应该在里面好好反省反省，完全想明白了再出来。其实医生对周正涛的病症也有些拿不准，根据他们跟他的交谈和神经病理学的分析，他的症状不太像神经病，只是有点像神经强迫症，虽然也算一种病，但是够不上进神经病院治疗的资格。另外电疗的结果也似乎证明了这点。可他们每次跟卫翠苹谈起这些，都被卫坚决地驳斥了，指责他们是想推诿责任。家人既是这种态度，院方当然也就不好说什么。周正涛后来懂了卫翠苹的意思，知道她是想好好治治自己，便放弃了短时间内离开神经病院的希望。他每天把老婆恨得咬牙切齿，经常想出去后是不是杀了她，或者跟她离婚。他每天呆呆地看着窗外乳白色的天空，不知自己什么时候能够自由。他做梦都没想到，解救自己的人竟是那群艺术家。　　这几天吴康友给周正涛打了好几个电话，想请他参加他们组织的一次行为艺术活动，可接电话的人老说周不在。这天吴康友就想问仔细点，接电话的小张便告诉他：“那家伙搞一种什么艺术，走火入魔了，现在进了疯人院。”吴康友大吃一惊，把这个情况跟邢达、关之河等人说了，大家也都很惊愕，纷纷为周正涛鸣不平，那么一个出色的行为艺术家怎么能是疯子呢。吴康友和邢关两人还专门跑了一趟周家，想向卫翠苹了解情况。卫翠苹听说他们是周正涛艺术上的朋友，气就不打一处来，根本不让他们进屋，说：“别把你们的蠢气带到我家来了，出了一个神经病不够，还想把我搞神经是怎么的！”怦，她把门狠狠地关上了。吴康友便冲着门大声叫道：“他是艺术家，不是神经病。我看你才是神经病呢，臭逼！”　　吴康友等人便赶到了医院，找到负责人问周正涛的情况。负责人不知道他们干什么的，先是说周正涛的病还没治好，不能出院。吴康友说：“你们医院可能不了解情况，周正涛是一位艺术家，不是什么神经病人，这个事主要怪他的家属，因为他家属不了解他从事的这门艺术，就把他当成了神经病。但你们医院应该不糊涂啊，怎么能听信家属的一面之词，随便关押艺术家？”　　负责人也不想瞒他们，坦白地道：“老实说我们给这个人治疗了几天，发现他的神经病症状并不明显，只是类似，照说这种情况是可以不收治他的，但他的家属强烈要求，当时他的家属还带了两个人来对他进行了强制扣押，我们只好尊重家属的意见。这事我们也没办法，因为如果不收，万一这人真干出什么事来，家属告我们不负责任，我们可吃罪不起，只好宁信其有不信其无。”　　吴康友气得差点擂桌子。邢关两人也气得不知说什么好，只是一个劲地摇头。吴康友说：“明明知道他症状不明显，仅仅因为怕家属怪罪就将一个好端端的人关进神经病医院，我的天啊，你们良心何在啊？”　　负责人平静地说：“我忘了告诉你，这种人即使把他当神经病人治疗也是可以的。”　　“那我现在要求你们立刻放人。”　　“家属也是这意思吗？其实我们早想放他，是家属坚决不同意才没放。”　　“你怎么口口声声家属家属，难道家属就可以随随便便把一个家庭成员送进疯人院吗，这是犯法知道吗？”　　双方吵了一通，负责人始终不松口。吴康友3人只好离开。一回去， 他们就立刻组织了一批艺术家，联名写了封信，向省书画协会反映情况，要求协会出面跟省里有关领导交涉，尽快把周正涛解放出来，否则他们将动用法律手段为周正涛讨回公道。　　事情很快就有了眉目，院方领导受了一点压力，决定放人。这天，吴康友他们得到消息，便一起赶去接周正涛。他们一群人大概有20多个，一边感叹现在搞艺术的艰难，一边进了神经病科，迎面看见周正涛被卫翠苹接了出来。周正涛面无表情，看见他们连个笑容也没有。卫翠苹认识吴康友，便冲他瞪着眼道：“你来干什么，害他害得还不够，还想让他被你们耍着玩呀？”　　吴康友说：“你这人太不讲道理，明明是你害的他，怎么是我们害的？不是我们找了各种关系，他现在还出不来呢。”　　“我倒宁愿他还在里面。”　　吴康友觉得这个女人简直不可理喻，不想再跟她说，便把目光投向了周正涛，他希望周正涛能骂骂这个恶毒的女人。他有点奇怪的是周正涛怎么对她好像没有一点怨恨似的，在他的想象中，他觉得周正涛一出来就应该以一种非理智的行为把这女人收拾一通。可他很失望，周正涛显然明白了他眼睛里的意思，却没有一点想对卫翠苹怎么样的神情，冷得像一块冰，跟过去那个在行为艺术活动中始终充满了令人感动的热情的积极分子简直判若两人。　　吴康友问周正涛：“怎么啦，没事吧？对不起，我们这两天才知道你的情况，来晚了，委屈你了。”　　周正涛漠然地摇摇头。吴康友暗暗吃了一惊，周的态度似乎是已经坦然接受了这个不幸的事件。他不禁十分纳闷，不知卫翠苹到底施了何种魔法，竟可以这样随意地捏弄老公，他更不明白周正涛为何会如此逆来顺受。他便一厢情愿地想，也许周这样只是发作前的平静，他很快就会控制不住自己了。他对周正涛说：“你就不要回去了，大家请你吃饭，去喝几两，压压惊。”　　卫翠苹立刻瞪起眼睛说：“要喝酒你们自己喝去，我家周正涛再不会跟你们鬼混了。”　　这群艺术家闻言非常惊讶，面面相觑。邢达认为这不会是周的意思，便说：“我真不明白，你这个娘们怎么能这样对待自己的老公，世界上可能找不到第二个。”　　吴康友对卫翠苹说：“你是不是虐待狂呀？”　　卫翠苹正要回敬吴康友，，不料久不做声的周正涛突然对吴怒道：“你们才是虐待狂呢，不仅虐待他人，也虐待自己。”　　众人大惊失色，怔怔地看着周正涛。卫翠苹得意地冷笑了一下。周正涛继续说：“实话告诉你们吧，我被电醒了。你们的那种东西是个什么玩艺，嗯？简直一文不值，狗屁不如。我被你们搞得神魂颠倒，想来也是命里该当有此一劫。我得感谢我老婆，她不懂艺术，但她很聪明，知道该用什么办法对付我的丧心病狂，我看你们也都该让她治一治。”　　卫翠苹紧紧挽着周正涛的胳膊说：“我才懒得管他们呢，他们想怎么艺术就怎么艺术，我巴不得他们变神经。”　　小两口欢欢喜喜到家里，缠绵缱绻，不觉忘情，宽衣解带，云雨了一回。事毕起床清理秽物时周正涛吓了一跳，他看见龟头有些红肿，刚才只顾快乐，现在才觉得非常痛。原来前些天治疗淋病不彻底，应该打一个星期针的，他只打了两天就被卫翠苹送进了神经病科。这些天来显然病毒又加重了，而且已经无法挽救地传染给了卫翠苹。卫翠苹今天特别高兴，意犹未尽似的，说：“让我看看你的东西，怎么比以前好像更威武了一些。”周正涛心想红肿自然使枪杆更粗壮，越粗壮当然就越舒服。但他不敢让她欣赏，急忙穿上裤子，说肚子胀，想撒尿。卫翠苹笑着说：“都撒在我肚子里了，你还有什么尿！”　　周正涛本来爽快的心情便又被这件事搞得很灰暗。有时他想干脆把真相告诉卫翠苹算了，就当是对她送自己去神经病院的一种惩罚，两抵了，从此互不追究。但思忖再三，阴暗的心理还是占了上风，老实告诉了她必然使自己今后在跟她的矛盾和分歧中占不到任何便宜，除非万不得已，这等傻事绝不可做。他只好去医院把情况老实告诉了医生，请他帮自己想个办法，既给老婆治好病，又不让她察觉。那医生很蔑视地看着周正涛，直摇头，说：“没办法，你只有老实给老婆认错，求得她的原谅，让她自己来治。”周正涛就使出了第二个办法，掏出100块钱递给医生， 继续请求他帮忙。那医生态度就有些改变了，假意推辞了一会，等周正涛把钱塞进了他的桌子里，就说：“其实很容易，有一种药治这种病也很有效，不过得吃半个来月。你可以把药碾碎了掺进饭里让她吃，但你得记住，因为你还需要继续打针，所以这半个月严禁同房，否则无效。”　　周正涛依计行事。把药悄悄掺进老婆的饭里，这事容易，就是半个月的禁房不好办，倒不是他熬不住，而是不知该怎么对老婆交代，很多时候卫翠苹的骚劲比他还大。　　晚上，周正涛去了黄建国家。黄建国见到他，吃了一惊，有些儿紧张，不知道他是不是来找麻烦的。周正涛恭敬地喊了黄一声表舅，黄这才放了点心。问他什么时候回来的。他说昨天上午出的院。　　黄建国把周让进屋里，又是泡茶又是敬烟，说：“我本不想送你去那种地方的，但卫翠苹非要送，我只好听她的。这段时间委屈你了，都好了吗？”　　“好了。坦率地说我不怪你们，不是你们及时送我去了，我恐怕真的会疯掉。唉，想起那些事，我真是羞愧得很，无地自容啊！我实在不是一个笨人，怎么会那样轻信行为艺术呢，连我自己都有点想不明白。”　　黄建国说：“不怪你，你是因为太爱书法艺术了，这叫走火入魔。明白过来就好。李发阳这次对你是非常生气的，多亏我替你好说歹说，又花了几两银子，到底摆平了。不过我听他的口气，对你的印象是不可能恢复到从前那样了，这我也没办法，以后只好全靠你自己。唉，谈到这事我还是得说你两句，你怎么会....算了算了。”　　周正涛问：“同事们都怎么看我？”　　“我没跟他们说太多，只说你平常练书法练得太多了，一时神经有点紊乱，需要休息休息。当然也有人说你是得了神经病，我都坚决给他们驳了回去。反正这次上班后你再不可随便说话，举手投足都要让人觉得你很正常，时间一久，他们才会慢慢把你这事忘掉。”　　周正涛的神色开始凝重起来，他知道这回去上班，即使同事们嘴上不说，他们心里会怎么看自己，已是很明了的事。更令他忧虑的是失去了李发阳的信任，这种信任是他在李发阳面前当了几年奴才换来的，哪里知道仅仅一场荒唐的对话，就前功尽弃了。想来心里颇为不平，可再从人家的位置上想谁又能原谅他那种愚蠢的态度呢。他不觉把责任全归到了行为艺术上，将行为艺术腹骂了一通。但这又是根本不解决问题的。看来要改变目前的窘境还得靠黄建国，便忧心忡忡地问：“李发阳肯定不会跟我过不去吗？”　　黄建国说：“绝对不会，这点你尽管放心，他得过我好处，这点面子如果还不给，那他娘的就太不像话了，他不是这种人。”黄建国显然已经猜破了周这会的心思，便挑明了说：“但我对他喂得也不是太肥，这次要他完全买我的帐，也不大可能。”　　周正涛说：“我知道，你对我那是真没话说。别的我不求你了，只请你帮我说几句话。区政府就这几天准备送几个人去党校学习，李发阳以前为我争取了一个名额。我怕他因为这次事情把我废了，明天我去求求他，要他让我去，估计他会敷衍我，然后你再替我说说话，就说我现在需要换个环境，洗洗脑子，党校那地方正适合我，我想他可能就会同意，行吗？”　　黄建国说：“没问题，他以前答应过你的事，我想他不会反口的。只是你如果不能让他恢复对你的信任，你在党校读再多的书也没用。”　　“我知道。我有底。”　　李发阳在去党校学习这个问题上确实没有多少给周正涛制造麻烦的心情，见周态度诚恳，再没有蛮横无礼的神情，他就同意了，后来黄建国的求情其实是很多余的。这事只是让宣传部的人看不懂，背地里议论纷纷，不知李发阳吃错了什么药，竟让一个神经有问题的人去党校学习。暗暗打听了一番，听说是那个大款黄建国使了很多银子，大家便又觉得这事不难理解了。　　党校在岳麓山后山，跟周正涛所在的居民区仅三四站路程。周正涛便每天每餐都坚持回来吃，抢着做饭菜，以便悄悄给卫翠苹下药。卫翠苹以为他是为前阵子的事感到内疚才这么勤快的，很是高兴，一点没想别的。就是在做爱这事上她稍微感到不快。到了晚上，周正涛总是坚持去党校住宿，说这是纪律。可她问了黄建国，黄说哪有这种纪律。她质问他为什么撒谎，他说黄建国读党校是好些年前的事了，他哪知道现在的情况。卫翠苹想了想，觉得老公没道理骗自己，只好算了。但有时中午她会在他身边蹭来蹭去，甚至只穿一条裤衩在他面前挑逗。周正涛纵然下身胀鼓鼓的，但上身绝对挺住了，很多时候感到情况不妙，便说党校有事，急忙离开，搞得卫翠苹哀怨不已，有两三次实在奇痒难熬，不得已便剥了一只香蕉敷衍塞责了事。　　春去秋来，光阴似箭。眨眼周正涛就从党校学习回来了。他去党校最重要的目的是为了禁房，但当成功地解决了这个问题后，他就觉得其实不是这么回事，他去的真正目的还是为了仕途，只不过当时因为淋病的危险就在眼前，那份急迫想解决问题的心情把这个更重要更真实的目的遮掩起来了而已。　　现在，生活又恢复了往日的状态，这叫他非常满意，一番大折腾后还能有这种结果，实在值得庆幸。然而愈是满意，就愈是不满足。在李发阳面前失去的那份来之不易的信任始终成了他的一块心病。这种说法甚至都不够准确，应该说像块石头一样压着他。在那场荒唐的闹剧中，他其实什么也没得到，即使是在群淫活动中品味的快乐，也因为时间短暂而早消逝得无影无踪，就好像从来没经历过一样。他却因此丧失了那么珍贵的信任，每念及此，他就不能原谅自己，暗暗发誓非捞回来不可。自然，他现在整日冥思苦想的就是怎么捞的问题。　　他找黄建国商量过几次。黄建国非常高兴他能有这种变化，但是说：“我的长项是搞关系，出谋划策我不行。我说了，这得靠你自己。有了主意，需要我帮忙，出钱出力，打声招呼就行了。”　　周正涛回到家里，想不出摆脱目前困境的办法，便喝起了闷酒来。卫翠苹见了，她是个很聪明的女人，一下就明白了一大半。本想再嘲讽他几句的，又觉得不妥，人家已经改邪归正，还要说闲话，等于揭人疮疤，结果会搞得都不痛快。她问：“工作上碰到麻烦了吧？”　　周正涛说：“没有什么麻烦，只是，唉，不像以前那样自在了。”　　“那当然啦，你那样对人家，人家怎么会完全既往不咎，我有时候觉得他还能让你去党校学习，已经是很宽容了。我说，你就别把这个面子看得太重了吧，像你最初巴结他那样，多去巴结巴结他，慢慢他可能会重新接受你。”　　周正涛把老婆的话认真想了想，突然拍了拍脑袋说：“对。”想到因为李发阳对自己不冷不热，他这些天便也懒得去李面前献殷勤，他不禁很佩服老婆，有时候真能给自己出些好主意，即使没有什么好主意，她的一句简单的劝告对他也很有帮助。他冲老婆笑了笑，一副既感激又淫荡的样子。他的淫荡她自然是非常熟悉的，便对他翻了一个白眼，骂道：“没用的东西，就会喝闷酒。”　　次日上班，周正涛又争着给李发阳的办公室打开水，还给李泡茶。这个活他干了好几年，直到一年前，李的办公室里来了一个很年轻的姓王的办事员，他才跟那小子打了移交。现在重操旧业，温故知新，心里别有一番滋味。小王见有人替自己干活，自然十分高兴。不过看着周正涛的背影，他满是鄙夷，今天见了几个同事，闲聊起来，便把周正涛的这个举动当笑话说。大家哄笑了一场，张灵语说：“这小子玩艺术玩过了头，失了势，现在想捞回来，但我看他是瞎子点灯白费蜡。”　　金真能说：“李发阳这个人最记仇的，你只要得罪了他，那你怎么陪罪都没用。周正涛跟了李发阳几年，连李发阳的这个脾气都没摸透，简直是白当了几年狗。”　　周正涛虽听不到这些议论，但他能看到他们聚在一起嘀嘀咕咕的那几副很神秘的样子，自然什么都明白了。他感到很羞愧，真想算了。可已经下作了，又何必在乎继续下去呢。他只得硬着头皮到李发阳面前巴结讨好。李发阳念及他往日执马坠蹬的功劳，又看黄建国的面子，对他其实还是很客气的，要他好好工作，不要背什么包袱。但周正涛能感觉到，李发阳的客气显得很虚假，跟从前那种信任自己的客气完全不是一回事。他不觉来了一股狠劲，心想没有撞不开的门，再说我就算得罪了你，但多大的事呢，难道你记一辈子？这天晚上，他便买了一些烟酒水果等礼品，带着卫翠苹去看李发阳了，说这次去医院治病，多亏了李部长的关心照顾，感激不尽，特地登门致谢。李发阳虚与委蛇，说他没有关心什么，要他把东西提回去。他自然是不会提回去的，双方推让了几下，东西最后还是留了下来。　　周正涛发现这些天李发阳显得很忙，最令他奇怪的是李还显得有点鬼祟。那是一种仅仅给他这样一点感觉，可细细一想又说不出所以然的鬼祟。另外和往常有些不同的是张灵语这段时间跑李发阳办公室的次数越来越多了。以前周正涛和张灵语都是李最信任的人，虽然张灵语是区办的一份期刊的负责人，算科级干部，但李更喜欢周一些。周和张的关系就有些微妙，既都把自己的仕途维系在李的身上，又互相猜忌、防范。如今周失了势，张在周的面前便有点张狂，为了向周示威，他有事没事就喜欢往李的办公室跑。周正涛自然不会觉得这有什么奇怪的，可张的腿脚似乎过于勤快了，便引起了他的警觉，总觉得张跟李在干一件很秘密的事情。这几天他看见就连平常不是很受李重用的金真能也时不时进了李的办公室，他便几乎敢肯定，这些鸟人确实在一起有事，似乎像密谋。一天两天的不容易察觉出问题来，时间一久就难说了，因为李发阳虽不信任周，似乎也不是很防他。周正涛有时就会听到他们在谈5、6月间发生的那件事，说某某某上街了，某某某最活跃，某某某还想成立一个组织。他们还似乎议论起了区政府的领导来，说某区长发表过一些支持学生的言论，某区长曾经想领着一群人冲击市政府，夺取全市的行政领导权，某领导还跟省高校联合会有联系。这个话题是时下人们茶余饭后最爱议论的，本不足怪，但做为一个领导，居然和自己的手下人一起议论，而且鬼鬼祟祟，小心翼翼地回避着那些他们不信任的人，似乎就有些问题了。周正涛感觉，如果说老天爷在给自己机会的话，那也许这就是的。他决定先探探深浅。　　恰巧这天金真能母亲轻度中风，住进了医院，金便请假在医院陪护母亲。部里有些人已经去看过了。周正涛没有跟大家一起去，他特地选择了晚上，买了很重的礼品去了医院。礼品是感情的桥梁，金真能见周正涛送了这么重的礼，抵得上其他人送礼的总和，不觉十分感动，对周正涛就特别热情。因两人平常在工作上虽无深交，也无过节，两人这晚就聊了很久，气氛十分融洽。一个无心，一个有意，话题慢慢就扯到了5、6月发生的那些事情上。　　金真能问：“你当时没陷进去吧？”　　“当时正是我对行为艺术痴迷上瘾的时候，我哪有心思关心那些屁事，更谈不上陷进去。现在看来，我玩行为艺术虽然有点走火入魔....”　　金真能抢着替他说：“但你还要感谢行为艺术....”　　周正涛再把话抢回来：“对对对，要不是它迷住了我，说不定我就陷进去了。”　　金真能笑道：“就像我们老祖宗说的那样，祸兮福中倚，福兮祸中伏。”　　周正涛故做好奇地问道：“怎么，听你这口气，好像陷进去不太好似的？”　　“还用说吗，你看现在的形势！我告诉你，共产党历来喜欢秋后算帐，那些陷进去的人，别看他当时闹得欢，以后就得拉青丹。”　　“你是不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金真能正要肯定回答，忽觉不妥，就改口说：“你等着看吧，我的判断不会错的。”　　周正涛还想再问，但又怕暴露自己的意图，就忍住了，觉得这事得慢慢来。又坐了会，他便告辞了。　　开了一个好头，周正涛当然要趁热打铁，这几天便经常有事没事跟金真能套近乎，不过他非常小心地不让李发阳和张灵语看见。金真能知道周现在突然跟自己套近乎是有目的的，无非因一时搞不定李发阳，就想从自己这里先打开缺口，不禁还非常得意，觉得自己不仅取得了李发阳的信任，在他人眼里也高了一头。人一得意，自然就容易飘飘然，再不愿多想想其中是否藏着什么阴谋。这天周正涛和金真能聊得十分融洽，谈起了今年区政府换届的事，老区长这次肯定退了，不知谁会上去，周正涛别有用心地说：“我估计肯定是程易生上。魏东佛不行，无论是口才和能力都不如程易生。”　　金真能直摇头，说：“你不懂政治。政治从来不管什么口才、能力这些东西，说是说要比这些，但关键时刻比的都是关系，比的是手腕，谁厉害谁上。程易生也许正因为他的口才好、能力强，所以他就不太愿意搞关系，这是他的致命弱点。今年区政府里的权力斗争，他肯定会输在这一点上。”　　周正涛故意装做不信的样子说：“不会吧，我觉得你看错了。”　　金真能受了点刺激，就想在周正涛显示自己知道得多，便哼了一声说：“你等着瞧吧，魏东佛已经在整理程易生的材料了，很快就会有好戏看的。”　　周正涛装出无所谓的样子说：“无非是他们之间斗来斗去，跟我们平民百姓没关系，对我们来说谈得上什么好戏！”　　魏东佛跟程易生一向不和，这是区政府众所周知的事情，魏想整程也没什么可奇怪的。李发阳是魏东佛的亲信，那也就是说魏整程，李发阳肯定会在其中起一定作用。周正涛根据金真能的口气判断，所谓整程易生的材料，多半是关于程在5、6月间的事。那时程易生的确非常活跃，曾公然宣称对学生非常同情，有人劝他说话注意点，他还瞪着眼拍着胸脯说：“大丈夫仗义直言，敢做敢当，我怕什么！”现在看，显然魏东佛想抓住这事不放，除掉自己仕途上这块最大的绊脚石。　　上层风生水起，水下自然也是暗流涌动，周正涛判断现在可能许多人都在活动，为即将到来的一场政治斗争做准备，无不想通过这场斗争取得一个自己心仪已久的位置，自己如果按兵不动，那就坐失良机了。他也来不及去细细分析程易生和魏东佛的力量对比，也顾不上想自己是不是能被程易生接受，反正既然在李发阳这里很难捞到好处，不妨就改变思路，另做他图，结果怎样，不是现在的自己应该去考虑的。他便又来找黄建国，把近来发现李发阳等人不对劲的事跟黄建国说了。黄建国听罢没有马上说话，沉默了一会，问：“你是不是有什么想法？”　　“你跟程易生和魏东佛都打过交情，应该了解他们的底牌吧？”　　“当然，这两人都不简单，市里省里都有人，这次换届肯定是他们中的一个上，但究竟是谁，我也拿不准。”　　“从李发阳的动作来看，我估计肯定是魏，不出什么意外的话，程易生将死无葬身之地。”　　“说说理由。”　　“其实很简单，稍加分析就能明白这个道理。对于5、6月间的事，秋后算帐是绝对免不了的，再说明白点，肯定会有一批人因此丢乌纱帽。那谁会丢呢，老实说要从当时大家的所做所为来看，谁都应该丢，当时谁不是在观望等待，见风使舵！自古以来，真正的忠臣只是极少数，到了关键时刻一个比一个会投机。所以说不会是非得哪个人倒霉不可，除非他特别明显地浮在水面上。像区政府的这些干部，如果注定要有人承担责任的话，那极有可能是那种蒙在鼓里不会活动的人。现在看，魏东佛在暗中搞程易生，而程易生好像还没有一点察觉，那不出意外，最后倒霉的就是程易生。”　　黄建国笑道：“我明白了，你想去程易生那里告密对不对？”　　周正涛皱了一下眉头说：“这话太难听了。不是我要告密，实在是李发阳逼着我去的。我本想继续追随他的呀，可他仅仅因为我跟他顶了那一次嘴，就把我废了，我总不能就这样完蛋吧！”　　“嗯，好好，我精心调教了你几年，看来你已经出师了，你这样我非常高兴，我的一番心血没有白费。”　　周正涛很不爽，心想：你调教了老子什么，告诉了老子一些社会经验就叫调教，扯你妈鸡巴蛋。不过现在是用黄的时候，他不敢把情绪表露出来，说：“你说我们能不能把这个消息捅给程易生？他知道了肯定要做应对准备，如果他赢了，那他肯定会感激我们。”　　“如果输了呢？”　　“那我们就只当是白忙活了一场。”　　“可不光是白忙活，李发阳可能会要你跟程易生陪葬。”　　“造反的人当然最先想到的就是杀头，我不怕杀头。再说我又没有暴露，更不会跟他公开决斗。”　　“如果程易生要求你这样做呢？”　　“不可能。他身边猛将如云，谋臣如雨，我不过一过河小卒，对他能有何用！他缺的是内奸。”　　“嗯，小子，你考虑得还是挺周到的。那就这样，我们把赌注压在程易生身上，赢了就去论功行赏，输了也有退路，问题不大。”　　　　　　正文 第四十三章 中奸计　　　　　　第43章            中奸计金真能叛变        灭东佛程易生转正　　这天晚上，黄建国就带周正涛去向程易生告了密。程易生大吃一惊，当即骂道：“我是觉得那魏东佛老狗日的这些天鬼鬼祟祟，不太正常，原来是想搞老子！狗杂种，真歹毒呢，我跟他再有矛盾，无非是同事之间的一点点嗑嗑碰碰，牙齿舌头难免打打架，多大回事呢，他却想下毒手，这不是要置老子于死地吗？”　　黄建国说：“你得赶快行动起来，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　　“这是当然，我岂能坐以待毙。不过我想问句多余的话，你跟他的关系也很不错，为什么却帮我？”　　黄建国说：“我是生意人，坦率地说跟谁的关系都好，我愿意巴结所有的人，只要他能让我挣钱。魏东佛这个人，你不是不知道，能力不强，但心眼不少，我总觉得他身上有股子说不清的味，叫我总有那么一点不放心。”　　程易生显然比较认可黄建国的说法，轻轻点了点头，说：“现在最好把他们的具体行动计划摸一下，你们有办法吗？”　　黄建国便看了看周正涛。周正涛说：“我试试吧。我已经观察了他们很久，估计他们的准备工作做得差不多了，您一定要快，我只要有重要情报，马上向你汇报。”　　程易生笑了一下，突然又凝住了表情，说：“好好，那就这样，有什么话，等换届过后再说。”　　从程家出来，周正涛问：“你觉得他相信我们吗？”　　黄建国回答：“对他来说相不相信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对我们传递的消息，不管真假，他都应该当真的对待，他在官场奋战了一二十年，无论经验还是见识，我想他应该非常懂这个道理。”　　周正涛忐忑不安地说：“我有种很不好的感觉，这老家伙好像对我不太感兴趣，你说他会不会觉得我背叛了顶头上司，对我有些看法。”　　“你别想这么多，已经走到这步了，就得走到底，开弓没有回头箭。”　　“我担心他过河拆桥，事成之后把我撇到一边。”　　“放心吧，绝对不会。你想，搞政治的都需要盟友，需要帮手，需要抬轿子的人。他巴不得敌方阵营的人都叛变过来，尽管也许从内心深处他会看不起叛徒，但他绝不会过河拆桥，如果这样干，不等于是把自己摆在很多有可能成为自己盟友的对立面吗，以后谁还敢投奔他？他没有这么蠢。只要你帮他把魏东佛搞垮，他即使不信任你，也绝不会亏待你，这点我敢打包票。”　　周正涛觉得有道理，心情这才好了点。　　黄建国说：“你要抓紧，程易生现在才开始行动，需要一点时间做准备工作，你一定要密切注意李发阳的动静，千万不能让他抢了先。”　　周正涛说：“现在只有一个办法，不妨赌一把，去做做金真能的工作，让他跟我们干你看怎么样？”　　“他靠得住吗？”　　“这就看我们的手段了，光我去劝降恐怕不行，他已经在李发阳那里开始吃香，没道理跟着我走，这事还得你配合。”　　“我怎么配合？”　　“你不知道吧，他老婆就在你的服装厂工作，叫付丽华，你找个借口整一整付丽华，金真能知道我跟你是亲戚，肯定来找我，我就好说话了。”　　黄建国觉得这主意不错，同意了。　　黄建国是去年接管这家区办服装厂的。那时厂子的生意因生产机器过于陈旧而十分萧条，本该倒闭的，但厂里几十名职工要吃饭，没奈何区政府便向市里打了个报告，要求给予特殊政策，跟私人合营。市里征得了省里的首肯，批复同意。正巧黄建国那会模型厂搞得十分红火，赚了不少钱，一方面扩大模型厂的生产规模，一方面想再向别的方面投资，听说了这事，觉得是个机会，就跟区里的几个区长周旋了一番，前前后后送了几万块钱的礼，终于打败了几个强劲的竞争对方，把服装厂拿到了手。然后他专门去广东的湛江、东莞等地考察了一番，学了一些经营服装厂的经验，回来就出资改换了生产流水线，调整了人员，没几个月就让服装厂起死回生了。为此，市里给他发了一面锦旗。不过有知情人说那面锦旗是他出钱买的。但不管怎样，反正市里说是他们发的，还专门派了个副市长亲自发给他，现挂在厂长办公室的正面墙上，每每成了他向来客炫耀的资本。　　黄建国认识付丽华这个人，但对不上号，这天早上一上班就找来厂里的负责人，问她的情况。原来付丽华是以前厂里的会计，黄建国来了后把厂财务科连锅端了，将以前的那些会计出纳都发配到厂里干活。付丽华因是中专毕业的，在学校里还修过一下设计方面的学科，便被分在设计科，跟着那些专业设计人员搞服装设计。黄建国不觉松了口气，他正愁不好随随便便去找人麻烦呢，但这个付丽华以前做过会计那就好办，只要查她以前的账就行了。他早听自己派去财务科接手的人说那些会计出纳跟以前的厂长有很严重的经济问题，只因他当时觉得不便去查，因为厂长既然有问题，那主管区长肯定也脱不了干系，他自然不能去得罪主管区长，反正厂子已经到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现在他当然也不会真查，不过是要借此吓唬一下付丽华。财务科里的人很快便把付丽华以前的经济问题搞了出来，黄建国觉得自己不便出面，便叫副厂长去质问付丽华。付丽华在副厂长办公室里大惑不解，她想不明白怎么事情过去了这么久厂里还要查她，而且这种事一查就会查上去，难道黄建国跟区政府闹僵了吗。她问副厂长：“你们看来是下决心要查罗，我想问问，你们到底想好没有，这事可不是闹着玩的？”　　副厂长怒道：“你口气不小呀，看来我们是查对了。”　　“我以前做的帐没问题。”　　“有没有问题得查了后才知道，你现在的任务就是无条件的配合。”　　“凭什么？这是公私合营的厂子，你们只代表私方，有什么权力查我？”　　副厂长气得眼珠子都快蹦出来了，吼道：“就凭着老子跟你开工资的权力，不怕你堂客们不服！”　　付丽华眼里也喷出了火来，说：“我的工资是区政府开的，关你屁事！就算我端的是私人的饭碗，那这饭碗也姓黄，不姓扬，你把自己弄清楚了再跟我说话。”　　两人言来语去吵了一会儿，副厂长见治不服她，便指着门口对她说：“你被开除了，滚蛋，立刻滚蛋。”　　付丽华非常硬气，说：“要我滚，没这么容易，你以为这个厂子是你们的吗？是合营的，别晕了头当自己家的。当时区政府跟你们有协议，职工在工作中没犯大错，厂里不得随便开除工人。你叫我走我就走呀，哼，不知道最后该谁走呢！”　　说罢付丽华怒气冲冲地出去，到了区政府找到以前管服装厂的崔副区长，把厂里查她经济问题的事跟崔说了。崔副区长立刻皱起眉头，不知道黄建国这一手是什么意思，没有马上答复付丽华，只是叫付丽华先回去，等把情况弄清楚了再说。付丽华就走了。崔副区长便拨黄建国的电话，黄建国刚喂了一声，他这里劈头盖脑就骂上了：“娘娘逼的，搞什么搞，嗯，搞到老子头上来了，你要查什么帐，嗯，查你娘的鸡巴毛啊！”　　黄建国先是一愣，没明白怎么回事，五秒钟后才反应过来：“哦，是付丽华的事吧，怎么，你就知道啦？”　　“付丽华刚刚来过。娘娘逼的，都过去一年了，事情都解决了，你来这一手....”　　黄建国急忙打断崔副区长的话说：“你急什么，又不是查你，妈妈个蛋，神经过敏！”　　崔副区长便笑了起来：“不是查我那这是什么意思？”　　“你别管，反正不是查你，你是我大爷，我敢查你吗，也不多想想！”黄建国不耐烦地把电话挂了，自言自自语说：“这臭婆娘，还有点能赖呢，一下就搞到上面去了。”　　付丽华气冲冲地回了厂里。副厂长走上来说：“你再去呀，再去告状呀，看你还能搬动谁！总之一句话，你被开除了。”　　付丽华无奈，只好再去找崔区长。崔副区长是个很知趣的人，知道自己现在不宜久留，便提前离开了办公室，跟一个老板喝酒去了。付丽华挨到下午又去找崔，仍不见人，就向崔办公室的人打听崔的大哥大号码，然后跟崔通话。崔便敷衍她，说经营权在厂方，政府方面不便干预，请她原谅，一下就挂了。付丽华便想到了自己一年来在科里的处境，因自己只学了一点服装设计的皮毛，跟那些专业设计人员没法比，在科里一直被那些人当成半个废人，很受歧视，他想可能是科长给厂里打了小报告，要把自己弄走，厂里就想了这么阴损的一招。她愁容惨淡地回到家里。她觉得自己这一两年真是惨死了，由会计到设计，再到现在，简直就是直线下跌，不禁委屈地哭了一场，晚饭都没心思做。金真能回来见她这样，急忙问怎么啦。听她说了原委，也很气愤，当即说：“等区政府改朝换代，魏东佛当了区长后，看老子怎么收拾他黄建国狗杂种。”　　付丽华说：“就算魏东佛当了区长，他跟黄建国同样也会穿一条裤子，你以为替魏东佛卖了一回命就多么了不起呀，更何况离换届还有段时间呢，我现在怎么办，丢了这个饭碗我再上哪去找工作？”　　金真能这才冷静下来，觉得老婆说得也对，刚才自己显然头脑有点发热，自以为在为魏东佛效力，整天雄赴赴气昂昂的样子，其实到时候魏登了基，一等功臣是李发阳，二等功臣是张灵语，自己充其量不过三等功臣，能分到多少权力和好处？付丽华突然遭此变故，只觉前途茫茫，越想越窝心，越想越气恼，不禁又呜呜咽咽哭将起来。金真能被她哭得烦不过，正想骂她两句，忽然想起了一个人来，就对老婆说：“不要哭不要哭，现在哭顶个屁用，当时你好好跟那副厂长说话，也许什么事也没有。你先做饭，看看，天都快黑了厨房里还冷锅空灶，不管怎么样，先得填饱肚子。你做饭，我去找个人，他一定有办法帮我们。”　　周正涛家里的晚餐结束了，老婆照例想拉他去外面散步。他说要等个人。卫翠苹问等谁。周正涛本不想说，忽然又改了主意，觉得自己这个老婆常常比自己还有心眼，有些事跟她说了，说不定能在她嘴里得到很好的主意，就把自己和黄建国的设计一五一十告诉了卫翠苹。卫翠苹用指头戳着他的脑门说：“这就对了，男人就是要有这种心计，要善于去支配别人、控制别人。不过我觉得你这办法却不怎么的，不是说没效，一定会有效的，并且效果会非常好，可是你拿人家老婆做文章，太下作了，不是真正英雄的手段。”　　周正涛捏着她的鼻子说：“真正的英雄都是从小英雄甚至是小人做起的。当有了做英雄的条件后，真正的英雄就诞生了。如果没有做真英雄的条件却总想着做真英雄，那绝对成不了真英雄，只是一个迂腐的笨旦而已。就像战国时代赵国有个国君，跟人打仗，两军隔江对峙，敌人便要他退后让他们渡河，他居然同意了，还振振有词地说什么半渡而击之是不义之战的鬼话，结果呢，敌人渡了河，排好了阵势，双方交战，赵国国君一败涂地，做了个千古笑柄。这就是迂腐的下场，我可不想做这样的英雄。”　　小两口正说笑，金真能就敲响了房门。周正涛在老婆胸脯上抓了一把：“我跟你打赌，绝对是他。”　　卫翠苹偏着头问：“如果不是呢？”　　“如果不是，晚上我搞你，如果是，晚上你搞我。”　　“这有什么区别吗？”　　“当然有，被人搞要快活多了，这是我前几天才体会出来的。”　　卫翠苹便在他手臂上掐了一下，又一脚横扫过去。周正涛摸着被掐痛的手臂和被踢痛的小腿走过去开了门。　　自然是一番客套，卫翠苹给两个男人泡茶，要给外人一个很贤惠的印象。　　先说了一会闲话，金真能这才谈到了老婆的事，请周正涛帮忙说说情。周正涛装做很惊讶地问了一下具体情况，然后说：“这事好办，我去跟我表舅说说，他肯定不知道付丽华是你老婆。明天我给你一个信。”　　金真能便放了心，又说了一会话，千恩万谢地走了。　　金走后，卫翠苹问老公为什么不马上跟他摊牌。周说：“我忽然觉得不妥，马上摊牌那他肯定知道是我在搞鬼，这样的话他的心理会起什么反应我没把握，稳妥起见，明天再摊牌。”　　“那这样的话不是就把我表舅卖了吗？”　　“我不卖他卖自己呀，缺心眼！”　　“真毒。”　　次日，周正涛把金真能请到办公室，给他倒了一杯水。这可是从没有过的事，金真能感到情况有些不妙，神情阴郁下来，问：“怎么，黄建国不给你面子？”　　周正涛摇摇头，轻轻笑了笑，装出不便启齿的样子。金真能说：“有什么话尽管直说，这个忙帮不成我也不会怪你。”　　周正涛这才说道：“我表舅倒不是不愿意通融，但他说他现在也碰到了一件麻烦事，想请你帮忙。”　　“只要我能做到，绝不说二话。”　　“你可以轻而易举地做到，就看你愿不愿意。”　　“到底什么事？”　　周正涛没有马上说，又低头想了想，对自己的这个阴谋做了最后一次判断，觉得问题应该不大，再说也豁出去了，便说：“是这样，你知道，我们区很快就要换届了，我表舅觉得魏东佛如果当了区长，对他的生意不利，一是魏东佛这个人太喜欢抓权，什么都想控制在手里，二是魏东佛太贪。我表舅想扶程易生，他知道现在魏东佛正在搞程易生的鬼，就想请你把他具体的行动方案和动手的时间摸清楚。就这么点事，不难吧？”　　金真能听罢发了一会呆，后来说：“原来这是早有预谋的。”　　“请你相信，这事跟我无关，纯粹是我表舅的意思，我不过帮他传话而已。”　　金真能苦笑了一下说：“我知道，我们弟兄的关系那还用得着说嘛。为了我老婆不失业，我想我大概没有选择，不过我想问问清楚，是不是只要我帮了你表舅，他就保证我老婆能上班？”　　“不，你老婆从现在开始到换届之后，一直呆在家里，如果程易生当了区长，那你老婆再去上班，而且可以让她干老本行──会计，这段时间的工资和奖金也全部补发。如果魏东佛当了区长，那你老婆恐怕就得另谋职业。”　　“我明白了，行，我一定想办法弄到你们需要的情报。”　　“不是我们，是他们，说了我只是个传话的。”　　“一样一样。”　　“怎么一样，太不一样啦！”　　金真能笑了笑，意思好像是说狗日的你就别演戏了。不过他没再说什么，把话题转到了区里的权力斗争上。两人便议论了一番，都有一个相同的看法，即那些大人物们的成败，关键看谁先动手。　　金真能说：“先动手后动手的区别太大了，玄武门政变就是这样嘛，对不对，本来李建民占据全面优势，既是太子，又控制了京城内外兵马，李世民因为先动手，就当了皇帝，千古流芳。”　　周正涛说：“所以说程易生需要你的帮助。”　　“但也不能说先动手就绝对赢，也有后发制人的情况，万一程易生还是输了，我不会被他们卖了吧？”　　“怎么会呢，你是跟我捆在一起的，我跟你共进共退，万一失败，我表舅不可能卖我，不卖我也就不会卖你。”　　“那你表舅能自保吗？”　　“他怕什么，做生意的，区政府每月什么事不干都可以从厂里拿一笔钱，魏东佛总不会跟钱过不去，这是其一，其二，我表舅对他来说是牵一发而动全身，他敢动！”　　正说着，这时来了一个人，两人就分开了。　　程易生通过其他的渠道印证了周正涛的说法，不觉紧张起来。他一向看不起魏东佛，觉得这个人除了会搞关系，其他一无是处，他甚至对手下人说魏东佛连当科长的才能都没有。这次政府换届，虽然魏跟他的呼声是最高的，但他根本没把魏当回事，觉得自己凭能力绝对能把魏摁下去。他不怕魏玩花招搞名堂，他认为那些小人的手段奈何不了自己，但魏东佛居然要把他跟5、6月间发生的那些事联系起来，这就非同小可了，稍有头脑的人都知道，甭管有多么超人的能力和才华，跟那些事沾了边，那还不仅仅是上不上得去的问题，而是政治生涯就到头了。他跟几个心腹密商了一下，觉得周正涛提供的情报太重要了，而且周这个人也值得重用，不光是可以叫他卧底搞情况，还可以要他整理李发阳的材料。程易生跟黄建国说了这事，黄建国便立刻找到周正涛传达了程易生的指示。周正涛非常高兴，程易生能对他有指示，说明程易生开始信任自己了，只是程居然不直接来领导他，非要拐这么一道不必要的弯，叫他又有点不爽。看来当叛徒确实不是什么好事，与其叛过去当个团长，不如在原主子那里当个排连长。只是李发阳老狗日的太可恶，连个排连长也不赏给他，逼得他当叛徒。唉，罢罢罢，命该如此，走走看吧。　　周正涛晚上回到家，便赶写报告。李发阳5、6月间到底干了些什么事，说了些什么话，其实他也不清楚，想了半天，编都不知道该怎么编。便要卫翠苹去隔壁吴老师家借5、6月的人民日报和湖南日报。那吴老师最关心国家大事，每年都要订几份报纸，回家无事就研究报上的文章，被人戏称为活报纸。卫翠苹问他干什么。他说：“你不要动不动就问为什么，有些事女人不宜打听。”　　卫翠苹知道他现在投了新主子，想干点大事，十分支持，便不跟他计较，去吴老师家借来了报纸。翻了几个小时的报纸，受了一些启发，周正涛便开始编派李发阳，说李经常发表自由化的言论，对中央重要领导人有许多批评，支持学生，当时还组织了几次游行，一度气焰十分嚣张，完全忘记了自己的党员身份。还报告说李发阳的这些言行都是魏东佛平日纵容的结果，甚至可以说李发阳是代表了魏东佛。周正涛也不知道该怎么打这一类报告，反正是想到什么写什么，把许多李发阳没有说过的话做过的事都算在了李发阳头上。他隐约觉得这样做也许过分了，可再一想，反正豁出去了，要么就别干，要干就别有顾虑，干脆干彻底。最后，这份诬陷报告写得十分吓人，看完之后给人的感觉是李发阳如果不受惩罚天理难容。第二天，他就决定把报告送上去。是给黄建国代交还是亲自送去，他很是犹豫了一会，他担心如果亲自送去，程易生万一不领情，反而把事情搞坏了。可马上又觉得自己多虑了，当领导的没有几个不喜欢来拍马屁的部下的，关键在于自己脸皮是不是够厚。若在从前，那肯定是不够厚的，但他现在是进过神经病医院的人了，便很快就过了这道心理关卡，暗暗发狠说：管他呢，老子就是要亲自去送，老子就是要显得很想巴结他，看他能把老子怎么着。　　程易生自然是不可能把他怎么着的，还正像他希望的那样，比上次客气多了，甚至连一点官架子都没有。不过程易生很谨慎，没有当面打开报告，问了他几个问题，嘱咐他一定要把金真能看紧点，别误了事，就打发他走了。　　出来后周正涛终于产生了一种叛变的快感，并因此肯定了自己的这种行为。回到部里，他就去找金真能问情况。金真说：“你也太急了吧，这两天李发阳他们不可能有动作。我估计他们可能会在一个星期后展开行动。”　　周正涛用程易生嘱咐他的口气嘱咐金真能：“千万不能大意，稍有疏忽就前功尽弃了。”　　金真能说：“放心吧，他们也许不打算重用我，但还是信任我的。这几天我邀上张灵语，多往李发阳家跑跑。”　　周正涛很高兴金真能有这样的态度，觉得金是真心归顺的，有心跟他交朋友，便说：“今天中午我请吃饭，叫我表舅买单。”　　金真能问：“你表舅会听你的吗？”　　“不是他听我的，是他整个就是一剥削阶级，狼心狗肺的资本家，花天酒地，奢糜无度，不打他的秋风打谁的秋风！”　　金真能哈哈直笑，立刻就要跟周正涛走。周正涛说：“急什么，再等一会，过半小时我在大门外等你。记住，我们在单位上别走得太近，免得让张灵语看出破绽。那个杂种，李发阳的一条狗，嗅觉灵着呢，就跟他的名字一样。不过他再灵，这回也是在劫难逃。”　　少时，两人在大门外碰面一起去找了黄建国。黄建国正有一个饭局，是别人请他的，见他俩来了，二话不说就要他俩跟着去。吃饭时黄建国见金真能谈吐大方，语言诙谐，对他颇有好感，因喝了几两酒，有点管不住自己的嘴巴，便对周正涛和他许愿说：“你们好好干，以后宣传部就是你们的了，再以后嘛，区政府也是你们的，我保证，不用别的，就用钱，用钱保证。这是钱的世界，金钱为大，谁也挡不住老子的钱。明白吗，好好干！”　　金真能一副心悦诚服的样子，频频点头，端着酒杯，要跟黄建国碰杯。黄建国的杯子就在手边，他逞着醉意，却不端，仍嘀嘀咕咕说个不停。金真能只好很无趣地去碰了碰黄建国的那只杯子，然后一饮而尽。黄建国便翘起大拇指说：“好，好小子，孺子可教也！”　　晚上，黄建国又叫周正涛把金真能约了出来，带他俩去夜总会玩。金真能受宠若惊，高兴坏了，说：“只听人说夜总会里好玩好玩，搞得我心里直痒痒，就是一直没机会进去，今晚托黄老板的福，我见识见识。”　　黄建国说：“把差办好了，以后有你见识的。”　　黄建国带他们去的是长岛俱乐部，省城非常有名的一家娱乐场所，里面夜夜笙歌，美女如云。黄建国想把金真能抓得更牢一些，决定给他点个小姐。金真能初见世面，显得老土，不知该怎样应对这个小姐。周正涛便告诉他：“那边有个房间，是我表舅开的，你把她带去，横竖由你摆布。”　　金真能后来就鼓起勇气哆哆嗦嗦地把小姐带走了。在那房间里搞了半个多小时，方才出来。出来后他好像整个变了个人，但见精神抖擞，红光满面。周正涛把他拉到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你是个学坏的一把好手。”　　金真能就又忽地变得腼腆起来，低声说：“形势所逼，身不由已。”　　后来黄建国也拉着一个小姐进了那个房间。出来后他叫周正涛进去。周正涛说：“算了，我家那位天天要我侍候，留着这点水灌给她算了。　　话休繁絮。且说有金真能通风报信，程易生得以准确地知道了魏东佛动手的时间，便抢先一步，把他手下的人整理的魏东佛的材料和周正涛整理的李发阳的材料交到了市里。市里正根据上头的指示督促宣传部查抓5、6月间有问题的干部，已经处理了很多政府官员，收到程易生的材料自然立刻研究处理方案。过了几天，魏东佛整理的程易生的材料也到了市里，但被市里当成是对程易生的报复而未予理睬，且由于这种报复，市里有人建议加重对魏东佛的处罚，因为魏明显没有一点悔过的态度，性质极其恶劣。魏东佛后来知道事情严重了，跑到省里找他的后台求救。后台没有理睬他，骂道：“饭桶，让人打趴下了才行动，还有个屁用！”魏东佛便绝望地跪了下去，请后台搭救一把。后台说：“我怕非但救不了你，还把自己搭进去。你也是，在官场混了这么久，居然被人用这么简单的办法治了，我看你是白混了这几十年。我救不了你，自己去准备后事吧。”魏东佛又痛哭流涕了一回，终是打动不了后台，垂头丧气地出来了。　　程易生和黄建国对魏东佛的评价看来是很中肯的。这家伙平常就会搞关系，并无才华，这种人一般得势的时候总显得很了不得，而一旦失势，则整个就像条落水狗。魏东佛想到自己在官场混了20多年，惨淡经营，居然就在倾刻间化为乌有，从今往后素日那些在自己面前卑恭屈膝、毕恭毕敬的人都会在自己面前扬眉吐气了，而自己反而要跟孙子似的面对他们嘲笑的面孔和冷峻的眼神，他就觉得这比让他受刑还难受。他的精神已经垮了，甚至都有了死的念头。回到家里便拿出别人孝敬他的茅台独自喝了起来。老婆想给他弄几个下酒菜。他挥手拒绝了。人只有在快乐的时候喝酒才要下酒菜，郁闷悲伤的时候，是惟有空肚子酒才能消愁的。老婆便懒得理他了，还嘟囔说自己没能赖，这样喝又有什么用。魏东佛就更悲伤了，一倒霉连老婆都这态度，今后还有什么指望。这一来就喝得没有节制，喝完了一瓶，还觉得没喝够，又开一瓶。喝到一斤半的时候他就不行了，狂吐不止，秽物中带有血丝。家人这才着起急来，忙把他送到医院，但终因酒精中毒非常严重，医治无效，一命呜呼，终年53岁。　　程易生上台后，诸事繁杂，应酬太多，便把周正涛忘到了一边。周正涛对此很有意见，去见了几次黄建国，言语之间多有怨气。黄建国便说：“你也是的，老往我这跑什么跑，难道还不放心我吗，我肯定会替你说话的，但你也该脚步勤快一点，多往程易生那里走走，你不去，人家事多，怎么能记得你！”　　周正涛说：“他现在忙，我根本接近不了他。”　　“你就去他家里嘛，我把他的地址给你。”　　“你带我去。”　　“我带你去跟你自己去效果大不一样，懂吗？这个道理你其实早就明白了的，怎么越活越回去啦！”　　“我总觉得程易生那家伙对我有点爱理不理。”　　“你是什么？你屁也不是，人家是区长，比你高多少？你要人家怎么理你？跟你称兄道弟，倒过来拍你的马屁？真是的！我知道，你其实是自己心理有障碍，对不对，怕人家看不起你出卖李发阳？”　　周正涛被点了穴，便低头不语了。　　“我早跟你说过，不要怕，官场上的人其实都是这德性，如果形势逼得他程易生非得背叛他的主人的时候，他也会毫不犹豫这样干。我估计他非但不会瞧不起你，反而会很佩服你。总之，你大胆的往前走，不要左顾右盼。”　　从黄建国家出来，周正涛的信心才真正完全建立了起来，下决心这段时间多往程府跑跑，哪怕人家用鞋底子抽自己的脸，也要陪着笑把脸继续往上送，表舅说得对，官场上个个如此，谁他妈比谁高尚！　　第44章              办刊物只会照搬  谋职称请人操刀　　周正涛往程易生家跑了几次，程府总是高朋满座。好不容易这天终于碰到暂时没有他人的机会，他就提起了宣传部的事。程易生方才哦了一声，告诉他说：“宣传部的人事安排已经妥了。李发阳在宣传部搞了很多年，流毒很广，他的那套人马全部撤换。宣传部长由原区政府办公室主任董浩明担任，副部长是从岳麓文化局调来的黎全容。张灵语的区政府期刊部就由你负责。小周啊，责任不小啊！”　　这个安排正对周正涛的胃口，他不禁心花怒放，恨不得跳起来欢呼。但磨练了这几年，他不可能是这么糟糕的修养，身子仍绷得很紧，尤其是脸，使劲绷着，心里暗暗告诫自己一丝儿松驰都不能有，否则就前功尽弃了。只听程易生继续说：“你现在的任务就是要好好把期刊部整顿一下，那些思想不好的人要调走，要改变办刊方法，多学习学习中央近来的一系列文件报告，在期刊上表现出来，大力宣讲有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文明建设和法制建设，真正成为党的喉舌，成为党的宣传机器。具体的，董部长会跟你谈的，明白了吗？”　　周正涛认真地点点头，说：“我一定遵照您的指示办。”　　过了几天，董浩明和黎全容就来了，召开了一个会议，宣布了新的人事任免名单。李发阳被发配到岳麓文化局当一个小小的文艺副组长，张灵语则被贬到区机械厂当工人。散会周正涛在楼道里见到张灵语，周正涛一直告诫自己得志不可猖狂，便很想跟张灵语套套近乎，向他表示友好。可刚打开笑脸，却见张灵语反而冲自己怒目而视，脸色铁青，阴阴地说：“行，小子，你行！”　　周正涛只得收了笑脸，心里也来了一点气，心想你一手下败将还神气什么。他问：“什么意思？”　　张灵语说：“什么意思你心里清楚。我说姓周的，我以前并没得罪过你呀，你也太狠了点，拿掉我的期刊主编我没意见，我张灵语自做自受，怪不得别人。可你居然赶尽杀绝，把我弄到下面去当工人，未免太过分了吧？”　　“这是部里研究决定的，我也才刚刚知道。”　　“鬼才信你的话。老子告诉你，别得志便猖狂。老子堂堂大学生毕业生，岂能去做工，老子不干了，辞职，这你总该彻底满意了。”　　说罢张灵语朝地下啐了一口，梗着脖子走了。　　此事周正涛确实不知情，挨了张灵语的骂自然很不痛快，不过因确是自己对不住张，他倒不想跟张计较，真正叫他懊恼的是这么重要的人事变动他居然事先一点风声都不知道，董浩明和黎全容两个杂种也太不把他这个期刊主编放在眼里了。他闷闷不乐地先去期刊编辑部视察了一下，几个编辑虽然都冲他微笑点头致意，可他看出他们那种尊敬都不是发自内心的，便更郁闷了。过了一会，他才去部长办公室拜见董浩明。董浩明正跟黎全容谈事，见他来了，招呼了一下，并无笑容，又径自谈他们的事。弄得周正涛很没面子，进退两难，不禁很是郁闷，而且有些窝火了。自然又不敢流露，还得强迫自己装出没事一样，站在一旁拿起报纸看。过了约10分钟，那两人谈完了，才跟他说话。黎全容问了问周正涛的学历和工作情况，很快就走了。董浩明便叫周正涛坐。周正涛这才坐下了。他原以为董浩明应该对自己比较客气的，可董浩明的态度始终不冷不热，他便知道董对自己当主编是有意见的，只是拗不过程易生，才接纳了自己。这样看来，自己虽然升了官，但以后的日子未必能好过到哪去。不过他又想，也不必太悲观，已经是官场上的人了，官场上的事本来就是这样，休指望别人对自己会有多好，关键是自己得学会在夹缝中求生存，万事忍耐为上，再说董浩明顶多也就是因为不熟悉自己而不欢迎自己，以后接触多了，自己经常替他捋捋毛，他未必总是这副态度，毕竟他俩之间没有原则上的矛盾。　　事后周正涛从黄建国那里了解到，董浩明确实本想带一个自己的人来当主编，被程易生否决了，他还曾专门找程易生据理力争。他不知道周正涛立过大功，认为凡是李发阳的人都靠不住，即使不一锅端，也绝不可重用。程易生不便把周正涛的功劳告诉董，只要他奉命行事，故他很有意见。黄建国要周正涛凡事让着董一点，别居功自傲，男子汉要能伸能屈，以后自有出头之日。周正涛说何消吩咐，这个自然。　　这些天周正涛的头等大事就是要做一期像样的刊物来给程易生看，也想以此消除董对自己的不信任感。他手下共3个编辑，1个是专门搞摄影的，2 个是搞文字的。他就把搞摄影的放了出去，要他到处去拍些现在区里的人民安居乐业的画面，然后要2个文字编辑从大量的来稿中挑选那些论述安全团结之重要、 坚决反对自由化的文章。因以前的期刊常发一些自由化文章，6月之后上面就叫期刊停了整顿。 故这重新开张的第一期为各方瞩目，关系重大，周正涛丝毫不敢懈怠。他领着几个人忙了一个星期，终于弄出了期刊清样，自己拿到手上一看，顿时觉得不是味。当时选编的时候感觉好像很好，此时才感到这些东西跟自己的期望相去甚远，观点虽然正确，可太程式化了，缺乏深度，平淡之极。他想这样的东西在程易生那里也许不至于挨批评，但表扬是很难听到的。这天金真能请他喝酒，两人边喝边聊，他谈起期刊的事，不禁长吁短叹。金真能问清原由，便劝他说：“唉，区政府办的期刊，你能指望它有多高的水平，只要不出政治问题就算合格，何必看得太重！”　　周正涛说：“理是这理，我懂。可我就是想叫程易生见识见识我的水平。”　　“这也不难，我有一个办法。你不是从岳大出来的吗，肯定认识学校的一些人，可以去向搞这方面工作的熟人取点经嘛，大学宣传部发的东西肯定比我们这区宣传部的东西水平高。”　　周正涛就猛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说：“唉哟，我怎么把他忘了。你提醒得很对，你看我这....唉，可能这就叫做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吧！”　　晚上，周正涛跟老婆请了个假，说回一趟学校。卫翠苹要跟他一起去，他说：“我又不是回去玩，你跟去干什么！”　　他搭公汽到了岳大，下车直奔卢光中的家。卢光中已经从结婚时的新房搬了出来，在红叶村里弄了一套一室一厅带厨的房子。如果还是秘书，他是不可能分到这么好的房子的，现在他升官了，是校人事处的副处长，学校最年轻的副处级干部，可谓官运享通，春风得意，羡煞他人。　　周正涛来的时候，卢光中两口子正在为儿子的事吵架。田玉蓉责怪丈夫只知道工作，下午六点半都还没去接儿子，搞得儿子在幼儿园里哭。卢光中则骂老婆无理取闹，说下午突然有急事被绊住了，又不是存心忘了去接儿子。田玉蓉却不管这些，总是说难得我今天有事，请你代劳一下就出问题，简直就是官迷心窍，哪天为了你的仕途可能我们母子俩快饿死了你都不会来看一眼。卢光中气得忍不住嚷嚷了起来。幸好周正涛来了，不然这两口子可能会闹得不可开交。田玉蓉是最爱面子的女人，见来了客人，也不再言语，带着儿子去邻家玩去了。卢光中给周正涛泡了一杯茶，放的是上好的西湖龙井。周正涛一闻着那味鼻子就直哼哼，感叹说真香，问是什么茶叶。卢光中告诉了他。他就开玩笑说：“你自己肯定舍不得买这种茶叶，一定是别人送的。”　　卢光中笑了笑，不置可否。　　两人说了一会闲话，互相问了问各自了解的同学的近况。卢光中听说周正涛当了主编，对他表示祝贺，说：“不错不错，终于上来了。”　　“狗屁！无权无势，还是人家的一条狗，跟你没法比。”　　“我不也是人家的狗吗，这年头谁不是狗？关键在于有没有人也在自己下面当狗，只要有，就可以了嘛 ！再说，区政府权力大，慢慢混上去就好了，你比我更有盼头。”　　周正涛又说了一个：“屁！”然后摇头说，“政府里的事情太复杂了，真的，比学校复杂得多，以后的事很难说。”　　卢光中不同意他的看法：“不能这么说，学校也复杂呢，那些知识分子，你以为是好惹的，现在不比以前了，他们一旦翻过身来，什么事不敢做！”　　周正涛又点头说：“那倒也是，有文化的人一旦玩手段，比谁都玩得精。喂，伙计，今天我来是想请你帮个忙。”　　卢光中说：“我现在虽然当了副处长，实际上要说能力反而不如当秘书，那时候很多事都能办成，现在倒不行了。不知道能不能帮你。”　　“绝对没问题，又不复杂。我现在要办第一期刊物，头一炮一定得打响，手下那几个笔杆子都是吃干饭的，没什么用，我想学校宣传部的笔杆子硬，他们一定有一些漂亮的理论宣传文章，你给我弄几篇来，我拿去改一改发在我的刊物上。”　　“犯得着这样做吗，无非是理论文章，几个人看，随便弄几篇糊弄糊弄上面就行了。”　　“你不知道不好糊弄啊！现在到处在处理5、6月间犯了事的政府官员，我们那区长对刊物看得重，这也是他向上级邀功请赏的一部分，我又是刚刚当主编，不敢怠慢。”　　“你们区政府现在也是到处搞人吗？”　　“搞，到处搞，反正只要你沾着一点边就跑不了，不死也得脱层皮。”　　“噢，我以为只有学校才搞得厉害呢，看来哪都一样。”　　“当然啦，你要造反，共产党岂能饶你。”　　“行，这事容易，我去宣传部给你弄几篇有水平的文章来，保管叫你们区长对你刮目相看。”　　次日，卢光中提着公文包去人事处上班。他那只公文包非常醒目，是他升官后特意在省城最大的一家商场里买的。严格说起来它只是身份的一种象征，用处却不大，里面没装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为了使里面显得有东西，他在里面塞了一些过期作废的文件，还有杂志、笔记本什么的，就连保温杯也放在里面。保温杯非常密封，茶水不会溢出来，不必担心弄湿皮包。他从来不用办公室为他配备的杯子，嫌那种杯子脏，另外，如果在办公室泡茶，会让人发现他喝的是龙井，他不希望给人这种印象，尤其是领导。这时他打开人事处办公室的门走进去，第一件事就是把保温杯拿出来，喝一口，然后搁在桌上。接着就有传达室的人来送报纸了。他刚打开看了几行，门外就来了一个人，贼头贼脑地四处看了看，见没有人，才放心大胆地走进来，叫了一声卢书记。卢光中斜眼看着这个人，认识，是机械系的一个老师，想把在外地工作的老婆调到学校来，各方面的关节都打通了，就等人事处开绿灯，他打了好几次报告，又多次奔走于几个人事处的领导之间，说尽了好话。书记和处长这几天去外地开会了，便把这事交给卢光中酌情处理。卢光中本来可以马上给他批的，但看这家伙不顺眼，便想拖他几天。这家伙因感觉有些希望，故今天又来聒噪了。卢光中嫌恶地瞪了他一眼，要他再等一等。这家伙便开始絮絮叨叨地诉苦。说了一会，这家伙干脆从皮包里拿出了一条烟来，放在卢光中的办公桌上。卢中光心想直骂：这狗东西送礼都这么没水平，哪有这样送的。当即便把眼睛立了起来，斥责他不该搞这一套。这家伙却不管这么多，继续诉苦。显然他可能实在是弄得没办法了，也许很想把礼送到卢光中家去，可苦于打听不到卢光中的住址，便也顾不得什么场合不场合。幸喜这段时间一直没来人，不然真的就砸了。这家伙见卢光中老是盯着香烟叫自己拿回去，突然心里一动，干脆打开卢光中办公桌下的一只小柜子，将这条烟塞了进去。这临机应变的一招倒真管用，卢光中就觉得不好说什么了，他怕如果自己把烟拿出来，而这家伙又非要再塞进去，如果有人看见，殊为不美。想想人家也确实不容易，便懒得再跟他罗嗦，翻出他的报告，签字盖章。这家伙喜不自禁，连声道谢，上来抢着卢光中的手握。卢光中叫他去去去。　　接着又来了几拨人，都是来谈调进调出的事情。卢光中一一应付，大半个上午就这样过去了。静下来他喝了一口水，润润嗓子，忽然想起了周正涛托付的事，便放下杯子，关好门，沿着走廊去东边的楼道，宣传部在那一边。经过楼道正中校长的办公室，他看见万思清正在里面伏案办公。他叫了一声校长，然后飘然而过。可没走几步，却听到万思清在里面叫他。他就急忙返身进了校长办公室。他恭敬地站在万思清面前，准备聆听教诲。万思清没有马上说话，依然在一份文件上龙飞凤舞。过了一会，舞完了，万思清才合上文件，抬头看了卢光中一眼，再瞟瞟门外，要卢光中过去把门关上。卢光中不觉心里一惊，难道万思清要跟自己说什么重要事吗？一时他也猜不透，过去先把门关了，再回来继续以刚才的姿势站着。万思清也不叫他坐，开门见山地说：“你是我培养的干部，我就不瞒你了。我这个校长干到明年就得退了。据可靠消息，也许是谭顺泽接我的手，书记则是从外面调来的，可能是国防科大的一个书记，叫宁知非。现在中央来了文件，以后提拨干部不仅要讲学历，还要讲真才实学。谭顺泽一直主管教学，对这种事看得很重，你如果想得到他的信任，光在场面上混是不够的，还得想办法评个职称。你没有上过课，评职称别人肯定有意见，幸好我还在位，今年正好又要再评一批讲师和教授....哦，你是讲师吗，说真的我还不知道你是不是呢？”　　“是的，前年评的，还是托您的福，您是贵人多忘事。”　　“是就好，那你今年可以评副教授。但光靠我不行，你还得有东西，而且不是一般的东西，坦率地说这对你可能有很大难度。但也是没办法的事，惟有这样我才可以替你说话，明白了吗？”　　卢光中何等聪明的人，所谓响鼓不用重捶，自然是明白了，非常感激地对万思清直点头。万思清就对他挥手说：“去吧。”　　像这么重要的情况，万思清居然如此坦诚地告诉了自己，卢光中想这确实是他要退的一种征兆。他轻轻地叹了口气，古人云，鸟之将死，其鸣也哀，显然万思清在他的面前已经没有校长的那种心态了，他现在明显是想用感情紧紧把自己提拨起来的人抓在手上，这样卸职后还可以从某种程度上说拥有一部分权力，或者说影响力。对于掌了一辈子权的人来说，权力和荣耀实在是太重要了，将要交出去的时候确实难舍难分，故而其言其行和往日就会有些不同，甚至有些离谱。卢光中现在其实就像初升的太阳，本该意气风发，可见了万思清刚才的神情，深深地烙在他的脑海，怎么也挥之不去，不觉就想到了自己在官场混一辈子，最后不也是这么一个下场吗，到头来还得在一个晚辈面前献献殷勤。这还得说是自然下台的，如果是因权力斗争失败而被人踢下台，那情景之悲惨，更是难以言状。万思清对他从未有过的这种客气非但没有使他得意，反而叫他情绪低落，想来人世间的事真真是无趣得很，搞来搞去，到底图的什么东西呢。　　走到宣传部，一时为心所迷，卢光中竟忘了来干什么。便又痴痴地往回走。好不容易又想起了来的目的，便再折返回来，但刚刚还房门大敞的宣传部这时已房门紧闭，人去屋空。　　他就回了处里，关上门闷坐着把万思清的话又想了一遍。他觉得万的提醒确实有理，只是他一毕业就在校办混，一天讲台都没上过，更没研究过专业，突然要在这方面有所建树，显然是不可能的。而若拿不出成绩，即使有万思清的抬举，他知道也是不行的。如今的知识分子，互相都盯得紧紧的，你稍做一点过头的事，他立刻就给你打小报告。他不觉很是郁闷，感到自己恐怕只能是白白放过这个绝佳的机会了，以后在谭顺泽面前是什么光景，他甚至都不愿多想，因为谭那个人诚府极深，他和他几乎没有正面碰过一下。他不禁眉头紧锁，暗暗着急。忽然想起了周正涛托他的事，然而他却不是想着赶紧替人把事办了，而是从中得到了启发。他不禁又笑了起来，郁闷的心情立刻就开朗了许多。这就是一个经过了上层社会历练的人的心理素质，能够迅速找到恰当的办法解决自己情绪上的问题。他拿起杯子又喝了一口水，然后盖紧盖，放进皮包，起身提着包出去了。　　卢光中经过东方红广场，进入一条林荫道，从图书馆后面绿色的草坪上绕过去，就来到了计算机大楼。他读书时是经常光顾这栋大楼的，毕业后这些年却几乎是把它遗忘了。那时整栋楼里差不多都是他的熟人，如今他不知道走进去还认识几个人，也不知道还有多少当年的同学在里面工作，听说他们中间很多人都孔雀东南飞了。不过他知道这会要来找的这个同学没有飞走，因为他们偶尔还会凑在一起打打麻将，谈谈女人。此人叫温新全，毕业后一直留在系里当老师。他是这个学校里摆弄计算机的高手，甚至有人称他是顶尖高手，常有人向他讨教计算机方面的问题。这家伙有一台私人电脑，是全校最先拥有私人电脑的几个人之一。　　卢光中敲开温新全的机房，看见温新全背对他坐着正在像淘米的老太婆捉米虫子一样的敲击键盘。卢光中不觉很是讶异，以他对温的了解，温在电脑前断不该是如此笨拙的样子。便说：“怎么啦，变傻了，不会玩电脑啦？”　　温新全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忽然神情严肃地指着卢光中的脚说：“脱鞋脱鞋。”　　卢光中便退了回去，两只脚后跟互相蹭着把鞋撸了，再走近温新全，坐在他边上：“你这哪像是计算机高手，你莫不是徒有虚名吧？”　　“你不懂，我是在学五笔字型。”　　“五笔字型是个什么东西？”　　“它是一种伟大的发明，将彻底改变我们的书写方式，使我们的书写简捷多了，而且省时省力。伟大啊，伟大的王永民！”　　卢光中不知道五笔字型和王永民是怎么回事，但想既能把温新全弄得这样神魂颠倒，那肯定是值得了解一番的，便询问起来。温新全就把五笔字型详细地讲解给了卢光中听，再告诉卢王永民就是五笔字型的发明人。卢光中听罢，沉思片刻，也觉得这个发明确实了不起。他要温新全操作一下，温新全说：“没看见我正在学吗，很多字我都不会打，没法操作。如果说这个东西有一个缺点的话，那就是要学会它得花点时间。”　　两人就围绕这个话题谈了很久，卢光中看着温新全缓慢地按着键盘，然后电脑屏幕上就出现了一个个的汉字，不禁也十分感兴趣，看得十分入迷，竟忘了是来干什么的。后来到了吃饭时间，温新全感到肚子饿，说要回去吃饭，卢光中才说：“别回去了，我请你上馆子吃，我有一事相求。”　　两人就去外面找了家饭馆，进去捡副好座头坐了，先是互相都很骄傲地调侃说不回去吃饭到家了可能又得挨老婆骂。温新全问：“你镇得住你老婆吗？”　　“看事情大小，大事能行，小事没办法。”　　温新全哈哈大笑，说：“我跟你一样。”　　然后就点菜，卢光中要了一个豆鼓辣椒炒肉，一个鲫鱼头豆腐汤。温新全看着菜谱说：“你小子肯定有事求我，那我先得宰你一刀。”他点了一个红椒青蛙和一个黄瓜鳝片。卢光中就把嘴撅了一下，意思好像是：这也算宰！　　“说吧，什么事？”温新全笑眯眯地问道。　　“简单说吧，今年学校又要评职称了，我想搞个副教授当当，但我没有论文，只好来请你老兄操刀。”　　温新全就把桌子拍了一下，瞪起眼破口大骂：“妈妈个逼，太不合理了。老子号称学校第一计算机高手，毕业后又一直在教书，要评副教授都还没资格，你他娘的就因为是校长的红人，当了个什么人事处破处长，居然就可以评副教授了。这是什么世道啊，太不合理了太不合理了，难怪学生们要闹事！”温新全直摇头，神情显得十分痛苦。他的痛苦当然不会是假的，不过表情做得太夸张了。　　卢光中微笑着看着温新全，等他不再摇头了，才说：“我当年劝你跟我进政坛，你假装清高，说些什么要清清白白做人的话，结果怎么样，清白没有清白，好处也没得什么好处。现在后悔了吧！”　　温新全不服地说：“我怎么不清白？我清白得很。”　　“哼，你少在我面前装样，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上次把单位上要你设计的软件高价卖给了一个公司，这叫什么，这叫损公肥私，能说是清白？”　　温新全就诡笑了一下，指甲在桌上划了两划，问：“你怎么知道的？”　　“自有人告诉我，这个你就不必打听了。”　　温新全叹了口气，话锋一转，说：“唉，老子本是想清白做人的，可看到的接触到的都是一些脏人脏事，有些人脏得比猪大肠还脏，有些事脏得可以叫人吐血。所以我也想通了，人生一世，为名为利，其他都是假的。”　　“真想不到，曾经的正人君子，现在居然也会说出这样的话。”　　温新全伸出两个手指头说：“人一生要读两所大学，一所是专门传授知识的大学，一所就是社会大学。我以前以为只要读好传授知识的大学就万事大吉了，现在看实在是幼稚，还得读好社会大学啊！”　　“你觉得自己读得怎么样，几年级了？”　　“一年级都还没读完呢，我甚至都不知道能不能读完，因为社会大学实在是太难读了，比传授知识的大学难读一百倍。比如你这事吧，就我所学到的知识而言，我实在不懂怎么会这样，你一天课都没上过，以前学的知识恐怕也早还给了老师，却要评副教授，而我却根本没希望。”　　“怎么会呢，文革期间遗留下来的那些老讲师都已评了副教授，现在竞争没那么激烈了，再说论水平你是你们系公认的后起之秀，你应该有希望呀！”　　“毕竟年龄不够，人家会说30都不到评什么副教授，除非做出了突出贡献。你是当官的，不知道民间疾苦。”　　“还是那句话，你当年走错了路。”　　两人就谈了一会他们所见到的种种不公平不合理的事情，温新全自然多是抱怨，卢光中则平和多了。快吃完的时候卢才又问温能不能帮这个忙。温新全说：“你老兄要求的事我能怎么样呢，难道敢不办吗？老实说现在我手头有好几篇论文，正想拿出去发表，就让给你吧，反正搞一篇论文对我来说小菜一碟，顶多是多花点时间而已。”　　卢光中竖起大拇指说：“够意思！兄弟我记得你，以后有事尽管说话。”　　“只是计算机杂志社可能不会用你的论文。”　　“你经常发表论文，跟他们主编熟吗，给介绍介绍。”　　“那主编是个性格古板的人，可能不会吃你这套。”　　“你这就又迂腐了不是，事在人为，没有打不通的关节。”　　温新全就答应找个时间带卢光中去结识那个主编。卢光中怕他拖，嘱咐他上点紧。他说早干嘛去了。　　温新全第二天就打电话跟计算机杂志社的主编秦江联系上了，说了卢光中的事，把卢吹了一通，说他的论文如何如何有水平。秦江半信半疑，始终不肯表态。温新全便说晚上叫卢带上稿子来拜访他。秦江犹豫了一会，同意了。温新全就跟卢光中约好7点在汽车站见面。都很守时，便搭车进了城。 计算机杂志社在城北郊外的一处地方，这里正在搞开发，到处是被挖得乱七八糟的工地，车子一过，灰尘就像雾一样把这片天地给笼罩了。远处有一些孤灯野火，在这些破碎的微弱的光影里映出一片更远的山的脊背和天幕的尽头。计算机杂志社显然是一家新办的杂志社，被安排在这种偏僻的地方，虽然和城市连着经脉，却像是隔了一个世界似的。　　秦江是一个约40岁的男人，戴副眼镜，文质彬彬。卢光中听温新全说秦不好说话，便觉得秦一定是个很古板的人，可一照面他就从秦江的微笑中感到温新全对秦的描述不太准确，并且更加认定自己是可以摆平秦的。秦的住房条件很好，大概因这里的地皮不紧张，故建的房子都很宽大，这套三室一厅的房子，在岳大恐怕得是校长一级的干部才有资格住。在客厅里，女主人带着儿子在东头看电视，这边西头的3个人坐在一圈沙发上谈话，居然可以互不影响。 秦江和温新全先谈了一会计算机，都对现在电脑的发展速度感到惊讶，预言未来恐怕会是一个电脑的世界。卢光中全然听不懂他俩的话，一句嘴也插不上，不过他很知趣地听着，想给秦江一个好印象。过了一会秦江才问到了卢光中的论文，他提了几个问题，卢光中虽是学计算机的，却回答不上来，或者答非所问。温新全急忙找话叉开了，对秦江解释说：“他笨嘴拙舌，不善表达，你看他的论文吧，确实有水平。”　　秦江扶了扶眼镜看着卢光中说：“我看他倒不像一个不会表达的人，人事处副处长怎么可能不善表达呢！”不过他显然不想继续难为卢光中了，就接过卢光中递过来的论文稿快速浏览了一会。“嗯，还行。这样吧，稿子留在这，这几天我再认真看一看。”　　3人就又说起了闲话来。慢慢儿话题在秦江的引导下逐渐移到了岳大， 后来秦江趁机问卢光中：“你们学校现在好进人吗？”　　卢光中就敏锐地察觉了秦江话里的深味，不动声色地说：“看怎么说。”他是官场上练出来的人，知道这种时候最好少说多看，一定得稳住阵脚，方能保心志不乱。可温新全哪懂得他这一套，见他回答得这么简单，怕秦江有意见，便替他回答说：“也就是说有关系就容易，没关系就难。”　　秦江点头应和：“那是，到哪都要关系。”说罢，他又看着卢光中，想从卢的脸上找到他希望看到的表情。但卢光中依然还是刚才那副没有表情的表情。他不禁暗暗赞叹，到底是当官的，就是不一样。他见卢这么沉稳，只好说：“我有一个亲戚，是你们岳大的老师，但他爱人在井湾子的拖拉机配件厂当会计，夫妻总是两地分居，想调到一起去，不知卢处长能不能给想点办法？”　　卢光中没说话，温新全又抢着说：“秦主编，你找他算是找对人了。不过你那个亲戚的爱人有没有接收单位，这是个问题。”　　秦江连声说：“有有，找到了找到了，管理处愿意收，就是我那亲戚的爱人不是老师，怕学校不肯收。”　　卢光中这才说道：“一般来说不是老师的话，学校确实不太愿意收，但夫妻总是两地分居，这也是个问题，未必不能通融。”　　“那就麻烦卢处长帮帮这个忙怎么样？”　　“可以，等过几天我们书记和处长开会回来了我跟他们说一说，一有消息就通知你。你先把你那亲戚爱人的情况跟我说一说。”　　秦江就简单地说了一下。此后双方的谈话渐入佳境，都有一种很满意的感觉。快10点钟了，温新全和卢光中才起身告辞。秦江十分客气地把两人送下楼，兀自觉得不够，就又一直陪着送到了汽车站。　　路上温卢两人一直在议论秦江，温新全说：“这样看来，如果你不是人事处处长，恐怕他秦江是不会欢迎你去的。唉，当官好呀，当官真好！我从学生时代就开始给这家杂志社投稿，只到去年才开始正儿八经地发表作品。你倒好，处长的牌子一亮出去，立刻就有戏了。唉，不公啊，老天爷，您睁开眼看看吧，不公啊，太不公平啦！”　　“你少发神经。”卢光中严肃地说，“喂，你没有告诉他我要发论文是想评副教授吧？”　　“没有，怎么啦？”　　“我跟你说，可千万说不得。”　　“为什么？”　　“他那什么鸟亲戚只是一个会计，要来岳大根本不可能，书记和处长那里绝对通不过，除非走水路。但我也有求于他，你说我能向他这样说吗？如果说了，万一把他搞烦了，说互有所求，却搞这一套，实在没意思，不跟我玩了，那我就亏大了。所以，我不能让他知道发表论文的事情对我来说很重要，这样，让他慢慢悟到一点什么，才不至于把事情搞砸。”　　温新全叹道：“你这家伙深谋远虑，确实是块搞政治的料。”　　　　正文 第四十五章 起贪心　　　　　　第45章                    起贪心燕过拔毛     夜总会初生异情　　过了两三天，书记和处长都从外地回来了。卢光中便跟处长罗盛大说了一下秦江亲戚的事。罗盛大当即瞪了卢光中一眼，意思是：这怎么可能，一个会计我们要她干嘛，这事你根本提都不该提。卢光中就强调了一下：“我校是不要会计，但他丈夫是学校的老师，您看能不能考虑一下？”　　“很多教职工的爱人都不在学校，如果因为这个原因把他们都调来，那学校还怎么办。你转回信去，不行。”　　卢光中知道这个罗盛大素日不太好说话，他怕再多说几句把关系搞僵了，就闭了嘴，请示汇报了几件别的工作。罗盛大哼哼了两声，像有什么急事，匆匆走了。卢光中想去找万思清帮忙，但刚一闪念就灭了，这种事也去找万思清显得自己太婆婆妈妈。他在办公室闷坐了一会，左右不是滋味。这事若办不成，显见是别想在计算机杂志社发表论文，而若没有论文，纵然有两个万思清抬举，也不可能评上副教授。事情确乎有些难办，愁也没用，他便强迫自己静下心来，把各种关系和矛盾先摆了出来，再评定它们的价值，根据价值的大小再将它们重新排列，然后从价值最大的地方开始想办法。这样思索了一番，最后他觉得应该先跟秦江谈谈，探探他的口气，看看这事对他来说到底有多重要，如果是很重要，就可以跟他慢慢摊牌，如果不重要，就得小心点，最后恐怕还是得回到处里想办法，也许免不得只好自己掏钱贿赂秦江。这样想定，他就拿起了电话，拨通了秦江的编辑部。秦江虽然是个主编，但杂志社的人际关系和矛盾斗争是没法跟岳大的领导层想比的，故他年纪虽长卢十来岁，勾心斗角的水平却跟卢是倒过来的。卢光中只轻描淡写的谈了谈这事，给他一种好像不太愿意办的印象，他就绷不住了，开始满嘴好话，求卢一定要想想办法，还很愚蠢地说这个月马上就发卢的稿子。卢一下就探出了秦的深浅，放了心，事先本打算缓缓再说的，这下当机立断，马上摊牌，说：“秦先生，我非常感谢你发我的稿子，老实说我真不知说什么好，真的，非常感谢。本来你有事我应该无条件地为你办的，事实上我也确实为你办了，就在刚才，我跟我们处长说了半天，可他始终不松口，后来被我缠得烦不过，还骂了我几句。我只是一个副处长，也不好说太多....真是对不起....不过你放心，我不会就这样罢休的，逮着机会，我总会替你说话，直到他同意为止。但我也必须给你一句实话，难度确实大，我们这个处长....”他故意停顿下来，希望秦江替自己把话说出来。秦江果然上当，马上就接了一句：“你的意思是不是说你们处长喜欢研究研究再决定？”　　“不知道，也许吧。”　　秦江倒也干脆，说：“那这样，我叫我那个亲戚来找你，你跟他直接谈，我跟你们隔得远，就不管这事了。至于你的稿子，我还是那句话，这个月负责给你发出来，怎么样？”　　“好好，这样很好。”　　秦江说他的那个亲戚叫秦剑飞，是化工系的老师。两人又客气了几句就挂了电话。　　次日，秦剑飞就找来了。卢光中和他其实经常碰面，一个学校里的人这也不奇怪，只是他们从没说过话，此前也不知道彼此是干什么的。平常在路上碰上，秦剑飞对卢光中的印象很不好，总觉得卢走路昂首挺胸，一副不可一世的样子，现在才知原来人家是副处长，年青有为，怎么不昂首挺胸呢，难道也像自己夹起尾巴做人不成！这会他就全不是那种鄙夷的态度了，毕恭毕敬地给卢光中敬烟，点火，说好话。知识分子看似清高，实际一旦需要，比谁都卑贱，因为他从来不卑贱，所以一朝这样做了，就难免做过头。卢光中对付秦江都是那样游刃有余，眼前的秦剑飞更是不在话下，他很得意地想：“剑飞，这名字听起来倒是很威风，实际却是把钝剑，切只萝卜怕是都切不了。”等秦剑飞说了一大段好话，他的自尊心获得了极大的满足，便说道：“这事你堂兄已经跟你说了吧，我也有求于你堂兄，绝不可能帮这么个忙还要收钱，但实在是没钱又打通不了关节....”　　“那是那是，这是正当的，正当的，我能理解，我能理解。您开个价。”　　“调一个人可不是小事，没有1000块恐怕办不成。”　　“好好好，没问题没问题。我今天已经带了钱来。”说罢秦剑飞马上就去口袋里摸钱，显然他对调一个人进来的行情还是比较清楚的。卢光中立刻瞪起眼睛制止了他，低声喝斥：“干什么？让人看见了以为我们搞交易呢，怎么这么没头脑！”　　秦剑飞就像闯了祸似的很歉意地对卢光中笑了笑。卢光中见他很尴尬，便说：“你去外面看看有没有人。”　　秦剑飞便走到门口左右瞧了瞧，然后回头再去口袋里摸钱，迅速拿了1000 块给了卢光中。卢接过来飞快塞进了口袋，解释说：“我真的一分钱也不要，全是拿去打点的。”　　秦剑飞连忙笑着点头说：“我知道我知道，应该的应该的。”　　卢光中便叫他回去听信：“办成了，你我各不相干，办不成，这笔钱全数退还。”　　秦剑飞又说了几句感谢的话，这才走了。　　晚上，卢光中拿出800块装进一只信袋，揣在身上，去拜访罗盛大了。 罗盛大本来很高兴，可一听卢光中又提起了那个会计的事，便马上把脸拉了下来，但这次没有骂卢，只是埋怨卢太罗嗦了，说了不行的事还要来搞什么搞。卢光中就陪笑着把信封拿了出来，说：“人家夫妻分居，家里还有两个老人需要照顾，日子过得很不容易，我们就体谅体谅人家吧。喏，这是他的一点小意思，幸勿笑纳。”　　罗盛大当然不会愚蠢到马上就改变口气，继续说了一番不行的话，但明显是在装腔做势了。卢光中便也装疯卖傻，知道这家伙贪，只要磨下去，事情准成。果然，见卢光中总是翻来覆去那么几句话，罗盛大便装出有点烦了的样子说：“嗨，看来你也有难处，才这样坚持，那行，我考虑考虑吧。这信封里装的是什么我不知道，你拿回去。”　　卢光中自然是不可能拿回去的，见事情已经搞定，便起身告辞了。　　这日，卢光中正在办公室看报，忽听电话铃响，提起来刚喂了一声，就听到里面传来周正涛的埋怨声，问他怎么还没有给他把宣传文章搞到手。卢光中不觉一惊，原来这几天光忙自己的事去了，早把周的事忘到了爪洼国。急忙赔礼，老实说为自己的事忙晕了头。周正涛就骂了起来：“太不够意思了，这才只是处级干部就不把老同学放在心上，要是再往上爬几步，恐怕路上碰到都会不理人。”　　“别，别说得这么严重，卢光中岂是这种人，真是忙晕了头。你别急，我马上就办。”　　“你快点，我这里区长催了我好几次，我每次都跟他拍胸脯保证办好这头一期刊物，你可别叫我过不了门！”　　“不会不会，你稍等一会，我就去宣传部。”　　放下电话，卢光中就急忙来到宣传部。部里有两个编辑，他都认识，以前当秘书时常来传达什么事情，很多时候都是跟他俩说的。他俩从前不怎么买他的帐，只是出于无奈跟他虚与委蛇，但他当了副处长后，他俩则是真的服他了，觉得他确有能赖，很多人都在校办公室干过秘书，大多来去匆匆，他居然修成了正果，委实不简单。一听他说这事，他俩便都很热情地说：“小事一桩。”很快便给他找了几篇有分量的文章。　　卢光中拿着几篇文章回到办公室，给周挂了个电话，问周什么时候来取。周说马上就来。过了约半小时，周正涛就汗流浃背地赶来了。一进来就骂娘：“急得老子一下了车就小跑来了。”　　“跑什么跑，救火呀！”　　“我知道你现在是个大忙人，在领导面前红得发紫，不知什么时候也许就被人叫走了，我怕又拿不到稿子。唉哟，你不知道，你这几篇稿子等于是我的救命符啊！再不把刊物搞出来，我就失宠啦！”　　“不至于吧！”　　“你是饱汉不知饿汉饥，自己混得有头有脸，就全不管兄弟的死活。”　　“还不知道这些文章合不合你的意呢。”　　“我也不看了，反正我相信你，如果出了差错，我拿你是问。行了，不陪了，我得立刻赶回去发排。”　　剩下卢光中独自一人，便又心不在焉地看起了报来。少时，觉得甚是无聊，正想提前下班，忽见外面走来了一人，说道：“好清闲啊！”　　卢光中扭头一看，竟是孙一夫。如果说他最初还不大看得起孙一夫他们做生意，认为那是不务正业的话，那现在他的看法已完全改变了。他承认自己当时对中国将来仍将是政治挂帅的预言是非常主观的，越来越觉得做生意挣钱也不失为一条十分光明的道路。故他对孙一夫显得特别客气，急忙让座，开烟，说：“孙老板现在发了，一般是不认识我们这些两袖清风的老同学的，没有什么事恐怕不会来。”　　“你别倒打一耙，只有你这当官的一天比一天眼界高，看不上我们小老百姓，没有我们小老百姓敢看不起当官的道理。瞧瞧，一杯茶，一张报，多潇洒自在啊，哪像我们做生意的，拚死拚活，又能挣几个钱！”　　“行了，别装穷，又不找你借钱。发了就是发了，这能瞒得了吗！我上班连自行车都没得骑，每天靠十一路来回倒，你却已经玩上摩托了，好像还是新款的进口摩托吧？”　　“你怎么知道？”　　“吓，你经常骑着摩托在校内飚来飚去，不是瞎子谁都知道。你办饭店那会子，挣了不少吧，都没买摩托，现在一办厂却买了摩托，可见你确实大发了。伙计，不够意思啊，他娘的就没吃过你一顿饭。”　　孙一夫大手一挥说：“没问题，你想吃哪家馆子，只管点。”　　“长沙大酒店。”　　“什么时候，由你定。”　　卢光中见孙一夫这么豪爽，倒有些不好意思了，心想先把他的来意弄清楚了再说。便问：“你是路过还是专门来看我？”　　孙一夫倒也干脆：“都不是，而是有事相求。”　　“吓，好久都没有老同学求我办事了，今天一来就来俩。”　　孙一夫就问今天还有谁求了他。卢光中便把周正涛的事告诉了孙。孙一夫听罢道：“那个家伙看来也上路了。好，我发现我们同学都比较争气，一个个都有些作为了，宋海棠不必说，就数她混得最好，还有陆同，在海南搞得很好，前段时间写信来说已挣了几十万，猎艳无数，准备再搞一两年就回来发展，王家卫也不错，开了几家店子，尤其下河街的批发部，日进斗金，我估计他已有上百万了。”　　卢光中惊讶地叫了一声：“什么，上百万？不可能吧？”　　孙一夫说：“我这还是保守估计。”　　“开批发店这么赚钱？”　　“嗨，你是没去下河街看过，那里是中南数省的百货批发中心，每天成千上万做生意的人在那里进进出出，你想想看，能不大发吗！我现在都很后悔，当时如果跟他去了下河街就好了。”　　“干嘛后悔，我看你办实业走的才是正路，批发那玩艺总有点投机的味道，不会长久。你只要把实业办好了，以后肯定前途无量，绝不是下河街那些小小的批发商能比的。”　　孙一夫赞道：“吓，没想到政治家还懂点经济。”　　“别瞧不起政治家，政治是纲，纲举则目张。还是说事吧，求我什么事？”　　“是这样的，我现在厂子搞得比较顺，想办个停薪留职。照说这不算什么事，我们单位早有人办了，再说我还答应单位每月倒贴2、300块钱，可我们那个系主任，他娘的红眼病，知道我在外面挣了点钱，就处处跟我过不去，不仅不同意我停薪留职，还说如果我再影响工作，就开除我。我说你敢，想开除老子，借你一个胆！就这样跟他闹僵了，后来一想，我也后悔，想跟他再好好说说，但那个老家伙死活不搭理我。我就想到了你，你在学校关系多，能不能替我去说说？”　　卢光中微笑着想了想说：“我试试吧。你这个家伙也是摔坏了脑壳，既然要求人家，再怎么也不能跟人家吵架，我看你是被钱烧坏了头。既然挣了钱，干脆就别要工作算了吗，现在很多人都是这样的，辞职下海，有些还没几个钱，而你已经发了还不敢辞职！”　　“不是不敢辞职，我是谨慎，不想把事情做绝。中国的天气你又不是不知道，猴子脸，说变就变，万一哪天变了，我的财产都被没收了，好歹还有个去处，要不然我喝西北风呀！”　　“吓，你也知道怕。”　　两人说着说着，就又东拉西扯开了。慢慢儿谈到了一些同学的近况，卢光中告诉孙林刚留学回来了，跟女同学邱芬芳结了婚，两人在深圳卖电脑。孙一夫就奇怪地问：“他不是学电脑的吗，怎么卖起电脑来了？”　　“我也不知道他怎么搞的，一个留学博士，我原以为他会有一个非常光明灿烂的前程，哪知竟去卖电脑。问他为什么走这一步，他说设计软件不挣钱，卖电脑挣钱。你说，他20年的书是不是白读了？唉，可惜了啊！”　　“人啊，真说不得，不能以中学时候的读书成绩来看他。”　　又说了会话，孙一夫要卢光中抓紧替自己把这事办了，卢光中说我尽力而为。孙不依，说：“这哪行，你必须给我办好。”　　“以前我当秘书的时候校长也很少这样给我下命令。”　　“校长？校长有几个钱，他算个屁！”　　下午下班，卢光中提着公文包走出办公大楼，忽然听到摩托声响，吱地一下，孙一夫骑着摩托停在他旁边。他就立起眼睛说：“你也太急了点吧，我再有办法也不至于这么快就把事情搞定。”　　孙一夫也立起眼睛说：“不是，谁这么着急啦，我是来请你吃饭的，你不是说我没请过你吃饭，要好好宰我一顿吗，我今天就让你宰个痛快。”　　卢光中就又笑了说：“嗨，一句玩笑话，何必当真，老同学之间帮帮忙，难道还真要搞这种名堂不成！”　　孙一夫解释说：“我也不是专门请你，还请了几个交通大队的头头，想向他们推销一批货。请你一来确实是念老同学老朋友，好久没见面了，见个面，说说话，二来你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年纪轻轻就成了副处长，请你去替我压压阵，好让那些人看看我孙一夫也是个人物，更加信任我，也许一高兴，就会多买我一点货。”　　“这么说你还是一箭数雕罗！”　　“既合礼仪，又顺水推舟，何乐不为！”　　“你倒是会算计。”　　“别跟我计较这个行不行？”　　卢光中嘴上这样说，其实很想去，又担心老婆有意见，犹豫不决。孙一夫就说：“你怎么当了官反而成了气管炎啦？”　　“正因为当了官，我必须保证根据地的安全，否则时不时后院起火，得分很多时间和精力去救火，影响我的前途。”　　“你跟田玉蓉说一声就是了，她难道这么不讲道理！”　　“那我也得先回去一趟，拿到了外出证再跟你走。”　　“唉哟，卢光中你烦不烦啊，吃顿便饭像高考似的。你跟她打个电话不就完了吗？”　　“我家哪有电话。”　　“处级干部家居然会没电话，就连科级干部都有啊？”　　“我才上来，还没来得及装。”　　“那我用摩托送你去请假。真不知道中国的爷们都怎么啦，气管炎就好像是传染病似的。”　　孙一夫就先送卢光中回家。进了屋子不等卢光中开口，孙一夫就冲厨房里的田玉蓉嚷嚷上了：“晚上我请老卢吃饭，你最好批准，不批也得批，听懂了吗？”　　田玉蓉抄着锅铲说道：“嗬，好大的口气，我要是不批呢？”　　“我就绑架他。”　　“那你就绑架吧，他呀，迟早会让你们这些人带坏的。他可是有老婆的人呢，知道不，孙一夫，我说你也老大不小了，别总想着赚钱，是不是也去讨个老婆过日子呀！”　　孙一夫听出田玉蓉话里有讥讽之意，一时无言以对，便讪笑着，显得很尴尬。卢光中见场面不甚融洽，就对孙眨了眨眼，叫他别说了，自己放下皮包，嘱咐儿子认真做作业，然后冲厨房说了一声：“我走了。”　　刚出门，厨房里追上来一句话：“最好死在外面别回来。”　　孙一夫开着摩托问后座上的卢光中：“田玉蓉以前是个很温柔的女孩子，现在怎么变成这样？”　　“女人都这样，以后你结了婚就知道了。”　　这顿酒席花了孙一夫1000多块，把那几个交通大队的头头侍候得舒舒服服，一个个酒足饭饱后都夸孙一夫是个豪爽的老板，够意思，但孙一夫一跟他们谈到防盗器的事，就有人打哈哈，要孙一夫别急。卢光中冷眼旁观，觉得很不解，这些家伙吃了人家的东西怎么却一点没松口呢。趁上卫生间的工夫他问孙一夫：“这些家伙怎么回事，好像不上钩。”　　孙一夫一边解裤带一边说：“唉，你不知道现在外面的世界变成什么样了，要跟他们做这么大的买卖，岂能一顿饭就把他们摆平了，看来还得请他们去夜总会玩玩。”　　“你是怎么认识他们的？”　　“薛平介绍的。”　　“薛平还有这种关系？”　　“你不知道吧，他现在市局刑侦科干，牛着呢！”　　散了席卢光中惦记着家里的妻子，不想跟去夜总会，被孙一夫一把拽住说：“走什么走，一起去乐一乐吗，像这种娱乐生活，你怕是还没经历过。别以为你是处长就不好意思，人家是交通大队的头头，级别不比你低，你有什么好怕的！”　　卢光中走的决心本就不大，被孙一夫一通劝，自然就打消了回家的念头。一行人来到长岛夜总会，包了一间能容大约10来个人的包厢。那几个交通大队的头头看来是夜总会的常客，非常熟悉房里的情况，一进去就有人自己动手摆弄音箱和话筒，告诉侍候的小姐放刘德华的卡拉ok带子。另有人叫小姐别上食品，只上饮料，像浓茶、咖啡和桔子汁什么的。孙一夫则去服务台找老板点小姐，说：“不漂亮不要，一定要漂亮，还得会唱歌。”　　不一会老板就送来了两个会唱的漂亮小姐。那些头头们到底还顾及身份，没有立刻涎皮赖脸地围上来，而是很客气地对小姐说：“别紧张，就让你们陪咱几个唱唱歌。”　　两个小姐说：“随便，唱歌、跳舞，干什么都行。”　　卢光中听了这话，心里不觉就有点酸楚，心想人家也是干部，看他们的年纪，都在30以上，定然也有家室，人家却无拘无束，尽情娱乐，自己干嘛老想着家里那位，只可惜她俩是孙一夫为他们准备的，没自己什么事。正这样暗算感伤，不料只觉身子一软，吃了一惊，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扭头一看，竟是那个瓜子脸的小姐坐到了自己身边。原来两个小姐陪几个头头唱了几首歌，不想几个头头的歌喉都还不错，嫌她俩唱得不怎么样，便把她俩撇到一边，几个人自己随心所欲地狂吼乱叫了起来。这位小姐大概觉得无趣，见卢光中文质彬彬，便上来搭讪：“先生怎么不唱？”　　卢光中回答说：“我不会唱歌。”　　“这的人几个会唱的，不过随便吼一吼。”　　“我连吼都不会。”　　这小姐便笑了起来，说：“你这人说话真有意思，我看你跟他们不是一路的，对不对？”　　卢光中不禁对她的判断力有点惊讶，问：“你怎么知道？”　　小姐便傲慢地笑了笑，说：“我是干什么的，只要听他们说说话，看看他们的动作，就知道他们是哪个林子里飞出来的鸟。”　　“那你说说看，他们是哪个林子里的鸟？”　　“不是交警，就是刑警。不过不太像刑警，因为刑警一般看人是直愣愣地看，说话像审犯人，很少像这样大喊大叫。我说得对不对，他们是交警吧？”　　卢光中没有说话，心里却十分佩服，想：三教九流，各行各业，也许职业有高低上下之分，但从业人员的智力却未必有多大区别，在一行里干久了，都会有过人之处，这种风月场上的小姐，如果换个地方，未尝就不能出人头地。　　“你是干什么的？”小姐打断卢光中的冥想凑近来问。　　“我也是交警。”　　“骗人。”小姐马上驳斥道，语气十分坚决。　　“你根据什么说我骗人？”　　“警察里没有像你这样文质彬彬的。”　　“我就不相信，中国这么多警察，难道个个都像他们那样？”　　“我的意思是说到这种场合里来的警察，你想，好警察会上这来吗，来的肯定都是混蛋！”　　“你这样说就不怕我告诉他们？”　　“哟，告一个小姐的密，你好英雄啊！”　　卢光中就尴尬地歉意地笑了笑，他很后悔这句话，虽然是开玩笑，小姐也没有当真，但显得自己的心思有点阴狭，即使是玩笑也大不应该。为了不让小姐产生坏印象，他便表白说：“我逗你玩的。我很佩服你，你确实有眼光，没看错。”　　“那你干什么的？”　　“你既然有眼光，难道看不出来吗？”　　“问题是经常上这来的人好像都跟你不是一路的，你好像来自一个我不太熟悉的行业，所以我....老实说看不出来。你能不能告诉我？”　　“当然不能。”　　“为什么？”　　“到这来的人怎么能随便把自己的底告诉他人，你会告诉我你是哪的吗？”　　“当然可以，我是南门口的。”　　她的口音显然是个外地女孩，卢光中当然不会听不出来，就说她骗人。她不肯承认，两人为此争执起来。自然都不过是以此为由头，图个打情骂俏的快乐。卢光中的心思便慢慢荡漾开了，看她的样子，似乎是在勾引自己，这等送上门的好事，受之乎，拒之乎？叫他颇有些为难。如果不是在这种风月场里，有个女孩向他示好，他不会认为除了情感因素外还会有别的原因，可在这里，情况想必要复杂得多，老实说他有点害怕，要进这个洞当然不难，他担心的是进去后会惹些不必要的麻烦，只要有一点风声传到学校，那自己的前途就彻底的给断送了。可再看这女孩，眼含秋波，面似桃花，两点红唇，艳艳地勾着人，浑身香气扑鼻，令人痴醉。他便觉得进退两难。孙一夫在一旁观察了很久，看出卢光中顾忌太多，便趁小姐上卫生间的工夫说：“兄弟，放开点，及时行乐，想那么多干嘛，她是不惹我，只要惹我，我才不想这么多呢。”　　“你当然了，一个人，又是企业家，就是同时公开和几个女孩好也没谁会说你。可我不能不多想想啊！”　　“谨慎过头。学校和你家里，他们怎么能知道，难道长了千里眼顺风耳！”　　这两句话打动了卢，他只觉心跳了一下，感到自己好像已经向风月场投降了。小姐回来后他的态度果然有些进步，开始打起精神应付她，对她的某种明显带有挑逗性的形体语言也不忌惮了。孙一夫便悄悄冲他竖起了大拇指。他受了鼓舞，只觉心里发热，便彻底放下架子跟她周旋。哪知这时一个交通大队的头头撞了过来，这家伙大概觉得老是几个大老爷们在那乱吼没甚意思，又想叫小姐陪唱了。他对卢光中倒还客气，先是对他点了点头，对小姐就一点不客气了，上来就拉着她的手说：“走，不能总是便宜了你，陪爷们唱歌去。”　　小姐便跟他去了。　　卢光中心里很不爽，心想婊子就是这样，水性扬花，谁来叫就跟谁走。他想跟她算了。可再一转念，在这种场合里用良家妇女的标准来要求她，显然是不对的。再说良家妇女虽然干净，可又有多少快乐呢，像家里的田玉蓉，顶多也就是打炮的时候感到快活，此外就是讨她一副笑脸都不容易，而这些风月女子却不然，一颦一笑，举手投足，似乎就已经把人身上的血液刺激得沸腾了起来，神经拨弄得燥动不安了。过了一会，小姐回到他身边，两人继续闲聊。　　“你叫什么名字？”　　“任菱花。你呢？”　　“鲁岩。”他相信她报的绝对是假名，就随口说了个名字。　　“你是干什么的？”　　“做生意的。”　　“这么说挺有钱罗？”　　“有一点，不是很多。”　　“什么有一点，做生意的肯定有很多钱，干嘛不承认，怕我向你借呀？”　　卢光中感觉很不爽，臭婊子还没说几句话就蹦到了钱上，也太没情调了。可再一想，直截了当，省心省力，速战速决，怎么不好！　　“这话就不对了，我巴不得你向我借钱，怎么会怕你借！”　　“为什么巴不得我借？”　　“因为我可以收点利息啊！”　　“噢，原来是为了这个，我说怎么这么大方呢，其实是个小气鬼，我奇怪的是这种话你居然也说得出口。”　　“我说的利息不一定就是钱，也可以是别的。”　　“那是什么？”　　“比方说你让我亲两下，摸两下，这就是我的利息。不算贵吧？”　　“还不贵，简直贵得要命！”　　两人就这样虚虚实实真真假假地说着，心里都有了数，知道这篇文章该怎么做了。不过初次见面，再说卢光中到底还有点抹不开面子，就没有彻底把那隔着的一层纸捅破。最后分手时他只是问她：“以后可以跟你联系吗？”　　小姐轻轻地点点头，小声把自己的扩机号告诉了他。　　第46章        奸情网纵欲受困        为脱身求孙灭火      　　卢光中一连几个晚上彻夜难眠，脑子里其实什么都没想，只是被那个扩机号码塞得满满当当的。本来他还会继续犹豫下去，但一次很不谐调的性生活使他下了堕落的决心。他和妻子已有一个星期没有房事了，这天他被这份矛盾的心情弄得焦头烂额，就想找妻子泄泄火，哪知他爬上田玉蓉的身子，她居然把他推了下来，说人不舒服，懒得做那事，根本不考虑他的需要，背过身子就睡着了。他就看着她的背影默默地说：“这是你逼我的，不要怪我。”　　第二天他就拔了任菱花的扩机。等了约5分钟， 任菱花就把电话打了过来：“喂，哪位？”　　这个很文雅的问话使他忽然一下又感觉很坏，她的口气显示她认识很多人，而且可能都是些不简单的人物，否则一个显然没有什么文化的女孩不可能这样用词。他就又犹豫了一下，直到任菱花问第三遍，口气显然已很不耐烦了，他才匆忙地说道：“是我。”　　“你是谁？”　　他就又碰到了问题，那天报的假名当时没用心记，这时全然想不起来了，他只好说：“我的声音都听不出来了。”　　任菱花想了一下，说：“不知道你是谁，快说，不说我挂了。”　　卢光中便提起了那天晚上的事。话音未落，任菱花就叫唤了起来：“啊啊，是你呀，我以为你把我忘了呢，你好吗？”　　卢光中心里便舒服了一点，根据刚才她冷漠的口气和现在热烈的语调来判断，他觉得在她交往的人中大概令她满意的人不多，这使他感到她对自己的这份情意还是值得相信的。两人在电话里说了会话，开了几句玩笑，卢光中便问：“晚上有时间吗？”　　“当然有，我是绝对自由的人。”　　“那我们一起吃吃饭，看看电影怎么样？”　　“好哇！”她答应得非常爽快。　　他俩就约了个见面的地方。放下电话，卢光中收敛起笑容，摸摸自己的脸，忽然感觉有些不对，不由得自言自语了一句：“真是没想到啊，我居然会对这种女孩感兴趣。”　　如果用他读大学时的道德观来看，他现在简直就是一个社会渣滓，一个没有文化修养的人。哪里知道岁月对人心的改变竟是如此的巨大，不知不觉，就使他的道德观降到了世俗的享乐观的水平上。有那么一刻，他脑子里闪过一道文明的亮光，觉得应该立刻悬崖勒马，重新将道德观提升到从前的高度上去，重新使它成为一个指引自己前进的人生航标。然而他马上就知道这是何等荒谬的事，就如同要一个被锯断了腿的人重新长出腿来。现实不是神话。现实是烂了就只能由它烂去，破了就只能由它破去。其实这不叫自甘堕落，更不是自我毁灭，因为在人生的每一个阶段，现实的烂与破的检验标准都是不一样的。　　对现在的卢光中来说，毫无意义地恪守某种道德标准才是不道德的。　　下午下了班，他先回了趟家，对田玉蓉说要出去吃饭。田玉蓉立刻拉下脸来说：“怎么这么多人请你吃饭，是不是家里的饭菜不合你的口味，所以老惦记外面的饭菜？”　　“你说话就喜欢夸张，我到外面吃过几回，嗯，怎么叫我老惦记着外面的饭菜？别人请的，我总不好不去吧！”　　“当然，应该去，只是去了别不记得回来。”　　卢光中心里格登了一下。妻子的态度确实很奇怪，从前他当秘书时常常跟人吃饭，她从不说什么，还常开玩笑地夸他会吃，为家里节省了不少开支。现在他出去吃饭的机会大大少于从前，她反而变得不高兴了，难道是她觉得他没能为家里节省开支吗？他实在不能对妻子的这种变化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不禁想：“是不是她察觉了什么？”但这更不对。他便觉得这可能是女人的一种直觉。女人的直觉往往十分可怕，它有时可以在没有任何根据的情况下直接观察到事情的本质。当然，现在还没有理由认为田玉蓉就是这样，但至少这给他提了个醒，在外面风流快活一定要小心，千万不能出纰漏。　　这一晚卢光中和任菱花一起吃了一顿丰盛的晚餐，然后像一对情侣一样去看了一场电影。在影院里她还小鸟依人地偎在她怀里，不时喃喃细语，使他好像又体会到了一种恋爱的感觉，很温馨，很醉人，如梦如幻。看完电影，两人就去江边散步。散到一片林子边上，听见林子里有些动静。两人吓了一跳，以为有鬼。卢光中胆大一点，走近仔细听了一下，便笑了起来，说原来是做爱的喘息声，就也要拉着任菱花进去干同样的事。任菱花却扭扭捏捏不肯。卢光中大惑不解，不明白这婊子装什么正经，忽然觉得可能是自己没有别的表示，她不愿白侍候。心里就感叹：唉，婊子就是婊子，别以为一场电影就可以把她看高雅起来。于是说：“30块，我给你30块，不少吧？”　　没想到任菱花却显得十分愤怒，紧紧盯着他，显然她很想把他大骂一顿，可嘴唇嚅动了两下，不知为何又没骂出来，只是猛地把头一甩，走了。卢光中这时也顾不得什么面子了，急忙追了上去，拉住她，说：“别这样嘛，有话好说！”　　“你这是好说嘛？你这完全是侮辱人。什么意思，嗯，30块钱？你把我当什么人了？我说句不好听的话，我如果真要卖，你这点钱就够了吗，我就值这个价？”　　卢光中便尴尬地陪着笑脸说：“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不过是想逗你玩玩？”　　“你也这样逗你 老婆玩过吗？”　　“是我不对，我向你道歉，这总行了吧。”　　任菱花仍不满意，还要走。卢中光自然又是上去拉住她，百般挽留，好不容易才哄得她消了气，软下来说：“你这个人，怎么说话这么没水平，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偏要这样侮辱人！”　　卢光中便轻轻抽了自己一个耳光。任菱花说：“太轻了。”　　“那权且寄下，以后我再说这种胡话，让你来抽。”　　“以后？以后再这样可不止是抽耳光这么简单。”　　“行，随你怎么样，只是这次就当我没说过。”　　任菱花就看了看那片仍然有细微声音传来的树林，说：“你这人真不知怎么回事，这么毛躁。”　　卢光中一听，掉下去的那颗心不觉又提了上来，他觉得任的态度其实并不像她刚才表现的那样坚定，有那么一点可以通融的意味在里面，便壮着胆子试探着说：“如果说我毛躁，那也应该由你负责。”　　任菱花笑问：“为什么？”　　“你太迷人了，我实在有点控制不住。”　　“那也应该看地方呀，树林里方便吗？”　　卢光中心里又乐了起来，暗想：原来这婊子是耍老子。便说：“要说方便那是不太方便，但你应该这么看，树林里却最富有诗意，有情调，是其他地方比不了的。”　　“ 情调？什么情调，让那些臭虫、蚂蚁都爬到身上来，这就叫情调吗？我可害怕那些小虫子。”　　“你如果连我这条大虫子都不在乎的话，又何必怕那些小虫子呢！”　　卢光中这时已经完全知道了，任菱花是愿意的，便抓着她往树林里拖。任菱花自然要挣扎一下，但根本没用什么力气，一下就被拖进树林，让卢光中的所谓大虫子钻了空子     。　　  第46章        玉蓉疑心刀枪入库        菱花失约抽身退步　　田玉蓉的姿色是不能跟任菱花比的，卢光中在她身上睡了这些年，早就觉得枯燥无味了，偶尔做一做，那不过是节目的需要，单纯应景似的，调动不起他一点激情。所以，他就像吸毒上瘾了似地迷上了任菱花。一个星期他至少要进三四趟城，都是在晚上，跑去跟任约会，发泄一番，再通体舒泰地回来，到家骗田玉蓉，不是说到城里哪个同事家里吃生日酒宴了，就是说有人有事请他帮忙。田玉蓉不是傻瓜，自然不会完全相信他的话。她也怀疑过丈夫是不是在外面有了相好。不过她每每又打消了这种怀疑，觉得像丈夫这种政治意识很强的人再怎么也不至于干那种荒唐事。但卢光中出去的次数太频繁了，她觉得就算丈夫现在没事，可老这样野，也难保不会出事。她终于下决心要干涉一下。这天，夫妻俩便为此吵了一架。卢光中虽然心里十分痒痒，恨不得立刻去见任菱花干事，到底是在官场练出来的人，有忍耐力，最后控制住了自己，毕竟家庭还是最重要的，沾花惹草再快活，也不值得为之破坏家庭。就向田玉蓉投降了，晚上没有出去。一连几天田玉蓉的态度都非常坚决，他就无可奈何地熬了几天。这日，他实在熬不住了，下决心即使惹恼了田玉蓉也得去见见任菱花。就跟老婆说有人请他晚上吃饭。他准备好吵架的，哪知田玉蓉却没有说什么，算是默认了。大概田玉蓉觉得管了老公几天，看老公那样子，好像没什么事，自己觉得很没意思，就又变得开通了。卢光中得了这个特赦令，喜出望外，说：“哎，这才对了，这才叫贤妻良母。”　　田玉蓉喷着口水对他嚷道：“滚蛋滚蛋，我看你迟早会成为一条整天不落屋的野狗！”　　他涎皮赖脸地说：“什么迟早，我已经是你的一条狗了，至于会不会成为野狗，那我告诉你，这个家永远是我的狗窝。”　　卢光中早早出得门来，肚子有点饿，但他扛着，想见到任菱花后两人一起 去快快乐乐的吃一顿。他进了城，约好7点见面，这会还早，他想不出该怎样混时间，便沿着繁华的五一大道独自逛起街来。他忽然想起，这种独自逛街的事已经有很多年没体验过了，单身汉的生活在他现在看来简直有点像上一辈子的事。他慢慢地走着，嘴角始终挂着悠闲的微笑，他认识到当一个人的感情和肉体都处于一种饱和状态时，即使是独自逛街好像都是一件很惬意的事。突然，他吃了一惊，好像碰上了一个熟人。他不觉很尴尬，因心里有鬼，他真担心自己的事被人看出来，更令他紧张的是这个人好像还非常面熟。过了几秒钟他才明白过来，原来这个人在镜子里，就是自己。他不禁笑了一下，暗骂自己高兴得有些糊涂了。透过镜子，他看见里面是一家发廊。这不是那种门口专门有小姐向行人招手的乌七八糟的发廊，从它的对联上就可以看出来：虽是毫毛技艺，却是项上功夫。他忽然就摸了摸头，觉得应该进去理个发。不知为什么，无论是从前跟田玉蓉恋爱，还是近段时间跟任菱花偷情，他从未想过修理自己，似乎潜意味里觉得凭自己的魅力足够搞定她们，根本用不着在外形上做文章。但今天他突然改变了看法，觉得外形修理其实是很重要的，因为它能作用到对方的心里去，使她更容易达到高潮，而她的高潮无疑会反过来使自己更快乐。他就毅然走了进去，要一个年轻理发师给自己理个标准的分头。不一会就理好了，他在镜子里把自己好生审看了一回，他没想到自己随便修理一下居然就显得如此的英俊，感觉好极了。他得意地笑了笑，掏出钱包付了帐。走出店子，他听到那个理发师在对人说：“这家伙准是要到哪去糟糕姑娘。”　　他来到江边，大桥底下不远处有一座小小的八角亭子，那是他经常跟任菱花约会的地方，今晚也将在那见面。他还是来早了，现在任菱花连影子都见不到。他并不着急，便走进亭子，凭栏远眺，欣赏江景和对岸岳麓山的黄昏景象。江上船帆点点，渔歌晚唱。山上的秋色也很深了，远远的仿佛都隔江透来一股凉意。他不觉突然想起了王维的一首诗：寒山转苍翠，秋水日潺爰；倚杖柴门外，临风听暮蝉。渡头余落日，墟里上孤烟；复值接舆醉，狂歌五柳前。他觉得倚杖柴门外可以改为凭栏送残阳，最后两句则可改为只等玉女来，狂欢湘水边。他为自己能对这首名诗给予如此现实的运用感到非常得意。现在情景有了，气氛也有了，只等那个妙人儿一到，便可以颠鸾倒凤，不负这美好的秋光。不过这会最令他感慨的还不是即将到来的快乐，而是王维的诗，太好了，尤其那两句渡头余落日、墟里上孤烟，跟千古名句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有异典用工之妙。而以他此刻的心境来看，渡头和墟里两句更见精奥，因为它给人一种颓废的感觉，而这种颓废使人愈发想堕落，想醉生梦死一回。他细细地品味这两句诗，愈品愈觉香浓无比，泌人心脾。读书时常听老师说王维的五律其实不输杜甫，他一直对此缺乏足够的理解，哪知今天，在这个秋色宜人的黄昏，竟一下将多年来没有领悟的东西领悟到了。纵观全诗，就是那个墟字用得好，简直就是诗眼，是诗魂。他想象不出，如果换了别一个字，这首诗还能如此有名，还能如此的熨贴他此刻的心境。这会他不觉有些出神，好像完全忘了自己在这里要干什么。他的心里，他的眼里，仿佛全是那个墟，那个墟仿佛浓缩了全世界的精华。不知不觉，夜暮彻底降临了，寒山变得朦胧起来，秋水也成了模糊的一片烟波，渡头本就是虚的，这会更是难觅踪迹，落日则完全掉到山后去了，惟一剩下的只有那个墟。不知为什么，卢光中竟长久地沉浸在对墟的品味和遐想之中。直到一艘汽船从他眼前驶过，发出一声长笛，将他惊醒。　　这下他的那些美好感觉顿时全部消失了，感到事情不妙。他一看表，早过了7点，而任菱花还不见踪影，显然她失约了。他首先是觉得难过。这难过不是心理上的，而是生理上的，他还从来没有这么憋屈过。其次是愤怒，他想不通，那个臭婊子怎么敢失信于他。他觉得自己的地位比她高那么多，能跟她好，对她来说应该算得上一种难得的宠幸了，她居然不懂得珍爱，简直可恨。他之所以会迅速变得非常愤怒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就是他立刻觉得她的失约肯定是陪哪个大款去了。这是最叫他不能忍受的。他恨不得跑到夜总会去找她，抽她两个耳光，以泄心头之恨。当然，这是不可能的，他卢光中岂能为一个婊子这样丧失理智。他慢慢往回走，心里一遍又一遍地说：“完了，完了。”似乎他对这段情缘斩断得很坚决，其实他还是有些留恋的，主要就是生理上憋屈得厉害，让他没办法不去想她。　　不过想了一路，他还是下决心跟她断，这份侮辱使他根本没办法原谅她。再一个这种关系反正不能长久，总有一天是要断的，既然发生了这件事，不如顺水推舟了断为佳，否则拖久了再断可能会有麻烦。　　他情绪低落的回到家里，一推开门，听到田玉蓉发出了一声锐利的尖叫。他被吓了一跳，不知家里又出了什么事，便看着老婆，问：“鬼喊鬼叫的干什么？”　　“我的天啊，你没走错地方吧，这是卢光中的家，你是叫卢光中吗？”　　卢光中心想今天到底怎么啦，到哪哪不对劲，居然连老婆也这样反常，便翁声翁气地冲老婆嚷道：“有病呀！”　　“到底我们俩谁有病，嗯？来来来，你来照照镜子。”说罢田玉蓉走上前抓住卢光中的胳膊往大衣柜的穿衣镜前拖。“你照照，自己照照，卢光中什么时候也学着把头发打理得这么有模有样啦？这要是在外面碰上，我还真不敢认你呢。”　　卢光中这才明白过来,只觉脊背有点发凉。那会在店里吹发抹油时他早想好了，只等在任菱花面前风流过后，就再用自来水把头发冲一冲，这样回家可以对老婆说理了个发，田玉蓉绝不会起疑心的。哪曾想任菱花失约，他气得几乎晕了头，哪里还记得什么头发，这会在镜子里看着对面那副油头粉面的模样，自己也觉得别扭。他只觉满头满脸的发热，感觉额头好像出了一层汗。只因卧室里的光线不太强，又有点背光，田玉蓉才没发现他出汗。卢光中毕竟不是等闲之辈，经过这些年官场磨练，早练就了一副随机应变的能力，情急生智，马上镇定下来，随口编了一套谎话说：“吃饭前我去理发，那理发师问我吹不吹，上不上摩丝，我也不知道摩丝是什么玩艺，他又说得不是很清楚，我就随便应了一下，然后就闭着眼睛想事情，由他拨弄，哪知好了一看，竟弄成这样。我把那理发师骂了一顿，现在的人真不像话,只想多挣钱，就吹了一吹，抹点摩丝，居然就多要一倍的钱。我真不想给，但那帮家伙人多势众，我想想也就算了，跟他们搞，降低了老子的身份。”　　田玉蓉倒没起疑心，还讥讽卢光中说：“你这人就是粗心，以后别人给你眉毛上都抹点摩丝可能你都不知道。”　　卢光中就急忙叹了口气,  走开了，进了厕所，方便了一回，站在坑上一边甩着家伙，一边收拾自己的情绪，叫自己尽快镇定下来。出来后又去厨房洗脸。这时便闻到了一股残留在房里的油烟味。平常这股味他是最不喜欢闻的，哪知这会却觉得是天下最好闻的味道。他非常奇怪，弄不清为什么。一边洗一边想，突然知道了,原来这是饿的。他贪婪地嗅着这股味道，差点就要动手去碗柜里拿菜吃了。但他努力控制住了食欲，决定饿一晚算了。他本就被任菱花搞得心情不爽，这会还得忍饥挨饿，情绪就更低落了，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整个人完全耷拉着，像遭了霜打的黄瓜。田玉蓉这下就真的起了疑心，若说老公的头发是那理发师自做主张弄成这样的，那总不至于老公的情绪也是他弄成这样的吧，况且老公平常很少有这样萎靡不振的时候。　　“怎么着，好像不太愿意回家来似的？”　　卢光中放松的神经便又紧张起来，偏着头看着老婆，心想这娘们真他娘的挺鬼的。免不得打起精神跟她周旋。“什么意思？”　　“出去的时候趾高气扬，怎么回来就这样垂头丧气啦？莫不是在外面有什么相好吧？”　　卢光中只得再编一个谎话来打消老婆的猜疑，说：“你这人怎么越来越有点无聊，净胡说八道。回来的路上我碰到了王书记，陪他走了一截路，谈到今年评副教授的事，他说一定要有足够数量的论文，言下之意说我希望不大。我一听心就凉了半截。”　　这段话果然有效，立刻就吸引了田玉蓉的注意力。别看她平常好像不太在乎老公在官场的事，偶尔还会对老公的庸俗冷嘲热讽，实际她是非常关心他的仕途沉浮的。在学校工作这么多年，她其实早不是过去那个清高的女孩子了，她对权力、地位、身份有了更为现实的理解，她知道这些东西绝不是什么虚名浮利，而是最最实际的东西，最最值钱的东西。如今，骨子里她是有那么一种夫贵妻荣的情结的，老公在官场的每一步都能叫她牵肠挂肚。　　“上次不是还说很有希望嘛？”　　“上次的事说得准的呀，学校的事，如果不是已经铁板钉钉，那你最好别完全相信，哪怕所有的人都说肯定是的。就算铁板钉钉，有时都还有变化呢，这就是中国特色。”卢光中确实口才过人，信口雌黄，却说得头头是道。田玉蓉自然就再没有心思去怀疑他有什么别的勾当了，一本正经地跟他议论起评副教授的事来。他便勉强应付着她。两口子说了好一会话，很快便到了午夜，就洗脸洗脚，上床睡了。　　这一晚卢光中睡得很不好，几乎就是通宵失眠。首先是任菱花给予他的憋屈，他全给发泄到了老婆身上，居然跟当年做新郎官一样，一夜数阵，干劲冲天。其次饿得胃腔很不舒服，空荡荡的肚子闹得他根本睡不着。好不容易熬到早上，他急忙爬起来自己动手煮面条吃。田玉蓉奇怪他怎么饿成这样。他说：“可能是晚上累坏了。 唉，老了，不中用了，稍稍运动一下热量就供应不上。哪像当年，哪怕整天不吃不喝，晚上照样惊天动地。”　　田玉蓉就抿嘴笑了，用毛毯轻轻揉着身子说：“又吹，你什么时候有过这种功夫？还一天不吃呢，你只要半天不吃就整个一熊样，就像现在这副鬼样子。”　　他便发出猪扒食的声音：“是，那是，你说得对，说得非常对。”　　虽然解决了饥饿问题，卢光中仍觉得不舒坦，因为瞌睡问题暂时没办法解决，只得硬扛着提着公文包上班去了。坐在办公前他拚命地抽烟，想提提神，可看了几份文件，仍扛不住，趴在桌上睡去了。但睡得很不干净，全在做梦，而且不管那梦有多破碎，竟然都跟任菱花有关。他其实是舍不得跟她断的，所以才会被那些梦纠缠不清。但即使在梦里，他也没有失去理智，他也知道舍不得归舍不得，该断则断，否则拖久了必然生变。　　快到中午的时候，卢光中被几声叫喊惊醒了。他猛然抬头一看，门口站着一个守传达室的妇人，手里拿着几张报纸和几封信件，对他说：“卢处长，下面有人找你。”　　卢光中揉揉眼睛，看看表，做了一个十分古怪的表情：“哦哟，就到中午了……你说什么，有人找我？”　　“嗯，就在下面，是个女孩子。”　　“谁呀？”　　“不认识。不过我看她不像是学校的，要她出示证件，她拿不出来，我就叫她在下面等着，上来送报纸，顺便跟您说一声。”　　“嗯，知道了。”卢光中把那几份看过的文件扔到一边，端起茶杯喝了口茶，嚼着一两片茶叶，收拾好公文包，甩了甩脑袋，就关门下楼去了。他以为是哪个女老师或者学生来找自己，因为工作的关系，这是经常有的事。可下楼一看，他大吃一惊，女孩竟然是任菱花。　　任正在用传达室的电话跟外面联系，叽哩呱啦尽是一些市井俚语。卢光中嫌恶地看着她，一时都不敢跟她打招呼，他觉得让人知道自己竟认识这样一个放肆的女孩是件很没面子的事，只是现在想回避已经来不及了。任菱花已看见了他，便笑了笑，然后赶紧冲对方嚷嚷了两句，挂了电话，笑嘻嘻地走到了他面前。卢光中问：“传达室怎么会让你打电话？”　　“我说是你的熟人，他们就让我打了。我其实也就随口这么一说，没想到你的牌子还真管用，到底是处长。”　　卢光中怒道：“你太放肆了！”他还想说你是在丢我 的脸，但觉得太伤她的自尊心，便忍住了没说。任菱花见卢光中发火，脸色立刻变得有些难看，照她的脾气，通常是 受不了这种态度的，但她今天显然是为昨天失约之事而来，有赔罪之意，自然就不好任性，便撅着小嘴，跟着卢光中默默走出了办公楼。卢光中不敢在大马路上跟她说话，便领着她转到了办公楼左侧的一片桃林里。虽然桃花尽落，只剩下树干树枝，但因和马路还隔着一片水塘，还有一小片竹林在塘边随风摇曳，人若进了桃林,马路上的人是看不清楚的。卢光中稍稍放了点心，立刻绷着脸，放开喉咙冲任菱花嚷道：“你来干什么，嗯，谁叫你来的？”　　任菱花被他的样子吓了一跳，怔怔地看着他，一副很无辜很委屈的样子,想以此打动他。如果任菱花没有在传达室打电话，卢光中也许真会念她大老远跑来赔罪，就原谅她了。可她一来连面都没见着，居然利用他的招牌要电话打，而且通话的那个人很可能就是昨晚花钱买断她的人，弄得他直到现在还不痛快，他就说什么也不想原谅她了。“我早跟你说过，有事打电话，别到这来找我，你以后甚至连电话都不要打了。”　　任菱花知道肯定是昨晚的事造成了这样一种局面，便解释说：“昨天中午，我跟几个朋友吃饭，吃了一些田螺，那田螺没搞干净，结果到了下午我就上吐下泄，急忙去看医生，医生要我打吊针，打完吊针已经8点多钟了，我想你肯定不在了，就没有去。不骗你，我整整一晚上人都很虚，躺在床上什么事也没干，今天早上都还是很不舒服。本不想找你的，但跟你打了几个电话，一直没人接，我怕你生气，就勉强支持着来了。”　　卢光中根本不相信，含讥带讽地说：“嗬，勉强支持来的！可我看你精神好得很，一来就盗用我的名义要电话打，哪像个身体虚弱的人，不要骗人了，算了吧，我知道你昨晚被人包了，干嘛不实说呢，这又没什么，本来就是这么回事，我从来不认为你是只属于我一个人的，所以你根本不必向我解释。”　　任便显得很着急似地扬着眉毛说：“我发誓！”　　“那好，你说你看病去了是不是，那拿病历来给我看看，确实是看病去了，我就不再说什么。”　　“我没有病历。”　　“怎么可能，你没病历医生会要你买一个病历的，否则他不可能给你看病，这是医院的规矩，你骗不了我。”　　“病历是买了，就那么一个薄薄的小本子，看完病我就扔了，我很少看病的，留着病历没什么用。”　　卢光中鼻孔里哼了一下，冲她摆摆手说：“好了好了，任菱 花，你没必要说这么多，我看就到此为止吧，我不影响你的娱乐工作，你也不要再来打扰我的工作，尤其不要再到我单位来。就这样，你走吧。”　　说罢卢光中不管任菱花是什么反应，径自转身出了桃林，任菱花在他身后大声喂了几下，他都没有理睬，直到走到了小塘那边的马路上，才朝任这边瞥了一眼。他看见任菱花居然还愣愣地站在原地。他不由得想：她大概真是对我有些感情，似乎好像也不该这样拒绝她，至少她的肉体还是很值得留恋、品味的,  但话说回来，老子堂堂国家干部，岂能被你一臭婊子如此耍弄，真是病了我不介意，可明摆着是用老子先预定的身子挣票子去了，这是最最让我不能原谅的地方；再说她的肉体固然很好，但也不是只此一家，  别无分店，哪天再去一趟夜总会，肯定又是一段艳遇，说不定比她更好呢，此时不跟她断了，更待何时。卢光中如此想定，就打消了那最后一点点的犹豫，迈着坚定的步子走了。　　回到家里，他觉得自己已经完全恢复了正常，此前那种躁乱的情绪好像成了久远的记忆。他突然认识到报复其实是一贴治愈嫉妒心理的良药。别人让自己吃亏的时候，自己好像对全世界都不满，可一旦成功地回敬了别人，全世界又立刻变得可亲可爱起来。那臭婊子显然太蠢了，如果她别这样急急忙忙地跑来解释，说不定他会因受不了这种躁乱情绪的折磨而不顾羞耻地跑去找她求欢。看来，别以为风月场的女子情场上的经验就多么老道，其实懂的东西并不多。卢光中异常兴奋的神情引起了田玉蓉的注意，一边准备一家人的饭菜一边翻着眼皮问：“怎么这么高兴，捡到金元宝啦？”　　卢光中便接着昨晚的谎话说：“昨天王书记吓唬我说今年评教授没希望，但今天我问万校长，万校长说你别信他的，他那个人一惯喜欢排斥异己。所以老婆，我又恢复过来了。娘希逼的王昌志，居然在我面前搞政治讹诈，可恨！”　　田玉蓉说：“看看你，又神气起来了。还记得昨晚是什么模样吗，说起来我都替你脸红，一遇打击就垂头丧气，，一旦得志便猖狂，这是什么，这是小人知道吗？”　　卢光中很不受用，想反驳，可立刻又想：这纯粹是为了掩饰外遇捏造出来的事，既然不是事实，那老婆的评价自然也就不做数，自己明白就行了，何必非要跟老婆论一番是非呢。便笑了笑，洗了洗手，径自上桌吃饭去了。　　卢光中中午睡了个好觉，把昨晚的瞌睡补齐了。醒来后神清气爽，感觉好极了。他以为跟任的事完了，其实没这么简单。下午一上班，电话铃就响了，他拿起一听，竟是任菱花打来的。他不觉很是惊讶，不知道怎么会这样。原来他想当然的以为像任那种婊子，只要自己松手，她是绝不会粘上来的。这个情况太意外了，他的心跳不免有些加快，但仍用很镇定的口气说：“话我不是已经说清楚了吗，你还来电话干什么？”　　任菱花沉默了一下，她可能在想用什么口气和语句跟他对话好，显然她对他是怨恨与期待参半的。她很快就做出了决定，还是先礼后兵。“昨天的事是我不好，对不起……”　　卢光中说：“谈不上什么对不起，你我谁也不欠谁的。”　　“不，”任菱花坚持要道歉，“是我对不起你，但我真是看病去了，请你相信我。”　　“无所谓相信不相信，反正就这样吧，你以后别打电话了。”说到这卢光中直想抽自己，都怪当时晕了头，占了点便宜就完全丧失了警惕性，居然会把工作单位和电话号码告诉她。他告诫自己以后再碰到这种女子，千万不能犯同样的错误。　　任仍不肯罢休：“我一定要跟你说说清楚。”　　“不必了。”　　“卢光中你不能这样。”　　“我怎样啦，我没把你怎样呀？”　　“还没怎样，你要怎样才算怎样？”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那我直截了当告诉你吧，你玩弄了我，现在玩腻了，就想甩了我。”　　“玩弄？哈哈，任菱花，你太天真了吧，你我周瑜打黄盖，愿打愿挨，，怎么是玩弄你？要说玩弄，那也是互相的，彼此彼此，谁也别怪谁！”　　“啧啧啧，卢光中，这话你好意思说出口，我玩弄你？啧啧，真没想到你是这么不要脸的男人。你不妨把这事跟你的朋友们说说，让他们评评这个理，看他们谁不嘲笑你？吓，你是一个有妇之夫，而我是黄花姑娘，你值得我玩弄吗？我今天真是活见鬼了，听到了一句这么有意思的话。”　　卢光中也觉得自己这话说得不够体面，有点后悔，可嘴上兀自还硬：“难道我说错了吗？”　　“你当然错了。卢光中我告诉你，这事可没这么简单。”　　卢光中心里便惊颤了一下，他感觉麻烦来了，握话筒的手不觉出了一层汗。他既不想表现得软弱，又怕话说重了刺激了她，愈发摆不平，便僵着，半天无语。任菱花便嚷了起来：“喂喂喂，说话呀，哑巴啦！”　　卢光中说：“该说的我都说了，现在我不知说什么。”　　“好，你不知道说，那我就说。我并不是不懂道理的女孩子，我只关心我的感情，如果你还愿意跟我好呢，我就算了，如果你坚持要甩了我，那就休怪我不客气，你不拿出一笔钱来恐怕是收不了场的。我不吓唬你，你仔细想想清楚吧。”　　“你要多少？”　　“1千块。少一分钱，我就问你领导要去。”　　孙一夫说：“那天我就感觉你们两个眉来眼去很不对劲，我想你卢光中是何等君子啊，应该不可能，哪知竟成了。看来你不仅悟出了仕途上的真谛，也悟出了人生的真谛，可喜可贺啊。只可惜刚入门,太没经验，所以被人耍了。”　　卢光中说：“也不能这样说，我觉得还是怪我自己，人家已经上门赔罪了，还撑着，实在有点过分，想来真后悔，不仅惹恼了她，那个逼洞也搞不成了。”　　孙一夫冷笑一声说：“哼，我说老同学，我真没说错你，政治上你是个高手，娱乐方面却还太幼稚。你上人家的当啦！”　　卢光中不觉一愣：“上当，上什么当？”　　“都好些天了，你怎么还蒙在鼓里，任菱花明显是想诈你的钱。”　　卢光中立刻用坚定的语气否定道：“我认真想过这个问题，但觉得不可能，两个多月来，我们的关系非常好，如果她是想诈我，那她不可能有那些带有感情的流露。再说她还主动找过我，我如果原谅她，不是什么事都没有吗？”　　“唉，你啊，我已经告诉你了，你却还执迷不悟。你以为诈钱的小姐是怎么诈的，一上来就漫天要价吗？那是低档次的诈钱法，有些聪明狡猾的女孩子，是用感情诈钱，诈得不露痕迹，叫你吃了大亏，还无话可说。你想想嘛，婊子会对嫖客动真情吗？如果会，那也只存在于从前的旧小说里和电影电视里，现实生活里怎么可能？你以为你是谁，当代潘安？至于你这个处长，在她眼里也不算什么，她见过不知多少比你官更大的人都没动过真情，凭什么就对你动真情？所以，我敢肯定她是看你文质彬彬，好欺负，又有钱，就盯上了你。你以为每次都是白占便宜，其实她那里早跟你记了帐。那天她失约，百分之百，是她早就计划好了的，就是要逗你发脾气，好跟你摊牌。你想想看，哪有玩了人家几个月，一不高兴就拍屁股走人的道理？”　　卢光中被孙一夫这段话吓得以惊肉跳，再不敢否认自己是上当了。刚才竟说任菱花对自己有感情，此刻想来他只觉脸上发烧。他不得不承认，跟任的这场肉体游戏是任的一个圈套，自己虽然不是一无所获，但从经济的角度说代价未免有点大。他惭愧得半晌无语。　　孙一夫骂道：“臭婊子，她的胆子也太大了，就算她欺负你文质彬彬，但也应该知道你是跟我们这些人一起去的，我们这些人不好惹啊，怎么着，她娘的不把我们放眼里！老子得给她一点颜色看看！”　　卢光中说：“算了， 一个婊子，跟她计较什么，她要钱给她就是了，不然的话惹恼了她，真搞到我学校去，那我反而因小失大。”　　“怕什么，包在我身上，不会有事的。”　　卢光中说：“不不, 算了，这事不要你帮忙，你只借我1千块钱就可以了。”　　孙看着卢光中笑了起来，说：“该谨慎的时候不谨慎，不该谨慎的时候又怕得要死。唉，搞政治的人其实也很可怜，不像我们做生意的，天不怕地不怕。钱我当然可以借你，只是何必呢，1千块对你来说毕竟不是小数目，你每月工资奖金又都由老婆掌管，还这笔钱不容易啊！现在我跟你找个人，一下就解决了，怎么不好！”　　卢光中想了想问：“你找谁？”　　“就是薛平，他在刑警队，处理这种事小菜一碟，娱乐场所的小姐哪个不怕公安，公安叫她躺着她不敢趴着。放心吧，这事保管万无一失，绝对搞不到学校去。”　　“薛平我跟他不熟，他愿意帮我吗？”　　“这你就不用操心了，我替你办就是了。”　　卢光中还是不很愿意，他确实非常谨慎，担心事情出纰漏，不如花钱消灾。但他又不好坚持，因为他感觉孙一夫肯定是觉得借了这笔钱就不好要自己还了，所以，如果自己坚持借，就有点想白借的意思，而他实际绝无此意，可问题是孙一夫难免这样疑心。他想了想，不便坚持借钱，主要是觉得薛平既然是刑警队的，想必应该靠得住。事情就这样说定了，分手后孙一夫找了个空子去见薛平，请他出来吃饭。他跟薛的关系越来越密切，经常在一起喝酒，自然都是他付帐。薛平对他的事当然是有求必应,不过一听是卢光中的事，心里就有些不快，说：“那个杂种啊，读书的时候老子最讨厌的就是他，我记得有一次抄作业，他的成绩好，有几个同学找他要作业本抄，他给了他们，惟独老子要他不给，妈妈个逼！”　　孙一夫笑道：“唉，中学时候的事何必记这么深，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吧，现在大家各自一方天地，能帮忙就帮一下嘛，举手之劳，何乐不为，谁都有求人的时候。”　　被孙一夫一番劝，薛平对卢光中的不满就完全消失了，笑着问孙：“那个家伙现在还是不是从前那种趾高气扬的模样？”　　“怎么会呢，现在他谨慎得都有点过了。老实说他是想花钱消灾，怕找你出面惹恼了任，反而真搞到单位去了，是我好说歹说他才同意找你帮忙。”　　“他要借钱你就借给他嘛，替他操这份心干嘛！”　　“唉，能借我不就借了吗，你想，上次我搞停薪留职是找他帮的忙，以后说不定还有事求他，如果借他钱，我好意思要他还吗？所以这事你只当是我求你，帮他把这事摆平算了。以后有空我请客，把他叫出来，我们好好聚一聚，同学之间应该多加联系。”　　薛平最后自然是同意了。　　　　　　正文 第四十七章 恶薛平　　　　　　第47章      恶薛平滥用警权    脏文坛新旧开骂　　次日，薛平带着队里的一个好友，开车来到长岛夜总会，找到领班小姐，问：“任菱花在不在？”　　领班小姐见他盛气凌人，估计是惹不起的主，便陪笑问：“你们是干什么的？”　　薛亮出了证件。领班小姐看清楚了，不敢怠慢，急忙领他俩去大厅里坐，然后叫服务小姐泡茶，自己去把任叫了来。任已经知道了薛的身份，不觉有些紧张，站在薛平面前腿肚子都有点哆嗦。薛平指着沙发说：“坐下。”　　任便坐下了，问：“您找我什么事？”　　薛平冷冷地看眷她，抽了几口烟，见她颇有几分姿色，本想调调她的口味，但马上又觉得不妥，便以审问的口气问她叫什么名字，哪的人，多大了，然后立起眼睛说：“现在有人告你卖淫，你老实说有没有这么回事？”　　任立刻说：“没有，绝对没有的事。”　　“这么说是别人诬陷你罗？”　　薛平的口气很生硬，神情更是非常冷酷，他倒不是有意这样做，对付一个风月场小姐根本用不着这样，他是自然流露出来的，审惯了人，都习惯成自然了。却把任菱花吓得要死，哆嗦得更厉害了。她不知道谁这么缺德占了自己的便宜还要来损自己。但她到底见过世面，也不会一下就给吓住了，便壮着胆子为自己辩护说：“我没有卖淫，顶多陪客人喝喝酒，聊聊天，晚上我根本不出夜总会。”　　“不出夜总会就不能卖吗，那些包厢是干什么用的，不就是专门为你们的工作准备的吗？我劝你放老实点，别要我把你带到局里去，那样的话，对你恐怕就很不利了。”　　任就几乎要哭了出来，可怜巴巴地说：“大爷，我真的没有啊，是谁说的，您把他找来对质。”　　“既然没有，那你找人家要钱干什么，嗯？要钱不叫卖，那怎么样叫卖？”　　“我找谁要钱啦？”　　“好好想想，什么事都要我提醒你，那就不好说话啦！”　　任菱花又做出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刚想再叫几声屈，忽然一下想到了卢光中，她顿时明白了。她非常惊讶，没想到卢光中竟能搬动刑警队的人，不禁暗暗责怪自己，看来那些干部就是跟一般人不一样,不是能随便得罪的。她既不好承认，又不敢否认，便低下头，抓着衣服在手指上绕来绕去，竭力装出一副惹人怜爱的样子。　　“怎么不说话？”薛平严厉地问。　　任菱花只好说：“我跟他闹着玩呢，不是真的。对不起他，请他原谅。”　　“知错了是吧，嗯，这还差不多，那我就不难为你，不过你听着，以后做事要多想想，别动不动就要钱，下面那个口子可以随便开，但上面的口子得学着悠着点，否则会有麻烦的。祸从口出这个道理懂吗？”　　任连连点头，再三表示今后绝不会随便说话了。薛平见她已经服软，便不再哆嗦，只嘱咐道：“记住我的话。”说罢就走了。接着薛平就给孙一夫打电话说事情妥了。次日，孙一夫骑摩托回学校拿点东西，顺道去了卢光中家，说事情已经办妥，要卢别再担心。田玉蓉在一旁听见了问：“什么事？”卢光中就对她说：“我的事你少问，堂客们就喜欢乱打听。”　　田玉蓉不满地说：“我问一句怎么啦，就好像在搞特务活动似的，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事？”　　孙一夫怕他俩吵嘴，也后悔自己说话不捡地方，便解释说：“有人求他找薛平帮忙，那人犯了点事，想私了，给了点钱，我做中间人。”　　田玉蓉说：“薛平，哪个薛平，是不是我们的那个同学？”　　“不是他是谁！”孙一夫就把薛平的情况对田做了简介。田便以鄙夷的口吻说：“没想到当年他学习成绩那样差，我以为他以后顶多也就是进工厂当个工人什么的，哪知竟干上刑警了，还能替人帮忙，真是，啧啧啧……”　　孙一夫说：“这就叫做人不可貌相。”　　话音刚落，外面就传进了声音：“什么人不可貌相？依我看人还是可以貌相的。”　　屋里的人都吃了一惊，谁也听不出来人是谁。田玉蓉就起身去开了门，只见门外站着纪方，忙说：“稀客，稀客！”一边说一边往里面让。　　孙一夫跟纪方有一年多没见面了，此时十分惊喜，从沙发上站起来跟纪方握了握手，互相拍着肩膀说恭维话。　　“听说孙老板如今大发了，我一看就知道，名不虚传。”　　“发什么发，无非是多挣了俩烟钱而已，跟纪兄你是没得比的。瞧纪兄你现在的气度，神清气爽，俨然一副世外高人的模样。”　　卢光中说：“这话算说对了。他现在正潜心研究《易经》和《道德经》，阴阳八卦，太极算卜，谈经论道，渐有所成，确实非常人可比呢。”　　纪方微笑着摆手说：“哪里哪里，这么容易就修练得不是常人了，那《易经》和《道德经》恐怕就不值得研究了。只是小有收获而已。”　　卢光中说：“来来，坐坐，跟我们说说你的收获。”　　田玉蓉给纪方泡了一杯茶。孙一夫忙着开烟。纪方用手拦着说：“求道之人不抽烟。”　　众人俱笑。田玉蓉说：“我听卢光中说了好几次，说你正在研究这些东西，甚至想放弃工作，是真的吗？”　　“嗯，只是因为如果放弃工作，一时之间，生计无着，我才暂时没动，但以后是肯定会放弃的。”　　卢光中说：“放弃了你靠什么生活呢？”　　“山人自有办法，现在不便多讲。。”　　卢光中便对老婆说：“怎么样，我没说错吧，你说他是不是越来越有点神了？”　　田玉蓉问：“你是学基础科学的，怎么会对这一类玄学感兴趣？”　　纪方说：“你搞错了，这些学问不是玄学，它是一种科学，甚至是超科学的。当代有许多科学都解释不了的事情，《易经》却能够解释，你说它是不是更科学更高明？至于《道德经》，它的玄也跟普通人理解的玄不同。普通人以为玄是虚的，不可捉摸的，可《道德经》的玄是哲学的，思辨的，它揭示了宇宙万物的本质。《道德经》比《易经》更伟大,把它弄懂了，那你就不仅可以做自己的主人，还可以做宇宙的主人。”　　那三人都笑了起来，自然都是带点嘲讽意味的笑。纪方却根本不为所动，依然一本正经谈他的《道德经》：“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玄之又玄，众妙之门。我认为老子比孔子要高明，因为孔子只是建立了一种人类社会生活的秩序，而老子告诉我们的是事物变化的规律，只可惜几千年来我们急功近利，一直忽视了老子的价值，我们太对不起他老人家了。”　　孙一夫说：“照你这么说来，老子好像是无所不能的。”　　“从哲学的角度来说的确是这样。”　　“那他能让我发大财吗？”　　纪方干笑了两声，表情十分不屑，他好像甚至都不愿回答这个问题，但终于还是忍不住要说两句，口气不免就有点教训人的味道：“发财这种事对老子来说实在微不足道，就是对我这种徒子徒孙来说也不足挂齿。我跟你谈道，你跟我谈钱，就好比我让你欣赏一种绝代的宝石，你却想用一块普通的石头跟我做交换，你自己说说看，你的层次有多低。”　　孙一夫被咽得张口结舌。　　田玉蓉问：“那道究竟能帮助我们干什么呢”　　“噢，它的用处大着呢，只要你学通了，你就可以成仙得道，再也不用受这尘世间的种种苦难了。”　　田玉蓉撅着嘴说：“越说越玄，纪方，你该不会走火入魔了吧？”　　孙一夫说：“我看他已经走火入魔了。”　　卢光中说：“老同学，听见没有，不是只有我一个人这样说你，都这样说，我看你应该少看一些谈经论道的书。”　　纪方冷笑了一下说：“绝世高人总是不能被人理解的，你们说这些话我一点不奇怪。”　　孙一夫正要反唇相讥，忽听外面又有人高声说话：“一定是那个老子的学生在谈玄学吧，开开门，我也来听听。”　　卢光中笑道：“今天怎么回事，大家好像商量好了似的，都来凑热闹。”　　田玉蓉说：“谁呀，江风吧？”　　卢光中点头说：“快去开门。”　　田玉蓉就去把门打开，将江风迎了进来。江风跟孙一夫很久没见面了，互相打了个招呼，问了问近况，江风说：“你老兄是老板了，以后兄弟我没饭吃了，去你那讨饭，你可别不认人！”　　孙一夫说：“什么话，你大诗人都要去讨饭，那世界上大概也就没几个人有饭吃了。”　　“诗人有个屁用，纯粹是个虚名。”　　纪方说：“你们这些人凑到一起净是些钱啊名的，俗不俗呀！”　　江风说：“我们是俗，可你天天研究《道德经》也未必能雅到哪去，每天不还是照样吃饭喝水吗？”　　“我吃饭是为了不吃饭，可你们吃饭就是为了吃饭，这可有本质的区别。”　　孙一夫正要反驳，纪方却忽然站起身来，说了一声告辞，就头也不回地走了。这里几个人便面面相觑，都被纪方弄得莫名其妙。还是江风打破了沉默气氛说：“这个人我看迟早会被他的经啊道的给害了。”　　孙一夫问卢光中：“他怎么会变成这样？”　　“我也不知道，还是半年前，我碰上他，就发现他跟过去不一样了，说话神神秘秘，前言不搭后语。他说要做个道学专家。我也觉得他这样子发展下去不得了。”　　江风说：“现在确实兴起了一股研究《易经》和《道德经》热，但像他这样痴迷的倒是不多。他现在见着谁都要谈经论道。上次王家卫碰到我问他是不是神经不正常，我还替他辩护。”　　卢光中说：“他甚至说要去云麓宫当道士呢。”　　孙一夫说：“他这样子，我看人家都未必收他。他是真的信，不仅信，而且已经入了迷，可道士倒未必真信。坪塘有一座道宫，我去烧过几次香，听那里的道士说他们到云麓宫来深造，问宫里的所谓道行高深的老道士，一生二，二生三，三生太极，可一和太极不就是一回事吗，怎么生来生去把自己生出来了呢……”几个人齐笑。孙一夫也笑了，接着说：“云麓宫里的道士就骂坪塘的道士，说这只是给外人看的，只有把他们搞晕了他们才会来烧香，如果你真信，那就是有病。”　　田玉蓉惊讶地说：“啊，道士居然说这种话？”　　卢光中说：“有什么奇怪的，别以为出家人个个虔诚，其实很多佛道信徒是迫于生计，真信的没几个。”　　江风说：“对，所以现在想当个出家人都不容易呢。”　　几个人说了一会这方面的闲话，江风才想起了来这的目的，对卢光中说：“喂，我们书院副院长蒋家良，学校准备怎么处理？”　　“不清楚。他好像六月间挺活跃的是吧？”　　“就是嘛，因为这事书院才叫他停职反省，有人说他完了，但又有人说他上面有关系，学校不会真动他，搞不清到底怎么回事。我想来问一下，你跟我把这事打听一下怎么样？”　　“你打听这个干什么，就算拿掉他也轮不到你？”　　“你不知道，他跟我有关系，我跟他合写了一本书，是介绍岳麓书院的，他写前半部，我写后半部，这两天学校出版社来催稿子，我想他如果有问题就不能跟他合写，免得受牵连。”　　“你这担心没必要，现在又不是文革，不会搞扩大化的，他政治有问题不等于他学术上也有问题。”　　田玉蓉马上接道：“说是这么说，但共产党说话向来没准，万一要跟他上纲上线怎么办，谁敢说不该跟他上纲上线，你吗？谅你卢光中也没这个胆。”　　江风说：“对，我就是这么考虑的，所以想来问问清楚。说起来老子就有气，院里评副研究员，说老子的那些诗算不得论文不做数，气得老子跟院领导吵了一架，但没办法，胳膊扭不过大腿，这些关于书院历史研究的论文对我来说就变得非常重要，如果蒋家良有问题，有人借题发挥，不承认我的论文，你说我亏不亏！”　　“你也太谨慎了。”　　“嗨，你又不是不知道，鸟鸡巴知识分子整起人来一个比一个厉害，一个比一个阴毒。”　　卢光中说：“好吧，我替你去打听打听。”　　这时谈话没什么意思了，田玉蓉忽然想打牌，说现在兴起了一种新玩法，叫三打宝，非常有趣，问孙一夫和江风会不会打。孙一夫说：“我在坪塘经常玩，确实好玩，让人上瘾，甚至叫人废寝忘食。”　　江风说刚学会，兴趣也不小。只有卢光中似乎不太想玩，说：“玩物丧志。”　　孙一夫说：“你少扯蛋！”　　田玉蓉也瞪了卢一眼：“就你这个人最没劲了。”　　卢光中没办法，只好陪他们凑了一桌。一直玩到午夜才散。孙江两人一齐离开卢家，走到外面，孙问江住在哪。江说：“桃子新村。”孙就说我用摩托送你回去。一会儿就到了江家，江风请孙一夫进去坐坐。孙说：“这么晚了坐什么坐，你老婆肯定睡了。”说罢就开着摩托走了。　　江风蹑手蹑脚开门进了屋，妻子和儿子都睡了，他去厨房打水洗脸，漱口，烫脚，穿过客厅，正要关灯，忽见沙发旁茶几上有一张字条，他走过去拿起一看，是妻子临睡前留给他的，说康沙首晚上来了好几次电话，再三嘱咐要他回来后就回个电话。江风已睡意缠绵，现在一点不想说话，可康沙首看来有重要事情跟自己说，免不得支持着走到电话旁拨通了康沙首的电话。康沙首一听到他的声音就立刻叫唤了起来：“娘卖逼，死哪去了，这么晚才回来？”　　江风也回骂道：“你个娘卖逼的讨债呀，催命呀，搞得老子老婆临睡前给老子留字条，什么事这样急？”　　康沙首在电话里兴奋地叫道：“啊哈，敌人向我们进攻了，他们终于忍不住，进攻了！”　　“什么鸡巴毛，什么进攻，谁进攻了？”　　康沙道不快地骂道：“我说你怎么回事，这么不耐烦，是不是急着上床去操老婆呀？”　　“我操你老婆！快说，什么鸡巴破事。”　　“郑智他们那些人前几天在他家开了个什么讨论会，据说在会上形成了一致意见，觉得不能再让我们闹下去了，哈哈，他们居然说我们‘闹’，一想到这个字我就恨不得拧断他们的脖子。看来那些传统派还不甘心失败，以前我们对他们还是太客气了。这不，今天汪兴邦就发表了一篇文章，叫做什么《传统文学与现代文学价值之比较》，发表在南湖日报上。这么大件事你怎么不知道？”　　“我平常不看南湖日报，那种正统报纸有什么看头。”　　“老古董有时候也会心血来潮想赶赶时髦，他们也想改革一下，跟上时代，我估计汪兴邦那家伙就是想迎合一下南湖日报的口味，借机提高知名度，要说兜销他的那些文学理念，我看倒在其次。”　　江风说：“我知道他是真想这样干，早就有这念头了，只是一直没想好，有点怕，现在可能是豁出去了。好，好，来得好！”　　今天大家一看到他的文章就都跑到我这来了，徐景升，吴才，丁祥河，王业宾，陈兰，都在，怎么样，你是不是也过来，大家讨论讨论？”　　“太晚了，明天再说吧。”　　“晚什么晚，我们肯定是要搞一通宵的，发生了这么大的事，关系到大家以后的发展前途呢，都睡不着，你难道能睡得着？”　　“我毕竟没看到那篇文章。”　　“那我念给你听。”　　“神经病。算了，你们谈你们的，我还是睡，明天晚上我一准赶过来。”江风怕康沙首继续罗嗦，急忙挂了电话。他关了客厅的灯，进了卧室，反扣上门，爬上床，不料老婆好像是在睡梦中问了一句：“什么事呀，吵得人晚上都不得安宁。”　　“文坛出事了。”　　次日，吃过晚饭，江风便匆匆赶到康沙首家。大家都在，都怨他昨晚不肯过来，今天又珊珊来迟，便七嘴八舌地骂开了。江风被骂得招架不住，只好告饶，说：“我知错了, 知错了，以后再不敢不听召唤，这总行了吧！”　　大家这才罢了。马俊山拿出昨日的南湖日报递给江风，指给江看那篇引起轰动的文章。文章发表在头版头条，对一份省级报纸来说，把纯学术争论的文章发在平常刊登国家大政方针的位置上，还是第一次。江风不禁笑道：“来头不小啊，一看就是一副气势汹汹的样子。”他看了一遍，最让他气愤的是下面这段话：　　……搞了一辈子文学，我一直是很自信的，但近几年发现这种自信一天比一天靠不住，我想倒未必是我年纪越来越大没了主见，实在是现在文坛的那股崇洋媚外之风太猛烈了。在那些文学假洋鬼子的轮番冲击下，我不得不连连后退。说到这里，第一个问题就来了，我称那些所谓前锋前卫派作家和评论家假洋鬼子，他们当然不会高兴的，甚至会愤怒。他们固然有他们愤怒的理由，但依我看，愤怒恰恰是他们心虚的表现。众所周知，这几年几乎是他们骂我们，我们很少还嘴，君子得不能再君子，明白人不难比较出来，单这种对待批评的态度他们就根本没办法跟我们比。书归正传，那些文学假洋鬼子是怎么产生的呢？有人或许会说他们是随眷这些年改革开放，各种西方思潮涌过来之后产生的。这种说法当然不能说错，但是不够全面。这种甘愿接受殖民文化的根源其实在军事和政治上。近一两个世纪来西方军事和政治的强权帮助他们不仅掠夺了被征服民族的财富，更重要的是掠夺了其他民族的自信心，以至那些民族就愚蠢地承认自己什么都不如西方，就连月亮也不如西方的圆。由此可知，这实在不是一个兴趣的问题，而是一个视力的问题。天上月亮只有一个，无论站在地球哪一端看，月亮本身的形状都不会有任何改变。所以我们只能认为那些人的眼睛出了问题，才会说出这种有问题的话，愚蠢可笑之极。实际上我们中国还专门为月亮立了个节日呢，那就是中秋节，也就是说我们中国人是最会欣赏满月之美的民族，西方人可从来不懂这个，怎么到了近代却倒过来了呢？不用再否认了，可耻的西方主义者们，可耻的西方奴才，你们就是视力出了问题，导致心理出了问题，或者反过来说也行。坦率地说,我对西方文学也曾有过好一段时间的喜爱，我甚至不想否认我还曾顶礼膜拜过。但后来我清醒了，现在冷静想想当年的感觉，那实际上是好奇心。那种好奇心跟我们平常好奇心最大的不同是它是建立在对西方军事强权的畏惧心理之上。畏惧会使好奇心深入骨髓，就仿佛灵魂受到了震颤一样，于是就被偏狭的认识诱惑了，从此失去了原有的价值标准和判断力，以甘情愿地做起了奴才来。要重新做回到人，非得有丰富渊博的学识和过人的才华不可。可惜那些西方主义者都不具备这种常识和才华，否则他们也不至于落到这么无耻的地步。所以他们永远是奴才……　　只见江风横眉立目，怒火中烧，忍不住大声骂道：“杂种，汪兴邦这狗杂种，他居然敢骂我们是奴才！”　　胡义文说：“显然这次他是存心跟我们过不去，蓄谋已久的，我们可不能轻饶了他。”　　丁祥河说：“今天我向几个朋友了解了一下他们的情况，听说他们这次都准备好了文章，摆出了一副要跟我们决战的架式，我们千万不能大意，到底怎么办，大家要认真合计合计。”　　吴才嚷道：“合计什么，有什么好合计的，他们都骑到我们头上来撒屎撒尿了，难道还要我们不做反应？”　　康沙首慢条斯理地说：“反应当然要有的，但他有备而来，后面肯定还有一系列动作，我们确实不可贸然应战，主要是派谁出去打头阵。这头一阵可千万不能输，如果折了，后面的文章就不好做了。”　　吴才说：“气宜鼓不宜泄。他们有汪兴邦，我们有马兄呀，难道输给他们不成！再说马兄历来是我们的急先锋，这头一阵自然就是他的了。”　　这个所谓的马兄叫马俊山，是南京大学中文系毕业的，现在师大从事教学工作，文坛外没几个知道他，但文坛内他还是颇有些名气的，所发表的理论文章大部分能对业内人士产生影响。他最是一个崇拜西方文学的家伙，十分赞赏康沙首的所谓后现代学说，甚至比康有过之无不及，凡事言必以“后”的标准进行评论,这种迷恋甚至影响到了他在生活细节方面的一些感觉，比方说吃饭的时候他经常会对老婆赞赏有加：“后后，后，后就是好！”每每搞得他老婆莫名其妙，说：“拜托，这是居家过日子，别老把你那个‘后’挂在嘴边，家里的事跟你的‘后’不沾边。”他会说：“怎么不沾边，男人为王，女人为后，再一个你这个‘后’搞的都是家庭后勤，不又是一个‘后’吗，你根本不知道‘后’有多伟大，它简直就是衡量万事万物的一个标准，当代中国人思想的基石。”更有甚者，有时跟老婆行房，他会一改平常从前面进入的习惯，要从后面进入。老婆自然不干，他居然会使用蛮力将老婆镇压，一边在老婆的屁股上蹭来蹭去，一边高声叫道：“后，后，后……”　　马俊山坐在一旁久未发言，其实早憋着一股劲想主动请缨，这会吴才提议他当先锋，自然很对他的胃口，便看着康沙首。康沙首在他们这拨人里名头最响，又是共认的后现代盟主，大家尊称“后主”，他觉得不便跟康抢头功，所以想先弄清楚康到底什么意思。听康的口气，好像无心抢这头功，但他又担心康欲擒故纵。康沙首很快便琢磨出了马俊山的心思，本也觉得他是打先锋的最佳人选，就对吴才的提议表示赞同，对马说：“这事确实最适合你干。”　　虽然正中下怀，马俊山却又觉得康沙首的那种阴阴的口气让他有些不爽，便说：“什么意思，好像我马俊山就会骂人似的！”　　康沙首说：“这么敏感干嘛，最好把这敏感劲用到你的文章里去，我说你最适合无非是说你有水平而已。”　　江风心想这帮家伙虽然一致对外，但互相之间其实也很爱猜忌，不知道哪天会不会自己跟自己打起来。这时有人碰了碰他的胳膊说：“你老兄是不是也得准备一两篇文章？”　　江风扭头一看，是王业宾。王是诗人，不会写理论文章，虽然在这“后”里呆眷，却从未出过一分力，还常常怂恿别人打笔墨官司。有一次一个老一代的评论家把他的代表作骂了几句，他气得七窍生烟，急忙拿出稿费请了几个评论家，把那个老评论家着实收拾了一顿。他的诗其实臭不可闻，只因爱玩后现代，被“后”派接纳了，幸得这些“后”派的笔杆子保驾护航，他才没遇到多少麻烦，混久了，竟也混了一个著名诗人的头衔。　　康沙首说：“对，老江，你也准备准备，山雨欲来风满楼，这场斗争肯定会非常激烈。”　　“别光指望我，大家也都准备准备。”　　“那当然，谁指望你一个人！马俊山打头阵，你接应，然后我们大队人马跟进。试看今日之湖南文坛，竟是谁家之天下！”　　一直谈到晚上12点，这场讨论会才结束。江风打的回了学校。跟大家谈了这么久，接收了许多信息，他心里有了一点路数，一到家便坐到书桌前，要连夜赶写一篇回敬汪兴邦的文章。老婆半夜起来撒尿，见他一副愁眉苦脸的模样，便迷朦着眼近前来问他：“干什么，什么时候变得这样用功了？”　　他说：“今晚读了汪兴邦的那篇文章，我快被他气死了，非写篇文章骂他不可。”　　“我当什么事，原来是为这个，明天写不也一样吗，怎么搞得跟高考复习似的！”　　“不行，我憋不住，非得一吐为快不可。”　　老婆嘀咕了几句，见说不动他，便摇着头自去睡了。江风倒真是发了狠，显然他的确给气坏了，居然真的熬了一夜，只是脑袋空空如也，别说构思，就是随便写几个句子好像都不行。当他终于感到倦意时，天已经亮了。不由得叹息了一回，觉得自己的文学评论天赋好像也不像过去想象的那样高。有些儿气馁，不觉就趴在桌上睡去了。到了上班时间，老婆来摇醒了他，说了几句闲话。他懒得理她，拿了两个包子，提着书包就去了书院。下午，楚湘晚报的编辑胡义文打电话来问他有没有稿子。昨晚一通宵的无用功令他十分沮丧，便懒洋洋地说：“现在事情多，恐怕一时拿不出东西，你要康沙首先顶上去，我这里就别太指望了。”　　胡义文说：“那怎么行，你是主将呢！”叽哩呱啦说了一大通。　　江风只能敷衍说：“行行，我抓紧，你别只催我，也催催他们。”　　放下电话，他就直摇头，心想这份作业恐怕是交不出去了。这时，书院历史研究室主任来叫他去参加一个研讨会，与会的还有一些来自兄弟省市的书院史研究专家和相关学者。以他的资历和身份，往常是没有资格参加这种会议的，主任居然破天荒叫他与会，他心里好不欢喜，认为是自己近来的研究工作得到了领导的赞赏。他的诗歌创作和书院史研究都属于半路出家，均能很快就得到行家和领导的认可，这是相当不容易的。便得意洋洋地想，这样看来，今年评副研究员的事应该是有些希望的。可第二天他的这份喜悦心情就给院长几句话击得粉碎。这是上班的时候，他在路上遇到了院长，便殷勤地凑上去套近乎。院长大概觉得应该对他的这份殷勤有所回报，就告诉他学校经过周密调查，已确认副院长蒋家良在5、6月间犯有严重的政治错误。“看来他这个副院长是干不成了，可能会调回到他原来的基础课部继续搞他的物理研究。听说你打算跟他合出一本书是吧？”　　江风急忙说：“我以前是有这想法，但后来我有点后悔，想撤，可他老揪着我不放，搞得我一直很为难，现在我坚决撤。”　　院长说：“老实说他的学问是很不错的，对书院史的研究就数他最深，把他调走从学术的角度说是书院的一大损失，你要撤出来也是你的损失。”　　江风知道长远来看院长这话是对的，但他考虑的是眼前的利益，说：“我真不是现在才想撤的，早就想了。主要是他的学问虽好，但我跟他不是一路，两人搭在一起不伦不类。”　　“是他坚持要跟你合作的吗？”　　“是的。”其实当时为了跟蒋家良合作，江风多次提着礼品上门讨好，现在他也顾不得了，觉得院长也未必会专门去找蒋家良核对情况。　　到了办公室，江风又给卢光中打电话求证此事。卢光中说：“我正要告诉你，蒋家良确实完了，你要赶紧脱身，免得惹麻烦。”　　江风的心情便彻底灰暗了下来，在桌前呆呆地坐着，愣了半天。本来他觉得蒋家良不会有太大的问题，哪知竟这么严重。这本书对他来说太重要了，有了书才有机会评研究员，这一下等于是彻底断了他这条路。只好感叹命运不济，关键时刻碰上这么一个倒霉的年头和倒霉的人。可他又不甘心，自己好歹也有几篇学术论文。忽然他想到了一个主意，可以把这些学术论文和从前写的一些文学评论文章结成集子，也是一部书，虽然文学评论是不会被看成学术论文的，但我到时候就硬着头皮把文学评论说成是学术研究，谁又能把我怎么样，谁敢这样说我就把他的学术文章也来个彻底否定，都别想好，为了评职称，都在不择手段，我如果还正儿八经地混，不是太愚蠢了吗？再一个，他又想到了论战的事。前次通宵用功一无所获，他自叹才疏学浅，本有坐山观虎斗之意，这会便改变了想法，觉得在这场前卫跟传统的殊死较量中，无论如何，必须硬着脖子弄几篇文章，这对提高自己的名气肯定大有帮助，知名度一上去，多多少少可以为评职称加点分。主意一定，他就赶紧去校图书馆找昨天的楚湘晚报，看到第四版文化专栏上有一篇马俊山写的反击汪兴邦的文章，篇名叫做《论中国作家不知羞耻的抱残守缺及其可叹可怜可恨的精神沦丧》他读到：　　……我对中国传统作家的想象力一直持怀疑态度,看到汪兴邦先生的妙文，我就更加坚信自己的怀疑是有道理的。先不谈别的，单就汪先生在他文章中表现出来的那种愚不可及的固步自封的心态和对最先进的文学，即后现代文学的那种毫无理由的忿恨心理，我就为自己的怀疑感到了骄傲和自豪。我向来认为自己很愚钝，不曾想自己竟也有这样的先见之明。我惟愿汪兴邦以及他的那群狐朋狗友们多奉献一些那样的妙文，因为那样的话我必然会因他们的配合而名声大噪。汪兴邦骂了无数声奴才，想必他如此满口污秽的时候一定觉得痛快淋漓，可就是不知他老先生知不知道奴才二字的意思。我看他是白活了这么大的岁数，白读了那么的圣贤书。挨骂之后，我很是惶恐，战栗不安，想自己堂堂正正做了这么多年的人，怎么转眼间成奴才了呢。我实在咽不下这口气，便回家专门翻了一下字典，奴才一词有三种解释，一，明清两朝的宦官和旗籍官吏；二，明清的家奴；三，甘心受人驱使并为虎做怅的走狗、爪牙。这一查我就放了心，因为扪心自问，这三个条件我都不具备。前两点不必说了，惟一还有可能挨上一点边的是第三条。我不禁想请问张牙舞爪、狂犬吠日的汪先生，我们信仰后现代，究竟是受何人指使，又做了什么坏事，居然赢得了你如此崇高的评价?敬请以后骂人之前先把那些脏话细心梳理一遍,免得词不达意，变成一种纯粹的人身攻击。当然啦，如果汪先生好这一套，那我也无话可说，谁叫我污泥浊物不入他老人家的法眼呢！至于说到他对后现代的种种不恭之词，那我就不得不说只能证明他汪兴邦已经晕了头。他如果再这样胡言乱语下去，我估计得精神分裂症的可能性都有。缺乏想象力和创造力的一个最显著的特征就是漫骂，不幸得很，汪先生做了最好的注解。汪兴邦的思绪完全凝固在过去的某个历史阶段中。那个阶段也许是他经历过的，也可能是他不可能经历的。因为他有这种嗜好，而且走火入魔，所以他就希望别人也跟他一样，否则便是大逆不道，势必除之而后快。老天爷，我们的审美情趣不能永远停留在传统的价值观上吧？如果是这样，先不论对不对，单就艺术的趣味性而言，就是一场悲剧，因它太单一太纯粹，而趣味性几乎可以说是一切艺术的本原，不管它的表现方式是故事、叙述、描述、画面、色彩、节奏、布局、结构还是什么别的。如果确实落后了，那就应该承认，然后奋起直追，这才是正确的态度。倘一味自我护短，只会越来越落后，最后被历史抛弃，这样的事例不胜枚举，真不知聪明如汪兴邦者为何竟连如此简单的道理都不懂。看看近现代的中国作家吧，全然不管外面的世界有多精彩，愚味地沿袭着古老中国的那种已深入骨髓的夜郎自大的陋习。每当读外国优秀作家的作品，我总是被他们那种丰沛的想象力击打得无地自容，羞愧万分。我第一次认识到那种文学的精妙时完全惊呆了。天啊，文学还可以那样干，客观时空的一维性被彻底地打破了，时间不再接受现实中的任何制约，空间变成了一种虚设的人生舞台，他们所有的经验都来自于作者对内心生活的激活，都膺服于创作主体的主观想象。我欣喜地看到，在后现代的这批作家里，现在也出现了这种变化的趋势，他们不满足于讲故事的方法，想走出一条新的路子来，应该说这是非常有益的尝试。我不明白，对那些另类作家所从事的工作，汪兴邦先生为何发那么大的脾气。我们中国人是有一种守旧心态的，这是一种流淌在我们数千年文明史里的一种东西，汪兴邦先生接受不了后现代文学倒也可以理解，但他想把新生事物给掐灭了，那就可恶之极，罪不容赦……江风读了一遍，很受启发，决定把这张报纸偷回去再研究研究。左右看了看，没人注意他，便轻轻把报纸折叠起来，塞进口袋，昂道挺胸地出了图书馆。回家把马俊山的文章又读了几遍，慢慢有了一些感觉，但还不是很有底，就把过去买的一些只随便翻了几页便扔在书架上的文学评论书籍统统翻出来走马观花浏览了一遍，发现了几篇颇有水平的文章，决定干一回剽窃的勾当。这事一旦露馅是会为人病诟的，但他已顾不了这么多了，再说，他又不是愚蠢到一字不漏地照抄，多掺些水，加一些自己的话，天衣无缝，别人知道个屁。花了一晚上他好不容易弄出了一篇像样的东西，第二天便寄给了胡义文。　　上午，他正在书院的六君子堂里看一块石碑，研究上面的文字，这时蒋家良走了过来，跟他谈出书的事，说：“你看，我就要调走了，我想赶紧把我们的书出了，你说怎么样？”　　江风心里不禁骂道：老东西也太不识趣了。自然，面上他还是要装的，故做惊讶状：“什么，您要调走，调哪去？”　　“回原单位。”　　“为什么？”　　“不为什么，学校的决定。”　　“啊呀，这太急了点吧，我还有几篇论文感觉不是很满意，想再改一改，过段时间再说，可以吗？”　　蒋家良盯着江风看了几秒钟，然后把目光移开，看着远处的屋檐，似有所悟地点点头，轻声说：“嗯，好，那就过段时间吧。”说完就走了。江风看着蒋家良的背影，感觉有点酸楚，但他又想我也没什么亏心的，便又专心地研究碑文了。下午，传达室来送几张报纸。楚湘晚报这两年办得特别好，省城各单位机关几乎都定了，书院也不例外，每天他都能在这个时候看到晚报。他把报纸打开，自己的文章赫然发在第三版上，不禁笑了笑，心想胡义文他们的动作确实够快的。他自言自语说：“今天也许还能清闲清闲，到了明天，就会受到狂风暴雨的袭击了。”他不觉摇了摇头，忽然觉得这种文学论战其实无聊得很，别看双方剑拨弩张，好像恨不得将对方除之而后快，其实说到底都不过是为了一已之私，为了使自己更出名，故不遗余力地打击别人，把对方说得一无是处，实际心里未必真这样想。当然，也不是说就没有观念上的差异，只是再大的差异实际都可以调和的，从艺术的角度上说根本犯不着如此不共戴天。可有什么办法呢，都有自己的私心杂念，也就意味着都不可能从这种无聊的状态中撤出来，而且只会变本加厉。　　第48章      卫国人模狗样办大奖    生旦净末丑文坛现形　　次日，江风接到了李真打来的一个电话，说有个老板想赞助一下文化事业，搞个文学奖，叫他去商量一下。李真现在已是湘江之滨的副主编，他一直跟江风保持着十分密切的关系，所以碰上这么大的一件好事首先就跟江风说，一是因江在他们这一派里算得上头面人物，另外更重要的原因是他觉得湘江之滨杂志的牌子还不算硬，搞一个文学奖怕压不住阵，就寻思拉上岳麓书院，古老的书院在全国都是很有名的，有它压阵说话就会气粗一些。他的这个想法得到了社长和主编的支持。江风听到这个消息，直觉这事不仅对书院对他们后现代的先锋前卫派文学是件好事，对自己来说更是一件好事，弄好了也许能给自己评职称的事加上一个大大的砝码。他就急忙去了湘江之滨杂志社，在李真的副主编室里见到了那个想玩一把文化的老板。此人姓董，单名卫国，长得圆头圆脑，像旧时代的一介武夫，看上去好像非常粗俗，一说话却显得有几分涵养。不过他的这种涵养又似乎总含有一点让人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搞久了就会让人觉得像是故意装出来的。李真给江风和董卫国做了介绍，董卫国立刻就敬上了香烟，然后就滔滔不绝地谈起了书院来，说他小时候就对书院非常向往，后来在工厂工作的时候还想方设法的去书院进修过一段时间，正是因为那种进修，丰富了他的知识，开启了他的智慧之门，他才会下决心离开国营单位独自闯荡，终于有了今天。江风笑眯眯地问董卫国：“你在书院进修是哪一年？”　　董卫国眨巴眨巴眼想了想，腮邦子一鼓说：“81年到82年。”　　江风就知道这是个好吹牛的家伙，显然董卫国想当然的以为书院一直是一处集旅游、教学和研究为一体的地方，不知道82年的时候书院还是一片居民区，甚至是学校里最破旧的一片居民区，整日乌烟瘴气，污水横流，被人视为贫民窟。他就对董卫国有了些怀疑，瞅了空子问李真：“此人喜欢吹牛，夸大其词，究竟靠不靠得住呀？”　　李真说：“暴发户都这德性。想想吧，以前他跟我们一样，靠一点可怜的工资养家糊口，现在突然腰缠万贯，能不膨胀吗？我跟你说，人啊，财大就气粗，这话还真是一点不假。再说这事又不是我找他，是他自己找上门来的，十八九是玩真的。反正信他的没错，就算最后弄不成，我们又不会有什么损失，对不对？”　　江风问：“他办这个奖图个什么？”　　“无非图名呗。他是私营老板，总觉得社会上的人对他有偏见，所以就想玩玩文化，显得高雅一点，好让人刮目相看。“　　“什么玩文化，我看他是纯粹吃饱撑的。”　　“怎么着，你好像还不太愿意陪他玩似的？”　　“不是，就是觉得心里有点别扭。”　　“我说你得了吧，装什么清高，现在的文化在金钱面前值几个钱？他好歹愿意给文化装装门面，碰上那些根本就不知文化为何物的暴发户，你即使不饿死也会给气死。所以说文化人的清高其实是要不得的。现在已经有很多文化人认识到了这点，我说你就算了吧，学着巴结巴结这种暴发户，于公于私都有好处。”　　江风笑着说：“那是，那是，我也就嘴上这么一说，难道真会去得罪他吗，我又没病！”　　中午董卫国自然要请李江两人吃饭。两人假意推辞了一下，然后就跟着董卫国走了。董有一辆私家奥迪，载着两人，一路直夸他这车如何如何好，吹嘘自己是省城最先有私车的人。李江都觉得这家伙在吹牛，可谁也不敢说，傻瓜似地看着董卫国洋洋自得了一回，心想就凭他这德性，等会也应该好好宰他一顿。　　这是李江两人有生以来吃到的一顿最丰盛的酒席，董卫国点了好些野味，竟然还叫了一份十分稀有的穿山甲。席间谈起办文学奖的事，董卫国说：“奖名我都想好了，叫做第一届湘江卫国文学奖。”　　说得那两人忍不住笑了起来。江风更是把嘴里的菜汁喷到了桌子上。董卫国也笑了，忽然又觉得自己不该笑，便立刻变得一本正经，问：“你们笑什么？”　　李真调侃说：“我看你干脆叫做保家卫国奖，不是更好吗？”　　董卫国便觉得再绷着也没什么意思了，又笑了，还显得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我这个名字是有点不好听，太革命了，有什么办法呢，过去的人就爱这样起名字。”　　李真说：“我说句公道话，最好既不用你的名字，也不用我们湘江之滨杂志社的名字，只用他们岳麓书院的牌子，叫做第一届岳麓文学奖，既显得很诗意，又容易被人接受，最主要的是容易被其他省市的人接受，你说呢？”　　董卫国嚼着一块扣肉鼓着腮帮子说：“老子出一大笔钱，到头来却没老子什么事，你这不是要把老子整成怨大头吗？”　　“怎么会没你的事，文学奖落款第一行就写你们公司的名字，接着才是我们杂志社和岳麓书院，我说句直话，你别在意，香港的李诚比你有钱多了吧,他出资办了许多学校，建了许多图书馆，还有什么科学奖、文化奖的，他从来都不用自己的名字。”　　“放屁！”董卫国立起眼睛说，“我还知道香港有更多的人办公益事业，都是用自己的名字，像什么邵一夫图书馆，包玉刚小学，等等，就连彭立珊，你说他在香港算老几？可回省城办个车队，不是也要叫做彭立珊车队吗？”　　“但你还得看到他们这样做效果到底怎么样，他们用自己的名字挨了多少骂，只有李诚，人们是一致的赞赏。那些人用自己的名字，看似挣了脸面，其实失去的是人们的口碑，这是一种无形损失，比损失几百万几千万还要大，可惜他们不明白这个道理。李诚表面好像不图回报，实际是得到了最多的回报，因为口碑肯定最后会转化为一种经济利益。他才是一个真正的聪明人。真的董老板，你好好想想看是不是这个理！”　　董哈哈干笑了几声说：“我是个生意人，说不过你们这些笔杆子，我就认死理，出了钱却不能用自己的名字，心里就是不爽。”　　李真见董略现愠色,忙陪笑说：“我不过好心劝劝你，如果你非要这样做，那当然没什么不可以，你出钱你就是大爷，谁敢说个不字！我只是希望你听听别人的意见。”　　董卫国听他这样说，方才觉得舒服了点，脸色和缓下来，口气也变了：“我倒不是说你说错了，湘江卫国文学奖，确实他娘的不好听……你说改成岳麓卫国文学奖怎么样？”　　李江又笑了。李真说：“总之，这不是你的错，是你的名字的错。”　　董卫国想了想说：“听你的那不是太便宜他们岳麓书院了吗？”　　江风急忙说：“此言差矣，岳麓书院的牌子天下闻名，真要计较起来，董老板，恕我直言，是你沾了书院的光呢！有了这个响当当的招牌，我敢说你投资一分钱，可以换回两分钱的回报，信不信由你。”　　董喝了口酒说：“那行吧，我今天算栽在你们俩手上了。”　　李江两人相视一笑，心里十分得意，眼睛好像在说玩你这种暴发户那不是小菜一碟吗！但表面对董愈加恭敬，左一个老板右一个老板的叫着，频频劝酒，场面十分融洽。后来三人就谈起了细节部分。董说：“我出5万，就照你们的意思，分为散文、小说、诗歌，每项各奖1万5，一等奖1名，5千，二等奖3名，各奖两千，三等奖5名，各奖1千。授奖范围嘛，只限于本省的诗人和作家，总共应该是4万5 吧，剩下5千就做活动经费，大致就是这样，两位看怎么样？”　　李真说：“很好。先得成立一个组委会，再由组委会选出一个评委组，  老板自然是组委会主席，还得找一个副主席和委员，你有合适的人选吗？”　　“当然有，就是你嘛。”　　李真急忙摆手说：“不不，我没资格进组委会。”　　“嗨，你就别装谦虚了！”　　李真很严肃地说：“真的，董老板，我是说真的。你想我在我们社里只是一个副主编，上面还有主编和社长，我进了组委会，那把他们往哪摆？老一辈文人最爱面子，不给他这个面子，他一句话就不跟你玩了。还有江风他们的书院也是的，他还没有职务，只是个著名诗人和学者，如果他们院长说不玩了，你出多少钱都没用。”　　“你的意思是让他们进组委会？”　　“这一点可能没商量。”　　“那你俩怎么办？”　　“我俩可以当评委呀。”　　“这样也行。你的主编和社长好打交道吗？还有江先生你们书院的院长，对老一代文人我没什么好印象，总觉得他们酸文假醋，我喜欢跟你们这些新一代的文人接触，可以一起喝酒骂娘谈女人。”　　江风说：“你是老板，办文学奖也是促进文学事业的发展，谁都会欢迎你。”　　董便要李江两人各自回去跟单位联系，如果都无问题，就选个好日子签合同，只要签过字，他立刻就先拨两万钱给他们。李江两人就各自回了单位，跟头头一说，自然无不叫好，又听说请自己当组委会成员，更是十分欣慰，当即委托两人代表单位正式和董接洽谈判。　　且说这日下午，胡义文来电话问江风看了今天出的南湖日报没有。江风说没有。胡便告诉他：“你赶快去看看，上面发了一篇洪冶刚的文章，他说你昨天的那篇文章是照搬了北京一个叫李安民的评论家的文章，把你十分恶毒地骂了一遍，你快去看看，那篇文章对你的影响非常大。”　　江风不觉吃了一惊，就好像穴位被人点了似的，浑身发麻。说：“那个洪冶刚是个什么路数？”　　“我也不清楚，听说是师大的一个讲师，这几年写过不少文章，不太好惹。你别管这么多，赶紧去读他的文章，先想好怎么回敬他。康沙首他们都很气愤，只等你反击，他们就擂鼓助威。”　　“好好，让我看了再说。”　　放下电话江风就急匆匆去了传达室，问今天的南湖日报到了没有。传达室的那个妇人正在打电话，指了指桌子。江风看见桌上有几张南湖日报，就拿了一张，忍不住斥责说：“怎么不送过来？”　　妇人不敢回嘴，等他走开了才骂了几句脏话。江风回到办公室，坐在靠椅上看了起来。洪冶刚的这篇文章，锋芒毕露，文曰：　　昨日有幸读到了一位叫江风的评论家的文章。此人我早有耳闻，不是因为他的作品，而是因为他自费出版了几部诗集，然后就拿着它们去弄了一个中国作协的会员证。我不是想揭他的短，但事情闹到这一步，我觉得就必须这样说，因为惟有弄清他的历史才知道他是个什么贷色。江先生在文章中大骂传统文学，否定当代中国作家的精神，甚至否定鲁迅的文学成就，认为鲁迅不过是一个政治的产物，是毛泽东强加给全体国民的一种文学审美观。老实说看了这些话我恨不得把姓江的那个家伙的脑袋给拧下来，即使如此尚不足以泄吾心头之恨，因为要让人心服还得靠讲道理，拧脑袋一类的事实在不是我辈文人所擅长的。江风口口声声骂我们传统文学因循守旧，不思进取，缺乏创造力。这使我不禁想到了江先生的创造力，于是特地翻了翻他的诗集和评论文集，真是不翻不知道，一翻吓一跳，难怪江风这么喜欢骂别人缺乏创造力，原来这于他而言本就是一种深刻的记忆，他人一开始就是这样的，且算得上一个大师。我甚至怀疑他的这种能力不光是后天养成的，还跟遗传有关。从他的第一部诗集开始到他昨天发表的那篇文理不通的狗屁文章，他无不是在模仿。他顶多是在连自己都有些看不下去的某个时候才稍稍有所收敛，但很快便又故态复萌……　　江风非常惊讶，虽然事先他也想到了会有人指出他的这个问题，但又总觉得可能性不大，现在才知当时实在是自欺欺人。问题之严重，更使他有点不知所措的感觉。胡义文没说错，洪冶刚那狗日的说话直来直去，喜欢白刃战，确实不是一个好对付的家伙。单纯地跟人进行思想的交锋，，他倒不是很怕，可现在还要洗刷自己的名声，就不太好办了，他知道这种事越辩越说不清，最后总会对自己造成一些负面影响。免不得只好向朋友们求救，请他们为自己辩护。他就给他们前卫派里的几个最擅长论战的评论家打电话，无非是康沙首、霍新朋、吴才、丁祥河等。他们自然是一口应承，要他放心，肯定会收拾传统派的，但也不可操之过急，饭得一口一口吃。江风才稍稍安了点心，把洪冶刚的文章再看了一遍，恨得更厉害了，独自在办公室里咬牙切齿的骂娘。　　这时，院长段隆明来了，笑眯眯地把江风请到自己的办公室，居然还给江泡了一杯茶。这可是从未有过的特殊优待，江风就知道姓段的可能有什么事求自己，便警惕地竖起了耳朵。随便拉了几句闲话，段隆明就入了正题，问：“你们搞的那个岳麓文学奖的筹备情况怎么样啦？”　　江风回答：“董卫国的奖金已经到位，现在就是评委不好定。唉，文坛上就这么一些人，都是有头有脸有名有姓的人物，请这个不请那个，那个有意见，请那个不请这个，这个有意见。可僧多粥少，实在摆不平，早知这么难弄，我不该答应董卫国揽这件事的。”　　段隆明就安慰说：“这种麻烦干什么事没有，难免的，你别太在乎，毕竟当评委是一种荣誉，还是留在里面干吧。”　　“事到如今，只好这样。您找我来是有什么指示吗？”　　段隆明笑说：“谈不上指示，就是问问情况，挂了我们书院的牌子，我又是组委会主席，不能不管不问对不对！其实我这个职位完全是虚的，没什么意思，我才应该退出去呢。”　　“那怎么行，您得压阵啊，这个奖少了谁也不能少了您。”　　段隆明摆手说：“我是真心话。唉，说起来啊，我宁愿不当这个副主席，而成为被你们评委评选的对象。这个岳麓奖，自从对外做了宣传后，反聩回来的情况显示影响还是很大的呢，这两天我就接到了好几个询问的电话，有几个还是外省市的文联领导和作协领导。没想到你们这三拳两脚的居然折腾出了动静。所以我就考虑，是不是再加一个奖项，给文学评论也发一个奖？”　　“我们也是这样考虑的，事情要做并不难，问题是得要董卫国给钱，他不给钱，我们也没办法。”　　“我找你来就是为了谈这个，你们跟董卫国熟，再跟他好好说说嘛，我想他5万都出了，应该不至于舍不得这点钱。如果他实在不愿意，那就从小说、散文、诗歌里挤点钱出来，不是一个项目1万5吗，现在各1万2，挤出9千块来给文学评论，你看怎么样？”　　江风看了段隆明一眼，见段正紧紧盯着自己，他顿时感到段一定是经过了深思熟虑才跟自己说这些的，那也就是说自己聪明的话应该顺着他的意思，显然这老东西也有些眼红了，想趁机捞一把，弄个奖什么的，好为自己的履历添几分光彩。就说：“我现在不好说什么，我先去找董卫国谈谈吧，有了结果再向您汇报。”　　段喜笑颜开，说：“好好，我等你的信，我等你的信。”　　江风便来找李真，把段的意思告诉了他，骂道：“他奶奶的，就这么屁大点的香馍馍，都想来咬一口 。”　　李真笑道：“真是无巧不成书啊！”　　江风惊问：“你也碰上了这种事？”　　李真哼了一下说：“天下乌鸦一般心思。今天我们社长方子华也找了我，他倒不是说要加个文学评论奖，而是想在小说上弄个一等奖。你说让他得了一等奖，那不会让省里的那些作家们骂死我们呀！妈的，也太贪心了，他说弄个三等奖或者二等奖倒算了，可……娘卖逼的你说这算什么事！”　　江风说：“不给他就是了嘛！”　　李真瞪眼说：“你说得轻巧，不给他，我没侍候好他老人家，以后还怎么在他手下混。就像你如果不能加个评论奖，回去能向段隆明交代吗？”　　江风无言以对，叹了口气。两人就讨论了一下这个问题，李真的意思是干脆增加名额，减少奖金，反正文人图的主要是虚名，钱不钱的他们倒不是很在乎。江风认为这个主意不错。就给董卫国打电话，说有要事相商。董卫国就叫他俩到夜总会去，他在那里等他们。　　李真苦笑说：“好好，这事越玩越精彩了，这么高雅的事情却要到那种污秽不堪的地方去谈。”　　江风立即纠正说：“什么高雅，本就是污秽的事，我甚至觉得那种地方比文坛都还干净几分。”　　李真叫道：“说得好！说得妙极了！！”　　两人一起来到一个叫一剪梅的夜总会，在大厅里周遭找了一遍，没见着董卫国，便向人打听。就有领班小姐把他俩领到了一个精致的包厢里，见董正在里面跟两个小姐说笑打闹。见他俩来了，董卫国就对那俩女孩下命令说：“去，好好侍候我这两个朋友，如果不尽心尽意，我把你们的奶水挤出来。”　　那俩小姐忙表示说：“我们敢嘛，您要我们怎么着就怎么着。”说罢就像两只燕子似地飞到李江两人身边，身子逼了上去，手也搭到了他俩的大腿上，就好像小燕子的嫩爪搭到了树杆上似的。这种场面对李江来说其实并不陌生，偶尔起了兴头，他们也会拿着刚刚挣的稿费来风月场潇洒一回，不过那都是文人在一起的时候，互相间没有心理障碍，今晚当着董卫国的面就显得很不自在了。李真甚至吓得身子往后一弹，引得那女孩扑哧一声笑，说：“哟，还挺清高的呢，既然是这样，那你到这来干什么？”　　董卫国也笑了，但马上训斥那女孩说：“少贫嘴，侍候着就是了。”又对李江说，“别紧张，专门给你们准备的，放轻松点，我们边玩边谈。”　　江风说：“还是叫她们走吧，不习惯。”　　董卫国说：“算了吧，在我面前装什么装，自古文人都是风流鬼，怜香惜玉，谁也玩不过你们。如果不领情就是不把我董卫国当回事，那文学奖的事就别办啦。”　　虽知董卫国这只是好心的威胁，但李江两人也不便拂人美意，只好不再推辞，强做笑颜。喝了点饮料，跟小姐说了些闲话，听董卫国吼了几嗓子的卡拉ok，李江这才跟董扯到了文学奖的事，把段隆明和方子华的意思告诉了董。董一听就骂了起来：“我原以为你们这样的读书人很高雅呢,现在看其实也跟市侩差不多。”　　李江两人听了很不受用，但又不能怪人家，这事的确是读书人做得不义道，连合同都签了，竟还提要求，单从这个角度说就是很不妥当的，人家要是坚决不同意，他俩恐怕也只能干瞪眼。幸亏董卫国没有这个意思，他转过身去逗了一会那两小姐，回过头来说：“要说加一两个奖项不是不可以，这点钱算个鸟，有时候我一天的开销就不止这个数，但就是不爽，你们怎么能这样办事呢，把我当怨大头糊弄是不是？”　　那两人被说得勾着头，无言以对。他俩其实也有苦衷，上面有这意思，他俩不得不办，一办又难免在董面前说不起话。李真让董卫国发了一通怨气，这才陪着笑脸拿出了第二方案，说不加奖项也可以，那就从那几个奖项里匀出点来发评论奖。”　　“呸！这种话亏你说得出口，你以为老子跟你们这些人一样，出尔反尔，言而无信呀？广告宣传都已经出去了，说好了1万5一个奖，现在突然减银子，知道的是你们的头头做事不合规矩，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董卫国不守信义，舍不得给钱呢，你们丢得起这个人，我可丢不起这个人。段隆明，方子华，他娘的什么东西，典型的以权谋私。没想到做学问的人也搞腐败。”　　江风有点听不下去，就替段说话：“也不能这么说，段隆明也许有他的苦衷。”　　“什么鸡巴苦衷！苦衷就是搞腐败。我算开了眼了，行行，就当是多花点钱买了一场话剧看吧，老实说这样的话剧平常也不容易看到呢！”　　李江两人就你一句我一句把董卫国夸赞起来。董忙挥手阻止说：“行了，你们这些文人嘴里吐出来的，全是糖衣炮弹。谁知道你多说一句，老子得多拿多少银子！我只希望别再给我弄出什么新名堂就行了。”　　两人急忙表示绝对不会，上面若再有什么过分的要求，那他俩打死也不当这评委了。又说了会话，两人便告辞了。出来都在抹额头上的汗，感叹自己从来也没在有钱人面前这样窝囊过，便都改变了一些对有钱人的看法。李真说：“我们读书人动不动就看不起、贬低暴发户，其实人家未必像我们想的那样糟糕，说起来倒是我们自己有很多不是。”　　江风深表赞同：“应该说读书人实际更不是玩艺。这件事就不用说了，只谈我们后现代跟传统派的论战吧，扪心自问，你说又有谁是真正站在公正的立场上说话的，都是在他娘胡揽蛮缠，就看谁会骂人，真是不反省不知道，一反省才看见原来自己浑身都是烂疮疤。”　　“这次你可被洪冶刚骂惨了，准备怎么回敬他？”　　“我要他狗日的加倍偿还,娘卖逼的，骂点别的倒罢了，他竟敢说老子照搬、模仿，你说可恨不可恨！”　　“你好自为之吧，我可要提醒你，那家伙骂功十分了得。”　　“那又怎么样，难道我就是吃素的？”　　“那我就祝你胜利，有好文章给我几篇。”　　10点多钟，两人在城里的五一广场分了手，各自回家。次日，一上班江风就急忙跑到段隆明面前表功。段隆照听了倒觉得十分惊讶，原来他只是试着那么一说，自估可能性不大，不行也就算了，没想江风这么快就把事情搞定，他自然非常高兴，把江风夸了几句，最后竟还说：“这次你把这个评委当好了，今年你评副研究员的事我看就大有希望。好好干吧，年青人。”　　江风知道段隆明的话里的意思，就是说如果他能给段弄个一等奖，那他的副研究员的事就基本妥了。他心里别提有多舒服，平生第一次体会到了权力带给自己的甜头，比名气带来的甜头似乎更值得咀嚼回味。　　下午，江风上了书院的藏经阁，他想翻一些古老的书籍和资料，为一篇正在计划的学术论文做准备。不一会，忽听下面有人喊他。他忙从藏经阁的方形木格子窗口往下张望，见下面沾着几个诗人，有王业宾、徐景升、石开林，居然还有一个传统派的诗人武东方。他不禁十分纳闷，现在后现代和传统两派势成水火，正杀得难解难分，以往的一些正常交流都断了，这武东方却凑到了他们后现代这里，难道这家伙背叛了他的诗派？更奇的是米青山也出现在下面。米青山是一个全国著名的诗人，从70年代末到现在，一直对诗坛有很大的影响。他先前是传统派的，属于特别抒情的路子。后来有人骂他的诗像中学生写的，他忿忿不平，就开始写朦胧、虚妄及后现代一类的诗了。在诗歌理论上，他既反对完全本土化的传统诗派，也反对完全洋化的后现代派。大概因为这个原因他每次来省城，倒是都能得到两派人士的欢迎接待。今天武东方奇怪的出现在这里，可能也就是这个缘故。江风急忙放下手上的古籍，下楼接待贵客。他把几个客人迎到了藏经阁旁边的百泉轩，叫临时工搬几只靠椅，几个人围着一张石桌坐下。再令人泡了几杯清香沁脾的云麓峰茶，上了几碟时令果鲜。徐景升说：“虽然是风景如画的园子，但也是工作场所，怎么还有这些东西？”　　江风说：“昨天开了一个教学研讨会剩下的，便宜了你们。”　　大家先扯了一通闲话，慢慢自然就谈到了文学奖。原来米青山这次进湘，就是专程为这个奖来的。说：“中国现在统共只有一个茅盾文学奖算得上比较正规，其他的一些文学奖就没什么意思了，而且数量也不多。所以这次文联对你们这个奖很重视，特地派我来考察考察。如果办得很规范、很成功，那以后可以跟投资方继续合作，文联也可以参加进来，这样在全国的影响肯定会更大。”　　江风：“文联想参加呀，怎么不早说，可惜现在已经不好改了，不过来日方长，等明年吧。”就把这次办奖的情况跟米青山做了详细介绍。米青山有赞成的，有反对的。他虽是全国文联副主席，毕竟在这是客人，不好说太多，只是说：“我别的意见没有，就是觉得评选范围应该再扩大一点，不说扩大到全国，但扩大到中南几省应该可以吧？”　　江风说：“谁说不是呢，但董卫国死活不同意，说只想出钱为家乡人办点事，管不了那么宽。”　　米青山说：“生意人就是目光短浅。”　　徐景升说：“其实这样也好，先办一届试试看,效果好的话再说。”　　那几个诗人都说对。显然，他们这样想完全是从自己的角度考虑的，在省内评，他们都有希望评上，一旦扩大，那就难说了。江风敏锐地觉察了他们这个心思，忽然明白过来，难怪武东西跑到这来了，显然这家伙是想跟自己套近乎，拉拉选票的意思。他不禁暗暗骂道：“势利眼！”不禁想到昨夜董卫国骂文人的那些话，当时他老觉得不是味道，现在看，武还真应了他的骂。接下去他就很注意武的表情，越看越觉得他是来拍马屁的。他不觉暗笑，心想：就这么点东西，都引来了这么多苍蝇，唉，名利二字实在是太害人了。看破了武东方的来意，他便进而觉得那几个诗人来的动机大概也不外乎这个，明着说是陪文联副主席来的，实际可能都有自己的小算盘。这时米青山环顾四周，见有小桥流水，清溪涧竹，近处梨花院落，远处枫林似火，一派祥和的灿烂风光，不禁叹道：“千年学府，真是一个好地方啊！”　　江风告诉他：“曾国藩、谭嗣同、毛泽东都是从这里走出去的。”　　米青山惊问：“啊，真的！”接着就咂舌赞叹：“好地方好地方，但凡每到一地，当地人都喜欢引滕王阁里的话说他们那人杰地灵。其实哪有这么多的人杰地灵的地方，大多不过是聊以自慰罢了，说是自欺欺人也不为过。但这座书院，绝对当得起这句话、、、”说罢他抬头把岳麓山看了一遍，说，“从这座山上就看得出来。此山清奇隽秀，山深林密，云雾如冠，像是异样祥瑞之兆，多年后怕是又会有一旷世奇才横空出世。”　　江风说：“这里院内院外，山里山外，确实常有瑞气缠绕，想必米主席的话一定会应验的。现在时间还早，米主席可有兴趣上山去看看？半山腰上有一座麓山寺，近年香火鼎盛，据说寺中菩萨非常灵验，米主席可以去许个愿，不枉来了书院一趟。”　　米青山看看天色想了想，来了兴致，就同意了。江风便领着几个人上了麓山寺。途中经过一处卖纪念品的小店子，米青山很喜欢里面的一尊30公分高的如来佛像，有心买下来，便跟小店老板侃上了价。几个诗人自然在一旁帮腔。这时江风感到有人在拉自己的袖子，扭头一看，竟是武东方。只见武东方一张讨巧卖乖的脸，凑近前来悄声要他去一旁说话。江风就跟武到了边上，只听武贼头贼脑地说：“江先生，我对这次文学奖有一些个人的想法，不好口述，就写在了纸上，你拿回去看看，仅供参考，同不同意我的观点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想表达一下，请江先生赏个脸。”　　江风说：“行，这有什么问题，我们欢迎提意见，不怕有意见，就怕没意见。”　　武东方说：“那就好。”他看了看那几个侃价的人，见他们谁也没注意自己，这才把信拿出来交给江风。江风觉得很好笑，想说不过是提提意见，值得这样诡密吗，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心想人家也许有其诡密的理由，自已若当面嘲笑，有可能弄得双方都不自在，且等回家看了信的内容再说吧。便接过信揣进口袋。这时王业宾回过头来找江风，对他嚷道：“你这当主人的怎么这么不够意思，客人正在这里汗流浃背的侃价呢，你倒跑到一边凉快去了。”　　“谁凉快去了，我跟老武说正事呢。”说罢他回到米青山身边使劲帮着侃价，告诉店老板说：“我是岳麓书院的，你可别宰我们。”　　店老板赔着笑脸，嘴上说不宰，实际却一点不含糊。最后米青山无奈，他实在太爱这尊佛像了，只好按店老板的开价付了帐，直说：“划不来划不来。但难得来一趟，说什么也得买点东西回去。”　　店老板说：“哎，这样想就对啦！”　　然后一行人继续爬山。到了麓山寺，转了一圈，烧了几根香，天色就黯淡了。江风便又领着一行人从大路下山，在山脚一家粤菜馆请几人吃了一顿。席罢江风想留米青山在学校外宾楼过夜。米青山说他已经在城里开了宾馆，晚上还要去拜会省文联主席。江风就把他们送出了学校。　　江风一直忘了武东方那封信，直到睡觉的时候脱衣服，老婆眼尖，看见他口袋里露了一小截信角，当即神色大变，抓过他的衣服就翻出了那封信，然后冲他古怪地笑着，把信抖了几下，怪腔怪调地说：“哟，江风，没想到你还有这花花肠肠子呢，看这字体隽秀，是哪个小蜜写给你的情书呀？”　　“扯你娘的蛋，你这娘们一想就想歪了。武东方给我的一封信，你把它打开看看，我都忘了，不知道他写的是什么玩艺。”　　老婆从丈夫的口气中知道自己误会了，便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然后打开信封，突然惊叫起来： “哪是什么信，一百块钱呢！”　　江风啊了一声，急忙定睛观瞧，果然是一百块钱。他先是愣了一下，继而恍然大悟，不禁哈哈大笑，摇着头说：“唉，文人啊，都不过如此。”　　第49章      江李弄巧强奸文学奖    传统派失意再斗文章　　这日，岳麓文学奖评委齐聚书院半学斋，打扫了一间宽敞明亮的房子做会议室，在里面正式开始评审工作。总共有7个评委，因书院和湘江之滨杂志社是主办单位，这些评委自然都是由两家单位圈定的。董卫国不了解文坛，因是跟李真和江风起的头，他只点了他俩，就没再管了。为了表现这个奖项的代表性和公正性，组委会表现得很大度，没有全选自己单位的人当评委，而是在省里其他几家有影响力的杂志社和报社各请了一位，有南湖日报的副主编汪洋河，芙蓉杂志社的房劲松，湘江文学的副主编周善本，楚湘晚报的主编韦友仁和湖湘杂谈的主编张行。评委会主席是芙蓉杂志社的房劲松。因房劲松在几个评委里德高望重，他当了20多年编辑，发现了很多作家，他坐这个位置再合适不过了，谁也没有异议。这天大家热烈议论了一番。房劲松是主席，毕竟是被别人请来的，吃人嘴短，很多事情其实不敢做主，总是很尊重李真和江风的意见。讨论了一下午，因有资格获奖的作家诗人太多，大家难以取舍，便没有结果。其实也是各有各的小算盘，都想把自己中意的人选上去，而对别人提出的人选总是有些想法。散会后江风和李真商量说：“这样子不行，评一万年也评不出什么结果，现在我俩先统一意见，然后一个声音说话，慢慢再把他们的意见引上我们的套路，他们是客人，想必不会太跟我们较劲。你看怎么样？”　　李真说：“我也是这个意思。”　　江风说：“首先把武东方确定下来，怎么样？”　　李真便看了江风一眼，笑了笑说：“他是不是找过你？”　　江风从李真的笑意中突然感到自己有些卑鄙,顿时有点脸热，不愿承认，便说没有。李真却不给他面子，非要问个明白，说：“我们之间无话不说,何必否认呢？”　　江风听他的口气觉得有点不对，便反问李真：“是不是他去找过你？”　　李真却是毫不隐讳地说：“是的，前几天他拿着一篇诗稿找我，要在我们刊物上发表。我非常奇怪，说你我不是一路的，找你们传统派的刊物呀，这不成了驴头不对马嘴吗？他说他一向不赞成分什么传统派和后现代派，只要写得好，有人看，什么派都行。还说他虽接近传统一些，但从未帮传统派反对过我们，叽哩呱啦说了一大通话，我看他态度诚恳，话也说得中肯，就答应看看他的东西。临走他还给了我一封信……”江风听到这里插嘴说：“其实哪是什么信！”　　“这么说你也收到了一封他这样的信？”　　江风说：“那天他不是陪米青山来书院访问吗，他就是那天给我的。”　　李真说：“看样子这家伙下了点本钱，这次非要弄个奖回去过过瘾不可。不知道他给其他评委是不是也送了一封这样的信。”　　“既然能送我们，那也就没有不送别人的道理。”　　李真说：“既然别人都这样不要脸的为自己，那你说我们是不是也不要脸的为自己谋划谋划？”　　“怎么谋划？”　　“小说奖我力推你，诗歌奖你力推我，我们也别太贪心，一等奖让别人吧，自己拿个二等奖就行啦！”　　“要拿就拿一等奖，二等奖有什么意思。再说自己当评委，又给自己评奖,太说不过去，别人肯定有闲话，到时候闹得沸沸扬扬，反而得不偿失，我看还是算了吧，把希望寄托在明年。”　　“谁知道明年董卫国还愿不愿意出钱办！”　　“他不是说只要今年办成功了，明年就肯定继续办吗，他那个人好糊弄，多给他戴戴高帽子他就晕了，再说这点钱对他来说九牛一毛，名利双收，他不是傻子，焉能不办？”　　李真想了想，觉得江风说得在理，不禁暗笑自己利令智昏，自己给自己评奖，说出去简直就是天大的笑话。两人又商量了一会，再确定了徐景升、顾都、王业宾、霍新朋等人，说好在明天的讨论会上一定要据理力争。　　次日，继续开会。今天比昨天讨论得更激烈了，如果不是碍着主办单位的面子，房劲松肯定就跟李江两人争吵了起来。评委里自然也有人混吃混喝的，喜欢息事宁人,劝解了双方。各种意见经过一番调和，最后总算初步拟定了一个名单，江风便说：“暂时就这样吧，大家再回去斟酌斟酌，后天上午我们投票表决。”晚上他以东道主的身份请大家去酒店吃饭。其他人都欣然接受，只有房劲松推说身体不好，婉拒了邀请径自走了。李真不禁背后骂道：“这老东西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早知这样不该请他来的。”　　周善本说：“他刚才也在这样说呢，早知这样不该来的。”　　李真嘀咕说：“做人不知趣。”　　散席了江风送李真去车站，两人谈起房劲松，李真说：“万一这老家伙非要跟我们较劲还不太好办呢。”　　江风说：“怕他什么，我们单位办的奖，他没道理跟我们做对。”　　“那可难说，那老东西一根筋，自以为文以载道，可以经世治国。就算他在评委会上斗不过我们,如果发了宝气，到外面去乱说一气，还是很麻烦的事呢！”　　“那你说怎么办？”　　“明天我俩提点东西去看看他，跟他好好谈谈。那种老古董我了解，吃软不吃硬，我们亲自上门去跟他好生说，他应该不至于还跟我们唱反调。”　　“好是好，就是太掉价了，我们是主办单位的人呢！”　　“唉，这话就蠢了，古人云小不忍则乱大谋，这次不能把他摆平，评出来的人如果都是我们看不顺眼的人，那明年我们怎么办，让这些人当评委他们能评我们吗？风物长宜放眼量，就不要跟他计较了。再说论辈份房劲松可是我们前辈的前辈，上门拜访他不掉价。”　　江风再无异议。且说次日晚上，李真和江风从组委会的活动经费里拿了一点钱去买了一条烟两瓶酒，提着上了房劲松的家。李真对房劲松这种人的脾气摸得还真透，房劲松果然就被这点烟酒摆平了，不再坚持自己的意见，接受了李江两人提出的人选。　　事情就顺利多了，获奖名单很快公布了出来。那些获奖的作家和诗人自然十分高兴，纷纷给评委打电话表示谢意，尤其是对李江两人，他们显得十分谦卑，知道自己的获奖跟他俩有很大关系。正当后现代派正弹冠相庆的时候传统派看不过去了，聚在一起把岳麓文学奖大骂了一通，说基本上是后现代的作家诗人获奖，肯定有猫腻，虽然武东方做为传统派的一员榜上有名，但根本不说明问题，他们甚至怀疑武东方暗地里背叛了过去，更有人当面质问他这个奖是怎么得来的。武东方故做委屈地说：“我怎么知道，那天我在家创作，江风打电话来说你得奖了，就这样。”大家仍不相信他，不过谁也不能肯定武一定跟后现代派有染，有人便建议说：“那你要表现一下对我们的忠心，到时别出席颁奖会，羞辱羞辱他们。”　　武东方自然不愿意，说：“这是得到了全国文联肯定的文学奖，不是什么文学流派之争，你们不要过分敏感好不好？”　　大家心里其实都想拿奖，自然很理解武东方，不便再指责什么，便只是嚷嚷说绝不承认这个奖，还要写文章大张挞伐。汪兴邦又一马当先，说：“我打头炮，你们跟进，骂不死他们。”　　次日，南湖日报就发了他连夜赶写的一篇文章，叫做《这种文学奖究竟是手淫还是普度众生》。由于题目十分刺激，使得当日的南湖日报创下自办报以来的发行纪录。李真和江风看了，气得破口大骂，但　　也不得不佩服人家的骂功，确实十分了得，名不虚传。两人面面相觑，都希望对方先去接招。又都是猴精，知道那边厢炮火猛烈，谁也不愿先出头。江风心想：这事确是我们不对，偏心得太没边了，有时自己想起来都过意不去，如果跟汪兴邦正面交锋，别说不占理，就是占理也未必能占便宜，非要硬碰硬，有可能自讨没趣，最好是转移方向。上次的争论还没完，因搞文学奖去了，没工夫理睬他，正好可以旧话重提，跟他玩一回明修栈道、暗渡陈仓的把戏，谅你汪兴邦山奸似鬼，也未必识得破我这围魏救赵之计。把这想法跟李真说了，李真当即叫绝：“妙，妙，高高，扬长避短，攻其不备。”　　江风说：“我们一起上，打狠一点，叫他无暇他顾，事情就更妥了。哈哈，理论这东西，一万年也说不清楚。”　　李真点头应允。　　江风晚上回到家，吃过饭，便把自己关在书房里，走马观花的翻阅了一些文学理论著作和文章，然后东裁西减，直搞到凌晨1点，终于拚凑出了一篇文章，取名为《不懂装饰的传统小说就像没有粉刷的房子，能住人吗？》一大早就送到了胡义文编辑部。胡看了看题目，不甚满意，说：“汪兴邦山骂你们文学奖，你却跟他谈装饰，文不对题嘛！”　　江风不便解释，只说：“他想转移主要矛盾，我不能被他牵着鼻子走，所以就是要这样干，攻其必救。”　　胡义文便把他的文章读了一遍，当即拍手叫好，说：“你以前的那些文章都不如这篇。”说罢就拿着这篇文章去找主编，要求撤下一篇文章，把江文顶上去。主编先也不同意，但在胡的再三请求下看了文章后同意了。于是，江风这篇文章以最快的速度在下午就跟读者见面了。文章如下：　　传统文学及其当代中国文学对经验的过分依赖，对时空中蕴藏的深邃变化的迟钝感觉，对现实的无限忠诚以及所表现出来的可怕的贫乏的精神都已经被别的批评家批得差不多了，在这里我只想来谈谈小说的装饰艺术。1909年,沃林格在考察了古希腊早期、古罗马晚期拜占庭、埃及的雕刻与建筑艺术后，曾科学地指出造型艺术的装饰风格，根植于人类审美活动里的抽象意志，具有平面化和无机性等特征。后来野兽派和立体主义追求平面装饰效果的种种实验和许多理论宣言，进一步证明了沃林格观点的科学性。如果我们再参照中世纪到文艺复兴到王政时期的哥特、巴洛克、罗可可建筑风格，以及中国剪纸、年画和日本浮世绘等东方艺术，还可以为装饰性概念增添点线、画、色、形、体等造型要素具有非写实性的形而上品格等内涵。诗艺的象征也可能有某种装饰作用，如易卜生、曹禺剧作中的象征因素。但纯粹造型装饰，尤其是几何图案和原色构形却多数有象无义，没有象征性。如果我们放弃探寻新潮小说意象的诗学意义，而以视觉审美眼光把它看作一种美术语汇，就会发现作家在创造这些装饰性符号时，是通过不断重复描写的手法将在时间演替过程中已经消失了的瞬间印象,转化为平面上具有幻视性的能指符号，变成了记忆的表象。当然这种幻视性有赖于巨大的评议通感转换力。漂游在《衰与荣》里的那片绿叶，奔走于《古船》中的一匹红马，当其再三出现时，就脱离了即时印象的描写，虚幻成画面结构的一个记忆表象或符码了。重复描写使印象演进为记忆，记忆则把具体实在抽象成纯粹审美的视幻觉装饰物，就像画面上的几何图形和色块一样。于是，说话艺术内部孕育出视觉审美的素质，小说愈益脱离了传统转产，变得不像小说而近于绘画了。这说明，视觉审美方式的渗入扩展了评议的艺术表现力，给它新增了造型功能。对兄弟艺术门类的高层次综合，是提高某一文学形态整体艺术功能的重要途径。　　余华、刘震云以及张洁、张承志某些作品里的装饰符号，并没有留下多少由印象记忆转化的明显痕迹，而是直接做为道具同人物及故事发生关系，活跃在情节进程中。作品描写的重心不仅是人物的记忆表象，而且很大程度上也是作家心里的一团团记忆的云烟。就像平涂在画布上的原色块或线描出的几何图形似的，单纯起着刺激和活跃幻觉的作用。作为符号，它们能指很强而宽泛，所指则任凭读者自由联想。作家之所以用作品创造出这些形形色色的视记装饰符号，也许正是为了传达出宇宙间不可言喻的形而上的奥秘。装饰的特点正在于变成了目的，形式战胜了内容，平面取代了深度，画面具有纯粹的可视性。形神达到赤裸裸的同一，其形而上的价值只能直观感悟而无法转译，故令人感到神秘而虚幻。　　品行怪异的人物蜂涌而出，也是新潮小说装饰化倾向的一大特征。他们是作为儒家涵养、佛教情操、道家风范、原始野蛮、传统美德等已经淡化在久远的历史深处和积淀在国民意识深层结构里的民族精神共性，被作家抽象提取出来，加以平面化艺术刻画的亡灵偶像。而现代文学里的任何人格偶像都既是一种文化装饰，也是一种审美装饰。二者相辅相成，同构异态。　　中国传统文化对外来审美方式有极强的选择性和拒斥力。我认为，由黑格尔和车、别、杜等给予理论阐发，集中体现在法俄批判主现实义巨著中，以创造生气灌注的丰满个性为最高艺术境界的美学原则，并未真正在近代中国文学中生根开花结果。许多轰动一时的鸿篇巨制，盛名之下其实难副，甚至是赝品。只有在这样深厚的人格审美的形而上学的土壤上，有的学者关于民族灵魂的积淀说和卡西尔、弗雷泽的文化人类学，才能在新潮小说里获得那样广泛热烈的审美效应。　　比较而言，我们的几大古典名著，还有近代的鲁迅，由于他们难逃在中国小说审美方面所具有的根深蒂固的哲理化和偶像性渊薮，自然在新的文学审美境界上就站不到最高峰去，尽管现在还有许多人不加批判的沉浸在这一虚幻的荣光之中。不过我相信随着时间的推移，随着社会的整体批判和反省能力的增强，随着我们那种自以为是的、狭隘心态的消除，我们从这一虚幻的荣光中清醒过来只是时间问题。这种明晰的以时间换取真理的意识对传统派来说就好比一道金箍咒，不管他们愿不愿意，那都是会被扣上去的。如果他们执迷不悟，反抗到底，那除了留下历史的笑柄，就只能被这道咒语念得疼痛难当。　　当天传统派一传十十传百，都看到了这篇文章。一个个气得捶胸顿足，骂爹骂娘，很多人按捺不住，纷纷跑到郑智这来讨论应对之策。汪兴邦显然最气愤，怒火始终停留在他脸上，一直血红血红的，他好像都不知该怎样骂人了，只是不停地念叨：“这也太过分了，太过分了！他们骂骂传统倒也算了，传统只是一个很笼统的概念，可他居然敢贬低四大名著，贬低鲁迅，是可忍孰不可忍。我跟他没完。”　　洪冶刚说：“显然你骂他的文学奖刺痛了他，所以他不顾一切跳起来反击。”　　汪兴邦认为并不尽然，摇头说：“不，我知道他老早就想这样做，只是怕引起公愤以前还知道收敛一点，这次肯定是跟我们彻底摊牌了。这已不仅仅是文学奖的问题，奖不奖的已经不重要了，现在到了决战的时候，我们必须给予猛烈的反击，把他的气焰打下去，否则中国文学堪忧，甚至有可能中国文化堪忧。诸位，下一阵谁出马？”　　洪冶刚说：“自然是我。江风这篇文章其实又是抄袭了李安民以前的一篇文章，当然他干得比上次巧妙了一些，这里抄一点，那里抄一点，再加些自己的话，以为就可以瞒天过海，殊不知我老洪火眼金睛，一下就看了出来。我就再打他一次，要天下人都知道他江风是个喜欢搞抄袭照搬的所谓诗人。这一招叫釜底抽薪，比直接跟他辩论要厉害得多。”　　众人都说这样好，像这种狗屁不通、胡搅蛮缠的东西如果跟他正儿八经的论战，本身就是让他占了便宜。　　洪冶刚回家便写了一篇文章，再次指责江风照搬，文中极尽讽刺挖苦之能事，承受力稍差一点，可能就会给气死。江风已经见识过这种文坛上的小伎俩，觉得也没什么，便一笑了之。不料这回段隆明竟对他表示关心起来。段把他叫到办公室，叫他坐，先问了一些工作上的情况，然后就转入正题，问：“洪冶刚说你照搬，到底怎么回事？”　　江风开了一根烟说：“纯粹造谣污蔑，他那个人一惯如此。”　　“那你打算怎么办，得想办法解决这个问题，不然老让他这么左一下右一下的修理，你迟早让他给修理了。”　　“是的，我正在想办法。”　　“有了什么办法没有？”　　“还没想好。”　　“我倒是替你想了一下，如果你只是跟他争理论那是不行的，即使你争赢了，也不过赢了理论，但输了名声，得不偿失，所以最好的办法是以其人之道还冶其人之身，尽量把水搅混，大家都是照搬模仿，彼此彼此，只有这样才能让他们收敛，回到理论问题上去。读者看见你们互相指责照搬模仿，肯定就蒙了，不知孰是孰非，也就不会影响到你的名声。要说一个人照搬模仿还不容易吗，欲加之罪何患无词！”　　江风连连点头：“是是，您说得对，到底姜还是老的辣，有办法。”　　“你一定要抓紧把这事平下来，否则肯定影响你评职称，别人说你的文章如何如何，你叫我怎么为你说话？”　　江风很有些感动,对段的关心再三表示感谢，只差给段嗑头了。不过事后一想，就觉得自己的感谢似乎过头了。明摆着的，段隆明自然是不希望他照搬的事越闹越大，因为闹大了必然损坏他的名声，那他做评委的文学奖的价值当然就会大打折扣，而这势必也会对段隆明的名声产生影响。搞了半天，段对他的所谓关心其实还是为他自己啊！不过甭管段老贼为谁，总之段的话必须给予足够重视，显然，学校里已经有人这样议论自己了，不然段隆明不可能跟自己说这些。他于是又痛恨起洪冶刚来，那家伙在这么关键的时候点他的死穴，真他妈的会赶趟，实在可恶。回家想了想，若照段隆明的意思办，担心这样一来别人又会说他是对洪冶刚打击报复，可不这样干就只能眼看着受到影响，更非良策。心里七上八下，惴惴不安。想了很久，眼下他实在没法，只好如此了。便连夜赶写文章。秦娉婷这段时间为他的事也有点上火，在外面别人老问他的事，谈别的她都可以理直气壮，唯独谈照搬模仿叫她脸上发烧。为这事她骂过他好几次，说：“你平常不是喜欢吹嘘是什么后现代大师吗，怎么现在这么没用，被人骂得跟龟孙子似的？”这会见他又在写东西，便凑上来冷嘲热讽：“哟，又要跟人较劲啊，你行吗，如果不行我劝你趁早算了，免得到时候还要我替你收尸。”　　“臭婆娘你滚一边去！”　　秦娉婷见他是在写洪冶刚照搬模仿的文章，先是一愣，觉得丈夫发疯了，但看了一会，忽然也开了窍，就笑道：“哎，这就对了，别老让别人骑着脖子拉屎拉尿，你也骑他的脖子去拉一回，看谁拉得厉害。”　　江风用笔尖点着稿纸说：“这是段隆明教我的一招，那老狗日的确实老谋深算，手段毒辣。以前我还不服他呢，总觉得他尸位素餐，混吃混喝，但今天他让我见识了能赖，我他娘的算是心服口服了。”　　“你呀，就是明白得晚了，早明白这个，也不至于弄得现在如此背动。”　　“朝闻道，夕死可矣，何况我还是大有希望,晚什么晚！”　　次日一早，江风就又打的去了胡义文的编辑部，给了胡一篇文章，要胡今天就见报。胡把文章读了一遍，拍案叫好，说：“老实说我正在担心你呢，只较量理论，你肯定不输他，就怕他这样跟你玩，现在你以其人之道还冶其人之身，他肯定就会有所顾忌。这一手绝，看来你小子在逆境中的反击能力还是挺强的。”　　“那当然，我江风是干什么的，没这能赖能混到今天吗！”　　胡义文就要江风放心，下午一准给他发出来。　　这一下，这场论战就真正完全变成了一场混战。当洪冶刚骂江风照搬模仿时，确实有许多人相信洪，因此改变了以往对江风的看法。可现在 他们发现好像事情不是这么回事了，洪冶刚竟也是在照搬模仿，虽然他们亦想到了江风可能是反咬一口，但谁也不敢说江风的话不对，因为江风使用的许多证据论据是他们没办法否认的，至少是没办法搞清楚的。于是只好认为文坛本来就这样，你骂我不行，我骂你弱智，你骂我照搬，我骂你模仿，来来往往，你方唱罢我登场，乱烘烘再也难分出一个是非曲直。　　最高兴的自然是江风，他欣喜地发现自己的不利形势已经成功地得到了扭转，不禁对段隆明又生了几分敬意，话不多，仅仅点拨点拨，便是一片天地，他从此再不敢小瞧那些平素似乎无所做为的官僚了,他们的能赖很多时候是只有在关键时刻才能见识到的。为此他还专门买了点东西去看段隆明。当然，明着说是感谢段指点迷津，另外还有一层意思就是希望段为自己评副研的事再加把劲。段隆明见这家伙会来事，善变通，倒也十分喜欢，嘱咐他好好干，只要努力，就不会有问题的。江风再次感叹段的说话水平，段并不保证什么，只说没有问题，至于没有什么问题，又不说出来，意思却明明白白，就是他的副研没问题，这样万一到时出现了什么情况，段不必对他有什么交待，因为段并未明确承诺过什么。　　现在的江风有一种疼痛的快感，被洪冶刚揭了老底是疼，但如此迅速地恢复了元气又很快乐。他本就把文坛看透了，现在更是透得没法透了。什么鸟鸡巴文坛，同样藏污纳垢，臭气熏天。很多时候并不看事实是怎样的，而只看谁会制造事实。只要精通此道，便可以逢凶化吉，扬名立万。他甚至有点不明白，自己明摆着是在胡搅蛮缠，恶意诽谤，可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支持自己的观点。他觉得这太有意思了，就专门对此做了一番研究。他发现那些人其实也是各怀鬼胎，他们一部分是不喜欢传统派文学的，素来讨厌洪冶刚那副训斥人的嘴脸，只要有人骂洪冶刚就一概叫好；一部分则是被洪冶刚明里暗里骂过的人，还有一部分则纯粹的糊涂虫，没有思想，没有头脑，只要看见别人的文章文理顺舒，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便以为真理在他手上，于是跟着起哄、喝彩。最后这部分人虽说没有头脑，其实常常比前两种人更可怕，因为他们会很轻易地被诱骗，也就是说当洪冶刚诱骗他们的时候，他们也会毫不犹豫的相信他。不过这一类人往往又是不能少的，因为有了他们文坛才显得如此热闹，如此丰富多彩。倘若文坛个个都心明眼亮，那不就死水一潭了吗！凡事最糟糕的状态就是死水一潭。江风想：文坛真是个好地方，牛鬼蛇神，乌龟王八兔子贼，谁都可以来沽名钓誉，翻云覆雨。　　洪冶刚和江风在关于照搬模仿的问题上较量了几个回合，他想把自己漂白，实际是越漂越黑，这才意识到自己中了江风的圈套，最好是别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了，否则谁也休想占便宜。可又不甘心就这样算了，不禁恼羞成怒，一纸诉状把江风告上了法庭。顿时又在文坛掀起了一片波澜，除了少数他的 同道和支持者，大多数不赞同他这样做，认为有理说理嘛，何必把文学上的矛盾变成一场法律较量呢，如果都这样干，那文学干脆不要搞了，我们作家都当法官律师去。江风见形势对自己有利，自然要趁热打铁，又著文批洪，说洪这个举动是输红了眼，狗急跳墙。可怜洪冶刚，本来拿住了人家的命门，正沾沾自喜，却不知怎么回事，突然自己的命门被人拿住了，欲罢不能，急火攻心。文人胸襟狭窄，居然气得病倒了，只能躺在医院里对江风进行腹骂，打官司的事似乎也就不了了之。　　一日，江风正在办公室里浏览楚湘晚报，忽然听到外面有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好像有很多人在奔跑。接着又响起了几声尖叫，再接着是一串串忽高忽低的议论，夹杂着一些嘻笑的声音。他估计是书院二门那儿发生了什么事情，因为所有这些杂碎的声音都汇集到那去了。他站起来，也想去看看热闹，可走到门口又停下了，觉得这种好凑热门的习惯很不好，便退了回来，重新坐下读报。不过却再读不进去，注意力老是被外面的动静吸引。过了一会，他听见动静越来越大。这倒是很出乎意外，他以为那动静应该会很快过去的。他便再次想出去看看，但心里那个反抗这个庸俗的好奇心的念头再次阻止了他，使他十分矛盾。这时，外面的声音明显由远及近，已经响到了他办公室门口，他不觉松了口气，心想好了，这下好奇心既可以得到满足，又不必担心自己庸俗了。外面来了一个说普通话的女人。她的普通话十分标准，嗓音很清亮，让人听着十分舒服。她显然是个贵宾，被一群人围着回答他们的问题。忽然他觉得这声音有点熟悉，不觉惊喜起来，突然忍不住兴奋地叫了一声：“宋海棠，宋海棠！”　　宋海棠便立刻出现在他办公室门口，也叫了他一声。这一下那些围着宋海棠的工作人员便都惊讶地起上了哄，问宋怎么会认识江风。宋海棠说：“我们是中学同学，都是岳大子弟。”　　众人这才明白：“噢，原来是看老同学来了。”　　他们围着她继续问东问西。过了老半天，江风实在被他们吵得烦不过，冲他们嚷嚷了几句，都不上班啊，围在这吵死人，还让不让人工作。他们才散去。宋海棠就走进江风的办公室说：“啊哟，不得了，亏得你解围，否则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才会完。”　　江风冲宋海棠张开双臂说：“啊，大明星，来，抱一抱，让我抱一抱我们的大明星。”　　宋海棠闪身躲开，嗔骂道：“都30多岁的人啦，怎么还没正经！”　　江风一点不觉得尴尬，不让抱就不抱吧，于是赶紧让坐，倒水，说：“有两三年没见面了吧，真想你呢！”　　宋海棠说：“别夸大其词，哪有两三年，不过也确实很久没见面了。怎么样江风，混得还好吗？”　　“勉勉强强，跟你大明星肯定是没法比的，你在天上，我在地下！”　　“别一口一个大明星，其实我也是混碗饭吃。”　　“经常在报纸上看到你，天南地北到处跑，还常常出国，忙得很吧，现在又拍什么戏呢,怎么有工夫来逛书院？”　　“什么逛书院，这破书院，小时候我还在里面住过几年呢，后来搬走了也经常路过这里，我怎么会有兴趣来逛它！我是专门来找你的。”　　江风不觉一阵激动。他一直想哪天跟宋拉上关系，为她写个剧本，一炮走红，当个全国著名的作家，到时候他就辞了这份工作，呆在家里以创作为生。这会听宋说专门来找自己，便觉得她除了找自己写东西外不可能有别的事。就脱口说道：“是想找我写个剧本吧？”　　宋海棠笑了笑，她敏锐地意识到自己的来到 已给这位老同学带来了怎样不切实际的希望。因她又确是有求于他，故有点犯难，不想直接否认。江风立刻从她的表情上认识到自己犯了一个非常可笑的错误，这可能是因为平常这个想法太强烈的缘故，脸上不禁有点发烧，暗怪自己太不稳重了，一时不知该如何圆场。到底还得说是人家海棠，这几年走南闯北，见多识广，已把过去稍有点愚钝的性格磨砺得机敏圆滑了，没有让场面冷下去，神采飞扬地说：“我的确是想来请你写东西的，剧本嘛，先放一放，以后有的是机会，我这次是想请你写点别的。”　　江风也很快收拾好情绪，依然是一副非常愿意为宋效劳的神情，问：“写什么？”　　“你知道，现在有关我的报道太多了，说什么的都有，百分之九十都是凭空想象，捕风捉影，甚至有人故意造谣诽谤。今年我就打了好几场官司，告了14家媒体，8家电视台，6家电台，还有一个地方的市政府。虽然官司基本上都赢了，但那些新闻传媒造成的恶劣影响却没有完全清除，有些方面甚至传得更加没边了。没办法，现在的中国人就是这种素质，红眼病，只要你出了名，多挣了俩个钱，有人就不舒服，就总想损害你的名誉，给你添点恶心。但我也不能老是这样背动防守，你说对不对？有人就给我出主意，说我不应该把介绍自己的权力让给别人。别人都是有目的的，即使他对我没恶意，但他为了他的目的，或者是要提高报纸的销量，或者是为了自己出名，肯定也会随意歪曲我。我就想请个负责任的人为我写一本书，从我小时候写到我现在，力求真实可信。我虽然认识不少作家，他们中也有人主动请缨，但老实说我对他们都不太放心。想来想去，觉得只有你合适。一，我们从小就是同学，你最了解我，我小时候的事，你根本不用编造，照实写就是了……”　　江风连连点头说：“对对对，我哪用得着编，照实写都写不过来呢！”　　“二呢，虽然我出名前后这几年的情况你不太清楚，但我相信你的人品，我们又有同学情份，你是绝不会乱写的对不对？”　　“这用得着说吗，我只会赞美你。”　　“幸亏有你这么一个同学啊，外面的人真靠不住，个个想附在你身上吸你的血，唉，做人难啊！”　　江风说：“放心，你找我算找对了。”　　“你这段时间经常跟人打笔仗吧，写了不少文章，好像是谈什么后现代，我不懂文学，就是觉得挺热闹，你的文笔不错，我特爱看。”　　“没想到你是搞电影的，也对文学理论感兴趣。”　　“你可能不知道，你们的论战影响很大呢，我们圈里的人有时也谈这个事。再说电影跟文学的关系密不可分，电影需要剧本，剧本不就是文学嘛，所以我爱看点这方面的东西，提高提高自己。”　　“那据你看来，支持我们后现代派的人多，还是支持他们传统派的人多？”　　“我没统计过，好像是支持你们的人多一点吧，现在有几个喜欢传统？都喜欢反传统，我们电影界就是这样，不管是导演还是表演，都看不起老一代的所谓艺术家，他们那种东西，老土，根本不适合现代人的口味。”　　“你和程东明拍的片子就很先锋前卫，那部《遥远的土地》得的是什么奖，柏林的金棕吕还是法国的戛纳？”　　“戛纳。”　　“他是最佳导演，你是最佳主演，真是天下绝配啊！你们也好了几年了，该结婚了吧？”　　“早着呢！”　　“早什么早，我听说他好像已经离婚了。”　　宋海棠沉下脸来说：“他离婚关我什么事！”　　江风不禁十分惊讶,当时她和程东明的风流故事闹得沸沸扬扬，几乎覆盖了大小报纸的娱乐专栏，成了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笑料，当时有一篇文章说，程东明的妻子还曾在一家酒店里找到宋海棠，跟她大闹了一场，文章说事后她对程妻恨得咬牙切齿，发誓这辈子非要嫁给程东明不可。谁曾想现在程东明已离婚了，他俩的关系却淡了下来。从宋海棠的态度看，他们之间肯定有了矛盾，最后能不能走到一直已经很难说了。江风不便打听这事，便问宋海棠对这部书还有什么要求没有。宋海棠说：“今晚我请你喝茶，我把我这几年演艺经历跟你说一说。”　　说罢宋海棠起身告辞，说要回家去看看，已经有一年多没见到爹妈了，前几天她妈还打电话骂她呢。江风便把宋海棠送出书院，约定了晚上见面的地点。一出书院宋海棠就拿出墨镜戴上了。尽管如此，她那一身明星气派，满身的高级时装，还是使她引起了路人的注意。有那眼尖的路人认出了她，大声喊叫她的名字，她怕被人缠住，没有理睬人家。　　回到家里，见到了母亲。母亲自然又是一番埋怨，说：“平常不回来就算了，今年过年也不回来，不像话！我总不至于白养了一个女儿吧？”　　宋海棠在家里自然不好端明星架子，便假痴假嗔地告饶了一回。母亲又说：“你现在是大明星，没人能管你，但你也不能太乱来……不对，你也不能太随意了，说话办事总得有点分寸吧，嗯？”　　“我怎么啦，我挺好的啊！”　　母亲说：“是啊，你是好，但我看你是好过头了。我问你，你跟程东明到底怎么回事，究竟是真好还是什么意思，让我们也看个明白？都好几年了，总是这样不清不楚，分分合合，凭白无故让人说了那么多闲话，干嘛呀你？现在我们都不敢出门见人了，只要碰到人，别人总要问你的事，问你的这个绯闻那个绯闻，跟程东明为什么还不结婚。其实我哪知道你们的事，但还不得不为你说话，说你们现在都是以事业为重，没工夫考虑结婚的事，过两年再说，报上的东西都是记者捣鼓出来的。”　　“那些喜欢嚼舌根的人太可恶了，以后他们再问，您别理他们。”　　“我知道怎么说，反正这张脸让你丢得差不多了。但你们到底怎么回事呀？”　　“唉哟，妈，您少问，这事我想起来也烦呢！”　　“你到底喜欢不喜欢他，喜欢，就正式对外宣布跟了他，不喜欢就离开他，这还不容易。”　　“您说得轻巧，容易，这事复杂着呢！”　　“一个大明星，连这么点事都解决不了，不知道这明星是怎么当的！”　　“您不懂。”　　“那你说说，我怎么不懂？”　　“老实说，我确实喜欢他，他太有才了，但要说爱，那又谈不上，他不是我想要的那种男人，我不能嫁给他。但我也不想马上离开他，因为他还要拍好几部戏呢，都是我的女主角。现在只有他的电影才能在国外拿奖，离开他我就没戏了。所以我还得跟他呆上一两年。那些记者要拿我们做文章就让他们做吧，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我听起来，感觉怎么像是你在玩弄他似的。”　　“唉哟，妈，您怎么说得这么难听。他是大导演，谁能玩弄他！”　　“那就是他玩弄你。”　　“也不是，妈，别人这样说倒算了，怎么您也这样说呀。我们之间不管是什么关系，都是愿打愿挨，谁也不欠谁，谁也没有对不起谁。妈，您看我好不容易回来一趟，您怎么老提这事？再提这事我可马上就走了。”　　“妈不是想管你，只是别人老问我，我只觉得心脏都快受不了了，想叫你把自己的事情弄清楚，别总是让人做文章，我好多活几年。”　　“那这样吧，您提前办退休，叫爸爸别搞什么反聘了。这么大的年纪，还这样拚命，图什么呀。我给你们在城里买栋别墅，你们就搬那去吧，再请个保姆，过几天舒心的日子。我这次回来，主要就是想办这事。”　　“买什么别墅呀，这岳麓山下，风景秀美,空气新鲜，住了几十年，我和你爸可不想搬走。”　　“您才说别人骚扰您，我给您一个清静您又不要，您到底要怎么样嘛，急死人啦！”　　正说着，父亲下班回来了。父亲见了女儿，没有像母亲那样唠唠叨叨，很慈爱地拍拍女儿的头，跟她谈起了电影来。母亲就趁这工夫给儿子挂了个电话，要他带着老婆孩子回来看看妹妹。不一会宋世和就领着妻儿来了。他儿子今年10岁，最崇拜这个姑姑了，一见面就跳将过去拿出笔记本要宋海棠签名。一家人都笑了，奶奶说：“这是你亲姑姑，要签多少有多少，用得着这么急吗！”　　一家人欢欢喜喜地围桌吃饭。大家自然都很对演艺圈的事感兴趣，一开口问的全是这方面的事。宋海棠也乐得在家人面前炫耀一番，有问必答。后来她慢慢就说到了自己拍的一系列广告，有了一些钱，想投资做点生意，问宋世和愿不愿意把工作辞了跟她去外面闯闯。以前宋海棠叫宋世和都是叫哥哥的，这会突然改口叫名字，宋世和自然很不舒服，无奈今非昔比，论事业和成就，他跟妹妹根本不能比，只好不计较，更重要的是妹妹的这个提议正中下怀，他已想了很久了，就盼着这一天，回答说：“只要你需要，我肯定没问题。”　　宋海棠大概也意识到自己对哥直呼其名的这个变化有些不好，心里顿时有点歉意，心想不管怎么说他是我哥哥，于是又  改了口，说：“哥，那你就抓紧时间处理你这边的事吧，处理完了就到我那去，我们兄妹俩一起成立一个宋海棠房地产公司。”　　吃过饭宋海棠便要去会江风。母亲不快地说：“刚回来又要走。”　　“我去找一下江风，跟他说点事，一个小时后就回来。”　　约9点多钟的样子，她就回来了，然后陪母亲说话。最后劝母亲别在这里住了，去住别墅，过点真正现代化的生活。母亲终于被说服了，便征求父亲的意见。父亲无可无不可，事情就这样说定了。　　　　　　正文 第五十章 入商场　　　　　　第50章           入商场情钓孔老板          为新爱断恩程大导　　宋海棠这几年一部戏接一部戏，几乎没停过。此前拍了一部电影叫《摇晃的外婆湖》，是一部讲述旧上海滩黑帮之间仇杀的故事。导演程东明想拍成之后再拿到戛纳电影节上去风光一把，好不容易忙活完了，进入了后期制作，他嫌国内的录音水平太低，便花大钱去香港录了。通常宋海棠肯定是要陪着去的，但她这段时间想趁这短暂歇息的工夫办点自己的事，就没跟去，这次回家便是抽空回来看看。因现在手头事多，也不能在家多住，只呆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吃过母亲为她下的面条，就打的进城回到了华天宾馆。自从成名后她住的都是这种五星级宾馆，拍戏的时候自然由投资方出钱，不拍戏那就都是程东明买单。　　现在她要干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手上的几个本子看完。程东明已经发话，说以前都是他为她量身定做，这次要她自己为自己定做，给了她几个剧本让她选。投资方催得紧，她得尽快定下来，好让人家去准备。第二件事她想买套房子。这些年宾馆实在住得有些腻味了，宾馆虽好，毕竟人来人往，感觉上总不是很温馨。买房子的意思她早就有了，经济上也早没问题，她跟程东明露过这方面的意思，程东明虽然不是很高兴，但也没反对。她还想顺便了解一下房地产的情况，在这方面搞点投资。她躺在床上看剧本，没想到没看多久就有点看不下去了。不知为什么，不看时她的阅读欲望很强烈，可真看起来，眼睛一沾着书页就粘乎乎的想闭上去。她生气地把剧本扔了，然后跳下床去洗了个澡，光着身子走出来，到大镜子前面把自己的裸 体看了一遍，摸摸脸蛋，揉揉乳房，叹息了一回，不知道这副绝世宝玉般的身子最后会交付给谁。不一会，经纪人古立东打来电话，说有一家香港房地产公司过几天要在省城搞开业剪彩活动，想请她去捧捧场，出场费10万，问她愿不愿意去。她说：“当然愿意，我正要跟房地产方面的人接触接触。”　　古立东说：“这家公司叫香港华南房地产开发公司，它的驻内地分公司总经理叫孔祥书，原先是我们内地的，江西南昌人，后来偷渡去的香港，现在想回来干一 番事业，很希望认识你，想请你吃饭，有兴趣吗？”　　宋海棠爽快地答应了。古立东就说下午5点钟 他来接她。到了时间，古立东就到了。宋叫古立东在外面等她，自己简单化了一下妆，便出去了。古立东叫了辆出租车，说孔祥书在海鲜大酒楼恭候。在车上古立东说：“宋小姐，你该买辆车了。”　　宋海棠说：“等买了房子再说吧。我要你替我打听房子的事打听得怎么样啦？”　　古立东说：“我看这孔祥书的公司就不错，他在开福寺一带建了一片临江高级住宅，我去看了一次，真的很不错，你可以去看看。”　　“剪个彩就给10万，这个孔老板真大方啊，他到底是个什么人物？”　　“很有趣的一个男人，身价至少一个亿，你见了一定感兴趣。”　　宋海棠轻蔑地哼了一声说：“我走南闯北，阅尽风尘，什么优秀的男人没见过，一个房地产老板就能让我感兴趣？”　　然而没过多久，宋海棠就在心里骂自己见识短浅，想想也真是，就算跟男人打了一辈子交道，谁又敢说自己真正阅尽了天下男人呢，何况自己出道其实也才几年时间，岂有资格说那种大话。　　孔祥书是一个十分标准的风流倜傥的中年男人。他的头发都是向后面梳的，抹了头油，黑亮黑亮，额头宽大，一张国字脸，浓眉大眼，鼻直口方，气质高雅。如果不知道他是老板，宋海棠可能会根据职业习惯把他当成哪个剧团里的男演员。孔祥书举手投足也毫无老板的气派，谈吐给人十分强烈的艺术感觉。宋海棠不禁暗暗称奇，心想他可能搞错了行当，应该去学表演的。交谈之后方才知道，这孔祥书还是有本科学历的人，不是那种纯粹只会赚钱的商人，难怪气质这样高雅。像这种既风度翩翩又腰缠万贯的男人，宋海棠还是头次见到，就像古立东预言的那样，她对他产生了兴趣，说是被他吸引住了也不过分。　　孔祥书虽然对大明星仰慕已久，但他觉得如果流露这种情绪，那在对方心中的分量就会打折扣，故他跟宋海棠见面显得有点矜持。可又担心冷了宋，便很快改变了这种想法，变得热情起来。点菜时一个劲要她点贵的，用一种北方款爷的豪迈气慨说：“千万别给我省钱。”　　宋海棠在娱乐界历练了这么久，自然一眼就看出这个男人对自己是有所图谋的。如果自己对对方不感兴趣，她一般就会提高警惕性。但她对孔印象极好，情绪便完全松驰下来，隐隐觉得他们之间可能会发生点什么事。自从她跟程东明名扬世界以来，她就一直在寻找 这种感觉。很早她就知道她跟程是不大可能走到头的，因为程虽才华过人，可模样太糟糕了，不能给她真正的幸福。只因她跟程的这种关系尽人皆知，再加她对男人的要求又极高，想寻找到这种感觉太难了，一直未能如愿，哪知今天好像有了点门。她是吃惯了山珍海味的人，这个酒店的东西她并不太喜欢，但为了让孔祥书高兴，她点了两样最贵的。　　孔祥书不愧是商场上的成功人士，面面俱到，对古立东自然也不会怠慢，问他喜欢喝什么酒。古说随便。他说：“那就茅台吧。宋小姐呢？”　　宋海棠撅着小嘴说：“红酒。”　　这时上来了几样餐前小碟，三个人便慢慢吃了起来，一边等大菜，一边说闲话。先聊了娱乐界的一些事，后来就聊到了房地产。孔祥书跟宋古两人说了许多房地产业的奇闻趣事，把两人听得一愣一愣的。宋海棠说：“我们圈里也未必能有这么多精彩故事。”　　这时古立东的扩机响了，他便起身去外面回话。孔祥书说：“还有更精彩的故事呢，以后我慢慢跟你说。”　　不一会古立东回来说有件事必须马上去处理，这里就不奉陪了。他虽是孔宋两人的陪衬，但少了他又显得没意思，毕竟孔宋两人是头次见面。宋海棠便竭力挽留他。他说：“实在对不起，我非走不可。”宋海棠觉得他像是有意让她和孔说话，心想也好，就她和孔，可以谈得深一些，这样便于自己尽快做出判断，跟孔究竟是深交还是泛泛之交，如果只能泛泛之交，那就尽快撇开，免得劳神费力。她和程东明的事被新闻媒体炒得沸沸扬扬，这几年几乎没一天安生过，她大有一种曾经沧海难为水的感觉，对待感情问题她再不会那样愚蠢地拖拖拉拉，无论是合是分，都力求干净快捷，不给新闻媒体炒作的时间和空间。她现在最想了解的是孔在房地产方面能给自己什么样的帮助。孔祥书起初以为宋只是想买两套房子，慢慢才察觉还有别的意思，便直截了当地问：“宋小姐是不是也想在房地产方面投点资？”　　宋海棠笑了笑：“是的，现在房地产很火，我想试一试。”　　“是这样，那好办，我可以无偿地为你提供咨询和服务。就是，你们这些演艺界的人啊……请原谅，我说句直话。”　　宋海棠忙说：“没关系没关系，你尽管直言不讳。”　　“你们演艺界的人都很感性，感性的人办事情常常五分钟热气，我不知你究竟是说着玩的还是真有这个意思？”　　“怎么会是说着玩的，我宋海棠从不说着玩。你对演艺界的人有偏见，他们未必个个都是感性的人，比如我，其实是个理性的人。”　　“好，刚才算我说错了，我想再问一句，你想怎么投资呢，是办个房地产公司，还是……”　　“当然是办公司，短期的投机行为我不感兴趣。”　　“嗯，好，我也觉得你应该这样，看来你是个很有经济头脑的人，难得，难得！”　　“你看我怎么办好呢？”　　孔祥书就想了想说：“我还想问一下，也许不该这样问，但既然你是真心诚意的请我参谋，那我就必须弄清你的底细才好回答，对不对？”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你想知道我打算投资多少。”　　孔祥书笑着点了点头。　　“先拿出300万来试一试。”　　“这点钱搞房地产太少了。但如果你愿意跟我合作的话，那另当别论。”　　“我们怎么合作？”　　“首先，你可以为我公司打广告，凭着你的名气，肯定能替我把牌子打出去。然后你可以加入我的公司，拿你的300万入股，我再把你打广告的酬金折算200万，你就有了500万，到年底按你的股本分红。这比你自己去办个公司强多了，你不用操一点心，到时候只拿钱就是了。”　　宋海棠想了一会说：“这样当然好，但我也不能老挂在你的公司上，我最终的目的还是想有个经济实体。”　　“这样做并不妨碍你办实体呀，而且只会对你有帮助。你现在不了解房地产方面的情况，先在我公司里入伙，干上一段时间，等了解了房地产的运作方法，资金更加雄厚了，到时你想拉出去单干，尽管随你的便，反正你跟我合伙又不要你签一个长期的合同，签一年还是半年都由你。我完全是为了帮你，难道会不让你离开吗，你想想是不是这个理？”　　宋海棠就被说动了心，觉得这样确实好，自己根本不懂房地产生意，如懵懵懂懂闯进去投资，万一有什么闪失就麻烦了，跟孔合作自然不必有这些担心，还能尽快学会生意上的事情。现在她唯一担心的就是孔祥书不是想帮她，而是骗她。故她没有马上答应，只是一个劲地夸赞孔祥书的主意好，说她需要再认真的想一想。孔祥书说：“那是当然，这种事怎么能一听说了马上就答应呢。”说罢他掏出名片给了她一张。她便也给了他一张名片。两人一直吃到10点多钟才离开包厢。到了外面，孔祥书要用车送宋海棠。宋假意推辞了一下，然后就坐了上去。到了华天酒店，宋下了车，对孔祥书说：“本想邀请你上去坐坐的，但天不早了，酒也喝多了点，想休息，今天就这样吧，以后有事见面再说。”　　“行，我想以后见面的机会多着呢。”他挥了挥手，就开车走了。　　回到房间，宋海棠便跟一个管建委的王副市长打电话。她前年在戛纳电影节上拿奖回来，省里有几位领导接见剧组一行，专门请他们吃饭，宴席上就有这位王昌雄副市长，当时两人便认识了。王对她一直都很关心，她对王也颇有好感，去年她演的三部影片中有一部就是王为她找来的投资商。后来两人就背着程东明勾搭成奸了。王是个在政治上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行事非常小心，故他俩的关系竟谁都没有察觉。不过也正因为谨慎，好多次都因一些意想不到的情况而做罢了，真正成奸的没几回。这时王昌雄正在家里看中央一套的晚间新闻，接了宋的电话，十分奇怪：“这么晚了有事吗？”　　“你知不知道香港有家叫华南房地产的公司？”　　“知道，这家公司是大概半年前进驻我省的。”　　“他们的规模大不大？”　　“在省里目前是最大的房地产公司，做了很多生意。”　　“哦，是这样，那他们老板你认识吗？”　　“你是说孔祥书，我们还在一起吃过饭呢，你问这个干什么？”　　宋海棠就把自己想跟孔祥书合作的事说了，问：“你看这事应该不会有危险吧？”　　“你们的合作有没有危险我不知道，但我可以保证这家公司绝对没问题。合作得怎么完全是你跟他的事。”　　“嗯，这我就放心了。”　　“怎么，想做生意啦？”　　“试一试，看能不能挣钱。”　　“程东明同意吗？”　　“这事跟他什么相干！”　　“你不拍戏了？”　　“做主意并不影响我拍戏。”　　两人说了会话，王昌雄酸溜溜地挂了电话。老婆问他谁来的电话，他说：“你不认识。”　　次日，宋海棠给宋世和打电话把孔祥书说的事告诉了他，要他赶快处理好学校的事到她这来，说：“我急需用人，等着你来一起拿主意呢。”　　宋世和说：“我这里不可能有这么快呀。”　　“反正你快来，多想想办法嘛！”　　宋世和答应了一声。海棠接下去就开始等孔祥书的电话。以她对男人的了解，昨天他们谈得那样融洽，一般男人第二天就会趁热打铁，所以她很有信心等到孔的电话。可一天过去了，孔祥书居然没有一点音信，只有古立东来电话问她跟孔谈得怎么样。她懒洋洋地回答说：“马马虎虎。”　　古立东便又告诉她现在有一家香水公司和一家服装公司想请她做广告，不知她意下如何。她说：“你看着办吧，都交给你了，还问我干什么。”　　她的情绪始终有点低迷，这是很少有的情况，她觉得很奇怪，怎么会这样呢，后来才知道，都是孔祥书闹的。她不明白，从昨晚谈话的情况看，孔祥书明显对自己有所图谋，而自己也几乎是很明显地不打算对他设防，可聪明的他怎么今天会这样沉得住气，居然一整天没有动静。晚上她正想出去吃饭，突然程东明回来了。她非常诧异，他去香港没几天，怎么突然不声不响地回来了。原来他妈突然病了，他姐姐怕出事，便把他叫了回来。　　“怎么不给我打个电话？”　　“白天打了两次，你都不在。”　　海棠知道这家伙在说谎，她一天没离开过房间，哪有他的电话。她知道这家伙犯了醋劲，想看看自己是不是在家里有了相好。从前他不搞这种突然袭击的，哪知就在她有心跟孔祥书弄出一点故事的时候他破天荒有了这么一个举动，她不禁暗暗感叹：名导演就是名导演，感觉就有这么敏锐，我还没怎么着呢，他那里就已经嗅出了味道。　　两人说了几句话，程东明就按着她弄了一回。穿好衣裤，程东明说：“我妈问题不大，我香港的事情紧，得急着赶过去。可我又怕我姐说怪话，她平常就喜欢说我不回来看妈，好不容易妈病了来看一回，又急着走，我不想让我姐难过，又非走不可，你能不能替我去陪陪我妈，这样我姐可能才不会说闲话？”　　海棠立刻有不悦之色，暗怪程向自己提这种过分要求，说：“既然没什么问题，那还陪什么，有你老姐不就行了吗！”　　“唉，无非是尽点心意，让我妈我姐心里舒服点。”　　“照理我应该去陪陪你妈，但我这两天正好事情多，又要跟我爸妈买房子，又要办房地产公司，正跟人谈判，也抽不开身。你既然已经回来了，就多住两天嘛，干嘛急着走，香港那边有候先亭盯着，你还不放心他！”　　“你没有明白我的意思，我是说你去陪我妈比我陪更能使老人家开心。”　　海棠这才听懂，原来程港明是借这件事试探自己有没有跟他结婚的意思。她想他大概是感到特别的孤独了，人到中年，想有个稳定的家庭也是人之常情。如果没有孔祥书，她想自己多半会满足他的要求去陪陪他妈，即使未必真打算嫁给他。可孔祥书不早不晚，恰就现在出现在了她的生活中，固然也许只是一种巧合，但谁又敢说就不是一种天意呢。她便不打算满足他这个要求，担心这样做的话会更加使他俩不容易撕扯清楚，本来他俩的这种晦暗不明的关系就已经够让人伤神了。程东明是大导演，自然不可能像一般男人那样强人所强，见她不甚愿意，便叹了口气，再不说这事，叫她打扮整齐，领着她吃饭去了。大概总有点愧疚，算帐时海棠突然抢着付，笑着说：“这几年吃饭我都吃别人的，几乎从没为别人付过帐，今天就让我来体会体会，付帐究竟是一种什么味道。”　　程东明笑道：“懂得付帐了，可见你进步了。”顿了顿又补充说：“但也可能是变得可怕了。”　　她瞟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次日程东明就又去了香港，临行前嘱咐宋尽快把剧本确定下来。她说：“一时半会可能确定不了，那些剧本我一个也不满意。”　　程东明就看了看她，说：“赶紧点赶紧点，说话我就回来了。”　　她应了一声，把他送到机场，看着他的飞机起飞了，这才松了口气。回到酒店，继续等孔祥书的电话。不知为什么，跟程东明过了这一夜，她对孔好像竟有了一种渴望的感觉。如果论感情，她对程东明其实还是很深的，她一直是真心实意地把程看成自己这一辈子的大恩人。也许正因如此，大恩难报，她才不认为自己应该嫁给他。至于对孔祥书，谈不上一丁点儿感情，仅一面之交，可她居然会如此强烈地期待着他。看来，她不得不承认，在利用色相实现了自己的艺术理想之后，她那根沉睡多年的喜欢俊美男人的神经又被拨动了，又重新躁动起来。孔祥书老成持重，才华过人，英气勃发，实在讨女人喜爱，可能正是有了他的对照，程东明的丑陋形象在她眼里才变得从未有过的这般刺眼。想到自己竟陪这个男人睡了好几年，她突然感到好一阵恶心。这两个男人的模样就这样翻来覆去地纠缠了她一晚。　　这日，宋世和来电话说他已经办好了停薪留职手续。海棠却叫他不要急，等两天再说，搞得宋世和摸不着头脑：“前两天你不是催我吗，怎么这会又不着急啦？”　　“我联系的那个房地产老板出差去了，得等他回来再说。”　　这时，海棠觉得自己有点恨孔祥书了，没见过这么稳得住的男人，明明想沾腥膻，却故意装副不馋嘴的样子，典型的伪君子，可恶。故过了一个星期，终于接到了孔祥书的电话时，她的态度已经变得相当冷淡。她倒不是真的不打算跟他合作了，只是有些怨气，想让他知道自己不是一个好说话的人。虽然对他的判断有些失误，她还是能肯定，这桩生意不会因为自己这种态度就黄了。果然，这次她占了上风，看来老谋深算的人也有沉不住气的时候。孔祥书感觉她在打退堂鼓，急忙表示想跟她当面谈谈，并一再告诉她，如果真想投资房地产，跟他合作是最好的选择。海棠暗暗发笑，哼，你也知道急了。将他捉弄了一回，她心满意足了，方才同意再见一面。　　不一会，两人就又坐在了上回见面的酒店里。海棠已经恢复了上次的样子，热情，活泼，有说有笑。把孔祥书弄得莫名其妙，直怀疑刚才在电话里听到的那个宋海棠是不是就是眼前这个女人。酒酣耳热，他麻着胆子老实承认说：“刚才通电话你把我吓了一跳，我还以为你真的不想跟我干了呢！”　　宋海棠用手掌托着通红的脸蛋也老实说：“我也是，你这么久没消息，我以为你是不愿帮我了呢，也许你回去掐指一算，带携我这个只有300万的小股东挣钱太划不来，就后悔了。”　　孔祥书这才明白宋海棠那会的冷淡其实是怨气，不觉暗骂自己：他娘的，弄了半天我这老江湖倒被这黄毛丫头玩了一把。　　“老实说，我叫你跟我入伙，还不光是帮你的意思，实际我倒是有很多事要求你办。”　　海棠很惊讶，也很高兴，她觉得孔不像是说客气话，不过她想不出自己除了这个明星的牌子还能替他办什么事。便说：“我可有言在先，你别太指望我，我没什么能帮你的。”　　“你怎么对自己这么没信心呢。看来你并不完全了解自己。说真的，宋小姐，上次我就想问你，可初次见面，我不敢造次，今天我们已经谈得很好了，就很想知道你为什么老跟着程东明干？”　　“他是大导演啊，你不知道？”　　“我知道，我能不知道这个嘛。可我觉得一个导演再有才，也有江郎才尽的时候。程东明我看他就差不多了，这两年拍的电影，一部不如一部，你可能听了不高兴，我是说他的电影，不是说你的表演，你的戏那当然是一部比一部好。很多人都这样看的，程东明不行了，而你现在如日中天，中国最好的女演员，如果再跟着他，那你可能很难再上一个台阶。我这人说话直，你别介意。”　　“那你说我该跟谁？”　　“现在那些前卫派导演呀，就是所谓的第六代导演，他们都很有才华，只是名气不如程东明，但这对你恰恰是件好事，因为跟着他们你如果能获奖，那都会认为是你的真本事。可跟着程东明，即使演得再好，别人也会说你沾了他的光。你这几部电影，哪一部别人不这样说，你想想我说的对不对？”　　宋海棠眨着眼睛想了想说：“有是有点道理，可真这样我又怕那些没名气的前卫导演把我给耽误了。”　　“怎么会呢，只要你想通了，我可以给你去香港找一家著名电影制作公司，请一个优秀的内地导演，我们强强联手，保证你比以前更火。”　　“程东明对我恩重如山，我不好离开他。”　　孔祥书就做了一个不以为然的表情：“就算他有恩于你，难道你就该拿一辈子来报答他？”　　海棠不禁默然。她忽然发现孔的这些话触动了她很久以来在心里不时闪动的一根弦。她曾想哪天有了钱就去办个影视公司，自己投资做老板，可跟程东明在一起，因为和他的特殊关系，剧组上下都捧着她，她在里面就像个公主似的，万事不愁，她好像就因为满足而麻木了似的，渐渐把这份心思埋了起来。多亏了孔祥书，三言两语戳到了她的心坎上，就把她这份心挖了出来。她笑说：“孔老板，我们在一起合伙去办个影视公司怎么样？”　　孔祥书应声叫道：“好哇，宋小姐有这么远大的理想，可喜可贺，没有比这更好的事了。”　　“我想拍一部慈禧太后的电影，估计得要投一千多万，你愿意投嘛？”　　“当然愿意，以宋小姐的号召力，这部电影肯定赚钱，我又是你的忠实影迷，岂有不愿之理！”　　“万一亏了怎么办？”　　“你说我能怎么办，难道还要找你赔不成！做事情嘛，难免会碰到挫折，就得学会承受。老实告诉你，我做房地产也有过几次失误，最多的一次亏了五千万港币，可我也没去跳楼。”　　“噢，行啊孔老板，你这样豪爽大方，非常难得。那我们就干一杯吧，为我们的合作。”　　孔祥书举起杯子跟宋碰了碰，说：“程东明使你成为明星，我使你成为富姐。”　　海棠抿嘴一笑，翻着白眼看了看上面的大型精美的吊灯，她想问孔程东明抬举她并不是无条件的，你是不是也不是无条件的，将将要出口，她就眨巴着眼，把话咽了回去，立刻感到有点后怕，因为她的这个愚蠢念头说明她已有一些糊涂了，这种问题怎么能随便问呢， 孔 祥书如此豪爽当然是有目的的，用得着问嘛，事情只能心照不宣，说破了就没意思了。她立刻改了一种方式说：“这可是你说的，要使我成为富姐，如果你食言了怎么办？”　　“只要你跟着我干，保证没问题。我就怕你大明星心眼活泛，一天一个主意，什么时候不高兴了就把我晾到一边。那我可没法保证。”　　“看我被你说成什么样了，一天一个主意，你干脆说我一会一个主意得了。”　　两人齐笑。海棠接着说：“你放心，既然跟着你干，我当然会听你的。但总得有个期限吧，至少什么时候能见效你得告诉我。”　　“两年，两年之内我使你成为亿万富姐，如果做不到，你差多少我补给你多少。”　　“好，那我现在正式宣布投奔到你的旗下。”　　次日,  宋海棠就把宋世和叫了过来，带他去了孔祥书的公司。孔祥书见他们打的来的，就对宋海棠说：“大明星怎么连车都不买一部？”　　宋海棠叹了口气说：“唉,忙啊，年年东奔西走，哪有工夫买车，再说一出戏就去外地，一年里有八九个月不在省城，买了也用不上。这些事嘛，我想等置办了房子，安顿下来再说。”　　“那这样，我借部车给你，你在省城就开着，离开省城再还给我，怎么样？”　　“孔老板费心了。”　　“我们是合作关系，理所应当。”　　孔祥书领着宋氏兄妹走进公司大厅，就见大厅里站满了人，突然一起鼓起掌来，有人还兴奋地呼喊宋海棠。孔祥书说：“我告诉他们你今天要来，他们就自动集合在这欢迎你。”说罢他向大家说：“我宣布，宋小姐从今天开始成为我公司的副总经理。”　　宋连忙摆手说：“使不得使不得。我们还没签合同呢，怎么能当副总经理。”　　孔祥书说：“签合同是早晚的事，先宣布了让大家高兴高兴。”　　大家就一齐拥上来问东问西，许多女孩子则拿着本子请宋海棠签名。闹腾了一会，在孔祥书的驱赶下，大家才渐渐散去。孔祥书领着宋氏兄妹进了自己的办公室，跟他俩说了会闲话，然后拿出合同给宋海棠看。海棠草草看了两眼便递给宋世和。等宋世和看完了，宋海棠小声问他：“怎么样？”孔祥书这时就很知趣地起身去了洗手间。宋世和说：“我看不出合同有什么问题，但毕竟这事太大了，你辛辛苦苦挣来的300万全扔进去，万一有个闪失怎么办。我想再去请个律师，让他给我们参谋参谋，稳妥些。”　　“嗯，好，那你去找个律师吧，我随便一动就惊天动地，不方便。”　　宋世和下午就去找了一个同学。此人叫林峰，学的是法律，本想做一名法官，后见律师这行逐渐吃香，算来比仕途靠得住，便改做了律师，接了几个案子，基本上都帮人打赢了，便小有了一些名气。听说宋海棠想请自己做代理律师，林峰高兴坏了，拍着胸脯对宋世和保证，只要有我在，保证你妹妹不会被人骗了去。宋世和就拿孔祥书拟好的合同书给林看。林仔细看了几遍，放下合同，皱起眉头。宋世和见他神色不对，便问：“怎么，合同有问题？”　　林峰摇摇头：“合同没有一点问题。”　　宋世和就有些糊涂了：“那你好像……”　　林峰突然忍不住笑了起来，说：“正因为没有一点问题，所以我才觉得奇怪。老实说像这样的合同我还从来没见过，孔祥书给你妹妹的条件可真优惠啊！”　　“我妹妹名气这么大，能给他带来多少生意，他给些优惠也是应该的。”　　“不不，这种优惠已经远远超出了你妹妹可以给他的好处。孔祥书如果不是脑子进水了，就是对你妹妹有意思，你信不信？”　　“管他呢。”　　“你妹妹现在跟程东明怎么样啦，怎么还不结婚？”　　“不知道，她的私事我从不问，她也不会说，报纸上的那些报道都是瞎胡扯。我们以后跟着她，只管挣钱就是啦！”　　“她打过好几次官司，一直有律师的，怎么没找他们？”　　“他们不懂房地产。”　　说过话宋世和就带林峰来见宋海棠。海棠听说合同没问题，十分高兴，当时就给孔祥书打电话要求签合同。孔祥书说今天不行了，要陪一个重要的客户吃饭，明天再签吧。　　第二天，孔祥书和宋海棠两人就很顺利地把合同签了。孔祥书便准备正式给宋海棠一个副总经理的位置。海棠说：“这个位置对我是个虚位，要不要都一样。这样吧，孔老板，我让我哥给你当总经理助理，怎么样？”　　孔祥书看了宋世和一眼说：“我已经有了助理，如果你要他来工作，那我先把他安排下去，等熟悉了情况，再让他做个部门经理，你看好不好？”　　宋海棠坚持说：“你有助理了不碍事啊，我的意思其实就是想请你带带他，尽快让他能够上手。我肯定不会常来公司上班，就让他做我的代表吧！”　　孔祥书只好说：“也行，那就这样，我尽快把他带出师，这样你们兄妹可以尽快分出去单干。”　　海棠忙赔笑说：“不是这意思，孔老板别多心，我怎么会分出去呢，你可别忘了，两年之内你要让我成为亿万富姐的哟！”　　“你别说得这么好听，我知道你的心大，迟早是会分出去的。至于我的承诺，孔祥书一诺千金，绝不食言。”　　事后宋世和担忧地对妹妹说：“听孔祥书口气好像对你这样安排有些意见。”　　“当然。他的准心始终是对着我的，突然给他换个钯子，谁都不会高兴。但他这人我已经摸透了，容易对付。我随便给他几句话就能让他享受好一阵子。你只管跟着他混，把本事学到手，我们就离开他。他倒也不笨，知道我们不可能永远跟着他。”　　不久，孔祥书回了一趟香港，处理了一些房地产业务，返城时还带了一个朋友，一下飞机就打电话请宋海棠吃饭。海棠有几天不见他，也很想念，马上就答应了。孔祥书在鸿都酒楼上把那个朋友介绍给了她，说：“这位是香港娱乐界的著名经纪人，王建华，他曾和别人一起策划了黎明、邝美云等现在许多正逐渐走红的影视歌明星。”　　海棠便伸出手跟王轻轻握了握，胡乱恭维说：“久闻大名。”　　王建华说：“宋小姐这话一定不是由衷之言，我这样说才合适。我是您的影迷，一直想一睹芳容，可惜始终无缘得见，今天多亏了孔老板，了却一桩心愿，三生有幸。”　　海棠不觉十分惊讶：“王先生是北京人？”原来王建华一口标准的京片子。　　王笑道：“是的，我生在北京，大学也是在北京上的，后来才去香港发展。”　　海棠就很敬佩地说：“香港是个歧视内地人的地方，你能在那站住脚，还能杀进娱乐圈当经纪人，真不简单。”　　孔祥书说：“也不能说香港人歧视内地人，那是个弱肉强食的地方，只要你有真本事，他们是会接受你的。”　　王建华点头赞同：“对，那既是个天堂，也是个地狱。”　　海棠笑道：“听起来怎么有点像北京人在纽约的味道！”　　孔说：“对一座开放的国际大都会来说，实际上这话都是适用的。”　　王建华问宋海棠：“宋小姐想去香港发展吗？”　　王建华的语气叫宋有点不爽，因为听上去有点像是在问一个正在挣扎奋斗的少女，可她宋海棠早已是非常成功的明星。她便有点不客气地说：“我现在干什么都是玩一玩的意思，无所谓什么发展不发展。”　　王建华就意识到自己的话说得不太好，解释说：“我是问宋小姐想不想百尺竿头，更上一层楼，去把香港也征服了。您在艺术上的成就当然没得话说，但您对商业电影好像重视不够，是不是？”　　孔祥书说：“上回你不是说想成立一家影业公司吗，这次回香港我向王先生请教了一番，我觉得他的一些说法很有见地，值得你考虑考虑。”　　王建华说：“我劝你，宋小姐，要搞影视事业最好去香港，或者去深圳也行，因为深圳现在为了摆脱经济暴发户的帽子，政府正大力发展文化事业，那的办事效率比这里高多了，再一个离香港近，容易学会香港那一套商业操作方法，还有一个更重要的是深圳的房地产比这里火爆，你去了那里可以说一举多得。”　　海棠说：“看来你已经为我策划好了。”宋表面是对王建华说的，实际却是说给孔祥书听的，口气里明显有点不满的意味，但她倒不是认为王建华说得不对，只是觉得这么好的盘算，自己事先一点不知道，有一种被人摆布的感觉，她暗怪孔祥书自做主张，请了这么一个口若悬河的家伙，谁能保证这家伙不是一个纯粹的嘴把式呢。不过她又想：算了，应该看得出来，孔祥书的确真心对自己，对自己的帮助很大，就别计较了吧。她诘问王：“就算深圳现在的文化娱乐事业突飞猛进，毕竟那是文化极度贫乏的地方，就这一两年的工夫又能有多大长进？去了能有发展吗？”　　“绝对有。老实说现在许多人都有这种看法，我不得不说他们实在是太短视了，请原谅宋小姐，我这个人说话直，不喜欢拐弯抹角。你们就是喜欢用老眼光看人看事物，殊不知在这个裂变的时代，事情的发展常常是超乎我们想象的。我说句你可能不爱听的话，内地有什么好留恋的？落后的市场，落后的体制，最让人受不了的是落后的意识。只有到资本主义发达的香港去，或者在靠近香港的地方立足，你才能真正跟上时代的步伐。宋小姐，您是大明星，这是谁都不能否认的，但你信不信，甭管你这牌子多么大，你不可能吃一辈子，话虽然不好听，绝对是事实，你承不承认？”　　海棠点头说：“我承认，我也从来没这样想过。”　　“那也就是说你承认如果你停滞不前，很快就会让别人超过。而要想不停滞，老呆在省城对你一点好处也没有。现在影视界新人倍出，后浪推前浪，一不小心，就让人领先了。所以你应该总是站在中国娱乐事业的最前沿，现在的最前沿就是深圳，当然，香港就不必说了，你实在不愿去香港，最不济也应该落脚深圳。在那里，我可以向你提供全世界的娱乐咨询，把你的电影全面推介到海外去。到那时候你就不光是挣国内的钱，还能大把大把挣外国佬的钱了。”　　海棠说：“你描绘的蓝图很诱人，就是不知有多大的希望。”　　“宋小姐是个聪明人，我也用不着说太多，免得你以为我是在诳你。你自己认真想想吧，如果你不能信任我，那我也没办法。”　　“我不是不信任你，但我确实得花些时间好好考虑考虑才能回答你。”　　吃过饭，孔祥书提议去夜总会消谴消谴。海棠说：“我从不去那种地方的。”　　王建华也说：“内地的夜总会都太单调了，没劲，还是休息吧，明天继续请宋小姐吃饭、聊天。”　　送走了王建华，孔祥书便请宋海棠去外面散散步，两人在大马路上逛了起来。夜色朦胧，月光轻纱薄雾般地罩着无边的世界。孔祥书竭力说服宋海棠听王建华的，请他帮忙策划影业公司和投资事宜。“我很信任他，他绝对是个策划方面的人才，你想干番大事业，最好用他，请相信我。我们是合伙人，绝不会骗你。”　　海棠说：“你先叫他拿出一套具体的操作方案来，事情得做得明明白白，我不能糊里糊涂的相信一个人吧。”　　“这是当然，我们明天就这样跟他说。”　　次日，宋海棠接到了江风的一个电话。江说：“书我写好了。”　　宋海棠十分高兴：“就写好了，这么快，到底是诗人，就是有才。你看今天我事多，你能不能送过来让我看看？”　　江风自然说好。上午他正好要去楚湘晚报交一篇稿子。他们前卫派和传统派的论战一直没停止过，这段时间又变得十分激烈了，他是一边为宋写书，一边写评论，忙得不亦乐乎，却也其乐融融。江风动了一个小心眼，故意拖到中午才去送书，希望宋海棠请回客，他想象得到像宋这样的有钱明星，一定会请自己吃一顿从未品尝过的丰盛酒宴。果如所料，宋海棠就在华天酒店里请他吃了一顿，让他点了几个稀有佳肴。两人一边吃一边谈书里的内容。这时恰好孔祥书来找海棠，看见他俩，便走过来打招呼。海棠就把江风介绍给他，还拿出江的书给他看。孔祥书看了一会连连点头，称赞写得好。海棠说：“别尽捡好听的说，这可关系到我的名誉，提点意见，不好就说不好，我再叫他改。”　　孔祥书说：“那得拿回去仔细看看。”　　海棠说：“那就拿回去看看吧，给你看三天，完了多提意见。”　　说了一会闲话，江风本想趁这机会撩拨撩拨海棠，若有可能便钻她一个空子  ，一看她和孔祥书的光景，知道自己根本没戏，纯粹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他喝了几杯酒便要告辞。孔祥书十分够意思，要派自己的车送他。他假意推辞，到底没推掉。海棠见江走了，对孔祥书说：“我说真的呢，替我好好看看，把把关，不行就要他重写。总之，这部书我得把它做好，免得那些喜欢捕风捉影、拨弄是非的记者老跟我上眼药。”　　孔祥书沉吟片刻说：“叫我说啊，请人写不如自己写。你想，别人写你，读者会信吗，信又能信多少？可你自己写就不同了，可以很轻易就抓住读者的心，你说是不是？”　　海棠说：“我又何尝不懂这个理，但我不会写东西呀，主谓宾我都分不清楚呢，写出病句来都不知道。”　　“嗨，这还不容易，你把这本书改成自己的名字就行了，到时多给他一点钱，我想他肯定会同意的。”　　海棠说：“不太好吧，把人家的书说是自己写的，万一让人发现我的名声可就坏了。”　　“谁会知道？再说现在那些所谓的明星出书，哪个不是请人捉刀，要他们自己写，打死他们也写不出来！胆子放大点，你这只是为了树立自己的形象，又不损害别人什么东西，至于对江风来说，这种书并不算创作，用他的名字发表，其实对他未必有利，因为文坛上的人一个个不知多高傲，他们知道他为明星当枪手，不知道会怎么鄙视他。跟他把这个道理一说，我不相信他会不懂。”　　“但我总觉得不好开口，明明说好请人家写的，现在又变成这样，我怕他有想法，说不定他还指望着这部书挣点名气呢，虽然说起来他牛皮烘烘，但我知道他在文坛的名声并不大，一心想傍着我走上去。”　　“这事你就不用操心了，我去跟他说，多给俩钱，别以为文人有多清高，实际见钱眼开，摆平他小菜一碟。”　　“行，那这事就交给你办。”　　孔祥书回去一口气看完了这部书，心里有了底。这天就亲自开车来到书院找江风，把江拉到城里的玉楼东喝酒。财大气粗，他竟直截了当地说：“我１万买断你这部书，不过书名和作者名字都得改。”　　江风顿时觉得自己上了宋海棠的当。他本指望借着宋的名声沾点光，提升自己的名气，现在变成纯是一个码字匠，他是很不满意的。对他来说，得一笔稿费，哪怕再多也不能跟名气相比。他心里暗骂宋海棠：都说这女人厉害，我还不信呢，真是条美女蛇，连老同学都要算计。越想越不爽，他就婉言回绝了孔祥书。孔不禁吃了一惊，马上又觉得江风肯定是装蒜，无非想多讹几个钱，便说：“我加１万，两万，这种稿酬即使在香港都是很高的啦！”　　江风压抑着愤怒说：“孔老板，你不要多赚了几个钱就把别人的人格看得这么低下。我坦白告诉你，这根本不是钱不钱的问题，你信不信？不信我们可以这样来，这书你拿去发表，写上我的名字，我分文不取。这是一个信誉问题。宋海棠如果是这个意思，她应该事先就说清楚，只要说清楚了，我也还是会为她写的。老同学的事，我能不帮吗？我不明白的是为什么她要跟我来这一套，明摆着耍我嘛！”　　“这是我的意思，与她无关。”　　江风哼了一声：“我不相信你会在未经她同意的情况下跟我说这个。”　　“我发誓，绝对是我的主意。”　　江风苦笑了一下，使劲甩头。　　“我说江先生，你何必太在乎这个呢，我多付你一些钱就是了嘛。这部书对你来说无关紧要，对宋海棠却至关重要，我想你不会不懂这个道理？”　　江风心里就更来火了，差点就发作起来。不过他似乎还存着那么一点柳暗花明的希望，便忍住了。再说他也未必不能接受这个变化，条件是必须多加一些钱，可他碍着面子，不愿自己叫价，只希望孔祥书能开个令他满意的价格。这个价格当然是很高的，他也做好了他开不出来的准备，如果那样他就决定算了，便跟你婊子宋海棠玩一回清高又如何。他就半真半假地说：“我再强调一遍，这不是钱的问题。”　　孔祥书立刻说：“就算不是钱的问题，那我们现在把它变成一个钱的问题行吗？商品社会，什么都可以用钱来衡量。江先生，恕我直言，就连女人的贞操都可以用钱买到，你干嘛死要这个面子呢，何况你跟宋小姐又是老同学，只当是帮个忙也不行吗？”　　“她不能这样玩我。”　　“说了这只是我的意思。这样吧，我再加1万，3万，江先生，够可以吧？”　　江风的理想价格是5万，拿定主意不到这个价上绝不松口。他摇了摇头。孔祥书不知道江的底线，又劝了一会，见江仍不同意，最后咬着牙加到了4万，江还是摇头，他就不打算加了。他觉得江可能真是不会为钱动心的，再说他也有些心疼钱。这家伙虽号称亿万富翁，花钱还是很节俭，每一笔钱都要精打细算，给一部书开4万的价码在他看来已经是发昏了，再加一分钱都绝对不可能。见没法跟江说通，他就改来硬的，说：“江先生,说了这么多道理，你硬是听不进，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说句实话吧，这部书如果没有宋海棠授权，只是一堆废纸，你拿在手上什么用也没有。”　　“我一把火烧了！”江风愤然叫道。　　“烧了！哼，只怕你已没办法烧了。老实告诉你吧，我已经叫人复印了一部，过几天就拿到出版社去出版，改名为《演艺之路》。叫你竹篮打水一场空，到时候别怪我没打招呼。我可是先礼后兵的。”　　“我告你。”　　“凭什么，你凭什么让法官相信这部书是你写的？”　　“就凭这份手稿。”　　“吓，江先生，你太聪明了！，我难道会这么傻，完全用你的稿子？我不会再请个人增删一番呀。再说你这穷光蛋能跟我打官司？我用钱拖都可以拖死你，不信你试试。江先生，识时务者为俊杰。好，今天就谈到这，这是我的名片，想通了，给我打个电话，我是个规矩的商人，一般还是希望用正常的途径解决问题，除非你把我逼得无路可走。”　　说罢孔祥书付了帐扬长而去。江风拿着孔祥书的名片，翻来覆去地看了一回，还拿到鼻子下面嗅它的香气。他从没闻过这么沁人心脾的香气，不觉嗅了很久，最后才恋恋不舍地摸出打火机把名片点着了，再用燃烧的名片点燃一根烟，未了将名片灰烬扔进了一碗残剩的汤汤水水中。　　来到海棠房间，孔祥书把刚才跟江风的谈判经过原原本本告诉了她。他知道已经用不着添油加醋了，仅这个事实本身就足以使海棠对江风产生看法。果然，海棠听了很不高兴地说：“他这人以前不这样的，现在怎么变得……给老同学帮忙应该是不计名利嘛，他却把名看得这么重，4万都不卖，看样子他非得要你开5、6万才会同意。”　　“看他的态度，5、6万绝对不行，至少得8、9万才有可能打住。”　　海棠忽然又对孔祥书有了意见，冲他嚷道：“那你就给他8、9万嘛，一说到钱吹尽牛皮，真要你动真格的，连这么一点也舍不得。”　　孔祥书不觉一愣，没想到这么快宋就把矛头对准了自己，就苦笑了一下，心想这女人确实不好对付，便解释说：“我当时被他讹诈得气晕了头，没考虑这么多。”　　海棠忽然又觉得不该冲他发火，人家对自己不错，为这点事就挤兑人家，理上似有点说不过去，就口气和缓下来说：“不过你也没错，那么一部破书岂值8、9万。”孔祥书就故意试探着说：“明天我再去把他约出来，干脆就给他8、9万，你说呢？”　　海棠想了半天说：“算了，8、9万，开什么玩笑，太将就他了。真没想到江风他是这种人，真的想不到。我一定要把这事跟老同学们说一说，让大家都知道他是这么一个东西。”　　孔祥书其实心里很清楚是他们不对，怪不着江风，哪知这女人竟真以为自己在理，居然还要去跟同学们说，这不是告诉别人自己很不义道吗，真是当明星当晕了头。他又不好明说，只能劝她：“这种事吧，其实是正常矛盾，很难说怪谁不怪谁，说出去毕竟不好听，以后别逮着谁就说，反正这事你就别管了，横竖跟你没关系，我给你一手操办就得了，怎么样？”　　“怎么没关系，书发表出来不是写我的名字吗？”　　“我是说万一出了问题，你推给我就是了。我和江风非亲非故，用不着对他负什么责任，对不对？”　　海棠就没再说话了，但她心里是很感激孔祥书的，这个男人为了自己的事真可谓煞费苦心。就在这一刻，一直在她心里隐约闪灭的一个念头忽然一下变得明亮而急促起来。如果说以前被孔祥书的行为所感动时她还仅仅只是在想该不该用身体回报他，那此刻她想的已经是：应该今晚就让他得手算了。另外，参照一下跟程东明的关系，她觉得也应该这样，当年自己还是一个非常珍贵的处女呢，可不是让程东明很轻易的就上手了吗，现在她早有了一种曾经沧海难为水的感觉，而孔祥书对自己的帮助已不比程东明小，自己还有什么必要撑着呢，并且最最重要的是当年她委身于程东明纯是一种手段，而今日对孔祥书是真正有一份占有的欲望。这样想着，她就觉得浑身已有一种膨胀的感觉，两条大腿就不知不觉的分开了。房间里很暖和，她披散着头发，穿一件红色的衬衣，下身是一条白色的短裙，趿着拖鞋，半靠在沙发上。她的两条腿一分开，身上那个最幽深奥妙的部位就磁石般吸住了孔祥书的目光。　　没多久，海棠就给父母买了一套别墅，是一栋上下两层的小楼房，十分豪华气派。两老住着不免觉得空落。因自己应酬太多，不便与父母同住，她就叫哥哥也搬了进去陪父母。她自己另外买了一套别墅，离父母的住处不远，请了个保姆，再养了条小狗。有时她去孔祥书那里过夜，有时孔祥书来她这过夜。孔祥书很想把她接过去同居算了。她心里其实是很愿意的，可考虑到跟程东明的关系依然是这么欲断未断，便觉得到底不太好，毕竟从情理上说她还是程的人，程又有大恩于她，哪怕要断，她也应该跟他当面锣对面鼓的说说清楚，否则就对不起他。这日，她正在别墅休息，忽然古立东来了。她给他削了个苹果，两人说了一会闲话。古说：“程东明在香港的事早完了，前不久直接去北京送审，好不容易通过了，现在正和胡老板他们策划发行的事，今天跟我来了个电话，问你剧本选好没有。”　　“这几部剧本我都不满意。能不能再找几部好点的本子让我挑挑。”　　古立东说：“好像前一段时间问你，你不是这样说的，跟孔老板合作搞房地产公司后就到底不一样了，胃口大了。”　　海棠瞥了他一眼：“什么意思？”　　“听说你还想跟孔祥书搞一家影业公司，王建华正帮你们策划是不是？”　　“吓，消息挺灵通的。是这样，老是拍别人的电影没劲，表现的都是别人的情绪和思想，我想拍点自己的东西。”　　“也就是说今后可能不需要我古立东了，对不对？”　　“你别这么敏感嘛，以后我们还可以继续合作。”　　“其实我倒没什么，主要是程东明，他今天给我打电话还问到了你的事。”　　“他问什么？”　　“问你和孔祥书到底在干什么，是不是从此不打算跟他干了。”　　“他怎么这样说？有什么话也该直接来问我呀，他怎么知道我现在跟孔祥书搞房地产？”　　“你的事什么时候能瞒过大家！没事人家还要给你弄出点事来呢，一有风吹草动还不跟长了翅膀似的飞遍祖国的大江南北、长城内外呀！有些小报甚至在写你已经做了新娘了，真是的，你却还在这以为别人什么都不知道！”　　“你怎么跟他说的？”　　“我能怎么跟他说，我当然说不知道，叫他自个回来弄清楚。”　　“怎么着，听你这话，好像有些怨气？”　　“我有什么资格发怨气，只是我觉得我是你正儿八经聘的经纪人，那就应该参与你的一切跟演艺有关的活动。你想办个影业公司，单干，是好事，可你应该跟我商量一下，我难道不如那个香港的王建华？那个家伙你可能不知道，前些年在北京演艺圈实在混不下去了才跑到香港，给人跑了几次龙套，回来就人模狗样的对人吹牛皮说他策划了黎明、莫文蔚，扯他娘的鸡巴蛋！”　　“人家没得罪过你，你干嘛这样损人家？”　　“我是好心，希望你别上他的当。”　　“就算我不了解他，但孔祥书能不了解他吗？孔祥书是大富豪，我想他应该没必要这样吹捧抬举一个像你所形容的这种人吧？”　　“大富豪未必就一定正确。反正我说到这，以后你会认识王建华这个人的。”　　两人越说越偏，很快就不欢而散了。这是他们合作以来头次闹得这样不愉快，海棠也不知道为什么，自从认识了孔祥书，她似乎有了一些恋爱的感觉，本应该更开心才对，可实际上她反而好像老碰到不顺心的事，主要是在跟人打交道的时候，一不小心就得罪了一个人，一不小心就得罪了一个人。显然跟古立东也没办法合作了，即使他赖着不走，她也要一脚踢了他，岂有此理，她纵有什么不是，他也不能这样跟她说话。但她知道，自己这种郁闷的心情不是古立东给她的，那小子再冲，对她来说并不打紧。她现在最忧心的当然只能是程东明。程已经知道了她跟孔祥书的事，那肯定就不会再对她感兴趣。这个关系要吹就让它吹好了，没什么了不起的。可老实说她又有点于心不忍，毕竟程东明是她今生今世的大恩人啊！虽然自己早用身子回报了他，但实在的说这并不能报程的恩情于万一，因自己如果不献上去，自会有别一个年轻貌美的女子献上去，从前的好友金丝柳不是就差点抢在自己前面吗。程东明有没有自己都绝不会缺女人的，而自己没有他，那今天还会是花鼓戏剧团的一个演员，恐怕连台柱子都算不上了，每月两三百的工资，嫁一个没什么本事的男人，可怜巴巴的过日子。想到这些她的心确实就揪紧了，她真不想对不起程东明。可程东明的利用价值实在是已经没有了，这种情况下如果还愚蠢的守着他，道义上固然没有瑕疵，良心不必有什么不安，但对自己的一辈子来说，是不是又太委屈了点呢？想了一晚上，她也没想太明白。次日，就听说程东明已经回了省城，剧组的很多人都去看他了。她自然也觉得该去看看他，自己跟孔祥书闹的这个绯闻，使她觉得不该等着他来找自己。她就开着孔祥书给她的奔驰车来了程家。程东明离婚后老婆就从这房里搬了出去，一般他也不住这里，只跟宋海棠在宾馆开房间，这套房子就一直空着。这次因宋海棠有背叛的嫌疑，他当然不会去宾馆找她，就回来了。这套已有好几年不住人的老住宅不禁使他颇为伤感，物是人非事事休啊，一间老房，载不动许多愁。　　宋海棠进来时房子里的气氛非常热烈，7、8个剧组的人正在热烈地说笑着，嗑了一地的瓜子壳。程东明看上去有些疲倦，显然是在外奔波忙碌了两个多月没有得到很好休息的缘故。见到宋，他没有什么表情，愣愣地看了她一会，然后就不停地抽烟。大家见气氛太压抑了，就拚命转移话题，说笑话，问宋房地产公司搞得怎么样了。可大家很快就发现他们的努力全部白费了，宋对他们根本就不爱搭理，显得很讨厌他们的问题，程东明更是始终不说话。他们就知道他们现在全部是多余的人，最好知趣点，赶紧滚蛋，于是就一哄而起，嚷嚷说玩够了，走算了。　　房子里静了下来。宋海棠和程东明又默默地对视了一会。她觉得有许多话想说，可只要嘴唇一动，却似乎什么也说不出来。程东明忽然叹了一口气，走进卫生间刮胡子去了。这倒叫她觉得很有趣，不知道他现在怎么会突然有刮胡子的兴趣。刮完胡子，程东明洗了把脸，才又回到客厅，看上去情绪稍稍好了一点。他坐在沙发上继续抽烟，两人说起了话来。其实只是几句平淡的问候，然后房里重新凝聚着令人压抑的气氛。他们都强烈感觉到对方已经变了，不管怎么努力他们都不可能再回到过去那种亲密的关系中。对这么一天，两人从一开始就有心理准备，又都是著名人物，谁都能够很坦然地承受，所以现在觉得实在没什么可说的。然而老闷着也不行，毕竟他们还是有需要说说清楚的事。海棠知道错在自己，只好先开口：“你好像瘦了。”　　“工作太紧张了，岂能不瘦！”　　“吃得好吗？”　　“还可以，就是睡不好，经常失眠。”　　“怎么搞的，你以前不失眠的。”　　“以前你没问题呀，现在你出了问题，如果我还能睡好，那不是没心没肺吗？”程东明这话阴着有些骂她的意思。她自然不会听不出来，不过没往心里去。　　“我没出什么问题呀？”　　“怎么着，还想否认吗宋海棠？”　　“你是说报纸上报道我跟孔祥书的事吧，他们那都是瞎编的，娱乐记者总是喜欢这样，你又不是不知道！”　　程东明哼了一声：“宋海棠，我们出道以来，报纸上报道的你的事情哪一件冤枉了你？别人不清楚，我还不清楚吗？就算有时候夸大其词了一点，那也是事出有因。从来没有哪家报纸无中生有的编派过你。你告了几次人家，基本上都赢了官司那是因为上面有人帮你，别人又很难拿到证据，你跟他浑赖，他当然拿你没办法。宋海棠，你要走其实我不会留你的，我对你最大的意见就是应该知会一声，就不说我们之间有没有感情，单凭着我们这几年合作，在世界影坛无限风光这层关系你也应该事先说一声吧，难道我会阻止你走吗？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想拦也拦不住。这样搞就真的太没意思了，在外人看来是我被你一脚踹了，叫我这张脸往哪放？宋海棠，我好歹把你培养成了亿万人瞩目的明星，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到头来却落得这么一个尴尬的结果，你自己说说，对不对得起我？”　　程东明这段虽语气平缓但义正词严的谴责使海棠垂着头再也不敢否认。其实此前她并没有完全死心踏地地跟着孔祥书，如果程东明实在舍不得她，恳求她回到他身边，她还是准备答应他的。现在看自然是绝无这种可能了。是高兴，还是忧伤，她也说不清楚，总之这是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感觉，也许她需要一些时间才能品出它的真味。她想表示一下歉意，可她说不出来，因为她觉得他现在肯定不需要她的歉意，本来也是，歉意有个屁用，垂着头无声地接受他的所有的谴责恐怕就是最诚恳的歉意。程东明把她埋怨了半天，见她始终一副非常愧疚的样子，忽然意识到自己其实也很没意思，事到如今，这是何苦呢。便深深叹了口气说：“唉，算了吧，看在我们合作了这么几年，珠联璧合，遍打天下无敌手的份上，我不说了，你也别有什么想法，今晚我们好好喝一杯，一醉方休，就算是对我们的关系做个了结吧，从此各奔前程。”他拿出一瓶茅台说：“不准喝别的，就喝它，一定要一醉方休。”　　海棠呆呆地望着他点了点头。没有下酒物，程东明便出去买了一斤牛肉干和花生米。他回来看见她已把外套脱了，只戴一只乳罩，外裤也脱了，穿一条裤衩，斜坐在沙发上，两眼直迷糊。他便笑了笑说：“怎么着，又发骚劲了是不是？我告诉你，老子今晚只跟你喝分手酒，绝不操你。老子是大导演，要操个人还不容易，我一个电话立刻就可以招个人来你信不信？”　　海棠抿嘴笑道：“谁想要你操了，自做多情！我只是想喝个痛快，没别的意思，你爱操不操，关我屁事！少废话，拿酒来。程东明，就你那点酒量，也敢跟本小姐对吹？姑奶奶只需要两三个回合，就要你找不着北。”　　程东明说：“那是，你是两个口喝，我只一个口喝，怎么能喝得过你！”　　　　　　正文 第五十一章 长书　　　　　　第51章           长书巧说奸情          夫妻双重生活   　　次日，送走了宋海棠，程东明便去出席一个由省宣传部举办的新时代电影创作经验交流会。开会的间隙来了一些记者，围着程提问。除了几个跟电影有关的问题，其余的都跟宋海棠有关。程东明平常最烦这些记者，私下里把他们说成是一群到处散播细菌的苍蝇，今天却一反常态，很耐心地回答苍蝇们的问题，告诉他们：“昨晚我跟宋海棠认真谈了谈我们的关系，已经正式决定分手。请你们今后就不要再拿这种问题来打扰我了。”这几句话自然很快上了当天娱乐新闻的头版头条。傍晚时分孔祥书就看到了这则消息，按捺不住，马上给宋海棠打电话问情况：“你说昨晚去你父母家了，原来是骗我的，跟程大导演又过了一夜。我说宋大明星，这是何必呢，你老实告诉我也不会说你什么，骗人就不好吧！”　　宋海棠知道已经说不清了，干脆道：“是骗了你，但只是怕你多心。实际我和他昨晚都喝醉了，什么事也不能干。再有半句谎话，我天打雷劈，死于非命。反正信不信由你。就这样。”她有些生气地把电话挂断了。　　这倒很出乎孔的意外，他原以为宋海棠总会想些办法来打这个圆场  ，他也想好了，只要她说得像那么回事，自己也就算了，她和程东明的关系本就尽人皆知，自己若太在意，反显得小心眼，不是大老板的胸襟，哪知她竟一句软话不说，如此直截了当的挑战他的尊严。他不觉也有些生气，放下电话便约了几个朋友上夜总会玩姑娘去了。自从泡上宋海棠，他就没再上过夜总会，一别这么久，感觉很新鲜，有一种开怀畅饮的快感。但痛快了几个晚上，他便又觉得腻味了。没有感情，没有文化交流的东西，玩起来确实不够味，就好像炒菜忘了放味精似的。于是他又开始想宋海棠了。慢慢地便觉得就这么不明不白的罢了手也挺可惜的，自己为她可是花了不少心血。免不得又鼓起勇气去找宋。宋当然很高兴，两人吃了一 顿饭，和好如初，从此就开始成双成对地出入一些公开场合，不再忌讳让记者炒作他们的事。　　不久，孔祥书带着宋海棠南下深圳，开始进军深圳房地产市场。与此同时，早在深圳落脚的王建华策划的深圳海棠影业集团总公司也弄出了一个雏形，只等孔祥书的大笔资金一划过来，就可以正式筹拍事宜了。按照宋海棠的意思，孔祥书花大价钱请了一个北京著名的历史小说家写了一个关于慈禧太后的剧本，很多人看了后都说非常精彩，再由宋海棠来演绎，肯定成功。　　一天，深圳市分管文化娱乐方面的副市长邓成光知道了这件事，他非常高兴，觉得自己刚上任不久就有一位全国知名的演员来深圳办影业公司，这是自己工作卓有成效的证明，他表示非常想见见宋海棠。秘书就找到王建华，要王转达邓成光请宋共进晚餐的意愿。王建华跟宋一说，求之不得的事，宋自然很愉快地接受了邀请。晚上7点，在深圳亚方大酒店，宋海棠打扮得花技招展，跟着王建华如约而至。邓成光早在餐桌旁等候，见宋来了，立刻热情地起身相迎。邓成光显然是做惯了报告，积习难改，一见面就用一大套公文式的礼节性语言把宋夸了一通，弄得宋浑身不自在。艺术细胞非常发达的人对那些带有政治意味和官场意味的东西是最敏感的。邓成光不愧是当干部的，善于察颜观色，见宋神情不对,立刻改用正常的语言说话，这才叫宋高兴起来。其实这些惯于官腔的人是很会用世俗语言说话的，只是从来没认识到这样做更容易赢得他人好感，总觉得甩官腔才够派，故往往今人生厌了都还不知道。大家谈了一会影视方面的事，后来又扯到了房地产方面。邓成光的秘书大概多喝了几杯，话就有些多，告诉宋海棠城南罗湖口岸东侧有一片地方，政府正在招商，问宋海棠有没有兴趣。宋说：“当然有。我们来深圳不光是搞影业公司的，也是搞房地产的，有生意为什么不做？”　　秘书就朝邓成光努努嘴说：“这事你找邓市长，保证没问题。”　　宋海棠就冲邓成光笑了起来说：“邓市长这事您可要帮忙哟！”　　邓说：“房地产的事不归我管，我只能回答宋小姐，尽力而为。”　　“不行，这种回答我不满意，能帮的忙您一定要帮。”　　邓成光不禁哈哈大笑说：“宋小姐倒是一点不见外，说话豪爽，到底是大明星，见多识广，什么都不在乎。就凭你这几句话，我交定了你这个朋友，来，我俩喝杯交杯酒。”　　宋不好意思说：“随便喝就是了，何必喝交杯酒。”　　“嗯，不行不行，一定得喝交杯酒。不喝你就是不给我面子。”　　宋海棠推辞不掉，只能跟邓成光互相缠着胳膊喝了一杯。秘书和王建华便在一旁鼓掌喝采。　　吃完饭，宋海棠觉得有点累了，正想告辞，不想那秘书又凑上来提了个建议：“宋小姐，这酒菜都吃得很痛快，再去跳跳舞，助助消化，怎么样？你是第一个到深圳被我们市长接见的明星呢，不会不给这个面子吧？”　　宋海棠虽然不愿意，但也不是没有心理准备，刚才邓成光看她时的眼里流露出来的一种别有深意的光，让她已经有所揣测，再者她又不是没跟这种高级干部接触过，他们心里想什么，她一眼就能看个八九分。如果光是想在这办影业公司，她倒不至于有巴结邓成光的心思，可还要搞房地产，那是一定得跟邓处理好关系的。她便不好拒绝秘书的邀请，就向邓投去求援的目光，希望他别难为自己。哪知邓成光直愣愣地盯着自己，表情显得比秘书还要期待。她就明白了，其实秘书并不是自做主张向她发出这种邀请的，这肯定是他狗日的意思。她知道不能拒绝，马上就现出很高兴的样子，说：“好呀，邓市长难得有这种闲情逸致，我非常乐意奉陪。”　　几个人都愉快地笑了，气氛十分融洽，便一齐起身离席。秘书正要结帐，王建华哪里肯依，拦着秘书，抢着把帐结了。秘书说：“这本是我们请客，可以报销的，王先生这是何必呢！”　　王说：“没有这个道理。”　　宋也说：“对，没有这个道理。”　　四个人来到椰岛俱乐部。这里是市里高级干部们娱乐的场所，一般人即使有钱也不准进的。几个人选了个很好的位置，慢慢儿品茶闲聊。后来有了舞曲，邓成光便请宋海棠下了舞池。一开步，宋便知道邓是个好手。老家伙身上有股怪味，她很不喜欢闻，但既然没法脱身了，她就想：你既好这口，那就别怪我消谴你。两人一边慢慢地转着，一边说些闲话，自然就又不知不觉扯到了房地产上。宋海棠问：“罗湖口岸那边的开发区能不能卖我一块地？”　　“你是想建房子还是炒地价？”　　“建房子我不懂，孔祥书对建房子的兴趣也不大，他基本是炒地皮，简单，来钱快。”　　“市政府其实有规定，房地产公司买了地必须自己投资建厂建房，不许炒卖。”　　“我知道，也不止你们深圳市是这样规定的，只是好像还没听说哪个地方完全是这样做的。”　　“怎么着，宋大明星也想来炒一把？”　　“不是跟你说了吗，我们也很看中这方面的发展。”　　“好啊，我绝对支持你。不过房地产不归我管。这样吧，你先去那片地方看看，看中了哪块地，真的要买，就跟我说，我替你想想办法。艺术家搞经济也不容易，赚了钱也是为了投资艺术事业，我们应该大力支持，对不对？”　　宋再三感谢。　　“客气什么，你到我这一亩三分地上来耕种，那是看得起我，我岂能袖手旁观！”　　这一晚，邓成光每曲舞都请宋跳，舞劲冲天，羡煞他人。秘书怕他累着了，好心劝他歇一歇：“我替您应付应付。”　　邓成光眼一横，不高兴地说：“用不着，你小子自去找舞伴就是了.我这块不需要你插手。”　　秘书赔笑说：“我真是怕您累着了影响明天的工作。大明星不同一般女人，可要劲侍候了。”　　“累着啦？告诉你小子，我至少还能跳30年，你信不信？”　　秘书自然连连说信。背后他把这当笑话说给了王建华听。王建华说：“看得出来,老东西是个色鬼。”　　“他就好这口，已经退下去的老市长就曾当面骂过他，说他狗改不了吃屎，没治。真的，说来真奇怪，除了这事，他却不贪。”　　王说：“我不相信。吃喝嫖赌贪那是配套的，所谓五毒俱全，全是一码子事，不可能有落单的。”　　“我们这位真不贪。”　　“他贪能让你看见呀，除非他是傻子！嫖就不一样了，要玩这种大明星，不可能像去夜总会点小姐，总得有人牵线搭桥，不然也不可能叫你出面请宋海棠吃饭。反正这种事别人知道了也没什么，现在的干部只要经济上不出问题，作风方面出点问题根本就不算事。”秘书点头承认王的话有理。王又说：“真有意思，孔祥书把她从程东明手上抢过来，没曾想又被老东西从背后杀了一刀。哈哈哈，这就叫做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黄雀又不知正被树下的小孩用弹弓瞄着。”　　秘书摇摇头说：“唉，都喜欢明星，以为那是多么好的宝贝，其实如真爱上了一个明星，你说那不得提心吊胆的过日子呀，稍不留神可能就弄了顶绿帽子戴。所以啊，明星玩玩可以，但千万别娶进门。”　　王建华便在秘书肩上拍了一掌说：“老弟这话说得对极了，不愧是个聪明人。那孔祥书就傻逼一个，别看他挣了那么多钱，其实白挣了。这种女人睡两晚踹了就得了，他竟当宝贝似的捧在手上，还想娶她当老婆，你说他是不是脑子有问题？唉，没法子，我劝了他几次，他不听，不信走着瞧，有他好看的。”　　次日，宋海棠就和王建华去罗湖口岸东侧的那片开发区看了看，讨论了一回，瞄中了几块地皮。回来经过罗湖口岸，宋海棠忽然心血来潮，想看看这个中国当代最著名的海关。王建华说有什么可看的，以后你肯定经常从这进进出出。宋说出了几次国，居然都无缘去香港看看，今天就近距离的欣赏一下吧。王建华只好依她，将车开到海关前面停下。宋海棠把脑袋探出窗外，遥望海关那边那座繁华的世界大都市，有点儿兴奋。突然，车门砰的一声响,  把她吓了一跳。她发现是有个人拍了车门一掌，而且是个女人。她心里不觉异常恼怒，瞪着眼睛观察那女人。王建华也把脑袋探了出去，正想开口骂娘，那女人却已大声叫唤了起来：“宋海棠，你怎么会在这？”　　宋海棠直看了好几秒钟才认出她来：“郑秀丽，噢，天啊，这么巧，竟在这碰上了你。”原来郑秀丽单位的那些头头脑脑想去香港旅游，便借口去香港学习访问，组织了一批人。郑秀丽因跟局长秦洋关系暧昧，现今已是航运局财务科的副科长了，自然便成了旅游团一员。去香港玩了一个星期，今天刚从海关过来，准备乘下午的火车返回省城。两人有好几年没见面了，他乡遇故知，都很高兴。宋海棠便叫郑上车来谈谈。郑就要同事们先走，她等会赶去火车站跟他们汇合。秦洋问：“碰上谁啦，这么兴奋，要把我们大家都甩了！”走近来一看，认出了宋海棠，他平常听郑说过很多次宋海棠是她同学，这会便也觉得奇怪：“吓，居然在这碰上了大明星。行，你们谈吧，下午可得记着来车站，别误了点。”　　郑秀丽就钻进了宋的小车，两人惊喜地叫唤着抱在一起说笑了起来。宋海棠问郑在这干什么。郑就把去香港参观学习的事说了一下。“其实什么参观学习，纯粹公费旅游，现在这种事也不稀奇。啊呀，宋海棠，你可是越混越漂亮了，大明星，你怎么到深圳来了？”　　“我在深圳办公司，搞房地产。”　　“你不演戏啦？”　　“演戏、做生意两不误嘛，其实我们演戏也不是天天演，很多时候实际上无事可干，找些空闲调剂调剂生活，否则太单调了。”　　郑秀丽就不停地啧着嘴说：“我们同学里就数你有本事。”　　“哪的话，都不错，听说有好几个同学都成了企业家，挣了大钱了。”　　“他们再怎么也跟你没法比。你是不是就打算在深圳定居？”　　“还没想好。主要看发展。我还准备向香港发展，但我不会往那移民，我总觉得香港是个没有文化的地方，缺乏品位，不是久居之地，我现在是省城、深圳两头跑，到底在哪定居，以后再说。”　　两人说了一会话，王建华的小车就开到了宋海棠住的宾馆门前。宋请郑去她的房间坐了一会，自己去洗了个澡，换了一套行头，重施粉黛，就到了中午。于是她请郑去深圳一家最有名的野味店吃饭。“我以前一听说广东人吃野生动物就感到恶心，觉得不可思议，可到深圳来只吃了几次居然就吃上了瘾。你吃过野味吗？”　　“没有，这些稀罕的东西我们哪吃得起呀，也就是命好，碰上你这么个大明星才有幸尝个鲜。”　　宋海棠很亲热地搂着郑说：“以后你多到我这来走走，我经常请你吃。唉，老实说，我们这些中学同学之间的联系太少了。在社会上混得越久越觉得中学时的友谊很珍贵。真的，是一般的友谊不能比的。以后我们可得常联系。”　　郑秀丽说：“这还用说吗，你以后只要回了省城，告我一声，我常去看你。”　　两人吃了一顿饭，然后又回宋的房间说话，很快就到了郑秀丽该走的时间了。宋海棠便打电话叫王建华开车来送客。王建华一肚子不高兴，可又不敢违拗，只好开车来把郑秀丽送到了火车站。郑秀丽跟秦洋一行十数人合了伙，在候车室等了半个小时便上了列车。经过一夜颠簸，于次日清晨回到了省城。秦洋的司机已得到通知，早开车来车站等他了。秦洋便在大家出站台后把他们召到一块，说都累了，今天就不要上班了，回去休息一天，明天再去单位报到。大家四下散开，各自归家。秦洋便领着郑秀丽钻进了自己的小车。他先到家，下车后嘱司机将郑秀丽送回去。车子继续开了几分钟  ，到了交通厅的职工大楼。郑秀丽从车上取出自己的行李，对司机说了一声谢谢。司机在背后问她要不要帮忙。郑秀丽头也不回地说：“就一只皮箱，要你帮什么忙  。”　　司机笑了笑，开车走了。郑秀丽提着皮箱上了十楼。郑秀丽是两年前跟田长书结的婚，当时在田长书的单人宿舍里挤了一段时间，不久田长书就通过什么关系送了些礼，在这栋居民楼里分了一套两室一厅的房子。虽然以前感情上风风雨雨，毕竟都过去了，小两口婚后还算恩爱，相敬如宾，日子过得十分平静。后育一子，因两人工作都忙，实际上是都不太愿意带孩子，便把儿子放在奶奶那里带，每星期接回来玩一次。郑秀丽这时就想，上午睡一觉，等养足了精神，就去婆婆那里看儿子。现在是7点半，她觉得老公应该起来了，她提着箱子不方便拿钥匙，便伸手敲门。可敲了半天里面没动静，她以为老公睡死了，只好把皮箱放下摸出钥匙自己开门。哪知门竟被反锁了。她只觉脑子里嗡的一下，感觉不妙，便开始用力敲门，还用脚踹了起来。本还想喊叫的，但怕引起左邻右居的猜疑，她没敢出声。过了两三分钟，她听见里面终于有了动静，田长 书穿得周周整整地开了门。她瞪了他一眼，没有马上说话，把箱子提进屋里，返身关上门才问老公：“看样子你没睡死呀，早就起来了，为什么老半天不开门，嗯，搞什么鬼你在？”　　田长书似笑非笑地说：“我不知道是谁，你要回来怎么不先给个信。我才醒。”　　郑秀丽哼了一声走进卧室，  刚进去就退到了客厅，说：“把人藏哪去啦？”　　田长书仍故做镇静：“什么人？　　“人你可以藏起来，但这满屋子的香气你是藏不了的。不要装了，老实点吧，田长书，她是谁，把她叫出来，我认识认识她。”　　田长书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掏出烟来抽，一言不发。郑秀丽提高了声音说：“怎么着，姓田的，你还要劳动老娘给你一间房一间房的搜呀？”　　“不必了。”这时田长书书房的门被打开了，随着这个声音，走出一个气质高雅、姿色不俗的女人。郑秀丽认识她，她是交通厅一个什么处的，是个有夫之妇，跟田是同事。郑秀丽笑道：“这就对了，自己走出来多体面呀！她就比你聪明。”郑秀丽指着这女人对田说，然后再回头对女人道，“怎么样，我郑秀丽这张床还睡得惯吗？”　　那女人站在郑秀丽面前冷冷地说：“我希望我们三个人能坐下来好好谈谈，别闹，闹起来谁都不好看。”　　“谈谈?谈什么，谈你们是怎样勾搭上的，怎样在我的床上做爱的吗？”　　那女人仍不动声色地说：“既然你拒绝对话，那就直接开价吧，只要你别闹，我出一笔钱，赔偿你的精神损失。”　　“哈哈，赔钱？宋海棠又指着一直勾着头抽闷烟的田长书问女人：“请问你把他当什么东西了,嗯？当面首吗？”然后郑秀丽再扭过头揪着田长书的耳朵说：“听见没有，你的这位亲爱的就是这样侮辱你们纯洁的爱情的，要把你当猪肉一样的出售掉。”　　那女人说：“别说这样难听，你到底想怎么样？”　　郑秀丽突然冲那女人愤怒地吼叫道：“我希望你立刻滚蛋，带着他的脏东西立刻滚到你男人的身边去。我还要告诉你，千万别让我碰上你的男人，不然我肯定请他上我这园子里来玩玩。”　　那女人见势不妙，急忙离开了。田长书便又开始点第二根烟了，神情轻松了许多。郑秀丽则坐在那儿老半天没动静，呆呆地盯着卧室出神。许久，她突然一脚把沙发另一端的田长书踢了下去。昨晚旅游团只买了几张卧铺票，都给了局里几个年纪较大的干部，她又不便去跟秦洋挤一张床，  在硬座上坐了一晚，通宵只打了几个盹，这时实在是太困了。应该如何处理这件事，她决定睡足了觉再说。田长书见她脱衣要睡，便也不过脑子地劝她去床上睡。她不听则已，一闻此言，顿时气不打一自来，一口唾沫朝田长书吐去，骂道：“真好心啊，那么脏的床居然叫我睡。我跟你说，那张床你今天就给我换了，我是永远不会再去沾它的边的。”　　这件事竟一点也没有影响郑秀丽的情绪，倒在沙发上，盖一条毛毯，不多一会的工夫就睡着了。这个觉还十分酣沉，直睡到中午，梦里闻到一股油香，就勾出了她的馋虫，直咽口水。因早上没吃东西，实在是饿了，睁开眼一看，老公系着围裙端着一碟菜从厨房走了出来，把菜放在饭桌上。见她醒了，他笑了,近前来低眉顺眼地说：“饿了吧，起来吃饭。”　　她慢慢爬了起来，总感觉家里的气氛有些异样，四处一看，就见卧室里的那张旧床已不知去向，现摆放的是一张新床。她在心里哼了一下，心想这个男人倒也知趣。她去洗了把脸，漱了漱口，把乱糟糟的头发梳理齐了，再回到客厅，田长书已经吃上了。她也坐上了饭桌。口长书急忙给她盛了碗饭。她接过饭碗，忽然笑了一下，说：“你是想用这碗饭来堵我的嘴吗？”　　田长书非常平静，扒了几口饭，甚至用很不屑的眼神瞥了她一眼，说：“郑秀丽，你别装出一副好像占了天大的理的样子，实际上你我都很清楚，我为什么会有这种事。”　　郑秀丽用筷子敲了几下碗说：“田长书，不要以为做了一顿饭你就可以胡说八道。我明白什么？听你这口气，好像还想把责任推到我身上似的。”　　“什么推到你身上，根本不存在推不推的问题，本来就是。坦率地说吧，郑秀丽，这事已经出了，我认了，但我一点不亏心，当然，也不至于理直气壮，只是觉得这很正常，希望你也能理智地看待这个问题。”　　“嗬，正常，搞别人的女人居然是正常现象……咂咂，田长书啊，你好歹也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人，怎么能腆着脸说出这种混帐话来呢？”　　“当然啦，对于那女人的男人来说，我很不公平，我对不住他。如果他来指责我，我服，我心甘情愿地服，甚至他想要我的命我都可以给。我所谓的正常是对你而言的。你别装了吧，郑秀丽，我们还在谈恋爱的时候你就偷了人，我都原谅你了，你还有什么资格指责我。”　　“你说我偷人了，有证据吗，抓现场了吗？我可是把你们堵在现场，单凭这一点，我就可以指责你。”　　“这不过是你的看法而已，反正我问心无愧。你结婚前的那些脏事我本来原谅了的，指望你从此做个清清白白的人，哪知你旧习不改，仍然跟秦洋保持那种关系。他不仅把你调回了财务科，居然还这么快就让你当了副科长。你知道大家在背后是怎么议论你的吗，又是怎么嘲笑我的吗？我几次想杀了他，可每次又把自己说服了，就像你说的，我毕竟是个受过高等教育的人，怎么能像那些无知粗俗的人一样，愚蠢地为一个背叛自己的女人去干杀人的勾当，搭上自己这条命呢？这不是一个知识分子该干的事，我不能杀人。我觉得应该用同样的办法对付背叛自己的女人。所以我问心无愧。我希望你理智一点，息事宁人算了。我反正是想通了，人生一世他娘的就这么一回事，干嘛太在乎这些其实根本不值得在乎的事。老婆要偷人，偷就是了，只当是把自留地借给别人种了一回庄稼，人家还回来不还是自己的地吗？或者是把尿壶借给别人撒了一泡尿，有什么？没有地了，我不会也找别人借地呀，没有尿壶了，我不会也找别人借尿壶呀？反正都是在借来借去，我不借那不是傻子吗？老实说我希望维持这个婚姻，离婚了对孩子不好，我们就在这事上拿出点高尚的精神来为孩子想一想吧，委屈自己算了。以后你要把尿壶借给别人只管借，我不管，我呢，向谁借尿壶你也别过问。有人说我们中国人吃饭的习惯不卫生，应该搞分餐制，我看呀，不光吃饭是这样，吃鸡巴也是这样，分而食之，各负其责，便于管理，提高效益。当然啦，逢节假日，都很高兴，气氛融洽，搞一搞合餐也不是不可以的。反正就两个字：自由，怎么样？这是现在我俩之间最好的治家之道，想必你这么精于盘算的一个人，不会反对吧？”　　郑秀丽半晌无语，扒了几口饭，连一口菜都没夹，最后苦笑了一下，说：“行，你真行，田长书，我从来不知道你这么行！”　　下午，郑秀丽打开皮箱清理东西，本来给田长书买了一条烟和一只手表的，这会自然再没有送他的心情，就藏到了衣柜里，准备哪天情绪好转了再给他。她拿了几样买给儿子的礼物，去了婆家。她陪儿子玩了一下午，在婆家吃了，然后就离开了。婆婆追出来嘱咐她以后要多跟田长书来这看看。她应了一声。她没有急于回家，她觉得灯火辉煌的马路比那个冷冰冰的家温暖多了，让人心情开朗，荣辱皆忘。不过一个人终觉得太孤单，看着身边成双成对的男女，她现在有一种非常强烈的倾述的愿望，就好像有点想念秦洋了，决定把他约出来喝杯茶，谈谈心，释放一下这份郁闷的情绪。她拨通了他的电话，要他赶紧出来，她在兴隆茶馆等他。秦洋被吓了一跳，不知她出了什么事竟晚上来电话，语气又这样异常。他就急急忙忙出来见她了。找到兴隆茶馆，他关切地问她什么事。她把老公的事告诉了他。他听罢非但不安慰她，反而乐呵呵的，喜不自禁，说：“好哇，他既然有这种态度，那我俩就安全了，不用再提心吊胆，好事啊，你愁眉苦脸的干什么？“　　“夫妻关系弄成这样，算什么好事，本想要你安慰安慰我，你却尽说这自私自利的屁话，真不是个东西！”　　“别这样说吗，其实我这就是在安慰你，他能说出那种话来，说明你们之间已不可能再有真正的感情，他确实也说得对，为了孩子，就凑合着往下过吧。你不必太伤心，毕竟还有我呢，对不对，就算你对我没有真感情，但我能在事业上给予你帮助，这对你来说不是同样的重要吗？”　　郑秀丽低头不语。秦洋抓起她桌上的小手把弄了一回，轻轻拍了拍，说：“别难过宝贝，多想些高兴的事情，所有的烦恼都会过去的。”　　郑秀丽又痴痴地看了一回窗外夜影，忽然扭过头看着秦洋说：“你说在事业上帮助我，可也没见你有什么帮助啊，弄了这么久，无非是个副科长。”　　“唉，小乖乖，你别急吗，事业上的进步毕竟不同于打炮，想打就打，这需要一个过程，也需要时机，对不对，耐心等一等，时机也就有了。”　　“我看你就是嘴上说得好。”　　秦洋便立起眼睛说：“我绝对说到做到。”　　“那你给我个时间表，什么时候把我扶正？”　　“唉哟，你这不是难为我吗？”　　“你今天必须给我说清楚，否则我不答应。”　　秦洋就急得直搔脑袋，手脚都动了起来，又似乎都不知该往哪摆，他甚至不自觉地去把裤子往上提了提，可立刻觉得不舒服，就又向下摁了摁。他嘴里发出一种咕咕噜噜的声音，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　　郑秀丽知道这种逼法有点过头，她其实只是想释放一下情绪，并没有真叫秦洋定时间表的意思，看到秦洋被自己逼得语无伦次，窘态十足，她已感到有几分满足了，便不再提时间表的事。她就忽然又有些厌烦这种谈话了，觉得跟他在一起情绪未必真能得到释放。她就说走吧。两人便散了。　　这些日子郑秀丽的情绪始终有些低落，工作时常出些差错，对人脾气也不太好。这一来大家对她的意见就更大了。她们都清楚她跟秦洋的关系，又嫌她资历浅，居然当了副科长，时常背后议论，太荒唐了，简直没道理。心理上她们对她是非常抵触的，根本不服她，有事没事总爱跟她顶两句。她现在脾气坏了，又愈发喜欢发号司令，她们当然更怨恨。其他人气归气，面上还是忍着，怕万一得罪了秦洋，那事就大了。却有一个娘们是个不信邪的主，见郑秀丽老是任意差谴她，这天就把她们的矛盾完全公开化了。她叫代新花，搞了很多年的会计，是个党员，曾经为当副科长的事努力过一段时间，后来无果而终，对郑秀丽向来怀恨在心。事情是由一件很小的事引起的。这日单位工会给职工发30块钱的购物券，要财务科派人去工会领券。这事平常都是郑秀丽的事，但她今天身子有点不便，想去医院看看，便叫代新花跑一趟。代的情绪就上来了，翻着白眼珠子瞥了郑一眼：“这是你的事，我没时间。”　　“你有什么重要的事没时间？”　　代立起眼睛说：“我有没有重要的事用得着你管吗？”　　到了这步，事情自然是再也摁不下去了。一场口水大战爆发了。郑秀丽气得浑身发颤，便拍了一掌桌子，两手掐腰，指着代新花大声说道：“我是副科长，就可以管你。”　　代新花朝地上啐了一口说：“亏你有脸说出来，副科长，你这副科长是怎么得来的知道吗？你恐怕太健忘了，那我提醒提醒你，卖逼卖来的，你以为是凭真本事得来的呀！”　　“你才卖逼呢，臭不要脸的东西，自己是个婊子却骂别人是婊  子，世上没见过像你这种不知羞耻的东西。你不卖逼财务科能要你吗，早一脚不知踹到哪个垃圾站去了。”　　两人在财务室大声对骂，都失去了理智，忘了自己女人的身份，使用的全是市俗俚语，肮脏恶毒之极。女人就是如此，看似温柔，一旦爆发，比男人更不在乎这张脸。同事们自然都来劝架，但只是做做样子，实际个个暗暗欢喜，因这两人是财务科里最不让人喜欢的人。郑年纪轻轻却当了干部，少不更事，说话放纵，令人生厌。代新花也不是只好鸟，喜欢飞短流长，背后损人。今天这两只母鸡斗架，自然是大快人心。后来亏得正科长李丽闻讯赶来，才把两人的嚣张气焰压了下去。郑秀丽是副手，李丽自然偏她一些，就数落代 新花。代当然不服，又跟李丽干了起来。事情很快就传到了秦洋的耳朵里。秦洋听了十分恼火，暗怪郑秀丽不会做人，居然在办公室里跟人用那些下流的语言吵架，便把郑叫来,埋怨了几句。郑秀丽正没好气，见秦非但不帮自己说话，还怪自己，不觉又发作起来，骂秦洋胳膊肘往外拐。秦洋只能仰天长叹：“唉，你是我的祖宗呢！我想问问你，郑秀丽，你想干什么，嗯，这样骂好听呀？你是嫌知道我们关系的人不够多，要闹得天下人都知道吗？”　　“你当时不在场，没看到她那副模样，嚣张到了极点。”　　“你就忍一下嘛，她又能嚣张到哪去？记下这笔帐我们以后可以慢慢收拾她。这一闹，反而把事情搞坏了，你没占到便宜不说，以后我也不好怎么收拾她，因为大家都明白怎么回事，我的做法稍有点出格，人家就会说我帮你公报私仇。你叫我怎么弄？”　　郑秀丽气得站起来指着秦洋说：“你分明就是不愿帮我说话，找这些借口先封我的嘴。我算看明白你了，只想吃奶不想干活的伪君子。”说罢，郑秀丽负气走出了秦洋的办公室。　　吵了这一架，郑秀丽的情绪就更郁闷了，一连数天老绷着脸。到月底发奖，李丽把奖金分配预案拿给郑看，征求她的意见。这是上面的规定，正手定的奖金方案必须在征得副手同意后方可实行。其实纯是形式主义，一般副手没有谁会跟正手过不去。不过这次情况特殊，郑秀丽第一次对李丽的分配方案有异议，说：“代新花目无领导，公然挑战领导的权威，不听差谴，这种人如果不给她一点颜色看看，她会变本加厉，以后就没法管了。我的意见是扣除她这个月的奖金。”　　李丽见郑秀丽说得这般严肃，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她怕不接受郑秀丽的建议，郑可能连自己都不会放过，去秦洋那儿告状，以后自己难免有麻烦。但接受郑秀丽的建议，凭良心说又觉得于理不当。互相对骂，你也侮辱了人家，凭什么你一分钱不少，人家一分钱也没有。想了想，李丽说：“全扣了也太……这样吧，扣一半，你看怎么样？”　　郑秀丽迟疑了一下说：“也行，反正总得让她知道厉害，否则没王法了！”　　这日，郑秀丽在财务科伏案抄抄写写，忽听有同事在跟外面进来的人对话，好像是有陌生人来了。她没有理睬，继续埋头抄写。突然却听到来人问：“谁叫郑秀丽？”那种口气显得很生硬。　　郑秀丽一惊，忙抬头去看，就看见门口站着两个陌生的男子，一高一矮，神情冷峻，长相凶恶。她并不认识他们，不禁很纳闷他俩为何叫自己的名字。那个跟陌生人说话的娘们朝郑秀丽这边张望了一下，见郑秀丽已经注意到了来人，便示意要郑接碴。郑秀丽很不喜欢这俩陌生人，便只是盯着他俩看，不说话。那个高个子显然已经看出郑秀丽就是自己要找的人，便喷了一口烟冷酷地问：“你叫郑秀丽？”　　“找我什么事？”　　高个子扬起手臂朝她挥了一下，喝道：“出来！”　　郑感觉有了麻烦，可一时又实在想不出这麻烦因何而来。她有些紧张了，说：“我不认识你们。”　　“出来。马上我就会让你认识的。”高个子几乎是吼了起来。　　这时科室里的人都意识到情况不妙，密切注意事态的发展。郑秀丽觉得不出去可能会招致更凶恶的喝斥，虽然害怕，她还是不由自主站了起来,  觉得应出去了解一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青天大白日的,又是在单位里，想必不会有什么危险，只是面上有点挂不住。她走过代新花的桌旁时看了代新花一眼，忽然发现代的脸上有一种得意的神情，不觉心里一震，难道此事跟她有关？来到外面，那俩陌生男子把郑秀丽逼到一处墙角，高个子开门见山地骂道：“你这个臭婊子，仗着有局长撑腰就欺负人是不是？”　　郑秀丽已经明白了一大半，估计他俩很有可能是代新花请来的。她非常惊讶，真想不到代竟然还有这样下三烂的朋友，早知道的话她也不会跟代新花计较了。高个子见她不说话，提高了声音问：“妈拉个逼，问你婊子话呢？”　　“我没欺负人。”　　“没欺负人……”高个子拿着烟头在郑秀丽眼前划了几下，“你随便支使别人做事，两人吵了一架，就算了嘛，同事之间吵吵架有什么了不起的，可你竟还扣别人半个月的奖金，真看不出你臭婊子这么狠。你以为别人是这么好欺负的，她是我什么人，知道吗？她是我表姐，你欺负她就是欺负我。我今天来也没别的意思，就是跟你打声招呼，以后别再欺负人，否则老子破了你的相，叫你当不成婊子。另外，你必须跟我表姐去道个歉，否则老子对你不客气，听懂了吗？”说罢高个子朝郑秀丽的脸上喷了一口烟，领着矮个子走了。　　郑秀丽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她觉得受了奇耻大辱，实在没脸面进科室去跟代新花打照面。想了一会，便来到秦洋的办公室，把刚才发生的事跟他说了。秦洋也愣了，半晌才说：“代新花怎么能这样处理同事之间的矛盾呢！”　　“你得给我想办法，我绝不能去跟她道歉。”　　秦洋同意跟代新花谈谈，把郑秀丽安慰了一番，叫她先回去。郑秀丽走后秦洋就给财务科挂电话，把代新花叫来说道：“代新花，我必须批评你，再怎么样，你不能叫社会上的人出面解决问题。我们这里又不是没组织没领导，有什么事大家坐下来好好谈谈嘛，有意见好好提嘛……”　　代新花哼了一声，抢过话说：“好好说我说得过她吗，提意见那有用嘛，你们关系好，又是官官相护，我哪怕有一千个道理最后也还是个错。”　　秦洋扳起面孔严肃地说：“代新花，你怎么能这样说？我们领导干部从来都是一碗水端平的，绝不会偏袒谁。你错了，就处理你，她错了，就处理她。我秦洋什么时候偏袒过人？”　　代新花真真不怕事，显然是豁出去了，说：“那好，你给评评这个理，看到底谁不对……”她就把那天跟郑秀丽吵架的前因后果详细地跟秦洋说了一遍。秦洋知道从理上说显然是郑秀丽不对，跑工会是她副科长的事，怎么能随便支配会计离开工作岗位呢，至于因此就扣了人家半月奖金一事更是做得离谱，说不好听点，简直有那么一点赶尽杀绝的味道。但他自然不可能为代说话，还得装模做样的批评代。他未尝不知自己的行为也跟郑秀丽的行为差不多了，显然是不合适的，可对他来说别无选择，只能继续违心地说道：“这事当然是你不对，她是副科长，有权领导你。”　　代新花一听这话当即站了起来，冲秦洋摆手说：“行了，秦局长，  就算是我错了，这总行了吧，反正我知道在你这我永远不可能正确，郑秀丽是副科长，她怎么着都是正确的。我也不想在你这讨公道，你看我来找你说过什么没有，不像那臭婊子，一有事就来打小报告,一有事就来打小报告。反正你们有你们的处理办法，我有我的应付办法，别以为我们无权无势的小百姓就这么好欺负。别跟我说什么要处分我要把我怎么样的话，你想怎么样尽管来。我早想通了，大不了跟你们拚个鱼死 网破。”说罢她负气冲出了办公室。秦洋连叫了她好几声都没叫住她。下了班，秦洋找到郑秀丽，把跟代新花谈话的情况原原本本告诉了她。她不禁嘀咕道：“这臭婆娘这么硬气！”　　“看来她对你意见很大啊！”　　“那你说我该怎么办？”　　“要我说这事你确实不对，吵了架就算了嘛，何必再扣人奖金。既然她犯了横，我看你就去跟她道个歉算了，多大 的事呢！”　　郑秀丽不快地看着秦洋，阴阴地说：“秦洋，我要你帮我，你就是这样帮的？”　　秦洋就显得很委屈地说：“我也没办法呀，她跟我都挺横的。”　　“那你不会跟她来横的，明告诉她，如果她还要较量，就把她发到调度室去，或者让她去当售票员。堂堂一个大局长，连个普通女职工都收拾不了，你这个局长窝不窝囊？”　　“人家又没犯什么大错，怎么能随随便便就把人调开？”　　郑秀丽不觉来了气，嚷道：“那几年前呢，我同样没犯大错，就连小错都没有，你怎么就随随便便把我弄到调度室去了呢？我郑秀丽好欺负是不是，今天碰到这种泼妇了，就怯场了，对不对？　　“秦洋被问得哑口无言，表情十分尴尬。郑秀丽不依不饶地说：“喂，喂，别装傻充愣，人家这样欺负我，你到底管不管？　　“你别着急嘛，慢慢来嘛！”　　“慢慢来？等你想好了办法，我早被人暴打了一顿。我被人逼得没办法了，你也就别怪我逼你。这事你必须出面跟代新花来硬的，否则你我关系一笔勾销。”　　秦洋搔着头皮说：“你真叫我为难。”　　“什么为难，分明是害怕，看见代新花能叫动社会上的人，怕搞到你头上去。”　　“那我就老实说吧，我的确是怕事情闹大了没法收场。你没看见代新花那样子，疯了似的。”　　“你少找这些借口，你就是自私，担心影响了你的声誉？”　　“就算是的，又有什么错？你也不想想，我的声誉就是你的声誉，我没事你也没事，我发达，你跟着沾光。如果我倒了霉，对你有什么好处？所谓小不忍则乱大谋，你就是头发长见识短，跟这些下等人较什么劲呢，说声对不起又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看把你难的，哪里这么爱跟人斗气！”　　郑秀丽怒道：“我就是爱跟人斗气，树活皮人活脸，我如果跟她道歉，以后还怎么见人，还当什么  科长，不如一头撞死得了。秦洋，我算看透了你，胆小怕事，自私到极点的东西。今后你连一根毫毛都别想碰我的。”　　她气白了脸，甩手走了。秦洋的这种态度令她十分伤心，觉得自己白跟他好了 一回。没奈何，她就决定自己解决问题。原来她之所以也如此强硬是因为她觉得自己尚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她想起了王家卫。半年前，有天在路上她偶然遇到他，两人谈了很久，王家卫在她面前吹了一通牛皮，不仅炫耀自己很有钱，还说黑道白道都有人，要她需要帮忙尽管说话。虽然她觉得他的话未必完全可信，但求他在这方面想想办法，也许还是有可能的。　　第52章           为尊严秀丽求黑道            谋升官秦郑 赚国正　　下午，她拿出记录了许多熟人的电话号码的小本子，查到了王家卫的电话号码，立刻去邮局打了过去。王家卫听说郑秀丽想见他，问什么事。郑秀丽说见面再谈。王家卫就说他在湘春路的五金交电批发部，叫她到那去。郑秀丽便立刻找到了那家批发店。王家卫正在店里一张办公桌前用计算器算帐，嘴里叼着一根烟，蓄着小胡子，一看就让人觉得像个为非做歹的老板。一店员问郑想买什么东西。郑没有理他，径自走到王家卫旁边，说：“又是饭店，又是食品批发部，又是五金交电批发部，你忙得过来吗？”　　王家卫抬头看见郑，伸手移过来一张椅子叫郑坐，然后又开烟。郑笑道：“我又不是男人，给我这玩艺干什么？”　　“现在不光男人好这一口，有许多女人也好呢。有时候忘了给女人抽烟，还会惹麻烦呢，我就亲眼见过这种事。”　　“也许吧，不过我很难接受这种东西，闻着就够呛，何况还要抽到肺里去。”　　王 家卫便又埋头算帐，说：“其实女人抽烟很好看的。”　　郑秀丽四处观察了一番说：“你这五金交电批发部的生意这么冷清，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会放下那头红火的生意不做，来折腾这玩艺。”　　“你别看我这店子里没几个人，其实利润大着呢，批发一次抵得上在下河街批发好几次。再说……”王家卫突然看了看前面，见没有人，便压低声音神秘地说：“再说我这个店子是用来搞诈骗的。”　　“诈骗？怎么诈骗？”　　“就是拿了钱不给别人发货，或者只发一小部分的货。这一带的店子都这样干的。”　　“那人家不找你麻烦吗？”　　“当然会找，但我总是说马上就发货，把他打发走就完了。他多来了几次，又不是傻子，知道是怎么回事，自然就不会来了。”　　“他难道就这样算了，也不去派出所告你？”　　“哈哈，你这话真天真。派出所早被我们这些大大小小的店子买通了。那是什么鸡巴派出所，只是我们生意人的保护所，你说他告到派出所去有他什么好！上次有个河南人到派出所告状，说哪家店子欠了他两万块钱。派出所要他回去听信。他说我不回去，都回去几次了，次次没有结果，这次不搞个结果出来他就不走。在派出所磨磨蹭蹭搞了半天，把所里的人搞烦了，干脆把他的欠条都烧了，然后又关了他一天一夜。他出来后又到分局去告状，跪在分局大门前又哭又闹，可是没有了证据，分局也没管他，最后把他像赶叫化子似的赶到了马路上。那家伙被搞得身无分文，说那两万块钱是他的血汗钱，如果不能拿回去，那他的建筑队就得停工，他就完了，在这里寻死觅活。后来有好心人劝了他一回，叫他识相点，算了，否则有可能这条命都会搭进去。大家给他凑了点路费，把他送走了。听说他回去后因为还不了别人的债，被人打断了一条胳膊，老婆也让人强奸了。”　　郑露出一种听天方夜谭的表情：“真的，我不相信会有这种事！”　　“现如今这种事算什么，多得是。”　　“社会主义社会呢，这不是无法无天吗？”　　“什么社会主义社会，纯粹人吃人的社会，而且吃人的人还他娘的连骨头渣都不留给你。你们在机关工作的人，不知道这个社会有多黑暗！”　　“但你们也黑得太过分了吧？”　　“现在谁不黑谁就会被人吃掉，不黑能行吗？实际上机关里一样的黑，我又不是没在机关干过。你应该很清楚呀，怎么说话像中学生一样的幼稚？”　　郑秀丽不禁笑了一下，想想也是，自己不就有些黑吗，一心想用权力收拾代新花，现在遭到了强烈的反抗，便跑来求王想用非常手段解决问题。　　王家卫问她：“找我什么事？”　　郑秀丽就把来意告诉了他。他听罢满口应承：“没问题。我在学校厚倍河不是有家饭馆吗，以前渔湾镇上的几个黑社会经常来收保护费，时间一久我就跟他们混熟了，现在他们不收我的保护费了。过几天我去跟你找人。不过这事肯定要花钱，我不要，主要是给他们。只要他们肯出马，绝对把你那个姓代的同事给灭了。我们那的黑道在省城都是最大的帮派，跟官府狼狈为奸。”　　“钱好说，但这事不能拖，你跟我尽快办了吧，我下午没上班，连假都没请，就是专门为了这件事。”　　“急什么？”　　“不是我急，是他们逼得紧。”　　王家卫想了想说：“也行，这几天我正好各处结帐，本来准备明天回学校收钱去的。既然你要快，那我今天就回去。你稍等一会，我手上的帐马上就算完了。”　　郑秀丽就在旁边坐了下来，跟王家卫说了几句话，忽然又对店里的五金交电器材发生了兴趣，便起身在店里看了一圈。不一会，王家卫的事就完了，收起计算器和帐本说：“走。”　　傍晚，他俩来到了“来了是大爷”饭馆。郑秀丽看着那块招牌笑着说：“还是那块‘来了是大爷’的牌子，一直没变，你给多少人当过孙子啦？”　　王家卫也笑，说：“多亏了这块牌子呢,  招揽了不少顾客。”　　“听说是牛希咬起的？”　　“嗯。”　　“那你是不是对他表示过什么没有？”　　“以前他到店子里来喝酒不要钱，后来他就没来了。总不至于他给起了一个好名字，就永远吃白食吧！”　　这个饭店已今非昔比，自从陆同和孙一夫退出去后，王家卫便把它又重新装修了一遍，去年更是扩大了规模，把隔壁一家生意惨淡的鞋帽店也买了下来，将两边连通，那边也是整修一新，开辟成所谓的豪华包厢，虽然跟大酒店的豪华包厢比寒酸得不知到哪去了，但名字颇能震人，每天倒也能吸引一些当地的有钱人前来就餐。中间的过道则弄成了一个天井，置放了一座假山假石和数盆花卉，竟也有些情调。经他这么一折腾，饭店的生意比之从前三人时好了不止一倍，故他将饭店改成了饭庄。他对郑秀丽感叹地说：“还是俗话说得好，一个和尚挑水喝，两个和尚抬水喝，三个和尚没水喝。跟他们搞在一起老子的很多想法都不能实现，只能小打小闹，现在我一个人想怎么干就怎么干，你看，比当年兴旺发达到哪去了！”　　“人多嘴杂，各怀心思，确实不好弄。”　　王家卫请郑秀丽吃饭。饭毕郑却要付帐，说：“来请你帮忙的，本该请你吃饭，反要你请客，于理不当。”　　王家卫瞪起眼睛说：“这算什么，这么点屁大的事也分得这么清，那你就太瞧不起我王家卫了。”　　郑秀丽见他如此言语，不像假客气，这才把掏出来的钱塞回皮包。王家卫就要她在这坐一会，喝杯茶。“我去找人，一会就来。”　　果然只一会，王家卫就领着邹伟强走了进来，介绍给郑说：“这位是伟哥。”　　郑秀丽急忙起身赔笑说：“伟哥好。”　　邹伟强稍微 点了一下头，没什么表示，坐了下来。王家卫就敬槟榔和香烟。邹使劲吸了几口，这才问情况。郑秀丽便简单地把自己如何受到威胁的事说了一下。邹伟强问：“你想要那两个杂种的什么东西，手还是脚？”　　这话倒把郑秀丽吓了一跳,忙说：“不不，我什么都不要，只请你跟我去说说，要他别再来威胁我就可以了。”　　“就这么简单？”　　郑秀丽点头说是。　　邹伟强便对王家卫说：“太没劲了，这有什么搞头。”　　王家卫说：“确实，这样搞对你来说没什么意思，不过瘾，但对她来说却太重要了，帮帮忙伟哥，就去一趟，她愿意出一笔钱，你开个价。”　　邹伟强便把郑秀丽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神情似乎有些缓和。王郑两人以为他同意了，哪知他还是摇头说：“没劲！”说罢起身就走。王家卫叫了他两声，没有叫住。郑秀丽急了，使眼色叫王家卫追出去再说说情。王家卫就追了出去。过了大约10分钟，他回来了，说：“唉，这些杂种真不好说话，我左说右说才说得他同意帮忙。不过他有个要求……”　　郑秀丽迫不及待地说：“要多少钱我给多少钱，绝不还价。”　　“不是钱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王家卫诡密地笑了一下，没有马上说。郑秀丽却等得不耐烦了，催他快说。　　王便坐下点了一根烟说：“他今晚想请你跳一场舞。”　　郑秀丽万没想到会是这种要求，一时愣住了。老半天才问：“请我跳舞，为什么？”　　“你说为什么，无非是见你有几分姿色，想叫你陪他玩玩。”　　郑秀丽又愣了半天，气息低缓地问：“那你说我该不该去？”　　“这我怎么好说，完全是你自己的事。我既不怂恿你去，也不劝阻你去。你自己想好。虽然我跟他熟，毕竟不是一道的，我的面子也只有这么大，这个忙只能帮到这里。”　　郑秀丽沉吟片刻问：“你能陪我一起去吗？”　　“恐怕不行，我有事。最主要的是人家不欢迎我。他就是要你陪，听懂了吗？”　　郑秀丽不禁骂道：“这个王八蛋，干不干一句话，干嘛搞这种名堂，好端端弄得这么复杂。”　　王家卫笑了笑说：“要不人家怎么叫黑道呢！”郑秀丽犹豫了半天，最后同意了，心想：他顶多无非是想占点便宜，唉，他要占就让他占呗，我又不是什么贞妇淑女，难道还在乎你们这一套。　　王家卫便把郑秀丽带了出去，往右拐走不过50米，就看见邹伟强正在路边一张桌球台上打桌球，叼着一根烟，眉眼口鼻全歪到一边去了，对跟他打球的那个人骂了一长串的脏话。见王家卫领郑秀丽来了，他便又仔细把郑打量了一番，然后问王：“你跟她都说明白了吗？”　　“说明白了。”　　“那行，你走吧，把她留下。”　　王家卫就走了。郑秀丽突然觉得很是孤单，也想跟着王家卫走，但脚却像钉在地上似的。邹伟强打了20多分钟的台球，赢了对手30多块钱，就扔下球杆，领着郑秀丽心满意足地走了。路上碰到几个兄弟，都用好奇的目光打量郑秀丽，还有人调侃邹伟强：“伟哥，换码子了，这回手气不错，换的好像不是道上的人。”　　邹伟强说：“什么码子，这是我一朋友的朋友，请我给帮帮忙呢！”　　邹伟强有两个爱好，一赌二色，今天见了郑，虽然论长相她并不比他在娱乐场上见到的那些女子好，但她身上没有那么重的荡气，相对来说给人的感觉比较清纯，这是他平常不容易碰上的，故动了这个念头，想尝尝鲜。他带郑去了渔湾镇的一家舞厅，跳了一晚上的舞，然后就领她去了他租住的一间房里，将她弄了。完事 她要走，他说：“就在这过一夜吧！”　　“我明天还得上班呢。”　　“我派车送你去，误  不了你上班，顺便我再带几个兄弟过去给你办事。”　　“你还有车？”　　“老子在这一带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一辆车算什么。我不是已经告诉过你了吗，你哪怕要一颗人头，只要报价合适，我也可以给你弄来。”　　郑秀丽不觉浑身直冒冷汗，老老实实在这过了一夜。　　次日一早，邹伟强出去了一趟，果然开来了一辆车，是辆微型面包车，还带了三个兄弟。一行人先出去吃了早点，然后上车直奔航运局。离办公大楼还有两百米的时候，郑秀丽对邹说：“停车，我走过去，你等会再来。　　上午，李丽接到秦洋的电话，叫她让郑秀丽去一趟他的办公室。郑秀丽心里仍是恨恨的，不愿见老东西，但又怕让人看出名堂，只得去了。　　秦洋笑眯眯地对他说：“怎么，还生昨天的气呢？”　　她冷冷地说：“有话就说，没事我可要走了。”　　秦洋见她依然是这样不依不饶，不觉也有点来气，说：“你能不能冷静点，理智点，嗯，动不动就在我面前使小性子，一点也听不进道理，老子前世该你的呀？”　　他一说硬话，郑秀丽才稍稍软了一些。她只是想在他面前发泄一下情绪，真要说跟他翻脸，那倒不至于。　　“你不想帮我忙，就这么简单，还有什么好说的。”　　“郑秀丽，你对我公正一点好不好，我是不想帮你吗？我只是想找个更合适的办法。”　　“谢谢，不劳您费心啦，我已经找到了办法。”　　“什么意思？”　　“我已经请人警告了代新花，如果她还要跟我玩这手，那我在外面挨了什么样的打，她也会挨同样的打，而且我要她加倍偿还。对付这种女人，就得硬碰硬。如果这次我服了，下次她会骑到我头上撒屎撒尿。”　　秦洋惊讶地看着她，不敢相信。但他很快就明白过来，郑秀丽没跟他开玩笑。便问：“你也找人了，在啊找的？”　　“这个你不必打听，反正与你无关，绝不会影响到你就是了。”　　“我是怕事情闹大了对你不利。”　　“哼，行了，秦洋，别尽说好听的。你怕对我不利？你哪怕有一点这种想法，我也不至于到外面去低三下四的求人！”说完郑秀丽转身离开了办公室，任秦洋怎么叫也不回头。　　秦洋这两天就觉得很失落，总想再跟郑秀丽好好谈谈，可又不好老打电话，因郑家里没电话，一打只能往财务科打，这势必又会让人乱猜疑。他便下了班去路上截她，可截了两三次，郑秀丽一见到他立刻扭头就走。他顾及身份和脸面，不敢追上去。便愁得唉声叹气，回到家里都很委靡，使得老婆对他很不高兴，说：“不知哪里没侍候得你如意！”　　一晚，一位姓王的离休干部来看秦洋。这王老头原先是交通厅的副厅长，比秦洋大十几岁，因两人脾气性格相近，交情还不错。王老头离休后闲得发慌，就时常往秦洋这里走动。老头虽已不在其位，却仍很挂念厅里的情况，每次来了总要跟秦谈谈这方面的事情。今晚自然也不例外，还跟秦洋带来了一个非常重要的信息。“涂生刚要退了你知道吗？”　　涂生刚就是现在的交通厅长。秦洋有点诧异：“不会吧，他还没到年龄呢！”　　“年龄是没到，可经济上出了问题，听说弄了好几十万呢，把儿子女儿都搞到国外去了。省里有人想动他，但这家伙不是好惹的，后台很硬，没动得了，又不好老让他干，省里就叫他以告病的方式提前退了算了。”　　“消息可靠吗？”　　“我的消息什么时候失灵过！”　　秦洋对此是很认可的，确实老头人退心不退，以前的关系很多，又爱到处走动，经常在茶余饭后提供一些人事变动的信息，看似玩笑，实际都应验了。秦洋想了想，  还真想不出老头什么时候传播过不确切的信息。“那谁上？”　　“目前还不清楚，总不过是现在几个副厅长里的一个，到时肯定要补一个副厅，所以老弟啊，你可要抓紧，你年纪也不小了，这是你唯一的一次机会，如果再上不去，你就只得以局长身份退了。虽说局长跟副厅只差半级，但待遇可差远了，副厅退了也能要到车，正局可要不到，你总不能说坐了这些年的小车，突然有一天却没有车了，对不对，那滋味不好受呢！你看那几个退下去的正局，一个个蔫头搭脑，惨拉巴叽的。老弟，可得抓紧啊！”　　秦洋自然是很想努把力的，可因又没点把握，就不敢大话，十分谨慎：“我何尝不想，但政坛上的事太难说了，我真没一点底。只能摸着石头过河，如果有可能就再拚一次吧。你老兄关系多，能不能帮帮忙？”　　“我当然会帮你，不然跟你说这些干什么，但主要还是看你自己怎么活动。我记得几年前李国光死了腾出一个位子，你就活动过，好像搞得差不离了，最后是怎么又让公汽公司的张德江拿走了？”　　“不知道他用的什么法子，把省里的什么头头摆平了。”　　“也就是说当时涂生刚还是想上你的对不对？”　　“到底什么原因我也不是很清楚，差不多吧。”　　“那就行,既然上次你能摆平他，这次也一定行。我估计这次你不会再有张德江那么强的对手了。”　　“老兄，你也多替我活动活动。”　　“放心，绝对没问题，我还有事求你呢，你如果上去了，我有个在铁路部门工作的外侄儿还得请你抬举抬举呢，他是托运处处长，想弄个副局长干干。”　　“好说，只要我这次成了，一切都好说。唉，你说得对啊，在官场混了一辈,做了一辈子奴才，如果只以这么低的级别退，不是白混了一辈子吗？不过我突然想起来，涂生刚是犯了错误才退的，我找他还有用吗？”　　这点我已经替你打听过了，虽然他是劝退，可毕竟还给了他很大的面子，对外只说是因病离休，从这点可以看出他的影响力还是很大的。他在交通厅经营多年，排斥异已，反对他的人都让他收拾干净了，现在几个副厅长都是他的人，都买他的帐，不管谁上，在副厅的问题上肯定会听取他的意见。当然罗，你也不能完全靠他，谁有可能扶正你更是得去烧香。我一定替你打听，省里一定了谁，我马上通知你行动。”　　两人说了一晚上的话，仔细地分析了今后厅里的形势和可能出现的人事变动。秦洋脑子里有关这方面的行动计划就逐渐清晰起来。　　次日，秦洋就开始按轻重次序挨家挨户的拜访几个副厅长，每人都送了一份厚礼。副厅长们都很热情地接待了他。其中有一两个厅长可能消息不太灵通，对秦洋的这个举动很不理解，语气和眼神都显得十分困惑，问秦洋到底有什么事，尽管直说。秦洋自然不会直说，支吾而过。事后他很后悔，觉得这一两个厅长绝对不可能上去，连我局长都知道了的事，他们却还什么都不知道，可见完全拜错了佛。之后他才去拜访了涂生刚。涂生刚笑道：“看来你已经知道我要走了。”　　秦洋听了十分尴尬，讪笑着，一时变得不会说话了。涂生刚其实是无心之言，见窘了秦洋，便马上表示说：“你是我最信任的干部，你放心，退之前我一定会对你有个圆满的交代。”　　秦洋连连道谢。　　秦洋这些天便净是活动这些事去了，工作基本上交给了副手。不几天，王老头来告诉他说：“据可靠消息，游国正最有希望接涂生刚的手。”　　游国正是管经济的副厅长，秦洋平常跟他处得还不错，每当游来视察工作，他都是很积极的配合。他也最希望游上去，这样自己的希望最大。看来他运气还不错，但又怕这个消息不可靠。王老头便拍着他的肩膀说：“放心，我担保。”俨然像是由他决定似的。　　秦洋说：“你跟他关系怎么样？”　　“没什么关系，我离休时他还没上去呢，不过当年宫局长提拔他的时候我没反对，说起来他的发达也要搭帮我，我想这一点他应该很清楚，所以有时碰了面他对我还是相当礼貌，一口一个王厅长的叫。”　　“我在想，虽然我已经去他府上拜过码头了，可能还不够，你能不能出面找个借口请他吃一顿，钱由我掏，我们跟他交流交流就好了。”　　“嗯，是个好主意。噢，我想起来了，过些天我要办一场寿宴，65岁啦，也不是什么特别的寿辰，不想去酒店里大搞，在家里叫儿孙们回来吃一顿就是了，到时我把游国正也请来，你趁机多摸摸他。那家伙我还是了解一点，你多说些好听的话，他就高兴。”　　“就怕他不来。”　　“不会不会，虽然我退了，这点面子还是有的，前年我那三小子结婚，他们几个厅长都来了贺礼。他现在正是关键的时候，方方面面的关系都得处理好，他不会不懂这个道理。正好还可以把其他几个厅长请来，让他们看到我跟你关系不错，让他们有个印象，以后也好接受你。”　　“秦洋觉得王老头说得有道理，就同意了这个办法。忽然又说：“游国正这人喜欢跟女秘书打字员搞到一起，到时我把财务科的女同志叫来专门陪他喝酒，保证他高兴，你看怎么样？”　　“好哇，只要能叫他高兴，怎么着都行。”　　秦洋这时其实心里也没底，不知到时能不能弄个女人去，只是先告诉王一声，不行再说。　　这天，秦洋便又把电话打到了财务科。又是李丽接的。他要李叫郑秀丽到他办公室来一趟。李丽便大声地对郑说：“秀丽，局长有请。”　　郑秀丽本不爱搭理秦洋，又听李丽的腔调总带一点特别的味道，心里就更来气了，可不能说什么，便放下手上的活计匆匆出了科室。她在走廊里便听到几下低低的窃笑声。这令她愈发的不快。到了局长办公室门前她几乎是冲了进去，对秦洋大声嚷嚷道：“干什么干什么，嗯，哪根经不对？如果你什么地方痒痒可以找个人替你搔搔，老跟我打什么鬼电话，你怕别人的闲言碎语还不够多是怎么的？”　　秦洋紧张地说：“你把门关上，小声点我的姑奶奶。”　　“你也知道怕呀，那你老缠着我干嘛，老娘不是已经跟你说过了吗，不想再搭理你。”　　秦洋一边站起来一连嘀咕说：“我真服了你，小娘们脾气见长了。”他走过去把门关上了，回头瞪着郑：“嚷什么嚷，嚷什么嚷？老子跟你打了几次电话？这段时间 总共就两次，怎么叫老打电话？再说打电话叫你来又不操你，纯粹是为了工作，哪学的这种脾气，碰到一点不顺心的事就使性子，如果你真不想理我了，也用不着这样。你以为老子是在巴结你吗？难道把你找来谈谈工作也不可以吗？”　　秦洋发了一通脾气，郑秀丽的气势这才弱了下去，而且意识到实际上自己其实是很不愿意断绝跟秦洋的关系的，否则她不会还这样怨恨他。那件事毕竟过去有段时间了，如果老是耿耿于怀，也没什么意思，因为这样下去究竟能把秦洋怎么样呢，说到底还是自己吃亏。她不禁觉得自己很好笑，暗骂自己：“你也是贱，未必真把他当老公来对待不成”她的口气便缓和下来：“谈谈工作？什么工作，我又不归你直接领导？”　　秦洋坐回位子说：“可你是我直接提拔的。我警告你，郑秀丽，跟我说话放正经点，别总是这样阴阳怪气，我可已经听够了。”　　“嗬，那你想怎么样，撤了我？你尽管撤。”　　“暂时还不会，不过你老这种态度，那可就难说了。”　　“我就知道是这样，男人都这种德性，玩够了就一脚踹开。”　　“放你妈的狗屁！是我要踹你吗？是你自己要踹自己。人啊，就怕自己跟自己过不去！”　　郑秀丽终于不再硬挺着了，耷拉着头，坐在秦洋的面前。秦洋抽着烟，把她看了一会，说：“你这鬼样子我看着就生气，我也懒得跟你罗嗦了，就单刀直入吧。郑秀丽，你的运气来了，有一个绝对的机会，可以让你升官发财，你干不干？”　　郑看着他问：“什么机会？”　　“涂厅长要退下去了，顶上去一个副厅长，空出一个副厅，我有些想法呢！”　　“你想就想呗，祝你心想事成，跟我说什么！”　　“当然是用得着你才跟你说。”　　“你需要帮忙就来找我，可我需要帮忙的时候你帮了我吗？”　　“你说话怎么好像不过脑子，我不帮你你能当科长吗？至于代新花这件事，我希望你理智一点，别老是纠缠不休，你不觉得烦吗？我懒得跟你罗嗦，反正我把现在我们面临的形势告诉你，我上去了，一年内我保证把你扶正，我离休前保证让你升副局。到底跟不跟我合作，你自己看着办吧。”　　说罢，秦洋好像很生气的样子，拎着皮包走了，把郑秀丽一个人扔在办公室。　　郑秀丽是一个聪明的女子，这些年工作上的浮浮沉沉，尤其是舅舅这个靠山倒了之后她所品尝的酸甜苦辣，使她早已学得非常现实。这次在秦洋面前使尽小性子，不过是残留的一点女人的尊严在做怪而已。情绪慢慢稳定下来后，她是知道该怎么做的。如果真失去了秦洋的关系，真正会感到痛苦的绝不会是秦洋，而是自己。当天晚上，她就完全想通了，并主动请秦洋看电影。秦出来后对她说看什么电影，这是青年人之间的节目，我一个半老头子就不学这酸味了，免得酸掉我的牙齿。我们还是去公园坐坐吧，谈谈心，再把必做的功课给做了，实在得多。”　　她就掐了他一把说：“色鬼，老色鬼！”　　这天，秦洋便把郑秀丽带到了王老头的寿宴上。他特地向游国正介绍了郑。游国正去过几次航运局，见过郑秀丽，因见她姿色出人，对她有些印象。他主动握着郑的手说：“好好，年青人就是应该多出来走走，见见世面。”　　王老头把秦洋拉到厨房低声说：“我又替你跑了一下，这回打听得更实了，十八九是游国正上，你可要加油。”　　秦洋说：“我知道，王老这么费心，秦洋真是无以为报。”　　“这叫什么话，我不是说了吗，到时我那外侄你可得提拔提拔。他是我老姐姐的儿子，就指望着他爬上去光宗耀祖，跟我说了好多次。老实说我帮你也是为了他。唉，我那老姐姐的年纪大了，我不想让她失望。”　　秦洋说：“是是是，你放心，这事我怎么能忘，记得比什么都牢。”　　正如王老头对自己的判断一样，他这张老脸还是颇值几个钱的，几个厅长都来了，还都送了一份厚礼。几个厅长坐一桌，由王老头陪着喝酒，后来有人走了，秦洋马上见缝插针，领着郑秀丽坐过去给游敬酒。郑秀丽虽没跟这么大的干部一起喝过酒，但这一类热闹的酒席场面已经历了无数，酒量也练得有那么三四两，虽喝不倒人，可一般人也休想轻易放倒她，更了不起的是还练出了一副伶牙俐齿，与人喜怒笑骂，从不落下风，吹捧附会，亦是不让须眉。一坐到游国正的身边，她就要跟游国喝酒。游岂肯输给一个女流之辈，再一个在酒席上如果能接受一位女人的挑战，那本就是一件极愉快的事。两人喝了一杯，游国正抹掉嘴解的酒水说：“这是给王老祝寿，我们再敬王老一杯。”　　王老心脏不好，不能喝。游国正当然不会逼王老喝，自然又是他和郑秀丽干了一杯。众人一齐鼓掌。王老头赞扬郑秀丽：“不愧是巾帼英雄。”秦洋替郑秀丽吹嘘说：“半斤白酒她就跟喝水似的。”　　游国正就故意装蒜说：“是啊，太厉害了，我都不是她的对手。郑科长一次能喝多少？”　　郑秀丽笑盈盈地说：“其实喝不了多少，也就三四两的样子。”　　秦洋说：“一斤随随便便。”　　游国正便装出完全相信地样子对郑道：“今天在王老的寿席上就算了，今后有机会，一定要见识见识你的全部手段。”　　郑秀丽就应道：“好哇好哇。”一边说，下面的脚就一边往游的脚上靠了过去。蹭了几下，缩回来，再蹭几下。游国正本来还有点矜持，话语不多，经郑秀丽这一撩拔，又有几分酒意，情绪就开朗起来，谈笑风生，兴致勃勃。而且勃勃的不光是表情，下身也隐隐地有点勃然待发的感觉了。　　吃罢饭，秦洋考虑到自己职务低，不便久留，便带着郑秀丽告辞。哪知游国正也跟着他俩一道告辞出来。秦洋见这家伙立刻就上钩了，喜不自禁，便悄悄冲郑秀丽使了个眼色。郑秀丽不明白他什么意思秦洋说：“我要去一趟丈母娘家，丈母娘病了，老婆叫我去看看。你就自己搭公共汽车回去吧。”　　郑秀丽这才明白他什么意思，忙说：“干嘛搭公共汽车，放着游厅长的小车不坐，那不是傻子吗，对不对，游厅长？”　　游忙说：“对对对，我开车顺路带你一程，干嘛黑汗水流的去挤公共汽车。”　　秦洋说：“这样最好，那我就失陪了，游厅长，您好走。开车不会有问题吧？”　　游说：“才喝三两多一点点，能有什么事，这点酒精都对付不了，那这么多年来在酒肉场里不是就白混了吗！”　　郑秀丽对秦洋说：“你放心去吧，这里有我呢。”　　她就上了游 的奔驰小车。　　游国正这会确实没受一点酒精的影响，头清目明，车子开得十分平稳。他一边开车一边跟郑说话，情绪依然非常亢奋。两人说了一些闲话，慢慢他便问到了她的一些情况，哪里的人，哪毕业的，工作几年了，老公是谁，孩子多大了，等等。她都一一做答。后来又谈到了今天的酒宴，两人都对王老请的厨子的手艺十分赞赏，哪知游却突然冒出一句：“你那个局长啊，以前没怎么看出来，今天才知是个很有心计的人呢。”　　郑秀丽问：“您什么意思？”　　游国正别有深意地看了她一眼：“怎么，是真听不明白还是装不明白？”　　“我为什么要装，是真不明白。”　　游国正便哼了一声。原来酒精虽没影响游的神智，却影响到了他的下身，麻酥酥的发胀，很不好受，而郑的手段又是如此的直接露骨，他就按捺不住了，决定马上把她干了。这是郑秀丽万万没想到的。她倒不是不乐意，只是觉得惊讶，秦洋当时为了弄她玩了不知多少花招和小伎俩，哪知这位却连一点形式都不讲，居然直奔主题。他把车开进一片树林，要她到后座上去。自己也去了后座，一边解衣扣一边说：“外国逼都是这样玩的，咱也学一回。”　　　　正文 第五十三章 起骚劲　　　　　　第53章      起骚劲秀丽挨打     求脱身长书学傍　　郑秀丽这段时间晚上就经常出去，偶尔还夜不归宿。有时她也能听到人们在背后议论。她尽管很气愤，但想想也就坦然了，毕竟那不是造谣，自己并没有什么被冤枉的感觉。习惯了，她反而觉得这样很好，名声虽不佳，但打通了仕途，也算是补偿了损失。人生一世，本就很难十全十美，有得也有失，想想那些一辈子在别人面前直不起腰的同事，她觉得自己这样也很不错，值得。她甚至因此而十分感激老公，如果不是他宽宏大量，解除了她的后顾之忧，她做起事来就会碍于碍脚，那她还玩不玩得这样潇洒就难说了。这天，她就想对老公好一点，便买了一些卤味和排骨，准备好好犒赏犒赏他。哪知刚走到门前，不料房门却开了，里面闪出一个女人，见到她大惊失色，急忙一弯腰从她侧面穿了过去。门里是老公的一张脸，叼着一支烟，满不在乎的样子。郑秀丽提起那一袋卤味和排骨朝正在下楼的那个女人扔去，骂道：“臭不要脸！”　　她以为人家不敢还嘴，哪知那女人身上沾了一些卤汁，也来了脾气，便站在楼下回敬了她一句：“你才不要脸呢！”　　郑秀丽就要追下去打。那女人这才跑了。郑其实不敢大吵大闹，回身进了房间：“好了，今天的卤味和排骨吃不成了，就喂外面的野狗吧。”　　田长书悠闲地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全然没有一副做错了事的表情，反倒以审训的口气问：“你不是挺忙的吗，难得有时间回来，怎么今天大白天突然这么早回来了？你看我也没准备，要不然我会抓紧时间，早点把她打发走。”　　郑秀丽倒了杯凉开水喝。喝完她喘着气说：“田长书，我建议我们定个君子协议怎么样？”　　田长书很高兴地说：“行呀，只要是合理化建议，我保证签字。当然啦，你的建议从来都是合理的，说。”　　“以后你别把这些破烂货带到家里来行吗？这么大个人,你不是吹嘘自己有本事吗，怎么连个地方也找不到？我可从来没把别的男人领家来过。”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郑秀丽，天地良心，我什么时候吹嘘自己有本事啦？我虽不才，但也颇有自知之明，讨个老婆结果成了大众情人，我如果还敢吹嘘自己有本事，那我可真是不知羞耻到家了。正因为我没本事，去宾馆开房间没钱，去野外苟合又怕让警察逮住了没人救我，所以只好把人领家来。再说，我们情况不一样，这种事必须男人出地盘，你的男人有本事，为你找的地方又安全又舒适，可我不行啊，我只能这样！就请你老人家发发慈悲，恩准我这样吧，否则你就太不讲道理了。”　　郑秀丽的粉脸都扭曲了，说：“真是荒谬，不准你在家里乱搞，居然是我不讲道理！”　　“这个建议我也不是不能接受，但有个条件，我想调到外贸公司去，张克明那个混蛋不放老子，你去跟游国正说说，叫他放人，那我就跟你签这个协议。”　　“你又不懂外贸，去那干什么？”　　“交通厅人人都知道我是个大乌龟，这张脸被你作践烂了，可毕竟还有点自尊心，我总不能老是让人背后骂我乌龟吧，换个新环境，重新昂首挺胸地做人。请你帮这个忙。”　　“这个忙我没法帮, 我跟游国正又不熟。”　　“那我不签这个字，你看着办吧。”　　郑秀丽恨恨地瞪了田长书一眼，没再说话，进厨房烧水洗澡去了。田长书抽完烟，觉得在家里憋得慌，便开门出去散步。他在湘江边上慢慢走着，想着自己的这种家庭状况，一遍遍地叹息，不知道是前世做了什么孽。看着一江涌动的江水，听一路细碎的水声悠然地飘向北方，他不觉想到了一首唐诗：迟日园林悲昔游，今春花草做边愁；独怜京国人南窜，不似湘江水北流。　　尽管他跟作者的境遇各异，但悲凉的心境都是一样的，都是永远地失去了一份宠爱，从今往后不知该去何处寻觅。又见岸边开了几朵野菊，看似傲然独立，实际憔悴不堪，便又想到了李清照的词句：东菊把酒黄昏后，有暗香盈袖，莫道不销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唉，一声长叹，满目悲凉，纵有笙歌亦断肠啊！他不觉滚下了两行清泪。这时忽然产生了一种找人倾述一番的愿望。想平素跟自己相好的几个女人，这会肯定都偎在老公的怀里撒娇弄痴，自然是约不出来的。只有一个女人，她早已离婚，独自在家，他是可以去找她的。但他俩又没有多深的交情，找她倾述愁肠怕是不太合适。可想了一回，实在没有比她更适合倾述的人了，只好决定就找她算了。她是外贸公司的一位副总经理，叫任明艳。任的老公曾是外贸公司老总，后来弄了一笔巨款，就跟她离了婚，带着一个年青貌美的女子去国外定居了,竟连儿子都不要了。这些年她带着儿子过日子，一个人苦挣苦熬，居然混得还不错，熬出了头，当了副总经理，儿子也成人了，揣着她给的一笔巨款去国外留学了。她一个人在家，寂寞难耐，也曾交过几个男友，但均不如意。田长书认识她是在今年春上省府举办的一次舞会上，熟人介绍的。当时是为了一桩买卖，后来买卖没做成，田长书非常抱歉，因为责任在他这方面，便专门请她吃饭。虽然任比田大十来岁，但因两人的婚姻都非常不幸，所以很谈得来。从那时开始田长书便有了依附任的想法，一是外贸公司效益很好，经常可以碰到发财的机会，二是他很想离开交通厅。乌龟的名声叫他实在是太郁闷了，尽管这不是他的错，可却对他的仕途产生了很不好的影响，以他的人际关系和能力，本可以提科长的，居然都让这个名声给弄黄了，因为领导们觉得一个连老婆都收拾不了的人是不可能收拾别人的。任便成了他改变处境的唯一希望。他经常跟她联系，两人也还对脾胃。不过他一直不知道怎么跟她说好，却是她先提起了这个话题，说：“我看你在交通厅干得不太顺心，干脆到我这来算了。我知道你是个人才，正好我手下也缺一个干将，你来了我一定重用。”田长书喜不自禁，当时如果不是在舞场上，他也许会跪下去感谢她。可单位上的领导却不许他走。说你是个人才，好不容易培养了这些年，就这样轻易让给别人，没这道理。他好话说尽，软磨硬泡，领导就是不松口。他知道老婆跟游国正关系密切，想要她帮忙，不料今天出了这档子事，显见这条路也走不通了。一想到自己有可能在交通厅干一辈子，他就说不出的难受。乌龟的名声山一般地压着他的自尊心，长此以往，他真害怕自己会被彻底压扁。就拿眼下来说吧，如果不是还能把任当做一个倾述的对象，也许他都会熬不过去，咣当一声地崩溃掉。　　他敲开任明艳的家门，闻到了一股酒味，立刻警觉地问：“怎么，有客人？”　　任一把将他拉了进去：“客人就是你呀。”　　他走到客厅才发现原来任一个人在看电视，喝闷酒。“怎么一个人喝？”　　“唉，独守空房，烦，喝酒解解闷。”　　田长书就苦笑了一下，他本是有烦心事想来倾述的，可现在看他倒有可能成为被倾述的对象。“这么说我打扰你了。”　　“哪的话，我正想跟人交谈交谈呢。来，陪我喝两杯。”　　田长书也是满腹愁绪，自然并不推让，就自己倒了一杯，咕咚一口干了。　　“怎么突然想起来看大姐啦？大姐这样子让你见笑了。”　　田长书摆了摆手说：“见笑？唉，我哪有笑人的资格啊，我只有被笑的份。”　　任明艳盯着他看了看，问：“你的情绪好像不大对头，到底怎么啦，你是有妻子儿子的人，不会比大姐我更惨吧？”　　“倒不如没有妻子。那是什么鸟妻子，简直就是一个丧门星。唉，家门不幸啊，说出来简直丢脸。”他又倒了一杯酒，一口喝了。　　“跟大姐说说，看大姐我能不能安慰你。”　　田长书这会便根本忘了什么羞耻不羞耻，把老婆偷人的事告诉了任明艳，并老实承认他之所以想调换工作，就是不愿意再在交通厅丢人现眼。任明艳大惑不解：“既是这样，那你为什么不跟她离婚，那种女人难道你还留恋？”　　“我当然想离，但担心这样对孩子的发展不好。我见过很多有问题的青少年，都是因为父母离异造成的。另外我小时候很少得到父爱，那时我就暗暗发誓，以后我不能亏待我的孩子，一定要给他一个完整的家庭，为了孩子，我宁愿自己受点委屈。郑秀丽也是这种态度，所以我们在这方面还是相当默契的。”　　任明艳就在他大腿上轻轻拍了两下，用一种饱含敬意和感情的目光看着他，感叹说：“你真是一个好男人啊，真的，可惜那个女人不知道珍惜。”　　这话使田长书非常感动，有一种碰上了知音的感觉，差点挤出眼泪来。　　“可这样过一辈子也不是事啊！”任明艳说。　　“所以我想调走，看看在一个新的工作环境里能不能使我真的很适应现在的生活状态，如果实在不行，那恐怕也只有离了。”　　“老一辈的人爱说劝合不劝散，但我的思想没那么传统，我觉得你还是离了好。为孩子着想是应该的，可也不能彻底牺牲自己呀。别太高尚了，真的，长书，这话说起来不好听，但我们姐弟现在无话不谈，姐姐就跟你说实在的，别太高尚了，还是得为自己打算打算。你还这么年轻，这种家庭，哪年哪月才是个头啊，对不对？”　　田长书没有言语，一个劲喝酒。任明艳这时话特别多，劝了一会田长书，就又絮絮叨叨地谈到了自己的婚姻，把前夫骂了个狗头喷血，说：“他如果赶得上你十分之一，我任明艳在感情问题上也不至于这样悲惨。唉，你我都是遇人不淑，命太背。”　　“真不明白，这种罕见的女人怎么偏偏让我碰上了。唉！”　　“我原来还以为你家庭和睦、爱情幸福呢，没想到也是这样惨惨兮兮。那这个忙我帮定了，一定想办法把你调来。是你的处长不肯放人对吧，我去找人替你疏通关系，保证没问题，你放心好了。”　　田长书不觉鼻子发酸，眼圈湿润，说：“大姐，小弟我也没什么可报答你的，就给你嗑个头吧。”说罢，他就要下跪。任明艳当然不会让他跪下去，急忙上前拉住他：“别这样，大姐岂能要你下跪，只要你高兴，大姐为你做什么都愿意。”说罢她把他装搂在怀里，让他的头靠在乳房上磨蹭。两人就这样做了一处。　　没过几天，任明艳就托人做通了田长书领导的工作，田长书调动一事就不再有任何阻力了。他的领导把他叫去酸溜溜地说：“没想到你在这方面倒是挺有能赖的。我一直看错了你。”　　田长书当时恨不得冲上去掐死这个家伙，因为他听出对方话里的意思是嘲讽他在老婆面前却没有一点面子。不过他还是忍住了，实际上他没有少听这一类的讥讽之语，早练就了十分过硬的抗打击能力，为了顺利地调走，他必须再忍一忍，便强撑着笑脸道：“您别讽刺我，其实我这个人一点也不值得您讽刺。您老大仁大量，就把我当一个屁似的放了吧。”　　领导听他说得这样谦卑，也不好再说什么，就说已经在他的申调报告上签了字，只要外贸公司发函，你就可以办各种手续了。田长书感谢一翻，出来后才大声地把领导骂了一通。　　郑秀丽还是从别人那里知道田要调走的，这时候田的手续已办得差不多了。她回到家里问他为什么不说一声。他冷笑道：“怎么着，这事应该向你汇报请示吗？”　　“我不是管你，我是不明白，在单位上干得好好的，你为什么要调走。”　　“哼，你装什么糊涂，不是你到处卖逼，我能走吗？”　　郑秀丽听了大怒，当下按捺不住，抓起手边的茶杯就朝田长书掷了过去。茶杯没打着田长书，茶水却溅到了他身上。他也发怒了。他从来没对她动过手，今天突然想蛮横一将，就冲上去揪着她的头发把她暴打了一顿。打完他就甩门出去，又转到任明艳那儿喝酒浇愁去了。挨了这顿打，郑秀丽才变得清醒了一点，这才明白自己的这个男人也并不是说就会忍让到底的，当突破了一种极限之后，他的懦弱也就变成野蛮了。她还认识到对于男人的野蛮，做女人的其实毫无办法，既没有一点反抗的力量，也不敢喊叫，而且从肉体到灵魂仿佛是彻底的屈服了。由此她想到当年，自己第一次误入歧途，他发现之后如果就能用这一招对付她，那她就不会有第二次第三次堕落了。可惜他那会根本不懂这个道理，做出的反应全是隔鞋搔痒，毫无用处，就纵容她发展到了今天。想到这她非但不气愤，还不禁笑了起来，觉得自己也是犯贱，事到如今，干嘛还去管他的事，白挨了这顿打。晚上洗澡的时候，她用毛巾擦身子，只觉浑身上下到处都痛，这才知道这场暴打有多么严重。后来她竟支持不住，一屁股坐到沙发上，居然再也站不起来了。她不觉又恨起了田长书来，虽然她仍觉得他打自己没什么错，可下手这般恶毒，还是叫她颇为恼怒。她最担心的就是内脏被打坏了，觉得应该去医院看看。便跟秦洋打了个电话，叫他赶快开车来接自己。她使用的是一台大哥大，这是游国正送给她的。当时她假装客气不要，说我拿了你怎么办呢。游国正满不在乎地说我再去弄一台嘛，堂堂大厅长多用一台大哥大难道不可以吗。昨天秦洋还十分羡慕她，说我混了一辈子才有台大哥大，你却一下就有了。她说那是因为你生不逢时。不一会秦洋就匆匆赶来了，问明了情况，说：“那小子太不像话了，敢打厅长的人，明天我就向厅长汇报，好好收拾收拾他。，”　　郑秀丽说：“你少说风凉话，嫌我家还不够热闹，要弄得满世界都知道吗？”　　秦洋搀扶她上了车，送到医院检查。医生说多处软组织挫伤，问郑是怎么搞的。郑说：“不小心摔的。”　　医生摇头笑道：“一定是家庭暴力。我真佩服你们这些妇女同志，挨了打还要保护老公，唉！”　　医生要她住院。她不愿意。秦洋便劝她听医生的，万一真出了大问题怎么办。她没有办法，只好住下了。第二天游国正听秦洋说了这事，也急忙跑过来看她。见她被打成这样，十分痛心，表示一定不能让田长书调走，要好好消谴他。郑秀丽说：“算了，没什么意思，由他去吧。”　　游国正其实也就这样说一说，心里巴不得田长书滚蛋。郑秀丽便在医院住了4天。这几天田长书一次也没来看过她，他压根就没想到她住了院，还以为她挨了打后，为了报复自己，更加起劲地在外面跟人鬼混。几天不见她的影子，他第一次体会到了独身生活的快乐，无所牵挂，无忧无虑。郑秀丽回来把住院的事跟他说了，他才十分惊讶，不相信自己下手这么重，后来就说：“你早就应该受到这种惩罚，拖到现在实在是便宜了你。”　　郑秀丽正想骂他，忽然大哥大响了，是游国正打来的，说听说她出院了，要请她吃饭。住院几天吃得很一般，她正需要好好营养滋补一番，就愉快地答应了。田长书便在一旁冷嘲热讽：“我说你这相好是不是也太不像话了，你才出院他就要找你干活，也不怕把你累着！”　　郑秀丽撅着小嘴冲他叫嚷说：“我乐意，累死也乐意。”　　郑秀丽来到玉楼东酒家，游国正已在此恭候多时。点过菜，他就说：“双喜临门，一，你出院了，二，我已被正式任命为厅长。”　　郑秀丽就惊喜地叫道：“啊，恭喜恭喜，你这才是真正的喜事，我的出院跟你一比，根本不算什么。”　　“谁说的，对我来说都同样重要。回去告诉田长书，别以为他调走了我就拿他没办法，他再敢这样对你，我一定收拾他。”　　“这倒不用你，我谅他再不敢了。”　　“你怎么不离婚？”　　“干嘛离婚，离婚对我有什么好处？”　　“你这样看问题？真有意思！”　　不一会，菜上来了。游国正就开始吹嘘自己吃的历史，从哪年哪月当官开始，就经常有饭局，忙的时候甚至一整天都在外面吃，吃的品种则根本无法统计，什么天上飞的，除了飞机，四条腿的，除了板凳，水里游的，除了潜艇，其他的都吃过。郑秀丽起初还听得津津有味，后来就不关心了，她急于知道的是游国正准备怎么安排她。但又不便直接问，就先问秦洋。：“你对秦洋印象怎么样？”　　“怎么想起问他？”　　“因为他一心想再升半级，也没少在你面前活动，我就想知道他做的这些是不是无用功？”　　“是他让你来当说客的吧？”　　“你怎么这么多心，如果我是来当说客的，能这么问吗，我好歹也是个科级干部，不至于这么傻吧？”　　“那你认为我该不该让他如意呢？”　　“当然应该。”　　“为什么?”　　“因为他是我的局长。”　　游国正不禁笑了起来：“你倒是挺爽快，好，我就喜欢你这种性格，那就看在你的面子上，我让他如意吧。”　　“那我代表他谢谢你！”　　游国正听了这话却有些不高兴了，说：“你是不是认为只有他是你的领导，我就不算你的领导？”　　“怎么会呢，你们都是我的领导，你比他更重要。”　　“你老实告诉我，他是不是已经向你承诺了他只要一上来就赏你一个什么官？”　　“是的，但这跟我俩的事没关系。”　　“你既诚实又不诚实，怎么会跟我没关系，你们不就是冲这个来的吗？”　　“唉哟，你别这样说好不好？”　　“说一说有什么，我又不会怪你。人嘛，不管是谁，办一件事总会有一个目的，大家在官场上混，都不容易，我其实也不容易呢。就拿这事来说吧，上面有人反对提拔秦洋，不是我坚持，他这次又没戏。真的，我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才用他的。”　　“真的吗，那也就是说以前都是他决定我的命运，今天我终于也能决定一次他的命运啦？”　　“也不能这样说，因为毕竟如果不是他把你介绍给我，那我又怎么会看你的面子呢，所以，说来说去，还是他厉害，把你我两人都给玩了。”　　郑秀丽听出游国正话里有话，不好作答，脸一红，低头夹菜吃去了。游国正喝了几口酒问：“郑秀丽，我看你活动能力挺强的，伶牙俐齿，确实是个当干部的料，副科长也许有点委屈你，想不想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呀？”　　“你这话不对，什么百尺竿头，就这小小的破副科长，也好算百尺竿头？顶多就是十尺竿头，也许还没有呢，至于更进一步，你说我想不想？难不道我想更退一步不成！”　　“好厉害的一张嘴。那你告诉我，这一步想往哪进？”　　郑秀丽便把几个月前跟代新花吵架的事详细告诉了游，说：“秦洋胆小，看见代新花喊来了社会上的人就怕了，不敢为我讨回公道。当时我真恨透了他，真想一腿踹了他。但后来冷静地一想，又比较理解他，确实怪不得他，他做到这个位置也是千辛万苦，当然不愿去冒险。再想到他平常对我不错，毕竟不是他就没有我的副科长，所以我就算了。但是李丽那个臭婆娘太可恶了，扣代新花的奖金，我只是提个建议，决定权完全在她手上，她却在代新花面前把责任全推给我，说什么是我坚决要扣代新花的奖金，把她自己推得干干净净，结果让代新花来找我的麻烦。我最恨她，那个臭婆娘，阴得要死，平常表面对我很客气，实际笑里藏刀。就拿一件小事来说吧，秦洋有时打电话来叫我去汇报工作，她每次接了电话总是大声嚷嚷，生怕科室里的同事不知道似的，有时她明明就在我边上，也要嚷，常常搞得我很没面子。我就想把她整下去，调走也行，但她是秦洋的亲信，我始终不敢跟秦洋提，你能不能跟秦洋说说。你说了谅他不敢不办。”　　游国正严肃地想了一会说：“等我了解了情况再说吧。”　　过了几天，游国正找秦洋正式谈调他当副厅长的事。谈过话游国正就跟秦提起了李丽，问她的工作能力怎么样。秦洋外表虽有点木讷，心里极敏感，一下就猜到了这肯定跟郑秀丽有关。虽然他对李丽的工作一向是非常满意的，但这会根本不敢据实报告，就损了李丽几句。后来探出了游的意思，便表示说现在李丽正在搞全年的统计工作，里里外外大大小小的事只有她一个人最清楚，换了别人就没法弄了，要求等事情完了再动她。他想的是这一拖李丽的事就该由他的继任者决定了，他可以免除直接去面对李丽的尴尬。游国正自然窥破了他的心思，便当面斥他：“滑头。让老子在郑秀丽那里过不了门。”　　很快，秦洋就上去了。接任的新局长是王奇昆。王原是副局长,一向追随秦洋，被局里的人背后骂作秦洋的走狗和打手。但他觉得万分委屈，私下里对好友说：“什么走狗、打手，这次老子进贡了1万才把这个位置拿下来，否则他有这么好！”更叫他伤脑筋的是秦洋不愿得罪李丽，就把难题留给自已，而他平常跟李丽的关系也是很不错的，李丽那娘们平素为人和气，善解人意，能力又强，跟她接触，都觉得愉快。可为了这个顶上花翎，免不得只能扳起面孔做恶人，把李丽发配到计划生育办当书记去了。那天，李丽听到这个消息后在王的办公室放声大笑。王也没法子，安慰她说：“平级调动，何至于此？”　　“计生办统共三四个人，清水衙门,又是得罪人的工作，虽是平级调动，跟撤职有什么不同？”　　“话虽如此，你在我这骂有什么用呢，怪只怪……你肯定是得罪了哪个贵人。”　　“什么贵人，纯粹一婊子。”　　王奇昆急忙说：“别乱说，让人听见了又会生出事端。”　　他刚上来，觉得不宜跟这种失宠的女人说太多，忽然口气严厉起来，把她打发走了。他心里还有点不安，担心隔墙有耳，便给郑秀丽打了个电话，叫她来一趟。郑秀丽早知道升自己当科长的事，这会自然是春风得意，浑身散发出浓郁的香气，来到了局长办公室。两人互相客气地招呼了一声，一点也不像上下级的关系。王奇昆把刚才李丽的表现告诉了她，语带揶揄，那意思好像是：我帮你出了这口恶气。郑秀丽自然知道这家伙想借花献佛，但她不便戳穿他，反而非常高兴，因为王的这种态度说明他怕她。两人很愉快地谈了一会，他和颜悦色地向她交代了一下工作，要她把科里的收支情况详细地告诉他。她便保证回去按他的要求办，争取尽快上手，配合他的工作。　　新官上任三把火，王奇昆跟许多熬了多年终于修成正果的干部一样，睚疵必报，大刀阔斧地把一批跟自己有过节或不服气的人整的整，赶的赶，很快便在局里各个要害部门换上了自己的人。第二把火，便是惩治贪官污吏。他觉得要讨上面的喜欢，就必须挖出一批蛀虫。不过他专门去请示了秦洋，怕秦多心，说我一走就挖出了这么多人，那不是明摆着说我在位时有问题吗，所以他必须先摆平秦洋。秦洋见他先来征求意见，自然没有反对，只要他适可而止，别搞得局里人人自危，鸡犬不宁。第三把火，王奇昆想给职工盖一栋居民楼。局里房子一直很紧张，有些职工一家三代住的房子还不到30平米。现在航运生意越做越大，挣了不少钱，应该拿出一部分来解决这方面的问题。职工们起初很高兴，奔走相告，但很快就有些怨言了，原来王奇昆不仅要建居民楼，还要建一栋干部楼，专门给局里的科级以上干部住。他们认为这太不合理了，干部们的住房条件本就很不错，还要享受这种特殊待遇，实在不合理。可意见归意见，王奇昆铁了心要这样干，谁也没办法阻挡。事情很快便进入了招投标阶段。一天，王奇昆把郑秀丽叫出去，开车带她去了一家豪华饭店，见了一位姓扬的老板。原来这位老板是王奇昆的同学，办了家建筑公司，不过实力有限，难以跟那些大的建筑公司竞争，就走了老同学这条路子，方方面面都摆平了，就是现在手头拮据，想叫王奇昆先付一半的建房款，王答应了。但对王来说这是完全违规的，还得财务科配合，故他把郑叫来，跟扬一起做她的工作，答应房子建好后给她3万劳务费。郑秀丽觉得这事有点冒险，王奇昆便拍着胸脯说：“这事我签字，出了问题完全由我负责，你只拨钱就是了，轻轻松松就到手3万，何乐不为！”　　郑秀丽被他俩纠缠不过，想了想，觉得既然王负责，也没什么好怕的，更重要的是那3万块钱确实诱人。她一年到头工作也不过5、6千块，这可是相当5、6年的一笔大钱，最后就同意了。　　几个月后，第一栋干部楼建好了，扬老板果然给了郑秀丽3万，是由王奇昆代交的，另外还加了两万，王奇昆说：“这是我的钱，专门给秦局的，你替我送去吧。”　　此后王奇昆但凡要孝敬秦洋，都由郑秀丽代交。有一次，郑秀丽揣着给秦的1万块钱，没来得及给秦，就和游国正幽会了，游在她身上乱摸时摸出了这笔钱，问哪来的，她是一个很聪明的女人，知道大家都是一条贼船的人，最好是团结一些，切忌互相猜忌，若说是王给秦的，肯定叫游不快，便谎说是秦要她来给他的。因秦洋平素时常有这一类动作，游毫不生疑，一时高兴，便说那就给你吧。事后郑秀丽只觉好笑，本想再如实转给秦，又想何必呢，这是游给的钱，跟王给她的那笔钱性质已经不一样了。过了几天她便对秦说：“王给了你1万，要我给你，可昨天我跟游吃饭，被他发现了，我只好说是你给他的，让他拿走了。”　　秦洋忙说：“没关系没关系，反正我要给他的，这次给了，下次就没有了。”　　跟王奇昆干了一段时间，郑秀丽见建楼房是一个非常有油水的工作，慢慢便把兴趣转到了这方面。因常出席局里中层干部的各种酒会，便认识了局里的基建科科长雷波。两人混熟了，有一天她便半开玩笑半认真地探雷的口气：“雷科长，我到你那里去讨碗饭吃怎么样，干个副手，帮你公关？”　　雷波说：“阿弥陀佛，您千万别这样说，你是正职，到我那干副职，这不是要我的好看吗？你是个贵人，我可供不起。”　　“不够意思”　　“在财务科干得好好的，干吗到我这来？”　　“你那效益好呀，谁都想去。”　　“你的财务科也不错呀，并不比我这差。”　　“哪里，差远了。”　　“两人说了半天，雷横总是以一种太极推手的方式拒绝郑。最后弄得场面有点僵，不欢而散。边上就有人对雷波说：“她要来就让她来嘛，干嘛跟她较劲，你搞得过她？”　　“正因为搞不过她，所以不能让她来。你想，她放下正职不干来我这干副职，为什么？分明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她就是想我这个位置。让她来，那我不是有病吗！”　　郑秀丽被拒绝后心里虽很不痛快,可想了想也就算了，毕竟以正职换副职名称上不好听,说不定还会被别人骂神经病。可不曾想，这天回学校探望父母，偶然遇到了一个老同学，让她下了非去基建科不可的决心。她正往家走，忽听身后有一串急促的摩托声。她本不甚在意，哪知摩托车的声音在她身边突然中断了，把她吓了一跳，扭头一看，见摩托车手没有戴头盔，只戴了一副墨镜，嘴角扯出一丝诡密的笑意。她想这家伙大概认错了人，就没搭理他,继续往前走。这人却说话了：“怎么着怎么着，老同学都不认识了？”　　她这才站住,  把这人仔细看了一遍，一时实在想不起他是谁，就问：“你是谁呀？”　　这人便把墨镜摘了，说：“也怪不得你，我的模样变化是够大的，这次回来几乎没人敢认我”　　郑秀丽又看了几秒钟，方才笑了起来：“原来是陆同啊，这才几年光景，你的变化怎么这么大？”　　“整天花天酒地，纸醉金迷，再一个海南岛日照充足，晒得就像本地人一样，成了个地道的煤炭鬼，四肢五官好像都走样了。”　　陆同跟过去比，确实就像换了个人似的，身体完全发胖了，脸也胖了，经南国的阳光一照，就成了一砣一砣的干肉，一副既让人觉得野蛮又让人觉得富态的模样。　　“听说你在三亚发大财了，很多同学都想去投奔你呢。你怎么回来了，是玩几天的吧？”　　“不，我是真的回来了。你看，刚回来，没来得及买车，就先买了辆摩托，跑来跑去的方便。”　　“说话真牛气，都可以买车了。那你干嘛回来，海南岛不好吗？”　　“好是好，但在那边骗不下去了，当然只好回来。”　　“原来你是在那边当骗子呀！”　　陆这次返湘下决心要一改过去坑蒙拐骗的习惯，正儿八经的在商场上扑腾一番，便立刻意识到还是不要这样说话，太随便了不好，就改口说：“开个玩笑。不过我告诉你，凡是闯海南的人，没有谁是干干净净去，又干干净净离开的。但回来之后，都愿意改邪归正，行话叫做把自己漂白，为家乡的经济发展做出自己应有的贡献。”　　“郑秀丽说：“一套套的，到底是见过世面的人，跟以前大不一样,理直气壮，气势非凡。看样子你应该挣了百八十万吧？”　　“吓，百八十万！那我不是在海南岛白混了这么多年吗？”　　“哟，这么牛气冲天，那你挣了多少？”　　陆同这次回来，见到故人，总有种炫耀一番的心情，可一旦炫耀，又总觉得不妥，故每每又立刻收敛了。于是就说：“其实也就这么回事，多不多，少不少，反正吃喝玩尔是绝对没问题，如果你什么时候想出来玩玩，只管说一声，我买单。”　　“好，我记住了，到时候你可别不认帐！”　　“我是这种人吗？”　　说了一会话，两人准备分手，忽然陆同叫住郑秀丽说：“下个星期我在长沙饭店办喜宴，到时候你来喝杯酒。本来应给你一张请帖的，但身上这会没有，我又不容易碰到你，就只当是我已经正式邀请你了吧，老同学之间也别讲那套虚礼，好吗？”　　郑秀丽点了点头：“新娘子是谁？”　　“还是从前那个。”　　“吓，你可真正是个好男人呢，糟妻不下堂。”　　“人家这些年一直在等我，如果甩了她良心不安。再说我什么女人没见过，说来说去，还是最初的这个人好。”　　又说了几句话，就分手了。　　第54章      当科长得垄望蜀    陆同从良做房产　　到了日子，郑秀丽便去了长沙饭店，又见到了很多很久不见的老同学，她最想见的是宋海棠，却没看到她，就问陆同怎么回事。陆同说：“她现在是大明星，忙不过来，说是要想办法回来的，可昨天来电话说实在不行，有桩重要的买卖要做。我这次找到她都很不容易，托了好些人，拐了好几道弯才跟她联系上。”　　“那天你跟我说一声就好了，我有她的电话号码，不过一直没跟她打过。”　　“你看你也不告诉我一声，可以省我多少事。”　　这时江风说道：“她呀，我估计不是什么有事来不了，而是不好意思来。”　　陆同问：“此话怎讲？”　　江风便把自己如何为宋海棠写书，结果却被她据为已有的事说了一遍。大家听了都很震惊，沉默了半分多钟，纪方才说：“真没想到，宋海棠会变成这样子。”　　卢光中也摇头说：“她小时候我就看出她很自私，我想起了一件事，还是读小学的时候，大概三四年级，有一次放暑假，她净贪玩，作业没做完，快开学的时候就找我要作业抄，后来让当时的郭老师看出来了，因为我们的错误完全一样，郭教师问是谁抄谁的，她居然说是我抄她的。那时我就觉得她这个人有问题，但太小了，也没往心里去。这么多年过去，那件事我差不多都忘干净了，但你说的这事又让我想了起来，真想不到小时候的这种恶劣品质在她成了明星后都还改不掉。”　　周正涛说：“明星只是说明她在演艺方面的能力比一般人强，并不代表她的道德水准也高于常人。”　　郑秀丽却跟大家有不同看法，她对江风说：“这事可能是她的经纪人干的吧，她未必知道。现在许多明星的经纪人都是打着明星的幌子办事，很多明星因此蒙受了不白之冤。”　　江风说：“打死我也不相信她宋海棠不知情。”　　孙一夫说：“你可以去告她吗，辛辛苦苦写出来的东西成了她的东西，你咽得下这口气？”　　“我怎么不想告？可怎么告，她傍的那个老板居然挑明了跟我说：你如果要打官司，你肯定输，你能拿出这本书是你写的证据吗，你能请到好的律师吗？我一想承认他说得有理，就算了，穷人不跟富人斗。”　　卢光中说：“你怎么这么傻，手稿不是在你手上吗？”　　“他可以说这部手稿是照着宋海棠的书抄的，我没法证明我的手稿存在于宋海棠这部书之前。”　　周正涛说：“这就是现代法律的弊病，凡事都讲究证据，因此反而让真的变成了假的，假的变成了真的。”　　孙一夫说：“但如果不讲证据，会有更多的假的变成真的，更多的真的变成假的。所以说现代法律的思想精髓还是应该肯定。”　　陆同连连点头说：“对对对，强调证据并没有错。江风你就只好怪自己，谁叫你事先不跟她签合同呢，这叫吃一垫长一智。”　　不一会王家卫来了，带着他老婆给陆同送了一份厚礼。这次回来后陆同在孙一夫那里碰上了王，两人都不计较当年的事情，和好如初。王家卫见郑秀丽也在座，便对她笑了笑，其实他没什么意思，就是打个招呼。可郑秀丽心里有鬼，觉得他的笑里含有别的深意，顿时耳根发烫，浑身不自在。周正涛问陆同这次回来打算干什么。陆同说：“还能干什么，做生意呗，房地产生意，我打算还搞个建筑公司，接工程干。哥几个，有什么路子替我疏通疏通，兄弟我亏待不了你们。”　　卢光中说：“宋海棠就是搞房地产的，听说搞得有声有色，你最好去找她讨教经验，这方面我们帮不了你什么忙。”　　郑秀丽问：“炒房地产只要有钱就可以，但搞建筑公司你拿得下来吗？”　　“太小看我了，我在海南岛虽然主要是炒地皮，但也不是不关心建筑方面的情况，我其实非常留意的，基本了解它的运作情况，办公司接工程绝对没问题，而且我还可以从那边搞来几个懂建筑的专业人才。不是吹牛，我一个星期之内就能拉起一支队伍，并保证能打硬仗，打胜仗。”　　郑秀丽见陆同说得这样自信，对他就有了几分信心，不禁心下嘀咕起来。因酒宴人多，单独跟陆说不上话，她便捱到第二天晚上来看陆同，说是要闹他的新房。他问：“闹新房你怎么昨晚不来？”　　“今晚不也一样吗？”　　陆同的新房在麓山庄园里。这是一个香港老板开发的，业主全是省城一些资产过百万的大户，里面有复式楼，也有别墅。陆同买的是一栋别墅。因昨晚已闹过新房了，他又是刚刚回城，认识的人不多，今晚新房便显得有些冷清，唯有楼前的两只大红喜字灯笼透出一两分喜庆的气氛。蒋艳已不再是几年前那个水灵灵的女孩，显得有几分憔悴，大概是被孤寂磨成这样的，再看陆同，却是气宇轩昂，踌躇满志的样子，给人正要扬帆起航的感觉。郑秀丽不禁暗暗感叹：女人啊，真是不经老，任你如何花容月貌，只消几年工夫便红褪香残，哪像男人，越活越滋润，哪怕60岁都还可以老当益壮。想到这她就愈发觉得自己应该抓紧时间，一天也不可浪费。蒋艳给郑秀丽泡了杯茶，又给她端来了很多吃的东西，然后就坐到一边看电视去了。陆同跟郑闲聊了起来，基本聊的是同学的情况。后来他感觉郑秀丽来访好像有什么事，便慢慢儿套。郑秀丽就提到了他说搞建筑公司的事，问他是不是真想干，真想的话她也许可以给他弄几个工程。陆同惊喜地说：“当然是真的，要不然我回来干嘛？你说你能弄到工程，这我倒是有点怀疑。”　　“你先别急着怀疑，我们都是新手，试着干起来再说。”　　“那倒也是。不过我可以告诉你，我的公司是从海南转过来的，已经成功落地注册了，现在就差人手，正想办法从海南调。眼下我的当务之急是揽活干。孙一夫想再办一家电冰箱厂，要我跟他建座厂房。他开价太低，我真不想跟他搞，但这是我在省城的第一单买卖，又不想放弃，只好先答应他。你说你能弄到什么工程。”　　“孙一夫是私营企业，开价低可以理解。我跟你揽的工程是国营企业的，你放心，我绝不会压你的价。”　　“这我相信。就是你到底行吗？”　　“太瞧不起我了。现在我不跟你保证什么，就想知道你愿不愿意跟我合作，只要愿意，我就去活动活动。”　　“这还用问，当然愿意。”陆同觉得郑秀丽的话问得十分愚蠢，还想调侃她几句，忽然看见郑秀丽直愣愣地盯着自己，目光里有一种混浊模糊的意思，忽然心下一动，有点明白了，就说：“你真能办成这事，我绝对亏待不了你，根据工程的大小，我可以给你提成百分之五。”　　郑秀丽见陆同很知趣，这才欢喜起来，假意说：“我不在乎这个，重要的是大家都找个事做。”　　又闲话了几句，郑秀丽就告辞了。　　次日，郑秀丽正准备打电话跟游国正联系，游国正却先把电话打来了，请她参加一个省委高级干部举办的午宴。她问：“我去合适吗？”　　“我带你去的，谁敢说不合适。”　　她就去了，吃过午宴,两人便去宾馆休息。她一边脱衣服上床一边告诉他自己想去基建科干，要他帮忙。游国正说：“你一个妇道人家,干财务最合适了，干嘛去基建科？”　　她老实跟他说：“财务科没什么油水。再一个我性格好动，整天跟财务、数字打交道太烦人了，基建科经常要跟外面接触，正对我的胃口。还有一点就是我到了基建科，可以经常给你弄点外快。你看你这厅长穷得，袜子破了都舍不得换。”　　游国正说：“小乖乖你真可爱，我要你捞什么外快，向我进贡的人还少吗！”　　“那你怎么一副穷酸相？”　　“你懂个屁！我能露富吗？我必须给人一种朴素的印象，这才是明智的做法。如果到处炫耀有钱，人家不会怀疑你呀？”他劝她不要去基建科，认为她一个女人家干不成什么事。郑秀丽自然是跟他软磨硬泡，见他已挺着那杆枪要进来，突然拦住说：“答应不答应？不答应就别进来？”　　这种情况下游岂敢不答应，只能应了下来，将自己的宝贝顺利地送了进去。　　不几天，郑秀丽就到了基建科当副科长。有人说她傻，没见过这种自贬半级的人。只有雷横满心不高兴，那天他以为自己没同意，郑就会算了，哪知她硬是走了上层路线，这么快就来了。他感到了危险，显然这娘们来者不善，她是不可能甘心当副手的，迟早要夺了自己的权。他是工头出身，没什么文化，一旦碰到矛盾，总喜欢来硬的，以为自己有多么大的能量。以前他倒是也没吃过什么亏，因他善于笼络头头。这次他依然想来硬的，他不信邪，私下里对亲近的人说：“老子不信，她除了会卖逼，还有什么能赖。”　　从这天开始，雷横就几乎没给过郑好脸色，说话更是阴阳怪气，话里有话。郑秀丽的城府不够深，一时也没想清楚自己的到来对对方意味着什么，她甚至很天真的想雷横应该欢迎自己，因为雷知道自己上面有人，这样办事会很方便。故起初她没把雷横的态度放在心上，以为这种大老粗天生就这德性。可搞了半个来月，她慢慢发现不对了。最叫她不满的是雷横根本不允许她插手基建工程，只叫她管算帐，可就是算帐他也不是放手让她管，两个最关键的会计和出纳他依然自己控制着，叫她俩不要听郑的。更有甚者，一次开会，雷横讲完了叫几个副科长讲，轮到郑秀丽说话时雷横却突然宣布散会，弄得她僵在台上好不尴尬。她这才感到自己原来是完全被排斥的一个人，雷不会分半点权给自己的，捞好处的想法自然就更是画饼充饥。她不禁愤怒了，开始盘算对付雷。因她刚来基建科，不熟悉情况，如果就这样去要求游撤了雷扶正自己，肯定不易说通，因为无缘无故的撤一个干部，肯定引起他人猜疑，万一弄得满城风雨倒麻烦了。正踌躇着，忽然她发现有人在轻轻碰自己的手臂，抬头一看，是副科长顾龙辉悄悄摸进了自己的办公室。顾龙辉是一名工农兵大学生  ，比郑秀丽大好几岁，干副科长已有好几年了，因活动能力不如雷横，一直没斗过雷，屈居人下。他仗着自己好歹有个本科文凭，根本看不起只是高中生的雷横。雷也知道他跟自己面和心不和，常在工作中踩他两脚。他只得忍气吞声，对雷恨之入骨。这次他发现郑秀丽跟雷的矛盾已经很深了，便感觉机会来了。尽管他也不服郑秀丽，但比较而言他觉得郑秀丽比雷容易接触一些，一是因为她是重点大学毕业的，二是她姿色颇佳，善于与人沟通，不像雷蛮横霸道。　　郑秀丽归拢好纷乱的思绪问：“有什么事吗？”　　顾讨好地笑着，掏出烟来递给郑秀丽一支。郑摇了摇头，忽然又觉得异常烦燥，便又要了烟。顾龙辉给她点上火，坐在她旁边的沙发上。“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雷横带着人去三码头看工地了，你怎么不去？”　　“哼，他会叫我去吗？”　　“我看你跟他处得并不好。我问句不该问的话，你在财务科干得好好的，干嘛到这来做小媳妇？”　　小媳妇这个三个字深深刺痛了郑秀丽，她就更恨雷横了。可见顾这家伙很会抓人心理。　　“你想说什么？”　　“我看你还是回财务科算了，免得在这受气。”　　“你以为这是幼儿园呢，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那你就打算维持现状吗？”　　“你到底什么意思，明说，别拐弯抹角？”　　“好，那我就明说。如果我没说错的话，你来这是想取他而代之。本来你还想慢慢来，可他的不合作态度使你想把这个计划提前，对不对？”　　郑被烟呛了一口，咳了几下说：“老顾，看不出呢，平常你不怎么爱吭声，实际却挺鬼的。”　　“唉，老实说吧，在官场上混不容易啊，不鬼一点，这个有名无实的副科长可能都会没我的份。”　　“嗯，说得好，你继续往下说。”　　“我开门见山吧，你想搞垮他，别的办法都不好使，只有一个办法，管保叫他输得无话可说，还叫大家拍手称快！”　　“什么办法，这么好？”　　“抓他的经济问题。”　　“他经济上有问题吗？”　　“噢，他那种人，经济上没问题，除非茅坑里没有屎。他的问题不是有没有，而是有多大的问题。”　　“这么说你掌握他一些情况。”　　“就看你愿不愿意用。”　　“都给我吧，我研究研究，看看叫他怎么死才好。”　　顾龙便把雷的一些经济问题统统告诉了郑秀丽。　　郑秀丽便照着顾龙辉的话秘密调查了一番，坐实了，便对顾说：“老顾，你立了大功，我不会忘记你的。”说罢就准备去上面反映情况。　　顾急忙叫住她问：“你准备向谁反映情况？”　　“当然是王奇昆。”　　顾使劲摇头说：“不好。”　　郑大惑不解，瞪着眼睛看着他。　　他说：“你想，王奇昆肯定早就被雷横收买了，他会办他吗？这事你必须往上捅，才有用。”　　郑秀丽恍然大悟，点点连头说：“对对，你提醒得对，我差点犯大错。”　　郑秀丽就想把这事捅给游国正，可又一想，老求人家也不好，他应该放在关键的时候用，就把材料给了省纪委。这些材料全是往雷横命门上戳的。纪委来人一查，立刻就查出了问题，雷横在任副科长和科长十余年间，居然收受了各种红包、礼金、贿赂共计183万，便马上把雷拘捕了。这事顿时成了省城各大小报刊争相报道的一个热门话题。后来大家便知道这次的反腐英雄人物是郑秀丽，便有人说，这娘们虽然裤带子不紧，却还有正义感，难能可贵。她的名声一下就提高了不少。游国正这回也神气了一些，好几次对人说：“你们都骂我任人唯亲，可看到没有，也是任人唯贤呢，古人说任贤不避亲，那就是专门指我的。”因此他没等郑秀丽来聒噪，就叫王奇昆让她当了基建科长。郑原来想最快恐怕也得花上一两年时间才能坐上正位，哪知仅两个多月一点时间就达到了目的，虽然喜出望外，却也有些措手不及，第一次召开全科职工大会讲话的时候她甚至都有点哆嗦了。不过她到底是见过世面的人，厅长都能摆平，小小科长又算得了什么，再加上顾龙辉一旁助阵，她很快便在科里树立起了权威。她跟顾龙辉的关系就非常密切了。她喜欢顾的温文儒雅，办事沉稳。顾龙辉则很钦佩她的公关能力。有人讽刺他在娘们手下混饭吃，丢了男子汉的气概，他却说：“娘们有时就是比爷们强，不服不行。”　　郑秀丽刚上任这阵子工作还算顺利，但慢慢就有麻烦了，一到关键时刻，原先靠着雷横混饭吃的那帮人总跟她唱对台戏，阳奉阴违。她就找顾龙辉商量，讨教应对之策。顾说：“这些人追随雷横多年，都得过雷横很多好处，当然不会买你的帐。我看啊，没别的办法，只有把他们都拿掉，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这样你才能真正控制这个科。”　　郑秀丽颇颇点头：“怎么拿？”　　顾早就成竹成胸，便如是这般地告诉了郑。郑听罢夸道：“你是我的军师。”　　然后她依计行事，仗着王奇昆的势力，把那些跟自己不是一条心的人都调了出去。这一年，正值航运局大发展，货客两运形势喜人，为适应发展的需要，统一调度，省里把一个客车运输公司也划归了航运局。盖因这个公司是专跑省城邻近各县的，多年来为跟航运局争客源互相掣肘拆台，还多次动手动脚，省里从来没真正把两家单位的关系搞好过，唯一的办法就是让两家合并，但人事安排又是一件摆不平的事，更何况省客运总公司死活不放手。谁知今年客运总公司的经理及其几个副手都出了问题，一下群龙无首，省里便趁机把客运分公司合并给了航运局，等到客运总公司新的领导班子组成时，生米已经做成熟饭，他们闹了几次，自知无力回天，也就算了。航运局便家大业大了起来，基建科的工作自然也随之增多。那家客运公司改成了航汽公司，有数百台车，上千职工，单位宠大，人事繁杂，见航运公司净砌新楼房，就嚷嚷着既是一个爹妈养的，就不该有厚薄之分，我们也要住新楼房。航运局为笼络人心，自然一一应允。郑秀丽手上一下便有了好几个工程。她十分欢喜，表面上叫顾龙辉对外张榜招标，公平竞争，暗地里却把消息露给陆同。这一日陆同便亲自找上门来了。他初到省城，想一下就揽到大工程是不可能的，必须先从中小型工程入手，积累了一定的经验、资金和知名度，才好弄大的，郑手上的那些工程现在就最适合他。为了完全套住郑秀丽，他非常舍得给钱，让她吃百分之十到十五。郑秀丽也觉得他是个非常理想的合作对象，不光因为他舍得给钱，还因为他是老同学，大家有感情，不会出问题。　　陆同的工程当然也不止郑秀丽这一块，还接洽了好几个单位，每次刚开场都不太容易，但只要一撒银子，便水到渠成。不过半年多的时间，他就在省城打开了局面。　　一日，陆同去孙一夫家拜访。　　孙一夫早不在巨托镇住了,那个防盗器厂他交给了一个从学校请去的专家管理，他这两年在城东办电冰箱厂，就在鸿都花园买了一套复式楼。他于去年结婚，妻子是学校一个青年老师。当时去国外旅游了一个月,没有在家大操大办，很多熟人朋友知道后都当面骂他不够意思。他总是解释说我不在乎形式，只重内容。他的这个住处离陆的住处并不远，两三站路的样子。　　陆同进了孙一夫家，发现客厅里坐了几个穿警服的客人。孙一夫指一个官衔最大的中年人介绍说：“市局的丁副局长，你以后有什么案子可以找他。”　　众人齐笑。孙一夫又指着一个年纪30左右的人问陆：“这位应该认识吧？”　　陆同仔细看了看说：“认识，我们的同学，不过名字我忘了。”　　“薛平。”　　“对对对，薛平。”　　“他是刑警队副队长。”　　接着孙一夫又把陆同介绍给了大家：“从海南岛回来的著名企业家，房地产老板陆同先生。”　　丁建伟就跟陆同握手，掏出一张名片递给他。陆同也掏出名片回赠丁，又给在场的都发了一张。薛平热情把陆拉到身边坐下，拍着他肩膀说：“不错啊，你也发财了。”　　陆同觉得他有点放肆，皱了皱眉头，肩膀往边上闪了闪：“听你的口气，好像我不该发似的。”　　薛平说：“海南岛回来的人怎么这样理解别人的话，我是佩服你老兄啊！”　　“是吗，那对不起，我刚才还真没听出来。”说罢陆同轻轻拍了拍薛平的手，既表示歉意，又是在告诉他不要随便拍人肩膀。　　孙一夫便拿出酒来招待大家：“xo，不是你们，别人我轻易不动这酒。”　　陆同说：“其实这酒真没什么意思，绝对没有我们的茅台、五粮液好喝，却他娘贵得吓人。”　　“包装，包装，老兄，现代社会里商品包装是成功的关键。谁懂得了包装，谁就成功了一半。”　　大家便沿着这个话题展开，谈起了生意上的事。几个警察虽不懂生意，但平素最喜欢跟生意人交朋友，耳濡目染，学了不少东西，谈起来倒也不是白痴，甚至还知道很多孙陆两人不知道的事，叫他俩有时感叹不已。不光如此，他们甚至还能提供一些商业信息。这会丁建伟就说起了城北开福寺有片居民区，政府准备拆迁，想建一片商业楼的事。陆同不禁来了兴趣，问：“真有此事？”　　丁建伟说：“十有八九。我前几天去市规划办公室，看见模型都已经做好了摆在那，听说现在只等省里盖戳戳就可以了。”　　“这个工程给谁搞？”　　“还没定，听说曹子江，邹华义、倪雄他们几个房地产大鳄都在争那块肥肉，不知道最后会花落谁家。你也是房地产老板，可以去争一下嘛。”　　孙一夫说：“不是我跟他泼冷水，他暂时还没这等工夫。”　　陆同很不满意孙一夫这盆冷水，说：“亏你还是个生意人，连世上无难事只要肯登攀的道理都不懂。”　　孙一夫说：“你再会登攀，总得要点登攀的条件吧，你说你现在有什么条件？”　　“条件是创造出来的。我走南闯北，对这一点深信不疑。共产党为什么能打败国民党，就是因为最会在没有条件的情况下创造条件。”　　众人又笑。丁建伟问陆：“建委主任汪凡你认识吗？”　　“怎么不认识，我从海南岛回来第一个认识的就是他，他还专门请我吃了一顿饭，说热烈欢迎陆老板回来为家乡的经济发展做贡献。不过后来我给航运局建居民楼，请他去剪彩，他娘的没来。”　　那几人齐笑。孙一夫说：“他肯定是嫌你这池水太浅。开福区的拆迁比你航运局的工程大得多。”　　“我并没说一定能拿下来，但试总该试一下吧，经过这半年多的拚打，我公司的规模已经起来了，具备了一定的攻坚能力，去试试钢火，就算这次不行，总能积累一些经验，为下次打基础！”　　丁建伟赞道：“对，陆老板是个办事的人。”　　孙又说：“那倒也是。”　　陆同问：“汪凡住在哪，哪天我去拜访拜访他。”　　大家都不清楚。丁建伟说：“我去替你打听打听，一有信就告诉你。”　　次日，丁建伟就打电话告诉陆同：“汪凡住在建委大院三楼二号，据说他怕找他的人多，再一个也不想让人看见他家里的那些高档家具和电器，就在那栋楼下面安了一扇铁门，里面的住户都配了一把钥匙，外人进不去，你去找他恐怕不行。他眼人谈事都是在饭店酒楼。顺便说一句，那个人很好色。”　　“这就好办。”　　陆同对丁建伟表示了一番感谢。丁说没什么，朋友之间互相帮助帮助嘛。然后陆同就给宋海棠拨电话。宋海棠近来在省城拍一部电视连续剧，她投资的，现在各报刊杂志的娱乐新闻里经常有她的消息。两人就在电话里互相问好。陆同问及她跟孔祥书是不是真像传说的那样要结婚了。　　宋海棠说：“不知道，看看再说吧。找我什么事？”　　“你认识汪凡吗？”　　“认识。”　　“关系怎么样？”　　“还可以。”　　“听说开福寺那边有片居民区要拆迁建商业楼，这么一块肥肉，你不想抢吗？”　　“我哪有时间，房地产公司全靠孔祥书撑着，他现在深圳干，根本没空管这边的事。”　　“这个工程我倒是有些兴趣，你能不能帮帮忙？”　　“我能帮你什么忙？”　　“替我去汪凡那求求情，只要他答应我，其他的事好说。”　　“你太高抬我了，他不会因为我去说两声就把那个工程给你。”　　“这么说你和他关系一般般。”　　“差不多吧，反正也就是吃过几次饭而已。”　　“那你说有什么办法能搞定他呢？”　　“这我不清楚，毕竟没深交过。”　　“他贪财吗？”　　“当然贪，谁不贪财！不过我听说他更爱女人，这方面挺有名的。”　　“他喜欢什么样的女人？”　　“当然是漂亮啦，总不至于喜欢一个丑八怪吧！”　　“他跟你们演艺界的女人接触过吗？”　　“不知道，好像没有吧。”　　“那这样，你给我在演艺界物色一个女孩子，行吗，我拿去逗逗他。看他上不上钩。”　　“怎么着，要我拉皮条呀？”　　“别说得这么难听，帮帮忙。”　　“这忙我帮不了。”　　“老同学，你不够意思。”　　“那你能给我什么好处？”　　“送你一套金表、钻石首饰和项链。”　　“其实我也不是非要你东西，只是这事说起来不好听……我看看吧，有了对象就告诉你。”　　晚上，宋海棠就把这事办妥了，给陆同打电话说：“我剧组里有一个演丫环的小姑娘，叫吴知爱，她是中央电影学院表演系毕业的，江苏女孩，长得水灵灵的，古典扮相和现代扮相都很不错，极有潜力。女孩子的心气也很高，但苦于没什么人抬举她，我这里的女孩你也知道,个个都是明星坯子，竞争十分激烈，她想出头不太容易，你是大老板，如果愿意抬举她的话，那她肯定就星途灿烂了。这个道理她当然也很明白，我一说介绍个男朋友给他,是个大老板，她很爽快的就同意了。但我没说太明确，下面的文章你自己去做吧。”　　“很好很好，你办得非常漂亮。”　　“今晚我在家里办个家庭舞会，邀请了一些剧组的人和社会名流，你来一个吧，到时我让你们认识。”　　晚上，陆同就西装革履开着小车去了宋海棠的别墅。　　客厅里已经非常热闹，放着舞曲，已有几对男女在翩翩起舞。吴知爱早来了，已跟人跳了一曲，正端坐在一旁跟几个剧组的同事闲聊。宋海棠并没有急于给他俩做介绍，只是把吴知爱指给陆，叫他等会去邀请她，又把陆指给吴知爱，要她等会接受他的邀请。陆吴两人都有了数，便四目相对，互相审视。吴知爱心里还是相当矛盾的，她知道这不是相亲，更不是恋爱，内心深处很是抵触。可陆同是大老板，自己平时不就是梦想结交这样的人吗，现在机会来了，如果放弃，未免有些可惜。好在她是一个性格开朗的女孩，乐观通达，凡事都容易想通，再者说，演艺界竞争如此残酷，有时候是非受点委屈不可的。这样想着，再看陆同，便觉得陆同还是很值得喜欢的。他跟许多大老板不一样，没有肿胀的眼袋和肥硕的身体，30出头，皮肤黝黑，肌肉健壮，看上去颇有几分青春的朝气。这时陆同走了过来，向她伸出了手。两人都是见多识广之人，又各怀鬼胎，自然是一拍即合，几曲舞下来，就都有了难分难舍的感觉。舞会尚未结束，两人便向宋海棠告辞。宋海棠笑着开玩笑说：“你们真是高速度啊，既不施肥也不浇水就已经长出庄稼来了。”　　吴知爱偏头笑道：“大姐你别取笑我，我不过是想出去透透空气。”　　陆同带着吴知爱出去吃夜宵。吃完之后，两人的感情就更近了一步。午夜陆送吴回去，到地方一看，吃了一惊，吴知爱竟是在城中一片破烂的居民区里租了一间房住。房子也很小，只有约十平方米，里面一张床，一张桌子，一只方凳，还有一口皮箱，十分寒酸。房里还有一股难闻的油烟味。吴知爱显得很难为情，请陆坐：“你别笑话，我这不能跟你大老板的别墅比。”　　“这哪是人住的地方……”他还想说简直就是狗窝，怕伤了女孩的自尊心，便忍住了。他这才知道原来演艺界也并不是个个鲜光亮丽，其中一等人可能是刚刚投身进来，除了优越的外形条件，几乎一无所有。她们到处钻营，，哪都能看到她们的影子。平常她们在家里也许就跟一个小市民一样，吃穿都不讲究，偶尔还可能饿肚子，穿破了洞的衣服，但一到外面，立刻人模狗样起来。她们不管多么穷困，总会有一套非常入时的服装，稍好一点还有高级手表和首饰、项链什么的，为的就是出去装装门面，因为门面对她们来说太重要了，这几乎就等于是进出演艺界的通行证。陆既惊讶又暗暗高兴，高兴的是这种女孩肯定会轻易上自己的勾，说不定还无需自己使什么心计，她就会主动扑上来。他觉得自己不必再像刚才那样谨慎小心了，完全可以放开胆子干。吴知爱倒了杯水给陆喝。陆看了看这杯水，连一丝热气都没有，水质好像还有点浑浊，他连接都不想接，嘴巴朝桌子努了努：“放那吧。”　　吴知爱不好意思笑了笑：“嫌不干净是不是？”　　“生活条件太糟糕了，你在这住了多久？”　　“跟你说过，半年多了。”　　“没得什么传染性肺炎或其他什么病吧？”　　吴知爱闻言很不高兴：“怎么，你怕我有病？”　　陆同知道她误会了，说：“我的意思是说这的卫生条件和空气质量这么差，对人的身体肯定很不好，你居然能扛过来，真了不起。”　　“这有什么，你看这一带这么多人家，都是这样的，有的一家三代五口人住的房子也不比我这房子大多少，他们世世代代这样住，不是也很健康吗？你是富人，住的是小洋楼，就把我们这的情况看得很严重，其实我们好得很，生命力旺盛着呢，倒是富贵的人容易得病。”　　陆同笑道：“就算是吧，但我看最好还是别在这住了，你这娇贵的身子薄，跟那些天生命贱的人比不得。”　　“不住了？你说得轻巧，不住这住哪去，到外面去睡大马路呀？”　　“住宾馆呀，我替你付帐。”　　“嗬，真大方，凭什么你替我付帐？”　　“就凭我们今晚的交情，怎么，不行吗？”　　“那当然好，可我就是不明白，陆老板，你该不是别有用心吧？”　　“你倒是挺直率，那我也就直率的说，就算是我也没什么错，总之一句话，我只会为你好不会为你歹。”　　吴知爱便大方地说：“你这样说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谁稀罕你的客气。废话少说，走吧！”　　陆领着吴出来，去宾馆给吴开了一间房。这一晚陆同自然就留下了。　　陆同似乎有点喜欢上了吴知爱，想抓在手上多玩几次，没有马上把她献给汪凡。另外他也觉得这事不好启齿，吴知爱愿不愿意干他还拿不准。可巧就在这时候，出了一件意外的事帮了他的忙。　　这天吴知爱接到一个电话，是她母亲打来的，说她父亲喝了点酒，开车出了事故，压死了一个人。现在全家调动起了所有的关系救她父亲，这种事按道理是要坐牢的，但死人那方表示如果他们赔偿的价格让他们满意的话，他们可以考虑不予起诉，公安部门已拿钱打点妥当，说只要死人一方不追究，他们也乐得睁一眼闭一眼，现在全家着急的就是钱，母亲问她能不能想办法。吴知爱问：“对方要多少钱？”　　“因为是你爸爸酒后驾车，他们宰得比较狠，开口20万，一点还价的余地都没有。我们东拚西凑也只凑了8、9万，还少十几万。其实我知道找你也没什么用，看来你爸在劫难逃了，这一进去少说也是10年。”　　“妈，您别急，我也许有办法，您给我点时间。”　　吴知爱就把这事跟陆同说了，意思是希望陆能主动借她一点钱。陆同要钓大鱼，自然不会轻易上勾，说东道西，就是不接她的碴。吴知爱知道他在装傻，很是不满，可救父心切，只得硬着头皮开口借钱。　　陆同说：“干嘛借呀？”　　吴知爱不觉很是惊喜：“难道你要送我不成？”　　“那也不是，一送我俩的性质就完全变了，对不对，我希望你仍然还是自由的。这样，我给你找个挣钱的活，只要你办成了，别说十几万，几十万都没问题。然后再拿钱送给哪个导演，要他给一个重要角色，这样你就成名了，往后钱对你来说就不叫事了，你爸再多压死几个人也没关系。”　　“呸，你爸才会多压死几个人呢！说吧，什么事这么好挣钱？”　　陆凡觉得已经没必要再拐弯抹角，就把自己想拿到城北的拆迁工程，必须先把汪凡弄住的想法毫不隐瞒的告诉了她：“事成之后，我给你30万。不过有一点我想强调一下，我的几个对手都在玩同样的手段，但我了解他们的情况，他们送的都是夜总会的下等货色。就看你的了。”　　“原来你跟我接触就是为了这个。”　　“实不相瞒，的确如此。你也别怪我，那没什么意思，一句话，干不干？”　　“为了救我爸，我是不干也得干。但你这手段，也太恶毒了点。”　　陆同赔笑说：“没办法，都是被逼的，这个社会逼人啊！”　　次日，陆同便去建委拜访了汪凡。汪凡在办公室里热情地接待了他，亲自给他泡了一杯茶，关切地问他回湘半年创业的情况，问他对政府有什么意见没有。陆同就不客气地说：“效率太低，你们办事的效率跟海南的办事效率根本没法比，人家是开着火车前进，你们是老牛拉破车。其实湖南人才济济，地理优势虽不能跟沿海地区比，但也不差，京广大动脉一线贯穿，北端岳阳有长江黄金水道，只要你们会利用，提高办事效率，我敢肯定湖南经济绝不是现在的中下水平，至少是个中上水平。”　　汪凡就现出一种跟朋友说实话的诚恳态度说：“唉，老弟，理是这个理，谁都懂，问题是要做就难了。”　　“有什么难的，别人不都这样干的吗？”　　“湖南人啊，既有一种敢为天下先的胸襟与气魄，有时候又是很保守的。省委那帮人受毛爷爷影响太深，对经济改革，你说是领会不深也好呢还是有一点儿抵触也好，反正他们不太积极，心甘情愿落在后面，事情非得等大家做完了他们才做。怕呢，怕哪天风头不对，枪打出头鸟啊！”　　陆同说：“都什么时候了，他们还有这种担心！”　　“你是纯商人的眼光，不知道政治家们想的是什么。”　　“什么政治家，一批政客，惯于见风使舵的政客，往往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汪凡显然心里是同意陆同的看法的，但身份决定了他说话得留余地，便笑了笑说：“老弟，牢骚太盛防肠断。”　　议论了一会政治时局，汪凡便问陆来有何贵干。”　　“我是为开福区那片拆迁工程来的。”　　汪凡显得很是意外，笑问：“吓，胃口不小啊！”　　“怎么，听口气你像是认为我不该来掺合？”　　“哪里话，我欢迎所有的人都来掺合，但我不是杀你的自尊心，你的实力恐怕不够。”　　“这话你就不公平了，不算我在海南岛的事业，就说这半年多来，我建了几栋楼，几千平米，回回被质检部门评选为优，没有实力我能做到吗？”　　“这当然很不错，可跟人家一比，你就小巫见大大巫了。”　　不能完全用过去的成绩说话嘛，重要的是谁更适合干这个工程，我认为我最适合，谁不服气，那我们可以来比划比划。”　　“行啊，你非要来掺合不是不可以，自由竞争，谁都可以来。那你就准备准备准备吧，到时跟大家一起竞标。不过我得告诉你，你的几个对手可都不是良善之辈，据我所知，他们有人已经暗地里把那片拆迁区划到他们的帐下。”　　“这吓不倒我，反正我得试试，就算不成，也是一种学习。今晚我请客，我们去广东酒楼吃吃野味。”　　“啊呀，不行，我今晚已经有饭局了，改日吧。”　　“那就明晚。”　　“明晚我也有局。”　　“您老真是忙不赢啊，那后天，不信你后天也让人霸占了。”　　“说对了，也让人霸占了。”　　“啊，谁呀，手这么快？“　　“你呀，还能有谁？”　　　　正文 第五十五章 陆同　　　　第55章        陆同美人计赚汪凡，秦家兄弟不知好歹   　　这两天很清静。吴知爱就有些坐不住了，不断向陆同打探情况，显然很担心事情告吹。陆同要她放心，今晚就去见汪凡。她又说：“我家那边催得急，你能不能先支付我一笔钱，我妈急得要死，再不给钱，公安局可能就要把案子移交法院了。”　　救人要紧，陆同虽然心下不甚愿意，也只好先借她10万，答应事成之后再付20万。他怕吴拿了钱跑了，这天便一直把她带在身边。她自然明白他的意思，说：“你不用这么小心，我没这么傻，还有20万放着不挣，跑掉去当个诈骗犯，那我以后还怎么去实现我的明星梦想！再说你一个大老板这么看重这10万块钱，你不觉得有点丢份吗？”　　陆同想想也是，自嘲了一回，对她的看管就松了许多。　　晚上，陆就带吴去了广东酒楼。汪凡一见到吴，当时就傻了。他摘花无数，吴对他来说像傲然独立的牡丹，清新脱俗，花中魁首。陆对他介绍她说：“这位是火烧圆明园连续剧里的女演员，是我的朋友，不是那种意义上的朋友，是很纯粹的朋友，也可以说是我的干妹妹。”　　吴知爱迎上前去对汪亲热地叫了一声：“汪主任！”不温不火，不媚不俗，就仿佛将将落在汪心坎上似的。三人一起入坐。汪凡是情场老手，看女人就跟看动物一样随便，说话更是大胆热烈。他笑眯眯盯着吴知爱说：“吴小姐，我好像在那见过你。”　　“陆同立刻开玩笑说：“俗了，俗了！”　　汪凡一本正经地说：“她是演员，很有这种可能，也许我看过她的哪部影视作品呢！”　　吴就拍了这一部连续剧，还没正式播呢，却说：“对，一定是这样。汪凡主任好眼力，一下就记住了我。看来我们有缘份，我提议，为这种缘份干一杯。”　　汪凡赞道：“好厉害的酒中英雄也，一上来就要干杯。好，我喜欢你这种性格。别说我会喝酒，就是不会喝，为了吴小姐的豪爽，拚了老命我也要喝。”　　把陆同在一旁看得心里美滋滋的。他原以为这事恐怕得费些周折，哪知进展如此顺利，汪凡这么快就进套子了。不禁感叹美色的诱惑力，对于好这口的人来说，实在是强大得根本没治。汪凡从前还真没接触过这么高档次的女孩，虽然跟宋海棠打过交道，但宋是别人碗里的肉，对他而言，可望不可即。便不禁也有了青春焕发的感觉，跟吴知爱谈起了影视界的事，还吹嘘说当年他如何如何也差点去读了中央电影学院，不然的话今天可能也是一个家喻户晓的明星了。汪凡十分健谈，有人说他这个职位全凭这张三寸不烂之舌，看来确实不假。本来是陆同和吴知爱想联手对付他的，可实际上他俩根本不够他练的，他能一口气从南说到北，再回过头从北说到南，竟没有一句是重复的。语言也十分诙谐，反应机敏，牛皮吹了一大箩筐，倒把陆吴两人听得一愣一愣的。　　“你们江苏我去过，是个好地方，上有天堂，下有苏杭。苏州的拙政园真是美啊，是真正园林艺术的教科书。还有黄山，更是冠绝天下。黄山归来不看岳嘛。”　　吴知爱纠正说：“黄山不在江苏。”　　“啊，不在江苏，那在哪？难道在俄罗斯？”　　陆吴忍不住吃吃直笑。吴说：“在我们旁边。”　　“哦，在老板这，那你要陆老板把黄山拿出来我看看。唉哟，我原以为看黄山得跋山涉水，却原来陆老板这里有，早知如此我当年劳神费力地去爬黄山干什么，把陆老板借来一观不就行啦！”　　就把吴知爱笑弯了腰，陆同也笑得把一口酒吐到了地上。　　汪凡却一点不笑，继续胡诌说：“其实黄山本来在江苏的，后来才去了安徽。”　　陆吴两人这才知道原来汪凡是故意说错的，无非想逗逗人而已。　　吴知爱说：“黄山又没长脚，它怎么能从江苏跑到安徽去？”　　“那是侏罗纪的一次地质大变故。当时黄山在江苏，可那阵子江苏即将发生全区域的十二级大地震，一旦爆发，雄伟壮观的黄山将被夷为平地。于是老天爷就对黄山说：小伙子，这里不是你安身立命之所，赶快走，安徽那儿好，可以使你长生不老。黄山当时一个跨步，就从江苏到了安徽。下一个去处，可能会是选择湖南，如果安徽将来也发生那样的地震的话。”　　这种荒谬的语言一般是不可笑的，但经汪凡一说，不知为何就那样有趣，逗得吴知爱没停止过笑。说：“我本来还很怀疑，现在我相信了，你以前可能真想去读中央电影学院，如果不是客观原因，你也许就读上了。唉，可惜啊，中国少了一位多么优秀的演员啊！”　　陆同说：“也许应该说是相声演员。”　　汪凡说：“不管是哪种演员吧，反正是中国艺术界的损失。”　　汪凡确实不愧为玩女人的高手，亦庄亦谐，手段极其娴熟。陆同倒被冷在一边。当然，陆也是有意让汪这样表演。后来陆的大哥大响了，出去接听了一会，回来对汪吴说：“两位慢慢吃，我先走一步。”　　汪凡指着他说：“不许走。”　　陆同说：“我懒得听你吹牛扯蛋，你对吴小姐扯吧，女孩子好糊弄。”　　吴知爱说：“胡说，我怎么就好糊弄啦！”　　汪凡说：“就是，老半天了我也没听她说句温暖人心的话。”　　吴知爱便在桌下踢了他一脚：“这够温暖不？”　　陆同便坚持走了，留下那两人继续喝酒说笑。　　次日，陆同问吴知爱昨晚过得怎样。吴知爱说：“老家伙喝醉了，我给了酒店服务员50块钱，要他把他送回去的。”　　“好，醉了说明他已经迷上你了，你抓紧点，需要什么支持只管说。”　　“你能给我什么支持，还不得靠我，你只把20万准备好就是了。”　　“早就准备好了。随时可以给你。”　　陆同便又找了一个时间去建委办公室拜访汪凡，把一包用报纸包着的厚厚钞票给了汪。汪面有为难之色：“老弟，这事不好办啊，无数眼睛盯着我，那几家建筑公司更是虎视眈眈。你能不能别这么急，下次我给你一个好工程？”　　“不是别的,  老兄，这次机会对我来说太重要了，抓住了，我就能迅速打开局面，失去了，我可能就还得熬上很多年。帮帮忙，大恩大德，小弟没齿不忘。”　　汪凡只是搔头：“唉呀，难办，太难办！”　　说了半天，汪凡就是不松口。陆同只好告辞。汪凡要他把钱拿回去。他说：“一点小意思，不管你能不能办成这事，跟这笔钱无关。”　　陆同便找到吴知爱，问她怎么还没把汪拿住。吴说：“我发现不止是你对老家伙使美人计，你的几个对手也在使，老家伙精力旺盛，来者不拒，一天换一个，跟皇帝差不多了。这事还不太好办呢。”　　陆同严厉地指责她说：“我不管怎么样，总之是你工夫没做到家，你得多动动脑子。”吴知爱想了想说：“行，你再给我点时间，我豁出去了，你给我弄几盘精彩刺激的黄带。”　　“嗯，这才像是办事的。”　　陆同就在宾馆里开了间房，弄了几盘带子，跟吴一边看一边实习，说：“这么好的工夫不拿出来，否则早就妥了。”　　几天后，汪凡果然就缴枪了，他对陆同说：“你他娘的行，弄了这么个尤物给我，叫我脱不了身，我服你了。”　　他就做了一番手脚，让陆同在竞标中成了赢家。　　陆同就突然的震惊了建筑业。都没想到那么多大公司竟会输给一家名不见经传的中小公司。自此陆同的名字在省城开始响亮起来。陆同便迅速地招兵买马，命令拆迁部门尽快跟拆迁区的居民接触，务必在三个月内跟所有的住户签下合同，半年内拆迁完毕。他这套雷厉风行的作风是从海南学来的，一时成了省城建筑业议论的焦点，说人家能当这匹黑马，看来并不偶然，的确有两下子。汪凡见他办事果断，气魄过人，也很高兴，常在市里省里的头头面前夸耀自己如何知人善任。倒是市里的头头们不以为然，说那么大片居民区半年就拆光，稳不稳妥啊，别出事就好。那些人虽然思想保守，但不可否认，保守也有保守的好处，他们的担心不无道理。这天，拆迁区就出了一件大麻烦事。有一姓秦人家，一家数口男男女女都很蛮,尤其三个儿子，个个都是街头小流氓出身，凡事总想多占便宜，今见要拆迁，便想狠狠敲诈一笔，要把家门前的一块约30平米的坪地也算在内。道理自然是说不通的，拆迁方苦口婆心劝他们不要胡搅蛮缠。他们哪里肯听。拆迁方便不再跟他们罗嗦，先把四周居民迁走，然后推屋倒墙，断水断电。这家三兄弟自然不肯受这个气，便聚集了一帮街头流氓，手执棍棒利刃到拆迁办来闹事，三言两语不对付，便打人伤人。后虽有公安部门出面调停，拘了三兄弟，那三兄弟仍不依不挠，在拘留所放出话来说，如果不给他家把水电恢复，他们就要陆同的狗命。　　话传到陆同耳朵里，把他吓了一跳。他就专门派人到管辖那片区域的派出所了解三兄弟的情况。回来的人说派出所认为那三兄弟都有前科，一向霸道，看来不是恫吓，要他小心为上。陆同便有些犯难了。在商场打拚多年，他是吃够了社会渣滓子的苦头的，没少向他们进贡，如果说以前在海南，不是自家地盘，吃这种亏他还能忍受的话，那在省城还向这类人屈服自尊心就实在受不了了。再一个他现在的身份和经济实力也今非昔比，不是可以轻易服软的人。他听孙一夫和王家卫说过，他们认识渔湾镇的黑社会，当年他在岳大附近办餐馆时也见识过那帮黑道的手段，他觉得应该向他们求助了，无非是散几个银子，他有的是钱，不在乎。．　　这日，他就跟王家卫打电话。王家卫笑道：“真是意思，我成了你们跟黑社会之间的中介人了。”　　陆同问：“还有谁找过你？”　　“郑秀丽。”　　“什么，她也求你办过事？”　　“女人的麻烦更多，更需要。”王家卫就把郑秀丽去年对付她一个同事的事告诉了陆。　　陆惊问：“她真跟人睡觉啦？”　　“这有什么奇怪的。你虽然跟她合作，但可能还不了解她，她有今天的风光，全是睡出来的，睡了局长睡厅长，睡了流氓睡老板。”　　“原来她这么好玩呀，娘买逼的，早知道这样，当时我也应该趁机睡了她。”　　“就是嘛，你发现没有，她以前不怎么样的，可不知为什么，年纪越大，越风流，反而长得越妩媚，倒让人看不出被摧残的痕迹。如果我有机会，也要去舀一勺酽的。哈哈，玩女同学，也是一味药呢！”　　“我说呢，她怎么混得这么好，原来如此。”　　“怎么啦，这也是一种本事呢，别瞧不起这种本事，一切以结果论雌雄。”　　“那倒也是。废话少说，我托的事，你马上给我办了。”　　“没问题，你找家高档饭店，定一桌，到时我把他们带去，你们自己谈。”　　“那就定潇湘大酒楼吧，明天晚上7点，我在那等你们。”　　王家卫应了一声，挂断电话，忙完了自己几件事，便来找熊彪。　　多年不见的熊彪如今已有些富态。因那年请了岳大的黄自明搞设计，他的河鱼建筑公司开始走上正轨。黄自明见熊是个很有气魄的人，倒也倾心归顺。不过他对熊身上的匪气颇看不惯，认为刚开始创业，为非做歹倒也无可厚非，但长此以往，绝非好事。便常常劝熊不要动不动喊打喊杀，小人斗力，高人斗智。不光黄自明，张哨兵有时也这样劝熊。熊虽不学无术，干这种大事并不糊涂，接受了他俩的劝告，偶尔竟读读书，学着人模狗样的做人。他把河西一带收保护费的市场全部让给了王富友、李金生、柴勇贵等人，仅是象征性的收点钱，自己则基本脱离了黑道，再不干打家劫舍的勾当了。不过他仍跟黑道有联系，甚至出钱供养他们。他现在已从厚倍河大队搬出，在岳麓山南面山脚选了一块风水宝地，建了一栋俗不可耐的西洋小楼，将父母接了过来，娶了一个有中专文凭的漂亮老婆，生了个儿子，快上小学了。　　苟云已经出狱，熊彪又给了他10万，还让他在公司当了个经理。至于张哨兵，他自然不会怠慢，利用关系和金钱给他在西区分局谋了个副局长。张哨兵就成了全市最年轻的局级干部，为此还受过副市长的接见，被副市长拍着肩膀说：“前途无量。”　　但熊彪虽发展势头十分迅猛，毕竟是草莽出身，慕虚荣，目光短浅，黄自明多次劝他集中精力搞建筑，将来必能在省建筑业出人头地。可他一心想扩大经营范围，什么都要玩，办了家夜总会，搞了一个运输公司，成立了一个食品加工厂，买了一家汽车制造厂。财力一分散，他的房地产业就始终没在市里弄出什么影响,只是把河西一带的生意都据为已有。　　王家卫的“来了是大爷”饭庄在渔湾镇是最高档的一家饭庄，熊彪的夜总会离此不远，有时他从夜总会玩了出来，便在王的饭庄宵夜，就跟王熟识了。他了解到王如今也是有好几块生意的大老板，便把王当了朋友，还为当年在王这收过保护费的事道歉。王家卫自然十分高兴，说不打不相识嘛。这晚熊彪听说王家卫请客，还不是在王的饭庄，而是在城里的潇湘大酒楼，便知王有事求自己。他就要王直说：“咱朋友之间不必这样客气。”　　王家卫说：“不是我请客，我只是代一个朋友请客。”　　“代谁？”　　“你的同行，也是搞建筑的，不过他的房地产规模比你还大，这个朋友值得一交。”如此这般，跟熊说了一番。　　熊再不是从前那个喜欢随便乱嚷嚷的人了，当下沉吟起来。过了一会才慢悠悠地说：“这忙我可能帮不了。你知道我早已不在黑道上混了。”　　“但我知道他们仍听你的，熊哥就别推辞了。”　　“我跟你说实话吧，兄弟，他既是房地产业的，那就是我的竞争对手，我担心帮了他这个忙，会暴露我的家底，世上的事很难说的，说不定哪天我就跟他搞起来了呢，或者发生一些意想不到的情况，那对我会相当不利。交他这个朋友我非常愿意，但这个忙我不好帮。”　　王家卫听了,半晌无语，心想野莽无知的黑老大还挺有心计的，想得这么远。熊见王很失望的样子，又说：“这样吧，我们去吃他这顿饭，我介绍一个人给你，你再叫他去找这个人。记住，别告诉他是我介绍的。　　“这人靠得住吗？”　　“放心，这个人的底细你就不要打听了，反正一句话，只要他 出马，肯定摆平那秦家的三个小混混。”　　“也行。这人是谁？”　　“他姓江，每天晚上都在百花香夜总会玩小姐，你只要把我的名片交给夜总会老板，说是我介绍来的，那老板就会带你去见这个姓江的。你对姓江的说：当年的二少爷请你帮个忙。他肯定会答应，至于价格，那你们去谈。”　　“二少爷是谁？”　　熊彪正色道：“兄弟，你问太多了。”　　王家卫便笑道：“我这人就是好奇。好，那就这样。”　　“记住，这事跟我无关，不要跟陆同说太多。”　　“放心吧，我明白。”　　两人就去了潇湘大酒楼，见了陆同。熊跟陆互相认识了，都是建筑房产业的，很容易便说上了路。陆同几次要提正事，都被王家卫使眼色制止了。他知道其中必有蹊跷，便等熊走了才问因由。王家卫见熊如此这般小心，心里便也添了几分谨慎，就也不跟陆同说太明白，只要陆去百花香夜总会找姓江的人。陆同颇颇点头，说：“这样最好，如果那姓江的人愿意帮忙，我并不认识他，两下少许多牵扯，大家干净。”　　然后陆同依言行事，派了个忠实能干的手下去了百花香夜总会。很快这人便回来向他汇报说那姓江的要5万。陆同不禁骂道：“娘的，真是狮子大开口，那就给他5万吧。”叫人提5万去了。　　过了几天，派出所把那秦家三兄弟放了出来。三个家伙兀自不知天高地厚，骂骂咧咧的要找陆同算帐。忽然一天中午，老大在外面被人暴打致死，原因不明。那老二老三这才不敢乱说话了，草草埋葬了老兄，乖乖地跟拆迁办签了合同，搬走了。　　这事其实让陆同不是很爽快，他并不想要人的命，哪知人家却要这样办。好在这事办得利索，自己也跟那姓江的毫无瓜葛，只要把那个派去联系的人处理掉，就万无一失。这天便跟海南的柴良联系了一下，要弄个人去他那里做事，请他照顾照顾。柴良现在三亚和海口都有房地产生意，家大业大，念及从前一起打拚天下的友情，一口应承。陆同便把那个跟姓江的杀手联系的人支到海南岛去了。那人不知陆同的担心，还以为陆同是在奖赏他，十分高兴。　　原还有一些人家，不是跟拆迁办硬顶，只是磨蹭着想看看秦家三兄弟能斗出个什么结果来，他们再视情况行动。不想秦家老大竟被人活活打死，而且凶手连影子都找不到，便彻底知道厉害了。都在背后骂娘，骂社会太不公平了，有钱人居然可以这样任意胡为,法律还管不着他。万般无奈，敢怒不敢言，只得都老老实实地搬走了。陆同本想对这些拆迁户宽容一点，哪知命案把他们全吓住了，他见这一招好使，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狠命的压价，而且肆无忌惮地违背承诺，事先说好把拆迁户就近安置，实际上却将大部分人弄到了郊外，直弄得民怨沸腾，不断有人上访投诉他。中国政府向来是最讨厌民众提意见的，哪怕民众跪着提意见，政府官员的心里也老大不痛快。故陆同实际上还没有买通那些负责处理民众上访事情的省市头头脑脑，那些头头脑脑却很自觉地替陆摆平了这些民众。陆同事后才去进贡道谢，那些头头脑脑觉得这算不得受贿，便一个个都很坦然的接受了。陆同从这件事上悟出了一个理：只要上了发展的快车道，或者占据了一个有利的地形，那几乎所有的客观条件都会来为自己服务,没治。这段时间他的信心就几乎膨胀到了极点，觉得自己已经有了一点当年林彪入关的架式了，大军所到之处，望风披靡。可是不料想，事情也有不尽人意的地方。搞完了那片拆迁工程，商业大厦也弄得差不多了，这日他听说市里要建一座第一高楼，高30层，将近180米。他就又去跟汪凡联系。汪凡知道这家伙不好缠，又不敢得罪，便摆出一副推心置腹的态度说：“老弟，你的心也别太大了，悠着悠着来嘛，也替老兄我想想，我不好做人呢，省城不止你一家建筑公司，方方面面的人都找我，甚至省里市里也有人来打电话干涉，我孤零零光杆司令一个，又变不出许多工程来满足你们大家，只能一家一家喂，你说是不是？今天你吃饱了，就该让别人也吃一顿，大家共同发财嘛，对不对？”　　陆同听了只能点头说是。可他心里还是有点别扭，想想吴知爱仍陪在汪凡身边供其纵情淫乐，他却拿这套理来搪塞。不过，再回头想，似乎也不好怪汪凡，就暂且按下这头。一时手上没有工程，一些小工程他又不愿接，忽闻城东有一大片高级住宅区正待价出售。他算了一下，要买下来得3个亿。他现在还没这么多钱，就想贷款。便找了一个朋友把省行行长温习知请出来吃饭谈这事。温习知人是来了，饭也吃了，可贷款却不答应，他怕陆同还不上这笔钱。陆同便跟温分析形势说：“中央正在调整省里的人事，毛升平他们都会下去，换一批右派上台。右派上了台，省里经济形势肯定大不一样，只要出台几条招商引资的政策，就完全可以盘活这批房子。我敢肯定。”　　温习知问：“你拿什么肯定，万一错了你能解套吗？”　　“绝对错不了。”　　“世上没有绝对的事。你要贷几千万我可以批，两个亿，乖乖，太多了，你还不起不要紧，我就完了。”　　陆同以为温习知是在等自己给回扣，便说：“你放心，我做生意从不亏待人的，给你百分之五，怎么样？就算你在官场上完了，只要有这一千万，你可以下海呀，下海当老板比当官更潇洒。”　　“官场上完了我下得了海吗，一跳下去就会给淹死。”　　说了半天，始终没谈拢。陆同只好说下次再谈，把温送走了。回到家里，陆同感到十分郁闷。回城后他一直 很顺，近两次挫折叫他颇不适应。他闷闷地坐在客厅抽烟。这时老婆说：“来客人了。”　　他抬头一看，是郑秀丽和顾龙辉。陆同急忙让坐，敬烟，叫老婆看茶。郑秀丽现在偶尔也学着抽两口。陆说：“你抽烟的姿式很好看。”　　郑笑道：“就是因为这个我才抽的。”　　开了几句玩笑，陆问郑来此有何贵干。郑说：“交通厅有一个工程，是一片居民楼，我想把它拿下来，再转包给你，不知你有没有兴趣？”　　陆同说：“唉呀，居民楼啊，几栋？”　　“5栋，再拆几栋楼，不是小工程呢！”　　“但也不大。唉，说老实话，上次拿下了开福区那片工程，我胃口大开，这点事还真不太想做，不过，既是你老同学亲自上门来说，我就接下来吧。你挺有办法的，怎么把交通厅的工程都拿下来了？”陆同明知郑秀丽跟游国正的关系，却故意问道。　　郑秀丽也知道陆是故意问的，不过她并不在乎，这种好奇心谁都难免。她只是转移话题，跟陆大谈工作。扯着扯着，陆同就不自觉地扯到了近来两件不如意的事。郑秀丽十分惊讶：“吓，我一直以为你一帆风顺呢，哪知也有晦气的时候。其实正常现象，建筑业竞争这样激烈，哪里都能让你赢呢！”　　陆同骂道：“汪凡是个老滑头，养不家的狗。”　　顾龙辉说：“他不是你抬起来的，当然养不家。要养条家狗，你必须一路喂肥他。就像我们郑科长，把游国正一路喂上去，这不就养家了吗？”　　陆同不觉赞道：“咦，这话有道理，确实，人家不知喂了多少顿才养家的，我只一两顿就想养家，想得也太美了。”　　顾龙辉见陆同十分赞赏，便放开胆又道：“陆老板，请恕我直言，我觉得你回省城后，一系列手段固然玩得很高明，但也未免有点冒险主义，失之轻浮，恐怕对将来的发展不利。”　　郑秀丽说：“老顾深谋远虑，料事如神，你听听他的意见，可能会有好处。”　　陆同说：“嗯，我洗耳恭听。老顾你再跟我详细说说，我应该怎么样发展才是正道？”　　顾龙辉抽了两口烟，就毫不客气地以长者的口气说：“从硬件上说你都合格，但软件就太差了。想在省建筑房产界呼风唤雨，你这样零打碎敲其实不算什么，因为到了关键时刻并不顶用。如果这也叫政治资源的话那只是浮在表面的东西，没有根，没有真正扎进去。要真正扎进去，你必须亲自在政府的关键位置上安排自己的人。你这两次不顺，原因就在这。所以你现在应该少办实事，多办虚事。话听来好像不通，实际却是正理，因为多办实事无非是多搞了几个工程而已，对你来说到底有多大意义呢？但你如果关键位置上有了人，那一次的收获抵得上现在十次的收获。所谓虚，就是要你多在这方面下功夫，这是不会马上见成效的，所以说虚。但虚中有实，实中有虚。这就是对立统一的辩证法。”　　陆同不禁赞道：“没想到老顾敦厚朴实，腹内却文韬武略，有经天纬地之才，这番话兄弟我心服口服。”　　郑秀丽也赞道：“他在科里一直韬光养晦，后来我才发现他是个被埋没的人才，没有他，我可能也不会顺利走到今天。”　　顾龙辉说：“过奖过奖，郑科长远攻近交，手段了得，巾帼女杰，顾某有幸俯仰裙衩，所售智识，均不过雕虫小技，不足挂齿。”　　三人齐笑。陆同说：“我看你干脆到我这来干算了，我让你管技术部，为我出谋划策。”　　郑秀丽说：“陆同，可不能当面挖我墙角！”　　“哎，你要了他也不过是为国家做事，你又得不到什么，何不放他一马，到了我这，对我们都有好处。”　　郑秀丽故意放大话说：“不能这么说嘛，我毕竟是共产党员，所做所为都应该为党和人民着想……”　　陆顾两人都忍不住笑了起来。郑当然能看出他俩其实是嘲笑自己,可仍绷着：“笑什么笑什么，我是跟你们说真的，不开玩笑。把人才放走了，我还怎么为党工作？”　　陆同说：“算了吧，别把自己抬这么高，当心累着。”　　“放心，我不累！”　　“我也不开玩笑，郑秀丽，老顾既懂专业，又是老江湖，我现在就缺这种人才，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老顾，怎么样，扔了那铁饭碗，到我这来干，我包你一年的收入比在单位上干一辈子挣的钱还多。”　　顾心里当然是很愿意的，碍着郑秀丽的面子，不好立刻答应，就说：“我听郑科长的。”　　“嗨，你管她干什么，你又不是她的私人管家，拎着行囊就来我这里，不信她把你抓回去。”　　郑秀丽用手指头戳着陆同：“典型的为富不仁。你问问他敢拎着行囊说走就走吗？”　　陆问顾：“怎么，老顾，被师妹管怕了，没这气魄呀？”　　顾便一本正经地解释说：“我要走最好是办个停薪留职……”　　郑说：“还算你明白。”　　陆问：“为什么要停薪留职？”　　郑反问：“你当年为什么要停薪留职？”　　“我的情况跟老顾不同。一是当时的形势还有点看不清，所以预留后路，不像现在，改革开放是大势所趋，根本不可能回头的。二是我当时去海南根本就没谱，纯是凭着一股勇气去瞎闯，当时如果有个大老板这样看得起我，我什么都不管了就会跟他去。”　　这几句话说得顾颇动心，已是十分的愿意了。郑秀丽见话说到这份上，再反对就没意思了，再说她哪是真反对，只是想要陆答应她的要求而已，这时便说：“也行，既然你真要他，我放人，但你这次得把我这个工程接下来。”　　“好说，不就几栋楼嘛，我给你建就是了。”　　郑顾两人直坐到午夜时分方才离去。　　几天后陆同就跟郑签了一份建筑合同。郑秀丽就这么一倒手，便赚了100万。这是她当基建科长以来弄的一笔最大的钱。但她已不觉得惊喜，早把这种事看成是天经地义的事。以前她总是从游国正那里得好处，现在钱弄多了，才知道其实自己更应该回赠游好处，相对于这么一种轻松简捷的弄钱方法来说，她颇自知之明地认为自己这残花败柳实在算不得什么。她便给游送了20万。倒把游弄得不知何意，心想明明是自己搞她，怎么她反而来进贡了，倒像是老子被她搞了似的。过了一会才想明白：“这娘们一定弄了不少。既如此，我不拿白不拿。”　　郑秀丽在工作上经常仰仗顾龙辉，本也想给他几万，但顾已去了陆同身边，觉得顾将来会混得比自己还好，就算了。　　第56章          练内功闲玩文物        诱应洪润物无声　　且说顾龙辉到了陆的公司后，便把自己这些年在建筑房产业积累的知识和经验统统倒给了陆，还提出了很多好的建议，劝陆把公司的结构再调整一下，使之更适合当代房地产业的发展。他有一个很重要的观点，说：“应该加强内功的修练，很多企业开始势头很猛，后来却不行了，就是因为不注意这个，后劲不足，一遇挫折旋即崩溃。俗话说磨刀不误  砍柴功，真是至理名言呢！”　　陆同依其言，这段时间便没什么大动作，把时间基本花在了省府上层的人际交往等活动上。偶尔还人模狗样地学打几杆什么狗屁高尔夫球，或者在宾馆的高级游泳池里跟漂亮的小姐们嘻戏一番。当然闲暇无事也会读点书。可别以为他是在装模做样，他其实是正宗的书生出身呢。　　一日，陆同在省里一个副秘书长的府上认识了一个高干子弟。此人姓王，单名一个猛字，长得膀阔腰圆，气宇轩昂，看上去像个很有权势的人，实际没有任何身份，是个上流社会的混混。乃父是一个上将，文革遭了些罪，后来投靠邓小平，便翻了身，在中央一个非常高级的机构里当头头，新闻联播里偶尔会有一两条关于他的新闻。王猛因出身好，从小受父母溺爱，便养成了纨裤子弟习性，不学无术，声色犬马无所不能。及到大了，见几个哥哥姐姐都有出息，不是做官便是做学问，独他一事无成，这才开始着急起来。好在乃父仍在位，他只要会糊弄，倒也不怕弄不出名堂。他便开始在生意场上混，认识了一些老板，又在官场广交朋友，几年下来，靠各种关系，好歹也弄了不少钱。但他自然是不能满意的。因最喜欢小车，便想办一家轿车制造厂，生产出能跟奔驰、宝马相媲美的国产轿车来。陆同跟他性格相投，打了几次交道便很快称兄道弟了。一晚，两人在长岛俱乐部的桑拿室里泡完澡，双双包了一间房，叫两小姐来按摩，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起了话来。王猛骂了一声娘，说现在这部奔驰车玩腻味了，想换辆新车玩玩。陆说：“兄弟我送你一辆凌志。”　　王猛便非常亲热地在陆同屁股上拍了一掌：“够意思！”　　“一辆车算个鸟。”　　王猛突然说：“喂，老兄，我们合伙去办家轿车制造厂怎么样？看这形势，以后轿车肯定会成为家庭必备的交通工具，我们中国人这么多，有搞头呢！”　　陆同说：“我一点也不懂轿车，怎么干？”　　“当大老板的几个自己真懂技术，那不都得请人干嘛，轿车方面的人才多得是，你们岳大不是有家汽车学院吗，你回去一捞一大把，我只怕你用不了。”　　“轿车这玩艺，风险太大，我们根本干不过人家老外，听说长春的一汽现在很不景气，许多造轿车的厂也倒闭了，只有一个桑塔纳，因为是跟德国佬合作的，所以才牛逼。”　　王猛趴在床上伸出手来冲陆同猛劲地摇：“不不不，你错了。”那手碰到了按摩女郎的乳房上，他便趁势抓在手上捏弄了一回，直捏得人家叫唤了起来，他才松开，抠着鼻孔说：“这方面的事我比你清楚，听我跟你说，现在很多人都有你这种想法，如果说前两年还有些道理的话，那现在绝对错了。虽然国产轿车市场仍然不好，但只是暂时的。你想吗，轿车是个最具有广阔前景的行业，它的潜力甚至比房地产还大，因为房地产已兴旺了好几年，而轿车还没开始，国家怎么可能把这么一个庞大的市场弃之不管，拱手让给外国人？现在国家汽车工业管理部门正在酝酿大的动作，放开轿车市场，要把一些轿车厂能合并的合并，能转让的转让，允许民营企业进入轿车市场，不仅要大力支持，提供技术帮助，还要在政策上给予许多优惠。老兄，你是生意场上的成功者，应该比我更懂这个道理：凡事只要国家一提倡，那准有前途，绝对错不了，越早参予越容易赚钱。改革开放之初有些事我们没赶上趟，这次可别再落后了。”　　陆同想了一会说：“国家再怎么支持，不可能一下提高轿车的制造技术，而技术不如人，那你就不可能跟外国佬竞争。”　　“我们又不搞高档车。高档的车谁买呀！我们只搞经济实用型轿车，这方面的我们并不缺技术，成本低则是我们的一大优势。凭此一点，足可以跟外国佬放手一搏，绝对不会输给他们。”　　陆同半晌没出声，他让按摩女郎骑在身上按胸部，手便在女郎的档里摸来摸去。女郎要他把三角裤脱了摸，岂不舒服些。他说：“就是隔一层才有意思呢，太直接了反而没味。”　　突然他问王猛：“你是不是有什么具体的计划？”　　“半年前我就在琢磨这事了，一直没找到合作的人，见你陆兄是个人物，就把这个挣钱的好法子当人情送你。我认识一家国营轿车厂厂长，叫马雄壮，他们厂机器设备厂房全部老化了，要钱换新的，但国家不拨钱给他们，准备把他们厂子卖掉，我觉得这是一个机会。他们厂的技术力量还是很强的，如果能拿下来，投一笔钱进去，把生产线全部换掉，绝对可以盘活厂子。马雄壮说他们厂大概值5个亿。但我知道，如果把上下各种关系都疏通了，3个亿绝对可以拿下来。我能向银行贷1个亿，你陆兄如果也出1个亿，就是两亿了，剩下1个亿我们发行股票来筹集。疏通各种关系，贷款，发行股票这些事都由我包了，关键就是你这1个亿能不能出，只要你老兄点点头，事情就成了。”　　陆同笑道：“你这是要空手套白狼啊！”　　王猛正色道：“怎么能这么说，我有各种社会关系，还贷了1个亿，冒多大风险，怎么叫空手？”继而他又一笑说：“当然罗，我自己确实是一分钱未出，  这才叫能赖嘛，你老兄当年闯海南不也没几个钱吗，不也是白手起家干到今天的吗？”　　陆同就又不说话了。王猛见陆心眼已有些活泛，便趁热打铁，继续对陆实施攻心术。　　陆问：“你找哪家银行贷款？”　　“中银。”　　“温习知？”　　“对。”　　“他能给你贷？”　　“绝对没问题？”　　陆同就骂了一声：“他奶奶的，老子上次找他款两亿，我还是有房地产做抵押的呢，他居然都不肯，而你什么抵押没有竟可以贷1个亿。”　　王猛得意地笑着说：“这事光有实力还是不够的，得有关系，所以我说你最好跟我合作。你有实力，我有关系，珠联璧合,保证无往而不胜。”　　“那你能叫温习知给我贷两个亿吗？”　　“你又不是没钱，贷两亿干什么？”　　“我想把城东那一大片房子买下来。”　　“那片地是郭伯年搞的，他会卖给你？”　　“他是个笨蛋。房子早建起来了，却压在手上卖不出去，不巧他在上海老家的生意又亏了本,急需资金回去救驾，就想以成本价卖房子。都不敢买他的，但我觉得是桩好买卖，成本价买进，哪还有这么便宜的事，过些日子，只要省里的经济政策一松动，房价肯定往上走，我全部出手至少可以挣它1个亿。”　　“那这次我一并跟他说说，叫他也贷两亿给你……可是，你拿钱都去买房地产了，哪还有钱搞轿车厂？”　　“轿车厂不是马上的事嘛，你先办着，估计至少也得半年，那时候我肯定能腾出一部分资金。”　　“行，就这样说定了。”　　“还有件事，不知你办不办得了。”　　“什么事？”　　“省委人事要调整了，毛升平走后，听说是付利民来主事，这消息可靠吗？”　　“十有八九吧。”　　“付利民是农业部的人，正好在你家老头子手下，你能不能叫你老头子要付利民把汪凡换了，上朱应洪？”　　“怎么，你对汪凡不满意？”　　“那老东西养不家，不听话。”　　“没问题，我去说，保证给你摆平了。”　　当下按摩完了，两人给按摩女郎签单。小费给了很多，小姐仍是不满，觉得这两个开口1个亿闭口1个亿的男人还应该干点什么，追着说：“进档来玩玩嘛，进档来玩玩嘛！”　　王猛就拿起一只小茶杯往小姐档里塞去：“关不住水是不是，哥哥我给你堵上。”　　小姐捂着档说：“不行，这太硬了。”　　“你不就是喜欢硬的嘛！”　　“那也不是这种硬法。”　　几人玩笑了一阵，各自散去。　　一日，一个做古董生意的人来找陆同。他叫齐楚久，早年在某艺术学院学习过绘画，后来又多方拜师学艺，可天赋不够，始终学不出来，只好断了当画家的念头。可又不太甘心，便改学文物鉴定，还经常搞一些膺品骗钱。哪知这方面他倒是颇有几分灵气，竟弄成了一些名堂。现在文物古董界好歹也算混成了一个人物。他专在黑白两道上行走，替人鉴赏定价，解答疑难问题。因现在投身此道的人越来越多，一年下来他倒也能弄个十好几万的，除了养家糊口，还能养几个情妇。陆同回城后有次经人介绍去一个文物圈子玩了玩，之后便迷上此道。现家里专门开了一间收藏室，摆了一屋子的文物古董。最初不懂行情，常常买些新货，便特地结识了齐楚久，一有东西就请齐看。齐有了好东西也会来跟他说。今天他就是来说这个的。　　“陆老板，有个大家伙，要不要？”　　“新的旧的？”　　“当然旧的，我敢拿新的给你吗，我长几个脑袋！”　　“什么玩艺？”　　“明朝仇英的《山野农耕图》。”　　“仇英是谁？”　　“当时有四大才子，最有名的是唐伯虎，仇英就是其中一个。世人评价论艺术成就他不在唐之下，只是没唐风流，所以后来名气就差多了。不过近几年他的东西看涨，说明他的东西确实好。我还把这幅画的图片带来了，你看看，国家一级保护文物呢，谁倒卖出境，那是要……”齐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陆同将信将疑，把图片看了一回，问：“这东西在谁的手上？”　　齐楚久便现出神秘的样子说：“不瞒你说是一个月前有人从洛阳美术馆里弄出来的，公安部正在全力侦破此案，盗贼一时出不了境，压在手上又怕出事，就想在国内出手了事，开价500万，但我估计，还到50万是可以的，你意下如何？”　　“你怎么跟盗贼有这种联系？”　　“干我们这行的，什么关系都得有点，你也别问太多，因为知道多了对你并没好处。我做中间人也是有风险的，所以我也不会跟那方面的人说你是谁。你如果想要，就去看一看，满意，就约个时间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大家都不要问这是什么货，哪里来的，交割完了各奔东西。这样，你出了事，牵扯不到那方面的人，那方面的人出了事，也牵扯不到你。万一你被发现了，你是买主，就说不知道这货是怎么回事，以你的能赖和地位，不会有太大问题的，再说别人怎么可能知道你有这玩艺？我把实话都跟你说了，轻重你自己掂量吧。”　　陆同沉思片刻说：“先去看看货再说，你可得替我把好关。”　　齐楚久猛拍着胸脯说：“这个你绝对放心，我妻儿老小都在省城，再蠢也不可能蒙你陆大老板。不过那方面的人说了，不是一般的货，得先交5000块看货费。”　　陆同说：“钱是小事。”就跟齐楚久出去了。齐楚久开着车七拐八拐，拐得陆同分不清东南西北，才在市郊一栋漂亮的农家小楼前停下，领着陆上了二楼。有间房里坐着4、5个人，正在讨论画的事。齐进去跟他们打了声招呼，把陆介绍给他们说他是搞文物研究的，想看看货。那几个人的长相很出乎陆的意外，居然都很像良善之人，对他也非常客气，只是口气有点生硬：“懂规矩吗？”　　陆同二话不说就点了5000块钱。那些人便拿出画来给陆同看。陆和齐便一起看画。看了半个小时，齐楚久点头说：“应该是真货。你们哪弄的？”　　一人回答：“乡下收的。”　　齐说：“什么价？”　　“500万。”　　齐说：“一口价，50万。同意就成，不同意我们立马走人。”　　那几个人没有回答。齐就招呼陆：“走。”　　两人走到门口，有人突然叫住他俩：“就50万。”齐仍领着陆走了，留下一句话：“过两天我再跟你们联系。”　　路上齐楚久问陆同下了决心没有。陆同说：“让我再想想。”　　到了城里，陆同突然想去文物市场看看，齐楚久便陪着他去了。下午的文物市场是一天中最热闹的。这条文物街并不长，顶多不过两百米，但文物店子却密密麻麻有上百家，还有许多在里弄深巷里。这儿其实大多是假货，真家伙难得一见。齐楚久说：“还就只是飞霞阁上的瓷器值得看一看。”　　陆说：“我正想去那。上次买的几件东西我都不太满意，今天看怎么样，能不能捞到一件大家伙。”　　两人在阁上转了一圈，无甚看头，陆同意兴阑珊，正想说走，不料撞在人身上。那人正聚精会神地看一件瓷器，受了这一惊吓，不觉十分恼怒，嫌恶地看着陆同。似乎正要迸出争斗的火花，两人却都笑了起来。原来撞上了熟人，还不是一般的熟人。此人正是陆同想抬举上去取汪凡而代之的朱应洪。原来陆同属意朱应洪就是因为他们在这方面趣味相投。朱应洪是正牌大学毕业生，因儒雅稳健，才干过人，40不到就被任命为建委副主任。他为官清廉，嫉恶如仇。最初陆同巴结建委头头时，他很看不起陆，每次陆请他吃饭，他都驳了陆的面子。可人就是这样，总难免有漏洞，一旦让人找着，便不好说了。　　因为这种共同的爱好，朱应洪对陆同的印象就大大的改变了，这甚至影响到了他人生观的一些改变，觉得自己对这种生意人的看法也许过于偏激，认为他们要在生意场上生存下来，不世俗一些是不行的。后来他就接受了几次陆的邀请，吃了几回高档的酒店。陆同曾暗示可以帮他当建委主任，他将信将疑，觉得陆未必有这么大的能赖，不过心里十分高兴，还是颇为期待的，就真正跟陆同交起朋友来了。　　这会碰面，陆跟朱谈了几句某副市长在外养小老婆被人发现的事，然后注意力就转到了文物上。朱应洪看着一只半尺来高、肚大颈小的青花瓷器问:“你看这玩艺怎么样？”　　陆看了看问：“你想买下来？”　　“确实想要，就是太贵了，他开价两万。”　　瓷器的主人就在一旁，这时显出一副好像很鄙视朱不懂行的样子说：“太贵啦？你这位先生不懂行，这是乾隆年间的官窑上等青花，你看落款，拿到拍卖行去至少得卖5万。这是我祖上传下来的，本来根本舍不得卖，因为家里人得了绝症，急需拿钱救命，不得已忍痛割爱。您还嫌贵了，不是明摆着要打我的劫吗？”　　“你才打劫呢！这是新玩艺，500块都不值。”半晌没出声的齐楚久此言一出顿时就把朱应洪和老板震住了。老板把齐楚久打量了一下。这一带的老手都认识齐楚久，但这位老板刚入行，故不知道自己碰上了真行家，便撅着嘴说：“你扯鸡巴蛋不打草稿，老子从不卖假货。”　　陆同便问老板：“你知道他是谁吗，口气这么大？”　　老板见陆同气宇轩昂，猜想是个人物，不敢放肆，但口气仍很冲：“他算哪根葱，我干嘛要知道！”　　“你不知道可以去附近打听打听，看看几个人不知道鉴赏专家齐先生的。你的玩艺骗得过别人，绝骗不过他。还敢在这卖，收起来送废品收购站吧，好好的一个文物市场，就是让你这种人搞糟了的。”　　那老板听陆同口气强硬，料想自己可能惹不起,本又是自己的错，就不再做声了。陆同三人就离开了飞霞阁。陆同把齐楚久介绍给了朱应洪。朱应洪便用十分钦佩的目光看齐，谦恭地说：“以后请齐先生多多赐教。”　　齐楚久忙应道：“好说好说。”　　陆同问：“今天怎么一个人来逛市场？”　　朱说：“近来我看了一些文物古董方面的书，对它的兴趣越来越大，已经买了好些个玩艺，我常来逛的，两三天就得来一次，都成毛病了。”　　“你都弄了些什么宝贝，要不要请齐先生给你去看看？”　　朱自然十分欢喜，说：“好哇，我不太懂，难免以假当真,就麻烦齐先生给我把把脉。”　　其实朱应洪心里还是很自信的，觉得自己不会折腾假宝贝，要向陆炫耀他近来的收获，便领着陆齐两人上家来了。　　齐楚久本跟一个情妇约好，这时间要见面的，无奈被陆拉着没法脱身，一路上就念叨了好几次：“为了朱主任的宝贝，可委屈了我的宝贝了。”　　陆同笑道：“你少酸醋，就你那些娘们，全是残花败柳，也好叫宝贝！”　　到家后朱应洪等不及给客人泡茶，就把他新近买的几件宝贝拿了出来给陆齐两人看。一件玫瑰红小酒杯，一件清代康熙的竹林对弈水墨图笔筒大青瓷，一件嘉庆的白色蓝田坐佛玉，一幅齐白石的三虾戏鱼写意画。他脸上挂着得意之色。哪知齐正眼也不瞧一下就说：“不错，做工精致，可惜全是新的。”　　朱应洪沉下脸问：“齐先生随便一眼就能分出真假吗？”　　“我没说是假的。”　　朱急忙改口：“怪我说走了嘴，那就请问先生是怎么一下就分出了新旧的呢？”　　齐楚久咳嗽了一声，说：“玫瑰红小酒杯是当年万历皇帝的御用之物，一共四个，当年万历爷不慎失手打碎了一个，剩下三个后来被清宫收藏。八国联军时抢去了两个，现存放在大英博物馆，还有一个在  一个著名收藏家的手上，那是他的压箱底的宝物，外人看一眼都不给看的，我请问朱主任，你这东西是从大英博物馆买的，还是从那上海收藏家那儿买的？所以这件东西根本不须看，一听说了就可以断定它是新的，百分之百错不了。康熙爷字写得很好，喜欢摆弄瓷器笔筒，倒是不假，但康熙爷一生勤政务实，最反对博弈之道，认为这种东西最耗精力和时间，玩物丧志，故他所用笔筒上绝不可能出现对弈图，分明是那不懂历史的后人伪托的。蓝田玉天下闻名，盖因其色泽光亮，晶莹剔透，可你这坐佛玉色泽暗淡，气质愚钝，哪有半点蓝田玉的影子？最后说你这三虾画，此画在新加坡一个华人富商手上，有人想50万买，他都舍不得卖，今天却到了你朱主任手上，想必你朱主任一定是开了更高的价使那富商不得不忍痛割爱吧？”　　一席话说得朱应洪面红耳赤，半晌无语，只是抽闷烟，暗暗感叹这里面的陷阱真多，学问真大，要玩好它，不是一件容易事。　　陆问齐：“那你看这些东西值几个钱呢？”　　“都不过百把块左右。”　　陆同又问朱：“你花了多少钱买的？”　　朱摆了摆手说：“唉，别问了，说起来惭愧。”　　他们是在朱的书房谈话，这时朱听到有脚步声过来了，忙低声对陆齐说：“在我老婆面前可千万别说这些东西是新的，不然她非跟我闹不可，为了买这些东西，我还花了不少她的体已钱呢！”　　陆齐点头。这时朱的老婆就把书房门推开了，探头进来说：“鉴赏文物像搞地下工作似的。我才洗了一床毛毯和床单，又大又厚，拧不动，朱应洪你来帮我拧一下。”　　朱应洪便叫陆齐等一会，他去去就来。他一走陆同就悄声对齐说：“等会你再替他看看以前的那些文物，凡是值点钱的都说成是新的，不值钱的就都说是旧的。”　　齐说：“你不是说跟他是铁哥们吗，怎么还想讹诈他的东西？可怜见的，他就这么点东西，讹他有什么意思！”　　“什么讹他，我是想真正教他上路，现在来不及跟你细说，等会出去了我解释给你听，你先照我说的做就是了。”　　不一会朱应洪进来了，又谈起了文物。朱应洪到底是个做官的，承受力较强，很快便从刚才的打击中恢复了平静，开始向齐请教鉴别新旧的方法，请齐把他所有的文物都看一遍。齐便按照陆同的吩咐,  把约二三件文物古董值钱的说成是新的，不值钱的则说成是旧的：“这些玩艺都没多少收藏价值。”　　朱便愣愣地看着面前的众多宝贝，十分的悲伤。陆同便安慰他：“不要紧，以后我去替你找个买主，把它们都卖了，基本上可以收回你的投资，再买东西可别自己拿主意,请上齐先生，就再不必担心买新货。”　　齐说：“倒也不能这么说，再厉害的鉴赏家，也有看走眼的时候。上回故宫博物院院长看一件宋朝官窟瓷就看走了眼，被人好一通调侃。那是什么人！所以要保证不看错是不可能的，但我可以保证给你看个百分之九十甚至九十五，这个胸脯我敢拍。所以朱主任你也别太当回事，懂的人尚且如此，何况刚刚上手的人。玩这个一开始都得交学费，你只当是交了学费了。我以前买的新货比你多得多。陆老板也一样，你问问他以前上过多少当？”　　陆同说：“有一回别人把他自己写的字卖给我，一文不值的东西，却说是李鸿章的字，叫价3万，我心想收藏一个大卖国贼的东西也挺有意思的，就买回来了，结果让他笑掉大牙。”　　陆齐两人一唱一和，真真假假，就说得朱应洪的情绪好多了，想想也是的，现在干什么不交学费，重要的是不要白交了。说着话儿，齐楚久突然想起了该去会情妇了，就跟陆朱告辞。陆见留不住他，便也跟着告辞，临走还安慰朱：“别着急，以后我给你弄几件真家伙，不是说大话，一件就抵得你手上的全部。朱应洪本想婉言谢绝，可这些冤枉花掉的钱实在令他心痛，便说谢谢。　　出得门来，齐便问陆：“你干嘛要我那样说？”　　“这个人有前程，但他又为人正直，不喜欢搞名堂，我如果直截了当给他钱他肯定不会收。所以就得用这个法子，曲线拉拢。他再廉洁，平白无故损失了这么多钱，岂能不心痛，到时候我就先送他几件宝贝，他肯定会收，只要开了这个头，以后的事好办了。　　齐称赞道：“你这个人拉人下水还真有一套呢！”　　陆得意洋洋地说：“这些年我就是这样练出来的，要不然怎么做生意？在中国，所谓的生意经其实也就是政治经济学。我从来不相信什么清官，关键是方法问题。你只要拿住了他的穴位，他哪怕铜墙铁壁也会被你穿透。”　　齐楚久开车把陆送回家，自己就会情妇去了。　　过了几天，陆同派了一个亲信提着50万跟齐楚久和那几个卖画的人接头。很快便交割完毕。画回来了，陆同约上齐两人一起细细欣赏，爱不释手。忽然想起了朱应洪，觉得最好把他也叫来一起看，让他心里发痒，就会更容易拿捏他。齐担心地说：“毕竟是盗窃之物，让他知道了不好吧？”　　“陆同说：“怕什么，又不是我盗窃的，就算被人发现也没我什么事，再说，我跟他放赖,能把老子怎么样。”　　他就给朱应洪打了个电话。朱马上便赶来了。他多少了解一点，早听说洛阳失窃了这幅画，不觉大吃一惊：“陆老板，你胆子也太大了，居然敢收购这种国宝级文物！”　　“为什么不敢，难道你要去告发我吗？行，你朱主任如果觉得这能使你加官进爵，那我给你拿去告吧！”　　朱见陆这样不以为然，倒不知说什么好了，只是说：“我是这种人嘛！”　　接着又往下看。齐便跟陆朱讲述了一些具体的鉴别方法。朱一边看，一边点头，颇颇赞叹：“听你说这些，比我自学大半年的收获还大。”　　陆说：“跟他多学几次，以你的聪明，很快也就是行家了。”　　后来陆收了画，藏于密室，便约上朱齐去酒楼吃饭。饭毕陆说去洗个澡吧。齐自无不可，朱却有点抹不开面子，他一向反感这种勾当，可又觉得不便拂陆盛情，显得十分为难。　　陆说：“老朱，何必呢，放轻松点，又不是干什么坏事，正当娱乐，你担心什么？一天劳累下来，筋骨酸痛,让人拿拿，是一种非常必要的调剂。你是没享受过，只要试一次，我包你上瘾。走吧，今天你是去得去，不去也得去，否则你踩在我陆同的身上走出去。”　　朱便彻底失去了抵抗力，乖乖地跟着走了。　　洗泡蒸过，三个人进休息大厅闲聊。聊了一会陆同先点了个小姐，要朱齐两人也点一个。齐一副受之无愧的样子，朱却说：“我不按了，你们自便吧。”　　陆暗暗骂道：“鼻子插蒜，装象！”不过没再勉强朱，知道拉人下水切忌用力过猛，否则他可能反弹回去，尤其是像朱这种好清名的人。便和齐自去按摩了。　　过了些天，陆同去拜访朱应洪。说：“我认识几个做古董生意的，他们专门买卖新货，我看你这几十件东西值不了几个钱，就干脆让我拿去卖给他们算了，我保证给你把本捞回来，你开个价。”　　朱应洪说：“你的朋友是不是把我这些新货当旧货卖？”　　“这是当然啦，要不然本钱怎么回来？”　　“那不是坑人嘛？”　　“唉，我说老朱，你自己被人坑惨了，管这么多干什么！”　　“我总觉得玩文物古董的人不该坑人。”　　又不要你坑人，人家坑人管你什么事？你以为你不卖给他他就不坑人了？他每天都在坑人，谁也拿他没办法，因为文物古董不受价格法的约束，一个东西到底是个什么价谁也不好说，买卖双方谈成什么价那就是什么价。”　　朱到底因自己损失过大,能捞回本钱，这是他不能拒绝的诱惑，就说：“这些东西我总共花了3万1，我多年来的积蓄都在里面。”　　“那我保证3万1给你卖出去。”　　“有把握吗？”　　“老实告诉你，还不止这个价出手呢，我至少可以卖到3万5，我替你把这些新玩艺都出手，赚几千块劳务费，你不介意吧？”　　朱爽快地说：“怎么会，感谢你还来不及呢！”　　陆同之所以明告朱自己也要赚一点是不想让朱怀疑自己在刻意巴结他。对付朱这种伪君子，只能是这样一点点的引诱，急不得的。陆同的笼络手段已渐渐的炉火纯青了。　　“我先给你1万，等货全部出手，再把余下的钱给你。”说罢陆同就点了1万给朱，然后将朱的所有玩艺统统卷走了。　　又过了几天，陆同约上齐楚久带着一幅墨定再来拜访朱应洪，说：“货已出手，这是余下的两万1，你点点。”　　朱急忙双手合十，再三感谢。　　陆说：“我拿你的新货也赚了点钱，老实说有些过意不去……”　　朱连忙摆手说：“哪里哪里，再这样说就见外了。”　　“所以我想干脆送你一幅画算了。”说罢陆同打开了手上的这幅画，是张大千的《买舟图》。“你不是有本中国名家名画的集锦介绍吗，翻开看看有没有这幅画。”　　朱就翻书看了看，果然找到了，不觉十分惊讶，目不转睛地着看。齐说：“你不用怀疑，绝对真迹，它的市场价比你以前那些所谓的宝贝加一块都还要高。不信的话你拿到省博物馆请专家看看，我说错了你把我名字倒着写。”　　朱问陆：“这么名贵的画你从哪弄来的？”　　“一个朋友卖给我的。我心想不能对不住你老朱啊，就送你啦！”　　朱想说我收受不起，可嘴唇嗫嚅着，话到舌尖上竟就是出不了口。他实在是太喜欢了，在文物这行里瞎折腾了这么久，他还从没碰到过这么好的宝贝，尤其是在出售了那批新货之后，出于对这一行里的种种陷阱的恐惧，他几乎不知道该如何重新开始，这幅画对他来说自然就显得更为重要。齐说：“喜欢就收下吧。你那批东西虽然不值钱，但问题是别人拿去能买到好价钱，所以你就别不好意思了，这也是你该得的。”　　朱就尴尬地笑着，因为起了贪心，而这贪心又跟他一贯的处世原则不相符，他脸上的肌肉甚至都有些僵硬了，继而又变得有点抽搐。想了半天才说：“好好，太好了，真的是补偿我的？”　　“陆同说：“别再说什么，收起来吧，齐先生估计它10年后至少可以翻两番。”　　“行，我就不客气了。陆老板真够意思，我朱应洪不会忘了你这个朋友的。”　　陆同说：“其实这对我来说小意思。我这几天准备去买几个宝贝。”　　齐饶有兴趣地问：“去哪买？”　　“一个大老板，他看中了我的那幅李苦禅的《远瞻》，说要用几件宝贝换，我听说过几件宝贝，觉得划得来，同意跟他换，过几天你跟我去看看。”　　“到底什么宝贝？”　　“说什么一件是宋朝哥窑龙泉断纹瓷，一件是清朝雍正的釉下五彩瓷，市价在5、6万之间，足以抵得上李苦祥的《远瞻》。”　　“你跟他什么关系？”　　“朋友。”　　“真是朋友？”　　“当然，怎么啦？”　　“是朋友他为什么想骗你？”　　“他怎么骗我，我怎么不知道？”　　“等你知道就晚了，我今天才知道原来大老板之间的友谊竟是这样的，虽然腰缠万贯，可为了区区小利竟可以这样蒙骗。”　　“你的意思是说他的两样东西都是新的？你还没见到呢，怎么知道是新的？”　　“有些鉴定只需要具备某种知识就可以了，不必亲眼看到。那宋朝的哥窑断纹瓷，其实只是历史上以讹传讹形成的，并不存在，至于釉下五彩，到今天仅百年历史，可清朝雍正距今多少年？”　　陆同眨巴眨巴眼说：“哦哦，他好像是釉下青花。”　　“那也不对，釉下青花历史虽长一些，也不过200年历史，可雍正是1723年登基，1736年驾崩，过了250多年，那时哪有什么釉下青花！”　　陆同便骂道：“他娘的，那个杂种居然敢蒙老子！”　　齐说：“那种人可得当心，以后万不可跟他做生意。”　　朱应洪本来对齐的专家身份还有点怀疑，这下是完全相信了，不觉露出恭敬的神情说：“齐先生真是博学啊，听你说话真是长见识。我请教一下，那哥窑龙泉断纹瓷，我虽然不懂到底是什么，但在一些文物书上好像看过一些专门谈论它的文章，怎么，原来不存在啊？”　　“以前大家一直是认为存在的，还有人专门研究它，找哥窑的旧址。但一直没找到，这几年就有学者发现它其实只是文物上的一种说法，真正的用意是什么还不清楚，但它不存在大概是可以肯定的。很多人不懂，就经常拿它来蒙人。”　　“断纹瓷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就是瓷器上有许多条纹，所谓金丝铁线，看上去好像数十数百条裂缝一样，十分美观漂亮，但又并不漏水。它的烧制方法至今还是个谜。大概关键是对湿度的控制。据说，烧成出窑冷却的时候，因为瓷器在不断的裂缝，便发出了一种十分好听的音乐般的声音。”　　朱陆两人都听入了迷，又问了一些问题，方才散了。　　第57章           贼王猛阴谋国产      蠢伟强错爱女杰     　　这日，王猛搞定了温习知，就带他来见陆同。两人走进陆的办公室，温习知一见陆便赔笑脸，连连为上次的事道歉，说：“那时我们只是朋友，但现在是朋友加兄弟了，陆老板再有什么,温某一定照办。”　　陆同暗想王猛这纨裤子弟倒不是那种单纯的混混，还真能说到做。三人就在办公室谈开了货款的事。温习知说：“陆老板，我不是给你泼冷水，东城区那片别墅和商品房大家现在都怎么说的你知道吗？”　　“老鼠药。”　　“啊，就是，看来你知道，大家都避之唯恐不及，你却去接手，什么意思，真想赌这一把？”　　“不是赌，是我对省里的经济形势做了一番客观的研究后冷静做出的决定。湖南省落后了这么多年，全是人为因素造成的，现在形势已经逼迫得再不能慢腾腾的搞了，否则会跟西部的一些省份一样落后。朱榕基现在已经开始领导经济改革，李鹏之后肯定是他接手。付利民跟他私交很好，是出名的右派，所以我敢肯定他来省里后各方面的情况都会大变样。”　　说得温习知颇颇点头。“看来你确实研究过形势。”　　“当然了，知已知彼，百战百胜，我陆同可不是撞大运撞到今天的，每一步都充满了思想。”　　王猛和温习知相视而笑：“又牛屎起来了。”　　开了一会玩笑，王猛找了个借口把陆同拉到别一间房子说：“货款归货款，但规矩不能破。”　　陆说：“那是当然，我陆某这方面做事一向让人无话可说。我不了解他，听你的，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他贷你两亿，你给他500万。”　　“一言为定，我再给你100万介绍费。”　　“陆兄确实够朋友，那我就不客气了。你就赶快做房地产吧，我已经跟马雄壮说好，我们上下其手，里应外合，争取半年内把他的轿车厂转到我们名下，到时你可一定要把资金给我腾出来。”　　“行，没问题。”　　两人返身回了办公室，跟温习知谈了一会贷款的手续问题,  很快便谈妥了。送王猛出门时陆问王：“汪凡的事办得怎么样啦？”　　“我跟我家老爷子说了。唉，我家老爷子老顽固，没办法，我只好去找老爷子的一个同事，这事少不得要打点打点。”　　“那就打点吧，要多少吱一声，只要能把朱应洪扶上去，出多少都值。”　　“那些老东西革命过来的人，又想钱又怕钱，给少了他不高兴，给多了他又消受不起，就100万吧，我保证给你把事办妥当。”　　“行,贷款的介绍费，我一起支给你。　　王猛便把银行的帐号给了陆同。陆同当天就把钱给他拨了过去。钱一到手，王猛就给北京的母亲打电话，要他去找中纪委的徐老，请他干涉一下这边的人事安排，并嘱母亲千万不可跟父亲说。母亲说：“这是自然，我怎么会跟那个老顽固说。”　　母亲最疼这个小儿子，因他没有出息，为他操碎了心，所以只要对小儿子有利的事，她才不管什么原则不原则。她拿着儿子拨过来的钱就去找人了。现在的许多老革命，实际都很现实，有些人甚至为几万块钱就失节。她办事很顺，找的人都答应帮忙。北京的影响力便一下通过几条渠道辐射到了省城。在新的人事调整工作中，汪凡就给调到经济开发管理局任党委书记去了。这边厢自然就是朱应洪接了班。　　以前朱听陆说过要帮他上去，他以为陆不过是信口开河，没往心上去，突然间他就成了建委主任，不觉很是惊讶。他竟都还没有马上想到这是陆在帮他。后听几个亲信议论，把跟陆交往的前前后后回忆了一遍，方才恍然大悟，知道必是陆了。虽然对陆这么深的心机谋划他有那么一点不爽，但还是心存感激的。照他自己的设计，他是想在五年时间里坐上这个位子的，再经过五年奋斗，也就是知天命的时候，能进入省委。他知道这种设计过于理想，难度很大，但现在看，不仅变得很现实很容易了，而且时间也会提前，再扳着指头一算，未来去中央干干也不是没有可能的。　　正式上任的这天他特意去陆家拜访，还破天荒俗不可耐的送了一包君山银针和一套精美的紫砂壶茶具。说：“我知道这些东西你看不上眼，但是我的心意，幸勿笑纳。”　　“朱主任太客气了，以后我们就是兄弟，不分彼此。”　　喝了一回酒，陆同就又领着朱看自己新近搞的几件宝贝。一件大红牡丹鹅颈瓷，一幅徐悲鸿的万马奔腾图，一只清宫皇后的宝石戒指，还有一张宋代的紫檀木红漆雕花龙凤床。朱的眼睛都看直了。陆说：“朱主任在这行里混久了，这些东西以后也会有的。”　　朱应洪完全被文物蒙了心智，觉得陆真是一个难得的好朋友，便想报答陆同。　　不久，朱应洪就找到了机会。河西银盆岭一带要进行拆迁，建一片商业楼和居民区，自然是一块肥肉，他想把这个差事交给陆。不过因他资历太浅，人家不服他，河西区区长就不买他的帐，要把工程交给河西的一家房地产公司。朱虽是全市建筑主管，但强龙难压地头蛇，在人家地盘上他也不好办，便跟陆同商量，意思是要陆同想办法去摆平河西区区长。陆同尽管很想接这工程，但因现在的主要精力放在东城区的房地产业上，在这边便不很上紧，说就算不能全部拿到，拿一半也可以。可即使是这样河西区长也不同意。朱应洪便生气了，心想我堂堂正正的建委主任连这点事都办不成，以后还说得起话吗，就硬是把一半工程给了陆。哪知陆的工程队一进场就出了事。河西区长支持的那一家公司请来了黑道上的人，把陆同的人给打伤了。当地派出所介入调查，明明能抓着的人都公然放掉了，还跟陆同这边的人混赖，说根本找不到人。陆同知道那边警匪一家，如不玩点邪的看来摆不平这事，便来找熊彪，请他出面摆平对方。　　熊彪嘿嘿笑了起来：“噢，原来是你的人呀,  你不是南方房地产公司吗，怎么又成了潇湘建筑公司啦？”　　“其实我对这工程不感兴趣，主要是我小舅子办了家建筑公司，那小子年纪轻轻，能办个鸟事，根本找不到生意，我老婆逼着我帮帮他，没办法，我只好揽了这个活给他，可一干就惹麻烦，你说那小子能干什么事！”　　“是这样，那我就明告你吧，兄弟，对不起了，打伤你的人的，是我下面的弟兄。”　　陆同大吃一惊。他上次跟熊接触，因只想请熊帮忙对付别人，再一个打心眼里瞧不起熊这种中等规模的房地产公司，便没往心里去，时间一久早忘了熊的公司叫什么名字。他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啊，这么说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一家人了！”　　熊彪也笑：“我说是哪个贼人敢跟我放对，原来是陆大老板。陆大老板是一方豪杰，当然不把我姓熊的放在眼里。”　　陆同忙说：“熊老板这是骂我呢。不知者不怪，回去我就马上把队伍撤了。合同也撤销，工程还给你。”　　熊高兴地说：“陆老板爽快，够哥们。我没白交你这个朋友。你那些被打伤的人，我负责全部的医疗费，你就别再要派出所抓人了，怎么样？”　　“哪能要你出医疗费，这事你就别管了，我去善后，什么事也没有啦！”　　两人交谈得非常愉快，熊请陆吃了一顿饭，陆便告辞走了。　　下午，熊在办公室办公，技术科长黄自明这时来谈工作。先说的是一些技术上的问题，后来便提到了苟云，说前几天苟云在工大建一栋楼房时因跟附近一个居民发生一点口角，就把人打伤了，事情虽然被张哨兵摁了下去，但在当地影响很坏，有个副校长放话说要把我们赶走。熊彪哼了一声：“他口气倒不小，请神容易送神难，我既然进去了就不会轻易退出来。”　　黄自明说：“熊总，我追随你有好几年了，你待我不薄，我对公司也忠心耿耿。今天我跟你提一点意见，也许你会觉得逆耳，不喜欢听，你只当我胡说八道。”　　熊彪看了黄一眼说：“老黄何出此言呀，我一向对你言听计从，怎么会把你的话当胡说八道，你别不是对我有什么意见吧？”　　“不能说意见，只能说是工作上的一些看法。”　　“说，只管说。”　　“以前公司规模不大，大家凑在一起，倒也正常，可现在摊子铺开了，各项工作逐渐走向正轨，我觉得大家就不能再凑和着过了。明确地说 吧，我觉得你用人制度太落后了，这会妨碍你的发展。”　　“你说应该怎么用人？”　　“应该用人唯贤。可你基本上用人唯亲，有些人根本就不懂做生意，完全是仗着你的势狐假虎威，乱搞一气，经常给工作制造麻烦，你从来也不处理他们。我觉得这样很不好。”　　熊说：“你说的这个我其实也知道。站在你的角度看，这样确实不好，可站在我角度看，我也是没办法啊！他们那些人都是追随我出生入死打天下的，个个都有功劳，我总不能过河拆桥，把他们全废了吧！”　　“我知道你也难，那些人野蛮惯了，旧习难改。我不是要你废了他们，而是说给他们安排一个出路，你表面上跟他们还在一起，实际却没什么关系，让他们自己去混，这样随他们弄出什么事来都不会影响你。你再向社会公开招聘一些人才填补他们的位置，对公司未来的发展会大有裨益。”　　熊把黄看了一会，笑道：“你是不是跟苟云、管和他们有矛盾，想把他们弄走？”　　黄自明急忙表白说：“熊总，你要这样说就真正是冤枉我了。我跟他俩有矛盾这是不假，老实说我对他们那一套动不动就喊打喊杀的作派很不满，好歹也都是有身份的人了，怎么还这样毛毛躁躁，像他们这样下去，迟早出大事。正是考虑到这一点我才会给你提这个建议，完全是为公司着想。如果你非要说我想泄私愤，那行，我收回刚才的话，就当我没说过。”说罢黄自明起身就走。　　熊彪把他叫住，要他坐下：“着什么急嘛，兄弟之间，有什么说什么，何必这样呢！”他给黄开了一根烟，问：“那你说我应该怎么给他们找条出路？”　　黄自明吐出一口烟圈说：“他们这些人，只配去搞夜总会。所以我觉得你最好把他们都发到夜总会去。”　　“夜总会是我一个表叔在那搞。我表叔小时对我有恩，我怎么能让他们去占我表叔的地盘。”　　“你可以给他们再开一家夜总会。我问句不当问的话，熊总，你们是把兄弟，但如果将这把兄弟换算成钱，你说他们值多少？”　　熊看着天花板想了想说：“大概一百多万吧。”　　“有这么多？那就好办了，你可以拿这笔钱再去开家夜总会，要豪华一些的，完全交给他们，叫他们自负盈亏，我估计他们都会愿意，因为明摆着办夜总会的收益比他们在公司里的收益大。”　　“办法倒是个好办法，可就是一下拿出这么多钱给他们……”　　“你别以为这笔钱很了不起，把他们换掉，用几个真正的人才，你挣的钱会比这多得多。人才就是金钱啊，要发展没有人才那是绝对不行的。熊总，该舍的时候就得舍。”　　熊心里承认黄自明说得对，可一时也拿不定生意，就说：“让我再考虑考虑吧。”　　黄走了，熊呆呆地想了一会，忽然想起了张哨兵，便给张挂了个电话，要他晚上过来洗个澡，拿一拿，顺便谈点事。　　晚上7点多钟，张哨兵才开车过来了，一身的酒气。熊问他跟谁喝酒。张说：“西郊贵族中学的校长。我儿子今年读初中，我想让他进贵族学校。在一般中学读书，认识的大多是一些穷人家的孩子，对他以后没什么帮助。他娘娘的，这贵族中学的校长，实际上也就是从一般中学调去的，因为管的是有钱人和高干子弟，他就不知道多牛逼，眼睛长到脑门上去了。老子头一次求他，还托了人，封了个大红包，他竟一口回绝。亏得前阵子他学校的财务室被偷了，请我们去破案，落在老子手上了老子能有他的好？就给他压着不办。他这才知道厉害，亲自上门向我道歉，说只要破了案，他就收我儿子……”　　熊不禁骂道：“这叫什么鸡巴话，破了案才收，那万一破不了呢？　　我也是这样想，当时真想骂他老东西一顿。不过还是算了,  跟他斗气，害的是我儿子，忍一口气，只要让我儿子进他学校，我就不跟他计较。这不，把案破了，今天就在家里请他吃饭，要他以后多看承看承我儿子。”　　“你为儿子倒是挺尽心的。”　　“没办法，这是我张家现在唯一的香火，不把他弄好一点，对不起我家祖宗。”　　“我那老婆没用，只会生女儿，娘的，长大了一嫁人，我白替别人养一个人，这家产也不知传给谁。”　　“叫你小妾再生嘛，多生几次不就有了。”　　“说得对，怎么着我也得弄个儿子出来。”　　拉了一通家常，张哨后就问找他来什么事。熊便把黄自明的建议告诉了张，问他有何看法。张说：“其实这话我早想说，管和是一介武夫，除了动刀动枪，什么也不懂，还常常误事，跟他怎么说也没  用，稀泥巴糊不上墙。邹伟强、苟云也是一路货色，让他们在公司里当领导，说出去让人笑话。但不要他们干，情理上又说不过去。所以我一直没说什么，今天黄自明的建议我倒觉得不失为一个好办法。镇上的夜总会其实最适合他们，你要让你表叔做，这也是人之常情，就不说了，现在拿一笔钱让他们再开一家夜总会，一箭双雕，应该这样。”　　“我就怕他们不愿意，说我闲话。”　　“我想不会吧，平常跟他们说话，我发现他们在公司里干得也不是很开心。再说夜总会效益好，又完全归他们，这么优厚的条件，他们应该不会有意见。”　　“你也这样说，那事情就好办多了。”　　“原来你是担心我不同意。我们兄弟什么关系，你只要有重大决策，我从来没反对过。”　　两人计议已定,各自散了。　　过了几天，熊分别找管和、邹伟强和苟云谈话，说了自己的意思。那三人其实早想如此，只是不好开口，现在自然喜出望外，立刻就让出了公司里的位置。然后三人去城里繁华的闹市区进行了一番考察，正好五一广场西北角有一片私人门面要出售。那地方很大，有几百平方米。三人跟户主谈了几次，用60多万买了下来，然后把一栋楼房和一片平房重新整修了一番，做了一个很有情调的门面，内部再用时下最高级的材料装饰一道，音响效果极佳的大厅，富于浪漫情调的包厢，桑拿浴，按摩室等淫荡娱乐设施一应俱全。熊彪来看过一次，称赞说：“不错，比我那家夜总会强。又开玩笑地问：“你们现在也是老板了，以后可能就不会受我节制了吧？”　　三人急忙表示：“大哥说哪的话，您永远是大哥，什么时候我们都听您的。”　　“我倒也不敢这样想，只要你们还认我这个大哥就行了。”　　说了一会话，熊要走，三个人想留他玩一两天，熊说：“几个大男人有什么好玩的，等以后你们进了货，有一两个雏儿，我再来看看。”　　这里三人便开了一个会，推举管和为总经理，邹传强、苟云为副总经理，职务虽有高低之分，但利润绝对均分。几个家伙虽不学无术，毕竟在熊的房地产公司干了几年，多少了解一点管理方面的事，很快便把相关部门建立了起来。最后就是招聘小姐的事了。　　这一天，把招聘广告一登出去，就来了许多花枝招展的年轻女孩，年纪都在20左右。邹伟强在三个人中最爱风流，平常也最会讨姑娘喜欢，便负责这项工作。所谓招聘当然不会考文化知识，就是纯粹的以貌取人。来的姑娘虽多，但没几个漂亮的。邹伟强知道开业之初给人一个好印象非常重要，如果小姐不够俏丽，那纵有再好的服务生意也上不去，便本着宁缺勿滥的原则，只挑了五六个女孩，其余的都打发了。时间不早了，他已有点厌烦，便骂了一声说：“他娘的，长沙市的漂亮姑娘都哪去啦？”　　这时一个工作人员里面告诉他外面有个姑娘应聘。　　“叫她明天来。　　“我是这样跟她说的，可她不听，缠着不走。我拿她没办法，干脆叫她进来你随便看一眼吧，行就留下，不行再叫她走人。”　　“我说了，叫她明天来。”邹伟强不耐烦地挥挥手，转身就走。可没走出几步，忽听得身后响起了一个十分悦耳动听的声音：“干嘛这样急着走，看一眼又耽误不了你多少事。　　邹惊讶地回头，就看见大厅里已经站着一位十分漂亮的女孩子。听口气她显然就是那个工作人员说的应聘者。没想到她不等招呼就自己闯进来了，她的胆量和容貌都给邹留下了极深的印象。他便立刻决定跟她谈谈，对边上那个工作人员说：“你出去，再不准放人进来。”　　那人应一声去了。　　邹伟强把眼前这女孩仔细打量了起来。女孩子微笑着看着他，就好像跟他是熟人似的，一点也没有害臊的表情。她的打扮也与众不同，既不像城里女孩那样娇艳，也不像乡下女孩那样朴素，看得出她化过妆，不过化得不重。她的头发披散着简单地烫了一下，蓬松而不凌乱，显得有点世俗的风韵。邹伟强不禁暗暗骂自己：“娘的，你这个蠢东西，差点放走一个宝贝。”　　“请坐！”　　他指着沙发对那女孩说。女孩微笑着大方地坐下了，四处看了看说：“你们这里装修得恐怕是最豪华的。”　　“哦，这么说你去过很夜总会。”　　“对呀！”　　“那你一定早就找到工作了，为什么还来我们这里应聘？”　　“多一份工作多一份收入嘛，怎么，不欢迎我？”　　“不不，我怎么会不欢迎你，巴结你还来不及呢！小姐叫什么名字？”　　“鲍愁。”　　“什么,报仇？　　“对。”　　“怎么这么怪的名字，有姓报的吗？”　　“我就是呀！”　　“我可是第一次听说还有姓报的，而且是报仇，你要向谁报仇？”　　“原来你听错了，不是报纸的报，是鲍鱼的鲍，鲍鱼，你当老板的总应该吃过吧？仇也不是报仇的仇，是愁眉不展的愁。”　　“哦，这个鲍愁呀，冷不丁一听还跟报仇似的呢。你是哪的人？”　　“这个你就不必打听了，干我们这行的都不会把真正的家庭住址告诉别人。”　　“你多大啦？　　“你猜猜看。”　　“20岁。”　　“小了一点。”　　“25岁。”　　“大了一点。”　　“那就是22岁。”　　“不要问女孩的年龄。还是来谈谈工作吧，我来这干，每晚你要收多少钱？”　　邹伟强把鲍愁上下打量了几眼说：“看你像个高手，那恐怕得交50块，每晚50块。”　　“行，就50。什么时候开张？”　　“三天后，我要搞一个隆重的开业仪式，会有许多政商两界的头面人物出席，你也来捧个场。”　　“嗬，政商两界的头面人物，看来你们这池水不浅啊！”　　“那当然， 水浅了根本扑腾不开，不出三天就得关门。我看你这样子，出道大概有好几年了吧，又玩遍了省里的夜总会，见多识广，想必也认识不少政商的头头，到时候正是你的用武之地，你给我好生侍候着，开张第一天我不收你的钱。”　　“好说。”　　两人又说了几句，没什么事了，鲍愁就要走。邹伟强已经看上她，有点舍不得，便挽留说：“别急着走嘛，再玩一会，我请你吃饭。”　　“初次见面，怎么好意思让你破费呢！”　　“在外闯荡的人，四海皆兄弟也。”　　“我可不是男的，  跟你做不了兄弟。”鲍愁是风月场老手，一贯干的就是傍人养活的勾当，岂会真不好意思，不过嘴上说说而已，很快便接受了邹的邀请。这时，已是黄昏时分，处理完夜总会里其他事物的管和和苟云走了出来，见鲍愁颇有几分姿色，便问邹她是不是新招的小姐。邹说：“是的，但现在也是我的朋友了。”　　几个人就一起出门去外面吃饭。席间管苟两人都很垂涎鲍愁的丽色，经常调戏她，若不是碍着邹的面子，他俩简直就要动手动脚了。管和说：“我好像在哪见过你？”　　苟云也说：“我也有这种感觉。”　　邹伟强便骂他俩：“扯你们娘的蛋，我问过她，她从没去过河西，你们上哪去见的她？”　　管和说：“她没去过河西，我们进过城啊，城里这些大大小小的夜总会哪一家我没玩过！”　　鲍愁说：“很有可能，我见你们也有点面熟。”　　管和便异常高兴，更加热情地跟鲍交谈。邹非常不爽，便喝着闷酒，半天不语。后来鲍发现冷淡了他，才重新把注意力放到他身上。管和虽想搞鲍，但知道邹先站着这个位置，如强行夺取，势必伤朋友感情，只得暂且把这份心摁了下去。吃完饭，管苟两人先行告退，邹和鲍又坐了会，方才离开饭店。邹要请鲍去看电影。鲍闲着没事，去夜总会工作时间尚早，便接受了邀请。在影院里，观众稀稀拉拉，片子也不甚好看，邹见四周没人，便开始动手动脚了。先把鲍的乳房摆弄了一回，弄着弄着就把持不住了，竟然就在坐位上忙了起来。鲍一言不发，显得专心致志，有时候他的手、胳膊或身子挡住了她的视线，她会把他拨开，好像他在干什么并不重要甚至是跟她没关系的事。完了事，邹问她：“你看得进吗？”　　她面无表情地说：“你钻得进我就看得进。不是跟你吹牛，有一次三个人干我，我就在他们干的过程中读完了琼瑶的一部中篇爱情小说。”　　“吓，你还读爱情小说呀！”　　鲍愁愤怒地看了他一眼，说：“本来不打算收你钱的，可你这家伙太不会说话了。100块，一个子也不能少。”　　邹嘻皮笑脸地说：“我也没打算少你的呀，我看这样吧，我再加100，今晚你就归我包了。”　　鲍愁没说话，但表情似乎是同意了。　　过了几天，邹他们的夜总会正式起名为蝴蝶梦夜总会。张哨兵、熊彪自然都来捧场，还以各自的影响力带了一帮子政商两道的朋友。上午时分，夜总会大门前就停了许多轿车，其中有一多半是进口小车，显见来客的身份档次都不低。管邹苟三人今天的装束特别有意思，穿的都是解放前汉奸最爱穿的那种开襟褂子，分别是黑色的、白色的和咖啡色的。三人站在大门前迎接各方贵宾，频频打拱手。每来一个客人，就会响一串鞭炮声。从早上一直响到中午，满地的纸花碎片，满天空呛人的硝烟。接着夜总会里大排宴席，里里外外觥筹交错，酒气飘香，乱烘烘一片好不热闹。到了下午，走了一批客人，又来了一批，晚上便又摆宴席，鼓乐齐鸣，有了一些纸醉金迷、歌舞淫荡的气象了。邹伟强今天忙坏了，堆着笑脸，到处说奉承话，求那些政商名流今后多多捧场。到了晚上，他有点累了，便在大厅里坐下来休息，一眼却发现不远处坐着鲍愁，正紧紧靠在一个肥头大耳的家伙身边，跟他非常淫浪的说笑着。邹伟强也不明白为什么，他实在是每天在裙衩堆里滚来滚去的人，这一会居然有了醋意，便恶狠狠地盯着鲍，想要鲍收敛点。鲍愁看着他的目光，显然明白他的意思，却根本不当回事，继续跟那男人打情骂俏。他拿她没什么办法，只能干生气。好不容易看到鲍去卫生间了，他忙奔了过去，尾随鲍进了卫生间，返身就要关门，忽听一声尖叫，从马桶间里出来了一个拎着裤子的女孩子。他便冲这女孩瞪眼道：“叫什么？赶紧把裤子系好跟老子滚蛋。”　　女孩原来是夜总会的小姐，看清是副老  吓得便连忙跑了出去，到外面系裤带去了。鲍愁一边解裤带一边往马桶上坐，说：“你进来干什么，堂堂的副总经理，怎么这么不顾身份？”　　“我实在忍不住了，你跟那个肥头大耳的家伙那么亲热干嘛？”　　“笑话，我想跟谁亲热就跟谁亲热，只要我每天不欠你的钱就是了。”　　“我告诉过你，我要养活你，不许你再傍别的男人。”　　“可我没答应你。”　　“你必须答应。”　　“姓邹的，我鲍愁长这么大还没有谁这样对我下过命令。”　　“那我就给你下一次。”　　鲍愁已把尿撒完，起来系好裤子，洗了洗手，拢拢头发说：“我痛恨向我下命令的人。”　　“我痛恨抗拒我命令的人。”　　说罢邹伟强就往她乳房上抓。她推开他，他便抓她的手，使劲反向扭过去。就听得她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倒把他吓了一跳，忙松开她的手。就见她捂着被他捏痛的手，眼泪都流出来了。他很不明白，自然虽然用了劲，可也不至于这样。他看见她的右手的小手指上好像有一道勒痕。他就更惊怪了，再怎么应也不该弄出那么一道好像伤痕的印子。他要看看她的手。她不给他看，愤怒地说：“走开。”　　他也来了横劲，也许更想解答心里的疑惑，搞清楚那道伤痕到底是怎么回事，非看不可。两人推推搡搡，这时门外响起了几个男人吆喝的声音。他不觉更恼怒了，哪里来的杂种，敢在老子的地盘上乱喊乱叫。开门一看，竟是刚才和鲍亲热的那个男人和他的朋友。原来那男人听人说有人进了鲍愁的卫生间，就急忙带人过来，想看个究竟。见是邹，那男人顿时愣住了，继而陪笑说：“是邹老板呀，我还以为……”邹万分尴尬，情急之下，就编了个谎话说：“我肚子憋坏了，一时性急，走错了地方。幸亏里面不是外人，只是我这的一个小姐，不碍事的。”说罢邹就急忙离开了。　　那男人有点莫名其妙，问鲍：“到底怎么回事？”　　鲍说：“没什么，走,  跳舞去。”　　跳了一曲舞，那男人不像刚才那样热情了，他预感邹跟她之间有瓜葛，自己最好别趟这道浑水。哪知鲍却恨邹无理，反而死死咬住这男人,  温言款语，像恨不得立刻融化在他怀里似的。他就又慢慢热情起来，心想她既然如此，想必跟邹也没什么事。到了晚上11点，这男人便穿好外套，要带鲍愁离开。这时一直躲在暗中观察的邹突然闪了出来。他有点失去理智，要上前去阻止鲍，却不料被一个一直暗中注意他的人拦住了。他恼怒地推了这人一把，正要开骂，一看，却是大哥熊彪。他自然软了下来。熊低声训斥他说：“你吃错药了，为这么一个女人值得吗？”　　他鼓着腮帮说：“我也不知为什么，就是喜欢她。”　　“那也得慢慢来，你知道那家伙是谁吗？”　　“谁？”　　“河西区新来的书记，我今天特地请他来玩的，你这一闹，会打跑多少生意，算过吗？还他娘的是个老板呢，我看你小子越活越回去了。”　　邹挨了骂，做声不得，但仍显得很愤怒，捏着拳头说：“我一定得收拾那个臭婊子。”　　　　　　正文 第五十八章 争风　　　　　　第58章            争风吃醋兄弟反目      重拾笔墨再续文缘          　　第二天，邹便使劲打鲍愁的扩机。鲍知道是他的，开始几个扩机根本懒得理睬。可盯不住扩机老响个不停，只好回了。电话一通她就骂上了。邹伟强说：“你骂我几句我不计较，只要你回来。”　　“放什么狗屁，什么叫回来，你那又不是我的家，怎么叫回来？”　　“鲍愁，你最好别跟我横，跟你说，我是要定你了，别以为你不来我就找不到你，省城的这些娱乐场所到处有我的朋友，我只需要打几个电话，就能知道你在哪。我只希望你别搞得老子发宝气，派几个兄弟把你捉来，到那时老子可就不是这样跟你说话了。”　　鲍愁到底是风月场老手，倒不示弱，哼了一声说：“邹伟强，我也要老实告诉你，别以为你是黑道上混的就吓唬得住谁，比你更横的黑老大我也见过，还没谁敢说他要我我就非给不可。每个人都一条命，你以为你比别人多一条命吗？”　　“你在威胁我！”　　“是你先威胁我的。”　　“我没有威胁你，我只是叫你来，我这可是省城最豪华的夜总会。”　　“来不来是我的事，跟你无关。”　　鲍愁说完就把电话挂了。她冷笑了一下，自言自语说：“鱼儿上钩了。”　　可见她不是不想去蝴蝶梦夜总会，而是要吊邹的口味，她显然对邹已有所了解，而且自信能抓住他。不过她对邹多少还是有些畏惧，也不敢老吊着他玩，便挨到晚上的时候才去了蝴蝶梦夜总会。　　大厅里邹正跟几个小姐坐在一起说黄色笑话，看见鲍，他就扔下她们，拉鲍去别处说话了。几个小姐早就烦他的下流无耻了，巴不得他走，嘴里却故意嗲声嗲气地挽留他。他就得意地对鲍说：“看见没有，她们都喜欢我，可我就是偏爱你一个。”　　鲍愁嘟囔着嘴说：“我有什么好，我可不懂得喜欢谁，我只看谁钱多就跟谁。昨晚跟那个男人睡了一晚，他给了1千块，我就喜欢这种男人。我不明白你有什么好的，敢这样要我。你看这几天我陪了你三四次，可你总共给的钱还不到1千。我把丑话说在前面，你再这么小气，虽然你是老板，我也会翻脸不认人的。”　　两人已经走到了他的办公室门口，他开了门，忽然将她一把拖了进去，关上门，将她顶在门上,恶狠狠地说：“要钱是吧，那老子就跟你挑明了说，老子一分钱没有，照样要干你，答应不答应？”　　鲍兀自嘴硬：“不答应。”　　邹便从身上摸出一把弹簧刀，按下机关，弹出锋刃，只见寒光一闪，鲍不禁打了个激令。　　“你再说一句，老就像杀鸡一样把你的喉管割断。”　　鲍这下真有点怕了，她是知道黑社会的这些家伙有多么心狠手辣的，便很不情愿地点头说：“大哥，别这样，我听你的还不行嘛。　　邹说：“那你听好了，我要泡你，但我也不想妨碍你的生意，如果有什么大宗生意，人家能给你几千几万，那你只管去做，但如果只是几百块的小买卖，你就不许做，这点钱我会给你的。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　　“臭婊子，只吃硬的，那我再给你一点硬的。说罢，他就把她抵在门上扒了个精光，干了一通。　　自此，鲍愁被邹彻底收拾了，成了夜总会的领班小姐，每月能领到一份固定的高额工资，还能在邹那儿拿到一笔数量可观的零花钱，收益比她以前奔波于各个夜总会之间，零打碎敲的收益好多了。但她颇有心计，时常在邹面前诉苦，说从前如何如何有钱，现在简直快成穷光蛋了。邹自然不信她的话，可又不能反驳，有时只能再多塞一点了事。至于邹所说的那种大宗买卖，鲍愁其实是很难碰到的。到这来的人都知道这里的小姐是什么货色，谁会这么傻，为了一炮两炮就几千几万的撒银子。所以鲍等于是完全被邹搞定了。工作稳定，收入可观，更重要的是再用不着跟男人们斗心眼，生活变得轻松起来，照理，鲍愁应该对这种状态非常满意，可这小蹄子到底水性扬花，很难守住自己，慢慢就跟管和对上了眼。管和虽然早被她迷住了，毕竟看在邹的面上，还是不想动她，哪知她却似乎有点撩拨的意思，就叫他再也扛不住了，两人背地里勾搭成奸。渐渐这事让夜总会里的小姐们知道了，私下里议论纷纷，都想如果让邹知道了那可了不得，肯定有一场热闹看。苟云了解到这个情况，非常着急，便找管和谈了几次，说：“朋友妻不可欺，何况我们是生死与共的把兄弟。”　　管和却死不承认，还拍着胸脯指天发誓说：“如果有这事，我不得好死。”　　苟云身为小弟，不便多说什么，又不好去告诉邹，只能干着急。大概是鲍的床上功夫实在太了得了，管和实在舍不下鲍。俗话说天下没有不漏风的墙，时间一久，故事又都发生在夜总会里，邹再傻也能嗅出味道来，更何况这家伙嫉妒心极重，这方面的事十分敏感，终于感觉到鲍管两人背地里有事。他审了几次鲍，自然审不出什么。这天便想出一法，说家里母亲病了，要去看看。出去不到一个时辰就悄悄回来了，到处找鲍，不见人影，就问小姐。小姐们都看着他笑，说：“你又没叫我们看着她，我们知道她在哪！”邹便往管和的办公室来了。推门不开，找人来问管和是不是在里面。那人说管总出去了。邹不觉大怒，扬手就给了那人一耳光，说：“里面明明反锁上了，不是他能是谁。”他使劲踹了两脚，踹开了闯进去一看，管和和鲍正在沙发上手忙脚乱的穿衣裤。邹红着眼睛说：“三哥，休怪小弟无礼了。”说罢,从身上摸出弹簧刀直取管和。论功夫，管和在邹之上，但因自己理亏，又惧邹手上的刀子，不敢应战，闪开邹的一刀，虚晃一拳，一溜烟的跑了。邹一路追了出去，直追得夜总会鸡飞狗跳，最后还是没追上，眼睁睁看着管和跳上汽车疾驰而去。邹便返身来找鲍愁。他倒不想杀她，但暴打她一顿是一定要的。鲍自然知道不会有好果子吃，早躲了起来。他找遍夜总会都没找到她。苟云见出了事，知道自己上去说什么都没用，便打电话直接向熊彪汇报。熊彪听到这个消息，便立刻差人去找管和。却到处找不到。这家伙知道自己这事干得不地道，肯定会受到道上朋友一致谴责，便躲到乡下一个亲戚家去了，想等过几天消停了再回来说话。熊彪免不得只好先来夜总会安慰邹，说：“这事我饶不了他，但你也要冷静，鲍姑娘如果是你的老婆或正式的女朋友，那是另一回事，可她是个什么东西！为她跟自己的兄弟火并值得吗？但我绝不是为管和说话，这点你放心，大哥我肯定会为你讨回公道。那个杂种，这个夜总会肯定是没他的份了，以后就归你和苟云兄弟。”　　邹不说话，只是抽闷烟。不一会张哨兵听到消息也赶来了，拍着邹的肩膀说：“兄弟，不管怎么说杀人是不行的，要杀也得我们一起商量后再做决定，照规矩办。你这样干就是无组织无纪律。再说你这样天不管地不管的，就算成了，你也跑不了。现在大家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腰缠万贯，再不能像过去那样，脾气一来想怎么干就怎么干。”　　熊说：“我正这样劝他呢，伟兄弟是听得进道理的人，不会不听劝的，对不对？”　　邹这才开口说：“我可以不杀他，两位哥哥说得对，为鲍愁这种姑娘杀人太不值得了。但话说回来，鲍愁毕竟是我的码子，管和竟敢动我的人，说明他眼里根本没有我，我就恨他这点。两位哥哥要管这事，那就得给我满意的说法。”　　熊说：“没问题，岂能轻饶了他。”　　张哨兵说：“鲍愁到底是个什么姑娘，搞得你们兄弟反目成仇。你把她找来我见识见识。”　　“那婊子不知躲到哪去了，我也正找她呢！”　　苟云说：“我知道她藏在哪，怕你杀她，不敢告诉你。现在我去叫她来。”　　苟出去不多会就把披头散发，直到现在还吓得哆嗦不已的鲍愁带来  。张见了她，走上去二话不说就是四五个耳光，直抽得鲍晕头转向，捂着脸恐惧地哭了起来。张哨后仍不解恨，骂道：“臭婊子，为了你，差点让我两个兄弟火并。虽然管和不对，你也有责任，你不勾引他，他又怎么能够得手！”　　鲍愁虽然害怕，脑子还算清醒，见管和不在场，便把责任全推给了他，说是他强奸我，我没办法，想跟伟哥说，又怕伤了他们兄弟的感情，只好忍着。　　张厉声质问：“夜总会这么多小姐，一个比一个漂亮，他单单强奸你？分明是巧舌如簧，推卸责任，苟云，给我抽她20鞭。”　　苟云便解下皮带，叭叭叭抽了过去。鲍愁连连哀告，无济于事。一旁的邹却心软了。苟云鞭重，别说20鞭，几鞭就能抽坏人。只好上前制止。“看我份上，寄下这些鞭子，以后不老实，那就叫她连本带利的还。”　　熊指着鲍愁：“你给我记好了，在我们兄弟里面混，必须跟定一个，从一而终，如果三心二意，挑起我兄弟的 矛盾，我轻则挑断你的脚筋，重则要你小命，听见了吗？”　　鲍愁连连说听见了。熊彪又对苟云说：“再关她三天，给她一次深刻的教训。”　　鲍愁就看着邹，向他投出求救的目光。邹觉得关她几天不要紧，就一言不发，任由苟云把她推搡着走了。熊张两人对邹又劝了一回，见邹的情绪已完全平稳下来，这才离开。邹便一个人喝了一回闷酒，后来苟云陪他喝。他想来想去，也甚觉没意思，为一个婊子闹得曾出生入死的兄弟这样，确实不值得。便因此觉得禁闭鲍也没什么意思。喝完酒就去放了鲍，搂着她睡了一晚。　　过了几天，管和从乡下回来，径直来见熊彪。熊彪把他骂了一顿，说：“身为总经理，什么小姐搞不到，却搞副总经理的码子，我就不明白，你是怎么想的，有脑子没脑子？”　　管和说：“那婊子太他娘骚了，有劲，过瘾，我从没见过那么好的货色，不知怎么让邹伟强地小子碰上了。我实在忍不住……”　　“你不是一般人，你是老总懂吗？连这么点控制力都没有，有什么资格当老总。老三啊，我真没想到你会干出这种荒唐事来。大哥想帮你，但你做的事几乎没有可以回旋的余地，我如袒护你，你说道上的弟兄怎么看我。所以，夜总会的职务给你拿了  ，房地产公司这边也没空位置，你就到面粉厂去委屈委屈吧，当个副厂长，好歹总算还是有点脸面的。”　　管和心下甚是不满，就算了做了对不起弟兄的事，毕竟以前劳苦功高，再怎么也不应落到这一步。可看熊的脸色，冷峻严酷，似乎没有松缓的可能，便把气咽了下去，心想先暂时干着，以后再想法挪动。兄弟俩一起吃了一餐饭，气氛有些不对，便早早散了。熊还怕邹心里不满，又派人去对他好言安抚，还专门给他弄了个雏儿送过去，叮嘱他千万不可自行去找管的麻烦。其实邹早不生气了，他甚至更希望这样，因为赶走了管，他当上了总经理，而且今后夜总会的收入少一个人分，这可是一笔数目可观的钱，鲍愁姿色再迷人，也不可能值这么多，如果还对她的事耿耿于怀，那他简直就太不知轻重了。有时想起来他甚至有点感谢鲍愁，便对她愈发宠爱，每每还对她说：“你这逼眼还真有用呢，不光让人快活，还杀人不见血。”　　鲍听不明白什么叫“杀人不见血”，便问邹。邹说：“听不懂就算了，但我警告你，以后给老子夹紧点，再上人随随便便的进出，老子就用钢条给你焊上。”　　鲍知道邹说得出做得到，真正有些怕他了，便没再跟邹犯横，凡事都依他。　　忽一日，鲍想去岳麓山玩一趟，说：“好几年没去过了，尤其是上麓山寺烧香，以前我妈每年都要带我去一次的。”　　邹突然盯着她说：“我记得你以前好像跟我说很少去河西，从小到大，数得出来，也就那么一两次，怎么现在变成每年都去啦？”　　鲍愁的心立刻就突突突跳了起来，惊惧得脊背出了一层冷汗。亏得她到底在外混得有些年头了，应变能力较强，立刻解释说：“我是说很少去河西玩，但去麓山寺不是玩啊，那是烧香拜菩萨。”　　“拜菩萨不是玩嘛？”　　“那怎么叫玩？那是求菩萨保佑。对菩萨你放尊敬点，当心菩萨找你的麻烦。”　　“哦，说真的，鲍愁，我们好歹也在一起睡了这么久了，你是不是应该把你到底是哪的人还有家庭情况告诉我？”　　鲍立起眼睛严肃地说：“不行，我曾说过这是绝对不行的。”　　“我真不明白，为什么，难道你家里的人是美蒋特务，不能让人知道？”　　“你家里人才是美蒋特务呢。我这样做只是想保护我家里人。”　　“真有意思，难道我会去伤害你的家人吗？”　　“这可难说，在这方面我有过教训。以前也是跟一个黑老大好，但那家伙太能来事了，一根鸡巴不知怎么那么爱上火，动不动就挺了起来，甚至经常在搭公共汽车的时候挺起来，他又不怕丑，却搞得我没脸见人。我就离开了他。他找我不到，就跑到我家跟我妈要人，我妈不交人，他竟然打我妈，闹得街坊邻居都知道我在夜总会当小姐，弄得我爸妈很没面子。打那后我就发誓，再不把我的家庭情况告诉人，所以邹伟强，希望你以后别再问了，别以为上回拿刀子吓住了我就可以次次拿刀吓我。这件事你哪怕把我剁成肉酱也没用。”　　邹伟强笑说：“我跟那个家伙不一样。”　　“你们是一丘之貉。”　　邹听她说得这样，便没再问下去。　　第二天，邹就开车带着鲍愁上了岳麓山。先在山上玩了半天，然后便去麓山寺烧香。鲍显得十分虔诚，买了一大把香，每只焚香炉里都插几支，最后在大雄宝殿的菩萨前恭恭敬敬地跪了下去。她跪了很久，嘴里含糊不清念念有词。起来后又去功德箱里塞了100块钱。和尚很少见到这样慷慨大方的人，急忙双手合十，说了一些感激和祷祝的话。　　出得寺来，邹问她许的是什么愿。她说：“以后告诉你。”　　邹还想问什么，突然迎面上来一个人，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他不觉有些恼怒，心想哪个杂种敢拍老子的肩膀，定睛一看，认出竟是好几年不见的牛希咬。他的怒气就下去了，因着以前对牛的那一份敬意，他现在可以不在乎牛的这个显然过于随便的举动。　　“听说你当老板发大财了。”牛希咬上下打量着邹伟强说。　　邹说：“发什么财，瞎混。”说罢邹就开烟，又指着鲍介绍说：“这我的码子，怎么样，亮不亮？”　　“那还用说，你的码子什么时候不亮过。”　　“你呢，你有码子了嘛，还是一个人？”　　“我哪有兄弟你的能赖，可不还是一个人嘛！”　　“我说兄弟，你这单身生活延续得是不是太久啦？”　　牛叹口气说：“唉，有什么办法呢，命是这种命。”　　邹吐着烟雾摇头说；“不是命的问题，你老呆着不动，怎么会有姑娘，不可能谁主动上门送给你吧。叫你跟我干呢，你嫌我干的事不干净。唉，你本来有很多机会的，可惜一个个都放弃了。”　　邹虽不学无术，但很了解牛希咬的性格，这几句话句句戳到了牛的筋上。牛就痛得脸色有点难看了，忙叉开话头，你们是来烧香的？”　　“专门来的，我不信，她信。你呢，你来干什么？”　　“我经常上来看看，感受感受佛家四大皆空的境界，从中吸取一些营养，回去消耗我的余生。”　　邹摇了摇头，对鲍说：“这就是典型的读书人的性格，你听得懂他在说什么吗？”　　鲍茫然地摇头。　　牛说：“惭愧，我哪是什么读书人， 顶多算个伪读书人。”　　“反正我是从来把你当读书人看的。好了，不说了，我还要回去有事呢，怎么着，是不是随我下山去吃一顿。”　　牛说：“算了，你那种纸醉金迷、山珍海味的生活是我享受不起的，本来就命背,要跟你一吃，就更背了，我还是进去跟佛交流交流吧。”　　邹便不勉强，要牛有什么事尽管来找他，带着鲍离开了。牛看着他俩离开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迈步进了佛殿。他的情绪本来就很郁闷，跟邹说了这番话，愈发躁乱起来。可是站在释迦牟尼面前，看着他慈祥的笑容，感受着佛的气息，他一下就又变得心平气和了。他不禁自言自语：“尘世的一切苦难和烦恼在您面前就是一片虚无啊！”他默默地看着佛，想一回心事，叹一口气，摇一摇头。然后转 到佛堂后面壁前念了一下佛经，这才离开大殿。出了寺门，他顺着一条溪流转到了大路上，慢慢儿下山。忽听背后有人叫他，回头一看，是余九日。他不觉很惊诧，一年多不见的余九日竟是大变了样，以前英俊标志，现在却已大腹便便，削瘦的脸型也很肥胖了，看上去一脸沧桑的样子，好像中年人似的。“我都不敢认你了。怎么这样发福，是当了官还是发了财？”　　“熟人都说我胖了，可我怎么不觉得！”　　“自己怎么能知道，就算知道了你也不愿承认。好久不见了，听说你去广州找工作，找得怎么样？”　　“就在广州转了一圈，没什么希望，就回来了，还是继续在毛纺厂当技术员实在。”　　两人并肩往山下走去。他俩以前因为爱争论，伤了感情，有段时间便断了来往。但毕竟从前友谊深厚，分别了这么久再碰面，便又感到了一点旧日的温馨，这会交谈的兴趣就都很浓。　　牛问：“还是王老五一个吗？”　　“唉，都一样，我这种人重思想轻生活，可能永远不适合结婚。”　　牛苦笑着说：“是啊，你我看样子这辈子是彻底完蛋了。”　　余九日叹道：“命啊，命也！”　　“这不是命，一个人少年时代的生活方式和思维模式决定了他的一生。你我都是那种最典型的志大才疏的人。”　　“我不同意。论智力，我们比谁笨？只是命不好，生在一个不懂得教育的家庭里，再加上自己又犯了一点错误，这才导致了今天的局面。如果当年我们跟一般人一样的看问题，我敢肯定我们绝对是另一个样子。”　　牛笑道，看来你贼心不死呀！”　　“那倒不是，只是随便说说而已，如果我对目前自己的状态还抱有什么不切实际的幻想，那不是神经有毛病吗？”　　牛希咬觉得余九 日的这两句话也适合自己，刚刚在佛像前获得的宁静的心态就立刻又被污染了。　　旧友重逢，勾起了许多往事的回忆，这种回忆与现实一对照，是怎么也免不了被忧伤侵蚀的。有一段路，两人没有说话，都被沉重的历史感憋住了，只听得山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深  秋的岳麓山是最美的，亦最容易动人愁肠。溪水也来唱和，沉沉的低吟，在有无限感慨的人听来就像是哭诉。许久，余九日问：“有时想来真矛盾，就此了却一生，实在不甘心，可想重新振作，又实在提不起劲。你呢，难道就真的彻底放弃？”　　牛希咬仰头望着大路上方一线苍白的天空缓缓地说：“放弃是肯定的，年过30如果还敢说大话，那不是会被人耻笑吗？但也不是说就什么也不干，其实我已经重新捡起了文学。不过我不抱任何希望，只是纯粹当一种业余爱好，能有点收获，当然求之不得，没有收获，也无所谓，总之，我再不会像当年那样傻乎乎的一心盼着功成名就了。”　　“对对，这就对了，你这种态度就对了，当年我就这样说过，要你别太看重文学，你不信，所以跌得重。现在你学乖了。”　　牛希咬听了很不受用，讽刺说：“你虽然已经向生活投降，可还是喜欢居高临下的说话，你连一丁点这样的资格都没有了你不知道吗？”　　余九日显然也被刺得很痛,脸色一下变得十分苍白，肌肉好像也扭曲了。但又很快缓了过来，显然这是一个经常受着内心折磨的人练就的一种本事，不管灵魂有多痛，自己揉一揉立刻就好了。他又问牛：“这一次你打算坚持到底吗？还是给自己又定了一个期限，实在不行就再次放弃？”　　“为功名的理想，必须为功名的破灭而破灭，但为兴趣而生的理想，我想会好得多吧，因为兴趣是不会轻易消失的。”　　“写出了什么东西没有，能不能先给我看看？”　　“写了一个长篇，寄给了湖南文艺出版社，还没给我答复，不过我估计多半没戏。”　　“好好，你毕竟还有点事干，也算是百无聊赖生活中的一点精神寄托吧。不管你成不成，我都羡慕你。唉，我就惨了，找不到什么寄托，只能这样干耗。”　　“你其实也可以换一种活法。你的姐夫不是毛纺厂的副厂长吗，这么好的条件，你怎么不去多拍拍他的马屁，让他提拔提拔你？”　　“唉，说起来我就后悔，都怪以前，我哪把这份工作当回事，还经常教训我姐夫，给他上理论课，你说这不是有病嘛，他自然就对我不感冒了，别说他，我姐姐都拿我很伤脑筋。所以现在我去拍他的马屁可能没用，他也许还会讽刺我连马屁都不知道怎么拍。”　　牛忍不住直笑，说：“毕竟是你姐夫，应该好说话。”　　“算了，我也想得通，这样过一辈子也没什么不好，每天饱食终日，无所用心，傍晚就上山来走一趟，看看佛家的庙宇，听听佛道的钟声，心如止水，万事不关心。”　　牛便转而赞同说：“天天能在山上领悟一些佛家的道理，这一生倒也并不难过。”　　余叹了口气说：“唉，聪明反被聪明误啊！”　　“聪明就不该自误  ，自误  就不算聪明。”　　“这话也太极端了。”　　“人生的道理，许多其实就是极端，你自以为公允，但现实会极端，别人会极端。你不极端,  那是你不懂道理。”　　余就皱着眉头说：“又来了，又来了，又想争论。我们以前就是太爱争论了，才落到今天地步。算了吧，我不跟你争。”两人走到山腰下，牛希咬邀请余去他房里坐一下。余说想回去看新闻联播。牛说：“你还看新闻联播呀，我很早就不看了。实在没意思，不是这个领导接见外宾，就是那个领导接见干部，或者这里开会，那里开会，天天如此，千篇一律，直要播十好几分钟，然后又是这个厂改革初见成效，那家公司出口创汇，可实际上很多工厂公司都倒闭了，职工们连基本生活费都拿不到，却从来也不报道。最后才是几分钟的国际新闻。可即使是国际新闻也是那样枯燥无味，倒是很多地方台的国际新闻选得比中央台刺激、有趣多了。”　　“话虽如此，但看了十几年的新闻联播，对它好像产生了一种依赖性，每天到时候就想看，否则就不舒服。”　　“看来，你完全进入了一种生活的麻木状态中，这最容易对某种东西产生依赖心理……要看也可以去我那看呀！”　　“你有电视了啦？”　　“我父母的一台黑白电视机，他们换了彩电，就把这台给了我。”　　余九日就跟牛希咬去了他的房里。　　看完新闻，两人就聊了起来。既无烟酒，又无茶水，两人也没多少相同的兴趣，时不时还要争几句。牛不禁很后悔请余来坐。余也后悔接受了邀请。没多久，余就告辞了。　　跟余九日的这次偶遇使牛的心情再次波动起来，接着又想到了先前还遇到了邹伟强。邹身边的那个艳丽的女孩，还有邹的潇酒的气势，都使他的心境阴到了极点。他倚窗独立，观看外面的夜色，被一些零乱的灯光抹上了一层浅浅的光晕，引起他无限的秋愁。邹的潇洒，余的落魄，好像两股力量，从完全相反的方向向他挤压过来。对照邹，他感到惭愧，对照余，他感到害怕。他并不羡慕邹，他的生活跟余更接近一些，可跟余的接触使他觉得就算是能依靠佛祖的力量平淡地度过余生，终究是太惨了。这不禁再度激发起了他奋斗的决心。他觉得一定要在文学上搞出一些名堂来。三个月前他给湖南文艺出版社寄了一部长篇小说，按道理应该有回信了。他本打算听之任之的，现在则决定哪天要去出版社问问情况，他们不用的话就拿回来再投。那是他的心血呢，总不至于就不要了。　　第59章          编辑部希咬受窘      卫香红身体写作　　过了几天，轮到他休息。他睡了个懒觉，9点多钟才慢慢爬起来，洗漱完了去外面吃了点东西，就搭车去了出版社。文艺出版社在河西银盆岭路，滨临江岸。到荣湾镇下了车。他慢慢往出版社走。他的感觉有些异样，他生来面子薄，担心自己勇气不够。一路便不断告诫自己不要怕，有什么呢，无非是想发表作品，人家何至于就嘲笑自己！进了出版社大门，他只觉身子有点发虚发飘，总觉得迈出去的每一步都有些别扭。幸亏他有先见之明，料想到自己是这么一种熊样，一路所做的心理准备还算充足，很快便使他恢复了镇定。他来到二楼，找到小说编辑室，贼头贼脑地往里面张望，见里面坐着两个男人。他就有点犹豫了，说到底他还是有点不好意思，怕自己的书写得不好，编辑会用耻笑的目光看自己。他想暂时退开，去找个角落积累些勇气再来，却已经晚了，有个编辑发现了他。这下他不得不硬着头皮挺直腰板，大大方方地走了进去。那个编辑问他：“你找谁？”　　“我想查查我的……书稿。”他紧张得有点结巴。　　没想到编辑的态度却十分客气，看着他微笑着问：“什么稿子？”　　“一部长篇小说。”　　“小说叫什么名字？”　　“《天伦仇》。”　　“什么时候寄来的？”　　“大概三个月前。”　　“好，你等一下，我帮你查查。”那编辑就翻一本登记簿。翻了几页，他忽然对牛说：“坐坐你坐。”　　另外一个编辑也说：“你坐，坐嘛。”　　牛希咬忙说：“谢谢，不必了，站着没关系。”　　他本来是有些自卑感的，这下全消除了。他真没想到自己会在这里受到这样的礼遇。他原本是准备受几个白眼，听几句风凉话的。不禁想：仅仅只是一个文学爱好者就有这种待遇，那真成了作家，不知道会受到怎样的恭敬呢。他那种盼望文学成名的心情就更强烈了，也更紧张了，因为能不能当上作家，似乎马上就能见分晓，如果编辑告诉他稿子不用，那他真不敢想象自己会悲伤成什么样子。编辑终于查到了他的稿子，说：“你的稿子在李编辑手上。”　　“李编辑在吗？”　　“他出去了，估计一会就会回来，他的办公室在隔壁，你在这等他一会吧。”　　“谢谢，我还是在走廊里等他算了。”　　那编辑忽然说：“喏喏喏，他回来了，外面那位就是，你去找他吧。”　　牛希咬便出来跟那人打招呼：“您好，李编辑。”　　李编辑叼着烟问：“什么事？”　　牛就把来意说了。李哦了两声，开了编辑室的门，一边往里走一边说：“你这部书我看了一些，我也不跟你客气，老实说吧，你这书没什么意思，不值得发表。”　　牛希咬的心顿时凉透了。他知道这已是没办法改变的事，可实在不甘心，就说：“请提点意见好吗？”　　李编辑从蒙了一层厚厚灰尘的书架上取下牛的书稿放在办公桌上，拿起桌上一支烟，用手上剩下的那截烟屁股将烟点燃，然后才说：“语言，语言不过关。如果是故事情节有问题，还可以改一改，可语言不行，那就想帮忙都没办法了。语言的磨练只有靠你自己。”　　牛不明白语言是什么意思，他以为是人物对话，便问：“你是说人物对话不好吗？”　　李编辑笑了笑，表情好像在说：连语言都不懂，你写什么小说。“语言怎么是人物对话，语言就是语言，是你表达叙述的能力,是文学的基本素质。你平常喜欢看谁的书？”　　“鲁迅。”　　“对呀，鲁迅的语言就非常有特点。不过鲁迅不宜学。很多文学爱好者不明白这个道理，喜欢模仿鲁迅，结果都学坏了。你还喜欢谁的书？”　　“没有了。”　　噢，这可不行，要写小说，首先你得博览群书，大量阅读古今中外名著，只读鲁迅怎么行！就这样，回去读书吧，我这人说话直，可能你不爱听，但我是为你好，就你现在的水平来说，还不适宜投稿，练个一两年再说吧。”　　牛希咬提着自己的书稿垂头丧气地离开了出版社。他既痛恨李编辑，又有点感激他。痛恨是可以理解的，他不明白的是自己为什么会有感激李的心理。想来想去才知道原来自己其实很希望听到这段话，因为这能使他重新评估自己的创作实力，如果认识到自己并没有文学天赋，就可以尽早结束这个美梦，免得花了很大的力气，到头来一无所有，那样他可就是惨上加惨了。这几天他便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坚持还是放弃，这个难题再一次被摆到了他的面前。其实这种犹豫并没什么意思，他不过是因一时的挫折而情绪低落而已，但情绪是会慢慢恢复的，时间久了，它逐渐淡了下去，兴趣和意志就会重新控制住他。另外，即使从最现实的角度说，他也没必要放弃文学，因为他早就承认了自己的人生失败，又怎么会在乎文学上多添一次失败呢？何况那李编辑只是说他现在不宜投稿，并没有说他永远不行。他的信心就这样重新一点点的恢复起来。这天便把作品再读了一遍，感到李编辑说得确实不错，这种水平的东西，怎么能发表呢。他想把书重写一遍。但试了几次，总是提不起太多的兴趣，便决定放弃这部书算了，将来如果可能把它改写成一部电影剧本，现在应集中精力写一部新作品。另外李编辑劝他多读书的意见也应该得到重视。他不是不懂这个道理，但每每总是成名心切，只想尽快写出东西，忽略了内功的修练。他认识到了磨刀不误砍柴功的道理，便检讨起过去的创作方法来，忽然觉得自己总是一事无成，显然就是因为这样一种十分愚蠢的急功近利的心态。他不禁颇为伤感，都是固执造成的啊，当年他不是没听到过这一类的忠告，可他自以为是，不把这些忠告当回事，如今回头去看，才知那时犯了一个多么重大的错误。唉，往事不可谏，想它无益，但做为一种惨痛的经验教训，可以让它指导以后的创作。他就开始真正沉下心来读名著了。钱不多，买不起书，就去图书馆借。这段时间他非常的刻苦，每天除了上班，业余时间全泡在书上。因为读上了瘾，他甚至连多年来养成的黄昏去山谷散步的习惯都放弃了。他真正读进去了，读得津津有味。不禁就更加感激李编辑，亏得李编辑的那几句逆耳忠言，使他突然间找到了一片光明的世界，使他觉得自己的人生在黑暗了许多年后终于有了一点亮光。　　这日，天刚刚断黑。突然房门被人搞敲了。他正在读《围城》，受了惊吓，不觉十分恼怒，恨外面的客人来得不是时候，便不耐烦地问：“谁呀？”　　来客已把门推开，照面就说：“嗬，这么不耐烦！”　　牛展眼一看，没想到竟会是卢光中和江风两人。他十分惊讶，虽然是老同学，可论身份和地位他跟他俩现在根本就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平素也没有任何来往，顶多就是在哪位同学的婚宴上见面点个头，话 都说不上几句。他做梦也想不到他俩竟会来拜访自己。就说：“二位都是忙人，怎么突然到寒舍来了，真是蓬荜生辉啊，有失远迎，幸勿见怪。”　　江风就毫不客气地指出：“这样酸文假醋的说话，是不欢迎我们来吧？”　　“我怎么敢不欢迎呢，只是觉得奇怪。二位不会是有什么事吧？”　　卢光中便很干脆地说：“我们去山上散步，突然下雨了，想起你还住在这，就来躲躲雨。”　　牛说：“难怪，我说你们怎么会来看我。”　　就请卢江坐，开烟，然后凑到窗前看，自然看不清，只听到雨声，就说：“吓，真下雨了。”　　卢光中把房子扫视了一遍说：“牛希咬，在我们同学中，你可是没有一点变化啊，这么多年！”　　牛就急忙朝卢摆手说：“别提这个别提这个，唉，惭愧，惭愧啊！”　　“不能光说惭愧，得想想办法。”　　“没办法想，人生一世，就这么回事，帝王将相在何方，荒冢一堆全没了。”　　卢江两人就嘿嘿笑了起来。卢说：“理是这个理，但未免有点阿Q的味道吧。”　　牛说：“精神胜利法其实是一种很好的东西，它能使我们进行很好的自我精神调剂。我不否认,我就是阿Q，当代阿Q。”　　卢说：“能够坦率地承认，倒也不是没有可取之处。”　　江说：“可是阿Q，你这个阿Q好像还是做得不彻底吧，瞧，你在读文学名著，还有这些稿纸，说明你并没有放弃。”　　“随便玩玩而已。”　　卢说：“喂，牛希咬，我就不明白，既然你喜欢文学，为什么不向江风请教请教呢，他现在可是文学名家啊，著名诗人，还是省诗歌协会的理事。”　　牛希咬看了江一眼，心说他是怎么当上诗人的我可一清二楚。他一点也瞧不起江风的出名方法，靠文坛上的狐朋狗友互相吹捧抬举才有了今天，而且名气也不是很大，他是绝不走这条路的。文学是一种非常个人的东西，如果有朝一日他出名了，那一定是凭的作品本身的魅力。江风不知牛是这种心态，便俨然以名家的姿态看着牛，想听牛说两句恭维话，只要牛谦虚一点，他非常愿意帮帮他，以他的地位和能力，他完全可以帮牛出名，哪知牛竟然没有任何表示。江这才感到自己有点一厢情愿。卢光中也看出牛好像不大愿意向江求教。便说：“你可能只是觉得好玩搞搞文学，并不把它当回事。”　　牛不愿谈这个话题，便跟卢谈学校里的一些事。可卢又不愿跟他谈，便好几次凑到窗外听外面的雨声。  终于听到雨声停了，便招呼江走了。    　　到了外面，两人就议论起牛希咬来。卢光中说：“他以前学习成绩还可以的，怎么搞着搞着搞成这样？”　　江风说：“性格的原因，他的性格太孤僻了，搞科学的人可以孤僻，但搞文学的那怎么行，得了解人，了解社会，对不对？古人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像他这样不爱说话，不爱跟人交际，整天呆在房里写，纯粹胡编乱造，绝对写不出来。”　　“真想不到，以前我还很看好他，觉得他应该是我们班上比较有出息的一个，哪知竟这样，而且居然连婚也没有结。”　　“他是纯粹自己把路走偏走死了，跟他的家庭也有关。我听说他父亲就是这么个人，有名的偏执狂。”　　“他搞了很多年的文学了吧？”　　“方法不对，搞多少年也不行，还有个天赋问题，你看那么固执不开窍的人，能有什么天赋！”　　卢光中叹了口气说：“唉，老同学啊，我真有点同情他。人啊，这一生真不好说。”　　两人把牛希咬叹了一回，都认定牛这辈子是彻底完蛋了。走到叉路口，两人各自归家。江风自从当了副研究员就在新建的一栋教授楼里弄了一套四室一厅的房子。这栋楼座落在一座小山岭的山脚，四周松柏环绕，风景很好，夫妇俩对这个地方都很满意。因为房子大了，他便常常在家办小型文学沙龙。虽然影响力和名气还不能跟康沙首的沙龙以及传统派郑智的文学沙龙相比，但在圈内已有很多人知道了。他家几乎每天都有人来，有的是文坛上的朋友，有的则是他带的学生和中文系的学生，甚至还有校外的一些慕名来求教的爱好者。这家伙其实半瓶子醋，不过倒是很有诲人不倦的精神，喜欢不懂装懂。文学这玩艺本就是一个很难说清的东西，只要头上有顶帽子，哪怕乱扯一通也有人叫好，故他在河西一带的文坛竟渐渐成了一个文学权威。　　这时，他回到家里，老婆就上来告诉他已经有客人等他老半天了。他一看，客厅里坐着两人，一个是他现在的女学生，叫卫香红，一个是中文系的教师白崇光。这两人经常来的，都显得很随便。卫香红从皮包里拿出一叠稿子说：“老师，我又写了一部小说，您看看。”　　江风笑眯眯地看着她，接过稿子，坐在了白崇光的旁边，一边翻稿子一边问：“写的什么？”　　卫香红便把故事梗概说了一下。江风看稿子的时候，女主人给卫白两人泡来了散发出茉莉花香的浓茶。卫香红嘴很甜，说师娘您别客气，我又不是第一次来。说完她竟跟着女主人进厨房帮忙干家务去了。女主人怎么赶也赶不走。干完活洗过手她回到客厅，江风已把她的小说看完，说：“你还是老毛病，叙述冗长繁杂，不够简练，该写的不写，不该写的又不厌其烦。不过人物骨架还算是立起来了，只是细节描写不够，这方面得下功夫啊！”　　卫香红颇颇点头，就连一旁的白崇光也是很佩服的点点头。然后三人就谈起了别的话题，主要是讨论文坛上的一些人和事。自然就免不了要提到时下的几个文坛风云人物。白崇说：“王朔居然能成大名，简直不可思议！”　　江风说：“他能成名自有他的道理，他的社会价值还是应该承认的。小卫你对王朔怎么看？”　　卫香红抿嘴一笑说：“我对他不感兴趣，我喜欢贾平凹。”　　江风就把眉头皱了起来，看了卫一眼，说：“喜欢贾平凹，这可不像我的学生，你的这种趣味是受了谁的影响？”　　“我并不是喜欢他的传统写法，只是喜欢他写《废都》的那种精神。他居然敢那样写，很了不起。”　　江风的表情就舒缓下来，说：“哦，是这样，那倒也是。中国文坛太干净了，确实也需要他这种叛逆。不过他也够惨的，你看他被人骂成什么样？不过可能敢当叛逆的人又不会在乎这个。”　　卫说：“对，他肯定不在乎，关键是这能使他更有名，这是最重要的。如果现在有谁想学他，可能就不会有这种效果。”　　白崇光说：“敢这样写的人永远都是人们关注的焦点。”　　卫说：“不一定吧……”接着她又转向江风问：“老师，您说呢？”　　“他说得对，敢这样写的人想不引人关注都难。咦，小卫，你好像对这一套很感兴趣，是不是也想学呀？”　　卫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但马上又坦诚地说道：“其实性是人类生活的主题，应该可以写的。我们以前思想封闭，不准接触这类题材，才造成人们现在的这种追逐心理，如果大家都放开来写，读者见惯不怪，实际上就不会有什么问题。”　　江笑道：“小卫，我第一次发现你的思想挺前卫的。”　　白崇光说：“她的作品和文学观都是很前卫的，要不怎么姓卫呢！”　　“是的，刚才读她的小说我也有这种感觉。”　　卫说：“这都是你教导的结果。”　　江说：“前卫当然没错，但还得讲究语言，否则再前卫，也只能是个跛脚鸡。”　　说了个把小时，突然里间传来女主人训斥儿子做作业不专心的声音，完全破坏了这里的谈话气氛。卫白两人便告辞了。　　卫香红现在读大四，住在女生宿舍。白崇光跟她是在江风家里认识的，已经有半年多了。他见卫颇有几分姿色，便寻思占她点便宜，提出要送她回寝室。卫香红笑而不答，由他陪着走到了宿舍问口。卫的性格很活泼，一路说个不停，使白几乎无机可趁，在宿舍门口眼睁睁看着她进了大门，心里别是一番滋味。卫香红回到寝室，就有同学问她：“又去老师那了吧？”　　她嗯了一声。这时另外有个同学上来告诉她：“刚才下自习回来我在外面碰上了你的男朋友，他要我转告你，他们在麓山咖啡厅听音乐，要你回来后去跟他们汇合。”　　卫说：“我哪有男朋友？”　　同学说：“就是那个经常骑着摩托来找你的小伙子，他不是你的男朋友吗？”　　“他是什么男朋友，我们从小在一条街道上长大，现在不过经常在一起玩玩而已。”　　“骗谁呢，是男朋友又怎么样，谁也不能抢了你的。”　　卫懒得再解释，在寝室里喝了杯水，想了想，终于还是出去了。刚出大门，就听见前面摩托声响，  就知道那个人又来了。照面便骂：“这么晚了你来叫，叫死呀！”　　小伙子挨了骂还直笑，说：“大家今晚想聚一聚，少了你没意思，就逼着我来接你。”　　卫说：“你们的精力怎么这么好，一天到晚穷折腾竟然从不觉得累！”　　说罢她跨上了后座，在他肩膀上拍了一掌：“走吧，又是一个通宵。”　　为了搞创作，卫香红喜欢跟社会上的一些青年来往。有人便说她是个坏女孩，但她是不承认的，认为自己是在体味人生，了解社会，为创作积累素材。这个小伙子叫张桥，跟她一块长大，一起读书，一起考大学。卫中了，他名落孙山，便进了一家公司，当服装推销员。他一直喜欢卫，可双方地位的差距使他慢慢灭了这颗心，便跟卫保持着朋友的关系。他原来还不太敢这样频繁地来找卫玩的，后来了解到卫想体验社会生活，便没有了顾忌，  经常把自己的狐朋狗友介绍给卫。他教会了卫喝酒、唱歌、聊天、性交甚至还要教卫吸毒。不过这到底太可怕了，卫不取吸。这小子读书不行，玩乐却很有一套，什么都懂，什么都走在别人前面，又善于花言巧语，故卫非常喜欢跟他在一起，觉得他就是社会的一个缩影。张桥把卫拉到麓山咖啡厅，走进去，里面光线黯淡，人影幢幢。只听得一声惊叫：“啊，你终于来了！”　　卫就发现旁边扑过来一个人，正待细看，却已被人拖着坐在了一条长沙发上，眼前烛光摇曳，杯盘狼藉。抱住她的这个女孩叫六妹，是一个恋爱专业户，整天跟着这群小青年混吃混喝。对面还坐了几个人,都是卫认识的，无非是洪哥，虎子，彪矮子几人。大家常聚会，早已熟悉。他们都不务正业，只有卫是大学生 ，故他们对卫有一种特殊的敬重。六妹说：“找了你一晚上，上哪去了，是不是已有了男朋友？如果有了说一声，让姐妹参谋参谋，看他配不配你。”　　虎子就给卫倒酒。卫说：“这是咖啡厅，应该喝咖啡，喝什么酒！”　　“咖啡有什么喝头，跟喝中药似的，没一点劲，我们只是喜欢这里的气氛才来这里的，并不一定非得喝咖啡。”　　“今天不是什么特殊的日子吧，干嘛一定要把我拉来，我明天还得上课呢！”　　六妹说：“是这样，洪哥明天要去广州了，大家朋友一场，就约好今晚陪他聚一晚,  喝完酒等会再去跳舞。”　　卫便问洪哥：“你去广州干嘛？”　　洪哥斜靠在沙发上喷云吐雾说：“我有个铁哥们在广州发了财，我想去投奔他。湖南这鬼地方没呆头，一潭死水，落后封闭，呆在这里我会憋死的。反正趁着年轻，去外面闯闯，广州机会多，只要有个人引路，不怕在那边站不住脚。”　　张桥说：“对，我支持你去，好好干，搞出名堂来了，以后咱弟兄几个也去投奔你。”　　虎子说：“你就相当于替我们当南下的先锋。”　　彪矮子说：“哥们，不会到那发了财就不认我们几个难兄难弟了吧？”　　“你这个逼就是喜欢把别人往坏处想。”　　六妹帮洪哥说：“就是，洪哥是这种人吗！”　　卫说：“好，去那也好，广阔天地，大有作为。为你的南下，这杯酒我一定要喝。”说罢她就把虎子倒的一杯酒喝了。她原来是滴酒不沾的，可为了更好的体验生活，她竟硬是用很大的毅力练出了酒量，现在一杯两杯根本难不倒她。洪哥冲她竖起大拇指说：“够哥们。到了广州我会天天想你的。”　　张桥提议道：“唱歌吧，唱一首送战友。”叫来服务小姐，要她放卡拉ok。服务小姐说没有。张桥就有些生气了：“怎么会没有，别人的咖啡厅里什么都有，你们为什么没有？”　　服务小姐厌恶地看着张，克制地说：“咖啡厅里怎么会有卡拉ok，你一定搞错了。”　　张桥大怒，把桌子拍了一掌就骂了起来。六妹忙劝张算了。张还在无理取闹，卫有点看不下去了，也劝他，他这才罢了，说：“本来觉得送别需要咖啡厅的这种气氛，但不知为什么，突然却想唱歌了。”　　六妹就说：“那我们就跳舞去吧，香红已经来了，我们也别老坐着，活动活动。”　　都无异议，便起身算帐，一齐离开了咖啡厅。张桥和虎子有摩托，便一辆车上挤三人，一行人山呼海啸地驶往荣湾镇的枫林舞厅。因时近午夜，路上没有警察，一路畅通无阻。枫林舞厅是省城少有的几家营业到凌晨三四点的舞厅。来这的人大多是一些社会闲散人员，故治安情况相当不好，经常有人打架斗殴，但无论怎么出事，却并不妨碍它照常营业。卫香红和六妹就专门陪洪哥跳。跳完了一场交际舞，接着就是迪斯科。几个人便一齐上场，随着节奏强烈的音乐疯狂地扭动起来。卫香红的交际舞跳得不怎么样，迪斯科却蹦得十分出色。张桥问这是为什么，她说这是因为自己内心涌动着一种疯狂、暴躁的情绪，在一般发泄不了的情况下自然就要通过这种形式表现出来。“现在有一种很前卫的创作方法，叫做用身体写作。我就是在用身体写作呢。　　洪哥问：“那这种写作中包不包括性交？”　　卫便擂了洪哥一拳，大声地说：“当然包括。”　　洪哥便兴奋地叫了一声，猛地冲上来抱着卫就亲了一下，接着就在她身上乱摸。卫香红便急忙推开他，不高兴地说：“大庭广众，说归说，不要动不动就动手动脚。”　　“我明天就去广州了，以后想动都没法动了，你就行行好，让我带着一种美好的记忆离开吧？”　　“你少乱扯，刚才酒喝多了吧？”　　洪哥几次三番要冲上来搂着卫香红跳，都被卫闪开了。他只好把力气都发泄到了迪斯科上，更加使劲地乱蹦。　　已经有人开始拿出白粉来吸了。只几口，那人便好像上了发条似的，把迪斯科跳得就像一头愤怒的公牛。张桥便说：“我们也来吸一点。”他停了下来，不过身体依然摇晃着，从上衣里面的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洪哥、虎子和彪矮子便立刻凑到他边上要烟。张桥每人发了一根烟，又给了六妹一根，见卫香红目不转睛地看着，便问她：“你要不要？”　　卫香红摇头，说：“我对你们最大的意见就是吸这种东西。我就不明白，这是要命的东西，你们不是不知道，为什么还要吸，这不是慢性自杀吗？”　　张桥满不在乎地说：“其实粉这玩艺没那么可怕，报纸上那些东西是为了让大家别吸故意夸大其词，吓唬人。我吸这玩艺没觉得什么不好，有时精力不行了，一吸反而精神百倍。”　　“是这样，香红，吸一支吧，吸了你就知道怎么回事了。“六妹说。　　“我怕一沾就上瘾。”　　“哪有这么容易上瘾？”　　张桥把烟递了上来。卫香红想了想，刚伸手要接，又缩了回去。大家便笑她。洪哥便唱：“妹妹你大胆的往前走，往前走，莫回头……”　　卫香红便改了主意，对张桥说：“把你的烟给我吸一口。”　　张桥就把烟给了她。她吸了一口，但立刻就恐惧地吐了出来。在最关键的时刻，文化知识的力量到底还是给予了她决定性的帮助，使她在彻底堕落的边缘走了回来。　　六妹看到这情景就说：“算了，我们还是别诱惑她吧，人家以后到底是要当作家的。”　　虽然没有吸烟，但卫香红跳舞的劲头却并不比其他人差。　　这个时候的大厅，整个就像一只被捅翻了的马蜂窝，音乐显得既有节奏又杂乱无章。气氛便越来越热烈、疯狂。每个人的理智都降到了最低的程度，而感性则仿佛爆炸了似的在整座大厅里弥漫开来，甚至连那些固态的物质此刻都充满了动感。　　直闹了两个小时，大家终于被自己失控的情绪弄得精疲力尽了，这才接二连三的散去。卫香红和六妹累得恨不得就躺到地上睡一觉，几个男伴自然就搀扶着她俩出来了。一行人便来到了张桥的住处。张桥早从家里搬了出来，在外面租了一间宽大的房子。其实生活上很不方便，他经常感叹吃不到母亲做的可口饭菜，但这样玩女孩方便，所以生活上的不便他就全都克服了。大家都累了，便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后来洪哥最早清醒过来，见卫香红睡态可掬，不禁身上起火，就将她弄了。她知道怎么回事，哼哼了两声，便再没动静。这种事在他们这个小团体中其实是很平常的事。有时大家一起看黄色录像，边看边学，快乐无比。　　第二天早上，大家便把洪哥送到了火车站，然后就散了。卫香红回到学校，正是课间休息，有同学回来对她说：“你又迟到了，班主任今天在课堂上点名批评了你。”　　她便气愤地说：“我不明白为什么，我们是大学生，他们却把我们当中学生管理。简直令人气愤。上不上课应该是我的权力，我想上就上，不想上就不上，反正考试你看我的成绩就是了，难道说上了课的就一定比不上课的成绩好吗！真是的，跟那些老一代的人，你根本没法说理。”　　她之所以这样冲动，是因为她心里现在涌动着一股创作的激情，同时她展望未来，觉得自己绝对是个作家的料，因此对上课这种事就看得非常淡。她甚至觉得自己已经不需要这张文凭了，将来的作家头衔难道还抵不上一个本科文凭吗？她本来还是准备去上下两节课的，这会气愤极了，干脆一赌气，决定一整天都逃学。另外，从那股创作的激情来说，她也必须逃学，因为这种感觉可遇不可求，不是那么容易产生的。她记得哪位文学前辈就曾说过：写部书易，得灵感难。她写过不少的东西，似乎从来也没有产生过今天这样的感觉。这种感觉是一种生活积累的结果，她对它已经盼了很久了，盼得非常的苦恼，现在，它终于带着浓郁的生活气息扑面而来，她非一个人呆着去细细地品味、咀嚼不可。　　她便先去睡了一觉。中午，同学们吃过午饭都准备休息了，她才醒来。有同学好心地劝她最好还是少旷课，另有同学则有点佩服地说还是你活得潇洒。她都没听进去。她们跟她全不是一路的。她们只想怎样把每次的考试考好，毕业分个好工作。这种想法对她来说简直是一种羞耻，因为在她看来读了那么多东西，学了那么多东西如果写不出东西，那这中文系简直就是白读了。　　她去水池洗了把脸，然后就提着包外出了。去哪里她心里并没有个准，就决定先解决肚子问题。去一家饭馆吃了一笼蒸饺。感觉好极了，她觉得无论口感、味道还是文化意义，饺子都应该是中国面食之王。出得门来，她发现其实已经到了岳麓山脚。便想，干脆今天去独自游一游山吧，那种创作的激情和灵感再经过这种名山胜地的升华，定能使自己抵达文学的彼岸。她在爱晚亭转了转，捡了两片枫叶扔进了池水里。再去麓山寺拜了一回菩萨，默默祈求菩萨保佑从此能在文坛平步青云。张爱玲说出名要赶早，她已有些等不及了，再拖上一年如果不能成名她可能会发疯。最后她爬到了云麓峰，观满山枫林，看潮起云涌。这会她有一种非常奇怪，但也是非常愉快的感觉，那就是仿佛全世界都裸露在了她面前。　　确实，裸露，这就是她的灵感，她的灵感的精华。用身体写作，不就是一种裸露吗？现在她有一种极其强烈的写自己身体的欲望。新潮，前卫，先锋，一切的一切，似乎都可以用身体来表现。她站在山峰上，冲着天空大声地喊叫了起来。她太需要发泄了。在眼下还不能马上用纸笔来表达自己感受的时候，这种喊叫自然就成了最佳的发泄方式。她要让全世界都听到自己的声音，都看到自己的发泄。　　下山时她便健步如飞，几乎是在小跑。她被那股激情憋着了，她必须尽快找到一个合适的地方，把它全部迅速地释放出来。　　她不想回寝室，也不想去教室。她选择了一家茶馆。里面全是一些退了休的老头子在那喝茶聊天。平常她是很讨厌在这种场合出没的，可现在根本顾不得了，从皮包里取出纸笔就写了起来。她以自己为原形编造了一个故事，讲述现在都市青年郁闷、苦恼、颓废、荒唐的生活，讲述一种所谓边缘人对社会的集体意志的反感和对个人生命价值的觉醒，自然，这所有的一切，都将围绕着一个中心展开，那就是：性。这个构思其实在很早以前就开始了，它就像一团面，一直在那默默地发酵，今天，它终于膨胀了起来。她的感觉确实好极了，那些精妙的文字，仿佛不是想出来的，而是从笔端自然流泄出来的，倒跟她没什么关系。她根本不去注意茶馆里的那些人，对她来说那些糟老头好像根本不存在。她眼里只有自己笔下的人物，只有那些人物的喜怒哀乐才能打动她。　　不知不觉，就到了晚上11点。茶馆要关门了。店主上来很客气地对她说：“抱歉，你明天再来吧，我们要关门了。”　　她抬头痴痴地看着他，很不愿意离开的样子。店主便说：“这样，你明天来我不收你的茶钱，但今天真不行了，回去晚了没法向老婆交代。”　　她只好收拾笔纸装进皮包离开了茶馆。好在她的这篇短篇小说大部分已经写好，只剩一点扫尾工作，影响不大。她甚至有点感谢那个老板，因为她忽然觉得可以把他也写到作品里去，他同样属于一个边缘人，一个连晚回去一点都不敢作主的人。可见每个人活着都是很辛苦的，都是在竭力的压缩着自己，支撑着这个社会。可恨的是社会却从来不把他们这些小人物当回事。回到寝室，宿舍已经熄了灯，同学们都休息了。她根本睡不着，她觉得心里依然涌动着那股澎湃的激情，再写个通宵都没问题。便点上一根蜡烛，在微弱的光线下继续写那篇小说的结尾。同学们都发现了她，便很钦佩地看着她说：“真用功啊！”　　“一个作家就这样诞生了。”有人感叹了一句，然后翻过身去躲避烛光，很快便入睡了。　　她一直写到凌晨3点，终于完成了。她走到窗前，看见外面有微弱的光亮，以为黎明到来了，便大叫了一声：“啊，我的黎明！”　　她的这种迫不及待想迎接黎明的心情使她的作品也遭到了同样的命运。她以为这篇小说一定能赢得江风的赞赏，哪知听到的仍是过去那句话：“还得修改修改。”但江风这次到底还是给了她一点希望：“不过大致上还是可以的，就是裁减上得更精致一点。码字如同老农耕种，需精耕细作。稍一马虎，收成就会受影响。”　　第60章        卫香红灵感如泉涌      白崇光骂文渐悟道         　　卫香红这些天便被夹在一种亢奋和一种失落的情绪之中，时而喜悦，时而愁怅。她把她的小说给寝室的同学看了，她们都认为她写得很好，但一致认为这种小说不可能发表。有人说：“太黄了，卫香红，你也真敢写！”　　有人马上接上说：“她干都敢干，有什么不敢写的？”　　卫香红便骂这人：“扯你娘的臊，谁干了？”　　“既然没干，那你怎么写得这样逼真、这样传神呢？”　　“照你这么说，写得好的小说就是作家亲身经历过的，那曹雪芹就该真有过跟薛宝钗和林黛玉恋爱的经历，鲁迅就真该有过当阿Q的经历罗？这是文学功力的问题，亏你还是学中文的，连这种常识都不懂！”　　“哟，口气好大！曹雪芹和鲁迅我承认他们是功力，但你不可能有这种功力，你只能是亲自实践的结果。”　　卫香红气得就跟这位同学争吵了几句。但她的气很快就消了，毕竟人家没说错。她很不解，自己在社会上的生活她们是看不到的，怎么却能一口咬定她在外面一定很风流放荡呢。后来她还是想明白了，她们大概是根据一些蛛丝蚂迹产生的感觉吧，别以为人家当不了作家就感觉迟钝，其实现在这世道下的人，谁也不比谁笨。她感觉自己的名声可能已经有点臭了。这使她不得不对自己的这种写作方式进行了一次严肃认真的反省。如果这种作品真的发表了，可想而知她将遭到多少辱骂和攻击，名声会比现在臭不知多少倍。她不知道自己到时候是否真的能不在乎。这种顾忌就又给她添了一分苦恼。　　但每每这种苦恼加重时，她就能听到一个声音：出名要赶早啊。张爱玲的声音就好像有一种魔力，在她即将返回传统世俗的生活方式中时死死地拖住了她。从精神上来说，她缩回去也许只需要退一厘米就可以了，但就是这一厘米，她竟然怎么也退不了。她从前是很瞧不上张爱玲的，觉得她那种搞法老土，根本无法适应现代人的口味。但现在她不得不改变看法，对张佩服得五体投地，因为张居然只用这一句话就完全把她控制了，使她好像不得不在她指定的一种轨道上运行。她隐隐觉得传统的力量其实并不像她认为的那样微弱，似乎关键时刻还得靠传统。真是太有意思了，她要坚持走前卫的路子，最后却还得靠传统来推一把。　　生活就是这样跟人开玩笑的。　　她想清楚了。只要有名，不管香的臭的，都是好的。　　她不禁来了一股气，一股想跟全世界做对的气。她觉得还干得不彻底，应该再写得露骨一点，让陕西那个姓贾的作家都望尘莫及，自叹不如。她便又旷了两天的课，专门跑到岳麓山的清风泉茶室，一杯云雾茶，一包相思豆，一袋话梅，一只鸡腿，然后就是一整天对那篇小说的修修补补。曲涧鸣泉，松窗竹户，云雾风影，闲云野鹤。两天下来，小说就弄成了，读了一遍，自然是更黄了，有些章节甚至都叫她自己脸红。但她也觉得应该这样，这样更好。当然，最令她满意的还是语言方面的进步，她觉得江风看了，应该再不会要她继续修练了。　　这天，她便拿着稿子来看江风。　　江风的客厅里又是满屋子的人，大家都在兴致勃勃地谈论时下文坛上的一桩公案。众说纷纭，谈了半天，自然谈不出什么名堂，便又谈到了现在最让中国作家们关心的诺贝尔奖。分为两派意见，一派认为诺贝尔文学奖的确代表了当今世界的最高文学成就。别一派意见则认为诺贝尔奖纯粹一家之言，无非是它历史悠久一点、钱多一点，所以就被人关注。　　胡义文说：“不承认诺贝尔文学奖的人，我认为是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　　徐景升听了大为反感，说：“你不能因为别人有不同意见就这样给人下结论。给人下结论是最容易的，我们也可以随随便便给你安顶帽子，比方说洋奴。这样有什么意思呢，你得以理服人，讲道理嘛！”　　“那好，就让我们听听你们到底是什么道理？”　　霍新朋就给徐景升点了一根烟，说：“老徐，慢慢的开导开导他们。”　　徐就不紧不慢地说：“那就从最根本的地方谈起。我且问你，诺贝尔文学奖的那些评委是怎么产生的？无非就是瑞典皇家文学院的那帮老东西挑选出来的。我就奇怪了，难道说他们那帮老东西挑的评委能做为世界文学的代表吗？我再问你，评委中有几个人懂中文，他们有什么资格评价中国的作品？”　　“可以翻译吗，难道非得看你的原文才叫懂，你这话问得才好笑呢！”　　“这正是我要谈的问题。文学作品能翻译吗？我一向认为，文学作品是不能翻译的，因为文学的本质是语言，而谈语言必谈它的韵味，可是这种韵味，一翻译就什么都没有了。文学作品一经翻译就成了另外一部作品，跟原著完全拉长了距离，也许更好了，也许更差了。如果是更好了，那倒罢了，可如果是更差了，那根据这个标准来评价原著不是很可笑吗？文学的这种语言差异根本没办法消除，所以我说文学上不存在一个什么世界奖。它不同于科学，因为科学无国界。”　　霍新朋拍了几下巴掌说：“说得好。中国文坛总的来说就是急功近利，心态浮躁，有些人啊，就恨不得马上抱个诺贝尔奖回来，以为自己就攀登到了文学的顶峰了，以为自己就超过鲁迅了。别说还没人做到，就是有人做到了，那又怎么样，难道要我们根据诺贝尔文学奖来重新排座次吗？”　　胡义文立起眼睛大声问道：“难道中国文坛不该重新排座次？那么多鸡鸣狗盗、欺世盗名之徒,那么多名不副实的所谓巨匠、大师，难道我们应该继续容忍那些人享受不该他们享受的荣誉吗？”　　“说得对，应该重新排座次，”徐景升说：“但不能以诺贝尔奖的标准，而只能以我们中国文学的艺术标准。”　　“如果中国文学的艺术标准跟诺贝尔的标准是一致的呢？”　　霍新朋严肃地说：“绝对不可能！除非你数典忘祖，妄自菲薄。”　　徐景升问江风：“你是什么态度？”　　“过分抬高它是不对的，过分贬低它也是不对的。”这时他看见了卫香红、白崇光和几个中文系的青年教师，便问他们：“你们呢，我倒很想听听你们这些所谓新新人类对看法？”　　卫香红笑道：“我们不管它什么诺贝尔还是贝诺尔，反正我们按照我们的思维方式搞文学，理解文学，想怎么写就怎么写，拿什么奖无所谓。”　　白崇光则说：“只要是个奖，就是好的。”　　那两派名家们都没有得到这些新新人类的支持，便一齐朝他们露出不屑的神情，好像在说：你们懂个屁。争论了半天，后来都累了，时间也不早了，徐景升先提出要走，其他那些住在城里的人便也跟着说走。客厅里便只剩下卫香红这些本校的人。　　白崇光问卫香红：“又写了什么东西没有，我拜读拜读？”　　卫香红很奇怪,心想这家伙怎么知道我是又来送稿子的。她不希望让他觉得自己这么频繁的打扰江风，便说：“我能写什么东西，纯粹好玩。听说你一直在写文学评论，你是研究什么的？”　　白崇光说：“我什么都研究。”　　江风便白了他一眼：“少吹牛。”　　白崇光便尴尬地笑了笑，说：“我主要研究当代文学，尤其对你们先锋文学很感兴趣。我看过几篇江老师的理论文章，很受启发。说真的，江老师，我很想跟你学学这方面的经验，就当是你的编外弟子吧，你可别嫌弃我！”　　江风听了白崇光的吹捧，颇有些得意，表面却故意装出无所谓的样子：“什么弟子，你们这些新新人类一个比一个狂妄，能当谁的弟子！你有文章拿来我看看就是了。说真的，我还没见识过你的文章呢，光听你嘴巴说得多。”　　白崇光说：“我大概也就是一嘴把式。”　　“嘴上能说的人，手上多半也能写。”　　“我其实写了不少东西，就是怕贻笑大方。”　　“那有什么可怕的，你看卫香红，一有新作就拿来给我看，搞文学的不能只是狂妄，还得有这种虚心求教的态度。否则你的狂妄才会真的贻笑大方。”　　卫香红见江风说到这了，便也不想藏着了，就从身上拿出那篇小说，请江风指教。江风笑道：“你真是快枪手呢，就像母鸡下蛋，一天一个。”说得大家都笑了。卫香红没想到江风会说得如此粗俗，既高兴又不高兴。高兴是觉得江风这样随便，说明他没把自己当外人，是可以真正帮助自己的。不高兴则有点说不清楚，她总觉得江风的言谈话语里藏着什么不可捉摸的东西。　　这些人坐到很晚才离开江风的家。白崇光又把卫香红送到了女舍门口。他还是老毛病，既心怀鬼胎，又不敢放肆，好像每句话都陪着小心。卫香红这方面比他精明多了，看着他那副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样子觉得特别有意思，还故意逗他，然后将他甩在了女舍大门外。　　卫香红几天来第一次睡了个好觉，因为小说完成了，没什么事情可让她牵挂的。虽然她知道要让小说发表，还有些事情要做，但那些事不值得她陪上自己的睡眠，第二天她有的是时间来思考它们。　　她等了一天。第二天准备去江风家。但她想了想，觉得急了点，便临时改主意，晚上去找张桥、六妹他们喝酒了。喝得半醉，便又一个晚上没有回寝室。次日她甚至都没有心情赶回学校上课。她现在对上课是真的越来越厌倦了。她简直不知道在课堂上能学到什么东西，更不知道那些教了一辈子文学课的中文系的教授和教师们能教授她什么东西。听一个一辈子没在文学上搞出名堂来的人讲文学，如果说能有什么收获的话，那简直滑稽。她当作家的愿望不是一天天的增强，而是每时每刻的增强。她太喜欢作家这个职业了，对她来说没有比这更理想的职业。　　张桥奇怪她为什么不去上课。她开玩笑地说：“我跟你去搞推销算了。”　　张桥十分惊讶：“怎么啦？”　　“我想了解世态炎凉，百味人生。我发现我走错了路。读这种鸟大学干什么，我应该直接去读社会这所大学。”　　“真的走了这条路，你可能更后悔，会恨自己当时为什么不去上大学。”　　她想想也是，至少不读大学就认识不到江风，就不可能跟文坛有如此近的接触，而要单靠自己的力量登上文坛，那可就不好说了。她叹道：“人啊，都是在一行厌一行。”　　这天，她想晚上无论如何也该去江风家看看了。可再一想，江风家客人多，七嘴八舌一闹起来，就不好求教文学上的问题。便决定去岳麓书院找他。她来到书院，忽然被里面的那股儒雅的气息吸引住了，便四处逛了一圈，看了一些名人碑贴，读了一回圣人训教，叹了一回千年的沧桑，然后就寻到江办公室来了。江的办公室门大敞着，里面没人。她正进退两难，江风却从外面回来了。他见她探头探脑，便起了逗弄她的兴趣，故意喂了一声：“谁呀，鬼鬼祟祟的？”　　她打了个激令，回头看清是他，便捂着胸口说：“要死呀你，会把我心脏病吓出来的。”　　“什么我吓你，分明是你吓我。”他走进办公室，然后挥了挥手，示意她进来。　　“这话才没有道理呢，我怎么倒吓着你啦，难道你比女孩子还娇贵？”　　“我是怕来了贼。”　　“越说越没边，我倒像贼！那我走。”　　卫香红知道江风是开玩笑，但这种玩笑既不幽默也无趣味，让人很不舒服，故她反而有点当真，生气地要走。江风也感到自己的玩笑不恰当，急忙赔笑脸，把她手臂抓住，自己轻轻抽了一个耳光，说：“我该死。”　　她便顺着他的手势栽在了一只竹靠椅里，说：“我真羡慕你，工作又轻松，又可以搞文学。”　　“工作轻松不假，但……”他摇了摇头，叹了一口气，“但搞文学，说起来惭愧。花的时间不少，成绩却不多。唉，文学这玩艺，害人呢。你年纪小，还体会不到。”　　“少在我面前装老成，你比我大不了多少。”　　两人说了几句笑话。江风便问：“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能有什么事，无非是问问我的小说。”　　江风就笑眯眯地看着她。她被看得不好意思起来，说：“怎么啦，这么古怪地看着我？”　　“我说卫香红小姐，你也真敢写呀，贾平凹都得来拜你为师了。”　　“你认为那样写不行吗？”　　“我是认为行的，但恐怕敢发的人不会这样认为。这一次比上次写得好多了，书里的主人公梅子，那就是你吧？”　　卫看着江愣了一会说：“不是。”　　“你的眼睛已经告诉了我，就是的。你以前的水平我不是不知道，不可能进步这么快，唯有写的是自己的亲身经历，才可能写得这么好，这么真实。真没想到，卫香红，你还是一个挺风流的女学生呢！”　　卫的小脸蛋和小嘴巴就扭来扭去撇来撇去，做出很冤枉的样子：“唉哟，艺术人物怎么跟现实里的我联系起来？”　　但她越否认，江风就越认定是这样，搞得她最后没有办法，就赌气似地把吊在竹椅里的两条腿往前踹踹了几下说：“好好好，你非要说是那就是吧。是又怎么样，难道你能吃了我？”　　江风就嘻皮笑脸说：“既然是的，那我就也想成为你小说中的那种所谓泛爱的朋友呢，总不至于我在你眼里会比不上梅子的那几个狐朋狗友吧？”　　“正因为你比他们强，你有文化教养，所以应该跟他们不一样。”　　“文化是用来做学问的，教养则是用来装门面的，跟这种事不搭界，别扯到一块来，我江风可不是吃素的。”　　“你不吃素，那吃什么？”　　“我也吃荦，而且不怕你笑话，嘴特别馋，看见好东西就想吃。”　　“想吃就吃呗，鸡鸭鱼肉，随你怎么吃，跟我说什么！”　　“当然得跟你说，我想吃的东西在你手上。”　　文坛上的男盗女娼的故事不计其数，江风耳闻目睹，亲身经历，早见惯不怪，所以说这种明显挑逗的话他一点不觉难为情，还大模大样地走到门口把门关上了，回身点燃了一动烟，跳到桌上坐着，也学着卫的样子将两条腿甩来甩去。　　卫香红在情场上身经百战，再一个出于体验生活和进行身体写作的需要，根本不把男女之事当回事。江风的表现一点也没吓住她，实际上她为这种事早做好了心理和身体上的准备。不过，在玩真的之前她自然要装模做样一番，跟江风言来语往，打了一场嘴仗。打累了，两人这才真正上路。　　这天，江风便把卫香红的小说寄给了李真，还给李打了个电话，说明了一下情况，要他务必帮忙把小说发出来。李真这时还没看到作品，嘴里答应得很干脆。江风以前也推荐过作品，都没砸牌子，他很相信他。等看过才知道原来是这种东西，不禁犯了难。给江风回了个电话说：“怎么着，想要我玩邪的呀？”　　江风故做轻松的口吻说：“什么邪的，各行各业都有流行时尚，文学上的流行时尚就是这个，你别保守了，学着玩玩吧，包你的销售量一下飚上去。”　　“可我怎么向上面交代呢？万一事情闹大了，眼看即将到手的那顶主编乌纱帽可能就靠不住了。”　　“我了解你们出版界的情况，没这么严重，说不定你还会因此得些好处呢。要知道现在省里那批管文化的头头，嘴上讲原则，骨子里很开放，自己按兵不动，但都希望别人干。”　　“谁干了，万一出了问题，他就是替罪羊。”　　“唉，胆子放大点，不会有问题的，你也太谨慎小心了。都什么时候了，发个这种东西如果还有问题，那不是历史的倒退吗？绝对不可能的。”　　李真心想：你他娘的什么事也不会有，当然这样说了，但老子毕竟得冒风险。他很想回绝江风，可不巧得很，他现在正好有一部文论集交给了岳麓大学出版社出版。这部书他原是想给湖南文艺出版社的，但现在的出版社都讲效益，认为给他出书肯定是亏本买卖，文艺出版社就婉言回绝了他。他没奈何，只好找到江风帮忙要自费到岳麓大学出版社来出。因岳麓出版社属岳麓书院管，这种忙对江风来说小菜一碟，立马就给他搞定了。因这么一层关系，他就不好不给江面子了。想了想，他说：“让我考虑考虑。”　　江风也知这事让他犯了难，就没逼他，只说听他的消息。　　卫香红因从没发表过东西，对这种事现在自然有一种剪不断理还乱的牵挂，三天两头就要来江风这里探消息。江风说：“这事你别急，人家下面三期的刊物都已经排好版了，你这篇小说就算要发也得等至少三四个月。”　　她便禁不住叫道：“啊，三四个月啊，我的天！”她顿时就晕了过去。他知道她是神经质，拍了拍她的脸蛋，说：“饭得一口口的吃，文学上一夜成名的事是没有的。但你肯定会引起轰动的，这点我敢担保。”　　这天，她便又来书院找江风。他见了她就有些不高兴了，说：“叫你有事去我家里，我家人来人往，没人会说我们闲话，但这里就不同了，我的工作场所，你前两次来就已经引起了别人的注意，鬼鬼祟祟地问我你是干什么的。今天让人看见就更疑心了。”　　她说：“我是没办法，有急事才来的，你以为我想缠着你呢，你还没这么大的魅力。”　　“什么事不能去我家说？”　　“我怕你老婆听见了会跟我拚命。我这月没来例假，心里泛酸，感觉是有了，怎么办？”　　“是我的吗，你没搞错？”　　“你他娘的真不是个东西，一听到这事就只想逃避责任。”　　江风便笑：“你是风流万种，到处留情，我不得不防呀，如果是别人的，却叫我替他背黑锅，那我不是天大的窦娥冤吗？”　　“绝对是你的，因为你动跟别人动不一样。别看你文弱书生，手无缚鸡之力，这方面还挺有功夫的，打你之后我就总觉得不太舒服。”　　江风便立刻挺起胸膛拍了两下说：“开玩笑，我老婆以前花似的，但你现在看她，被我糟蹋成什么样子。功夫如果不到家，敢跟你卫香红小姐比划吗？”　　“你承担责任的时候也有这样的气魄，那就是条真汉子了。”　　“我不是想逃避，只是想搞清楚，才好履行责任嘛！”　　“我如不知道肚子里的东西是谁的，那这22年就算是白活了。”　　江风不愿被这个知识女性看扁了，就想开了：唉，较什么真，反正自己已占了便宜，就只当是自己的吧，替她清理干净，也算我江风做人有始有终。就说：“这样，明天我带你去四医院看医生。不到一个月，不需要流产，吃点打药就行了。”　　“听说师大那边有家私人诊所，专门做这个生意，收费很低，我们去那看吧？”　　“我告诉你，”江风指着她用上课的那种口吻说，“这种事最好是找正规医院，别心疼钱，趁早搞好了事。去找那家私人诊所，他负责倒罢了，如果不负责任，弄出问题来，事情反而大了，万一让学校知道，我的天，那是什么结果，想过吗？”　　“行行，还是你想得远，就依你。”　　第二天，他就带她去了四医院，对医生谎说是夫妇，不想要孩子。那医生见他俩不像夫妻，有点无聊，便要结婚证看。江风说谁看病带结婚证呀。那医生便不好再说什么，只是用怀疑的眼光瞥他俩。卫香红出来后说：“吓得我心惊胆颤。这些医生的心理真阴暗。”　　打药吃下后很快便见了效。这天，卫香红来了红，感觉好多了，晚上便来江风家玩。白崇光也在，见了她就嘻皮笑脸地调戏她：“一向不见，卫小姐瘦了，但更漂亮了。”　　江风也跟着调戏她说：“有了爱情的滋润，当然就漂亮了。”　　卫香红便瞪了江风一眼说：“爱情？哪有爱情，地上捡的，还是天上掉下来的？本小姐至今名花无主，从来不知道爱情是什么。”　　白崇光说：“怎么叫名花无主，我不是在这吗？”　　“呸！”　　江风说：“对，我看白崇光跟你很般配，我就做个媒，把你们凑到一起去，怎么样？”　　白崇光说：“谢谢江先生成全。”　　卫香红说：“你谢他，那叫他配给你就是了。”　　江风说：“你别瞧不起人家，人家以后肯定是评论家，专管你这作家的。”　　“那等他当了评论家再说。”　　江风就对白崇光摇头说：“没办法，现在的女孩子都是这样势利，所以你得努力啊，不在文坛出人头地，可没有女孩子爱你！”　　“先生见教得对。我今晚就是专门来送稿子请教的。”说罢白崇光从身上掏出一叠稿子，交给江风说：“这是我近来写的一篇文章，评论贾破志的《百年寂寞》，您看看行不行？”　　江风把稿子接了过来，说：“呀，出手不凡，一打头就要贾破志的好看。”　　卫香红问：“贾破志又出书啦，他那老土的写法现在也好意思出书！”　　白崇光说：“你说他老土，可那家伙居然也想赶时髦呢，居然有点向前卫派发展的迹象。”　　“《百年寂寞》？这名字听起来怎么既别扭又耳熟呀？”　　“哎，这就对了，他就是根据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起的这个名字，内容和写法基本上也是模仿《百年孤独》。本来也没什么，可他们那派的评论家居然吹捧说这是他首创的一种文体。可把我给气坏了，捧臭脚也不该是这么个捧法，不是明摆着欺负天下人不识货 吗？所以我想揭穿他们，就不知道哪家报纸愿意给我发表。”　　文章不长，江风很快就看完了，对白崇光说：“放心，这篇文章我保证替你发表出去。、　　卫香红问：“是不是写得很好？”　　江风就递给她看：“确实写得好，我们就需要这样的文章。我只听说了贾破志的《百年寂寞》，没看，哪知却是这种东西。骂得好，白崇光，骂得好！你这文章还太客气了，温和有余，猛辣不足，不过就这也够他喝一壶的。”　　“我还以为自己骂过头了呢。”　　“文坛上骂人，哪有骂过头的？从来只有骂不够的。我跟你说，他们看了你的文章，肯定会反击，从现在开始，你要准备怎样应对他们的反击，不要担心产生不了影响。那些吃饱了撑着没事干的文人，就怕文坛无非，来了是非，个个都会欢迎。”　　白崇光就有点尴尬地说：“这样说不太恰当吧？”　　“有什么不恰当的！你还没入道,刚刚站在这个门槛上,所以,听了我这话觉得不是味道，等以后你习惯了，就会知道，其实就是这么回事。曾经被我们看得那样神圣的文学，到头来实际不过是我们养家糊口的一种方式而已。不过当然还得承认，这种方式是比较有趣的，让人百玩不厌。我是过来人了，现在不再像过去那样气盛，不喜欢掺和，只喜欢看看热闹。现在应该是你们的天下了。”　　白崇光违心地恭维说：“没有你们前辈的指引，我们晚辈也难成事。”　　卫香红听了这话直想吐。但脑子里马上就闪出了自己拍马屁的情景，比白更露骨更下贱，便马上垂下头想：这就是文坛。她把白崇光的文章读了一遍，不觉对白崇光有点刮目相看。以前她觉得白就是一个教书匠，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对于白表现出来的那个意思，她才没有给予积极回应，但以这篇文章看，这家伙似乎不是只会教教书，他甚至让她改变了一些对文学评论的鄙视心理，觉得这类文章只要写得好，其实也是很有看头的。白崇光在文学里旁征博引，讽刺挖苦，气势逼人，进退有据。她忽然觉得应该跟这家伙搞好关系，以后说不定会有用得着他的地方。故尽管她对文章里的有些观点不能认同，嘴上却说：“确实，写得好！”　　她的赞扬比江风的赞扬更令白崇光受用，便冲卫投去了别有深意的一眼。卫香红不觉暗笑，这家伙给点零食就张嘴　　这一晚谈话直到深夜。卫香红本是想问问小说的，因谈了很久白的稿子，她不想凑这个热闹，就没提这事。却是江风送她出门时要她放宽心，明天他要进城开个会，顺便去潇湘晚报送白崇光的稿子，然后再跟李真联系联系，应该问题不大。她没说话，只是点头。江风见她的神情有些郁闷，就想明天一定要给她把事情办下来。　　次日，江风就进城去了。要开的这个会是省文联举办的，专门邀请省文坛的一些名作家和名评论家，还有一小部分资深编辑，一起讨论当下省里文学事业创作枯竭，后继乏人的问题。在会上他很积极地发言，又不失时机地把传统派文学冷嘲热讽了几句，言下之意似乎这种情况主要就是因为那些传统派作家影响力太大，以致妨碍了省里文学事业的发展。当时就惹恼了几个传统派的人，眼看就要跟他争起来了，主持会议的文联主席急忙打圆场，把双方的火气压了下去。　　散了会，江风就去了潇湘晚报社，把白崇光的稿子给了胡义文，说：“这个家伙我观察他很久了。其实他的文章水平早就可以了，但我一直摁着他，就是想饿着他，憋着他，他果然就给了我一篇有分量的东西，你看看，保证满意。”　　文章不长，胡义文一下就看完了，说：“嗯，像个快枪手。只是贾破志那人我倒还比较喜欢他，他是农村出来的，平常也不爱惹事生非，偶尔碰面我们还能谈几句，拿他开刀，我还真有点于心不忍呢！”　　江风便卑鄙夷地说：“你什么时候有这种妇人之仁啦？文坛是个杀戳场，一将功成万骨枯。这么久闻不到硝烟味了，怪不舒服的。再说你这破报纸，再不弄点猛料，只怕就得关门了。”　　“这倒是，”胡义文开了一根烟说，“他娘的，现在的观众胃口越来越刁，难侍候呢，报纸内容稍稍不如意，销量就看着往下掉。”　　“省里的作家就数贾破志有钱，不仅小说卖得好，还有他那破字，什么玩艺，鬼画桃符的几个毛笔字，居然也能卖钱，听说他一幅字至少1千，比书法家还高。不搞他搞谁呀！”　　两人乱扯了一气，胡义文说明天让白崇光的文章见报。江风就走了。他又来到《湘江之滨》杂志社，一进李真的办公室，李真就朝他嚷了起来：“哎哎，来得好来得好，我正要打电话找你！”　　“什么事？”　　“刚才我跟董卫国联系了一下，问他岳麓文学奖还办不办。那个狗贼，骂了一通娘，说我们去年办事怎么怎么不规矩，诳得他多出了一些钱。我说你怎么还记得那碴罗，一个大老板，还在乎那点小钱吗？”　　江风说：“就是，这些资产阶级，做点好事都是一副为富不仁的嘴脸。”　　“他可能也有点开玩笑的意思，我说了他几句，他就不再提了，直说办办办，老子好事做到底，免得你们这些臭文人写文章骂老子不仁义。今年他还是好，我原想能有去年的水平就不错了，他却把价涨了上去，说出10万，奖项还是跟去年一样。”　　“好好，这狗贼说话不像个人，办事还是可以的。”　　“他要我跟你联系，明天请我们在玉楼东吃饭。”　　“今年我俩干组委会，都不当评委了。”　　“那是当然，当评委净给他人做嫁裳，划不来。这次也让别人给我们做一回嫁裳。房劲松那个老东西就不请了，请徐景升吧，让他当评委会主席，你说怎么样？”　　“好是好，就是这样的话肯定授人以柄。”　　李真就往靠椅上一靠，搔着头皮说：“我知道是这样，可不让他当主席，换了别人对我俩来说都不保险呀！所以我想来想去，觉得与其让自己去冒一无所获的险，倒不如干脆就这样，随他们怎么说，反正那些人有事没事总是要跟我们过不去的。再说我们也不会任人宰割啊，以前跟我们过不去的那些人，谁又真正占到过便宜，我们又什么时候真正让人弄得抬不起头来？”　　江风就说：“也对。那就这样吧。徐景升如果还靠不住，那我们阉了他。”　　“放心，他是我们喂肥的，岂敢忘恩负义。”　　谈完了这事，江风便问卫香红的小说。　　有了文学奖这个喜事一冲，李真对待卫香红小说的那种警戒的心思也就散了，说：“你老兄非要抬举一个女作家，我能说什么呢，她的小说这期就出。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发头条，倒要看看她能弄出什么动静来。”　　　　　　正文 第六十一章 先锋　　　　　　第61章           先锋传统烽烟再起        白崇光混水摸鱼 　　白崇光听江风说潇湘晚报已经发了他的文章，非常高兴，这天走路总有种飞翔的感觉，就连坐着的时候都好像要飘起来似的。他本想请江风去把胡义文约出来，吃一顿，对两人表示一下感谢。又觉得这样迫不及待的请客未免有庸俗之嫌，来日方长呢。他就哼着小调先去上课了。路上碰到了几个熟人，忍不住就把这好消息告诉了他们。有个朋友就直率地说：“他们把你这个混蛋放上去了，从此文坛无宁日矣。”白崇光听了哈哈哈大笑。他觉得这个朋友并不是在讽刺自己，而是赞扬自己。这天上课他就特别来劲，谈古论今，直把学生听得一愣一愣的。哪知好心情没保持多久，下午就被人彻底粉碎了。　　这是上完头节课的课间休息，他刚从教室回到办公室，喝了一口水，就听到外面有一个带湘乡口音的沙哑的声音在问：“谁是白崇光，白崇光在不在？”　　他不觉一愣，觉得这个声音虽然沙哑，但有一股火气，尤其“白崇光在不在”这句话俨然就是公安抓犯罪嫌疑人的口吻。就听得走廊里有人说：“喏喏，刚进了那间房。”　　白崇光便做好了迎接这位不速之客的准备。　　门口出现了一张很削瘦的脸，明显很愤怒的样子。白崇光觉得来人有点面熟。来人生硬地问他：“你是白崇光？”　　白点头说：“是我，有什么事吗？”　　那人就瞪圆了眼睛，走上来说：“我送你一样东西？”话音未落，他就挥起一拳，直取白崇光的面门。　　白崇光虽然已对来人产生了警惕性，但没想到他会动手打人，躲闪不及，下巴上挨了一下，站脚不住，往后退了几步，一屁股坐到了一张条凳上。　　“妈妈的逼，老子跟你狗日的王八蛋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你干嘛跟老子过不去，怎么疯狗乱咬人！”来人带湘乡腔的省城话是很难听懂的，再加来人显然是受了什么刺激，语速很快，白崇光不知道他在骂什么。不过他这会也不管这么多了，先得把这一拳打回来再说，就愤怒地骂了一声娘，扑上去双拳乱舞。他欺对方年纪偏大，料想自己应该能把对方狠揍一顿，哪知冲上来一交手，他竟没占到便宜，同事们又很快进来将他俩拉开了。显然他平常的人际关系不怎么样，不然他们应该不会保持中立。他们的这种态度对白崇光来说比来人的拳头更让他觉得窝囊，这可是在自己的地盘上啊，居然都还吃了亏，说出去让人笑话。　　来人指着白崇光的鼻子还是骂：“妈妈的逼，老子没得罪你，你为什么在昨天的潇湘晚报上写文章诬蔑老子！”　　白崇光这才明白，原来这人就是贾破志，他曾在电视上见过他，难怪觉得面熟呢。他今天算开了眼了，作家里居然也有这号人物，挨了骂不是用文章回敬，而是找上门来打人，什么狗屁作家，根本就是个粗人。既然这号名作家都不在乎做个粗人，他当然是更不必在乎的，于是又要冲上来打贾破志。还是被同事们拦住了。问他到底怎么回事。他指着贾破志说：“你们叫这狗日的说，我只知道他上来就打人。”　　这些人便围着贾破志问他为何打人。贾破志虽逞一时之气动了手，这会却也害怕大家一起收拾自己，便急忙解释,说自己如何如何委屈，从来不跟人论长道短，只是写自己的东西，哪知却被白崇光这样侮辱谩骂。大家了解了原委，便一齐指责贾破志：“文学评论，言论自由，君子动笔不动手，有本事跟他打笔墨官司吗，这才新鲜呢，挨了骂居然就打上门来，还是个名作家，你配吗？”　　贾破志知道自己理亏，不便跟这些人罗嗦，便问：“你们领导在哪，我不跟你们说话？”　　“你神气什么，找我们领导？难道我们领导就会为你说话？”　　有人就把中文系主任办公室的地方告诉了贾破志，说：“既然你觉得自己很了不起，那你就去那讨公道吧？”　　“公道？他娘的这全是他娘的霸道！他也懂公道！”白崇光在背后忿忿不平地说。　　贾破志就来到了三楼，敲开了系主任的办公室。系主任叫黄光华，看样子是个很和善的人，年龄跟贾破志差不多。贾不认识他，但他认识贾。他起初还挺高兴，估摸着应该有什么好事这位文坛的名人才会找上门来。可听完贾的叙述，他就直搔头皮，心里骂道：到底是名人啊，这种鸟事他竟真敢到学校来跟人理论。可顾念贾的名气，也敬畏贾的影响力，只得敷衍贾，说：“这是工作之外的事，我也不好说什么……”　　“他任意诋毁别人的名誉，说出去这对你们中文系乃至于整个学校恐怕都不太好吧？”　　“那是那是。如果他真诋毁了你，我肯定会批评他的。贾先生是我们省文坛的旗帜，这个道理我不会不懂。”　　好不容易打发走了贾破志，黄光华便下楼来找白崇光：“白崇光你干的好事，把贾破志招惹到学校来干什么，吃饱了撑的？”　　白崇光瞪着眼睛问：“你了解情况吗，就说我招惹他？”　　“他说你诽谤他。”　　“这才叫诽谤呢。你先别急着下结论，喏，我手头上就有昨天的潇湘晚报，你先把我这篇文章看了再发表评论，行吗？”　　黄光华接过晚报，上课的铃声就响了。黄就冲白崇光一挥手说：“你先去上课，让我一个人在这看。”　　看完黄光华静思默想了一会，然后掏出随身带的钢笔，在白崇光的办公桌上找了一张白张，写了几句话，就走了。　　白崇光这堂课就上得无精打采，讲错了几处地方，引起学生的暗笑。回来他看见办公桌上有张字条，拿起来一看，上面的几句话是这样的：我没权力指责你，只想劝劝你，穷人别跟富人斗，这事最好到此为止。再说，中文系乃教学之所，不是是非之地，请勿让文坛恶习在此漫延。　　“妈的！”白崇光对同事骂道，“他这是要我向贾破志投降呢，就差没命令我去赔礼道歉了。”　　“那你投降吗？”　　“投降？我白崇光敢造反就不怕砍脑袋。”　　晚上，白崇光便去了江风家，向他汇报了这个情况。当时还有几个前卫派的评论家也在，听说后几乎都不敢相信。江风在极度的惊讶过后突然放声大笑说：“贾破志，我没想到那么大名气的一个作家，做人却跟小孩似的，喜欢斗气，居然这么不经撩拨。唉，真是的，别以为什么大作家就多聪明，其实蠢得很呢。”　　李真说：“别人躲还躲不嬴，他却往上送。”　　徐景升说：“我能理解他的心情。他肯定是觉得我只写我的小说，不掺合你们的是非，都知道他这种性格，即使在他们那派文学聚会上，他也是不爱说话的。他也确实从来没跟人打过笔墨官司，所以突然遭到这位小兄弟的攻击，他就忍不住了。性格木讷的人一急起来就容易动手。”　　江风说：“再怎么说，他今天这事做得太蠢了。”　　李真对白崇光说：“我本来觉得你找他的麻烦不好，哪知却是找对了。这家伙看来油水足，养肥你不成问题啦！”　　江风就在白崇光肩上拍了一掌，以前辈的口气鼓励白崇光说：“你就把这事也写出来，告诉大家他们传统派都是些什么货色，居然连一篇正常的批评文章都不能容忍。再结合贾破志那部什么《百年寂寞》，我看他确实是寂寞了，想热闹热闹，那就成全他吧。借题发挥，好好修理修理他。”　　白崇光就又把黄光华写的那几句意见告诉了江风。江风立刻嗤之以鼻：“他那个人，谨慎有余，活力不足，搞了一辈子文学，没搞出名堂来不说，还胆小怕事，只想头上那项乌纱帽。我最看不起他。怎么，你是不是怕了他，不敢跟贾破志较量了？”　　“怎么会呢，哪怕这份工作丢了，我也不会饶了贾破志。”　　江风便又在白肩上拍了一掌：“这就对了。黄光华那里你放心，有机会碰到他我要骂骂他，狗拿耗子多管闲事，你写文章在外面发表，他有什么资格干涉。我简直不明白，他怕贾破志什么？”　　李真说：“我估计他也未必是怕贾破志，可能就那么一人，见着名气大的人了，腰就自然而然地弯了下去，整个一贱骨头。”　　白崇光赞道：“精辟，精辟。”　　这时，江风的电话响了，他接起一听，是董卫国打来的，问李真在不在他这里。他说在。董就请他俩去长岛夜总会玩玩。江风说：“啊呀，我这有一帮朋友呢，走不开。今晚就算了吧。”　　“一帮朋友？到底几个，都干什么的？”　　“七个，都文坛上的,还有徐景升。”　　“那就一起来吧。”　　江风又推了几下，推不掉，就同意了。放下电话就跟大家说了这事，请大家一起去长岛。徐景升心里其实很想去，可又有点抹不开面子，就要告辞。江风说：“你是第一个不能走的，正好我们定了你当评委会主任，董卫国那天就表示想见见你，今晚这么好的见面机会，你反而要走，是什么道理！”　　李真也这样说。徐景升就讪笑着没再说走的话。大家便一起热烈地议论起夜总会里的种种新鲜刺激的事情来，没人再理白崇光。白崇光便跟在大家屁股后面觍着脸说：“我今晚去沾沾你们的光。”　　董卫国生意做得越好，就越喜欢附庸风雅，跟有文化的人打交道。不过今晚他慷慨大方地把这么多人都请来玩，其实还有别的目的，那就是想跟被李江点为评委会主任的徐景升好好交流交流。原来他前些日子认识了一个专门写报告文学的作家孙无过，请他为自己的公司写一篇报告文学，开价5万。孙无过自然欣然应允。可后来他又对孙无过的名气有点不满，因为他了解到专门写报告文学的作家在文坛的地位其实是很低的，他便想换个搞纯文学的名家写。但没想到那些搞纯文学的作家一个比一个清高，居然都不愿屈身侍奉。有人就给他出了点子，说你不是要办文学奖吗，干脆就给孙无过一个奖，让他在纯文学方面有头有脸，不就行了。他觉得这办法好，故早就有了一套搞定评委会主任的计划。当然，这个想法除非万不得已，他是不可能告诉李江两人的。跟徐景升接触了一晚上，他觉得徐景升这人虽然有些迂腐，但并不愚笨，应该是能说得上话的。　　过了两天，董卫国就单独约见了徐景升。他请徐看了一些他收藏的非常珍贵的文物古董字画，又请徐吃饭，再请徐去夜总会泡澡，点小姐。徐景升不是傻子，自然要表示表示，说：“董老板有什么指示尽管说，只要我能办到，义不容辞。”　　董哈哈一笑：“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如此这般。　　徐景升居然立刻很圆滑地接碴道：“哦，孙无过啊，他我知道，以前在文联开会见过几面，他的文学我一向都是很佩服的。有人说他只会写报告文学，那些人不懂，他其实是搞纯文学起家的，写过不少有分量的纯文学，后来才去搞的报告文学。给他一个奖并不过分，这事董老板放心，我会搞定的。”　　董卫国在徐光溜溜的大腿上拍了拍说：“徐先生是个爽快人，我没交错你这个朋友。以后没事，经常到敝宅来坐坐。”　　临走董又叫跟随给了徐一个红包。徐知道里面是什么，便假意推辞了几下，装出实在推不过的样子接受了。回家打开一看，是两万块钱，让他兴奋了整整一晚上。因他离婚多年，独身过日子，自然有许多打熬不过的晚上，便常去风月场潇洒，写诗出书挣的那点钱几乎全塞进了那只肉洞里。近来他手头有点紧，正寻思到哪去弄点外快。本想趁着当评委主任的机会向那些有想法的作家诗人收点银子。可李真江风两人那里是不可能收到的，又有几个名家是众望所归，也不好搞。所以这笔钱对他现在来说可谓及时雨。　　钱到手了，事自然就得替人办。一想到孙无过这个名字，徐景升就不免有点头痛。这个名字他确实知道，但要说他觉得姓孙的是个搞纯文学的作家，那纯粹就是逗弄董卫国的胡话，哪怕就是把省内这些纯文学作家排个遍，恐怕也轮不到他姓孙的，给他一个奖实在是太离谱了。没奈何，只得去算计那几个评委。那几个评委是《湘江之滨》的副主编王秋生，楚湘晚报的主编桂阳，湖南文艺出版社的资深老编辑张河平，《芙蓉》杂志社的主编蔡祥林，省文联的著名批评家魏金龙。其实他把事情看严重了，这些评委是李真江风两人从省文坛精挑细选出来的，不仅文学观点跟他们较为相近，平素关系也很不错，而且都没有什么个性，属于那种典型的人云亦云类型的酸菜文人，他们知道评委会主任有时候肯定是代表赞助商和组委会发言的，碰到这种情况，哪怕跟他们的内心想法完全相悖，他们也绝不会放半个屁。　　一开评委讨论会，徐景升才知道自己多虑了，他提出了孙无过，几乎没人反对，只有两三个人冲他瞪着不解的眼光。对于这种眼光，他自然是能理解的，自己办的事如此出格，难道还不允许他们表示一下惊讶吗，其实真正说起来他们若能反对一下，也许他会更高兴一些。因为有争论才是正常现象，反之倒让他觉得别扭。　　然而就是没人反对孙无过，徐景升也就只好带着这样一种别扭感去向董卫国请功了。董听说办得很顺利，非常高兴，就又请徐玩了一晚夜总会，赏了他几两散碎银子。　　今年的岳麓文学奖比去年的影响还大。自然从一开始就饱受争议。尤其是传统派，去年非常失意，料想今年也是这结果，原想也去找个富商赞助赞助，搞个别的文学奖，为自己挣点面子，可大家都没什么活动能力，谈了几个富商，都谈崩了，一想起来就心中不平，便把一腔火气全发到了岳麓文学奖上来，从方方面面对其给予攻击。当然，攻击的重点在评委会。他们认为这个评委会不能代表省内文学的各个文学流派和文学观点，有两三个人根本不具备当评委的资格。甚至有人愤怒地向省文联和作协投诉，认为这种奖项完全是一小撮文人欺世盗名的工具，省文联和作协应该担当起打假除恶的责任，要么向世人揭露他们的本质，要么就介入其中，还省文坛一个公道。　　这些人自然是狂犬吠日，别说遭到了其他文学派别的攻击，就是自己山头内部也颇有微词，认为要求封杀此奖的要求未免有矫枉过正之嫌。　　这段时间省文坛就热闹极了。文学奖的争议正闹得不可开交，白崇光跟贾破志的笔墨官司同时也闹得沸沸扬扬。不久为了《湘江之滨》发的卫香红的小说《空心人的夜晚》，又展开了另一波较量。总之，眼下是生旦净末丑，各各粉墨登场了。　　经过白崇光的竭力渲染，贾破志闯上门去打人的事件在这一系列笔墨官司中就成了一个笑话。很多人都不理解，平常那么温文尔雅的老实人，怎么会突然做出这种丧失理智的事来。有人说他是被戳痛了，另有人则说由此可见现在文坛风气恶劣了何种地步，竟把一向与世无争的老实人都逼上了梁山。当然，总的来说，都认为贾破志此举像个小孩子。洪冶刚就对贾破官：“你去打什么架，跟我们说一声，我们替你收拾那小子。现在你一动手，就叫我们难办了。”　　贾破志兀自毫无悔过之意，鼓着腮帮子说：“老子就是要揍他小狗日的，娘买逼，真是疯狗乱咬人呢！”　　洪冶刚见这家伙不清醒，就不再谈这事，转而说：“喂，你的《百年寂寞》，老实说我也有点不明白，你怎么会去搞那种名堂，你不是一向对前卫的搞法不感兴趣的吗？”　　“我就想玩个新鲜。”　　“你想玩新鲜不要紧，却把我们害惨了，眼看着他们肆无忌惮地攻击你，我们却帮不上什么忙，因为我们一说话就等于抽自己的耳光。”　　“不用你们，这回我自己来。白崇光算个鸟，难道我怕他不成！不收拾了他我把这贾字倒着写。”　　“你可别小看他，那小子虽然刚出道，往往正是这种人最难缠，因为他无所顾忌，什么招狠来什么招，再看他的文章，文笔还是相当辛辣的。”　　“你不要长他人志气灭自家威风，我是谁？我是大名鼎鼎的贾破志呢！”　　他便连夜赶写了一篇文章，大骂白崇光无耻卑鄙，造谣诽谤，一派胡言。并且他一再声称，自己在写《百年寂寞》之前根本没看过《百年孤独》，谈不上什么模仿照搬，如果两部书有什么相似之处，那完全是英雄所见略同，可笑白崇光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他正式要求白崇光在媒体上向他公开道歉，恢复他的名誉。　　白崇光看了这篇文章，笑得差点背过气去，对江风说：“他居然要我道歉，简直就是在说一千零一夜里面的故事。　　“看样子那家伙这次是一定要跟你斗到底了，你可别给我们前卫派丢脸，要知道我们还从来没有过失败的记录呢。”　　“放心吧，我不敢说嬴他，但如果输了他，我提头来见。”　　“你也不用担心孤军奋战，我们的人马很快就会来给你助阵的。”　　说了一会话，白崇光便拿出一篇稿子给江风看，说：“我忙里偷闲，写了一篇这样的东西,你看怎么样？”　　江风拿过一看，原来白崇光不知是想拍他马屁，还是真的感谢他的提携，写了一篇为他辩护的文章。因岳麓文学奖近来颇受争议，都知道这是李真和江风两人暗地里主持的，自然免不了也有许多文章批评他俩专门搞暗箱操作，一惯的阴谋诡计，拿着鸡毛当令箭，到处兜售人情，谋取私利。江风和李真因是组委会的人，就不好像从前打笔墨官司那样胡搅蛮缠，办组委会多少得讲点君子风度，因此反击得就十分含蓄，不敢放手一搏。白崇光脑瓜子确实灵活，知道江风的苦衷，便写了这篇文章，既是讨好，也是感谢。江风当然非常高兴，就给了胡义文，想叫胡发出来。胡便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你别他娘的只会在老子这块田地上耕种，也给老子弄点好处。”　　“你别不知足，这些文章一发出来，你的销量就直往上窜，这还不叫好处吗？”　　“这些好处属于报社的，我也只能拿一份，又不是全属于我个人。”　　“那你想要什么好处？”　　“人家都说你们那文学奖是个文学收容站，虽然不太好听，毕竟还是有很多人愿意被收容一回的，你收容了那么多人，怎么也不想着我啊？”　　“想着了，早想着了，但实在是僧多粥少，分配不过来。你再耐心等一年，明年我保证给你弄个奖。”　　“谁知道明年靠不靠得住！”　　“怎么靠不住，我们已经跟赞助商签了合同，这个奖会长期办下去。”其实哪里签了什么合同，江风这会只想敷衍过去，明年到底怎样，到时再说。胡义文得了这个保证，心里舒服了一点，就把白崇光的稿子发了。　　事后江风想，自己也不能老替白崇光发稿子，以后还得让他自己来投，这样胡义文有什么要求就不会只盯着自己一个人。便要白崇光请一次客，他把胡义文叫出来，介绍他俩认识，他对白说：“我负责把你扶上马，还送了一程，再往下就不奉陪了，以后的路你得自己去走。”　　此话正中白崇光下怀，说：“我早想这样做了，就怕你们不赏脸。”　　他穷书生一个，手头很紧，却仍把一个多月的工资都拿了出来，请江风和白崇光在湘江大酒店吃了一顿。胡义文吃人嘴短，不得不有所表示：“以后有稿子就拿来我看吧,小伙子文笔不错，有前途。”　　贾破志没想到白崇光正跟自己缠斗不休，居然却忙里偷闲去帮江风打了几下阴阳拳，气得几乎胸膛爆裂。面对他这个文学前辈和正义的讨伐，小狗日的竟敢如此不当回事，这等于是两面作战嘛，如果自已还不能将其拿下，那面子可就丢大了，简直就是耻辱。他跟朋友们一说起白崇光就忍不住恨得咬牙切齿，说了不知多少遍：“不知道是哪个文学垃圾站抛出来的一堆秽物。跟我过手我都嫌脏。”　　有人就问他：“那你为什么还要跟他斗呢？”　　他振振有词地说：“可不理睬他的话，他会把所有的脏水都泼到我身上来，没办法，根本躲不开他，所以与其把身子弄脏，不如让手脏一下算了。”　　有一个颇有正义感的文坛前辈，以前是很喜欢贾破志的作品的，这次见贾玩起了先锋文学，心下甚是不悦，便在报上发表了一篇文章，明着是替他说话，其实是批评他听不得批评意见，作家哪个不模仿他人，这并不是什么不好的事，没必要计较，再说，白崇光是条小毛毛虫，跟他根本不值得如此大动干戈。贾破志素来也很敬仰那个前辈的，这次却很不客气了，骂白崇光的时候连带将老前辈也修理了几句。老前辈一看形势不对头，感叹自己老了，晚辈们看来是不把自己放在眼里了，只好咽了几下口水，将脑袋缩了回去，再不多话。　　不管贾破志怎么气，他的名声是真正的受了一些影响了。广大读者不懂文学，更不懂文坛，许多人竟还像小时候一样天真地以为文学是非常高尚的职业，报纸上说的一定都是真的。就跟着白一起骂贾破志，说原来这个名作家是抄袭来的。从这里可以看出中国语言是多么精妙的一种东西。白崇光的主要意思是指责贾破官只会模仿，没有创造。可经报纸一哄炒，就慢慢变成了抄袭，然后是照搬。若照此发展下去，最后肯定就会成为最恶劣的一种行为：剽窃。可惜贾破志在文坛苦心经营多年，千辛万苦混了个名作家的样，却经不起白崇光这道小小波浪的冲击，现在就像一道出现了重大管涌的堤岸，时刻面临着崩岸的危险。他不接受那老前辈的意见还是对的，否则无异于等着白崇光来砍他的脑袋。　　在愤怒了一阵后，贾破志终于认识到光愤怒不顶用，最重要的还是得跟白崇光做有理有据有节的斗争。便平下心来，开始写一些文学基础理论的文章，因为他觉得白崇光犯的是一个文学常识性的错误，要让大家都明白这点，那只能从文学常识谈起。他的这些文章就又遭到了白崇光好一通讽刺挖苦。读者也有很多人不买帐，认为贾破志这样做太小看人了，好像我们大家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懂。实际上就甭说这个了，哪怕是搞创作，大家也只是没在这方面下功夫而已，如果稍稍用点心，搞一搞，说不定就是又一个曹雪芹呢，贾破志你又算得了什么呢。　　贾破志自然是又折一阵。　　他的境况很不妙。好在他毕竟有个文学山头，传统派见他渐渐不行了，当然不会坐视不管，便决定出手相助。他原是说过大话的，要自己收拾掉白崇光，现在大伙来帮他，就叫他真有点不好接受意思，很想继续撑着叫他们不要上，可到底欠缺了些勇气，他显然已经意识到自己这个名家被一个小毛毛虫收拾掉并不是不可能的事，为生存计，面子就只好暂时放到一边去了。他还不能不知趣，这可是挽救他的声誉的大事，免不得就设宴款待大家。这个一向喜欢自我标榜清高，不爱掺合到吃吃喝喝等俗事中去的家伙，就这样彻底地庸俗了一回。他大概也没搞懂，传统和先锋到底是什么一种关系，莫名其妙地遭了一回无妄之灾。　　那边厢火力渐猛，这边厢白崇光当然就有点吃不消了。江风他们更是不会袖手旁观，一起上来了。白崇光就比贾破志花了更多的银子酬谢大家。马俊山以前在江风的沙龙里是很看不起白崇光的，觉得他也就是一个文学爱好者而已，这回见识了白的手段，便对白刮目相看了，还主动把自己的名片送给白，说：“当个评论家比当个作家要潇洒一些吧！”　　“岂止是一些，潇洒多了。”　　“说得对，想那贾破志，十多年的名声，你就几篇文章，就给他消耗得差不多了。他也许不至于就死了，但想缓过劲来，至少得脱层皮。”　　“不，”白崇光伸出两根手指头说，“我得扒他两层。”　　马俊山又对江风说：“伙计，还是你行，文学奖是你办的，这位评论界的生力军是你一手抬起来的，还有卫香红，她的小说我读了几遍，觉得很有潜力，以后怕也是个名作家的料，又是你发现的。你行啊，在湖南省文坛现在是翻江捣海，呼风唤雨，都快把我们挤得没地方站了。”　　江风也不笑，说：“你都没地方站了，那我得趴下。”　　白崇光说：“两位老师都站着，别趴下，要趴下还是我趴下吧，反正我本来就趴着，不在乎再多趴一会。”说得那两人都笑了。　　江风说：“你呀，其实已经站起来了。”　　马俊山说：“就算你还趴着，那也趴不了多久了。”　　白崇光被拍了几下马屁，心里甜得都快反胃吐出来了，眼睛笑得只留下一条缝，却还亮亮地闪着光。这次聚会是他加入这个文学山头以来最快活的一次，因为他根据大家对他的客气和口气，知道自己不光已拿到了入会的证明，而且在精神上也跟大家平等了。散了后他的那股兴奋劲仍十分高亢，感觉天灵盖上都冒出热气来了。他一个人住在一栋四周是茂密山林的集体宿舍里。回到房间他根本静不下来，就像一头发情的野牛在房里不停地窜来窜去。他觉得如果不想办法发泄一下这个晚上是不可能平静的度过去的。虽然时至午夜，他竟去敲开了江风的门，要请他上夜总会潇洒一番。江风正准备睡觉，说：“神经病啊！”　　“我实在睡不着，帮帮忙，陪我玩一晚上，我出钱，洗澡，点小姐，都随你的便，我豁出去了。”　　江风便在他额头摸了一下：“嗯，确实有点发烧。”　　“走吧走吧，你不陪我去我就会憋死的。”　　一般情况下江风是不可能这么晚出门的，但听说可以点小姐，心就立刻活泛开了。想到老婆那副身子，别说不动，就是动，也跟奸尸似的，而夜总会里的小姐则如出水芙蓉般的吸引着他。他的钱大部分都由老婆管着，平常难得弄点外快去夜总会，偶尔董卫国有请，但就跟打牙祭似的，一年里也就那么几次，所以，能去夜总会点小姐,对他这个已有多年婚姻生活的男人来说仍然有着难以抵挡的吸引力。但他又怕白崇光经济上承受不了。“你就那么几个子,能行吗？”　　“放心吧，反正不会把你卖在那里，卖你也没人要。”　　既如此说，江风就想：那就打你一回秋风吧，老子抬举你一场，也该得你这样报答一回。便回身进卧室穿衣服，骗老婆说：“有个文学聚会，非要我去不可，还专门派人来请。没办法，我得去一趟。”　　“你们这些搞文学的全是一群疯子。”　　两人就打的找了一家中档的夜总会。虽然跟董卫国玩的夜总会没法比，但重要的是点小姐，江风并不在乎降了档次。两人各找了一个小姐，唱了一回歌，去泡了个澡，再叫小姐拿了拿，最后自然就是两岸猿声啼不住，青舟已过万重山了。　　回到宿舍已是凌晨四点，可白崇光仍毫无睡意。他忽然觉得文学其实是很容易搞的，随便一篇评论就给自己带来了这么多的名誉和影响力，这要是再努把力，简直不知道会火到哪里去。进而想到自己也许真是有很高天赋的，以前只是没好好开发过，他便决定乘这个评论的东风，把创作好好搞搞，也许就又是一个了不起的作家了呢。他兴奋得就好像跟打炮之前一样，依然憋得到处痒痒。他就坐在书桌前，开始写小说。然而他终于感到再也无力为续了。构思好像还可以，可就是抓不住自己设计的那些人物，他们一个个就仿佛泥鳅似的，即使被他握在了掌心，竟可以很轻松地吱溜一声，顿时跑得无影无踪。这样熬了两个小时，字没写出几个，瞌睡虫却是真正爬上来了。他这才知道自己其实也就一个评论家的料，要做作家，下辈子再说吧。　　第62章     勇香红辍学当作家    研讨会白洪恶斗法                  　　接下去一个月，白崇光又有几篇文章问世，自然都是挑斗贾破志的。现在他渐渐有了名气，不再守着潇湘晚报一家发了，偶尔给别的什么报纸投稿，人家如获至宝，立刻就发了，还来电话表示感谢。后来竟还有报社约稿甚至是亲自上门索稿。把他搞得不亦乐乎，手忙脚乱，就更加喜欢胡说八道了。不过平心而论，他说贾破志的《百年寂寞》是模仿《百年孤独》还是没说错的，原不过是想表达一下自己的想法，哪知贾破志不经逗，猴急着上火，惹得他来了脾气，这才把那一套文人的恶劣伎俩统统搬了出来。　　贾破志本就理亏，又出了打人事件，而白崇光初生牛犊，什么招狠就使什么招，毫无顾忌，一通乱拳。武学上就有乱拳打死老师傅的说法，他这个文学前辈现在便也深刻体会到了这个道理。最初他对白是根本瞧不起的，现在则有些惧怕了，担心再这样乱战下去，自己会身陷泥潭，无力自拔，葬送掉十几年努力得来的名声。没奈何，他只得使出了最后一招，要跟白崇光对簿公堂，告白一个损害名誉罪。　　白崇光从报纸上看到这则消息，不禁又是哈哈大笑，对朋友说：“我正巴不得他来呢，他却硬是往上撞。好玩，真好玩，我就不明白，怎么贾破志办的每一件事都这样让我高兴！看来老天爷对我太好了，竟给我送了一个这么有趣的活宝贝来，我他娘的是哪辈子修来的这种福气！”　　近来他特别喜欢来江风的家里，不光因为能在这得到许多文坛信息，更重要的是他有时还能当主角。如今说话的姿式、腔调和感觉跟以往都大不一样。这天晚上，他又来了，一眼就见到了似乎有一阵子没见到的卫香红，不觉忘乎所以，调侃她道：“哟，小卫啊，一向不见越长越漂亮了！”　　却见卫香红顿时沉下脸，阴笑着说：“吓，落水狗上岸，抖起来了。”　　白崇光不觉一愣，纳闷卫香红怎么敢这么跟自己说话。不过还算好，他立刻就想到卫这段时间其实也是人们议论的一个焦点，自己显然是完全只关心自己的事，就把她忽视了。顿时有些尴尬，便马上收敛了那副居高临下的姿式，赔着从前的那种讨好的笑脸。卫香红仍不饶他：“小白，近来挺火的呀，以前真没看出来，你还是个人物呢。”　　白崇光只想抽自己。暗骂自己不知好歹，自取其辱。脸上的肉僵硬地扯动着。　　江风见两人弄僵了，便叉开话题，说别的事去了。　　卫香红见已经收拾了白崇光，深知穷寇勿追的道理，不再继续为难他，说话神态又恢复了正常。白崇光不觉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心想：到底是写黄色小说的女人。　　过了一会就谈到了卫香红的小说。她忽然显得有点激动地对大家说：“都说我的小说黄，其实没几个人看懂了我的小说。黄只是形式，但都是有意义的。子宫表现苦闷，乳房表现贪婪，屁股表现人的劣根性，做爱表现人类在绝望中的最后挣扎。这怎么是黄呢。他们看不懂，却反骂我黄，真是的……”　　江风说：“对对，你显然没有错，都是他们错了。那些人懂什么先锋，他们甚至连传统也只懂那么多。什么都不是，却到处绷着前辈的面孔教训人。你根本不要理睬他们，只按自己的意思写就是了。近来又有什么构思没有？”　　“我的《空心人的夜晚》其实还没写完，还有好些人物和故事存在我肚子里，我得把它们统统挖出来。”　　“不过，我也替你担心，老写这些东西，可能会对你在学校产生很不好的影响。文坛是个藏污纳垢的地方，不必把它当回事，可学校毕竟是比较清纯的场所……”　　“什么清纯，只是表面现象。再说，这些天我深思熟虑，已经下了决心，我要辍学，一门心思从事文学创作，当个职业作家。”　　“啊，辍学，我没听错吧，是辍学吗？”　　“你没听错。”　　江风惊讶地看着卫香红，张着嘴巴一时说不出话来。白崇光也朝卫瞪着不解的眼光。　　卫香红微笑说道：“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认为我发疯了，是吧？我也知道你们想说什么。但请你们什么也不要说，我说了，这是深思熟虑的结果，谁也改变不了。”　　白崇光说：“眼看就要毕业了，这不太可惜了吗？”　　“这正是我这样做的原因。我就是要让自己在即将毕业的时候辍学，因为这会更加的促使我去拚命的创作，像鲁迅那样把别人喝咖啡的时间都拿来搞文学。我豁出去了，不信凭着我卫香红的聪明用自己的作品养活不了自己。”　　江风愣了半天才说：“我知道你不是一时心血来潮，但我仍要阻止你，以老师的身份不允许你这么做。”　　“你阻止不了我。”　　“卫香红，不要太自以为是了。”　　卫香红听了这话很不高兴，白了江风一眼：“你少废话，我的事不用你管。”　　白崇光忽然从卫香红的这个神态中感到她跟江风一定有一腿，因为从一个学生的角度来说，是不大可能在提拔抬举了自己的老师面前露出这种嗔怪和恼怒的神态的。自打认识卫香红以来，他就喜欢上了她，想跟她处对象。后来见她竟发表了那样黄色的小说，他对她的感觉就坏了一些，不过，念她才貌双全，还是有那么一点讨她做老婆的意思。但这会，他觉得自己应该把这颗心彻底放弃了。唉，有机会能睡她一睡也就可以了。　　江风和白崇光又劝了卫香红一回，自然是不可能劝得她回心转意的。江风便无可奈何地露出了有些伤感和担忧的神情。卫香红笑道：“别绷得这么严肃，好像多大回事似的。告诉你吧，我根本不放在心上，就哪怕我用作品养活不了自己，也不会饿死的，世界这么大，难道还会少了我卫香红一碗饭吃吗？”　　到了午夜，卫白两人一起告辞出来。江风因担心卫香红的前途，居然把她送到了楼下，再三要她：“再好好想想，别干傻事。”　　“你怎么学得跟个婆婆妈妈似的。早知这样，我不该把这个决定告诉你。”　　白崇光因存着睡她一睡的心，仍然还是想讨好她，要送她回宿舍。她以前是有些看不起他的，觉得他除了教书，并没有什么过人之处，现在来看，他不仅能在文坛翻江捣海，叱咤风云，而且对自己还有些用处，就也想巴结一下他，不仅同意他送，还主动提出一起散散步。两人便在午夜的星空下漫步于校园的林荫小道，谈文学，交流思想，甚至还谈到了理想。但因为都是很清楚这个社会有多肮脏的人了，谈到后来便又把自己的理想嘲讽了一通。　　午夜的雾气升腾了起来，罩着这个世界，像一首很前卫的朦胧派的诗歌。那些在四周草丛和树林里叽叽喳喳叫成一片的小动物小虫子们则好像是在朗诵这首诗歌。两人听着这种朗诵，心境仿佛被融化了，便忘了回宿舍，不自禁在小道上走了一个来回，又一个来回，简直就像一对情窦初开的少男少女。对于已经阅览了人世的虚荣繁华的人来说，产生这种纯洁的感觉几乎是不可能的，但有时候，通过思想的冶炼，忽然灵魂穿过时间隧道回到历史中，偶尔产生一点这种幻觉，却未必就一定不可能。人的所谓高尚的感情在彻底被断送掉的时候往往也会回光返照。卫香红和白崇光便同时处在这样一种状态下。他们的心虽然早已被肮脏的文坛污染，可因为时间还不长，潜意识中还存留着一些昔日美好的文学感觉，故一经某种体内荷尔蒙的作用，便出现了这种以后绝不会再出现的精神现象。　　直到四点多钟，卫香红有些累了，这种愉快的夜间散步才结束。她到了宿舍门口，原以为得翻墙而入，可这时候守传达的妇人已经起了床，准备做早上的米粉和油货生意，她便松了口气。他则有点失望，因为他原想借口翻墙不便叫她去他那暂过一晚的，这会只好恋恋不舍地看着她摇摇摆摆地进了宿舍。　　回去的路上他想：这个晚上过得太他娘的稀里糊涂了。　　卫香红果真说到做到，向学校打了一份请求退学申请。学校因她发表了作品，又有江风在其中做工作，死活不同意她退学，没有批准她的报告。不仅教务处处长，还有一副校长竟一起来做她的工作。看到这场合，她几乎动摇。但她确实是个性格极其犟强的女孩，最后硬是顶住了压力，坚决不上课了。校领导看她十分坚定，就不再劝了。江风为这事气得不知如何是好，有一天做爱之前便揪着她的头发使劲甩了甩说：“你是个混帐！”　　她护着头发还没来得及反应，上下两道口子就全都让他给奋力地堵上了。　　他真是为她尽了心的，多方努力，竟给她办了个因病休学一年的证明，说：“一年后想通了你还可以接着读。”　　她骂他说：“你真的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她从女生宿舍里搬了出来，用稿费在学校附近天马山大队的一户菜农家里租了一间房。江风送了她一台彩电，白崇光送了她一台收录机还有一批盒带。她暂时不敢把这个情况告诉父母，想等自己在文坛有了大名气后再说。她就这样开始了她的创作生涯。经常骄傲地对人说：“什么是真正的职业作家，应该是靠作品吃饭而不是靠国家开的工资吃饭,我才是真正的职业作家。”　　她把《空心人的夜晚》又续了几篇。李真见争论的焦点全在卫香红和她的小说上面，自己没受一点责难，就连社领导也没就这种事问过他一句话，他自然是乐得发下去。卫香红就这样成了新闻热点人物。人们就不仅谈论她的作品，而且越来越对她感兴趣，想知道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就有记者来采访她了。这是南湖日报的一个记者，很年轻，进报社工作不到两年。他本是带着比较敬佩的心情来采访卫的，可一看卫比他还年轻，而且大学辍学了，说话的时候又口没遮挡，喜欢自吹自擂，他对她的感觉就变得很不好，便临时决定要写她的坏话。人们就在报上了解了一个带有一点荒诞的嘻皮士味道，完全缺乏社会责任感，极端自私，鄙视主流，喜欢在社会边缘寻找快乐、放纵自我的近乎于堕落的现代女孩子。他尤其对她辍学一事竭力渲染，似乎想告诉人们这种女孩子根本不懂得自珍自爱。　　文章出来后对卫香红的负面影响就更大了。有些人甚至拒绝看她的小说。她这才知道原来那个记者没安好心。江风告诉她以后不可以随便相信记者：“他们都是些唯恐天下不乱的家伙，本来就喜欢无中生有，你还主动提供材料，那不就相当于给敌人当运输大队长嘛。过去蒋介石最爱这样干，你可别学他。”　　吃了这次亏，她就觉得到了该利用一下白崇光的时候了。便专门把他约出来，请他吃饭。白崇光倒干脆，问：“你是有了钱想摆阔，还是有求于我？”　　她把汤勺咬在嘴里歪着脑袋问：“你说呢？”　　“那肯定是后者。想摆阔的话，在你的朋友中我可能连前二十名都进不去。”　　“既然知道，何必多此一问！”　　“那说吧，什么事。你能想到请我办事，我就很高兴了，这顿饭其实根本没必要请。只要能办得到，上刀山下火海我白崇光万死不辞。”　　她瞪眼道：“你怎么喜欢耍这种既不幽默也毫无趣味的贫嘴？”　　“对不起，这段时间武侠书看多了。”　　“你现在看武侠书？”　　“是啊，我觉得跟人论战其实就跟人打架差不多，输赢并不看谁在理，而是看谁拳头厉害。论战也不看谁在理，而是看谁会骂娘。武侠和论战看似没什么联系，但都需要精神和意志的力量，我读武侠就是想从中吸取这种力量。可别小看了这种力量，少了它你握笔的手会发抖的。”　　“看来你对自己论战的功夫很自信。”　　“那当然，我就靠这扬名立万。”　　“我这里现在有头猪，想用你的刀去斩了它，愿意借刀一用吗？”　　“正中下怀，岂有不愿之理！”白崇光得意地笑道，“其实我早等着你来借了。就我面前几个敌人，不够我玩的，正发愁我这把快刀没有多少用武之地呢！那个记者叫向国荣吧？”　　卫香红有点奇怪：“你怎么知道？”　　“你的事我其实非常关心的，只可惜你不太关心我。”　　“不关心你怎么会来找你。”　　“拜托，这可不是什么好事，这是去跟人打仗呢！”　　“得了吧，你最喜欢的不就是跟人打仗吗，我把你最喜欢的事情交给你办，不是关心是什么？”　　两人这顿饭吃得很痛快，谈得很融洽。白崇光几次想挑逗她，尽快完成自己的心愿，可又想事情还没替人办成就要占便宜，未免不够君子，人家也未必同意。就憋着没说。卫香红知道他想要什么，但他不说，她也就乐得装糊涂。那种事于她不过小菜一碟，只要他善于挑逗，她根本就没几分心情拒绝。可见文人就是这种货色，常常有贼心无贼胆，白白放过了许多好机会。不过白崇光倒不太失意，因为他跟她能经常见面，机会有的是。　　晚上，白崇光就把向国荣的那篇文章拿出来又看了一遍，心里有了底，于是提笔一挥而就。恰好第二天早上就有麓山邮报的一个记者上门来约稿。邮报是一家新办一年多的报纸，专门采集名人明星的奇闻逸事，再就是关注本地的一些突发的新闻事件，在程度有限的范围内对政府进行一些议论和批评。在省城报界它的地位几乎是最低的，但因采集的新闻都很有价值，渐渐被人们熟悉了，有人预言，随着市场经济的不断成熟和新闻自由度的加大，这种报纸最终必将发展起来成为主流。白崇光明白这点，他现在虽非昔日可比，可一点也不歧视这种报纸，再一个单凭着人家大清早上门求稿这一点，他就不能拒绝人家。　　邮报在下午就把这篇文章发出来了。这是一篇迄今为止完全为卫香红说话的文章。尽管以前也有一些文章对卫香红的小说表示了支持、欣赏和赞美，但同时多多少少也提了一点意见。可这篇文章是一点意见没有，全是好话，很多人读了后的感觉就是：肉麻。全文如下：　　有一个叫向国荣的年轻的先生，自称是卫香红的朋友，写了一篇采访卫小姐的文章，发表在南湖日报上。这位先生虽然年轻，可想象力却十分丰富，在没有跟卫小姐有任何接触的情况下居然敢编造弥天大谎，欺蒙世人。我原以为这类角色只是存在于我们评论界，哪知现在是遍地开花，已经漫延到新闻界去了。当然，这也有可能是我白某人孤陋寡闻，不知道此风其实早已在文化界浸润开来，广度上已经无处发展，便开始向深度发展。向先生说卫小姐自己辍学了，这招致了许多人的强烈批评，认为卫小姐不够自重，至少是对知识缺乏必要的尊重，无法想象怎么能够在即将毕业的时候突然辍学了呢。事实是卫小姐并没有辍学，只是休学，而且是有原因的，因为她身体不太好，今年多病多灾，故想休学一年，明年续读。这件事是很容易弄清楚的，大家只需到岳麓大学中文系了解一番就知端的，无需我再多费笔墨。可见向先生胆子有多大。既然在这个完全可以查得清楚的问题上向先生都敢如此胡说八道，那我们还有什么理由认为在那些说不清的问题上向先生不会尽情的发挥他的想象力进行精彩绝伦的演义呢？　　向国荣真正可怜，长这么大，居然还随地大小便。卫小姐也真正可怜，白白洒了满身的香水，却不料沾了一身的尿臊气。　　向先生太不懂得尊重事实的重要性了。这也难怪，听说他才工作一年多，还没有这样的见识。不过我又想说，这种见识其实是连一个小孩子都应该懂得的。比方你给一个小孩子一块饼干，他绝不会歪曲事实说这是一块面包，因为他知道这样说是会遭到大人嘲笑的。　　向先生还暗示卫小姐的小说基本上就是一种分段式的自传体小说。这就不仅仅是水平问题、不尊重事实的问题了，而完全是造谣诽谤。卫小姐一直在大学深造，根本就不认识社会不了解社会，小说的所有人物和情节，一部分来自道听途说，一部分则是凭究想象。她之所以这样做，是想用世俗的场景表达一种深刻的哲学思想。子宫的燥乱，乳房的光洁，屁股的曲线，等等，那都是思想的符号，是精神的象征。她是用人的行为来表现某种文化，再用文化来提升人性。这是一种非常超前的创作方法，比我们现在熟悉的所谓先锋派小说更先锋，至少是领先了一个马头。可惜作家的良苦用心，都被那些自以为是的评论家们涂抹成一片模糊的世俗的场景了。这使我想到了被楚王当做普通石头的和氏璧。和氏璧固然生不逢时，和氏也所遇非人，但遭千秋万代嘲笑的则只能是楚王。　　女作家卫香红就是当代的和氏，她的小说则是和氏璧。　　卫小姐比和氏更不幸的是她面对的是一大帮楚王。如果每个楚王都那么残忍，那她就是一条百足蜈蚣也不够砍的。所以我对卫小姐有几句忠告：就当块石头算了吧，何必当什么鸟璧呢，因为即使当了璧，那也是发光给别人看的。　　……　　洪治刚看了对郑智摇头叹道：“文章真是好文章，就是人是个鸟人。”　　向国荣看了不禁破口大骂，对编辑部的同事发了一通脾气。有人就要他回敬白崇光。他气宇轩昂地说：“那当然，我非给那家伙一点颜色看看不可，他以为自己骂了贾破志就多了不起了，其实他算个屁！”　　但回到家里写东西，向国荣才觉得空有一腔雄心壮志，笔下却流不出几滴墨水来。捣鼓了整一晚，写了百八十字，自己看了，很不满意，除了恶骂，全没有一点嘲讽挖苦抑扬顿锉的东西。这种文章纵然在理，也难引起人们的兴趣，就更谈不上得到大家的支持了。可他又知道，自己才力已尽，再不可能写出东西。而不回敬白崇光是万万不行的，只好将就着拿这文章去发了。　　白崇光见了哈哈大笑。哈哈大笑现在对他来说有两层意思，一层是极度高兴，一层是鄙视。　　他愉快地拿着向国荣的文章给卫香红看，说：“就这种水平，他居然跟我放对，真是活腻味了。”　　卫香红却没这么高兴，绷着脸说：“你别大意，把他彻底摆平了再吹牛。”　　“唉，杀鸡焉用宰牛刀，不是为了你卫香红，我岂会跟他过招。这简直就是我的耻辱。”　　向国荣没有文学山头，功夫又不行，自然三两下就让白崇光骂得再不敢开口。洪冶刚不认识向国荣，当然没心情帮他说话，只是借题发挥，著文讽刺白崇光不义道，只会恃强凌弱。白崇光却也干脆，回文说英雄逮谁灭谁，霸王豪气，汝奈吾何。洪冶刚真恨不得把白崇光撕成碎片。可他知道白崇光不好惹，自己又没有直接受到白的威胁，只好把气咽了进去。可是这天在省文联举办的一个当代中国文学创作讨论会上，他实在忍不住，终于就爆发了。　　白崇光做为现在当红的著名青年文学评论家也被邀请参加了这个会议。他专门去理发店把头发弄了一下，抹了一些摩丝，亮闪闪的颇有几分花花公子的气度。有人劝他这样不好，最好还是随便点。他说：“我就是要弄得现代一些，让那些传统派的人感到别扭才好呢，我其实已经很收敛，如果要照我的本意，我恨不得只穿一条三角短裤去恶心他们，那才大快人心呢。”　　在会议上，他采取了先静观其变的办法，起初没有说话，有人向他提问了，他才把话匣打开。　　语不惊人死不休，他首先就拿鲁迅开刀。“中国文学坏就坏在鲁迅手上，那样一种别扭的、狭隘的、奇形怪状的文学居然成了中国文学的旗帜，自然，一种坏的，或者说不好的榜样当然就形成了坏的或者说不好的结果……”　　会场一片哗然，传统派的那些作家评论家全冲白崇光愤怒地瞪着眼睛，就连前卫派这帮人里，也有不少人感到惊讶，对白崇光的这几句话显然是不满的。洪冶刚忍无可忍，扬眉怒目，气得脸上青筋暴突，仿佛爬满了青色的蚯蚓，它们扭成一团，看上去有点恐怖。“什么，坏的？不好的？”他猛地把桌子一拍，突然站起来指着白崇光吼道：“小王八崽子，你说谁是坏的，不好的？”　　白崇光料到会有激烈反应的，这也是他的目的，但洪冶刚如此猛烈的指责，还拍了桌子，就多少有点出乎意料了，他一时也失去了控制，把先前制定的不跟对方吵只跟对方讲理的对策忘到了脑后。他也将桌子一拍，猛站起来说：“我就说鲁迅，怎么着？如果你是耳朵背那我劝你先去医院治治耳朵，治好了再来跟人说话。”　　“什么，跟人说话？吓，白崇光，你能叫人吗，你不过是一头劣等动物，是个畜生。”　　白崇光想都没想，拿起面前的茶杯就朝洪冶刚砸了过去。洪治刚一闪身，杯子在他身后的墙上砸出咣的一声。白崇光见没砸着，便一脚踩上坐椅，一脚上了桌子，想从桌子上扑向对面的洪冶刚。边上的徐景升见势不妙，急忙一把拦腰将他抱住，劝道：“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会场便有些骚乱了，一批人指责白崇光：“贾破志打你，你是怎么说人家的，现在自己却动手了，像什么话，你又有什么资格批评人家贾破志？”　　另一些人则指责洪冶刚：“都是文化人，怎么却像粗野的俗人一样骂大街，侮辱人，你还是个文学前辈呢！”　　洪冶刚说：“我快被他气死了。”　　主持人谭谈说：“气死了也不能这样伤人。”　　别人提到贾破志，白崇光这才十分后悔，这事如果闹大了，那等于自我否定了当时对贾破志的那些指责。这段时期他虽仗着那股势头有点横，但想到自己的前途，却是飞快冷静下来说：“对不起大家，我有点失态。不过大家说说看，他骂我是畜生，我想请问，你们如果听了这话怎么想，是可忍孰不可忍？”　　这话说得倒也在理，大家便不是很指责他了，只要他冷静，坐下来好好说。又劝洪冶刚，自由讨论，畅所欲言，只要不反社会主义，你凭什么这样粗野地压制他人的言论？洪冶刚自然也知道自己不对，气消了一点，摸着胸口说：“我感觉我的心快要被人挖去了。”　　谭谈又说：“挖了心也不能侮辱人。我的气愤不在你之下，怎么却可以没有动静？”然后又指着白崇光严肃地说，“你对大师也应该有起码的尊重。就算鲁迅的文学有什么缺陷，也不至于说就坏吧？小伙子，你懂坏这个词的意思吗？说话就跟写文章一样，用词造句得非常讲究，别太随心所欲了。”　　白崇光平静地回道：“我怎么想就怎么说。”　　“你不懂文学，所以才怎么想就怎么说。真正懂文学的根本不敢随便开口，尤其对大师的否定，那是慎之又慎的事。你懂鲁迅吗，你研究过鲁迅吗？”洪冶刚喘了口气，喝了口茶，说道，“如果用你的这个所谓‘坏’的概念来说事，那真正坏的是外国文学，正是因为有了那些外国文学的进入，许多一贯崇洋媚外的人把外国文学捧到天上去了，就把中国文学搞乱了，抛弃了我们自己的文学价值观，完全以外国的标准为标准，这样一来，当然就会得出完全不同的结论。”　　“你这是一种典型的夜郎自大的心理，总觉得自己的东西好，不知道自己其实已经被别人远远抛在了后面。就像当年的满清，以为天朝物产丰富，无所不有，无需跟外面通关经商，就闭关锁国，结果怎么样呢，一旦真正交手，大败亏输。最让人感叹的是在输得一败涂地之后，居然还有人认为应该继续闭关锁国，中国依然是最好的。这种夜郎自大的心态已经深入了我们民族的骨髓，可笑啊，真正可笑！”　　“你这套在政治上说得通，文学上就说不通。绝不能说我们在政治上军事上失败了，那文学上就也失败了。恰恰相反，正因为我们有了政治的苦难，才会有文学的辉煌，才会诞生鲁迅这样的大师。自古以来，不管是从大的方面来说还是从小的方面来说，文学的状态和政治经济的状态都是相悖的，穷而后工，概莫能外。”　　“我不知道你是无知还是有意歪曲事实，穷而后工的例子是有很多，但富而后工的例外也不少呢，什么概莫能外！不过我不想跟你讨论穷富的问题，这跟文学没什么必然联系。就事论事，我只知道尊重事实，事实是什么呢，那就是国外的月亮就是比我们中国的圆。我知道有许多人从感情上没办法接受，但我仍要这样说，因为我觉得不把我看到的事实说出来我于心有愧。”　　“背叛传统背叛祖宗，你就于心无愧啦？”　　“背叛传统算个鸟啊，我们连孔老夫子的牌位都打倒过，还有什么传统不能打倒的？”　　洪冶刚咬牙切齿地指着白崇光说：“白崇光啊白崇光，你真是无知呢！我们是曾理直气壮地背叛过许多传统，但现在来看，做对了几件事？不给女人缠小脚，做对了，邓小平搞改革开放，解放思想，做对了，推翻皇帝，也许做对了，然后呢，还有吗？其他的事，我看无论对错，都应该重新评估。你的意思是我们曾经打倒了孔夫子，所以就可以随心所欲地背叛传统，是吗？我的天啊，这样看来，你比英法联军还要恶毒一百倍，因为圆明园在中国五千年的文明里所占分量不就相当于百分之一的样子吗，甚至还不到百分之一，那你的恶毒也就不止一百倍。”　　“你骂我是英法联军，我不生气。我只是为真理叫屈，只要跟传统碰到一块，真理就总是受气。没办法，真理在中国就是这种命运，实际上我连气都不该生，因为对这种命运我们早就习以为常了。我们现在对真理的追求，其价值可能无非是体会一下言论自由带来的快乐而已。”　　“这你算说到点子上了，你对我们国家我们民族何曾有什么更多更大的责任心？为了你的从西方廉价买来的所谓狗屁言论自由，你是从来也不怕暴殄天物的，也以为不存在什么天谴。但我告诉你，中国传统文化中的那种因果报应是真的靠得住的，我劝你最好还是悠着点，免得最后遭了天谴。”　　“你这种人，思想僵化，病入膏肓，无药可治。”　　“你这种人，自以为是，狗屁不通，不可理喻。”　　立刻又有人指责洪治刚出言不逊。白崇光便冷笑一声说：“失去理智的谩骂就是心虚。”　　洪冶刚撅着嘴说：“你也配叫我心虚！”　　这两人的情绪始终不能真正冷静下来，又都有几个支持者阴一句阳一句的骂来骂去，讨论会就开不下去了。谭谈左挡右劝，始终不能维持局面。他担心双方再度爆发激烈的冲突，就提前宣布散会。　　写文章是各说各话，只要稍稍懂点诡辨的伎俩，再加上文笔不错，一般在论战上就不容易吃亏。但面对面的论战或者骂战就不一样了，不仅需要有敏锐的反应力和出众的口才，更重要的是还得有雄厚的文化积淀。前两项白崇光都不输给洪冶刚，但论文化积淀，就不能跟洪比了，所以在讨论会上的那场骂战明眼人都知道他是吃了亏的。文坛上就难免有人议论。有些话传到他耳朵里，他心里自然很不爽，就想用写文章的方式捞回来。可一来他已经感受到了洪治刚的力量，再不敢小瞧人家，二来在会上自己非但没讨到半点便宜，还留了一个很大的污点，那就是用杯子砸洪冶刚，这事要是传开了，对他的名声肯定很不利，现在人家大概是因为嘴巴上占了一些便宜，所以没想提这碴，可他如果非要还跟他们较量，就难保没人提了。思来想去，只好忍一口气，算了，以后有机会再报复吧。于是他便把一腔怒火都发到了贾破志身上，那个家伙不仅告了他，现在更是不依不饶，把楚湘晚报都告了。法庭会怎么判他不知道，但趁还没有开庭，他必须再拿贾破志练练手。恰好这时又有一个人跟贾破志过不去，要和他联手斗贾。　　此人叫贺庆章，是师大中文系的一个教授。他写了一部书，叫做《石破天惊捡破字》。贾破志前两年出了一本散文，影响很大，据说销售了十几万册。可里面有许多错误，历史方面的，哲学方面的，思想方面的，甚至还有常识方面的，应有尽有，大大小小有一百处之多。对于这样一部书，教授实在不忍卒读，可看到它居然引起了那么大的反响,心里自然有些想法，就写了这部书。有人说他是想借白崇光的东风捞点油水，十足的乘人之危，不是君子行径。这实在是冤枉了他。这部书早在白崇光文章出来之前就写成了，只是他找了好几家出版社，都因人家顾及到贾破志的大名不敢出。后来见一个无名小卒居然都敢跟贾破志放对，他们还有什么好怕的呢，就跟贺庆章联系，这才把书发出来了。贺庆章受了这个不白之冤，心里很不痛快。他是个规规矩矩的文人，批评贾破志是因实在看不下去了，现在碰到这种冤枉事，他知道没必要解释，因为越解释会越麻烦，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　　贾破志没想到，眼巴前的愣头青还拿不下来，刺斜里又有一彪军马杀到，吓得心惊肉跳，闪目一瞧，虽是个教授，实际也还是个无名之辈。他的火气就直窜云天，可这火再大，毕竟连敌人一根毫毛都烧不着，只得按捺住火气对付这个新的敌人。老实说，要说他不知道自己的作品里有问题，那是低估了他的智力。他不明白的是这么多年人们都原谅了他，容忍了他，怎么现在却忽然跑来俩无名鼠辈朝他舞枪弄棍。早些年碰到这种事他可能会谦虚的对待，但在享受了多年的盛名之后，他实在拉不下脸承认自己的错误。他似乎总觉得只要承认了错误，那辛苦打拚出来的一切就将付之东流，至少是有部分会付之东流。他享受惯了，他只习惯于得到、获取，根本就不能失去，哪怕只是一点点，也会叫他痛断肝肠。说不得就一狠心一咬牙，拚，为了荣誉，为了名声，为了曾经的辉煌，跟他们拚了。他便又跟贺庆章泡上了。贺庆章对他那些错误，都是经过了多方论证的，几乎无懈可击。但别忘了，贾破志也是一把文章好手，虽然不占理，但真要拉开架子干，什么招都敢用，虽然十分的不在理，也是可以跟对方打个平手的。　　贺庆章气坏了，他不明白贾破志怎么就敢在天下人面前睁眼说瞎话，胡揽蛮缠，甚至丧心病狂地对他进行人身攻击。有人对他说：“你要摘人家脑袋，人家当然跟你拚命。”他想想也是。一想到跟贾破志玩命，他未免有点怯阵。便找人介绍，跟白崇光联系上了，要和白一起联手跟贾破志斗。白崇光非常高兴，便带他来了江风的家里。　　“早听说岳大有个著名的文学沙龙，一直很向往，今天终于如愿以偿了。”一见江风贺庆章就这样说道。　　“我们也早知道师大有个贺教授，非常有名，一直无缘拜会，真是闻名不如见面，见面胜似闻名。”　　双方都是酸溜溜地客气了一番，然后请坐，开烟，泡茶。　　“贺先生的书我买了一本，看完了，非常喜欢。贺先生学问真好，今后恐怕要经常请教你，但愿不吝赐教。”江风说。　　“什么学问，无非是胡乱读了几本书，胡乱写了几个字。其实我本不想写这书，一心一意教我的书，可贾破志的书也太烂了，不知不怪，知道但不说，那简直是纵容，是同谋。”　　白崇光拍手说：“说得好说得好，饶了他那是对文学事业犯罪。我们双剑合璧，一定能杀他一个人仰马翻。”　　江风说：“贺先生的学问挺广的，好像还对训诂学有研究。”　　“我就是学这个出身的。后来才转为研究诗经，再后来就研究唐诗了。”　　“难怪难怪，贾破志就是文笔好，真要跟你比学问，他真不是对手。可惜因为他名气大，现在仍然有许多人支持他。”　　“这就像伐树一样，如果这颗树根深叶茂，那一斧子是不可能伐倒它的，总得耐心的多伐几斧子。只要功夫用足了，到了时候，再大的树也能伐倒。”　　江风称赞说：“嗯，比喻得好，非常形象。我感觉有了你的加盟，贾破志离身败名裂的日子就不远了。”　　“在这个问题上我可能跟江先生有点不同意见，我倒不想彻底搞垮他，他毕竟是我们省文坛的台柱子，至于说犯的那些错误嘛，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我只想叫他认个错，这是一个作家应有的品德，是作家的良知。他只要认错，我就可以饶他。”　　白崇光说：“对对，江先生其实也是这个意思，真正搞垮他也没意思，实际上也不可能。”　　江风点头，非常满意白崇光为自己做的解释。这个晚上，他们三人谈得非常愉快。江风从贺庆章的言谈话语中感觉贺是个君子，跟他们其实不是一路人，故虽然对贺抱有一种真正的敬意，但也并不想跟贺有更密切的接触，就像甜味不适合跟辣味一起放一样。贺告辞的时候，出于对贺的学问的敬意，他和白崇光一起将贺一直送到了汽车站。回来路上两人议论贺，江风说：“你跟他别走得太近，他有点迂腐，走太近了对你不好。”　　白崇光说：“我也有这感觉。　　两人在叉道上分了手，江风一个人低头寻路回家。在一处山坡上忽然他听到了一片质量很粗劣的音乐，显然那儿有一支民间乐队在演奏。在这片知识分子的居住区里居然会有这种音乐，这让他有点吃惊。他看见不远处密林中一栋楼房前有许多人在走动，好像还搭了个棚子。一看就知道是个灵棚。他心里纳闷，谁家死了人，知识分子的亡故一般是不兴搭灵棚的。忽然他想去看看，就背着手走了过去。　　　　正文 第六十三章 周正涛　　　　　　第63章      周正涛阴险定毒计    金真能为虎甘做伥　　走近一看他才知道这原来是周正涛家搭的一个灵棚。灵棚里挂着周正涛父亲的遗像。江风很惊讶，他记得前两天还看见周老头子在菜场买菜，挺精神的一个老人，怎么突然没了。周正涛的两个哥哥在很殷勤地应付前来吊唁的人，周正涛却不见人。江风便进了周家，原来周正涛正在看几个人打麻将。江风不知道风俗，觉得家里死了老爹，怎么还可以在守灵的时候开牌局呢。其实这是没关系的，城乡都是这样。周正涛看见了，便过来打招呼。他就把这个疑问提了出来，自以为提了个会让周很难应对的意见。周却满不在乎地说：“没什么，他们守在这里，不打牌干什么，张着嘴巴看天呀！”　　“一般都是工人家里喜欢搭这种棚子，你家纯粹知识分子家庭，怎么也喜欢这套？”　　“我是不喜欢，但我大哥要这样干，他在机械厂工作，平常吊唁送了不知多少礼，如果我们不搭棚子，有些人就不会送东西，那他送出去的礼就回不来了。”　　江风笑了一下，又问：“老爷子挺健康的呀，怎么回事？”　　“脑溢血。没治。”　　说了一会话。江风感觉周老是在往自己上衣口袋看，突然就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了。他跟周交情不太深，平常也就是在路上碰了面说说话，如果他不来，周正涛是不会怪他什么的，但已经来了，又是老同学，自然不能不有所表示。就急忙掏出50块钱给周。周假意不要，推了几下，最后自然还是收了。就要留江喝酒。江风给了钱，心里很不爽，暗骂自己好看热闹，就这么一个破棚子门票却是50块，要是去看电影，这能看五场呢。越心痛，越不愿多留，就走了。周正涛就继续看别人打麻将。他以前对这种东西是敬而远之的，近来看法发生了转变，觉得人生一世太管紧了自己没意思，该娱乐就得娱乐。玩了几次，手气臭，牌技更臭，就养成了看的习惯，觉得先得把技术学好了再跟人较量。　　这时他二哥走近来悄声对他说：“你刚才收了一份礼吧，怎么不交出来？我和你大哥的礼都交出来了，到时大家平分，你的礼少，实际你是最占便宜的。”　　周正涛看了二哥一眼：“我准备等会去交的。”就掏出江风给的50块给了二哥。　　不一会，同事金真能骑着摩托来了。封了一个包给周正涛，说：“里面还有董浩明的50块。黎全容今天下午没上班，去丈母娘家帮忙了，估计明天才会过来。”　　周正涛接过包交给了负责收祭仗和礼金的人，然后陪金真能说话。问金：“昨天董浩明好像对你搞的上一期刊物不满，到底怎么回事？”　　“我写了一篇文章，讨论我们区里的发展规划问题。我认为应该多学学沿海城市，引进人才，扶植民营企业，加快私有化进程，他看了有点意见，主要是对我的加快私有化进程的观点不满，说都私有化了，国家怎么办。他说我散布的是西方的论调，警告我以后写这类文章要注意点。那个狗杂种，思想僵化不说，为人也真他娘讨厌。”　　周正涛皱着眉头说：“他虽然思想僵化，但并不是不知道现在的形势，岂会真正反对私有化！他不过是借题发挥，敲山震虎，不是针对你的。”　　“你是说他是冲你来的？”　　周正涛没有说话。　　“我看他确实对你好像越来越有点意见了，你对他也不服气。看样子你们两个迟早要摊牌。”　　周正涛冷冷地瞪着金真能问：“到时你站在那一边？”　　“那当然是你这一边了，我金真能知恩图报，怎么可能跟他董浩明走！”　　原来前些年周正涛当期刊主编后花了很大精力搞期刊，弄得有声有色，深受程易生喜爱。黄建国又竭力帮衬，请程吃饭经常叫上周正涛，也拉近了周跟程的距离。周自然更是学得十分乖巧，奉年过节就去送点礼品等物。程就说：“周正涛工作认真负责，才堪大用。”就提拔周当了宣传部副部长。这事董浩明是非常反对的，为此多次跑到程面前陈说不可提拔周的利害关系。他的理由一是宣传部区区十二三个人，却安两个副部长，领导机构未免臃肿庞杂，二是周有精神病史，曾被其家人在疯人院里关了一段时间，这种人万一哪天病情发作，势必影响工作，这是宣传部，党的喉舌，不是一般单位。程易生觉得他说得有道理，但最后并没有听他的,原因当然很简单，听了他的就没法向黄建国交代。周正涛知道后对董当然就有些痛恨，而董自此也对他有了戒心。周正涛已渐渐成熟，他知道虽有黄建国相助，但官场险恶，稍不注意就会失足落水，所以恨归恨，表面却装出很恭顺的样子，在董面前俯首贴耳。但即使如此仍没有化解董对他的不信任感。他在宣传部的日子就过得不是那么开心，总防着董在背后搞动作。金真能一直跟着周，周当了副部长就让他负责期刊事物，他几乎可以说是周的心腹。董浩明几次想换了金真能，得周力保，才没换成。工作上金真能就几乎只听周的，对董阳奉阴违。　　“我还听到了一个消息……”金真能神秘地说。　　周正涛看着金真能，又没说话，但凝重的神态显然是叫金说：“我听说董浩明想当副区长，正在到处活动，他对人说如果他走了，就叫文化馆的王馆长来当部长，绝不把这个位子交给你。”　　周正涛露出不相信的神情。他当然不是不相信姓董的有这心思，而是不相信董会在他自己当副区长八字还没一撇的时候说这种话。他还是了解董的，那个家伙在官场混了一辈子，城府极深，应该不至于说出这种话，还让这种话传到了自己耳朵里。他问金：“你听谁说的？”　　“文化馆的小方，他在那当干事，跟王馆长走得很近，了解一点情况。”　　周正涛虽然不怀疑金真能是自己的人，但官场上的人谁又能说死呢，一时他不知道金真能的消息是真是假，就没有表态。正要说什么，忽然大哥在灵棚那边叫他，他就急忙过去了。原来，来了一批很重要的朋友，送了很多东西，大哥叫他过去一起陪着说话。周正涛很烦这种事，又摆脱不了，只能忍着。金真能几次想凑近前跟他说话，都没机会，便走了。　　这个晚上周正涛便没睡觉，和两个哥哥一起为父亲守灵，第二天早上实在支撑不住了才睡下去。　　灵棚搭了三天，最后一天开了一个追悼会，然后就拉去火化了。周正涛终于松了口气，这几天他累得腰都快断了。　　然后三兄弟坐在一起讨论了一下分财产的事。事情不复杂，很快就解决了。难的是母亲的事不好办。母亲体弱多病，需要照顾，不能把她一个人扔在这屋子里，得接到他们家去。合理的解决办法自然是轮流在他们家住。但大哥家境不好，人口多，早就把丈母娘接去住了，担负这份责任似乎有点困难，二哥比大哥好不了多少。最宽松的是周正涛，有一套三室一厅的房子，两口子经济上也很富裕。大哥二哥想要周正涛一个人承担下来，但又不好明说。周正涛知道他俩的意思，心里很不爽，便没有开口。三兄弟谈了半天，没谈好，便暂时放下了，先让母亲一个人住段时间，此事以后再议。　　周正涛回到自己的家，把这事跟卫翠苹说了，说：“唉，他们两个情况确实不好，我想就接妈来跟我们住算了。”　　卫翠苹当即反对：“都是她养的儿子，他们两个还多吃你妈几天奶呢，凭什么他们不管，全推给你？”　　“说了他们确实有困难……”　　“什么屁话，如今谁家没困难？我身体不好，你儿子小学快毕业了，要考初中，吵不得闹不得，你呢，经常是一个夜猫子，有时整天不回家，你妈又好唠叨，常年在这住，谁受得了？轮流住那是没办法，我忍着就行了。你那两个哥哥也太不争气了，搞了半天比你这当小弟的还不如。他们这是合伙欺负你呢，我告诉你，你可别上他们的当。”　　“话怎么这么难听，亲兄弟，谈得上什么上不上当！”　　“行了，你少替他俩说话,那俩德性我早领教过了。反正一句话，轮流伺候老太太我卫翠苹绝无怨言，但叫我们一家背着，没门。”　　周正涛恨不得冲上去抽这娘们几耳光。但实际上他内心深处还是很倾向于老婆的意见的。如果认下来，老太太今后如果还有二三十年的话，都得由自己负责，那俩哥哥顶多每月给点赡养费，这真不是闹着玩的。想了一晚上，他拿老婆也没辙，便想慢慢再看吧。　　第二天，他一上班，董浩明就找他谈话，说：“金真能的期刊一直是你负责的吧，我也没管，但这些天我发现问题还是不少呢，不知道你怎么看？”说罢董浩明还开了一支烟。这家伙虽然阴险，但不管对上对下，干什么事都还是很讲究方法的，根据他的研究，很多麻烦都是不讲究方法引起的。他喜欢修理部下，但从不疾言厉色。周正涛接过烟，再反过去给董点上火，坐在董对面的沙发上说：“没什么问题，我看他干得挺好的。”　　“我说，你就是太纵容他了。怎么没问题，我看问题大着呢。你说我们现在要解放思想，加快改革步伐，这我没意见，但他现在搞的一些东西已经不仅仅是这个了。我觉得他好像受你的影响比较大，居然经常提倡全盘西方的观点……”　　“他宣扬过这种观点吗？”　　“当然啦，他没有直接说明确，但那意思看得出来嘛，我是驯鸟人，麻雀叫一声是什么意思难道我会不明白？这事我得有一句说一句，责任恐怕在你身上，今天我没别的意思，就是希望你注意点,坦率地说吧，我们国家的言论自由度还没有到这份上，也不能到这份上。”　　“我都是按市委宣传部的要求办的，我认为我并没有越轨。”周正涛恨不得跳起脚骂娘，也想跟董说几句硬话，但他一时还弄不明白董浩明究竟只是想跟自己过不去，还是真的在上面得到了什么新指示，有点有恃无恐了。谨慎为上，他按捺住了火气，还微笑着用很平静的口吻说道。　　“如果你真的觉得是在按市委宣传部的布置办的，我当然没意见，那过几天上面会来人检查工作，到时候让领导来下结论吧，我不过说到这里，你要当耳旁风我也没办法。”　　这场看似和风细雨，实际暗地里刀光剑影的谈话令周正涛的心情坏到了极点。他觉得自己在宣传部的日子太难过了，总是跟这么一个左拧右拧无论怎么拧都拧不到一块的人一起共事，就算相安无事，也不是个事。长期积累下来的这种压抑的情绪终于使他今天突然闪现出了一个非常明确的想法，那就是一定得把董搞走，否则自己就无出头之日。经过这几年官场训练，他觉得自己无论在为人处事还个人能力方面都渐趋成熟了，到了该有所斩获的时候，必须主动出击，不能坐等天上掉馅饼。　　中午睡了一觉，他觉得头清目明，浑身爽快。到了部里见董有事出去了，就把金真能召到办公室来说话。　　“娘希逼，”周正涛学着老蒋的口吻骂道，“董浩明今天跟老子下帖子了。”　　“他什么意思？”　　“还不是谈你的刊物，他总是盯着你不放，当然最后的目标肯定是指向我的。”　　金真能瞪着眼睛想了想说：“他要真盯着我不放，那老实说我这一关还真不好过，我的刊物你不是不知道，平常确实有一些出格的言论，他要抓辫子那太容易了。”　　“所以我想，我们不能坐以待毙。他非要较量，那我们就跟他拚一拚。”　　“你下决心啦？”　　“被逼无奈，不下也得下。”　　“那就好，其实我早这样劝过你。你想怎么干？”　　“我现在急于弄清两个问题，一，他说过几天上面要来人检查工作，不知道是真是假；二，上面对于我们这种宣传方式满意还是不满意。如果说头条消息不准确,那我恐怕也没办法搞他；或者说上面确实要来人，但上面的人对我们的这种宣传方式没有意见，那我也没办法搞他。否则，我安排个陷阱，叫他狗娘养的吃个哑巴亏，跟老子卷铺盖滚蛋！”　　金真能凑上来饶有兴致地问：“什么陷阱？”　　“暂时不好说。给你两三天的时间，去把这两个消息打探清楚，如果属实，我会告诉你的。”　　金应了一声。　　“还有……”周正涛忽然想起了什么，“再顺便打听打听董浩明跟市委宣传部的关系。”　　“放心吧，我有个同学就在市宣传部，还是个小头头，找他一问就都清楚了。”　　过了两天，金真能探听清楚了，一上班就来跟周正涛说。周怕隔墙有耳，说中午我请客，去外面饭馆吃，到时再说。　　到了中午，周先去了区政府外面的一家饭馆，不一会，金真能就来了。周已把酒杯准备好，便给自己和金都斟满了酒。金真能开了一支烟，说：“情况打探清楚了，要来人，上面确实对我们不满意。”　　周抿了一口酒说：“肯定吗？”　　“绝对。”　　“董浩明跟市宣传部的关系呢，也搞清楚了？”　　“他跟市委宣传部没什么关系，但他有一个叔叔是市人大的一个副主任。他当官就跟这个叔叔有关。不过他叔叔和区政府有没有关系，这我不清楚，能不能对区政府有影响，我也不清楚。”　　“只要跟市宣传部没直接关系就好，其他方面的关系，我应该摆得平。”　　金真能就急切地问：“你给他安排了什么陷阱，搞得这么神秘，不早告诉我，好像还怕我泄密似的。”　　周笑道：“不是怕你泄密，而是怕你不同意。”　　“什么意思，还跟我有关？”　　“当然啦，你还是主角呢。我就直说了吧，是这样，既然能肯定市委宣传部对我们这套搞法不喜欢，而董浩明又想用这一手打击我，那我何不来个将计就计，嫁祸于人！干脆你再大张旗鼓地做西方化的宣传，等到上面的人来了，听你汇报的时候，你就准备一份演讲稿，说是如何如何在董部长的领导下，怎么怎么样，才有了今天的成绩。要给上面一个深刻的印象，那就是这一切都是董浩明的意思，还要让上面的人觉得你是在借汇报工作之名拍董的马屁。非常简单，只这一招，就可以叫他董浩明浑身是嘴也说不清，即使他想赖到我头上领导也不会相信了，谁会相信一个单位的工作不关第一把手的事，而只找第二把手的麻烦呢！”　　金真能听了目瞪口呆，心想：计确是好计，就是太损了点，把老子给卖了。他就不愿叫好，只是喝酒吃菜，同时心里紧张地进行着利益得失的判断。　　周正涛根本不用看他的脸色就知道他会怎么想，便显得很体贴地安慰说：“我知道你可能觉得把你也给套进去了。但你应该这样想，如果这一计成了，董浩明滚了蛋，就算你这期刊主编难辞其咎，但只要有我在，不过是暂时的。如果这一计不成，那就更不会对你有什么影响了，对不对？”　　“对是对，不过我确实很担心万一搞不倒董浩明，那我就等于是完全把自己摆到了他的对立面，他肯定对我恨之入骨，会集中他全部的火力对付我。我怕到时候你即使有心帮我恐怕也无能为力了，我就整个成了一个笑柄。”　　“这就得由你自己对自己负责，看你提供的情报是不是绝对可靠。反正我敢肯定，只要你的情报可靠，这一招就一定能搞走董浩明，因为到时候我还会叫黄建国去程易生那里打通关节，跟他来个前后夹击，中心开花，谅他董浩明就是有三头六臂这次也难逃一死。”　　金真能虽然觉得周正涛的话有道理，毕竟这是要自己打头阵，万一失算，自己就身败名裂了。故心里矛盾得很厉害，始终没有点头同意。周正涛耐心劝说了半天，金真能仍是觉得对自己来说风险太大，要认真想一想。周正涛就说：“行，我等你的决定。”　　但实际上从饭馆里一出来金真能就想通了，他觉得自己应该同意的。因为自己跟董浩明本就不对付，董也不是没搞过自己，那还怕什么到时候被董整治呢。他真应该担心的是自己没有马上应下来，会从此失去周正涛的信任。越想他越觉得自己笨，也不知当时是怎么盘算的，怎么会如此忽略周正涛对自己的看法。就算周正涛这次斗不垮董，但看形势，迟早有一天周是要坐上宣传部头把交椅的，自己更得罪不起他。这一下他后悔惨了，回到家里抓着自己的头发就揪，恨不得揪成个光头。　　下午一上班，他就迫不及待地跑到周正涛说：“我想通了，干。”　　周正涛便狠狠瞪了他一眼，意思是说在单位上你嚷什么嚷，已经警告过你的。可金真能为了表达自己坚定的意志，兀自还不住嘴，只是放小了声音：“你的这个办法好，绝了。”　　周正涛立刻挺着腰板绷着脸说：“怎么回事怎么回事，蠢得猪一样的！”　　挨了恶骂，金真能才不再说了，便赔着笑脸说：“好好，有空再谈有空再谈。”离开周后他也骂自己：确实是个蠢货，早同意了什么事也没有，结果拖到这时候受他这种侮辱，唉，脑瓜还是不够灵活呢，也难怪在官场上不能得意。　　过了一个小时周正涛才主动找到金真能问：“想清楚啦？”　　“其实中午吃饭的时候已经想清楚了，只是我想再仔细斟酌斟酌。”　　“斟你鸟的个酌！跟着我干能有错吗？”　　金真能怕失去周的信任，便不停地说好话，赔小心。周正涛其实并不想跟他计较，只要他同意干就行了。两人的关系便仍旧跟过去一样。只是金真能多挨了几句骂，一个觉得爽，一个觉得冤。　　晚上吃过饭，周正涛就散着步来到了黄建国的家。黄家再不是过去的那种三间半的灰瓦红砖房，而是一栋临江的欧式二层小楼。楼前有个院子，大门处有条大黄狗甩着尾巴荡来荡去。黄的老婆正在楼前捧着一只大花瓷碗拌狗食。他笑着打招呼说：“舅妈好啊，吃了吗？”　　“天都断黑了，不吃不会饿死啊，只有狗才没吃呢！”　　这个娘们是个很粗俗的女人，又老又丑，因周正涛经常来找黄建国，她就认为是他把黄建国带坏了，使黄现在几乎不顾家。她对周很有些意见，现在一碰面跟他说话就没好气。周正涛知道这婆娘就这脾性，黄建国都惹不起，他当然更不敢惹，一碰到她发脾气，他就装傻充愣。　　“哪里这么容易饿死罗，我舅舅那么多钱，能把你饿死吗？”　　不提钱还好，一提钱这婆娘脾气更大，就干脆指着周的鼻子骂了：“少跟你舅妈提钱，没钱他倒还像个人，这一有钱，就被你兔崽子带得不像人了。”　　“舅妈您这话就冤枉我了，我是他带出来的，怎么到了您嘴里就倒过来了！”　　“反正不管怎么说，你们都不是好东西。”　　周正涛知道最好别再说了，不然连祖宗都会搭上去受这婆娘的侮辱，便笑问：“舅妈，我舅舅在吗？”　　“你说呢？”　　“我怎么说？”　　“你想呢？”　　“我怎么想？”　　“兔崽子你应该比我还了解他呀，不知道他在哪嘛？这个家对他来说连旅馆都不如，顶多也就像个茶馆，口渴了，回来喝杯茶，坐一会，然后就又无影元踪了。你要找他，应该去他那几个小老婆那里找啊！”　　“舅妈您又瞎说，他哪有小老婆……”　　“兔崽子你敢消谴老娘！”说罢，这婆娘就提着拳头朝周正涛扑了过来。周正涛知道这可不是好耍的，急忙跑了出去。大黄狗追了几步，但它到底知道他是个客人，便马上停下来只是叫唤。他老远还听到那婆娘在骂：“小兔崽子比老杂毛还可恨！”　　周正涛虽然知道黄建国养了几个小情人，但以为黄也就是偶尔跟她们住一住，家里面一定瞒得死死的,哪知黄现在几乎就不落屋，而那婆娘也对黄的事清清楚楚。从那婆娘的口气里可以听出，她虽然气愤，实际上并不想把黄建国怎么样，显然因为黄太有钱了，她不愿离婚，得过且过。现在很多富人的老婆都是在这样过日子，已经不算新鲜事了。　　他就在路边的电话亭里拨通了黄的大哥大，问他现在哪里，有要事想跟他谈谈。黄说我在杏花村庄园。他便打的往庄园去了。　　黄建国现在被共认为区里的首富。有些人虽然没文化,不学无术，不知为什么，经商方面却十分了得。看来不得不承认，经商所需要的许多东西是课本里学不到的。这家伙从前不过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工人，居然七八年后就成了有近千万财产的富商。不过话又说回来，到底是个粗人，没文化，所以财富多了后就有些胡花了。他养了五个情妇，两个特别漂亮的，分别送了一栋别墅，外加一辆奥迪，另三个分别送了一套复式房，外加一辆桑塔纳。其实他给一个情妇的东西完全可以拿来养两三个小蜜。但他不在乎，并很以这种愚蠢的大方为骄傲。平常带她们出入各种娱乐场，那更是一掷千金，毫不吝啬。经常对人说：“钱是什么？钱其实就是婊子，你就得拚命的玩它操它，它才服你，才会源源不断地流到你手上来。”他虽不知道流水不腐户枢不蠹的道理,但他对金钱的看法却是这一路的。　　杏花村庄园的别墅是省城最高档的别墅，几乎所有的富商都在这里买了房子。周正涛以前来过一次。那次黄请他来并不是欣赏他的房子，而是欣赏他的情妇。周正涛见了，暗暗惊叹不已，确实漂亮，真用得上古人爱用的那两句话：沉鱼落雁，闭月羞花。他不明白，这么漂亮的女孩子为什么甘愿屈身二奶之位，以这等的容貌，去影视界肯定是个明星，去搞公关肯定是个交际花。不过后来又想，无论明星也好，交际花也罢，其实都是需要一定的智慧的，头脑不好使，再漂亮实际也没甚用。黄建国思想竟很开放，给情妇照了许多裸照，集成一本册子，给周看，还将一幅特别性感的放大了的照片挂在他卧室的床头。　　那个漂亮的女孩给周开了门，笑眯眯地把他迎到了正斜靠在客厅的沙发上看黄色录像的黄建国面前。周说：“你在客厅里也看这玩艺。”　　黄建国歪着嘴巴说：“我的娱乐活动就两个，要么唱卡拉ok，要么看这玩艺，其他的电视节目我从来不看。那些东西全他娘扯蛋。”　　“老看这个也没意思呀！”　　“哎，百看不厌。娘买逼的，那些西方驴子，毛长，鸡巴长，刺激，够劲。”　　那女孩给周正涛倒了一杯已经煮好的咖啡。　　“找我什么重要事。”　　周正涛就把想弄翻董浩明的事告诉了黄，说：“我估计就算我的计策成功，可能也还差一点，到时还得靠你在程易生面前运动运动，助我一臂之力。”　　“这有什么问题，把他董浩明搞下去那不是小菜一碟嘛。我以为什么重要的事，原来就这，嗨，电话里说说不就行了嘛，值当得大老远跑来。”　　“不止这件事。”　　“还有什么事？”　　“等会说。”　　黄建国就明白了，周是嫌他的情妇在场。便跟周扯了一会闲淡，然后对那女孩说：“你去休息吧，我跟侄儿说说话。”　　那女孩就很懂事的上去了。黄便拿出酒来喝，叫周正涛说。　　周正涛抿了一口酒，咳嗽了两下：“我不懂生意，但好歹也在一旁看你做了这些年的生意。我想问问你，舅，你就不想有更大的发展吗？”　　黄建国瞪了周正涛一眼：“废话，谁不想有更大的发展？但现在不好发展啊，做生意比以前难多了。以前我主要是出来得早，那时候空子多，瞧准了，一猛子扎下去，就是一扎钱。现在他娘的政府管严了，再一个竞争对手多了，都学精了，我能保持现在的状况也就不错了。”　　周正涛摇头说：“不对，舅，不对。当然，现在政府是管得严，各项法规制度正在逐步完善，但我说你说得不对是说你没看到其实第二次私人迅速聚敛财富的时机又到来了。”　　黄建国半躺在沙发上，将他一双肥厚的大脚搁在前面的茶几上，翻着白眼看着周正涛，问：“什么时机？”　　“舅，你一向嗅觉十分灵敏的，怎么这次这样迟钝。我说你就是老婆讨多了。”　　“老子精液多，不多讨几个老婆，那不是都浪费了吗？”　　“苏联解体后，一夜之间冒出来无数个千万亿万富翁。他们是怎么冒出来的？很简单，就是通过所谓正当的手段把国家财产转成私有财产。这几乎是所有社会主义国家变成资本主义国家后必然出现的事情。我们国家现在就也有人学着在这样玩了。虽然我们仍然是社会主义，但并不妨碍这样做。在社会转型的过程中，是肯定会有一部分国家财产私有化的。当然，获利的都是有权有势的人。你有这么多钱，钱就是势，所以你可别坐失良机。”　　“你是要我把我承包的这几家厂子都转变成我自己的厂子？”　　“你不想这样吗？”　　“想当然想，但怎么可能，国家又不是傻子，就这样让你把财产拿走？”　　“你可以想想办法嘛。国家现在的政策是如果企业办不下去了，就让它倒闭，出卖厂权。”　　“可我的厂子都很红火呀，根本不存在办不下去的问题，我还准备扩大规模呢。再说，如果厂子真的要倒闭了，我还去把它买下来，那我不是有病呀！”　　“你还没明白我的意思。我的意思就是想叫你做些手脚，把这些厂子都说成是效益不好的厂子，然后叫国家对外出售，你再给点钱一次了断，从此这些厂子就完全是你的了，那你的利润会比现在好上五六倍甚至更多。对你来说，这样做其实也不过分，因为这些厂子以前都不景气，没有你它们早就倒了。”　　黄建国眨着眼睛想了一会，忽然笑着从沙发上爬了起来，显然对周的建议来了兴趣。“哈哈，有点意思，你再说详细点，我怎么才能让国家相信我这几个厂子是亏损企业。”　　“嗨，这还用我说呀，你使银子不就行了，只要舍得撒银子，没有办不成的事。关键是国家现在允许倒闭，那这个文章就好做了。”　　黄建国想了一会，忽然拍了一巴掌茶几，夸赞说：“好办法好办法，我怎么就没想到呢！现在我每年要上交百分之六十的承包费，把厂子买下来就不用交了，而且厂子还是我的。好，好！”　　“已经有人这么干了，有些人甚至故意把一个生意很好的厂子搞垮，再一点点将它的财产转移到自己名下。我估计国家很快就会在这方面制定出严格的法规，你可要抓紧，别赶不上趟。”　　“不可能有这么快，共产党做事一向拖拖拉拉, 除了打仗。”　　具体的行动，周正涛就出不了什么了主意了。黄建国说如果他能把几家厂子都买下来，就送周一套复式楼，再加二十万块钱。周正涛图的就是这个，他寻思着有了更宽敞的房子和钱，再接母亲来住，卫翠苹就应该不会反对了。　　黄建国第二天便把程易生请到玉楼东喝酒，说了这个想法，问程意下如何。程易生愣了一下，他的第一反应就是这些个有钱人实在是他娘的太贪得无厌了。但他这些年没少得黄的好处，便又知道自己其实是没资格谴责黄的，事实上他倒更希望有钱人贪婪，因为唯有这样他才能有进项，否则他这池水迟早会枯死。但这事太大了，他一时也想不清楚该不该干。就说：“你吃得够饱了，我看还是安分点吧，守着这份财产，养些小老婆，快快活活的，何必再操心！”　　黄建国说：“单从财富上说，的确应该这样。但人嘛，活着其实很多时候不是为自己，而是为了跟别人较量。看着别人比我发展得好，更有钱，我总觉得他是在向我示威，就总想超过他。再说这事我不干别人也照样会干，国家财产迟早让大家瓜分掉。我黄建国就是个金钱动物，从来没有在新的形势变化中掉过队。别看我不读书，这方面天赋过人，比狗的嗅觉还灵。”　　程易生笑道：“这我信，每年冬天你说你要吃掉多少条狗，不是狗才怪呢。”　　“事情如果办成了，绝少不了你的好处。模型厂，服装厂，湘龙烟厂，铝合金厂，我都给你一成的股份，再给你儿子办家电脑公司。你家那小子毕业两年了，始终没混出名堂来，他就是没人抬举，你那小子其实挺聪明的，只要给他机会，他一定会干得很好。”　　程易生说：“你不要拿我儿子说事，真打算这样干，那这些都是不用你说的。我现在考虑的是你这个计划可不可行，有几分成功的把握。要知道这可不像把厂子承包给你那样简单，手续复杂着呢，方方面面都要打点,而且可以肯定到时上上下下一定会有阻力，也许会是很大的阻力，你能顶过去吗？”　　“我知道，但我想只要我俩齐心协力，就一定能办成。钱归我负责，要多少给多少。上面的关系你摆平，下面的事情我摆平。”　　程易生还是很谨慎地说：“一停二看三通过，慢慢来吧。”　　“哦，还有件事，董浩明那个人太不知趣了，我看把他调走算了，让周正涛搞怎么样？”　　程易生就有点不高兴地说：“你急什么，周正涛才当几天副部长，就这样等不及啦？”　　“不是，是董浩明老跟周正涛过不去，这你又不是不知道，当时为副部长人选，董浩明是怎么跟你顶牛的！周正涛一直被他排挤，要不然我也不会开这个口。”　　程易生的脸色就缓和了一点，他想起来了，黄建国说的确有其事。不过无缘无故调开董浩明他实在不愿意。黄建国看出了他的为难，说：“你放心，不是要你无缘无故搞他，到时候自会有理由的，你只需要顺水推舟就可以了。”　　程易生就明白了，周正涛那小子又要搞鬼，心里感叹说：真是个典型的政客，那种人如果当了大官，不知多少人会中他的道道。　　既然没有更好的理由反对了，说不得他就得帮周正涛一把。程易生并不知道周正涛到底是什么计划，但这天听说市委宣传部的陈部长要来检查宣传工作，派人传话，希望他能陪一趟，他跟陈部长是平级，可陪可不陪，一般他是不愿陪的，这种鸟事根本引不起他的兴趣，但因牵扯到董浩明和周正涛的关系，他就决定陪一回，看看有什么动静没有。　　第64章    饕餮正涛支鬼招    建国易生齐联手　　这天上午，那位陈部长就带着一行数人来了区政府。程易生装出很高兴很欢迎的样子跟他打了一阵哈哈，然后就领着他来了宣传部。董浩明早已准备妥当，带着部里的所有工作人员迎接陈部长。先是他提纲挈领地汇报工作，然后由几个方面负责具体工作的人具体地汇报。陈部长是个比较保守甚至可以说颇有几分顽固的老党员，在听汇报的时候始终绷着个脸，连一丝笑意都没有。从他的表情来看，他对区里的宣传工作很不满意。这时，金真能上场了。董浩明颇有点得意，他很想听听金真能会怎么汇报。他想此前周正涛肯定跟金真能为了这个汇报商量了很久，他想他俩一定感到相当为难，他相信不管金真能如何汇报，都会使他们处于十分背动的位置上。只要他们一露出破绽，他就一定要马上出击，绝不给他们喘息之机。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这时他产生了一种跃跃欲试的快感，不知不觉间已经开始用一种胜利者的眼光看周正涛了。　　只听金真能拿着稿子念道：　　……在董部长的正确领导下，我们期刊部每一期的刊物都是经过了严格审查的，董部长还规定每篇文章在刊发前都必须由他阅后签名同意。所以我们刊物的质量一直都能得到保证。董部长认真负责、一丝不苟的工作态度使我们的宣传工作产生了很大的反响，使全区人民都获得了正确的引导和深刻的政治思想教育。改革就得解放思想，不解放思想的改革就不叫改革，而且解放得不彻底的思想也同样会对改革有很大的危害。董部长就是这样教导我们的，使我们每个人都明白了这个道理，知道了自己身上的担子有多重……董部长还……董部长的教导……哦……教育……　　董浩明如果平常听到这样的话，他一定会高兴得找不着北。然而现在，他是糊涂得找不到北了。这是一种痛苦的糊涂，一种绝望的糊涂。此刻他心里产生的已不是仇恨，而是钦佩，因为仇恨根本没有意义。高，实在是高。他知道这肯定是周正涛的杰作。　　此刻还有一个人也在暗暗叫绝，他就是程易生。宣传部的内部矛盾和几个领导的思想倾向他是非常清楚的。解放思想这种观点不可能出自董浩明之口，这只能是周正涛的想法，那小子，比谁都坏，就恨不得现在全盘西方了，然后乱七八糟地搞一通，黄建国想侵吞国家财产的主意可能就是他教的。现在周却唆使金真能把这一盆脏水全部泼到董浩明身上，如此恶毒的阴谋，亏他是怎么想出来的，这般明目张胆、无所顾忌的栽赃陷害，几乎有几分文革遗风了。　　陈部长的脸色越来越凝重、难看。不时瞥一眼董浩明。　　先前那般躇踌满志的董浩明这会就像得了瘟疫似的，整个人霉成一团。　　有一会董浩明还是清醒的，觉得自己应该纠正金真能的说法，如果他非要这样说，不惜撕破脸跟他当场对质。但又一想，就算这样做了，也不可能完全改变自己在陈部长心目中的印象，而风度尽失，最后自己同样不会有什么好结果。便一咬牙，认输了。　　陈部长悄悄问程易生：“程区长，你们这里是怎么搞的，太过分了吧，说句严重点的话，你们就只差喊出反党反社会主义的话了。”　　程易生急忙解释：“陈部长言重了。这都是董浩明一人之过，请你不要把我们区里的干部都看成是这样的。叫他董浩明一个人负责就是了。”　　“处理了一个人就能解决所有的问题吗？”　　“能能，我敢肯定，一定能。过一个月你再来检查，如果我们没有改正过来，我把这个区长辞了。”　　陈部长听程这样一说，就不再责怪，只是摇头说：“在党校学习过的人怎么会这样！”　　这天程易生就对陈部长侍候得十分周到。周正涛玩得太漂亮了，但也玩得有些过，程易生担心陈部长把事情捅到上面去，对自己都会有影响，他必须把陈部长搞定，让这件事沤烂在这个有限的范围内。这种侍候很伤他尊严的，故对周正涛都有些不满了，逮着机会悄悄对周说：“你屙屎老子替你揩屁股，妈拉个巴子，行，你有能赖。”说不得又叫来了黄建国。他觉得是你黄建国要支持周正涛，那自然就得由你黄建国掏腰包，要侍候好姓陈的没钱全白搭。　　黄当然不会在乎这点钱，这天由着程易生性子花，程这才算把陈部长完全稳住了。　　次日程易生便把董浩明叫去训斥了一通。董哭丧着脸说：“头，你应该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当然知道，我知道的就是你给我惹了一个大麻烦，你屙屎老子替你揩屁股。揩干净了吗，舒服了吧？狗娘养的，你能当什么鸟部长，还是回到你原来的地方玩去吧。”　　董浩明就这样回了原单位，当了个什么书记，没有一个人可以管，倒是落得清闲。　　黄建国对周正涛翘起大拇指说：“你出师了。”　　周正涛便飘飘然地说：“官场其实好混。都说官场险恶，我倒不这样认为。只要找到了它的运行规律，就可以左右逢源，如鱼得水。凡事都是这个理。”　　“现在你是宣传部部长，我再请你当我的军师，这次要把那几个厂子都搞下来，需要你献计献策。我保证，一到两年的时间内把你送到区政府去坐第二或者第三把交椅，四年内修成正果。”　　“我这一路，其实也多亏了舅舅的大力扶佐。”　　“都需要有人扶佐，没有谁可以单枪匹马杀上去。”　　周正涛问：“那几个厂子的情况现在怎么样啦？”　　“我跟程易生已经分了工，他对付上面的，我拨了50万专项资金由他任意支配。下面的事由我搞定。你看我们应该怎么做。”　　“这事我替你认真想过，真要把上面的人骗住，可能还得玩点真的。”　　“怎样玩真的？”　　“也就是说你得真的让你的几个厂子衰败下去。”　　“我才夸你行呢，你马上就给我点眼药水。这是什么馊主意？我让红火的厂子突然衰败，万一真的它就一蹶不振了呢，我还买它来做什么，不是有病吗？”　　“当然只是做个表面文章给上面的人看，要说受点损失，这点损失对你来说也关系不大，至于一蹶不振，怎么可能呢，我难道会让你去冒这个险吗？”　　“只要损失不大，那我能接受。”　　“这是没办法的事，要让人相信，不装得像一点，就算人家拿了你的钱想帮你蒙混过关，他也不好办呀！”　　“我该怎么装？”　　“首先是做帐，你得把帐做得年年亏损，月月亏损，做假帐你是行家，我就不多说了。其次要制造工厂都很萧条的假象。这有点难度，但也不太难，只是麻烦点。我建议你去外面临时租几个地方，把你的生产流水线和新机器都搬过去，现在这些厂里面则只留少量破旧的甚至是废弃了的机器，搞一些面黄饥瘦的工人在里面装模做样的做工。到时候上面听说这些厂子不景气，肯定要派人来调查的，你不让他看到这种衰败的景象，他不可能同意出售厂权。”　　“高，高。我说周正涛啊，你以前还算是一个比较儒雅的书生，现在则完全是个坏蛋了。程易生那么坏，但他跟你比恐怕都还差一点。”　　周笑道：“不是我想做坏蛋，而实在是被你们逼的。”　　“一颗种子没长好，却只怪土壤不好，这对土壤来说公平吗？不管土壤多好，种子不行，它也长不利索。”　　周正涛惊讶道：“吓，我说舅，你现在的理论水平大有长进啊，居然能打这么贴切的比方，看来我们在互相取长补短的过程中都共同进步了。不过我要告诉你，我确实是颗良种，完全是被土壤糟蹋了。证据就是，现在你能找得到一颗生长良好的种子吗？如果找得到一颗，我就承认我是种子的问题。唉，找不到啊，真的找不到啊！所以说绝对是土壤的问题。”　　“那你说我是土壤的问题还是种子的问题？”　　“你肯定是种子的问题。”　　“兔崽子！”　　过了几天，黄建国便按照周正涛的意思开始去外面租新厂地。走了几个地方，要价太高，他不愿意。后来经朋友介绍在南郊找到了合适的房子。那是一个已经倒闭的电灯泡厂。那家电灯泡厂原来是省里最大的灯泡厂，年销售额过亿，是省里的纳税大户。后来厂里也是出了黄建国似的人物，也许这样说不准确，应该说是出了一个黄建国的师父，他乃中央某位领导的公子，利用各种关系把厂里的财产都转到香港去了，然后自己也一去不归，留下了这个烂摊子给省政府。省府也管不了，给几千职工一次性发了一年的工资，然后全部谴散了。这里数片厂房省里一直想卖出去。但许多投资商来看了后都没要，说一是交通不便，二是难以收拾，三是叫价过高。这就便宜了黄建国，他把租价压得很低。然后他将厂房草草打扫了一下，就开始慢慢将他的几个厂子往这里搬迁。工人们以为是厂里将有大发展，都很兴奋，谁也没想到自己很快就将被国家出卖。程易生这天来到湘龙烟厂找黄建国，见他正在搬厂，惊问何故。黄便悄悄地向他解释了一番。程易生听罢就说：“这一定是周正涛的主意。”　　黄建国笑道：“难道我就想不出这种主意吗？”　　程易生说：“你也就一金钱动物，而他是政治家。”　　黄建国骂道：“他妈的，这么瞧不起老子。”　　程易生说：“记住了老弟，精神的贫乏是多么丰富的物质条件都弥补不了的。”　　程周遭看了一遍，叹了口气。　　黄建国问他有什么事。　　程易生看了黄一眼，说：“我真不好意思开口，但不说又不行。你给的那50万，已经没了。老实说我很久没给人送过礼了，不知道现在行情涨得这么快。娘买逼，什么一万两万的，人家眼角瞟都不瞟一下。”　　黄建国问：“事情已经办到一个什么程度了？”　　“顶多也就一半的样子。”　　“也就是说还需要50万。”　　“恐怕还得加点，求个吉利的数字吧，80万。”　　黄建国猜测程易生多半是自己要，不便多说什么，就答应了：“我马上给你拨过去。有了这80万，事情应该能搞定了吧？”　　“差不离，但这种事你应该知道，谁也说不死。”　　黄建国心里骂道：你这该吃枪子的杂种。　　这日，市里开经济改革会议，程易生去了。会前碰到分管企业改革的副市长于大军，他忙凑上前去拍马屁。跟于大军打招呼的人很多，他只能简明扼要地说话，便提到了他们区的经济情况，把自己这些天精心炮制的一份研究报告递给了于。于就挥手说：“好好，等我看完了你这报告再听你说。”于大军虽是会议主持人，但他很多时候心思并不在会上，因为他知道这种会议不会有什么实质性的结果，该说的早就说了。他对程易生报告的兴趣还大一些，别人在抢着发言，他就看程的报告。这份报告把他吓了一跳，岳麓区的经济情况一直比较好，不说别的，单说今年就新增了40多家工厂，引进了几千万美元的外资，可程易生的这份报告却说经济情况不乐观，有很多厂子只能维持半开工状态，还有的厂子根本就完全瘫痪了，工人们都向区政府要吃要喝，可区政府也没什么办法，只能请求市政府支持。报告中还说，要解决岳麓区的这些问题，最好的办法是把那些已经倒闭或者快要倒闭的厂子全部卖掉，政府换回一批资金，然后再用来扶植其他有希望的企业。于大军简直不敢相信。一散了会就用小车载着程易生去一家豪华饭店，跟程谈这个问题。　　“我记得上次开会的时候碰到你，你说你区里的发展形势非常好，还说大话今年争取经济增长达到百分之十，超过去年全市经济增长三个百分点。情况怎么会变化这么快？”　　程易生抱着他的皮包缩在后座上用手抹了一把脸说：“我当时了解的情况的确是很好的，但近来才发现其实有问题。问题在什么地方呢，主要就出在黄建国身上……他您好像认识吧，他请我们一起吃过饭……可能因为以前发得快，他就头脑发热，这两年想提速，摊子铺得开，结果搞砸了，亏损很大，烟厂和服装厂已经大量裁员，模型厂和铝合金厂也濒临破产。那家伙非常可恨，一直瞒着我，这两年实际是报喜不报忧。我近来才了解情况，把他狗日的痛骂了一顿。但也无济于事了，还得替他想办法。他那几家厂子以前都是我们区的明星企业，如果彻底垮了，肯定会拖累我们的经济。我为这事急得没法，实在不想惊动您老人家，但我可不想担个报喜不报忧的罪名，只好据实汇报。”　　“哼！”于大军坐在前座，回头瞪了程一眼，“据实汇报？他能瞒你，你就不能瞒我吗？我根本就不相信你才知道这个情况。”　　“天地良心。”　　“呸！天地法乎自然，你的良心法乎什么就只有鬼知道了，能跟天地摆一块？”　　程易生挨了几句讥讽，就不敢说话了。　　半晌，于大军问：“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恐怕只有让那几家厂子都破产算了，对外挂牌出售。我算了一下，烟厂至少能卖150万，铝合金厂和模型厂至少是100万，服装厂至少是50万，总共400万。我有了这笔钱就可以用到几家有发展前途的厂子上去，那些厂子获得了发展，赚取的利润完全可以填补这几家厂子的损失。还是划得来的。”　　“工人们呢，四家厂子加起来怕是有近千名职工吧，怎么打发？”　　“谁买了厂子就叫谁拿100万出来，每人打发千八百的也就行了。反正现在到处是倒闭的工厂企业，也没看见什么地方出事，饿死人的。我还觉得这实际是在帮助这些人脱困呢。这些人端着铁饭碗，百事不愁，现在逼着他们去另谋出路，肯定能激发起他们的能力来。很多在外面发财的人就是这样逼出来的。”　　“话虽如此，但你不能把倒闭当一种手段来搞呀？”　　“没有拿它当手段，谁敢这样做？只是走到了这份上，就说这话。”　　“你还是再考虑考虑吧，事关近千人的饭碗问题，不是小事。”　　“那我们可以这样，跟那买厂子的人说好，厂子买下来后工人也得留下来，不准任意开除他们。对工人们来说饭碗并没丢，只是换了个碗而已，而且恐怕还是换了个大碗。”　　“哪天我去那几家厂子看看，真要它们倒闭，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吃饭的时候突然有人闯到了他们的包厢里来。这人一身酒气，满脸通红，显然已有几分醉意。他大场嚷嚷说：“于市长，来这吃饭也不通知一声，我好来给你买单呀！”　　“今天不用你，有人买单。”　　“什么有人买，分明是想叫我别管闲事。可我还就爱管这种闲事，今天你的单我买定了。”　　这人敞开衣服，也不等邀请，就自己拉了条椅子坐在了于大军的旁边。程易生见于大军没向自己介绍这个人，就估计他一定大有来头。就听王大军跟他一问一答，此人对王非常尊敬，可气势却很大，说话总要配合强有力的手势，谈起钱来，几百几千万根本不在话下，显然是个大富豪。这人见桌上没几样高档菜，便叫过小姐，要了一份燕窝人参玉米粥，一份非洲银刺花鱼片和一份马来西亚的松鼠板栗肉。程易生虽然是省城各个豪华饭店酒楼的常客，经常对人吹嘘说已经把长沙市吃了个遍，现在才知自己实乃井底之蛙。这几样东西，别说吃，他听都没听说过。他不禁暗暗感叹，级别就是级别，绝对学不来的，这只有真到了那份上，才能真正体会到那究竟是什么东西。　　那人对王大军说：“今年市里的班子是怎么定的？”　　王大军说：“这话才问得有意思呢，这是省里的事，我怎么能知道？”　　“我是说应该听到了一点风声吧。”　　“每到这种时候都风声多，谣言满天飞，可哪一次应验过！”　　“你觉得自己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不怎么样！”　　“说正经的，伙计，我们商界的朋友这次希望你能当家。”　　“为什么？”　　“这样问就没意思了。反正我们就是这样想的。如果需要，要人出人，要钱出钱，我们全力抬举。凭我们的实力，省里应该不会不考虑我们的意见。”　　程易生后来才了解到那人叫方庆祝，是省里最有钱的富商之一，旗下有房地产公司和汽车公司，生意已经做到了香港和海外，在省里商界举足轻重，难怪敢对于大军说要抬举他当市长的话。实际上他这样做也是听到了一点这方面的风声，省里有人想叫于大军任下届市长。不过人选不止于大军一个，省府派系林立，自然各有中意的对像，这时就有点掐劲。商界的富豪们经过一番对比研究，认为于大军当市长对他们最有利，便推方庆祝做代表跟于大军说。今天方庆祝恰好在酒楼碰到了于，就借着几分酒意说了起来。若不是程易生在场，于大军肯定就会欣然接受方庆祝他们送上的这份厚礼。　　程易生回去后一想，忽然觉得这是个机会，弄好了也许会对倒闭黄建国的那几家厂子有帮助。他就跟黄建国商量，问黄建国在商界有什么消息没有。黄建国在商界的地位自然是不能跟方庆祝相比的，对政坛上的消息就闭塞多了，不过他说他可以去打听打听。在外面跑了一趟回来告诉程易生：“商界确实都想推于大军，所以他的机会还是很大的。不过他的对手也不弱，在中央有靠山，听说是哪个政治局候补委员的亲戚。总之，两人半斤八两，有得一拚。”　　“那也就是说我们也可以有所作为。”　　“这事我没什么用，关键在你。你的区是市里第二大区，代表人数很多，如果能叫他们全投于大军的票，他也许就会在倒闭工厂的事上对你投桃报李。”　　“是啊，我也是这样盘算的。现在我有两个担心，一是他到底会不会成为候选人，其实现在形势还不明朗，二是我们区里的那些代表会不会阳奉阴违。”　　“代表们的事我来摆平，无非是给银子。”　　“你看，又要你出钱，真有点不好意思。”　　“什么话，为他于大军出钱也是为我自己出钱，如果连这个道理都不懂，我黄建国不是白混了这些年吗？”　　这天，于大军便来岳麓区视察工作，专门要去看看黄建国的那几家厂子。他还从税务局带了一个会计组，要查几家厂子的帐。黄建国知道后有点紧张，对程易生说：“这家伙居然带了一个会计组来，会不会是跟我们玩真的？如果是的，那就麻烦了，我那假帐虽然做得细，但也是经不起查的。”　　程易生想了想说：“放心吧，他这肯定是做样子。就算查出问题，我也可以跟他周旋。”　　黄建国对程易生的回答有些不满意，心想你不过一句话，万一出了麻烦，我可白忙活一场。便悄悄叫过一个亲信，叫他去跟会计组打交道，尽量摆平他们，需使多少银子，尽管去财务部支就是了。然后回过头来陪着王大军和程易生去看几家厂子。　　先到了烟厂。厂里一片狼藉，是把生产流水线搬出去后故意没有清理留下来的场景。烟厂里没有几个人。黄建国说：“生意不好，我让大多数工人都放假了。”他冲着程易生说，“这个厂子就好了那么一年，然后就王小二过年，一年不如一年了。当年这厂子要倒闭了，我是为了你程区长才接下来的，现在不行了，你可不能看着不管。”　　程易生两手一摊说：“我有什么办法，自已都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你拜错了佛，这事能帮你的只有王市长。”　　黄建国就说：“王市长……”　　王大军立刻挥了挥手，扫了黄程两人一眼，说：“你们两个不用演戏，一切等我看了厂子再说。”　　黄程两人都尴尬地笑了起来。然后程易生狠狠瞪了黄一眼，意思是说：猪啊，别乱说话行不行。黄建国却根本不在乎他的这个眼神，他现在只想弄明白王大军这话到底什么意思，是已经知道了他们在搞鬼，还是在警告他们不要搞鬼。　　王大军问黄建国：“这个厂子你接手了几年？”　　“四年。”　　“挣了钱吧？”　　“挣是挣了一点，但今年基本上陪光了。”　　“你不是省优秀企业家吗，还去北京开过会，戴过大红花，程区长在我面前不止一次地表扬你  ，说你是区里的经济支柱，怎么，弄了半天这支柱是泥糊的呀！”　　程易生知道王大军这是在指桑骂槐，但也只能装糊涂，陪着指责黄建国，以撇清自己。“就是，我当区长这些年，第一次栽在了你手上。你口口声声怎么样怎么样，原来就是这样的啊，叫我在领导面前抬不起头来。我被你害惨了。”　　黄建国陪笑道：“亏只是现在亏嘛，以前我确实为区里做了贡献的。不能因为现在不景气就把我以前的功绩一笔抹煞，对不对，王市长，共产党经常说一分为二的看问题，毛大爷也是三七开呢。我不能跟他老人家比，二八开总可以吧？”　　王大军惊讶道：“什么，他三七开你倒二八开，这么说你比他还伟大罗？”　　程易生气得笑了起来，说：“王市长您别跟他一般见识，他也就一粗人，没文化，不会算数。你呀黄老板，顶多四六开，这对你来说已经是最高评价了。实际上你把厂子搞得这样，我看八二开都不能给你。”　　王大军冷冷地看着程易生问：“那你呢，你应该几几开？”　　程易生笑说：“我也许没有功劳，但可能有点苦劳，至于这苦劳值几分钱，就全看您老人家的意思了。”　　王大军轻轻哼了一声，然后背剪着手走到了几个正闲坐在机器上的工人面前，问：“你们每天都是这样清闲吗？”　　一个看样子很机灵30来岁的白脸工人说：“以前不是，现在是的。”　　“这种状况已经持续多久了？”　　“大概半年多吧？”　　“以前有多少工人？”　　“二百多个。”　　“现在呢？”　　“就十来个，还经常到不齐，今天这个不来，明天那个不来。不怪大家，现在每月工资不是拖欠就是克扣，我们都是上有老下有小，不想法去外面再找份活干那怎么办？我说黄厂长，这个月的工资应该发给我们吧，再欠着我可要领着一家老小去你家吃了。”　　黄建国略显气愤地说：“去我家吃？口气倒是不小，那是你去的地方吗？你想干就继续干，不想干就走人，少废话。要说待遇，我黄建国自问待你们不薄，以前厂里情况好的时候我是怎么对你们的？工资奖金都是全区最高的，还经常发福利。现在一遇到困难，就他娘的找我逼债。我没做黄世仁，你们倒当上黄世仁了。少来这套！”　　那工人就更来气了：“照你这么说不发我们工资你还有理罗？我们在厂里干活，从来也没偷懒，拿工资是应该的，拿奖金也是应该的。你不要以为发工资发奖金是给我们恩典。我们真的算好的呢，如果换一批厉害点的工人，早闹到市里去了。”　　“那你们闹去呀，我没钱，反正现在打死我也没钱。不想干了你们就走人。想干就好好干，到时我有钱了再发给你们。”　　程易生出来制止说：“都少说两句。都应该替对方想想。任何一件事都会遇到困难，如果一遇到困难就像你们这样闹，那整个就再没有翻身的机会了。黄建国，你这个厂长应该高姿态一点，怎么能跟他们这样说话。”　　“反正已经干不下去了，我能怎么说话。”　　王大军冷眼观察，多少看明白了几分，就懒得再欣赏下去了，便转身去了另外的几家厂子。整个上午走下来，王大军在几个厂里看到的基本都是一样的情况，问工人们那些问题，回答也基本相同。他皱着眉头把厂子扫视了一遍，摇了摇头，走了。程黄二人跟着他屁股后面，互相看了一眼，都拿不准王大军在想什么。然后黄就请王大军去河西著名的枫林红饭店吃饭。席间王大军神情凝重，一言不发。黄建国小心翼翼给他倒满了一杯酒请他喝。他理都不理，自顾自夹菜扒饭，自始至终没碰那酒杯。黄程两人就也不敢喝酒，陪着吃了一顿从来没吃过的沉闷的午饭。　　饭毕，王大军招呼司机，跟程黄两人招呼也不打，便扬长而去了。　　“妈拉个逼，这家伙搞什么搞，耍猴呢！”黄建国这才显得十分英雄地在背后破口大骂，使得那些服务小姐都诧异地看着他。　　程易生瞪了他一眼：“叫什么叫，显你喉咙粗呢！”　　“这王八蛋什么意思？”　　“也许他是在用这种态度告诉我们，戏演过了。”　　“我给了你那么多钱也喂不饱他吗？”　　程易生生气地骂道：“什么屁话！那80万我还没动呢，如果你舍不得了，我干脆还给你。”　　“那难怪。你干嘛还不动？”　　“就好比一场战役，先得解决外围敌人，然后再发起总攻。我们总攻的时间还没到呢。不要着急，耐心等一等，看他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程易生的判断是对的，王大军对现在自己周围发生的一切事情他都看得明明白白的，他正在对可能出现的种种情况和结果进行分析和估算。他是玩政治的老手，不会轻易做决定。外面的那些传闻他当然是非常清楚的，不是空穴来风，他的确有可能成为下届市长，但对手很强，他也可能落败。他当然不能退缩，现在他做的一切事情都必须围绕着这个主题展开。他找来了几个心腹密商此事。几个心腹早就在为他活动了，报告说全市六个区，三比三，他这三个区的人大代表比那三个区多二三十人，但这并不足以使他稳赢，因为肯定有些代表不会投他的票。但他对手的那三个区里也有人不满意他的对手，不会投他对手的票。现在的关键就是比谁更能控制自己的选票。在他这三个区里，岳麓区最大，必须做为重点防卫，只要这个区稳得住，那事情就成功了一多半。　　王大军点了点头说：“稳可能还是稳得住的，但代价可能也不小。”　　几个心腹不知他什么意思，想问，又都不敢问。　　过了几天，市里又有一个会，程易生又来参加了。会间休息大家都在抽烟室休息抽烟。程易生便走到王大军身边说话。程问:“我那报告您研究过了吗？”　　他慢条斯理地说：“研究过了，报告很好，但现在不宜实行，因为换届之后我能不能管这事还说不定呢，万一换了人，我现在回答了你有什么用？所以，等换届后再说吧，明白吗？”　　程易生笑道：“明白。”　　王大军严肃地说：“我什么都没说，你明白什么？”　　“您想说什么我不知道，只知道我一定会争取换您上去。曾志我对他从来都没有信心，他当副市长这些年，只去过我们区三次，而且都是走马观花，什么事也没解决。他如果当家，我们这些家庭成员都得去要饭。您放心，我保证岳麓区不跑一票，如若失守，我提头来见。”　　“看来你也算过这笔帐。”　　程易生坦诚地说道：“都是玩政治的，这是基本常识，谁不会算？”　　“那好，有你这话我就放心了。岳麓区就交给你了，如果你说到做到，你的报告就可以落实。”　　　　正文 第六十五章 望远镜　　　　枫32　　第65章          望远镜馊主意失算      三板斧反腐败奏功　　这晚，程易生就叫黄建国在玉楼东要了个包间，定了一桌好菜，再叫来了周正涛，三个人密商搞定区里人大代表的大事。黄建国说：“要说办法，没什么更好的办法，就是使银子，只是怎么个使法，使了银子后会不会还是照样流票，这有点棘手。”　　“周正涛你是人大代表吗？”程问周。　　周答不是。　　黄建国说：“他是不是并不重要。我说一哥……”因易一音似，区里那些生意人先是叫程易生易哥，后来就改成了一哥，老大的意思，程易生也非常喜欢这个尊称。“你开个会，跟那些人大代表挑明了说，告诉他们谁不投王大军的票就收拾他。”　　“废话，我还不会这样说，问题是怎么知道他投没投王大军。”　　半晌没说话的周正涛这时说：“区长，我没参加过投票，不知道投票箱的设置情况，我想问一下，投票的时候是一个区一个投票箱还是总共一个投票箱？”　　“不是一个区一个，也不是一个，是总共两个箱，这些年的投票都是两个箱子。”　　“有规定的嘛？”　　“这我都还不是很清楚，好像不是吧，可能几个箱子够用就用几个箱子。问这干什么，你有什么想法？”　　周正涛咳嗽了一声说：“我想如果能搞成一个区一个箱就好了，这就容易控制那些代表们了。”　　黄建国说：“那也未必，无记名投票，即使我们区一个箱子，里面出了反票，你知道是谁的？”　　“查字迹，一查就知道了。”　　黄建国瞥了程易生一眼，忽然改口赞道：“咦，是个好办法。”　　程易生想了想说：“这得向上反映，你必须找到一个让上面相信你有道理，并且丝毫不会怀疑你动机的借口。”　　周正涛笑了笑，他的笑里有一层嘲讽程易生不够机灵的意思，当然，这个意思程易生是绝看不出来的，经过数年官场训练，周正涛已经完全知道该如何修饰、掩饰他的每一副表情了。“这事其实容易，只要跟省人大的齐主任去拉拉关系就可以，塞点银子，让他去找借口，我们根本都不用费脑子？”　　程易生把手朝周正涛一伸：“主意是好，但银子呢，你给我？”　　黄建国便说：“你不是说那80万还没动吗？”　　“已经划到每个人头上去了，只是还没给而已，动了这笔钱，我向那些人怎么交代？”　　“齐主任什么行情？”　　“那老家伙也不是省油的灯。我只要一说这事，他肯定就知道我想搞名堂，没10万不可能让他点头。”　　“那就10万吧，你马上去办，钱我过几天拨给你。他娘的，自从办这事以来，我就入不敷出了。”　　程易生不客气地回敬他说：“这么大的事，随随便便就想搞成啊，你想得也太美了。”　　商量完事，几个人也没情绪去夜总会玩了，就各自回家。路上黄建国对周正涛说：“你出的好主意，我又多给了10万。”　　“可能他真需要这么多才能办成事呢。”　　“狗屁，程易生我还不了解他，他就是憋着劲要趁着我这次办事大捞一笔。以后肯定还会找机会开口。你只说你聪明，以后但凡要花钱的鬼主意，你都给我多惦量惦量，别老叫老子当冤大头。”　　可没几天，程易生就传来话说齐主任这次也没弄成，他把这个意思在常委会上一说，当即就引起了强烈的反对，消息传开后更是闹得省府上上下下议论纷纷，说一个区一个票箱只会破坏公平公正的选举原则，如果人大坚持这样做，那有人就要把状告到中央去。齐主任只好罢议。程易生周正涛说：“你这主意太简单了，应该想到别人不是傻瓜，不会任由你摆布的。”　　周正涛心里不悦地说：那你当时怎么不立刻纠正，还马上张口要钱。背后他问黄建国：“既然事没办成，那10万块钱他还你了吗？”　　黄建国瞪着眼睛训周正涛说：“我只说你成熟了，出道了，哪知你还是有幼稚的时候。他从来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怎么会还给我！我听好几个他下面的干部在背后骂他的娘，有个科长出5万块钱买个稽查处处长，结果原地不动，5万块钱也打了水漂。那科长还不敢去要，一要，说不定哪天科长都没得当了。还有一个副处长，想把老婆调到税务局，给了2万，人没调成，钱也没了。我几次想去上面运动运动，撤了他狗日的，但又一想，天下乌鸦一般黑，换个人来……”　　“也许更厉害，吃人都不吐骨头。”　　“所以还是算了吧，只要这事能办成，我就谢天谢地了。我已经为这事投了大量的资，绝不允许失败。最初是你的主意，你小子也得替我负一分责任。”　　周正涛就陪笑说：“那是当然。不过，是不是你老人家也给我涨点，二十万太少了吧，我不要求多了，三十万，行不？”　　黄建国咬牙切齿地摇着头对周正涛说：“你真的是个坏蛋了呢！”　　“可我也是您的侄儿呢。”　　回到家里，卫翠苹就对周正涛说：“你赶快回去，大哥才打电话来，说你妈在家里摔了一跌，叫你赶快回去看看。”　　周正涛吃了一惊：“什么，要紧吗？”　　“不知道，听说也没送医院，大概不要紧吧。”　　“我明白了，他这是要我回去接妈来住呢。”　　卫翠苹立刻瞪起眼睛说：“周正涛那我再跟你明确说一遍，你要把妈接来可以，但别傻乎乎地答应从此就由我们家供养妈，知道吗？大家轮换，我没意见。”　　周正涛怒道：“你讲点孝心好不好？”　　卫翠苹把手一甩说：“要讲孝心你一个人过去。”　　周正涛恨恨地出了门，立刻回了岳大的家里。大哥二哥都在，正陪着母亲说话，给母亲削苹果。母亲躺在床上，上半身盖着毛绒毯，一条腿露在外面，脚踝处肿了起来。看见周正涛，母亲就对周正涛说：“把我一个人扔在这，你们就不管了哦！”那两个儿子来看她时她第一句话也是这样说的。　　周正涛惭愧地坐在母亲床边观察母亲的伤脚,问怎么摔的，要不要送医院。　　二哥说：“要送医院还会等你来吗？”　　大哥说：“再不能让妈一个人住在这了，我们三兄弟今天必须有个决定，看是把妈接去住呢，还是留个人在这陪妈住。”　　周正涛怕两个哥哥率先发难，要他独自收留妈，当着妈的面不好驳回，就说：“我先留下陪妈住几天，然后你们来接班。等以后我们大家都把家里的事安排好了再接妈去。妈，您说好不好？”　　“我不知道，反正死活都由你们。”　　俩哥哥虽然很想逼周正涛独自接收母亲，但到底这理上说不过去，见周这般言语，只好同意了。三兄弟商议轮流来这陪妈住一个星期。然后两个哥哥就走了。老太太就在床上叹气，说：“唉，我知道委屈你了，他们两个都不愿叫我去住，也怪不着他们，房子太小，挤不下，你堂客又不好说话。只怪我命硬，怎么就不跟你老爸一起去了 呢，落得干净，省得你们为难。”　　“妈，你别生气，以后您肯定跟我们一起住，只是现在我确实还没把家里事弄好，至于他们两个，您别指望了，我是早就没指望他们的。”　　“如果你真能这样做的话，那我这段时间就要他们来陪我，你就不用陪了，以后不麻烦他们，现在叫他们多做一点那是应该的。”　　“您想说就说吧，可别说是我的意思。”　　这晚周正涛就留在了母亲家没回去。母亲的情况使他的情绪变得很糟糕，虽然话说出去了，万一做不到，没法交代。他就更迫切地希望帮黄建国把侵吞国家财产的事弄成了，要有好房子，捞一笔横财，可全指望着这件事呢。夜深了，他睡不着，坐在父亲的书房呆呆地想心事。这个家从前还是曾风光过一阵子的。那时父亲有权有势，家里经常宾客盈门，不时有人送礼送钱进来。他记得小时候他吃的零食几乎全部是那些拍马屁之徒的贡品，使他在同学中颇赢得了一些威望。即使长大了，也常常能享受到这样的好事。不过再大就不行了，父亲的仕途渐渐走到了末路，后来就退了。可惜两个哥哥一点也没有珍惜那时的条件，只会混吃混喝，结果弄得如今要钱没钱，要房子没房子，没个人样，连人话都不会说一句。　　母亲很怀念父亲，一直没动父亲房里的东西。他无聊赖地翻了一下，翻出了父亲的一个日记本。他从来没看过父亲的日记，也从来不了解父亲的内心世界。人们对自己的父亲，实际普遍都是这样一种印象，既清晰，又模糊。他看了父亲的日记后才知道原来父亲对他和他的哥哥寄托了很大的希望，也才知道父亲在学校官场上的经历其实也是很坎坷的，平常只是看到他人上人的一面，好像很了不起，可根本不知道他人下人的一面，那种窘状和凄惨，无人能够体会。这叫周正涛非常的心酸，同时又有点骄傲，因为父亲那般凄惨最后竟还是熬到了一个正处级干部，那自己至少该熬个正局级吧。他觉得自己比父亲聪明，这绝不是非分之想。他比父亲聪明的具体表现就是他比父亲狠毒。父亲是有些妇人之仁的，他觉得这是官场大忌。现在他更看清了这点。如果他不狠，不帮黄建国出谋划策，就不能从黄那拿到好处，就没办法孝敬母亲，更没办法人前显贵，局级干部就是空中楼阁。这些感触和想法，最后便凝聚成了一种精神的力量，使他的思想闪出了一道亮光。他只觉一股热气冲上了脑门，愉快地想：应该在投票前悄悄查看所有代表的选票。　　他笑了起来。一直困扰他的这个难题解决了。多妙的主意啊，操作起来不会有一点难度，而且天衣无缝。　　这种愉快感使他坐在父亲的老藤椅上睡了过去。　　虽然这种睡眠方式是很让人不舒服的。但因为精神的作用，次日早上醒来周正涛依然感到精神焕发，头清目明。他先给自己下了碗面条，吃过了，再给母亲下了一碗，还煎了两荷包蛋，叫母亲吃，问母亲还有什么事没有。母亲有人侍候，情绪就好多了，说：“我其实不是不能动，只是你们不在身边，所以精神恍忽。每天有人来看看，我也就知足了。”　　周正涛放了心，便出了门，上班去了。他先到部里处理了几件事，然后把金真能叫来说：“这段时间你的任务很重。就要开人大会议了，我们这个区已经做出决定，要力挺王大军。但肯定有些代表不喜欢王大军，我们必须把这些人都搞定，另外也要为王大军造点声势。所以你的期刊必须多发发这一类的文章，两个重点，一个是要强调团结，一个是为王大军说好话。当然，要做得很圆滑，别让人看出我们在给人抬轿子，明白吗？”　　“懂了。”金真能又说，“不过我觉得王大军上去了对我们未必有好处，听说有些代表想选龚福林，我也觉得龚福林上比王大军上对我们区会更好些。”　　周正涛正色说：“这是政治，不是简简单单可以用谁好谁不好来决定的。我们都不过是办事人员，照上面的意思做就是了。另外……你说什么，有些代表想选龚福林，你怎么知道？”　　金真能笑道：“我的社会关系多，这你不是知道的吗？”　　“你亲耳听到那些代表这样说的吗？”　　“是。”　　“他们都是谁？”　　“文化局的张正，工业局的李丹，交通局的陈至立，工商局的……我一时也不能全说上来……反正好些个。”　　周正涛便偏过头去看着窗外凝神思索了一会，再回过头对金真能说：“那就再交给你一个任务，把这些人的情况都给我尽量摸清楚，越详细越好。”　　“干什么？”　　“你少问，该让你知道的自会让你知道，去办就是了。”　　金真能答应了一声，退了出去，一到外面就小声骂道：“小人得志便猖狂，鸡巴毛！”　　周正涛坐在椅子上又想了一会，然后起身去了区政府。他到了程易生的办公室。有人正在跟程汇报工作，他便在外面站着，不敢进去打扰。程易生发现了他，叫他进去坐。等那汇报的人走了，程易生就问：“有什么事吗？”　　周正涛瞥了一眼外面，门开着，时不时有人来来往往。他就去把门掩上了。回头对程易生说：“区长，我有了一个绝好的主意，所有的代表都必须投王大军，一个也跑不了。”　　程易生一听这话顿时高兴起来，脸上现出了十分温柔和煦的阳光：“什么妙主意？”　　“很简单，您可以把所有代表召集起来开个会，然后告诉他们必须投王大军，写好选票后半打开，再搞个绝对可靠的人在票箱边上监督。代表拿着选票走过去，这样监票的人一眼就能看清他写的是谁的名字。”　　程易生脸上的阳光立刻就阴了下去，鄙夷地撇了一下嘴，嘲笑说：“我以为什么妙主意呢，原来是别人吃剩下的饭菜。你以为就你聪明，这么简单的主意别人会想不到吗？你以为别人不会防范吗？到底是没开过人大的人。早就有规定，选票箱前面不许站人，代表写了票后必须立刻走过去投进票箱。”　　周正涛被嘲笑了几句，依然气定神闲，显然早有准备，不紧不慢又道：“我也估计到了可能是这样情况，那我还有一个办法，您知道有一种望远镜吗，镜管很长，弯上来一截，望远效果很好，可以清晰看到1千多米以外的人的胡子，至于几米十几米开外的字就更不用说了。您可以叫你们的代表坐在一起，在他们中间安放这种望远镜，放在桌子下面，别人看不到，而你们的人只需要一勾头就可以通过那弯上来的一截看到镜头里的东西。神不知鬼不觉，保证不会被人发现。”　　程易生忍不住说道：“好像是个可行的主意，可就是听上去让人觉得在搞特务活动似的,让人知道了笑话。”　　“嗨，您何必要有这么多顾虑呢，八仙过海，各显神通，重结果不重过程。”　　“你有这种望远镜？”　　“我大哥有一个同学，去越南打过仗，在战场上缴获了一把这样的军事望远镜，他没有上交，打完仗，复员后就带回来了，经常在我大哥面前炫耀，我见过两次，确实非常好，那种望远镜可以避免直接观察敌情，能够保护自己。我们军队里也有这种望远镜，但那是拿不回来的，也只有这种越南的人东西，才可以搞回来。”　　程易生笑了笑，似乎是为刚才对周正涛的嘲笑表示一下歉意，然后摸着脸又说：“我总觉得像搞特务活动。”　　“就算是也没什么，现在办大事谁不是不择手段！您干干净净地选，别人如果搞鬼呢，那您不是吃冤枉亏吗？”　　程易生搔了一会头发说：“行，你先去把望远镜借来，我看看再说。”　　中午周正涛回去给母亲做饭。母亲已经把菜洗好切好，饭也蒸好了，只要他炒菜，说：“我不能久站，炒菜不方便。”　　母子俩吃完饭，周正涛在厨房洗碗。这时周正刚来了，提着一袋水果来看母亲。周正涛说：“哦，大哥，我正想跟你说个事。”　　做完事他就把大哥叫到父亲的书房说了望远镜的事。　　周正刚一听就连连摇头：“不可能不可能,那望远镜是他的宝贝，平常顶多也就是给最要好的朋友看一下，借是绝对不借的。从前有好几个人想找他借，都碰了钉子。你再不要打这主意。”　　“我出钱。我不相信租他的望远镜用一用他也不肯。”　　“租？我说你想干什么，不就一个破望远镜吗，值得花钱租吗？”　　“不是我租，是别人想租来玩玩。”　　“谁想租？”　　“你不认识。”　　“他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念头，租这种望远镜玩？”　　“我也这样问他，可他不说，我也不好多问，反正他只要我租，说租到手了给我买两条大中华。这事还得靠你，你我兄弟就一人一条吧，都给你也行，我烟瘾不重，留着也多半是待客。”　　“就是，不如两条都给我。你当部长的经常有人进贡,  还少了烟吗？”　　“行行，都给你。“周正涛暗暗后悔，早知这样干嘛说两条，只说一条不就行了。　　周正刚：“你那朋友愿意出多少钱租。”　　“你先去问你的朋友吧，看他开什么价。我那朋友好说，他是个有钱人。”　　周正刚回去后想了一下，他直觉这副望远镜不管是周正涛要借还是周正涛的朋友要借，肯定是有大用途的，否则不可能花钱租。他就觉得自己这个中间人不能太傻了，必须在里面也捞一把，不拘多少，有一点是一点。主意已定，便去找了他最要好的朋友甘之朋，说：“兄弟，我不拐弯抹角了，直说吧，有个有钱人想租你的望远镜用一用，你开个价，怎么样？”　　甘之朋自然不能马上回答，因为他觉得太奇怪了，那副望远镜值不了多少钱，拿到旧货市场去卖，顶多也就三四百的样子，他不过因为是战场上缴来的，觉得有纪念意义，所以视若宝贝。便详细询问究意怎么回事。周正刚说：“我也不太清楚，是正涛要租……”如此这般，又说，“我感觉可能是个有钱人想租，所以你可以多开点价。我知道你对这副望远镜的感情，一般情况下不借我也能理解，但这次是别人花钱租，你就通融一回吧。”　　被周正刚劝了一会，甘之朋也想通了，说：“这副望远镜只值几百块，但在我心目中是无价之宝，所以，至少租金1000，还得收1000押金，望远镜还回来了，押金如数奉还。”　　周正刚回去就给兄弟打电话说：“甘之朋同意借，不过条件有点苛刻，租金1500，押金1000。本来他要价还要高，到底我们是朋友，他就降了价。怪不得他，望远镜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你应该清楚。”　　周正涛丝毫不怀疑大哥的话，一口应承，说明天你回去看母亲，我把租金押金一并给你。　　随后周正涛去找跟黄建国说了这事。虽然只有1500块，这笔钱对黄建完全是小菜一碟，但因为这段时间出多进少，黄建国心里仍很不爽，骂周正涛说：“你当我这银行呢，想来支几纹银两就支几纹银两？真是崽买爷田心不痛。我跟你打过招呼，别老惦记着我的钱，有能赖不花一分钱就把事办成。”　　周正涛笑着不客气地说：“舅，您膀阔腰圆，财大气粗，何必在乎这个。不花钱办事，您凭良心说这可能吗？您从工厂走到今天，哪一步台阶不是钱给您垫起来？”　　“我没说不给钱，只是要你小子悠着点。”　　“我已经一万分小心地悠着了。”　　话休繁絮，且说这天程易生又把黄建国和周正涛叫到玉楼东饭庄的包间里，叫黄买单，指着周正涛的鼻子说：“你这鬼主意差点给老子闯祸。大前天我把那些代表全部召集起来，要他们投王大军，说到时用望远镜监督他们。当时没人敢反对，但马上就有人把这情况反映了上去，而且听说反映的人数还不少，大概不下10个。江书记找我去谈话，问我有没有这事，我吓得屁滚尿流，当然一口否认。江书记当然也不信，我说这肯定是哪个对我心怀不满的人造的谣，现如今哪个干部没有背一身的谣言。我这话软中有硬，江书记还算知趣，再加上王大军替我说话，江书记就不打算追究了，但明确告诉我到时候会特别注意我们代表团的情况。王大军事后把我骂了个狗头喷血，还骂你小子是个狗头军师。他妈的，老子起初还以为你行呢，弄了半天原来是个假货。”　　周正涛被骂得满脸通红，耷拉着头快要栽进汤碗里去了。　　黄建国也用手指点着周的脑壳讥讽说：“娘买逼的你是要敲打敲打才行，不然的话程区长都会受到你的影响，老子的钱也会被你小子折腾光。”　　程易生到底是官场老手，对心腹干将打一巴掌摸两摸是他百试不爽的制人术。说：“你呀，主要是取得了一点成绩后变得有点燥了，这不好。听说你喜欢练书法，我没见过你的字，不过我感觉你这段时间可能练得少，甚至可能都没练了，所以性情上燥了起来。”　　“一哥英明，他确实没练了，早就扔了笔。”　　“不好，应该继续练。”　　周正涛情绪坏到了极点，几乎有些晕头转向了。但物极必反，程黄两人教导中带有几分嘲讽的话语使他的情绪突然又昂扬了起来。他心里狂叫道：不认，老子就是不认。反正已经这样了，在被他们彻底地贬低之前，他还得再挣扎一番，他不相信自己的计策没一个管用。不可能，绝不可能。于是他把快要栽进汤碗的头抬了起来，看着程易生，不卑不亢地说：“我有三板斧，他们躲得过前两斧，未必躲得过最后一斧。”　　黄建国讥笑说：“吓，不练书法练武功啦！”　　程易生从周正涛冷静的神态中感受到了一点周的力量，他觉得这小子还是不可小觑的，实际他也没真正小觑他，刚才那些话虽说是发泄不满，实际更是激将法。就微笑说：“好，就让我们来听听你这最后一斧。”　　周恶狠狠地说：“把那些有问题的代表统统换了。”　　程黄两人都愣了。　　半晌，程易生才说：“怎么换呢？”　　“现在要搞一个人，不外乎经济理由。那些代表都是一方诸候，谁档里没几点屎尿？弄出他们的问题，也不动他们，只叫他们辞了代表，再找人补充。虽然不可能真正瞒过所有的人，但名正言顺，谁能说我们怎么样？”　　黄建国吃了一只大龙虾说：“好像可以试试。这一计就算不成，但也安全。”　　程易生想了半天说：“行，那我们现在就先确定那些家伙到底是谁。我去上面找王大军打听打听，你们则在下面打听，名单确定了就叫纪委查他们。事不宜迟，马上行动。”　　程易生就在上面查出了七八个人。周正涛则在下面和黄建国、金真能通过各种关系查出了五六个人。名单交到程易生手上，程易生一看，气得剑眉倒竖，虎目圆瞪。原来名单中有两个是他一手提拨起来的干部，此前他一直以为他俩还是忠于自己的，哪知竟在背后搞鬼。于是就叫纪委主任马厚炮马上来一趟，说有人告这些人有问题，令他立刻派人秘密调查。　　这回周正涛的判断是正确的，那些代表，都是某一部门的负责人，有权有势，没有一个是干净的。中国的反腐形势就是这么一回事，一个人倒了，并不是因为他有经济问题，真正的原因是他政治上没站住，所以就得用经济上的问题来说事。无数政治上稳住了的干部，经济上漏洞百出，可仍然鸿运当头，步步高升。马厚炮也是程易生的亲信，对程从来都俯首贴耳，而且十分知趣，从不多打听事。见程易生一次就要整这么多干部，便知道事情非常重大，自然不敢怠慢，马上操办。一下就弄出了那些人的问题。他把情况汇报给程易生。程想了想说：“杀鸡给猴看，你先把忘恩负义的郑永东和侯庆章办了……嗯，两个还不解恨，再办两个，完了向我汇报。”　　马厚炮就将以前得罪过自己的两个人也弄了出来。一个是邮电局局长魏志宏，受贿10万，一个是电器开关厂的副厂长龙涛，受贿12万。至于程易生点的郑永东，他是公安分局的副局长，受贿15万外加1万美元和8千港币，侯庆章则是工商局副局长，受贿30万。　　程易生得到消息，十分高兴，夸奖了马厚炮几句，然后要他：“时刻给我把刀举着，谁不知趣，立马拿下。”　　这个下午，程易生便把那些已经查出有问题但暂没动他们的代表都召到了区政府会议室，招待得还挺周到，给他们泡了上好的茶水，摆上了水果香蕉，还有秋天的西瓜。这是他的习惯，用他的话说这叫做：“送他们好好的上路。”　　这些人已经从马厚炮那里感受到了危险，此刻自然是忐忑不安，不知道程易生会怎么摆布自己。就听程易生说道：“大家都是聪明人，开场白我不说了。你们的问题，我就给你们直说了吧，可大可小，怎么处理，倒未必由我说了算，主要还是看你们自己的态度。也就是说态度要端正，要认真反省，检讨，从思想根源上找原因，问问自己为什么会出问题的，是有权有势了，就放松了思想的改造，忘记了为人民服务的宗旨，还是一时糊涂，办了傻事。我跟大家共事多年，相知相交，不愿意把事情搞得太难看，但就这样算了，那又是我这个区长的失职。所以请你们自己有个态度，这个位置还该不该坐下去，就算该坐下去，那对不对得起你们人大代表的身份……”　　那些人开始还没听太明白，什么自己应有个态度，什么该不该坐下去，什么对不对得起人大代表的身份，如今他娘的有几个人对得起自己的身份，乱七八糟，扯什么鸡巴蛋，说了等于没说，可没说分明又是说了的，就叫他们还是不得不去认真咀嚼程易生的话。确实都是聪明人，多想一想，自然就不难明白其中奥秘。散了会就有人说：“就算我们对不起人大代表的身份吧，那都辞了这代表，看他说什么。他如果什么也不说，那就是这意思了。”　　又有人说：“嗯嗯，肯定，肯定，他娘的怕我们不投王大军的票，就要拿掉我们，看来这次他们是死活非要把王大军弄上去不可。唉，算了吧，政治斗争这玩艺，不是我们这些小萝卜头头玩得起的，就给他闪条道吧。”　　大家形成了共识，回去后便都写了份辞职报告，内容大同小异，无非是因身患重疾，无法担任多项工作，只好辞了人大代表，云云。程易生收了报告，一一阅过，十分高兴，自言自语说：“都不是笨蛋，既这样，老子也就饶了你们这些狗日的。”　　第66章          田老头逞勇闹区府        泼无赖轻松定四厂　　那些人因有把柄抓在程易生手上，所以连在背后议论都不太敢，担心万一传到程的耳朵里，跟自己玩真的，那就亏大了。不过又因这事毕竟有些蹊跷，外人难免要打听议论，慢慢也就探出了原委。于是关于程易生在区里整人大代表是为了换批自己信得过的人的说法就慢慢传开了。但到底因当事人都默不做声，所以影响也不大，再加上马上就要开人大会了，事多人杂，各种传闻满天飞，上上下下都听着，又都不敢太当真。就这样到了真正开会的日子。程易生顶上去的这批人都是绝对靠得住的，因此岳麓区就全票投给了王大军。对王大军来说，岳麓区的这个动作确实非常关键，因为他最后只以极其微弱的优势赢了曾志。曾志因有贵人相助，事先对人大代表的情况摸了底，觉得自己有七八成的把握赢，故此有点疏忽了。事后检讨，听人说了程易生在区里搞清洗的事，这才明白，暗暗感叹在中国，纵有经天纬地之才，囊括宇宙之志，但若不懂权谋，终是一个枉然。他后面的那个贵人得知他惜败的消息，也很伤感，谈及现今官场恶习，摇头不已。曾志后来对政治心灰意冷，便主动要求回了原来的研究单位，做他的学问去了，自我安慰说：“立功不成，就立言吧，也是万古不朽的伟业呢！”　　事成之后程易生给王大军送了50万。王大军不是没见过钱的人，这笔钱对他来说数目虽不小，但并不让他动心。他多了个心眼，知道程易生想搞鬼，他担心万一程易生的事情被整了出来，牵扯到自己。他便不打算要这笔钱，说：“你已经帮了我的大忙，应该是我感谢你才对。所以钱你必须提回去，有事尽管说。”　　程易生知道这家伙怕被牵连上，便也不勉强，心想：老子乐得都装进兜里，难道还怕钱烫手不成。说：“也没什么事，还是我上回的那个报告。近来黄建国的厂子越来越没起色，我看他是扶不起来了，那几个厂子就干脆卖了算了，您说呢！”　　“这么大的事，怎么叫‘没什么事’！看来你是下决心要卖，是吗？”　　“这是唯一的出路。”　　“职工们你能保证他们不闹事吗？”　　“包在我身上。”　　“只要这方面不出乱子，我就可以批准。”　　程易生见王大军终于松了口，十分高兴，又保证了一回，就告辞了。　　回来他把跟王大军谈话的情况告诉了黄建国。说：“工人们肯定是要闹事的，现在还没有正式决定卖厂就已经有人跟我说这事了，说什么如果卖厂就是要他们的命，那他们就搞到市里省里去。所以，在正式对外宣布前，这事必须处理好。我是没什么办法的，现在就看你有没有办法。”　　“我早想好了，只要有人敢闹事，老子就用黑社会对付他们。”　　“不会闹大吧，如果闹大了你反而脱不了身？”　　“放心，那些穷光蛋，不怕政府，但怕黑社会，这一点我算死了他们。”　　“行，我慢慢放风，等有人反了，你再慢慢收拾他们，没人敢再反了，就正式对外宣布。”　　且说程易生的风放出去后，最先真正发难的，不是别人，却是他们内部里的人。原来周正涛的老婆卫翠苹有一个亲戚在岳麓区的湘龙烟厂工作。这人好像是她的什么远房表叔，跟她父亲那一辈人还是走得很近的，但到她这一代就疏远了。当时黄建国包烟厂时她父亲要她照顾照顾那表叔，她就帮着说了点话，那表叔在厂里有时就能比干同样活的人多拿一点钱。不过久了她也就懒得管他了，后来就几乎再无来往。她表叔原本还想逢年过节上门去送点礼，见人家不甚热情，知道自己巴结不上，就算了。　　那表叔姓田，单名一个贵字，干了一辈子的体力活，即将退休。原指望再熬阵子，然后就回家拿退休金过日子，日子虽然清淡，却可以享几天清福。哪知这段时间净听人说厂子要倒闭，政府打算卖掉的事。他的心就紧了起来，着急自己年纪大了，如果卖了厂子，自己靠谁养活呢。他的家境很不好，老婆本就没工作，一直在街道上做临时工，两个儿子，一个读了中专，到广东找了份工作，挣钱不少，自己花销也大，几乎就不寄钱回家。一个儿子是个混混，整天吃喝嫖赌，专一干那种替人了难的勾当，别说指望他什么，只要他不回来要钱老两口就谢天谢地。　　田贵就急得几乎睡不着觉，这种传言是一天比一天厉害，一天比一天像真的了。他不停地唠叨：“怎么回事怎么回事，政府这就不管我们了，用了我们一辈子，榨干了我们的血汗，然后就不管我们了？……应该不至于吧……可无风不起浪呢……”　　老婆见他神叨叨的，十分厌烦，说：“你又不知道到底怎么回事，整天念什么念，烦得死人。如果你想搞清楚情况，可以去问问你那个什么表侄女嘛，虽然我一点也不喜欢她，不就是老公当了个什么破部长嘛，唉哟你看把她小婊子神气得，好像老公是江泽民似的。老天有眼，哪天她老公倒了，那才大快人心呢。不过一时半会是倒不了的，你们毕竟是远房亲戚，就去问问她老公吧，搞清楚了再说。”　　田贵实在不愿去，可眼下束手无策，想了想，还是去了。这个傍晚，吃饭的时候他专门喝了二两，为了壮胆，饭毕便慢慢出门搭公共汽车来到了周正涛的家。他敲开了周家的门。卫翠苹见是他，露出了一丝笑容，不过那是任何傻瓜都看得出有点儿不高兴的笑容。田贵本就战战兢兢的，这下感觉就更不好了。不过为了退休大事，说不得只能硬着头皮跟卫翠苹打招呼，态度谦恭有礼，倒好像他是小辈，卫翠苹是长者似的。　　卫翠苹强迫自己压抑着厌恶感给田贵倒了一杯水，问：“您老来有事吗？”　　“啊，我来找周正涛问件事，他不在家？”　　“您想问什么事？”　　“就是听现在很多人说我们烟厂要倒闭了，我真搞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生意那么好的厂子，怎么可能倒闭呢。可大家说得有鼻子有眼，我就着急了，想问问清楚。是不是真有这么回事。”　　“您干嘛着急呀，又不是您一个人的事，到时候政府自然会把你们安排好的。”　　“那也未必呢，现在的政府可不是以前的政府，不是有很多效益不好的厂子政府已经把它们卖了吗？我们厂如果效益也不好，卖了也就卖了，我不说什么，可我们效益好得很呢，所以，真搞不明白怎么回事。侄姑娘，这事你知道一点吗？”　　“知道，听周正涛说过，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啊，真要卖我们呀？”　　“是卖你们厂。”　　“卖厂不就等于卖我们吗？”　　卫翠苹笑说：“两回事。”　　田贵听了很不舒服，他不明白这么简单的道理这个部长夫人怎么会不懂。他想我又不求你什么事，只打听一点情况，怎么也这般的不爽快呢。他就有点生气了，可也不敢流露出来。看卫翠苹的脸色，他觉得自己应该告辞，但不明不白的就走了，不是白来了吗，就又强迫自己再赖一会，等周正涛回来了问他，他想男人应该比女人懂道理好说话。过了一会，周正涛还真回来了。见了田贵，嘴巴张了一下，没把表叔喊出来，倒是田贵很知趣地喊他周部长。这就搞得他有点不自在了，便笑道：“表叔来玩呢！”　　“哪敢上你家来玩啊，我是想问事的。”　　卫翠苹这时插话把田贵要问的事说了一遍。周正涛的脸色就严肃了起来，喝了一口水说：“表叔啊，这事我跟你说实话吧，确实要卖厂。”　　“卖了厂后我们工人怎么办？”　　“政府会给你们一笔补贴的。”　　“给多少？”　　“这我就不知道了。反正绝对会有的，您放心好了。”　　“我知道会有的，一百两百叫有，一万两万也叫有，到底多少呢。有些厂卖了后就只给工人发几百，然后再不管了，我们厂效益好，应该不会吧？”　　“具体的我不太清楚，您别着急，到时自有分晓。”　　田贵问了半天，只知道肯定要卖厂，其他的也打听不出什么来，再看周正涛两口子的脸，都有不悦之色了，便告辞走了。他不免非常生气，关系到我老了后的生活来源问题，怎么那两口子那种态度，就是对一般人也不该那样啊！人啊，就是不能当官，当了官就不是个东西。他忿忿不平地回到家里，把在周家的遭遇告诉了老婆。老婆立刻就骂了起来。骂了一会说：“他们可能是嫌你没送东西。”　　“老子又不求他办事，打听个事也要送东西呀？”　　“那可说不定，现如今当干部的都是雁过拨毛，有权不用过期作废，在位的时候不上紧着捞，等以后屁也不是了再捞啊？”　　田贵跑了一趟，有点累了，再加情绪低落，一屁股坐到沙发上，将身子放倒，说：“他们如果真要卖厂，那老子就豁出去跟他们闹。岂有此理，卖应该是卖破厂，哪有卖好厂的道理！”　　次日，田贵来上班，就看见车间里聚集了一批同事，都没有干活，而是在议论厂子倒闭的事。现在已经有一部分人相信这个消息了，但仍有一部分人不肯相信，田贵便告诉他们说：“我表侄是区宣传部部长，他说千真万确。看来我们马上就要被政府出卖了，大家说说看，我们应该怎么办？”　　他的话引起了一阵骚动，大家的情绪激愤了起来，渐渐形成了共识，那就是不能就这样被政府给卖了。田贵说：“反正已经这样了，班我们暂时不上了，必须到上面去问个明白，讨个说法。”　　很多人都支持他，于是大家便一起来到了区政府。有人向程易生报告了情况。程易生怕惹麻烦，便叫一个副区长出面去做解释安抚工作。那副区长姓扬，是程易生的一条最听话的狗，这会想立功，便不知好歹屁颠屁颠地跑出去把工人们带到区会议室，绷着脸训斥大家。可大家是下了狠心来的，哪吃他这套，放开喉咙跟他嚷嚷。他其实并不了解多少情况，被大家一通义正词严的责问，立刻就顶不住了，屁滚尿流地退下来向程易生做了汇报。程易生知道麻烦大了。但他还是不肯出面，因为这事根本没法说，如果不知趣地出去应付，下场只会跟这个副区长一样。他便还是叫副区长去应付，说：“你叫大家先回去，有事以后再说。”　　大家见闹不出名堂，有人便想散，田贵却说：“不能散，这样拖下去我们肯定给他们卖了，必须要有个明确说法。”自然有人支持田贵。大家正议论着，忽然又看见来了一拨人，原来是铝合金厂的一批工人，也是来要说法的。两股力量合了起来，人多势众，更不怕了，就直接往区长办公室开。程易生早得人报信，溜了。大家乱烘烘闹了一场，虽然觉得过瘾，毕竟不解决问题，眼看又到了中午，这才散了，但约好在得到政府的一个说法前再不上班了，都来区政府理论。　　田贵痛快淋漓地做了一回好汉，雄赴赴气昂昂回到家里，情绪比早上离开家的时候好多了。然而，他前脚进屋，后脚就来了一个人。追着他问：“你是老田同志吧？”　　田贵看着这人，他不认识，便问：“你是谁？”　　“我是区政府的干部。刚才有人看见你在区里最活跃，就有领导叫我来跟你谈谈。我说老田同志，这样闹可不好，你要考虑影响啊！”　　“影响？饭都快没吃的啦还什么影响不影响。你们给我一口安稳饭吃，我保证安分守已。”　　“话不能这么说，现在是改革开放，市场经济，我们要尊重市场发展的规律嘛，还像过去那样搞怎么行呢。国家有国家的难处，有时候经过综合考虑，可能就得甩掉一些包袱，做为一个老工人，你应该大力支持才对，怎么反而去领头闹事呢！”　　田贵有些来气了，大声地说：“首先我要告诉你，我既不是闹事，更不是领头的，大家一起采取的行动凭什么说是我领头？我当了一辈子的群众，从来就不知道头是什么滋味。至于你劝我这些话，我请你收回去。我没你这么高的水平，说不出什么大道理，我只知道我为国家工作了一辈子，要退休了，你们不能只给一点点补贴就这样把我给打发了，难道我为国家工作一辈子都白干了，到头来连个安生的日子都过不上？所以说你少来这套，没有饭吃，别说闹事，造反都会有人造。”　　来人也有些生气了，哼了一声说：“嗬，造反，口气倒不小，那你造来试试看？也不打听打听这是谁的天下！反正我不过是代别人来劝劝你，希望你好自为之，一把年纪了，别干傻事。”　　说罢来人就转身走了。老婆在一旁听了两人的对话，这会便害怕了起来，说：“我看你还是算了吧，去区政府闹事，那是好玩的？”　　田贵突然冲老婆吼道：“饿死更不是好玩的！哼，想吓唬老子，没这么容易，老子一把年纪了，怕个鸟。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　　“我看你只会把自己摔下马。”　　田贵异常烦燥，吃了午饭就睡了下去。他把自己往死里睡了两个钟头，醒来后洗了把脸，然后又扛着脑袋去了区政府。这个下午聚集的人没有上午多，但动静比上午大。程易生死活不出来见他们，他们便知道程易生是故意在回避他们了，便愤怒地冲到他的办公室前砸了几下门。所谓砸其实也就是用脚踹了几下，再用拳头擂了几下。然而这在晚上程易生召开的紧急应对会议上却被定性为冲击区政府，属一级恶劣的暴力事件。程易生要求公安分局立刻展开调查，该抓的就抓，该关的就关，还要求各级有关组织对有关人员施加压力。　　次日，从早上到中午，至少有十个人分别被分局传到了局子里问话。田贵自然十分光荣地名列其中。　　警察问他：“老不死的，闹什么闹？”　　田贵扬眉怒目地说：“不闹会饿死。”　　“我看你就配饿死。五六十岁的人了，跟那些街道上的地痞流氓一样，你好意思不？”　　“人都快饿死了，还在乎什么流氓不流氓。”　　“你这样子即使不饿死也会被杀头。”　　“你别吓唬我，现在不兴杀头。”　　“吓，老狗日的你还懂点，既然懂点，为什么不懂得最好别闹了？”　　“不闹会饿死。”　　“社会主义饿不死勤快人，只会饿死懒人。老狗日的你是个懒人吗？如果是的，那我劝你趁早饿死算了。”　　“既然是社会主义，为什么要卖厂子？”　　“虽然卖厂子，但又不是卖给资本主义，卖的还是社会主义呀，那有什么关系呢？再说，扯鸡巴蛋，你谈什么社会主义资本主义！我们不说这个，只说你犯了法，明告你，服了呢，就放你走，不服呢，就关你几天，什么时候服了什么时候放。”　　田贵想好汉不吃眼前亏，先出去了再说，就说服了。于是在分局呆了三个多小时后他又获得了自由。但他真的已经豁出去了，绝没有一点悔改的意思，闹是一定要闹的。次日便又纠集了几个从分局放出来的同事，又涌到了区政府。不过这次他们学乖了，不再动手动脚，只是嚷嚷，骂娘，自我打气说，国法并没有不准人骂娘。　　程易生还是那一套，避而不见。　　田贵他们便商量说，不行，这样耗下去不是个事，程易生肯定是见不到的，那就去找市里，再不行找省里,总之不搞个结果出来不算完。虽然很多人还是害怕的，但又想不闹确实也不行，只得硬着头皮往上顶。大家就说第二天上市政府。　　晚上，田贵在家里喝闷酒。这时有人敲门。老婆去开了门，就听她怪声怪气地叫唤了起来：“哟，这不是周部长吗，今天怎么有空来我们穷家小屋看看呀，您不会是敲错了门吧？”　　周正涛提着一袋水果，克制着对这老娘们的满心厌恶，陪着笑脸说：“表婶逗我，专门来看您和我表叔的，怎么会敲错门！”　　“没敲错门那也是看错了人，我们可受不起您这一看。呀，还有一袋水果，可怜见的，我们现在连饭都吃不起，别说水果了，是送我们的吧，那表婶我就不客气了。”老娘们从周正涛手里接过水果就进厨房去了。周正涛看着这娘们的背影轻轻甩了甩头。田贵回过头去骂老婆：“臭婆娘没点出息，净丢老子的脸。”　　周正涛走到田贵面前说：“表叔好！”　　“我知道你来干什么……”田贵依然埋头喝酒吃菜，“是区里派你来当说客的吧？小子，没用，喏……”他指着客厅里的一床已经捆好的棉被说，“我已经做好了准备，明天不是进省政府就是进公安局。”　　周正涛说：“表叔，您这是何必呢，这是现在的发展大势，谁也阻挡不了的，你老怎么跟个小孩子一样的幼稚？”　　田贵这才抬起头看着周正涛，问：“那你说我该怎么办，等着你们来饿死我？”　　“您别动不动就说饿死饿死，您看见哪饿死人啦？”　　“不能说现在没有就以后也没有。”　　“您这是鸡蛋碰石头，螳螂挡车，懂吗？”　　“我听不懂你在扯什么鸡巴蛋。你最好给我出去，你这样的亲戚我高攀不上。那天我去你家时看你们两口子的样子，一百个不愿意，一千个不耐烦，好像老子是去要饭似的。尤其你那老婆，什么东西，阴阳怪气，不尊敬老人，那样的女人你要她干嘛？今天你来看我，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你是想看老子的笑话吧？那倒是有看，老子这回铁了心要让你看笑话。等着吧，豁出去了。”　　周正涛根本没想到那天在家里对田贵的态度会使自己今天蒙受如此奇耻大辱，之前他还想当然的认为自己有希望说服老头呢。田贵的脸就像一块岩石一样。周正涛知道再呆下去并没什么意思，便离开了。然后他来找黄建国，说了自己刚刚在田贵家里的遭遇。黄建国嘴里发出一声怪叫：“呀嗬，一个糟老头看样子要跟我们掰掰手腕，他是哪个茅坑里的一条虫子啊？”　　“你别满不在乎，管他是哪里的虫子，反正一定得摁住，别坏了大事就好。”　　“放心吧，这事交给我了。”　　说罢黄建国就开车去找他的一个朋友。　　他来到郊外，把车开进了一片房屋稀少的农田里，往一座小山驶去，不一会就停在了山脚。山脚下只有一户人家，但一看就是大户，大大小小共十几间房，每间房都灯光灿烂，人影憧憧。正门前有两条大黄狗在嘻戏玩耍。这种狗居然能跟人一样知道好歹，看见陌生人是开小车来的，就不叫唤，还很羡慕地盯着看。这户人家姓龚，有三个儿子，是当地的三个土霸王，从前都是号子里的常客，十分的凶恶蛮横，尤其老大龚刚，动刀子玩枪，那是家常便饭。后来靠在附近一带收保护费起家，慢慢攒了一些家业，便学着做生意，主要是饭馆、服装一类的，居然渐渐做出了模样。他是这一带黑社会的头头，附近的私营业主，但凡遇到什么困难，都喜欢找他。黄建国跟他喝过酒，关系还可以，以前没求过他什么事，这次他决定请他出面了难。　　龚刚没有结婚，却有两儿一女，家里还养着几个情妇。这些情妇都是经常变换的，所以家里也没有一个固定的女主持，来了客人谁爱招呼一声就招呼一声。这时龚刚正在家里跟他的三个情妇打麻将，边上还坐着一个情妇给他当参谋。看见黄建国，龚刚点点头，开了根烟，叫人泡茶。黄建国一边看龚打麻将，一边跟龚说闲话。后来才道明来意。龚刚听了觉得很有意思，问：“那都是些什么鸟，嗯，敢去市政府闹事？”　　“就一般的工人，都他娘吃错了药。”　　“摔坏了脑壳。”边上一个涂了满嘴口红的女孩子绷着脸阴阴地说。　　“你想怎么样？”龚刚问黄建国。　　“阻止他们去市政府。”　　“就这？”　　“就这。”　　龚刚说：“这也算事，还来找我？”　　“对我来说是大事，出不得一点差错，所以我得把他们摁死，要保险，当然只能找你，找别人谁能给我这个保险？”　　“那倒也是。行，这事我接了。”　　“开个价吧？”　　“不用，我这几个亲爱的，你每人买根项链就行了。”　　“没问题，你带她们去买，回来在我这报帐。”　　事情说定了，黄建国便走了。　　次日一早，田贵就跟他的同事们在烟厂里集合了。今天不光铝合金厂有工人来参加，黄建国旗下所有的厂子都来了人。大家都认为在这个关键时刻应该团结一心，才能保住饭碗。他们在厂里找了一些红布和白布，制造了许多面旗帜，上面写着“我们要吃饭”、“我们的孩子要读书”、“不能把国家财产卖给资本主义”等等。有人原本还想把骂政府的话都写上去的，但有些人觉得那样性质就变了，可能不利于解决问题。还有人搞来了锣鼓、喇叭，呼朋唤友，吆三喝四，在紧张严肃的气氛中又掺进了几分娱乐的味道。到了九点钟,收拾停当，大家便出发了，黑鸦鸦一片大概有两三百人。　　然而，刚出厂门，就见对面来了三四个敞襟露胸的小混混，都叼着烟，缩脖子驼背，把手插在裤口袋里，肩膀一耸一耸地靠近了这群人。很多人认识这三四个小混混，就感到形势有些不妙。一个把眼睛眯成一条缝的家伙走到田贵等几个一看就知是领头的人面前，先是无所顾忌地把他们上下量了一番，然后就冷冷地问他们：“搞这么热闹，干什么呢？”　　一个30多岁的中年人赔着笑脸说：“啊，彪哥，我们想去市政府看看？”　　“那是你去的地方吗？”　　“我们只是想去反映一下情况……”　　那青年突然飞起一脚往这中年人的肚子踢来。中年人吓得往边上一闪，不仅不敢还手，还得依旧挂着笑脸：“嘿嘿嘿，嘿嘿嘿……”　　那青年又冲另一个中年人问：“怎么着，你也想去反映情况？”　　那人急忙往后退，摆手说：“不不不，我就陪他们玩玩……”　　“我陪你玩玩，怎么样？”　　那人就笑着退到人群里去了。　　一支两三百人的队伍，仿佛被钉在了这块地方。田贵却兀自有些想不通，对那青年说：“我们的事跟你又没关系……”　　哪知话还没说完，就有几条腿踢了上来，顿时将田贵踢翻在地。可怜田老头，只觉浑身疼痛，那颗造反的雄心顷刻间化为乌有。当他勉强从地上爬起来时，几个混混已经哼着小调走了，远远还能听到他们在路上调戏女孩的声音，快乐而疯狂，像几片锋利的刀子，将这群人的心情割成了碎片。　　田贵被踢伤了，便一拐一瘸地去了医院，花了十几块钱治了一下伤，然后垂头丧气地回到了家里。从此他再不过问厂里的事，整天只是喝闷酒，偶尔去厂里看看，有活干就干，没活干就落得清闲。　　平定了叛乱，程易生在区里的有关让黄建国几家厂子倒闭的工作就顺利多了。政府里面，当然不是没有反对的人，有人还秘密告状。但可想而知，那些状纸在市里转了一圈，最后还是回到了区里，而且落在程易生手上。程易生自然是饶不了这些人的，这且别过不说。单说现在要出售几家厂子，他原以为这是很轻松的事，哪知却出了点麻烦。原来，听说几家厂子的起拍价竟只有一两百万，而实际上几家厂子加起来总价值至少在5000万以上，如此肥的一块肉，当然具有非同寻常的吸引力，便有人要来跟黄建国竞争，而且来头比黄建国还大。那人的财富据说至少是黄建国的三倍，这天便请程易生吃饭谈这事，挑明了告诉程如果能在这事上帮个忙，那他给的钱会比黄建国多得多。程易生却没有动心，他知道这不是好玩的，黄建国做了那么多事，已经付了那么多的钱，如果耍了他，那他会采取什么报复手段可想而知。凡事都得讲个理，哪怕是干坏事。程易生就没有答应那个大老板。但那人也不好说话，就动用自己的影响力，把这事做大，逼迫程易生用公开公正的办法决定几家厂子的归宿。程易生就感到有些棘手了，真的公正的拍卖，不能向黄建国交代，不这样做，又到处受人掣肘。这些天他为此大伤脑筋，苦无良策。　　这天，周正涛来到他的办公室请示工作。中央刚刚开了一个新时期的政治思想工作会议，要求各级干部加强宣传工作，程易生去市里领受了这个精神后回来往下做了传达。周正涛是主要负责人，却仍有点不得要领。今天他就是想来问问这个问题，另外经常来汇报请示工作现在已经成了他的一种习惯，或者说一种工作方法。　　程易生看见周正涛，眼睛不觉一亮。前段时间围绕着倒闭厂子所进行的一系列活动已经使他完全把周正涛当成自己的心腹来看待，另外他和黄建国之间的利益关系也使他觉得自己现在的事情已经没必要瞒周了。更重要的是他知道周正涛这小子虽然心术不正，但是可用之才。他觉得眼下这件棘手的事可以跟周说说，说不定这小子又能提供一两个良谋佳策。　　他将自己的烦心事告诉了周正涛，说：“你年轻人脑子动得快，替我想想，怎么办才好？”　　周正涛心里非常高兴，程易生会这么信任他是他没想到的。但同时又有点紧张，因为他怕拿不出好主意，辜负了程的希望，便绷着脸，自己都能明显感到肌肉很僵硬。想了一会，实在难为了他，他只好说：“这样您看行不行区长，您把那人的情况告诉我，我再去找人详细了解他，摸一摸看看他有什么弱点，然后对症下药。现在一时半会我也……”　　程易生说：“可以。他叫胡一豹，专门做城里和附近几个县的中药材生意，在郊区还有一个很大的养殖园。他我本来也不认识，是上面一个头头介绍我认识的，这家伙有钱有关系，比较难缠。”　　周正涛就说：“好，我回去想办法，应该可以摆平他。”　　周正涛其实并没好主意，说不得就来找黄建国，他知道现在黄建国最恨的人就是胡一豹，只要跟他商量，他肯定全力支持。这自然是不会有错的，黄建国也早为那个姓胡的伤透了脑筋，一直在想法子，一度想动用黑社会。但到底有些怕，始终没下决心。这会跟周正涛议论起这事，他不觉又愤然说：“他娘的，实在没法，那就用黑社会对付他。”　　周正涛摇手说：“舅，这不是对付田贵他们，黑社会万不可用，跟比你更有钱的人玩邪的，最后对你不会有任何好处。”　　“那你说怎么办，总不至于让他吧，老子费尽心机才弄成这样，结果他来吃现成的，哪有这个道理！”　　“不动黑社会不等于就是让他。你别急，办法总会有的，要文斗不要武斗。”　　“说起文斗老子也有气，他娘的程易生，光吃饭不干活，一到关键时刻就会干瞪眼，屁用都没有，什么都得由老子做，真不是个东西！”　　周正涛心想：“你吃得最肥，当然得由你办，就想着一本万利，哪有这么多的好事！　　“舅，你先派个人去打听打听他的情况吧，从他的兴趣爱好到性格习惯，打听详细一点。我有种直觉，他的出现不过是给你制造一点障碍，叫你好事多磨的意思，但最后我们一定能找到他的弱点，将他妥妥贴贴地摆平。”　　黄建国觉得有理，就不嚷嚷了，依计行事，派了个人去了解胡一豹。不几天，这人就把情况搞了回来，黄建国叫周正涛来听一听。那人刚介绍完胡一豹的情况，周正涛就轻轻一拍桌子说：“有了。”　　黄建国便笑道：“说说看。”　　周正涛便盯着那个打听情况的人，不说话。那人很知趣，马上告辞。黄建国倒是很够意思，顺手给了他一条大中华。那家伙笑得嘴都合不拢了。　　周正涛就说：“胡一豹不是正在争取当政协委员嘛，他既有这个想法，事情就好办了。”　　黄建国说：“可他是芙蓉区的，跟我们不是一个区，你怎么做他的文章？”　　“这事程易生完全可以办到。叫他去找芙蓉区的头头，他们之间肯定互有所求，让芙蓉区给胡一豹制造障碍，然后叫他转到我们区来，我们区给他一个政协委员的提名，要他别再纠缠你这几个厂子了。”　　“芙蓉区的头头们肯定早就被他摆平了，不太可能给他制造障碍吧！”　　“办法多得是。你没听说他的中药材很多是假药吗，还吃倒过几个人。我知道芙蓉区里纪委里有几个正直的老头，请他们从中作梗，他们会以为自己是伸张正义，肯定十分乐意。然后再叫人去说服胡一豹，叫他来我们区。根据各方面情况看，那家伙官瘾重，政协委员对他来说肯定比你的几个厂子重要，我想他会一说就通的。”　　黄建国说：“也只好这样了。”　　两人就去找程易生，周把自己的意见告诉了程。程说：“先试试吧。”　　事情不出周正涛所料，程易生到芙蓉区使了几两纹银，就掀起了一股风浪，搞得胡一豹原本十拿九稳的政协委员提名突然变得有点靠不住了。这家伙钱已经挣了很多钱，现在就想当个政协委员，去官场上人模狗样地混一混。他本来是非常生气的，觉得芙蓉区太他娘不是东西了，居然要涮他。后来听说叫他转到岳麓区去，保证十拿十稳，便又转怒为喜，觉得政坛风云多变，出点小纰漏也是正常的，便没有计较。这家伙虽然会挣钱，却毫无政治头脑，被人算计了竟浑然不知，还很爽快地答应程易生不再跟黄建国竞争那几个厂子。可仍有一些小老板想跟黄建国竞争，只是他们在市府省府里几乎没有影响力，程易生哪里会把他们放在眼里，几乎是想怎么玩他们就怎么玩他们。到了正式拍卖的那一天，他竟然当场宣布公开竞拍为秘密投标，谁的标底最接近政府定的标位厂子就卖给谁。有人嘀咕说这又不是建房子，怎么投标？他根本懒得理他们，三下五除二就把事情办了。　　　　正文 第六十七章 老友　　　　　　第67章          老友相聚纪方谈道        深夜嫖妓大师染病　　周正涛如愿从黄建国那里得了一套复式房和30万块钱。便拿出5、6万把房子装修了一番，一家人欢欢喜喜地搬了进去，再把母亲接了来。这段时间是他有生以来最愉快的日子，仅仅只是给黄建国出了一些主意就得到了这么大的好处，老实说有些出乎他的意外。一度他非常感激黄建国。不过经老婆开导，他又觉得自己得到的一切都是理所应当的。如今知识就是财富，点子便是金钱，有些地方政府不是还专门高薪聘请一些特殊人才为当地的经济发展出谋划策吗，尽管他们拿得没有他多，但他可是为黄建国一下就捞进了1千多万，而且这1千万是活的，也就是说可以迅速像滚雪球一样膨胀起来的1千万，那他得这点好处有什么不可以呢，照理说黄建国还应该多给点。这样一想他就对黄建国又突然有了看法，觉得黄其实有点抠门。有人说一个女人的好坏可以决定一个男人的成败。这句话在周正涛的身上开始表现出某种苗头来了。他的另一个值得高兴的事情自然就是政治上的进步了。虽说他仍是宣传部长，但程易生已经多次在喝酒的时候向他保证，一年半载之内，肯定把他提上去当副区长。什么叫春风得意马蹄急，周正涛现在是真正体会到了。他就想在家里办一场宴会，把亲朋好友老同学们都请来热闹一番，庆祝庆祝。　　这事卫翠苹非常赞同，她也想在同事们面前炫耀一番自己现在的小康生活。两口子就忙了几天，在日历上选了个大吉大利的日子，四处散发请帖，请人来喝酒吃饭。这日中午，他家就来了几十个人，开了有七八桌。亏得这是复式房，面积大，摆开后颇为热闹，又一点不显拥挤。　　周正涛也向宋海棠发了请帖，是请郑秀丽转送的。但宋今天没来，郑秀丽说宋在深圳忙着做生意打官司，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回省城了。周正涛问：“怎么老是听说她跟人打官司，她怎么有那么多官司要打？”　　“唉，名人嘛，她就像一块肥肉，谁都想依附上去咬一口。”　　这一桌上坐着周正涛的那些老同学，一提到宋海棠，大家都来了兴趣。江风说：“这个女人啊，我看她总有一天会栽在这上头。”　　郑秀丽跟宋海棠私交很好，最反感别人说宋海棠的坏话，便瞪着江风道：“你少在背后咒人家，我知道你一直因为那年写书的事对她有意见。都过去的事了，何必这样耿耿于怀，还是男人呢，心胸放开阔点嘛！”　　江风厌恶地皱着眉头说：“谁耿耿于怀了，照道理我本应该告她的，正因为不想跟她计较，所以算了。我只是从那件事上看到了她的为人，我敢肯定她迟早会摔跤。”　　郑秀丽不想跟江风争论，便摇了摇头，那意思好像是对江风的这种说法表示不可理解。　　周正涛还想问点宋海棠的情况，突然就听见卢光中大声嚷嚷了起来：“啊，大师来了，来来。我说周正涛，今天道法大师能光临你这新房子，祝贺乔迁之喜，你应该感到荣幸呢！”　　周正涛往门口一看，原来是纪方来了。便立刻笑着迎上前去说：“确实确实，岂止是荣幸，我已经感到蔽宅满堂道光，瑞气呈祥了。”　　纪方微笑着对周正涛合掌施礼。周正涛也急忙还了一个同样的礼。他心里其实觉得这真好笑，但表面还是显得非常恭敬。纪方施礼罢，便从身上摸出一本书递给周正涛说：“道家 一贫如洗，没有什么可送的，唯有一本道经，虽无半点微利，但如时常背诵，可保一生无虞。”　　周正涛接过一看，原来是一本名叫《道可道》的经书。他平常好像在书店里看到过这本书，有些印象，他从来就没想去瞧上一眼，但这会不得不说：“很好很好，你这礼是最重的礼了。”其实他心里却在说：狗屁，老子要你这破书干什么！　　卢光中又在那嚷嚷了：“来来，纪大师，坐这，坐这。”他的左首是孙一夫，右首是余九日，本来跟他俩还说得挺融洽，这会却浑不放在眼里，将两人都往边上轻轻挤了挤，腾出一个位子，拉过一条靠椅，要纪方坐到他边上。孙余两人都很不快，但都不好说什么，只能挪了挪，纪方就坐进去了。　　郑秀丽见卢光中这么尊敬纪方，不知道为什么，只知可能是纪方一直热衷于传布的《道可道》经书闹的，便突然也对这部书来了兴趣，对纪方说：“老纪，你的《道可道》，到底是什么东西，卢光中这么喜欢，也跟我们说说，我现在也想信个什么东西，上次我还带我儿子去了一趟麓山寺，烧了几柱香。”　　纪方微笑着，以责怪的口气说：“你想了解我的道法，首先得有一个正确的态度……”　　就见卢光中在一旁颇颇点头。　　“不能说什么东西。我的道法是无所不能，无所不包的至高至上的法则，是宇宙之大法，天地之大道，能够和阴阳，通有无，去名利，生无穷，怎么能叫什么东西呢！唉，这女人啊，就是污口秽洞，不干不净。”　　众人大笑。郑秀丽臊得满脸通红，气也不是，恼也不是，只好跟着一起尴尬地笑着。　　卫翠苹听周正涛说过纪方的事，也一直对纪方的道法有一种好奇心，这会便问纪方：“老纪，哦，不应该叫大师吧……”卢光中点头肯定说，“对，大师。”　　“听说练了这种《道可道》的功法，有病的就会自己好了，根本不用打针吃药，真有这么神吗？”　　纪方说：“当然啦，这能有假！这套功法已经练好了不知多少有病的人。我就是的，以前我有关节炎，心肌炎，胃炎，肠炎，练到现在，全好了，从来没吃过药打过针。”　　王家卫却对纪方这一套从来不感冒，这时马上接话：“你说这种功能强身健体，我信，但有这么神，绝对是扯鸡巴蛋。”　　纪方在这些人里最怕王家卫，如果别人这样说他，他肯定上火，对王却不敢，只说：“你这个人没文化，不相信科学，跟你说不通。”　　卢光中对王家卫说：“我说句公道话，你没练过，就最好不要这样说，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嘛，对不对？”　　“我没练过别人练过啊，我就听有人说过，说什么气功可以治病，鸡巴毛，有一个人练了一种什么功，练到最后病没治好，反而练出了新的病来，害死人。”　　纪方立起眼睛说：“那是他练的方法不对，任何一门功法，都要掌握正确的练法才行，否则那确实很有可能走火入魔。我这功法也是的，你要练出效果来，必须按照书里的要求一步步来，稍有不慎，就可能出问题。你总不能说你自己练得不对，就怪功法不好吧？”　　“反正我是一点不信。”　　卫翠苹问：“这《道可道》是谁写的？”　　纪方回答说：“辽宁的一个气功师写的。他叫张仙仁，他出生的时候有红光满堂，元始天尊和观世音一起现身。他一岁能读佛经，三岁能背《道德经》，没有上过学，因为他天资聪慧，所有的书都可以过目不忘。后来去西藏学佛，回来又上五当山学道，有天晚上梦里遇到一个异人，传授他《道德经》以及最新的解释方法。回去后细细揣磨，天天研习，慢慢就修成了正果，于是开始外出传道授经，救苦救难，普度众生。我曾有幸去北京参加了他的一个传道班，成了他的正式弟子。学后之后回来自己琢磨，悉心领悟，这两年渐有所得。我敢说这部《道可道》大法是所有佛道两法的集大成者，是最有效最有价值的功法。鄙俗之人不相信，我只能说非常遗憾。”　　王家卫又瞪着眼睛说：“扯鸡巴毛！”　　周正涛对王家卫笑道：“以我的看法，对于这些神乎其神，玄之又玄的气功、佛道一类的功法，就算你不信，最好也不要恶意诋毁。”　　王家卫满不在乎地说：“怕什么，你叫他用功法治我罗！”　　纪方说：“我们学功之人，慈悲为怀，救苦救难，岂会因你几句不恭之语就乱施功法！但我要对你说，因果报应，报报不爽的。”　　“扯鸡巴毛！”　　纪方厌恶地看了王家卫一眼，再不理睬他。　　周正涛问卢光中：“老卢，你在跟老纪学功吗？”　　“差不多吧，不过我断断续续的，有时早上跑步到爱晚亭，老纪每天早上都在那里教人练功，我跟着比划比划。”　　“练得怎么样？”　　“我连皮毛都还没摸着，能怎么样？不过我一直有胃病的，这段时间好像好了一点，总觉得肚子里有股气……”　　纪方叫了起来：“哎，这就对了，这就证明你练得有效果，已经练出气来了。我早就说过，道可道易学易练，经济实用。当然啦，真要练到比较高的层次上，那还是需要一定时间的。”　　卫翠苹问：“请问大师，您现在练到什么层次上了？”　　纪方说：“道可道有九重层次，一人始，二幼学，三康健，四长寿，五大贵，六聪明，七弥佛，八长生，九大光明。前后相随，有无相生，高下相倾，音声相和。前佛后道，报身化缘。各返行迷，咸祛溺丧。敞三明以济俗，临八苦已宣慈。皇矣弥陀……”　　众人又齐笑起来。纪方便住了嘴，看了大家一眼，并不笑，拿起酒杯喝了一口，然后说，“道法无边，阿弥陀佛。”　　王家卫讽刺说：“学道之人也贪杯吗？”　　纪方正色说：“说你没文化还真是一点不错，说话总是用词不当。什么叫贪？过分过头才叫贪。我不过喝了几口，怎么叫贪？”　　“学道之人根本就不该喝酒！”　　“谁说的？过量为滥，适当为品。品为化缘之本，道法之源。你不懂少开口。”　　卫翠苹说：“你还没告诉我你到底练到了那一层次呢！”　　“三康健。”　　“你最后能练到哪一层次呢？”　　“啊，这就说不准了，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关键看造化。”　　周正涛问老婆：“你问这么多，是不是想拜师呀？”　　“当然是。纪大师，收我做个徒弟好不好？”　　“欢迎啊，我们道可道大法普度众生，来才不拒。只是练功必须要有恒心，三天打鱼两头晒网那非但无益，反而有害。就不知道周太太有没有恒心。”　　“只要真能治病，当然有。”　　周正涛说：“你不要心血来潮，练了这功来想打我呀！”　　一阵哄笑。大家便开了他俩几句玩笑。卫翠苹其实也没拿定主意，说了一会话，便没再提这碴。　　散了席，大家在客厅里坐了半个小时，便纷纷告辞了。卢光中是和纪方一起走的，他想趁这机会再向纪方请教一些关于功法的问题。前不久他买了一本《道可道》，只知道照着练，很多东西却根本搞不明白。两人下了楼，来到外面，卢光中很自然地往大马路方向走，却被纪方拉住了，指着路边的一辆富康小车说：“坐这个。”　　卢中光非常奇怪：“你的车，哪弄的？”　　“买的。”　　“什么，你买的？”卢光中瞪大眼睛惊叫起来。　　“怎么，不相信？”　　“我的天啊，这总得好几万吧，你哪来的钱？”　　“传功挣的。”　　“你就传个功能挣这么多？”　　“有什么奇怪的，你不知道现在我们的道可道法有多火，上到省长书记，下到捡破烂的叫化子，都在学功。我们张大师在全国各地都设了分支机构，我是湖南道可道法分会的会长。我们一方面传功授道，一方面组织强化培训班，出版有关道法的书籍，收入的一部分上缴给北京总部，其余的就由我们自由支配。你知道我们湖南道可道法分会有多少会员吗？”　　卢光中摇头说不知道。纪方把小车发动后抬起右手做了一个八的手势：“8千。”　　卢光中不禁连连惊叹：“想不到想不到，前5、6年才兴起的一个功法，居然这么快就成气候了。”　　纪方拍拍卢光中的肩膀说：“兄弟，怎么样，跟我干算了吧，你那人事处处长有什么当头，顶多爬到校长那个位置，又能怎么样？跟我干那就不一样了，首先收入是你领国家工资所没法比的，其次政治前途也要大得多。对这一点你可能不相信，但请你记住我的话，以后会有验证的。我们道可道法分会现在发展势头很好，急需人才，你的素质这么高，正是我们需要的。我今天本来没心情参加周正涛的酒会，但我想看看在这里能不能物色到一两个比较合格的愿意为我们分会工作的人，因为我知道我们这批同学的素质都很高，一个个也都混得不错，我非常希望能把他们招进来。但看来没达到目的，尤其王家卫那个狗杂种，竟然当面诋毁我们的功法。回去我要跟我们分会的干部们研究研究，看看怎么处理这件事。”　　卢光中感到非常好笑，但也暗暗吃惊。看纪方的神情，不像是开玩笑，可如果把纪方的话当真，他简直就不知该做何理解。王家卫虽然出言不逊，但又不是道可道法的人，你能拿他怎么样呢？他想问问纪方这话什么意思，可不知为什么，竟总觉得不知该如何问。究其因，他现在对纪方不光有一种同学之谊，更多的还有一种对道法的恭敬。他越来越觉得纪方不是常人。他问纪方：“你现在除了在爱晚亭传道，还在哪传？”　　“东塘、树木岭和南门口我都办了一个功法干部培训班，我每星期去上一次课，检验他们的学习成绩。至于爱晚亭那里，我现在也不光是早上传，傍晚也传。傍晚学的人更多，效果更好。唉，我现在就是缺人手，缺那种有活动能力和组织能力、会办事的人，有时简直忙不过来。如果有很称心的人手，帮我打理日常事务，那我们分会的效益还会好，我可就不是开这种小车了，至少得是奥迪。不过慢慢来吧，奥迪会有的，奔驰，法拉利，也都会有的。怎么样，有点动心了吧？”　　卢光中笑道：“我还是先给你做正式的弟子吧，真要跟着你干，那还是太草率了。先好好练段时间再说，以后我不缺课了，天天早上都去。”　　“嗯，好，我代表道可道功法分会欢迎你。”　　说话间，纪方就把卢光中送到了他家，然后开着小去了清风峡。他把小车停在峡口的坪地上，沿两泓清池曲折步行到了爱晚亭后面的草坪。此时坪上已聚集了不少练功的老头老太太。他最信任的一个名叫司马北的弟子正在对他们指点要领。亭子里的石桌上放着一台收录机，里面播放着对各种功法的讲解和说明。　　纪方坐在亭子里看了半个小时，司马北的教的这套功法就结束了。老头和老太太们便围了上来，向纪方请教一些问题。有人问练功的过程手心出汗是什么原因。纪方便告诉他：“这说明你练得有效果，内气在你的体内游走激荡，磨擦生热，然后通过手心散发出来。用我们道可道功的理论来说，手心是心之门户，所以热量都得由这处心之门户散发。这是好现象。”　　那老头听了介绍，顿时面露得意之色，把周围的同伴们看了一眼，好像是在炫耀说：瞧我，进步多快。　　又有人问：“练功的时候我总觉得自己在摇摆，这是什么原因？”　　纪方说：“也是正常现象，因为气在你体内鼓荡，所以会摇摆。你只要注意一下，别摆得摔倒就可以了。”　　一个因病退休的老妇人问：“我有心脏病和高血压，以前天天吃药，勉勉强强还能维持，但练了这功后我把药都断了，练了这么久，并没见效果，反而觉得病情变严重了，这是怎么回事？”　　“好啊，变严重了好啊，用我们功法的理论来说，这叫做消业，因为你体内平常积聚了很多病毒，现在你练了功后，功力就开始清除这些病毒，但病毒肯定不服气，它要反抗，两股力量就缠在一起，造成了你这种更严重的感觉。但是不要紧的，你别紧张，只要坚持下去，你的功力一天天增长，那时病毒就不会有这么猖狂了，你的感觉就会完全是另一个样子。放心吧，没事的。”　　那妇人仍没有完全消除疑虑，皱着眉头说：“可我总觉得还是要吃点药才靠得住……”　　“哎哎，老太太，千万吃不得，千万吃不得，你只要一吃，就前功尽弃了。好不容易练到这种地步，突然一下废了，太可惜了嘛。老太太，你信我的绝对没错，坚持练下去，别吃药，保证过几个月您就会变得非常健康。”　　“是吗，那我这把老命可都交在你这套功法上面了！”　　“好好好，行行行，没问题。”　　有一个老头也说他停了药后反应比较大，感觉极不舒服。纪方说：“都是在消业。我记得你们每人都买了一本《道可道》的书的，里面有一篇是专门讲消业的，怎么，都没看呀？”　　“看是看了，就是如何消业，总之还是有些搞不懂。”　　“不懂不要紧，慢慢领会就是了，关键是必须坚持练下去。”　　纪方耐心地解答了半个小时问题，那些老头老太太这才离开了。司马北这时凑近纪方说：“刚才那个有病的老太太我看她的情况非常不妙，上课前她也问过我这个问题，我替她摸了摸脉，心律严重失常，脉沉干涩，脸色发钳，舌苔黄中带白，按中药理论，是凶兆，是不是可以让她吃点药？”　　纪方瞪了司马北一眼，说：“你怎么这么糊涂，允许她吃药，那我们不是抽自己的耳光吗，以后还怎么让人相信我们？”　　“我是怕出问题。”　　“出了问题那是她的事，允许她吃药则是我们的事。我们只负责我们的事，她的事我们不管。”　　这时山下响起了一串急促的摩托声，眨眼间便开到了亭子前面。骑车人下来走向纪方，两人打了个招呼。此人叫石涛，是纪方手下一个十分得力的干部，功法分会的秘书长。　　“头，国防科大请你去做功法报告，我已经跟他们联系好了，现在就看你什么时候有空。”　　“他们出多少钱？”　　“是在一座礼堂里，我去看了一下，大概能容上千人，门票20块一张，至少能收两万，我们跟主办方六四开，弄个1万绝对没问题。同时还可以做特别辅导，卖一批书，应该有搞头。”　　纪方非常高兴：“行，你干得不错，国防科大那边又让你开发起来了。就……明天下午吧，下午一般大家没事。”　　“我们再把用手识物的玩法说说吧，上次好险呢，差点出错。”　　提起上次的失误，纪方就有些来气，骂石涛说：“主要怪你，蠢得要死，这么简单的事情也做不好。左脚为前排，右脚为后排，顺序从你那边看是左到右，我这边看是右到左，实在简单，你是怎么搞的！”　　“再排练排练吧，加深一下印象。我一天到晚事多，有时候脑瓜子让什么事一冲，记忆就会出点故障。”　　说着，石纪两人就在爱晚亭里排练了起来。司马北听不懂他俩在说什么，心里直嘀咕。纪方背过身去，石涛便把游客遗留在亭子里的一些空瓶子、塑料袋、纸盒、等物放在石桌上，又叫司马北去外面草坪里捡了一些大小不一的石头，再把自己的钥匙串和手表放在石桌上，他将这些东西排成两行，然后他指着自己的钥匙串对司马北说：“等会头能用手知道我现在指的就是这个东西，你信不信？”　　司马北说：“当然信。”　　“但肯定也有点怀疑，那就眼见为实吧。”说罢他坐到了亭子边上的石栏杆上，说：“行了，头，你就用手开始认吧，告诉我们刚才我跟司马北说的是哪个东西。”　　纪方笑眯眯地转过身来，在石桌上瞥了几眼，立刻就指向了那串钥匙。司马北被震得目瞪口呆。他怀疑这是他俩早就说好了的事。纪方看出了他的疑心，说：“你不相信是不是，那我再转过身去，你指一个东西，看我怎么把它认出来。”　　司马北等纪方转过身去了，就对石涛指了指一个破纸盒，石涛点头。就叫纪方来认。纪方走近前来，看了一会，很肯定地指着纸盒说：“就是它。”　　司马北忍不住赞叹道：“高，高，岂止是高，头，你简直就是个神仙。”　　纪方却说：“你跟了我这么久，经过考察，发现你这人值得依赖，就不骗你了，石涛，告诉他我是怎么用手认出来的。”　　石涛就说：“喏，你看我坐着的时候左脚在前，就是说那东西在第一排，然后我的手放在膝盖上伸出四个手指，就是说那东西是前排的第四位。不明白，非常精奥，一明白了，简直就狗屁也不是。”　　司马北张着嘴巴半天合不拢。纪方在他肩上拍了一掌：“行了，别发呆了，走吧。”　　“这么说所谓的特异功能是蒙人的？”　　纪方说：“我从来不知道特异功能为何物。”　　“那还有什么意念搬物，隔山降雨，耳朵识字，穿墙走瓦，等等，也都是假的罗？”　　“我已经说了，我从来不知道什么叫特异功能。”　　“噢，天啊！”　　纪方笑问：“你是不是觉得很失望？”　　司马北愁苦地说：“岂止是失望！”　　“没关系，慢慢习惯就好了。我最初从张仙仁那里知道实情后跟你有同样的感觉，甚至更强烈，但没多久就适应了。要说特异功能，我倒觉得可以把我们这种行为统称为特异功能，因为我们能无中生有，能够用这些简单而特殊的手段改变事物的一般规律，甚至改变了事情的物理现象和物理原理，这不就是特异功能吗？如果没有这种特异功能，岂能做到这点？”说罢纪方很骄傲地哈哈大笑了几声。他尽量想让自己的笑显得豪爽，但却是一种干笑，有点儿嘶哑，让人听了很不舒服。司马北这会就强烈地觉得纪方这样笑的时候简直就像一个恶棍，而且是一个低智商的恶棍。　　石涛骑上摩托对纪方说：“进城去玩玩吧，好几天没搞姑娘了，我只觉自己的道法快要丧失了，得去姑娘们身上练练。”　　纪方说：“好啊，我也正好有点痒痒。司马北，一起去，我买单，让你小子长长见识，别整天真的只会迷迷糊糊地钻在功法里，不知道天下其实好玩的事多着呢，功法只是我们的一种障眼法而已。”　　一夜娱乐，自然丑态百出，不说也罢。且说纪方次日上午醒来，忽然觉得肚子有点胀痛，膀胱处也隐隐有胀感。他以为是尿憋急了，赶紧起来上厕所。可掏出家伙刚撒出去，就觉尿道处顿时产生了一种剧烈的刺痛感，使他浑身痛得都紧缩了起来。他急忙去看那家伙。这下不打紧，把他着实吓了一跳。原来尿道口已经浮肿了起来，红得十分鲜艳，仿佛一只熟透了的小桃子。他大声地叫了一下，又恨又气，知道自己得了性病。他喜欢去风月场找姑娘玩，一直都很担心染上这种病，曾多次想戴套子，可每每又觉得隔一层，实在不能尽性，就好像吃饭没吃饱，那感觉很不好，会一直持续到下一顿，便豁出去坚持不戴，并且相信自己应该不至于运气这么差就真碰上了。事实上他的运气也确实好，玩了这么久居然才头一回感染，正常来说他应该感染了好些次了。　　他忍住痛撒完了尿，将家伙小心翼翼装进裆里，系好裤带，便驾车去四医院看病。这种病学校医院也能看，四医院是很远的。他之所以舍近求远，倒不光是怕学校的人知道他得了性病，而是怕让那些学道可道法的人看见。医生给他开了一个星期的吊针。他心烦意乱，免不得耐着性子在医务室打点滴。　　下午还要打。石涛和司马北却跑来了，准备陪他去国防科大。他就要他俩先陪自己去打吊针。　　“昨天还玩得好好的，今天怎么啦，就打起吊针来了，吓死人？”石涛惊问。　　“唉，就是昨天玩坏了，娘卖逼，那个婊子不干净，传染了老子。”　　石涛和司马北一齐笑了起来。石涛甩着他的裤裆说：“怎么我没事！”　　司马北说：“可能你的小鸡鸡有免疫的特异功能。”　　纪方摇着头说：“这就叫做瓦罐不离井上破，将军难免阵前亡，婊子总有淋病菌，嫖客难免病入裆。石涛你不要得意，你逃不了这一劫的，只是迟早的事。”　　“我以后戴套子。”　　“戴套子不算好汉。”　　“打吊针更不算好汉。”　　开了几句玩笑，几个人就坐纪方的车去了四医院。石涛在车上对纪方说：“什么时候也给我弄一辆车？湖南功法分会的秘书长大人居然只能骑着摩托到处跑，我倒没什么，可让外人看了，也许会对我们失去信心，秘书长都只能骑摩托，那他们还有什么可指望的呢，对不对？”　　“你别老惦记着车，资金充足了我会给你办的。”　　纪方在医院注射室打吊针的时候，石涛和司马北便在室外闲聊。突然，纪方高高举着吊瓶慌慌张张地从注射室里跑了出来。石涛忙问怎么回事。　　“娘卖逼，有一个学员也在这里打吊针，幸亏我眼尖，一下就看见了他，急忙溜了出来。娘卖逼，那老东西不去学校医院看病，跑到这来看什么鬼。快快，给我把针拨了，不打了。”　　司马北说：“不打针怎么行，病不得好呀！”　　“还管得了这么多，无论如何不能让他们知道我在这看病打针，不然的话他们会扒我的皮。”　　石涛就替纪方把针拨了。这时从里面出来了一个护士，警惕地看着他们三个说：“喂喂，不在注射室里呆着，到外面来干什么呢？”　　纪方说：“我有急事，剩下这半瓶不能再打了。你把瓶子收进去。”　　护士说：“搞什么搞，开什么玩笑！”　　石涛把吊瓶塞给护士，这三人就急匆匆地走了。　　第68             治瘫子神功惊世          走正道司马叛法　　到了国防科大的礼堂，他们发现礼堂外面聚集了一大批的气功爱好者，不光有老人，还有许多青少年，这实在是出乎纪方的意外，便得意地对石涛说：“看来我们的事业正在蒸蒸日上啊！”　　那些气功爱好者有很多人还提着各种各样的袋子，袋子里装着各色水果、茶叶、咖啡、营养品等等。原来他们听说当气功师发功时会有气灌入到这些食品里，拿回去食用后就能达到防病疗疾、延年益寿的效果。　　已经有好几个功法分会的基层干部到了，见到纪方，便跟着学校的几个领导一起前来迎接。纪方跟几个领导握过手后场面就骚乱了起来，那些气功爱好者纷纷涌上来要跟纪方说话。学校早料到了这种情况，派出了保卫处的人维持秩序，又有功法分会的干部协助，大家便拥着纪方进了礼堂。纪方没想到，礼堂里面更是挤得水泄不通，大家见到他，便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声。纪方以前也讲过课，但这么热烈的场面还是第一次见到，不觉十分兴奋，有点儿飘飘然的感觉了。到了台上，学校领导先是简单介绍了一下道可道法，他虽然不懂，却并不妨碍他使用一些非常诱人的字眼，像什么“张大师的得意门生”、“道可道法是所有气功和道法中最完善的一种功法”、“一功在身百病不侵”等等，然后就请纪方讲课。纪方的讲课基本还是老一套，先是讲了一下张仙仁大师的练功经历，然后就把张仙仁的功力神乎其神地夸了一通：“大家都知道《水浒传》里有个入云龙公孙胜，能够呼风唤雨，很多人不信，说那是小说家胡编乱造的，但我要告诉大家，别再说这种外行话了，那是真的，确有其事，而且入云龙的本事在特异功能的世界里根本就是小儿科，像我师傅，前几年大兴安岭不是发生了大火吗，消防部门千方百计都没能使大火熄灭，后来知道我师傅有这本事，就请他灭。他根本就足不出户，呆在北京的家里，冲大兴安岭的方向发了一通功，那边顿时大雨倾盆，一场烧了好几个星期的大火就这样熄灭了。”　　会场里顿时响起了一片惊叹声。纪方喝了一口水，继续扯淡。不是第一次授课，他早形成了一套十分完整的授课方法，由浅入深，每一个理论都能为它找到十分合适的解释。最玄的是，任何人对他讲的东西都不能进行质疑和反驳，因为这是佛道，不是用尘世的理论和知识就能够认识的。他讲了一个多小时，学校领导不停为他端茶倒水，场内的人全都听傻了，只觉得佛道玄幻，功法无边。　　讲完课，便是现场特异功能和气功表演。只见纪方拿出一只汤勺，传到听众里面叫大家检验检验，问是不是真的。有人用手掰，掰不动，用牙咬，咯得牙痛。就一致说是真的。纪方便拿回汤勺说：“我现在要用气功把它弄断。”他将汤勺拿在手上磨蹭了一会，再轻轻扭了几下，坚硬的钢质汤勺居然就真的断成了两截。场内再次爆发了雷鸣般掌声。掌声停止后，只见纪方猛地把右手往上一指，刚要说话，就听见他头顶叭的一声，一盏100瓦的白炽灯熄灭了。上千人不禁同时发出一声“噢”。这种惊讶，比刚才看汤勺表演所表现出的惊讶强烈一百倍，是一种灵魂仿佛被彻底击穿了的惊讶，是一种无可挽救的被征服的惊讶，是一种对未知的神灵因着无限的敬仰而产生的惊讶。惊讶导致了会场内出现了短暂的沉默，然后爆发出一片长久的狂风暴雨般的掌声。这样的掌声足以摧毁一个世界。　　接下来纪方走到了听众的中间。早有人把几个坐着轮椅的残疾人推到了会场里。纪方今天现场发功，主要是针对他们的。他当然没有保证能让所有残疾人都站起来，但他保证肯定会对他们恢复健康大有裨益，如果能有一个人站起来，那就功德圆满了。这几个残疾人的轮椅便围成了一圈，他站在圈中，深呼吸了一口，然后轻轻闭上眼，开始凝神运气。搞了几分钟，他慢慢迈了一个太极拳里的嫦娥奔月的步伐，舞了一个云手，开始把他刚刚提炼的内气发送到几个残疾人身上。他缓慢而悠闲地转着圈子，脚步贴着地面滑动着，双手不停地推来推去，眼睛忽开忽合，身体时张时缩。不一会，他就汗流浃背了。大家都赞叹不已，无不相信这是因为他内气充足造成的现象。实际他平常极少搞体育锻炼，稍微动一动就感体力不支，自然就汗流浃背。这时那几个残疾人也慢慢有了点动静。起先他们几乎是纹丝不动的，这会已经有人在摇头晃脑了，还有人明显颤抖了起来。仅仅是这点变化，就已经让四周的观众佩服得五体投地。然而这根本不算什么，他们今天注定是要看到一个惊天动地的奇迹的。就见有一个半身不遂了将近30年的老头，突然满头满脸的汗，脸色通红，头发倒竖，两手乱舞，居然慢慢地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会场顿时凝固了，大家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生怕漏看了一个细节。那老头站在轮椅上摇摇摆摆，过了一会，便慢慢下了轮椅。纪方这会也有点奇怪。不过他奇怪的表情被大家解读成一种对自己气功效果的自豪。他对着老头不断地发功，老头就颤抖得越厉害了，但也走得越稳了。刚才大家还有点担心他会摔倒，但这会来看，似乎已经不太可能。老头在纪方的引导下，走了一圈，又走了一圈。他的老伴站在边上激动得泪流满面，突然对纪方跪了下去，又是作揖又是嗑头，嘴里还念念有词：“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啊！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啊！”　　旁边的石涛对老太太这样的念叨很是不满，便凑到她耳边说：“不是观世音菩萨，是道可道法大师，别弄了半天到底是谁救了你老头子也不知道！搞混了对象，你老头还会继续坐轮椅的。”　　老太太就嗑头如捣蒜，连连说：“道可道法大师，道可道法大师……”　　老头走了几圈后有点累了，到底是30年没站起过来的人，一时还支撑不了多久，就又回到了轮椅上。老太太以为是石涛咒的，急忙又给石涛嗑头说：“我该死，我该死，你可不能再让他回去啊！”　　石涛厌烦地对她说：“不会的，他两条腿几十年没活动过，能走这几圈就不错了，以后得慢慢练习，每天走一点，每天走一点，才能慢慢恢复。”　　纪方对老头又发了一会功，最后大喊了一声，收了势。就在这时又有一个残废人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纪方一看，心里直想笑，又忙不迭地装模作样地运气发功。　　半个小时后，这场现场表演才告结束。总共六个残疾人，居然就当场治好了两个，如果是听人说故事，恐怕没几个人会相信，可这是亲眼目睹啊，大家全被震得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是围着纪方，要请他治病，有人表示价格随便他开，只要他发功就行。纪方自然是再不能糊弄下去了，便告诉大家：“今天治好的两例属特殊情况，一般也不可能这么快见效，总的来说，要想强身健体，去病疗疾，关键还是长期坚持不懈地学习道可道大法。奇迹只能偶尔出现，不可能经常出现。道可道大法在你们学校已经设了修练点，有兴趣的人可以去学习，具体情况大家去看我们的宣传资料吧，我就不多说了。老实说刚才治好两个病人耗去了我大量的功力，我现在需要恢复，不能再发功了，请大家谅解。”　　石涛等分会的干部也拚命地这样解释，这才把大家的热情打消了下去，闪开一条道，让纪方离开了。那几个学校领导便请纪方吃饭，极尽殷勤之能事，在官场上的溜须拍马，可能也不过如此。有位副校长，不停地给纪方夹菜，想请纪方收他为徒。纪方自然一口应允，说：“我每星期来你们学校一次，上一次课，再专门对你进行辅导。以你当领导的这种才能，肯定很快就会修练成的。”　　吃过饭，纪方等人便开车离开了国防科大。在车上他们说起下午的现场，乐不可支。分会的一个叫李庆山的基层干部问纪方：“我们本来安排的带笼子的残疾人是后来那个，没想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竟真的有人站了起来。头，这是怎么回事，你们也安排了带笼子的人？”　　石涛抢着说：“我们什么也没安排，那老头真是他自己站起来的，这点我很不理解，头，你说这是怎么回事，难道你这功法还真能叫瘫子站起来？”　　纪方笑着说：“我估计可能那瘫子是心理作用。他一直觉得自己站不起来。其实他体内有一种调节功能，经过这么多年的调节，也许不知不觉间已经打通了他的经脉，可他自己并不知道，但在我面前被我这么一折腾，他就觉得自己有希望了，在这种心理的作用下他自然要拚尽全力试一试。也就是说他实际上自己是能站起来的，但他没有做过这方面的努力，在我的调动下他一努力，当然就成了。我听张仙仁也说过这方面的例子，他也不知道到底什么原因，估计就是这种心理作用吧。哈哈，好玩，真好玩，老天爷都在帮助我们，我们这道可道大法如果不火，那简直没道理。”　　司马北问李庆山：“那带笼子的瘫子什么问题也没有吗？”　　“他是湘剧团的一个演员。那家伙在戏里扮演过瘫子、瘸子一类的人物，维妙维肖，我就把他请来了。我想以他的演技应该能演得非常逼真，但跟那个站起来的瘫子比，他到底还是欠点什么味道，头，你说是不是？”　　“可不是吗，有了真瘫子的对照，再看他的表演我差点笑出来，太假了，好在没人看出来。”　　司马北又问：“头，那只灯泡是怎么回事，真是你发功打灭的吗？”　　石李两人也一起说：“对，这事很蹊跷，我们还以为你真练成了什么真功呢，后来一想又不对，不可能啊，跟我们说说，是怎么回事？”　　纪方：“天地良心，鬼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只知道我一挥手，本来是想说句什么话的，哪知就听见头上一声爆响，我看见灯泡不是断了开关熄灭的，明显是突然的一种爆裂，就灵机一动，假装是我发功打灭的。我为什么说老天爷也在帮我们呢,就是这个意思，你们说怎么就碰得这么巧，刚好灯泡爆裂的时候我在挥手，真是的，哪怕人为的设计都很难设计得这样巧妙！”　　司马北又问：“还有断汤勺，那是你发功断的吗？”　　李庆山鄙视地看了司马北一眼：“你怎么跟个白痴似的，什么也不知道！断汤勺谁都能玩，它利用的是一种物理原理，只要掌握了一点诀窍，就易如反掌。”　　纪方突然唉哟叫了一声，方向盘一抖，车子晃了两晃。大家问他怎么啦。他皱着眉头往裆下看了一眼。石涛便笑了起来，调侃说：“老天爷在大法方面的确很帮你，可在这方面对你却是一点不客气，连在四医院打吊针都还要让你碰上学校的熟人。晚上去补一针吧，不然明早那地方会发烂的。”　　李庆山从他们说话的口气中隐约感到他们在说什么，就好奇地问：“什么地方发烂？”　　纪方说：“别告诉他。你小子少乱打听领导上的事。”　　“你不说我也知道，肯定是在夜总会里火力过猛，打坏了枪管，对不对？”　　纪方就转移话题说：“李庆山，石涛可比你能干，他又在国防科大弄了个点，你看看今天的阵势，我们要在那里挣多少钱啊！你什么时候也开辟一片这样的体领地来？”　　“你让他当秘书长，这块牌牌响亮，当然容易吸引人。可我不过一个分会里的小干事，无权无势，出去办事，递上名片，人家高兴呢看你一眼，不高兴连眼角都不瞥一下。你拿我跟他比公平吗？”　　“你不要动不动就要权要官，娘卖逼，事没办成几件，先讨价还价，什么时候办一件漂亮的大事给我看看，我就对你委以重任。”　　石涛在李庆山头上拍了一巴掌说：“就是，这小狗日的整个一官迷心窍。”　　纪方拉长音调说：“好好办事，事业草创之初，应以事业为重，官以后有的是做，风物长宜放眼量，懂吗？”　　纪方用车把几个人送到了家里，然后独自开车回了学校。他的裆里又痛又痒，极不舒服，很想再去打一针，可最后还是算了，熬到明早再说吧，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回到家里，老婆对他说：“你们系的黄主任刚刚来过，谈你的事，态度很严肃，口气很冷，看样子他对你非常不满，要你回来了去他家一趟，他要好好跟你谈谈。我说你到底怎么想的，真不打算要这个工作啦？”　　“是的，我想了几天，不打算要这个工作了。我们道可道功法发展得这么好，一年的收入比我工作十年拿的还多。还要这份工作，那不是有病嘛。”　　“可这功法毕竟不是长久之计，万一哪天出了事，你靠什么吃饭？”　　“真有那么一天，我早挣得盆满钵满了，还怕没饭吃！我现在只想拖一拖，毕竟这房子是学校的，一旦辞职房子肯定要退，我想再攒点钱，买了房子后再跟他们说再见。”　　“那你还是去黄主任家跑跑吧，要拖就得稳住他。”　　纪方唉了一声说：“那个老东西，有蛮讨卵嫌！”　　坐着休息了一会，纪方便出去了，上街买了一袋贵重的礼品，慢慢走到了黄主任家。黄主任见他提了一袋礼品，心里十分不高兴，他很不希望让这袋礼品改变了他们即将谈论的话题的性质，脸上便始终没露一点笑容。纪方心里早已把黄骂了个遍，但为了房子，只能忍气吞声，把礼品袋放在了桌上，坐在了黄的对面。黄主任没心情跟纪方废话，单刀直入，说：“你现在经常缺课，要不就出钱请人代课，到底怎么想的，能不能给我一个明确的说法？”　　“有些事把我绊住了。”　　“就是办道可道功法培训班的事吧。我说纪方，你把那功法当饭吃呀？这些事情孰重孰轻你分不清是怎么的？”　　“好好，我保证以后不缺课了，但请人代课这没什么吧？”　　“除非你有什么重要的急事，一般讲我们是不允许代的，还出钱找人代，搞什么搞，为人师表，现在学生们的思想都很浮躁，哪知你比他们还浮躁，你是不是该为学生做个榜样，负点责任啊？”　　“我不影响工作就是了嘛！”　　“不行，出钱找人代课就是不行，这是原则问题，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以前的事我就不追究了，再这样干，系里是会干涉的，你别不当回事。”　　黄主任显然对纪方意见相当大，看得出他在强忍着对纪方的不满。纪方只好认了个错，表示以后不再找人代课了。两人说话不对胃口，纪方很快便要告辞。黄主任要他把礼品拿回去。他不肯拿。黄主任则是坚决不受，还威胁说：“你不拿回去我明天就上交给系里。”　　纪方有点来脾气了，说：“你爱交哪交哪，反正送出去的东西我是不回收的。”说罢飞快离开了黄家。黄主任提着礼品袋紧追几步没追上，便恼怒地将一袋东西扔在了地上。只听一声脆响，一瓶高级人参蜂王浆碎了。这样子显然是不能再上交了，他便骂骂咧咧地把东西打开来叫家人食用了。　　“这狗日的，以前老实得像个孙子似的，什么时候学得这么油滑了！”　　次日早上，纪方裆里痛得不行，便早早起床了，漫步来到爱晚亭。这时天才蒙蒙亮，大法的学员们还没有来。他只盼着时间快点过，等到了上班时间便去打针。山谷里的各种鸟雀比他起得更早，已经在欢快地歌唱了。清晨的鸟鸣确实是非常悦耳的，把人心唱得软酥酥的，好像发酵了一样。还有叮叮咚咚的溪水声，清脆婉转地响遍了整座山谷，仿佛不仅在小沟里流淌，还在每一片树叶上流淌似的。　　爱晚亭在朦朦胧胧的雾气中迎来了一片朝霞。　　卢光中今天早上居然是第一个到的，看来他的确下了决心，要好好学学大法。两人便坐在亭子里闲聊，谈起了以前读小学中学时经常到这里来玩耍的情景，虽然时间只过去了十几年，感觉上却已恍如隔世。曾经的纯洁和天真，在当时不觉得怎么样，现在想起来，却是十分的甜蜜，因为如今心里掺进了太多庸俗甚至是阴暗的东西，一比较，就显得往昔的岁月弥足珍贵了。难怪毛泽东回忆少年时光，会写出独立寒秋湘江北去的千古名词来。　　“唉，再过十几年，不知我们会变成什么样！”卢光中感叹道。　　纪方便意气风发地说：“肯定会比现在好得多。”　　“是吗？但愿吧！”　　不一会，那些学员老头老太太就慢慢到齐了。大伙都等着纪方教功。纪方却兀自沉浸在一种温柔的怀旧情绪中，根本没想去招呼大家。有人只好提醒他该开始了。他竟还不是很明白，觉得这不该是自己的事。他茫然地将大家扫了一眼，忽然他清醒了过来，原来，今天司马北没来。他不禁有点恼怒，暗骂司马北办事不负责任，如果他不是裆里不舒服起早了来看看，岂不是耽误了大家的功课吗。他只好把大家集合起来，代授一堂课。　　直到这堂课快完了，司马北才懒洋洋地从山下摇摇摆摆地上来了。纪方很想骂他一顿，又怕在大家面前伤了他的自尊，便暂时忍住了，但脸色非常难看。等打发了所有的学员，他才问他为何迟到，不过这时他的火气已经平复了下去。　　“我不想干了。”司马北坐在亭子里看着峡谷口上空嵌镶着的那轮初升的红日说。他的情绪非常低落，仿佛精神遭受了什么重创似的。　　“嗯！”纪方愣了一下，走到司马北身边，看了他十几秒钟，然后也跟他一起注视那轮十分鲜艳的红日问，“怎么回事，昨天还好好的，今天就像变了个人？”　　“昨天的事对我的打击太大了。”　　“打击？”纪方简直糊涂了，他想象不出昨天有什么事对司马北来说可以算得上打击，他们在一起的时候根本看不到一点这样的苗头。“什么打击？”　　司马北却不想说得太明白。他继续呆呆地看那轮红日。　　许久，纪方说：“你是说我们的大法是假的，对你来说是打击？”司马北欲说还休的这种隐讳的态度使他忽然想到了这种可能。　　司马北还是看着红日沉默不语。纪方就想：多半就是了，吓，这小子，还真有那么一点正义之气呢。他便笑了笑，凑近司马北说：“良心过不去了，是不是？这倒也正常。我最初看透了这套功法的本质也跟你一样，甚至比你更义愤，我曾经还想杀了张仙仁那个狗杂种，为民除害。可又一想我杀得了一个张仙仁，杀得了所有的张仙仁吗？现在到处都是气功热，张仙仁不止一个，而是无数个，你根本杀不尽。也就是说不管你有多正义，这种欺骗活动是注定会继续下去的，而且将愈演愈烈，最后变成燎原之势。我如果跟这种功法做对，那就是飞蛾扑火，自取灭亡。明白了这个道理，当然就不难在良心和利益之间做出正确的抉择了。我希望你能尽快度过这个不适应期，和我们达成真正的融合。知道我们为什么会把秘密告诉你吗，就是因为很看重你，觉得你是可造之材。分会里有许多资历比你还老的干部，至今都还蒙在鼓里。因为他们素质太低，对我们来说价值不大。”　　司马北对这段话完全无动于衷。　　“走吧。”　　司马北凝固了似的，眼睛都不眨一下。　　纪方裆里痛得厉害，急于去打针，便懒得跟司马北罗嗦，下山去了。　　司马北独自在亭子里坐了很久。太阳早已升离了峡谷口 ，不知跑到山外哪片云里去了。他的脑子里一直是空的，在亭子里竟坐了整整一个上午。　　晚上，他晕头晕脑地回到家里，父亲走上来，二话不说，扬手就是一耳光，抽得他天旋地转，差点栽倒。母亲便责怪父亲说：“有话好说嘛，干嘛动手！”　　“这小子不打不清醒。”　　司马北四处张望了一下，他几乎想怀疑这是不是自己的家，或者是不是在梦里。母亲对他说：“儿子，告诉你不能搞那什么道可道功法，你不信，现在你看，出事了吧！”　　他这才看清客厅里坐着一个老头，脸色铁青，对于他的挨打非但没有一点同情之意，反而有种仍然不解气的意思。那老头是一所研究院的研究员，姓胡，就住在他们这栋楼里，他老伴患有心脏病和高血压，久治不愈，三个月前听司马北介绍说练道可道功法可以治好，便信了他的，停了药，天天练习，结果却于昨晚突发心脏病去世了，医生检查之后说是因为几个月停药的原因，如果坚持服药，虽说仍然难好，但多活七八年绝对没问题。老头听了这话，自然把所有的责任归咎到司马北身上，现在来就是要兴师问罪。司马北听母亲说了这事，脸上便不痛了，因为心里那份痛苦的愧疚使他觉得自己别说挨一个耳光，就是挨一顿毒打也是应该的。他想对老头说声对不起，可一条人命岂是这三个字抵消得了的呢，他便没说，呆呆地站在客厅里。父亲看见他就有气，还想打他。母亲急忙一旁保护着，说：“打有什么用处。”　　“不打他还会练那玩艺，还会害人。”　　母亲便看着他，很殷切地期盼他能有一个正确的态度。　　他很机械地说道：“今天早上我已经跟道可道大法划清了界线。”　　老胡便说：“哎，这就对了，只要你能这样做，我老婆也就不白死了。我以前就说嘛，气功可以强身健体，这我绝对相信，但要说能治疗心脏病高血压这一类顽疾，我总觉得靠不住。得了病还是要打针吃药，这是科学，科学来不得半点虚假。”　　老胡和父亲把司马北教训了一通，老胡见他确有悔过之意，便消了气，走了。　　父亲问司马北：“你是真的跟他们断绝了关系吗？”　　他冲父亲愤怒地瞪着眼睛说：“我不仅跟他们断绝了关系，还要揭露他们。到时候如果有了麻烦，你可别又怪我。”　　父亲也瞪着眼睛说：“只要你做老实人，办老实事，说老实话，天大的麻烦，老司马我也不在乎。”　　“好，你等着。”　　说罢，司马北就出去了。他去了老胡家，看了看老胡老伴的遗像，鞠了三个躬。他有一种做英雄的冲动，他觉得以自己的道德水平，绝不能就此算了。尤其是老胡老伴的去世，更坚定了他匡扶正义的决心。他只觉浑身燥热，仿佛体内有股蒸腾之气在源源不断地从天盖上冒出来冲向九霄云空。　　午夜了，他根本睡不着，胸中激情澎湃，仿佛气壮山河。他决定写一篇文章介绍道可道功法的文章，在报社发表，一定不能再让这套功法害人了。原来他是楚湘晚报社的一个编辑。　　次日一早，他一上班就把文章给了主编陈贤亮。陈贤亮看了后有些不相信：“真有这事？”　　“我的亲身经历，千真万确。”　　“可我记得你刚开始的时候还写过几篇赞扬这个道可道功法的文章，现在却又全盘否定，这让读者看了会觉得你写文章没点谱，可能会影响我们报纸的信誉啊！”　　“以前我不知道道可道功法是蒙人的，所以赞扬它，现在知道了，当然应该纠正。我可以发表一个声明，把这个问题解释一下，这样我想应该不会影响我们报纸的声誉，反而会取信于读者，使他们觉得我们知错就改，值得信赖。”　　“嗯，这样做当然是可以的。但还有一个问题，现在对道可道功法的反省完全是你个人的事，可我知道，现在这个功法有很多人在练，影响不小，你说他们是假的，他们肯定不乐意。我怕到时会惹一身麻烦。跟一个人较量我不怕，但跟一个功法较量，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事。如果他们问你根据什么说他们是假的，你怎么回答，能拿出过硬的证据来证明他们是假的吗？”　　“他们的气功表演，我可以当场戳穿。”　　“光这还不够，还有不打针吃药就能治病，能证明这也是假的吗？”　　“如果气功是假的，那完全可以说不打针吃药也是假的，我想这应该是正常推理吧！”　　陈贤亮想了一会说：“老实说我对你说的这些东西还有点疑问。怎么可能这样呢，简直就像天方夜谭。”　　“你认为我是在造他们的谣？”　　“也不能这么说，我只是觉得太奇怪了。前几天你还在对我们大肆推荐这套功法，说得神乎其神，今天就变成这样了，不管是谁都不可能一下接受呀！这样吧，你先回去，让我再想想，这不是小事，说不定还需要跟李社长商量一下。”　　司马北觉得从陈贤亮的角度来说，他的确应该这样处理，便不再说什么，退出去等消息了。陈便拨通了社长李侯年的电话，跟李说了司马北的这篇文章。李侯年是一个从来都不相信什么特异功能的人，对那些宣传媒体对气功神效的大肆渲染也十分反感，自然十分支持司马北，就说：“发吧，不要怕，反正文责自负，实在惹了麻烦，叫他司马北去顶，跟我们没多大关系。”　　陈贤亮就应了一声，把稿子发了出去。　　下午看到自己的文章发了出来，司马北松了口气，他觉得这样可以算是对老胡冤死的老伴有了一个补偿，自己的良心多少得到了一点安慰。他用的是化名，便觉得纪方他们就算看到了报纸也不可能想到是他写的。再一个，他了解纪方，那个人虽说也常浏览报纸，但对楚湘晚报好像很少看。显然他想得太简单了。纪方确实不看楚湘晚报，但在练功的学员们中却有不少爱看楚湘晚报的，有的还订了，他们见到司马北的文章，大吃一惊，自然立刻要向纪方反映，说有人在恶意诋毁我们的大法。而以纪方的聪明，自然也不需要费多少脑筋就能知道多半是司马北出了问题。这时他才十分后悔把真相告诉了司马北，他没想到自己这么聪明的一个人居然会看走眼，更没想到司马北那个愣小子居然真的如此有正义感，竟这么快就把揭露的文章发了出来。他非常气愤，司马北的行为简直就是造反。他当即打电话找来了石涛、李庆山，还有分会的骨干分子丁伟、汪邦河和魏朴生三人，把司马北叛变的事告诉了他们。那五人顿时就狂呼乱叫了起来。　　“打死那狗杂种！”　　“扒了他的皮。”　　“捏碎他的卵子。”　　“砸了楚湘晚报社。”　　“叫我们的会员去批斗他。”　　纪方说：“先不要急，慢慢来。这样，现在我们去找他，好好跟他说，要他回心转意，再发表一篇认错的文章。如果他不干，再收拾他不迟。”　　一行人就立刻行动，搭纪方的小车去了司马北的家。　　司马北干了一件壮举，有一种英雄的感觉，晚上便约了女朋友去看电影，这时吃完饭正要出门，一头就撞上了纪方他们。顿时，他只觉英雄的感觉荡然无存，一颗心扑扑扑乱跳了起来，浑身上下觉得很虚弱。　　石涛恶狠狠地说：“小子，吃我们的，用我们的，到头来背后给我们一刀，这样干未免太不义道了吧！”　　李庆山当胸一掌将司马北推回到了客厅，说：“我昨天就觉得你这小子不对劲，哪知你他娘的还真是一个人面兽心的东西。”　　司马两夫妇急忙起身应付，质问这群人想干什么。　　纪方说：“你们应该问问你们这宝贝儿子，问问他干了什么。”　　司马北告诉父亲：“他们就是道可道功法的干部。”　　老司马就说：“哦，原来是这样。那好，我们就来谈谈你们的功法吧，年青人不要蛮干，凡事都得讲道理。这是法治社会，谁也别乱来。”　　石涛说：“既然知道是法治社会，那为什么任意诋毁我们的功法？”　　“不是诋毁，是揭露真相。不说别的吧，就说纪方，哪一位是纪方……啊，是你，好，听说你得了一种……哦哦……怪病，跑到医院去打吊针。我想请问你，你叫别人得了病不要打针吃药，怎么自己得了病却打针吃药呢，我们这有一个老太太，就因为信了你们的话断了药结果死了。”　　李庆山吼叫说：“那是她练功不得法，关我们屁事？至于说我们会长得了病，打吊针，谁说的，谁看见了？”　　“司马北看见了。”　　“他是诬蔑。这小子天生不是个好东西，背信弃义，谎话连篇。我就不明白，你是个大知识分子，天天在课堂上教育别人的，怎么却连自己的儿子都教不好。看你也是几十岁的人了，那么多书都白读了？”　　司马冲李庆山吼道：“不要侮辱人。”　　丁伟上前说道：“要想别人不侮辱你，你首先得不侮辱别人。可你是怎么做的，先是在报刊上诬蔑我们蒙人，后又散布我们头得了什么怪病的谣言。你还有脸叫别人不侮辱人，你根本就没这资格，你只有接受大法正义审判的份。”　　汪邦河也走上前来凶恶地说：“你听着，必须登报向我们大法道歉，并保证今后不再胡言乱语，那我们这次念你一时鬼迷心窍，原谅你的愚昧无知，如若不然，就别怪我们对你不客气。”　　老司马说：“你们大法不是教人要真善忍吗，瞧瞧你们现在一个个凶神恶煞的样子，强词夺理，威胁恫吓，哪有一点真善忍？你们都给我滚蛋，看着你们这些骗子的嘴脸我就愤怒。滚不滚，不滚我就打电话叫警察啦？”　　李庆山狞笑着说：“吓，老东西，你别的本事没有，外国人动不动叫警察的那一套倒是学得蛮不错的。我告诉你，老东西，这是中国，不是外国，你别搞错了，老子们不吃这套。”　　说罢，他和石涛、丁伟几个人就把司马北推搡到了他的书房里，司马北反抗了几下，立刻挨了李庆山几个耳光。他们要他写份保证书，必须在报纸上道歉，挽回今天造成的恶劣影响。老司马见势不妙，就真的给当地派出所打电话求救。纪方见事情闹得不可开交，觉得这样下去今天难讨便宜，便决定暂时搬退，对老司马说：“别以为我们怕派出所，我只想最后给你们一个改邪归正的机会。这事远远没完，晚上睡觉把枕头垫高点，好好考虑考虑吧，我们会再来的。”说罢就冲几个手下一挥手，带着他们走了。　　司马北的母亲有些怕了，对老司马和儿子说，他们人多势众，看来我们惹不起他们，算了吧，别跟他们斗了。”　　老司马却把心一横，梗着脖子说：“怕什么，难道他们会吃人不成！老司马从来眼里不揉沙子，谁也别想吓唬老子。小子，是我养的就给老子扛住。”　　司马北也逞着一股豪气说：“妈，您如果怕就去外婆家躲几天，我必须坚守阵地。”　　　　正文 第六十九章 恶功法　　　　　　第69章          恶功法流氓成性      得知友英雄相惜　　司马北摸着隐隐作痛的脸颊，又连夜赶写了一篇文章，题目是《这就是他们的真善忍》，把今天晚上发生的事情详详细细地写了下来。母亲非常为他担忧。几次到他书房来看他写文章，欲言又止，神情黯淡。老司马见她坐立不安，便骂她说：“叫你去娘家住你又不去，一晚上出出进进，搞得人睡不着觉，我没被那些人吓死，先就让你给闹死了。”　　她便恼怒地走上前去揪着他的耳朵说：“你要死趁早，我只是担心儿子，他如果有个三长两短，老东西，我真跟你没完呢。”　　老司马摸着被揪得生痛的耳朵说：“为正义而死，死得其所。”说罢翻身睡去了。　　司马北便在书房里冲母亲大声嚷道：“明天我非把您弄到外婆家去不可。我也受不了您啦！”　　次日，一上班司马北就把写好的文章交给了陈贤亮。陈见了后大吃一惊：“什么，他们这么快就上你家找麻烦了？”　　“点了他们的死穴，他们当然狗急跳墙 。”　　“怎么样，没什么事吧，令尊令堂大人可还安然无恙？”　　“谢谢关心，都好。我们一家人都不怕他们。”　　“不怕归不怕，但也得小心，他们可是有一个组织的，经常这样找上门去难说不会出事。你想好了吗，真打算跟他们干到底？”　　“是的，半步也不退。”　　陈贤亮便抓着司马北的手轻轻摇了摇，赞美地说：“你在这工作了好几年，我今天才发现你是一个真正有社会道德感的人，我很钦佩。”　　司马北腼腆地说：“没什么，一点良心而已。”　　司马北觉得陈贤亮的这句夸奖足以补偿昨晚吃的几记耳光。他非常愉快地回到自己的编辑部，跟同事们开了几句玩笑。这时他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起来。他拿起一听，话筒里就传来一串含嗔带怨的责骂声。原来昨晚因纪方他们的阻挠，他没去成电影院，把女朋友在那晾了一晚。后来纪方他们走了，他气愤得只想怎么写文章揭露他们，完全将她忘到了爪洼国。女朋友说：“我本来不打算理你了的，但又觉得不能这样不明不白地被你踹了，必须问个明白，为什么，为什么涮了我一晚上。”　　司马北不慌不忙地说：“你先消消气，等听完了我的解释，我敢肯定，你非但不会生气,还会立刻跑来看望我。是这样的……”　　她果然马上就赶到了编辑部来看他,在他脸上摸了摸说：“打坏了没有。”　　他略显得意地说：“还好，也没那么娇气啦！”　　他女朋友叫邓丽芳，是长沙大学中文系的老师，长得颇有几分姿色，俩人是校友，但不同年级，他要大她两届。在一次元旦舞会上，两人碰上了，跳了一曲舞，因都是学中文的，共同语言很多，一晚上根本不够他俩谈的，就多谈了几个晚上，一发不可收拾，就相恋到了现在，都有谈婚论嫁的意思了，只等谁先表达出来，便立刻生米做成熟饭。　　“你也不跟我商量一下就弄了个这么大的事，我很为你担心呢！”邓丽芳略带埋怨地说。　　“有什么可担心的。”要说司马北一点不怕，那是假的。但他竭力装出满不在乎的样子说，反正怕也没用，不如先让女朋友看看他的英雄气慨。　　“是不是去派出所报个案？”　　“报什么案，是被盗了还是遭抢啦？”　　“备个底嘛，再有麻烦也好向他们求救。”　　“你不要管，这事我自有分寸。”　　司马北显然低估了这事的严重性，这个上午他的编辑部就接到了几十个电话，都是来骂宫道化的。“宫道化”就是他的笔名，取的是公道话的谐音。这些电话有的是骂宫道化恶意诽谤，有的是想跟宫道化辩论，有的则是故意扮做好心人劝宫道化不要再写诋毁道可道大法的文章，看似公允端正，实际语带讥讽，隐含杀气。这个情况既在司马北意料之中，又在司马北意料之外。意料之中的是立刻产生了影响，意料之外的是居然全是跟自己过不去的。他原以为至少会有相当一部分人相信自己，支持自己。他不禁暗暗惊讶道可道大法的厉害，居然把人心抓得这样牢固。他感到事情会比自己估计的麻烦得多，但他不打算退缩，因为自己的那篇文章等于是向道可道大法宣了战, 而他的性格又从来不允许自己办事情半途而废，尤其是在比较大的事情方面。再者说他也实在难以容忍道可道大法的欺骗伎俩。如果大法只是图点钱财，他倒可以接受，可大法居然叫人得了病别打针吃药，这一招简直恶毒到了极点，完全就是故意把人往死里整。他怀疑张仙仁可能是一个天生的偏执狂，对人类怀有一种根深蒂固的仇恨，否则无法解释他为什么要制定这种致人于死地的规定。　　他在电话里跟那些骂宫道化的人进行辩论，把道理讲给他们听。但这全没用，那些人完全就像是中了毒似的，几乎丧失理智，仍然百分之百地相信大法，认定那个宫道化的家伙居心叵测，不是个东西。陈贤亮和一些同事也接了不少类似的电话。他们把情况反馈给他，问他下一步打算怎么办。他昂扬地说道：“生命不息，战斗不止。”　　同事说：“嗬，看不出，还是个正义的斗士呢！”　　晚上他为了给邓丽芳赔罪，好好地陪她玩了玩。先去吃饭，点了一个名叫负荆请罪的大菜，叫了一个相爱永远的煲汤，两人喝了小半瓶酒。然后就去溜冰。摔了几跤，溜不动了，就去看电影。一部很火爆的成龙的影片，荧幕上杀声震天，两人却浑听不进，紧紧搂在一起说了一整场的情话，还不时亲亲嘴，差点把舌头亲断了。最后离开电影院时司马北只觉裆里湿漉漉粘乎乎的。心里直骂：妈的，没个好地方。　　把邓丽芳送回了家，他再返回自己的家，时间已经很晚了，他以为父母可能都睡了，哪知家里却十分热闹。家里来了好几个派出所的人，把他吓了一跳。仔细一看，客厅那扇窗户的玻璃被人用砖块全砸烂了，满地都是玻璃碎片，那几块罪恶的砖头则很悠闲地落在沙发上、饭桌上和板凳上。司马北一下就明白了，这肯定是纪方派人干的。老司马夫妇也是这样向警察说的，但警察自然不会立刻相信，问他们有没有更有说服力的证据。夫妇俩便老实承认，除了猜测，并没有证据。派出所所长罗清联就挠头说：“唉呀，这就不好办了。”　　司马北立刻把昨天和今天的两份报纸拿给所长看，说：“喏，这是我揭露道可道功法的文章，应该能够做间接证据吧，还有今天我们编辑部接收到了很多威胁我骂我的电话，这个我的同事可以做证。”　　所长微笑着问：“还有吗？”　　司马北的感觉就很不好，他直觉这个所长只是来例行公事地看一看，没有那种很负责任想破案的意思。他就又指着砖头说：“这几块砖头是不是能拿去查查指纹？”　　“派出所不能查指纹。”　　“可以拿到分局去查嘛。”　　“这种小案子没必要搞到分局去。”　　罗清联只叫手下的干警记录了老司马的讲述，然后就带人走了。　　母亲用颤抖的声音对司马北说：“北儿啊，真有危险呢！”　　老司马却十分厌烦地对她说：“叫你回娘家你不回，只会念叨，念什么念，不就砸烂了一块玻璃吗，有什么可怕的。实际这正证明了他们的软弱，你看他们敢明目张胆地砸进屋来吗？也就是偷偷地这样砸几下。他有本事再来砸，老子在屋里等着他。小子，你是不是有点怕了？”　　“就你勇敢！”　　“好，是老子的崽，有种！”　　母亲就双手合十仰着头说：“老天爷啊，我看这对活宝都有病。”　　事情并没就此结束。午夜过后，一家三口都睡了，将将迷糊，又有砖块从司马北房间的窗户扔进来，在清静的夜空中砸出一场巨响，把邻居都吵醒了，有人还爬起来将脑袋伸出窗外嚷嚷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司马北平静地回答说：“没事，安心睡你的觉，天蹋不下来。”　　母亲在床上颤抖地念叨：“南无阿弥陀佛，真善忍啊，南无阿弥陀佛，真善忍啊！”　　老司马在她屁股上抽了一巴掌说：“你让老子睡个安稳觉行不行！”　　“老天爷，你讲点道理好不好，是我不让你睡安稳觉吗？”　　“当然，你比那些恶棍还吵得人烦。”　　到了凌晨三点，又有一块砖头飞进了司马北的房间，砸坏了他的一部收录机。　　他便从窗户口探出脑袋冲外面大声说道：“小子，拜托你有点准头好不好，老子躺在那一动不动你都砸不到，娘卖逼，深更半夜起来专门干这种事都干得这么没水平，真不知道你那道可道大法是怎么练的！”　　楼下立刻有人回敬他：“那你王八蛋别躲，看老子这下砸破你的狗头。”　　母亲立刻又叫唤了起来：“北儿啊，别发蠢气，把头拿进来，挨一家伙不是好玩的呢。”　　老司马又在她屁股上抽了一巴掌：“少操点心，他没那么蠢。”　　这块砖头飞进来把司马北的一个花瓶砸破了。这花瓶是他从文物市场收来的，花了几十块钱，一做收藏，顺便也想做个笔筒，竟就这样毁于一旦。他这下真的愤怒了，再没闲心跟对方幽默，大喊一声，冲出房间，进厨房拿了把菜刀，狂叫着跑下楼去了。他在楼下四处寻找，却连一个人影也没找到。　　等到他垂头丧气地回到房间，又一块砖头飞了进来。他又大喊着跑了下去。然而他纵然有心跟人拚命，人家却只跟他玩游击战，他一下去，他们便躲了，等他一回房间，便又将砖头扔了上来。如是再三，他被拖得精疲力尽，再跑不动了，便坐在客厅喘气。那些人胆子很大，居然不撤，似乎是玩上了瘾，见他不玩了，便呆在楼下恶骂，把他祖宗十八代骂了个遍，后来又骂他的娘：“操你妈，操你妈！”　　他母亲听了，便爬起来说：“我下去看看，看他们怎么操我。”　　老司马这回倒是很欣赏她的勇敢，大声赞扬说：“哎，这就对了，让他们操操，看看他们多大的能赖，竟操一个老娘们。”　　母亲只穿一条花短裤和一件花格衬衣下了楼，见灯影下站着三个人，看不清脸，都叼着烟，正一边说笑着一边漫骂。　　“我来了，谁要操我，我接待。”母亲一边走过去一边对他们说。　　那三个混蛋顿时愣住了，呆呆地看着越走越近的这个妇人。突然不约而同地扔了烟头，转身撒腿就跑，简直就是落荒而逃。　　母亲带着胜利的微笑回到家里，对兀自在客厅发呆的儿子说：“你也就嘴把式，动真格的还得靠老娘。”　　老司马这会显得格外兴奋，他那已经沉睡了有半个月之久的雄性荷尔蒙激素突然在体内爆发了，等老婆一上床，便扯下她的花短裤，硬挺着一枪扎了进去，颤抖着说：“给你庆功。”　　司马北听着父母欢快地做爱的声音，慢慢踱进自己的房间睡去了。　　他做了一个美梦。　　次日，罗清联接到老司马的报案，又带人来看了一下，见司马北的房间被砸得一片狼籍，这回感到事态严重了，便认真听取了老司马对案情的分析，觉得既然老司马如此肯定跟道可道大法有关，那就应该去道可道功法分会了解一下情况。　　道可道功法湖南分会是一个注了册的民间组织，地址在五一大道的银都大厦里，租了整整一层，有会长办公室，财务室，宣传部，干部培训部，授功大厅和娱乐大厅。纪方每个星期天在授功大厅里讲一上午的课，其他时间来不来就没谱了。　　罗清联带人来到大楼里，找到会长办公室，没有敲开门，便去干部培训班找人。这里人很多，大部分是分会的基层干部，正在七嘴八舌地议论树木岭的一个功法培训班的问题。罗清联打听他们的会长在不在。他们说不在。他又问你们这里谁是负责人。石涛恰好在场，他知道罗是为什么事来的，这事说不得须由自己出面摆平，最好别让罗跟纪方会面，便说：“我是分会秘书长，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　　罗清联就把石涛叫到外面，问：“你们前天晚上干了些什么事？”　　石涛也不回避，很干脆地说：“我们分会有几个人去了司马北家，问他为什么要写文章诬蔑我们道可道大法。”　　“那昨晚呢？”　　“昨晚我们没去，去一次也就够了，司马北那个人不可理喻，老去又不能解决问题。我们准备跟他打官司，要法律还我们道可道大法的清白。”　　“昨晚他家被砸了，你知道吗？”　　石涛故意惊讶道：“啊，被砸了，怎么被砸的？”　　“别装糊涂。”　　“装糊涂？我什么都不知道，装什么糊涂？”　　罗清联正想提高嗓门把石涛吓一吓，寻思看看这样能不能有点效果。这时李庆山从干部培训班办公室里探出脑袋，对罗清联说：“罗所长，电话？”　　罗清联很奇怪，这里怎么会有自己的电话，他问：“我的？”　　李庆山一点也不怕惧怕罗清联，阴阳怪气地说：“电话找罗所长，我们这里并没有个什么罗所长，你是不是姓罗?是的那就是的。”　　除了在上级领导面前，罗清联平常是不大容易听到这种明显充满了敌意的说话的，他便恶狠狠地瞪着李庆山，想起高腔，可又找不到借口，就恨恨地想：等会老子非找你的麻烦不可。他叫石涛在外面等一下，然后走了过去，进了干部培训班办公室，拿起桌子上的电话，很不客气地冲话筒喂了一声。然而只过了几秒钟，他那严峻的、想找件什么事来发泄一下的神情立刻变得柔和了起来，对着话筒很可爱地笑着，回答话筒里面的问题更是显得十分谦卑，完全就是一副巴结讨好的嘴脸。他根本就不敢多说什么，大部分时间只是嗯嗯嗯的嗯着，谀媚的笑脸变得越来越尴尬。过了大约两分钟，他嗯了大概有三四十下，这才终于放下电话，扫了屋子里的这些道可道大法的干部们一眼，脸上已看不到一点刚才的那种咄咄逼人的神情。对于李庆山，他也没有了刚才的恨意，他甚至差点跟李说声对不起。不过他到底还是觉得也没必要谦卑成这样，就扶了扶大盖帽，走了出去，对石涛说：“这事可能是个误会，就这样吧，打扰了。”然后他领着那个手下离开了。这个手下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一时拐不过弯来，傻乎乎地问：“怎么啦，就这样完了？”　　罗清联气鼓鼓地说：“娘的，这池水看来真不浅呢，这么快就搞到上面去了，分局领导居然骂我乱弹琴。”　　石涛走进办公室问：“怎么回事？”　　李庆山那些人说他们也不知道，但估计是纪方已经得到了消息，请出了市里的哪位领导。大家正议论着，不一会纪方就来了个电话，问有什么情况没有。石涛便报告了刚才的事。纪方就安慰他们说：“大家都稳住了，不要怕，一个区区街道上的派出所竟想跟我们掰手腕，简直不自量力。”又对石涛说：“司马北的事要继续干，他不在报纸上道歉就跟他没完，不过也要谨慎，别让人抓住了”　　石涛说：“放心吧，我请的都是大法里最忠心最能干的干将，误不了事。”　　此后，隔三差五，下半夜那段时间里,司马北的家里就经常被从楼下扔上来的砖块石头砸得咣当响。因是半夜里的动静，附近的住户都觉得奇怪，一打听，方才知道是司马家招惹了道可道大法。大家便劝司马家，算了，那些人都是有特异功能的，砸你们家几块玻璃还是小事，哪天惹恼了他们，给你们家发一通功，让你们都莫名其妙的死了，那才不值呢，连告状都没地方去告。老司马每当这时候总会瞪着眼睛骂那些人净说胡话，世上哪有什么特异功能，那些玩艺大多数是骗人的，小部分是魔术。人们见老司马这样倔，便在背后骂活该。大家由刚开始的同情慢慢转为幸灾乐祸了。更有邻近的几户人家，因有时候那些不长眼睛的砖块和石头飞到他们家去了，砸坏了一些东西，他们不敢骂道可道大法，便把矛头指向司马家，当面给他们家提意见，要他们别再惹那些人，否则就去告他们家。老司马觉得这真可笑：“告我们？我看你们真是得了脑膜炎。”有几次引发了激烈的口舌之争，司马北气得还差点跟他们动手。　　这些邻居的无理谴责老司马觉得没必要理睬，他始终不明白的是为什么派出所在处理这件事时总是显得很软弱。他多次去派出所跟罗清联谈这事。罗被他缠得烦不过，便说：“你到底想怎么样呢，你拿不出到底是谁干的证据，叫我怎么抓人？总不至于要我每天晚上派几个人去替你们家看家护院吧？”　　“就是道可道的人干的，绝对是。”　　“我说老先生，你好歹是个高级知识分子，应该知道法律不是儿戏，不能说你说是谁就是谁，你说谁该死就该死，又不是文化大革命！”　　老司马每每被气得七窍生烟，然而无可奈何。一个好端端的家，竟没有一块像样的玻璃，有时候看着这副惨状，老司马倒不觉得气了，而是想笑。司马北好几次把玻璃再装好，但总是保持不过三天。后来他有点烦了，便干脆不用玻璃，而是用木板钉在窗框上。母亲嘲笑说：“这样子倒也不错，只是采光不太好，再一个夏天还能对付，到了冬天就麻烦了，不能完全挡住风啊！”　　老司马吼道：“哪怕冻死也不能投降！”　　妇人点着头说：“好，好，好得很，你个老东西其实死了倒也干净，只可惜我儿子，他还没讨堂客呢，未免有点划不来。”　　“他做了好事，肯定升天得道，老天爷会奖个仙女给他，人世间什么样的女孩子都不能比的。”　　“你不是不信神鬼的吗，怎么这样说？弄了半天原来你也是个假把式。”　　老司马受了这一噎，不觉有点萎靡。不过很快又恢复了，而且决定不仅口头上支持儿子，还要做点实事，写几篇文章骂骂道可道大法。这种帮助确实非常及时，因现在各个报刊上骂司马北的文章越来越多了，甚至有几个名作家也对司马北口诛笔伐，说他这样诋毁道可道大法是想借此出名，品德恶劣，实属可恶。老司马的出马，多少缓解了一点儿子的压力，使人们觉得司马北倒也不是个孤家寡人。但老司马毕竟对道可道大法知之甚少，对特异功能更是说不出个子丑寅卯，影响自然不是很大。真正给司马北给予了极其重要帮助的是一个叫卞伟的人。卞伟是一家科研院所的科研人员，学物理的，曾经也对特异功能很是痴迷，后来发现了问题，慢慢认识到了它欺诈的本质。他是一个颇有正义感的知识分子，便开始反对特异功能，曾在报上发表过几篇文章。但因没有具体指出到底是哪教哪派，没谁跟他较劲，反响不大。这次见司马北攻击道可道大法，他很是为之叫好，后见传媒都在骂司马北，便决定出手相助。因他很了解有关特异功能的情况，又精通物理，能从科学的角度对气功大法这类东西进行深刻的批判，所以他的影响就比老司马大多了。这段时间他和司马北便成了报刊杂志上的风云人物。两人双剑合璧，恶斗群魔。　　司马北非常感谢卞伟在关键时刻给予自己的帮助，便想结交卞。这天就去向发表过卞文的长沙晚报社了解卞的情况。报社告诉他卞伟真名叫何作友，是南方研究院的研究员，至于住在什么地方，他们并不清楚。他便去了南方研究院。这所研究院不能随便进入的，大门口有个传达室，来人必须填报个人情况，说明来意。传达室老头见他写的是来找何作友的，便告诉他何作友不在单位里。　　“那他在啊？”　　“听说他在一个什么单位给人家当顾问，挣了不少钱，也不知道他现在跟院里到底是什么关系，反正你进去肯定找不到他。”　　“我要到哪才能找到他呢？”　　“这我就不知道了，你既然是他的朋友，怎么会不知道？”　　司马北不知该如何回答，皱着眉头，很不情愿白来这一趟。还想问点情况，忽见老头指着对面马路说：“喏喏，你今天运气不错，平常他根本不来的，今天怎么却来院里了。”　　司马北顺着老头的手指看去，就见对面马路上走来一人，此人年纪比他稍大，30出头的样子，身材矮小，头发散乱，衣着不整，面黄肌瘦。这副形象跟他想象中的那个义士实在相差太远，他简直就不相信这么一个瘦精精好像身上没有一点肥肉的人能有那么大的勇气，写出那么有分量的文章。他认为这老头一定搞错了人。他便没有走上去跟那人打招呼。老头很奇怪：“你不是要找他吗，怎么不去呀？”　　他还是没有什么反应。老头便对那人说：“何老师，有人找。”　　何作友便瞪起眼睛看过来，撅着嘴巴问：“谁找我？”　　老头指指司马北：“他。”　　何作友打量了一下司马北，生硬地说：“我不认识你。”　　“你叫何作友？”　　“不错，行不改名，坐不更姓。”　　司马北笑道：“不对吧，据我所知，你是改名更姓了的，卞伟，辨伪，想叫世人分辨真伪科学的意思，我解得对不对？”　　何作友显然被司马北这几句话震住了，再次打量了司马北一番，既奇怪又明显有点钦佩地说：“还没有谁解破过我的笔名，看来你不是一般人，请教大名。”　　“司马北。”　　何作友说：“我不认识你。找我什么事？”　　司马北先是一愣，忽然明白过来，马上说：“我也有个笔名，宫道化。”　　何作友这才笑了起来，高兴地说：“啊，宫老弟啊，报纸上经常见面，我好几次念叨想去拜访拜访你，一直没空。没想到你先来找我了，惭愧惭愧！”　　“虽是初次见面，却是老友相逢，何必这样客气。”　　两人握了握手，互相问候了几句。何作友说：“对不起，我有点要紧的事要去单位上办一下，你在这稍微等一下，我赶紧办完事出来，然后我请你喝酒。我俩得好好聚一聚。”　　司马北连说好好，要何作友尽管去办事，不必着急。　　过了半个小时，何作友办完事出来了，便请司马北去了附近一家有名的饭店，问司马北酒量如何。司马北说一般。何作友说：“当侠士可不能不会喝酒，跟我交上了朋友，我保证从此把你训练成酒徒。有了酒壮胆，就更不用怕那些特异功能了。”　　两人一边喝酒一边天南地北地闲谈，互相介绍个人情况，交换了许多对气功、特异功能的看法。两人非常对脾胃，各方面的思想和观点都非常接近，气氛十分融洽，都是一见如故，相见恨晚。何作友知道了司马北现在家里的麻烦后说：“也怪不得老弟你，刚看破他们，事先没有采取防范措施。我曾经也有过你这样的经历，不过没你这么严重。那时写了几篇文章后就有个什么气功组织经常不请自到，一来就是五六个人，不过他们倒不打不闹，只是跟我理论，想用他们的伪科学理论说服我。我虽然人少，但是搞真科学的，岂会输给他们。他们说不过我，又不肯罢休，就总是来，显然是想磨垮我。那时我就彻底看清了他们的嘴脸，他们不是什么迷信气功的问题，纯粹就是想蒙人。我不胜其烦，后来就想办法另外搞了一套房子，搬了家，才躲开了他们。这次跟他们论战，我就吸取了上次的教训，绝不轻易把我的家庭住址告诉别人，现在有很多单位上的人都不知道我到底住在哪，加上我又在光明公司当顾问，跟单位接触得少，就更没几个人知道我的地址了。老弟，我跟你说，事情既然已经这样了，你唯一的办法就是另外找处房子搬家，否则他们绝不会放过你的。至于说派出所方面，你也不能指望他们什么。知道为什么吗？因为现在练道可道功法的人里面有很多是高级干部，这一点你应该比我更清楚，所以他们要在上面找点关系对付你，那简直太容易了。搬家，一定要搬。”　　司马北愁苦地说：“可往哪搬呢，我父亲为人梗直，在单位上人际关系不好，要现在这套房子都很不容易，还要求换房，他肯定没戏。我在单位上倒是可以分房，但顶多分一单间，我躲得掉，我父母躲不掉。”　　何作友豪爽地说：“我跟你想想办法。你这事就等于是我的事。兄弟我比你多吃几年饭，关系多一点，应该有办法。”　　这顿饭两人吃了三个多小时，完了何作友又请司马北去他家继续聊。司马来到何府，是一套三室一厅的房子。他没见到何作友的妻子，但看了照片，发现何妇非常漂亮，不禁十分羡慕，心里暗想：这家伙长得跟个鬼似的，却讨这么漂亮的女人，可见这是做好人修来的福分，该他得的。就想到了邓丽芳，比这个女人要差一点，顿时心里有点不满：同样是英雄，凭什么我的艳福就要稍逊一筹呢，论起来我还冲在他前面，难道是因为我没有他丑吗？老天有时也未必很公平。他暗暗叹一口气，放下了这个心思。　　这天司马北在何府一直呆到午夜。如此长时间的亲密接触，使他俩的友谊好像已经有了几十年的历史似的。　　第70章          张大师京城传经布道      当先锋石涛大闹报社　　何作友虽然其貌不扬，办事却真是个大丈夫，一诺千金，言行必果。光明公司是一家专门开发研究航天材料的公司，很有成就，效益极好。何作友因在物理方面的突出成就，故被聘为顾问，每月收入至少有5、6千。他在公司很吃得开，就利用这个关系替司马北解决了搬家的问题。原来这家公司里有个研究人员的家属跟老司马在一个单位工作，住在老公这边，离单位很远，上下班极不方便，而老公因是研究人员，常常呆在家里写论文，住家离单位的远近对他影响不大，他们一家就想在女方单位搞套房子。何作友跟他们一说，他们立刻就同意了。何作友还把司马北家的麻烦告诉了他们，问他们怕不怕。那研究人员也是个颇有正义感的人，说既是这样那我就更要换了，保护义士，义不容辞。　　搬家的这天，立刻有人把消息报告给了道可道大法。石涛听到这个消息，立刻派人去暗中跟踪，要知道司马家到底搬到哪去了。这个情况司马北自然早就想到了，又请何作友帮忙，在光明公司弄了一辆汽车，半道上对那个跟踪者坐的的士进行了拦截。跟踪者没奈何，回去向石涛做了汇报。石涛当即指着这个家伙的鼻子好一通臭骂。纪方知道后又把他骂了一顿。纪方实在没想到，司马北竟是一个如此倔强的人，软硬不吃，家里被砸成那样他都不妥协，那可以想见现在他家里安全了，他肯定更加肆无忌惮。虽然从目前论战的情形来看，司马北尚不能把他们大法怎么样，但影响肯定是有的，而且他感到在逐渐扩大。从下面报告上来的情况看，已经有一些培训点有学员在退会了，甚至还要求退学费，事情闹得很伤脑筋。这时，他接到了北京的一个电话，是大法总会田振秘书长给他打来的，说张仙仁已经知道了湖南分会的情况，对他们没能及时处理这种事情非常不满，现在宫道化和卞伟的影响力已经扩展到了全国，很多分会受到波及，大法原来的那种良好的发展势头受到了扼制，使大法蒙受了自成立以来的最严重的损害。田振说：“师傅认为，你应负全部责任。”　　纪方胆颤心惊地表示：“是是，我负责我负责。但那个司马北实在是个难啃的骨头，我把他家砸了不知多少次，可他竟然死不投降，我还从没见过这号人，不知道是个什么东西。”　　“身为一个分会的负责人，你就只有这么一个办法啊，就再想不出别的办法啊？师傅认为你辜负了他对你的信任。”　　纪方不得不说：“我请求师傅给我一个严厉的处分。”　　“这个你不用操心，该处分你的时候你跑不掉。不过临阵换将，兵家大忌。再一个，师傅觉得你毕竟对大法是有贡献的，这两年湖南的工作开展得十分顺利，你功不可莫。所以处分的事暂时不谈，你必须尽快想出办法，把目前的麻烦解决了。今晚师傅在北京开一个大法新形势分析动员大会，网上同步直播，你们分会必须组织所有的基层干部一起收看，再组织学习，务必深刻领会师傅的精神。宫道化、卞伟他们虽然蚂蚁撼树，但千里长堤毁于蚁穴，绝不可大意。如果再出差错，师傅恐怕就不会有这么好说话了。听懂了吗？”　　纪方连说了好几声懂了。放下电话，一摸脑门，摸了一手的汗。师傅竟然不直接对他做指示，只叫秘书长传话，他知道这说明师傅对他的不满已经快到极限了，如果他再不干出有成效的事，这个分会会长肯定被拿掉，而这就意味着将拿掉他一年几十万的收入。他觉得说什么也不能落到这一步。于是他又拨通了石涛的电话，叫他立刻通知各个培训点的负责人和分会的干部立刻统统赶到分会总部开紧急会议，无故缺席迟到者，立刻撤职。石涛从他的口气中感到事情好像很紧迫，不知出了什么事，便问了一声。纪方现在对他意见很大，就突然冲口怒骂道：“问你妈个逼！”挂了电话。　　石涛就赶紧把所有的干部都召到了分会总部。他在纪方那里受了气，想不通，便把气都撒到了下面干部的身上，谁多嘴问事，他立刻劈头盖脸就是一通恶骂。在他的严厉督促下，那些干部都不敢开玩笑，很快便来到了总部。都到齐了，等了一会，纪方便来了。纪方绷着脸，把他对大家的不满全部写在了上面。他似乎从来就不认为司马北给他招惹的麻烦其实完全是他自己造成的，总觉得应该从司马北发表揭露的文章后追察责任，而这自然就成了大家的事，是大家没把工作做好，才造成了今天的背动局面。尤其是石涛，他现在看着石就有气，可又不好老向石发火，便暂时忍住了，以后有机会再找这家伙的麻烦。在上网转播北京总部的会议之前，他先开了一个会，绷着一张黑脸，将大家训斥了一顿，还点名批评了一些培训点的负责人，要他们为没有有效地防止司马北和卞伟那帮人的思想流毒侵入负责。有些干部就觉得很冤，为自己辩解。　　市委宣传部培训班的负责人林立深说：“不知道是谁造我们的谣，其实我们那里一个叛法的也没有，走的三个人，一个死了，一个调了工作，一个练功不得法，病得动不了，他怪我们说是因为不让他吃药，我们就专门派人去教育了他，给了讲了三天三夜的道经，才说得他重新恢复了对大法的信心，不过他的病更重了，看样子已没几天活，这也活该，谁叫他对大法三心二意呢。我不是自吹自擂，我们的工作是卓有成效的，我不明白为什么会长会听信那些喜欢挑拨离间的人的谗言！”他已经有60多岁了，是市宣传部的退休干部，以前当过副部长，做宣传工作很有一套，归依大法后便把从前的那一套拿来结合大法的实际情况，工作得确实很有成果，他负责的宣传部培训点是发展得最快的一个点，现在受了冤枉，满心委屈,说话的时候浑身都在颤抖。　　纪方并非不知道冤枉了这位负责人，他之所以批评得很猛烈其实只是想给大家上上发条，别再搞出什么事来让自己没法向北京交代。所以明知冤枉了对方，却仍绷着黑脸对老头进行训斥。　　“几十岁的人了，当了一辈子的干部，我希望你放明白点！”纪方恶狠狠地指着老头说，“不管走了的人是死了、调了工作还是快病死了，反正他们离开大法不是以圆满的方式离开的，这就是你组长的责任。司马北背叛大法跟我什么相干！可北京总部只找我，你说我冤不冤？我比你冤多了，但我必须承担这个责任，因为我是会长，懂吗？在共产党里干了一辈子，在我们大法里也修练了好几年，怎么越搞越回去，连这个简单的道理都不懂？”　　林立深被骂得再没了脾气，梗着脖子，脸憋得通红，惶恐地看着发怒的纪方，再不敢多嘴。从前在宣传部，如果有哪个领导这样批评他，他会马上跟领导对着干。但现在他不敢，他怕好不容易练成的一点功力被大法给废掉。对他来说，功名富贵早就不重要了，现在唯一令他牵挂的事就是功德圆满。　　纪方又指着一个叫李家贵的组长问：“你们工商局的问题最多，听说前几天你们在练功的时候居然争论了起来，有个别人对大法出言不逊，有这事吗？”　　李家贵是工商局的一个处长，对大法非常迷信，练得最痴，所以当了个组长。在单位上他最是一个专横霸道的家伙，调教手下那些像纪方这个年纪的年青人更是非常得心应手，可在大法里，对纪方却是俯道贴耳，唯命是从。他战战兢兢地说：“有。”　　“吓，有，听口气你好像还感到很荣幸是不是？真有你的，把工作做成这样居然还会感到荣幸！”　　李家贵大气都不敢出。练的那些功现在全不起作用，只觉抖得厉害。　　纪方又挨个骂了几个组长，说：“你们没有保护好大法，师傅对你们很有意见。下午师傅打电话来说了，如果再让什么人伤害了大法，就拿你们是问，到时候别怪我没打招呼。”　　道可道大法里的组织原则是非常严厉的，规定下级干部必须无条件服从上级。这些干部又都是早被驯服了的，所以见纪方发这么大的脾气，连年纪那么大的组长都不给一点面子，便再没人说话，忍受着纪方的恣意辱骂。纪方骂累了，这才命人打开电脑，上网转播北京总部的会议。张仙仁已经在主持会议了，谈了一会目前大法所面临的形势，然后就针对现在碰到的一些问题发布了一篇经文。经文不长，不过意思非常明确，那就是现在大法的所有学员都面临着一道坎，这是大家共同的孽缘，是无法回避的庸俗的尘根，大家必须集体消业。而所谓的消业，无外乎跟目前那些诬蔑大法的言行做坚决斗争。全国各地的分会和培训点，都必须把这事当成千秋大事来抓，谁如果玩忽职守，谁就消不了业，那他练的那些功就会顷刻间消失殆尽，尘世的病毒就会迅速侵蚀他的肌体，可在短期内置他于死地。　　纪方说：“大家都清楚了吗，事情有多严重不用我再说了吧？林立深组长，请你站起来告诉我，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做？”　　可怜林立深老头，众目睽睽之下颤微微地站了起来，嘴唇都在哆嗦，根本没明白纪方的意思，便很机械地回答说：“照师傅的意思办。”　　“废话，都知道照师傅的意思办，但师傅到底是什么意思，应该怎么照办，你得给我们大家说说清楚。”　　林立深脑子里一片空白，再也回答不上来。　　纪方鄙夷地说：“问你也是白问，你坐下吧。谁能告诉我，师傅到底是什么意思，应该怎么照办？”　　半晌没人回答。　　“我的天啊，你们就是这样练道可道大法的吗，居然连这么简单的问题也答不上来！”　　石涛到底是秘书长，脑瓜子灵，暗中察颜观色，响鼓听音，对张仙仁的经文有了一些觉悟，也慢慢明白了纪方的意思，就站起来说：“我说两句。师傅要我们消业，首先我们得弄清楚‘业’是什么。我认为‘业’就是‘毒’，那‘毒’又是什么呢？问题就简单了，我们现在的‘毒’，无非就是司马北和卞伟他们。要消业，那就是说要将他们消掉。会长，我说得对不对？”　　纪方并不给予明确回答，而是反问石涛：“你说呢？”　　石涛就知道自己肯定说对了，因为以纪方现在的脾气，如果说得不对会立刻招致纪的恶骂，可纪却这般言语，显见是摸到了纪的心坎上。至于纪方为什么不给予明确的肯定，他觉得纪显然是想回避责任，尽量使自己处于矛盾的漩涡之外。这是纪方的一贯作风，他是非常熟悉的。　　石涛虽然不是很想说破玄机，可纪方耍滑头，其他人又蠢头蠢脑不开窍，他做为秘书长就只好硬着头皮出来当先锋了，否则对上对下都没法交代。又想，反正就这么一回事，没什么可怕的，干脆豁出去干。　　“司马北和卞伟他们很狡猾，司马北搬了家，我们已经不可能端他的老巢了，卞伟更是找不到人，但是他们发表文章的报社是找得到的，而且跑不掉，所以我们可以去报社提提意见，质问他们为什么要发表那种诋毁我们大法的文章。另外，林立深你应该去宣传部活动活动，那里你有熟人，想办法找几个说得起话的领导，请他们干涉一下报社，最好是向报社施加压力，就算不能让司马北、卞伟公开道歉，也应该叫报社道歉。只要他们道歉，基本上就能恢复我们大法的名誉。”　　石涛一说完，大家便纷纷表示这样好，老是跟司马北他们骂战确实不是上策，那样不仅占不到便宜，还会让他们把水搅混，使局面更加复杂化，而采取这样的办法就好多了，给他们来个釜底抽薪，叫他们就算有理都没地方说。纪方听到这却很不高兴，说：“什么叫有理没地方说？他们难道有理吗？我的天，你们就是这样修大法的？”　　说这话的人便立刻认错，自己抽了一个耳光。　　这个会开了一晚，纪方见大家慢慢的都醒悟了过来，心里这才舒服了点，看看表，时间不早了，就说：“我不想多说什么，反正看大家的行动，考验大家对大法的忠诚度。就这样吧，散会。”　　次日，石涛便要全市各培训点的负责人都带几个积极分子来总部，大家一起去楚湘晚报跟报社的人理论。到了上午十点，分会总部便聚集了大约百十来号人，大部分是一些老头老太太，他们听说去报社可以消业，然后就能达到一个比较高的层次，积极性都很高，不少人还很激动，有个老太太甚至拉着石涛的手感激不尽，哽咽着说：“多亏了你们领导有方啊，否则我们不知得练多久才能去消业，就更不用说上一个层次了。谢谢师傅，谢谢纪会长，谢谢秘书长。”说罢她扑通跪了下去，号啕大哭起来。石涛急忙叫人把老太太拉起来，称赞说：“你是我们最出色的学员，我要向师傅报告你的事迹，请求师傅号召全国的学员都向你学习，你的层次已经非常高了，师傅也许很快就会带你圆满的。”　　老太太兀自激动得浑身哆嗦，说不出话来，只是一个劲地双手合十冲石涛摇晃着。石涛觉得这老太太是个神经病，便叫人伺候着，自己闪开办别的事去了。　　他们为了显示自己消业的决心，百十来号人不搭公汽，全部走路去报社。这些老头老太太平常在家多走几步都是要喊累的，今天为了消业体力却显得格外充沛。从分会总部到报社足有七八站路，他们一路走去，竟浑不知累，而且到了报社后精神头还很足，再经石涛几句话一扇动，甚至是亢奋了起来。有十几个老头老太太冲到了主编室，又是捶门又是踢板凳，一阵乱嚷嚷：“谁是主编谁是主编，主编出来说话，主编出来说话。”　　陈贤亮莫名其妙，极其厌恶地皱着眉头问：“你们是干什么的？”　　一个姓张的老太太冲陈贤亮瞪着眼睛问：“你就是主编？”　　陈贤亮说：“你有什么事？”　　张老太太说：“这么说你就是了。好，我来问你，你为什么要发表司马北那个坏蛋的文章，他骂我们道可道大法，诋毁我们师傅的名誉，他是个该千刀万剐的坏蛋，你为什么要发他的文章？”　　陈贤亮明白了怎么回事。他非常惊讶。他也曾想过在发表了司马北的文章后可能出现的各种情况，但无外乎领导的批评，勒令停发这类文章，或者把司马北拿下，叫他去广告部工作。总之，他做梦都没想到道可道大法的人会找上门来理论，而且来的绝大多数是老人，更令人惊讶的是这些老人居然显得比年青人更富攻击性，更有一种无法无天的劲头。这会他只觉脑子有点停电，竟怀疑整个世界是不是乱了套了。他还想到了20年前红卫兵们闹事情形，那些愣头愣脑的小杂种们闯到报社里来时就跟这些老人们一样。不过他当时能理解他们，因为年轻人阳气过剩，自然要找种方式发泄发泄。可这些老东西们日薄西山，别说阳气，就是阴气也吐不出几丝几缕了，怎么却跟那些小杂种们一样呢，而且气势完全有过之无不及。天啊！他心里恐惧地叫道：难道毛泽东回来了？　　张老太太一巴掌拍在陈贤亮面前的桌子上，大声嚷嚷道：“说话啊，哑巴了，为什么发表司马北那个坏蛋的文章？”　　陈贤亮有点害怕，但又不想让人觉得自己软弱可欺，便稳住心神说：“这是我们报社的事，跟你们也许没有关系吧？”　　“怎么没关系？”那十几个老头老太太齐声质问。“我们年纪都大了，都是一身的病，吃药打针根本没用，希望练练这个功法把身体搞好，多活几年，他却总是说道可道的坏话，存心不让我们治好病，练好身体。我们是不想跟他发生关系呢,可他非要跟我们发生关系。请问主编，他这样干是不是得到了你们当领导的支持？”　　陈贤亮忙说：“文责自负，跟我们不相干。”　　张老太太又一巴掌拍在桌上：“放屁！你们报社的人都不是好东西！不过看你一把年纪，我们也不想为难你，只要你把司马北交出来。”　　“他出去采访了。”　　有个平素最和善的老头这时凶神恶煞地说：“如果不交出他来，那你就得替他负责，因为他的文章是你发出来的，你也有一份责任。”　　“我说了文责自负……”　　“不行，你负责。”张老太太一把抓住陈贤亮的肩膀，将他的衣服提了起来，“负责负责，必须负责。”　　“不要动手好不好？”　　“老太太跟你动动手怕什么，如果等到我们来跟你动手，那恐怕就不太好了。”刚才那老头冷笑着说。　　这话有理。陈贤亮想了想，这群老东西虽然活了几十年，但显然已经丧失了正常人的理智，他觉得还是不要与之正面冲撞为好。就赔笑说：“好好，我负责，我负责，可我怎么才能负责呢？”　　张老太太把提起来的衣服放了下来，但手仍搭在他肩上，就好像母老虎仍把爪子搭在猎物身上，随时准备一口咬上去似的：“很简单，你们以后不许再发表那个坏蛋的文章了，并且要他登报向道可道大法道歉。”　　“这个嘛……”陈贤亮非常为难。　　“什么这个那个……”老太太又将他衣服提了起来，“没有这个那个，你必须照办。”　　“那容我们社里商量商量。”　　这群老东西便合计了一下，觉得也不可逼得太厉害，看陈贤亮的样子，像是个厚道的学者，应该好说话，就决定给他一点时间，但上午必须给一个明确答复，否则他们是不会走的。　　陈贤亮就来到了李侯年办公室。这里也有一群老头老太太，不过他们比围功陈贤亮的那群老东西温和多了，只是跟李辩论，用各种事实证明道可道大法的精深玄妙。陈见没办法跟李说话，就跑到报社外面电话亭跟市委宣传部王昆仑部长打了个电话，汇报了这件事。太新鲜了，王昆仑简直不敢相信，直问：“居然有这种事？”　　“不信你可以来看看，我是招架不住了，老李看样子也够呛。我感觉这事非同小可，像是有人精心组织的，恐怕得市里领导出面才能解决问题。”　　“好好，我去市里汇报，你要继续跟他们周旋，尽量稳住他们，不要激化矛盾。”　　陈贤亮答应了一声，却不敢再回报社，便在外面的报亭呆着。这时司马北提着公文包回来了，刚要进大门，陈看见了他，急忙把他叫到报亭，说：“千万不要进去，不然你会被打死的。”　　司马北因这段时间被道可道闹得鸡犬不宁，早就习惯了这种状态，一听陈贤亮说就知道是大法的人找上门了，他一点也不惊讶，还笑着说：“那些家伙看样子是没完没了。”　　“你道歉的话他们就会算了。”　　“那怎么可能，打死我也不会向他们道歉。”　　“你不道歉他们就要报社道歉，唉，你给报社惹了大麻烦了。”　　“那我去应付他们，叫他们都冲我来。”　　陈贤亮一把抓住司马北说：“行啦，你逞什么英雄，他们恨死了你，除非你道歉，否则他们肯定饶不了你。不说把你打死，就是把你打伤了，这事也大了，报社更不好弄。你现在绝不可露面，你看我都不敢再去了，就让李侯年在那撑着吧，他脾气好，刚才还正儿八经地跟他们辩论呢。”　　两人就一直躲在报亭观察报社里的动静。到了中午，社里的员工都下班了，那群老东西兀自还在里面不走，小部分人继续跟李侯年辩论，大部分人闹了一上午，也累了，就坐在楼道里歇息。李侯年说：“你们年纪都大了，经不起这样的折腾，还是先回去吧，我们会给你们一个答复的。”　　老东西们都说：“没有结果就不走，宁可死在这里。”　　石涛在这个过程中始终没有露面，只是暗中发指示。其实有人是想撤的，回去吃个饭，睡个午觉，养好了精力再来战斗。但石涛就是不同意，说关键时刻绝不能退，一退就消不了业了，功就白练了。大家听他如此言语，自然不敢撤。石涛实际是想用这个办法折腾这些老东西，希望他们能有一两个人挺不住，最好是死了，那样肯定就能摆平报社，取得这场斗争的胜利。有人提议说不撤也可以，但让大家出去买些盒饭和矿泉水吧。他竟也不许，还瞪眼训那人：“你存心坏师傅的大事是不是？”　　那人见给他上纲上线到这么高的高度，自然吓得胆颤心惊，再不吭声。于是老东西们便一起说：“一顿不吃怕什么，等到以后圆满了，天天不吃都没事呢。”　　李侯年居然就也陪着这些老东西，没有回家。陈贤亮和司马北在报亭看到这个情况，陈贤亮就说：“这些人看样子是要跟李侯年泡蘑菇，我得给他送份盒饭去。司马北说：“好，这事因我而起，饭钱归我出，买来了你去送。”就去买了一份有煎蛋和鸡腿的盒饭，叫陈送了进去。　　李侯年正在嘀咕怎么一个人也见不到，陈贤亮就送来了饭，他十分高兴，说：“有了这个，我就陪他们泡吧，看谁把谁泡趴下。”　　陈贤亮告诉他已经向宣传部反映了情况，下午上面应该能拿出对策。李侯年就说：“就算有对策也不会是什么好对策，我估计上面多半会满足他们的要求，要司马北道歉，但以司马北的性格，他能道歉吗，最后就只能逼我们报社道歉。”　　“我一开始就觉得这事不太好，都怪司马北那小子，坚持要写这种文章，结果捅这么大篓子。？”　　“不要怪他，我相信他是对的，不然一开始我也不会同意发他的东西。只是暂时形势对他不利，现在就看他顶不顶得住，只要顶住了，到底孰是孰非，以后自有分晓。”　　李侯年吃完饭，见那些人仍坐在楼道里没有动的意思，便说：“你们要在这磨也可以，但还是应该去外面吃点东西呀，都这么大年纪了，经不起饿啊！”　　张老太太说：“没有结果我们还会绝食呢，饿肚子算什么！”　　李侯年想这些人已经完全中了毒，无可救药了。　　下午，一上班，王昆仑就来了，他先是把老头老太太们好言安抚了一番，听说他们还没有吃饭，就责怪李侯年，说：“怎么能让这么多老人家饿一个中午呢。赶快安排人去买盒饭，先让老人家们都吃饱肚子。”　　大家心里很高兴王昆仑这样做，可怕石涛骂人，嘴上便都说不用了，要吃我们自己会买的，现在主要是要解决问题。王昆仑还是坚持叫李侯年安排人买了上百份盒饭。然而却没一个人动筷子，他们仍只是跟他说道可道大法的事。王昆仑不知道大家怕石涛，还以为他们非常齐心，心里不禁嘀咕说这事看来还真是非同小可，处理不当就可能引起大麻烦。市委领导要他见机行事，妥善处置，来之前他并没想好到底该怎么办，现在见了这个阵势，立刻就软了，决定只要他们的要求不过分，就答应他们算了，安定团结第一。很快他就明白了他们的意思，便保证说：“你们放心，我一定给你们一个公道，报社和作者如果错了，就应该道歉，没什么可说的。但你们也别太性急了，我刚刚知道这事，给我一点时间好不好，让我再全面的了解一下情况，三天之内，我保证给你们一个答复。”　　老东西们有的说可以，有的却好像还想理论理论。有人便悄悄征求石涛的意见。石涛见事情初见成效，看王昆仑的样子，似乎好说话，不便继续纠缠不清，便暗暗下令暂时撤退。老东西们便不再闹了，对王昆仑说：“那我们相信你,看你的行动了。”　　王昆仑连连点头说：“没错，看我的看我的。来来，走之前先把这些饭拿去吃了，都这么大年纪了，饿了整整一中午，我很替你们担心呢。”　　有人便说：“练大法的人，有什么可担心的，该担心的人是你们，不练法不学功，迟早你们会吃亏的。”　　送走了那些老东西王昆仑便把李侯年、陈贤亮等几个报社领导召来开会，讨论了一番，除了李侯年，其他人都同意要司马北在报上道歉，将这事平息下去。王昆仑看了李侯年一眼说：“我有点不懂，从大局出发，这是解决这个问题的最妥善的办法，你做为一社之长，怎么却不同意呢？”　　李侯年说：“直说吧，我觉得司马北是对的。”　　“你根据什么说他是对的？”　　“我从来就不信什么大法。”　　“就这？”　　“就这。”　　“这也是一个社长该说的话？”　　“当然啦，从组织上说，我对这个决定没有意见。”　　“我倒觉得你更应该从理性上对这个决定没意见，因为我丝毫也看不到司马北对在什么地方。那小子，我估计他是想成名，就拿现在最火的道可道大法开刀。我看你们对这个年青人思想教育有问题，包括你们自己，多少也有些放松。不行啊，别以为现在改革开放搞得热火朝天，思想管理就可以放松，这是谁的江山,对于这个问题时刻都不能有糊涂认识呢。”　　“他的文章是我同意发的，现在却由他一个人负责，别人可能会说我这个社长卸磨杀驴，丢卒保车。”　　“卸磨不杀驴留着干什么，白糟蹋粮食呀？不丢卒保车，那怎么办，丢车保卒呀？如果你愿意替他顶着，行啊，我没意见，你就去顶吧。我只怕道可道大法的人可能还不希罕你这块肉，因为他们不会不知道冤有头债有主。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快退休了，想干两件好事？可我告诉你，你干得不是地方。”　　王昆仑说了一通风凉话，就扔下这些人走了。　　陈贤亮责怪李侯年说：“你跟他说这些干什么，明摆着没用的。”　　“司马北肯定不会道歉，最后还不是我们报社道歉。”　　“你怎么能肯定司马北不会道歉，我不相信他敢硬扛。”　　“你不了解他，我早看出来了，那小子是个人物呢。不信你就去试试吧，这事交给你了，看你能不能啃动那块骨头。”　　果不出李侯年所料，陈贤亮一跟司马北说这事，司马北就立刻给予了坚定的回绝：“绝不可能。为了跟他们斗，我甚至不惜让他们把我家里砸了个稀巴烂，现在却道歉，那等于我家白挨了他们的砸。”　　“这是组织的决定。”　　“谁的决定也没用。”　　“吓，这几年我全力栽培你，你现在翅膀硬了，就不把我放在眼里了是吗？”　　司马北立刻陪笑对陈贤亮说：“老师，别这么说好不好，我对您是不是尊敬，您平常应该看得出来，不需要我现在表白吧？至于这件事，这是原则问题，您别跟我们师生之间扯上关系，行吗？我知道，您有压力，可我更有压力呀，如果我道歉了，您说说看，我今后还怎么在这个位置上混，今后谁还会相信我的话！人无信不立，您做为我最尊敬的老师，不应该教我失信于天下人吧？”　　陈贤亮被司马北说得半天哑口无言，也觉得指责司马北翅膀硬了的话有失允。实际上他也不完全是为自己，确有一份为司马北着想的意思，便现出很关切的神情说：“可是你不道歉就过不了这道关啊，就算我为你说话，再加上李侯年，也救不了你，老实跟你说吧，这是上面的意思。”　　“坦率地说，我早已把这些可能出现的结果都想过了，也完全做好了承受的准备。我不在乎上面怎么处分我，我只凭良心说话，哪怕社里开除我，我也不会向道可道大法道歉。而且我跟他们的事还没有完，他们如果以为通过上级对我施加影响就可以阻止我写揭露他们的文章，那他们就错了。我准备跟卞伟合出一部书，把他们道可道大法的起源、过程、目的和种种卑鄙的手段详详细细告诉世人。”　　“看来我的话你是真不打算听的。”　　司马北就笑道：“吾爱吾师，吾更爱真理。”　　“如果真理真在你手上，倒也罢了，我就是担心你自以为掌握了真理，实际却是谬误，那不仅害了自己，而且还会成为世人的笑柄。”　　“我敢跟人赌脑袋，真理绝对在我手上。”　　陈贤亮说服不了司马北，只好去向李侯年汇报。李侯年说：“我说了吧，那小子是有骨气的。现在再把球踢给王昆仑，看他怎么办。”　　王昆仑说：“怎么办，这还不好办吗，叫那小子去印刷车间当工人。我在宣传部干了20多年，什么样的犟驴没治过，还怕修理不了一个毛头小子！”　　　　正文 第七十一章 愚司马　　　　　　第71章         愚司马中计上岳山          智卞伟及时救义士 　　司马北听说社里要把他调到车间去当工人，便干脆辞职不干了。他倒未必真有多么勇敢，实际是有一种赌徒心理。也就是说他虽然知道反对道可道大法是件很危险的事，但也给自己提供了一个出名发财的机会，因为他看透了大法的本质，坚信政府总有一天会收拾大法的，到那时自己不就成了一个名利双收的斗士吗！尽管是这种私心激发了他匡扶正义的决心，不过他最初还是完全凭良心办事的，只是后来的形势发展让他想到了这种可能，他认为这无损于自己的光辉，担着一定的风险揭露一个罪恶大法的同时自己捞取一点名利，不是什么不道德的事，甚至应该说人类文明的进步正是在这种名利之心的作用下才得以实现的。再说就算不在报社工作了，他也根本无需担心经济问题，甚至这方面情况比在报社时还要好，因为他和卞伟已名声大噪，现在全国各地许多报社都在向他约稿，甚至还有人出钱请他去做揭露大法的演讲，另外他正跟卞伟合写一部关于道可道大法的书，潇楚出版社表示愿意出版，都预计这部书的销量一定非常好，。　　何作友听说他辞职了，也非常支持，说：“编辑确实没搞头，整天给人做嫁妆，现在自由自在，既能救苦救难，又有名有利，一举两得。”　　“不过风险也挺大的。”　　“那当然啦，凡事有利有弊嘛！”　　“我认为安全起见，应该去公安局备个案，就说道可道大法在到处找我们的麻烦，如果哪天我们出了事，肯定就是道可道大法干的。再在报上发表一个声明，叫大家警惕道可道大法玩这种手段。这样，也许多少能让他们有所畏惧，不敢轻举妄动。你说呢？”　　“对，应该在报上发表一篇这样的声明，但去局里备案就算了，那里面净是他们的人，局里不把我们卖给他们就不错了。”　　这段时间两人特别喜欢喝酒，几乎每天都要在一家很有些典雅情调的酒馆碰一碰头，谈谈各自写书的感想和进度，交换一下新的认识和看法。两人都怀着英雄的梦想，觉得这样的日子过得特别有意思。何作友说他甚至也想辞职,一心一意办这事。司马北就劝他，说：“你有什么必要辞职，毕竟是一份收入很好的工作，没有特殊的原因就不该动这念头。我是没办法，总不能像那些大老粗一样的去卖苦力吧！”　　“其实我的心思早已不在科研方面了，当然，并不是说完全放弃了科研，我只是想集中精力把这道可道大法以及所有那些骗人的什么大法、气功给收拾掉，然后再回头搞科研。不然两头牵挂，我怕什么都搞不好。”　　“别别，你有家有室的，还是应该保证一份稳定的收入，不像我，无牵无挂，情况不对，背起行囊就能浪迹天涯。”　　“你辞职邓姑娘说了什么吗？”　　“有点不高兴，我说是不是我去卖苦力你就高兴了？她说没了工作那你以后怎么养家糊口。女孩子就是这样，只看眼前，看不到以后。不理她，我干我的。”　　“明天省气功协会要举办一个气功研讨会，给我发了  一张邀请函，也给你发了吧，你去不去？”　　“我正想跟你谈这事，你说气功研讨会是什么意思，明知我们是跟他们过不去的，怎么还请我们？”　　“气功也并不都是蒙人的，听说那些正儿八经搞气功的人觉得我们跟道可道大法的争论影响到了他们气功的声誉，就想请一些专家去专门讨论讨论，给气功下个权威的定义。为了显示他们不偏不倚的态度，他们就把我们和道可道大法的人一起请了，那意思好像是想叫我们在会上把话说清楚，有什么过节都做个了断，不要这样吵。”　　“原来是想劝和。那怎么可能，我们跟道可道大法不共戴天！我不去。”　　“还是去一下吧，那些人在全国气功界都是有影响的，如果不给他们这个面子，他们就可能公开帮道可道大法说话，那对我们非常不利。反正到了那该怎么说就怎么说，谈不成就怪不着我们了。”　　司马北觉得何作友的话有道理，就不再反对。　　次日，两人便去参加了气功协会举办的讨论会。纪方也接受了邀请，带着石涛等几个心腹干将来了。两人一见面，便唇枪舌剑了几句。纪方对司马北翘着大拇指说：“行，有你的，是个人物，我以前还真没看出来。”　　司马北冷冷地说：“那我真得谢谢你当时没看出来，否则我恐怕现在还被你蒙在鼓里呢。”　　“要我说啊，那样对你来说倒好了。”说着纪方想拍拍司马北的肩膀。司马北反应很快，立刻用手拦了一下：“请你这有特异功能的爪子别乱拍，我怕中招。”　　“没什么可怕的，这是迟早的事。再说你不是以英雄自居吗，怎么会怕？世上人都怕光了，也轮不到你。”　　“你不要得意，别以为你能对一家报纸施加影响就可以对所有的报纸指手划脚。反对你的人正在慢慢聚集，到了一定的时候，他们会一起出来收拾你。”　　“你就是因为不练功，所以总是说梦话。不过也没关系，我们就慢慢比划吧。只是你功夫太浅，我真为你担心啊”　　在会上，两人也是这样针锋相对。自然都是谁也不能说倒谁，司马北就说：“这样争论没什么意思，我们还是别斗嘴，让事实来说话行不行。纪方，你说你有特异功能，那你能当着我们的面再表演一次吗，我们把电视台和新闻传媒方面的人都请来，但是坐在你面前的人必须完全由我安排，让我再看看你是怎么用手识别东西的。”　　纪方一本正经地回应说：“这话说明你根本就是外行。特异功能之所以特异，除了它是一种超出人们正常功能的能力之外，还有一个特点就是它不可能随时随地施放，打个比方说，它就跟人的精液一样，属于一种自然积蓄和释放的极其特殊的东西，而且它还需要有异性的刺激，你能说你想射精就射精吗？”众人大笑。纪方继续说：“气功比精液的结构和作用要精妙一百万倍不止，精液的释放尚且需要条件,那就更不要说特异功能了。所以你说你来安排，我就不明白了，你安排什么，安排我射精吗？”　　司马北说：“你不要以为打了一个很恰当的比方。好，就算是这样，那什么时候表演完全由你来决定，我只要求坐在你面前观看你表演的观众全部由我安排，这总不妨碍你射精吧？”　　“当然妨碍！”纪方义正词严地叫嚷道。　　“纪方，你未免太不讲道理了，我安排人跟你的表演有什么关系？”　　“不仅有，还大着呢。因为你司马北本就是有特异功能的人。大家都知道你曾是我大法弟子，后来自己想出名，就仗着你对大法的了解恶意诋毁大法。你当然知道表演这种用手识别东西的特异功能有时候也是可以破解的。你可以找一些练过气功的人坐在我面前，在我运功的时候让他们的气功组合成一个气场，虽然不能完全阻碍我发功，但多少能给我制造障碍，我们特异功能将这称为气场陷阱。我告诉你，不要想用这种办法来欺骗世人，没人会信你。”　　“那还有手断汤勺呢，我可以教所有的人在十分钟内学会这个特异功能。”　　纪方显然对此早想好了应对之语，说：“既然你没办法向世人解释我用手识物的事，那你就没资格怀疑我手断烫勺的功能，更没资格谈这事。你根本就是个骗子，颠倒黑白，哗众取宠。这个世上不会有几个人相信你的。”　　两人争得比较激烈的时候，很多人便也加入了进来。气功协会的人从骨子里肯定是偏向纪方一些，说着说着，便明着暗着都有些指责司马北了。司马北见势头不对，就突然气愤起来，骂气功协会的人说：“你们请我们双方来，只说是保持中立，让我们辩论，可实际上你们一点不中立，我觉得我上了你们的当。告辞。”说罢他愤然退场。　　大家便都骂司马北，说这家伙太傲慢了。何作友就站起来道：“我也不想参加这个会了，你们也说我傲慢吧。不过我可没说几句话，尽管实际上我有一肚子的话想说。”　　两人回去后都写了一篇介绍今天这个会议的文章。他俩觉得暂时还不好对气功协会下手，但已经有些隐讳的指责了，为今后的彻底摊牌留下了伏笔。　　这次短暂的正面冲突使纪方对司马北有了一个更为深刻的认识，他从司马北的目光和语气中感到了一种不达目的绝不罢休的意志，他知道，不彻底收拾掉司马北自己是不可能有好日子过的。想了一晚，心生恶念，决定非得把司马北除掉不可。第二天便去分会总部召集了石涛、李庆山、丁伟、汪邦河等5、6个大法骨干分子商量这事。他说得非常明确：“有司马北就没有我们，有我们就没有他司马北。”　　石涛说：“弄死那小子。”　　丁伟说：“这事容易，找黑社会办，或者沉江，或者埋了。”　　纪方说：“不好，这小子非常警惕，行踪诡秘，我们的人跟过他几次，他每次打的左转右转就把我们的人甩了。再说这样杀了他大家肯定会怀疑是我们干的，对我们大法的声誉不利。最好是既要干掉他，又要让世人觉得他死得活该。”　　李庆山眨了眨眼说：“他好像挺喜欢搞演讲的，隔三差五就要去一个地方兜销他那套所谓反对我们大法的理论,我们就利用这个机会，找一批骨干学员去闹场，挑起事端，打一场群架，趁机叫人下毒手。这样，大家会觉得是互相斗殴致死人命，我们不仅不会受影响，可能还会赢得同情。”　　纪方想了想说：“有点门道了，但还是不妥。”　　石涛说：“那把他的办法稍微改进一下。下个月我们大法不是要在岳麓山举办大法经验交流会吗，我们把场合搞大一点，调几千人上山，搞他半天活动。再叫人故意装扮成是他司马北的支持者，传话给他说我们要在交流会上处罚叛法的几个学员，他听说了肯定会偷偷来看。到时我们就把他揪出来，全是我们的人，想把他捏成什么形状就捏成什么形状。”　　丁伟说：“还得再改进。毕竟他是死在我们大法的经验交流会上，要说我们没责任，恐怕没人相信。要赢得人们的同情，我们大法也得死几个人，就说他司马北带了一大批人来想捣蛋，结果引发两派人马斗殴，我们也被他们打死了几个人，这样才能把责任全推到他身上去。”　　纪方拍了几下巴掌说：“好计，好计，些计甚妙。”他在丁伟肩上拍了一掌，“一直没看出来，你还有师爷之才呢。”　　丁伟便得意地谦虚道：“我有何能，全是会长教导的结果。”　　石涛便看了丁一眼，笑道：“主要还是我想的办法。”　　李庆山不甘人后，也炫耀说：“就没我的份了，至少基本框架是我想出来的！”　　纪方便瞪眼骂道：“娘的，事情还没开始就争功，我要提醒你们注意，李自成是怎么失败的？”　　几个人便面面相觑。　　石涛便问：“都是我们的人，怎么才能叫我们也死几个人呢，总不能让司马北真带着他的人马上山吧？”　　丁伟说：“唉，这容易，找一批大法里的忠诚学员，假扮是他司马北的人，场面乱起来后就打死几个我们自己的人。我们大法里有不少人相信了司马北的话，成了动摇分子、怀疑分子，听说松桂园前几天有人骂他们组长，说不许打针吃药，这算什么鬼功，骂的话难听极了。就把这种人叫到山上去，趁机收拾了，然后嫁祸司马北，头再去公安局疏通关系，把责任都断给司马北，平息了这事，叫他狗日的司马北死了都不知是怎么死的。这个叫做一箭双雕。”　　纪方就对石涛说：“听见了吗，人家当师爷还真像那么回事，你也就一先锋的料。”　　石涛只觉憋气，半晌无语。　　这日司马北和何作友参加了省经济电视台和几家省新闻媒体举办的一个真伪气功报告会，两人轮流演讲。何正讲着，这时不知是谁给坐在台上的司马北递了一张条子。条子上告诉司马北道可道大法下午将在岳麓山搞活动，到时可能会进行一番内部清洗，落款是一个忏悔者。这事司马北早就知道了，他还就这事写过一篇文章，嘲笑道可道大法届时交流的将是骗人的经验。见了字条他非常惊讶，内部清洗这几个字深深刺痛了他的眼睛，也将他的心刺得惊跳了起来。他从没想到道可道大法里居然还有这种规矩。但他一点也不怀疑这个消息，对道可道大法的了解使他觉得那些人完全能干出这种事。他不觉往台下扫了一眼，就发现正有一对非常专注而且有神的眼睛盯着自己。他直觉那人肯定就是写字条的人。他就走下台去，那人果然就向他走过来了。他迎上去问：“字条你写的？”　　那人点点头。　　“消息可靠吗？”　　“绝对，我是松桂园培训点的学员，最近我们那里有个50多岁的学员因为停了药，练功练死了，有些人就开始怀疑大法，觉得你是对的。我们组长就骂他们，还秘密把这事报告了分会总部。分会总部就准备在今天下午的活动上清洗他们。”　　“他们准备怎么清洗？”　　“听说要组织几百个人批斗他们，到时候群情激愤，只要一动手，他们几个学员都是老人，经不起几下，就死定了。我觉得这太残忍了，本来准备去公安局报告，但无凭无据，一怕公安局说我诬告，二怕到时让大法知道了，反而会收拾我。我知道你是个义士，所以就来跟你说。”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详细？”　　“不瞒你说，我一直是个道可道大法的积极分子，但他们要搞清洗，使我彻底看清了他们的面目，不打算跟他们玩了。”　　司马北竟还赞扬道：“好，迷途知返，善莫大焉。”　　那人问：“你说我们现在怎么办？”　　司马北想了想说：“这事恐怕还得报告公安局。”　　“公安局如果去了人，目标肯定很大，万一让他们发现，他们不搞清洗了，那我不是诬告吗，到时我可吃不消。”　　这时何作友走了过来。司马北便把这事跟何说了。何作友把那个人上下打量了一下，也说：“那得赶紧报告公安局。”　　那人依然说：“不好，万一搞错了，我就给卖了。”　　司马北说：“是啊，公安局里有纪方他们的人，他们一下就能查出他来。”　　何作友说：“我们不说是他嘛。”　　那人忙说：“你不说谁提供的情况，公安局要袒护他们，肯定就不会动。我的意思是你们先去看看，万一情况不对，再打电话通知公安局，完全来得及。”　　司马北说：“嗯,说得有理，我看我们先去看看。”　　何作友说：“如果你让他们发现了，你能活着回来吗？”　　“他们人多，我混在他们中间，又没几个人认识我，没关系。”　　两人讨论了一下，何友作总是不时瞥一瞥那个人，仍不同意司马北去，认为太危险了。　　司马北笑道：“要说危险，从跟大法做对的第一天开始我就危险了，他们也多次口口声声要弄死我，可我现在不是照样好好的吗，连一根毫毛也没让他们拔去。”　　“但不能说你就可以不注意安全。”　　“没事的，放心吧，你是不是跟我们一起去，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下午我要去公司办点事。我还是不同意你去。”　　司马北却丝毫没有危险的感觉，他完全相信了那个人，决定下午上岳麓山。那人便请司马北吃午饭，说：“吃得好一点，再喝点酒，壮壮胆。”　　司马北说：“我天生英雄虎胆，岂用得着酒来壮！”　　“你不需要壮，可我需要呀！”　　在馆子里，司马北还是喝了几两。他当然不是为壮胆喝的，他是酒瘾重，已经有好几个月了，他几乎无酒不成席。　　吃过饭，两人来到街上。司马北忽然还是有点害怕，觉得应该适当的掩饰一下。便要那个人陪自己去商店买一顶帽子和墨镜。那人笑道：“你只说你是个真英雄，哪知也是吹牛的！”　　司马北不高兴地瞪着眼道：“真英雄不等于说就不需要自我保护了。”　　两人一边说着话，一边打的往城西来，两点多钟就赶到了岳麓山。司马北以为自己来得算早的，其实山上已到处是人。今天天气较好，恰又是星期六，游人很多，跟数千大法学员混在一起，使这座山突然显得拥挤起来。不过在爱晚亭一带，基本看不到游人，石涛早组织人把游人都赶走了。原认为这是个比较麻烦的工作，其实很顺利，那些游人见是大法的人，根本不敢理论。石涛计划是组织两千人来的，但听说这次活动可以消业，许多没被组织的学员便自发赶来了。石涛他们也不阻拦，所以，实际人数来了至少有4千。爱晚亭一带的山谷狭窄，地势亦不平坦，容不下这么多人，石涛便叫有些人在山谷外面活动,不要都拥到爱晚亭来，以免影响大家消业。到了三点钟，纪方在一群分会干部的簇拥下出现了。他站在亭子里面对着四周的学员讲了一通师傅新近发表的经文，对其中的要义进行了详细的解说分析。这家伙确实不愧是张仙仁的高徒，得了道可道大法的真经，平常自己也爱悉心钻研、揣摩，肚子里有些东西，没有辱没这个分会会长的崇高头衔。叽哩呱啦一讲就是两个小时，一口水不喝，一口气不喘，直听得数千学员一个个全都痴迷陶醉，摇头晃脑。　　“你们都听明白了吗？”纪方大声地问亭子四周的学员们。　　“听明白了。”数千学员齐声回答道，群情振奋，他们显然无不认为他们的回答能赢得纪方的赞赏。哪知却见纪方突然把脸一沉，显得十分不满地大声训斥说：“你们明白个屁！”　　他这句粗俗之极的话把大家全吓了一跳，既不懂他为什么这样说，更不明白为什么平日里慈祥得就像一个活菩萨的会长这会竟如此不顾及身份，都瞪着茫然的眼睛愣愣地看着纪方。只见纪方两手插腰，把大家扫视了一眼，凶恶地说：“如果你们真明白，那就应该知道你们中间有一群动摇分子，还有一个罪大恶极的大法叛徒，你们在接收了师傅的经文之后就应该运用你们的功力把他们察出来。可看看你们。一个个蠢头蠢脑，哪里知道那些危险分子就在你们身边。我告诉你们，那些动摇分子和叛徒对大法有一种破坏作用，你们功力尚浅，还抵挡不了他们的影响力。所以你们如果不把他们找出来进行彻底的批判，那你们今天所有的努力都白费了，更严重的是还会增添你们的罪孽。”　　他话音刚落，数千人的吼声便排山倒海般地响彻山谷：“揪出他们，揪出他们。”　　这阵喊声足足持续了3分钟。稍稍减弱，便有松桂园培训点的几个积极分子按照事先的约定站出来说：“会长，我们知道了，那几个动摇分子是谁。”　　不等纪方发话，大家的喊声就又响成一片：“揪出他来，揪出他来。”　　那几个家伙就把他们培训点的几个动摇分子指了出来。有三个中年人，两男一女，还有一个老头和一个老太太。大家便一起动手，将他们推到了亭子下面的一小块坪上，数千双眼睛全都愤怒地盯着他们。可怜这几个人直到这时方才清醒过来。他们已经不相信大法，本是不想来的，但组长对他们花言巧语，说在这个活动上你们会获得全新的感受，反正去一趟又不损失什么东西，他们这才来了。此时便全都吓得满脸蜡黄，浑身打颤，从这个阵势上已然感到自己大限将至。老太太没支持多久，在大家一阵阵的责骂声中瘫倒于地，口吐白沫。谁也不去管她。　　这时石涛向大家挥了挥手说：“这几个人还不算什么，他们还只是动摇，对大法的伤害有限，可叛徒就不一样了，今天如果不把叛徒找出来，那大家不仅白来了，而且已练成的功力将损耗一大半。”　　又是一阵山呼海啸般的吼叫声，都发誓要找出叛徒。大家互相观察，几分钟后，许多人的目光便慢慢聚焦到了戴墨镜的司马北身上。并没谁引导大家，这确是大家自己发现的，因为司马北的墨镜太特别了，让人一下联系到特务。司马北这时便十分后悔，心想这条命可能就送在这副墨镜上。聪明绝顶的他，这会却蠢透了，竟还不知道自己中了人家圈套。　　大家没有说话，只是互相交换着眼神，然后继续审视司马北。　　石涛笑着对大家说：“我感觉，你们好像发现了什么。”　　有人问司马北：“你是干什么的？”　　又有人紧接着问：“你干嘛戴墨镜，是怕人认出你吗？”　　第三个人嚷道：“把墨镜摘了，帽子也摘了，让我们看看你的真实面目。”　　司马北知道已经不可能躲过去了，便顿生一股视死如归的豪情，摘了帽子和墨镜，从人群中走了出来，站在亭下对纪方说：“你赢了。”　　有人认出了司马北，惊喜地大叫了一声：“司马北。”　　大家全都愣了，然后又一起爆发出山呼海啸的叫喊声。这次就不光是愤怒了，还有一种喜悦。　　“打死他，打死他！！！”　　纪方和石涛还想跟司马北说几句，调侃调侃他，那些学员却已经按捺不住，一涌而上，对司马北先来了一顿拳脚，将他打了个半死，然后才停下来开批斗会。他们一边对司马北吐唾沫，一边愤怒地声讨他，诅骂他，说他是天下第一大恶人。与些同时，一些培训点的负责人在石涛的授意下也开始收拾那几个动摇分子。那个老太太本就半死了，再一折腾，很快便断了气。老头身子骨虽还硬朗，但哪经受得起这些虎狼之徒的蹂躏，不一会也一命呜呼。那三个中年人见状便齐齐跪在众人面前苦苦哀求，把脑袋重重砸在地上，说家里上有老下有小，望大家可怜一二，放条生路，从今往后生是大法人，死是大法鬼。有人便冷笑说：“说得好，死是大法鬼，那我们今天就成全你们。”不一会这几个也完蛋了。　　司马北挨的打最重，本应也死了的。但一来他命不该绝，纪方和石涛想多留他一会，觉得这可以多一些时间对大家进行思想教育，二来许是老天念他义薄云天，嘉其善心，暗中便叫六丁六甲随侍暗护，他便始终还喘着一口气。当然，这还是不够的，不出意外，他仍是死定了。这时山下传来了尖利刺耳的警车声，纪方、石涛他们还没明白怎么回事，七八辆警车已经停在了爱晚亭下。　　原来上午跟司马北谈到下午的事，何作友老觉得不对劲，尤其是那个传递情报的人，他总觉得那家伙神情中有一种令人捉摸不透的意味，那张陌生而阴阴的脸不时在他眼前晃来晃去，搞得他心绪不宁。这段时间他老在想这事，到了下午，他的感觉就更坏了，忽然心里一阵惊跳，觉得事情不妙，便急忙请了一个人去岳麓山看看，要他一发现情况不对，立刻电话报告，他则先去公安局谈了对这事的看法，请他们随便准备行动。也该得司马北有救，正好下午有个一向对大法很有些意见的副局长知道了这事，他是非常尊敬司马北的，甚至比何作友还担心司马北出意外，说：“如果他出了事，那些所谓的大法至少会搞得中国乱十年。我们必须马上去看看，以防万一。”走到半路，何作友派去的人就打来了电话，说他们已经在打人了，这群人便风驰电掣地赶来了。再晚几分钟，神仙也救不了司马北。　　一人重伤，五人死亡，成了全国大新闻，纪方纵然道法通天，这回也没办法不进公安局去回答问题。但到底又是道法通天的人，所以也就是在公安局里呆了十几个小时。公安局方面是很不想放人的，可不仅有道可道大法的人围在市局门口跟他们理论，省里市里也有领导为纪方说话，更挠头的是北京方面居然都有很高级的人物受张仙仁的委托，打电话来叫市局谨慎从事，别又搞出人命。小小市局如何承受得起这么大的压力，只得放了纪方。纪方在离开公安局的时候对警察们说：“希望你们都来练大法，我敢保证，练了大法后你们破案的嗅觉绝不会这样迟钝。”　　不过自由并不意味着就什么事也没有了。毕竟死了几个人，社会上影响太大了，市局还是免不得三天两头来麻烦纪方，向他提一些问题，要他负一些责任。他自然是全推得一干二净，又有许多大法的忠诚信徒为他说话，市局最后仍拿他没办法。　　这段时间他就过得既烦心又潇洒。潇洒的是北京总部专门派人来嘉奖了他，赏了他1万块钱。张仙仁还特意为他发了一个经文，赞扬他的大法功力又上了一个层次。这事直把其他各省分会的会长羡慕得要死，便有人也想学着策划一场内部清洗的好戏。邻近几个省的分会还派专车来接他去他们那里传授经验，讲述上层次的诀窍。　　省里经过慎重的研究，认为这次死人事件的恶劣影响不宜扩大，反正也拿不到纪方他们策划此事的证据，便干脆把责任都推到了那五个死人的头上，说他们在司马北等人的唆使下擅自闯到道可道大法的活动场地闹事，导致群殴事件，应负主要责任，但因都已身亡，便不再追究，事情就此结案。道可道大法可说是取得了决定性的胜利。当然，美中不足的是司马北没死。但他们想这家伙差点丢命，好了后应该会变得乖一些。　　大法非但没受一点损失，反而有更多的人相信了它。大家都觉得那些人去道可道大法闹事，结果却死了好几个人，而大法的人全都安然无恙，显然这就是练功跟不练功的区别。还有司马北，也证明了练功的好处，他被打得最惨，居然硬是没死。人们一谈到这里就不禁对大法赞不绝口。省城各个培训点的新学员就急剧膨胀了起来，还接二连三地办起了新的培训点。　　纪方就又大挣了一笔。觉得自己的身份和地位提高了一步，再不能开富康了,便换了一部奥迪，又念这次石涛、李庆山、丁伟三人居功至伟，赏了他们一人一辆富康，其余有功之人亦各有封赏，皆大欢喜。　　第72章          斥情人光中荒唐生醋意        抬顾峰启良聚会定阴谋　　这天早上，纪方抽空来爱晚亭视察培训点。上百个学员看见了他都欢呼了起来。他以一种领袖的方式向大家挥手致意，感觉美妙极了。卢光中练完功便上前跟他说话。如果说以前他跟卢光中接触是平等的话，那现在则似乎有那么一点居高临下的感觉了。不过真摆出这副架式，他又觉得还是有点别扭的。说了几句话，他正在想是不是还是应该跟卢保持平等的关系，忽然想起一件事，立刻就放下架式，对卢光中亲热了起来，问：“练得怎么样，觉得难不难？”　　“难！我一直觉得自己很聪明的，但练这个功总感觉不到位，可能是不得其法，再一个年纪也来了，腰腿都有点不听使唤。喂，老同学，给我开开小灶，传授传授诀窍。”　　“行啊。有什么问题尽管问。”　　卢光中就问了几个问题，纪方都给予了详细解答。卢光中非常满意，直说：“真是听君一席话，胜练十年功。”　　纪方说：“胜练十年功倒不至于，没这么吓人，但胜练一年功还是有可能的。你现在吃了什么药没有？”　　“偶尔吃点感冒药。”　　“以后再不要吃了，否则我就白教了。”　　卢光中说：“听你的。”　　两人便一起下山。路上纪方突然说：“哦，我想起了一件事，我们系主任黄楼天你认识吗？”　　“怎么不认识，经常在一起开会。他以前当副主任的时候还是我给他写的委任状呢。”　　“你跟他关系怎么样？”　　“一般。怎么，有什么事要帮助吗？”　　“是的。那个家伙真他娘讨厌，总是找老子麻烦，说老子经常旷课，放风说要开除老子。你说我现在为大法的事忙得昏天黑地，哪有时间去上课，可那老东西一点不通融，你能不能替我去沟通沟通，叫他狗日的睁一眼闭一眼。”　　“你以道可道大法分会会长的身份跟他谈这事他都不答应吗？”　　“嗨，那个老东西，蠢头蠢脑，根本不知道大法是什么，还多次在我面前对大法出言不逊，我好几次想用大法收拾他，不过又想他一书呆子，跟他计较干什么！”　　卢光中的神情就严肃了起来，这事显然是个麻烦事，他觉得纪方的要求太过分了。可他又觉得也不能怪纪方，现在道可道这么火，他又是会长，当然事多，总不能放下大法的事顾这头，谁处在他的位置都会这样做的。真叫他为难，这忙帮不是，不帮更不是。想了想，自然只能是帮了，否则这功还怎么练得下去。　　“我跟你去说说，应该没问题。说起这事我有一点不明白，伙计，你现在功力大进，又有钱又有车，何必还在学校混呢，不如干脆辞了这份工作，一心一意练大法。”　　“说得是，但听说学校不久要搞分房改革，我那套两室一厅可能会成为第一批买卖房。房子虽然不大，市价至少要5、6万，但到时候我只要出万把块的样子就能拿下来，如果我不是学校老师了，那就没我的份了。这事就拜托你了，替我办好了这事，我请你去城里最好的湘菜馆吃顿大宴。”　　卢光中明白了，说不得只能咬着牙去给纪方活动这事。　　他跟黄楼天确实不熟，直接去跟黄楼天谈肯定没用，必须找人。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一个合适的人。回到家里，老婆已经把早点都给他准备好了。田玉蓉现在是一年比一年贤惠了。如果说刚嫁给卢光中的时候她对他的好还有那么一些讨好他的意思，那现在她对他的好则完全被岁月变成了一种好像本能的行为。而从深处说，这当然跟她对他的前途和生存状态的信心有极大关系。他是学校最年轻有为的处级干部，被公认为今后校领导的接班人。对于这么一个优秀的男人，任何一个做女人的都会心甘情愿的做一个贤内助，更何况从女人角度说，她应该算是非常女人的那一类型的女人。　　他去卫生间洗了个澡。忘了拿毛巾，便叫田玉蓉。田玉蓉给他拿来了毛巾，看着他擦身子。他擦完身子才问：“看什么看？”　　“你经常看我洗澡呢,我看一次就不行啦？”　　“这正是我不明白的地方。以前我这里动不动就小钢炮似的，何等的威武雄壮，你不知道欣赏；如今就像遭了霜打的丝瓜，拉皮掉肉，就剩一根筋了，却怎么看起来了？”　　“以前是被你的小钢炮炸伤了，就不想看，现在很少被炸，反而想看看。唉，这玩艺真的是人的生命之根啊，看着它气冲霄汉，又看着它力不从心。等到它真的动不了了，这一辈子也就差不多了。时间真快啊，它居然就只剩一根筋了，唉！”说着她就把那东西拿在手里捏弄了一回。忽然扔了，跑去厨房忙活。　　卢光中便骂道：“他娘的，就像扔一根臭香肠。”　　吃过早点，他就喝斥儿子赶快去上学。儿子冲他嚷道：“急什么，又不是救火！”　　“吓，你小王八蛋，现在老子一句话，你能回老子十句话。”他就要揍儿子。儿子背着书包利索地跳开，一溜烟跑了。　　他对老婆说：“现在的孩子没几个是东西的。”然后摇着头提着公文包上班去了。　　他处理了几个外校人员的申调报告，喝了一杯茶，刚要出门，这时，就来了一个女教师。她叫姜妮娜，在商学院教书，是卢光中的情妇。两人是在一次朋友的牌桌上认识的。姜妮娜很爱玩，跳舞，唱歌，打牌，但凡娱乐活动，没有她不喜欢的。她老公也是一个爱玩的人，便互相不管，各玩各的。卢光中在那次牌桌上跟她说了几句话，非常对脾胃，就有心撩拨她，她也很积极地给予回应。后来两人在舞场相遇，很快便做了一处。如今学校早不是从前的干净处所了，社会上有什么，学校里一样不缺，尤其是找情人的风气，十分盛行，条件稍好一点的，有点钱有点权，更是不惶多让，一个两个不过瘾，三个四个不嫌多。卢光中自从当年在夜总会里初涉婚外情，虽然当时惹了麻烦，搞得虚惊一场，却是成了瘾，便改变了方法，很少去夜总会潇洒了，只在熟人里找相好。几年下来，前前后后一算，竟也有三四个之多。最令他骄傲的是他的这些事竟始终将老婆瞒得严严实实的，连一丝儿味都没让她闻着。玩政治的人玩女人也是那样的计划周密，少有纰漏。　　姜妮娜一进来就把办公室的门关了。卢光中说：“干什么，不是逗人说闲话吗，打开。”　　她笑着指着他的鼻子说：“你个伪君子。”她就将门虚掩说，“我跟你说事呢，让人听见不好。”　　他瞪眼道：“女人就喜欢骂男人伪君子，娘买逼，我们不虚伪，你们女人活得下去吗？”　　“你这个人总是可以理直气壮地发表一些谬论，难怪能当官。”　　“什么事，快说，我还要出去办差呢。”　　“你的差事我还不知道，从来没有什么非办不可的差，都是可办可不办的。”　　“在你眼里我这个人事处长根本就不值几文钱。”　　“也别把自己说成这样，说你不值钱，我还不乐意呢，那等于说我姜妮娜有眼无珠。”　　卢光中看了门外一眼，瞪圆了眼睛骂道：“你这娘们就是逼眼发痒，搞得少了。”　　姜妮娜就气得咬着嘴唇伸手使劲掐卢光中的手臂。掐得卢呲牙咧嘴，一巴掌打掉她的手，稍带恼怒地说：“你这人就是这习惯最讨厌，动不动掐人，掐得人痛知道吗，你老公是不是也经常被你这样掐？”　　“这还不算什么。”　　“那我就想象不出平常他是怎么过日子的，他竟受得了！”　　“他是个有涵养的男人，不像你精于计算，吃一点亏就抱怨不已。”　　他就又转怒为喜，淫笑着说：“我吃个鸟的亏呀，我可是经常占你的大便宜呢！”　　姜妮娜横了他一眼说：“不闹了，说正经的，喂，你知道吗，陈化前被抓起来了？”　　陈化前是商学院院长。卢光中吃惊不小：“什么，抓起来了，我昨天在路上还碰到了他，看他那样子，红光满面，依然牛皮烘烘，怎么就被抓起来了？”　　“如今的事谁能说得清，别说昨天牛皮，就是一分钟前还牛皮，一分钟后什么样就不知道了。”　　“什么事，经济问题吗？”　　“除了这个还能是什么。听说他搞了……”她伸出五根手指头。　　“50万？”　　“毕竟是教学单位，哪里有50万让他搞！是5万，也够吓人的吧！一部分是每年招生收的，一部分是去年扩建商学院受的贿。听说是江律言去纪委告的他，有凭有据，纪委就把人抓了。”　　“陈化前挺聪明的一个人，怎么在这么重大问题上却蠢得像头猪，竟让自己的死对头拿到了证据！”　　“都这样说，唉，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嘛，或者说利令智昏，被钱烧坏了脑壳。”　　两人议论了一番，叹息了一回。卢光中忽然说：“别扯淡了，人家的事跟我们不相干，你来到底什么事还没说呢？”　　姜妮娜就压低声音说：“现在肯定要上一个院长，我估计应该会从曾志宏和江津言两人中挑一个，你说呢？”　　卢光中尴尬地笑问：“你不是不关心政治的吗，怎么突然关心起来啦？”　　姜妮娜把她那美丽的眼睛往上翻了翻，眨几眨，再翻几翻，然后朝窗外和门外左瞟右瞥，显得非常性感，但又让人感到她这会并没有一点挑逗的意思。她肯定知道谈这个问题不宜遮遮掩掩，否则会让卢光中更多心，便决定干脆挑明了说，道：“教书太没有意思了，我想调到院办公室去工作，曾志宏也有这个意思，如果他当了院长，还可能让我当个办公室主任，科级干部呢。你在上面的关系多，又是谭顺泽眼前的红人，能不能想办法替他说说话？”　　卢光中紧紧盯着姜妮娜，醋意大发，凶恶地问：“你为人家的事倒是挺上心的，你跟他什么关系？”　　“又来了，我知道一跟你说你就会有这种反应，你怎么比我老公还爱吃醋？你说我跟曾志宏什么关系？除了上下级关系，我们还能是什么关系？”　　“睡在床上的时候那不也是上下级关系吗？”　　姜妮娜故意气愤地把桌子一拍，将身子往后一仰，浑身像散了架似地说：“你这个人太没劲了。”　　卢光中依然瞪着眼睛：“他凭什么提拔你？一个男人没有特殊原因是不可能随便提拔一个漂亮的女人的，我是男人，也是干部，我很清楚这点。”　　姜妮娜突然又从靠椅上挺直身子，扑到桌子上，冲卢光中大声嚷道：“那照你这么说，世上凡是漂亮的女人当了官，都是因为她跟顶头上司有一腿罗？”　　卢光中就急忙皱着眉头说：“你轻点，嚷什么嚷，怕别人听不见呀！”　　“瞧你这副伪君子的嘴脸，可恶！”　　“你少屁话，这事我不可能替你说，妈的，端了老子的老巢还要老子为他庆功，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事！”　　姜妮娜实在忍无可忍，便猛地站起来冲卢光中喊叫道：“你不过也是鸠占雀巢，有什么资格据为已有？”　　说罢她将一杯凉茶水泼到了他身上，鼓着一张小脸气嘟嘟地出去了。这时团委副书记张宏达从外面进来，刚才听见了姜的嚷嚷声，这会见卢光中满脸怒气，身上还沾了一些茶水，就明白了怎么回事，却故意装不明白，问：“怎么啦？”　　“娘买逼，这小娘们想调工作，我不同意，她就用茶水泼老子，臭娘们，老子不是处长，非揍她狗日的不可！”　　张宏达说：“这娘们不好惹呢,  她好像是商学院的吧，我听人说她非常风流，在外面相好至少有一个班，你最好别惹她。”　　卢光中心里顿时像喝了一口中药：“你听谁说，不可能吧？”　　“好几个人都这样说，不过到底是不是我也不知道。”　　“关系到别人名誉的事，不要乱说。”　　“我也就跟你说说……喂，知道吗，陈化前被抓了？”　　“他早就该抓起来，那个王八蛋，吃得也太咸了。”　　张宏达坐在刚才姜妮娜的位子上，摸出一包白沙烟，开了卢一根，自己叼一根，又跟卢打燃了火，深吸一口，很舒服地喷出来，笑问：“有什么感想？”　　卢一边捡身上的茶叶一边说：“抓得好。”　　“就再没点别的感想？”　　卢瞥了张一眼：“跟我又没什么关系，能有多少感想！”　　“你嗅觉一直很敏锐的，怎么这次这么迟钝？”　　“啊，难道还有什么别的意味吗？”　　“当然有。”张宏达显得很神秘地说，“据可靠情报，陈化前的事肯定会牵扯到谭顺泽，也就是说这次谭顺泽可能也在劫难逃。他一下去，学校就乱了，我们得早做准备，免得到时候措手不及。”　　卢光中想了想说：“陈化前虽然跟谭顺泽关系密切，但要说会牵扯到谭顺泽，这种可能我看还是不大。再说就算陈化前扯出了跟谭顺泽什么事，以谭顺泽的地位，上面也未必会办他。”　　“你有所不知，这件事啊，其实可能就是专门对着谭顺泽去的，先搞陈化前不过是先断谭顺泽的羽翼，再解决主要问题。听说唐忠顺蓄谋已久，这次终于动手了。昨天陈化前被纪委带走后谭顺泽就慌了，马上去了省委，一晚没回，今天一早又飞了北京。从他的这些动作，也可以看出他很危险。”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详细？”　　“昨晚我们都到顾峰那去了，就你没去。你现在把精力都放到道可道大法上去了，我看你的心思好像已经不在政治上。昨晚说起你顾峰还对你很有意见，说这么大件事也不见你去他那里，真想做大法弟子啊？”　　“顾峰都说了什么？”　　“他当然不会说得很明确，那种人，计算机的脑袋，任何时候说话都中规中矩，让人抓不到把柄。但我们从他口气中听得出来，他的消息来源非常可靠，唐忠顺这次看来是下决心要扳倒谭顺泽，可能他已经找到了什么关系，有底吧。但唐忠顺是政法干部出身，不可能当校长，他无非是想垂帘听政罢了，校长人选多半会在现有的几个常委里面出，希望最大的当然就是顾峰和翁成了。顾峰好像信心有点不足，可能还需要下面的人做做工作。兄弟，机会来了，原以为我们得熬到谭顺泽退休才有出头之日，可看样子这一天提前到来了，我们得抓紧啊，把顾峰抬上去，都跟着再进一步。罗启良今天中午请客，在招待所食堂招待我们几个，大家议议这事。”　　两人又扯了会淡，就到了下班时间，两人便出了人事处办公室，一起去了招待所食堂。　　招待所食堂建在岳麓山下一处山坳里，四周林木葳蕤，风景宜人。说是一所食堂，其实更像一座高级饭店，只是餐厅不大，可典雅别致，跟四周的环境十分谐调，有古朴的情调。学校领导和各级干部，但凡接待各类来学校办事参观的客人，都是请到这来吃的。　　话说罗启良为什么会为了顾峰的事自掏腰包请卢光中他们吃饭呢。原来罗启良是顾峰最信任的人，两人读大学时就认识，算来已二十多年的交情，虽是上下级关系，却也是朋友加兄弟。学校的人都说他是顾峰派里的嫡系的嫡系。罗也颇以此自豪。顾峰如果当了校长，他肯定是最受重用的一个。故他为顾峰的事最积极,简直就是完全当了自己的事。　　罗启良在食堂里早定了一个包厢。这时包厢里不止有他，还有计算机系主任章自成，电气系主任任万里，化工系主任区飞翔，机械系主任张行。这些人都是顾峰派的。当然，严格说来顾峰还不能算一派，因他只是谭顺泽派的一员干将。但现在谭顺泽有难，自然大家就觉得凡是谭顺泽派的人都只能归拢于顾峰旗下，这一派的出现只是时间问题。　　罗启良见卢光中来了，一边让座，一边责怪说：“学校出了这么大的事，你也不去顾校长那里露个脸，架子蛮大嘛。”　　“我不知道，才听张宏达说的。”　　“那基本情况都了解了吧？”　　“差不多。”　　“说说，有什么想法没有？你可是我们的小诸葛呢,只说是三步一小计，五步一大计，平常管用不算什么，得关键时刻管用。”　　“看看再说，谭顺泽到底怎么样，你们也只是猜测，万一他没事呢，我们不是白忙活吗，如果让他知道更不好，他会说：老子还没死呢，就急着替老子备棺材呀，那行，先叫你们这些王八蛋进棺材。”　　几句话说得大家都笑了。笑过后罗启良把一只手搭在卢光中肩上，微笑着，但也是非常正经地对卢说：“这事八九不离十。”　　“你怎么能这么肯定？”　　章自成说：“你不懂……”卢光中发现章自成本来是想说下去的，但好像罗启良很隐蔽地扫了章一眼，章就住了嘴，端起杯子喝茶去了。他感到这里面的文章肯定很不简单，根据章自成的口气和神情分析，他觉得也许谭顺泽这次碰到的麻烦，实际上可能跟顾峰都有关系。虽然顾跟谭关系密切，但政治上的事很难说清的，今天的朋友也许就是明天的敌人，反之亦然。他当然很想知道内幕，但又知道这是不能随便乱打听的，秘密知道得太多其实没什么好处。他突然想起了一件事，便问罗启良：“去年工大的校长叫什么，李华平，他是工程院院士吧？”　　“嗯,谈我们的事呢，提工大干什么？”　　“别以为跟我们没关系，我感觉我们应该可以从中获得启发。”　　几个人都大眼瞪小眼，实在想不出能有什么启发，又不好意思问，那会使自己显得愚笨。张宏达这会却是非常机敏，听出了一点意思，说：“你是不是说也许上面会倾向于派个院士来当校长？”　　卢光中说：“很有可能。”　　那几个人想了想都觉得有点道理，但罗启良又说：“可我们校领导里面没有院士，总共两个院士都是前两年才担任行政职务的，而且只是处级，平常也基本不管别的，只抓科研，上面不可能提拔他们。从外面调人来我认为也不可能。现在教育部的人都是行家，不会再像以前那些头头，净干些没屁眼的事，不是用外行就是调不熟悉学校情况的人来。”　　“我的意思是现在不是正在要各个学校申报院士人选吗，我们把顾峰报上去，跟他弄个院士，那肯定就能压翁成一头。”　　罗启良说：“先不说难度有多大，就算能行，院士选举至少还得半年，可校长的事拖不了那么久，你这办法好是好，就是远水难救近火。”　　卢光中说：“我倒觉得校长的事不会很快。谭顺泽毕竟是有能量的人，他会拚命挣扎一番，三搞两搞，时间就拖下去了。”　　章自成对罗说：“我看有道理，正好申报院士的事由你管。”　　罗说：“申报需要有过得硬的成就，顾峰在计算机系时主要是搞硬件，虽然搞了一两样东西，但报上去可能没什么用。”　　章说：“我们系里软件开发还是有点成绩的，周剑雄你知道吗，他搞了一个弹道导弹模拟软件，就是美国人所谓星救大战的那种东西，在军事上很有价值，国防科大专门买了他的软件。他就是顾峰的学生，以前顾峰在计算机当主任就经常去周剑雄的实践室跟他讨论软件的事，现在就说这是他跟周剑雄一起开发的。还有一个老师叫王明生，搞了一个生物机能全方位分析研究的软件，在医学上对攻克癌症很有帮助，湘雅医院正在跟他联系，要运用他的软件。要他也让一让。顾峰只要有了这两样东西，评院士也许还真有可能。”　　“那姓周和姓王的能干吗？”　　卢光中说：“做做工作嘛，没有做不通的工作。”　　张宏达也说：“对，跟他们挑明了说只要让，就提拔他们，拿一个软件换顶乌纱帽，蠢猪才不干呢！”　　罗启良沉思片刻，说：“可以试试，反正不成也没关系。但不能把希望全寄托在这上面，还得有别的办法。”　　卢光中说：“一时半会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慢慢来吧。”　　“搞政治时间就是生命，有时只慢半拍，甚至八分之一拍，十六分之一拍，就全盘皆输了。”　　“那你说怎么办？”　　“我也没什么好办法。不过有个主意，今天请各位来就是想跟诸位说说。 这个办法最不好弄，我寻思，如果到了最后，眼看要不行了，就使这招。是什么呢,  那就是同归于尽。找个人，跟翁成有些经济关系的，要他拿到证据，然后去告翁成。就算告不倒他，也要搞得他名声扫地，校长自然就轮不到他了。”　　任万里说：“这样的人太难找了，告不倒翁成，他肯定吃不了兜着走，告倒了，他也捞不着好。谁会办这种傻事。”　　“世上的事，不怕做不到，就怕想不到。凡是能想到的，就有可能做到。正因为这种人难找，所以叫大家群策群力嘛，如果喝蛋汤似的容易，还请大家干什么！”　　区飞翔说：“什么人都有，什么情况都可能发生，对这个办法，不说不可能，也不说可能，反正找找看吧！”　　卢光中心想：难怪顾峰最信任这家伙，他娘的确实够毒。以后跟这家伙共事我须谨慎小心，稍不注意就会中他的招，死了都不知道怎么死的。脸上却笑着，夸罗启良办法想得绝。　　大家又议了很久，事情似乎渐渐有了眉目。等到意兴阑珊，已经吃过整整一个中午，到了下午上班的时间。虽然并不知道到底会怎么样，但大家都很愉快，对于搞政治的人来说，玩一个阴谋，或者制定一个重大的行动计划，那都是能产生极大快感的事。　　谭顺泽足足过了一个星期才从北京回来。人们见他脸色阴沉，心思重重，便知道他这一趟多半白跑了。顾峰从别人那里知道了这个情况，便找了个借口进城开会去了，想在事情完全明朗之前尽量不跟谭见面，免得说什么都不合适。唐忠顺也离开了学校。虽然他知道谭顺泽在北京一无所获，可又担心省里的决心不够坚定，便再次去了省委，力陈必须搬掉谭顺泽的理由，他的最有说服力的理由就是谭在位期间学校贪污成风，教学和科研毫无起色，致使学校现在比以前有些远远不如他们的学校都落后了，所以无论如何应该趁这次陈化前出事牵扯到他，将他拿掉，就算不送进牢房，也应该叫他退休。省委十分为难，因为这所学校的权力斗争历来十分严重，从来就没有哪届省委将学校的人事关系摆平过，他们实在不希望这种权力斗争影响了学校的发展，可又担心因此对学校的影响更大。唐忠顺说：“有人说我想当校长，党政一把抓。我必须表白绝无此意。我身体不好，真让我当校长，首先我的身体就不会答应，我准备再搞一两年书记就退休。说我有私心的人是别有用心。我已经表了态，领导上总不至于还会相信那些说法吧！”　　有个副省长就当和事佬说：“谭顺泽毕竟是有贡献的人，再一个牵扯到他的事情也不算大，就挂起来吧，听说他近来血压高，就让他住院去，叫翁成暂时负责学校的日常工作。”　　唐忠顺回来传达了省委的意思。谭顺泽便耷拉着脑袋去了省老干医院，整天在病床上看天花板。去看他的人回来调侃他说：“那天花板上长了几颗麻子他都数清了。”　　唐忠顺去了一块心病，十分高兴，现在过得比从前愉快多了，说是说不干涉校务,其实仗着曾一手把翁成提拔起来，常常对翁成指手划脚。翁成知道现在自己的成败一多半要靠唐忠顺，心里虽很恼唐，面上却丝毫不敢流露，还像条狗似的听唐的话。　　顾峰这帮人就过得惨多了，省委把学校的暂时管理权交给翁成，明显就是一个准备正式授权的信号。以他们平常跟翁成的过节，翁一旦转正，那就是他们水深火热日子的开始。　　卢光中对罗启良说：“我料对了吧，事情不会很快有结果的，我们还有时间，你叫顾峰稳住，赶快把他的院士名额申报上去。罗启良便打电话问章自成做通周剑雄、王明生两人的工作没有。　　章自成说：“周剑雄没说同意，也没说不同意，只说想想看。我估计他还是愿意的，但怕我们反悔，事成之后不兑现。”　　“这容易呀，你马上提他嘛。”　　“要提他只能把他提为他们教研室的副主任，可他们十几个人的教研室已经有三个副主任了，我上次还说多了，要裁他们一个，现在再加一个说不过去呀！如果撤一个顶一个，撤谁呢，无缘无故的？”　　“嗨，这么屁大点事也办不好，我不管你的，我只要结果，我可告诉你，顾峰这两天催得紧，看样子他有点着急了。”　　章自成挨了两句骂，便说：“行行，我这两天就搞定。”　　“还有王明生呢？”　　“他这段时间不在学校，广州一家公司请他去搞个什么事，还要些日子。”　　“打个电话，马上叫他回来，都火烧眉头了，倒让他在外面清闲。”　　　　正文 第七十三章 为晋升　　　　　　第73章         为晋升周王甘心做奴才        下海南东升曲线助顾峰　　不几天，王明升就被招回了学校。他以为出了大事，急忙去见章自成，一问才知道原来是这种鸟事。他的第一感是荒唐，但随即他马上觉得自己出人头地的机会来了。他这种知识分子，最初进学校时是很心高气傲的，以为自己很快能当官发财，但慢慢发现根本不是这么回事，学校的人事关系比他读书时想象的要复杂多了。接下来受了一些挫折，认识到仕途似乎不适合自己，便把这颗心放下，专心搞软件开发。虽然成绩不小，但个人方面并没得到多少好处。听说只要在软件的所有者的名字里加上一个顾峰就可以升上去，他觉得这笔交易挺划算，他甚至已经有点担心章自成和顾峰他们反悔了，立刻显得很豪爽地对章自成说：“就这点事，何必把我招回来呢，打电话说一声不就可以了吗！顾校长人不错，需要帮助，我岂能坐视不管。行，没问题。”　　他这么爽快，倒有些出乎章自成的意外，盯着他说：“想清楚，这事我们不逼你，完全要你自愿。”　　“当然是我自愿的。”　　摆平了王明升，章自成就觉得其实这些知识分子很可怜，你只要挑明了说要奸淫他，他会立刻翘着屁股让你操，但如果你粘粘乎乎，他倒反有可能想跟你讲点条件。于是他便改变了对周剑雄的态度，口气不再是商量似的，而带有一点威胁性，说：“你看，人家王明升比你聪明，你可别敬酒不吃吃罚酒，到时悔之不及，别怪我没打招呼。”　　周剑雄果然就软了下来，本来还想要章自成保证一下的，马上意识到这简直比直接了当的拒绝还要愚蠢。便说：“可以，承蒙顾校长看得起，我没意见。”　　章自成把周夸了几句，然后就打电话对罗启良说事情成了。罗便马上来找王周两人，把具体的事情商量了一下，说：“二位也别担心，我就是拿你们这东西给顾校长去争点光，东西其实还是归你们，你们爱卖给谁就卖给谁，卖多卖少都是你们的，谁也不会来跟你们分钱。实际上这事顾校长根本就不知道，是我们在替他办事。二位这样够意思，我绝对忘不了你们。”　　私下里周剑雄和王明升讨论这事，把罗启良骂了一顿，直摇头说：“这条狗真恶毒，吃人不吐骨头。”　　罗启良这会便来到了副校长办公室，向顾峰汇报了这事。顾峰听完汇报就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正想盖上盖，忽然又端起喝了一口。显然，他并不是真的口渴，而是思绪有些凌乱。喝了好几口他才把杯子放下，看了看窗外景色，再回过头来看着罗启良说：“你们的工作还是卓有成效的，我很满意，但我就是有点担心弄巧成拙。翁成一旦知道这事，他岂能善罢甘休！”　　罗启良老实承认说：“确实，这是一步险棋，但非常时期必须行非常之事。如果按步就班，就等于给翁成让路，这不符合你的性格，更不符合你的利益。”　　顾峰不禁笑道：“看来这事你算得很透。”　　“一道简单的算术题，无所谓透不透。”　　“你认为我有希望评上吗？”　　“我们20多年的交情了，就说实话吧，中科院的那帮老东西把关极严，你肯定评不上。”　　“那你这样做是什么意思？”　　“以你的身份，报上去后进入候选 人名单那多半没问题，候选人就是准院士，这准院士也是一种很大的荣誉呢，可以为你加分的。”　　“嗯，好，听你这样一解释，我明白多了，感觉无论成不成，都不会有问题，好，你就去办吧。”　　申报院士的名单公开后的情形自然是可以想见的。两拨人对此反应最强烈。一拨是校内那些在科研和理论方面颇有成就和造诣的老教授，他们都想当院士，能做个候选人也行，互相间本就较着劲，对别人指指点点，鸡蛋里挑骨头。顾峰在他们心目中只是一个弄权高手，科研和理论他懂个屁呀，居然也上了申报名单。他们认为这是百分之百的搞特权。可又不敢公开反对，只是有几个人偷偷给中科院和省委写信。另一拨则是翁成那帮人。他们的政治嗅觉是那些老教授们不能比的，一听说了这事立刻就知道顾峰哪是想当院士，根本就是针对校长之位来的。翁成觉得这样不行，必须找罗启良谈谈。罗仗着顾的势从来就不怎么尊敬他，他知道这将是一场十分艰苦的谈话，自己要占便宜可不容易。他心里恨得直说：只要老子正式坐上了这把交椅，第一个就拿你狗日的开刀，祭旗誓师。别人他都可以叫到校长办公室来谈，唯独对罗他不敢，还得亲自到罗的教务处坐在副处长的位置上跟罗过招。一跟罗的那张黑脸打照面，他就恶心得想吐。罗启良很有礼貌地给他敬了一根烟。　　“这样不太好吧，凡事总得有点谱，不能太没边了！”他吐出烟雾来眯缝着眼慢悠悠地说。　　罗启良早为这场谈话做好了准备，显得格外沉着。“翁代校长又跟我打哑谜。”　　翁讪笑着说：“别叫我代校长，还是叫副校长吧，我听起来舒服。”　　“区别不大。”　　“我想请教罗处长，顾峰凭什么申报院士？”　　“我在申报材料上说得非常清楚，已经呈送你过目了，你没看？”　　“我真服了你了，罗处长，就他那点成绩也敢报院士？”　　“翁代校长，这样说话就不好了嘛，他够不够资格，那是教务处经过认真讨论后定下来的，校长也似乎是不能干涉的。”　　“我不是干涉，只是过问，没有哪条规矩说我过问一下也不行吧？”　　“那当然，请问吧，我有问必答。”　　翁成紧紧盯着罗启良。罗也毫不畏惧地用同样的目光回敬他。翁成突然觉得自己这一趟真无聊，便猛地站起身把手一甩，走了。　　翁成当然不会就这样算了，想到上面去告顾峰的状。校办主任洪常松却劝他：“依我说最好别去，因为这会让省里的领导觉得你不够大度，影响以后的事。最好是让那些老教授们告。他们本来就有意见，有你的支持，他们就更不怕了。他们在这个问题上说话比你有分量得多。”翁成接受了这个意见，就派洪常松去老教授里面活动。老教授们见翁成暗中支持他们,果然就闹得更凶了，竟还有两个老教授联名给顾峰写了一封信，毫不留情地指责顾峰这种行为，不仅有失校长身份，也有失君子风度。　　但因翁成担心别人说他刚代几天校长就跟同事闹不团结，影响他转正，他始终不肯出头，那些老教授意见再大，也难掀起什么风浪，何况罗启良也没闲着，同样在老教授里面活动，抵消了一部分洪常松的影响力。他对老教授们说：“不过是报一个名，多大回事呢，以你们的成就，那肯定是没问题的，犯得着在这种事上斤斤计较吗？”　　老知识分子是最爱听恭维话的，有人就被罗启良说得不好意思再闹什么了。　　北京山高路远，中科院虽然听到了一点这里的事，到底了解不多，再说这种事哪所学校又没有呢，事实上比这更不合理、更过分的事都时有发生，他们早见惯不怪，便也懒得说什么，反正审查的时候他们自己仔细点就是了。　　有人就对翁成进言，说：“既然拿他没办法，那你干脆照葫芦画瓢嘛，也去申报院士。”　　翁成说：“我这样想过，可教务处卡在人家手里，我一申报他肯定立刻跟我打回来。”　　洪常松说：“叫鲁炎去跟罗启良说，他是罗启良的老师，以前罗启良读书穷得叮当响，有时饭都吃不起，鲁炎就经常给他买一些饭票。所以罗启良对鲁炎是非常感激的，别的老师他都不放在眼里，唯独对鲁炎十分尊敬，逢年过节都要买点东西上门去看鲁炎。正好这次鲁炎也申报了院士，就叫他去跟罗启良说说，也许有点用。”　　翁成摇头说：“这件事关系到顾峰，罗启良那人是政治挂帅的人，再怎么也不会让师生之情凌驾于政治之上。”　　“试试嘛，就算不成，也可以造成罗启良跟顾峰的不和，或者造成鲁炎对罗启良的不满，这都会是对我们有利的局面。”　　翁成觉得这倒是可以。就叫鲁炎所在的经管系主任去跟罗启良谈。　　鲁炎是个书呆子，根本不知政治为何物，现在一心想的就是当院士，系主任请他去做做罗启良的工作，把翁成的名字报上去,他想都不想就同意了，还很得意，以为自己在人家的心目中有多重的分量，其实整个就是一老糊涂蛋。　　晚上他敲开了罗启良的房间。罗的老婆非常热情地接待了他，把书房里的罗启良叫了出来。罗是何等敏感的人，一听说他来了，就知道他是来当说客的，当下心里甚是不爽，觉得这老家伙糊涂得让人哭笑不得，什么话都好说，但这种说客可是能随便当的。不过他也知道自己这位老师加恩人一向不关心政治，故也不便跟他计较，还很恭敬地对他持弟子礼。两人拉了一会家常，鲁炎就说了来意。罗启良自然早想好了应对的话，说事情已经报上去了，不可能再改。说了半天，罗启良总是这几句话，鲁炎就有些生气了，但不便发作，只是脸上露了出来。又坐了会，甚是无趣，便起身告辞。这时卢光中来了，罗启良便趁机只把鲁炎送到门外就回来了，若是从前，他会把鲁送到大马路上，再往前走一段才回来。　　返身关好门，罗启良松了口气。卢光中问鲁炎来干什么。罗启良到底还是不愿说恩师的坏话，便打了个哈哈，请卢坐，说：“你可是不怎么上我这来的啊！”　　“我不喜欢串门，顾校长的家我都很少去，顶多每年春节去拜个年。”　　“我也是，串门实在没什么意思，浪费时间。”　　罗启良叫老婆给卢光中煮杯咖啡来。卢光中忙说：“不用不用，那玩艺我喝不惯，泡杯茶就可以了。”　　罗说：“那就泡上好的茶叶，君山银针，喝过吗？”卢光中的来访令罗非常高兴，故招待得十分热情。　　他俩在罗的书房里说了一会话，卢就说起了今晚的来意：“上次吃饭你有一个设想，老实说当时我觉得有点荒唐，但后来又想了想，觉得有点道理，这几天更觉得完全有可能……”　　罗便得意地笑道：“我从不说不着边际的话。”　　“经管系这段时间出了一件风流事，你知道吗？”　　“断断续续听了几耳朵，不太关心。到底怎么回事？”　　“有个老师，叫言东升，为人风流，喜欢跟系里的年青女老师打打闹闹，逮着机会就搞一家伙。据说中了他道道的女老师还不止一两个。但那家伙也太不注意了，前些天跟一个女老师在她家里乱搞，正好那女教师老公出差回来，逮了个正着，当时两人就在房里大干了一场，女老师的男人拿刀要砍他，被那女的抱住，他就跑了。那男的把老婆狠狠打了一顿，还不解恨，就把事情搞到了系里。那姓言的家伙名声自然就臭了，系里处分了他，还停了他的课，老婆也嚷着要跟他离婚。他觉得在系里呆不下去了，就想往外调。学校在海南岛办的那个房地产公司的副总经理跟他关系不错，他就想调到海南岛去，到我这来办手续，还要送我两千块钱。钱我当然不会收，本想批的，突然灵机一动，那家伙走人的决心很大，看来可以利用利用，就找借口暂时没同意。”　　罗启良点点头，陷入了沉思，然后说：“根据你的讲述，确实有可能搞定他。你还没跟他说吧？”　　“没跟你们通气,我跟他说什么说！”　　“嗯，他下次再来找你，你就试试他，看他什么意思？”　　“就这样试呀，总得开张什么支票吧，而且还得是能兑现的支票。”　　“说得也是，那我们现在去顾校长家，问问他能开什么支票，人家立了大功，好歹得弄个经理当当才说得过去。”　　“你去问吧，我就算了。”　　“这是干嘛，你又不是不熟悉顾校长！”　　“我觉得这种事对顾校长来说不能说是一件很体面的事，他心理上可能难免有障碍，尤其是我跟他年纪相差较大，谈起来未免会显得隔膜。可你不同，你跟他既是上下级，又是朋友。”　　罗启良就笑着指着卢说：“你这个……嗯，想得挺远的。”　　卢光中故意傻笑了一下，说：“我最不喜欢办让自己尴尬的事。”　　过了两天，那个爱风流的言东升就又上门来求卢光中了。手上提着一袋礼品，脸上挂着谦卑而亲热的微笑。这家伙长得确有几分标志，即使刚刚遭受了人生重创，英俊的模样仍使他显得颇有几分神采，可见这种人在得意的时候是肯定要过分追逐快乐的。在他看来，不尽量的使用老天爷恩赐的英俊那就是对不起老天爷，反而会遭上天谴责。　　卢光中从来不是一个不收礼的人，这次情况特殊，看着言东升的礼品倒有些不舒服，说：“你的钱我都没要，要你这礼品干什么？怎么提来的你给我怎么提回去。”　　言东升干脆把礼品袋放到了桌子上，然后摸出烟来敬卢。大概以前不太经常干这种低三下四求人的事，明显看得出他表面很随意，实际有点紧张，手禁不住有点抖，打火机都没拿稳，打了两下竟掉到了地下。他又去弯腰捡，结果上衣口袋里竟滑出了两块硬币，当当弹在地上。他又去捡硬币，一时显得手忙脚乱。好不容易直起腰来，脸色已经微红了。　　卢光中最善察颜观色，见他这样子，暗暗高兴，心想：有门。　　言东升又说了一通好话。卢光中把他认真看了几眼，拖长了声音说：“其实也不是不可以放你，但上面有人需要你做点事，不知道你愿不愿意。”　　“上面？上面是谁？”　　“这个你没必要打听，你只说愿不愿意。”　　“我得先知道是什么事才好说。”　　“是这样，海南岛的房地产公司的总经理叫什么，陈求胜，我听上面的人说陈求胜在海南岛干得太不像话了，私吞了不少钱，全转到国外去了，看样子他是想再搞一搞，等攒够了就移居国外。上面的人认为不能放走他，要把他搞出来，苦于没有证据，为这事很着急。前段时间派了一个人去，根本没用，陈求胜在学校安插了耳目，这里有什么动静他那里都能知道。所以我们必须派个他根本想不到的人去，在那拿到他的证据，就好动他了。你跟学校上层没有任何关系，这次又是因为个人原因要调走的，他肯定不会怀疑。现在就看你的态度。只要你愿意，我们就暂时放你去，把事情办成了，就正式调动，如果事情办得漂亮，还会对你有封赏。怎么样？”　　言东升说：“我肯定愿意，但陈求胜是总经理，我不过一工作人员，怎么能拿到他搞鬼的证据！”　　“你不是跟黄同关系很好吗？”　　“是。”　　“他们的情况我们都了解，黄同跟他是一起的，也有问题，你只要先突破黄同，就能突破陈求胜。”　　言东升一时也没想明白，只觉应该先把事情应下来。就说：“那我试试吧。”　　“如果实在有困难，需要你把自己也装进去，那你就得陪上自己，懂吗？”　　言东升吃了一惊，张着嘴巴啊了一声。　　“对你来说是难了一点，但不这样又没什么好办法。你应该想开点，以你现在的情况，呆在学校还有意思吗，无论如何你应该想办法调走。至于你陪上自己，其实你别想得太严重了，你没有职务，又是刚去海南，只要立了功，上面的人绝对能把你保下来。我就说到这，道理你自己去想吧，给你两天时间，想通了就来找我，没想通就不必来了。”　　言东升没用两天，只一晚上就想通了。他知道自己如果同意就有可能卷入一场权力斗争之中，他不怕，他甚至更希望这样，反正在学校已无立足之地，不如赌他一把，赌对了，反而会因祸得福。次日中午吃过饭他就急不可耐地来到卢家。卢光中正准备午休，便皱着眉说：“有事晚上来说嘛，中午吵我的嗑睡。”　　田玉蓉替他解释说：“午睡就是他的命。”　　言东升说：“我同意。”　　卢光中一边解衣扣一边说：“那你准备行李吧，明天，最迟不过后天就送你下海南。”　　一个星期后言东升就到了学校在海口办的那家房地产公司，见到了黄同。他跟黄同是大学同学，两人一直关系很好。两人性格相近，志趣却相去甚远。黄同贪财爱权，喜欢巴结领导，就上去了。他好色，就闹出了这档子事。黄同一见面就嘲笑他：“老弟，你还是狗改不了吃屎。”　　“没办法，下半身太会闹腾了，实在管不住。”　　两人大笑。当天黄同就请言东升吃了一顿丰盛的晚餐，晚上又带言去洗桑拿，点小姐按摩。说：“在学校搞个娘们天大的事，到了这却相反，不搞才叫事呢。好了，对你来说这就等于到了安乐窝了，你就放心大胆地干吧，有多大劲使多大劲，我倒要见识见识你这下半身的功夫。兄弟，不是我看不起你，别以为你在内地多了不起，左一炮右一炮，到了这，你那点能赖恐怕还不够应付的。”　　“那是，我怎么敢跟这的英雄豪杰们比功夫。再一个，即使有功夫也未必使得出来，我穷光蛋一个，哪有银子打炮玩。”　　“我有啊，这段时间你的军费开支我全包了。当年叫你跟我一起来，你看不起做生意，现在才知道还是做生意好吧！”　　“这次我其实不敢相信你这还要人，当时也就是随便说说，哪知你竟真的要人，没想到这么顺利。”　　“你不知道，我们现在生意越做越大，就是缺能干的人，有时进个人各方面条件都很好，可又对他不太放心。我和陈求胜念叨过好几次，本就想回学校去招几个人。我们什么关系，你来我正巴不得。”　　两人叙了好几个小时的旧，又去唱了唱卡拉ok，弄了个小姐。事后黄同说今天不巧，没有洋妞，哪天有机会我让你开开洋荦。直玩到下半夜，两人这才累了，回去歇息，不在话下。　　言东升是学经济管理的，所以黄同说巴不得他来。次日他就带言去公司，让他负责管理工作，说：“以前是小打小闹，不讲管理，我学的东西，你也知道，当年是一边学一连丢，只要混及格就万岁。陈求胜是学工程热力学的，对管理更是一窍不通。你来了就好了，我们得慢慢把公司搞正规点，争取更大的发展。到了一定的时候我们就把这公司的实体转到我们的名下，还给学校一个空壳，叫他娘的岳麓大学喝西北风去。”　　言东升听了这些话就有些激动，心想真是来对了，说不定以后真会当个富翁什么的，腰缠万贯、趾高气扬的回去，羡慕死那些曾笑话过老子的人。不过一想到自己来的任务，他就又有点委靡，人家对自己一片真诚，一来就把这种一般不能轻易告人的发展规划告诉了自己，可自己却是想来拆他台的，便有些动摇了，觉得究竟是不是要执行那个任务还得看看再说，说不定能很快就挣一笔钱呢，那就去他娘的卢光中他们吧，老子才不愿意被他们当枪使呢。　　过了几天，专门去香港考察了一个多星期的老总陈求胜回来了。黄同把言东升介绍给了陈。言东升媚笑着把两只手伸出去跟陈求胜握。陈却只用一只手轻轻跟他的手碰了碰就缩了回去，脸上虽然笑着，但似乎是皮笑肉不笑。他便暗骂自己，也不问问自己的身份，怎么能显得很主动地跟老总握手呢。他不禁有点后悔，再看黄同，似乎黄同脸上也有点尴尬，他就更觉得自己这一动作实在是太糟糕了。陈求胜问了一下黄同的情况，听他的口气，似乎这件事黄同征求过他的意见，但他好像不是很赞同，黄同却已经把言招了来，这叫陈有那么一点不爽。　　陈求胜对言东升确实有点不放心，事后他专门跟学校的人联系了一下，要他们调查言东升是不是真的刚刚闹了绯闻。他非常担心又跟上次一样，言是学校派来监督他的探子。那边回过来的消息确有此事。他才放心了，但仍很不高兴。　　原来陈求胜和黄同本来关系是非常好的，熟悉他们的人都说他们是铁哥们，他们自己也经常这样说。但有时候人们的矛盾不是因为关系不好，而是太好了。太好了就意味着这种关系受不得一点伤害，就像非常透明的玻璃杯，是所有玻璃杯中最容易摔碎的。两人合伙弄了不少的钱，有一次大概陈求胜的分配有点问题，就使他俩的关系忽然冷淡了许多。这次黄同之所以敢擅自主张把言东升搞来，就是想找个贴心的人，一起对付陈，另外以后万一跟陈决裂了，也可以在言的辅助下撑起来，不至于乱了阵脚。　　言东升对自己那个主动跟陈握手的动作的后悔没持续多久，他就敏锐地察觉了这点。如果他不是带着任务来的，他肯定马上就会直接了当地问黄同。但他心里有鬼，自然就多了个心眼。他一向是不善于在人际关系中玩弄手段的，可为生存所迫，他似乎一下就变得很聪明了，知道怎么玩了。他静静地观察，想对策。他忽然觉得这其实也就跟周旋在几个女人中间一样，并不急于下手，先品品味道再说，哪块肉更香再吃哪块肉。根据他的经验，下嘴早了往往吃的都是臭肉。他突然领悟了一个道理，即：不管在哪个场合里学到的经验，只要善于总结和运用，其实差不多是可以通用的。　　这日，卢光中给言东升打了个电话，问他情况怎么样啦了。他用一种很麻烦的口气说：“陈求胜我感觉确实有问题，但一时半会也没办法弄。你别急嘛。”　　“我是不急，可上面急。我说伙计，你的时间可不多啦，得抓紧，别想耍花招。”　　其实连卢光中自己都说不清为什么要对言说“别耍花招”，顶多是一种朦胧的感觉，再没有更多的内容，却把言东升给震住了。他吃了一惊，想不通隔千里之遥，卢光中怎么却好像已窥破了他的心思似的。不禁对那些当官的突然又很是钦佩起来，心想：官场上混出来的人就是不一样，你还没放屁呢,他就能闻出味来。他觉得纵然自己有很好的计划，可没有时间，对于这个任务是不可能有更妥善的解决办法的。他担心惹恼了学校把他招回去，那就一切都完了。到底应该怎么办，他想了好几天，为了不影响自己的思考和判断力，他甚至以身体不适为由推掉了黄同上娱乐场所去玩耍的邀请，把自己关在房里冥思苦想。最后他确信黄同跟陈求胜之间有不可调和的矛盾，那自己不管于公于私，都应该跟黄同合作。如果判断有误，黄同最后把自己给卖了，他也没什么好后悔，他对得起良心，也对得起朋友，虽然未免惨了点。　　第二天上午。办完公事，他就去找黄同，请他吃饭。黄同笑道：“你初来乍到，几两银子，也想摆阔请我吃饭！”　　“别太瞧不起我，请一顿我还是请得起的。再说，我来投奔你，本该我请你，可这些日子净吃你的花你的，真过意不去，无论如何我该回请你一次，没别的，就是一点意思。”　　黄同便奇怪地看着言东升：“我说兄弟，怎么啦，这么一本正经，我们之间用得着这么客气吗？”　　“走吧，也不光为这点意思，我还有更重要的话要跟你说呢。”　　黄同这才接受了邀请。言东升找了家中等的餐馆，点了几样好菜。黄同说：“到底什么事，我感觉有点不同寻常呢？”　　言东升没有马上说话，低头给黄同和自己斟满了酒，端起酒杯说：“来，先干一杯。”　　黄同是个急性子，见言东升粘粘乎乎，等不及，只要他说。言东升支吾了半天，后来才长叹一口气，说：“唉，兄弟，我对不起你啊！”　　黄同云里雾里：“这话从何说起，我们之间没有任何瓜葛啊！”　　“唉,你是做生意的，成天在商场上跟人打交道，不懂政治啊！”　　黄同愣了一会，转了几转眼珠子，忽然醒了过来：“你是不是说学校对我们这里有什么……打算？”　　“岂止是打算！我本来不想告诉你的，但这段日子你坦诚相待，我实在不想再瞒你，就实言相告吧……”他就把自己的任务原原本本告诉了黄同。　　黄同听罢就立刻抓住言东升的手紧紧握住摇了摇，万分感激地说：“谢谢，兄弟，谢谢，真谢谢你，如果你不告诉我，我就可能被那些万恶的政治家们端到供桌上去做了牺牲品。你救了我的命，不光我，还有我一家大小的命。真的，谢谢，一万分的感谢。”　　“其实该感谢的是我，不是你念故交之谊同意收留我，那我就只能继续呆在学校当孙子，那是什么日子，生不如死啊！”　　黄同自然是希望这样，互相恩德相抵，以后可以少给言东升一些好处。便说：“不管怎么说，我们是永远的兄弟。”　　“你准备怎么办？”　　黄同想了想说：“问我的意思，我当然是不想理睬学校，天高皇帝远，敷衍敷衍也就行了，赶快弄笔钱出国。但这样做你老弟肯定没法交代，我不能让你过不了门啊，对不对，所以，干吧，搞他狗日的陈求胜！”　　“不会牵扯到你吗？”　　“我可以先做准备，把凡是能扯到我的事都抹干净，到时你完成了任务，我没事，就让他陈求胜见鬼去吧，说不定他一走，这个公司就是你我兄弟的天下了。我们再搞他几年，然后把财产全转到我们的名下。”　　“有什么好办法吗？”　　“唉呀，办法嘛，这确实有点不好办，陈求胜那个老贼，老奸巨滑，他其实早防着了学校这一手，办事非常谨慎，不太容易抓住他把柄。不过你别急，北方人有两句话，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我们慢慢想办法。”　　“不行，我拖不起，学校限定我一个月交差。”　　“怎么这么急？”　　“政治就是最讲时间的，快一步，赢得千秋万代，慢一步，身道异处。学校肯定也是被人逼的，所以他们又来逼我。”　　“学校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看样子斗争还蛮惨烈的？”　　“我也不清楚。上层之间的事，我们小百姓怎么能弄清楚，老实说能被他们当小卒子使唤一回，也许就应该感到荣幸了。”　　“嗯，这倒是话，有些人，想被政治家们当小卒子使都不行呢。唉呀，要快，这就有点麻烦了。”　　“老兄替小弟我多费点心，总之别让我调回去就好。”　　第74章            伪造合同力扳求胜          光中陡然野心勃勃　　过了两个星期，言东升问黄同：“怎么样，有办法吗？”　　黄同直挠头：“兄弟，真难弄呢。坦率说吧，要说办法倒是有，但就是会把我牵连进去。我虽然抹了一些事，也不可能完全抹干净。陈求胜的事如果跟我无关，那我就几乎找不到他的问题。”　　言东升的心情就沉重了起来，感到事情有点不妙。“那怎么办呢？”　　黄同确实是想帮言东升，也很为此着急，可又实在不好弄。“再看看吧，还有点时间。”　　言东升心里便有些不快了，嘴上又不好说，只是脸色铁青。说：“我实在拖不起了，也许就连一天都拖不起了，说不定哪天学校一个电话过来，我就完了。没办法，我现在只能是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这样，你看能不能想个办法，把我和陈求胜捆在一起搞？”　　黄同惊叫道：“什么，和陈求胜捆在一起，你疯了，跟他同归于尽，哪有这样搞人的？”　　“他们说可以保我没事。”　　“万一他们骗你呢？”　　“我知道完全存在这种可能，但问题是对我来说不这样那你说怎么办？与其回学校不如赌一把，回学校对我来说并不比坐牢更好。如果能坐一两年的牢最后求到一块世外桃园，我心甘情愿。真的。你就别犹豫了，把我跟陈求胜捆到一起吧，我现在担心的是即使这样也搞不倒陈求胜。”　　“你不惜牺牲自己那肯定是有办法的，只是，我实在不忍心让你冒这个险。”　　“可你也拿不出更好的办法呀？”　　黄同怔怔地看了一会言东升，从言的神情上他感到言的这个决定肯定是早就想好了的，是他最后的杀手锏，再劝也无甚意思，再说他也未必真想劝，反正现在以弄掉陈求胜为最终目的，既然言愿意冒这个险，他当然没什么不乐意的。就说：“好吧，这样的话，就容易多了。”　　第二天晚上，黄同就兴高彩烈地来找言东升，请他去洗澡，一边娱乐一边对言说：“这事妥了，我想了个好办法。去年学校想在海口搞一个什么工厂，要把一个什么科研成果生产出来投放市场，叫我们买块地。我们就在南郊买了一块地，花了1千多万。可不知是那项科研成果有问题还是专利权被人卖了，反正我们问了几次学校科技开发部，他们都没有一个明确答复，估计是搞不成了。那块地对我们来说不值几个钱，陈求胜就说卖了算了。1千5百万的地却只做1千万卖了，买方当然给了些回扣，他拿了100万，给了我一点，多少就没必要说了。可前不久学校突然又问起了那块地。我们就说卖了。学校没再多问。估计这事学校还是想继续办的，但到底什么原因拖拖拉拉我们也不知道。这次就以这事做文章。地皮买卖是我跟买方签的合同，现在我伪造一份合同，你签名，就说是你跟买方签的，日期也改掉，然后我叫个人专门回去报告这事。学校知道了肯定要来人调查，到时候你一口咬死是陈求胜叫你卖的地，保准叫他陈求胜吃不了兜着走。”　　言东升叫了声好。忽然又觉得不妥，说：“学校不一定能相信我的话，我刚到这里，照道理陈求胜不可能这么快就对我委以重任，学校领导肯定会怀疑的。”　　“嗨，这么简单的道理怎么还不能一下明白。如果学校有人想整陈求胜，那关键并不在于陈求胜到底有没有事，或者到底有没有证据，而在于到底有没有一个题目给他们做文章。我的这个办法确实漏洞百出，根本经不起推敲，但只要落到了陈求胜对手的手上，它就是一枚炸弹，能把陈求胜炸得血肉横飞。再说这对你来说也是一个上策，不必担心被检察院起诉，懂了吗？”　　言东升不禁喜笑颜开，连声说：“好计，好计。”　　“虽然你不必担心上法庭，仍有危险，你会得罪陈求胜，那家伙可不好惹，做为朋友，我必须给你说清楚。”　　“没什么，要说得罪，实际上是我俩一起得罪了他。你都不怕，我怕什么。”　　黄同不觉一愣，原来他一直以为这样做只是让言东升得罪了陈求胜，没去想自己有没有事，经言东升一点，这才知道其实自己跟言东升一样，都将成为陈求胜恨之入骨的人，问什么别人怕不怕，先得问问自己才对。他便笑了笑：“是的，管他娘三七二十一，先把他搞下来再说。只要他倒了势，那也没什么可怕的。”　　两人又把这个计划仔仔细细地计划了一遍，认定肯定能奏效，便彻底放了心，痛痛快快地玩了一晚。　　次日，黄同就把伪造的合同交到了言东升手上。言东升仔细看了一遍，合同内容跟昨天黄同说的一样，便在上面签了字。黄同则代买方在上面签了字。签完字抬头瞥了言东升一眼，发现他神情严肃。便笑道：“虽然是做戏，但看得出你还是有点紧张，怕被我卖了对不对？放心吧，万无一失。”　　然后言东升就给卢光中写了一份信，详细说明了这个计划，将信和合同一起塞进信封，贴上邮票，寄给了省城的卢光中。　　黄同料得不差，顾峰和罗启良何曾真正想搞陈求胜，那种小鱼他们才不愿费这种周折呢，他们只需要这样一个题目。有了言东升签字的合同，他们就立刻找了个借口打电话叫陈求胜回学校。陈求胜本来是一个政治嗅觉极其灵敏的人，不然也不可能揽到这么一个美差，但可能是在海南混久了，完全变成了一个经济动物，政治头脑退化了大半，他听说是校办打来的电话，根本没有任何怀疑，正好也想回省城办点事，就立刻买了张机票回了省城。到了学校，他径直来翁成的办公室报到。翁成见了他，也没起疑心，问他回来干什么。陈求胜不觉打了个冷战，从这时开始感觉变得很坏了。　　“不是你办公室的秘书打电话叫我回来的吗？”　　“什么，我的秘书？我没叫秘书给你打过电话啊？”　　两人都愣住了，面面相觑。　　过了一会，翁成打破沉默局面说：“看来这里面有名堂。你也是的，怎么不问问清楚就冒冒失失回来了，钱挣得越多越回去。”　　陈就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瞪着眼问：“会是谁打的电话呢？”　　“不管是谁，你赶快走人。一分钟也不要多呆。”　　“我还有点私事，主要是这个原因，所以我没多问就回来了。”　　“那你就给我安分点，别大张旗鼓、招摇过市，有事赶快办，办完就走，不要磨蹭。”　　陈求胜答应了一声，说了一会话，就提着包离开了。刚要下楼梯，忽然迎面碰上了纪委副书记扬光河。两人互相问了个好，说了几句话，扬便请陈去他办公室坐坐。他说不坐了。可扬光河意外地显得很客气，一再邀请。本来这是很不正常的，以他俩的关系，根本不到坐在一起扯闲淡的份上，可陈竟很轻易地就放松了警惕性，被扬带到了他的办公室。一进去，陈求胜才感到不对劲，里面还坐着顾峰和一个省纪委的领导。　　陈求胜想返身离开,可门已经让扬光河把住，立刻关上了。他只好硬着头皮叫了顾峰一声，那个省纪委的领导不知如何称呼，便觍着脸对他笑了一下。扬光河叫他在一张椅子上坐。他就坐下了，然后摸出烟来想敬几个领导。顾峰说：“我们都不抽烟，要抽你自己抽，我们不管，但有一点必须明确告诉你，对于我们的问题，你必须如实回答，这位是省纪委的张书记，实话告诉你，他是专门为你的事来的，听懂了吗？”　　他只觉身子有点虚脱，感觉整个人要垮了。便勉强支持着自己，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有些什么把柄落在了对方手上，故既不敢说硬话，也不想说软话，就一边叭叭叭给自己打火，一边努力镇定自己。　　扬光河缓慢地说：“先从海口南郊木良村的那块地谈起，你把情况给我们详细说说。”　　陈求胜只觉眼前一片黑，显然，这些人了解了一些情况，更要命的是居然是先从这块地说起，那也就是说他们还不止掌握了这些情况。他不禁十分纳闷，这些事他们都是怎么知道的呢。当然，他也不是完全面糊的，虽然吓得尿都快出来了，可也知道，不管对方的口气多么像那么回事，只要没把铁的事实或证据摆在面前，就哪怕打死也是不能说一个字的。在颤抖了一阵后，他恢复了冷静，开始介绍那块地，说正准备把它卖掉。顾峰就又问了一些其他房地产的情况，根据言东升在信中提供的情况，每一个问题都直指陈求胜的要害。陈便尽展腾挪躲闪之功，将问题一一化解。　　这种局面自然早在顾峰他们的预料之中。把陈遛达够了，顾峰就拿出了言东升伪造的那份合同，递给陈求胜：“你看看这是什么？”　　陈看了一会，因为是言东升的签名，他竟没有马上看懂。过了老半天，他一切都明白了，便哈哈大笑起来。那三人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笑。他们的冷静使陈忽然觉得自己的笑太愚蠢了，他应该想到他们绝不会为了这点小事给他摆这么大的排场，这肯定不过是一个引子，后面还有文章。于是他又紧张了起来。可见这家伙确实因久疏政坛，已经根本不是这些政治家们的对手了。　　“合同是伪造的。”　　“暂时不谈合同，”扬光河说，“你先告诉我，那块地究竟还在不在？”　　陈估计这个问题可能是重点了，再不可信口雌黄，便说：“我不清楚，那块地是黄同管的，可以问问他。”　　“那好，你把他的电话号码告诉我。”　　“哦哦，那块地，好像……黄同把它卖了。”　　“看来你很不老实，不想配合。我说陈求胜，看明白了，你面前坐的都是什么人，别拨错了算盘，我劝你放明白点，为自己留条后路，懂吗？”　　陈求胜的汗下来了。他用手抹掉汗，在裤子上蹭了蹭。　　扬光河说：“你别着急，好生想想，慢慢说，可以再抽根烟，提提神，可别再犯糊涂。”　　许久。陈说：“地确实卖了。”　　扬光河问：“你买进来的时候花了多少钱？”　　“记不得了，我得回去查查帐。”　　“不记得啦？那让我告诉你吧，1千5百万。卖出却只有1千万。你可真行啊，陈求胜，一块地经你一转手，就使公司整整损失了5百万。单凭这一点，就可以办你。”　　事到如今，陈求胜也只好硬着头皮为自己辩护：“这事我虽然有责任，但也不能完全怪我……”　　扬光河便冷笑了一下：“哦，那照你的意思，该怪学校罗！”　　“是的。因为学校说要办一家航天材料加工厂，要我们在海口郊外买块地。人家知道我们是办工厂，要价就比较高，我本来可以拖一拖杀杀价的，可学校催得急，我只好买了。哪知买了后学校又迟迟不见动静，后来还说不办厂了。你说我该怎么办？郊外的一块没有任何经济开发价值的地，不能派任何用场。1千5百万我如果存在银行里每年还可以拿到一笔利息呢，但现在变成一块没用的地放在那荒着，多搁一天就多一份损失。我有什么办法，最后只好把它卖了，换笔钱回来再投资别的想办法捞回损失。这是最妥善的解决办法。你们如果要据此给我扣帽子，这是你们的事，但我必须把话说清楚，要说责任，学校也得负一半。”　　“就算学校有责任，可学校没叫你吃回扣吧，你从买方那里拿了100万，还给了具体操办这事的言东升30万，这怎么说？”　　“哈哈，言东升去海口才一个多月，我怎么可能让他办这么大的事？就算给他办他也办不了啊！这事是3个月前由黄同办的。实际上很多事都是黄同自做主张办的，跟我关系不大。不过做为总经理，我不推卸责任，但你们如果相信这份假合同，那就太可笑了。言东升签合同，他也配！”　　“合同不能由你说是假的就是假的，我们对合同的真假做过鉴定，结论是真的。你不要再强词夺理，心存妄想，老老实实把所有的事情说清楚，是你现在最佳的选择。”　　“不管到哪，不管面对你们还是法官，我都是这句话，合同是假的。”　　事情自然是再谈不下去了，但事情自然也不会就此了结。顾峰说：“你现在不愿说我们不勉强你，但我相信你迟早要说的。你现在跟张书记回省纪委吧，到那里将对你的问题做进一步调查。”　　那位一直一言不发的张书记这时就叫了几个干部模样的人，把陈求胜带走了。　　很快便有人报告了翁成。翁成便知道自己已经掉进了别人精心编织的一个陷阱里。不觉恨得牙痛，倒不是恨搞他名堂的人，而是恨陈求胜，大骂陈蠢得像头猪，大老远的从千里之外送货上门。如果陈不被扣，他觉得自己还有转圜的可能，现在则变得非常背动了。当然，他也不可能束手待毙，便急急忙忙跑到省委活动去了。　　陈求胜在省委一连几天被审问，精神上渐渐受不了，有点崩溃了，便说了一些情况，还把翁成带了出来，说卖那块地是经过了翁成同意的。这一下正中顾峰的圈套，他要的就是这句话。他自然就把事情捅到了上面去。省里听说翁成居然在一块地上就使学校蒙受了500万的损失，非常恼火，不用说他在其中肯定捞了不少好处，否则不可能办这种吃亏的事。他们就找翁成谈话。翁成自然百般抵赖,说陈求胜完全是在推卸责任，那事我根本不知道。省里虽然最后拿翁成也没办法，但对他的感觉就远没有从前那样好了。　　翁成垂头丧气地回到学校，见到顾峰，连招呼都不打，他现在恨不得掐死顾。他俩斗了这么多年，眼看即使取得决定性胜利，哪知对方略施小计，就几乎让他前功尽弃。他不甘心，他下决心即使要死也得拉上顾峰垫背，让别人渔翁得利。便召集自己的亲信开会商量此事。商量来商量去，一时之间却也没什么好办法，,顶多就是在顾峰申报院士一事上做做文章。有人知道顾峰申报的材料中有些东西不是他的，要翁成别的都不管，集中火力攻击顾峰的这一点。可这事的关键是必须让那两个出让专利权的老师站出来说话。他们就想了很多办法，竟没想出一个合适的。洪常松就自告奋勇说：“我去做做他们的工作，马上对他们封官鬻爵，想来顾峰他们也不过是这一招罢了，我们就抢在他们前面，不信说不动那两人。”　　晚上，洪常松便提着一袋水果先来看周剑雄。不料刚坐下，罗启良就来了。巧得很，罗也提了一袋水果，看样子，重量跟洪的差不多。周剑雄不禁暗笑道：“妈的，都不是东西，不用老子的时候眼角都不瞥老子，要用老子了就不惜降贵纡尊，可恶，可恶之极！”　　但表面周剑雄当然是非常客气的，对谁的态度都一样。不过他心里还是有主见，知道在官场切忌墙头草随风倒，得看准了下注，然后就装出很忠诚的样子坚定不移。他感觉顾峰更有希望成事一些，便不打算跟洪多说什么。洪常松来之前本是踌蹰满志的，哪知一落座就被人打了一闷棍，顿时委靡了下来，心想这帮家伙确实厉害，看来翁成必败无疑。坐了一会，见罗启良是绝不肯在他离开之前走人的，甚是无趣，便告辞了。　　罗启良继续坐着，他很聪明，沉得住气，根本不问洪常松来干什么，只跟周闲扯。倒搞得周浑身不自在，便主动提起洪常松，说他跟他只是认识，素无往来，不知他神经兮兮地突然跑到我家来干什么，还送了一袋水果，我且乐得受用一回，不吃白不吃，吃了也白吃。罗启良仍不接碴，叉开话题谈别的，坐了一会就要走。临出门时忽然回头对周笑道：“我也是神经兮兮的，所以送你这袋水果，你可也要不吃白不吃哟!”　　周剑雄急忙表白：“哪里，罗处长的东西我岂敢白吃，我保证吃什么拉什么。”　　罗启良神秘地干笑两声，走了。　　罗启良走到一条林荫道上，快到自家楼房了，突然发现旁边有点动静，不禁吓了一跳。月光还不错，定下神来他便壮着胆子往树丛中看，什么也看不真切。正要走，却听见丛林里有人叫他：“老罗，别走。”　　他听出是卢光中的声音，便奇怪地站住了。就见卢光中一边系裤带子一边从丛林里出来，说：“我刚去你家，你不在。”　　“你在林子里干什么，鬼鬼祟祟的？”　　“撒尿。”　　“去我家，有事吗？”　　“海口又有信来，提供了一条陈求胜贪污的证据。我来送给你。”　　“很好，给我。”　　卢光中就从身上摸出一封信交给了罗启良。问：“怎么样，翁成没几口气喘了吧？”　　“反正只要还有一口气就不能松劲，痛打落水狗，否则它一上岸就会咬人。”　　“听说下午你们几个在家里的常委开了个会，有什么新闻吗？”　　“这种时候开常委会能开出什么名堂，大家都是应个景，打打哈哈，根本无话可说。”　　“章自成这两天上你这来了吗？”　　“没有，他到我这来干什么？干嘛问这？”　　“随便问问。我听说有些人想联名上书告顾校长剽窃他人的科研成果，这事恐怕会惹些麻烦。”　　“不要紧，只要稳住了周剑雄和王明生，他们那些人掀不起大浪。”　　“哦，我想起了件事，纪方这个人你知道吗？”　　“就是学校那个很有名的什么道可道大法的……”　　“对对，他是我同学，他现在很少上课，他们系主任，就是黄楼天，威胁要开除他。你跟黄楼天熟，去替他说说，要黄楼天别太认真了，他是大法的，又不是一般的人，何必呢。以后你有了病，或者家里人有了病，我要他来给你发功治病，不收钱。”　　“他那玩艺，到底靠得住靠不住呀？”　　“当然靠得住，不然怎么会有那么多人学！”　　罗启良不是很愿意，但架不住卢光中再三请求，只好同意了。　　说了一会话，两人就要分手。罗启明突然看着丛林里面对卢光中说：“老弟，悠着点，英雄难过美人关，当心点。”　　卢光中笑道：“什么意思，我没怎么样啊？”　　“还不老实，我都看见了，什么撒尿，又瞒着田玉蓉风流吧，当心成为言东升第二哟！”　　“这话我不爱听，怎么能拿我跟言东升比。他算个鸟！”　　罗启良就点着卢的鼻子说：“说话注意点。”　　卢光中在黑暗中看着罗启良进了他的那栋楼房的单元，这才招呼丛林里的一个女人出来。这是他的另一个情妇。两人在黑暗的路上互相搂着走了一段路，到了有路灯的地方才分开，各自回家了。这场幽会并不是事先约好的，他是在去罗家的时候意外碰上了她。这些天跟姜妮娜断了联系，在性上面就几乎没再捞过外快，憋屈死了，一见相好就要动真格的，强行将她拖进了那片丛林。可地方实在太不如意了，弄了半天也没弄成，白白出了一身汗。　　回到家里，卢光中先洗了个澡，然后穿着睡衣陪老婆看电视。田玉蓉一边为儿子打冬天的毛衣，一边看电视，还能同时跟他聊天，一会对剧情发表她的肤浅的看法，一会又扯些跟剧情毫不相干的事。这么多年了，卢光中始终不明白，这个娘们的思绪怎么就能始终保持这种跳跃的特点，使他这个自认为比她聪明十倍的人有时候竟然老也跟不上她的节奏。他觉得这个老婆有点烦人，真想换一个。但有时候她不闹腾了，他又觉得别扭，又很想念她那烦人的一面。他靠在沙发上，抽着烟，闭着眼，在她的絮叨声中想一些自己的心思。　　从目前的形势看，翁成多半没戏了，顾峰最终可能会如愿以偿坐上校长的交椅。至于唐忠顺，搞不了多久就会退，那也就是说学校在以后两年时间里可能会有几次大的人事变动。顾峰上台是一次，唐忠顺退下去又是一次。他觉得自己应该抓住这个机会，有所斩获。虽然论年龄和资历，当处长已经是很了不起的事了，他不必太急于上一个台阶，以后有的是机会。可玩政治的人是从来不喜欢这样思考问题的，对他们来说能快就要快，快意味着更大的乌纱帽，更大的利益。顾峰上去了，肯定会调整校领导班子。他把顾峰身边的亲信轮流分析了一遍，觉得自己当个常委也许不难，但要当副校长，就不太容易了。现有的七个副校长里有4个是翁成的人，就算顾把他们全换掉（这种可能性并不太大），新增几个人，也未必就轮得上自己。罗启良和章自成是绝对的人选，剩下的就是任万里、区飞翔和张行他们了。他还听说顾峰一向对学校臃肿的机构十分不满，多次在党委上要求对学校各机关进行瘦身运动，精减人员。照此推算，罗章之外，顾峰最多也就可能再上一个副职，那他卢光中就更没戏了，说不定连常委都当不上。把这笔帐算清了，卢光中就觉得从没有过的烦燥。以他的能赖，平平淡淡的再熬上5、6年，爬到学校的上层那是绝无问题的，但那样的话成功的价值就会打些折扣。也不知为什么，这段时间跟罗启良他们干了一些事，他忽然觉得自己的权力欲从未有过的强烈，几乎到了膨胀的程度。再细细一想，似乎他倒并不是对领导人有兴趣，而是觉得玩弄手段实在是一件愉快之极的事，它给予自己的快感是无法用语言形容的。他便萌生了把任万里、区飞翔和张行他们都搬掉的念头。不过他很快便认识到这个想法简直有些疯狂，是不可能实现的。唯一的希望就是将顾峰拿捏住。这是一个正确的决定，他现在必须在这方面多下苦功。也许事情看似困难，但功夫做足了，也就容易了。　　他忽然认识到自己老是通过罗启良向顾峰表现自己的忠心是一件很愚蠢的事。忠心当然应该当面表现给人看，要第三者转达，无疑会使忠心有所贬值。他不明白以自己的聪明，怎么会犯如此低级的政治错误，太可笑了。不过话说回来，这种错误也可以算高明的错误，他是怕自己越过罗启良他们直接跟顾峰打交道，会引起他们的猜忌，万一他们给自己使绊就不好办了，毕竟他跟顾的关系是不能跟他们比的。现在，为了实现远大的政治抱负，他愿意赌一把，就越过罗启良他们又如何，能把老子怎么样？　　这样一想，勇气似乎就立刻给他带来了灵感。他忽然灵机一动，想到了一个非常重大的问题。他只觉血往头上涌，激动不已，快乐极了，不禁在沙发上手舞足蹈，抱着老婆想要非礼。田玉蓉正在为剧中的一个可怜的女主角的悲惨爱情命运伤感呢，现在哪有心情接受他这个，不觉惊叫了起来。就闹得在书房里做作业的儿子跑出来看究竟，问：“怎么啦，叫什么叫？”　　卢光中十分恼火，冲儿子吼道：“滚进去，做你的作业。小杂种现在学得什么事都想管一下。”　　“我以为来贼了呢！”儿子犟强地杵在门口说。　　田玉蓉高兴地叫道：“啊，我儿子真聪明，说得好。”　　卢光中撅着嘴说：“说你缺心眼你不信，他说以为来贼了，这个贼不就是你吗？”　　田玉蓉便不说话了，又关心起她的女主角来。那小子便退了回去，把门关得怦一声巨响。　　卢光中咬牙切齿地说：“老子恨不得揍那小滚蛋一顿。”　　第二天晚上，卢光中喝了二两酒，把思绪梳理了一番，就出门来，慢慢往顾峰的家里走去。他上这个尊贵的府第的次数是数得清的。一二三，好像是五次，对于下属来说，这实在不是一个应该有的次数。想来也难怪，他是万思清提拔起来的，后来依俯谭顺泽，跟顾峰关系不大，只因都属谭派人物，他才跟顾打了一些交道，多少拍了一些马屁。他觉得从今往后这个情况应该有所改变。脚步儿勤点，嘴巴儿甜点，这就是政治的一部分，甚至可以说就是政治的奥秘，想想自己，不也是格外喜欢那些常常上门来说几句奉承话的下属吗，碰到有提拔的机会，不是就先考虑他们吗？然而说起来很简单，做起来未必容易，再以自己为例，自己也并不是就喜欢所有来家里拍马屁的人，有些人甚至送了一份厚礼都依然令他讨厌。所以，虽然确定了行动计划，卢光中却并不觉得轻松，因为他指望着这种新的变化能迅速给自己带来效果。　　敲开顾峰的门，他发现任万里和张行竟早就到了，看他们那神态，还跟顾峰谈得十分融洽。他心里便有些不爽，但他竭力装出无所谓的样子。不过仍觉得自己神情僵硬。幸好大家都熟，开了几句玩笑，就都过去了。他坐了下来，脸上殷勤地笑着，感觉却有点委顿，觉得这个行动计划好像一开始就受了点挫折。然而，他的意志马上就告诉他不可灰心，一定要坚持、顶住。　　闲话了一会，任万里和张行忽然就要走，问卢光中是不是一起走。卢光中觉得这两个家伙阴到了家，你走也罢了，干嘛问我。他不觉就生起了一股勇气，决定坦坦荡荡地留下来，便说：“我想跟校长汇报点事。”　　那两人便现出理解的神情：“哦哦，那好，你汇报吧，失陪了。”　　客厅里静了下来。校长夫人在阳台上处理一堆什么杂物，发了点脾气，顾峰就急忙过去看，帮她忙活了一会，才回到客厅。两人年龄和职务都相差一级，自然是不太适合闲聊的。顾峰便直接问：“小卢，有什么事吗？”　　卢光中笑了笑，神情生涩地搓了搓手，低头看着被搓红了的掌心说：“我想问个问题，也许不太合适，您不介意吧？”　　“当然不介意，什么问题都可以问。”　　“陈求胜的事情上面办得怎么样了？”　　“很大的问题没查到，但小问题不少，已经牵扯到了翁成。这事你功不可没啊！”　　“可我不认为这是什么好事，也许还有点问题呢？”　　顾峰不觉一愣，卢光中的话太奇怪了。“有话直说，不必有顾虑。”　　卢光中继续搓着手说：“我在想，前不久陈化前出了事，紧接着谭顺泽又出了事，现在又是陈求胜，跟着扯出了翁成。这一连串的事情我担心……这一连串的事情……省委的领导……他们会怎么看呢，我非常担心。”　　顾峰便陷入了沉思，在细细琢磨卢光中话里的意思。卢光中便没有再说。顾峰想了一会，似乎一时也琢磨不出什么特别的味道，便对卢光中说：“说下去，说详细点。”　　“我是这样想的，假设，我……不对，打个比方说，如果哪个系里连续出了几桩事，都是干部贪污挪用公款这一类的，现在需要再调几个人去补缺，我问句不该问的话，您会调什么人去？,换句话说您还会用那个系的人吗？我想您肯定会想，既然那个系里这么多干部有问题，那其他人恐怕也是靠不住的。当然，您肯定比我英明，到底会怎么想我没法估计，我只是提这个问题。”　　顾峰想了一会轻轻点头说：“嗯，看来你是动了脑筋的，问题问到了点子上。”过了一会，他又问卢光中，“那依你说，我该怎么应付呢？”　　卢光中觉得顾峰这样问明显是在考自己了。如照他以前谨慎的作风，他会认为多少应装点疯卖点傻，可现在有一种赌博心理，便决定有什么说什么，管他娘的那么多。就说：“我认为您应该想办法让上面知道您是一个清正廉洁的人。前几年您不是向学校退过几次东西吗，一次1万，一次5千，还有一两次是礼品。这些数字都太小了，校领导都这样退过，老实说上面的人肯定会认为这不过是做做样子，要真正感动他们，您就必须退得比其他人多得多。退个十万八万的，才可以显出您与众不同来。”　　“可没谁给过我起十万八万啊，我上哪去退？”　　“这事好办，只要交给罗启良，他肯定替您办成，您根本不用出面。”　　顾峰不禁心想：这小子真可怕，一个典型的政治野心家，不过也怪讨人喜欢的。　　　　正文 第七十五章 假廉洁　　　　　　第75章          假廉洁启良讹诈          识天机光中悟道　　次日中午，罗启良又在校招待所食堂请章自成、任万里、卢光中、区飞翔和张行他们几个吃饭。大家都是吃油了嘴的人，自然都不会缺席。罗启良招待得比上次还要好，竟点了一盘黄闷青州鲈鱼，一碗大烩龙虾海参磨菇汤，一份燕窝蛇龟桂元肉，一份猴髓鹿肉八仙羹，余者亦是美味佳肴，把一伙人馋得口水直流，赞叹连声。还是章自成敏锐，喝了一口酒，咂咂舌开玩笑说：“罗处长没有事是不会这么大方的吧？”　　罗听了有点不高兴：“他娘的，老子请的客还少了吗，这里面就我请的客最多，其次是老任，你和老张请得最少，两个铁公鸡，一毛不拔。”　　张行就叫屈：“说话要公道，我那机械系都知道是清水衙门，拿什么请你们？你不能对把一分钱掰两半花的穷人说：你不对啊，你太抠了。”　　几个人就一起为张行说话：“对，他还情有可原，最说不过去的是章自成，现在就他计算机钱多，却没说让咱弟兄几个也沾沾光。”　　“都以为计算机系有钱，其实我有个屁的钱。你们不要诬陷好人。”　　大家把章自成骂了一会。罗启良说：“行了，今天我也不是找你一个人要钱的，是跟大家要的，你们就别难为他了。”　　几个人一听脸色就阴了一些：“原来是鸿门宴啊！”　　“什么鸿门宴！鸿门宴是要命的，我只要钱。也不白要，以后肯定会还你们。是这样，我想了一下，觉得在翁成也出了经济问题后，省里未必就会信任顾校长，因为我们学校连续出现这种事。要顾校长赢得省里的信任，就必须让他们知道顾校长是很廉洁的。顾校长以前倒是退过几次礼金，但数目不大，没说服力。我就想凑个十万八万的替顾校长交给扬光河，再想办法让省里知道，这样顾校长的廉洁形象就树立起来了，问题就不大了。”　　卢光中就知道顾峰完全接受了自己的意见。令他稍有点不快的是顾显然没有告诉罗这个意见是他想到的，罗启良不明就里，在顾那接受了旨意后就把这个意见据为已有了。不过他马上又觉得还是顾峰的这种处理方法更妥当，对自己有利无弊，虽然功劳被抹掉了，但顾心里是很清楚的，这就足够了，另外这也可以使自己免遭罗启良这些人的猜忌。只是，他看着罗启良那副自以为是的嘴脸，他突然觉得这家伙从来没有过的恶心。　　这时，卢光中发现任万里别有深意的瞥了自己一眼。他心里一惊，感觉任可能根据昨晚的情况怀疑这事是自己搞的鬼。　　“怎么样啦，弟兄们，都表个态吧?”　　张行说：“我同意你的这个办法，确实，把顾校长廉洁的形象树立起来了就更稳妥了，问题是我们上哪去弄钱？”　　“我就不信从你们系里抠个万八千的也抠不出来。”　　章自成说：“抠是可以抠出来，但我说老罗，你何必为难我们呢，跟那些建筑商们商量一下，别说十万八万，百八十万他们也不在话下呀。”　　任万里应和说：“对，你怎么只会打自己人的主意！”　　罗启良作色道：“你们少屁话，什么百八十万，你给呀百八十万！什么我打自己人主意，我是实在没办法了才找你们。我说你们别太奸滑了，到时候论功行赏只会往前蹭，现在要你们办点事却推三阻四。我告诉你们，可没有这么好的事。都放明白点，要想以后收获，现在就得播种。光想吃现成的，我还想呢，谁给让我吃呀？”　　章自成就陪笑说：“发什么脾气，开个玩笑何必当真。没有谁只想吃现成的，只不过说一下我们的难处，不至于连这都不行吧！”　　“你们真有难处我不会找你们，我还会帮你们呢，可我知道这事对你们不难。”　　“我不明白的是你找那些给学校建楼房的建筑商说一说，要他们赞助赞助，难道他们敢不给吗？那要简单得多，你干嘛逼我们呢，教学经费本来就紧张，经不起这样东挪西借啊！”　　“那你去替我找个建筑商来，他愿意给钱，我就不找你们？”　　任万里说：“唉哟，这么简单的道理，你跟顾校长说说不就行了吗，那些建筑商都要巴结他，又是他的事，他能不办吗？”　　罗启良瞪眼说：“就你聪明，想到了这一点！能这样还等到你来说！现在就是要替顾峰树立清廉的形象，你却反叫他掺合这事，究竟是帮他还是害他？再说，他不主动提出来，我能叫他去这样干吗？”　　这几个人就从罗启良的口气中听出顾峰太老奸巨滑了，这既是他的意思，可他又想完全置身事外，万一出事，跟他扯不上关系，罗大概对此也有些看法，但有苦说不出，只得硬着头皮替他暗中张罗。这样一想，几个人便不再说什么了。章自成和任万里、区飞翔好像已经准备认下来了，可张行实在不甘心，系里本就为几个散碎银两争得不可开交，再提点出来，他没法交代，万一有人告他随意调用教学经费，到时候顾峰未必会替自己说话，便说：“要我现在从系里调钱我是肯定调不出的，不过我有个主意，我们那栋楼太旧了，快成危楼了，谭校长以前说过好几次要拨钱让我们修一修，他一出事，就没人管了。现在你叫顾校长拨笔钱给我们维修，我再从里面挪点出来，一举两得，怎么样？”　　罗启良很不高兴，觉得这姓张的王八蛋根本就是趁火打劫，刚想骂他两句，忽然又觉得他说的也是实情，跟他计较没甚意思，就把责怪的话咽了回去，说：“行行，你厉害，我跟你去说说。其他人呢，我想不应该再跟我讲价钱了吧？”　　卢光中突然冒出来说：“你就是把我们人事处连锅端了，我也拿不出几个子。”　　罗启良说：“你的情况大家都了解，谁也没打你的米，我是问他们几个。”　　大家其实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事是逃不掉的，刚才之所以反对是不想让罗启良太容易得逞了，否则以后他老是会来拿捏你。闹到这份上，都觉得够了，便不再说什么，在餐桌上把钱分摊了一下，罗启良两万，章自成两万，任万里1万5，区飞翔1万5，区飞翔1万5，张行1万5（先由罗启良的教务处垫上，以后有钱再还）。　　不几天，罗启良就收齐了十万，然后去找扬光河，把自己的意思告诉了扬。扬光河虽然一向是支持顾峰的，也非常希望顾峰当校长，但要他把这十万当做是顾峰退的钱，并且还要说是一年前退的，这叫他有点为难。他这人胆子有点小，干这种明显不守规矩的事他总显得缩头缩脑。他说罗启良你胆子未免也太大了。罗启良当然不会明确说这也是顾峰的意思，但隐隐约约流露了一点这意思，扬光河听了出来，就不做声了。他想这顾峰为了当校长手段也真是无所不用其极了，上次用假合同整陈求胜他就是被迫的,这次又要他干这种荒唐事，令他实在有些想法。但想了半天，他还是答应了罗启良，没法子，这是立场问题，站错了队政治生命也许就结束了。既然要玩政治，很多时候都是身不由已，必须学会口是心非。　　很快，就有省委组织部的人下来了解校领导的情况。此人接受的是特殊使命，除了唐忠顺和纪委的人，其他校领导一概不见。他听取了唐忠顺对校长人选的意见，然后就去纪委了解各个校领导的清廉情况。扬光河不禁想顾峰确实还真有先见之明，竟然好像知道省委要来调查这些情况似的。他就把各个校领导退到纪委的钱款礼品的清单给了来人。来人抄了一份，又问他对顾峰和翁成的看法。他自然把两人都夸了一顿，但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在他最后这几句：“顾峰也许更懂教育一点，另外翁成好像心计多了一点。”　　实际上顾翁两人应该倒过来才对。来人却是颇颇点头，称赞扬光河的意见：“非常公允。”搞得扬光河也不知道这位组织部的高官究竟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　　翁成安插在省里的耳目就迅速把这个情况报告给了他。翁成又是大吃了一惊，这一惊比先前听说顾峰申报了院士还要大。但消除得也更快，他早知道顾峰本就是玩这类手段的高手。他并痛恨对手，他甚至是非常钦佩起顾峰来，觉得自己输给顾是应该的，否则倒不正常了。自己老想着以静制动，实际上无异于束手待毙，可惜等到明白过来为时已晚。但不管多晚，只要还没有结束，能反击一下他就还是要反击一下的。他知道找扬光河谈这个问题已没有意义，便去了省高干医院，找林一旺谈。林是校纪委书记，也是党委常委，但这个人四平八稳，很少跟人发生争执矛盾。平常工作中但凡有什么麻烦事，他都交给扬光河办，自己喜欢到医院里去躲清静。有人很不理解上面怎么会用这么一个无棱无角的人当纪委书记。但亦有人指出这其实正是上面用人的高明之处。如果纪委书记都是包公式的人物，那国家不早完蛋了嘛。　　可见翁成来找林一旺，也是糊涂油蒙了心，大概已经被顾峰搞晕了头。　　“一年前顾峰向纪委交了一笔钱，是别人贿赂他的，那笔钱有多少？”　　“1万。”　　“可是现在变成了十万，你知道吗？你们纪委是全世界利息最高的银行呢，只一年就连本带利翻了十倍。”　　“有这事？”　　“你问问扬光河就知道了。”　　“啊，我现在身体太差，管不了事，他归你管，你可以去找他问问嘛！”　　“我也管不了他，他现在的腰板硬着呢。”　　翁成玩手腕的能力确实比顾峰低一个层次，这样跟这位老好人说话，自然只能是一无所获。他从医院回来后别人问他林一旺情况怎么样，他竟毫不客气地说：“快死了。”　　就有人议论说：“他这话是说给自己听的。”　　翁成觉得已经很难再想出对顾峰的反击办法了，情绪就变得非常糟糕，整天走路都显得病病怏怏的。这天下午，他走过校图书馆的那片绿地，看见一群退休的老头老太太在那练道可道大法，其中还有两个过去的校领导。他不觉心有所动，就立住脚看了一会。很快那群人练完了功，那两个昔日的校领导便走过来跟翁成攀谈。两人虽不在其位了，还是很关心学校领导班子的建设，了解现在翁成的处境，便说了一些安慰翁的话，要他别太在意，权力这玩艺，有固然好，没有也没什么，都要卸妆的，早点看清这一点其实还是好事。翁成就知道刚才自己突然心有所动是为什么了，便说：“我想得通，我现在对你们的大法有点感兴趣了呢，这玩艺容易练吗？”　　俩老头齐声说道：“容易容易，师傅说只要心诚，都能够圆满。来吧来吧，抛弃尘世的烦恼，皈依大法，我们一起到极乐世界去。”　　翁成笑了笑，他以为俩老头是说玩笑话，不知其实他们真是这样想的。但他依然还是受了些影响，就问要怎么学。俩老头就告诉他每天早上去爱晚亭，那里有个培训点，专门有层次比较高的大法弟子教新学员。他俩还告诉他：“省大法分会的会长就是我们学校的老师呢！”　　“我听说了，大名鼎鼎，纪方。”　　“对，你去了，他肯定专门辅导，那上层次一定很快，也许不久就能超过我们，后来者居上。”　　翁成就被说动了，决定明天早上去爱晚亭看看。　　晚上他把这个想法告诉了老婆。老婆也很支持他去，说：“都说道可道大法如何好如何好，我早就想去练了，但家里一大堆事牵扯了我的手脚。现在你这样子，要死不活，我也省了不少心，本准备去的。你既然要练，那就先去练练吧，如果确实好，有效，我再跟进。”　　他就操心该穿什么衣服去练功。老婆说：“往年你穿旧了的白褂子，我都存在箱底呢，舍不得扔，别看这些东西好像不值钱，实际上还是有用途的，过个一年半载，我们的孙子可能就出世了，到时得做尿布，正可以用你的这些褂子做。”　　“媳妇会要你这些东西吗，现在的年青人什么都要现代化的先进的东西，他们肯定会去商店买尿不湿。到时媳妇可能还会讽刺你说这些东西该进衣裤博物馆了，没得拿去现眼。”　　“所以说还是给你个老东西用呀，穿着正合适，有些旧，但并不是破破烂烂的，稍稍修剪一下，跟正宗的练功服还真没什么区别。”　　“那鞋子呢？”　　“鞋子也是你以前穿过的旧布鞋，我也留下了。穿了这么多年的皮鞋，该穿回布鞋去了。老实说布鞋舒服得多，只是为了显得人模狗样才不得不穿皮鞋。把脚委屈了这么多年，确实应该将它解放出来了。唉，老东西，到头喽！”　　老婆的一声感叹使翁成不禁陡生一股悲凉之意，就对大法更加向往了，虽然暂时他还不能知道那到底是个什么玩艺，但他直觉自己也许可以在那找到一点精神的寄托，说不定能从中获得一份来自神秘世界的力量，使自己重新在政治上取得优势也未可知呢。　　次日一早，翁成就爬了起来，穿上老婆为他准备的白褂子和黑布鞋，慢慢悠悠地往山上走来。他出门时天刚蒙蒙亮，到爱晚亭时则看到很明亮的曙光已从峡谷前面开阔的天空中释放了出来。他不觉非常兴奋，像这样美丽的曙光他不知有多少年没见过了。他惊喜地发现其实在政治权力斗争之外，并不缺乏使人高兴的东西，关键似乎是看你如何去体会和感受。　　群鸟在叽叽喳喳地唱歌。他愉快地想：真想不到这种音乐竟会是如此的美妙悦耳。　　他来到亭子后面的草坪上。练功已经开始了，很多人都认识他。有些人明显想巴结地叫他一声，可考虑到练功时不可分心，便都只是嘴唇嚅动了两下，谁也没有真叫出来。他不禁又想：看来这种功法确实有几分神奇，使平常那些爱讨好领导的人竟也不再把老子放在眼里了。　　这个培训点的负责人是一个姓张的年青人。他不是学校的，不认识翁成，便没有理睬翁。翁并不急于加入到练功的队伍里去，他想仔细地观察一下。就这样他整整看了一个小时。练完功，这才有人走上来跟他说话，问他是不是也对大法产生了兴趣。他说是的，身体不好，想把身体练练好。有人就把他介绍给那个姓张的年青人。姓张的仗着是大法负责人，可不把什么校长不校长的放在眼里，很露骨地打量了一番翁，说：“我们很欢迎领导干部来练功，但这需要恒心，你肯定公务繁忙，能坚持嘛？能坚持就来练，不能坚持的话，我看最好还是算了。”搞得翁成恼不是，笑不是。有人见姓张的这种态度，便对翁成说：“这人就这样，你跟卢光中说说，他和纪方的关系好，纪方知道你要练功，肯定热情接待。”　　卢光中本不想跟翁成搭腔的，可经人一说，只好硬着头皮叫了一声：“翁校长。”他的感觉很别扭，这段日子净搞翁的名堂，到头来却跟他成了一路人。他不明白翁怎么突然对大法感兴趣了。　　翁成对卢光中却很热情，向他了解这个培训点的情况，还打听纪方现在怎么样啦。卢光中就听出翁的意思是想请纪方亲自来教教他。他就说：“你明天早上再来吧，我叫他来跟你见见面。”　　说了一会话，卢光中的那种别扭感才慢慢消失，后来又觉得跟翁成谈话其实还是一件很有趣的事。以前他既是下级又是晚辈，每每见到翁都毕恭毕敬，感觉很不爽，现在因为大法的关系，却几乎是在跟翁平等交谈了，而且他还觉得好像翁在以对一个老学员的态度对待自己，全然不见一点校长的架子。他就一直陪翁下了山，为了多送翁一程，还不惜绕了点远道。　　晚上，卢就去拜访了纪方，把翁成的事告诉了纪。纪方非常高兴，说：“看着我们的队伍里不断有这种高级领导干部加入进来，真是高兴啊！”　　第二天一早，纪方就赶到了爱晚亭，恭候翁成的到来。虽然翁成学法理应成为他的弟子，可他似乎更愿意依然把翁当校长看，不在翁面前摆会长的谱。　　两人一见面，翁成就说：“原来是你呀，只听说你的大名，就是对不上号。”　　“现在对上了是不是有点失望？”　　“哪的话，大法的高层次弟子，我恭敬都恭敬不过来呢，岂敢怠慢！”　　纪方便亲自给翁上了第一堂课。时间不长，只有半个小时，翁成因常年不爱活动，已是满身大汗，直说：“好好好！”　　其实他并不是说这功法好，而是觉得流了一身汗后身体非常舒服。纪方却得意地晃着脑袋说：“坚持吧，坚持到底你会品尝到更多的好处。”　　“你看我需要练多久才能上一个层次？”　　“你是当校长的人，聪明绝顶，悟性肯定比别人高得多，不需要多久，半年吧，我保证你上一个层次。一般新学员想上层次，至少得花一年时间。我再经常给你辅导辅导，那就更快了。哦，我想起来了，明天开福区请我去他们的区礼堂传功，到时我要讲两个小时的课，再给上千人传功治病，你如果有空可以跟我去，对你这种新学员大有裨益。”　　卢光中也在一旁怂恿说：“对，你一定要抽时间去一趟，保证回来后感觉跟现在不一样。”　　“明天什么时候？”　　“下午。”　　“哎呀，明天下午我有事……不过我争取去吧。”　　次日，翁成本来准备下午开个会传达一下近来中央下发的一个文件精神，为了跟纪方去开福区，他就把会议挪到了上午，草草开了一个小时就散了。下午他亲自开车去了纪方的家。纪方说：“正好，我的车送去修理了，就坐你的车吧，其实他们会派车来的。不管他了，我们走，去接一下卢光中吧。”　　翁成问：“他昨天说听过你的课，没必要再去。”　　“他不懂，这种功法不是听了几堂课就可以了的，应该多听听。再说校长都去了，他当处长的不去陪陪像话吗！”　　“我倒无所谓。”翁成这样说着，还是把车开到了卢光中家。卢光中见他们亲自来接了，只好跟着走了。纪方其实是想摆这个派，一个代校长，一个处长，他多次外出讲课授功，还没哪次带过如此高规格的随从。既然已经到了这一步，那就应该好好享受。这也是一种快乐，比用功法去糊弄那些学员还令他愉快。　　如果说翁成此前只是百分之九十的想做大法弟子的话，那在开福区的礼堂里，看到那么多大法学员像着了魔似的痴迷的样子，他那保留的百分之十的犹豫就彻底地消失了。纪方发功的时候，他便跟其他人一起双目微合，两臂空抱，脚掌抓地，按着纪方的要求，轻轻地吐纳呼吸起来。不一会，他就觉得自己真的在前后摇晃了，还感到手心发热，指尖微颤，一股气从丹田升起，在胸腔里循环激荡。　　事后翁成不觉对大法大加赞赏，说：“现在我才知道原来世上真有这种神奇的功法呢。”　　这一天他就高兴坏了，晚上回来便请纪方吃饭。纪方说这怎么行，怎么能叫校长破费。翁成一个劲地说没关系。卢光中就没办法了，硬着头皮说都不要说了，我请客。吃饭的时候翁成的话特别多，都是向纪方询问有关大法的事。纪方很耐心地一一作答。卢光中一旁听着，觉得自己对大法的理解也更深了一步。　　累了一下午，又喝了些酒，翁成就有点不行了，眼睛直迷糊。纪方一看他这样子，回去时便不叫他开车，自已把车开了回去，和卢光中一起将翁成送到了家。然后两人一边散步，一边往家走，说些闲话。纪方说：“真没想到翁成这么快就入了迷，看来他天生就是个大法弟子。在这一点上，我说老同学，你可不如他。”　　卢光中心里很不服气，就逞着酒气说：“他是入迷快，但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说过了，他是天生的大法弟子。”　　“不对不对，你不了解内情。”　　纪方非常奇怪，问：“内情，什么内情？难道他练大法另有目的？”　　“不能说目的，但确有原因。”　　“啊，还有这等事？我不相信，你说给我听听。”　　“我们是老同学，我又是你大法的人，就不瞒你了吧，翁成练功，他其实是想寻求一种心理平衡。你不知道，现在学校高层的权力斗争非常厉害，翁成本来已经当了代校长，不出意外，再过段时间就会转正。但顾峰不服气，要搞他，弄了几件事情，就真的搞得翁成在省里很没有面子，现在他那个代校长的位置朝夕不保，他想挽回局面，又回天无术，心情郁闷，肯定是这个原因，所以就想练大法，在道法中寻求一种精神安慰，绝对是这样。不然，你想想，他当校长的，不说日理万机，至少也日理百机，哪有心情和时间练功？”　　纪方就点头说：“这样说我倒是信。确实，以翁成的地位和身份，就算迷大法，也不可能迷得这么快。不少政府高级干部练大法都是在练了一段时间后才真正入迷的。实际上我也一直觉得有点怪，翁成的表现不太正常，现在明白了，原来如此。照你这么说，翁成这个代校长当不了几天了？”　　“差不多吧。”　　“顾峰这么厉害，居然能搞得翁成在省里很没面子？”　　“他厉害个屁，不是我们这些下面的人替他想办法，他会被翁成活埋了。娘卖逼的，他坐在上面一动不动，我们下面的人拚命给他抬轿子，累得黑汗水流，都成全了他的校长，我们也就顶多喝点汤汤水水。用红楼梦的话说就是给他人做嫁裳，他嫁了个如意郎君，我们这些伴娘仍然睡的是单人床。”　　纪方笑道：“别这么气不平，世界就是这样，我们活着本来就是在不停地扮演这两种角色，一会抬轿，一会坐轿。哪天你到了那一步，自然也会有人替你抬轿子的。”　　“所以说还是你混得好，你只给张仙仁一个人抬轿，然后都是别人给你抬轿了。”　　“你看的其实只是表面现象。”　　卢光中很不懂纪方为什么会这样说，在他看来纪方这话毫无道理。就观察了一下纪方的神情，发现纪方并不像是随口客气一下。他觉得在纪方的话里应该也隐藏着一些自己很难知晓的秘密。便试探地问：“怎么，你混得这么滋润，却好像还不满足，学道法的人应该知足常乐嘛！”　　纪方大概是受了卢光中情绪的感染，觉得人家把那么重要的秘密都告诉了自己，那自己也不该瞒着卢光中什么，再说他跟卢是老同学，又经过了大法的洗礼，他觉得卢光中应该是绝对靠得住的人，另外酒精也发挥了一点作用  ，使他似乎有一种一吐为快的感觉，就说：“兄弟，不瞒你说，我们这个大法啊，其实什么狗屁大法，纯粹骗人的玩艺。”　　“啊！”卢光中惊讶地张大了嘴巴，半天合不拢。“别开玩笑！”　　纪方就把大法到底是怎么回事告诉了卢光中，还跟卢讲了一年前跟司马北斗法的一些趣事。末了说：“你说我虽然坐着这顶轿子，能真正的心安理得吗？不骗你，我经常无缘无故心惊胆颤，生怕哪一天政府醒悟了过来，向我们下刀子。”　　卢光中说：“既然是这样，那我劝你，捞了一笔钱后就别再干了，否则肯定有那么一天会大祸临头。”　　“坦率地说，到了这一步，真要放弃，又舍不得。我其实还没有把所有的事都告诉你，你肯定万万想不到，我们真正的目的是干什么。”　　卢光中说：“如果你们的真正目的不是钱的话，那无非是政治方面的罗，想造反对不对？”　　纪方笑道：“到底是玩政治的人，这方面的感觉非常出色。说对了，张仙仁就是想做中国历史上第一个以道法取国的人。照这个发展势头来看，不是没可能呢，我们大法弟子现在遍布全国，人数上百万，而且正在以几何方式递增。”　　“张仙仁是个疯子，你们也都神经有毛病。”卢光中原本跟纪方说话是非常尊敬的，连句脏话都不敢说，怕亵渎了神道。现在知道不是这么回事了，说话便随便轻慢起来。　　“别小看了我们，佛道的力量在人心中是非常强大的。怎么样，跟着我干吧？”　　“你才还说经常心惊胆颤呢，我可不想过你这样的生活。”　　“要成大事当然就得冒点险。你在学校里，顶多也就是当个副校长，了不起校长，而在大法里干，一旦成了，那就是开国功臣，至少是部级干部，你说说看，抵得上多少个校长？”　　卢光中哈哈大笑：“你他娘的少做梦了。不过我可以继续练功，倒不是我还信这个，主要是我觉得每天活动活动筋骨对身体确实有好处，只是不会再傻乎乎的生病不吃药了。”　　“你再想想吧，反正大法的这道门我永远给你开着。”　　“不必了。不过我觉得你可以在翁成身上想想办法，多给他灌点迷魂药，他在政治上完蛋后，需要有个寄托，你们的理想肯定对他的脾胃。”　　回到家，卢光中把道可道大法的秘密告诉了田玉蓉。田本来在很陶醉地看一部琼瑶的电视连续剧，听罢就瞪直了两眼，呆愣着半晌没说出话来，琼瑶的女主角正沉浸在死去活来的爱情中，也没能打动她。可见女人表面是浪漫的，实际也是现实主义的货色。　　“我的天啊！”她后来叫了起来。　　“这帮杂种，真不是东西，把老子足足糊弄了两三年。”　　“但他好歹还算好，把实情告诉了，只可怜那么多还蒙在鼓里的大法弟子，你说他们怎么得了，别的不说，生了病不吃药这不是要他们的命嘛！”　　“我也这样说，说你们骗骗钱倒也罢了，这不是害人吗，他说不这样说就显不出道法的神奇来。娘卖逼的，真是黑良心，典型的邪恶大法。”　　“怎么就没人管管他们？”　　“唉，中国人有一种神道文化，要揭露他们就必须先铲除这种文化，可谁能做到呢。司马北他们那样批判大法，结果身败名裂，还差点让人打死。这事只有政府动用全部力量才能做到，但要政府这样做，先得要她醒悟，可她现在还什么都不知道呢,你叫她怎么做！”　　“我的天啊，世界上还有这等事！我说你可再不能练了，跟他们马上脱离关系，否则到时候出了大事你可说不清,万一牵连上什么，我倒没什么，只是会害了儿子。”　　“但万一他们成了事呢，那我不是自绝于他们吗？”　　“呀哈，怎么着，卢光中，你难道还真想跟他们干呀？我的老天爷，亏你还是个玩政治的，居然这么没头脑，他们虽然人数众多，但大多是一些老头老太太，能成事？你不会是酒喝多了在说胡话吧？”　　“你是妇人见识，非左即右。要知道他们我是惹不起的，如果突然跟他们断绝关系，只会招致他们的怨恨，何必呢！反正我知道了怎么回事，跟他们敷衍敷衍就是了，保持一定距离，可进可退，这才是政治家的谋略，懂吗？像你这样简单，只会给自己惹麻烦。”　　田玉蓉就睁着她那对灰暗的眼睛，发出了一串啧啧啧的声音。然后咽了一口口水，又关心她的琼瑶去了。　　第76章            借花献佛贪淫受掴          光中发迹同学聚会　　卢光中第二天早上还是照常去练了功，没有表现出任何对大法的怠慢或不恭敬来。但下一个早上他就没去了。此后便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纪方倒是很理解，没有怪他，甚至还说真要练身体，最好是慢跑十几分钟。他说我尝试过慢跑，也挺累人的，年纪来了，受不了，还是练练气功随便比划比划算了。卢光中跟纪方就完全恢复了过去那种口没遮拦的老同学关系。有人见了，不明就里，还以为是卢光中又上了一个层次，竟有不少的学员来向他请教上层次的经验。他便也装模做样地跟大家说这说那，俨然一副已经取得大法真经的架式，看着大家一张张虚心的样子，他心里直骂蠢猪。这天，就连翁成也向他请教来了。翁成现在其实对大法的感觉仍是朦朦胧胧的，说不清到底怎么回事，见大家都很尊敬卢光中，便以为卢一定是在练功方面出类拔萃。卢不懂装懂地跟翁胡扯了一通。翁什么也没听明白，却直说：“听你一说我就明白多了。”搞得卢差点失声笑出来。　　收功后他俩和纪方一起下山。三人一边走一边说笑，不知怎么就谈到了学校的一些事情。纪方谈起现在黄楼天对自己的客气，显得非常开心得意。翁成忽然对卢光中说：“卢处长，我该恭喜你啦！”　　卢光中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喜从何来？”　　翁成便略显惊讶地说：“怎么，你不知道？昨天下午省委组织部来了人，宣布了正式接任校长的人选。”　　卢光中和纪方两人同时啊了一声，瞪大眼睛看着翁成齐声问道：“是哪个？”　　翁成对纪方轻轻一笑，指着卢光中说：“这还用问吗，他应该知道！”　　卢光中心里就一阵欢喜，知道顾峰终于上去了。但他竭力装出无所谓的样子，说：“我怎么知道，我也是才听你说的。”　　纪方也明白了，知道现在翁成说这事其实心里肯定不好过，便没再细问，说：“嗨，管他哪个上去呢，权力这东西实际上就这么回事，没必要看得太重。”　　翁成叹了一口气说：“唉，老实说，虽然顾峰赢了，但我仍不服他，我只服他下面的那些人，包括你卢处长啦，没有你们，他顾峰王八蛋屁也不是。”　　虽然这话说到卢光中心坎上去了，但卢光中又知道翁成如此言语的真正用意是想挑拨他跟顾峰的关系。失败总是酸楚的，在彻底退出历史舞台之前总不免想最后再咬对手一口。只是对卢光中这样的聪明人来说，这一口根本就没咬着，反而跟亲吻一样令人十分舒服。　　然而舒服过后卢光中又感到有点不爽。昨天顾峰就知道了，那罗启良他们肯定也知道了，他们居然没有马上告诉他，可见他在他们的心目中还是一个没什么分量的中层干部。娘卖逼的，他暗暗骂道，难道狡兔死走狗烹的悲剧要在老子身上上演吗？此后翁成还酸溜溜说了些什么他都没听进去，心思只是绕着这个疑问打转转。　　整个早上他就过得很郁闷，整个上午也很郁闷。好几次他想打电话向罗启良落实情况，又都把伸出去的手缩了回来。那感觉真有点像一个初试身手的小偷，徘徊在道义和邪恶之间，被究竟伸不伸手这个问题弄得几乎神智混乱。他就这样自我煎熬着过了一个上午，接着是一个中午和一个下午。他已经慢慢听到有人在议论校长人选问题了。不用说翁成的话是可信的，然而他仍还是没有从自己人这边得到证实。实际上证实不证实本身意义并不大，关键是个态度问题。他对顾峰的意见倒不是很大，主要是恨罗启良，那个傻逼居然不通报一声，显然是欢喜过度，把他忘到爪洼国里去了。没办法，他只好上门去祝贺。吃过晚饭，他就慢悠悠地晃到顾峰家来了。敲开门，他竟是来得比较晚的，罗启良、章自成、任万里、区飞翔、张行、扬光河他们早就到了，他能明显感到屋里的热烈气氛持续了较长的时间。他一进去罗启良他们就埋怨他：“怎么现在才来，一整天也不打个照面？”　　不知为什么，卢光中把罗启良怨恨了一天，可一听罗这话，又感到说不出的亲切，瞬间便把所有的怨恨抛到了九霄云外。他觉得别人根本没拿自己当外人，实在是自己太要这个面子了，自己把自己搞得神经兮兮的。再看顾峰，虽然他没有对他表现出多少热情，但他的眼神告诉他，他对此前他所做的所有工作都是很满意的。章自成饶有兴趣地问他：“翁成这段时间在练大法吧，他练得怎么样，是不是已经快练得把他的代校长都忘啦？”　　大家哄堂大笑。卢光中说：“你也太小看人家了，到底是校领导，不管怎么样，一招一式都还有模有样，进退得法。”　　顾峰很赞同卢的话，说：“对，他那种档次的人，怎么会把情绪表现给人看呢，天大的痛他也只会埋起来，自己消化。”　　大家说笑了一会，气氛从未有过的融洽。忽然谈到了商学院的事，顾峰说：“这么久了，商学院一直没有一个管家，也不知翁成他是怎么想的，现在我先得把那里安顿好。你们能不能推荐一个合适的人？”　　罗启良显然早有准备，就说：“上曾志宏吧，我看现有的几个副院长，就他合适一点。”　　章自成他们几个似乎对曾志宏的印象也不错，都轻轻点头表示认可。卢光中想起了姜妮娜托自己办的事，就感到异常恼火，跟姜把关系搞僵了不说，居然还让曾志宏上去了，这简直就是赔了夫人又折兵，亏了个一蹋糊涂。他心里实在不痛快，便决定唱唱对台戏，胡诌说：“曾志宏那个人我听说他作风不正派……”他发现别人都没反应，只有罗启良别有深意地瞥了他一眼。他立刻意识到自己这话对罗启良来说未免有些滑稽。便暗骂自己太蠢，怎么这么不会说话。立刻接着说，“不光是这个，我还听说他跟陈化前关系特别密切，办事风格也差不多，陈化前出了那么大的事，他不可能干净。”　　罗启良说：“你这叫什么逻辑，一个人有事，跟他关系密切的人就一定有事吗？这样下结论太轻率了。”　　卢光中心想：管他娘的，干到底，绝不能让那婊子得逞。又说：“无风不起浪嘛，我真的听到他们单位好几个人这样说，群众的口碑就是一个人人品最真实的写照，不对吗？”　　“我怎么没听到别人说！”　　“我接触的都是一些层次比较低的老师，你平常又不跟他们接触。”　　“谁说的，我每天都要跟很多一般的老师打交道，不会比你少。”　　“你都是工作上的接触，谁会跟你说呀，我接触他们是业余时间里，没事几个人凑在一起扯扯蛋，或者打打牌，那种时候才听得到这些反应。”　　罗启良就没话说了，想了一下便道：“群众的反应也不能完全信。”　　顾峰忽然问卢光中：“你跟曾志宏熟吗？”　　“知道他这个人，但从来没跟他打过交道。”　　“路上碰上了也不打招待？”　　“不打。我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顾峰便垂下眼皮，思考问题去了。　　虽然不知道自己的意见到底能不能被采纳，但从顾峰的态度和罗启良不得不竭力找理由反对自己这两点来看，卢光中感到自己完全在顾峰这个政治集团中站稳了脚跟，影响多大姑且不论，但说得起话了，这对他这个资历最浅的中层干部来说是最重要的。罗启良大概是得了曾志宏什么好处，一门心思要把曾志宏弄上去，过了一会又阴一句阳一句地为曾说话。卢光中便也长一句短一句地进行反驳，搞得罗启良很没面子，后来不得不说：“好了好了，这个问题我俩不要争了，还是让校长自己拿主意吧。”　　这种争论纯是对事不对人的，倒并没有损害卢光中和罗启良的关系。不过话又说回来，毕竟这种争论令人不爽，所以在两人心中那么一丁点疙瘩还是有的。　　接下去的日子，整个学校便给人一种骚动的感觉。新校长登基，对一部分人来说是灾祸，对一部分来说是福音，两部分人纠缠在一起，互相运动，就好像闹得沸沸扬扬似的，让人觉得树欲静而风不止。人事的进退自然是最惨烈的一场斗争。一批人是肯定要被收拾掉的，另一批人则注定是要鸡犬升天的。卢光中抱着试一试的想法，这段时间就几乎天天晚上往顾峰家里跑，没事找事的汇报工作，想当个副校长的愿望几乎昭然若揭。此外他最关心的就是曾志宏的事了。他也不知自己的醋劲怎么这么大，一想到曾志宏当了院长后搂抱着姜妮娜的那副得意相，他就觉得仿佛身上每个关节都错位了似的。他一直想再跟顾峰谈谈曾志宏的事，但自己位卑权轻，不宜显得过分关注这事，否则就是明显的僭越了，非但于事无补，还会影响自己的前途。故他直觉自己想摁住曾的计划很大可能还是会落空，毕竟他对顾峰的影响不能跟罗启良比。果然，这天上午，罗启良给他来了个电话，说：“我们昨天开了个常委会，讨论了一些人事安排，你的意见我们给予了充分考虑，最后综合多方面因素，商学院还是上曾志宏。特意告诉你一声。另外，顾校长已经说了，你是个人材，人事处委屈了你，位置可能会往前挪一挪，老弟，到时你可得请客，不然我不答应的。”　　卢光中兴奋地说：“行行，吃什么都由你，你不吃我我才不答应呢。”　　放下电话，卢光中咧开嘴独自笑了很长时间。后来嘴巴两旁的肌肉都笑痛了，便想到了曾志宏的事，不觉又好不烦燥，这个不声不响跟他挤在一个洞里栽树的家伙怎么就这么扳不动他呢！闷闷不乐地想了一回，他现在最强烈的感受就是太划不来了，早知如此当时吃什么鸟醋，痛快答应了姜妮娜，还可以照常享受她的快乐。现在是情敌没收拾得了，还搭上了这份快乐，想我卢光中多聪明的一个人，居然却办了这么一桩连本带利亏了个精光光的蠢事。可见再聪明的人有时也难免是一头猪。实在想不通，他的情绪不觉就为之一变，决定趁机收复失地。恨恨地想：既然如此，老子干脆借花献佛，去跟她说替她把事情办好了，重归于好，那么白嫩嫩的肉，不玩个够未免有点亏，管她娘的干净不干净呢，不干不净吃了干净。　　如此想定，他就立刻行动了，来到了商学院。碰到了一些熟人，问他来干什么，他说来找人借本书。一路这样虚伪地应付着来到了姜妮娜的教研室。在外面他听见姜妮娜在里面跟几个人闲聊，她那清脆悦耳的声音表明她过得十分快乐。他觉得那婊子可能早把自己忘干净了，真想立刻走人。又不愿白跑一趟。便壮着胆子在外面喊她。他最担心的是她听出他的声音后还记恨着他，不予理睬，那这脸就丢大了。不过还好，一听到他叫，她立刻就欢快地哎了一声，从里面快步走了出来。　　“哟，卢大处长啊，怎么有闲心到这来了，哪股风把您吹来的？”　　他横眉立目地轻声说：“少扯蛋，有重要的事，借一步说话。”　　她就笑嘻嘻地把他领到了没有人的实验室。　　“我以为你不会理我了呢，”她说，“怎么样，那一杯茶水泼得还凉快吗？”　　一切为了打洞，他克制着怨气，说：“行，你行，那杯水把我泼醒了，我服了你。”　　“啊！”她故做惊讶的样子说，“一杯水就泼醒了，那你这人也太不经泼了。”　　他瞪着眼说：“你是不是欠搞呀，老子好心找上门跟你说事，你却净是屁话。再说一句老子马上走人。”　　她这才赔笑说：“好好，不说了不说了。你这人脾气越来越坏，不经逗。说吧，什么事？”　　“那事我给你办妥了。”　　“没头没脑的，什么事啊？”　　“你不是希望曾志宏当院长吗，本来根本轮不到他的，我替你不知做了多少工作，最后才说服顾校长同意用他。姜妮娜，我为了你的事真的是尽心尽力呢，你却用茶水泼我，你自己说说对不对得起我？”　　姜妮娜就扑上来抱着他左右各亲了一口，媚笑说：“行了吧，就当这是我赔罪了。”　　卢光中惊讶地说：“什么，就这两下就抵消了你的过错吗，我的天啊，看来你对自己的过错还是缺乏深刻的反省。”　　她在他脖子上吊着嗲声嗲气地说：“那你要怎么样嘛？”　　“我要这样。”他突然把她抱到了实验室的桌子上，伸手就解她的裤带。　　她害怕了起来，急忙抓住他的手说：“别别，发神经呢，这里怎么行，让人发现了怎么得了！”　　他不管这么多，强行解她的裤带：“发现了就发现了，老子不管，先办了你再说。”　　“我求求你，求求你。”　　“少废话，打开，给我打开。”　　“卢光中，卢光中！”　　“我警告你，别惹老子生气！”　　“我叫你爷爷。爷爷，晚上，晚上好吗？晚上孙女我用你最喜欢的方式侍候你，现在你忍一下，忍一下，好不好？”　　“不好。”　　就听得扑通一声，仿佛一只水桶掉到了井里。　　过了一个星期，学校的新班子组成了，罗启良和章自成不出众人所料，当了副校长，卢光中也如愿以偿跟他俩上去了，成了省城高等院校里最年轻的一个校领导。大家惊讶之余又说并不意外，这几年都认为他年轻有为，看来他还真没辜负大家的希望。当然也有少数人对他的升迁十分不满，自然是原以为自己能上去却没有上去的区飞翔、任万里他们几个。他们跑到顾峰那里抱怨不已，说自己资历如何老，却输给了资历那么浅的年轻干部，以后这脸面往哪搁。顾峰对他们几个十分厌烦，心说当时要用你们时你们都干了什么，只会吃拌口饭，人家却是真正想了几个好主意，在关键时刻起了作用。当然，他不可能这样说出来，也不便骂他们，只是拿省委堵他们，说省委要求校领导班子里必须有一个年轻的干部，。这几个家伙闹了一下，知道也没办法了，才慢慢没了声息。　　这个副校长对卢光中来说其实还是有些意外的。虽然他想得非常厉害，也使出了浑身解数，可从内心深处说他觉得自己希望并不大，故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他由于缺乏足够的心理准备而呆愣了很长时间。后来他就关上办公室的房门独自手舞足蹈了一回。他嘴里哼着《花好月圆》的曲子，一边合着节拍抖动着身体，肩关节在剧烈的扭动中竟差点错了位。　　后来就有人来向他祝贺，更多的人是来拍马屁的。他觉得政治实在是太好玩了，一旦熬出头，那种人上人的感觉简直没法形容。罗启良立刻来了电话，要他请客。他说你点。罗启良就说明天中午招待所食堂。这会任万里那几个人也在罗那，一起说不行不行，这哪行呀，小狗日的你不趁机宰他一顿，以后可能就没机会了，因为下一拨他进步的时候我们可能都退了，那时他认识你是谁呀？罗启良认为有理，就说玉楼东。卢光中说玉楼东就玉楼东，万一我付不起帐，我就把自己卖在那里。　　这且不表，只说应付过罗启良他们这拨人后，卢光中意犹未尽，还想庆祝庆祝，就决定再在家里操办几桌，把昔日的老同学们都请来，也是想炫耀一番的意思。跟田玉蓉一说，田自然也很赞成。他就先在校长楼里弄了套足有120平米的4室2厅的房子，装修一番，搬了进去。然后两口子就翻日历，挑了个黄道吉日，给老同学一一发了柬子，请他们届时务必赏光。他竟还给姜妮娜发了柬子，要她到时就说是他大学里的同学，免得田玉蓉多疑。姜妮娜阴阴地说：“好的，到时我还会送一份绝对不会有第二个人送的大礼给你，叫你永生难忘。”他就非常非常的期待这份永生难忘的大礼，很甜蜜地想这个小妾实在是太爱人了。　　到了日子，请的人都到了。他家里一下挤进了将近30个人，有小部分客人实际没有收到柬子，是听到这个消息自己跑来的，无非是想巴结巴结，卢光中当然没有不欢迎之理。他最希望看到的那个客人最后才到。姜妮娜没有打扮，仍然是平常的样子。这叫他有点不快，觉得她这样随便表示她并不把他的晋升当回事。但又想她也许有点道理，因为涂脂抹粉的来有可能引起田玉蓉的猜疑。但她说要送他一份永生难忘的大礼的，却是两手空空。更令他不满的是她一来就要走，说有重要的事，非去办不可。他恨不得当众抽她两下。没有办法，只好由她，还把她送了出来。到了楼下，她左右看了看，见四处没人，便笑眯眯地说：“你一定很不高兴，我说要送一份大礼的，却什么也没有。别着急，我这就送你。”　　他立刻高兴起来，却假腥腥地说：“什么大礼不大礼的，只要人来了我就高兴。”　　“这份大礼我是非送不可。”说罢她走到他跟前，突然收敛了笑容，扬手给了他一记耳光。然后就迅速离开了。　　卢站在楼道里，莫名其妙，不知道怎么会接这么一份大礼。突然，他明白了过来了，一定是罗启良他们哪个家伙把他反对用曾志宏的事告诉了曾，曾便又告诉了她，她觉得自己上了当，就专门找这个机会来发泄怨恨。　　仕途上他年少得志，一路顺风，虽然官场厮混的经验很多，但真正让他铭心刻骨的感受并不多，可这一下，他觉得自己整个灵魂都被震动了。罗启良他们那些家伙表面跟他很好，哪知却在后面这样给他树敌，害他。虽然他也知道他们不可能都在这样做，顶多也就一两个人，但因为他不知道到底是谁，故他更愿意把他们想象成全是这种货色，从而提醒自己今后对他们可得留一手，太信任他们那是迟早会上当受骗的。　　回到客厅，他脸上仍痛得发热发红，大家却谁也没看出其中奥妙。只有田玉蓉心里打了个问号，但却像道影子，一晃而过,再也没抓住。　　卢光中的这些中学同学只要凑在一起总免不了谈论宋海棠。这会话题就又集中到了她身上，好几个人在互相打听她的情况，谈论她的电影和生意。江风仍没忘记当年被宋骗了的事，每每说到她就总是摇头，说：“别看她混得好像很滋润，她迟早要出事。”　　郑秀丽说：“这话你不知说了多少遍了，也不怕口舌生疮。”　　“她那种人都不生疮，我生什么疮！我如果生疮，那是老天没眼。但我相信老天肯定是有眼的，一切它都看在眼里，到时候给大家算总帐。信不信我的话，郑秀丽？”　　“不信。你的话也值得信，那世上的话就都值得信了。”　　卢光中笑说：“老江，女人永远是为女人说话的。”　　田玉蓉说：“那当然，难道女人为你们男人说话不成！”　　江风喝了一口酒，勾着眼角看郑秀丽：“我说郑秀丽，你怎么老跟我过不去，我自骂宋海棠，关你屁事！”　　郑显然觉得江风还是问得有几分道理的，她其实也不知为什么自己听不得江风说宋的坏话，每每想起来她也觉得关自己屁事呀，可她只要一到时候就总忍不住要帮宋说话，似乎都成了一种本能反应了。她不好怎么回答，便干脆板着脸跟江风对抗到底：“她是我们女人的骄傲，我就不许你污蔑她！”　　“你又不是她的一条狗！”　　她顿时就把秀眉扬了起来，刚要张口回骂，田玉蓉急忙居中打叉：“好了好了，都不要说了，江风你也是的，大家在一起说说笑笑，干嘛出口伤人！”　　如果是别人这样说，江风肯定恶语相向，但田玉蓉这样说，他就不好说什么了。如今卢光中当了副校长，公认的少壮派领袖，将来这所学校说不定就是他的，他已经有了一些想法，指望傍着他能吃几口舒心饭呢，是绝不能得罪的，故对田玉蓉十分容忍。大丈夫能屈能伸，他便没再说话，埋头喝酒去了。　　卢光中就问郑秀丽现在干什么。　　“老样子，还在基建科。整整比你低了两级，还是你卢光中本事大。”　　田玉蓉说：“但你比他有钱啊，去年我到你家去的时候你那家里就跟我们现在的房子一样大，装修却不知好到哪去了。那时你说你还准备换一套更大的房子，换了吗？”　　郑秀丽点了点头，夹了一块鱼肉送进嘴里。田玉蓉说：“还不是，房子比我们好，装修豪华，还有一辆专用公车。他这副校长，可怜见的，刚刚上来，不知道有没有专车配。所以说，各人有各人的造化。”　　郑说：“级别不是可以用物质来衡量的。还是老卢有本事。”　　“你别夸他，免得他尾巴翘到天上去了，我难得侍候。”　　卢光中瞪眼道：“老子有手有脚，什么时候要你侍候过？”说罢他听见厨房里有响声，就急忙去了厨房。不一会端出一大砂钵乌鸡凤枣龙参杏梨红糖玉米羹。田玉蓉就向大家介绍说这是她从娘家一个特一级厨师亲戚那里学来的一门手艺，这种汤最补人，滋阴壮阳，强肝健脾。大家听她说得这样，就一起抢着喝了几口。其实味道不怎么样，至于营养，更是谁也弄不明白，却接二连三说好。　　纪方听说郑秀丽的房子比卢光中的还大，不觉把她认真打量了一番，看出她不是正道上的人，跟自己属一类人物，所谓淫邪不分家，有心跟她交朋友，便问起交通厅和航运局的道可道大法的练功活动开展得怎么样。自古淫邪相惜，纪方一有这方面的意思，郑秀丽那边厢马上就接收到了，就跟用收音机接收无线电波一样快。便冲纪方莞尔一笑，以闲聊的口吻把她知道的点滴情况详细告诉了他。　　纪方听罢一本正经地说：“我一直对交通厅的道可道大法的工作不满，想不到竟是这样的，看来我得对那里的事情加强管理。”　　田玉蓉就话里有话地说：“算了吧，纪大师，您是分会会长，何必以千金之躯干那些小事，留着精力多读些经文才是正经。”　　“什么，千金之躯？谁呀，他？”王家卫极不礼貌地指着纪方问田玉蓉。　　“他的师傅是万金之躯，他是他师傅的得意弟子，在湖南威震一方，惠泽万民，可不就是千金吗？”　　“狗屁，他那大法，纯粹骗人的玩艺。”　　纪方不觉怒道：“王家卫，你说话客气点，我没得罪你，你怎么老侮辱我们大法？”　　田问王：“你这样说有什么根据吗？”　　“当然有。下河街好几个人练这种功练死了。”　　纪方胀红了脸说：“无耻的污蔑。”　　眼看这两人又要斗嘴，田玉蓉便又居中打叉，将战火灭了。郑秀丽不好再说什么，便向纪方投去一个温柔的眼光，表示对他的支持。　　这几桌席一直吃到中午两点才慢慢散了。大家又坐着喝了点茶，无聊赖地说了会废话，就纷纷告辞了。郑秀丽出来的时候纪方也跟着辞了卢家。都是有车的人，纪方便站在郑的车前仔细打量。这是一辆红色奔驰。他是最不喜欢红色的，不管在什么场合，总觉得这种颜色有一种夺人魂魄的味道。不过联想到郑秀丽，他就觉得这种颜色配她确实合适。　　“好！”他喝采道，“现如今能有车的女人就是有权力的女人。”　　她一边开车门一边说：“一点点小权力。”　　车门打开了，他闻到里面飘出一股沁人心脾的浓香，他只觉自己要一头栽到车里去了。　　她已经坐在了驾驶位上，微笑着看着他说：“我们厅里有几个老干部，身体不好，哪天请你去专门给他们发功治治病怎么样？”　　他爽快地说：“行啊，到时候我顺便去看看我的培训点，还要麻烦你请些有头有脸的人物替我捧捧场，把交通厅的练功活动搞起来。省里十几个厅，我摆平了一大半，剩下几个厅我也得慢慢收归囊中。”　　“嗬，好大的口气！行，这是我的名片，有空跟我联系。”　　纪方便用车把郑秀丽送了一程，在东方红广场分了手。　　郑秀丽驱车回到家里。这个所谓的家早不是从前的概念了，她和丈夫已于半年前离婚。是他提出来的，他接受了那个帮助他的妇人的意见，觉得这样凑合实在没意思。她当然也不会留恋他，就很顺利地离了，儿子归了她，从前的房子则归了他。其实她完全可以不把房子给他，但她分手的时候到底良心发现，觉得他这一辈子的痛苦都是自己给予的，自己既然有条件，那就应该补偿补偿他。然后她就花了30多万买了现在这套位于万江花园的复式房。她带着儿子，请了个保姆，物质生活那是绝对没话说。有时候父母会来陪她住住，但两老不喜欢城市的空气，觉得还是岳麓山的清新气息滋润人，大部分时间仍然住在山中。虽然是个残破不全的家，但她在官场混得有模有样，儿子渐渐大了，快读初中了，非常听话，所以她的生活还是过得很安逸的。不过有时回首往事，亦不乏一份淡淡的忧伤，感情上的贫乏其实一直很严重地影响着她对生活的看法。　　她把车停在车库里，开门进了屋。屋里有一股很清淡的香味。她居住的地方是从来不缺乏这样一种香味的。中午酒喝多了点，身上出了很多汗，横竖不舒服，她就去洗了个澡。然后穿着睡衣懒懒靠在客厅的长沙发上。　　这时电铃响了。她皱了一下眉头，沉闷的情绪使她这会一点也不想见人。可电铃老响，她只好去开了门。来人是她的表弟李洪刚。当年她寄宿在他家行了苟且之事后，这对表姐弟就一直保持着一种非常亲密的关系。他后来读了大学，学费是他妈出的，但他的零花钱却几乎全是她给的，他的零花钱一直令他的同学们很羡慕。后来他毕业进了一家工厂当技术员。这小子为人狂傲，很不讨人喜欢，就经常挨整，混得很不如意。有时候奖金被领导扣了精光，烟都买不起，又是这位表姐，常常周济他一点，使他才不至于太背。他曾发誓这辈子一定要报答表姐的大恩。她把他头发上的灰尘掸掉说：“行了，你做人方面学乖巧点我就谢天谢地了。”这话对他的影响极大，就没那么狂傲了。后来表姐当了副科长、科长，他就把她佩服得五体投地，便开始学表姐的为人，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再后来恋爱、结婚、生子，彻底磨掉了身上的梭角，就在事业方面有了一些进步，当了一个什么技术小姐的负责人。可惜他们厂子效益不好，一年不如一年，最后竟垮了。失业后他找了好几份工作，不是被人排挤就是太累人，都没干长久。便又是表姐帮助了他，这时她的事业正蒸蒸日上，在航运局里把基建方面的事情搞得红红火火，她就出资叫他去办了一个营业执照，专门做水电器材生意。因她手上总有一些工程，她在把工程交给建筑商的时候要求他们必须买他批发店里的水电器材，建筑商们自然只能同意，所以他这个店里根本不愁生意，再加上在那条专门做水电器材生意的街道上他的门面又大又漂亮，平常零散生意也做得不错，故店子一直十分兴旺。当然，表姐弟感情再好，毕竟事关重大利益，郑秀丽也不愿意太委屈自己，便跟李洪刚七三分成。即使如此，李洪刚也是十分感激表姐的，因为他拿的三成也足以使他慢慢过上中产阶级的生活，而若靠他自己的能力，几乎不可想象。他知道自己这辈子要说报答表姐大概是不大可能的，但感情上他觉得自己还是可以对她有点用，故常常上门看望她，逢年过节的送点礼品，表示一下心意，对她空虚的心灵毕竟是一份安慰。　　今天下午他是专门给她来送钱的。一笔3万的款子，是某个建筑商请他转交给她的，他怕放在店里不安全，就赶紧送过来了。　　她却看着这笔款子有点不高兴，说：“那个杂种，老子给了他那么大的工程，他却只用这么点东西打发老子，下次老子不打他的米了。”　　李洪刚摸出烟，抽了一支递给郑秀丽。她接了过去，他替她打燃了火，说：“跟你说件事，上午省质检局的到我那去了，检查得很仔细，看样子像是有备而来，查了几样东西，说不合格，要没收。幸亏我店里的伙计多，他们就两三个人，没让他们得手。你到上面去打听打听，怎么回事，是不是专门针对你来的？”　　她立刻否认：“怎么可能，质检局如果知道是我的店子还敢这样干，吃了豹子胆！他们一定是不知好歹，乱搞一气。”　　“那你赶快去把事情摆平了，他们走时威胁说明天还要来。”　　“放心吧，没事的。哦，我也要跟你说件事，这个水电器材批发店你干了两年，做生意的经验应该积累得差不多了，想不想再干大点？”　　“当然想，但应该怎么干，还得表姐你指方向啊！”　　她侧靠着沙发，一支手很随意地捋着头发，一支手很优美地翘着夹着香烟 ，两条腿侧叠着摆放在沙发边缘，胸前的睡袍敞得较开，可以看见一道肉乎乎的乳沟，在阴柔的灯光下流光溢彩。李洪刚则搭着二郎腿坐在她边上，两人呼吸相闻。他不时瞥一眼她的乳沟。　　“我前不久去了一趟乡下老家，就是朗黎镇，发现他们那里有好几家水泥厂、砖厂、沙子厂，出厂价非常便宜，可那些建筑商们对这些东西的报价贵了好几倍。这里面的差价都让那些奸商们挣去了。我觉得划不来，我想我们也可以在那里搞一个厂子，把价格抬高，叫建筑商必须买我们的东西，这样，除了一切正当的收入之外，我们不是又多了一条生财之道吗？”　　李洪刚夸赞道：“还是表姐你聪明，什么事只要看一看就能知道是否有利可图。”　　“说正经的，你想不想干？”　　“当然想，有你表姐撑着，我什么都不怕。”　　“那好，哪天我带你去朗黎镇看看，跟镇政府谈谈，或者办个厂子，或者买个厂子。  具体的事情由你负责，你就当厂长吧！”　　　　正文 第七十七章 秦洋　　　　　　第77章        秦洋背主下说词          秀丽无奈生叛心   　　吃过晚饭，郑秀丽让儿子看完了新闻联播，就督促他去房间做作业，自己蹑手蹑脚出了房门，上街买了几斤水果和一盒人参燕窝，然后就来到了省高干医院。　　游国正这几天心脏不好，在这里疗养。她来看过他两次，这是第三次了。见她又买了这么多礼品，游国正的老伴非常过意不去，说：“买一次也就可以了吗，次次来都买，这老东西会赖在医院不走的。其实没什么大毛病，就是一点心律失常，年纪来了，难免的，在家吃点药就可以了，他却非要来住院，你说这不是磨人吗！”　　“还是小心为上。”　　也不知游国光的老伴是不是对他俩的关系有那么一点觉察，反正每次郑来了，她总会找个借口走开，让他俩尽情交谈。过了一会，她便又是说给老东西洗衬衣去，端着脸盆离开了病房。　　“老来干什么，当心别人说闲话。其实我哪是真的不舒服，只是想看看我住院期间那几个家伙有些什么动作。”　　“怎么，有人想搞你的鬼？”　　“有什么奇怪的，这种事自从我发迹后就从来没少过，但从来也没谁得逞过。这次不知是哪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去纪委告我受贿。纪委就来人把我好一通询问，磨了我一个上午，最后我发了脾气，他们才滚蛋。我调查了一下没调查出来，就想用这个办法试试，我住院期间谁动作比较大，那多半就是他。老子非把他方的捏成圆的不可。”　　“只要没什么大问题，我劝你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现在大大小小的干部，谁没有碰到这种麻烦！”　　“吓，郑秀丽，你现在好像是修了佛似的，越来越变得心胸开阔了。我倒要向你学习呢！”　　“我有什么可学的，不过我倒是可以介绍一个值得一学的东西给你。道可道大法，知道吗？”　　“这谁不知道，现在就是这个道法最流行，我们厅里就有人劝我练练。可我一向不感兴趣，你要介绍的就是这个？”　　“我知道你不感兴趣，不过我有个同学是省大法分会的会长，他的层次可不是一般教大法的人能比的，经常给人治病，怎么样，你想不想让他给治治？”　　游国正听说是分会会长，感觉就不一样了，立刻兴奋起来：“啊，他是你的同学，那我倒是愿意见识见识，我想你总不至于蒙我吧！”　　“废话。哪天纪方跟我联系，我就和他约时间，到时候把厅里的干部和那几个退休的干部也都请来吧。”　　“你的算盘倒是打得挺精的，借这事把所有的人都巴结一道。”　　“当大官的都是疑心重。什么我想巴结人，实话告诉你吧，是纪方想趁机把你们厅里的大法修练活动开展起来，否则人家才没有这么好专程来给你看病呢，人家发一次功得消耗多少元气知道吗！”　　老家伙挨了两句骂，才不再疑心了。她不宜久留，说完这事就要告辞，走到门口忽然又回头说：“省质检局不知哪根筋不对，居然查李洪刚的那个批发部，说他出售的产品质量不及格，你干涉一下。”　　他答应了一声。她方才离去。　　过了几天，纪方来了电话，和郑秀丽联系上了。他说他已经完全掌握了交通厅培训点的情况，确实不尽人意，打算明天去看看。她就跟他约好明天下午先在天心阁公园跟几个厅里的干部发功治病。然后她就通知了游国正，要游国正再通知其他厅干部。游国正说：“其他人我都通知，就是秦洋由你去通知吧。”　　“为什么？”　　“我听人说哪个去省纪委告我的人可能是秦洋。你跟他熟，替我去跟他接触一下，摸摸他的底，看看他对我是什么态度。”　　郑秀丽惊叫道：“不会吧，怎么可能呢，他可是你最信任的人呢！你从哪探听到的消息，靠不靠得住呀？”　　“郑秀丽，你好歹在政坛也混了这么久，怎么连这个道理也不懂，最亲近的人往往是最危险的人。当然，这个情况我并没有完全落实，但我想了一下，不是没有可能，因为他本来并不是我的人，只是因为你我和他才扯上了关系，但也许正因为你，他有可能对我心怀不满，只不过这几年没有表现出来罢了。再一个，他给我的什么政敌拉过去了也说不定。所以，你好好替我侦查侦查，那狗东西，居然敢在太岁头上动土，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郑秀丽答应说好。放下电话，她却还是不能相信这件事。这几年虽然秦洋偶尔确实会在她面前风言风语几句，舔几舌头醋意，但她从旁观察，发现他对游国正并没有什么很深的意见，相反倒是经常表现出对游的忠心，她怎么也不能把他跟哪个暗中搞游国正的人联系起来。不过游确实说得对，知人知面不知心。以秦洋的城府，这几年把一种怨恨的情绪深深埋起来了也未必不可能。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她想那他可能对自己都会有几分危害。既然还关系到自己，她就觉得必须重视了。于是赶紧跟秦洋打电话，刚刚拨通，忽然觉得不好，立刻又断了。她觉得应该亲自跑一趟厅里。便急忙驶车去了厅里，她装着是来厅里办事，跟人大声开着玩笑路过秦洋的办公室：“秦厅长，忙呢！”　　秦洋这几年苍老了许多，可能因为越往上爬顾忌就越多吧，表现的风光实际上是不太容易真正掩饰内心的紧张和焦虑的。他本来不近视，现在已经戴上了眼镜。听见叫声，就摘下眼镜往外看，见到郑秀丽那张依然显得青春亮丽的脸，立刻笑了起来：“哦嗬嗬，哦嗬嗬，是郑秀丽啊，干什么呢？”　　“我来问李厅长那栋房子的事……”　　有人要拉她走。她说：“你先去吧，我跟秦厅长聊聊天。”说罢就进来坐在了秦洋对面。　　扯了几句闲话，秦洋忽然看着她问：“游厅长住院了，去看了他吗？”　　为了更好地摸清他的底细，她觉得最好别说实话：“没有。”　　“怎么不去，人家病得那么重，正需要你的安慰呢！”　　郑秀丽装出不高兴的样子说：“我听得出来，你在嘲笑我。”　　秦洋眯缝着眼微笑着对着眼镜片哈了口气，掏出手帕擦着，说：“厅长眼前的红人，我敢嘲笑！”　　她故意叹息了一声：“唉，什么红人，都过去的事了。”　　他瞟了她一眼，又对着镜片哈了口气，擦着：“怎么，失宠了？”　　“红颜薄命，君恩似水啊！”　　“君恩似水怎么解释？”　　“流淌呀，不断地流淌，绝不会永远停留在一个地方。”　　秦洋想了想赞道：“倒是也贴切。不过，他快60的人了，又能淌到哪去！依我说他如果能在你这个码头上泊着，当一艘趸船，也许是他的福气。不然，倒不好说了。”　　“什么意思？”　　秦洋看了她一眼，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　　郑秀丽故意惊讶地说：“呀嗬，听你这话，好像是话里有话呢，我不明白，你给我解释解释。”　　“算了，”他一摆手，“没意思。”　　“你是没意思，我把心里话都坦诚告诉了你，你却有事对我遮遮掩掩，我们好歹合作了这么些年呢！”　　秦洋想了想说：“其实你在他面前失宠未必不是一件好事。他那个人，我看他是差不多玩到头了。”　　“你是说他要退休了？”　　“哼，能有这么简单倒是他的福气！”　　“哎哟，到底怎么回事嘛，你快给我说说清楚？”　　秦洋又想了一会说：“行，郑秀丽，看在我们过去关系的份上，我救你一条命，一条政治生命。告诉你，游国正得罪了省里一个有实权的领导，准备搞他，他这次是在劫难逃，谁也救不了他，你得跟他赶紧划清界线。”　　“哪个领导要搞他？”　　“这个你就别问了，反正这事千真万确，你知道就行了，别外传。”　　郑秀丽自然不肯罢休，继续缠着问。但秦洋只愿意说到这份上，再不肯吐更多的情况。郑觉得这个情况非常重要，能弄到手已经相当不错了，见秦已经封紧了嘴，便不再追问，很快就走了。　　她觉得已经把游国正要求她搞清楚的事搞清楚了，毫无疑问，游国正没怀疑错人，哪个秘密整游的人肯定就是秦洋了。她原本是想不管搞到什么情报都要向游汇报的，现在她已经改变想法，至少她觉得有必要慎重地考虑考虑，事关政治前途,可不是闹着玩的。照游国正的说法，她无疑应该继续追随游，但照秦洋的说法，她无疑又应该离开游。现在的关键是到底谁对了。从能力上说，她应该相信游，游比秦强得多。可秦也不是吃素的，他在省里也有自己的路子，从情理上分析秦不可能编出这么一套话，因为这样骗她对他来说并没什么好处。不过且慢，她又想，会不会是秦知道她是游派去摸他底的，就故意这样说。但也解释不通，因为他如果是那个告密者，这样说无异于自我暴露，他如果不是告密者，那就更没有必要编故事了。思来想去，她犹豫不决。　　晚上，游国正见她始终没有回信，便来电话询问。她没想到他倒问得急，毫无准备，结结巴巴地说自己有事，忘了，还没来得及跟秦洋说。游就埋怨她办事不上紧。她小心地应付说：“你别急，我会给你弄清楚的。”　　她倒也不是完全说谎，她确实忘了，竟忘了跟秦洋说纪方来治病的事。这时又赶紧给秦洋打电话，请他明天下午去天心阁公园。秦洋很高兴地答应了，又问郑：“那事你想好了吗？”　　“什么事？”　　“跟游国正划清界线呀？”　　“他是他，我是我，就算他倒了台，关我什么事！”　　“唉，郑秀丽，你挺聪明的一个人的，怎么现在这么糊涂。他倒了，他线上的人能不跟着倒吗，覆巢之下宁有卵乎？”　　“放屁，难道我是他的卵？”　　“你才放屁呢，他在你卵上不知射了多少精子，你难道不是他的卵？”　　郑秀丽气得差点笑出来。　　她还是拿不定主意。便跟李洪刚通了一个电话，要他赶紧去找陆同和顾龙祥，向他们打听省里是不是在酝酿什么人事变动。“主要是有关游国正的，你就装着有什么别的事去找他们，  别让他们知道你是我派去的，最好旁敲侧击，把情况搞清楚，明白吗，一定不能说出我？”　　李洪刚很不理解，说：“姐，你跟他们关系那么好，让他们知道我是你派去的又怎么样，其实我觉得你自己去跟他们说更好，你面子比我大得多呀！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你不方便出头？”　　她喝斥他道：“不要瞎打听，照我说的做。”　　第二天下午，郑秀丽驱车来到天心阁公园。该来的人都到了。纪方没等她介绍，早跟那些厅里的领导干部聊了起来。她直纳闷：“你们认识？”　　几个离休干部就说：“这是我们的会长，电视上经常出现的，谁不认识？”　　大家说笑了一会，纪方简单了解了一下大家的病情，要大家以他为中心围成一个圈，然后就开始运气发功了。他一会在这个头上指一指，在那个腰上戳一戳，左边一推手，右边一踢腿，时而鼓腹站桩，时而拳掌交加。郑秀丽在一旁看着，觉得十分好笑。她虽然从来不怀疑这种玩艺，但从来也没什么兴趣，在她看来，自己远没有到需要用这种方法来维持一副好身体的地步。　　发完功，纪方已是满头大汗。几个老学员见了，送的送矿泉水，递的递毛巾。他喝着水说：“为了你们这些老同志，消耗了我小半年的功力。你们的病当然不可能就全好了，但应该好了一半。”　　所有的人便再三表示感谢。　　纪方向几个老干部问起了培训点的事。老干部们争先向他讲述情况。纪方听了眉头紧皱，要他们给培训点负责人带个信，叫他明天早上把所有的学员都召集齐了，他要去检查工作，然后又请他们动用自己的影响力，争取在一年内使交通厅现有的5、60名学员的人数翻两番。老干部们都觉得这难度比较大，说翻一番我们还可以努把力，两番不太可能。纪方说一番就一番吧，只要有增加就是好事，倒也不是非要达到一个什么指标。郑秀丽问游国正：“想好了吗，打不打算练？”　　游国正说：“试试吧。”　　正说着，来了一个电话，游国正接听之后就匆匆开车走了。秦洋便上来想跟郑秀丽交谈交谈。郑想起他昨天说的那种刺耳的粗话，不觉就来气，低声骂道：“老不死的，你怎么不去撞死算了？欠收拾！”　　秦洋倒是有涵养，笑呵呵地说：“老不死的是他，我还年轻着呢，至于说欠收拾，还不知道谁欠收拾呢。郑秀丽，我不想跟你罗嗦，但我真是为你好，希望你把我昨天说的话好好想想。至少你别去他面前告我的密，知道吗，在你看不清形势的时候中立是最好的明哲保身之道。”　　她故意说：“我已经告了密了。”　　“那你就完蛋了。不过我相信你没这么傻，看得出来，你很犹豫，我希望你能做出一个正确的判断。”　　“我能问个问题吗？”　　“当然可以。”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会把这么机密的事告诉我，就真有这么大的把握认为我不会跟游国正说？”　　“我是看你对游好像有了些意见才透露给你的。当时我并没想太多，但现在我告诉你不仅是希望你好，而且还希望你能在这件事上有所作为，这对你的前程会有极大的帮助。”　　郑秀丽不解地问：“作为，什么作为？”　　“既然已经说到这份上了，我就不瞒你了，你知道是谁要整游国正吗？江流水，江副省长。要整人当然无非是抓人的经济问题，可是江流水碰到了一点麻烦，据调查，游国正的经济问题跟张副省长有些瓜葛，张副省长当然就要保游国正。江流水不希望跟张副省长把关系搞僵了，不好从经济上入手，就只能另想办法。还能有什么办法呢，当然只有作风问题了。虽然作风问题不能彻底搞垮游国正，顶多也就是让他提前离休，江副省长觉得这也算达到了目的。情况大致就是这样，现在问题摆在你面前，跟我们走还是跟游国正走？”　　“你先说说我能有什么作为？”　　“很容易，让我们抓到游国正搞女人的证据，你就是立了大功。”　　郑秀丽微微怒道：“我把自己给卖了，我有病啊？秦洋你把我当什么人看，当没有头脑的三岁小孩看吗？”　　“以游国正的地位和身份，抓到了他作风的问题是不可能曝光的，顶多做内部处理，这事并不会对你产生影响，关键是让江副省长有文章可做，懂吗？”　　“你说得轻松，不会对我产生影响，怎么可能不对我产生影响，难道你们会信任一个作风有问题的女人？”　　“谁不知道你作风有问题，可你不是照样爬了上来嘛，而且都知道你还会继续爬上去！”　　郑秀丽恼怒地看着秦洋，恨不得冲上去咬他一口。　　秦洋面对她如此凶恶的目光，打了个寒战，不禁往后退了一步，说：“我知道你现在恨不得吃了我，可我说的都是大实话，何去何从你自己决定吧。最后我再说一遍，别去告密，这会毁了你自己的。”说最后这句话的时候秦洋也露出了一副凶相，然后马上又收敛，一步三晃地晃到那几个老干部中间听纪方授功去了。　　郑秀丽觉得秦洋从未有过的讨厌、可恨，他的话就像刺一样扎着她心。可她毕竟是一个非常理性的女人，多年来她几乎从没允许自己的感性战胜过理性，这是她在官场混得这样滋润的奥秘。所以她现在也是不可能完全被这种对秦洋的痛恨情绪左右。直觉告诉她秦洋的话是可信的，至少大部分可信，她几乎找不到一个秦洋讹诈她的理由。那也就是说她并不想因为秦洋的可恶而去告密。如果说她会这样做的话，那只能是李洪刚从陆同那里打听到了跟秦洋说的完全不一样的省委权力斗争的情况。　　李洪刚知道郑秀丽非常急切地需要最真实的情况，便很快从陆同那里证实了秦洋的话，晚上特地专门上她家来报告。听罢她问：“江流水为什么要整游国正？”　　“听说是有次省委召开一个经济工作会议，江流水批评了几个厅的工作，其中就有交通厅。可游国正蠢得要死，人家都不说话，他却逞英雄，当场反驳了几句，江流水觉得他不给面子，从那以后就想整他，直拖到现在才决定动手。在几个副省长里，他的排名仅仅次于常务副省长罗真连，又管着交通厅这一摊子，他要整游国正还是整得下地的。”　　郑秀丽沉吟良久，嘀咕说：“就因为游国正在会上反驳了江流水几句，江流水就要整他，这个理由是不是不够充分？”　　李洪刚在影碟机柜里的一大堆碟片里翻了一会，翻出了一张黄碟，插进机子，问郑秀丽密码是多少。郑秀丽不耐烦地说：“唉呀，我跟你谈正事呢，你就会看那种东西，都看了不知多少遍了，老看有什么意思！”　　李洪刚陪笑说：“好玩吗，我们边看边谈。”　　“634521。”　　他就打开了黄碟，蹲在机子前面看，说：“为了一点小事就整人的情况在政坛上还少吗？人与人之间，有时候不共戴天之仇，如果追根溯源，其实也就是一点点小矛盾，一句话没说好，或者一个眼神不对，在两人心里结下疙瘩，越积越大，最后就势成水火了。别说一般人了，就是伟人，也是如此，毛泽东跟刘少奇的矛盾大不大？但我上次看一篇文章说，其实最初就是在一次会议上毛泽东说话，刘少奇抢了他的话头，两人从此就结下了梁子。姐，你是不是听说了点什么，想跟游国正拉开距离？”　　“几句话不对就闹到了这一步……”郑秀丽还在嘀咕。　　“我认为越是让人觉得不可思议，倒越是有可能。”　　“陆同他们还说什么了吗，提过我吗？”　　“当然提了，你跟游国正关系这么密切，人家肯定关心你，他们劝你趁早打扫卫生，免得到时候受牵连。”　　郑秀丽便把李洪刚一个人扔在客厅看黄碟，自己进了卧室，半躺在床上思考从陆同那里得到的这个消息。看来秦洋的消息确实非常可靠，她必须尽快做出决定。游国正在她眼里一直是一个强有力的人物，感觉上好像他比那些省领导还厉害，因为他是实实在在的，能够为她所用的，她似乎从来不怀疑自己能从头到尾的利用他，直到榨干他身上的最后一滴油。哪知他这颗大树其实就跟一根细小的树枝一样，人家说要拆断它就可以立刻拆断它，而且这种时候似乎立刻没有人愿意去保护它了，就连说一句同情话的人都没有。权力场的角逐真是令人心寒啊！不过毫无疑问，权力场的乐趣也在于此，当自己把别人也这样耍弄的时候，那份快感又是任何一种乐趣所无法比拟的。她是体会过这种乐趣的，但还没有体会过这种悲剧。当年被秦洋从财务科发配到调度室的经历因为是最低层次上的挨整，故还不能给予她多么深刻的感受。而游国正即将面临的命运，使她无疑是间接地有了这种感受了。间接的感受都是这般地叫她伤感，她就不敢去想一旦这样的命运真的落到头上会怎么样。这种假设实际上已使她几乎是没有选择地决定了自己应该采取的行动。她眼前闪现出了一幅幅跟游国正接触交往的情景，虽然是互相利用，毕竟也不乏温馨的时候，哪知今天她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走向衰落，其中可能还会有她一份功劳。尽管扪心自问，她和他互相给予的东西基本上是等价的，甚至从某种意义上说她付出的更多一些，但她并不愿意走到跟他反目成仇的一步，哪怕她因此在政治上又上了一个台阶，更何况是不是真的会这样还不知道。　　她躺在床上，不停地摇头叹息，对权力的挚爱和憎恨的情绪交织在一起，弄得她晕头晕脑。　　李洪刚走到门口问她是不是不舒服。她摇摇头，朝他挥手：“看你的碟，别管我。”　　他便悻悻地回到客厅，再看那黄碟，甚是无趣，便干脆关了，放起港台歌曲来听。　　次日，秦洋来电话问郑秀丽：“怎么样，想明白了吗？”　　她哀求说：“秦厅长，你能不能放过我，别逼我？”　　秦洋用一种颇有点坦诚意味的口气说：“谁逼你了郑秀丽，搞没搞错啊！怎么想了半天还想不明白，我只是把一个事实告诉你，信不信，该怎么应付完全是你的事。你可以拒绝我的建议，老实说郑秀丽，我秦洋不是不讲交情的人，以前你对我的好我记着呢，绝不会跟你过不去。但这样难道你就没事吗？官场上的人都是落井下石的坏蛋，游国正一倒，都会去踹上几脚，难保就踹到了你身上，因为你跟他最近，虽然这话你不喜欢听。所以你想要不受他的牵连就必须找个新主子，只有这样才能没事，说不定还会官升一级，否则就不好说了。听懂了吗，郑秀丽，不是我逼你，就算我秦洋不是个好人，至少我也不是无赖吧，怎么你老觉得我在害你似的？说句不好听的话，你值得我害吗！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这通实实在在的数落终于使郑秀丽彻底从那种欲罢不能又能而不欲的矛盾心理中解脱了出来。她笑了起来，一下就恢复了从前那种对秦洋的好感，口气变得十分柔和了，甚至有那么一点嗲气，问：“好好，我错怪了你。那你说我该怎么办？”　　“你照我说的做，我把你的功劳报告给江副省长，以后他肯定对你刮目相看，这样就没人能奈何你了。”　　“你们不会卸磨杀驴吧？”　　秦洋气得说道：“你这头驴能卖几文钱？”说罢就把电话摔了。　　郑秀丽急忙拨了过去：“有话好好说嘛，发什么脾气！”　　“跟你这蠢婆娘老子懒得罗嗦。”　　“耐点烦行不行。喂，我问你，你是怎么跟江流水勾搭上的，以前好像没听说过你跟他有关系啊？”　　“全世界的事你听说过几件？”他就又把电话挂了。　　她便又打了过去。“我错了还不行嘛！”　　“废话少说，你干不干吧？”　　“听你的。”　　“那好，电话里说不方便，我还要跟江流水请示一下。中午我在鸿雁楼野味馆请客，到时我们细谈。”　　秦洋便专门去省府见了江流水，说了一会话，领受了指示，中午就在鸿雁楼把需要她做的事告诉了她。　　这天，郑秀丽就稍稍化了一下妆，穿了一件刚刚从大商场买来的非常时新的服装，来到了厅里游国正的办公室。为了不引起他的怀疑，她又装做路过这里，只是把高跟鞋蹬得咚咚响。她的皮鞋声游国正自然非常熟悉，一听这声音就有点兴奋起来，抬头一看，却见她并不想进来，只是妩媚地笑了一下，走了过去。他就有些不快了，立刻叫她：“郑秀丽。”　　“哎！”她欢快地应了一声，返身走了两步，到了门口，却只露半个身子半张脸，笑嘻嘻地问：“有事吗？”　　“该我问你，上这来有事吗？”　　“我找一下财政司的王司长，上次给他们修房子，钱还没给我拨过去，我来催催。”　　“来了也不进来看看我，嗯，我还有事要问你呢？”　　“什么事？”　　游国正忽然立着眼睛怒道：“你能不能进来跟我说话，好像我要吃了你似的。”　　她就故意装做没办法的样子走进来说：“不是，我今天事多，这里催了钱还得赶去四方坪的一处工地看看，那里出了点事。”　　“哦，就急得看我一下的时间都没有啦！”　　“好好，我这不是进来了吗？你说有事要问我，什么事？”　　“吓，把我吩咐的事当成了耳旁风！”　　“我真的事多，这几天忙昏了头，您老就提醒一下嘛，别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小妾有什么侍候不周的地方，还望野老公海涵。”　　“哎，这样说话倒别管他娘，还算有点样子。”他终于笑了起来。他总是这样，甭管生多大的气，她只要说一两句软话，他就能立刻转怒为喜。他觉得这是自己的力量，总能叫她屈服。可她也总觉得自己能想怎么摆弄他就怎么摆弄他。都鸣得意，其实两人半斤八两，谁也没占过上风，也没处过下风，这是由他们的这种特殊关系决定的。　　“叫你去秦洋那里侦查侦查，你去了吗？”　　“唉呀，我忘了。”　　游国正就不满地盯着郑秀丽。她跟他对视了几秒钟，忽然笑了笑：“别这样看着我，好像我犯了天大错误似的，不就去侦查侦查吗，其实我觉得去了也白去。有什么事，尤其是跟你有关的事他能告诉我吗，除非他脑子有毛病！。”　　“你别管什么毛病不毛病，去去总没坏处吧，怎么回事，我指挥不动你了是不是？”　　“唉呀，怎么这么说，您老永远都能指挥我，叫我站着我不敢坐着，您叫我往左我不敢往右。”　　游国正阴阴地盯着她说：“郑秀丽，我发现你越来越学得油嘴滑舌了呢！”　　“唉哟，你今天是怎么了嘛，见到我总是一声接一声的指责，不就没给你去侦查秦洋吗，急什么，我总会去的，这么点小事值得你这样对我吗？”说完她忽然又对他很甜地笑着说，“嗯，别生气好不好，我给你陪礼。”　　“我不希罕。”他鼓着一脸松驰的肥肉说。　　“那你希罕什么？”　　“我希罕什么你难道不知道吗？”　　她便不说话了，默默地盯着他看。看了一会。她站起身去把办公室的门关好，然后回来走到他身边，坐在他椅子的扶手上，半边身子靠着他的肩头，很温柔地说：“你啊，就是家庭温暖太少了，所以在外面总喜欢对人横，尤其是对我。”　　他却文不对题地说：“你的门好像没有反扣上吧？”　　“扣上了。”　　“没有，我没看见你扣上。”　　她用手梳理着他黑白相间的头发说：“你肯定是走神了，看东西不仔细。”　　他见她这样坚持，就觉得应该相信她，于是一把将她搂进怀里，在她身上乱摸起来。　　就在这时，门突然被人打开了，好几个纪委的干部出现在门口，将这十分刺激的一幕全部看在眼里。　　第78章        秀丽当道胆大妄为          伟强恶毒飞脚伤人　　游国正自然就在上面的压力下以身体多病为由提前离休了。秦洋因在此事上功劳最大，自然接替了游国正的职务。秦洋其实跟江流水早有关系，一直垂涎厅长之位。以前只因游国正坐得很稳当，他始终无计可施，后来知道江要整游，他就觉得机会来了，便主动给江当走卒。最先他就是想搞游国正的经济问题，后来这事被江否定了，他就打起了郑秀丽的主意。当时他也不敢肯定这办法行得通，只是抱着试一试的想法去做郑的工作，哪知郑居然这么容易被他说服了。他这才知道说服人实际上是一件很容易的事，只要掌握了其利益所在，几乎不用费什么劲。人人如此，官场上没有例外。他倒也说话算数，在江流水面前为郑秀丽说尽好处，力排众议，保下了她，还让她接替了已经升任副厅长的王奇昆的位置，成了航运局的掌门人。　　郑秀丽不禁暗中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心里叫道：“好险！”如果她当时思考得不是那么周到，继续跟游国正搞到一起，那今天她就肯定替游国正当了殉葬品。不过对游国正她还是有那么一点愧疚的。这段时间她接到了好几个游的电话，她一听是他的声音，立刻就挂断了，她知道他会说什么，却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回答。她觉得自己的这点愧疚之情足以补赎自己的过错，因此再多承受一点指责都是不应该的。　　秦洋对她炫耀地说：“怎么样，听我的没错吧！”　　她感激地看了他一眼，像个小姑娘似地嗯了一声，然后就扭捏着身子靠了上去。秦洋却是完全不中用了，竟闪开说：“别来这套别来这套，我快60了，受不了你这人参（身）大补丸。”　　她奇怪地说：“游国正比你大好几岁，还跟40多岁的人差不多，你怎么倒像七老八十了似的？”　　“他就是不知道节制，所以晚节不保。我没几年混了，不想再惹事。平平安安搞完这任厅长，就养老去。在官场上混了几十年，我总算明白了一个道理，平安是福。不知道你明白没有。估计你是没明白的，所以我要劝劝你，郑秀丽，如果年轻的时候有那么一股一往无前、无所畏惧的劲头的话，那现在就该收敛收敛了，否则迟早有一天会栽跟头的。记住我的话。”　　她说：“我懂。你这样做我很赞成，但我还年轻啊，现在就收敛太早了吧！我至少得再努力地奋斗10年。50岁之后，儿子成人了，万事不愁了，我就安分下来，过几年平静的日子。”　　“我认为不妥，以我对你的了解，以你的个性，再搞10年，真不知道会出什么事。不过这是你的事，我只是提醒你，你不爱听也就算了。你把这个局长干好，我争取离休前把你搞到副厅长的位置上来，也算是对你曾经给予我的一份虚伪情爱的最终交代吧，但我不是你的保护神，这点请你记住，明白吗？”　　郑秀丽真的有了几分感动，说：“我一直觉得你阴险，没想到你也有这样坦诚的时候，我真的很想再让你……”说着她就解开了几颗衣扣。　　秦洋急忙说：“打住，打住，我补不起，真的补不起。”说罢他落荒而逃，倒搞得她老半天没回过味来。许久她嘀咕说：“他一定是被阉了。”　　令她哭笑不得的事还不止这一桩。　　这日秦洋带她去参加一个大老板的宴席。宴席是为江流水办的，秦洋附带受了邀请，征得了江流水的同意，他想叫江看看这次把游整下去的主要功臣。到了地方，秦洋将郑秀丽介绍给了江。江并不起身，坐在位置上跟郑握了握手，说：“你的名字我早就听说了，是个女中豪杰呢！”　　郑秀丽急忙摆手说：“不敢当不敢不当，我只是在秦厅长的正确领导下尽职尽责地工作而已，有错误请领导多批评，有成绩那都是领导有方和群众的努力。”　　“嗯，就凭这几句话，你就不是个简单人物。”　　众人大笑。郑秀丽不免有点尴尬，他不了解江副省长的脾性，自然就不知道他这话究竟是真的赞扬，还是别有深意。亏得秦洋在一旁替她圆场：“我早就说过，我们厅里尽是一些精兵猛将，连巾帼英雄尚且如此，何况七尺须眉了。您该相信我了吧！”　　江流水到底是省级领导，不是好耍的，立刻说：“也许你那里阴盛阳衰呢！”立刻又引起了哄堂大笑。这回是秦洋感到尴尬了，便不再多言，讪笑着领着郑秀丽入了席。　　吃到半途，秦洋觉得刚才的话没说好，担心因此在江流水面前失宠，就找了个机会悄悄问江流水：“这娘们怎么样，姿色不错吧，要不要让她来侍候侍候？”　　江流水看了郑秀丽一眼，再把秦洋看了一眼，笑着说：“游国正剩下的东西，你拿来送给我，而且你是不是过了过手还不知道呢，秦洋啊，你真是越玩越精了，这种顺水人情信手拈来，我真佩服你呢！”　　江流水的话还没说完，秦洋却早一脑门子的汗。他解释说：“我也没别的意思，就是想让她陪您说说话。”　　江流水不再理他。他便讪讪地退开了。秦洋原以为自己在官场上已经玩得很精了，任何事都可以应付自如，哪知江流水三言两语就叫他几乎大汗淋漓。他这才知道确实是山外有山，在更高一级的领导面前，自己这个在一般人眼里也许算得上大人物的人根本就是个小学生。他回到坐位上半晌没说话。郑秀丽早看出了他的尴尬，倒是很会体贴人，给他夹了几筷子的菜，让他在旁人眼里显得似乎有了一点面子。其实郑秀丽在心里嘲笑他，一个厅级干部，拍马屁的水平居然这么低。她知道秦在拿自己说事，可看情形江流水似乎不当回事，平生第一次觉得自己的本身优势已经被无情的光阴大大地削弱了，不觉颇有些伤感和无奈。　　江流水没吃饭，只喝了二两酒就走了。那请客的大老板见江走了，便也找了个借口走了，虽然这显得很不礼貌，可以他的身份，他实在没兴趣陪这些无关紧要的客人吃吃喝喝。其他人见最主要的两个人走了，便也按级别纷纷撤退。最后剩下秦洋和郑秀丽。郑秀丽说道：“这些当大官的太不把别人当人了。”似乎她很不满，可口气里也明显包含有某种钦佩的意思。秦洋站起来说：有什么办法呢，我们在他们眼里只是一些小鱼虾。”两人也离开了酒楼，各自驾车离去。　　郑秀丽为基建科的人选愁了一段时间。她当科长期间知道自己终有一天会上去的，平素便很留意手下工作人员为人处世方面的表现，也曾看中过几个人，想培养他们当科长。可他们不知是愚钝还是不太愿意接受一个娘们的培养，总之都没经受住考验，让她非常失望。她需要有一个绝对服从、绝对贴心的人坐在这个位置上，否则这种肥差就会养活别人，自己只剩下喝汤的份。其实这是所有官员升迁后的正常现象，甭管在一个位置上干了多久，离开了后就得把这份好处彻底让给别人，自己去得另一份好处。可她想打破这个惯例，既要牢牢占据新的位置，又不想把以前的好处彻底让出去。可她既不能将心思告诉别人，又没有一个聪明人领会自己的意思，为此很伤脑筋。　　忽然有一天她开了窍。这是晚上时分，她把儿子赶进房间做作业，自己歪靠在沙发上看新闻。出现了一则有关贪官的报道，说那贪官贪了多少钱，打击报复，任人唯亲，竟还用了一个根本不是本单位的小舅子当一个部门经理，结果那小舅子就把那个部门的财产几乎搞光了。这样的报道，实际上对贪官污吏来说一点警示作用都没有，反而使贪官污吏们懂得了应如何跟反贪局打交道,如何逃避惩罚。郑秀丽在电视上看过不知多少次政府官员受审的镜头，曾经风光无限的面孔后来变得黯淡无光，那种极其强烈的对比竟从来也没让她受到过震颤。她从来认为那只是别人的事，跟自己完全不沾边。这会她便又一次受到了启发，灵感乍现，愉快地想：“我何不让李洪刚来当这个科长呢，这样就什么都不用担心了。”　　她不禁笑了起来，觉得自己这一手高明极了。　　自然有很多人反对她这样做，他们觉得这娘们完全利令智昏，丧心病狂了。可他们也知道跟她直接对抗是不起作用的，弄不好还会被她好一顿修理，就秘密联名写了一封信，把状告到了厅里。秦洋知道了，破口大骂，觉得郑秀丽简直无可救药。他跟郑秀丽通了个电话，问她：“你高烧多少度啊，嗯，怎么啦，发疯啦？用一个外人当科长，我在官场混了快30年了，这种希奇事闻所未闻。”　　郑秀丽满不在乎地说：“这是新鲜事物，现在沿海很多发达地区都是这样干的，并不从本单位提拨任用干部，而是从外面招募德才兼备的能人，有几个好处，一可以刺激内部的竞争力，增加办事效益，二可以吸收外面的先进经验，推动本单位的工作，三还可以使当领导的开阔眼界，提高领导水平，四，以后的政府机关改革，肯定就是这样，不再分本单位的外单位，我们局现在走在前面一点，有什么不好呢？我说秦厅长，您是不是真的老了，不行了，这种先进的思想方法已经掌握不了啦？”　　秦洋听出郑秀丽是在嘲笑他不能干那事了，不觉大怒，一时竟不顾身份地乱骂道：“你个臭娘们，娘卖逼的，老子操烂你的臭逼，敢说老子不中用了，哪天把你妈也叫来，老子一起干。什么先进思想方法，什么制度改革，你少跟老子扯蛋，马上跟我改过来，不许用那个李洪刚。”　　郑秀丽坚定地说：“不行，已经决定了，我非用他不可，否则你撤了我的局长。”　　“你以为老子不敢吗？”　　郑秀丽哼了一声：“那你就来试试！”说罢她干脆把电话挂了，骂道：“老&#215;！”　　秦洋气晕了头，在办公室来回踱步。他没想到郑秀丽不仅在用人上如此荒唐，对自己也如此的大不恭敬。他不禁很是后悔，当时就该把她跟游国正一起办的，留这么一祸害，可能还会坏自己的事。可真要撤她，他还真有那么一点不敢。看来那个臭娘们完全把他的脾性摸透了，才敢这样放肆。　　他气了整整一天，他多次感觉自己快要被心里那团火烧焦了。然而，到了晚上，他的气却很快就消了。原来郑秀丽现在的手段也确实很多样化，打一巴掌，再揉两揉。上午跟秦发脾气是想堵住秦的嘴，晚上上门来拜访则显然是赔罪的意思。她买了一大包礼品，谦卑得跟上午在电话里顶撞秦洋的那个娘们完全判若两人，以至秦洋有一会直问自己上午通话的那个人究竟是不是郑秀丽。更叫秦洋气不起来的是郑秀丽又把用李洪刚的理由说了一遍，解释得更详细了。他当然认为她说得不对，可一旦辩论起来，他根本说不过她。他不禁大为惊叹，心想：别以为她是靠身体爬上来的，真要论水平她其实并不比哪个男人差。最后她把他说得哑口无言，只会摇头。她见把他收拾得差不多了，就告辞走了。秦洋呆愣着坐了老半天，不得不问自己是不是真的老了，不中用了。便再次后悔不迭，那天居然在她面前假模假样的装君子，人家把肉直塞到了他嘴里他居然都吐了出去。这下可好，不仅失去了快乐，还弄得自己好像真的老了似的。快60的人了，自以为活出了人样，哪知还是人不人鬼不鬼。他这才悟出了一个道理：一个人哪怕活到100岁，对于生活而言也是一个学生。　　郑秀丽知道是那几个副科长搞鬼，准备一个个收拾他们。那几个人也聪明，说跟着一个娘们受气，早就不想在这干了，便纷纷自寻出路，竟都找了个新单位，走了。郑秀丽便对李洪刚说：“我给你铺了这么好的一个摊子，如果你干不好，那就太对不起我了。”　　李洪刚说：“姐，放心吧，这基建科就是你的后花园，我保证给你收拾得妥妥当当的，让你看着舒舒服服。”　　“我不要保证，只看效果。”　　“没问题。姐，我也想用几个外面的人，可以吗？”　　“不行。”郑秀丽很坚决地说，“我为了用你上上下下得罪了不少人，好不容易才把事情摆平，你再来一家伙，那就真的会有麻烦。你得学会跟单位上的人打交道。其实那些人都是很好对付的，平常多给点小恩小惠，保证他们贴着你干。”　　李洪刚的脑瓜子确实非常灵活，他觉得不能仅仅只是当好这个科长，等米下锅，要让表姐高兴，还得搞点新玩艺。便决定跟他人合作，再成立一个建筑公司，这样从拿到工程那一刻开始到最后完工，就完全是自己的，绝对的一条龙买卖，可以把本钱降到最低，而利润扩大到最大。他把这想法跟郑秀丽一说，当即郑秀丽就叫起好来。郑说：“我没用错人。只是你跟谁合作办公司呢，这么好的美事，他如果不是特别有钱，那就得让出绝大部分利益。你的那些同学我基本都见过，我看没一个靠得住。”　　“我想叫芊芸去注册一个公司。”　　芊芸是李洪刚的妹妹，早就大学毕业了，在一家食品厂当质量监督员。厂里效益不怎么好，年年说要垮，虽也没真垮，但要死不活，李洪刚一来想帮一把妹妹，二来也是觉得这样做更加妥当，符合郑秀丽要求的最大限度的获利原则。郑秀丽一听自然也觉得好。这样近的亲戚容易抱团，力量就更大。她说：“行，但亲兄弟明算帐，虽然由她注册公司，但她只能拿两成的利润，这一点不能讨价还价。”　　“给她一成就谢天谢地了，何况两成。”　　“那就一成吧。”　　李洪刚直想抽自己，便扭曲着脸笑着说：“您既然已经说了两成就两成吧，她家情况也不好，毕竟也是你的表妹呢。”　　郑秀丽瞪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李洪刚这几年跟着郑秀丽混，也认识了一些建筑方面的人，现在有郑秀丽这颗大树撑腰，资金、关系都不缺，他的活动能力和口才也不差，何况现在是拚了命的要在表姐面前做出一番成绩来，天天冥思苦想，惮精竭虑，再加正当壮年，精力旺盛，很快就把事情办妥了，叫李芊芸注册了公司，找了几个懂行的人帮她打理业务，然后就在局里接了一个工程。初战告捷，博得了郑秀丽的好一通赞赏。　　前任王奇昆为郑秀丽留下了一笔数目非常可观的余钱。郑秀丽自然就紧紧盯上了这笔钱。她见有一批职工的住房很困难，便以解决困难职工的住房条件为由，向上面打了一个报告，请求批准新建几栋较为高档的楼房。秦洋接了报告，没有像平常那样用红笔写上同意或是不同意，而是写了这么几句话：这是你的事，与厅里无关，请自行处置。郑秀丽见了，知道老东西对她这样做很不满，可又不想反对，就如此批示。她笑了笑，心想既然你不管，那我就自行主张了，可怪不得我。　　事情很快就到了投标的时候。有好几家建筑公司来竞标，都向郑秀丽和李洪刚进了贡。两人也照收不误了，但谁都不打包票。那些人以为他俩既然拿了钱那就应该办事，开标后才知道这是两个吃人不吐骨头的主。背后骂了一回娘，明白这也是官场的一种风气，自己碰上了，只能认倒霉。　　一日，朗黎镇水泥厂打来一个电话，说今天来了一伙当地的恶霸，把厂里的职工打了，还限令他们一个星期内撤离朗黎，否则把他们一锅端掉。李洪刚大吃一惊，急忙驱车去了朗黎。副厂长告诉他，原来这半年多来，由于他们水泥厂的生意越做越大，把当地几家厂子的生意抢了不少，他们就请出了当地黑社会，要将他们赶出朗黎。李洪刚就去跟当地的镇政府联系，请求镇政府出面干涉一下。哪知黑社会老大跟镇政府的一个副镇长是堂伯兄弟，镇政府自然早就被这位副镇长摆平了，没一个人替他说话，竟还明告他：“你如果聪明，趁早离开，省城那么大，难道容不下你一个厂子啊，非要来抢我们的饭吃是什么意思。不听招呼的话，那就不好说了。”　　还有一个据说是镇派出所的副所长直截了当对他说：“我传两句话给你听，留厂不留命，留命不留厂。”　　李洪刚花了两万块打点。可钱出去了，却没一个管事的人说一句他想听的话。他到底也体会了一回拿钱不办事的滋味，心里甚是不平。不过毕竟是读书人出身,  倒是颇有自知之明，心想我不也是这样的吗，谁会看到钱的时候说不要呢，至于是不是负责任，那就另说了。没办法，他只好回来向郑秀丽报告，说：“看来我们只好撤了。”　　郑秀丽手指夹着烟，喷着一嘴的烟雾，威猛地说：“什么，撤？老娘进去了就没这么容易出来。老娘不仅要他赔礼道歉，还要他赔偿损失。”　　李洪刚虽跟郑搞了这么多年，却还不知道郑跟黑道有联系，就劝：“姐，算了，那些人是黑社会，又有政府撑腰，强龙难压地头蛇，我们斗不过他们，忍口气算了吧，我们又不是靠那家水泥厂吃饭！”　　郑秀丽骂他说：“人有一丈高，鸡巴三尺长，这也是男子汉说的话！”　　李洪刚被骂得直笑：“你太会夸奖我了，我哪有这么威猛，三尺长，我的老天，那我不是会一下捅到你喉管去呀？”　　她一巴掌抽了过去。他一闪身。手指在脸上划过，立刻划出了一道血痕。　　“我老婆又会怀疑我是跟哪个小密闹矛盾了。”　　“敢砸老娘的厂子，他活得不耐烦了。”郑秀丽恶狠狠地说。　　李洪刚这会忽然觉得郑秀丽有一种从未见过的野性的美丽，刺激得他浑身狂燥起来，想都没有多想，一猛子扎到了她怀里，像个饥饿的孩子似地猛吸她的乳房。她仰面朝天的时候手指仍夹着香烟，嘴里嘟嘟囔囔：“敢跟我玩，老娘从来没输过。”　　这天下午，郑秀丽叫上李洪刚，去银行取了3万块钱，叫李拿着，两人去饭店吃过晚饭，便来到了蝴蝶梦夜总会。李洪刚很奇怪，问来这里干什么。她叫他别问，等会就知道，还嘱咐他：“等会别乱说话，这的人可不是好惹的。”她找了副坐位坐下，叫了一些茶水点心，对李洪刚说：“如果是一般人，就这么一点东西，至少要收500块。”　　李洪刚说：“我也听说好像这家夜总会跟黑社会有些关系。”　　“什么有关系，它就是黑社会。”　　坐了一会，郑秀丽就叫过一个服务小姐，给了她10块钱，说：“麻烦你去给我把你们邹总叫来，就说有个老朋友想见他。”　　小姐就拿着钱去了，不一会把邹伟强领了来：“就是这位女士。”　　光线有些暗，邹伟强很久没跟郑秀丽见面了，一时没认出她来。这家伙仍然还是黑道习性，见是个女人，就生了调侃之心，立刻把腰弯下来非常夸张地打量她，而且明明认出来了还故意拖延了好几秒钟才哦了一声。“郑秀丽啊，我以为是哪个老朋友呢！”　　“怎么，不当我是老朋友吗？”　　邹伟强并不直接回答，坐在了她的侧面，又开始打量李洪刚。李洪刚这会就觉小肚子有点胀，心想这家伙真他妈的可恨，居然这样明显用侮辱人的眼光看人。他却不敢跟邹对视，躲开了邹的目光。　　邹伟强说：“一向不见，怎么想起到我这来玩啦？”　　郑秀丽知道跟这种人没什么可说的，就开门见山地说：“碰上了麻烦，请你帮个忙。”　　邹伟强咧着嘴笑了笑：“我就知道是这事。老实跟你说，我现在基本上算一个好人了，不想替人办脏事。”　　郑秀丽不禁笑了一下。邹伟强说：“你不相信？”　　郑秀丽说：“不是不相信，而是我从来都认为你是个好人。”　　“那你找我帮什么忙？”　　“替人了难正是一个好人应该做的事啊！”　　邹伟强指着她说：“我听得出来，你在讽刺老子。”　　郑秀丽讨好说：“伟哥就是喜欢开玩笑，我吃了豹子胆，敢讽刺你！”　　邹掏出一包槟榔，自己先嚼了一块，再给郑秀丽一块。郑摇摇头。他就看了看李洪刚，然后递给他一块。李很喜欢吃这玩艺的，但恨邹全然是一副不把人放在眼里的样子，便说：“我不吃这玩艺。”　　邹传强对郑秀丽说：“你这个堂客们，鬼名堂倒是不少，哪里这么多麻烦罗！”　　郑秀丽说：“正因为是堂客们，容易被人欺负，免不了要来麻烦伟哥。”　　“又是什么事？说真的我真的不想替人了难，我是个好人了。”　　“莫罗莫罗，伟哥一定要帮我这个忙。”郑秀丽要李洪刚把那包钱拿出来摆在面前的茶几上，“喏，3万块钱。请伟哥一定一定帮忙。”　　“3万，你要买脑壳呀？”　　“连一个小手指都不买。”郑秀丽便把朗黎的黑社会如何要赶走她的事说了一遍。“朗黎的黑社会肯定不是你们的对手，一定会买你们的帐，请伟哥替我去说说。这事容易吧？”　　“容易个屁。朗黎的黑社会名声在外，那里有几大金刚，天不怕地不怕，我们大哥都让他三分。不好办呢！”　　“我知道，所以我用买脑壳的钱了难嘛！”　　邹伟强想了想说：“好吧，我去说说。”　　郑秀丽就感谢了几句，说了一会，便带着李洪刚走了。　　郑秀丽一走，邹伟强便拿出手机拨通了朗黎黑老大的电话。原来他跟朗黎的黑社会的关系是相当密切的。那边的黑社会兄弟喜欢到省城玩，来了自然就要光顾这家夜总会，这家夜总会在省城附近方圆几百里的名声非常响亮，四面八方的黑道朋友来了省城都必在此落脚。跟朗黎的黑道朋友混熟了后他还常去那边玩，那边的朋友非常尊敬他，侍候得十分周到，带他去当地的森林打猎，至于当地的土产野鸡，自然更是不在话下。郑秀丽的事邹伟强是肯定能帮得上的，他刚才那样说无非是想多讹她几个钱而已。这会电话一过去马上就把事情谈妥了，那边保证不再难为郑秀丽。　　邹伟强将手机放进兜里，这时领班小姐走了过来，向他报告：“有个人在外面闹事，他说是陈兰的哥哥，要找她回去。我叫保安拦住他不准进来，他就在外面骂娘，还要跟保安动手，凶得狠，你去看看吧，到底怎么办。”　　邹传强一边往外走一边问：“真是陈兰的哥哥?”　　“应该是吧，谁会冒充呢？”　　“陈兰知道吗？”　　“我找了她，要她去应付，她说她不去，我才来找你。”　　邹伟强来到门口，那个青年人依然在跟保安推推搡搡。邹伟强有规定，保安不许随便跟人动手，免得让公安抓把柄，所以这几个保安虽然都是彪形大汉，却不敢打人，只是拦着他。那青年人也实在是太不知趣了，明摆着人家是不可能让他进去的，他却要逞英雄，自然不会有好结果。邹伟强出来看到这家伙这么横，不觉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走上来飞起一脚，就把青年人踢到夜总会大门的台阶下去了。就见这青年人捂着肚子在地上打滚，滚了一会，就滚不动了，只会哼哼。邹伟强感到这一脚踢得很重，又见那人面孔凄惨之极，觉得可能已经踢出事来了，但这会他非常生气，便也懒得管，就算出事无非花钱了难罢了。便一句话没说，又晃回夜总会大厅了。　　他来到一个包厢里，跟一个南门口的黑老大互相操着娘说了一会亲热的话，随便吼了几句歌，便出来了，又去跟另一个包厢的朋友交谈。到了十点多钟，领班小姐来告诉他说那个青年在地上躺了一个多小时，一动不动，满脸苍白，可能快不行了，怎么办。他瞪着眼说：“怕什么，不管他。死了就往郊外一扔，让他娘的喂狗去，反正现在叫化子狗多，也算是给野狗们做了点好事。”　　领班小姐没办法，便退了下去。她还是怕出事，就给110打了个电话，叫他们来处理。110来后给青年人把了把脉，立刻送了医院。邹伟强这一脚太毒辣了，竟把人的脾脏踢破，医生说再晚送来几分钟人就完了。　　　　正文 第七十九章 回故乡　　　　　　第79章          回故乡密谋大事          假邂逅计赚管和　　次日一早，就有警察来了，两个人，附近派出所的，一个所长汪知能，一个办事员小张。两人跟邹伟强平时非常熟悉，还常喝邹伟强的酒。一见面汪知能就责怪邹伟强：“你也太乱弹琴了，当众把人踢成那样，如果这一脚踢死了你说怎么办？”　　“踢死活该！他妈的逼，在我这夜总会大门口又喊又叫，蛮横无礼，我的人还好好的跟他说呢，他倒这么横。这一脚算轻的。”　　“你少扯蛋，这事真闹大了，谁也给你罩不住。市局已经来电话叫我抓人。我看你还是先到外面去躲躲吧。等事情平息了再露面。”　　“市局怎么这么快就知道了？”　　“110报告的。你这个人我不是说你，太沉不住气了，还是当老板的，要搞也别自己动手呀！”　　邹伟强满不在乎地说：“放心，没事的。”　　“阿弥陀佛，没事就好。赶快去找关系摆平，我有个建议，你就说是你手下人打的，反正当时没别人看见，都是你的人，你就跟他赖，咬死了说是下面人打的，打了后就跑了。”　　邹伟强赞道：“好主意，能哥，还是你聪明。”　　“没办法，你是我祖宗！”　　邹伟强陪笑说：“能哥别这么说。”他打了个榧子。立刻就有人把刚准备好的两个信封递到了他手上。他就往汪知能和小张的口袋里塞。汪张两人都不要，一边往外面走一边嘱咐他赶紧去了难。他一边应着一边硬是将信封塞进了他俩的口袋。然后邹伟强就给张哨兵打电话，要他去市局疏通关系。张哨兵听了免不得也骂了他几句：“我说兄弟，你好歹也是个大老板了呢，怎么还这样鲁莽，亲自动手打人，我看你这大老板越当越回去了。”　　邹伟强听了自然很不痛快，不好说什么，敷衍了两句，只催张哨兵赶快去想办法，就挂了电话。　　他又等了一会，见苟云来了，就说自己有了麻烦，把夜总会的事情交给他管理，他要出去避几天。苟云说：“你放心去，只是在外面少惹事。”　　邹伟强就从公司财务部的保险柜里拿了1 万多块钱，换了一套皮夹克，正要离开夜总会，忽然就见陈兰阴着脸急匆匆从外面走了进来，看见他立刻扑通跪在地上，哭着说：“老板，我哥哥脾脏被踢破了，必须马上进行手术，医院要先交一万块钱。我们家经济条件不好,顶多能拿出一两千，亲戚朋友那里一时也借不到这么多，请您发发慈悲，借我几千可以吗，我保证在一年内还清。”　　邹伟强凶恶地说：“娘买逼的，什么意思，嗯？你是不是说人是老子踢的就应该由老子出钱给你哥哥看病？”　　陈兰急忙摆手说：“不不，我绝不是这个意思，是我实在借不到钱，只好找您。我是您这的人，我想好说话一些。我真的没办法啊，老板，再拖一点时间他可能就没命了，您就发发慈悲吧！”说罢陈兰还在地上嗑了几个头。　　邹伟强却一点不动心，还很有脾气，鼓着腮帮子说：“娘买逼的，你既然来夜总会混，要么别让家里人知道，要么就摆平他们，却搞得你家里人到老子这来要人，老子这里的人是随便哪个就能来要的吗！就是你这臭婊子给老子惹了这么大的麻烦，你跟你哥哥一样可恨，老子本也该给你婊子一脚的，还来借钱，赶快滚蛋,否则老子把你肝脏也踢破。”他说罢就气呼呼地出去了。陈兰绝望地跪在那，半晌没起来。后来还是苟云有点良心，从领班小姐那里知道了这事，拿了5千块钱给陈兰。陈兰的几个姐妹也很同情她，凑了两三千给她，叫她赶快去救人。陈兰就又给大家都嗑了一回头，千恩万谢拿着钱去了。　　邹伟强开车回了住处。这家伙原本是个居无定所的人，几年前得了鲍愁，竟然对她真有了感情，想过正常人的生活，于是买了一套三室一厅的房子，跟鲍愁像一对夫妻似的有模有样地过起了日子来，有时候竟还买菜做饭。他多次想娶她，正式办个手续，可她有条件，要他至少把他的财产分一半给她。邹听了这话恨不得掐死她，可又不知为什么，就是喜欢这个女人，这么久了，只要跟她在一起，下半身就总是控制不住的龙飞风舞。他只好答应她的条件，说给她80万。可她居然不相信，说你至少有300万财产。他怎么解释都解释不通，结婚的事便一次次的拖了下来。他倒也不急，反正只要她跟着自己，有没有那么一张纸并不重要，拖到最后还怕她不同意是怎么的。不过在生孩子问题上他对她却是真的很生气，他想当父亲，她却坚持要拿了结婚证再生孩子。他自然不再依她，强迫她怀孕。可她只要一怀上了就会自己去打掉，他怒不可遏，将她揍了好几次。但没一点用，她坚持自己的想法，绝不妥协。他后来觉得她也许根本不打算嫁给自己。她便说那我跟着你干什么，其实我要逃出你的魔掌是很容易的。这却是实情。正因为这一点，所以虽然对她不生孩子一事很不满，他却仍相信她还是真心实意的跟自己的。　　回到屋里，鲍愁还没有起床。他把她叫醒，说了打人的事：“天天呆在夜总会里我也烦了，正好我们趁这个机会出去玩一玩，散散心。”　　鲍愁睡眼惺忪地看了一会天花板，说：“你自己去吧，这两天我妈病了，我想回去看看她。”　　“什么时候病的，昨天怎么没听你说？”　　“昨天没想起来。”　　“怎么回事，老子只要一说出去玩你就有事！”　　“谁叫你总是不会找时间呢！”　　两人拌了几口嘴。通常只要是关系到她家里的事，她的态度就非常坚定，他根本拿她没办法。他只好不再说什么，骂道：“娘买逼，老子去朗黎镇打猎，正好他们请我办了件事，我就去骚扰骚扰他们。”　　他从保险柜里取出一把六四手枪和一把一尺来长的短柄猎枪。这两把枪都是他前些年在云南边境买的，他称它们是自己的两把护身符。鲍愁默默地看着他检查枪支的样子，还有柜里几十发锃亮的子弹，在想些什么心事。他把枪摆弄好了，装进一只皮包里，然后换了一条牛仔裤，收拾妥当，看了鲍愁一眼。“真不打算陪我出去玩？”　　她把脸埋进床单说：“我确实要回家。”　　他就从身上摸出钱包，拿了6千块给她：“喏，给我丈母娘大人买点营养品，就算是我的一点孝心。娘买逼的，老子从来没见过那个老东西，可只要一到时候就得表孝心，不知道算怎么回事！”　　“你妈才是老东西呢！”　　他没再理她，站在穿衣镜前将头发摆弄了几下，就提着皮包走了。　　鲍愁就又沉沉睡去了。一直睡到中午，她才醒来。懒洋洋地洗脸漱口，略施粉黛，涂了点唇膏，也收拾了一只皮包，装了几件换洗衣物和那6千块钱，便出了门。她先到街上吃了一顿很精致可口的中餐，然后便打的去了落花流水夜总会，来找一个叫王茜的老乡妹。风月场的女孩都是昼伏夜出。王茜还在熟睡。鲍愁把她叫醒，说：“我要回去，跟我一起回去吗？”　　王茜揉着眼睛把另一支手插进了鲍愁的裆里，问：“现在回去干什么？”　　“我要回去处理一点私事。”　　“我不回去。不过你给我带1千块钱给我妈。今年春节回去只给了我妈500块钱，她很不高兴，说的那话能气死你：我给了你这么一副好脸蛋，你就这么使用的呀，才搞这么点钱回来，早知这样我给你这么好看的脸干嘛！她还说：明年如果也只弄这么点钱，就别回来。所以这几个月我特别发奋，两个月前我就寄了1千块给她，这个月再给她1千，让她说我点好话,  别老在家里骂我偷懒。另外你再替我劝劝她，别动不动就跟我老爸吵架，我爸不就喜欢多喝两口嘛，怎么啦，老爷们不喝酒还叫爷们，我给她的钱给我爸买酒应该足够了吧！”　　两人说了一会话，鲍愁见王茜不可能跟自己回去，便告辞了。她来到汽车西站，买了一张去宁乡的车票，很快便上车离开了省城。　　鲍愁的所谓回乡，其实并不是她真正的家乡，只是她舅舅的家。对于她来说，舅舅这里就是她的家乡，是她的老家。至于她自己真正的家，说来话就长了，暂且不表。　　到了宁乡县城，她先去了城里一家最大的商场，买了一大包礼品，然后打了个的，往县东郊的一条泥土路上开去。不一会的士开到了一个小村庄，她叫车子停下，付了车钱，步行了几分钟，就到了舅舅家。舅舅家座落在一片竹林摇曳的田坎上，附近只有几户人家。这是一排很破旧的简陋农房，有两间甚至还是茅草屋，屋檐下修了猪圈，不时从里面散发出浓重的猪屎味和几声老母猪的哼哼。她一直想把这几间房都拆了，给舅舅一家修一栋新楼房，可一直没挣到足够的钱，现在看到这几间房子，她就暗下决心，今年内一定要把这个心愿了结，不然可能就没机会了。　　她走进堂屋，舅舅刚刚下地干完活回来，在屋里歇息。她叫了一声舅舅。　　舅舅啊了一声，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忙起身迎接她，说：“啊，莉莉。今天怎么突然回来了？”　　“公司派我到宁乡来办点事，我就顺道来看看您和舅妈。你们都好吗，舅妈呢？”　　在厨房里忙活的舅妈已经听到她的声音，忙走了出来：“噢，莉妹儿啊，回来得真突然,看你这脸色，阴阴的，好像睡眠不足似的，是不是工作很忙？”　　莉莉把一大包礼品放在堂屋的八仙桌上，渴极了，就拿起八仙桌上的茶杯在茶壶里倒水喝，一边说：“我工作轻松得很，每天睡觉的时间很多，也许正是因为睡多了才没有神采吧！”　　舅妈问：“我说莉妹儿啊，你到底在城里那个公司工作，前些日子村里有个人去城里办事，我本想托他给你带几斤你最爱吃的腌萝卜，可不知你的单位，就算了。”　　“我是在胡州公司，是一家专门搞推销的公司，公司地址经常变动，不好找，您别叫人给我带什么东西，想吃腌萝卜了我会自己回来拿的。舅舅，我给您买了两条精白沙，您抽这个，那个旱烟呛喉咙。”　　舅舅摇头说：“我就是喜欢这呛喉咙的烟，劲大，抽起来够味，你们城里人抽的那些烟我都抽不惯，就是所谓的洋烟我都觉得淡了。这两条白沙你拿回去送你爸爸吧。”　　“送他？我怕他没得抽啊！”莉莉一谈到父亲就总是这种恨恨的态度和口气。　　舅妈说：“别这样，莉莉，你现在已经很大了，就算以前他做过对不起你的事，毕竟过去很多年了，不管怎么说他是你父亲，你应该原谅他了。”　　“我早就原谅他了，否则我去年春节也不会回去看他。但要我送他烟抽，那我还不会这么孝顺。”　　舅舅就又摇头说：“唉，你这个孩子啊，什么都好，就是这一点……唉！”　　舅妈显然很有同感，很慈爱地看着莉莉，欲言又止。莉莉不愿意谈这种令人伤感的话题，便问起了她的几个表哥表妹的情况。舅妈便告诉她：“还不是在外面打工，挣辛苦钱。”　　说了一会话，下午就快过去了。舅妈想好好招待招待外甥女，就去厨房忙了，说要做她非常喜欢的腊鱼腊肉给她吃。舅舅听见猪在叫唤，说猪饿了，就给猪喂食去了。莉莉便趁这工夫出去了。她从屋后绕过去走上了一条小路，不一会来到了一户姓宫的农家。有条大黄狗汪的一声朝她窜了过来，吓得她跳着脚尖叫不已。只听一声断喝，那条狗立刻就不再往上扑了，立住脚吐着舌头，依然有几分不怀好意。喝斥狗的人是宫家的主人，笑着对莉莉说：“来来，不要怕，这条狗就是样子凶，一般不咬人的。你回来看舅舅呢？”　　“嗯，下午回来的。宫自强在吗？”　　“他去张家借石磨了。你等他一会吧。”　　“那我过去找他。”她就继续往前走，走到一处山坡上，便看见宫自强提着一袋什么东西回来了。他看见她，非常兴奋，快步走过来，扔下那袋东西，一把就搂住了她。她也很迎合他。两人就非常热烈地抱在了一起，身体互相扭动着，亲吻着。亲了半天，两人才分开，互相凝望了一回。她忽然说：“到树林里去，当心让人看见了。”　　他说：“也许别人早就看见了。”　　两人手牵手进了一侧的林子，又亲了一回。他忍不住将她按在地上，要解她的裤带。她说现在太危险了，晚上找个合适的地方吧。他说我实在控制不住。她可是这方面的老手，便替他揉了一回，每一把都揉在筋上，居然就将他弄得泄了劲。　　原来她俩是一对情侣，而且相爱的时间也很长了。那么她在城里跟着邹伟强应该说就是背叛了他俩的这种爱情。但又不能这么说，实际上她在城里干什么，他虽然不是很清楚，可还是知道个大概的。他曾多次明确反对她过这种生活，都没用，照理他就应该离开她，可事实上他又对她非常忠诚。似乎很复杂，不过一旦解释清楚就容易理解了。　　当年，她曾是城里一个厂长的女儿，被人轮奸了，在城里再没脸面见人，便转学到了这里，跟着舅舅一家过。本来她的学习成绩相当好的，可遭此变故，人好像就变蠢了，竟然连这里的那些呆头呆脑的乡下孩子都学不过。虽然这里的人们并不了解她在城里的遭遇，但她却根本无法从那种痛苦中解脱出来，整天不言不语，喜欢傻乎乎地看着天空发呆。后来她根本就没办法读完高中，便辍了学。先是在村镇上做了半年的收帐员。因她的注意力总是不能集中，错了好几次帐，就做不下去了。舅舅后来多方努力，在县里给她找了份工作，但她不愿意受约束，没去做，而是自做主张回了省城。她当年被人轮奸的事似乎跟父母有点关系，她恨父母，自然不是回去投奔他们的，那她唯一的生存方式也就不难猜测了，只能是进风月场靠身体吃饭。　　很快她就挣了一笔钱，每次回去看舅舅一家，总是穿金戴银，提着大包大包的东西。村里人都很羡慕她，佩服她，问她在城里干什么，她要么说当秘书，要么说当推销员。反正在她嘴里，她是一个经常换工作、非常有能力有办法的女孩子。当然，事实上这也没错。有一年她回村听说了这样一件事，村里宫家的男孩考上了大学，家里太穷，拿不出学费，父亲便到处去借钱，可怎么也凑不齐儿子的学费，他觉得对不起儿子，没脸回去，就喝了一瓶敌敌畏，幸亏发现及时，救了回来。村里人说起此事就嘘唏叹息，想帮他家里一把，可大家都穷，即使把全村人的积蓄全拿出来也没几个子。她就说：“宫自强的学费我包了。”当时喝敌敌畏的宫老汉竟拉着儿子到她舅舅家来给她嗑头。　　她就这样成了宫自强的恩人。每年过年，宫自强都会上门来看望她，把家里做的一些腌菜拿来送给她吃，表示一点感谢的心意。后来两人就相爱了。她比他大两岁。这种事在当地的农村是一件很羞耻的事，尤其男方的家人，通常是坚决反对的，但宫家父母没有说什么，甚至非常支持，说要报恩就应该这样报。　　两个年青人的感情非常好。好到可以向对方坦露一切秘密，她把自己曾被轮奸的事都告诉了他，并且要他不要有任何心理包袱，如果觉得她不能接受的话，可以分手，她绝不会有半点埋怨，还会照样供他上大学。要说他心里没有一点阴影那是假话，但犹豫再三，他确是真心爱她的，便没有离开她。　　她一直供了他4年大学。后来他以优异的成绩被一家效益很好的电冰箱厂招聘了，成了厂里的技术骨干。　　他在工作上非常努力，努力得都让同事们觉得不正常。如果仅仅是为了个人前途，他是不会这样的，他其实是在为她努力，想尽快混出一个人模狗样把她从那种风花雪月的生活中解救出来，两人去过一种纯洁干净幸福美满的小日子。可他的努力顶多也就是使他每月多拿一点奖金而已，要使自己出人头地，挣上一大笔钱，那还差得远。为此他感到非常痛苦。后来她知道了他这个想法，便善意地将他嘲笑了一通，说：“你有这份心，我就心满意足了，真的，不管我们是什么结果，你能这样做我就非常非常地满足了。至于解救我，坦率地说亲爱的，你根本做不到，因为你根本不知道我要干什么。我过现在这种生活既不是堕落，也绝不是为生活所迫。我想办一件大事，是这个原因我才在那种场合里混的。”　　他问她想办什么大事。她犹豫再三，起先不想告诉他，后又觉得他是经受过考验的，绝不会出卖自己，便把自己的计划告诉了。当时吓得他直吐舌头。但冷静下来后他不禁完全被她的那种勇敢气慨征服了，就也逞着一股英雄豪气说：“那我帮助你，需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哪怕要我献出这条命来也在所不惜。”　　她说：“我本来想事成之后就去找个山青水秀的地方，了却此生。但有了你的爱，我实在舍不得死了，可要活下去，恐怕非得出国不可。你要帮忙的话就在这方面想想办法吧，到时候我们一起出去，在国外找个能让我们忘记痛苦的地方，安安静静的过日子。”　　他后来确实想了一些办法，可惜都没用，最后告诉她：“可能我们只能冒个险，用假护照假签证出去，也不去美国，也不去欧洲，我们到太平洋上的一个小岛上去，那里非常的宁静，人烟稀少，非常适合我们定居。”　　她问他有把握没有。他说毕竟不是正当途径，要说百分之百的把握是不可能的，他只能尽量把事情办稳妥点，反正赌一把吧。　　为此他多次南下广州，找关系办假证假照。好几次因为太过谨慎，白白损失了一笔钱。但他不后悔，尽最大的努力要使事情稳妥。他觉得自己其实倒无所谓，他是不想让她失望，他觉得她这么一个无端遭受了生活重创的女孩应该比其他人更有生活下去的权力。功夫不负有心人，他终于把事情办得差不多了。这次便是他打电话叫她回来两人再把事情妥妥贴贴地商量布置一番。　　两人躺在树林里的草丛中，紧紧抱在一起，没什么话语，只听到对方的心在快速而热烈地跳跃。　　后来夜幕降临了。他想请她到自己家去吃饭。她说刚回来，这顿饭必须陪舅舅舅妈吃，否则说不过去。他很通情达理，说那倒也是。两人就分手了，约好晚上8点钟在村东头见面，一起去县城看花鼓戏。　　莉莉在村里一连呆了三天。一方面是跟宫自强感情缠绵，难分难舍，一方面是他俩把事情商量来商量去，总觉得不是很妥当，所以不想走，一定要把她想办的那件大事安排得天衣无缝不可。广阔的田间野地里就留下了他俩无数的身影。每天他俩都会沿着一条小河沟往无人的山区里走很远的路。走累了就歇一歇，歇着歇着就火烧火燎起来，于是互相抚摸，宽衣解带，天当房地当床，在大自然温馨的注视下颠鸾倒凤，巫山云雨。在城里的那种生活中，她是一个背动的防御的女人，可在宫自强面前，她会变成一个侵略者，她的主动攻击使他觉得自己永远也不能离开她。而当他主动的时候她的柔顺和痴迷又使他觉得那是自己永恒的乐园。完事了，系好裤带，去河边掬把水洗洗脸和手，继续手牵手往前走，期待着下一次幸福时刻的来临。　　到了第四天，他俩把事情说定了，才决定分手。　　回到省城，莉莉突然觉得自己好不心力交瘁。几天来的幸福竟然使她产生了一种非常强烈的依赖性，恨不得永远置身于那种状态中不要出来。但又正因为这种强烈的愿望，她便又强迫自己振作，还有大事要办呢，这么粘粘乎乎的岂能成功。　　邹伟强还没有回来。她特意去了一趟蝴蝶梦夜总会，向苟云打听邹伟强的事到底怎么样了。苟云说陈兰的哥哥已经救了过来，张哨兵花了点钱，基本上摆平了。“你要劝劝他,别总是这么蛮撞，不然肯定有一天会出大事的。”他对她说。　　“我怎么没劝，可他那牛脾气，你们这些兄弟说的话他都只当耳旁风，能听我的吗！”　　苟云情知是这样，就没话说了，只是摇了摇头。　　莉莉出了夜总会，打的过了湘江大桥，往渔湾镇驶来。小车还没进镇子，只是行驶在岳大地面的时候莉莉的心就不由得伤感了起来。她的生命是在这里开始的，照说应该是她的福地，可实际上它却又是使她这朵鲜花凋零的地方。集这两种作用于一身，她就搞不清自己对它究竟是一种什么感情了。她脸色阴沉地看着车窗外的景物飞快地往后面跑去，似乎渐渐嗅到了镇子上的那种既熟悉又邪恶的气息，不觉鼻子发酸，泪水在眼眶里滚动起来。　　司机问在哪停车。没听到回答，他便往后一看，见她一副很凄凉的样子，顿时不忍再问，便把车开得很慢，在镇上兜了一圈，最后停下了。过了一会，他问往哪开。她说：“你开到河鱼汽车运输公司大门前停下。”　　到了公司大门前，车停下了。她并不下车，说：“今天我跟踪一个人，叫你开就开，叫你停就停，到时候我给你两倍的车钱，另外等一分钟给一块钱，怎么样？”　　司机应了一声，他想她可能是想跟踪自己的老公，看他是不是在外面有了小蜜。这种事对他来说也是很刺激的，他很高兴今天能碰上这么一件不错的差事。　　等了大概一个小时，公司大门那出来了三个人。莉莉一看，其中就有管和,便说：“跟上这几个人。”　　管和那三人一路说说笑笑，先是来到街道旁的一家桌球店打桌球。玩了大概半个小时，便出来了，又往前走了一截，到了来了是大爷饭庄，三个人进去找了一副好坐头，显然是要在这里进午餐了。　　莉莉便对司机说：“师傅，我请你帮个忙，刚才那三人是我要找的朋友，但我不能让他们觉得我是专门来找他们的，必须让他们觉得是偶然碰上的，所以现在请你假装跟我是朋友，一起下车去吃饭，等会我们说上话了你再假装有急事离开饭庄，就可以了。喏，这是500块钱，怎么样，这个忙值得一帮吧？”　　司机显然有点狐疑。真是这么一件事他当然很乐意帮忙，可就是担心她跟那三人有什么别的过节，到时候把自己绕了进去，那就麻烦了。他看了看她，把自己的顾虑说了出来。她说：“你的担心完全是多余的，如果我跟他们有什么关系，或者说他们其中一个是我老公，我怎么可能让他们知道你是我朋友，你想想对不对？”说着她把500块直往司机手上塞。　　司机看了看钱，再看看她，如是再三，到底贪心比担心大，觉得她的话确实有道理，便犹犹豫豫地接过钱，然后干干脆脆地说：“走吧。”　　两人就下了车，进了来了是大爷饭庄，在外面的餐厅里随便捡了一副坐头坐下了。莉莉故意装出跟司机很亲热的样子，一边说笑，一边点菜。司机到底还是有点怕，显得贼眉鼠眼，不停地往里面的包厢看，希望那里面的几个家伙不会发现这个女孩。然而他自然是会非常失望的，莉莉找的这个位置几乎可以绝对保证不会出现他期待的那种情况。管和跟那两个朋友说了一会话，目光慢慢就注意到了莉莉。他跟鲍愁很久没见面了，又看的是她的侧面相，头一眼他还真没认出她来，过了一会，他突然惊叫了一声：“呀，喂喂，那个女孩，谁呀，转过脸来让我看看！”　　这是典型的黑社会的人调侃良家女子时的口气。莉莉听得非常清楚，却不理睬，依然笑着跟司机说话。其实她到底在说什么，她自己不知道，那司机不知道，所有的人更是不知道。　　管和又喂喂喂地叫了两声。饭庄领班知道这是个魔头，千万别激怒他，便过来拨了拨莉莉的肩膀：“那边有个大哥是在叫你吗？”　　莉莉这才转过头去顺着领班的手指一看，故意很认真地看了两眼，突然两眼放光，做出很惊喜的样子，大声说道：“啊，三哥！”　　管和便起身走过来：“嘿嘿嘿，真是你呀，我还怀疑我看错了呢。你怎么在这边吃饭，邹伟强呢？”　　“他啊，整天在外面鬼混，我根本找不着他的人。来来，坐坐，三哥，好长时间没见面了，妹妹我还挺想你的呢，没想到会在这里见面。你怎么也在这吃饭？”　　管和坐在莉莉的边上说：“你不知道吗，这是我的地盘。”　　“什么，你的地盘？我听说你在什么运输公司……”　　“是啊，运输公司就在前面不远。我们弟兄们从前就是靠在这里收保护费起家的。当然现在都不干这活了，他娘的，就因为那件事搞得老子在这里窝窝囊囊的，你说三哥我委屈不委屈。”　　莉莉笑道：“谁叫你当时不老实呢！”　　管和大叫道：“那能怪我吗！”说罢也笑，两眼就不自主在那司机身上扫来扫去。司机的心里就有点发毛了。　　莉莉便向管和介绍司机说：“这是我哥们。”话音刚落，司机的手机就响了起来。司机心里说谢天谢地，忙起身到外面回话去了，完了进来对莉莉说：“我有点急事，先走一步，那事我们以后再找时间谈吧。”　　莉莉故意说：“什么急事，你就不能不去吗？”　　司机说：“不能。就这样，有这位大哥陪着，你就慢慢吃吧。”说罢他快步离开了饭庄。　　管和看着司机的背影说：“你不是一直跟着邹伟强的吗，怎么，还是老毛病，裆里发骚，一根管子填不满？”　　莉莉扬起手做了一个抽管和耳光的手势，嘴巴一撅一撅的，显然是想骂他两句，突然又神情一变，梗着脖子说：“是的，怎么样，发骚又怎么样？”　　“当心邹伟强知道了锄了你那只骚逼。”　　“那你去问问他舍得不？没我这只骚逼他根本活不下去。”　　两人说了一会下流话。管和后来就问到了夜总会的情况。莉莉便故意编造了一些事，说邹伟强如何如何霸道，如何如何讨厌，甚至是可恨，就连苟云都对他有意见。管和便问：“既然是这样，你为什么不离开他？”　　“你说得轻巧，离得开的话我早就离了，就是离不开啊。那个家伙，你不知道，毒蛇一样，你看……”她挽起袖子，露出被邹伟强殴打留下的伤痕说，“这是一个月前打的，现在还没好，还是这么明显，你说他对我有多狠，这还根本不算什么，我挨过他不知多少更恶毒的打。”　　“他为什么打你，还是为以前我们的事吗？”　　“怎么会，我们那点屁事他早忘了。是为生孩子的事，他想要我给他生个孩子，你说他那种魔王，我能为他生孩子吗？我就打胎，他一知道了就打我，平均过几个月就要为这事打我一次。我随便他打，反正他要打人我没办法，但要我生孩子没门，打死我也不会给他生。”　　管和就很难得地现出一种同情的神色，看着莉莉，说：“鲍姑娘，我以为你过得很快乐呢，哪知这么惨，难怪你要在外面给他戴绿帽子！你未必就打算这么过下去呀，也不想点办法？”　　莉莉装做很无奈的样子，现出悲愁的神情，声音颤颤地说：“能想什么办法！我倒也想得通，人这一辈子就这么回事，往下混吧，反正这条命迟早断送在他手上。”　　管和叹了口气：“唉，只怪我不在夜总会里了，不然我也可以说说他。”　　莉莉轻蔑地说：“你在能管得了他？别说你了，大哥的话他现在都不怎么听。我倒觉得你幸亏走了，不然的话像他那么厉害的人，肯定会把你收拾掉，夺了你的总经理。”　　管和听了很不受用：“你把他说得太厉害了！我是自己犯了错误，不然他永远只能是我手下的弟兄，给我跑腿的。”　　莉莉哼了一声：“被人收拾了还在这里吹牛皮。什么你犯了错误，他其实就是利用那件事做文章，要把你赶走。你想嘛，如果他真是恨我们的事，那为什么不杀我呢？明摆着他是借题发挥，专门冲你来的。可笑你被人搞垮了还蒙在鼓里，以为是自己错的！从这一点可以看出你确实有勇无谋，比他蠢多了，怪不得最后被赶到了这里来。唉，你这个笨蛋，我懒得跟你说了，伙计，算帐。”　　管和被骂得万分的羞愧，他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过这种既屈辱又窝火的感觉。这种感觉越强烈，他就越想跟鲍愁多说说话。便冲走过来的店伙计一挥手说：“这位小姐的帐都记在我帐上。妹妹，别急着走啊，难得见一面，我们好好说说话嘛，来来，到我这一桌来，跟我的两个朋友认识认识。”　　“我还有事呢？”　　“你能有什么事，我知道你是想去会刚才那个相好。唉，哥哥我也是你的相好啊，别喜新厌旧嘛，哥哥我可是从来没忘记过你呢！”　　莉莉还是装出想走的样子，但管和却是不依，缠着不让走。她最后自然是接受了他的挽留，移步坐到了他那一桌上。管和把那两个朋友介绍给了她，几个人一边吃一边闲聊。莉莉这几年跟着邹伟强常常喝酒，是很有点酒量的，却装做不胜酒力，喝了三两就不行了。最后自然是被管和弄到他那里歇息去了。　　第80章            宫自强助爱巧杀人          识内奸熊张自扑火　　莉莉睡了一觉，醒来已是黄昏。这是管和在公司里的一套临时住房，客厅里弥漫着一股多种香气混合而成的味道，使人生一种腻烦感。管和因自己始终没有混出大名堂来，一直没有扔掉从前的那个郊区菜农的老婆。他现在跟她根本就不过日子，只是每月给她一笔钱，叫她安安分分地养他的儿子。他在公司里的职务是副经理，毕竟是熊彪的结把兄弟，经济上还过得去，虽发不了大财，但在这一带吃喝玩乐那是足够了的。不过他始终对此不满意，想重新回到过去老三的位置上去。　　莉莉把管和的房间观察了一番，冷笑了一下。　　这时电话铃响了。莉莉拿起一听，是管和的声音，问她睡好了没有。她说好了。他就又要请她吃饭。她说中午的酒劲没有完全过去，只想吃点水果。他就请她去这里的一处地下赌场玩玩。“别看这里是郊区，好玩的东西其实不比蝴蝶梦夜总会少，我要叫你大开眼界。”　　她担心地问：“这里不会有人知道我是邹伟强的人吧？”　　“不会，当年认识邹伟强的弟兄们基本上都出去了，现在这里道上的弟兄大部分不认识他，更不可能认识你。放心好了，出了事我负责。”　　“你负得了屁的责！”　　“妹妹，别这么瞧不起我，今晚我要跟你说个很重要的事，让你对我另眼相看。”　　“好吧，到时候我听听。”　　放下电话，莉莉又冷笑了一下，轻轻说了声：“狗杂种上当了！”　　她出了门，管和就在外面等她，便带着她到地下赌场玩去了。这是岳麓山脚下的一条防空洞，二三十年前为了备战备荒挖的，到了八十年代就慢慢废弃了。当地的黑社会这几年便跟派出所勾结，秘密地在里面设了个赌场。洞子很长，里面四通八达，有好几处很大的房子，做赌场正合适，近些年在附近非常有名，不仅黑道上的人，就是一般人，只要知道了，也常来赌一把。赌场后来还兼做地下妓院，洞子里设了旅馆、食品店、游戏室、休息室等娱乐设施，生意自然更加红火。有一年桔子洲头的派出所来查过一次，黑道上的弟兄们居然用枪顶着那些警察的后脑勺将他们赶了出去，什么事也没有，防空洞里照常营业，而且更热闹了。　　管和虽然倒了势，毕竟是熊彪的把兄弟，这些黑道上的兄弟倒也不敢真看扁他，都寻思说不定哪天熊彪回心转意，又起用了他呢，他们对他还是很尊敬的。管和便跟一个管事的兄弟说了一声，请他今晚给点面子，让鲍愁多嬴一些。那管事的以为莉莉是管和新泡的妞，自然满口答应。莉莉便跟着管和坐在轮盘转前面赌了一晚上。到了午夜，管和觉得玩得差不多了，要带鲍愁去吃宵夜。她却舍不得走，说手气太好了，还要玩。管和便说：“什么手气好，人家让着你呢，不然你会输得把人留在这抵债。”莉莉这才明白是管和在讨好她，自然不便继续赌，就跟着管和去吃宵夜了。　　他们找了一处露天摊子。这种摊子虽然卫生条件差一点，但特别有情调，生意极好。两人坐在一张小小的四方桌上，点了几个本地的卤菜，要了两瓶啤酒，慢慢地喝上了。莉莉似乎还挂念着轮盘赌，直说太好玩了，就连蝴蝶梦那么高档的夜总会里也没有这么好玩的项目，还说过几天她要带更多的钱再来玩玩。管和笑道：“从你现在眉飞色舞的样子来看，我觉得你在城里过得并不愉快。”　　这话似乎勾起了莉莉的心思，本来光彩照人的脸立刻就变得有些阴了，突然直勾勾地看着管和问：“哦，我想起来了，你说晚上要跟我说件很重要的事，是什么事，我俩平常又没什么联系，你会有什么重要的事跟我说？”　　管和本来是把啤酒倒进啤酒杯里喝的，这时却把杯子挪到一边，拿起啤酒瓶直接对着嘴喝，一口气将大半瓶喝光了，又冲摊主叫道：“再来一瓶。”说罢他直盯着她看。　　“老看着我干什么，有话就说嘛！”　　管和抹了一把嘴说：“鲍姑娘，邹伟强那样对你，你真的就这样对他死心踏地吗？”　　“不是死心踏地，而是没办法，懂吗？”　　“办法肯定是有的，只是你不愿去想办法而已。”　　“什么意思？”　　他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似的，说：“我就直说了吧，你如果去告密，我也管不了这么多了。是这样的，鲍姑娘，如果你觉得没办法摆脱邹伟强，我可以帮助你。”　　“那说说吧，什么办法，只要行得通就好。”　　“肯定行得通，就怕你不敢。”　　“你还没说呢，怎么知道我不敢！”　　“很简单，干掉他，你就解放了。”　　莉莉便冷冷地看着他。两人对视了足足有两分钟。一个是那种早就预料到这种情况但故意装出非常意外的眼光，一个是完全上了别人的当却还以为是自己在对对方施加影响的眼光。　　她后来没有跟他对视了，只是低头吃菜、喝酒，或者看着远处冷清但灯火灿烂的街道和更远的山林的夜幕。她觉得应该这样悠着，这能使管和更加相信自己以后对他的计划的赞同不是早有预谋的。管和知道杀人是大事，没有谁会随便做决定，便也没有说话，只是一瓶一瓶地喝酒。他早有杀邹伟强之心，否则自己就永无出头之日。不过他知道难度太大，所以平常这想法也并不清晰，仅是偶尔那么一闪念。可今天偶然碰上了鲍愁，他就觉得自己的机会来了，一定要说服她跟着自己干，只要有她的帮助，杀邹伟强就易如反掌。他认为她完全有可能同意，一来她长期挨邹的毒打，二来他和她本来就有感情，当年如不是邹伟强强行霸占她，她肯定更愿意跟着自己。　　许久，他问：“想清楚了吗？”　　莉莉觉得自己的戏演得差不多了，就很认真地说：“原则上我同意，但我怕偷鸡不成倒蚀一把米。”　　“我们联手，绝对万无一失。”　　“我想多问几句，邹传强毕竟是你的兄弟，你下得了手吗？”　　“什么鸡巴兄弟，他当时拿刀子捅我的时候有一点兄弟的样子吗？”　　“不管怎么说你们是出生入死的兄弟啊。我听他说过你们的发家史，那时候真的是提着脑袋干呢！”　　“人都这样，可以共患难，不能同富贵。”　　“你们发起来的最重要的一件事是什么，好像不是收保护费吧？”　　“嗯，保护费能收多少，就算收得再多，那也是一边收一边花了，非得干件大事弄笔大钱才能把事业搞起来。只能是绑架人质诈钱，这事邹伟强应该跟你说了吧？”　　“当然，他的光荣历史他能不说吗，还不止跟我讲一次，经常炫耀。我就故意气他，说：你们那算什么本事，抓一个小姑娘，轮奸了她不说，还把人手指剁了，这是最没本事的人干的事。经常把他气得要死，就说英雄豪杰只看结果，不问手段。”　　这几句话对管和的自尊心也是一种伤害，便说：“他倒也没说错，要干大事就应该不择手段，如果妇人之仁，那什么也干不成。”　　莉莉便笑道：“哦哦，我忘了，那事是你跟他一起干的，说他就是说你。虽然当着你的面，我还是要说，你们不该搞一个小姑娘。”　　“只有小姑娘好搞啊，不搞小姑娘搞谁？”　　“后来那小姑娘怎么样了？”　　“不知道，听说到外地去了吧。你还别说，那小姑娘长得真是嫩呢，我玩了将近百把个姑娘，再没有第二个像她那么嫩的姑娘……”　　这时莉莉似乎被辣椒呛了一口，剧烈地咳嗽了起来，一边咳一边流眼泪，还捂着胸口说太难受了太难受了。管和便叫摊主倒一杯水过来，说：“喝点水可能好过一点。”　　莉莉咕咚咕咚把一大杯水全喝了，咳嗽才好了一点。她掏出手帕把眼泪擦干净，然后揉了揉胸口，苦笑了一下说：“啊，那么嫩的姑娘，成全了你们几个混蛋。所以我说你们没本事呢！”　　“有本事没本事反正就这样了。还是说正事吧，鲍姑娘，想清楚了吗？”　　“行，干，杀了邹伟强，反正他早就该死了。”　　管和就非常高兴地拿起酒瓶跟她碰杯，说：“来，为我们的合作干杯！”　　凌晨3点，两人才把夜宵吃完。然后两人步行来到他在公司里的暂时住房，草草洗漱了一番，就上床歇息了。　　次日，莉莉一直睡到上午。醒来的时候刚才出去办事的管和也从外面回来了。他想得还很周到，给她买了一袋肉包子。她皱着眉头说不想吃。梳理了一番，她就要走。管和似乎对她还有点不放心，怔怔地看着她，忽然问：“你真的想好了吗？”　　莉莉便瞪起眼睛骂他说：“一个男子汉怎么这么粘粘乎乎的，谁跟你开玩笑。你先准备一下，我回去应付应付他，摸清他这几天的活动情况，明天，或者后天再到你这里商量。”　　说罢她就走了。他来到汽车站，上了进城的公共汽车。在车上她就再也忍不住内心的痛苦，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边上有个妇人不知她有什么伤心事，想安慰她，可又不知该说什么，便把自己的坐位让给了她。她坐了下去，趴在前面位子的后背上仍是泪流不止，一直流到了城里，流到下了车，流到家里，流到了卫生间的水池里，兀自还是没能止住。　　这一天，她几乎完全就是靠舔舐吞咽自己的泪水过去的。　　第二天，宫自强来到了城里，打电话给她。她就跟他约好在一家酒楼见面。见到她时他大吃了一惊：“怎么，那个杂种又打了你？”　　“没有。我是哭了一天，把眼睛哭肿了。”说着她又忍不住流出了泪水。一边流一边说，“我完全弄清楚了，确实是他们干的。问了很多次邹伟强，那个家伙狡猾得要死，从来不说，可管和那个家伙蠢得死，一诈他就说了。噢，天啊，真是他们，真是他们！”　　她又哭个不停。宫自强也很悲伤，始终摇头叹息。后来他便劝她：“算了，别去想了，很快就可以收拾他们了。喏……”他从随身皮包里拿出一截花线，线上一头有个两相插头，一头的两根细线被分拆开了，一根接在一只铁夹子上，一根接在另一只铁夹子上。他对她示范说：“喏，这个夹子这样夹在左小手臂上，这个夹子夹在右小手臂上。记住，一定不能夹在手腕上，因为手腕比较灵活，万一他清醒过来容易马上就挣脱夹子，而夹小手臂他就不容易挣脱，可以留给你非常充分的插插头的时间，记住没有？”　　她点点头，拿过来，把花线卷在铁夹子上，放进了皮包。　　他有点担心地看着她：“有把握没有，万一失手可就麻烦了？”　　“没问题，我不可能蠢到在他们清楚的时候动手。”　　些后两人就没再说话，但心理活动都非常复杂，都想表达什么，可又知道现在任何表达都没有意义。为了今天，她计划了好几年，她不可能在最后时刻打退堂鼓，死都不会的。　　她忽然笑了一下，说：“气氛太压抑了。我看我们还是散了吧，我们要能真正轻松自在的在一起，非得出了国后。不说了，你忙你的去吧，万一有事我会打你的手机的。”说罢她就挎着皮包走了。　　回到住处，莉莉愣愣地坐了很长的时间。她想让自己不要想太多，照着已经完全成熟的计划做就是了，可实际上她根本不可能让自己的头脑安静下来。她只觉眼睛一阵阵地冒虚光，脑子里嗡嗡作响，仿佛有一台小型发动机。后来她给自己煮了一杯咖啡，情绪才稳定了一点。　　不能老坐着，她就给还在朗黎的邹伟强打了个电话。邹伟强问了问她回家的情况，她自然又是编了一套谎话骗他，说：“你还赖在郎黎干什么，还不回来算了！”　　“夜总会没事了吗？”　　“你有那么好的二哥，能有什么事。你屙屎，人家替你揩屁股，我说邹伟强，你什么时候能不让人这么操心啊？”　　“娘买逼的，你怎么跟他们一个口气！难得出一回事你们就屁话多，妈的，这要放在以前，算什么鸟事，那时候老子哪天不打个把两个人？”　　“你现在是大老板呢，知道吗？”　　“老板怎么样，老板更要打人，不打人老子手痒。”　　“只知道打别人，当心哪天让别人给收拾了。”　　“哈哈，收拾老子？收拾老子的人还没有出世呢！”　　两人嗑嗑绊绊地说了一会话，他就要她等着他，他下午就回来。　　实际上他是晚上回来。莉莉便假装生了一回气，说他一定是跟哪个小妞鬼混去了，难舍难分，才拖到这么晚。他说：“你别冤枉好人，我是给你打野味去了。”说罢就打开带回来的一个蛇皮袋子，里面果然有十几只大大小小的野鸡、鹁鸪、松鼠、山猫等原始森林里的小动物。他告诉她朗黎的那个原始森林现在被辟成了国家森林公园，不许人进去打猎了，可他不管那么多，照样要去，就有人来管他：“他们一共七八个人，而我只有两个人，但老子拿枪抵着那个领头的太阳穴，他们个个都傻了，谁也不敢乱动，眼睁睁看着老子把东西带了回来。敢跟老子玩这套，老子打爆他的头。”　　“我可不会做野味，你搞这么多东西怎么吃？”　　“我会做啊，我向当地的人学了几手，今晚就做给你吃，一来让你尝个鲜，二来好几天不见了，人家是怎么说的，小别胜新婚呢，应该庆祝庆祝对不对？”说罢他就抱着她亲了一回，刚想脱她的裤子，忽然又停住了说：“还是吃了野味喝了酒后再干吧，那样更有味道些。”　　他就去做野味了。他想叫她帮忙。她说我今天就要吃现成的。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一动不动，静静地看着外面的夜幕，脑子里快速转动着，想是不是今晚就动手算了。　　他花了一个多小时，做好了一碗三杯鸡，一碗清炖磨菇生姜鼠肉汤，一碗荷叶蒸猫肉和一碗板栗煨鹁鸪。屋里其实还有好几瓶名酒，但她还是出去给他买了一瓶湘酒鬼。他说这何必呢。她说那些酒都是别人孝敬他的，喝起来没意思，她得自己给他买一瓶：“再说，这湘鬼酒的名字也很好听，我非常喜欢，别说喝了，就是听起来都让人觉得有劲。”她还把各自的任务都分配好了，“我喝二两，剩下全是你的，一滴也不许剩。”　　他的酒量顶多就是八两的样子，便说：“那喝了后我怎么干你呢？”　　她媚笑说：“我可以干你呀，你不是最喜欢这样吗？”　　他非常高兴：“好，喝，今晚我非常高兴，老婆不仅第一次吃了我的醋，还对我这样温柔，看来我这几年的心血没有白费。”　　“那当然，今晚就是你的圆满夜。”　　两人一边吃吃喝喝一边说些闲话，不知不觉就吃到了很晚的时候了，不知不觉邹伟强就喝得不行了。莉莉便把他扶上床，给他把衣服全脱了。他朦朦胧胧知道她在干什么，便露出了愉快的微笑，含含糊糊地说：“老婆搞我，老婆搞我……”　　这个时候她已经下了决心，便再不想别的，立刻行动起来。她去厨房拿一只大瓷碗打了一满碗的自来水，端出来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去皮包里拿出那根有插头和铁夹子的花线。床头有一块插座板，板上有一孔两眼插一孔三眼插，还有一个控制开关。她把插头先插进两眼插，将开关关掉。接着她就把铁夹子夹在了邹伟强的两只小手臂上。忽然她看见了他那只丑陋乌黑的阴茎和两颗蛋丸，不禁灵机一动，产生了一个很幽默的念头，觉得如果将一只铁夹子夹住他的阴苔应该会更好玩。便把他左手上的铁夹子取下，夹住了他的阴茎。铁夹子的力量很大，几乎把他柔软的阴茎夹扁了。她看着不禁开心地笑了。他这会痛得哼哼了几声。但因醉得不轻，他并没有醒来。她就端起那碗自来水泼到了他脸上。这下他醒来了。她急忙紧紧抓住了插座板的开关，随时准备通电。　　邹伟强只觉痛得厉害，便去摸阴茎。　　“不要动。邹伟强，睁开眼睛好好看看我。”　　邹伟强看着她，完全不明白怎么回事。他还是想处理阴茎的问题，痛得不行了，便又把手往阴茎处伸。　　“不要动！”她严厉地说。　　他不禁有点生气了，粗声粗气地说：“娘买逼的，搞什么搞，老子痛。”他坚持要去处理阴茎的问题。她就把开关打开了。顿时就见他浑身猛烈地颤抖起来。这个情形有点可怕。她急忙又把开关关上，用剩下的半碗凉水把邹伟强再次泼醒，说：“邹伟强，你要看清你现在的处境。”　　邹已经被电得完全没了力气，不过还算清醒，费力地看了看手臂上的铁夹子和阴茎处的铁夹子，发现铁夹子接着花线，花线连着开关，他知道鲍愁绝不是在跟自己开玩笑。他的舌头都有点僵硬了，吃力地说：“你想要我的命……可以让我死个明白吗？”　　“当然。还记得13年前发生的那件事吗，你们绑架了一个姓罗的小姑娘，向她的父亲勒索20万块钱？”　　邹伟强怔怔地看着她。半晌方问：“你就是那个小姑娘？”　　“认不出来啦？”　　邹伟强绝望地笑了笑，然后闭上眼睛说：“变化真大啊，这几年我居然一点都没看出来。”忽然他想起了什么，睁开眼说，“不对啊，她的手指被剁了一根，你的手指……”　　莉莉伸出那只被剁过的手给他看，说：“我父亲花了15万在上海给我接了一只出车祸死了的少女的手指。仔细看还能看到一条印子。你一直没注意到吗，每当你抓我右手的时候我总是想办法转移了你的注意力。只怪你太好骗了，居然从来也没觉得异常。所以，你应该知道这是老天对你的惩罚，你该死了。”　　邹伟强又问：“你怎么知道是我干的？”　　“镇子上哪个不知道是你们这帮惨无人道的家伙干的？只是谁也拿不到证据，也不清楚到底有几个参与了。苟云为这事坐过几年牢，所以我估计肯定有他，长大后就专门跟踪过他，了解到他在和你们搞夜总会，我就决定打进你们内部。我本想跟你搞好关系，然后从你这里打听当时的情况。可你这家伙嘴还真严，居然一个字不说。我早就想对你下手，逼你说，但我还没有把后路找好，就一直没动你。前天我去找管和，要找他一起干，那家伙倒是好对付，一诈就诈出来了。但具体情况我也不敢多问，怕露馅，现在你如果想死得痛快点，就给我说吧，当时那几个人是谁，谁是头，一五一十的说。”　　邹传强知道自己死定了，精神已经崩溃，根本不再想什么，就有什么说什么了。　　听罢莉莉说：“你们这几个人我都猜到了，就是张哨兵很意外，没想到这个当警察的家伙跟你们一样坏。”　　“没有他，我们不可能有今天， 顶多就是收点保护费而已。”　　“你现在到底有多少钱？”　　“200万，可惜你拿不到。”　　莉莉就把开关打开了。就见邹伟强又被电得剧烈颤抖起来，整个人就好像一头猪被宰杀了后屠夫在给它充气似的，体积增加了二分之一。这样子确实是非常吓人的，如果不是怀有无限的仇恨，莉莉觉得自己完全有可能被他这样子吓死。她马上又把开关关上了，她要多折磨他一会。　　邹传强完全没有了力气，出气越来越粗，不过理智依然还是清晰的，听见她说：“我告诉你吧，你一死熊彪肯定就会叫管和来坐你这个位置，到时你的钱不就由管和支配了吗，钱到了他手上最后不就会落到我手上吗？你们谁都跑不了，人跑不了，钱也跑不了。你听懂了吗？”　　她又把开关开关了一次。他渐渐不行了，睁着眼睛看了她一会，慢慢合上了，嘴角似乎露出一丝浅浅的笑意。这丝笑意表明他似乎并不为自己的死难过，也就是说在这最后的一刻，他的良心还是承认命运的安排是公道的。　　莉莉急忙给管和打电话。管和听罢大吃一惊：“你不是说还要商量商量的吗，怎么这么快就动手啦？”　　“今天的机会太难得了，我就临时决定提前动手。你赶快来给我把人弄走，带个能装人的袋子来。”　　管和要她别慌，他马上就过来。莉莉放下电话就赶紧收拾屋子。虽然她一直在发抖，但毕竟她为这一天期待了很久，无数次在头脑里演绎过这副情景，所以她倒并不慌乱，收拾起来有条不紊。她先是把没吃完的菜全部倒进马桶，将所有的碗碟盘子筷子清洗干净，又把从邹伟强身上扒下来的衣物和他今天带回来的东西一骨脑全塞进了装野味的蛇皮袋里，只是留下了手枪和猎枪。过了半小时，管和就打的赶到了这里。他拿来了一只装粮食的大麻袋，将邹伟强很利索地塞了进去，用绳子系好。然后莉莉就出去看了一下。月黑风高，楼房四周寂静无声。她就把邹伟强的那辆奥迪车打开，让管和将麻袋塞进车里。管和便将车子开走了。　　黑道夜总会老板被杀一事这几天便成了省城大街小巷茶余饭后的话题，都觉得这肯定是黑社会之间的火并，都很高兴。这事不归张哨兵管，他却比谁都关心，把黑道上那些跟他们有过节的人一一做了一番排查，再从刑侦处了解了他们调查的情况，综合起来看，他竟始终理不清头绪。这天，他又跟熊彪坐在一起谈这事，两人眉头紧锁，显得很不轻松。他俩都觉得这个杀邹伟强的人很可能也是他俩的敌人，而最可怕的是他俩竟连他的味道都嗅不出来。正谈着，这时管和来了：“大哥，二哥。”　　熊彪说：“老三，来得好，坐。邹伟强的事知道了吧？”　　“这事谁不知道！”　　“你说会是谁干的？”　　管和一边给两位哥哥敬烟，一边说：“我怎么知道，他的关系那么复杂，我又几年跟他没来往。我听说他那人现在非常霸道，得罪的人肯定不止一两个。这事肯定没法查。”　　张哨兵静静地打量管和问：“老三今天来找大哥一定有事吧？”　　管和倒也干脆，说：“确实有事。两位哥哥，以前我犯了道上的规矩，被贬到了汽车公司当副经理，我倒也没意见。但这事主要是跟邹伟强有关，现在他死了，应该说对我的处罚也就结束了，该让我回夜总会吧？兄弟我毕竟也是跟两位哥哥水里火里杀出来的，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总不至于要处罚我一辈子吧？”　　熊彪笑道：“当然，以前主要是邹伟强卡着，我也不好帮你说话，现在障碍没有了，你当然应该回去，夜总会本来就有你一份股份，以后你还是当总经理，苟云不动，你们两人二一添做五。”　　管和说：“谢谢大哥。”　　张哨兵问熊彪：“邹伟强的财产怎么处置？”　　“上次他父母来跟我谈过这事，如果他有家小，当然应该把钱都给他家小。但他一直没结婚，只是跟鲍愁同居，那算怎么回事，总不至于把他的财产都给她吧！我准备给他父母10万，鲍愁姑娘给1万，其余的我们三个再加苟云分了算了。”　　管和说：“这样处理好，我赞同。”　　说了一会话，管和迫不及待想回到夜总会里去主事，就走了。　　他刚走，张哨兵和熊彪两人就张着嘴巴互相对了一会眼神，然后同时“啊”了一声。张哨兵说：“看我俩有好糊涂，居然把他忘了。”　　熊彪说：“百分之百是他干的。”　　两人沉默了很久。　　“他能对邹伟强下这种毒手，那对我们肯定也有不小的意见。”张哨兵说。　　熊彪轻轻点着头说：“压了他好几年，他能没有意见吗？老实说对他我一直觉得有点愧疚，不管他做了什么对不起邹伟强的事，毕竟是跟我出生入死杀出来的，那样对他确实有点不公。其实我有几次想重新安排一下他，后来又懒得动，再一个也怕邹伟强不满，一拖两拖就拖得心散了。看来我们忽视了他的感受。现在他嘴里叫我们哥哥，心里未必真认我们。”　　张哨兵说：“对，这种人再不能信赖，搞了兄弟的女朋友不说，还下杀手。以后对他要特别当心，只要有机会就必须清理门户。”　　“你说让鲍愁姑娘去监视他怎么样，告诉鲍姑娘是他杀了邹伟强，她肯定愿意？”　　“嗯，这办法好，干脆叫她卧底，找个机会办了老三，然后把这小妞也埋了，就连苟云都不能留，把卫生彻底打扫干净，你我兄弟才能踏踏实实地往上走。”　　“我也早有此意。”　　　　正文 第八十一章 自强顺利　　　　　　第81章          自强顺利办假证        鲍愁成功报大仇　　“唉哟，我今天快被笑死了！”莉莉对着电话那头的宫自强大声地说，那副高兴的样子仿佛要把手机都给吃进去了。广州的他强烈感受到了她的这种情绪，说：“想象得出你现在是怎样的眉飞色舞。”　　“唉哟，我真的笑得不行。你说怎么会有这么好的事，熊彪和张哨兵居然要我监视管和。本来要找到收拾他们的机会我还得费点工夫，可他俩竟是主动送上门来，你说他俩是不是找死？哈哈哈……”　　“作恶多端，也许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所以叫他俩送货上门。”　　“也正因为太容易了，我倒有点担心，你说他俩会不会是故意在诈我，可别倒是我上了他俩的当。”　　“不会。我认为他俩是根据正常情况分析判断后觉得你是可以信任的，他俩没道理诈你，你完全可以放心。”　　“这样看来，我的计划可以提前实现了，你的事办得怎么样啦？”　　“我也快了。情况我都摸清了，我亲眼看到好几个人拿着这种假护照和签证出去了，绝对没问题。不过做这种东西比较麻烦，他们说你的相片不行，要你再照几张一寸的黑白照寄过来。另外那帮家伙知道我急于出国，又把价码提高了，涨了两万。没办法，你得再寄两万来。”　　莉莉答应了一声，说马上就寄照片和钱。她就来到夜总会，找到管和，说：“大功告成，我们是不是该谈谈钱的事了。老实说我本不该开这个口的，但我乡下的父母修房子要钱，另外外地的一个亲戚现在碰到了一些麻烦，也找我借钱，没办法，我只好……”　　管和马上打断的话说：“不要说了，我早想跟你说这事的，重新管理夜总会，太忙，就拖了下来。现在你有困难，当然应该把属于你的钱给你。这次多亏你帮忙，我才能回到这个位置上，我绝不能亏待你。老实跟你说吧，邹伟强的钱有100万多一点点……”　　莉莉立刻觉得不对头，说道：“不对吧，他说他有200万。我说三哥，我帮了你这么大的忙，你却还骗我的钱，这可太没意思了。”　　管和赔笑道：“真的，他只有这么多钱……”　　莉莉很干脆地把手一挥说：“不用解释，如果你坚持这样说那我们就谈不下去了。”　　管和的脸色就非常尴尬。他确实想骗骗她，想当然的认为她不会清楚邹伟强的财产情况，现在才知道自己想得太简单了。面对她如此冷峻的面孔,听到她如此严厉的口气，他就不敢再继续骗了。邹伟强的死使他看到了这个女人的厉害，一个陪他睡了几年的男人她都杀，而且用的是那样恶毒的方法，那还有什么人她不敢杀的。他现在对她完全是一种平等的非常尊敬的态度。便说：“邹伟强的钱确实不止100万，我本来想实话跟你说，可你也太不够意思了，杀他是我们两个人的事，那我们就应该同甘共苦吧，可要跟你住到一起去你居然都不同意，老实说我对你很有意见，就想诈你一下，希望妹妹你能接受哥哥我。”　　“可我跟你说过，跟邹伟强这几年，我受够了他的气，对男女之事不再感兴趣，一个人自由自在地过，既然我们是好朋友，你就应该体谅我。”　　他讨好地说：“妹妹，一个人毕竟太孤独了。男人并不是个个都是邹伟强，尤其我，我知道你是一个多么英雄的女孩子，我即使想做邹伟强都不敢啊，对不对？所以，你放心，我们俩在一起你完全是自由的，我绝不限制你什么，我怕被电打呢！”　　“如果你真这么喜欢我，那也行。不过让我先清静一段时间行吗，等我哪天需要有个男人，再说吧。”　　管和觉得自己还是大有希望的，自然高兴起来，便说：“好好，我等你。邹伟强的钱嘛，确实有200多万，照熊彪的分配方案，给了邹伟强父母10万，你1万，其余的熊彪、张哨兵、我还有苟云平分了。所以，真正到我手上的只有50万。我就给你25万吧，另外我每月的收入也跟你平分。”　　莉莉忿忿不平地骂道：“妈妈的逼，老子办的事，结果倒让他们得了好处。他们凭什么分邹伟强的钱？”　　“对你来说是很不公平，但你说怎么办，去告诉他们人是你杀的，叫他们把钱全给你？不光钱呢，房子和汽车也许都不能算你的，前天邹伟强的父母就来找我，要求我出面做主把房子和车子从你手上要过去，说都是他儿子的，你们并没有结婚，现在应该属于他们。”　　莉莉的小白脸都气红了，愤怒地叫道：“什么，属于他们？那你叫他们来找我，老子打断他们两个老东西的腿。那房子邹伟强是给我买的，车子也是的。”　　“房产证上的名字是谁的？”　　“邹伟强。”　　“那我告诉你，从法律的角度上说房子现在还真就属于他父母了，跟你倒没有关系。至于车子，车牌车证都在你手上，他父母倒是要不过去。”　　“什么，房子属于他父母？管和，你帮谁说话？”　　“你别急吗，我帮你说话有什么用，他父母只要上法院告你，你肯定败诉，我帮你说话就能保住房子吗？我劝你快想点办法，他父母已经说了，就这几天要来找你谈判，如果你不同意，就跟你打官司。”　　莉莉虽恨得牙痒痒，却也知道管和的话是对的，便不再乱叫唤了，想了想说：“你先把我的钱给我，房子的事我去想办法。”　　管和就只好立刻带莉莉去了中国银行，从自己的帐户上划了25万给她。　　莉莉立刻给宫自强汇去了3万。然后打电话通知他，说多出的1万给他零花：“吃好点用好点，我们现在有钱了。”　　宫自强感动得直想哭。　　莉莉又把房子的事告诉了宫自强，说：“我一直在担心这房子，怕邹伟强的父母来找麻烦，现在他们真的要来了，你说我该怎么办，难道真让那两个生出了这种畜生的老东西轻轻松松就把房子拿走吗？”　　“好办。广州这边做什么假证的都有。我给你再做一个房产证，写上你的名字，你先应付应付邹伟强的父母，同时赶快想办法给房子找个买主。”　　“好好，好办法。做房产证还需要钱吗？”　　“房产证不同于出国护照和签证，便宜得多，几百块差不多就能办下来，而且会很快的，我争取三五天内就把证给你寄去。亲爱的，你办事可要小心啊，我最不放心的就是管和，他要把每月一半财产分给你，肯定不甘心，说不定已经对你动了杀心，你千万千万小心啊！”　　“放心吧，干掉了邹伟强后我觉得自己的感觉好极了，我觉得这是老天爷在帮助我，绝对不会有事的。惟一的担心就是公安可能会慢慢怀疑到我，所以我们得抓紧。”　　通完话，莉莉就来到了一个信息质询服务部，说自己想卖房子卖车，交了50块信息服务费，再留下自己的手机号码，就回去等消息了。　　莉莉算了一下，手上有22万，房子少说能卖20万，车子也能卖20万，再把房里的家具当掉，大概能有个3、4万，就有65万往上走了。至于到时候能在熊张管苟四人身上弄到多少，不太好说，估计5、60万不成问题。最后带100万出国是完全有可能的。凭着这笔钱，宫自强又会外语，料想可以在国外找个地方安顿下来。虽然现在她身边杀机四伏，但她相信自己应该能够顺利度过去，因为她觉得自己不是在犯罪，而是以一个悲惨的受难者的身份向 残害她的仇人讨还公道，一定会得到上天的庇护。　　父母她是不牵挂的，当年他们如果痛痛快快把钱给了那几个坏蛋，她完全可以非常安全地回到家里，那她这一生依然能过得很快乐。可他们居然会心痛那笔钱，她的一生就那样给彻底毁了。那之后的几年时间她痛不欲生，多次寻死觅活，根本就不知道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后来碰到了宫自强，感情上稍稍得到了一点满足，但毕竟这不是正常情况下的爱情，何况这种爱情一点也不能抹去她灵魂上的伤痕。如果这次报完仇顺利地出去，也许她的精神上能出现另一个新的世界，多多少少可将她的痛苦抚平一些。不过即使如此，她也不能原谅父母，她根本不想去看看他们。她现在牵挂的只是舅舅和舅妈。当年是他们收留了她才使她有了一个相对安静的地方，让她得以慢慢疗养受伤的心灵。这些年来她对他们其实是有父母的感情的。这次离开，她一定得对他们有个交代，自然是想给他们修一栋房子，再留一笔钱。不过她觉得这事不能干得太明显了，她怕万一自己的事发了，公安追查到舅舅一家，说不定会没收房子和钱。她得想个妥善的办法。她想到了在广州打工的几个表兄妹。对了，就是这主意，到时候出国经过广州，跟他们见一面，把钱给他们，让他们回去建房子，这就妥当了。主意已定，她便打消了最后回去看望一下舅舅和舅妈的想法。实质性的帮助是最重要的，见面倒是伤心。　　过了半个来月，宫自强在广州把假护照和签证都办妥了，来到了省城。两人在玉楼东痛痛快快地吃了一顿，准备最后的行动。　　第二天，宫自强要回一趟宁乡，处理他家里的一些事物。莉莉给了他5000块钱，要他转交她舅舅。送走了他，她就给一个想买她车子的客人打电话，说可以签合同办手续了，又给一个想买她房子的人打电话，也是这样说。很快她便分别见到了这两人，她给他们看了自己的假身份证和假房产证。这两人拿着她的两证看了半天，都没看出假来，便签了合同，过几天钱款一到她的帐上，她就给房给车。　　三天后宫自强处理完宁乡的家事，告别了父母亲戚朋友，再次来到省城。对莉莉说：“行动吧！”　　莉莉就来到了蝴蝶梦夜总会。如今的夜总会比邹伟强管理的时候更热闹了，昔日老板的被杀居然一点没影响它的生意，这实在是有点出人意外。有人分析说这可能是人们的一种寻求刺激的心理所致。她来到办公室，管和和苟云正好都在，商量着什么事情。她跟他俩打了打招呼。管和问她来干什么。她说：“邹伟强的父母到我家里去了好几次，跟我要房子。我不胜其烦，想把房子卖了，去别的地方买套5、60万的高级别墅，躲开那两个老东西。但我钱不够，想找两位哥哥每人借30万，不知道可不可以。”　　管和刚刚上来，苟云怕她还不起，两人都不太愿意借。但管和知道对她的要求最好不要拒绝，便说：“30万对我来说困难了一点，20万怎么样？”　　莉莉说：“行，云哥呢，云哥是大老板，应该没问题吧？”　　苟云为人比较实在，就老实说：“钱我倒是有，问题是你怎么还，30万啊，不是个小数目。”　　“伟强死了，我呆在家里也没什么意思，现在我想出来做点事，每天到夜总会来玩玩，傍个把大款我想应该没问题吧，以前就有人出几十万想包我呢，为了邹伟强我没同意。云哥别怕我还不起，反正我买的别墅是跑不了的，我保证一年内连本带利还清。”　　管和原本是想帮她说说话的，听说她要出来傍大款，很不高兴，就没出声。苟云想了想说：“以我俩的关系，我没道理借你这么多钱，但如果要论我跟邹伟强的关系，我又没道理不借你。鲍姑娘，你真给我出了个难题呢。这事你让我想想。”　　几个人说了会话，苟云就离开了。管和便立刻质问莉莉：“怎么回事，你不是说对男人不感兴趣吗，搞了半天你是骗三哥我啊！”　　“我不这样说他能借我钱吗？要不你借我60万，或者50万，以后慢慢从每月我的收入里面扣，我就不找苟云借。”　　“我上哪去弄60万，抢银行呀！”　　“那我就只能这样向他借。我说三哥，你别吃醋好不好，我这几天慢慢想通了，如果买了别墅，我要过一种全新的生活，到时候你就搬到我那去吧。唉，我要卖这套房子其实也不是为了躲邹伟强的父母，那两个老东西，我才不怕他们呢，我是想换一种环境。住在那套房子里我总觉得憋气，邹伟强好像阴魂不散，老在我眼里晃来晃去。我真的憋坏了，想出去玩几天，看看风景名胜，桂林啊，杭州啊，去转一转，但一个人没意思，三哥愿意陪我去吗？”　　管和完全被她骗住了，眼睛亮了起来，心里感到十分甜蜜，说：“当然愿意，夜总会就让苟云管几天，我们出去好好玩玩。”　　“不过你别让他知道我们俩一起出去了，否则他知道我跟你有关系，肯定不会借钱给我，你又拿不出这么多钱，那我买别墅的计划就会落空。等到我把别墅买下来了，再公开我们的关系，到时候还可以办个仪式，把你大哥二哥都请来，大家一起庆祝庆祝，懂吗？”　　“这用得着你说吗，我当然懂。”　　到了晚上，管和就对苟云说：“我乡下一个亲戚出事了，我得去处理一下，夜总会你照顾几天。”苟云自然应允。管和就回到自己的房间，收拾了几样简单的衣物和洗漱用品，装进一只皮包，便离开了夜总会，来到了莉莉的住处。一夜无话。　　次日，莉莉要管和去取20万划进她的帐上，再去旅游。管和当然不甚愿意，又怕不答应她旅游一事会泡汤，只得照办。两人出门立刻办了划帐的事。莉莉故意装出非常高兴的样子，要他陪着去买了一些旅游需要的东西。这些东西当然不可能真是为这次旅游准备的，她是在为以后出国做准备。管和哪里知道这个，只是异常觉得。莉莉姿色动人，他早就垂涎三尺，现在要成为他的掌中物了，他有一种已经找到了归宿的感觉。　　买了东西回来。莉莉又说走之前我们好好吃一顿吧。便出门去菜场买了一些鸡鸭鱼肉，回来做了一顿丰盛的晚餐,打开酒瓶，两个人便有滋有味地吃了起来。喝了一两酒，突然管和意识到了什么，猛然一惊，睁着一对恐惧的大眼睛看着莉莉。她从他眼神中看出他已经想到了邹伟强，不觉紧张起来，心里突突直跳。好在她有过杀人经验，平时又经常告诫自己到时候不管出现什么危险的情况都一定要稳住。故她马上又镇定了下来，喝了一口酒，说：“这样看着我干什么，怪吓人的。”　　管和依然直愣愣地盯着她看。　　莉莉拿筷子敲了敲碗沿说：“喂喂，有病呀！”　　“你猜我想起来了什么？”　　“那谁知道，我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　　“我想起了邹伟强。”　　莉莉故意装出不高兴的样子说：“想他干什么。”又故意装出突然明白过来的样子说，“什么意思，你不会是在怀疑我……”　　管和便皮笑肉不笑地说：“说对了，鲍愁，我还真是有点怕呢，你不会用同样的办法对付我吧？”　　莉莉气得把筷子摔了，瞪着眼睛怒道：“好好的吃着饭呢，什么意思？你莫非真有病吧，管和，我干嘛要用同样的办法对付你，我们之间是有什么深仇大恨还是什么别的？”　　“我不是刚刚借了你20万块钱吗？”　　“吓，为了20万就这样干，那每月的几万块钱就拿不到了，我其实是得不偿失啊，难道我这么愚蠢，算不清这笔帐？真没意思！”说罢莉莉站起来，坐到一边点了一根烟抽了起来，说，“没意思，不去旅游了。”　　管和感觉是这个道理，他和她既没有矛盾，也没有利益冲突，她杀了他从长远来说实际是亏了。可他也说不清为什么，心里总有点不安，便不敢再往下喝了。他看了看她，又觉得如果是自己疑心太重的话，那就真的太没意思了，好端端把关系弄僵，旅不成游了。他就想消消她的气，便赔着笑脸说：“我是开开玩笑，何必当真呢！”　　她不说话，半躺在沙发上喷云吐雾，看上去似乎很冷酷，实际心里紧张得要命。管和便又拿起了酒杯。尽管他心里仍有点不安，但他酒量很大，才喝一两，再喝一两没点问题，万一出事足以应付。于是又喝了一两。实际上他要活命只能马上离开，留下就是个死。原来宫自强早料到了有可能出现这种情况，便给莉莉开了一些安眠药片，碾成粉末，要她悄悄倒在仇人的酒杯里，这样酒力和药力混合作用，就保险多了。莉莉见管和并没有马上离开的意思，这才把悬着的心慢慢放下。冷静地等待着。　　10分钟后管和很困。他其实隐隐约约感觉到了一点什么，但他实在不敢去细想，因为他疲倦得很，觉得自己即使要走，这会也是根本没办法走出去的，只能硬着头皮留下，而且还不敢流露一点怀疑的意思，怕把这女魔王搞烦了，她万一真动手，自己还不太好办。他便离开了饭桌，头重脚轻地来了她身边，坐在沙发上将她搂住了。她知道这会一定得抚摸他，才能使自己更安全。便忽然一改刚才的冷酷，对他露出笑脸，还主动上去亲了一下他，说：“好了，算了，刚才的事我们都忘了它吧。”　　他放了一点心，觉得她的笑根本不像一个杀手，便无力地靠在她肩上，伸手去揉她的乳房。没揉两下他就倒在了她怀里。她没有马上行动，又抽上了一支烟，很安静地消磨着时间。　　第二天，莉莉给熊彪打了个电话，说：“我了解了一些管和的情况，你们猜得不错，邹传强的死绝对是他干的，你到我这来一下好吗，我给你详细说一下，还有关于这套房子，邹伟强父母要跟我打官司的事，我也想跟你说说，请你为我做做主。好吗？”熊彪想了想说好，就一个人开车来到了莉莉的住处。敲开房门，他发现里面还有一个人，便问是谁。莉莉说：“他是我哥哥，怕我一个人对付不了邹伟强的父母，特地来帮我的。”　　熊彪便笑了一下，那意思好像是说这个书呆子一样的年青人，手无缚鸡之力，能帮你什么忙，一切有我呢。宫自强看出了他这个意思，心里直冷笑：马上要你知道厉害。　　果然，熊彪在沙发上坐下了，没说几句话，宫自强就从沙发后面过来，拿着一只拳头大的铁锤在他脑袋上轻轻敲了一下，他就晕了过去。然后宫自强把他弄到床上，莉莉用铁夹子将他夹住，插上插座，用一大盆凉水将他泼醒，使劲抽了抽他耳光：“喂喂喂，熊彪，醒一醒，还不到你死的时候呢！”　　宫自强使用的力度恰到好处，使熊彪在短暂的晕厥之后又能在外力的刺激下迅速恢复理智。他艰难地睁开眼睛，只觉头上剧痛，伸手去摸，宫自强喝令他不要动，他哪管这么多，莉莉便把开关打开，将他电了一秒钟，又关上了。她对宫自强笑道：“我没说错吧，整个人好像膨胀起来了似的。”　　宫自强说：“像头猪似的。熊彪，你大概没想到吧，为非做歹这么多年，自己也有今天。”　　莉莉说：“把自己面临的形势看看清楚，我们来好好谈判谈判。”　　熊彪很费力地看到自己跟电线连在一起，知道是没办法反抗的，便说：“鲍姑娘，有话好说嘛，何必这样呢。”　　“好说？跟你这种流氓强盗有什么好说的，就是得用这种办法。废话少说，想死想活？”　　“想活。”　　“那给200万买这条命。”　　“行，但我这样子怎么给你取200万？”　　“你把银行帐号和密码告诉我们，我们自己去取。”　　“我可以告诉你们，但你们有了帐号和密码也不可能取到这么多，非得要我自己去才能取出来。”　　“你少罗嗦，先让我们去取，取不出来再说。”　　熊彪只好报了帐号和密码。宫自强就记了下来，要莉莉找来一根绳子把熊彪手脚都捆住，叫莉莉好生守着熊，自己便拿了一只皮包去了建设银行。果然银行不同意支这么多，说必须要拿身份证来才可以，否则顶多给他支20万，而且先得预先通知，第二天才能拿到钱。宫自强只好预定了20万。回到莉莉的住处，他把情况告诉了她，两人都有点紧张，守着一个活人拖一天会不会出现意外情况不太好说。两人又不甘心算了，商量了一番，决定还是等一天，眼看20万要到手了，放弃总觉得可惜。宫自强便对熊彪说：“明天万一出了意外，我只好说是你要我去取钱的，然后打你的手机要你做证。应该怎么说我想不用我教吧，反正一句话，如果我被抓起来了，你就死定了。听明白了吗，希望你想清楚。”　　两人就这样把熊彪捆在床上，战战兢兢地过了一天。次日，宫自强去取钱，临出门告诉莉莉：“如果我被抓了，我哪怕打死也不会供出你来，你只管放心办你的事，护照和签证拿好，事成之后赶快出去。我顶多也就是一个冒领他人财产罪，判不了几年，只希望你别忘了我。”　　莉莉说：“好，万一是这样，我一定等你，你一出来我就接你出去。”　　两人亲吻了一下，宫自强便走了。其实事情根本不像他想象的严重，银行的工作人员今天看都没有多看他一眼，就把钱兑给了他。他提着钱回来。熊彪见了，就说：“行了，可以放我了吧！”　　莉莉说：“我要的是200万，还差180万呢，你这命还是不能留下。”　　“不就是为了钱嘛，我以后还可以给你，何必杀人呢，杀人性质就不一样了。”　　“可问题是我已经杀过人了，而且不止一个，你说我还会在乎多杀一个吗？”　　熊彪开始感到事情很严重了，有了一点绝望的感觉。“你杀过人？”　　“你的两个兄弟。邹伟强就是我干掉的，用的就是这种办法，还有管和，前天刚刚办了他，现在已经在湘江喂鱼了，今天你也会步他的后尘，去湘江喂鱼的。”　　熊彪不禁赞道：“好好，佩服佩服，一个弱不经风的女孩子，平常怎么也让人看不出来，却这么歹毒，我熊彪在道上玩了这么多年，还从没见识过你这号人物。佩服佩服！”　　“你说错了，我不是歹毒，我只是报仇而已。实际上从一开始我就告诉了你们我是来报仇的，报仇，鲍愁，不是吗？哪知你们这么愚蠢，竟谁也没有听懂我的名字。”　　“报仇？我们有什么仇，我可是没做过对不起你的事啊？”　　“你太健忘了，让我提醒提醒你吧。13年前，你们绑架了一个女孩，剁了她一根手指，向她家里要了20万块钱，对不对？那个女孩就是我。”　　熊彪苦笑了一下。闭上了眼睛。忽然又睁开，说：“你可一点不像当年的样子。”　　“女大十八变。再说我发誓要报仇，每天就在心里向老天爷祈祷让我变得叫你们认不出来，相由心生，所以20岁后我几乎完全换了一张脸，更漂亮了，更迷人了，但跟那个可怜的小女孩已经不是一个人。她被人毁灭了，她就也要毁灭别人。邹伟强临死的时候觉得自己罪有应得，你现在是不是跟他有同感？”　　“已经没有意思了，你就干脆点吧，别磨蹭了。”　　接下去莉莉就用同样的办法把张哨兵骗到了她的房里，也是由宫自强出其不意砸了他脑袋，但没用电击，继续用锤子，连续几下就送了他的命。然后她去找苟云借钱。苟云被她缠不过，心想她如果真出来傍大款，以她的姿色，弄点钱倒也不是难事，看在邹伟强的份上，就决定借她了。钱到手后她就借口要感谢他，请他来屋里喝酒。苟云其实也对她有些意思，自然就来了，没说几句话，便被一锤送上了天。　　这时，漂浮在湘江上的管和、熊彪的尸体已经被人捞了上来，警方迅速展开了全面调查。莉莉和宫自强紧张了起来。她马上跟那两个要买她房子和车子的人联系。那两人也是活该倒霉，很痛快地拿着钱来跟她见面了，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这最后的两笔钱一到手，莉莉和宫自强就马上提着早准备好的行李离开了这套房子。为了慎重起见，宫自强提议分开打的去机场。上了飞机两人才坐到一起，看着窗外远处连绵起伏的山峦，终于吐出了一口气。　　到了广州，两人便住进了白云宾馆，开了一间每晚500块的房间，感觉都非常美妙，觉得已经完全脱离了危险。这些天来莉莉便第一次睡了一个无忧无虑的好觉。次日起来，两人去吃了点东西，便去找她的一个表妹。舅舅共有三个子女在广州打工，莉莉跟这个表妹最好。表妹是在一家服装厂干活，每天要工作十几个小时，吃得却很糟糕，工资每月也只有1千块多一点点。莉莉了解到这个情况，就要表妹别干了，说：“我给你10万，你回去给舅舅建栋楼房，添置一些家具，剩下的就去县里租个门面，做点生意吧，比你在这受人欺负强不知多少倍。”　　表妹自然很是吃惊，问她怎么有这么多钱。　　“别问这么多，你记住了，回去后千万别露富，就说你在广州炒股赚了一点钱，可以修房子做生意。记住了，不能说这钱是我给你的，就连舅舅也不要说，如果你听我的话，什么事也没有，不听我的话，你就会有麻烦的，懂吗？”　　表妹便点头说好。当天表妹就把工作辞了。莉莉和宫自强带着她在广州玩了两天，然后把钱给了她，就跟她分了手。　　考虑到国外的东西比国内贵得多，虽然140多万块钱不算少了，但要在外面站住脚并创一番事业，还是得节约着用，他俩这天就想在临走前去商店买一大批货品、食品带出去。他俩来到一家大型超市。这里非常热闹，人头攒动，摩肩接踵。成千上万的顾客在一块块透明玻璃的映照下像一道道潮水似的涌过来涌过去，让人根本分不清哪是潮头哪是潮尾。这两人正欣赏着橱窗里的东西，忽然有个人拍了一下宫自强的肩膀，用地道的湖南口音说道：“喂，站住！”　　宫自强和一旁的莉莉这一刻不禁吓得魂飞魄散，居然在这里有人用乡音招呼他，不是警察是谁呢。两人的脸都吓白了，回头一看，宫自强立刻笑了起来：“啊，陆老板，这么巧，在这碰到了你！”　　原来当年宫自强知道了莉莉的身世后急于干一番事业帮助她，一时在省城没办法，便跟着别人下了海南。什么也没弄成，逼于生计，便进了陆同和他们那些人办的传销公司学诈骗。当年他很喜欢跟着陆同混，希望得到陆的提拨。陆觉得他这个人很机灵，也有心抬举他。后来陆同他们出了事，当时被人围着讨钱，众人情绪渐渐失控，眼看有人要对陆同动手，亏得宫自强帮他从一间房子的窗户口上爬了出去，他才得以脱逃。之后宫自强到处找陆同，可陆同早就逃得没影了。再后来宫自强听说陆同回省城发展了，名声越来越大，虽想去再续前缘，到底觉得自己没身份没地位，人家未必赏脸，就一直不好意思去。哪知今天竟在里碰上了。　　第82章            陆同做假抬股价          自强知恩图报主　　原来陆同这次是南下深圳办事。他和王猛办的那家江南轿车厂这几年发展得还可以，已经在深圳交易所挂牌上市。不过今年有一些国外的大公司进来了，人家无论财力还是技术力量都是他们没办法比的，生意就受了一些影响。他和王猛自然不甘坐以待毙，两人商量了一番，决定去深圳搞搞公关工作。原本跑深圳的业务一直是由王猛负责的，可王猛说他北京的父母家里出了点事，可能需要他回去一趟。陆同问什么事。王说他也不太清楚，得回去了才知道。陆同就只好自己下来了，还把自己最喜欢的一个小密也带了来，工作之余打情骂俏，释放情绪。王猛说广州深圳娱乐业那么发达，各国佳丽，尽管享用，何必自备干粮，你也是不知省事的主。他说各国佳丽虽品种齐全，百花争妍，可脱了裤子全是一个味道，不如自己的东西，可以用各种各样的烹饪手段去任意调制，人玩多了就会知道，玩人的最高境界其实是玩感情，甚至是玩感觉。　　这个小蜜叫严笑笑，是省城郊区一个小职员的女儿，长得美艳不可方物，因好吃懒做，贪图富贵，便跟几个姐妹学着傍大款，有一次在一个尽是大老板的舞会上认识了陆同，两人一见倾心，她立刻就成了他的人。陆同在外面的女人不知有多少，但真正喜欢并送了房子和车子的只有三个，这严笑笑又是三个中最讨他疼爱的。一年多来，他只要出门就带着走，日日笙歌，夜夜陪寝，被她那把刷子刷得小弟弟几乎快撑不住了。　　陆同到了广州，没有马上去深圳，而是带着严笑笑来给她买东西。这小妞也不是什么高档次的女人，除了金银道饰，其他一概不感兴趣。这会他就是带着她从金银珠宝柜满载而归。他认出宫自强时本不想打招呼的，猛然想起以前在海南被宫解救的事，故立刻叫住了宫。　　两人互相问候，宫自强把莉莉介绍给了陆同，说：“我堂客。”　　陆同将莉莉认真打量了一下，笑道：“小子，混得不错吗，堂客这么漂亮！”　　宫自强叹了一口气说：“唉，老板，不瞒您说，也就这一点稍稍过得去，其他一无是处。陆老板，当年你可不够意思，把我给甩了，否则小弟我跟着你，今天可能好歹也能弄个几十上百万。”　　陆同解释说：“我不是甩你，我当时情况也很不妙，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哪管得了别人。后来我其实也向人打听过你，可没人知道你。我看你这样子，不至于一无是处吧。”　　“唉，一言难尽，不说也罢。”　　陆同想到当年的事情，对宫自强确实有点愧疚，现在自己有钱有势，就想抬举抬举宫。一般来说，人只要发达了，总是有怨报怨，有恩报恩的。他便请宫自强和莉莉去外面的咖啡馆喝咖啡。　　四个人就在咖啡馆喝上了咖啡。陆同问宫自强：“你在广州干什么？”　　宫自强就胡诌说：“想做点服装生意，来进点货。”　　“大学毕业生，高级人才，怎么做服装生意？”　　“不做生意做什么，在单位上混没意思，钱太少，只好自己来瞎碰乱撞。陆老板能不能提拨提拨，你在生意场上呼风唤雨，也许需要一个提鞋的人吧，我跟你提怎么样？”　　“你不是提鞋的人，要提鞋我不会找你。我记得你在大学里好像是学经济的吧？”　　“对，经济管理。”　　“懂股票吗？”　　“不能说懂，但了解一些。”　　陆同想了想说：“你这个人我知道，够意思，以前帮助过我，这样，你放下生意来跟我干怎么样？我保证比你做小本生意强得多。”　　宫自强当然非常高兴，向陆同表示感谢。莉莉却直用眼睛斜着瞟他，她觉得他们现在命案在身，当务之急就是赶快出去，否则夜长梦多，不好明说，便在桌子下面踹了宫自强一脚。他忍住痛，没理睬她。她一直鼓着腮帮子，咖啡也不喝了，只是生闷气。等跟陆同一分手她便发作了，骂宫自强：“你不想活了，留在国内万一出事就什么都完了。”　　宫自强说：“不要紧，我感觉问题不大。我从来没跟熊彪他们几个人接触过，警察不可能查到我头上。你怕的话你先出去，我把你送到香港，然后我再回来跟着陆同干。我觉得这无论对我还是对你来说都比两个人都出去要好。”　　“我一个人在外面又有什么意思呢？”　　“暂时的嘛。如果省城那边动静很大，我一个人行动方便，随时随地可以出去。”　　莉莉听他这样一说，觉得也行，就没再说什么。两人回到宾馆，住了一晚，第二天他就把她送到了香港，找到自己以前的一个同学，请他帮忙照顾一下莉莉。在香港住了两天，宫自强就又回到了广州。这时陆同已经去了深圳。两人一通话，陆同叫他赶快去深圳跟他见面。宫自强就又赶到了深圳。　　原来，陆同一到深交所就发现轿车厂的情况非常不妙，他离开省城时股价是13块多，可才两三天的光景居然就跌了两块多。马雄壮打电话来问他怎么回事。他因带着严笑笑玩了两天，根本就没问股票的事，回答不上来，支吾了一下，然后立刻去拜访了深交所的一个叫秦歌窟的财务主管，送了1万块的见面金。秦歌窟说：“来就来吧，送这东西干什么。唉呀，我说陆老板，你们的财务报表我看过了，你考虑过这样据实呈报的后果吗？”　　陆同说：“我哪懂什么报表不报表，这些事以前都是王猛操作的，这次他有事，才换了我来处理。有什么问题吗，请秦先生指教？”　　“问题嘛，得看怎么说。从财务制度上说当然没问题，但从实际效果来说问题就大了。前天看电视没有，通用汽车公司已经在跟上海方面洽谈了，准备进来，那是全球最大的汽车公司，那条新闻一发布，你们的股价就直线下挫。明天肯定还要跌。对一般的股民来说，外国汽车公司进来了，国内的汽车公司肯定没戏。这个时候你们又要公布财务报表，你们每股赢利只有3角，一股都送不出去，分红派息也仅有1块多一点点，你说说，如果大家看了你们的报表，谁还敢买你们的股票！送股派息之后你们的股价可能会跌一大半，从技术上分析，顶多也就5、6块的样子。”　　陆同说：“我也觉得这报表不好。去年的报表还做了一点手脚呢，今年的报表却这样干净，我跟王猛提过这事，他说不要紧。听你这一说，我感觉还真不行，还是得做做手脚。你说呢？”　　“这是你的事，我只是告诉你必须想想办法，否则你们的股票就不值钱了，直接影响到你们的生意。”　　陆同叹了口气说：“唉，他妈的，今年处处不顺，首先是房地产国家要各地方压缩银根，严格审批别墅和商品楼建设，我那房地产公司就大受影响，正在建的几栋楼上也不是下也不是。如果这个轿车厂又这样，那我今年就没钱赚了。娘买逼的，从海南回湖南后我还从来没这样憋气过。今年实在不是我的本命年，怎么这么不顺！”　　“顺不顺的，跟本命年不年的没关系。”　　“那我收回这份报表，重新做一个，你说呢？”　　“我说了这是你的事。本来我不该跟你说这些的，但这几年你们待我不薄，那我也得对你们够意思。王猛是怎么回事，前几年每次报表都做了文章，今年却如此……”　　“我听他说过，好像是怕查吧。”　　“他那么神通广大，还怕查吗？”　　“是啊，是有点怪，但也说不定，人在道上混久了，也有可能就慢慢变得胆小了。那这样吧，我再做份报表，过几天送给你。”　　从秦歌窟家出来，回到宾馆，陆同便打王猛的手机，不想王猛却关了机。他就改拨王猛在省城家里的电话。接电话的是王猛的老婆，说王猛已经去北京了。陆同问他家到底出了什么事，连我都不告诉。那堂客说：“我也不清楚，他老妈那怪脾气你不是不知道，生怕我在背后怂恿他儿子怎么样，有事总是把他叫到北京去说。可兄弟你是知道的，我是最贤惠的一个女人了，什么时候在背后搬弄过他家的是非？他老妈老糊涂了，没法说。”陆同只好找省城轿车厂的厂长马雄壮问：“王猛去北京了你知道吗？”　　“他走时说了一声，什么事不清楚。”　　“我问你，今年财务报表怎么这样做，这一公布我们的股票不就成垃圾股了吗？”　　马雄壮大声地说：“我也是这样说，可王猛说年年搞名堂怕出事，我也不好说什么，他可能有自己的考虑吧，所以就这样做了。怎么，不行吗？”　　“当然不行，这样的报表一公布你至少损失几百万，我的损失更多，谁吃得消！你你赶快，叫人重新做，做得好一点，这样才能吸引别人，一股送一股，每股至少要派发4、5块钱。赶快做。”　　马雄壮有点担心地说：“这样做又太过了吧，万一送出去了股票照样跌，我们就血本无归了。”　　“不可能，没有这个道理，还从来没有哪只分红利好的股票跌的例子。”　　马雄壮说：“行，我明天就叫财务部重做报表。”　　陆同放下电话，陷入沉思。他有点怪王猛，把事情办成这样，他却跑到北京去了，又不是去想办法，只是为了私事。他本就有点瞧不起王，一个典型的纨裤子弟，就会搞关系，到头来胆子还越来越小，这么屁大点事居然都不敢担责任。但他也没再细想，真要把责任都推到王猛身上似乎也不是这么回事。他又想到了送股的事，忽然觉得自己有点猛浪，一下就送这么多好处给股民，万一真的像马雄壮担心的那样，可不是闹着玩的。要使事情更稳妥，恐怕还得做点工作，现在最好是要哪个老板抬一抬自己的股票。他把省城的那些结识的大老板过滤了一道，张王陈李郑王扬，虽然平常大家都是客客气气的，但要他们给自己抬轿子，还看不出谁会有这份好心。顺着这个思路，他忽然就想何不自己抬自己呢，这只需要一个亿就可以了，甚至都用不着这么多，如果轿车厂生意好，那自己既是在锅里吃饭，也是在碗里吃饭，怎么着也不用担心饿肚子。如果轿车厂情况不好，那自己到时把股票一抛，生意虽然亏了，但损失是由他和王猛还有马雄壮以及所有股民分担的，自己只是亏了百分之二十。不过这样做对朋友来说显然有点不够意思，万一让王猛知道了那自己简直就没脸面见他。可话说回来，自己在深圳办这种事，王猛怎么可能知道。就是这个主意。所以他就招来宫自强，说：“你来得正好，我有件重要的事要你办。我先给你挑明了说，这是一种违规行为，当然，不是你违规，是我违规，你只是具体替我执行。企业实体的法人代表是不准炒股的，但实际上很多人都在暗地里炒，公开的秘密，我要你做的就是这件事，你替我去深交所炒股，每月1万块工资，怎么样？”　　宫自强听了恨不得跪下去给陆同嗑个头。不过他表面显得很平静，说：“我不会炒股，我怕坏了你的大事。”　　“你照我说的做就是了，我叫你买你就买，叫你抛你就抛，盈亏跟你根本不相干，不管是盈是亏反正你的工资固定不变。坦率地告诉你吧，这事我还只能找你，因为你跟我那个轿车厂没有任何关系。如果找厂里的人干，一旦让人知道了他们会吃了我，明白了吗？”　　“懂了。完全不用负任何责任，每月却这么高的工资，陆老板你简直可以算我的大恩人了。”　　“什么大恩人，你以前也帮助过我，当年你如果不够意思，老实说我也不可能把这个美差让你做。你就不要回省城了，现在你和你堂客住在哪？”　　宫自强便编了一套谎话说：“我堂客在佛山有个亲戚，她见我要跟着你干，就去亲戚家玩去了，大概要玩一段时间。我刚从佛山送她回来，还没找好住的地方。”　　陆同就要宫赶紧去找，又给了宫一只手机，说到时候买卖股票就靠这个联系。他要宫自强先去深交所登记。宫自强登记自然不会有人注意，然后陆同再叫宫自强把户名改成他的名字，地址也改成他的地址。这些事都做完了,陆同就调了5千万过来入帐，正式让宫自强开始炒作。他有时跟宫电话联系，有时则亲自去深交所，跟宫自强一起讨论行情。　　与此同时，马雄壮也从省城寄来了新的财务报表。陆同收到后就拿给秦歌窟看，问秦做得怎么样，能不能对提升股价有帮助。秦笑了一下，拿着报表在他面前晃了晃：“这就行了？”　　陆同说：“晚上我给你送50万过去。”　　秦歌窟说：“哎，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说你是不是再找几个股评家替你说说话，我们这里有一批所谓股评家就是专门干这种事的，以前每次王猛都要请他们吃一顿海味大餐，再每人塞一个红包，他们只要在报上给你来几句好话，就能叫一大批股民买你的股票。怎么样，要不要我给你介绍介绍？”　　“当然要，你给我有什么招使什么招，叫他们给我拚命写好点。”　　“这就过了，朋友，凡事过犹不及，这事你写得太好了别人反而生疑，现在的股民比以前的股民狡猾多了，好话说得太多他们就知道肯定是股评家受了贿，反而不信。以我的经验看，最好是平平淡淡几句话，最有效，往往不知不觉影响一大批股民。朋友，信我的没错，山不在高，有仙则灵，言不在多，精炼最佳。”　　陆同连连称是。　　秦歌窟又说：“不过监管会有几个关键人物你还是得去打点打点，不然报表过不了关。”　　“这是当然，但需要你老兄给我疏通疏通，我毕竟第一次南下干这事，不是很理手。”　　“不必我出面罗，你陆老板大名鼎鼎，招牌一打出来，几个不知谁人不晓。我顶多给你介绍一下，余下的事别怪我不负责，实在是没这必要。”　　陆同就暗暗骂秦歌窟滑头。以前在省城听王猛介绍过，说此人奸滑无比，贪婪成性，今日一打交道，果不其然。　　陆同就分别请了证监会的几个头头和几个有影响力的股评家吃饭喝酒。他跟那些证监会的头头不是完全陌生，其中有一两个也曾有过一面之交。大家这次就互相交换了名片，一下就混熟了。他说了一通好话，拜托大家帮帮忙，等等，又散了不少银子，因他的厂子跟这些人可谓熟门熟路，自然很轻松就把事情搞定了。这些人还都很想念王猛，说那家伙风趣、幽默，跟他在一起特别愉快，纨裤子弟你还别看不起他，就有这点好，这种能赖是一般人学不来的，因为这需要从小生活在一个十分优良的环境里。然后陆同又搞定了秦歌窟介绍给他的几个股评家。这就更容易了，所谓的股评家很多时候就是大老板的一条狗，给点粮食就看门的，如果说区别，那只是家养和野放的区别而已。　　宫自强花了一个星期，用了1千万，把股价就又抬到了13块的水平上。陆同发现这小子很有点悟性，很快就上了手，干得非常漂亮，便夸奖了宫几句。宫自强这段时间的确是很把这份工作当回事的。他把自己的情况分析判断了一下，觉得自己如果跟着莉莉出国的话前途其实很渺茫。首先，自己身无分文，钱都是莉莉的，自己完全得听命于她，撇开别的不谈，单就一种男子汉的尊严来说，就叫他有些儿不爽，其次，外面的生活费极高，如果不能迅速找到出路的话，那他们俩的生计就会出问题。他觉得莉莉是肯定会被警察发现的，她出国是应该的，至于说自己，只要莉莉不被捕，他就绝对安全。所以他非常希望跟着陆同干，混得好的话干脆就在国内搞出一番事业，没有比这更理想的出路了。万一没搞出名堂，至少能挣点钱，以后再出去经济上会更宽裕一些，自己也能说得起话。再甜蜜的爱情，也须得到经济上的保证才能维持下去。所以他特别用心，专门去书店买了一些股票的书来看，真正钻了进去，并很快就发现了轿车厂这只股票上的问题。头几天他没急着向陆同汇报，怕自己搞错了，后来越看越觉得不对头，这才对陆同说：“对我们这只股票感兴趣的人好像还不少呢！”　　陆同问：“什么意思？”　　宫自强用铅笔指着电脑屏幕上的股票走势图说：“你看，这只股票动荡得比较厉害，换手频率很高。我非常奇怪，你们的财务报表还没有发表，怎么会有这么多进进出出的人呢？照道理大家应该等财务报表公布之后再定取舍，对不对？”　　陆同想了想说：“我请一些股评家替我吹了吹，可能是这个原因吧。”　　“这个效果应该是在报表公布之后表现出来，而不是在此之前。”　　“那你是什么意思呢？”　　“我也没什么意思，因为我并不是太懂股票，才刚刚接触，只是觉得怪。也许是我不懂，所以神经过敏吧！”　　“嗯，你再观察观察，看看到底什么情况。”　　过了几天，轿车厂的财务报表公布了出来，轿车厂的股票顿时就涨到了涨停板，然后连续保持了几天，很快便突破了20块大关。陆同喜不自禁，指示宫自强把手上的股票统统抛掉，先大掏一把再说。他这一掏不要紧，立刻就又使股票跌了5块。虽然这是正常现象，但一下跌这么多还是引起了宫自强的怀疑，他总对陆同说肯定有人也在玩这只股票，从手法上看，十分诡谲怪异，难窥其意。陆同倒不是很在乎，说：“只要我们挣钱，管他娘那么多。”　　陆同觉得这里的事处理得差不多了，便给了宫自强3万，说是这个月的奖金，自己就带着严笑笑回了省城。　　陆同要送严笑笑去他给她买的那套房子里。严笑笑却说她有一向没有回家了，想回家看看父母。陆同当然不能反对，问她去多久。她说半个月吧。他就有点不高兴，嫌她去得太久。她说陪了你大半年了，难道我陪父母半个月都不行吗，你给我多一点自由行不行。他只好同意了。就给她父母买了许多礼物，送她回了娘家。然后他一个人打的回到别墅。老婆不在，用人说她去张太太家打麻将了。他没有说什么，这个老婆现在除了打麻将几乎什么都不管，他跟她见面根本没说话。他便自己去洗了个澡，然后打电话叫外面一家发廊里的按摩女郎上门来服务一个小时。这片别墅区外面的大道上有几家发廊，是专门为他们这些住别墅的富人开的，按摩女24小时值班，随叫随到，按摩外还可以点炮。不过这些富人都是把人叫上家去专门搞按摩，一般不放炮的。很多时候叫她们的倒不是爷们，而是他们的贵太太，一并烫发做头，比爷们还会享受。陆同叫来小姐按摩之后，浑身舒服极了。他想起跟王猛很久没联系了，不知他现在人在哪里，便拨通了他的手机。王猛已经回来了，听说他也回来了，就问了一下深交所的情况，对他的处理方法大加赞赏，说：“这次多亏了你，否则股票就跌惨了。”　　“其实我用的都是你的办法，我发现你的胆子越来越小了呢。”　　“没有吧，我不知道你是从哪看出来的。”　　陆同本想问问王猛今年为什么如实报帐，又一想这样问显然就是有点责怪他的意思，唉，没甚意思，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王猛说今晚要请几个客人吃饭，请陆同也过去一起吃几口，权当是散散心。陆同心里说不是专门请我的酒我会去吃吗，便回绝了。王猛便没有勉强，说了几句要他好好休息休息的话就挂了。陆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觉得自己跟王猛的关系似乎出了一点问题。可要说是什么问题，他却一点说不出来，理智地分析分析，他甚至非常愿意承认这种感觉是很荒诞的。然而他的情绪却是真正受了些影响，就始终觉得浑身上下提不起劲似的。正昏昏欲睡的时候，用人来叫醒他说齐楚久来了。他就叫把齐请进来。齐楚久是来约陆同去看朱应洪最近收的一件宝贝。　　“上次他专门去上海拍卖行买来的，欧阳询的一副楷书，《卧佛碑帖》，难得的东西啊，去看看吧？”　　“欧阳询的楷书，那得花多少钱？”　　“听他说63万。”　　“他倒也真舍得买。”　　“他越来越像个行家了呢，这两年搞了不少好东西。”　　一提文物，陆同就来了劲，立刻起身说：“走，看看去。是真的吗，我上次好像看一本书上说欧阳询的楷书帖没有真迹流传下来呀？”　　“书上的也不能全信，据说这副帖子通过了专家论证，是真的。”　　两人就来到了朱应洪的府上。朱应洪这人比较怪，当建委主任都好几年了，可住的房子仍是当年当副主任时弄的。不管是他下面想拍他马屁的人还是那些有求于他的大款，都劝他搞套跟身份相匹配的房子，有人干脆要送他房子，他都谢绝了。了解他的人当然知道他并不是清廉，这样做无非两个目的，一是让人们知道他是很干净的，二是想以此弄更多的文物古董，他既然不要房子，那别人自然就会给他送一些宝贝来。他过去有一间书房的，现在完全变成了一间文物古董室，在里面再也感受不到一点书香气。　　见陆齐两人来欣赏自己的宝贝，朱应洪非常高兴，将两人领进文物室，把用黄色绵缎包着的《卧佛碑帖》拿出来在桌上展开。他有点激动，手都有些儿抖，发现有一根头发飘到了帖子上，他竟然神色大变，都不敢用手去拿，而是用嘴轻轻把头发吹走了。这副帖子很是陈旧，约两尺来长一尺宽，估计上百个字，字迹大多模糊了，有的甚至缺了一大半，让人根本认不出来，只能猜个大概。不过也有小部分字保持得还算好，能让人看出欧阳大师楷书的深厚功力。齐楚久看了赞不绝口，说：“不愧是古今第一楷书家。”　　陆同说：“我喜欢草书和行书。如果有王羲之的《兰亭集序》拍卖，我一定要去收回来。”　　说得朱齐两人都笑了。陆同左右看看，不解他俩的笑意。　　朱应洪说：“老弟，《兰亭集序》早被李世民带进坟墓去了，漫说今天我们根本不知到哪去挖李世民的坟，就是挖出来了也不可能拍卖，就算拍卖，不是我看不起你老弟，你恐怕根本买不起。”　　陆同不服气地说：“什么，我买不起？只要有，我哪怕倾家荡产也要拿下来。”　　齐楚久说：“老陆，你现在文物知识方面还真的不如老朱呢。《兰亭集序》如果面世，值多少钱你知道吗？”　　“了不得1千万。”　　“翻30倍可能你都挨不到边。”　　陆同啊了一声，不相信。　　齐楚久又说：“上次有一副王献之的草书《母寿帖》，一尺见方，区区20多个字，在香港拍卖行拍出了什么价你知道吗？两亿。《兰亭集序》比《母寿帖》有名到哪去了，贵1亿不算稀奇吧？”　　陆同这才不说大话了。几个人看了半天《卧佛碑帖》，朱应洪就收起来了。齐楚久忽然发现一个古董架上放着一只十分精美的漆盒，就走过去看，惊叫起来：“嘿嘿，老朱，不错啊，又从哪搞的这玩艺？”　　朱应洪回过身来笑着问：“你认识？这玩艺在我们这里的文物古董市场上还从没出现过。”　　“吓，你现在倒学会看不起我了！我能不认识它嘛，这是楚国的漆盒，名叫三足虎座鸳鸯鸭嘴酒杯，是春秋战国时楚国宫庭里的御用器皿，尊贵之极。噢，天啊，你从哪弄来的？”　　朱应洪满不在乎地说：“其实是仿制品，不值钱的。”　　齐楚久听见朱这样说，自然就不惊讶了，不过他还是被这件东西漂亮的外观和精美的造型吸引了，仍是非常专注的欣赏，在他看来赝品也很难得。可是看了一会他的神色凝重起来，忽然抬头笑眯眯地看着朱应洪问：“这个赝品还做得真有水平呢，足以以假乱真，好，你在哪弄的？”　　朱应洪也笑眯眯地问：“你看值几个钱？”　　“至少７、８千。”　　朱应洪的表情这会显得别有深意，语气也略有点怪异：“到底是行家，就是看得准。”　　齐楚久就露出一种“那还是用说”的得意神情，把漆盒又端详了一会，说：“老朱，我们是多年朋友，就开一次难听的口吧，你把这盒子让给我怎么样，以我们的关系，我当然不会让你吃亏，给你两倍的价钱，怎么样？”　　朱应洪说：“多少钱我都不让，我再搞不到第二个。”　　齐楚久显然非常喜欢这玩艺，不甘心，就想说服朱应洪放弃，最后竟把价钱加到了3万。陆同不明就里，他还从来没见过齐楚久这样受不释手，便在一旁帮齐说话，劝朱算了，一个赝品值不得这样珍惜。就见朱应洪突然收敛了笑意对陆同说：“你不懂！”　　陆同不觉一愣。齐楚久的脸色就有些难堪了。陆同感觉这事有些名堂，便看着朱问：“我怎么不懂？”　　“这玩艺哪是什么赝品！它是1975年从荆州的一处楚国五大夫的墓里挖出来的，后来被人盗走，遗失海外，两年前曾在香港拍卖，被内地一个老板花88万买走，这个老板今年来我们省里投资，就把这东西送给了我。开玩笑，3万？”他对着齐楚久说，“你连个脚丫子都买不到。”　　齐楚久的脸色就更尴尬了，故意装出不信的样子连连说：“是吗，真的吗，难道我看走眼啦！”他弯腰凑近漆盒再次仔细观看。　　朱应洪很不客气地说：“行了，  别装了。你刚才那种暗暗惊讶的神情告诉了我，你已经看出它是真品，但听我说是赝品，就以为我不知道，想把我这玩艺糊弄去对不对？老齐啊，我们认识了这么久，我没想到你这么阴呢！”　　齐楚久陪笑说：“怎么这么说，我真被你骗过去了，只是觉得好，再说我以前确实没接触过漆盒……”　　“能说出它是三足虎座鸳鸯鸭嘴酒杯，你会没接触过？就算没接触过那你也一定非常了解这个宝贝。”　　齐楚久只能拚命解释：“我确实没看出来，你要知道再厉害的行家也有看走眼的时候。”　　“行了，别解释了，越抹越黑。”　　朱齐两人的关系一直很好的，就因为齐这会不及深思的贪心，两人的关系已经出现了无可补救的隙缝。陆同被夹在中间，不好给谁说话，觉得很没意思，便把话题引开，谈起了墙壁上的一幅张大千的《寒鸭戏水》图。　　正谈着，这时女主人出现在了文物室里，只见她神情十分凝重，干枯的脸上呈现出一种苍老的迹象。她告诉朱应洪：“外面来了几个人。”　　“谁啊？”　　“不知道，你去看看吧？”　　她的神情显示她肯定是知道的，但不愿说。他就起身出去见来人了。这里陆同便问齐楚久刚才是不是真看出来了那个漆盒是真品。齐楚久说：“我能看不出来吗，我只是想诈诈他，妈的，他凭什么收藏这么好的东西！哪知他显然是想考考我识不识货，我倒上了他狗日的当。”　　不一会朱应洪回来了。刚才出去的时候他的表情是坦然而沉稳的，这会完全大变，明显看得出他很紧张，脸上的肌肉十分僵硬。他对陆同说：“老陆，不好，我出事了，外面的几个人是省政法委的，要我去回答一些问题。他们居然晚上到我家来找我，我估计麻烦不小。我也不知道是哪个地方或者哪个人出了问题，这一去什么时候能回来我还真不知道。你赶紧替我想想办法。”　　陆同不免也就些紧张，因为朱的许多事都跟他挂勾，一时又没办法，显得手足无措，说：“怎么会这样，你别是神经过敏吧？”　　“我倒但愿如此，就怕没这么简单。我有事要跟我老婆交代一下，你们走吧，马上替我去打听打听，到底怎么回事，拜托了。”说着，朱应洪给陆同做了做揖。　　陆同便和齐楚久告辞出来。在门外见到了那几个人，其中有两个陆同认识，但是不熟，他想问一问，立刻又觉得不妥，便跟那两人笑了笑，走了。　　　　正文 第八十三章 朱应洪　　　　　　第83章            朱应洪双规惊陆同                温习知停职道天机　　虽是朱应洪的事，陆同却是真不敢怠慢一点的。当晚他就去了副省长李东河的家里。他知道省里的权力斗争一向非常复杂，往往一件看似很简单的事，牵扯起来却是千头万绪，在这道浑河里面游泳，不光得水性好，还得能对漂浮在四周的浊物进行准确的判断，否则被个什么硬东西撞一下，无论撞在哪个地方，那都是了不得的，轻则呛几口水，重则被撞晕过去，就此让浪涛吞没。他因弄不清朱应洪的事究竟是个意外或者误会，还是被某道权力的漩涡给卷了进去，就不敢随便说话。和李东河谈了一会打高尔夫球的体会，他才慢慢把话题往朱应洪身上引，半天才找到一个合适的机会问：“省里是不是对朱应洪不太满意呀？”　　李东河漫不经心地说：“没有啊，问这干什么，是不是听到了什么……”　　“晚上他被政法委的几个人带走了。”　　李东河非常沉稳，既给人一种好像有那么一点惊讶的感觉,又给人一种似乎早就知道的感觉，让陆同摸不透他的底细。他看着眼前的灯光，似乎陷入了沉思。　　“您能不能问问到底怎么回事？”　　李东河还是没什么反应，不过停顿了一会便拿起电话机拨打了政法委书记常征明的手机。过了一会他放下电话说：“他关机了。”还是没有表情。　　陆同虽然给李东河送过30万块钱，但那是通过中间人送的，而那个中间人不巧就在两三个月前携带800万人民币逃到那个专门藏污纳垢的所谓自由国家去了，他自然就觉得自己跟李东河的联系不是那么紧密，尽管每在社交场合或者酒席宴会上李对他都十分客气，像是认帐的意思，可似乎又老给他那么一点若即若离的感觉。所以这会在弄不清省里对朱应洪到底是什么态度的情况下他不太想求李办什么事。可朱应洪的事对他来说又太大了，无论如何他绝不能坐视。想来想去，最后他还是硬着头皮请李东河查一下,如果有可能就居中调停。李东河沉吟了一下说：“行，我给你问问。”　　从李东河家里出来，陆同感觉仍很不好，李东河的态度给他的直觉就是朱应洪的事多半不是一个偶然事件，不是可以轻易摆平的。他便又驱车转道去了王猛家。他刚刚走上王猛别墅的台阶上，就看见王猛正好送几个人客人出来。那几个人他虽不熟，但都认识，是房地产行业的人，他们似乎正在谈买卖房子的事。王猛一眼看到陆同，脸上的肌肉不禁抽搐了一下，但马上就笑了起来，将这种抽搐掩饰去了。那几个客人还在叽哩呱啦地跟他说什么买卖，他立刻就阻止说：“这事今天就谈到这，以后再细谈吧……啊，老陆，你来了，来来，进来坐。”　　陆同跟那几个房产业的同行打了个招呼，问他们来干什么。王猛不等他们回答就说：“没什么，我们谈点私事。老张，那两台小轿车你可不能不管，一定要落实，我等你的消息……”他对一个客人说着，然后就把陆同让进了客厅。　　陆同奇怪地问：“你要卖房子？”　　王猛说：“我卖什么房子，他们想向我推销几套房子，我不要。怎么着，这么晚了来我这有事吗？”　　陆同就把朱应洪的事情告诉了王猛，说：“我才去了一趟李东河家，请他帮忙，但那个老东西好像不太爱管这事，娘卖逼，光吃饭不干活的老混蛋，我发现他们这些老东西好像都有点这毛病，正道不守正道规矩，邪道不守邪道规矩，可恶！”　　“你才知道啊，早就跟你说过，政治家都是毒蛇，不过我爸应该除外，他是个老好人。”　　陆同心说他干坏事会让你看见呀。　　“喂，兄弟，这事关系到我，你赶快动用你的关系替我把这事摆平。”　　王猛根本就不把这事放在眼里，说：“别急，小事一桩。”　　“我就怕朱应洪经不起折腾，乱说一气。”　　“我估计政法委就是请他去问问情况，办事的人不知道他的底岸，乱搞。”　　“不可能吧，政法委的人个个精得跟猴子似的，办任何一个人都是先花很大的力气把他的背景搞清楚，确定没有任何危险才会动手，他们从不蛮撞办事的。所以我有点不安呢。”　　“上次你还说我胆子越来越小，我看你的胆子也大不到哪去。放心吧，有我呢，就算朱应洪出事也扯不到你身上。你想嘛，扯出你就牵出一大串，湖南省哪个吃得消！”　　陆同跟王猛谈了一会话才放了一些心。可告辞出来他的感觉又有那么一点不好了，不知为什么，自从这次为股票的事他代替王猛去深圳公关，他的感觉就一直是这样的，时好时坏，坏的时候远远多于好的时候。他跟王猛的关系，似乎因此出现了一点异味，说不太清，总之是和以前有些不一样了。症结在哪，他不知道，但他感到有必要重新认识一下他们的关系，看看在他们的共同利益之外是不是还存在着什么重要的东西。　　次日，陆同就给朱应洪家里拨了个电话。接电话的是朱的老婆，他问朱应洪回来了没有。她说：“早上他叫人来拿了几件换洗的衣物，他们告诉我说他现在住在宾馆里，看样子他暂时是回不来了。我说陆老板，你们平常称兄道弟，关系那么好，可不能坐视不管啊，你那么多关系，可一定要把他捞出来。”　　陆同心里哪里有底，嘴上却只能说：“放心吧，没什么大不了的事。”　　放下电话，陆同觉得自己很想骂娘：妈的，这也可算是有中国特色的搞法吧，既不给人自由，又不把人放回来，还安排在宾馆住，似乎待遇挺高，却叫人高处不胜寒，五里云空，摸不着头脑，妈妈的，什么鸡巴玩艺！　　上午，陆同便去电话问李东河。李东河说：“你别急嘛，我还没问呢。你实在急可以自己找常征明打听打听。”　　“我跟他不熟。”　　“熟不熟的问一问怎么啦，他总得给你一个说法吧！”　　李东河的这种态度，即使不说是想摆脱陆同的纠缠，至少也可以说有些儿不负责任的意思。他拿过陆同的钱，所以陆同觉得他特别不应该。可他能把他怎么样呢，他真想跟他把话挑明了说，又知道自己只是一个赌气的想法，真要这样做，再给他一个胆子也不敢。他便有了一种处处受挫的感觉，这是从来没有的现象。抬头看看天空，他觉得天空特别的阴，好像已经阴了很久了。真要说朱应洪能牵扯到他多少事，最后弄得他也失去自由，他还是不相信的，他自认为在湖南商界的地位是很崇高的，比十个朱应洪都要重要，没人敢随便动他。可朱万一倒了，毕竟不是一件好事，对他的事业肯定会有一些负面影响。他是一个快到不惑之年的人，长期的富裕生活和这种成熟的年龄使他对任何一种挫折都会十分的敏感，也就是说面上一分不快的事，他能从中体会出两三分甚至更多来。没有办法，人到了一定时候就是这样，不像年青时，哪怕栽着大跟头也浑没事似的，甚至会觉得很高兴，乐呵呵地爬起来，掸掸身上的灰尘继续前进。不行啊，他暗暗地叹息，这个年龄是做不到的啊，年龄就是年龄，它是停不下来更回不了头的。　　他决定先去见见朱应洪。省里双规干部如果选择宾馆一般是在清风宾馆。那是靠近南郊的一处四星级宾馆，既不算奢侈，也算是对初步发现问题的干部的一种优待，含有一种“如果你不老实交代我们就换个地方谈话”的意思。住进去的干部既有最后一个人走出来的，也有最后被几个人陪着去了监狱的，对于进去的人来说，还真是一个很难说的事，因而它也就成了一个制造大量心脏病和高血压病的地方。曾经有个笑话，说是有一个处长，喜欢跟他的小蜜在宾馆里开房间鬼混，可那家伙大概玩得性起，夸口说要把全市所有的宾馆都玩遍，有一次竟糊里糊涂地把房间开到清风宾馆来了，晚上去厕所在楼道里碰上了一个上级领导，他以为那领导也跟他一样是在宾馆里潇洒，便上前攀谈。监管他那上级领导的纪委官员以为他也有问题呢，便把他和他上级领导一起管制起来，他竟不知好歹，大吵大闹，人家就逼问他在宾馆干什么，他编了许多谎，自然一个也骗不过去，最后只得供认是跟小蜜在这幽会，乖乖，这还了得，就此扯出了他的其他问题，后来就去监狱里开房间了，这个十分荒唐可笑的挫折使他的心脏无法承受，不等法院判刑他就一命呜呼去了。这个笑话曾被许多干部当做是宴席上的最佳佐料。　　陆同便找人去打听，回话说朱应洪确实被双规在清风宾馆。他就又拿了1万块钱，叫关系人疏通关系，请监管朱应洪的干部允许他跟朱见一面。负责这件事的那个处长比较坚持原则，关系人便没找他，等他有事离开了宾馆，便去跟两个留守宾馆的一般干部说，每人塞了一点钱，就把关节打通了。陆同闻询立刻赶去跟朱在一套每晚300块的房间见了面。朱一见到他就有一种见到了救星的感觉，灰暗的脸上立刻放出了几丝神彩，以为陆是来领自己出去的，等到问清了陆同的来意，他的脸便又灰暗了，就仿佛一块冷却了的烧饼上沾了一层沙粒似的。　　陆同问：“他们到底掌握了你多少情况？”　　“不知道。反正肯定是掌握了一点，不然不敢这样做。你赶快替我活动去呀，来看我干什么，又把我弄不出去？”　　“我想把他们的底细搞清楚，好对症下药嘛。”　　“他们怎么能让你弄清底细，每次跟我谈话只是要我交代问题，他们却一点口风也不露。怎么回事，你没办法吗？”　　“李东河答应去问问，还没有回音。”　　“王猛呢？”　　“他说没事的。”　　朱应洪就放心了一点：“他们这样说那就好。”　　既然弄不到什么情况，陆同只好走了。　　一连几天，陆同总是给李东河打电话催问情况。李东河每每把他推给常征明。他自然只好去找常征明。常征明也是个精明人，就又把他推还给李东河。两个人就这样推来推去。陆同被推得十分恼火，几次差点发脾气。如果说李东河推还有点道理可说的话，常征明也推责任就说不过去了，因这是他管辖内的事。陆同就真的有点来脾气了，有一天用比较强硬的口气对常征明说：“常书记，大丈夫敢做敢当，有什么话你直截了当的说行吗，这样推来推去的实在不像一个省级大干部的所做所为。”　　常征明被他噎得也有点来火，但并没有发作，只说：“你别急嘛，事情总会见分晓的，你以为这事会成为永远的谜是怎么的！慢则个把月，快则这几天，总会见分晓的。”此后再接到陆同的电话，他就掐了。　　这段日子陆同就过得很不痛快，有时候甚至可以说提心吊胆。他也不知为什么，他一直对自己在湖南省里的地位和权势是非常自信的，可好像还没怎么着呢，自己就已经这般地不自信了。他这才认识到自己的地位其实很不牢固，居然连这么一点小折腾都经受不起。生意照样做，他手上的几栋楼房依然在不断地增高，股票的走势也非常喜人，可他的心情却似乎始终没有起色，甚至可以说是在一天天灰暗下去。在这种焦虑和担忧中幸而严笑笑回到了他身边，用她的绵绵柔情缓解了他的一部分情绪。她不知道在她的生活中正在发生什么变化，她只是一个肉体动物，依照本能向他释放欲望的火焰，然后把被烧得枯焦的他变成一捆捆的金子。从这一点来说，陆同觉得自己其实也是失败的，因为他的快乐经不起咀嚼，而她得到的东西却能够彻底改变她一辈子的生活。噢，我的天啊，他方才恍然大悟，原来自己无论是在事业上还是生活中居然从来都不是一个胜利者。　　当然，他有时也会这样想，是不是自己太神经过敏了呢，把根本不存在或者不值得太在乎的事看得过于严重了。这种想法当然能带给他不少愉快，只是太短暂了。他现在经常有这种苦涩的感叹。一个人有生病的时候，那一个人的生活状态和事业状态可能也会有生病的时候吧，他想这应该是可以成立的一条理论的，便很自然地认为自己大概正处在这种状态中。固然是可虑的，但也是不必过虑的。　　这天，他跟严笑笑寻欢做乐。大概因为这段时间的郁闷，他有一种疯狂发泄的欲望，便拿出一盘在他看过的所有黄色带子中最淫秽的一盘带子看，依照里面的种种离奇古怪的动作，将严笑笑像一只布娃娃似地随意拨弄，捏成各种各样的形状，沸腾奔涌的精液几乎沾满了她一身。　　他累坏了，想歇息一下，这时他的手机响了。他不禁骂了一声：“妈的，竟忘了关机。”拿出手机一边看上面的号码一边去摁关机键。突然他发现那号码不是他熟悉的，他就心有所动，没摁下去，想了一下，这是谁的号码呢。很快他便想起了这是深圳宫自强的手机。因为一连串的挫折，他现在有些儿讨厌省城人，如果是他们的来电，他是决计不接的，可深圳的宫自强不一样，他很喜欢那个年青人，更重要的是宫一般不来电的，一来肯定有重要的事。他就打开了手机。　　两人互相问候了几句。　　“老板，有件事我想我必须跟你汇报一下。”　　听口气，不像是一件令人高兴的事，陆同就不觉把眉头皱了起来，暗骂道：妈的，省城的事不让老子放心，那边的事看来也不顺，怎么回事，老子是犯是什么凶相是怎么的？　　“说吧，什么事？”　　“上次我就说过，好像有人在故意炒我们的股票，你叫我留神点。我根据这段时间那个炒家的操作手法估计他可能就在深交所里，于是我就故意装做喜欢跟人交朋友的样子去许多大户室侦察了一番，你猜怎么着，还真让我料对了……”　　陆同忍不住惊喜地叫了起来：“啊，你查到他啦？”　　“不仅查到了，而且说出来可能还会吓你一跳。”　　“谁呀？”　　“王猛。”　　陆同几乎从床上跳了起来。“他！”　　“他从上市的那一年开始就搞了个人专门在深交所炒自己的股票。因为财务报表完全是由他写的，股评家也被他收买了，所以每次他都先放风说这只股票前景不好，别人当然就会抛，他趁机低价购进，然后在财务报表上做文章，又把这只股票的情况说得非常非常好，别人当然又会拚命的买，他再趁机抛出，一进一出，几乎就可以赚百分之五十，据说他这几年赚到的钱是现在他手里公开持有股的市价的十几倍。老板，你说他厉不厉害？”　　陆同几乎不敢相信，问：“这种情况你是怎么弄到的？”　　“我在一个大户室认识了一个叫董湘成的北京人，我注意到他一直在炒轿车厂的股票，就跟他交上了朋友。只怪王猛那个家伙不够义道，董湘成为他挣了那么多钱，王猛每年却只给他开很少的奖金。有一天我故意请董湘成喝酒，把他往死里灌，那家伙不经灌，喝到七八分醉就管不住自己的嘴巴了，他以为我可以做知心朋友，我问什么他就说什么。酒后吐真言，我相信他的话绝对不会有错。”　　陆同把王猛恶狠狠地骂了一句，忽然又觉得有点可疑，问：“那他今年怎么不亲自去深圳了？”　　“你不是说他北京的家里有事吗？”　　“家里的事再大也不可能比挣钱大呀，又不是家里死了什么人！”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反正我给你提供的情况绝对可信，应该怎么办……你看着办吧！”　　“嗯，你提供的情报很重要，你继续跟那个那个叫董什么的接触，尽量弄到更多的情报。你的工作非常出色，这个月我多发你一点奖金，5万，马上就拨到你帐上去，有意见吗？！”　　“老板这样问是骂我。我对老板感激都感激不过来呢，怎么会有意见，那不是太没良心了吗？老板放心，我还会给你搞更多的情报。”　　陆同似乎终于明白了为什么王猛这段时间总显得好像很神秘似的，原来这家伙在股票上搞名堂，肯定是怕自己在深圳发现了他的秘密。不过他并不恨王猛，因为王猛这样做只是利用他们的股票赚更多的钱而已，倒也并没有损害他的利益，至于股民们因此被害惨了，那与他无关。另外他这次去深圳后不是也跟王猛想到一块去了吗，其实他跟王猛是一路货色，谁也不比谁好。令他懊恼的是他居然一直被王猛瞒了过去，由此可见自己有多愚蠢。显然，王猛一开始就是想利用自己弄钱，从来也没把自己当朋友，可笑自己却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以为王猛是一个很够意思值得交往的一个人。他觉得自己终于完全把王猛的嘴脸看清了，想到眼下的境况，他不免就又增添了几分担心，以王猛的这种品性，他是不可能在关键问题上帮助自己的，那这次朱应洪的事还能够指望他吗？噢，一想到这里他的脑子就嗡嗡作响，显然，他要说服自己相信这一点非常困难。而如果朱应洪的问题不解决，结果会怎么样，那可真难说。他坐在床上，早把刚才疯狂蹂躏的严笑笑忘到了脑后。严笑笑见他半天没动静，反而觉得不痛快，就上来拨他，要他重新进入刚才的状态中。然而已经不可能了，他对她的全部的欲望，已经完全被一种对未来的担忧所消灭了。这种担忧仅就程度而言并不比先前的担忧深多少，但可怕的是毫无疑问它更具体了。如果失去了王猛的帮助，他还真不敢说自己能把朱应洪救出来。　　严笑笑还在撩拨他。如果说一般情况下她在他面前是很背动的话，那当他已经进入到某种激烈的状态中后，她其实是也会煽动起来的，这种时候如果他冷却了下来，她的感觉会跟男人们想射精而找不到目标的感觉一样难受，所以她也会像男人那样的疯狂。她不明白有什么事能使他在这种时候如此不可思议地保持冷静。她非把他重新撩拨起来不可。然而，她把他的小弟弟一会像拨秧苗一样的拨几下，一会又像插秧苗似地插几下，却什么效果也没有。他整个人就像被阉了似的。也许一个真正的阉官在这种时候都会比他有反应。　　看过黄带子的人都知道，手指有时也是可以发挥作用的。他后来烦她不过，便就是用手指替她消了乏。　　陆同便叫来顾龙祥，把自己现在遇到的这些事原原本本告诉了他，请他参谋参谋。顾龙祥听罢抽了几口烟，说：“我感觉你的情况有点不妙，应该可以想一想撤退的事了。老实说以前我早想这样劝劝你，可你当时兴旺发达，我一怕扫了你的兴，二怕你非但听不进，还嫌我多嘴，端了我饭碗，我就没说。现在既然你自己意识到了问题，那我就不妨跟你说点实在话吧。你最初发达的时候用过什么手段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你到省城后所用的手段多少有点过头，这自然会留下后遗症。我想现在大概就是这种后遗症开始产生影响了。它究竟怎么样，谁也无法预计，不过保险起见，你应该早做准备。”　　陆同听了顾龙祥的话，就更觉得不妙了。顾龙祥跟他这几年，不论是分析判断还是出谋划策，好像还从没出过差错，他一直非常信任他。尽管顾的这一段话叫他心里非常不爽，可他知道现在不是爽不爽的时候，而是必须做出正确决定的时候，可不能为了爽快而让自己悔之不及。　　找一条退路对陆同来说似乎还可以说是一件容易的事。薛平现在是市局刑侦大队的副队长，在局里好歹算号人物。陆同向他要几张去香港的单程证。薛平问他怎么这时候要办证。他说想去香港投资，先去买栋房子。薛平立刻就给办了。　　陆同把朱应洪的事跟老婆说了，要她带儿子去香港买栋房子，先住一段时间再说。他老婆看来完全就是一个只图享受的贵妇人，对他的事实在是太不清楚了，直问朱应洪出了事，跟你什么相干，我们犯得着往香港转移吗？　　他说：“你懂个屁，整天只知道打牌。照我说的做就是了。”　　“我到香港去干什么嘛，一个人又不认识，再说那里的人很歧视内地人的，我一向讨厌香港人，还是不要去吧！”　　“叫你去你就去，罗嗦什么，整天就知道打牌,我说你这条命迟早会送在麻将桌上。”　　这个娘们倒还没有完全糊涂，知道老公现在肯定是碰到麻烦了，为了儿子，少问为佳，走为上。陆同给深圳的宫自强打电话，要他在自己的老婆和儿子路过深圳的时候接送照顾一下。宫自强自然满口应承，还问陆同能不能也为他搞一张单程证。陆同问他要单程证干什么。他说狡兔三窟嘛。陆同说我试试吧。　　陆同向外转移了一部分资金，把退路完全弄好了，这才回过头来处理眼前各种棘手的事情。他忽然想到了那天去王猛家时碰到的情景，当时王猛明明是在跟那几个房产业的人谈房子的事，他感觉王猛就是想卖别墅，可一问起来，王猛却说是那些人向他推销房子。王猛为什么会想瞒他呢，陆同就觉得那件事可能跟眼下的情景有关，非常可疑。他感觉王猛即使不是在有意坑害自己，那也是在回避着什么事。　　他的感觉越来越坏，开始认识到朱应洪被双规不是偶然的。时间已经已经过去了这么久，朱应洪还在宾馆里，看情形可能再也出不来了。虽然他仍不愿意相信朱应洪能带给他多少麻烦，但也需认真对付。生意是简单的，但跟政治联系在一起的政治那就复杂了，甚至从很大程度上说就是一种政治，一种另类政治，能跟真正的政治一样可以决定人的命运的。他又找过几次李东河。李东河还是一如既往的推诿，拖延。他拿他也没办法，总不好提那30万块钱的事，娘买逼，光吃饭，不干活，可恨，中国的这些贪官统统该杀头。至于说行贿者，他一向认为行贿的人也要负法律责任是一件非常荒唐的事。这显然是那些立法者为将来自己受贿定下的一条保护规定，否则当官的就不敢随便收钱了。中国的立法者为自己都是如此的深谋远虑，何况一般官员，不贪污成风那才叫怪事呢。　　陆同没有想到，这天李东河竟主动给自己打电话。李东河告诉他：“温习知被停职了，你知道吗？”　　陆同并不惊讶。这段时间的经历告诉他，任何一个跟自己有关的人出问题都是有可能的。他这会只想知道温习知到底是得罪了谁。李东河不可能告诉他这个，只说：“幸好暂时还没有双规他，你如果想了解什么情况，去问问他，也许他比我知道的多。”     　　陆同心里稍稍舒服了一点，那给出去的30万毕竟还不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他便来拜访温习知。　　温习知的家里现在是一片死气沉沉。以前每次来，陆同总能得到温老婆的热情接待，可现在她已不知去向。有几处窗帘都没有拉开，外面的阳光透不进来，里面的气氛阴郁得好像刚刚死过人似的。温习知现在只是发呆，在发呆中回忆过去辉煌的时光。显然，从前风光的时候他是从未想过会有今天的，由于没有足够的心理准备，他在精神上几乎是被摧毁了。不过看到陆同，他似乎略微有点儿振奋，他对他好像还是有点话想说的。　　“我知道你会来。”温习知说。　　陆同就开烟。温习知接了过去。陆同替他打火。他深吸一口，好像很久没吸过的样子。　　“太突然了，我真没想到会这样……”陆同说。　　“突然吗？”温习知既像是问他，又像是自问。“我看并不突然。”　　“怎么讲？”　　“兄弟，你不来我是不会跟你说的，你看看我现在的家里，鬼都不上门，唉，世态炎凉啊！既然你来了，说明你心里还有我这个朋友，那我就把知道的都告诉你吧。听说中央这次下了很大的决心，要整顿我们省的经济秩序，搞一批人。前不久不是把副省长郑尚志调走了吗，就是嫌他在这里碍手碍脚，因为他的牵扯面太广，再一个他跟一个政治局常委的关系特别好，人家自然要保他。他一走，他下面一帮人像朱应洪、王克民、扬清生、窦峰、我，还有几个，就都上了他们的花名册，听说他们要一个个收拾。企业家里面，你陆同就是头一个，还有张基深、陈吟行等，他们认为你们都有问题，偷税漏税，违规经营，哄抬地价，走私行贿。别以为人家不清楚，其实你们的事大家都心知肚明，只是看搞不搞你们。王猛现在是不是跟你很疏远？那个家伙早就知道了这个情况。本来中央里有人连他也不想放过，但另外有人考虑到他父亲的影响力，怕打击面太宽了不好收拾残局，就叫他父亲赶快通知他撤，所以他很早就在做撤退的准备了。他叫你去深交所办理今年的财务，哪里是什么北京家里有事，他就是想让你去趟浑水，然后他把以前的责任都转移到你头上，把他自己撇得一干二净。那个家伙，明着抬你，暗地里使绊，真不是个东西。”　　陆同说：“原来如此！我是说那家伙现在怎么不像过去那样了，朱应洪的事找他，他只是口上答应得好，实际却没效果。”　　“最坏就是他。我们这帮人里只有他有条件知道中央的情况，他如果提前给个信，我们也不至于落到这个地步，但他为了自己，完全把我们给卖了。”　　“他跟你的关系是最好的，他卖我们倒罢了，居然连你也卖，不应该啊！”　　“什么该不该，这就叫做大难临头各自飞。”　　“中央难道真要对我们下手？”　　“吓，你还不相信？朱应洪不是已经被双规了吗？窦峰也双规了，扬清生和我则停了职，这是什么意思，还不够清楚啊！”　　“难怪李东河都不愿帮忙了。”　　“他这次自己能没事就不错了。所以兄弟，你趁着现在还有点时间，赶紧想法脱身吧，大家最好不要再见面，否则就麻烦了。”　　陆同自然听得出温习知这句话里的真正意思，无非是说如果都被抓了起来，那就难免狗咬狗，互相对质，这肯定没什么意思，毕竟大家兄弟一场，何必闹到那一步呢，最好各找各的出路。　　陆同叹了一口气，说：“真想不到说倒就都倒了。”　　“不规范的社会状态难免产生这种畸形现象。怪不着我们，同样，我们也怪不着历史，我们跟历史的关系就像洪水跟河道的关系，河水总是有涨起来的时候，但它又不可能永远溢满河道，哪怕溃堤决坝，最后也有悄然退去的一天，保持一段时间，然后准备第二次的泛滥。当然，我们是等不到第二次泛滥了。”　　“你的意思是不是说只要泛滥过一次那也就可以知足了？”　　“我怎么是这个意思呢，失败者是没有资格说知足的。好了，就说到这吧，我还想回忆一下。现在剩下的唯一快乐就是回忆了。”　　第84章            巧遇海棠陆同通关              挑拨离间军连使奸          　　陆同原本想去找王猛，兴师问罪一番。后来又一想，有什么意思呢，他做都敢做，难道会怕自己的一番谴责吗？但是他又不甘心就这样放过王猛，太可恶了，他们是一条船上的人，同舟共济，可一旦大难临头，那个家伙连一个招呼都不打，这且罢了，居然还把他往惊涛骇浪里推。这口气他非出不可。陆同自然就想到了黑道。那年求黑道杀了一个人他多少有点于心不忍，本不想再玩这种游戏，可王猛那杂种实在可恶，不能算了。他找好了杀手，却找不着王猛了。有人说王回到了北京父母身边，有人说王去了香港，准备以那里为跳板，再移民北美，还有人说王去了上海，总之，过去那些经常在一起喝酒玩乐的朋友竟没一个知道王的准确去向。陆同只能骂自己不如人，凡事都落在人家后面。　　陆同再看股票，跌得惨不忍睹，只有7块多了。　　他给深圳的宫自强打电话。宫自强告诉他：“王猛叫董湘成把股票全抛了，董湘成已经离开大户室，去向不明。”　　“他爱上哪上哪，你现在不要管他，赶紧给我抛股票，全部抛掉，一股也不要留。我马上就去深圳跟你汇合。”　　宫自强知道国家证监委在查轿车厂的股票了，他估计轿车厂肯定出了大问题，陆同看来是想脱身，根据陆同老婆的去向来看，无疑陆同只能去香港，他便也想跟着陆同去，大家一起到外面互相可以有个照应，当然，最重要的还是陆同有钱，可以当一颗大树依靠。他便问陆同给他弄到了单程证没有。陆同哪里会把他的事放在心上，不过这会可不能照实说，否则宫自强在股票上乱搞一气就麻烦了。　　陆同又去拜访了几位昔日关系甚密的政府官员，那些人有的也不知是装糊涂还是有什么别的考虑，显得根本就不知道这档子事，跟陆同一如既往地扯淡、喝酒。有的人则还很关心似地对他说：“都这时候了你怎么还有闲心到处乱跑？”　　再也没什么好说的了，陆同决定走人。　　他急忙回了一趟家，把朱应洪那些人被双规或停职的事告诉了父母，说妻子和儿子已去香港，自己不能再呆下去，这里就不能照顾二老了。父亲哼了一声，说：“老子早就跟你说过,  别那样干，迟早会出事的，怎么着，让老子说中了吧？”　　母亲心软一些，对老头子说：“已经这样了，还说这些干什么！”　　母亲就对陆同千叮咛万嘱咐。陆同给了母亲一张银行卡，说上面有50万，要她收好。父亲免不得在一旁绷着脸说：“你拿回去，我们有工资，花不起你的钱。”　　母亲瞪眼斥老头子：“你不要我要，老东西怎么这么不通人情！”　　陆同说：“这是我挣的干净钱，放心吧，我不会拿脏钱给你们花的。不管在什么情况下你们都不能把这笔钱交出去。”说罢，他陪父母吃了一餐晚饭，抹抹嘴巴，洗了一把脸，提了一只皮箱，告别了。　　当晚，陆同就坐飞机赶到了深圳。他没有通知宫自强，找了家旅馆住了一晚，第二天早上才去深交所大户室找宫自强。宫却不在。一拨宫的手机，他才知道原来宫自强已按照他的吩咐把股票全部抛掉了，现在无事可做，自然就不会呆在大户室里。陆同对他很满意，许愿说等我把钱全部提出来就给你10万。他就先向深交所提交了一份申请，要求把他帐户上的钱全部转往香港国贸银行。工作人员叫他等一下。不一会有个自称是经理的人出来对他说：“对不起，陆先生，我们这里今天一大早就接到了一个通知，暂时停办往境外转帐业务。请你过几天再来问问吧。”　　陆同心里不觉格登了一下，他感到自己数千万的资金可能就此再也无缘跟自己相会了。他不敢多问，看了那个经理一眼，就走了。他找到宫自强，问：“这几天深交所里有没有什么人问你股票的情况，或者对你特别注意？”　　宫自强说：“没有，还跟往常一样。你问这个干什么？”　　“今天早上深交所停止办理向香港的转帐业务，你知道吗？”　　“不知道。怎么，你想向香港转帐，他们不同意？”　　陆同实在不想说，可现在必须利用宫自强，只好承认：“是的，我……老实说国内出了点麻烦，我想去香港。哦，我想起来了，你不是叫我给你办去香港的单程证吗，对不起，我给你办了，但人家说不行，必须要你亲自去……”　　宫自强倒并不在乎，直说没关系没关系。　　陆同显得很愧疚地说：“唉，真是对不起，单程证没给你办好，我许的10万块钱现在看来暂时也没办法兑现，只有等我到了香港才能给你。可我大概会在香港呆很长的时间，怎么给你呢，最好你自己回去办个什么证去香港，真的，很对不起，我这次走得太急了，别说这件事，其实还有很多事没来得及处理，只好以后再说了。”　　宫自强因手上有假护照和签证，没有单程证对他来说不叫个事。听陆说要在香港呆很长的时间，他就想不如干脆把自己的底也亮一点给他看，便说：“陆老板你别这么说，没关系的，其实有没有单程证对我来说并不重要，我照样能去香港。”　　“什么，你也能去香港？你怎么去？”陆同很惊讶。　　宫自强觉得陆同碰到的麻烦肯定也小不了，故他是一点不在乎把自己的事透露一点给陆的，再说为了出去后取得陆的信任，他这会也必须老实一点。就说：“实不相瞒，我和我堂客搞了假护照和签证，准备去国外定居，上次我堂客不是去她亲戚家，就是去了香港。这次我们可以做个伴，互相照应照应。”　　陆同笑说：“原来如此，太好了。你小子还有点办法嘛，居然可以弄到假护照出去。你是不是在国内惹了什么麻烦？”　　“一点小麻烦。说起来没意思，不说它。”　　陆同就高兴了起来。他觉得可以对宫自强放心了，便说：“好，以后我们就互相照应。今天下午你先替我去办件事怎么样？”　　“只要我能办到。”　　“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去深交所打听一下我的资金情况，为什么突然不准转帐，什么时候能转帐。你在里面工作了一段时间,认识一些人，应该可以打听出来，再说这个帐户原先就是你的名字，现在可能他们都还有人以为是你的帐户呢。”　　“小事一桩。”　　“如果有人问我，你就说不知道我在哪，这个帐号是我们两个人的，知道吗，千万不能说我。”　　“我明白，放心吧。”　　下午，宫自强就去了深交所，打听到了一些情况，后来果然有人出来问他的帐户怎么转成了陆同，陆同现在哪里。他就支吾了两句，然后快速离开了深交所。回来告诉陆同说：“你那笔钱不仅很难取出来了，听说还要冻结。陆老板，你是不是出了大事？”　　“你不要问这么多，我们赶快走，到了香港我再告诉你。”　　不炒股票了，宫自强在这里也没事做，想到罗莉在香港等自己，他自然不会留恋此地，就收拾东西跟着陆同去了罗湖口岸。两人一前一后地正排着队，忽然就见陆同神色紧张起来，对站他身后的宫自强压低声音说：“兄弟，这里危险，我不能走了，你跟我一起出去，走在我身边替我挡着一点。”　　宫自强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不及细问，便按照陆同的要求跟着陆同离开了通关大厅。　　出来后宫自强问怎么啦。陆同说：“关口那地方有两个警察，我看着眼熟，像是省公安厅的人，显然他们是针对我来的。他妈的，麻烦大了，那些家伙动作真快。”　　“那怎么办？”　　“先回去，另想办法。”　　陆同现在疑心极重，他担心在各大宾馆省厅都会派人守查，便去一家很一般的宾馆开了间房子和宫自强住了进去。这种房子每晚30块钱，陆同住惯了大宾馆，觉得这简直就是猪住的地方。然而，困厄若此，感觉再恶，也是挑剔不得的。他坐在床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冥思苦想，不知怎样才能过关。宫自强陪他坐着，陪他抽烟，为了给自己今后到了香港捞取感情资本，他真是很想帮陆同一把，可实在束手无策，也只能暗暗着急。　　忽然陆同说：“你说你是做假护照出去的？”　　宫自强被提醒了，立刻来了精神头，说：“对对，你也可以办个假照……”不过他兴奋的表情立刻又昏暗了下来，“不过做这种假照费用相当贵，你现在有钱吗？”　　“我有300美元，还有1千多人民币，可以吗？”　　“那差远了。”　　“你能借我点吗，到了香港我加倍还你？”　　“借什么，如果我有给你就是了。老实说我因为怕出意外，有了钱都寄到香港我堂客那去了，现在身上也只有3、4千。不过可以这样，我先去香港，在我堂客那里拿点钱，再过来给你办假照。”　　陆同说好。但马上又觉得不好了，急忙说：“不不，这样，我给我堂客打个电话，叫她给你办假照的钱，再叫她把我承诺的10万块钱给你，你再回来办事。”　　宫自强笑道：“你是怕我去了香港就不回来了吧？放心，老兄，你待我不薄，我绝不是那种忘恩负义之人，我来去自由，绝对守信用。”　　陆同确实有这种担心，觉得宫自强拿的是假照，自然有些危险，这个样子他能不能回来确实不好说，心想反正答应了要给他10万块钱的，尽管现在股市里的钱全泡汤了，但为了顺利出去，承认的事最好马上兑现，就坚持自己的意见。宫自强说不急当然是客气话，见陆同一定要这么做，他自然更是很愿意。陆同就给香港的老婆打了个电话，说明了情况，再给宫自强写了一张小条子。宫自强就叫陆同赶快去照个快照，然后拿着条子出了海关，去香港找到陆同老婆。那娘们给了他5万现金，再三拜托他一定要把陆同搞出来，否则她们寡儿孤母怎么办。宫自直要她放心。她又按陆同的吩咐给他香港的帐上拨了10万人民币。宫自强然后就来见罗莉。两人未及说话，自然是先来了一番热烈的拥抱，亲吻。半天才分开，罗莉问：“这段日子在那边孤独吗？”　　“孤独。”　　“想不想我？”　　“当然想。”　　“守没守得住？”　　“守住了。”　　她就故意装出不太满意的样子问：“为什么要守住？深圳的娱乐活动那么丰富，为什么不去找个人发泄发泄？”　　他自然很不明白：“奇了怪了，人家都是怕老公玩鸡，你却怪我不玩，什么意思，故意考验我？”　　罗莉替他捡掉衣领上的一根头发说：“我是说真的，明白吗，我是说真的，我真的希望你在没有我的时候也能照常发泄。你记住就是了，这是我赋予你的特殊权力，懂吗？”　　宫自强这才明白罗莉显然是因为曾经的风月场的经历而对自己有种愧疚的心理，故给予他这份权力，他很感动，但多少也有些酸楚。不过他很快又把情绪调整了过来，继续亲吻她，开始解她的衣扣。两人疯狂地爱了一回。事后他把回香港的任务告诉了她。她问陆同到底出了什么事。　　“不知道，看样子小不了。反正我不管那么多，只要把他搞出来，他就肯定会感谢我，他很有钱，到时也许我们可以依靠他在外面站住脚，这比我们自己去闯强多了。”　　两人说了一会话，感情缠绵，宫自强便舍不得马上走，在香港住了一晚，第二天才过深圳来。就见陆同在这边急得一对眼睛完全浮肿了，里面全是血丝，显然一晚没合眼。陆同想责怪一下宫自强为什么昨天不赶紧过来，害得他担惊受怕了一天，马上意识到自己已经不是宫自强的老板了，他们现在完全是朋友的关系，而且自己有求于人，就把责怪的话咽了进去。宫自强问陆同照了相没有。陆同说：“照了，他们说要三天后才能取，我说今天上午之前必须取，他们就要收100块。他娘的，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啊！没办法，我只好给了他们100块。”说罢两人就去相馆取了相片，然后宫就带着陆去找曾经给他做假照的人。因出手阔绰，不出一个星期陆同的假护照和签证就办好了。两人就又去了罗湖口岸。可在排队的时候陆同又是排到中途就把宫自强叫了出来。　　“关口那还是有警察，是省厅的，我感觉很不好，恐怕蒙不过去。”　　宫自强亦有同感。两人就在关外站了半天，想不出好法子。最后两人准备离开，宫自强正在叫的士，忽然陆同眼睛一亮，要他暂时别叫的士：“我有办法啦！”　　宫自强听了很是兴奋，忙问：“什么办法？”　　陆同朝左前方努努嘴。宫自强就看见那边刚刚停了一辆小车，从上面下来了好几个人，其中有一个女人，花枝招展，十分艳丽。宫自强觉得她有点面熟，不过因她戴着一副墨镜，也认不确切，就问：“怎么，你认识她？”　　“知道她是谁吗？”　　“不知道。”　　“宋海棠。”　　宫自强这才觉得像：“好像真是她。你眼睛挺尖的，她戴着墨镜也认出来了。”　　“她这样子我见多了。我想我的事她不可能这么快就听说了，感觉可以傍着她那一伙人出关。”　　“你跟她熟吗？”　　“她是我同学，多年的交情。这是我现在唯一的机会，错过了就完了。事不宜迟，走，我们去接近她，你大声点说话，叫她认出我，主动跟我打招呼。”　　两人就走过去超在了宋海棠的前面。陆同的估计是对的，他的事确实知道的人还不多，宋海棠这段时间又一直在深圳忙，对省城的事更是疏远得很。她今天是准备去香港参加一栋商品楼的落成剪彩仪式，这会看见陆同匆匆忙忙在前面走，便叫住了陆同。　　“啊呀呀，陆同，到底是大老板呢，不把人放在眼里。”　　“啊呀呀，宋海棠，噢，大明星，我怎么敢不把你放在眼里，我只怕给你提鞋的资格都不配。怎么着，你也带人出关？”　　“是啊，香港我又建了栋商品楼，去剪个彩。唉哟，实在不想跑，可那边十二道金牌来催，只好走一趟。你在省城干得红红火火的，怎么着，也想去香港发展发展吗？”　　“是啊，我想去香港考察一下股市，如果有可能把我的轿车厂股票搞到香港去上市。真巧，竟碰上了你。”　　两人一边说着，一边进海关。有身份有地位的人有条专用通道，出入关都很方便。陆同这会是没资格用的，但他豁出去要赌一把，就拿出派头来跟宋海棠一起进入了那条专用通道，一走走一边装出很随便的样子说：“我以前去香港都是从省城直接坐飞机去，没走过这条路，这的人都不认识我，为了加快通关速度，我就假装是你这一伙的人吧！”　　宋海棠很高兴地说：“行啊，难得让陆大老板沾回光，我三生有幸呢！”　　一行人说说笑笑。因宋海棠经常来往深港两地，出出进进已为常事，早跟这些海关人员混熟了。这会海关人员自然以为宋海棠又要带公司的人去香港办事，草草看了看大家的证件，便即放行了。　　到了香港地面，陆同终于松了口气。关外有人和车子迎接宋海棠。她便跟他道别，叫他没事常去她那走走。他愉快地答应了一声，两人就分手了。　　王建华带着人开着两辆小车在关外接宋海棠。王建华最是个消息灵通的人，虽没跟陆同打过交道，但常听宋提到他，在电视上也好几次看见陆同跟省市领导坐在一起出席各种社交活动，这会不免略有点吃惊，一边请宋海棠上车，一边问：“那个人是陆同吗？”　　宋海棠提着裙子上车，低着头说：“你没看错，是他。”　　王建华就非常奇怪地说：“他在省里好像出事了……这个兔崽子，跑得还真快！”　　“什么，他出事了？他出了什么事？”　　“你不知道？我也是昨天听刚刚从省城来的人说的，他的事多了，在股票上做假帐，行贿，违规经营房地产，套汇融资，省里正在查他，这家伙溜得这么快，肯定有人给他通风报信。”　　宋海棠就知道自己刚才上了陆同的当，十分生气，真想回过头去骂陆同一顿，可在车里向外张望，陆同连个鬼影都看不到。实际上就算还能看到陆同，她也未必真会上去骂他，她只是觉得自己太容易受伤害了，不知不觉中就让人涮了一道。成名这些年来，这种被涮的感觉竟始终与她相伴，陪她走过一个又一个春夏秋冬。她在车厢里叹了一口气。车子很快开到了一家名叫金圆的五星级酒店门口。王建华已给她准备好了房间，帮她把很简单的行李提到了房间里。这时孔祥书来了。王建华很知趣，跟孔打过招呼，便退了出去。　　早几年世人就传说宋海棠已经正式嫁给了孔祥书，两人是在香港登的记，新房也是在香港，深圳和省城两人亦筑有爱巢。实际情况并不完全这样。宋海棠确实曾把孔祥书视为理想的归宿，后来因她太贪心，要求在跟他合作的房产业中分得更多的利润，两人的关系就淡了。不过因一个经济实力雄厚，一个名气炙手可热，合作对他们只有好处没有坏处，故两人都从利益出发，依然连在一起。这几年一直是分分合合，在香港同居过，也在深圳和省城同居过，还时常手牵手出入各种社交场合，让人误以为他们正式办了手续。再说，都是名人，这种事只要有点苗头，就会被人大肆渲染，以讹传讹。故世人说他俩结婚了并不奇怪。两人倒并不把这些误传放在心上。不过勉强凑合到现在，他俩之间的感情基本上是没有了，近半年多来几乎就没做过爱。主要还是生意闹的。宋海棠的翅膀越来越硬，不说是不把孔放在眼里，至少她对利润的渴望变得越来越不容易满足。孔祥书毕竟是大老板，宋海棠今天在房产业的辉煌成就没有他当初的资金支撑根本就不可想象，如今她却想卸磨杀驴，自然引起他的怨恨。两人就想分家。可又都怕分，因为都对对方的力量多少有点忌惮，怕让对方占了上风，吃亏事小，没面子事大。于是便这样拖拖拉拉了一段时间。孔祥书到底是个男人，眼光远一点，觉得还是应该咬牙分了算了，这是迟早的事，拖得了一时，难道还拖得了一世是怎么的。他下面的人也这样劝他，认为分了他会发展得更好，届时还可以看看那个喜欢自以为是的明星能有什么做为，弄不好只怕她连西北风都没得喝。　　宋海棠这次来香港剪彩，就是孔祥书一而再再而三要求来的，说又不是我一个人的楼盘，也有你一份，你不到场，是不是以后挣的钱也归我一个人啊。这话令她好生不爽，岂有此理，这才打起精神来了。这会孔祥书一方面是来跟她说一说明天剪彩的具体行动，他很怕她到时又把他完全晾到一边，这种事以前经常发生的，每每中心人物明明是他，却让她抢了风头，他有时连个配角都不是，他想告诉她香港不是内地，没那么多人喜欢她崇拜她，表现欲不要太强了。另一方面，他就是要跟她谈谈分家的事。这自然是两件令她很不痛快的事，但交流起来并不困难。　　对头一个问题，她回答说：“你放心，这里的事全由你作主，实际上你请我作主我都不想作主呢，我从来就不喜欢香港人，一群经济动物，殖民地奴才。”　　对第二个问题，她回答说：“好的好的，分家哦，好的好的，我盼望已久的。”　　孔祥书倒被搞得哭笑不得，原以为会有点艰难，哪知这般容易。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他不便继续呆下去，便悻悻地走了。　　宋海棠在背后骂道：“狗杂种，想讹诈老娘，下辈子再来。”　　王建华在宾馆里跟人喝咖啡。还没喝几口，就见孔祥书灰头灰脑地出来了，便笑了一下，对四周的人说：“这家伙一心想玩明星，结果却让明星给玩了。”　　有人明白他的意思，便说：“那个女人，确实厉害。”　　王建华却不屑地说：“那得看怎么说，她在别人面前再厉害，在我面前却只是一具玩具，我怎么拨弄，她就怎么动。”　　旁边有个叫洪军连的人就拍王建华的马屁说：“那是，你是她的军师嘛，她最信任你了，要不然你的那部刚刚上市的书《我策划了宋海棠》怎么能卖得这么好。”　　边上又有人说：“老王，那部书怎么不搞到香港来发行？”　　“宋海棠在香港没影响力。”　　洪军连说：“不会吧？”　　“这你就不懂了，殖民地的人，对内地人不太感冒。这次剪彩，其实她可有可无，孔祥书是脑子进了水，不知道请她来干什么。”　　且说这洪军连原先是深圳某乐队里的一个鼓手，后来在舞厅里跟王建华认识了，两人交上了朋友。王见这家伙能言会道，又懂艺术，对音乐界的路数更是十分熟悉，就叫他跟着自己干，做了策划部的一个什么主任。起初洪军连对王建华还是很感谢的，很贴着王干。但天长日久，难免在经济上有些嗑嗑碰碰，或是王觉得给他给多了，或是他觉得王给得太少。一次两次没关系，次数多了自然伤感情。尤其是最近一次，发行一部宋海棠新拍的电视连续剧《满江红》，对外宣传方面洪军连自认为自己花了很大的力气，好不容易取得了不俗的成绩，可王建华却把功劳全算到了他头上，只给洪发了很少的奖金。洪非常不满，本想跟王闹翻，可一时又没找到新的去处，就暂时忍耐着。忽然想你不仁我不义，觉得可以挑拨一下宋海棠跟王建华的关系，那两人一个自大，一个自负，平素也是偶有龃龉，拆散他们不是不可能的，到时自己取王建华而代之岂不更好。这会听见王建华在背后这样说宋海棠，一方面真觉得王这家伙要不得，狂妄得过头，一方面觉得自己应该可以采取行动了。　　洪军连依然笑眯眯地奉承着王建华，暗里寻找跟宋海棠接触的机会。王建华这几年为宋海棠当经纪人，显然是因为做得比较顺手，难免有些张狂得意，偶尔还想吃吃宋的豆腐，哪知宋只是喜欢他的头脑，对他的身体不感兴趣，他不免有点失落，有时便在背后对她出言不逊。他从来都没想过，在这个人们勾心斗角的竞技场里，不光只是自己会叮着宋海棠这只破蛋咬，别人也是会瞄准了他这只烂石头凿的。　　喝完了咖啡，王建华便对大家说：“我去看看我们的孤独的影后。”　　宋海棠躺在床上小憩。王建华的到来叫她有点不快，怪他打扰了自己。王建华殷勤地问她需要什么东西不需要。她说需要我会叫小姐的，从现在直到明天上午都不要来打扰我。王建华便退了出去。宋海棠确实感到很累，她也不知道这到底是身体的累还是心的累。按她自己的理解，应该是身体的累。可现在有评论认为她的疲倦状态其实是心累的表现，她就不敢相信自己的理解了。再深一细想，她竟很赞同大家的评论，想想看吧，人们对她的关注居然到了这种纤毫必究的地步，可以想见自己的警惕性该有多高，这种精神上的防范不就是心的劳累吗？唉，真是高处不胜寒啊，她在睡梦中都这样感叹。　　次日上午，王建华再次来到她的房间，说孔祥书催他们赶快去剪彩现场。她爬起来草草洗脸漱口，随便化了一下妆。出来她去宾馆的餐厅部喝了一杯牛奶，吃了一小块蛋糕，这才跟着王建华上了车。来到那栋新落成的商品楼前，香港市政府已有不少官员到了，更多的当然还是记者，现场一片热闹气象。九七回归以后，香港的一些搞法越来越有点像内地，追求隆重的形式，至于内容如何，大家倒不甚关心。宋海棠本就对这种场合不感兴趣，昨天又跟孔祥书说好要分家，便觉得这栋楼已经不属于自己了，自然就更是打不起精神。她懒洋洋地跟人招呼，说笑。孔祥书把她介绍给那些市政府的官员。香港的政府官员可不像内地的官员，对她这种明星没有多少殷勤和笑脸，都是握握手，也就完了。她却不检讨自己懒洋洋的态度，心里很怪这些官员不尊重艺术，拚命地骂他们是一群经济动物。乱烘烘闹了一番，剪彩仪式很快结束了。孔祥书对宋海棠说：“我们香港分公司的财务帐表你是不是去看看，到时候好细谈？”　　宋海棠毫无兴趣，说：“我叫我哥哥去看看，这些事他比我熟悉。”说完她转身想走，忽然想起了什么事，便叫过王建华说，“你陪孔先生去我们房产公司查一下上次我们卖《火烧阿房宫》的资金情况，当时手忙脚乱，把影业公司的帐并到了房产公司，这种事以后再不许出现了。唉，家大业大了也麻烦，很多事情就不守规矩，弄不好哪天会出乱子的。”　　王建华很自信地说：“不会，有我呢，能出什么乱子。”　　宋海棠瞪了他一眼。王建华便跟着孔祥书走了。一旁的洪军连见状就凑了上来，问宋现在干什么。　　“干什么？能干什么？你是不是想去春香楼？”　　“我去那干嘛？”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每次来了香港，哪一回不去那个地方？这次跟着我，当然不好说去了。你们这些男人啊……唉……回去。”　　宋海棠就带着一行人回了深圳。路上洪军连拚命在她面前献殷勤，表现自己的工作热情，并有意把话题往跟王建华有关的事情上扯。宋海棠果然就上当了，忽然偏过头来问：“你认为王建华这人怎么样？”　　“非常有能力，像他这样的人不可多得，要不然他怎么能策划你呢？”　　宋海棠虽然早知道王建华写了那部《我策划了宋海棠》的书，他写书的时候也曾征求过她的意见，她当时没怎么往心里去，总觉得王建华是自己人，不管写什么肯定都是给自己贴金的，便没发表意见。可这会从洪军这嘴里听到这个书名，不知为什么，她忽然觉得特别别扭，别扭得好像脸型都有点扭曲了：“什么,他策划了我？”　　“那部书名不就是这样写的吗？怎么，你不知道？”　　宋海棠没有说话。洪军连知道现在是关键时刻，一定要把宋刺痛，否则过去之后她对那部书的感觉就又麻木了，再想让她敏感起来就不容易了。“啊，他写得好呢，深圳头一个星期就卖了几千本，照这个样子，不说全国，单就深圳就可能突破5万册。听说现在有好几个大明星想找他当经纪人，你可得把他抓紧点，别让别人挖走了，像他那样的经纪人再难找到一个呢。”　　宋海棠实在忍无可忍了，突然大声吼道：“放屁！难道没有了他我就当不了大明星吗？你他娘的看上去挺聪明的一个人怎么今天净说这种猪话？我怕别人把他挖走？笑话，他对我来说可说可无，我怕他被人挖走？真是猪话！”　　洪军连心里高兴得开了花了，表面却装出委屈的样子说：“我也是看了他的书才这样说的。我来公司时间不长，不知道你们之间的关系，反正他的书写得热火朝天，让人觉得你就是他策划的，没有他就……”他很会掌握节奏，这时就住了嘴，看了她一眼改口道，“好好，不说了不说了。”　　“你去弄本他的书来，我看看他到底写了些什么！”　　　　　　正文 第八十五章 调虎　　　　　　第85章            调虎离山赖帐绝义            想方设法炒作公司　　王建华的书还只读了一半，宋海棠就气愤得把书摔到了地上，冲上去踩了几脚。她这会有一种十分强烈的被一条豢养多年的狗突然在后面撕咬的感觉。她感到自己又一次遭到了伤害。王建华这个家伙，几年来吃她的喝她的，傍着她发财，靠着她出名，到头来却这样贬损她而抬高自己。她不禁高声骂道：“你算个什么东西，不是老娘你连个屁都不是，居然却敢夸海口说策划了我，真是普天之下没有比你更不要脸的人了。”痛恨王建华的同时，她也觉得自己是有责任的，当时他确实告诉过自己这件事，只怪自己当时太大意，没想到他会这么写，结果造成了如此恶劣的后果。但也可以看出他当时是怎样的别有用心。显然他知道如果把他全部的想法都告诉她那是不可能得到她的许可的，他便故意轻描淡写，还给她造成了一个错觉，使她以为他那部书在写他自己的同时也会写到她，而且更多的是写到她，替她树碑立传。她太相信他了，相信到了竟连一点点的怀疑都没有。她觉得这其实是自己的老毛病了。这么多年，她打了无数官司，哪一次不是因为轻信他人对自己造成了伤害才对簿公堂的。看来这简直成了她的宿命，成了她生活中一个没法避免的带有某种规律性的梦魇。因此她有一刻突然把心一软，唉了一声，算了，何必呢，跟一个区区王建华争这口气干什么！但不过十秒钟她就完全推翻了这个想法，岂有此理，如果隐忍不发，只会助长王建华的气焰，更重要的是世人会相信他的说法，认为自己真是他姓王的策划出来，从而不再像以前那样崇拜自己。这是问题的关键，为了自己的名誉和尊严，她绝不能算了，甚至可以这样说，在她跟人闹过的所有矛盾中，其他的矛盾都可以算了，这个矛盾是最不能算了的。　　对一个不仅是演艺界的大姐大，还是生意场上的巾帼英雄的女人来说，王建华的这部书无异于一种背叛，至少有篡权的嫌疑。　　一间房子里，来来往往的客人太多了，肯定会很肮脏。　　她决定清理门户。　　过了两天，王建华和宋世和从香港回来了，向她汇报了香港的财务情况。宋海棠听了十分满意，然后对王建华说：“《英明武则天》这部戏说了这么久了，我准备正式开始动作。深圳没有好作家，你就麻烦跑一趟北京吧，按照我们曾经谈过的意思，找一个对唐朝历史有很深研究的作家，花高价请他写一部20集的连续剧。要快，我这两天得到了一个可靠的消息，说上海也有人在筹划拍这部戏，可不能让人抢了我的先。当今中国，除了我宋海棠，谁有资格演武则天？”　　王建华有些不愿意，因为刚刚拍好的《皇嫂小燕子》正在发行宣传，他的主要精力都放在这部戏上，根据他跟她签的合同，他在这部戏里要拿百分之十的宣传费，以往他每为她拍好的连续剧做宣传，都是这样的。他就说：“《皇嫂小燕子》现在离不开我，你换个人去吧！”　　“换了别人我不放心，除了你王建华大经纪人，谁能干得了这个事！剧本剧本一剧之本，马虎不得，非你去不可。这的事基本就这样，大家都能干，你得去干别人干不了的事。”她虽然说得一本正经，实际含讥带讽。王建华因完全不知道宋是想清除自己，根本没往这方面想，听了还十分受用。不过他实在不愿去北京，多少觉得宋这样安排有些问题，就又说了几句，希望宋改变主意。宋显然是不可能改变的。他没法，只好同意了，还骂了上海方面几句：“妈妈的，明知道我们有拍武则天的计划，却来跟我们抢，显然是存心跟我们过不去。行，叫他们等着，哪天他们要拍什么东西，我们也跟他们抢，让他们也知道知道不守游戏规则是个什么下场。”　　宋海棠看着他冷笑了一声：“说得对，不守规则的人绝不会有好果子吃。”　　王建华就去向洪军连交代工作。洪军连便知道宋海棠已经动手了，心里不觉十分欢喜，一方面觉得这个娘们真容易糊弄，一方面觉得王建华看似聪明，实际也愚蠢得很，在为宋海棠勤勤恳恳地工作了几年后居然就这样被无情地抛弃了。　　宋世和刚才没说话，他也觉得宋海棠的安排有问题，这会便问宋海棠是不是再考虑一下，安排得更妥当点。　　“没有比这更妥当的了。”　　宋海棠什么事都不瞒宋世和的，便把自己的计划告诉了宋世和。宋世和当然有自己的想法，从经纪人的角度来说，王建华那部书虽然确有自我炫耀之嫌，但大概意思并没错，以宋海棠的成就，她不该这样计较，谁也不可能因为王建华那部书就真的认为她是他策划出来的。便说：“其实策划没什么，在人们心里所谓策划就是管理的意思，你何必这样在乎？王建华不是盏省油的灯，跟他闹翻了会很麻烦的知道吗？”　　宋海棠冷冷地说：“实际上也不完全是这件事，我早就对他有意见了，你没发现吗，他越来越狂妄，越来越喜欢自做主张，有些很重要的事情不向我汇报就自行其事。我点醒过他几次，可他不明白，那我就只好这样做了。我也知道，闹翻了肯定有麻烦，但他王建华再有斤两也没什么了不得的，少了他难道我的戏就不能挣钱了吗？这事你不要劝了，我意已决，非把他端了不可。”　　宋世和看了妹妹一眼，感觉很不好，知道这个妹妹个性倔强，看样子是劝不回来的，就没再说话。　　洪军连跟王建华干了这么久，早把王建华那一套了如指掌，再加上他的活动能力也很强，就把《皇嫂小燕子》的宣传工作搞得十分出色，短短半个来月便跟十几家电视台签定了播映合同，这个成绩大大超过了宋海棠的预想。她对他非常满意，觉得撤换王建华是一个完全正确的决定，她再没有一点为此后悔的理由。　　王建华一边在北京联系作家，一边经常跟宋海棠通电话，询问她对剧本的意见。宋海棠一面敷衍他，一面在深圳剪除王建华的羽翼。策划部财务处的会计和出纳都是王建华的人，这一两年的帐目都是她们做的，她便找了个借口，说她们做的帐有问题，使公司蒙受了重大损失，将她俩开除了。她俩自然要向北京的王建华汇报。王听了十分惊讶，这时他还没有想到宋海棠是在清洗他，只是觉得宋海棠可能对她俩不满。便来电话为她俩说情。宋海棠觉得还不到彻底摊牌的时候，便仍用一种十分尊重他的口吻跟他说话，只是强调她俩犯的错误给公司造成的损失，不处理不行。两人说了半天，王建华最后没有办法，便算了。从这时开始他隐隐约约感到似乎那个遥远的深圳对他来说已经跟过去的深圳不一样了，恐怕自己再回到那里的时候，会发现已经物是人非。不过他仍积极地联系作家，很认真地跟作家们讨论剧本。实际上不光宋海棠，他也对这部戏抱着极大的希望，觉得它一定是一部能在国内外大红大紫的戏，能给自己带来滚滚财源。他可能是这方面的期望太大了吧,蒙蔽了理智，居然还没有感到深圳方面的危险。　　又过了半个来月，春节临近了。王建华这才结束北京的工作，准备回深圳向宋海棠汇报。可临行前给宋打电话，宋已经关机。宋有好几处电话的，他都知道号码，便统统拨了一遍，没有一个地方拨通。跟公司策划部的其他人打电话，也一个都打不通。他只能跟那些不是公司里的熟人和朋友通电话，可他们又对公司的情况不了解，问不出什么来。他的感觉就开始越来越坏了。回到深圳，宋海棠自然是见不到的，公司的人也见不到，据说都放假了。王建华的情绪变得非常低落，回家先跟妻子见了一面，问她公司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可怜她怎么会知道公司的事，反问他怎么啦，是不是跟宋海棠闹了矛盾。他没有回答，直觉告诉他宋海棠在有意回避自己，而且这种回避是带有一定的群体效应的。若说跟宋海棠搞坏了关系，他是不害怕的，以他的大名，到哪混不到一口好饭吃，令他颇为懊恼的是不管怎么回事，宋海棠应该说明一下情况，可她居然连吭都不吭一声，太不把他当回事了。他忽然想起了孔祥书，晚上便专程去孔府拜访。孔祥书正领着两个用人收拾一些东西，准备明天回香港，说：“很多年没有在香港过年了，今年我回香港过年。”　　王建华趁机提到了宋海棠：“海棠呢，也跟你一起去香港？”　　“她怎么会跟我去，我们已经分手了，今后我是我，她是她，我们井水不犯河水。”　　“噢，这个情况太突然了，好好的，干嘛要分手？”　　孔祥书陪王建华在客厅沙发上坐下，说：“迟早的事。唉，跟她过了几年，我这才知道她那种女人搞不得，太难对付了。”　　王建华以前是很瞧不起孔祥书的，觉得他居然始终拿不住宋，简直白挣了那么多钱，但现在自己也面临着被宋海棠玩耍的危险，就再没有瞧不起孔祥书的心理了，倒是很希望跟孔多谈谈那个女人。　　“你说得很对，她那个人，刚开始接触的时候让你觉得她很诚恳，很好合作，搞久了就让人看出她的本质来了，其实是个很阴险的女人。”　　孔祥书鼓掌笑道：“啊，你终于看清她了。我以前就对你说过，你不相信，现在相信了吧！”　　王建华心说你他娘的什么时候跟我说过这话，每次提到宋，那副幸福的表情简直令人作呕，你其实也不是个东西。当然，他不会跟孔计较这个，问：“你们分手谈过我们策划部的事吗，她是不是决定把策划部给你？”　　孔祥书非常奇怪，说：“给我？她怎么会把策划部给我？给我我也不会要啊，我要了策划部干什么，我又不搞影视公司？真奇怪，你怎么这么问？”　　“我想也是这样，可问题是太奇怪了，这段时间她对我来说就好像蒸发了似的，不仅打不通她的电话，也得不到公司的任何消息。她跟你闹分手应该不会影响我们策划部的工作，可她什么消息都听不到。我今晚就是来问问你，看你是不是知道一点情况。”　　孔祥书就哼了一声，然后又冷笑了一下，说：“王建华，我就大胆地预测一下，如果你说的情况属实，那我敢跟你用脑袋打赌，她现在是想踢开你。”　　“何以见得？”　　“这还不明显吗，电话打不通，她的消息你也不知道，如果她不是有意为之，那是绝不可能的。别看她是个大明星，其实做事挺……毒的……真的，我绝不是因为跟她分手了就说她坏话，我很早就看出她是这么个人，只是以前跟她在一起，当然不会说，现在跟她没关系了，就老实告诉你。我不懂的是你跟她好像合作得挺好的呀，她怎么会突然这样对你，你们之间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王建华耸耸肩膀，两手一摊，说：“我也莫名其妙，想来想去想不明白，她实在没有道理这样做。”　　这时一个正在收拾房子的用人显然是听到了这两人在议论宋海棠，便突然指着电视机对孔祥书说：“喏，您看，她正在接受电视采访呢。”　　孔王这才偏过头去看电视，果然就看见一家北京台的娱乐节目里正在播放著名娱乐节目主持人沈冰对宋海棠的采访。沈冰正在问一些《皇嫂小燕子》的拍摄情况。宋海棠自然一如既往地高傲地挺胸昂头，神彩飞扬地跟沈冰讲述几个很有趣的拍摄故事，当然，她绝没有忘夸自己一通，如何如何会选剧本，会选导演，并解释自己为什么要在其中身兼好几个角色，因为她觉得自己的本事实在是太大了，演一个角色根本不够自己玩的，所以要最大限度地开发自己。孔祥书直摇头说：“每一次挫折，不是使她在做人方面变得谨慎了，而是更张扬了，唉，她这个人啊，经验对她来说一文不值……”　　突然王建华朝他直摆手，要他别打叉，原来这时沈冰突然提到了他的那部《我策划了宋海棠》的书，问宋海棠：“那部书现在买得这么火，全国销量据说已经突破了50万册，一个经纪人写的书能买成这样，可以说空前绝后，做为当今中国女演员里的大姐大，怎么看？”　　王建华和孔祥书万万没想到，他们居然会听到这样一种回答：“我根本不认识那个叫王……王什么的人，他连个名人都不算，自己都策划不出来，怎么能策划我，笑话！唉，俗话怎么说的，人怕出名猪怕壮，你有了名，就总会有人想借你炒作，抬高他自己。”　　沈冰非常赞同地点点头，露出一种深深同情的表情，又问：“你跟王建华连面也没见过吗？”　　“面倒是可能见过，我每天不知要见多少人，哪能都记得住啊！还有相片，他那部书里有跟我的合影，但不说明什么问题，我出道多年，跟我合过影的人数以万计，他有那么一张照片一点不奇怪。”　　王建华惊讶得转过头去看了孔祥书一眼。孔祥书也看着他。突然孔祥书哈哈大笑了起来，一边笑一边起身去酒柜里拿出一瓶酒，给自己和王建华各倒了一杯，对王说：“好，好，王老弟，你现在连她的熟人都不是了，看来她是下决心要把你从她的生活中抹掉，感觉怎么样？这是为什么呀，你强奸了她吗？噢，这不太可能，她那种女人不会在乎这种事的，那是为什么呢，我真的不明白，一万个不明白？”　　“这还不明白，她想把我这几年为他做的事一笔勾销。”　　“问题是一笔勾销了对她有什么好处呢？”　　“去年拍的电视连续剧《慈禧太后》，净赚1个亿，她应该给我1千万，但到今天还只付了一半，说是今年要投资的地方太多，想缓点给我，我想不要紧的，就答应了，现在又有一部《皇嫂小燕子》，比《慈禧太后》更火，会卖得更好，她应该给我更多的钱，不知道她是不是想赖这两笔帐。”　　“那肯定是的，”孔祥书以不容置疑的口气说，“那肯定是的，没有重大的理由她不会这样说话，显然她舍不得付你这么多钱，就想把你抹得干干净净。她既然这样说，可想而知你如果向她讨债她会是个什么态度。啊，老弟啊，你的麻烦大了，要从她那里讨到钱，无异于虎口拨牙。”　　“她敢赖帐，我就告她。”　　“这么多年她打了多少官司，会怕你告？我倒觉得她这人巴不得打官司。虽然她的名气够大了，但她是不满足的，恨不得别人天天关注她就好。再说她在上面的关系你能比吗，这些年几个人赢过她的官司？”　　“话虽如此，但我不能说就这样算了吧，这个官司打不赢也得打。”　　“那我就没什么好说的啦，也帮不上你什么忙，只能祝你好运。”　　“老兄，她说不认识我，到时我想找人证明我们是认识的，不仅认识，而且关系十分密切，你到时愿意给我做证吗？”　　孔祥书很歉意地摇摇头说：“不是我不帮你，实在是那个娘们太厉害了，我怕惹身臊啊，兄弟你就好自为之吧！”　　王建华知道自己没资格怪怨孔祥书，人家毕竟跟宋有过一段甜蜜的夫妻生活，无缘无故的，岂会站在自己这边对付宋。想到要去跟宋海棠讨钱，他的心情就十分灰暗，那真是一件没谱的事呢。他就郁闷地喝了好几两酒，跟孔祥书闲扯了一个晚上。老婆来电话找他，他才离开孔府，深一脚浅一脚地回到家里，倒头就睡了一觉。　　这个春节王建华就过得非常郁闷。1千多万整天在他脑子里打转转，他真不敢相信能向宋讨要回来。可不要又是不行的，显然一场旷日持久的官司正等着自己。不过他又想，也许自己是受了孔祥书的影响，把问题看得太严重了，宋海棠以前并没有赖过帐，难道这次就会吗？可从这段时间的情况来看，这几乎又不容置疑。他郁闷得都不知道这是在过春节了。　　元宵之后，一切恢复了正常，他试着拨了拨宋海棠的手机。原以为还是拨不通，哪知竟通了。他不觉松了一口气，认为自己的确是有些小题大作了，尤其听到宋海棠的声音后他更是这样认为。　　“啊呀呀，王建华，你怎么回事，这么久没有消息，你在干嘛呢？”　　“我给你打了不知多少次电话，你都关机，我正要问你呢，为什么不开机？”　　“我哪关机了，我天天开着，如果关了，现在能跟你通话吗？”　　对于宋海棠这种明显的谎言，王建华不知该做何理解。“就算你开着吧，怎么样，公司的情况怎么样？”　　“很好啊，你呢，在北京联系到了作家吗？”　　“联系好了，我请吴言海写，现在文坛，他差不多算最火的一个人，曾经又是研究唐史的专家，我跟他谈过很多次，他对武则天的理解也跟我们的理解差不多，我就定了他，一集两万，你看行不行？”　　“行行，你办事我放心。”　　“我说，你是不是把影视公司转移到长沙去了，怎么也不通知我一声？”　　“没有呀，公司还在深圳。”　　“可年前我发现公司里已空无一人。”　　“要过春节嘛，我提前放了假，大家辛苦了一年，多休息休息。”　　“宋老板倒是很体恤职工，真是难得。那我现在……是呆在深圳，还是去长沙跟你汇合？”　　“你来长沙吧，我们见个面。”　　王建华关了手机，深深吐了口气，暗笑自己虚惊一场，自己吓唬自己。“妈妈的逼！”　　他也说不清到底是骂自己还是骂那个奇怪的女人。　　他虽轻松了许多，但心里的种种疑惑并未消失，宋谎称没有关过机，骗他说提前给公司员工放假，这都是异常现象，很难解释的。还有宋海棠的口气似乎跟往常没有两样，但她既没有详细询问吴言海写剧本的事，也没有问他年过得好不好，尤其这一点，从私人关系来说完全不正常。他的心情仍然十分灰暗，觉得就算宋海棠不是想跟他分道扬镳，至少对他的态度也不会再像过去那样了。显然，他认为这一切的一切，不管有多少原因，最根本的是自己那部书。事先他其实想到过书一出来可能引起宋的一些不快，但情况如此严重确实出乎他的意料。他承认自己做得不太妥当，说策划了宋海棠好像有点过分，但他更多的是出于卖书的考虑，并没有贬低宋海棠的意思，他认为她的过分敏感比自己更不应该，那么大一个明星，将整个中国都折腾遍的一个女强人，怎么会连这么一句带有调侃意思的话都容忍不了呢。唉，女人啊，到底是女人，心胸狭窄。　　不过现在想这么多也没什么意思，到了长沙，跟她见了面后一切就都清楚了。他就赶紧收拾了一下，跟老婆说了一声，拎了个包，直接去了机场。很快他就飞到了长沙，打的直奔宋海棠的别墅。宋不在家，用人说是去她的房地产公司了。他便又拨她的手机。宋海棠的口气显得有些惊讶，她没想到他会来得这么快，问他在什么地方。他说在她家里。她说：“我正要去株洲处理一桩房产业务，没时间回去了，如果你想见面，可以到东塘立交桥南面的绿林茶庄来，我在那等你。”　　王建华便又打的赶到了绿林茶庄。但庄里没见到宋。他便问庄里的茶老板。茶老板说宋海棠没来过庄里，很久都没来了。王建华就在庄里找了个坐位，决定等一会。直到现在他仍不愿去想自己是不是又上当了。可是他竟足足等了两个小时。　　他愤怒了。愤怒地拨通了宋海棠的手机。　　“宋海棠，你耍我是不是？”　　话简里传来宋道歉的声音：“噢，对不起对不起，我事情多，忘了去绿林茶庄。”　　“那你还来不来？”　　“不可能了，我已经出了城，在去株洲的路上。唉哟，你看我忙得，晕头转向。”　　“宋海棠，如果你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只管说，如果你不想跟我合作了，也只管明言，都是在江湖上混的人，没必要这样做吧？”　　宋海棠见他如此言语，便想了一会，说：“那好，我老实告诉你，我影视公司的策划部已经换了人，我们的合作到此结束。”　　“我没意见，但先得把财务问题解决了，我的钱你得给我。”　　“我不欠你的钱。”　　“什么，去年的《慈禧太后》你欠我１千万，今年的《皇嫂小燕子》更是一分钱没付，这是签了合同的，宋海棠，我希望你不要做得太过分了。”　　“我做事从来不过分，过分的是你。如果你认为那份合同能够有助于你拿到你想拿到的钱，那你尽管去利用它做文章好了，最直接的办法就是打官司。坦率地告诉你吧，我这些年的演艺史也就是打官司史，我什么时候怕过打官司！”　　说罢宋海棠就把手机关了。宋世和问是不是王建华的电话。她点点头：“他居然用合同来威胁我，跟我干了几年，竟不知道我宋海棠是何许人也，我看他是白干了这几年。”　　宋海棠其实没去株洲，她这会哪都没去，正坐在自己房地产公司的办公室里处理近段时间积压的业务。宋世和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这时财务部的干部拿着一份近期盈利帐目表进来向她汇报说跟孔祥书分家后的生意变得很不好了。宋海棠看看了帐目表，跟那干部说了几句话，打发了他。她的神情有些黯淡，似乎对市场前景有点悲观。生意额的下降是她事先没有想到的，她原以为跟孔祥书搞了这几年，既建立起了许多关系又懂了业务，翅膀完全长硬了，根本用不着再傍着他了，哪知跟他一脱勾立刻就出现这种不利局面。孔祥书再厉害，应该也不至于有这么大的影响力吧，她实在想不通以前跟孔合作的时候自己的名气是那样金光灿烂，为什么一旦单干就褪色得如此迅速。看来雄厚的经济实力太重要了，在生意场上它比虚幻的名气似乎更靠得住些。　　祸不单行，这时楼房销售部的一个负责人也进来告诉她位于曙光路南端那片商品楼因为曙光中心广场准备修建立交桥，现在它的南路和西路已经改为单线行驶，预计今年一年的交通会非常堵塞，因此有些已经预交了部分购楼款的买主现在都要求退款，问她应该怎么办。　　宋海棠看着宋世和，征求他的意见。宋世和心里是很想说退算了的，但他知道这话宋海棠一定不爱听，在这个又拧又傲、倔强难驯的妹妹面前，他是越来越不愿意跟她唱反调了，便说：“那怎么行，已经交了款就得买房，不然生意还怎么做。建立交桥又不是我们要建的，难道要我们负责任！”　　宋海棠对那个负责人说：“对，就这样回答他们。”　　“得想个办法。”宋海棠等那人出去后说道。　　宋世和说：“其实这也是正常现象，我们一直绑在孔祥书身上，缺乏独立性，一分家自然有点麻烦。大家虽然都知道你在做房地产生意，但到底是什么公司却没几个人知道，一说起南方房地产集团公司，大家想到的只是孔祥书，偶尔看到你出现，还以为你不过是给孔祥书打打广告。”　　宋海棠叹了口气说：“都怪王建华那个王八蛋，我现在有一种强烈的感觉，觉得他跟孔祥书是一路的，两人一明一暗，联手欺诈我。记得你在公司搞了大半年，我就想分出来，但王建华说影视公司投资巨大，离不开孔祥书，再三劝我不要跟孔祥书分，也怪我当时想得太多，就信了他。一拖一两年，现在才看到这样做的害处。你还要我别开除王建华，想起这事我就恨，早该叫他走人。结果你看，现在孔祥书主动要求分家，杀了我一个措手不及，多背动！”　　“我有个主意，你可以利用演艺界搞个什么活动，这比打广告的效果好得多。”　　宋海棠想了想说：“对，最好是在电视台上搞一台晚会，主题就是房地产方面的，请些省市领导，再请些明星大腕，凭我的关系这都不是难事，搞得热闹一点。再一个，我不能就这样让孔祥书走了，哼，想得美，利用我的名气把生意做得红红火火，到头来一走了之，没这样容易！”　　“你有什么好主意吗？”　　宋海棠诡谲地一笑，说：“我得让天下人都知道我们分手是他的不对。”　　宋世和笑了一下，似乎是赞同的意思，心里却想这个妹妹真是厉害得太过分了，他甚至觉得做为哥哥都应该对她加一分小心，这种女人，关键时刻可能六亲不认。　　晚上，宋海棠就开始活动了。　　临出门时她随便扫了卧室一眼，忽然看见床对面的组合柜顶上一层有一只鹿胎狗鞭虎丸蒸膏的盒子。这是一种非常名贵的中药盒子，一盒在1万元左右，一般药店里根本买不到。据说这是世上最见效的补阳药，男人吃了，60岁老头的床上功夫绝对比得上血气方刚的小伙子。孔祥书年近50，渐感体力不支，半年前开始常吃这种药。她这会看见的这只盒子便是他吃剩的空盒。他的遗留物她早收拾干净了，不知为何还有一个这样的盒子。她感到憋气，但同时她又笑了笑，灵机一动，将盒子取下来放进了皮包。出门后她来到九芝堂，买了一盒鹿胎膏，小心翼翼撕下盒子的封签，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装进这只盒子里，再将那撕下的封签贴在盒子上，看了看，她非常满意，很自信地认为外行是不可能看出名堂来的。原来她从孔祥书那里了解了一些有关鹿胎狗鞭虎丸蒸膏的知识，这种东西跟药店里的鹿胎膏外形有些相似，内地有些人便经常用鹿胎膏冒充鹿胎狗鞭虎丸蒸膏，有些人甚至因此发了大财。她想，省台名导张俊安未必懂这个，拿去糊弄糊弄他未尝不可。　　第86章            办晚会张宋各谋利          王建华出手撼大树　　她来到张俊安的家里。张家已是笑语喧天，热闹非常。只要张俊安晚上不去台里工作，他家里一般都是这种情况。演艺界的人都知道，电视导演地位也许不如电影导演，但吃香多了，尤其娱乐节目的名导演，有时办一台重大的晚会就能收几十甚至上百万，顺便还能弄几个漂亮的女演员。这会坐在张家客厅里吵闹不休的便是一群漂亮的女演员，群芳竞艳，燕语莺声。宋海棠一进去，大家便发一声喊，拥到她身边，一齐恭维不已。张俊安数年前办一台晚会请宋去唱过一首歌，后来就再没合作过，但因都是名人，常在社交场合见面，又都是政协委员，每每开讨论会，两人经常坐在一起，关系不错。不过因各有一方天地，两人一般是不走动的，张俊安便猜想宋肯定有事求自己。那群女演员问宋来干什么，半开玩笑地说：“我们来拍张导马屁，难道你也是来拍马屁的？”　　气得张俊安直吹胡子瞪眼睛：“原来是拍我马屁来的，那都给我滚蛋。”　　“不滚不滚，就是不滚！”女演员齐声呐喊。　　宋海棠笑着直摇头说：“我的天啊，现在的女孩子比我们那时候……”　　“……厉害多了！”张俊安接道，也跟着摇头，“很多时候其实她们是我的导演。”　　引得她们咯咯咯直笑。宋海棠觉便也趁机开玩笑：“没错，我也是来拍张大导演马屁的。”　　“啊，不会吧？”她们齐声表示怀疑。　　“过段时间是3.15，台里肯定要办一台晚会，我的房地产公司想来赞助赞助，不知道张大导演愿不愿意接纳？”　　“噢，这还用说嘛！”她们又是齐声说道。　　“我求还求不来呢！”张俊安说。　　“我想多出些钱，主题就是房地产。现在房地产方面欺诈顾客的事情太多了，我要为房地产挽回声誉。”　　张俊安就面露难色：“唉呀，这个啊……主题我们已经排了好几个了，现在都还摆不平，房地产的主题，台里恐怕不会考虑。”　　那些女孩子都很喜欢宋海棠，便一齐为宋说话。张俊安被吵得没法，说：“你们懂个屁，主要是钱的问题，其他几个赞助商都给了很多的钱。”　　在都市频道主持一档娱乐新闻的主持人江姗姗说：“太瞧不起人了，人家就没钱啊，孔祥书是省里的大老板，给不起钱？”　　宋海棠立刻收敛起笑容冲江姗姗摆手说：“不要提他。”　　江姗姗见宋神色不对，认识到自己犯禁了，想要住嘴，可宋的表现让她太好奇了，主持人的那种性格使她忍不住要问：“怎么，我说错了吗？”其实她问对了，宋海棠就是要她问。　　“我跟他没关系。”　　大家便都哦了一声，十分意外。　　江姗姗问：“怎么会呢，过年前我还在电视上看见你们出席一个什么活动。”　　“过年前是过年前，现在我们已经分手了。我从他的公司里分了出来，自己单独有了一家房产公司。要不我怎么会来找张导呢！”　　江姗姗继续问，不过加了点小心：“你们……为什么分手？”　　“你这个人，这也要问，到底是主持娱乐新闻的，简直就是狗仔队。”张俊安骂江姗姗。　　宋海棠却说：“没什么，这种事迟早大家都会知道的，肯定又会是铺天盖地的议论，不如我自己说出来，趁早封别人的口。”　　江姗姗非常赞同宋的这种态度，说：“对，你越瞒,别人越要打听，打听不到就乱写乱说，不如痛快告诉大家，就这么一回事，别人反而没兴趣了。”　　大家见今晚宋海棠特别平易近人，不避讳谈她的事情，就七嘴八舌地问了起来。有问她和孔祥书到底结没结婚的，有问孔祥书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的，有问孔祥书到底是个多富有的老板的，有问她和孔到底是性格不合还是为了各自的事业而分手的。宋海棠的态度出奇地好，给人一种好像遭受了一场人生挫折后变得豁达一些了的感觉。江姗姗喜欢采访名人明星，便对宋海棠提出了采访的要求，请她上她的节目。宋海棠说：“只要不占用我很多时间，可以考虑。”　　江姗姗非常高兴，就跟宋海棠约定明天上午在台里的娱乐制作大厅见面。她的几个同伴也都为她高兴，说采访到国际巨星了，真有你的，这回台长一定会大大的奖励你。宋海棠微笑说：“什么国际巨星，跟你们一样，也就一普普通通的演员。”　　女孩子们一起说：“那怎么可能呢！”　　后来又说了许多闲话，那些女孩子可能也估计到了宋海棠还有一些话要跟张俊安单独说，她们的存在妨碍了他们，便一起嘻闹着告辞了。客厅里只剩下张俊安和宋海棠，两人便细谈起了3.15晚会的事。张俊安并没说假话，确实有好几个老板出了很贵的价钱要在晚会上以他们的商品为主题，但他也确实还没决定跟谁合作，这是他的老习惯了，每次晚会，非最大限度地捞取好处，绝不轻易答应谁。虽然跟宋海棠是同行，但对她他还是这个态度，只有在同等的价钱上，他才会给予她一份优先权。他认为宋海棠也算一个生意人，应该比那些开口艺术闭口艺术的明星对这个社会的理解更深刻一些，便也不跟她拐弯抹角，直截了当地问：“谈别的没什么意思，其实就是一个钱字，你能出多少？虽然我们关系好，毕竟这关系到台里的经济收入，别人的开价如果比你高，我却给你搞特殊化，别人会说我闲话你说是不是？”　　“唉哟，老张，别这么原则嘛，我才从孔祥书公司里分出来，经济上紧得很，怎么着你得帮帮朋友一把，杀我的猪可不够意思。”　　张俊安摊着两手说：“那我怎么向台里交代呢？”　　“你少扯蛋，蒙别人可以，蒙得了我？现在台长是谁，还是欧光普吧，他不就是你喂的一条狗吗，你用得着跟他交代？”　　“你少胡说，他是我的头，怎么是我喂的狗，我是他喂的狗还差不多！”　　“这事不能以职务大小说事，得以能赖说事。他欧光普除了拍上面的马屁，有什么本事？节目都是下面人做的，他不过吃现成的而已，谁不知道是这么回事！如果不是你张大导演，省台的娱乐节目能这样火爆？没有这样火爆，那鬼来打广告、鬼来赞助啊！没有赞助，他只配喝西北风！所以说是你养活了他。”　　张俊安听了这些话心里非常舒服，嘴上要说：“你的话怎么听着这么别扭？没有我张俊安，他欧光普可以用陈俊安、王俊安嘛，难道少了我张俊安地球就不转啦？”　　“转当然会转，就是转不这么灵光。唉哟，行了，老张，少在我面前装蒜，我们都是明白人，没必要搞这套。明说了吧，这台晚会你只要照我的意思搞，我送你一套四室二厅的房子。”　　这个开价跟那几个求他的老板比起来是最低的，他自然不能接受，但看样子这娘们挺难缠，他便没有立刻拒绝，只是无奈地笑了笑。宋海棠知道还得继续做工作，又叽哩呱啦说了一大段话。张俊安忍耐着，心不在焉地听着，自有主张。宋海棠说得唾沫飞溅，纳闷怎么这家伙还是无动于衷。忽然记起了那盒鹿胎狗鞭虎丸蒸膏，立刻拿了出来，说：“我再送你一样好东西。你这人我知道，龙马精神，正用得着这个，它会使你更加英雄壮举的。”　　张俊安接过来一看，立刻欢喜上了。他虽然知道这玩艺怎么回事，却不识货，心想宋海棠跟了孔祥书那么久，又听说香港老板都爱用这东西，应该不会有假。他方才笑了起来，觉得这个交易还是值得一做的。他其实倒并不是真被这东西收卖了，一盒药膏再贵，不过万把块钱，岂能就让他为之动容，主要是这让他想起了一件事，他也有求宋的方面。原来他近来正在弄一个中南艺术学院毕业的女孩子。那女孩跟他自然不是为了什么爱情，无非想要他把自己搞进娱乐界而已。他正为此有点头痛，她是学表演的，而他需要的是歌手、主持人等能够在电视晚会上风光的女艺人，怎奈聪明如此的他也不知道该怎么用电视的手段让她火起来，宋海棠的要求使他觉得这事不再是问题了。他懒散的神情立刻变得热烈起来，说：“我也求你件事。”他就把那个女孩的情况告诉了宋。宋说：“原来是为这个，早说呀，你的人，就哪怕没这事我也会抬举的。唉哟，瞧你这费劲的样子，早说也免得我这一身汗呀！张俊安你怎么越搞越不爽快！”　　张俊安只笑了一下，喝他的茶去了。　　宋海棠睡了一个好觉。醒来时已是满天朝霞。她披着睡衣，露出光溜溜的胳膊和大腿，看着穿堂入室的霞光，笑了一会。然后就去洗漱。刚刚完毕，手机就响了，是江姗姗来催她去台里做采访的。平常像江这种小主持人她是不大爱搭理的,这会却用非常殷勤的口气跟她说话，对她提出的几个要求，她都是用“好的好的”给予答复。用人已经给她做好了早餐，一杯牛奶，两块蛋糕，还有一小碟剁辣椒。吃完她就喷着火辣的热气去了省台。　　这场采访是她接受的无数次采访中比较顺利的一次，因为她想尽量使自己显得在跟孔祥书的这场感情风波中是一个受伤害的人。她把平常高八度的调子完全降了下来，声音之柔和连她自己听了都觉得惊讶，一度怀疑这究竟是不是自己的声音。到底是所谓国际巨星，演起戏来轻而易举，说着说着她的眼圈竟然红了起来，眼睛亮闪闪的，让人一看就知道那是泪水在闪耀。　　“这段感情真的就这样结束了吗？”　　“我想是的吧。”　　“这段感情对您的启示是什么？”　　做抹泪状。“我想……启示就是……你对人不能太坦诚了，你得留点东西，否则你会变得一无所有。”　　主持人直拍巴掌：“精辟精辟。”　　……　　“您现在是不是把全部精力都放到了影视剧创作上？”　　“那也不是。影视创作是我的事业，我并不指望它给我挣钱。很多时候影视创作得靠生意来维持，以前我的房地产公司的收入基本上都让别人拿去了，从今往后我得真正为自己做些生意，贴补影视事业，否则我的影视公司有可能倒闭。”　　“噢，那太可怕了，那简直是中国影视事业的悲哀。不过我相信有广大支持您的影迷，您的事业一定会蒸蒸日上，大放光芒的。”　　“只要不碰到坏人，不碰到那种想依靠着你出名的别有用心的人，我想我的事业不会有问题，可我对自己识人的能力实在没有自信，从出道到现在，我不知被人坑了骗了多少次了，可我就是这么蠢，从不长记性，唉！”　　“没关系，我们都会支持您帮助您的，那些别有用心的人，我想他们就算出名了也不可能真正被大家接受。顺便问一下，对王建华那部书你怎么看？”　　“一个骗子写的书不值得我来评论。”　　……　　接受完采访，宋海棠就驾车回到了公司。她的情绪特别好，走在楼道上每碰到一个员工，就主动打招呼，对那些看着特别顺眼的，她甚至想嘘寒问暖。可刚进到办公室她的心情就变坏了，宋世和跟进来告诉她：“税务局的人来了，要查我们的帐。让不让查？”　　“老规矩，拿两本没问题的帐本给他查，然后打发他走人。”　　“这次好像有点来者不善，三个人，都是处长，一正两副。”　　宋海棠愣了一下，马上又说：“处长怎么样，处长就能吓唬住我吗？按老规矩办，去吧。”　　宋世和便不再说什么，一径去了。没想到几分钟后那几个处长非但没被打发走，还一个个气鼓鼓地闯到宋海棠的办公室来了。门是大开着的，可那正处长仍咚咚狠狠地敲了几下，很高调地说：“喂喂喂，宋海棠，你回回这样对我们，是不是根本就不把我们税务局放在眼里，嗯？”　　宋海棠冷眼观瞧，克制着自己的情绪，她觉得跟几个小处长不值得生气，轻言细语地说：“不要这样气势汹汹，有话好说。你们这个样子，到底是谁不把谁放在眼里！”　　处长走进来站在屋子的中央，指了指宋海棠说：“我不跟你废话，只问你一句，我们要查帐，你到底配不配合？”　　“我说过不配合的话吗？”　　“那就把你这几年的帐目表全部拿给我们看。”　　“这几个月的帐我可以让你查，但以前的帐是归孔祥书管的，我已经跟他分家了，要查过去的帐你们找他去。”　　“可据我们调查，你的影视公司一直是独立的，你是公司的法人代表，跟孔祥书毫无关系。”　　“据你们调查？你们能调查什么，你们的调查可能连你们自己都不相信。许多大老板大富翁是逃税大户，你们敢去调查吗？就会跑到我这来耀武扬威。可我要告诉你，我这也不是这么好耀武扬威的。还是那几句话，这几个月的帐，你尽管查，以前的帐，你找孔祥书去。”　　“宋海棠，你不要太狂妄了，把我们惹急了，就告你。”　　“哈哈，告我？你也不问问自己是谁！行啊，你想告就告吧，告到全国人大我都不怕。”　　“好，那你等着吧。”　　正处长带着两个副手怒气冲冲地走了。　　宋海棠在背后鄙夷地说：“几个小官吏，不知天高地厚。”　　说罢，她便跟几个演艺界的朋友打电话，请他们吃饭。这几个都是她的老朋友，当年跟她一起闯天下的，无非是侯先亭，姜化，冯大坚三人。他们如今全是演艺界的大腕，名导，都拍过不少高质量的影片，不是在国内反响十分强烈，就是在境外拿过大奖。现在各人有自己一摊子的事，互相很少见面，都不知道宋海棠为什么请他们吃饭，想问问清楚，可她死活不说，只要他们一定来，来了后再说。这些人碍着面子，只好同意了。中午，宋海棠便先到了鸿湘酒楼，要了一个包厢，等了一会，就见这几个人先后开着小车来了。姜化讨了一个欧洲女人做老婆，仍不满足，依旧四处拈花惹草，这会便是携一个小蜜来的。这小蜜眉眼相让人一看就知道是个演员坯子，不用说她傍姜化是有目的的。大家自然不会挑破，直夸姜化有眼力。姜化拍着胸脯说：“我是谁？这点眼力都没有那导个鬼的演！”　　冯大坚就催：“来来，喝酒，说事，弄完散场，一大堆事等着我呢！”　　宋海棠不高兴地说：“冯大坚，少给我添堵，既然来了就老老实实安安心心的吃一顿，用得了你多少时间，忙成这样，晚走几分钟就拿不到金棕榈奖了是怎么的？”　　众人齐笑。冯大坚亮着他那一对虎牙说：“狗屁金棕榈我才不希罕呢，我是人民的艺术家，只为中国观众服务。”　　这话惹恼了侯先亭，立刻瞪着眼说：“废话，谁不是为中国观众服务，难道我拍电影是为自己服务，但不能把这个做为自己的电影可以不考虑艺术性的理由。”　　冯大坚嘴巴都气歪了，说：“你少扯蛋，艺术？如果让人看不懂就叫艺术，那人人都可以当艺术家。”　　原来侯先亭和冯大坚在电影理论上一向是针尖对麦芒，也代表了时下影坛内外的两种思想两种流派。一派完全以西方的标准为标准，以西方的理论为理论，鄙视传统和大众化艺术，专门搞些让大众根本看不懂的玩艺，喜欢孤芳自赏，自命不凡。另一派则非常忠于大众趣味，完全以票房为目标，鄙视艺术，重视效果，觉得大众的东西说起来似乎平庸俗气，其实却是真正可以万古常青的东西。这两派不仅经常在报刊杂志上进行辩论，有时见了面也会为捍卫各自的理论而大打口水仗。侯冯两人都是不肯轻易服输的人，这时自然就都把脖子梗了起来。宋海棠是个在艺术上没什么思想的人，在两派理论中一向摇摆不定，最恨别人为此争论不休，这会便忙打圆场，把侯冯两人要斗气的心思给摁了下去，说：“我懒得听你们的那些奇谈怪论，请你们来是想叫你们帮个忙，3.15要到了，到时候有台晚会，是我赞助张俊安搞的，到时候请几位大腕去给我捧捧场，说几句话，怎么样？”　　三人立刻都说有事，恐怕去不了。宋海棠就立刻拉下脸说：“怎么，这么不给面子？”　　宋海棠之所以敢有求于人而摆这种态度，是因为她自认为曾有恩于三人。当年程东明拍第一部电影的时候冯大坚和侯先亭能出任编剧和摄影，没有她的支持是不行的，至于姜化，那就更不用说了，前年她专门为他投资了一部电影，拍成后他在法国的戛纳电影节上拿了个最佳导演奖，之后才得以名扬天下。现在他三人竟敢不给面子，委实叫她不能不生气。　　这三人却不认为她有恩于已，认为能有今天完全是自己的能力所至，不过他们又觉得自己多少是欠了她一点人情的，所以见她有些不快，也不敢太过分了，便一个一个地跟她解释。确实都是大忙人，说出的理由都很正当。然而她不管这些，说：“我就不相信想点办法也抽不出时间来，关键看你们是不是够意思。有这心，什么都好说，没这心，总能找到借口。”　　三个人被她逼得没办法，最后只好答应她。冯大坚见她高兴了起来，以为就是这么点事，就想立刻告辞，哪知宋海棠还是不许他走：“事情还没说完呢，还有一件重要的事。”　　冯大坚便直催：“快说快说，实在还没嫁人，怎么跟个堂客们似的！”　　宋海棠便擂了冯一拳。侯先亭接着调侃说：“怎么没嫁人，嫁孔祥书不算嫁呀？”　　冯大坚一本正经地说：“那算什么嫁，那叫非法同居！”　　侯姜两人忍不住哈哈大笑。宋海棠气得做势又要打，冯大坚便把脖子缩到了一边，宋便收了势，见气氛融洽，觉得正是说事的时候，便道：“不开玩笑，说正经的，我说三个哥哥，妹妹我现在碰到了一点麻烦，需要你们帮忙，不知尊意如何？”　　冯大坚说：“知道你肯定是有麻烦了才找我们，如果是好事你能想起我们吗？有事尽管说，让我们看看有没有办法帮你。”　　“帮是肯定帮得上的，就看你们愿不愿意。是这样，跟孔祥书分家后我的生意不太好，如果房地产这一块不景气，挣不到钱，我的影视发展计划就会受很大影响。唉哟，这段时间我急啊！你们看我基本上把影视方面的事放到了一边，全力做生意，张俊安本来不愿跟我合作的，被我好说歹说才说通了。我觉得光有那么一台晚会对我房地产的生意不会有太大的影响，就想请三位哥哥都买我一套房子，我便宜点给你们，然后在晚会上怎么巧妙地宣传一下，我想这比打什么广告都要好。就是这个意思，请三位哥哥参加晚会的同时再买我一套房子，就没事了，我就再不麻烦你们了。”　　这三人听了面面相觑。一时都没说话，只是低头喝酒。显然他们谁都不想得罪宋，便希望谁先起个反对的头，自己再跟着发表意见。可既然都是这心态，自然就都很会装傻。宋海棠冷眼旁观，心里直骂。不过这个情景是她意料之中的，故她也没有生气，饭都请了，酒都喝了，难道让他们白吃白喝不成，仗着过去对他们的一点恩情，她是非跟他们泡到底不可的。见他们半天不吭声，她就干脆点名问。　　“老冯，你说说，你平常最喜欢甜言蜜语的，说的比唱的还好听，现在看你的行动，你是个什么意思，别不说话，躲不过去的，我告诉你，你这回必须帮我，否则我记你一辈子。”　　“奶奶……”冯大坚抬起头笑着叫道，没来得及说下句，就被宋海棠一挥手打断了：“别别，我不是你奶奶，我是你孙女，孙女现在碰到了很大的困难，求爷爷您帮个忙，应该没问题吧？”　　“奶奶，就是有问题哦，问题大着哟！您看我又不缺房子，现在一套复式楼200多平方米，余梅直说住着怕，太大了，每天收拾它都要费两三个钟头，我再买套房子干嘛，给鬼住啊？”　　“你可以把它再卖掉嘛，我低于市场价给你，你再以市场价甚至高于市场价卖出，能挣一笔钱，何乐不为！”　　“唉哟，我难得去费这个神。”　　“那这就是你的不是了，请你帮忙，又不要你损失什么东西，挣钱的好事，你都不干，你说你对不对得起朋友！”　　冯大坚咧着他的虎牙直傻笑，将半杯酒灌进了嘴里。　　姜化一听有利可图，便问：“你以什么价给我们？”　　“2000一平米，够意思吧，现在最低的价也要2200，一平米就让你们挣200，一百平米是多少，那就是两万。你们累死累活拍部电影挣的也比这多不了多少，现在一倒手就挣到了，有什么理由不干？”　　侯先亭说：“房地产价是浮动的，我们如果卖了后房价立刻跌了下来呢？”　　“怎么可能，哪里会跌这么快，我搞了几年房地产，还从没碰到这种事。”　　冯大坚有了一个主意，说：“可以这样，我们就说买了你的房子，但实际上不买，反正你要的就是一个广告效应对不对？”　　姜化有些顾虑：“不太好吧，万一让人知道了，我们四个谁也跑不掉，名声都会受影响。”　　“别人怎么可能知道，难道他会一家家来查验是怎么的？”　　侯先亭比较赞同这个办法。宋海棠想了想，也觉得这个办法不错。四个人就围绕着这个办法说来说去，最后总算统一了意见，决定在3.15的晚会就这样说。　　宋海棠搞定了侯姜冯三人，便觉得问题解决了一大半，相信晚会一定能办得很成功。这几天她就到处联系演艺界的朋友，希望能再请一些很有名的演员和歌手。她在演艺界的关系和名气都是张俊安不能比的，最后她落实到的人都把张俊安吓了一跳，说他搞了这么多年的晚会，包括春节联欢晚会，还没哪次请到过这么多的明星。宋海棠非常高兴，然而总是不能持久，每每被税务局弄得烦燥不已。那天税务局的三个处长走了后，越想越想不通，便经常派些人来骚扰宋海棠的公司。尽管知道不会有什么作用，但他们的目的就是要搞得她烦燥。当然，不光如此，另一方面他们也加紧了工作，开始走上层路线，大有非跟宋一较高下的架式。他们这方面的工作宋海棠自然是发现不了的，故她以为自己面对的仅仅是一点小麻烦而已，实际已经非常严重了。　　3.15这天，从一大清早开始，宋海棠就不断碰到烦心事。早上进餐时邮局给她送来了湘楚晨报，她拿过来一看，就被头版头条上的消息吓了一跳。那是一则关于她的消息，大幅醒目的标题是：《我策划了宋海棠》的作者王建华状告宋海棠拖欠工资1千万，另外还揭露宋几年来经常偷漏税。　　王建华是昨天下午向长沙市中级人民法院起诉的，消息今天早上就发出来了，速度之快令宋海棠瞠目结舌。要说她偷漏税这一类的消息，多年来是不绝于耳的，早些年她还有些胆颤心惊，可事情往往不了了之，她就再不当回事。可说不出为什么，她今天似乎又重温了当年胆颤心惊的感觉，太奇怪了。现在真是事多啊！她有些烦躁，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应对，干脆就懒得去想，小小王建华，算个什么东西！吃完早餐，她就去了省台，今天上午是最后一次彩排，张俊安希望她能到场。　　彩排场上她本来暂时忘了这件令她不愉快的事，可很快又接到了一个电话，是宋世和打来的，告诉她公司里来了一群买房子的人，还是上次那群预交了部分购房款的顾客要求退款的事，那些人说公司搞欺诈，事先明知道附近的广场要修立交桥，却骗他们说交通便利，结果他们现在根本不敢要那房子，可公司又不退钱，他们为此十分愤怒，要找宋海棠讨个说法，还威胁说如果得不到一个满意的答复，他们就去消协告他们。宋海棠忍无可忍地说：“那就叫他们去告好了，我宋海棠还怕人告吗？岂有此理，哪有退房款的道理，这钱是他们想交就交想退就退的吗？”　　宋世和说：“这批人好打发，麻烦的是另外有批人要找你。”　　“我的天啊，今天怎么回事，好像每个人都想跟我过不去，哪批人找我？”　　“清水塘的20几户人，就是刚刚搬进我们那座清香园里的住户，他们有的说天花板开裂，有的说厨房漏水，有的说下水道不通，问题五花八门，我说我替他们解决,他们不相信我，非要找你，也是威胁说找不到你的人就去消协告。我现在把他们暂时稳住了，你看怎么办？”　　“也叫他们去告！”宋海棠大声道。整个排练场的人都听到了，一齐奇怪地看着她。　　宋海棠估计那些人可能是看了报纸上的那则消息后才来找她的，不然不可能来得这么整齐。她觉得自己当时的胆颤心惊确实有点道理，看来她太小瞧王建华了，自己还大意不得。　　下午，有个省里的领导打来了电话，问宋海棠湘楚晨报上的那则消息是怎么回事。宋海棠说：“王建华办事不力，这且罢了，他还贪污挪用公司资金，我就把他开除了，他当然怀恨在心，就污告我，您别相信他。”　　省领导说：“我当然不会相信他，问题是读者相信他。宋海棠，有些话我不知怎么跟你说好，有些事啊，你得办干净点，别给人留下尾巴，否则麻烦，知道不？”这位领导以前跟宋有过一腿，后来利用权力给孔祥书宋海棠他们违规批过地，他很怕宋的事情扯到自己头上，特来打声招呼，一是叫她赶快灭火，二是警告她万一有事自己兜着，不要乱咬人。　　两人不冷不热地说了几句。关了手机，宋海棠直骂这位领导：“兔崽子！”需要的时候丑态百出，不需要了恨不得把八辈子的关系都撇清了。但她心里马上跑出来一个声音对她说：“谁又不是这样呢？”便又坦然了一点，世上的人都不是东西，骂别人不如骂自己。这位领导还算好的，知道来通知一声，提醒提醒，有些人不知躲到哪去了，完全杳无音信，那才是最可恶的。从这个省领导的话里，她再一次觉得早上的胆颤心惊是有道理的。她的心情就越来越沉重了。　　晚上进入晚会现场，她的心情才稍稍好了一点。有不少来宾热情地跟她打招呼，还有一些少男少女跑上来请她签字。然而背运就是背运，即使是在这么欢快的气氛中，得到的快乐也是不充分不完整的。据有些热线电话的接线小姐讲，有好几个人打电话骂这台晚会，说3.15打假首先就应该打自己的假，维观众的权，有人甚至一针见血的指出宋海棠是在利用自己的影响力给自己的房地产公司做广告。这些话传到宋的耳朵里，她是又气又恨，却又无可奈何。接下来这些话不知怎么竟让冯大坚、侯先亭和姜化三人听到了，他们便感到自己可能上了宋的当。便勉强坚持了一会，在台上接受了短暂的采访，却绝口不提买房子的事。宋海棠非常生气，脸都有些白了，等他们一下台就前来问罪。冯大坚也觉得有点对不起她，就仍亮着他那对虎牙，嘻皮笑脸了几句：“不知怎么搞的，在台上突然忘了要说什么。”侯先亭和姜化则把责任归咎于主持人仇晓花，怪她没有给他们这样说的机会。宋海棠说：“不要装蒜，我知道你们怕引火烧身。我倒也不怪你们，只是想问问你们，做为名扬天下的导演，好意思这样吗，答应人家的事却可以随便不兑现？”说罢宋就不再理睬这三人。三人觉得十分无趣，想去跟宋海棠解释解释，但买房的话没有说出来，什么解释都没意思，坐在那里浑身不自在，便找了个机会一齐溜了。　　宋海棠从热爱她的观众那里得来的一份好心情就这样被那三人彻底地污染了。此后她再高兴不起来，坐在一旁始终生着闷气。搞得张俊安后来都对她有些不满了，责怪她没有情绪，这会影响节目质量的。她也懒得理他。　　烦心事竟没完没了。宋海棠一回家便受到了很多的骚扰，她的手机和电话响个不停，有些是来向她祝贺晚会成功的，有些则是亲朋好友来问她报纸上登的那则消息到底是怎么回事的。不管那些人说什么，她都很讨厌他们，可却又不得不打起精神应付。晚上12点过后还不断有人打进电话。这种情况已经有很多年没有过了，但时过境迁，曾经是她如日中天的一种证明，如今却好像成了她进入另一种人生轨道的标志。这样的热闹她是不需要的，然而，不管需要还是不需要，都不由她的意志决定。她清楚地知道这点，所以一夜未眠，忧心如焚。　　次日上午起床，对镜梳妆，恍然觉得自己老了十岁，她不由得在心里叹道，那个曾经光芒四射、风华绝代的大美人大明星真是一去不复返了。　　上午她去公司，宋世和告诉她税务局的人又来了，骚扰片刻旋即走了：“显然，那些人这次要跟我们搞到底。我还听说王建华早就去税务局举报了我们，税务局怕搞不倒我们惹麻烦，就唆使他去法院告。他们早就做了准备。唉，妹妹，我早跟你说过，王建华的事不要那样办，你太意气用事了，让我说中了吧！王建华那个家伙是根刺头，社会关系复杂，有些能量呢，你得赶紧想办法，时间越往后拖，对你越不利。”　　宋海棠便专门跑了一趟省政府，跟她认识的一些重要领导干部闲聊，套近乎。但她很是失望，他们并不太在乎她的事，全是一副大大咧咧的样子，说小事一桩，何足挂齿，以你宋大明星的能力难道还应付不下来吗？后来她又去找昨天那位跟她打电话的领导。在这位领导这里，她总算得到了一些极有价值的消息。他显然还是愿意帮助她的，只是爱莫能助，说：“中央前不久开了一个会议，现在偷逃税情况太严重了，准备狠狠打击一下。要打击就肯定要抓典型，不可能个个都抓起来，至于抓谁的典型，那就说不准了，可以是张三，也可以是李四。你也许本来不在名册上的，但你平常不注意，太爱招摇，这时候竟往他们枪口上撞，你说他们能罢休吗？这事不归我管，再说我自己现在也有点麻烦，不好帮你，你就好自为之吧。”　　　　正文 第八十七章 程易生　　　　　　第87章           程易生违规担保          黄建国不纳良言         　　接下去一个星期宋海棠就到处找人，想方设法跟北京方面的有关人员联系，请他们把事情摆平了。她还召集了一些了解自己公司底细的人开会，给大家发了一笔可观的奖金，请大家替自己想想办法，尤其对财务部的人特别重视，希望他们把那些有问题的帐目抹干净。宋世和对这些事却不是很积极，宋海棠很是生气，他就说：“我看，你现在办的这些事都没什么意义，如果上面真要动你，这些措施能使你躲过去吗？如果上面不是真要动你，那又没必要如此。所以我觉得为今之计，最好是赶紧出国，先避一避，看看这里到底什么动静，没事再回来。”　　这条路宋海棠不是没想过，但对她来说实在太难接受。“不至于这么严重吧！”　　“想严重点有好处。”　　她愣了半天说：“再看看吧！”　　这一份不舍之心终于使她付出了自由的代价。　　又过了几天，各方面传来的消息都不太好，宋海棠预感到可能必须走了。这天，那个曾给她打过电话的省领导又来了一个电话，说：“我不怪你没想到这一点，但难道你身边的人就没有一个劝你应该走吗？噢，看看你用的都是一些什么人，到了关键时刻一个都指望不上。”　　“我哥劝过我走，但我想再看看。”　　“那你是头猪！”骂完省领导就把电话挂了。　　宋海棠心直乱跳，再不敢多想，叫来宋世和说：“收拾东西，快走，先去深圳提那笔款子。”　　宋世和说：“不要管那笔钱了吧，到了外面还怕挣不到钱！”　　“反正要从深圳过境，从广州走我不太放心。”　　兄妹俩就赶紧把家里的事料理了一下，向父母交代了一些资金方面的情况，然后两人带了几十万现金，宋世和还带上了老婆，因她是公司的财务总管，脱不了干系。三人急急忙忙买了三张机票飞到了深圳。先去了深圳的公司总部，向香港一家银行转了几百万帐过去，诸事完毕，三人这才来到罗湖口岸。　　三人的护照都没问题，但海关主要负责人却鸡蛋里挑骨头，找了几个地方，硬说有毛病，将他们拦住了。宋海棠便知道人家已经不允许自己出境了。宋世和终于发了一回脾气，骂她愚蠢，总是拖拖拖，现在好，把自己给拖住了。她再不敢摆出那副高傲的贵妇人的样子，任由哥哥数落了一回。三人只好返回湖南。省里有关她的报道铺天盖地，有文章说她偷逃税几百万，还有文章说几千万，市民们议论纷纷，都骂她该死，这回看她怎么打这场官司。　　宋海棠一回到家里，就有税务局的人上门来了。领头的就是那个跟她有过节的处长。这回他没有显得那么义愤，甚至嘴角带出了一丝微笑，慢条斯理地对她说：“宋海棠，从现在开始你不能离开省城，我们随时会找你的，明白吗？”　　“不就偷漏税的事吗，你这么神气干嘛，老娘进去了难道你就能升官发财是怎么的！再说中国的政府官员，最好都悠着点，说不定哪天就轮到你了。”　　那处长倒被她咽得半天没说出话来。　　宋海棠被软禁了几天，闷坏了，忽然觉得身上晦气太重，应该去麓山寺烧个香，也许情况会好一点。这天便约上宋世和和嫂子，一齐驾车上了岳麓山。在寺里拜了拜佛，烧了一大把香，还给功德箱里捐了几百块钱，似乎心里踏实了一些。下山的时候宋世和突然要宋海棠转道去学校他家原来的房子看看。这几年父母都是跟着他们住的，学校原来的房子便租了出去，每月可以收千把块钱的样子。他们自然不希罕这笔钱，父亲就发善心去希望工程认了几个乡下的穷孩子，负责他们每年的学费和生活费，一直要供到他们大学毕业。宋世和说：“现在得跟那户人家说说，下个月房子不租了。”　　宋海棠听了这话就觉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三人来到原来的房子里，跟租房的人说了一下。租房的人知道宋海棠现在碰到了大麻烦，表示非常理解他们，并且还说：“不要紧，我们都是你的影迷，希望你有问题就把问题讲清楚，以后继续演戏给我们看。到时这房子又空了，我们再来租。”　　宋海棠不知道该谢谢这个人还是怪他不会说话。　　黄昏的时候宋海棠和哥嫂离开了学校。这时她的情绪似乎有点恍忽了，在一个山口处转弯时方向盘没掌握好，跟从另外一个方向转过来的小轿车撞了一下。责任显然在宋海棠，宋世和却大怒，立刻下车对那辆车破口大骂。那辆车里的司机却没这么大的火气，只从车窗探出脑袋来说：“到底是有一个大明星的妹妹撑腰，这么大的脾气！”　　宋世和定睛一看，原来是周正涛。便马上把怒脸收了起来，笑了笑说：“哟嗬，周老弟啊，真没想到是你，这么久没见看来你有进步了，可以开着小车子回来了，这是公车还是私车呢？”　　“私车我买得起嘛，当然是公车。”　　宋海棠早认出了周，没有下车，只是探出脑袋来说话：“听说你当了副区长了，恭喜恭喜啊！”　　“唉，还是给人当奴才,  何喜之有！不像你，现在报纸上连篇累牍都是你的消息，可你却还可以到处遛达。”周正涛说的是真话，这些天他一直在看报纸，觉得从形势上看，宋海棠这次的麻烦跟过去的所有麻烦不一样，恐怕在劫难逃，哪知却在这碰上了她，他以为她又会跟以往一样逢凶化吉，心里不禁大为感慨，是真的很佩服她。但宋海棠现在很清楚自己的处境，她觉得周在讽刺挖苦自己，立刻有些不高兴。不过也不好再摆明星架子，就把脑袋缩了回去，叫宋世和上车，说：“都是熟人，算了。”　　周正涛自然不同意这样处理，一来责任完全在宋海棠，二来宋又是一个有钱人，偷漏税都可以上千万，那财产就更不用说，也就是说无论如何她应该赔偿自己车子的损失费。可因是老同学，他又不知该如何表达这个意思，就在犹豫间，宋海棠一踩油门，把车开走了。周正涛突然觉得不行，便冲宋海棠小车的背影喂了一喂，但她哪里听得见，再一眨眼，她的小车已经从一个弯道处消失了。　　“妈妈个逼，这婊子车盘子倒是耍得挺活泛的。”　　他下车来把车子检查了一下。左车灯给撞坏了，车盖也撞得变了点形，估计修理费至少得要3、4千。这笔钱对他来说倒不是难事，随便找个什么借口就能报了，但毕竟自己刚当副区长，如果让人知道，肯定要说闲话。他实在有点气不过，就又往宋海棠消失的那个方向看了看。到底念老同学的情份，摇了摇头，彻底灭了找宋海棠赔偿的心。再一个，为了面子，他也不能去找宋，不然宋会说一个副区长都弄不到修理费，不是白当了这个官吗，倘若在同学间一宣传，都会看不起他这副区长。　　周正涛把车子开到河西的一处修理厂，要他们马上给他修好。　　“不行，得排队来。”　　“我加钱。”　　他们就愿意了，说：“明天来拿车。”　　次日一早他去拿车。人家正在修他的车，说哪里这么快，至少也得10点以后。他很不满，只好打的去区政府上班。按规定几个副区长每人都有专车，因他和另一个叫童伟的副区长是刚刚提拨上来的，区里还没来得及买车，就让他俩共用一辆旧桑塔纳，两人谁有事谁使唤。童伟年纪较大，修养好一点，能忍让，周正涛则霸道一些，大部分时间车子都在他手上。碰巧童伟上午接到市里通知，要他去参加一个关于环境建设的会议，他是专管区里这方面工作的，不去不行，便对周正涛说：“你上午没事，车子给我用一下。”　　周正涛说：“油箱有点漏油，我送到修理厂修去了，10点后才能拿车。你等一下吧。”　　童伟有点不快，不便多说什么，便提着包打的去了。周正涛坐在办公室里开始办公，这时金真能走了进来。他现在被周提拨当了区宣传部长。以前他到周的办公室都很随便，一般是不等周发话就自己坐在周对面的位子上，但自从周当了副区长，他再到他的办公室就拘谨了一些，周不请他坐，他是不敢坐了。 周对他的这种变化非常满意，自己就是这样过来的，而且现在依然如此，不同的是好比过去净是亏钱，如今则有些赚头了，做人就应该这样知情识趣，那才是当官的料，像有些个性刚硬的家伙，遇事总爱跟人梗着脖子说话，腰杆挺得笔直，看似很有面子，实际天生欠收拾。这会他用笔指指对面的椅子：“坐。”金真能这才坐了，摸出烟来敬周，说：“程易生要去市里了吧？”　　“嗯，他这两年东奔西跑，礼送了不下20万，总算有了结果。”周正涛口气里有点揶揄程易生的味道。但马上又觉得不妥，心想自己对上级可以这样，那下级不是同样可以这样对自己吗，在下级面前还是应该尊重上级，做个榜样，便又说，“他也该上了，于大军欠他那么大个人情，拖到现在才还，已经有点对不起他啦！”他这话其实还是含有骂程易生的意思，埋怨程直拖到现在才赏他这个副区长。　　“区里谁上呢？”　　“不清楚，反正不是扬德文就是秦志明。”　　“你觉得谁的希望更大些？”　　“不好说。平常我其实很注意观察程易生对他俩的态度，还真没看出什么名堂。扬德生是他的朋友，秦志明是他的一条狗，照道理他喜欢用狗一些，但秦志明下面对他的意见太多，他在市里也不是很吃香，所以不好说。”　　周正涛以为金不过来随便坐坐，实际金是想来给他谋划前程的。闲聊了一会后他就说：“我觉得你不应该坐山观虎斗，应该在其中使把力，帮秦志明上去。”　　如果论感觉，周正涛讨厌秦志明，喜欢扬德文，因秦志明属于那种特别张扬的人，经常盛气凌人，他跟他交流比较费劲，而扬德文老成持重，善于与人沟通，如果他上了，他觉得自己的工作容易开展一些。故忽然听金这样说，不免有点奇怪，就问：“为什么？”　　“我知道你讨厌秦志明，但正因为如此你更应该帮他，他是个野心勃勃的人，如果这一次没上去，他绝不会善罢甘休，为了下次他肯定无所不用其极。而你的目标也是下一次，那也就是说到时候你们两人必然有一场死拚。他为了自己，我敢肯定这几年就绝不会让你过好日子。论实力，你现在稍逊一筹，所以对你很不利。可如果他这次上去了，他就不会再把你当对手，到了下一届你不是就能安全运转了吗？”　　“但问题是他上去了整我怎么办？”　　“唉，哥哥，你怎么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啊！政治从来都是利益的交换，你只要威胁不到他了，那你们之间有什么话不好说的？你在他面前只要稍稍低调一点，他有什么理由非跟你过不去不可？再说你有程易生撑腰，怕他干什么？”　　周正涛托着下巴想了一会，笑着摇了摇头说：“嗯，你说得不对。秦志明这次志在必得，如果他输了，那对他将是一个非常大的打击，我听他下面的人说那家伙在背后说大话，什么如果不成功就成仁，也就是说输了就不玩政治了，下海做生意去。所以我根本不用担心下一届他跟我争，这次如果帮他，让自己当四年小媳妇，我有病呀？在扬德文手下就舒服多了，那老东西快退了，再没有任何抱负，只想多捞几两银子走人，这种人手下最好过日子，何况他本来就是一个老好人。”　　“秦志明真说了不成功便成仁的话吗？”　　“我听别人说的，应该不会有假吧，要编也不会编这种话来说。”　　金真能就不说什么了，如果周正涛的情况属实，那他承认自己的这个想法确实很不好。　　正说着，突然黄建国腋下夹着一个皮包嚼着槟榔闯了进来，一亮相就大声嚷嚷：“走走走，把事情放一放，跟我去海国酒楼，中午我请胡昆吃饭。你的面子大，有你在我就好说话一些。”　　周正涛问：“什么事请客？”　　“前段时间我去广东和云南考察了几天，对我触动很大，本来想就这样稳打稳扎也就可以了，哪知别人却是在飞速发展。娘卖逼，我还跟几个大老板去了一趟澳门，有个小杂种，顶多也就30出头的样子，在赌场里一个晚上就输了6千多万，就跟没事似的，还直喊痛快痛快。跟他一比，我就觉得自己这点钱实在太寒酸，必须加速发展。回来后我跟我下面的人商量了一下，觉得我现在几个厂子，只有烟厂最具发展前途，我想跟工商银行贷款１亿，引进国外的先进生产流水线，扩大规模。我跟胡昆接触了一下，谈了谈这事，他当时没表态，只说研究研究。他的分行在你的区里，我想他肯定买你的帐，走，帮我去搞定他。”　　周正涛的脸色便凝重了起来，没有动。首先，黄建国前段时间去广东和云南两省考察，他居然现在才知道，可见黄建国现在钱越挣越多，是越来越有点不拿他当回事了，顶多就是想用的时候就用一用，这叫他有点不快；其次，黄建国扩大经营规模他不想反对，但搞烟厂他就总觉得不是很好，因为湖南的烟草行业非常发达，做为一个私营企业，想在这方面去跟国营企竞争，显然有点不自量力。　　“你不会是因为去云南考察了一番就心血来潮吧？”　　“这叫什么话？烟厂历来是我几家企业里的重中之重，是我的绝对主力，我早想扩大它的规模了，现在办不过是顺理成章的事。”　　“白沙和长沙两种烟占了省城市场的绝对部分，能有多少利益匀给你呀？”　　“吓，我要他们匀什么鸟，我只从他们手上夺。走吧走吧，边走边谈。”黄建国直催。　　周正涛却仍不慌不忙，他的心理还是不能一下调整过来，对黄建国的计划抱着十分的怀疑态度。“贷款1个亿，天啊，是不是有点冒险？”　　“有什么险，稳赚的事。你其实并没有明白我的意思。白沙和长沙烟我当然争不过它们，但我不是跟它们去争，它们的市场还是它们的市场，我的烟民是那些收入不高、只能抽得起两三块烟的人群，在这个档次上有什么好烟？飞云，海浪，奔马，只要我的规模扩大了，再把质量搞上去，它们就会被我挤垮。这是我在云南考察学来的经验，它那里有一种叫石林的烟就是这样，扩大规模后立马就把几种小烟压了下去，然后再慢慢往阿诗玛那种档次上发展。”　　周正涛仍是直摇头。黄建国就加大嗓门嚷了起来。周这才同意陪他去吃饭。　　金真能很希望黄建国能邀请自己一起去，他俩也不是不熟。可黄建国只冲他笑了笑，没有说话。他就把希望寄托在周正涛身上，周能说一声，黄建国肯定没意见。可周正涛却没有话，他只好很尴尬地退了出去。听说大老板吃饭每顿少则两三千，多则上万元，那种高档的宴席他连见都没见过，他一直很期待有个机会跟大老板出去吃一顿。以他跟周正涛的关系论，他觉得在黄建国这里实现这个愿望应该是可以的，不算非分之想，平常没有机会倒算了，哪知在这种情况下居然也不能如意。这委实叫他十分憋闷，渐渐还有些生气了。　　周正涛跟着黄建国一路出来，一路谈他的不同意见，黄建国便一路解释。到了外面，黄建国说：“坐你的车去吧，我的车拿去修理了。他娘的，日本货现在也越来越不怎么样了，那三菱小轿车你说我才买了多久，刹车居然出了问题，我操他小日本，刚开始的时候东西还可以，怎么越搞越回去了，我操他小日本！”　　周正涛说：“我的车也坏了。什么事都是一起赶着来的。”　　两人便打的去了海国酒楼。河西分行行长胡昆最是一个贪婪成性的家伙，但凡像黄建国这么大的老板贷款，通常他是不会犹豫的，只要给他百分之五的回扣就行，有时百分之三的回扣他都会应，可这次黄建国给的回扣达到了百分之六他却还不敢拿主意，主要是觉得1个亿的贷款，数字太大了，很容易出事。不过这会看到黄建国拉来了周正涛，他就有些儿意思了，因为他知道周正涛手眼通天，是本区政坛正在冉冉上升的一颗新星，必须跟他搞好关系。他就要求区政府为黄建国做个担保。却是周正涛有些不愿意，一来政府即将走马换将，现在谁都没心思办事，个个在暗地里盘算人事安排，二来虽然黄建国解释得头头是道，他仍认为黄建国的这个计划不甚妥当，应该再研究研究，他担心万一黄把生意做黄了，自己得为这种担保负责。于是他就想逼胡昆无条件就范，说：“胡行长办事一向非常果断的，这次怎么这样……嗯！区政府不是不能担保，主要是现在一片乱糟糟的，谁都不管事，我又刚上来，不便出面，否则别人会说我趁火打劫。”　　“兄弟不要这样说嘛”胡昆阴阴笑着说，“我知道兄弟你是程易生面前的红人，只要走这条线，绝对没问题。”　　“他现在要上调了，不管事。”　　“恰恰相反。他那个人，虽然你跟他近，但我认识他的时间比你长，他的性格我非常清楚。正因为要走了，这种事才更容易办……明白吗？”　　周正涛当然明白，胡的意思无非是说程易生会趁在区里的最后机会大捞一把。他心里说：实际是你没明白我的意思。他还是那个看法，认为黄建国操之过急，再一个，即使这事办起来没问题，毕竟还是有点麻烦。但黄建国在一旁再三要他应承，他见黄建国态度这般坚决，都快跟他急了，就不好再说什么，最后勉强道：“我去试试吧。”　　周正涛知道黄建国对区里的情况非常清楚，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休想瞒过他。他得了黄不少好处，以后还要得不少好处，自然就不能敷衍了事。便去跟程易生说了说。他希望程能否决这个担保。哪知就像胡昆的判断一样，程易生心想老子是要走的人了，管他娘那么多，到时出了问题那是别人的事了。他竭力支持给黄建国担保，周正涛刚说出他的顾虑，他反而要周别想这么多，还来了几句大道理，说什么应该支持私营企业云云。周正涛就傻了。不知为什么，他对这事不甚积极的真正原因是黄建国事先没有跟他商量，可到了这会，他却隐隐觉得好像真有点不妙似的。但事到如今，已经没办法阻止了，他只好张罗操办此事。却没搞两下就找借口去办别的事了，把此事交给了程易生，用他跟妻子的话说叫做：“让那老东西再酽酽地喝一口。”　　若是平常，程易生会觉得周正涛这样做绝对是想巴结自己，他不会有什么太多的感激，可自己明着是要走的人了，周正涛还如此大方，他就觉得周是真的一个够意思的人，不禁很难得地请周吃了一回饭。　　有了政府的担保，胡昆就很放心地给黄建国贷了1个亿。　　黄建国又把其他几家厂子的资金全调了过来，总共有1.8亿之多，然后就大兴土木，扩建厂房，同时派人去国外引进一条据说是当今世界最先进的香烟生产流水线。做了多年生意，他对科技的理解还是很深刻的，现代企业不依靠这玩艺肯定没戏。就又成立了一个技术开发部，专门研究自己这个烟的味道和成分，他想走一条外烟的路子，要求烟味向辛辣方向发展，但又要容易入口入肺，这样才容易勾引人上瘾。在管理上他还是一仍旧制，大力提拨亲戚。他叫一个亲兄弟替自己管财务部，一个堂兄弟管生产，一个侄子负责广告宣传，至于其他的三叔二姨七姑八爷，总之但凡有点用的他都用上了。周正涛最反对他这种搞法，认为任人唯亲是不会有远大前途的，但他在这个问题上始终迷信自己，从不听周的劝。　　这天周正涛来他的厂里看看，一见到黄建国的那些亲戚就浑身不痛快，找到黄建国说：“我说舅，你非要用亲戚也不是不可以，但在几个重要的部门用一用也就行了，现在你是七大姑八大姨的都弄了来，这样不行，真的。以前你的几个厂子规模都不大，那样搞搞倒罢了，现在这么大个厂了，千头万绪，没有点真能赖的人是管不了的，你却还沿用那套管理方法，这可是上亿元的资金啊，您不怕弄砸了吗？”　　“正因为怕弄砸了我才用亲戚。外人我实在不放心，那些家伙，就想占你的便宜，少做事多拿钱。”　　“我看你的那些亲戚也好不到哪去，一个大学文凭的都没有，他们懂什么管理？这样子恕我直言，迟早会出事。”　　“你不懂管理，少说这种不吉利的话！”黄建国瞪眼说。　　“唉！”周正涛叹了口气。他也知道黄建国是听不进意见的，可又真为黄担心，不觉看着黄建国，显得很无奈。　　黄建国依然瞪着周说：“你别这样看着我。小子，我看你是当了副区长后就不太把我当回事了，什么话都敢说。老子好歹是个亿万富翁呢，没能赖能有今天，老子不知道该怎么办吗？”　　挨了骂周正涛的表情倒变得自然多了，笑道：“行行，你有本事，算我多嘴。我不过好心劝劝你，不听拉倒。反正我有言在先，如果是这方面出了问题，到时你别找我。”　　“不找你找谁？他妈的就知道吃不干活呀！”　　“那当然，我已经有言在先了，你不听呀！”　　“对的就听，不对的就不听。你别老打我亲戚的主意行不行！”　　“我就是看你那些亲戚不顺眼，一个个趾高气扬，多大本事似的，狗仗人势！”　　黄建国非常气愤。然而他气笑了。因为周正涛的话并不新鲜，早几年前他就开始听，直到今天，换个角度看，倒也挺有意思。　　“我知道你是怪我这次没给你发奖金，所以到我这来横挑鼻子竖挑眼。唉哟，小子，我说你急什么，我可以少别人的，难道能少你的吗？只是这段时间忙，没来得及给你。”说着黄建国就从办公桌的抽屉里拿出一张卡，“喏,50万，拿去花吧，但愿这张卡能把你的嘴堵上。”　　周正涛把卡装进兜进说：“我宁愿不要这张卡，只要你把你的亲戚们都废了，或者废一半也行。”　　“只要你别再说这些话，我宁愿再加一张这样的卡。”　　“行，成交，拿卡来。”　　“哪能马上兑现，得看一段时间你的表现再说。”　　“今天我来是跟你说这件事的：有结果了，扬德文上了，秦志明蔫了。”　　“跟我们的判断一样。秦志明什么反应？”　　“他能有什么反应，敢骂大街是怎么的？扬德文一上来就想修那条连接建设村和二环路的泥土路，说方便外地客商到区里投资。道理当然还是有些道理的，但谁都知道他是想修好路后自己坐小车进出方便。那段路不长，所以他就打你们这些私营企业的主意。你是区里的首富，他点了你的名，要我来讨饭，你就做个榜样吧，你捐了钱，其他的小老板就没话说了。”　　“要多少？”　　“给个3、40万，意思意思也就行了。”　　黄建国听见数目不大，二话没说，填了张支票给周。　　第88章            改版摊派捞外快        不速之客说真能　　这日，周正涛正在办公，金真能来了。金有一阵没来了。周看到他才意识到这点，心里忽有所动。他瞪着金真能，等他汇报工作。　　金真能开了一支烟说：“今年的报刊征订工作有点麻烦。”　　“怎么？”周正涛现在学会精简自己的语言了，他慢慢认识到简短的语言往往是力量和智慧的表现,尤其在下属面前必须掌握这种手段。　　“林利森说区里有很多店铺门面今年都抵制订报，他没办法，我们收上来的报刊杂志费还不到20万，往年至少有30万的。”　　“就由那些店铺门面抵制呀，他林利森是干什么吃的，工商局长白当啦？”　　金真能说：“上次他带人去查一家没有执照的店子，那店子旁边也有一家没有执照的店子，只因跟他有些关系，他不查。被查的那家店当然不服，他就仗势欺人，强行封店。店老板也不是好惹的，雇人暴打了他一顿。虽然破了案了，他却吓破了胆，再不敢到外面去耀武扬威。”　　“那我还是没说错，他这局长就是白当了，居然采取这么不理智的行为，该打。这事我只知道照往年的规矩办，都是他工商局的事，今年完不成任务，找他负责就是了。你就这样对他说。”　　“我说了，可他说往年是往年，今年是今年，政府要搞摊派订报应该自己出面，老要他们工商局去当恶人，没有道理。”　　周正涛眼睛都瞪直了：“吓，他真是这样说的？！”　　“不信你可以亲自去问他。”　　“反了他，怎么着，在外面当不了英雄就想来区里犯横呀，他仗谁的势？”　　“他能有什么，就是那么一混帐东西，可能被打坏了脑壳，分不清好歹了。”　　周正涛不觉大怒，按捺不住，立刻就往区工商局打电话，气呼呼地要找林利森说话。局办公室的人说林不在。他实在忍不住，放下电话又骂了一回，对金真能挥手说：“你先去吧，这事我知道了，让我来收拾他。”　　周正涛处理完手上的几件事，然后就亲自来了工商局。在局长办公室里还是没有找到林利森，正要走，却在楼道里碰到了林。林利森比周大近十岁，根本就不服周，见了周连笑脸都不给一个，如果周不主动跟他打招呼，也许他理都不会理他。周正涛说：“到你办公室说件事。”　　“我没空。就在这说。”林利森不卑不亢地道。　　周正涛心里骂道：妈的，怎么没让人打死。他强压怒火问：“今年报刊的征订工作办得怎么样？”　　林利森一听这话立刻就把脸拉了下来：“这是政府的事，你们凭什么摊派到我头上？”　　这样的气氛显然是不适宜继续进行谈话的，除非想吵架。周正涛不明白为什么，他觉得自己的态度其实挺好的，怎么从对方反弹回来的就这样猛辣呢。他真想也立起眼睛说话，到底觉得在下级干部面前这样做有失风度，就忍住了。说：“这不是摊派到你们头上，是一种工作方法，懂吗？”　　“懂吗”这两个字叫林利森的态度就更加不好了，眉毛都愣愣地扬了起来：“我不懂，我只知道这不是我的事。已经给你订了20万，可以说对得起区政府了，别老抓着我们不放，我们的工作也不好干呢。”说罢林利森就走了。周正涛看着林的背影，气坏了。他本是想来批评批评林的，抖抖副区长的威风，哪知反而威风扫地。就恨恨地想：“王八蛋，老子会要你好看的。”　　下午一上班，周正涛就去了扬德文办公室，向扬汇报了报刊征订工作的问题。　　扬德文说：“这事我已经听秦志明说过了，他认为现在对企业订报的摊派问题太严重了，有些单位本就不景气，你还要他出这笔钱，道理上确实说不过去，有些做生意的人也不堪重负，说如果再这样搞他们就干脆不做生意了，已经对我们区里的投资环境经济环境造成了一定的负面影响。我觉得秦志明说得对，我的意见是：就这样吧，能订多少是多少，不必勉强。”　　周正涛不禁暗暗吃惊，难怪林利森那么横，原来是傍上了秦志明这个靠山。但他又有点不解，他始终有一种心理，那就是秦志明如果输了区长就不会再在区里呆了，故秦居然还会出面护林利森，这叫他非常意外。他隐隐觉得也许自己的判断有误。在暂时无法确定秦志明到底何去何从的情况下，他决定说话还是谨慎一点，便只是说：“那这样的话明年肯定一份报纸也订不到。”　　“明年……”扬德文想了想，“明年再说吧。另外，我提醒你不要低估了中国老百姓的忍耐度，不是真正被逼无奈，是没有多少人敢造反的，顶多也就几个刺头而已，至于这种人嘛，嗨，你就让他一分又如何？以后的政府权力会越来越小，让步的时候会越来越多的，你就只当是开始学会这种让步吧。”说罢扬德文觉得自己的话说得非常有水平，忍不住笑了一下。　　周正涛分析，扬德文因跟秦志明是对手，虽然自己成功了，但多少还是对秦的力量有所忌惮，出于安全的考虑，他想跟秦搞好关系，至少他觉得必须给秦志明一些面子，而像订报这种不甚重要的事情就是最好拿来送人情的。他就没再多话，又扯了一会别的事情，告辞了。　　离开区长办公室，他的心情沉重起来。怎么回事，秦志明还想在区里呆下去吗？难道先前那些人传说秦志明自言输了后将下海的事是假的？如果真是这样，他知道那对自己确实多多少少是不利的。于是就想到了当时金真能要他帮一把秦志明的建议，现在看那个建议确实还是有一定道理的。他忽然觉得应该去见见秦志明。便马上来到了秦志明的办公室。秦志明正在披阅文件。　　“老秦。”　　“啊，老周。你好你好，来来，坐坐。”秦志明通常对周正涛是不会有这么热情的，今天因周主动上门拜访，就不一样了。　　“忙呢？”　　“说忙不忙，说不忙也忙。”说着秦志明冲外面的秘书小张喊话，要他马上泡杯茶来。　　“不不，不必了，我坐一会就走。”　　“周区长可能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吧？”　　周正涛笑笑，否认了秦志明的判断。扯了一会淡他才提起林利森的事，问秦志明是什么态度。秦志明微微一笑，回答得很圆滑：“我没什么意见，扬德文什么态度我就什么态度。”　　“这样的话，你以后的工作恐怕不太好开展吧？”周正涛这样说只是想试探一下秦，根据秦的回答来判断秦到底会不会去下海，不料欠考虑，一下就让秦志明抓住了漏洞。“周区长这样说不会是想挑拨我跟扬德文的关系吧？人家刚刚上台，这样做可不好哦！”　　周正涛直想抽自己。急忙解释：“我怎么可能是这个意思？只是说下面的人一个个都滑得很，这件事上纵容了他，他会变本加厉，以后就难以指挥了。”　　“老周你多虑了，量他一个小小的工商局长，能滑到哪去，还能翻天吗？这事他有一定道理，我看就算了吧，由他去，你再想想别的办法，不就订几份报纸嘛，应该有的是办法。”　　周正涛没有弄到自己想要的情报，反而说了一句蠢话，搞得自己十分背动，情绪大坏，就没心思再坐下去，立刻告辞走了。　　回到办公室，周正涛就把金真能叫了来，说：“他娘的，扬德文那狗贼居然帮秦志明说话，我是有心辅助他的，他反而耍老子。可恶！没办法，既然工商局这里已经不行了，那我们得另谋出路，否则我们只能喝西北风。”　　原来每年宣传部除了上缴大部分报纸杂志费，还可以留下好几万做宣传部的活动经费，但说是这样说，其实另建有一小金库，上面是不知道的，这样宣传部就可以吞吃掉这笔钱。周正涛当了几年宣传部长，已经吃了十几万，早吃上了嘴，产生了依赖性，现在虽升了副区长，因深知其中奥秘，哪肯罢休，只是不好再独食了，到时恐怕得给金真能分杯羹，即使如此这笔钱也是很可观的，如果突然没吃的了那他肯定会很不舒服。　　金真能说：“你说我们能不能改变一下办报风格，增加报纸的吸引力，这样也许再要求别人征订反对的人就会少一些？”　　“嗯，是个办法。你说具体点，听口气，好像你已经对这个问题考虑得比较成熟了。”　　金点头承认：“对。我老早就觉得我们的办报风格过时了。当然，从机关党报的角度来说这个说法是不对的，可不是从去年开始区里就要求我们解放思想吗，要求我们为区里的经济发展多做点宣传工作，那过去那种党的喉舌作用就必须降低。实际党的喉舌作用是人民日报的事，哪里轮得上我们这种区一级的小报！更何况就是人民日报也在进行改革呢……”　　周正涛不耐烦地打断金的话：“你直接说你的想法，别解释为什么要这样做，这方面道理我不会比你懂得少！”　　金便赔笑说：“是是，我一时摔坏了脑壳，废话说多了一点。这样，我们给报纸来点带彩的，你说怎么样？”　　周正涛笑道：“好啊，什么彩？”　　“连载一点黄色小说，报道一些黄色新闻，还有凶杀新闻等等，反正稀奇古怪的事我们给它一骨脑的弄上去，这些事情最吸引人了，当然，仅凭这一点就想要大家心甘情愿掏钱订报是不可能的，你再在区里发一个通知，要求各小商小贩私业主支持一下政府的宣传工作，还可以专门派人去游说他们。这样，报纸内容很吸引人，再加上我们用这种软办法施加的压力，那些小商小贩肯定就会想，算了，不就订一份报纸吗，又花不了几个钱，也不是那么不好看，何必为此得罪政府呢，他们也许就愿意掏腰包了。”　　周正涛把身子靠在椅背上，翻着白眼说：“这样搞……上面万一追查起来，可不是好玩的。”　　“又不是完全不宣传党的政策了，只是掺杂一些这样的内容，上面要查，就跟他明说，单纯的教育理论文章人们不爱看，用这种搭配的方式，效果就好一点。时代不同了，做政治思想理论工作得讲究一点方法，与时俱进嘛，上面不是经营这样说吗，你就这样不软不硬地应付他，我想他未必会怎样，现在的人，从上到下其实都现实得很。”　　周正涛沉吟片刻，说：“行，试试吧，你先出几期，看看上面的态度，再听听下面的反应，没什么大问题再展开大面积的行动。”　　金真能非常高兴周正涛能接受自己的意见，就回去操办这事了。　　金真能回来便立刻召开了一个宣传部会议，介绍了一下这件事，说：“我已经征得了周区长的同意，现在就看我们的了。好不容易说通了他，如果我们自己不争气，搞不出有特色的报纸来，那就不要再怪区里不支持我们的工作。那些刺激性的新闻我觉得还是容易弄的，把其他报刊杂志的好新闻收集整理一下就可以了，主要是不容易搞到一部好的通俗小说，已经出版了的那些书不能乱发，否则会吃官司，花钱买别人的又买不起。大家基本上是中文系毕业的，也许认识一些搞写作的人，这方面有没有办法？”　　一个叫邓西荣的编辑兼记者立刻就说：“我倒是认识一个搞创作的，师范大学毕业，我的同学，一心想当作家，每天晚上在家读读写写，快30岁的人了爱也不谈，他有时能在一些小杂志上发表点东西，曾经写过几篇武侠小说。我去跟跟他联系联系，看行不行？”　　金真能说：“行啊，你就去找他吧，要他写好看点，不过先说清楚，我们没有稿酬。”　　“他只想让人看他的东西，不在乎稿酬。”　　“那就好。”　　然后大家一起讨论改版的具体事宜，到黄昏才散会。　　金真能当了宣传部长后买了一部二手摩托，代替了以前的自行车。老婆倒是很替他着想，责怪他太不会享受了，要买就买新的吗，买部二手的，骑起来味道都会差一截。他说你懂个屁，刚当部长就买新摩托，别人会说我显摆，这样最讨人嫌的，懂吗？这会他便骑着这部摩托去了菜市场，赶在市场收摊前买了一把小白菜和两截莲藕。回到家里，老婆正在厨房做饭，怪他怎么才回来，一直等着他的菜呢。他把单位上的事跟她说了一下。两口子一起做好饭，打篮球的儿子就回来了。儿子今年高中毕业，成绩不是很好，没希望上重点大学，夫妇俩就想送他去国外留学，拿个过硬的文凭回来，容易谋个好前程。可这至少需要十几万，两口子的积蓄才十万出点头，差着好几万，未免有些着急。一家三口吃饭的时候就又谈起了这事，说来说去还是没办法，老婆就把矛头对准了老公，说：“说到底还是你没用，看人家的父亲，要权有权，要钱有钱，早把儿子的事情谋划好了，可看看你，虽然当了个部长，可灰头土脸的，有个屁用。”　　儿子倒是懂事，冲母亲嚷道：“行啦，每个人有每个人的造化，不可能个个都当国家主席。你老怪他有什么用，家和万事兴，你就是太爱吵了，他的聪明都让你吵没了，当然弄不到钱。”　　母亲就打了儿子的后脑勺一下：“我为你说话呢，你倒冲我来。”　　金真能说：“老子不知道是该感谢你的理解，还是该给你小子一耳光。”　　这家人的气氛看上去嗑嗑碰碰的，似乎很不好，但因互相有什么说什么，显得非常平等，自由，倒是难得得很。　　吃过饭，按惯例金真能是不必为饭后的家务事操心的。他便点上一根烟，刚想坐下来看看每晚都不漏的新闻联播，不料邓西荣来了，还带来了一个夹着文件包的陌生人。他虚情假意地问他俩吃了饭没有，没吃就在这吃点。邓西荣就算真没吃也绝不敢这样说，何况刚才已经吃了这个陌生人一顿了。他连连说吃了吃了，就把陌生人介绍给金真能说：“他就是我下午说的那个同学，李才厚。我回去的时候刚好碰上了他，就说了我们的事，他立刻说他正好完成了一部通俗情杀小说，马上去家里拿来了，专门送来给你看看。”　　李才厚冲金真能谀媚地一笑，打了个拱手：“金部长，冒昧前来打扰，幸勿见怪。”　　金真能不觉一愣,这等怪胎，还是头一遭见识。不过立刻就觉得正符合那种小文人酸文假醋的作风。一旁的邓西荣就笑了，说：“金部长应该不难理解我为什么找他来了吧，是不是特别有点意思？”　　“如有言语冒犯，敬请指教。”李才厚依然那副似乎不卑不亢，实际卑贱到了骨子里的态度，脸上似笑非笑，眼睛则放出一种自以为是的光来。　　金真能确实觉得很有意思，今晚算开了一点眼界，就请两人坐。说了几句闲话，李才厚就呈上自己的稿子，把内容讲述了一遍。邓西荣要他简捷一点，他也答应得好好的，哪知一说起来嘴巴就止不住，叽哩呱啦足足说了十分钟。后来金真能不胜其烦，说：“行行，我知道了，你让我自己看。内容大概没问题，就是语言，不知道你功力到底怎么样？”　　“曹雪芹不在话下，鲁迅也小菜一碟。”邓西荣笑着说。　　金真能惊讶地抬头啊了一声。邓西荣忙改口说：“开个玩笑。”　　但金真能知道，在私下里，李才厚一定说过这种话，或者有过类似的表达，狂妄得没边，邓西荣才会在这种时候挖苦他。　　金真能就问自己，一向是很讨厌这种狂妄自大的人的，那该不该就此结果了这个家伙呢。似乎应该如此，但他又想没甚意思，如果是在官场碰上这么一个东西，他准定一脚就踢飞了他，可这是为了找到一部可以供人们随意消谴的小说，对于作者就没必要太计较了，搞文学的个个不知天高地厚，不足为奇。看了一会，他觉得还可以，就说：“放在这我有时间再仔细看看吧。我想问一下，李才厚，你为什么愿意在我们的报上发表，我们可是不付一分钱稿费的？”　　这个问题显然邓西荣代为回答更合适。他说：“没有名气的文人很苦闷的，都是心比天高，命比纸薄，很难在那些正式的大刊物上发东西。所以对于他这种还在苦苦挣扎的准作家来说，并不在乎有钱没钱，只要有个地方发他的东西，他就高兴，说不定就在我们这种名不见经传的小报上他的名字就被叫开了呢，世事万物，都说不准的。”　　金真能听了解释，觉得合情合理，没再问了。　　邓李两人告辞后金真能就认真地把这篇小说看了一遍。小说讲的是一个女人和五个男人的情受故事，他不得不承认，从惊险、刺激的角度来说，故事写得相当成功，不仅情节宕荡起伏，还有不少黄色描写，最后的结果也非常出人意料。这正是他要的那种小说，就决定用了。　　次日一上班，金真能便把这事告诉了邓西荣，要邓当这篇小说的责编，分十几期连载。然后金又问负责新闻改版的编辑陆强，了解头一期的新闻组织得怎么样了。陆强说才：“刚开始呢，哪里这么快！20多种报纸，全部看一遍至少需要一天。明天我保证圆满交差。”　　周正涛非常关心他们的进度，打电话问过几次，有天还亲自来看了看。见金真能领着大伙正热火朝天地干着，便夸了几句。金真能就趁机请他看看李才厚的小说，要他把把关的意思，免得万一出了问题自己一个人兜着。周随便读了几章，也没心思细看，只觉在目前这种政治意识比较淡化、经济迅速发展的情况下，问题应该不大，就说：“行，干吧，有了成绩是你们的，出了问题我负责。”　　金真能立刻拍马屁说：“好好，这才是领袖应该有的素质。”　　周心里甜蜜蜜的，面上却一本正经：“不要乱说，影响不好，我哪是什么领袖！”　　“以后会是的。”　　过了几天，改版后的头期刊物就出来了。金真能为了迅速产生影响，没有把报纸完全交给发行人发，留了一部分，然后将全部的工作人员放了出去，要他们亲自上门去分发给订了的单位，同时做点介绍工作，这样别人容易重视一些。大家都不愿意这样，又拗不过金，只得一个个埋怨着拿着报纸分发去了。　　金真能的这一手还真有效果，到了下午，就有读者的意见迅速反馈到了部里，都是赞扬的话，说早就应该这样改版了，好好，好得很。初战告捷，金真能的兴奋自不必说，还立刻把好消息向周正涛报告了。周听了甚感欣慰，说：“既然开门大吉，那就干下去吧。”　　然而也正因为影响比较大，第二天扬德文就给宣传部来了电话，开口就骂：“你他娘的好大的胆子，居然不跟区政府说一声就擅自改版，娘卖逼，活腻味了，不把老子这新区长放在眼里是吗？”　　可怜金真能万万没想到扬德文会做出如此粗野的反应，吓得尿都快出来了，不敢应对，只说是周正涛叫这样办的。扬德文这才不骂了，就又找周正涛去了。对周正涛他当然不好骂，但口气很冷峻。周便解释说：“我只是想这样试一试，并没有正式改版，想先看看效果再说，如果还可以再向你汇报。”　　“不管怎么说这都是先斩后奏。”　　周正涛心想宣传部是老子主管的事,改个版小事一桩，用得着跟你说吗。不过他虽不怕扬，毕竟人家是正职，不便与之斗气，就赔了几个不是。扬德文虽然仍有气，见周已经软了，也不好不依不挠，就没再说什么，但放下电话，仍觉得窝囊。　　随后周正涛就又受了一些压力和骚扰。这多少有些出乎他的意外，因为他更多的时候是担心金真能的主意根本不起作用，现在免不得就打起精神四处灭火。好在现在的形势对他确实有利，人民日报偶尔都要插科打诨一番呢，一个区政府报如果太正经了反而让人笑话。故很快那些反对的意见就让他给摁了下去。不过虽然他赢了这一回合，毕竟也得罪一些人，有次他在区委会上提议以政府的名义给各企业单位分派订报任务时就遭到了几乎是一致的反对，都认为报纸给改成这样，如果政府再插一手，也显得政府太不正经了。周正涛没办法，回来想了想，咽不下这口气，便要金真能不管区政府，自去派人订报，就打区政府的名义，区委的那些头头未必就能知道。　　金真能倒是想劝劝周正涛，既然这事已经让区委区政府不痛快了，就稍稍踩踩刹车，别一条道走到黑。可他也是财迷心窍，这是个清水衙门，如果不收复报刊征订工作上的失地，自己就几乎没地方去弄钱，那儿子留学的事就真有可能泡汤。便想，管他呢，周正涛都不怕，我怕个鸟。便立刻照着周的指示做，派人打着区政府的名义去订报了。　　这天晚上，金真能带了几篇稿子回家，想抽空好好看看。在书房刚呆了一会，忽然老婆告诉他说林利森来了。他不觉吃了一惊，他跟林利森就是工作上有一点接触，私交根本谈不上，他怎么会上门拜访，便嘀咕着来到客厅接待林利森。　　林利森平常最是一个傲慢的人，眼里从来没有金真能，这会却笑嘻嘻的，好像跟金是老朋友。　　“噢，金部长，很久不见了，今天顺路来看看，你不会认为我冒昧吧？”　　“我这又不是什么皇宫大殿，谈得上什么冒昧不冒昧。请坐。林局长看来好兴致，到这里来串门了。”　　林利森一边敬烟一边说：“我有个朋友住在你这栋楼上，有点急事找他，结果他不在，就想来你这坐坐，不会不欢迎吧！”　　“请都请不来的贵客，岂敢不欢迎。咦，奇怪了，你怎么知道我住在这？”　　“啊啊，我……听人说的。”　　林利森的来访使金真能估计这家伙绝不是随便坐坐这么简单。但到底对方会有什么事来找自己，他也丈二和尚，完全摸不着头脑，心说：不要急，且看他如何说话。他就不要林的香烟，说哪有抽客人香烟的道理，坚持把林的烟挡了回去，敬上了自己的白沙。　　两人就开始扯起淡来。从林的神色看，他肯定是有事要说的，但眼睛经常瞥一下金的老婆，显然觉得她在场不好开口。后来金的老婆还算知趣，便不看电视了，去洗了脸和脚，早早上床睡了。　　果然，金娘们一走，林利森的神情就凝重起来，再没有了扯淡的心情，看了看金真能，忽然诡密地皮笑肉不笑地笑了一下：“金老弟近来干得真潇洒啊！”　　金真能便目不转睛地盯着林：“什么意思，我哪里潇洒了？”　　“听说你近来经常打着政府的名义去推销你的报纸，又搞定了不少订户。”　　“这怎么叫潇洒？不过是工作而已。”　　“可据我了解，政府是不同意向各个国营和私营企业摊派的，我想你应该非常清楚这一点，却仍我行我素，这还不潇洒吗？要怎么样才算潇洒？”　　金真能就立刻反击说：“你我彼此彼此。先前政府把任务交给你，你不是也敢顶着不办嘛，往常至少要收3、40万上来的，你今年却20万就交差了，而且谁也拿你没办法。要说潇洒，你应该是我的师傅。”　　林利森被咽得一时无言以对，金真能说什么他都不觉得奇怪，就是用他的话来回敬他是他绝想不到的。细细一琢磨，还真有点道理。倘若他是想跟金真能过不去，那多半就会被这种反击搞得无以为续，好在他并无敌意，便不在乎金真能的这种态度。说：“我们不一样。兄弟，我不是来兴师问罪的，我根本就没这个资格，你别好像总是警惕着我什么。放松点，我是来跟你交朋友的，兄弟，我必须告诉你，这样干虽然潇洒，但危险啊，知道吗？”　　金真能暗暗惊颤了一下，他知道林利森绝不会毫无根据地对自己说这种话。他僵硬地看着林问：“危险，什么意思？”　　林利森装出一副很关心金的样子说：“兄弟，你这么一个聪明人，难道就没想过这样干的后果吗？这种事迟早要传到上面的耳朵里去，万一怪罪下来，你吃得消吗？难道你还有什么很硬的后台依靠还是怎么的？”　　“上面凭什么怪罪我？我正是奉命行事啊！”　　林利森就又装出恍然大悟的样子说：“我明白了，是周正涛叫你这么干的，对不对，不然你没这么大的胆子？”　　金真能没有回答，抽了一大口烟，然后把烟雾从鼻子嘴巴里一齐浓浓里喷出来，使他就好像被罩在一片云层中似的。　　林利森也学金真能抽烟喷雾，也使自己仿佛被云层罩住了。说：“其实这正是我要问你的，兄弟，你糊涂啊，虽然是周正涛要你这样干的，但这种以政府名义去摊派报纸的做法已经在区常委会上被否决了，万一出事，他周正涛好歹是个副区长，上面又有些关系，肯定没什么事，但又必须有个人负责，最后肯定就会让你当替罪羊，到时你怎么办？”　　金真能慢慢感觉林利森有挑拨离间之意，有些不快了，就没好气地说：“我不管，反正我奉命行事，问心无愧。”　　林利森感到气氛有些不对，这样下去，交谈会越来越没意思，越来越艰难。他本是一个没什么头脑的人，跟人斗心眼一般不习惯于玩细活，就想：老粘粘乎乎地干吗，趁早把意思跟他挑明了说，行不行一句话，婆婆妈妈的也不外一个结果，反而伤神。就又拿了一支烟，用剩下的那截烟屁股把这支烟点燃，深深吸一口，吐出来，说：“兄弟，我就不跟你罗嗦了吧，实话告诉你，你的这个行动惹恼了上面，有人要办你？”　　金真能的心就又惊颤了一下，问：“谁要办我？”　　“你不用问是谁，反正我这样明告你，而且还要告诉你，周正涛保不了你。”　　金真能知道林利森不可能跟自己开这种玩笑，已经信了七八分，便垂下头去沉思。这个结果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他没想到报纸改版一事的后遗症会这么快就凸现出来。不用问，林利森不是自己来的，他肯定带来了那个后台的旨意，但到底是什么，一时他也想不明白。就说：“你说的这些我不相信。就算是的吧，我也没什么可怕的，谁想办我尽管办，反正我们这些小干部的命运本来就是这样，要你上，你就像条狗似的上了，要你下，那你也得像条狗似的下。难不道叫你下你还能不下是怎么的！”　　“这是当然啦，官大一级压死人。我今天来，就是想给兄弟你指条明道，要保住位置不下去，也还是有办法的。”　　金真能就看着林利森，示意他往下说。　　“我就不再拐弯抹角了，直截了当地说吧，兄弟，上面的人当然不是真正要办你，不过是想拿你做药引子，办周正涛。别以为周正涛有程易生做靠山就没人敢动他，明告你吧，上面想动他的人可不止一个。当然这事也不是说说就能做到，还需要条件，这个条件就是你。只要你帮忙，我们就马上动手。我们知道，你跟他关系好，不愿意下手。但问题是没有你我们也一定要办他，只是麻烦一些而已。也就是说你并救不了他，不仅如此，还会把你自己搭进去。这就是你现在面临的形势，我一点也不骗你。”　　金真能一口接一口的抽烟，半天没说话。林利森有点不耐烦了，问：“喂，兄弟，什么意思给个话呀？”　　“我还是想问问到底是谁要搞周正涛？”　　“我还是那句话，不会告诉你的，只是把形势讲给你听，信不信由你。好了，今天就说到这吧，我知道要你马上就想明白不可能，毕竟你跟着他搞了好些年。你可以慢慢想，我们不催你，想清楚了就跟我说。如果你要把我今天说的话告诉周正涛，那当然是可以的，我根本没办法阻止你。但我只想请你好好掂量掂量这样做的后果。就算你不打算帮我们，至少也应该保持沉默，这才算一个真正的聪明人。我林利森向来就不把他周正涛当回事，如果怕他报复，我绝不会跟你说这些。他周正涛要来尽管来好了。”　　这一晚金真能就失眠了。他想林利森的后台百分之百是秦志明，如果说秦想整周正涛，他一点不奇怪，实际上他早就有预感。但秦志明竟会使用这种露骨的策反方法，却是他万万没想到的。都知道他是周正涛的人，他们既然敢这样做，那也就是说他们认为有成功的可能，但他却实在想不通，自己什么时候，或者说在哪件事上给予了他们这种感觉。他简直没办法想明白，最后他不得不相信林利森的说法，那就是说如果自己不投靠他们，他们就会连他一起整，而且也许会先对他下手，凭着这种威慑力，他们才把这个赌注押在了自己的身上。看来这是唯一的解释，而他现在要做的，就是照林利森说的那样，把这之间的利害关系认真地全面地权衡一番。　　　　　　正文 第八十九章 黄建国　　　　第89章            黄建国清理门户          金真能又生异志　　金真能一连几天都被这个问题困扰了，时刻想着，可又根本理不出一个头绪。实际真正说起来问题并不复杂，也就是说他渐渐倾向于认可林利森的说法，相信确实是有人要搞周正涛，而且那种力量还比较强大，不然那些人不可能派林利森来这样跟自己挑明了说，除非神经有毛病。但在政坛上，不到万不得已，一般是没有谁会孤注一掷的。如从理智上说，他非常清楚自己应该怎么做，因为在此之前实际他就已经认识到了秦志明对周正涛的威胁，当时还劝过周，要他帮着秦打压扬德文，那样他在未来的四年会安全得多，否则吉凶难料。可惜周正涛没有接受自己的建议。周那会说秦志明万一不成就会去下海，现在看他是被秦志明蒙骗了。当然，秦也许不是故意蒙骗周的，说那种不成功便成仁的话可能不过是表达一种决心和意志而已，周却轻率地把它当真了。金真能不再认为林利森的做法有什么不妥，对方肯定也是对形势做了再三的判断之后才这样的做。　　也就是说真正妨碍金真能立刻找到一个适合目前形势的对策的原因不在客观上，而在主观上。照林利森说的做，这对于他的品德来说实在是太困难了。毕竟数年来跟周正涛合作得好，也多亏了周正涛的提携才使自己能在官场露这么一小头。虽然自己的年纪比周大，有时难免也对他俩的这种关系觉得别扭甚至是怨恨，可毕竟有交情，哪能在背后下刀子呢。但话说回来，万一林利森他们真的因此对自己动手那该如何是好呢，去保一个自己根本就保不了的人而搭上自己这理智吗？现在的问题就是他们是不是真的说到做到，是不是真的已经具备了彻底搞掉周正涛的实力。这些问题他当然是不可能想明白的，有一天憋得实在难受，就把这事告诉了老婆魏丽华。当年魏丽华因得周正涛的帮助，保住了模型厂会计的工作，后来又要周陪着去给周送礼，请周再帮忙把她搞到烟厂会计室去，周也帮了她，故她对周正涛是非常感激的，有时金真能懒得动，她都要强行拉着他去看望周，送一份礼。这会听了老公的讲述，立刻就说：“那些人肯定是想挑拨你和周正涛的关系，把你们拆散，然后分而治之，你可别上当，人家对我们不薄，我们不能这么没良心。当然啦，你也没必要把这事告诉周正涛，万一惹恼了那些人，真的要办你，就凭着你假借政府名义去订报这一条，他们就完全可以整垮你。”　　“他妈的，我原以为就这样规规矩矩混，不管混得怎么样，只要能稳稳妥妥地进步,不冒风险就行了。哪知无缘无故的却硬是被人拉进了这种危险的游戏中。以前只听人说政治充满了变化和风险，当时我还不以为然，总觉得那是不会玩政治的人说的话，现在才知道，只要置身其中，就根本没有安全可言，你不惹别人别人也要惹你，很可能一着不慎，满盘皆输。娘卖逼的，黑暗呢，政治确实黑暗呢！”　　“什么黑暗，是你太没用，今天被这个玩，明天被那个玩，就是从来没玩过别人。什么时候你也学着玩玩别人，把亏掉的统统赚回来？”　　金真能气得恨不得抽老婆一耳光，实际却连瞪老婆一眼都不敢，羞愧地低头苦笑了一下。　　老公遇到的这件莫名其妙的事情也严重影响了魏丽华的情绪，搞得她这一天经常无端发脾气。直到第二天早上情绪仍很不好，老公情况不妙，儿子留学的学费尚无着落，她就有了一种好像日子没法过了的感觉。什么事情都是赶着一块来的，上了班，魏丽华就发现这里也有不少让她烦心的事。首先会计室里脏兮兮的，显然昨天下班后没有打扫。这个活计应该是一个叫卫来香的新来的同事干的，因这里有个不成文的规矩，但凡有人进来，得先为大家做一个月的义工，像扫地、打开水、倒垃圾这些活都由她包了。但这卫来香听说是厂里哪个头头的亲戚，仗着这个势，便只干了几天就以这种规矩不是职工守则中的条文为由拒绝遵守，其他老同事不好说什么，又没谁愿意替她干，这些天会计室里便好像总有一股很难闻的味道。魏丽华最看这卫来香不惯，觉得她身上有一股骚劲，老喜欢勾引一些男孩子来碍人的眼，工作又不好好干，懒懒散散，交代她什么事，她就算不对着干，嘴巴上却总要顶上一两句，搞得人撮火。同事们都说不是看在她亲戚的份上，早叫她滚蛋了。其实这话不对，如果没有亲戚撑腰，她又岂敢如此放肆。魏丽华尽管告诫过自己好几次，别跟她计较，别人毕竟是有来头的，但这会看着满地的纸屑和卫来香那张乱七八糟的桌子，从家里带来的那份坏情绪又叫她浑身不舒服，两者前后夹击，她一时就没忍住，用训斥的口气对卫来香说：“你该把桌子收拾干净，把地扫一下，这这乱糟糟的像什么样子！”　　卫来香便立刻瞪起眼睛回敬她说：“才有意思呢，我的桌子收拾不收拾关你什么事！说到扫地，大家轮流着来才是道理，凭什么要我包？”　　“这是规矩，懂吗，女孩子家家长这么大总该懂点规矩吧？”　　“规矩？”卫来香轻蔑地撅着嘴角说，“谁定的规矩，你定的还是领导定的？”　　“大家定的。”魏丽华高声叫道，显然想凭着声音将卫来香压下去。但她太一厢情愿了，如果卫来香是可以这样被压下去的，那一开始她就不会这样做。　　“吓，大家，你莫不是在国营单位搞得太久了吧，还在这里做梦，以为人民可以当家做主。如果你神经有毛病那我劝你最好先回去看看病，把毛病看好了再来。”　　魏丽华听卫来香骂自己神经有毛病，不觉来了火，立刻提高嗓门骂卫道：“我说你说话注意点，谁有毛病？我看你才有毛病呢，这么大个人了也不知道尊重同事，有娘养没爹教的东西！”　　卫来香不觉大怒，就脱口骂了几句粗话。魏自然不甘示弱，两人的口水仗就迅速升级，大吵了起来。幸亏这时财务科的科长来了，见两人骂得真不像话，立刻上前制止了这场吵闹，其他人也在一旁劝解，两人这才散开。科长叫陈红，把魏丽华拉到一边责怪说：“你跟她吵什么，她是黄健伟的妹妹，你又不是不知道，再说你年纪比她大一截，怎么跟她一般见识？”　　魏丽华说：“我实在看她不惯……”　　“什么惯不惯的，看不惯也得看，别以为你资格老，老公又在宣传部当官，毕竟你老公管不到这里来，你哪里惹得起她嘛！”　　魏丽华兀自不服气，瞪眼梗脖，似乎还想硬几句。陈红就把她手臂拨了一下：“行了行了，别不服气，没事找事，以后注意点，回去好好想想，这样闹你能得到什么好处。”　　魏丽华这才不说话了，但仍是恨恨的样子，脸色铁青，回到了办公桌前。　　过了一个多时辰，魏丽华要出去方便，正好有个叫梅青青的同事也要去方便，两人就走在了一起。梅青青说：“你胆子不小嘛，敢跟她吵！”　　魏丽华知道梅青青是指刚才的事，她听着很不舒服，就好像那卫来香是多么有本事的人，是她魏丽华绝对惹不起似的。尽管她承认陈红说得对，没必要跟卫来香闹，就算赢了自己也得不到任何好处，但要说跟她吵一吵就是胆子大，这真叫她的自尊心有些儿受不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把我搞火了，那小婊子老子打都敢打。”　　梅青青立刻咧嘴说：“吓，你少说大话。我告诉你，知道卫来香是来干什么的吗？”　　“干什么的，总不会是来当婊子的吧！”　　梅青青就前后左右看了看，见没人，便显得很神秘地说：“她是来取代我们的。”　　“什么意思？”　　“我听说黄建国对我们财务科有些不放心，他你知道，经常偷税漏税，他怕我们把他的底都掌握了，就找亲戚来管财务科，要慢慢把我们一个个都换掉。黄建民把卫来香搞来的时候说她只当过一两年秘书，没学过算帐，其实那里罗，她是一个什么会计专科学校毕业的，莫看她年纪小，实际财务上比我们这些没受过专业培训的人懂得多得多，只是缺乏经验。也许只要过个一年半载，有经验了，他们就会对我们下手了。”　　魏丽华不相信，笑了一下说：“你从哪得到的这些消息，就好像听故事似的？”　　“我有我的消息渠道，你就不要问了，不敢说百分之百，但敢说百分之九十靠得住。”　　魏丽华蹲了下去，闸门大开，水枪舞得哗啦啦直响，问：“他们要把我们换到哪去？”　　“不知道，能换到哪去，无非叫我们下去干活罗。我觉得你老公是当官的，上面有关系，也许他们会对你网开一面，哪知你竟跟卫来香吵架，那就不好说了。”　　“我对你这个消息表示怀疑。”　　“我也希望是假的，虚惊一场，但就怕是真的。你回去跟你老公说说，要他去打听打听嘛，尽早把情况搞清楚。”　　两人系好裤带，洗了手出来，魏丽华皱着眉头说：“如果真像你说的这样，那黄建国那个家伙就坏透了。”　　“资本家，哪个不是这样，想尽一切办法聚敛财产，人民币可以用房子装，而我们这些小老百姓却不得不为柴米油盐发愁。”　　回到家里魏丽华把梅青青说的情况告诉了金真能。金真能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林利森的那些说词，哪里把老婆的话放心上，哼哼了几声。魏丽华见他一副不理不睬的样子，不觉很是来气，在他后脑勺上打了一巴掌。他被打醒了。“啊啊，什么，黄建国想动你们，你搞清楚了吗？”　　“就是没搞清楚才叫你去搞清楚，如果搞清楚了，还要你去搞个鬼啊！”　　“他这是想干什么？”　　“把我们这些外人搞走了，他好搞名堂罗。以前厂子小，资金情况基本上由他自己掌握，他偷税漏税的事随随便便就可以瞒过去。现在厂子这么大，资金周转频繁，来来往往，他根本管不过来，要玩名堂就不可能瞒过我们财务科，所以想完全用他的亲戚。当然，这也只是我们的猜测，到底怎么样，还得靠你去打听。”　　金真能觉得这同样是一件大事，就把自己这方面的心思放下了一些，替老婆着起急来。他专门去找了周正涛，说了这个情况，问周是不是真的。　　周正涛说：“我不知道。”但他想可能多半是真的，他了解黄建国，那个人一向最怕的就是让别人掌握了自己的资金情况，如今场合越闹越大，他自然更要提防外人。　　金真能说：“你去问问清楚行吗，如果黄建国真有此意，能不能请他网开一面，别动我老婆？”　　周正涛同意去了解了解，但心里想黄建国是不可能通融的，你既非关系多么好的朋友，又不能给他一点好处，他岂能在关系到自己经济命脉的问题上轻易松口。果然，他跟黄建国通了一个电话，简单说了说这事。黄建国便道：“这事你就别管了，财务科的人事不变动怎么行，那以后我不是会授人以柄吗，到时如果有人图谋不轨，拿什么事来要挟我，你说我怎么办？至于金真能的老婆嘛，看在你的面子上，到时我会给她安排一个好去处的，你不必操心。”　　周正涛觉得其实就是这么回事，金真能应该能够想得到，也应该能理解，没必要瞒他，就把情况如实告诉了金真能，说：“不是兄弟我不帮忙，资本家的经济情况都属重大私人机密，不可能让别人知道，这事我也没办法，但你也不要紧张，到时你老婆还是可以有一个好的出路的。”　　金自然不便再说什么。放下电话，他不禁问自己，是不是对周正涛有点怨恨呢？好像有，又好像没有，立刻就想到了林利森说的那些话，他觉得自己的抵触心理似乎已经有些儿松懈了。周正涛说的理他能够理解，但又觉得如果周正涛真的下力气为自己说话，黄建国未必不会松口。前几天他的情绪虽然很不好，但比较单纯，可今天的情绪，似乎不是那么不好了，然而却复杂了起来。回到家他把情况告诉了老婆。魏丽华就啊了一声：“天啊，他们真要这样做！”　　金真能没有理她，径自坐在桌前，准备喝上一两酒。只听魏丽华在那念叨：“天啊，真是这样啊，可我还跟卫来香吵了一架呢！”　　“你呀……”金真能咂咂嘴巴说，“你就是在家里骂惯了嘴，到了外面就不管三七二十一，以为别人都跟我一样好欺负，现在知道厉害了吧，哼，我说你是活该，就该这样治治你！”　　“我说你怎么好像还很幸灾乐祸似的，我倒霉了对你有什么好处，别忘了其实你自己现在也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呢，却还有闲心幸灾乐祸，什么玩艺！”　　金真能懒得理她，只是想自己的心思，喝自己的酒。　　魏丽华是一个世俗到了家的女人，先前是不知好歹，故跟卫来香过不去，这会知道自己完全不是对手，那颗斗气的心就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迹了，剩下的便只是害怕，还十分愚蠢地期待着能够挽回局面，这种时候所有的自尊统统都没有了，现在要她去舔卫来香的屁股她都会愿意。害怕使她来向老公讨主意。“你说我该怎么办？”　　头两声金真能根本没听到，后来被老婆推了一下，他才醒过神来，抢白说：“我怎么知道，自己屙的屎，自己揩。”　　“那我想问问你，以后是不是想射精了也自己挤卵子？”　　金真能觉得这话实在不堪入耳，就起身去了一趟厨所，一边撒一边叹息：“唉，娘们！”　　魏丽华对老公怨归怨，也知道他其实是着急的，但没办法，只能把不痛快埋在心里。说不得只好自己想主意。世上大概没有什么人比娘们更能够屈伸自如了，从一个极端到另一个极端，她们几乎不需要经过一点心理变化的过程，不像所谓的聪明人，要他从伸到屈他会想上老半天，把灵魂和自尊彻底揉烂，加些思想的调料，调和一番，折腾够了才肯屈服。　　这天上班后，她假装说自己的废纸篓几天没倒了，要去倒，顺便就要同事们把需要扔掉的东西装在她的纸篓里。同事们当然十分高兴，纷纷夸她：“是个好堂客，明年再生一大胖小子。”　　只有卫来香坐着一动不动，她以为魏丽华是绝不可能这样对自己的，哪知立刻就看见魏丽华把纸篓子递到自己面前来了。她不觉一愣，一时竟没反应过来。魏丽华微笑着说：“怎么着，没东西要扔吗？”　　卫来香这才尴尬地嗯了一下，脸上勉强扯出一点笑意，把几张废纸揉成团扔进了魏丽华的篓子里，嘴角动了动，似乎想道声谢，但到底没道出来。魏丽华略微有点不满，自己如此低声下气，这小婊子怎么敢不道谢呢。然而她仍笑着，装出什么事也没有似的，拿着废纸篓出去倒了。　　同事们在背后都偷偷看了卫来香一眼，互相掩嘴而笑。　　这天魏丽华就好几次对卫来香暗中示好。卫来香开始很不适应，有点僵硬，后来见人家三番五次送笑脸，觉得不便再僵着，就回了一个笑容。两人就似乎冰释前嫌了似的，互相说起了话来。下班后梅青青跟着魏丽华一起出去，问她：“你那么恨卫来香的，怎么突然跟她要好起来了？”　　魏丽华装出无所谓的样子说：“其实有什么可恨的，她又没伤害我什么利益，老实说想起来真没意思，都在一间办公室办公，互相却跟敌人似的，我年纪比她大，不能跟她一般见识对不对，就想算了。”　　梅青青显然意识到了什么，说：“不对吧，你一定是怕她了，所以赶紧去搞好关系。”　　“我怕她干什么？”　　“你老公是不是打听到了准确情报，黄建国真要把我们这些外人都调走？”　　“没有，我老公能打听出什么情报来。我只是想不管那消息是真是假，反正跟卫来香搞好关系是应该的，大家没必要做仇人。”　　“你太没意思了，我有事都告诉你，你有事却不告诉我。”　　“真没有，不骗你。”魏丽华几乎要赌咒发誓了。梅青青自然是不信的，白了魏丽华一眼，招呼也不打就走了。　　魏丽华这段时间就经常拍卫来香的马屁，两人的关系搞得似乎还真像那么一回事。大家都说奇怪了，这两人的性格是最不合拍的，怎么会突然变得好起来了。梅青青说：“别以为她们关系好了，都是别有用心，不信走着瞧。”　　魏丽华知道别人在说自己的坏话，但为了留在财务科，她是不可能在乎别人怎么说的。对她来说留下来太重要了，虽然黄建国说会给她安排一个好去处，可她想象不出除了财务科还有什么地方能算好去处。她自己暗地里盘算，觉得留下来不是不可能的，一个或者两个外人应该不至于影响到黄建国资金情况的保密性，她认为只要跟卫来香搞好了关系，这个道理卫就可以接受，从而也可以通过她把这个道理告诉黄建国。老公问她现在干得怎么样了，她就把自己的想法和做法如实告诉了他。金真能自己也是一个为了前途可以不在乎当孙子的人，自然更不在乎妻子这种失面子的做法，还连连称赞：“好好，在单位上学着改改脾气，以后回来了恐怕也能对我好点。”　　魏丽华嘘了他一声说：“你少做梦，我在单位上受的气可都要发到你身上，你就接招吧。”　　“那为什么？”　　“因为是你没用才使得我受气的，我不找你发泄，找哪个发泄？”　　金真能先是一愣，觉得这理论怪新鲜的，继而却又点头说：“也对，都怪我。我哪是你老公啊，完全就是你的出气简。”　　有一天，是端午节，魏丽华要拉着金真能去卫来香送礼。金真能说：“给周正涛或者黄建国送要我去那倒罢了，去给一个小丫头送礼，我好歹是宣传部长呢，丢不起这个人。要送你自己去。”　　魏丽华非要他去。他说：“打死我也不去。”　　魏丽华知道老公脾气虽好，一旦拗起来谁也拿他没办法，只好自己提着一大袋棕子和两斤白糖去了。回来时非常高兴，好像扬眉吐气了似的，对金真能吹牛说：“我把那小丫头彻底摆平了，她暗示以后科里要搞调整的话，谁都可能动，唯独不会动我。啊，老公，没有你我自己也行呢。”　　金真能平静地说：“别高兴太早了，要知道这事不由她小丫头说了算，是黄建国兄弟俩定的。”　　“但她肯定对黄建国他们有影响力。”　　“但愿这不是你的一厢情愿。”　　魏丽华信心十足地说：“绝对错不了。”　　然而没过几天，魏丽华就满脸都是愁云恨意的回来了，把皮包往沙发上一扔，人也随之倒在了沙发上，闭着两眼，像死了似的。正在厨房忙活的金真能喊她去帮助，半天没听见动静，就跑出来瞥了一眼，发现情况不对，立刻凑近看了看，一下就看明白了一个大概。　　“科里出事啦？”　　她不说话。　　“一定是科里出事了。出了什么事？”　　她还是不说话。　　“我知道了，你以为拍了卫来香的马屁就会没事的，哪知她还是把你踹了，对不对？”　　她脸色苍白，越来越像死了似的。　　“我早就说过，你拍卫来香那丫头的马屁有个屁用，根本就是烧错了香……”　　金真能难得碰上这种絮叨的机会，便絮叨了半天，对老婆冷嘲热讽。突然，他听见了一声凄惨的吓人的尖叫，他不禁哆嗦了一下，四处看了看，原来是半死不活的魏丽华在叫，哭丧着脸，拉长喉咙，其状甚是悲切。“老公，你一定要为我报仇，一定要为我报仇。”　　“他们到底把你怎么啦，说呀，放个屁呀？”　　“他们叫我去烤烟车间工作。噢，只说给我找个好去处，那能算好去处吗，最脏最累的地方，味道也最难闻。你知道我平常就讨厌烟味，这下要整天跟那味道打交道，你说我得减多少年的寿命啊！噢，卫来香那小婊子真阴，表面跟我好好的，实际背后下刀子。”　　“梅青青她们几个人呢？”　　“她们有的去当了保管员和记帐员，反而比我分得好。”　　虽然对老婆冷嘲热讽，但金真能其实更多的是对黄建国和周正涛的不满，心里暗暗骂道：“他妈的，太不给老子面子了。　　第二天，金真能就找到周正涛，他希望周能看在多年交情的份上替他老婆去说说情：“财务科的工作就不说了，稍微给一个轻松点的活嘛，难道黄建国这点面子也不给吗？”　　周正涛也觉得黄建国做得有点不够意思，便叫金不要急，等金走了就拨通了黄建国的手机，说：“你也是的，打狗也得看主人嘛，金真能好歹是我下面最贴心的干部，跟我交情也不错，你怎么这样对待他老婆？别说他觉得没面子，连我都觉得没面子。”　　黄建国解释说：“这事是建民在那主持搞的，我也不太清楚。”　　“那你赶快跟他说说，不说要他看我的面子，至少也该顾全一下大局，金真能是我的得力干将，他这样干，叫我怎么向人交代！”　　黄建国说好好，我就去跟他说。然后就找了黄建民。黄建民听乃兄说明了情况后说：“其实我也考虑到金真能的因素想给那堂客们一个好去处，甚至把她留在财务科都是可能的，但卫来香说她有擅自挪用资金的嫌疑，平常又最爱在背后对几个老板说长道短，最讨人嫌的一个娘们。你就把这情况如实告诉周正涛吧，我们不是不懂交情的人，但那娘们手脚不干净，这是原则问题，就不好说了。”　　黄建国觉得兄弟说得有理，便回来向周正涛做了说明。周一听自然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得将情况转述给了金真能。金真能自然也是只能张口结舌，回来就骂老婆。魏丽华便嚷了起来：“啊呀呀，这真是，天大的冤枉啊，我什么时候挪用过资金？他们把钱管得死死的，就算我想挪用也没办法挪用啊！我知道，这一定是卫来香造的谣。噢，那个小婊子，小小年纪，怎么这么阴毒啊，就算要踩我，也不能用这种手段啊！”　　金真能在这一刻也被刺激得有些气愤了。他没见过卫来香，但根据老婆和她之间的过节来看，他一点也不怀疑这事是她精心策划的，他也能够理解为什么老婆那样拍她的马屁都不见效，女孩子的心理非常脆弱，这种脆弱一旦受到伤害，从她的承受力来看就比通常的伤害严重十倍，故她是不容易随便被收买的。再一个老婆巴结人的手段太明显了，卫来香一定是觉得老婆不是真正的屈服，所以不肯饶她。他相信老婆的话，就算她有心挪用工厂资金可能都没办法，私人企业的财务制度可不像国营单位那样容易钻空子，卫来香整个就是血口喷人。　　金真能有一种深深的受辱感。他不得不开始认真思考林利森的那个建议了。　　这天，林利森就来了电话，问金真能想好没有。　　金真能对着话简沉默了好几分钟。　　林利森问了好几次，老听不到回答，就知道有门，便不再催促，耐心等待着。　　半晌，金真能问：“我对你们来说其实没什么用。”　　“怎么会呢！我可以提醒提醒你，周正涛每年订报都要吃一笔钱，这是公开的秘密，谁都知道，但他究竟是怎么吃的，吃了后怎么打扫卫生的，谁也说不出个一二三四，只要我们能掌握这个情况，他就死定了。现在他虽不当部长了，但肯定不会松手，还会伙同你一块吃，这不就是正好给你提供了机会吗？点到为止，你自己惦量吧。”　　金真能回到家里，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魏丽华。魏丽华起初没说话，事到如今，她对周正涛的感激完全消失殆尽，说：“逢年过节，再也不去他家送礼，养不家的野狗，不是个东西！干，你跟着林利森干。”但过了一会她担忧地说：“万一搞砸了，不光我这份工作没了，就是你这顶小小乌纱帽恐怕也戴不成了。”　　“是啊，犹豫了这么久，我就是担心这个，如果失手，儿子留学的事泡汤不说，你我的后半生还会非常凄惨。我今天跟林利森这样说其实就是先挂个号的意思，如果他们能把周正涛办了，就算我没出力，凭这一点，我想他们也未必会收拾我。至于是不是真的这样去做，我得再看看，一定要把情况摸清楚了再做决定。”　　不久，周正涛来问改版后增订了多少报纸。金真能说：“连蒙带吓唬，收入相当可观，弄了10万多，把往年订报的那个大窟窿给堵住了，还略有盈余。”　　“非常好。这样，你拨5万给区里，就说这是订报的全部收入，然后你我二一添做五，你给我拨到帐上。我的帐号你知道的，就这样，有问题吗？”　　“那有什么问题，放心吧，万无一失。”　　周正涛就真的完全放了心。在金真能老婆的问题上他一直觉得有那么一丁点对不住金，故这次便对他这样好，意思是叫他别把那事放心上。他以为用几万块钱足以稳定金的心，万万没想到自己已经陷入了别人给他挖好的陷阱里。　　金真能把交区里的钱和周正涛的钱都拨了过去。剩下的将近3万块钱他并没有装进自己的腰包，也不敢把钱留在部里的帐号上，怕万一让周正涛知道了引起周的猜疑。如何处理颇费踌蹰。后来灵机一动，心想何不交给市纪委。于是就把钱提出来，寄给了市纪委，还专门附了一段短言，说这笔钱是一个区政府官员收的不义之财，现特地上交纪委，望领导记录在案，以便以后事发以证清白。然后他再小心翼翼在把寄钱的票根收好，万一出事，这将是对自己最重要的证据。纪委收到钱后，不知是谁寄的，派人下来秘密调查过一阵子，因实在毫无头绪，不了了之。　　第90章          金真能挟隙负故友        卢光中与妻论成败　　一日，金真能在办公室审稿，突然接到了魏丽华打来的一个电话，老婆用急促的声音对他说：“湘龙烟你别再抽了。”　　“为什么？”　　“里面有毒。”　　原来魏丽华前不久趁工作之便从厂里偷了两条湘龙烟给老公抽。金真能当时严肃地批评了她这种做法，认为太下作了。她说：“怕什么，那小婊子不是说我手脚不干净吗，那就干脆不干净给她看看，反正已经得了这个名声，如果我什么也不偷，那不是太冤枉了吗，这样做再被他们骂，我心里也平衡点。再说厂里很多人都是这样干的，主要怪黄建国那俩兄弟自己，太不是东西了，比以前的资本家剥削得还厉害，实行五天工作制已经多少年了，可他竟还是照老规矩，逼着大家工作六天，不搞他的东西搞谁的东西。”金真能一想也是的，就抽了起来，没想到她这会又叫自己别抽。　　“啊，怎么回事，你搞什么搞，一会叫老子抽，一会说有毒，耍老子玩呢！”　　“唉呀，电话里说不清，回家我跟你细说，反正你别抽了，一口都不要抽了，知道吗？”她就挂了电话。　　金真能听她口气，感觉此事非同寻常，心里虽恼，却不敢不听，只得立刻把手上的湘龙烟掐灭了。回到家里，马上就问魏丽华到底出了什么事。　　魏丽华显得很神秘地说：“现在有人抽了湘龙的烟后出现了吸毒症状，怪烟厂的烟有问题。黄建国他们当然死不承认，但我听同事说这事还真有可能，也许是哪个恨黄建国他们的人给他们下的毒，故意害他们。当然，不可能每条抽里都有毒，但谁也不知道哪条烟里没毒，我听到这个消息就担心你，你抽了几包了，自己感觉怎么样？”　　金真能瞪着眼睛想了一会，突然一扬手狠狠给了老婆一个耳光，打得她跌坐在沙发上，说：“我说你这狗日的臭婆娘，妈妈的逼……老子是说这些天怎么浑身上下不舒服，胸口堵得慌，头痛，想困，只要一抽烟症状就减轻了。我还向别人介绍这烟好，说以前不觉得它怎么样，现在看还真不错，哪知是这么回事。你这狗日的臭婆娘……”金真能骂着骂着尚不解气，又上前去踹了老婆几脚。　　魏丽华虽然平常看着挺霸道的，实际那是金真能让着她，他真动起怒来，她是挡不住的，尤其在这件事上，她最怕的就是害了老公，此前还存着一份侥幸心理，希望老公没有中招，现在看显然最可怕的事情已经发生了。她只觉脸上火辣辣的痛，却是一点怨气也没有。等老公发过了脾气，便问：“你真觉得自己已经上了瘾啦？”　　金真能又抽出一支烟吸了起来，兀自怒气难平，还想揍老婆。毕竟打也不是事，这臭婆娘天生就这德性，哪怕打死她也改不了的，只得算了，说：“我有言在先，吸毒上瘾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如果有那么一天我把家里吸穷了，你可别怪我。”　　魏丽华害怕得只想哭。忽然又说：“可我觉得你的症状并不明显，你是不是先去医院检查一下，如果真上了瘾那得想办法戒。噢，老天爷，怎么回事啊，好端端的一个家，近段时间却净出问题。”　　金真能搞清楚了自己这几天头痛、嗜睡等诸多不适症状的原因，对烟的依赖性就大大的增加了。以前他一天不到一包，现在知道是自己上了瘾，就一根接一根地吸了起来，很快就把一包吸完了。魏丽华见根本控制不住他，就要把剩下的几包烟全给他收了，就见他瞪着通红的眼睛指着她说：“臭堂客，你敢动我的烟，老子今天就打死你信不信？”　　魏丽华哀求说：“别，亲爱的，现在你的瘾还不重，还能治。求求你克制一下自己好不好，万一不可救药了可怎么办啊，你真要我们家破人亡吗？”　　“少废话，滚开，离老子的烟远点，捶你狗日的！”　　魏丽华扑通一声给他跪下了。他仍气呼呼的，抽烟不止。　　次日，魏丽华没有上班，强行把金真能拉去检查了，在没有完全得到证实之前，她仍对老公抱有一点希望。金真能是不愿的，他根据自己的感觉已经顽固地认为自己无可挽救地中了毒，但拗不过老婆，嘀咕说：“纯粹浪费钱，还不如节约下来多给老子买两包烟。”哪知竟是虚惊一场。医生拿着化验单对魏丽华说：“他哪是什么上瘾，纯粹神经衰弱，多吃点营养品，少操点心，加强一点运动就没事了。”　　一出医院大门魏丽华就不管三七二十一，瞪着眼猛踢了金真能几脚。她跟昨天的他一样毫不留情，高跟鞋头尖尖的，踢上去是什么感觉可想而知。金真能痛得弯腰去摸，结果手上臂上也挨了几下。四周有很多人，全都惊讶地瞪着眼睛看着这离奇的一幕。出了这口恶气，魏丽华就扬长而去了。　　晚上，魏丽华下班买了一大袋的菜回家，看见金真能正在给被她踢伤的左脚擦跌打止痛油。她哼了一下，开始做饭做菜。做着做着，她说话了：“喂，跟你说，虽然你没事了，但那消息并没错呢，今天已经有经销商找到厂子里来了，说有人拿烟去化验过了，里面真有海洛因。中毒的人要经销商赔钱，经销商就来找黄建国，看样子，这事情慢慢闹大了。”　　“黄建国怎么说？”　　“正在跟经销商谈，估计他可能会花钱消灾。”　　“奇怪，烟里怎么会混进海洛因呢？”　　“我听同事们说可能是一些挨过整的人干的。你不知道，黄建国的那些亲戚真的坏透了，根本不把工人当人，任意延长工作时间，随便克扣奖金和工资，最无赖的搞法就是招一批工人，说好试用三个月，但就在试用期快满的时候故意找碴把人打发了，一点钱也不给人家，等于人家白给他干了两个多月。实在他们是挣大钱的，却这样干，那帮家伙该杀。有人扬言要搞报复，这次肯定就是那些人干的。哼，干的好，黄建国他们只知道整人，这回也让他们尝尝被整的滋味。只是，嗨，黄建国那人神通广大，我想还是害不了他什么。”　　“你懂个屁，告诉你，黄建国完蛋了，周正涛也完蛋了。烟里面有海洛因，这是小事吗？只要把事情给他放大，谁也替他兜不住，除非他的关系非常非常的硬，道法通天，但我知道他还不至于修练到这种境界。我已经给省厅稽毒处打了电话，说了这事，等着瞧吧，很快就会有好戏看了。今晚我再去拜访拜访林利森，上次是挂号，这次就该是报到了。”　　“你就空着手去报到呀？”　　“怎么会呢，你老公这么精明的人能办这种蠢事吗，我早准备好了一件大物。”　　“什么？”　　“周正涛的人头。周正涛啊周正涛，你我虽然兄弟一场，但你先不仁，就休怪我不义了。”金真能一边说还一边摇头。　　金真能吃过饭，就要出门。魏丽华看着他那只略微显得有点吃力的脚，忽然心疼起来，说：“你能走吗，要不要我陪？”　　“要你何用，只会坏事的东西！”　　这个黄昏，周正涛正在吃饭，突然有人敲门。卫翠苹去开了门，就见黄建国满头大汗，贼也似的闯了进来。卫翠苹从来看到的都是黄建国一副仿佛总在炫耀自己有钱的嘴脸，她都习惯了，故冷不丁见到黄这副模样，不禁吓了一跳  唉哟了一声：“莫不是鬼吧！”黄建国白了她一脸，并不说话，真奔周正涛，要拉他进书房说话。周正涛端着饭碗，生怕被他拉得把饭粒洒了出来：“干什么干什么，有事慢慢说。”　　黄建国不管这些，硬是将他拉进了书房，关上房门说：“伙计，我出事了。下午省厅稽毒处的人突然检查了我的厂子，搜了一些香烟，说烟里面有毒，要查封我的厂。”　　周正涛这一惊不小，饭含在嘴里都不嚼了,过了一会才说：“什么，你的烟里有毒？”　　黄建国把身子扔在沙发椅上，拿起书桌上一盒烟说：“他妈的，也不知道是哪个王八蛋，在老子的烟里下了毒，已经把好几个人吃上了瘾，他们就来找我赔钱。我知道这不是开玩笑的事，准备跟他们私了，他们也答应了，但不知怎么搞的，还是走漏了风声，招来了稽毒处。老实说我现在已经有点六神无主了，不知道稽毒处是随便来查查，还是跟我玩大的。”　　周正涛就没心思吃饭了，把饭碗放在桌上，将筷子架在碗上，掏出手绢擦嘴，说：“稽毒处来查你怎么可能是随便查查！我的天啊，我说舅，你怎么弄出这么一个局面来了，干什么都不能玩毒啊！”　　“不是我玩毒，是别人害我的。”　　“从结果来说可能都一样。我的天，稽毒处我没一个人，那是纪委政法委那条线上的，要找个了难的人都难找。噢，我的老天！”　　黄建国不耐烦地说：“你别老左一个天右一个天，赶快去找程易生想想办法。”　　周正涛知道这事耽误不起，哪里还知道饿，急忙就跟黄建国出了门，驾车去了程易生的家，把这个情况做了汇报。程易生听罢直勾勾地盯着黄建国，恨不得骂娘。但一想到自己从前拿过他的钱，就又实在骂不出口，只是生闷气，在书房里走来走去。想了半天，他对黄建国说：“这事我不敢打保票，反正我尽力而为吧，看你的命。不过我有言在先，万一出事，你最好自己兜着，跟毒无关的事什么也不要说，如果有什么事牵扯到我，反正我是死不承认的，而到了那时候，恐怕会对你更不利。明白吗？”　　黄建国连连点头：“我懂我懂。”　　从程易生家出来了，黄建国对周正涛说：“这几天我不能露面，住在我一个小蜜那里，我在平和花园和万景花园的那两栋别墅就委托你卖了吧，看来我得做点准备，筹点资金，万一不行就赶紧出去。妈的，十数年的心血，到头来突然就变成这样了，嗨……”　　“到底是谁害你，难道你就没一点数吗？”　　“我估计是那些被黄建民、卫富贵他们整过的人害我。娘买逼，老子一再嘱咐他们，对工人好点，别太苛刻了，他们就是不听。”　　周正涛毫不客气地说：“别说他们，你也一样，我早劝过你别用那些亲戚，场合这么大，无论如何都应该用真正懂管理的人，你又什么时候听过？只要听我一句，包你不会出事，江山永固。嗨，现在说什么都晚了。这一关过不去，万事皆休，如果万幸过去了，我劝你要把亲戚统统开除，至少不能让他们管理企业。狗屁鸡巴毛，一群读的书加起来还不及我读的十分之一的人，能管好企业，简直是开国际玩笑！”　　黄建国第一次被这位晚辈骂得低垂着脑袋，不敢反驳。一路无话，周开车把黄送到了他小蜜那里。　　周正涛这几天表面跟平常一样挥洒自如，实际经常无缘无故的心惊肉跳。程易生一直没来消息，他猜想那个老东西可能是想跟他和黄建国划清界线。他一直密切注意着省厅稽毒处的动静，始终就没听到过一个好消息。派去打探情报的人总是以低沉的语调告诉他：“十有八九黄建国在劫难逃。”　　不管别人的话里是不是把自己包括进去了，但他知道，做坏一点的打算，那是应该把自己包括进去的。他现在不是以天数计算时间，而开始学会用分秒计算时间了。他决定也安排自己的后事。但一面安排着，一面他又觉得滑稽，黄建国的事，到底能有多少影响到自己呢。再说他们毕竟还是亲戚呢，黄建如果卖自己就等于卖卫翠苹，那他怎么向卫翠苹的母亲交代。直觉告诉问题应该不大。可不知为什么，他又顽固地认为还是应该考虑一下后事，所谓有备无患。　　一天，黄建国告诉他：“伙计，你好生为之吧，我得逃了。”　　一天，从广州传来消息，黄建国在边境口岸被捕，罪名：贩毒。　　周正涛在家里骂道：“傻逼，到了那里被抓了。”　　一天，周正涛来上班，突然看见金真能跟秦志明和林利森站在一起说笑。他不觉一愣，眉头皱了起来。他没理他们，悄悄去了自己的办公室。不一会，来了两个反贪局的干部，宣布对他进行双规。这两人以前不止一次来区里拿人，他跟他俩都很熟，当时根本没想到他们最后一次交道会以这种奇特的方式进行。那两人很念旧情，准许他回去跟家人交代一下生活方面的事。他不想跟家人见面。王干部就说：“那就回去拿点洗涮用品吧。”　　“你们双规人难道连洗涮用品也不准备的吗？”　　“我们是清水衙门，哪里有这些东西供你们这些贪官！”　　“我不是贪官，你们肯定搞错了。”　　王干部说：“兄弟，你可能还没弄明白，是谁卖了你。不是黄建国，那家伙倒是条汉子，什么事都自己兜下来了，卖你的人是他……”说罢王干部朝窗外依然在跟林利森说笑的金真能努了努嘴。“那个二姓家奴。”　　李干部拍了拍周的肩膀说：“兄弟，叫我怎么说你呢，你的饲养技术太糟糕了，人家养几天狗能使唤一辈子，你是养了一辈子只使唤了几天，唉！”　　周正涛走过金真能身边的时候想把金讽刺几句的，忽然这份心思却又散了，自己已然如此，讽刺别人还有什么意思呢。王李两干部还是叫他回去看看。他仍觉得没必要，不过想跟老婆打个电话。王李同意了。他就拨通了卫翠苹工作单位的电话，简单说了一下自己现在的处境，要她赶紧去找找卢光中：“我估计作用不大，但死马当活马医吧，他混得好，也许能替我妙手回春呢。”　　王李两人一旁听着，都笑了起来。　　卫翠苹顿时有种五雷轰顶的感觉，还想多问几句，周正涛却把电话挂了。她坐在办公桌前愣了老半天，脑子里完全一片空白。后来还是同事把她拨醒了，问她是不是家里出了事。她嗯了一声，也不多话，收拾好皮包，连假也不请，就径自走了。可来到熙熙攘攘的马路上，她却好像忽然不知自己是从哪来的，要到哪去。一度站在马路边上老寻思这个问题。行色匆匆的路人把她推搡了好几下也没叫她明白过来。最后她是怎么清醒的她也说不清，只知道当她有了正常的意识之后居然人已经在岳麓大学周正涛的家门前了。她刚要伸手敲门，才想起这套属于她婆婆的房子早几年就租给了外人。她竟然会神不知鬼不觉的闯到这个地方来，可见她内心受到的打击和创伤何其严重。她从楼里退出来，这才去了卢光中家。正是中午吃饭时间，家家户户都在忙活，饭菜的香味强烈刺激着人的嗅觉，然而卫翠苹闻着却特别不舒服，她甚至想吐。她敲开了卢光中的家门。两人有好几年没见面了，卢光中差点没认出她。他有点奇怪，立刻感到可能是周正涛惹了什么麻烦。　　“卢大哥，你救救周正涛好吗，他出事了？”　　“他出了什么事？”　　“好像是说他经济有问题，但肯定是有人诬陷他，我想求你帮帮忙，去省里市里找点关系疏通疏通，需要些什么条件，好说得很。他说就你这么一个同学是有办法的，看在多年交情的份上，麻烦你帮帮忙！”　　卢中光听完觉得这简直可笑。如果周正涛不出事，来求他帮什么忙的话那他会认真考虑考虑，现在出了事，他是无论如何不可能帮的。他还在心里暗暗嘲笑周正涛，玩政治的人应该是最现实的，应该知道一旦倒霉就没人理睬了，可周居然派老婆来提这种要求，可见他有今天也不是偶然，这证明他还没有把政治完全弄懂吃透。　　“唉呀，这事我恐怕也没什么办法。”　　“怎么可能呢，你是你们同学里最有本事的一个人，周正涛平常就经常夸你 ，说他连你的十分之一都赶不上。他还说你跟省领导的关系非常密切，这所学校以后肯定就是你的，你不可能没办法。大哥，帮帮忙罗，你是个好人，以前我只跟你见了一两面就看出来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陀，以后我每个月都给你去庙里烧香，祝你长命百岁……”　　卢光中哭笑不得。他见这娘们不会说话，如果不答应她，她肯定还会罗嗦下去，纠缠不清，就假意说我去试试吧。她显然也估计到卢光中有可能敷衍自己，并不马上离开，继续絮絮叨叨地说，那意思不外乎还是恳请卢有中光一定要帮忙，别耍她，还明白无误地表白：“要钱你尽管说，多少都不要紧，反正我哪怕砸锅卖铁也要把他捞出来。他是我们家的支柱啊，他如果真倒了，叫我们一家可怎么活！”　　卢光中知道这倒是实话，以前他有时跟周正涛见面，两人闲聊，表面互相尊重，暗里也不免要较较劲，比比谁更有前途、更会弄钱。论前途周正涛似乎弱一点，但论钱卢光中就不行了，别说存款，单从住房和家里的布置情况看，他就被周甩了一大截。有时他也觉得闷气，就说：“你小子虽行，可也要悠着点，别出事才好。”其实当时他也不相信自己的话会应验，只是故意气气周的意思，哪知今天竟真被他言中了。要说幸灾乐祸，倒也未必，毕竟他们这么多年的同学加朋友之谊，再说周不倒也可以互相照应，他卢光中不是没有求周的时候。只是现在看，他实在是无能为力。卫翠苹还在罗嗦。卢光中不胜其烦，脸色略显难看，语气也有些生冷。那妇人这才知道不宜再说了，又求了一回，终于放心不下地走了。　　关上门卢光中对田玉蓉说：“唉哟，堂客们一崩溃简直就拿她没办法。”他以为老婆也会有同样的看法，对卫翠苹说几句不满的话，不料老婆却是坐在饭桌前静静地吃她的饭，就好像刚才发生的事跟她没有一点关系似的，甚至好像刚才什么事也没发生。却是读初中的儿子有些反应：“她居然跑来求我爸帮忙，我爸能帮她这个忙吗？周正涛就该抓，不仅该抓，还应该杀头，区政府里的那些大小官员，全都罪大恶极，没一个好东西！”　　卢光中便骂儿子：“你小子胡说什么！全都罪大恶极？”卢光中不知为何气愤得狠狠瞪着儿子，看那样子似乎随时准备一耳光抽上去。“你小子说话……别怪老子骂你，你懂个狗屁啊！全都罪大恶极？照你这么说天底下没一个好干部。”　　“当然啦，你除外了，你恐怕是唯一的好干部。”　　“不光是老子，好干部多得是，不好的毕竟只是少数。我说，你怎么这么看问题，嗯，总是喜欢极端？平时跟同学们在一起，说起事来也这个那个的，自以为是，你们小小年纪，吃了多少饭，见过什么世面，懂什么狗屁，嗯？”　　儿子顶嘴说：“我发表一下看法怎么啦，哪里就这么惹您不高兴！”　　“老子就是听不惯你说这些蠢话！”　　“田玉蓉一向喜欢护短，这时插嘴说：“蠢话？我倒觉得他说得挺有道理。”　　卢光中便把矛头对准了老婆，跟她理论起来。儿子自幼在母亲的庇护下学得最精的一个本事就是滑头，凡遇到对自己不利的局面，立刻溜之大吉，这会正好又吃完了饭，便故伎重演，扔下筷子跑到自己房间，关上门，偷偷打他的游戏机去了。　　这里田玉蓉对老公说：“你别在背后这样说人，一个妇道人家，碰到这种事，她不尽一切可能救自己的老公那怎么办？虽然她是罗嗦了点，但我倒是非常同情她，不知道她的命运以后会不会落到我的头上。”　　卢光中又立起了眼睛，正想骂几句老婆，却忽然软了下来。她的话非常难听，但也许正因为难听，反而引起了他的共鸣。这种共鸣当然不可能是突然引发的，实际上在宋海棠出事的时候就有了。宋海棠的事对他震动相当大，那么大一个明星，居然说败就败了。还有陆同的衰败，当时也让他颇为伤感。他觉得今年对他们这些同学来说似乎是一个不太吉利的年份，不过他那会尚没有把这种不吉利跟自己联系起来。现在周正涛又栽了，再听了老婆的几句话，他就联系上了。这种共鸣使他的心情一下阴暗了下来。　　“唉！”他长长叹了一口气。　　两口子默默地扒了一会饭，末了田玉蓉捡起掉到饭桌上的一颗米粒说：“虽然说有点不吉利，但我觉得还是有必要问问，卢光中，你不会有一天搞得我像她一样吧？”　　卢光中白了她一眼，冷冷地说：“你当然不必像她一样。我要么不会落到这一步，如果不幸……那岂是你救得了的！”他停顿了一下，突然提高声音扬着眉毛说，“不过你放心，我绝对不会的。我只吃了两笔，数目都不大，最主要的是我干得很谨慎，没有留下一点证据。周正涛是个笨蛋，我敢肯定他出事是因为太不小心了，以前我跟他闲扯的时候就提醒过他，可惜他不当回事。其实这种事只要稍微注意一下就不会有问题，太张扬了当然难免惹麻烦。官场就是这样，低调一点什么事都没有。那些笨蛋，非要争一口气不可，结果就把锦绣前程给争没了。许多干部，看上去实在不怎么的，也确实没什么才能，可他却能平步青云，大家都不明白为什么，其实就是因为他谨慎小心。宋海棠虽然不是官场的人，但一个道理。要说偷税漏税，哪个明星没有偷漏税？不说百分之百，也有百分之九十，可为什么别人没事，她出了事呢，说起来她的名气比谁都大，成就比谁都高，就是一个为人处世的问题啊！你看她平常，那么高调，夸口说自己是中国最好的演员，最会挣钱的女人，今天跟这个打官司，明天跟那个打官司，你说谁不讨厌她？在中国，不管干什么都得先学会为人外世。”　　“那你能保证自己学会了为人外世吗？”　　“如果陆同、宋海棠和周正涛他们不出事，我会马上拍着胸脯说绝对能。但现在，我真是不敢说这话了。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古人把人生的道理说绝了。这种事谁能保证？就是江泽民也未必保证得了。反正有了他们三人的教训，我会越来越小心的。低调谁不会呀，装孙子谁不会呀，明明看见前面的人栽了，如果还不知道接受教训，那是猪。”　　“好，希望你记住今天说的话。”　　“放心吧，老婆，”卢光中站起身在老婆肩膀轻轻拍了一下，也许是因为刚才那种带点儿忧伤的心态不适合他的性格，情绪便突然又膨胀了起来，说，“我会稳打稳扎的，一定会顺利地抵达我的彼岸。”　　卢光中通过这种短暂的自我情绪调整，一下就把卫翠苹带给他的坏心情给调理得比较平和了，便打了几个饱嗝，进书房去抽了一支烟，就上床午休了。　　下午，卢光中来到办公大楼里，在传达室拿了几封信件，就去了自己的办公室，拆阅起来。秘书小王非常知情识趣，给他泡了一杯茶，轻轻放在他面前。过了十几分钟，滚茶可以喝了，卢光中就端起来喝了几口。这时小王便提醒他：“卢校长，开会的时间到了。”　　卢光中这才想起下午还有个会，是常委会议，专门讨论跟省理工大学还有农学院和林学院合并的事。他就急忙端着茶杯去了校会议室。会议即将开始，他是来得最晚的一个。刚坐下，书记蒋鸿光就宣布开会。蒋鸿光任书记的时间不长，是从另一所著名高校调过来的。因为在学校没有一点根基，指挥不动人，他便不太管事，最忙的时候也就是传达中央的精神或文件什么的，基本上是一个摆设。不过因地位崇高，大家都很给面子，表面十分尊敬他，对他来说这也就足够了。这会他先起了个头，就不再多话，只是带着耳朵听大家讨论。　　如今高校合并已蔚然成风，据说这种合并能产生一加一大于二的效果，不管是什么破学校，也都在积极寻找合作对象，倘若原本几千人的学校能合成一所近万人的学校，便以为自己上了档次，算得上名牌大学了。当然，在这种普遍持乐观态度的环境中，也有一些人是非常反对的。岳麓大学也许因为它悠久历史的缘故，历来观念比较守旧，在这股合并风中跟进得相对比较慢，故很多学校的合并已经进入了实质性阶段，它却连一次正式的讨论都还没有，如果不是有几所相中了他们的学校的头头三番五次跑来游说，又请省里的领导来做工作，恐怕连今天的讨论会都不会有。反对这方面的人物主要有副校长罗启良，章自成，资本家，副书记雷霆，常勇，成先仁；而赞成的人只有顾峰和副校长张春台、卢光中，其他几个则态度暧昧，模梭两可。　　顾峰这段时间一直在做大家的工作，这会又谈起了他对合并的看法，说了许多合并的理由。　　罗启良从一开始就是反对的。这种情况在他跟顾峰多年的合作过程中还很少出现，通常只要顾峰坚决支持的事情，哪怕他反对，也会违心地表示支持。这次大概因为反对的人很多，而且都是跟顾峰关系比较密切的人，故他不担心会影响他跟顾峰的关系。事实上也确实如此，毕竟合并这件事太重大了，合并的效果到底怎样谁也说不准，故顾峰这次对那些一开始就反对的人非常宽容。　　罗启良说：“我还是这个看法，我们的科研工作开展得非常好，如果突然让他们几家加入进来，就等于是让我们自己背上了几个包袱，对我们的科研工作会产生极其不利的影响，甚至可能连教学都会受影响。”　　章自成说：“师范学院和财经学院合并后并没有产生什么一加一大于二的效果，他们学校的人都说实际很多时候是一减一，反而变成互相拖后腿，扯皮打架。听说现在又想闹分家，上次我去省里开会，大家都把这事当笑话说。”　　顾峰说：“毕竟这是个别现象，多数合并之后情况还是很好的。”　　卢光中说：“如果不合并，我担心我们会被别人越甩越远，以后再追，恐怕就来不及了，至少得花更多的时间和精力。”　　资本家说：“我认为搞教育，稳妥是最重要的。因为如果教育方向和方法出了问题，这不单单会影响眼前的工作，它的负面效应还会长久持续下去。这跟做生意不同，这次亏了就只关这一次的事，下次未必就会亏。但教育事业环环相扣，一旦出问题就不好收拾啊！”这个资本家的名字非常怪，姓氏极其罕见，他出生时中国还没解放，他的父亲因为贫穷对资本家非常崇拜，就干脆就给他起了这个名。这名字没少给他惹麻烦，尤其文革时期，生性老实巴交的他仅仅因这个缘故就吃了不少苦头，亏得他善于忍耐，好歹熬了过来。后来他曾想改姓，不过很快就到了改革开放时代，但他仍时常因这个姓成为人们的话题。　　张春台素日跟资本家有些矛盾，这时便冷笑了一下，说：“强词夺理，怎么拿教育跟生意做对比？再说就算可以对比，那我倒觉得两者相似的地方更多。什么负面效应会长久地持续下去，你这完全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词。”　　“张春台，不要乱扣帽子！”资本家克制着情绪警告对方。　　“谁扣帽子了，你那头上的帽子本来就多，用得着我扣吗？”　　“蒋书记顾校长，我抗议！”资本家大声道。　　和稀泥是蒋鸿光的拿手好戏，便挺直腰板说：“有话好说，不要信口开河，更不要乱嚷嚷！”　　书记的妙用就在这里，一棍子下去，谁都没打着，又谁都打着了，双方都不觉得吃亏，也都不觉得占便宜，便都愿意各退一步。　　顾峰却不想跟着蒋鸿光说，他是一定要分出个胜负，论出个是非曲直的。便对资本家说：“资本家，你开口这个不利影响，闭口那个不利效应，但我请问你想过没有，也许会是好的影响好的效应呢，如果我们按兵不动，不是就把一个发展我校教育事业的大好机会给白白放过了吗？”　　卢光中说：“校长说得对！你总是先确定一种可能，然后就肯定它。但可能性有好几种啊，你凭什么说一定像你说的那样？”　　资本家说：“就凭我们教育经费不足这一点。现在我们最大的问题是缺钱，经得起到处割肉吗？”　　“你还是犯了刚才的错误，又是在强调一种可能。你怎么就不能这样去想，合并之后首先我们就可以向中央要更多的钱，这是其一，其二，合并之后肯定以我们为主，我们可以把所有的经费全部集中起来，统一管理，把别的学校的一些科系调整一下，肯定能节约一部分资金，这样我们的财力不是什么减弱了，而只会增强。割肉？割什么肉，到时只怕长肉都会长得你忙不过来。”　　“说得好！”顾峰频频点头赞许。　　章自成说：“我听说方平这段时间非常活跃，一有空就往省里跑，要省里向我们施压，有时还借故出差上北京，估计也是去教育部说这事。他这么积极的推动，我看他到时候绝不可能任由我们摆弄他的人力和财力。”章自成表面是在谈资金的问题，其实真正的含义是想告诉顾峰：方平其志不小，你千万别小看他。方平是理工大学的校长，章自成暗示顾峰一旦合并了校长之位未必就是他的，因为顾峰之所以对合并这样积极就是想通过这种方式把学校从正师级至少提高半级，校长肯定非自己莫属，对他来说能长这么半级是非常重要的，除此之外他就再没有提升的可能了。果然，章自成这话有点作用，顾峰就愣愣地盯着他，半晌方问：“你怎么知道的？”　　“我有个同学在理工大。”　　张春台轻轻撅了撅嘴说：“合并之后岂能由他！”　　“别忘了，人家跟我们平级呢，只是学生人数少一点，成果不如我们多而已。”　　“这不就够了吗，他还能凭什么跟我们争？”　　“他的后台老板不是吃素的。”章自成非常狡猾，抓住这一点，直击顾峰最敏感的神经。顾峰果然就被他几句话弄得浑身不爽起来。虽然升半级很重要，可如果非但没升上去，反而是给他人做嫁裳，那更是他不能接受的，故他对合并的态度就略微有点儿谨慎了，原想就今天讨论出个结果来，这会临时改了主意，决定看看再说。　　　　正文 第九十一章 章自成　　　　　　第91章          章自成一语破天机            卢光中舞会定谍计　　张春台看出顾峰已经有了顾虑，很担心他转向支持罗启良等人，下午便跟卢光中商量，说：“我们本来就人少，他这再一犹豫，我们就更不好办了。你说怎么办？”　　卢光中说晚上我们去他家里走一趟吧，也没什么好办法，就是要尽量说服他。我认为不要跟他谈别的，就是抓住一点，告诉他合并后他这个校长肯定跑不掉就可以了。理工大地少人稀，上面怎么可能让方平主持工作！”　　张春台很赞成卢光中的意见，两人就说好晚上去顾府。　　吃过晚饭，卢光中就出门约了张春台，两人敲开了顾峰的家门。顾峰有一儿一女，都出国做了移民，经常来电话要父母退了算了，也移出去享享清福。但顾峰权力欲太重，不肯自动退出政治舞台，再说他对国外的生活也不是很向往，认为物质生活虽然丰富，但精神极度贫乏，呆在国内，其实物质上并差不到哪去，人却轻爽得多。他的三个孙子也不在身边。老婆本想叫儿子给她一个孙子带带，可儿子怕国内的低水平教育耽误了孩子的前途，拒绝了母亲，为这事她常常怪儿子不孝顺。如今俩口子守着一套四室二厅的房子，时常觉得很冷清，有客人到来，他们是非常欢迎的。尤其顾峰，别看他在学校里总是扳着面孔，在家里却是十分富于人情，哪怕是一个中层干部来访，他也会陪着喝几两酒，在满屋的酒香中谈古论今，直抒胸臆。这会见了张卢两人，他异常高兴，说：“我正想叫你们俩来聚聚呢，哪知你们就到了。”　　卢光中拍马屁说：“您总是心想事成的。”他如此言语也是为后面的说服工作做铺垫。　　顾峰却不接受这马屁，说：“这话不对，我其实经常心想事不成。唉，心想事成，这只是人的一种奢望，谁能做到？就哪怕神仙也做不到。”　　都刚吃过饭，不宜喝酒，顾峰便叫老婆煮咖啡，说：“我儿子在巴西买的上等咖啡，你们俩好好尝尝。”　　说了一会话，话题自然就谈到了上午的常委会。张春台说：“看来反对的人还不少呢，这事老顾你可不能犹豫，否则就真让他们得势了。”　　“但章自成说的那种可能，我不能不防啊，万一真是那样，反要我们去贴那几家，拖了我们的后腿，那你说我们这是干什么？”　　卢光中说：“我认为他是危言耸听。他知道我们担心这个，就尽朝我们的软肋捅。”他其实是想说你顾校长担心这个，但怕刺激了顾，故改说我们，这样顾容易接受一些。官场上混了多年，这种圆滑的语言技巧，他早已练得十分娴熟。　　“方平那个人，我接触过几次，感觉他确实不是等闲之辈，不能不防。”　　张春台说：“我知道，要你完全打消这个顾虑很难，那这样吧老顾，过几天教育部不是要开个会议吗，本来是定了章自成去的，到时你找个借口把他支开，派我去。我在北京有一些朋友，趁开会的间隙找找他们，摸一摸教育部的底，再打听一下方平的关系，查查他到底何方神仙，居然能说动教育部。你说怎么样？”　　“英雄所见略同，我也有这意思。这几个月你南下广州，东去上海，忙坏了，我不好再叫你去，既然你自己要求，不辞辛劳，那就再麻烦你一趟吧。知已知彼，百战不殆。”　　“方平在省委的关系是不是也要摸一摸？”卢光中说。　　顾峰和张春台几乎同时摇头说没必要。顾道：“在省委我有十足的把握摁住他。我就怕他冷不丁在中央给我亮张王牌，到时候措手不及。如果输给了他，我的老天，那我这辈子政治白玩了。”　　张春台摆出平常那副喜欢放炮的架式说：“不可能罗。万一，我是说万一他怎么样了，我张春台拚了这条老命也要把他顶下来。岂有此理，敢来岳大撒野，以为我们岳麓山没人是怎的！”　　三个人一直商量到午夜方散。　　次日,顾峰就给章自成找了个事情叫他办，派张春台去了北京。章自成本就不愿上京，每年不知要跑多少趟，他早就有些烦北京了，对顾峰的安排十分满意。人变得轻松了一些，上午他处理了一些公务，得了一点闲暇，忽然心有所动，就晃晃悠悠来到了卢光中的办公室。进来一眼他就看见窗台外面摆放了几盆花卉。前些日子来还没见到有它们的，他不觉来了点兴趣，走过去欣赏：“卢光中你挺有雅兴的嘛！”　　“办公室里整天冷冷清清，有了它们就热闹一点，可以调剂情绪。我建议你也去弄几盆放在办公室里。”　　“老了，玩不来这东西。这是几样什么东西？”　　“牡丹，兰花，菊花和梅花。”　　“嗬，都是挺高贵的品种，花如其人，人如其花。”章自成很难得的赞美起了卢光中来。卢光中微微一笑，没有说话。如果对方是真心的赞美，他是会谦虚几句的，但他知道对方肯定不会无缘无故地送这么高的帽子，他如谦虚的话未免就显得可笑了。　　章自成在花盆前嗅了几下，没有闻到什么香味，兴趣就又消失了。于是折返身来坐在卢光中的对面。卢光中觉得他们之间知根知底，没什么可藏着掖着的，便问：“章校长有何贵干？”　　章自成微笑不语，掏出烟来给了卢一根：“抽烟。”　　卢中光接了过去，两人各自点火，同时喷出烟来。章自成这才说：“兄弟，打开天窗说亮话吧，你们三人赞成合并，他们两个好理解，合并后升半级，顾峰想当老大，这对他的诱惑确实太大了。至于张春台，他很快就要退了，当然想在走之前把学校扩张起来，以后也好对人吹吹牛皮，说这是他对学校的贡献。可你不应该啊？”　　“为什么？”卢光中靠在真皮椅背上平静地问道。　　“兄弟，你比我小一辈，这样说你没意见吧……我们之间不存在利益冲突，所以可以打开天窗说亮话。如果保持现状，兄弟你在我们一班常委里的前途是最光明的，顾峰退下去后你就会正式进入接班序列，再锻炼一届，然后就是兄弟你的天下了。可如果合并，你还能有这样的前途吗？”　　卢光中当然想过这个问题，他虽不是很清楚那几所学校里的比较年青的高层领导的情况，但大致了解一点，觉得没有谁能对自己构成威胁，故他才能这样起劲地鼓吹合并。现在听章自成的口气，他的初步判断是章自成想以此来说服自己不再支持合并，但又有点怕章弄了什么新情况，一时有点狐疑，便没有回答，等着章自成亮底牌。　　章自成想等卢光中提问题，可卢老不言语，他只好说：“兄弟，我告诉你，理工大有个副校长，年纪跟你差不多，叫陈天成，他的名字你肯定知道，但他的底细你就未必清楚了。他留过学，在国外搞出了一项技术，液压晶片动力器，解决了航空飞行器方面的一个非常重要的安全问题，他拿回国来了，一直受到好评。所以他虽然出道很晚，这几年却提得很快，江泽民和朱榕基都曾单独接见过他，省委也对他非常信任，去年准备叫他去电力学院当院长的，他嫌官小，施展不开，没有去，眼睛一直盯着理工大的校长位置，今年搞合并，他就又瞄上了合并后的校长位置。方平也许不是顾峰的对手，但陈天成却未必会输给你。再告诉你一个可靠消息，这次理工大力促合并，表面是方平在那运作，实际背后都是陈天成鼓动的。”　　理智告诉卢光中，对一个竭力反对合并的人说的这种话是不应该太在乎的，因为其目的一目了然，可章自成说得有鼻子有眼，他了解章，章不是那种喜欢拨弄是非的人，就似乎由不得他不认真对待了。但又怕自己上当，便还是不说话。政坛经验告诉他，往往沉默比说话更有用。这的确是他目前能采取的最好应对办法，章自成既然已经说开了，当然就不能无功而返，说得成还是说不成，总要弄个结果才好走人。　　“我知道你不相信我的话。不相信我不要紧，但我觉得你也不应该就彻底否定吧，你可以找些关系去理工大了解了解，看我说得对不对。”　　卢光中掸了掸落在身上的烟灰问：“陈天成跟省里谁走得近？”　　“好像没有特别亲近的人，主要是他已经在中央都挂了号，绝对是省里培养的重点，你说你斗得过他吗？”　　卢光中心想如果章自成所说属实的话那还真是麻烦呢，可表面他不愿承认这对自己有影响力，就说：“我反对合并跟他陈天成有什么关系！再说就算他厉害，难道我就怕他吗？你不要乱扯，不要以你对这件事的态度来猜测我。我们在这个问题上的考虑可能相差太远。”　　“行了，卢老弟，你肚子里的那点弯弯道道谁不清楚，都是在场面上混的人，互相间是个什么意思都明白，用不着刻意隐瞒。我老实承认我来说服你不全是为你着想，更多是出于自身的考虑，这本来不该挑明说的，但问题是我们的利益其实是一致的，真要细究起来，也许你更应该主动跟我们的意思靠拢才对，所以我才不怕跟你打开天窗说亮话。”　　卢光中尴尬地笑了笑，表示他对章这段话持比较欣赏的态度，但同时又难掩被人点了穴位的窘迫。　　章自成见卢光中心眼已经有些活动了，又说：“计算机里有好几个老师的家属就在理工大工作，你可以找她们问问。你都认识的，张劲的老婆汪莉娅，王凯的老婆杜风鸣，于志的老婆柴丽娜，这些娘们现在人近中年，晚上没事就喜欢跳舞。每个星期工会办的舞会她们是场场必到，正好听说你有时也喜欢在舞场上一展身手，到时候你可以去会会她们，她们的话你总不至于怀疑吧？”　　“几个娘们怎么能知道她们学校高层的情况，你这不是跟我扯蛋吗？”　　“哎！”章自成露一副完全不同意的表情说，“你别瞧不起这些娘们，她们有时候能散布一些有价值的情况呢，再说你可以通过她们把你的触角伸向理工大嘛。直截了当的去打听可能引起别人的怀疑、误会什么的，但利用她们就神不知鬼不觉了，包你能探出陈天成的底。”　　卢光中觉得这个办法不错。其实本来他就有这份心思，想把那几所学校的所有领导人的情况再摸一摸，看有没有谁能成为自己的对手，但跟顾峰、张春台一提这碴，那两人只从他们的角度看问题，觉得完全没这必要，他又不好明说，今天听章自成一番话，觉得有道理，此事关系重大，不宜草率。　　到了星期六，吃晚饭时卢光中告诉老婆今晚要去工会舞厅跳舞。老田玉蓉一听就把脸拉长了，横眉立目地说：“怎么，又起骚劲了是不是？”卢光中在外面有相好的事学校里时有传言，时间一久，难免就被田玉蓉听到了几耳朵，为此夫妻俩没少吵闹。虽然卢光中打死不承认，但田玉蓉坚信老公是有人的，无奈从来没抓到过现场，也不好采取什么措施，只是平常对老公的业余生活管束得比较紧。实际上她常常仅是嘴上显得厉害，卢光中真要出去潇洒，她并挡不住。　　“我骚什么？我骚你。我是要去办正经事。”　　“哈哈，到舞厅去办正经事？卢光中啊，真有你的，我看你是越玩越精了，居然把那种偷鸡摸狗的事玩出这么高的档次来了。”　　卢光中皱着眉头低声训斥说：“你又不了解情况，瞎囔囔什么！”　　“那好，我倒要听听，你准备在舞厅里怎么办你的正事。”　　卢光中就把章自成谈的那些情况告诉了田玉蓉。田玉蓉对学校高层的情况是非常清楚的，便知道老公这回不是在骗自己，不过她仍觉得这未免有些滑稽，说：“就算你是要去办正事，但难保你没有假公济私的嫌疑，顺手牵羊的弄两个娘们玩玩对你这个情场高手来说那不是小菜一碟吗？”　　“我说田玉蓉，这种事你可是冤枉了我好多年了，老是这样有意思吗，就算你不在乎被冤枉者的感受，但你做为冤枉人的人我想怎么着也应该有些烦了吧？老子真佩服你，你竟然始终对冤枉我抱着如此死也不肯减退的热情。”　　“那当然啦，你是占便宜的当然想算了，可我是吃亏的，我当然不能算了。我要经常这样提醒你，让你的精神背着沉重的包袱，永远对我有一份亏欠。”　　“可这根本就是没有的事。”　　“放屁！”　　卢光中挨了一声恶骂，方才不再做声。不过今晚舞厅是一定要去的，这事田玉蓉拦不住。她自然很清楚这点，实际上只要是关系到老公前途的事，她也从来不阻拦，对她来说，老公偷情跟他的前途问题，前者永远不能跟后者比，即使有时她嘴上把前者看得很重，视后者如粪土，可心里的天平绝不可能真正倾向前者。但她又始终不能对前者释怀，有时难免就在言行上出现一种分裂症状，不仅常常搞得他哭笑不得，就连自己也常常被搞糊涂了。　　“柴丽娜那个女人，谁不知道，典型的一个骚货，你找她了解理工大的情况，老天爷，一个骚逼，一个淫棍，能有什么好事！”　　卢光中不说话，碗里还有几口饭，他决定加快速度，扒完了事。田玉蓉的感觉总是别别扭扭的，她还想发泄发泄，但这时儿子从足球场上回来了，一身泥一身汗，进门就乱囔：“快快快，给我拿一块创口贴来。”一边囔，一边用他脏兮兮的手拿起一双筷子夹肉吃。一旁的卢光中瞪着眼看着这小子，恨不得一耳光抽过去。但他知道这会老婆正对自己有气呢，如果打了她的宝贝儿子，乖乖，那还得了，今晚就不要再指望能拿到去舞厅的准许证了。便咬着牙把火气压了下去，眼不见心不烦，立刻扔了碗筷，进厨房洗了把脸，然后就出门了。　　时间尚早，卢光中忽觉棋瘾难耐，便去了一位系主任的家，拉着人家下了盘围棋，这才到了时间，匆匆去了工会舞厅。　　不知怎么这么巧，在门口居然就碰上刚才被老婆好一通辱骂的柴丽娜。柴丽娜是被她老公骑着摩托送来的。这已经是每个星期工会舞厅门前的一道非常独特的风景了，人们常在背后把这事当笑话说，议论柴丽娜的风流，最有趣的是她的老公居然还如此心甘情愿地帮助她风流。其实柴丽娜只是外表显得骚，真正说起来，外面并没有人。他的老公大概很清楚这点，才会不在乎人们的议论。至于他凭什么这么相信老婆，就只有天知道了。柴丽娜倒是曾露过一点底，那意思是：我在床上把他侍候得浑身连每一根骨头和神经都是舒畅的，他怎么还会怀疑我不贞，即使真的不贞可能他都能容忍，女人得会用自己的身体，这方面如果让老公不如意，那肯定就有问题，功夫到了家，便是绝对的家庭和谐，万事如意。　　柴丽娜亮着她那清脆的嗓子甜甜地喊了卢光中一声：“啊呀，卢校长，好久没看见您来了，怎么，今天老婆开恩，给你放了假？”　　卢也开玩笑地回答说：“不是她开恩，是我成功地造了反。”　　说得柴丽娜和他老公都笑了。她老公要骑着摩托回去。她冲他大声说：“十点钟来接我。”　　卢光中看着那个男人远去的背影说：“柴丽娜啊，你是岳大最有本事的女人呢！”　　“卢校长少拿我开涮。我能比你老婆有本事吗，她嫁了个校长，可我嫁的男人连个小小的教研室主任都不是，我比你老婆差着好几级呢。说我最有本事，你不是讽刺我吗？”　　“当干部有什么意思，累人呢！”　　柴丽娜撅着她那只抹了唇膏的嘴说：“当了干部的人都这样说，实际上……”她不便把后面的话说出来。　　卢光中忽然认识到既然打算接近她就不能显得这样假正经，便笑着替她把后面的话说了出来：“实际上什么，实际上都是官迷对不对？”　　“难道不是吗？”　　“那你怎么不叫他也去弄个一官半职？”　　“唉，男人要是没用，你怎么教都教不会。卢校长最好了，是不是帮帮忙罗？”　　卢光中心想：这娘们好玩，还没放手段呢，她就自己往里面钻了。　　但他没有马上下钩子，要吊吊她的口胃，说：“我是个闲人，有职无权，能帮谁的忙！”　　两人走进舞厅。立刻就有人谀媚地跟卢光中打招呼，走上来套近乎。卢光中就暂时扔了柴丽娜，应付去了。柴丽娜多少有点失意，可又不便露出来，就也找了自己平常的几个伙伴，一群少妇和娘们就凑在一起嘻戏说笑起来。　　没多久，大厅的灯光暗了下来，缓慢地奏响了一首悠扬的曲子，大家就纷纷迫不及待地邀上舞伴上场了。卢光中不想让人看出自己是冲柴丽娜来的，头一首舞便没有去邀请柴。实际上也早没他的份了，柴丽娜又风骚又漂亮，谁都想请她跳，每次舞会，她是女舞客中最忙的一个。卢光中直到第三首曲子才开始行动。原本也没他的份的，但那几个看中柴丽娜的老师见卢光中走了过来，料想他是要请柴跳的，就不敢上了，侧身闪在一旁。　　两人旋转了起来。柴丽娜又问卢光中：“怎么好几个星期没看见你了？”　　“老婆管得紧。”卢光中开玩笑地说。　　“你就这么服她管吗？”　　“不服不行啊，她总有办法治我。”　　“啊，她这么厉害，真没想到！她是用什么办法治你的？”　　“这是我们夫妻之间的事，你问这么多干什么？”　　“我想象一个当校长的男人被一个女人整治的情景，觉得特别有意思。”　　“是啊，你觉得特别有意思，就不惜把你的快乐建立在我的痛苦之上，是吗？”　　“啊，我说卢校长啊，您是当校长的人，在这方面怎么思想境界这么不高呢，被老婆整治难道是痛苦吗？”　　“那照你的意思是什么？”　　“应该是快乐才对。像我老公，每当我整治他的时候他总是非常快乐，他要是敢表现出一点点痛苦的样子，我就真要他痛苦。”　　“那我应该叫我老婆来跟你学习，取点经。”　　“好呀，你叫她来吧，我保证给你培养出一个能够最大限度带给你快乐的老婆来，不收一点学费。”　　卢光中心想：乖乖，让你教了我老婆后我不知得戴多少顶绿帽子，你哪怕倒贴钱也不能跟你学。　　两人就这样一边转着圈，一边说些半风半正经的话。这一曲过了，下一曲卢光中又上去了。这一曲两人就笑谈得更和谐融洽，搂得也更紧了些，好像都可以呼吸相闻了。卢光中似乎觉得这娘们身上的每一块肉都在随音乐的节奏而起伏，心里不禁说：“都说这娘们风骚，果不其然，就连身上的气息都这样令人痴迷。”　　他开始有意识地把话题往理工大方面引，问她在学校里搞什么工作，学校的待遇好不好。一提起这个柴丽娜那张亮丽的面孔立刻就阴暗了下来，连声叹息，直抱怨她在理工大的物质管理处干得很不顺心，待遇也不怎么样，想调回来，可又没路子。　　“你们学校放不放人呢？”　　“学校倒是放，嫌人多了，像我们娘们又没什么用，它留着干什么，谁想走就走呗。就是这边的事难办。别人劝我去跟人对调，找了几个人，也没搞成，到底岳大比理工大更有名些，人往高处走嘛，哪个愿意往差地方跑呢！”　　“我们马上就要合并了，合并后你调过来会容易得多。”　　“是啊，我也这样想，但听说你们学校很多人不同意合并，我又很怕，这可是我唯一的机会。今天碰到了你这尊神，我就趁机问一下，卢校长，到底能不能合并啊？”　　“你们学校是什么态度？”　　“我们学校当然愿意啦，岳大是全国重点高校，理工大不是，一合并我们不就也是了嘛！”　　“陈天成在学校是管什么的？”　　“教学。他是留学博士，有科研成果，当然管教学啦，谁能比他强！”　　“这个人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就是说你们对他的印象怎么样，他在学校得不得人心？”　　“印象嘛……”柴丽娜不知道卢光中为什么问这个，想弄明白，可一时也难想清楚，就翻了翻眼皮说，“印象嘛，还可以。以前没当官，大家对他印象更好，当官后就慢慢有些人不喜欢他了。其实这也正常，俗话怎么说的，当官三年狗都嫌，何况他出道早不止三年。”　　“他是你们学校的接班人吧？”　　“大家都这样说，估计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他。你好像对他很感兴趣？”　　卢光中不了解柴丽娜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不想过早暴露自己的意图，就没有回答。　　接下去有两三曲舞卢光中没去请柴丽娜。等到舞会快结束的时候他才去最后邀请她。这个时候柴丽娜已经根据刚才他们的对话敏锐感觉到卢光中对自己似乎有一些很复杂的意思。这令她多少有些振奋，如果能跟他扯上关系，那自己调回来的事就有可能柳暗花明又一村。　　“卢校长今晚好像有点心不在焉，你不完全是来跳舞的吧？”　　卢光中心想这娘们倒是不笨，他开始觉得她还是值得依赖的。　　“何以见得？”　　“不知道，反正就是这么一种感觉。我说得对不对？”　　卢光中刚要说不对，忽然又觉得跟一个娘们玩心眼实在没意思。　　“喂，柴丽娜，我还想想陈天成的情况呢！”　　“那就问吧，怕什么，难道怕问掉了舌头？”　　“他的能力怎么样？”　　“能力嘛，肯定很强啦，不然上面不可能这样重用他。”　　“他对合并后的学校有什么打算没有？”　　“唉呀，这我怎么能知道呢。卢校长，你问这么详细是什么意思？”　　“我知道你不可能知道这么多，但你能不能去打听打听，摸一摸他和你们学校上层对合并的态度，除了非常愿意以外，还有没有其他的意思，打听清楚了回来告诉我。只要你替我办了这事，我就想办法把你调过来，怎么样？”　　柴丽娜激动地叫道：“好啊！”　　卢光中急忙捏了捏她的手，掐了掐她的腰，要她别这么肆无忌惮。她便缩了一下脖子，轻轻吐出舌子，在嘴唇上抹了两下，表示她的歉意。　　过了一会，她露出一副完全不加修饰的讨好神情说：“我一定圆满完成任务。”　　“这事别跟人说。”　　“我懂，我能不懂这个吗！”　　过了三四天，张春台回来了。当天他就约上卢光中去了顾峰府上，把在北京了解的情况向顾做了汇报，说：“章自成那家伙危言耸听，看我明天见到他不骂他几句。方平在北京关系当然还是有的，但并不硬，他从前的一个导师现在是教育部的一个副部长，但主管的是东北一带的高校，权力不过黄河，南方这边的事是归贾永华管的。听说方平到北京后想求他的导师带着去见贾永华，贾永华根本就不赏脸。他的导师这段时间又要去东北，那边事情够他忙的，一点也帮不了方平的忙。方平在北京也就是到处走动走动，这里拜拜佛，那里烧烧香，实际用处不大。我的几个好朋友都认为，合并之后肯定是你主持工作，方平顶多顶多给他一个常务副校长，而且‘常务’这两个字到底靠不靠得住还难说得很。老顾，放心吧，如果有半点差池，我用这颗人头向你谢罪。”　　顾峰听罢，明显可以看出来松了一口气，笑着夸张春台差事办得好，说：“那现在的问题还是怎么摆平罗启良他们。”　　张春台指着卢光中说：“上次我们谈到这个问题，他有个主意，我认为值得一试。卢光中，你说给顾校长听听。”　　顾峰就看着卢光中，以为卢马上就会说出来。哪知一向在这个问题上快人快话的卢光中却耷拉着头，沉默不语。张春台觉得很奇怪，问：“怎么啦？”　　卢光中因心里已有了疙瘩，柴丽娜尚无准确消息，就想悠着点，可眼下张春台就好像知道他已经犹豫了似的，故意点他说，被逼无奈，他只好敷衍说：“我觉得那主意欠妥当。”　　张春台说：“你先别管妥当不妥当，说出来让顾校长听听，让顾校长来判断。”　　卢光中只好说：“这几年学校到处大兴土木，居民楼、教学楼，一栋栋的起来，罗启良一直想抓抓这方面的工作，我估计，如果满足他这个要求，他可能就不会反合并。”　　建楼房是个肥差，顾峰一直紧紧抓在手里，舍不得给别人，通常他是不允许别人跟他讨论这个问题的，但关系到合并的事，他就不怪卢光中了，马上表态说：“行啊，只要他保证支持合并，下一次有了居民楼的招标工作我就交给他办。其实招标工作我并没有管，都是基建处具体操作的，能有个人主持过问一下，我倒觉得是个好事。你跟他谈过吗？”　　“没有，不知道您什么意思，我怎么敢跟他谈！”　　“嗯，好。不过，光这还是不行的。省里已经给我透过底了，如果我们常委不能形成一致意见，那最后就只能由我们投票决定。他们那边那么多人，再加上蒋鸿光其心难测，首鼠两端，就算罗启良过来了，我们还是少数。一旦投票被否决，那至少一年之内不能再讨论这事，七七八八的一拖就至少是两三年后的事了。我们可拖不起。”　　张春台对卢光中伸出一根手指头说：“至少还得策反一个人。”　　顾峰说：“资本家是不可能的，雷霆，常勇,成先仁，他们三个一向跟我面和心不和，也不好弄，就是章自成，看能不能想办法摆平他。”　　张春台说：“他其实好弄。今年年初的时候他不是拚命为计算机系要过钱吗，那是他的根据地，怪不得，你没给他，他嘴上不说，心里有些意见。你就向他保证，明年多给计算机系拨200万，就差不多了。”　　顾峰对卢光中说：“这事交给你去办，先跟章自成谈谈，看他什么意思。”　　卢光中心说人家正在做我的工作呢，我倒回头做他的工作，这不是扯蛋吗，便说：“我说话他不可能听。”　　张春台说：“我去说吧，我跟他还谈得来。”　　卢光中忽然又觉得这样不妥，他现在还没想好该怎么办，万一形势逼迫他必须反对合并，而张春台却做通了章自成的工作，那就麻烦了，如果把活揽过来，怎么做工作可以根据需要进行控制，岂不是好。便又说：“还是我去吧，顾校长交代的任务，我怎能挑肥挑瘦！”　　第92章            赛场刺探初试深浅          渔塘闲聊政敌现形　　到了下一个星期六，卢光中又去工会舞厅碰柴丽娜。舞曲一响，他就上前邀请她跳，没走几步就问：“怎么样，情况摸清楚了吗？”　　“摸是摸了一点，就不知道合不合你的意。”　　“说说看。”　　“陈天成确实野心不小，听说他非常积极地操办合并的事，目标就是想当以后的校长。我还听说省里已经有领导暗示他是未来合并后校长的最佳人选。不光他，理工大的那些头头脑脑都有这意思，说岳大人多，第一届如果让了顾峰，那第二届就必须让他们掌权，否则他们会被排挤得非常边缘。听说他们已经跟省里的领导把这一点挑明了说。省里表示很理解。”　　“这些情况你是从哪得到的？”　　“从我们处长那里听到的。你不知道，我们处长那个家伙贪杯好色，如果要谈生意，不管是别人请他喝酒还是他请别人喝酒，总喜欢拉我去陪。我有点酒量就是这样练出来的。前天又有人请他的酒，他又要我去陪，我就趁机问了问这方面的事。理工大派系斗争很严重，陈天成属于少壮派，他属于严书记一派，对陈天成有些意见，所以我问什么他都跟我说。我想他的话绝对可信。”　　“什么，陈天成他们的意思是要轮流坐庄？”　　“对，就是这意思。”　　“口气倒是不小！”卢光中现出一副很不屑的神情哼了一声。但这只是不想在柴丽娜面前示弱，心里却非常惊讶。他一直没把理工大的人当回事，现在看，似乎那帮家伙确实不好对付，自己这里还没怎么着呢，他妈的他们倒已经算计起来了，据此看，保不齐他们已经暗地里把枪口对准了自己，时候一到恐怕就会毫不留情地放倒自己。可笑自己没有做任何应对的准备，却还想着轻而易举地将他们给摁住。不过陈天成以及他的那伙人竟有这么大的野心，却又叫他有点不敢相信。他有点怀疑地看着柴丽娜，不知道她搞来的情况到底可不可信。柴丽娜立刻看出了他的意思，说：“我知道你不会完全相信我。这样，我建议你去跟陈天成接触接触，感觉一下他到底是个什么人，对你深入的了解他肯定有很大的帮助。”　　“我怎么接触他，无缘无故地上门去拜访？”　　“我已经替你想了一个办法。你喜欢围棋是不是，他也很喜欢。不久我们学校要举办一场围棋比赛，每年这种时候都会举办这样的比赛的。他棋瘾很重，虽然拿不到名次，但年年都参加了，到时候你可以找个借口去赛场上看一看，近距离地接触一下他，凭你的聪明，一定能看出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来。这办法不错吧？”　　卢光中就称赞她说：“嗯，亏得你这么用心！”　　“那你可不能忘了你的承诺。唉哟，我天天这样理工大岳大的跑，实在烦透了。”　　“你们怎么不把家安在那边，让你老公跑嘛，他有摩托车，不是方便多了吗？”　　“我在那边能分到什么好房子，再说孩子读书，这边的条件好得多，说不得就只能是我受累。所以你一定要帮我。”　　对于柴丽娜的这个近距离观察陈天成的办法，卢光中犹豫了很久。真要去办，他总觉得有点可笑，娘卖逼的，为了合并不合并，竟搞得自己去干这种小人似的勾当，想来感觉实在很糟糕。再一个这也跟自己一向非常自负的那种胸怀不甚合调。他卢光中从来没怕过谁，故对陈天成的这种警惕心理就叫他非常难受。可每当他想放弃这个办法的时候，另一个念头就又窜了出来，跟他的自负的胸怀进行斗争，而且似乎总能占些上风。典型的英雄气短，野心情长。事关切身利益，可不能开玩笑，如果别人确实厉害，那该服就得服，否则只能给自己惹麻烦。也就是说最后他还是觉得应该更多的了解一下陈天成，以免将来陷自己于背动境地。　　他在理工大举行围棋比赛的那个晚上去了赛场。他跟陈天成见过两三面，都是在省里开会时见的，当时没想到会有现在合并的事，没有接触，他对他的印象十分淡漠。这时见了面，他就紧紧盯着他，想一下就把他看穿似的。陈天成可是做梦都想不到卢光中在这出现是专门奔自己来的，以为卢真是来会哪个朋友顺便来看看。听说卢光中也喜欢围棋，他就说：“哪天我们手谈手谈。”　　卢光中非常赞成：“嗯，手谈手谈。”　　从这一刻开始，卢光中对柴丽娜的那些话开始真正有些相信了。仔细观察，陈天成温文儒雅，风度翩翩，气质高贵，谈吐不俗。他能明显感到陈的身上有一股留过学的味道，这种味道在学校里是非常容易赢得更多的尊敬的，那也就是说在领导面前也容易因此赢得更多的信任。这对他来说确实非常可怕。　　“喂，兄弟，现在高校合并成风，贵校却有很多人不愿意跟我们合并，非常让人奇怪，为什么？合并了对大家不是都好吗？”闲聊了几句，陈天成就提到了合并的事。　　这又叫卢光中有点意外，他是不打算跟陈谈这方面的事的，便想当然以为陈也不会跟自己谈，哪知人家却像拉家常一样的跟他拉了起来。　　“没有啦，我们还是非常愿意合并的，主要是上面还有顾虑。”　　陈天成笑道：“不对吧，上面能有什么顾虑，问题出在你们身上。好像是罗启良、章自成他们怕我们成了岳大的包袱，对不对？唉，他们那些老兄实在是太多虑了。我们怎么能成为你们的包袱呢，合并后我们一分钱也不要你们的，还可以贴钱给你们，看谁是谁的包袱！”　　卢光中不觉又是一惊。陈天成对岳大的情况这么清楚，无疑早就瞄上了岳大。另外陈还说可以倒贴，这更令他吃惊。倒贴显然不合常理，可陈天成他们居然愿意，如果完全是吃亏他们不可能这样做，也就是说他们进行过计算，认为吃了这点亏以后能捞回去，否则绝说不通。他陈天成凭什么捞回去呢，似乎除了权力就再没有什么别的东西可捞了。卢光中再不怀疑柴丽娜提供的情报，他甚至对她很是佩服，一个娘们，居然真的能提供如此精确的情报。　　两人扯了一会闲话，比赛开始了，陈天成就坐到了他的坐子上，跟对手杀了起来。卢光中便始终呆在陈天成这一桌，看他的比赛。下棋是最容易检验出一个人的修养品性的。陈天成的对手不时因棋势的变化而变化，一会面露喜色，一会焦躁不安。陈天成则一直显得十分沉着，在整场比赛中，除了落子和喝茶，他几乎没有别的动作。这一点对卢光中的震动比刚才更大，这表明陈天成的精神力量和控制力都是非常强的。等陈天成下完了棋，卢光中就很大方地请陈天成去吃宵夜。陈天成对宵夜不感兴趣，但对卢光中非常感兴趣，主要是想谈谈学校合并的事，就接受了邀请。两人随便在马路边上找了一处摊子，要了一份辣椒炒肉，一份卤味，二十片臭豆腐，两瓶啤酒，一边喝着，一边闲聊。说了一些合并的话，后来就又谈天说地，博古论今。两人都没想到这样对脾气，吃得非常痛快。分手的时候陈天成还很坦爽地说：“老兄在学校里使把力气，把合并这事弄成了，以后我们兄弟俩可以携手甩开膀子大干一场，以逞平生所愿。”　　卢光中尴尬地应道：“是是，那没得说，没得说。”　　卢光中驾车回来的时候情绪有些低落。陈天成果然不是等闲之辈，这使他觉得的确应该慎重考虑一下合并的事了。如果他费老大的劲弄成的一件事真的只是给他人做了嫁衣裳，那他岂不是成了一个政治笑柄。当然，仅仅这一次的接触了解还不足以完全把陈天成看透，他想应该找个机会再跟陈接触一下，知已知彼，百战百胜。　　回到家里，他的情绪很明显写在脸上，田玉蓉一下就看了出来，便上来关切地询问出了什么事。他郁闷得都懒得跟她说。她便把早就给他泡好的一杯茶水端到了他面前，闻到了他身上的酒气，忽然不着边际地生出了醋意来，便立起眼睛问：“怎么啦，是不是跟哪个相好闹矛盾啦，晚上一个人借酒浇愁去啦？”　　她的醋意使他有了反应：“你就会说这些屁话！”　　“问题是我不明白什么事会使你这样不高兴。”　　“唉！”他叹了口气，靠在沙发上，双手揉着太阳穴。“我没想到陈天成还真是个人物呢，看来他对我的威胁确实不小。”他把今晚的事情简单跟她说了一下。　　田玉蓉听罢立刻就说：“这样看来，我觉得你应该改变态度。的确，除了出道比你晚几年，其他条件他样样胜过你，对你最有威胁的就是他留过学，仅这一点也许就足以超过你。你还经常说章自成怎么怎么样，这次幸亏他提醒了你，否则你可能就傻乎乎地给人送上去了。”　　这话显然又太伤卢光中的自尊心了，他便又把脖子梗了起来，鼓着眼睛说：“也不一定吧，难道老子就是吃素的？搞政治最重要的还是政治经验和手段，留过学又怎么样？其实留学的人在政坛并不吃香。”　　女人没有男人自负，对利益的判断便往往比男人更加现实，故卢光中还没有完全想清楚应该怎么办，田玉蓉的意思却已经是非常明确了。“卢光中，算了吧，合什么并，保持现状，你稳稳妥妥地往前走，我也可以少为你担点心。”　　“单纯从稳妥来说，不用你说我也知道是这样，但问题是不甘心啊，合并之后学校就可以升半级呢，弄不好升一级也是有希望的。”　　“可问题是那半级能落到你头上吗？如果落不到你头上，降半级都有可能，你可别干那种引狼入室，偷鸡不成倒蚀把米的事！”　　这一晚夫妻俩围绕这个问题讨论了半宿，田玉蓉的态度始终不赞成合并，卢光中则在合与不合之间摇摆不定。他自以为自己很谨慎，却万万没想到已经犯了一个政坛大忌，即不能在关键时刻当机立断，自此埋下祸根。　　这日，卢光中在办公大楼里碰上了顾峰。他叫了顾一声。顾哼哼了两下，没理睬他，忽然又想起了什么，已经走过去的身子转了回来，问卢光中：“叫你去做章自成的工作，做得怎么样啦？”　　卢光中不觉一愣，他这些天只想弄清陈天成的底细，几乎忘了这个任务。他想回答说正在做，可他又怕已经被顾峰看破，只得老实说：“我这两天事多，还没去找他。”　　顾峰就皱了一下眉头：“怎么搞的，抓紧点。”　　“是是。”　　目送顾峰走远，卢光中再不敢怠慢，便来到章自成的办公室。因他都不能确定自己到底是个什么态度，故对这项策反工作的成败就不是特看重，自然也就不讲究方法，便直截了当地跟章自成说了顾峰和张春台的意思：“只要你别再反对，明年多给你200万，怎么样？”　　章自成心里自然是愿意的，有了这200万，想办法吃它百分之十，就算到时权力方面有所损失，只要这方面收获不小，他在心理上多少也能平衡点。可他不便马上同意，否则未免显得档次太低，便又把自己不同意的理由阐述了一遍，似乎是不接受这个建议，可最后还是来了几句：“当然啦，我的意见也没有完全考虑成熟，看看再说吧，反正这事也不是一时半会的事。”　　卢光中就知道这老东西已经愿意了，便不再跟他罗嗦，离开了。　　他来到学校资料室想查一份资料。一进来就看见人事处长徐能贵正在里面调戏资料员小陈。小陈是学校今年招的一个毕业生，人长得非常漂亮，谁见了都忍不住要多看几眼，顾峰曾想把她搞到校办去当秘书，不过因学校高层领导从没有配过女秘书，再一个现手头正用着的秘书也十分顺手，不便换人，方才算了。自从她进来后，办公大楼里有些中高层头头就时不时喜欢找个借口去资料室转一转，看看她，说几句话。徐能贵便是一个积极分子，这家伙其实有贼心没贼胆，很想找个小蜜，瞄准了不少目标，却一次也不敢付诸行动，他自己都说自己是个思想的巨人行动的矮子。不过对他来说，能常常来逗逗漂亮的女孩也就知足了。看见卢光中来了，徐能贵显得有点不好意思。卢光中找了几份资料就走了，出门没几步，忽听徐能贵在后面叫他。他转身问徐什么事。徐凑到他面前小声说：“我有个亲戚在雷锋公社那边包了几亩鱼塘，养了很多鱼，叫我没事去钓鱼玩。这个星期我们开车去玩玩怎么样？那里的鱼好钓呢，品种多，个又大，容易上钩。”　　卢光中喜欢钓鱼在学校领导中是出了名的。学校四周数口小池塘被他全钓了遍。徐能贵以前就经常请他出去钓，这回有亲戚包了鱼塘，自然更要请卢去过过瘾。卢光中这段时间根本没这心思，便没什么表情，只说：“再说吧。”　　回到办公室，卢光中忽然觉得徐能贵说的这事正好可以用来跟陈天成做进一步的接触，就是不知道陈好不好这一杆。他便立刻拨通了陈天成的电话：“喂，兄弟，喜欢钓鱼吗？”　　“小时候喜欢，我们乡下有无数鱼塘，我最喜欢的是下塘摸鱼，钓得少，后来进城读书就几乎没钓过了。不过你这一问，好像又把我以前的兴趣勾了起来。怎么，要请我钓鱼？”　　“是的。昨晚你我兄弟偶尔相遇，相见恨晚，再聚一聚怎么样，到时我还要聆听兄台的高论呢！”　　“哈哈哈，哪里哪里，兄弟太谦虚了，彼此彼此。行，你说吧，什么时候去钓鱼，全听你的安排？”　　卢光中就约陈天成这个星期六去，上午他开车去理工大接他。然后他就立刻给徐能贵打电话说了。徐能贵非常高兴，把这位提拨自己的头头侍候好是他最重要的工作，便表示立刻着手准备。　　到了星期六，卢光中便开车先去徐能贵家里接了徐。徐能贵准备了三副上好的钓杆，都是几百块钱一根的。卢光中没想到他准备得如此周到，有些不好意思，说我有钓杆呢。　　“你那杆子给你儿子吧，用我这个。钓鱼不仅要塘好鱼好，还要杆好，甚至杆子更重要。像这种进口杆，柔韧而坚，伸缩自如，制作精良，拿在手上就跟端着冲锋枪似的，又不重，感觉好极了，就是鱼都愿意咬你的钩一些。”　　卢光中看着这根豪华渔杆，十分喜爱，不再客气，收下了。然后他就开车去了理工大，接了陈天成，再出城去了雷锋乡。　　徐能贵的那个包渔塘的亲戚有个女儿被徐能贵搞到学校食堂里做临时工，食堂的收入是相当可观的，亲戚对他十分感谢，见他领着客人来玩，一点不敢怠慢，泡了上好的茶水，拿出了许多土特产来招待，还介绍他塘里的鱼情，哪里养着最好的鱼，最好钓，等等。乡下人殷勤起来简直没完没了。徐能贵就挥手叫他走开：“干你的事去，我们这不需要你了，别把鱼罗嗦走了。”　　“啊！”陈天成看着大片的渔塘，深深吸口气，再吐了出来，说，“好地方，好地方！在城里呆久了，一身的世俗气，能到乡下来散散心，呼吸呼吸新鲜空气，痛快，确实痛快。老卢啊，你这主意真不错呢！”　　徐能贵把鱼线甩了出去，调好浮标，问陈天成：“陈校长，你们党校的谢副校长好像也喜欢钓鱼吧？”　　陈天成和卢光中都觉得很意外，一起问他：“你怎么知道？”　　徐能贵说：“去年全市钓鱼比赛，我看见他也参赛了，好像钓技还可以，钓了大概七八条鲫鱼，不过没拿到名次。还有你们学校退下去的扬书记，也参加了。”　　陈天成啊了一声：“这事我都不知道。”　　卢光中其实根本不了解谢副校长，连这个称呼都还是第一次听说，但他忽然灵机一动，决定就着这个话题开始套套陈天成的底细，就问陈：“我听说你们的这个谢副校长好像也不太支持合并，是不是？”　　根本没有的事，所以陈天成觉得非常奇怪：“老卢你听谁说的？”　　“我们学校有几个老师的家属是你们学校的，我听她们说的。”　　“不可能吧，谢灵凯是最支持合并的。那些家属才有意思呢，那照她们的说法，谢灵凯为什么要反对合并？”　　“可能是他怕合并后自己没戏罗。你想嘛，四所学校，书记校长副书记副校长加起来整一个排还不止，到时肯定要精减干部，他也许怕自己被减掉罗。”　　陈天成露出一种觉得这种说法很可笑的表情摇头说：“这都是那些人瞎胡猜。学校合并了就算他不能进入高层，但理工大依然还是一个相对独立的系统，他依然还是理工大的领导，只是理工大名称得改成学院，可我想谁也不至于因为这么一点点原因就反对合并吧，毕竟合并的好处远远大于弊。这可能是你们学校某些人的想法，他们大概怕合并后被我们夺了权，有这些顾虑，就也这样揣测我们学校的人。我们学校的人不可能这样想的。”　　徐能贵问：“那为什么?”　　“让穷人和富人合在一起过日子，你说穷人能不愿意嘛，要说不愿意，只可能是富人，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几所学校搞合并说了这么久，却迟迟没有动静的原因，你们这些富人总是怕这怕那……唉，也难怪。要是都像老卢你就好了，我知道，你是最积极支持合并的一个。”　　卢光中给陈天成开了一根烟，还准备给徐能贵一根，可徐离他三四米，他懒得起身，就做了个给的动作，那边徐能贵也懒得起身来接，就摇头不要，摸出自己的烟抽。卢光中对陈天成说：“兄弟，你挺了解我们学校情况的嘛！”　　“当然，我们就盼着合并呢。方平几次去你们学校做工作，还准备把我们这些高层领导都叫去你们学校活动活动，但我们又考虑这样可能会更加刺激你们学校那些反对的人，就算了。唉，说白了，就是一个权力分配的问题，其它的都好说。”　　卢光中疑心生暗鬼，总觉得陈天成在暗中批评自己。可再一细想，自己给外人的印象一直是支持合并的，现在想法虽有点改变并没一个人知道，陈天成不可能是在说自己。大概因为自己已经有了变化，故陈的话让他听来就似乎难免有些逆耳。　　“是啊！”卢光中故意装出很有感慨的样子，叹了一口气。他觉得这是一个套陈天成的最佳时机。“权力啊，害死人的权力。”　　“要是每人都像你我兄弟这样不是先考虑自己的得失，而是首先想到事业的发展，那我们国家的事情会好办许多。”　　这话显然听起来是有些大的，卢光中就有些搞不清究竟是陈天成的肺腑之言，还是陈对自己的意思有所察觉，便也开始套自己的话了。“老兄你到底是留过学的人，对这些事看得开。”　　“确实，人啊，需要出去看一看，要不然眼界不高……”忽然他又觉得这样说有点不妥，便补充了一下，“当然，你老兄不一样，虽然没出去过，但眼界并不比出去过的人低。”　　“那里，我其实也担心呢……”被陈成吹捧了两句，卢光中忽然觉得这种时候、这种气氛很适合玩一玩真真假假的把戏，不然总是暗中套话，恐怕很难探出真正有价值的东西来，便故意显得很坦诚地说，“尤其担心像你老兄这样的精英，科研、教学、领导各方面都如此出类拨萃，合并之后你肯定受到重用，我就得靠边站了。哈哈哈！”　　“哎，兄弟这叫什么话！你这不是抬我，是要摔我呢！那你为什么还这样支持合并？”　　“就是你说的那句话嘛，我还是希望学校能有大的发展，老是在这一亩三分地上搞来搞去，于公于私都没什么意思。”　　“卢老兄的境界令我钦佩，再不要说什么靠边站一类的话了，都是为国效力，不要分彼此嘛。老兄你才华过人，兄弟我十分敬畏，老实说我还怕呢！”　　卢光中知道陈天成这不过是还自己一句客气话，不是真心的，故并不觉得高兴，反而更警惕了。他感觉现在不宜再就这个问题谈下去，否则有可能引起陈天成的猜疑。他就问陈天成是哪年出去的。陈说八七年。　　“在外面呆了几年呢？”　　“读了三年博士，然后又接受我导师的邀请在实验室里工作了几年，搞出了成果后我就回来了。”　　“为什么不留在外面？”　　“唉，还是那句老话说得好啊，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在外面别人总在你面前显出一种优越感，让人憋气。有些人受得了，但我受不了，还是回来舒服些。”　　“其实在国内也经常憋气，很多事情不顺心。”　　“是啊，各有优劣，但我这人……怎么说呢，可能还算是有点民族自尊感的人吧，寄人篱下的生活不好过啊！”　　“不过你回来确实也是对的，马上就得到了重用。”　　“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能干自己想干的事。”　　“那不对吧，你是做学问搞科研的，最后却从政了，你最初留学的目的应该说不是为了从政吧？”　　陈天成文沉吟了一下，笑道：“唉，老兄啊，你这话问得……在中国，政治是最重要的，有了政治就有了一切，我们所有的人，不管从事什么工作，那都不过是一种手段而已，最终的目的，谁不是想在政治上混出个名堂来呢！学问、科研，太枯燥了，如果真靠它们吃一辈子饭，老实说我觉得也挺可悲的。你看看学校里的那些老教授，谁不是著作等身，谁不是各自领域的佼佼者，名声响亮，令人尊敬？可你如果跟他们接触深了，了解了他们的内心世界就会发现，实际他们一个个都很感慨的，为什么？如果你明着问他们对权力是个什么看法，他们肯定个个把权力贬得一文不值，可心里想得不知有多厉害，为一辈子没有享受过权力而伤感。”　　卢光中故意装出不相信的样子说：“不会吧，老兄，你是不是把那些老教授的境界看得太低了？”　　陈天成很轻地哼了一下，将渔杆拉了起来，见没有鱼，便检查了一下鱼钩，然后又放了下去，说：“你也是学校的人呀，怎么会……哦，也难怪，你好像一直是在搞政治吧，读书的时候是学生会干部，毕业当了秘书，后来就出了道，没跟那些搞教学的人接触过，不了解他们，确实，难怪。可我跟你不一样，我是做学问的，比你了解这方面的情况。其实我最初并没有政治抱负，就是回国我也想得不多，那时最大的愿望是把我的发明创造推广开来，挣一笔就行了。后来我国内的导师劝我放弃学问科研去从政。我当时还不理解，问他为什么，他就对我说：照我说的做绝对不会错，以后你会明白为什么的，否则你肯定有一天会后悔。当时我很惊讶，在我的印象里，我的导师给我的印象一直是一个把科学、学问看得最神圣的人，我曾经真的以为如果需要的话我的导师可以为科学献身，可他竟然那样劝我。虽然他没有说理由，但我从他那种略带忧伤的表情中感到他的劝告肯定是对的，就听了他的话。搞了几年，我才慢慢明白了。不是跟你吹牛，兄弟，我现在只要跟一个老教授见了面，不用跟他做多深的交谈，只需要看看他那张脸，就可以知道他曾经是怎样的被权力的欲望之火所焚烧的，就能知道经过了这种焚烧之后在他内心深处留下了什么样的伤痕，你信不信？”　　卢光中说：“信，绝对信。你说我不了解那些做学问搞科研的人，其实也不对，你说的这些我是知道的，只是，也许从感性认识上说我可能没有你深刻。”　　“什么可能，你肯定没有我深刻。”　　卢光中便看了陈天成一眼，发现陈天成这时的表情显得既深沉又自信，两眼直直穿过塘面射向地平线的尽头，仿佛可以穿过一切障碍物飞向宇宙空间似的。这样的表情他在官场上见到的并不多，但很少的几次给他留下的印象却非常深。第一次是在省里开一个会议的时候，在某省长的身上看到的；第二次是有一次开常委会，在顾峰身上看到的。没想到，突然间他会在陈天成身上也看到。他不知道这究竟是一种心理作用还是真的陈天成的表情跟那位省长和顾峰的表情有相似之处，但谨慎起见，他更愿意相信后者，而且似乎也只能相信后者。陈天成说“你肯定没有我深刻”，虽然明显是相熟之后的一句没有什么顾忌的直言不讳，可他不能不由此引伸开去，认为陈是在暗示他不如他。　　至此，卢光中觉得自己已经达到了目的，已经知道了陈天成内心深处隐藏着一些什么样的对自己不利的想法。　　不过有一点卢光中觉得很奇怪，不明白以陈天成的聪明，怎么会这么快就被自己打开了他的精神世界。虽然仅仅是一条缝，可对于一个同样聪明的探秘者来说无异于全部的暴露。　　很快便到了中午，三个人都饿了，正想怎么解决这个问题，就见远处徐能贵的那个亲戚笑嘻嘻地提着一只竹篓来了，走近前说：“三个大干部，都累了吧，别看钓鱼这种事静止不动，实际跟走路跑步一样累人，特别不经饿。山村郊野，穷户人家，也没什么好东西，就请你们吃一顿便饭吧。我知道你们都是吃惯了山珍海味的人，别嫌弃就好。”　　卢光中说：“人饿了吃狗屎都香。您太客气了，钓您的鱼，还吃您的饭，真不好意思。”　　“哪里的话，是不是嫌我饭菜不好，卢校长故意寒碜我？”　　“您再说嫌不嫌的话才是寒碜我呢！”　　其实饭菜不错。农家柴火烧的大锅饭，饭香扑鼻，还有黄灿灿的锅巴，尤其是饿了的人，咬一口人都是脆的。菜是小白菜和红烧肉，没有打过农药的菜和没有吃过激素的猪的肉，亦是很不同于城里的东西，情趣和味道都清新脱俗了似的。　　吃过饭，三个人又兴致勃勃地钓了一下午，直到再次感到饿了才决定结束这一天的娱乐。那渔民还要留三人吃饭。三人却是绝不肯再打扰了，说了一些客气话，然后驾车离开了。　　卢光中把陈天成送到家里，两人握手道别。回来卢光中一边开车一边跟徐能贵说话，突然他冷不丁地问徐：“你对陈天成这个人印象怎么样？”　　徐能贵不知道他想问什么，瞪着眼睛想了想说：“还可以，大干部，前途无量。”　　“如果把我跟他放在一起，你认为谁会更有前途一些？”　　这个问题对徐能贵来说太意外了，就很不解地偏头看着卢光中嗫嚅说：“当然你更有前途一些，他那个人还是书生气多了一点。”　　卢光中知道徐能贵没说实话，便说：“你不要有什么顾虑，心里怎么想的就怎么说，我就是想听听你的真心话，懂吗，你的真心话对我很重要,  懂吗？”　　徐能贵笑道：“我说的是真心话啊！”　　“少扯蛋，我知道你刚才说的不是真心话。说说，不要紧的，我叫你说的，你怕什么呢，说说，谁更像有前途的样子？”　　徐能贵又笑了笑，想了想说：“应该……差不多吧，差不多。”　　卢光中知道徐能贵还是没有完全放开了说，但他想答案应该很清楚了。徐能贵肯定会抬举自己一点，贬低陈天成一点，一加一减，在这种情况下竟然还说他俩差不多，很明显，徐心里肯定是觉得陈更强一些。他叹了一口气，在因为弄明白了这个问题而感到轻松的同时又为自己不得不做出一个违背自己愿望的决定而感到痛苦。　　　　正文 第九十三章 常委会　　　　　　第93章            常委会顾峰终受挫        玩光中本家施巧计　　这日，卢光中正在办公室办公，忽听敲门声响，抬头一看，就见蒋丽娜侧身站在门口，一副好像随时准备进来也随时准备离开的样子，笑眯眯的，敲过门后那只手并没有放下来，还是留在门上，好像正考虑是不是再敲一敲。卢光中知道她会来，一点不惊讶，笑着说道：“啊，蒋老师，好久不见了，怎么着，是来找我的吗？”　　“不找你找谁？在这栋只有大人物们才有资格进进出出的大楼里，我还能找谁？”　　“那就进来吧，敲什么敲！”　　蒋丽娜便甩着手进来了，站在他的办公桌旁，四处看了看，无限羡慕地说：“好，好，校长办公室，我还是头一次进来呢！”　　“请坐。”　　她却不坐，轻轻地靠在桌沿上。桌沿跟她的下档处齐平，再这么略微地顶上去，就使她的下处出现了一道十分优美的凹下去的三角形，十分勾人。卢光中知道看人家的那种地方是很不礼貌的，但实在忍不住，目光就在那里停留了好几秒钟。蒋丽娜当然察觉到了，便慢慢从桌沿上移开，那三角形就立刻消失了。其实她是很希望让他多看一看的，只是又有些不好意思，毕竟是一个30多岁的娘们了，想风骚，又担心被人看不起。　　“有何贵干？”卢光中明知故问。　　蒋丽娜有点不好意思，羞涩地扭着头左右看了看说：“没什么事，来随便看看。”　　“噢，随便看看，听你这口气好像没把我这当回事。我这可是让人随便看的！”　　蒋丽娜知道他是在跟自己开玩笑，可也许因为到底跟他不是很熟，便对这种玩笑显得极不适应，脸一下红了起来，想嚷嚷几句，又怕过于放肆使他反感,.便尴尬地笑了笑，说：“哟，到底是校长，办公的地方，是不是神圣不可侵犯？”　　蒋丽娜的这种十分拘束的表现倒叫卢光中感到很意外，他本以为她向来是个很活泼开朗的女人，年龄也不小了，应该能够适应这种玩笑，哪知就像一个刚刚进城来找工作的乡下女人似的，便不再这样说话了。“什么神圣，如果我这能算神圣,那天安门广场该怎么形容呢？”　　这句话非常有水平，显出了他那种随机应变的幽默感，一下就把蒋丽娜的那种谨慎的心理打消得差不多了。不过她似乎仍很坚持自己的说法：“反正对我来说有些神圣。”　　“行了，别这么说话，叫我不知道自己是谁。坐吧，坐下来就不觉得神圣了。”　　她这才坐到了他斜对面的沙发上。　　“我准备这个星期六去舞厅会会你的，没想到你会来。”　　“大干部的话信不得，你有两个星期没去跳舞了，难道这个星期就会去吗？如果我不来找你，你可能就会把我给忘了。”　　卢光中笑道：“我就知道，你是来兴师问罪的。”　　“我这是在问罪吗，打死我也不敢呀！”　　“还不敢，你再多说两句我就要无地自容了。”　　蒋丽娜便笑道：“唉哟，你可别吓我。”　　“好了，别逗了，说吧，来找我什么事？”　　“能有什么事，无非是问问你答应过我的事算不算数？”　　“我卢光中说话从来都是算数的。”　　“那你就是真的准备帮忙把我调回来啦？”　　“跟你在理工大的单位一样，也是物质管理处，怎么样？”　　“啊！”蒋丽娜双臂往上一举大叫了一声。“卢校长万岁！”　　正巧这时章自成走了进来，看见蒋丽娜，表情便显得有点古怪，他知道自己来得不是时候，为了不使大家尴尬，他便很难得地调侃了起来。“啊，卢校长万岁，毛泽东在他这个年龄都还没人叫万岁呢，看来他今后会是个领袖人物。”　　卢光中笑道：“妇女同志一旦高兴起来就容易语无伦次。”　　“什么事这么高兴？”　　“我想调来，卢校长同意了。”　　卢光中说：“实际上你没必要感谢我，学校早有政策，夫妻不在一个单位的，我们应想办法尽量帮忙解决。你的事情早该解决了，拖到今天是不应该的。”　　章自成便说：“对对，两人不在一起就应该往一起调。”　　说了几句话，蒋丽娜感觉不便久留，就走了。她一走，章自成就笑眯眯地对卢光中说：“兄弟干得不错嘛，公私兼顾。”　　卢光中很讨厌章说话的语气和表情，便一本正经地说：“什么公啊私的，我公事公办。”　　章自成自然也不便揪住不放，谈了一会工作上的事，就问卢光中：“你上回说顾峰准备明年多给计算机系拨200万，到底是真是假？”原来章自成见这些天卢光中没再谈合并的事，他倒有些急了，生怕顾峰他们又改了主意，如果真能那样，他可是非常愿意支持合并的。．　　却是卢光中已经完全改变了态度，又不便明言，便感到有点麻烦，一时不知该怎么跟章说，就愣愣地看着章自成。章自成见卢光中老看自己，觉得十分好笑。“说话呀老弟，傻啦？”　　“你……真想清楚啦？！”　　“你们给钱，我就听你们的。”　　“可到底会不会给钱，我不打包票！”　　“弄了半天你跟我开玩笑呀！”章自成有点生气了。　　卢光中急忙说：“谁跟你开玩笑，我只是要你想想清楚。一般来说这笔钱当然是没问题的，但明年的事谁又说得准呢，万一出了什么意外，学校实在拿不出这笔钱，你总不至于要我去抢200万来给你吧？”　　章自成张着嘴巴问：“这么说你那话不算数啦？”　　“唉哟，章校长，我真服了你，一门心思只要钱。既然是这样，那我劝你去跟顾校长认真谈谈这事，反正你们迟早也是要谈的，不如现在就去问个明白，免得我夹在中间不好做人，可怜我在这里面其实做不得一点主。”　　章自成根本不知道卢光中的态度已经变了，也没往深处想，觉得卢光中的话也有点道理，现在许诺的一件事，到时候黄了，他找谁负责，难道还真能去跟卢光中论个是非曲直吗！他不愿意给卢光中一个好像为了钱就一切不管不顾的印象，便不再提这事。　　又过了一些日子，四所高校到底合不合已经提到议事日程上来了。主要是那三所学校逼得紧，省里也觉得合了好，就多次催岳大尽快拿出一个决定性态度来。顾峰原想再拖拖看，担心万一投票结果不满意，事情就难以转圜了，可看来省里比他还急，他必须有个交代，只好召集大家开了个会，要求大家再研究研究，如果意见实难统一，就投票表决，不再拖延。顾峰跟罗启良谈过几次话，他有些舍不得把招标的事交给他，刚开始没有提这碴。罗启良自然也不是吃素的，尽管多年来他一直紧紧追随顾峰，可事关切身利益，那就是另一回事了。顾峰理解他的担忧，故只把这事看成是工作上的分歧，并不给他上纲上线。谈了几次，罗启良始终不松口，顾峰没法，只好祭出杀手锏，答应让罗管一管招投标的事，罗启良这才倒了军旗，一声不响地屈服了。这天碰上卢光中顾峰又问起章自成的事。卢光中好几次想表明自己已经不支持合并的态度，但每次临了都忍住了。理智告诉他这是万万不可以的，罗启良那些人资历老，反一反没关系，自己可就不一样了。他现在只能暗地里做反对的工作，这就使他有时觉得很难办。但说不得还是要打起精神应付，他告诉随峰：“章校长原则上同意，但我看他好像心里还是有些想法，怕答应多拨计算机系的200万泡汤。我再三做他的工作，他嘴上不说什么，可总显得顾虑重重。我觉得他这个人老谋深算，很难琢磨。”　　“只要他有这个意思事情就好办。”　　“谁知道他的意思是真是假呢！”　　“卢光中，我怎么感觉这不太像你的话呀！你们到底是怎么谈的，就这么一件事，怎么搞得好像很复杂似的，怎么回事，嗯？”　　卢光中心里就惊颤了一下。他知道自己对这件事的态度和漫不经心的处理方法已经引起了顾峰的不满，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幸亏他早有准备，马上镇定了下来，讨好地笑着说：“不是我搞复杂了，是章校长太难弄。您亲自去跟他说说吧，他不太相信我，但您的话他肯定信。”　　“嗯，只要他真有这种态度，那我去问问他也无妨。”说罢顾峰瞪了卢光中一眼，走了。　　卢光中就发现，自从他受到顾峰的重用以来，今天是他情绪最糟糕的一天。他只觉所有的情绪好像都发了霉似的，他甚至能闻到散发出来的一股霉味。　　回到家时,田玉蓉也看出他的情绪不对，便关切地询问。他叹了一口气：“唉，他妈的，真难搞，顾峰好像有点怀疑我了。”　　她就在他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说：“怎么这样不小心，居然让他怀疑上了。好，这下我看你怎么收场！”　　“老狐狸，还真他娘的不好糊弄。”　　“我劝你现在开始要做好两手准备，如果合并了，那你可得小心跟陈天成打交道，要么把他搞走，要么跟他密切合作。”　　“把他搞走是不太可能的，他的实力确实非同一般。我还是得阻止合并。”　　“但怎么办呢，你既不敢明着反对，暗地里搞万一让顾峰知道了，麻烦就大了。我说老公啊，你可别真的闹一回偷鸡不成倒蚀一把米的笑话呢！”　　卢光中就瞪了老婆一眼。不过他并不是认为她的担忧没道理，实际他更怕出现这种情况，他只是讨厌她把话说得这么明确。他觉得她的话太不吉利了，为了扫除这股晦气，他便又把脖子梗了起来，瞪圆了眼说：“老子吉人天相，自有神灵保佑。”　　这日，卢光中去物质管理处走了一趟，跟那里的处长谈了谈蒋丽娜的事。处长知道他是未来学校的实力人物，不敢得罪，再说进个人对物质处来说也没什么了不得的，唯一令他感到不爽的是没办法弄钱了，通常这种事他至少得收那么5、6千，还不算吃饭喝酒娱乐等一类的开销。卢光中见他答应得很爽快，十分满意，说了一句：“有事吱声。”就走了。回到办公大楼，他先进厕所方便了一回，然后一身轻松地出来，迎头就撞上了正摸着皮带要进去的张春台。　　“啊啊，我正要去找你，下午开会，还是讨论合并的事。再不能拖了，顾校长的意思就这几天把这事解决算了。唉哟，大半年了，人都拖皮了。”　　“是是，早点解决了好。”　　“不过就是有点麻烦。顾峰想搞公开举手表决，资本家、雷霆他们则要求不记名投票。省委虽然赞成合并，但这个问题上却支持资本家他们，认为只有不记名投票才能真正了解大家的想法。顾峰做了一些工作，省委才松口，把决定权交给我们，说先解决投票方式问题，再正式投票。”　　卢光中哦了一声，看着张春台进去了，然后低头回到了办公室。他坐在椅子上，神情非常凝重。看来，很快要摊牌了，他略微有些紧张，倒并不是因为犹豫不决，而是怕自己伪装得不够好，让顾峰看出了破绽。他就这样痴痴想了一上午，始终有一种淡淡的忧虑，心上的一块乌云总是挥之不去。　　到了下午，卢光中走进了会议室，等了一会，常委们都到了。顾峰进来的时候卢光中跟他对视了一眼。他总觉得顾峰的目光不像过去那样柔和了，有一种难以捉摸的冷酷。他不知道顾峰是对自己有了些看法还是被今天会议的主题压迫成这样。他的心有点突突跳。想到自己在政坛好歹混了这么多年，一路风风雨雨地过来，居然却忽地有了一种刚出道时的那种忐忑不安的感觉，他不觉咀嚼出了几份苦涩，心里暗暗感叹：“一直以为政治很好玩，现在才发现其实不好玩呢！”　　顾峰喝了几口茶，哼哼了几声，说话了：“大家都知道，现在是谁都对我们有意见，骂我们不顾全大局，磨磨蹭蹭，这么久了都还没把合并的事搞定。我也觉得我们拖得太久了，再不给个明确的说法，上对不起国家，省里，中对不起全校热切盼望合并的师生员工，下对不起我们这些为这事操心的人。总之，上上下下都是一个态度，不要再拖了。最后给大家一点时间，再把各自的观点摆一摆，然后我们就正式进入程序，诸位看怎么样？”　　张春台首先响应，点头说好。罗启良便也跟着说好。资本家已经知道罗启良被顾峰拉了过去，他觉得自己这边的声音已经相当微弱了，如果不想办法改变一下这种状况，他担心表决会对自己这边不利，便立刻放起炮来，唾沫飞溅地说着绝不可合并的理由。可没说几句就被顾峰打断了：“你那些观点大家都知道了，没新内容就别说了。”　　资本家被咽得张口结舌，很不高兴，支愣着脖子直翻白眼。　　大家稍稍议论了一下，阵营已然十分分明。顾峰暗暗盘算着，自己这边有张春台和卢光中，加上新近过来的罗章两人，一共五票，他们那边顶多也就五票，而且蒋鸿光的意思还很暧昧，万一他支持合并，那就赢了，再不济也是个平手。他觉得这应该是靠得住的，便说：“那好，我们就来举手表决吧。”　　资本家刚才吃了亏，憋着气想扳回来，便立刻又放炮说：“慢着，我不太同意这种搞法，举手表决不妥吧，应该不记名投票。”　　雷霆也立刻附和说：“对，省委有精神，要求绝对公平公正，要让每个人充分表达他的想法，应该不记名。否则，根本不可信。”　　随后成先仁还有常勇也表示同意。他们私下里自然是都商量好了的，知道罗章两人内心深处不愿意合并，只是被人收卖了，举手表决他俩肯定顺着顾，但如不记名投票，那他俩未必没有变化的可能。对他们的这点小算计，顾峰自然也是心知肚明，自然就要破坏他们的企图。　　“大家的观点都是很清楚的，没必要这么费事。”　　“我认为很有必要。”资本家坚持说道。　　“可以往有事我们都是举手表决，从来没有在党委会上不记名投票的事。”　　“以往是因为没碰到过这么重大的问题。再说以往的搞法并不正规，只因事不大，大家都不计较，这次不同，得按规矩来。”资本家据理力争。　　随后张春台也加入了这场小小的争论。双方说了半天，没有结果。主持会议的蒋鸿光就劝开了大家，说：“那这样，先散会，大家回去再好好想想，明天继续开会，先用举手的方式看看大家的态度，如果支持举手表决，就举手表决，否则就不记名投票。”　　这也算一个解决办法。尽管资本家觉得这实际上等于接受了顾峰的意见，但在双方僵持不下的情况下似乎也只好如此了，毕竟他们属于弱势的一方，非要较真对他们并无好处。　　散会后顾峰回到办公室就拚命喝水，气得不知怎么发泄好。这时张春台和卢光中走了进来。他看见卢光中，不知为什么忽然就有了些脾气，立刻指着卢开口骂道：“你你怎么回事，坐在那连个屁都不放，没长舌头呀？”　　卢光中早有准备，显得委屈地说：“我听说他们在私下里已经商量好了，如果非要搞举手表决，他们就去省里告状。我是怕真闹到那种地步不好收场，所以不想逼他们。”其实这是他编的瞎话，反正顾峰也搞不清楚。　　顾峰果然相信了，火气小了一点，指着卢光中的手放了下去，但兀自还是气鼓鼓的。．　　张春台说：“我没想到他们这样齐心。看来平常你对他们的态度过分严厉了点，让他们察觉了你是想借合并这个机会收拾他们的意图，所以这一次他们的联合显得非常牢固。他们跟罗启良和章自成不一样，这两个人不是怕失宠，而是怕被那几所学校的人排挤，所以给点好处他俩就算了。”　　“哼，他们以为这样一来就可以自保吗，老子就不能收拾他们吗？如果没有合并成，老子更要拿他们开刀。”顾峰反手插腰在屋里来回踱了几步，忽然站住问张春台和卢光中：“你们说怎么办，就依他们吗？”　　卢光中说：“蒋鸿光已经说了话，看来只好这样。其实没什么，就照他的意思办，我们不会输的。”　　顾峰怔怔地盯着卢光中看了几秒钟，然后又踱起他的步来。过了一会，他猛地站在卢光中面前，冷冷地看着卢，问：“你是说就照他的意思办？”　　卢光中吓得浑身轻微地颤抖，不敢应答。　　顾峰似乎还想骂骂人，可欲言又止。　　过了一会，等顾峰的火气小了一点，张春台就劝顾峰算了，刚才在会上没对蒋鸿光的建议提出异议，现在如果跑去说不同意，显然不太合适，会使我们陷于更加背动的境地。顾峰当然懂这个道理，气归气，想了想，确实没什么好办法，也只能算了。不过最后他强调了一下：“明天先决定表决方式的时候可再不能出纰漏，罗启良和章自成我还是有点不放心，你们分头再去找找他们，给他俩紧紧发条，别到时候又给我搞出什么名堂来。”说完他特意很重地看了卢光中一眼。　　晚上，卢光中正在陪老婆看一部烂得让有文化水平的人简直难以忍受的爱情连续剧，忽然听见了敲门声。田玉蓉被剧情吸引得根本没反应，卢光中只好自己起身去开门。他万万没有想到竟然是资本家和常勇来拜访他了。他跟这两人虽都是常委，工作上实际没有联系，私人交情也谈不上，互相之间从没有走动过。他自然一下就知道这两人是为什么事来的，因他已经决意反对合并，故对他俩的到来感到很亲切。他把两人领进自己的书房，叫老婆泡茶。　　卢光中懒得跟他俩罗嗦，直截了当地说：“我跟二位前辈素无交往，你们不会是来跟我闲聊的吧？”　　资本家也是个干脆人，说：“卢老弟快人快语，我也最讨厌拐弯抹角，就开门见山吧。平常开会卢老弟总是给顾峰当急先锋，经常杀得我们人仰马翻，可今天上午开会却一言不发，我们感到非常奇怪，就大胆地设想，是不是老弟已经改变了态度，不支持合并啦？”　　卢光中不了解两人到底什么意思，自然不会轻易承认，说：“我不说话是觉得无话可说，并非别的什么意思，二位前辈不要乱猜疑。”　　常勇阴笑着拉长音调说：“不会吧。卢老弟不要不承认，都是在官场混的人，如果连这点察颜看相的能赖都没有，能混到今天吗？”　　卢光中笑道：“如果二位前辈非要这样断我，我还能说什么呢，你们只管这样断就是了，反正我自己知道应该怎么办就可以了。”　　“好！”资本家赞道，“卢老弟有自己的主张，从来都不随便受制于人，这是最令我佩服的。”　　常勇说：“我可以问一问吗，老弟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这还用问吗，我当然是支持合并。”　　资本家说：“姑且就算老弟你是这个态度吧，那我们认为千万不可以。谁都可以支持合并，唯独你老弟不可以。”　　“为什么？”　　“道理很简单，我们都快到退休年龄了，就算顾峰要收拾我们，又能怎么收拾呢，实在不行我们打份离休报告就是了，惹不起总躲得起吧。可你卢光中不一样。理工大的陈天成想必你知道吧，一旦合并，他就是未来学校的接班人，你肯定没戏，到时你会比谁都死得惨，你信不信？”　　这话自然是点了卢光中的穴，但他嘴上不同意，说：“我不懂这些，反正合并对学校有好处，我就支持。”　　资本家就说：“好，你在这事上到底是个什么态度我们就不再问了，以老弟你的精明，当然不可能告诉我们你心里的真正想法，我只想问你，明天开会是先确定表决方式，其实谁都清楚，这不过是蒋鸿光玩的一种移花接木的把戏，表面看给了我们双方面子，实际上完全是替顾峰说话。你想，用举手的方式来确定表决的方式，这是什么意思？以为我们是傻瓜蛋不懂是不是？只要举手，罗启良和章自成就不可能反顾峰，你也不可能反，顾峰稳胜，赢了这一局，那下一局不还是照样他顾峰赢吗？这种政治小伎俩能骗得过谁？那么问题就来了，顾峰赢了，学校合并了，你卢光中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合并了好啊，这正是我想要的结果啊！”　　常勇说：“老弟，你要嘴硬我们也没办法，不过我俩为你想了一下，明天你最好找个借口不参加会议，这样，我们就有可能把顾峰摁下去。”　　“怎么可能呢，我不在，他会要求下次再开会决定，我逃得过一次逃得过两次吗？”　　资本家说：“只要你明天不在，我们就有办法，总之，这是我们唯一取胜的机会。当然啦，你如果非要支持合并，那就什么都不要说了。我们也不想得到你一个什么保证，只是跟你谈谈这事，如何抉择，你自己再想想吧。”就完，资本家就跟常勇告辞了。　　卢光中原以为自己心里的小九九是绝对没人知道的，哪知居然被这两人看破了。他把自己这些日子来的表现回忆了一下，实在想不出究竟哪里出了问题。他便觉得也许是英雄所见略同吧。这是很可能的，因为都在心里盘算合并后的得失，对合并后的形势就会慢慢有个大致不差的认识。资常两人一心要阻止合并，肯定就想分化顾峰阵营，自然慢慢就看出他卢光中是个可以被拉扰的人，就像顾峰这边不是就成功地把罗章两人拉拢过来了吗？资常两人的那些话提醒了他，他越来越觉得他俩说得有理，自己到时候敢反顾峰吗，公开表决是肯定不敢的，那也就是说还是得支持合并，可这又完全不符合他的利益，因此能不参加会议应该说确实是他的最好选择。　　过分势利的女人往往是男人的祸根。这时田玉蓉又出现在了卢光中身边，问：“他两个来干什么？”　　不能识别过分势利的女人往往是男人最大的毛病。卢光中就把他俩的意思告诉了她。　　“吓，这两老东西还真是老奸巨滑呢，知道在你身上打主意。”　　“不管他俩什么动机，对我来说却的确是个解决问题的好办法。我居然始终没想到，看来姜真的还是老的辣。”　　“那你打算找什么借口不去开会？”　　“这有点麻烦，一时半会还想不出来。”　　田玉蓉就在他边上呆呆地站了一会，忽然说：“如果你实在想不出好办法，我倒是有个主意。”　　“什么？”　　“我妈这几天不是在住院吗，明天中午我们一起去给她送饭，你就别回来了，下午给顾峰打电话说我妈病情严重，必须有人守在身边。不就行啦！”　　卢光中说：“嗯，实在不行，只好出此下策。”　　次日，卢光中就照老婆的意思，中午陪她去看她妈，然后给顾峰挂了个电话，说明了情况。顾峰自然不便说什么，就同意他下午不赶回来开会：“那我再要求拖一天，明天表决。”　　卢光中听罢就把手机拿在手上玩了半天。田玉蓉问他怎么啦，他忽然有点怨气地说：“古人是怎么说的，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这对夫妻就在医院里百无聊赖地磨蹭了整一个下午，直到暮色降临了才离开。可笑那老太太以为这两人是出于孝心陪了她大半日，便对病友把他俩夸了大半夜。　　回到家里，儿子正在吃一只在外面小摊子上买的鸡腿，把他俩好一通埋怨，说你们再不回来我就要饿死了。卢光中便将小子骂了几句：“吃着鸡腿说饿死，什么东西！”然后夫妻俩一起做饭。　　这时有人敲门。卢光中把门打开，是罗启良。“哦哦，进来，进来。”　　罗启良一边往里闯一边就嚷了起来：“我说老弟，怎么回事，下午干嘛去了？”　　“老丈母娘病了，探病去了。”　　罗启良忽地站在卢光中身边，将手搭在他肩上，用一种非常奇怪的目光看着他。卢光中心里不觉一惊，感觉很不好。“什么意思？”　　罗启良轻轻在他肩头拍了拍，来到客厅，一屁股坐到沙发上，长叹了一口气。“唉，老弟啊，叫我怎么说你呢……你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啊！”　　卢光中只觉脑子里响起了一声闷雷。厨房里的田玉蓉听到了这句话，也觉得不对劲，手上连芹菜都来不及放下，走了出来急切地想听罗启良下面的话。卢光中虽然感觉坏极了，不过还是竭力控制着，再说他似乎也想不出有什么理由要让感觉如此之坏。“到底怎么啦？”　　“常委正式做出决定，拒绝合并。”　　“啊！”卢光中和田玉蓉同时惊叫了一声。半晌，卢光中才问：“顾峰不是说要改成明天再投票的吗？”　　“他是这样想的，可由不得他啊！资本家那几个人背后搞了手脚，今天下午突然把吴达搬来了，杀了顾峰一个措手不及。你知道吴达是省里少数几个不支持合并的领导，近段时间正好又由他管高校，肯定就偏资本家，顾峰提议改天再开会，但资本家他们坚决不同意，他一帮资本家他们说话，顾峰就没办法了，只好同意正式表决。结果五票对四票，他们赢了。我们这边如果有你这一票，那就是我们赢，因为吴达还带来了省里的精神，如果两种意见相持不下，就交由省里决定，而省里你知道是支持合并的。所以，唉，老弟啊老弟，你这次可把顾峰气坏了，他现在吃了你的心都有。”　　卢光中便立刻明白了，自己上了资本家的当。他不觉也有了吃资本家的心。不过再一想他要的不就是这种结果吗，故马上又觉得轻松了一些。可毕竟是得罪了顾峰，这个代价不可谓不大，所以总的来说他一点不感到高兴，而且他非常清楚在此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自己的情绪都不会太好。　　女人在巨大的失望之后往往是不知掩饰的。田玉蓉不禁对顾峰非常不满，认为他既然对老公说了改天再表决的话那就应该说到做到，现在他自己没做到，却把一腔怨气发到老公身上，未免太不公正了。就说：“顾书记明明说了改天再表决嘛，怎么反而怪我家卢光中。难道丈母娘病了也不许叫人去看看呀！”　　罗启良知道着急上火的女人不可理喻，便笑了笑说：“话不能这么说。”　　田玉蓉却坚持已见。“本来就是嘛。这件事我认为顾峰要怪应该怪资本家，人家从上面搬来了吴副省长他居然事先连一点风声都没听到，身为一校之长，应该说这是他的巨大失败。他怎么能把过错算在别人头上呢！”　　罗启良还是笑笑说：“要是道理都由你说了，那校长该你来当。”　　“总之，怪不着我们卢光中。我们可是忠心耿耿的，不能说到头来没有功劳倒罢了，还让他负这种根本负不起的责任吧！”　　卢光中虽然心里不爽，毕竟是男人，还是沉得住气的，田玉蓉的唠叨叫他也有点听不下去了，就冲她挥手嚷嚷说：“哎，你进去做饭，你进去做饭，这没你的事。”　　“怎么没我的事？”田玉蓉不满地也嚷了起来，她扬了扬手，一根芹菜掉到了地上。“你是为我妈的病才没去开会的，顾校长如果怪你，那等于是怪我，怪我妈不该这时候得病。我当然得解释解释，如果有必要，我还可以去找顾校长当面解释。”　　卢光中不觉提高了声音说：“我说你算干嘛的呀，你去解释？你有这资格吗？顾校长知道你是谁呀？我说你进去做饭行不行，别在这添乱了？”　　“什么添乱？我是在为你讨公道呢，别不知好歹卢光中！”　　“不需要！”卢光中忍不住吼道。他本就对前途有些失望了，又被她这一通乱嚷嚷，只觉头痛欲裂，恨不得抽她一顿。“你为我讨公道？你不给老子添麻烦就不错了。公道？哪有公道？公道是由你田玉蓉说了算的吗？”　　卢光中发了通脾气，田玉蓉也气了起来，冲他吼了两句，然后进了厨房，乓乓乒乒地搞出一片声响。　　第94章            寄情大法穷途末路          为虎做伥引火烧身　　晨鸟啁啾，朝霞满天。　　卢光中一大早就爬了起来，面对这幅美丽的情景直苦笑。这样的好天气是应该配上一副好心情的，可他竟根本就没地方去找这样一副好心情，完全辜负了它。他轻轻叹了口气。不过马上又觉得这是不对的，他自觉尚未彻底完蛋，把情绪搞得这样糟糕，绝望得未免过早了点。　　但怎么说他总免不了被一种遭受了重创的感觉笼罩着，所以这种振作也显得有点可怜，就好像折了一条腿的人，虽然他可以安慰自己说，还算好，这条腿还跟身体连着，以后还可以长好，可那疼痛毕竟是深入骨髓的，何况未来的希望究竟有多大还是个未知数。　　他一路往山上走。这种晨练对他来说好像是很久远的事了。他已经想不起来上次脱离道可道大法是什么时候的事。那时他是准备永远跟大法断绝关系的，哪知，到头来还是没有逃脱大法的手掌心。看来大法就是大法，即使是假的也是有魔力的，还真的不能轻视呢。路上碰到了一些熟面孔，但也多了一些生面孔。有人叫卢校长，他哼哼着，显得有点窘。有人叫卢主席，他也哼哼着，也显得有点窘。他觉得真他娘的有意思，竟连自己都不知道到底更喜欢哪一种叫法。　　他来到爱晚亭。今天早上纪方正好来视察这个点的情况，一下就看到了卢光中。他先是愣了一下，一时不明白消失了这么久的卢光中怎么会又出现了。但他马上明白过来，便跟卢打了个招呼，来到卢的旁边。卢光中抢先说道：“老同学，我又来给你做徒弟了，收不收？”　　“什么徒弟，你是明白人，如果是想消谴消谴呢，就把我的大法当做一种锻炼身体的方法，如果是觉得憋闷呢就放开手脚跟着我大干一场。先给你透点底……”纪方左右看了看，然后压低声音逼近卢光中说，“我们很快就要展开一场轰轰烈烈的大法运动了，识时务者为俊杰。老同学，你可别坐失良机。”　　“什么大法运动？”　　“具体的我暂时不说，到时候自有分晓，我告诉你是要你先有个思想准备，何去何从，可得搞准了。”　　从情绪来说，卢光中现在是真想跟着纪方去胡闹一番。可他毕竟是在政坛浸润多年的人，知道旁门左道想在中国政坛真正成气候非常困难，历史上也就洪秀全闹出了比较大的动静，最后仍不免灰飞烟灭，他失败的根源就在于不该玩旁门左道，如果当时洪秀全够聪明，及时调整思想路线，从基督教义回归儒家正统学说，绝对可以一统江山。但自己已是被放逐之人，还坚持正统政治文化似乎未免显得过于迂腐，故他现在并不完全排斥道可道大法。他的态度是跟大法保持一种不即不离的关系，进退自如，再根据形势的发展决定最后的归宿。所以对纪方的话，他不置可否。　　纪方见卢光中情绪不振，就说：“老同学，别想太多，人生难免有挫折。你啊，我说句你可能不爱听的话，你就是一直太顺了，从来没碰到过麻烦，这是不正常的，所以你现在是在为以前的太顺还债，用我们大法的话来说就叫做消业。消了业就好了。”　　卢光中说：“不可能了。工会是什么地方？玩政治的人都知道，工会就像是电脑里的垃圾回收站，没用了往那一扔，再过段时间就彻底删除。”　　“既然你这样看，那还犹豫什么呢，干脆在我这里入伙算了！”　　“正因为受了这场挫折，我才更谨慎了，我再受不起这样一下啊，你没有感受过这种从天上突然掉下来的滋味，唉，不好受呢！”　　纪方把他的肩膀拍了拍，安慰说：“没事，我的大法绝对没事。”　　卢光中也不愿多谈这些倒霉事，便要求跟纪方练功，纪方就教了他一回。　　过了一个多小时，练完功，卢光中跟大家一起收势，开始穿衣服。大家因知道他掉了下来，又都是退休了的或者快要退了的，不会拍马屁，刚才便把注意力完全集中在练功上，谁也没跟他打招呼，现在散了，才有几个人跟他嘿嘿嘿地叫唤了几下。更有一两个退休的老教师，平常最看不惯他当校长时的那副趾高气扬的德性，便含讥带讽地对他说：“哟，卢主席是不是工作太忙，身体上感觉不太好了，要来锻炼锻炼？”　　卢光中听出他们话里有话，此一时彼一时也，不好说什么，只是装着无所谓的样子一笑而过。这时翁成走近前来拍了拍卢光中的肩膀说：“怎么啦老弟，你也清闲下来了，有功夫跟我们玩啦？我在你这个年纪可是忙得很呢，你休息得也太早了点吧！”　　卢光中偏头看了看自己被拍过的肩膀，本来他是很低调，但翁成的这副幸灾乐祸的嘴脸叫他实在难以忍受，便负气说道：“花开花落，一岁一枯荣，有什么奇怪的！”　　翁成说：“别逞英雄了，老弟，你知道这叫什么吗？这叫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不要以为自己正当壮年就一定是阳气充沛，就哪怕你青春年少，血气方刚，该你夕阳红的时候你就得夕阳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卢光中便也讥讽说：“呀嗬，你退下来这几年长进不小呀，文学修养大有提高嘛。可惜晚了一点，如果当年也知道加强加强这方面的修养，恐怕也不会提前来玩这玩艺。”　　纪方听了有点不高兴，说：“什么意思，什么叫‘提前来玩这玩艺’？听口气你好像瞧不起这玩艺似的，这玩艺怎么啦？不是我说你，你如果早点明白过来，跟着我干，今天肯定早就上层次了，那什么鸟校长鸟主席统统不在话下。”　　翁成见卢光中有点生气了，又有纪方调解，就不再讥讽卢光中，而是帮纪方说道：“纪会长说得对，今后我们就一起给他当左右手，一起在道法上发展发展，前途会非常光明的，我练了几年功，越来越坚信不疑。”　　卢光中怀疑翁成也知道了道可道大法的秘密，不然不会这样说话，心里便骂：“老东西还是贼心不死！”　　三个人一起往山下走，谈起了近来大法内外所发生的一系列事情。翁成对纪方说：“纪会长，现在司马北他们那样猖狂，公然跟我们大法叫板，在人民广场投擂，说要灭了大法，就让他这样猖狂呀？难道就没一点办法治他嘛？”　　卢光中听见翁成叫“纪会长”，不知为什么他却感到有点不舒服，因为如果要按照这种叫法所确立的地位模式，那他不是更得要恭敬地叫“纪会长”吗，可他无论如何是不愿意这样的。就算要投奔大法，也是迫不得已而为之，难道真把它当回事？可如果不这样叫，现在也许没什么，以后就不好办了，就算纪方没意见，可能大法里的那些弟子也不能答应。他不禁看了翁成一眼，突然发现翁成比以前苍老多了，脸上毫无神采，于是想：可能人就是这样吧，不甘于被人生彻底抛弃，在万般无奈的情况下，路上捡一块铜板，都可能当金子，倒不是他不识货，而是他需要这样一种精神寄托或者说精神自欺，谁又知道过些年后自己不是跟他一样的这般奴颜媚骨呢。就听纪方说：“我们正在研究，绝不可能任由他这样为所欲为。不过那个杂种也不是等闲之辈，我们曾多次交手，老实说还真没占过他什么便宜，所以这次我们得计划周密点，一刀下去就得见到尸首，不能功夫下了，却还是看到一个活蹦乱跳的人。”　　卢光中说：“那家伙也确实有点能耐呢，早多年就听说他单枪匹马跟你们做对，我原以为他早让你们收拾掉了，哪知他还健在。”　　纪方就点头说：“是啊，那家伙是我的一块心病，老实说我刚开始太轻视他了，没想到一不留神就让他得了势。其实要让他不说话相对还是容易的，现在的问题是他的思想已经传播开了，跟我们大法思想几乎完全形成了对峙局面，我们现在不能只对付他的人，还得对付他的思想。哦，说真的，伙计，你能不能给我找一个枪手，要他替我写文章。司马北就是文章厉害，我们也得用文章反击他。我其实养了一些枪手，但那些人水平一般，一上去弄不过两三个回合就让司马北收拾得连影子都看不到了。我一直想找个真正的高手，能帮忙吗？”　　卢光中就立刻想到了江风和他那帮文学界的人，立刻说：“这有何难。我今天就去找江风说说。”　　纪方强调说：“得是真正的高手呢，花拳绣腿半瓶子醋我可不要，这类货色我有得是，全是他妈嘴皮子工夫，动起真格的没一个过得硬。江风的名气在文坛好像不是挺了不得吧？”　　“你的意思是想找什么人，找王安忆、莫言、张承志、余秋雨、贾平凹他们那些人来跟你干？乖乖，那都是当代中国的一流作家，能替你写这种东西？一流作家一个比一个傲，要他替你当枪手，他能吃了你。还就是江风和他那一帮无聊的文人最合适给你干这活，跟莫言他们挨不上边，可又比那些末流作家和记者强一些。我保证他那帮人比你以前找的那些小文人管用。放心吧，听我的没错，区区司马北算个鸟，文坛上哪有他那一号啊，他也就是靠骂人起家，真要论水平，比他厉害的人多如牛毛。”　　“好好，我等你的消息。我跟江风虽然碰上了也能说几句话，到底不如你，你就去找找他吧。”　　工会工作是最清闲的。有时工作人员闲得无聊，甚至上班打牌搓麻将。卢光中以前不了解这些情况，来工会当主席后才知道，当时他十分震惊，表示一定要整顿上班纪律。可他发现自己根本整顿不了，不管他在会上怎样疾言厉色，一下来立刻就有人洗牌围城，有时还故意弄出很大声音让他听到，示威似的。他曾想跟他们来硬的，扣工资扣奖金，却有一个副主席，跟他说：“大家确实没事，玩玩就玩玩呗，何必太当真。老卢啊，工会这种地方太当真实在没意思,除了办办福利、搞搞娱乐活动还有什么事情？人在这种状态中搞久了都皮了，不可能还受得了纪律的约束。你要扣他的工资奖金，他会怕吗，惹毛了他，他会卷着一床铺盖去你家摆地铺你信不信？我劝你睁一眼闭一眼算了，到了这种地方这么认真干嘛，前几任主席都管理得很松散，但并不耽误工作，我劝你学学他们，真的，我是为你好才说这些，免得到时候被搞得焦头烂额，收不了场。”卢光中见副主席尚且是这样说话，就不便再坚持了，心想也是的，下来了的人还这么较劲干嘛，图什么？就不仅不管了，还来了一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跟他们同流合污。大家便当面恭维他说：“哎，跟群众打成一片，这才像我们的主席。”　　今天他便又闲得发慌，就在办公室里喊了一嗓子：“王长子，胡新强，张秀丽，来来，都来报个到。”这几个被点了名的人便在一分钟内迅速在他的办公室里集合了。四人打起了一种俗称三打宝的扑克牌来，3块钱一个牌底，赌注不大不小，既是消谴又是刺激，非常适合混时间。　　好像眨眼的工夫，两个小时就过去了。这时胡新强的老婆来找他，要他去换煤气，说家里突然断了气，不赶紧换瓶气来中午全家就得喝西北风。胡新强怕扫了卢光中的兴，要老婆自己去换。张秀丽便骂他，好意思嘛，大老爷们要堂客换煤气。卢光中就把手上的牌一扔，说算了。出得门来，卢光中仍然觉得百无聊赖，心里骂胡新强的老婆：真他娘的来得是时候！忽然他想起了一件事，立刻情绪就有所振奋了，不觉埋怨自己怎么把这么重要的事忘了，如果早能想起来，也犯不着跟他们耗时间。工会离书院不远，从东方红广场后面绕一下再往山脚方向走一百多米就到了。他走进书院，有人在叫他卢校长。他应了一声，心里却觉得很是奇怪，难道还有人不知道老子已经被充军发配了吗？　　他来到江风的办公室。江风已经知道了他的事，这会见到他便没有以往见面的那种热情劲，不过他倒不是势利，而是觉得如果还像过去那样热情未免显得没心没肺，好像对卢光中的倒霉幸灾乐祸似的。可如果不热情，又怕卢多心，故他的表情就显得有点尴尬，好像是在招待一个不速之客。他现在是书院历史研究室主任，获取这个职务自然跟卢光中有很大关系。他不知道该跟卢说些什么，就笑着哼哼哈哈的，赶紧给卢泡了一杯茶。　　卢光中翻了翻江风桌上的一些稿子，说：“你出了几本书啦？”　　“9本。7本诗集，两本学术论文集。”江风开了一根烟。　　“行啊，还是你混得好，有名有利，现在又当了官，什么都不缺，比我强。”　　“别这么说，其实这些名是怎么得来的别人不知道，你还不知道吗？”　　“不管怎么得来的吧，一切以结果论英雄，人家在崇拜你大诗人大作家大学者的时候难道会管你出名的过程吗，英雄莫问出处。”　　“其实名是虚的，老同学说真话，还是当官实在，有权就有一切。我的这些名啊利的全是为当官服务的。”　　卢光中笑道：“有了官再去搞名搞利，有了更大的名和利，官就可以越做越大，对不对？”　　江风也笑道：“我做官能大到哪去，了不得再进一步，当书院院长，如果你老兄能搭把手，倒还有可能，现在肯定没戏啦！看来我还是一个搞文学的人，以后还是多写点东西吧。”　　“哦，说起写东西，我倒有一件事跟你说。”他就把纪方要请枪手的事跟江风说了，问他愿不愿意去试一试，或者去文坛上找个人。　　江风想了想说：“行，这活我揽下来了。司马北那小子确实猖狂，他能写什么东西，却到处搞演讲做报告，以作家自居，每次在电视上看见他我就烦他，王八蛋不知道天高地厚，有什么屁本事嘛，居然就成了大名！我们文坛很多人都不服他，可又拿他没办法。纪方既然要收拾他，那我非常愿意助一臂之力。”　　卢光中心说：你也一样，知道什么天高地厚。他本想把大法的秘密告诉江风，这么多年的老同学，瞒着他未免太不义道了，可又一想，纪方没有允许自己这样做，还是少说为好。又闲话了一会，卢光中就要走，忽然问：“你又弄了什么文物吗？”原来江风主管书院研究工作，常常带人在书院前前后后里里外外挖掘文物古董，迄今为止刨了十几座坟，清理了上万块断垣残瓦，得了不文物。这些玩艺大多不是很珍贵的东西，院里管得也很松，如何处理基本上由江风说了算。他有时看见特别喜爱的东西就自己收藏了。去年卢光中帮忙给他弄了这个主任头衔，他非常感激，就搞了几件玩艺送给了卢。卢很喜欢，有时还会主动要几件东西，现在虽然不在其位了，但他觉得以他俩多年老同学的关系，开这样的口不算过分。　　江风说：“没有。这几年该发掘出来的东西我想基本上都发掘出来了，现在要得一件东西不太容易。以后有了我再给你搞吧！”　　卢光中回去把事情跟纪方说了。纪方很高兴，当即表示晚上请他和江风去玉楼东喝酒。　　傍晚三人就在玉楼东聚会了。纪方向江风伸出手说：“祝贺你加入我们的组织。”　　江风立刻纠正说：“这话不对，我可没有加入你们的组织，我只是写点东西，跟你们还是有区别的。”　　纪方说：“对我们来说都一样。”　　卢光中说：“加入我们的组织并不辱没你这大主任。”　　席间纪方问江风：“伙计，能不能抽点时间跟我去省城到处跑一跑，看一看我们的大法，先有个感性的认识，然后我再把大法的具体特点详细讲解给你听，这样你就好动笔了。”　　江风说：“行，老实说我现在慢慢对你们大法发生了一点兴趣，确实也想了解了解，究竟怎么回事，搞得那么多人如痴如醉，好像一个个都不知道自己是谁了似的。”　　纪方便看了卢光中一眼，他以为卢把大法的秘密告诉了江风。卢光中明白他的意思，便用眼神说我没有。其实纪方并无怪他之意，他跟江风虽不亲近，毕竟也是老同学，料想江即使知道了也无大妨。　　“这部书写好了，我交上去审查合格了，就给你3万稿费，怎么样，比你搞创作有赚头吧？”　　江风好不惊讶：“什么，你们还搞审查？”　　“那当然啦，事关大法的声誉，师傅早就说了，以后但凡有关大法的书籍都得经他亲自过目才能发行。不过你放心，只要是推介大法的书，师傅那里肯定通过。”　　“如果万一通不过呢，那我不白写了吗？”　　“你照我说的写不可能通不过。就算万一吧，我也不可能亏待你呀，大法会不给钱，我自己拿钱出来给你，总之你不可能白干的。”　　江风就想起了数年前给宋海棠写书的事，当时他是给她硬生生地耍了一回，那种屈辱感，直到现在想起来都还是很不爽的。本来他不想把纪方跟宋等同看待，可纪方说还要拿到上面去审查就叫他实在不能不把两者做某种联想。有人说跌倒一次不算什么，尤其是对搞文学的人来说甚至值得庆幸，因为这是一笔财富，可在同一个地方跌倒两次，那就愚不可及、荒唐可笑了。　　纪方一下看破了江风的心思。倒不是他有多聪明，因为每次同学聚会江风都要说说宋海棠的坏话，提一提他被她欺骗的事。他便直言不讳地说：“老江是怕我跟宋海棠一样吧？唉，你不应该这样怀疑老同学啊？伙计，我难道跟宋海棠是一个档次的人吗？她就是因为不懂规矩最后把自己送到牢里面去了，你说我会学她的为人吗？”　　江风自然要否认：“不是，我不是这意思……我说你们怎么搞得跟共产党似的，居然也要审查，真好玩，你们又不是政治团体？”　　“宗教团体更要审查，因为宗教团体对教义的维护比政治团体对政治信仰的维护更严密。何况我们吃过亏，一个小小的司马北就搞得我们如此背动，师傅这样谨慎应该也是可以理解的。”　　“喂喂，你别左一个师傅右一个师傅的好不好？他是你的师傅，可不是我的师傅！”　　“你不叫师傅就是了嘛，又没谁逼你叫？可我不这样叫不行啊，师傅知道了会用法术惩罚我的。”　　“真有意思，他怎么惩罚你，他又不知道？”　　“吓，他是几千年修练得道的真佛，我的一举一动他都清清楚楚，任何事都瞒不过他。”　　“我怎么越听越玄！”　　“我知道你肯定有这种感觉，我也不想说得你相信，你只要跟我去外面走几次，看看我是怎么布道的，就知道我说的玄不玄了。不扯远了，还是说书的事吧，就是这样，我们被司马北搞怕了，一朝被蛇咬三看怕井绳啊，所以师傅定了这个审查的规矩。”　　“你师傅既然道行这样深，那他就该知道，不光是他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啊！”　　纪方和卢光中都笑了起来。卢光中说：“老纪，他说得也有道理，确实，既然你们不打算黑他，就干脆先把钱付了，让他妥妥地放心，他写起来的时候可能状态也会好一些。”　　“他大概不是怕拿不到钱吧，是怕到时候我改作者的名字。行，那就签个合同，老江这样你总放心了吧？”　　江风忽然又觉得老同学之间搞得这样太没意思，纪方能有这种态度，他已经放心了，便说：“我信你老纪，老同学搞得这样干嘛，既不需要签合同也不必先付钱，写好了你拿去审查，审查过了关再给钱。唉哟，只是我真的觉得滑稽，审查！哈哈哈，好玩，太好玩了。”　　过了几天江风就抽了点时间跟纪方出去传功布道了。纪方自有一帮做弊的助手，又在江湖行走多年，骗术精湛，江风即使跟在旁边近处观瞧，也没看出一点破绽。他就见识到了意念搬物、手掌煎蛋、耳朵识字、钢针穿心等一系列高难度的魔术技艺。当然他不可能认识到这是魔术，就佩服得五体投地，不停地念叨：“老纪，当年在学校时可从来也不知道你有这样的道行啊，真是真人不露相，露相不真人！”　　“这算什么，这只是我最简单的几种手段，到时候有更绝的给你看。”　　纪方没有吹牛，第二天他就让江风欣赏到了他最绝的魔技。这是在省城古老的城堡天心阁上，下午时分，近万名道可道大法的信众把天心阁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纪方先是玩了几手平常最爱玩的小手段，然后就众目葵葵之下从厚达十米的城堡西边穿进去到了东边。人们惊得目瞪口呆，许多人不敢相信，便走到纪方穿过去的地方仔细检查，还不停地用手用砖块敲击那块地方，听到的是沉闷的声音，兀自还是不信，又用身体撞击，却好似撞在钢板上一样。　　这天还有一批科学家和教授在场。有些相信纪方的科学家还带来了一些精密的科学仪器，想测量一下纪方的身体，用科学的方法一解释这种神奇不可言状的绝世功能。江风因要写书，便跟这些科学家混在了一起，向他们请教其中的奥秘。有个科学家告诉他说：“我认为迄今为止，人类所掌握的科学知识无法解释这种神奇现象。它可能是宇宙空间的一种产物，是一种宇宙之谜。”　　还有一个科学家说：“牛顿定律在它面前都要黯然失色，它改变了物质结构，我敢肯定在分子、原子、质子、微子、中子之外还存在一种物质的基本元素，它彻底地独立于这些东西，是别一种体系，也许我们永远都不能掌握它。”　　有个科学家听说江风准备把这些特异功能全写下来，非常支持他，连连说：“好好，应该应该，一定要写一定要写，特异功能很有可能改变整个世界，如果我们不进行研究和宣传，就又可能落后于西方，又可能受制于人。一定要好好写写，让全社会的人都能认识它，关心它，研究它，最后掌握它。”　　“对于司马北那些反特异功能的话，你们科学家怎么看？”　　“任何一门科学在它的初期都是有争论的，这一点不奇怪，因为人们不了解它，解释不了它。争论没什么，司马北错就错在他想一棍子把特异功能打死，这种偏激的极端的做法只能证明他不过是一个跳梁小丑。其实跳梁小丑也有跳梁小丑的好处，为什么这样说呢，因为他们能够客观上起到使人们重视的作用。”　　江风觉得这句话很精彩，就立刻掏出本子记了下来。　　这时已经有两三个科学家把测量电压的仪器接在了纪方身上。几个纪方的助手在一旁替纪方服务，一会给纪方递一瓶用矿泉水瓶子装的纯蓝色的液体。纪方对信众们介绍说这是一种神水，对一般人来说是毒药，喝一滴就能送命，但对有功夫的人来说则有营养滋补的功效，尤其是在发功放气之后，喝了它可以尽快恢复被消耗的功力。　　一个操纵仪器的科学家突然抑制不住激动地对大家宣布：“电压230伏。”　　就听整个公园响起了一片整齐的闷雷般的惊讶的声音，然后是暴风骤雨般的掌场。有人说这样的电压肯定能点亮灯泡，提议谁去买只灯泡来试试。其实哪用得着人去买，早有人准备好了。就拿出灯泡，接上电源，灯泡果然亮了起来。又是一片排山倒海的掌声和惊心动魄的喝采声。　　这时几个怀疑派的科学家走到测量仪器面前要求自己操作。那个正在操作的科学家似乎不反对让他们来验证一下，但纪方的助手立刻上前阻止。那些科学家就问：“为什么，既然你们声称没有搞名堂，绝对真实的，为什么不允许别人检测？”　　有一个助手振振有词地说：“我们欢迎一切诚心诚意来跟我们进行科学交流的人验证检查，但我们不欢迎你们，因为你们从来不怀好意，是想借检测之名搞破坏，这种事你们干了不止一次了，所以我们拒绝你们。你们只能观看，就你们所看到的事情提问也好、质询也好那都是可以的，但不许动手，谁知道你们想搞什么名堂！”　　“说得好听，其实你们心里有鬼，害怕检测。”　　这话立刻引起了许多信众的意见，一齐冲这几个科学家喝倒采，里面还夹 杂了不少骂娘的声音，甚至有人发出了威胁：“你们是想做司马北吗，跟他是一路的吗？当心我们撕了你们。”　　那几个科学家知道不是好玩的，听到这种恶俗的语言，只能赔着笑脸，不再说什么，但又心有不甘，有时还是不免质疑几下。纪方就悄悄地对江风说：“这几个人一贯跟我们大法过不去，肯定是司马北那些人派来的，你一定要替我揭露揭露他们。”　　“既然是司马北的人，你怎么不收拾他们？”　　“嗨，司马北的人成百上千，你说怎么办，全都一个个收拾了吗？擒贼擒王，要收拾也只能收拾司马北，这些小喽罗只好由他了。可司马北那个家伙早学乖了，再不敢在我组织的活动中露面，这几年我没有跟他面对面的交锋过。这一点你也给我抓住好好做做文章，就说他司马北既然觉得真理在他手上，那他为什么不敢跟我来当面辩论呢，只会躲在暗处放冷枪，足以证明他心虚。大致就是这样，具体的你去发挥吧。”　　江风觉得光了解纪方这方面的情况还不够，最好再了解一下怀疑派科学家他们的说法。过了一会就跟那些怀疑派的科学家混到了一起，听他们谈对这种事的看法。一个科学家说：“确实神奇，但很有可能是魔术。”　　江风是第一次听到有人把特异功能叫魔术，惊讶过后觉得有点意思，就问：“你的根据是什么？”　　“你想嘛，人的身体是皮肉做的，百分之七十是水，而水是世上最柔性的一种物质，它怎么可能穿透这么厚的坚固的墙壁？即使是钢铁，穿进这么厚的墙壁也必须借助某种强大的外力。从物理学上说这种神奇的现象实际也是十分荒诞的，可它又是真实展现在我们面前的一幅情景，所以我们只能认为它是魔术。至于特异功能，不管是国外的特异功能还是国内的特异功能其实从来都没有被科学证明过。”　　有一个科学家补充说：“特异功能的一个共同之处就是它们从来不能接受真正的检验，也就是说每一次检验都必须按照他们的要求做，你说说，这能让人完全相信吗？科学是什么？科学是一种可以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接受任何一种方式检验的真理。不能做到这一点的就绝不能叫科学，否则科学不是就成了儿戏吗？”　　江风说：“既然是特异，当然不能用一般科学的方法来检验，或许我们可以把它当做一种特殊科学来对待。”　　两个科学家同时嘲笑了起来：“科学是一种普遍的规律，凡是特殊的理论、道理和自然规律，都不是科学。”　　江风还想争辩，这时纪方派一个助手来把他叫过去问他跟那些人在说些什么。他如实相告。　　“你最好少跟他们接触，因为他们还是具有一定迷惑性的，搞久了你就会受他们的影响。”　　江风心里有点不悦，暗说这关你什么事，但一来是帮人家说话的，自然得听听人家的意见，二来纪方的这种势力令他既惊叹又畏惧，就没说什么。　　又闹烘烘折腾了一个多小时，活动才渐渐散了。纪方便领着一帮子人叫上江风，搭乘几辆小车和豪华中巴去了华天酒店，开怀畅饮，庆贺今天的大型传功活动。纪方亲自给江风倒了一杯酒，说：“老同学，怎么样，看见了吗，我们的力量多么强大，我们的群众多么虔诚，我们的前途多么光明！司马北那些人想灭了我们，那不过是螳螂挡车，蚍蚨撼树，不自量力！”　　他的话顿时引起这帮人的振臂呐喊，声震屋宇。　　江风被吓得浑身哆嗦了一下，拿酒杯的手有点颤抖。但他还是稳住神跟纪方干了一杯。他觉得自己这会有点像井底之蛙，做梦都没想到这个一向没有引起自己注意的大法居然如此的令人恐惧。　　大家在一阵乱糟糟的气氛中谈笑风生。这时纪方的手机响了，他拿起一听，慢慢神色凝重起来。关了机他就对几个亲信简单交代了几件什么事，然后对江风笑了笑，要他吃好，少陪了。　　　　正文 第九十五章 张仙仁　　　　　　第95章            张仙仁阴谋图国柄          黄洪涛随意害忠良　　纪方独自开车来到芙蓉宾馆。他坐电梯爬到14楼，左侧就是一套总统房。他按下电铃，等了一会，房门就打开了，现出了一张北方人的脸。那人冷酷而镇定地把他很不礼貌地上下看了几遍。问他找谁。他忙恭敬地双手递上名片说：“请交给师傅，弟子求见。”　　那家伙接过名片，又把纪方打量了一下，然后关上门。纪方心里恨恨地想：他娘的狗仗佛势。等了一会，门又开了，还是那张北方人的脸，不过这回脸上的冷酷好像稍稍化开了一点，他给纪方闪开了一条道，说了声：“请！”　　纪方就进来了。大客厅里空无一人，也听不到一点声响。那人带着纪方来到小客厅，纪方这才看见里面坐了三个人，一个是张仙仁，一个是大法会秘书长田振，一个是大法会骨干石勇。纪方不禁吓了一跳，有点紧张。他原以为只有一尊神，哪知却是三尊，齐刷刷地看定他，神情冷峻。他恭敬地向张仙仁施了个道可道大礼，再跟田振和石涛点了点头，说：“不知大师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望乞恕罪。”　　张仙仁轻轻摆了摆手说：“不必拘礼，这些文诌诌的话我听着别扭，随便点。”　　这位把当今中国快要搅得天翻地覆的神秘人物从貌相上看并无特异之处，跟人们平常在大马路上看到的一个长着一张圆圆的胖脸、宽肩熊腰的中年人没什么两样，如果叫人们猜测他的职业，恐怕更多的人会认为他可能是哪个文化馆或者展览馆里的负责人，虽然权力不大，但因从事的是一种省心省力、而且多少有点优越感的文化工作，故把自己养得白白胖胖的，40开外的人了，脸上却几乎没有皱纹，一副悠闲自在的样子。非常有意思的是这位以人间大佛自居的超人却有不少庸俗的趣味，他把头发梳理得根本就不是佛家的那种既像花又像小辫子似的样子，完全装扮成了一副风流人物的模样，最标准的分头，甚至还令人难以置信地抹了摩丝。他的西装穿得十分得体，领带打得非常好看，让人一看就知道他平常一定非常注意这些生活细节。张仙仁在他自己说是呕心沥血写成的、现已经被万千信众视为圣经的论道可道大法的书里有一幅图片，是他身披袈裟在蒲团上闭目打坐的情景，很多人都是被那幅图片吸引了才去学道可道大法的，他在那幅图片里太像观世音菩萨了，许多人甚至认为他就是观世音现世。可现在的他，竟见不得到一点观音的影子。当然，用他自己的话说，他其实也不想做观音，因为他的道法比观音还大。　　此刻,  张仙仁搭着二郎腿，夹着一支进口香烟，扬着头看着纪方，说：“几年不见，你也见老了。”　　“整天为师傅的大业惮精竭虑，不敢有丝毫怠慢，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田振要纪方坐下谈。纪方就坐下了。　　田振说：“师傅刚刚从国外回来，没有回北京，而是来了你这里，你不要告诉别人，必须负责好师傅的安全，稍有差池，你可吃罪不起。”　　“是是。不过我想问一下，我这里虽然有司马北那些人时常捣蛋，但他并不敢乱来，这多年我一点危险都没碰到过，更何况师傅法力无边，我想就应该更没问题，不知出了什么事，秘书长这样担心。？”　　“不是出了什么事，而是要出事。”　　石勇接着说：“你知道这一年来北方的大法会都搞了一些什么活动吗？”　　“当然知道，在少林寺搞了一个道可道大法跟佛教的合光开世大典，有十万人参加了，经过这次大会使我们的大法影响力已经超过了佛教，这是大法创办以来的第一盛事，必将载入史册，可喜可贺；还有就是我们在沈阳成功地冲击了省政府，迫使政府法办了一个破坏我们大法会功事的官员，当时我们差点就闯进省政府代行政府之职了；还有就是我们在太华山顺利地清除了几个叛法分子，当地公安还认为我们做得对，全国信众因此欢欣鼓舞，奔走相告……”　　石勇挥手打断纪方背书式的话语说：“行了，我不是在考你的时事知识，我想考的是你对时事的判断力。你认为这一系列事件有什么意义吗？”　　纪方不禁一愣，石勇这样问，那肯定就是有特殊意义，可他老实说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现在临时想自然就显得很困难，费力地瞪着眼睛。不知怎么他忽然记起了前不久一个信徒的建议，就说：“意义?我们的大法会已经有了近百万人，分散在各地用培训点这种方式来培训学员好像已经不大能适应形势发展的需要了，我有个想法，不知行不行，我觉得我们现在应该考虑考虑是不是可以在各地号召信众捐钱修建庙宇，有了庙宇，就显得更正式，更像那么回事，最重要的是肯定将更有号召力。”　　石勇当然不是想听到这种回答，不过这种回答却叫他很赞赏，便扭过头去对张仙仁说：“哎，这主意不错。”　　张仙仁心里也很赞赏，不过面上没表情。田振说：“确实不错，但我们暂时不谈这个，这是以后的事，现在我们要做的事比这更重要，更急迫。纪方，南方这几个省，你这里算是搞得比较有声有色的，听说今天在天心阁参加法会的人有近万人，很好，这是成绩，应该鼓励，表扬。但同时我也得批评批评你，跟北方数省相比，你的成绩不错，但战略思想却有些落伍。”　　纪方看着田振，心想你他娘的就会说这些鸡巴话。　　“不服气是不是？”田振看出纪方有想法。“老实告诉你吧，这是师傅对你的批评。”　　纪方急忙说：“哪里，我怎么敢不服！你只管说，我保证接受。”　　“北方各分会的工作重点现在都在慢慢向政府方面转移，可你们怎么好像还只是局限于发展学员这一点上？发展学员当然没错，但你不能忘了，发展学员的目的是什么？”　　纪方这才开始有点明白了，难怪这三人如此神秘地出现在省城，原来确有重大事件要发生了。这叫他既有点紧张，又有点兴奋。对于这样的批评，他当然是愿意接受的，他不是没想过像北方的同道们那样做，但他到底是南方人，南方人奸滑细密的性格在他身上是十分典型的，他宁可稳妥，不愿冒险。即使是这会，他大致明白了田振的意思，也不愿说出来，还要继续装傻，因为他觉得让田振亲口说出来可以给自己留下更大的回旋余地。　　“我这人不太喜欢注意风向，因为我觉得掌握风向是师傅的事，我只知道埋头工作，师傅指到哪就打到哪。”　　“嗯，好，那现在就需要用你了。我把一个月前北京大法总部召开的一个秘密的干部会议的精神给你做一下传达吧。根据师傅的意思，总部对我们目前的形势进行了认真研究，觉得时机已经成熟，正式决定准备用大法夺取全国政权。总部所有的干部现在已经分散到了全国各地的分会，进行先期的组织动员工作。师傅这次带着我俩出了一趟国，去争取了一些外国援助，已经有好几个国家的政府暗地里许诺，只要我们一动手，他们就宣布承认我们。回来后我劝师傅不要再回北京，因为师傅目标太大，如果敌方知道了我们的意思，突然对师傅采取行动那就麻烦了。所以师傅就秘密到了你这里，司马北是全国反大法最猖狂的一个，却让你收拾得不敢露面，只会暗地里放几下冷枪，可见你这里是很有力量的，应该能保护师傅的安全。师傅还准备把临时指挥部设在这里。怎么样，没有问题吧？”　　“绝对没有。”　　“虽然说没几个人知道师傅在这里，但谨慎起见，你还是要安排人住在附近，万一出了事，你的人必须确保师傅能够安全离开。”　　“行行，我立刻安排。”　　张仙仁抽完一支烟，又点了一支，问纪方：“冲击省政府，你能动用多少人？”　　“主要看以什么理由去，如果能找到正当理由，那也许能召集到两三万。”　　“你们学员里面有军队里的军官吗？”　　“有，我叫人粗略统计了一下，大概有十几个，都是团级以上的干部。”　　“一定要紧紧抓住他们，到了关键时刻他们可比一般的人作用大得多。政府里的干部呢，有多少？”　　“如果把科级以上的干部都算进去，有一百多个。”　　“他们中有多少到时候能够服从你的指挥调度？”　　“不太好说，多则八九十，少则四五十吧。”　　“嗯，也很不错了。要善于利用这些人，他们是我们最好的挡箭牌。”　　纪方显得忧心忡忡地说：“我大胆的问几句，总部对形势的判断准确吗，这种时候动手是最好的时机吗？不打无准备之仗，我总觉得现在就动手好像早了一点？”　　田振说：“你放心，总部对形势的判断是经过了全面的分析研究后得出来的。可以再透露一个重要信息给你，中央内部现在出了一些问题，你也知道，邓小平死后他们内部的权力斗争非常厉害，江泽民一直摆不平，各种派系都有自己的利益需求，互不服气，经过大半年的种种碰撞和激化，现在到了一个混乱的临界点，如果我们能不失时机地通过外力给它下点猛料，它内部的矛盾很可能就会立刻来一个大爆炸。再根据历史的规律看，一般某个绝对权威的人死后统治集团内部都会有这么一段骚动不安的过程，如果熬过去了，可以又保几十年平安，熬不过去，那就很可能改朝换化。现在中央就是处在这么一个时期，所以我们必须有所动作，否则我们就不会再有机会了。”　　纪方想了想说：“确有道理，不过办这么大的事不仅要外部条件成熟，还需要内部条件成熟，我总觉得我们的力量还不到足以跟中央叫板的时候，即使是他们四分五裂了。”　　“你能够一次就号召起两三万人，这条件还不够成熟吗？我说老纪啊，别这样没信心，要有这样的气魄和胆略嘛，就打算是跟他们赌这一注，如何？”　　“用什么借口号召学员去赌呢，要知道大部分学员并不知道我们大法会的目的，以为我们真是佛道之法呢，无论在什么情况下我们都不能跟他们挑明了说，否则他们肯定反戈一击，这就是个很大的问题。”　　“借口是最容易找的，制造一些事端，然后去上访，保证一呼百应。搞了这么多年的大法你应该知道呀，要么就不信我们这玩艺，一旦信了，那九头牛都拉他不回。”　　纪方根本没有心理准备，突然听说了这么大的事，关系到身家性命，开不得玩笑，他就始终抱着一种质疑的态度。不过他当然也不会坚决反对，毕竟这是总部的决定，他个人不可能改变，最后自然只能是表示服从。张仙仁知道他虽口头答应了，但思想并没有通，倒也不逼他，只说：“要你突然想明白确实不容易，这样吧，你回去再好生想想，我相信你一定能想通的。其实很多省市的分会会长都跟你一样，开始不理解，认为总部太冒险了，但后来也都通了。事情总要摊牌的，你说对不对，既然如此不如当机立断，夜长梦多，老这么拖，万一哪天中央先动手，我们全部完蛋。对下面的干部，你要想办法做做他们的工作，要他们不折不扣地按照总部的决定办，你可千万不能把自己的情绪带给他们啊，公与私的关系，我相信你是能够摆正的。”　　纪方就保证说：“放心吧，我知道该怎么做。”　　几个人就研究起了具体的行动计划来。直到午夜，大家都有些倦意了，张仙仁才说散会，要纪方回去抓紧时间部署。　　纪方离开张仙仁的总统套间，打了几个呵欠，其实毫无倦意，换句话说他的倦意应该是完全被这么重大事情驱除了，他知道这会回家躺到床上也绝不可能睡着，便拨通了副会长李庆山的手机，要他马上到醉一梦夜总会他们经常聚会的包厢来一趟，有要事相商。李庆山已经睡下去了，接了手机听到纪方的口气很严厉，便立刻爬了起来，开车来了到醉一梦夜总会，见纪方正在包厢里搂着一个小姐唱歌。看见他来了，纪方便在小姐的乳房上捏了捏，又在她屁股上拍了一巴掌，给了她一百块小费，说一声：“去！”小姐就扭着腰肢满意地走了。　　“什么事，深更半夜的把人叫到这来？”　　纪方就把刚才见张仙仁的事告诉了李庆山。　　李庆山听罢神情便也严肃起来，说：“这是明打明的要造反啊？”　　“张仙仁完全野心膨胀了。他娘的，他个人膨胀了不要紧，我们却不得不跟着他去冒险。我原以为他至少还会熬个三五年的再考虑这种事，哪知他就这么迫不及待，也不知北京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总觉得他娘的鬼鬼祟祟的。”　　“难怪我这几天上大法的网页看新闻，发现北京的情况是跟往常有些不一样，对经文的讨论变得有些火药味了，人事上也有很大的变动，主要是撤换了一批基层干部，又到处放风说世界的末日要到了。我当时就有点怀疑，但也没往深里想，原来是这么回事。看来我们的消息很不灵通啊，人家都已经在做准备了，我们才知道。”　　“他娘的张仙仁，感到危险了就想到了我们，全国那么多分会他不去，偏偏到我们这来，给我们增加压力和麻烦。”　　“但这也说明他其实是最看重我们最信任我们的。”　　“拜托，这种信任我倒宁愿不要。”　　“他的这个动作确实出人意料，难道中央真是出了问题，他想抓住这个机会？或者说他真是在境外得到了一些国家的暗中支持？”　　“中央到底什么情况我不清楚，但他在国外找到了支持纯属扯蛋。他那人我还不了解，娘买逼的，老奸巨滑，他不可能不知道这事会有什么后果，所以他出国哪是去找什么支持，纯粹是找退路。我敢肯定他早把他的巨款财产和家人都转到外面去了，这趟出国是去再安排一下。至于他选中我们这里做指挥总部，可能是他觉得我们这里的动静不大，相对较安全，万一出事，容易逃走。”　　两人沉默了一会。李庆山问：“那你说我们怎么办？”　　“这事嘛……虽然我很不情愿这样说，但关系到脑袋是不是搬家的问题，我不能不理智一点，这事多半没戏，张仙仁纯粹他娘的异想天开。造共产党的反？不自量力。再说现在根本就不是时候，聪明的搞法是等它自己内部乱起来了，我们再行动，对不对？历朝历代，哪支成功的起义军不是这样干的？那种不管三七二十一仓促起事的，无论闹出了多大动静，最后都失败了。道理很简单，枪打出头鸟，你首先起事，执政的那一方肯定会动用它能动用的全部力量来对付你，你说你承受得了吗？所以必须等它内部已经乱了再来搞，或者让别人先起事，我们从中渔利。可张仙仁他……唉，没说头，整个就是一野心家，根本缺乏政治智慧，哼，他居然以真命天子自居，扯他娘的鸡巴毛！我们可不能傻乎乎的跟着他干，到时候他溜了，剩下我们当替罪羊。我们也得学精一点，先把退路安排好，万一成功，我们吃香的喝辣的，万一失败，也可以泛舟湖上，性命无忧。明天你就去市局找林局长，请他给我俩和我们的家人都办一张护照，再通过广州德国领事馆的密特朗搞一张德国签证。给他十万，料想他不应该嫌少。动作要快，看张仙仁的态度，北京很快就会有行动，我们慢了就可能跑不了。退路找好了，再去折腾折腾。张仙仁住到我们这里也好，他的消息肯定比我们灵通，只要他没事，我们就不必害怕，他一走，我们也立刻走。”　　“对。碰到这么大的事我也有点毛了，我完全听你的。对汪邦河、丁伟他们怎么说，把实情告诉他们吗？”　　“我们两人搞护照、签证的事绝不可告诉他们，人多嘴杂，如果传出去就麻烦了，千万记住。至于其他的事，都可以给他们亮底。”　　次日一大早，李庆山就去了市局，找到副局长林成龙，说：“兄弟，帮帮忙，再给我和纪方弄一次护照。”　　林成龙有点奇怪，说：“不是给你们办了护照吗，怎么还要办？”　　“那是三个月的护照，我们这次出国回来后就到期了。没想到现在又有几个国家的民间组织邀请纪方去传功布道，我们推辞不过，只得再出去一趟。另外堂客孩子也都想跟着出去玩玩，看看花花世界，顺便也想给她们开一张。”　　林成龙毫不怀疑，答应这几天就办。然后李庆山又马上赶到飞机场，乘飞机去了广州，打的到了德国领事馆，找到领事密特朗，说纪方受德国文化部的邀请要去传功布道，需要办签证，请他立刻办一下。李庆山跟着纪方去过一次德国，和密特朗混得比较熟，当时办签证就是密特朗办的。因是著名道可道大法会的干部，密特朗对李庆山和纪方的情况都很熟悉，可德国人办事刻板，虽然关系不错，他仍要求看看德国文化部给他们发的邀请函，意思显然是如果没有邀请函那就免谈。李庆山便拿出一张5万的长城卡给密特朗说：“这种邀请函不知道合不合你的意？”　　密特朗把长城卡瞄了几眼，有点动心，但不好意思接。李庆山便将卡插进了他西装的上衣口袋，拍拍说：“德国人，放松点，别这么紧张，希拉克总统不会知道的。”　　密特朗便笑了起来，操着半生不熟的广东话说：“好，好，非常好。”　　几个小时后李庆山就拿着他和纪方还有家人的长达一年的签证回到了省城。已经是下午时分了，他立刻到了分会总部见纪方，汇报了这事。纪方说：“嗯，办得好，今天上午田振那家伙催命似地催我去张仙仁的总统套房商量事情。我推说事情太忙，抽不开身，他下午又来电话催，我不知道你的事办得怎么样，还是不敢去。现在可以去了。哦，护照呢，林成龙怎么说？”　　“过几天就给我们办。”　　“嗯，林成龙那人办事还是可以放心的。我纪方没那么傻，不先找好退路岂会给他张仙仁当炮灰！行了，就把脑袋拴在裤带上跟着他张仙仁赌一把吧。”　　纪方来到张仙仁的总统套间，还是他们四人，又把具体行动方案研究了一番，最后确定了下来，张仙仁就要纪方马上回去召集分会骨干开会，抓紧时间，落实计划。　　纪方就一个个打手机把分会的十几个干部都叫到了分会总部开会。他先传达了大法总部的会议精神以及师傅的讲话精神，把那些干部全都吓得面如土色，张着嘴巴半天合不拢。幸亏这些人平常还是知道一些大法秘密的，对这一天多多少少有点心理准备，很快便又镇定了下来。纪方说：“其实我个人并不……”他想说的是我个人并不赞成这样做，忽然觉得这种场合不适合说丧气话，万一传到张仙仁耳朵里就麻烦了，立刻改口说，“我个人的安危无关紧要，大家的个人安危也无关紧要，关键是必须弘法，只有这样才能上层次，而我们每个人在入会之初不是都说过吗，为了大法，可以献出生命。当然啦，事情也不至于这么严重，我们只是为了维护我们的权利，政府没道理不满足我们的要求。当然啦，事情也不可能很容易，这就需要大家集思广议，齐心协力。我有言在先，不管你有什么想法，谁也不许消极对待，应该知道大法的规矩，生是大法人，死是大法鬼，谁临阵脱逃，一定严惩不贷。”　　纪方说完后，会议的气氛就几乎凝固了似的，足足持续了五分钟。纪方不觉有点生气了，平常好像都像那么一回事，临了却一个比一个熊，都恨不得把脑袋缩到脖子里面去。他便把目光落在了丁伟、汪邦河和魏朴生三人身上，他对他们几个尤其不满，平常最信任他们，他们占的便宜相对其他人也是最多的，他觉得无论从哪个角度说他三人都不该缄口不语。他便狠狠盯着他三人，说：“丁伟、汪邦河、魏朴生，你们三个副会长先带头表个态。”　　三人被逼无奈，只好先后表示支持总部的决定。　　“光支持不够，还得有行动。”　　丁伟说：“可该怎么干呢，上面有什么具体的指示吗？”丁伟想将纪方一军。　　“我提醒提醒你们吧，主题是‘上访’，就围着这个题目做文章。我想你们会有办法的。”　　李庆山这时有点忍不住了，平常他是最喜欢放炮的一个，这会因有了后路，更显得有恃无恐，就立起眼骂道：“我说你们是怎么回事，平常那股劲头哪去了？古人说养兵千日用在一时，你们自己看看你们的样子，一个个泥雕木刻似的，怎么着，想打退堂鼓啊？我告诉你们，丑话说前面，这事有进无退，当个落后分子都不行，必须人人奋勇，个个争先，否则大法伺候。”　　这是纪方和李庆山的一贯伎俩，一个红脸一个白脸，引诱恫吓，双管齐下，再加道可道大法的魔力，控制着所有的人。大家见李庆山发脾气了，知道这事想混过去是不可能的，既入此道，关键时刻自然别无选择，这才纷纷表示忠心，绝不后退。　　丁伟就说：“这几年我们跟司马北打仗，虽然没能完全制住他，但也有一个好处，跟公安交道打多了，就混熟了，现在什么事办不成？要制造上访的理由是很容易的。我有一个一箭双雕之计。前不久司马北不是策反了我们几个学员吗，那几个家伙过去后就向司马北提供了很多情况，司马北都写了出来，搞得我们十分背动。大家对那几个家伙十分痛恨，早就说要收拾他们，但又觉得他们没什么了不得的，再一个也怕惹出不必要的麻烦，就没有动他们。现在我们可以借这事做文章，想个办法叫公安把他们抓进去，弄死他们，然后就去上访，要求政府给个说法，提一些政府做不到的要求，把事情闹大。至于后面的事嘛，那我就不敢说了，看师傅和北京总部到时有没有指示。反正，要制造上访的理由那是小菜一碟。”　　纪方说：“这是个好办法。既然是你的主意，就由你负责吧，李庆山你监督，事不宜迟，马上行动。”　　李庆山就招呼丁伟出去了。两人开车来到下塘街派出所，找到正在值班的所长，也是大法学员的黄洪涛，说：“刚刚分会总部开了一个会，纪会长正式做出了决定，要清除我们大法败类乔则西，这事我俩监督，你负责执行，怎么样，有问题吗？”　　黄洪涛给两人又是开烟又是敬槟榔，笑嘻嘻地说：“只说是算了的，怎么又要搞了？”　　李庆山接过烟叼在嘴上凑近黄洪涛打燃的火一边吸一边说：“唉，没法说，他娘的上面的人一会一个主意，什么时候不高兴了就弄个事给你做，你就得立刻办，还必须办好了。”　　黄洪涛侍候过两人，就直起腰掐着问：“怎么搞？”　　丁伟说：“就说他借练道可道大法煽动学员闹事，反对政府，把他抓来审问，那老东西有60多了吧，身体不太好，有高心病，脾气又大，你多用话刺激他，叫他上火，让他闹，再打他一顿，弄死他。”　　“搞这么猛啊！”黄洪涛有点担心。　　“对于败类，这是轻的。你放心，大法会的关系一直通到北京去了，绝对没你的事。”　　“怎么突然就这样搞，到底什么意思？”　　“唉呀，这个问题我就不好回答你了，反正上峰的指示，你我照办就是了。”　　黄洪涛平常对付犯罪嫌疑人动辄拳脚相加，常把人打个半死，最严重的一次是他当副所长的时候，他竟把嫌疑人的肋骨打断了三根，后来反被嫌疑人告了一状，害得公安局赔了几千块钱，为这事上级严厉地批评了他，本要撤他的职，幸得大法会派人替他说情，才使他保住了副所长的位置，后来竟还升了正职。故他是从来不接受教训的，该出手时就出手，打起嫌疑人来毫不手软。丁伟要他抓人他根本不觉得是个事，只是把人弄死叫他有点犹豫，但一听到是上面的指示，他就再不多说了。陪丁李两人说了一会闲话，他就叫上了一个年轻警察去抓人去了。　　两人开着三轮摩托来到下塘五村的一栋宿舍楼前停下，上了三楼，敲开了一扇门。开门的是一个30来岁的女人，认识他俩，脸色掠过一丝惊惧之色：“什么事？”　　黄洪涛嚼着槟榔大大咧咧地对她说：“叫你家老头出来，跟我们走一趟。”　　女人十分害怕，说：“我们又没犯法，干嘛抓人？”　　“不是抓人，是传他去问问话。”　　“你有传唤证吗？”　　“少罗嗦，老子带人从来不要那玩艺！”　　乔则西从后面露出脸来说：“那你也总得说个理由吧。”　　“到了所里再说。”　　女人说：“那不行，既没传唤，又没正当理由凭什么叫我们跟你走？”　　黄洪涛咧着嘴笑了笑：“吓，堂客们挺横的，比我还横。你这号角色我倒是还从来没见识过，今天倒要见识见识。”　　乔老头是见过世面的人，知道这事硬顶不得，心想反正不过走一趟，自己又没什么大事，无非是道可道大法在背后搞鬼，如果有事的话早就有了，现在无非骚扰一下自己罢了，便叫女儿进去，说：“没你的事。我跟他去一趟，看他什么话！”　　女儿担忧地说：“爸，去不得，他们办事太不正规了，不能一句话就被他带走了。”　　乔老头劝女儿：“行了行了，没事的，这架式你还看不出来啊，不走是不行的，不如先跟他走，他如果不能给我一个说法，我自有讨公道的地方。共产党的天下，我还不信能让你们翻了天。”　　黄洪涛冷笑了一声：“老东西，算你会说话。”　　就一摩托把乔老头开进了派出所。　　第96章           李庆山率众闯省府          汪邦河野村淫少女　　乔老头很犟，完全被丁伟算计中了。　　黄洪涛问：“为什么练道可道大法？”　　老头根本就没明白过味来，奇怪地说：“什么，练道可道大法？那纯粹骗人的玩艺我还能练吗，再练我只会把这条命送掉。是你们要练啊，你黄洪涛就是一个练功积极分子啊，还说什么现在已经练到了可以用手掌发功识破小偷的地步。你识别一个小偷给我看看？怎么回事，听口气好像你也改邪归正了，那还叫我来干什么？”　　黄洪涛还是嚼着槟榔。每天他的嘴巴除了睡觉从来也不闲着，不断地嚼着这玩艺。早先他不是很喜欢这玩艺的，后来街道上那些小商小贩们不管有事没事，只要看见他经过，就总是喜欢送一包槟榔意思意思，以至他收的槟榔都可以拿到哪个摊位上去出售了，可惜家里没人做小生意，他又不知如何处理，便强迫自己练习咀嚼，哪知就慢慢吃上了嘴，不吃不舒服，变成了现在这样。他冷笑了一声，根本不想跟乔老头正面说话：“嗯，为什么练道可道大法？”　　“我已经没练了。”　　“老东西，几十岁的人了却不老实，有人举报，你只是假装脱离了大法，其实还在练，而且阴谋在大法里搞反政府的活动。”　　老头立刻就跳了起来：“造谣，诬蔑！是哪个烂心烂肺的坏蛋说的，你把他找来，我跟他当面对质。”　　黄洪涛被骂烂心烂肺，他的火爆子脾气就也上来了，冲老头厉声训斥。老头根本不吃他这套，两人就互相指着鼻子对骂起来。黄洪涛最后便上去把老头揍了一顿。老头竭力想反抗，可身体本就孱弱，又年老力衰，哪里能跟黄洪涛对抗，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这时候气愤难当，气血逆转，就一命呜呼去了。黄洪涛也不急着处理，他依然恼恨不已。虽然老头的犟是出了名的，可犟得如此狂暴，还是很出乎他的意料。他兀自觉得不解恨，便又上去对躺在地上的老头踢了几脚，然后就出去到附近的一家很精致的小饭馆喝酒。喝了个把小时才回到所里，叫人把老头抬到吉普车上，运到医院医治。医生检查完说：“早就死了，怎么才送来？”黄洪涛便把老头放在医院的停尸间，打电话向李庆山报告。李庆山和丁伟正在一家夜总会歌厅里唱歌，闻讯十分高兴，把黄洪涛夸了几句，继续唱歌。两人这一晚就没有回家，明天将会是一个斗争的日子，今晚就得好好享受一番，唯有如此明天才能精力充沛。　　次日早上，纪方就来了电话，问李庆山情况怎么样。李庆山说：“乔老头死了，可以行动了。”　　纪方很满意，嘱咐了几句，说：“我还要去张仙仁那里开会，这事你就去大胆的干吧，有问题及时汇报。　　李庆山便立刻联系了几个亲信，叫他们迅速去各个培训点组织人马到湘雅医院为屈死的学员伸冤。大约九点多钟的时候，就有七八个培训点的负责人领着人来了，吵吵嚷嚷的有将近两百人。李庆山把大家召集起来说：“学员们，告诉大家一个不幸的消息，昨天晚上，我们有一个学员被上塘街派出所的警察给打死了。是什么原因呢，是因为我们这位学员练习道可道大法。学员们，我们不禁要问，练道可道大法难道有罪吗，就该被活活的打死吗？”　　这些人只听说是来消业的，没想到却是这么回事。尽管事情已经有了变化，但他们没有一点意见，而且觉得更应该来，师傅一再说过，维护大法的尊严是至高无上的行为准则，是比消业重要一百倍一千倍的事，再说这种维护本身就是一种消业，还可以比一般的消业更见效的。于是大家一起振臂高呼：“不行，不能，我们要向派出所讨个公道，为死去的学员伸冤报仇。”　　“嗯，好，看来大家的层次都很高。我相信，经过了这件事后你们的层次会上得更快。”　　哗啦啦一片掌声。　　“不过我们不能乱来，大家要听指挥，否则我们会授人以柄。现在的警察无法无天，他们不仅敢打死人，出了事还敢矢口否认的，所以我们的斗争就必须有理有利有节。首先得拿到他们打人的证据。今天叫你们来就是要拿证据。现在我们冤死的学员放在停尸间里，派出所正准备拉去火化，想把他们的罪行付之一炬。我们必须阻止他们，我们去停尸间找到死者的尸体，为他拍照。铁证如山，那警察就想赖也赖不掉了。”　　大家一齐叫了声好。丁伟便一挥手说：“走，大家跟我走，不要乱，要有秩序，要让省政府市政府和全市人民都知道我们一点也不是无理取闹。”　　这时停尸间已经聚集了一些人，都是刚刚得到消息赶来的乔老头的亲人和亲戚。乔老太太坐在地上已经昏天黑地的哭开了，乔老头的女儿也对着父亲的遗体泣不成声。乔老头的两个儿子没有多少眼泪，他俩现在只是愤怒，眼睛都是红红的，仿佛被烙热烙过似的，此刻谁要跟他俩的眼睛较劲准定被烙块疤。其他的人当然也是很愤怒的表情，骂政府，骂警察。　　丁伟他们吵吵嚷嚷地闯了进来。乔老头的两个儿子不知他们是干什么的，便一起上前梗着脖子横眉立目地问：“干什么干什么？”　　这时一个学员打着一条横幅让他俩看。横幅上写的是：警察草芥人命，誓要严惩凶手。乔家两个儿子这才收了两副凶相，这么多人为父亲讨公道他俩当然是很欢迎的，不过也很纳闷，他俩一个也不认识。丁伟就告诉他俩：“我们是道可道大法的人，跟你父亲一起练过功的，我们要来为老爷子伸冤。”　　大儿子听了这话便又把眼睛横了起来，指着丁伟说：“你最好别跟我说什么鸟道可道大法，不是你们这鸟玩艺，我父亲不会落得今天这个下场。”　　立刻激怒了全体大法学员，便一起冲大儿子嚷嚷起来，质问他什么意思，好心好意跟乔老头子讨公道，难道倒错了吗？　　大儿子现在虽然盛怒难当，知道大法的厉害，不敢太过分，就软了一点，说：“老头已经脱离了你们大法，你们却说来替他伸冤，应该我问问你们什么意思？”　　丁伟故意装出很惊讶的样子说：“什么，你父亲脱离了我们大法，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他转过脸问下塘街培训点的负责人。这位负责人便立刻回道：“没有啊，我没听说这事。”然后他问大儿子，“你说你父亲脱离了大法，有证据吗？”　　大儿子被搞得有点懵了，说：“要什么鸟证据，我父亲亲口说的，能假得了？”　　负责人说：“那可能是你父亲怕给家里人添麻烦，故意这样说的。他哪里脱离了大法嘛，经常跟我们保持联系，昨天我们还见了面，他谈了对大法的许多想法,还提了几个宝贵的意见，对大法的发展非常有用的，我正准备把他的意见报上去，没想到就出了这种事。唉，真是令人心痛啊！”　　这位负责人说得十分诚恳，几乎可以用声情并茂形容，听了他的话的人很难怀疑他完全是满口谎言。大儿子就被搞懵了，把这些大法学员扫了一遍，不知该说什么。这时一直在流眼泪的女儿对丁伟和那负责人说：“不可能，我爸是真的脱离了大法的。”　　没想到此言一出，立刻就引起了众多学员的一致不满，纷纷指责这种不负责的话：“明明是我们大法弟子，为什么偏要说不是的，你们是不是为了不要我们来为老爷子伸冤就故意这样颠倒黑白呀？没见过像你们这样当儿女的。　　丁伟便慢慢挪到女儿旁边说：“乔女士，出去一下可以吗，我有几句话想跟你说说。”　　乔女士看了看丁伟，犹豫了一下，跟他出去了。丁伟把她带到外面一个比较偏僻的角落，说：“乔女士，你父亲已经不在了，这也就是说不管他是不是大法的人已经不重要了，对不对？重要的是为他伸冤，对不对？只要能为他伸冤，那应该说用什么办法都是可以的。我就实话告诉你吧，如果单纯靠你们一家的力量，想为乔老爷子讨回公道几乎没有可能。幸亏他是大法弟子，就算他已经脱离了，但至少他曾经是的，这一点你不能否认吧？正因为他曾经是的，我们就愿意把他永远看做我们的人，也才会愿意为他讨公道。我说你们家怎么回事，非要说他不是大法的人，什么意思？就算他已脱离了大法，可他以前的的确确是我大法的人啊，怎么着，难道不算吗？”　　乔女士说：“我能不能先问一下，你们为什么突然对我父亲改变了态度，前一阵子不是还经常有人说要收拾我父亲吗，我怀疑我父亲就是被你们收拾的，黄洪涛不就是你们大法的人吗？”　　“如果是我们收拾了你父亲，却又来为他讨公道，那这是干什么，吃饱了撑着，神经病啊！”　　“就是啊，这正是我不能理解的地方。”　　“所以你应该相信我们，我们是真心实意来为老爷子讨公道的。黄洪涛是我们大法的人不假，但这事跟他关系不大，就算有关系，那他也只是执行上级的命令，所以我们要把矛头对准公安局，对准市政府省政府，不是他们要审查我们道可道大法，你父亲绝不会有今日之祸。先不要说你父亲究竟脱没脱离大法，就算脱离了，那又怎么样，你以为政府就饶得了他吗？所以别老是说你父亲脱离了这个那个，没意思。现实一点，只要能为父亲伸冤，怎么着都行，你们应该这样，明白吗？否则，伸不了冤，你们一分钱的赔偿都拿不到，你自己想想这划不划算。”　　处在巨大悲痛中的人智商是相当低的，女人尤其如此。乔女士听丁伟说得很有道理，就没再说什么了。的确，伸冤是头等大事，人死不能复生，拿到赔偿是最现实的问题。　　丁伟见搞定了她，就进一步地说：“你那俩兄弟你得多劝劝他们，别只会一味蛮干，做什么事都得讲究方法。你要他们听我们的安排，要知道由大法会出面比他俩瞎胡闹要有用得多。嗯？”　　乔女士点头应允。两人才又回到停尸间。乔女士就悄悄跟两个兄弟咬了一会耳朵。那俩兄弟频频点头，自此跟大法会合为一股。　　丁伟先要随行的几个在报社当记者的学员将乔老头身上的伤痕拍下来。乔家人就把乔老头的衣裤脱了，只见老头子身上伤痕累累，触目惊心，大家看了简直不敢相信。乔老太太本来被人劝得有点清醒了的，这下又晕了过去。乔女士也再次泣不成声。李庆山和丁伟虽然高兴，也不免暗自嘀咕，觉得黄洪涛那家伙出手太狠了，居然把人打成这样。其实黄洪涛下手并不重，伤痕应该不多，之所以现在大家看到遍体鳞伤，其实是尸斑，正常现象。拍过照，丁伟要乔家人先把老头抬回去，楼下搭个灵棚，场合搞大点，尽量扩大影响，听候他的指示。乔家人应允而去。然后丁伟就领着大家步行去了市政府。一路不断有培训点的学员加入，走到市府时这批人已经有好几百人了，黑鸦鸦一片俨然就像游行示威似的。　　市府相当重视，有一个副秘书长出来接见了这些人，问明了情况，把大家安抚了一番，叫他们先回去，市府立刻派人去下塘街派出所调查。因为对方态度很好，一时找不到做文章的借口，李庆山和丁伟商量了一下，决定先撤回去，便向纪方请示了一下。纪方同意他们的决定，说：“这样很好，事情一开始就搞得太猛了，会让人生疑的，一步步来，不要急。”　　张仙仁听了汇报，认为事情安排得非常巧妙，滴水不漏，把纪方表扬了一回，还要纪方回去传达对李庆山他们的赞赏，要他们再接再励。纪方回来就又开了个会，传达了师傅的讲话精神，告诉大家北京上海等地早就开始动手了，我们不能落后太多，必须奋起直追。汪邦河见李庆山和丁伟抢了头功，有些着急了，觉得再不表现表现可说不过去。就主动请缨说：“我想搞一个自焚事件，让政府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首尾不能兼顾，手忙脚乱，这出大戏就更精彩了。请纪会长批准。”　　纪方先听到自焚两字有点惊愕，忽然又想起这种手段在大法里是有的，虽然很残酷，但眼下非常时期，哪还管这么多，有什么办法就用什么办法，田振也曾指示过，要不择手段。就说：“批准没问题，主要是难度较大，你能行吗？”　　“试试吧。”　　纪方就同意了，叫汪邦河去办，他向师傅报一下，师傅那里肯定也是没问题的。果然，张仙仁听说后非常高兴，直夸汪邦河有想象力。说：“自焚其实是上层次的一个最好的办法，我曾经在书里专门用一个章节论述过这个问题，只是真要实行起来很不容易，我从来没真正试过这一招，没想到你们这里却有人完全领会了大法宗旨。啊，难得，实在难得啊！这个汪邦河我没见过，但我感觉他应该可以重用。亏他想得出，这一招太妙了，完全吃透了大法思想。”　　纪方没想到汪邦河会得到师傅这么高的评价，不禁有点后悔，暗骂自己反应迟钝，应该说这是自己的想法的。便有些嫉妒汪邦河，说：“其实是大家讨论出来的，也不能完全算是汪邦河的主意。”　　“不管是谁的主意，抓紧办就是了。”张仙仁口气有点冷。　　纪方又有点后悔，为了这么一点小事竟让师傅看破了自己的心思，太不值得了。　　且说汪邦河来到东郊的一个叫澡时村的小村子。这是一个非常贫穷的村子，跟不远处高楼林立的省城显得极不谐调。省城周遭四野，像这么穷的村子找不出第二个。贫穷的原因主要是这里的村干部太猖狂，年年岁岁，几乎是明目张胆的吞吃村里的公共财产。最初村子方圆有两三个平方公里，这些年卖了许多土地，却没有一分钱的收入进村民的腰包。村干部说这些钱都用在发展村民的养殖业、村办厂和村里的道路修筑上去了，可这全是没影的事，到底怎么回事就不用多说了。曾有很多人去市里反映过情况，但因村长跟市府里的一个局长是堂伯兄弟，自然不可能告出结果，而且告状的人后来一个个都被收拾了，有的甚至平白无故地给抓了去，安个莫须有的罪名，坐了班房。后来就再没人敢告状。村人没办法，只好祈求上苍替他们铲除邪恶，故前些年当道可道大法传进来时，人们便马上接受了。现在几乎家家都有人练习大法，痴迷者十有二三，被远近人们称做练功村，澡时村的名字倒没人叫了。　　汪邦河有一个亲戚就是这个村里的人，有一年他听说了这里的情况，曾经来看过，对这里人们醉心大法的行为感到惊讶。后来他就比较关注这里的情况，有一阵子大法总部要求所有的高级干部都必须下去蹲点，亲自过问具体事务，以便尽快提高学员的层次，他积极响应总部召开，就蹲到了这里，觉得万一有事，这里的人肯定有极大的利用价值，没想到还真等到了这么一天。　　村里培训点的负责人叫李华贵，原是村里的一个会计，有点文化，本来是跟着那个有后台的村长混的，曾经也是花天酒地、醉生梦死之徒，有一回贪心过重，想玩一回黑吃黑的把戏，不料露了马脚，被村长发现，给弄到镇派出所里吊着打了一晚上。出来后他就虔心皈依大法，每每跟人谈及现在的政治制度，他总是摇头说：“没说头，比旧社会还黑暗。”　　汪邦河找到李华贵，说：“机会来了。”　　李华贵眼里立刻就闪出一道光：“什么机会，难道可以收拾王金平那个狗杂种了吗？”王金平就是村长，原来这家伙念念不忘报仇，他曾跟汪邦河讨论过这件事的可能性。　　汪邦河说：“怎么想到这方面去了，你怎么不能首先想到是大法方面的事呢？”　　李华贵就失望地哦了一声，有气无力地问：“什么机会，莫不是可以叫人圆满啦？”　　“正是。北京总部正在策划一场全国性的消业运动，能够成功地消业的人就能圆满。现在全国各地都轰轰烈烈干起来了，你们可不能落后。”　　“行啊！”李华贵又突然振奋了起来，他觉得跟全国那么多同道一起从事的事业那一定是非常有趣的。“我就喜欢搞运动，怎么消业，怎么个搞法？”　　“想圆满的就自焚，想升天的就上吊。”　　李华贵就愣住了。半晌方问：“这是师傅说的？”　　“对。”　　“全国各地都在这样搞？”　　“对。”　　“每个人都必须这样搞吗？”　　“那倒不一定。当然，最好是自己这样搞，其次呢，你能组织别人这样搞也可以，别人自焚了，就等于你自焚了，别人上吊了，就等于你上吊了。”　　李华贵就松了一口气说：“这个容易。”他就要立刻召集所有的学员集合。汪邦河认为不妥，说：“不要把所有人都召集来，这事关系重大，一旦没弄好就有可能惹麻烦，那些刚刚入会的和练功不是非常非常虔诚的都不要找，只把少数痴迷的学员叫来，叫他们不要声张。”　　李华贵就向汪邦河介绍了二三十个平常对大法无比虔诚的学员，讲述了他们种种痴迷的行状。汪邦河听后再进行了一番筛选，确定了十来个人，李华贵就一个个打电话把他们叫来。个别学员家里穷得连电话都没有，他便只能亲自跑去把人找来。不到一个时辰，就有14个村民来到了李华贵的家里。接下去自然又是传达师傅精神、分析时局等等，末了李华贵说：“我们村的大法活动一直开展得有声有色，上面十分满意，这次分部领导就专门派了汪副会长来组织活动。省城以及附近县乡百十多个培训点，领导们不去别的地方，专门来我们这里，可见对我们是多么的信任，我们可不能辜负了领导的信任。大家是个什么态度，都说一说。”　　立刻就有好几个学员挥舞着手臂叫了起来：“坚持拥护上级领导的决定，请师傅放心，我们坚决捍卫大法的尊严，为大法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好像还有几个人没有表态。”汪邦河说。　　于是那几个还有点嘀咕的学员就在这样一种令人窒息的表忠心表决心的气氛中彻底丧失了仅有的一点理智，也疯狂地叫喊了起来。　　一个叫王求富的中年菜农的脸涨得通红，都快发紫了，眼睛里的光也仿佛滚烫滚烫的。他叫喊的时候总要从坐位上站起来手舞足蹈一番。别人把他摁下去，他就像屁股生了弹簧似地又弹了起来。“具体怎么干，领导尽管吩咐。”　　汪邦河非常满意地冲他微笑着，竖起大拇指扬了扬，问：“诸位练功都练了多久啦？”　　大家一一做了回答。　　“嗯，都有年头了，就算是不来这么一场运动，也到了该上最高层次的时候。我想问一个问题，诸位，你们知道最高层次是什么层次吗？”　　“升天成佛，日月齐寿。这谁不知道！”大家齐声说，忍不住嘻嘻笑了起来，那意思有点嘲笑汪邦河居然考这么简单的问题。　　“可是，怎么升天，如何成佛，你们谁能告诉我？”　　自然是谁也回答不上来。　　“要你们回答这个问题当然是难了点，我就不卖关子了，尽快告诉你们吧。都看过火箭发射吧，那火箭是怎么升天的？好像很复杂，其实很简单，就是在它的身上捆一些火药，再在它的屁股上点火，它就自己燃烧着腾地升了上去。有人可能会说那是科学，我们人类不能那样做。从一般道理上说当然是这样，可我们练道可道大法的不是一般人啊，尤其你们这些已经修练多年的学员，实际上你们已经是半人半仙了。另外，要说科学，道可道大法在很多方面实际上已经改变了科学的许多定律，成了另一门深奥的科学，我们称之为第二科学，想必大家都清楚。既然也是科学，那火箭的那种升空方式对我们来说当然也就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了。换句话说，大家要上层次，要在这次全国性的大法运动中取得好成绩，必须首先学习火箭的升天方式。具体来说就是在身上浇上汽油，这就好比是火箭上的火药，然后用打火机点火，你们就将像火箭那样嗖地一下进入那个永恒的辽阔无边的神奇世界，你们就是宇宙真佛了，就可以跟师傅平起平坐了。”　　有一个学员有点担心地问：“人会给烧焦吗？”　　“哎，只要一点火，你马上就是佛了，佛怎么能烧焦呢！当然啦，你的躯干也许是会焦的，但你的灵魂已经成佛了，所以躯干焦不焦的根本无关紧要。”　　王求富就说：“对，我第一个报名。我这段时间就觉得有股气在肚子里转来转去，一直不知道为什么，看了看师傅的书，师傅在书上说这是转法轮，是在换气，要把积蓄了几十年的污浊之气换成仙气。虽说如此，我还是觉得有点不明白，今天听汪会长一说我就全明白了，原来这个转法轮跟现在的这场大法运动是有关联的。”　　“哎，对了！”汪邦河称赞道，“你已经悟到了这一步，那就实在没必要再在人世间呆下去了，必须去升天，否则你反而会被业孽所累。你们大家都一样，道可道大法练到了该上层次的时候如果不上，那反而对身体有妨碍。大家都是老学员，应该懂这个道理吧？”　　李华贵就嚷道：“都上都上，谁不上谁是猪。”然后他一个个的问。14个人里有4个人表示坚决跟着大法走，有5个人还是想上的，但又有点犹豫，没有立刻表态，另外5个则明显看得出不想上，不过都表示如果下次有机会，他们可能会考虑考虑。李华贵就对他们很不满意，骂了他们几句。汪邦河怕逼得过分了产生反作用，便立刻制止了李华贵，叫大家回去想一想，想通了的人明天早上到村东口集合,然后跟他去省政府前面那条繁华的马路上搞升天活动。　　等大家一走，李华贵就似乎很歉意地对汪邦河说：“这都怪我平常工作抓得不紧，再一个我的理论水平也不高，关键时刻居然只有4个人愿意升天的，实在不好意思。”　　“你其实干得非常出色，不必自责，能有4个人愿意去相当不错了。你赶紧去准备准备，买几瓶矿泉水，再卖几斤汽油，把水倒了，装上汽油。快去。”　　李华贵答应了一声，就往门外走，忽然回过头来说：“汪会长，我有一个请求，希望你能同意。”　　“说。”　　“升天之前我想把王金平那个家伙给做了，请求领导批准。”　　“行，只要不出事，我批准。”　　李华贵就道了声谢，出去了。时间太晚了，汪邦河不想回城，反正明天还要来的，就决定在李华贵这里住一晚。他在客厅里坐了一会，觉得很无聊，便起身四处走了走。郊外菜农虽不富裕，可房子都很宽敞。李会贵的这片住宅大约有十几间，就连放农具的屋子都有两间。这些房子大小不一，首尾相联，互相贯穿，四通八达。这时汪邦河看见有一小房子的灯特别明亮，觉得奇怪，走近一看，发现是一间闺房，李华贵的十几岁的女儿正在里面专心致志地做作业。听见外面有脚步声，女孩子就回头看了一眼。汪邦河惊讶地发现这位小丫头居然很有几分姿色。汪邦河不是没有见过美色的人，可他也不知为什么，竟突然对这个小女孩发生了兴趣。大概跟环境有关，郊野村庄，夜色四合，万籁俱寂，在这么一片宽大而又宁静的房子里，闻着四面土墙所散发出来的那种清新的泥土的气息，心里油然而生一种野性的温情，经小姑娘的丽色催发，难免就有点抑制不住了。小姑娘完全没有城里女孩的洋气，穿着花色的布衣布裤，梳两条小辫子，眼里闪着懵懂无知的光，也叫他觉得十分的纯朴和亲近，是一种平常难得一遇的味道。他当即决定办了她。　　他走了进去。　　小姑娘问：“你是什么人？”　　“我是你爸爸的好朋友，你爸爸办事去了，叫我来帮助你复习功课。怎么样小姑娘，会不会做功课？”　　“不会。”　　“这么说我来得正是时候。好，有什么不懂的，你问我。”　　“你会造句吗？”　　“唉哟，你怎么这样问，我这么大个人能不会造句？”　　“那你替我造一个句，坚忍不拔。”　　“中国人民在面对外敌侵略的时候应该有一种坚……不好，太俗了……我们每一个人在从事革命工作的时候都应该……也俗……”汪邦河很想给小姑娘造一个漂亮的有文学艺术性的句子，可在否定了这两句俗气的句子后他突然发现并不容易。他把眼睛狠狠地眨了几下，却眨不出一点灵感，甚至就连俗气的句子也想不出来了。　　小姑娘等了一会，见他被难住了，就有些瞧不起他，说：“直说你是个大人，可大人也喜欢吹牛，好意思！”　　他好不羞愧，一受刺激，似乎就有了主意。便笑着问：“你们老师要你们造这种句子干什么，要知道这种句子很难造的。”　　“老师说希望我们做个坚忍不拔的人。”　　“嗯，这就对了，也就是说造不造得出句子来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做这样的人对不对？”　　“对。”　　“那你就该做这样的人啊，干嘛非得造这个句子呢？”　　“句子都造不出，怎么做这种人？”　　“你理解错了，句子造不出来是因为你没做这种人，只要做了这种人，句子自然而然就会造了，懂吗？”　　小姑娘显然完全被他弄糊涂了，问：“那应该怎么做这种人呢？”　　“这太容易了，你站起来，我教你。”　　小姑娘就站了起来。他把小姑娘轻轻拉到床边，叫她坐下，说：“现在你不准说话，也不许乱动，否则这种人就没法做，句子就没法造了，知道吗？”　　小姑娘点了点头。　　他就开始给小姑娘脱鞋子、裤子和衣服。小姑娘似乎有点明白了，开始抗拒。他就厉声喝道：“你不想做坚忍不拔的人啦，你不想造句啦？”　　“你这不对。”　　“怎么不对，事情还没做成呢，你怎么知道不对？”　　小姑娘就不动了。他就进去了。小姑娘叫他出来。他便告诉她：“这就叫做坚（奸）忍不拔，明白了吗？”　　　　　　正文 第九十七章 省政府　　　　　　第97章          省政府自焚实造反            女儿言猛醒求脱身　　且说李华贵出门办事，没有先去村里的商店买矿泉水和汽油，而是追上了王求富，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老兄，明天就要升天了，汪会长要我们先去做一件事，不然以后就没机会了，我们这些天上的佛到时候可能管不到人世间的事。”　　王求富问：“做什么事？”　　“干掉王金平。那个家伙最大恶极，如果不干掉他，那我们明天的升天可能会碰到麻烦。”　　“这事跟他什么相干，你是想公报私仇吧？”　　“不要乱说。从人变成佛，你以为这么容易啊，那也是要交人头税的。”　　王求富想了想，觉得要升天的人了，不该计较这个，就说：“行，只要不耽误升天。”　　李华贵问：“你家有毒鼠强吗？”　　“有。”　　“去弄点来，我去买几个包子，得把王金平的那条狗杀了才能摸进去。”　　两人便分头行动。王求富回家拿了一点毒鼠强，李华贵去买了几个包子，他将毒鼠强塞进包子，两人悄悄摸到了王金平家的外面。王家是一栋修建得十分漂亮的三层小楼房，南边有一片茂盛的小山林，北面是一片竹林，楼前则是一条小溪流，蜿蜒着流到湘江去了。两人远远地躲在一颗大树后面观察里面的动静。不断有人进进出出，有些人是开着车来，有些人是骑着摩托来的，可见跟王金平打交道的人至少都有点身份。王求富觉得人太多了，现在根本没法动手。李华贵说：“人多才好动手呢，他家的情况我熟悉，他现在一定在二楼的客厅里陪客人说话，坐久了肯定要上厕所。厕所在二楼跟三楼中间的一处角落上，角落对面有一间杂屋，放些杂物，平常没人去的，也没上锁，我们只要混进去了就可以躲到杂屋里，等王金平上厕所就动手。”说完李华贵猫着腰开始往前挪。那条看家狗发现了他，一边叫着一边冲他跑了过来。他急忙用包子打狗。那狗不知是什么玩艺，吓得转身跑了几步，继续叫着。这时李华贵已经回到了原来的位置上。就听见王家出来了一个婆娘，大声叱责着狗，问它叫唤什么。狗似乎闻到了包子的香味，就不再叫了，开始在附近寻找起来。那个婆娘以为没什么事，便把狗骂了几句，然后缩了回去。狗很快便找到了包子，吃了下去，不一会就倒在了一旁。那个地方很显眼，让人看见肯定引起骚乱，李华贵便赶紧跑上去将死狗拖到一处黑影里，怕狗死得不彻底，顺手捡起一块砖头将狗头狠狠地砸了几下。这时王求富跟了上来，问他怎么混进去。他说：“我早踩好了点，你看，楼房东边中间那里有一根管子，管子上每一米就有一个突出来的东西，踩着那东西很容易爬上去。那一面光线很暗，又没人，我们就从那上去，不要怕，绝对没事的。”　　两人就从那根水管上爬了上去，果然很容易，没人发现。进入楼房里面，李华贵熟悉情况，带着王求富顺利地摸到了那间杂屋里，将门留一条缝观察对面的情况。不出李华贵所料，只等了十几分钟，就看见王金平嘴里叼着一根烟，晃晃悠悠地进了厕所。两人顿时紧张起来，王求富浑身一个劲地抖。虽然今晚的事来得有点仓促，但李华贵到底是为今晚的事做了长久的心理准备，很快就镇定下来，把心一横，决定动手。见王求富这样紧张，就说：“明天我们就可以成仙得道了，你只要多这样想想就不会紧张。”这话果然有些效果，王求富立刻恢复了镇定。杂屋里有很多铁锤、锄头、铁铲、斧头一类的工具，李华贵就拿了一只短柄铁锤，坚定地说：“走。”两人出了杂屋，注意观察四周，没有听到什么动静，便轻手轻脚地摸到厕所门口，侧耳一听，只听到滋滋滋的撒尿声，夹杂着一两下粗犷的哼吃声。李华贵慢慢将脑袋伸进去观察，发现王金平眼睛看着窗外。他要王求富在外面望风，自己迅速地冲了进去，将铁锤狠狠地砸向王金平的脑袋。王金平倒了下去，嘴角和眼角迅速流出了血来。然后两人沿着进来的路线返回楼下，一阵风似地跑了。　　两人来到一处叉道口，李华贵嘱咐王求富明天早上准时到村口集合，就跟王分了手。他是第一次杀人，却没有一点恐惧感，反而觉得心情舒畅，不禁对汪邦河带来的这场大法运动十分感激，如果不是这样，他恐怕永远都不会有杀人的勇气。快到家的时候他才想起了还有事没办，便又返身去了村西头的小店子，买了十瓶矿泉水和十斤汽油。提着这些东西回到家里，他没在客厅看到汪邦河，不觉有点奇怪。就将东西放在桌上，叫了几声汪会长。没有听到回答，不过却似乎感到什么地方有点动静。他就往里面找去，来到女儿的房门前，他不觉浑身打了个哆嗦，他听到的那种动静分明就是这间房子里发出来的。他推了一下门，推不开。他叫了两声女儿。女儿没有回答，但里面又确实有动静，他只觉脑子嗡地一声，觉得坏了，就使劲地推门，大声喊叫，实在叫不开，就干脆一脚将门踹开了。他被房里的情形惊呆了。女儿赤身裸体地躺在床上，汪邦河在床下手忙脚乱地穿衣裤。看见李华贵进来了，汪邦河就镇定了下来，冲李笑了一下，说：“没什么，你女儿不会造句，我帮她造句子。我想以后她可能不会再需要别人的帮助了，她的学习成绩会突飞猛进的。”　　李华贵突然狂叫了一声，跑到厨房去操了一把杀猪刀，再回身闯了进来。这时汪邦河已经拿着一条凳子做好了迎战的准备。他用凳子挡着李说：“李华贵，别忘了，你是大法弟子，别乱来。”　　“究竟是谁乱来？没想到你是这么一个东西，畜生！”　　“喂，李华贵，我怎么啦，值得你这么大动干戈吗？”　　“你强奸了我女儿。”　　“你这句话里有两处错误。首先，我不是强奸，已经说过了，我是在帮你女儿造句，是你女儿自己要求的，说我强奸，开什么玩笑，太不讲道理了。其次，她是你女儿吗？她跟你根本没关系，我不知道你凭什么说她是你女儿？”　　“她不是我的女儿那是谁的女儿？”　　“不知道，反正不是你的。你想想嘛，你怎么可能有女儿，嗯？首先你得搞清楚，自己是谁？你说说看，你是谁？”　　“我是我，我要杀了你。”　　“瞧，你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却谈什么杀人。让我告诉你吧，你是大法弟子，对不对？”　　“对，没错。”　　“那么大法弟子能有女儿吗？大法经书是怎么说的，师傅是怎么教导我们的，所有大法弟子都应该放下亲情、友情、爱情等等人的一切庸俗的感情，放得下，你就能上层次，就能够成佛，放不下，那你就白练了，而且还会受到这种法力的反作用力，使你最后神经错乱，人不人鬼不鬼。对不对，师傅是不是这样教导我们的？既然要放下一切感情，那我请问，能说她是你的女儿吗？也许她以前是的，但自从你修练大法后她就不再是你女儿了，她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而你则是超越了人的境界，进入了佛的领域，虽然还不能说成佛，但至少你跟佛一天比一天近了，跟人则是永远的划清了界线。可笑你明天就要升天了，却还有如此庸俗的感情，竟为了一个跟你没有任何关系的女孩子要杀人……哦不，是要杀佛，我早已成佛了知道吗？我说你这功是怎么练的，你这一刀下去不要紧，我只怕你立刻就会遭到师傅的严惩，被打入地狱永世不得翻身。”　　“你不要花言巧语，师傅如果知道了这件事，他只会严惩你。”　　“吓，我是会长，你是学员，难道你能比我更懂大法吗，居然跟我这样说话，只能说你的功力太浅了，明天谈什么升天，一个杀了大法分会会长的叛道者能升天，简直滑稽透了！”　　如果说汪邦河的话李华贵绝大部分都不信，那有一点他是绝对不怀疑的，就是有层次有境界的大法弟子必须放下所有的庸俗感情，包括被人们视为最珍贵的爱情和血缘之情，这的的确确是书上明确说过的，也是师傅经常在经文里教导大家的。那么，毫无疑问，现在如果杀了汪邦河，就完全是违背了师傅的训诫，尽管这有可能恰恰中了汪邦河的圈套，可的的确确就是这么一回事啊！李华贵脸上愤怒的表情慢慢被他自己这种愚昧的心理腐蚀掉了，举起的刀子放了下来，再也没有了往上冲的勇气，可又有点不甘心，喘着粗气，一会看看汪，一会看看床上的女儿。　　汪邦河知道这会必须趁热打铁，彻底将李华贵的杀心磨灭。没有别的话好说了，他只能一遍遍重复刚才那些话。不过对已经被蛊惑的人来说，这其实是最好的办法，就好比把铁钉打进木桩一样，不要讲究什么变化，只是一下下的敲打上去就可以了。　　“她不是你的女儿，懂吗？”　　“她不是你的女儿，懂吗？”　　“她不是你的女儿，懂吗？”　　……　　不同的仅仅只是口气有点变化，语音逐渐加重。　　李华贵就这样完全地被钉死了。他的刀子掉到了地上，木然地问：“他不是我女儿？”　　“对！”斩钉截铁。　　“那也就是说我也可以像你一样的造句子？”　　“当然啦！”汪邦河没想到居然会出现这种圆满的结果，欣喜地叫道，便趁势鼓励说，“她现在迫切需要的就是别人替她造句子，多多益善，她得到的句子越多，那她就也可以跟着你一起上层次。虽然她不是大法弟子，但大法弟子把真气传给了她，你说她能不上层次吗？”　　“原来是这样，那好，我也帮她造造句子。”说着，李华贵就一边脱衣服一边扑向床上的那个他认为已经不是自己女儿的少女。　　汪邦河笑着看了一会李华贵的表演，他觉得太有意思了。他十分满意地往外走，准备去客厅休息休息，准备明天的行动。不料这时李家堂客在邻居家打完麻将，摇摇摆摆地回来了。她认识他，招呼了一声，问他来干什么。他说大法有活动，特来组织一些人明天去城里。那堂客就问了一些关于练功方面的问题，忽然听到里面传来异样的声音，便往里走，想去看个究竟。汪邦河担心让她看到了那幅情景后会闹个天翻地覆，影响明天的行动，就阻止她往里走。这堂客就觉得不对劲了，推开汪邦河，非要去看看不可。两人一来二去，缠在一起。这堂客觉得事情太可笑了，她在自己的家里居然被外人限制了自由，便高声叫骂起来。汪邦河这时也管不了那么多，就掐住了她的喉管，一会就把她掐断了气。他把她拖进厨房，找了根绳子，系在梁上，将她吊了上去，再在她脚下打翻一只凳子，做了一个上吊自杀的现场。然后他返回客厅，躺在沙发上睡了过去。　　次日一早，汪邦河就带李华贵到了村口，直到这时，李华贵都还不知道堂客已经先他去了别一个世界。他俩买了几个包子充饥。不一会，王求富等四个非常坚定的大法分子也赶到了村口。又等了一会，再没有人来了，汪邦河觉得这几个人其实已经足够了，实际上最后只要有一个能引火烧身，他的计划就可以说得到了完全的实现。便领着大家分乘两辆的士到了城里。他给纪方挂了个电话，把情况说明了一下，请求最后指示。纪方要他等一下，他也最后请示了一下张仙仁。张仙仁说还请示什么，行动就是了。纪方就要汪邦河去干，一定要干得惊天动地。汪邦河便领众人来到了省政府。他们下了车，想进政府大院。站岗的哨兵将他们拦住了，问他们干什么的。汪邦河说：“我们是道可道大法分会的人，我们在地方上受到了许多不公平的对待，想来反映情况，请你放行。”　　哨兵说：“你们道可道怎么这么多事，前几天刚来闹过事，还没闹够啊，又要闹，这里难道是你们闹事的地方吗？”　　李华贵和王求富他们就气愤地嚷嚷了起来：“什么话，正当上访怎么叫闹事，是谁教你这样说的？省政府吗，那我们更要去问问政府领导，这是什么道理！”　　“不行，省政府有规定，没有通行证不许入内。”　　汪邦河就要带着几个人硬闯，眼看这哨兵不济事，不料岗亭里突然一下冒出了七八个哨兵，将他们拦住了，不过这些哨兵并不凶恶，只是轻言细语地叫他们离开。原来前李庆山他们来过后省府担心再出同样的事情，就增派了哨兵。汪邦河见闯不进去，就跟哨兵理论，其他几个则在一旁骂天骂地，吵嚷不休。双方僵持了一会，这时大院里面的那栋办公大楼里出现了很多干部模样的人，有些在慢慢往这边走，有些则围在一起窃窃私语。汪邦河觉得闹得差不多了，再不撤就可能露马脚，便叫几个人退到了马路对面的一颗大树下，令李华贵赶快分发汽油瓶。李华贵便给那四个人每人分了两瓶，剩下两瓶他给了汪邦河一瓶。汪邦河便装模做样的将汽油瓶捆在身上。这时省府大院里那些干部模样的人已经在岗亭那儿聚集了，跟哨兵们说着什么，显然是在询问刚才的情况。汪邦河觉得可以行动了，就要李华贵带着那四个人去马路拦车，把东西方向的车辆全部堵起来，点火升天。李华贵看了看他问：“你不跟我们一起去？”　　“我是指挥，得把你们都安排妥了才能升天，如果抛下你先升了，那是失职知道不，师傅绝饶不了我。不要再说了，快去，我随后就来。”　　李华贵就不再说什么了，领着那四个人冲到了马路上，将这条省城最繁华的马路堵了起来，然后几个人点燃了浇在身上的汽油。顷刻间，就见五团火球在马路上疯狂地乱窜起来，一片撕心裂肺的叫喊声。　　大树下的汪邦河带着一种无法形容的愉快心情将这幅场面欣赏了一会，直到那些火球滚不动了，都固定在一个地方烧着，他才微笑着顺手把汽油瓶扔在了路边的草丛里，拦了一辆的士，走了。　　数千个大法学员在省政府办公大楼的坪地上静坐示威已经有一个星期之久了，时不时会有一些自焚事件发生。现在省政府为了防止这种情况，在附近安排了许多消防队员，每天24小时抱着灭火器轮换守候，一旦有人自焚，便迅速上前灭火。即使如此，仍烧死了好几个人，平均每天一人。因静坐示威的这些学员很多都是老头老太太，本就身体不好，再这么一折腾，很可能出事，万一又死了人，那就更麻烦了，所以政府方面还在现场派了救护车，免费给身体不适的学员治病。有些人便有事没事都要往车上跑一趟，趁机骗几颗药吃，大家搞这场示威活动就愈发的热情高涨了。精彩的不光这个，乔老爷子的死尸也来凑热闹。李庆山给老爷子做了一副棺材，将老爷子装殓了，抬到省政府办公大楼前，要求政府为老人家做个主。黄洪涛便被停职审查了。他这才知道自己上了大法分会的当，便把大法的阴谋告诉了上级。上级以此质问大法会的负责人，负责人却说这是黄洪涛为了逃脱罪责诬陷大法。政府方面一时也难辨真伪。　　纪方这段时间十分亢奋，省城的大法运动搞得轰轰烈烈，震惊了九洲方圆，已经引起了全世界的注意。师傅对他赞赏有加，已经准备让他当中南各省的巡察大员，届时全权负责中南地区的政教一统事宜。　　这天，纪方忙得很晚了才回家。平常他都是在外面酒楼吃的，今晚不知为何突然没了胃口，想吃点家里的家常菜。老婆就赶紧给他做了饭菜，夫妇俩一边吃一边闲聊。　　“情况怎么样？”　　“非常好。照这个势头发展下去，我估计用不了多久政府就扛不住了，非跟我们谈判不可。”　　“不过我总觉得这事有点玄，政府怎么可能跟你们谈判呢，这不符合共产党的性格和一贯做法。”　　“那你说它能把我们怎么样，就假设你是共产党，你会怎么做？我们的大法是以佛道的形式出现的，不是一般性的政治团体，它敢对佛道来硬的吗？它统治了半个世纪，也应该下台了。”　　“这会不会是你们的想当然哟，别错估了形势才好。我说纪方，我和闺女全指望你，你可别叫我们娘俩以后无依无靠。”　　“这叫什么话！呸呸呸，晦气！”　　“省里难道就没有一点动静吗？”　　“整天开会研究，争吵不休，我看他们就要四分五裂了。”　　“你别太自信了，也许他们已经做出了决定，这种情况只是在迷惑你们呢！”　　“怎么可能，中央政治局开会，会议还没结束，会议内容我们就能马上知道，他们任何一个决议也不可能瞒过我们。”　　“可我听说，好像军队已经在秘密调动了，有慢慢往省城集结的迹象。”　　“你听谁说的。”　　“闺女说的。”　　“她懂个屁。”　　“可她的话也许最可信，你可以亲自问问她。”堂客就把正在自己房间里画画的11岁的女儿叫了出来说，“把你在学校听到的情况告诉你爸。”　　女儿却不急着说，嚷着要吃肉。纪方就夹了一片肉喂她。等她咽了下去就要她：“说说，什么情况。”　　“我听我班上的同学蒋娜说他爸爸这些天不在家里，到宁乡的一支军队里去了，要把那里的军队调过来。”　　纪方把眉头皱了起来，问：“你那同学的爸爸是干什么的？”　　堂客回答说：“是省军区的一个副参谋长，上次开家长会我见过他，肩上好像是两道杠，四颗星。那是什么，上校吧？”　　“大校呢。蒋娜怎么知道得这么多？”纪方继续问女儿。　　“她是听她妈说的，她妈要她别告诉别人，可我们是好朋友，她就告诉我了。”　　“她还说了什么？”　　“就这些。”　　纪方就叫女儿回去画画。堂客说：“孩子不会骗人，我说你应该认真想想，别大意。”　　纪方吃过饭，坐在沙发上想了很久。这是一个非常意外的情况，坦率地说起初他根本不在意，甚至觉得老婆跟他说这个简直滑稽可笑，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好像不知不觉完全改变了看法，觉得这事不可等闲视之。后来他不由自主摸了一下额头，惊讶地发现竟一手的汗。他不禁暗暗叫道：“天啊！”他决定去找军区里的几个学员了解一下情况。实际上早就应该这样做的，要跟政府做对，掌握军队的动向是基本常识，哪知他竟一直忽视了，可见他这段时间完全晕了头。那几个军区里的学员都是离休军官，他就叫李庆山赶快去找他们了解情况，自己则来到了一个离休大校的学员家里。这位大校说：“没听说军队有什么动静呀，我们不过就是示示威，提一些正当的要求，又不干别的，政府没道理动军队呀，你怎么会有这方面的怀疑，是不是听说了什么？”　　他老实承认：“确实有人探听到了一点消息，不过没有得到证实。你能不能去搞搞清楚？”　　“我已经退了，军队的重要情报不可能让我知道。但我可以去打听一下，好歹我在军区里还有几个靠得住的朋友。”　　纪方嘱咐他抓紧去打听，就离开了。回到家里，他始终被这事困扰着，情绪就有些低落。这是他这段时间第一次感到十分郁闷，想来他已经很久没这样郁闷过了。那位离休军官在12点的时候打来电话，说的确有几个军区的干部去了宁乡和浏阳某部的驻扎地，听说有行动，具体不太清楚，另外省警备区司令部这几天人员来往频繁，还有武警大队，把那些放假的官兵全部召了回来，弹药库则拿出了一些弹药，不知运到哪里去了，综合这些情况，离休军官认为：“也许政府的确想采取什么行动，不过我个人认为他们也不敢对大法怎么样，也许这只是巧合。纪方急忙说：“是是，肯定是巧合。”显然，这不是他的心里话。他觉得他们对政府的判断全都错了。当然，责任不在他身上，其实他一开始就觉得这事不能干，最后没办法，被逼无奈才跟着张仙仁瞎闹。这一晚他根本睡不着，跟堂客讨论了一晚上，最后两口子统一了意见，认为明天就必须抓紧卖房子，以最快的速度把所有财产转出去，堂客带着女儿先去香港等候,他则再留一段时间。堂客不放心他，说：“我说你别再存幻想了，干脆带我们一起出去算了，搞什么搞，共产党多厉害啊，你们想夺它的天下，简直不自量力。”　　“虽然说是这样，但闹到这一步就还是想有个结果，这样不明不白的走了，万一呢，万一张仙仁搞成了，我本来可以做开国功臣的，却到外面去寄人篱下，那是干什么？你放心，只要你们娘俩出去了，我一个人好办得很，共产党再厉害也抓不住我。”　　次日，纪方就没有去分会总部，也没有去张仙仁那里开每天都要开的时局研究会。他谎称湘乡一带大法运动发展得十分好，势头喜人，他去专门指导一下。张仙仁便准了他的假。他这一天就全是在处理私人财产和妻女赴港事宜。累了一天，晚上他喝了二两酒，这时有人敲门。堂客去把门开了，客人竟然是很久不见的郑秀丽。　　郑秀丽如今已是半老徐娘了，脸上明显有了几条皱纹，但仍然爱打扮，爱涂脂抹粉，无非是来看看老同学，却穿得十分艳 丽，人刚进来，满身的香气已经弥漫了整个房间。　　女主人热情地请郑秀丽在客厅坐，给她泡茶。　　纪方说：“郑秀丽，你好像永远都是这么年轻。”　　“不要讽刺，我都快当奶奶了。要说年轻，还是你们男人让人羡慕，越活越精神，越老越有魅力。看看你纪大师，现在多风光啊，整个湖南省快让你搅个底朝天啦！”　　“哎，这话不对，听起来好像我们在搞破坏似的，可我们其实只是想维护自己的正当权益。如果说我们的行动比较大，那也是政府逼的。你们交通厅的培训点情况怎么样，他们是不是在积极响应大法的号召？”　　“噢，不要问了，他们搞得才积极呢，尤其是几个离退休老干部，每天一大早就起来，到处宣传大法，说你们的学员如何如何被派出所害死了，如何被逼得引火自焚。碰上谁就要拉他加入他们的培训点，每天带着一帮老头老太赶到省政府去静坐，一个个劲头十足，听说他们的什么这个病那个病的基本上都好了，身体现在棒得跟小伙子似的。”　　这话叫纪方都不敢相信，他觉得她可能来做客，所以尽捡好听的说。他也无心辨真假，装模做样地详细询问了一些情况，说以后要给交通厅的培训点以特别的奖赏。他问郑秀丽：“以前常常听你说要皈依大法，一直不见动静，这次是不是就着我们的大法运动真正皈依算了？”　　“我确实很想皈依，但又有点怕，不是怕别的，是怕自己意志不过关。练功需要毅力，老实说我缺乏这种毅力，如果练上了，又不能持之以恒，那不是瞎子点灯白费蜡吗，所以说还是算了，就做个法外弟子吧。”　　纪方就开玩笑地说：“法外弟子也不是这么好做的呢，你以为就嘴上说说就可以啦？就像佛教里的居士，虽然不剃度，不穿道袍，可要佛教承认你，还得办点手续呢！”　　“什么手续，是不是要交钱？”郑秀丽今晚突然造访，她其实就是想来交点钱的。原来这段时间她见大法运动搞得如此轰轰烈烈，免不得也跟许多人一样觉得看形势大法运动好像真像那么回事，似乎有很大的成功可能。她就盘算起来。她很希望大法成功，因为她的政治之旅已经到头了，也就是说能够捞到的油水基本上都捞完了，若要再弄到更大的利益，非得整个社会的状况发生一场翻天覆地的变化不可，现在有可能做到的，就是道可道大法。不过她毕竟在政坛搞了多年，头发虽长，见识并不短，她知道政府方面也不是吃素的，不可能就这样轻易让人给整趴下，故她并不敢贸然投靠大法。就想出了这样一个办法，来给大法赞助一点钱，大法若成了，以后她凭着现在的赞助肯定能享受到丰厚的待遇，如果败了，那也不会有她什么事，顶多赞助出去的钱打了水漂，但这是在进行一场政治赌博的时候必须付出的代价，她完全可以承受。纪方察觉了她的意思，暗暗高兴，心说：“这蠢婆娘，贪了几百万，就诈她一笔钱吧。”　　“当然了。我们大法会现在急需用人用钱，不管是法内弟子还是法外弟子，眼下都是有钱出钱有力出力。”　　“多少钱才能做法外弟子？”　　“看你的意思啦，多就多一点，少就少一点。像你这种大款，少了恐怕不好意思吧？我知道你其实是开玩笑，怎么会皈依大法，更不可能给钱！”　　“你怎么知道不会？”　　“啊，你真要做法外弟子？”　　“不欢迎是不是？”　　“噢，真有这么好的事，我恨不能用八抬大轿去抬你。那你准备给多少？”　　“我赞助……30万，少不少？”　　“如果我说少，那我们道可道大法就是贼了。太好了，我代表大法感谢你。”纪方伸出手跟郑秀丽握了握，看着郑秀丽直笑，心里说：蠢娘们！一不做，二不休，干脆再诈她诈。就说：“哦，既然你是法外弟子了，那就请你再帮个忙。实不相瞒，现在大法确实缺钱，我们很多干部都是在到处拉赞助。我也没什么好法子，就想把我这辆车和这套房子卖了，好歹也能为大法弄个七八十万。时间不紧我倒可以慢慢办，可现在拖不得，就想快点出手，你在政府方面关系多，能不能给我想点办法？”　　郑秀丽不等他话音落地就担保了起来：“小事一桩，包在我身上，三天之内负责给你搞定。”　　第98章              政府发力大法分崩离析      错判形势秀丽大亏钱财　　郑秀丽驾车回到她住的花园，刚停好车，就有一条大狼狗从楼里昏暗的光线中朝她扑了过来。她吓了一跳，想叫喊，却突然像触电似的叫不出来。原来她的乳房已经被狼狗的爪子抓住了，她只觉浑身酥麻，顿时失去了反抗和叫喊的力气。大狼狗就将她抱在怀里疯狂地啃起来。她竟给予十分的配合，热烈地张开嘴把狼狗吐出的长长的舌头含在嘴里使劲地吸吮。　　这是一个无所不有的时代，男人需要鸡，女人就需要狼狗。　　离婚后的郑秀丽倒不是找不到男友，无论是别人介绍的还是自己在繁忙的工作中碰到的，实际上有那么两三个男人还是比较合她的意的。可宽衣解带于她是件容易事，真要谈婚论嫁，她似乎就总有些恐惧。她这才知道跟田长书的那种畸形婚姻对自己心灵的影响有多大，伤害有多深。她简直是有苦说不出。越是说不出，她越是打不开心灵之门。其实这话也许不准确，她的心灵可能根本就不是被什么门封闭了，而是被一些乌七八糟的脏东西堵住了。那些东西比岩石还坚硬，比垃圾还难以清扫。故每当她想动手将它们荡平的时候就总是会变得十分懒惰，然后不了了之。如今这时代单身似乎慢慢成了时髦，又受制于这样一种心态，她便觉得不结婚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有时她想，真得感谢那些狼狗们，如果没有他们的存在,性的问题没办法解决，那她很可能就会再次构筑一个家庭，真要是这样，她觉得自己一定会反胃得想吐。　　狼狗们确实好玩，她经常这样想。他们英俊潇洒，舞姿翩翩，多情有趣，健壮热烈，一旦进入战斗状态，简直以一当十，所向披靡。　　就目前而言，周旋于狼狗之中她觉得是她的一种理想状态。　　她喜欢玩新鲜，一条再好的狼狗，她也养不过一个星期。这条狼狗是三天前认识的，已经花了几千块钱，属于比较昂贵的那种狼狗，是她养过的狼狗中最称心如意的一条。　　她领着狼狗进了屋，两人没有多话，迅速地解决了问题。事后，狼狗想在这过夜，她给了他一千块钱，将其赶出了门，斥道：“老娘这里不是狼窝。”　　次日早上，起床梳洗罢，牛奶店的人就把新鲜牛奶送来了。她把牛奶煮好，放好糖，拿出几样糕点，就上楼去叫儿子来吃。她住的是复式楼，除了吃饭，一般她跟儿子各住各的，互不往来。她和儿子都很喜欢这样，自由，可以干自己想干的事，否则她养狼狗就会受到一些限制，就不是那么好玩了。侍候儿子吃罢，她自己也吃了，就拎着包上班去了。　　批了几件公文，处理了几件事情，她便开车到了厅里，进了秦洋的办公室。她跟秦洋说了一下局里近来人事变动的事。秦洋说：“你看着办就是了，不必跟我说。”他觉得她不会为这点小事专门跑来，就直接问：“还有什么事吗？”　　“我有个朋友，有一辆刚买不久的保时捷，突然他急需用钱，又想退掉，你关系多，帮忙找个买主。”　　“谁呀，刚买的车又要退？”　　郑秀丽原不想把纪方说出来的，可又觉得也没什么好瞒的，就说：“是纪方的车，他现在正办大事，急需资金，所以想卖车。”　　秦洋说：“哦，是他啊！”他便盯着郑秀丽看了一会，说，“郑秀丽，我劝你少跟他混到一起，他那大法我练了一两年，感觉没什么用。我如果说那是骗人的玩艺你可能不喜欢听，但老实说我总觉得有问题。他们现在又在省政府上访，搞得沸沸扬扬，我看可能会出事。你最好离他远点。”　　“人家不就上个访嘛，能出什么事！言论自由时代，游行示威都可以，何况上访。你太多虑了。”　　“哼，我不过劝劝你，听不听是你的事。车的事你别找我。别人的车还好说，他的车，万一他出了麻烦，我得跟着他倒霉。”　　“唉哟，你不过做个中介人，哪里就会麻烦了！你这人越来越没意思。”说罢郑秀丽生气地走了。这里不帮忙，她也不是就没办法了，便来到新上任的农业厅李厅长的办公室，娇滴滴地叫了一声：“李厅长好啊！”　　李厅长看着她说：“乖乖，碜得死人，拜托能不能好点说话！”　　“我是好好说话啊，怎么啦！”　　李厅长不想跟她罗嗦：“郑局长，你是个大忙人，怎么突然想到我这里来了，是路过吧？”　　“路过？那可不是路过，我是专门来看望李厅长的。”　　“哈哈，郑局长，别拿我老头子开涮，我值得你看吗？”　　“李厅长这样说是不相信我的诚意啊！”　　“我当然相信你的诚意，不过我觉得也不光是诚意吧，一定有什么事。”　　“都说李厅长说话直来直去，果然不假。我喜欢这样，那就直说吧，确实有事。”　　“说。”　　“听说李厅长现在坐的奥迪已经有些年头了，经常坏，想换辆好点的，不知李厅长想换辆什么样的？”　　“哦，原来是为这个。你的消息蛮灵通吗，这事我说起来没几天，你却这么快就知道了，果然是交通厅的一个才女，名不虚传。”　　“什么才女，再有才也比不过你李厅长。说真的，李厅长，怎么样，全新的保时捷呢，价格可以打七折，比走私车还便宜。”　　李厅长听说是别人要退掉的车，根本想都不想就摇头说不行，心里骂郑秀丽居然拿这种二手货来糊弄自己，实在讨厌。可一当听到是纪方的坐骑，他就立刻转变了态度。纪方的大名他是早就知道的，他对道可道大法也一直抱有好感，曾几次想去农业厅的培训点做学员，只因公务缠身，到底仕途要紧，就没有正式练过功。这段时间纪方大闹省政府，而政府方面对大法似乎十分宽容，他就对大法更有亲切感了。纪方的小轿车似乎对他有一种魔力，紧紧抓住了他，觉得虽然没时间练功，但能体验体验大师坐过的车子，或许也能吸吮到一些仙气。他就没有再回绝郑秀丽，不过又说过几天再给她一个明确的答复。郑秀丽见他已然动心，就不再逼他，她相信过几天得到的一定是好消息，便告辞了。　　离开农业厅，郑秀丽便去了城南的一处工地。这里正在建一座大型的商贸楼，承建单位就是李洪刚的建筑公司。这是公司组建后承接的最大一单生意，她比较关心，隔三差五就来看一下。李洪刚恰好也在，正戴着帽子在工地上跟人对着节节攀高的楼房指指点点。看见她来了，李洪刚就把楼房的工程进度向她简单介绍了一下，告诉她这栋楼房可以比原来的设计节约更多的钱，他们的盈利几乎能达到百分之三十。她似乎还不满意，说：“有的楼房能达到百分之三十五甚至是四十呢。”　　李洪刚说：“标底高的话是有可能啊，我们这栋楼的标底偏低，只要再高那么一点，我也能达到百分之四十。”　　这时一旁有个小工头把一只槟榔盒递给郑秀丽。郑摇头不要，说：“整天就看见你们嚼槟榔，我就不明白，嚼得满口是渣，又塞牙缝又涩舌头，有什么好嚼的。”　　那工头赔笑说：“劲大，就跟喝酒一样。”　　郑秀丽撅着嘴想反驳一下工头的话，这时李洪刚的手机响了起来，她就把话咽了回去。李洪刚突然啊了一声，神色大变，好像突然碰上了什么令人恐惧的事情似的。过了一会他关了机，对郑秀丽说：“我妈突然心脏病发作，莲香把她送进了医院，医生说可能救不过来了。”　　郑秀丽也吓了一跳，来不及细问，就赶紧拉着李洪刚去医院。两人开着各自的车子到了湘雅医院，找到急救室，看见医生已经用白布把李洪刚母亲的头盖住了。莲香是做媳妇的，不是十分悲痛，只是迎上前来把婆婆如何发病的情况跟李洪刚说了一下。李洪刚就情不自禁，泪流满脸。郑秀丽也陪在一旁哭。她想起了十多年前舅舅突然去世的情形，不知为什么悲伤之余她忽然对前后两件事产生了某种奇怪的联想。舅舅的去世使她的人生立刻进入了一种黑暗状态，使她不得不单枪匹马地跟命运抗争、搏斗，那一段灵肉分裂的痛苦生活给她一生都带来了重大的影响。现在舅母又去世了，尽管从权势、地位和力量上来说舅母跟舅舅不可同日而语，但从亲缘关系上说却又是一样的，就叫她似乎总觉得不很踏实。当然，这种联想无论怎么说都有些牵强，甚至荒诞，实际上她也并找不到更多的理由来证明两件事的影响有必然联系。　　郑秀丽抹干眼泪，把李洪刚安慰了一番。不一会李芊芸听到噩耗，赶来了，也是一通痛哭，撕心裂肺。郑秀丽等她哭够了，就也把她劝住了。李洪刚便把母亲的遗体抱回了家，然后急忙买棺材搭灵棚。市里不许土葬，他便给朗黎镇水泥厂的厂长打电话，叫他在那边的乡下找一块风水好的坟地。　　郑秀丽帮不上什么忙，便给舅母守了一晚的灵。在她挣扎奋斗的过程中，舅母以她微薄的力量还是给过她一些比较重要的帮助的，她觉得自己应该尽这份心。次日早上，她实在扛不住了，李洪刚也劝她回去休息，她才决定回家，临走给了李洪刚1万块钱。　　这几天郑秀丽的心情就总是阴阴的。要说这全是因为舅母的去世弄成这样的，她跟舅母的感情尚没到这种程度，可她怎么也解释不了真正的原因。郁闷使她又换了条狼狗，现在似乎换狼狗才是解决她这种情绪问题的唯一办法。狼狗们越凶恶，越疯狂，她就越轻松，越容易忘记不愉快的事。　　这天，李洪刚把母亲风风光光地葬了。郑秀丽自然始终陪着。从坟山上走下来时郑秀丽仍在劝李芊芸，李芊芸似乎还是很悲伤。她要李芊芸如果实在不能转移情绪的话就出去走走，旅旅游，天南地北地转一圈，大概就没事了。李芊芸说：“我是想出去走走，但我想走得更远点，去国外。”　　“国外？那有什么意思，国外未必比国内好玩，又不熟悉情况，跑那么远干嘛，多麻烦呀！”　　“其实是少伟想去国外留学，我想陪他去读个一年半年的，看自己习不习惯，如果好，就把孩子也接出去，当移民算了。”少伟是她的老公，在某研究所工作，对国内的状态十分不满，一心向往外面的生活。如今的知识分子大多是这德性，一个个数典忘祖，就恨不得用自己的聪明才智去给万恶的资本主义添砖加瓦。　　郑秀丽看了看李芊芸问：“你想清楚了吗？我告诉你，一般来说出去了的人是没有退路的，万一搞得不理想，那可就真的不好办啦。”　　“我其实无所谓，但少伟去意已决，我只好随他。”　　“孩子怎么办？”　　“先给他奶奶带。”　　“既然你已经想好了，那我就不劝你了。”　　却是李芊芸反过来劝郑秀丽：“姐，我倒觉得你应该让海涛出去读书，国外的教育水平高，文凭也更值钱，将来拿个好文凭，不管在国外还是回来，都容易找工作些。”海涛就是秀丽的儿子。　　“他要找什么工作，他需要的东西我早给他准备好了，他以后根本不必像一般人家的孩子那样到处去求爹爹告奶奶似的找工作。”　　“就算他将来是要办大事业吧，他在国外肯定能比国内学到更多的东西。真的，姐，我不明白你怎么不这样给海涛安排前途！说句你可能很不喜欢听的话，我知道你说的‘早给他准备好了’是什么意思，正因如此，你更应该把海涛安排到国外去，万一有什么麻烦，他至少可以不受影响。也许你不爱听，但我是真的为你着想，你认真想想看是不是这个道理！”　　郑秀丽知道李芊芸说的麻烦是指自己经济上可能出问题。这种话她的确不爱听，一般情况下她很有可能发脾气，但不知是不是因为被一种悲伤的气氛笼罩着，她这会并不气恼，沉下心来琢磨了一下，竟还觉得确实有道理。她不爱听只是觉得不吉利，实际上这种不爱听的心理倒正可证明应该听，因为它说明她其实知道这种危险一直都是存在的。真要说起来，哪个贪赃枉法的干部会百分之百心安理得呢，这种人多多少少都有点恐惧，担心哪天事情败露，万事皆休。郑秀丽回去认真考虑了一下，决定接受表妹的意见。　　李芊芸出国的速度非常快，转眼就跟她那个觉得外面的月亮就是比国内的月亮圆的戴眼镜的丈夫办好了出国的一切手续。这天郑秀丽来送她两口子，说了一些依依惜别的话，最后要李芊芸给她在国外找一所好点的中学，让海涛去外面读书，然后念大学。李芊芸高兴地说：“姐，你终于想通了。非常好，放心吧，我站住了脚就给你操办这事。”　　当天郑秀丽便把自己的这个决定告诉了儿子。这小子说：“你怎么也不跟我商量商量？”　　“跟你商量什么，你照我说的做就是了。”　　“你太不民主了。不过主意倒是不错。”　　这天，郑秀丽接到了纪方的一个电话，问：“你说给我的汽车和房子找买主的，办得怎么样啦？只说三天，可这都快三个星期啦！”　　郑秀丽急忙道歉：“哦，对不起，我这段时间太忙，舅母刚刚去世，儿子也有些事情要办，千头万绪，没顾到你的事。不过我基本上给你搞定了，汽车是农业厅的李厅长要买，说要沾沾你的仙气，房子的事呢，有几个人都表示了这种意向，只是还没确定，但也容易。”　　“到底什么时候搞得好，我们大法运动正热火朝天，大家都是出钱出力，我却至今还没贡献点东西，上面都有点怪我了。我说妹妹，老同学，赶快给我把事情搞定，怎么样？价格如果实在谈不拢，少一点也行。”纪方这几天觉得气氛有点不对，好像政府有动手的迹象，他觉得再不能磨蹭了，急于把房子和车子脱手。　　郑秀丽却完全蒙在鼓里，每天只听人说大法在省政府闹得如何如何热烈，政府方面却连屁都不敢放一下，简直就像一个小媳妇。她有时真的很相信，政府这次可能完了，至少势力会弱下去，逐渐淡出历史舞台。尽管她是共产党员，可要说感情，她一点谈不上，她考虑任何问题都只从利益的角度出发，至于什么政治信仰、意识形态这些玩艺，她从内心深处觉得全是狗屎大粪。她早已把李厅长摆平，便去农业厅跑了几次，娇滴滴地要李厅长交钱拿车。李厅长看着她那副骚首弄姿的样子直反胃，心想给了算了，否则真会被她闹得吐出来。他便叫郑秀丽做东，跟纪方在饭店里吃饭，交上了朋友，然后把保时捷看了一回，开着跑了几条街区，感觉确实不错，这才让财务处拨钱。　　房子的事稍微有点难。郑秀丽联系到的几个买主其实都是碍不过她的面子勉强答应的，临了要拿钱了，他们又不甚愿意，只推看看再说。她对他们好生责怪了一通，却也没法，心想也确实难为了人。纪方来电话问，她便要他别着急，反正迟早给他把房子卖了。纪方就提了一个建议：“既然这样，那你能不能先把房款给我，我把房产证押在你那里。没办法，我们大法会现在确实太需要钱了，几百万人的运动，你想想，每天光吃喝都不得了，就算是大家自备粮草，每天也得十好几万的开销。你就只当是帮忙，怎么样，这笔人情我纪方绝对记得罗！”　　秀丽已经把答应赞助的30万给了纪方，如果再出几十万，就是60多万了。这些年她辛辛苦苦，绞尽脑汁，也不过弄了600多万，突然拿出去十分之一，她自然有些舍不得。可她是真想巴结上纪方的，人家既然已经开口，似乎不好回绝，再说毕竟还有一套房子押在手上，只要尽快出手，这笔钱还是能回来的。便答应了纪方的要求。这天晚上她就亲自拿着一张35万元的长城卡去拜访纪方，用卡交换了他的房产证。纪方非常高兴，装模做样地立刻给手下管财务的干部打电话，叫他明天一早就来拿钱。然后他陪着她闲扯，气氛十分融洽。郑秀丽没看到纪方的老婆，就问她到哪去了。他说：“我现在事忙，家里有时就是临时指挥部，太吵了，我叫她带着孩子回娘家住了。”郑秀丽哦了一声。两人说着说着，就慢慢有点眉来眼去。郑秀丽问：“今晚你这里好像没有成为指挥部啊！”　　“并不是天天如此，今晚也许因为你来了吗，所以没人来。”　　“听你这话好像别人知道我要来，就故意回避了似的。”　　“不是这么说，我的意思是说一种缘份。唉，郑秀丽啊，我们这么多年的老同学，老实说我一直很想有个机会跟你单独在一起，盼了这么多年，哪知今天晚上才宿愿得偿。啊，不容易啊，真不容易！”　　郑秀丽穿着一条灰色的短裙，不是小女孩的那种短裙，是中年妇女们爱穿的那种短裙。一般穿着这种短裙坐着，她都是把两条腿并拢然后斜着偏向一个方向，显得既庄重又性感。这会她却把两条腿稍稍分了一点，虽像是一个不经意的动作，却已经十分明白的传递了某种信息。在纪方这方面，自然就更是非常及时地根据这种信息调整了自己的位置，原是和她面对面坐着的，这会却坐到了她的沙发上。两人又言来语去了一会，他的手很快就在她裸露的大腿上摸了起来。　　老同学之间的偷情在想象中一般都很美好的，可真的体验了后一般又会觉得甚是无趣。郑秀丽原想在这过一夜，可事毕发现自己其实对纪方一点兴趣也没有，她之所以会这么容易的宽衣解带不过是想看看大师的性能力跟一般人有何不同，这会才知原来竟是如此的糟糕，自己养的那些狼狗，牵出任何一条来也比他强百倍。她就谢绝了他的挽留，很快穿好衣服走了。　　郑秀丽得知省政府广场被清场的消息，是在夜总会里陪几个老板喝茶的时候。一个老板的手机上发来一条短信，说道可道大法完了，郑秀丽顿时呆若木鸡。都跑去包厢看新闻，果然就看见省台某著名新闻主播在播中央有关清理整顿道可道大法的新闻，还有一些武警战士清理省政府广场的画面。中央已经明确给道可道大法定性为邪教，这就意味着大法今后的一切活动都属非法活动。那几个老板虽然都曾喜欢过大法，但他们到底是生意人，最关心的还是赚钱，这种事并不太当回事，议论说还是政府厉害，硬是动真格的将大法摁了下去，大法会显然太幼稚了，居然想跟共产党掰手腕，不自量力。郑秀丽始终一言不发，这会她想得最多的倒不是冤枉给出去的那些钱，而是担心自己跟纪方的关系会不会对自己产生影响。她麻着胆子跟纪方通了个电话，可老拨不通。李洪刚知道她跟纪方的关系，也很担心，来电话问情况。她说：“你赶快派人去纪方家里看看，告诉他我跟他们大法没关系，要他别乱说。”　　李洪刚就去了。郑秀丽再也没心情喝茶，敷衍了一会就要告辞。几个老板却拦着她不让走，一个老板还大胆地拉着她的手说：“郑局长不够义气，看不起我们哥几个。”　　“唉哟，我知道接下去你们的节目是什么，肯定是要找小姐按摩，等会你们都去洞房了，剩下我在这干什么，不如早点走，别碍手碍脚。”　　“你也可以找条狼狗遛遛呀！”　　“那有什么意思，我还是回去清静清静。”　　“郑局长说话言不由衷，狼狗遛了不知多少条了，却说‘那有什么意思’，是嫌一条不过瘾吧，那给你牵两条来。”　　郑秀丽实在呆不下去，坚持要走，那些老板就趁势把她的手拉来拉去，捏弄了一回，见怎么也留不住她，这才放她走了。她回到家里，打开电视继续看新闻。看来政府今晚的行动不是偶然的，显然经过了长期的准备，所有的电视台一遍遍地播放着取缔道可道大法的声明，并对道可道大法的一些伤天害理的行为进行揭露。以前她读过一些揭露文章，但她一直认为那是跟大法做对的人故意诋毁大法的声誉，今晚看了介绍道可道大法的纪录片，有些所谓要上层次的弟子，为了达到升天的目的，竟把自己的亲人都杀了。她不禁十分惊讶，万万没想到原来大法是这么回事。那些镜头显然是政府方面派人专门拍摄下来的，可见政府早就想对大法采取行动，她却始终连一点风声都没听到，不由得出了一身冷汗，看来自己实在是糊涂得可怕。这时她最恨的人自然就是纪方了。但再一想，人家并没来惹自己，自已送货上门，怎么好怪别人呢！可她依然还是很恨纪方，就算自己送货上门，他如果念老同学情份的话应该告诉自己他们的大法到底怎么回事，他却瞒下来了，还骗了她几十万，这是无论如何不能原谅的。　　她坐在暗影里生着闷气。　　过了一个时辰，李洪刚来了电话，说大法已经做鸟兽散了，听说他们的师傅张仙仁这段时间在省城坐镇指挥，省里专门组织警力想抓他，但那家伙狡猾透顶，还是让他溜了，至于分会的干部，跑了一些，抓了一些。她就急忙问：“纪方是跑了还是被抓了？”　　“你放心，他已经跑了。他到底是分会会长，消息灵通，现在已不知去向。就不知道他是不是已经出国，如果还在国内，会不会被抓住就不好说了。我估计他应该能跑出去，他毕竟是大法会里的高级干部，应该有办法。”　　郑秀丽叫李洪刚继续关注大法会的事，有重要情况立刻告诉她。纪方跑了，这叫她松了一口气，只可惜那三十万赞助，显见打了水漂。至于那张长城卡，她倒不担心，反正纪方的房子在自己手里，35万的价可以抬一抬，总能找到冤大头，多少捞一点回来。　　次日她去上班，驶车快到单位时忽然很想去省政府看看，那个被成千上万的大法分子占领了将近一个月的地方，经过一番清理后变成了什么样。一会车子就到了省政府，她看见省政府大门似乎跟往常没什么两样，只是岗亭里面人影幢幢，似乎藏了不少哨兵。过路的行人今天也都特别注意往里面看，一个个都是很失望的表情。里面仅仅是好像多了几辆高级小轿车。难道中央来了大头头，她暗自嘀咕。原还想进去看看的，又一想，算了，就这么回事，要说欣赏，昨晚应该是一幅非常热闹的场面，可惜自己没看到。她开车到了局里，工作人员都上班了，大多数在议论道可道大法的事，有些人觉得政府做得对，有些人则认为政府未免小题大作，人家不就是想练个功嘛，值得如此大动干戈。反驳的人说：“你们没有政治头脑，他们哪是练功啊，完全是借练功为名，想夺取国家政权。”　　郑秀丽就走近前来接道：“对，那些人就是这个目的，你们怎么还看不出来！我们政府的行动是非常及时的，你们不要乱议论，都干正事吧，废话少说。”　　众人看见她，一哄而散。她进入办公室，秘书已经给她泡好了茶。她坐下来喝了几口，嚼着几片茶叶，要秘书把昨天下午没批阅的文件拿来。可工作起来后她发现自己的注意力还是不够集中，似乎并没有完全从大法事件中摆脱出来。30万块钱依然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她心上。正琢磨这事，忽然有人来了，喊了她一声郑局长，她抬头一看，原来是一个姓方的建筑材料批发商。这家伙拍马屁说：“我说郑局长，你这个姓好呢，永远都是正的，不可能是副的，永远的一把手。”　　郑秀丽心里甜滋滋地反驳说：“要照你这么说，那姓付的和姓贾的就永远不可能成为一把手罗，纯粹瞎胡说。”　　那家伙竟一本正经地说：“那是的呢，还真不是迷信，你说大干部里谁是姓这两个姓的？”　　“只是你不知道而已。一大早跑我这来，有什么事吗？”　　批发商给她开了一支烟，她接过来，却不抽，放在桌上。他说：“就是为你说的那套房子的事。现在我刚好有个亲戚想买房，问我哪里的房子好，我就想起了你说的那套房子。我今天先去看看，满意就拿下来。”　　郑秀丽一直没有告诉他那是纪方的房子，这会自然就更不会说了。“好的，我马上带你去看房。不过先把价格说清楚，40万。”　　“不是说35万吗，怎么几天工夫就涨了这么多？”　　“那时我搞错了，后来房主人说是40万。就多5万，对你大老板来说算什么，少吃几顿鲍鱼就回来了。”　　批发商有点不高兴，知道郑秀丽这是故意敲竹杠。不过因生意上有求于她，这会亲自上门来说这事，总不好听说贵了一点就不要了，只得说：“先不要谈这个，看了房再说。”　　郑秀丽就急忙处理完公文，然后带着他去了纪方的家。哪知到了怡馨花园，发现花园里有许多警察，园里大门被看管了起来，不准人随便进入。郑秀丽便问守大门的警察：“出了什么事？”　　“抓道可道大法的人。”　　郑秀丽心里就是一震。：“是谁呀？”　　“听说是个什么会长。”　　“抓到了吗？”　　“跑了，现在正查他的家呢。”　　“是不是要把他的房子充公？”　　“当然，他的钱都是坑蒙拐骗来的，房子就是赃物。”　　郑秀丽不禁暗骂自己愚蠢，这种事应该能想到的，居然还盘算拿它卖钱。幸亏这姓方的家伙现在才决定买，如果早一点她可能就陷进这事里去了，到时一追查，发现她跟纪方有关系，天啊，后果简直不堪设想。她就准备离开。姓方的家伙却想等一等，说：“警察肯定一会就走了，他们走了再去看房。”　　“一时走不了，纪方是什么人啊！这两天我们最好别来这里。房子的事以后再说吧。”　　　　正文 第九十九章 知凶吉　　　　　　第99章           知凶吉为子寻退路           感成败携弟齐归天　　姓方的批发商是真要买房，几天来问了郑秀丽好几次，她总是敷衍。她之所以不愿彻底回了他是多少还有那么一点很可笑的希望，想等等再说，如果政府没把纪方的房子怎么样，再做处理。后来通过省府的关系打听到所有大法分子的财产已经全部没收了，她才完全死心，姓方的再来电话，她就说房子人家不卖了，你别处去买吧。姓方的有点不快，暗骂娘们做事太他妈没谱了。　　眨眼间60多万就这样没了，郑秀丽委实心疼了好一阵子。现在弄钱越来越难，要补上这个大窟窿还真得好好花费一番心思。有时不禁就会唉声叹气，觉得今年好像风水有点不对，是不是该自己倒霉的年份啊，她渐渐认识到自己的行为似乎应该稍稍收敛点，熬过这一年再说。　　近来她的星象的确很不顺，这天，麻烦又来了。　　还是上午的时候，有一辆小车静悄悄地停在了局办公楼坪地里。下来了几个人，一个个把脸绷得就跟那群山万壑似的，终年被罩在一片令人心情郁闷的乌云里。那守门人见了都不敢上前询问，显见不是他可以说得起话的。几个人上了楼，直扑郑秀丽的办公室。一个瘦高个看样子是领头的，推开门，冷冷地说：“郑秀丽吗？”　　郑秀丽从一堆文件中抬起头，她不认识这几个人，但政坛上混了这么多年，识人断相的眼力绝对是不差的，一看就知道这几个不讨人喜欢的家伙自己绝对惹不起，立刻嘴角浮出一丝浅浅的笑意，轻声细气地问：“你们是？”　　几个人走了进来。瘦高个说：“我们是省国家安全局调研处的。”他从皮包里拿出自己的工作证给郑秀丽看。是个处长。　　郑秀丽不觉一惊，心里直嘀咕：这帮家伙来干什么。“啊，请坐，小张，泡茶。”　　“不必了。我们来向你了解一些情况。”　　“嗯，请说，坐下说。”　　几个人坐下了。瘦高个开门见山地问：“听说你跟纪方认识，是吗？”　　郑秀丽只觉心跳有点加快，这是她这段时间最害怕谈的事，可就是这么烦人，越怕越甩不掉。人家肯定掌握了这方面的情况，否认是愚蠢的，她就说：“是的，我们是中学同学，当然认识。但是我们很多年没见面了。”　　“不对吧，据我们了解，你跟纪方关系很密切，他还委托你替他卖过一辆保时捷的轿车。有这么回事吗？”　　“什么，保时捷的轿车？噢，这是谁说的，根本没有的事，保时捷我只听说过，从来都没见过。”　　“但农业厅的李厅长说他买的保时捷就是你做的介绍。李厅长总不会骗造这种事来说吧？”　　“应该是的，可也保不定他出于别的什么不好启齿的原因就想赖我呢，反正我没有做介绍，如果他李长发非要咬着我不放，请他拿出证据来。”　　“我们还抓捕了一些大法分子，据他们供述，纪方也说他的车子是由你做介绍卖给了李长发。事情不至于这样巧合吧，两边完全没有关系的人却同时点到了你？”　　“我还是只能说空口无凭，你们得有证据。”　　“郑局长，这又不是什么大了不得的事，你为什么要否认呢？我们只是来了解一下情况，并没有别的意思，请配合一下行吗？”　　“我非常愿意配合，但我确切没有给他们做介绍。如果车子在李长发手上，那你们最好就事论事，不要在我身上做文章。我没有做介绍，就这么简单。”　　郑秀丽拿定主意咬着牙不承认，那瘦高个说了半天，没办法，只好很气恼地警告她说：“如果我们拿到了证据，那你就有大麻烦了，知道吗？”　　说罢几个人就走了。郑秀丽虽然否认时理直气壮，实际却很害怕，那几个人走后，她简直就有些坐立不安了。她早料到会出现这种事，认为一旦事发必须跟李长发死赖。这会却不禁十分后悔，觉得自己又犯了一个错误，就算安全局拿不到证据，但有李长发和那些大法分子的供述，上级是不可能相信自己的。她便想如果上级再来人盘问，就承认算了，反正也没什么大事，他们未必能把自己怎么样。但又觉得不妥，一忽儿否认，一忽儿承认，这会让上面的人觉得自己的政治素质很低。她便被这种矛盾的心理折腾得很痛苦。她平生第一次觉得自己很愚蠢，也很弱小。　　下午李长发来了一个电话，语气很冷，听得出来他已经知道了她否认介绍买卖轿车的事，非常生气，可又不好发作，腔调就十分怪异。“我说妹妹，怎么回事，我李长发没干过对不起你的事啊，你干嘛非要让我过不了这道关？”　　她不冷不热地回答：“老哥，我也难过关呢，各人自扫门前雪吧，妹妹做事有什么不妥之处，就请你原谅了。”　　“别的我也不说了，只说那部车吧，现在上面没收了，说我买车的手续不正当，要我出钱赔偿公家的损失。你说我冤不冤？这都是拜你所赐啊，所以，妹妹，你不承认是你介绍的也就算了，但这部车钱得由我们两人分摊，应该说这很合理吧？”　　“什么,合理？完全没道理。是你买车，又不是我买车，凭什么要我出钱。至于说我介绍的，我又没逼你买，最后还是你自己决定的，当然得由你自己负责。我说老哥，行了吧，这事已经这样了，再折腾有什么意义，有什么用？吃一垫长一智，以后注意点不就行了！慢慢再想点办法把损失捞回来，这对你老哥来说应该不是难事啊，干嘛把这点车钱看得这么重！最重要的是大家都没事，知道吗？唉哟，老哥，亏你还是老爷们呢，见识这么短浅，非要闹个什么名堂出来是不是，那对你到底有什么好处？”　　一席话说得李长发哑口无言。她就挂了电话，忍不住将李长发骂了几句，老东西太不知趣了，这种事不自己扛着，竟想拉个垫背的，把老娘当傻瓜玩，岂有此理！”　　这段时间她整天忧心忡忡，吃不香，睡不好。　　实际上她把事情想得过于严重了。那个威胁她的安全局的处长并没有调动行政力量来对付她。政府方面大概只是想把大法分子的财产都搞清楚，至于那些跟大法活动没有关系的官员，并不打算追究。过了半个来月，郑秀丽完全放心了。于是那几十万的巨大损失又让她心疼起来。65万啊，我的老天，这事不想则已，一想她就彻夜难眠。　　李洪刚知道她现在情绪不好，有时会来看看她，陪她聊聊天，告诉她一些李芊芸的情况。她现在似乎对一切话题都不感兴趣，除了了有关李芊芸的情况。李芊芸去的是那个非常喜欢骂别的国家是流氓，其实它比哪个国家都更流氓的国家。中国跟它的关系总是好一阵坏一阵，也不知为什么总是有那么多人喜欢往那跑。郑秀丽以前还有点民族主义思想，对上那个国家去的人抱有轻微的敌意，可自打出了纪方这事后，她的态度就完全转变了，也许到了某个关键的时刻自己还用得着它呢。那个国家对她这种人唯一的好处就是一旦出了问题可以放心地到它那里去躲藏起来，那个国家一贯喜欢藏污纳垢。李芊芸的丈夫已经顺利了进入了某所大学，读书之余在外面打零工，她自然更没闲着，找到了一份相对固定的洗盘子的工作，在当地收入是非常少的，好在从国内带了一笔数目不菲的钱出去，所以他们过得还不错。郑秀丽问李洪刚：“那里的中学好进去吗？”　　李洪刚回答：“她正在帮你打听呢，放心吧，这事她一准给你办妥当。”　　郑秀丽就嘀咕了一句：“快点就好。”　　李洪刚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就把烟叼在嘴上，拿过皮包，从里面拿出3万块钱放在沙发前面的茶几上，说：“这是游华的钱。那老东西找了我好几次了，说他在局里混了一辈子，眼看快退休了，可至今还只是一个科长，都当了十三四年了，说起来真不好听，有时亲戚朋友问他，他都不好意思说。求你高抬贵手，让他退之前升一级，随便当个什么处的处长都可以，实在不行副处也行。他不方便直接来找你，就求我转告。你看怎么样，是不是给他办一下，那老家伙也挺不容易的？”　　因郑秀丽平时常干这种卖官鬻爵的事，只要腾出了一个空位子，就会有人通过各种关系拿钱来买。通常价格合适的话她都会同意的，一般是处长3到4万，科长1到2万。这种收入在她的总体收入中虽只占很小的比例，但她从不嫌弃，曾多次对李洪刚说：“没有跟钱过不去的道理。”总务处的处长因病去世已经有好几个星期了，总务处群龙无首，很多人都惦记着这事，游华是第一个给她送钱的人。可是今天她看着这厚厚三扎钞票，却似乎无动于衷。李洪刚便问：“怎么，你已经定了人啦？”　　她轻轻摇摇头：“没有。”　　“那就是少啦？”　　“也不是。”　　“你不喜欢游华？”　　“都不是。我现在考虑的你根本想不到。唉……”郑秀丽长叹一声，站起身走到一大堆电器那里打开了影碟机，放了一张CD碟，采茶扑蝶，这是她最喜欢的一首曲子，有时候烦燥起来，她就是靠它消释情绪的。　　李洪刚就没问了，他了解这个表姐，知道在这种悠扬美妙的旋律里，她喜欢自觉地流露一些真实的情感，他如果多嘴，倒显得无趣。　　“唉！”她又叹了一声。“这3万块钱你还给他。今年一开春，我的感觉就总是很不好，好几桩事都办得不顺，在领导那里挨了几次骂。而给我震动最大的就是纪方的事了。想起来真是可笑，我他妈的居然主动送上门去让他坑我，你说运气是不是背到家了？我又忽然想到了我的那些同学，他们也都是一个接一个的在今年出了事，我跟你说过，你都知道的。难道这是巧合吗？看来不信迷信还真的不行呢，你不信它就给你好看。去年有一次同学聚会有人说，我们这批同学今年会流年不利。当时我们骂他乌邪嘴，现在来看，却是真的给他说中了。他们先后都完了，不知道接下去一个是不是我，真的，我不知道会不会是我！”　　“哎，姐，你想哪去了，别损失了几十万就这样灰心丧气嘛，那算什么，我们今年再多搞几个工程，不就回来啦！生意场官场，本就是有得有失，没有常胜将军，受这么一次挫折我倒觉得是正常现象，它也许把你多年积累的晦气一扫而光了，从此鸿运当头，福星高照。”　　“你别安慰我，我知道我的担心是有道理的。我想收收手，就算命运要跟我过不去，但我的收手至少可以对它产生一种抵消的作用。这钱你拿回去还给游华，就说不要来这套，我照样把处长的位置给他。这样做，就算是为我过去的一些行为表示一下歉意吧！”　　李洪刚觉得她的这些想法很可笑，可看她神情，显然她不是一时心血来潮，每一句话都是经过了深思熟虑的，他就不再说什么，把钱放进了皮包，心里却盘算着先不把钱还给游华，如果她真的给了游华处长当，那他就把钱留下来，游华肯定以为是钱发生了作用，她也会认为自己把钱还了，实际他乐得居中吃下来。尽管他很清楚这是小便宜，并没多少意思，可他实在不愿还回去，到手的东西又放掉，无论怎么说都是很可惜的，她不要那是她傻。　　两人在音乐中沉默了一会。忽然她问：“手上的几个工程干得怎么样啦？”　　“很顺利。”　　“我知道很顺利……可我这心啊，总是起起伏伏，忽上忽下，感觉很不好，我好像总觉得哪个地方会出事。真的，今年对我们这些同学来说太不吉利了，陆同，纪方，接二连三出事，简直就是我们的灾年。我当然希望自己是个例外，可……唉，总之，要小心，一定要谨慎，所以你那里也得给我悠着点，别我这里没事，你那里反而出了麻烦。知道吗？”　　李洪刚满不在乎地说：“我那能有什么事，你放一百个心吧！”　　她就把眼睛瞪了起来，口气有点严厉地说：“你别这么大大咧咧的行不行？以前你这样我都不说你，但现在是非常时期，你千万给我拿稳当了，任何小毛病都不要有。很多时候，就是因为人们不注意就出了事，懂吗？”　　李洪刚还是不当回事，他觉得她是被纪方的事吓怕了，谨慎得过了头，可看她那样子十分严肃，这会最好便惹她生气，便道：“我知道。”　　她却仍不满意，翻了他一个白眼：“你知道你知道，我知道你没听进去，觉得我婆婆妈妈，罗里罗嗦。唉，你啊，李洪刚，说起来你只是我的一个表弟，可实际你哪是我的表弟，你根本就是我一生中的一个最不安定的因素，始终对我产生着重大的影响。唉，孽缘呢，孽缘呢！唉，该说的我都说了，听不听在你。反正，李洪刚，最后我告诉你，如果出事，那你就跟我一起去死吧！”　　李洪刚被数落得十分尴尬，哭笑不得。　　大概一个月后，李芊芸给郑秀丽打来一个越洋电话，说那边中学的情况她都摸清楚了，给她找了一所学校，每年学费是8万人民币，属于中等偏上的中学，各方面条件都不错，学校里有许多移民去的中国孩子，他们基本已融入当地的读书和生活环境当中，如果海涛去了，应该能够很快适应。郑秀丽听了十分满意，就下决心把儿子搞到外面去读书。这天晚上，她做好饭菜叫儿子吃，边吃边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儿子。小子听罢也十分高兴，说：“早就应该这样，我们班上好几个同学，他们家老东西都是当官的，有一个比你的官还小，只是个处长，可都把崽女搞出去了。我经常纳闷，不知我老妈怎么搞的，当了这么多年干部没弄几个钱是怎么的，儿子连一点福都享不到！”　　郑秀丽只觉浑身不舒服，便立起眼睛问他：“你们在背后都是这样称呼你们的父母的呀，嗯，老东西！生你养你的父母在你们嘴里就成了老东西啦？幸亏现在我们还能动呢，要是以后不能动了，不知会被你们说成什么，可能会变成一个老废物，然后往外面一扔，去他娘的，是不是？”　　“唉哟，老妈，你怎么喜欢抬杠，我是说老爸，又不是说你。”　　“那也一样。虽然我跟你爸离婚了，但他毕竟是你爸，没他哪来的你，你这样说他良心何在？”　　“唉哟，这其实就是尊称，显得亲切。”　　“放屁！”说罢郑秀丽把筷子倒过来在桌子上点了一下，然后戳到了儿子脑门上。“谁知道你在背后是怎么说我的！”　　“那照你的意思我净在背后说你坏话罗，我就算再坏也不至于坏得这么没道理吧，更何况我一点也不坏，平常够听你的话吧，叫我洗碗就洗碗，叫我扫地就扫地……”　　“天地良心，我叫你洗过几次碗扫过几次地？一年就那么两三回，你却记得这么牢，好儿子，真是好儿子！”　　“行啦，别老是想方设法的要把我说得一文不值吧，我如果真是这样，你又有什么光彩，反正横竖都是你养的你教的。我们还是来谈谈出国读书的事，妈，你真的拿定主意了吗，不会反悔吧？”　　郑秀丽横了儿子一眼，本还要说几句，可一想，没甚意思，心里不觉好不伤感。儿子大了，不好管教了，自己以后在他面前似乎都应该多一个心眼，常听人说出国的人都会有变化，有的甚至变得跟过去截然相反，她真不知道自己的这个小崽子将来会变成什么样，为他含辛茹苦，含羞忍辱，到头来他还会不会认自己。　　母子俩就谈起了出国的事。她说：“我给你带100万出去，但由李芊芸监管，你每月的生活费和零花钱都是固定的，不许乱用，听见吗？”　　“你让她监管干什么，万一她起贪心呢？”　　“可如果给你我怕你乱花。至于她，你多个心眼就是了，我想她应该不是那种人。没有什么万全之策，只好先这样，以后再慢慢想办法调整。你可要好好读书，妈妈这辈子，说到底都是为你。你如果不争气，那妈妈我就没有任何指望了。”　　“放心吧，妈，我难道这么不懂事，十四岁，也算个大人了呢。”　　郑秀丽叹了口气。她确实没办法，不先把钱弄一部分出去，她真的很担心万一有什么意外，自己的钱就全给上面收了。而弄出去呢，全交给儿子肯定不妥当，让李芊芸监管又确实有点危险。想来想去，实在没有好办法，故最后决定还是让李芊芸监管算了。　　又过了一个月，郑秀丽通过各种关系给儿子办好了一切出国手续，这天，便亲自给他收拾了行李，带着他飞到了北京，然后给他买了一张到那个国家某座大城市的机票。看着即将分离的儿子，她再也忍不住，哭了起来。小子在这一时刻也觉得有点难受，赔着母亲流了一点眼泪。郑秀丽看到他这样，多多少少感到了一点安慰，觉得凭着这几颗泪水，他应该会在外面给自己争气的。　　从北京回来后郑秀丽的情绪就低沉了好一阵子。这么多年她从来没失去过儿子，无论自己的感情遭受怎样的挫折和打击，儿子始终是她的精神支柱，是支撑她坚持走自己路的一股重要的力量。她当然也知道自己终有一天会失去他的，可她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而究竟是一种什么力量或者说原因使这一天来得如此之快，她似乎说不清楚。也许更是不想去说清楚。实际上这种完全单身的生活是她期盼了很久的。从前她纵欲享乐的时候，儿子总是她的一种制约，常常会在关键时刻搞得她很没意思，如今障碍不存在了，她理应感到快乐才对。可她觉得其实并没什么意思。她有一种空落感，当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的时候，她就仿佛觉得整个人缺了半边，无论干什么她好像都会感到总有某个方向是自己无法看真切的。　　有狼狗来敲门。她在猫眼里看见了，突然觉得恶心，就没有接待。又有一条来敲门。她还是没有接待。现在别说是让狼爪子在自己身上乱抓，就是一只蚂蚁在她皮肤上乱爬也会叫她万分的厌恶。可是没过多久她的感觉又完全改变了，她忽然很渴望那种被撕扯被咬噬被征服的感觉。于是立刻用手机召来了好几条狼狗，跟他们疯狂地游戏了一回。这是她所有娱乐生活中最昂贵的一天，花了1万多块才把狼狗们彻底打发走。但她一点不觉得贵。她感到这样做是对的，因为这之后她就变得快乐了许多，那些阴暗的情绪则在迅速地瓦解、崩溃、消失。　　郑秀丽没有食言，让游华当了总务处的处长。游华非常感激，亲自上门来道谢，买了一大包高级礼品，另外又封了一个1万块的红包。这1万块钱是他老婆提议给的，说总务处是个肥差，一般没个4、5万根本不可能拿下来，你和郑秀丽又不熟，3万就拿下来了，可见郑秀丽不像人们说的那样贪婪，还是一个好干部呢，这样的好干部实在难得，我们还应该表示表示。游华觉得有理，就又封了1万。郑秀丽知道里面肯定是钱，她接了过来，当着游华的面打开信封看了看，皱起眉头，感觉这事肯定有哪个地方不对，因为如果他收到了她退回去的3万是不可能又送1万来的。就故意立起眼睛发脾气说：“老游，你什么意思，把我当什么人，嗯？你这哪是1万块钱，根本就是骂我是个贪官。可你说说看，你在局里干了几十年，科长一路当过来不容易，我什么时候收过你的钱？临了你跟我玩这套，实在可恨！什么意思，我退给你的3万块钱收到了吗？”　　游华啊了一声，呆若木鸡。郑秀丽就知道李洪刚在其中搞了鬼。便不再批评游华，只说：“那3万块我叫李洪刚退给你，他如果没给你那是他的事，你找他要去。至于这1万块钱，你今天必须拿回去，否则这处长就别当了。岂有此理，我提拨重用你，倒被你骂贪官，你是何居心！”　　游华被骂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一时脑子根本不够用，拐不过这道弯来，甚至一度以为是做梦呢。他在官场上好歹混了几十年，谁装腔做势他一眼就能识破，郑秀丽现在的表现应该说一点也不像装的，故他就不敢随便乱说了，可要把这信封拿回去，又觉得不妥当，人家一退就当真，未免有头脑简单之嫌。便僵在那，一张老脸憋得通红，半天没说一句话。　　郑秀丽见他尴尬，就笑道：“老游，不要有别的歪七歪八的想法，我不是在跟你装蒜，是真的，你的礼物我收了，钱拿回去，别担心什么，处长可以一直当到你退休。”　　游华这才哆哆嗦嗦地把钱收起来，千恩万谢地走了。回到家里却被老婆指着鼻子骂了一顿，说人家要你拿回来你就拿回来啊，你怎么这样听话，人家要你跳楼你跳楼吗？没见过像你这么猪的人。他硬着头皮分辨说郑秀丽也许真的不想要。然而他自己也不敢相信这话，心里十五只水桶打水，七上八下，次日到总务处去报到，说话都显得中气不足，让人直说郑秀丽怎么派了这么个窝囊废来，可见女人就是会使逼眼，使心眼却是欠缺得很呢。　　过了好几个星期，游华发现郑秀丽没有什么异常举动，好几次跟自己谈话也显得十分亲切，一丁点也不像是心里结了疙瘩的人，他这才真正认识到郑秀丽的确没有贪他那3万块钱，回绝1万的信封更应该是真心实意的。可越相信了这点，他越糊涂，郑秀丽的贪婪是出了名的，怎么会变成这样呢。他翻来覆去地想，都快想破头皮了也没挨着一点边。不过他最后认为肯定由于某种特殊原因，自己捡了个大元宝。然而也不太对，她退回来的3万块实际并没回到自己手上。他自然是不能去向李洪刚讨要的。也就是说这个官还是买来的，只是委屈了郑秀丽，做了一回清官，却仍免不了有贪婪之嫌。他便对郑秀丽有点儿愧疚，于是就很想好好表现一番，希望能为她做点什么，报答报答。一有这份心，机会就来了。　　这天，一个偶然的机会他知道了处里有一个处长，叫黄灵峰，曾经挪用过一笔公款，被人告了，郑秀丽就把他修理了一顿，拿掉了他的职务。自此他对郑秀丽怀恨在心，一直想找机会报复。他其实已经多次整理过郑秀丽的材料，告到了市纪委，上面派人来查，均没有结果。郑秀丽对他自然也是恨之入骨，可又不好怎么搞他，因他已经没有职务了，顶多是找碴扣点奖金，这显然意义不大。黄灵峰多次扬言，拚了这条命也要把郑秀丽干的那些脏事抖落出来。郑秀丽曾叫保卫处的人整过他，无缘无故的就关了他几天。然而他不怕，他好像是真的下了决心要斗到底，誓要跟郑秀丽拚个鱼死网破。这些天黄灵峰就又整理了郑的一些材料，把处里几个副处长也牵连了进去，送到了纪委。纪委便派人下来问游华，怎么黄灵峰老是去告状，又拿不出什么有价值的材料，他到底想干什么。游华就觉得报答郑秀丽的时候到了。他把那几个副处长召集起来，要他们也整理一份黄灵峰的材料。那几个处长当然都很愿意，可也想不出黄从前当干部时有什么问题。游华就启发他们：“想点办法嘛，办法总是人想出来的。不想就没办法，一想就有，这是我的人生经验。我就不相信他黄灵峰当副处长好几年，前面还当了好几年科长，会没一点问题。难道他是焦玉碌、孔繁森？打死我也不信。”几个副处长受了启发，就七嘴八舌讨论了一番，就想出了几件事，告诉了游华。游华就要他们写成书面材料。然后他就拿着这些材料向郑秀丽汇报，问郑应该如何处置。郑秀丽笑道：“你干得非常好嘛，还用得着我告诉你如何处置？非常好，你回去看着办，我先跟保卫处打声招呼，剩下的就看你的啦！”　　次日，游华就去了保卫处，交上了有关黄灵峰的材料，叫保卫处抓人。保卫处就立刻派了两个人把黄灵峰叫到了保卫处里，根据那些材料，开始修理他。黄灵峰是一个北方汉子，性格耿直，脾气暴躁，对于总务处的那些揭发材料他一概不认帐，还拍桌子骂娘，说游华是存心诬陷他，要向郑秀丽邀功。保卫处便又把他铐了起来，关了几天。他竟还是闹得厉害，保卫处一怒之下，就将他送到了东区分局，要正式对他立案调查了。最后因为一件贪污1万多块的事，就把黄灵峰判了十年。　　郑秀丽没想到自己的这颗眼中钉竟让游华如此轻而易举地拔掉了，对游华非常满意，心想没收他的钱还真是一个十分英明的决定，否则，他不可能如此下死力为自己办事。她倒想反过来感谢感谢游华。自然最好是请他吃一顿。不过这需要有个合适的借口。她便去翻日历。这是她的一个习惯，每当需要利用谁、巴结谁时，她就会去日历上找个喜庆的节日或者吉祥的日子，这样更容易营造一种融洽的气氛，更容易拉近双方感情上的距离。多年来她屡试不爽，几乎都对这种方法有些迷信了。尽管她请游华不是想利用巴结他，但她觉得重要性跟利用巴结差不多。日历从她纤细的指间翻过，忽然，她惊讶地发现过不了几天就是自己的生日了。　　噢，天啊，40岁啦！她心里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她凑到镜子前去看自己。这会她没有化妆，正好可以看到一个真实的自己。头发有点枯黄了，间杂着丝丝白发。脸皮干涩了，有数十条细丝般的皱纹似乎是很轻的然而也是很坚定地爬了上去，日以继夜地生长着。尽管她对它们万般的痛恨，然而用处却一点也没有。眼睛也不水盈盈了，曾经秋波一转就撩人万缕情思的魅力如今只剩得两星灯火，就像秋夜郊外的灯光，充其量不过照一照脚下的路面而已。再往下看，从前像一截莲藕似的脖子现在仿佛戴上了一些肉色的圈圈，而且那些圈圈的形状还很不完美，有的不够圆，有的干脆就不叫圆，粗浅也极不均匀。她还看到了自己的手，正面似乎倒显得几分青嫩，背面就可怕了，老化得相当厉害，她自己都不愿多看几眼。　　唉，她又是一声叹息。这一声叹的尾音拉得很长很长，绵绵不绝，仿佛从此就会在这间屋子里一直延续下去，太深沉了，深沉得好像彻底贯穿了她的全部生命。　　她的伤感简直有点像是被锋利的刀片划破了似的，不是很痛，但充满了一种碜人的恐怖。．　　她觉得自己是不可能有第二个40岁的，所以这第一个就必须好好过一过。这已经不是感谢游华的问题了，它所涵盖的意义陡然拨高了无数倍，是她眼下生命中最珍贵最不可欠缺的一个节日。　　这是一个很晴朗的日子，她心情非常好，对老天爷都有了一份感激之情。在去玉楼东的时候她竟情不自禁地仰头说道：“嘿，真给脸啊！”　　中午的玉楼东显得格外热闹。第二层是豪华大厅，全让郑秀丽的这个生日给包了。排场大得惊人，但她自己几乎没操什么心。她只是几天前对人流露了这个意思，那些有求于她的包工头、建筑材料商等人就积极地给她筹备起来。这个消息传播的速度也非常快，于是这几天局里局外到处都有人在操办份子钱，听说所有的份子钱加起来至少在10万以上。她现在是很收敛的，曾想拒收，可最终没有这样做。不是她又起了贪心，实在是拒绝不了，要知道那些善于溜须拍马之徒的送礼术是非常高明的，偶尔一两个人还好对付，似这般大规模的送将来，不是真正廉洁的人根本没法挡。她就想，收就收吧，反正这是人情，不算贪污，怕什么鸟。　　郑秀丽本来还请了几个正副厅长的，但他们都只是来了礼，人却不肯露面。这叫她多少有点不快。不过这点不快很快就被酒席上的热烈气氛淹没了。　　在郑秀丽的这个利益集团中游华算是资历比较浅的一个，应该没他说话的份，可这家伙却不管这套，大概也是窥探出了郑秀丽很感谢自己帮忙整黄灵峰的心理，表现得特别活跃，不光喝酒时替郑左支右挡，有一会竟还客串起了主持人的角色，逗得大家哈哈哈大笑。郑秀丽对他相当满意，觉得他给自己的生日宴增色不少，便经常给他一个很赞赏的眼神。　　郑秀丽没想到竟还有几条狼狗也来了，他们没有送钱，送的礼却出奇的一致，都是一只跟他们的武器一般大小的口红。她捧在手里，连连说：“好好，我就喜欢这玩艺！真是太谢谢你们了！”　　有一个包工头要跟郑秀丽划拳。郑秀丽微笑着把袖子卷了一层，露出手腕上白皙的皮肤，说：“来，看我怎么收拾你。”　　两人就划了起来。郑秀丽因是场面上的人，吃喝惯了，划拳方面还真有一手。再加上那包工头并非真的要跟她较量，纯是逗她玩玩的意思，便只拿出了七八分本事，自然很快就真的让郑秀丽收拾了。郑秀丽在已经喝得迷迷糊糊的他面前拍了一个巴掌说：“喂，知道大姐我的厉害了吗？”　　包工头说知道了。却惹得边上有个人不服，将手猛地一挥，吼一声：“我来。”　　郑秀丽满心瞧不起他：“你？是这块料吗？”　　“是不是你试试就知道了。”　　两人就四季红、八匹马的乱喊了起来。　　李洪刚一直在边上为郑秀丽吆喝，适当的时候告诉她应该出什么。他今天的任务之一就是不要让郑秀丽被人灌醉了。虽说场面上大部分人都是有求于郑的，但也保不定有人想看她在这种场合出丑，他绝不允许这种情况出现。他正看得津津有味，这时手机响了，他打开来听，场面上声音太嘈杂，他根本听不清对方是谁，就离开坐位，到外面跟人通话。突然，就见他大叫了一声：“什么？”顿时他脸色苍白，神情恐怖。问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就快步回到大厅，跟郑秀丽咬了一会耳朵。也许已有了几分醉意，郑秀丽竟笑了起来，好像什么事也没发生似的，说：“啊，垮了，真垮了！垮得可真是时候！”然后她继续跟人划拳。李洪刚催着她走。她突然很不高兴地说：“这是我的生日宴呢，知道吗？走，走哪去？没有比我的生日宴更重要的事，我现在哪也不去，一定要陪各位弟兄喝完这些酒。你有事你走吧，没人拦你。”　　李洪刚没办法，只好自己急急忙忙地走了。　　郑秀丽划拳原本是想开开心，划两下就算了的，这时却是完全投入了进去。人家见她这样划，有点替她担心，就故意输给她，不划了。哪知走了这个，她拉那个划，别人不愿意，她就立着眼睛说话，甚至威胁说不跟她划以后有事就别来找她。人家没办法，只好陪她。她就这样一直划了下去，谁劝她也不听，谁不陪她她跟谁急。最后她喝得酩酊大醉，被大家抬着送回了家。　　天色已晚，夜幕像一道鬼影爬进了她的卧室。窗户是开着的，自然有习习凉风吹进来。晴朗的白天好像把光明全带走了，剩下一个骷髅般的世界，朝人露出狰狞的面孔。这是郑秀丽醒来后的第一感觉。似乎她一时还说不清这种感觉从何而来的，但她毫不怀疑它的真实性。她坐在床边，什么也不想，任时间在她身上叭哒叭哒地淌过。后来她慢慢看清了一些亮光，然而当她感觉到它们射向自己的时候，心里出现的是一道道的伤口。　　李洪刚轻轻敲响了她的房门。她知道是他，但一直不给他开门。他大致是能猜出她现在的精神状态的，觉得她这样子肯定有点危险，便没有走，摸到阳台那里，翻了进来。她仍然坐在床边，现在她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似乎只要动一动那生命就立刻结束了。李洪刚没有坐，他站在窗前，任微风拂起的窗帘轻微地抽打在脸上和身上。他默默地抽了一支烟，又点上一支，然后语调平缓地问：“你真的一点也不想去活动活动？”　　许久她才回答：“唉，太累了！太累了！累死如果有效倒罢了，但这是不可能有效的。唉，还是省省力气吧。”　　“他妈的都怪张能强，净卖些劣质钢材给我们，今天我到仓库里去检查了一下，那些螺纹钢根本要不得，稍微用点劲就敲断了。你说那房子怎么不垮！”　　“不要怪别人，自己做的事自己承当。这是我们的劫数啊，你还不明白！死了多少人？”　　“八个，伤了十几个，有几个医生说救活了也是植物人。”　　“你是怎么处理的？”　　“我尽量瞒着，死者家属每人5万，受伤的看情况，我已经叫人守在工地，不许记者去采访。下午建委的陈主任打电话问怎么回事，我说只是支架倒塌，没什么大事。但他好像不相信，如果来看的话就完了。我说你还是动一动吧，不管有用没用，总得动一动，要不然就是等死。我估计，花个一两百万应该可以把事情摁下去。实在不行三四百万也可以，只要过了这一关，钱以后还可以再挣，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唉，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啊！”　　李洪刚害怕多于伤感。她则是伤感多于害怕。她甚至一点都不怕。为什么，她也说不清。大概真的像她说的那样，太累了，想歇一歇。　　然而这样的歇一歇是肯定就会永远歇过去的。所以第二天早上起床，看到满天的朝霞，她不觉又焕发了精神，陡然升起一股要挣扎一番的勇气。　　但这毕竟是无谓的挣扎，她拜访的所有省市领导，没有一个敢收她的钱，无论她的价码多高。　　她就苦笑了一下。对于挣扎这个词，有了别样的理解，是怪异的，荒诞的，如临刑前的祷告，更像绝望的预演。　　活动了一天，她是真累了，也真的不想再动了。她觉得她对得起自己，她挣扎过，天要亡她，她无奈何啊！　　这个时候的她胸襟竟是无比的宽阔，宽阔得真的就像人们经常形容的那样，像蓝色的海洋，像晶莹的宇宙。回忆了自己的一生，爱过的人，依然爱着，恨过的人，却已经不恨了。这个时候她最想见的便是田长书，她跟他曾经的感情和磨擦，现在想来无论怎么看都是那般的温馨和甜蜜。她就给他打了个电话，请他来一下。他在电话那头哼了一声：“现在有大麻烦了就想起我了，可我们已经没关系了，你还是找别人去安慰你吧。”　　她坚定地说：“我不需要安慰，我也不是真的对你有兴趣。我是想跟你说一件事，如果你不来，你会恨你自己一辈子的，懂吗？”　　“那行啊，你可以在电话里说呀？”　　“电话里不方便说。来不来你再考虑考虑吧，我等你。”　　田长书已经跟那个比他大十几岁的外贸公司的女老板结婚。一方面他爱她的钱，一方面他实在是对爱情不再抱任何幻想，而对把他从交通厅那种尴尬的境地中解脱出来的她怀着一份感谢之情。这样做自然要承受一定的社会压力，精神上也未必愉快，但因她有钱，以后他们可以去国外定居，所以他不在乎现在的难堪。这次听到郑秀丽的公司出事，他就知道她彻底完蛋了。他曾经料到过她会有这么一个结果的，应该说他的确高兴过那么一阵子。不过慢慢的还是替她有些伤感，毕竟是跟自己睡了近十年的女人啊，而她是一个即将从这个世界消失的人了，那种感觉，确实有点复杂，不太说得清。郑秀丽突然打来的这个电话叫他有点意外，想来想去觉得这实在是一件不能从正常情理上解释得通的事，就问妻子怎么看。外贸公司的老板到底大度一些，判断说她可能有重要的事要跟你说，你就去吧，不要担心，到了这一步的女人是不会对你有什么危害的。　　田长书就敲开了郑秀丽的房门。　　他一进来就感觉到凄风苦雨。　　两人相对无语。　　许久她说：“什么话都没意思了。我只向你交代一件事。你知道儿子已经在外面读书，我为他搞了几百万，他现在还小,不能直接给他，只好给你了，你是他父亲，希望你在他成人之后交给他，我相信你不会贪污他的钱……”　　“这还用说吗，我现在也有几十万，以后不同样也是给他的吗？”　　郑秀丽就从大衣柜里把一只已经封好的包裹提出来交给了田长书，说：“这里面是300万，另外我还有几张存折，加起来大概有200多万，我今天已经把户名改成你的了……”说着，她从口袋里拿出几张存折，还有一张写有密码的小纸条，全交给了田长书。“就这些事，完了，你可以走了。”　　田长书没想到会是这种事，一时倒不知道说什么好，说感谢吧，她全是为儿子着想，这样做完全是无奈之举，什么都不说，他又觉得对于她这种母爱似乎应当给予一下赞美，否则就对不起她为此所付出的生命的代价。他就愣在那，在心里搜索适当的词句。她知道他这会是什么心情，却是十分的厌烦，直朝他挥手：“走走走，有多远走多远。我不耐烦看你这样子。”　　他只好走了。　　然后她又打电话召来了李洪刚。李洪刚今晚显得比昨晚情绪好，说：“我活动了一天，收获不小，姐，你别太悲观了，我们还是有很大可能过这一关的。”　　郑秀丽笑道：“是吗，那你比我本事大多了，老实说我了动了一天，但一无所获，平常那些跟我套近乎的家伙现在一个个像躲瘟神一样躲我。你居然能有收获，不是说梦话吧？”　　“是真的。我请了黑社会的人出面镇压那些死者家属，谁敢闹就对谁不客气。他们也知道，如果闹起来未必能拿这么多钱。所以他们绝对可以放心，至于记者方面，我也请黑社会对付。有几个不怕事的基本上都让黑社会的弟兄拦了回去。我花了大把银子，请那些弟兄们这段时间就驻扎在工地上，闲人免入。我还通过关系找到了一个市政府里的副秘书长，他表示只要舍得出钱，没有捂不住的事。现在只要你能振作起来，我想事情肯定能摆平。我只是担心你的精神状态，姐，你好像不像以前那样积极了，有点萎靡，怎么回事？”　　“也许正因为我一直是那样的一往无前，到头来就觉得没什么意思。不过你带来的这个消息确实让人高兴。看来这次还真亏了你。不过也不对，因为不是你也不会出这种事。唉，说到这我又要埋怨埋怨你，你怎么经常这样，不会憋屎，只会揩屁股。如果有憋的能赖，那何至于总是这么麻烦的频频揩屁股呢！”　　李洪刚笑道：“暴饮暴食，肚子根本消化不了吃进去的东西，能憋得住吗？要不乱屙就得均衡饮食，可这又不能迅速暴富。没有两全齐美的事啊，这道理姐你是经常跟我说的，我有什么办法！”　　郑秀丽叹了口气：“唉，不说也罢。你能揩屁股也不错了。就为你今天取得的这点成绩，咱姐弟俩来喝几杯。”　　说罢，她走进厨房，拿了一瓶酒和两只小酒杯出来，放在客厅中央沙发前面的玻璃桌上，给两只杯子都倒满了，端起一杯，要李洪刚也端一杯，说：“干。”　　两人一干而尽。　　喝完酒，李洪刚便又眉飞色舞地谈起了他今天的活动过程。郑秀丽却是没有一点兴趣，打断他的话说：“不要说了，李洪刚，你知道你这叫什么吗？这叫死到临头尚执迷不悟。就你的那点关系，能抹平这么大的事？真是，说你愚蠢可笑都还轻了点。”　　李洪刚略感意外，看了看郑秀丽的脸，觉得她跟刚才比好像已变了一个人。他不明白怎么会这样，他希望郑秀丽不过是随便说说而已，可他似乎又模模糊糊的觉得她下面的话可能更令自己意外。他忽然觉得气氛有些恐怖了，心里不禁怦怦乱跳，僵硬地看着郑秀丽。　　“看着我干嘛？”郑秀丽瞪了李洪刚一眼，苦笑了一下，又开始倒酒。这次她只给自己倒，倒好了一边把杯子往嘴里送一边说：“自己动手，喝，痛快的喝，这是你这一辈子的最后一次喝酒了，应该喝个够。”　　李洪刚这才极不情愿的相信，自己刚才对恐怖的直觉是非常非常敏锐的。他害怕地看着郑秀丽，说不出话来。郑秀丽始一杯接一杯地喝着。他终于拿起酒瓶给自己斟酒了。他斟得很慢，很满，然后缓缓把一杯酒全倒进了嘴里。说：“姐，怎么这么灰心，不符合你的性格啊！”　　“性格是会变的，这对我来说早就不是新鲜事了。李洪刚啊，我本不想要你死的，可又一想，你躲得过初一，躲得过十五吗？所以，干脆，我们一起上路算了，路上有个伴，旅途也不至于太孤寂。再说，我现在也有一种很强烈的愿望，那就是非亲手杀了你不可，知道为什么吗？”　　李洪刚连连点头说：“知道，知道，我知道。”　　“你确实应该知道。唉，李洪刚啊，很多年了，我一直想对你说一句话，可一直又不好说，怕伤了我们姐弟俩的感情，现在我可以说了。我这一辈子是被你毁了的。当年你一时的冲动是我后来决定用身体去跟权力进行交换的一个决定性原因。没有你那一下子，我绝对可以守得住，那样我和田长书的婚姻一定会非常稳定，幸福，虽然我肯定不会当官，也不会有钱，可那种生活其实才是人生的真正意义所在啊！现在你要我再选择一次，我绝对愿意选择那种生活。可这种本来属于我的生活让你轻率的破坏了，我的心态起了变化，就走上了另一条路。另一条路上有权力，有金钱，可没有感情。这是二比一，应该算赚了，但我告诉你，我亏大了。我们人类一切行为的最终目的都是想激活内心深处的快乐感觉，可权力和金钱并没有激活我的这种感觉，相反，它们的全部作用只在于麻木，麻木自我。对于这么一长段的麻木生活，你说我能不追根溯源，对它的始作俑者万分的痛恨吗？我觉得我亲手杀了你都不足以消我心头之气。但话再说回来，我没道理骂你，也没道理恨你，我的生活必须由自己负全部责任。可你毕竟是一个重要因素，所以我还是必须杀了你。”　　李洪刚不停地点头，不停地喝酒。他这会也感到万分的悲哀和绝望。但他一点也不恨郑秀丽，反而打内心深处觉得她做得对。　　“毒鼠强的味道怎么样？”　　“有点甜。”　　两人都笑了起来。　　“那是酒甜，药还是苦的。”　　“我欣赏你的做法，姐，真的。不过我还是觉得你性急了点，也许我们真有办法……”　　“李洪刚啊，凭这一句话，我觉得你死有余辜。”　　“我是不服啊，那么多贪官污吏，那么多为非做歹的土豪劣绅，一个个都活得有滋有味的，我们跟他们中间的佼佼者比算什么，凭什么我们就该死呢？所以说姐，你性急了点，太性急了点。”　　“说得对，确实让人不服。可谁叫你出事呢，你可以为非做歹，但不可以让人发现，这就是这个世界的生存哲学。如果你还不能理解，那路上我再慢慢讲解给你听吧。”　　“不必了，我还理解它干嘛。只是有一个请求，姐，让我们从什么地方开始的，再从什么地方结束吧，或许也是人生的一种圆满呢！”　　“嗯，这主意倒是不错。”　　第100章            牛希咬笑论众生     守天道平安为福 　　这一日，余九日去郑秀丽家吊唁。因郑秀丽已经被检察机关正式立案查处，虽然人死了，可这名声已经传开，她家人自然不好替她大肆铺张，再说知识分子家庭本也没这习惯，故她家没有什么大动静，只是安放了郑秀丽的遗像，挂了几朵白花。昔日的中学同学没来几个人，跟他素日亲近的人大多出了事。倒是宋海棠，虽身陷囹圄，听到她的消息，不禁替她落了一把伤心泪，直说：“如果我不哭她，恐怕这世上除了她父母就没人能哭她了。”然后又买通了监狱长，请他买一只花圈送到郑家去。余九日其实跟郑秀丽关系也不密切，本无心去，可又一想，同学们一个个都出了事，去吊唁吊唁她，也权当是对同学们的总体的哀悼吧，另外还含有一点希望晦气尽快离开他们这些同学的意思，他实际上也怕这晦气传染病似的传到自己身上，以为走这么一趟能够用丧气冲一冲晦气，自己来年的运气也许就会好一些。　　回到家里，余九日好像始终不能从郑家给予他的那种悲凉气氛中解脱出来。这些年他疾病缠身，一事无成，上班总是上一天休一天的，日子过得极其无聊。这会他呆坐了一会，觉得需要出去散散心。正好下午休息，他便决定去山里转一转，呼吸呼吸山中清新的空气，尽量把这份郁闷的情绪排除。　　已经是冬天的气候了，年底的气象在零星散碎的炮竹声中逐渐浓郁起来。天空是一层一层的乳白色云海，仿佛是一锅煮沸了的牛奶正缓慢地倒入哪只容器中，泡沫的层次非常分明，然而又浑然一体，勾引着人似乎总想张开嘴巴把那些往下流淌的云海喝进去。红艳了几个月的枫叶这时候大多凋残了，落满了一山。如果说它们在枝头上散发的是一种潮湿的香味，那这会散发出的则是一股干燥的香味，硬生生地灌进人的鼻腔，同样令人感到舒服愉快，生出别样的温情。山谷里有些雾，飘飘荡荡，像是天外来客，又像是从密林深处生发出来的，嗅一鼻子，却叫人根本闻不出它的来历。这自然就是最好的雾了，让人有无限的遐想，对山谷便多了一份眷恋，于调剂情绪大有裨益。　　余九日在爱晚亭前坐了一会，看了看塘里的鱼和山谷外缺失了一大部分的遥远而落寞的天空。十分无聊，倍感愁怅。密林里突然飞出了几只鸟，叽叽喳喳地围着亭子飞来飞去，似乎在挑逗亭角椽梁上的那些死的画凤雕龙。余九日觉得它们比自己更加无聊，便骂了它们几句，然后沿着亭子后面的甬道往一条通麓山寺的山路走去。　　他慢慢地爬过了半山腰，到了麓山寺。正喘了一口气，忽然就听到有人在附近吟诗。　　古台摇落后，秋入望乡心；野寺人来少，云峰水隔深。　　夕阳依旧垒，寒罄满空林；愁怅南朝事，长江独至今。　　他左右一看，没看到人。这时从麓山寺的暗红色外墙那儿飘来一道人影，接着出现了一个神情忧郁的游客。他定晴一看，原来不是别人，竟是牛希咬。牛希咬也看清了他。两人便相视一笑，互相问候了一声。他俩都住在山脚，一南一北，每天到山上来散心是他俩共同的爱好。但因路径不同，两人却是很少碰面，在这寺外相遇更是很不容易。　　“刚才这首诗，竟境好像有点凄凉。”　　“那你理解错了，它看似凄凉，其实也有积极乐观的一面。夕阳依旧，愁怅南朝，长江日复一日，不舍昼夜，能领悟到这种境界的人心里会有凄凉吗？什么是凄凉？别来沧海事，语罢暮天钟，明日巴陵道，秋山又几重，这是凄凉；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这是凄凉；故国三千里，深宫二十年，一声《何满子》，双泪落君前，这是凄凉；行人莫问当年事，故国东来渭水流，这是凄凉；月光欲到长门殿，别做深宫一段愁，这是凄凉；过尽千帆皆不是，斜晖脉脉水悠悠，肠断白频洲，这是凄凉；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身前身后名，可怜白发生，这是凄凉……但长江独至今绝对不是的，因为它表达出来的是一种永恒不变的信念，就像长江之水，似乎总是流淌走了，可它的流淌生生不息，这就是一种境界，一种人生的至高境界，精神不经过一番残酷的历练是达不到的。凄凉，噢，我说老同学，经过了这么多年，你怎么好像没什么进步啊！”　　余九日显然有点不服气，刚要梗着脖子跟牛希咬打嘴仗，忽然这股心气又莫名其妙地泄掉了，苦笑了一下说：“也许吧，我承认我这一辈子是没什么搞头了。也就这样了，每天来爬爬山，看看枫叶，听听寺里的钟声，有兴趣再跟和尚谈谈经，论论道，这样悠闲的日子倒并不难熬。唉，想当年……何等的豪情万丈，气冲霄汉，以为自己可以统治整个世界，转眼间才发现自己什么也统治不了，就连这里的一草一木，都统治不了……”　　“反而成了它们的奴隶，被统治了。”　　“是啊！当时怎么能想到今天！弹指间，一切绵绣前程都灰飞烟灭了。唉，梦幻人生啊！”　　“欲望太大了，破灭起来就会很彻底。可惜当年不明白这个道理啊，等到明白了，又没有时间了。不过话说回来，完全责怪欲望太大了也不对，真正说起来谁的欲望不大，就是一个无知的老农他也许都在整天幻想突然弄个一两百万呢，何况我们读书人。所以关键还是实现欲望的能力，应该清楚地看到我们正是缺乏这种能力，才导致了今天的结果。”　　“理论上你这话说得过去，但事实上很多人的能力并不强，却挣大钱当大官，这你怎么解释？能力也未必是关键，我认为最重要的还是运气。没有运气，随便你怎么折腾最后也只能是一无所获。”　　“倒不能说哪个原因最重要，可能这是一个综合的原因，各种不利因素如果都在你身上汇集了，那就该你倒霉。”　　说着，他俩买了门票进了寺里。余九日认识前殿里的和尚，跟其打了个招呼。然后他俩来到大殿前，看一些游客在焚香炉前烧香嗑头。　　牛希咬叹了口气说：“对虚无的信赖实际就是对人生的无奈，我们太多无奈了。”　　“郑秀丽又出事了，你知道吗，她自杀了。”　　牛希咬嘴角撅了一下，没说话。　　“卢光中这段时间也倒了血霉，因为跟道可道大法有关系，被人告到省里，就把他的工会主席都给拿掉了。还有人想趁机搞他的经济问题，幸亏以前他风光的时候有些关系，总算勉强没事了。事业一倒，家庭关系就也跟着出问题，听说田玉蓉跟他吵了好几架，快要离婚了。”　　“不要谈他们。”牛希咬流露出轻蔑的神情说，“他们那些人，我老早就知道不会有好下场，他们太疯狂了。我跟你只是思想疯狂，所以仅仅是一无所有而已，可他们是行为疯狂，所以最后把命都输掉了。他们的结局是正常结果。老实说以前他们很风光的时候我也没羡慕过他们。我只是有点佩服孙一夫，他走的是正道，没有出事，而且现在事业蒸蒸日上，听说他的冰箱厂年利率已经达到了十个亿，已经是省里最大的民营企业了。那小子，以前真没看出来，同学里面居然是他修成了正果。”　　“确实，应该走正道，正道不会带来后遗症。他们那几个都是被发迹时埋下的祸根害的。”　　“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　　“吓，什么意思，难道你现在还有什么远大的想法吗？”　　“远大的想法不好说，但我敢说我走在一条正道上。经过了一番精神的折腾，我现在已经不再有不切实际的幻想，不再对未来抱有过高的期待。虽然人到中年，形影相吊，声色犬马、荣华富贵与我无干，但我心如止水，平静地守着自己现在的一份精神田园，在里面任劳任怨地、兴趣盎然地耕作着，风雨雷电阻止不了我，哪怕山崩地陷也改变不了我的这种恬然自得的态度。我觉得我已经从一个动物的人演化到了一个纯思想性的人。你不觉得这是一个非常了不得的成就吗？当然，如果以世俗的观点来说，答案是否定，甚至显得十分可笑，可问题是在我的精神田园里，世俗是肮脏的，卑下的，不值一提的。”　　“你说这是一个了不起的成就，到底了不起在哪，你能不能给我说具体点？”　　“七情不侵，六欲不蚀。”　　“再问一下，你的精神田园里到底都有些什么作物呢？”　　“文学，书法，绘画，围棋，音乐，还有漫无目的的遐想。”　　“从此就依靠它们活下去吗？”　　“你用词不当，不是依靠它们，我修练到现在需要依靠谁？我谁也不依靠，什么东西也不依靠。我是跟它们一起活下去。”　　“这没什么区别啊！”　　“噢，区别大了，天差地别。你境界太低,所以体会不出来。”　　余九日就又撅了撅嘴，他当然还是不服气，不过因他早已承认自己被世俗打败，所以这会就也逞不起那股英雄气，另外他实际上也对牛的这些话有些半信半疑，他毕竟是了解牛的，此人的智力一直为他看重，只不过时运不济，再加个性的原因，搞得现在这样，但说不定哪天就咸鱼翻身，正大光明了呢。故他就低垂着头想心思，沉默不语。　　看了一会信众烧香，两人便离开了大殿，上了观音阁，那里依然还是信众围炉，香火旺盛，。两人没了兴趣，便离开了麓山寺，在蔡锷墓南侧拾级而上，不一会就在一阵漫山遍野的松涛声中登上了云麓宫。　　云麓峰，衡山七十二峰之尾峰也。岳麓山，儒道佛三教合一之山也。要深切地领会这一点，非登临云麓之巅不可。两人一上来顿时觉得身轻气爽，神游太极，似有放眼天下，宇宙尽在掌握的一种快感。一条白练似的湘江由南蜿蜒而来，日夜江声，北下洞庭。　　“看见了吗？”牛希咬指着眼前的景象对余九日说，“这就是我的世界。”　　余九日说：“它属于所有的人。”　　“你指的是权利方面的，这是低层次的，我指的是精神上的，高层次的。在我这一个层次上，你们谁也上不来。整个世界只能由我独享。”---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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