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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晚 / 作者：窃玉公子


第一章 段清然

    Y校是个不折不扣的变态学校。确切地说，变态的是Y校的教导处老太太。
    老太太兼任马列思想教授。
　　上课迟到五分钟以上者，罚旗杆下站俩钟头。为什么？天不知道，因为我们亲爱的教导处老太太的变态心思是无论生物非生物都无法猜测的，不然怎么能坐上的Y校第一变态的龙椅。
　　现在是盛夏时节。我，不是去西湖泛舟采莲，不是去夏威夷呼唤小麦色肌肤，我是被罚站，而且是站在毒辣辣的太阳下。
　　那个该天杀的闹钟，怎么不动声色的就自主罢了工，你个闹钟，罢工也就罢工吧，不举些标语，喊些口号，我怎么知道？
　　不过我还是知道了。
　　窗帘织纹缝中扩散着暖白的晨光，我懒懒地躺着，甚至不愿意侧脸瞧瞧墙上的复古木摆钟。
　　杰勒米·泰勒说：懒惰等于将一个人活埋。
　　不愧是至理名言啊，可惜当我领悟到这一点时，时针已经残酷地走到了八。
　　我从床上弹起，胡乱套上T恤和做旧牛仔裤，拉开抽屉捞了一把零钱，飞奔下楼。那速度，那冲劲，估计恶狗抢食也没这劲头。我这比喻……
　　出了小区，正好瞧见有辆空计程车缓缓驶来。
　　我咬咬牙，伸手拦住。
　　地球人都知道早晨八点是车流高峰期，纵使计程车司机搬出十八般武艺见缝插针急流勇进，想突破重围？就是西楚霸王亲自出马也未必行。我眼见那突突直跳的计价表，肉疼，想着太阳底下晒两小时，回去还让苏丫头大损特损，权衡之下，宁可这计价表一直跳下去，永远不到学校。
     终于失去耐性，我弃车狂奔。
　　“早知道有这么条变态校规，当初就不选这学校了。”狂奔之余，我不忘抱怨。
　　突然注意到前方三米处的不明固体，可是身体似乎更乐意屈从于惯性而非理智，于是乎——
　　“砰——”
　　男生一个趔趄，险些摔倒。他手中的书却没那么幸运，一本接一本的成45度角向斜前方飞去，接着华丽的摔得尘土四溅。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住地道歉，七手八脚地拣起书，抚平翻角。
　　“你们两个迟到了整整半小时。”前方响起了老太太的末日宣判。
　　我把书塞回男生怀中。
　　两人并排立正，望着居高临下的教导老太太。
　　“你们说应该怎么办？”那恶毒的老太太明知故问。
　　“我们正要去升旗台，”在那种比姜更辣的老太太面前，我一秒钟也不想多停留，拽着男生的臂膀就往升旗台走。
　　“变态规矩，”远视着不断奋力往上窜的鸭蛋黄，我低声说道，太阳啊太阳南极大陆更需要你。
　　男生安静地站在一旁。
　　不经意间，我瞥见了压在男生白皙手臂上的厚重的书。
　　“需要帮忙吗？”我拿出雷锋精神，视死如归地问。
　　“谢谢。”那男生倒也不客气。
　　亲爱的上帝啊，世风日下。
　　我抬头看看这个不懂礼貌推辞艺术的人。
　　清雅干净却不失棱角，温文谦和又不失锐气。这哥们，还真是标致得草菅人命，一看就是一个迷死人还继续淡淡微笑的主。
　　我分过一半的书。砖头似的书本，我要和比喻的原创握手，太经典了。
　　“我叫段清然。”男生把书匀到左手上，伸出右手。
　　客观地在心里说，这名字，和他人倒是挺般配的。
　　段清然，这名字似乎好像仿佛在哪儿听过。
　　我勉强从书山下伸出右手，握住段清然“我叫……”
　　手中的书一滑，手下失了平衡，下意识地用力去拉段清然的手，段受力前倾，左手一歪。
　　“抱歉——”伴着书与地面亲密接触的一阵哗啦啦。
　　段清然的书再一次迎面摔在地上。
　　“没关系，要怨都得怨我自己——”
　　明明是我的失误，我暗道。这人还真不错。
　　“——谁让我迟到呢。遇上你是我的活该报应。”段清然的后半句话彻底击碎了他的容貌带给我的错误映像。
　　某位哲人说得好：人不可貌相。
　　我不和他计较，是我先惹了别人，就让他占占嘴上便宜。也好两不相欠。
　　我拾起了书，抱在怀里，小心用纸巾擦去灰尘。
　　“你还没说你叫什么名字呢。”段清然提醒道。
　　这小子，没看到我正忙着么。
　　“萧意徕。”我埋头仔细察看着书页是否完好。
　　“萧意徕，你的名字很好听。”段清然说。
　　我顿时原谅了他先前的那句话。
　　“我记得有一句话叫做人和名字成什么比来着？是反比吧？”这小子，怎么说话总是先说一半。
　　把一半的书递给段清然。
　　再次对视。他的眼神乍看下清澈如初春山泉，直视下去触到的是月华般的朦胧不明，古井般的幽暗不清，浮着的是三月和风，沉淀的是看不透的心思。
　　“段清然，你长得挺好看。”天地良心，我说的是实话。
　　“那也不用那样不加掩饰地直勾勾的盯着我看啊。哎呀，人家那个心惊啊……”段清然令人作呕地以兰花指掩面，整一个羞涩的小——呃，怎么看怎么是一故作矜持的卖笑女。
　　我倒吸了十升冷气。
　　“你上课不用带书的么？”段清然显然意识到了方才的失态，毕竟我们还不能算认识，挑了个很官方的万用话题。
　　“书不都搁在教室里。你以为人人都像你，就差在身上挂一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牌子。”我忍不住出口损他。
　　段清然反唇相讥，“你，从头到脚都写着自诩叛逆自视颓废。”
　　我不乐意了，“姐姐我那叫生性自由。不像你，啧啧，你刚才怎么不梨花带雨地告诉那变态老太太，说你迟到是因为昨晚熬夜看书，疲劳过度才睡过了头，兴许她会饶过你。漂亮脸蛋不用，等到二十年后过期作废就太可惜了。”
　　“本来我也那么想的，可是姐姐你好象忘了，我还没开口，就被你拖这儿来了。”段清然无辜地说。
　　我语塞。
　　“其实，我也很好奇，看姐姐你是怎么一步一步被太阳烤成黄脸婆的，”段清然补充道，“要不要我先为您默哀三分钟。”
　　段清然闭上眼睛，一脸虔诚。手中的力量突然重了几分。
　　我笑道，“这下漂亮的小美眉只能任由姐姐宰割了。”
　　作势去捏他清秀的脸蛋。
　　段清然转身避开我的魔爪，转得那一个平衡让我不禁怀疑这小子练过芭蕾。
　　“姐姐，就您那点道行……”段清然扭过脸来挑衅，猛地从书底抽出手，一下子禁锢住了我再次进攻的手。
　　两人均是一愣。
　　我什么时候变得这样逢人便熟。
　　段清然触电般地放开我的手。托着书的右手一震——
　　可怜的书书们整齐划一的向前运动，飞离了升旗台，然后，自由落体。
　　我同情地看着书们消失在升旗台平面。
　　段清然面带不忍地向升旗台下俯视，吞了芥末蛋糕似的，脸色骤变。
　　“这次不全是我的责任。”我暗自说。
　　当比电锯还要尖利的叫声刺激着我脆弱的听觉神经时，我明白了段美眉那个表情，抬头，幸好，1000千米厚的大气层不是豆腐渣工程，没能被尖叫声给划破。可见女娲娘娘就是比某某、某某和某某有良心。
　　看来是我以小人之心度了段美眉的君子之腹。
　　“抱歉。”段清然投下这句话，紧接着拉着我一路小跑下升旗台，规规矩矩地立在惊魂未定的教导老太太面前。
　　“对不起，老师，您没事儿吧？”段清然关心地问，也不知道真正关心的是老太太，还是他自己的处境，两者倒是息息相关。
　　老太太的发髻被砸垮了一半，想是火山喷发后的残破山口，估计这会儿离老太太火山爆发也不远了。我想象戴着假发老太太正唾沫横飞地演讲，一阵书雨砸过，老太太的假发不幸阵亡，老太太变了秃头，像魔术一样，眼花缭乱后，终于显现了变化后的样子。忍不住想大笑。
　　段清然漂亮的左手撞撞我的右手，我会意，“老师，您还好吧。真是很对不起。我们不是故意的。”
　　忍不住多看了两眼段清然玉雕成的手，我从前是一自以为皮肤白皙润滑的女生，现在深深体会到什么叫“山外青山楼外楼。”
　　“我老远就看到你们两个在升旗台上打打闹闹。迟到了大半节课，不但不知悔改，还有心情嬉闹。难道你们就没有想过……”老太太开始发扬玄奘精神，嘴唇开合，如果她剃一光头，立马可以胜任灭绝师太。
　　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希望老师太尽快结束她的长篇大论还是就这么一直讲下去。早点结束耳朵免了折磨，可是难保老太太又想出什么招来对付我们这两个生在幸福的新社会还不知珍惜的倒霉孩子。我不道德地想：要是老太太讲着讲着突然中风……上帝作证，我只是想想而已。我是一善良小孩。
　　“你——”老师太的矛头突然对准我。
　　我一怔，低着头装羔羊。
　　“你叫萧意徕，是不是？”老太太问。
　　“是，”我老老实实大大方方地承认。
　　“你喜欢做什么，学校管不了，也不想费那个精力。但是，我想请你弄明白，你一个女生，应当学着自爱。”老太太高人一等地说。
　　我仿佛明白，厉声问，“你什么意思？！”
　　“你管好你自己，不要企图影响带坏其他同学。”老太太的嗓音提高了八度，没准是十六度。
　　我企图带坏其他同学，谁？段清然？！
　　余光看去，那小子正从容不迫地装着纯情小绵羊。
　　我呸，感情儿是灭绝师太也抵抗不了漂亮小羔羊。
　　段清然恭恭敬敬地说，“老师，是我不好。其实是因为我胡乱开萧同学的玩笑。”这同学编谎言的水平……不过心里还是有那么微不足道不值一提星星点点的感动，这孩子，还是有那么一点儿责任感。
　　“我说段清然同学，你不用主动站出来承担一切过错。你，我还不了解？”老太太以一种比野生华南虎还要罕见的疼爱的口吻说。
　　你，我还不了解？
　　难道这老太太便是传说中统领了孜孜不倦收集学校帅哥美男大小花边新闻的Y校吃花队队长？
　　花痴，那是十年前的说法，现在的，那是吃花。赤裸裸的眼神非叫你那帅哥美男活活脱层皮。不知道小段是怎么侥幸完整的活下来的。
　　“老师，确实是我的错，你错怪萧同学了。”这小段果然是好人啊。
　　老太太这会儿不高兴了。
　　这孩子，怎么这么不知好歹，但是要他顺台阶下了，我岂不是……
　　“好吧，既然你这么坚持。那么……”老太太以光速在心中过滤了一遍Y校十大酷刑，十校折磨，十校……“罚你们放学后打扫篮球场，一个月。”
　　最毒莫过妇人心。真真是至理名言。
　　Y校虽是个小学校，可也有七个篮球场。
　　一个月……
　　老太太得意洋洋地背着手离开。
　　“合作愉快吧。”段清然竟然微笑着握了握我即将被扫把摧残的玉手。那温柔可人的笑脸，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两集团首脑正在商议怎样称霸地球。


第二章 苏浅



    “没见过你这样的女生，”段清然无语。当然，罚站的两小时还是一秒都不能少。
　　太阳开始炫耀它的无上法力。
　　“快下课了吧。”段清然说。
　　“嗯，”我看看表，“还有七分钟。”
　　“唉——”段清然刻意地长长叹息。
　　过了半分钟，段清然敲了敲我的头，不甘心地问，“你怎么就不问问我为什么叹气？”
　　我露出洞悉一切的睿智笑容，“我当然知道，不就是快成展览品了么？怎么，花容月貌的段美眉怕被一帮老姑娘给生吞活剥了？”
　　“你这人说话怎么这样……”段清然有些窘迫，也许是我看错了。
　　我想像着段清然是一头河马身人面兽，搁在展览台上，旁边竖了一牌子：欢迎参观，谢绝喂食。
　　“琢磨什么呢？看你笑成那样儿，肯定不是好事，”段清然忿忿道，“我们现在可是一条案板上的鱼。”
　　“你丫说话真文艺，干吗不直接说奴家与君咸为同俎之鱼，”我尖着嗓子说。
　　“我也是第一次见到你这样的女生，”我学他的口气。接着故意逗他，“你说我们要不要立块牌子：义务展出，敬请参观。”
　　“个人认为‘公益展览，请自觉排队’更好一些。”段清然没心没肺地建议。
　　这次轮到我无语。
　　遗憾的是，还没等段清然选好做牌子的材料，下课铃声已经从远处飘来。
　　看着别人在旗杆下曝晒，对于Y中学那些读书读到变态的人来说，是一件赏心悦目的事。我说，培养出了那么多青出于蓝的接班人，教导老太太可以瞑目了。可她怎么还赖着不走，退位让贤可是从五千年前传承下来的没有掺水的中华民族传统美德。
　　段清然接了句，问题是每个接班人都这么优秀，为了不导致革命统一战线的分裂，老太太不得不委屈的再多干几年。我们得吸取明教被困光明顶的例子。
　　革命，再这么站下去，肯定会革了我的命。
　　不过那帮人还没有变态到明目张胆地走到升旗台底下张望。
　　不过我可感觉到来自远方教学楼的层层激动，真想冲他们嚷嚷：哥们儿，想不想来俩人血馒头？
　　真有几个女生小心翼翼地靠近升旗台。
　　我不屑，想看就大大方方地过来，走三步退两步的算什么。我脸上又没有写：危险动物，请勿靠近。
　　段清然说，你的脸上没有写，但是你的眼神分明是说，你要敢过来，我一口生吃了你。
　　我说，我要是Dr Lecter（《沉默的羔羊》嗜吃人的那谁），姐姐我先吃了你。
　　姐姐你可要三思而后行，吃了我，我就住在你身体里，跟你一辈子。段清然暧昧地说。
　　装着这么颗腐烂的心，可怜了那清秀文雅的好皮相。
　　那几个女生在距升旗台四米左右的地方停下，互相推推搡搡，悄声耳语。
　　不过是些十来岁的小姑娘，小小年纪，便恶毒如斯，我不由得担心起祖国的未来。
　　穿深红长裙的女孩背着手走上前来，那嘴脸，我还以为是奴隶主来视察奴隶。
　　深红长裙居然上了升旗台，这时换成了腆着脸的小媳妇模样，碎步走到段清然面前，从身后拿出把遮阳伞，盈盈秋水望着段清然，说，“段学长，今天太阳大，你拿伞避避吧。”
　　段清然温柔地笑，说，“谢谢你。不过，是我自己做错了事，接受惩罚是应该的。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深红长裙说，“不用不用。学长我先走了。”
　　我注意到深红长裙跟和她一同来的几个女生嘀咕了什么，那几个女生皆敬慕地看了看段清然优雅的背影，直到铃声响起，才依依不舍地跑回教学楼。
　　　有责任心的男生当然更讨人喜欢。段清然这小子也太能装了。
　　“段清然，你为什么不在姐姐面前装装你的纯情小王子？”我好奇。
　　“那姐姐是想做小玫瑰还是小狐狸？”段清然问。
　　“恶心。”我说。
　　终于熬到了十点半。
　　“再见。”我拖着自己剩下的半条命，半死不活地迈向教室。
　　“姐姐别忘了今天下午的约会。”段清然冲着我的背影喊。
　　幸好没别人听见，不然萧意徕的一世英明……
　　一进教室，顿时惬意的凉意席卷全身。
　　坐下才发现，仿佛那阵凉意不是来自空调而是源于某些人的眼神。
　　我的损友同桌苏浅奸笑着对着我，“意徕，你丫的运气怎么那么好？”
　　我说，“谢谢你，姐姐。谢谢你还认得我。我运气实在是太好了，脸都快给蹂躏成桔皮了。”
　　苏浅凑在我耳边说了句几乎让我喷血的话，“和段郎独处的感觉怎么样？”
　　段郎？
　　原来段清然的官方花名是段郎。我当初怎么没想到。可是看着他那厚颜无耻的言行怎么可能联想到传说中才学品行冠绝全年级的天字第一号花魁段郎。
　　“极品啊，”我笑着回道，“要不苏姐姐也去试试？”
　　“姐姐可没有妹妹好命，连人人畏惧的迟到罚站也有佳人相伴。”苏浅故作自怜。
　　“此言差矣。姐姐若是真有此心，不妨明日潜伏在校门口，一见到段——那啥便拉着他来一道苏氏神侃，等段那啥回过神来，已经是北京时间早上九点三十分。兴许老太太会酌情让你们多站几小时。”
　　“妹妹果然冰雪聪明。”苏浅眉含担忧地说，“可是只怕姐姐一见到段郎，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
　　我说不下去了。我们俩姐姐来，妹妹去的，光听声音，还以为是在给《后宫》配音呢。
　　“对了，”我对苏浅说，“我手里还有个和段那啥独处一个月的机会。”
　　“独处一个月？！”苏浅的眼神简直可以点燃教室。
　　“老太太罚我和段那啥扫四礼拜篮球场。”我暗示。
　　“可是篮球场上随时都有一大票人呢。”苏浅这会儿倒是不傻。
　　“那算了，”我说，“我还以为我们家苏丫头是个机灵人。‘同学，我们分工合作’，‘同学，我来帮你’……整整一个月呢，聪明人一定能找着两打二十四个机会。”
　　苏浅咬咬牙，“好，为了段郎，我帮你扫。成交。”
　　我们击掌为盟。

第三章 惩罚


   下午放学，我迅速出教室。
　　刚到楼梯拐角处就被吓了一跳。
　　“姐姐，”段清然半倚在墙上，对着我甜甜地叫。那神态那声调，不当红牌花魁还真是浪费人才。只怪这孩子生不逢时。
　　我拍着段清然的肩，用姐姐的口吻说，“段美眉你要认真劳动。千万不要辜负了党和国家还有老太太对你的信任。毛主席说：劳动人最光荣。”
　　“这句话对姐姐好像也挺适用。”
　　“你高尚的姐姐我呢，决定把这份光荣让给我的战友苏小姐。祝你们合作愉快。”我轻快地离开，忽略他龇牙咧嘴的表情。
　　晚自习前。
　　“看苏浅姐容光焕发的样儿，就知道苏浅姐度过了个愉快的下午。”我意味深长地说。
　　苏浅戳我的额头，说，“看不出来你丫挺厉害的。才认识别人半天，就成了别人的姐。你不会告诉他说你是大四的吧？他知道我是你同学，就一直叫我苏浅姐姐。还问了一堆关于意徕姐姐的问题。”
　　我还真没给段清然说过我是哪学院哪系哪班的。
　　苏浅又说，“段清然真的和传说中的一样彬彬有礼、绅士风度。怪不得那么招人喜欢。”
　　“你丫头不会中了美男计，把我给卖了吧？”我说。
　　“你？别人买你回去做什么呀？我看是你用什么手段欺骗单纯的段郎，”苏浅靠近我，“你到底用的是什么手段啊？我总觉得段清然他好礼貌好疏远。”
　　我一掌推开苏浅，“色迷心窍了你？！”
　　苏浅说，“你以为人人都像你，眼里心里都只想着钱。”
　　我心一刺。
　　苏浅有些抱歉地说，“我的意思是你是个理智的好孩子。”
　　我说，“苏浅姐，没关系，来日方长。”
　　苏浅幽幽一叹，“老太太有来视察。”
　　“什么？那你怎么说的？”老太太不会要罚我多扫一个月吧。
　　“我都给吓呆了，还能说什么？”苏浅语气一转，“幸亏有段郎在，他说你今天因为罚站中了暑，为了不影响工作，特意找了同学帮忙。我看老太太听了好像挺满意。”
　　我松了口气。
　　“段郎啊——”苏浅长叹，惋惜无限。
　　“你还是趁早死心吧。那一个个的灵儿，婉妹，王姑娘可都不是吃素的。”
　　“我们家清然才不是这样的人。”苏浅护短地说。
　　都成了“我们家的清然”，要真成了她苏家的，恐怕“段”“清”“然”仨字都得列入一级忌讳，连“然后”都只得改名成“之后”“以后”。
　　第二天支着扫把见着段清然时，我那叫一个尴尬。所以说，人说话就是不能说的太绝。
　　“姐姐好，”段清然摆出可爱小弟的模样，戏谑的口吻，“怎么姐姐也不甘拖革命的后腿，来光荣劳动了。”
　　一看他眼睛里贼亮贼亮的光。我就明白了，“昨天那老太太是你招来的？”
　　“姐姐说什么呢？”段清然坚持贯彻无论何时何地，装无辜坚持到底的行动方针。
　　我还能说什么，上法庭也得讲证据。我总不能问老太太要去，我要去了，估计还没上法庭就先给老太太折磨死了。
　　“我倒成了你姐姐了？”我调转锋芒。
　　“那我怎么叫你？意徕，小徕，还是萧儿？”段清然暧昧地说。
　　“你不能直接叫我名字吗？”
　　“直呼名字那多没礼貌，有损我形象。”
　　“叫萧同学总行了吧？”
　　“不行，都什么时代了？你还以为是文革时期，见人不是同志就是同学，”段清然说，“不然叫你小狐狸？小玫瑰？”
　　我捏了拳，只想给他那漂亮的脸上留个永恒的印记。但是，我是个理智的人，我猜得到殴打段郎的下场。
　　“你还是叫我姐姐吧。”我屈服。
　　打扫篮球场并没有想象中那样可怕。塑胶地面不用清除灰尘，我和段清然要做的只是处理掉发明败类白色垃圾。
　　“段清然同学”“学长”“段清然”……对于招呼他的同学——大多是女生，段清然统统优雅地报以迷死人不偿命的微笑。
　　“段美眉，我说，你装绵羊装得不错啊，要不要姐姐喂你一束最鲜最嫩的青草。”
　　“姐姐不要叫人家美眉啦，让同学听见很难为情的。”段清然嗲嗲地说，脸上仍挂着“同学你好”似的微笑。
　　那一句话对我的折磨胜过千万条冷嘲热讽。
　　“那我叫你什么好呢？清然、然然，还是段郎？”我重整旗鼓，以牙还牙。
　　“清郎如何？”段清然不知羞耻地建议。
　　“清郎——”
　　“诶。”他答得倒干脆。
　　我投降。怎么听怎么像“情郎。”
　　“段清然。”我说。
　　“小的在。”段清然应道。
　　“这篮球场也打扫得差不多了，姐姐有事先走了，再见。”我说着就要走。
　　段清然拉住我的手，“姐姐，你也太没责任感了吧。你看那里，还有那里，毛主席说，革命工作要彻底。”
　　他说的没错，他指的第一块地上有一张指甲盖大小的纸片，第二处，有只小飞娥的遗体。
　　段清然不断找茬。这小子要是早出生几十年，准是连王进，孔繁森，焦裕禄都要崇拜的超级劳模。
　　“今天就这样吧。”折腾了半个多小时，段清然才勉勉强强的满意。
　　如蒙大赦，我道了句，“小的先退下了。”然后，瞬间移动消失。
　　被段清然这么一折腾，学生餐厅只剩下白米清粥。
　　“权当是减肥吧，”我自己安慰道。
　　回了教室，桌上放着一只盒子。
　　我说，“苏姐姐，东西放我领土上可就归我了？”
　　苏浅说，“这东西不是我的。”
　　“那是谁的？”我奇怪地问。
　　“段清然送来的，你不知道？”苏浅惊讶地看着我。

第四章 提拉米苏


    我这才注意到教室里的所有人都以各种遮遮掩掩的形式注视着我的一举一动。
　　我装作毫不在意地打开盒子，似乎那是一件比上课取出课本还要寻常的事。
　　盒盖内层的字迹张扬锋利：千万不要感动。姐姐饿出了病，明天岂不得我自己打扫？
　　是提拉米苏。
　　如水银般的记忆从心底滑过，留下彻骨的冰凉和不能化解的粘稠。
　　我都几乎忘记了世界上还有提拉米苏这种东西。
　　拿起勺子，我一口一口地吞咽着细软香甜的蛋糕，虽然困难反胃，但是如果不吃，那就很容易被理解为舍不得吃，蛋糕的存在也可能被当作我和段清然莫名其妙关系的象征。
　　“爱心牌蛋糕的味道如何？”苏浅这妮子贼笑着问。
　　我差点没噎着。
　　段清然这祸害，萧意徕这大半年来苦心经营的低调形象居然这短短两天里被他毁得彻彻底底。我发了毒誓保证我再不会迟到了。
　　“姐姐早。”正要迈进校门，大老远地，听到段清然毫不避讳地和我打招呼。
　　“段同学早。”别人不过叫了声姐姐好，如果不答应，反倒是显得我心里有鬼。
　　“姐姐，你的回答很不搭调。”走近了之后，段清然小声说。
　　“请问阁下怎么称呼？”我虚心求教。
　　“这个嘛……”
　　“我说还是段美眉好，琅琅上口，还能概括出你的貌若天仙。”
　　“你可以试试呀，小狐狸，”段清然狡猾地笑笑，“下次再要我听到你美眉、同学的乱叫，我会让世界上所有人都记住你，小狐狸。”
　　我终于知道为什么有“极品”这个词语的存在了。
　　我花了三节课的时间来捉摸，得出一结论：我之所以斗不过段清然，第一是因为我的脸皮不够厚，第二是因为我没他漂亮，人们都喜欢相信漂亮的家伙，虽然人人都知道自然界的定律是越漂亮的东西越危险。
　　“意徕妹妹在想谁呢，那么专注？”苏浅说，“莫不是那俏段郎？”
　　“你少恶心了。我哪有苏姐姐的那种嗜好。”
　　“意徕妹妹不用欲盖弥彰。谁不知道今儿早晨，妹妹是和段郎一块儿来学校的。”苏浅说。
　　“谁说的？”要我知道是谁说的，我立马封了这八姨太的口。
　　“人人都在说，起源已经无从查证。”苏浅一副节哀顺便的表情。
　　“我是在校门那儿遇见他的。”我解释道。
　　“是么？”苏浅将信将疑。
　　我说话的时候忘了有这么两句名言：解释等于掩饰。越描越黑。
　　“姐姐，”段清然在篮球场等我。
　　“小然，”我极不自然地回了句。
　　“勉强过关吧。”段清然说。
　　我把满腔热情灌注在了打扫上，望着一纸不剩的篮球场，我扬着头，问，“姐姐现在能走了吧？”
　　“姐姐简直是清洁界的独孤求败。”段清然时时不忘找机会损我。
　　我顿悟：所谓的Y校酷刑，每一个的名字都很讲究，一字之差可能意味着残酷程度的天壤之别。
　　现身说法，打扫篮球场是一种中等残酷的刑法，可是和段清然一同打扫篮球场可就是比听老太太唱RAP还要可怕的极品酷刑。
　　我没好气地瞪他，“姐姐没工夫听你贫，再会吧。”
　　“姐姐你看看表，”段清然好心地提醒。
　　18：25。
　　看来今天又只能喝白米清粥了。
　　学生餐厅空无一人。
　　我喝着没盐没味的白米清粥，设计着完美除掉段清然的计划，即使不能真的实施，光想想也可以让我暂时高兴。
　　“姐姐，在想什么呢？面带微笑。”段清然坐在我对面。
　　我眼里的杀气几乎可以凝成莫邪剑。
　　他要再敢多说一句乱七八糟的话，吴王的当年就是他的今天。
　　段清然纯真地笑，说，“萧大人莫生气。小的给萧大人带了便当。”
　　我很想大义凛然地说，“本姑娘宁可站着饿死，也不要坐着接受你小子的施舍。”
　　可是，这一刻我想到的却是：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材烧。
　　段清然把便当推到我面前，诚恳地说，“都是小的不好，小的连累了萧大人，萧大人不吃，小的心里会非常极其万分过意不去的。”眼里闪着狡黠的光。
　　胃还空着，暂时不和他计较。
　　照烧鳗鱼饭虽然已经凉了，可味道还是那么好。
　　“你做的？”我惊讶地问。
　　“如果每天的数学作业再少那么一点点，姐姐吃的东西也许就是我做的。”
　　“我说嘛——”这年头，会做饭的孩子十个里面难找出一个，会做可口的饭菜的孩子比凤毛麟角还要少。
　　“我做的东西怎么会是这味儿。”段清然说。
　　“我同意。你做的东西肯定是该放酱油的时候放醋，该撒盐的地方撒糖，橄榄油花椒油对调着用。”我念绕口令似的。
　　段清然不屑地耸耸肩。
　　
　　“意徕，你和段清然到底怎么回事？”苏浅难得严肃一回。
　　“还能是怎么回事？只要您别以为我对他有什么企图就行了。”我自己也说不清。
　　“意徕，像段清然那样的人是靠近不得的。我不想你成为众矢之的。”苏浅担忧地说。
“可是苏浅，我想我已经成为众矢之的了。”我悲哀地说。



第五章 众矢之的

   中午，我和苏浅去学生餐厅。
　　学生餐厅的长方形桌子两侧可以坐四个人。我和苏浅选了靠落地窗的位置面对面坐下。是小蘑菇炖大蘑菇汤，”苏浅不满地用汤匙搅动着汤，大小蘑菇上下翻腾。
　　我想到一故事，问“你听过云雀马肉酱的故事吗？”
　　“什么云雀马肉酱？”
　　“是这样的，有一个商人到某地卖一种叫云雀马肉酱的东西，当地人争相买回去吃了之后，发现只有马肉，于是去找商人算账，说主要配料上写着云雀与马的比例是1：1，却根本没见着云雀肉。商人说，当然是1：1，一只云雀一匹马。所以呢，这小蘑菇炖鸡汤就是——”
　　“这什么小蘑菇炖鸡汤。明明一只蘑菇对一只鸡。”这姑娘，钻起了牛角尖。
　　“美得你，别人的意思是一吨小蘑菇一斤鸡肉。”我推波助澜。
　　正说着，有两个女生端着盘子放到我和苏浅的旁边，由于人多地少是我国目前的基本情况，所以和不认识的人共用桌子是一件很正常的事。
　　其中一女生“哐啷”一下猛地拉出椅子，动作幅度颇大地坐下。
　　刀叉、勺子碰来撞去叮当作响。
　　我和苏浅不理她，继续说笑。
　　“唉——”那女生做作地叹了口气。鲸鱼叹气也没那么大声。
　　我以为自己说话打扰了别人，和苏浅匆匆交流眼神，默契地约定实行淑女法则第一条第一款：食不言。
　　“这汤是什么气味啊，这么恶心。”那女生大声说。
　　“你不是一向挺喜欢鱼头豆腐汤的吗？”她的同伴说。
　　“也不知道是汤的问题还是因为某些人在旁边，这汤闻上去像变质了似的，恶心死我了。”那女生说。
　　她的同伴附和道，“我也发现了。我倒觉得汤没问题，倒是某人身上的廉价香水味。哎呀，我都没胃口了。看来有些人也并不是一无是处，至少可以帮人减肥。”
　　“岂止呢，人家才不管你觉得恶不恶心。”那女生说。
　　“就是，谁让我们不是帅哥？”她同伴说。
　　“有的人啊，就是下贱，稍有机会就黏着别人不放，以为自己是美女，其实就是一八爪章鱼。”
　　我被那女生的最后一句话给逗乐了。
　　“你也不要这么说了，你又不是不知道别人是在哪儿混的。那是别人的与生俱来的特质。那种特质是我们后天学不来的，大家心照不宣，心照不宣。”我怀疑着小姑娘肥皂剧看多了，那眼神，那口气，那对白，活脱脱的因嫉妒而发狂的反面女配角。
　　她们两个一唱一和指桑骂槐。
　　苏浅关心地看看我，我回她一个放心的微笑。我还不至于闲到有力气和两个幼稚的小女生计较。
　　那女生见我无动于衷，又说了句，“没想到世界上还有这么贱这么不要脸的人。”
　　她同伴说，“你不知道什么叫潜移默化，耳濡目染？”
　　这两女生越说越露骨，越说越过分，我想让她们闭嘴，于是对苏浅说，“你知道段清然的手有多温暖吗？”
　　那两个女生跟吃了黄连似的，立马变了脸色，却又不敢大肆发作，将手里的叉子掷到盘子中，气呼呼地走了。
　　苏浅笑着说，“我还以为意徕已经修练到了上善若水的境地。”
　　“被打了左脸还伸出右脸的那是耶稣。耶稣最后被残忍钉死在十字架上的事实提醒我们，圣人再好，不如一袋金币实用。”我理直气壮地说。
　　“你这人俗到了骨子里。”苏浅翻翻白眼。
　　“哪里，其实我刚才也有口下留情。我本来想说的是：你知道段郎的脸蛋儿有多滑？”
　　被苏浅的抛来的白眼击中，我配合的后仰60度。
　　回教室，课桌有个挤压尘土凝成的小巧足印。
　　我说，“呀，我们班被金刚扫荡了？桌面都给踩陷下去了。”
　　谁黑了脸就是谁干的。
　　苏浅拉拉我的手指，示意我适可而止。
　　我取出纸抹去脚印，心里暗暗好笑：原来Y校的女生就这么点能耐。
　　先申明一点，Y校是所升学率颇高的重点中学。咱们Y校的口号是：不上名牌大学，毋宁死。亡命学习并不能压制一个人心底的阴暗邪恶，相反过度的学习压力往往会促使邪恶爆发，Y校的人不是没有坏心眼，而是没有时间去把坏心眼修炼得更坏。
　　苏浅悄声说，“意徕，算了。何必跟她们计较。”
　　我说，“可是别人非要和我计较，我有什么办法。”
　　“就这点小伎俩还能入得了你的法眼？”苏浅说。
　　我摊摊手，“蚂蚁多了还能组成食人蚁军团呢。”
　　苏浅敲我的头，“蚂蚁和食人蚁是两种蚁类，好不好。”
　　我说，“就是因为我的脑袋被你敲坏了，才会弄错的。”
　　苏浅是我在Y校唯一的朋友。
　　苏浅是个很奇异的姑娘，疯起来的时候连欧阳锋都要自叹不如，静下来之后温婉大方不输长孙皇后。那会儿，她假装花痴替我和段清然一起打扫就是这姑娘疯狂起来的典型表现之一。
　　“我说，当初你毛遂自荐和段清然扫篮球场的时候，怎么没人这么待你？”我心里不平衡。
　　“我是去了，但是段清然他压根儿就没怎么理我。别人只会觉得我和她们一样是个吃花未遂的可怜人，就差对着我唱‘天涯何处无芳草’来共勉。”苏浅分析道。
　　我恍然大悟：祸根就是段清然那盒提拉米苏。上学门事件，篮球场门事件（鳗鱼饭门事件应该没人知道）则推波助澜，把平日里安份低调的萧意徕推到了Y中舆论的风口浪尖。
　　点头之交有一半进化成了冷眼之交。
　　苏浅说，“意徕，你要不要和段清然保持距离？照这势头发展，你成为全民公敌指日可待。”
　　我说，“怎么会？男生们可都得感谢我呢。替他们消除了头号劲敌。”
苏浅的额上出现三根黑线。

 第六章 陆铭

晚上我给陆铭打电话：&quot;本女侠现在可是麻烦不断，Y校的大姑娘小媳妇们无不欲先除我而后快。&quot;
　　&quot;想是萧女侠又做了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事儿。&quot;电话那端传来陆铭沉稳如历经沧海桑田而坚定不动的磐石，舒缓如汲取了阳春暖意的山涧清水的声音。
　　&quot;还不都是因为一美人。&quot;我说。
　　&quot;哦？&quot;难得听出陆铭的惊讶好奇。
　　&quot;本女侠无意中结识了本年级的头号花魁段美人，然后理所当然地成了姑娘们的眼中钉，肉中刺。&quot;我言简意赅地说。
　　&quot;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quot;陆铭感慨道。
　　&quot;去你的，红粉佳人还是留给那些有心人去怜惜。本女侠现在一心为财，美人再怎么秀色可餐，也还是不如鲍翅大餐有营养。&quot;
　　&quot;那么萧女侠意欲何为？&quot;
　　&quot;原本女侠我对美人没什么兴趣，但是我可不能让姑娘们白妒嫉白忙活啊，所以呢，本女侠决定与那美人好好联络联络感情。气气那帮酸狐狸。&quot;
　　陆铭低低的叹息声穿过漫长的空间，弥漫在了我空旷的卧室里。
　　他又说，&quot;意徕，何必与她们斗气？&quot;
　　我说，&quot;其实我也不想。只是那帮丫头跟蚊子似的成天嗡嗡嗡嗡，一逮着机会就狠狠咬上一口，虽无大害，可是时间长了，谁受得了。&quot;
　　陆铭说，&quot;随你，你开心就好。&quot;
　　我说，&quot;那时当然，你别忘了萧女侠是什么人。&quot;
　　陆铭忙说，&quot;那是那是。&quot;
　　我和陆铭是很好很好的朋友。陆铭目前在Z校，也是一变态名牌学校。有着温文俊美的五官的陆铭，眉宇间含着包容与谦让，待人极其的友善，表里如一，和披羊皮的段清然截然不同，我不明白他是怎么在弱肉强食的Z大幸存下来的，也许Z校的美眉不如Y校的剽悍。我们的电话结束语总是，&quot;以后有谁敢轻薄你，你告诉本女侠，本女侠会让那谁知道什么叫后悔来到这世上。&quot;&quot;多谢女侠慷慨仗义。&quot;
　　陆铭一直一标准的沐浴在新中国阳光下的好孩子，从小到大只放纵过一次。而那次放纵的结果，就是认识了我。
　　三年前，我在回家的路上拣到了烂醉如泥的陆铭。我不知道当时出于什么动机，也许是因为他漂亮无害的脸，竟然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陆铭拖回了家里。陆铭迷迷糊糊地呢喃了整晚，颤颤的睫羽扇动着深深浅浅的忧伤与无助。我赤足坐在他身旁，低头看着悲伤的他脆弱的他，彻夜失眠。
　　陆铭醒来的时候，正好是凌晨四点三十分。他定定地和我对视了十秒钟，说，&quot;我喝醉了？&quot;&quot;嗯，&quot;我点头肯定。&quot;谢谢你。&quot;他挣扎着坐起，眼神有些迷乱，看样子酒力还没有完全褪去。陆铭下床走了两步，有些踉跄。
　　&quot;头疼是吧？&quot;我凭经验判断。
　　&quot;是，&quot;陆铭扶着衣柜，婴儿般歪歪倒倒地前行。
　　&quot;要不你再休息休息？&quot;以他这状态，磨蹭到家估计也是明天这时候了。
　　&quot;不用，谢谢，&quot;陆铭勉强又走了几步，终于靠着衣柜蹲在了地上。
　　过了几分钟，见他还是没动静，我蹑手蹑脚地走近了察看，上下两扇长长的睫毛闭合在一起。我再次使出浑身力气把他拖回床上，我还是坐在他旁边，望着天花板发呆。后来，我竟迷迷糊糊地睡着了，睁开眼，初阳已透过窗帘染亮了房间。我舒服地躺在被窝里，计划着怎么度过这周末，突然意识到有什么地方不对--昨晚那个男生哪儿去了？
　　趁我睡着了拔腿溜走？！
　　有那么一刻，我特害怕，特后悔，会不会我到了客厅，发现电视机什么的都没了。我进一步联想：现在社会上出现了一种新式犯罪团伙，团伙中长相无害的孩子假装醉倒在路边，被好心人带回去之后，伺机实施盗窃。
　　&quot;你醒了？&quot;陆铭温柔而又沉稳的声音将我从可怕的想象中拉回可爱的现实。
　　&quot;啊，你还在？！&quot;可以想象那一刻我惊讶中混着激动的心情，比见了马克思亲自造访还要惊讶。
　　&quot;啊，是。&quot;陆铭展颜浅笑，那一抹淡淡的笑似初秋晚霞，暗含了晚夏的余温，暖而不炙，倾吐着夕阳的残辉，明而不灿。
　　我尴尬地扯起嘴角。
　　陆铭端着土司，牛奶和煎蛋走到床前，紧张地说，&quot;嗯…没经过你的允许私自做了早餐，我是想也许你饿了。如果……&quot;
　　我确实饿了，牛奶蒸腾着热热的香甜，顺着喉咙流到空空的胃里，整个人也精神了。
　　陆铭把煎蛋夹到土司中，递到我唇边，我轻咬一口，含混不清地说，&quot;谢谢。&quot;
　　陆铭没有提前夜为何喝酒，我也没问。陆铭对我一个住那么大的房子也没表示好奇。我们都明白，每个人的心都围在宽宽窄窄的沟壑里，那是别人涉足不过的距离。
　　之后，我们奇迹般地成了无话不谈的朋友。
    毕业那会儿，我们原本都打算填Y校，结果陆铭一个不小心被老师哄去参加了一什么比赛，最后还得了一特大的奖，不可更改地直接被保送上了Z校。

第七章 疏远


    段清然有意无意的疏远应该算是情理之中，意料之外的事。
　　渐渐的，段清然见了我，不再贫嘴玩笑。罚扫时，我们各扫各的，最后觉得篮球场差不多干净了，便各自收工。没了段清然的吹毛求疵，我也就能在学生餐厅弄到盖浇饭什么的。
　　苏浅说，“照此发展，过不了多久，姑娘们就会忘记你曾经的失足。”
　　还曾经失足了我？我挺多算失足掉进教导老太太的魔窟。
　　我双掌合并，支在身前，“感谢党，感谢毛主席，带领我们迈进了阳光普照的新社会。给了罪不可赦的萧意徕自新的机会，既不用关猪笼，也不用在衣服上绣个大红的A字（A for adultery)。”
　　“你丫头的心是什么做的，倒还真能狠下来和段清然一刀两断。”苏浅不解。
　　“那苏姑娘到底是觉得小女子和段郎继续纠缠好呢，还是浪子回头好？”我作出诚心求教的样子。
　　苏浅被我给逗乐了，“萧姑娘的家事，我们做外人的怎好过问。正所谓清官难断什么什么事。苏浅资质浅陋，唯恐好心办了坏事。至于段郎到底该如何处置，是继续主政昭阳宫还是打入冷宫，全凭萧姑娘的一句话。”
　　“卖入百花楼好不好？不但可以与民同乐，还能增加国库收入。”我嬉笑着说。
　　苏浅玉指戳我的脑袋，“你个小没良心的。亏得人家当初那样对你，你……唉，‘但见新人笑，哪闻旧人哭’。可怜的段郎啊……”
　　“苏姐姐要真喜欢那贱妾，妹妹我送予你便是了。我们两个谁跟谁呀。”我拍着苏浅的肩说。
　　“那姐姐我就却之不恭了。”苏浅装出一副欣喜若狂。
　　“可怜的段郎啊……”我叹，“与其落入月娥大嫂的狮子口中倒不如呆在百花楼等候良人。”
　　“什么意思啊你。”苏浅嗔怒。
　　“妹妹无心说了实话，姐姐饶命。”我抱头求饶。
　　苏浅忽而又恢复了正经，“你真不搭理他了？你不会觉得可惜吗？”
　　“这句话怎么听起来那么具有教唆的意味，苏姐姐不怕被姑娘们听见？”我笑道，继而道出实情，“苏姐姐太抬举我了，萧意徕何德何能，哪有能耐将大名鼎鼎的段郎打入冷宫。是段郎迷途知返，自愿拯救Y中千万颗无辜的芳心。”
　　“这是为什么呀？”苏浅思忖道，眼里闪过一丝光亮，咬咬唇，还是什么也没说。
　　“这些个大人物的心思我们做小人物猜不透，也没必要去猜。”我满不在乎地说。
　　呸，段清然算什么，挺多不就是和我同病相怜的受罚人，他的心思想法和萧意徕有什么关系，不理就不理呗，反正萧意徕从来也没有刻意去接近他。
　　再扫地时，我连看也懒得去看他，我尽我自己的本份打扫，扫完了就自动消失。段清然不理我更好，总算不用挨饿——虽然事实上也没有真的挨过饿。客观上来说，和段清然一同被罚扫篮球场还是有些好处：那些学妹同学什么的不但不会散播垃圾，甚至不少还自觉捡起附近地上的垃圾，给人以高素质时代提前到来的假象。我似乎明白了生物为什么比非生物更有影响力：公益广告牌做得再炫目再漂亮，都不如这一标致活招牌有用。所以与其辛辛苦苦提心吊胆地在大街上到处贴人神共烦的小广告，不如下大本找几个漂亮美眉在电视里招摇撞骗。
　　昔日恨不得把我扒皮拆骨的姑娘们为了曾经的“误会”对我赧颜示好，害得我吸了一氧化二氮似的逢人傻笑，展示我的宽大胸怀。
　　我对着苏浅抱怨，“人家被白白冤枉一场，姑娘们光是羞愧，对人家笑，都不知道拿物质来慰问慰问。”
　　苏浅眯眼，泛着冷光地眼眸躲在细细的眼缝中，“意徕，你去竞选学生会的什么部长吧，我看她们敢好意思不投票给你。”
　　我口中含着的水差点喷到苏浅的俏脸上，喷上去了也是她自找的，“我还以为你想到什么好主意了呢。去，你个官迷。”
　　苏浅辩解，“什么呀，你不知道学生会的部长们有很多权力。学校的活动什么的都由他们决定。你不愿意看到一个考试狂做体育部长，然后把运动会长跑改成考试做题速度赛拔河改成知识抢答吧。”
　　我若有所悟地的角度打量这丫头，“看来，某人的官瘾发作了……要不要我拖你去戒毒所？”
　　苏浅英勇无畏地昂头说，“我已经报名去竞选文艺部部长。伟大领袖苏浅认为不想当部长的学生，不是好学生。”
　　我谄笑道，“准部长大人，不知道小的优美这个荣幸为您制作竞选标语：如果你撞了豆腐，勒了面条，喝了凉水都没能成功自尽，不妨试试苏浅牌文艺部部长。苏浅牌文艺部部长，您慢性自杀的好帮手。”
　　理所当然，我可怜的头颅又一次遭受九鹰白骨爪的猛击。
　　“段清然是竞选学生会会长的大热门。”苏浅说。
　　“结果爆了大冷门。”我接道。我听懂了苏浅的意思，想来段清然也遭到了前些日子绯闻的困扰，为了学生会主席的宝座，段郎自然要与萧意徕划清界限，拉回众多美眉们的选票。
　　鄙视他，鄙视他。
　　那个绯闻的始作俑者——“还有谁竞选那破会长来着？”
　　“莫羽。上届会长，二年级的风云人物。”苏浅简明扼要地说。
　　我想象中的莫羽长着白雪公主后娘似的脸，就差额头上刻着入骨的阴险恶毒。我那时忘记了能赢得整个年级喜欢的人一定不简单。
　　
　　过了两天，苏浅告诉我，“我知道我竞争对手是谁了。”
　　“谁？”我虽然不好奇，但是还是愿意遂一次苏浅的心意。
　　“薛云绛。”苏浅回答。
　　我当然听说过薛样。苏准部长上任的希望还是很大的。”
　　我倒。云绛，只要上过语文课的人都知道薛云绛是谁——每次中文课，语文老先生都会以薛大才女的文章作为范例来讲解写文的要素。不过薛云绛长什么样我倒没见过，也许见过，只是没对上号。
　　“没事儿，姐们儿支持你。”我鼓励苏浅。
　　事实证明我是自作多情，多此一举。苏浅得意地悄声说，“我打听过了。薛云绛为人太孤傲，人缘并不怎么好。”
    我倒。



第八章 莫羽

    苏准部长顺利去了准字。我一言不发地耐耐心心地听苏部长一刻不停咿咿呀呀地说了整整半小时，苏部长终于口渴了，举起鲜榨橙汁一口气豪饮了半杯，感谢上天，苏部长当时要的是鲜榨橙汁而不是咖啡，不然一准淹死在别人鄙视的目光里。
　　苏准部长沾着橙屑的唇开合，“怎么不说话？”
　　我嚼着黑胡椒牛排，含混不清地说，“这牛排的味道还不错。”
　　“意徕——”温柔拖着长长尾音地唤往往是暴风雨的前兆。
　　“什么时候升职了还请我吃这个。苏部长买单的东西果然是无比的美味。”
　　抬头迎上苏部长温柔似水的微笑。
　　小小萧意徕自然还想继续享受大好青春，于是挂着谄媚的笑，极具抑扬顿挫地颂扬道，“苏部长不愧是女中豪杰，牛饮橙汁的样子比武二郎喝酒还帅三分。”
　　埋头窃笑，居然没等来苏部长的一阳指，莫非苏小姐准备放弃暴力，做好表率。看来官僚作风从某种意义上也有积极的一面。
　　余光偷偷爬向苏部长的脸，轻咬下唇，目光汇聚在远处，宛如独倚望江楼的多愁少妇。
　　“苏——”还是先看看再说，我转头，循着苏浅目光聚焦之处望去。
　　即使离得那么远那么远，还是能看见那盛着干净与柔和的浅褐色的瞳。
　　仿佛听到时光凝固的轻响。
　　眼神碰撞，溅起难以置信的震惊和情不自禁的惆怅，隔着言笑宴宴人儿们缔结了一道无形却坚韧的绳索，牵扯了眸子，似乎再难割舍离开。
　　“喂喂喂，”苏浅轻呼道。
　　“啊？”我茫然而机械地旋过头。
　　“你干吗直勾勾地盯着别人看。糟了，已经被他发现了。我肯定让人当作花痴了。”苏浅一副覆水难收的后悔样。
　　“难道你不是花痴吗？”我有气无力地说，全然没有平日嘻戏时的精力十足。
　　“还不都是因为你。”苏浅佯装生气。
　　我实在没有力气再与她斗，低头细细咬着牛排，牛排似乎突然变得坚韧难嚼，黑胡椒也有些过于刺舌。
　　苏浅被我的沉默吓坏了，失措地小心道，“意徕，我刚才是不是有些太过激动？”
　　“没，没。我是觉得帅哥再怎么秀色可餐也不如牛排来得真实。呵呵。”我傻气地说。
　　“那个人就是莫羽。”苏浅悠悠说。
　　莫羽？
　　“哦。”我表示明白。
　　“他要走了。去A国做半年的交换生。”苏浅又说，仿佛是第N次听说丈夫要出征的麻木了却还是不舍的妻子。
　　“走了？”我喃喃地重复。
　　“要不然段清然怎么会那么顺利地当上学生会主席。”
　　我们都没有再说话。
　　绕着花园小径散步时各怀心事。其实我心里什么事儿也没有，一片空空荡荡。
　　*
　　段清然在花园某一处招摇着漂亮的脸蛋，在几个女生崇敬的目光中侃侃而谈。
　　“以前只知道国之将亡，必有妖孽，没想到这太平盛世也有妖孽横行，真是胆子见长。”我突然很生气，也不知道为什么。
　　“难得见意徕妹妹发这么大脾气，莫非是因为不小心摔破了那什么罐子。”苏浅笑得奸邪。
　　“去你的。”
　　“我刚才就一直纳闷着妹妹今儿个到底怎么了，如此沉默地想心事。看来……”苏浅用心照不宣的眼神瞪我。
　　“我是不想打扰你想……想刚才那谁。”我对于“想心事儿”这几个字很是反感。
　　“你是说莫学长。我想他干吗，我只是惋惜整整六个月不能再见到那标致的帅哥。”苏浅做出痛不欲生的表情，“倒是某个人啊，日日相见不如不见。”
　　“呸。”我控制不住即将爆发的情绪，扭头就走。
　　苏浅愣在了原地。
　　
    靠着楼梯壁疾步走，路过转角处，险些撞着一个人。
　　我急忙停住脚步，仰头看见的又是那双浅褐色的眸子，提起脚，几欲逃走。
　　莫羽张了口，却没有发出一个音节。
　　我定定神，递上属于陌生人见面的似笑非笑的表情，与他擦肩而过。
　　我知道他有转过身看我的背影，直到我消失在另一个楼道转角处。
　　
第九章 想要逃离 


    晚自习期间，苏浅是不是用无孔不入的探导，空洞浓厚的关切混杂的目光注视我，注视得我愈发烦躁不安，跟关在雷锋塔里的白蛇精似的，而苏浅就是那个从金钵里监视着白蛇一举一动的老法海。
    终于还是没能熬到下课，我举手，残忍地将把自己当成李公子企图扭转杜十娘悲剧的语文老师拉回了现实。老师用夹杂着不满的目光问我什么事，我随意回了他一个“你应该明白”的眼神，老师一愣，还没反应过来自己该会意什么，我已然从后门出了教室。
    走廊里空无一人。
    我给陆铭打电话，“来学校见我。”只这么简单说了一句，便匆匆挂断。
    隐约回荡着讲课声灯光柔和的走廊像莫羽的眼神，镀着和旬的冰刃般的犀利，让人无所遁形。
    我疾步逃离，冲进了就近的没有灯光的实验楼。我蹲在墙角，双手握着手机，漆黑的实验楼安静空旷如一座孤独的迷宫，而我置身其中，宛如陷阱中无助的小兽。
    “找了你好久。”陆铭轻柔的声音如暗夜里朦胧的月光，安定暖心。
    我没作声。
    “又不敢弄出太大声响，被传说中明白事理的教导老太太认为是图谋不轨，我想能图谋实验楼的什么呢，盗取高锰酸钾除臭消毒？”
    我能猜到陆铭说这话时嘴角扬起的俏皮的笑。
    陆铭安静地立在我身旁，寂静清冷的夜色也渐渐被感染上了祥和，原本普蓝的世界中调入了钛白，渐粉渐柔和。
    “我们去天台看月亮。”我缓慢地恢复了精神。捉了陆铭的手肘往楼上走。
    锈迹斑斑的伸缩门阻断了通往天台的路，不过我知道门并没有上锁。手指插入钢条间隙中，费力地推，陆铭也上前帮忙，伸缩门吱呀吱呀地挤成一束，让出了一人宽的距离。 
   “好了。”我拍拍手，颇有成就感。
    刚一踏入天台，顿时月华的清朗扑面而来。
   “美人如月，月如美人。”我赞道。
   “看月亮都能想到美人，萧女侠果然……”陆铭无奈地叹。
   “美人配英雄，连貂蝉那样的绝色佳人都只能配吕布，当然只有月华方能配得上超凡脱俗的萧女侠。”我大言不惭。
    陆铭黑线。
    “过来过来，”我拽了拽陆铭，“你不要多心，本女侠没有嫌弃你的意思，身为女侠，自然知道糟糠之妾不可抛的道理。”
    陆铭配合地下垂嘴角，满面委屈，“原来小生在萧女侠心中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妾。”
    “躺下躺下，”我和陆铭并肩躺在坚硬的水泥地上，头枕着手臂，我说，“躺着看月亮星星似乎是件很寻常的事，但竟然从来没真正去做过。”
    “嗯。”陆铭表示他在听。
    “陆铭，我要转学。”我突然说。
    “去哪个学校？”陆铭顺着我的意思问，而非向大多数人那样首先大惊小怪地好奇“好好的为什么要转？”
    “你们学校，Z校。”我车侧过脸转向他，极其悲愤痛惜地说，“想着你一个如花似玉的孩子身处在Z校吃花在寨里任人宰割，本女侠怎可袖手旁观？”
    “多谢女侠仗义。小生感激涕零。”陆铭的眼中闪烁着感恩之情，“此事就全全交由小生办理，小生自有分寸。”
    “那教务处主任是一中年妇女吧？”我笑道。
    “萧女侠神机妙算”陆铭作崇拜状。
    “那本女侠就放心了，”我会意，凭陆铭那俊朗干净的模样，纯情小王子的气质，搞定一打中年妇人都不成问题，“不过，你不必为了我而坏了卖艺不卖身的规矩。”
    “萧女侠这是什么话，小生生是萧女侠的人，死是萧女侠的鬼，怎能容他人侵染？”
    “士别三日，果然应当刮目相看。在Z校圣人们的熏陶下，你都快赶上段清然了。”我一时口快，想到什么就说了什么。
    “敢问这位段兄是何方神圣？听萧女侠的口气，似乎大有来头。小生不才，但也想会会这位仁兄。”陆铭说道。
    段清然……
    再想到这个人和关于他的事。依稀有恍如隔世的感觉。
   “罢了罢了。不过是个口齿伶俐的花瓶美人。如不了你的法眼，”我用不值一提的口吻说，又回到刚才的话题，“转学之事甚急，越快越好，切末耽搁。”
    虽然知道那个人即将去A国做半年的交换学生，但是我只想尽快离开，一天也不多留。
    那晚，我们在天台躺了很久很久。


 

第十章 苏浅的计划


着手转学的事我没有告诉苏浅。已经决定的事没必要和她商量，在转学成功之前没必要引起纠纷。我不想早早被苏浅给生吞活剥抹上黑胡椒做成萧意徕排。倘若最后失败了，萧意徕岂不是比从楼下过，结果被跳楼的人砸死的人儿还冤。
    陆铭不负所望，第二天早晨给我回了电话，语言一如既往的温柔缓慢，“教务处主任说最近比较忙，有很多工作等着处理，大概要过些日子才会考虑转学的事，所以可能得等些时候……”
    不就是说“你没戏了”吗？用得着那么多借口和废话。虚伪。
    不过我还是得谢谢陆铭，难得别人那么上心。一早就去打听。
    “你没告诉那主任我是一女生吧？”我顺便问了句。
    “当然说了，”陆铭肯定道，“我还说了你成绩特别好，品德性格也很好。”
    “晕，你怎么不和她说萧意徕是一惊涛骇浪的大帅哥。”这孩子，怎么那么老实。
    “啊？”陆铭一时没反应过来。
    “你又不是没学过物理。这同性能相吸吗？！”我禁不住大声嚷嚷。
    “啊……”陆铭恍然大悟，用沉稳平静，让人安心的语气说，“我再帮你想办法。”
    “算啦。别人都那样说了，你还能怎样，我可舍不得让你这糟糠之妾去以身相换。”我的脑袋暂时还没有恢复正常运转，只是习惯性地说着一些玩笑话。
    “小生早已下定决心，哪怕玉石俱焚，也要为萧女侠守身如玉。”陆铭悲壮地说。
    “行了行了。本女侠不与你纠缠。先挂了。”我听到了话筒彼岸的上课铃声。
    “恭送萧女侠。”陆铭谦卑地说道。
     我急忙挂了电话。陆铭永远会等着我先挂掉电话。那时的我不知道，一点一滴不需述说的关怀体贴，总会渐渐积累放大，融入生命。
    不能转学，不能转学。我努力消化着这个消息。
    我不是不知道大学不能转学。
    昨晚的话是一时冲动，病急乱投医。
    总有办法的。Z校不行还有其他学校。
    要不我出国？
   “意徕妹妹在想什么呢？小心撞了柱子。”被苏浅玩笑的声音惊醒。
   “妹妹我在想，苏部长上任也有了一月余，为何毫无动作。权术若不用来玩弄，过期作废，岂不是太浪费了。”我随口找了个话题。
   “唉，意徕妹妹言之有理。姐姐我也正琢磨着。假公济私也得有技巧啊，既得满足自己，有得让别人觉得我是为民着想。”苏姐姐忧愁地说，眼角迷离的忧愁混着淡淡的妩媚，流泻了一片魅惑勾人的旧上海气韵。
   “妹妹我相信姐姐的实力。姐姐做事，不做则已，一做惊人。等到姐姐下了决心，必有惊世之作横空出世。”此言非虚，苏浅姐平日低调，但是她做过的那几件惊天动地的大事，人人记忆犹新。
    苏浅毫不难为情，怡然自得地笑笑，“还是意徕妹妹了解我。既然妹妹对我寄予了厚望，我怎能让妹妹失望。”
    苏姐姐我谢谢你。浓浓寒意刺得我的心脏隐隐作疼。
    在选择话题时需尽量保守和谐，可惜我虽知这个道理，做事时却往往不明智。
    我自认为是个第六感不错的人。
    七天后的午餐时候，苏浅突然唤我，“意徕……”
    我含着照烧鸡块，疑惑地望着她。
    苏浅姐笑容和煦如春风。
    我知道那个笑容背后的含义。装傻充愣，百试不爽。我应和地笑笑，灿若春华。
    “意徕，”苏浅姐美眸含羞，尾音拖着小女子特有的甜腻，“我想请你帮个小小的忙。”
     看来我逃不掉了。
    “考虑一下。”我咽下鸡块，漫不经心地应对。
    “不用考虑了。为了苏姐姐的幸福，意徕妹妹那么意气，一定会不惜上刀山，下火海。当然姐姐我不会忍心意徕妹妹去刀山火海……”苏浅式的长篇大论后面必定隐藏着与长度成正比的阴谋。
    “苏姐姐你直说吧。想来你是不舍得把妹妹置于尴尬境地的。”我请苏姐姐给我个了断。
    “姐姐我瞧上了个美人，”苏浅顿了顿，更改语调，眼梢的忧郁妩媚如涓涓溪水，潺潺融在空气中，沉静严肃地说，“嗯……我一直没能跟你讲，前些日子，其实就是两周前的周末，我去Z校等朋友。在走廊里，我遇见了一个人……我不知道你相不相信一见倾心……本来以为不就是看了一美人，天涯何处无芳草，过了就忘了。但是……”
    苏姐姐欲言又止。
    我明白了。EQ正常的人都能明白。
    “苏姐姐想让妹妹我做什么？直接将美人绑架回我们山寨？”我真不知道自己能为苏姐姐做什么。Z校我只认识陆铭，但是我没有对苏姐姐提过。
    “假公济私呗，”苏浅的嘴角扬起淡淡的得意，“我想在月考后举行舞会，邀请Z校的人参加，增进两校友谊。”
    “不错啊。可是教导老太太那关能过吗？”我真佩服苏姐姐的异想天开。
    “有段郎出马，这个不成问题。”苏浅对段清然那妖孽的勾魂之术充满了信心。
    “那还有什么问题？”
     还找我干嘛？
    “哎呀呀呀，”苏浅叹道，“你还不明白——”
    “我该明白什么？”我深受打击，萧大人在苏小丫头面前什么时候这样迷糊过。
    “怎么才能让段清然支持我呀？”苏浅引导道。
    “你是想让我——”我睁大眼睛瞪她，让我去说服段清然？！
    “为了小小苏浅的幸福，萧大人不会残忍地拒绝吧？”苏浅大大的眼睛里盛着无辜与期望。
     我怎能答应？
     我开始迂回纠结的长篇大论，“苏姐姐，你也知道我和那个……”
    “你就是不想帮我？”苏浅拉下了脸。
    “我……”我为难，在朋友需要时推推闪闪不是我的风格。
    “要是错过了终生幸福，难道以后你要和我去荷兰啊？！”苏浅嚷嚷。荷兰是我知道的为数不多的准许同性喜结连理的开明国家。
    “小的从不敢奢望。”我唯唯诺诺地谦虚道。
    “本小姐才不愿意呢。”苏姐姐高傲地扬起下巴。
    “多谢多谢。”我举起手，做了做擦汗的动作。
    “意徕，你真不帮我？”苏浅软了语气，拉拉我的袖子。
    “可是这个……”我不知道怎么断了苏浅的念头。段清然已经从我的生活中彻底删除掉了。萧意徕只想平淡地生活，与风云人物们保持距离。
     “意徕——”苏浅的眼里隐隐泛着担心和无奈。
      我沉浸在她的目光中，似海水的无奈般铺天盖地地袭来，透着窒息的味道。
      那种被命运左右的无可奈何……
     “意徕，你能不能——”苏浅乞求的声音透着催眠的味道。
     “我答应你。”我说，仿佛声音不是经过大脑控制，凭空出现的。
     “好耶。我就知道意徕妹妹最讲义气了。”苏浅高兴地跳起来，“记得要快噢。最多一个星期。”
      晚上回家的路上越想越不对劲。除了舞会，苏浅明明还可以用别的方法接近那个人，比如：搭讪，托人介绍，手机骚扰，何必开舞会这么迂回。恐怕她是欲兼得舞会和美人吧。可怜我一是糊涂答应了她。
      不得不再次面对段清然。



第十一章 说客



    我想我肯定是这个世界上最衰的说客。
   “意徕，你去找段郎了吗？”苏浅修改了每天早晨的问候语。
    提醒我去找段清然是一个发生概率为一的必然事件。
   “这个……嗯……那个……嗯……我有事去办公室。”我抱歉地笑笑，笑得纠结。
    苏姐姐可不是吃素的，“每天早晨都去办公室，意徕妹妹还真是闻鸡起舞，兢兢业业。”
    重复第六次这样的对话后，苏姐姐极其豪迈地挥挥手，“意徕妹妹你不用装了。姐姐知道你的难处。”
    在没有彻底搞清楚状况前，我保持缄默。
    苏姐姐无比温和地说，“姐姐知道你怕还没见到段郎，就直接被发配到了外太空。姐姐怎么忍心为难你？”
    嗬嗬，苏姐姐又想到了什么以退为进的法子？
    “周六晚上七点晚竹轩。”苏浅高兴地宣布，好像他帮了我一大忙。
    “额……有劳苏姑娘。”我认了，去就去呗，只要不在学校就行。
    “只许成功，不许失败，”苏部长命令，留着后果自负的尾音，接着装可怜，“妹妹啊，姐姐所能指望的就只有你了。”
    晚竹轩倚山而建，傍山临水，意境悠远。
    这地点是谁选的？
    在公交车上颠簸了两个小时后，我的怨念足以洞穿笑吟吟品茶的段清然。
   “啊……段清然同学。”我假装热情地打招呼。
    段清然头也没抬。
   “段会长。”我换了种方式。
    段清然低头喝了喝茶。
    既然段那谁不愿意理会我，那就不是我的错了。苏姐姐，恕我无能为力。我兴高采烈地准备原路返回。
    “小狐狸你来啦？”段清然柔柔地唤。
    我不由自主地一抽搐。如果我口吐白沫，当场晕倒，苏姐姐你不要给我修座疗养院，还要给我做十年苦力。
    我没有转身，犹豫着要不要假装没听见，回去向苏姐姐敷衍交差。
    “苏浅吗？意徕姐姐她——”
    “嘿。”我转身给段那谁一个阳光般灿烂的微笑。
    “哦，她来了，不多说了。再见。”段清然挂了电话。
    “嗯……啊……额……其实……”我还没想好开场白。
    “难道是朕面容可憎？爱妃何以如此慌乱，以至于失了平日里的伶牙俐齿。朕已经说了，今日是微服出巡，爱妃不必拘礼。”段清然包容地笑，像那种仁慈地要求你为国捐躯的明君。
    “小然子，竟敢这样对本宫胡言乱语。就不怕本宫割了你的舌头。”我尖利地说。
    “萧太后何不直接割了小然子的耳朵，那样小然子就不用知道太后召小然子来，所谓何事。” 段清然的笑包罗万象。
     我顿时失了气焰。
     段清然浅笑着啜了口茶示从容。明摆着就是告诉我：来来看好啦，陷阱在这儿。你敢不跳吗？
    前怕段会长，后怕苏部长。萧意徕只有咬咬牙，纵身往前一跳。美其名曰：为了朋友，不惜怀着下惠之心对战段花魁。
    “段同学……不，段会长……”我谄媚地笑。
    “小狐狸，来，坐坐坐，”段清然礼贤下士的领导般对我招招手。
    我这才注意到经过两小时的艰难跋涉，腿脚僵硬如石雕。好容易才如破竹一般，措开双腿，拉过椅子坐下。
    “这茶是我特意为你点的，你应该不会不喜欢吧，”段清然指指我面前的盛着茶色液体的杯子。
    特意。
    很好，这个词别有深意。
    恍惚间我瞧见一纯情善良的少年冲我语笑嫣然，青葱十指捧着蚀骨断筋水，对我说，看，这是我特意为你配制的玉露琼浆。
    我大笑，有着超脱生死的悲壮。估计荆轲在秦王面前也是这么笑的。
   “朕早知固有范进中举的前车之鉴，今怎么就没想到堤防萧妃得宠。看爱妃因宠而颠，朕好悔啊。”念戏文般的抑扬顿挫。
    我笑以前以为堂堂段郎是个多么聪明伶俐的人儿，现在看来连白雪公主的后妈都比这个所谓的聪明人儿聪明七分。白雪后妈尚且知道在毒害小白雪时赚回成本，虽然那个苹果不见得卖了小白雪多少钱。但是段公子确实在做损人不利己的打算。挽竹轩的茶价自然与装潢相得益彰，如果再加些辣椒水，胡椒粉，苦瓜汁什么的，成本就更高了。
    “怎么？小狐狸是怕茶里有毒么？”段清然竟看穿了我的心思。
    “不敢不敢，”我谦卑地说，随即笑着把杯子推向段清然，“要不，会长大人先尝尝。”
    段清然倾城一笑，目光深远。我立刻记起苏部长的重托，连忙拖回杯子，犯了强迫症似地往自己喉咙里猛灌一通。
    咳……咳咳……咳，我差点没被呛晕过去。
   “嘿，你这小狐狸，有你这么品茶的。真拿自己当水桶呀。”段清然毫无绅士风范地观赏着狼狈不堪地擦桌面的我，力图精准地铭记下这一组“萧意徕窘迫图”。
   “段会长……咳……当自己是摄像机么？咳咳咳咳……”
    段清然收回直勾勾的眼神，换上脉脉温情，仍旧是目不转睛地看着我，“小狐狸不必着急，我又不会真把你那杯抢来喝了。你若是喜欢，我再替你叫几杯？三杯够不够？”
    “我……咳咳……其……实……咳咳咳……”我想说，会长谢谢你，怎能劳您一再破费。
    “三杯不够呀？那就四杯好了。”段清然说着按了铃。
    门立刻开了，速度快得不由得我怀疑那位美丽的服务生小姐是否一致躲在门外偷窥段郎。
    服务生小姐甜笑着问段清然，“先生还需要些什么？”
    段清然彬彬有礼地答，“四杯碧潭飘雪，虑去茶叶，谢谢。”
    “请您稍等。”服务生小姐扭着曼妙的腰肢款款而去。我直接被华丽地忽略。
    “四杯够不够呀？小狐狸。”段会长亲切地询问。
    “谢谢会长慷慨。如果由会长结账，小的自然不敢嫌多。”我改变了初衷。
    “先生，您的茶来了。让您久等了。”服务生小姐托着茶盘走到段清然面前。
    久等。这小姐平时是以光速生活的吧。
    “是这位小姐要的。麻烦你放到她面前。”段清然指指我。
    服务生小姐看尼斯湖水怪似地看我。
    “谢谢。”我加重语气。
    余光瞥见段清然似笑非笑，悠悠然地看着服务生小姐和我上演婉青灵儿争夺战。
    服务生小姐放下茶杯，轻哼一声，高傲地转身而去。
    “段会长可是看足了这《天龙二部》？”我讽刺地笑道。
    “高潮中戛然而止，余音不绝绕梁三日，颇有普希金的风格。”段会长意犹未尽。
    “段会长若喜欢看好戏。草民倒有一良策。不知当讲不当讲。”我抓住了开启话题的时机。
    “愿闻其详。”段会长虚心求教。
    “文艺部苏部长欲联合Z校搞一舞会。明曰联合友谊，劳逸结合。实则还可暗中打探Z校学的学生实力。三则与民同乐，可以增加段会长的人气。四则，舞会期间一定是轶事多多，可以满足段会长瞧好戏的嗜好。你看……”我一口气由大到小，由公到私的列出四大经典理由。
    “好建议。可以考虑一下。”段会长若有所思地说。
    “还请会长尽快决定。使计划得以尽快进行。”我尽量不表露出催促之心。
    “容本部长思索片刻，待会儿就给你答复。”段会长眼神示意我面前的四又二分之一杯茶，“等你喝完了，我就告诉你。”
     段清然从旁边书架上抽了本杂志，随心浏览。
     嗬嗬，段会长，算您狠。
     手机在衣兜里震动，我偷偷瞅了瞅，苏部长的短信，简简单单五个字：他答应了吗？
     我暂时不想回。
     面前的五支茶杯，似困住孙行者的五指山。
     幸好的的确确是茶，不是辣椒水。我乐观地想。豪迈地解决了遗留下来的半杯。一鼓作气，又解决了一杯。
     举起第三杯……
     苏姐姐，你让我知道了萧意徕原来是个这么讲义气的人啊。
     段清然嘴角浮起不易察觉的微笑。
     杯棱触到了唇边。
     “好吧。既然小狐狸你列出了这么多对我有利而无一害的理由。我怎么忍心拒绝你对我的一片苦心呢？”段清然按了按铃。
    还是那个神速的服务生小姐。
    “结账。”段清然主动付了昂贵的茶钱。
    “谢谢会长的盛情款待。”我感激道。
    “错了。今天是我请客，但是下次你得回请。嗯，就舞会结束的时候吧。你可别忘了。小狐狸。”我说嘛，天上怎么会掉馅饼，而且还是砸在我头上。
    “一定一定，恭送会长。会长走好，恕不远送。”我像送瘟神似的送走了段清然。
    苏姐姐，看你怎么报答我。



第十二章 段小王子


    出了晚竹轩故作清雅的庭院，已是暮色初现。
    段清然先走几步出了什么地方，我没在意。我所想的只有立马给心急如焚的苏部长回短信：备好酒宴，迎接功臣。
    明晃晃的车灯晃花了我的眼，我举袖遮目，不忘抱怨这司机太没职业道德。突然意识到有什么没对，悬着心看表，7：48。上天怎得如此狠心，要将凯旋的英雄困在护城河外。
    晚竹轩地处偏僻。唯一通达的公交车7：40准时收车。但这儿来喝茶的客人除了穷学生萧意徕，谁没驾着辆豪华大车？莫说价格，如果能遇到计程车，那计程车司机如果不是绑匪，就是从精神病院逃出来的。
    完了完了。这时候给苏部长打电话也没用，Y校苏部长不比某某部部长，出门都带着三车，一车开路，一车乘坐，一车与后面的拉开距离。难道要我随便拦下一辆车，说，我喝茶喝过了头，错过了最后一班公车，能不能麻烦您顺道在我一程？搁我我也得认为这姑娘如果不是歹徒的同伙，就是传说中的傻姑。
     红色保时捷缓缓开过，我咬咬牙，犹豫着要不要上前碰碰运气。
    “小狐狸在张望谁呢？”
    我被吓了一跳，回头，“段清然你——”
    顿住。
    骑单车的段清然。
    我失语。虽然没想过段清然会我一样乘公交车颠簸而至，但是，骑车？！
    “小狐狸你干吗这样看着我，眼珠都快掉下来了。我骑的是车又不是白马。”段清然笑道。
    我忧心归程，没心情和他胡搅蛮缠。
    “小狐狸好像是在着急啊。”段清然凑到我面前。
    “是啊是啊。小狐狸再担心是不是被小王子抛弃了呢。您别惹恼了她，小狐狸生气了还是会咬人的。”我叩叩牙，以示其锋利。
    段清然假装害怕地后退。
    我边走边物色有没有可搭的车，即有没有很傻很天真的传说中的肥羊。
    “小王子这不就来了吗？”段清然骑车挡在我面前。
    “亲爱的小王子，您的马可真骏呀。”我拍拍他的车。
    “小狐狸要上来吗？”段清然作了个邀请的手势。
    我略一迟疑，望着越来越暗淡的夜色，最后还是下定决心上了段小王子的骏车。
    段小王子的骏车没有后座。我坐上前杠，后背擦着段清然的左臂，双手十指扣着前杠。头顶的碎发微微晃动，不知道是因为风还是段小王子的呼吸。
    “出发。”段小王子宣布，车骤然向前。扣着前杠的手指承受不住力量，一松，身子不自觉后仰，碰了段小王子的左臂，带动整个单车猛地一偏。
    呀，我一惊。双手下意识地抱住段小王子的柳腰。
    “哟，小狐狸也有害怕的时候。”段清然乐乐地挖苦。
    “没想到小王子的优质白马也会乱晃。莫非这小王子是唐吉诃德假扮的？”我一抬头，鼻尖滑过段小王子尖尖的下颌，往后一缩，恰好看见段小王子的嘴角绽放出美丽的弧线。
    “这小狐狸也太沉了吧，连白马也被压得一颤。莫非这小狐狸是悟净大师变化的？”段清然埋下头看着我的眼睛说，寸寸缩短的距离逼得我小心后移。
    退无可退，我说，“我知道看着别人的眼睛说话是基本礼节。但是现在还是看路比较重要。”
    话出了口，我才注意到，这机动车非机动车同道的郊区公路处处潜藏危险。呼呼从身边飞驰而过的大车速度快得令我心紧。
    段清然挪回了视线。
    我舒了一口气。
    段清然突然加速。
    “哎，你——”扭头看前方，风灌进喉咙，我呛得没说出下文。
    段清然越骑越快。
    “会长大人您慢点。您千金贵体，和小的玉石俱焚实在不划算。”我对着他嚷嚷，声音瞬间粉碎在空气中。
    段清然不回答，加速再加速。
    我怎么不记得自己和段会长有什么深仇大恨。
   “会长大人您是没听到，还是在用行动证明您对我的刻骨深仇?”我仰头问。
    段清然再加速。
    速度快得让我心惊。
    我再没心情和他理论，双手紧紧搂着段清然的小蛮腰，头埋在他怀里。
    像第一次坐翻滚列车时的情景，心悬在空中，不知道心惊何时可以停止。唯一的安全感来自紧紧握住我的手。隐隐约约，似乎又回到那天，翻滚列车穿梭在碧蓝的空中。
    “哎。”
    “嗯？”车什么时候停了。
    “你想摔下去的同时拉了我同归于尽？”段清然嗔怒地质问道，如果不是因为他的语言，我几乎以为他眼里的愤怒是真的。
     我这时才注意到自己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松开了，垂在身子两侧。
     “对不起。”我低声说。
     “啊?”段清然以为自己听错了。
     “是要赶我下车吗？”我左手撑前杠，跳下了车。
     “上来。”段清然命令道。
      我笑了。其实我也不想从这么个僻静的地方一步一步地走回去。
     “你这狡猾的小狐狸。”段清然叹。
      我重新上车。
     “你就老老实实地坐好。就算我是亚力克·德伯，我也会选个漂亮的苔丝。”段清然鄙夷地斜视我。
     “我知道，您的品位一向独到，与主流社会品位具有恰恰相反。”我反驳。
      单车似一道流星，载着淡黄温暖的愿景，在夜色中穿行。
      段清然身上散发着淡淡的明净的气息。段清然的心跳隔着衣服传来安定的力量。



第十三章 多磨

    进了繁华市区，段清然的车速慢了下来。周围的景物渐渐熟悉。段清然竟然驾轻就熟地一路骑进了我那大房子所在的小区。
    我心下冒冷汗，没看出来，这个明净漂亮的纯情小王子其实是一跟踪狂。圣人说：人不可貌相。可是能经得住美色诱惑的又有几人。身为凡夫俗子中最普通的一员，萧意徕虽然知道段小王子表里不一，绝对不个省油的主儿，但是在爱美之心的驱动下，有那么一小小瞬间，理智不慎短了路。
   “您累了吧？”我决定发动关切攻略。不管是歹徒，疯子还是跟踪狂，本质上都是人。人性本善。只要加以关怀，动之以情，唤醒本性中善良的一面，往往都能扭转局面化险为夷。
   “不累不累。”段清然条件反射说，标准的虚伪客套用语。
    “要不……”我斟酌着言辞，“您就在这儿放下我。我自己走回去就行了。”
    “你这小狐狸，我还以为你会好心邀我去你家楼上坐坐呢。”段清然看穿了我似的笑道。
    “咳，我这不就是因为我了解您的礼貌客气么，我若邀请，您必定不好意思拒绝。我已经耽误了您好几个小时，怎么好意思继续浪费您的时间？”我一副一切为您着想的样子。
    “小狐狸，你不是说了解我吗，那你就该知道我说不累只是客气为了不让你感觉欠我人情。骑了那么久的车，我手脚都酸软了。我知道小狐狸你那么善良，当然不会忍心让我立刻又骑回去。”段清然翻版了我的话。
    “这个……我家里很乱的，怕吓着您。”我找了个最拙劣的借口。
    “没关系没关系。我只是上去休息一会儿，又不是要长期住那儿。小狐狸，你再这么说，我可要怀疑你是不是有意找借口。”我就知道这种借口拦不住段清然。
    “怎么会？段会长驾临敝舍，令敝舍蓬荜生辉。我高兴还来不及呢。”我说出了这辈子最违心的话。
     简直是吃定了我。
     段清然把单车停放在我家楼下。
     “我们这儿盗车贼挺多的……”我说，言下之意，未免车丢了，您还是直接把车骑回去吧。
     “不怕不怕。丢了就丢了呗。只能说明我和这车无缘。有缘的任何人都夺不走，没有缘也强求不得。”段清然锁上了车。
     真不愧是段清然，这样恶心的话都能说出口。
     “如果车丢了，您待会儿怎么回去？大晚上的，乘计程车多不安全啊。没准就会遇上一劫财劫色的。那我不就罪过了么。您也不想我下半生都在忏悔中度过吧。”这番话纯属垂死挣扎。
     “我怎能如此自私，害了小狐狸下半生的幸福。如果车丢了，小狐狸那么善良，自然会留我住一晚的，对吧？”段清然正在异想天开。
     “那是那是。”我明智地刹住了话题，再说下去，没准他又找到了什么别的理由，真的在我家里住上一晚。反正车是肯定不会丢的，除非因为迷路，否则窃车贼绝对不会来这样单车稀缺而且还处处安有监控器的小区。
     垂死挣扎无效，我只有百般不愿地领段清然上楼。
     “乘电梯不安全。我们还是从楼梯走上去吧。”我看你怎么走上十一楼。
     “也好啊。”段清然看似毫不在意地说。
      我故意装作领路，走在段清然前面。
      段清然不徐不疾地跟着。好容易上了六楼，我疑惑，段清然他就不累么？
      我扭头，段清然冲我微微一笑，看上去精神倍儿棒。我就说嘛，他那什么手脚酸软，纯粹是借口。段大人，我家里可没什么值钱的东西。您那什么企图落了空，那就只能怪自己计算失误，白白爬了这百多道楼梯。
      可是我已经走不动了，下午在公车颠簸了那么久，又乘了好久段小王子的骏车，其间只喝了三杯茶。
      “段……嗯……段会长啊，小的走不动了，能不能申请乘电梯？”我垂眉作虚弱状。  
      “小狐狸不是说电梯不安全么。”
       为什么每次我用来限制话，都能被他反用来限制我？！
      “那不是为了您的贵体安全吗？草民的命不值钱，冒冒险也没关系。”我都这样贬低自己了，段会长您还不能放我一马吗？
      “人命无价，何来贵贱之分。”段会长果然有领导风范，大道理套话信手拈来。
      “段清然我真走不动了。”我嚷嚷。
      “我背你。”段清然很绅士地把手伸到我面前。
       我恼透了这家伙，看着他白嫩的手，恨不得张口就咬下去。
       段清然被我龇牙咧嘴的样儿吓得缩回了手，“小狐狸你饿了？对啊，今天好像忘记吃东西了。”
      “您终于想起来了。”我嘲讽地苦笑。
      “小狐狸想要吃什么？我带你去。”段清然那样子活像一土财主，就差举臂，吼道：兄弟们想吃什么尽管说，我买单。跟着哥混，有肉吃。
      “不用。我可不想两小时之内，欠你两顿饭。你想走楼梯请自便，我乘电梯去了。”在饥饿和疲劳面前，什么客套虚情统统变得不堪一击。
      “小王子当然要保护小狐狸。”段清然跟着我。
       我头也没回，按下电梯键，等待电梯从一楼缓缓爬上来。
       电梯门开了，我先走进去，按11键，按了三次显示灯还是没有亮起来。
       电梯门自动关了。段清然伸过脖子问，“怎么？按钮坏了还是电梯坏了。”
      “不知……”我说着用力摁了一下。
       电梯间瞬间堕入黑暗。      
       段会长，您现在知道了吧，是电梯坏了。
       电梯里的空气维持不了多久，我缩在电梯角落里，头埋入膝盖，很伤感地静静等待死神挥动着羽翼降临。我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心里居然出人意料地坦然。默默地来，默默地去，最后还是只能剩下自己，那些曾经发誓不离不弃的人终将会为了某个理由冠冕堂皇毫不犹豫地离去。
       束束光亮从膝盖缝中射入。
       我的双臂被一股大力拉起。抬眼，陷入段清然焦虑的深瞳。
      “你没事儿？！”段清然大声说道。
      “啊？”我还没有弄清状况。
      “这位小姐没事儿就好。今天的是事故是我们的疏忽，实在对不起了，两位。”我侧头，发现讲话的是穿着物业公司制服的工作人员。
      工作人员看清楚了是我，“啊，是萧小姐。萧小姐，今天的事实在是抱歉。您还有没有什么吩咐？”
      “没，没了。我自己回去就行了。”我轻轻推开段清然，一步一步靠着墙慢慢向楼上挪动着步子。
       段清然默默隔着三五阶梯的距离跟着我。直到我打开家门，才悄声离去。


第十四章 彼岸花

    成功搞定了段会长之后，苏部长对我自然是千般敬佩，万般感谢。
    待到段郎收服了吹毛求疵的校长，苛刻变态的教导老太，优柔寡断的学生处主任等等等等一系列Y校巨头之后，苏部长更是每天叨念着意徕妹妹和段郎是她的命中贵人。“以前具有个算命的说我命中注定有两贵人，真的。我一直不信，但是现在我信了。”苏浅无比真诚无比严肃地说。
    “那你准备怎么报答你的贵人？”我那委屈总不能白受了不是。为了能让苏浅毫无借口知恩图报多积累恩德，早升极乐，我说，“贵人嘛，当然贵啦。就好像拜佛要给香油钱，给得越多佛保佑越多。贵人也是，报答得越多，越能旺你。”
    “等我和那谁终成眷属的时候，恩准你和段郎做伴娘伴郎，沾我俩的喜气。”苏浅扬眉，被我瞪回去之后,才心不甘情不愿地小声说，“我请你吃饭？”
    “这句话漏洞含义甚多。我要考虑一下。还是请苏部长先说说地点。”我不给她任何耍滑头的机会。
    “这个……这个……”苏浅犹豫，我就知道她没安真心。
    “我先去接个电话。”苏浅溜得比蛇还快。
    这丫头，不会是故意溜走吧。不过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我也不急，就这么等着。
    值得欣慰的是，三分钟之后，苏浅重新现身，一见我就特豪爽地扔下一句话：下周六晚上九点，彼岸花。”
    “好，就这么定了，”事实证明我只注意听了彼岸花三个字。苏浅会这么大方？
    “准时到达，过时不候。”苏浅连忙说。  
    “不对，”我差点被彼岸花冲昏了头。
    苏浅脸色一变，“什么？”严肃得有些诡异。
    “彼岸花是吧？我可是要点牛排，披萨和意大利面，别到时候只让我喝柠檬水。”去彼岸花喝柠檬水这种事恐怕苏浅还真做得出来。
    苏浅似乎松了口气，说，“好，当然，没问题。”
    下周六，下周六，我开心地叨念，不是为了那个多么奢侈多么腐朽的彼岸花，而是想到苏浅肉疼得样子。
    苏部长次日宣布，下周六晚上七点举办假面舞会。欢迎除了四肢不齐，五官不足的人都参加。
    舞会？还假面舞会？难道今年万圣节提前了？
    我觉得忒恶心。生在新中国，长在红旗下的我们，怎么能玩小资本主义那一套。我对这红艳艳的镰刀锤子大旗，替苏部长忏悔。并且打算在所有人歌舞升平的那天独守党旗，诚心念诵党章三遍，超渡众生。
    “你休想。”苏部长用三个字驳回了我的请愿。
    我想请她多讲讲道理。
    “你如果想在积极参加社会活动一栏得个不良记录……”苏部长果然深得做官三昧，说话都懂得只说一半，余下一半供别人自己度量。
    在强权面前，作为普通百姓，我只能选择屈服。伟大的革命先烈们，萧意徕对不住你们，没能传承你们的革命意志。
    苏部长风风火火忙上忙下。舞会在众人的拥护下，成为大势所趋势不可挡。
    段清然那么个清醒的人，居然也跟着苏浅瞎咋呼。还有那个Z校的学生会会长。
    众人皆醉我独醒，屈老先生，我算是明白了您的苦衷，只是我不会去跳江跳楼。接受现实，面对现实才是新世纪的做人标准。
    知道舞会的前一天，我在想着日程时，恍然意识到，苏浅订的去彼岸花的时间就在舞会之后。
    难道是学校公费供大家舞会后去夜宵？
    假公济私？
    我心冷，转念一想，Y校校长应该没这么大方，即使段花魁颠倒众生。在金钱面前，美色永远只能屈居第二。
    算了算了。就当尽情享受一回。偶尔小资一下也不为过，只有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所以体验一下资本主义的奢靡也是共产主义接班人的必修课。
    只有能抵挡住诱惑的，才是好同志。是真金还是镀金，明日便可现真章。
    我虽然觉得厌恶，但也不会穿牛仔裤去舞会砸场。挑了条可以和夜色融为一体的墨色裙子，配墨绿深紫相间的蝴蝶面具，希望低调地捱过长达两小时的假面舞会。



第十五章 假面


数着日子，终于到了这天，那个人应该已经走了吧。这些日子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小心翼翼地走过每一个转角小径，惊警如小鹿，最后却是连逃走避开的机会也没有得到，似乎完完全全是萧意徕一个人在演独角戏。周围的议论气焰更加热烈，可是我什么都听不到，封闭在自己的世界里。
    但是那个人似乎自那天之后便无缘无故的失踪，也许，从头到底，都只是梦境，只是幻觉，只是心魔衍生出的恶劣玩笑。
    经过段会长苏部长的精心策划，舞会终于如火如荼地举行。民众总是喜欢参与性活动，更不用说舞会于那些怀着小资情怀的人儿来说，具有致命的诱惑。苏部长也至此尽收人心。
    也不知道苏部长在哪个酒店夜总会弄了些百色荧光灯，玻璃高脚杯，花花哨哨的酒，再配上某学校民间乐队，戴了千奇百怪假面的男女女。是办家家酒还是演滑稽剧？这的确是一个问题。
    我靠在大榕树上等苏浅。好奇苏浅神秘兮兮地藏起来，成就了怎样的惊艳。
    夜色中，苏浅曳步前来，尽管我看不清她的面具，看不见她的脸，可是她的姿态步履我却永远不会错认。
    “准备好了？我们走吧。”苏浅温言道。
    我已经惊得说不出话来。
    “怎么了？我不能迟到的。”苏浅温柔地拉起我的手，指尖凉凉的，却传递了温暖。
    我深吸一口气。这语气，这动作……是这个苏浅是假扮的，还是，那个神秘心上人有着令苏浅无可拒绝的魔力。
    一路上，我的心都在很不安地突突直跳。
    入了会场。
    一双双惊异的目光束束打在苏浅的面具上，仿佛被粘连住般，再无法挪开。
    苏浅的面具上画着的，是她自己的脸。
    舞会开始，苏浅在我耳边轻轻说了什么，翩然而去。
    迷炫的歌声似水波，一圈圈地弥漫。
    对对璧人翩翩起舞。
    我站在会场里，无措似天外来客。
    避开旋转的人儿们，我走到会场最为偏僻角落。我怕某某转晕了头把我给撞了，还判个过失伤人，医药费各付一半。
    喝着劣质葡萄酒，自娱自乐地暗自评判每对璧人的盛装舞步。不过这出盛装舞步实在不如马先生们的姿态来得稳重优雅。先申明一下：我没有崇马媚畜的小人心态。
    再看看张张面具，猜猜真身身份。觉得假面舞会的确比真面来得有意思。
    暗自估量了半晌，还是得出了一宝贵结论：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娱乐精神。盛装面具似出拙劣的欧式上流舞会戏。僵硬抽搐的混搭舞步，金童玉女踩来踩去左外右斜岌岌可危。
    恶搞排行榜恐怕又会再起风云。
    黑猫，白狐，佐罗，撒旦，不过是幼稚园悟空，八戒，唐僧，二郎神的加强版。
    我乐，低调地在心里开出一朵花。
    “这位美丽的小姐可否赏脸与我跳一支舞？”“小王子”冲破黑暗的桎梏，旋转杀手的封锁，勇敢地来到我面前，彬彬有礼地向我伸出邀请的手。可惜我不是那个与他缘分天定，以命相许的公主。
    “足下的面具虽是大师设计，可爱精美，但是在下却以为有些多余。”我不动声色地转换话题，又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小王子”坐下。
    “哦？”“小王子”表示好奇。
    “据在下所知，足下的脸皮之厚，十张面具也望尘莫及。足下天赋异禀，怎么如此糟蹋？”我诚恳地说道。
    “和城墙比如何？”“小王子”问。
    “城墙系豆腐渣工程，厚虽厚，但是质量哪及您真材实料刀枪不入脸皮的十分之一。”我说。
    “是吗？”听上去“小王子”挺惬意我的恭维，“和长城比又如何？”
    “您的脸皮不但厚而坚韧，比起长城更多一份俊美。”我继续我的诚恳。
    “那真是太好了。我犹豫着要不要申请成为世界第九大奇迹。你看那长城，那泰姬陵，一伸成名后，赚了多少呀？”“小王子”仿佛看见了门票满天飞，声音中有掩饰不了的憧憬。
    我摊摊手，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时候，修韧的手从天而降，遮挡住了我看向“小王子”的视线。我抬头，黑色粗线脸型面具，简单却别具诱惑。
    天色渐暗，那个仿佛镶嵌在夜色中的人缓缓抬起我的手，轻轻一拉，我如傀儡娃娃般无法抗拒地起身。他那汇聚了魔力的手扶在我的腰间，拥着我慢慢走下舞池。
    心尖颤颤，隐隐混合了痒痒和痛痛的感觉，触了电一般。
    脑中一片空白。
    曼妙悠长的歌声也似来自天际云端。
    自己仿佛化为空灵，飘浮在这奢靡的舞池上空，失去了触感。
    灯灭。
    我一惊,一颤，突然间回了神，感觉到了扶在腰间的手。
    朦胧的灯光缓缓亮起，他的轮廓渐渐明晰。
    我下意识想往后退，脚一扭身子后仰，他放在腰间的手力，前倾了身子扶住我。那一瞬间，为了保持平衡，抬手，手指不小心撞了他的面具边沿。
    黑色脸形面具滑落，再滑落。
    电影慢镜头般，次第露出额角，
    眉梢，
    睫羽，
    浅褐色的眼眸……





第十六章 毕生困顿


莫羽微微笑，浅褐色的眼眸浮起淡淡清辉。
   我却如断了牵线的木偶，渐渐失去了全部的知觉，甚至忘记了怎么转动眼睛，只是直直地盯着莫羽月华凝结般的面容。
   我知道远方传来了苏浅的讲话声，我知道他们在鼓掌。可是，所有的声音似乎都飘自天边，听不真切。
   胳臂被狠狠拧了一下，缓缓传来痛感。强有力的附着怒气的手握住我的胳臂，一支一移，便将我从莫谦的手臂地解了出来。
   “走啦。”段清然在我的耳边喝道。然后不由分说拽着我就走。
   “莫学长抱歉了。我和意徕有约定。以后有空再聊。”段清然头也不会，边走边扔下这么句话。
    我只觉得晕头转向，思维混乱，理不出头绪。
    “还神魂颠倒着呢？！”段清然再一次重重地拧我的胳臂。
    我知道他下手够狠，却没能真切地感觉到疼。
    “喂，你听见我说话没有？！”段清然气恼地嚷嚷。
    “啊……啊啊？”我终于能够发出声音。
    “绿灯了，走。”段清然拖着我急匆匆地过了人行道。他箭步如飞，我踉踉跄跄差点没摔着。
    “慢慢……慢……慢一点行不行？”我真怕他一个不小心松了手。已经过了换牙期的人儿要时刻注意保护自己的门牙，堤防一切可能的意外，尤其是与优质水泥地的亲密接触。
    “你会说话了？”段清然止步，扭过头来瞪我。
     这孩子，怎么说话呢？感情儿我以前还是一哑巴，要不就是一婴儿，虽然我知道自己长着娃娃脸，但是这样的恭维也太过了些。就好像那些久经沙场的人，对着四十出头的中年的女强人，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说：“哟，您就是某某集团的董事长啊。我还真没看出来。看上去岁数一点儿也不像。”转了弯的恭维更加讨人喜欢。
    我翻翻白眼。
    段清然说，“还不复习，真应该把你刚才的样子给录下来。至于吗？！”最后三个字饱含着浓浓地鄙夷之气。
    我不想和他逞口舌之争，倦倦地说，“我……回去了。”
    回去，也只是徒对冷墙，倒不如这红灯绿酒的都市大道，迷幻颓靡却能驱走寂寞哀伤。
    “彼岸花不去了？”段清然轻吐出诱惑的语句。
    “去，怎么不去。”这句话发自肺腑，完全没经过思量。
    “那还不走。前面就到了。”段清然指指前方。
    “我……”我还没想到自己想说什么，就又给段清然拽着一路狂走。
“欢迎光临。”
“我带两位去您订的位置。”
“两位想要点什么？”
“请先上开胃菜，谢谢。”
“好的，请稍候。”
听觉信出息自动传入大脑，没来得及认真处理。
有那么一瞬间，我突然发现了哪里不对。
上菜的速度很快。
       我不想说话，默默把各种各样的食物送到胃里。明明感觉饥饿钻心，却吞咽困难，窒息恶心。段清然似乎一直看着我，音节卡在喉中，最后仍然放弃。
不可否认，彼岸花贵得像在敲诈，但是某种程度上，的确物有所值。花段清然的钱吃顶级牛排就更值了。但是这一顿大餐却是完完全全的无觉无味。



第十七章 竟然是陆铭



    连自己也说不上来到底怎么了，心不在焉恍恍惚惚地竟然也顺利找到了回家的路。
    实在想不起段清然是什么时候什么方式消失的。
    倒在床上之后首先做的事就是提起电话。
    “嘟”了三声之后——“喂？”
    “苏浅。”我说。
    “意徕？”苏浅略略显得有些惊讶。
    “我……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说。”我冷冷道。
    “啊……”苏浅似乎有所醒悟，换了小心求饶地语气，“其实我……其实我就是……我……”
    “我一直就觉得有什么没对。现在终于明白了。你早和段清然串通好的是吧。让我去劝说他，主动请我去彼岸花，还有告诉他我住哪儿恶化。晚竹轩这个地点选得正好，时间也正好，恰好我那天就会错过公交车，在那个地方也找不着计程车。我没发现，你什么时候这么会计划了。”最后一句话刻意地讽刺，我只想要刺痛苏浅，以此来缓和自己对自己的怨愤。
     “可是，你说段清然为什么要这么做呢？”苏浅娓娓道，拖着长长的哀怨。以极其温和委婉的方式挑开我最不愿意面对的现实。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是的，之前我就找过段清然商量化妆舞会的事。他答应得爽快，可是有一个条件。就是让你去亲自拜托他。我同意了，倒不是出卖你去换取他的支持。我觉得段清然他——”苏浅顿了顿，似乎思索着合适的用词。
     “苏浅……”我说，语气里已经没了先前的冷漠与讽刺，其实我并没真正生她的气，“算了。”
     “算了？”苏浅小心收拾着疑惑。
     “嗯。”我含糊道，自己也不知道怎么解释。
     “意徕……我也不知道说什么。你总有你自己的打算。”苏浅轻叹。
     “苏姐姐，你的那个美人怎么样了？”时过五秒，我迅速调整情绪，转换话题。
      苏浅会意，夸张地嚷嚷，“我早拜托Z中的姐妹帮我打听好了他会穿什么衣服，戴什么面具。今天我一眼就认出了他（那也叫认出吗？），然后舞会开始之前，我一直和他说话，等到舞曲响起，他自然不得不请我跳舞。”
      “‘不得不’这个词用得真好。恰当而生动地体现当事人的无奈。”我赞道。
      “萧、意、徕徕徕徕……”电话彼端苏浅的愤怒如滔滔江水奔流不息，差点将我淹没。
      “行了行了，苏部长大人，我求饶。我错了，好不好。”我假意求饶。
      “本部长今天心情好。就不和你计较。”隔了半座城，我还能感觉到苏部长的春风得意。
     “神机妙算的部长大人能不能透露透露：您怎么知道他今天一定会来？”我好奇，因为总有些人觉得参加这种活动简直是在演现实板的情景喜剧，这样的人也包括我。
          “因为……其实就是因为……”苏部长掩饰不住的得以，“因为我聪明啰。”
          “部长大人冰雪聪明善良仁慈。能不能小小满足以下我们这些小人物的好奇心。”就你那点小心思我还不知道。
           “因为他是Z校的学生会会长嘛，所以他是不可以不来的噢。”苏浅嗲嗲地装可爱道。我能想象到她睁着大大的无辜的眼睛。
            原来如此。
           “美人到手了，什么时候带出来遛遛。让妹妹我鉴赏鉴赏。”
      “不急不急，这不才开始吗？还没完全拿下呢。等到姐姐我把美人驯服了。一定带给妹妹看。”
       哈，这就是万花楼和怡红院掌柜的对话。
       苏浅回了语气，说,“不许你这么说他。”
      “好像刚才就我自己在自言自语似的。”我佯装别扭。
      “我这么一很纯很天真的孩子，就是让你给带坏了。”苏浅同学又开始装无辜。
      “行，您真行。您就继续您的很纯很天真吧。先把美人骗到手再说。”我笑道。
      “你就等着姐姐成功的那天吧。”苏浅满怀雄心，信誓旦旦。
           “如果届时姐姐肯包揽了妹妹我一个月的三餐，妹妹我愿意天天为姐姐烧高香，祈求姐姐早日马到功成。”我甜蜜地说。
            “妹妹你真是心地善良。不过姐姐我还是觉得妹妹把想留给自己烧好了。愿妹妹你朝日遇到一个愿意天天包揽你三餐的那谁。”苏浅同样甜蜜地说。
            “谢谢姐姐。不过在这之前，妹妹我要收线了。革命尚未成功，同志还需节俭，”我说，“苏浅姐晚安，愿您能在梦里与美人双宿双飞。”
            “姐姐我就收下妹妹的美好祝愿，”紧接着苏浅补充道，“他叫陆铭。”


 


第十八章 一切都走样了

   放下电话，浑身冰凉。
   苏部长这个笑话也忒冷了吧。
   这个这个……套用某漫画大师的话：情理之中，意料之外。
   “呼——”怎么一波不平又起一波。
   苏浅她怎么会偏偏看上陆铭？
   我赤着脚踏在冰凉的地板上，来来回回，不知道走了多少圈。
   Z中那么大，怎么苏浅就会遇到陆铭，遇到就遇到了吧，还一见钟情。这是什么跟什么？整个就是一出乌龙肥皂剧。
   我抓起电话，三下五除二地拨了苏浅的号码。
   “我说苏浅，你不能喜欢陆铭。”
   “你怎么能喜欢陆铭呢？”
   “你知不知道，陆铭他……”
   陆铭他……我自己也说不上来。
   “对不起，您拨的电话已关机。”毫无生气地女声阻止我的一时冲动。
    幸好那些话没有说出口。
    我到底是怎么了？我疯了……
    呜，我坐在地板上，靠着床，眼睛盯着明晃晃的灯。
    不幸的日子，一连串不幸的的日子。
    不行，以剽悍著称的萧意徕怎么能这样颓靡。振作振作。我开始整理思路。
    这些日子心神不宁是因为遇到了他。因为心神不宁，所以不小心做错了很多事儿。上上上周把水泼到了电脑上，上上周错记了考试时间。上周弄丢了极其重要的笔记本。这周……这周发生什么了？反正有什么不好的事儿发生，不然为什么我现在心情郁闷。
    所以说一物降一物的确是真理。
    每个人的生命中都有那么个煞星。
    而我的生命中不幸有两个。因为我想起了段清然。
    段清然。
    段清然于我到底算什么？朋友？
还有陆铭。为什么苏浅说那个人是陆铭的时候，我觉得难以接受。
我坚信一切的难题都有解决的方法。
电话响。
“喂？”我有气无力地说。
“意徕。” 陆铭沉静如水的声音。
“嗯。”我不知道该回以什么样的语气。似乎现在才想到这个问题，陆铭于我又算什么呢？
“你还没有休息？”陆铭木讷地说。
 我不由自主地笑了，“休息了不也让你给吵醒了。”同学甲在梦中听到有人连叫自己名字数十声，终于醒来，问同学乙，“你叫我有什么事？”同学乙说，“我想问问你有没有睡着。”
 “呵呵，” 陆铭讪讪地笑，“其实……”
 “说吧。我还没打算休息呢，今天是周六。”我想陆铭肯定有什么重要的话要说。
 “你们学校的那个文艺部长……”陆铭吞吞吐吐。
果然呢，才说到这事儿呢。
“苏浅，我一姐们儿，她怎么啦？”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用这语气。
“她是你朋友？”陆铭小心地问。
“嗯哼。”我肯定道。
“其实也没什么。”陆铭避过话题。
“她对你一见钟情。”我挑明。
“意徕，你……”陆铭尴尬。
“嗯，我知道。”我说，故意挑明话题，我就是好奇陆铭到底是什么反应。
“她今天……其实……我不知道怎么做。”陆铭含含糊糊。
“你是不知道怎么接受人家，还是不知道怎么拒绝人家？”我带刺儿说道。
“对不起，意徕。”陆铭低声说。
“干嘛跟我道歉。你又没有对不起我。”对不起，我今天心情泛闷，语气不好。
“晚安。”沉默了半晌，陆铭说。
这就算完了？
“晚安，晚安。”我没好气地挂了电话。
怎么每个人都是那么地莫名其妙。


第十九章 仿佛时光倒流


望着昏黄不明的天花板。
	实在没有睡意。
	不知道是谁发明了万能数绵羊催眠法。反正我没有用过，时间就是金钱，金钱就是生命，睡不着做什么呀，当然是起来赚钱啰。谁会去数绵羊那么无聊。
	“呼啦”从床上直接跳到地上，拉开衣柜，墨蓝T恤牛仔裤，我不喜欢黑色。总觉得黑色不如墨蓝深沉。
	扣上灰色棒球帽。
	揉揉自己的脸，精神仿佛还不错。
	纸醉金迷的靡香大道，富丽堂皇的会所娱乐场鳞次栉比，唯有我的Limbo直线平板纯白墨蓝，简洁明快。我喜欢现代风格。
	半挡在清雅的文竹之后，堰理弹着吉他，唱着舒缓的歌。
	看见了我，堰理的眼里闪过笑意。我递过眼神，堰理会意，此歌一终便下了舞台。
我想要唱的歌是Le Papillon。La Papillon 是法国电影的同名插曲，是好奇小孩和冷厉老人间的对白。初听此歌之后，“pourquoi”成了一个月内的口头禅。
从来都是自己给自己钢琴伴奏，是坚持自己的随意，还是喜欢把自己藏在钢琴后？手指触上琴键，突然想起的竟然是好久之前的某一个午后。
“我倒觉得汤没问题，倒是某人身上的廉价香水味。哎呀，我都没胃口了。看来有些人也并不是一无是处，至少可以帮人减肥。”
“你又不是不知道别人是在哪儿混的。那是别人的与生俱来的特质。那种特质是我们后天学不来的，大家心照不宣，心照不宣。”
也不知道是该觉得无奈还是好笑。
是的，Limbo是我的酒吧。属于我，我既是老板也是歌手。
靡香大道艳名昭彰，即使只是驻唱歌手对于某些人来说也意味着暧昧。
Pourquoi les jolies fleurs se fanent?
Pourquoi le diable et le bon Dieu?.
Pourquoi le soleil disparait?
Pourquoi le diable et le bon Dieu
（歌词大意：“为什么漂亮的花会凋谢？为什么会有魔鬼又会有上帝?“ “为什么太阳会消失?” “为什么会有魔鬼又会有上帝?”）
随着自己的意修改了这首歌。
Pourquoi, pourquoi,……
Pourquoi tu es de retour（为什么你还要回来），意兴涌起，我修改了歌词，轻声吟唱，哀怨横生。
眼光落到对角线的另一端。
白衬衣，若隐若现的锁骨，修韧的指，微薄的唇抿着暗红的葡萄酒，仿佛十四世纪的嗜血伯爵，优雅清贵，遗世独立，浅褐色的眼眸中却又流光缱绻，暗藏了一魅惑，一分讥诮，十分的骄傲。
睫扇微压，仿佛只看着手中漾着的酒，可却又流淌着洞悉一切的从容自信。
我不由自主地愣了，轻启的唇忘记了张合。
周围突然安静下来。
我怔了怔，最后还是不由自主地匆匆逃走，躲进了后台的休息室。
整个酒吧持续安静。
没有开灯，蹲在黑暗的休息室里，我抱住自己，缩成一团。
  Quand je lui prend dans ses bras
 Excusez-moi
 Je vois la vie en rose （当我被你抱在怀里，我看到了玫瑰般的人生）
	我情不自禁地跟着轻轻哼唱，在蔷薇海里，我看到过玫瑰色的人生。
他的歌声清润温和，带着记忆的温度，仿佛穿过那段走失岁月的凉薄的温暖，仿佛含着薄荷的清香，连空气里也浸润了他的味道。
记得他如是说，“Edith Piaf带着浓重的巴黎口音（‘r’发音很重）让我想起Ich liebe dich（德语的“我爱你”）。Ich liebe dich 听上去就好像是在说‘咳咳咳，今天我喉咙卡住了’。”
我慢慢地笑了。扬起嘴角。
环窨曾经给我画过一幅像。她说，然然最是深昧那般只有歇斯底里时才会绽放的微笑，笑得纯粹美好却又支离破碎，像朵浅色柔软的花，却隐含着随时碎裂堕入地狱的预示。想是刻意在毁坏前绽开最美好的一面，是一种并存了无奈与报复的残忍。
环窨，环窨，又有多久没有想起过这个名字。久到自己都怀疑这个人是真的在生命里存在过，还是幻觉？
心一抽一抽地痛，痛得整个人都开始不住地颤抖。仿佛心尖上涂了薄荷水，只觉得刺激，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想要挣扎着起来，身子却不由自主地倒在墙上，缓缓地软塌到地上。
他的声音里从来都带着蛊惑人心的力量。
一曲完毕，人人都还没回过神来，琴声又再度响起。
怀旧的旋律，戛然而止的回忆既不能逆转时光，也不能扭转未来。			
深夜，漆黑的饭店里，顾客都已离去。Sam轻轻地弹着这首As time goes by，Rick陷入了往事：巴黎，Rick和Ilsa依偎着，在大街上，在塞纳河的汽艇中，在豪华的饭店里。Rick幸福地微笑着：“为什么我这么幸运，会遇上你？”Ilsa告诉Rick，她曾经爱过一个男人，可他死了。后来，她遇上了Rick，爱上了他。
电影的最后，Rick目送Ilsa夫妇离开。
Rick终究还是在Iisa的生命中迟到了。
不是悲剧，只是无奈。是注定的结局。
我曾经也有过单纯而快乐的时光。那段如晨光般温暖的时间里，凝藏了我和莫言哥哥的所有的回忆。
莫言说他想去法国，所以我开始学法语。为了能唱那首La vie en rose给莫言听,我专门学钢琴。所有的动机单纯而偏执。
初阳透明的夏天，边弹琴边唱歌，边偷偷看他捧书的侧影。看他浅褐色眸子里的深深浅浅。记得他的嘴角，总是挂着一抹所有所无的笑。
       好久好久没有放任自己这么深深地去回忆，奇怪的是眼睛却始终干涩难受。
已经忘记怎么哭了。
所有的泪水早就流尽。
力量和神志瞬间恢复。
你是莫羽，不再是莫言。
从此，我们不再相识。
匆匆和堰理前言不搭后语地交待了几句，安静地离开。
夜色深沉，吸收着糜烂堕落的红灯绿彩。
我深深吸了口气，被空气里腐朽迷醉的味道呛得窒息。
“萧然，你还要逃到哪儿去？”干净爽利的声音穿破红灯绿酒的气息，带着薄荷的清香。



第二十章 陶乐镇的春天


在转身的一瞬间，颤抖的心因为不堪重负而停止跳动。
	路灯拉长了他的影子。
	我低了头不敢看他，只是描摹着他的影子。
我们之间隔了七步的距离，他也不说话，只是落了一地的忧伤，连影子也跟着印上了疼痛。
我的心麻木了苏醒再麻木。
相对无言了片刻，我抬头，“莫言哥哥。”眼泪刷地流了下来。
“然然，对不起，”他轻轻地说。
突如其来的泪水像是夏季的阵雨，一瞬间消失。只是染了泪的皮肤紧绷绷的，很难受。
“然然，我回来找你。可是怎么都找不到。没想到，我们竟然一直在一所学校。”他扬起一抹混合了苦涩和讽刺的笑。
“莫学长。你不再是莫言，我也不再是萧然。”我也笑了，所谓的宿命不是一瞬间把你消灭，而是一寸寸地偏移你的方向，让你细细体味无能为力的残酷。莫言和萧然的骨子里都写有偏执。即使只有百分之一的执念，也可以战胜百分之九十九的理智。
我指着自己的眼睛，“那是我最后的泪。终于还是等到再见到你，再听你叫我然然，才肯心甘情愿地流下来。”所谓的执念最后还是不得不被时间磨浅，剩下的是为了执念的执着，只有在最后的时刻才知道其实自己执着的只是执着，最初的心早已被消磨殆尽。
“不管你叫萧意徕还是萧然，你就是你，不是换了衣服，穿了新鞋就可以改变的，”我的莫言哥哥还是那样通透，说话一针见血。
“可是换了心呢？”我神经质地笑着问他。
“你的心在这儿呢。我给你带回来了，”莫言向我伸出了手。
我被蛊惑了般，左手覆上他的右手，闭上眼睛，像我们小时候那样，任由他牵着走。
那时候，房子前面是碧蓝的湖。
我们约定一起去法国看海。
我们过了七道街，在两个红灯前分别等了二十七秒，四十八秒。向左转了一次，向右转了三次，进了一道自动开关门，等电梯用了六秒，在电梯里站了十秒半，上了五级台阶。
我感觉轻冷的风。向前走，再向前走，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
我站在立天大厦的顶楼，俯瞰是万家灯火，光海灿烂，仰视星光闪烁，璀璨神秘。
他拉了我站上护围墙栏，只要我们当中的任何一个一不小心，我们就会一起摔到楼下去。三十七层。
其实莫言哥哥的温和淡定的皮相下长着最叛逆的反骨，可是命运所眷念的从来都是他。我早已被命运女神抛弃。
“然然，不要再离开我。我们回不到从前，但是我们可以创造比从前更好的未来。”莫羽低声诱惑我。
我看着远处若隐若现的星星对他说，“你知道《陶乐镇的春天》这个故事吗？在一个遥远的地方，骑着乌鸦的冬天，温柔的春天轮流光临各个地方。可是从某一天起，冬天不再到达陶乐镇。陶乐镇从此四季如春。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我问莫言。
他隐约知道我要说什么，静静地等我接着说。
“因为人们杀死了春天，春天的血淌在了陶乐镇。人们就这样永远地留住了春天。”我慢慢地说。
莫言沉默。
我轻声道，“莫言哥哥，有时候我真想无论如何地把你留在我身边。”放开了他的手，退下了护栏。
他就站在我面前，只要我伸手轻轻一推，我的莫言哥哥就再也不会属于别人。
可是我没有，因为我已经不再是那个只能看见莫言的萧然。
	“我倒宁可你把我推下去，”我们太熟悉了，我们太熟悉了，莫言哥哥总是能轻易掌握到我的想法。
	“不，”我摇头，“你走了之后，我才知道，这个世界实在是太大了。我的世界里不应该只有你。”


第二十一章 白暖居


八个小时之后，又是一条好汉。
睡了八个小时，迎向蓝天白云的时候，我想大吼一声：我萧意徕又回来了。
腿翘在桌上，仔细查看了Limbo这个月的帐本，何页做事我一向放心。
“小陆陆……”我用哄小动物的口气说。
“萧女侠不妨直言，”一听我那么别致地唤，陆铭就知道我肯定有什么事要说。
“你现在有没有时间呢？”我怪里怪气地问他。
“我敢没有时间吗？”陆铭一定在苦笑。
“哦，那就是有时间，”我正确地把握住了他话语中的信息，“白暖居楼顶见。”
白暖居是我住的小区。
一边讲电话一边拉开窗帘，收了线，随手把手机搁在书桌上，出门，上顶楼。
阳光暖暖的，白明却不过分刺眼。
我和陆铭四仰八叉自在舒服地躺在阳光下。
心情也跟着云开见晴。
“陆铭，我心情不爽，”我抱怨道。
“我居然见到一个人。”
“我一点也不想见他的。”
“就算我以前天天盼着他回来，可是我真的忘了，真的。”
“你说他为什么要回来呀。我都忘记他了。”
“他还说我们重新开始。我为什么和他重新开始。他是我的谁呀。”
“他以为我是困在城堡里，沦为灰姑娘的公主呢，每天幻想着骑士。”
“陆铭，对不起，我昨天不该那么和你说话。”
“陆铭——”我偏了头看他。
他微微上挑的睫毛镀着阳光的金色。深远的眉拂抹了抱着骄傲的温和。
“陆铭你真好看，以后喜欢你的女孩子肯定得从城南排到城北。”我由衷地说。
陆铭也偏过头来看我，“你怎么就知道不是现在喜欢我的女孩子可以从城南排到城北。”
我苦恼地说，“可是苏浅也喜欢你。怎么办？”
陆铭自己倒是毫不在意的样子，不知道是漠不关心，还是胸有成竹。
“陆铭，”我瞬间盘腿坐起来，“莫言回来了。”
我没有和陆铭提到过莫言。陆铭是见过他的吧，因为我的卧室里有一方我们彼时的笑靥如花的合照。
“意徕，不要烦恼，Just follow your heart。”陆铭缓缓地说，仿佛吝于言语的神祗，赐予最简洁而充满力量的真理。
Follow my heart?
我伸手摸摸自己的心。
隔着衣服，感受不到跳动。
我抱着自己，这是我的习惯，仿佛溺水者紧抓的稻草。
就算全世界都不要我了，我也要抱紧自己。我曾经如是对自己说。
“我不恨他的。我只是很害怕很无力很无助。我的心里从来都没有过恨。我只是觉得自己应该恨他的，可是我没有，真的。”我像个无措的小孩子般喃喃地坦白着自己。
白白暖暖的日光洒满陆铭全身。此刻，他是我的神父，是我唯一可以毫无保留地信任倾诉的对象。
“其实我也想过报复他。我想象有一天，他会开车黑色锃亮的加长豪华轿车停在我面前，对他身那边珠光宝气的女子说，然然，好久不见。我们专程请你去我们的婚礼。记得不要太寒碜。我想我会在他的偷偷车里安上炸药，只炸断他的腿。他的新娘将弃他而去，然后我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说，莫言哥哥，没有腿的王子还怎么骑白马？”我一口气讲出了盘踞在我心里多年的童话，“很幼稚，是不是？”
陆铭也坐起来，面对面，认真地看着我，我们之间只有一尺的距离，“意徕，忘了他好么？”
我很用力很认真地点头。世界上没有得到幸福结局的公主，能获得幸福的只有能逆转命盘的女巫。
没有爱没有恨，莫言和我之间有的，只有无法抹去的回忆。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第二十二章 热门？冷门？


刚走进教室，就嗅到浓浓的八卦味道。
	“莫羽啊……怎么可能？交换耶，全校每年就只有一个名额。”
“真的真的。”
“真的是为了一个女孩儿？怎么会不知道是谁呢？”
“……”
一路走过去，满耳听到的都是莫羽，莫羽，莫羽……我耸耸肩，一群无聊的人，与其有时间关心莫羽，不如多关心关心自己。很快就是半期考试了。
“谁是莫羽？”一个突兀的声音冒了出来。
“去——”难得众人异口同声。
苏浅无精打采地半趴在桌上，看到我，像是吸毒犯见了四号，噌地坐起来了。
我笑了笑，坐下。
苏浅特八地一脸奸笑凑近我，“想不想知道啊？”用眼神指指热烈八卦的人们。
我知道她在虚张声势，如果内幕消息那么快被人知道，莫言就不是莫言了。
我从容淡定地微微一笑，悠慢地说，“谢谢苏小姐好意。作为社会主义的接班人，要时刻保持革命的战斗性。不能为那些不实而无聊的谣言分心。”
“嚯嚯，”苏浅夸张地哼笑，随即飞快甩出一句，“不想知道就算了。”
我忍不住一个人偷着乐，好笑着苏浅居然在我面前虚张声势故意卖弄。我记得以前看过一个故事，皇帝微服出巡，遇到一个人，那个人特骄傲地对皇帝说，你知道吗，我的靠山是皇帝。
我真是个无聊的人。不再多想。
想的越多，幸福的越少。
我能感觉到苏浅在一旁恨得牙痒痒，虽然表面不动声色，心电波却在早已刷刷刷刷地交战了几百个回合，其场面之盛大，勘比烧钱美片星球大战。
“独家的……”苏浅低低嘀咕了一声，我怎么听出了些恳求的意味。求你让我说吧，让我说吧，让我说吧……
独家的，小道的，八卦的，无聊的，瞎掰的，雷人的，千款万款，总有一款适合你。
“要说就说吧，本宫赦你无罪，”我抬起太后牌兰花指，给了苏浅恩典。
苏浅狠狠地剜我一眼，接着刷地暴露出八卦女本性，“那个莫羽居然在临行前放弃做交换学生的机会。”
我歪了嘴角，Y校人都知道。
“他早不说，迟不说。突然说放弃，教导老太还劝了他好久，他怎么都不听。你知道这么做学校很难堪。”苏浅无视我，继续说。
我翻翻白眼，这个有什么好说的。也就是一个好学生放弃好机会，让学校不开心，写成小说都没人看。
“然后——”苏浅加重语气，“校长很生气。”
“后果很严重。”我条件反射地接茬道。
“不是不是，别打岔，”苏浅煽煽手，“校长一气之下把机会给了段清然。段清然也拒绝了。”
“人家段会长好不容易才谋求到会长之位，现在是大忙人，怎么可能说走就走。”我玩笑道。
“等等等等，”苏浅恨不得一巴掌打得我闭嘴，我识相地立刻闭了嘴，作出洗耳恭听的乖孩子范儿，苏太后继续说“那天，其实就是今天，早上，我到教室的时候，发现手机不见了，一路返回去找，正好见到系主任和段清然边走边说话，路过他们身边的时候，我听见段清然说：……我一定会做好，我想让萧意徕做我的助手。听到你的名字，我当然要关心关心，看我多关心你。系主任很惊讶：这个萧意徕是谁呀？我怎么没注意过。巧了，昨晚二年级的系主任和我打了招呼，说：莫羽要我们年级一个叫萧意徕的女孩儿。”
苏浅转过来认真地看着我，不放过我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
我皱皱鼻子，吸了口气，诚挚地说，“是金子，在哪里都会发光。”
苏浅眼神暴涨，恨不得一把火烧了我。



第二十三章  不做让梨的孔融

难道我还能怕了他们。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要犯我，我也不逃。我下了决心，既然选择自己的生活，就要坚定下去。何况莫羽和段清然能把我怎么样？难道他们还能咬我一口不成。
当系主任找到我时，我坦然地挂着微笑迎向她藏在眼镜后面极度深邃的目光。
“咳咳，”系主任假意地清清嗓子，根据官话定理，这表示领导有重要的却本身带着疑问的发言的开始，“我说，萧意徕同学。”正视的称呼，外加前缀“我说”表明领导想要和你拉近距离，确又不能失了领导的高度。
我还正琢磨着高深的官话定理时，系主任又开了口，“你和段清然认识？”开门见山却又迂回委婉。
“我认识段清然，”我诚实地说，心里补充了一句：我还认识美国总统呢，只是他不认识我。和谁认识和认识谁有着很大的区别。我想深为资深中文教授的系主任不会不明白。
“你也和莫羽认识？”系主任把两个看似毫无逻辑关系地问题成递进关系抛给我。
 “我知道莫羽。”我也很艺术地回答，既回答了她的问题，又不给她那个她想要的答案。
“这样说吧。萧意徕同学，我看过你的档案，你的成绩虽然不错，但是还不够拔尖。你也没有参加过多少学校活动。”系主任看着我，我也看着她，点点头。
“本省有个学校竞赛。下个月，是本市选拔赛，其实说白了就是我们Y校和Z校之间的竞争。虽然说什么重在参与，你也知道，我们学校和Z校之间的竞争一向激烈。”系主任先陈述我的成绩平平，再陈述这个比赛的重要性，不就是要我自己明白自己的位置，知难而退。我也不恼。
“我们学校因为是名校，所以可以派两组选手。段清然和莫羽是众望所归。”系主任说，我知道正文这才要上场。
“但是每组都需要两个人。这个比赛着重的是应变和默契。所以段清然和莫羽的助手必需是和他们互相都很了解的人。”系主任顿一顿，射向我的目光突然锐利起来，“本来学校是想让他们两人自己挑助手。不过，他们两个竟然挑了同一个人。”
那个人就是你。我在心里帮她补充道。
“你知道那个人是谁吗？”系主任真是不忘领导说话要尽量委婉的定理。
说知道不可能，或者不知道明摆着就是装懵，难道堂堂系主任还会专门来找一个小喽罗聊八卦。我微笑地看着她，眼神毫不闪躲。他们两个选我，不是我的错。再说，这也不能证明什么。萧意徕同学才华横溢，被学校两大才子选中，不行么。我倒要看她怎么说。
“你想参加么？”系主任不愧是资深领导，直接跳过难题，再一次把问题抛给我。
“竭尽全力为学校增光，”冠冕堂皇的大道理脱口而出。我是谁啊，难道还能进她的圈套，发挥传统美德，谦虚地说“我不好，我不行”，再让她顺理成章地把我剔掉。管它什么比赛，越是不让我参加，我越想去。
“呃，”系主任估计是低估了我装腔作势的能力，滞了一滞，“啊，萧意徕同学想为学校增光是好事。不过，这个事情关系了我们学校的荣誉。所以呢，学校经过慎重的决定，还是选择了郑瑜佳和王湘琳。”
我扬起眉，似笑非笑，眉梢衔着淡淡的嘲讽。
某某的女儿和某某的侄女。苏浅跟我八卦过Y校公主党，只是当时没注意听。
系主任艰难地说完，这时看向我的目光变得有些躲闪。她是系主任啊，没必要在一个小小的学生面前退怯。
“我没意见。”我摊开手，简单地表示了自己的决定。
系主任还想说什么，结果什么话都没说出口，口不对心地说了句，“那你就先回去吧。”
“谢谢。老师再见。”礼貌还是要做全套。
我没有表示出一丝的难过，但不代表我得接受这样的校园潜规则。既然能吸引到两位公主参加，一定不简单。段清然和莫羽出马保证成绩，最后得了奖两位公主还能个分一杯羹。不过，我可不是孔融。何况孔融让梨还是让给他的兄弟呢。“肥水不流外人田”可是历经千年沉淀下来的真理。


 
第二十四章 姜还是老的辣


要不是在教室口看见段清然，我都几乎忘记还有这么一个人存在。不是忘记他是谁，而是没有怎么无缘无故地想到过这个人。
“意徕姐姐。”段清然斜靠在墙上，双手插在裤兜里，眼里含着一丝狡猾，端端地往清秀干净的气质上抹了一层坏坏的痞子气，越发的销魂迷人。
	“段、段、段——”我瞪大眼睛，双手握在胸前，做花痴状，仿佛激动地说不出完整的句子来。
	段清然的狡黠威慑一下子破功，忿忿加重了语气，“萧意徕——”他以为他还能故伎重施地来威胁我呢。
	“段会长有何贵干？”我挑起眼角毫无顾忌地打量他，仿佛他才是待宰的羔羊。
	“萧意徕，你为什么要拒绝？”段清然没头没脑地甩来一句质问，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我仿佛看到他眼里的委屈。
	“你是说那个什么竞赛？”我无辜地问。我确实无辜啊，这都是系主任一手策划的，没想到她竟然无耻到了把责任都推到我身上。咬定我会吃这个哑巴亏？系主任未免太小看萧意徕了。
	段清然勉强地点头确定。
	“我没有拒绝啊。是系主任告诉我为了学校的荣誉，她决定不让我参加。因为萧意徕同学能够为学校着想，所以今年能够得到优秀学生的表彰。”说着，我自己都笑了。
	段清然也笑了，眼里还是含着怒气，可是这时的怒气却不同于先前。他弯了食指指节敲我的额头，“你呀，越来越狡猾了。”
	我呵呵笑，眼神无辜至极。
	段小王子这样的天之骄子，有任性胡来的资本。这些是萧意徕这样的小人物永远不可比拟的。其实参不参加什么比赛我倒不是真的在乎，我就想看看段小王子如何大闹系主任办公室。不知道这种心里算不算是唯恐天下不乱。
	我悠悠地教室，适逢苏浅探来的目光，我眼神一凛，苏浅乖乖地瑟缩了回去。理亏的下场就是苏部长从以前的作威作福的老佛爷沦落成了我跟前的虾兵蟹将。
	果然，晚饭过后，在回教室的路上，我再一次被系主任拦截。
	“咳咳，那个……”系主任勉强地说，“学校经过决定，最后还是尊重参赛学生的意愿。”
	系主任的话永远都是那么冠冕堂皇，我在心里打了个呵欠，这个段小王子办事的效率未免太高，影响力未免太小，我都还没听到什么八卦呢，就已经解决了。
	“所以，萧意徕，你就做莫羽的搭档，好好准备，不要辜负学校对你的信任。”系主任说完飘走。
	留下了石化了的我。
	莫谦？？
	呆立了十秒，我只想到一句话：姜还是老的辣。
莫羽的境界确实是段小王子不可企及的。我，段清然，莫羽，实力成等差数列的关系。
 这的确是莫羽的一贯风格，凭着自己的喜好做决定，把一切阻碍低调处理干净。最后呈现在众人面前的，只是被滤去了一切复杂过程的纯粹结果。


第二十五章 较量


偶尔有人议论比赛的事，其实连我自己都不太清楚到底是什么样的比赛。系主任当初没有细说，现在是见了我就心里闹硌，更不会来和我细说。
	和苏浅在小树林散步，正好遇上郑瑜佳和另一个不认识的女儿。郑公主嬉笑着和女孩儿咬着耳朵，
	“萧意徕，你要去参加学生综合素质大赛？”郑公主睁大了眼睛问，大大的眼珠辐射着不服气和不明白。
	 学生综合素质大赛？这个名字跟个绕口令似的，还真有社会主义特色。我忍俊不禁。
	郑公主精心修剪的眉毛一蹙。
	直到学校派了教授单独给我们开会，我才知道这个所谓的学生综合素质大赛，也就是七门八路的知识都涉及的综合知识竞赛。
	民俗专业的程教授激情四射地大谈特谈这个竞赛的意义。
小小的迷你会议室里。
我坐在安静得让人心惊的莫谦左侧，隔了长桌的对面，是一直挂着似笑非笑的奇怪表情的段清然。
虽然觉得自己不应该有什么顾忌，但是却很难确定自己该怎么面对他，假装不认识，或者假装不在乎。
没有意识到程教授是什么时候停止讲话的，四个各怀心事的人，把一心一意的程教授当成了背景摆设。
“大家还有没有什么疑问？”程教授加重声音问了一遍。
我茫然地摇摇头，段清然还没有说话，莫谦就已经开口，礼貌却不谦卑地说，“没有，谢谢你，教授。”
程教授眼里有气，却没有说什么，最后只恹恹地扔了句，“你们好好努力。下来一起好好准备。”便翩然而去。我本以为他会生气，然后问刁钻的问题刁难，看来倒是我以萧意徕之心度程教授之腹了，罪过。
“怎么样？一起好好准备？我们今晚一起吃饭？”段清然征询地用眼神轮流扫扫我们，带着一丝随意不羁，倒不像他平日里温文的段小王子模样。
“行。”我摊摊手，表示没有异议。
郑瑜佳腼腆地点点头。
段清然看向莫谦，眼神有些锐利，莫谦维系着他千年不变的完美优雅，微微笑着说，“好。”一个“好”字说得百转千回，带着哄骗和宽容。瞬间化解了段清然的锐利，仿佛他面对的不是势均力敌的对手，而是一个胡闹的小孩子。
 “小狐狸想去哪里？”段清然笑了看我，眼睛闪闪的，似乎在宣告我们共同拥有着什么秘密。
“这个嘛……”我转转眼珠，盘算着，“如果你请客的话，我不介意你选择银莲花。”
“小狐狸想去，我怎么能够拒绝？”段清然笑得狡黠，“郑瑜佳同学，莫谦学长呢？”
            “既然是一起准备，我当然要和我的搭档在一起。”莫谦做是，从来不缺少充分的理由。
“我没意见。”郑瑜佳浅浅地笑，悄悄抬了眼看莫谦。
银莲花是一家很特别的店，既非中式菜馆，也非西式餐厅。所有的菜肴都是店主自己创造的，奇特而别有风味。
段清然极其绅士地给我开门看座，而后自然而然地坐在我身边。
温雅绅士如莫谦，自然担任起照顾郑瑜佳的责任。郑瑜佳也分外客气高雅。她安静而文雅地坐在莫谦身边，既没有刻意表示出对莫谦或者段清然的兴趣，也没有对不该存在于此的我表示出敌意，仿佛不存在一般。
段清然刻意对我做出无微不至的关怀，分寸却拿捏得当，我也不想矫情地装冷淡，坦然地接受他反常的好。
为了不让郑瑜佳感觉被孤立，莫谦礼貌地和她说话，无论是无聊地谈天气，还是毫无意义地说着学校的事儿，只要是从莫谦口中说出的话，都带着特别的魔力，令人不由自主地着迷。
段清然正说着笑话，我忍不住和他笑作一团。莫谦温和浅淡却不容忽视的声音插入，“既然是来这儿谈比赛，我可不能冷落了我的搭档。”冠冕堂皇地让人无法拒绝。
段清然亦笑，不输了气势，答，“这是自然，小狐狸就暂时借给你。”
莫谦直接忽略了段清然的言外之意，微笑了对我说，“这个比赛也就是文学，艺术，音乐综合知识竞赛。就像我们以前常常游戏的那样，然然。”



第二十六章 总是那么冠冕堂皇

然……然？
段清然维持嘴角上骄傲而狡黠的笑，看向我的眼神却有了一丝僵硬。
莫羽依然笑得温文尔雅，优雅自得，仿佛自己方才说得是人尽皆知的事实。
“谢谢莫羽学长提点，”我不冷不热地说，如果惊慌失措矢口否认或者可以解释，最后只能是越描越黑，反而落了莫羽的陷阱。
“然然什么时候和我变得这么客气了？”莫羽纵容地笑，随后，做出礼貌性地转了头和段清然、郑瑜佳解释的样子，“我和然然失散了很多年。前几日才意外遇上，没想到，有些生疏了。”配合着眼里流露出几分落寞。
失散？
我不禁冷笑，勉强地牵扯出微笑，“是啊，很久没见了。几乎没有人出来，没想到竟然会在Y校见到以前认识的人。”除此之外，再没有半分私人情感。
“所以……莫羽学长才放弃了出国交换？”郑瑜佳脱口而出，她倒是个敏锐的人。
莫羽看向她。
郑瑜佳看了看莫羽，终于低下头，鼓足勇气说，“我听说莫羽学长是为了一个女孩儿放弃交换资格。”
这样的事，是莫羽故意让别人知道的吧。表面上假意低调，私下里却故意闹得人尽皆知。这样一来便能博得所有人的支持。
莫羽没有否认，含着笑看我，目光温暖如春水，带着融化天地的力量。
“我听说有人放弃了交换资格，原来是莫羽学长？交换资格竞争很激烈吧。还真是可惜了呢。”我保持着方才的尺度，不能因为郑瑜佳的话而乱了阵脚。
“不可惜，”莫羽轻声说。
“这个……莫羽学长想法不用于常人，不过我倒是希望自己以后能拿到交换资格，增长阅历。阅历越多，以后越容易找份好工作。”我乱七八糟地胡扯。
莫羽亲昵了刮刮我的鼻头，“然然已经在考虑工作的事了？”好像他是看着我长大的前辈。
触防不及，我僵硬了片刻，鼻子暂时失去了知觉。
段清然依然在笑，“不是说讨论比赛吗？我知道莫羽学长做事一向有把握，不过在不知道对手实力的情况下，我们还是尽力做好准备。”一席话说得滴水不漏，轻易化解了莫羽挑起的敏感话题。段清然的学习能力果然很强，才一会儿就琢磨出了对付莫羽的方法。莫羽这人最会假装冠冕堂皇，以彼之道还施彼身自然最有效。
果然莫羽不再多言，顺着段清然的意思，“嗯，那我们讨论讨论。我仔细读了比赛章程。比赛的知识面很宽，所以也没有什么具体可以准备。大家多读读书。搭档平日里多联络，培养默契。就这样？”来回看了看我们三人。
郑瑜佳用眼神表示赞同，我点点头，哪能跟他斗。段清然却不赞同，“既然是竞技比赛，当然不能闭门造车。大家一起准备，人多主意多，可以互补不是？”
我觉得这个两人的对话越来越虚伪，想要开口，却还做好成为两面夹击的炮灰的准备。
“那段会长觉得我们该怎么准备？”莫羽和段清然说话的时候，口气里总带着戏谑，摆出大人纵容小孩胡闹的样子。
“这个……”段清然自然不可能一下子得出个方案，“所以我才说我们得讨论呀。方才莫羽学长不是说很有把握吗？所以我这样没经验后辈才想着莫羽学长如果不嫌弃，提点提点？”
就冲着莫羽的伪绅士脾气，自然不会拒绝。所以莫羽，说，“好，如果我能帮上忙。”
段清然还端着他那虚伪客套的样子，想继续说话。
我一拍桌子，“就这样决定了。星期二晚上七点，大家都没课吧。二楼小教室见。”
三个人都惊讶地看向突然爆发的我。
想我萧意徕怎么也算是猛女一只。虽然最近决定低调行事，但是再这么下去，我只能在段会长和莫学长的客套话中溺亡。
他们不是要表面上装绅士吗。正好，举世谦让时，我独霸道，他们谁也不会明着出来和我作对。



第二十七章 磕磕碰碰



比赛的前一天，我们几个三句话不离委婉刻薄含沙射影指桑骂槐参赛者获特许休课一日准备比赛。
	“梵高的国籍？”
“荷兰。”
“荷兰还出了哪些画家？”
“伦勃朗。”
“伦勃朗所在的时期？”
“巴洛克。”
“巴洛克这个术语最初用于那个领域？”
“建筑。”
“建筑的……”莫羽还要接着问。
我和段清然已经十分默契地瘫倒在了桌上，以下巴为支撑点，脑袋无规则地晃晃着。只有郑瑜佳端坐着，维持着淑女仪态。
莫羽温和而体贴地对眼神涣散的我们说，“累了，就休息一会儿。”
呼呼……
我的头顺势一偏，脸贴在了冰冷的桌面上，眼皮啪地落下，盖住了涣散的瞳仁。
莫羽以准备比赛的旗帜，以扩展发散为指导思路，以问答为主要方式，不计脑力成本，不在乎精力消耗地，从早上到下午一刻不停地问问题。
起初，或者是在倒下之前，我和段清然都一直强撑着，等着莫羽先脑细胞尽人倒。实践告诉我们，我们的对手是货真价实的非纸老虎。最后，我实在累得不行。
莫羽什么也没说，零抱怨，零刻薄，零反击，绝对是如假包换的心胸宽广的君子。只有在这个时候，我才能深刻体会他那无懈可击的表面绅士性格的好处。
“然然，”莫羽轻轻托起我的头，我累得不想说话，不想动，甚至懒得睁开眼睛，只感觉到什么东西被塞在我和桌面之间，好像是一件衣服，莫羽说，“桌面凉。”
“唔，”我含糊地答应了一句。
朦胧中瞧见段清然坚强地坐起，挺直了纤细的身板。清隽的轮廓，清亮的眼，怎么看怎么有莫羽的范儿。
还较着劲呢。我在心里笑了笑他的年少气盛。
隔着睫毛帘，段清然潇然脱下外套，衣角轻滑过我的唇，运转不正常的脑子里跳出了一句话，“散衣香于舞风”。自顾自喝醉了般呵呵乐起来。
段清然把衣服往我身上一披，轻声道，“还是这么粗枝大叶的，当心着凉。”
眼波温柔如水，缠绵如丝，刺激得我不得不刹那间清醒过来。
见我坐直了起来。莫羽关切道，“然然，累了吧。我送你回去休息。”
“不用麻烦莫学长，小狐狸由我送吧。要是这只懒惰的小狐狸在路上睡着了，莫学长又找不到她家，那才麻烦呢。 ”表明了他知道我家在哪里，知道同学家的位置本来没有什么，但是他说话的口气却偏偏可以把没的说得像有的。段清然总是在莫羽面前有意无意委婉含蓄地示意着好像我隶属于他。
“好意我心领了，不用麻烦两位，我自己回去。”我站起来，极度疲惫的身子有些晃晃的，像一株过长的植物。
“算了吧你，还逞强。好了，我很快回来。”段清然半推半拽地把我拖出了练习的小教室。
“我先回教室取些东西。”我往前走了两步，回头，“段清然，为什么对我这么特别？”
段清然的眼神亮了亮，映射了深笑，狡黠和某种惊心动魄的刻骨。
我快步回了教室。
苏浅关心地问我，“怎么了？看上去那么疲惫？不是说去准备脑力比赛吗，怎么像是去参加了职业苦力奴隶培训？”
“苏浅，我漂不漂亮？”我一边收拾东西，一边问她。
苏浅愣了一愣，仿佛瞬间被雷击中，我依稀看见了她头上冒出的无形的焦烟。
“那就换个问题，我是不是很有魅力？能让人一见就被吸引？”我转头问她，虽是笑着，却很认真。
“意意……徕，你今天受了什么刺激？”一向巧言令色的苏浅被雷得连话都说不清楚。
我粲然一笑，落下了轻松。
“走吧，”我对段清然说，再无一丝别扭。




第二十八章 千呼万唤始出来的比赛



我原以为会遇见陆铭，好些日子没和他联系，而他又是那样被动的性子。有事儿也不会找人抱怨。Z校派出的却是完全没见过的人。
比赛的规则很简单，第一轮，每组搭档拥有一个遥控回答器，主持人出题，每组在十秒内按下选项，否则算作弃权，大屏幕上会公布出各组的选择，答对得二十分，答错扣去十分，不回答不得分也不扣分。比赛一直进行，直到有六组的得分领先第七名三十分以上。
第一轮的问题对于我和莫羽而言并不算难。记忆中的莫羽常常坐在金色的榕树下，纤长的手指轻播着书页，沉静优雅如画。莫羽看书，什么门类都涉猎。我的莫言哥哥从来都是无所不能的。为了能成为和莫言哥哥并肩的人，我努力看书，看书看成习惯，忘记了自己原本的喜恶。
“莎士比亚的《安东尼与克利奥佩特拉》是喜剧还是悲剧？1.喜剧，2.悲剧。”
我笑了笑，手直接伸向1，触防不及地按在了莫羽突然伸出的手上。
克利奥佩特拉不是朱丽叶，安东尼不是罗密欧。安东尼和克利奥佩特拉的故事掺杂了权势，凯撒，小凯撒，埃及，罗马……远非罗密欧与朱丽叶小孩子似的纯情故事可以比拟。罗密欧和朱丽叶的不幸源于误会和巧合，安东尼和克利奥佩特拉的结局是宿命，是无可避免。
在权势的故事里，无论是一代枭雄凯撒，还是才色双绝的克利奥佩特拉，或是聪明英勇的安东尼，都逃不出时代磨盘的碾压。
可是死亡不是悲剧的标签。他们是甘愿为了爱情赴死。
曾经两个不知道爱为何物的小孩子在大榕树下不知天高地厚地热烈讨论着古代最伟大的女王的爱情。讨论着罗密欧朱丽叶，安东尼克利奥佩特拉的不同。讨论着怎么样的爱是喜剧，怎样的爱是悲剧。
如果心甘情愿的死亡不是悲剧的标签，那么突入起来的别离算不算呢？
“答案是：悲剧。”主持人公布答案，遗憾地看了我和莫羽一眼，“真是可惜了。这样一来，没有任何组能保持全对的纪录。”
顺利地晋级了第二轮。
除了我和莫羽，段清然和郑瑜佳，还有Z校的两个男生，以及另外两个学校的组。
第二轮实行抢答，计分方式与上一轮相同。最后决出一组参加全国的比赛。
我的左边是Z校的两个男生组合。
赛场的竞争气氛渐渐感染了我，我全心全意地投入比赛，不再考虑其他。拍向抢答灯的手更是准时候命，一个机会也不错过。狂热得如同某某教的追随者。话说，天地之间，只有大学生综合素质大赛才是最终真理。当年彗星本会撞地球，就是因为大学生综合素质大赛的进行，这场人类毁灭的悲剧才得以避免。这个逻辑？你见过符合逻辑的宗教么？如同上帝的存在是一个既不能被证明也不能被推翻的论题，大学生综合素质大赛拯救了地球的问题也不能被证明是对的或者是错的。相信是对的，便是对的。信仰嘛，可以满足人的心里安全感就行。
莫羽自然不会和我争。
渐渐的，抢答机会争夺战成为了我和站在我左边的Z校男生之间的白热化争夺战。
眼睛余光感觉到那个男生时不时地转过头来看我，似乎不相信Y校什么时候有了我这号人物。我只想享受认真做一件事的过程，全部心思都在抢答器上，最后以四十分的优势拿下了参加全国比赛的名额。
离开比赛大厅，我们在厅外阳台聊天。
我一直没有注意段清然的表现，似乎不太好，也不太坏。
郑瑜佳在一旁打电话。
“小狐狸今天还真是神勇无敌，让我不得不惊艳。”段清然满不在乎地靠在栏杆上，转而怪异地笑着对莫羽说，“恭喜莫羽学长成功晋级。”
我知道莫羽是因为让着我，所以把回答的机会几乎都给了我。这样看上去反而像是他沾了我这个搭档的光，成功晋了级。段清然这么说，莫羽自然无法找出证据反驳。我听着心里却不舒服，我是清楚莫羽的实力的，这么说他实在有些刻薄。
“莫羽，段清然，”那个Z校男生也走到阳台上，和莫羽段清然打招呼，显然是认识的，不奇怪Y校Z校之间时不时要举行什么活动。
“这位同学真让我开了眼界。没想到你们Y校还藏着这么厉害的人。”Z校男生这么说，有些当面议论的意味，让我很不自在，他走到我的面前，“请问我能认识你吗？”
不先报上自己名字，就来突兀地问我。这副居高临下的态度，实在让我不喜欢。
反正也后也不太可能再见着，我没理由做自己不喜欢的事，所以索性假装没听见，不搭理。他要觉得我骄傲自大令人讨厌我也不在乎。
Z校男生有些尴尬。
莫羽出来解围，“萧意徕同学是我的学妹。”
“哦，萧意徕。”Z校男生明显是对方才的比赛结果不甘心不服气，语气怪异地说，“萧意徕同学平时都看些什么书？”
我敷衍地说，“什么书都看看。”
“是吗？”Z校男生笑得很不自然，“为了准备比赛一定读了很多书吧。”
“也没。”我回答的是事实。可是Z校男生明显不信。恐怕非得证实了我为了比赛耗尽心力，才能承认他输给我，不是因为实力，而是因为我的刻意准备。
Z校男生还是不甘心，端着虚伪的笑说，“萧意徕同学一般看的都是深沉的书吧？”
我抬起头，满眼真诚的地说，“没呢。从小到大，我就只看过一本深沉的书。”
成功地引起了Z校男生的好奇，“什么书？”
我继续真诚地说，“那本书叫微积分。太深沉了，我读了一年都没读明白。”
Z校男生半张脸不自觉地笑，半张脸带着被我戏弄的不愉快。一时间看上去像是对比强烈的拼贴画。
莫羽绅士地保持沉默，耳畔传来段清然忍不从喉咙里蹦出来的低笑。



第二十九章 八卦的力量是无穷的



初赛的胜利并没有在Y校引起什么轰动。万能万好的莫羽自然是不会输的。
偶尔有人抱怨，怎么没有两个名额。这样子对段清然多不公平。虽然段清然和郑瑜佳最后还是得了个什么奖。在光辉的学生生涯里再添了一笔经历。不过郑瑜佳的公主党身份总是让她备受非议。替段清然鸣不平的人理所当然地认为真才实学的段小王子被家势包装的郑公主所拖累。而我，一时间飞跃成为Y校公众人物。有人猜我的背景不凡，平日里是故作低调。这些人是武侠剧派的，信奉：真正的高手，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因为是谈论自己，所以自动忽略一句经典的老话：会咬人的狗平日里往往是不叫的。有人猜系主任慧眼识人，知道我学富五车。不过更多的人相信我这次绝对是沾了莫羽的光。然而，事实又一次证明，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群众的八卦精神是不折不挠的，群众的长舌也不是白长的。
毛主席说：人多力量大。
又说：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
这些话，是社会主义初级阶段人们信奉的真理。
随着改革开放和经济发展。人民不再满足于物资上的富足，而是对于精神生活有着更加强烈的渴望。
八卦事业应运而生，因其男女皆适，老少咸宜，自由空间大，而在精神食粮排行榜上多年来稳坐第一。
不得不承认，八卦事业精神生活方面的第一生产力。创造出了无穷的流言蜚语，无中生有，绯闻轶事，大大丰富了人民工作之余的精神生活。
很快Y校的同学们就发现，与其议论那些渴望出位的大小明星是否真的春光乍泄，隐藏私情，最终不得而知，不如八卦八卦清朗俊彦而又洁身自好的莫羽。我向来不称呼莫羽为帅哥，因为在我看来，帅哥这个词语往往更注重描写外表，却忽略了气质。莫羽的吸引人的特质首先是他的气质，而后走得近了，才会注意到他不够深刻，却完美得恰到好处，极其耐看的五官。
所以，当同学们发现把Y校八卦新星萧意徕和Y校八卦最持久红星莫羽联系在一起时，当真是越八越八，其乐无穷。
话说，某夜，莫羽心情不好，去旧楼顶散心，月光下，他看见一名女子迷人的侧影。莫羽情不自禁地上前和女子交谈。发现两人都是知识渊博。这个故事便被载入莫羽和萧意徕的初识秘史。
苏浅玩笑着拿这个故事打趣我的时候，我深情脉脉地给她讲述了一段刻骨铭心的往事：话说，一千年前，一个书生上京赶考，途经一座寺庙。那是一个月黑风高，最适合杀人越货的夜晚，书生晚上睡不着，摸了黑散步，正好遇到一个又寂寞又忧伤的白衣女子（地球人都知道其实就是白衣女鬼）。书生和白衣女鬼一见钟情，答应一旦高中就去娶她。不见不散。于是，女鬼在破庙日复一日地等待书生，等啊等，等啊等。女鬼总是伸长了脖子看着书生来的方向。直到女鬼僵硬成了一块石头，书生都没有来。变成了石头的女鬼再一次下了地狱。阎王说，既然你脖子那么长，索性投胎当天鹅好了，这样比较节约资源。可是女鬼不愿意，她说她一定要等到书生，问明原因。可是书生已经早投胎去了。阎王被女鬼的执著所感动，让她投胎做人，和书生再续前缘。
“什么乱其八糟的故事？”苏浅听得头都晕了。
“这是莫羽夜逢萧意徕的古代深情版。”我用“这你都没听出来”的语气说。
苏浅当即昏厥。
凡事讲究有始有终，八卦也不例外。
当初传言莫羽为了一个女生放弃出国交换的机会，很多人还不相信，因为实在找不出可以对上号的女主角。在这万事俱备，只欠女主角的情况下，出现了我这个大好素材。这条几乎夭折的八卦不但得以存活，而且还在综合素质大赛的浇灌下茁壮成长。
我和段清然的过时了八百年的提拉米苏流言再次被热炒。萧意徕就差去做个《如何钓个金龟婿》的报告，来总结她的成功。
一时间，嫉妒的，不齿的，好奇的目光，道道灼人。
“阎王那天托梦告诉我，当初看你条件那么好，让你做天鹅你不做，现在好了吧，自己堕落成了想吃天鹅肉的满脸青春魅力疙瘩痘的青蛙。”我可怜兮兮地对苏浅说。



第三十章 胡言乱语的晚餐


对于流言，苏浅和我把绯闻故事编纂恶搞，没心没肺地编排了出了各式花样，常常笑作一团，惹了路人诧异的眼光。
莫羽还是一如既往地保持低调的生活，一言一行却被人捧得无比高调。
郑瑜佳来找我，“意徕，周五晚上一起去吃饭，庆祝庆祝。”
我晋级决赛，她来庆祝什么，咱一没利益均沾关系，二没同甘交情。
我想应该又是段清然的把戏。盘算了郑瑜佳邀请我，我不好当面拒绝。
周围有三三两两的行人有意无意地往我这儿看过来。为了不让郑瑜佳难堪，我点头答应。我可不想给自己扣一顶小人得志的大盖帽。
最近去Limbo打理的时间比较少，周五下午课完了，给苏浅匆匆道别，一个人打车去了Limbo。
时间未到，Limbo还没开门。我拿了钥匙从后门进去。
一进门，惨淡的昏暗里，就看见搭在桌上的一双修长的腿。
“喂。”我一把掀了盖在堰理脸上的书。翻过来一看，居然是亨利?戴维?梭罗的《瓦尔登湖》。
堰理缓缓地撑开迷蒙的桃花眼，嘴里嘟哝道，“店长大人……”
堰理的身子深陷在软软的沙发里，宝蓝色缀蓝宝石的衬衫衣襟大敞着，我翻拍下书，盖住了他袒露的小麦色肌肤。
“咳咳，”我定定地看他。
堰理的眼神顿时清明过来，一下子坐直了，书掉在了地上。他三两下扯好衣襟，拣起书放到桌上，整理整理衣裤，规矩地站在我面前。
我皱了眉，不说话。
“店主大人大驾光临，小的诚惶诚恐。”堰理演出唯唯诺诺的样子，我从不怀疑他要是不耽搁在了这个店里，一定可以包揽奥斯卡三十年，最佳男女主角一并通吃。
“小理子——”我扬声道。
“爷，妾身在这儿呢，”堰理一个福身，说出的话那叫一个白媚千娇。
我一个眼神瞪过去，堰理一路小碎步，捧了账本，双手举过头顶，递到我面前。
我拈过帐本，并不着急着看。
“店长大人有何不满？请明示，小的惶恐。”堰理装出可怜兮兮的被压迫的样子。
受不了他装模作样的做派，我狠狠弹他的额头。
堰理委屈地抚着自己额头上的红印，嘟哝着，“店主大人好冷的心，视而不见奴家的美人计。”在我威逼的眼神下，不情不愿地站直了身子，摆正了表情。
“有事给你交代，”我坐下，开门见山地说。
“店主大人请吩咐，出卖人格牺牲色相在所不辞。”堰理虽仍在贫嘴，眼神却淡定了下来。
“我知道把你这座大神供在这间小庙里，没能让你发挥自己出卖美色的特长。”我应和着他贫了几句，然后交待了自己的吩咐。
“我换了衣服就去，”堰理说道，一边脱衣服，一边往里屋走。我不看他，头也不回地出门直奔餐厅。
他们三个都已经到了。
年轻的侍者把精美的菜单递给我。
我翻了翻。莫谦关心地问，“然然想要什么？”
我不理他，顿了几秒，抬眼看段清然，“然然，莫羽哥在问你呢。你这孩子，怎么不回答。”
段清然愣了一愣，倒是郑瑜佳忍不住笑了。
莫羽黑线。
“要不我替两位点份蓝莓之恋？”我十分八卦地看看段清然，又看看莫羽。
莫羽自然不和我计较。段清然的眼角却有些抽搐。
“这位美女想要些什么？”侍者问我。
“美女，问你呢。”我对莫羽说。
莫羽紧紧抿着如羽的薄唇。
“和然然的一样吧。夫唱夫随。”我喋喋不休地说。
整顿饭的时间我都在胡言乱语，把莫羽和段清然当作扭捏不敢承认的耽美小情侣，没有给他们任何一个说话辩白的机会。
莫羽始终沉默。末了，段清然冲我露齿一笑，白森森的牙齿，让我不寒而栗。
临走时，我说，“今日充足了电，萧意徕牌灯泡足够亮整晚。节约了今晚家里的电费。”
莫羽取出一张什么东西递给我。
接过一看，机票？？
“什么意思？”问莫羽。
“去A市的机票，”莫羽说话总是这么不彻底，非得让人自己动脑筋琢磨。
A市。决赛的机票？


第三十一章 短暂而漫长的飞行


莫羽在机场门口等我。一尘不染的白衬衫，黑色的旅行箱。
	淡淡的初阳落入他浅色的眼眸里，扩散了一圈圈的温润隐忍。微微低压的睫羽在眼波中投下浅浅的影子，那一片晦暗不清的朦胧里藏着的仿佛是漠然，又仿佛是寂寞。
	“莫……羽学长。”我不多犹豫，既然是公事，那就还是公办的好，虽然装出一本正经的样子实在过于自欺欺人。
	“走吧，”莫羽淡淡地说，领着我去换登机牌。
	从换登机牌到上飞机入座，莫羽一言不发。
在没有别人的时候，我们又沦回了相对无言，形同陌路的境地。这样也不是不好。我们现在的关系，本来就很奇怪。
我没看他，抽出航空杂志，一页页地看，从航空公司的先进人物表彰，到钻石广告，无一不漏。
飞机平稳地起飞。一个小时四十分钟的飞行可以很短，也可以很漫长。
我要了橙汁，小口小口地抿。杂志内容太过无聊，实在看不下去。
“你真打定主意不看我一眼？”莫羽笑道。
我手里还端着橙汁，因为他的声音而像是被点了穴。狠狠地看他一样，不满地嗫嚅，最后还是没有开口。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莫羽和说话的态度，仿佛我是他豢养的鹦鹉。
“然然——”莫羽轻轻地说，仿佛叹息。
我想说什么，没有想到得体的话语，心一慌，忘记了手中的杯子，手腕一松，橙汁哗啦啦地洒到了小桌板上，再顺流而下，滴落到了我的鞋上。
我想去揩鞋，无奈空间狭小，小桌板上还盛着橙汁。
莫羽自然地接过我手中的杯子。我七手八脚地擦干了小桌板，收起小桌板，头埋到了地上，手机械地擦着鞋，心里却想着的是莫羽方才的表情。
即时过了这么久，久到我以为我快忘记他时。我牵挂他的一颦一笑的习惯，在重逢之后，止不住地茁长成长。
“萧意徕，你已经疯了，”我自言自语。
起身，坐好。
“那个……莫……”我想我们应该坦诚相对，至少为了我们的曾经都应该。
“如果你觉得别扭，想怎么叫我都行。”莫羽一眼看穿了我的尴尬。
“莫……羽，你没有错。可是我没有办法原谅你，”我低声说，“其实我不怨你。可是如果我不怨你，我又该怎么说服自己。我的家没了。难道我可以说，没了就没了，我不计较？你没有错。可是莫叔叔他怎么可以这样做？”
在我十一岁的那年，我的家没了。记忆中，家里来了好多好多的人。我很害怕，偷偷溜出去找莫言哥哥，仿佛只要有他在，一切都可以好起来。可是莫家不知何时人去楼空。莫言哥哥走了，没有和我道别。事情的起因经过都太复杂，我没有听明白。结果却很简单，我被送走，带着一张数额巨大的存折，和Limbo的房产证。
我的双亲和房子同归于灰烬。我没有去看。记忆里保存了绿草如茵的山坡和两栋漂亮的白房子。
可是有几个词语始终盘桓在我的脑袋里：商业诈骗，出卖机密，幕后操作。
莫羽沉默。
他转过脸去看窗外云海辉煌。我看不到他的眼睛，却可以感觉到他的悲伤。仿佛有一把钝刀子在割着我的心，说不出的难受。
我一直说着怨恨，可是我只是在这么告诉自己，告诉自己他是背叛者，莫家是背叛者，可是我并没有真正地恨他。如果我恨，我会假装不在乎地接近他，精心筹划，让莫家付出代价。
莫羽回过头来，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意徕，不要再讨厌我，好不好？”
我看着他，不知道该说“好”还是“不好”。我从来就没有讨厌过他呀。可是，如果我说“好”是不是就代表我对过去都可以不计较。
莫羽认真地看我的眼睛，受伤的神情刺痛了我，“意徕，你信不信我？”
我觉得莫羽有什么隐情没有告诉我。信不信他？如果以前天真地一味依赖他，是小孩子的不懂事。现在重蹈覆辙，便不值得同情。可是，是不是莫羽的演技太好，我从他的表情里看不出一丝心计。
“意徕，有些事，我没办法告诉你。可是意徕，你能不能相信我？”莫羽蹙了眉，褐色的眼眸碎成了一渊难过。
相信？相信他什么？相信他的不告而别只是时间关系？相信莫家没有做对不起萧家的事？相信他们的匆匆离开不是因为心虚？
可是这么多年来，那几天发生的事，都来自我的推断。我编造出的对莫羽的恨减轻了我的寂寞和悲痛。
我想要知道真相。莫羽说他有难言之隐。如果我假意答应他，是不是可以伺机套出真相？另一个我又说，这些都只是借口，你就是想要和莫羽和好。
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怎么想，脑子乱成一团的时候，嘴唇自动地说，“我相信你。”
莫羽笑了，飞机穿过一片金色的云海，往机舱里抛撒了一捧光辉灿烂。
后排的女孩问男孩，“如果有恐怖分子劫飞机怎么办？”
男孩立刻说，“我保护你啊。”
女孩有些不高兴，“人家是劫机又不是劫我。再说了，在这飞机上，别人想做什么我们还能逃跑？你怎么保护我。”
男孩不耐烦了，“你一天到晚怎么老想些有的没的。”
我偷偷对莫羽说，“如果有人劫机，我就一把把你推出去，对劫匪说，劫机多没意思，您还是劫色吧。然后你顺利完成牺牲小我，成就大我的光荣使命。”


 
第三十二章 只有更剽悍


飞机慢慢着陆。
我曾经来过A市。七岁那年，我们家和莫家一同旅游。
A市的机场几乎没有什么变化。暗青色的铁座椅竟然没有换过。当初我晕机，一见到座椅就立刻冲过去，蜷成一团躺着。被又冷又硬的铁座椅硌得难受却又因为胃里恶心而不想动。
那时的莫言哥哥半跪在我面前，温和而极富耐性地哄我喝很苦很涩的藿香镇气水。
深埋的记忆被牵扯的出来，我窒息在物是人非的无力感中，不知道怎样才能摆脱现实回到过去。这么多年来，我的回忆停止在了那一天。曾经的莫言哥哥唯一留给我的，只是背叛的痛和对他不告而别的缘由的纠结。
可是现在，就在刚才，我决定了，我相信他，相信他有苦衷。因为他是我曾经最信任最依赖的莫言哥哥，所以我应该相信他，不是吗？
我分了神，只是跟着莫羽走。回过神来，才想到问他，“我们现在去哪儿？”决赛设在A市的A学院。A学院是全国顶尖的文理学院，法律和商学尤其突出，突然想起似乎程教授提过，决赛的前几名，能保送进A学院？当时太困了，没听清，我是不在乎的。
我们要自己去A学院？
“A学院会派人来接我们。”莫羽说着，往出口的方向望了望。
一派人声鼎沸五彩斑斓。据旗子的，扛牌子的都有。还有热情的私人旅店的托儿，逢人便追着问，“去哪儿？吃饭？住宿？”
我臆想着A学院穿着学士制服，戴着大眼镜的学究型小哥儿蹦着脚在人堆里窜，好容易逮着一个人，扶着落到了鼻尖的眼镜，急急地问，“要不要读A学院，高学历，高就业，还能认识帅哥美女。”
或者是挽着高髻，眼神犀利的东方版麦格教授，手里捻着一张打印着名字和黑白照片的A4纸，方框眼镜后的一双眼睛像一危险扫描仪似的刷刷地扫来扫去。不知道的，肯定以为她是来捉畏罪潜逃的犯人。我可不想这么闻名于A市机场。
到了出口，一眼看过去，既没有可怜的学究小哥儿，也没有犀利的麦格教授。A学院的人大概还没有来。
“我们出去等，”莫羽说，看来他也没有发现目标人物。
刚从人肉罐头里挤出去，就听见有一特清脆的声音喊，“莫羽，萧意徕。”
高挑干练的美女姐姐，手里甩玩着车钥匙，吊儿郎当向我们走来。
看来倒是我的思想被所谓的高等学府的传统形象给禁锢了。
美女姐姐走近了莫羽，凑近了端详，“小模样儿还挺俊的。”
我见过见人熟的，没见过见人就调戏的。
莫羽同学把绅士风度发挥到登峰造极，愣是眉头也没皱一下。或者是，习惯了？
美女姐姐自娱自乐地笑，眼珠一转。
突然一把把我扯到莫羽身边，以迅雷掩耳之势，往后急跳两步，掏出手机，“咔擦”，照片完成。
这效率，都赶上“说曹操，曹操到”的曹操了。我都还没来得及看镜头呢。
“Perfect，”美女姐姐开心地说，把自娱自乐的精神发挥到极点。
我和莫羽迅速交换一个凄楚的眼神。
“想不想知道我怎么一眼就把你们给逮出来了，”美女姐姐得意地说。我这才想起我们到现在都还没互相认识过。
我摆出灿烂的笑，勾了一下美女姐姐的下巴，“美女，要面试也得等我们莫总先到酒店休息了再说呀。不过看美女你这么积极地跑来机场，或许我们莫总能给你个特别关照。这样吧，我们百花楼就签下你了。”
美女姐姐一愣，立马配合地摆出妩媚的笑，挽了莫羽的胳臂，嗲嗲地软语道，“莫总，以后奴家就拜托你了。”
莫羽悠悠地说，“那你先得把怡红院的老客户给拉到我们百花楼来。拉来一个提成百分之五。”浅褐色的眼眸自然纯真，仿佛在谈论天气。
美女姐姐惊讶地抬眼认真地看看莫羽，正要开口，又听见莫羽温和地说，“姑娘还没告诉姓名吧。这样吧，就花名：白牡丹，我们公司就是提倡不用真姓实名。”
美女姐姐变脸回了剽悍干练的模样，“呵，没看出来啊，你们俩，原来是一丘之貉。”
莫羽笑得特谦和，“不敢班门弄斧。在姐姐面前，我们是小貉见大象。小白兔见大灰狼。”
 “白牡丹姐姐这么个如花似玉的美人儿，怎么能被比作那些粗野的兽类。再怎么说，也只能是小野草见霸王花。”我笑道。
美女姐姐柳眉一竖。
“谢谢姐姐辛苦来接我们。我请姐姐吃饭，”莫羽适时地打住。美女姐姐的柳眉又慢慢转横了过来。
“不用。我可是学校专门派来给你们接风的。我们先去吃饭，学校报账。”美女姐姐不怀好意地看着莫羽，一语双关，“我想吃墨鱼，你们有没有意见？”
墨鱼同学狡黠地笑，“不知姐姐想先吃哪一部分？”
收去了绅士面具的莫羽，狡黠而略带小小的无赖，让我想起段清然。



第三十三章 如果祈祷……

亮红色的mini cooper 缓慢地行驶在阳光斑驳的街道上。
郁郁葱葱生机勃勃的法国梧桐遮挡了亮亮的反射着阳光的玻璃楼。
“这城市整容了？”我不禁说，眼前的风景全然嵌合斑驳暗淡的记忆。
当我还在纠结，怎么整个城市都改头换面了，偏偏机场还是那么不舒服。机场好歹也是一个城市的门面呀。
美女姐姐问，“你以前来过？”
“嗯，很久以前。”我简单地答。
“这不就对了，你当初来的时候也不是现在这个样子啊。”美女姐姐理直气壮。
“姐姐才思敏捷，有庄子之慧，”我夸道。
“别，别，”美女姐姐放开方向盘，转过身来对我说，“小丫头怎么突然说这样的话。”
车轮们整齐地划过一个漂亮的弧线。
“行了，我再不敢夸你，人生很美好，我可不想车祸身亡，”我伸手推回美女姐姐的身子。
美女姐姐轻哼着重新掌舵。
梧桐左道的转角处有一座尖角教堂。红褐的墙，彩色玻璃，仿旧的风格与这座摩登的城市有些格格不入。肃穆的教堂突兀地立在为享乐奔波的无神论者中，孤独而执著。
“看什么呢？那么出神？”美女姐姐从后视镜里看我。
“姐姐信教么？”我随口问。
“当然不，”美女姐姐脱口回答，仿佛急急地要和教堂划清界限，“信上帝，不如信我自己。我才是自己的上帝。”
我微笑，没有急着接茬。
“我怎么都不能理解为什么有的人相信世界上有上帝。上帝在哪里？天上？飞机怎么没到达？卫星怎么没拍到？我凭什么要对一个不存在的人顶礼膜拜，视为人生真理。我在美国呆过几个月，寄宿的那家人是极其虔诚的浸会教徒，每个周末都会去教堂。可是，其余的时间，他们都在努力地工作。如果一切都是上帝决定的，侍奉上帝的人都会有好结果，可是他们为什么不呆在家等待主的恩赐，而是去拼命工作？”美女姐姐噼里啪啦地说。
“对于基督教徒，坚信上帝的存在，如同你坚持上帝不可能存在。”我轻声说。
安静地把头枕在靠背上。
曾经的家在一座山坡上，山下有一座小教堂，安静的时候，我靠在莫言的肩上，听教堂的钟声。
我天真地问莫言哥哥，“你相信上帝吗？”如果他说有，我自然会相信。
莫言哥哥没有回答，只轻声低吟了一句话，“Prisons are built with stones of Law, Brothels with bricks of Religion.”
我那时尚不知道英国有个名叫William Blake的异教徒。
因而，即使在最艰难的时候，我也没有企图用祈祷来逃避现实。
莫羽的存在如同故事的关键情节，拼凑了我失落的童年。
我看向莫羽，是疑问，是探究，是迷惑，是伤感……莫羽坦然地接受着我尖锐的目光，微微笑，宠爱而纵容。是我看错了，记错了，或是年少不懂。我一直以为莫言哥哥淡漠疏远，常常是我没话找话，变着法儿说讨他喜欢的话，可是每每我眉飞色舞地说，他却是一成不变的安静淡然。是他变了，还是我不曾认真注意过他的眼眸。
“喂，这里是公共场合，你们俩不要在那里眉来眼去。”被冷落了的美女姐姐嚷嚷道。
“公共场合？”我忍不住笑。
“是啊，姐姐可是以一当百。”莫羽附和。
美女姐姐开始磨牙，镜子里白生生的牙齿反射着光，“早知道就不让你们一块儿坐后面。联合起来欺负我。”
车停在一列榕树前。
“到了，”美女姐姐停车。
这个……我们吃原生态树叶？
（我个人很喜欢W Blake，不是因为他反宗教，而是喜欢他奇怪的逻辑）


第三十四章 江南风情


大榕树后面有条小巷子，往里走几十步，古老的墙上有一道小门。美女姐姐轻车熟路，轻轻敲了敲门。像极了去接头的人贩子。
莫羽美人，如果我们被卖了，都怨你。当然我肯定就是买一赠一里面附赠的那个。
江南风情浓郁的小院子，石桌竹椅，小桥流水，碎花长裙的女孩儿领我们入了一间竹屋。房间是仿民国风格。房间的一头有个老者在咿咿呀呀地拉着胡琴。
我们靠窗坐下，绿色的影子落在了我的肩上。
“不错吧，”美女姐姐惬意地伴着老者的琴声哼了哼。
我打量打量四周，“就差在墙上贴上‘莫谈国是’。”
“你这丫头，”美女姐姐戳我的额头，“怎么还是个愤青。”
“非也，”我拍开她涂了丹寇的手指，“愤青是嚷嚷着对社会不满的人。而我可没有对任何事表示不满。我是生在新中国，长在红旗下的幸福孩子。”
停了停，美女姐姐懊恼地开口，“喂，你们两个。”
四只无辜的眼睛看向美女姐姐。
我瞟了一眼美女姐姐的西湖牛肉羹。
你往她的羹里扔蟑螂了？
没有，我会还以为你悄悄掺了芥末呢。
眼神交换完毕。
“你们都不想知道我叫什么吗？”美女姐姐咬着珐琅调羹，歪了头瞪着我们。
“姐姐那么一个弱女子，要是把我当成故意搭讪的女流氓怎么办？”我嬉笑地说。
美女姐姐无语。
“小生敢问姑娘芳名？”莫羽作揖道。
美女姐姐开心地顺台阶而下，捂了嘴娇羞地说，“小女子堰落落。请问公子怎么称呼？”
“小生莫羽。久仰堰小姐才名，今日一见，真乃平生之幸。”莫羽道。
“意娘，谢谢你，我还以为你介绍的相亲的人会……没想到莫公子还真是一表人才，”堰落落翻手如兰，扯着我的袖子，“等奴家和莫公子结为……，我一定给意娘你包个大红包。”
“不行，”我正色道。
堰落落抬了扑闪闪的大眼睛看我。
“合同上说好了的，相一次1000块，相中了就得给10%的劳务费，并且婚嫁事宜得交给我们意娘一线牵做，这样吧，我算算，算好了寄张单给你，”我一副精明的样子。
“你呀，你呀你呀你呀——”堰落落撅嘴，“我还以为你在吃醋呢。”
我喝了一口茶，差点没把茶喷到她脸上。
“第一眼看到你们，就知道你们两个之间肯定有猫腻。还不承认了，都什么时代了，有什么不好公开的。”堰落落特狗仔地奸笑。
“堰小姐，小生对堰小姐的心日月可鉴，怎么会勾搭上别的女子？堰小姐欺负人，”莫羽开始抹眼泪。
“堰小姐，身为红娘，我怎么会和客户扯上私人关系。你在侮辱我的职业道德，我要告你诽谤。”我义正言辞地训斥。
“真服了你们两个，反正还有那么多时间，我可以慢慢挖八卦，”堰落落酷酷地一弹响指，“买单。”
返回停车地的路上，堰落落不怀好意地跟我耳语，“你得看好你的莫小帅，我们A院的姐姐妹妹们可是很热情的噢。”


 




第三十五章 再不分离


堰落落领我们参观A院校园。红砖小房子镶着雪白的窗框，绿草如茵的小山坡，坡底枝繁叶茂的大树上挂着圆饼秋千。太阳一顿一顿地窜到了立着柯林斯立柱的图书馆身后。四方盒子路灯弥漫着昏黄的光晕。
“荡秋千去，”堰落落这个小疯子，猛地拉了我飞快地跑。我们从山坡上骨碌碌地滚下去。
头很晕很痛，可是却喝醉了似的呵呵地笑个不停。
晕乎乎的我赖在草坪上，半开着眼，看着深蓝深蓝的天空，心里满满地装着幸福。难道我的心里还存有童话情结？拜托了拜托了，我可是长在市场经济时代，奉行自力更生的新好青年。
天空被遮住，一只白晰漂亮的手覆了我的眼睛。
我抓住这只美色诱人的手，拉到唇边，狠狠地……咬了下去。
拉着莫羽印了红色小孔渗着血丝的手，我毫无悔意地冲他笑。莫羽连眉头也没有触一下，只是温和地笑，像救赎，反而是我皱了眉，“我讨厌你。”用力扔了他的手。
“来，起来，”莫羽轻声说，像在哄生气的小孩子。
“不，”我气鼓鼓的，不看他。我的怒气来得莫名其妙。虽然自己决定了不再纠结于过往，可是每每毫无缘由地突然想起他的不告而别，心里的怒气便不可遏止地喷发。我讨厌莫羽云淡风轻的表情，讨厌他的完美优雅，讨厌他的温和谦让。
温和谦让不是人的本性。人的天性不是自我压抑和舍己利他。
弗洛伊德把人格分为自我，本我和超我。自我是本性，本我是理性，超我是良心。自我，本我和超我的内部斗争导致了不安。为了对付内在的不安，人往往启动自我保护机能（defense mechanism），包括自我压抑（repression），反向行为(reaction formation)，心理投射(projection)，合理化解释(rationalization)，心理移位(displacement)等等。
不过所有的理论，都不可以用来解释莫羽。他是万能万好的神祗，没有弱点，没有欲望。
我素来不甚喜欢弗洛伊德，不过他的自我保护机能理论却的确有那么几分意思。
有时候我喜欢幸福地欺骗自己，有时候又喜悦而又残酷地剖析自己的内心。此时，我仰视着暗蓝夜色里莫羽精致的五官，问自己：口口声声说怨恨，是因为不能接受自己无可救药地仍然在乎他，在他毫不在意地离开之后。因为我的骄傲，所以我不能接受自己卑微如同尘埃里的花。
可是……真的是这样？连我自己都迷惑了。
这些日子，反反复复的想着莫羽，纠结拖沓得连自己都厌倦了。
喜欢莫羽又怎么样？只要我高兴，有什么不可以。我本来就是个极其任性的人。
“拉我起来，”我把手递给他。
莫羽没有一丝迟疑，握住我的手。
“你不怕我再咬你一口？”我磨牙问道，慢慢地把他的手拉向我的唇边。
莫羽缓缓蹲下来，“我给你讲个故事。”
“说吧。”
“化妆成公主的女巫和王子相爱，王子许下永不分离的誓言。可是，迫于压力，想要保住王位的王子娶了伯爵的女儿。婚礼上，女巫架蝙蝠车而来，亲口咽下了王子，为了他们永不分离的誓言。”莫羽看着我说。
“所以呢？”我扬起下巴。
“你咬吧，”莫羽慷慨地说，紧闭着眼睛，头转向一边。
我忍不住笑得花枝乱颤。只有这样的莫羽，才不是高高在上的神祗，是会快乐会搞笑的人。
轻轻吻了他的手，站起来。
堰落落去了一旁接一通漫长的电话，没有注意到我们在干什么。
“荡秋千？”我问莫羽。
莫羽扶我跳上秋千。用力地推，我荡扬在空中，仿佛可以伸手便能够飞翔。
渐渐地握着铁链的手麻了，“莫羽，扶我下来。”我偏头像他喊道。
“什么？再荡高一点？”莫羽居然装蒜，再一次用力地推我。
啊，我快掉下去了。这个莫羽，他那该死的绅士风度怎么偏偏这时没了。
“莫羽——”我提高了声音。
“什么？再来一次？”每一个字都包含着奸诈。
“不不不不不……”


第三十六章 这就是秘密？


从秋千上软下来的时候，落进了莫羽的怀里。我推开他，蹲在地上紧紧抱着自己，头埋在膝盖里。头晕了，手也快断了。
“意徕，意徕，”莫羽蹲在我身旁，轻轻拍我的背。
“莫羽你这个变态，”我咬牙切齿地说。
“行了，行了，我知道……”堰落落不耐烦的声音由远及近。
我抬起头。
堰落落深深地皱着眉，“啪”地拍上了手机盖。
我和莫羽站起来，天色不早了，不知道堰落落还有没有什么安排。
“你们住我家，我这就带你们去，”堰落落干蔫蔫地说，全然没有了先前的神采飞扬。
“哦，好，”我简单地回答，没有表示不必要的关心。
堰落落的家是A市近郊的双层别墅。巴洛克风格的弧顶凸框方窗，淡橘黄色的墙上压着繁复的褐色浮雕花藤。
橙色的灯光投出窗来，很奇妙的，我突然意识到我是初来这个城市的不速之客。
堰落落开门进去，房里开着灯，可是没有人。
“坐吧，我给你们倒水，”堰落落指指沙发，转了身去冰箱倒水。水漫到她的手上，“呀。”
我跑过去接过杯子，幸好是凉水。
堰落落皱皱眉，“我……”
“你也累了，早点休息，”我给她台阶下。
“嗯，”堰落落放下杯子，“房间在二楼，我带你们上去。”
我们道过晚安，各自休息。
我穿着睡衣，光脚踏在厚厚的绒毛地毯上，看着月亮，真想仰天长啸。“我是狼人，Oh，耶耶耶耶……”不过身为新世纪德育教育下的产物，我不得不压抑自己，“高调爱党，低调做人。”
从前的地理老师是个疯狂的人，他坚信，月亮的盈亏产生的微妙引力变化会惹人疯狂。西方传说中，亚历山大有两个儿子，马库斯和威廉。被蝙蝠咬伤的马库斯成为了最早的吸血鬼，被狼咬伤的威廉成了狼人。不过似乎吸血鬼一直因为优雅聪明且嗜血而令人着迷，至于狼人……看来就算是被咬，还是有讲究，不知道莫羽被我咬了，会变成什么？美人鱼？呵呵，想着莫羽每个月不得不扇着亮蓝鳞的大尾巴，躺在浴缸里，我偷笑。
手机铃声响起。
“Alors？”我先在正处于精神异常状态，连语气也怪异地上扬。
对方没有回答。
“Hello？”
“……”
“もしもし？”
“……”
我耐心出奇地好，（换了荷兰语口音）“Hello？”
“店长大人，你就饶了小的吧。”堰理拖长声音求饶。
“小理子，交待你的事做好了？”我抑扬顿挫地削尖了声音说。
“回公公的话，小的办成了，”堰理放低声音，简直就是卑微的小太监。
“说说，”我命令道，坐下，翘了腿。
“那个其实，据小的查证，如同大人所猜测的，这两人的确有不可告人的关系，具体的，还有待小的去一一核实。今儿只是想告诉大人一声，事情有了眉目。”
“嗯，办得好。”我夸道。
“可有赏？”堰理趁热打铁。
“大胆，事情尚未完成，就想着赏赐。难道本大人平日亏待了你。既然如此，就罚你本月俸禄，让你知道什么叫做本分。”我严厉地说道。
“大人饶命，是小的不知好歹。”堰理求饶。
“只是一个月的俸禄而已，本大人又不是要你的命。”我笑。
“大人有所不知，小的一向视财如命。您罚了小的月饷，就是要了小的的命，”堰理又换了委屈的口气，“再说，小的想要的赏赐本就不是钱，大人肯见上小的一面，就是天大的恩赐。小的想大人想得紧。”最后一句完全是撒娇，可怜我的左耳，都快酥痒得溶掉了。
“本大人现在在A市办事，事情完成之后就回去看你，可好？”我连忙许诺，生怕堰理再说出什么话来把我的耳脑心肺全给毁了。魔音穿耳，杀人于无形。
“A市？”堰理淡淡地问，“你怎么去那儿？”
“代表Y校参加一个比赛，在A院。”我言简意赅地解释。
“哦，这样，我挂了。”堰理浅淡地说，挂了电话。


 

第三十七章 莫羽是个小疯子


也不知道莫羽是怎么和学校请的假。反正我们这回出来，简直就是假公济私公费度假。青白大河穿A市中心而过，坐在小船上，我的心里当然没有半分自省，反正又不是我唆使莫羽这么做的。
堰落落今儿有一整天的课，上午我们搭乘堰落落的mini cooper去A院 参观——学生餐厅，然后分道扬镳。这次比赛的前三名能够报送到A院。A院可是无数人心中的象牙塔尖。哈，我知道了为什么公主们也要屈尊参加这比赛。对于A院，我没有特别的向往，不过似乎能到A院也不错。学生餐厅是我衡量一个学校可读性的重要标准。想想，要在那个学校生活几年，如果食物不好，哪里有心情念书，我可不是辟谷修道的绝食师太。物资生活我所欲也，精神生活亦我所欲也，二者可以兼得。
堰落落有句话一点也没说错。
我们正排队领早餐时，身后几个姐姐毫不压抑地热烈讨论着，“哟，正太耶。”
“来比赛的？”
“不错不错。”
“我就喜欢正太。”
我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四周，此时人不多，排在那几个姐姐前面的男生除了莫羽，就只有一个面庞粗犷的大哥。
正太？莫羽？
难以想象如果Y校的人们知道他们清高疏远的莫羽同学被人叫做正太……
“嗨，认识一下？”穿迷你裙的姐姐拍了一下莫羽的肩。
莫羽淡淡地一笑，并不搭理她。
迷你裙姐姐也不气馁，“怎么样？想来A院吧，别担心，比赛的时候我帮你就是了。”施施然而去，带走了我们吃早餐的心情。
“或许我该为你感到高兴，”我小声对莫羽说。换回的是他在我的手臂上狠狠地一拧。
离开A院，我和莫羽闲着没事儿，随意走走，走着走着就来到了这河边，租了这船，顺流而下，享受和煦的阳光。
一尾银灰色从船下蹿过，我开心且惊讶地说，“莫羽，你看，有鱼耶。”
莫羽食指尖指着银鱼飞逝的身影，其实豪迈地说，“给我一只标枪，我能插起一只银鱼。”
“切，”我不屑地说，“我还以为是给你一只铅笔，你就能插起一只银鱼呢。”
“阿弥陀佛，银鱼亦是生灵。不要妄动杀念。”莫羽伪善地念叨叨，不知道那话是谁先说起的。
“这次出来，你更像个人了，”我真心实意地说。
莫羽瞪我，“这孩子怎么说话呢，回去让国文教授教教你怎么吐象牙。”
“你先吐给我看看？”我挑衅道。
莫羽指着远处岸边的一块牌子，“请勿乱吐乱扔。”
小船漂过一座拱形大桥。
“如果有人从桥上跳下来正好砸着我们怎么办？”我想起曾经看过的新闻，跳河的人砸中了经过的船只。
“喂，有人要跳河吗？！”莫羽合手作喇叭，朝桥上喊。
“闭嘴，你个小疯子。”我拉他。他不理会我，长了口又要喊。
我可不想被路人用手机拍下，还没上岸就红遍了江南江北。
“拜托了，你能不能闭嘴？”我又问了一遍。
莫羽狡黠地笑，像极了当初在靠在墙上，烟波流转风情万种的段清然。莫羽点点他浅红薄韧的唇，“然然让我闭嘴呢，怎么才能让我闭嘴呢？”
我深深倒吸了一升空气，“你……你你你……”
莫羽扭过头，接着向远处大喊，“莫言喜欢萧然——”
桥上居然有人鼓掌喝彩。
如果不是在船上，我一定会能离着小疯子多远，就离这小疯子多远。可是，我思量着，难道我还能游回岸边去？
看我打量着河岸和船的距离，莫羽这疯子说，“You jump, I jump.”
真要命。


 

第三十八章 不是八爪鱼

船靠岸，我跳上岸边的大石头，大步流星地走，头也不回。
莫羽的影子被阳光拉得很长很长，落在河岸大大小小的石头上，我看到他慌慌张张地泊好船，就要追上来。这时，管船的大婶拉住他，“你还没有去领押金呢，”大婶尖声说。
我仿佛听到莫羽心里的好笑和无奈。
看了看时间：5：02，堰落落5点下课，要我们玩够了就给她电话。
我躲进路边的电话亭里，给苏浅打电话。掏出硬币放在掌心，手指对准投币口，抬起手掌根，看圆圆的硬币一个接一个地滑进橘红色的电话里，发出清脆的“嘡啷”声。
“苏姐姐……”我甜甜地叫。
“别别，小的当不起姐姐二字，会折寿的。您还有空给小的打电话，小的受宠若惊诚惶诚恐。”苏浅一点不饶人，亏我方才叫得那么甜。我强烈怀疑学生餐厅的大厨错把火药当成了辣椒面。
“谁惹了姐姐生气，待妹妹回来，一定帮姐姐报这一箭之仇。”我笑道，方才苏浅的语气不像是我们平日的玩笑话语，而似掺杂了一分怨念。
“当然啊，您现在身价不凡，小的还要多仰仗您呢。”苏浅带着怒气说。
“苏浅你丫的，有话直说，不说我就挂电话了。”我气哼哼地说。
“萧意徕你个没良心的……”苏浅一改方才的剽悍，委屈尽显。
“怎么啦，怎么啦？”我被苏浅的变脸游戏弄得云里雾里。
“哼，你和莫羽好上了，都不对姐妹坦白。”苏浅怨念道。
“我……我我……”我惊讶得连话都说不清了。
“你什么你，还想抵赖。你这个事，已经是地球人都知道了。”苏浅一股脑地说。
我欲哭无泪，背摔在电话亭铝制的内壁里，砸得铝墙“哐啷”一声。透过玻璃窗，正好看到路对面的莫羽。莫羽在找我，我连忙蹲下躲起来。
“喂喂，你怎么啦？”许是听到了响声，苏浅关切地问。
“没事，”我像是被抽空了一样，有气无力地答，“这个……这个谣言……”
“是郑瑜佳说的。她说你们准备比赛那会儿，莫羽对你可仔细了，”苏浅接着说，“这个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是莫羽钦点你做拍档的。”
“……”
“本来王湘琳才是内定的，对吧？当时你被选中，大家都觉得奇怪。更更更主要的问题，从来没有看过之前你和莫羽有什么交集，但是有人看到有一天晚上，你和莫羽拉着手在靡香大道闲逛，而且还用手机拍了照片。现在这张照片在Y校论坛已经热翻天了。你知道，他们都会怎么说。意徕，你们到底怎么回事？”这一次，苏浅已经不是在八卦，而是真正的关心。
我不想说。我知道那些人会把话说得多么难听。可是不管别人怎么说怎么看，就算当我引诱莫羽也好，我都不在乎。
“意徕，意徕，你在听吗？”看我久久不回答，苏浅有些心急地问。
“苏浅，没关系了，随他们怎么看。还有，谢谢你。”我干涩地说。
“不要和我客气，我们两个什么关系啊。反正就是让你知道，等你回来的时候有心理准备。上课了，我挂电话了。”苏浅极其体谅地说。
算了算了，那些人爱怎么想就怎么想，想怎么说就怎么说。
我从电话亭出来，马路对面，莫羽正在找我，我唤他，“莫羽。”
莫羽应声回头，残光落在他漂亮的眼眸里，仿佛点亮了小小的火苗，在看到我的一瞬间，他笑了。画着彩色动物园的公交车挡住了对面的他，米色的兔子冲着我开心地笑。
当我的眼中还恍惚着兔子洋溢着笑意的红红眼睛时，莫羽已经站在了我面前。
“我们走回去？”莫羽问我，“我已经给堰落落说了，不麻烦她来接我们。”
“你都已经先斩后奏了，还来问我？”我磨磨牙说。
额头突然觉得凉凉的。呀，下雨了。
莫羽拉了我躲进方才那个橘红色的电话亭里。
我们肩并肩隔了模糊的玻璃看雨，看落荒而逃的人。
“告诉你个秘密，”莫羽咬咬唇说。当他决定说出什么难以启齿的事儿时，总是先咬咬唇。心理学上说，这是一种本能的自我保护。
“说吧。”我有些好奇。
“其实刚才我看到你了。”莫羽凑到我耳边说。
啊？
“如果你不想被我找到，我会假装看不到你。但是我不会放弃找你。”莫羽又说，暖暖的气喷到我的耳中，又从耳中沿着耳蜗，气管，流到了心里，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身体的化学反应，怎么感觉涩涩的酸酸的。
我把谣言的事和他说了。
莫羽似乎很生气，“我回去一定要澄清，当然都是我缠着你。”
我“噗嗤”一声笑了，谁信啊？优雅清高的莫羽缠着张牙舞爪的我，就好像说一只美人鱼缠着一只八爪章鱼。我这什么破比喻。
雨越下越大。
我说了一句特诗意特文艺的话，“雨是人和上天最亲密的接触。”
说完我就后悔了。
因为莫羽说，“有道理。那我们就去亲近自然吧。”然后拉了我冲进密雨箭阵中。
我的头发湿了，顺着脸流下来，仿佛无止无尽的泪河。抬起头想看莫羽的狼狈样，可是隔着密密的雨林，眼睛也被雨水模糊了，看不清。
“我要是感冒了，一定要找你算账。”我嚷嚷着，声音刹那间被吸收在了雨声中。
“你要是感冒了，我照顾你。”莫羽听见了，也冲我嚷嚷。
“可是你也感冒了怎么办？”我正要嚷嚷，却因为犹豫这话万一灵验了怎么办，声音放得很小。
“你说什么？”莫羽大声问我。
“我说我们该走了。我可不想给暴利药店做贡献。”我抹了抹脸上的水，却没什么用。
五颜六色雨衣里露出一张张写着差异的脸。
“我们走回去？”我极其委屈地望着他。
“你说计程车能要我们吗？”莫羽说着伸手去拦，计程车司机嫌恶地看了看仿佛喷泉化身的我们，摆摆手，扬长而去。
我吐吐舌头对着远去的计程车喊道，“拒载是要被投诉的。”


 


第三十九章 墨鱼是万能的


堰落落看了三眼才认出我们，“嚯嚯，我还当遇水鬼了呢。”
“你见过那么漂亮的水鬼？”我撩一撩头发，挥一挥衣袖，噼里啪啦地滴了满地的水。
“是是是，你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水鬼。”堰落落扔了条毛巾给我。
我得意地一甩头发。
“还不是承认了自己是水鬼。”堰落落嘟囔道。
哈，想我一世聪明，却中了这种低级的语言陷阱，嘴上却不服，“水鬼就水鬼，漂亮最重要。”
“好好好，你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水鬼，反正就只见过你这一只。”堰落落笑话我。
我突然对自己的智商产生了空前的怀疑，我不由自己控制地转身指着身后的莫羽，“你不还见过他吗？哈哈，也就是说我比他漂亮啰？”
“呵呵呵呵呵……”堰落落和莫羽满额黑线地干笑。
换了衣服，莫羽在他的房间里做什么项目，我和堰落落在客厅里聊天。
红木茶几上放了一盘梨，说话的时候，眼光有意无意地会从梨子凹凸有致的躯干上扫过去，灵感乍现，我自己编了个冷笑话，“一只梨子想减肥，于是去转呼拉圈，转着转着就成了一只葫芦。”
堰落落再次黑线，“那个……呃……意徕妹妹，我之前看你还是挺机灵的一个人，怎么今天这么反常？”
“人家今天只是稍微幽默了一点点，你怎么都没有幽默感。”我觉得自己的脑袋肯定是淋雨淋得短路了，说出的话完全不受大脑的控制。
“我只想到一句话：那什么中的女人智商为零。你以后还是和莫小帅哥节制着约会。”堰落落半开玩笑地说。
“我和他不是——”我被“约会两个字”弄得别扭。
“算了算了，你们啊——你们是红色情谊革命友情，行了吧？”堰落落没好气地睨了眼藐视我。
莫羽正好从楼上下来。
“莫羽，做饭。冰箱里有菜。”堰落落理直气壮地吩咐道。
“好。”莫羽干脆地答应，转身进了厨房。
锐气逼人却又不失亲和，我想堰落落一定会成为一个干练厉害的时代女性。想到苏浅，怎么我认识的女孩子都是这样剽悍。后来我拿这个问题请教莫羽，莫羽只说了四个字，“物以类聚。”我特无辜地说“啊，这样啊。不对呀，我觉得我挺淑女的。”
我和堰落落趴在厨房门外偷看莫羽。真是没天理，这妖孽，连搅动的长勺的动作都那么优雅，丝毫没有浑身油腻，满脸油烟的狼狈。
我怀着满心的嫉妒回到客厅，长长叹了口气。
“叹气做什么？不是该高兴吗？”堰落落奇怪地问我。
“我嫉妒啊，你说这人，怎么什么都难不住他？”我丧气地说。
“你的逻辑还特别。换成别人，指不定怎么高兴呢。”堰落落伸出指头点了一下我的额头，“或许也就是因为你的特别，莫羽才会那么喜欢你。”
我歪了头看她。
堰落落手肘支在膝盖上，和我拉进距离聊天，“意徕，我是真的好奇。看得出来，莫羽对你的喜欢比你对他的喜欢更多。也许你自己不觉得。可是我一眼就看出来，你们的无间默契不是来自一年两年的相识，而是——我不知道，你们认识很久很久了吧。”
“我出去一趟。”莫羽探出头说。
“行，”堰落落下意识地答道，又说，“等等，下这么大的雨，你还出去？家里缺什么我去买。”
“不用，我去就行。”莫羽答。
堰落落也不再客套，“玄关左边的柜子里有伞。钥匙在饭厅的桌上。”
莫羽出了门。
堰落落继续说，“我觉得……怎么说呢，你没有对莫羽敞开心。莫羽虽然貌似对人人都温和有礼，但是这种万好的人往往最是薄情，对任何人都好，对任何人都不上心。难得莫羽对你那么……呃……在乎。”
我不喜欢她的犀利，只好保持沉默。
莫羽已经回来，“菜马上就来。”
“其实我也不是想打听你们之间的事，我只是想说：人生也就那么几十年，该珍惜的时候就不要犹豫。即使最后证明当初的选择是错的，可是就算错了又如何，即使错误一时也好过遗憾一世，”堰落落尴尬地笑笑，“难得我这么文艺这么哲学一次，你多么荣幸。”
莫羽已经布好菜。
一碟海鲜鸡丝豆腐，一碗凉拌海蜇皮，一盘炝炒凤尾，一盆鸡丝薏仁粥，清新可口唇齿留香，堰落落一边吃一边感叹道，“你不去做厨师还真是屈才。我给你投资，我们合伙开菜馆吧。”
莫羽笑道，“等你听过我弹琴，估计你就会要捧我做钢琴家了。不管是做什么的人见到我都说要和我合伙，真是没办法。”临了还摇摇头，一副无奈的样子。
堰落落用筷子头敲他，“你呀你，真是没看出来……外表斯文，内心这么那厚什么……”估计堰落落实在不忍心用厚颜无耻这样的词来形容莫羽这样出尘的人儿。
“在姐姐的如炬慧眼之下，我只好实话实说。不然姐姐又要说我虚伪谦虚了。”莫羽的理由总是那么好。
堰落落一是语塞，咬着筷子转了转眼珠。
我若有所思地问他，“夜店少爷也是这么和你说的？”
“哈哈哈哈——”堰落落忍不住大笑，“还是你治得住他。”
莫羽拧了拧我的鼻子。
用完了饭，莫羽收拾了碗筷。舒服地吃了饭，我和堰落落都懒着不想动。
“啪”地，灯突然灭了。
“莫羽你干嘛呢，省电也不是这么省的。”堰落落冲着厨房喊道。
莫羽点了蜡烛，捧出一个小盒子。
“意徕，你今天生日？”堰落落问我，“早说嘛，我都没有准备礼物，多不好意思。”
“今天不是我生日。”我不知道莫羽打的什么主意。
莫羽打开盒子。
咖啡色的提拉米苏上用椰丝写着Rentrer 4.30。
月华般的烛光里，莫羽轻轻拥住我，在我的耳畔轻声说，“然然，我回来了。”
我回来了，我回来了，我回来了……
像水波一般，一道道地扩散，无穷无尽。
仿佛一道咒语，越过了时间和空间的禁锢，带着不屈的执着，深深地插入了我的生命中。
今天是四月三十日，很多年前他离去的日子。
咖啡色和白色在眼前交替，仿佛看见那逝去的日日夜夜，无边的夜色和熹微的白昼。
我的心里亮起一道光，一时间分辨不清是计划还是宿命。
“吃蛋糕吃蛋糕……”大概是感觉到了我们之间气氛的僵硬，堰落落夸张地说。
细软香甜的味道让我想起某个黄昏段清然放在我桌上的蛋糕和张扬锋利的字迹。
苏浅和堰落落，段清然和莫羽，宿命的轨道在等待他们的成长。
堰落落找了借口先离开。
“我帮你收拾。”我有些不自在。
“等等意徕，”莫羽站在我身后。
我仿佛能听到他的心跳。
“意徕，和我在一起吧。”莫羽轻声说，仿佛听出万能的莫羽也有怯然的时候。
（我挺喜欢墨鱼这个外号的）


第四十章 堰理的故事

莫羽的话就是一道咒语，将我彻底地定住了。
墙上时钟的滴答声格外分明。
我不知道自己所怀念的是莫羽，还是那段旧时光。
堰落落说该珍惜的时候就不要犹豫，即使错误一时也好过遗憾一世。
	“不说话就当是默认了？”莫羽狡猾地说，以腰为支点，耽在桌棱上，身子斜到我面前。
	呃……我咬着下唇，不知道怎么回答。
               “反正我当你答应了，”莫羽嬉笑着说，我却看出他在胆怯心虚。
	“不行，”我坚定而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说。
	莫羽的眼神瞬间失去了神采。
	我继续说，带着浅浅笑意，“我要自己答应你。如果有一天我后悔了，我也会自己告诉你。不能让你演独角戏，到后来我还可以说你完全是自作自受。”
	莫羽浅褐色的眸映着暖白的烛火，温暖如春。
	“答应莫羽的是萧意徕，不是萧然。”我说出了我的真实想法。我答应他，不是因为从前的日子。而答应他的，是经历了世态炎凉的萧意徕，不是当初无忧无虑的萧然，而莫羽也不再是莫言。
	“好，好，”莫羽答应道，“我从前喜欢萧然，现在喜欢的是萧意徕。”
	和莫羽刚走上楼梯，就听到堰落落在小阳台上大声嚷嚷，“我有什么办法？你厉害你把他找回来呀。他要不和我联系我有什么办法？！”
	“你又不是不知道，他的鬼主意多着呢，在哪儿不能混啊。”
“像他那种小混蛋，就该去外面多受受苦。我才不担心呢。”
	我想起那句：不幸的人各有各的不幸。
	莫羽轻吻了我的额头，道了“晚安”。我想如果苏浅知道了，一定会鄙视我们这类纯情小模样。可是，谁在莫羽面前能够剽悍地吼一声，“美人儿，从了爷吧。”下一刻就等着被莫羽温和地五马分尸吧，他一定会绅士地让你细细体会被分尸的微妙痛感。我用力甩甩头，想要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思想离心掉。
在A市过了这么几天惬意地生活，我感觉怎么跟出了一回家似的，完完全全地忽略了红尘琐事，想着后天的比赛，然后回学校，心里堵堵的，有些乐不思蜀的味道。回到学校，莫羽又会变回优雅疏离的神祗，而我，我也不知道会怎么样。还有，苏浅肯定不会饶过我。看来我这个月的餐卡又要被摧残了，如果苏浅决定减肥，那该多好。我决定了，回去的时候，一定要说苏浅长胖了，该减肥。
笃笃笃……敲门声响起。
“谁？”我条件反射地问，对准了跳进拖鞋里，踢踢踏踏地去开门。
是被抽了气似的堰落落。我怀疑是不是刚才喊话的声音太大，导致内力入不敷出，我想强烈建议她多练练狮子吼，提高肺活量。
“意徕，”堰落落一下子搂着我的脖子，脆弱地像个迷路的孩子。
我轻轻拍拍她的背。
拉了椅子给堰落落坐下，说，“我给你倒水。”这种反客为主的感觉真好。
堰落落摆摆手，“我心里烦……”双手插在发稍里。
想着堰落落看似干练剽悍，其实也只是一个女孩子，一个人住大房子。这种深夜里突然涌出的无力感我深能体会。
“我堂弟离家出走了。”堰落落闷闷地说。
离家出走的有钱孩子。最最平淡无奇的故事，落在任何一家，都是难以平服的麻烦。
“我们一大家人就我们两个孩子。”堰落落补充道。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堰落落这样的女子不需要空洞的安慰。
“他和别的孩子不一样。别的孩子没钱了想家了受委屈了，就会回来。可是他，他天生是一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小混蛋。他要是不想回来，谁也没办法。我知道他不喜欢管束。我们家的家教很严，长辈更是希望他能继承企业，所以自然想方设法地约束他。最后，他受不了了，走了。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他就成天嚷嚷着：经济独立是一切的基础。我知道他肯定是要赚了钱才回来。”堰落落无奈地说，眼力却闪着一分骄傲，“家里的长辈也知道不可能指望他碰了壁回来。可是你知道，对于老人们来说，不可能不挂念不想念。隔三差五地打电话来要我找他回来，可是我怎么找？就算找到了他又会回来？”
“你也不想他回来？”我猜测道。
“嗯，”堰落落没有否认，“其实我也不想念商科的。可是家族的企业总要人来继承。堰理是个特立独行的孩子，我也不忍心他被束缚。”
堰理。
我想我早就猜到了，也不知道是听到堰落落姓“堰”时，还是看到堰落落时不时地无赖样子，或是堰理那天电话里的不自在。
但是我什么都没有说。
堰落落倾诉够了，回房间休息。
我躺在床上，眼前晃动着很多画面，有莫羽，有堰理，有苏浅还有段清然。


 
第四十一章 意外



最后的比赛，我们马马虎虎地败了。所谓马马虎虎的败落也就是得了第四名，也还对得起Y校的名声。用堰落落的话来说，莫羽根本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只管自己的目的，全然不顾我们那可怜的赔了经费又折希望的Y校。
Ａ院本不是我的梦想，所以失去了报送机会也无所谓。只是假装遗憾地对莫羽说，“可怜你无所不能的完美形象就这么被毁了。”
“那你打算怎么补偿我？”莫羽满不在乎地笑道。
“我是从犯，您先审问主犯。”我指指他自己，如果他想赢，就不会整天带我游山玩水浪费学校经费。
堰落落摇摇头，恨铁不成钢恨得牙痒痒。
“多谢堰小姐多日款待，在下感激不尽。不能以身相许，只能祝愿堰小姐早日觅得良缘。”我作出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欠抽样儿。
“你的确很有被抽的潜力。”堰落落弹了一下我的额头。
莫羽不动声色地帮我揉揉额头，自然得仿佛已经做了很多年，随后笑着对我说，其实是对堰落落说，“如果意徕想要报送A院，我自然是会陪她去赢得比赛的。”
堰落落没好气地捶了一捶莫羽的肩，“你们两个……唉，亏我还和那几个丫头打了赌，说如果我能，不管什么方法，只要能让莫羽来Ａ院，她们就包一个月的晚餐。我想吧，最好的办法就是赢得这个比赛，但是……算了，看你们那样情迷心窍胸无大志的样儿，还是别来祸害我们A院的名声。”
最后一个晚上，想着近在咫尺的别离和不知何期的重聚，难免不伤神。纵然相识时便知道了别离的日子，却还是会在点滴的相处中忘记最初淡然的决心。
半夜的时候，我睡不着，想去厨房倒些水。
黑夜里有晦暗不明的影子晃动。
“谁呀？”我问，在黑暗中不免对任何不明的事物感到心惊。
“这里只有我和鬼，你问的是谁？”是堰落落。
我干硬了声音回答，“梦游梦话中，自动回避，请勿答理。”
“哼，”堰落落翩然而去，白色的睡袍恰似女鬼的经典外套。
次日，堰落落送我们去机场。
前一日晚上几乎没有睡着，一路上我昏昏沉沉的，眼神朦胧跟喝醉了似的，莫羽自觉地负责起了全部的行李。
寄放行李的时候，我困得不行，只想找个地方睡下，央求莫羽，“把我也寄放了吧。”
莫羽没好气地驾着我的胳臂拖着我走。
在飞机不太舒适的座椅上睡睡醒醒地折腾了好久，我因为前晚睡眠不足，晕机晕得不知东南西北，头痛耳鸣加反胃只觉得自己就快散架了，只想立刻回家好好休息。
终于落了地，我勉强打起精神，半靠在莫羽身上。莫羽推着行李车，肩上还歪着我的头。到了出口，我恍恍惚惚地看见，五颜六色的人群中，那个穿白衣的，不是陆铭？
我快走几小步过去，陆铭冲着我微微笑，“是不是很惊喜？”


第四十二章 动物收容所前奏


“我转学了。”陆铭轻描淡写地告诉我。
我瞪大了眼睛，脱口问道，“为什么呀？”
“怕萧女侠被人给拐了。”陆铭玩笑着掩饰。
“不幸的是，你晚来了一步，她已经被拐了。”莫羽站到了我身旁。
我斜他一眼，“什么叫拐？我是心甘情愿的好不好。”瞥见莫羽笑得眯了一双狐狸眼，踩他的脚，莫羽下意识想躲，最后还是没有躲开，被我狠狠踩了一下，嬉笑道，“我也是心甘情愿的。”
陆铭笑着看我们，像是幼稚园的老师无可奈何地看着两个淘气的小朋友，提过我的行李箱，放到印了Y校两个大字的迷你小篷校车上。
“意徕意徕，”莫羽小声唤我。
“什么？”我转头问他，做什么神秘兮兮的样子。
“我的额头上写了字？”莫羽特认真地问我，声音虽刻意地放轻，却足以让陆铭听到。
“字？什么字？”我不解。
“我还以为我的额头上写了：请忽视我，呢。”莫羽刚说完，额头就被我用力弹了一下。
陆铭好脾气地不理会莫羽拐弯抹角的抱怨，也要帮莫羽提箱子。
莫羽戴上温和地笑，“不麻烦你，我只是和意徕开玩笑。”
陆铭笑笑，开门入驾驶室，问我和莫羽，“先回家？”
“嗯。明天再回学校报到。”莫羽理直气壮地答。
莫羽替我拉开副驾驶座的车门，暗示我坐陆铭身边。我心里感言：那个绅士优雅的莫羽又回来了。心里也随之不可抑制地有一些不痛快，A市无忧无虑的日子终究是短暂的。横在我们面前的是无边无际的现实。我一直觉得自己可以很好地应对现实，那是我独自一人的时候。可是，有了莫羽，我却迷惘了。或许我只是在害怕。
我偷偷从后视镜里无限迷恋看莫羽，似乎转角即是别离。我咬着拳头想要甩开这种患得患失的感觉。
莫羽似感觉到我的目光，抬了眼正好看到我咬着拳头的滑稽模样。我连忙收回拳头，藏到身后，像是拙劣掩盖证据的心虚小贼。莫羽表情无辜地唇语道：饿了？
我气得龇牙咧嘴，恨不得咬他一口。
陆铭似专心地看着路面，什么也没有注意到。
莫羽弯了眼对着我笑笑，转而又和陆铭说些可有可无地废话，“不知道陆铭同学转到了哪个班？”
“我和萧女……和意徕一个班。”陆铭也中规中矩地答。
我打了个呵欠，放斜了靠背，听他们两个无聊地闲扯。
“那意徕就拜托陆铭同学多照顾了。”莫羽笑道。
“呵呵，我和意徕本就认识，不过一直以来都是她照顾我。”陆铭诚实地说，让我的存在感瞬间膨胀，被人需要的感觉可以让自己安心。
“是吗？没想到我家意徕那么厉害。”莫羽伸出手揉揉我的头发。我狠狠拍他的手，盖下一个红红的印子。
莫羽委屈地缩回手，从后视镜里冲着我捂着手背，垂了眼角抽抽鼻子，看得我骨痒。
车停在了我家楼下。
陆铭抢在莫羽之前下车，替我提下并不重的行李箱。
莫羽抱歉地对陆铭说，“我先送意徕上楼，只好麻烦你等我一会儿。”
陆铭微笑地说，“不麻烦，我送意徕回家就行。车你自己开回家吧，明儿去学校的时候再还回去就行了。”
莫羽伸出去帮我提行礼箱的手瞬间石化。其实连我也很惊讶。陆铭素来行事温和，即使是这样委婉地顶回别人的话我也没见过。
后来莫羽向我抱怨：真没想到这陆铭还是个人物。
“怎么能麻烦你，要不你先回去。我把意徕安顿好之后，再自己回家。”莫羽也不退让，要论找冠冕堂皇的理由，谁能比得过莫羽。
陆铭亦笑，“不麻烦。我和意徕好久不见，正有很多话说呢。”一番话滴水不漏，莫羽若再要寻理，才要失了风度。
看来陆铭确实有什么话对我说，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莫羽征求地看看我，我说，“莫羽你也累了，回去好好休息，明天见。”
“嗯。”得到我的肯定，莫羽自觉地开车回家。
待我开了门，倒在沙发上休息，陆铭轻车熟路地去帮我倒了一杯水。
“还是陆铭贴心，做本女侠的丫鬟吧。每月的胭脂水粉本女侠是不会亏待你的。”我比划着，想象着把陆铭浓妆艳抹打扮起来的样子。
“多谢萧女侠的赏识，”陆铭苦笑道，“小的不敢奢求胭脂水粉，只愿有个住处，能够遮风避雨，便已经满足了。”
我怎么看他不像是在开玩笑。
“我离家出走了。”陆铭坦白道。
我惊得从沙发上落下来，“嗒”地一声闷脆响，扭伤了左脚。
陆铭连忙过来扶我，我刚想用力，脚踝却疼得无法用力。我咬咬牙，不是很痛，或许是陆铭方才的话太过令我震惊，注意力还没能从惊讶转到疼痛，如此，甚好。
我挪着身子，揉揉扭伤的痛处，一边问陆铭，“你……住我这儿？”本来我想问的是为什么离家出走，什么时候的事，有什么打算。可是，如果陆铭想说，他自然会告诉我，我不想令他不痛快。
“我能想到的只有萧女侠你了。”陆铭淡淡地说，深深信任和依赖却是毫不掩饰。这就是我所信任的和信任我的陆铭，他不会说：如果你方便的话，这样的以退为进的话。”
我想到苏浅，如果她得了这么一个和陆铭同住的机会……想归想，这事儿我可不敢让苏浅知道，要不，要么她为色忘义和我绝交，要么她也搬到我家。算了，我这儿可不是动物园，什么动物都跑来掺合一脚，尤其是苏浅这种凶猛骁勇的珍禽异兽。
陆铭心虚地笑笑，却仍旧是从容不迫地开门上楼，从楼顶上取下了一只黑色大行李箱。敢情儿这几天他都住我家屋顶？
“这几天没下过雨吧？”我好奇，如果下雨了，陆铭怎么办，睡门边？
“哦，没，我昨日才搬来，愿意为你已经回来了。没想到你去了那么久。”陆铭轻描淡写地说。
我仔细观察，注意到了陆铭略显沧桑的眼眸和泛着淡淡病态的脸色，昨晚自然没有休息好，于是我说，“你住书房左边的屋子吧。那间屋子也不需要怎么打理，你要累了，就直接去休息。我做好了午饭叫你。”
“嗯，”陆铭这才卸下强撑的精神，没精打采地拖沓进浴室。
我一放松，直接在沙发上蒙蒙胧胧地睡着了。


第四十三章 早安



“意徕意徕……”
有人推我。我懒懒地半睁了眼，陆铭的样子渐渐清晰，“唔。”
“饿了吗？”陆铭问我。
“有一点，”我半眠着含含糊糊地答。突然想起我说要给陆铭做午饭的事，顿时摸着头不好意思地笑。
“起来吧，睡太久会头晕的。”陆铭用沾水的冷毛巾凉凉我的额头。
我艰难地坐起来。窗外已是落霞辉煌，白云镀金。
“哦，都已经下午了，”我的脑袋还处于半休息状态，过了三秒才反应过来，“啊，都已经下午了？！几点啦？”
“七点。”陆铭指了指墙上的钟。
“我那在不知不觉中流逝的青春啊——”我悲切地唱道，声如乌鸦夜啼，怪腔异调，绕梁三圈，令人无处可逃。
陆铭只会做煎蛋，菠菜蘑菇煎蛋卷，普通盐煎蛋，孜然辣椒炒蛋，虽然味道还不错，可是多吃上几口，不免觉得腻。我不禁想起莫羽洗手做羹汤的画面，忍不住勾起唇角，心里也暖和起来了。
“味道很喜欢？”陆铭问我，以为我是因为美食而高兴。
“嗯嗯，”我笑着回答，就让他误会吧，反正我现在是迫切想要所有人都和我一样开心。
陆铭狐疑地吃着煎蛋，似在疑惑这个煎蛋有那么好？
因为白天睡得太久，晚上我好容易才强迫自己入眠，早上五点自动醒来。
给莫羽打电话。
“喂？”莫羽带着弄弄的鼻音说，显然还没有睡醒。
“早上好。”我笑着说道。
“早上好。”听来莫羽清醒了。
“那……再见。”我也不知道要说什么，只是恶趣地想去吵醒他。
“不需要解释一下吗？”我猜莫羽此时无语又无奈地咬着牙。
“是这样的，我早上醒来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我临时抓了一个理由来搪塞。
“哦，这样啊——”莫羽意味深长地说，拉长的尾音听得我有些心惊。
我轻手轻脚地起床，熬了清粥，实在不想陆铭客气地再为我做一餐丰盛的煎蛋全席，然后我客气地不好拒绝他的好意。
陆铭从楼上下来，看到桌上的粥和悠闲地看着书的我。虽然我听到了他的脚步声，可是为了凸显我的从容自得，我翻看着书，有一勺没一勺地啜着粥。
“早。”陆铭主动和我打招呼，坐到对面。
“早，起来了？”我从书里抬起头，“喝粥。”
吃过早餐，我和陆铭一起去学校。
苏浅见了我，狠狠一拳以示欢迎。我投桃报李，掐了掐她的脸。
陆铭观之，无语地摇摇头。
苏浅看看陆铭，拉了我想悄悄问什么。
“萧意徕有人找。”
我转身，莫羽大方地站在教室门口，磁石一样吸引了众多目光。他得意地扬着头，任君参观的样子。让我恨不得把他扔动物园去。
我慢慢地蹭过去，不知道他要干吗。
“我到了学校第一个想见的就是你。”莫羽毫不做作地说，声音不大，可是足以让坐在前三排的人都能清晰地听到。
我挂在脸上的笑已经僵硬得放不下来。配合着一片倒吸气声。
“我上课去了，中午一起吃饭。”莫羽说完，翩然而去。
摆明了是报复。
我埋了头，鸵鸟般地窜到苏浅身边。
苏浅拍拍我的脑袋，“唉，幸福的孩子。”
前有窃窃私语，后有嘲嘲切切。苏浅笑着忧虑道，“意徕，看来你说对了，是金子，在哪里都会发光。恭喜您晋级Y校话题女王，风头无人能及。”眼神意指前后散发着八卦光环的小团体。
我扇扇手，“你少添乱。别人为什么要对我做什么感兴趣。不要杯弓蛇影草木皆兵。”
苏浅摊摊手，说出了我没注意到的事实，“可是别人对莫羽做了什么感兴趣啊。”





第四十四章 清郎绛女



似乎自从我和莫羽回来之后，我和莫羽的故事蝉联了数日八卦最高提及榜，原本闹得轰轰烈烈的比赛竟然再无人提及，落了个清冷收尾的结尾，当然八卦的重点不在于实事过程和相关事件，而是如何能满足臆想就如何发展。不过这也正是我们想要的。不好不坏的结果，正好堵住悠悠众口。只是系主任那模样，明显是觉得我拖累了莫羽，如果不是我，指不定就得冠军了。
在苏浅自编自唱的“见色忘友”歌中，我把这个碎碎念的丫头扔给了好脾气的陆铭。
嗡嗡，手机震动，我掏出来翻看，以为莫羽又玩什么新花样。
发件人：段清然
：-）
这个不知道含义的抽象笑脸符号渐渐扭曲成了一片模糊的荼糜之色。
我叹气，想起莫羽云淡风轻的浅笑，有些深深浅浅的心疼。
和莫羽坐在学生餐厅的一隅，想到我们的重逢。
莫羽说：本来是听到有人叫我，结果一回头，看到的竟然是你。天知道我有多么惊讶和难以置信。我一直都想着回来，回到这座城市，虽然我不知道你是不是还在这里。可是，这就是我心里最深的执念。我只知道我必须回来。
我想到《一封陌生女人的来信》里那个痴情的女子，为了少时的念慕，毅然抛弃一切去坚持那份永远猜不到结局的等待。
“请问我们能坐这里吗？”突然有人问。
“嗯行，”我回答，循声一看，是个清丽的女孩儿，有些眼熟，却是没人出来。
脖子再转过三十度……段清然？
“这不是莫学长和意徕吗？”段清然薄唇微启，故作惊讶道。
天知道他又在玩什么心眼儿。
莫羽礼貌地点点头，并不多言。
“云绛，你认识意徕吧？”段清然问女孩儿。
原来是薛云绛，难怪看上去那么眼熟。
“见过的，”薛云绛肯定道。
托莫羽的福，现在全Y校的人都认识了我。
看来是不得不寒暄客气一番了，我只好对莫羽说，“人薛云绛的文章写得可好了，是全年级闻名的才女。”
“没有没有，”薛云绛不好意思地谦虚道。
“好啦，云绛你也不用谦虚了。你的文章本来就是全年级最好的。”段清然轻笑如清晨绽放的第一朵荷花，恍惚间，似乎连空气也沾染了清香。
薛云绛嗔了段清然一眼，清傲和羞涩在她的眼里混合成了别样的魅惑。
莫羽也淡淡说了一句，“我还记得薛云绛帮宣传部写过哲理小诗，帮了宣传部的大忙。”不似恭维，却恰当地用最简单的事实不着痕迹地赞美，令听者舒心。
“难得莫学长记得。”段清然亦是淡淡地回了句。
寒暄够了，我和莫羽继续说话。
     	“那个……”我想要和莫羽说陆铭现在暂住我家的事，刚开口，却被段清然打断，他说，“这个周末我和云绛打算去登高。莫学长和意徕要不要去？”
“不用了。祝你们玩得愉快。”莫羽客气地推辞，瞅瞅我，我点头。
薛云绛有些疑惑地看着段清然，显然不明白为何他会邀请我们同行，可是因为是段清然啊，所以薛云绛没有表示出任何不悦。见我们推辞，薛云绛似松了口气。
我一时忘了自己方才要说的话，莫羽随意地拣了些趣事说着，我听着，不时因他夸张的表情而开怀大笑。
“云绛，你的眉角——”段清然盯着薛云绛的眉角的一点说。
“怎么了？”薛云绛擦擦自己眉角。
段清然倾身站起来，伸出玉白的手指，轻轻沾去薛云绛眉角的小黑点，“好了。”
薛云绛咬了嘴唇，低下头，一直以来维持的清傲刹那间分离崩析。迸在我脑袋的词儿却是：段美人一笑乍碎金钟罩，薛才女羞涩初显铁汉情。
我觉得薛云绛那样的女孩儿应该是漠视一切，把生命献给唐诗宋词元曲歌赋的，而不是红尘俗事。也只有段清然这样的美人才能打动薛才女淡漠俗事的心。
不过这些都和我无关。
晨曦晓露，午后灿阳，暮晚残霞，深夜华灯，清郎绛女璧人一双，吸引了无数的羡艳目光。不过王子公主的故事顺理成章，不如灰姑娘或者说狐狸精和王子故事更有内幕。不过我尚未确定自己的公众定位是可怜可爱的灰姑娘还是手段高明的狐狸精。就我个人来说，更喜欢狐狸精一些，我可不想给自己贴一张“我很单纯我很好欺负”的标签，即使是幼稚不上道作弄，次数多了，亦会让我觉得烦，不如直接塑造成狡猾厉害的狐狸精形象，看谁敢跟我叫板作对。不过莫羽更倾向于把我塑造成灰姑娘，他认为这样更能博得大家的同情和支持。得，谁让他是人人称道的万能万好的莫……其实我想叫他莫师太，武侠小说里，那个最公正无私最德高望重最受人景仰的不就叫什么什么师太吗？
“啊，段小王子——”苏浅张开双臂，交叉轻搭在双肩上，偏了头，脸上扬着将要去殉道的悲壮圣洁，感慨无限，“虽然郎才女貌天经地义，但是……眼见到又一支钻石潜力股被人挖走，心里那个遗憾啊。”苏浅很认真地总结道，“对了，这个就叫做危机感。”
我嘴角抽搐，但是还是不得不赞同地点头。
苏浅悠悠道，“可惜啊，我亲爱的陆铭。为什么不能看我一眼呢？”
我奇怪地盯着她，“他没有看到过你？怎么会，昨天你们不还是一起吃的晚饭吗？”
苏浅皱了眉，斜了我一眼，“你怎么就没听出来人家是在用朦胧诗的手法表现这个悲伤的单恋故事呢？”
我服气地低头，承认道，“妹妹我道行尚浅，实在没能听出姐姐的朦胧诗。妹妹还以为那是无敌梨花体呢。”


第四十五章 难道非得让我不痛快


段清然和薛云绛周末去登山幽会的事被传得沸沸扬扬。薛云绛虽然始终只是含笑淡淡地说，我们只是朋友。可任谁都能看出她有多稀罕段清然。能把薛云绛约出去登山的，除了段清然，还没见别人有这个本事。
	苏浅兴奋地八卦，“我们也去吧，顺便拍一些内幕照片。”
	我白她一眼。
	苏浅小声嘀咕，“段清然怎么突然和薛云绛变得那样亲密。我总觉得这事儿不正常。”
	我翻白眼，低头看书。
	“他是看到你和莫羽在一起，心存嫉妒，所以特意这样做来报复，对吧？”苏浅复又猜测道。
“苏小姐，我觉得你可以去写八卦侦探小说。”我拍了一下她的额头。
	“你不觉得段清然常常故意拉了薛云绛在你面前转悠吗？”苏浅倒是发现了蛛丝马迹的样子。
	 “学校就那么大，允许我走，就不允许别人逛？”我摇摇头，鄙视她。苏浅闭了嘴，可是眼睛转转的，显然还在思索。苏浅说的事，我又何尝没有注意，只是段清然爱做什么做什么，我没有立场关注，也没有兴趣关注。
	 “萧意徕，”苏浅一把抢了我的书，“你不要这样冷血好不好。别人不知道，可是我明白啊，段清然喜欢的人是你。你还记得你和他迟到受罚的那次吧，你让我顶替。可是段清然跟我谈起的全是你。他说到你时的那个眼神啊——还有他后来对我威逼利诱，想要套出你家住在哪里……”说到她对我的背叛，苏浅心虚地放低了声音。
	我默不作声。
	苏浅顿了顿，又鼓起了勇气，“我知道你的心里只有莫羽。我知道莫羽很好很好。可是你也不能这样……啊，”她抓狂地揉了揉她自己的头发，“我都不知道我在说什么。我不是想让你放弃莫羽选择段清然，可是段清然他……”苏浅越说越激动，一时没找到合适的词。
	我还是不说话，默默拿起另一本书。苏浅没有错，不知者不罪。可是我不能对她说，莫羽，或是段清然？这不是一道选择题。
	想起段清然那条笑脸符号的短信，我觉得心里凉凉的。
	那晚，我和莫羽并肩坐在实验楼顶的天台上，脚垂在空中。月亮近得仿佛伸手就能触到。		
莫羽浅褐色的眼眸浸在月华里，染上了朦胧的光晕，他轻轻拉过我，吻了我的额头，下巴抵在我的乌发上。我听见他喃喃地说，“意徕，对不起。”
	然后我所有的眼泪簌簌地掉落在他的衣上。我发过誓我会过得很好。现在我相信，只要有莫羽在，有他陪我承担一切苦难，我一定会过得很好。
	周末之后。
	几乎所有人都知道了，段清然抛弃了薛云绛。有很多人传言，段清然根本没去和薛云绛登山。薛云绛自己在山脚下等了整整一天。
	再看到薛云绛，人单影只。眼色冷冷的，孤傲更甚从前，先前那分浮在眼里的笑意荡然无存。不过让人匪夷所思的是，段清然亦是一副落寞沉寂的样子，仿佛他才是惨遭抛弃的那个。
	不过薛云绛也好，段清然也罢，他们成了什么样子都和我没有关系。
	 走廊上偶遇段清然，他眸子里的妖孽般的狡媚一闪而过，“难道小狐狸一点也不会吃醋？”
	我斜了眼看他，克制着自己的情绪。
	背后有人指指点点，可是我不在乎。
	我的“御用八卦通”苏浅告诉我，“段清然说他是看你和莫羽在一起，才拉了薛云绛，想要刺激你。没想到你根本无动于衷。”
	“还有什么？”我冷哼着问。
	“段清然说，以前看你因为和他亲近而遭同学脸色。所以才故意跟你疏远，没想到却让莫羽钻了空子。”苏浅尽量不带主观色彩地平铺直叙。
	 “苏浅，大家都很讨厌我吧？”我虽然不在乎别人的看法，可是凡事被人刻薄刁难，难免不舒服。
	“我虽然同情段清然，可是你们之间的事似乎并不是那么简单。无论如何，你才是我最重要的人。”苏浅真诚地安慰我。
	我被感动地稀里哗啦的，当即决定，为了报答苏浅，“我把陆铭许配给你。”
	苏浅拧了我的鼻子，“这个时候想起交待陆铭的事了。我就知道你们两个的关系不简单。”
	我无辜地问她，“我没和你说过我和陆铭的事儿？”
“啊？！你们之间还有过什么事儿？”苏浅气急败坏地瞪我。
我这才注意到，似乎每次都是因为遇到什么事儿，所以到现在都没把我和陆铭原本认识的事告诉苏浅。时间一长，我还以为我都已经说过了呢。最后决定用言简意赅版，“我和陆铭以前就认识。”
“完了？”
“完了。”
苏浅拿了钢笔逼供，“怎么认识的？认识了多久？”
我避重就轻地答，“就是很偶然的一次，我帮了他，所以就认识了。大概是三年前吧。”
苏浅勉勉强强地接受了这个解释，没有多问，也许是因为她想假装自己理解能力强，能知一推三，所以不问。
“不过现代社会的主题是婚姻自由，所以同志你还得自己努力。”我拍拍苏浅的肩，以示鼓励。
如果不是有苏浅和陆铭在，我去哪儿躲起来，隔离外界的敌意。
段清然的失恋悲情演得极为传神，足以以假乱真，寂寞消瘦的背影更是煽动人心。世人不会去说莫羽的不是，只会觉得萧意徕行为不检点。
莫羽心疼，总是刻意做出是他主动接近我的姿态，我不想看他这样，这不是绅士莫羽人前的风格。他一遍遍地和我说：对不起。隐忍得令我跟着心疼。
（开始逐步收尾了，之前埋的伏笔也会渐渐清晰。我想写一个新的故事……）


第四十六章 莫羽和段清然的秘密

堰理向我报告这个月Limbo的业绩有所下降。
	我想要知道原因，所以一连好多天坐在某个角落里观察感受，顺便欣赏欣赏堰理的搔首弄姿。堰理这家伙，乍一看行为规矩，安分守己，再一看才能发现他眼波流转风情无限，可是眼神这东西不像衣着，可以用条款来规范，所以在不影响生意的条件下我且姑息他。Limbo走的是小资路线，可是堰理偏偏用妖娆的眼神给Limbo凭添上一分夜店风情。我姑且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像堰理这样多才多艺聪明活跃且价格合理的助手上哪儿去找第二个，更何况他还有张沉鱼落雁的脸。
	“人家那么卖力地表演，店长大人却也不正眼瞧人家。难道人家真的长得那般不堪入目？”堰理修眉微蹙，努努嘴，修长的手指剥着葡萄，紫色的汁液沿着他的手指留下，端得是美人倾城，连手指也妖冶。
	我想起剽悍无敌的堰落落。如果堰落落看了他现在这副样子，是会拎着耳朵把他拖回家，还是先给他一巴掌？
“店长大人笑得如此开怀，莫不是想起了那莫家美人？在人家面前想别人，人家可是会伤心的。”堰理挑了眼嗔道，两指把葡萄送到了嘴里，伸出樱红舌头舔了舔手指。
我深吸一口气，瞪他。
堰理缩缩头，撇了嘴靠向沙发另一端。双腿收在身前，一字一字地轻声道，“既然你知道了莫羽和段清然是同父异母的兄弟，还要继续和那莫羽搅和在一起？”
“这两者有关系？”我睨了眼问他。
堰理反问，“那你干吗要我去查？”
“满足恶俗的好奇心呗。”我一脸无辜。
“随你，随你——”他拉长了声音，满不在乎的样子，忽而有转而好奇地问我，“你怎么会想到他们之间可能有什么关系？”
我鄙视地看他一眼，“遗传的力量是伟大的。”
“可是，这个——相似的人很多，好不好？难道你只要有怀疑，就会去查。那不累死得了。”堰理撇撇嘴。
“我不是派你去查吗，要累也是累死你。”我说得理直气壮。
堰理瞪了眼，眼里像是烧着两团小火苗，他的眼珠转了转，顿时气焰一缩，双手握了我的膝盖，“人家为您不辞辛苦地奔波劳碌，店主大人以后可不能始乱终弃啊。”
我顿时汗毛倒竖，僵硬了片刻。
只有回到家，才能卸下心里诸多的念想。
陆铭在房间里看书，听到我回来，主动给我热了牛奶。
“陆铭，我该怎么办？”我倒在沙发上，困倦顿生。
陆铭递了热毛巾给我。我擦了擦脸，靠在他的肩上，跟他讲述了关于段清然和莫羽的所有的事。
我说我初遇段清然，便有一种奇特的似曾相识的感觉， 虽不讨厌他的过分亲近，心底却又有一种本能的排斥。直到他给我提拉米苏。
提拉米苏是我曾经最喜欢的甜点。
每次到莫言哥哥家做客，他的母亲总会亲手给我们做提拉米苏。
段清然那样一个清淡疏远的人，何以在只见过一面之后，对我如此上心。我自认自己有自知之明，我不是那种漂亮到可以让人一见钟情的女孩儿。那他为什么要接近我，接近我有什么好处。
我百思不得其解，只能尽力和他保持恰当的距离。
后来我和莫羽重逢，这你是知道的。那时我尚且不能原谅莫羽。
后来的比赛，莫羽和段清然都邀我做搭档，莫羽最后说服了系主任。我们四人一同准备比赛，段清然时时做出和我关系匪浅的样子，似在像莫羽挑衅。我觉得段清然那样的人，没有理由对莫羽充满敌意。也就是那段时间的相处，我在不经意间发现了莫羽和段清然的相似，无论是转瞬即逝的神色，还是骨子里的优雅清淡。
我让人去查，才知道，莫羽和段清然是同父异母的兄弟。
	现在我和莫羽在一起，段清然却做出一副伤情样儿，显然是想让我们不痛快。
	关于段清然的种种，莫羽只是避让。
	莫羽的家事原本和我无关。可是我知道莫叔并没有娶过段清然的母亲。再加上段清然对莫羽的敌意，不得不让我想起那个几乎毁了我家和莫家的商业机密泄露案。
莫羽不和我解释，只是让我相信他。我相信他，可是如果莫家是无辜的，那么做那件事的还能有谁。
我把空牛奶杯放到茶几上，残附在杯壁的牛奶流缩成一团，然后受不住重力整个滚下。像是我们所尽力掩饰的蛛丝马迹，最终会汇成无法掩盖的真相，坠落残破，砸碎了一颗玻璃般的心。
陆铭轻轻叹息：“意徕，知不知道，自从遇到你，我才学会面对一切。在我心里，萧意徕总有办法战胜一切的无能为力。”
我枕在沙发靠背上，闭了眼，“陆铭，我好累。我想如果我闭上眼，然后再也不醒来，多好。”



第四十七章 动物收容所开新馆啦


可是天亮的时候，我还是醒来了。
周六的早上，我没必要早起。
滴滴嘟嘟……门铃响。
平时有谁会来我家找我，估计不是卖保险的，就是搞推销的。业绩提成制度果然能催人敬业。估计着周末一大清早的人人都在家，正好来推销。难得别人睡个好觉，这样来打扰，实在是太过分了。
不理他，不理他。
可是门铃响了又响，革命者不屈不挠的精神被这些推销员发挥到家了。想起几乎每周都能在报纸上看到的跳楼跳桥威胁事件，或许过两年，就会有跳楼跳桥强卖事件了。
满脸沧桑的推销员站在桥边，视死如归地宣言：不卖出一万份美丽一贴白我就从这里跳下去。99元换来交通恢复。时间就是生命，这个生意很划算。
我正在胡思乱想，笃笃笃……有人……当然这个人只可能陆铭，敲我的房间门。
“什么事儿？”我不想离开被窝，大声问道。
“有人按门铃，要不要我先回避？”隔了门陆铭征询我的意见。
门铃还在响……是可忍孰不可忍，我生气了。
“房主大人我现在下达终极指示：你去和那个人胡侃一百分钟。如果是卖保险的，就从什么是保险请教到每一种保险的每一条细则。如果是卖电热锅的，就从什么是电问到每一种材料的电热锅各有什么优劣。侃到他口干舌燥喉咙冒烟，然后再遗憾告诉他，你没有钱。”
“如果两者都不是呢？”
“那你就神侃呗，反正没有说到一百分钟不准回来见我。”
“遵命。”
陆铭领命开门去了。我的耳边终于恢复了清静。
把笔记本电脑抱到床上，打开MSN，和苏浅胡诌。
苏浅苦恼道：你说我该拿陆铭怎么办，我到底是装林妹妹去惹他怜惜，还是直接原形毕露，把他努了来？
我真诚地说：我喜欢后者。
苏浅眨眨眼道：为什么？
我更加真诚地说：我喜欢看热闹。
苏浅挥挥拳。
我得意地笑。
我有些饿了，想去厨房拿些吃的。于是让苏浅等等我。
只是在睡衣外披了外套，客厅里有谈话声，听不真切，没想到陆铭真的听话地去糊弄那个推销员。
路过客厅，没注意看。只听到有人说，“意徕亲自出来欢迎我？”
我一吓，下巴险些掉在地上。木偶般一顿一顿地转身，赫然看见莫羽笑如新月的眉眼。
我收回下巴，露出牙齿，提了嘴角，笑着对陆铭说，“莫……那个莫羽来了，你怎么不和我说一声，我好准备准备……不能怠慢了客人。”
陆铭眼神无辜地看向我。
好吧，我承认都是我的错。可是陆铭啊陆铭，你未免太过听话乖巧了。
“那个……”我不知道说什么好，万般尴尬之下脱口而出的是，“你吃了吗？”
陆铭配合地点头道，“那个，冰箱里还有白菜猪肉水饺和排骨汤。要不要来一碗排骨汤煮水饺？很好吃的。”
这人是真傻了还是故意添乱？
莫羽原本带着几分玩味笑意的眼眸变得晦暗不明。
“我……”我左手埋插进头发里，顺着头皮往后一梳，摒弃了纷杂的拐弯抹角的话，“莫羽，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莫羽浅褐色的眼眸又涌起了淡淡的微笑，随后眼神暗了暗，“没想到陆铭也住这儿。”
“陆铭暂住这儿。”我也不多解释，陆铭离家出走是他自己的事，没必要为了解释弄得人尽皆知。
“确实。这房子就和电器一样，长期不用反而会废掉。房间太多，不多住住人，反而会积尘破败。”莫羽打量着房间说道。
我没有多想，下意识地点点头。
“所以，”莫羽的眼眸闪着满意的光芒，像刚吃了三条鱼的猫，“为了你的多余的房间好，我就在这里住下了。”
	什么？！
我瞪大了眼。
“还有什么问题？”莫羽挑眉问道，一切尽在掌握中的神气样儿。
“那个……要给房费的。”原本想找个理由，结果心一乱，就说出了一句让我后悔莫及的话。
“意徕是答应了。”莫羽用陈述句肯定道。
我咬着舌头，生怕这条失控的舌头再胡乱说出什么话来。
“意徕早餐想吃什么？”陆铭适时替我解了围。
“我自己烤土司就行，”我夸张地说，“啊，我太饿了，我去烤土司了。”然后溜走。
烤了两片土司，舀了一勺花生酱，取了一包咖喱牛肉味薯片，猫步跳回房间。
苏浅充满怨念地问：怎么去了那么久？
我舔了手指上的花生酱，用无名指敲到：有人来，耽误了一会儿。
苏浅没追究来的人到底是谁，换了话题：表现主义那个调查做了没有？
我艰难地用一根手指敲着键盘回道：还没。
苏浅苦恼地叹气：我随便看了些资料，看了大师们的作品，还真看不明白。
我安慰道：孩子，没关系。只要武教授能看明白就行。
边慢慢吃着东西边看这关于表现主义产生背景的资料边和苏浅讨论着那个关于表现主的分析作业，东西吃完了，我出去洗手。
客厅里放了只大箱子。
“这个……”我指着箱子问正在看人类进化的陆铭。
“莫羽把他的行李都搬过来了。”陆铭解释。电视里，三只不懂部落的智人兴奋地手语交谈着，说到激动处，发出奇怪的吱吱声。
莫羽外面进来，手里还抱着书，理直气壮地问我，“正要去问你，我住哪个房间？”
我恼他明目张胆地气压我，忍不住刻薄他，“你就住箱子好了。我看那箱子大得都可以做棺材了，两个人住都嫌宽。”
“我不是怕挤着意徕吗？”莫羽装模作样地用手量了量宽度。
我气得牙根都开始颤抖。
最后，莫羽住到了陆铭隔壁，我在他的房门上贴了一张标签：猛兽馆，请在安全距离外观看。



第四十八章 平凡的日子



我现在以动物馆馆长身份自居，命令莫羽和陆铭恭敬地称呼我为馆长。前提是在学校以外的地方。白天在学校听听课，和苏浅胡扯，晚上回家写写作业，管理管理那两只珍稀动物，日子过得还算不错。
	苏浅在一面计算着陆铭功略的同时，一面留意着未经雕琢的璞玉帅哥。寻找了良久未能成功发掘，苏浅有些垂头丧气。我安慰她：“等到明年新生入校，你就提早在报到处守株待兔，一准能先下手为强，逮住几个可爱正太。”
	苏浅点点头，“有道理。”立刻又生龙活虎起来，两眼放光，摩肩擦掌，好似饿狼在扑食做准备运动。我不得不为即将来Y校的可爱正太们祈祷。
	“要不您去某某姻缘庙求一只同心锁，见着中眼的就给他一把锁过去。”	我继续建议。
	苏浅一指戳开我，“你傻呀。那些骗人的庙子一把同心锁卖五百块。我不如直接五块钱买一条麻绳得了。”
“您买一只大麻袋得了。”
“我想要一只如意乾坤袋。”
行，这姑娘已经开始进入幻想状态，我还是先绕道离开。
中午和苏浅去学生餐厅的时候，正值买饭高峰期。
密集的人群中和薛云绛擦肩而过。她对我们勉强笑笑，点点头，算是打招呼。
“薛美人儿遇西门庆，真惨啊。”苏浅感慨，听似同情，实则站着说话不腰疼，不安好心。
“你这什么破比喻。”我笑话她平时不好好看书。
“那就武大郎遇西门庆，媳妇被人给勾走了。”说罢，还不怀好意地斜眼看我。得，我成西门庆了。
“人家薛美人儿要才有才，要貌有貌，能是武大郎吗？”我假装不懂苏浅的意思，避重就轻地反驳。
“那就林黛玉遇薛宝钗，不对不对不对，是薛宝钗遇林黛玉。”苏浅把自己给弄糊涂了，问我，“林黛玉和薛宝钗到底该算是谁赢了？”
“赢的那个人叫贾宝玉。反正不管是谁，总有一个美人的人是属于他的，另一个是心属于他，”我无限可怜地垂了眼同情苏浅，“在谈论女人的战争时，你只注意到两个女人之间的较量，而忽视了那个男人才是最后的得益者。唉，我似乎已经预测到了你的未来。”
苏浅剜我一眼，拍拍胸口信誓旦旦：“我可是以恢复女尊社会为己任，为了女尊事业不惜抛头颅，洒热血。”
我拍拍手，“伟大真伟大。”
“你可想要团结在我们女尊的旗帜下，把建立一妻多夫的女尊社会当作人生目标，时刻准备着为了女尊事业而牺牲。”苏浅热血沸腾。
“谢谢。小女子只是心无大志的小民一枚，美人儿拥有一个足矣，不敢有过高的奢望。”我说，想到家里的两尊大神……因为陆铭的温和忍让，莫羽这家伙在家里越发嚣张起来。陆铭虽然不和他正面冲突，可是陆铭刻意的安静常常让莫羽一只巴掌闹不起来，有时颇为挫败。当然，这些只是表象，是在我面前时的状况。我不知道我不在时，那两只家伙互相之间做过什么，他们俩之间已经产生了某种把我排除在外的默契。


 



素手

嘿嘿，这章与本故事无关。给新文作广告。
……………………………………
辛年在这样一个晨露苍凉的早晨总结了自己二十七年的生活：辛年，二十七岁。毕业于B大学，拥有艺术和经济双博士学位，获得过两次设计最佳新人奖。在美国一南方小镇度过了九年平淡的生活。有过一次无疾而终的初恋，至今尚未找到值得自己追求的人。今日回国。希望开始新的生活。
…………
充满记忆的城市，闹鬼的公寓，偏执的林以澈，骄傲的谌天。
辛年开始迷惑……
……………………………………
清水文。尝试平淡娓娓道来的风格。
文案不会写，大家自己看。




第四十九章 你误会我了


平静的日子让我缺乏安全感。
	期末将近，陆铭日日熬夜苦读。他说在转学时已经和校长达成协议，如果期末能考入年级前十名，学校会给他免去所有的学费。陆铭从来不谈论他家里的事，但是从来偶尔吐露的话语推测，陆铭的家并不和睦。他怨恨他的家庭，却又苦恼不能斩断血亲关系。他说他再也不要回去。我没有立场给他建议，只说他可以在这里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我在想，如果有一天莫羽和陆铭都离开了这里，我是不是还能适应原本独自一人的冷清日子。可是他们终是会离开的。某种宿命的悲哀蔓延在我的心里。
	我收到了一个包裹。
	是个小盒子，打开看了，是提拉米苏。
	仿佛电影画面重放，盒盖内层的字迹张扬锋利。
这次内容却是：你误会我了。
误会？我神经质地笑了。
一个人躺在屋顶，想起和段清然的初遇，他淡淡的微笑。可是为什么事情会发展成这样。原本干净透明的生活却变得乱七八糟。
晚上睡不着，站在窗口往外看。璀璨的星星，闪烁着亿万年前的故事。
路灯将一只影子拉得长长的，形单影只，分外寂寞。
那个……是段清然？
真的是段清然。
我微微有些惊讶。
他来这里做什么？
像是有只小虫在噬咬我的心，又痒又痛。
我开门出去。
莫羽路过，奇怪地问：“这么晚了，还要去哪儿？”
我想要编个理由，却出不了声，只好什么都不说，任他猜测。
路灯下的段清然，睫毛长长的，皮肤白皙透明，唯美脆弱得像个人偶娃娃。
我想要唤他，伸伸手，却无力出声无力向前。
像是感应到我的到来，段清然转过头来，眼眸映着路灯光，清楚地看见了他眼里闪过的惊讶——开心——失落。
我想笑，勾起的却是怪异的弧度，深深吸了一口气，我鬼使神差地说：“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段清然亦是浅浅的笑，笑容苍白得几乎透明。
“我……”我不知道怎么开头，索性抛弃了所有客套缓冲的话，“你说吧。”
“说？我该从哪儿说起呢？”段清然笑得有些神经质，带着深深地忧郁，却在下一刻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我们找个地方坐下吧。”
我点头。
我们捧着果汁坐在河岸栏杆上。
“小狐狸，你都知道是不是？莫羽是我的……哥哥，”说出最后那两个字似乎很艰难。
“嗯。”
“不愧是我的小狐狸啊，”段清然轻轻地揉揉我的头发，仿佛我真是一只需要主人爱怜的小动物，那一瞬间我很想哭。
“其实我们早就相遇过，在你进Y校之前，可是你都不记得吧。冰淇淋店，我故意把整杯七色彩虹倒在了你身上。超市，我假装没有带足够的钱，找你借钱。Limbo，我在那里连续呆了一个月，每日听你唱歌。还有……可是你的眼里从来放不下任何人。或许除了……他。
我知道你在这个学校，一开始就知道，可是我该怎么接近你呢。你对什么都是那样警惕那样不信任。
那天你迟到了，一阵风地往教室跑，没有注意到我。我是故意站在那儿被你撞着的。我想上天终于给了我一个机会让我名正言顺地认识你。
我知道你迟早会和莫羽重逢。我想在你再遇见他之前喜欢上我。可是我做错了一件事。我不该给你提拉米苏，想要试探你。
小狐狸，你知道，我是憎恨莫羽的。
我们互相憎恨。
莫羽一定没有和你说过……我们家的事吧。他就是那样一个人，宁可被误会，也不愿意说自己家的不好。
他是我母亲的上司。他答应和柏薇离婚的。”段清然垂下睫毛，每一个字都说得极其艰难。我想他恨他的父亲胜过恨柏薇——莫羽的母亲，没有称呼，只是一个“他”。
段清然平息平息了情绪接着说：“我母亲当时真的很傻，竟然相信他。可是因为我，我的母亲不能放弃，她不想我成为一个人人唾弃的……私生子。柏薇威胁他告他重婚，拿走所有的财产，再用柏家的势力让他永难翻身。他怕了……他害怕和我母亲去过一无所有的生活。他想给我母亲一笔钱，然后让她消失。柏薇却坚决不同意，她要赶走我母亲，让她名声败坏而且不文一名。他竟然躲起来，默认了。你不能想象我母亲当时有多恨。
或许在你看来这多么荒谬，破坏别人家庭的第三者当然该受惩罚，可是谁愿意去破坏别人的家庭。我母亲那时太天真，以为爱情就是一切。
所以，当我母亲为了他背弃了世界，却遭到遗弃，我母亲采用了最极端的手段。我母亲本是莫氏的高管，自然知道莫氏经营上的漏洞。我母亲想要亲手摧毁莫氏，他爱得甚于她的财富，来报复。
莫氏的确被毁了，可是没想到波及到了萧氏。
逼得你父母自杀，毁了你的生活，我知道不是一句‘抱歉’就能化解的。
可我还是要说：意徕，对不起。”
我不知道自己是该哭还是该笑。茫茫然，心已经空了。
我知道如果不是萧氏本身存在问题，也不会落入那样的境地。
或许萧氏，我的父母曾经害得别人倾家荡产，可是对于我来说，他们就是我的一切。
“他们一家远走高飞，企图东山再起。母亲带我去了同一座城市，看着他们一家和和美美，事业渐起，我母亲恨啊，可是她一个人势单力微又能做什么。
我从小就知道自己必须成为最优秀的人。我要强过莫羽。我要亲手摧毁他们那个相亲相爱的家。
我一直悄悄地监视莫羽，我知道莫羽喜欢过的每一个东西，做过的每一件事。
我想要近距离地监视他们家，搜集不利于他们的信息。五年前，我让母亲和他谈判，要我进莫家，否则告得他身败名裂。他们被迫答应。
在莫家的日子当然不会好过，我力求凡是做到尽善尽美，让他们无可挑剔，装出顺从的样子，消减他们的戒心。
我想要亲手夺走莫羽每一件喜欢的东西。
在他的房间里，我看见了你们的合照。
意徕，那时的你天真无邪无忧无虑。你可知道我看到那些照片时多么嫉妒你，嫉妒你的表情，嫉妒莫羽拥有那么美好的你。我在他的抽屉里发现了他想要写给你的信。知道了你们的故事。我当时尚不知道你就是萧氏的千金。
后来莫羽执意回Y城念书。我知道他不甘心，他想要回来找你。所以我也来Y城。想要比他先找到你。
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就认出了你。你的容貌没有变，可是眼神大相径庭。你看上去那样地冷漠淡然。我偷偷跟着你，发现你总是一个人，一个人面对所有的事。天知道我有多心疼，我以为自己很不幸很无辜，可是你何尝比我更不幸更无辜。
我和莫羽在学校形容陌路。他怕我接近你，我却偏要接近你。
我故意要让他误会，让他担心。
没想到，却让你误会。
我知道你一定很生气，以为我是因为莫羽的缘故才接近你。
意徕，你误会我了。我接近你，绝不是因为莫羽。其实我明白的，我有什么资格憎恨他。我只是憎恨自己的命运，无处发泄罢了。”
我喝了一口柠檬汁，酸酸的，刺伤了喉咙。想起莫羽静谧安静地凝望夜空的样子，不由自主地微笑，笑出了眼泪。我们都在憎恨他，给他施加沉重的十字架，他只是默默地忍受，什么都不说。
“我每天都站在你家楼下，希望有一天你能看到我。可是意徕，你从来都不会往楼下看的么，或者是，你看了，却从来都没有注意到我。”段清然埋下了头。
“我排斥莫羽，想要成为和他不一样的人，可是我总是看着他，不知不觉地几乎成了翻版的他，”他蓦然抬起头看着我，眼睛亮亮的，“你回去吧。他一定还在等你。我虽然知道都是自己不好，可是我想这辈子无论如何还是没办法面对他。”
“段清然，”我很少叫他的名字，熟悉而又陌生，“放过你自己吧。”
段清然苦涩地摇摇头，轻轻拥抱了我。我仿佛看见他的肩上生出了透明的翅膀，翩翩欲飞。突然间心里很惶恐，伸出双臂拥抱住他，仿佛我一松手，他就会飞走。
半晌，段清然轻轻地推开我。我看见他苍白纯净的笑颜，他微笑着说：“我看见他唱歌给你听。我在Limbo呆了那么久，你都没有看见过我，可是他一去，你就瞧见了他。”似有些惆怅又有些无奈，他说：“我也要唱歌给你听。我希望以后你听到歌声的时候，你会想起我，而不仅仅是他。”
“你看我多霸道，不管你走到哪儿都能听到有人唱歌，然后你就会想起我，”他捏了我的手，仰头对着星星，轻轻地唱，“Quand il me prend dans ses bras……”
他的声音轻若浮梦，脆弱得让我不敢呼吸。
歌声融化在夜色中。
或许歌声也和星光一样，飘向了远方，在亿万年以后，落入某个人的心中，可惜沧海桑田，再没有人明白当时的刻骨铭心。
我们沉默。
“我回去了，”我说。
“嗯，再见。”
“再见。”
我跳下栏杆，逃离似地往回一路小跑，没有回头，也就不知道那是段清然有没有回头看我，有没有嗫嚅着想唤我，有没有被我逃离的样子伤透了心。
我不是宿命论者，可是我知道，世间种种皆是因果，无法提前得解。任何一个细节，都会产生生命中的蝴蝶效应。
（废话几句：好几天没更了，因为这章不太好把握。
很快就结尾了，希望潜水的同学都上来冒个泡。我自己觉得挺不容易的。）



第五十章 我确定

开了家门只看见一片漆黑。我没有开灯，慢慢往楼上房间走。
	路过莫羽的房门。
	门突然开了，吓了我一跳。
	莫羽黑着脸，站在门口瞪我。
“莫羽，你这样子真像黑无常，”我捏捏自己的脸颊，大言不惭：“我是白无常。”
无视莫羽的瞪视继续自说自话：“您是否迫切地想摆脱黑无常的黝黑皮肤？您是否梦想像白无常一样白皙动人？方法很简单，只需天天使用白无常牌面粉糊。白无常，一涂就白。”
看他还是没反应，拉拉他的袖子，“再不说话我就走了。”
莫羽突然用力捏着我的手腕：“你倒是试试。”
我作势咬他。他闷闷地说：“咬也不放手。”
我心里酸酸的，不知道这算不算感动。
莫羽笑咪咪地解释：“我以前养的小白也常咬我，然后我就掰住它的嘴，不到兽医院决不放手。”
我恶狠狠地一口咬下去。
莫羽疼得大叫：“我三个月没洗手。我刚玩了泥巴。我擦了地。我才喂了陆铭。我……”
接着可怜兮兮地软语：“我的手没了，你得负责，照顾我一辈子。”
我扔了他的手，不再废话，就要回房休息。”
“意徕，”他叫我，我侧头睨他，他说：“我以为你不会回来了。”
我一怔。
“我怕你不会回来了。”他低声说。
我埋头，心里空空的。
“为什么是我？”慢镜头似的，莫羽挪到我面前。
我看着他浅褐色的眼眸，玩笑着说：“唔，因为你比较漂亮。”
“因为你不信任他，是不是？你从来没有信任过他。你一直都在怀疑他。”莫羽飞快地说：“然然，为什么选我？”
“因为你比较漂亮。”我用同样地玩笑口气重复同样的话。
“选择我是因为你总是能看懂我。你排斥他，因为你害怕？”
“莫羽，你这么猜疑来猜疑去的真像个深闺怨妇。”
“你看不懂他，所以你不允许自己接近他。”他根本听不进我的话。
“莫羽，我生气了。”
“你只是选择我，而不是喜欢我。选择和喜欢是两回事。”
“你已经疯了。”
“我真的是疯了，怎么会和你说这些。”
“你要走就走吧，不要让我看见。”莫羽说完立刻转身回房，关门上锁。
明明是我先要回房锁门不理他的。
过了困倦临界点，没有睡意。我随意拿出一门书翻看，却怎么都看不进去。
莫羽说得对，我已经不会再去全心全意地信任一个人了。
这是我无法改变的。
莫羽是那样的明白我，就像我明白他一样。我们这样不好吗。
至于段清然，他于我或许像罂粟般魅惑刺激，但是经过了这么多年生活的艰辛磨砺，我还能去奢求镜花水月。
得不到的总是最好的。这个道理我懂，所以才更加要珍惜自己所拥有的。
曾经为了莫言，我已经耗尽心力，这样的事我不想再有第二次，不想再冒险去毫无计较地去在乎一个人。
莫羽为什么就不能理解呢。
手机突然响起。
“喂？贞子小姐吗？”谁在那儿半夜扰人。
“是贞子先生。”堰理有气无力地开玩笑。
“你好，我是花子。”
“萧意徕徕徕徕徕——”声音大的震得我把手机拿到一米之远。那厢的狮子吼小姐依然凄厉地叫：“你竟然敢瞒着我我我我我。”
我不说话，言多必失。
“我是堰落落。”
“我知道。堰小姐是世上唯一幸存的狮子吼传人，堪称武学界活化石，珍贵非常。”
“少在那儿顾左右而言它。我告诉你，我已经找到堰理了。”
“我知道。你用的是他的手机。”
堰落落语塞。
“你忘了说现在要怎么办？”我提醒她。
堰落落又来了精神：“我要带走他。”
“好。不过这个月才过六天，他这么突然走了，会给我造成损失。不过看在他多年兢兢业业的份上，就不多计较了。只是这几天就算他白干了。”
“你……”堰落落没料到我会说这个。
“你们走吧。我不会来送你们。我不喜欢别离。”我说，声音还是那么平淡，但是有一些不可抑制的颤抖。





最终章



段清然的葬礼上，我见到了她。
段紫言，那个让我家破人亡，让莫羽痛苦万分，让段清然对一切伤心绝望的人。
眼里的苍白憔悴遮掩不住她与生俱来的冷艳高贵。
我和莫羽相顾无言。
看着黑白照片上段清然清隽的笑，想着他轻若浮梦的歌声，我伸伸手，终于没有触到他清隽的笑颜。原来这才是所谓的咫尺天涯。
我想或许我只是沉醉在了一个诡异可怕却又异常真实的梦里。也许等我醒来，又可以听见段清然轻浮得意的叫我：小狐狸。
毫不客气地把砖头似的书本塞到我手上的段清然，花魁造型在教室外等我的段清然，吹毛求疵故意刁难我的段清然，把鳗鱼饭让给我的段清然，骑单车带我的段清然……
我安静地抱着自己坐在微笑的段清然面前，心里什么情绪都没有仿佛一片空白，过去的事却如碎纸片般散落了一地。
莫羽从背后搂住我，突如其来的温暖让我失去知觉的身子从新回到了现实。
“我们走吧。”莫羽轻声说。
我点点头。
“你们——”段紫言沙哑地唤住我们。
“如果是说对不起，那就不用了。我不会原谅你。”莫羽轻轻地说。
段紫言怔住，虽然背对着她，可是我知道她的眼泪簌簌地流着，像永不倦怠的溪水。
深翠的灌木，雪白的菊，透明的风。
我想段清然现在终于可以安静了，不用再面对纷繁复杂的关系，千回百转的情结。
或许这才是他所向往的，所以他才会毫无犹豫地割裂手腕，流淌出他所憎恨的却无法摆脱的血。
抬头看看莫羽，微阖的眼，轻蹙的眉，勾了浅笑的唇，看不懂他的表情，或许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该喜该伤。长时间习惯于理性，我们渐渐忘记了原本的感情。
山道的尽头，苏浅站在树下，哭得肿肿的金鱼眼时不时地瞟瞟面无表情的陆铭。我知道，一切都会按照原有的轨道前进，苏浅和陆铭的纠葛还未结局。
走在阳光苍凉的街道上，物是人非的寂寞，下一个转角，商店柜台之后，再也不会有段清然。
怎么才短短几天，就仿佛经历了沧海桑田。
我一直走一直走，走到夜色弥漫，路灯初华。
路过一列整齐的路灯，我拖着两道影子，一深一浅。浅的那道渐渐消失，深的那道随着我不息的往前，也会渐渐淡去，最终消失。浅的那道是段清然，深的是莫羽。
（全文完）


不得不说的话


写这个文的时候没有列大纲，完全是随性而至。灵感大多来自于故事人物的名字。其间把莫谦改为了莫羽。我始终认为名字是故事最重要的部分。
也许这个走轻松路线的喜剧故事以某种意义上的悲剧结局出乎了同学们的意料。只是故事的发展有时似乎超出了我的控制，包括这个结局。最末几章的悲情不是我所擅长的，依我的个性，更适合写搞笑刁钻的对话。
直到写到了这个最终章，我才觉得最喜欢的人物是段清然。莫羽不是主角，从一开始就不是。只是写着写着，想要一个浅褐色眼眸的角色。我的本意是一鼓作气地写一个好玩的故事。其间发生了一件不得不说的事：刚显示了  第七章 疏远  上传成功，台式电脑就开始剧烈抖动，也就是去年的大地震。因为地震的缘故，这篇文开始无限地搁浅，一拖再拖，直到现在。当然，最要感谢的是小Bean。如果不是她的鼓励和支持，这个故事很可能成为永远的坑。不过也是因为时间间隔太久的关系，很难再回到初写时的感觉。为了尽快完结，部分情节未能展开，比如萧莫回学校后，段清然故意刺激萧意徕的部分。
再回到这个故事，这是一个脱离现实的故事，也是一个现实的故事。萧意徕和苏浅，段清然和莫羽，故事的主角并非个性分明各个不同。我想性格大相径庭的人也不可能混在一起。所谓的爱恨也并不分明，我想很多时候，连我们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真正想要什么，只是用理性加上直觉去选择。
最后一件关于这文不得不说的事。原本的题目并不是 未晚，当时只是随便输入了一个词语看看题目能不能改。结果发现不能自行修改，想着这个题目也不错，就此作罢。
接下来会尝试不同的风格，不知道喜欢 未晚 的朋友能不能接受。以后也会尝试这种轻松风格的古代文。这个故事，不管大家觉得好坏，都是我的心血。
									公子窃玉
									2009.07.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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