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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霸道蛮主
【作者】殷蓝



序

编辑小小佩说，书要出了，快快给我写序去。于是又到了我阿蓝胡说八道的时间了。

话说阿蓝自小就喜欢看书，但看的都不是什么正经的东西，全是杂七杂八的怪书。每回老妈收拾房间，不小心被我乱扔在地上的，诸如「木工入门」、「南美咖啡豆种植」之类的书绊倒的时候，都会怒气冲冲地揪我耳朵咆哮：「你是打算将来当木工还是当农夫!?」

不过，阿蓝小时候的志向却是当个富商，或是大作家。

但是我从小连信都不肯写多一封，大作家之于我，听上去实在是个非常不切实际的幻想，于是就老老实实地循著正途走入商界。

不过，打击还是接踵而来，像我这种傻兮兮的人，不被人卖了已经很不错了，还想当富商?下辈子吧!

但是我一直都相信，只要是曾经用心去做的事情，总不会白费的。

像我曾经学了好几年的画画，后来读书太忙，把笔一搁，就再也没拿起过，现在不单画不出像封面那种漂亮得叫人流口水的画，连勉强画只兔子也是歪耳朵歪眼睛歪嘴巴的。

但是即使我当不了插画家，起码还能当个监赏家，绘画对我来说，是一种让我感到美好而幸福的事物，等我老了空闲了的时候，也许会再次拿起画笔来涂涂抹抹，起码要达到能画出一只大耳朵大眼睛大嘴巴兔子的地步才行!

又像我看了那么多木工、咖啡豆之类的杂书，但也很抱歉的没有像老妈预期那样去当木工或者农夫。（虽然我其实是很想很想的。）

但我的脑袋里因而充斥著好多好多东西，于是我的幻想可以天马行空，我的思维可以不受眼界限制。

于是就有了这一个幻想出来的故事。（小小佩旁白：真罗嗉，到现在才进入正题……）

这是一个关于沙漠强盗与出塞公主的故事。

沙漠与海洋虽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东西，但其实本质挺相像。它们平静的时候很深沉很神秘，给人一种貌似温柔的假象；但一旦它们撕破假面，其狂野狂暴的程度没有任何人能够抵抗得了。

还有强盗。说到强盗，这里先给大家洗洗脑。请各位先从脑海里自动摒弃那种浑身上下脏兮兮、满脸横肉的典型强盗形象。我说的可是又英俊又强悍，骁勇如野马般的沙漠强盗。

前面说过了，阿蓝自小的兴趣就比旁人怪异，对沙漠和强盗这两个字眼，总能产生浪漫到不切实际的想法，于是才有了这样一个故事，沙漠里如疾风飞奔，来无影去无踪，冷酷迷人的强盗之王。但是幻想归幻想，以上纯粹是我三更半夜胡说八道、胡思乱想的杰作，如果真有那么一天，倒楣的阿蓝当真遇到了强盗，保证立刻放声尖叫拔腿就跑，溜得比兔子还快。

而且，阿蓝某天看到报纸，说在哪国沙漠发现了头缠鲜艳花格子布巾的沙漠强盗出没。艳丽花格子头巾!?（滴汗……）

最后，把这本书送给天底下的兔子们。



楔子

大燕皇朝

京城，众福楼。

如果要在这战乱频繁的年代，找寻最繁荣安定的国度，就非大燕皇朝莫属；如果要在大燕皇朝内找寻最热闹的地方，就一定要来京城聚福楼。

「你们有没有听说，赫连王派了使节前来晋谒熙宗皇上?」说话的人一副神秘兮兮的模样，引来了旁边一堆闲人围过来听。

「什么时候的事情?」听客全都惊讶不已。

「半个月前!你们的消息真是一点也不灵通!」说话者得意洋洋起来。

「赫连使节来做什么?难道想要停战?」

大燕皇朝创建不过二十年，虽然京城一带富庶繁华，然而四海烽烟不断。三皇子凰宵刚刚领兵灭掉了南方的陈国，西南边的苗人又起来闹事，然而最令人头疼的，莫过于关外胡人部落长年不断的侵扰。

关外的游牧部落众多，剽骑劲弩，驰骋边疆，趁大燕皇朝初创，根基未稳，频繁入关，烧杀抢掠，早已经成为大燕皇朝的心腹大患。

而这其中最强盛的，莫过于赫连部落。

它雄霸南北疆，周边所有的小部落都依附于它，唯它马首是瞻。

大伙都知道，赫连是大燕皇朝最危险的敌人，如今听说赫连派了使节进京，都纷纷猜测它的意图。

「就是要停战啦。听说赫连使节已经递了盟约书给皇上，还说希望能在边疆开设互市，交易茶叶、铁器和马匹呢!」

「哈哈，赫连人终于明白到我们大燕国的天威，不敢再来冒犯了吧!」

众人一阵得意舒畅的大笑。

「还有呢……」说客愈发神秘。

「快说快说!还有什么好消息，不要遮遮掩掩的，赶快痛痛快快说出来。」

说客在众人的催促下，爆出了更让人惊讶的消息：「听说赫连王这次派使节来，不单是为了签盟约，还希望求娶大燕公主。」

「求娶公主!?」众人异口同声的叫了起来。

众所周知，大燕皇朝只有两位公主，今年正好是十七、八岁的花样年华。而赫连王……

「赫连王已经四、五十岁了吧!」

「听说还非常好色，妻妾多得像天上的星星、地上的绵羊。」

「前年刚刚娶了西边身毒国的公主，去年又抢了北边大月氏的皇后作宠妃。」

「而且他身材肥笨如猪，性格凶残暴虐，动不动就要砍人头颅当酒器。」

「天啊，我们大燕皇朝的公主，怎么可以嫁给这样一个可怕的塞外蛮王!」

「赫连王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肯定被熙宗皇上轰出朝去了吧!」

在听客异口同声的讥笑声中，说客又冷不防的道出让他们目瞪口呆的答案。

「不，熙宗皇上已经同意了赫连王的要求，常乐公主明年春天将下嫁赫连王。」

聚福楼二楼顿时安静下来，大家大眼瞪小眼，全都闭上了嘴巴，面面相觑。



第一章

赫连部落的百辆毡车大队，沿著沙漠宫道，一路向北。越往北走，景致越是荒芜，沙丘越来越多，人烟愈发稀少。

「弥夏大人，我们已经走了半年多了，由春到夏，由夏到秋，还要走多久才能到赫连城?」

公主的贴身侍女湘莹忍受不了毡车内的闷热，拉开了车窗帘子，边用小手绢抹汗，边跟骑马随行的弥夏说话。

弥夏是赫连王派来迎亲的使者。体格高大，眉目清朗，看上去一点也不像塞外之地的野蛮胡人，反而更像京城学堂里的翩翩少年学者。

「请公主稍安勿躁。　过了这片沙地，再翻过一条小河、两座山丘，就到赫连部落的土地了。到时候王会亲自在那里迎接公主。」

与他的外型相称，弥乃灯鸷河锢矗彩且桓蔽闹时虮虻钠取?

翩翩年少，气度优雅，在这出塞的一路上，弥夏早已经迷倒了公主身边的大小侍女，就连最漂亮的湘莹，也早对他芳心暗许。

「弥夏大人不用担心，我们公主才没有我这么急性子，公主冷静得很呢!」湘莹冲著弥夏不住的微笑。

常乐公主楚洛端坐在毡车内，神色平静，然而内心却绝非湘莹所说的冷静得很。

越往北走，越靠近赫连的领地，她的内心就愈发的波涛汹涌，难以抑止。

望著车外荒凉的胡地景色，她不由得想起半年前昌甯宫内，自己冲动的请缨——

昌甯宫内，兰贵妃跪在地上，泪眼涟涟。

「皇上，臣妾恳求您不要把亭儿嫁到塞北去。她自幼多病，身子骨娇弱，怎么受得了塞外的寒苦?皇上您把她嫁往塞北，岂不是要她去送死吗?」

楚亭是楚洛的皇姊，身子就如风中柳絮一样，弱不禁风，前些日子感染了风寒，正在深宫里静养。

熙宗无可奈何地道：「朕何尝愿意将亭儿嫁到万里之外，受塞外风沙霜雪之苦?

只是朕不能光想著私情，还要顾及国家大事。赫连部落有心缔盟，亲自派了使节万里迢迢前来请婚，其心诚恳，其情难拒。

大燕初立，根基未稳，赫连强盛，时常侵扰我边境黎民，若不用心安抚，只怕将来兵祸无穷。」

兰贵妃泪如雨下。

「难道就没有别的法子了吗?」

熙宗背过身去，挥了挥手。

「朕已经答应了使节，将公主下嫁赫连。君言九鼎，无可反悔。不要再说了，你下去吧。」

「皇上……」跪在地上的兰贵妃几乎绝望。

「父皇，请让皇儿代替皇姊出嫁塞外吧!」清朗的声音突然从大殿的尽头传来。

熙宗和兰贵妃同时惊讶地回过头去，看著不知何时走进大殿的常乐公主楚洛。

「洛儿……」熙宗儿子众多，却只有两个女儿。最怜惜的自然是柔弱的楚亭，然而内心深处最喜爱的，却是这个像男子一样独立坚强的小女儿。

楚洛走上大殿，跪在了兰贵妃身侧，朗声请求：

「皇姊自小病弱，恐怕捱不过长途跋涉的折磨。父皇虽然应允了赫连使节的求亲，答应将公主下嫁，却没有指明是哪位公主，因此，何不将楚洛下嫁?」

熙宗既欣慰又感伤，目光极是柔和，「洛儿，你可知道下嫁赫连代表了什么?」

「皇儿知道。」楚洛的目光明澈，语气沉稳：「皇儿自小跟著三皇兄习过一点骑射，也向西瑛师父学过一点胡人的语言，身体自幼也比皇姊健康。父皇若是定要选一名公主外嫁，皇儿才是最佳的人眩」

「可是你年纪还协…」熙宗沉吟不决。

「皇儿今年已经十七了，就让皇儿担负起公主的责任吧。」楚洛年轻的脸庞，泛起了一朵明亮而自信的笑靥。

想当日笑得如此自信，然而到了今日，她却已经笑不出来。

越靠近赫连部落，楚洛越是心慌。

虽然她已经决心要承担　公主的责任，然而赫连毕竟是蛮荒边地，风俗与中原完全不同，赫连王又已经四十来岁，还娶了好几任的妻子，前年又刚刚迎娶了西方身毒国的公主……所有的一切，都让她这个只有十七岁的年轻公主心乱如麻。

只是她虽然心乱，却不後悔。

如果再重来一次的话，她依然会挺身而出，担下这个责任。

楚亭的身体太差，她绝不可能眼睁睁看著嫡亲姊妹去送死，而只想著明哲保身。

「算了，不要再想了，如今只能走到哪算哪，像三皇兄常常拿著兵书笑说的『兵来将挡，水来土屯』。」

「前面什么人!?」车外突然传来铁器的铿锵声，接著便听弥夏在前方厉声喝问。

清朗有力的声音自远处传来——

「在下是赫连部落万户长阿穆朗，奉王命特来迎接公主大驾。」他说的是胡语，楚洛勉强能够听懂。

三皇兄凰霄曾镇守北疆三年，回朝时，带回了一名胡人侍卫阿木西瑛，楚洛自小就喜欢黏著这位英武爽朗的三皇兄，顺便也跟著西瑛学了几年胡语，再加上由京都到塞外，这一段路程足足走了半年有余，途中无聊时，她也跟著弥夏和赫连王派来的侍女，学了不少胡语，如今愈发的纯熟。

她掀开车帘，远远看见前方有二十骑骏马，踏著扬沙飞驰而来。

骑在马上的人身穿赫连侍卫的戎服，身披黑色披风，驭风疾驰，显得格外的剽悍勇猛。

为首的黑衣男子手挥著一柄金红色令旗，瞬间奔到了眼前。

骏马嘶鸣扬蹄，人立停下，男子早已经跳下了马背，走到弥夏面前，将手中令旗双手奉上，再将腰间的虎头金牌也递到弥夏手中。这一连串的动作丝毫没有停滞，绝不拖泥带水，显得男子格外的敏捷剽悍。

男子抱拳朗声说：「在下阿穆朗，拜见弥夏大人。前方山丘最近经常有盗贼出没，族王恐怕小贼延误公主行程，特派在下前来护卫公主安全。」

弥夏接过令旗和腰牌，仔细审视片刻。

接著，他回头示意士兵收起手中刀剑，对来人笑说：「原来是阿穆朗大人，久仰久仰。听说大人在华林山战役屡立奇功，深受大王赏识，可惜在下当时身在异邦，无缘得见。今日能亲眼见到大人丰姿，弥夏感到万分荣幸，有劳大人护驾了。」

两人客套几句，阿穆朗视线状似无意地扫过毡车，目光正好与好奇探出头来张望的楚洛相接。

刹那间，有种奇异的似曾相识的感觉，扫过楚洛的脑海里。

黑发黑眸的男子，身形高挑瘦削，眉目锐气俊朗，深得看不透的黑眸内漾著奇异的光，看似温润朗然，却又像隐藏著什么。

两人目光相接，楚洛怔了一怔，而他的脸上泛过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转瞬即逝，难以捉摸。

好奇怪，好奇怪的感觉。这么真实、风神俊朗的一个人物，却让她产生一种轻飘飘的虚无错觉。只是短短的一个照面，却让她隐隐感到有些不安全的感觉。

只是错觉吧，毕竟弥夏大人都已经确认了这男子的身分。她只是……太累了吧……

楚洛靠坐在车厢内，轻呼了一口气，希望甩掉脑里的胡思乱想，只是这奇异的感觉一直缠绕著她，一直到夜晚来临。

沙漠昼夜的温差极大，白天酷热难耐，夜里却寒冷刺骨。

毡车大队在山脚下的浅滩处落脚。

寒冷，再加上疲劳，除了站岗放哨的卫兵外，所有人都早早的钻进了帐篷。

织锦玉帛的帐幕内，楚洛默默地在镜前梳理著长发。

长及腰的青丝在手中滑如绸缎，镜中淡红的容颜透著迷茫的目光。

这样年轻而美丽的容颜将要交托给怎样的一个人?

赫连的侍女私下间互相悄悄低语，说她们的王既残暴又好色，所有族人都惧怕他……

她真的能够跟著这样的异族人共度一生吗?

她到底将要面对什么样的命运呢?

命运之神没有答案。她自己也想不到答案。

镜中的星眸愈发的茫然、怅惘。

「公主，弥夏大人有事求见。」侍女在帐外禀告，声音里透著轻快，想是看到了弥夏格外的兴奋。

「请问弥夏大人有什么事?」弥夏的深夜来访，让她不禁奇怪起来。

弥夏的声音自帐外传来：「赫连王命阿穆朗向公主传话。」

「请说。」楚洛停下了梳理青丝的动作。

「事关机密，请公主私下接见。」回答的是阿穆朗，声音沉而有力。

「请梢等。」不得已，楚洛只能让湘莹匆忙为她挽起头发，掀起帐帘，让弥夏与阿穆朗两人进来。

「赫连王有什么话让大人传达?」她看著站在弥夏身旁的阿穆朗。突然问，白天那股怪异的感觉又再度向她袭来。

他们两人在微笑。相似的笑容，相似的容貌，淡淡的笑容难以琢磨又意味深长。在这一瞬间，诡异又不可捉摸的气氛弥漫了整个营帐。

她还来不及警惕或者示意，在下一刻，阿穆朗已经出手!

豹子一样的身子，凶猛，敏捷，向著她猛地扑来。接著，颈上一阵剧痛，阿穆朗的微笑在她眼前虚晃著放大。

在这最猝不及防的一刻，她终于领悟到隐藏在温润目光下的是什么——那是深藏在温和外表下的嘲讽和张狂。

他笑的是什么?嘲讽的又是什么呢?

是嘲笑世人看不透他真面目的愚蠢，还是他将世人玩弄于股掌上的得意狂妄?

可恶!

下一刻，楚洛陷入了无边的黑暗之中。

¤¤¤¤¤¤

「啊!公主……」凌晨时分，女人的惊叫几乎震破营帐内熟睡中人的耳膜。

护送公主出塞的中原使者——尚志，连衣帽都来不及穿戴整齐，狼狈又慌张地冲进了公主的营帐。

「什么事?公主?公主呢!?」偌大的玉帐内没有公主的身影，只有湘莹一人惊惶失措地瞪眼掩口，歪靠在矮桌子旁。

冰冷的恐惧感瞬间几乎淹没了尚志，他慌忙跪下，握著湘莹的肩膀，「发生什么事了?公主呢?」

「公主……」湘莹颤抖著说：「公主被弥夏大人掳走了!」

「什么!」尚志大怒，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奴婢没有胡说!」湘莹突然哭了出来，嚷道：「昨天深夜，弥夏大人带著阿穆朗大人进帐求见公主，说有要事禀告，可是他们一进帐就袭击公主，还把奴婢打昏了。后来的事情，奴婢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尚志放开了湘莹，扶著桌子站起身来，只觉天旋地转。

把公主弄丢了，可是杀头抄家的大罪啊!

「弥夏为什么要掳走公主?他不是赫连王派来的使者吗?」整件事都让他觉得难以置信，他扶著桌角呆了片刻，向著营帐外喊道：「把昨晚站岗的哨兵叫进来!」

过了片刻，士兵慌张地回报：「大人，昨晚的哨兵是阿穆朗的手下，昨天他带来的二十人全都不见了!」

「什么!」尚志用力捶向桌子，桌面的灯台被震得跌落地毯，骨碌碌的滚到了一边。

「统统都是废物!该死!营地连夜走掉了二十几人，你们难道就一点也没察觉到吗!?」尚志气红了双眼，一脚踢翻了前来禀告的士兵。

士兵全都跪在地上，头碰地，噤若寒蝉。

尚志气了半天，终于冷静下来。

事已至此，气也没用，如今要考虑的，是如何尽快把公主找回来，最重要的是，要想想该如何自保。

他命令士兵继续在原地扎营，一方面派人在方圆百里找寻公主下落。

另一方面他派人到赫连部落，向赫连王质问，同时修书一封，派亲信日夜兼程送给中原熙宗皇帝，信里将公主失踪的所有责任，全都推卸到使节弥夏和赫连王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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颈上的剧痛让楚洛昏沉，堕进黑甜的迷雾里似乎可以稍微减轻痛楚，然而剧烈的颠簸却折磨得她不得不睁开眼来。

头痛欲裂，她把头埋在一个人的胸膛内申吟出声，胯下几近疯狂的颠簸，几乎让她忍不住要呕吐起来。

下一刻，楚洛惊得几乎跳了起来。

一抬头，只见四周一片扬尘，骏马在黑夜的沙漠上狂奔。阿穆朗揽著她，圈在她腰间的手臂就如锁链一般牢固。

她被人劫持了!她这个准备外嫁给赫连王的新娘公主，却被两个所谓的赫连使者掳走了!

这到底是一场什么样的笑话!?

她下意识开始挣扎。

身为公主，从来没有任何男人敢对她有一丝一毫的放肆，如今，这个男人却将她紧紧箍在怀里，灼热的气息几乎令她喘不过气来。

「别乱动!除非你打算跌下马去摔死!」耳边传来阿穆朗沉而危险的警告。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楚洛忍不住一把抓住他的前襟，怒火在她眼里熊熊燃烧。

阿穆朗却不理会她，目光直视前方，狂猛地策马奔驰。弥夏就在他们身边并驾齐驱。

「弥夏，你是赫达王派来迎接我的使节，肩负保护中原公主，沟通两国交流的重任，如今竟然阴谋设计于我，掳我远走，你可知道这是怎样的重罪，会引起多严重的恶果!」

楚洛厉声向著身畔的弥夏怒喊，希望可以用言语挽回他的一丝理智，哪知却换来了他一连串张狂至极的大笑。

只见他边大笑，边伸手扯去了佩戴在头上象徵赫连使节的发冠，毫不犹豫的将它扔到身后，然后又伸手扯掉了紧扣在颈脖上的衣扣，露出了一截结实的胸膛来。

「那迦，我憋了三年，都快憋死了，你打算怎样补偿我?」弥夏畅快地笑著，向阿穆朗大叫。

阿穆朗也报以长笑，「好兄弟，辛苦你了。回去大哥请你喝三天三夜的美酒，吃三天三夜的好肉，整个沙寨的美女任你享用，如何?」

「一言为定!」弥夏哈哈大笑，姿态狂邪至极，完全不复半年多来楚洛所认识的那个文质彬彬的温和男子。

楚洛心中惊讶得不知所措，看看弥夏，「你不是赫连使节弥夏吗?」又回头看向阿穆朗，喃喃地问：「你不是赫连万户长阿穆朗吗?你们……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哈哈哈……」身侧所有的人都大笑起来。

有人笑著叫道：「那个阿穆朗怎么比得上那迦?软得连兔子都不如，捱了三刀就挺不住倒下了，居然还敢夸口说是什么大漠第一勇士!」

「想当年，那迦捱了赫连鲁威那老家伙十三刀，都一样撑下来了，阿穆朗那小子连帮那迦提鞋子都不配!」

楚洛听著身畔那些人的狂妄笑声，再抬头看向身边这个她原本以为是赫连万户长阿穆朗，而他们却称之为「那迦」的人的脸——

那冷硬得像大理石雕刻出来的五官，黑如深潭的眼内漾著危险又狂邪的笑意，昨天第一次见面时的温润朗然表情荡然无存。

恍如灵光一闪般，楚洛来回看著弥夏与那迦的脸，赫然发现他们居然如此的神似。

她终于知道为什么昨天刚见到阿穆朗时，会产生似曾相识的感觉了，原来那迦和弥夏居然是兄弟!

他们是如此的酷似，只有眼珠和发色稍有差异，弥夏是胡人常见的深褐色眼珠和头发，而那迦却是一色的纯黑。

老天，自己为什么会如此愚蠢，居然被他们像傻子般的戏耍。

昨天这男人眼内若有似无的笑意，一定是在嘲笑自己的愚笨!

在周遭人狂妄的笑声中，楚洛恨得几乎想要杀人!

「注意，沙暴要来了!」一直直视前方，沉默而微笑的那迦，突然雷霆般大喊一句。

楚洛惊讶的回头，瞪视前方。

黎明已至，红日照得整个沙漠一片红亮。前方通红的地平线上，突然涌起了灰黑色的沙尘，狂风夹杂著黄沙，呼啸著向著他们迎面袭来。

霎时天昏地暗，日月无光，视野一片模糊，沙石暴风如浪潮般汹涌而来。

楚洛目瞪口呆的看著眼前让人惊恐颤抖的异象，心里恐惧得无以复加。

然而骏马却丝毫没有逃跑或者停下来的迹象，男子们都掀起披肩掩住面孔，二十几骑骏马踏著比沙暴更猛烈的速度，向著风沙的中央狂奔而去。

这帮亡命之徒是要把她带到地狱去吗?

楚洛惊得几乎无法动弹，慌乱昏暗中，只感觉到那迦掀起了身上的披风，将她僵硬的身体裹入怀里，而下一刻，他们便冲进了沙漠风暴的中央!



第二章

沙暴似乎永不停息。

他们在狂风飞舞的砂石间奔驰，一直到了远方地平线上的红日坠落，暮霭沉沉的时候，才停在了一片连绵稀疏的树林间。

他们在树林间找到了一片空地，为了不让追兵发现他们的踪迹，他们没有生火，只是从马鞍上摘下了干粮与酒囊，围坐在一起，开怀畅饮起来。

那迦从皮囊中掏出了几块牛肉干，将其中一块抛到了楚洛怀里。

楚洛冷不防的被他吓了一跳，牛肉干骨碌碌的滚落地上。

他的姿势就像是在打赏一个乞丐!

可是，她已经很饿了，整天没有吃东西，力气都快没有了。她知道，如果自己要逃走的话，就必须将它吞下去，即使它看上去就像是嗟来之食。

她瞪了那块牛肉干半晌，咬了咬牙，从地上捡了起来，拍去沙尘，一小口一小口的勉强吞了下去。

他们究竟是什么人，什么身分，掳她的原因是什么，她全都不清楚。

在这二十多人当中，那迦的年纪比较轻，不过二十来岁的年纪，而且在他们嘴里都是「那迦，那迦」那样的叫著，可是在他们的言谈中，似乎对那迦推崇备至，举止之间也对他十分尊敬。

这样看来，这个叫「那迦」的黑发男子，应该是这帮人的首领。

他们个个骑术精湛，纪律严明，气势不凡，应该不是寻常的乌合之众。

白天的时候，他们提到，赫连鲁威曾经砍了那迦十几刀，如果真是这样，那迦与赫连鲁威必定有著深仇大恨。

而要对付赫连鲁威，就不能让赫连部族太过壮大。

如果放任赫连鲁威与中原帝国联姻，赫连部落有了如此强大的一个同盟，赫连部落在塞外的地位，就会愈发的巩固和强大。这是赫连鲁威提出要联姻的目的，自然也是这帮强盗掳走她的目的了。

不论他们是真的强盗，还是别的与赫连鲁威有仇的部落，如果明目张胆的来抢她或者伤害她，必定只会引来赫连和中原两大强敌的联手报复。而如今，弥夏以赫连使节的身分将她掳走，却使得事情扑朔迷离，外人无法参透其中的真相。

只是，弥夏既然能够成为赫连王派来迎亲的使节，必定深得赫连王的信任，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憋了三年，这话是什么意思?是指在赫连部落潜伏了三年吗?

正想著弥夏的身分时，弥夏突然走了过来，在她身边坐下。

「喝水吗?」他将水囊递给她。

弥夏对这个一路相伴了半年的中原公主，有几分愧歉。

在赫连部落三年，公主他见得多了，像是赫连鲁威的小女儿赫连灵亚，残忍傲慢，任性刁蛮，三年来害得他好苦，也忍得好苦。

本以为天下乌鸦一般黑，天下公主一样讨厌，他原先也以为这个中原大国的公主，只会更加的糟糕，谁知她却完全不同。

纤细的身躯，却坚强得像个男儿；身分尊贵，对侍从却没有多大的架子。

有时候看到她开朗的笑起来，又乐天得像个小孩。

这样的公主，实在不能不让人惊讶和喜爱。

然而，最让他感到震惊的，却是她的侍女湘莹偷偷告诉他的，她自动请缨代病弱的皇姊外嫁的事情。

漠地寒苦，离家远国，试问有哪个金枝玉叶愿意放弃中原的荣华安乐，自愿飘零塞上?

而她为了姊妹却肯挺身而出，自愿承担这一切，这让弥夏在喜欢她的同时，又多了几分敬重。

然而，他还是骗了她、掳走了她。

从一开始，他就处心积虑要取得她的信任，然后出其不意的掳走她。

虽然缘给赫连鲁威是她的不幸，那老家伙残暴又好色，但他掳她也不是出于好心。

况且为免事情败露，那迦必定不会放走她，甚至可能……

他不愿意再想下去。

「弥夏大人，你骗得我好苦。」楚洛冷冷的瞪著他，不理会他递过来的水囊。

「相信我，如果可以选择，我也不愿意这样对你。」弥夏微微苦笑。

「是吗?看来我要怪也只能怪自己公主的身分了。」楚洛嘲讽的笑笑，抬头凝视著弥夏茶褐色的眼，「我只希望你能够坦白回答我一个问题。」

「你说。」他的眼睛有一种清亮透澈的色彩。

「既然你是赫连的使节，为什么要背叛你的族人?」

「我的族人?」弥夏哈哈大笑起来，抬手指指营地上的二十来人，骄傲的说：「他们才是我的族人!赫连鲁威是我的仇人!」

楚洛偏过头去，不想看他脸上得意的笑，冷冷的说：「原来你果真是赫连族的奸细!憋了三年可真是不容易。」

弥夏停下了笑，看著她，清澈的眼眸慢慢浮起一抹温柔的神色，他轻而慎重地说：「放心，我们不会伤害你的。」

「谢谢弥夏大人的关爱!」楚洛头也不抬，只是冷冷的回了一句。

弥夏看了她半晌，微微的叹息一声，站起来走开了。

那迦坐在对面的一棵松树下，偶尔看看他们这边的情形。

这个中原女人一直很沉默、很柔顺地坐在一旁，安静地啃著手里的牛肉乾，不哭闹也不反抗挣扎，就像母亲当年一样。

中原的女人，果真是那样的柔弱吗?

只是她的身上，似乎还是有点不同。

到底哪里不同，他也说不出来。

不过，那迦向来不会把太多的心绪投放在女人身上，这次也不例外。

深夜来临的时候，营地里寂静一片。

顶著沙暴狂奔了一整天，这帮沙漠骑士都酣然入睡，只剩下一名男子静坐守夜。

楚洛安静地躺在毯子里面，装作已经熟睡的样子，实际却在窥视著守夜人的动静，等待著可以逃跑的机会。

然而守夜的男子彻夜睁著眼睛，静坐在树下一动不动，实在让楚洛有点怀疑，他是不是就这样睁著眼睛睡著了。

等了好半夜，她已经疲累不堪，好几次想要睡著的时候，只好用指甲将自己掐醒过来。

就在她等得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守夜的男子突然动了动，站了起来，摸著裤带，朝树林的深处走去。

机会来了!

趁那人进树林小解的时候，楚洛屏著气息，从毯子里慢慢地爬了出来，走到拴马的树桩旁，悄悄的解开了其中一匹马的绳子。

她刚把拴绳解开，守夜人回来了，立刻呱呱地大吼起来。

楚洛一跃上马，大力扬鞭，马儿受痛，四蹄飞撒，狂奔起来。

强盗们这时已经站了起来，张开手臂想要拦住她。

楚洛不顾一切地扬鞭，马儿嘶叫地载著她风一般地跳跃奔跑，越过地上横七竖八的强盗，向著树林的深处飞奔。

这时，那迦抽出了马鞍上的弓箭，拉弓搭箭，便要向著楚洛的背影射去。

这一箭如果射出去，楚洛必定会落马倒地。

「那迦，别伤害她。」箭正要射出，弥夏冲过来突然按住那迦的手。

那迦皱眉，「你喜欢她?」

弥夏望著她远去的背影，长发飘散，背影修长，在丛林月光的照射下竟然有几分林间仙子的美丽。他摇了摇头，「我只是……对她有些愧歉。」

那迦紧盯著她在树林间消失的背影，终于收起了弓箭，长啸一声，一匹纯黑的骏马仿如从天而至，飞奔至他的面前。

「我去追她。你们先回去。」话没说完，他的人已经风一般的消失在黑夜的丛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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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洛在暗夜的丛林里，慌不择路地逃跑。

她知道自己只有这一次机会，那些人不是笨蛋，他们不过是被她的柔顺沉默所骗，以为她没有逃跑反抗的胆量和本事。如果被他们追上了，他们不会再疏忽，放松对她的监视，甚至可能会杀了她，一了百了。

所以她一刻也不敢停地策马向前冲，没有时间去探路，不理会丛林枝橙打在脸上、身上的疼痛，也不敢去深究，树林深处闪著凶光的眼睛和怪异可怖的叫声，到底是属于什么猛兽凶禽。

越深入树林，路势越陡峭崎岖。她一边策马奔跑，一边暗暗感到不妙。

难道树林延伸到山坡之上，自己正往著山的高处逃吗?

如果真是这样，那等她跑到山的最高处时，会不会发现自己再无路可逃?

但是现在想这些也没有用了，她不能回头。

四周漆黑寂静，月亮被乌云遮掩，在繁华辉煌中长大的她，从来不曾在不见五指的黑夜里独自度过，而且树林里不时传来夜枭可怖的叫声，恐惧一阵阵地泛滥。

然而，逃跑的渴望盖过了她对黑夜丛林的恐惧，支撑著她马不停蹄地逃下去。

乌云突然散去，月光洒了下来，霎时整个丛林一片光明。

修长的黑影自前方投射下来。

她勒马，抬头，望向前方的山崖。

修长的男子端坐在纯黑的骏马上，黑发在夜风中飞扬，他的面目在夜色里模糊不清，然而强悍得近乎冷酷的气势，却让楚洛吓得几乎尖叫出声。

那迦!他已经追到了她的前方!

虽然沙漠的夜晚寒冷刺骨，她却被惊得冷汗淋漓，心跳几乎停止。

她用尽全身仅余的力气拉转马头，向著旁边树林的空隙逃去。

这段路的树木枝桠茂密，遮天盖地，月光透不进来，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马儿犹豫，突然慢了下来，畏缩不前。可是，强劲的马蹄声却在身后紧追不舍，越奔越近，越来越响亮。

楚洛恐惧得无法思考，奋力扬鞭，马儿大声嘶叫，四蹄飞扬，向著黑暗的前方跳去。

仿如在腾云驾雾的中途，突然失足跌落了万丈深渊。　被莫名的巨大力量冲击，马儿痛嘶，载著她重重的跌倒在地。

她觉得全身的骨骼几乎粉碎，痛得快要失去意识，然而越来越近的马蹄声像催命索一样，逼得她立刻挣扎著爬起来。

马儿被横在地上的大树桩绊伤。树桩如此的巨大，连这匹沙漠快马也跳不过去，马儿虽然察觉到前方有危险，但在她的催促下，仍然忠心的奋力想要跨过去。

楚洛感激的抱抱马儿的脖子，自地上站起来的时候，摸索到了一柄弯刀，也许是马主的佩刀。

她抄起了弯刀，向著树林的深处跑去。

身后的马蹄声忽远忽近，时而飘忽时而清晰，她无法思考，慌不择路，被树枝刮伤，被藤蔓绊倒，还是拼了命似的奔逃。

然而她身后的马蹄声，就像永远也摆脱不了的噩梦，逼得她如被猎人追赶的小兽，不停地，没有终点的逃窜下去。

最后她终于没有力气了，虚脱地躲进了一片茂密的树丛中，紧紧的抱著弯刀，竭力抑制著急促的呼吸心跳。

马蹄声在附近停了下来。

「别躲了，出来吧。」那迦的声音冰冷得不带有任何感情。

她屏息，狂跳的心几乎要从胸腔蹦出来。

脚步声响了起来，一步步，一步步地靠近。

恐惧的眼泪涌了上来，溢满了她的眼眶。

可是已经不再有恐惧的余地，她慢慢地抽出了鞘里的刀，当脚步声在她身边停下来的一刻，她豁了出去，直起身，扬起刀，不顾一切的砍下去。

当微弱的冷光在树丛中闪动的时候，那迦就已经知道她的手里有武器。当她举臂扬刀的一刻，他闪电般出手握住她持刀的手腕。

月光投下，照在她的脸上。

她的脸色雪白，头发飞散，恐惧的泪水盈满了星光一样的眼眸。偏偏这副恐惧的表情，羸弱的身躯，却溢满了不顾一切的决绝与勇敢。

就在这最离奇、最不可思议的一刻，那迦突然发现她是如此的美丽，恐惧与勇敢，脆弱与坚强的组合，渲染得她分外的美丽，仿佛有种致命的吸引力，使得他喉头发紧，屏住了呼吸。

他将她持刀的手弯到背后，另一只手却不由自主的抱紧她的纤腰，将她拥到了胸前。

「别妄想逃了，在我的身边，你永远也逃不掉!」

沉而坚决的声音缠绕著她，像是永远也醒不来的梦魇。她望著他那双比暗夜丛林更加幽黑的眸子，绝望得说不出话来。

他没有伤害她，只是扔掉了她的刀，将她抱上马，沿著树林的小路离开。

楚洛也失去了挣扎的意识，侧坐在马背上，任由他将自己搂在双臂中。

他们逐渐离开了丛林的深处，当漫天的月光洒落，映照在她的身躯时，她突然清醒过来。

不要放弃!只要不失去勇气，总有一天，你会逃掉的!她暗暗对自己这样说。

总有一天，她一定会逃掉的!

¤¤¤¤¤¤

长滩落日，异常壮丽。

二十骑提前离开了，整个苍茫辽阔的大漠仿佛只有他们这一骑独行。

烧灼的烈日异常毒辣地照射著，即使喝再多的水，也渴热得不得了。

黄昏的时候，他们发现了一池清澈湛蓝的湖水。

湖边长满野草，几株胡杨屹立，星星点点的野花迎风摇曳。远远望去就如海市蜃楼般，美丽得极不真实。

那迦随意将黑马留在湖边，自己拿著盛水的皮囊往湖中走去。

楚洛坐在湖边的一颗大石头上，伸展著因为坐在马背上而僵硬了整天的双腿。

他在想些什么?

她昨晚的逃跑行为，原以为会招来他的惩罚或者伤害，然而他拥著她策骑了一整天，长时间的沉默不语，即使说话，也只是简单的几句命令式的话语。

与其他二十人相比，他显得很沉默，气势强盛而异常的沉默，这使得他看来格外的冷酷和危险。

他到底在算计著什么呢?

楚洛向湖心的方向看去，这一看，几乎吓得她从石头上摔了下来。

那迦不知道什么时候脱光了身上的衣物，将衣服随意的扔在了湖边，赤身裸体地站在湖水的中央，背对著她洗刷著自己的身体，

金黄色的落日余晖照在他古铜色的背肌上，湖水只漫到他的腰间，黑发随意的披散，他的背影漂亮矫健得像一只豹子，一只野性又尊贵的沙漠之豹。

然而楚洛自然不会有兴致去欣赏他的身体。她瞠目结舌，目瞪口呆，双颊烧得通红，惊吓得立刻转过身去。

他怎么可以这样!?

粗野大胆，不知礼数，公然在野外幕天袒胸露体，一点也不觉得羞耻，而且还在一个女人面前!真要命!她几乎羞得要昏倒，又想大喊大叫。

就在她气血上冲，羞得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她的眼睛突然瞄到了他扔在湖边的衣服和湖畔散步的黑马上，心瞬间开始扑通扑通的乱跳。

如果……如果偷走了他的衣服和马，就凭他现在这副光溜溜的模样，应该不能再追上她了吧?

楚洛从来没有想过，身为公主的自己，有一天要做出这种丢人丢到家的事情。

然而机会永远只有一次!

她咬咬牙，豁出去了!

她突然冲过去捡起他扔在湖边的衣服，提著裙子飞奔到了黑马旁边，翻身上马，回眸看到他转过身来，赤裸著身体，脸色怪异的看著自己，她脸红得像火烧一样。

在那迦讶异的目光下，她双脚用力夹著马腹，落荒而逃。

她不想活了!她竟然趁著一个男人洗澡的时候，偷去他的衣服!

不要说什么一国的公主，甚至是一个普通知礼数的中原女子，也羞于做的事情，她竟然也做得出来!

但是这绝对不能怪她，要怪也只能怪那迦这个令她痛恨的男人，谁叫他掳了她，囚禁她，还敢公然在她面前脱衣服洗澡!

他活该!这根本不能怪她!

就在她胡思乱想不辨东西落荒而逃的时候，突然听到空中传来一声长啸，然後黑马霍然停止了奔跑，并掉转了方向，向著来路飞奔而去。

「停!停!停下来!」楚洛尖叫起来，吓得面无人色，手忙脚乱的想要勒紧缰绳。

然而一切都是徒劳，黑马根本不听她的指挥，四蹄飞撒向著湖心的主人奔去。

扑通一声，黑马奔到了湖心，将楚洛甩到了湖里，那迦的脚下。

她想哭，真的很想哭!可是却欲哭无泪，羞窘得想要找个地洞钻下去!

她从来不曾如此的狼狈又难堪，浑身湿漉漉的摔在一个赤身裸体的男人面前，手里还拿著他的衣服!

她不敢看他的脸，更不敢看他的身体，羞窘得连耳根子也通红。

而那匹该死的坏马好像在向主人邀功似的，仰著脑袋得意地嘶叫，扬起前蹄踢著湖水，飞溅的水花洒了她满头满脸。

「同样的方法，用两遍就不灵了。」

他在嘲笑她每次都想偷别人的马逃跑，只是他的声音里似乎没有什么怒气。

她飞快的抬头看他一眼，却见他似笑非笑地半勾嘴角，紧盯著自己，浑身散发著危险的气势，慢慢的朝著自己走来。

「既然你也下来了，那就一起洗吧!」他的语气比他的神色更加的危险。

「不!你走开!不要过来!」

她挣扎著从水里爬起来，拔腿就想跑，刚跑了两步，却又被湖底的石头绊倒，哗啦一下的又掉进水中。

「跑也没用，你跑不掉的，认命吧。」那迦的语气十足像一个大流氓。

楚洛惊慌得不知如何是好，眼看著他赤裸的身体越来越近，她几乎要哭了出来。

那迦的手突然向她伸去。

「不要!」楚洛低头紧抱著双膝，像只惊弓之鸟一样尖叫了起来。

他却只是扯去她紧拽在手里的他的衣服，然后越过她，向著湖岸走去，边走边爆出哄然的大笑声。

在那一刻，如果楚洛手里有刀的话，她必定会先宰了他，再自刎!

她真是丢人丢到家了!

楚洛在水里坐了许久，不想上岸去面对那个可恶的强盗的嘲笑。

当天色昏黑，水温渐渐开始冰冷时，她才不得不从水里站了起来，走回岸上。

她的脸依然红得像要滴血似的，不过幸好在夜色掩护下，倒也看不出来。

那迦已经在湖边生了一堆火，他赤裸著上身，好整以暇地烤著火，被她弄湿的衣服则都挂在旁边的树枝下晾著。他看到她湿漉漉的走了上来，脸上又露出了似笑非笑的神情。

楚洛决定不去理他，远远坐在一旁。

从林间吹来的夜风凉飕飕的，湿衣服紧贴在身上，冷得她连打了几个喷嚏。

「把衣服脱下来，过来烤火。」那迦姿态懒散地坐在篝火边，悠闲地用树枝拨弄著火堆，说出来的话却像炸雷一样在楚洛的耳边轰响。

她惊讶地站了起来，神情防备地紧盯著他，不知道他又想干什么。

现在的她就好像惊弓之鸟，他稍稍有些什么怪异的举动，都会让她立刻提高警觉。

看到她不语又不动，全身紧绷著盯著自己，那迦缓缓地站了起来，嘴角又勾起了那种似笑非笑的神色。

「需要我代劳吗?公主殿下。」

楚洛咬紧了牙关，忍不住气愤起来。

从昨晚到今天，他不断地愚弄著自己，现在又用这种嘲讽的语气，命令自己做些难堪的事情!?

她豁出去了!他想杀就杀，想折磨就折磨，都无所谓了，反正她不想再像个傻瓜似的，继续被他愚弄和嘲笑。

「不需要。」她紧握著拳，傲然地仰起头。「我拒绝!」

那迦微微一笑，眼眸内进出危险的精光，踩著火堆，缓缓地向她走来。

他身上带有一种逼人的气势，让楚洛害怕得想要退后，然而心头的怒火和傲气，却支撑著她屹立不动。

那迦走到她的面前，黑眸在火光的照耀下，闪著冷硬又危险的光，他伸手紧握她的腰肢，将她一把拉到胸前。

「记住，你现在的身分已经不再是公主，而是我的俘虏。身为俘虏，就要做符合俘虏身分的事情，不要试图挑战我的权威，拒绝我的命令!」他的薄唇缓缓吐出不容她忽视的警告。

她仰著头，毫不退缩地与他对峙，不经意紧咬著的下唇因失去血色而变得苍白，长发散乱，衣服潮湿凌乱，紧贴在凹凸有致的修长身躯上。

可是，他却觉得她无比美丽!

欲望急遽而至，他突然兴起了不可思议的冲动!

他想要紧拥著她美丽的身体，辗转吮吻她雪白的唇瓣，将她紧紧地压在地上，在月色之下，火光之旁，空林之间，与她放纵缠绵，让这个骄傲的公主在自己的身下辗转申吟。

只是他不是流氓，他深吸一口气，抑制了潮涌而起的欲望，放开了紧抱著她的手。

他走到黑马旁，从行囊里拿出一条毯子，抛到了她的身上。

「要嘛你自己动手，要嘛我来，不要再考验我的耐性!」他口气有些凶狠。

楚洛看著他的眸子在瞬间由幽黑到炽热再回复冷静，她不明白自己刚刚逃过了什么。

她拿著毯子，有些不知所措。

他站在火光之中，古铜色的身躯似乎散发著绝不容忽视的灼灼气势。她与他对峙了一会，在他的耐性差不多丧失殆尽之前，终于败下阵来，放弃了坚持。

「你……你走开一点……」脸颊又开始泛红，她小声的要求。因为从来不曾在一个男人身边换衣服，她又忍不住羞窘起来，抱著毯子，绕到了大树后面。

那迦耸耸肩，回到了火堆旁，坐下来继续烤火。

虽然楚洛用毯子将自己裹得紧紧的，但还是觉得害羞和犹豫，不敢把身上的衣服全脱光，留下了贴身的小衣，将湿漉漉的衣服晾到了树荫底下，然后慢慢地挪到了火堆旁。

虽然身上还是穿著湿冷的贴身小衣，但是裹著温暖的毛毯，坐在熊熊的篝火旁，温暖的感觉立刻漫遍了全身每一处肌肤，比起刚才又湿又冷的感觉好多了。

夜里，他们吃了一点干粮。楚洛就裹著毯子，睡在篝火的旁边。

因为他们唯一的一张毯子被她占据了，那迦只好穿上了晾干的衣服，靠著树干假寐，脸上漠无表情。

楚洛睡在温暖的毛毯下，虽然逃跑的念头不时的冒出来诱惑著她，然而经过这两天痛苦又难堪的经历，她不得不承认，想自那个可恶的强盗身边逃走，似乎不大可能。

但是她一定要逃走，因为那可恶的强盗让她既痛苦又难堪!

而且，父皇与皇姊如果收到她被人掳走的消息，必定会伤心自责，而中原和赫连之间好不容易结盟的良好关系，也会因为她的失踪而动遥

边关也许会因此而再起烽火，战士离家，边民流离……

她不能再想下去了，两日来的颠簸与折磨，让她疲累得无法思考，不一会儿，她就堕入了黑甜的睡眠中，彻夜无梦，也没有希望。



第三章

赫连城。

赫连族原先分为南北两个部落，赫连城是南北部落共同兴建的中央城市，后来南赫连被北赫连吞并，赫连城也就成了北赫连王赫连鲁威的王庭。

赫连鲁威四十多岁的年纪，五短身材，剽悍粗壮，此刻正倚在宠妾蓝月妮的帐内喝酒取乐。

「族王，大事不好，常乐公主失踪了!」大臣哈撒儿焦急得等不及侍卫通传，便气喘吁吁地闯进帐内，跪地禀告。

「什么!」赫连鲁威猛地站起来，震惊地瞪著哈撒儿，声音像炸雷一样：「你说什么!?」

哈撒儿惶恐地说：「中原使节尚志派人来报，常乐公主在百里外的戈壁滩上，被使节弥夏和万户长阿穆朗掳走了，使者如今正在大帐内等侯，请族王给个交代。」

「胡说八道!」赫连鲁威愤怒地将手里的酒杯摔在地毯上，「弥夏怎么可能掳走常乐公主?他掳她干什么!」

「可是中原使者振振有辞，一口咬定就是弥夏干的。」哈撒儿犹豫说薯。

「荒谬!荒谬!怎么可能!」赫连鲁威跳著脚，暴躁地乱吼。

赫连部落最近几年天灾不断，四处饥荒，同时还要跟东北方的世敌大月氏争战，几乎支撑不下去，这才向中原寻求结盟，求娶帝女，希望可以平息与中原的战事，专心对付大月氏，同时从边关的互市和公主丰厚的嫁妆中得到好处。

如今公主失踪，凶手直指赫连使节，如果中原皇帝震怒怪罪起来，少不了重开战事，到时赫连腹背受敌，后果将不堪设想。

哈撒儿躬著腰说：「族王，微臣觉得此事扑朔迷离，一定要仔细查清楚才好。

虽然中原使节一口咬定是使节弥夏所为，但是弥夏与公主一同失踪，其中可能大有玄机。

东北大月氏害怕我族与中原结盟，很有可能派人暗中加害公主，干扰族王的婚事。

同时也不能排除沙漠强盗的嫌疑，最近几年死亡沙漠的强盗日益猖獗，到处骚扰我族的安全，不排除是沙漠强盗向我族的挑衅。」

一提起沙漠强盗，赫连鲁威的怒火更盛。

两个月前，他派去征剿沙贼的部队，在沙漠里，几乎全军覆没，却连对方的影子都没看到!

正当他在帐幕内踱来踱去，烦躁不安的时候，赫连鲁威的正妻阿莱姆掀了帐帘走了进来。

「你进来干什么?出去!」赫连鲁威对著她吼叫。

他对这个年老色衰的妻子早已经无好感，碍于她为自己生了五个儿子，才没有赶她去冬城冷宫。

阿莱姆恨恨地说：「臣妾老了，族王就看臣妾不顺眼，一天到晚被那些妩媚的小妖精迷惑。」

她瞪了后面的蓝月妮一眼，「族王却不知道那些小妖精们，个个都没安好心，为了争宠，不惜败坏族王的基业。」

「你想说什么?给我说清楚!」赫连鲁威听出她话中有话，暴躁的叫道。

阿莱姆泠笑，「中原公主失踪，族王只会怀疑外敌，却一点也不怀疑是内贼所为。」

「内贼?」赫连鲁威上前，一把拽住她的手腕，喝问：「你到底想说什么，给我马上说清楚!」

阿莱姆直视著他，浑浊的眼内闪著得意的光芒，「大家部在说，弥夏掳走中原公主，是莲星王妃指使的。」

「莲星?」赫连鲁威只觉脑袋一团混乱。

莲星是西方身毒国的公主，前年嫁给赫连鲁威。她年轻貌美，又刚刚生了儿子，深得赫连鲁威宠幸，却也招来了其他妃嫔对她的嫉恨。

「难道族王忘了弥夏怎么来的吗?」阿莱姆趁机继续挑唆：「弥夏可是当年跟著莲星一起从身毒国过来的。」

「莲星为什么要指使弥夏掳走中原公主?」赫连鲁威极度迷惘。

「也许她是害怕新来的公主会跟她争宠。」蓝月妮慵懒地倚在后面的卧榻上，阴声细气地插话：「弥夏向来都对她唯命是从。」

「岂有此理!我去废了她!」赫连鲁威一脚把桌子踹翻，咆哮著冲了出去。

莲星王妃早就收到了消息，正在惶恐不安，看到赫连鲁威怒气冲冲的向著她帐幕奔来，吓得连忙跪在地上。

赫连鲁威冲了进来，问也不问一句，一脚就将她踢翻在地。

「贱人，你干的好事!」他吼道。

莲星痛哭流涕，忍著疼痛，爬过去抱住赫连鲁威的腿。

「族王，您别听他们污蔑臣妾，弥夏的事情，臣妾什么都不知道。」

「他是你带来的人，是你的心腹，你会不知道!?」赫连鲁威低头瞪著她怒吼。

「臣妾真的什么都不知道。」莲星娇声哭诉。

「臣妾当年出家时，弥夏到皇宫自荐，自称是还俗的行憎，父皇见他通晓身毒、赫连和汉人的三种语言，就让他跟著臣妾来到赫连城。

他的来历，臣妾真的不清楚，臣妾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派人去干扰族王的亲事。她们都在嫉妒族王对臣妾的宠爱，族王千万不要听信谗言，错怪了臣妾。」

「滚开!」赫连鲁威伸脚踹开了她。

但看著宠妾泪眼汪汪的样子，他又不舍得惩罚她，只能暴躁地在帐内踱来踱去。

踱了半晌，他最后向著帐外怒吼：「传令下去，全大漠搜寻常乐公主，找不到都别给我回来!」

¤¤¤¤¤¤

他们已经在大漠上走了三天。

天色有些怪异，漠风似乎比平日猛烈，仿佛是风暴袭来的前兆。

连日来的马上颠簸使得楚洛疲乏不堪，耐性也快丧失殆荆

「你到底要带我到哪里去?」她终于忍不住开口问。

在大汉上接连几天没有遇到一个生人，而那迦除了最简单的命令外，一句话都不肯多说，她都快被沉默给逼得喘不过气来了。

「我既然是强盗，自然要带你去强盗窝。」

他今天的心情似乎不错，半勾著嘴角，连日的策马狂奔对他好像没有一点影响。

「你真的是强盗吗?」

她印象中的强盗，应该是剽悍肮脏、满脸横肉，很令人厌恶和害怕的，虽然他也很可恨，却一点也不像强盗。

他身上有种王气，隐藏在冷静镇定之下的王者之气。

「不然你以为我是什么人?」那迦漫不经心的笑笑。

「我不管你是什么人，总之不会是好人!」楚洛生著闷气，知道自己永远也不能从他嘴里套出什么真话来的。

「这话说对了。」那迦在她头顶冷笑，圈著她的手臂肌肉突然绷紧。

楚洛微感奇怪的偏过头去看他，只见他脸上神色森冷，目光极专注地直视前方远处，就像一头闻到了危险气息的野兽。

她随著他的视线看去，远处有座高耸的沙丘，一队骑兵突然从沙丘脚下转了出来。

大概三百人的队伍，背弓配刀，穿著赫连部族士兵的军服。

这批倒楣的赫连军人奉召前来搜寻中原公主的下落，在大沙漠里像没头苍蝇似的转了三天三夜，别说是公主，就算是飞鸟走兽也难得看到一只。

可是族王有令，找不到公主就不能回去，他们就只好在漠海里继续漫无目的地游荡，每人都忧心忡忡的，生怕会葬身在这到处充满了危险与陷阱的死亡沙漠之中。

「救……」三天来第一次在沙漠里看到有生人，而且还是赫连军队，楚洛下意识地张口求救，却被那迦一把捣住了嘴。

「唔唔……」她剧烈挣扎，却挣不开他如铁箍的手掌。

然而沙漠视野辽阔，赫连骑兵早已在远处发现了这对形迹可疑的男女，军旗一挥，便向著他们的方向追来。

「狩风，快跑。」那迦松开了捣著她的手，箍著她身体的手腕却像两条铁条一样，让她在他怀里动弹不得。

狩风一收到主人的命令，嘶叫一声，撒开四蹄在沙漠上狂奔。

漠风从西边刮来，他向北奔驰了一会，突然策马扬鞭，掉转方向，迎著漠风吹来的方向奔去。

身后的追兵紧追不舍，箭矢不时从他们身边擦过。

那迦脸上没有流露出任何惊慌或焦躁的神色，他的目光冷厉，极为专注地直视著前方。

狩风如烈风般飞跃，疯狂的速度几乎令楚洛昏眩，而那迦紧箍著她的双手也让她透不过气来，她只能紧紧地攀住那迦的前襟，勉强稳住身体，却发不出任何的声音。

漠风越来越急，热风夹杂著大量尘沙迎面扑来。前方的地形渐渐变化，不再是平坦的漠地，土丘怪石嶙峋，地上出现纵横交错的裂缝鸿沟，偶尔有淡淡的黑烟从地沟中飘出。

那迦突然笑了起来，黑眸瞬间进发出如星火的光芒。

他大力策马向著前方一条极深极阔的裂缝奔去。

漠风在这时也疯狂起来，狂风夹杂著尘埃飞舞肆虐。

地面的裂缝宽阔得有如鸿沟，狭长得似乎没有尽头，狩风却载著他们腾云驾雾般一跃而过，轻盈地落到了对面的沙地上。

那迦在沟边立马，从箭囊中取出硫磺火弹箭，拉弓搭箭，硫磺火弹箭下是向著追兵，而是向著鸿沟射去。

顿时，只听轰然的爆炸巨响，鸿沟下裸露而干燥，飘著黑烟的煤层在爆炸中剧烈燃烧起来，烈火如赤红的飞龙般急遽蔓延，一道婉蜒数里的火墙冲天而起。

而风暴将火焰卷起，火随风势，向著追到了鸿沟边的赫连骑兵猛然袭去。

楚洛回首看到的情形，就如世界末日般，遮天蔽日的黄沙夹著黑烟肆虐，无数的火球从灰蒙蒙的天空中落下，士兵和马匹来不及后退，在阳光褪色的昏黄中被烈火焚烧，被恐惧驱使著互相推挤践踏，惨烈的叫声犹如自最深层的暗黑地狱传来的声音。

她被眼前的情形惊得呆了，是用手紧紧捣住嘴，才没有尖叫出声。

她首次见识了沙漠的残酷与战争的血腥，活生生的人被烈火烧焦，凄厉的叫声不绝于耳，而身后的始作俩者却紧抿著唇，冷眼回望著这一切，冷峻的脸在冲天的火光映照中，如同来自地狱的魔鬼。

她紧闭上眼，不敢再多看身后恐怖的景象。

狩风在风沙中狂奔，即使已经摆脱了追兵，奔驰的速度却丝毫没有放慢下来。

风声在耳边呼啸而过，身后的男子一直沉默不语，紧贴在她后背的躯体紧绷得如生铁一般。

她悄悄看他一眼，他的脸色冷峻，眼神阴郁，完全没有刚才那种漫不经心的笑意。

狩风一直在沙漠上狂奔著，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奔出了沙暴肆虐的范围。

四周风停沙静，地上长著零星的灌木，狩风的脚步渐渐慢了下来，踏著野草悠慢而行，最後停在一片草滩边。

天山的雪水融化，汇成溪流淌人大沙漠，形成了一片又一片的草滩。

狩风停在滩边不动，身后的男子不言不语，也没有任何的动作。

楚洛觉得奇怪，刚想回头去看，只觉那迦在身后摇晃了两下，突然重重地摔下了马，伏在地上，一动也不动。

他的背上，赫然插著一支长箭，箭头直插入心脏的旁侧。黑衣早已经被鲜血染成紫红，鲜血还在汩汩而流，将地上的沙子也染红了一片。

楚洛震惊得几乎没法相信自己眼睛所看见的。

他刚才是如此的勇猛，策骑、放箭、点火、以一己之力歼灭了数百追兵，犹如战神般骁勇强悍，歼灭追兵后，还一直纵马狂奔，她根本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中了箭。

那箭插得极深，箭矢几乎直插入心，受了那么重的伤的人，居然能够一声不哼，坚持如此之久才倒下!

他究竟是怎样的一个男子?是怎样的铜皮铁骨!?

她慌了神，跪在他身边。

他一动也不动的伏在那里，背上的伤口血肉馍糊，鲜血还不断地渗出。

他已经死掉了吗?为什么不动也不申吟?

她颤抖著伸出手去，扳正他的脑袋，试探他的气息。

他的皮肤还是温热的，气息微弱，只是昏迷了过去。

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她知道他还没有死，心里居然悄悄地松了一口气。

走吧，趁他现在昏迷了，赶快走。心里有个小声音一直在催促著她。

然而他一直在流血，如果不赶快止血，他大概会失血而死……

她瞪著他背上的血洞，内心剧烈挣扎著，不知道该逃，还是该留下为他疗伤。

伏在地上的那迦突然动了一动，缓缓地抬起眼来，黑如深潭的眼眸直勾勾的盯著她。

他的眼神里有种骇人的凶光，楚洛被他盯得害怕起来，刚想站起身来逃开，那迦却突然伸手扣住她的手腕，像野兽般向著她扑来，将她狠狠地压在了身下。

他抽出了腰间的匕首，向她的颈间直刺下来。

「啊!」她奋力挣扎，却挣脱不了他的手。

他明明已经受了那么重的伤，却还有力气将她压制得不能动弹!

眼看著寒光凛凛的匕首，就要割开自己的咽喉，她只能紧闭起眼，瑟缩著等待致命的一击。

可是致命的一刀并没有落下，匕首停在她的颈间，只划出一道小小的伤口。

她躺在那里，紧闭著眼睛等待死亡的降临，落日的余晖落在她的脸上，年轻的肌肤晶莹剔透得就如最温润的白玉，在这一瞬间，那迦突然觉得她是那样的美丽而纯净，而她玉白的颈间缓缓流出的鲜血，居然如此的刺眼，让他恨不得一手抹去。

匕首停在她的颈间，却怎么也刺不下去。

他不能让她逃走，这会为他们带来极大的危险，然而他拼了最后一口气想杀了她，却在最后的瞬间犹豫起来，下不了手。

楚洛缓缓地张开眼，不可置信地看著他，

冷汗不断从他的额上滴下，滴在她的脸上，他的脸色苍白，眼神阴沉，匕首久久地定在她的颈间。

他在犹豫著什么?他不忍心杀她吗?

她的心跳剧烈又清晰地响著，不知道他打算怎么样。

清澈的黑瞳里流露出害怕的神色，她的眼神是如此的无辜，他怎么能下得了手?

那迦终于松开了手，匡啷一声，匕首掉落在地上，硬撑著的一口气终于泄去，他也随著匕首的掉落而倒在她身边。

这个魔鬼般的男子，战无不胜，杀敌如麻，却在最后的一刻，被自己的仁慈所击倒。

刚从鬼门关前转了一圈，楚洛颤抖不已地坐起，瞪著身畔的这个男子。

他倒在地上，却没有再昏过去，双拳紧握，喘著粗气，匍匐挣扎著，不肯向疼痛臣服，不愿松懈意志昏迷过去。

她现在该怎么办?

如果她够聪明、够理智，就应该立刻从他身边逃跑，毕竟刚才这个男人还想杀了她。

虽然他暂时放过她，但是难保他以后不会再起歹念，而且他这么厉害，趁他现在受伤失去力气的时候赶快逃走，否则等他恢复过来就再难有机会逃了，这可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埃

她慌乱地站了起来，犹豫著走开了几步，耳际却充斥著那迦的呼吸声，沉重而充满痛苦的呼吸声，像在跟死神搏斗，不愿意轻易放弃生命。

楚洛心里有另一道声音说著，如果你现在走掉，他肯定会死去!他虽然声称自己是个强盗，却不像是坏人，他脾气恶劣，却还是有点君子之风，刚才本来可以杀死你，却因为心软而放弃。如果你现在抛下濒临死亡的他走掉，这一辈子必定会背负著见死不救的包袱，一辈子无法心安!

她咬咬牙，毅然地回头，跪在那迦身边，轻声说：「你刚才放我一命，我就救你一次，从此你我两不相欠。」

不过，她嘴里说著要救他性命，然而面对著他背上插著箭，血肉模糊的伤口，她却手足无措，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应该先把箭拔掉。」楚洛喃喃地对自己说，但手伸到箭上，却颤抖着，下不了手。

她撕下衣裙下摆，胡乱地捣住伤口，想要止住不断渗出的血，然而鲜血不但立刻染红了布条，还流到了她的手上。

「该怎么办?该怎么办?」她瞪著手上的血，慌了神。

再这样下去，他肯定会死掉的!然而她从来不曾应付过这种场面，手忙脚乱地，不知该从何下手。

那迦一直处于半昏迷的状态中，突然被她轻触伤口引起的疼痛弄醒。

他睁开眼来，意外的看到那个本该逃走的中原公主，跪在自己的身边，手忙脚乱的想要为他处理伤口。

为什么不逃?他抬眼，疑惑地注视著她，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再说话了。

楚洛在慌乱中触到了那迦的黑眸，里面满是无言的疑问。她怔了一怔，避开了他的眼，低声问：「我不知道该怎么止血，你能教教我吗?」

等了半晌，都没有听到那迦的回答，她以为他已经昏迷过去了，回头一看，却被他的眼神震祝

他有一双诱人的黑眸，深得就如见不到底的沉潭，此时这双漂亮的黑眸正注视著她，里面闪著一种奇异而不可测的光芒。

「快说话啊，再不止血，你会死掉的。」楚洛轻声地催促。

她提醒自己不要去理会他奇异的目光，只要赶快为他处理伤口，然后抓紧机会逃跑。

「黑草……」那迦挣扎著，抬手指向前方一处草丛。在野草丛中夹杂了零星颜色比较深的杂草，就是那迦口中的黑草。

楚洛怔了一怔，醒悟过来，黑草必定有止血疗伤的功效，他方才摆脱了追兵后，拼命地策马狂奔，原来是为了要在倒下前，找到这种疗伤的药草。

楚洛飞奔过去，在草丛中拔了一把黑草，待回到那迦身边时，发现他不知何时已经把箭拔掉，鲜血流满一地。

他伏卧在地上，冷汗自他额上涔涔而下，被疼痛折磨得奄奄一息，他却依然保持著清醒，黑眼睁得极大。

「你别逞强了。」看著他死命硬撑的样子，楚洛只觉喉头发紧。

受了这种几乎致命的伤，肯定会痛得让人发疯吧?她宁愿看到他昏迷过去，也不愿意看到他苦苦支撑，被痛楚折磨。

她把黑草放进嘴里嚼碎，敷在他的伤口上。

可是他的伤太重，血液依然不断地流出，把草末冲散。她只好不断地在附近寻找黑草，不断地给他敷上。

她忙了很久，直到红日西沉，天色转暗，才勉强止好了血，帮他包扎好了伤口。

这个时候，那迦已经睡著了。

楚洛终于处理好他的伤口，累得不得了，坐在他身边，凝视著他的睡容。

这样近距离地注视著他，感觉有点奇怪。像他这种强悍得近乎严酷的男人，在睡著以后，睡容居然有几分柔和，长而黑的睫毛盖著眼帘，因失血过多而显得苍白的脸，眉头紧皱著，像在睡梦中也跟痛楚斗争著。

她抑制著自己想伸手抚平他眉头的冲动，站起身来，想要到浅溪边洗净双手。可是刚一挪动，他就察觉了，霍然睁开眼来，伸手握著她的手腕。

「别走。」这句话听上去像是无力的申吟，他声音嘶哑，眼皮半撑著，里面净是迷茫与混乱的神色。

楚洛分不清他到底是清醒还是昏乱，然紧捆著她手腕的手灼热得惊人，像烧炭一样。她吃惊地伸手去摸他的额头，温度高得惊人。他开始发烧了!

沙漠的夜晚非常寒冷，楚洛想要去为他取毯子，可是她刚一动，他就惊醒了似的，又再度握紧她的手腕，「别走，别走……」低喃声到最后几不可闻，仿佛变成了那迦心底最细微的恳求。

看著那迦这种无意识依赖的动作，楚洛的心微微痛了起来。

他不是普通的男人，在他清醒的时候，他可以单人独骑面对千军万马，可以镇定自若玩弄智谋诡计，可以受了重伤却哼也不哼疾驰数百里，像他这种既骄傲又强悍的男人，居然也有脆弱的时候。

不过也只有在他神智不清，控制不了自己的时候，才会将内心深处的慌乱和脆弱倾吐出来吧!

她极温柔地在他耳边保证：「别担心，我不是要走，我是要去拿毯子过来。」

仿佛听到了最重要的承诺，那迦的手松开，紧绷的眉头舒展开来。

她从鞍囊上取下毯子，盖在他的身上，她则抱膝坐在他的身边。

夜里的风寒冷得刺骨，她忍耐了半晌，终于抵受不了寒冷的侵袭，挪到他身边，紧靠著他坐著，拉过毯子的边缘盖在自己身上。

这样暖和多了!她吐了一口气，仰望著天上的星光。

大漠的夜，清冷又寂寥，然而经过了一天的波折与辛劳，此时靠坐在睡熟的他的身边，心里却莫名地觉得宁静。

应该逃走的，她应该赶紧趁他睡熟的时候逃走的，然而她又乏又累，挤坐在他的身边，汲取他身上的热度，暖和得几乎不愿动弹。

他安静地睡在沙面上，合著眼睛，宁静舒展的姿态像一尊最漂亮的大理石雕像。她凝视著他的睡容，看了极久，心情复杂万分。

沙漠寒冷的夜晚，意外的宁静与温柔。

他们两个本来是对立者，他是强盗，掳了她，她被他禁锢，寻找逃跑的机会，可是不管他们两人的身分怎样的对立，不管将来会是如何，她都会永远地记住这一夜。在这宁静的一夜，这骄傲又强悍的男子，在她的身边，像个脆弱的小孩似的安睡。

凝视著他的睡容，她的心竟如春水般柔软。她伸手想要轻抚他的脸，却停在了半空，接著轻轻地站起身来，为他盖好毯子，离开了他的身畔。

狩风没有睡，在浅滩边低头喝著水。

「好好保护你的主人。」她伸手抚摸马鬃，轻轻地向马儿耳语，再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毅然地离开。

¤¤¤¤¤¤

烈日、黄沙、矮树，在沙漠上走了半天，似乎都只是在原地兜圈。

楚洛又累又乏，脚下一个踉跄，跌坐在沙地上。

后方突然传来急遽的马蹄声，疯狂的速度，像极了那迦骑马的方式。

「不可能的!他受了那么重的伤，不可能仅仅半天就复原了。」楚洛安慰自己后，惶惶地回头张望，赫然发现坐在马上策马扬鞭向著自己飞奔而来的人，果真就是那迦。

瞬间那迦已经奔到了眼前。

「我们又再见面了，公主殿下。」他端坐在高高的马背上，声音嘶哑，面色因失血过多而显得苍白，然而他却神采飞扬，注视著她的黑眸里闪著光，声音里透著戏谑。

楚洛累得无法思考，只能不知所措地看著他，不明白为什么只是半天时间，他就奇迹般地恢复了过来。

昨晚他明明还病得快要死去，现在却像个没事人一样，端坐在马上，高高在上的看著她!

而且他的心情好像还不错，眼底有一抹闪亮的笑意，这让他向来冷硬的脸突然柔和了起来。

「别发呆了，走吧。」他伸手把她像沙包一样抄上了马背，这样大的动作，让他肩背的伤口又进出血来。

「又流血了!」她累得不想挣扎了，攀著他肩膀，茫然又失神地低呼。她害怕见血，看到别人流血，她就受下了。

他却毫不在乎，仿佛受伤流血只是家常　便饭。

「昨晚为什么不逃?」他不理会她的叫喊，将她圈在臂弯内，低头寻找她的眼，「你昨晚大可以一走了之，或者给我一刀，就永远不用再害怕我会追上来。」

他的目光炯炯，似乎颇在意她的回答。

可是她的头痛得要命，不想去碰触这个会让她更头痛的问题。她避开了他那双摄人心魂的黑眼，转头直视著前方。

那迦低头注视著她白皙柔美的侧脸，几缕青丝垂在优美的颈间飘飘柔柔，少女的幽香淡淡地渗入他的呼吸间。等不到她的回答，他却丝毫不生气，凝视她的眼眸慢慢漾起了一种近似温柔的神色。

他的嘴角泛起一丝深不可测的笑容，不自觉地收紧了搂著她的臂膀，在她耳边悠悠地说：「不管你为什么不逃，你错过了这一次机会，就永远不会再有机会逃离我的身边了。」

楚洛的心情万般复杂，慌乱而茫然的心中，分不清究竟是后悔、懊恼、愤怒，还是掺杂了一点点莫名的情绪。



第四章

楚洛终于知道那迦是谁了。

他是这片死亡沙漠的王者，赫赫有名的沙漠之王。

自踏出塞外的那一天起，她就不断地从旁人口中听到死亡沙漠与沙漠之王的传说。

传说，死亡沙漠的深处，布满了置人于死地的危险陷阱。

有人说，那里有千年的妖魔，万年的鬼怪，有堆满了宝藏的黄金之城，而妖魔鬼怪就守在城市的深处，等待著捕食贪婪的探险者与迷路的行人。

也有人说，那里是南北疆最荒芜、最迷乱的沙漠，没有水，没有生灵，太阳永远高悬在正中央，夜里星月无光，没有东南西北，没有可以辨别的方向，凡人只要一踏足其上，就永远找不到出口，活生生渴死、饿死、累死，死灵永远被禁锢在那里，没有目的地游游荡荡。

还有人说，那里是风神之城堡，一年四季，狂风呼啸，沙石飞舞，永远没有风乎沙止的时候。

行者僧侣与沙漠牧人将这些谣传发扬光大，传唱得神乎其神，使得死亡沙漠的中央成为南北疆的禁地，没有人敢轻易越雷池半步。

只有沙漠强盗敢在这片死寂的土地上驰骋。

他们人多势众，来无踪，去无影，嚣张放肆，横行无忌，周边的部族与国家都对他们无可奈何。

而他们的首领——大汉王，没有人见过他的模样，也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传说中，他是个凶残冷酷类似恶魔般的男人，以饮人鲜血、割人头颅为乐。

当这传说中的男人拥著楚洛，来到死亡沙漠的中心地带时，只见一座巨大的沙堡矗立在他们眼前。

那是一座在古老废墟上重建的城堡，岩石构成的城楼城墙，高耸巍峨。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黄金之城?

然而这里没有黄金，有的却是在沙漠地带上比黄金珍贵无数倍的东西——美丽的绿洲村庄。

绿水环绕，田畦绵延，桃杏摇曳，杨柳扶疏，这里仿如海市蜃楼一般。

如果没有亲自来到这里，有谁会想到，在这臭名昭彰的死亡沙漠中央，居然会有这海市蜃楼一般的如画景象。

那迦纵马长驱直入，一直奔驰到绿洲的中央，主帐前的小广场上。

弥夏早已经带领著一帮男子在广场上翘首等候，待那迦一下了马，就上前大力拥抱著他。

「怎么现在才回来?看来我离开了三年，你的骑技退步了不少啊!」弥夏高兴的大笑。

这对兄弟习惯了用嘲笑来表达心中的友爱。

「胡说，要不要现在来比一比，看看谁才是真正退步的那一个?」那迦也放声大笑。

「看你现在这个样子，我就算赢了也是胜之不武。」弥夏早已经注意到兄长肩背的伤处，笑说：「来日方长，你先去休息，寨子里还有许多事情等著你处理呢。」

谈笑间，广场的角落突然冲出了一个小男孩，举著匕首，咬著牙关，向著那迦偷袭。

那迦虽然背对著他，却像背后长了眼睛似的，轻轻的转了个身，手一抄，就将小男孩拿著匕首的右手拗到了身后，然后将他整个人拦腰夹起。

「那迦!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为爹爹报仇!」小男孩不过十岁，却倔强得很，被那迦擒住了还犹自扭动个不停，嘴里恨恨地嚷著要杀了他报仇。

「想杀我?你再等二十年吧!」那迦嘲笑著将小男孩随手扔到了一旁的沙堆上。

周围的人都看戏似的无动于哀，像是眼前的这一幕司空见惯似的。

楚洛惊叫一声，冲到小男孩身边将他抱起来。

「没受伤吧?」

幸好他摔下的地方是高高的沙堆，小男孩除了被摔得七荤八素外，倒没有什么损伤，楚洛轻轻地帮他拍去头上身上的沙子。

小男孩呆呆的看著温柔的她半晌，突然哇的一声，扑进她怀里，放声大哭起来。

「你怎么能这样对待一个小孩子!」楚洛十分愤怒，冲著那迦瞪眼。

「女人和小孩真是麻烦。」那迦看著眼前哭哭闹闹的两人，耸耸肩，然后吩咐道：「贯云叔，把他们领到你帐内，让贯云婶婶照料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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贯云婶婶是个面冷心热的女人，身形姣好，脸上却有一道长而丑恶的刀疤。

当贯云叔将楚洛和小孩领进帐幕内时，她瞅了小孩一眼，一把拎起他的衣领，拎到了矮桌子前，拿起布巾给他擦脸。

她一边擦一边大声数落：「笨丹朱，哭什么哭，每次闯祸回来就只知道哭。早跟你说了，就凭你，一千个一万个都不是那迦的对手，白白出去丢脸，自找没趣。」

丹朱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哭吼：「我总有一天会杀了他，为爹爹报仇的!」

贯云婶婶砰的一声，将晚饭重重放到丹朱面前，接著敲了他一个爆栗，「别光会嚷嚷，吃饭!」

丹朱想来也是饿了，拿起小羊腿哭哭啼啼地啃了起来。

贯云婶婶满意的瞪了他一眼，回头打量楚洛半晌，笑问：「好标致的小姑娘，是那迦的女人吗?」

楚洛的俏脸飞红，「不是，当然不是!」

贯云婶婶呵呵地笑，「现在不是，以后也会是了。」

楚洛的脸红得更甚，「以后也不会是，谁要做那个大坏蛋的女人。」

贯云婶婶听了这话，收起了笑脸，正色道：「我们那迦有什么不好?放眼这大漠，有谁能比得上那迦和弥夏?他们是这片大漠上最矫健的雄鹰，是戈壁上最凶猛的苍狼，是我们沙堡的英雄。

小姑娘，我实话告诉你，他们两兄弟是由我和老头一手拉拔大的，我为他们的作为而骄傲。」贯云婶婶的语气里充满了自豪。

丹朱狠狠地用牙扯了一块羊肉，大声嚷嚷：「他们都是该杀千刀的沙贼、大坏蛋，有什么好骄傲的!」

贯云婶婶生起气来，将他一把拎到帐幕前，指著插在帐幕前的一支绣著黑鹰的小旗，「小子，你给我好好看看，这是什么?」

「我当然知道，黑鹰是南赫连人的标志。」丹朱嘟著嘴咕哝：「南赫连是黑鹰，北赫连是苍狼，南北赫连两百年前是两兄弟，一家人。我死去的爹爹经常这样告诉我。」

「你知道就好，我天天看你嚷著报仇也看得烦了，今天就实话告诉你，那迦和弥夏出身不是什么沙漠强盗，他们两个都是南赫连戒日王的儿子，是我们南赫连人的小王子!」

贯云婶婶擦著腰，话闸子打开了就滔滔不绝。

「十年前，赫连鲁威派人谋杀了戒日王，接著派兵屠杀南赫连王族，还占领了我们南赫连人的土地。

我家老头子贯云带著那迦和弥夏两兄弟，还有一部分族人从大屠杀中逃了出来，为了生计，不得不在沙漠里干起了强盗的勾当。

但是他们就算抢，也只抢北赫连人，从北赫连人手里抢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南赫连的族人这些年来被北赫连人驱赶到荒漠里居住，过著食不裹腹，衣不蔽体的苦日子，全都是拜北赫连人所赐。」

说著，她指著丹朱，「你父亲两个月前带兵来攻打我们，结果败在那迦手下。孩子，那迦敬佩你父亲是个英雄，不忍心伤害你，留你在这里任你胡来。

但是那迦并没有欠你什么，而你们北赫连人抢走了我们的土地和亲人的性命，我们现在只是想办法夺回来而已。你根本没有权利指责那迦!」

「你说谎!骗人!那迦杀了我父亲，他是个大坏蛋!」丹朱不可置信地愤怒叫喊。

「这是摆在阳光下的事实，信不信由你。」贯云婶婶十分懊恼，「我本来是不该把这些告诉你们的，我就是大嘴巴，老头子回来又要骂我了，唉……」

楚洛相信贯云婶婶的话。

因为那迦虽然是沙贼的首领，为人霸道狡诈，然而身上总是隐隐有股王者之风，绝非打家劫舍、害人性命的下三滥强盗所能比拟。

她只是不知道，原来他的过去这么苦。

¤¤¤¤¤¤

夜里，那迦命人把楚洛带到主帐。

广场上有篝火夜宴，密密麻麻的火堆不断地延伸，以乎比天上的星星还要多。

在通往主帐的路上，许多男人都冲著她暧昧地笑，使楚洛感到非常的尴尬和不自在。

来到主帐前，侍卫掀起主帐的帐帘，让她进去。

主帐非常宽敞，地面铺著豹皮，虎头三角鼎内燃著熊熊炉火，布置简单却极有气势。

那迦独自坐在中间的矮桌前，衣袍随意披在身上，神情有些疲　惫与慵懒。看到她进来，他高兴地笑了起来。

「过来。」他指指满桌子的伤药，懒懒的笑，「帮我换药。」

「不，我拒绝。」楚洛白他一眼，直截了当地拒绝。

她好歹也是个公主，虽然现在身分是俘虏，但也不能随意指派她干这干那，尤其是眼前这个男人身上几乎半裸著。

那迦肩背上的绑带已经松散，他把绑带扯掉，眼神有些危险，「你不能拒绝。这是因为你而受的伤，当然应该由你来处理。」

「如果不是你把我抓了来，根本就不会发生这种事情。我还是好端端的当我的新娘，你还是稳稳当当的当你的强盗王!」楚洛恼怒地叫了起来。

「你就那么渴望当赫连鲁威那老家伙的新娘?」那迦有些发怒，冲著她冷冷的说：「可惜，现在你是我的俘虏，不但现在是，以后也是，永远都是!」

「不!不会的!我不会永远当你的俘虏!」楚洛握著拳，骄傲的仰著头。

「逃了那么多次，失败了那么多次，你还是不死心啊?那你就试试吧，我万分期盼在有生之年，能看到你从我手心溜走的一天。」那迦在她面前晃了晃手掌，嘲讽的笑笑。

「放心，你一定能看到的。」她也冷冷的回应。

「拭目以待。」那迦冷冷的挑眉。

两人都不说话，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那迦裸露的伤口开始出血，鲜血慢慢的流淌，染红了一大片肩衣，他却理也不理，抓起桌上的酒壶，倒酒，冷著脸饮著。

楚洛并不想看，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的移到他的肩背。他每流一分血，她的心似乎就紧了一分。

僵持了半晌，楚洛终于受不了，叫了起来：「你就不能处理一下你的伤口吗?血快流得满地都是了!」

「你来处理。」他还是那一句，看也不看她一眼。

「为什么一定要我来?外面有的是女人!」楚洛又急又气，不懂为什么他这么坚持，更不懂自己在紧张什么。

「我高兴!」他冷冷的扔给她一句，仍旧在喝他的酒。

「我不高兴!」她气得跳脚。

「那就让我流血流干算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你……」她瞪著他，气得说不出话来。

那迦绷著脸坐在矮桌旁，仰头一杯又一杯的大口喝酒，每一举手，鲜血就从伤口流出，染红衣裳，而他却眉头皱也不皱，毫不在乎的样子，彷佛流血的不是他自己，而是旁人。

楚洛终于忍无可忍，拿起桌上的伤药与绑带，来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瞪著他，咬牙切齿命令道：「脱衣服!」

那迦耸耸肩，蛮不在乎地脱下了上衣，嘴角却悄悄地逸出了得逞的笑容。

昏黄的光影中，有种莫名而瞹昧的气氛在涌动。

那迦的肩膀宽阔，裸露的身躯如高山雪豹一样优雅漂亮，大理石刻般的俊脸能够让所有女人都唇干舌燥，脸红心跳。然而楚洛眼里只有他肩背上不断流血的创伤，对他漂亮的身体毫无感觉。

她冷著脸，一言不发，手上却极温柔、极仔细地为他处理伤口。纤美修长的身躯在那迦眼前晃动，几缕青丝落在他颈间，欲望悄悄的被她撩拨起来。

他屏著呼吸，按捺著自己。

他不是和尚，他是个非常年轻的男人，只是需要他去做的事情太多，肩上承担的责任太重，女人向来都不放在他的眼里、心上。然而此刻，这个女人莫名地叫他动心。

他想要抱她、吻她，放纵自己跟她放肆的欢爱一场!可是她一直紧绷著脸，似乎没有跟他相同的打算。

那迦只好继续忍耐著，闭上了眼，任由她柔软的小手在他赤裸的肩背游走，就像是情人的抚摸。

老天，他快要忍耐不住了，可是他又不舍得推开她，他爱极了这种亲昵的触摸。

接著，她来到他的身前为他包扎伤口，跪坐的姿势几乎像是伏在他的怀里。美玉般的脸颊几乎贴到他的颈项间，呼吸如兰，胸前柔美的曲线静静的起伏。那迦紧绷著身躯，双拳紧握，不断的压抑著自己。

可恶!这女人撩拨起他的欲望，自己却毫无知觉，专注地为他敷药的神情，纯洁得有如天山的圣女。他只能紧绷著身躯，薄唇紧抿著，努力平缓自己的呼吸。

他外表看上去冷静得近乎冷漠，实际上内心情潮涌动，几乎喷涌而出。

扶著他双肩的手突然感觉到了他的僵硬，像是感受到了异样的气氛似的，楚洛突然抬起眼来，青丝拂过他的下巴，撩拨他的肌肤，清澈的黑瞳对上他灼热的眸。

那迦申吟一声，终于放弃了压抑，欲望无可抑止的爆发出来。

他伸手将她整个扯进怀里，压倒在地毯上，伸出双手将她的手钉在头顶上，漾著欲望的黑眸在她脸上、颈上、身上来回梭巡，最后锁定她红滥滥的樱唇。

楚洛突然被他损倒在地，在一阵天旋地转之后，赫然发现他用一双仿佛著了火的黑眸锁著自己，然后缓缓地低下头来。

「不要。」她尖叫，心慌得几乎要从胸腔里蹦跳出来。

她想偏开头去，可是他却用大掌固定著她的脸，不给她逃避的机会。

薄唇压上她的红唇，狂猛地吮吻，像是要将体内紧绷的欲望立刻发泄出来。

他深深地、辗转地吮吻她的唇，火烫的身躯紧紧压著她的身体，双手放开了她的手，在她身侧曲线上上下下地游走。欲望之火熊熊燃烧，将他烧成一团火焰，不顾她的意愿，强势地将她也卷进烈火之中。

楚洛被那迦凶猛的袭击吓怔了，呆呆的被他压在身下，任他为所欲为。

她的脑海一团混乱，整个人像是掉进了火雾中，害怕、茫然而不知所措。

她呆呆的任他吻著、抚摸著，当他火热的手掌放肆地伸进她衣襟内，贴在她因害怕而冰凉的躯体时，她突然清醒过来，尖叫一声，用尽全力，狠狠的甩了他一巴掌。

啪!清脆的声音将他们两个同时惊醒。

那迦从情欲的迷雾中清醒过来，放开了紧按著她的双手，脸上红色的情潮还没有褪散，他却像有冷水兜头倾下，整个人顿时冷静下来。

楚洛像被毒蛇咬了一口似的，急急的后退，退到了帐幕的边缘。

她掩著唇，颤抖著，眼泪开始一滴滴地掉落，越流越多，最后像瀑布似的汹涌落下。

那迦站在她的面前，心情懊悔，不知道该如何处理眼前的烂摊子。

刚才的那一瞬间，像是爆炸了似的，他失去了控制，无法抑止自己的欲望，只想不顾一切地拥她入怀，让她与他一道烧灼。然而放纵以后，他不得不面对自己造成的恶果……

他伸手想要安慰她，却被她一把推开。

「你走开!走开!出去!我不想看到你!你出去!」

她哭泣著轰他出去，哭声嘶哑，透著委屈和无助。

那迦站在她面前半晌，无可奈何，最后不得不走出了自己的帐幕，狼狈的站在帐幕外。

广场上本来喧闹嘈杂，此刻突然安静了下来。

男人们看著向来不沾女色，对女人不屑一顾的老大，此刻居然站在自己的帐幕外，赤裸著上身吹风，脸上赫然有五个手指印，帐幕内又传来女人的哭声，都不禁目瞪口呆……

¤¤¤¤¤¤

「那迦，你这个该死的混蛋!」

楚洛抱膝独坐在偌大的帐篷里，哭了半夜，也哭得累了。

连日来的困顿疲乏让她累得几乎要倒下，而刚才所受的惊吓也让她宁愿在帐幕内独处，也不愿意出帐，更不愿意再看到那迦。

帐幕内燃烧的炉火，身边温暖的毯子，在在都诱惑著她，让她忍不住想要倒头睡去。

可是，刚才所受的惊吓如此之大，让她忘不掉，怎么也不敢放松睡去。

在她十七年的生涯里，从来不曾遇到过或者见识过那迦那种狂野的欲望的攻击。

它是如此的可怕，像团高热的火般，要将她燃烧吞噬。

即使已经过去了大半夜，那迦的热吻和抚摸的触感，似乎还停留在她的唇上、身上，热辣辣的，挥之不散。

她相当害怕这种狂掹的攻击，彷佛连自己也要跟著它燃烧起来……

她害怕、讨厌这种感觉，更讨厌那迦，不想再看到他的脸!

哭得累了，也恨得累了，她抱著身边的一条毛毯，终于疲倦地睡去。

只是在不稳的睡梦中，某种狂野的感觉，一直缠绕著她，邪恶地诱惑著她，而那迦的眼，那双满溢著渴望与欲念的黑眸，一直在她梦里，像是迷雾里的微弱灯火，忽明忽暗，驱之不去。

¤¤¤¤¤¤

那迦彻夜坐在帐外的篝火旁，拿著火棒无意识的拨弄柴火，心绪乱糟糟的，懊恼自己竟把事情弄得如此糟糕，让自己狼狈，让她伤心哭泣。

弥夏陪在他身边，笑吟吟的说：「怎么了?大哥，碰壁了吧?对女人不比行军打仗，要温柔点才行。」

那迦不理会弟弟的调谑，耳朵倾听著主帐内的动静。她已经不哭了，安安静静的，应该睡著了吧?

向来严于自控的自己，为什么会对她做出这种事情?

他一向自傲于自己的冷静，崩泰山而不变色的控制力，为什么一遇上她就完全乱了阵脚?

他向来不喜欢女人，特别是柔弱的女人，因为她们虽然美丽，却像天上的流星一样脆弱，转瞬即逝，他崇拜的是智谋和力量。

可是自从遇上了这个女人，他以前坚信的一切都抛到了脑后。

她脆弱、易感，可是她骨子里偏偏又是倔强的、高傲的，她的一切，都让他迷惑、渴望。

这个脆弱又倔强的中原女人，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进占了自己的心了吗?

他认识她不过短短时日，这情愫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是在暗夜丛林里，她含著泪光举刀向自己刺来的那一刻，脆弱与坚强，无助却勇敢的矛盾结合体，绽放出异常诱惑他的光芒时?

是在大沙漠上，他重伤倒下的那一夜，她没有因为他强盗的身分而弃他而去，反而细心的照料了他一整晚时?

还是她美丽的容颜，纤美的身躯，还有亮如星辰的瞳阵?

不知道她笑起来是什么样子?他好像还没有看到她笑过。落入了强盗的手里，任是谁都笑不出来吧?可是突然之间，他很想看看她笑起来的样子，那到底是怎样的甜美诱人呢?

一缕柔情慢慢地从那迦心底最柔软的地方流淌而出，他无声的笑了起来，「弥夏，你喜欢过女人吗?」

弥夏静默了一会，苦涩的笑答：「有过，可是，她却恨不得杀了我。」

那迦讶异地抬头看了弟弟一眼，知道他有心事藏在心里，他既然不想多说，他便不多问。

「她是个好女人，如果你真心喜欢她，就对她好些。」弥夏朝主帐努努嘴，笑看著大哥。

那迦嘴角含笑，不再多言，仰头望向黎明的天空，启明星在远方闪烁，像极了她那明亮的眼睛。

天快亮了，他也该进去了。她哭了一夜，让他在自己的帐幕外吹了一夜的寒风，应该也解恨了吧?

那迦轻快地笑了起来，站起身来，走进主帐内。

一走进帐内，就见她蜷缩在毯子里，睡容有些憔悴，蹙著眉头，连日来的惊惶奔波，让她即使睡著了，也不能完全放松下来。

那迦蹲下来，端详著她的睡容，伸手爱怜地轻抚她的眉目。

楚洛睡得极不安稳，睡梦中感受到莫名的气息，立刻慌张的张开眼来。

当她看到那迦就在身前，猛然想起昨晚发生的事情，吓得立刻拉著毯子後退两步，质问他：「你进来干什么!」

那迦笑了笑，耸耸肩说：「这是我的帐幕，我进自己的地方不行吗?」

楚洛冷著脸，一言不发，放开了毯子站起身来，往门口走去。

那迦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她就像惊弓之鸟般，立刻挥开他的手，退到了一旁。

「别碰我!」

那迦看著她如此惊惧的样子，虽然明知道是自己造成的，但还是忍不住气恼，他不喜欢看到她怕他的样子。

他沉声说：「你放心，我发誓不会再随便碰你了!」

「你要说到做到!」楚洛冷冰冰的扔下一句话，又要往帐门走去。

那迦突然伸手抄起她，将她整个横抱起来。

楚洛惊叫起来，挣扎著推挤他的胸膛，「放开我，你想干什么，你刚才才发誓不碰我的!」

「别动，我带你去一个地方。」那迦将她抱起，附身在她耳边轻轻的笑说。接著，他不理会她的挣扎，抱著她往帐外大步走去。

楚洛的脸颊红了起来，她害怕这种亲昵的感觉，挣扎得更加厉害，「我不要去!」

「不去也得去，这不由得你。」那迦霸道的说。

她的挣扎对他来说，就像小鸡一样无力，他轻而易举的将她抱出了帐幕，呼啸一声，狩风飞奔过来，他抱著她翻身上马，向著沙堡外奔去。



第五章

「你到底要带我去哪里?」出了沙寨，楚洛不安地在马上挣扎。

「去了就知道。」那迦的嘴角上扬著，不肯解答她的疑问。

「讨厌!装模作样!」楚洛瞪他一眼，知道从他口里套不出什么答案来，也放弃了挣扎。

他就是这样的人，想做的事情任何人也挡不了他，不愿说的话任何人也别想从他口中套出。

「你要保证以后不能再对我动手动脚的!」虽然已经放弃挣扎，她还是不放心的再次要求他的保证。

因为他太过危险，像头不受控制的野豹，她不敢保证他下一刻会不会再做出什么让她吓破胆的事情。

「我只能向你保证，我不会再随便的对你动手动脚。」他轻笑地含糊保证了一句。

然，这话听在楚洛的耳里，却可疑得不得了。

「什么叫作不再随便的动手动脚?」她又紧张起来，连忙回头瞪他。

他却笑而不答。

他们策马走在沙寨后起伏不平的山路上，四周有著无数矫健的骏马。

沙寨强盗的坐骑都是由这里供给的吧!而且沙寨里还有不少打铁匠，那迦他们既能自己供给粮食，又能养马打铁，俨然就像个小型的军事国家，怪不得他们能在这部落众多，环境严酷的死亡大沙漠中称雄。

楚洛坐在那迦的怀里，默默的想著。

半刻之后，楚洛终于知道那迦所说的「好地方」是指什么了。

那是一处沙漠温泉，藏在杂树野草、乱石碎花之间。

当他们骑马来到温泉附近时，天还没有大亮。气温异常寒冷，白烟从氤氲的泉水间腾腾升起，在杂树乱草间缥缈，让人感到分外的温暖。

楚洛看著这一泉温滑的池水，全身每一个毛孔都忍不住痒了起来。

她已经很久没有洗澡了，自从被这个讨厌的强盗掳走了以后，她就没有再净过身，每天只是悄悄的用一点点珍贵的水，擦擦裸露在外的肌肤，心里早已经自觉脏透了。

她脸上流露出的渴望，让那迦知道自己带她来是没错的。

这一池温泉有疗伤的功效，他每次负伤，都会来这里泡上一会，疲累顿消，伤口也会痊愈得比较快。刚才在帐幕里看到她疲　惫的睡容，他就决定带她到这里来，让她放松一下。

「下去吧，我帮你看著。」他在附近寻了一棵大树，悠闲地靠坐在树下。

楚洛的脸烧热了起来，她从来没有想过要在露天野地洗澡，虽然她很渴望这一池清泉，但是渴望的程度还不足以让她公然在野外，在一个男人面前裸露自己的身体。

她又不是他，才没有他那样不顾羞耻呢!

她不禁又想起上次在赤身裸体的他面前落马，狼狈不堪的一幕，脸上更是烫红，几乎连耳根子也红透了。

「不要，会有人来的。」她用力地摇头，想藉此赶走心里对温泉的渴望。

那迦在远处悠悠地说：「怕什么?谁敢过来，我就挖了他的眼珠子。」

「野蛮人!」楚洛瞪了他一眼，没好气的说：「你不是人吗?」

「你究竟洗不洗?我不介意代劳。」那迦不想跟她浪费唇舌，从树下翻身站起，脸上扯起一抹危险的笑容，大步向著她走来。

楚洛后退了两步，气恼地瞪著他，「你刚才才发誓不再碰我，你说话不算话!」

那迦故意漠视她的指责，长手一伸，将她抓进怀里，威胁道：「到底你来还是我来，你自己挑!」

楚洛推挤他的胸膛，却文风不动，她委屈得眼眶慢慢红了起来。

那迦硬著心肠说：「哭也没用，别浪费眼泪了。」

楚洛红著眼，瞪著他墨黑的眼眸，知道这个男人一旦决定了的事情，是绝对不会轻易改变的，他向来说得出，做得到。

她恨自己没有力量跟他抗衡，万分不得已下，她咬牙，推开他，「你走开，我自己来。」

那迦满意的松开手，慢悠悠的走回树下，身后传来她恼怒的声音——

「走远一点!不许过来，不许回头!」

他耸耸肩，双手交叠在脑后，躺靠在树下，仰望著淡紫色的晨空。

楚洛戒备地瞪了他老半天，见他老老实实的，似乎没有回头偷窥的迹象，才稍微放下心来。

她慢慢的放下长发，脱去鞋袜，终是害羞，只敢脱去外裳，留下贴身的小衣，赤足走下了温泉。

刚开始的时候，她紧张得不得了，紧绷著身子站在深水处不敢动弹，双眼警惕地瞪著他的方向，深怕他像昨夜那样，突然凶性大发侵犯她。

然而见他只是懒洋洋的仰卧在树下，好像已经睡著了似的，这才慢慢松弛了下来，渐渐体会到了温泉的舒适温滑。

温泉水在晨风中轻轻荡漾，温暖润滑，像牛奶一样滋润著她的肌肤，将连日来的困顿疲乏扫去。

她靠在一颗大石头旁边，只露出头颈，胸脯下的地方都浸在水下，泡了好久，舒服得几乎要睡去。

泉水清澈，池底散布著卵石。一尾小鱼突然从卵石缝里钻了出来，游到她的小腿旁。

「啊!」她正昏昏欲睡，被小鱼吓了一跳，小小地叫一声。

这时，躺在树下似乎已经睡著的那迦，突然蹦了起来，向著她飞奔而来。

「怎么了?」他飞奔到池边，盯著她，神色戒备。

楚洛吓得连忙沉进水里，只露出下巴以上的部分，「没有，你转过身去。」

那迦松了一口气，见她紧张的样子，忍不住想逗逗她。

他好整以暇地看著她，戏薯笑说：「你怕什么?瘦不啦叽的，我才没有兴趣呢。」

天已亮，池水清澈透明，她窈窕美丽的身子，早已经尽收那迦的眼底。

她的曲线玲珑，肌肤因为泡温泉久了而泛出淡淡的玫瑰色光泽，黑发垂落在清澈的水中，就像水中仙子一样美丽出尘，不容人亵渎。

那迦饱览眼前的美景，虽然脸上蛮不在乎的笑著，然而心里却忍不住悄悄赞叹。

见他的目光久久流连，不肯收回，泡在水里的楚洛，又急又气，却又毫无办法。

那迦看著她气红的俏脸，眼里的笑意更甚，刚想收回目光，突然听到身后树丛中传来了嘈杂的脚步声。

「别上来!」他向水里的楚洛吩咐一句，冷著脸、绷紧了身躯转过身去。

「咩……」

首先出现在那迦面前的，是一群白花花的羊，然后是十来只牛，到了最后，树丛里才冒出一颗戴著蓑帽的脑袋来，是一个陌生的老牧人。

老牧人刚踏出树丛，就看到前方有个年轻男人用非常凌厉的目光盯著自己，他一愣，目光不由自主地越过年轻男人的肩膀，瞟到了水中的美人鱼。

「你是谁?」那迦冷冷的打量著老牧人。

沙寨附近有连绵的小绿洲村庄，里面住的都是因战乱饥荒而投靠沙漠强盗的人家。

他们受沙寨的保护，为沙寨提供食物和日用品，就像王国和臣民的关系一样。

这些人家都由那迦的手下管理，其中很大一部分都没有见过身为首领的那迦，那迦也不可能去一一认识。

老牧人显然不知道那迦就是他们的首领，只听他呵呵大笑起来：「小子，勿恼，勿恼，老汉只是放羊路过，现在就走，不打搅你们。」

塞上人纵情豪放，对男女之事看得极松，老牧人显然以为那迦和楚洛两人是少年夫妻，年轻人精力旺盛，清早来个鸳鸯戏水，因此也不觉奇怪。

「小子，你媳妇儿长得很俊俏呵。」老牧人一边驱赶牛羊往回走，一边呵呵笑说：「走啰，走啰，咱们到别处去，别打搅人家小俩口亲热，哎，年轻真是羡煞旁人了。」

楚洛趁那迦回头之际，赶紧溜到石头后面，只探出个脑袋来。

刚刚听到那老牧人暧昧的笑声，她已经羞得满脸通红，再听到老牧人一口一个媳妇儿、小俩口，更是恨不得在水里找个地洞钻进去算了。

那个死强盗也真是的!也不出口否认，回过头来，脸上居然还挂著几分暧昧的笑容!

楚洛躲在石头后，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恼火地瞪著那个讨厌的强盗，如果目光可以杀死人，那迦早就被她瞪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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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楚洛终于能从水里爬出来的时候，天已经亮透。

那迦拥著她策马徐徐而行，清早的阳光温和的洒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十分惬意。

她的发丝还有几分湿，在金色的阳光下闪著亮光，清新的香气从她身上飘来，渗入他的呼吸间，淡淡漫漫，若有似无。

那迦的心情一如阳光般惬意，他打量怀里的楚洛，这女人，即使被自己圈在怀里，也一直挺直著背脊，不肯有半分依赖于他。

他突然想起昨夜弥夏告诉他的事情，问：「听弥夏说，是你自愿向你父皇要求来赫连相亲的，是真的吗?」

「嗯。」楚洛轻轻的点了点头。

「为什么?」那迦很好奇她为何会这样做。

中原的女人瘦小脆弱，没有强壮的体魄和顽强的意志来抵抗塞上的风沙雪霜，而且她们过惯了中原安定的生活，怎么适应得了塞上牧民夏冬迁移，逐水草而居的生活?

更何况她是公主，怎么可能自愿抛弃中原的锦衣玉食，来塞上过艰难的游牧日子?

楚洛沉默了一会，缓缓地说：「我是一国的公主，被百姓子民供养爱戴了十多年，自然要为国家做些什么。出塞和亲，虽然是迫不得已，但也算负起了身为公主的责任。」

她说这话时，眼神清澈平静，神态大度淡然，不再是那个总是被他吓得惊叫，气得跳脚的小女人，而是十足像个真正的公主。

那迦拥著她纤瘦的身躯，怀里的人儿纤美瘦弱，却有著一副坚定倔强的性情。

「就凭你，担负得起这样的重担吗?」他有些怜惜的说。

「你不要看不起我。」楚洛恼怒起来，仰著头，将肩膀挺得更直，「何况，我也不需要你看得起。」

她知道自己这些天来的表现，在他眼里十足是一个胆小没用的家伙。她也不想这样，在皇宫的时候，甚至在出塞的路上，她总是把自己想得好厉害，把困难想得太轻松，当真正遇到挫折的时候，她才发现原来自己没有自以为的高大能干。

这个异国的世界太复杂混乱，靠力量与强势支撑的世界，不是她能控制得来的。

不过，无论如何，她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就必须一路走下去，无论多难，都不能再回头了。

那迦听出她话里的恼怒，淡淡的说：「倔强的公主，我没有看不起你的意思。只是这些国家的事情，应该由男人来应付，由男人去战斗，去打败对手，保护国家，女人嘛，留在家里洗衣做饭生孩子就够了。」

楚洛呆了呆，心里有些悲哀。

但她尽力漠视这种悲哀的情绪，狠狠的瞪了那迦一眼，「你这个看不起女人的家伙，总有一天你会败在女人的手上!」

那迦放肆地哈哈大笑起来。

温泉树林后有一座小山丘，他们沿著山路往高处走去。

阳光很温暖，晨风吹得很舒服，他们抛去了昨夜的不愉快，心情都很不错。

「那迦，你真的是南赫连的王子吗?」楚洛忍了半天，终于还是问了出来。她不是质疑他的身分，而是想从他口里知道更多。

「贯云婶婶可真是个大嘴巴。」那迦淡淡的说，看起来并不生气。

他策马跑到了山巅。放眼山下，绵延无尽的沙漠，断断续续的绿洲，遥远的天际边淡淡的山脉轮廓，宽广得无穷无尽的土地。那迦将她抱下马，与她并肩站在山巅，看著这片黄色的土地。

「你看，这一片土地，这一片连绵无尽的广漠、绿洲、雪山，森林、湖泊，原本都是我们南赫连人的土地，赫连鲁威却将它夺去了。

他不但夺走我们的土地，还将我的族民驱赶到荒漠里挖矿开路，使他们受尽折磨而死。」

他转身郑重地看她，以往脸上那懒洋洋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认真得近乎凌厉的神情。

「楚洛，赫连鲁威跟我有不共戴天之仇，我等了十年，就是为了等亲手宰了他的一天，而你，如果你不惜做和亲的牺牲品，坚持要当赫连鲁威的新娘，那你就等著当寡妇的一天吧!」

楚洛的心绪刹那间变得乱糟糟的。

那迦的话提醒了她，她是赫连鲁威的新娘，嫁给赫连鲁威，是维系两国的和平，是她不能推卸的责任，而现在她却站在未来丈夫的仇敌身边，听他讲著报仇的话语，这真的非常讽刺!

她转身离开他身边，走到狩风旁，伸手轻抚马儿背上柔软的鬃毛，心情复杂纷乱。

为什么她会忘了自己的身分?这些天被这个可恶的强盗拘禁在身边，吵吵闹闹的，时间一晃就过去了。这可恶的强盗虽然经常欺负她，但是……她竟然不觉得讨厌……两人拥在一起，共乘一骑时，她竟然还觉得有一点点的亲昵和一点点的甜蜜。

阳光升起来了，那迦的黑影紧逼到她的身后，笼罩著她，他用一种低沉而认真的声音说：

「你有选择的，楚洛，放弃公主的身分，留在我的身边。」

她的心揪得老高，慌乱又茫然，搭在马背上的手颤抖地握成拳，不敢回头去面对那迦的眼。

那迦不容她逃避，扳过她僵硬的身体，让她面对他。

她的目光游移，不肯面对他炯炯的目光。

那迦伸出双手，抬起她的脸，深得看不透的黑眸直视著她的眼，目光里有种闪亮的情愫，一直烫进楚洛的内心深处。

「不要逃避，看著我。告诉我，当赫连鲁威的寡妇，还是留在我身边，你的选择是什么?」他略微嘶哑的声音里隐含著几分渴望。

「你不要威胁我。」她心慌意乱，挣脱他的手，转身回到山巅，山风吹到她燥热的脸上，吹乱了她的发丝。

她深吸一口气，心烦意乱的说：「那迦，你别说那么莫名其妙的话，我不是自愿来这里来的，我是被你强行掳来的，如果你肯放了我，我立刻就回到属于我的地方去。我有我的身分、立场和责任，不可能跟你有任何交集的。」

她以为把这番话说出来后，心里会轻松，可是说出来后，心却更乱了。

那迦在她身后僵立著，绷紧了脸，胸膛起伏，非常恼怒。

他向来是领袖，从来不曾试过给任何人拒绝，更从未想过自己会有被女人拒绝的一天。

在那一瞬间，他真的想冲上前去抓住她，不管用任何手段，都要强追她点头答应自己的要求。可是当他看到她侧脸上纷乱的神色，与茫然迷惘的眼神时，他又停下了脚步，不忍再逼迫她。

他控制住自己的脾气，用不容拒绝的语气说：

「我不会放你走的。我绝对不会将你拱手让出，也不会放你回中原。你现在可以不回答我的问题，但是将来总有一天，你会点头答应的。

我一定要你永远留在我的身边，当我赫连那迦的女人!」

他一声声坚决、不容置疑的话语，像锤子一样敲在她的心上，让她本来已经够紊乱的心绪，更添慌乱和不安，而他藏在霸道话语下的感情，更是她不敢去触摸，不敢去深想，甚至不敢去面对的。

她跟他，不同立场本该互相敌对的两个人，会有什么将来?

她是他抓回来的俘虏，他是强抓她回来的强盗，他们之间除了这层关系，不会再有别的了。

虽然他没有像对待普通俘虏一样的囚禁她、鞭打她，虽然他很君子地对待她，虽然他有时候会笑得坏怀的捉弄她、开她玩笑，虽然他常常会拥她入怀策马共奔，虽然他昨晚吻了她，可是……她和他之间……不会再有什么了……一定不会再有什么的……

楚洛竭力抛去脑里乱纷纷的思绪，想要漠视他突如其来的霸道宣誓，她想用最简单的关系，否认他和她之间莫名的情愫，可是，这样努力了以后，心里却像被石头压住一样，沉郁、难过、几乎透不过气来……



第六章

「贯云婶婶，那是什么声音?」

黄昏时分的大漠，长滩落日，最为壮丽。远处突然传来渺渺的箫声，楚洛听到箫声，心中一动，提起裙子就奔出了帐外。

塞外的胡笳呜咽厚重，而这箫音淡然清绮，萦回舒展，吹的正是中原的曲子。

贯云婶婶放下手上的活儿，倾耳细听了一回，说：「寨子里住著个中原人，听说原本是京城的乐师，后来不知犯了什么事，跑到这里来，晚上常常吹曲子，不知道是什么歌儿，听著倒是挺舒坦的。」

楚洛知道这是什么曲。这是京城里最流行的「湖上秋」，每到中秋前后，京师大街小巷都能听到这曲。

皇宫西苑有个翠苑湖，到了秋天，荷叶田田，宫中的乐官会在湖边，悠悠的吹奏，而她们这些小公主、宫女们就会登上游船，在青山小楼、绿湖荷田问，嬉戏游玩。

这样的日子，似乎已经离她好远好远，现在在她的眼前，只有黄沙，无穷无尽的黄沙。

丹朱走到她身后，扯扯她的衣裳下摆，仰起头来问：「姊姊，你在想家吗?」

「嗯。」她点点头，勉强的对著丹朱笑了笑，连一个十岁的小孩子都能看出她脸上的思愁。

「姊姊，不要发愁，我有办法带你离开这里。」丹朱突然很小声的对她说。

她惊讶的低头看他，刚想悄悄追问，忽见远处马蹄声起，尘土飞扬，那迦带著一帮手下回到了沙堡。

那迦远远就看到了楚洛倚在帐门前怔怔地流著泪的模样。他策马奔到她面前，翻身下马，将手上缰绳交给了马夫。

「我发现你很爱哭，我的小公主。」他大步走上前来，将她圈在怀里，戏谑地笑说。

「你才爱哭。」楚洛抑止了泪意，推开他，转身走进帐内。

她不想面对他，每多面对他一分，她就不可抑制地喜欢他多一分。这让她惶恐，他们是陌路人，不应该有任何的交集。

那迦奇怪地看看贯云婶婶，用目光向她询问。

「这孩子想家了。」贯云婶婶拿起手上的活儿，识趣地起身离开帐幕。

一旁的丹朱向著那迦怒目而视，却被贯云婶婶拎起衣领，顺手拎出了帐幕。

楚洛也想跟著贯云婶婶出帐，她不想跟他共处一室。那迦却伸手将她拖抱进怀里，伸开长腿，舒服地坐在地毯上。

他的肩膀宽阔，胸膛硬实，将她圈抱在怀里，男性气息笼罩著她，几乎让她透不过气来。

她生气地推挤他的胸膛，「你不要老是搂搂抱抱的，我不是你的女人，不容得你轻慢!」

那迦反手握住她的手，注视著她红得像兔子的眼睛，温柔地叹气，「中原女人都是这样柔弱的吗?你是这样，母亲也是这样。」

「你母亲?」楚洛的注意力被他的话语吸引了去，忘了抗拒他的拥抱，惊奇地间：「你母亲也是中原人吗?」

「嗯。」那迦点点头，「她跟你一样是中原人，跟你长得一样的美丽，一样的……」他上下打量了她的身体几眼，坏坏的笑说：「一样的瘦。」

「我才不瘦呢!」她打了他的胸膛一下。

怪不得他有著黑发黑眸，脸型端正瘦削，关外人大多长著异邦人的模样，而他却长得很像中原人。他是半个中原人呢!这一点让她觉得有点亲近和高兴。

「你母亲是个怎样的女人?」她非常的感兴趣。

「母亲嘛……」那迦的目光越过了她，思绪陷入了回忆中，温柔地沉吟：「母亲是我父王从中原抢回来的。」

「什么?抢回来的?」楚洛吓了一跳。

「对，跟你一样，你也是我抢回来的。」那迦挑眉，黑眸对上她的眼，眼里居然没有一点的惭愧，彷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不要吃惊，我们大漠上的男人就是这样，要食物就靠自己的双手去猎，要女人就靠自己的力量去抢。」

「野蛮人!」楚洛白他一眼。

那迦不以为意的笑笑，又沉浸在回忆里。

「母亲不快乐，一直都不快乐。」他慢慢的倾吐，提起母亲让他有些艰难，「她美丽、温柔、善良、顺从，深得父王的宠爱，本来应该是最快乐的女人，可是她却一直都不快乐。直到我十岁的时候，她病死了。」

那迦的脸上有种淡淡的苦涩和忧伤，母亲虽然已经死去多年，然而母亲的不快乐却像石块一样，一直压在他的心头，让他每每想起就不能释怀。

楚洛不敢惊动他的回忆，静静的坐在他怀里，分享他的过去。

「我一直不懂母亲为什么郁郁寡欢，有了父王和我，她还不满足吗?她还想要什么?」

那迦知道自己在内心深处，一直怨恨著母亲，因为爱她而怨恨她，恨她心里藏著许多他不知道约过去，只留下一点点的地方给他，更恨她因为长年的忧郁而病倒，死去，将他抛弃。

他一直不懂母亲的心，直到刚才，当他在夕照下看到楚洛脸上的忧伤时，他吓了一大眺，因为那忧郁的神情，跟记忆中久违的母亲，简直一模一样。

「也许，你母亲很寂寞。」楚洛懂得他母亲的哀伤，离家去国，远离故土，无人懂得的孤独落寞，对于柔软的人心来说，总是一种致命的伤害。

他伸出拇指轻柔地摩挲她的嫩颊，赞赏的笑笑，「我现在有点明白母亲了，也许我们都不能了解她，在这个异国外邦，没有人能够懂她。」

因为怨恨母亲的缘故，他一直不喜欢中原女人，甚至瞧不起她们，觉得她们像精致的陶瓷一样脆弱易碎，禁不起风吹雨打。

而怀里的女子，会不会也像母亲一样呢?像花朵一样娇美的人儿，在落寞中凋零，在无情的漠风中颓败，最后零落逝去……

想到此，他忍不住将她拥得更紧。

楚洛从来没有见他流露过这种伤感的神情，他一直都是意气风发、霸气飞扬的，然而此刻却紧拥著自己，缅怀著死去的母亲，一脸的落寞、一脸的伤怀。

她不自觉地将双手慰贴上他的胸膛，想要安慰他的情绪，她柔声说：「你很爱你的母亲。她若在天之灵知道你这样想念她，必定会高兴起来的。」

那迦反手握著她的手，迷惑在她温柔的声音中。

他不懂自己为什么会将深藏在内心多年的忧伤向她倾吐，不懂自己为什么每每跟她在一起，就像著了魔一样，越陷越深，无力自拔。

他摘下腰间的一瓶酒，拿过桌上的两个酒杯，将酒液倾在杯中，「知道这是什么酒吗?」

楚洛缓缓摇头。

「这叫忘忧酒，是用大漠上采摘的忘忧草酿成的，来，你我一人一杯，喝了它，把忧愁统统都忘掉。」那迦仰头将手中酒一饮而尽，然后将另一杯递到她唇边。

楚洛瞪著唇边所谓的「酒杯」，虽然是杯子的形状，却比她在中原皇宫里用的碗还大。

关外人豪放嗜饮，用的酒具不能叫酒杯，叫酒碗还差不多!

而关外酒不如中原的酒醇和，关外酒的酒性凶猛剧烈。楚洛只是抿了一小口，烧灼的酒气就直达腹内，呛得她咳了起来。

这可恶的强盗看著她因烈酒呛喉而咳出了眼泪，不但不安慰她，反而还笑得乐不可支。

「你太逊了，连一杯小酒都对付不了。塞上的女人可是大口吃肉、大口喝酒，比起男人毫不逊色的。」

「咳咳……谁说我对付不了……咳咳……」楚洛气不过他那可恶的笑脸，不管自己还在咳嗽，拿起桌上的酒碗便大口的吞了下去。

冲动的结果，就是让她咳得眼泪不断地往下掉。

那迦大笑著抱起这个满脸绯红、泪花晶莹的女人，边笑边抚著她的背脊，「不会就别喝，不要逞强了。」

酒精的催化让楚洛整个人头晕目眩，摇摇晃晃，只能伸手攀住那迦的肩膀，才勉强稳住身子。

停息了一会的箫音又在帐外响起，清灵缥缈，如风过万里，云间雾里。

楚洛已经醉意迷离，无法清醒的思考，当她听到箫音时，突然悲从中来，伤心地抓住那迦的前襟，将脸埋进了他的胸膛里。

那迦拥著她，见她抵著他不说话，纤瘦的肩膀轻轻抖动，而自己的衣襟冰凉冰凉的，于是伸手抬起她的脸，只见酡红的脸上泪花晶莹，眼泪不断地从明眸中掉落，非常的惹人怜惜。

「为什么哭?」那迦低沉温柔的声音比酒还醇厚。

楚洛在醉中难过得不能自已，她别过脸去，不想让他看到她的眼泪。

她双手攀住他的颈项，把脸埋进他的肩上，口齿不清的像个孩子般呜咽：「我想父王，想母妃，想奶娘，想三哥，中秋到了，大家都团圆了，偏我一个人孤孤单单的。」

哽咽著说完这句话，不断汹涌而上的醉意，使得她不可抑止的哭了出来。

「你不孤单，在我身边，我是绝不会让你孤单的。」他温柔的哄她，可是她听到这话后，泪却掉得更多。

那迦从来没有安慰女人的经验，不知道该拿怀里这个哭泣的人儿怎么办，只能轻柔的拥紧她，轻抚她的秀发，像哄婴儿一样的哄她：「不要哭，不要哭……」

「唱歌给我听。」她在他怀里哭了一会，突然低低的要求。

「唱歌?」那迦嫌恶的重复一遍。

她抬起头来，双颊晕红，星眸半醉，「以前我在皇宫的时候，每次难过，奶娘或者三哥都会唱歌来哄我。」

「奶娘?」那迦脸上的嫌恶表情更加深了几分。

「我要你唱给我听嘛。」楚洛伸手抱住他的颈项，在醉中忍不住向他撒娇。看他一脸嫌恶的表情，她委屈起来，好不容易稍稍止住的眼泪，又要开始往下掉了。

那迦看著她醉态可掬的样子，几滴清泪沾在晕红玉白的俏脸上，模样惹人怜惜之至。他没辙地叹了口气，无奈地投降。

奈何这强盗王子向来只会在大漠上纵横驰骋，肆意劫掠，对唱歌可是一窍不通，在脑子里想了半天，才勉强想起少年时曾经听过的一首歌，硬著头皮唱了起来：

「青山在，吹不落。水延绵，对天歌。马立天边，心似云朵……」

翻来覆去，都是唱同一句歌，词意虽美，却被他糟蹋了，这个大漠的男人，果然是不适合歌唱的，比牛叫强不了多少。听了半天，楚洛终于忍不住噗哧一声，笑了起来。

这嫣然一笑，如异花初胎，美玉生晕，让那迦在瞬间失了神。

「以后不许你唱歌，好难听!」她边笑边含含糊糊的说。

「是吗?」那迦装出一副极度受伤的表情，然而黑眸内却满溢著宠溺的笑意，「真是打击我的自尊心，我一直都认为，草原上的百灵鸟都没有我的歌喉动听。」

楚洛笑得愈发不可抑止，清脆的笑声可真是比百灵鸟还动听，沾著泪珠的玫红笑颜竟比带露玫瑰还要艳丽诱人。那迦凝视了她半晌，终于再也忍不住，低头吻住她。

冰凉的薄唇落在她嫣红柔软的唇瓣上，她的唇上沾著泪水，他缓慢而温柔地将淡淡的泪水吻去。

蜻蜓点水的一吻之后，迷人的薄唇离开了她的唇，隔著极近的距离，两人的气息仍然在纠缠。

她的头脑茫然而混乱，像被蛊惑了一般，傻傻的盯著他薄而坚毅的唇线，忍不住伸出纤指，亲昵的轻轻抚摸。

隔著纤指，那迦轻柔地又吻上她的唇。

感觉他的唇像羽毛般来来回回擦过她的唇，粉红的小舌伸出来，舔舔发痒的唇瓣，而那迦最后一丝理智则在此刻全数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闭上眼。」沙哑的声音说出诱惑的话语，那迦的吻掠到她玉白的颈问，轻吻她柔滑的肌肤，发丝间的香气渗进他的呼吸间，让他的欲望愈发的蠢蠢欲动。

他轻吻她如玉的耳垂，恋恋不舍地徘徊了一会，又吻住了她的红唇。

这一次不再是轻柔的吻。他将她整个拦腰抱起，紧紧地揉进怀里。

他一手扶著她的后脑，薄唇重重地压在她的唇上，他舔吻她的贝齿，激烈纠缠香滑的小舌，灼热的气息紧密相缠，津液交融。

扶在她脑后的掌激情地揉抚她的发丝，圈在她腰间的手腕几乎要箍断她的纤腰。

楚洛透不过气来，凶猛的攻击堵住她的话语，夺去她的呼吸，她害怕这种会让自己失控的邀情，用力地推拒他的胸膛，想要挣脱他的桎梏。

然而陷于激情的他整个人像块灼热的红铁，将她整个镶入他的怀里，烫得她浑身燥热，无法动弹也无法呼吸。

他的攻击仿佛永远不会停下来似的，楚洛仅存的最后一丝理智也因他的烧灼而烟消云散，她浑身瘫软，失去了力气，只能攀著他宽厚的肩膀，在他的唇舌问剧烈地喘息。

「不要，不要这样……」她艰难地喘息，神智因为热吻产生的高温而昏眩涣散，体内的酒气更是汹涌而上，熏得她脑里昏昏然，整个人像是掉入了火焰之海中，被炽热的火焰包围，随波浮沉，无力再掌控自己的身体与意志。

波涛越推越高，越推越高，她再也无法承受如此灼热的激情，在巨浪即将攀到最高峰的时候，失去了意识。

当那迦激情到难以自己的时候，赫然发现怀中的女子已经昏睡了过去，身体慢慢的滑下，窝进了他的怀抱里。

他哭笑不得，炽热的欲望顿时被一盆冷水淋灭。

「你还真会打击男人啊，傻丫头。」那迦喃喃苦笑，看著她被自己吻得红肿的粉唇，忍不住又低头轻轻印上一吻。

帐外的天色已晚，臂弯里的女人沉沉睡著，他用毯子将她裹好，抱进怀里，然后大步出帐，将她抱到了自己的帐幕里。

睡在杨上的楚洛睡容安宁美丽，像是个不知人间疾苦的小公主。她本来就是个小公主，非常倒楣的落在自己这个强盗手里的公主。那迦忍不住笑了起来。

感谢上天，将她赐给了他，也感谢自己，将她抢到了身边。

他翻身上榻，掀起毯子睡在她的身旁。

他撑起身体，侧头凝视她的睡容，长指轻轻摩挲她的眼、她的眉、她的唇、她的脸。

向来不近女色的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对这个女人如此著迷呢?那迦有些满足，也有些迷惑的问著自己。

也许就从那一夜开始，那一个沙漠之夜，他受了重伤，发著高烧，当他偶尔从昏沉中清醒过来时，看到她仍旧守在自己的旁边，温柔的照料自己，不离不弃，那一刻，他不言不语，然而内心深处却感动不已。

在这个尔虞我诈，杀戮攻伐的人间，像她这样的女人究竟有几个呢?温柔、善良，却又倔强、坚强，像珍宝一样……

他要好奸的将这稀世之宝锁在身边，好奸的珍爱娇藏。



第七章

沙漠的白昼，四周是一片火辣辣的燥热，楚洛的脸荡著红云，竟比气温还要火热几分。

早上醒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竟然睡在那迦的榻上。那迦早已经出门操练士兵了，留她一个人在帐幕里。

她傻傻的拥著他的毯子，回想起昨夜火热到了极点的一吻，忍不住晕生双颊，脸上热辣辣得有如火烧。

那是怎样的一吻啊!激情到了最高点，如果再继续下去，他们两人都绝对会失控……

不能再想下去，再想下去，她的脸都热得可以烤熟鸡蛋了。

「生病了吗?脸色怎么这么红?」贯云婶婶在一旁关切地问。

楚洛连忙伸手掩住了脸，害羞地连连摇头。

贯云婶婶知道她昨夜在那迦帐幕里过夜，笑呵呵的说：「那迦是全大汉最优秀的男人，能得到他的心，小姑娘，你有福气了。」

在贯云婶婶等族人的心目中，那迦是他们最高贵、最让他们自豪的王子，对于其他人，包括楚洛这个中原来的公主，还都不怎么放在眼里呢。

楚洛闻言，心里霎时又是甜蜜又是苦涩。

那迦的温柔，那迦的宠溺，她都知道，也深深的体会得到，然而她能够回报什么?

他们还有多少时间能够在一起，他们会有明天吗?

他们身分的冲突，她肩上承担的责任，都逼得她不能放纵地领受他的情爱。

她终究还是要回去的，她不属于这里，终有一天还是要离开他的身边。

可是每在他身边多一天，她的心就沉沦多一分，昨夜藉著醉意放纵自己享受他的怀抱，清醒的时候却不得不离开他的身边，可是……

她好想好想……好想能够纵情地赖在他的怀里，听他温柔的戏谑，看他脸上懒洋洋的笑容，享受他温柔的触抚与宠溺的热吻……好想可以不顾一切，只求留在他的身边。这想望，折磨得她几乎要落下泪来。

总是这样，又想哭又想笑，时而甜蜜时而苦楚，忐忑不安，辗转反侧，喜欢上一个人就是这样子的吗?

在她胡思乱想之际，沙寨突然响起洪亮的号角声。许多青年男子穿著盔甲，拿著武器，从帐篷里跑了出来，片刻之后，广场上已经聚集了成千上万的战士。

那迦站在广场中央的木制高台上，扬著手大声说著话。

因为贯云婶婶的帐篷离广场比较远，楚洛听不清楚他在说什么。只是他站在高台上，被成千上万的族人仰望敬仰，骄阳的金光落在他银色的盔甲、黑色的发上，俊朗尊贵得让人禁不住深深的迷醉。

他说了一会儿的话，手一挥，广场上的士兵立刻分成了三队。　背著箭袋的弓箭手与拿著盾牌长矛的步兵，向城墙与箭楼奔去，那迦领著一队近千人的骑兵向著城外奔去，而剩下来的骑兵则在广场上等候。

远远地看他策骑而来，在金阳的包围下，俊美得仿如天上下凡的战神。经过贯云婶婶的帐幕时，当他看到她站在帐前，突然勒马停了下来。

「你在这里做什么?」那迦在马上弯下腰来，伸掌轻抚楚洛的脸，温柔地笑著。

「看你。」她被他的笑蛊惑了，傻傻的回答他，「你要去哪里?」

「一个小麻烦，我去去就来。」那迦俯身在她光洁的额上印了一吻，「等我回来。」

他的声音磁性而蛊惑，楚洛不由自主地朝他绽放笑颜。

看著她嫣红的笑靥，那迦不禁想起了昨夜火热缠绵的吻，与她痴迷而陶醉的神情，若不是赶著出征，他绝对会忍不住下马再拥吻她一常

那迦不由得笑了起来，自己真是快被她迷昏头了，在出征的紧急关头，队伍在身边呼啸而过，所有士兵都在等待他的指示之际，他却像个傻子一样，满心只想著要吻她。

他再看她最后一眼后，策马飞奔到了骑队的前方。

楚洛恋恋不舍地看著他飞奔渐远的身影，最后消失在人群之中。她知道自己已经深陷，陷入他的温柔情爱中，无力自拔。

明白了这一点，她的心里既是甜蜜又是感伤。

贯云婶婶从广场上回来，说沙寨的侦察兵在百里外的沙漠上，发现了赫连军的踪迹，那迦领军前去歼灭他们。

也许上回在沙漠大火里逃脱的赫连兵，回去向赫连鲁威报告他们的行踪，赫连军就此追踪而来吧。

楚洛第一次等待那迦出征归来，不禁有些担心。

而留在沙寨里的人却很镇定，守卫来回巡逻，每个人都做著自己平日该做的事情，仿佛已经习以为常，也坚定地相信他们的首领必定会胜利归来。

贯云婶婶又轻描淡写地说：「听说来了很多赫连兵，大概有好几千人。」

楚洛更是担心。

正当她为那迦担忧，忐忑不安时，丹朱突然走了过来，暗中捏了捏她的手心，然后提了盛水的陶器走出了帐幕。

楚洛藉故去帮他提水，跟著他走到了沙堡边上的一条小溪旁。

丹朱见左右无人，边盛水，边压低声音对她说：「姊姊，今晚在这里等我，我带你走。」

说完，他就提著盛满水的陶壶往回走，剩下楚洛一人，独自站在溪边发怔。

楚洛的心里又惊又乱，丹朱的话来得太过突然，她难以相信小小的丹朱能够用什么方法带她离开，即使他真有办法，可她听了这个「喜信」后，心里却没有半分的喜悦和期待。

那迦，他刚才才用那么灿烂的微笑与明亮的眸光注视著她，要她等他回来，如果她真的逃走了，他会怎么样?会不会很失望?

整整一天，她都陷于茫然的挣扎中。她一边为那迦担心，一边又因为丹朱的话而感到迷乱惘然。

夜晚终于到了。

那迦还没有回来，沙堡其他战士也散落在城堡与绿洲的各处出口守卫，沙堡里的守卫反而松懈了一些。

楚洛在夜色的掩护下，悄悄来到溪边树林里，丹朱早已经藏在里面焦急地等候了。

「跟我来。」他拉著她的手，走入漆黑森冷的林子里。

七拐八弯走了半响，他们来到一处乱石丛中。

丹朱推开其中一块盖著枯叶藤蔓的大石块，石块下赫然有个黑森森的洞口。

洞深幽黑，不知道通往何处。

「我上个月在这里发现了这个秘道，一直通到沙堡外的沙漠上，趁那迦不在，我们现在赶紧逃。」丹朱的眼睛里闪著孩子气的兴奋，口气里带著掩饰不住的骄傲。

楚洛却很茫然，「你不是想留在这里杀死那迦吗?」

丹朱的兴奋立刻转为沮丧，「我想通了，我现在杀不了他，我想回家。姊姊，你是好人，这里每个人都嘲笑我，拿我当笑话看，只有你和贯云婶婶真正对我好，我要带你一起走。」

他朝秘道一指，说：「你看，我连清水和粮食都已经准备好了。」秘道里果然储藏著一些干粮和清水。楚洛忍不住摩挲他的头发，赞叹：「你很聪明呢，小丹朱。」

丹朱高兴的笑了起来，拉著她的手，「走吧，姊姊。」

他们走进秘道后，再合力将石块挪回洞口。

看著沙堡里的亮光慢慢从眼前消失，楚洛的心里茫然又纷乱。

他们点亮了火把，在古老的秘道里摸索。

秘道大概是废墟的城民为了在战火中逃生而挖的，路面崎岖不平，因为年深日久的缘故，空气相当混浊，火把熄了又亮，亮了又熄，洞壁积满了厚厚的尘埃。

他们定了半天，才走出秘道。

外面是茫茫沙海，回头望向沙寨的方向，在夜色之下，遥远的沙寨望上去就如一座闪著淡而迷离亮光的沙丘。

楚洛怔怔的站在原地，回望遥远的沙寨。沙漠寒冷的夜风吹来，吹乱了她的发丝，更吹乱了她的思绪。

终于要离开沙堡，这个她只待了短短时日却经历了无数悲喜，让她甜蜜让她苦涩的地方。

终于要离开那迦，这个霸道又狡猾，用诡计武力掠她回来，却把她当珍宝一样珍爱的男人。

他的温柔、他的宠溺、他的戏谑、冷静时棱角分明如刀刻石雕般俊美的容颜，时而亮如星辰时而黑如深潭的眼眸，还有吻起来醇和热情的薄唇，懒洋洋的笑容，温厚的怀抱……这一切她都将失去，不复再见了。

他现在怎样了?战胜敌人回沙寨了吗?

有没有在战场上负伤?

想起那迦出征前，满怀信任的嘱咐她要等他回来，当他回到沙寨，发现自己一再一次逃定的时候，会不会因为感到被背叛而愤怒?

会不会有一点点的失落，会不会伤心难过，像自己现在的心情一样?

心绪乱纷纷的，越想心里越痛，她怔怔的站著，恋恋不舍地回望著远处夜色下迷离的城堡，心中百感交集，眼眶润湿，忍不住想要落泪。

「姊姊，快走!」丹朱不懂得她的心情，在一旁频频催促。

楚洛最后回望了沙寨一眼，恋恋不舍地踏上了路途。

那迦，再见了!

虽然是你掳走了我，但你却给了我此生最甜蜜的回忆，我喜欢你，却不能留在你的身边……

原谅我，再见了，那迦，再见，不知道此生还有没有再见面的一天。

她回身毅然踏上了路途，而凝在眼里的泪，也终于滑下了脸庞。

¤¤¤¤¤¤

当朝阳升起的时候，沙寨迎回了得胜的战士。

虽然疲　惫不堪，然而人人都因为打了胜仗而神采奕奕，志高气昂。

那迦策骑著狩风，一路向贯云婶婶的帐幕直奔而去。

他身上挂了点彩，是昨夜被冷箭所伤，然而他的嘴角含笑，心情极好，丝毫没有将这点小伤放在眼内。

那迦满脑里缠绕著的，都是临走前楚洛嫣然的笑靥。打了胜仗，他现在只想将楚洛拥入怀中，亲吻她红滟滟的唇，好好地槁劳自己一番。

「那迦，不好了!那个中原小公主不见了!」贯云婶婶远远的向著他奔来，嘴里急匆匆的嚷著。

「什么?」狩风飞奔的脚步愕然而止，双蹄踢起，扬起一团黄尘。

那迦勒紧缰绳，震怒地盯著贯云婶婶，漾著笑意的双目霍然变冷!嘴角的笑容瞬间消失无踪。

贯云婶婶有些惊慌，毕竟看顾楚洛是他们两夫妻的责任。

「昨夜寨子里没多少人，我也要到堡子里帮忙，回来就没看到她和丹朱两个，找了半夜，寨子里里外外都找遍了，就是没看到他们两个的踪迹，不知道用什么法子逃出去了。

奇怪，寨子外面明明守著那么多的人，他们两个就算长了翅膀也难逃出去碍…」

她絮絮叨叨的说个不停，却没有察觉那迦的脸色刹那间变得非常难看。

捏著马缰的手，青筋暴起，怒火越燃越烈，冰冷而骇然的气势把周围的人都震慑得心惊。

周遭突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惊讶地看著他们的首领，这个十五岁就扛下了复族的重任，遇到任何凶险都冷静以对的年轻王子，从来不曾见他流露过如此震怒的表情，所有人都静静的站著，不敢触动他的怒气。

扬鞭，撒蹄，狩风奔出沙堡，狂暴的速度暴露了主人内心的愤怒。

弥夏急起直追，在他身后担忧地叫喊：「那迦，你身上有伤，那迦……」

「回去!不要跟来!」他暴吼，狩风以狂烈的速度奔著，瞬间将弥夏抛在身后，消失在茫茫的大漠中。

愤怒，从来不曾如此的愤怒，不单是愤怒，还有藏在怒火下更多的失望。

他对她那么的好，打算把所有能给的都交到她的手上，可是她却让他失望了，深深的失望。

她逃了，她逃了，在他察觉自己已经爱上她，把真心捧到她面前的时候，她却还是要逃，一声不响的逃了。

前夜她还醉倒在他的怀里，又哭又笑地向他撒娇，昨天她还站在帐幕前，朝他羞涩又甜蜜的微笑，今天她却抛下了他，逃回赫连鲁威那老家伙的地盘去!

难道她的羞涩、她的笑颜、她在他吻里的迷醉，还有醉酒时的放纵，都是矫情造作出来的，好让他迷昏头，掉以轻心，让她找到机会跑掉吗?

漠风夹杂著黄沙迎面扑来，毫不留情地打到他的脸上，狂暴的奔弛泄去了心头的几分怒气，让他稍稍清醒了一些。

她真的有自己所想的那样虚伪吗?

她的笑靥是那么真诚，嫣红羞涩的脸儿是那么的美丽，美丽得掺不进一点一滴的虚假。

也许，她并没有骗他，她稍稍羞涩就会脸红，稍稍激动就会落泪，她并不是会使欺瞒蒙骗手段的女人。她也早说了，总有一天她会逃的。

她一直念念不忘她的身分，忘记不了自己身为公主的责任。

只是，国家的责任真有那么重要，重要到她不惜放弃他的感情，不惜嫁给赫连鲁威那老匹夫，不惜牺牲自己未来的幸福，只想以此来维系边境的和平?

像她这样纯真的女人，双肩柔弱无助，性情率真善良，即使她的脾气再倔强，再怎么有担当，怎么能够承受得了国与国之间，人与人之间的尔虞我诈和残酷可怕?

大漠上为了生存斗得你死我活的残酷世界，又岂是她一个女子能够独自面对的?

不，他不会让她如愿的。

无论她是什么样的女人，虚伪或真诚，矫情或率真，他都不会放她离开!

他说过，她永远也逃不掉的，即使逃掉，任她跑到天涯海角，任她有天大的责任、万般的苦衷，他也会把她追回来，把她囚禁在身边，一生一世永不分开。



第八章

两个月后，赫连城。

塞外最强盛的赫连部落族长大婚，四面八方的小部落都派使节前来庆贺，一时间，赫连城内热闹非常。

楚洛住在夏宫，赫连王专门安置接待外邦使节的行宫。

已经入冬，刚下过几场大雪，虽然名为夏宫，整个行宫却没有一点夏天的气息，宫墙楼瓦银装素裹，冷得像个冰窟。

「公主，您穿得够不够暖和?千万别冷著了，这塞外的天气可比咱们京城冷多了。」宫殿里，侍女湘莹呵著手，拨弄鼎里的熏香，一边朝纱帐内的人儿嘘寒问暖。

可帐内人没有任何的回应，仿佛根本没听到她的话，人是坐在帐幕里，然而魂魄却不知飞哪去了。

湘莹十分担忧的看著她。

三月前，公主被沙漠强盗掳走，然后又突然出现，自那以后，公主就一天比一天憔悴，一天比一天消沉。

跟著公主回来的只有一个小孩子，同是被沙贼所掳，现在已经被送回了家。

没有人知道公主在沙贼那里曾经遭遇过什么，有没有遇到非人的折磨，没有人敢问她，她也什么都不肯说。

在外面还好，她还维持著泱泱大国公主的气度，可是每当独处的时候，她就会露出落寞与难过的表情，短短时日，整个人就消瘦了一圈，跟往日那个乐观开朗的公主完全不同。

这样子的公主，让她看著心里也难过。

「哎呀，你们有没有看到那个黑河族的王子?长得好凶好丑哦。」窗外传来了小丫鬟们唧哪喳喳的闲聊，

前来庆贺赫连王与中原公主大婚的外族使节们，都住在夏宫里，正好给长日无聊又不甘寂寞的丫鬟们，充当打发时间的话题。

「对啊，满脸胡子，还有丑丑的疤痕，我昨天经过他那里时，还以为宫里头冒出了个强盗呢。」

「嘻，你啊，还真是胆小鬼。」

「敢情他们胡人还以为这样有男子气概呢。」

丫鬟们嘻嘻哈哈地从窗外走过，扔下了一连串清脆的笑语。「强盗」二字虽细微，却直冲入楚洛的耳里，在她的心湖里激起一串又一串的涟漪。

手中的梳子无意识地掉落地面，楚洛怔怔地看著镜中的自己。

十天后，就要大婚了，然而镜中人的脸色苍白憔悴，眼神悲伤怅惘，完全看不到任何喜气。

纤手轻轻抚摸案上的一块雕版，忘了是哪族使节送来的贺礼，各邦使节送来的贺礼都堆在外室的桌上，唯独这一块金箔雕版，上面刻著一位骑马勇士，踏沙飞奔，像极了那迦策马的英姿，她就留了下来。

为什么……为什么无意的话语、无关的事物，都会惹起她的思念?难道，想要忘记一个深深喜欢的人，真的这么难……

在那迦身边的时候，她心心念念想著要逃走，要履行公主的责任，然而此刻她真的逃出来了，快要嫁给赫连鲁威了，她却每日失魂落魄，夜里辗转反侧，牵　挂著那迦，惦记著他的温柔、他的霸道、他笑起来的样子、他骑马的英姿，还有他吻她时的甜蜜。

她到底该怎么办?这个问题她已经不下千百遍的问过自己。

是该遵循自己的意愿，罔顾父皇的期望与边境的危险，回到那迦的身边，还是该忽略自己的想念，用尽一生的幸福去换来国家的和平?

可是，无论她要作出任何的决定，都已经太晚了。

十天后，她就要嫁给赫连鲁威，从此安守本分的做赫连族的王妃。

而那迦，她曾经深深喜欢的男人，将离她越来越远，也许这一生都不会有再见的机会，即使真的有，也是在剑拔弩张，针锋相对的时候吧?

而她希望这一天，永远也不会到来。

心是这样的痛，爱上一个人，原来是这样的难。离开他，才发现自己已经深深的爱上了他，想要回头却没有机会回头，原是这样的无奈。

「啊，族王来了，待奴婢向公主通传。」外面传来湘莹略略惊讶的声音。

楚洛吃了一惊，连忙擦去脸上不知不觉流下的泪水，整理一下仪容，走出了纱帐。

「大王拨冗前来，臣……楚洛不胜荣幸。」

还有十天就要大婚，按礼仪来说，楚洛应该自称臣妾，然而这个词堵在嘴里，怎样也说不出来。

眼前的男人，她未来的夫君，与那迦的外表完全不同，矮短粗壮，眼珠浊黄，身上带有一股浓重呛人的酒气，让她暗暗地皱了皱眉。

可是，就算赫连鲁威比那迦长得更加英俊好看，她也不会动心，有了那迦在心上，别的男人已经不能再入她的眼了。楚洛有点哀伤地想著。

赫连鲁威同时也在打量著自己的新娘。

虽然迎娶中原公主不过是他暂时的手段，将来等他解决了大月氏后，还是要跃马中原，然而能从庞大的中原帝国迎来年轻的公主，并顺带接收百多车的嫁妆，还是一件非常值得荣耀的事情。

但是这个倒楣的公主，居然在他赫连族的地盘上，被沙漠强盗掳去，然后又莫名其妙的重新出现，事情一下子传得沸沸扬扬，让他成为全大漠的笑柄，让他这堂堂赫连王生平第一次感到窝囊透了。

他恨得想杀人，已经传令下去，布置好一切，准备深入大漠，扫平沙漠强盗窝，把里面的强盗全都揪出来，砍头鞭尸碎尸万段。

然而对这个中原公主，他却无可奈何，如果是普通的妻妾，让他如此丢脸，他早就把她拖出去砍了，或者打入冷宫，可是她是中原公主，他不能动她，还要把她当菩萨仙女一样供奉著，这让他恼火极了!

由于他是如此的恼怒，所以从她回来的这两个月，他都只在公开场合跟她客套两句，私底下根本不想去搭理她，免得自己忍不住会动手打她。

可是今天他在妃子帐内喝多了两樽，突然又想起楚洛的模样来。

她长得还真不赖，身段婀婀娜娜，眉目秀媚，常听人提起中原女人，什么肌肤凝脂水滑，性子柔顺婉转，别看瘦得只剩　骨头似的，在床上会教你欲仙欲死。想到这里，胯下的欲望就蠢蠢欲动，酒喝多了两杯，连窝囊事都暂时丢到了一边，兴匆匆的赶著过来，看两眼解解馋也好。

「大王请坐。」楚洛见赫连鲁威直勾勾地盯著自己，有点害怕，浑身不自在起来。

「哦，不用不用。」赫连鲁威眯著醉眼打量著楚洛，由上到下，由下到上，越看越是动心。

「大王突然前来，有什么要事吗?」楚洛被他盯得极不自在，只好用说话来转移他的注意力。

「没有什么要紧事。只是想来看看公主过得怎样。前段时间本王忙于处理族中事务，疏忽了公主，还请公主见谅。」赫连鲁威边说著话，边慢慢逼近楚洛。

他嘴里说著的是客套正经话，身下的欲望却随著酒气越升越高，恨不得一手搂过眼前的可人儿上炕，不管三七二十一，先翻云覆雨一番再说。

「楚洛很好，大王对楚洛的安排非常周到，楚洛万分感激。」

赫连鲁或宠大的身躯逐渐逼近，呛浊的酒气直喷到她脸上，楚洛想要后退，却忍耐著站著不动，她心里有点惊慌，不知道他究竟想要干什么。

「不不不，你看，你比刚来的时候瘦多了，肯定是下人们照顾不周，我等会就去惩罚他们。」赫连鲁威终于忍不住，伸出手想要摸楚洛白皙的脸颊，却被她轻轻的侧脸躲过。

「谢大王关心，他们已经很尽力了，只是楚洛初来贵境，水土不服而已。」她低著头，避开他的手，想要不著痕迹地走开，却被赫连鲁威一手搂住腰。

赫连鲁威突然像头发疯的公牛，狠劲将她扯入怀，混著酒气的鼻息，直喷到她的脸上去。

「嘿嘿，别走开，咱们是未婚夫妻，好好说说话，亲热亲热。」趁著酒意，他开始发疯，抱著楚洛的手开始不安分地在她背後乱揉。

「不，不要这样。」楚洛惊叫起来，挣扎著要挣脱他的双手，「请大王自重!」

湘莹也吓得奔上去，拉扯赫连鲁威的手，急急叫道：「族王请别这样，请放开我们公主。」

「走开，别碍手碍脚的!」藉著酒意，赫连鲁威一把甩开湘莹，继续纠缠楚洛，酒气熏天的嘴巴也俯了下去，胡乱地想亲吻楚洛的红唇，「别害羞，过几天你我就是夫妻了，先亲热亲热嘛!」

「不!」楚洛惊恐的大叫一声，不知从哪来的力气，一把将赫连鲁威推开。

赫连鲁威没个提防，又醉了酒，站立不稳，踉跄著向后倒去，他伸手在空中乱抓，挥倒了桌子椅子酒壶酒杯，随著哗啦的连串嘈杂声，重重地摔到了墙边。

「族王!」门外的侍卫听到屋里传出惊天动地的吵杂声，连忙奔到门边，向里张望，惊恐地发现他们伟大的族王，四脚朝天的像个软蛤蟆似的，瘫在墙角。

「滚开!」侍卫奔过去扶赫连鲁威起来，却被他恼羞成怒地给踢了出去。

「你这个不知好歹的女人，冒犯我对你有什么好处!你以为你是中原的公主，我就治不了你了吗?」赫连鲁威被摔个七荤八素后，酒倒醒了几分。他瞪著楚洛，咬牙切齿地咆哮，若不是碍于她公主的身分，他早就抽出腰间皮鞭，狠狠鞭打她一顿了。

「大王喝多了，请早些回宫休息。」楚洛努力控制著身体的颤抖，头也不回的走进纱帐内，不想再去面对赫连鲁威。

「哼，你好自为之!」赫连鲁威对著她的背影怒吼，踢开身边的侍卫，冲出了行馆。

一切都回复了安静。

湘莹知道公主现在难堪又伤心，默默地收拾著地上的碎物，不敢去打搅她。

楚洛将自己缩在椅子里，咬牙忍住泪水，身体依然在颤抖。

她到底该怎么办?她根本没有办法忍受赫连鲁威的接触，那让她恶心得想吐。而她却要嫁给他，跟他共度一生……

老天爷，她到底该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

赫连鲁威派人请楚洛到风凌殿，接受各族使节的祝贺。

风凌殿上举行盛大的葡萄酒宴，鲜花酒席，歌舞宴乐，二十多族的使节聚集在殿上，共同为赫连王与中原公主即将到来的大婚祝福。

楚洛坐在上席，听著使节们冗长频繁的祝贺词，勉强地露出微笑，然而内心却离这一切好远、好远，飘到了遥远的沙漠深处，在阳光下明亮又热闹的沙寨。

「公主，公主!」耳边响起赫连鲁威恼怒的低唤，她回过神来，原来又有一名使节上前敬酒。

她知道赫连鲁威仍然在为昨天的事情记恨著她，他一整天都用阴鹜的眼神盯著她，面色也极度不善，只有面对各族使节，听著使节奉承地说话时，面色才稍稍和缓。

知道未来的夫君恨著自己，楚洛却无心理会太多。

眼前的一切都是那样的荒谬与可笑，所有人都在祝福她的未来，然而她还有什么幸福的未来可言?

心，在为自己悲哀，如果悲哀的尽头是心死，那么她宁愿心死，以后就安分地当她的赫连王妃，不再为那迦牵肠挂肚，不再为他辗转反侧，憔悴伤心。

可是，想要心死，却好难好难……

「黑河族王子敬酒。」侍官念到下一位敬酒使节的名字。

黑河王子，就是丫鬟们口中的强盗吧?楚洛魂不守舍地想著，缓缓地向著来人绽开微弱的笑颜。

「在下代黑河族全族上下，祝贺族王与公主大婚愉快。」

醇和的声音说著祝福的话语，却像平地惊雷般地在楚洛的耳边炸开，笑容顿时凝结在唇边，她不可置信地瞪著这所谓的黑河王子。

这声音，这醇和厚实的声音，分明就是那迦的声音!

这眼眸，黑如墨玉、亮如星辰的眼眸，虽然藏在满脸的落腮胡中，又有丑陋的刀疤横在中间，却分明就是那迦的眼!

这是什么黑河王子，这分明就是那迦!

她像被雷电击中般僵坐在上席上，动弹不得，然而内心却澎湃激动，心凶狠地乱跳，像是快要飞出来。

那迦!那迦!他为什么会到这里来?为什么要装成这个样子?

他是要来带她走吗?还是……他要来刺杀赫连鲁威?在这几万士兵守卫著的赫连城内?

最后一个念头吓得她浑身僵硬，她惊恐万分地盯著「黑河王子」的眼，却发现他的眼神平静无波，完全像个毫不知情的局外人一样。

「公主!你怎么了?」耳畔又传来了赫连鲁威不满的提醒声。

赫连鲁威实在搞不懂这个莫名其妙的公主，一天到晚只会魂不守舍地发呆，不然就像现在一样，直勾勾的盯著来人。

昨天他不过是喝多了点，藉机想要跟她亲热一下，她却惊吓得好像他要吃了她一样，害他在侍卫前出了好大的丑!

周围的人也注意到了楚洛的失态，纷纷停了下来，奇怪地看著她。

「呵呵，怕是臣这副容貌惊扰了公主吧?」黑河王子突然笑了起来，然而笑意却丝毫未达冷静的黑眸内。

「黑河王子」正是那迦。

他乔装成黑河王子的模样，混进了赫连城夏宫。

他的眼神如平静的大河，然而潜伏在河面底下的，却是汹涌激荡的暗流。

此刻坐在他面前的人，一个是杀父仇人，他奋斗了十年准备与他决一死战的敌邦首领；一个是他曾经喜欢过，后来却逃离了他，转而投入仇敌怀抱的女人。

他的外表冷静如冰，内心却被仇恨的烈火，熊熊燃烧，他多想冲上前去，揪住楚洛大声质问，指责她的逃离和背叛，他更想将赫连鲁威狠狠撕碎，鞭打他的尸体为父王报仇。

然而现在还不是时候，他什么都不能做，只能恭敬地站在宫殿上，举杯虚伪地为他们祝贺。

楚洛清醒过来，顺著他的话语勉强的回以一笑，「王子……王子脸上的刀伤是怎么回事?」

她努力压下心头的狂跳，提醒自己，无论那迦到这里的目的是什么，她千万不能将他的身分暴露出去，陷他于危险的境地。

「果然是这刀疤碍事。臣早就知道它吓人，所以蓄了大胡子来遮掩，但是还是惊扰到了公主，实在是抱歉之至。」「黑河王子」用充满歉意的口吻躬身道歉，姿态十分优雅，虽然他的相貌丑陋，行为却极具王子的风范。

他抬起头来，用一种冷冷的眼神注视著楚洛，然而眼神掩藏在他的笑容之下，所有的人，包括面对他的赫连鲁威都没有察觉，只有楚洛才看得出他的眼神内，藏有一种异样的东西，像是压抑的愤怒，或是……思念……

他笑呵呵地接著说：「这刀疤是臣十岁时与六头大狼搏斗的战果，虽然丑陋了一点，却是在下的骄傲。」

「嗯。」赫连鲁威点头，「这事我也曾听你父亲说过，你父亲很是为你骄傲。你父亲身体还健壮吗?」

「托族王的福，父亲身体很好。」一把火猛然在黑河王子的眼内剧烈燃烧。

托你的福，我父王惨死；托你的福，我家破人亡；托你的福，我们南赫连人几乎灭亡!凌厉的眼神一闪而过，他举起酒杯，掩饰眼内的恨意。

「臣的商队明早就要起程，不能在族王大婚当日前来祝贺，请允许臣在此先为族王和公主的大婚祝福。」他脸上漾出最虚伪的笑容，以最虚伪的声音说道：「祝族王与公主，长命百岁，白头偕老，子孙满堂。」

祝福的每个字，都像锥子一样，重重的刺进楚洛的心上。

整场酒宴，楚洛都心神不宁，目光不时偷偷地追随著那迦的身影。

他时而举杯畅饮，时而与其他使节交谈，时而面露笑容地欣赏漂亮女侍们的歌舞表演，却不曾再看她一眼。

有时他的目光扫了过来，她就紧张地屏住呼吸等待著他，然而他却像根本没有看到她，当她不存在一样，目光轻飘飘的又游走。

楚洛从来不曾如此慌乱，他不知道那迦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又不能去问他，甚至不能表露一点点异样的表情，酒宴过半的时候，她已经疲累得快要死去。

当酒宴终于快要散场，那迦始终没有再看她一眼，仿佛她不过是个陌生人，而他的一切，与她无关。

楚洛提了半天的慌乱的心，在酒宴的最后变成了深深的失落。



第九章

「湘莹，黑河王子住在哪一边?」忐忑了半天，在日落西山的时候，楚洛终於忍不住向湘莹打听。

「住在夏宫的西边。」湘莹看到多日来一直沉默不语的主子终于肯开腔了，高兴得说个不停：「听说公主今天在酒宴上，披那黑河王子的样貌吓了一跳，嘻嘻，他样子长得是很凶悍，但是据说人很不错，又风趣又温雅，服侍他的侍女都很喜欢他呢!」

「是吗?」又风趣又温雅?这个形象跟她所认识的那迦一点也不相同。

她所认识的那迦，对人冷静严肃，只有在面对她的时候，才会显露出孩子气和性感的另一面。

然而黑河王子必定就是那迦乔装的，她深深的坚信这一点，无论他怎么乔装易容，她都能一眼就看出来。

「公主，您别总是郁郁寡欢的样子，让族王看到了又会不高兴的，再过几天就要大婚了，您还是开怀一点埃」湘莹忍不住轻声地提醒她的公主。

看到公主总是忧郁落寞的模样，她既为她难过，又为她担心。

楚洛像是没听到她的话似的，抬头看向西边的天空，重重院落，高墙低阁，阻断了她的视线与想望。

「湘莹，你说，是责任重要，还是幸福重要?」她怔怔地看著高墙上微黄的天色，突然问道。

「啊?」湘莹愕然了半晌，机灵地回答：「对于湘莹来说，一样重要。照顾公主是湘莹的责任，把公主照顾好是湘莹的幸福，所以一样重要。」

过了半刻，她见楚洛没有反应，又迟疑著说：「对于公主来说，嫁给赫连王，既是公主的责任，也是公主的幸福。只要公主把不该想的事情，统统忘掉……」

「怎么忘得掉?」楚洛打断了她的话，突然想起了曾经在那迦怀里喝到的忘忧酒。

那迦说：「喝了这酒，把忧愁统统忘掉。」

骗人的!骗人的!这世上根本没有什么忘忧酒，那酒初尝淋漓畅快，后劲绵绵长长，挥而不散，散而不去，就如她的心事、她的愁思、她的想望，缠绵缭绕于脑海，怎么忘也忘不掉。

那迦，你骗人，骗人……

她想哭，自从逃离了沙寨，来到了赫连城夏宫，她几乎没有掉过一滴眼泪，然而此刻心间酸楚苦涩，终于忍不住落下泪来。

「公主……」湘莹看著她憔悴的背影，担忧的轻唤。

「退下。」她强忍著泪水，摒退屋内所有侍女，好痛痛快快的哭一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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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黑夜中响起巡逻侍卫的喝问。

夜幕迷离中，对面回廊走来了两个高大的人影。

「是我。」来人平静地回答。

「啊，原来是黑河王子。」巡逻侍卫连忙恭敬地躬身行礼，奇怪的问：「夜深了，王子为什么还不睡?」

「嗯。」那迦背著手，悠然地走了过来，「明天一大早就要上路，睡不著觉，就出来走走。听说夏宫的冰挂悔花夜景非常漂亮，怎么我找了半天都不曾看到一株梅花?」

「哦，原来王子在找冰挂梅花，现在是深冬，正好赶上了季节，不过梅花不在这里，王子要看，请移步到东边的梅花苑。」侍卫不疑有他，恭谨地为他指路。

「多谢了。」那迦微笑著从侍卫眼前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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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快地哭过一场后，虽然事情没有任何改变，然而心情还是舒坦了一些。

夜深了，四周万籁俱寂，只有北风在窗外呼啸。

楚洛靠坐在床边，抱著被褥，在黑暗里半睁著眼睛。

总是觉得那迦今晚一定会来找她的，他今天在酒宴上说，明早就要离开赫连城，他今晚不来找她，还等什么时候呢?

如果他来这里的目的不是为了找她，那他想干什么呢?刺杀赫连鲁威吗?

如果，如果他真的来了，那么她会跟他走吗?会抛下一切跟他离开吗?

她不愿意抛卸父皇交给她的责任，然而她又是那么的想他，想再见到他……

她在黑夜里紧张地等待，想得头也痛了，心也痛了，然而他还是没有来，也许永远也不会来。

心，又开始拧痛，眼泪将落末落时，突然听到窗棂轻轻的响了一下。

她的心随之大力的跳了起来，奔下床榻，赤足站在大屋的中央，瞪著黑暗中被风吹得摇来摆去的窗门。

「那迦……那迦……」轻而颤抖的声音泄露出她心底的渴望。

虽然她什么都没有看到，然而她却知道那迦已经来了，就在这黑暗中，她甚至可以感觉到他的气息，在向她逼近。

「公主在等我吗?」沉冷的声音自她身后响起。

她蓦然回过身去，瞪大眼睛看著黑暗处。乔装成黑河王子的那迦缓缓自黑暗处步出，深不可测的黑眸冷冷的看著她，脸上没有喜悦或者愤怒的表情，只有冷冷的嘲意。

「让尊贵的公主彻夜不眠等待，我会受宠若惊的。」

「那迦，我……」她高兴得想要奔上前去，投入他的怀抱，告诉他她有多想他，却被他浑身上下散发出的冰冷气息，挡住了脚步。

「你……你还在生我的气吗?」她盯著他那张没有笑意的脸，心下怯怯的，想为她逃跑的事情向他道歉，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那迦冷冷地看著眼前的女子，想要抑制著怒气，然而愤怒却不受控制的涌上心头。

她把他抛下，逃进另一个男人的怀抱，害他冒著生命危险，潜入赫连城来找她，而她居然还敢问他是不是还在生气!?

然而在愤怒的背后，又有另一种情愫悄悄爬上他的心。

她就站在眼前，赤著足，苍白著脸，身体单薄，形容憔悴，与两个月前的她截然不同，像是被什么东西折磨著。

今天在风凌殿看到她的时候，他也吃了一惊。

她失魂落魄的坐在高高的上位上，完全没有一个即将新婚的王妃的喜悦模样，还有当她骤然发现他的时候，激动的神情，眼神骤然焕发的喜悦神采，那是自然流露出来的感情，绝对不是假装得来的。

她对他，必定也是有感情的吧……

然而现在却不是分辨她感情真假的时候……

那迦突然出手，黑夜中银光一闪，一柄冰寒闪烁的匕首架在了楚洛的颈项上。

「别啰嗦!现在我给你两条路。」那迦从怀里掏出一套侍从的衣服，扔到她怀里，口气有些凶狠：「一是换上这套衣服，乖乖跟我走，或者你也可以大声求救，不过我保证，在你还没有开口之前，这柄锋利的匕首已经割破你美丽的脖子。」

「你……」楚洛激动的情绪因为他冰冷凶狠的态度而冷静了下来，她低头看了一眼横在颈问的匕首，再缓缓抬头注视著他的眼，「那迦，你不需要这样，你明知道，我绝对不会喊的。」

那迦硬下心肠，故意忽略她语气里的温柔与眼里的真诚，他嘲笑说：「天朝公主的心思，岂是我这种塞外蛮人所能猜测的?别再说废话了，赶紧换上，否则由我来代劳。」

因最后这一句话，两人仿佛又回到了刚相识的时候。

那时她刚被他掳来，他强迫她脱去身上的湿衣服，要她披著毯子坐在他身边烤火……

时光转眼就过去了，如今他又说起这句话，两人同时回忆起当时的情形，细节历历在目，然而兜了一圈后，两人又站在了对立的立场上。

可是她不愿意与他对立，她已经心软了，想向他投降，可是他一副冰冷的态度，将她拒于千里之外。她忍不住生起气来。

「你转过脸去。」楚洛狠狠的瞪他一眼。

那迦不说话，收起了匕首，略略偏过脸去。

她缓缓地脱著睡袍，因为在黑暗中看不真切，也因为要在他的面前脱衣服，里面仅穿著贴身的小衣，令她紧张不已，所以衣带的结怎么解都解不开。

「快点!」那迦暴躁地低喊了一句。

「你别催!」楚洛恼怒地回了他一句，手忙脚乱地解著那个结，可是越急那结就系得越死。

那迦盯了她半晌，恼火起来，突然出手，手起匕首落，将她整件睡袍连同衣结都割成两半。

「啊!」楚洛掩嘴惊呼，丝绸的袍子顺著她柔滑的肌肤滑到了她的脚上。她来不及遮掩裸露的肌肤，只好把侍从服飞快地套在身上，边系著带子边瞪眼骂他：「野蛮人!」

「这下快多了。」那迦撇嘴笑笑。未待她完全穿整完毕，他便突然出手，将她拦腰抱起，奔到了窗边，推开窗门飞身扑出，沿著屋檐飞奔了一小段路，来到了围墙边上。

还没等楚洛回过神来，他突然将她整个人抛了出去!

楚洛吓得花容失色，几乎就要失声惊呼，在快要摔落地面的一瞬间，突然有人把她稳稳地接祝

楚洛定睛一看，居然是弥夏!

「你们好大的胆子!」楚洛目瞪口呆的瞪著弥夏，过了好半晌，才能发出声音来。

「尊贵的公主，我们又见面了。」弥夏一如往日地展开他那让人如沐春风的招牌微笑，仿佛他们正在春游，而不是犯险。

「弥夏，你怎么敢到这里来?」楚洛忍不住质问他。

他们两兄弟真是胆大包天了。一个乔装成黑河王子，半夜三更潜进守卫森严的宫殿里抢人；另一个曾经在这里当过三年的禁卫大臣，目前正在赫连王的头号通缉名单中，居然还敢如此明目张胆的混进来，笑得满口白牙，既得意又镇定?

弥夏唇边的笑纹更深了，悠悠地低声说：「尊敬的公主，你可别忘了我们两兄弟的身分，我们可是沙漠强盗，试问，天下问有哪个强盗胆子不大的?」

然后他又向正顺著墙边滑下，动作如豹子般俐落敏捷的那迦努了努嘴。

「再说，如果我不来，你想他能够在短时间内就找得到正确的地方吗?赫连城的皇宫，还有谁比我更加熟悉?」

「那迦乔装成黑河王子，那真正的黑河王子呢?你们该不会大胆到对一族王子动手吧?」楚洛突然又想起这个问题，如果真是如此，他们可真是肆无忌惮了。

弥夏咧嘴轻笑，「我们既然敢三番两次地劫掠尊贵的公主，又哪里会忌讳对一族的王子动手?不过，这次黑河王子可是自愿留在我们沙寨里吃香喝辣抱女人的。」看著楚洛惊讶的眼眸，弥夏挑了挑眉，笑说：「难道我大哥没有告诉过你，黑河王子是他从小的结拜之交?」

楚洛闭起嘴，无话可说了，也没有机会让她再说话。

他们三人在寒风呼啸、夜色迷离的夏宫内行走，楚洛被弥夏挟在身旁，沿途经过的巡逻侍卫都以为黑河王子兴致勃勃夜寻梅花，后面紧跟的两人是他的小厮，都没有认真查探。

三人回到黑河王子的行馆时，天已经微微亮。

那迦和弥夏直接把楚洛带到了货栈，货物已经打点妥当，搬上了马车。他们两人把她独自扔在货栈里，不发一言地走了出去。

楚洛有些茫然地站在空无一人的货栈里，不知道那迦打算拿她怎么办。

等了好半晌，突然看到他俩一同回来，那迦的手里拿著绳子，绷著脸向著她走来，而弥夏跟在他的身后，爱莫能助地朝她耸耸肩。

「那迦，你想干什么!」楚洛瞪著他手上的绳子和布条，突然明白了他的意图，心中惊怒交集，愤怒的喊了出来：「我都已经明白告诉你，我是不会喊的，你这是什么意思!」

「因为我不相信你!」那迦冷冷的回望她愤怒的眼睛，一把将她拎了过来，不顾她的愤怒和挣扎，飞快的将她的手脚捆了起来，未了，还用布条封住了她的嘴。

「嗯嗯!」楚洛气得浑身颤抖，想要挣脱却怎么也挣脱不了。

该死的那迦，她为他担心，怕他被夏宫的侍卫发现，一心配合他离开这里，他却毫不领情，把她像小狗一样的捆住，把她的良心当狗肺!

她发誓，她绝不原谅他，等他放开她以后，她就离他远远的，永远也不要再看到他!

她狠狠地瞪著他，如果愤怒的目光可以烧出火来，那么那迦早就被烧焦了。

然而那迦依旧绷著臭脸，不理睬她的目光。他伸手将她整个抱起，打开一辆马车的后门，将她放在一堆柔软的绸缎棉布中间。然后马车门砰的一下，紧紧闭上，楚洛一个人孤伶伶、气鼓鼓的坐在黑暗中央。

后来的事情，楚洛也不怎么清楚了。

她只知道马车先是慢慢的动了起来，经过夏宫的门口，由于那迦有黑河王子的身分掩护，所以他们顺利通过了侍卫的检查。走到赫连城的大街上，然后又通过了城门口的看守，出了城，踏上了城外的沙漠官道。

马车一直以这种中等速度向前行驶著，可是突然之间，马车像发了疯似的急奔起来，速度猛烈至极，像是在逃避追赶似的。

过了一会儿，后面真的响起了杂遝的马蹄声，一直紧追不舍著。

楚洛坐在疯狂颠簸的马车里，由于手脚被捆住，虽然周围都是柔软的布匹丝绸，她还是被上抛下落，摔得几乎要昏死过去。

「那迦，后面快追上来了。」弥夏在风中对著那迦大声喊。

天已大亮，赫连人终于发现了他们的中原公主再次被人掳去，所有的怀疑都对准了深夜不睡，在夏宫里鬼祟蹓跶的黑河王子，追兵在他们预计的时间内追了上来，一切都在他们的预料之中。

「好!」那迦回头望了追兵一眼，大声命令道：「放焰火!」

十来簇蓝紫色的焰火冲天而起，余烟消失在漫天红云的晨空间。

随著焰火的熄灭，长长的地乎线尽头突然出现了无数策马挥刀的骑兵，以散落的扇形向著赫连追兵缓缓包围逼近。

赫连的追兵看到突然出现的满山遍野的敌人，都胆怯起来，猛然喝住了马，犹豫著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

趁这事机，那迦和弥夏赶著十多辆马车，奔进了骑兵的队伍。

当赫连追兵看到马车消失在地平线上，焦急起来又要追赶的时候，对面的骑兵队伍突然飞快地后退，隐灭在地平线后。

赫连追兵策马追赶，突然听到地平线的尽头传来隆隆的异响，像是战场上的擂鼓，又像是天上的雷鸣。

他们忐忑不安地勒住了马，屏息静观，却见数十团火球从地平线上出现，向著他们的方向急速奔来，熊熊的火光隐没在红日的万丈金光之中。

只见数十头受惊的公牛拖著烧著熊熊大火的货车，向著赫连追兵的方向狂奔而来。

赫连追兵先是目瞪口呆，然后惊恐大叫著，恐慌地向后逃跑，人撞人，马撞马，互相践踏，来不及逃跑的就被受惊疯狂的公牛冲撞践踏，霎时，场面乱成了一团。

红日升到了高空，放射出万丈光芒。当赫连追兵终于解决了受惊的公牛，重新整顿好军形时，沙漠强盗早已经分成了十数小队，向著不同的方向逃跑。

赫连追兵的指挥看著这大沙漠上散落逃跑的沙漠强盗，根本没有办法确定该往哪个方向追去。

而那「黑河王子」乘坐的马车，早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

那迦他们远离了战场，跑到了一个沙漠树林里。

一条清溪在林畔缓缓流淌，几只沙漠小鸟在枝头叽叽喳喳的欢叫著。

士兵在林子里休息，那迦来到马车边，打开了马车的后门。

楚洛靠坐在车厢边缘，脸色非常苍白，不知道是因为颠簸，还是因为极度的愤怒。

当车门打开时，她先是闭上了眼，躲过了骤然而来的光线刺激，然后倏地瞪大了眼睛，狠狠地瞪著那迦，眼里燃烧著熊熊的怒火。

那迦不理睬她，抽出匕首，割断了捆著她手脚的绳子，然后头也不回，走到溪边，蹲下身去，捧起溪水洗去脸上的易容。

楚洛愤怒地扯去绑著嘴巴的布条，什么公主的风度、女人的仪态，都统统抛到脑后，她奔下马车，按住翻腾的胃，对著那迦的背影大吼出声：「赫连那迦，你这个杀千刀的大混蛋!」

那迦对她刺耳的声音置若罔闻，继续低头洗他的脸。

楚洛气极攻心，从地上捡起一颗石头，向菩那迦的脑袋扔去。

「你这个大混蛋，讨厌的强盗，你有什么资格这样对我!?我哪里对不起你了?你用匕首架在我脖子上，连拽带扔的丢出窗外，又捆住我的手脚嘴巴，把我扔在黑压压的马车里!

我在里面摔得都快死掉了，你现在却一声不响，连道歉也不讲一句!我哪里招你惹你了?你就这么恨我，巴不得弄死我吗?」

虽然她刚才在马车里发誓，只要一下马车，就立刻离那迦远远的，永远也不要见他的脸，但是现在她气得连誓言都忘掉了，直瞪著他悠哉悠哉蹲著洗脸的背影，气得几乎忍不住要冲上去打他、咬他!

连珠炮似的一连串怒吼，吼到最后，楚洛的眼圈也红了起来。

她的尖叫怒吼远远地传进了林子里，林子里的士兵都忍不住掩起耳来阻止噪音。

弥夏忍不住从林子里伸出脑袋来劝解：「时间还早，别急别急，有话好好说。」

那迦正好被那颗石头扔中了后脑勺，恼怒地跳了起来，朝著弥夏喊：「这里没你的事，别插嘴!」

然后他回过头来，瞪著楚洛，忍了一天，正确来说是忍了两个月的怒气，终于按捺不住涌上心头。

「你趁我出征的时候逃跑，投进另一个男人的怀抱，而那个男人是我不共戴天的仇人。

昨天还在我怀里撒娇作态，第二天就逃走了，枉费我满心满脑都想著你，在出征的时候都心神不宁地记挂著你，怕你担心，出征回来第一时间就去找你，而结果却是别人来告诉我，你趁我出征的时候悄悄逃走了!你知道我当时有多难受!有多愤怒!」那迦冲著她咆哮。

「我知道……」楚洛听了他的话，怒气突然烟消云散，一缕柔情悄悄缠绕上心头，晶莹的泪珠开始在眼眶的边缘打转。

「你知道什么!」

那迦抑制不住怒气，也不想抑制，继续朝她咆哮：

「你知道当我收到你回到了赫连城，准备嫁给赫连鲁威那老贼的消息时，我是多么愤怒!

我立刻就想冲到赫连城里把你抢回来，把赫连鲁威杀死，砍成肉酱，不管赫连鲁威有多少兵马，不管这样去的结果只不过是送死!

要不是弥夏拦住了我，我早就这样干了，早就死去不知道多少回了!

而你当时在干什么，你在享受你的荣华富贵，你在漂亮的皇宫里梳妆打扮，高高兴兴地准备嫁给我的仇人!

你明知道赫连鲁威是我的仇人，杀父仇人!你怎么可以去嫁给他!?」

怒气一泻千里，他抛弃了骄傲，把埋藏在心底多时的怨怒，统统都吼给她听。

泪水终于夺眶而出，楚洛哭著说：「那迦，不要怪我。你早知道我的身分是什么，你早知道我的宿命就是要嫁给赫连王，维系边境的和平。我没有高高兴兴的，要被迫离开你的身边，我也很苦，你别冤枉我……」

那迦盯著她的脸，看到她的泪水，心痛起来，怒气开始消散。但是他依然冷硬著站在她的三丈以外，漆黑的眸光锁紧了她。

「我从来也不相信什么宿命，你的命运掌握在你的手里，由你自己选择。我以前问过你一次，现在再问你一次，别哭，擦干眼泪，告诉我，你的选择到底是什么?」

他深深地呼吸，用最艰难却也最决绝的语气说：「如果你选择的是赫连鲁威，那么我将不再纠缠你，我会放你走，但是有朝一日战场上相见，你我再不相干!」

他就站在那里，咫尺可及。高挺的身躯紧绷著，屏息等待著她，幽深的黑眸里隐藏著一丝压抑的渴望。

她泪眼朦胧地看著他，看著这个她已经深深爱上的男人。

他已经为了她，为了他们的将来，做了那么多的努力，然后他放手让她自己选择。在这一刻，所有的犹豫，所有的责任，所有的包袱都无足轻重，都烟消云散了。

她缓缓地走到他的身前，抬头仰望著他的俊颜，轻轻的问：「那迦，你真的爱我吗?」

那迦紧绷著脸，偏过头去，冷怒地说：「我昏了头才会爱你!」

「看著我。」她泪眼朦胧地低喊著，只要他认真的一句话，她可以为他抛弃一切，「你会永远的爱我吗?」

树林里的士兵全都伸出了脑袋来偷窥，屏息静气地等著听他们老大的回答。

那迦非常不乐意在那么多下属的面前，回答如此傻兮兮又不切实际的问题，然而他看进了楚洛的眼，在她的泪眼里，燃烧著既认真又执著的火焰，她紧张地等待著他的回应，仿佛他的回应对她无比重要。

那迦的脸色有些僵硬，但还是轻而慎重地点了点头，「会的!」

「那好!」楚洛突然绽放了笑颜，美丽的容颜如清晨沾露的鲜花。她笑著搂著他的脖子，把脸颊紧贴著他的脸，欢笑道：「那我选择你，那迦，我选择你!」

她的笑容既欢乐又真挚，像是抛弃了巨大的包袱，从内心深处发出的真挚欢乐。

她的笑也感染了那迦。他也顾不得附近有几十双眼睛在围观看戏，伸手抱紧她，缓缓地吐了一口气，「我赌赢了。」

「你赌什么?」楚洛拾起沾著泪痕的脸，笑著看他。

那迦伸出拇指擦去她脸上的泪珠，凝视著她漾著爱意的瞳眸。

「我到赫连城来，本身就是一场赌局。如果你心里没有我，当我把匕首架到你脖子上时，就算你真的喊了出来，我也下不了手真的伤害你，唯一的结果就是我被抓住，然后被杀。所以我是在赌，赌你的心。」他低头吻上了她的唇办，柔声说：「而且我赌赢了。」

「我怎么会喊呢?傻瓜，我是那么的喜欢你，心里只有你……」楚洛感动地搂紧他的颈项，在他耳边叨絮说著对他的思念。

「傻丫头，你其实不需要如此烦恼，所有的一切都可以解决的。」那迦紧抱著她，目光越过树林小溪，望向遥远的大漠，郑重地承诺：「给我半年时间，我会把边境的和平和一个赫连女婿，送到你父皇的面前。」



第十章

「在夏宫的时候，其实我有很多机会可以刺杀赫连鲁威。」

那一个冬日，那迦搂著她，目光却越过她，越过茫茫无际的沙漠，望向遥远的天际。

「只是杀他容易，扳倒北赫连难，夏宫守卫重重，侥幸杀了他，我多半也要赔上性命。

赫连鲁威已经老糊涂了，可是北赫连有十多万的军队，赫连鲁威有五个年轻力壮、骁勇凶悍的儿子，他们才是我真正的对手。

给我半年的时间，我一定会为你、为我、为我的族人，摘取整个赫连王国。」

匆匆半年过去，正如那迦所料的，南北赫连的战事来到了决战的时刻。

这半年来，那迦率领著他的强盗兵团，与北赫连人在大沙漠里打伏击战，且战且胜，且胜且退，神出鬼没的姿态让北赫连人疲于奔命。

而明晨，那迦的一万精兵就要与北赫连人的十万疲　惫之师，在三十里外的峡谷决战，正面交锋，成败均在此一役。

「上天，请保佑我的儿子们，保佑我的兄弟们。」

黎明前的一刻，星月无光，万籁俱寂，寨子里所有的南赫连人都彻夜不眠，聚集在广场上，紧张不安地等候著，他们跪了下来，虔诚地向天祷告。

楚洛奔到沙寨的后面，那迦曾经带她去过的山头。她站在最高处，极目远眺三十里外的战场，然而黑夜迷茫，一切都处在混沌之中。

一年前的今日，她正在出塞的路上，等待她的是茫然不可知的未来；一年后的今日，她依旧在等候，等的却是那迦，她的情人，等他为他们打下一片光明的未来。

「那迦，你一定要赢，为了我们，你一定要赢!」她站在山丘的最高处，望著战场的方向，喃喃地说著。

当红日绽放出第一道金光时，战场的擂鼓之声响彻漫山遍野，回音连绵不绝。擂鼓声停息，十余万人的厮杀声渐渐响彻天际，传到了三十里外的人的耳边。

「老天爷啊，让他们赶快停止吧。」脆弱的老人听不得这样残酷的叫喊声，泪流满面地跪地哀求，然而却阻止不了残酷激烈的战事的进行。

厮杀的声音一直持续到了中午，艳阳高照的时分，所有声音都停止下来，死寂得让所有人都感到害怕，即使被夏日猛烈的阳光照耀著，依然觉得彻骨的冰冷。

沙寨里所有人部在屏息等待著，紧张不安地祷告著。

一匹快马突然自沙漠边缘出现，骏马以极其疯狂的速度向著沙寨狂奔，越奔越近，越奔越近，马上的骑士浑身浴血，遍体鳞伤，他喉咙早已经因为体力透支，而嘶哑得发不出声音，只能向著在沙寨里等候的族人，拼命地挥动手上的旗帜。

原本安静得可怕的沙寨霎时轰动起来，所有人都高声欢呼，老人家跪地向著上天道谢。

报讯的骑兵飞奔到了沙寨广场的中央，坐立不稳地摔到了地上，他仰面朝天地看著蔚蓝的天空，目中流下了激动的泪水，向著围拢而来的族人大声宣告：「我们胜利了!」然后含笑闭起疲　惫至极的眼睛。

沙漠的边缘响起了隆隆的马蹄声，南赫连的黑鹰旗帜在漠风中飘扬。胜利的士兵归来，而飞奔在最前方的，正是他们的首领——赫连那迦。

那迦没有往沙寨奔去，他远远地看到了楚洛站在后方的山丘上，立刻策马向著她的方向奔去。

楚洛站在山巅之上，任由山风吹乱她的发丝，看著那迦像是展著翅膀的雄鹰般向自己奔来，多日来为他悬著的心终于放松下来，紧张与惶恐一扫而空。她笑著，笑得满脸都是晶莹的泪花。

狩风飞奔到了山巅，身披战袍的那迦跃下了马，笑著向她张开了双臂，几乎是迫不及待的。

「我的公主，我已经为你摘取了整个赫连王国，你愿意嫁给我吗?」这一句话他已经等了好久，就等著有资格说出来的一天。

楚洛的回答是提起衣裙的下摆，整个人投进了他敞开的胸怀。

「你浑身都是伤!」她摸索著他的身体，战袍裂开好多处，刀伤箭伤遍布全身，连脸上都有血痕，然而他却笑得十分畅快，丝毫没有被身上的伤痕干扰到。

「不要紧。」那迦搂著她畅快地大笑，「我亲手摘掉了老贼的头颅，把号称十万雄师的北赫连人打得落花流水，这一点小伤小痛算什么!」

「你看，大家都在看著你呢。」山下沙寨里的族人都在翘首看著他们的首领。

那迦看著山下的族人，再看向茫茫无际的广漠绿洲，踌躇满志的仰天长笑，「江山在握，美人在抱，赫连那迦今生再无遗憾了。」

「傻瓜，别笑了，你的伤口都要裂开了。」他那惊天动地的大笑扯动了好几处伤口，渗出了血来。

「对了，」他还在笑个不止，突然俯身在她耳边说：「刚才我向你求婚，你没有拒绝，那是不是表示尊贵的公主愿意下嫁给我这个沙漠之子?」

楚洛娇羞得把脸深埋在他的甲胄里，既不点头也不摇头，一朵红云慢慢的染遍了整个俏脸。

那迦大笑出声，把怀中的女人抱得紧紧的。

「既然你答应了，那么今天既是我们南赫连人重新立国之日，也是你我成亲的好日子。」

「不……」楚洛慌忙抬头，红著脸向著他摇头。

「不什么?」那迦感觉莫名其妙的皱起眉来。

「我不能这么轻率地嫁给你。要求娶一国的公主，应该先派使节到该国朝廷求婚，得到国王的同意与旨令，才能将公主隆重地迎娶回去。」她红著脸向那迦解释。

「中原和这里相差几万里，这使节一来一去，岂不是要花上一整年的时间?一年的时间那么长，是够你帮我生下一堆王子了。」一朵乌云悄悄地罩上那迦的笑脸，在激烈的生死决战之后，听著这些繁文耨节，那迦只觉头也大了三倍。

楚洛伸指戳了戳那迦的胸口，「一堆?你当我是猪吗?」

看到他黑著脸，她忍不住又搂著他的腰，嫣然笑道：

「那迦，你体谅一下。父皇把我嫁给赫连鲁威，原意是藉和亲来维系边境的和平，可是结果却跟他的愿望完全相反。

我失踪了大半年，赫连鲁威被你杀了，赫连国天翻地覆，父皇此时的心情必定非常焦虑。

如果我不向他老人家禀告一下，就自作主张嫁给了你，堂堂一国公主跟著一个野男人跑了，这传出去肯定会变成邻国的笑话，你叫他老人家的脸往哪搁?

你就再忍耐一年，我人在这里，绝不会再偷偷跑掉的。」

「如果你父皇不满意我这个女婿，再把你嫁给另一个老男人，那我怎么办?」

说实话，那迦一点也不想去体谅她的父皇，把自己的小女儿当作政治筹码，嫁给赫连鲁威那老贼，在这件事情上，那迦大概一辈子也不能原谅她的父皇。

不过，当看到她娇笑著委婉恳求，他也狠不下心肠来，总不能强迫她今天立刻嫁给自己吧?

「不会的。你从今天起，就是名正言顺的沙漠之王，父皇怎么会不满意你呢?」她看著他的瞳眸里，满足骄傲的笑意，脸色绯红著，像极了当日她暍醉酒时的憨态。

那迦心中一动，黑眸里悄悄飘上了一丝狡猾的笑意。

他搂著她，假装失望的说：「好吧，暂时别说这个了。今天晚上有庆祝夜宴，你就是我的女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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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洛，你是最美丽的女主人。」当夜宴散后，那迦抱著怀里醉醺醺的女人微笑，而怀中的女人醉红著脸，回了他一个大大的傻笑。

「那迦，我头好晕……」只不过是喝了两杯，她就站立不稳，只能攀著他的前襟，勉强稳住自己的身体。

「傻丫头，你的酒量真不是普通的浅，才两杯就醉了!」那迦轻轻笑说。攀著他的娇躯不住地往下滑，他伸出大手，将温香暖玉抱满怀。

「我才没有醉呢，我清醒得很。」楚洛咕哝著，死鸭子嘴硬。

醉了才好，醉了才趁了他的愿呢!那迦低低地笑了起来。

如果怀中的佳人现在抬头，肯定可以看到他脸上、眼里邪恶的笑意，可惜她已经醉了，瘫在他的怀里，一动也不想动。

「好了，万事俱备，咱们睡觉去。」那迦笑著在偌大的帐篷里大声宣布。

回应他的只是怀中佳人醉意醺醺的「嗯」声。

那迦抱起她，大步向著温暖的床榻走去。

他没有耐性为了那个远在万里以外的中原皇帝老儿，再等多一年，他要她，今晚就要，而他要的东西，向来都会不择手段的攫龋他不愿意再等待，他要她在他人生最光荣的时刻，分享他的快乐，做他的新娘。

「那迦，你好热。」当他将她温柔地置于被褥之间，结实的身躯覆上她柔软的娇躯，灼热的身体热度传到了她的身体时，她喃喃地抱怨。

「脱了衣服就不会热了。」那迦低低的说著，突然觉得自己真是好邪恶。

他飞快地脱去自己的衣服，然后开始温柔地脱下她的。

她刚开始还很温顺地配合他的动作，半睁著醉眼，迷惑地注视著他，像是不懂他在做什么。可当他解开她贴身小衣时，她突然有些清醒过来。

「不，那迦。」她抓住他的手，摇了摇头，像是在拒绝，又像是在努力让自己清醒。她口齿不清的喃喃说：「要等……我们要等……」

「还要等什么?」那迦隐藏起眼内满溢的笑意，故作奇怪的问她。

「等……等父皇指婚……」楚洛蹙起了眉，不明白他为什么表现得这么奇怪，他们今天不是已经讲好了吗?

「傻丫头，你父皇已经同意了，使节都已经来了好多天了，你都忘了吗?」黑眸催眠似的凝视著她，那迦用著世界上最肯定的语气，说著最虚假的谎言。

「嗄?」楚洛目瞪口呆地看著他，脑袋里一片混沌。

她努力地回想他口中说的事情，什么父皇的指婚，使节的到来之类的，可是却什么都想不起，越想脑袋越是糊涂。

那迦再接再厉，继续诱哄她：「今天是我们大婚的日子，早叫你不要喝那么多，偏不听，酒量又浅，看，醉得什么都忘了。」

「可是……可是……」可是那酒不都是他哄她喝下去的吗?楚洛想分辨他话的真假，可是舌头大大的，脑袋昏昏的，说了半天都说不清。

他伸手将她软绵绵的身子整个抱进怀里，温柔的说：「不要可是了，傻丫头。」他低头轻吻她紧蹙的眉头，低声说：「不要再想了，放轻松，跟著我来。」

他醇厚温柔的声音比浓酒更让她沉醉，让她的意志一点一滴地被摧毁。

「可是……」她最后一次挣扎，却被他的唇吻去了余音。

灼热的唇持久地纠缠著她，甜蜜又滚烫的触感像最醇的美酒一样，蛊惑著她，让她最后一丝理智也随著急速上升的激情而飞到九霄云外。

她闭起眼睛承受他的激情，一吻既了，早已不知身在何处，今夕是何年了，满心满眼只有他，唯一的他。

那迦艰难地离开她甜美的唇，温柔地吻上她光洁的额，如画的眉，氤氲的眼，小巧的耳贝，还有光滑的颈项，最后落在如新雪般晶莹的胸脯。

他缓缓地推开她的贴身衣裳，滚烫的大手开始抚摸她全身每一处细致光滑的肌肤。

肌肤逐寸裸露在冰冷的空气间，被他点燃的激情同时急速攀升，一冷一热的感觉同时刺激著她，让她承受不起，忍不住害怕。

「那迦，我怕……」她浑身都在颤抖，连语音也微微发颤。

「别怕，我不会伤害你的，把自己交给我就好。」那迦强忍著快要爆炸的激情，极尽温柔地轻吻她的耳际。

粗糙灼热的手掌缓慢又温柔地抚摸她身体的每一处，手掌所到之处，白皙的肌肤开始焕发出一种玫瑰色的光泽。

虎头鼎内的炉火，照亮了床上缠绵的身躯，温柔的夏夜，万籁无声，偌大的帐篷内徐徐飘荡著情人激情的喘息。

午夜时分，当一切都平息下来时，那迦披起单衣来到了矮桌边。

他提起了笔，摊开了纸张，就著微弱的灯光，开始写一封信。

随著信纸的摊开，他的嘴边漾起了温柔的笑容，当他写完最后一个字，审视著落款处「婿赫连那迦」几个字时，嘴角禁不住再次上扬。

床榻上熟睡的人儿轻喃著，缓缓地翻了个身。

她明天清醒过来，不知道会怎样的生气。那迦注视著床榻上的人儿，想著明天将会发生的情形。

可是，他死不悔改的心里没有一丁点的反悔，春宵一刻值千金，明天的事情等明天再说吧!

他收起了案上的信，将身上的衣服扔开，微笑著回到了佳人的身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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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年后，京城皇宫。

「气死联了!」熙宗皇帝手里拽著一封信，怒气冲冲的来到了福全宫，楚洛生母梅妃的住处。

「皇上，怎么了?」自从楚洛出塞和亲，不久后又传来了失踪的消息，梅妃就因为担忧爱女的安危而郁郁寡欢，形容憔悴。熙宗为怕触景伤情，也很少到这里来。此时熙宗突然怒气腾腾的冲了进来，把梅妃吓了一跳，连忙打起精神，小心地询问。

「你自己看!」熙宗将手里的书信丢到了桌上，气鼓鼓的坐到了椅子上。

梅妃疑惑的打开了书信，却是一封外域的来信，满眼都是看不懂的胡人文字，幸好在书信的下方，有翻译官的翻译。梅妃看著看著，连月来忧郁的眉眼，突然绽放出光彩。

「啊，洛儿，是洛儿的消息。」她惊喜交集的呼叫起来，紧紧地捏著手中信，喜极而泣。

「尊贵的天朝皇帝：

儿臣赫连那迦，本为南赫达成日王嫡子。　北赫连王赫连鲁威狼子野心，十年前阴谋刺杀父王，吞并南赫连土地，此仇不共戴天。儿臣隐忍十年，终于手刀仇人，重夺国土，并统一赫连全境。

儿臣与常乐公主，于患难中结识，情投意合，已结为夫妇，从此愿效天上神鸟，比翼双飞。请皇上安心，勿再牵念。

天朝与赫连两国，国土相连，唇齿相依，愿从今往后，息干戈，开互市，世代往来，睦邻而居。

婿赫连那迦拜上」

「洛儿平安无事，太好了，太好了，上天保佑!」梅妃抹著眼泪笑说。

「好什么好!赫连那迦那小子，先斩后奏，要置朕的颜面、大燕的威仪于何地?气死朕了!」熙宗捶著桌案咆哮著。

「皇上息怒。洛儿失踪了半年，臣妾早就不敢抱有希望了，谁知如今失而复得，臣妾怎能不高兴呢?皇上龙体为安，别气坏了身子。」梅妃委婉地劝解。

然而熙宗始终气愤难平，高声呼喊：「来人，把三皇子给朕叫过来!」

他在福全宫烦躁地踱来踱去，梅妃也不敢再说话，不一会，三皇子凰宵就来了。

凰宵与楚洛是一母所生，兄妹间的情谊比其他皇子来得深厚，今天也听说了赫连使节的消息，早就在皇宫里等候著。

「宵儿，朕命你立刻带兵马出关，到赫连那里探探消息。」

熙宗黑著脸说道：「单凭赫连人的一面之词，朕怎么能相信洛儿真的平安无事?赫连那迦那小子，虽说是赫连王族出身，然而当了十年的强盗，手段狠辣，朕怎么能随随便便的相信他!

宵儿，你为人警惕机智，到时候要随机应变，当机立断，保全你皇妹的安全。」

「是，儿臣明白。」凰宵沉稳地应答。

「还有……」熙宗沉默了一会，始终是牵　挂著爱女，「出发前先置办些嫁妆，如果洛儿真的安全无事，愿意跟著那小子，你就按照大燕的礼仪给他们置办盛大的婚礼，绝不能失了天朝的颜面。　关外冰天雪地的，什么都没有，你要准备得丰厚一点，还有……」

熙宗的怒火逐渐熄灭，开始像个平凡的准岳父一样的，唠唠叨叨起来。

梅妃忍不住掩嘴轻笑，笼罩了福全宫多月的阴云终于消散，人心开始舒畅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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