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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上加亲 作者：由井   
　　由井，男，汉族，浙江温州市人，毕业于北京广播学院电视系，出国前为浙江电视台编导，现在美国。《亲上加亲》是他的小说处女作。     
前 言   
　　开车的人，不出车祸，是好事；出了车祸，不一定是坏事。这个作品就是在我出车祸时，一瞬之间捕捉到的。最初的闪念只不过想写个小品、小小说、礼品之类的东西玩玩，不曾想，越写越厚，越拉越长，从小小说写到了短篇，又从短篇写到了中篇，最后，竟变成了现在这样的长篇，写完后再倒过去一看，自己把自己吓一大跳：原来，我还会写小说？ 
　　既然写了，就不要只留在我个人的电脑里，孤芳自赏。这样的话，跟没有写似乎没有什么不同，而这段时间我明明是花在了写作上的。于是，我说服了自己，斗胆献丑，冒冒失失地冲上了网络，在各路名家好手云集荟萃的天地里，探头探脑了起来。心想，抑或会遇上好心的读者鼓励几句，抑或会遇上热心的作家匡我不逮。  
由井 
2001年03月31日                                 
一   
　　这世上没有人会傻到拒绝太阳的光照而偏爱潮湿和晦暗。在美国洛杉矶生活久了，很容易使人淡忘了地球上居然还有个湿漉漉的烦不胜烦的梅雨天气。即使前一阵子这里气温偏低，时有小雨，也不过点到为止，湿润一下地表而已。在刘淑汀的记忆里，洛杉矶似乎每天都有一个明媚的太阳高挂天边，晖暖人间。  
　　现在是这里的早晨，太阳依旧不急不慢地全世界转悠了一圈，准时回到了洛杉矶的东边，跟昨天一样的充满着活力，带给她所能普照到的芸芸众生以暖洋洋的心境和红彤彤的笑脸。 
　　美国向来以车轮上的国家著称于世。如果此时我们和这群飞鸽一样，展翅飞翔在碧海青天，就会目无遮拦地鸟瞰到了汽车如蚂蚁搬家，一辆紧接一辆，迤逦爬行，来回忙碌在纵横交错的公路之上和绿树环荫的高楼之间。 
　　在一股车流中，一辆簇新的银色BMW528i轿车，正行驶在睡眼惺忪的圣塔安尼塔大道上（SANTA ANITA AV）。色彩浓重的晨曦一抹车内彤红，映衬着刘淑汀冰清玉洁的肌肤，白里透红。她那干练洒脱的短发，轮廓分明，高雅大方，代表着当代美国职业女性的飒爽英姿。一副造型别样的太阳墨镜更使她明艳照人，气质优雅，透露出了东方女性独具的神秘感，宜中宜西又怡人。 
　　车内，洛杉矶1300华语电台女主持清爽的嗓音正播送着一个经济动态节目。“华尔街消息：新年以来，为了避免泡沫经济，联准会开始了加息行动，股市综合指数强力反弹，节节飙涨，预计不久将冲到股史的顶峰。事实证明，美国自克林顿执政以来，经济一直保持着强劲的增长势头，连续八年，繁荣不衰。证券分析师们认为，亚洲业已走出了九七风暴的底谷，欧洲相继踏上了康复的大道，千禧虫的威胁只是个杯弓蛇影，全球经济开始全面复苏，我们已经进入到了一个高科技的新经济时代。” 
　　经济节目之后，主持人报告南加州的天气概况。她口齿伶俐，如数家珍，从洛杉矶国际机场开始，南抵太平洋长堤，北达帕萨迪那峻岭。总的情况是，未来几天的气温受太平洋暖湿气流的影响，将会持续上升，最高八十度，最低六十五，风速每小时两到三英哩，晴天，晴天，晴天。 
　　华氏八十度相当于摄氏廿七度。这是一个春暖花开的季节，仿佛只有一夜的工夫，道路两旁的小树枝都披上了新装，绿油油的，衬托着鲜艳欲滴的小花朵，向人们夹道欢迎。望着这般街景，刘淑汀的心情别提有多好了，她感到自己的周身也跟这些绿叶红花一样绽放着，舒畅无比。她想，北半球的旅游季节，在人们毫无觉察之中，悄无声息地来到啦！ 
　　对于天地的变化，最敏感的莫过于一些小动物的了。当车轮过处，大地惊醒时，一只小松鼠机灵地躲过了滚动的轮胎，横窜街面，蹦上了一棵初露嫩芽的古树上，小眼睛眨巴眨巴，像是在跟开车的刘淑汀嬉闹逗趣。刘淑汀红唇一咧，皓齿尽现。青春正浓娇娃的脸颊上，两只小酒靥，媚态无限。她娴熟自如地在方向盘上打着小交叉轮把，汽车的前轮同时右转。小车从高速公路的入口处鱼一般地游进，鸟一般地盘旋，左跳灯一闪一闪，平稳安全地汇入了宽畅而平坦的10号州际高速公路。车内时速表上的指针霎时从每小时三十英哩翘指到了每小时七十英哩的刻度上。这个车速是非常快的，相当于每小时一百一十五公里。坐在车内，如履平川，当然感觉不到风驰电掣的速度。要是站在路边，车从风里穿过的呼啸声简直会令人闻风丧胆。然而，刘淑汀的表情并没有因为高速公路的惊心动魄而有所紧张。她还是那样的自然、松驰、一如既往。小车噌噌均匀提速，恰似一匹脱缰骏马，穿越朝阳，驰骋东方。对她来说，东方的概念现在就是长城长旅行社所在的城市——西柯汶纳（WEST COVINA）。如果车流畅通无阻，从现在算起，只需十几分钟，她即可顺利抵达她的办公室。 
　　美国高速公路的编号，双号为东西走向，单号为南北。洛杉矶地区，除了这条10号以外，主要的还有5、57、60、91、101、105、110、210、405、605和710等。这些高速公路，南北纵横，四通八达，是洛杉矶的交通大动脉，为人们的日常生活提供了不可低估的便利。在洛杉矶，人们称高速公路为FREEWAY，而相对于高速公路的市区街道则为LOCAL。 
　　电脑的键盘上，白净柔软的手指飞快地击打着，灵巧得仿佛钢琴独奏家在琴键上尽情地弹奏着舞曲的快版，令人眼花缭乱。在这间宽敞明亮的办公室里，刘淑汀已经摘下了那副现在来说显然多余的太阳墨镜，露出了长眉大眼，澄澈透明，妙眸生辉。电脑屏上随着噼噼啪啪的击键声魔术一样地显示出了字体娟秀的中文铅字：中国蜜月浪漫游，北京、西安、上海、苏州、杭州、广州、西藏、澳门、香港和台湾。 
　　刘淑汀微笑着边打边说：“你终于有机会去中国观光旅游了，玛格丽特。”她说话明显带有台湾口音，嗓音清脆甜润，悦耳动听。 
　　“是啊，我太激动了。” 
　　MargaretLopez，中文音译为玛格丽特?洛佩兹，是刘淑汀在加州大学攻读经济管理专业时的同班同学，现在是美国太平洋电话公司的一名会计师。虽然玛格丽特是西班牙语系墨西哥移民的后裔，但由于她在大学期间对中国悠久文化的痴迷和神往，废寝忘食地向刘淑汀学习中文，久而久之，便成了刘淑汀无话不谈的闺中密友。她今天从进门到现在一直情绪饱满，问题不断，对美梦成真的中国之旅充满着美好的遐想。此刻，她站在柜台外，情意绵绵地依偎着新郎史蒂文。 
　　史蒂文姓宋（StevenSong），ABC（指在美国生长的华裔），加州联邦最高法院注册出庭的律师，拥有一家私人律师事务所，在承办了几起疑难杂案之后，名声鹊起，业务范围随之不断地从单一的移民案子扩大到了包括民事诉讼、财产规划、车祸、房地产和青少年犯罪等等，可谓势头强劲，非等闲之辈。现在他正俯在柜台上津津有味地翻阅着一本图文并茂、印刷精致的书。这本书叫做“TRAVEL AUSTRALIA WITH ME”，《跟我去澳洲旅游》，是刘淑汀还在读大三的时候，利用暑假和她父母结伴去澳大利亚旅游后所写的游记性札记。书中除了详细记载介绍澳大利亚的勘培拉、塔斯美尼亚和维多利亚等地的著名景点之外，还分章分节，描述了当地的气候、民俗、购物、饮食、住宿等等，事无巨细，包罗万象。书写成之后，先在亲友手中递来传去，后来不知道是谁把它传到了洛杉矶一家中文出版社的出版商手上。出版商翻了翻，认为这本书写得情趣盎然，如果加上英文对照和图片说明，包装一下，会有市场。就这样，首印两万册上市后，被摆进了书店、旅行社、宾馆饭店、旅游景点以及加油站的书架上，深受旅游爱好者的青睐，被视为是一本去澳大利亚旅游观光的必备手册。这一意外的名利双收，激起了刘淑汀对旅游事业的极大兴趣。大学毕业后，尽管有好多美国公司高薪聘请她，她还是毫不犹豫地择职旅行社，并结合自己所学的专长，掌管这里的财会账目。天长日久，在她的心头萌生出了一个至今未圆的梦，这个梦就是远足中国大陆，一睹黄河汹涌的壮观和长城蜿蜒的气势。她坚信，机会总会有的。对玛格丽特和史蒂文这样的蜜月旅游，说实在的，她的心中不知道梦牵魂绕了多少回啦。 
　　玛格丽特沉浸在爱的世界里，仰着脸，眯着眼，娇里娇气地问史蒂文：“史蒂文，万里长城是不是在北京？” 
　　“是的，甜心。” 
　　“秦始皇兵马俑呢？” 
　　“在古城西安。” 
　　“那——日月潭是不是在杭州西湖？” 
　　“宝贝，要是我没记错的话，应该在台湾。雪丽是吧？” 
　　雪丽，是刘淑汀英文名字Shirley的译音。自从她在一本英汉字典附录部分的英文常用名字中为自己挑选出这个名字之后，她的真名渐渐地被她周围的人们所淡忘了，除了她父母亲有时仍亲昵地叫她汀汀之外，很少有人再叫她刘淑汀或者淑汀了。刘淑汀从激光打印机上抽出两张纸，走到玛格丽特夫妇面前，笑容可掬：“日月潭是台湾八大景观中的绝胜，也是台湾岛上唯一的天然湖泊，她那清澈的水域和迷人的风姿可与中国大陆杭州西湖相媲美。”刘淑汀将打印出来的电子机票和旅游日程安排表交到了玛格丽特的手上。玛格丽特接过后又往史蒂文的手里一塞，表示对他的信任。其实，玛格丽特对纸张才不感兴趣，她还有不少问题要打破沙锅问到底，她问道：“为什么叫日月潭？” 
　　“日月潭本来是两个单独的湖泊，北半湖形状如一轮红日，南半湖形状像一弯新月，日月潭因此得名。”刘淑汀不愧为干旅游的，说起话来绘声绘色，像个现场的导游。玛格丽特听完后问史蒂文是否都记住了，史蒂文喏喏应声后指着手中的书本问刘淑汀：“雪丽，你有没有写中国的？” 
　　“我还没去过中国大陆呢，等以后有机会了，我肯定要写一写中国的名川大山、几朝古都、文物古迹和历史名人。”刘淑汀拿出一本小册子，说：“这本小册子是单独介绍台湾的。我希望等哪天我旅游了中国大陆，再把它们编成一个完整的集子出版。”  
　　史蒂文说了几句感谢和鼓励的话之后，准备离开旅行社。可是玛格丽特两手交叉支撑在柜台上端详着刘淑汀，并没有走的意思。她继续问刘淑汀：“雪丽，我想再问你一个问题好吗？” 
　　刘淑汀被玛格丽特的情绪所感染，噗哧一笑猜测道：“你是不是想问中国大陆和台湾的问题？” 
　　“差不多有这么严重吧。”玛格丽特突然骑上柜台，凑近刘淑汀的耳边，压低声音，生怕这神秘叵测的问题被刘淑汀的同事听见。办公室里除了刘淑汀之外，还有两个女同事，别看她们闷声不响伏案作业，对刘淑汀和玛格丽特的对话可是听得一清二楚。玛格丽特问：“我们班女同学只剩下你啦，你是不是想独身啊？” 
　　刘淑汀没料到玛格丽特会冷不丁冒出这样一个叫她难堪的问题，一时喉头壅塞，不知怎么回答才好。正在这时，从里面走出一个男人。看他鼻梁上架着一副近视老花眼镜，镜腿被鬓角上的白发盖住的样子，不难猜测他的年龄已经超过半百。没错，他就是这家旅行社的老板周明生，人称“周游世界”。他得此雅号缘于他说话杂腔杂调，什么国家的客人来了，他都能吭叽吭叽地凑和几句，至于中国的方言，更不在他的话下。想从他的口音来判断他的籍贯，恐怕没有猜对的时候，因为连他自己都弄不明白，他到底出生在哪个省市。好在他并不在乎这些，每每遇到此类户口问题时，他总是理直气壮地说：“我是个中国人，Enough（足矣）。”刘淑汀见周明生来得及时，便借机掩饰，将他介绍给了玛格丽特夫妇。大家互致问候，又说又笑了一阵。最后，玛格丽特笑着对周明生说：“我们还要去准备一下，周老板，先告辞了。” 
　　“我送送你们吧。”刘淑汀走出柜台。 
　　当他们推门出去时，有三个进门的顾客刚好与他们擦肩而过。门上面的中英文醒目地写着“长城长旅行社”。紧邻的巨大橱窗上张贴着五颜六色的广告词，比如神州两岸三地游、星马泰港十二天等等，名目繁多，不胜枚举。像这样的旅行社，在洛杉矶华人社区比比皆是。他们通常的位置选在一个街角的购物广场，英文叫做Plaza，与诸如影像出租店、理发美容店、家具沙发店鳞次栉比。占地不大，房租不贵，员工不多，交通却极其方便。 
　　走出店门，玛格丽特对刘淑汀说：“里边有客人，你快进去吧。” 
　　“就一会儿，没事。”刘淑汀说。“正好让她们练练手呢。” 
　　玛格丽特有意支走史蒂文，说：“史蒂文，你不介意的话，先去发动车好吗？”史蒂文当然明白玛格丽特想要单独和刘淑汀谈一些女人之间的悄悄话，便知趣地与刘淑汀道了别向泊在远处的汽车走去。史蒂文离开后，玛格丽特向刘淑汀说了些家长里短的话。关于史蒂文的家庭、学历、工作、爱好、脾气等等个人情况，刘淑汀从前已经断断续续地听玛格丽特说起过，所以玛格丽特今天只是轻描淡写地谈了一点史蒂文的近况，紧接着话锋一转，由己及他地问刘淑汀：“怎么说呢，雪丽，你是不是有一种恐婚症，像大嘴巴茱莉亚?罗勃兹主演的《落跑新娘》那样？” 
　　“这倒不是。要说有什么恐惧的话，我大概是担心离婚。玛格丽特，如果有这样一个人，他能让我感到安全，让我感到由于他的存在我永远是个温柔的女人，我就嫁给他。” 
　　“你是说从一而终？” 
　　“基本上是这个意思。我知道，这种愿望在当今性解放的时代，听上去不免让人觉得天真幼稚、陈旧迂腐。但起码，我希望我找的那个人，在这点上应该要和我有一个自觉的共识，而且有一种为保护家庭的完美承担责任的姿态。结婚不光是为了性，你说是不是？性这种本能，是最容易叫人喜新厌旧的了。” 
　　“那个金融巨头的独生子怎么样？” 
　　“他对爱情的认识仅仅停留在生儿育女、传宗接代上面。你想，万一我生不出儿子，万一我不会生呢？这种事谁敢保证？他们家给我的心理压力太大了，让我对将来的生活感到恐惶。而且，我本来不想说，你是我的好朋友，说也无妨。他还小，玩心未够，花心未谢。我平生最不能容忍的就是男人的负心不忠。” 
　　玛格丽特笑着说：“我跟你说过吧，一见钟情不可靠。” 
　　“不，外表上我还是坚持一见钟情。我不能想象，如果一个人的外表我一看就不喜欢，我还会有什么心情跟他谈下去。我不想浪费时间去培养那种柏拉图式的爱情。至于我们对恋爱、婚姻、家庭等等的观念，我们是不是一致，或者至少，我们是不是相似接近，我愿意花更多的时间跟他慢慢磨合，跟他，怎么说呢，细细交谈。” 
　　“看来，你要找一个成家是为了归宿的人，他不仅仅是为了得到你或者通过你得到他所要的孩子。这样的话，我建议你找一个相对成熟的、年龄上应该比你大得多的男人。” 
　　“比我大得多？” 
　　“当然，不是爹。一个大哥哥差不多了。”玛格丽特朝史蒂文那边窥了一眼，说：“好啦，我不能让他等太久了。” 
　　“他对你好吗？” 
　　“他不敢对我不好。” 
　　“为什么？” 
　　“因为他怕离婚，而我不怕。”玛格丽特行色匆匆。“跟你开个玩笑。希望我中国回来时，你已经名花有主了。” 
　　望着玛格丽特兴高采烈地飞向史蒂文，刘淑汀眼里洋溢着几分羡慕、几分憧憬。也许玛格丽特说得对，自己应该马上找一个年龄大一点的人。他应该是一个仪表堂堂、要家要业、持重成器的男子汉。刚才玛格丽特好像说过，班里的女同学现在只剩下自己是独身的了，真叫人有点追赶末班车的感觉。时间过得太快了，就这一眨眼的工夫，冬去春又来，花谢花又开。他会是谁呢？他躲到哪里了？他是不是也在万分焦灼地寻找自己呢？不管怎么说，今年一定要找到他。要不然，不但去中国大陆旅游的美梦圆不成，而且很有可能有人要模仿自己，抢先一步出书了。要真是这样，损失可就太惨啦！                                 
二   
　　天气与旅游事业的关系好比唇与齿。有了唇，齿就不寒。随着气温的明显上升，长城长旅行社门庭若市的日子指日可待。就今天来说，刘淑汀和两个同事已经忙得不可开交。当然，那个上海来的女人还是个新手，还处于熟悉环境、熟悉语言、熟悉业务、熟悉一切的阶段，用周明生的话来说就是，还嫩着呢。  
　　淑汀回到办公室，已经不见了刚才的三个客人。逗留时间这么短，通常只是进来转转、看看、问问的那种，生意一定没有做成。然而，要是不关心一下的话，她心里又觉得很不踏实，毕竟是上班的时间。虽说送客，可送客也没有送这么久的。她见周明生低头不语地看着报纸，难以洞察他此刻的心情是满意还是不满意，是买卖不成情谊在的心平气和，还是对自己在外面逗留时间过长心里头有点求全责备的意思？想到这里，刘淑汀更加觉得有必要问他一句：“李大姐，刚才这三个人没做成？”就在脱口而出的一瞬间，她突然改口问那个北京的女人，而不是周明生。 
　　李大姐告诉说，客人们本来想去赌城拉斯维加斯的，后来觉得坐旅游车不太方便，又改变了主意，没准他们自个儿开车去吧。刘淑汀听后释然，心想，事情并没有像自己想像得那么复杂。于是，她端起一只玻璃杯转身去接水。 
　　矿泉水从一个倒置的蓝色大瓶子里经塑料龙头细水流进了玻璃杯，刘淑汀端起这只光可鉴人的水杯，咕噜咕噜一口气喝下一大半。她相信，女人是水做的，所以女人最好的养颜品就是水。女人只要身上水份足了，淡妆浓抹总相宜。特别在洛杉矶，这个气候特征晴多雨少、空气干燥的美国西部沙漠地带，女人饮水显得尤为重要。连她自己都不敢相信，有时一天饮水十杯，远远超过了医学上的保健标准。 
　　同事们都知道她有这个爱好，时不时地和她开个善意的玩笑以调和一下一天到晚闷声不响、低头工作的严肃气氛。特别在临近下班的钟点，谈笑一下，未尝不可，即使老板在场，也无所顾忌。有时，周明生高兴起来也夹在缝里凑个热闹。此刻，周明生闲坐一旁低头看报，漫不经心地嘀咕了一句：“报纸上这篇关于女人饮水美容的文章，我怀疑是雪丽你写的。” 
　　刘淑汀乐得几乎喷水，强咽下去，呛得咳嗽。她佯装怪嗔地说：“人家在喝水你说笑话。” 
　　两个女同事一阵狂喜，乘老板高兴的时候，起身收拾桌上的办公用品，狡猾地做出了一种下班回家的姿态。现在是当地时间六点差五分，周明生眼睛瞟了一下墙上的时钟，意犹未尽地说：“你们两个回家别忘了读一读雪丽写得文章啊。”显然，他已经默许她们下班了。 
　　那两个先走的，在收拾东西的时候，好像也把笑声装进了她们的小包里，屋里一下子清静了下来。刘淑汀不停地喝水，周明生默默地看报。不过，两人最后的沉默还是被周明生首先打破，尽管他的眼睛还在报上游来荡去，可是他问： “你还不走？”  
　　“你要赶我走啊？”刘淑汀又汲汲溜溜地呷了一阵杯中的水。 
　　“哪儿的话，我只是觉得纳闷，平时你们都是一起走的嘛。”周明生抬头瞅了一眼刘淑汀，然后又继续看报，问：“跟她们合不来？” 
　　“老板？”刘淑汀并没有回答周明生的问题。 
　　“嗯？”周明生没有抬头。 
　　刘淑汀轻咳一声，清了清嗓门，语调平和地说：“我今天离开这儿，就不打算再来了。” 
　　“你说什么，不干啦？”周明生放下报纸，不相信这是真的：“你在开玩笑，雪丽？” 
　　“我是认真的。”刘淑汀一脸的严肃，她要使周明生相信她现在并不在开玩笑。 
　　“为什么？你在这里干得好好的，我想想，一年多了吧？我错待你了？”周明生坐不住了，一头雾水站了起来。 
　　刘淑汀望着周明生说：“不是你的错。” 
　　“是她们两个。”周明生自作聪明。“我明天就炒她们鱿鱼。雪丽，这家旅行社，没有谁也不能没有你。” 
　　“不是她们的原因，别冤枉人。是我自己……”刘淑汀欲说还休。 
　　“哦，我知道啦，”周明生像是猜透了刘淑汀的心思，紧张的脸颊随即松驰了下来：“我本来就该给你加薪水了，只是发钱的日子没到，我这人，你知道……” 
　　刘淑汀见周明生好像一个木偶似的被自己拨来弄去，不禁觉得好笑。她打断周明生的话：“不是钱的事，老板。” 
　　“不是钱的事，也不是人的事，那是什么事，小姐，快说吧？说出来我才帮你啊。”周明生哭笑不得。 
　　“你一定要知道？” 
　　“快说吧，我急死啦。” 
　　“好，我告诉你。”刘淑汀注视着周明生。“我想换个环境。” 
　　“换个环境？”周明生哈哈大笑。“傻丫头，到哪儿工作还不都是为了钱，我说过，我马上给你加薪水，这次破记录，破记录，加两百，啊？两百！”周明生伸出两个手指头，瞪大眼珠。 
　　“咳，”刘淑汀看着周明生，长叹一口气。她知道，现在她是不能不告知周明生实情了，于是低着头，绯红了脸悄声地说：“我该有个……男朋友了。” 
　　要不是玛格丽特今天上午的一番鼓动和警醒，刘淑汀也许还没有意识到时间的紧迫和问题的棘手；也许还会日复一日懵懵懂懂，幻想着童话里的白马王子哪天会自己找上门儿来。玛格丽特走后，她有足够的时间不动声色地思来想去，最后，她决定离开这里，寻找一个与更多的人相逢碰撞的机会。这人，当然是指小伙子啦。 
　　周明生傻眼了，坐了下来，无精打采得像刚刚跑完了百米：“也是，我们这儿没有小伙子……”他的两只干瘪的手，绞在一起揉搓着，弄得指关节噼哩啪啦地作响，似乎有什么锦囊妙计要被他捏出来一样。蓦然，他兴奋地喊道：“我有个办法，雪丽，我抄掉她们中的一个，再聘进一个小伙子，名义上是招聘，实际上你知，我知，小伙子嘛……永远不知。你随便挑，往好的挑，要是不行，换一个，再不行，再换一个，直到你满意为止。你说，我这个办法好不好？” 
　　“听起来像是挑西瓜。”刘淑汀笑得杯中的水都溅到了身上，但她还是摇了摇头说：“不好。” 
　　“不好？”周明生绞尽脑汁，东摸摸，西看看。 
　　“算了吧，老板，你还是放了我吧。等我找到了，我会再回来帮你做的。” 
　　“等等。”周明生根本没有注意听刘淑汀讲话，他从桌上拿起一份报纸，惊喜地叫道：“有了，这回真地有招了！”然后在刘淑汀的面前展开报纸，激动地说：“你的男朋友在这儿，这儿。” 
　　“报纸上？”刘淑汀莫名其妙。 
　　“看见吗？婚友中心，这么多。” 
　　一年前，在洛杉矶犹太人社区发明了一种新式相亲法，叫做“七分钟快速相亲法”，其最大的特点就是快速。我们知道，“七”在美国是个吉祥的数字。第一次见面仅用七分钟，既提高了效率，又减少了压力，避免了一见不钟情者出于礼貌枯坐耗时的窘况。目前，这种方法已在美国、加拿大、澳大利亚等发达国家相继推广。然而，刘淑汀一向没把找男朋友的事与婚友中心联系起来。她也说不清为什么，也许潜意识里认为，去婚介所似乎有种掉价的味道，自己愿意，父母也不会赞成，因为那种地方，只要付钱，就可以报名，三教九流，谁都可以去。前一阵子，还听说有人隐瞒婚史，通过婚介所玩小姐、包二奶甚至非法重婚。花边丑闻，层出不穷。但是，玛格丽特就是在一家美国人开设的联谊中心通过这种七分钟相亲法认识史蒂文的。他们不也相处得蛮不错的吗？像鸳鸯鸟一样到什么地方都出双入对，而且明天就要开始旅游结婚了。看来，什么事都不能绝对，没有经历过，不可妄下断言。她娇憨地说：“玛格丽特就是在联谊中心找到史蒂文的。” 
　　周明生一听，理直气壮地说：“你看看，你看看，多好，千年古国神游，蜜月浪漫情调。这样吧，明天后天放假两天，工资照发。好好选一家婚介所，登个记，报个名。报名费嘛……由我来付，告诉她们你的要求，让她们帮你百里挑一，挑一个才貌双全的帅哥来。据我所知，婚友中心的小伙子多得就跟那欧洲的景点一样，我真担心你到时候会挑花了眼呐。” 
　　在洛杉矶，许多旅行社一周工作五天半，周一至周五全天，周六半天，长城长也不例外。周明生所说的放假两天，实际上是放假一天半。他这种四舍五入地说法，在商界屡听不鲜。只是刘淑汀听后依然迟疑未决。周明生趁热打铁，好言相劝，竭力挽留：“换个单位，也不见得有你喜欢的小伙子。再说，兔子不吃窝边草，姑娘不嫁同单位。你先试试，要真不行，我们再商量，好吧？” 
　　随着美国经济持续稳定地发展，就业机会也水涨船高，在这种形势下，越来越多的美国人热衷于跳槽，以获挣更多的佣金。但是，刘淑汀当务之急的并不是挣钱，她能够开上宝马，说明她囊中并不羞涩。她所谓的换个环境，无非是想寻找一个能够接触到小伙子的机会，不让青春虚掷罢了。如果婚姻介绍所真像周老板所说的这么好，不妨一试，何况周老板又加工钱又掏介绍费的，这么大岁数的人了，还在美国商海里拼搏挣扎，也不容易。于情于理，自己能够帮他就帮帮他吧。于是，刘淑汀勉强答应：“好吧。” 
　　周明生得意了，舒眉展眼。报名费、涨薪水这些都不算什么，留住刘淑汀，对他来说，就等于守住了美金滚滚而来的财源。因为许多客人就是冲着刘淑汀恬静美丽的脸庞、热情周到的服务以及她出书之后方兴未艾的名气跨进长城长旅行社的门槛。周明生清楚，在这个仅有一百多万华裔居住的洛杉矶，华人开办的旅行社就多达三百多家，竞争之激烈，可想而知。如果手中不紧紧地抓住几张王牌，要想在旅游业立住脚跟，谈何容易。他从皮包里抽出五张百元大钞递到了刘淑汀的手里，说，这是报名登记费，多了甭还，少了追加。为了心中更踏实一些，他乐呵呵地掰着手指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明天登记见面，后天美酒加咖啡，大后天沙滩电影院，搞定他……可别忘了星期一来上班喽。” 
　　“不来。”刘淑汀笑嘻嘻地故意说反话。 
　　在这次与周明生的谈话中，刘淑汀意外地获得了提薪的实惠，使她对人生有了一种新的感悟：生活中的机会不是能够在枯坐幻想中等到，却是可以在付诸行动中抓到。按照这样的逻辑思路推理下去，明天是不是还有一个更大的惊喜从天而降，出人意料？看来，人是不应该离群索居的。一个人的思想如果不同他人交流，无异于一潭池水，即使清澈见底，也绝不会激起绚丽的浪花。望着周明生那张像是劫后余生的脸，刘淑汀心存感激，她感激周明生重视自己，使自己的付出有了一个不菲的价值体现，尽管她心知肚明，周明生首先考虑的，是他的旅行社，是他本人的经济利益。                                 
三   
　　刘淑汀向来讨厌闹钟，认为那是件让人神经衰弱的东西。刚走上社会那一阵，她怕上班迟到，每晚临睡前，就拧了几圈闹铃的发条，放在床头柜上。不曾想，这一拧，简直就是在给自己绷紧了心弦，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听着那嘀嗒声，反而辗转反侧，难以入眠。有时折腾累了，迷迷瞪瞪地眯上一眼，醒得倒比那预先设置的时间还要早。后来，她想了个办法，每天上床前，在窗帘上留下一条窄缝，好让第二天的阳光可以不请自来，在床头上来个软着落。只要晨光透过她的眼睑，不怕不醒。这个办法比闹钟不知道要好上多少倍，既省得闹心，又不会误事。从此，那个讨厌的小闹钟被她毫不留情地扫地出门，驱逐出境。  
　　今天本来要上班，还没有听说过，哪个国家明文规定星期五不用上班的。私人公司，有这个特点，好不好、是不是、行不行都是老板一张嘴说了算。的确，对刘淑汀来说，自从工作至今，这也是破天荒头一遭。平时这个时候，她应该是在上班的路上，开着车，听着电台，把着方向盘，随心所欲地观赏着街景。今天这个例外，她本该毫无牵挂地赖在自己温暖的被窝里舒心惬意地编织着未来的美梦，重温小时候读过的灰姑娘的故事。但是，昨天晚上她拉闭窗幔的时候，还是习惯性地留下了一条细缝，结果今天一早旭日东升，一缕阳光不偏不倚地照在了她的眼睑上，柔声柔气地把她给唤醒了。她揉了揉眼睛，还没睡够似地周身舒懒，打了个呵欠，然后坐靠在一只白色方型的软垫子上，扭开台灯，顺手从床头柜上拿起了一份《世界日报》。 
　　《世界日报》是在美国的华人了解世界、获取信息的重要中文报纸之一。大到总统选举，小到保姆雇佣，政治、经济、文化、体育，无所不报，无所不道，是周明生每天必读的报刊之一。刘淑汀翻阅着这张昨天从单位带来的报纸，悉心揣摩研究权衡上面的六家婚姻介绍所。看着看着，她不禁自问起来：洛杉矶真有这么多的单身汉吗？六家，也太多了吧？平均每家算五百，也有三千个人呐。但是，她又反过来想，假若真地有这么多，从这个数字里边，挑一个自己称心如意的小伙子应该没有什么问题吧？不过，这些人会不会都是些闲极无聊，去那里虚虚假假、逢场作戏呢？会不会都是些缺乏朝气、不爹不兄的王老伍呢？看来，这件事还不能急着告诉父母，他们要是知道了，一定会阻拦反对，说不定还会骂自己丢人现眼。他们会想：难道我们的女儿会嫁不出去，非要跑到那种地方不可？算了，别伤他们的心，等哪天真正找到了，生米煮成熟饭了，再让他们知道来龙去脉也不迟。 
　　“汀汀，你怎么还不上班？”父亲在门外喊道。他平时都比自己晚一点出门，刚才一定是看见楼下车库里的车还泊在那里，又上来问了。 
　　“我今天晚一点去。”刘淑汀撒了一个没有原因的小小的谎。 
　　“你没事吧？” 
　　“没事。” 
　　“那好，我去上班了，起来自己弄点吃的。” 
　　“好的，晚上见，爸爸。” 
　　“晚上见。” 
　　父亲走后，刘淑汀首先根据广告上的电话区号挑选出了三家离自己最近的，依次给她们拨打了电话。可是这三家都还没上班，听筒里传来的是千篇一律的女声事先录好的一大段话，事务性地告诉打电话的人她们每天开门关门的时间。刘淑汀放下电话，暗笑自己未免有点操之过急。她掀开被子下了床，赤脚跑到了卫生间去刷牙漱口。她的内裤和胸罩是一套的，全是ROSS名牌，花式和颜色都是一样，蓝布上面点缀着小白花，像是夏日里的夜空，繁星点点。胸罩的小纽扣没有扣住，敞开着的赤裸后背，雪白光滑。还在读中学的时候，她从一本妇女保健杂志上学来了一套健乳的方法，做起来非常方便，只要每晚临睡前松开胸罩，第二天再扣上就行。这种一松一紧的方法可以刺激少女的乳房健康地发育，简单易行，事半功倍。对于这一点，刘淑汀可是最有发言权了，亲自体会，受益匪浅。她才不相信那些丰乳什么的广告，全都是些花言巧语、一派胡言、骗钱的鬼把戏。那些产品，要是使用不当，难保整出个一大一小来。 
　　刚来美国的时候，刘淑汀觉得美国人的早晚两浴，不但繁琐，而且浪费。浪费时间、浪费水电、浪费这个膏那个液的。可是时间长了，自己也说不清楚什么时候已经稀里糊涂地随和了这种风俗。刘淑汀刷牙的速度很快，她的牙好，即使敷衍了事，也刷得干净，满口清香。刷牙之后，她将身上这套ROSS挂在了一只乳白色的小钩上，一丝不挂地走进了浴盆。她不想正儿八经地泡浴，只想冲个凉，一冲了事。喷头里洒下的温暖的细雨，在她这一对翘挺的丰乳之间，汇成了一股暖流。暖流倾泻而下，摩挲着她那柔软光滑的胴体，使她周身都感到少有的松驰通气，爽快无比。这时，挂在磁砖上的电话骤然响起，她关掉水龙头，伸手提起听筒。 
　　电话是白天鹅婚友中心的一位叫海伦的女人打来的。海伦说她的电话机有个来电显示的功能，所以，她知道刘淑汀家里的电话。她说的话，听上去和气、亲切、言简意赅，不像是那种见钱眼开、连蒙带骗的油腔滑调。她对刘淑汀说，华人社区的婚介所还没有采用“七分钟相亲法”，大概是中国人的感情比较含蓄吧，七分钟显然太短。她请刘淑汀下午三点半去她那里登个记。她把她那儿的地点告诉了刘淑汀，并且十分耐心地交代了去她那里的最佳路径。刘淑汀问能不能早一点。她说不行，都排满了。她还吩咐说，来的时候，别忘了带两张近照和身份证明。刘淑汀问什么身份证明。她说身份证明包括从未结过婚的单身、离过婚的单身、公民、绿卡以及其他外国人在美国的身份证明，比如护照等等。最后，刘淑汀问她收费多少，海伦说肯定比别的介绍所便宜。 
　　刘淑汀挂了电话，披了件白色浴巾走到了梳妆台前，开始掠鬓修眉。她化的是淡妆，稍加粉饰，点到为止。所用的化妆品是日本的资生堂，一种相当高级的品牌。有擦脸的、涂嘴的、勾线的、画眉的、什么什么乳、什么什么油，五花八门，该有的全有了，不该有的当然不会有。化妆的时候，她在心里默默地把今天要做的事理出了一个头绪。化完妆后，她下楼吃了点中式早点。她平时不太敢吃美式早点，认为奶酪那东西容易生油，胖起来就不是自己挑别人了。还是中国的咸菜就着米粥利于苗条，久吃不腻。吃完后，她打了几个电话，就价格高低、人员多少、交通远近等等问题，进行了比较。最后，她倾向于白天鹅，因为第一，白天鹅首先主动打来电话，服务热情。这种先入为主、刻板印象的效果有时就是这般神奇。第二，白天鹅听起来很忙，忙是不是意味着候选人很多？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这就是，白天鹅约一个去一个，去一个见一个，见一个介绍一个，不会与什么熟人碰见，比较安全。 
　　下午三点半，刘淑汀准时找到了白天鹅的位置。这是一座掩映在树荫中的红砖黑瓦平房，房前留有大片草地，绿树蓊翳，环境静谧。要不是一面美国国旗在风中猗靡，她差一点认为自己看到了一幅巨大的油画。这一点给了刘淑汀很深的美感，使她欣然跨出了汽车。 
　　在她的脚下，是一条碎石铺就的小路，高跟鞋底下的感觉可没有看上去那么令人舒服。这条小路，弯曲得有些拘束，从刘淑汀的脚下一直延伸到了房子的正门。还没等她接近这扇大门，大门忽然半开。一个男人从里面挤身出来，那样子让她联想到了电影院中那些还没等放映结束就匆匆早退的人。男人迎着她走来，合情合理地利用了这条小路，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刘淑汀将目光收到两步之内，别无选择地继续前行。很快，男人的身影走入了她的余光，那几乎肆无忌惮的目光让她感到不安和反感。 
　　“我认识你。”男人突然停下脚步搭讪。 
　　刘淑汀惊愕地望着他，努力地在记忆中搜寻。这男人身高大约一米七五，白衬衫把他的脸色比得有些偏暗。鼻子底下蓄着一撇一捺的八字胡。胡子精心修剪过，像是两道眉毛的倒影，又粗又黑。听他口音是来自中国大陆东北一带的人。刘淑汀实在想不起，应景地说：“对不起，你在哪里见过我？” 
　　“旅行社，那个……长城长旅行社。” 男人讨好地说。 
　　“噢，你好。”原来如此。在那家旅行社，刘淑汀一天要和多少个陌生人打交道，怎么可能都一一记住他们的模样？倒是许多顾客把她给记住了。然而，此时此刻、此地此景被一个认识自己的人撞见，刘淑汀的心里多少有些别扭。 
　　“我昨天去的时候，你刚好和一个老中一个老外从里面出来。”男人乐呵呵地笑着说。“你们想去哪儿玩？” 
刘淑汀这才想起来昨天送玛格丽特史蒂文的时候，有三个人走进旅行社。这人记性也太好了吧，就那样擦肩而过的工夫，他居然记得这么清楚。莫非这是奇遇？她说：“他们两个要去中国度蜜月。” 
　　“那你是他们的红娘？” 
　　男人以为刘淑汀是在白天鹅工作的，他的误会令刘淑汀觉得可笑。刘淑汀说：“不是。我是在旅行社工作的。” 
　　“喔，是这样。”男人说。“没想到今天又在这儿见到你。你是这儿的会员？” 
　　“不是。” 
　　“那……你是到这儿来登记的？” 
　　跟一个陌生的男人罗嗦这些，刘淑汀觉得心里很不踏实。再说，还没有与海伦见过面呢，谁知道他是个什么人。不如撒个谎就此打住，于是她说：“噢，不不，你误会了，我是海伦的朋友。” 
　　听刘淑汀这么一说，男人有点失望和难堪。但是，当刘淑汀朝前没走几步时，他又追问了一句：“我可以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吗？以后要是旅游什么的，少不了会去麻烦你的。” 
　　刘淑汀不觉得有必要把名字告诉他，但又不能拒不回答。中国人到了国外，黄皮肤黑眼睛都是同乡了，大家应该友好相处。再说，为了周明生的生意，多一个客人也好。于是她说：“我姓刘，欢迎你去我们旅行社。” 
　　海伦是香港移民，长得小巧玲珑，清秀可人，说话常常带一个“喔”字拖腔。她显然是在等待刘淑汀的到来，因为刘淑汀刚按了门铃，门就被打开了。门边有好多双拖鞋，刘淑汀脱了鞋，但没有换上拖鞋。她认为这些拖鞋一天到晚穿的人太多，弄不好被交叉传染上什么皮肤病就麻烦了，还不如这地毯干净，索性以袜代鞋随海伦走进。从这点上来看，刘淑汀是个非常爱干净的、几乎可以说是个有洁癖的女孩子。 
　　“你认识他？”海伦突然问道。 
　　“谁？” 
　　“张克杰。”海伦将刘淑汀引到客厅坐下。“就是刚才跟你说话的那个男的。” 
　　“不认识。他说他见过我。” 
　　“他是我这里的会员。你对他印象怎么样啦？” 
　　“他是干什么的？” 
　　“做生意的。刚来美国，还没找到工。” 
　　“再说吧。”看那样子，刘淑汀好像不太感兴趣。 
　　海伦理解刘淑汀的意思，也就不再说下去了。她给刘淑汀递来一张表格，说：“请你先填一下入会表，我去给你倒杯水。” 
　　“谢谢。”刘淑汀好奇地环顾四周。这是一个装饰淡雅，光线柔和的客厅。一张普通的写字台上摆着一台桌上电脑和一部三线通多功能电话机。客厅里，没有任何迹象能够说明海伦的家庭现状。也许，她是个能干的贤妻良母，也许，连她自己仍是个单身女。谁知道呢，反正，她这个人和这幢房子一样，一进门一见面，一切都笼罩在一条巨大的灰蒙蒙的面纱里面，神秘兮兮。刘淑汀手上的这张会员表，无非是海伦需要掌握的有关个人现状的资料。其填写的内容与一般的履历表大同小异，包括姓名、性别、身高、体重、身份、电话等等，刘淑汀对这类表格的填写比较熟悉，所以不费吹灰之力，一挥而就。当海伦端着一杯茶水从厨房出来坐到了她对面的沙发上后，她就把这张表格连同她的照片和身份证明一并交给了海伦，说：“我没想到，你的办公室就在家里。” 
　　“找对象找什么啊？就是找一个家喔，所以，我在家里为大家牵线搭桥，心理上会给人一种温馨亲切的感觉喔……” 
　　刘淑汀风趣地插话说：“是啊，你省了房租，我开了足足半个多小时啊。” 
　　“你应该知道，路远了，才隐秘，隐秘了，才安全喔。年青人找对象，特别是女孩子，谁愿意让别人知道这种事，她们甚至不会告诉她们的父母，守口如瓶，一直到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了，还不想公开喔。” 
　　刘淑汀发现海伦说话有种幽默感，这一点给了她最初的好感，她笑着问：“到你这里的人都怎么样？” 
　　“总的来说，条件都很优越喔。男孩子英俊潇洒，温文尔雅。女孩子嘛，说句真心话，你可能不要听喔……”说到这里，海伦故意刹住不说。 
　　“怎么样？”刘淑汀急着问。 
　　“你是最漂亮的喔。”海伦不急不漫地说。 
　　“你真会说话。” 刘淑汀心里美滋滋的，问：“收多少钱？” 
　　“别人四百，你三百五。三百五十块钱，我帮你找一年喔。当然喽，我跟你都希望找一次就成功，但实际上，这只是个愿望。我干了这行才了解到，原来这世界上真正找到自己另一半的人，微乎甚微，我真诚地希望，你是其中的一个喔。” 
　　“谢谢你。但是我想告诉你，报纸上登的几家，我今天都打了电话，有的比你便宜啊。” 
　　“但是他们的会员没有我这里多喔。” 
　　“有的地方女生还不收钱呢。”刘淑汀从小包里掏出三张一百的绿色美钞说。“三百行吗？” 
　　“你很会当家理财，谁娶了你谁幸福喔。”海伦收了钱，瞄了一眼手中的表格。“你的特别要求是……不要抽烟？” 
　　“我对香烟会有过敏反应。” 
　　“现在不抽烟的男人太少了喔。我一见你，就知道你讨厌这个。”海伦不过比刘淑汀大不了几岁，但她说话的神情，俨然一个过来人。她绕到写字台为刘淑汀开了一张收据，并在刘淑汀刚刚填好的表格上签了字，然后撕下一联，和收据订在一起交给了刘淑汀。 
　　刘淑汀好奇地问：“你怎么知道？” 
　　“这是我的经验，告诉你也没有用喔。现在姑娘都懂得二手烟的危害，她们要么嫌男人抽烟，要么自己先抽起来，以毒攻毒。请到这边来。” 
　　刘淑汀走到海伦的电脑跟前，只见海伦把鼠标轻轻一滑，屏幕上随即出现了一张男人的头像。海伦瞥一眼身边的刘淑汀，好像猜透了她的心思，说：“他叫麦克吴，医师，公民，三十二岁，身高五尺八，体重一百四十二磅，未婚，会讲国语、英语、潮州话和闽南话。印第安娜州医科大学博士毕业，现在洛杉矶自己开办珍所，治病救人，医术高超，绝对不会抽烟喔。怎么样？” 
　　刘淑汀想了想，说：“这人的学历蛮高的，专业也不错，可是……好像长得太学究气了。再看看别的吧。” 
　　“好。”随着鼠标的连续点击，屏幕上也交替出现一张张小伙子的脸。海伦一边点击一边叨咕着：“这个太胖，这个太瘦，这个跟你不配，这个……”她停止了点击，屏幕上立刻被一个长得硬朗的小伙子的半身所占据。“他是约瑟夫陈，电脑工程师，绿卡，今年二十八，身高五点七，体重一百五，从未结过婚，会讲英语、西班牙语和广东话，亚利桑纳州立大学电脑工程硕士毕业，现在洛杉矶一家美国电脑公司工作，IT人才喔。你看怎么样？” 
　　这种找男朋友的方法，对刘淑汀来说，太新鲜了，新鲜得以前连做梦都未曾梦过。好像把所有的小伙子都招集到这间屋子里让她一个人挑挑拣拣，真有一点皇帝选美的意思。她甚至觉得挺好玩的，于是，对海伦说：“我可不可以自己找找看？” 
　　“当然可以。”海伦从桌底下抱上好几本影集。“我们这里小伙子一共有七百多位喔，喏，照片和有关的资料都在这里边了。” 
　　“哇，这么多！”刘淑汀不禁惊叹道。“这些跟电脑里的一样吗？” 
　　“一模一样啊。我输到电脑里，找起来方便点。” 
　　“这么多，我看到什么时候啊。” 
　　海伦见刘淑汀有些拿不定主意，便说：“你别着急，我已经按照年龄把他们分门别类了。这些是四十岁左右的，这些是二十岁左右的，喏，这三本你看看，三十岁左右的。他们的年龄应该全在你的要求范围之内喔。”海伦将其余的放回桌底。“通常，我这里是这样的：客人告诉我他们的要求，我帮他们找。或者他们自己从这些本子里快速找出四五个候选人，然后由我帮他们电话联络，如果对方说可以见见……” 
　　在海伦眉飞色舞说话的时候，刘淑汀边听边翻着影集，蓦然，她的双手停止了翻动，眼睛凝望着一张照片，整个人就像出了神一般地愣在那里。对于海伦的喋喋不休，似听非听，听不清一个字。她的这种神态，对于工于此道的海伦来说，不言而喻，海伦凑过去看了一眼那上面的照片，立即在电脑上调出了这个小伙子的相关资料。这是一张有棱有角英俊的脸。分头发型，不胖不瘦。 
　　“他姓黄，英文名字叫比尔，留学生，现在身份劳工应聘，三十岁，身高六英尺，体重一百六十五磅，从未结过婚，会讲国语、英语和中国大陆五六种地方方言，麻省理工学院建筑硕士毕业，现在是好莱坞那边一家建筑设计院的建筑师。怎么样？”海伦口齿伶俐，一气呵成。 
　　“我想想……”刘淑汀轻声地说。心想，这个人的外型，前面几个与他相比，简直不可同日而语。但他是大陆来的留学生，不知道父母亲那里通不通得过。 
　　“目前他是我这里不抽烟的男生中最杰出的一个。如果你昨天来，我还不认识他喔，所以刚才我也没想到。凭我直觉，你们两个很般配的喔。想见他吗？” 
　　“他还没看过我的照片呢。” 
　　“他这人很特别，不相信女孩子的照片，说照片跟真人不一样喔。他要直接看人。” 
　　“这倒也是。” 
　　“恕我直言，你的照片不如你本人好看，歪打正着喔。” 
　　“那……” 
　　“可以的话……”海伦拾起桌上的电话听筒。“我现在就打电话约他。” 
　　当着海伦的面，刘淑汀实在羞于说出父亲对未来女婿有何期待。他是要求小伙子的家人应该都在美国，而不是一个人。因为一个人就像一片孤舟，将来漂流何处难以把握。他还要求小伙子或者小伙子的父辈，应该拥有相当雄厚的经济实力，或者至少，小伙子本人应该具备拥有这种实力的潜能，而不至于将来为生活所困来动用他老人家奋斗一生所苦心经营的这点家业。对于头一点，只要成了家有了孩子，刘淑汀相信，拴住一个要家的男人应该不是件难事。问题的关键是要在谈恋爱的时候，弄清楚他是不是成熟得想要一个家。对于第二点，刘淑汀就没有了把握。这没把握表现在两点上：一是她对中国大陆缺乏了解，更不知小伙子的家道如何；二是她对建筑方面一窍不通，更别说一个建筑师的未来命运会是如何的了。 
　　海伦见刘淑汀举棋不定，就分析起来了：“其实你没必要想得太多，要知道，目前，你只不过是见见他，又不是嫁给他。我说一句实话，听起来也许有些刺耳。虽然我对你很有信心，但人家还不一定看得上你喔。一个建筑师，如果将来自己能开个事务所公司的，前途不会比什么律师医生电脑工程师差喔。要不，你回去再好好想想吧。下一个客人马上就要进来了。不过，听我一句敬语，这种小伙子，应该是属于才貌双全的了，很快就会被别人看中，我不可能留着给你，每个人都是付了钱的喔。” 
　　听了海伦这一番话，刘淑汀像是吃了颗定心丸。反正不行的话再让海伦找吧，不是说三百美金可以找一年的吗？那就见见再说吧。刘淑汀胸有成竹地说：“好，我见见他吧。”                                 
四   
　　现在是太平洋时间下午五点差一刻，太阳快要画尽白天的弧线，渐渐西沉收笔。晴空里飘浮不定的白云，被映照得通体泛红。天际那一脉群山，连绵起伏，气势磅礴。落日的余晖也慷慨大方地泼洒在了城中城建筑设计公司的一堵矗立的西墙上。在三楼巨大设计厅的一扇西窗边，黄俊士正倚窗饱览这绚丽而壮观的景色。他那一双大而有神的眼睛，像是两枚明净的小镜子反射着这五彩缤纷的晚霞。他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要年轻许多，眉宇和额头还没有因为经常性的冥思苦想留下任何岁月的痕迹。他支颏遐想，不知是在刻意求新地寻找灵感，还是在无声无息地描绘他心目中的美丽姑娘。  
　　一段美妙的音乐打破了宁静，也打断了他的遐思。这音乐是从他别在腰间的手机里传出来的，他提起手机应答：“哈罗。”不用说，这通电话就是海伦当着刘淑汀的面打过来的。海伦在电话上把刘淑汀的情况重点突出地介绍了一番。黄俊士听后，表示愿意见个面。海伦就说那就定在今天晚上七点钟美西咖啡馆。黄俊士知道这家咖啡馆的位置，他说那好吧，没问题。最后海伦还叮咛了一句，说这位姑娘非常漂亮，学历又高，家境又好，可要好好把握住，别让她跑掉，跑掉了，就没有再好的了。 
　　正如海伦只把黄俊士的英文名字告诉刘淑汀一样，她在电话中也仅仅告知黄俊士刘淑汀的英文名字雪丽。在美国，人们不轻易将自己的真名告诉陌生人，也许是出于保护心理，为安全着想。 
　　比尔，英文拼作Bill，是黄俊士的英文名字。绝大多数在美国的中国留学生都有一个英文名字，以便在美国的教室里师生之间同学之间彼此称名道姓不致于拗口绕舌而叫人听起来啼笑皆非。既然自己的中国名字外国人念起来像是哄小孩撒尿，那就再起一个英文名字吧。赶巧1995年他落脚美利坚合众国之时，正是比尔?克林顿稳坐白宫、一呼百诺之际。黄俊士之所以捡了克林顿的便宜，并非狂妄梦想哪天一跃成为万众呼拥的总统级人物，充其量不过是讨个吉彩罢了：祝福自己将来获得学位后，找份高薪的工作，讨个漂亮的老婆，养个聪明的孩子。现在工作算是稳定了，老婆还不知在哪儿。是不是还在丈母娘的肚子里，只有天知道了。 
　　大概是他的眼睛承受不住长久的夕照刺激，他放下了百叶窗。百叶窗唰地一下将阳光分割成后劲不足的条状光束，微弱得使人不敢相信南加州的大阳居然还有柔和的时候。黄俊士踱步到了他的工作台边，稍作停顿，坐在了一把仿真靠椅上，面对着电脑显示屏，两只手轻轻地熟稔地放在了键盘的标准指位上。那样子看上去像是受到了刚才那通电话的启发，已经摸到了一条可以下笔的思路。 
　　葛瑞丝?汤普森（Grace Thompson）是黄俊士的顶头上司，长得金发秀美，碧眼清澈。受家族熏陶，她从搭积木的儿童时代开始，这一生就注定了与建筑业有着不解之缘。她的父亲是好莱坞著名的电影美术设计师詹姆士?汤普森。詹姆士一生只对电影迷恋而不屑建筑，这使得他的父亲汉米敦?汤普森，一位老建筑师，面临着一个家业后继乏人的尴尬局面。在葛瑞丝还未修完建筑设计硕士学位那年，老人家已经不声不响地立下了遗嘱，要将这份半死不活的祖业直接传给长孙女。葛瑞丝毕业后，以新潮的建筑理念不但使濒临倒闭的家业恢复原气，起死回生，而且在不到十年的时间里，鸟枪换炮，改头换面，使原有的事务所一变而为综合建筑大公司，集设计、施工、装修、水电、房地产等等于一体。时至今日，葛瑞丝已经在建筑领域里摸爬滚打了将近五十个春秋，可谓建筑业一名叱咤风云的巾帼宿将。她广纳人才，博取新意，旗下的一千多名精兵强将，组成了公司强大的阵容，坚不可破，锐不可当。不论是继承传统，还是独创新锐，其设计理念异彩份呈，创意构思远见未来。在洛杉矶乃至北美全球蜚声遐迩，影响深远。此刻，在她的办公室，她正在和公司下属的设计院一名业务主管布莱恩谈话：“我知道，你和比尔是好朋友。但这么大的一项工程由他来主持设计，坦率地说，我不太放心。” 
　　布莱恩.亨特（Brian Hunt）是个美国人，金发碧眼，个子和年龄都跟黄俊士不相上下，长得跟牛一样强悍健壮，说起话来铿锵有力、掷地有声：“当初他是我推荐给你的，在我们这里已经干了两年多了，一直跟着我，表现相当优秀突出。在我们承接‘北方绿树’那个项目上，他出了许多好点子，功不可没啊。” 
　　“所以……” 
　　“所以我对他比较了解。建筑设计一向是他的专业，是他的最爱。他是土生土长的中国人，在中国和美国都受过良好的教育，溶汇了东西方建筑设计的精髓，思路敏捷，创意独特。喜门登大酒店是座中国人经营和管理的私人宾馆，它的改建和扩建不应该缺少中国建筑的词汇和句子。在我们公司，我想不出来除了他还会有别的什么人能够比他更加领会到中国建筑的神韵、魅力和博大精深。请你给他一次机会吧，葛瑞丝，这对他的未来至关重要。他会感激你一辈子的。” 
　　葛瑞丝的右手动了动圆珠笔，说：“你帮着他点。” 
　　“没问题。我相信他不会让你失望的。”像是自己接到了任务一样，布莱恩难以抑制兴奋的心情。 
　　“请他过来一下，如果你见到他。” 
　　“好的。我先替他谢谢你，葛瑞丝，再见。”  
　　早在清华大学读本科的时候，黄俊士就和布莱恩相识。当时，布莱恩是在北京广播学院一边教外语系的学生学习美国英语，一边向播音系的老师学说普通话。在一次北京高校中国学生英语歌曲比赛的现场，布莱恩作为特邀评委，对黄俊士的表演，特别在英语的发音上给予了最高的亮分。当布莱恩得知原来黄俊士的专业和他在美国所学的专业一样的时候，两人一见如故，把酒笑谈。他们谈中国的楼亭榭舍、雕梁画栋，谈西方的摩天大楼、玻璃幕墙；谈自己的未来志向，也谈朋友的远大抱负。尽管他们的校园相去甚远，他们始终没有中断过联络。大学毕业后，黄俊士分配到了浙江省杭州市莫干山城市建筑设计院工作，而布莱恩也返回到了美国加里福尼亚州柏克莱分校继续攻读博士学位。在这期间，布莱恩一直在美国为黄俊士积极办理一切出国留学手续。几年后，黄俊士泪别母亲，远离祖国，开始了异乡他国的留学生活。 
　　光阴如梭，当黄俊士走出麻省理工学院（MIT）校门的时候，布莱恩早已是这家公司里的技术能人和业务骨干了。在他的引荐下，葛瑞丝不忌肤色，任人唯才，接纳了黄俊士。黄俊士和布莱恩精诚团结，各取所长，设计了一座又一座高楼大厦、民宅平房。就在前不久，一个占地五万五千平方英尺的花园别墅——北方绿树，经他们之手，成为本公司的经典之作。布莱恩个人因此荣获了美国建筑师学会颁发的荣誉奖并提升为业务主管。别墅施工期间，天公作美，使工程整整提前了一个多月上梁竣工。令葛瑞丝惊喜不已的更是，买家仅看了设计图，就开具押金支票。八栋二层楼房，一锤定音，提前售罄。对此，黄俊士是倾注了莫大的心血。他知道，这是一次难得的机会，如果把握不住，前途渺茫。相反，如果一举成功，下次独当一面的主持设计，就会成为一种看得见摸得着的可能。眼下洛杉矶的建筑项目日趋饱和，能在这人才辈出、同行成妒的大公司里站稳脚根，每一次机会，实际上就是对能力的考量，必须全力以赴，精卫填海。谁不想在公司里拥有一间独立安静的设计室呢？ 
　　黄俊士现在工作的这张桌子是被安置在一个开放式的设计区。设计区实际上是一个完整的大厅用木板简易地隔离成数十个互连相接的设计间。而隔着一条廊道的另一侧，是一排独立的设计室。这并不是什么阶级或者族裔的不同所造成的不平等的待遇，相反，这是资力、经验、水平和业绩在经过多番实战较量之后所分出的高低差异。并不是公司没钱购置设计室，让每位在此工作的建筑师都有一个舒适宁静的环境。特意保留这种差异的目的，就是要刺激弱者追强，强者更强。这是用来挖掘天才人物创作潜能的一种手段。并不是对人格和尊严无端地加以岐视。进占当今竞争激烈的建筑市场需要的正是这种看似残酷的心理刺激。没有刺激哪来兴奋。 
　　布莱恩把黄俊士叫到了他的工作室，说：“好消息，哥儿们。”布莱恩会讲一口流利的略带京味的普通话，语出惊人。通常，他和黄俊士在一起时，以讲中文为主，除非在场的还有不懂中文的。黄俊士明白，在美国，自己讲英文的机会比布莱恩讲中文的机会多得多，所以，尽可能地跟布莱恩讲中文，以免他把中文忘得精光。实际上，在这座尽是美国人的大楼里，黄俊士本人有时讲起中文来舌头都有点不听使唤了。 
　　黄俊士知道前一阵子布莱恩和他的女朋友杰西卡分手之后，情绪一直处于低落状态，见布莱恩这样神神秘秘地又高高兴兴地将自己叫到他的工作室里说话，心想一定是他又找到了哪位新欢了。所以他问：“找到女朋友了？” 
　　“女朋友？”布莱恩示意黄俊士坐下。“我改变主意了，我要找个中国姑娘。” 
　　“嘿，好哇，有想法嘛。” 
　　“当然。这样，我就有机会天天讲中文了，不是吗？” 
　　“言之有理。” 
　　“那——这事儿就拜托你老弟啦。” 
　　“你不是开玩笑吧，布莱恩？我自己都没搞定。” 
　　“中国人和美国人在看女人这一点，眼光不甚相同。许多美国人找的中国老婆，眼睛小小的，鼻子扁扁的，你们中国人都认为不漂亮。可是在美国女孩子中，你说，有这样的人吗？几乎挑不出一个来，不是吗？” 布莱恩说话手舞足蹈，风趣幽默。“物以稀为贵嘛。” 
　　黄俊士笑着说：“有道理。你有什么要求？” 
　　“很简单，盘儿亮，条儿顺，会讲中国话的中国姑娘就行。” 
　　“成，问题应该不大。” 
　　“够哥儿们。”布莱恩补充说。“不过，眼睛不要太小，鼻子不要太扁。” 
　　“我知道。” 
　　“三围要突出，四肢要柔软。” 
　　“嗬，要求还挺具体的嘛。”黄俊士风趣地说。“你放心，帮你找就是帮我自己找个嫂子，一定错不了的。” 
　　“谢谢你，比尔。我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这样高兴过了。”布莱恩为黄俊士的这句话所感动，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葛瑞丝让你有时间去趟她那儿。” 
　　“知道什么事吗？” 
　　布莱恩望着黄俊士，意味深长地说：“恭喜你，你有你自己的设计室了。” 
　　黄俊士脚步稳健地踏在铺着图案精美的地毯的通道上，与美国同事笑脸相迎，嘘寒问暖。看得出，他与这里的人们相处得十分友好融洽。他走到葛瑞丝的办公室门前，停住了脚步，轻轻叩响了质如红木、漆如明镜的雕花大门。 
　　葛瑞丝虽然徐娘半老，丰韵犹存，她为黄俊士开了门，说：“你看上去非常精神，比尔。” 
　　“谢谢。”黄俊士今天看上去的确帅气十足：寸头高剪，黑白分明，胡子平刮，淡青依稀。一件淡黄色波罗牌长袖衬衫掖在颜色相近的休闲长裤里，长裤虚掩皮鞋，皮鞋擦得锃亮。给人一种体魄健壮、气宇轩昂的美好印象。 
　　葛瑞丝示意黄俊士坐下，开宗明义地说：“喜门登大酒店的罗伯特总裁打来电话，表明中国大陆在取得了东部沿海改革开放的累累硕果之后，即将浩浩荡荡地全面开发西部内地。眼看将有大批中国人涌入洛杉矶考察取经，他准备将大酒店的扩建计划，提前纳入日程，亟待设计施工。你知道，罗伯特是个中国人，经过深思熟虑，他打算把他的大楼盖得宜中宜西，中西合壁，在洛杉矶独树一帜。我希望你莫失良机，充分发挥你的才能，独当一面，实地操刀。” 
　　“听起来真是鼓舞人心。”黄俊士根本没有坐的意思，因为他已经从布莱恩那里得知他的机会来了。但尽管如此，葛瑞丝的这番话，还是令他兴奋不已。就像一名副导演在没有任何准备的情况下，突然被任以正职，执掌导筒。这的确让人激动得不敢相信。 
　　“这是罗伯特的名片，背后有中文。你们的文字像图画，我猜想，会写这种文字的人差不多也会画画了。” 
　　黄俊士笑着接过名片，上面印着喜门登大酒店老板的中文名字：刘智涛。 
　　“今天是周末了。罗伯特约你晚上和他共进晚餐，你们可以边吃饭边谈事。” 
　　“今天晚上？”黄俊士的脑门咣当一声，今天晚上不是要和雪丽约会的吗？怎么好事老撞在一起呢。 
　　“有事？” 葛瑞丝微微仰头察眼观色。 
　　建筑设计师每接到一项新的任务，首先要收集相关的资料，实地考察周围的环境，分析、构思、创意、设计，甚至在施工过程中仍少不了进行精心的调整、改进和完善。从其整个创作流程来看，和一个影视编剧没有什么两样。人们常说，影视艺术是遗憾的艺术，其实，建筑艺术又何尝不是呢？一个普通的建筑师一生能有几个作品，屈指可数；一个伟大的建筑师一生能有几个伟大的作品，更是凤毛麟角。翻开著名美籍华人建筑师贝聿铭的作品集，真正令其得意、堪称经典之作的也只有北京香山饭店、香港中国银行、巴黎罗浮宫金字塔入口和日本Miho美术馆等几张彩照。虽然，黄俊士不知道，也许永远不会知道，这次机会是他的挚友布莱恩为他争取来的，但他明白，这是一次千载难逢的机会，决不能失之交臂，拱手相让。“没……没事。”黄俊士决定推迟约会。他清楚，如果一个男人没有自己的事业，女人是决不会爱他的。最多不过是图一时的欢喜，不会永远爱他。 
　　“那么，你大概几点能到那儿？”葛瑞丝操起电话。“罗伯特这人，时间观念极强，我得跟他事先约定。” 
　　“我下了班就去。” 
　　“下班时间正值交通尖峰时刻……万一遇上塞车……”葛瑞丝思忖，接着说：“七点钟到，充裕吧？” 
　　“没问题。” 
　　“很好。”葛瑞丝在电话机上按了一连串数字后，没说什么话又放下了听筒，说：“他的手机忙音，等会儿再打。”说完，她将一颗糖果剥去包装，塞到了嘴里。 
　　全公司的人都知道，葛瑞丝满意的时候总爱吃糖。黄俊士移步到了葛瑞丝那张宽大而厚重的写字台前，从一只玲珑剔透的小玻璃罐中捏起一颗糖，边剥边问：“葛瑞丝，我琢磨不透，美国人喜欢甜食，为什么个个牙齿还洁白如雪？” 
　　在回答黄俊士的问题之前，葛瑞丝唇开齿亮，微笑着说：“我想，大概是因为美国人不会把甜密的东西总留在嘴上吧。” 
　　黄俊士心领神会，送糖到口。                                 
五    
　　刘淑汀离开白天鹅后，就去找她的美容师了。社会上短发的式样近来经过好莱坞那帮艺术家们如火如荼地推陈出新，大有和飘逸的长发平分秋色的意思。这一点，却是刘淑汀几年前在留短舍长的时候所始料未及的。当初，她一咬牙、一闭眼、一跺脚、一横心咔嚓一声痛别披肩秀发，不过是为了游泳和洗头方便罢了。美容师说，比起长发来，短发居然还有一个不易为常人察觉到的相对美容作用。因为短发给人成熟感，这种成熟感，对于年轻的姑娘来说，恰到好处，求之不得。而对于中年妇女，本来已是顶峰之极走下坡，如果人到中年，才不得不将长发剪短的话，无异于在走这下坡的时候被人推了一把，无法自制地朝着衰老的方向前冲了几步。所以，反正要剪，晚剪不如早剪。对于美容师的这个理论，刘淑汀淡然一笑，不敢苟同。她坐在镜子前，望着镜中的自己，心里想像着今晚的小伙子是否会欣赏她的这种发型。突然，她的手机响了。打进电话的，正是黄俊士。黄俊士告诉她今天晚上工作上突然有急事，是否将约会顺延到明天晚上。听到这个事与愿违的消息，刘淑汀心里很不快乐，但她还是善解人意地说，那好吧。  
　　10号州际高速公路的远处，两只明亮的车头大灯，光移车动，愈驶愈近。车体在一处小坡上微微颤悠了一下，穿越了刚刚垂下的紫蓝色夜幕。黄俊士春风得意马蹄急，开启了车内的环绕音响。此时，调频立体声正酣畅淋漓地演播着美国当红乡村女歌手黎安?莱姆丝 
　　（LeAnn Rimes）的成名作《没有你我怎么活》（How Do I Live ）。 歌词缠绵悱恻，旋律轻柔舒展。黄俊士低声跟吟着，脸上显露出了回味美酒佳肴的表情。现在，他正往喜门登大酒店的方向驶去。这一段路也是连接他的住所和单位的必经高速。对他来说，了如指掌，车轮绝不会莫名其妙地压到猫眼黄线上。他每天都要在同样的时间里走同样的线路，精确到了该在哪一段走哪一条车道。安全驾驶依赖的正是这种耐心的重复。任何突发奇想，抢道超速，终究祸起脚下，欲速不达。 
　　歌曲显然是被电台的导播拦腰截断，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女主持沙哑的声音。黄俊士最怵她尖利嘶吼，像歌曲中悦耳的音符无缘无故地被电流击碎一般。她是专门快播有关交通路况讯息的。换句话说，她带来的尽是坏消息。哪儿路塞了，哪儿车撞了，哪儿人伤了，从来没有听她报告过诸如哪条公路现在路面畅通无阻这样的好消息。这破嗓门一嘶喊就意味着，不定哪条公路上又发生了车祸。真是个倒霉透顶的节目，听着难受还不能不听。有时还真说不清楚，是因为她的声音引起了车祸，还是车祸吓破了她的嗓门。果然，前方一段发生了两辆轿车与一辆面包车连环相撞的惨剧。现在地面和空中的交通干警正密切配合救护人员，紧急处理事故现场。所有在线的司机必须听从路警统一指挥。黄俊士将视线放远眺望，只见前方所有车辆的尾部一律亮起了血红的刹车灯。车祸就在离他前方大约两英哩的地段不幸发生了。 
　　黄俊士从容地减低了车速，慢比行步。他关闭电台的时候，瞥了下仪表板上的电子时钟，现在是美国太平洋时间晚上六点十分。要是路况正常，从这里到大酒店最多不过十五分钟。眼下这情景看起来，一个小时都难保抵达。幸好刚才一下班就上路，要不更惨。堵在这个路段，前后左右，举目皆车，进不了也出不去。通常，在高速公路上遇到交通堵塞，司机们往往会从距离自己最近的一个出口驶离FREEWAY，然后经LOCAL，或者再绕上高速，或者干脆直奔目的地。可是，离黄俊士最近的下一个出口，少说还有一哩远。以这种蜗牛背壳的速度，起码还需半个小时才能蠕到。黄俊士的表情显得焦虑不安。 
　　开在黄俊士前面的是辆又长又高又笨的货柜车，也就是集装厢车。这辆车严严实实地挡住了黄俊士驾驶的视线，对于前面到底发生什么程度的车祸，黄俊士不得而知，也不感兴趣。他干脆将自己完全放松下来，往后一靠，头枕到了软垫上。他开车的坐姿倾于前冲，据说开快车的人大多有意无意地采用这种姿势。现在，他背靠座椅，感到少有的舒坦松驰。他提起双肘，向后一拉做了个扩胸的动作，以伸懒腰，好像这么来一下，这一天的疲倦都将烟消云散似的。 
　　眼前出现了一块由小黄灯组成的箭头警示灯提醒左线所有的车辆应当择机右移。货柜车率先亮出了右侧转向灯，司机示意将要移位到右车道。按理，此时行驶在右车道的车，如果其平行距离在货柜车之后，应该礼让。通常，尾随大车是安全驾驶手册中不予提倡的一种开法。小车司机更是唯恐躲之不及。所以，当货柜车打灯预备改道时，右路的小车一辆紧接一辆，鱼贯前驶，纷纷抢先，不敢落后。大车始终在黄俊士的前面闪烁着琥珀色的转向灯，可怜巴巴，等待时机。 
　　黄俊士也开亮右灯，小心谨慎地控制油路，观察路况，适时改道。在众多小车拒不相让货柜车的情势下，黄俊士注意到，一辆银色宝马528i 轿车主动停下来给货柜车让了位。仿佛这是给他让位一样，黄俊士深受感动地朝驾驶宝马的司机看了一眼。我们知道，驾驶这辆宝马的，不是别人，正是刘淑汀。与此同时，刘淑汀的余光发觉了黄俊士正在瞧她。她侧目向黄俊士投来自卫性的一眼，竟使黄俊士浑身上下，局促不安。 
　　事实上，由于夜已漆黑，车灯又不可能直射到开车人的脸，黄俊士和刘淑汀只是在一片朦胧不清的反射光中，充其量只不过留下一个虚无缥缈的印象。这种印象，如果他们没有记住彼此暴露在周围强光里的汽车，很快就会像窗外的风一样，飘失得无影无踪。 
　　也许他们两个当中谁都没有看见货柜车司机，但那位司机是个满脸络腮胡的美国人，他受宠若惊地伸出一只毛绒绒的大姆指表达了他的感激之情。 
　　大车驶离后，黄俊士的视线豁然开朗，前面的黄色箭头灯愈加显得明亮晃眼。此时，黄俊士的位置正好与刘淑汀左右并行。黄俊士已经做好了准备，他要等刘淑汀开过之后再把方向盘往右边旋转过去。 
　　车在路上跑，交通状况瞬息万变。各条线路，时快时慢，永无定速。看起来，那交通事故所造成的道路堵塞已被彻底清理干净，行驶速度正在逐渐恢复正常。黄俊士一路尾随刘淑汀前驶，使刘淑汀渐渐地产生了一种被地痞流氓盯梢跟踪的感觉。一时间，心里由不安变成了紧张，由紧张变成了恐惧。她加大油门，敢冒超速被罚之险，终于在一阵左躲右闪之后，甩掉了黄俊士的白色丰田小轿车。 
　　对于黄俊士来说，刘淑汀所驾驶的轿车和那辆货柜车一样早已各奔前程，不知去向。也许他们和自己永远不再相遇，也许一会儿又出现在前后左右。这种情况在公路上屡见不鲜，说怪不怪。黄俊士的心底泛上了一种人生漂浮不定，一切随机随缘的情绪。 
　　驶离高速公路，黄俊士低速行驶在夜色阑珊的城中大街上。他有幸顺利通过了第一盏绿灯，却远远看见第二个十字路口上长臂高挑的交通路灯正由绿灯经过短暂的黄灯变成了红灯。黄俊士注意到，前面一辆轿车在黄灯闪现时开始制动，稳稳地在红灯明亮之前停在了白色的停车线后面。没有人喜欢红灯，但红灯偏偏喜欢人。你越急，越让你吃红灯，而且持续的时间越长。黄俊士车内的时间已经是七点差五分，过了这个大路口，还得过一个没有交通灯的小路口才能到达喜门登大酒店。黄俊士心急如焚，这该死的红灯现在是成心捣乱！ 
　　在痛苦地等待绿灯的时候，黄俊士的眼睛无意之中从红灯落到了前面那辆轿车上。怪了，这不是刚才那辆银色宝马轿车吗？她失而复现了？看来，美国也不大嘛。 
　　几乎在同一时刻，刘淑汀也从车内后视镜中发觉了黄俊士的车，联想起刚才黄俊士与她并驾齐驱时的那一眼和此后的紧追不舍，她并不认为此时此刻纯属巧合，顷刻间，她疑惧横生，矜持的美丽因骤然的心慌多了几分冷艳。 
　　绿灯终于亮了。刘淑汀起步，踩油加速，呼啸疾驶。她打开左转灯，驶向小路口，准备左转。她心中默默念叨，后面这辆该诅咒的白车不要跟着自己，不要跟着自己。但是，事与愿违，黄俊士几乎与她同时也亮起了左向灯，紧随其后。这使得刘淑汀的心愈发慌乱不安。 
　　刘淑汀左转，打方向时由于紧张而脱把，险象还生。 
　　黄俊士也左转。脸上的表情是：难道她也去喜门登大酒店？ 
　　喜门登大酒店（HILLMANTONHOTEL）座落在阿罕布拉市（ALHAMBRA），其前身叫喜梦思汽车旅店，始建于1975年。二十世纪中叶之后，台湾经济苏醒起飞，房地产商把街头路口的广告牌一刷更新，重彩浓笔地写上了广告词，形容洛杉矶“气候温熙，学区优良，房子大而便宜”。一时间，大批台湾移民涌入美国疆土。在这批人潮中，有一个瘦骨磷峋、行色匆匆的小伙子，他就是如今赫赫有名的刘智韬。当年他三十出头，成家立业，胸怀大志。来美一年后，他与几个同样做着美国梦的台湾人合资开办了喜梦思。旅店经营有方，顾客满盈，在当地同行中，后来居上，业绩超群。1985年，也就是刘智韬移民美国后的第十年，他力排群雄，买断地盘，将旅店推倒重来，盖起了这座喜门登大酒店。 
　　大酒店的招牌灯，霓虹闪烁，争奇斗艳。总共十一层的大楼，在四周平房简屋的衬托下，显得巍峨挺拔，光照四方。夜色中，门前的停车场早已泊着各式各样的大小汽车。透过那些灯火通明的玻璃窗，一楼用餐的人们，杯觞交错，依稀可辨。 
　　刘淑汀急匆匆地拐进停车场，跳下车，“嘭”的一声甩上车门，心存戒备地瞟了一眼正在泊车的黄俊士，碎步朝着大酒店的电梯奔去，似乎那儿就是她的安全地带。 
　　黄俊士下了车，抬腕看表，此时离约会时间仅差两分钟。如果说刚才的交通事故造成迟到由不得自己，那么，现在要是迟到，触怒了大酒店老板，进而错失了一次设计的机会，不仅没脸在葛瑞丝面前自圆其说，而且也没有勇气在事务所继续待下去了。他是那种在时间上决不戏言的人，所有为他所不齿的人中，迟到早退者不幸被列。对于刘淑汀有任何防范他的想法，他不得而知。他在刘淑汀后面加快步伐紧跟的原因，不过是想搭上这趟电梯而不至于为等待下一趟浪费本来所剩无几的时间。 
　　一位美国年轻母亲牵着她大约两岁的男孩从大酒店前厅出来。小男孩挣脱了他妈妈的手，脚跟不稳地与迎面而来的黄俊士撞个满怀。黄俊士及时扶住了小男孩的双臂才使他不致于摔得鼻青脸肿。然而，黄俊士却因此错过了这趟电梯。电梯的门就在他快要接近时一滑紧闭。对于黄俊士喊求等一等的呼声，刘淑汀当然充耳不闻，她巴不得黄俊士被拦截在外呢。感谢小男孩！刘淑汀把右手搭在门上，像是做了个拒绝的手势，吁出长长一口气，庆幸那是一道铜墙铁壁。 
　　黄俊士并没有被那辆电梯耽误很多时间，实事上，在他还来不及懊恼的时候，旁边的一辆电梯朝他恩赐般地开启了铝合金锃亮的大门。黄俊士跨进电梯，欣然地揿下一个表示第八楼层的黑字白键。 
　　自以为已经将坏男人甩到九霄之外的刘淑汀在步出电梯时恢复了白天的妩媚，嫣然一笑，哼唱起来。 
　　从另一厢电梯里，黄俊士跨出了矫健的步伐，抬眼望去，前面刘淑汀的身影再度跳进了他的视野。刘淑汀细腰轻扭，娉娉婷婷，奇妙得不可思议。 
　　也许刘淑汀听到了电梯的动静，也许她听到了黄俊士的脚步声，否则她怎么会回头，要是她不回头，小曲哼得多么动听。可是她回头了，空无一人的通道上，黄俊士正尾随于她，而且越来越近。刹那间，小曲吓跑了。她那颗渐趋平静的心，急剧地跳动起来，几乎跳出了胸口。恐惧使她红润的脸庞顿失血色，愉快的心情，荡然无存。她疾步前行，急中生智，藏身在了一台自动售货机边，屏住呼吸。她的耳际回响着黄俊士的脚步声，咯噔咯噔，越来越响。 
　　黄俊士视若无睹地走过了自动售货机，远远地到了一扇木质门前，慢慢地回头朝刘淑汀迷惑不解地望了一眼，然后敲了敲门，推门进去。 
　　刘淑汀更是一脸的迷惑不解。 
　　根据目测，黄俊士估计这是一间大约五十平米的办公室，四壁上悬挂着一幅幅精心裱褙的山水画，让人如入艺术殿堂，赏心悦目。这些画技法不一，各领风骚。有的蕴墨泼彩，大笔挥就；有的惜墨如金，工笔细描，只寥寥几笔，就勾勒出了山的刚直、水的柔情、物的意化、人的神似。 
　　办公室的主人刘智韬看上去大概奔六十了，一件崭新挺括的白衬衫强调出了一条高档真丝色彩含蓄的领带，展现出了人老不服老的达观气派。他嗓门宏亮，未说先笑，性格开朗，善气迎人：“哈，很高兴见到你，比尔。葛瑞丝给我来过电话，说你马上就到，果然准时。” 
　　“您看上去非常精神，刘总。”黄俊士热情地与刘智韬颔首握手。 
　　“谢谢。你中文叫什么？” 
　　“黄俊士。” 
　　“这名字很好。请坐，小黄。”刘智韬转身在电话机上按下一个通话键：“绮丽儿（Cheryl），我的客人来了，请让她们上菜吧。” 
　　这时，刘淑汀进来，步履轻盈，婷婷袅袅。 
　　办公室里披灯挂彩，亮堂如昼，刘淑汀置身其中，惊恐业已消散，疑团依旧莫释。这是一种异常的矜持，这种矜持在黄俊士的眼里，被读解为妍姿艳质、卓尔不群。刚才在车里，黑咕隆咚的，什么都没看清楚，她简直妙绝古今：她有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躲在如月的娥眉下，灵性传神，顾盼生辉。她的鼻子在中国人当中像美国人，在美国人当中是中国人。她的双唇早已吻别了中国传统美女的审美观念，红唇一咧时，雪白的牙齿如粒粒明珠，湿湿闪闪，美媚性感。只怨自己平时深居简出，在华人社区活动不够积极，消息闭塞，孤陋寡闻。 
　　“哦，我女儿刘淑汀。”刘智韬介绍说：“这位是建筑师黄俊士。” 
　　黄俊士起身，略带几分腼腆，又不失阳刚之美地问候：“你好。” 
　　“你好。”刘淑汀落落大方伸出右手，浅笑出两只迷人的笑涡。 
　　“很高兴认识你。”黄俊士和刘淑汀两手相握，四目相对。他注意到，刘淑汀的指甲油正是自己喜欢的颜色，无色透明，光泽醒目。 
　　“我也是。”刘淑汀的声音和她的手一样，柔软温暖。 
　　刘智韬是把黄俊士当成自己人，所以，他在介绍时，直接说出了他们的真实姓名，根本不提英文名字。对黄俊士来说，他从未见过刘淑汀的玉照。所以，他不可能将眼前这位楚楚动人的刘淑汀跟海伦在电话里告诉他的那位雪丽小姐联想到一起。然而，在刘淑汀的心中，一种美好的愿望正悄无声息地萌发着。她已经半信半疑眼前这位建筑师与海伦家里电脑中的那位黄姓建筑师是同一个人，只是黄俊士推了个与原来的分头休闲长发大相径庭的极短寸头总在搅乱她脑海中对他的照片印象。如果在接下来的谈话中，得知黄俊士的英文名字确叫比尔的话，刘淑汀就可以断定，这个黄俊士就是她本来今晚要约会的人。 
　　这时，绮丽儿带着四位花样年华的餐厅小姐托举着热气腾腾香气扑面的美酒佳肴款款走进办公室。她们架起小圆桌，铺上花台布，细瓷碗盘，上菜斟酒，营造出了一派喜气洋洋的气氛。刘智韬对小姐们的工作看得满意，表扬了几句“动作真麻利”、“干得真漂亮”。四位小姐笑嘻嘻地说着“谢谢刘总”、“请享受晚餐”诸如此类动听的话语离开了办公室。 
　　绮丽儿微笑着递给刘智韬一个牛皮纸公文袋，说：“刘总，这是你要的资料，要是没别的事，我准备回家了。”绮丽儿的眼睛和刘淑汀相比并不算大，但她的笑脸兼容了古典与现代的美，在一头中长型的乌黑直发衬托下，显得自然活泼、青春躁动。刘智韬把公文袋顺手放在了写字台上，诚恳地要留她共进晚餐，可是绮丽儿婉约其辞，说她晚上还有点别的事，下次机会吧。 
　　做为秘书，绮丽儿心里明白，刘智韬今晚是要和这位年青的建筑师商谈正事，自己不便在场。刘智韬也就顺其自然，不再挽留。绮丽儿临走时得体地跟刘淑汀和黄俊士道了别。她走之后，刘智韬尽地主之谊，热情邀请黄俊士入座。黄俊士温逊谦和，举止大方，说了声谢谢和刘氏父女一同入座，三个人有说有笑，和乐融融。 
　　“平时我跟女儿都在餐厅用晚餐，今天你来了，我们谈事方便点，所以，就在我这个杂乱无序的办公室，你不会介意吧。”刘智韬说话慢条斯理。 
　　“当然不会，这儿多好，还有艺术品。”黄俊士环视四壁。 
　　“你认为这些画画得怎么样？”刘淑汀问。 
　　“我不敢妄加评述，不过，依我的欣赏水平来看，这些画，笔意雄健，挥洒自如，不论是线条的长短粗细，还是泼彩的强弱浓淡，都饱蘸了艺术的创意，具有独特的抽象美。”黄俊士赞赏道。“我猜一定是出自哪位名家的手笔，对吧？” 
　　“我爸爸画的。”刘淑汀引以为荣，心中对黄俊士的陌生感正在像烟雾一般不知不觉地飘散着。 
　　“绝了。”黄俊士赞叹。 
　　“见笑了。”刘智韬擎起酒杯，喜上眉头。“来，别光顾着说话，喝酒吃菜。” 
　　“谢谢。”黄俊士端酒啜饮。 
　　刘淑汀应景地举起酒杯，问。“你们学建筑设计的，也学画画吧？” 
　　“学。我小时候很喜欢画画，经常把我喜欢的人和鲜花画在一起，把我憎恶的人和猪圈画在一起。” 
　　黄俊士这番话让刘淑汀熙笑不止，她开始对他的坦率幽默产生好感。 
　　“你学建筑是受家庭影响？”刘智韬载笑载言。 
　　“不全是，因为家里人反对我学文，所以，来个折衷，高考时我选择了建筑设计。这是一门既文又理的综合专业，我非常喜欢。” 
　　刘淑汀兴致勃勃地听着。 
　　“你说话有北方口音，又有南方口味。”刘智韬像是在婉转打听黄俊士的籍贯。 
　　“哦，我是浙江人，在北京念的大学，后来又到了美国，所以，我的国语听起来，南腔北调，不中不洋。” 
　　“别具一格。”刘淑汀表达了自己的好感。 
　　“浙江哪个城市？”刘智韬好像意犹未尽。 
　　“温州。” 
　　“好地方。”刘智韬又擎起酒杯。“来。” 
　　刘淑汀也端起了她的酒杯，这回，她的嘴唇贴上了杯中的美酒。 
　　“谢谢。”黄俊士啜饮一口红酒，没忘了自己今天是干什么来的：“刘总，周围的地都收购来了？” 
　　“搞定了。这次，房地产公司派出了富有经验的仲介人，为我收购了周围的厂房民宅，又便宜又迅速，办得漂亮极了。”刘智韬心满意足地说着站起身来，绕到他的写字台去取那只绮丽儿留下的公文袋。 
　　“黄先生……”刘淑汀正经八拜地称呼道。 
　　“……叫我比尔吧，我的英文名字叫比尔。” 黄俊士谦和地说。 
　　“比尔？”刘淑汀一直竖着耳朵，就是没听到比尔这两个字。至此，她已经毫无疑问地在心中将黄俊士与海伦家里电脑上的黄建筑师合二为一了。好哇，果真是你这家伙！你第一次跟我约会就临时毁约，跑到我爸爸这里来美餐一顿。还剪了个这么难看的罪犯头，差点没把我吓死。刘淑汀对这次不期而遇，心湖荡漾，红潮涨溢。 
　　“是的。比尔?克林顿的比尔。”黄俊士说。 
　　“那——你不会找陆文斯基吧？”刘淑汀笑着旁敲侧击。 
　　“对我来说，喜莱莉和陆文斯基永远是同一个人。”黄俊士对答如流，言语隽永，耐人寻味。 
　　这时，刘智韬拿着资料回到了原座，说：“房地产的人说，我们这一带没有什么文物古迹倒成了好事。否则……” 
　　“……很难获得市政厅的批文。”黄俊士接了话。 
　　“对，你们建筑师懂这个。”刘淑汀表示赞赏。 
　　“小黄，这些是有关酒店建筑方面的资料。”刘智韬把那袋资料递给黄俊士。“你知道，我们现在这幢大楼十五年前就是你们公司承建的。当然，那个时候你还在大陆。是个老美设计的，总的来说，不错。但在风格方面，后来发现缺少一点我们中国人的东西，太西洋化了。反正建筑设计方面的词汇，我也说不好。这次遇上你是中国人，又在美国留过学，真是幸会啊。我希望你在设计的时候，外观上是否强调一下中国传统的建筑风格，而内部的设计要现代，要实用，要与外观形成反差，反差越大，味道就出来了。总之，设计方面，全靠你啦。” 
　　黄俊士说：“刘总，你这个想法非常独特，就像你的名片，一面是中，一面是洋。古为今用，今为古续。外部的中国式让人远远一看就知道是咱们中国人开的宾馆，有特点，又好找又亲切；而内部的现代化又为客人们提供了一个雅致不俗、舒适养性的环境。我明天就去图书馆好好琢磨琢磨，争取尽快捕捉灵感，构思创意。” 
　　“阿凯迪亚图书馆？” 刘淑汀问。 
　　“是的。” 
　　“那个图书馆很好，书多地大，肃静优雅。” 刘淑汀说。 
　　刘智韬又一次擎起酒杯：“来，我祝你成功。” 
　　刘淑汀也举起酒杯接着说：“希望你的设计我爸爸会喜欢。” 
　　刘智韬说：“你也喜欢。” 
　　黄俊士说：“大家喜欢。” 
　　三人当啷碰杯，声脆悦耳。                                 
六   
　　阿凯迪亚公共图书馆，大树成荫，小草葱郁。馆内主厅是一个大型的开放式阅览室，分大人小孩两区，环境清幽，一尘不染。中间绝大部分的面积被一张张硕大的阅读书桌所占据。挨着书桌的，是高耸的书架，上面各种各样的书籍被分门别类，整齐排列着。报刊杂志，陈列在另类的书架上，五花八门，伸手可及。大厅周围，是一间间电脑室，读者可以在这些电脑上查找书目，参览资料，搜索网络。周末的阅览室，由于社区学校的中小学生大批涌进，显得比平常拥挤忙碌，人气旺盛。管理员经常会在这个时候做一些积极的应变，打破常规，让一部分小朋友们暂借成人区使用。  
　　刘淑汀吃过中饭，姗姗来迟。她不想来得太早，以免被黄俊士撞见了不好意思，谁知道他会怎么想呢。此刻，她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眼睛却游离书本，飘荡在大厅的半空，扫视搜寻。奇怪，不见黄俊士的身影，难道他没有来？她这样想着，清澈透亮的眼睛里那份炽热的期待渐渐地黯淡了下来。她沮丧地朝着书桌走近，紧挨着一位美国小姑娘坐了下来，随手将携带的黑色羊皮坤包平放在了桌面上。她翻开书本，却心不在焉，不时地抬眼东张西望。 
　　小姑娘大约是念小学四到五年级的样子，她轻轻地搡了搡刘淑汀的胳膊肘，悄声地问：“你在找人？” 
　　刘淑汀惊讶地望了望小姑娘那双美丽纯洁的蓝眼睛，点头称是，然后将视线收回到了书本上，装模作样。半晌，她又听到那小姑娘说了一句话，这次，小姑娘的话却完全出乎她的所料，使她惊中带喜，怦然心跳。 
　　小姑娘声音细小而清晰，仿佛在自言自语：“找男朋友？” 
　　刘淑汀端详了一番小姑娘之后，轻声地问：“你怎么知道？” 
　　小姑娘伸出小手向刘淑汀招了招。刘淑汀领会，俯身下来，凑近小姑娘，倾耳聆听。小姑娘说：“刚才有位亚洲小伙子也在找人，他眼睛里的光跟你一样的明亮。” 
　　“真的？” 
　　“嗯。” 
　　“他有多高？” 
　　“比你高出一个头。” 
　　“什么发型。” 
　　“罪犯。” 
　　“他去哪里了？” 
　　“在那儿，电脑室。” 
　　喜出望外，刘淑汀捧起小姑娘天使般的脸，甜蜜地亲了一口：“你叫什么名字？” 
　　“Christine。”  
　　“非常感谢你，克里斯蒂，你真可爱。”刘淑汀拾起手提包就朝电脑室急步走去。心想，刚才找半天，原来黄俊士躲在电脑室里。 
　　克里斯蒂见刘淑汀如此地高兴，小嘴嘟哝了声：“还是爱你的男孩子去吧。”她无声地笑了，那笑容，就跟那花开一样的鲜艳、美丽、芬芳。 
　　这时，一位小男孩来到克里斯蒂身边，彬彬有礼地问道：“请问，这个位置有人坐吗？”他看上去，年龄比克里斯蒂大不了几岁。 
　　克里斯蒂仰头瞅他一番，发现这男孩子也剃了个黄俊士那样头，便忍不住笑着说：“你可以坐。” 
　　“谢谢。”小男孩坐下，颇有绅士风度。 
　　刘淑汀找了一间又一间，终于在墙角的那间电脑室里找到了黄俊士。此时的黄俊士正聚精会神地在电脑的键盘上敲击着什么。刘淑汀的心中洋溢着一种莫名的温暖和幸福。她真想模仿一下某些爱情故事里的情节蹑手蹑脚地走到黄俊士的身后，然后用手轻轻地蒙上他的眼睛，让他猜猜自己是谁。但是，她的冲动被她内心深处的女性矜持竭力劝阻了。不，这样走进去，太做作，太唐突，太轻浮，太可笑了。于是，她噤声敛气，抽回了脚。正在这时，黄俊士起身了，他拎起他的那只黑色手提包离开了那台电脑，向着刘淑汀站立的门口走来。是不是他已经发现了自己？刘淑汀自问。不，这不可能，除非他后脑勺上长了眼睛。刘淑汀踅向一边，倚墙躲闪，屏住了呼吸。 
　　黄俊士步出电脑室，穿过阅览室时眼睛还往阅览桌那边寻视了一下，然后径直地朝着图书馆的大门口大步流星地走去。 
　　黄俊士要回家啦？顷刻间，图书馆的肃静对刘淑汀形成了无边的沉闷和压抑。她茫然若失，对错过了一次绝妙的邂逅，追悔莫及。于是，她的双脚不由自主地也朝着大门口匆匆走去。 
　　图书馆的前面是个临街的停车场，大树叶茂，小树花开，像一座草木葱笼的园林，吸引了无数的蜜蜂、花蝶和小鸟。刘淑汀远远地跟在黄俊士的身后，心里七上八下，乱了头绪。她藏身在长廊上的一根巨大的石柱后，眼睁睁地看见黄俊士走向他的白色轿车。黄俊士开门进去后，汽车尾部的倒车灯旋即亮起。汽车被倒退出来，然后徐徐地驶离了停车场。 
　　心乱如麻的刘淑汀合上双眼，张口深深地呼吸了一下新鲜的空气，她要让这发烧紧张的头脑清醒清醒，放松放松。呵，原来喜欢一个人并不像想象得那么简单、轻松和浪漫。她想到了黄俊士昨天的那个电话，在那个电话中，黄俊士不是曾经说过他要把和自己的约会改到今天晚上的吗？那他一定是回去做准备了。虽说男孩子不像女孩子那样需要化妆打扮，但外表的整洁与内心的平静也是需要时间来修饰和调整的。不言而喻，他一定是回家做准备去了。 
　　一对小鸟滑行飞落，收起羽翼，栖息在一棵茶花树的枝头上，鸟声啁啾，一唱一合。 
　　刘淑汀灿然一笑。她想，人有的时候还真不如一对鸟儿。它们好像无忧无虑，无牵无挂，有夫有妻，有情有爱。刘淑汀不禁模仿起小鸟吹起了口哨。 
　　“Soundsgood.”有人在刘淑汀的身后说了这么一句英语，意思是真好听。 
　　刘淑汀回头，却见克里斯蒂背着书包，站立身后。她热情地同小姑娘打招呼：“嗨，克里斯蒂。” 
　　“嗨，我以为你和那小伙子走了呢。” 
　　“他先走了。” 
　　“把你甩了？” 
　　“没有，我们晚上还要见面的。你回家啦？” 
　　“是啊，你忘了星期六图书馆要早关门吗？” 
　　“噢，对。”刘淑汀有点晕糊。“你往哪儿走？” 
　　“那边。” 
　　“我也是，走。” 
　　这时，后面有人叫小姑娘。刘淑汀一看，是个小男孩，就是刚才坐在克里斯蒂身边的那位小风度绅士。克里斯蒂对刘淑汀说声对不起后就迎上小男孩。只见那小男孩把一根铅笔交给克里斯蒂。克里斯蒂没有去接，好像说了些什么。小男孩笑了笑，又把铅笔放回到了书包里，然后摆了摆手，走了。这一幕近乎无声的画面在刘淑汀的眼里是那样的纯洁美丽，像电影中的慢镜头，舒缓、优雅、充满着诗情画意，以致于激活了她的想象力。她想象，她和黄俊士也曾有过类似的一幕。 
　　不错，昨天一见到黄俊士，就觉得似曾相识。昨天的邂逅是她继意外加薪之后的又一个惊喜。这两天的星座运势，爱情事业，事事顺手。和黄俊士谈话，轻轻松松、无拘无束，说什么都动听，说什么都爱听，说什么都想听。她从来不会喝酒，甚至对没有酒精的啤酒也从未有过好感。酒的气味会让她避而远之、会让她头晕目眩、会让她情绪败坏。但是，她清楚地记得，昨天晚上，她自己都喝了，千真万确，绝对是喝了。她真得感谢昨天的酒，是酒壮了她的胆，才知道今天黄俊士要到这家图书馆里来的，要不然，洛杉矶的图书馆多如牛毛，大大小小，光跑遍就要一天。 
　　“走吧。”克里斯蒂又重新回到了刘淑汀的身边。“你没开车？” 
　　“我家很近。” 
　　“你叫什么？” 
　　“雪丽。” 
　　“很高兴认识你。” 
　　“我也很高兴认识你，克里斯蒂。”这时，刘淑汀的手机骤响，她对克里斯蒂说：“对不起。” 
　　“请便。”克里斯蒂自觉地拉开了和刘淑汀之间的距离，尽管要是刘淑汀讲中文的话，她根本听不懂一个字，但这是礼貌。可见，克里斯蒂是个非常懂事，很有家教的女孩子。 
　　手机上的小屏幕显示出来的对方电话号码说明这通电话是黄俊士打来的，刘淑汀兴奋地接听电话。由于黄俊士在明处，刘淑汀在暗处。而黄俊士又只见过刘淑汀一面，所以他在手机上是不可能辨听出刘淑汀的声音。他告诉刘淑汀说他今晚有事，是否以后再联络。刘淑汀一听这个，当时心就沉了下来。只有傻瓜才听不出这种托词。如果说昨天晚上黄俊士因为工作上的事而毁约，那么今天他干脆就不说工作上这三个字了。他会出哪里呢？按说像他这样的男人，生活中没有女人才是件怪事，但有女人了为什么还要找女人呢？好玩吗？他说以后再联络，以后是指什么时候？分明是对自己不感兴趣，真讨厌！我还看不上你呢，刘淑汀这样想着，表情一下子由晴转阴，怏怏不乐地说：“随便，拜拜。” 
　　这时，图书馆外围草坪上华灯初上，与夕阳西下，落日余晖，交相辉映。刘淑汀若有所失地把手机装进了坤包，对身边的克里斯蒂说：“我们走。” 
　　两个人默不作声地走到了路边的人行道上。 
　　“你不高兴？”克里斯蒂打破沉默。 
　　“他又毁约了。”刘淑汀情绪低落。“我本来想，今天晚上我会给他一个惊喜的。” 
　　克里斯蒂安慰刘淑汀说：“别难过。” 
　　“才不会呢。” 
　　“你是中国人？” 
　　“是的。” 
　　“你愿意教我学中文吗？” 
　　童言无忌，成人无奈。小孩子的天真无邪有时真让大人尴尬难堪。要是刚才在图书馆里，哪怕在那个倒霉的电话打来之前提出来的话，刘淑汀肯定会满心欢喜，满口答应。然而此时此刻，她的心情败坏到了极点，苦涩到了难言，克里斯蒂突然提出这个要求，实在令她啼笑皆非。但是，面对一个对中文感兴趣的外国女孩，刘淑汀又不忍心加以拒绝，令她失望。失望是苦不堪言的，这种味道怎么能让一个年幼的孩子去品尝呢。于是她说：“当然，我很愿意。” 
　　“明天你有时间吗？”克里斯蒂将来长大后不是个天才，也是个人才，她懂得怎样趁热打铁，达到目的。 
　　“明天下午一点钟吧，我们还来这里。”通常，刘淑汀在星期天都爱睡个懒觉。 
　　“明天这里不开放。”克里斯蒂提醒道。 
　　刘淑汀想了想，说：“我们就在停车场那边的椅子上，好吗？” 
　　“好，一言为定。”克里斯蒂说完，突然欣喜若狂地喊道：“这不是他吗？” 
　　“谁啊？”  
　　“你男朋友啊！” 
　　随着小姑娘的视线，刘淑汀看见了黄俊士的白车正缓缓减速往路肩靠近，到了和她们平排的时候稳稳停住。 
　　原来，黄俊士离开图书馆之后，心想，自己到哪儿才能见到刘淑汀呢？他思来想去，只有图书馆这个地方。可是图书馆马上就要闭馆，明天又不开放。也就是说，要想在这里遇见刘淑汀的话，起码得等到下个礼拜六。可要等一个礼拜，他又觉得太慢长了，不如返回图书馆再找找看。于是，他把车头又调转了回来。果然，当他再度接近图书馆时，他看到了刘淑汀和一个美国小姑娘走在人行道上。 
　　什么叫执著？执著不是执迷不悟，不是死皮赖脸，不是胡搅蛮缠。执著是冷静、思考、分析、不失时机、抓住一切可能。 
　　也许黄俊士也听到了克里斯蒂的喊声，这喊声正中他的下怀，他看上去是如此地神采飞扬、志得意满。他对刘淑汀干脆省略了称呼：“你好！” 
　　“是你，比尔。”刘淑汀喜出望外，双眼流波。她努力控制着情绪，加了一句，说：“这么巧。” 
　　“我在里面没见着你。”黄俊士这一说，证明了克里斯蒂的眼睛不但漂亮，而且敏锐。 
　　“里面太大了。”刘淑汀装傻。“噢，她是克里斯蒂。” 
　　黄俊士在车里向克里斯蒂伸手作自我介绍：“比尔。” 
　　克里斯蒂为刘淑汀高兴，热情地和黄俊士握手，说：“很高兴认识你，比尔。” 
　　“上车吧。”黄俊士说。 
　　克里斯蒂雀跃着为刘淑汀开了车门。刘淑汀说了声谢谢，满怀喜悦地上了车。她原以为克里斯蒂会和她一起坐车的，所以不假思索地上了车，并且又往里挪了一个位置。可是克里斯蒂随手轻轻地将车门给关上了。关上后，克里斯蒂站在车外向刘淑汀摆手道别：“明天见。” 
　　刘淑汀急着将车窗摇下，不解地问：“你不上车，克里斯蒂？” 
　　“我需要一个人思考一些问题。” 克里斯蒂说。“祝你好运。” 
　　黄俊士的车启动了，车轮慢慢地滚离原地，融入了黄昏城市穿梭不息、长不见首尾的车流中，越开越远，越远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小白点，像一滴水那样地融进了河流。                                 
七   
　　在车里，刘淑汀问黄俊士今天什么时候去图书馆的。黄俊士说上午一开馆就去了。刘淑汀又问资料研究得怎么样了，有什么问题没有。黄俊士说有几张资料印得不太清楚，不过问题不是很大。他今天把资料全部过目一次，找到了一种总体的感觉，有了一个最初的印象。他将带着这种感觉和印象去梦里寻找创作的灵感，然后再把灵感带回到现实中来，参照一切外部条件让灵感通过笔端形成文字和线条。他说他会让刘淑汀第一个知道他的创意。他最后的这句话被刘淑汀物化成一股暖流，流到了她的心坎上。她问黄俊士一天呆在里面，中饭怎么解决。黄俊士说除了喝点水，一天没进食，现在正饥肠辘辘着呢。他机智地顺着话题让刘淑汀推荐一家她喜欢的餐馆和他共进晚餐。刘淑汀说她最常去的一家中国餐馆叫做“四菜一汤”，但她今天不想奉陪，她说等创意出来了再为他庆贺。黄俊士也不勉强，随着刘淑汀的指令，他左转右拐，开到了刘家别墅的门前。这种别墅，独门独户，英语叫做HOUSE。黄俊士下车后，绕行到了车的另一侧，风度翩翩地为刘淑汀开了车门。刘淑汀从小包里掏出一个扑克牌大小的房门遥控器，拇指一按，保安系统自动拉开了铁门。铁门里边是一条笔直的水泥车道，车道两边，绿草如茵。车道尽头，矗立着一栋两层洋楼，白墙红瓦，屋顶高挑。黄俊士裸眼量出，此楼共有三个车库，占地面积在一万英尺以上。屋外高大的榆树槐树，将阳光筛下一片跳动的暖意，美仑美奂，煞是气派。  
　　“四菜一汤”是一家堂吃店，环境优雅，装饰豪华。一个正方型的吧台巧设在餐馆的中央，各式各样造型别致、玲珑剔透的酒杯倒挂其上，与酒台上的各类世界名酒同在辉煌的灯光下，争奇斗艳，琳琅满目。黄俊士到这儿一瞧，果然名不虚传，顾客盈门，生意兴隆。他见前台有人在那儿发号，就走了过去要了一个号，是二十六。这数好，正好谐音“爱是刘”，他想，刘淑汀大概不好意思跟自己刚认识就上街吃饭吧。不过，去一家她喜欢的餐馆吃饭，即使她不在身边，也可感受到一种亲情和爱意，仿佛她就在自己身边，不厌其烦地告诉自己她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这种爱的感受有时会比真的发生还要让人飘飘欲仙，食欲大增。排队就排队吧，整好有时间可以静下心来回味回味和她在一起的分分秒秒。她说话的那种样子，细细柔柔的，实在叫人着迷。 
　　黄俊士的回味是逆向式的，探本求源式的。从送刘淑汀回家想到了图书馆的门口；从图书馆的门口想到了大酒店；从大酒店又想到了高速公路；从高速公路又想到了设计院。对，这一切都是从在设计院接到海伦的那通电话开始的。那么是谁让自己有了这次机会的呢？只有上帝知道。恰在这时，他手机的音乐打断了他的思路。他一瞧那上面的号码，不认识，从来没见过。心想，没准又是谁稀里糊涂地拨错号了。他置之不理。 
　　一个服务生出来叫二十六号。服务生问二十六几个人？黄俊士说就他一个。服务生的表情马上变成了时钟八点二十。黄俊士知道他不高兴了，但他没跟他计较，因为他理解服务生的心情。他以前读书的时候也出来打工过。饭店的服务生是靠小费收入的，而小费通常是客人按照消费的百分之十到百分之十五支付的。一个人消费当然不能跟一桌人相比，所以，这个服务生才会耷拉着脑袋。 
　　黄俊士把手机重新别回到裤带上。可刚一松手，又响起来了。他一看号码，还是刚才这个。这回，他按了OK键，因为，像这样连续打进来的电话八成是有事了。 
　　原来电话是刘淑汀在家里打来的，她问他排到了吗？他说刚好轮到。她问他昨天晚上的菜好吃吗？他说好吃极了。她又问他是否还记得都是些什么菜？他一个菜也说不上来。显然他昨天的心思没在吃上。最后刘淑汀问他还想不想吃昨天剩下的菜？他终于听懂了刘淑汀的意思，惊喜交加地说他马上过去。他对那个服务生说他不吃了。那服务生还以为他生气了，愣了一下，可看他的表情也不像是生气的样子，于是就顺着号大声叫：“二十七号，二十七号几个？”二十七号的客人马上大声回应：“二十七号一桌！”服务生一听这个，喜上眉梢，追着正往外走出去的黄俊士感恩戴德。黄俊士回头用广东话说：“恭喜发财。” 
　　当黄俊士再一次见到刘淑汀时，她已经换了一套便服，给人一种刚刚沐浴过的清爽感和洁净感，显得随和、亲切、落落大方。刘淑汀的脚边蹦跳着一条纯白鬈毛小狗，摇头摆尾，欢舔着她那细白嫩滑、秀气玲珑的脚，可爱至极。 
　　在黄俊士的眼里，刘家的这幢两层楼房，色彩鲜明，线条多变。其设计风格强调高大宽阔，使无限的想象突破有限的空间。远有蜿蜒群山，树木成林，近有清澈泳池，碧波荡漾。高树低草，红花绿叶，浸染在晚霞柔和的暖色里，炜丽触目。是画是景，是远是近，令人赏心悦目，叹为观之。人从门入，画从窗进，屋里屋外，融为一体，体现出了洛杉矶民宅设计的执著追求和一代新貌。 
　　厨房在一楼独占一隅，透气采光合理巧妙。餐厅客厅，不留痕迹，自然过渡，之间的传统隔墙还在图纸上已被富于创新的建筑师擦除殆尽。客厅里，巨大的落地彩电和环绕音响，毫不客气地把好莱坞整个搬回到了家。屏幕上，波士顿交响乐团正在如痴如醉、酣畅淋漓地演奏着世界名曲组合。音乐回荡在楼房里，也回荡在刘淑汀和黄俊士的心房里。 
　　“喜欢音乐吗？”刘淑汀问。 
　　“喜欢。” 
　　“那你坐那里看吧。我去热下菜。” 
　　“我帮你。” 
　　“不用。又不是炒菜，很快就好的。” 
　　黄俊士坐到客厅那张黑色真皮沙发上，聆赏着世界著名的乐队演绎的世界著名的乐章。大概是从音乐里捕捉到了什么灵感，他从随身带来的包中抽出了那个公文袋，再从公文袋里抽出那份酒店资料，然后用一只铅笔在一张纸上流畅地记下了一些英文字母。 
　　“嘟——”，这是微波炉完成了作业发出的提示声，它标志着刘淑汀和黄俊士的爱歌恋曲前奏已经鸣响，对唱正式开始。 
　　刘淑汀从微波炉里取出香喷喷的菜肴。黄俊士随手把资料放在了沙发上朝刘淑汀走去，主动殷勤地从她手里接过两盘菜，好奇地问：“你平时都自己烧饭吃？” 
　　刘淑汀也端着饭菜和黄俊士一起往餐桌走去：“不一定，有的时候去我爸爸那里吃饭。” 
　　“That’s cool.”黄俊士没有掩饰羡慕之情，用英文说了个“酷”字。 
　　“How about you？”刘淑汀也用英语问，意思是，“那你呢？” 
　　也许是刘淑汀的英语发音太纯正了，自比不如；也许是认为两个中国人之间没必要说外语，黄俊士改用中文说：“和你相比，惨不忍说。” 
　　刘淑汀莞尔一笑，猜道：“面条？” 
　　“面条算是改善生活啦。通常是饼干面包，撑饱拉倒。” 
　　他们来到了一张方型餐桌边，相对而坐。 
　　刘淑汀娇羞地说：“我不会烧菜。” 
　　“跟我比，你就是国家特级厨师了。” 
　　“这个头衔还是留给你吧，我只想当个普通的美食家。”刘淑汀思维敏捷，反应迅速。她给黄俊士盛了一碗白米饭。 
　　“谢谢。”黄俊士接过米饭。“热气腾腾，你让我感到了家的温暖。” 
　　刘淑汀见黄俊士吃得满嘴香，问：“饿坏了吧？” 
　　“饿了以后，才知道饱是什么。” 
　　这顿饭，是黄俊士离开中国后吃得最香的一顿。看来，人的食欲和菜的味道也会随着人的心情而改变。两个人边吃边聊，想吃什么就吃，想问什么就问，没有拘束，没有做作，气氛随和温馨，一切顺其自然。下面就是他们当时谈话的精彩笔录： 
　　“你在美国有什么亲人？”刘淑汀问。 
　　“目前还没有。” 
　　“在大陆呢？” 
　　“我妈。” 
　　“你爸呢？”见黄俊士顿了一下，刘淑汀开玩笑一样地追问：“你总不会是你妈捡的吧？” 
　　“我妈说，她怀我时，我爸被红卫兵抓走了……” 
　　“变态！”刘淑汀怒不可遏。“那你妈一直等着你爸……我是说……没有改嫁？” 
　　“没有。” 
　　刘淑汀肃然起敬：“真不容易。” 
　　“你妈呢？”黄俊士问。 
　　“在台湾。我外公七十多岁的人了还去爬山，结果不慎摔了一跤。我妈去照顾他了。你喜欢爬山吗？” 
　　“喜欢。” 
　　“爬过黄山吗？” 
　　“爬过。” 
　　“我就想爬黄山看日出。” 
　　“你去过大陆吗？” 
　　“没有。” 
　　“想去吗？” 
　　“很想。” 
　　“以后我带你去。” 
　　“谢谢。” 
　　“昨晚……你在我前面走得好好的，为什么突然躲起来？” 
　　刘淑汀娇嗔地说：“还说呢，你一路上跟着我，好怕哟。” 
　　“我从来没跟过女人。” 
　　“这是第一次？” 
　　“这是巧合。” 
　　刘淑汀佯怨：“开车时看我也是巧合？” 
　　“你给我前面的货柜车让了路，你的善举叫我感动。当时，我的眼睛不知怎么地就往你那儿瞧。你知道，其实，那时候，光线灰暗，我什么也没看清楚，还遭了你白眼，真冤哪。”黄俊士像是受了莫大的委屈。 
　　“现在看清了？”刘淑汀绯红了脸。 
　　黄俊士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刘淑汀，说：“我想到了一个词来形容你。” 
　　“是什么？” 
　　“秀外慧中。” 
　　刘淑汀嫣然一笑，倒了两杯矿泉水，给黄俊士递去一杯，说：“但愿我像你想的这么好。” 
　　黄俊士接过杯水，说：“你是最好的。” 
　　“你甜言蜜语。” 
　　“要是我说你不是最好的，那才是我在骗你。” 
　　刘淑汀咯咯大笑：“你的思路好像跟别人不太一样。” 
　　“搞创作的人，如果思路跟别人一样，还不如趁早改行。”黄俊士说完，突然改口问：“你有英文名字吗？” 
　　刘淑汀迟疑了一下，要不要告诉黄俊士自己是谁呢？告诉他吧，反正早晚要让他知道的。于是，她说：“有啊，叫雪丽。” 
　　“雪丽？”黄俊士一愣：“ S－H－I－R－L－E－Y？” 
　　“Yeah. 怎么啦，不好听吗？”刘淑汀在故意地和黄俊士兜圈子。 
　　“好，好听。”黄俊士若有所思。“噢，对了，你在哪儿工作？” 
　　“旅行社啊。” 
　　“你是不是干Finance，会计那种？” 
　　“是啊，你怎么知道？” 
　　“奇怪。” 
　　“奇怪什么？” 
　　“没，没什么。”黄俊士支支吾吾。 
　　刘淑汀觉得黄俊士真地是傻得可爱，忍不住笑着问：“我问你，比尔，你刚才为什么打电话给那个姑娘，说你晚上有事，你有什么事啊？” 
　　刘淑汀这一问等于明白不过地告诉了黄俊士她就是黄俊士刚才毁约的那个女孩子。黄俊士大喜过望，笑眼迷离地喊道：“好家伙，我怎么在电话里就听不出你的声音！” 
　　刘淑汀暗香浮动，妩媚动人。 
　　黄俊士接着说：“我会把你爸爸的事当成我爸爸的事来办的。” 
　　“我祝你成功。”刘淑汀微笑着端起水杯，心中充满着幸福。 
　　“谢谢你。”黄俊士也端起水杯，一干而尽。 
　　吃完饭，黄俊士要求刘淑汀带他上楼看看房子的结构。这种要求从一个建筑师的口中提出，顺理成章。于是，他们来到了二楼的平台。刘淑汀任性地说：“你既然是学建筑的，我倒要考考你，让你猜猜，哪个房间是我的。” 
　　出乎所料，黄俊士的确面有难色，说：“难。我的导师还从来没问过我这么难的问题。” 
　　“二楼一共才四间，还难？”刘淑汀咯咯笑出了声。 
　　“难就难在，要是猜错了，后果不堪设想。” 
　　“那你需要提示吗？” 
　　“要是我接受提示，我就要上缴毕业证书了。”刚说完这句话，黄俊士忽然魔术师变戏法一样地手指着边上的一个房门，自信微笑着揭开了迷底：“这间是你的。” 
　　“哇，不可思议。”刘淑汀瞪大眼睛，天真未凿的样子。“快告诉我，你是怎么知道的？” 
　　“你知道吗？你爸爸画画的功底之深厚可以与专业画家相媲美。所以，他应该有一间自己的画室。我猜这间就是。”黄俊士得意地侃侃而谈。 
　　“对。” 
　　“这间主卧室，毫无疑问是你父母的。” 
　　刘淑汀眼里闪着亮光，点头称是。 
　　“你喜欢阅读，喜欢音乐，喜欢小动物，喜欢游泳、爬山、旅游、驾车。你是个高雅聪慧、任性娇气、热爱生活、美丽大方的女孩子。” 黄俊士望着刘淑汀，不疾不徐，滔滔不绝地说。“所以，这间朝南的、阳光充足的，就是你精心挑选的闺房，是你编织美梦的摇篮。” 
　　刘淑汀心仪地点了点头，在她心中，言语已被炽热的情感融化了。 
　　黄俊士继续说：“这最后的一间，要不是放东西的话，应该是留给你们家的客人。”他说完，望着刘淑汀，期待着她再一次点头肯定。但是，他万万没有想到，就在这时，刘淑汀突然惊恐万状，脸色煞白。                                 
八   
　　原来，当黄俊士正说得娓娓动听的时候，刘淑汀看见了楼下正发生了一件让她触目惊心的事。她失声惊叫起来：“No, No, 东东！”  
　　如果说昨天黄俊士把刘淑汀吓了一小跳，那么今天，刘淑汀可是实实在在地把他给吓了一大跳。他被吓得目瞪口呆，直到他听到东东两个字，才意识到是小狗出了什么事而不是刘淑汀，更不是他自己。他猛然扭头，只见楼下的小狗正在把他放在沙发上的那份酒店资料撕咬得粉碎，满地雪花飘。他绝望地吼道：“噢，上帝啊！” 
　　“快去！”刘淑汀推了一把黄俊士。黄俊士冲下楼梯。刘淑汀紧随其后。 
　　小狗被吓得狂吠乱窜。 
　　黄俊士蹲在地毯上一边收拾残局，一边不住声地念叨着：“完了，这下可闯了大祸了。” 
　　刘淑汀望着黄俊士哭丧着的脸，忍不住大笑起来：“东东对你有意见了。” 
　　“还笑呢，哭都来不及了。” 
　　刘淑汀都笑得打嗝了，说话断断续续：“没……没事，这只是……复印……复印件。” 
　　“刚才被你吓坏了。” 
　　“谁让你昨天吓我的。” 
　　“这事要是被你爸知道，我就完了。” 
　　“明天……明天星期天……我爸爸不会在酒店。我请绮丽儿帮我复印一份就是了。” 
　　“绮丽儿是谁？” 
　　“我爸的秘书。” 
　　“她上班？” 
　　“休息。但我可以请她帮个忙嘛。” 
　　“她不会告诉你爸？” 
　　“我想不会。不过，她要我帮她办的事，我到现在还没给她办成。” 
　　“什么事？” 
　　“介绍个男朋友。” 
　　黄俊士马上想到了布莱恩，说：“巧了，我们公司有位老美，建筑师，长得一表人才，是我的好朋友，要我给他介绍个中国姑娘。” 
　　“不知道绮丽儿要不要美国人……” 
　　“你对绮丽儿说，我的哥儿们中文讲得可流利了，语言上绝对不会有什么障碍。而且，他说话幽默，听他说话，你要是不笑，那是你自己虐待你自己。” 
　　“你的朋友有什么要求？” 
　　“长得好看，会讲中国话的中国姑娘就行。” 
　　“还有中国人不会讲中国话的？” 
　　“有。” 
　　“什么时候他们见见面？” 
　　“越快越好。” 
　　“就这么简单？” 
　　“有缘就简单。” 
　　他们将大块的废纸捡起后，留下细碎的纸屑由吸尘器一吸而净。刘淑汀没让黄俊士帮着洗碗。黄俊士也就乖乖地站在她的身旁说说笑笑。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说来问去，越说越投机，越说话越多。就像美国人形容的那样：话题是个皮球，在两人之间，踢来荡去，没有接不住的时候。从谈话中，刘淑汀了解到，黄俊士从小在温州农村长大，是个放牛的娃娃，会吹笛，会画画，会游泳，会爬树翻墙，会登山越岭。从他考上大学背井离乡后，他母亲的印象就只有几个与寒暑假联系在一起的互不连贯的片断珍藏在他的记忆里。他对刘淑汀说：“我来到美国才知道，我跟我妈说话也要掏美金。每次通电话，我妈总要问我找没找到女朋友啊。我被她催促得都不敢给她打电话了，前天才去了白天鹅找海伦。说心里话，遇上你，我真地很高兴。我宁愿白天鹅白赚我的钱，也不要再为我介绍什么人了。” 
　　同样，刘淑汀也把自己的身世告诉了黄俊士。她生在台湾，由于父母忙于事业，从小都是由台湾的外婆一手带大，直到六岁那年才来到了美国接受教育，所以她会讲一口台湾国语和地道的美式英语。刘淑汀也把怎么会想起去白天鹅的前因后果一五一十地告诉了黄俊士。两个人都相信他们昨天的奇遇是命中的注定、是上天的安排，因为即使不在大酒店邂逅也会在咖啡馆里相见。当然，他们更愿意第一次的见面像现在这样的，富有浪漫和戏剧的色彩。他们的话题从旅游延伸出来，涉及到了建筑、美术、影视、音乐等等，天马行空似的，什么都谈，就是没谈彼此的恋爱史。大概是觉得还不到时候吧，也许，他们压根儿就没觉得有必要谈什么过去。过去的都让它们过去吧，关键是现在，关键是我和你的现在。刘淑汀收拾完了锅碗瓢盆、刀叉筷子，问黄俊士想喝点什么。黄俊士想，今天收获挺大的，尽管意犹未尽，应该见好就收，别贪得无厌，乐极生悲。记住小心没大错这句话永远不会有错。于是，他问：“你爸爸什么时候回来啊？” 
　　“他很忙，通常九点以后。” 
　　“做老板也不容易。” 
　　“挣钱都辛苦嘛。” 
　　“我该走了。”黄俊士看一看墙上的时钟说：“七点整，我们认识刚好一天。” 
　　刘淑汀抿嘴一笑，说：“我送你。” 
　　两人朝大门走去。在黄俊士系鞋带的时候，刘淑汀问：“明天怎么交给你？”  
　　黄俊士说：“我去酒店下面等你。” 
　　刘淑汀扭捏一下，说：“去酒店？不好。” 
　　“那你说呢？” 
　　恰在这时，门外传来哼哼叽叽的汽车声，车库门随即哧溜开启，两道光束探照灯一样地扫亮了车库，使白墙反光分外刺目。黄俊士见刘淑汀豁然变色，知道刘智韬来了，来得比他预料的早，甚至比刘淑汀所说的九点以后足足提前了两个小时！真叫人猝不及防。刘淑汀想让黄俊士脚底抹油从边门溜之大吉，但黄俊士的汽车泊在院子里，刘智韬定然疑心重重，刨根问底。可见拥有汽车并不完全是件好事，由它引起的烦恼有时远远超出了人们的想象。黄俊士对刘淑汀说，与其偷偷摸摸，不如大大方方。刘淑汀见黄俊士若无其事、镇定自如，自己的表情也恢复了常态。两个人在最短的时间内达成了共识：明天手机再联络。 
　　刘智韬经小门从车库走进客厅，他一见黄俊士，脸上闪过一阵惊讶，但很快以得体的微笑掩饰住。 
　　黄俊士主动问候：“您好，刘总，回家啦？” 
　　刘智韬热情地说：“唷，小黄，我看见外面的车，想不到是你啊。怎么样？有构思了？” 
　　构思？刘智韬这时候所指的构思在黄俊士听来好像话里有话、弦外有音。黄俊士努力控制着情绪，沉着应答：“今天去图书馆研究了一下您给我的资料，有了一个初步的、大体的设想，还很不成熟。” 
　　“不急不急，好好想想，等创意、设计方案出来了，我们再约个时间谈谈，我会去你们设计院的。”刘智韬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或者，你们也可以通过互联网传递给我，随你们方便。” 
　　“好的，那我走了。”黄俊士说。“刘总再见。” 
　　“再见。” 
　　刘淑汀对黄俊士说：“谢谢你送我。” 
　　“不谢。” 
　　黄俊士离开后，刘淑汀将房门关上。刘智韬的声音从她的背后传来：“他这是准备进来呢还是准备离开？” 
　　刘淑汀心里正琢磨着怎么开口说话，听刘智韬这么一问，正好来个顺水推舟：“你也不请人家进来坐坐。”刘淑汀说完想上楼去她自己的房间。 
　　刘智韬不急不缓地说：“汀汀，你过来，爸爸有话跟你说。” 
　　“有好消息？” 刘淑汀故作镇静。 
　　“我刚刚从天地银行那里来，你陈叔叔还在为你们的事耿耿于怀，他不愿意我们两家的关系从此疏远，因噎废食。他希望你能，怎么说呢，他说汤尼这孩子胡作非为，咎由自取。但看在陈叔叔的脸面上，希望你能原谅汤尼少不更事，给他一次痛改前非的机会。” 
　　陈长鸣是美国华人私人银行天地银行的董事长兼行长。他的儿子陈维加，长得一表人材。还在刘淑汀念高一的时候，年长一岁的他迷上了刘淑汀，一直穷追不舍。起初，刘淑汀也曾为他的潇洒俊逸而心有所动。旁人皆称这是一对帅哥亮妹。可是随着交往的频繁和距离的缩短，两个人对爱情的认识和对生活的态度反而越扯越远，各执己见，常常会发生那些难以求同存异的磨擦和冲撞。但是在陈维加一再感激涕零的表白之下，刘淑汀常常迷失方向，直到那天下午。那是去年圣诞节过后不久的一个下午，当陈维加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地和一个洋妞寻欢作乐的时候却被本想创造惊喜的刘淑汀抓奸抓双，逮个正着，从此，美丽的谎言昭然若揭，不攻自破。刘淑汀悔恨交加，伤心欲绝。 
　　刘智韬所指的汤尼就是陈维加，也就是玛格丽特所指的金融巨头的独生子。本来事过境迁，刘淑汀受伤的心灵早已抚平，不料刘智韬往事重提，又勾起了她阵阵伤痛。她没好气地说：“爸爸，这种事过去这么长时间了，我不想再提起。”说着就往楼上走去。 
　　“陈长鸣说，他见你最近一段时间没去他家里，才知道你们俩闹不愉快了，他已经把汤尼臭骂一顿了。” 
　　“既然他那么不关心他的独生子，现在又何必操这份心呢。” 
　　“汤尼本人也表示忏悔，只要你表个态，他会向你当面道歉的。” 
　　“哼，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这种事，任何人只要对我冒犯一次，我决不会给他半次机会。” 
　　刘智韬走到刘淑汀的身后说：“汀汀，你别把话说得这么绝，做人应该……” 
　　“爸爸。”刘淑汀转过身哭腔喊道：“你是不是有事要求上陈长鸣？” 
　　刘智韬将刘淑汀拥抱在怀里，半晌才说：“爸爸何尝不心疼你啊，汀汀。只是，你知道吗？一方面，这小子本质不坏，寻花问柳缘因年少无知，这次你给他的苦头也够他吃一辈子啦，相信他会成熟起来，懂得爱惜。念他初犯，就饶他一回吧，下不为例，啊？另一方面，你是爸爸的心肝宝贝，爸爸的一切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盖这新大楼，也是爸爸对你爱心的体现。你手上掌握着万贯家产，往后谁还敢惹你生气不是？但是，目前的情况是，这新大楼修建需要大批资金，除了你陈叔叔，周围的人谁都爱莫能助啊。没有他的支持，新大楼无异于纸上谈兵。爸爸年事已高，再干几年，恐怕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你总不会让我将来带着这份遗憾去见马克思吧？” 
　　刘淑汀望着刘智韬，问：“他最高可以贷多少？” 
　　“百分之五十。” 
　　“哼，守财奴！”刘淑汀不屑一顾地说：“要我嫁给他儿子，还这么吝啬。难道他不懂，大楼将来也是他儿子的吗？别说贷款，就算资助都不为过。” 
　　“当前经济发展止步不前，企业投资瞻前顾后，百分之五十也算是仁至义尽了，你不是还没进他的家门吗？” 
　　“爸爸，你让我怎么说呢？我理解你的苦衷，我也愿意为你违背我自己的心愿，忍声吞气，委屈求全。但我只听你一次，第二次就要听我自己的。” 
　　“好，顾全大局，这才是我的好女儿。”刘智韬石头落地，长吁一气。 
　　“忠诚是我的眼睛，容不得半粒沙子。眼睛里一旦有沙粒，我非要把他取出来仍掉，眼睛才能再次睁开。”刘淑汀接着说：“我会很快跟他离婚，然后去找我自己真正喜欢的人，一个对我绝对忠诚的人。我要和他厮守一生，无论天涯海角、贫富贵贱。就像天上的鸟儿那样，他飞我也飞，他栖我也栖。” 
　　知道女儿任性，却不知道女儿会这般任性。刘智韬叹道：“你这是理想。理想和现实是有距离的。距离给了你一种假想的美感，所以想起来激动，听起来感人。但理想毕竟是理想，现实终究是现实。只有面对现实、适应现实、运用现实，我们才会幸福。你说的那种绝对忠诚的人，除了文学电影，现实生活中你就是亮着车头大灯找都没处找啊，我的傻丫头。” 
　　“我相信他正在向我靠近。”刘淑汀脸上掠过一丝自信。 
　　“谁？黄俊士吗？”刘智韬揶揄道。“荒唐之举！我正想对你说，你们相识不过一天，你怎么就把他领到我们家？你这是引狼入室你知道吗？偌大一个HOUSE，就你们两个，万一他有非分之想，你怎么招架得了？你了解他吗？在你心目中，他是不是一个年轻有为的建筑师，前途无量？你可曾知道，要不是我给他提供机会，他的建筑师到现在还是个徒有虚名。你知道像他这样的建筑师一年能挣多少吗？” 
　　“多少？” 
　　“美国不是个发展中的国家，建筑项目早就饱和。朝不保夕的建筑师比比皆是，一抓一把。就我这个项目，小小一块肉，竟然引起几家颇有名气的设计院虎视眈眈，你争我夺。何况，他中国没靠山，美国没根基，孤军奋战，必败无疑。你跟着他，到时候，你要反过来养着他！不是你爸爸不尊重你的感情，妨碍你自由恋爱。是我担心，你被他的外表所吸引，一叶障目，不及其余，将来，将来你会追悔莫及的啊。” 
　　“我知道，在你看来，我只有跟着汤尼，才是天作之合，才是秦晋之好。”说完，刘淑汀走向楼梯，拾级而上。 
　　“你误会了，订订。”刘智韬在客厅里大声说：“如果你对汤尼彻底绝望，没有一丝挽回的可能，爸爸是决不会把你推到火坑里的。贷款的事，我自有办法。但是，你也要答应爸爸一件事……” 
　　“什么事？” 
　　“从此不见黄俊士。” 
　　“你刚才说过，我跟他只不过一面之交，是个理想，是个泡沫。说不定这个理想一碰到现实，就会面目非全，惨不忍睹。要是一夜之间，我突然躲着他，反而会被他认为是我在自做多情。”刘淑汀往上蹬几步又停下，说：“我不愿意给人家留下这种印象。” 
　　“不，男追女，难比攻山；女追男，易如破纸。你记住我的话，汀汀，别到时间怪你爸爸心狠手辣。如果你对我的话充耳不闻，继续跟他你来我往，我会马上取消他的设计！” 
　　如果刘智韬前面没有暗示这次设计是黄俊士的处女作，对黄俊士的成名和未来事业有着多么至关重要的话，刘淑汀也许还不会意识到取消黄俊士的设计是一种多么可怕的威胁，更不会被刘智韬一语中的而无力争辩。刘智韬正是瞄准了这个要害，使刘淑汀在这次发生在父女之间的唇舌之战中败下阵来。刘淑汀头也不回地疾步跑向自己的卧室，甩上房门，栽倒在床上，欲哭无泪。她知道，父亲是说得出做得出的。当年，和所有的新移民一样，父亲闯荡美国，白手起家，吃了不少苦，受了不少气，深感创业之艰辛，世态之炎凉。父亲这是心有余悸，惟恐后续无力，前功尽弃，贫穷困苦卷土重来。她体谅父亲的苦衷，理解父亲的苦口婆心和软硬兼施。然而，黄俊士留给她的印象太奇妙了，宛如童话一般的美丽，却又是活生生的可触及的。黄俊士每一次走进她的视野，都会让她脸红心跳，都会让她不知所措。这种感受从前只在阅读中获得，是那样的遥不可及。而今，黄俊士来到她的面前，给她带来了这种感受，真真切切的感受。黄俊士喜欢她，毫无疑问，他喜欢她，所以他来到她的面前。他表达爱意的方式是含蓄的、认真的、发自内心世界的。刘淑汀对此明察秋毫，不容置疑。这是一种心灵相通的感应，一种不言而喻的交流，一种梦里寻他千百度的意境。 
　　夜深人静，刘淑汀却人意阑珊，毫无睡意。她仰望着星空，无计可施。她多么希望玛格丽特此刻就坐在她的面前旁观者清，指点迷津。咳，好朋友到了婚嫁的年龄往往顾此失彼：亲近了对象，疏远了朋友。这是一条定律，来自于无数的实例。刘淑汀越是睡不着，越想黄俊士；越想黄俊士，就越是睡不着。她想，黄俊士现在是不是也和她一样，辗转反侧，心乱如麻呢？                                  
九   
　　第二天，当刘淑汀出门的时候，刘智韬的车早已不在车库了。对刘智韬来说，星期天反倒比平时显得更为忙碌。早上八点，他要去社区的教堂念圣经、献爱心、唱圣歌、做祷告。圣餐之后，有时去侨社，有时走亲访友，有时兴致所至，挥杆高尔夫球。刘淑汀在出门之前已经和绮丽儿通了个电话，她在电话上没有和绮丽儿罗嗦什么，只问绮丽儿有没有空。绮丽儿说当然有空啊。刘淑汀就让她早点起床，两人约好九点半去山谷大道（VALLEY BLVD）上一家新开张的小吃店吃早点。那家小店的店名起得很自信，叫“不怕不再来”。据说那里的地瓜米粥做得别有风味，在华人中一传十，十传百，大家争先恐后，一尝为快。绮丽儿和刘淑汀年龄相仿，两个人经常在周末闲着无聊看场电影、逛逛商场、吃顿西餐什么的。刘淑汀交友交精，交友交心，除了玛格丽特，绮丽儿也算是她的一个推心置腹的朋友了。只是碍于绮丽儿是刘智韬的秘书，有些话就没有像与玛格丽特谈话那样畅所欲言。但是评头论足的话还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反正是一致对外，说说笑笑也好，不说白不说嘛。刘淑汀所居住的城市，叫做阿凯迪亚（ARCADIA）；而绮丽儿的，叫蒙特利公园（MONTEREYPARK）。小吃店的位置就在她们两家之间，不近不远。如果开车走LOCAL的话，大概一刻钟就差不多能到了。洛杉矶的这些城市在人们固有的概念里充其量不过是个区，像我们耳熟能详的东城区西城区那样。这些城市活像珍珠，中间由多条高速干线相联成串，一市毗邻一市。 
　　小吃店车水马龙，顾客盈门。人们呼噜呼噜喝着烫口的米粥，心甘情愿地烫出水泡。那味道真像家乡进口来的，果然名不虚传，下次还要再来。刘淑汀和绮丽儿差不多九点半先后到达这里，等排队叫号轮到坐下，已经半个钟头过去了。倒不是粥少僧多，而是桌少客多。在这段时间里，她们边排队边聊天，聊的都是些小店即景的话。刘淑汀好几次想要提正事，但碍于前后左右都是生人，谈话不便，没有开口。一直到了一位服务生把她们带到一张长桌的一隅坐定，她才问绮丽儿：“你现在怎么样，有朋友了吗？” 
　　绮丽尔莞尔一笑：“要有了你还不知道吗？” 
　　“我认识一个人，他有位好朋友，是个老美，听说中文讲得蛮好的，想见见吗？” 
　　“他是干什么的？” 
　　“建筑师。” 
　　“干这一行的，有钱吗？”绮丽儿真刀真枪，不来虚的。 
　　“不清楚，人家经济状况我怎么知道。不想见吗？”  
　　绮丽儿想了想，说：“见了再说吧。” 
　　“那我什么时候联络好了再告诉你。” 
　　“好的。” 
　　服务生将两大碗滚烫的地瓜米粥端到了她们桌上。因为太烫，她们一边用筷子搅拌着，一边噘嘴吹凉。刘淑汀思忖着怎么开口向绮丽儿提资料复印的事，从哪个角度提出来才能不动声色地避开绮丽儿的猜疑。假使刘淑汀把事情的前因后果告诉绮丽儿，请她帮忙再复印一份资料的话，那本该是一件多么容易的事。但是绮丽儿快人快嘴，禀性豪爽，刘淑汀担心万一她在父亲面前说漏了嘴，黄俊士就要吃不了兜着走了。这个问题真像这碗地瓜粥，想吃又怕烫，不吃还不行。刘淑汀对这次谈话直到今天早上她睡醒之后，还是充满着信心，可现在当着绮丽儿的面，却是这般地难以启齿，仿佛舌头上已经被这碗滚烫的地瓜粥烫出了热泡似的。 
　　“绮丽儿，”刘淑汀终于含糊其词地开了口。“上次的酒店资料是你复印的吗？” 
　　“是的。”绮丽儿不知道刘淑汀到底要问什么，她察颜观色，有点担忧：“怎么啦？” 
　　“那个建筑师说其中有几张油墨不浓，数字印得看不清楚。你印的时候没有校对吗？” 
　　绮丽儿一听这话，心里直打鼓，战战兢兢地说：“我印第一张的时候，调试了浓度，后来的，我想应该是一样的，所以，所以就没去注意啦。”她又追问了一句：“这事你爸爸知道吗？” 
　　“还不知道。” 
　　“别告诉他，我马上再去复印一份。”绮丽儿惊魂未定。“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昨天在图书馆遇见了那个建筑师。我对他说你是我的好朋友，我会帮他再复印一份清楚一点的。” 
　　“谢谢你，雪丽。”绮丽儿感激地说。 
　　和周围的人一样，她们两个也把热乎乎的地瓜粥扒拉得呼呼直响。要不说喝粥就得喝出个响声，喝出个气氛来。很快，她们吃好了。在付账的时候，绮丽儿争着要掏钱。可是刘淑汀坚决不让，她知道，尽管绮丽儿确实没把资料复印清楚，但黄俊士说过，影响不是很大。如果黄俊士没把那资料搁在沙发上，如果小狗东东没把那资料扯开撕烂，那么，绮丽儿是什么事也没有的。现在绮丽儿这副破财消灾、感激涕零的样子，倒叫刘淑汀心里很不是滋味。到底是谁的错呢？刘淑汀突然觉得好像她自己也犯了一次错，因为她对绮丽儿隐瞒了真情。绮丽儿执拗不过刘淑汀，把钱包收拾起来，说：“那好吧，下次我请你。” 
　　都中午时分了，这小店外面还有许许多多的人在等着车位，这些人到这里来不知是为了吃早点呢还是为了吃午餐，或许就是英语里所说的早午并餐吧。两个人离开小店时，绮丽儿对刘淑汀说：“你知道，雪丽，这件事要是被你爸爸知道了，我可要挨训了。” 
　　“他凶吗？”刘淑汀问。 
　　“平时还好，工作上可严了。” 
　　两辆汽车尾随着很快驶进了喜门登大酒店，她们急匆匆地到了绮丽儿的办公室。但是，理想和现实的关系往往好比浪花和石头，浪花好看，可一落到石头上，就会被击得支离破碎。任凭绮丽儿怎么翻箱倒柜，那份资料早已不翼而飞了。绮丽儿表情怔忪，一筹莫展。而身边的刘淑汀除了问话，更是一片茫然。 
　　“奇怪，我明明放在这个抽屉的。” 绮丽儿说。 
　　两个姑姑不断地问答，不断地翻找，还是无济于事。绮丽儿说，除了刘智韬拿走，没有第二个人的可能。可刘智韬拿它干什么呢，绮丽儿不知道。她们猜测，要是资料还在刘智韬手上的话，有两个地方最有可能找到，一是刘智韬的办公室，再就是他的卧室。但这两个地方的钥匙，她们谁都没有。绮丽儿说，那就只能等明天刘总来上班了再复印了。可刘淑汀担心夜长梦多，万一刘智韬明天一早处理了那份资料，事情就闹大了。她左思右想想到了第三种可能，说：“还有一种可能，绮丽儿，资料说不定仍留在我爸的车上。这种资料又不是什么白宫机密文件，随便放在车上都不会有人感兴趣的。”绮丽儿一听这话，柳暗花明又一村。她看现在的时间十一点半，教堂朝圣应该已经完事，不管刘智韬下午会去哪里，先打个电话问问再说。她操起电话听筒，正要拨号，却被刘淑汀一手按下。刘淑汀提醒绮丽儿，办公室的电话号码会自动显示在刘智韬的手机上。绮丽儿恍然大悟，改用了她的手机。她冲着电话又说又笑，嗓音如蜜：“哈罗，刘总，你在哪里啊？还在打球？你打了几杆了？我不会，你教教我好吗？那好吧，那……一会儿见。”撂下听筒，绮丽儿高兴地拥抱刘淑汀叫道：“他在打球。” 
　　“我们赶快去。”刘淑汀好像看到了那一袋资料一样，恨不得马上飞到球场。 
　　高尔夫球场，根据地形条件可分为山岳、丘陵、海边、河川、树林和平野多种。刘智韬闲来挥杆的这个高尔夫球场，属于平野球场。这是洛杉矶高尔夫球协会运用当地自然起伏的地形原貌规划出来的，占地六十公顷，视野辽阔。场内果岭，短草碧绿，洞旗红黄，与蓝天白云，金色阳光，绘成了一幅色彩鲜艳、平静安恬的写实风景画，身在画中，使人精神大振。 
　　今天是星期天，各个族裔的球友欢聚一团，他们谈球讯，谈心得。什么美国的老虎伍兹现在比任何时候都保持良好的比赛状态啦；西班牙的神奇小子贾西亚一心要到美国发展啦；中国在过去十年怎么样大力培养青少年高尔夫球员，大批来到美国受训啦，等等等等，雪茄吞云吐雾，白球凌空飞翔，FORE的喊声，此起彼伏，气氛就跟那阳光一样，暖洋洋，热闹闹。 
　　刘智韬手持球杆，站在开球区中间的开球线那儿，两脚分开，左手右手先后平行握杆，杆头与目标保持九十直角，然后从容不迫地做了个虚拟击球的动作，一招一式，像模像样，训练有素。片刻，他胸有成竹，全神贯注地挥杆一击，击出了一个漂亮的左曲球。但见小小橡胶球飕地直冲天空，飞越障碍，落在了果岭后继续前滚，最后滚到了离目标洞只差大约一码的地方有气无力地停住了。这个超水平的一击，顿时博得了球友们的一片掌声。 
　　“谢谢。”刘智韬微笑着举帽致意，然后又从身边的球筐中捡起一球，准备再过一把瘾。正在这时，刘淑汀和绮丽儿在他身后大吼一声,FORE，笑声咯咯，充满着青春活力。 
　　刘智韬回头一看，见刘淑汀也来了，心情更加舒畅。他想，女儿还是自己的女儿，她到底想通了。于是，他爽亮着嗓子说：“难怪我这一击打得漂亮，原来是你们两个来啦。” 
　　“看起来蛮好玩的嘛，刘总，快教教我们吧。” 绮丽儿说。 
　　“来，我们去那边。” 刘智韬指向不远处的一块空地。 
　　“那里都没有人。” 刘淑汀怡声说。 
　　“没人就对了，我要先给你们上上课。”刘智韬边走边说。 
　　“好好学。”绮丽儿对刘淑汀说。 
　　“名师出高徒嘛。”刘淑汀说。 
　　“你们知道吗？高尔夫球本身并不危险，但充满了潜在的危险。一记错误的挥杆击球，弄不好就会让人致残，甚至致命。” 
　　“那你以后别打了，爸爸。”刘淑汀这句洋溢着亲情的话，让刘智韬的心里别提有多滋润了。 
　　“有这么玄吗？”绮丽儿问。 
　　“你们刚才喊的FORE，知道什么意思吗？” 
　　“不知道。”两个姑娘摇了摇头。 
　　“FORE不是一二三四的四，而是前方注意的意思。”刘智韬停住了脚步，严肃地说：“知道吗？避免误伤，等于拯救苦难啊。” 
　　“那会不会因为别人的不小心自己反而成了靶子了呢？”刘淑汀问。 
　　“这问题提得太好了。所以凡是进入高尔夫球场的，每个人都应该有一种责任心，对别人负责，也是对自己负责。不要一高兴，乐极生悲。这是第一课，懂了吗？” 
　　“懂了。”两个姑娘说。 
　　“补充一句，在美国，被雷电击死的人当中，绝大多数是在打高尔夫球的时候，所以，不要心血来潮，不顾天气，不顾一切，都记住了？” 
　　“记住了。” 
　　“好学生。现在我来教你们基本功。” 
　　刘淑汀想，这教起来还有个完吗？不能再等了，于是她说：“爸爸，你先教绮丽儿吧，我太渴了。” 
　　“渴了？那里有一个小卖部，什么都有。”刘智韬指着不远处的一栋小木屋说。 
　　“我知道，可那里的东西太贵了。”刘淑汀说。 
　　“那边有家食品店，开车不远。”绮丽儿在一旁帮腔。对刘淑汀的醉翁之意不在酒，她最清楚不过了。 
　　“开车消耗汽油，一样。”刘智韬试图打消她们的念头。 
　　“那……我开你的车。”刘淑汀对刘智韬撒娇。 
　　绮丽儿忍不住笑溢出来。 
　　刘智韬幽默地说：“乖乖，你当你爸的车是用水发动的啊？” 
　　三人哗然大笑。 
　　“我已经很长时间没开宾士车了，让我过把瘾吧，好爸爸。”刘淑汀摊开手向刘智韬要车钥匙。 
　　刘智韬没辙，从裤兜里掏出车钥匙，说：“马上回来。” 
　　“是，教练。”刘淑汀满怀喜悦地飞向停车场。 
　　望着跑去的女儿，刘智韬对绮丽儿说：“她要是没水喝，什么事情都不会干了。” 
　　“本来嘛，女人是水做的嘛。” 
　　刘智韬听了这话，朝绮丽儿看了一眼，说：“她应该会给你买一瓶的吧？” 
　　“我想她会的。”绮丽儿自信地说。 
　　刘淑汀在刘智韬的车里，像个国际间谍似的迅速而小心地搜寻那份资料原本。前面工具箱里找了，后面行李箱里翻了，没有，没有，没有没有，她大失所望，无精打采地瘫坐在了驾驶座上，垂头丧气。忽然，她的后背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她眼睛一亮，反手从背身抽出了一只颜色与座椅相似的公文袋。她急忙打开一看，一时难以相信，所需资料尽在其中。她把资料按在胸前，生怕稍纵即逝。她激动万分地喊道：“我找的就是你……！” 
　　宾士车在坦荡如砥的水泥路上奔驰着，车内的英文歌曲，歌词诙谐、节奏明快、歌声悠扬、旋律动听，恰如其分地唱出了刘淑汀此时此刻欢快的心情。她想，这世界太美妙了，美妙得简直无法用语言来形容。“BOYFRIEND”，这首歌是谁写的？应该荣获诺贝尔音乐大奖才对。她开大了音量，戴上了墨镜，自己也跟着音乐的节奏，引吭高歌了起来： 
　　从前你在哪里 
　　害我四处寻觅 
　　谈朋友太不容易 
　　真担心青春流失人不再美丽 
　　缘分原来是你 
　　一见就像自己 
　　拜拜了单身着急 
　　为爱情辛苦一点我没有问题 
　　男朋友，男朋友，男朋友 
　　我有了男朋友，快乐无比 
　　男朋友，男朋友，男朋友 
　　做你的女朋友，美在心底 
　　……                                 
十   
　　 　　黄俊士居住的条件，和刘淑汀相比，简直天壤之别。二房东赵氏夫妇由于在洛杉矶开了家服装进出口公司，便在墨西哥移民相对集中的艾尔蒙地市（ELMONTE）从一个台湾老侨的手里租赁了这栋美其曰四居式的平房简屋。他们保留了一间主卧室供自己起居外，其余三间登报广告，分租给了黄俊士以及另外两个像他这样从大陆来的年青人。一个是电脑软件工程师，另一个是钢琴调音师。每人每月租金二百八十美金，其总计金额估计可以支付地主房东的月租费了，说不定还有富余。赵氏夫妇真可谓生财有道，就这样吞吐进出，给自己找了个不花一分钱的落脚点。大家虽然同住在一个屋檐下，早出晚归，各忙各的，最多不过见了面打一下哈哈而已。到了交房租的日子，房客们各开一张支票往赵氏夫妇的门底下一塞了事。赵氏夫妇只把这里当成旅馆，一周仅住四天，周一到周四，其余的时间，他们都打发在圣塔巴巴拉（SANTABARBARA）。那是一座古老的、风景宜人的海滨城市，位于洛杉矶以西，车程近两个小时，那里集中了白人和富有的少数族裔。  
　　黄俊士昨天晚上离开刘家后，径直开车回到了住所。这里离刘淑汀的家并不远，走LOCAL向南十几分钟就到。跟墨西哥人为邻，最实惠的是房租的低廉，而最闹心的莫过于他们的音乐了。特别是每逢周末和节假，那种手风琴千篇一律的快节奏，喧杂聒耳，无孔不入，令人心烦意乱，无所适从。这也是为什么黄俊士工作了一周之后，周末还不能在家中休息，而偏要躲到图书馆里的主要原因。但是，昨天晚上，当黄俊士到家时，尽管音乐正处在高潮，黄俊士却觉得从未有过的悦耳。那欢快的旋律仿佛是为他心里的歌词谱的曲子，美妙动听。他干脆把灯关掉，静静地躺在床上，四脚朝天，仰望星空。那种姿势，居然和相距不远的刘淑汀有着惊人的相似。 
　　心情随着恋爱变。黄俊士现在心情好极了，一大早就起床，绕着街区慢跑了三周之后，冲了个热水俗，喝了杯热牛奶，然后洗车。他先把水管子接好，然后装上水枪，拧开水龙头，再对准车体，水流如注，呼呼直冲。每回冲车，他的心情不好也会变好，好了就会更好。冲完之后，他把车门全部打开，让阳光进去，换音乐出来。 
　　新生活就要开始了！他记得昨天告别刘淑汀的时候，和她相约明天用手机再联络的。没错，今天就是昨天所说的明天。黄俊士昨天一宿没敢关机，怕万一刘淑汀有电话打不进来。他想，他现在应该马上给刘淑汀挂一个电话，至少报个早，问声好。他擦干了车再擦干了手，拿起手机给刘淑汀拨号。此时，刘淑汀正和绮丽儿坐在“不怕不再来”那儿商谈着正事。她的手机今天压根儿就没有开机，一直闲置在小包里，形同虚设。黄俊士若有所失地将手机丢到车的前座，心想，女人细致起来，面面俱到；粗疏起来，常常忘掉。 
　　美国一些与办公室用品有关的商店都设有一两台投币复印机，只要付钱，谁也不会管你复印什么，哪怕国家机密。刘淑汀就在STAPLE办公室用品商店里投了几个硬币，就一会儿工夫，唰唰唰挎贝了一份那资料。然后她去了隔壁一家食品店，叫做ALBERTSONS。她认为，市面上水质较佳的两种品牌，应该是CRYSTAL和ARROWHEAD。考虑到老爹似乎更习惯于喝后一种，所以，她买了三瓶箭头牌矿泉水。 
　　高尔夫球场上，绮丽儿似乎假戏真做了，一招一式，居然玩得十分投入。一旁的刘智韬兴致勃勃不厌其烦地纠正她的姿势，比如双手握杆的先后、寻找假想的目标、以及如何正确挥杆等等。刘淑汀办完了事回来后，悄悄地告诉绮丽儿，事情已经办妥。乘着兴致，她也跟着装模作样假模假式地挥了一下球杆，心里头却盘算着如何退场。 
　　接下来，她要办两件事，一是把资料交给黄俊士，再就是去图书馆的停车场约见克里斯蒂。小姑娘学中文的热情不像是心血来潮，倒像是由来已久。按说这两件事并不冲突，或许可以让黄俊士教教克里斯蒂，他的国语似乎更标准一点，至少，儿化音念得比刘淑汀好听。但现在看起来有点麻烦，事情的发展并不像人们想象的那么简单。 
　　时间已经过了正午，刘淑汀和克里斯蒂相约的时间定在下午一点整。她一时想不出有什么借口撤离高尔夫球场，不如痛痛快快地告知绮丽儿。绮丽儿听说刘淑汀要去教一个美国小女孩学中文，还以为她这是在搞第二职业挣外快呢。刘淑汀说不是为了钱，纯粹是义务。也许是被外国人学中文的想法所感动，也许是自己到了该有个孩子的年龄了吧，总之是不能不去。绮丽儿听后，好像又发现了老朋友的新优点，不但没有阻止，反而催促刘淑汀快点去，别让小姑娘等急了。 
　　刘淑汀是徒步走到图书馆的。她到达停车场的时候，尽管时间离下午一点还差七分，但远远就看见了克里斯蒂从一张木椅上站立起来，笑脸相迎。这个场面使刘淑汀生平第一次感受到了为人师表的充实感、责任感和幸福感。她还没有教克里斯蒂一个汉字，却已经得到了回报，这回报就是因为要传授别人而认识了自己的价值。是的，中文是我们的瑰宝，是人类语言百花园中的一朵奇葩。她将越来越为世人所瞩目，跨出国界，流通全球。 
　　像我们学英语一样，刘淑汀首先教会克里斯蒂的，是基数词的中文表达法。她从一开始教到十一，因为十一这个数是克里斯蒂今年的年龄。对此，小姑娘一下子就记住了。教完了基数词，再教“中国”和“美国”以及其他一些国家和地区的名字。克里斯蒂的智商和悟性之高令刘淑汀在惊喜之余体会到，教学并不像自己从前所认识的那样枯燥乏味。当然，要是所有的孩子都像克里斯蒂那样，领会性高，记忆力强，那么，学校和家庭的教师恐怕要供过于求了。 
　　刘淑汀是如此的投入和着迷以致于差点忘掉了黄俊士正在焦急地等待着她的消息。她赶紧开机拨号，果然，电话一端的黄俊士听起来像是个迷了路的孩子，急切地问她：“你现在在哪儿？” 
　　“我在图书馆的停车场。”刘淑汀说。 
　　“我马上过去。” 
　　“要多久？” 
　　“我在路上，十分钟以后到。” 
　　“你开车小心点。” 
　　“你放心。”受人关怀，黄俊士心里一阵温暖。“我们一会儿见。” 
　　黄俊士对这一带的确熟悉得如同自家后院，果然在十分钟之后，开进了空无一车的停车场。他没有看见刘淑汀的车，心想，刘淑汀今天跟昨天一样没开车来？她走几步就到图书馆，真把图书馆当成她们家的大书房了。以后，要是为图书馆附近的地段设计住宅的时候，应该向业主提个建议，省掉书房的设计了。他下了车，四处寻视，不见刘淑汀，却见克里斯蒂向他一步一步地走近。顿时，他的心里有了一种倒胃堵气的感觉，这种感觉使他的嗓子眼儿干涩发紧，需要咽下一点口水才能勉强说话，他问克里斯蒂：“雪丽呢？” 
　　克里斯蒂支吾着说：“她说她要去办点急事。”克里斯蒂的表情明白无误地告诉黄俊士，她也不太清楚刘淑汀现在到底在哪儿。 
　　黄俊士从克里斯蒂的手上接过公文袋，说了声谢谢就和她告了别。他上车后，马上拨了刘淑汀的手机，但是她今天的手机真是见鬼了，不知道怎么搞的，除了刚才她打过来的那个电话以外，一直关机。如果说上午她忘了开机，那么至此已经毫无疑问地说明，她今天是成心关机的。可这又是为了什么呢？黄俊士百思不得其解。他想，克里斯蒂说不定知道刘淑汀的去向，跟着克里斯蒂，兴许就能找到刘淑汀。他回过头来，希望克里斯蒂还站在那里，可是克里斯蒂早已来去无踪了。他打开那只公文袋，希望会从中找到事情的蛛丝马迹，会得到一个令人满意的解释。果然，纸袋里边滑落出了一只苍白的信封。黄俊士哆哆嗦嗦，几乎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展信一看，偌大一张信纸上只有寥寥几笔，上面写着：“BILL，是我不好，是我对不住你。好好做你的设计吧，你一定会幸福的。”没有日期、没有落款、没有原因、更没有说明。黄俊士犹如五雷轰顶，六神无主。这一刻，他意识到，他已经不由自主地坠入了爱情的深渊。他给刘淑汀的家里挂电话，电话没人接。他发动了汽车，疯狂地朝着刘家驶去。汽车的轮胎在他一倒一进的时候，剧烈地磨擦着地面，发出了刺耳的尖叫声。他把着方向，一路风驰电掣，将左右的车辆无情地抛向了后方，就像自己被刘淑汀无情地抛弃一样。 
　　任凭黄俊士如何按铃，刘淑汀家里没人还是没人。他将汽车移到刘家的对面，准备守株待兔，以静制动。人在昏头胀脑的时候最容易做错事。他刚把汽车靠近路边停稳，就见一辆警车从天而降，开到了他的后面，警灯闪闪，寒光逼人。从警车上下来的是一位亚裔女警，全副武装，盛气凌人。她查验了黄俊士的驾照、保险单和车辆注册证之后，没有商量地开出了一张黄色的罚单，说是黄俊士的车停在了不该停的位置上。黄俊士探头一瞧，路肩上果真涂着红色，而顺着红色的路肩，不远处就有一个黄色消防栓。女警察告诉黄俊士，如果不服受罚，可以按照罚单上面指定的时间去当地法院出庭申辩。黄俊士自认倒霉，乖乖地在上面签了个字。他问警察哪里可以停靠，警察警棍一指，黄俊士哭笑不得，因为那地方离他现在的位置居然只有一车之遥。女警察问黄俊士是不是中国人，黄俊士说是的。可是当黄俊士反问她是不是中国人的时候，她却只是点了点头，依旧用纯正的美式英语说，她这是在执行公务，不可能因为同族就可网开一面，希望黄俊士能够理解。 
　　女警走后，黄俊士心上有人，不愿就此一无所获，打道回府。他将车挪到女警所指的地方，摇下靠椅，闭目反思。他想，没准刘淑汀现在正在小姑娘的家里，但是他压根儿不知道克里斯蒂家里的电话，更不知道她家里的地址。他又想到了海伦，说不定海伦知道一些刘淑汀的情况，于是他拨通了海伦的电话，可是那部电话机冷若冻霜地提醒黄俊士今天是星期天她没上班。黄俊士心想，警察怎么就不休息呢？该休息的不休息，不该休息的全在休息。 
　　除了等待，黄俊士想不出还会有哪一条捷径可以帮他找到心上人。刘淑汀会去哪里了呢？他搜肠刮肚怎么也找不出一个可能的答案，这使他多少有点清醒地认识到，原来他对刘淑汀的了解是那么的浮浅，连她工作的地点、来往的亲戚和深交的朋友都一概不知。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只有祈求时间快一点过去、夜幕快一点降临、雪丽快一点回家。可是时间也会乘人之危，你急它偏不急，慢慢吞吞，晃晃悠悠。 
　　洛杉矶的气候有个特点，早晚凉，中午暖。黄俊士囚在车内，形单影只，捱到月儿当空万籁俱寂时，已是饥寒交迫，心力交瘁，判若两人了。这时，刘智韬的豪华轿车不急不慢地驶进了刘家大院子，明晃晃的大头灯令黄俊士突然之间有了一个可怕的猜测，会不会毛病出在刘智韬的身上？昨天晚上，当这辆同样的汽车开进刘家车库的时候，当时的刘淑汀好像如临大敌，豁然变色。难道她的心里早就有了某种不祥的预感？联想到她所写的那封短得不能再短的信，黄俊士愈发感到事情的缘由可能与本次设计有关。他后悔昨天在这里呆的时间过长，乐不思蜀被刘智韬撞见才招致今天精神和物质的双重惩罚。 
　　聚焦到刘智韬的身上，黄俊士想到了物质上的贫富差别，至于精神上，他并不缺乏什么。而物质是可以通过精神得以逐渐丰富的，他坚信总有那么一天他要亲手为自己设计一栋称心如意的楼房，和心上的人儿共筑爱巢。他还年轻，年轻就是财富。谁也不敢说，这世上有哪个富翁是一夜致富的，何况富翁就一定是富有的吗？难道刘智韬也会流俗于某些在美的台湾市井之徒嫌弃大陆寒酸的成见？黄俊士敬重刘智韬在艺术上的造诣和事业上的成就，他实在不愿意将刘智韬往这方面去套去想，可是不这么想，又想不出什么最根本的缘因。眼下，这刘智韬已经到家，刘淑汀怎么还夜不归宿呢？莫非她会在别人家里消魂一宿？这是个该诅咒的想法，黄俊士立刻加以自我检讨和否定。不，她不会的，她不是那样的人！如果她有别人，又何必要去海伦那里多此一举呢？黄俊士正想到这里，只见一道抢眼的灯光从刘淑汀的房间射向夜空，这无疑告诉了黄俊士，他所苦苦等待的姑娘已经坐着她父亲的车子一同回家了。黄俊士急切地给刘淑汀拨上电话，但她的手机仍然关闭着。黄俊士无可奈何，只好给她家里挂电话，他想，如果刘智韬来接电话，他就把电话给撂下。他的运气还不算太坏，接电话的不是刘智韬而是刘淑汀。刘淑汀刚要去拉合窗帘准备睡觉，听到电话铃响，顺手提起听筒。她的声音听上去懒洋洋的，显得疲惫怠倦：“哈罗？” 
　　一听这熟悉的声音，黄俊士千言万语一起涌上，挤出一句：“雪丽，我一直等在你家门口……” 
　　站在门外的刘智韬狐疑地问刘淑汀：“这么晚了谁还打来电话来呢？” 
　　刘淑汀对着听筒用英语不温不热地说：“Sorry. Wrong number. （对不起，你打错电话了。）”咔嚓一声撂了电话。 
　　刘智韬一听是有人打错电话，没说什么便回到了他自己的房间。刘淑汀对父亲道了声晚安后也关上了房门，关掉了灯。借着月色，她蹑手蹑脚地走到了窗边，当她看见黄俊士那辆影影绰绰的白车时，白车正好亮起了车灯，依依不舍地驶离了原地。望着寒夜里孤独离去的黄俊士，刘淑汀紧咬下唇，心头涌上了一阵酸楚，泪水当即溢满了她的眼眶，在冷冷的月光里显得如此凄美，又如此动人。她知道，她已经彻底伤害了黄俊士，一个她喜欢的、准备交往下去的男孩子。她的心在不住地颤抖，在不住地流血，她不知道这种苦其心志的做法是否用之得当，会不会因此失去了一段美好的姻缘。她开始怀疑自己，动摇起来。她掏出手机，输进了黄俊士手机的七位数码。然而，正当她要按下通话键的时候，她又犹豫了，她不知道该对黄俊士怎么解释。她毕竟和他才刚刚认识，彼此并没有了解到相互信任、相互依靠的程度，只是双方在最初的交往中都给了对方最美好的印象、最原始的吸引而已。如果他不是闹着玩，如果他不是傻到家，他应该不会不明不白地放弃，他应该透过那封短信洞察事件的前因后果，体察姑娘的用心良苦。如果他的智商还不及克里斯蒂的一半，那么，失去一个徒有虚表、夸夸其谈的笨蛋又何足惋惜？刘淑汀最终说服了自己，将手机完全收线关闭。                                 
十一   
　　星移斗转，黎明在即。黄俊士彻夜未眠，神摇目眩，犹如大病了一场，大伤了元气。男人的爱依托在女人的身上，女人大起大落，男人大喜大悲。难怪有人说，要想不伤身，不要太认真。这种观点在无数个男女情爱失败的实例中得以验证之后，愈发明目张胆地风靡于男女之间，使得那些为数越来越少的真情实爱也殃及池鱼地被蒙上了一层雾状的色彩，甚至迷失了最初的既定的方向而变得没有主张、没有激情、没有投入。  
　　自从认识了刘淑汀，黄俊士这两天过得乐乐想想，想想愣愣，愣愣昏昏，昏昏沉沉。他起床后，走到卫生间，对着镜中的倦容，心中不免产生了几分自怜自悯。那萎靡不振、苦难深重的脸，那疲塌的眼睑和憔悴的眉心，那零乱的胡茬和干瘪的嘴唇，简直叫他不敢相信，那个镜中的人居然就是他自己。呵，爱情，使人亢奋有力的是你，使人倦乏疲软的也是你。 
　　对刘淑汀的那封短信，自从昨天下午收到至今，黄俊士不知看了多少回。其实，就这么两行字，看一遍足以倒背如流，他却不厌其烦地看了一次又一次。每一次都仿佛见到了刘淑汀的脸，每一次都仿佛触到了刘淑汀的手。是的，他身上只有这封信是刘淑汀的，只有这一张薄薄的信纸，才能让他慰情胜无，才能帮他排遣心中的忧郁和苦闷。他叹息，人生无常；他叹息，世道沧桑；他叹息，为什么爱情到了他这里竟成了迷惘，成了奢望。 
　　当洗漱后又一次捧起那封信的时候，他坚信自己读出了新的内容，从字里行间读出了一线新的希望。他茅塞顿开、拨云见日，那些昨天被他理解为刘淑汀的婉约其辞，仅隔一夜，却涵蓄着另外一层意思，折射出了一缕七彩的阳光。他想，刘淑汀并没有远离，她就驻步在不远的北面，她勉励自己要好好设计，只要事业成功了，幸福还是会回来的。幸福是什么？幸福就是她。黄俊士这样的理解使他在濒临绝望的当口抓住了一根稻草，尚存一息。不管怎么说，自己必须振作起来，集中精力，把创意拿出来。这不仅是事业上的一座里程碑，而且还是获得爱情的内在契机。这是挑战，是勇者就要接受挑战。就把它当作是爱的表现、爱的礼物、爱的奉献，为自己心动的姑娘，纵然希望最终破灭，为情受伤，也是男子汉。 
　　今天是星期一，是一周工作的开始。无论好事坏事，开始这两个字，是永远不会看人的脸色行事的。你今天心情好了，要开始；你今天心情不好了，也要开始。它是时间的兄弟，对所有的人一视同仁，铁面无私。黄俊士到了公司后，还在他的老位置上与几个同事重复着一些日常问候。美国人周一最喜欢问对方的一句话是：“上个周末你过得好吗？”黄俊士回答说“非常好。”这一问一答不知从哪个总统时代开始已经成了一种句型，一种约定俗成，就是不好也要说好。你要老老实实地回答说不好，不但叫那个向你问候的人难堪，而且你还得重述一遍不好的经历，自己再伤自己一次。 
　　布莱恩就很懂这个道理，你看他总是笑嬉嬉的。他向黄俊士走过来的时候，一路上忙着和同事打招呼，嘘寒问暖，体贴入微，给人的印象是，他有女人和没女人都一样地没脾气。他给了黄俊士一把簇新的钥匙，用英语说：“把你搬得动的搬过去，搬不动的，里边都有了。” 
　　是见到了布莱恩，还是拥有了设计室，也许两者兼而有之，黄俊士一下子找回了丢失一天的魂。人不能没有魂，有了魂就会有精神，有了精神就会有幽默感。他笑着说：“那，我先把我自己搬进去吧。” 
　　“跟罗伯特谈得怎么样？”布莱恩帮着黄俊士把一些文具用品搬进了距离不远的设计室。 
　　“挺好。” 
　　在黄俊士和布莱恩对话期间，有几个同事热情地对黄俊士的乔迁表示祝贺。黄俊士都以同样的热情报以谢意。 
　　“他这次是不是想盖座高楼？”布莱恩接着问。 
　　“跟原来一样，十一层。” 
　　到了设计室，旁边没别人，布莱恩改口用中文说：“他对现在的酒店有什么想法？” 
　　“只建新楼，旧楼么……到时候装修。” 
　　“OK，”布莱恩环顾四周后说：“这儿清静多了，你好好琢磨琢磨吧，有什么问题，我们再议。” 
　　“成。” 
　　布莱恩走后，黄俊士规整了一下桌上的文具，然后塌坐在转椅上，闭目养神。失落的心情也因换了个新的环境而变得有所充实。整整一个上午，他都埋头在这间秘室里为喜门登的新楼构想不断地否定之否定，万斛泉源。他充分考虑了东方与西方、传统与现代、形式与功能、建筑与环境的关系。他在否定了木结构、否定了中轴对称的同时肯定了钢筋混凝土、自由式多重组合。针对刘智韬提出的外观上要强调中国传统建筑风格这一要求，他考虑适当运用石雕、彩画、琉璃、柱子、凹曲、起翘等中国传统建筑符号，意在传神，力求给人一个深刻的中国联想。至于室内的布局与装修，将保留民族性与国际性相互交融的演变轨迹，让所有进入店堂的人们能够从这些轨迹里品味出古建筑的浑厚质朴和现代化的奔放鲜丽，从而过渡了反差，弥合了断裂。 
　　黄俊士将这个创意通过电脑输进了磁盘，准备过一些时候反刍咀嚼，调整完善。这是他多年养成的创作习惯。所谓一挥而就的作品也要基于不断的酝酿和推敲，而酝酿推敲本身就是创作的一部分。当他把磁盘放进抽屉的时候，眼前又浮现出了刘淑汀的影子。他记得曾经答应过刘淑汀，要让她第一个知道他的创意。现在她会在哪儿呢？她当然在旅行社上班。可是旅行社又在哪个位置上呢？黄俊士不知道，他想，除了刘智韬，还会有谁可能知道刘淑汀的工作单位呢？ 
　　对海伦来说，星期一通常是一周里最忙碌的一天。忙就忙在接听电话和迎来送往上。在进来的电话里，绝大多数是她上周介绍的人。这些人在周末盲约之后，或喜或忧，都会给她打来一个电话汇报初次见面的印象。也有路近的、性急的、空闲的客人会直接跑上门来，和她当面谈观感，提要求。对这些繁琐的事务，作为职业红娘的她应该是责无旁贷。再说，这对她的信息反馈、合理搭配、重新组合、全面调控，都具有极为重要的实用价值和理论价值，说到底就是经济价值。有时，她真想再雇一个钟点工来帮她应付一下这种类似于电话接线员高峰作业的混乱局面，她一个人实在忙得焦头烂额，说得直白一点，有时连上趟卫生间的时间都没有。但雇人要付钱，付钱就不如忍一忍了。 
　　在一个男人的背影离开办公室之后，从那扇还在摇摆未定的门外，走进了西装革履的张克杰。海伦见到他时，眼睛里并没有什么异常的反应，凭着她多年积累的经验，张克杰的出现完全在她的预料之中。张克杰要是不来，那才叫怪呢。 
　　海伦快速处理了电话事务之后，忙里偷闲招呼张克杰：“不行？” 
　　“比上次那个好多了，可是，还差一点儿。”张克杰有话直说。 
　　海伦笑咪咪地说：“要求不要太高喔。” 
　　“要求高吗？”张克杰自信地说：“我除了没绿卡，其他不输给别人啊。” 
　　“老兄，你应该知道，绿卡对你最重要。你要分两步走，先搞定绿卡，再挑美女。如果鱼和熊掌你都想在一次得到，那……你什么都得不到。” 
　　“你帮我联络一下她吧。” 
　　“我跟你说过，我已经向她推荐过你。她一听你工作都还没有，不感兴趣。她不感兴趣，我有什么办法？”这时，电话铃响，海伦提起听筒，用英语说：“嗨，这里是白天鹅婚友中心，我是海伦，能为你做些什么吗？” 
　　电话是黄俊士打来的，他现在正坐在麦当劳快餐店里用手机跟海伦通话。他的面前放着一个塑料托盘，托盘上面是套餐。有一杯可口可乐、一盒炸薯条和一个纸包汉堡。他说：“海伦，你好。我想问一下，你知道雪丽在哪儿工作吗？” 
　　“旅行社啊。” 
　　“这我知道。我是想问，具体哪一家，在什么地方？” 
　　“对不起，比尔，这个我不能告诉你。她要是愿意，她会告诉你的。我不想有麻烦。我也没把你的单位告诉她喔。” 
　　“她有没有给你打过电话？” 
　　“没有。”海伦觉得事情有些蹊跷，警觉地问：“你们怎么啦？” 
　　“没什么。” 
　　“你对她印象怎么样？” 
　　“挺好的。” 
　　“那你再约她喔。” 
　　“我知道。海伦，如果她给你打电话，请你告诉她，我不想再找别人了。”黄俊士说完这句话就收了线。其实，这句话他那天在刘淑汀洗碗的时候当着她的面已经说过一回，此次的重述不过是想借海伦之口再次强调而已。另外，也顺便暗示一下海伦，让她明白，他已经看上了刘淑汀。用海伦的粤语话来说就是，中意了。这样的话，海伦就不会稀里糊涂地把刘淑汀介绍给他人了。打完了电话，黄俊士觉得心里头踏实了许多，他大口大口地吃起了汉堡包。美国公司中午通常只有半个小时休息吃饭。他必须抓紧时间，吃完回去，否则要迟到。昨天夜里他回到宿舍，只是对付性地吃了几片饼干，今天早上也是汤水未进，所以，这个汉堡包的味道好像比平时多了一点什么佐料似的，特香、够味、爽口。电话是打了，旅行社的地址还没问到。他不知道这个电话打得对不对，会不会画蛇添足，多此一举，让海伦平生出了几分疑云？不过，从刘淑汀没给海伦打电话这点来看，事情的发展倒与他今天早上所想像的有些吻合。换句话说，刘淑汀还没把他给毙了。 
　　他还有戏。 
　　在海伦刚把电话撂下，张克杰马上见缝插针地开口：“她为什么非要工作，工作不就是为了钱吗？” 
　　“为了钱也好，不为了钱也好，我现在不可能帮你这个忙。人家已经看上她了。刚才的电话就是那个男孩子打来的。” 
　　“那男孩儿干什么的？有工作吗？” 
　　“人家当然有啊。建筑设计师喔。” 
　　“她会看上建筑设计师？我听那意思，好像也有些问题吧。”张克杰站了起来。“海伦，我觉得机会来啦，你要是不愿意说呢，我自己去找她。” 
　　“你找她是你的事，我管不了。不过，你最好听我一言，不要去找她。你现在不去找她，如果她对那个男孩子不中意了，我还可以帮你介绍，你还有机会。你要是莽莽撞撞地去找她……”海伦突然问：“你去哪里找她？” 
　　“旅行社啊。” 
　　“你怎么知道？她告诉你的？”海伦有些惊讶。 
　　“不是。” 
　　“我还以为她告诉你的。”海伦说。“女孩子最忌讳别人去单位找她们。刚才你也听到了，我不会告诉任何人你们之间的具体单位，会惹麻烦的。除非你是不想跟她谈，否则我劝你趁早打消这个念头。” 
　　“那……这样吧，”张克杰又重新坐下：“海伦，你现在帮我给她打个电话，问她对那个男孩子印象如何，好吗？” 
　　“咳，我搞不懂你为什么非要盯着她，我这里有这么多漂亮的女孩子。”海伦随手拿起一张照片说：“这位小姐又漂亮又自己开公司，而且跟你五百年前还是一家。” 
　　张克杰看都不看照片一眼，不耐烦地说：“你快打电话吧。” 
　　海伦被张克杰缠着没辙，很不情愿地拿起听筒给刘淑汀拨号，片刻后说：“她的手机关着。” 
　　“打她单位。” 
　　“我没她单位电话。” 
　　“黄页上有。” 
　　“你这人怎么回事。”海伦终于失去耐心，急了。“她没把单位的电话留给我，说明她不愿意这样做。从黄页上找号码我还不会吗？我要都这么干，将来我这里就要变成战场啦，白天鹅就要死于非命喔。” 
　　这时电话铃又响了起来。张克杰最后说：“那好吧，海伦，你太忙了。如果你再给她介绍，请你先考虑我，这样好吧。” 
　　请神容易送神难。海伦心里万分感激这通电话的及时进来。她摘下电话对张克杰说了声“你等我消息”之后，迫不及待地冲着听筒开始程式化地自报家门。 
　　这几天，随着气温的持续上升，旅游事业如火如荼的前景日益明朗。 
　　长城长旅行社的生意也跟着水涨船高，越做越红火。开门到现在，刘淑汀和两位大姐大忙得鸡飞狗跳，快有些招架不住了。刘淑汀问李大姐有没有给周老板打电话让他快点赶过来助阵。李大姐问李小姐，李小姐说打过了，老板马上驾到。正说着，只见周明生低着头一声不响猛扎进来，救场如救火。见周明生来了，刘淑汀这才松了一口气，如释重负。周明生不在，她的肩膀就要承受更多的压力。她担心乱中出错，少收钱多开票的事，以前屡有发生。 
　　在这些顾客的外围，有一双眼睛不时地盯着刘淑汀。刘淑汀在服务前排顾客时，无意之中抬头撞上了这双眼睛的光芒。她一时想不起来曾几何时和这双眼睛的主人有过一面之交，直到张克杰的点拨启发，她才恍然大悟。 
　　“你好，刘小姐。还记得我吗？”张克杰挤到前面说。 
　　“不好意思，想不起来。” 
　　“刘小姐贵人忘事，大前天的下午，我们在白天鹅门口……” 
　　“哦。”刘淑汀想起来了，难怪面熟。她本能地感到一种做作的意外，不相信张克杰近乎隔夜的再现真会是冲着一张旅游票。但宁可信其真，不可信其假，她事务性地问：“先生想去哪里旅游？” 
　　“百慕达在哪儿，我经常听人说起这地名。” 
　　不出刘淑汀所料，张克杰果然有备而来。他在表面的冠冕堂皇掩饰下，若无其事地把手放在了桌上，然后向前一推，在刘淑汀的眼皮底下，留下了一个被折叠成小如一节手指的白纸。这种递条的方法，因为老套入俗，刘淑汀一目了然。她不动声色地收起纸条，说：“百慕达群岛在大西洋上，由三百多个岛屿组成，不过只有二十多个岛上住有居民。” 
　　“好玩吗？” 
　　“当然。你可以观赏到白色的屋顶、红色的珊瑚、透明的水晶和多彩的鱼类。” 
　　“好，我订星期六的，先飞纽约。” 
　　“几张？” 
　　“两张。” 
　　海伦没有意识到，就在她好言相劝张克杰不要轻举妄动去旅行社找刘淑汀的那番话里，言多必失，被张克杰敏锐地窥伺到了一个可乘之机。既然女孩子们忌讳去单位找她们，那么，刘淑汀也一定不会希望他张克杰接二连三地出现在长城长旅行社的大厅里。然而，不同于森严壁垒、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机关大院，服务性行业，顾客是上帝，出入自由，来者不拒。利用这种心理和条件，再加上黄俊士在那个电话里所暴露出来的问题，张克杰阳奉阴违，离开了白天鹅，直驱长城长。他又凭着几个稀稀拉拉的中文，在不被任何人察觉的前提下，让刘淑汀明白了他要约见的时间和地点。 
　　当晚六点三十分，在西柯汶纳的爱德华多厅影院门口，刘淑汀姗姗来到了在此恭候多时的张克杰面前。还没等她开口，张克杰先出声了：“我选了一个你下班路过的地方，应该不会给你带来太多的麻烦吧。” 
　　“你说有话要跟我讲，什么话？”相较之下，刘淑汀没有张克杰那样的悠然自得，而是面色凝重，不可冒犯。 
　　“刘小姐不要不高兴，我没有一点为难你的意思，更没有侵犯你的企图。我请你来，至多不过想和你有一个聊天的机会。”张克杰老谋深算的样子。 
　　“你想聊天让海伦给你找别人吧，我没时间。”刘淑汀说完想走。 
　　“那我就利用你上班的时间。” 
　　“你这人怎么这样无聊。” 
　　“和你的想法一样，我也不愿意去你单位，让别人说三道四。要是你不愿意看电影，我们可以去斜对面那家书店咖啡厅坐坐。” 
　　“我只有十分钟时间。” 
　　“我会尽可能地在这有限的时间里把无限的意思表达清楚。” 
　　Barnes & Noble是一家美国著名的图书连锁店， 附属的咖啡厅虽然只占沿街一角，香气却充满着整个书店。此刻，刘淑汀捏着一把小汤匙，搅动着一杯浓浓的黑咖啡。 
　　“你为什么一定要找一个有工作的呢？”张克杰问。 
　　“费话。” 
　　“要工作说白了就是要钱。你要多少钱？” 
　　“你有多少钱？” 
　　“不瞒你说，这里的五家银行都有我的名字。”张克杰张开右手的五个手指表示五这个数字，然后攥紧拳头，伸向刘淑汀，向她炫耀他套在无名指上的一个比他手指还要粗得多的戒指，好像非此不足以表明身份。 “你猜，我这颗钻戒值多少？” 
　　刘淑汀本能地往后一收，摇了摇头：“不知道。” 
　　“跟我好吧，刘小姐，它将属于你。”张克杰趾高气扬，附庸风雅。 
　　刘淑汀舀起一勺咖啡，接着又倒入杯中，杯中传出了金属碰到杯壁的叮啷声。她问：“你在大陆是干什么的？” 
　　“什么都干，只要赚钱。” 
　　“什么都干？” 刘淑汀怯生生地问。 
　　“当然，犯法的事不干。” 
　　“我听说，在大陆，当官就发财。” 
　　“差不多。” 
　　“你是当官的？ 
　　“没我爸当的大。” 
　　“你为什么一定要找我？” 
　　“我喜欢你。” 
　　“我已经有朋友了。”刘淑汀说着，眼里放出了异彩。 
　　“那个建筑师吗？”张克杰把玩着咖啡杯，像是已经把握住了事态的发展。“你别骗我了，他下午给海伦打电话，我都听到了。” 
　　刘淑汀心头一紧，问：“他说什么了？” 
　　张克杰咂嘴说：“我听那意思，你们俩合不来了。” 
　　这可是个坏消息，刘淑汀鼻子一酸，泪水冲了上来。她不想让坐在对面的张克杰看到自己的失态，便将脸侧向了书店。书店和咖啡馆只隔着一层玻璃墙，刘淑汀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都没缓过劲来，就因为在她的眼睛朝向书店的一刹那，她居然看见了黄俊士正站在一排书架那里目瞪口呆地注视着她。这是真的吗？她的注意力全部被黄俊士吸引了过去，以致忘掉了张克杰的存在。她本能地站立起来，朝着书店步履蹒跚地走去。她希望见到黄俊士，向他解释这是一场误会。她现在不理黄俊士只是为了黄俊士不会因她而失去一次独立设计的机会。如果说昨天她只是凭着想象来体会黄俊士的伤心，那么刚才她可是亲眼见到了黄俊士那张因痛苦而扭曲变形的脸。不难想象，当黄俊士看到她和另一个男人坐在一起喝着咖啡、促膝谈心的一幕，心里头该是种什么样的感受和滋味。看他的表情就可以知道，他受到了多么无情地打击，他一定伤透了心了。 
　　然而，等到刘淑汀追到那个书架，又不见黄俊士的踪影了。她抬眼向大门望去，黄俊士正好怆然离开书店。她跌跌撞撞追到门口，可是马路上根本没有黄俊士的影子。她恍恍惚惚，像丢了魂似的呆立在那里，怀疑这一切是不是一种幻觉。她宁愿这是一种幻觉，宁愿自己患了什么精神错乱症，也不要这是真的，真地在黄俊士的伤口上撒下一把盐。 
　　张克杰随后到了刘淑汀的身边，疑惑地问：“你这是怎么啦？见到谁啦？” 
　　刘淑汀冷冷地朝张克杰瞟了一眼，心想都是你惹得祸。她爱答不理地说：“张先生，到此为止，以后我们之间不要提这种事了。” 
　　“为什么？”  
　　“因为你要的是绿卡。” 
　　“我也要感情啊。”  
　　张克杰说话的声音在刘淑汀的耳鼓里震荡着，几乎使她目眩。她语调强硬地说：“总之，我们是不可能的，你还是趁早让海伦帮你找别人吧，别在我的身上浪费时间了。”刘淑汀说完，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书店。 
　　张克杰冲着刘淑汀的背影大声喊道：“我还会去找你的。” 
　　刘淑汀转过身说：“你这样做只能让我对你增加反感。” 
　　张克杰从兜里掏出两张电子机票，说：“你总不能让我一个人买两张机票去百慕达吧。” 
　　“你愿意找谁找谁去吧。” 
　　“我就找你。” 
　　“变态！” 
　　说完，刘淑汀头也不回地朝着远处的停车大楼悻悻离去。                                 
十二   
　　在遭到海伦力挡之后，黄俊士这几天也曾利用上下班和午间休息的零星时间通过黄页电话簿按图索骥。任何一件事，当你深入进去时才会领略到它的奥秘。当黄俊士打完了三百多个电话之后，才知道原来在洛杉矶旅游业中叫雪丽的女人难计其数，同名同姓的也有十六个。而在这十六个叫雪丽的刘小姐中，居然没有一个在电话线上能跟他说话超过三句的，都说“你是什么人，不认识。”黄俊士最终撂下了电话是因为他想到了克里斯蒂，只要找到小姑娘就一定能够找到大姑娘，这比起冒冒失失莽莽撞撞地去旅行社当着他人的面支支吾吾不知要明智多少倍。但是要想找到小姑娘，只有等待星期六去图书馆了，因为他根本不知道克里斯蒂在哪所学校就读，何况，知道了也不能去。在这之前，他得先去一趟大酒店。他的构思创意在得到布莱恩和葛瑞丝的首肯之后，就要送达业主刘智韬的手上了。  
　　这天下午，黄俊士在喜门登大酒店总裁办公室里隔着那张巨大的写字台与刘智韬相向正襟危坐。在他的印象里，这是第三次和刘智韬碰面了。尽管刘智韬表面上热情如初，但黄俊士不难感到自己和这里的环境有着一种深深的隔阂。而隔着硕大的桌子公事公办的架势，又有意无意地构成了一种警戒。这种警戒是要他明白，他跟这位前辈之间存在着某种难以跨越的障碍，前途不容乐观。办公室里的空气因两人短暂的沉默而陡然生腾出了冷战的硝烟，令人窒息。黄俊士趁着刘智韬低头审阅设计方案和表现图的空档，大胆地静观起刘智韬的面容。这张脸不仅使他想到了诸如历尽沧桑、饱经世故之类的词藻，更使他想起了刘淑汀，唤醒了他对往事美好的记忆。刘淑汀长得太像她的父亲了，既然这样，她的内心世界是否也和刘智韬一样，深不可测，难以捉摸呢？ 
　　片刻后，刘智韬抬头对黄俊士说：“不错，小黄，基本上是这个意思了。” 
　　较之于公司里的头儿，业主的第一声评价才是决定任何承担设计的建筑师下一步取舍的关键。所以，听到刘智韬这么一说，黄俊士的心头同时落下了一块石头。而且，由此及他，由物及人，刘智韬对黄俊士的潜能应该不可小觑，这一点，才是黄俊士最为关心的。黄俊士说：“那，刘总，如果没有大的改动，我们就按这个方案正式设计？” 
　　“不急。”刘智韬说。“我想征求一下几个副手的意见，听听他们是怎么说的。” 
　　刘智韬所谓的几个副手，即使有五个六个，最有可能左右他最终拍板的，莫过于千斤刘淑汀了。他之所以不提女儿的名字，自有他的道理。黄俊士站起来准备告辞，说：“那好，我等您消息。” 
　　“我会尽快跟你联络的。”刘智韬也起身。“你现在去公司吗？” 
　　“是的。” 
　　“请代我向葛瑞丝问好。” 
　　“好的。”黄俊士没走几步又停了下来，望着刘智韬，欲说还休。 
　　刘智韬堆起笑脸问：“还有事？” 
　　黄俊士今天来之前就琢磨着怎样利用这次难得的机会向刘智韬打听一下刘淑汀的近况，假如真是刘智韬从中作梗的话，也可让他意会到自己的诚心和刘淑汀的态度。既然那天晚上被他撞见，今天不提刘淑汀的话，反倒不自然。于是他问：“雪丽最近好吗？” 
　　“她很好。”如果说对黄俊士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刘智韬一点都没料到，那是不可能的。事实上，一看黄俊士止步不前，心事重重的样子，刘智韬已经猜到了八九不离十。只不过，他的原意是希望这件事要像风一样的吹走，而不是像风一样的刮过来。 
　　“我给她打了不少电话，她的手机一直关着。”黄俊士郑重其事地说。 
　　料到黄俊士心里想着刘淑汀，却料不到他居然不藏不掖、直言不讳。既然这样，刘智韬也不得不问：“你找她有事吗？” 
　　“请您把创意给她看看，我答应过她的。”黄俊士本想说他答应过刘淑汀，要让她第一个看创意的。但转念一想，如果口不择言，实话实说，伤了刘智韬的自尊心，恐怕会乱了大事。 
　　刘智韬为黄俊士的纯真朴质感到吃惊的同时又为自己养了一个顺从乖巧的女儿而窃喜不已。按照他的理论，只要女人背朝男人，男人就会知难而退。这世上的男女相吸，不都是面朝着面，才会心朝着心的吗？他淡漠的表情随之冰释，说：“她是我女儿，自然要给她看的。” 
　　自从那天晚上父女舌战之后，刘智韬没再对女儿提起汤尼的事，而女儿也没有任何迹象表明违背父意、执迷不悟，一切都正如他的愿望恢复了正常。如果说那仅是一种观察的话，刚才黄俊士的这番话倒是证实了这种观察的可靠性。看来，黄俊士是个微不足虑的人，如同一片漂在湖面上的树叶，既激不起一点浪花，又很快被一阵轻风吹走。 
　　黄俊士离开酒店后不久，刘智韬接到了女儿的一个电话。刘淑汀说，她晚上要来酒店吃饭。 
　　父女俩今晚是坐在一楼餐厅的一间包厢里用餐，吃的虽然是一些家常菜，却是出自厨房大师傅之手，量少而精，合老板口味。酒足饭饱之后，刘智韬展开了黄俊士送来的创意草图，保持着一种冷静的姿态，不褒不贬，深浅难测，并且自始至终都在有意回避黄俊士的名字，甚至“小黄”、“比尔”或者“那个建筑师”之类的称谓，这反而让刘淑汀感到黄俊士无处不在的身影，激起了她对黄俊士的思念之情。 
　　从图表上看，黄俊士不仅深刻领会和贯彻了老爸的宗旨，而且显而易见，还深化了建筑专业的理论，冲破了单一民族的约束，完善了中外古今融洽共存的关系，让人触摸到历史演变的脉搏和展望到九九归原的前景。刘淑汀从内心深处感受到了黄俊士不仅是位才华横溢、潜力可挖的建筑师，而且在创作过程中倾注了只有她才能体会得到的眷眷爱心。她想，如果老爸不喜欢这个方案，他一定会抢白表态，以佐其证，更没必要郑重其事地拿图给她看。不言而喻，这一设计方案已经在老爸的心中通过了。于是她喜孜孜地说：“我看蛮好的。特别是旧楼经过修葺装饰之后与新大楼合成一体，说不定会成为这座城市的一个景观、一个标志啦。” 
　　然而，大大出乎刘淑汀所料，刘智韬不但脸无悦色，反而愁云密布，喃喃地说：“设想总归是设想。如果按照这个方案立项列入计划预算，恐怕我们捉襟见肘，力不从心。” 
听话听音，锣鼓听声，老爸又要旧事重提了。但是资金短缺的确是个棘手的问题，刘淑汀问：“除了天地银行，别的银行能贷多少？” 
　　“三十五。” 
　　“你的底线是多少？” 
　　“什么？” 
　　“最低要求。” 
　　“四十。” 
　　“如果达不到这个要求，我们还会有别的办法吗？” 
　　“一切从简，首先从设计开始。” 
　　刘淑汀不愿意看见老爸为钱的事愁眉苦脸，但她除了向汤尼让步之外还能有什么办法可以在老爸最需要她的时候助上一臂之力呢？父女俩一时陷入了一种为钱所困的尴尬。刘智韬见女儿没再继续发问，也没表示什么想法，便率先开口打破了沉寂，说：“再过几天看，实在不行，我让他们修改这个方案。” 
　　刘淑汀望着刘智韬，不置可否。 
　　在阿凯迪亚图书馆，黄俊士身在电脑室心在外，他时不时地走出电脑室逛一圈阅览室，看看刘淑汀有没有来，看看克里斯蒂有没有来。在不知第几趟的巡视中，他终于看见了克里斯蒂和那个小男孩端坐在那里低着头目不窥园地做作业。他问克里斯蒂有没有看见雪丽，小姑娘瞪大眼睛诧异地反问他：“星期六她要上班，你不知道？”黄俊士这才意识到服务性行业上班的时间有些特别，但他想不通为什么上个星期六刘淑汀就来了呢。他问：“那她什么时候教你学中文呢？”小姑娘说，“明天。”黄俊士问：“明天这儿不是关门吗？”小姑娘说：“我去她家里啊。”就这样三言两语，黄俊士轻而易举地获得了对他来说极为重要的情报，然后离开了图书馆就近找了家比萨店吃了两块这种馅儿在外的意大利式的馅儿饼。 
　　张克杰那天晚上丢给刘淑汀的那句表示他还要去找刘淑汀的话，着实让刘淑汀每天上班战战兢兢、魂不守舍，谁进店门都跟那张克杰进来似的，唯恐躲之不及。大概张克杰当初也不过是想碰碰运气而已，碰上了得一张绿卡，碰不上就玩一趟纽约和百慕达，既不丢财，也不丢脸。他领教了刘淑汀的没商量脾气之后，可能又去海伦那里找别的小妞谈钱说爱去了。今天是周六了，张克杰买的那两张去纽约的机票就是今天上午九点起飞的。也就是说，刘淑汀现在可以解除警报，长吁一气了。 
　　星期六下班的时间比平常要提前四五个小时。刘淑汀下班后去了趟阿凯迪亚的99大华农贸市场连锁店买了些蔬菜水果，又在边上的一家影像出租店用她的会员卡借了几盘DVD。她准备今天晚上自己在家烧点清口的素菜，然后安安静静地观赏几部由好莱坞红得发紫的女明星桂莉芙?白德露（Gwyneth Paltrow也有中译为葛妮丝?派特罗） 领衔主演的片子，像《莎翁情史》、《滑动之门》、《天才瑞普得先生》等等。她认为桂莉芙属于那种淑女型的演员，一笑一颦无不透露出女人优雅婉约的神情，其演技之高超，是那些卖弄风骚、俗不可耐的演员所望尘莫及的。 
　　《莎翁情史》（Shakespare in Love ）这部巨片，拍得场面恢宏，抒 情凝重。桂莉芙因扮演女主角维尔拉（Viola De Lesseps ）于1999年勇摘奥斯卡影后桂冠，从此人气中天，倾倒了国内外无数影迷。刘淑汀从前和玛格丽格去那家爱德华影院看过此片，但两个人看电影永远比不上一个人专心投入。一个人看电影才会和你喜欢的人物同呼吸共命运，泪洒悲场，笑盈喜面。刘淑汀今晚独自在家，旧片重看，别有一番心得。男女主人公那难舍难分的倾慕爱恋使她情不自禁地想起了心中的白马王子黄俊士。她想，和莎士比亚一样，黄俊士也是搞艺术创作的，也是靠着灵感编织美好事物最终呈现在世人面前的。一位先人曾言，所有的艺术都是相通的。既然这样，黄俊士的灵感又来自于何方呢？黄俊士的维尔拉又是何人呢？刘淑汀希望，除了她以外，这世上再也没有另外一个女人能够知道这些问题的正确答案了。 
　　第二天吃过中饭，在等待克里斯蒂的时候，刘淑汀把《滑动之门》推进了DVD放映机。桂莉芙在此片里，一人同时演两个角色。一个是真实的，另一个是假定的。真实的那个被地铁的滑动之门阻拦在外因而上班迟到遭到上司解聘提前回家撞上了男友偷欢。假定的那个上班顺利，下班按时，所以对男友的欺骗行为毫无察觉，蒙在鼓里，还自以为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看了这场戏，刘淑汀不寒而栗，仿佛这个片子取材于她和汤尼的故事。不管桂莉芙最后怎么演绎这两个不同命运的角色，刘淑汀都认为真实的那个是幸运的，尽管痛苦来得比假定的那个早。 
　　的确，斩断虚情，再觅真爱，做掌控自己命运的主人，才是生命意义的真谛所在。 
　　刘智韬这两天由于大事不顺，心情不畅，血压增高，身体欠佳，今天上午也没去教堂，一直躺到现在才从楼上行动迟缓地下来。刘淑汀一听楼梯动静，便走过来关心地问：“爸，你身体好一点了吗？” 
　　“嗯。” 
　　“锅里的粥是给你留着的，我帮你热一下吧。” 
　　“我自己来。” 
　　“冰箱里有咸菜，昨天买的。” 
　　“好。”刘智韬突然问：“你下午不出去？” 
　　“不出去，等一下克里斯蒂要来我们家呢。” 
　　“喔。” 
　　父女俩正说着，门铃骤然响了起来。刘淑汀通过中央安全系统控制的对讲机，知道来的正是她等待中的小不点克里斯蒂。克里斯蒂的声音听上去快活无比：“嗨，雪丽，今天我给你带来一份惊喜。”刘淑汀想，这孩子大概和自己一样都是水瓶座的吧，要不然，怎么这么喜欢惊喜呢。她揿下了临街前门的开关之后又升起了车库的卷门。通常，有车库的人家爱从车库出入，而房门几乎形同虚设，绝少使用。当刘淑汀从车库出来，远远地看见克里斯蒂从大门走进时，克里斯蒂兴高采烈地向她挥手问好，但是，小姑娘哪里知道，她所说的那份惊喜差一点让刘淑汀这一个礼拜的苦苦努力前功尽弃。 
　　黄俊士今天一早就来到了刘家的门口，他把车泊到一棵美国梧桐树下静候克里斯蒂的到来。他等了一个时辰又一个时辰，好几次都怀疑自己是否看走了眼让小姑娘从眼皮底溜进去了。功夫不负有心人，几分钟之前，克里斯蒂终于出现了。当黄俊士下车向她走过去时，她惊喜的叫道：“嗨，比尔，真想不到，我们几乎同时达到。雪丽知道你来吗？”黄俊士说：“她不知道，我要给她一个惊喜。”于是，小姑娘的手指头触响了刘家的门铃。 
　　铁门应声拉开，黄俊士和小姑娘步入了鲜花香草的花园式大院。这里的一草一木对他来说，既熟悉又陌生，恍如隔世。他盯着远处车库的卷门，引领而望，心头为即将盼到的这一份苦苦追寻的喜悦而敲锣打鼓。终于，车库门徐徐升起，像一道天屏升起后让心爱的姑娘从天而降！刘淑汀没有化妆、没有修饰，只有一件宽松的、花式淡雅的便服映衬着她天然去雕琢的容颜。这件便服在她迎着风向着黄俊士疾步飞奔过来时，被鼓动得宛如天使展开的翅膀，而她赤裸的双脚更丰富了这一联想的内涵。只可惜，黄俊士在看到刘淑汀的同时也看到了刘智韬那辆油黑油黑的宾士车。刹那间，这辆昂贵的名车不仅变成了一种财富的象征和身价的标签，而且使他很快地读懂了刘淑汀向他跑来时脸上那挽救生命一样的表情。刘淑汀跑到他的跟前气喘吁吁地问：“你怎么来啦？” 
　　来之前，黄俊士对着镜子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他想说给刘淑汀的话语，他想告诉她，自从接到那封信之后，他是怎样地从最幸福的顶峰一落千丈地掉进了痛苦无边的深渊；他想告诉她，后来他又是怎样地心心相印去领会她写给他的那封信的含义；他还想告诉她，他是在一个月明星亮的夜里与她梦中相遇以后找到了创作的灵感。可是此时，当这位他朝思暮想的姑娘向着他的身体靠近的时候，他却语塞了，他不知道该对她先说什么后说什么，最后，他颤抖的声音说出来的竟是一句他从未演练过的、却是发自肺腑的话：“求你，雪丽，别伤害我。” 
　　刘淑汀几乎不敢相信，眼前这位脸黄肌瘦、形销骨立的小伙就是她印象中的英俊伟岸的黄俊士。她难过地说：“我不想别人来伤害你，懂吗？我会给你打电话的，好吗？你快走吧。” 
　　黄俊士一听这话，感动得双眼潮湿，深情地说：“我想你。” 
　　刘淑汀从来就没有怀凝黄俊士的真情实意，她凭女性的直觉早已感受到这份感情的珍贵与永恒。她不曾一次地自问，如果她遭受欺骗，那也是自己在欺骗自己，而她自己是永远不会欺骗自己的。尽管如此，当她亲耳听到黄俊士那发自内心深处的表白，她还是感到有些突然。因为她还没有做好准备去回报这份感情。她相信感情也是一样，有来有往。任何只来无往的关系，终究不会维系太久。所以，她感动，但没有激动，因而也就没有形体的语言去辅助和强化思维语言的单薄含义。当然，黄俊士的表白不但证实了她的直觉，而且也让她在迈出下一步之前及时地得到了一种最亲密可靠的鼓励和支持。所以她说：“我知道，你快走吧，不然，我永远不会理你了。” 
　　刘淑汀的这句话，几分接受，又几分保留，让黄俊士心满意足得像个听话的小男孩儿乖乖地离开了刘家大院。他走后，刘淑汀这才想起克里斯蒂，可是当她转身去找呆立一旁的克里斯蒂时，她不仅看见了克里斯蒂，同时她也清楚不过地看见了站立在车库边上的刘智韬。她吓得灵魂出窍，呆如木鸡。她想，完了，这下完了，老爸一定看见黄俊士了。真是越怕不幸的事情发生越是要发生。她没有责怪黄俊士，她知道，黄俊士喜欢她才迟迟不愿意离开她的。她只希望这不过又是一次幻觉而已，正如上次在书店里见到黄俊士那样，是因为近来神经过于紧张所导致的一种病理现象，如此而已。她怀着侥幸的心理怯生生地问身旁的克里斯蒂，希望能够从克里斯蒂那里得到最纯洁的证实：“我爸爸什么时候出来的？” 
　　“他刚出来。”克里斯蒂不假思索地说。 
　　“什么？”刘淑汀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你是说，我爸爸他没看见比尔，你敢肯定？” 
　　克里斯蒂又点了点头，说：“我敢肯定。” 
　　刘淑汀紧紧地将小姑娘揽在怀里，感激涕零地说：“欧，克里斯蒂，你是我的天使！”                                 
十三   
　　黄俊士那天离开刘淑汀之后，心里头一天到晚都惦记着刘淑汀的电话。他把手机的电充得足足的，晚上睡觉了都不敢关机，生怕刘淑汀会在深更半夜打进来。每天的希望紧跟着太阳的步伐冉冉升起，却总比那太阳降落得更为悲壮，暗淡无光。三天四天过去了，愣是没有刘淑汀的电话，他的心开始变得浮躁起来，坐立不安。做什么事都像丢了魂似的，六神无主，惶惶不可终日。终于熬到了周末，星期五的晚上，手机上那个小小的液晶屏上奇迹般地显示出了刘淑汀手机的号码。星期五的晚上，意味着归家、团聚、交流和温情。刘淑汀选择了这么个无人不爱的月色良宵给他打来电话，怎不让他浮想联翩，快乐得晕头转向。尽管刘淑汀的话语不多，只是简短性地询问了一下他的工作近况，但对他来说，已经知足，已经过于奢侈了。他要的不多，无非是能够听到刘淑汀的声音，只要能够听到刘淑汀的声音就如获至宝，哪怕这看不见的电话线只传来了刘淑汀的一个叹息，那也是空中的情书，无限传情了。刘淑汀亲切甜蜜的声音在黄俊士的期待中及时地到来，宛如春雨及时地滋润了干燥风化的加里福尼亚。刘淑汀没有在电话中告诉黄俊士为什么她要那样对待他。黄俊士也没有追问，他不想在电话里，特别是在这通枯木逢春的电话里往事重提，尽管他心里明白，回避不是解决问题的有效手段，但问题要是能靠一通电话就能了结摆平的话，问题就不称其为问题了。他只求从今往后，能够与刘淑汀保持联络，只要刘淑汀不是移情别恋，其他万变都不会伤筋动骨。在这次的通话中，当话题切入到布莱恩和绮丽儿的身上时，两个人的措词和语调都显得特别自然轻松、返璞归真。这让黄俊士马上回想起了第一次单独和刘淑汀说话的那个情景和氛围，那是多么美好的时光啊！黄俊士说，他告诉布莱恩这事儿已经很久了，希望尽快安排一次机会让布莱恩和绮丽儿见个面吧。刘淑汀心想，时间过得太快了。记得上次在“不怕不再来”小吃店那里和绮丽儿提起过这事，当时绮丽儿表示不管什么条件见了面再说的。于是，刘淑汀爽快地答应了黄俊士，她说，如果不出意外，星期天的晚上七点整，她将带着绮丽儿会晤布莱恩，相会的地点，定在“四菜一汤”中餐馆。  
　　第二天刚过中午，黄俊士给刘淑汀挂了个电话，进一步确定了明天晚上的有关事宜。在得到刘淑汀的肯定回答之后，他又给那家中餐馆打了个电话，订了一个四人雅座。所谓雅座，英语叫做BOOTH，其实跟火车上的软座相差无几，明显不同的地方是，一个静止，一个运动。 
　　星期天的晚上七点还差一刻，黄俊士首先在那张他昨天预订的雅座上等到了好友布莱恩。两位帅哥今天是衣冠楚楚，风度翩翩。此前，黄俊士曾向布莱恩简单地介绍了一下绮丽儿的情况，比如相貌身高、学历单位等等。布莱恩一听是喜门登大酒店老板的小蜜，第一个反应是礼让黄俊士。黄俊士说一共有两个，绮丽儿是眼睛稍小一点的那个。布莱恩不是说过他要物以稀为贵的小眼睛吗？黄俊士这么一说，布莱恩就明白了，他开玩笑地说，一下子见两个中国美女，别一激动看走了眼，相中了大眼睛，而把小眼睛留给了黄俊士。黄俊士心头一紧，玩笑归玩笑，可千万别出这种岔子，要真是阴错阳差，可就乱了套了。当然，他是了解布莱恩的，他们不是一年两年的朋友了。正因为彼此间有了信任，黄俊士也把那个眼睛稍大一点的姑娘和自己的关系跟布莱恩毫无保留地摊了底。 
　　当黄俊士和布莱恩在餐馆翻着菜谱喝着茉莉花茶耐心等待的时候，刘淑汀正坐着绮丽儿的本田雅哥轿车前往“四菜一汤”。显然，是绮丽儿开车先去了刘家，然后再往餐馆开的。两个人坐一辆车的主意昨天是由绮丽儿在电话上提出来的，她说这样可以聊聊天，而且，绮丽儿想要刘淑汀在去餐馆赴会之前陪她出去逛逛MALL，MALL就是购物中心，看看春季的服装市场有什么做工精细、物美价廉的新款式可以让人手痒心动的，所以没必要再多开一辆车。刘淑汀一听，合情合理，没有异议。不用说，两位姑娘今天肯定是做好了从里到外、从头到脚的充分准备，娇姿诱人，各放异彩。当绮丽儿得知原来替她介绍男友的就是那位把她复印不清的事在图书馆里告诉了刘淑汀的那位建筑师时，就开起了刘淑汀的玩笑来了：“嗨，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我瞒着你什么呀？” 
　　“他们两个都是建筑师，是不是你一个我一个啊？” 
　　刘淑汀知道，在绮丽儿的记忆里，她和黄俊士的第一次见面是在大酒店，第二次在图书馆，如果说这两次都纯属偶然的话，那么，这第三次，也就是即将来临的这一次，再怎么自圆其说也不像偶然了。但是，她不想让绮丽儿知道，或者准确地说，向绮丽儿公开自己这个藏在心中的秘密，原因还是那个原因，绮丽儿是老爸的秘书。当然，否定绮丽儿的这个合理性的猜测，刘淑汀无疑要经受一定的冒险，毕竟，绮丽儿对黄俊士没把复印的事直接告诉老总心存好感。要说刘淑汀对黄俊士到底了解到了什么程度，刘淑汀她自己还真答不上来，她决定今天带绮丽儿来，除了要回报绮丽儿的帮助之外，还想通过这种安全的接触，尽可能多地了解黄俊士的言谈举止、待人接物、思想观念以及道德品质等等各个侧面。既然这样，何不把这次的机会当成一块试金石来用用呢？所以，刘淑汀说：“你瞎说什么，你要喜欢，两个随你挑。”话虽这么说，刘淑汀心里还是有点发虚，于是，她又加了一句，“不过，比尔有没有女朋友，我就不清楚了。” 
　　“我希望他有人爱了。”绮丽儿边开车边咯咯咯大笑起来。“有人爱了说明他还不错嘛。” 
　　刘淑汀随声附合了几句，心里却不动声色地咀嚼着绮丽儿的话，酸甜苦辣，不知是什么味道。 
　　“四菜一汤”的客人，近悦远来，络绎不绝。黄俊士和布莱恩仍坐在那儿天南地北，东拉西扯，扯到哪儿谈到哪儿。布莱恩时不时地举杯饮茶，说：“怎么还不来，别出什么事儿？” 
　　“大活人能出什么事儿？”黄俊士一边给布莱恩斟茶一边调侃说：“少喝点儿吧，哥儿们。别待会儿老得往那儿跑，人家还以为你真得了什么毛病呢，那你就没戏了。” 
　　“哎，比尔，我琢磨着，这回啊，我得多让着女人点儿。” 
　　“可不是吗？要不，倒霉的还是咱们爷儿们。” 
　　布莱恩深有感慨地说：“女人真让男人操心啊。” 
　　“还叫男人伤心。”黄俊士说完，和布莱恩大笑起来。 
　　这时，刘淑汀和绮丽儿随着一个身材苗条的带位小姐款款走进了喜气洋洋的晚宴大厅。黄俊士和布莱恩心花怒放，笑脸相迎。感谢上帝，千呼万唤她们总算来到了。女人太美了，连总统先生都不敢假设，这世上要是没有女人了会变成什么样子。黄俊士把里面靠墙的座位让给了布莱恩，以便自己买单付账出出进进。刘淑汀想，今天是为绮丽儿介绍朋友，应该让她坐在布莱恩的对面，所以她也把里边的位置让给了绮丽儿。可这样一来，她自己就不得不坐在了黄俊士的对面，这令她不由得赧色隐隐。她看一眼黄俊士，与他抿嘴一笑。黄俊士今天看上去尽管还是那么瘦，可比起上次在她家门口那样子，气色要好多了。四个人彼此客气一番介绍一番之后，就这样男女分坐一边，面冲着面，眼对着眼，印象好不好，全看表现了。 
　　巧了，来点菜的服务生就是上回黄俊士对他说恭喜发财的那位小伙子。他一眼就认出了黄俊士，弄得大家都以为黄俊士是这儿的常客，所以才约到这儿的。只有刘淑汀心知肚明，黄俊士为什么要选在这家。本来刘淑汀准备向大家介绍几道这里的招牌菜，现在既然黄俊士被误会了，她也就不便再做这个常客了，以免授人口实，空穴来风。 
　　由于姑娘们还来不及看完这本厚厚的名目繁多的菜单，服务生先点了他们各自的饮料。说是等饮料送来后，再点菜。在美国，点菜和走路一样，女士优先。服务生按照顺时针的方向，首先写下了刘淑汀要的饮料：“雪丽天普”。这是由雪碧加冰块加红颜料稍稍搅拌调制后，再加上红樱桃和橘子片点缀而成的，通常是不善酒力的女孩子所钟爱的软饮料之一。刘淑汀点这杯饮料是否因为饮料的名字与她的英文名子相同，只有她自己的答案最为准确了，外人谁猜也是瞎猜。黄俊士想，所谓了解一个人，必须走到一起，光靠电话书信，永远浮在表面。可喜的是，他现在已经开始在点点滴滴地了解刘淑汀了。他认为，刘淑汀点同名饮料的用意是在向他传递一种不可言传只可意会的心声。 
　　紧接着“雪丽天普”，绮丽儿叫了杯“曼哈顿”。先别说这酒是怎么调出来的，光听这名字，也是够浪漫够刺激的。这是一种传统的鸡尾酒，主要成份是威士忌，外加一点苦艾酒和几滴苦味调料，最后放上一颗红樱桃，既调口味又调色彩。可想而知，没有一定酒量的人，是不敢碰这种酒的。 
　　轮到布莱恩了，他不假思索地报了酒名：“长岛冰茶”。此茶不是绿茶也不是红茶，它是由杜松子酒、伏特加酒、兰姆酒等多种烈酒加上冰块、苏打、可乐和柠檬调制而成，酒味甘醇，酒劲凶猛。 
　　鸡尾酒“彼那卡拉达”是将菠萝汁、椰子汁、奶油、冰块和少许兰姆酒放入一个专用器皿中搅拌成糊状后再饰以红樱桃、橘子片和菠萝块调制而成的。甜甜酸酸，非常可口。在布莱恩之后，黄俊士就点了这杯酒。但他对服务生补充说：“VIRGIN”。这个词原意是指处女，用在鸡尾酒上，表示不含酒精，原汁原味的意思。黄俊士此时的用意是表示他不胜酒力？表示他不想醉酒驾车？还是表示别的什么意思，也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服务生拿着订单向吧台走去后，黄俊士让布莱恩猜猜绮丽儿是哪里的人。对这个问题，布莱恩来劲了，说根据绮丽儿的口音和肤色，她应该是南方人，可要根据她的性格和酒量，又像是北方人，也许是介于南北之间的中间地带吧。绮丽儿听后咯咯笑着说，她的祖籍在四川重庆，但她是马来西亚的华侨，从小随父母移民美国，所以，一般不容易猜对她的祖籍。不过，布莱恩的中国通已经令她既佩服又开心了。 
　　到哪儿办事，有熟人跟没熟人不一样就是不一样。就一转眼功夫，服务生托着四杯饮料大步流星地上来了。看他跟那些离席的客人频频点头道再见的样子，今晚的小费收入一定颇为可观。刘淑汀知道附近有个篮球馆，要是有什么球赛的话，会有许多球迷开赛前到这家餐馆吃饭，等到快到点了，便作鸟散状一起离去，所以她问服务生：“今晚有球赛？” 
　　“是的，刚才一阵忙碌，这些客人就是要去看球赛的。你们喜欢球吗？”服务生将一杯杯饮料按刚才他点菜的顺序依次递给每个人。 
　　“当然。”布莱恩肯定答道。 
　　“今晚哪个队对哪个队？”黄俊士接过彼那卡拉达。 
　　绮丽儿答道：“洛杉矶湖人队对底特律活塞队。” 
　　刘淑汀说：“绮丽儿是球迷。” 
　　“是吗？”布莱恩笑道：“下次我打球的时候，你最好当着别人的面，要我给你签个名。” 
　　绮丽儿被逗乐了，对刘淑汀说：“他真有意思。” 
　　四个人在黄俊士的提议下都擎起了酒杯为这次初识幸会而当啷碰杯。服务生将手中的托盘翻转过来，又将点菜本搁到上面准备正式点菜。 
　　黄俊士啜了一口他的“彼那卡拉达”，疑惑地望着小伙子问道：“这酒调得不对吧？”大家听了都忍俊不止，唯独这服务生跟丢了钱包似的傻愣在那儿，半天后才敢承认他忘了告诉酒保VIRGIN了。他怕老板知道后炒他鱿鱼，表示愿意给黄俊士更换一杯，息事宁人。黄俊士笑咪咪地说，他们的酒保也挺抠门儿的，其实也没搁多少兰姆，算了，甭换了。服务生一再表示歉意之后又按老顺序开始点菜。 
　　刘淑汀首当其冲，点了个“香菇菜心”。黄俊士夸她这道菜点得好，美容养颜。布莱恩紧接着加了一句，永葆青春。绮丽儿合上菜谱要了个“宫保虾仁”。可布莱恩说，黄俊士不太吃辣的，最好换个别的什么。绮丽儿大概对这道菜情有独钟，所以并没有因此换菜，而是对服务生补充说，不要辣椒。布莱恩幽默地打岔说，也不要虾仁。逗得大家笑声迭起。他怕服务生被搞晕了，提醒道：“别写下，伙计，我这是跟您开个玩笑。”黄俊士心想，这川妹子够火的，又能喝又能辣。他在向绮丽儿表示谢意的同时要服务生上菜时为绮丽儿另外捎一点红辣椒或者辣椒油之类的调料。这让刘淑汀感到黄俊士的细心和周到，像个坐东的样子。布莱恩问大家喜欢不喜欢吃牛肉，大家都说喜欢。想听不想听“嘶”的声音，大家都说想听，于是，他就点了个“铁板牛肉”。其实对这道菜，刘淑汀不太敢冒，她认为把已经烹饪过的食物再往火热的铁盘上倒，汤水四溅，白烟浓冒，既不安全又不卫生。但许多美国人喜欢吃烧烤的食物，更为铁盘菜所带来食欲和气氛啧啧称道。 
　　还在布莱恩点菜时，黄俊士偷偷地凝视着对面的刘淑汀，好像要把前一阵想看没看成的损失都趁着这会儿的工夫给补了回来似的。刘淑汀想，绮丽儿辣的，布莱恩火的，黄俊士的目光是火辣辣的。她踩了一下黄俊士的脚，羞赧地将视线落在了她自己的饮料上。 
　　黄俊士知道刘淑汀喜欢吃鱼，所以他问服务生今天有没有活鱼，在得到肯定回答之后，他毫不迟疑地点了“清蒸红斑”。他知道吃肉吃红烧，吃鱼吃清蒸，因为要是鱼不新鲜，厨艺再高的厨师也是不敢下厨清蒸的。黄俊士有位厨师朋友说过一句话，那意思是，只有傻瓜才会去饭店吃红烧全鱼。绮丽儿了解刘淑汀的口味，听黄俊士点了价格不菲的新鲜红斑鱼，愈加坚信了她的猜测，她故意问黄俊士怎么喜欢吃海鲜。黄俊士说他的家乡就在濒临东海的浙江温州，那是个鱼米之乡，所以他从小就爱吃海鲜。尽管理由充足，头头是道，仍不免显露出几分心虚的神色。他问绮丽儿是否喜欢海鲜，绮丽儿意味深长地说，比不上刘淑汀爱吃。刘淑汀听后，情不自禁地重温起了那天在她家里和黄俊士共进晚餐的一幕。 
　　最后，四菜有了还差一汤，大家说现在三荤一素了，要来就来个素菜汤吧。翻开菜谱一看，上面果然有个“素菜豆腐汤”。豆腐好，好吃不胖，皮肤漂亮。大家一致通过，没有异议。但是，美国上菜的顺序跟中国不同，中国是先菜后汤，美国恰恰相反，是先汤后菜。布莱恩说，在中国人里面，他不希望被看成外人，也就是说，他很乐意按照中国传统的吃法，先菜后汤。黄俊士说，美国许多现象跟中国正好相反，比如，急救电话119，美国反过来，变成911。又比如，美国自行车的拉闸，左手刹前轮，右手刹后轮，也不一样。 
　　服务生走后，四个人又一次举杯相碰，酒落欢肠，你一言我一语，讲到哪儿，接到哪儿。现如今，要是在中国听见一个外国人讲这么道地的中国话，相信没多少人会大惊小怪了。但在美国的国土上，中文讲得像布莱恩这么流利的美国人，仍然会令许多中国人少见多怪的。难怪刘淑汀和绮丽儿兴致勃勃地向布莱恩询问他学中文的最初原因、学习过程和实际用途。在布莱恩不急不慢的叙述过程中，自然带出了他和黄俊士的如兄如弟的友情。姑娘们听后，首先对这两位近在咫尺的大男人产生了一种安全感，在心理上解除了第一道防线。布莱恩说最初学中文的原因是，还在他读本科的时候，他认识了几名《中国日报》海外版的在职记者。这些记者当时是来美国，确切地说，是来布莱恩就读的加州大学进修美式英语的。在布莱恩跟他们的对话交流过程中，渐渐地对中国产生了一种真实感和亲切感，因为在此之前，中国是个总在他梦里出现的东方大国，虚无缥缈，遥不可及。当他修完了本科要求的所有学分之后，经其中的一名记者推荐，飞到了北京广播学院，实现了他的中国梦。谈到学中文的实际用途，布莱恩说那可就多了，通过各种中文媒体更多更全面更详细地了解和掌握中国当代建筑业的最新动态和发展趋势，直接、方便、有效地与中国建筑领域各个层面的人才沟通交流、合作并进。还有一点，布莱恩自然地把话题拉到了跟前，他风趣地说：“爱一个国家的人，最好会讲那个国家的话。既有利于表达，也有利于理解。语言是表情达意的工具，极其微妙敏感。而男女之间的感情有时是很脆弱的，脆弱得简直不堪一击。生活中，操同一种语言的夫妻尚且难免误会曲解，何况不同的语言。”布莱恩说了一大堆话，又喝了一大杯茶，这会儿急着要想去洗手间了。黄俊士给他让路时问了他有何想法，他说很好。两个人交头接耳的声音之轻只有他们自己听到。黄俊士重新坐下后对绮丽儿说：“布莱恩对中国有着很深的感情，绝对不会是心血来潮、逢场作戏，他的人品我可以担保，要不是这样，我哪敢请雪丽帮这个忙呢。” 
　　绮丽儿问：“他家里的人都在加州吗？” 
　　“布莱恩老家在印第安娜州，他十八岁那年离开他父母一直像只断了线的风筝到处飘荡。现在飘累了，需要一个收线的人。”黄俊士借题发挥地说：“这点，我自己颇有同感。男人到了我们这个岁数是很想有个家了。也愿意自己被自己喜欢的人管着点，像一艘漂流四海的船只，需要一个港湾了。” 
　　黄俊士的这番话对刘淑汀来说非常入耳中听，较之于那个乳臭未干的汤尼，她顿悟为什么多数女人都愿意找岁数比自己大一点的男人。成熟的男人就像粗壮的大树，稳重、坚实，经受过风雨、深爱着土壤、渴望着水份、祈盼着结果。刘淑汀很想替绮丽儿问问布莱恩的经济状况，但她顾虑重重，她担心因此会被黄俊士误解而受到他的鄙夷，会将她与一般的小姐嫁钱不嫁人等同视之。但这个问题绮丽儿曾经向她打听过的，她当时没答上来。作为双方的介绍人，她和黄俊士理应有所了解他们各自的情况。她思忖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布莱恩住哪个CITY（城市）？”这是一个十分正常的问题，绝对不会引起黄俊士的反感。刘淑汀之所以这么问，是想从居住的城市来曲线获得绮丽儿需要的信息。 
　　黄俊士毫无介意地说：“拉古纳海滩。” 
　　拉古纳海滩（LAGUNABEACH）是南加州一座聚居着艺术家的海滨小城。可想而知，没有钱是不会住到那里去的。 
　　绮丽儿嫣然一笑，说：“那他肯定有房子喽？” 
　　“有，”绮丽儿如此直言不讳并没有叫黄俊士感到惊讶。当代的女人大多务实，真正谈情说爱的，反倒会令人吃惊。人类的爱情正在被拧成一条麻花，好看又甜蜜，可惜太脆弱。黄俊士说：“他有一个别墅，准备按照他自己的意愿重新设计，重新装修，然后嘛，当然是迎娶新娘啦。” 
　　这时，布莱恩和那个服务生同时回到了大家的跟前。服务生一手托举着热气腾腾的佳肴，一手提拉着一只轻便的铝合金架子。他娴熟地撑开架子，然后半蹲下来，稍一侧身，将大托盘四平八稳地移在了架子上。黄俊士笑咪咪地跟服务生开玩笑：“你是不是找不到我们啦？”服务生除了嘿嘿地笑着，不知如何回答。布莱恩也跟着凑热闹：“可别让我们吃了你上的菜也找不着北了。”逗得大家哗然大笑。服务生沾沾自喜地一盘菜一盘菜端上，最后的铁板牛肉，伴随着一阵嘶嘶响声，一股白烟香气扑鼻而来，像是放了一个烟花礼炮，热闹非凡，将气氛推到了一个小小的高潮，引来了周围吃客的频频回头。绮丽儿见托盘上的东西全移到餐桌上了怎么仍不见她的红辣椒呢，正在纳闷时，却听刘淑汀一声惊道：“宫保虾仁怎么还是炒辣的？！”大家眼睛刷地一下全落在了虾仁上，只见嫩白的虾仁上面，红椒点点，像是在挖苦嘲笑黄俊士。大家先是一愣，然后都幸灾乐祸地笑了，看看黄俊士又看看服务生，心想，他们俩不是认识的吗，怎么这服务生不照顾黄俊士还老跟他过不去呢？服务生想，这回可真是遇上麻烦了，脸上的得意劲顿消殆尽，他连忙凑到黄俊士的身旁，压低声音深表歉意。绮丽儿要他拿去重做。黄俊士说重做等于把熟菜拿去冲洗一遍，可这样一来，就不是原来的味了。服务生请求大家不要声张，他请厨师再炒一个，说是客人加菜，钱由他来付。黄俊士看他可怜巴巴的样子，不但没有愠色，反而对服务生幽默地说：“你多盛点米饭上来吧，我吃了辣的，饭量会大增的。”服务生垂头丧气地离去后，黄俊士触景生情地讲起了他的感受。 
　　和大多数的中国留学生一样，黄俊士也在中国餐馆里打过工，也干过服务生这一行。所谓服务生，就是中国大陆餐馆里的服务员。在美国，服务生也叫做企台或者干脆用英语叫Waiter，女的则被叫做Waitress。表面上看，服务生白衬衫黑领结，端冷盘上热菜，既可聊天又拿小费，不像在后厨房打杂翻锅，烟熏火燎那么辛苦。但实际上，各行有各行的难处。服务生底薪底，全靠小费收入来补充，但小费的多与少受制于服务的质与量。生意淡了，自不待言；生意旺了，忙不过来也是白搭。要是忙中出错，激怒了客人，被老板炒了鱿鱼都没人同情你。有时客人不给小费还算小事，客人跑单更是得不尝失。中国餐馆的老板永远护着厨师，宁可炒掉前台（服务生），绝不得罪老大（厨房大师傅）。有的菜明明是厨房炒错，却怪罪到前台。黄俊士说：“类似于宫保虾仁这样的事，在餐馆里屡见不鲜。我们这桌的服务生大概也是个留学生吧，挺老实的，挺可怜的。” 
　　刘淑汀问：“他是大陆来的吧？” 
　　布莱恩诙谐道：“听口音不是本地人。” 
　　绮丽儿接了话茬说：“你们有没有注意到，中国餐馆，包括我们喜门登大酒店，这些服务生好像都是从大陆来的，为什么？” 
　　“这得从中国人的移民史和中国大陆过去几十年来风风雨雨动荡不安的历史背景来看了。”黄俊士说：“1850年美国人口普查时，洛杉矶已经有两名男性华裔。1889年加州发现金矿，大批人潮涌入此地，其中就有为数不少的中国人。淘金带动了其他产业的迅猛发展，使得这块原本荒芜人烟的沙漠地一夜之间訇然崛起，变废为宝。中国人除了筑路，还从事农业、渔业、餐饮业、洗衣业以及小型工商业等等。十九世纪中央太平洋铁路修筑中的每根枕木上都沾满了中国劳工的血汗，可以说，华裔是洛杉矶地区最早的开拓者之一。较之于越、寮、棉、星、马、泰以及台湾、中国大陆南部沿海城市的华裔移民，中国其他省市的人民移居美国的时间要晚得多了。因此，他们在这个新大陆的经济基础、政治基础和其他社会基础都相对薄弱。加上中国大陆众所周知的没完没了的政治运动所造成的贫困落后，每个大陆来的新移民，兜里有几个美元也都是用本来就少得可怜的人民币兑换而成的。所以说，中国餐馆也好、家庭保姆也好、搬家修房也好，这些个靠出卖体力换几个小钱聊以为生的重活、脏活、累活都是由他们来干的。而他们当中，又有相当一部分的人是又读书又打工的留学生。” 
　　“你们两个上大学的时候也打过工吗？”布莱恩问两位小姐。 
　　绮丽儿说：“我在校园的High-tech Center做过钟点工，每小时六块。 雪丽你应该不用打工吧？”  
　　“没有，我们班台湾来的同学都没有打过工。”刘淑汀说。“这也反映出了海峡两岸存在着某种程度上的贫富差异。最近中共又发表了一个新的白皮书……” 
　　布莱恩说：“《一个中国的原则与台湾问题》。” 
　　绮丽儿说：“我记得几年前也有一个吧？” 
　　黄俊士说：“那是1993年发表的《台湾问题与中国的统一》。” 
　　“对，”刘淑汀接着说：“我认为中国要统一，经济的发展和国力的强盛起到举足轻重的作用。其实，全世界的人民想法都是一致的，都希望国家富强安定、民众生活稳定。我对中国大陆的现状知之甚少，前几天，在网络上读到了一篇文章，说是台湾现在已经成为中国大陆的第五大贸易伙伴，台资企业多达四万多家，并且说，投资热还在不断地升温。真是这样？”  
　　“应该不会有错。”绮丽儿说。“《世界日报》上面前些时候不是也登载了一篇采访录吗？一个台商回到台湾后说，当前明智之举，不是把钱存入银行，而是把钱取出来拿到大陆去投资。说得我心里好痒痒喔，可惜我没钱啊。” 
　　“你可以考虑中美合资嘛。”黄俊士一语双关地对绮丽儿说。“现在内地的市场繁荣、劳力充足、资源丰富、科技发达，为港澳台地区的经济发展提供了一个广阔的前景。大陆改革开放后，经济建设奋起直追。去年，国内生产总值突破一万亿美元，老百姓的生活初步达到了小康水平。” 
　　布莱恩说：“耶鲁大学中国史学者史景迁先生对未来一百年中国人的机会颇为乐观，他说，未来世纪，机会无穷，中国人热情务实、精力充沛、市场庞大、劳力雄厚，无疑会成为最有勇气追求和抓住机会的民族。” 
　　“我认为他的远见有根有据，用历史发展的长远目光来看，中国大陆现在的国情比历史上任何一个朝代、任何一个时期都要太平稳定、发达富裕。只是大陆的人口太多了，大街上密密麻麻全是人，人均收入自然相对减少了。”黄俊士说：“但是，随着综合国力的强盛，中国的国际地位近年来越来越多地受到了世界各国的关注，中国与全世界几乎所有的国家建立起了外交关系，参加了世界上几乎所有的国际组织。如果台湾能够继香港和澳门之后回归祖国，那么，台湾人民参加对外交往的空间将更为广阔，共同享有大国的荣誉和尊严，共同维护中国的主权和领土完整，共同发展对外……” 
　　“……哎，哎，哎，是大陆想台湾呢还是你想台湾啊？”绮丽儿诡秘地笑着插问黄俊士，算是给了他一个回敬。 
　　刘淑汀敏感地听出绮丽儿的弦外之音，用胳膊肘使劲地顶撞了她一下，说：“我最讨厌战争了。如果说地震是天灾，难以避免的话，那么战争就是人祸，完全可以避免的嘛。” 
　　黄俊士接了刘淑汀的话，说：“所以说要‘和平统一’嘛。” 
　　绮丽儿不安地说：“布莱恩，你说说会不会打仗啊。” 
　　“怎么说呢，以鄙人之见，一方面，中国大陆的人口是台湾宝岛的六十倍。要打的话，等于六十个打一个，这样的悬殊也叫打仗吗？另一方面，‘两国论’失道寡助，已经到了穷途末路。中华民国不论谁当总统都要掂量掂量。海峡两岸，只要‘一国两制’好商量，这仗是绝对打不起来的。”布莱恩说到这儿，跟对面的绮丽儿使了个眼色，拖着腔调说：“再说，大陆是喜欢台湾的，又不是恨台湾的嘛。” 
　　绮丽儿捂着嘴咯咯咯笑个没完。 
　　这时，服务生上汤来了，当着客人的面，他仔仔细细一舀一舀平均主义地将豆腐蔬菜汤一分为四小心翼翼地端到了每个人的面前。他说厨房刚刚煮熟了一锅米饭，问黄俊士要不要再添点。黄俊士说米饭是够了，但有个问题要请教一下。服务生问什么问题。黄俊士问：“台湾马上就要进行总统选举了，你希望谁来当中华民国的第十任总统啊？”小伙子抿嘴一笑答道：“要是我能投票的话，我肯定投你。”说得大家哈哈大笑。 
　　刘淑汀还是坐了绮丽儿的雅哥回家的，她们离开餐馆时，黄俊士和布莱恩仍坐在那里，说是再聊一会儿天。黄俊士在餐后签单时往小费一栏上写下的那个数字被刘淑汀很快地心算出了它的百分比。她由此获悉，黄俊士对那个服务生的过错并没有斤斤计较、耿耿于怀。刘淑汀问绮丽儿对布莱恩的印象如何。绮丽儿只是淡淡地回应一句说，还行。但是，她主动地说，黄俊士这人蛮好的，大度、幽默、不恃才傲物、富有同情心。刘淑汀听了，既开心又担心。她真想和盘托出，告诉绮丽儿自己心中的秘密，但她又瞻前顾后，忧心忡忡，似乎现在说出口，不是太早，就是太晚了。                                 
十四   
　　恋爱中的人就是这样的奇怪，等的电话不来，不等的电话偏来。自从上次晚餐后，黄俊士好像出了国一样，至今杳无音讯。而此时的刘淑汀却鬼使神差地接到了张克杰的电话。张克杰说，他从百慕达回来了，给刘淑汀带来了一份礼物。他要约她晚上出来一起吃饭，问她喜欢吃中餐还是西餐。在遭到了拒绝之后，张克杰威胁说，如果敬酒不吃吃罚酒的话，那就别怪他去旅行社找她了。刘淑汀气得够呛，啪地一声摔下了电话。后来，周明生悄悄地问她怎么回事，动这么大的火，是谁惹她不高兴了。当她把这件节外生枝的倒霉事告诉周明生之后，周明生觉得好像都是因为他出的那个馊主意才招惹了是非，感到很内疚。他想替刘淑汀去找白天鹅的海伦，刘淑汀说这不是海伦的错，海伦又不是张克杰他妈。再说，张克杰这么大的人了，就是他妈也管不住他啊。周明生最后劝慰刘淑汀，让刘淑汀别害怕，要是张克杰再来的话，他来挡着。闹大了，就告张克杰性骚扰，将他驱逐出境。  
　　这天晚上，刘智韬在家对刘淑汀说，葛瑞丝已经给他打了好几个电话了，询问有关酒店设计的事。他不想因为资金的问题一拖再拖。有一个权衡折中的办法，就是减少大楼楼层，具体地说就是，把原来的十一层改为八层，等以后资金周转过来了，再伺机增高。刘淑汀除了同意老爸的建议别无他法。她知道老爸是再也不会在她面前提起汤尼的了，但每当老爸提及大楼的事，她的心头都会感到一种事与愿违的隐隐作痛。要说她已经彻底忘掉了汤尼，跟从来就没有这么回事一样，那绝对是骗人的，至少也是在自欺欺人。毕竟，他们有过一段美好的时光。而那段美好的抹不去的时光，就是通常人们所说的初恋。初恋是幼稚的、好奇的、探索性的，但同时又是自然的、透明的、唯美的，这种感情的萌发和生长仅仅局限于无忧无虑两小无猜的年龄。可悲的是，在人的一生里，无忧无虑无猜无疑的时间是极其有限的。人的感情世界跟我们这个休戚与共的地球一样，也会不可避免地遭受到污染和侵蚀。正因为如此，纯洁无邪的感情才会这般地让人惋惜、让人留恋、让人怀念。 
　　手机上的来电号码突然显示出了玛格丽特家里的电话，刘淑汀一时不敢相信这真地会是玛格丽特亲自给她挂来了电话。她还以为是玛格丽特的妈妈或者别的什么人。听到玛格丽特的声音，刘淑汀大喜过望，觉得上帝还是挺照顾她的，让她交上了一个真正的朋友。她问玛格丽特：“你怎么提前回来了？” 
　　玛格丽特不想在电话上告诉她真正的原因，只是笑声朗朗地说：“你什么时候有空过来吧，我想当面告诉你原因。” 
　　保姆不在，史蒂文今天可要自操井臼，亲自下厨了。冰箱里尽管还有鱼肉禽蛋，蔬菜可就少得难以为继了。他见刘淑汀来了，得闲赶快去趟农副市场进点蔬菜水果什么的，也好让她们两个女的海阔天空谈天说地。刘淑汀见到玛格丽特，迫不及待地要她快说说提前返回美国的原因。玛格丽特卖关子，要她先猜，三遍猜不对，再告诉她。刘淑汀问是不是不好玩？玛格丽特说猜错了。她又问是不是不好吃？玛格丽特说又猜错了。最后一次机会了，她问是不是中国大陆太乱了，玛格丽特说：“全猜错了，我提前回来的真正原因是，中国好玩的地方太多了，可惜我的身体吃不消了……” 
　　刘淑汀关切地问：“你怎么了？” 
　　“感谢主，我怀孕了！” 
　　两个人别提有多高兴了，一个忙着问，一个忙着答。玛格丽特说，她去中国之前就已经怀孕了。史蒂文看她受不了时差、水土以及妊娠的反应几次劝她提前返美。史蒂文真是个好丈夫，体贴、照顾，无微不至，让她感动得不知多少次流下了眼泪。她对史蒂文说，再这样像对待公主一样地伺候她，她可要提出离婚了，因为她担心会把眼睛给哭坏了。 
　　玛格丽特兴致所至，口若悬河。她说，她这次已经把几个代表性的城市和景点，比如北京的故宫、上海的外滩、杭州的西湖以及广州的佛山梁园、澳门的镜湖长虹和香港的青马大桥，都走马观花式地游览了一遍。提前回来，真有点恋恋不舍呢。她绘声绘色地说：“当我走出北京首都机场的时候，我马上意识到，我的想像力是多么地贫乏、多么地有限，简直插上双倍的翅膀都难以追赶北京的建设。跟你说你大概都不会相信，雪丽，到处是高耸的大楼、宽畅的公路、申奥的呼声和中式的英语。” 
　　“申办2008年奥运是海峡两岸中华民族炎黄子孙的共同愿望，如果北京能够取得主办权，我想，有些项目是不是可以在台湾举行呢？”刘淑汀问。 
　　“根据国际奥委会的章程，奥运会只能在一个国家的一个城市举办比赛。”玛格丽特说。“如果要在其他城市举办，这恐怕需要得到国际奥委会的特批吧。” 
　　玛格丽特说着说着，联想到了喜门登的新楼建设。她问刘淑汀，目前的进展如何。于是，刘淑汀就开始了倒叙式地痛快淋漓地细说起了玛格丽特走后的一段时间里的风风雨雨、起起落落、分分合合、缠缠绵绵。玛格丽特听后，一时都不敢相信这些富有戏剧性变化的事竟然真地会在现实生活中发生，而且会在这么短的时间里集中发生在刘淑汀的身上，不可思议，难以置信。回顾这些来龙去脉，她觉得所有这些事的始末根由都是因为她出国前对刘淑汀说的那番话引起的。“噢，上帝，原来这把火是我给点燃的。”玛格丽特怀着几分成就感和几分负疚感在余下的时间里梳理剖析了刘淑汀的所思所想，高度概括总结归纳出了两点意见：一是尽快协助刘智韬闯过资金筹措这口难关，以此来感化老爸的顽固保守理念；二是适当接触黄俊士，使他看到希望，增强信心，能够在爱情力量的激励下超水平地发挥他的专业水平，以此来博得老爸的欢心，从而改变他对黄俊士缺乏远见的悲观认识。 
　　对于第一点，玛格丽特说她今晚就咬咬史蒂文的耳朵，吹吹枕头风，凭着他对老婆的呵护备至、赤胆忠诚，不怕不去尽心尽力。史蒂文的家族早期移民美国，根深蒂固，枝繁叶茂，总会有办法助上一臂之力的。至于第二点，玛格丽特坦言，虽然她从未见过黄俊士，但听刘淑汀这么一说，她也觉得黄俊士一定是个很男人的男人。所以，要是绮丽儿对黄俊士产生什么好感的话，完全可以理解。本来嘛，这世界就充满着竞争，何况，绮丽儿事先试探过刘淑汀，在得到刘淑汀的否定回答之后，如果绮丽儿主动接近或者被动接受黄俊士的话，都是于情于理，无可厚非的，是不应该被任何舆论谴责为夺人之爱，无情无义的。 
　　听玛格丽特如此这般的审时度势，再加上黄俊士的石沉大海，刘淑汀越发感到来自绮丽儿的威胁迫在眼前。她忧心忡忡地问玛格丽特：“他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呢？” 
　　玛格丽特分析说：“怎么说呢，他既不想追得你喘不过气来，也不想累得他趴在地上。他是个成熟的男人，懂艺术、懂节奏，知道留着空间比塞得满满更为重要的道理。这种人理想的爱情，不是死乞白赖奋不顾身地苦追，更不是不费吹灰之力唾手可得的送上门，他们理想中的爱情应该是那种停停看看、追追跑跑、永远有希望、永远在追逐。” 
　　“所以，我要不断地创造惊喜，让他觉得我是一本翻不完的书、猜不透的迷？” 
　　“对，让他翻，翻不完；让他猜，猜不透。你就会永远地吸引着他，成为他值得炫耀的艺术作品，奉为至宝，爱不释手。” 
　　正当玛格丽特抑扬顿挫地传经布道，史蒂文敲门进来说，家厨准备就绪，只等宾主入席。于是，闺中密谈暂告一个段落，代之而起的，当然是一些史蒂文也可以轻松介入的话题。他们谈对此趟中国之旅都有些什么印象和什么感受、为迎接未来宝宝都做了些什么设想和什么准备。谈及玛格丽特的未来打算，史蒂文透露说，等玛格丽特生产之后，有可能辞掉她的工作，一心一意地当家理财，包括律师事务所的帐目和小家庭的收支等等，三个人畅所欲言，谈笑风生，度过了一段久别重逢、美好难忘的时光。 
　　在刘智韬的首肯下，黄俊士已经正式着手设计新大楼了。他的眼睛接连几天盯着电脑荧屏，致使太阳穴位有些发胀发紧，像是连续不断地看了一场通宵达旦的夜场电影那样，头重而脚轻。此刻时值晌午，他实在有点坚持不住了，便用他的手心盖住了眼睛，好让眼睛在一手遮天的黑夜之中小憩几分钟。他不敢想像，要是他没有了眼睛，这辈子还能不能找到他要的爱情。四菜一汤之后，他何曾不想着刘淑汀，只是顾及到追得太紧，欲速不达，适得其反，才自己说服自己，控制节奏，让感情潜伏下来，温故而知新。就在昨天夜里，确切地说，应该是今天凌晨，他平生头一回梦见了刘淑汀。他不但梦见了她，而且还拥抱了她；不但拥抱了她，而且还亲吻了她。他记得很清楚，当他用超过他本人体温的双唇向刘淑汀的两片娇嫩欲滴的红唇慢慢贴近时，刘淑汀惬意地垂下了眼帘，尽情地享受着他的爱抚。那一刻，他坚信他已经尝到了那种能够使人长生不老的灵丹妙药。那感觉真是软又香、甘又纯，现在回味起来，更是妙不可言。他想她，他怎能不想她呢？然而，在他看来，相恋中的男女应该在每一次的接近中都有所发现、有所进展、有所突破，不管是形式、内容还是形式加上内容都应该以一种新的面貌呈现给对方，达到一种在不变之中求万变、在重复之中求新感的境界。本着这一近乎完美的想法，他忍耐着思念的煎熬，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创作中去，希望再次见到刘淑汀时，能够把他的作品作为一份丰厚的礼物奉献给她。 
　　突然，他听到有人在敲他的门。一个同事告诉他，有一位中国小姐在楼下等着要见他。中国小姐，在他的记忆里，还从来没有一位中国小姐亲临设计院来找他。她会是谁呢？黄俊士刚刚苏醒般的眼睛仿佛见到了刘淑汀那婷婷玉立的身影。他多么希望这位突如其来的中国小姐就是他日盼夜想的刘淑汀啊！是的，一定是她，因为除了她，黄俊士的精神世界里早就没有别的女孩子了。那些昔日里擦肩而过的女孩如今都不知投进了谁的怀抱，嫁做了谁的妻子。黄俊士像是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被公开宣布为“乐透奖”（SuperLottoPlus）累积几期的最终得主一样，不断地问自己，这会是真的吗？这会是真的吗？这真地，真地会是真的吗？！ 
　　黄俊士三步并作两步朝着电梯走去，心里还在不停地发问：她怎么不事先打个电话来呢？问完之后，他又以反问的形式嘲笑自己：为什么要告诉你，既在情理之中又在意料之外，不正是你所追求的效果吗？既有理性又富于浪漫，不正是你理想中女孩子的完美形象吗？问完之后，黄俊士的嘴角不禁显露出了一丝笑意，弄得迎面而来的美国小姐错以为黄俊士在跟她打招呼，立马以一个灿烂的笑脸加以回报。 
　　不是上下班的时间，公司的电梯就跟路上的公车一样，从来不会拥塞如罐。黄俊士一个人走进了这趟下行的电梯，还没让他感到有什么动静，就已经到达了一楼的大厅。 
　　大厅中央是个无规则造型的喷泉，为一圈不锈钢构成的扶栏所环绕，下面有彩灯，上面有鲜花。多彩的游鱼与淙淙的流水穿梭于假山石林之间，相映成趣，富有动感。大厅四周高墙上悬挂着一幅幅建筑图片，有的是画的，有的是照的，也有的是又画又照的。它们展示了城中城建筑设计公司历代优秀的作品，是公司从建立建设到发展壮大的一个生动的缩影，代表着公司整体业务水准和艺术层次。其敦实稳健、明快流畅的风格一脉相承、与众不同。这里像个公开的、免费的艺术展厅，随便进，随便看。累了可以坐沙发，渴了可以喝口水。没人请你，也没人赶你。此刻，大厅里一眼望去起码有十来个人在那里观赏评点，各抒己见。而当黄俊士看见向他步步走近的姑娘不是他的梦中人刘淑汀的时候，他已经不知道刚刚被自己嘲笑的那个人是谁了。                                 
十五   
　　在黄俊士的印象里，绮丽儿从来没有在他的面前笑得如此妩媚、这般迷人。要不是他眼里的惊愕明显地让绮丽儿感到陌生，这美丽的笑脸无疑还会更加地鲜艳和娇娆。绮丽儿今天的装束比起那天晚上来显得愈加温热诱人、青春躁动。她那丰盈高挺的乳房随着脚步的移动，一挺一送，荡起香风阵阵。她说话的声音也因为环境的幽静而显得愈加清晰，全没了那天晚上的杂质。她第一句话非常简洁明了，只有两个字：“你好。”  
　　“你好，绮丽儿。”黄俊士已经从昏乱懵懂中渐渐地清醒了过来，尽管舌头尖还有点不听使唤。然而，他很快地又被绮丽儿下面的问话给拽了回去，再一次掉进了这昏乱懵懂之中。 
　　“布莱恩在楼上吗？”绮丽儿还是笑着问，但笑的内容明显多了一点意味。那是女人的感觉，最灵敏的感觉。 
　　黄俊士幡然醒悟，说：“在，他在七楼。”他帮绮丽儿摁下了电梯的上升键。空闲下来的电梯像个空闲下来的侍者及时地、彬彬有礼地敝开了拉门。绮丽儿在步入电梯时还向黄俊士问了一句最近是否见到刘淑汀。黄俊士不置可否地说自己最近很忙。话音刚落，电梯的门就关上了。他像是被谁耍了一把似的，神丧气沮地呆立在那儿。他想，绮丽儿不是来找他，为什么那位同事说有中国小姐来找他呢？除了绮丽儿，这里还有别的中国小姐吗？他往大厅那儿瞧了瞧，没有谁看上去像是来找他的。他懊丧地苦笑着，向电梯发出了一个上楼的指令，然后若有所失地走进了电梯，揿下了三楼的白键。黄俊士怎么也不会想到，就在电梯的拉门快要关闭的时候，他看见了刘淑汀就站在离他只有一步之遥的电梯门外冲着他微笑。还没等他完全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电梯已经驶过了二楼直达三楼。机器永远听从人的指令。机器做错了事，也得赖人。黄俊士不怪电梯，他马上改变了电梯运行的方向，直扑一楼大厅。但是，大厅还是那个大厅，客人还是那些客人，跟他刚才所看到的并无两样，哪里会有刘淑汀的半点影子？黄俊士历来坚信，他的脑子就是他的财富，如果脑子乱成这样，将来肯定前途无光。他绝对不会相信是因为他的脑子出了什么问题才看见刘淑汀一闪而过的笑脸。不，她一定就在这里。那个所谓的中国小姐百分百就是她！黄俊士跑向室外辽阔的停车场，一辆车挨着一辆车地排查寻找，他要在这些浩若星辰的车辆中找出刘淑汀的那辆车，从而以眼见为实来证明他是正确无误的。自打那天在高速公路上见了刘淑汀的银色宝马之后，黄俊士的眼睛对那种车型的反应不管白天黑夜都是同样地灵敏和近乎本能地反应。每当他在路上看见同型的BMW，他就会下意识地瞥上一眼，希望再睹刘淑汀驾车的风采。刘淑汀开车的姿势实在潇洒，那单手轮把和双手交叉简直让人看得眼花缭乱。黄俊士大胆地设想，宝马528，莫非造出来就是为了她？ 
　　汽车的镜子和油漆把太阳的光芒折射得分外晃眼，黄俊士眯着眼睛，左右扫视。终于，在前面不远处，有一辆宝马的尾灯映入了他的视野。他像个牧马人一样向着一度走失的马儿步步靠近，可惜当他的视力能够看清那辆车的车牌时，他也同时遭到了一个否定的回答，因为那辆车的车牌让他明白了一个不争的事实，那就是那辆车是从邻近的亚利桑纳州长途跋涉而来的，根本不是加州的车。失望之余，黄俊士耐着性子继续搜索。要不是车场管理人员认识他，看他这副心神不定、左顾右盼的样子，前来盘问他几句都属于正常地执行公务。 
　　算起来，直到找到了第二辆银马时，黄俊士不过仅花掉了几分钟的时间，可在这短暂的时间里，他却耗费了不成比例的精力和能量。耳听八方不说，眼观六路绝对不只。这回他根本不需要再去看什么车牌不车牌，只要一看那坐在驾驶座上的刘淑汀的背影就可以十拿九稳地宣布，他赢了！黄俊士相信，当自己向着刘淑汀走近时，刘淑汀一定在反射镜中看到了他，要不然，刘淑汀怎么会打开车门呢？可是当刘淑汀将车门打开探出身子问黄俊士是否在找她的时候，事实再一次无情地证明了黄俊士自己又被自己嘲弄了一次。这位小姐根本不是刘淑汀，她是黄俊士的一位美国同事。要知道，美国人不都是金发碧眼的，一头乌黑的美国人和一头金黄的中国人，现如今越来越普遍，越来越不稀罕了。黄俊士除了尴尬地自圆其说摆脱困境之外还能怎么着呢？至此，他开始后悔当初没能把刘淑汀车牌上的那一溜又是英文又是阿拉伯数字的号码牢固地记在心头。他告诫自己，吃一堑，长一智，下回见到刘淑汀的车牌时，一定要铭记在胸。 
　　美国小姐的宝马倏地驶离了停车场，留下了一个空车位和一个差不多被掏了空的黄俊士。而此时的黄俊士在最没有自信的时候却又轻而易举地发现了第三辆528。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它的位置不偏不倚地正好在美国小姐车位的正对面。这只有一线之隔的宝马，活像藏龙卧虎，重新唤起了黄俊士心头的希望，他希望事不过三、希望心诚则灵、希望这辆宝马不要一错再错，挫伤他的心情。他凑近车窗，试图能够透过明净的车玻璃从车内找到某些能与刘淑汀联系起来的小玩艺儿以帮他重新建立起信心。他知道，他必须小心翼翼，要是他碰响了车内的警笛，纵有千口万嘴也难辩清白了。事实上，他神神秘秘的样子早就引起了保安人员的警觉，只有那些不想吃饭了的保安，他们才有可能在光天化日之下熟视无睹，袖手旁观。但是，名车的警笛就是灵敏，灵敏得经常把好人当成了坏人，制造了无数的冤假错案。黄俊士还没近身，它就呜呜骤响，吓得黄俊士魂飞丧胆。黄俊士想抬头看看那些保安们会不会误以为他在觊觎宝马。他回头一看，什么也没看见，却看见了淡施粉黛、娇红欲滴的刘淑汀！刘淑汀欣慰地笑着，用她手中的遥控器立刻让那个喧闹不停的警笛停止了叫唤。黄俊士释然地笑了，神定气闲地说： “我正想找你。” 
　　“找我不给我打电话。”刘淑汀娇嗔道。 
　　“我特意为你画了个三维模型，想修改得完美一点再给你打电话的。” 
　　这话说得刘淑汀心里美滋滋的，她关切地问：“你还没吃饭吧？” 
　　黄俊士这才注意到刘淑汀的手上拎着一只塑料食品袋：“还没呢。你呢？” 
　　“我吃过了。”刘淑汀把食品袋递给了黄俊士，说：“这是给你的。”  
　　黄俊士心头感到一阵热乎，接过袋子问：“你买什么好吃的了？” 
　　“你一定会喜欢的。”刘淑汀娇羞地说着坐进了她的车：“我要回去上班了。” 
　　黄俊士靠近宝马问：“你不上楼看看设计？” 
　　“会不会碰上绮丽儿？” 
　　“她在七楼布莱恩那里。我在三楼，碰不到的。”黄俊士想，也许刘淑汀属于那种谨言慎行的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其实，刘淑汀心里很想了解一下黄俊士的工作环境和他对大楼的设计情况。上次那张草图，又简单又抽象，太专业化了，她几乎看不太明白，完全是凭观察她老爸的脸色行事。自从前几天与玛格丽特交谈之后，她一直盘算着怎么接近黄俊士。今天，她以早上忘了带便档为由，利用中午这点休息时间和交通畅达的空档直奔这里。她万万没有想到，绮丽儿居然会与她不谋而合，在差不多同样的时间里也来到了设计院。她坐在沙发上等待黄俊士的时候，只见绮丽儿兴冲冲地走向电梯，而当她看见黄俊士走出电梯面对绮丽儿时，她屏营彷徨，几乎听到了自己的嘭嘭心跳。她当时想，完了，提心吊胆的事终于被不幸言中，绮丽儿果不其然看上了黄俊士，并且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向他发起了猛烈地进攻。你看她丰乳肥臀、花枝招展的样子，哪个男儿能够抵御得了。真是人不走运时，该死的麻烦就会接踵而至、纠缠不休。刘淑汀像一名特工人员一样，在片片树叶的遮掩下，目不转睛地监视着黄俊士的一举一动和他面部每个细微的表情。她屏息静气，直到绮丽儿一个人走进了电梯，才重新找回了自我，疾步向着电梯跑去。她想呼喊黄俊士，却一时又不知该叫他什么才好。叫比尔？她从前只知道总统叫这个名字，电脑首富叫这个名字，除此之外并没有在意还会有谁叫这个名字。可是自从认识了黄俊士，她开始留意生活中叫这个名字的人了。她发现这个名字现在被太多的人所使用了，几乎到了被滥用的程度，已经渐渐滑向俗气的边缘，失去了它的个性而变得没有了特色。但是不叫他比尔又叫他什么呢？叫俊士，太亲热；叫黄俊士，又太严肃。电梯的门就在她这样翻来覆去、犹豫不决的同时无声无息地相向拉拢了，拉得严丝无缝。她以为既然黄俊士已经看见了她，就会旋即开门让她进去的，可是电梯上方的指示灯再清楚不过地告诉她电梯是从一楼马不停蹄地冲向了三楼。而这段时间足以使她产生了一个和黄俊士开个小小玩笑的念头，于是，她将自己隐藏了起来，等着黄俊士奔向室外了，她才捉迷藏似地跟了过去。她后来告诉黄俊士说，车的警笛声正是她用遥控器恶作剧一样地弄响的，她想吓唬吓唬黄俊士。讲完了之后，她还对黄俊士唱了一句：“我这是在故意逗你。” 
　　对黄俊士来说，只要身边有了刘淑汀，所有的感觉都是情爱，没有饥饿了、没有烦恼了、没有痛不欲生了。所以，当他们两个到了设计室，黄俊士就迫不及待地为刘淑汀展示他的作品，而把那只食品袋放到了一边。刘淑汀温柔地说：“你先吃吧饭，别饿坏了肚子。” 
　　“没事，我现在不饿。你还要赶回去上班，咱们得抓紧点儿时间。”黄俊士让刘淑汀坐在他的转椅上，自己又拖了一只硬纸箱挨着刘淑汀坐下，他的心头如潮涨一般，一阵一阵地上涌着幸福感。他首先在屏幕上展示出来的只是一座钢筋混凝土高楼框架。他在一旁解说时显得有些激动：“你现在看到的就是新酒店大楼的框架结构，敦实而稳固。” 
　　刘淑汀聚精会神地看着画面，听着解说，像是在听一场科学讲座，肃静而庄重。在画面的边缘上，有一排五花八门的工具键，黄俊士娴熟地滑动着鼠标，对准其中一键，轻轻一击，顿时，粗糙的混凝土如同春蚕脱壳，焕然一新。这种强烈的视觉冲击使刘淑汀情不自禁地高呼一声，赞叹不已。而她的欣喜反过来又给了黄俊士以莫大的鼓励，使他说话的语调愈加兴奋：“乍一看，装饰完毕、富丽堂皇的新大楼好像有十层，其实下面两层是地下停车场。外部出入口，衔接交通干线，内部升降梯，直通大楼层面。车位宽敞，泊车方便……” 
　　“等等。”刘淑汀突然打断了黄俊士，问：“我爸没告诉你吗？” 
　　黄俊士大惑不解：“告诉我什么？” 
　　“按原来的要求设计啊。” 
　　“原来的要求？你是说十一层？” 
　　“是啊。”刘淑汀疑心重重地问：“他怎么没告诉你呢？” 
　　黄俊士并不觉得有什么蹊跷，微笑着说：“哦，这并不奇怪，他向来是直接跟葛瑞丝联系的。我想，葛瑞丝下午会告诉我的。是不是资金问题解决了？” 
　　“是的。”刘淑汀灿然一笑。 
　　黄俊士听了也挺高兴的，说：“那真是太好了。”说着，他又去摸鼠标。“我们接着看吧，基本上大同小异。” 
　　“好的。你先告诉我游泳池在哪里好吗？”刘淑汀可没忘了她的业余爱好。 
　　“没问题。”黄俊士用鼠标拖转着模型，说：“你看，这是三百六十度全景画面。新旧两楼之间是花坛、草坪、游泳池……游泳池在这儿，你看见了吧？”刘淑汀嗯了一声点了点头。黄俊士接着说：“这是健身俱乐部。他们附属于主楼，起到联贯、缓冲和点缀的作用。”黄俊士深情地望一眼刘淑汀，亲和倍至。“现在，你将要看到的就是喜门登大酒店新楼落成、旧楼翻新之后的夜景全貌。”他的话音刚落，屏幕上两座相对独立的庞然大物顷刻之间变成了一座完整的、不可分割的喜门登大酒店。鲜花盛开，绿草成茵，游泳池波光潋滟，新大楼流光溢彩，美仑美奂，蔚为奇观。刘淑汀的眼睛随之一亮，对未来美好生活的向往和憧憬使她看上去更加年轻、更加亮丽。她激动不已地叹道：“真漂亮！”黄俊士喜形于色地对刘淑汀说：“经过缜密计算出来的各项数据，我会在设计图上无一遗漏地标示出来。”他俏皮地说：“当然，现在全部要重新计算了。我真诚地希望这次的设计会很快得到市政厅的审阅批示，尽快投入施工。”望着刘淑汀，黄俊士像是被一股巨大的磁力吸引着一样，渐渐地倾斜了过去。刘淑汀的脸上泛起了一阵赧赧的红晕，喜孜孜地明知故问：“你想要干什么？” 
　　黄俊士深情地说：“吻你。” 
　　刘淑汀红着脸：“这是你第一次吻我吧？” 
　　“不，”黄俊士坦白地说。“我在梦里吻过你。” 
　　“在梦里？”刘淑汀惊喜地问：“你是怎么吻我的？” 
　　“像这样。”黄俊士说后，凑近刘淑汀，闭上了眼睛。可当他快要接近刘淑汀时，刘淑汀用她那纤纤的玉手挡住了黄俊士的热吻，然后抚摸着黄俊士的脸庞，昵声地问：“你知道什么叫做法国式接吻吗？” 
　　黄俊士迷惑了，说：“不懂。” 
　　“美国式呢？” 
　　“没研究过。” 
　　“中国式呢？” 
　　“还有中国式的？” 
　　“我告诉你。你站起来，把眼睛闭上。” 
　　黄俊士顺从地起身，垂下了眼睑，微笑着，期待着一种崭新的体验。刘淑汀自己也站了起来，把手搭在了黄俊士宽厚的臂膀上，小鸟依人般地投入了黄俊士开阔的胸襟。她踮起脚，温柔地贴近黄俊士喜迎幸福的脸庞，然后垂下眼帘，噘起红唇，柔情似蜜地在黄俊士的脸颊上印上了一个暖暖的香吻。 
　　“笃笃笃”几声敲门惊扰了这对沉浸在甜蜜之中的情侣，黄俊士肯定地说这是布莱恩。刘淑汀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而当黄俊士将门敝开后，事实恰恰证明了她的惶恐不是多余。紧跟着布莱恩进来的，正是她此时此刻最不愿意见到的人——绮丽儿。再怎么掩饰，出现在刘淑汀脸上的尴尬神情也是显而易见的。本来刘淑汀的高级唇膏是不会留在黄俊士的脸上的，可黄俊士心虚地、自以为聪明地摸着脸颊托着腮帮的动作却让人不难产生此地无银的感觉。只有发育不全的人才会对男女之间的事懵懂无知。四个人都揣着明白装糊涂，客客气气，见面礼过后谈正事。布莱恩告诉黄俊士，刘智韬已经跟葛瑞丝通了电话，要求按照原来的方案进行设计。黄俊士没有表示他已经知道了。他真是个聪明人，刘淑汀想，他不会让布莱恩感到因为提供了一个迟到的、没有价值的情报而有所难堪。当然，布莱恩也许已经猜到这个可能，他之所以这么做，只不过是在履行公务罢了。 
　　显示屏上的大酒店夜景不仅让布莱恩耳目一新，更让绮丽儿欣喜若狂。在他们两个的要求下，黄俊士又以稍快地速度重演了一遍。刘淑汀无意再作逗留，但对绮丽儿的知根知底心里又惴惴不安、放心不下，希望能与她一同离开这里，再叮嘱她几句。她问绮丽儿下午是否还要返回上班，绮丽儿说那当然。于是，她们俩一起步出了城中城。 
　　像这样两位刚刚离开男朋友身边的女孩子，他们谈话的内容可想而知少不了善意的猜测和逗趣了。何况，刘淑汀现在谈这个话题已经具有了一定的预谋性和目的性，所以，她所表现出来的热情在绮丽儿看来，完全不同于上次。 
　　“怎么样，绮丽儿，你对布莱恩还算满意吗？” 刘淑汀问绮丽儿。 
　　“还行。你呢？” 
　　“他蛮有才气的。” 
　　“上次还死不认账。哼，你要不是我的朋友，我早就把他给抢过来了。” 
　　“那我现在谢谢你手下留情不会迟吧。” 
　　“不过，说实话，我确实蛮喜欢布莱恩的，他很有头脑，说话办事有条不紊。跟他相处，我没有异族隔膜的感觉。” 
　　“那就好，真希望将来有一天，我们能够一起听到婚礼进行曲。” 
　　“我可没你想得那么远。再说，我们愿意，男人们还不一定愿意呢。” 
　　“所以，绮丽儿，这是我们的秘密，你暂时别对任何人说，不然，我们女的可就被动了。” 
　　“当然不会，我又不是白痴。” 
　　谈话至此，刘淑汀基本上达到了预期的目的，但绮丽儿现在成了她的得失顺逆的关键性人物，不把话点到明处，刘淑汀依然悸心难安。她说：“也别当着我爸的面提这件事，好吗？” 
　　“你是不是怕你爸反对？” 
　　“是的。” 
　　“你这是杞人忧天，雪丽。”绮丽儿的无忧无虑与刘淑汀的愁眉苦脸形成了极大的反差。“向你透露一点消息，你爸对比尔的印象蛮好的，他说他喜欢比尔的设计，真的。” 
　　“咳，绮丽儿，叫我怎么对你说呢？”刘淑汀真不知该怎么对绮丽儿说才好，她不愿意在绮丽儿的面前转述她父亲的观点，这样只会损害父亲在员工心目中的形象和威信，弄不好还会因此闹得沸沸扬扬，不可收拾。于是她说：“这是两回事。总之，你别在他面前提我们的事就好了。” 
　　绮丽儿看刘淑汀差不多真急了，意识到问题可能真地有些麻烦，也就不再多嘴绕舌了。她答应一定守口如瓶，绝不在刘智韬的面前提起刘淑汀和黄俊士的半点事。刘淑汀这才放心地和绮丽儿道了别，坐上了自己的车，驶离了城中城建筑设计公司的停车场。                                 
十六   
　　圣盖博群山，横亘在洛杉矶的北部，参天大树成林，嶙峋怪石成峰，与湛蓝浩瀚的太平洋遥遥相望，构成了洛杉矶这依山旁水、得天独厚的地理环境。每天清晨，乍暖还寒时分，旭日东升之际，起伏绵延的山巅，高耸入云，烟霭浩渺，成为这里一道别致的风景线。山上面，国家森林公园，树木翠绿、鸟语花香、流水潺潺、百转千回。每逢周末节假，天高云淡，风和日丽，在此一带的各族移民纷纷攀岩登山，露营野餐。  
　　昨天下午，刘淑汀和黄俊士在图书馆里又一次见到了克里斯蒂。小姑娘告诉他们，这个星期天，也就是今天，她因为学校要组织春游，所以不能去刘淑汀家里学中文了。当刘淑汀得知克里斯蒂春游的地点就是这座从她家里倚窗可眺的群山时，高兴得几乎跟克里斯蒂的年龄不相上下了。她问黄俊士愿不愿意去，黄俊士的回答当然在她的希望之中，于是，在这个阳光和煦、山风清香的熙春上午，我们的男女主人第一次结伴踏上了这条逶迤迂回的山道。 
　　除了游泳，登山一向是刘淑汀的健美法术。今天，她一双干净如洗的运动鞋，身轻如燕，凌空而起；一条蓝布白漂的牛仔裤，长腿舒展，撅腚饱满；一件米黄无袖的露脐恤，贴身塑型，丰胸微颤；一头乌黑光亮的时尚发，山风拂面，蓬松潇洒；一种想和我去吹吹风吗的感觉，写在脸上，画在眉上，笑在唇上。 
　　身边有姑娘，快活如神仙。黄俊士背掮一只女式花色旅行包，形影不离，相伴在刘淑汀左右，欢声笑语，一路畅谈不累：“我才知道，这洛杉矶居然还有这么一块绿色宝地啊。” 
　　“你第一次来？”刘淑汀哼着小曲，改词一句，唱问黄俊士。在她眼里，今天的草，特别绿；今天的天，特别蓝；今天的人，特别美；今天的一切都特别的特别，特别得不能再特别。  
　　“第一次。” 
　　“去过环球影城吗？” 
　　“没有。” 
　　“迪士尼乐园？” 
　　“没有。” 
　　“海洋世界呢？” 
　　“也没有。” 
　　“你不爱玩？” 
　　“不爱一个人玩儿。” 
　　“难怪我才遇上你，感谢主。” 
　　“感谢你，你让我觉得山更美，水更秀，树更壮，从此……我要发胖。” 
　　刘淑汀开怀大笑，笑声如银铃般悦耳动听。她拉着黄俊士的手，走在前面，轻车熟路。她说：“我们到山顶了，来，到这里来。” 
　　“你看这云彩。”黄俊士仰视着广袤而高远的白云蓝天。 
“哇，真美啊，我要飘起来了。”良辰美景让刘淑汀感到无比地惬意。 
　　黄俊士从刘淑汀的身后搂抱着她的细腰，在她耳旁低声细语：“飘吧，我心爱的姑娘，我一直等着你，快飘进我的梦里吧。你是我一生的归宿，有了你，我的灵魂从此不再苍白、不再孤寂、不再四处游荡。飘吧，我心爱的姑娘，快飘进我的梦里，快让我美梦成真、生命闪光吧！”他的话回荡在刘淑汀的耳际，也回荡在刘淑汀的心间。刘淑汀在黄俊士温暖的怀抱里轻盈旋身，深情地望着他炽热的双眼，呢喃道：“两个人要是真心相爱，活着多好！” 
　　黄俊士一手紧紧地搂着刘淑汀的腰肢，一手轻轻地撩拨着她的发梢：“我们永远不分手。” 
　　“嗯。”刘淑汀含情脉脉，胸脯起伏，嘴唇微开，馨香扑面。 
　　黄俊士心潮澎湃，爱意正浓的双唇缓缓下移。 
　　刘淑汀如愿以偿，心仪地垂下了眼帘。 
　　两情相悦，情浓似火。他们情深意笃，陶醉其中，心荡神怡，尽情享受。在他们心中，尘世间一切龌龊的念头，早已被抛到了九霄云外。心如一方净土，灵似一块圣地。爱情，在他们热血澎湃的体内荡气回肠，一瞬间升华到了一个超凡脱俗的境界。他们的爱如同一颗生命焕发的秧苗，被深深地植入了肥沃的土壤，从此吮吸雨露，沐浴阳光。 
　　“汀汀？”黄俊士第一次这般亲昵地称呼刘淑汀，使她感到这声音像是穿透了时空的隧道顺畅地抵达到了她心房的中央，余音袅袅，无比舒心。 
　　“嗯？” 她柔情似蜜。 
　　“给我一张你的照片好吗？我太想你啦。” 
　　刘淑汀深情地望着黄俊士，似乎在检验这感情的真伪，说：“你把包给我吧。”她接包后和黄俊士席地而坐，然后从旅行包里取出她的坤包，又从坤包里取出钱包，翻开后抽出一张彩色照片，说：“这是我最喜欢的一张，在日月潭那里照的。”黄俊士伸手想接时，她又抽身娇羞地说：“我要你的。” 
　　“好。”黄俊士从裤兜里掏出了皮夹子，打开后，从中抽出了一张大如名片的黑白照片，说：“这张照片，是我所有照片中最珍贵的一张，底片都没有了。交给你等于把我交给你了。” 
　　刘淑汀依偎在黄俊士温暖的怀抱里，充满柔情充满温馨地接着照片，珍逾拱壁。照片上是一个年青的女人怀抱着一个光腚的男孩。刘淑汀噗哧一笑，问：“这是你妈妈？” 
　　“对。” 
　　“她真美啊！” 
　　“我妈说这是我周岁那天照的。”黄俊士说。“把她藏好吧。” 
　　“嗯。”刘淑汀把自己的照片给了黄俊士，然后又把这张照片装进了她的钱包，说：“以后我们出去玩，记着带相机，啊？” 
　　“好的。”黄俊士也把刘淑汀的照片装入他的钱包，说：“从今往后，我要用我的眼睛来摄取你的倩影，让你的青春在我的心中永不留白。” 
　　刘淑汀笑完诙谐调侃道：“在你的眼里，我会不会像一栋钢筋水泥冷冰冰的房子啊？” 
　　“像夜景中的高楼大厦，挺拔、健美、璀璨多姿、百看不厌。”黄俊士说着，不由得挺起自己的胸膛。“汀汀，除了一颗真诚的心，我现在一无所有……” 
　　“这就够了。”刘淑汀打断黄俊士的话。 
　　黄俊士再一次将她揽进怀里，情深意切地说：“我一定要好好待你。” 
　　“几点了，我们去找找小不点吧？” 刘淑汀提议。 
　　“好吧，走。”黄俊士将刘淑汀的小包装进了大包，然后拉起她的手向远处跑去。 
　　野营处，炊烟袅袅，香气缕缕。小朋友们成群结队，围绕着旖旎飘扬的美国国旗，忙得笑声朗朗。有的在准备饮料、水果、汉堡包；有的在添炭生火烧烤牛肉；也有的在吉它的伴奏下跳舞唱歌，整个营地是人声鼎沸，场面宏大，仿佛这里正在举行着一个盛大的庆典活动，热闹非凡。娈童克里斯蒂正和她的几个同学在演唱着一首美国传统营火歌曲《清晨已经到来》：“清晨已经到来，就像第一个清晨；鸟儿已经啁啾，就像第一只鸟儿；赞美歌唱，赞美晨光，赞美他们给我们带来了新的一切……”这首歌曲对于美国的孩子们来说，耳熟得如同自己的童年。所以，当克里斯蒂她们欢快地唱着跳着的时候，邻近的孩子们都纷纷弹起了吉它和电子琴，也跟着轻歌曼舞纵情欢唱了起来。甚至在围观助兴的游客中也有人跟着拍手哼唱。一时间，这里成了一座欢乐的舞台，各族裔人民尽情歌唱，用歌声表达了他们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和追求。 
　　克里斯蒂唱完后，向站在人群中的刘淑汀和黄俊士欢快地跑来，脸上洋溢着无比的幸福和喜悦。她把刘淑汀和黄俊士介绍给了她的两个美国老师，大家围坐在一起，畅所欲言。刘淑汀和黄俊士征求老师的意见，问能不能在克里斯蒂活动之后带她走，他们想请克里斯蒂吃一顿道地的中国菜。老师面有难色地解释说，学校有明文规定，所有野营的学生必须一个不少地先返校，后回家，即使家长也不允许中途把孩子带走。无奈之下，刘淑汀和黄俊士对克里斯蒂说，那就只好等下次机会了。小姑娘说，只要能吃上正宗的中国菜，等多久都愿意。 
　　斜阳西下时，凉风飕飕吹起，整个山峦都感到了一丝一丝的凉意，而孩子们下山后，山上更是显得冷冷清清。刘淑汀和黄俊士随着众人走下了山坡，到达了山下的停车场。今天早上，他们是在昨天约好的一家距山不远的麦当劳门口见面后吃了两份早餐开着刘淑汀的车来爬山的，也就是说，黄俊士的车现在仍然泊在麦当劳的门口。要是他走运的话，是不会被警察的拖车拖走的，怎么说他也是个麦当劳的当日顾客嘛。他手上仍保留着那张早点的收据，必要时，可以作为一个小小的凭证，只不过这早点吃得过分长了点，要是人人都这样的话，麦当劳的停车场恐怕再增加两个还不够用。要说运气的话，这几天的迹象表明，黄俊士已经走出了谷底，开始向上攀升了。不论工作还是生活，都明显呈现出了一种质的飞跃，不再磕磕绊绊跌跌撞撞了。他不求多，要能保持这样的势头就是万事大吉、知足常乐了。 
　　车还是由刘淑汀把着方向，她喜欢开车，与某些女同胞认为开车又累又险的观念相反，她认为开车正好可以调节神经，放松放松。而对于黄俊士来说，坐在刘淑汀的身边看着她开车，又是何等的享受啊。两个人就这样边开车边聊天，想到哪儿聊到哪儿，聊着聊着，自然就聊到了接下来的这顿饭上。刘淑汀说：“本来打算请克里斯蒂去‘四菜一汤’的，既然她的老师按章办事，那……我们就找一家人少清静一点的地方吧？” 
　　“好的。”对于刘淑汀所提的人少清静，黄俊士理所当然地想到了浪漫抒情，于是他问：“你喜欢西餐吧？” 
　　“当然。” 
　　“你认为哪一家比较好呢？” 
　　“前面有一家意大利餐馆，他们的‘鱼丝沙拉’做得可好吃了，你吃过吗？” 
　　“没有。” 
　　“你真是个苦行僧，我以后要多让你出来跑跑。” 
　　“所以说，我有了你，就会苦尽甘来。” 
　　刘淑汀美滋滋地把车开进了餐馆的停车场，当她的眼睛飘来荡去寻找泊车位时，她却看见了刘智韬一个人正从餐厅大门朝着他的宾士车大步走去。刘淑汀条件反射，喊出了一声：“看见吗，我爸爸？” 
　　黄俊士聚焦远望，正好看到了刘智韬一个后脑勺闪进了车里。 
　　刘淑汀把车等稳后，黄俊士问她：“汀汀，你告诉我，你爸爸是不是反对我和你……” 
　　“是的。” 
　　“为什么？” 
　　“别问，”刘淑汀望着黄俊士深情地说：“你要争气，俊士，好好工作就行了，啊。” 
　　刘淑汀话音刚落，只听到有人在敲她的窗玻璃，她以为是刘智韬，吓得半天才看清楚。此人的名字她已经想不起来了，可他那两撇浓浓黑黑的八字胡却又重新唤醒了她的记忆，没错，他正是久违了的张克杰。张克杰的眼睛对小姐开名车不管在中国还是在美国都一样地反应灵敏，而刘淑汀的宝马又不偏不倚地停在了他那辆凯迪拉克的右手，隔窗相望。当张克杰透过两层车玻璃窥视到了刘淑汀娇好的面容时，心头别提有多狂喜了。自从上回给刘淑汀打了那个电话之后，知道她芳颜已经动怒，再这样招惹下去，必然引火烧身。他想，此女不爱财，自有爱财女。不如退避三舍，另辟一块处女地。可没有想到，想见时不让见，不想见了吧，又偏偏送到眼前。他下了车，转悠到了刘淑汀的车边。到了车边，他才看见护花使者黄俊士。早要是看见黄俊士的话，他没准就不会劳此大驾了。现在既来之，则安之。他嬉皮笑脸地对刘淑汀说：“真没想到啊，刘小姐，我还能见到你。” 
　　“这有什么奇怪的，洛杉矶并不大。”刘淑汀没好气地说。 
　　“我想，这位肯定是幸运得主……建筑师吧？” 
　　“我男朋友比尔。”刘淑汀又给黄俊士介绍说：“张先生。” 
　　“你好。”黄俊士莫名其妙地跟张克杰打着招呼，心头疑云翻飞：这是谁啊，怎么说话怪里怪气的，听着别扭。 
　　“干你这行现在要是搁大陆可就发了，活儿多得你接不了为止。什么道路桥梁、体育场馆、宾馆饭店……”张克杰说得口水四溅：“对了，洛杉矶最近就有一家老中的酒店要扩建，可惜了，咱哥儿俩认识晚了点，要不然，这活我完全有把握揽过来让你干。那老板跟我铁着呢，刚才我们俩还在这儿撮了一顿呢。” 
　　刘智韬的车正要出大门时，却看见张克杰站在那儿勾着腰眉飞色舞，仔细一瞧，那辆车不就是女儿开的宝马吗？怎么这张克杰认识刘淑汀？带着这个疑问，他又将车头往里调转过来朝着这边慢速行驶，如同蹑手蹑脚，谁也察觉不到，一直到了跟前，才被张克杰看见。张克杰以为刘智韬忘了什么事，便对刘淑汀和黄俊士说了声“老板找我有事了，咱们以后再聊吧”，朝刘智韬走去。刘淑汀一听老爸要来了，连忙叫黄俊士伏身下去，自己跳下车行色匆匆地迎上刘智韬：“爸，你跟张先生认识？” 
　　还坐在车里的刘智韬答道：“嗯，认识。” 
　　一旁的张克杰听着傻眼了，半天没反应过来，笑哈哈地说：“刘总，真没想到刘小姐就是您的女儿啊。” 
　　“你们什么时候认识的？”刘智韬含义不明地问张克杰。 
　　“前不久。”张克杰支吾着说。 
　　刘淑汀说：“他是周老板的客人。” 
　　“喔。”刘智韬对张克杰说：“小张，回头我们再联络吧。”张克杰答应了一声便往自己的车走去。刘智韬又问刘淑汀：“你来吃饭？” 
　　“嗯。” 
　　“跟谁来啊？”刘智韬引颈张望一眼宝马问。“一个人？” 
　　“哦，我就想买个‘鱼丝沙拉’带走，你回家吗？” 
　　父女俩的对话至此，风平浪静。对刘淑汀来说，刘智韬的突如其来，不过是场虚惊，至多再说一两句话，他必走无疑。但是，好事多谋却被那个半路杀出的程咬金张克杰一句高分贝的话给彻底毁了。张克杰都已经坐进他的车了，突然想不起黄俊士的名字，又开门朝着黄俊士大声喊道：“嗨，哥儿们，我忘了你叫什么名字了，你有中国名字吗？洋文不好记啊。”他看怎么宝马里没有人了呢，又喊道：“建筑师？建筑师？” 
　　趴在车里纹丝不动的黄俊士听到张克杰的喊声知道大事不妙，索性抬起头，坐直身，还我堂堂正正男子汉的本来面目。从内心里说，他是极不愿意像这样鬼鬼祟祟偷偷摸摸的，他甚至想下来质问一下刘智韬，凭什么要反对刘淑汀跟自己相爱，就凭他是刘淑汀的老子就可以横加干涉、妨碍年青人的自由恋爱吗？都二十一世纪了，还有这事！可是他太喜欢刘淑汀了，为了爱情，他愿意听从刘淑汀的安排，照单接受。他对刘淑汀充满着爱心和信心，相信她一定能够把握全局，最终说服刘智韬，和平共处。他知道，刘淑汀也会有生气的时候，但他永远都不想看见她生气的面容，永远不要。所以刚才，他才会像猫一样地在主人手掌的抚摸下，顺顺从从、乖乖巧巧地服贴在车骑上。 
　　刘智韬一听张克杰的喊声，又看见黄俊士的背影，用不着再问什么，全明白了。他盯着刘淑汀，说：“回家再说吧。”说完，扬长而去。 
　　刘淑汀气得够呛，冲着张克杰喊道：“你叫什么叫，讨厌！”黄俊士下了车向她走来。她用摇控器将车门锁上后，挽起了黄俊士的胳膊，头也不回地朝着意大利的餐馆毅然走去。                                 
十七   
　　刘智韬一个人斜靠在客厅的沙发上手持电视遥控器不断地变换着电视节目。屏幕上交替出现了如下的画面：职业拳击、美式足球、摇滚说唱、时装表演、警匪追捕、模拟法庭，还有什么脱口秀、肥皂剧和三级片等等，五花八门，一闪而过。所有这些画面都没有引起他的兴趣。他最后锁定的是洛杉矶华语电视台一档国际国内重大时事新闻节目。主持人配合画面报告说：“台湾地区领导人的选举活动已于三月十八日在台北揭晓。民进党候选人陈水扁得票领先。此次共有五组候选人参加选举，陈水扁与他的搭档吕秀莲得票四百九十七万七千七百三十七张。”主持人说：“美国总统克林顿就台湾地区新领导人的产生发表了声明。克林顿重申，美国将坚持‘一个中国’的政策，同时和台湾维持非官方关系。他表示相信，台湾新领导人的产生为两岸提供了通过对话和平化解分歧的新契机。”  
　　刘淑汀到家的时间说明了她和黄俊士在用餐之后并没有再去别的什么地方信步慢游，喁喁情话。她的心情已经被那个挥之不去的张克杰搅得烦乱不堪。她知道老爸一定憋着一肚子的肝火等候着她的到来，所以，她在走近刘智韬的时候故意弄出悉悉卒卒的响声，既给自己壮壮胆，也给老爸败败火。她调正好心情，亲热地喊了声“爸”。 
　　此时，电视屏幕上正在报告香港十九日的消息：“大公报社论说，和平统一是以一个中国原则为前提，任何形式的‘台独’都绝对不允许。李登辉是台湾分裂势力的总代表，他当政十年来不断推行‘台独’路线，制造省籍隔阂，颠倒是非，玩弄权术。陈水扁当选将使岛内政局和两岸关系更加错综复杂。他是否将‘台独’主张变成台湾当局的官方政策来决定两岸关系和台海局势的走向，我们将听其言，观其行，对他将把两岸关系引向何方，拭目以待……” 
　　刘智韬将电视机的音量调低，让女儿坐沙发。但刘淑汀愿意倚靠在门柱上说话。刘智韬不疾不徐地问：“你跟张克杰认识有多久了？” 
　　刘淑汀心想，老爸怎么不先问黄俊士而偏偏是那个讨厌的张克杰呢？莫非他跟张克杰的关系真像张克杰所吹嘘的那样不同寻常？他们两个到底在干着什么名堂呢？她答道：“上次他来买了两张去百慕达的票，没多久。你怎么会跟他认识的？” 
　　“他就住在我们大酒店。据楼层服务台反映，这小子到处拈花惹草。以后，你还是躲他远着点。” 
　　“我又没去找他。”刘淑汀差点说出“我找黄俊士”，但她说：“他说你跟他蛮好的。” 
　　“真不知道这小子在大陆是干什么的，反正他有本事能把大陆来的客人一拨一拨地给我送过来。”刘智韬突然问：“那，他跟你认识后有没有去找你麻烦？” 
　　刘淑汀本来想告诉老爸张克杰前一阵子纠缠过她，但她担心老爸会因此去质问张克杰，弄不好还会激怒张克杰。再说，张克杰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来找她麻烦了，今天他撞到了黄俊士，又知道了她是刘智韬的女儿，将来总该知趣，不会再胡来吧。于是她说：“没有。” 
　　“没有就好。”刘智韬喝了一口茶后接着说：“汀汀，不是爸爸在干涉你的自由。你长得漂亮，有人喜欢；心地善良，有人追求。可是你太单纯，虚实不分，真伪不辨，你看这个社会上的人和事都是用你的经验、你的模式、你的喜好去套、去量、去对号入座，但是你年纪太轻、涉世不深、阅历又浅、头脑简单，再遇上这些人都是从大陆来的，我都看不清摸不透他们追求你的动机是什么，他们到底是真地爱上你这个人呢还是另有企图，图你的貌、图你的财、图你的绿卡。我们永远不可能弄明白他们以前在那边是干什么的，他们的家庭背景、社会关系、婚姻状况、道德标准、成长过程等等等等，所以，干脆不要找大陆的。跟他们永远都搞不清楚的。搞不清楚就不要搞。你跟黄俊士，无论如何都不合适。他的专业回去可能还有机会，但你不可能跟他一起去。别说我只有你这么一个孩子，就是你去大陆又能做些什么呢？而黄俊士留在这里的话，算他是个英雄也没有用武之地，到时候他们家里的人排着队地进来，有你受的，够你烦的。依我看，你有样学样，可以参考玛格丽特的思路，找一个史蒂文那样的ABC倒是比较现实的想法。” 
　　“爸爸，你说的不是完全没有道理，但台湾的、大陆的、美国的或者别的什么地方的人，人无全人，金无足赤。我跟黄俊士从相识到现在，时间并不算长，我不可能对他有着很全面很深层地了解。但到目前为止，我认为他的思想、学识、人品和相貌都让我称心、让我满意，而这几个方面恰恰是我要考量对方的，可以说，他已经非常接近我理想中的小伙子了，所以我才愿意和他来往。没有来往怎么可能了解呢？”刘淑汀起身走到刘智韬的面前说。“爸爸，了解一个人需要时间，请你给我们一点时间吧，我相信他不会令你失望的。” 
　　“咳，你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说懂不懂，不懂又懂。”刘智韬品了一口浓茶，说：“这个世界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尔虞我诈、真假难辨啊。你与人交往，一定要多长心眼，三思而后行。万万不可一厢情愿，感情用事，上了人家的圈套，竹篮子打水一场空啊。” 
　　刘淑汀从老爸这番话中拨开一层云雾看到一缕曙光，微笑着说：“谢谢你，爸爸，我会把握好的。” 
　　“回去休息吧。”刘智韬抬手轻轻一挥。 
　　“谢谢爸爸。”刘淑汀受宠若惊，轻轻地在刘智韬的前额上吻了一下。 
　　“还有一点，”刘智韬突然又想起什么，说。“大酒店将来横竖是你的，你现在有空应该学一点饭店管理方面的知识，可以去AdultSchool（成人学校）修一门课。别一问三不知，将来怎么做事？具体操作起来会比理论上更为错综复杂，趁我现在还没有老得口齿不清、步履蹒跚，你要赶快辞掉旅行社的工作，回到我的身边来，不能一拖再拖了。” 
　　关于继承父业，刘家三口曾经一度在饭桌上开过类似的家庭会议，当时恰逢刘淑汀大学毕业找工作。刘智韬的意见是要女儿帮他一起干，别再找什么工作了。而当时的刘淑汀因为写了那本澳大利亚的旅游册子，迷上了旅游，一发不可收，执意要去旅行社工作。刘夫人看女儿如此迷恋旅游，就在一旁帮腔折中说，管饭店的学点旅游知识，利多弊少。不妨从长计议，让女儿先出去见见世面，长点见识后再回头接管家业，触类旁通，兴许会干得更有章法，更有条理，得心应手，临阵不乱。 
　　对刘淑汀来说，接管饭店只是个时间上的问题，但她没有料到这时间怎么会来得这么快。也许老爸在过去的一年里劳心劳力，冥冥之中感觉到力不从心，难以应对饭店里千头万绪的繁忙事务，所以希望在他的事业上早日注入一股新鲜的血液，继往开来；也许老爸预感到周围已经有一个不速之客正虎视眈眈地瞄着他的家业，所以希望自己早日百炼成钢，独当一面，不容外人有机可乘，篡权夺位；也许，也许还会有什么别的原因。总之，老爸的这个愿望和设想，在他对黄俊士的态度有所缓和有所转变的同时提出来，刘淑汀无论如何都不敢踌躇怠慢，尽管她的眼前马上浮现出了周明生那张期期艾艾的苦瓜脸。她说：“好吧，我会选一个适当的时机同周老板商量的。” 
　　“事不宜迟，越快越好。” 
　　“好的爸爸，晚安。” 
　　回到自己的房间，刘淑汀宽衣解带，软瘫在被褥上，长吁一口气，舒心惬意地合上了眼睛。事情并不像她所担心的那样没有斡旋的余地，刘智韬也并不像她所料想的那样没有商量的可能。这应该归功于玛格丽特的运筹帷幄和史蒂文的鼎力相助；归功于黄俊士的真才实学和他出类拔萃的设计方案。只是周明生那里这次恐怕再加薪水再掏报名费也无济于事了。尽管刘淑汀和黄俊士的相识实际上并不是通过婚姻介绍所的牵线搭桥，但如果没有周明生的主意，刘淑汀是不会想到去海伦那里的。而海伦所提供的关于黄俊士的背景资料恰恰让刘淑汀在还没有见到黄俊士之前就已经对他有了一个大致的了解和轮廓的印象，否则，恐怕这恋情最初的进展比现在这般不知还要难上几倍，至少双方在那天酒店邂逅之后，光是弄清楚彼此目前的感情世界是否干净得如一张白纸，恐怕就得折腾掉好几个星期，消磨掉好几个不眠之夜。弄不好，还会搅进什么三角恋爱的漩涡里，成了一个并不怎么光彩的第三者。 
　　墙壁上悬挂着一只十二英寸大小的木质镜框，原色纯朴，如同镜中的刘淑汀没有涂脂抹粉和矫揉造作。这是去年刘淑汀和她妈妈回台湾探亲时她妈妈为她照的。日月潭稀薄的朝阳和青白的晨雾，愈加衬托出了刘淑汀寓笑于唇、含爱于目的迷人神情。这张照片也就是今天她送给黄俊士的那张的放大。当刘淑汀再次睁开眼睛与这张照片相对时，她不禁思绪万千，浮想联翩。她想，黄俊士此刻也许正在他的宿舍里含情脉脉地注视着她的眼睛，抚摸着她的脸庞。她多么希望她的妈妈能够早日从台湾回来一睹女儿的如意郎君啊。她从床上爬起，又取下镜框，坐到了梳妆台前，然后又拉开坤包的拉锁，翻开钱包，再一次仔细端详起幼年的黄俊士那双清澈透明、纯洁无邪的眼睛。她无论如何都无法将通过这双眼睛使自己长大成熟的黄俊士与那些贪色图财、投机取巧的色狼、伪君子、铜臭市侩之流等同起来相提并论。她相信黄俊士决不会是老爸所痛恨和防备的那种卑鄙的小人。 
　　刘淑汀小心翼翼地将照片从钱包里抽出，她的视线也从幼小的黄俊士的身上移到了黄妈妈的脸上。照片中黄俊士的妈妈大概二十七八的年龄，扎两条中长的麻花辫，大家闺秀，端庄淳朴。那一对明亮的双眼皮大眼睛无疑地告诉了刘淑汀，她已经成功地将自己脸上最优秀的器官不折不扣地遗传给了宝贝儿子黄俊士。也就是说，除了眼睛，黄俊士可能更多地像他的父亲。她想，弗洛伊德的理论也并不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记得黄俊士曾经说过他大陆现在唯一的亲人只有他妈妈，刘淑汀掐指一算，黄妈妈如今应该年近花甲、白发苍苍了。这样一位年事已高的妇人在遥远的大洋彼岸孤身一人又是如何地在照顾好她自己的同时还要为远在异国他乡飘泊不定的孩儿牵挂、思盼、操心呢？望着黄俊士的妈妈，刘淑汀渐渐地从心底油然而生出了一种真真切切的感激之情。当她把这张黑白的照片最终裱在了镜框中她自己形象的心藏的位置时，她对着镜中的妈妈，轻轻地、深情地呼唤了一声：“妈妈，谢谢你了！” 
　　裱褙完了照片，刘淑汀心满意足地将镜框重新高挂了起来。她想，应该给玛格丽特挂一个电话，将好消息告诉她，也让她来分享分享这份快乐。可是，电话接通后，玛格丽特家里的佣人却说玛格丽特夫妇今天都出去参加史蒂文妹妹的生日派对了，可能要很晚才回家。刘淑汀琢磨着要不要给黄俊士挂一个电话？怎么黄俊士就没想着给她挂过来呢？刘淑汀想，也许黄俊士现在还在孜孜不倦地研究着她的照片；也许他正在跟他的室友们谈论国际国内大事；也许他在看书看报看镜子刮胡子。不管他在干什么，先拨个号再说。刘淑汀一口气输进了一连串的数字，可是，黄俊士的手机占线忙音。她想，黄俊士在给谁打电话呢，怎么不给她打过来呢？几乎在刘淑汀这么想的同时，她的手机忽然响起。她从坤包中掏出手机一瞧，上面一排数字正是她刚刚拨过的，也就是说，她和黄俊士差不多在同一时刻给对方拨打了电话。这一默契和巧合使刘淑汀顿时涨红了脸，她无比兴奋地开通了手机，聆听黄俊士的呢喃诉说。黄俊士首先急切地询问刘智韬说了些什么。对于这个问题，刘淑汀在回答时，稍作技术处理，保留性地回答说，一切有赖于黄俊士的表现，目前来说，就是那个最终的设计方案。她希望和鼓励黄俊士百尺竿头，更进一步。黄俊士听着高兴，横表决心竖表态，左一个真心右一个爱。黄俊士这通电话来的正是刘淑汀需要的时候，所以你一句我三句，情投意合，妙语连珠。既诉衷肠又贺小胜，直把刘淑汀手机上的蓄电池消耗殆尽仍意犹未尽。黄俊士要刘淑汀换家里的电话打。可是刘淑汀想见好就收，她谎称家里的电话与老爸房间连线，孩子断奶似地哄住了黄俊士的卿卿我我缠缠绵绵。其实，刘淑汀房间的电话单独拉有一线，平时主要为电脑上网使用，绝少通话。打完了电话，刘淑汀走进了浴室，例行她一天两浴的第二浴。 
　　辞掉旅行社的工作是件难以启口又回避不了的事。刘淑汀想，不如早日告知周明生，也好让他有个时间提前物色他人，以免影响他的生意。和上次一样，刘淑汀还是选择了一个下了班后的清静时间把刘智韬要她辞工的原因如实地告诉了周明生。周明生听后会是个什么样的心情，可想而知。他整个人像只泄了气的大皮球，塌坐在座椅上，半晌没有反应。他知道，刘淑汀这次的辞职，理由充分，势在必得，绝非他三寸不烂之舌和美金复加所能挽回奏效的了。在一番摇头叹惜之余，周明生有气无力地说，现阶段正是旅游人才的紧俏时期，到哪里去找人，一时茫无头绪。他请求刘淑汀给他一点时间去准备，万万不可说走就走。 
　　黄俊士在听取了布莱恩和葛瑞丝的意见之后，对酒店的设计方案在原来的基础上又进行了最后地调整和改进。这天下午，他如约来到了刘智韬的办公室。绮丽儿满面春意地为黄俊士送来了一杯刚沏的西湖龙井绿茶，除了简短的问候，只字未提刘淑汀。她走后，黄俊士将自己带去的设计光碟装进了刘智韬特大写字台上的那台康柏克奔腾电脑里，然后当着刘智韬的面，从平面到立体、分阶段全过程地演绎、分析、阐述了一遍。其间，刘智韬也问了一些切合实际的问题，比如，室内外的泊车位一共多少、各个楼层的应急安全通道够不够、以及水电供应、防水堵漏和排污装置是否达标等等，黄俊士都一一作了诠释说明。待到黄俊士口干舌燥全部讲解完了之后，刘智韬既没有大加赞赏，也没有提出异议，只是象征性地品了一口热茶，慢条斯理地说：“还行。看得出你花了不少精力，谢谢你，小黄。我再研究一下吧，看看还有什么地方要补充和修改的。我会跟葛瑞丝联络的，还有好多事情需要跟她再商谈一下呢。” 
　　尽管刘智韬仍然端着那副架子，居高临下，黄俊士怎么看都觉得比上次顺眼了许多，这种心理的变化跟刘淑汀那通电话的上情下达莫无关系。所以，在听了刘智韬的这番不褒不贬的话之后，黄俊士见好就收，起身欲走，说：“那好，我回去把您的意思跟葛瑞丝汇报一下。” 
　　“你再坐会儿吧。”刘智韬说着把办公室的门反锁上。“我跟你商量件事。” 
　　刹那间，黄俊士本能地感到刘智韬要跟他商量的不是件好事，因为他跟刘智韬之间除了设计的事就是刘淑汀的事，既然设计已经谈过，再有什么事也不会跳出其二。而刘智韬神秘兮兮地反锁其门却使这即将开始的对话笼罩在一种扑朔迷离的氛围之中。黄俊士的心头猛然一抽，喉结上下干涩地滑动。犹如芒刺在背，浑身上下不是滋味。 
　　刘智韬的语调还是那样地不急不缓，平常如初：“小黄，你对汀汀有什么想法？” 
　　果然是这事。黄俊士尽量往好的方面去理解和猜想：一个家长知道女儿交了朋友，理所当然地要关心一下，这无可厚非。盘问是迟早的事，躲了初一，躲不了十五。再说，这里是他的办公室，自己送上门来，撞上枪口，不赖自己，还能赖谁？黄俊士毫不犹豫地回答，说：“我喜欢她。” 
　　“你喜欢她什么呢？” 
　　刘智韬这次追问得过于急切，使黄俊士感到了一种压迫感，好像自己正在被一位高高在上、铁面无私的法官或者对方阴险狡诈、陷阱密布的律师连珠炮似地追问一样。他以最简短的三个字回答说：“她的美。” 
　　刘智韬戏谑地笑着说：“你倒是很坦率。可是谁都知道女人的美就像春天的花，好花不常开啊。”他又重新坐到了那张真皮大班转椅上，接着说：“你跟我都懂一点艺术，搞艺术的人最大的优点和最大的缺点就是喜新厌旧、爱博不专。而她是我的女儿，是我的一切。为了她的幸福，我不能袖手旁观、置若罔闻。” 
　　显然，三个字的回答过于简单、过于笼统，简单笼统得容易让人曲解，甚至误解。黄俊士觉得有必要做更进一步地说明和区分：“您误解了，刘总。我欣赏和喜欢她的美，不仅是指她的外貌，更有她的内心。” 
　　“你跟她认识才多久，你了解她的内心吗？”刘智韬的话异常刺耳。 
　　“她是您的女儿、是您的骄傲。我对她的了解当然不能跟您相比。我喜欢她，因为她珍惜人生、积极上进；尊敬长辈、疼爱儿童；爱好广泛、聪明伶俐；善解人意、性情温柔。所有这些优良的品行和情操在她身上集中体现出来，是如此的尽善尽美，我不可能不倾慕动心。” 
　　黄俊士说完之后，为自己对刘淑汀已经有了不少的了解而倍感欣慰。 
　　“小黄，你在美国这么多年也应该了解，美国是个非常现实的国家，除了道德规范，也讲物质条件。我不认为，你在这点上的理解会有什么障碍。实际上，大陆现在的意识形态也在猛追不舍，与国际接轨，渐渐地变得……怎么说呢，透明、务实和理智。所以，我们没有必要回避这个实质性的问题。你能不能告诉我，除了你刚才所列举的，你还爱她什么？”刘智韬老成练达，深不可测。 
　　要是刘智韬不提这壶水，黄俊士反倒觉得奇怪。在官言官，在商言商，哪有商人不谈钱的？他庆幸刘淑汀从来不在他的面前直言不讳地提钱的事，因为在他看来，感情一旦沾上铜臭，就会变得过于赤裸而失去美感和浪漫。感情就是感情，不是商品，不是可以用钱来等价交换的。如果带着金钱的意识来谈感情的话，感情就会像一只晴雨表受控于天气的变化。而天气的变化晴雨无常、风云莫测，永远是个变数，永远是个迷阵。可悲的是，我们周围的双双对对有哪几对的感情不是建立在金钱之上的？这种感情与其说抛弃幻想，直面现实，不如说先天不足，后天危机四伏。黄俊士理想中的爱情应该是在两情相悦的基础上，同甘苦，共命运，为情去挣钱，为爱去花钱。他不卑不亢地说：“我爱的是她的人，人以外的任何事物我爱屋及乌。假如把这种主次关系颠倒过来的话，我早就有女朋友了，而且对方家里的条件是我在好莱坞的巨片里都未曾见到过的。诚然，我跟汀汀好，她会帮我改善我在美国的现有身份，帮我摆脱自由出入国境的窘迫。可是，如果我是她，我也会心甘情愿地去帮她，因为爱的本义就是奉献、就是帮助、就是相依为命。怕只怕，想给给不了，想帮帮不上。现在她在这点上有条件、有能力扶我一把，我为什么要回避、为什么要拒绝、为什么要虚伪地舍近求远？她帮我，只能对加深我们之间的感情百利而无一害，使我在爱她的同时又多了一层投桃报李的感激之情。倘若您怀疑我追求她的动机不纯，那么，且不说我可以通过别的渠道和方法调整身份，就是她目前拥有的和未来可能继承的丰厚的财富归根结底也是传给了我们的后代，而不是我。我有我的专业，有我谋生的手段和能力。我不会富得流油，也不会一贫如洗。” 
　　“小黄，我承认你各方面的条件都相当不错。”刘智韬道貌岸然，拿腔捏调。“我也相信你刚才所说的话都是真的。可是，你有没有考虑过你自己的专业目前在美国的发展已经到了一个瓶颈的状态，后市不被看好？而相较之下，改革开放的中国大陆，各种机会纷至沓来，各种人才供不应求。城市规划，土木兴建，大展宏图，热火朝天。依我看，你将来的立足之地正是在那个生你养你的中国而不是现在这个你举目无亲的美国啊。可是，汀汀是不可能跟你去大陆的。一方面她对大陆的政策方针、人情世故一概不知，另一方面我年事已高，需要她来掌管大酒店的日常事务。所以，我奉劝你，好好把握这次机会。这可是你在美国工作期间独立完成的第一个作品，应该说，已经较好地反映出了你在建筑设计方面的专业功底和在艺术创新方面的综合实力。凭着这个作品，你回大陆，既可以亲友团聚、光宗耀祖，又可以轰轰烈烈，大干事业。再说，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中国大陆，山青水秀，地广人多，美女如云。凭你的相貌、才气和成就，一定很快就能找到一个比汀汀好得多女孩子。中国人都说，拿得起放得下才是男子汉嘛。所以，我希望你跟汀汀的事到此为止，大家做个朋友，好聚好散。别为了儿女情长，伤了和气，影响了工作，影响了……你的事业，啊？” 刘智韬这段话，表面上苦口婆心，实际上，极尽威胁之能事。 
　　但是，黄俊士试图据理力争，说服刘智韬：“刘总，大的不说，光就洛杉矶我们周围，家在美国而去内地做生意的中国人，如果统计一下的话，也应该不会是个小小的数目。何况，我还年轻，为了汀汀，我愿意改变我自己，另起炉灶……” 
　　“我说的话，我想你应该都听明白了。”刘智韬强行打断黄俊士的话，开始失去耐心和风度。他正色道：“良药苦口，忠言逆耳。你最好回去考虑一下吧。我希望你知书达理，深明大义，不至于为了一个女人执迷不悟而毁人毁己。” 
　　谈话至此，刘智韬的老谋深算昭然若揭。实际上，当张克杰那天无意之中暴露了刘淑汀和黄俊士的秘密幽会，刘智韬马上意识到，规劝女儿已经无异于隔靴搔痒，不如避实击虚，抓住黄俊士在事业上渴望独立、寻求突破的心理，以设计方案作为交换的条件，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诱之以利，迫之以威，迫使黄俊士放弃对女儿的追求，方为上策。黄俊士不难看出，现在无论谈什么都只能加深刘智韬的固执己见，不如就此告退，相机行事。他答应刘智韬回去好好想想，明天答复。走出刘智韬的办公室，他对一无所知的绮丽儿打了声招呼。但无论他怎么装得若无其事，绮丽儿的表情反映却使他不难想到他自己的脸色此时此刻是何等地吓人，又是何等地异乎寻常。                                 
十八   
　　当黄俊士到达设计院后，他首先直奔七楼，敲开了布莱恩的办公室。布莱恩正坐等着黄俊士的到来，因为刘智韬赶在黄俊士返回设计院之前，已经通过电话跟葛瑞丝摊开了底牌，讲明了利害关系。布莱恩说：“罗伯特的意图很明确，他让你考虑的，实际上是个没有考虑余地的问题。只有答应他的要求，他才会采纳你的设计。你怎么想？”  
　　“我想，工作上的机会以后总是会有的，而刘淑汀只有一个。所以，我是不会轻易放弃的。除非她本人不干，那我没辙。” 
　　“我理解你的心情，哥儿们。不过，你可能没有想到，罗伯特所谓的不采纳你的设计，不是指换掉一个建筑师，很显然，他要换掉的，是一家公司。这就是说，他将中止的，不仅是设计本身，而且是整个工程的承办业务。这就意识着，你的取舍事关公司的经济利益，直接触及到了葛瑞丝的神经和命脉。” 
　　听了布莱恩的这番话，黄俊士不寒而栗，喟然叹道：“他这是拿葛瑞丝的刀架在我的脖子上，逼我就范。” 
　　布莱恩拍拍黄俊士的肩膀说：“好汉不吃眼前亏，答应他吧。” 
　　“答应他？”黄俊士不解地问。“你有没有搞错啊，布莱恩？” 
　　“你不能不答应，比尔，不能不以公司的利益为重。否则，葛瑞丝必然会炒你鱿鱼，赶你出门。”布莱恩说：“到时候，你什么都不是了，还会有什么女人愿意跟着你呢？反过来，你对事业的执著追求一定会博得她的芳心，如果她确实是那种值得你去爱的女人。退一步，海阔天空，哥儿们。女人爱不爱男人，是不会以男人爱不爱她们作为前提的。她不爱你的时候，你怎么粘都粘不上；她爱你的时候，你怎么甩也甩不掉。” 
　　黄俊士愣了半天后讷讷地问：“难道我们就想不出一个两全其美的妙计吗？”  
　　“既得江山又得美人？”布莱恩摇了摇头说：“这不大可能。因为罗伯特之所以这么做，无非是要他的女儿离开你或者你离开他的女儿。既然他的女儿不想离开你，那么，他就只能拿你是问，把你赶跑。罗伯特不是个傻冒，他一定会压着你的设计，直到他确信你跟刘淑汀彻底掰了才有可能恢复跟我们的合作。我不怀疑你可以和雪丽配合着唱个双簧，蒙骗过关。但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你的雪丽又不是个演技高超、以假乱真的演员。他们父女同住一个屋檐，难保不被本来就心存狐疑的罗伯特识破。而且，演戏需要时间，罗伯特很在乎整个工程的进度，如果这事拖得太久，他一定会寻找别的建筑商，更弦易辙。而这，对你来说，就是硬伤。再说，雪丽答应你什么了吗？” 
　　黄俊士想了想，说：“好像没有。” 
　　“那就更犯不着为她作这么大的牺牲了。”布莱恩说。“中国的姑娘和美国的姑娘一样，她们好像在联合国开了个什么大会，统一了口径，共同出台了一整套如何对付我们男人的技巧和方法。你老弟可别步我的后尘，鬼迷心窍、为情受伤啊。” 
　　黄俊士忍俊不止地说：“是不是绮丽儿让你招架不住了？” 
　　“你还有心思开玩笑。”布莱恩说。“你啊，听我的没错。利用这次机会考量一下刘小姐对你的爱是不是跟你对她的一样诚心诚意、死心塌地。如果，如果她对你真好，将来她老头子不接纳你也得接纳他的孙子吧。如果她对你有一搭没一搭的，我的忠告是，趁早掰了，别为了一个并不爱你的美人丢了江山。” 
　　但是，任凭布莱恩怎么劝导，黄俊士还是于当天晚上七点整在阿凯迪亚图书馆的一个僻静的角落里约见了刘淑汀。他把今天去大酒店与刘智韬会面的情况如实地向刘淑汀重述了一遍。刘淑汀听后，难以置信这渐入佳境的恋情竟然在一夜之间急转直下，前景堪忧。她顿时脸气煞白，跌跌撞撞地跑出了图书馆。黄俊士紧随其后一直追到了大门外头的通道上才敢大声说话：“汀汀，你要去哪儿？”刘淑汀好像什么也没听到似地脚步快得差点失控。黄俊士敏捷地扶起她的手臂，语调恳切地说：“汀汀，请你告诉我你在想什么好吗？”刘淑汀怆然一头埋进了黄俊士的怀里，嘤嘤地哭泣着，悱恻缠绵：“我爸爸他为什么要哄骗我？！” 
　　黄俊士紧紧地抱着刘淑汀，咬着牙关说：“汀汀，只要我们在一起，我不要别人一分钱，做牛做马也会让你幸福。” 
　　“谢谢你，俊士。”刘淑汀泪眼相望，喃喃地说：“俊士，我好担心我爸真地会做得出来。不如你明天答应他吧。我们暂时不要再见面了，有什么事电话上联络好了，啊？” 
　　“我也这么想。”黄俊士用手心轻轻地抹去刘淑汀眼角上晶莹的泪花。“汀汀，你爸是个急性子。你跟他说话尽量不要去刺激他，以免擦枪走火，既伤了他老人家的心，又坏了我们的事。” 
　　“嗯。”刘淑汀应声依偎在黄俊士开阔的胸前，温顺地如一只受了惊的小鸟重新飞回到了自己的巢穴。 
　　刘智韬今天很晚才到家。当他把钥匙插进他卧室门上的转锁时，刘淑汀从自己的房间开门出来说：“爸爸，你不是答应过让我和黄俊士相处一段时间的吗？怎么出尔反尔，言而无信呢？” 
　　刘智韬打开门，平静地问：“他找你了？” 
　　“是啊。” 
　　“你坐吧。”刘智韬将公文包放在桌上。“他怎么说？” 
　　“他说你让他离开我。”刘淑汀往沙发上坐下。“你真地说过这样的话吗？” 
　　“汀汀，这两天，爸爸都在考虑你的终身大事。”刘智韬自己也坐了下来，感喟道：“人们常说，了解孩子的莫过于父母。我总觉得你跟黄俊士无论如何也不合适。你对他的感情，只图外表，不顾内心；只图眼前，不顾将来；只图个人，不顾家庭，像个发烧友追星族那样，疯狂冲动，盲目崇拜。他这种人，我太了解了，等将来有朝一日你幡然醒悟时，你就不是你现在这个年纪了。” 
　　“我现在跟他只是一般的朋友，你又何必这样紧张呢？” 
　　“你都瞒着我跟他迎风待月了，还能说是一般的朋友吗？” 
　　“我不跟他接触，怎么可能了解他呢？” 
　　“他不值得你去了解，汀汀。”刘智韬加重语气，咄咄逼人。 
　　刘淑汀刚要顶撞“你在强迫我”，蓦然想起黄俊士临别时的叮咛，只好强忍下去。沉默片刻后，她以娇嗔的口气说：“那……你说我该找什么人？” 
　　“找什么人？”刘智韬叹息道：“玛格丽特在这方面比你成熟多了。你应该多跟她谈谈，看看史蒂文的朋友中有没有合适的人选。” 
　　“这可是你说的，将来要是不行，我也会埋怨你的啊。” 
　　“咳，都这么大的人了，还老让我操心。” 
　　“谁让你是我的爸爸啊。”刘淑汀走到刘智韬身边推搡一下他的肩膀撒娇说。“你看过他的设计，怎么样，好吗？” 
　　刘智韬侧脸望着刘淑汀，说：“好多地方还要修改。” 
　　“怎么这么难啊？”刘淑汀心焦神虑。“我觉得蛮不错的嘛。” 
　　“你怎么知道？”刘智韬疑问：“是不是已经看过设计了？” 
　　“没……没有啊。”刘淑汀竭力掩饰道。 
　　“现在不改，将来钢筋水泥铸成了，想改也改不了。”刘智韬漫条斯理地说。“你回去休息吧。” 
　　刘淑汀心事重重地出门后，刘智韬将房门轻轻地关上，心力交瘁地用手托着腮帮，垂下了眼帘。 
　　第二天，黄俊士通过电话让刘智韬知道了他的痛苦的抉择。刘智韬听后哈哈大笑起来，说，识时务者为俊杰。他大赞特赞黄俊士这是明智之举，这是男儿之气。中国的青年要都这样的话，国家不愁不强，百姓不愁不安。他说他会尽快地通知黄俊士有关设计方案的最后决定。 
　　等候刘智韬的消息，这些天成了黄俊士的一大心病。他一天到晚坐立不定、忐忑不安，守候着电话就跟守候着灵魂似的，寸步不离。而每天晚上来自刘淑汀的亲切问候愈发使得这种被动难耐的等待变得疑虑丛生、扣人心弦。今天是这个礼拜的最后一个工作日了，中午刚过，也就是在人们刚刚熬过了瞌睡的状态之后，黄俊士提起的电话听筒里传来的是葛瑞丝那一如平常的声音。葛瑞丝让黄俊士去一趟她的办公室有要事相告。是凶是吉，难以捉摸。黄俊士撂下电话，随即来到了葛瑞丝的面前。 
　　“你也许到现在还不知道，比尔。喜门登的设计人选，一开始就让我大伤脑筋。”葛瑞丝见到黄俊士的第一句话犹如当头一棒，打得他眼冒金眼、意识混沌。“我这么说丝毫没有责备布莱恩的意思，也没有否认你为此所付出的智慧和努力。” 
　　“罗伯特怎么说？”黄俊士苦涩地问。 
　　“他的理由既简单又充分，简直无懈可击。他说你的设计没有在他的智囊团的会议上表决通过。对此，他个人也表示十分的遗憾。” 
　　“他这是别有用心。” 
　　葛瑞丝示意黄俊士坐下，控制着情绪说：“罗伯特是我们公司的老顾主，凭着他在华人社团中的威望和影响，多年来，源源不断地为本公司介绍了不少的生意，跟我们一直保持着良好的合作关系。本来，你跟他女儿的事纯属你们个人的私事，公司没有任何理由和权力从中插入一杆。但是，现在的问题是，罗伯特显然不相信你对他的承诺，为了他那个宝贝女儿，不惜与我们中断关系，另找商家。这就给我们公司造成了难以估量的损失。为了公司的利益，我想到了一个救急的应变措施。但是，要实施这个想法，必须要得到你的配合。”葛瑞丝等着黄俊士的相应反映。 
　　“请讲。”黄俊士说。 
　　“就是说，是否暂时委屈你，躲避一下这个风头浪尖，等我挽回了局面，再考虑你的复职。你意下如何？” 
　　葛瑞丝这番话，明白不过地告诉了黄俊士，为了她的利益，黄俊士必须离开设计院。这使黄俊士敏感到，刘智韬不但不相信他和刘淑汀的话，而且还要逼迫他离开设计院，从而削弱他的优势，达到最终扑灭刘淑汀心中熊熊燃烧的爱情之火的目的。世态炎凉，人情冷漠。黄俊士避坑落井，不得不同意葛瑞丝的设想，离开了总裁办公室。 
　　布莱恩就站在离葛瑞丝办公室不远的廊道上等候着黄俊士。刚才通过葛瑞丝的话，黄俊士已经知道了布莱恩因为这事也脱不干系地受到了牵连，所以，他负疚地说：“对不起，我给你添乱了。” 
　　布莱恩拍了拍黄俊士的肩膀兔死狐悲地说：“休息几天也好。我不相信会有谁能设计出更好的。” 
　　“罗伯特这个老奸巨滑，害人非浅。” 黄俊士愤慨地说。 
　　“你先忍一忍吧。”布莱恩劝慰道：“关键看雪丽。如果你现在去找罗伯特的话，不仅与事无补，还会僵化矛盾。所谓小不忍，则乱大谋啊。”这时，一个美国同事有什么事急匆匆地来找布莱恩。布莱恩对黄俊士说了一句“回头再议吧”，就随那个同事向远处走去，留下黄俊士一个人站在那里，黯然神伤。                                 
十九   
　　“引咎辞职”后的黄俊士，神丧气沮。他想给刘淑汀打个电话，又恐现在正是她上班的时间，不太合适。他劝自己说，再熬一熬吧，等她下了班再说。他甚至想，刘智韬这样干也好，省得自己一天到晚跟做特务似的，与心爱的姑娘只闻其声，不见其人。今天晚上可要约刘淑汀出来走走，好好聚聚，反正死猪不怕烫，豁出去了。  
　　在山谷大道上，有一个集中了华人各类商店的“全统广场”。几乎所有洛杉矶的中国人都知道这个广场的所在地，这不仅因为这个广场的商业位置便利优越，更是这里道地正宗的中国货，仓丰柜满，多得足以了却我们华夏儿女的思乡之愁。所以，当黄俊士走10号高速东行回家时，取道雕马（DelMar）大街，北上百来米，来到了这个广场。泊车后，他走进99大华农贸市场圣盖博分店买了一把青江菜、一磅猪排骨和几个红豆煎堆。红豆煎堆就是俗话说的芝麻豆沙油蛋。因为小时候，他经常吃他妈妈做的豆沙糯米油蛋，所以，此时此刻，当他看见这种食物时，心头愈加激起了对母亲和故乡的思念，也愈加切身地感受到了自己在这个异乡他国是多么地势单力薄、孤立无援啊！ 
　　这个广场有两家中文书店，相去不远，店面不大。CD、音带、书籍和各类画报塞得满满当当，跟过节似的。黄俊士逛进了一家书店花了两个夸特（一个夸特等于四分之一美元）买了份当日的《世界日报》回到了自己的车上。 
　　黄俊士以一目十行的速度浏览完了头版的重大时事新闻，然后展开了广告版。往常看报，他除了新闻就看影视和体育。对于那些连篇累牍 
　　的工商广告，向来熟视无睹。现在不同了，他失业了。按照中国大陆的新名词说法，就是下岗待业了。所以，甭说是五毛钱买一份报纸，就是光买个广告版也算是把钱花在了刀口上了，物超所值。他的眼睛先是雷达一样地在广告上扫视了一遍，看看有没有适合自己专业的活儿，结果大失所望，连“建筑”两个字都没影儿。在所有的广告上，有一则广告，不论广告词还是版面设计都十分夺目抢眼。黄俊士定睛一看，只见那上面几行油墨未干的铅字闪闪发亮：“莫失良机：外贸公司，因扩大美国市场，急聘业务经理一名。须中英文流利，懂美术电脑者优先。底薪奖金高，晋升机会多。”最后一行是电话、传真、手机、传呼等一连串阿拉伯数字。黄俊士琢磨，上面要求的技能自己恰好具备，何不一试。多掌握一门谋生的手段，两条腿走路，未尝不可。没准由此步入商界，打开另一片天地。刘智韬所言的瓶颈状态并非无稽之谈，所以，他才会振振有词，得理不让人。假使刘淑汀爱情忠贞、坚定不移，自己更应该想方设法，把握一切时机，创造财富，使她幸福。于是，黄俊士按照广告上的号码拨通了电话。电话那头的背景声音闹闹哄哄，像是很忙碌的样子。接电话的是位戴小姐，她大致问了些黄俊士的个人情况后就把她那儿的地址告诉了黄俊士，要他过去面试。她说她们的公司在DOWNTOWN，即城市商业区，那条街的英文拼做SOTO，发音“缩头”。戴小姐说，不好记的话，只要想到缩头乌龟就知道了。 
　　按照戴小姐所指的路线，黄俊士走10号接710再接60号高速公路约摸花了十来分钟就找到了这条南北走向的缩头大道。从这里向北，是商业区；向南，则为仓库区，为商业区的后方基地。戴小姐的外贸公司就在这人烟稀少、偏僻冷清的后方基地上。 
　　斑驳陆离的墙壁上，几个歪歪扭扭的英文单字，差点让黄俊士误以为自己找错了门，因为那几个英文的意思虽然已经断不成句，却也不难看出这里曾经是一座男人衣冠楚楚、女人衣不遮体的脱衣舞场。 
　　推门进去，办公室简陋得只有几张油腻发黑的办公桌椅和一部电话一部传真。坐在这部电话机前面的是一位二十六七岁的女人，浓装艳抹，奇装异服。她的对面，有五六个应聘的男人，一律必恭必敬，唯唯诺诺。黄俊士一听这女人的声音就知道她就是那个在电话上嗲声嗲气的戴小姐。戴小姐得知黄俊士就是她刚才通了电话的那位黄先生之后，就让他也坐在那帮男人中接受她的盘问和介绍。这时，公司的外面开来了一辆半新不旧的美国产的道奇牌七人座VAN（在美国，人们管面包车叫VAN）。黄俊士侧脸一瞥，不禁一怔，因为，他看见了一个他不想看见的人正从那车上往下跳。 
　　从驾驶室里猴一样地跳下来的，正是神出鬼没无处不在的张克杰。当他叼着香烟、一步三晃地踱进办公室看见黄俊士时，脸上的诧异丝毫不亚于黄俊士。他嚷道：“嗨，哥儿们，是什么风把你吹到我这儿来的啊？！” 
　　“没想到吧？”黄俊士站直身子说。 
　　现在该轮到戴小姐目瞪口呆了：“你们，你们认识？” 
　　她这一问，等于告诉张克杰黄俊士事先并不知道张克杰在这儿，也就是说，黄俊士不是来找张克杰的，而是来应聘的。这对张克杰来说，可是个特大的新闻，简直可以上头版头条了。做为情敌，黄俊士山不转水转，落在了他的手上，无疑给了他一种莫名的快感。他甚至想，没准这黄俊士也是个倒霉蛋，叫刘淑汀给蹬了呢。他兴趣盎然地问：“到这边来坐，哥儿们，快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 
　　其实，黄俊士落到今天这种地步，能说跟张克杰没有一点关系吗？尽管刘智韬早就敏感地察觉到了女儿和这个建筑师之间已经擦出了爱的火花，但由于刘淑汀极力抑制的谨慎和黄俊士精神恍惚的言行，他确信自己已经成功地阻燃或者说扑灭了这烫手烤身的爱之火了。要不是张克杰那天傻了巴叽地瞎嚷嚷，他可能至今还不会发觉那纯真而炽热的爱情已经以燎原之势，熊熊燃烧。因而他也就不至于公报私仇一样地要挟黄俊士、陷害黄俊士、甚至毁灭黄俊士。但是，张克杰败露天机纯属偶然，又怎能对他怨天尤人？所谓不知者不为过。黄俊士非但在心里原谅了张克杰，甚至反过来还为他顿生了几分怜悯恻隐之心，因为黄俊士后来从刘淑汀那里得知，原来这张克杰还是个不幸的失恋者。至多，黄俊士认为，在生活中要尽量避免和张克杰这样的背时鬼丧门星打交道。所以，当黄俊士刚才重见张克杰时，他第一眼的反应就是今天真是个倒霉透顶的日子。他准备跟张克杰敷衍几句就三十六计走为上，于是笑咪咪地说： “什么怎么回事，就不许我下海吗？” 
　　张克杰一听，哈哈大笑，说：“俗话说得好，哥儿们，心动不如行动。那，你跟她还好吗？”这里的她，当然是指刘淑汀。 
　　“好啊。”黄俊士肯定的回答噎住了张克杰。 
　　张克杰觉得这儿的人太多了，不便说话。而且，只聘一位经理，毫无疑问，这把交椅现在是明的暗的非黄俊士莫属。于是，他就对戴小姐说：“让他们几个留下电话吧。” 
　　这年头，谁也不傻。大伙儿一听张克杰这么说，知道自己肯定没戏了，便纷纷起身告辞。有的留下个不知真假的电话，有的索性扭头就走。戴小姐看张克杰和黄俊士又说又笑的亲热劲，早就按捺不住好奇心，跟人说话，也是心猿意马，有一句没一句的。现在听张克杰这么一说，正中下怀。她理直气壮地打发掉了那几个男人，若无其事地在一旁洗耳恭听。 
　　张克杰首先把戴小姐介绍给了黄俊士。说这是他的老乡，叫戴安娜，本公司经理。同时，他又把黄俊士介绍给了戴安娜。通过介绍，他自己才第一次真正搞明白了黄俊士叫什么。 
　　张克杰是在一次海伦安排的相亲舞会上认识戴安娜的。在异乡他国，乡音的魔力不可低估，它往往使两个素昧平生的人一见如故。当张克杰得知戴安娜不仅是老乡，不仅年轻貌美，而且拥有一张令他垂涎三尺的公民身份证时，他当即决定不惜一切代价进攻戴安娜。戴安娜北方粗犷的性格加上美国赤裸的钱欲，在短短的一只舞曲中单刀直入地表明，她即将成立一家公司，目前正在筹备基金，如果在这个舞会上她能碰上一个志同道合的小伙子，她将在与之合作的过程中考虑婚嫁问题。张克杰在与海伦给他物色的几个女孩子的接触中切身体会到，在美国找对象比在国内不知要难上多少倍。这些入了籍的女孩子又想郎君，又怕人骗，瞻前顾后，裹足不前。所以，他不得不调整攻略，接受戴安娜将他放在眼皮底下什么都考验的要求。就这样，郎有情女有意，一拍即合，说干就干。以戴安娜的合法身份审办了许可证，以张克杰的经济实力租下了这间曾经一度浮华俗艳的舞场。 
　　张克杰兴致勃勃地向黄俊士介绍这家公司的基本情况：“我们这家公司成立呢，怎么说呢，算今天在内还不到半个月。前些时候，戴安娜忙前跑后，又是租场地、办许可，又是开帐户、装电话，事无巨细，全部搞定。整个一个减肥运动啊，比尔。你看她现在，不胖不瘦，多好的衣架啊，跟谁说她是模特儿，谁都信呐。” 
　　戴安娜咯咯笑着说：“你这张嘴要是能讲英语的话，下一任美国总统就是你的了。” 
　　黄俊士随声附和着笑了几下将话题拉了回来：“你们经营的项目都有哪些？” 
　　“我们的拳头项目是……”张克杰起身说。“来，我带你到后面看看样品。” 
　　张克杰所谓的后面就是往日舞娘们搔首弄姿、放浪形骸的地方。开灯后，展现在黄俊士面前的竟是强烈得不能再强烈的肉眼刺激。墙壁上到处贴满了男女颠鸾倒凰的画像。堆放货物的圆型舞台和头顶上的几注彩色灯光都使人不难联想到这里曾经有过的纸醉金迷和肉欲横流。张克杰介绍说：“这里原来是洛杉矶洋妞最多、最嫩、最火的‘三最大舞厅’，光白天就有二十来个，晚上就甭提了。据说，看一个通宵都不会重复，真他妈牛逼。” 
　　“那你大开眼界喽？”  
　　“我哪有这福气啊。”张克杰叹道：“嗨，等他妈我来了吧，全散伙了。” 
　　“怎么回事？” 
　　“去年，这里发生了一件争色夺肉的血案，两派黑势力真枪实弹，拼得你死我活。洋妞们纷纷逃散，都跑到别的舞厅去了。你看这些货，都是什么你知道吗？”张克杰靠近那一箱箱长方型的硬纸盒，打开一个纸箱，说：“全他妈黄带啊。这一箱就装一百。” 
　　“你们怎么会找到这地方的？”黄俊士好奇地问。 
　　张克杰压低声音说：“戴安娜来美国久了，神通广大。” 
　　黄俊士拿起一盘DVD，封面上都是黄种人：“全是老中？” 
　　“你别一看黄脸都全是老中，应该说亚洲人。我这儿亚非拉美欧，世界美女荟萃，全齐了。” 
　　“美国现在做这种生意的人很多吧？” 
　　“多。你想，每年一百亿美元的市场，多大的诱惑啊！通用公司、电话及电报公司（AT&T）、航星通讯公司，这些个美国知名的主流公司都不甘示弱地盯上了这块肥肉，趋之若鹜啊。”  
　　“这都是从哪儿进来的？” 
　　“祖国宝岛啊，哥儿们。” 
　　“这么说，你就是进口商，对吧？” 
　　“可以这么说吧，DOWNTOWN那帮人就是批发商。我们就是跟他们做生意。” 
　　“这业务经理是干什么来着？” 
　　“简单得很。接接电话，收收订单，然后送一下货。每天大概送两三趟的样子吧。绝对不累。” 
　　黄俊士心想，这哪儿是什么经理啊，整个一个挂羊头卖狗肉。 
　　这时，张克杰的手机响了。他对黄俊士说：“我们过去吧。”然后，他冲着手机一路上吆喝了几个OK，OK。快到办公室时，他又对黄俊士说：“对不起，比尔，我得出去一趟，有什么地方不明白的，问戴安娜。” 
　　黄俊士连忙小声地说：“哥儿们，我……我觉得我干这个不太合适。” 
　　“你这是怎么，怎么啦？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啊，哥儿们。”张克杰面有难色地说。“你也看到了，这么多人来应聘，我都把他们给撵走了。而且，别人都有三个月的试用期，每小时只有六块。我们是朋友，直接录用，每小时七块，这还不够意思吗？” 
　　黄俊士看硬推不了，只好软着说：“那……我回去考虑一下吧。” 
　　“成。”张克杰挤眉弄眼地说。“你可别跟别人商量这事。” 
　　此时的戴安娜正在电话上，她胡乱地跟黄俊士挥了挥手，又忙于说话。黄俊士和张克杰一同走出了办公室，准备开车各走各的路。突然，戴安娜急匆匆地追到门口叫住了张克杰：“大胡子要七箱货，马上要送。” 
　　张克杰灵机一动，拦住了黄俊士，说：“比尔，你帮哥儿们一个忙好不好？，送七箱货给一个老外。我他妈真地一点儿时间都没啦。” 
　　一旁的戴安娜也凑近央求：“帮个忙吧，比尔，这老外急着要货，提货的人就在他那儿等着呐。” 
　　“货有多大？”黄俊士问：“我的车能装得下吗？” 
　　张克杰听黄俊士口有松动，谄媚地说：“怎么能用你的车呢，用这辆道奇。” 
　　“这辆车的保险单上又没有我的名字，我能开吗？”黄俊士疑问。 
　　“能。”戴安娜肯定地回答。“我买的是商业保险。” 
　　既然求上了，黄俊士也不想伤人面子，于是说：“那好吧。” 
　　张克杰乐了，说：“我马上回来，哥儿们，晚上咱哥俩好好撮一顿。” 
　　黄俊士跟着戴安娜走进了仓库。在戴安娜的指点下，他用手推车将七只大纸箱装进了面包车，然后朝北驶去。此时，路上的车辆显然比黄俊士刚才来的时候增加了不少，人们都走在下班回家的路上，街道也变得拥挤难行，走走停停。有的路段甚至已经亮起了路灯，宣告了白天的结束，黑夜的开始。一路上，戴安娜不时地给黄俊士打电话，又是问路况，又是交代这交代那。黄俊士的手机拿下又别上，别上又拿下，后来他干脆把手机从腰间卸下撂在了车椅子上。 
　　黄俊士要去的这个商场叫做New Hong Kong，中国人叫“新香港”，位置在第四大街和洛杉矶大街的交口处，为商家必争之地。地以寸量，寸土万金。所有的泊车位被高度浓缩在本来就并不宽敞的小路两旁，使得道路更为狭窄拥挤。要是开车移库的技术不过关，很难移进车位，弄不好还会擦伤碰坏其他的车辆。每个车位旁边都有一个收费表，扔进一个硬币，指针就会指到相应的位置上，表示合法停留的时间。通常投进一个夸特为十分钟有效，投多了浪费，投少了被罚。所以，事先要对逗留的时间有个正确的估计。白天这里商务繁忙，车水马龙，单凭自己的运气，很难找到车位。因此，往往会有一两个年青人（通常为黑人）为大家遣派调度。每位司机得付出五毛或者一块钱的服务费给他们。这是典型的有钱大家赚。 
　　从张克杰的公司到达这里，黄俊士足足开了半个多小时。越开车越少，越开天越黑，开到这里时，天空上的星星已经依稀可见。刚才在电话上，戴安娜跟黄俊士交代过这里的停车特点，所以，尽管此时车辆已经不多，黄俊士还是在投了几个钢币之后又付给了那个向他步步靠近的乐呵呵的调度员一块钱，以图太平。 
　　七箱货叠放在两轮送货车上后，黄俊士一手扶着货，一手推着车，好比赶着一头倔强的老牛，歪歪趔趔地挪进批发商场。这种两轮车，看似简单，要是从未使过，一时还真不容易控制。此时的商场，绝大多数的摊位正在打烊走人。仍然开着的几家，不是还做着买卖，就是算不清账、理不清货。整个商场又暗又乱又嘈又杂。什么样的货都有，什么样的人都齐。大胡子的摊位在商场的尽头。黄俊士花了九牛二虎之力，穿过曲里拐弯的羊肠小道，不碰不摔地把这七大箱放到了大胡子的跟前。大胡子是个墨西哥人，英语讲得恐怕连他自己都听不懂。黄俊士交货后，让他在货单上签了个字就马不停蹄地往回走。 
　　黄俊士没走几步，就被两个中国人拦路截住。这两个人个子都比他低，声音却比他高。他们把他当成张克杰公司的人，其势汹汹地揭露说，张克杰擅自放低物价，恶性竞争，给他们造成了难以弥补的经济损失。张克杰想以此来抢占和垄断市场，捣乱了同类产品的正常营销秩序，其手段卑鄙恶劣，已经引起了中国同行们的极大愤恨。在黄俊士一再声明自己不是张克杰公司的职员，而只是个帮忙的朋友后，两人的声音稍微缓和了一些，半疑不信地说，目前这里中国人做同类产品的公司连同张克杰这家在内共有三家，如果中国人自己都不团结，怎么能怪别人说我们是一盘散沙呢？黄俊士答应一定把他们的意见转告给张克杰，并说他现在必须得走，否则，停车的时间过了，要吃罚单的。但是，等到他们最后大发慈心，放走黄俊士时，黄俊士毛骨悚然地发现，那辆道奇面包车早已不翼而飞了。                                 
二十   
　　DOWNTOWN的白天，人最多；DOWNTOWN的夜晚，鬼最多。当黄俊士从商场急步走出时，正是人少鬼多、鱼龙混杂的时候。各种为非作歹的妖魔鬼怪相继出笼，在漆黑的夜空荫庇下，将魔爪肆无忌惮地伸向了善良的人们，制造了无数的恐怖和惨案。盗窃、掠夺、强奸、杀人，违法乱纪的暴行，疯狂猖獗。那辆面包车到底是被警察拖走、被惯贼偷走、还是被张克杰的竞争对手弄走，黄俊士茫然不知。一般而言，超时泊车被警察发现的话，至多不过吃一张罚单，不至于把整辆车给拖走。黄俊士想问问那个收了钱的调度员可曾见过任何行踪可疑的人贼起歹心，但是这个时候哪里还有什么调度员的身影。恐怕那小子在拿走了黄俊士的服务费之后，转身就不知去向了。  
　　凄厉笼罩着城市，恐惧吞噬着意识。黄俊士一边给张克杰拨打电话，一边走向商场寻找那两个一胖一瘦的中国人。他想他刚才下车时，幸好长了个心眼把手机重新别回到了腰间，要不然现在还得到处找公用电话。那个絮絮叨叨没完没了的戴安娜接连打了那么多的电话，差点乱中添乱，火上加油。他把事件的经过简明扼要地跟张克杰陈述了一遍。张克杰说他马上过来，并让黄俊士争取找到那两个中国人。可是，黄俊士走遍了整个商场也找不见那两个中国人，最后还遭到了商场管理员的谩骂和驱赶。当他再度走进黑暗时，张克杰的两只车头大灯正好明晃晃地照在了他的脸上。 
　　从车上跳下的还有戴安娜。她阴沉着脸，盘诘黄俊士。黄俊士把整个过程叙述一遍后，戴安娜主张马上报警。但张克杰怀疑这只不过是那两个中国人对他的警告，不必惊动警方，以免把事儿闹大了不可收拾。他在接过黄俊士给他的发货单之后，颐指气使地对黄俊士说：“明天你跟我来趟这儿找那两个中国人，我估计十有八九是他们干的。” 
　　“好吧。”黄俊士现在是上了贼船下不来了，只好硬着头皮答应。 
　　三个人上车后，张克杰冷淡地问黄俊士：“你住哪儿，我先送你回去吧。” 
　　黄俊士不解地说：“我的车还泊在你们的公司呢，你把我撂那儿就行了。” 
　　戴安娜干巴巴地说：“现在去公司还得走回头路。” 
　　“那我明天怎么来啊？”黄俊士疑惑地问。 
　　“DOWNTOWN有的是公共汽车，你快告诉我怎么走吧。”张克杰不耐烦地厉声道。 
　　“我住艾尔蒙地……”黄俊士突然想起了他在99大华买的菜，改口说：“不行，我车里头还有菜呐，明儿会臭的。” 
　　“我只怕张克杰不愿意送你，现在反倒是你不愿意坐他的凯迪拉克。”戴安娜说话的口气尖酸刻薄。“实话告诉你吧，比尔，你把我的车弄丢了，我得开你的车，懂吗？你把车钥匙给我吧。”黄俊士把钥匙给她后，她说：“这是我的车钥匙，我要的是你的。你装什么傻呀你。” 
　　“你说话别这样刻薄好吗，戴安娜。”黄俊士尽量心平气和，晓之以理。“也许你早忘了，我是在好心帮忙。” 
　　“好了好了，别说帮忙了。”张克杰含义晦涩。 
　　黄俊士一听张克杰如此忘恩负义，气愤地说：“你这是什么意思，张克杰？” 
　　“什么意思还用说吗？”戴安娜恶毒地说。“你说你这是在帮我们的忙。别忘了，先生，你今天是干什么来的。我们录用了你，你就得干活。你以为美金是那么好赚的吗？” 
　　“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我跟张克杰说过，我不适合干这份工作，所以，对你们的好意，我只能表示感谢。”黄俊士据理力争。“再说，我不但没收过你一分钱，反而用我个人的手机听你三番五次的吩咐，又按照你的吩咐投进了我的钱把车泊好，然后又是按照你的吩咐给了那个看车的人一块钱。我自始至终没有做错一件事。丢车有可能是因为那两个中国人耽误了时间所致，但那也是你们生意上的事造成的，我还不说做了你们的替罪羊平白无故地受了他们一番抨击和谴责。现在，你倒把责任全部推到我的身上，还要扣住我的车。你们到底还讲不讲道理？” 
　　“比尔，现在倒霉的是我，是我的车被人偷了，你别搞错了。”戴安娜气急败坏地说：“你想，我又不认识你，万一车不是那两个中国人偷的，万一你明天不来了，我总得报个警吧？警察来了，我找不到你这个人我怎么办？”  
　　“你这是不是在怀疑我，戴安娜？” 
　　“怀疑不怀疑，人正不怕影子歪。” 
　　“好了好了，你们争什么争，没完呐？一切都等明天，OK？我他妈饿坏了都，先找个地儿吃饭吧！” 张克杰大声嚷着就开车。 
　　黄俊士虽然又渴又饿，但窝心烦躁的事已经大倒胃口，巴不得早点离开他们，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再说，还不知道张克杰跟这个放浪不羁的泼妇到底是什么关系，跟他们搅和在一起准没好事，不如趁早回家，惹不起躲得起。自己的车被他们扣一天就扣一天吧，明天再来取。于是对张克杰说：“你们吃吧。” 
　　张克杰也不挽留，说：“那我先送你回去。” 
　　“我肚子饿了！”戴安娜母老虎一般冲着张克杰喊道。 
　　张克杰把车停靠在了斯普林街（SPRING ST）和天普大街（TEMPLE ST）交叉口的一个公共汽车站，说：“哥儿们，我们爷儿们不要跟娘儿们一般见识，委屈一下你，这里的公共汽车好几路，你坐76路吧，明儿见。” 
　　黄俊士心灰意冷地下了车，问：“明天怎么碰头？” 
　　张克杰探出脑袋说：“明天上午十点钟，就在这个站头，我来接你。要是碰不上，你可以走到商场，很近的，用不了十分钟就到。”说完扬长而去。 
　　此时的DOWNTOWN除了偶尔驶过的几辆超速的汽车，万巷皆空，死气沉沉。落夜的寒风卷起的尘埃愈发让这个萧寂的四周弥漫着一种阴森不祥的气息。黄俊士用手掌揩拭掉那张冰冷的木条长椅上的灰土，颓然坐下，一声叹息。这些咄咄怪事接二连三地发生，就像魔鬼缠身，躲之不及，挥之不去，无休无止，没完没了。他饥饿交逼，又下急难耐。他盼望着汽车快快到来，快快到来，快把他载到安全的地方，快让他摆脱这些恶魔的纠缠。快结束，结束，结束这个倒霉的一天！ 
　　笨重的公车终于没有辜负他的期待，从远处萧然驶近。黄俊士高兴地站起身来，准备上车，可是待到汽车近身一看，这不是他要坐的76路。他还得等。黑灯瞎火中，他从腰间摘下了手机。手机上的夜光灯让他看清了现在的时间是晚上八点差五分。前两天，刘淑汀都是在八点整给他打来电话。可是现在他太想刘淑汀了。他太想听她的声音了。他不想等。他一秒钟都不想等。不管刘淑汀此时此刻在不在刘智韬的身边，他都要打过去。刘智韬已经把他逼上了流浪的街头，他还有什么可顾虑的？还有什么可躲避的？他从手机的储存库里调出了刘淑汀的手机号，然后轻轻一摁OK键，电话旋即接通。刘淑汀那甜蜜的声音仿佛一股暖流，让他暂时忘却了孤独和寂寞、寒冷和饥饿、悲愤和恐惧。 
　　刘淑汀此刻正在家中吃饭，当她听说黄俊士现在还在DOWNTOWN等待公共汽车时，极其焦虑和担忧地说：“你赶快离开那里，附近找个加油站或者别的什么安全的地方。找到后电话联络。我马上去接你。”她边开车边问：“你怎么会跑到那里的？你的车呢？” 
　　但是，还没等黄俊士告诉刘淑汀今天所发生的一切，还没等他起身离开此地，他的身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突然冒出了一个一身黑装的男人。此人贼眉鼠眼、蓬头散发、面黄肌瘦、一身狐臭。他死盯着黄俊士，口中喷出了一股灾气。这真是一个祸不单行、有加无已的一天！黄俊士连忙起身离他而去，但是，又一个鹰勾鼻、络腮胡、头发卷曲、口露獠牙的男人挡住了黄俊士的去路，残忍地狞笑着。至此，黄俊士完全意识到灾难已经降临。他对着手机向刘淑汀急切地通报：“有两个人要找我麻烦了！”话音刚落，只听那个高个子用英语厉声喝令：“SHUTUP！（闭嘴）”这一声是如此的凶狠狂妄，吓得刘淑汀脸色煞白。她一时竟想不起报警，只一个劲地加大油门在10号高速上飞奔起来。 
　　瘦子猴一样地蹿到黄俊士的身边，一把掠取了他的手机，猛地往后面的铁栏杆上砸去。手机立即停止了工作。 
　　手机被砸的声音在刘淑汀的耳鼓里犹如炸弹爆炸，“轰”地一声惊醒了她的潜意识。她马上想到了报警，马上报警！她立即拨了三个数字：911。但是她不知道黄俊士具体的方位在哪里。警察问她，DOWNTOWN到处是车站，他会在哪个车站呢？她答不上来。警察职业性地换了一种方式问，黄俊士要往哪个方向走。这一问启发了刘淑汀，她斩钉截铁地回答，他要往东山谷大道方向走。警察马上缩小了包围圈，并利用巡警车内的步话通讯系统，兵分各路，缉拿凶犯。 
　　在美国，人们通常刷卡消费，很少有人用现金进行大金额的交易。可是，为了免遭玩命之徒在一无所获的情形下杀人解恨，人们又不得不在钱包里装进一些保命钱，金额一般在二十元到一百元之间。黄俊士的钱包平时都备有这种保命钱，今天，这保命钱可是要保他一命了。他镇定地问：“你们要什么？” 
　　“我们要你的命？”歹徒们狞笑着说。 
　　黄俊士心惊肉跳，这都是怎么一回事呢？是谁派他们来的呢？谁跟自己如此地深仇大恨、不共戴天呢？是张克杰，是戴安娜，还是刘智韬？难道问题严重到了非要拿自己的性命不可吗？不，一定是他们搞错了，如果他们真是刺客的话，应该问个清楚，死个明白：“我跟你们无冤无仇，你们为什么要杀我？” 
　　“怕死吗？”高个子右手跳出了一把闪着寒光的匕首，直逼黄俊士的腰部，咄咄逼人地说。“怕死你他妈快点把钱拿出来啊！” 
　　都说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在美国，这些暴敛钱财的歹徒们竟然拿着受害者的性命随随便便地玩起黑色幽默来了。黄俊士被歹徒们如此一折腾，倒希望赶快破财消灾，让他们早点滚蛋。他从裤袋里摸出了皮夹子，可是，还没等他抽出现金，侧旁的瘦子见钱眼开，一把掳掠了整个钱包。强盗翻开钱包，不仅看到了美金，同时也看到了刘淑汀的美照。他馋涎着说了句“还有个东方美人儿嘞”，撒腿就跑。高个子见瘦子已经得手，撇开黄俊士夺路而逃。黄俊士一想到刘淑汀的玉照还在钱包里，就奋不顾身地猛追过去，高声喊道：“你们把钱包还给我，把钱包还给我吧！” 
　　这时，远处警笛声声，警灯闪闪，忽隐忽现，似近又远。 
　　歹徒们逃进了一条偏僻幽深的小路后，停了下来。他们有恃无恐，嚣张地说：“人家都说我们要钱不要命，看来你小子才是要钱不要命，啊？” 
　　“我已经给了你们钱，把钱包还给我吧。”黄俊士无所畏惧地说。 
　　“我们喜欢你的钱包。”瘦子把现金从钱包里抽去后交给了高个子，然后捏着钱包凑近黄俊士，狰狞地笑着说。“明天，你多带点钱来赎这个钱包，听清楚了吗，小子？” 
　　“那——你们把那张照片还给我吧。”黄俊士央求道。 
　　“什么照片，我还没看过呢。”高个子把钱装入口袋后，抢过钱包淫笑着说。“欧，上帝，她真漂亮。什么时候把她领过来也让我们兄弟玩玩吧！”他恣意地抽出照片，扔掉了钱包，边说边把照片往嘴上送。就这一刻，黄俊士不知哪来的勇气，如猛虎下山般地扑将过去，从歹徒的手上夺下了照片，转身欲跑。但是，瘦子一个猝不及防的双手推墙，一下子就把黄俊士推个踉跄。凶相毕露的高个子，没等黄俊士脚跟站稳，挥起右勾拳，重重地击在了黄俊士的心窝。紧跟着，瘦子又上前一步，补进一拳，实实地打中了黄俊士的脸颊。早已精疲力尽的黄俊士怎堪重击，昏天黑地地倒在了粗糙而冰冷的人行道上。歹徒们整个饿狼扑食，骂骂咧咧，拳脚相加。黄俊士紧紧地抱着刘淑汀，蜷曲一团，任凭他们兽性大发，凶狠残暴。他忍受着雨点般的拳打脚踢，默默地告诉自己，宁死也不让心爱的姑娘受到这帮凶徒的猥亵和污辱！ 
　　几辆闪亮着警灯、黑白相间的加州警车包围了黄俊士刚才等车的那个站点，震天骇地。借着灯光，警察密特勒先生（Midler）发现了地上的手机。他用一个专用镊子夹起手机，装进了一个透明的塑料袋，然后走到刘淑汀的面前，让她辨认。刘淑汀睹物思人，心如刀割。几个警察凑在一起对案情的种种猜测和设想更加让她的心头蒙上了一层不祥的阴影。密特勒让她先回家，说有什么进展再通知她。她噙着泪水问密特勒黄俊士可能会在哪里，歹徒们会不会对他行凶。密特勒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下一步的追缉如果她跟着的话，会有生命危险。一听这个，她不禁打了个寒战，表情凝固在了一种怔忡的状态，诚惶诚恐。她坐进了宝马，点燃了发动机，朝着回家的方向恹恹地开去。 
　　凉风过处，掀起黄沙一片。在那个阴暗的墙角里，黄俊士依旧蜷缩着，生死不明。歹徒们也许疲于体力的消耗，也许慑于法律的威严，早已扔下了黄俊士，在夜幕的遮掩下，不知鼠窜何方了。路的远处，一辆警车正朝着这边呼啸而来。但是，警察显然没有发现黄俊士，威风凛凛的警车就在黄俊士的身旁一闪而过，留下了一个更加漆黑、更加死寂、更加让人提心吊胆惶惶不安的漫漫长夜。                                 
二十一   
　　高速公路101沿着美国西海岸由北而南贯通旧金山和洛杉矶两大重镇。当它绕行洛杉矶的DOWNTOWN时，可与州际高速公路10号接驳，向东逶迤延伸，横穿北美大陆。离开警察后，刘淑汀本来的路线就是要驶上这条101，然后再接上10号东行返家。可是，就在她即将冲上高速公路的入口斜坡时，一个令她振奋的念头闪过了她的脑海。她想，黄俊士不是被歹徒用车劫走，就一定还在附近的什么地方。既然黄俊士现在生死未卜，既然黄俊士现在最需要她，她怎么可以不顾黄俊士的安危而心安理得地回家呢？她这么一想，仿佛听到了黄俊士在求救、在挣扎、在呼唤着她的名字。她将车头调转过来，向着那个公共汽车的站台刻不容缓地直奔回去。这时，她的手机突然响起，她猜想，这一定是黄俊士打来的。她左手把着方向盘，右手慌忙得竟一时摸不着她的手机。她不得不将视线从前方收回，待她看清手机时，前方十字路口的绿灯已经变成了红灯。凭着余光和经验，她本能地将右脚移到了制动踏板上猛力踩下，汽车的轮胎与粗糙的地面剧烈地磨擦出了刺耳的尖叫声和难闻的橡皮味。她怎么也没有想到，打进电话的不是黄俊士而是绮丽儿。绮丽儿说她现在正和布莱恩在一起，因为布莱恩联络不上黄俊士，所以，要她打电话问问刘淑汀。刘淑汀把她今晚从接到黄俊士的那个电话之后到目前为止所发生的一切一切统统告诉了绮丽儿。绮丽儿和布莱恩听说后，心急火燎地说，他们马上出发，赶赴现场。他们要求刘淑汀等他们到达后再一起行动，千万不可单枪匹马，深入虎穴。  
　　友谊不但使刘淑汀感到分外温暖，更使她信心百倍，勇气大增。她义无返顾地赶到了那个站点，却发现警察一个也没有了。这里就跟没发生什么事一样，一切尽在沉睡中。她想，警察有警察的目标、方法和经验，他们也许先把网撒得大一点，然后再慢慢往回收，就像撒网捕鱼那样。而她凭借的是她的第六感和她对黄俊士的一往深情。她要以这个站点为中心向四周一条路一条路地排地雷似地寻找。她检查了一下汽车的油表，指针刚刚落在了二分之一的位置上。她想半箱油应该足够了，要是耗费了这么多油还找不着黄俊士的话，黄俊士的安危已不堪设想了。随后，她以防万一，又检查了一下车窗和车门，看它们是否已经全部关闭紧锁。她就这样在车速慢行的过程中脑子却异常迅速地把一切都梳理了一遍。这时，她的车刚好开到了一个路口。她顺其自然地一摇方向驶入了这条小路。幽暗的小路顿时被汽车的大灯照得明亮如昼。她开得很慢，车速控制在每小时五英里。如果这汽车是手排档的话，就是在二档的档位上行驶。她的眼睛不停地左右扫视，不知不觉中，手随眼动，车随手动，灯随车动。借着摆动的车灯，她看见了前面墙角上有一个人躺在那儿。她吓得倒抽一口气，几乎就要窒息。她停车瞿视，发现那个人显然不是黄俊士，因为他的头发不但栗色而且中长。要不是亲眼所见，刘淑汀怎么也不会相信，白天里繁荣似锦的商业区，随着夜幕的降落，竟会变得如此的龌龊怪异，不堪入目。 
　　布莱恩亲自给刘淑汀打来电话，说他们刚刚接上了101，估计五分钟后即可抵达。他问刘淑汀现在在哪儿。刘淑汀也说不清楚具体的路名，只好凭着朦胧的记忆说，她大概是从哪个路口进来，然后七拐八拐拐到了现在这个地方。她边说边开，边开边找，突然，她瞠目结舌，一句话也说不上来，整个人就像触了电一般地痉挛了一下，头晕目眩，惊惶失色。 
　　黄俊士还是那样地用双手捂住他的胸膛一动不动地倒在那里。他的身边堆积着片片落叶和纸屑。夜风中，单薄的纸屑伴随着飒飒的树叶飘起又落下，落下又荡起，使这一场面看上去更加凄惨、伤感、触目惊心。 
　　刘淑汀扔掉手机，跳下汽车，朝着黄俊士跌跌撞撞地跑去，失声哭喊：“俊士，俊士。”但是，黄俊士没有反应。刘淑汀跪在他的身旁，用手轻轻地为他擦去脸上的污血，伤心地说：“是谁把你打成这个样子的，俊士？你快醒醒啊！快醒醒啊！”然而，任凭刘淑汀怎样地千呼万唤，黄俊士还是紧闭着双眼，已经没有了知觉。见黄俊士的双手紧紧地捂着胸口，刘淑汀颤抖着声音说：“俊士，你告诉我呀，你快告诉我呀，你是不是这里疼啊，啊？”她想检查那儿是否有伤口，于是她吃力地一点一点地将黄俊士的双手挪开。她万万没有想到，展现在她眼前的，竟是她的那张照片。她完全惊呆了，还有什么能比这更能表达黄俊士对她的真情实意呢？黄俊士对她的爱，一切尽在无言中。她感动得全身发抖，眼泪簌簌地流淌了下来。她紧紧地抱着黄俊士的身体，不住地抽泣着：“俊士，我的俊士，我爱你，我爱你啊！” 
　　绮丽儿和布莱恩很快赶到了现场。他们为刘淑汀和黄俊士的真心相爱所深深地感动而唏嘘不已。布莱恩把在地上找到的黄俊士的钱包交给了刘淑汀。考虑到刘淑汀的宝马没有布莱恩的林肯宽敞，大家决定把黄俊士抬到林肯上。而两辆车的法定驾驶人是刘淑汀和布莱恩，所以，绮丽儿理所当然地担负起了路上保护黄俊士的重任。距离这个地方最近的华人医院，他们想到了DOWNTOWN北面中国城（CHINATOWN）的协和医院和阿罕布拉市的仁爱医院。这两家医院都有24小时的急诊服务，而且医德高尚，设备先进。但为了刘淑汀日后照顾的方便，他们最终选择了仁爱医院。这样，宝马开道，林肯紧跟，不疾不徐，匀速前进。 
　　仁爱医院的医护人员用专用医疗车井然有序地将黄俊士推进了设在地下一层的急诊室。为了保证医疗仪器的正常运作，医院禁止任何人在院内使用手提电话。所以在等待诊断的过程中，刘淑汀走到了室外向密特勒报告了黄俊士已经找到的情况。密特勒说，他们目前已经抓到了几个嫌疑犯，但没有一个人承认他们曾经对黄俊士行过凶。他说他呆会儿会带几张照片来医院请黄俊士辨认。 
　　对于黄俊士为什么会只身跑到DOWNTOWN，三个人猜来猜去，莫衷一是。谈论间，刘淑汀从布莱恩的口中得知黄俊士因为大酒店中止合作而遭到了公司的解聘，义愤填膺，当即就给刘智韬打电话。此时的刘智韬还在办公室里，他对面坐着的，是那个酒足饭饱的张克杰。张克杰显然已经把黄俊士找工丢车一事透露给了刘智韬。刘淑汀这通电话打进时，刘智韬正在气头上。他一听又是那个黄俊士什么事，极不耐烦地说，他马上回家，就把电话给撂了。 
　　整整一个小时之后，值班医生对刘淑汀他们说，黄俊士已经苏醒过来了，他的伤势基本上得到了控制，不会有任何生命危险。根据初步诊断，他身上多处软组织闭合性损伤，脾脏瘀血肿胀。刘淑汀问脾脏是什么？医生说脾脏是人体内分泌腺之一。在胃的左下侧，有制造新血球，破坏老血球和调节脂肪、蛋白质的作用。如果脾脏伤得严重，可能要动摘除手术。他说黄俊士将被转移到二楼内外科的单人病房里，等待明天一早主治医师的进一步检查治疗。当刘淑汀在弥漫着来苏儿气味的病房里再次见到黄俊士时，他已经体验了死亡的美丽，重新回到了爱人的身边。他安详地仰卧在床，挂着点滴，脸上的血迹早已被清洗干净，机体正处于一种恢复良性运作的状态。刘淑汀泪水涟涟，抚摸着他的手。他感到了温暖，昏昏地睁开了疲惫的双眼，嘴角抿笑着，轻轻地、沁人心脾地呼出了两个字：“汀汀。” 
　　密特勒转眼就来到了医院。他在询问了有关案子发生的始末和罪犯特征之后，出示了几张人模狗样尖嘴猴腮的嫌疑犯的照片。黄俊士过目后，失望地摇了摇头。对此，密特勒深表遗憾。他离开医院时，要了刘淑汀的通讯地址，说是警察局将会寄来一张手机被毁留作证据的证明。凭此证明，黄俊士可以去所属的电话公司要求索赔。 
　　刘淑汀注意到，刚才黄俊士在回答密特勒的问题时未曾提及案发之前的事。换句话说，对于黄俊士为什么会一个人跑到DOWNTOWN那种治安混乱的地方，三个人疑云翻飞，百思不得其解。重述这一段的经历，对黄俊士来说，无异于在伤口上撒下一把盐。尽管他的声音是低沉的、语气是平静的、表情是无奈的，但刘淑汀能够感受到他的内心在凄凉地颤抖、在愤怒地声讨、在痛苦地流血。他的身体毕竟虚弱，没说多久就感到气虚体乏，疲倦异常。小护士进来后责备大家说，不可再打扰病人的休息，必须马上离开病房，保持安静。临别时，刘淑汀靠近黄俊士，在他的额头上深情地吻了一下，说：“好好休息吧，我明天上午来看你。” 
　　当刘淑汀回到家里时，刘智韬已经等得极不耐烦了。他一见刘淑汀就劈头盖脸地问：“你是不是把手机关掉了？” 
　　“我在医院。”刘淑汀也在火头上。“你应该知道医院是不可以用手机的。” 
　　刘智韬一怔：“你去医院干什么，你病了？” 
　　“是的，我病了。”刘淑汀爱答不理地说着，径直上了楼梯。“我今晚就要住院啦。” 
　　“好好的，怎么会病了呢？”刘智韬心急如焚地跟着上了楼梯，问。“你哪里不舒服啦？” 
　　“我的心不舒服了。”刘淑汀边走边赌气地说。 
　　刘智韬听出女儿在说气话，正色道：“你在胡说些什么？” 
　　刘淑汀到了二楼平台上，转身质问：“你为什么非要把他往绝路上逼呢？” 
　　听出刘淑汀在说黄俊士的事，刘智韬气咻咻地说：“我又不是他的老板。他被开除公职，关我什么事啊？” 
　　“他被解聘完全是因为你故意刁难，成心推翻他的设计。”刘淑汀针锋相对、剑拔弩张。 
　　“岂有此理！”刘智韬喝道。“我是业主。用不用设计院的方案是我的权利。他的设计达不到我的要求，乏善可陈，只能怪他自己的水平不够，怎么能说是我故意刁难、成心推翻呢？” 
　　刘淑汀走到她的卧室开门后振振有辞地反驳：“你一直在拿这个新大楼的设计来威胁我、恫吓他。你搞得我们不能好好相爱，一天到晚战战兢兢、魂不守舍。自从那天被你撞见后，你就耿耿于怀，对我，出尔反尔；对他，借故生端。”  
　　“你……，出言不逊，我白养了你啦！”刘智韬恼火地高举右手，气得声音都哆嗦了起来，失去了调子。 
　　“你打呀，”刘淑汀倚着门框梗着脖子，为父亲也为自己难过得眼睛扑闪着。“我想让你知道，你要是把他逼死了，我也会跟着他去的。我爱他！我就是爱他！”说完去收拾她的东西。 
　　“把他逼死？”刘智韬跟着进了刘淑汀的房间正颜厉色。“你这孩子说话怎么不遮不拦，信口开河！” 
　　“他差一点要被人打死了，你知道吗？”刘淑汀终于控制不住，眼泪刷刷地流了出来。 
　　“怎么会呢？”刘智韬将信将疑。 
　　“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张克杰这个欺善怕恶的小人扣留了他的车，把他扔在了DOWNTOWN的街头让他去等一个小时才会有一班的BUS，自己花天酒地去了。” 
　　“胡说八道，公车怎么会那么长的时间呢？” 
　　“晚上八点以后就是这样的。” 
　　“歹徒要的是钱，怎么会……？他身上一定没带保命钱。” 
　　刘淑汀想，没必要跟老爸讲照片的事。但这倒提醒了她把墙上的那个镜框取下。她要把它放在黄俊士的床边。她捧着照片说：“他妈妈只有他一个孩子。他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都是你造成的。” 
　　刘智韬一眼瞥见照片，惊疑地问：“这是谁啊？” 
　　“他呀。”刘淑汀将镜框装进了包里，爱答不理。 
　　刘智韬若有所思：“他在哪个医院？” 
　　“仁爱。” 
　　“现在人怎么样？” 
　　“已经脱离危险。”刘淑汀拎着包走出房间。“弄不好明天还要动手术。” 
　　“我去看看他。”刘智韬好像良心发现。 
　　“他在休息。”刘淑汀走下楼梯，转身没好气地说。“用不着你猫哭老鼠假慈悲！” 
　　其实，当刘淑汀离开医院时，她已经想好，今夜她要守候着黄俊士。她之所以对黄俊士说自己明天上午再来，是为了让黄俊士能够安心地休息。离开家后，刘淑汀并没有直接回医院，而是先去了玛格丽特的家。她想就一些法律方面的问题请教史蒂文。玛格丽特夫妇在听完了她的陈述后，深表同情。因为玛格丽特在电话公司工作，所以她对手机赔偿一事略知一二。她告诉刘淑汀，只要黄俊士买了电话公司的保险，可以打800免费电话向电话公司报告情况。电话公司将会就近指定一家门市部让手机持有者前去领取一台新的。有关黄俊士被伤一事，史蒂文分析说，警察还没有抓到歹徒，就是抓到了，歹徒最多被送进监狱，不可能赔偿医疗费用。换句话说，不管凶手抓到抓不到，黄俊士的医疗费都得找这件事的始作俑者张克杰来算。史蒂文建议，最好不要进入司法调查程序，因为这种案子并不算大，而究其原因，一句两句又说不清楚。他表示，假使张克杰抵赖，死不认账，到时候他会帮助刘淑汀出庭辩护。 
　　第二天上午十点，张克杰当然在那个公共汽车站台上找不到黄俊士。他以为，同时他也希望黄俊士已经步行去了“新香港”。他立即给黄俊士打电话，当然，他打也是白打，黄俊士的手机空有接通的信号。白天的商场，熙熙攘攘，摩肩接踵。张克杰找了一圈又一圈，根本不见黄俊士的半个影子。这令他咬牙切齿，怒气难消。他最后不得不自己去人堆里找到了那两个中国人。可是他不但得不到任何有关面包车的蛛丝马迹，反而咎由自取，遭到了那两个中国商人同仇敌忾的诛心之论。他怒气冲冲地给刘智韬挂电话，想要状告黄俊士。然而，接电话的不是刘智韬，而是绮丽儿。虽然绮丽儿从未见过这个张克杰，但她昨晚已经听说了他的臭名和劣行，所以，逮住机会痛痛快快地将他骂了个狗血喷头。张克杰这才知道黄俊士惨遭飞来横祸的事。戴安娜在听了张克杰的禀报后，怕节外生枝吃上官司，让张克杰马上归还黄俊士的汽车，无证不信。张克杰临出门时还问她面包车的事怎么处理。戴安娜拿起电话埋怨道，昨天就应该报警的，如果找不到车，要拿他是问。 
　　经过了脑电图、心电图、CT、X光、抽血化验和超声诊断等等一系列的医疗测试检查，主治医师欣慰地告诉刘淑汀，黄俊士不幸中有大幸。他的脾脏不需要施行任何手术可以治愈。预计一周后即可出院，但完全恢复需要三至四周。 
　　刘淑汀昨晚回到医院后，一直坐在病房里陪伴黄俊士。今天又楼上楼下，忙前跑后，直到黄俊士回到了病房，她自己也快要支撑不住了。张克杰上午跟绮丽儿通话时，刘智韬正离开酒店走在去医院的路上。大酒店和医院同在一个城市，相距不远。现在是中午，刘智韬要刘淑汀去大酒店吃顿饭休息一会儿再来，他表示愿意顶一下班。刘淑汀对老爸的态度转变感到有些蹊跷，不过她想，可能是人命关天，老爸也不能不考虑后果。她把有关的事宜交代完毕后就离开了病房。当她走出医院大楼时，她却与迎面而来的张克杰狭路相逢。张克杰手上拎着一网兜水果嬉皮笑脸地说：“你好，刘小姐。我们好久不见了。” 
　　一见到张克杰，刘淑汀气不打一处出：“我正要找你。” 
　　刘淑汀要主动找他，张克杰一听，心想这坏事倒变成好事了。虽说他也知道，刘淑汀已经名花有主，追求刘淑汀肯定无望，但能见到刘淑汀，能和她说说话，也是件聊以胜无的好事。对他来说，跟美人说话，那可是前世所修，今世的造化呀。他谄笑地说：“是吗，有什么事可以为刘小姐效劳的，请尽管吩咐，本人当仁不让。” 
　　“你把他的车开过来干什么？”刘淑汀认得黄俊士的车。 
　　“这可是他的车呀，不还给他，还给谁呀？”张克杰油腔滑调。 
　　“你们昨天扣留了他的车，致使他遭人毒打，现在又偷偷地把车送回来，是不是怕追究责任，想金蝉脱壳啊？” 刘淑汀奚落道。 
　　“刘小姐，你可能对情况不太了解，这是桥归桥，路归路，两码事。”张克杰咂嘴说。“他丢了我们的车，我们得留着他的车，名正言顺嘛。”  
　　“既然这样，为什么又送了回来？”刘淑汀挖苦道。“是找到车了？” 
　　“我想他也够倒霉的了。丢车的事，看在你的面子上，算了，不赖他了。” 
　　“哼，你不要假慈悲，张克杰。我告诉你，你要赔偿他所有的损失！” 
　　“刘小姐，你有没有搞错，他不是我的EMPLOYEE（雇员）。就算他是，他也是在下了班以后出的事，按照哪儿的劳工法，也不能算工伤吧，我凭什么要赔啊？” 
　　“不错，这不是工作的事。可这是因为你们扣留了他的车所导致的。设想，倘若他开着他自己的车，他还会去等公车吗？他还会遭此厄运吗？显然不会。”刘淑汀理直气壮，振振有词。“这是一个因果关系，张克杰。没有你那个因，就不会有这个果。所以，你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你这简直是无理取闹嘛。”  
　　“你自己去考虑吧，张克杰，要不然，我要跟你对簿公堂，你还要付我误工费、护理费、交通费和律师费。”刘淑汀说完拂袖而去。 
　　一物克一物。张克杰碰上刘淑汀也是没辙。他耷拉着脑袋，拎着水果，萎靡不振地去找黄俊士的病房。                                 
二十二   
　　刘淑汀离开后，病房里只剩下黄俊士和刘智韬。两个人面面相觑，好半天找不着共同的话题。黄俊士揣摩不透这刘智韬的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是要向自己说明他拒绝与葛瑞丝合作的理由以减轻良心上的不安，还是惮于这次的遭遇很有可能会加深自己和他女儿的恋情而乘人之危落井下石呢？无论怎么想，黄俊士都希望刘智韬赶快离开病房，好让自己眼不见心不烦，心不烦则伤不痛。  
　　这时，病房内被高高安置的彩电正演播着洛杉矶熊猫电视台的中国大陆新闻节目。播音员的声音衬着迭化的德国自然风景，娓娓动听，娟娟可亲：“我国将在上海浦东开发区建造首条磁悬浮列车示范运营线。据介绍，从浦东国际机场至浦东龙阳路地铁站的这条磁悬浮列车运输线，全长约35公里，建成后将成为浦东国际机场与上海市区紧密相连的快速通道。专家们指出，磁悬浮高速列车的时速可达500公里以上，是当今世界上最快的地面客运交通工具……” 
　　刘智韬看着电视，借以调剂一下尴尬的气氛，顺其自然地问：“小黄，你对上海……熟悉吗？” 
　　“熟悉。”黄俊士不太情愿地答道。 
　　“我记得你曾经说过你的家乡在温州。是不是温州离上海很近啊？” 
　　“是的，不远。” 
　　“那……你们家有亲戚在上海吗？” 
　　“我们家本来是在上海，文革时逃难到了温州。” 
　　“哦，你爸爸妈妈身体还好吧？” 
　　“还行。我妈身子骨还算硬朗。退休后还在城市中心开发建设指挥部干着呢。” 
　　“虽说儿行千里母担忧。”刘智韬感喟道：“其实，做父亲的，同样牵挂儿女啊。你怎么就不提提你父亲呢？” 
　　“我父亲？我父亲没有给我留下任何印象。”黄俊士见刘智韬听不太明白，补充说：“他……早没了。”说着不免伤感，咳嗽了几声。 
　　“对不起。”刘智韬端上水，说：“这么说，你妈挺不容易的。” 
　　“是的，她为我父亲守了一辈子。”黄俊士清楚地记得这是刘智韬自那天酒店举杯后头一回跟他这么和气地谈话。这种气氛来得是这么的突然，竟会是旋踵间事，不免使他心中顿生疑窦。  
　　“我在台湾有个好朋友，他就是在文革期间从大陆逃难过去的。你记不记得你父亲的名字？” 
　　黄俊士一听这个，似乎明白了刘智韬的意思，说：“当然记得。他叫……刘晨海。” 
　　听到刘晨海三个字，刘智韬石破天惊，当即抓住黄俊士的手，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孩子……” 
　　这一声竟把黄俊士弄得莫名其妙：“你是……” 
　　“你的爸爸……他还……还活着啊，孩子。”刘智韬声音颤抖，老泪纵横。 
　　“怎……怎么……你是说你……”黄俊士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刘智韬抹去泪水，说：“我真……真为我的……好朋友……高兴啊。”  
　　黄俊士刚才差点以为刘智韬就是他爸。他想，幸亏没有乱认：“我爸……他，他真地还在吗？” 
　　“在。” 
　　“在哪里？” 
　　“在台湾。” 
　　“您能找到他吗？” 
　　“我已经……好长时间没跟他联络了，不过，这事，我义不容辞。” 
　　谢谢您，刘总。请您，一定帮我找到他。”黄俊士握住刘智韬的手，感激涕零。 
　　“哦，这么多年了……我想……最好……让他们先通个电话。你……你有你妈妈的电话？” 
“有。”黄俊士拿笔拿纸。“我给您写一个。” 
　　这时，张克杰踏着纷乱的脚步找到了病房。他一见刘智韬，先是一怔，然后吃吃地把车钥匙还给了黄俊士并询问了一下治疗的情况，以示关心。刘智韬称自己要去趟洗手间，走出了病房。一会儿，张克杰也从病房出来，怯怯懦懦地来到了站在走廊一头的刘智韬的面前：“刘总。” 
“　　你做事怎么这样没头没脑。”刘智韬皱着眉头说。“你用他是第一错，扣留他的车是错上加错。” 
　　“扣车是戴安娜的主意。” 
　　“她不知道，你还不知道吗？” 
　　“可是那辆VAN是她的，我说什么也没有用啊。” 
　　“嗨，你们呀，竟给我添乱。”刘智韬感喟道：“那边上午给我打来电话，说你们还欠着人家的钱，有这回事？” 
　　“我这两天忙得鸡飞狗跳。”张克杰讨好地说：“我马上去邮局把钱汇过去。” 
　　“做生意，信誉第一。别把台湾那帮人给得罪了，免得今后被动。” 
　　“下不为例。”张克杰咽了一下，说：“刘总，有件事想跟您商量一下。” 
　　“什么事？” 
　　“刚才我在这门口跟您女儿碰上，她提出赔偿医疗费的事，您看怎么办？”张克杰笨拙地说。 
　　刘智韬思忖后说：“幸好这孩子没动手术，而且他好像已经买了医疗保险，所以估计医疗费不会很高。你回去跟戴安娜商量一下吧。依我看那，就权当是花钱买个教训吧。至于其他费用呢，我来处理。” 
　　接受了刘智韬的面授机宜，张克杰行色匆匆地离开了仁爱医院办他该办的事去了。刘智韬依然站立在那里，透过封闭式的巨型窗玻璃悠然地眺望远处，若有所思。 
　　据《纽约时报》报道：在美国，人们租看极其暴露的色情影带，一年要花费四十亿美元。一般激情的，八亿美元。在网际网络上，招摇过市的就有六万多个色情网站，约两千一百万人平均每个月至少光顾一次这样的网站。而根据旅馆业的资料统计，至少一半投宿的成人旅客愿意花钱看这种影片，如饥似渴，乐此不疲。 
　　随着先锋影视科技的更新与发展，DVD登台亮相，其逼真的画面，更对色情业的滋生和蔓延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在美国本土上，有许多 
　　DVD影像制作单位，但他们的制作费却高得令人乍舌，令许多跃跃欲试的中国人望而却步，不得不舍近求远去台湾制作。虽然延长了周期，却也节省了成本。 
　　刘智韬和张克杰近来交头接耳，神出鬼没，就是在做这种生意。刘智韬认识台湾的制作商，通过他的关系，既给台湾拉了生意，又为张克杰开源节流。扮演了一个掮客的角色，好不乐哉。而且，他还另外得到两点实惠：一是喜门登大酒店的色情影带在洛杉矶的宾馆中，版本最多、翻新最快，借此招徕了不少新客和回头客，；二是张克杰通过他大陆的关系，不断地给刘智韬介绍客人。当然，张克杰也互惠互利，除做生意处，还得到了刘智韬的特批，免去了长年住宿的费用。应该说，这住宿费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尽管昨天晚上已经给周明生打了个电话请了个假，刘淑汀知道，突然的请假会给周明生带来诸多的不便。今天，旅行社那几个人一定是忙得热火朝天团团转。所以，她在大酒店吃过中饭之后，并没有听从老爸的嘱咐找一个房间打盹小憩，而是趁这会儿黄俊士正在休息，驱车到了旅行社。 
　　大概是因为中午，旅行社并没有忙得不可开交。刘淑汀进门第一眼就见到了一张新面孔。这姑娘二十好几，长得眉清目秀，玲珑乖巧，是周明生从一家叫什么凯撒的旅行社给挖过来的。今天头一天试用，业务能力看来不成问题。可正是因为能力强了，开价也跟着水涨船高。周明生迫于无奈，只好答应。但他私底下对刘淑汀依依不舍地说，希望刘淑汀能够奇迹般地回到他的身边。说着，他颤颤巍巍地塞给刘淑汀一个红包，饱经沧桑的眼角忍不住地滴下了几颗伤感的老泪。 
　　刘淑汀一直都没有跟周明生谈起黄俊士。这倒不是她成心隐瞒什么，而是这些纷至沓来的事情搅得她心烦意乱，好几回都欲言又止。可是今天，在这个离别的时刻，她觉得应该让周明生知道她已经找到了意中人，或者说，她的心已经找到了归宿的方向。她在陈述过程中淡化了刘智韬的所作所为，因为从今天早上开始，她冥冥之中感受到了刘智韬似乎从黄俊士遇害事件中认识到了什么，言谈举止，一改往日的固执偏见而变得委婉亲和，似乎还有点愧疚的成份。她把黄俊士的情况向周明生讲完后，表示到时候一定会邀请周明生喝喜酒，分享她的快乐。周明生听后，既为黄俊士不幸的遭遇深表同情，又为刘淑汀名花有主深感欣慰。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刘淑汀终于恋恋不舍地离开了长城长旅行社，离开了可怜巴巴的周明生。黄俊士一见到她，就把刘智韬知道他爸爸下落的消息告诉了刘淑汀。刘淑汀犹如拨云见日，将信将疑地问刘智韬：“真的吗，爸爸？” 
　　“真的。” 
　　“我太高兴了，俊士！”刘淑汀拍案叫绝，激动地亲吻了黄俊士的脸颊，回头又问刘智韬：“爸，我有没有见过他爸爸呀？” 
　　“你……你可能不记得他了。”刘智韬像是在回忆。 
　　“爸，他爸爸是干什么的？” 
　　“跟我一样，做生意的。” 
　　“他现在有家吗？” 
　　“有。” 
　　“你能找到他吗？”刘淑汀怀着希望地问。 
　　“能。”刘智韬语气十分肯定。 
　　“谢谢你，爸爸。” 
　　刘智韬抿嘴一笑，说：“汀汀，我回酒店看看。”又对黄俊士说：“好好休息吧。” 
　　黄俊士感激地说：“刘总，我代表我妈向您表示感谢。” 
　　“不用客气。”刘智韬说。“汀汀，你出来一下。” 
　　刘淑汀不知道老爸又要搞什么名堂，心头七上八下。她温柔地对黄俊士说：“我马上回来。” 
　　刘智韬在走廊上对刘淑汀说：“汀汀，你要知道他现在是个病人，任何兴奋激动的情绪都不利于他的治疗。”刘淑汀听着有点抓不到要领。按港台的说法，就是有点懵嚓嚓的样子。刘智韬干脆往明处说：“你和他……千万不可……过份亲热。” 
　　“我知道。”刘淑汀娇羞着说。 
　　刘智韬没走几步又回头，关怀备至地说：“医院的菜做得不好吃。等一会儿，你问问他想吃点什么，打电话告诉我。我让人送来。” 
　　望着老爸远去的背影，刘淑汀思绪万千。她想，可怜天下父母心。老爸大概是因为认识黄俊士的父亲，所以无形之中，拉近了距离，跨越了鸿沟，消除了隔膜，凸现了关爱。如此看来，别说黄俊士的设计方案即将重见天日不成问题，自己和黄俊士的恋情也必将因祸得福，峰回路转。                                 
二十三   
　　那天黄俊士离开设计院之后，葛瑞丝曾经给刘智韬拨去一个电话，暗示她为了保持和维护与喜门登大酒店的友好关系，已经毫不迟疑地赶跑了给刘总裁先生带来麻烦的那个冒冒失失的年轻的建筑师。希望双方不要因此中断长年来的合作关系，不要因小失大。然而，刘智韬并不想被人识破他的多端诡计，只好硬着头皮，将错就错地以牺牲宝贵的时间作为代价拖延了整个计划。其实，他真正考虑的两全其美的方法是，既逼迫黄俊士从女儿的身边永远地销声匿迹，又采用黄俊士的设计方案。当前者尚未达到目的时，后者不得不采取缓兵之计，即使流产也在所不惜。当然，刘智韬和葛瑞丝他们谁也不曾料到，这黄俊士离开设计院之后竟会在旋踵之间发生了被殴事件，而这一事件行将戏剧性地重新启动起新大楼的修建工程。  
　　“你会想到吗，葛瑞丝？罗伯特现在对比尔的态度简直好得无以复加。”布莱恩充满着必胜的信心对他的上司葛瑞丝如是说。 
　　“晒草要趁太阳好。”葛瑞丝听后，抑制不住喜悦的心情说了一句美国谚语，意思相当于趁热打铁。“布莱恩，你知道比尔他什么时候出院吗？” 
　　“明天上午。” 
　　“明天上午？欧，天哪！”葛瑞丝连忙起身说。“我们马上去医院。” 
　　“去医院？” 
　　“是的，是的，去医院，小伙子。”葛瑞丝从写字台上拿起她的车钥匙。“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啊！” 
　　在黄俊士住院的一个星期里，辞去工作后的刘淑汀白天黑夜寸步不离地守候着心上人，呵护备至，恩爱有加。期间前来探访的人都是我们熟悉的朋友。在这些朋友中，黄俊士第一次见到了周明生和玛格丽特夫妇，倍感亲切。刘淑汀送往迎来，八面玲珑，愈发使病榻中的黄俊士情真意切地感受到了她的拳拳之心和浓浓爱意。可以说，住院为刘淑汀和黄淑汀创造了一个前所未有的两人空间。在这个小小的空间里，他们朝夕相处，无话不谈，交心换肺，感情弥笃。然而，随着黄俊士身体的痊愈和康复，这种日子也将成为甜蜜的回忆被珍藏在两人的记忆里。隐隐中，倒叫他们感到几分惆怅，几分失落。此刻，两个人正漫步在医院的茵茵草坪上，窃窃私语。 
　　“你出院了，我就不能像现在这样陪着你啦。”刘淑汀噘起鲜红的嘴唇，怡色柔声。 
　　“那我不出院啦。”黄俊士诙谐地说。 
　　“傻孩子。”刘淑汀挽起黄俊士的胳膊亲热地依偎着。 
　　“噢，对了，电话公司赔我们手机了吗？” 
　　“拿过来了，在我车上呢。”刘淑汀说。“俊士，我爸爸有没有跟你提起大楼设计的事啊？” 
　　“没有。”  
　　“前两天我问过，他说会考虑的。” 
　　“如果他采纳我的设计方案，我最好先回到设计院工作。我想，这里边牵涉到我们公司的头儿和你爸爸之间的事。布莱恩说，他会找葛瑞丝谈的。” 
　　“布莱恩这人真不错。” 
　　“是的。” 
　　“哎，你知道玛格丽特怎么说我们吗？” 
　　“她说什么了？” 
　　“她说我们两个长得好像啊。”刘淑汀仰望着黄俊士。“是吗？” 
　　“是的。”黄俊士端详着刘淑汀。 
　　“你真这么认为吗？” 
　　“人都说好夫妻长得像嘛。” 
　　“那是不是长得像就是好夫妻了呢？” 
　　“是的。”黄俊士并不认为这样地推理符合逻辑，可这是刘淑汀需要的答案，也是自己对未来生活的祈望。 
两人沉默一会儿，像是在回味刚才的对话。黄俊士问：“汀汀？” 
　　“嗯？” 
　　“我真希望你爸爸快点找到我爸。” 
　　“我也这样希望。俊士，你有没有想过，你爸爸长得什么样？” 
　　“想过，可想不好。” 
　　“都说男孩子像妈妈。你像你妈妈吗？” 
　　“嗯……怎么说呢，眼睛嘴巴，酷似我妈。” 
　　刘淑汀咯咯地笑着说：“还押韵呢。” 
　　俩人正说到这儿，只见刘智韬乐呵呵地迎面走来。他看上去精力充沛，不知疲倦。他问刘淑汀医院的账是否都结清了。刘淑汀向他列举了几项费用，比如测试费、治疗费、医药费等等，这些费用的总数经过黄俊士的健康保险公司计算之后，黄俊士仍要交付三千多元。加上住院费六千多元，一共得交九千多。 
　　谈完医疗费，刘智韬还有一件心事，他问黄俊士：“俊士，你的身体恢复得很快，可是医生说，调理还需要一段时间。你住的那地方条件怎么样啊？” 
　　“还行。”黄俊士心想，当然不能跟你们家比。“凑合吧。” 
　　“你出院后，汀汀就要跟我去酒店上班了。你可不可以自己照顾好你自己？” 
　　对刘智韬这句含义不明的话，黄俊士一时不知怎么回答才好。在旁的刘淑汀心头一紧，抢着说：“我会照顾他的。” 
　　可是，他们两个谁也想不到刘智韬继而说出的这句话：“不行的话，我考虑……你可以暂时住到我家。” 
　　“这……”黄俊士受宠若惊。 
　　刘淑汀喜出望外，激动不已：“你傻在那里干什么，快谢谢我爸呀。” 
　　“谢谢刘叔叔。”这可是黄俊士第一回这样亲切地称呼刘智韬。一时间，他迷惑了，他真地搞不懂这刘智韬和自己那位未曾谋面的父亲之间究竟是种什么样的关系。期待中的父亲究竟具有一种什么样的魔力，居然能够使这个几乎毁了自己前程的刘智韬在一夜之间挣脱了世俗的枷锁，心悦诚服地来雪中送炭。呵，人啊人。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怎么就这般微妙、这般复杂、这般繁琐呢？ 
　　刘智韬现在给这对恋人的感觉恰如这初夏的阳光，少了，会干冷；多了，会燥热。也许他本人未曾感觉到什么，所以，他只是随着刘淑汀和黄俊士朝着那一片树荫地一步一步地走去。这里的美国梧桐树，枝繁叶茂，遮云避日，调节出了宜人的温度，让人心旷神怡。 
　　布莱恩和葛瑞丝就是在这个时候来到了大家的面前。葛瑞丝给黄俊士献上了一束水仙花，嘘寒问暖，极尽关怀之能事。她喜孜孜地说：“罗伯特，我很高兴我能在这儿见到你，我们公司上上下下都非常关心比尔的身体。希望他能尽快康复出院。” 
　　“谢谢。”刘智韬抚一下腮帮，说：“年轻人嘛，好得快。如果他能重返工作岗位的话，无疑有利于身体的完全康复啊。” 
　　“当然。”葛瑞丝笑吟吟地说。“我们也同时很愿意按照你的意见改进大楼的设计方案，直到你称心如意。” 
　　“好，过两天，我把修改意见给你传发过去。”刘智韬分庭抗礼。 
　　“非常感谢，罗伯特。”葛瑞丝和刘智韬握手。“我将拭目以待。” 
　　听他们这么说，刘淑汀、黄俊士和布莱恩都会心地笑了。 
　　几天过去了，戴安娜的面包车依然石沉大海，杳如黄鹤。汽车保险，有一个单保和双保的区别。顾名思义，单保仅指保对方，不保自己。而双保就是全保。要是戴安娜当初为她的汽车买下了全保，那她现在开着的应该是保险公司赔给她的车。然而，事实上她当初为了省钱，买下的却是单保，所以她得不到赔偿，所以她整天愁眉苦脸，所以张克杰不得不去汽车出租公司租了一辆没有后客座没有内装饰的半成品的小货车以维持生意的正常运转。 
　　事发后，戴安娜断然拒绝赔偿医疗费。可当她弄明白了黄俊士原来跟刘智韬还有着沾亲带故的关系，就把所有的怒气迁移到了张克杰的身上。糟糕的是，她居然摸清了张克杰的底，知道张克杰曾经一度对刘淑汀有过意乱情迷。所以，她在絮絮叨叨埋怨责怪张克杰时，还外加冷嘲热讽，羞辱张克杰擅自录用黄俊士完全是因为嫉妒报复的心理在作怪。 
　　“你当我什么事都不知道吗？你追不到刘总的女儿就嫉恨比尔。表面上哥儿们哥儿们那亲热劲儿，实际上就想指使他、控制他，捏在你手上，听你摆布、让你解恨。” 
　　“我跟刘小姐只是认识，到今天为止我都不知道她叫什么。”张克杰声辩道。“你这都听谁说的，乱七八糟？” 
　　“听谁说你管不着。”戴安娜咄咄逼人。“我问你，你为什么不跟我通个气？”  
　　“我还来不及跟向你禀报，事情就发生了。” 
　　“你这是狡辩。我们去商场的路上，你完全可以告诉我的嘛。现在可好，又是丢车又是赔钱，偷鸡不成反蚀把米。公司开张一个月不到，已经亏得一塌糊涂。这可不是个好兆头啊，张克杰。与其这样，不如趁早收场，偃旗息鼓。” 
　　张克杰怕就怕戴安娜跟他急，跟他闹，跟他分道扬镳。他唉声叹气地说：“算了，扣留人家的车，我们确实也做得过份了，有欠考虑。要不然，怎么会出事？不出事，怎么会赔钱呢？” 
　　“嗬，你还赖我呐？我又没让你把他撂到路上。你要送他回家不就没事啦？”戴安娜嗓音高八度，不依不饶。 
　　“好，好，好，我错了，全我错了，下回啊，我什么事都跟你商量，好吧？”张克杰懒得吵架，想，好男不跟女斗。  
　　“医疗费到底多少？”半晌后，戴安娜懊丧地问。 
　　“四千五。” 
　　昨天晚上，刘智韬把医疗费的账目摊到了张克杰的面前。虽说张克杰要赔九千多，可刘智韬心知肚明，这事要真打官司的话还不定能打得赢，因为美国的法律是一个过程一个过程分得又详细又清楚，张克杰他们扣留了黄俊士的车不一定会被认为黄俊士遭遇厄运的必然原因。在还没有弄清楚戴安娜的车丢失的真正原因之前，张克杰他们扣留黄俊士的车也是出于一种保护他们自己合法利益的应急措施。假使都要追根究底的话，刘智韬比谁都清楚，这根和底就是在他这里。肇事之魁，除了他，没有二人。还有一点，对刘智韬来说至关重要，那就是，一旦大家伤了和气，他本人必将蒙受巨大的经济损失。综上所述，刘智韬老谋深算，在让张克杰知道该赔多少钱之后，断然锐减了一半。 
　　张克杰不无感动地对戴安娜说：“本来九千多。刘总说，都是自己人，大家和气生财。” 
　　“你看他多会做人。”戴安娜多云转晴。“往后啊，你跟他好好学着点。” 
　　“是。”张克杰讨好卖乖。                                 
二十四   
　　当黄俊士再次来到刘家豪宅时，这里的丰草绿缛，这里的纷红骇绿，皆因他莺迁乔木而变得格外赏心悦目。黄俊士除了一辆丰田轿车、一台IBM电脑和五箱书籍之外，别的就是叠放在旅行包里的衣服了。没有锅碗瓢盆，没有任何家具。然而，假使没有绮丽儿和布莱恩的帮忙，就这些东西，光刘淑汀一个人恐怕搬一天也未必能搬完。黄俊士的身体显然不能抬扛搬移，至多不过捧几本书，提几双鞋。  
　　黄俊士的房间就是曾经被他自己猜为让刘淑汀家里的客人暂时居住的那间，他做梦都想不到自己现在居然成了一名刘家特殊的客人而入住此室。地毯上现在已经堆满了台灯、电脑、大小旅行包和报刊书籍。布莱恩吭哧吭哧地抱着一只装彩电的纸箱进来，已是热汗涔涔，气喘吁吁。他对大家调侃说：“搬家不比爬山轻松啊。” 
　　“我看你今天出的汗，一年都流不完。”绮丽儿一边用纸巾为布莱恩揩拭掉脸上的汗珠，一边取笑道。 
　　刘淑汀正在为黄俊士张罗床铺，指了指彩电箱子，问黄俊士：“几寸的？” 
　　“嗯？”黄俊士一时没弄明白刘淑汀问的是什么。“喔，跟我的脚一般大。” 
　　“什么呀？你有没有搞错啊！” 
　　“跟你说你还不信。”黄俊士打开箱子。“你自己过来瞧瞧。” 
　　刘淑汀和绮丽儿明知道黄俊士在戏言，但还是好奇地探头一瞧，没把她们俩给吓一大跳，原来这里面足有大半箱子七零八落地堆积着换洗过的袜子。她们下意识地捂住鼻子，说：“怎么这么多袜子，你也不怕臭。” 
　　“这都是上大学的时候踢球养成的习惯。”布莱恩也随声笑着将地上的电脑移到了桌上。 
　　四个人又说又笑了一阵，绮丽儿和布莱恩见搬家已经告一段落，剩下来的整理工作他们也插不上手，也帮不上忙，就借口说要去看梅尔?吉普森（ Mel Gibson）主演的《爱国者》（The Patriot ）电影，离开了刘家。 
　　绮丽儿和布莱恩走后，刘淑汀将被子从写字台上挪到床上。她翻开被头一看，只见那浅灰色的被里上面积存着一团油腻的污垢：“俊士，你看看这里。” 
　　黄俊士正在把一本本书摆进书架，回头笑咪咪地说：“那地方不能随便洗掉，上面有一股我身上特有的味道。我只要一闻那味儿就着，从来没有失眠过。” 
　　“贫嘴，该换了，我房间里还有一套备用的，拿过来你先用吧。等有空了，我们去MALL里买套新的。”刘淑汀说着就把被子往外抱。黄俊士知道刘淑汀爱干净，就无可无不可地随其自然。一会儿工夫，刘淑汀真地抱进了一床花花绿绿的被子，说：“你累了吧，俊士？快来躺一会儿吧。” 
　　毕竟刚出院，黄俊士的确觉得有几分倦意。他洗了洗手，和衣半躺在了床上，说：“你也累了，来，歇会儿吧。” 
　　刘淑汀温柔地说：“我还好。”她刚一转身想去整理书籍，一只手却被黄俊士拉住了。她羞红了脸柔声地说：“你休息吧。” 
　　黄俊士双目灼热地望着刘淑汀，轻轻地将她往怀里拽，说：“盖你的被子，我会失眠的。” 
　　刘淑汀趴在黄俊士的身上：“你不要想入非非，就不会失眠的。” 
　　“我没想别人，只想你。”黄俊士抚摸着刘淑汀的脸庞。 
　　刘淑汀凝视着黄俊士：“俊士，你会不会变心？” 
　　“不会。”黄俊士坚决地说。“你对我这么好，我不知道这辈子还能不能报答你，想变心也来不及啦。” 
　　“有你这份心就好了。” 
　　“汀汀？” 
　　“嗯？” 
　　“我想……” 
　　“想什么？” 
　　“我……我想……看看你，行吗？” 
　　“不行。” 
　　“就看一眼。” 
　　“一眼也不行。” 
　　“一眼不行，那——看两眼。” 
　　“你赖皮。” 
　　“我保证不摸，好吗？” 
　　“你说到做到？” 
　　“说到做到。” 
　　“说到做不到呢？” 
　　“说到做不到，下回就没有眼福了。” 
　　“你把眼睛闭上。” 
　　黄俊士乖乖地闭上眼睛，期待中又情不自禁地微微睁开偷窥了一眼，只见刘淑汀正在脱去她的T恤衫，迎面顿时扑来了一股醉人的芳香，这芳香，使黄俊士浑身燥热起来，呼吸也随之变得短促。他喘息，他兴奋，他血管膨胀，他差点没听见刘淑汀赧赧地说“好啦。”然而，当他把眼睛完全睁开时，他看到的是个仍然穿戴着乳罩的刘淑汀。他有点失望地指了指乳罩。 
　　刘淑汀娇羞地说：“还不行啊？” 
　　“这不能算一饱眼福吧，最多算半饱。” 
　　“你贪得无厌。” 
　　“我再把眼睛闭上。” 
　　“别闭上。”刘淑汀满脸通红，羞羞答答地吸咬着下嘴唇，低垂着眼帘，反手解开了乳罩的扣子。那丰满的乳房就在她缓缓卸下乳罩的同时，像是被放回到大自然里一样，快活地蹦跳了出来，对着黄俊士，高傲地向上翘着，显示着白皙、柔软和光滑的风采。黄俊士目眩心摇，半天后轻声赞叹：“太美了，汀汀，真是太美了！”他这样赞赏着，右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已经慢慢地探索性地伸将了过去。那两只尖挺的酥乳随着刘淑汀短促的呼吸声，越发变得胀大、撅起、躁动。刘淑汀垂下了眼睑，像是放下了这房间的窗幔，让一切秘密封闭在两人之间，等待着黄俊士温柔的抚摸，亲密的接触。 
　　“笃、笃、笃”，几下急促的敲门声骤然响起。他们刚才太聚精会神了，一点儿都没有听到走廊上来人的脚步声。 
　　“汀汀，俊士，开门，快开门呐！”这是刘智韬的声音。刘淑汀不知道老爸发生了什么事，慌乱中，竟找不着乳罩，只好应急地直接将T恤套在了身上。等到她穿好了衣服，站起身来的黄俊士才看见了乳罩。刘淑汀一边胡乱地将乳罩塞进裤袋，一边匆匆地去开门。 
　　刘智韬神情恍惚地进来后，看看两人，看看床铺。 
　　刘淑汀看老爸举止怪异，纳闷：“爸，你没事吧？” 
　　黄俊士也关心地问：“叔叔您坐会儿吧，是不是累了？” 
　　“没事。” 刘智韬坐在了沙发上。“东西都搬过来了吧？” 
　　“都搬过来了。”黄俊士答道。 
　　“那好，你们两个都坐下吧。我跟你们说说刘晨海的事。”刘智韬说着，声音失去了平常的洪亮和弹性。 
　　见刘智韬如此地沉重，刘淑汀和黄俊士互相交换了一下眼，忐忑不安地坐在了床沿上，屏息静听。 
　　“1968年，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已经像瘟疫一般地迅速传染到了中国大陆的每一个角落，全国上下处在一个癫狂的状态。人们丧失了理智、丧失了人性、丧失了文明，而代之以愚昧、暴行和野蛮。当时，十几岁的红卫兵被中共利用和放纵，成了运动的主体。在以革命的名义下，他们造反有理，将中国传统的绘画艺术和世界其他民族的绘画艺术统统批判为‘封、资、修’，横加捣毁焚烧，场面极其悲凉和恐惧。一时间，神州画坛上乌烟瘴气，到处充斥着那些所谓的红卫兵美术。一个个面目严峻、胳膊粗壮、手持变型了的钢笔和毛笔，愤怒声讨资产阶级司令部，以此向亿万万不明真相的老百姓强行灌输他们狂热的政治理念和丑陋的意识形态。”刘智涛眯缝着眼睛，双眉紧蹙。“当时，刘晨海28岁，是上海徐汇区一所中学的美术教师。打死他也不会相信，他呕心沥血谆谆教诲的学生竟然在一夜之间对他反目为仇，鲁莽地闯入了他的新房，见什么抢什么，抢什么砸什么，比土匪还土匪，比强盗还强盗。他们把他关押到了学校暗无见日的楼梯下，每天拉出去挂牌游街、批斗殴打。一天夜里，在求生欲强烈地驱使下，他用手指挖开了一个洞，拼着命地逃离了学校。但是，他找不到他的新娘，只好一个人在老渔民的搭救下，经磨历劫，漂洋过海，逃生到了台湾。从那以后，他给自己起了一个新的名字……叫，刘智韬。” 
　　“噢，天哪。怎么会这样？”刘淑汀惊叹道。 
　　“这么说……”黄俊士悚然一惊，迷乱混沌，看看刘智韬又看看刘淑汀，不知道应该信其有，还是信其无。这毕竟是攸关到未来命运的大事，如果信其有，将意味着他和刘淑汀这辈子永远成不了夫妻。 
　　“是的，孩子，”刘智涛抓住黄俊士的手臂，激动地说。“我找遍整个上海，找不到你们啊。” 
　　“现在，我妈知道了吗？”黄俊士问。 
　　“我已经跟她……通了电话……”刘智涛说着，声音有些颤抖。“我没有告诉她你住院的事，怕她伤心。我跟她说，你出差去外州了，一个礼拜后回来。” 
　　“可是，你为什么一直瞒着我妈呀？”刘淑汀哭腔说。 
　　“我不得已而为之啊，汀汀。”刘智韬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来到台湾几年后，我跟你妈结婚。我不想让她知道我在大陆的婚史，是因为你妈要是知道了，就不会嫁给我了。” 
　　“我还是不太明白。我是说，那天在医院，您为什么说您是我爸爸的好朋友，而不是……” 
　　“我想承认来着，可是一想到你虚弱的身体在汀汀对你的关爱下可能会好得更快一些，我就强忍住了。但是现在，我不能不告诉你们了，我担心你们……担心你们会出事啊。” 
　　毫无疑问，刘淑汀和黄俊士的恋情就像奔驰的汽车被猛地一脚踩下了制动的踏板，嗤嗤直叫，白烟浓冒。刘淑汀仰视着僵硬直立的黄俊士，两人久久相对无言。爱情这种感情太煎熬人、太捉弄人、太折磨人了，差一丝一毫，都休想完美。这种感情跟仇恨誓不两立，跟嫉妒勾心斗角，跟友情互相排斥，跟骨肉水火不容。刘淑汀一想起自己为此所付出的努力都将随风飘散，随水流失，一切又要从头开始寻觅和咏叹，泪水禁不住泫然涌上了眼眶，眼前一片模糊不清。然而，她又为老爸在人生垂暮之年破镜重圆、父子重逢而暗暗庆幸。这泪水，苦苦甜甜咸咸淡淡，个中到底什么滋味，除了刘淑汀和黄俊士，外人恐怕是无法品尝体会的了。望着黄俊士，刘淑汀有气无力讷讷地说：“你一下子变成我的哥哥了。” 
　　黄俊士百感交集，不知说什么才好。难道说，找到父亲不高兴？有个妹妹不快乐？然而，现实在此时此刻，它的同义词等于残酷。黄俊士只有认可，没有选择。更何况，倘若可以选择，又该如何选择？为什么好事不成双？为什么爱情要受伤？黄俊士无可奈何俯身下来，为刘淑汀抹去了晶莹的泪珠：“我会更加疼爱你，好妹妹。” 
　　几天后的今天，是刘淑汀来酒店工作的头一天。刘智韬让她跟着绮丽儿先熟悉熟悉环境，了解一下酒店各个部门的工作程序，同时催促她尽快去社区成人大学注册上学。酒店里除了几个主管部门的人从前见过刘淑汀，知道她是老板的女儿之外，大多数的员工都不认识她。现在，她正跟着绮丽儿在楼下厨房里跟大师傅说着笑着。大师傅认识刘淑汀，见她要来酒店晋升要职，高兴得半天合不拢嘴，还从冰柜里拿出许多好吃的给她吃。两位姑娘也快乐地捡了几条青椒肚丝放在嘴里，说笑一阵后离开了厨房。 
　　“你们什么时候办事？”绮丽儿问。 
　　“啊？”刘淑汀一时不知绮丽儿问什么。 
　　“跟黄俊士，应该瓜熟蒂落了吧。”绮丽儿笑嘻嘻地说。 
　　刘淑汀面有难色地说：“我们已经……不可能了。” 
　　“你们怎么啦？发生什么事啦？” 
　　“他是……他是我哥哥。” 
　　“欧，拜托，怎么会这样，我不相信。” 
　　“真的，绮丽儿，他是……嗨，反正他是我哥哥呀。”望着绮丽儿，刘淑汀忽然想，当初自己还怀疑她看上了黄俊士，早知如此，还不如成全他们呢。现在，似乎一切都太晚了。她下意识地问：“你跟布莱恩怎么样啦？” 
　　绮丽儿长长的眼睫毛眨了一下，说：“还好，他请我今天晚上去他那里。” 
　　朗月下，太平洋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诡谲的波涛拍打在硕大的礁石上，激起了银色的浪花，梦幻而幽远。布莱恩的房间，布置得简明、现代而富有想像和韵味。凭窗眺望，翻腾不羁的巨浪伴随着和谐的涛声涌向沙滩，更使这灵巧的居室洋溢着迷人的情调。 
　　布莱恩端着两杯美酒悠然地来到倚窗而立的绮丽儿身旁。绮丽儿回眸巧笑：“这儿真美。” 
　　“喜欢吗？” 
　　“当然。”绮丽儿接过酒。“曼哈顿？” 
　　布莱恩点头：“检验一下我调酒的水平吧。” 
　　绮丽儿啜饮后说：“嗯——非常好，布莱恩。” 
　　“来，绮丽儿，这是你头一回来我这儿，为我们俩的相识。” 
　　绮丽儿高高擎起玻璃杯：“谢谢。” 
　　“好像还缺少些什么，噢，对了，音乐。”布莱恩说着就去摆弄那些被他精心收藏起来的CD。“你喜欢听些什么？卡伦?卡彭特、小甜甜布兰妮，还是贝多芬、门德尔松？” 
　　绮丽儿这才注意到，在这个房间的一隅，有一套黑得不太引人注目的JBL音响，看上去随意，其实还是被刻意地摆设着。根据这套音响的品质，绮丽儿不难猜想到，布莱恩是个音乐迷，至少，离那一步不会太远。或者说，他刚刚告别了那种疯狂追星的年代，正在路慢慢地返璞归真，尽管他还有布兰妮的CD片。绮丽儿问：“你有钢琴独奏曲吗？” 
　　“当然有。莫扎特、舒伯特还是德彪西的？” 
　　“德彪西的……《月光下的阳台》，有吗？” 
　　“我特喜欢他的作品，应该会有的。”布莱恩把一盘德彪西的CD推进了机器。那梦幻般的琴声立刻飘荡在繁星点点的夜空。 
　　绮丽儿说：“也许声音小一点效果会更好些。” 
　　布莱恩顺从地又将音量摇控下来，说：“绮丽儿，你让我梦回北京，重新找到了遗失多年的感觉。” 
　　“你为什么一定要找中国姑娘？” 
　　“我喜欢中国。” 
　　“你在中国读书的时候，就没有看上谁吗？” 
　　“那个时候，有好多中国学生都主动跟我们美国留学生聊天。我知道他们是想通过和我们交谈来提高他们的英语口语水平。但是，我们去中国也想学点中文啊，所以，我们常常跟他们讲中文，当时的对话情景你可以想象，大家都在呀呀学语，很可笑、很滑稽、也很有意思。”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布莱恩。” 
　　“哦，我哪有时间谈恋爱。再说，我当时在美国有个女朋友。” 
　　“为什么会分手了呢？” 
　　“她不喜欢我学中文，不喜欢我谈中国的历史、文化和天安门。她认为中国是个专制的国家，人民没有呼声。她对中国的成见代表着相当一部份美国人的观念，跟中国人看美国的眼光恰恰相反。我几次三番地劝她去中国看看，告诉她中国现在虚怀若谷，样样都在改革，样样都在进步。可是她充耳不闻，固执己见。你知道，改变一个人的思想谈何容易啊。所以，我对她在失望之后，不得不放弃。” 
　　“你觉得什么样的女人更适合你呢？” 
　　“这还用说吗，绮丽儿。”布莱恩将酒杯放到桌上，捧起绮丽儿的手，自信地说。“你啊，没有谁会比你更适合我的了。” 
　　“可是，布莱恩，我想对你说……我们俩……不太合适。” 
　　绮丽儿的话像一锤重拳冷不防地击在了布莱恩的心窝。他怔住了：“为什么，为什么绮丽儿？你为什么会这么想呢？” 
　　“我也说不好，真地，布莱恩，我不想伤害你。” 
　　“你是不是不想嫁给老外？” 
　　“不，不，我并不反对异族通婚。” 
　　“那你，是不是心上有别人？”  
　　绮丽儿喃喃地说：“我不想浪费你的时间，真地。” 
　　“我不知道你在想些什么，绮丽儿，但是，我真地非常喜欢你，求你，求你再给我一些时间好吗？不要马上拒绝我，不要急于说不，好吗？” 
　　审视布莱恩良久后，绮丽儿倚靠在了他的怀里，说：“对不起。” 
　　布莱恩笨拙地抱着绮丽儿，深情地低头在她又浓又密的细发上轻轻地吻了吻。 
　　此时的月色、浪花、琴声和酒香对他们来说已不在具有浪漫的意味，而是一种无奈、一种叹息，一种划过心头的凄冽的凉意。                                 
二十五   
　　 　　这里是洛杉矶的一个大型购物中心。中心内，除了集中了几家著名的大型商店之外，楼上楼下还汇聚了许许多多规模不一的精品屋、专卖店、图书音像店，以及具有各国独特风味的餐馆、饮食店和小卖部等等，购物环境宽敞舒适，洁净明亮。集中了商家，便利了买家。有时候还有文艺演出和体育比赛，因此，光顾这里的人们不光是为了购物，还有休闲娱乐，甚至谈情说爱。  
　　两个小朋友互相追逐着从刘淑汀和黄俊士的身边跑过。刘淑汀兴致勃勃，东张西望，处在购物欲望的巅峰状态。一旁的黄俊士左手右手拎着挎着几只大包小包，满脸的被拖垮的神情。他们今天到这儿来的目的就是要为黄俊士买一床新被子。黄俊士那条具有催眠作用的被子那天当场就被刘淑汀扔进了垃圾箱，所以，即使后来知道彼此是兄妹，黄俊士也只好将就着用刘淑汀借给他的那条花被子盖在身上。然而盖在身上，闻着上面刘淑汀身上的味儿，黄俊士又觉得很不自在，特别别扭，毕竟是妹妹的被子，而不是女朋友的。 
　　可是一到了MALL，刘淑汀如鱼得水，畅游其中，东转转西看看，买了半天尽是她自己的衣服。她好像忘掉了为黄俊士买被子这桩事了。黄俊士佯装埋怨道：“说是给我买被子，买到现在都是自己的衣服。” 
　　“咦，哥，你看，那里不是有被子吗，我们过去看看吧。”刘淑汀兴奋地叫道。 
　　“饶了我吧，好妹妹，下次再买好吧。” 
　　“都已经到这里了，为什么？”刘淑汀跺脚说。 
　　“你哥哥我不是骆驼，载不动了。” 
　　“你是不是累了？我们找个地方坐坐吧。”刘淑汀四下寻视，发现电动扶梯旁边有一对美国老年夫妇正要站离一张双人靠椅，她连忙碎步跑去。那一对老年人本来已经站立起来，见刘淑汀兴冲冲地跑来，又安然地坐了下去，笑容慈祥。这令刘淑汀尴尬不已，进退维谷，不知如何是好。老年人见她窘迫不安的样子，又嘿嘿地笑着站了起来，说：“我只是跟你开个玩笑。” 
　　“谢谢。”刘淑汀心满意足地坐了下去。 
　　老人看见黄俊士艰难地蹭步过来，乐呵呵地对他的老伴说：“我从前跟你逛街就是他现在这副样子。” 
　　刘淑汀听了，咯咯咯笑起来。她又重新起身帮黄俊士把物品放到椅子上。黄俊士问老年人：“可以……向你们请教一个问题吗？” 
　　“当然。” 
　　“你们俩相爱多久了？” 
　　“一辈子。”男的说。 
　　“彼此之间，有没有发现什么……不习惯的地方吗？” 
　　那女的说：“刚开始……当然有。但是现在好像都……没有了，不是吗，哈里特？” 
　　“改掉了。”哈里特说。 
　　“应该说，包容了。”哈里特的老伴纠正他说。 
　　刘淑汀说：“祝你们幸福。” 
　　“也祝你们两个。”哈里特说。 
　　“我们是兄妹。”黄俊士说。 
　　“不像。”那女的说。 
　　“你瞎说什么。”男的说。 
　　“我是说，他们……他们和我们一样。” 
　　“你又说错了。” 哈里特责怪他老伴后对黄俊士说：“对不起。” 
　　“这没什么。”黄俊士说。 
　　“拜拜，很高兴认识你们。”那女的没走几脚又回头对刘淑汀说：“老头子糊涂了。” 
　　刘淑汀笑嘻嘻地说：“请多保重。” 
　　刘淑汀和黄俊士舒坦地坐下后，黄俊士长吁一口气，望一眼刘淑汀，苦笑说：“他们俩真幸福。”刘淑汀没有反应，一想起跟黄俊士的事，心头就忍不住涌上一股愁云。黄俊士看出她情绪的变化，就往后一靠，缄口不言，可心里头却在试图寻找一个轻松的话题，半晌后说：“汀汀，我捉摸不透，为什么女人买东西，比如说，买衬衫吧，明明那店里有二十种可选的，非要到处去找那个第二十一种的呢？” 
　　“挑挑拣拣是女人与生俱来的本性，你懂什么。”刘淑汀不好气地说。“告诉你也不要紧，女人一旦找到了自己真正喜欢的……就会珍惜，哪像你们男人。”刘淑汀在“喜欢的”后面停顿了一下，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比较恰当，干脆什么都不用。她突然发现，人的词汇量也会受心情的影响，心情坏了，词也少了。 
　　“你们女的买东西，都是这样的？”黄俊士竭力要把话题引到物上，而不是停在人上。 
　　“基本上是，个别的……”刘淑汀已经不知不觉地被黄俊士牵引着手离开了感情的泥沼。 
　　“会干脆一点儿？”黄俊士打岔。 
　　“……有过之而无不及。” 
　　“嗬。” 
　　“女人在购物时往往会不知不觉地沉迷其中，享乐其中。这时候，你千万不可去打岔。不然的话，扫了她的兴，你就死定了。”刘淑汀说。“哥，给你一句忠告：要耐心，对女人一定要耐心。要不然，冲着你现在的表现，十个姑娘九个跑，剩下的一个是你妹。” 
　　“难怪中国人把英文Shopping翻译成‘瞎拚’，瞎了眼睛一样拚命地抢购，太形象了，妙不可言。” 
　　“现在，你还想谈恋爱吗？”刘淑汀俏皮地问。 
　　黄俊士想，怎么刘淑汀又把话题给拉回来了？他坐不住了，站起身来，正想说时，刘淑汀又问：“想走啦？” 
　　“回家。”黄俊士故意逗逗刘淑汀。 
　　“被子还没买呢。”刘淑汀当真。 
　　“还买哪？”黄俊士笑着说。 
　　刘淑汀明白了黄俊士是在跟自己开玩笑，挽起黄俊士的手臂，悄声地说：“你要是我的男朋友该有多好啊。” 
　　黄俊士理解刘淑汀对自己的这个情结一时难解难分，可这是逃避不了的，是个必须要面对的难题。在两个人向床上用品走去的时候，他说：“汀汀？” 
　　“嗯？” 
　　“我想，我们是否该告诉海伦，请她重新给我们俩分别介绍。” 
　　刘淑汀郁郁不乐地松开黄俊士，说：“那好吧。” 
　　美西咖啡馆座落在洛杉矶著名的嘉伟大道上（GARFIELDAVE）。这里烛光如豆，乐声低迷，小吃漫饮，闹中取静。一排排高背沙发，人为地分割出了一间间既开放又封闭，既对坐又促膝的狭窄小单元，使窃窃私语局限在说话者之间，造成了一种抒怀浪漫、隐秘安全的心理错觉。这样的环境倍受幽会者的垂青，理所当然地成了婚友中心免费的俱乐部。此刻，黄俊士正坐在其中的一间小隔厢里与一位翠绕珠围的女人相对而坐。 
　　“你是美国公民？”女人问。 
　　黄俊士摇头。 
　　“绿卡？” 
　　黄俊士还是摇头。 
　　“听着，我可不想嫁给一个哑巴。”女人芳颜大怒。 
　　“你的要求是什么，身份？”黄俊士心平气和。 
　　“和你一样的人才会对你的身份感兴趣，明白吗？你的身份对于你，价值连城，对于我，分文不值。”女人口气尖酸刻薄。“我已经是美国公民了，我嫁给谁，谁马上就得绿卡，明白吗？所以，我并不在乎你是什么身份，我在乎的是，你口袋里有多少Money？Money，你明白吗？” 
　　“说多不多，说少不少。”说完，黄俊士用吸管吮了一口鲜奶，那乳白的颜色总算给这间晦暗的咖啡屋增添了一个亮点，仿佛在一个巨大的箱子里，挖开了一个小小的洞眼，光进来了，气也出去了。但同时，却很容易使这个张狂不羁的女人产生对黄俊士小时候铁定吮奶不够的武断推测。她那双涂抹得像国宝熊猫一样的眼睛瞟了一下牛奶，眉宇间皱出了一道粉饰不了的竖纹。 
　　“海伦告诉我，你是个建筑师。” 
　　“是的。” 
　　“有房子吗？” 
　　“没有。” 
　　“那你都是在给别人盖房子？” 
　　“我不是盖房子的。我是那种……怎么跟你说呢，那种在纸上画房子的，你懂吗？” 
　　“画饼充饥？你手都没摸到砖头？” 
　　“你想要对方年薪多少？” 
　　“五万，不算多吧？” 
　　“人民币？”黄俊士成心的，如果这是什么毛病的话，恐怕，他这辈子是治不好了。 
　　“你有没有毛病啊？” 女人来势汹汹。“五万人民币算个屁。” 
　　“你要这么多钱干什么？” 
　　“OK，黄先生，我老实告诉你。我是个女人，明白吗？如果你的收入还不及我的一半，你说，你在我面前还抬得起你的那个头吗？” 
　　“你是干什么工作的？” 
　　“一听你这话，就知道大陆来的，土！你应该问，你开什么公司，小姐？” 
　　“你开什么公司，小姐？” 
　　“外贸公司。”女人神气十足。 
　　“你应该对海伦讲明你的要求。” 
　　“我讲得再明白没有了。你还是个硕士生呢，连这都看不出来。她是在利用我为她做广告，表明她那里的女孩子有多漂亮、有多高级，明白吗？我一再提醒她不要随便把阿猫阿狗介绍给我。” 
　　“我是……阿猫阿狗？” 
　　“当然，凭良心说，你是我见到现在为止，最帅的一个，可惜你没有Money，五万美金就把你吓得尿裤。” 
　　“你一共见了几个了？” 
　　“有一个开饭店的，很有钱，但文化太差，档次太低，听他说话我会短命。还有一个山东来的，喜欢吃大蒜，我最讨厌大蒜的味道了，放个屁都是臭的。还有一个沈阳来的，满脸络腮胡啊，那个脏啊，哎呀呀，啧啧啧，要我嫁给他？我还不如嫁给一个老外呢，老外的胡子蓬松松、金灿灿的，那多正宗啊，你说是不是？” 
　　“你应该去找个美国人。” 
　　“老美？受不了。他们和我们的品种不一样，你明白我的意思吗？好啦，我不想再跟你浪费时间了，我太忙啦，时间就是金钱。公司里一大堆琐事，忙得我焦头烂额。我倒好，跑到这里跟你瞎扯淡，真无聊，无聊透顶，我走了。”女人没走几步，又想起什么，转身回来，从她的小坤包里掏出一张名片。“这是我的名片，如果你有什么生意上的事，尽管找我，我请你吃饭。你这人脾气真好。拜拜。” 
　　“我还以为你回来付钱呢。” 
　　“你真没出息，我怀疑你不是个男人。”女人说完，一扭脖子，高跟鞋噔噔噔噔出去了。 
　　望着女人的背影，黄俊士哑然失笑，说：“活宝。” 
　　在黄俊士无端地被这个女人数落一番的同时，刘淑汀正在社区成人大学攻读饭店管理的有关课程。她知道黄俊士今晚要约见一位海伦介绍的小姐，所以，当她心事重重地下课回家后，就迫不及待地来到了黄俊士的房间。此刻，黄俊士正在上机了解时事新闻。他通常是通过搜狐、新浪和雅虎三大网络了解中国大陆新闻的。这些年，他就是通过这些网际网路，为自己找到了一种情系中国的安慰和寄托。他不只一次地切身体会到，原来人在远离亲人后才会理解亲人的亲，亲在哪里；在远离祖国后才会明白祖国的祖，含义是什么。 
　　刘淑汀一见到黄俊士就问：“那女孩子怎么样啊？” 
　　黄俊士苦笑着说：“她比戴安娜还厉害，整个一只母老虎。” 
　　刘淑汀听后噗哧一笑，说：“有那么可怕吗？” 
　　“我一向认为女人是温柔的，她可真让我大开了眼界。” 
　　“哥，最温柔的女人也会泼辣，最泼辣的女人也会温柔，知道吗？只是每个人的情况不一样，温柔和泼辣的程度也会不尽相同。不管怎么样，感情总是双方的。你肯定什么地方不符合她的要求，或者她什么地方不符合你的要求。你们彼此不知不觉中流露出来的冷漠甚至不屑都会引起对方的反感。而女人在感觉上要比男人敏感多了。她一下子就能洞悉你心里在想些什么。她心里有把尺子，你也有。你老实说，你是不是一看见她就不喜欢？” 
　　“是的。” 黄俊士坦诚地说。“我……我拿她跟你比了。” 
　　刘淑汀激动地说：“俊士，我晚上上课根本听不进去。我都在想你。我想你，我怕你离开我，我怕……俊士，你快抱抱我吧，抱我一下吧。” 
　　黄俊士忘情地搂抱着刘淑汀柔软的腰肢，让她依偎在自己的怀里，良久，良久。                                 
二十六   
　　黄俊士上班后没几天，他的设计方案根据市政厅城市规划局的审定意见进行了局部修改和调整，比如，考虑到旅游旺季和会议高峰，在原来的基础上，再增加了一百多个车位。而消防方面，在供热、供电、厨房、洗衣房等处又增加了几道逃生安全门和排烟通道。比起一审，修改方案很快地顺利地得到了通过。  
　　刘智韬在佛光山西来寺的一本巨大的皇历上挑选出了一个黄道吉日。那皇历的左边一栏用鲜红的颜色醒目地写着：“宜破土、修垣、上梁”。至于右边一栏的黑字，忌什么“裁衣、捕捉、钓鱼”，跟建筑无关，被忽而略之了。 
　　中国的皇历到底神奇。这一天果然白云蓝天，红日当空。翻斗车、升降机、大型推土机轰轰隆隆；打夯机、压路机和混凝土搅拌机也浩浩荡荡。工地上，巨大的车轮碾压在碎砖瓦砾上，发出了噼哩啪啦的脆响，虽不同于鞭炮声，却同样营造出了一派节日的景象和气氛，让人们感受到了建筑业改造江河的干劲和人心振奋的力量。 
　　一条红色横幅插立在工地上，上面的中英文写得耀眼夺目：“喜门登大酒店新楼工程奠基仪式”。尽管没有锣鼓喧天、没有鞭炮震耳、没有龙狮欢腾，但还是吸引了不少热心的市民前来观望。他们知道，这里原来是一栋栋摇摇欲坠的民房，现在被夷为平地，不复存在。他们也知道，这里不久就要耸立起一座崭新的大楼，等到大楼竣工后，他们中的一部分人将会接受大酒店的分期培训，择优录取，成为新饭店的主人。 
　　镁光灯一闪一闪，把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刘智韬的身上。他是这里的一家之主，长年累月，出出进进，与这里的人们打成了一片，关系密切。在征收这些民宅的时候，这种融洽的关系就像一剂不可或缺的润滑油，使房地产的工作在几乎没有遇到什么麻烦和阻力的情况下，顺利展开，如期完成。刘智韬吸了一口气，情绪饱满，大声开讲：“女士们先生们，大家好！”在这样的场合，刘智韬显然用英文讲话。“承蒙政府机关、民间团体、侨胞同胞和广大市民多年来的厚爱和支持，喜门登大酒店才得以在时下旅馆业的激烈竞争中保存实力，常胜不败。与此同时，酒店也时时刻刻惦记着回报社会，服务社区，尽公民应尽的义务和责任，和大家同舟共济、共建家园。为了能够保持优势，一如既往地服务我们的朋友，从今天开始，我们新大楼就要破土动工啦。我们将把机器的噪音降到最低，把工程周期缩到最短，我们会尽我们所能，减少施工期间给大家造成的诸多不便，同时，我们也在保证质量的前提下，尽快地完成作业，为大家、为社区、为我们所在的这个国家，提供更多的就职机会。谢谢大家！” 
　　在刘智韬这番简明扼要的致词后，伴随着雷鸣般的掌声走到麦克风前面的是葛瑞丝。她今天盛装一身，端庄得体，代表施工承建单位豪言壮语，程式化地表了表态。在她之后，是侨社和旅馆业协会的有关领导，他们都表示了由衷的祝愿，希望新大楼顺利施工，早日竣工投入营业。 
　　接下来，就是你一锹我一锹地往石碑上送锹献土了。现场的气氛就在大家献土时达到了高潮，而带动这个高潮掀起的，就是刘智韬的头三锹。奠立基石的头一锹理所当然地由刘智韬送上，但他在一锹之后，竟用两把铁锹左右同时再奠两锹，却让在场的所有来宾顿生疑窦，颇为费解。大家窃窃私语，版本不一。有的猜，这象征着刘智韬将要牵着两位新人的手开创新的天地；有的猜，这象征着一个老板拥有两座大楼；也有的猜，不管中国朋友还是外国朋友到这里来的都是朋友，一视同仁，亲同一家。可是，在所有这些人当中，能够真正猜透刘智韬心思的，只有寥寥几个。那就是，刘智韬替两个不在身边的女人各献上一锹。而这个占比例少数的答案显然来自于消息灵通人士，具有一定的权威性、可靠性和可信性，因而后来居上，不胫相走，传得沸沸扬扬，传进了所有到场人的耳朵里，包括我们认识的和我们不认识的。奠基仪式就在这样一片弹冠相庆和议论纷纷的热闹气氛中圆满地落下了帷幕。 
　　盛大的奠基餐会设在大酒店旧楼的底层餐厅，这里灯壁辉煌，色彩斑澜。十张硕大的八仙桌上，铺盖着一条条花团锦簇的台布。台布上，红花插入幽蓝瓶，白烛跳出鹅黄光。刘淑汀淡施红粉，光彩照人。一身初夏时装，胸针闪烁，撩人心怀。黄俊士衬衫领带，西裤皮鞋，神采飞扬，今非昔比。他们和绮丽儿、布莱恩、玛格丽特、史蒂文、周明生、克里斯蒂以及小姑娘的父母同坐一桌。与他们邻座的，是刘智韬、葛瑞丝、张克杰、戴安娜以及施工队的几位骨干。其他几桌的来宾都是刘智韬的社会关系，他们是阿罕布拉市政厅、旅馆业协会、洛杉矶侨社、社区教堂、高尔夫球协会、画家协会、同乡会、宗亲会等等社会团体的有关人士。大家珍瑶美味，磕碟碰杯，刀叉叮当，欢声笑语。 
　　酒过三巡后，刘智韬把黄俊士介绍给了几位显贵人物。通过他的介绍，大家不仅认识了黄俊士，知道他是新大楼的设计师，而且也证实了人们对刘智韬今天一人三锹传闻的真实性。黄俊士发现，人们只对秘密感兴趣，什么事越是藏着掖着，越是被添油加醋说得玄乎。而一旦公之于众，反而变得一如平常，索然无味。 
　　黄俊士走后，刘淑汀问布莱恩：“布莱恩，绮丽儿呢？” 
　　“刚才还在的，一转眼就不见了。”布莱恩说。 
　　刘淑汀戏嘻着说：“你可要用心啊，布莱恩，看不紧可要飞掉了。” 
　　布莱恩用手托着腮帮，苦笑一下，说：“她已经飞了。” 
　　“你不是在开玩笑吧？” 
　　“是真的。” 
　　“不会的，前两天我还问起过她呢。” 
　　布莱恩耸了耸肩膀，无言以对。 
　　“我去找找她。” 
　　刘淑汀离开了席位，走在过道的红地毯上，迎面与从洗手间出来的张克杰撞个正着。张克杰一见到她，眼睛闪亮地说：“咦，我正要找你。” 
　　“找我有事吗？”刘淑汀冷冷地说。 
　　“雪丽，你对我温柔一点行不行？我又没害你，干吗老跟敌人似的，横眉冷对。” 张克杰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知道了刘淑汀的英文名。 
　　“我就是这个脾气。没事我走啦。” 
　　“哎，等等，我说，当初呢，你嫌我没工作，现在我可是有自己的公司了。” 
　　“你这人心太狠了，差点害了黄俊士。” 
　　“那不是我干的。再说，你要赔钱，我也赔了。咱总得凭良心说话吧？” 
　　“你赔得太少了，还不够买药呢。” 
　　“雪丽，我把我的钱都交给你来管，成不成？” 
　　“我管你的钱干什么？莫名其妙。”刘淑汀说完径直走开。 
　　“哎，等等，你别走啊。”张克杰追上几步。 
　　“你还没说完呐？” 
　　“雪丽，我们大伙儿都是朋友了。按说呢，我认识你比黄俊士认识你还要早，我高姿态让给了他。现在他是你哥哥了，你总该考虑一下我吧？” 
　　“你现在不是有女朋友了吗？” 
　　“谁啊？戴安娜？你误会了，雪丽，我跟她呀，只是一般的朋友，撑死了是个工作的伙伴。”张克杰忘乎所以地说着，竟没有注意到走近身边的戴安娜。戴安娜一听张克杰如此地无情无义，气臌臌地说：“好啊，张克杰，你居然吃着碗里的，想着锅里的。你这个臭男人，玩儿去吧你！”戴安娜说完夺门而出。张克杰一看戴安娜跑了，再一看，身边的刘淑汀也早就没影儿了，追谁不追谁，犹豫片刻，最后还是拔腿紧追戴安娜去了。 
　　餐厅有一道门通向后花园，园中有一潭池水，水中的月亮在这花影藤风的蓝色里，显得格外的孤独和寂寞。绮丽儿独坐在一条石椅上，由景及人，触景生情。忽然，她听到一个男人的声音在后面叫她：“绮丽儿，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她回头一看，来的人原来是黄俊士，说：“没事，我散散心。” 
　　“我正要找你呢。”黄俊士说。 
　　“你找我？”绮丽儿感到意外。 
　　“你跟布莱恩怎么啦？”黄俊士走到绮丽儿的面前。 
　　“没什么，你找我就想谈别人的事吗？” 
　　“我听说你们分手了，是真的吗？” 
　　“是的。” 
　　“为什么？” 
　　“因为……因为我心里……更喜欢另一个人。” 
　　“谁会有这么大的魅力，我认识吗？” 
　　“认识，而且他也认识你。” 
　　“是吗？谁呀？有这么玄乎吗？” 
　　“他不但认识你，他还……他还了解你，就像，就像你自己了解你自己那样。” 
　　黄俊士迷惑了，说：“我好像跟不上你的思路了，绮丽儿。” 
　　“你还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是在哪里见的吗？”绮丽儿开始启发。 
　　“在……在这楼上啊。”黄俊士心想，当时除了刘智韬，没有第三个男人啊。绮丽儿这样问是什么意思呢？ 
　　“第二次呢？”绮丽儿很认真地问。 
　　“第二次？第二次在‘四菜一汤’吧？” 
　　“那，第三次呢？” 
　　“在设计院。” 
　　“你都记得，说明你心里有我，对吗？”绮丽儿抓住黄俊士的手，期待着黄俊士的肯定。 
　　“绮丽儿，你听我说，我们是不可能的。” 
　　“因为什么？因为你心里有雪丽吗？可她现在是你妹妹了。这是上帝的安排，俊士，上帝让亚当和夏娃在一起，上帝同样让我们两个在一起，你应该是我的。” 
　　“我们是不可能的。” 
　　刘淑汀寻寻觅觅地来到了花园，她还没见到绮丽儿，却听到了她的声音：“真的，你每一次留给我的印象都让我无法忘怀。因为你和雪丽的关系，我一直压抑着自己的感情。现在，现在我应该告诉你了，俊士，我是个好姑娘。” 
　　“不，不行的，绮丽儿，我知道你是个好姑娘，可是……” 
　　“可是什么？因为布莱恩是你的好朋友吗？” 
　　“你说，如果他是我的兄弟，我会夺他之爱吗？” 
　　“你没有夺他的爱，他也不是你的兄弟。” 
　　“你不知道，绮丽儿，布莱恩对我比亲兄弟还要亲啊。我不能做任何对他不义的事。回到他的身边吧，相信我，他对你是真心真意的。” 
　　绮丽儿抱着黄俊士，哭腔道：“你这人怎么这么傻！” 
　　黄俊士抚摸着绮丽儿的长发，轻声道：“对不起，绮丽儿，原谅我吧。” 
　　树丛后，刘淑汀被他们的对话感动得眼睛扑闪着泪花，为别人，也为她自己。                                 
二十七   
　　要是不仔细看，准以为是运动员在训练。刘淑汀泳装、泳帽、泳镜，一应俱全，站在她们家游泳池的跳台上，做着些甩胳膊踢腿的热身动作，其女性曲线美，丰姿绰约，呼之欲出。稍后，她轻身一跃，斜插水中，犹如海豚戏水，于蓝色水下，婆娑起舞。她换气自然，动作协调，双臂前后轮番划水，双腿上下交替拍打，如鱼得水，畅游而去，如鸟翔空，翻腾转身。刘淑汀对这套自由泳的动作要领，体会深刻，像一名奥运泳将，做得层次分明，丝丝入扣。  
　　黄俊士手上拿着一部无绳电话，从里屋向泳池大步如飞地走来，喊道：“汀汀，你的电话。” 
　　“谁啊？”刘淑汀向池边游来。 
　　“是个男的。”黄俊士将听筒交给刘淑汀后，朝着他来的方向返回。 
　　刘淑汀冲着电话只说了声“哈罗，是的。”就心惊肉跳地捂住听筒，叫住黄俊士：“哥，你快回来。” 
　　黄俊士预感不妙，疾步回到刘淑汀的身边，关切地问：“怎么啦？” 
　　“张克杰在我们家门口。” 
　　“现在？” 
　　“现在。” 
　　“他要干吗？” 
　　“他想见我。” 
　　“让他等着。”黄俊士果断地说。 
　　“喂，你等一下。” 刘淑汀说完，关掉电话。 
　　黄俊士从刘淑汀的手里接过听筒，问：“他怎么知道我们家的，海伦告诉的？” 
　　“海伦根本不知道。”刘淑汀猜着说：“也许是爸爸吧。” 
　　“邪门儿了。” 
　　“他不会是克格勃吧？”刘淑汀戏谑着说。 
　　门外面，张克杰倚靠在他的凯迪拉克上，手抄裤袋，悠然自得。 
　　黄俊士从屋里出来，神态自如，说：“你好，张克杰，找雪丽？” 
　　“哦，她不出来？”张克杰支吾道。 
　　“她身体不舒服。” 
　　“身体不舒服？”张克杰显然不相信。“我看看她吧。” 
　　“算了，张克杰，一个女孩子躺在床上，不太方便。”黄俊士想方设法加以阻止。“我把你的心意带给她就可以了。” 
　　“那行，我改日再来。”张克杰悻悻地钻进他的车里。 
　　刘淑汀披着一条白色浴巾躲在遮光窗帘后窥视屋外。小狗东东在她身边乖巧地转悠着。 
　　黄俊士靠近张克杰的小车右边，敲了敲窗玻璃，说：“张克杰？” 
　　张克杰将车窗完全摇下后说：“比尔，你说，咱哥儿们对你是不是够意思了。你跟她拍拖的时候，我找过你麻烦吗？现在你应该帮着我说话才对啊。你这人怎么这样不通情理啊。” 
　　“强拧的瓜不甜，张克杰。她不愿意，你又何必缠着她呢？再说，戴安娜不是挺好的吗？” 
　　“咳，掰了。”张克杰垂头丧气地说。“就因为你妹妹，彻底掰了！” 
　　那天晚上的事，黄俊士后来听刘淑汀说起过，所以他知道张克杰在说什么。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说：“这样吧，张克杰。我认识一个妞，这是她的名片。我想啊，你找的人，兴许就是她了。” 
　　张克杰接过名片一瞟，不屑地说：“总经理，哼，她是美国公民吗？” 
　　“当然。” 
　　“她有什么要求？” 
　　“Money。这你没问题吧？再见，哥儿们。”黄俊士转身欲走。 
　　“等等，”张克杰引颈探问：“她跟雪丽比，怎么样？” 
　　“怎么说呢，她们不是一个类型的。不过，她比戴安娜强。祝你走运。” 
　　黄俊士所说的强，到底是指哪方面呢？大概张克杰听懂了，所以，他没有再问什么，而是说：“比尔，我说句实话吧，你千万别介意。自打我认识你以来，我就没有走运过。坦白地说，就算你妹妹愿意跟着我，我一见到你，心里头也不是个滋味，总觉得要出点什么事儿似的。”张克杰轰然发动引擎，震耳欲聋。 
　　“你说得太对了，张克杰，我也这么想。” 
　　张克杰气急败坏，倏地一下开跑，车尾喷出浓浓的蓝烟。黄俊士捂住鼻子，往后趔趄退了三步，还是躲之不及，咳嗽了两声。他进屋后，见刘淑汀仍然一动不动地站在窗边，说：“他滚蛋啦。” 
　　刘淑汀没有反应。 
　　黄俊士走到刘淑汀身边，亲切地问：“你没事吧，汀汀？” 
　　刘淑汀突然转身趴在了黄俊士的肩膀上，抑制不住内心的感情，泪水涟涟。 
　　“别害怕，有哥哥在，谁也不敢把你怎么样。”黄俊士安慰道。 
　　“我不要哥哥。”刘淑汀大声哭喊。 
　　“我也不希望你是我妹妹呀，但是……” 
　　“我不想叫你哥哥啦。” 
　　“那就叫我名字吧。” 
　　刘淑汀仔细端详着黄俊士，说：“不，你不是我爸爸的儿子！” 
　　“你说什么？” 
　　“你不像我爸爸！” 
　　黄俊士真担心刘淑汀会精神错乱：“你可千万别这么说，汀汀。你这么说会伤害我们的爸爸和我的妈妈，你懂吗？” 
　　“从你搬过来那天起，我一直在观察你。”刘淑汀说话的语调异常冷静，但节奏越来越快：“你的长相、你的声音、你的性格脾气、待人接物没有一样像我的父亲。” 
　　“你错了，我画画的天赋就是从爸爸身上遗传下来的。我妈妈当初不让我学文科，就是因为爸爸的事在她心灵深处留下了阴影和余悸。” 
　　刘淑汀无言以对，半晌后说：“你爱我吗，俊士？” 
　　“非常爱，这还用问吗？” 
　　“你要是真心爱我，请你打电话问你的妈妈，你是不是我爸爸的儿子，好吗？” 
　　“我妈妈从来没有别的男人，这我太清楚了。” 
　　“可是你不姓刘。” 
　　“我随了我妈的姓。听着，汀汀，我理解你现在的心情，因为我对你的感情和你对我的感情一样，但是，我是不可能向我妈问这方面的问题的。如果我这样做，会极大地伤害我妈妈的感情。就算我不是你爸爸的孩子，我妈想告诉我早就告诉我了，不想告诉我，自有不告诉我的道理。” 
　　“你这样爱你的妈妈，只能叫我更加爱你。俊士，我也不愿意去伤害你的妈妈。这样吧，请你和我爸爸去做亲子鉴定，要真是，我认了。要不然，我这辈子再也不想找什么男朋友啦。” 
　　“假如结果出来对我们两个有利，你考虑后果了吗？” 
　　“那你叫我该怎么做才是对？”刘淑汀望着黄俊士。“你快说话呀？” 
　　黄俊士一时想不出有什么好办法。 
　　“我恨你！”刘淑汀爱恨交加，躲到一旁，泪下涔涔。 
　　黄俊士走过去竭力安慰：“再等等吧，汀汀，等有机会了，我会问我妈的，好吗？” 
　　刘淑汀泣不成声。 
　　这天晚上，刘智韬回家后，刘淑汀去了他的房间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刘智韬。刘智韬听后，不悦地说：“你这孩子简直在捕风捉影、无稽之谈。他不是我的儿子，他妈怎么会到今天还是一个人呢？以前的女人本份得很，哪像现在的。你不要拿现在的观念看以前的问题。” 
　　“你有没有跟他妈说起我跟他的事？” 
　　“说了。他自己肯定也会对他妈说的。”刘智韬显得极不耐烦。“你把你的想法告诉俊士了？” 
　　“嗯。” 
　　“他怎么说？” 
　　“他说，等有机会了再问问他妈。” 
　　“那就好了嘛。”刘智韬起身要去卫生间了。“我看你啊……快去睡觉吧。”刘智韬差点说出“神经有毛病了”。 
　　“你给他妈拨个电话吧。”刘淑汀执拗着说。“你要觉得不好问，我来问。要不然，我睡不着。” 
　　“你这孩子怎么这样？啧。”刘智韬在桌上翻了翻，说。“号码在这儿，你自己打。”说完径直去卫生间。 
　　刘淑汀拿起电话拨号，一会儿又懊丧地放下来。 
　　刘智韬走到卫生间门外回头问：“没人接？” 
　　“占线。” 
　　“别打了。”刘智韬说。“俊士现在又没跟别人好，你这样神经兮兮的，真会……真会心理不健康，知道吗？” 
　　刘淑汀一言不发地站着不动，准备等一会儿再拨。这时，她听到黄俊士在敲她房间的门，并且气急地喊道：“汀汀，汀汀，你在里面吗？” 
　　刘淑汀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连忙开门说：“我在这里。” 
　　黄俊士兴冲冲地跑过来，抱着刘淑汀，兴奋地说：“汀汀，你是对的。我给我妈打电话了。她在线上。你快来听啊。” 
　　“是吗？”刘淑汀激动得几乎不敢相信，喊道：“爸，你快出来啊！”说完和黄俊士去了他的房间谛听免提电话里黄妈妈越洋的声音。 
　　刘淑汀知道黄妈妈跟老爹同岁，现在也是奔六十的人了，但要是事先不知道她的年龄，单凭这声音来判断，最多会猜，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她的声音听上去细腻、亲切、婉约，充满着女性的温柔、安祥和慈爱。她首先问了一些刘淑汀的近况，问阿海在不在家。她还是习惯性地叫刘智韬为阿海。她叫阿海时，那声音里充满着经久不竭的浓情厚意，简直要钻进人的心扉，震撼着人的灵魂。刘智韬披着一件外套哆哆嗦嗦地答应了一声。刘淑汀将黄俊士给她的那张黄妈妈怀抱黄俊士的照片从桌子上挪到了电话机的侧旁，静心聆听。黄妈妈说：“要不是因为你们两个孩子，我是死也不愿意再提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黄妈妈停顿了一下，开始抚今追昔：“三十年前，红卫兵抓走阿海后，砸烂了我们家所有的家具。我不得不回到我的娘家苟全性命。但是，没过几天太平的日子，他们又卷土重来，硬说阿海逃走，是我把他给藏起来了。我哪里知道阿海的下落。他们就疯狂地毒打我，对我百般蹂躏、折磨、污辱，惨无人道。当时，我肚子里已经有了一个三个月大的孩子……就这样……就这样活活地被他们……给扼杀了。”黄妈妈唏嘘着，声音颤抖不已。“我痛死过去，他们以为我断气了，才肯罢休，扬长而去。我怎么……怎么也想不明白，这世上的人，为什么……为什么就不能好好地相处呢？”她声泪俱下，吸泣着，继续说。“后来，我逃到了温州乡下，靠挖野菜维持生命。那年冬天，一个寒风凛冽的黑夜，我的茅屋外面传来了一阵一阵撕心裂肺的啼哭声。我从梦中惊醒，推门一看，迷迷糊糊地只见一个颤弱的婴儿被紧紧地裹在一条破布褴衫里，冻得已经发紫。我连忙将他抱在怀里，用我的口水来喂食他。我想，红卫兵打掉我的孩子，老天有眼啊，还我一个！从那以后，我跟俊士……相依为命，活到……现在……”黄妈妈哽咽住了，再也说不下去。 
　　黄俊士感激涕零，失声喊道：“妈妈，你就是我的亲妈妈！” 
　　刘淑汀泪下沾襟，抚摸着黄妈妈的照片，说：“妈妈，谢谢你……好妈妈！” 
　　刘智韬脸色苍白，半天说不出话来。 
　　“阿海？”黄妈妈问。 
　　“我在。”刘智韬讷讷地说。 
　　“阿海，当我知道你跟孩子们的事之后，我心里一直很矛盾。告诉你真情，怕你伤心，怕俊士受苦。不告诉你真情，又怕孩子们误会，不能好好相处。我没有保住你的孩子，一生都觉得对不住你。其实，我一直是把俊士当作我们的孩子来抚养的。是按照你当初的理想，把他教育成人的。现在他跟你女儿好，是他们的缘分，也是我们的福分，你应该支持他们，成全他们啊。” 
　　“我知道，我知道该怎么做。”刘智韬吸噎着说。“我去中国把你接过来。你会看到他们的。” 
　　“我不会去美国的。我只希望，孩子们幸福，别像我们那样……”黄妈妈的话似乎说完了，又似乎没说完，然而电话却中断了，不知是线路出了问题，还是黄妈妈自己不想说了。刘智韬关掉了通话键，迟缓地站离座椅，喟然叹息。刘淑汀和黄俊士面面相觑，既为找回失落的爱而欣喜，又为刘智韬暧昧的态度而忐忑揪心。刘智韬迈出几步后又回头说：“你们怨恨我反对你们，其实，真正反对你们的……”刘智韬将目光集中到刘淑汀的身上。“是你的妈妈。” 
　　刘智韬的这句话堵在了刘淑汀和黄俊士的心头，使他们刚刚重获温存的情怀顷刻之间又遭到了冷风一阵，性趣隐遁。 
　　黄俊士无精打采地说：“汀汀，我想，我想明天……搬出去。” 
　　刘淑汀对此并不表示异议，因为一切理由都在不言之中。她心事重重地抱着黄俊士的腰身，将头安然地依在了他的心口上，低声地说：“你要是觉得住在这里不方便，搬出去也好。”          
二十八   
　　翌日，黄俊士翻遍日报打烂电话也找不着一家合适的分租房间。百般无奈之下，他听从了布莱恩的建议暂时住进了布莱恩的住所。他已经完全记不清楚，来到美国的短短几年里，一共迁移了多少个地方，像一只离群的鸟儿，孤翼单飞，无处安身。尝尽了颠沛流离的苦头，也切身体会到了人间的冷暖和世态的炎凉。  
　　这天晚上，刘淑汀下了班就来到这里看他。布莱恩通过电话向邻近的一家中国餐馆叫了几道菜。服务生让他过十分钟后去餐馆取货，因为他们没有外送的服务。 
　　布莱恩走后，黄俊士表情认真地说：“汀汀，我想……回去了。” 
　　刘淑汀一愣：“去哪里？” 
　　“中国。”黄俊士语气坚定。 
　　望着黄俊士，刘淑汀沉默了一阵子，悄声地问：“你是不是想你妈了？” 
　　“我从来不知道我妈是个苦命的人。那个电话让我认识到了我的自私和渺小，我的不孝和无情。我感到很内疚，很惭愧，很，无地自容。我突然明白那天，当我告诉她我要去美国的时候，她的表情为什么是怔忪的、难舍难分欲言又止的。你可以想像她当时的心情有多么地孤寂、凄楚和悲凉啊。她一定希望我留在她的身边，成家立业，过周围的人一样的生活，可是她放我走了。她会不会想，我不是她的儿子？欧，天哪！”黄俊士捧起刘淑汀的手。“汀汀，我要趁她有生之年，赶紧回去孝敬她，否则，我会负疚一辈子的。” 
　　“俊士，我理解你现在的心情，可你不一定要回去啊。你可以把你妈接到我们身边。我也会孝敬她的呀。” 
　　“你在电话里没听到吗，她不会来美国的。” 
　　“那你想怎么办？” 
　　“汀汀，”黄俊士恳求道：“跟我一起回中国吧，好吗？” 
　　蔚蓝的海洋掀起一股巨浪，声涌沙堤。刘淑汀抽回她的手，拖着脚步走到窗边，极目远望。许久后，她转身说：“我不可能跟你去中国的，我爹妈也不会同意。”她回到黄俊士的身边，说：“你还是劝劝你妈妈吧，最好，最好请她过来。” 
　　黄俊士抚额叹息：“咳，这是不可能的。” 
　　“你怎么连试都不试一下，不可能不可能。”刘淑汀喊道。“我听得心烦！” 
　　“我太了解我妈的秉性了。” 
　　刘淑汀注视着黄俊士问：“要是……我不能跟你去，你，你还会去吗？” 
　　“汀汀，你听我说……” 
　　刘淑汀打断他的话：“你只要说，会，还是不会。” 
　　黄俊士别无选择地说：“会的。” 
　　“你根本不爱我！”刘淑汀痛哭着拎起坤包往外跑。黄俊士紧追出去，喊道：“汀汀，你别跑啊！”可是他已经追不上刘淑汀了，他呆呆地停下了脚步，眼巴巴地望着刘淑汀的小车飞也似地驶向了夜幕。 
　　布莱恩回到家中时，家里一个人也没有了。他想，他们可能去沙滩散步去了。于是，他哼着小调，把买回来的菜一一摆到了桌子上，然后，又准备了餐具和餐巾纸。没过多久，他听到了脚步声，可是，开门之后，他只看到黄俊士一个人拎着两箱百威啤酒，却不见刘淑汀的半个影子。他大惑不解地问：“雪丽呢？” 
　　“飞了。” 
　　布莱恩顿时明白了黄俊士买啤酒的用意：“怎么回事？” 
　　“她不愿意跟我回中国。” 
　　布莱恩手足无措地问：“你真地……真地要走？” 
　　黄俊士扬起脖子灌了几口啤酒后说：“我不能不走。” 
　　“咳，中国人说忠孝不能两全，你这是爱孝不能两全啊。”布莱恩也猛灌。 
　　“从我见到她的第一天起，我就告诉自己，我要好好地爱她，决不伤害她，可是我还是伤害她了。” 
　　布莱恩突然噗哧笑出声来。 
　　“你笑什么？”黄俊士问。 
　　布莱恩举起酒瓶：“来，为咱哥儿们又……又回到了王老伍的行列。” 
　　黄俊士喝完后苦笑着问：“绮丽儿有消息吗？” 
　　“她的手机一直关着。我想，她是躲着我了。” 
　　“听雪丽说，她去佛罗里达出差了。” 
　　“是吗？” 
　　“积极一点吧，哥儿们，不要泄气。” 
　　“你说这些女人，你对她们动真的吧，她们不买账。你要是逢场作戏呢，她们倒来真的了。” 
　　“我发现人的寿命至少有一半要搭在爱情上。” 
　　“你准备什么时候走？” 
　　“明天买票。” 
　　“机票我来出。” 
　　“不，不。” 
　　“别不啦，算是，我送你老弟一程嘛。”布莱恩擎起酒瓶。“咱们中国见喽。” 
　　这一对难兄难弟就这样边聊边喝，聊到半夜三更，喝到酩酊大醉。第二天起床后，黄俊士都不记得昨天到底有没有跟布莱恩谈起大酒店工程的事，他必须把这事向布莱恩交代清楚了才能离开美国。他见布莱恩的房门仍然关闭着，呼噜声从门缝里长一声短一声地往外钻，就轻轻地把大门带上，自己一个人迎着晨曦，向沙滩跑去。 
　　太平洋的潮汐一如这座城市此刻的平静，平静得让他以为海洋也需要睡眠，也需要安抚伤口，也需要低头思故乡。他回顾身后留在沙滩上的脚印，又放眼那一望无际的洋面，心潮湃澎，感慨万千。他想，这浩淼的海水就是从他的家乡温州瓯江经过东海翻腾到这里来的。他不由自主地蹲身下去，掬起海水，仿佛这海水是他那年迈的母亲长年淌下的思儿的泪水。他无法控制自己的思念之情，眼泪刷刷地雨淋了下来。 
　　洛杉矶国际机场留给黄俊士的印象，永远是熙熙攘攘，络绎不绝。布莱恩将林肯车驶进塔楼停车场后，通过连接桥，和黄俊士并肩来到了这个千篇一律的国际航班候机室。在这里，所有见到和听到的，同样是各国旅客、乘务人员、广播喇叭、行李托运、检入检出和起飞降落等等景象。黄俊士在东方航空公司的窗口办完了登机手续后与身边的布莱恩默默无言地相拥告别。他噙含着分离的泪水，怆然走进了MU5782航班的机舱。 
　　走出机场候机大厅，布莱恩偷偷地擦去了眼角的泪痕，准备横过马路。可是，正当红灯变成绿灯放行时，他的耳际却响起了一个熟悉的声音，他顺着这个熟悉的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只见绮丽儿一个人站在等车的路牙儿上用手机跟谁通话。好像是信号不十分清晰，绮丽儿讲的英语断断续续，不成句子。布莱恩逆着人流神采飘逸地向着绮丽儿走去，没走几步，就走进了她的视野。绮丽儿看见布莱恩，惊奇不已：“布莱恩，你怎么……怎么到这里来的？”  
　　布莱恩顺水推舟，说：“找你啊。” 
　　“找我？你是怎么知道我回来的？” 
　　布莱恩指了指自己的心窝，自信地微笑：“这儿，这儿告诉我的。” 
　　绮丽儿顿时流露出喜不自胜的笑容：“欧，布莱恩，你……” 
　　布莱恩风度翩翩地俯身拎起绮丽儿的行李箱，向绮丽儿微微弯臂。绮丽儿风情万钟，挽着布莱恩，横过斑马线，向着停车大楼，谈笑着走去。 
　　黄俊士走进机舱时，舱内已经有许多旅客如释重负地坐在那儿。他按照英文字母的排列顺序边走边找。他的眼睛显然要比他的身体先到达他的座位。一眼望去，他看见那个靠窗的座椅上已经坐着一位穿着入时的姑娘。但是他看不见那姑娘的脸蛋，因为那姑娘正朝着窗外津津有味地张望着。看那发式和身段，黄俊士突然产生了一种妙不可言的想法，那姑娘莫不是他心中的汀汀？他不由得快走了几步，眼睛却始终没离开那姑娘的背影，旁若无视。他终于来到了那姑娘的身边，清咳一声，说：“你好。” 
　　姑娘显然听到有人来了，转过身子望了一眼黄俊士，眼睛里充满着对陌生人礼貌的神态。而黄俊士，当他看见这个姑娘的容貌时，整个人兴奋得无法自控。那股熔岩般的激情在他心中剧烈地沸腾着，他深情得喊道：“汀汀！” 
　　然而，姑娘瞅着黄俊士，疑惑地问：“你……认错人了吧？”  
　　黄俊士一怔，这怎么可能会认错人呢？她就是刘淑汀嘛：“你……你不认识我？” 
　　姑娘的头摇得就跟那拨浪鼓似的：“不，我不认识你。” 
　　看这姑娘一脸严肃的样子，黄俊士开始怀疑起自己了。他颓然坐下，神沮气丧地说：“对不起，你长得太像她了。” 
　　“你女朋友吗？” 
　　“是的。” 
　　“你失恋了？” 
　　黄俊士依旧端详着姑娘，喃喃地答非所问：“真地太像了。” 
　　这时，飞机开始徐徐地驶入跑道。姑娘说：“要起飞了。” 
　　可是黄俊士不想谈飞机的事：“请问，你叫……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你先告诉我你叫什么吧。”姑娘坚持道。 
　　“我叫黄俊士。”黄俊士等着姑娘的回答，可姑娘没有回答，他不得不又追问了一句：“你呢？” 
　　姑娘落落大方地将手伸给黄俊士，说：“我叫……我叫刘淑汀。” 
　　“什么？”黄俊士被搞得昏昏糊糊，真假难辨。“你真地不认识我吗？” 
　　“不认识。” 
　　“可你的名字跟她的也是一样啊！” 
　　姑娘叹息说：“看来，我这趟……我是说，我这趟旅行可能因为你在我的身边我会休息不好了。” 
　　“你是台湾人，对吧？” 
　　“是啊。” 
　　“你有没有姐妹跟你长得一模一样的？” 
　　“没有啊。” 
　　“那……这真是神了这！”黄俊士无限感慨。半晌后，他又想起一个问题：“你去中国是为了……” 
　　姑娘娇嗔地打断他：“你这人……咳，我不想跟你说话了。我太累了。我需要休息了。”说完，她将椅子向后放开，仰脸躺下，垂下了眼帘。 
　　黄俊士见她不愿意说话，怕再问会惹她生气，弄不好被告一个在公共场所里进行性骚扰也不是不可能的事。于是，他只好乖乖地默不作声。然而，他又怎么能忍得住不去看她一眼呢？他转过脸，毫无顾忌地审视着姑娘的脸庞。他发现这位刘淑汀的脸颊上在她微微的笑意中也有两只小酒靥，若隐若现。他越看越目迷心醉，越看越难以相信这姑娘刚才所说的话。他想，等到明天飞机降落时，一切都会水落石出，真相大白的。他真地希望，这是他的汀汀在跟他开玩笑，在跟他开一个刘淑汀式的爱的玩笑。但是，不管他怎么努力往好处想，在这趟旅途中，休息不好的人，恐怕除了他，不会有第二个人了。 
　　飞机已经完全进入到直线起飞的状态。机舱内，人们屏息静气地体会着飞机磨擦空气所产生的阵阵颤动。顷刻间，机头高高举起，插入云端。于是，滚滚的云海，欢腾着，挥舞着，护送着我们的主人，一路平安！ 
完  
　　　　　　　　　　　　　　　　　　　　　　由 井 
　　　　　　　　　　　　　　　　　　2001年2月15日洛杉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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