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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情叶子香　　作者：地支木
文案 
人和神仙，在红尘喧嚣中，能否天长地久？一炉叶子香，诉说的是爱情的香甜，还是飘渺？ 
标签：灵异神怪 惊悚悬疑 都市情缘 虐恋情深 
主角：湛明婵，无涯 ┃ 配角：白瑢，宗堰 ┃ 其它：恐怖，异类，玄术，神话，爱情

　　楔子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还是喜欢在金乌坠地的时候，洒几片叶子香到博山炉里，再看着淡金色从他房间的地板上慢慢退去，一路向西，直到化作西山青影的一道红沿，然后那青就飘散到天际，愈发幽深。
　　城市夜晚的天空是浸染的淡红，他住得地方，看不到星星，月亮常常被低矮的房檐挡住，顺着灰扑扑的瓦片，漏些蓝黄色的光，那是和路灯的冷寂混合的颜色。
　　她不喜欢蓝白的路灯，让夜晚更加冷清，但这显然不是普通公民能够左右的，至少这条街的商户们，没有一个对路灯的色调有意见，即便是民意调查，她也不会占便宜。
　　何况他喜欢守着这份冷清，心无杂念。
　　但他是那样爱她，爱到任由她挑起两盏大红灯笼，挂到了门口。
　　记得那个冬日的清晨，他打开门，一盆冷风兜着一片碎红布飘了进来，擦着他的鼻梁，掉到地上。
　　花甲的老人推着板车在路上挪动，吱扭声中，红帽的送报员让车痕飞上了雪地，清洁工的扫帚正卷着白粒子，驮着书包的孩子们蹚出了一片的喘啦啦，他坐在门沿踩碎了茶水凝成的冰晶，仰头看到原先挂灯笼的杆子上，只剩下桔红的锈。
　　而她也不在了。
　　香烟袅袅中，他想起今日午后来的那个女孩子，花色的连衣裙很时尚，漆皮高跟鞋擦得光亮，踏上铺满阳光的木地板，咔咔作响，她抱歉地放轻了脚步，透过香烟，向他腼腆地微笑，目光游移，扫过木格子上的古董，墙上的书画，落到架在自制篝火上方的锅子上，几缕白色的蒸汽冒出，滋滋响着，让她瑟缩了一下。
　　白巾沾着温水擦拭紫砂茶具，“坐吧。”
　　他说。
　　女孩子小心翼翼，跽坐在席子上，正了正身子。
　　“无涯先生？”
　　他沉默。
　　女孩子睫毛晶亮，打着淡紫的眼影，头发烫成了小卷，手上还提着白色LV包，和每一位生活在城市的少女一样，年轻时髦着。
　　她直了腰，“请助我修仙。”
　　水沸开了，溅落几滴在他的指甲盖上，他垂下睫毛。
　　“您知道我是谁。”女孩子说。
　　花精，五百年修为。
　　“我想成仙。”
　　但不是每个精，都能修仙，就像不是每个人，都能成为三好学生一样。
　　蒸汽和香烟滚到了一起，室内热得模糊，他能听到杨树顶上的蝉鸣，悠长。
　　“你走吧。”他说。
　　一室阳光黯淡，那是让云朵遮住了。
　　他侧脸，水已滚开。
　　云朵挪走，阳光重又跃上窗棂，一只纤细的足，穿过白色蒸汽和淡青香烟，轻轻踏了过来，他看到那五根脚趾上还点着淡红的油，好像雪地上的五点血滴。
　　高跟鞋安静地摆放在席旁，连衣裙飘落在地板上，刺绣精美的胸衣松开，镂空内裤半掩着诱惑。
　　伸开柳条般的双臂，女孩的唇暖上了他冰凉的面颊。
　　他苦笑。
　　十九年前的今天，他看到了她决绝的目光，从骨子里透着坚定，刺得他无处遁藏。
　　所以他今天很不高兴，每年的今天，他都会生气。
　　“走吧。”他说。
　　唇瓣游移，摩擦着脖颈，青丝被素手拨弄散乱，玉簪滚落在地，咚了一声，他十指握了握，终是松开。
　　“最后一次，你走吧。”
　　不知者不罪，他不能钻空子，底牌是要亮出来才有意义。
　　尖尖的指甲缠绕着，淡青的大袖衫褪落，他的深衣是霜色的冷。
　　他悲哀地笑了笑，十指收缩，锅子里的滚水犹如间隙泉一样喷薄。
　　尖叫凄惨。
　　他低下头，听着锅子里的水，咕咕地叫，那惨叫声好似从深渊游出，蚕丝一样细小脆弱，终被割断，融化，再也不见了。
　　他盖上了锅盖。
　　午后的阳光只将他的影子刻在了地板上。
　　高跟鞋和连衣裙孤单地放在那里，他弹了弹手指，它们就化作了洁白的花瓣。
　　这件事情勾起了他的一点点回忆。
　　一万年了。
　　时光就犹如这一炉叶子香的烟气，无息地散入虚空，再也瞧不见。
　　他想。
　　一万年了，身边的女仙，女鬼，女妖，过江之鲫，苍穹群星。
　　他淡然一笑，维持着清淡的平静，看她们失望，伤心，愤懑，离去――活着，或死着离去。
　　记忆中最近的，是三身国的姚微，高贵的仙女在嫁往天界为王妃前，褪了霞帔，流泪问他：阿无，你到底有没有心？
　　以前，梨花精雪香这样问过他，当时满天雪海，满地血海。
　　雪香的脸色如梨花，心口插着他的剑，他手中的剑鞘上，还挂着雪香打得豆青色的络子，曾明媚地纠缠在他们之间。
　　他收了这个坠入魔道，挑起花界大战的花精，投入沸开的锅子里，那日的水煮干后，余香绕梁三日，悲悲切切，心无怨愤。
　　很以前，清琼公主那执意留在人间的魂魄也问过他，雪白的灵体即将散入夜幕，只剩下五指拉着他的前襟。
　　他从容地脱开手指的纠结，收走了他送给清琼的那枚凤鸟玉璧，失了玉璧的护佑，他静静地让这执迷不悟，连害六条人命的厉鬼，魂飞魄散。
　　很以前的以前，那一场神族的内战中，白边山的暖兮仙子，飞过来替他挡下了致命的一击。
　　美丽的仙子在他的怀里只求一个答案，等她的气息和泪水一起消失，白边山却静到只闻鸟鸣。
　　记得曾经，他拒绝了神将奢比尸的孙女叶冢，丢下那呆若木鸡的纯真神女下到了凡尘，一路游至赤水北，和挚交的神友女魃以巨叶作舟，荡于激浪上，日头西沉，彻夜饮酒竟至东方即白，半醉半醒间，忽有平地生风，大雨倾盆，潮水高涨，堤毁坝瘫，树倒土溶，房屋倾塌，百姓悲呼，山河变色。
　　女魃冷面，怒责他一意孤行，伤尽三界女儿心，连累人间。
　　阿无，自蚩尤一战后，应龙那家伙跑回了天界，而我元气大损无法适应灵霄神光，只得应了黄帝之命居于赤水北，为人间治水，哪里涝灾过重，便降下和缓的旱情加以调理，因了天治清平，我本是悠闲，可自打有了你这绝情的神仙，天女日日泣涕，大雨时时至地，妖鬼哀怨悲鸣，弄得人界不宁，我千年的活计，竟比不得这百年来的繁忙。
　　女魃飞身逐于浪头，青袖纷扬，风平雨缓，洪水渐退。
　　他鼓瑟低吟，任赤水之潮，在衣角起起落落。
　　找个仙侣吧。女魃在虚空中说。
　　他认真地考虑了一下这位神友的意见。
　　钟山的神女赤水献，上申山的愁予上仙，海内陵鱼国的鲛箩公主，郁水的河神南藻，大神将天吴的爱女鸾彗，寒荒国的神使女祭……
　　美丽而爱他，但他没有感觉。
　　直到他游至帝俊侧妃的母国三身国，遇到了姚微，他发现自己很喜欢姚微的双眸，单纯而不愚蠢，他愿意和这个三身国的皇族神女继续交往，但仅此而已。
　　无论是谁，都不要过多的从他这里获得希望。
　　红烛泪冷，姚微走向了府外迎亲的神仙使者，霞帔曳地，如一道鲜血流过。
　　后来，天界有一位王妃自请堕入红尘历劫，他只听到调侃的小仙童们围坐老松下，隐约说着，那王妃出身在三身国，心里根本没有天王爷，天王爷早就不满了，私下和王母议了几次，灵霄殿上戳破了窗纸，玉帝也便顺水推舟。
　　他沉默，玉簪拨弄薄薄的香料，香满室，丝竹扬。
　　不是他的过错，因为他也不知道答案。
　　他从来没有打开过胸膛，去看那里有没有盛放着一颗心，没有人会愿意为了一个问题而解剖自己。
　　但他却知道，有一个女人，永远都停在了胸膛的这个地方，每当他想起了她的时候，感到疼痛的都是这里，右手探入深衣，贴着滚热的皮肤，他摸到了心。
　　蝉鸣慵懒，那个夏日，他和她相见。

　　第一章 培训班

　　繁华地段，熙熙攘攘。
　　大厦十九层高，电梯只到十八层。
　　湛明婵将绿色的眼镜丢进包里，跑上电梯的时候看了一眼手机。
　　八点五十分，迟到了。
　　补习班的迟到，是没关系的，不计考勤，没有总评，老师不认识你，同学不了解你，校长管不着你，因为英语课的补习教室，永远是几百号人，黑压压很壮观。
　　只不过这是第一次上课，湛明婵走入教室的时候，眼晕地发现自己不知道座位在哪里。
　　在大家的注视下，围着教室走了三圈，终于看到了一张孤伶伶的座位。
　　很靠前，在里面。
　　她抱歉地挡着后方同学们火辣辣的视线，再恭敬地邀请外面的同学高抬尊臀，为她让道。
　　而那只鼓囊囊的书包，纵使她抱得很紧，还是一路撞人，有个涂了绿色眼影的女孩子，已经不高兴地挑了眉毛，她那一脸香到诡异的粉底味呛得湛明婵头晕，鼻子抽了抽，生生咽下了喷嚏。
　　老师讲着阅读技巧，湛明婵落座，一股子的古龙香水味，比绿眼影女生的劣质粉底味还要浓。
　　却没有浓到可以掩盖那缕若有若无的臭味。
　　是从右手旁的男生身上传来，此男一面制造气体污染，一面郑重地记着笔记，左脸颊都是青春痘，有一个破了，带出一滴黄色的脓水，欲流而不动。
　　湛明婵想吐，忍了。
　　从书包中拿出《阴阳五要奇书》的中册，开始用功。
　　对于她而言，补习班不是用来听课的，而是用来提供良好自习环境的。
　　显然，不是每个人都这么认为，譬如左手边的那个女孩子，正惊讶地看着自己手中这本和课程内容基本无关的书。
　　湛明婵一向不介意别人用目光侵犯她，尤其是同性，但鉴于这位姑娘看得时间有些久，她担心会让好端端的小姑娘闪了脖子。
　　歪脖女孩，再美也嫁不出去。
　　合上书，你看我，那我就看回去，看谁的目光更无牙。
　　那女孩子飞快地正过脸，专注地看阅读课本。
　　干净的侧脸，纯白淑女衫，耳垂上坠着海螺耳环。
　　一个小淑女。
　　湛明婵眨了眨睫毛。
　　咚，咕噜咕噜。
　　右手边的古龙水加体臭加青春痘还流脓的男生掉了一支签字笔，滚到湛明婵的鞋沿。
　　湛明婵考虑了一秒钟，决定助人为乐，但是在她的身子还是一个钝角而没有成为锐角的时候，古龙水男孩已经自力更生了，他那握着笔的左手从湛明婵的目光中划过，若无其事地继续抄写笔记。
　　七月底，盛夏，蝉鸣焦躁，泼水成气，室内空调吐着冷风，吐到抽搐。
　　放眼望去，一屋子白花花的肩膀胳膊肚皮大小腿。
　　此男却穿着高领长袖衬衫，手腕处的扣子，扣得很紧。
　　如果是女孩子，湛明婵会理解为防晒，想当年班里很多女生都在大夏天穿着冬季校装。
　　如果是男性吗……
　　浓香和体臭在半冷半热的空气中弥漫。
　　湛明婵无所谓地笑了笑。
　　椅子被后面的人踢了几下。
　　其实椅子一直被踢，从她落座开始，不过湛明婵是个宽容的人，她不会歧视多动症患者。
　　脖子被笔杆戳了一下，两下，三下……
　　不歧视多动症患者，不代表她会宽容到假装自己得了神经麻痹症。
　　回头，后头的姑娘很低调地挥挥手，“嗨――”
　　湛明婵笑了。
　　嗯，碰到老同学了。
　　夏天去吃碗凉面，是很爽的感觉，湛明婵满意地嘬了几口嫩黄的面，吸溜吸溜，“最近过得如何？”
　　白瑢说：“一般般。”
　　“没再和咱班的其他人联系？”
　　“他们都认为我是贱人么。”白瑢灿烂地笑。
　　湛明婵说：“你多心了呢。”
　　白瑢伸出了一根细长的手指，指甲盖上画着漩涡的纹饰，“看，帅哥。”
　　湛明婵礼貌地回头，左后方的座位上有一个年轻男性，大学男生的打扮，一头光亮长发，桌上一碗冷面，一杯凉茶，十指修长，交叉在胸前，似是思索。
　　旁边那桌的三个小女生也在悄悄回头，叽叽咕咕，美色当头，哪个少女不怀春？
　　“妖媚地像个女人呢。”白瑢鼓了鼓嘴唇，舌头露了个猩红的尖，又缩回去，似要吐出信子的毒蛇。
　　湛明婵说：“像是从古代走来的君子。”
　　她说：“他不应该穿短袖衬衫和牛仔裤，如果是一件直裾深衣再配上件大袖衫，用簪子束起头发，会更好。”
　　白瑢不理解，“那都是些什么？你学历史学多了。”
　　湛明婵嗯了一下，她在反省自己刚才的声音有点大，引来那同样怀春的三个小女生的好奇目光，湛明婵微笑着和她们对视，最后的结果是三个女孩子的脸皮比较薄，或者闲心比较少。
　　湛明婵满意地收回目光，发现那男子的视线正凝在自己脸上，似笑非笑。
　　“他听到了。” 湛明婵对白瑢笑道，若无其事地将半只鸡蛋塞到嘴里，白瑢说：“那就抛个媚眼，约他过来吧。”
　　湛明婵咽下鸡蛋，微笑。
　　和以前一样，她不喜欢白瑢。
　　吃完饭后她们一起回去，时间还早，大厦一层的门厅只有两个保安和一个美女招待员，白瑢随手按下呼梯面板上的上行键钮，她们沉默地等了一会儿，电梯却没有下来。面板上显示着的应该是一个“18”，之所以称呼为“应该”，是因为一块嚼过的口香糖正好黏在了“8”的左下角，模模糊糊很恶心。
　　白美女竖起指甲轻责，“看，这是谁的嘴巴如此没素质。”
　　湛明婵耸肩，面板上的上下行箭头一直没有出现，看来轿厢停在了18层，她考虑了一下要不要叫人来看看是否电梯坏掉，或者干脆走楼梯，只要白美女愿意爬六层楼。
　　“大概到十八层的人比较多，或者携带了重物需要搬运，费时间。”白美女刚说完，下行的箭头亮了，电梯只在六层停了一下就一路滑到一楼，轿厢是空的，湛明婵率先进去，主动去按指示键上的“6”，指尖停了停，用胳膊肘碰亮这个楼层键钮。
　　退后一点，打量指示键的面板，电梯内的光线在开门键上的反射有些出挑，湛明婵掏出一小张纸巾，用边缘碰了碰开门键，毛细作用的效果很微弱，但是出现了。
　　白美女没有注意这些，她在抱怨，“唉，我踩到了什么东西呢？”
　　挪开淡蓝的高跟鞋，一点白色碎渣，好像破碎的蜗牛壳。
　　她们回到了教室，白瑢提起背包，“再见。”
　　湛明婵目送白美女走到门口，很不幸，她撞上了刚进门的小淑女，小淑女的灰白格子迷你裙在冲撞下摆动，她不满地看了径直离开的白瑢一眼，湛明婵无所谓地掏出书来温习，小淑女走了过来，站在这一排座位的尽头，没有进来。
　　湛明婵一向执行不干涉他人内政的外交原则，你有心事么？喜欢站在那里发呆？好吧，继续站着，我可以理解人的视野是有限度的，所以你的眼睛不得不盯在我的身上。
　　右手边的古龙香水男也回来了，空气质量变差，湛明婵由衷希望绿眼影女生下午最好有约会，省得有那一脸的灰沫子污染空气。
　　余光雷达告诉她，小淑女进来了，俯下身子，“对不起，同学，能打扰一下吗？”
　　湛明婵礼貌地看她，小淑女可真是美，一张像伊能静一样清纯到无辜的面孔。
　　“可以到外面去聊吗？”
　　湛明婵大方地起身，这是一个很好的借口，离古龙香水男远一点。
　　小淑女在走廊的尽头说：“同学，你好像对术法类的东西很有兴趣，我看到了你刚刚阅读的那本书。”
　　湛明婵点头。
　　小淑女说：“我很怕你旁边的那个男生。”
　　“因为他很臭？”
　　小淑女可怜地说：“早上他来的时候，我起来给他让道，看到他的手腕上有几块斑点，樱红色的，那是一氧化碳中毒留下的……”
　　湛明婵哦了一下，恭候小淑女继续发言。
　　小淑女小声说：“你说，那是不是……是不是……那个？”
　　湛明婵微笑不语，大哥教育过自己，呈堂供证的话，不该从自己嘴巴里说出来。
　　小淑女犹豫道：“尸斑？”
　　湛明婵说：“同学，大几的？”
　　“大一，该大二了。”
　　“咱俩同年，据我了解，目前学习没那么紧张吧？”
　　小淑女的脸红了，“你不信啊？”
　　“同学，别浪费爸妈的钱，来了就好好学吗，可别跟我似的厚脸皮烧钱玩。”湛明婵说。
　　小淑女低下头，“可是，同学你好像对这方面的事情比较感兴趣。”
　　“我喜欢看鬼片，但不想当鬼片的主人公。”湛明婵诚恳地说，“何况他是坐在我身边。”
　　小淑女窘迫了，湛明婵不忍心看美女尴尬，“同学怎么称呼？”
　　“丁樱。”
　　“啊，我是湛明婵，以后多多照顾啊。”
　　丁樱说：“同学，我还是很怕，他身上的樱红色，就好象一氧化碳中毒死亡后的斑点。”
　　湛明婵看着女孩清纯的脸蛋，“同学，他坐在我身边。”
　　“可是，你没听过这栋楼的传说吗？”
　　湛明婵表示自己很有兴趣，丁樱说：“我听负责报名的人说，这栋楼是十九层的，但是十九层从不出租，电梯也从来不会上到十九层。但是，如果在一个周五，你发现电梯从十九层下来，门开后走出来一个穿着红衣服女人的时候，就预示着这一天要死够五个人。”
　　湛明婵说：“好有趣啊，我怎么没听说过这样的案例，一下子死五个，我该回去查查这片地方归哪个分局管了。”
　　丁樱小声说：“我想起这样的传说，又想起那个男生，就有些不安。”
　　“他坐在我的身边。”湛明婵温和地说，“如果有问题，我会死在你前面。”
　　丁樱无语，她们回到教室，老师已经站上了讲台，湛明婵不悦地看到绿眼影女孩正坐在椅子上喝水，她嘴角的肌肉诡异地往下垂着，几滴水控制不住地流到下巴尖上，她用纸巾慢慢地擦干，捂住了嘴没有表情。
　　屏息回到了座位，听到绿眼影说：“干吗去了？”
　　丁樱说：“太闷，出去透气。”
　　“等会儿，手怎么了？”
　　“让纸划了一下，洗过了，没事。”
　　湛明婵转身从书包里拿书，绿眼影取出了一包益达口香糖，她递给小淑女一支，小淑女摊开手去接，食指上的血洞很吓人。
　　纸划的？
　　倒像是锥子扎的。
　　湛明婵将书包弄好，打开手机查询万年历。
　　哦，明天是周五，农历六月初三。
　　哦，原来小淑女认识绿眼影女生。
　　湛明婵滑上手机，看到刚才和自己同样在凉面馆吃饭的三个小女生嘻嘻哈哈地挤了进来，朝着三个不同的座位方向跑去了，随后门口出现了几个挂着工作人员胸牌的男子，唯独最中间的那个没有胸牌，湛明婵认出是在凉面馆被白瑢看上的那个帅哥。
　　好神奇的凉面馆。
　　帅哥的目光很斯文地扫视了整个教室，老师对着话筒吹吹气，整个教室都是学生们翻出书本笔记的声音，湛明婵低头，继续看自己的书，任那道从门口扫过来的视线有选择性地停在自己的额头。
　　窗外有棵老杨树，树上的蝉，鸣得悠长。

　　第二章 从十九层下来的电梯

　　湛明婵摘下淡绿镜片的眼镜，轻轻放回到包里，信步走入大厦的门厅。
　　她今天来得有些早，碰到了更早的上班族，等电梯的人很多，电梯不时发出警告声，每次都是湛明婵主动退出来，重复三回后，她索性蹲在一排巴西木旁，等待人少的时候再上去。
　　无聊地望着形形色色的人走来走去，大都陌生，也有见过的，譬如污染空气的古龙香水男，譬如正和一位面熟美眉聊天的绿眼影女孩，譬如那三个在同一家凉面馆吃过面条的女孩子，譬如穿了一双蕾丝半长袜，轻轻踏进门来，走了两步脸色大变，慌张逃向楼梯间的小淑女丁樱。
　　谁那么可怕呢？
　　湛明婵想，大概是古龙香水男吧。
　　又出现了一双皮鞋，往上看，黛色长裤，再往上看，素色的短袖衬衫，长发垂落到背心，他看了湛明婵一眼，湛明婵习惯性微笑。
　　“你是学生吧？”帅哥说话了，湛明婵直起身子，“嗯。”
　　“大学生？”
　　“嗯。”
　　“暑假来补习？”
　　“嗯。”
　　帅哥没再说话，湛明婵也不好再蹲下，直着腿有些闷，前头有骚动，一个小白领在不耐烦地按着呼梯键钮，几个学生都抬腕看手表，一个提着公文包的男子招呼道：“保安同志！这电梯坏了吧？怎么下不来了？”
　　小保安背着手过来看了一眼，倒退数步，右脚绊左脚，摔了，前台的美女招待刚上岗，见状过来扶，小保安指着呼梯面板，美女招待目光一转，啊一声差点撞倒巴西木。
　　“19层！”美女招待尖着嗓子。
　　众人不明所以，湛明婵踮脚看去，呼梯面板上的口香糖被刷掉了，红色的小竖线拼成了一个“19”，没有箭头，只有一个明艳的数字摆在那里。
　　有人反应过来了，“哎？不是说电梯不到顶层的吗？”
　　另一个年岁顶大的保安也过来了，他还算镇定，“是不是数字灯坏了？”
　　他伸手要去摁键钮，箭头忽地向下，一路滑来。
　　美女招待尖叫。
　　“请问，这有什么问题吗？”
　　说话的是那三个凉面女之一，马尾辫绑得干净利落，辫绳上坠着糖果一样甜美的小球，黄色短袖衫和蓝热裤很清凉。
　　显然，只有尖叫的美女招待，一脸恐惧的两位保安知道答案，但他们都处在不作为状态，湛明婵考虑自己是否要把小淑女丁樱听到的“传说”告诉大家，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吗。
　　“我听说……”
　　湛明婵小小地惊诧了一下：说话的是古龙香水男。
　　“如果，在周五，这栋楼的电梯，”古龙香水男面无表情地伸出一根手指，点在了呼梯面板的数字上，现在是一个“14”。
　　“到达了……从不停留的19层……”古龙香水男的指头挂拉着面板，数字变成“10”。
　　“那么当它滑下来后，轿厢的门打开……”
　　古龙香水男沉默了一下，侧过身子，数字飞快地轮替成“6”。
　　“一旦走出一位红衣服的女人……”
　　湛明婵看到电梯的门缝亮出了一道光，数字变成了“2”。
　　古龙香水男退后了几步，让开了轿厢门，“那么这一天，这栋楼必须死满五个人。”
　　“董轩你丫放屁！！闭嘴！！”那穿着蓝色热裤的凉面女孩一声尖叫，话音未落，所有人都听到了悦耳的一声。
　　叮――
　　大家自觉向两旁退开。
　　湛明婵的手指若无其事地纠结在一起，她留意到帅哥的目光凝在了她的动作上。
　　哗啦。
　　电梯门拉开了。
　　有那么一瞬间，大家都以为里面没人，但是那个女人仿佛是一缕轻烟，呼一下就飘了出来，当她红色的高跟鞋踏着地砖发出脆亮的声音时，人们才看到她穿着一条红色连衣短裙，□半截大腿，羊脂玉的晶莹，只是有一粒红痣，柔和地嵌在玉上。
　　草帽的帽檐挡住了她低垂的脸庞，散开的黑发还带着伊卡璐的香气，她在人们无声的注视下走出了大门。
　　美女招待瘫倒在小保安的身上。
　　“如果有问题，我们为什么不去追她，看她是个什么？！”
　　提议的是凉面女之二，一个短发，卡通背心和桔色短裤的女孩，她说着，已经把书包丢给了凉面女之三，那个穿着浅蓝色背带长裙的姑娘，匆匆追了过去。
　　湛明婵轻松地活动了一下十指。
　　“到底是怎么回事？”绿眼影女生开口了，湛明婵觉得她的眼影涂得像绿眼圈的熊猫，而她僵硬下垂的嘴角让人心里发寒，比她脸上的粉底味道更恶心。
　　“我们要上去吗？”抱着同伴书包的背带长裙姑娘问大家，几个白领犹豫了一下，把保安招呼来的男人登上了电梯，“快迟到了。”他说。
　　白领们踌躇着挪了进去，一直按着开门键的男人问道，“你们不上来吗？”
　　古龙香水男进去了，抬手按键。
　　“你们到底上不上，还能进来人呢。”好心的上班族男人又问了一次。
　　湛明婵犹豫了一秒，“等一下。”她说。
　　没有上电梯的大都是培训班的学生，她们都看湛明婵，绿眼影女生的眼神最古怪，嘴角不自然地下垂，抽动了一下，似乎是要笑，似乎是要哭，女生的右手慢慢捂住了嘴巴，面无表情。
　　湛明婵迈入电梯，按下关门键。
　　轿厢门关上的刹那，湛明婵看到帅哥的唇角耐人寻味地翘起，绿眼影的嘴角往下裂得更厉害了，白森森的牙露出了小尖，楼梯口露出了灰白格子裙的一角，还有大门的边缘，立着的那个戴草帽的红衣女子，黑发盖面。
　　轿厢门合拢。
　　湛明婵挡在了面板前，右手按在了上面。
　　没有人看到她手心上的淡绿光芒，凝成了一个小小的符号，那刻在手心的符号慢慢冲破了她的肌肤，映在了电梯的控制面板上，湛明婵吹了吹，光芒褪去，然后电梯叮了一声，六层到了。
　　湛明婵和古龙香水男走了下去，轿厢门在他们背后合上，古龙香水男背着书包走向了卫生间，湛明婵停了一会儿，电梯的数字一直都很稳定。
　　无论目标是不是电梯，但至少，电梯是不会有事的。
　　湛明婵想。
　　白瑢来了，比湛明婵还早，她微笑，“明婵，你来了。”
　　湛明婵坐了下来，“昨天玩得好？”
　　白瑢说：“我一宿没睡呢。”
　　小淑女丁樱飘进来了，“你看到了吗？！”她站在门口喊，湛明婵想假装不认识她，但是白瑢说：“那个小乖乖是在对你说话吗？”
　　丁樱匆匆过来，“同学，你刚才也在场的，你也看到了吧？十九层，红衣服的女人，真的出现了啊。”
　　她丢下书包，湛明婵看她，“我刚才没看到你啊。”
　　“我在楼梯间。”丁樱说，“我不想和那个人在一起。”
　　她悄悄指了指古龙香水男的座位，湛明婵用笑容表示理解，说：“丁樱，你的海螺耳坠挺好看的，哪里买的？”
　　丁樱愣了一下，湛明婵说：“怎么就剩一只了？风格吗？”
　　丁樱点头，“是路边的小摊，买的时候就一只。同学，今天是周五，电梯真的……”
　　古龙香水男出现在门口，丁樱受惊了，“他来了。”
　　“他坐在我身边。”湛明婵说，“他和那女人能有什么关系？他会跳起来杀人吗？一个教室几百号人，他准备抽出一把菜刀？或者脱掉衣服，排骨胸脯上挂着冲锋枪？”
　　丁樱说：“或许暴毙，或许自己从楼上跳下去，或许出门的时候被砸死，如果是妖魔鬼怪，杀人也许只是脑子里想一想。”
　　“我们的身价，恐怕还不值得那种可以意念杀人的妖魔鬼怪进行定点清除。”湛明婵说，“你放轻松一些，同学，如果他要杀人，昨天我们就已不在人世了。”
　　古龙香水男从右侧通道进来，放下书包，丁樱向后退了两步，“我们能到外面聊吗？”
　　湛明婵正看着门口，绿眼影拎着提包进门，慢慢向这边走来，“丁樱，那个女孩是你的同学吧？”湛明婵问。
　　“她是我的舍友。”丁樱说，绿眼影不善地盯着她们，湛明婵很不喜欢她那下垂的嘴角，生硬地好像是被人用手，揪着肌肉给拽下来般。
　　“方冉。”丁樱叫了一声，方冉不急不缓地走到座位前，“我今天没等到你，你坐得首班车？”
　　湛明婵没有兴趣听她们交谈私事，转过身子对白瑢说：“今天早上虚惊了一场。”
　　“怎么了？”白瑢放下手机。
　　“电梯从顶层下来了，出来一个红衣服的美女。”
　　白瑢用微笑表示不解，湛明婵说：“我身边的这位同学认为今天这里会死五个人。”
　　古龙香水男扭脸了，他没有感情地看了湛明婵一眼，“同学，你误会了，这是传说的认为，不是我的。”
　　湛明婵说：“抱歉曲解了，同学是从哪里听到的传说？我有点害怕，希望只是谣言。”
　　古龙香水男说：“我听一个认识的人说得。”
　　“同学信吗？”
　　“不知道。”古龙香水男说，“也许等人死了以后才能明白。”
　　湛明婵赞许，“很有哲理，同学哪个学校的？”
　　“很普通的院校。”
　　“学得理科？”
　　“工科。”
　　“大二？”
　　“大三。”
　　“穿得这么严实，同学不热吗？”
　　古龙香水男没有笑，“不热。”
　　湛明婵耸肩，她看到那三个凉面女孩一起进来了，也不清楚有没有追上那红衣女子，她听到方冉对丁樱说：“她们来了，怕得话，你去问问呗，躲在这里瞎着急有什么用？”
　　上课铃响起，小淑女丁樱猛地坐下了，咣当一下，两排桌椅都在摇晃，湛明婵听到白瑢冷笑一下，她拦住了差点滚落到地上的签字笔，然后看到那三个凉面女孩向着不同方向的座位跑去。
　　湛明婵想，三个凉面女中的蓝热裤女孩，是不是认识古龙香水男？否则她怎么会喊出“董轩”这样极有针对性的名字？
　　但为什么他们互不交谈？甚至都没有互看一眼？即便刚才在电梯前，如此近的距离，任何人都无法假装没看到对方。
　　而那三个凉面女孩子，为什么没有一同报名，领取三张邻座的听课证呢？
　　好朋友么，当然是应该坐在一起。

　　第三章 卫生间的少女

　　课堂很闷，尽管空调在抽搐，但是强劲有力的蝉鸣比天气预报都要忠诚地提醒大家：天干物燥。
　　一片抄写笔记声中，湛明婵依然能够听到后面的白瑢正开着按键音编写短信，这旁若无人的声音让她皱眉头，右边的古龙香水男排除一切干扰，郑重地将白板上的每一个字母都写到笔记本上，抿着嘴角恨不得将所有单词例句都吞到肚子里，刻在脑髓中，椅子咯吱响，有人光明正大地离开了教室，黄色衫子和蓝色热裤很扎眼，老师却视若无睹地对着话筒开始公布练习题答案，左边的小淑女丁樱懊恼地用红笔划着很多叉子，她摔下笔，右手揪着海螺耳坠表示自己正在心烦意乱，绿眼圈的方冉一直在照镜子，课本立在桌面，欲盖弥彰。
　　湛明婵闭目养神了一会儿，实在受不了古龙香水和体臭的混合味道了，便也堂而皇之地离开教室，并为自己不尊师重道的行为找了一个很好的理由：
　　半个小时前，三位凉面女之一的蓝色热裤女孩出去了，没有带书包，截止到湛明婵迈出教室大门，热裤女孩的座位依然是空的。
　　昨天的凉面很干净，不会让人拉肚子，要拉早拉了。
　　湛明婵在走廊转了一圈，报名柜台后的工作人员正在耐心地向前来咨询的家长解释问题，湛明婵终于想起等电梯的时候，和方冉聊天的那个面熟美女就是这位工作人员，湛明婵到柜台取了几份不同班型的简章，她本打算等这位家长离开后问几个问题，一股冷风吹来，她摸了摸发梢，瞥到一抹红影掠过了右侧长廊的尽头，好像一团火焰。
　　尽头是卫生间。
　　湛明婵跑了过去，她感觉自己这次失误了。
　　卫生间的外门是木制的，镶嵌了一块磨砂玻璃，湛明婵看到一个类似于球形的黑影在磨砂玻璃上轻轻摆动，球形黑影上是一根绳子状的黑影。
　　可以想象成一根绳子下的一个脑袋。
　　她推开门，顶上有两根通水管道，一左一右，两根绳子绑在上面，引到中间又搓成一股，然后绕成一个套子，套在热裤女孩的脖子上，女孩两条白皙的腿在离地三十厘米的地方晃晃悠悠，一条带着白苔的舌头像马尾辫一样垂在空中。
　　湛明婵回头，凉面馆的帅哥就站在她身后。
　　“来晚了。”他说。
　　湛明婵抱住热裤女孩的双腿向上抬，引出了绳套却失去了重心，热裤女孩的身体和她一起倒在地上。
　　“叫急救车。”湛明婵说，她探了一下女孩的鼻息，右手食指迅速游移到颈动脉，左手搭在了腕动脉上。
　　帅哥不言语，走廊上响起跑步声，“吴先生，您刚才说恐怕来不及了是什么意思？”
　　挂着胸牌的男性员工边问边向女卫生间扫了一眼，呆若木鸡。
　　“叫急救车。”湛明婵对他说着，两手使劲，撕开了女孩的黄色短袖衫，解开了胸衣，双手叠在女孩没有起伏的胸前，开始向下用力。
　　员工颤抖地掏出了手机。
　　更多的跑步声，更多的尖叫声，湛明婵心里明白，热裤女孩的身体，已经是尸体了。
　　医护人员正式宣布了女孩的死亡，警察开始调查现场，补习班的课程暂停，但谁都不许离开大楼。
　　另外两个凉面女孩在警戒线外哭着要进去，湛明婵看到绿眼圈的方冉站在离她们稍远的地方，嘴角不自然地下垂，不知是喜是悲，小淑女丁樱也站在一旁，低着头，肩膀抽动。
　　湛明婵走过去，丁樱说：“你发现的？”
　　点头。
　　“她……她是……什么样子？”
　　“吊死了。”
　　丁樱惊呼了一声，方冉冷冷地看着湛明婵。
　　“她吊死了？天啊，那是真的！”
　　“什么是真的？”
　　“这栋楼的鬼故事！”丁樱说，“据说十九层原来是有一部分开放办公用，但是有一个女人因为一些事情想不开，吊死在十九层的卫生间，之后好像有一些可怕的现象发生，就再也没有公司租十九层的房子了，那里也就不再对外开放了。”
　　“是不是那个吊死的女人穿着红衣服，红高跟鞋，还戴个草帽，洗发水大概是伊卡璐草本精华？”湛明婵说。
　　丁樱窘迫。
　　“也对，鬼喜欢串门，好不容易能穿墙越层了，干吗不试试，喏，从十九层串到六层了。”湛明婵说。
　　丁樱快哭了，“同学，你正经一点好么？第一个……这是第一个吧？那个鬼故事看来是真的，怎么办呢？”
　　湛明婵说：“我怎么知道呢？又不是我杀人，又不是要杀我，一栋楼几千号人，如果有那么精准的几率，我应该先去买张彩票。”
　　“那你……你在现场……有没有发现不对的地方？譬如背心发凉啊，或者是幻觉什么的……”
　　“有啊，不过警察不许我乱说。”
　　丁樱的眼圈红了，“难道真的要死五个人吗？怎么办？我们会不会有危险呢？”
　　“不想惹麻烦，就别再重复这些话了。”湛明婵说，“你认识她吗？那个死去的女孩？”
　　丁樱说：“她叫薛雅琪，和我同系，住在我隔壁。”
　　“那两个女孩你也认识吧。” 湛明婵看着抱头大哭的两个凉面女孩。
　　丁樱偏头瞧了一眼，“蓝色背带裙的那个是梁莎莎，短头发的是陶乐，她们和薛雅琪是一个寝室的，和我同系。”
　　“你们是趁暑假一起来学习的吗？为什么没有一同报名？”
　　方冉转过身子说：“同学，你怎么这么话多啊？你是警察吗？问来问去干什么？！”
　　湛明婵微笑，“同学你有意见吗？”
　　“当然，你没看到大家都很难过吗？为什么不安静一下？你知道不知道你这人很吵闹？”
　　“抱歉我只看到丁樱在恐惧，你在愤怒，难过的是那两位痛哭的同学。而且我从不认为我很吵闹，相信你现在的分贝比我要大。”
　　“你很烦人，丁樱，我们到那边去吧。”方冉拉住了丁樱的手腕，湛明婵说：“同学你认识那个负责报名的姐姐？”
　　她下巴一撇，指向了那位正被警察询问的美女工作人员。
　　“我看到你和她在一起等电梯。”
　　方冉说：“我讨厌你。”然后她拽走了丁樱。
　　湛明婵喊：“对不起同学，我也很讨厌你，麻烦你下回不要在粉底里掺杂四香灰了，或者不要再化妆了，污染空气很不厚道。”
　　方冉向湛明婵疾走，一只手扬起来，丁樱拉住了她。
　　“走吧。”丁樱低声说，方冉的嘴角下垂得很厉害，好像要裂出脸庞的范围，她伸手摸了一下，似乎努力要扶正那几块肌肉，但是她失败了，捂着嘴，她任丁樱把她带走。
　　旁边有人，是那位屡次见面的凉面帅哥，听称呼，是姓吴。
　　“您是吴先生吧？您被盘问完了？”湛明婵友好地说。
　　帅哥说：“你看不见吗？”
　　“什么？”
　　“那个绿眼圈女孩的脖子上。”
　　“我没戴眼镜，但是大致能猜出来，她那一脸的粉底味道太明显了。”
　　“你姓湛，还是宗？”
　　“湛。”
　　吴帅哥没再说话，一个学校的员工很恭敬地请他到办公室坐坐，帅哥点点头，“你能解决吗？”他问湛明婵。
　　“我不做生意，只是个学生。”湛明婵说。
　　吴帅哥转身离开，湛明婵走到哭得差不多的两个凉面女孩前，“对不起，同学，打扰一下，你是梁莎莎，你是陶乐吧？”
　　她们警惕而茫然地看着湛明婵，“是我发现薛雅琪的尸体的，对不起，我发现得太晚了，虽然进行了胸外按摩，但已经无效了。”
　　梁莎莎还没缓过神来，陶乐说：“没关系，谢谢……”她低下头擦眼泪，“你是怎么知道我们的？”
　　“我听丁樱说的。”
　　陶乐瞪起眼睛，梁莎莎鼓了脸颊，“你们认识吧。”湛明婵问。
　　陶乐嗯了一下，梁莎莎只是略有戒备地盯着湛明婵，“同学你是来安慰我们的吗？还是说，你看多了侦探小说？”
　　湛明婵说：“是我发现的尸体，你们没有想问我的吗？”
　　“没有。”梁莎莎说，陶乐抬头，“你是我们学校的吗？”
　　“不是。”
　　“丁樱为什么告诉你这些？”
　　“我坐在她旁边，她听多了鬼故事，很害怕。”
　　陶乐握拳，梁莎莎尖锐地说：“是今天早上在电梯口，董轩讲的那个故事吗？”
　　湛明婵说：“是啊，丁樱很害怕呢，结果真的发生了悲剧，你们说，会死满五个人吗？”
　　梁莎莎气愤地站起来，“同学，你是什么意思？！你认为雅琪是被那个莫名其妙的红衣女人杀害的吗？”
　　湛明婵说：“至少我没有看见。但是如果要死满五个人，我觉得大家还是要小心一点。”
　　陶乐说：“同学，我可以请你告诉我，雅琪到底是怎么死得吗？”
　　“警察不让说。”
　　“这里没人能逃出去。”陶乐说，“雅琪离开的时候，我们一直都在教室。”
　　“好，她是自杀。”湛明婵说。
　　梁莎莎斩钉截铁道：“绝对不可能！雅琪的日子过得好好的，怎么会自杀？一定是被人害死的！”
　　湛明婵遗憾道：“同学，你去和警察交流比较好，啊，对了，你们三个感情一定很好吧。”
　　陶乐大声说：“那当然了！”
　　“为什么你们的座位没有挨在一起呢？”湛明婵问，“丁樱和方冉就坐到了一起。”
　　梁莎莎咬死了嘴唇，怒气聚集在明眸中，陶乐冷冷道：“我们只是幸运地收到了听课证而已，因为我们是老生，都用报名号参加过抽奖活动。”
　　湛明婵说：“太幸运了一些。”
　　“同学你不要过分！”梁莎莎警告，湛明婵说：“我没有开玩笑的意思，我的话是针对你们三个都抽中奖的事实。”
　　“只能说我们有缘！”陶乐冲湛明婵喊。
　　湛明婵点头认可陶乐的结论，警察要找死者同伴聊聊，梁莎莎和陶乐离开，湛明婵看到方冉认识的那个美女工作人员已经被允许回到岗位上，正惊魂甫定地喝着茶水。
　　她跑过去，微笑道：“姐姐你好，我能咨询几个问题吗？”
　　美女面色苍白，“您好！您是要报名……”
　　“你认识方冉？”
　　美女愣了一下，“啊。”
　　“我怎么没听她提起过你，这家伙，认识了漂亮姐姐也不告诉我们这些老姐妹。”湛明婵说。
　　美女反应了好一会儿，“她认识你吗？今天早上她没和你说话啊……”
　　“姐姐还记得我啊！”湛明婵笑着说，“我和她吵架了，正寻求第三国搭桥帮忙呢。”
　　美女说：“对不起，那我帮不了你什么，她只是到我们这里做兼职，而且暑假就不做了，她要补习的。”
　　“报名咨询？”
　　“是的，和我现在的工作一样。”
　　“她什么时候开始做兼职的？”
　　“年初就开始了，暑假才结束。”
　　“兼职的待遇很好吗？我也想挣点钱了。”
　　“对不起，目前我们这里不缺人。”
　　“听课证是通过电脑的报名程序来打印的吧？”
　　“那当然了，很方便。”停了一下，“你问这些干吗？”
　　“我想做兼职啊，了解情况。”湛明婵说，“咨询一下，你们会不会展开抽奖活动，老生用报名号参加，送听课证的那种？”
　　“活动已经完了，下一期还没开始。”美女回答。
　　“那我们班有幸运儿吗？”湛明婵报出班级号，美女摇头，“没有。”
　　湛明婵嗯了一下，“姐姐，你听说过十九层的故事吗？”
　　美女纳闷地摇头。
　　湛明婵稍稍躬身表示了谢意。

　　第四章 老故事

　　回到教室的时候，一屋子的学生都聚集在几个不同的区域窃窃私语，只有古龙香水男还在排除干扰，刻苦读书，白瑢趴在桌子上睡觉，湛明婵坐下的动静弄醒了她，“明婵，你回来了。”她揉揉眼角，轻轻说。
　　湛明婵正在看丁樱夹在书中的听课证，那上面的座位号，和湛明婵这张座位的号码，是一致的。
　　听到白瑢的声音，湛明婵回过头来，“困了？”
　　“昨晚没睡。”白瑢笑得明媚，明媚到比雪光都要亮。
　　“哪里刷夜？”
　　“朋友家。”
　　“现在外面很热闹，没去看看？”
　　“我不喜欢凑热闹的。”
　　“啊，也对。”湛明婵想了想，“果然死人了呢。”
　　“是吗？”
　　“还是咱们班上的。”
　　白瑢唔了一声，掏出镜子整理头发，湛明婵说：“而我发现了尸体。”
　　她侧过身子对古龙香水男说：“同学，你是董轩吧？”
　　古龙香水男面无表情地扭过脸来，“嗯。”
　　湛明婵笑道：“早上骂你的女孩子不幸去世了。”
　　董轩说：“是吗。”
　　“你和她不熟悉？”
　　“已经形同陌路了。”
　　“一个学校？”
　　“同学，”董轩说，“你问这些干吗？”
　　湛明婵笑了，“你说，这里真的会死满五个人吗？”
　　董轩说：“反正我不会死的。”他的目光又集中到单词书上，湛明婵说：“你和薛雅琪有仇？她早上骂得很不文雅，但你一声不吭。”
　　董轩又静静扭过脸来，“至少她死的时候，我不在场。”
　　他的注意力回到了单词书上，白瑢说：“明婵，警察怀疑你吗？”
　　“没有。”湛明婵说，“但是如果我早到一会儿，也许她还有救。”
　　白瑢将一缕头发慢慢盘在脑后，右手拈起一根淡绿的筷子簪，“天意注定，她是怎么死得呢？”
　　“自杀。”
　　簪子推入到黑发中，“哦。”白瑢简单地发表了自己的看法，“还不让大家离开吗？”
　　“所有的出口都拦着警戒线。”
　　白瑢看看手机。
　　“你有事？”
　　“是啊。”白瑢说，“约会。”
　　湛明婵没有追问下去，“我是不是应该想办法去打听一下那个传说呢？”
　　白瑢说：“要去就去呗。”她将脸蛋贴在桌子上，“我怎么又困了呢？”
　　湛明婵说：“你要和我一起去吗？”
　　白瑢看着湛明婵，“你的邀请？”
　　“难道这里还有别人？”
　　“好啊。”
　　她妩媚一笑，湛明婵在起身前侧过了头，对正在念单词的董轩说：“同学，不好意思，我有个小小的请求。”
　　董轩慢慢地挪脖子，好像一只木偶，他看着湛明婵，目光空洞。
　　“古龙香水味是盖不住你身上的臭味的。”湛明婵说，“从骨子里都腐烂了，还有什么能掩盖它的实质呢？”
　　湛明婵认为带上了白瑢是一个伟大的决定，因为四处都拦着警戒线，无路可走，但是我们的白美女有无敌的个人魅力，她抚着烫染的发卷，轻笑着向警察叔叔们请求到别的楼层去用洗手间解决女孩子的生理需求，那纯洁的笑容感动了现场的公仆们，连湛明婵都觉得面对白瑢的笑，阳光都会变得羞答答。
　　古有贵妃羞花，今有白瑢气死太阳。
　　只是目前还不能使用电梯，所以楼梯口的警戒线被白手套痛快地扬起，白瑢明媚地一笑，礼貌地鞠躬，走到了最前面。
　　湛明婵哀叹自己就是个小跟班，白瑢却说：“其实我很羡慕明婵呢。”
　　楼梯间很暗，楼梯不是设在楼体的边沿，没有窗户。
　　当然，我们的白美女就是一道最明艳的阳光。
　　“你的人缘比我好。”白瑢说。
　　“你那么美丽的女孩子，会拥有光彩的青春。”湛明婵简单道。
　　“美丽如果是孤独的，又有什么意思？当初如果不是你，我都不知道如何在那个班里学习到毕业。”白瑢轻轻笑道，“我不是去学校，是去一个巨型冰窟。”
　　湛明婵没有吭声，白瑢说：“但是毕业后，你怎么不和我联系了呢？”
　　“聚会的时候不是见过吗。”
　　白瑢停了下来，“可是明婵，为什么不是只有我们两个呢？”
　　湛明婵耸肩，“你一定很忙，而我又懒。”
　　白瑢轻轻一笑，她又下了几节台阶，细长的鞋跟点着地面，清脆的声音回响在空旷中，她们走到了四层，湛明婵看到一抹红影从楼梯间通往四层办公区的门后飘过，磨砂的长条玻璃映出了长发和草帽。
　　湛明婵推开门，四楼的楼厅陈设了几张沙发，一些盆栽，不远处是各个公司的办公室。
　　白瑢在后面说：“明婵？”
　　“没事。”湛明婵退了回来。
　　她们一路无语，来到一层，只剩下那个美女招待员，保安大概被警察喊走了。
　　“十九层死过人？”湛明婵问。
　　美女招待员的微笑抖了起来。
　　“姐姐这么年轻，是怎么知道陈年旧事的？”
　　美女招待员坐倒在椅子上，湛明婵说：“六层死人了呢，姐姐知道吗？”
　　招待员问：“是……怎么死的？”
　　“十九层的人是怎么死得，她就是怎么死得。”
　　一声惊呼。
　　“到底是怎么个故事呢？”
　　美女招待员说：“我是五年前来得这里，当时刚出完事，前一个招待是我的老乡，她介绍我来这儿，那些故事也是她说得，还问我怕不怕，我当时手头紧，又觉得繁华路段，也不值夜班，大白天那么多人，能有什么事儿？所以就接了。
　　十九层的事情，最早的那件，是十年前发生的，这栋大厦刚刚落成，招商引资很顺利，全楼都满了。
　　有一个公司，现在谁也记不得名字了，那也不重要，这个公司是搞企划的，老板白手起家，年近三十，未婚，那年他招了一个年轻的女秘书，一年后就有了谣言，女秘书上了老板的床，未婚先孕，做了人流，然后老板的正牌未婚妻带了一堆人来闹，听说当众把那个女秘书脱光了辱骂，当天晚上，女秘书就在十九层的卫生间上吊了。
　　第二年开春的时候出事了，一个周五的清早，电梯从十九层滑下来，走出来一个红衣服的女人，等电梯的那些人里有在十九层工作的，当时就晕过去了，弄醒了说，那红衣服的女人就是那女秘书，连打扮都和她自杀当天是一样的。本来谁都不信，可是那一天死了五个人，都是女秘书那公司的人，全是上吊。
　　警察来查过，没有他杀痕迹，不了了之，那老板倒是大胆，请了尊菩萨供着，又让人取了个大吉大利的公司名，再新招了一批员工，继续营业，那年倒是无事，后一年，也就是女秘书上吊后的第二年，又出事了。
　　还是一个周五的早上，电梯从十九层下来，一个红衣服的女人走出来，因为事情过了两年，所以谁都没在意，结果那天又死了五个人，三个公司里的老人，然后就是老板和他的那个未婚妻，当时已经是他的妻子了。
　　老板死了，公司关了，厉鬼复仇的谣言就传开，警察没查出头绪，只发布通告严令辟谣。大厦的投资方也害怕影响生意，重金请了天师来捉鬼，那个天师将十九层的楼梯门用一把奇怪的锁给锁住了，这锁现在还在，谁也弄不开，然后又嘱咐说，电梯也不要上到这层，最好改了程序，这等于是封了十九层，投资方死活不干，天师就松口，说平时也罢，但若逢周五，又赶上什么杨公忌日的，那么无论是谁，都不要上到十九层来。
　　投资方照做了，之后两年，平安无事。
　　但是谁知道，又出事了。
　　五年前，负责大厦业务的投资方那边上来了一个新人，他认为这样做影响效率，特意选取了一个周五的杨公忌日，光明正大的从电梯上到了十九层，转了一圈。
　　什么事情都没发生，那人很得意，大家也都放松了，这个约定俗成的规则就此被取消了。
　　三个月后，还是周五，还是杨公忌日，电梯从十九层下来了，一个红衣服的女人走了出来。
　　因为事情过去了两年，很多知道当年详细经过的人都跳槽离开了，进来的大都是新人，当年的那个公司也不在了，所以没人注意这些。
　　那天又吊死了五个人，包括那个大胆的投资方新人，听说他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不知道从哪里甩过来的绳子套住了脖子，然后一点点勒死了。
　　我的老乡目睹了这场死亡，受了刺激，立刻不干了。但我急需用钱，不怕，就过来了。来得第一天，投资方就对我们这些负责大厦营业环境的员工进行了单独培训，要求第一不许传谣言，第二就是每逢杨公忌日的周五，密切注意电梯的动向。
　　负责电梯营运的部门本想改了程序，但为难十九层的楼梯门被锁了，怎么弄都弄不开，再寻当年的天师也没了踪影，而一些大厦必需的设施都放置在十九层，定期需要维护，所以电梯的程序就没改，只是贴了通告说电梯不停十九层，还弄了个电梯工专门负责按键，把十九层的按钮用胶布给粘了。
　　之后就静了五年，我也工作了五年，什么事情都没有再发生，大家松懈了，通告早就让风吹走，也不再设置电梯工，那粘住了十九层按钮的胶布也被揭走了，本以为不会再出事，谁知道……”
　　“这些事情，你都和别人说过吗？”
　　“有时候会和保安，清洁工聊天，经常议论到这种事情，毕竟成天站在这里很寂寞。”美女招待员说。
　　“最近几个月聊过吗？”
　　“大概吧，如果我有这么好的记性，我会和你们坐在同一个教室里。”
　　“你知道当年的天师是如何作法的吗？”
　　“不知道，不过老蔡应该知道，他从大厦落成那年就一直在这里干。”美女招待员转了转脑袋，“不过他被警察叫去调录像了。”
　　背后喀嚓一响，湛明婵回头，白瑢站在自动售货机前，从出口捡起了一听咖啡，她起身拉开拉环，易拉罐的边沿送到唇边，轻轻一抿，然后她用沾着棕色液体的嘴角向湛明婵微笑。
　　湛明婵对美女招待员说，“谢谢姐姐了。”
　　她陪着白瑢在门厅喝咖啡，喝够了，她问，“白瑢，你手机像素多少？”
　　“320万。”
　　“可以借用一下吗？”
　　白瑢看着湛明婵的眼睛，她笑了，说：“我愿意。”
　　湛明婵觉得后背发凉，她随手将白瑢的手机接过，两头冰凉，中间温热，白瑢喜欢握着手机，而令人欣慰的是，即便在这样的酷暑，她的手心也没有渗出汗，手机的机身很干燥，让湛明婵有些不舒服，好像那种干燥是一根刺，扎到了她。
　　“我们回去吧。”
　　白瑢说：“出来才一会儿呢。”
　　“呆久了警察叔叔要问的。”
　　“我们在一起，没有做别的事情。”
　　湛明婵知道自己为什么后背发凉了，她勉强道：“你没事，但是我还在警察叔叔的黑名单上。”
　　白瑢拨弄着发梢，“唉，那你怎么不早说呢。”

　　第五章 柜子里的少女

　　湛明婵回到了六层，警察还没有离开，小淑女丁樱站在楼厅四处张望，右手无聊地转着海螺耳坠，当她看到湛明婵的时候很高兴，“同学，你去哪里了？”
　　“出去透气。”湛明婵说，丁樱说：“我找不到方冉了，你有看到她吗？”
　　湛明婵说：“没有，而且她目前也不会有事。”
　　红衣服的女人飞快地从丁樱身后飘过，一身红色衣料摇摆，好像在水底招摇。
　　湛明婵追着那缕红色衣料，看它绕过了最后一个拐角，引着湛明婵来到这个七绕八拐的楼层的最深处，这是一个尽头立着放杂物的大柜子，没有出口所以很偏僻的地方。
　　红衣服的女人再次消失了，而湛明婵看到梁莎莎给了方冉一巴掌，方冉默不作声地掐住了梁莎莎的脖子，将她按在柜子门上，梁莎莎的头颅重重撞着柜门，发出砰砰的响声，她开始翻白眼。
　　跟着湛明婵追过来的丁樱抱住了方冉，“你干什么？！”
　　方冉喘着粗气松了手，她的嘴角狰狞地下裂着，牙齿很洁白，而梁莎莎扶着柜子门痛苦地呼吸了几下，抬手搧歪了丁樱的半边脸。
　　“陶乐呢？”湛明婵及时发问。
　　三个人都停住了，方冉的目光透过湛明婵看向后面，“你来干吗？！”
　　丁樱脸色惨白，湛明婵闻到了浓香和恶臭混杂的味道，她叹息，董轩在自己身后。
　　礼貌地让开走廊，让两拨人对视的目光可以没有遮挡，而她，靠着墙壁等着听爆料。
　　董轩面无表情道：“你们都死定了。”
　　他转身离开，丁樱瘫到地上，梁莎莎尖叫道：“董轩，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董轩的身影消失在拐角，空气中还残留着浓香和恶臭的混合味，湛明婵咳嗽了两下，这味道真的很恶心，白瑢的高跟鞋声响起，“明婵，你没事吧？”
　　湛明婵直起腰来，“陶乐呢？”她问梁莎莎。
　　梁莎莎没好气道：“我怎么知道？！你为什么不去问这个女人！” 她指着方冉，方冉扬起手，丁樱拉住了她，“别闹了！”
　　“我问你们三个人，陶乐呢？”湛明婵耐心地说。
　　白瑢的手机响了，不知名的丝竹乐，湛明婵听了半分钟，才意识到手机在自己的手里，她将手机递给白瑢，白瑢说：“我不接也行啊，你有用就拿着吧。”
　　湛明婵塞到她手里，“你们三个都冷静一点，赶快找到陶乐，否则会出事。”她严肃地说。
　　三个女生都颤了一下，白瑢旁若无人地向前走了几步，挑了一个信号不错的位置开始接听，显然对方是男人，因为通话暧昧而肉麻，倒是冲淡了这里紧张的气氛。
　　“我不知道那女人去哪儿了。”方冉终于说，“我不过是到这儿来抽根烟，而这个贱人冲我发疯。”
　　梁莎莎怒道：“方冉，你不要太过分，我有充足的理由怀疑你们两个贱人害死了雅琪！”
　　方冉嘴角继续向下抽搐，“是吗？那你随便，警察没走呢，去嚷嚷啊。最好拉上董轩一起嚷嚷，他不是一向很配合你吗？啊，我忘记了，你被他甩了。”
　　梁莎莎抬手，方冉抢先一步掰过了她的手腕，梁莎莎痛出眼泪，“方冉，你果然劲大，身体好到这份上，怪不得做完人流的第二天就活蹦乱跳跑来上学呢！”
　　小淑女丁樱给了梁莎莎一巴掌，这位穿着蓝色背带裙的美丽姑娘被抽摔在地上，她哭道：“难道我说错了吗？方冉，我告诉你，董轩听说后可高兴了，认为上了你这种女人真是省事，不哭不闹不上吊，也用不着他出手术费营养费，悄没声地打了胎，立马恢复正常来上课，他还煞费苦心想着怎么解决怎么圆谎，全都不用了！你真是男人最欣赏的玩物！”
　　方冉捂着嘴巴尖叫，两行鲜血从嘴角流到地上，飞流直下的速度。
　　丁樱吓哭了，她冲梁莎莎嚷了两句“闭嘴”，又拼命要掰开方冉的手，“怎么了？怎么了？不管用了吗？”
　　一片混乱中，白美女柔柔地一句“晚上见，我亲爱的。”结束了酸麻的通话，她将手机送回给湛明婵，略微提高了声音说：“她们怎么了？”
　　湛明婵说：“嘘，我在听爆料。”
　　白瑢明媚地笑了，她指着方冉说：“啊，明婵，快看，那个女孩子的脖子上，怎么吊着一个血糊糊的东西啊？”
　　丁樱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了白瑢，白瑢甜甜一笑，方冉在地上翻滚，一条条鲜血印在黑白点子的地砖上，梁莎莎发出了桀桀地狂笑，“那小鬼还是被驱回到你这里了对吗？！雅琪和乐乐找的天师还真专业！”
　　砰砰砰。
　　柜子门再次被敲响，声音很轻。
　　梁莎莎开心地笑，丁樱按不住痛苦翻转的方冉，她含泪向了湛明婵请求，“帮帮我们！”
　　湛明婵推开了她，大步走到柜子门前。
　　砰砰砰。
　　湛明婵离得很近，她听得更加清晰。
　　按了按太阳穴。
　　又晚了，早该想到会是这里。
　　她扒拉开梁莎莎笑得前仰后合的脑袋，拉开了这个有两米高的大柜子的柜门。
　　梁莎莎的笑和丁樱的哭都凝滞了，方冉蜷缩身体贴着地面，慢慢喘气。
　　湛明婵最先看到的是一片水滑光嫩的肚皮，小巧的肚脐旁还有一小朵骷髅纹身。
　　然后是梨子一样可怜的双乳，只有两粒红晕的□显得女人一些。
　　削瘦的双肩，以及被绳子吊起来的脖子，红润的舌头拉得有点长，突出的眼珠子瞪视着外面的世界。
　　绳子颤悠悠，脆弱的横栏终于断了，陶乐的尸体歪了一下，然后擦着湛明婵的身子，倒了出来，噗哧一下子，还是软而温热的呢。
　　丁樱尖叫，方冉尖叫，梁莎莎尖叫。
　　湛明婵接受完警察严苛的问话后，看到了吴帅哥站在门口，他说：“你又失误了。”
　　湛明婵微笑道：“那你看出问题的症结了吗？”
　　吴帅哥说：“如果我告诉你，这次势必要死五个人呢？”
　　湛明婵诚恳地说：“我会尽力。”
　　吴帅哥说：“封印被打开了，就要用同等的代价去偿还，这是一种平衡。”
　　他看了看湛明婵，“时代变了，湛家也变了。”
　　丁樱哭着从旁边屋子里走出来，她主动搂住了湛明婵，试图寻找安慰，湛明婵叹了一下，安抚完小淑女后，吴帅哥早就不在了。
　　“你都说什么了？”白瑢也出来了，她轻轻地笑，湛明婵说：“实话实说。”
　　“我也是呢。”白瑢甜美道，“啊，这姑娘不要再哭了，死得又不是你。”
　　丁樱哭得更大声了，方冉刚好走过来，嘴角的血渍被擦干净，脸上的粉被蹭掉了好几块，她冷冷地扫了白瑢一眼，拉住丁樱，“走，陪我洗脸。”
　　白瑢看着她们相拥的背影，“你看她们，好亲热呢。”
　　湛明婵说：“谁都不知道还能活多久，自然要甜蜜一些，总不能吵架吧？”
　　“她们是为了男人吵架吗？”白瑢指着在稍远处被盘问的梁莎莎，硕果仅存的凉面女孩了，而昨天还是三个人，她们坐在靠东的桌子上聊着美好的未来，而她和白瑢坐在靠西的桌子追忆似水年华，那里的面条很劲道，汤美味而肉片滑嫩，还有中午的太阳光，在冷气下显得格外亲切。
　　“是为了我身边的那个男人。” 湛明婵说，白瑢甜甜地笑了，“眼光好差劲呢，那男人鬼气森森，身上很味，我可不喜欢他坐在你身边。”
　　湛明婵微笑道：“那我们换？”
　　白瑢说：“让他坐到我这里怎么样呢？我们坐在一起。”
　　“那不可能。”湛明婵说。
　　白瑢还没追问，梁莎莎获得了警察的“释放”，立刻跑了过来，“那两个贱人呢？”
　　白瑢好心地告密，“她们说要去洗手间。”
　　这层的洗手间还是封锁的。
　　不过湛明婵保持了淑女优雅的沉默，一如当初她没有拦着方冉拉走丁樱。
　　梁莎莎怒气冲冲地转身，白瑢说：“哎？你不哭吗？”
　　梁莎莎恶狠狠地瞪视白瑢，白美女无辜地说：“你的两个朋友都死了呢。”
　　“我知道！”
　　“你说下一个会是谁？”白瑢虚心地问湛明婵，湛明婵苦笑，白美女，看来你是真得不知道为什么当年全班都那么讨厌你吗？
　　梁莎莎道：“警察会把凶手抓住的！”
　　“这回不是自杀了吗？”白瑢问湛明婵，“上次的那个女孩，似乎是自杀。这次的也很像。”
　　“你会把自己吊进柜子里自杀吗？” 湛明婵心平气和地说，白瑢轻轻笑道：“也许吧，我们玩个游戏，你把我吊在那里好吗？”
　　梁莎莎古怪地看着她们，湛明婵说：“不用了，柜子的杆子已经断了，等下回吧。”
　　你如果再胡言乱语下去，我恐怕真得要忍不住吊死你了呢。
　　白瑢说：“我会等的。”
　　梁莎莎冒出了一句“有病”，她想走，湛明婵说：“如果你不把实情说出来，下一个就是你了。”
　　梁莎莎瞪视湛明婵，“什么实情？”
　　“你，薛雅琪，陶乐，方冉，丁樱，还有董轩。”
　　“这是隐私。”
　　“那就去死吧。”湛明婵说，“那个红衣服的女人，用着伊卡璐草本精华，戴着插了白色塑料菊花的草帽，她的高跟鞋走起来咔咔作响，但她喜欢飘了飘去，而且可能就在你身后看着你笑，要不要回头瞧瞧呢？”
　　梁莎莎一副要杀人的样子，湛明婵说：“或者是扒住了你的后背，骑在了你的脑袋顶上，你看不到她的，但是她就在你身边，吹着你的后脖梗，然后桀桀地笑。”
　　梁莎莎叫了一声，一个警察疾走过来，白美女拍着胸脯，体贴道：“警察叔叔，我们在害怕呢。”
　　警察安慰了几句，嘱咐大家尽量回到教室就离开了，湛明婵微笑道：“梁莎莎，还要我继续形容吗？”
　　梁莎莎哭了，白瑢对湛明婵轻轻地说：“多无趣，一点挑战性都没有。”
　　她又说：“我不喜欢看她哭，你哭起来会更动人呢，但是当年，你还真得没有哭过。”
　　“明婵，如果你想找一个人和你一起哭，就来找我吧。”
　　湛明婵微笑，“好啊。”
　　好你个大头鬼啊，白美女，这么多年，我猜你还是和初中一样孤独。
　　然后湛明婵对梁莎莎说：“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梁莎莎哽咽道：“董轩是方冉的男朋友，方冉太霸道，董轩受不了她，跟她分手，之后和我好了，我不知道当时方冉怀上了，后来才知道董轩甩了她以后，她去打胎了，胎儿好像都成型了，弄下来还挺危险。我听说后还挺愧疚的呢，谁知道方冉那贱人真够歹毒，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个咒法，把那胎儿的魂儿给驱到我们寝室来了，天天晚上哭个不停，血淋淋的弄得墙上全是，可吓人了，她是为了报复我，还连累了其他人，我可气了，幸亏乐乐和雅琪重金从天师手里求来了符咒，才驱走了那小鬼，我们寝室好不容易安静了，结果董轩的哥们儿醉酒说漏了嘴巴，把方冉打胎的事儿传出去了，方冉就认定是我传的，她那个好朋友丁樱，那个贱货，和她串通到一起，结果我们寝室养得鱼和兔子全被人给弄死了，你说能是谁干的？那个丁樱看着纯洁，也不是什么好货，她还以为自己是处女吗？！兔子是让人给摔死的，鱼是被倒进了水池子里！你说她们恶毒不恶毒？这种残害小动物的事情也做得出来！”
　　湛明婵点点头，“然后？”
　　梁莎莎擦擦泪，“还有什么然后，董轩是个花心混蛋，他玩腻了我，把我给甩了，算我白痴跟错了人，还为了他得罪人，弄得生活不宁。”
　　“你以为这就值得红衣服的女鬼跑来缠着你们三个吗？”
　　“那我怎么知道，准是方冉和丁樱干的！”
　　湛明婵说，“你认为董轩是个活生生好端端的家伙？”
　　“他还能是死人不成？！”梁莎莎赌气道，“反正我也有几个月没见着他人了。”
　　“他是怎么和你提分手的？”
　　“电话。”
　　“你最后是在哪里见到的他？”
　　“刚才啊。”
　　“你不是说有几个月没见到人了吗？”
　　“是啊，他突然说和我分手，说我贱货，我气坏了，立马跟他掰，乐乐和雅琪也说以后我们跟那个贱男形同陌路，他倒是识相，一直到期末都没见到他鬼影子，反正他和我们也不是一个系的，谁知道暑假补课的时候竟然碰上了。”
　　“那么你最后和他联系是在电话里了？”
　　“是啊。”
　　“他的声音和陈述都正常吗？有没有逻辑混乱，或者明显错误的话？”
　　梁莎莎说：“我哪里记得那么清楚，他上来就说分手，我就懵了。”
　　湛明婵表示体谅，“你们在这儿碰见他，一直都没理他，他难道也没有理你们？”
　　“混帐王八蛋的东西，我们干吗还跟他认识？至于他要不要认识我们，就不是我们能管的了。”梁莎莎咬牙切齿，白瑢轻轻地笑了，“好有骨气呢。”
　　湛明婵说：“看着我，梁莎莎，你保证你说得都是实话吗？”
　　“当然！”梁莎莎说，“这话我不仅告诉你了，我刚才也跟警察说了。”
　　湛明婵叹息，一个警察过来找梁莎莎，他们便离开，然后大办公室的门开了，吴帅哥在众多工作人员的陪同下走了出来，湛明婵给他让路，吴帅哥看着湛明婵，笑了一下。
　　湛明婵无动于衷，白瑢趴在她耳边吐气，“是昨天那个帅哥呢，他又冲你笑。”
　　“又？”
　　白瑢说：“昨天他也冲你笑来着，我看得可清楚呢。”
　　湛明婵没理她，吴帅哥向警察那边走去，楼厅安静了些，白瑢问：“明婵，你为什么说我们不能坐在一起呢？”
　　湛明婵想了一下，才想起自己刚才的确说过的“不可能”三个字，她哦了一下，“你可以和那个臭味男换座位，但我不喜欢我现在的座位，它不是属于我的。”
　　“那是谁的呢？”白美女清纯的眼神楚楚可怜，湛明婵说：“丁樱。”

　　第六章 左手右手

　　湛明婵很有耐心地寻到了南侧走廊的尽头，那里阳光很好，而且没有柜子立着，走道很整洁，脑袋顶上也没有横梁，缺点就是走廊尽头是在一堆歪七扭八的拐角后面，但是对于偷听的湛明婵而言，这是不错的设计。
　　方冉问丁樱，“你？”
　　湛明婵探过头，丁樱蹲在地上不说话，灰白格子裙垂落在地上的光影中。
　　方冉给了丁樱一巴掌，丁樱说：“那又如何？”
　　方冉又给了她一巴掌，抽在右脸上，丁樱抬起手摸了摸脸，手指颤抖在海螺耳坠上，她流泪了。
　　“你恶毒。”方冉说。
　　“你难道不想解脱吗？这样的日子还要过多久？！”
　　“用这种方法？”
　　“没有别的办法了，我求过很多人了，都说没办法，驱回来的那道符太厉害了。”丁樱委屈地哭。
　　方冉说：“那就算了，我习惯了。”
　　“没办法了……”丁樱说，“你刚才又发作了。”
　　方冉的嘴唇突然向下裂了一下，丁樱眼神恐惧，方冉勉强镇定地摸了摸自己的嘴巴，“没事。这回不疼了。”
　　高跟鞋的声音很轻快，然后是白瑢甜甜地说：“明婵，你在干吗呢？”
　　方冉和丁樱都跳了起来，一直躲藏的湛明婵哀叹。
　　不是让她回去休息吗？她不是答应了吗？怎么又跑出来了？
　　美女的话果然不可靠。
　　湛明婵走了出来，“是你堕掉的胎儿吧。”她问方冉。
　　方冉默不作声，她似乎成熟了很多，在连续死了两个同学后。有时候，人是在瞬间长大的，因为瞬间的不平常超过了十年的普通，所以有人用十年才能走向成熟，有人一夜间就会变得懂事。只是有时候懂事来得太晚了些。人算不过天算，绝望而壮烈。
　　丁樱擦干了眼泪，她很坚定，“你有办法吗？”
　　“丁樱，当你看到我在读术法类书籍的时候，你想得是什么？”
　　丁樱说：“我想探你的虚实，看你能不能帮帮方冉。”
　　湛明婵说：“真的吗？”
　　“真的。”
　　“当时你说，你是为了十九层的鬼故事，为了你恐惧的董轩。”
　　“因为我不敢一上来就说明实情，我毕竟不认识你。”
　　湛明婵说：“方冉的胎儿是怎么回事？董轩，薛雅琪，陶乐和梁莎莎到底做了什么？”
　　丁樱说：“梁莎莎很下作，她抢走了董轩，方冉成全了他们，我陪她去做人流，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方冉身边开始闹鬼，床上总是浸满了鲜血，夜里做梦老看到一个很小很小的胎儿向她挥舞胳膊，她要崩溃了，我就到街边找了个算命摊，那人告诉我用沉檀龙麝四种香燃烧后的灰烬，涂在脸上可以将不干净的东西弹走。”
　　湛明婵说：“那是一时的，很不稳固，而且你们这么做，会激怒死胎的魂魄，反而壮大他的力量。”
　　丁樱说：“的确是这样，安稳了没多久，那个小鬼就回来了，而且这次是紧紧缠上了方冉，方冉的嘴角好像被那小鬼揪住了一样，总是不自觉地往下裂，有时候裂得厉害了，就开始冒血。”
　　湛明婵说：“他就在你前脖子上挂着呢，很小，血糊糊的。”
　　方冉脸色一变，丁樱轻轻哭道：“我们也是这么想的，很可怕啊，但是还没等我们想办法，隔壁那几个人，就是梁莎莎，陶乐和薛雅琪，她们竟然把方冉做人流的事儿给捅到网上去了！”
　　湛明婵说：“是吗？她们为什么要这么做呢？太过分了。”
　　“后来我们才知道，原来那个胎儿的魂魄，窜到梁莎莎她们寝室去了，她们似乎请了个很厉害的天师，弄明白这小鬼的来路，就给驱回来了，估计是为了报复，所以她们把人流的事儿给捅出去了，当时风言风语的，当着方冉的面儿，大家还都装成没事儿的样子，有说有笑的，但是人家一转过身去就会窃窃私语，指指点点，网上骂得更难听。那段日子……方冉她……若不是我看得紧，她就不在这儿了……”
　　丁樱流泪了，阳光下很灿烂。
　　方冉的眼眶红红的，她不作声。
　　湛明婵叹息，“之后呢？”
　　丁樱说：“我们还能怎么样？斗不过人家呗。认栽了，我们只想把这个已经送不走的小鬼给弄走，就这么一点点的事情。”
　　湛明婵说：“你们还有心情上补习班？”
　　丁樱说：“难道日子就都不过了吗？”
　　“你报名的时候，是现在的那位姐姐接待的你吗？”
　　“是。”
　　“那么也是她告诉你十九层的故事？”
　　丁樱犹豫了，方冉说：“是我。”
　　湛明婵看她，她说：“是我听到的这个故事，是我做兼职的时候，和楼下的保安老蔡聊得不错，他喝多了，无意中带出来了。”
　　湛明婵说：“你告诉了丁樱。”
　　“是。”方冉冷漠地看着湛明婵，湛明婵说；“你在这里做兼职了。”
　　“现在不做了，赚几个钱而已。”
　　湛明婵说：“方冉，你愿意帮别人交学费吗？”
　　方冉笑道：“我的愚蠢只够为自己交学费的。”
　　湛明婵笑道：“交三个人的学费呢？”
　　方冉沉默了，丁樱说：“你能够帮助我们吗？”
　　“可以。”湛明婵说，“但是现在让它留在你们身边，对你们而言是幸运的。”
　　丁樱低下了头，方冉的手慢慢伸向自己的脖子，她犹豫着，似乎要用手去摸出一个可能感触不到，但的确存在的实物，然后她的脸上出现了痛苦的神色，嘴角轻轻向下拉扯着，笑到哭出来的感觉。
　　“很痛苦吧。”湛明婵笑了，她自己都很惊讶，为什么如此残忍。
　　丁樱的目光像一把刀子刮过了湛明婵的面颊，方冉低下头。
　　“告诉我，方冉，你愿意帮别人交学费吗？”湛明婵心平气和地问。
　　方冉摇摇头，她的嘴角一点点向下撇着，肌肉的拉扯让面部扭曲。
　　“方冉，你要想清楚，你愿意帮别人交学费吗？”
　　她还是摇摇头，湛明婵惋惜地笑了，“别乱跑。”她只这么说，然后就走了，她没有理会白美女，白美女一直在对镜梳妆，她就是这样，从初中起，白瑢就是一个生活在自己世界里的女孩子。这样很好，好到湛明婵能够放心地在她面前折腾这些匪夷所思的事情，白美女是不会关心的。
　　但是白瑢的高跟鞋追逐在湛明婵的身后，“明婵，”她说，“那个女孩子哭了呢。”
　　湛明婵没有问是谁哭，“手机还给你，不需要了。”
　　不需要再请楼下的保安认人了，方冉已经承认了这一点。
　　白瑢说：“很暖啊。”
　　湛明婵停住了脚步，“幸亏我手上没汗。”
　　白瑢轻轻说：“没关系的，我绝对不会介意。”
　　湛明婵继续走路，高跟鞋的声音伴随在她的耳畔。
　　“明婵，这里还会死人吗？”
　　“不知道。”
　　“最好不要了。”白瑢甜甜地说，“总是不让咱们离开这里，可我还得回家一趟呢，这身衣服可不能去见他。”
　　湛明婵沉默。
　　“死也不挑个好时候，真没道德。”白瑢轻轻地说，湛明婵用左手握住了右手，再慢慢地背到身后。
　　能抽人的手，要离白瑢远一些。
　　这是初中班里最流行的话。

　　第七章 丁樱的秘密

　　教室里，董轩还在刻苦学习，湛明婵敲敲桌子，“同学，出去聊吗？”
　　董轩戴上了耳机，白瑢小心翼翼地坐回到后面的座位上，她说：“我又困了。”
　　白美女活动了一下柔嫩的胳膊，很谨慎地打了一个呵欠，将脸蛋贴在了桌子上，“半凉半热的，你说这桌子怎么都这个样子呢。”她小声笑。
　　湛明婵叹息，她说：“董轩，我不想使用你不希望使用的方法。”
　　董轩念着单词，发音滑稽可笑。
　　白瑢将脸蛋埋在掌心，她闭上眼睛。
　　湛明婵扣住了左手四指，交叉变化三次后一弹食指，一根金丝穿透衬衫的高领子，没入了董轩的侧脖颈，他的鼻孔冒出了一道黑色的血，滴落在雪白的纸上，一小道白烟冒了起来。
　　董轩瞪着眼睛，无情地看着自己的血化成了烟。
　　“怎么死的？”湛明婵问他，他看着那缕散入到日光灯下的烟，沉默。
　　湛明婵说：“一氧化碳中毒？”
　　董轩的脖子转动，咯吱咯吱响，白瑢抬起头，优雅地又打了一个哈欠，董轩的动作僵住了，白瑢揉揉眼睛，“明婵，你们在聊天么？”
　　湛明婵看她，“你睡吧，没事。”
　　白瑢笑了，“嗯。”
　　就好像一个被情人哄着的女孩。
　　湛明婵为自己的想法感到恶心。
　　董轩的正脸对着她，暗黄色，青春痘很多，下巴尖瘦，目光空洞而肌肉生硬。
　　外面传来了一声凄厉惨叫。
　　“死人啦-----！！！！”
　　湛明婵抬起头看那些日光灯，它们是如此的炽热而明亮，让视线所及的一切，都是白花花地虚弱。
　　湛明婵行到一半的时候，两个警察从她身边疾走而过，“又是谁？”
　　“就是刚才的梁莎莎，听说是裸死，吊在了屋子里。”
　　他们面色凝重，已经跑了起来。湛明婵看到吴帅哥立在楼梯口，黑发垂直腰际。
　　“再一次失误了。”他对湛明婵说。
　　湛明婵停住了脚步，警察和工作人员都向同一个房间围拢过去，那个房间的们是开着的，大概有日光灯，所以正对着门口的墙上，映出了一根绳子吊着一个人，在半空晃悠。
　　她去了也没用了。
　　“我尽力了。”她抬起头看他，她一米六六的个子绝对不算矮，但对方很高挑。
　　吴帅哥温和地说：“是吗。”
　　“我找不到她。”
　　吴帅哥说：“你的结论需要一个前提，就是你很笨。”
　　“但是我不觉得你很笨。”
　　“那么就只有另一个前提，你并没有上心。”
　　“毕竟你不会有事。”
　　“湛家变了。”
　　他说完了，湛明婵生气了。
　　她说：“我的确很笨。”
　　吴帅哥说：“不，是冷漠。”
　　湛明婵转回到南侧走廊的尽头，方冉站在窗户前，阳光贴着外墙扫在地上，伸得最长的那一缕，落在蕾丝白袜上，丁樱正坐在墙边，双腿长而细。
　　湛明婵蹲在丁樱面前，“告诉我，你做了什么？”
　　丁樱一点点地抬起头，清纯的面孔对着湛明婵的瞳孔。
　　“什么？”
　　湛明婵冷不防地捉住了她的左手，举起她的食指来，那里贴了一小块创口贴，“怎么弄的？”
　　“纸划的。”
　　“需要用创口贴吗？你用的纸是刀刃做得？”
　　丁樱说：“我非常爱惜自己的身体。”
　　“但是不包括那张处女膜。”
　　丁樱面色惨白，方冉走到湛明婵身后，“同学，我有话跟你说。”
　　湛明婵坦然回身，立刻挨了一巴掌，丁樱叫了一下。
　　湛明婵想：我挨了一巴掌，你叫个什么？
　　她没有去揉散左脸上那种火辣辣的感觉，她是宽容的人，不能和一个控制不住嘴角的人计较。
　　方冉放下手，丁樱揪住湛明婵的裙角，“你怎么知道的？”
　　方冉厉声道：“梁莎莎跟你说什么了？！”
　　湛明婵说：“丁樱不是处女。”
　　方冉怒道：“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没兴趣知道。”
　　“你必须知道！”方冉说，“是董轩！是董轩那个王八蛋干的！”
　　湛明婵沉默，她蹲在丁樱身前，“这就是你为什么知道樱红色的尸斑对应的死因，是一氧化碳中毒的原因吗？”
　　丁樱看着湛明婵，“你说什么？”
　　“好，我就当你有一点法医学基础，我就当你那个时候是顺嘴说出来的。毕竟我不能让你把所有死因都说一遍，也许在你脑海深处，最深刻的死因，就是一氧化碳中毒。”
　　丁樱尖声道：“你说什么？！”
　　湛明婵说：“为什么你们换了座位？”
　　丁樱抱住脑袋，湛明婵拉下她的双手，“你应该坐在董轩的左边，方冉坐在你的左边，我坐在方冉的左边，这才和听课证上的座位号相符合。但是为什么你们两个都往旁边挪了一个位置呢？你们从一开始就很怕董轩？”
　　丁樱瞪大了眼睛。
　　“让我想想，第一个阶段，董轩和方冉因为梁莎莎的介入而分手，方冉到医院做了人工流产，自此被鬼胎缠身；第二个阶段，你用了四香粉末帮助方冉将小鬼驱走，而梁莎莎的寝室开始闹鬼；第三个阶段，陶乐和薛雅琪成功地将小鬼驱离寝室，小鬼回到了方冉身边，再也不离开；第四个阶段，方冉做人流的事情被传开；第五个阶段，梁莎莎寝室的鱼和兔子死了；第六个阶段，董轩和梁莎莎分手；第七个阶段，你们同时出现在一个补习班的教室里；第八个阶段，开始死人了。”
　　湛明婵说，“我应该在中间补充几个阶段才能解释现在的一切？”
　　丁樱小声说：“梁莎莎就说了这些吗？”
　　湛明婵沉默，方冉暴怒，“操啊！有他妈什么不敢说的？！你不说我说！”
　　“方冉！”
　　“梁莎莎，薛雅琪和陶乐那三个□，是她们骗走了丁樱，是她们往丁樱的酒里面下药，是她们唆使董轩□了丁樱！！！”
　　丁樱流泪了，阳光下灿若明星。
　　方冉说：“梁莎莎在哪儿？我要找她。”
　　湛明婵起身转向方冉，说：“梁莎莎死了。”
　　绿色的眼影在近乎失血的面孔上很惨淡。
　　方冉难以置信地说：“她也死了？”
　　湛明婵笑了，“方冉，事到如今，我再问你一次，你到底愿意不愿意给三个人交学费？”
　　方冉低下头，丁樱的哭声很细小。
　　方冉对湛明婵说：“我去自首。”
　　丁樱抱住了她，“又不是你做的！”
　　方冉问：“那是谁做的？”
　　“不是我们任何一个人做的！”丁樱激烈道。
　　方冉沉默，湛明婵说：“多好的话啊，丁樱，不是人，是鬼吗？”
　　“就是鬼啊！”丁樱道，她崩溃般地抱住了头跪在地上，“就是那个鬼！难道早上你们都没看到吗？难道你们都不相信那个传说吗？那么你们到底怀疑什么？！”
　　方冉跪下搂住她，“到底什么时候能结束呢？”
　　丁樱哭道：“等到死了五个人。”
　　湛明婵说：“那么鬼在哪里呢？”
　　丁樱抬头看她，神色惊恐，“她在你身后！”
　　湛明婵没有回头，她知道丁樱没说谎，方冉那个倒抽气的表情也很真实。
　　高跟鞋的声音越来越响，咔嗒咔嗒，一种愤懑。
　　湛明婵发现，这条走廊真的很空旷。
　　丁樱向后退，方冉已经无力起来了，湛明婵说：“丁樱，我又给了你什么样的理由呢？”
　　丁樱喊道：“她就站在你身后！她在对你笑！！”
　　湛明婵闻到了伊卡璐草本精华的香气，她还看到一根绳子垂了下来，不知从哪里垂下来。
　　然后，伸过来了一双手，冰冷中泛着铁青。
　　这双手将绳子打成了一个套子，再一点点套住了湛明婵的脖子，慢慢地，开始向上提，湛明婵叹息，“她们就是这样死的吗？”
　　丁樱哭道：“我动不了了。”
　　湛明婵说：“方冉的确是动不了。”
　　“你快挣扎啊！”丁樱哭喊。
　　“或者你快喊人。”湛明婵说。
　　丁樱愣了一下，湛明婵说：“你喊吧，目前这里是和外界阻隔的，鬼比你聪明。”
　　丁樱歇斯底里地叫道：“我真的动不了，你也动不了吗？你要死啦！”
　　湛明婵遗憾地说：“也许吧。”
　　她踮起脚尖，否则会喘不过气，但是那根绳子还在向上提起，绳套一点点缩进，勒住了她的脖颈，然后是那里面的血管，气管，直到勒得无法让血流和空气通过，坚持几分钟，需要这些营养的大脑就会犹如断电的日光灯，噗一下停止了工作。
　　如果不快些通电，这台日光灯会永远拒绝工作。
　　看，多么倔强的机器，它不允许那么多的失误和借口，错过了，就不要妄想它会接受道歉，重新运转。
　　湛明婵感受稀薄的空气钻入鼻孔，她还没有失去意识，没有失去听力和视力，她看到方冉呆呆地坐在地上，丁樱哭泣。
　　她们动不了，她们的声音也出不去。
　　谁知道呢，你是她们吗？
　　湛明婵在耳鸣和眼冒金星的那刻，想：
　　对不起，我给你们机会了。
　　她展开右手手心，轻轻一扬。
　　“天哪------！！！！！！！！”
　　湛明婵从来没有听过白美女如此失态的尖叫。
　　这种尖叫是可以吓死鬼的。
　　所以绳套瞬间松开了。
　　白瑢敏捷地扑过来，将它从湛明婵的脖子上扯下，“那是什么？刚才那个红衣服的女人？”
　　湛明婵看着白美女，“我不是让你休息吗？”
　　白瑢说：“又死人了，我找不到你。”
　　湛明婵说：“看到什么了？”
　　“一个红衣服，戴草帽的女人。脸色很白，七窍流血，她站在你的后面，向你微笑，现在她不见了，我喊了之后，她就消失了。”
　　“就这些？”
　　“不知道从哪里来的绳子，悬在空中，吊起了你的脖子。”
　　“然后你就叫了。”
　　“难道我沉默吗？”白瑢说。
　　“啊，有人就可以做到啊。”湛明婵说。
　　这回大家都沉默了。
　　白瑢说：“明婵？”
　　“嗯。”
　　“你手里的是什么？”
　　“你觉得是什么呢？”
　　“好像一根擀面杖啊，只是颜色太花了一些。”
　　湛明婵笑了，“是吗。”
　　“你带来的，我怎么没见过？放在书包里的吗？你出去的时候手上是空的。”白瑢好奇地问。
　　湛明婵笑道：“啊，这是我变出来的，你信吗？”
　　白瑢说：“我信，那你变出来干吗用？打色狼吗？”
　　湛明婵说：“打鬼。”
　　白瑢迎着柔软的阳光，她笑了，“刚才怎么不打呢？”
　　湛明婵背对着阳光，她的发辫在白瑢明媚的脸蛋上投了两缕阴影，她柔和地说：“我笨呀。”
　　她直接走向了丁樱，“丁樱，我真的那么过分吗？值得你这么做？”
　　丁樱惊恐地看着湛明婵，右手的手指揪着海螺耳环，耳垂一片涨紫，耳廓是惨白。
　　湛明婵温柔地告诉她，“别转了，已经没用了，你和她的血约失效了。”
　　丁樱的脸色更加惊恐，湛明婵问：“左边的那只呢？”
　　丁樱咬住嘴唇，目光顽强而凶狠，像一匹受伤的母狼。
　　“谁教给你的这种方法？”
　　丁樱的目光虚弱了，就好像一把利刃劈了过来，才发现那其实是纸板做的。
　　湛明婵俯下身子说：“那你们就自求多福吧。”
　　她绕过了呆若木鸡的两个人，白瑢灵活地跟上了她，“明婵，那两个女孩子，怎么了？”
　　“她失去控制了。”
　　“那两个女孩子吗？看着是有点傻。”
　　“我不是在说她们。”湛明婵走向电梯，那里还拦着黄色的警戒线，但没有警察看守，只有吴帅哥站在旁边，他展开右手的手心，那是半个海螺耳坠，显然是上半截，还带着扣住耳垂的环扣。
　　他的手倾斜，湛明婵伸出左手，接住了这个残破的饰物。
　　“昨天中午，在洗手池找到的。”吴帅哥说。
　　湛明婵说：“那半个，在电梯里，碎了。”
　　吴帅哥问湛明婵：“如果没有发生这样的意外，你刚才，打算怎么办呢？”
　　湛明婵沉默，她举起右手，那根擀面杖一样的棍子握在手心。
　　吴帅哥温和地说：“其实还有更温柔的办法。”
　　湛明婵说：“她杀了太多人。”
　　吴帅哥微微一笑，让开了电梯门，“那你就上去吧。”

　　第八章 事情的来龙去脉

　　电梯在十八层打开，湛明婵按着开门键，“白瑢，下去。”
　　白瑢说：“你要去哪里？”
　　“十九层。”
　　“大家都说那里有鬼。”
　　“大家还说什么了？”
　　“是那个鬼杀的人。”
　　“所以你得下去。”
　　“你要上去吗？”
　　湛明婵微笑，“是啊。”
　　白瑢也笑了，“我陪你。”
　　湛明婵说：“白瑢，你是几点生的？”
　　白瑢说：“大概是晚上九点。”
　　白瑢和自己同年，她的生日，自己也知道。
　　湛明婵算了一下，“这样的八字，怪不得你能看到。”
　　“什么？”白瑢的睫毛长而晶亮。
　　湛明婵说：“一会儿不要离开电梯，帮我按住开门键，等我回来。”
　　白瑢笑了，“嗯，你放心吧。”
　　电梯门拉开后，十九层就出现在她们面前，阴暗和尘土扑面，白瑢摁住了开门钮，“你会回来的吗？”她问。
　　湛明婵的一只脚已经踏了出去，“你会等我吗？”
　　白瑢说：“会。”
　　湛明婵说：“那么我也会。”
　　然后她们就分开了。
　　湛明婵在尘封了五年的十九层漫步，这不是一个闲逛的好地方，除了几间标有“机房重地，闲人免进”等字样的铁门外，其他的房门都只贴着枯叶般的封条，白色的，还能分辨出当年墨黑的字。
　　地上浮了一层薄土，大概多日没人上来，但到底还是有工人检修机器，所以并不肮脏，只是空气污浊，窗户不常打开，尤其是走廊的窗户，湛明婵使劲拔出了插销，白色的窗框痛苦地呻吟，太阳偏西了，所以光芒更加柔和，从这里可以看到外面的繁华，但在这片繁华中，也会有这样一个孤零的地方，即便喧嚣充斥在左右，这个地方也是无动于衷地孤独。
　　总会有热情感染不到的地方，也总会有善良打动不了的心。所谓的无可救药就是如此，不是人类的尽力能够避免的。
　　所以湛明婵想：我给她们机会了，但她们还是不肯说，那么简单的几句话，就是不肯说。
　　如今都晚了。
　　那么是死是活，各安天命吧。
　　冷风阵阵，阳光被切断，四周暗得没了边际，天昏地暗，大概就是这种色泽，唯一的亮是窗户，湛明婵的手指扒在冷热交加的玻璃上，然后被一行行流开的暗黑的血迹漫过。
　　玻璃是红色的，红酒一样醉人的红。
　　湛明婵听到高跟鞋的咔嗒声，她转过身子看着那个红衣服的女鬼，戴着一顶草帽，塑料的花朵已经枯萎，红色的连衣裙只到膝盖，两条大腿白嫩而结实，雪色的腿肌随着行走而轻轻颤抖，还有一颗红痣，犹如趴在羊脂玉上的瑕，只是经常被红色的裙角遮掩，让你想把这碍眼的布料撕开，撕碎，撕到再也遮盖不住羊脂玉和那粒红色的瑕，可以贪婪而无限地观赏。
　　她的脚也很迷人，□，清楚地露出了十根脚趾头，点着亮紫的指甲油，和那双暗红的高跟鞋纠缠在一起，更像一滩干涸而发臭的血。
　　女鬼停住了，阳光重新透进来，歪斜在墙上的，只有湛明婵的影子。
　　女鬼的手指甲很长，她拼命抓着墙壁，兹拉兹拉，粉尘一股股往下落，女鬼的帽檐掩盖着额头，眼睛和半张面孔，湛明婵只能看到两片发青的唇，就像被冻住的葡萄，然后葡萄剥开了皮子，里面的籽很多，很白，像冰窟里的人骨头，闪着寒光。
　　指甲在墙壁上挖出了两道沟渠，浓黑的血是河流，湛明婵的目光擦过那小股的河流，看到远处从电梯间铺到灰尘上的白光。
　　女鬼闪到了她的面前，帽檐顶住了她的鼻尖，草本精华的清香夹杂着冷气和腐臭弥漫在阳光下，湛明婵向旁边侧了侧身子，女鬼的手就掐住了她的脖子，十根手指一点点勒紧，湛明婵看见了女鬼的脖子上，那道青紫淤黑的痕迹。
　　湛明婵被按在了墙壁上，女鬼的草帽掉到地上，面容清秀，眼珠子鼓在外面，舌头伸出来，承接着从鼻孔流出的黑色血液，随着那十根手指愈发用力，黑血从舌尖上急速地坠落到地面，啪嗒，没人能够听到，只看到灰尘上绽开了血花。
　　青白的皮肉在脱落，头发大把大把地掉下，红颜枯骨，只有照片如实记载你曾经的美丽，让活人去铭记这些美好事物，再告诉他们逝去的永不重来，何其残忍。
　　湛明婵感到了悲凉。
　　“你是想让大家都记得你吗？即便你再也不美丽，可是人们记住的却是你的丑陋。”她对着那女鬼说。
　　女鬼的手指头颤抖了一下，两个空眼眶竟有暗红的光。
　　“你不好过，所以大家都不能好过？”
　　女鬼的力气大了起来，湛明婵压抑地咳了两下，她抬了抬下巴，尽力说：“生前犯错可以弥补，死后犯错无法挽回，你做了让你恨的人，最开心的事情，他们可以轮回，而你将消失。”
　　女鬼的叫声几乎刺穿湛明婵的耳膜，她遗憾地想：
　　怎么这么不讲道理呢？
　　和不讲道理的鬼，没什么可说得了，如果想得开，十年了，足够想开的。
　　“五方五帝，斩鬼大将，降兵而下，收缢死之鬼。”
　　湛明婵看着女人猩红的眼眶，平静地念道，手诀在胸前成印，淡雅的绿光在指尖纠缠，天真如夏日萤火。
　　女鬼激烈地叫了一下，她被弹到对面的墙壁上，湛明婵举起手中的擀面杖，然后她听到一声咔嗒。
　　就是这一声“咔嗒”，让她停了下来，她不得不向咔嗒声传来的地方看了一眼，一只白皙的手从电梯里伸出来，在那片涂满冷色调的灰尘中摸着。
　　红影掠开，湛明婵弹去的符纸被对方灵活地闪开，一切的迅速都在那几根细长的手指还没抓稳手机的瞬间结束了。
　　红影扑入电梯，白瑢尖叫，但是这回鬼没有被吓死，因为鬼不傻，尖叫没有实际意义，至少尖叫可以忍耐，可以适应，最后让它变成悠扬的乐章。
　　而捉鬼的咒文，永远不会成为一曲春江花月夜，顶多是哀乐，鬼是被奏响过哀乐的人，所以对这些音符格外敏感。
　　湛明婵只看到那只美丽的手急速地缩回，然后电梯门轰地阖上了，卷起一片灰尘。
　　呼梯面板上的数字一路向下，在十七层，十六层，十四层都停了一会让，大概有人上来。
　　湛明婵按了下行的按钮，那小小的箭头亮了一下，又灭了。
　　电梯的滑轮突然发出了尖细的声音，嘎达嘎达，嘎达嘎达。
　　呼梯面板上的数字，疯狂地下坠。
　　这个样子，电梯是要坠毁呢。
　　湛明婵苦笑。
　　有够糟糕的了。
　　数字猛地定格在了“6”，很久都没变。
　　看来电梯停住了。
　　湛明婵松了口气，然后长久地按着下行键，让那个红灯圈出来的方块亮得持久些，再不舍地挪开手指。
　　下行键的灯，瞬间灭了。
　　湛明婵等了一会儿，电梯还是停在六层，不上不下。
　　她不知道下面会发生一些什么，她蹲下身子，捡起白瑢落到灰尘中的手机，修长的机身，还有一点点的余热，银线分割开深黑和古铜，外屏下是一个银色的“LENOVO”，和湛明婵的手机是一个牌子，她的指腹触摸着手机背面的凹凸，然后看到那条串在绿绳上的翡翠玉珠的手机链。
　　湛明婵翻开机盖，没有信号。
　　她试着呼叫紧急电话，依然没有反应。
　　敲了敲电梯门，冰冷的金属声。
　　现在的阳光褪去了金色的外衣，是薄薄的一层红，抹在灰尘上。
　　湛明婵看着手机背面的古铜色菱形图案，一副歪斜的棋盘，没有棋子，空置在那里。
　　湛明婵开始感到冷了，一个封闭的高层，傍晚，阳光不再垂怜。
　　她沉默，在只剩下自己的楼层，独自思考：
　　事情的起因，应该是梁莎莎介入到董轩和方冉之间。方冉离开了董轩，打掉了成型的胎儿。
　　胎儿的魂魄，在大多数情况下，是可以直接入轮回的。
　　但也许是方冉的不慎，也许是医院的不慎，他们无意识中的动作，触犯了鬼魂的禁忌，于是，出现了极少数的情况，胎儿的魂魄不肯离开了。
　　胎儿充满怨气的魂魄缠住了方冉，和她同寝室的好友丁樱，用四香灰沫逼走了小鬼，也许，她是有意识的，把小鬼逼到梁莎莎的寝室去。
　　梁莎莎的寝室开始闹鬼，她的同宿舍好友，陶乐和薛雅琪，从天师那里买到了驱鬼的方法，成功赶走小鬼。
　　也许，她们也是有意识的，将小鬼重新赶回到方冉身边。
　　然后呢？
　　方冉自此被小鬼缠身，怨气高涨的小家伙，再也不肯离开这狠心的妈妈。
　　梁莎莎，陶乐和薛雅琪，不是好欺负的女孩子。
　　这样的女孩子会报复。
　　所以是她们把方冉做人流的事情，捅了出去。
　　方冉，丁樱，也不是好欺负的女孩子。
　　她们也会继续报复。
　　于是，梁莎莎她们养的兔子，鱼，都死了。
　　报复继续。
　　梁莎莎，陶乐，薛雅琪做出了最不堪的行径。
　　她们用某种方法，将丁樱骗出来，然后下药，然后董轩来了。
　　董轩□了丁樱，应该是在房间内。
　　董轩应该是受她们的唆使。
　　对于梁莎莎而言，这大概没什么，毕竟董轩早就不是处男了，作为女朋友的她，已不在乎了。
　　之后又发生了什么？
　　那是一片空白，丁樱不肯说，梁莎莎不知道。
　　湛明婵想：
　　之后，丁樱用某种方法，也许是棍子，弄晕了董轩，然后她打开天然气，封闭了房屋。
　　丁樱就这样离开了，她怎么可能报警？
　　也许会告诉方冉，也许没有告诉。
　　董轩就死了，一氧化碳中毒，樱红色的尸斑。
　　但是在警察，或者其他人发现之前，有一个懂得御尸之术的人，出现了，董轩的尸体，被控制了起来，成为活死人。
　　这个人知道发生的一切，也知道即将发生的一切，或者说，是这个人在背后推动整件事情的发展。
　　也许就是这个人，教给了丁樱四香粉末的驱鬼法，是这个人，教给了陶乐和薛雅琪驱逐小鬼的方法，是这个人，控制了董轩的尸体。
　　董轩在这个人的控制下，和梁莎莎通过电话说了分手。
　　丁樱自然会知道，她自然会惊慌。
　　然后她会怨恨，是梁莎莎，薛雅琪和陶乐，毁掉了她的安静生活。
　　她要复仇。
　　方冉在培训学校工作，知道了十九层的故事。
　　她告诉了丁樱，丁樱要用鬼来报复。
　　她得到了藏鬼的法宝。
　　也许就是那个人给的。
　　湛明婵取出了那半只海螺耳坠。
　　这不是海螺，是匿螺，只生活在黄泉。
　　雌性匿螺吞噬迷路的魂，雄性匿螺束缚迷路的魂。
　　它们的壳子也有同样的功效。
　　放在一起，用术法加以改造，一对完整的匿螺壳子，能够起到控魂的作用。
　　坏掉的这只，是雄性匿螺的壳子，它能够将招来的鬼魂送入到雌性匿螺的壳子里加以拘禁。
　　只是缺少了它，将无法真正控制住鬼魂。
　　湛明婵继续想：
　　方冉帮助了丁樱，她当时还在这里打工，于是她自掏腰包----或者丁樱也出钱了，利用工作之机，打出了三张座位号不相连的听课证。
　　之所以不相连，大概也是为了做得真一点，以免太过凑巧的事情，引起对方的警惕。
　　方冉可以弄到培训学校的公章，可以弄到培训学校专用的信函。
　　恰好又展开了抽奖活动。
　　就是这么凑巧。
　　梁莎莎，陶乐，薛雅琪，就成了方冉，丁樱设计的“幸运儿”。
　　她们出现在了教室。
　　方冉和丁樱，也按照计划，出现在了教室。
　　唯一的变数就是董轩。
　　丁樱吓坏了，如果说之前，她还以为董轩被救活了，是心中有鬼所以没有报警，那么当她看到了尸斑----也许是董轩故意露出的尸斑的时候，丁樱接近了崩溃。
　　她毫不犹豫地，带着方冉，坐到了旁边的座位上。
　　于是丁樱占据了方冉的座位，方冉占据了湛明婵的座位。
　　其实本该是丁樱和董轩挨着的。
　　湛明婵想：
　　但我来晚了不是么，如果我来得很早，早早地就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会如何呢？
　　她们会仓皇逃走吗？
　　事情还会这样发展吗？
　　湛明婵接着想：
　　丁樱破釜沉舟了，她没有别的退路。
　　方冉带着益达口香糖，也许是丁樱，也许是方冉，她们中的一个，将咀嚼过的口香糖，黏在了一层电梯的呼梯面板上。
　　为了不让保安，美女招待员，注意到周四的中午，电梯升到了十九层。
　　湛明婵和白瑢等电梯的时候，呼梯面板上显示的数字，其实是一个“19”。
　　只是数字的左下角被粘住了，不知道是“18”，还是“19”，但至少，保安和招待员，会认为那是个“18”。
　　其他楼层的人，会看到“19”，但是他们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大厦走了太多的老人，来了太多的新人，各个公司的老板，是不会让每一个员工去注意电梯数字的。
　　周四的中午，电梯已经停在了十九层。
　　那时候，湛明婵和白瑢，正在一层等电梯，那时候，白瑢正竖起指甲，指责将口香糖黏在面板上的人，很没素质。
　　电梯下不来，是因为丁樱的右手手指头，摁住了开门键。
　　对了，前面应该还有一个片段，丁樱用锥子，刺破了左手食指。
　　动用匿螺，驱策鬼魂，是要种下“血约”的。
　　带血的食指转动挂在左耳朵的雄性匿螺，那个缠绕在这里十年都没有离开的女秘书的怨魂，在匿螺的力量下，通过丁樱的血，签下了契约。
　　她住进了丁樱挂在右耳朵上的雌性匿螺里。
　　但是瞬间暴起的怨气，加上丁樱的紧张，左手用力，雄性匿螺断掉了，半只挂在耳垂，半只摔在电梯里。
　　负责束缚魂魄的匿螺不再起作用了，女秘书的怨魂，随时都能够摆脱雌性匿螺的吞噬。
　　丁樱不知道，她慌张地松开了开门键，迅速按下了关门键，同时，抬起血痕依然的左手食指，摁下了“6”。
　　她要回到教室去。
　　但是她的血迹遗留在了“6”这个数字键上，她的汗水遗留在了开门键上，她那半只摔掉的匿螺耳坠，遗留在了电梯的地板上。
　　于是，白瑢踩到了那半只匿螺耳坠，她抱怨“我踩到了什么东西呢？”
　　于是，湛明婵在准备去按“6”的时候，停住了，她看到了暗红的血，她选择用胳膊肘去碰触这个污浊的键。
　　并且她还注意到了，开门键上的汗水。
　　丁樱逃去了洗手间，将左耳上的半只耳坠给取下来，她丢掉了它。
　　吴帅哥捡到了，我们可以先忽略吴帅哥是如何跑到女卫生间的问题。
　　最后，湛明婵静静地想：
　　从今天开始，丁樱的右手就不停地摸右耳上的耳坠，她是在下命令，给那怨魂，下达杀人的命令。
　　但是没有雄性匿螺的血约去束缚，雌性匿螺拘禁的怨魂，是无法长久的。
　　当丁樱对湛明婵起了杀意的时候。
　　当女鬼要取湛明婵性命的时候。
　　当湛明婵尚未反击的时候。
　　白瑢惊天动地的一声尖叫，彻底破坏了女鬼，血约，丁樱之间的平衡。
　　磁场对女孩子的惊叫是敏感的，但它只是轻轻地乱了一下，不过须臾，却起了质的变化。
　　女鬼失控了。
　　现在所有人，都在危险之中。
　　死满五个人。
　　这一天，注定要死满五个人了。
　　走廊愈发昏暗，十九层，空无到只剩下湛明婵一个人。
　　夕阳血红，湛明婵知道，这种红色会变成暗黑色，红到了极致，就是黑，鲜血也是这样的。
　　到那个时候，十九层会是一片死寂和冷暗，这里死过很多人，虽然他们的魂魄已经被带走，但这里毕竟是死过很多人的，在每一个地方，倒退几年，都可能吊死过一个人，双脚再也够不到地面，晃晃悠悠。
　　她一个人在这个地方，一个死过很多人的地方，夜晚，冰冷。
　　如果电梯永远不上来，那么她会如何呢？
　　电梯还是停在六层，不上不下。
　　下面，已经是什么样子了呢？
　　还是去看看吧。
　　她踩着很多的灰尘，穿过了很多蛛网，终于找到了十九层的楼梯间，门是铁门，封闭住了，一只铁锁挂在那里，熠熠生辉的，是金色的符纹，它从铁锁上流开，流到到整个铁门上，散着低调的光芒。
　　湛明婵的手碰了一下铁门，被弹回到墙壁上。
　　这么多年来，没有人能拆掉这扇门，就是因为这个符纹的保护作用。当年那个天师的法术，很高。
　　但是湛明婵认识这个符纹，她知道破解方法。
　　“请原谅我的冒犯。”她淡淡地说了这么一句，流满了整扇门的符纹乱了一下。
　　湛明婵举起了右手的擀面杖，淡绿的光芒优雅而从容。
　　她用那根擀面杖，打向了那只刻着金色符纹的铁锁。
　　绿色和金色融在一起，是顶好看的。
　　铁锁发出了惨烈的响声，咔嗒掉落在地上。
　　简简单单地一击，无法拆掉的门，在颤抖的吱呀声中，自己打开了。
　　不会有多少人惊讶的，反正也没人看到。
　　眼不见为净，是最有用的心理暗示。
　　湛明婵的眼前是一团夹着腥风的黑暗，需要走过四组楼梯，才能到达有人烟的十八层。
　　她翻开了白瑢的手机，那也是一团亮光，手机光，特有的幽冷，可它毕竟是光，是黑暗的天敌，是黑暗存在的前提。
　　反过来，黑暗也是它存在的前提。
　　湛明婵静静地想。
　　这四组楼梯，多少年都没有人再走过。
　　每一个台阶，那份沉寂的冷漠，湛明婵感觉到了。
　　她唯一的亮光，来自于白瑢的手机。
　　她唯一的温暖，是她的手心，握在了手机上，取代了白瑢留下的温度。
　　湛明婵在一点幽蓝的光芒下慢慢走着。
　　多么奇特的感觉。
　　在黑暗中，别人给了我一点亮光，在寒冷中，我靠自己的温度取暖。

　　第九章 无涯的意识流

　　无涯站在电梯口，警察已经准备离去，一切重新开放，下班的时间也快到了，混乱的一个下午，即将结束。
　　世界上的无头悬案太多了，警察也是人，只要是人，就只能处理人类能力之内的事情，之外的，不去处理，才是明智的选择。
　　其实，无涯本不想管这件事的。
　　起因是因为贪。
　　培训学校的生意做大了，雄心勃勃，一定要扩大这个教学点的规模，他们看中了那空置的十九层。
　　大厦责任人死活不干，原因是闹鬼。
　　于是找到了他。
　　当时他刚切了几片叶子香，丢到博山炉里，又将洗好的锅子架到了小火上，可是香气未散匀，水未冒泡的时候，门就被叩响了。
　　恭恭敬敬地跪坐在地，奉上重金，请求他给十九层做个清扫，干净到可以正常使用。
　　他当然知道当年的事情。
　　是他封锁了十九层。
　　没有收走那女鬼，是因为那几天，锅子里的妖魔鬼怪太多了，煮了许久都未煮干净，他懒得再煮了。
　　于是就放了那女鬼一马。
　　现在，这些人又想开启那一层了。
　　开开关关，分分合合，聚聚散散。
　　无涯看到的凡尘就是一个巨大的矛盾体，经常使劲抽自己的嘴巴，并引以为自豪。
　　闹心。
　　当然，他的锅子刚刚清洗好，还未煮新的东西。
　　所以无涯可以考虑将那女鬼彻底煮干净。
　　但是他讨厌别人在他等待香气散匀的时候打扰他。
　　他说：我尽力吧。
　　女魃说过，“最怕阿无你说‘尽力’了，那是你不作为的借口。”
　　无涯不喜欢穿现代人的装束，但他更不喜欢被别人指点，权衡了一下，还是换上了短袖衫和牛仔裤，迎接他的工作人员奉承地说他年轻有为，好像朝气蓬勃的大学生，但是他却喜欢那个女孩子的指点：
　　“他不应该穿短袖衬衫和牛仔裤，如果是一件直裾深衣再配上件大袖衫，用簪子束起头发，会更好。”
　　这是无涯第一次喜欢别人的指点，因为那个女孩子说对了，一万年了，他就是这样的穿着。
　　他看着那个女孩子的眼睛，女孩子很坦然地接受了他的注视。
　　然后他在工作人员的陪同下看了一眼教室，他看到很多有趣的家伙：
　　男性活死人，带着藏有女鬼的匿螺耳坠的小淑女，脖子上趴着一个小死胎，嘴角还让死胎那未发育完全的小手扯来扯去的绿眼圈少女。
　　可真够热闹的。
　　而那个女孩子，居然就落落大方地坐在一堆热闹的中间。
　　他想起刚才，从凉面馆出来，他跟着这个女孩子来到大厅，看着她走入电梯，然后他的法力洞穿墙壁，看到了女孩子在电梯里的小动作。
　　很敏感，这个女孩子已经察觉到蛛丝马迹了。
　　他站在门口注视这个女孩子，她手里的书，是《阴阳五要奇书》。
　　目光轻轻一冷，版本，不是图书馆，书店里流通的那种，而是内部专用版。
　　看起来封皮一样，内容也相仿，但是会有一些特殊的内容，作为注释，被悄悄填补进去，而学习到的程度，就会大有不同。
　　拥有这种版本的，目前在这座城市里，只有两个姓氏能够做到。
　　怪不得她能够从容地坐在一堆热闹中。
　　那么她是哪个呢？
　　电梯的门开了，带着潮腥味道的风吹了出来，刚刚那个和她一起上楼的漂亮少女，微笑着走了出来，电梯里面还有其他人，面色惨白，似是刚刚从死亡线的边缘转回，然后这些人惊呼着离开了电梯，冲向了楼梯间。
　　“差点摔到底层。”
　　他们走在楼梯间，惊魂甫定地议论。
　　“电梯年久失修了吧。”
　　他们下了结论，这样的结论最好，最合理，最能让人安心地生活下去。
　　无涯轻笑，电梯里的键盘面板上，那绿色的符咒，变化成的法阵，护住了轿箱，否则，这里死得就不止五个人了。
　　只回来了那个漂亮少女，而她，大概还在十九层。
　　那漂亮少女谁都没有看，只是昂着头，在其他人的惊恐中，只有她是微笑着离开，足下的高跟鞋，踏得响亮，似乎要把多年的痛苦都发泄到地板上一样，又似乎高跟鞋下的，就是仇人的眼睛和心脏，踏进去，噗哧，踏上一脚的血淋淋。
　　擦身而过，无涯的手抬了一下，还是放下了。
　　没必要去管。
　　这个少女似乎是叫做白瑢。
　　目前已经被鬼上身了。
　　无涯继续想：
　　他今天在电梯口，又看到了那研究内部书籍的女孩子，在一片喧嚣中，她远离人群，蹲在巴西木的后面，默默地观察周围的人事。
　　无涯看着她，她看着无涯。
　　他开口和她说话了，自己都觉得有些好笑。
　　之后的事情，一如他的预想，当年他设下的封印，到底是被开启了，那活死人一本正经地讲着故事，女鬼一本正经地走出电梯，他看着那女孩子偷偷捏好的手诀，是准备保护自己，还是保护所有人？
　　无涯看着电梯，一直停在六层，不上不下。
　　刚才，电梯差点就坠毁了，在六层的时候，才猛地停住。
　　无涯微笑，是那个女孩子在早上设下的法阵，保护了电梯。
　　很善良吗？
　　她说她尽力了，但是她连续三次都没有阻止女鬼杀人，她甚至没有立刻判断出，那个耳坠，就是匿螺。
　　她善于发现碎片，却没有及时拼凑起来，是她不得已的愚蠢，还是无意间的冷漠？
　　无涯想：
　　她是湛家的人。
　　法杖在她的手上，她是这一代苍溪湛家的掌门。
　　湛家的掌门大都是女人，大都年轻，每一个，他都见过，在主持人间正义的旗号下，双方维持了千年的，平淡的友好。
　　这一代的，他终于也见到了，和前面那些姓湛的都不一样。
　　时代变了，所以人也变了。
　　他坐在姑射山上看着沧海桑田，看着贴满玻璃的高楼勇猛地向蓝天刺去，看着小桥流水变成了高架桥和车流，看着宽袍广袖的深衣走入了博物馆，看着插着象牙簪的发髻消失在或酒红或淡金的烫卷中，他想，还有什么可以不变呢？
　　大自然是不变的吧，但是这座城市的夜空，还是由深邃的暗蓝变成了轻薄的淡红，当星星也消失而月色染血的时候，无涯最喜欢的事情，就是切着叶子香，燃在博山炉里，然后等锅子里的水沸开。
　　时代变了，湛家也变了，无涯并不认为那个湛家的女孩子在尽力，她没有使用召鬼术，没有启动罗盘布下困灵阵，甚至没有戴上那绿色的阴阳镜，数一数这里到底有多少鬼，多少妖。
　　她有一百种找到鬼的方法，有一千种收拾鬼的方法，但是她一个都没用，而使用人类的推理，只在脑子里想，就像一个警察，但她不是警察，她面对的是警察能力范围之外的妖鬼。
　　她更像是一个参演话剧的龙套人物，她的聪明，就是对自身的定位，一个龙套人物，进可演出，退可观看，出入自由，可有可无。
　　这样的人可以纵观全局而又独善其身。
　　苍溪湛家，斩妖除魔美名扬。
　　还当得起这个招牌吗？
　　电梯还是停在六层，不上不下。
　　无涯决定等待。
　　他的身后有一点动静，回过头，看到白瑢正笑着，拖着一条墩布。
　　那不是墩布，是一个人，头发是布条，双腿是墩布杆子。
　　地上划拉着一道血痕，尚未干涸，好像袖子擦过红颜料，在地板上扭成不均匀的一道道痕迹。
　　鬼杀人的时候，阴间的气场会形成屏障，阻挡生人的眼睛，只有少数生人和大多数的非人类可以看到这些。
　　无涯是后者，他默默地看着白瑢拖着那个人，从他身边走过，向走廊那头的卫生间走去，那道血痕擦着地面，像乡间蜿蜒的小路，如今这种小路越来越少，沥青取代了泥土上的野草，笔直直刺向远方，倒是这一条血痕，将乡间小路的委婉画得很传神。
　　白瑢突然回头，一片冷寂中，她冲无涯笑了笑，一张虚虚的面容浮在她明媚的容颜上，似要重合又似无法重合。
　　无涯认识这张虚浮在白瑢脸上的面孔，那是当年他封入封印的女鬼，那条怨气冲天的孤魂，散出的不是戾气，而是悲伤。
　　第四个了。
　　无涯闭了闭眼睛，周围又恢复成生人的世界，夕阳开始漫延在玻璃和地板上，卫生间的门是阖上的，那道血痕变成了水渍。
　　电梯门终于关上了，卷走了一蓬的腥风，飞快地向上升去。
　　无涯看到那个戴着匿螺耳坠的小淑女向他走过来，“请问，”她怯生生地说，“您看到我的朋友了吗？”她清纯的眸子因为眼泪而晶莹剔透。
　　无涯指了指卫生间，小淑女的眼睛亮了一下，“谢谢！”
　　她禁不住地欢喜和哽咽，匆匆跑过去，无涯想，那么她会看到什么呢？
　　粉色的小凉鞋拍着地面，卫生间的门被努力开启。
　　惨叫。
　　无涯想：
　　今天这里有太多的惨叫了，血淋淋的日子，血淋淋的楼层。
　　叮咚-----
　　无涯转过身子。
　　湛明婵说：“我回来了。”
　　丁樱在卫生间嚎哭，哭声传遍整个楼层，湛明婵对无涯说：“我回来晚了。”
　　无涯说：“谁的错误？”
　　湛明婵向卫生间跑去。

　　第十章 决战

　　方冉死了，脖子上有一道很深的血口，绳子勒入了血肉中，把她吊起来，双脚悬浮在空中晃荡，丁樱抱着那双脚哭泣，湛明婵将黄色的符咒拍在卫生间的门上，阻隔外界的气场形成，然后关门，撂锁。
　　白瑢瘫在角落里，头发垂在面前，看不清胸脯是否还在动弹。
　　湛明婵说：“谁杀了你妈妈？”
　　丁樱的哭声变小了，湛明婵的手指一弹，一道淡绿的光芒射入到方冉的胸前，咔嗒，一团血肉擦着丁樱的面颊，落到地上，肉乎乎地颤抖，丁樱跪在地上干呕。
　　那团血肉，有着未成型的小手小脚，还有模糊的脸，它只是在地上翻滚，血和水混在一起，化成好看的粉。
　　湛明婵蹲下来，“你的能力用完了？保护不了你妈妈了吗？”
　　“还是说，你根本不想保护。”
　　那个血疙瘩只是翻滚，未成型的手脚向上抽搐，做出一个挣扎的手势。
　　“你想看到这个世界，你现在看到了，就是这个样子，但是你不会说话，所以你帮不了我，那么就请你离开吧。”
　　湛明婵手诀变换，淡绿萦绕在那血疙瘩的周围，一点点地向上飘去，散入到虚空中。
　　“怎么？有什么可舍不得的？你以为出世，就能代表什么天大的荣耀吗？”湛明婵说，她的手指扣出了一个完结的姿势，清脆一声，那血疙瘩就不见了。
　　丁樱还在干呕，干净的灰白格子裙和卫生间的水，死胎的血混到了一起。
　　湛明婵问：“匿螺是谁给你的？”
　　丁樱的干呕声慢慢沉寂下来，只有漏水的水箱，还在滴答着液体。
　　她抚摸着胸脯，泪痕未干，笑容已现，“为什么会这样？”
　　湛明婵将那半只匿螺耳坠摊开在掌心，“从它坏掉那一刻起，血约就注定会失效，给你匿螺的人，没有告诉你血约失效的后果吗？”
　　丁樱慢慢摇头。
　　湛明婵说：“被束缚在雌性匿螺中的女鬼，会失控，看，她失控了，于是杀死了最亲近你的人，你都无法阻止。”
　　湛明婵说：“这是谁的错误呢？”
　　湛明婵说：“把耳坠摘下来吧。”
　　丁樱的手指颤抖着，伸向右耳，耳垂是淤血所呈现的涨紫，耳廓是失血所呈现的惨白。
　　“我不想让方冉死的。”
　　“她都是为了我。”
　　“她不知道我把那三个贱人弄到这里来，是为了杀死她们，她以为我只是想整她们一顿。”
　　“她也不知道董轩是死人，她一直以为董轩被人发现送医院，因为心虚所以不敢报警，而我的恐慌出自于对□的不堪回忆。”
　　“她不知道匿螺，不知道我是把自己卖给了十几个男人，才换到了一笔可以弄到匿螺的钱。”
　　“那个天师开价太高，但他真的很强，听说那三个贱人也是找的他。”
　　湛明婵说：“是谁？”
　　“他叫宗堰。”
　　“他说，如果恨的话，干吗不让她们彻底消失呢？”丁樱说，“同学，你说呢？她们做了最恶心的事情，我该不该让她们消失？”
　　湛明婵说：“她们并没有让你消失，方冉也没让她们消失，你有更好的方法取解决，但你宁愿躲在黑暗中而不敢见太阳，你就不怕发霉吗？”
　　丁樱说：“她们让董轩□我，就是逼我自己消失，方冉是好人。”
　　湛明婵点头，“哦，原来她才是好人。”
　　多可笑，脾气最烂，性子最坏，嘴巴最脏，还伸手打人的，才是好人。
　　丁樱的右手揪住了匿螺耳坠，“同学，我还能活吗？”
　　湛明婵冰冷道：“我请你把耳坠摘下来。”
　　丁樱咬住下唇，湛明婵说：“别再促动它的力量了，女鬼会更加失控。”
　　丁樱眨了眨睫毛，“哦？她在这里吗？”
　　“在。”
　　丁樱缩了缩脖子，“在哪里？”
　　“你的身后。”
　　湛明婵注视着缓缓起身的白瑢，多古怪，同样的一张脸，此时竟然露出了最阴冷的笑容。
　　丁樱不敢回头，“我该怎么办？”
　　湛明婵沉默了一下，白瑢往前踏一步。
　　湛明婵说：“外面有窗户，可以推开。”
　　白瑢一步步走过来，高跟鞋踩着水和血，丁樱一点点挪到旁边，白瑢咕咕地笑，吊着方冉的绳子断了，尸体摔到丁樱的身上，还没起尸斑的胳膊软软地搂上了丁樱的脖子，丁樱大哭。
　　白瑢站在了湛明婵的面前，嗓子里发出夜枭一样的声音，她努力把眼珠子瞪着，仿佛要瞪出眼眶才舒服，湛明婵将手中那根花花绿绿的法杖向前递了一下，迅速而轻微到白瑢还在咕咕地笑，法杖已经轻轻碰到了她的胸膛。
　　好像让电棍击打，蓝色的电流兹拉一闪，白瑢的笑容凝滞在嘴角，然后她闭上美丽的眼睛倒了下去，一道红气从她的头顶冒出，被弹到天花板上，尖叫声中，卫生间的灯就这样灭掉了，因为没有窗户，所以陷入了黑暗。
　　丁樱还在哭泣，湛明婵的脚下有一片光芒，那是门缝透进来的。
　　她闭上眼睛，腥风卷了过来，在感受到喉管被割断的疼痛之前，她手中的法杖静静地挥了一下。
　　凄厉的呼喊又细又长，好像是从一道窄窄的罅隙中，让风给卷了出来，又呼地散开在天际，因为天地太广阔了，所以凝聚了那么多愤懑和绝望的嚎叫，竟然轻如风铃的叮咛，只是轻盈地拖着最后一个音符，慢慢地消散。
　　湛明婵闭着眼睛，她没有看到魂飞魄散的样子是什么，她从来都没有看到过，无论有多少厉鬼在她的法杖下走过了最万劫不复的这个过程。
　　但她竟然不知道这个过程究竟是什么样子的，每次她都闭上眼睛，但是这并不会阻碍她的法杖准确地发挥力量。
　　一切就是这样简单地结束了，所谓决战只是一种解决问题的方式，而不是一个华丽复杂的过程。
　　光明重新来临的时候，湛明婵睁开眼睛，白瑢依然晕倒在地上，姿态优雅而动人，粉色的水中落了一顶草帽，枯黄陈旧，湛明婵送了一道青符上去，草帽化作黑烟。
　　丁樱将方冉的尸体放到一旁，她亲吻了方冉的额头，然后方冉那双睁大的眼睛睛就阖上了。
　　丁樱整理了一下头发，她无言地看着湛明婵，湛明婵轻轻地说：“已经结束了。”
　　哗啦。
　　挂在右耳垂上的匿螺坠子，连着耳环和链子，一起碎落到水中。
　　“梁莎莎她们让董轩□我，就在董轩租住的房间里，然后他心满意足地睡着了，我打开了天然气，关死了所有的通风口。”
　　丁樱说，“我离开了，之后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但是昨天，开课的时候，我看到了他，他装作不认识我的样子，但是却在方冉没有注意到的时候，他挽起袖子，露出了樱红色的尸斑。”
　　丁樱问：“那么，他真的死了吗？”
　　湛明婵点头，“他是活死人，有人用御尸之术控制了他，这个人，大概就是你求助过的那位天师。”
　　“宗堰？”丁樱说。
　　湛明婵保持沉默。
　　“同学，你说，门外有扇窗户，可以推开。”丁樱凝视湛明婵的瞳孔，湛明婵盯着昏迷在地上的白瑢，没有说话。
　　“你说，我们所有人的灵魂，会得到安息吗？”丁樱又问。
　　湛明婵说：“会的。”
　　她肯定地说：“那将是一个美好的，全新的开始。”
　　丁樱抱起方冉的尸体，很吃力但很努力，从湛明婵的身边走过。
　　门开了又关上，湛明婵听到窗子被推开的吱扭声。
　　第五个。
　　就在那沉闷的噗哧声涌上来的时候，白瑢醒了过来，她揉揉眼睛，似乎做了一个美梦，“啊，明婵。”她明媚地笑，“这是怎么了？”
　　湛明婵将手机递给她，“谢谢。”
　　白瑢说：“明婵，我好像看到一个红色的影子向我扑了过来。”
　　“别再刷夜了，都把自己弄出幻觉了。”湛明婵诚恳地说。
　　白瑢甜甜地道：“啊，其实我知道的，但是事情已经解决了，对吗？”
　　湛明婵点点头，白瑢问：“那个吊起你的女人呢？”
　　“没了。”
　　“那个脖子上挂着血疙瘩的女孩子呢？”
　　“没了。”
　　“那个穿着灰白格子裙的小姑娘呢？”
　　“没了。”
　　“去哪里了呢？”
　　湛明婵将贴在门上的符咒揭开，掐成一团灰烬，“你可以到窗户那里看。”
　　白瑢爬起来，她走到窗前，探了探头，“啊哟。”
　　她小心地扒着窗框说：“死也不挑个好地方，那车子的车主会心疼死的呢，估计得重买一辆了。”
　　湛明婵的左手，缓缓握住了右手，她低下头在想，白瑢的神经是什么物质做成的呢？这个问题太严肃了，所以她思考地很投入，以至于那双冰冷僵硬的手掐上了脖子，她才发现董轩将自己按在卫生间的墙上，十个指头一起使劲，让她瞬间就感受到了窒息的痛苦。
　　董轩的动作很伶俐，白瑢还在外面的窗前评价着那辆被砸坏的车子，这一楼的人大概也都走光了，还能有谁来救自己呢？
　　湛明婵想，如果白瑢看够了，回来发现自己已经成为一具死尸的时候，她会说什么呢？
　　自己的死，符合白美女定义中的“好时间，好地方”吗？
　　湛明婵觉得自己要笑出来了，她看到吴帅哥站在了董轩这个活死人的身后，一言不发。
　　湛明婵的手握紧了法杖，就像刚才那样，简简单单地挥了一下，打在一具尸体上的声音，竟然也是很闷的。
　　噗哧！
　　董轩的七窍流出了暗黑的血，白气缭绕，一股恶臭蒸腾在卫生间里，然后这个活死人硬邦邦地倒了下去，湛明婵看到吴帅哥的手挥了挥，白气都散开了，地上只有一具高度腐烂的尸体。
　　湛明婵笑着说：“我很幸运吧，能看到一具高度腐烂的尸体，生前的样子，虽然不扬，但是很真实。”
　　无涯说：“很好。”
　　他看了一眼她手中的法杖，“太漂亮了，无懈可击。”
　　“你的很多先祖，做得都没你这么干脆。”
　　“很直接，很利落。”
　　无涯点头，“这样很好。”
　　湛明婵笑道：“哦？你不是认为还有更温柔的办法吗？”
　　无涯轻声说：“这就是最温柔的办法。”
　　“比起传说中，你身边的那口锅子？”
　　无涯的目光轻轻一凝，“啊。”
　　湛明婵退后一步，拱手为礼，“无涯上仙。”
　　无涯微笑：“我该如何称呼你呢？”
　　“您如何称呼我的先祖？”
　　“湛掌门。”
　　“太拗口了。”
　　“我也这么觉得。”
　　“我叫湛明婵。”
　　无涯说：“知道了。”
　　湛明婵说：“十九层，您加诸在锁上的封印，我给打开了。”
　　无涯说：“那里已经干净了。”
　　他说：“我该走了，这里的一切，我都安排好了，你回到你的生活中吧。”
　　湛明婵说：“知道了。”
　　无涯消失在袅袅青烟中，那具高度腐烂的尸体，也随之不见了，无涯的心很细。
　　白瑢的高跟鞋踏进了卫生间，“明婵，我们是不是可以离开了呢？”

　　这个故事的尾声

　　湛明婵和白瑢走在夕阳余晖下的大街上，周围的女孩子们都手拉手，亲密地调笑，她们没有，始终保持着两个拳头的距离。
　　她们在淡红的光中穿梭，谈着以前的一些事情，譬如当年的同学，当年的老师，当年的伤害和被伤害。
　　“有人对我说，要我把所有人都当成一面镜子，我对他们笑，他们就会对我笑，但是为什么，我这么做了，却没有人对我笑呢？”
　　白瑢真挚地说，“只有明婵，只有你对我笑了，这么多年，我一直都想说，谢谢你。”
　　湛明婵微笑，说：“是吗？不客气……你是我的朋友呢。”
　　白瑢眼睛一亮，说：“真的？”
　　湛明婵微笑道：“那当然是真的。”
　　亲爱的白美女，你认为我当时还有选择吗？
　　和叶小柔已经维持不了脆弱的和平。
　　和其他人都是平淡的友好。
　　青春的女生，是连去卫生间都要成群结队的。
　　谁被一个人留下，谁就是最耻辱的存在。
　　而你主动地对我笑。
　　我还有选择吗？
　　你问我为什么毕业后就不再联系你。
　　没有感情，哪里还需要联系。
　　你说谢谢，我却该说对不起。
　　白瑢说：“我能知道你的手机号吗？”
　　湛明婵和她互换了手机号码，白瑢笑着说：“好了，我男朋友接我来了，保持联系啊。”
　　路边停了一辆深黑的帕萨特，流畅的线条曾经是湛明婵最痴迷的。
　　白瑢像只自由的小鸟，她真的寂寞吗？
　　而自己一个人，站在喧闹的街道，她低头看着脚下，明亮的光下，也有被拉长的影子，是永远不会明亮的存在。
　　她听到白瑢欢快地叫着：“宗堰！你来得好早呢！”
　　湛明婵的手指，慢慢地缩紧，又慢慢地松开。
　　湛明婵坐了一个小时的公车，她很幸运地得到了一个座位，靠窗，靠里，所以她睡了一会儿，做了一个颠簸的梦，梦里有很多鬼在她身边游走，他们的手抓着她，好像无数只铁爪挠心，面前站着一个人，白光在这个人的背后，使她看不清这个人的样子，但却下意识地知道这个人，在旁观自己被万鬼攻击。
　　然后她准确地醒来，走下车子，在熏风中回到了公寓，她一直称呼这个地方为“公寓”。
　　打开防盗门，打开木门，阖上防盗门，阖上木门，按开廊灯，五颜六色，是她特意挑选的灯管色彩，她希望这样能让一个人的公寓，变得温暖一些。
　　换鞋，放包，洗手，手机响，她看着来电显示上那两个端庄的汉字：
　　哥哥。
　　哥哥是二哥。
　　“喂。”
　　“妹妹？回家了吗？”
　　湛明婵嗯了一声。
　　父亲，母亲，大哥，会称呼她为“明婵”。
　　只有二哥，会说“妹妹”。
　　所以父亲是父亲，母亲是母亲，大哥是大哥，二哥是哥哥。
　　白瑢努力把周围的人当作镜子，主动地去笑。
　　而自己是把自己当作镜子，被动地去笑。
　　谁对我笑，我就对谁笑，我不会主动去对别人笑。
　　但是如果大家都不对我笑呢？
　　“妹妹，放假了吧，回家吧。”
　　“不是答应我，大学四年可以不回家住吗？”
　　“妹妹，危险啊。”
　　“我能有什么危险。”
　　“妹妹，今天可不是个好日子呢，怎么样，课程顺利吗？”
　　“还好。”
　　沉默。
　　“妹妹，出了什么事？”
　　湛明婵发现舌尖咸咸的，她抽了抽鼻子，屏幕湿润了。
　　“妹妹？怎么了？你哭了？”
　　跪在门廊，湛明婵说：“哥哥，我没有救她们。”
　　当我站在大楼外，戴上绿色的阴阳镜，看到浓重的黑气和血光缭绕着楼体时，我就知道，有悲剧要发生。
　　但是我没有救她们。
　　我不喜欢戴阴阳镜，当我踏进大厦的时候，我将它丢入了包中，不再碰触，不愿意轻易地分辨，同样的血肉之躯下，到底谁是人，谁是鬼，而谁是妖。
　　眼不见为净，自在无为一身轻。
　　所以，我救不了她们，不是因为我无能为力，而是因为我根深蒂固的冷淡。
　　我真的有心吗？
　　第一卷完。
　　敬请期待第二卷。

　　楔子

　　城市的第一场秋雨来得有些突兀。
　　细长的雨丝尚有七分燥气，只绵软不绝的样子，还能和夏雨分开界限，顶上的云彩是发白的乌，没有滚雷。
　　雨季快要过去了。
　　身体随着车子的右转而微微摆动，水满的车窗外，老槐绿荫盖着一溜青灰瓦片，飞翘屋脊上，一组组螭吻正品着雨水，披着藏蓝雨衣的少年锁好了自行车，顶着绿色书包的小孩淌过水坑，撑着青伞的青裙少女在檐下伫立，一根老红柱子自眼前划过，湛明婵便说：“师傅，麻烦您找个不碍事的地方停了吧。”
　　绿壳子的出租车划过水洼，慢慢熄火，湛明婵接过找来的钱和小票，轻声说了“谢谢”，不过司机看她的眼神，始终诧异，她笑笑表示理解，推开门来，双手从宽大的袖子中抖出，将绘着青花的油纸伞撑起，小心地提了衣角，绣鞋寻个干些的地方踏了过去，她慢慢低头，防着玉簪掉落发髻散开，躬身钻出车来，躲入伞下，回身关好门，又道了声谢，便自顾自地转了身子。
　　她立在雨中歇了片刻，右手慢慢抚了下发髻，小心地正了正玉簪，指尖触到温润的玉，想起今晨，自己在穿衣镜前换好了这身水绿的曲裾深衣，踏上绣鞋，门铃便响了，来得竟是姨婆，皱纹已如沟壑，她颤手将剔黑长方盒摆上茶几，从里面取出了一只金镶碧玺花簪来，“戴上。”
　　湛明婵婉拒了，她不喜欢这种花哨的簪头。
　　姨婆面上的沟壑在颤抖。
　　和以前一样，她与姨婆每次都会不欢而散。
　　“姐姐若是还在，轮不到你来冲我摆脸色！”这是姨婆的口头禅，配上恶狠狠的语气和不甘的目光，她坦然接受，保持着孙子辈的谦逊和恭敬，她知道这样子更会让姨婆生气，但她认为这一点会让自己很高兴。
　　她不知道姨婆为何固执地要自己戴上她那老式的簪子，但看了看眼前的这家店铺，她想，大概姨婆也有一段私密的过去吧。
　　门和招牌都是漆黑的，没有号码和店名，也没有电铃和摇铃，但她不会担心走错，因为整条街上，这样的店铺是独一无二的。
　　步上三级台阶，门钹上的椒图正咬着铜黄的环，湛明婵拎起门环，撞了撞。
　　她听了会儿雨水打在油纸伞上的沙沙声，细密得让人有些困乏，偏头，看到不远处的青裙少女，正和藏蓝雨衣的少年谈笑，刚才的蹚水小孩提了一根树枝，跑过自己身前，又颠颠地踢着坑里的雨水跑回去，是个小男孩，生得珠圆玉润，书包顶在脑袋上，雨水浸湿了运动服。
　　湛明婵笑了笑，吱呀一声，两扇门自动拉开，叶子香的味道冲淡了雨腥。
　　眼前已是正厅。
　　湛明婵怔了瞬息，她本能地准备左转，穿过前庭走过垂花门，进到中庭再上到堂内，然后她自嘲，这个时候，这个地方，怎么可能有那般古老的外租宅子呢？
　　“进吧。”
　　他跽坐在席子上，右手从淡青的广袖下伸出，将锅盖打开，轻声说。
　　湛明婵收了伞，步入室内，黑门在她身后自动闭合，她小心地将伞往门边挪了挪，雨水正顺着青花纹路，从伞头滴答到木地板上。
　　“搁在左侧的架子上吧。”他注视着锅子里银白的蒸汽，说。
　　湛明婵照着吩咐做了。
　　“坐吧。”他盖好锅盖，蒸汽从锅子和盖子的缝隙中，一点点溢出。
　　他的左侧放了一只错金博山炉，轻烟正自徐徐，淡青的大袖衫下露着霜色的深衣。
　　湛明婵跽坐在他对面的席子上，“无涯上仙。”
　　她颔首为礼，无涯也轻轻点了下头，“令尊令堂可好？”
　　“家父家母身体康健，诸事平安。”湛明婵恭谨对答。
　　“上次见他们的时候，湛家的掌门，还是令先祖母。”无涯缓缓地说，“她隔代传给了你？”
　　湛明婵轻声说：“先祖母膝下独家父一人。”
　　无涯沉默一下，道：“主枝愈发稀薄了。”
　　湛明婵说：“明婵尚有两位兄长。”
　　无涯想了一下，轻笑，“怎么躲过去的？”
　　湛明婵说：“先祖母托的人，孔方前，查得便不严。”
　　无涯笑道：“这习性倒是不变。”
　　他停了一下，“你该有两个姨祖母的。”
　　湛明婵点头，轻轻答复：“是。”
　　都永远盯着自己手中法杖的。
　　无涯轻声道：“她终身未嫁？”
　　湛明婵明白他值指得是谁，答道：“是。”
　　无涯沉默了一会儿，湛明婵微微低头，听着锅子里煮水的咕嘟声。
　　无涯说：“我知道的，她当年……”
　　一缕烟气凝在了他的面颊前，纠结而不散开，他就像这蹒跚的轻烟一样，突地轻缓了语气，“当年啊……令先祖母和你提起过吗？”
　　湛明婵只犹豫了刹那，摇头。
　　无涯便道：“那就罢了，往事而已。”
　　他直了下腰杆，手指微微一抬，阻隔在二人之间的轻烟便顺从地散开，现在，他可以清晰地看到湛明婵的每一根发丝，湛明婵也能明白地看到他那霜色深衣上的一条条褶皱。
　　语气郑重了些，“今次算是正式见面了，我希望苍溪湛家，能和这千年来的一样。”
　　湛明婵沉默，无涯微微讶异。
　　锅子里的水快要滚开了。
　　湛明婵说：“斩妖除魔，以苍生之安危为己任吗？”
　　开水溅出了缝隙，无涯抬抬手指，让火小了些。
　　千年了。
　　自从和苍溪湛家建立了友好的关系，至今已卷过了千年的云烟。
　　他和每代的掌门都要有一个正式见面，而几乎每次都是一些客套话，无涯不爱管闲事，他更喜欢洒着叶子香，听着水沸的声音，然后透过满室香烟，看余晖从地板上溜走。
　　于是就有了最简单的交谈方式。大都是他先开口提一句，无非是勉励湛家降妖除魔，维护人间清平的话，而对方也会念上一句像祭文一样不变的台词。
　　“斩妖除魔，以苍生安危为己任。”
　　接着便是彼此颔首为礼，他继续跽坐，保持神仙的从容，对方倒退出门，以示人类对神族的尊重。
　　自此是否还能相见，便都凭缘分了。
　　今番的答话，多了一个字，虽然只是一个字，但整个意思就都变了。
　　无涯看着这个女孩子，目光从她发髻上的那只流水玉簪划过，凝在了那件水绿深衣袖口的八卦刺绣上，她的手指正蜷缩在那些刺绣的下面，不肯探出。
　　依稀记得她是惊蛰那日生的，过了暑假就是大二，那么，她大概十九岁了。
　　太年轻了，即便是在过去，她这个年龄早就可以为人媳人母，但成为一家之主，也是太过稚嫩。
　　何况在今日，为人媳人母，都尚未够年龄。
　　无涯说：“怎么？有什么问题吗？”
　　他向来惜字，只觉今次太过破例。
　　湛明婵说：“斗转星移，古今不同，明婵课业繁重，怕是无以继先人之志。”
　　无涯说：“令先祖母是如何传承的？”
　　“病榻之前，集众位家人，以法杖相赠。”
　　“当日你可到了明事的年纪？”
　　“是。”
　　“为何没有考虑今后的繁忙？”
　　“先祖母已等不了。”
　　“许下承诺，就该明白担当。”无涯冷下语气。
　　湛明婵淡淡道：“我会尽力的。”
　　无涯等她，但是她没有再开口。
　　一小绺阳光探入窗棂，雨声稀疏，湛明婵说：“无涯上仙，明婵要先告辞了。”
　　无涯将锅盖放到一旁，银白的蒸汽滚滚而出，和香烟混到一起，“有急事吗？”
　　湛明婵说：“晚上有个约好的朋友要相见，需得回家更衣。”
　　无涯说：“那便不送了。”
　　湛明婵颔首为礼，退到门边，执起了那把青花油纸伞，黑门自动打开，她小心地控制着绣鞋跃过门槛，然后迎着那一点点的阳光，撑起了伞，雨丝落在油纸上已听不到声音。
　　黑门在她身后关上，截断散出的叶子香。
　　见面不算圆满，仿若一曲平沙落雁正于琴弦上舒徐，却铿一声，只余下颤音鬼祟。
　　湛明婵又站了一会儿，心知这个时候告辞，足够她回家洗个澡，吃碗炒饭，再小憩片刻了。
　　小街对面，刚刚那顶着绿书包的小孩还在提着树枝抽水玩，少年脱下了藏蓝雨衣，躲入那青裙少女的伞下，亲密地并肩离开，偶尔会有一辆私家车畅快地驶过，水花四溅，但更多的是自行车，细轱辘小心地压着水洼，打着铃儿滑去，有一绺风拂过，湛明婵想起了“斜风细雨”这四个字，在舌尖念了念，看着那绿书包的小孩也跑没影了，她便走下台阶，然后手机响了，她从腰间的绣囊中取出来－－本是该放些香料，但她一来不太会品香，一本《香谱》看了一半就再没碰过；二来到底是都市生活，必需的手机和钥匙只塞入这绣囊里，便捷，也省却了给这传统的深衣再配个传统手提包的麻烦。
　　白瑢。
　　她在短信里甜甜地写着：
　　明婵，前几日是立秋，而今日落雨了，你说是夏季最后一场雨，还是秋季的第一场雨呢？云是乌色的，雨是热而细的，倒不好识别。
　　湛明婵想了一下，打了几个字，又都删除，决定装作没看见。
　　手机还未放回去，便又响了。
　　白瑢。
　　明婵，今晚有空吗？
　　这个问题比较好回答，而且更容易切断对方所有后路，再给一个礼貌的遐想加以安慰。
　　“家中有客，无以抽身，有空我再找你逛街。”
　　湛明婵按下“发送”，将手机调成静音，放回绣囊。
　　迎着雨丝，往东边的大路上去寻车了。

　　第一章 快餐店

　　苏婷闪进来的时候，外面的雨又密了起来。
　　娇小的靓妹熟练地让服务人员用袋子套住伞，再快步走向湛明婵落座的桌子，嵌满亮片的高跟凉拖使劲踹着地面，大声宣泄着心中的不满。
　　麻利地拉开椅子坐下，“这雨真他妈的邪乎！”
　　她掏出纸巾擦手，湛明婵笑道，“喏，没淋湿吧？”
　　纸巾擦着发，“你看我头发！上午刚做好的！就让雨给冲了。”
　　“又不是雷雨，你出门没带伞吗？”
　　“我出来的时候都出太阳了，妈的，谁知道这会儿突然大起来，我在超市现买的伞。”
　　苏婷将套在袋子里的雨伞拿起又重重撂下，头皮上本该蓬松的发，此时都软塌塌地好像打了三层油。
　　湛明婵耸肩，“我要了甜豆浆，葱油拌面和棒棒鸡，没给你弄。”
　　苏婷起身到款台走了一圈，又去了趟洗手间，回来的时候，湛明婵已经开始喝豆浆了。
　　“最近怎么样？”湛明婵习惯性地问，苏婷眉毛一竖，“糟透了！”
　　苏靓妹开始例行的数落，糟糕的学校，糟糕的专业，糟糕的考试，糟糕的成绩，糟糕的舍友，糟糕的一切，即便中途服务员送上了卤肉饭和水晶小笼，也没有打断她的滔滔不绝。
　　青裙少女在玻璃窗外和藏蓝雨衣的少年拥吻的时候，苏婷以一句“真他妈的点背”结束了长篇大论。
　　湛明婵开始安慰，她刚才一面听着，附和着，一面就已经开始打腹稿，此时说上几句，倒也让苏婷的面色放缓，只眼神继续用“不满”来表示自己受伤之深和需要安慰之多。
　　青裙少女和藏蓝雨衣的少年进来了，向另一头的餐桌走去，片刻，少年到了款台，湛明婵的目光在他的面上歇了歇，苏婷回头瞅的时候，少年已经付完钱款，只露了个削瘦的背影，苏婷不甘心地唉了一下，说道：“看上那男的啦？”
　　湛明婵笑了，“怎么可能，人家有人了。”
　　她的下巴撇向了笑吟吟的青裙少女，少年背对着她们坐下，握着青裙少女的手腕，也看不清有什么小动作，苏婷伸了半天脖子，只说：“男的看不清，哎？背影倒是有点眼熟，不过那小丫头的裙子，倒是挺好看的。”
　　“她的伞也很好看，我注意到了呢。”湛明婵说，“远山青。”
　　苏婷对颜色和伞显然没有兴趣，她的话题转向了“男人”。
　　“看你这么不安分，怎么样，交朋友了吗？”苏婷的嘴角在筷子后弯曲。
　　湛明婵嗤笑，“我？怎么可能。”
　　“不要心如止水了。”苏婷暧昧道，“我们学校别的不灵，就帅哥灵，等开学了，我带你去玩玩。”
　　“好啊，反正都在三环边上。”湛明婵说，“也方便，到时候再约吧。那么你呢？”
　　苏婷摇头，湛明婵说：“但是有人追，对吧。”
　　苏婷大方地笑，“质量太次。”
　　然后她开始罗列男生名单，一一品头论足，湛明婵对这个话题却是兴趣乏乏，等苏婷说累了低头喝豆浆，便趁机道：“我碰到白瑢了。”
　　一股子雨腥味飞卷进来，站在暑夏的尾巴上，湛明婵竟然打了哆嗦。
　　苏婷呛到了，弯下腰冲着地板大声咳嗽，湛明婵递过纸巾，看到突兀地推门进来的那个女人，正摆了个名模一样的姿态，在门厅等待服务员套伞，她穿了淡绿的一件式裙子，修长的双腿套了轻薄的黑筒袜，高傲地扬着下巴，目光绕场一周。
　　苏婷喝豆浆，缓了口气，说：“你说谁？”
　　“白瑢。”
　　“贱人。”
　　“别这么说。”
　　“哼。”苏婷摔了下筷子，愤忿的样子似乎拒绝再碰这个话题，但眼神飘忽了一下，问道：“怎么碰上的？”
　　“补习班，坐我后面。”
　　“她跟你打招呼了？”
　　“啊。”
　　“然后都说什么了？”
　　“随便聊聊，问她考上哪儿了，学的什么，宿舍条件，食堂饭菜一类。”
　　苏婷说：“得了吧，她身边有几个男的，没告诉你？”
　　“人家跟我说这个干吗，中考后我俩就没联系，就那么一次聚会见了一面，那还是因为全班都来。”
　　苏婷自言自语：“丫怎么还活着呢？”
　　湛明婵安慰道：“一身名牌，活蹦乱跳，笑容满面。”
　　苏婷冷了一下眼神，刻毒地笑：“准是前一天晚上做爽了。”
　　湛明婵应和地笑了，刚刚那个绿裙女人踩着跟鞋从她身边擦过，空气中掺杂了一股如水的冷香，“你别这么说人家，毕竟当年……”
　　她没再说下去，苏婷却明白了，“你说下去啊，跟我这儿还有什么不好开口的？毕竟当年怎么了？她没碰过我男朋友对吧？”
　　湛明婵知道自己又做错了，打开苏婷的话匣子比打开潘多拉魔盒要可怕。
　　“当年除了你这样心如止水的，还有我这样喜欢找外校的以外，咱班哪个女的没让她暗中抢过人？”
　　苏婷用过这句话作为长篇大论的开头，然后开始罗列受害者名单。
　　湛明婵的注意力流连在空气中的香味上，清冷好像浸入水底，在夏天，这样的香味犹如一杯冰水清凉人心，但是湛明婵却觉得很冷。
　　困惑。
　　快餐店的冷气还开着，所谓的第一场秋雨，满载暑气，午后，偶尔还能听到老杨上的蝉鸣。
　　无论如何也不该冷。
　　摸摸额头，没有发烧。
　　眼神偷偷地从苏婷喋喋不休的嘴唇上挪走，服务员端着餐盘穿梭，几个背书包的学生――一看就知道准是高年级补课，正围了一桌边吃边谈，自己后面那桌是个束了黑腰带的白衣裙少女，喝汤的声音有些大，几对年轻父母正给小孩喂油条，远一点，那青裙少女和藏蓝雨衣少年眼对眼，共喝一杯豆浆，绿裙女人独自坐在一张大桌旁，歪斜在椅子上照着化妆镜。
　　苏婷越说越激愤，湛明婵打断了她，“反正她也不会再来烦大家了。”
　　苏婷倒也是明白人，遂无趣道：“啊，但愿吧，你可小心点，别让她缠上你，她脑子有问题。”
　　湛明婵点点头表示自己受教，然后满意地听着苏婷把话题转到另一边，“还记得上次我表姐的婚礼吗？我拉着你去参加的。”
　　湛明婵有印象，苏婷的姑表姐沈秋夕，那个如江南水乡般秀丽清婉的女子，比苏婷大了六岁，去年开春结的婚，男方相貌英俊，性情平和，据说从事环境保护一类的工作，看上去，他们堪称郎才女貌，很般配。
　　“记得，怎么样？两人相亲相爱，蜜里调油？”湛明婵笑道。
　　苏婷说：“我表姐怀孕了。”
　　“啊！”湛明婵放下筷子，真挚道，“恭喜恭喜了！”
　　苏婷却说：“可是我觉得她精神很不好。”
　　“怎么了？”
　　苏婷从包里取出一本相册，“你翻翻看。”
　　湛明婵打开相册，大都是苏婷和沈秋夕的照片，按照年份排好，最早的还是幼儿时候的苏婷，让也是个儿童的沈秋夕抱着坐在沙发上，冲着镜头乐，最后几页看上去都是今年的，有一张左下角的照片，背景是绿柳成荫的湖边，看上去阳光明媚，粉色小吊带的苏婷，挺着大肚子的沈秋夕，还有那个男人――湛明婵认出是只见过一次的新郎官，正肩并肩微笑。
　　男人的个子并不高，五官却很美丽，用美丽形容一个男人是一种否定，但也是一种由衷赞赏，只是这男人美丽的有些刻意，就好像是老天爷存心要让他来迷倒凡尘女人一样，尤其是那双眼睛，犹如一汪秋水。
　　湛明婵按了按胃，有点恶心，“没什么不对的啊。啊，你表姐夫很帅。”
　　苏婷道：“你是看不出来，但我和表姐接触比较多，你不觉得这张――”她指着三人的合影，“我表姐的脸色很阴暗。”
　　手指往下挪了挪，“瞧，她站的地方，离我表姐夫远了些。”
　　湛明婵笑了，“就算是夫妻吵嘴又能如何？难道你老爸老妈就从没吵架？”
　　“如果他俩吵架了，表姐会告诉我的，你以为她是那种忍气吞声的小媳妇吗？”
　　湛明婵不置可否，苏婷说：“后来我旁敲侧击，表姐终于说实话了。”
　　她压低了声音，“表姐说，她家里闹鬼。”
　　湛明婵喝干最后一口豆浆，“哦。”
　　“我跟你说真的呢。”
　　湛明婵说：“哦。”
　　苏婷急了，“你还听不听？！”
　　“什么鬼？”
　　“我知道就好了。” 苏婷说，“表姐告诉我，只要表姐夫不在家，屋子里就有蹊跷。”
　　“然后呢？”
　　“然后我就想去看看究竟。”苏婷说，“但是我一个人也不敢。”
　　湛明婵笑了。
　　苏靓妹啊苏靓妹，你想拉着我一起去捉鬼――或者说，一起去赴死，就直说么，大早上一通电话把我弄醒二话不说就确定晚上必须见面，我说你和我半年没联系怎么突然如此有精神头了呢。
　　“好啊。”湛明婵轻松道，“哪天？”
　　苏婷说：“明天可以吗？我表姐夫出差去了，表姐又要临产，我过去陪护。”
　　湛明婵点头，一个衣冠楚楚的中年男子提着公文包走进来，带着一脸急切和惊喜，径直坐到了绿裙女人的旁边，白衣裙黑腰带的少女饿虎一样席卷着三笼的水晶包子，青裙少女还在和藏蓝雨衣的少年舌吻，肆无忌惮到款台的收银员翻白眼，而带着孩子们的父母尴尬地转移小孩视线，玻璃窗外，雨丝渐缓，路灯柔和，穿着浅蓝吊带长衫和白色短裙的白瑢，手扶着玻璃，笑吟吟地往里看。
　　湛明婵不动声色地喝了口豆浆――尽管已经干了。
　　再抬头，白瑢已经不在了，路灯下的雨丝，密如针织。

　　第二章 沈秋夕

　　苏婷打电话说出了点事情，她得寸步不离地陪着表姐，给了个地址，希望湛明婵能自己来沈秋夕的家。
　　湛明婵放下电话，收拾出一个小行囊，看看时间还早，便冲了杯茶，上网浏览了新闻，外面又开始下雨，网上也果真有人抱怨着，今年的雨啊，可真是古怪。
　　湛明婵感到有些冷，窗户没关好，雨丝飘了进来，一窗台的晶莹，湛明婵推上插销，想：
　　八月末，即便已算入秋，但也没有如此寒的雨。
　　她又拿了件长袖针织衫放到行囊，手机响了，是哥哥。
　　“妹妹，看新闻了吗？”
　　手中的鼠标刚好划蓝了一条标题：
　　今晨，警方于昆玉河再次发现一具男尸。
　　“妹妹，这是入夏以来，在河里发现的第五具尸体了。”
　　“溺死吗？”湛明婵一面通电话，一面下鼠标标读新闻。
　　“父亲已经打听过了，是被拖下水生生溺毙的。”
　　“都是年轻男人，什么东西会有这么大的力量呢。”湛明婵说。
　　“父亲觉得蹊跷，大哥和我都去看过，没发现端倪。”
　　“哥哥是要让我去看看吗？”
　　“妹妹……”
　　“我今天晚上要陪一个朋友，等明天好吗？”
　　“妹妹，你要是不愿意……”
　　“我没有不愿意。”湛明婵说，“只是哥哥，雨季快过去了，相信我不用做什么，也会平静。”
　　手机那头静了片刻，“妹妹，那些人没道理白死。”
　　语意冷峻，湛明婵听话地说：“我明白了，哥哥，我会查。”
　　沈秋夕的家在南城，毕竟只有那里的房价能让年轻的夫妇们接受，只是南边本就荒些，又临着四环，到底比其它地方偏僻。
　　感应灯逐层亮起，又逐层熄灭，湛明婵站在天井的铁艺栏杆前，看了看立在一层的那个白衣裙黑腰带的少女，然后走完了最后一组台阶，她站在全封闭的防盗门前，最后核对了一下纸上的门牌号码，按响门铃。
　　苏婷开了门，“明婵，快进来吧！”
　　她接过湛明婵手中的雨伞，往阳台跑去，“拖鞋放地上了。”
　　湛明婵转身去关门，白衣裙的少女已经站在了门外。
　　把门关好，推上插销。
　　换好拖鞋，卧室的门开了，一个大腹便便的孕妇走了出来，虽然身怀六甲，依然清婉动人，“我记得你出席过婚礼，婷婷的朋友吧？”
　　湛明婵笑道：“你好，我是湛明婵。”
　　沈秋夕站在原地，温柔地笑了，“我是沈秋夕，婷婷这丫头一定说了不少我的事情呢。”
　　湛明婵的目光凝在了沈秋夕那高高挺起的肚子上，单薄的粉色孕妇装下，被掩盖的那个隆起。
　　好像平原上，突兀出一个山包。
　　沈秋夕的双手不由地护住了肚子，“怎么了？”
　　她盯着湛明婵，温和地问。
　　“看上去很有母亲的温馨感。”湛明婵轻松地笑道，“我忍不住都想去摸摸了。”
　　沈秋夕笑了，双手依然谨慎地护在腹前，“你和婷婷啊，以后也都会经历这些的。”
　　苏婷从阳台跑过来，又接过湛明婵手中的行囊往小屋跑，“表姐，你怎么不回去休息啊！不是说了不用你管这些事儿了么。”
　　沈秋夕说：“有客人来了么，我闷在卧室也无聊，你快坐啊。”
　　她招呼湛明婵坐到沙发上，倒了薄荷凉茶，湛明婵略有歉意地接过，“打扰了，你还是不要乱动了。”
　　沈秋夕抚着圆滚滚的肚子，笑道：“最不稳当的时候早过去了，这个时候基本不会有事。”
　　“临产日期是哪天？”
　　“大概是下月中旬，自己算日子，那可说不好呢。”
　　湛明婵礼貌地呷了口茶，看到墙上的结婚照，“爱人呢？”
　　“他出差了，所以婷婷主动过来陪我。”
　　苏婷跑过来说：“明婵跟我住小屋，表姐你就放心睡吧。”
　　沈秋夕愁眉，“我还是想等消息。”
　　苏婷叹了一下，“表姐，也许你堂弟只是和同学出去刷夜了，一高兴忘了告诉家里人，说不定一会儿就回家了呢。”
　　沈秋夕说：“他一向很乖。”
　　“再乖也是男孩子吗！”苏婷不服气道，沈秋夕说：“秋凡也是爱玩，但绝不会忘记告诉家里，何况他今天是有补习的，叔父问过学校，他根本就没去。”
　　“逃课呗。”苏婷坐下说，沈秋夕摇头，“和他要好的同学都没见过他。”
　　摸了摸肚子，苏婷紧张道：“怎么了？宝宝有事？”
　　沈秋夕疲累地说：“这几日肚子总是没来由地发紧，倒不疼，没事的。”
　　苏婷却不肯，哄了半天，将沈秋夕劝回到卧室，关了门后对湛明婵说：“看到了吧，又出事了。”
　　“你表姐的堂弟失踪了？”湛明婵不是傻瓜。
　　苏婷耸肩，“我觉得不至于，就是一晚上没回家，一上午没见人，手机关机了，还不到二十四小时，警察都不管的，搞不好就是和朋友折腾去了。”
　　“不是说问过他的朋友了么。”
　　苏婷切了一声，“他在外面有没有其他朋友，就不是家里人能知道的了，咱们那会儿，班里那几个男的不也是……”
　　苏婷坐下来喋喋不休了一刻钟，湛明婵礼貌地听完并得体附和，然后才问：“你表姐和她堂兄弟感情不错？”
　　苏婷耸肩，“对于表姐而言，母亲这边的亲戚，她和我最好，父亲那边的亲戚，她就最疼那孩子了，她们沈家这一辈，只有她和沈秋凡，都是独生子女，以后上年纪了，少不得互相扶持。”
　　湛明婵将茶杯放到玻璃几子上，哦了一下，“闹鬼的事情你搞明白了吗？”
　　苏婷立马哆嗦了，“昨天晚上我也听到了，是有一些古怪的声音，好像是女声，又尖又细，跟动物叫声似的。”
　　“看到什么了吗？”
　　苏婷摇头，又说：“听声音，是从我表姐的屋子里传出来的，我过去的时候就消停了，表姐睡得不安稳，捂着肚子呻吟，我弄醒她，她说迷迷糊糊的，噩梦一个接一个，好像有人在她耳边笑，有人在她耳边哭，很可怕。”
　　她脸色有些白，噤口了，湛明婵问道：“你表姐夫出差了？”
　　“好像是去黑龙江的一个什么自然保护区考察去了。”
　　湛明婵看着墙上的结婚照，是中式婚礼，沈秋夕凤冠霞帔，语笑嫣然，那男人穿着黑红色滚着祥云纹的深衣，束了冠，双眼媚惑地看着镜头，好像浸在水中一样。
　　身子突地一凉，原是雨丝顺着窗帘飘了进来。
　　苏婷赶快站起来，“我还是关了窗户吧，这几天温度也太低了吧？还是八月吗？”
　　湛明婵一面给苏婷让道，一面说：“你表姐夫可真漂亮。”
　　苏婷暧昧地回头，“可别插足啊。”
　　“我是那种人吗？”
　　“当然不是，我只是祈祷你别把我这美丽的表姐夫形容给那女人。”
　　“谁？”
　　“别装傻！”苏婷狠狠推上插销，“姓白的。”
　　湛明婵重新坐下，“婷婷，白瑢……”
　　手机响了，是湛明婵的，她从提包里掏出来，古怪地笑了一下，“你看啊。”
　　她把手机摊开给苏婷，那上面写着“白瑢”。
　　苏婷恶狠狠道：“甭理她！”
　　湛明婵将手机掐断，又调到静音，“你表姐和你表姐夫是怎么认识的？”
　　这是苏婷擅长的话题，所以湛明婵在苏婷的目光发亮前，补充了一句：“说重点。”
　　苏婷无聊地喔了一下，“重点就是他们认识了。”
　　湛明婵笑了，口中的茶水差点呛到，“得了，你就痛快地八一八好了。”
　　“他们是在河边认识的，那阵子，我表姐刚上班，每天都要沿河骑上一个小时的车，因是新人，所以很勤奋，上司要加夜班，从不推拒，只是到了晚上，河边太空，路灯照着水波滚滚，不时有不知名的声音传来，咕嘟咕嘟，我表姐也很害怕，倒不是怕鬼怪，是怕人。
　　那是一个雨夜，表姐加班到十点多，公司没有她的宿舍，还是得回家，表姐舍不得花钱打车，就披着雨衣，硬着头皮骑到了河边，因是心急，又让雨丝蒙了眼，一时不慎，连人带车，摔地上了，表姐说，当时她只觉得一股股钻心地痛，也不知道哪里折了，骨头架子散了一样，躺在地上一时半刻起不了身，呼喊了两声，没人理会，雨水拍打，河水咕噜咕噜响，好像有怪兽正在冒头一样。
　　表姐说，她当时听着这些古怪的声音，任由雨水浇着，就觉得世界特苍凉，人生特无望，那瞬间，就想冲着旁边的河里一滚，淹死得了。
　　幸好幸好，有人来了，是我表姐夫，当时还不是呢。
　　表姐夫也是下夜班，他说，他正在河岸上的公车站等夜班车，听到呼救声，就下来帮忙，他扶起了表姐，捡起了洒了一地的东西，扛着自行车，爬上河堤打了一辆出租车，送表姐去了医院，还垫付了钱，其实表姐有钱的，但表姐夫说救人救到底，等安顿好了再算账也来得及。
　　他们就是这样认识了。表姐说，这男人心好，这点最重要，扶起她的时候，她就动心了，你想啊，当时黑灯瞎火的，表姐哪知道表姐夫是个绝世美男啊！”
　　苏婷喝了口茶，结束了回忆，湛明婵看着那张结婚照，男人的双眸似秋水，善良地凝望这个世界。
　　“真是传奇啊。” 湛明婵说，苏婷附和，“是啊，这样的恋爱过程，的确少见。就跟听故事一样。”
　　湛明婵笑了，“是啊，故事一样呢。”
　　临近黄昏，苏婷去厨房弄晚饭，而沈秋夕的精神很不错，她邀请湛明婵看相册，“喏，这些都是我和婷婷的，从小到大。”
　　湛明婵翻了一会儿，苏婷的靓妹脸蛋，她再熟悉不过了，沈秋夕又找出另几本相册，“这些都是我和祈安的。”她补充，“我爱人，游祈安。”
　　“你爱人很帅气。”湛明婵说，沈秋夕温和地笑了，她耐心地给湛明婵介绍每一张照片的来历，湛明婵听了一会儿，说：“他喜欢水景啊。”
　　沈秋夕温柔道：“是啊，我们的初次见面，也是在雨夜的水边呢。”
　　湛明婵默默地翻遍了沈秋夕和游祈安所有的照片，她说：“秋夕姐姐。”
　　“怎么？”
　　“这两个女人，你认识吗？”湛明婵冷静地指着两张照片。
　　第一张，是公园的湖边，阴雨天，沈秋夕和游祈安依然很开心，他们坐在湖石上，比划出胜利的手势，身后是蜿蜒小路，一个青裙少女撑着青色的伞，她的侧影，刚好进入镜头。
　　第二张，是在河堤上，阴雨天，绿柳成荫，沈秋夕依偎着游祈安，游祈安举着雨伞，他们的背后是雨丝交织，绿带婉转，一个绿裙女人在镜头里留下半个身子。
　　沈秋夕纳闷地说：“不认识啊，只是路过的人。”
　　湛明婵说：“谁给你们拍得照片？”
　　“这是妈妈拍的，这个是奶奶拍的，这个是……啊，总之我和他的合影，一半是家人一起出游的时候拍得，另一半是请其它过路人帮忙的，还有一些是同事朋友。”沈秋夕说，湛明婵哦了一下，合上相册，摊开另一本，微笑道：“啊，这个男孩……”
　　沈秋夕看了一眼，一缕阴影爬了上来，“是我堂弟，秋凡。”
　　湛明婵的指头划着照片上少年青春的面容，“不会有事的。男生吗，闹起来就忘事，也许他的确和哪个家人提起过，但是都没注意，这才误会。”
　　沈秋夕摸着滚圆的肚子，微笑着叹气：“养小孩还真是操心呢。”
　　湛明婵没有接话，她不想让沈秋夕动了胎气，她也觉得目前还没必要和苏婷说。
　　沈秋夕和游祈安的每一张合影照片，只要是阴雨天，那么他们的背后，要么是青裙少女，要么是绿裙女子。
　　而沈秋夕的堂弟沈秋凡……
　　湛明婵有些惋惜地看着照片，少年一手抱着篮球，另一只手在沈秋夕的脑袋上做出了兔子耳朵的标志，笑容灿烂，姐弟俩站在红绿相间的操场，微风吹着衣角和发梢，还有明艳的蓝天和白云。
　　沈秋凡，就是昨天那披着藏蓝雨衣，和青裙少女亲密的少年。
　　目前，他一夜未归，没有任何消息。

　　第三章 手，香，网络

　　夜深了。
　　湛明婵一直没有睡，她只是闭着眼睛，在脑海中检视每一块碎片。
　　雨越来越大，从摩挲玻璃，到敲打玻璃，现在接近于撞击，寒气从窗缝滚进来，湛明婵想，这雨下得太哀了。
　　楼梯间有上楼的脚步声，钥匙的叮当声，然后是拉开防盗门的吱扭，大概是下夜班的人。
　　苏婷翻了个身，伸手拽了拽薄被。
　　楼上有弹珠掉在地上的响声，叮叮咚咚。
　　客厅里电热水壶的开关啪嗒地响了一下。
　　苏婷又翻了个身，整张床都被弄得动弹了一下。
　　湛明婵知道，其实她也没睡。
　　眼睑后的世界突然一亮，旁边苏婷的身子紧了一下，湛明婵睁开眼睛，看到是电话子机的屏幕，每到整点，都会亮一下。
　　幽蓝色的光，打在雪白的墙壁上。
　　一个白衣裙，黑腰带的女孩，伫立在墙边，她一动不动，腰间的漆皮黑带压住了那一抹的惨白。
　　湛明婵看了看她，没有说什么。
　　很快，卧室又进入了恬静的黑暗。
　　苏婷的呼吸声长而缓，湛明婵慢慢闭上眼睛。
　　耳边有细细的声音，湛明婵想起了《琵琶行》：
　　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
　　只是深夜寂静的时候，听到卧室的门外有这种动静，不是一种绝美的意境。
　　吱呀吱呀――
　　吱呀吱呀――
　　苏婷噌地起来了，湛明婵虽然闭着眼睛，也知道苏婷在床上坐了一会儿，而门外的声音在扭曲中愈发清晰。
　　台灯被打开，“明婵！明婵！”
　　湛明婵翻了个身，苏婷摇晃她的胳膊，“醒醒！快醒醒！”
　　湛明婵揉揉眼眶，“嗯？”
　　苏婷说：“听！”
　　湛明婵坐起来，那是一个女声，念念叨叨着，不知内容。
　　苏婷掀开枕头，取出两把菜刀。
　　湛明婵很无语，苏靓妹是什么时候放的菜刀？
　　苏婷递给湛明婵一把，“上吗？”
　　湛明婵握着刀把，苦笑。
　　苏靓妹，你都把杀伤性武器塞给我了，还问这句话干吗？
　　她们穿好拖鞋，拉开了房门，客厅漆黑，只有白色的窗帘在胡乱地卷，那是睡前，沈秋夕觉得皮肤有些发燥，苏婷就为她拉开了窗户，也没有关，八月份，谁家睡觉会紧闭所有门窗呢？这半暑半寒的雨，本就不合常理。
　　沈秋夕卧室的门是虚掩的，里面没有亮光，苏婷白了小脸，她指了指被拧开的门把手，湛明婵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
　　睡前，沈秋夕关了卧室的门，现在门开了。
　　怎么开得呢？
　　进去就知道了。
　　苏婷小心地接近了门，菜刀握得很紧，湛明婵跟在她身后，两个女孩一起从门缝里看，只看到一双手在黑暗中突兀地伸出来，然后抚摸沈秋夕那挺得老高的肚子，她们试图顺着手臂去寻找这个人的全身，但被门沿挡住了，而苏婷颤抖的身躯，明确表示出她胆怯了。
　　那双手在沈秋夕的肚子上肆无忌惮地按着，揉着，揪着，然后是念念叨叨地声音，离得这么近了，但依然模糊不清，只能分辨是个女人，声音压得很低，却掩不住细嫩，湛明婵的耳朵凑得近些，她听出，那时是一种接近于吱吱的音，混杂着迟疑和兴奋。
　　吱吱――
　　吱吱吱吱――
　　沈秋夕没有醒来，她在呻吟，似乎困入了梦魇，那双手揉搓地很使劲，几乎要撕破薄被和衣服，陷到肉里，沈秋夕痛苦地啊了一声，声似裂帛，苏婷飞起一脚踹开门，“哪里来得妖孽！给我住手！”
　　苏婷的菜刀挟带着一股热风劈向了前方，却在半途停了下来，湛明婵跟在后头看得清楚，那双手在门被踹开的瞬间，就消失了。
　　沈秋夕猛地醒了，茫然之际说不出话来，湛明婵打开顶灯，苏婷还冲着空气做出一个“劈”的姿势，但卧室只有她们三个人，都是有影子，活生生的人。
　　“你们……”沈秋夕惊恐地看着两把菜刀，湛明婵顺手放到了书柜上，她抽了下鼻子，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冷香。
　　苏婷喃喃道：“表姐，真闹鬼呢。”
　　沈秋夕仍处在茫然中，她下意识地抚摸自己的肚子，湛明婵柔和道：“秋夕姐姐，宝宝好吗？”
　　沈秋夕啊了一下，“有点发紧。”
　　苏婷的嘴巴张了张，似乎要叫唤，但还是控制住了，“表姐，真的闹鬼啊！我看到一双手在揉你的肚子，还有古怪的声音，我冲进来要劈死那怪物，结果什么都没有。”
　　沈秋夕沉默了。
　　“秋夕姐姐也看到过吗？”湛明婵坐到床沿，沈秋夕说：“我只是觉得家里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
　　“深夜有古怪的动静，但是我形容不好，只能说，那不是这个屋子里会自然发出的声音。”沈秋夕疲劳地按了按额头，“祈安在的时候，就没事，他只要不在家过夜，就总会有不安分的动静。”
　　“你的身体，没有觉得被伤害过吧？”湛明婵问。
　　沈秋夕再次摸摸肚子，“其实我也没太过注意，但是……好像从第一次察觉屋子里不对劲开始，腹部总是发紧。”
　　苏婷嘀咕：“不会是……宫缩？”
　　沈秋夕失笑，“不是那种感觉。我也说不清楚，但总之不太舒服。”
　　湛明婵平静地问：“有没有觉得，有一双手，在按着肚皮？”
　　苏婷显露出很恐怖的神情，沈秋夕也想起了表妹刚才说的话，护住了肚子，急忙道：“不会吧？我……我没有注意……”
　　湛明婵说：“秋夕姐姐，去医院检查过吗？宝宝可好？”
　　沈秋夕呆了一下，“挺好的，医生说很正常，放心待产就可以了。”
　　湛明婵默默地注视着沈秋夕，窗外沙沙，不知何时，雨已经小起来了。
　　黎明的时候，沈秋夕才迷迷糊糊又睡去，苏婷坐在床上说睡不着，湛明婵躺着，安安静静地闭上眼睑，“没事了。”湛明婵有些困乏地说，“你没听雨已经停了么。”
　　“这和雨停有什么关系？”苏婷盖上薄被，湛明婵昏沉地说：“啊，当然有关系了……”
　　然后她睡着了。
　　湛明婵是被一阵电话铃弄醒的，她睁开眼睛的时候，苏婷已经套上拖鞋拿起了子机，湛明婵又闭上眼睛让大脑尽可能得到更多的放松。
　　苏婷到外面接电话了，声音越来越小，然后就没有回来，湛明婵也睡不下去了，她穿好衣服走到客厅，看到苏婷坐在沙发上发呆。
　　“怎么了？”她轻声问。
　　苏婷攥着子机，“沈家的婶婶给表姐打的电话，沈秋凡音讯全无，已经报警立案了。”
　　湛明婵啊了一下，苏婷说：“要不要告诉表姐呢？”
　　湛明婵沉默，苏婷自语：“瞒不住吧，可是表姐快生了，如果再刺激她……表姐夫又不在。”
　　“你表姐夫什么时候回来？”
　　“好像是这周日。”苏婷说，“今天刚周二。”
　　湛明婵看了看墙壁上的那张结婚照，照片上的游祈安温柔地注视着镜头，注视着看到这张照片的每一个人，那双眼睛好像浸泡在最清澈的水中。
　　“婷婷，这样的话，不如让你表姐夫早点回来。”湛明婵轻声说，苏婷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那个……你也看到了吧……不是我的幻觉？”
　　湛明婵肯定地点点头，苏婷打了个寒颤，“会是什么呢？鬼？”
　　湛明婵沉默。
　　那不是鬼。
　　苏婷叹了一下，开始按号码，湛明婵说：“我能用一下电脑吗？”
　　苏婷一面听着话筒，一面点头。
　　湛明婵打开电脑，登上了网络，她进入本地的论坛，第一眼就看到了讨论昆玉河那五具尸体的帖子，七嘴八舌，从变态杀人狂到外星人，当然，也免不了对妖魔鬼怪的猜想，水鬼，成了热门话题。
　　湛明婵一条条浏览着回复，有一个叫做“冷风过境”的留言很有意思：
　　我看过最后那个人的尸体，上身的衣服都碎了，一条胳膊断了一半，这不是人能做出来的。
　　以下几层楼都在讨论“冷风过境”的留言，叫嚣着问：
　　你说不是人？那是谁干得？
　　湛明婵点击了第二页，直接搜索“冷风过境”。
　　蓝色的框子灵巧地定位完毕。
　　冷风过境：
　　如果是海里，我会认为那是鲨鱼。
　　然后又是数十层的讨论：
　　否定的：
　　老大，这不是海里啊！如果那条连入海口在哪里都不知道的小河沟能养出条鲨鱼来，那么咱们的环保工作做得简直就是太好了。
　　讽刺的：
　　啥都不说了，楼下的上药。
　　怀疑的：
　　你是怎么看到现场的？你条子啊？胡说造谣的吧？别来破坏俺们的河蟹社会。
　　认真思索的：
　　楼上的小心被鞭尸，没准真有这个可能，变态一般都杀女人，而且不是说死者之间素不相识吗？死亡地点是在不同河段，时间也不一致，都是发生在晚上没人看到的时候，这样的随机性，没准真是水里某种不明生物，喜欢昼伏夜出的，蹿到岸上做的。
　　乱七八糟的讨论一直延续到第四页，湛明婵揉揉眼球，翻开第五页，再次对“冷风过境”进行定位。
　　蓝色的框子很快定格了。
　　冷风过境：
　　鼍。
　　湛明婵直起腰来，电脑莹白的光照着她瞬间的面无表情。
　　只有一个字，太不引人注意了，也许更多的人，不认识这个字，当作乱码，或者鼠标一拨弄，刷地就掠过去了。
　　剩下所有的楼层，都在讨论一个叫做“冥濛雨”的网友的留言，因为这个人的留言太长而太真情了：
　　现在的我，站在电视塔的顶端，正俯视着这座城市，夜幕压了下来，淡红的天空就在我的头顶，似乎伸一下指头，就能捅破。
　　看着一盏盏的灯亮起，灯海，就从我站立的脚下，向四周蔓延，波涛汹涌，起伏不定，霓虹，射灯，车灯，路灯，高楼大厦的绚烂，小户人家的灯火，还有最微弱的，人们打开手机时候的光芒。
　　我能看到天边那座耀武扬威的巨楼，也能听到耳畔，寺庙古朴的钟声，我站在钢铁混凝土之巅，低头就是平湖柳堤，十里桃花簇拥着琉璃瓦的小亭。
　　在古今之间喘息，这座城市在迷惘中生活，就这样矛盾。
　　矛盾带来的美，让人迷醉，令人窒息，我就在迷醉中，一点点窒息。
　　当我遇见他的时候，他已经有妻子了，但我还是迷恋上了他，他似乎也迷上了我，或者我的身体。
　　他曾经抱着我惋惜，为什么要那么早就结婚呢？
　　我默默地亲吻他的脖颈，他的手摸着我的乳房，我们在床上，□裸地遗憾。
　　她有钱啊。
　　我微笑着抚弄他的发，他压在我的身上，重得像一块石头。
　　因为他的老婆有钱，所以他成功地白手起家，四十出头，已经是有千万身家的成功人士。
　　因为他有钱，所以我做了他的情妇。
　　我很年轻，还在念书。走在校园的小路上，我和所有的同学一样，朝气蓬勃着谈论美好未来，就像天使。
　　而到了他的面前，我就是荡妇。
　　两个矛盾的词汇在我身上穿插着，就像两把刀子在杀我。
　　现在，我站在高台的最外沿，俯瞰着这座矛盾的城市，它是那么大，大到从高处欣赏，会震撼于天地的广阔；但它又是那么的小，小到一碗豆汁，几块驴打滚，一块青色城墙砖上正躺着一只风筝，还有那穿透云朵的清朗嗡鸣，竟是一只双轮的圆盘在细线上抖出来的。
　　矛盾的刀子杀我，也杀着城市。
　　我受不了这种正在被杀的感觉。
　　于是我问他，我们能光明正大地天长地久吗？
　　好像调色盘拍了过去，他的面皮在瞬息，赛过了那绝活变脸。
　　他仓皇地穿好了衣服。
　　我依然□在床上，舒缓着四肢，听着他离开的脚步声。
　　作为情妇，我提出了最不要脸的非分要求。
　　一连几天，他都没有再见我。
　　我跟踪了他，他的时间表，我早就清楚了。
　　就是昨天，下着雨，不知道是最后一场夏雨，还是第一场秋雨，水温是冷热交替的，我等在他公司的门口，看他钻入了银白的车中，修长的车身隐没在雨幕里，我叫了辆车，默默地跟在后面。
　　他光临的竟然是一家大众化的快餐店，意识到这一点，我竟感到可笑。我看着他毫不犹豫地停下车子，甚至是小跑着进门，公文包在他的手中一甩一甩，他只有在最焦急的时刻，才会这般不安。
　　我趴在了玻璃窗前望着，里面是橙黄色的温暖，此时路灯亮起，我这才发现，不知不觉中，我竟然已陷入黑暗。
　　我看到他和一个绿裙女人亲吻，我不认识那个女人，那也不是他的妻子。
　　我笑了，雨水悄悄打着我的发帘。
　　我离开了。
　　故事到这里，本该结束，但我今天却得到了一个消息：
　　他死了。
　　怎么死的？警察在岸边发现了他的公文包，然后在河里捞起了他的尸体，尸体是什么样子的，我不知道，他的妻子可以知道，而我无权明白。
　　是的，他就是这个帖子所谈论的第五位死者。
　　而我，是刚刚被他甩了的情妇。
　　我的脚尖悬空，脚跟还立在电视塔高台的最外沿，反复咀嚼这个事实，然后回忆着和他的每一个细节，包括我们第一次□时，他内裤上绣着的戏水鸳鸯，他那有钱的妻子，竟也是女红的好手，他脱下了这条内裤，扔在枕边，压倒了我，我侧过脸，那对鸳鸯在昏暗的光下，竟是如此明艳。
　　我走下了平台，回到了曾经在我脚下的一切渺小中，他已经死了，而我只是他旅途中的路人。

　　第四章 再见白瑢

　　苏婷走过来，“我去弄早餐。”
　　湛明婵嗯了一下，苏婷说：“表姐夫明天赶回来，今晚，明婵……可以再……”
　　湛明婵含笑点头，苏婷开朗多了。
　　目送苏婷进了厨房，笑容倏地消失在嘴角，湛明婵点开了“冷风过境”和“冥濛雨”的个人资料以及发帖，回帖的历史纪录。
　　“冷风过境”的资料都是空的，只有一个注册日期，就是昨天。没有任何发帖，而回帖也只有湛明婵都看过的那些，最后的登陆时间是昨天，目前已不在线。
　　“冥濛雨”的资料也不完全，只有性别一栏里填写了“女”，注册日期很早，最后的登陆时间也是昨天，不在线，但是留有一个博客地址，湛明婵将地址复制到地址栏里，按下“转到”。
　　苏婷突然推开门，湛明婵关闭了这一页，“要黄油还是果酱？”
　　“黄油。”湛明婵说，苏婷离开。
　　湛明婵清空了上网的历史记录，然后翻出手机，才发现白瑢给她打了十几个电话，还发了三条短信：
　　明婵，你有空吗？我认识的一个人死了，大概是被害，而我，可能是最后看到他的人。
　　明婵，为什么不接我的电话？你的手机在静音吗？外面的雨越来越大，为什么夏天的雨也会如此寒冷？我想找你聊聊。
　　明婵，我等了好久，还是没有你的回复，我推开窗户凝视雨景，发现一切都如此苍茫。你看新闻了吗？河里死人了，那个人，是我熟识的。我躲在家里，不想面对警察的盘问。我能知道什么呢？
　　湛明婵哎了一下，似乎在遗憾自己草率的决定，犹豫了一下，她回复了一条短信：
　　抱歉，白瑢，我身体不太好，一直卧床休息，你现在如何？还在心烦吗？
　　她发送出去后，立刻拨通了一串号码，“哥哥。”她说。
　　“妹妹？怎么了？”
　　“能帮我问清昆玉河五具尸体的样子吗？”湛明婵低声提出要求。
　　“可以，大哥已经去问了，一会儿告诉你，妹妹，你在哪里？”
　　“我在朋友家里，挺好的，哥哥，你把这个案子的资料都发到我邮箱吧，我待会在外面，不方便接电话了。”
　　“好的，对了，你去过现场了吗？”
　　“我今天会抽时间去看看。”湛明婵从容地说。
　　她挂断了电话，白瑢的回复已经到了：
　　明婵，真高兴你愿意联系我。我现在平静多了，你看，今天没有下雨，午后的阳光一定很好，那么，你有空陪我聊聊吗？
　　湛明婵打开厨房门，苏婷正麻利地切着香肠，盘子里，烤好的吐司已经抹了黄油。
　　“婷婷，我今天得出去一趟，家里有一点事要处理，晚上回来陪你们。”湛明婵说，苏婷愣了一下，“啊，好啊。”
　　上午，湛明婵先去了一趟昆玉河畔，选择的是最后一具尸体被捞出的那一段，那是在河东，对面就是那座密檐实心塔，风景还算怡人。
　　已经扯去了警戒线，但毕竟是躺过尸体的地方，人们都避开了那里，湛明婵沿着台阶往河边走的时候，看到不远的地方，一个男人背对着自己，和一个穿着青色裙子的少女在拉拉扯扯，然后青裙少女说了什么，又扑入了男人的怀抱，男人没有推开，只是慢慢地抚摸青裙少女的背心。
　　湛明婵沉默，她看到再远一点，那些柳树的后面，穿着一件式绿裙，黑色筒袜的高挑女人正举着一台照相机，对着男人和青裙少女，手指头按个不停。
　　男人和青裙少女总算是分开了，他们手拉着手，走上河堤，钻入停靠在路边的一辆车子，飞快地开走了。
　　湛明婵想：
　　男人的轮廓有些眼熟，青裙少女，她已经见得太多了。
　　抬头看，绿裙的女人也不见了。
　　爬得可真快，湛明婵想。
　　她按照此行的目的，检查了一下河岸，当然没有任何异常，警察已经收集走了一切的证物，这个地方，目前只有一缕残香兀自消沉。
　　湛明婵闭上眼睛慢慢地嗅着，那股清冷的味道。
　　她转身准备离开，白色衣裙的女孩就站在三米远的地方，一言不发地看着她。
　　湛明婵从她身边走过，什么都没说。
　　下午，她去赴白瑢的约。
　　还没走到咖啡馆，就看到那个穿着一件式绿裙的女人，她拉住了白瑢，激烈地说些什么，白瑢只是低头不语，侧影楚楚可怜，随着一声传透天际的“贱人”，绿裙女人给了白瑢一巴掌，然后傲慢地走开了。
　　湛明婵躲入报亭里，等了一会儿才过去，白瑢抬起头看她，“明婵。”
　　她甜甜地说。
　　湛明婵微笑，“等了好久？”
　　“不过十分钟。”白瑢说。
　　她们进到了咖啡馆，选了靠窗的座位，湛明婵看到白衣裙黑腰带的女孩也跟着进来了，坐在了旁边那桌。
　　湛明婵看向窗外。
　　今天的阳光很好，扫尽两日的阴雨绵绵。
　　“你有心事？”湛明婵问。
　　白瑢说：“我认识的一个男人死了。你看新闻了吗？”
　　“别告诉我是昆玉河的男尸。”
　　“就是他啊。”白瑢甜美地说，“他真是让我刻骨铭心呢。”
　　湛明婵保持一个妥当的表情――不会太悲伤，不会太好奇，不会太惊讶，当然，也不会太开心。
　　“你认识那个男人？”
　　“是啊。”白瑢端起咖啡杯，“大概有两三年了。”
　　湛明婵说：“他不是宗堰吧。”
　　将一小点浅棕色的液体轻轻送入唇中，白瑢放下杯子，笑了，“宗堰是我男朋友呀，你怎么知道的？”
　　“那次你我分开后，我听到你叫了他的名字。”湛明婵平静地说，白瑢想了想，哦了一下，“他当然不是宗堰，宗堰活得好好的。”
　　“宗堰是你的男友。”
　　“是的。”
　　“那昆玉河的男尸是你什么？”
　　白瑢的眼神落寞了，湛明婵惊觉自己问得太过直接，“抱歉，我的意思……”
　　“明婵，他包养了我。”白瑢说。
　　湛明婵搅拌了一下咖啡，“哦。”
　　白瑢说：“他养了好几个女人，我是其中一个，刚才那个绿裙子的女人是另一个，新欢，可惜，还没捞够好处，哎，恼羞成怒了呢。”
　　她突然笑了，很开心，“其实你刚才都看到了吧。”
　　湛明婵没有否认，“那宗堰呢？你的正牌男友。”
　　“他不会知道。”白瑢望着湛明婵的眼睛，“对吧？”
　　湛明婵说：“我不认识他。”
　　白瑢绽开了明媚地笑，嗲嗲地说：“明婵，你真好。”
　　湛明婵感到皮肤在发抖，她想，我应该对白美女的肉麻有很强的抵抗力才是，然后她才恍然，皮肤的抖，是因为手机在振动。
　　推开手机盖，是苏婷的短信：
　　表姐精神不错，还下楼取了报纸，后来也不知道看见什么了，回来的时候突然哭了，还关上门不让我进。
　　湛明婵想了一下，回道：
　　快去通知她的家人啊，沈家人能不管么。对了，还有游家人。
　　发送后，湛明婵抬头见到白瑢微微笑着，“一个老同学的。”
　　白瑢甜甜地笑，举起咖啡杯，送到唇边，却没有喝下去，她说：“啊，我知道，是苏婷吧。”
　　她咯咯地笑，“前天晚上，我看到你和她在永和大王吃饭。”
　　“你和她在搞什么小秘密？”
　　“你们一直在联系？”
　　“但是明婵，为什么初中毕业后，你就再也不和我联系了呢？”
　　白瑢放下咖啡杯，甜甜地提问。
　　湛明婵突然想把手里的咖啡泼到白美女的脸上。
　　不知道一杯浓浓的黑咖啡，是否能让这女人甜美的笑容消失。
　　当然不会，白美女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刀插不进，水泼不透。
　　“白瑢，你也没和我联系。”湛明婵平静地说。
　　白瑢笑道：“也对呢。”
　　她的身子微微前倾，“明婵，我是故意的。”
　　“嗯？”
　　“故意不联系你。”白瑢献宝般地说，湛明婵说：“是吗。”
　　手机再次振动，还是苏婷：
　　游家人都在外省，我没有联系方式，不过表姐的奶奶说要过来了，放心吧。
　　湛明婵轻轻一笑，我有什么不放心的呢？
　　“苏婷有什么事吗？”白瑢问，湛明婵说：“她没事。”
　　右手举起了咖啡杯，湛明婵考虑，如果白瑢揪着这个话题不放，她是否要手起杯落呢？
　　白瑢明智地说：“你看到那女人打我了？”
　　湛明婵沉默。
　　“别误会，是我找的她，我就是想问问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白瑢轻松道，“毕竟那天晚上，他俩在一起，结果第二天早上，尸首就被捞出来了。你说，发生了什么呢？”
　　“那是警察的事。”湛明婵指出，白瑢咯咯乐道，“是啊，我很念旧情么，我也想知道，那具身体是如何变成尸体的。”
　　湛明婵捂住胃，恶心的毛病又犯了。
　　白瑢说：“结果那女人恼羞成怒，说我在污蔑她，要我带种就到警察那里说去，然后她就给了我一巴掌。”
　　“她身上的味道很好闻吧。” 湛明婵问，白瑢笑了笑，从包中摸出了一只三棱柱瓶子，磨砂银盖上滚着一粒银珠，她推给湛明婵，“云在青天水在瓶，喏，是这种味道吗？”
　　湛明婵嗅了一下，闭上眼睛：
　　绿裙女人与自己擦身而过。
　　遗留在沈秋夕的卧室。
　　河边，最后一缕残香。
　　“他给每个女人都送这款香水。”白瑢说，“但是我不喜欢用，不过那个女人很喜欢，据说要了很多瓶送朋友呢，啊，就是那个给我一巴掌的，那话是怎么说得？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白瑢开心地笑了，花枝乱颤是一种醉人的美丽。
　　湛明婵说：“白瑢，能给我那个女人的联系方式吗？”
　　既然你能约她，那么你必然有办法，虽然有些抱歉，毕竟你们的关系并不愉快，但我需要见到这个女人，尽管我可以对非亲非故之徒的遭遇保持平静，但我无法推脱我的责任。
　　白瑢讨好地扬起小脸说：“我愿意。”
　　然后她搅拌了一下咖啡，阳光抚摸着白美女那精巧细致的小颜，她专心地望着湛明婵，轻轻一笑。
　　湛明婵拿着咖啡杯的手，微微抖了抖，杯子里黑浓的液体，泛起涟漪。

　　第五章 血字

　　晚上回到了沈家，苏婷面色忧伤，湛明婵苦笑，“对不起，回来晚了，是不是耽误了你们的时间安排？”
　　苏婷摇头，小声说：“沈秋凡的确是失踪了，表姐知道了。”
　　她拿出拖鞋递给湛明婵，“沈家奶奶还在卧室，表姐夫打过电话，说明天上午就回来。”
　　“我不会太打扰你们吧？”湛明婵说着，转身关门，顺便也将白衣裙少女的面孔关在铁门后。
　　苏婷笑了笑，“没事的，沈家奶奶认床，一会儿就要走了。”
　　又问：“你今天去哪里了？”
　　“家里有点事情。”湛明婵拧开水笼头洗手，苏婷站在卫生间门口，“明婵，我开始害怕了。”
　　将洗手液均匀涂开，湛明婵问：“嗯？又怎么了？”
　　苏婷担忧地说：“其实有些事情，我不敢告诉表姐，但是我真觉得，不行的话，她搬家吧。”
　　揉搓地很专心，白色泡沫在啪啪声中腾空，湛明婵说：“直说吧，到底怎么了？”
　　苏婷小声道：“厨房的玻璃上出现了血字。”
　　湛明婵从镜子里看着苏婷那沉郁的面色，“内容？”
　　苏婷苦恼地说：“还记得江郎吗？”
　　清水痛快地冲击着饱满泡沫，“江郎？”湛明婵轻笑，“你认识吗？”
　　“听都没听过。”苏婷说。
　　卧室的门开了，苏婷探了下头，“啊，王奶奶。”
　　她叫了这么一下，湛明婵将手擦干净，跟着苏婷一起快步走到客厅礼貌地问候，“奶奶好，我是湛明婵。”
　　“啊，你是婷婷的朋友吧。”沈家的王奶奶微微一笑，皱纹舒缓，湛明婵想：
　　年轻的时候，必定是美人。
　　岁月不饶人。
　　她姓王，嫁到了沈家。
　　三个念头一闪即逝。
　　“抱歉叨扰了。”湛明婵轻轻躬身，王奶奶温和道：“太客气了，还得感谢你来陪着秋夕和婷婷。”
　　她对苏婷说，“你姑姑和姑父都急坏了，可他们都带着高三学生，走不开。”
　　苏婷说：“让姑姑和姑父放心，有我照顾表姐，表姐夫明天也回来了。对了，王奶奶，秋凡他……”
　　王奶奶的皱纹紧起来了，“正找着呢。”她说。
　　然后她呆呆地立了会儿，苏婷道：“奶奶，您坐吧。”
　　王奶奶抹了下眼角，“但愿那孩子没事。”
　　苏婷喃喃道：“不会有事的，又没有得罪什么人，又不是富翁，怎么会呢？奶奶，秋凡已经十七了，不会不懂事。”
　　王奶奶怔怔地说：“我只是怕，怕了十几年了……”她哭了，苏婷赶忙拿纸巾，王奶奶擦了擦，“我去洗洗。”
　　她蹒跚着挪去了卫生间，然后是啊一下，咕嘟一声，苏婷奔过去，“天啊！”
　　湛明婵看了一眼晕倒在地上的老人和镜子上的血字：
　　还记得江郎吗？
　　她用手机打了“120”，卧室的门被打开了，沈秋夕踏着拖鞋，挺着肚子跑过来，她啊了一下，嘴唇颤抖，“奶奶！奶奶！”
　　她尖声叫，一步没踏稳，摇摇欲坠。
　　苏婷跳起来扶住了她，湛明婵跪下，将王奶奶的头抬到自己的膝盖上，轻轻后仰，“老人家有什么病？”
　　沈秋夕哽咽道：“奶奶心脏不好。”
　　“药呢？” 湛明婵问，沈秋夕吃力地要蹲下身子，手指伸向王奶奶的左裤兜，湛明婵将药拿出来，“水。”
　　苏婷奔向厨房，沈秋夕挺着肚子不知如何是好，湛明婵飞快地将王奶奶的衬衣扣子松开，苏婷端着纸杯跪在一旁，她们小心地给老人服下药，看着老人的喉咙慢慢咕噜了一下，急救车的声音从窗外飘来，她们彼此对视，松了口气。
　　苏婷跟急救车走了，湛明婵留下来照顾沈秋夕，沈秋夕给家人打着电话，“婷婷跟过去了，可怎么办，她也是孩子呢，而且她到底不是沈家人，真要手术也拿不了主意啊，妈你快过去，你有婷婷的号吧，别告诉叔婶了，他们会受不了的，小凡还没找到呢，祈安得明天回来，我都撑不住了，妈……”
　　湛明婵在卫生间听着沈秋夕的哭诉，她将注意力静静地集中到一起，凝望镜子上的血字，当然，她忽略了站在自己背后的，那白衣裙的少女。
　　很漂亮的草书。
　　凑上去闻了闻，血腥的甜味和冷香。
　　仔细查看血痕的走向，多有趣，好像毛笔书写的一样，竟没有一丝指纹的纹路。
　　但是字迹那僵硬的外廓也说明了，这不是毛笔柔软的笔锋能造成的。
　　是手指写的。
　　湛明婵看了看自己的指腹，微微有点汗。
　　她退后一步，看着镜子上的血字。
　　还记得江郎吗？
　　“这是什么意思？”沈秋夕出现在门边，湛明婵没有回头，“秋夕姐姐，你认识江郎吗？”
　　沈秋夕茫然摇头，湛明婵说：“一点印象都没有吗？”
　　沈秋夕想了想，有点站不稳，她毕竟要临产了，湛明婵扶着她回到沙发上，垫好柔软的靠垫，“要喝热牛奶吗？”湛明婵轻柔道，沈秋夕说：“麻烦了。”
　　湛明婵走了几步，沈秋夕说：“哎――”
　　湛明婵回过头，沈秋夕愣了一下，“没事，就是……不要加糖。”
　　“知道了。”湛明婵说，“秋夕姐姐，还有什么忌口吗？现在说，来得及。”
　　沈秋夕直起了腰，肚子凸起得高而尖，她和湛明婵对视，然后挪开了目光，“没有了，谢谢你了。”
　　湛明婵头也不回地走向厨房。
　　架好奶锅，剪开牛奶袋子，将乳白的液体送进去，打开天然气，看火苗腾一下冒出，舔食锅底。
　　很快腾起了蒸汽，带着奶香味滚向玻璃窗，湛明婵转过头去，看着蒸汽的背后，玻璃上血红的字正在一点点地清晰：
　　王巧菁，还记得江郎吗？
　　湛明婵撕了一些手纸，慢慢擦拭，擦了一窗的鲜血淋漓。
　　一个女人在轻轻地笑，笑声愈来愈大，环绕在厨房，因为湛明婵关了门，所以回音很重，放肆的嘲笑在四壁，天花板，地板之间撞击反弹着，包围着湛明婵。
　　玻璃上的鲜血一点点，终于滴落到了窗台上，然后顺着台子往柜子上调料上滴落，盐罐，糖罐，味精，接着是花椒，大料，染满鲜血。
　　厨房里的每一片瓷砖的缝隙开始涌出细细的血，一小股喷泉一样四溅。
　　湛明婵闭了闭眼睛，再睁开，周围是一片血字，每一个字脚，都还拖着一行猩红。
　　王巧菁，还记得江郎吗？
　　低头，抬头，转头，逃不出血字的包围。
　　咕嘟咕嘟！
　　牛奶沸开了，它们在锅里强烈抗议着。
　　湛明婵走过去关了火，余光一片血红，她抬头，抽油烟机的下方，也没有幸免：
　　王巧菁，还记得江郎吗？
　　湛明婵戴好隔热手套，端起奶锅，放到桌台的垫子上，她打开满是血字的吊柜，将里面的杯子取出，冲洗三遍，再将热牛奶小心翼翼地倒了进去。
　　女人的笑声倏地增大，整张桌子都在震动，水管和玻璃杯嗡鸣，两只水笼头自动打开，向池子里不间断地灌注血红，有一滴溅落到湛明婵的手指上。
　　她看着自己的手指头，上面的一滴血，不是自己的，也不是别人的，不知道是谁的，她倒抽了一口气，很恼火。
　　身边传来喀嚓一声响，白衣裙的女孩手持一把利剑，湛明婵盯着对方麻木的瞳孔，摇头。
　　利剑消失，女孩垂手恭立。
　　湛明婵放下锅，右手食指在空中画了一道线路紊乱的符，但是她的指头走得飞快，快到手指头上那滴血红还未流到手指根的时候，那股淡绿的光芒已经自她指尖划过的地方闪烁，它们飞快地和黯淡的灯光混在了一起，继而柔和地散开，遍布整间厨房。
　　笑声和血迹倏地消失了。
　　湛明婵看了看干净的指头，打开水笼头，放了会儿水，再用香皂努力地搓洗，直到皮肤通红。
　　湛明婵拿着杯子回到客厅的时候，暖风正顺着四开大敞的窗户，放肆地卷着窗帘，雪纺布料擦着沈秋夕的面颊划到地板上，再反复地荡起，跃过沈秋夕的发梢，重又落到地面，真像是一架不知道疲惫的秋千，重复着一样的轨迹而自娱自乐。
　　沈秋夕的右手垂落，指尖轻轻点着地面，她闭着双眼平静地躺在沙发上，高高的腹部随着胸脯的起伏，上上下下。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熟悉的冷香。
　　湛明婵注视着沈秋夕的肚子，高而尖，仔细看，单薄的孕妇装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蠕动，一拱一拱，似要破土而出。
　　墙上，游祈安在微笑，眸子像是养在了一汪水中。
　　将杯子放到茶几上，湛明婵走到沈秋夕的身旁，右手放到了高耸的腹部，感受着手心下那种轻柔的动静，从沈秋夕的肚皮里透出来的触觉。
　　好像小小的脑袋摩挲着手心。
　　一个，两个，三个……
　　震了一下，湛明婵抬头，对上了沈秋夕刚刚睁开的眼睛。
　　“秋夕姐姐？”
　　沈秋夕看着湛明婵，“天……”
　　她低呼。
　　“怎么了？”湛明婵问。
　　沈秋夕忽地弹起，又捂住肚子，湛明婵将牛奶杯塞到她手中，发现五根指头都是冰凉。
　　“怎么了？”湛明婵再次问，沈秋夕向四周看了看，“你看到了吗？”
　　“什么？”
　　“血字。”沈秋夕的声音尖了起来，“墙上有血字！”
　　“秋夕姐姐。”湛明婵把着沈秋夕的手腕，将一小口热牛奶灌了进去，“大热天的，你的手好冷。”
　　沈秋夕抓住了湛明婵的肩膀，“刚才……墙壁上都是血……还有人笑。”
　　湛明婵沉默。
　　“就在这个客厅，在我的耳边，是一个女人，那声音太清晰了，太近了！”沈秋夕慌乱地要挺起腰身，笨重的肚皮吃力地往上抬着。
　　湛明婵取下牛奶杯，她抱了抱沈秋夕，“没事的，我什么都没看到，秋夕姐姐，你太劳累了，大概是眼花了，或者意识出现了瞬间混乱。”
　　沈秋夕疑惑道：“那么……难道你和婷婷也都眼花了吗？你们看到的那双手……”
　　她又倒抽了一口凉气，护住腹部。
　　湛明婵温柔地说：“我会陪着你的，不会有事，今天多热啊，一滴雨都没有。”
　　“这和天热有什么关系！”沈秋夕有些恼怒，湛明婵关切地说：“秋夕姐姐，宝宝还好吗？”
　　沈秋夕没明白话题是怎么转过来的，她愣了一下，面容又柔软起来，不由摸了摸高耸的肚子，一抹微笑出现在嘴角，湛明婵注视着她轻柔的动作，“去医院检查过了吗？”
　　“查过了。”
　　“没有告诉性别？”
　　“当然了。”
　　“我听说，医生会在报告书上用标点来暗示的。” 湛明婵温和地说，“秋夕姐姐，要不要再研究一下孕检的报告呢？”
　　沈秋夕的脸上出现了不悦，湛明婵明智地说：“啊，我只是好奇，秋夕姐姐如果累了，我扶你回去睡吧。”
　　“不。”沈秋夕拒绝了，“我要等婷婷那边的消息。”
　　湛明婵柔和道：“婷婷告诉我，白天你曾哭过，秋夕姐姐，这样的心态，对宝宝们可不好。”
　　沈秋夕的脸色白了白，湛明婵扶着她慢慢躺下，“秋夕姐姐，为什么哭呢？婷婷很愧疚呢，认为是她没有照顾好你。”
　　“不是婷婷。”沈秋夕说，“婷婷很好，是我自己……害怕了，想他了。”
　　她的目光流连在挂在墙壁上的那张结婚照上，游祈安的眼神温暖。
　　湛明婵笑道：“秋夕姐姐，你的心可一定得放平，不要太紧张，你爱人不是马上就回来了么。”
　　沈秋夕缓缓地抚摸着腹部，“我又想让他回来，又怕他回来。”
　　湛明婵说：“怎么了？如果憋着太难受，可以说出来。”
　　沈秋夕轻轻地咬了咬下唇，“没事，大概是快生了，我太紧张。”
　　她想起什么似的，“对了，血字，还有那笑声……”
　　湛明婵拍着沈秋夕冰凉的手，热风卷起来，湛明婵都觉得额角冒汗，但是那手没有丝毫温度，电话铃打破了沉静，沈秋夕抓住了听筒，“……婷婷……”
　　湛明婵看着沈秋夕浑身的肌肉逐渐放松，“太好了……”
　　“奶奶没事了。”沈秋夕对湛明婵说，“但是小凡……”
　　“他不会有事的。”湛明婵安慰沈秋夕，“秋夕姐姐，孕检报告上有告诉你们是几个孩子吗？”
　　沈秋夕说：“你为什么对孕检这么感兴趣呢？”
　　湛明婵笑道：“你现在情绪很不好，又要临产了，而我懂一点医术，希望多了解情况，才好照顾你。”
　　沈秋夕说：“太谢谢了，你放心吧，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
　　她说：“我想休息一下了。”
　　湛明婵扶着她躺到卧室的床上，帮她拿好薄被，沈秋夕摸了下肚子，疲倦地说：“有些冷，能帮忙关上窗户吗？”
　　屋子很热，毕竟这是八月天。
　　湛明婵将窗户扣好，她看到外面阳台的地面上，洒着一大堆的碎片，于是她说：“我去关阳台窗户。”
　　在沈秋夕同意之前，她已经拉上窗帘，让这水色的布掩住她的背影，顺手带上阳台门，蹲下，捡起几张碎片放入裙兜，她迅速站起来，右手将纱窗打开，拧松了玻璃窗的钮子，把着把手，一点点往回拉。
　　背后一亮，沈秋夕打开了阳台门，“你？！”
　　“关好了。”湛明婵将纱窗重新阖上，“那边还有一扇。”
　　“不用了！谢谢！”沈秋夕急速地说，“你，你能扶我进去吗？”
　　湛明婵将沈秋夕扶回床上，“秋夕姐姐，你行动不便，不要老走来走去了。”
　　沈秋夕盯着湛明婵的手，湛明婵轻轻摊开，“要不要我们玩看掌纹的游戏？”
　　沈秋夕摇摇头，湛明婵为她盖好被子，关上顶灯，“如果有电话或者有人回来，我来处理吧。”
　　湛明婵说完便离开了，她关门的瞬间，看到沈秋夕直起了身子，双脚从薄被中探出，吃力地寻找着拖鞋。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听到阳台门开的声音。
　　她苦笑，背靠着卧室门，白衣裙的少女站在她面前，没有丝毫表情。

　　第六章 游祈安

　　湛明婵上网进入邮箱，将哥哥发过来的资料很快看了一遍，目光停留在“爬行纲”这三个字眼上，她反复看了很久，然后按下了“删除”。
　　她用手机给苏婷打了电话，对方还在医院里陪护，“没关系，我姑姑已经来了，可是她太忙了，她明天还有课，高三老师么，谁给你放假啊，咱们中考都他妈不让休息呢，你还记得吗……”
　　“婷婷。”湛明婵温柔地打断了她的话，“王奶奶全名是什么？”
　　“你问这个干吗？”
　　“又出现血字了。”
　　“……妈的……那怎么办……”
　　“而且是指名道姓的，我想核对一下，你知道，如果要让问题消失，最好主动去钻研这个问题。”
　　苏婷说：“王巧菁。”
　　湛明婵哦了一下，“王奶奶和人有仇吗？”
　　苏婷说：“又不是我奶奶，我问问姑姑吧，你等我电话。”
　　“你表姐睡下了，打手机，问问你姑姑，听没听过江郎。”
　　“明婵……”苏婷有些害怕了，湛明婵说：“你放心，没事的，我会照顾好你表姐。”停了一下，“婷婷，你见过你表姐的孕检结果吗？”
　　“啥东西？”苏婷疑惑，“我看它干吗？”
　　“从没见过？你表姐什么时候孕检？有规律吗？胎位正常吗？性别就算了，但是几胎看出来了吗？”
　　“……没听说过……表姐就说一切正常，我还问那么多干吗啊。”苏婷嘟囔，湛明婵微笑，“没事了，我等你电话。”
　　湛明婵刚挂断电话，一条短信插了进来，陌生的号码：
　　是你要见我吗？
　　湛明婵回复：
　　是的。
　　她重新登上了早上看过的论坛，那张帖子还在第一页，回复数量上百，因为案情迟迟没有官方的透露，小道消息正在肆虐，虚拟的世界包容了最大的好奇。
　　“冷风过境”和“冥濛雨”都没有再登录。
　　湛明婵重新登录了冥濛雨的博客，满是水滴的页面，普通的黑字写着拒绝非好友的访问。
　　湛明婵叹了一下，她注册了一个账号后，很快发去了申请：
　　你很像一个人。
　　湛明婵打了这几个字，停了一下。
　　我们保持默契而不直接说透，可以让我看看你的文字吗？
　　湛明婵将请求发送出去，手机正好来了新的短信：
　　明天上午十一点，上岛咖啡金源店，我会拿一本《中国国家地理》。
　　湛明婵滑上手机盖，博客上没有任何动静。
　　苏婷的电话来了，“明婵，我姑姑说王奶奶没有任何仇家，沈家也没有什么对头。”
　　湛明婵想了一下，“谢谢了，情况好转了吗？”
　　“心脏病突发，已经脱离危险了，啊，姑姑还让我谢谢你。”
　　“你表姐也睡下了。”湛明婵说，“明天我也该回家了。”
　　苏婷啊了一下，有些不舍，“没和你好好聊呢。”
　　“我们有的是时间聊，你家里既然有事情，忙完了，邀请我去你们学校啊。”湛明婵笑道，苏婷说：“那是一定的，但是明婵……你说……我们要不要去找个算命的来测测啊？”
　　湛明婵微微一笑，“婷婷，其实有些事情，只要说实话就可以了，如果不敢面对而去隐藏，事情只会越来越糟，你说呢？”
　　“……没错……但是你说这个干吗？和闹鬼有关系吗？”
　　“婷婷，帮我个忙好不好，也许咱们一起努力，也许不仅可以帮助你表姐家里闹鬼的事情，还能解决沈秋凡失踪的事情呢。”
　　“天，怎么可能？你有什么路子吗？”
　　“我没有什么路子，只是想了想，觉得两件事情有点联系。”
　　“好，你说吧，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干点正事。”
　　“沈家人，你都还能搭上话吧。”
　　“可以。”
　　“尽量在不刺激人的情况下，问一下王奶奶和江郎的事情。”
　　苏婷那边静了片刻，“明婵，你不会是怀疑沈家奶奶……呃……年轻的时候闹了桃花债，现在讨债的人上门来了吧？”
　　湛明婵轻轻一笑，“也许呢。”
　　她从裙兜里取出了那几张碎片，是被撕碎的照片，湛明婵在灯光下，慢慢地摊开在电脑桌上，她数了数，捡起了七块碎片，其中有四块，上面是树枝，一块是一小片蓝天，一个塔尖，剩下的两块，男人只露了半拉脑袋，但是那仿佛是水润出来的眼睛太好认了，而女人只有下半张面容，红唇柔软，削尖下巴，皮肤很白，头发到肩膀，衣领是青色的。
　　湛明婵微微一笑。
　　第二天清晨，湛明婵在开门声中张开眼睛，她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听着门外悄悄换拖鞋的声音，然后门被轻轻推开，“明婵？”
　　苏婷小声问了一下，湛明婵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她听到门又关上的声音，然后是洗手间的水笼头，又开始哗哗流水。
　　她就这样再次睡了过去。
　　直到八点才彻底醒来，偏头就看到桌子上放着准备好的早餐，湛明婵笑了一下，她简单地洗漱了一下，出来的时候，苏婷从沈秋夕的卧室出来，“婷婷。”她问，“你表姐还睡呢？”
　　苏婷点头，“对了，我和姑姑姑父聊了一会儿，呃，过程很艰难了，姑姑是真不清楚，姑父好像有点印象，说是儿时听他父亲，就是沈家爷爷说过点什么，姑父就记得是和他妈妈的那种事情有点关系，但是内容记不清了。至于表姐她叔叔婶婶，你也知道，他们的儿子失踪了，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湛明婵谅解地点点头，“婷婷，你表姐昨天为什么而哭？”
　　“我哪知道啊，她又不和我说。”
　　湛明婵说：“你表姐夫……”
　　门锁动了动，苏婷飞快地转过身子，防盗门已经被拉开了，湛明婵眼看着木门的门锁从水平方向开始挪动，整扇门轻轻往里一走，一只旅游鞋踏了进来，那男人穿着运动服，背着旅行包，风尘仆仆。
　　“表姐夫！”苏婷惊喜地小声道，“你终于回来了！”
　　游祈安将旅行包放到鞋柜上，他抬头看了一眼，目光跃过湛明婵的肩膀，停在了后面，湛明婵看到这个男人的瞳孔收了一下，眉毛挑起又落下，回复了原有的笑容，“婷婷，你表姐呢？”
　　“嘘――表姐还睡着呢。”苏婷说，“这是我朋友湛明婵。”
　　“你好。”游祈安礼貌地点头，“啊，谢谢你这几天照顾秋夕。”
　　湛明婵说：“应该的。”
　　她注视着这个微笑而温和的男人，普通的运动服和旅游鞋也掩盖不住他修长的身材和儒雅的气质，尤其是那对女人一样的水眸，眨一下睫毛，就会打动小女孩的心。
　　他刚才盯住了自己的背后，但是在苏婷，沈秋夕看来，自己的身后，是没有任何不妥的。
　　湛明婵偏头，卫生间的门开着，镜子里，能映出身后，白衣裙的女孩。
　　她微笑着说：“婷婷，那我就走了。”
　　“多留一会儿吧。”游祈安主动邀请，“吃完午饭再走吧，家里同时遇到几件大事，多亏你帮忙，要不然人手都不够。”
　　“秋夕姐姐的身体不错，只是别太紧张就好。”湛明婵微笑道，“孕检结果怎么样呢？情况还算顺利吧？”
　　游祈安的目光在湛明婵的瞳孔上停了一下，维持着笑容，说：“都是按时去医院的，一切都很正常。”
　　“是一个宝宝？”
　　“什么？”
　　“我是想知道，有没有多胞胎的可能。”湛明婵说。
　　“怎么可能。”游祈安淡淡道，“婷婷，给人家倒水了吗？”
　　苏婷不解，“明婵不是……”不是普通的客人，用不着这样待客。
　　“到沙发上坐坐吧。”游祈安对湛明婵说，湛明婵微笑着坐下，游祈安说：“婷婷，帮我看看你表姐。”
　　苏婷的脸色很诡异，“表姐夫……”
　　“婷婷，去照顾你表姐。”游祈安冷冷道，苏婷退后了一步，目光有些呆滞，一声不吭地走向沈秋夕的卧室。
　　身后有轻轻的出鞘声，湛明婵借着整理发辫之际，回头用眼神警告了一下。
　　白衣裙的女孩收回了剑。
　　“我称呼你为湛小姐是不是太生疏了？”游祈安为湛明婵倒茶，湛明婵微笑道：“您觉得方便就好。”
　　“婷婷说，家里发生了怪事，你也看到了？”
　　“是。有一双手，在蹂躏秋夕姐姐的肚子，或者说，是蹂躏肚子里的宝宝们。”湛明婵说。
　　游祈安笑道：“看错了吧。”
　　“也许。”湛明婵说，“游先生，您认识江郎吗？”
　　游祈安说：“没听过。”
　　湛明婵说：“我和婷婷，还有王奶奶都看到了，墙上，镜子上，玻璃上都是血字，写着：你还记得江郎吗？”
　　游祈安一脸迷惑，湛明婵问：“您真的不认识江郎？”
　　“我不知道你在说谁。”
　　“难道血字找错人家了？”
　　“我没看到过那些，你和婷婷太累了吧。”
　　“我们目前没有任何压力，没有旅游，没有剧烈活动。”湛明婵平静地说，“秋夕姐姐的奶奶是如何犯了心脏病呢？难道老人家也看花了？秋夕姐姐也看花了？我和婷婷都看花了？”
　　游祈安不解地笑：“但是我没看到啊。”
　　“秋夕姐姐说，你在的时候，一切古怪就会停止。”
　　“难道秋夕会认为和我有关？还是湛小姐你在曲解？”
　　“我是转述秋夕姐姐说得事实。也许那妖，不敢在你面前搞怪吧。”湛明婵平静地说。
　　游祈安笑着大摇头，“我？我不过是个普通人，怪力乱神的东西，呵呵……”
　　“您去黑龙江的自然保护区了？”
　　“是啊。”
　　“那您是否知道昆玉河入夏以来，捞出了五具男尸的新闻。”
　　“五具？又出事了吗？我走之前看新闻，只是四具，有结果了吗？还是野泳溺死？”
　　“是溺死，但不是野泳。”湛明婵说，“您知道的，案子没破，所以不会有准确的消息，一切都是臆断。”
　　“是啊，但是和我们都没有关系呢。”
　　“您最近去过河边吗？”
　　“我下飞机回家路上，会路过长河。”
　　“机场大巴？”
　　游祈安点头，湛明婵说：“您没有去过玲珑塔附近的河段？”
　　游祈安温和地说：“最近没有。”
　　湛明婵将兜里的碎照片掏出来，一片片摆好，游祈安看了一眼，“秋夕撕得？”
　　湛明婵说：“也许阳台还有，也许已经被扫走或者踢到缝隙下了。”
　　“她就是为这个才哭的？”
　　“我不知道，秋夕姐姐情绪不好的时候，我不在家。”
　　“误会误会，没想到都惊动了奶奶，秋夕一定是以为我在外面……”游祈安疲劳道，“看来，我回来真是面对了一个大烂摊子。”
　　“是啊，秋夕姐姐的堂弟失踪了。”
　　“我知道了，秋凡，我也让我的同事都帮忙打听，男孩子，真是的……”游祈安的脸色黯淡下去。
　　“我见过沈秋凡。”湛明婵说，“就在他失踪前一天。”
　　游祈安眼睛亮了一下，又摇头道：“前一天，很多人都见过他。”
　　“那天下着冷热交加的雨，我到孔庙附近办事，看到沈秋凡和一个撑着青伞的青裙少女在一起。”
　　“秋凡的补习班就在那附近。”游祈安遗憾地说，“可能是女同学，可能只是问路的人，偶尔让你看到了。”
　　湛明婵说：“那天晚上，我在快餐店又看到了沈秋凡，和那个青裙少女，他们在亲吻。”
　　游祈安的神色郑重起来，“湛小姐，你确定？”
　　“确定。”
　　游祈安犹豫了，“没听说过小凡有女朋友啊……”
　　“不如问问。”湛明婵好心地建议。
　　游祈安说：“我得告诉叔叔婶婶，失陪一下。”
　　湛明婵点头，她看着游祈安到厨房那边去拨打手机，咣当，厨房门关上了。
　　湛明婵打开沈秋夕的卧室门，苏婷呆呆地坐在床上，“婷婷。”
　　苏婷抬起头，她呆呆地说：“啊，我得看护表姐。”
　　“你出来吧。”
　　“我得看护表姐。”
　　“你这个白痴。”
　　“我得看护表姐。”
　　沈秋夕的肚子动了动，从内到外，有什么柔软的东西在子宫里顶着肚皮。
　　“你表姐夫不是人。”
　　“我得看护表姐。”
　　“那你继续吧。”
　　湛明婵将门关上，回到客厅，她等得时间不长，游祈安就回来了，目光落在了沈秋夕的卧室门上，又扫向湛明婵，“没四处走走？”
　　“这几天走得挺多的。”湛明婵平和道，“怎么样？我提供的线索有用吗？”
　　游祈安点头，“他们从来没听说过小凡有女朋友，包括小凡的同学们，这几天出主意的时候，也都否认了小凡交女友这一点，如果你确定没有看错，那么那个女孩子很可疑。叔叔已经去和警察说了。”
　　“我应该没有看错，虽然当时不认识他，婷婷也没见过沈秋凡，但是我后来从相册上看了很多遍，认为就是同一个人。”湛明婵肯定道，“快餐店应该有摄像头。不过那是警察的事情了。”
　　游祈安疲惫地喝了口茶水，“这样啊……”
　　“您见过青裙少女吗？”湛明婵问，游祈安很惊讶，“怎么会？”
　　“但是很像啊。”湛明婵的手指点在了那小小的碎片上，那下半张脸和青色的衣领在她的指尖下一动不动，游祈安惊愕道：“这……连面容都分不清，这也太武断了。”
　　“我感觉是同一个人。”湛明婵平静地说，“您和秋夕姐姐的合影，雨天的时候，背后总会有两个人，一个就是撑着青伞，穿着青裙的女子。”
　　游祈安说：“湛小姐，你到底有了什么样的推理？”
　　湛明婵说：“您认识她吗？”
　　游祈安摇头。
　　“江郎呢？”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怀疑我。”游祈安无奈地摊手，“你说得一切都是那么的匪夷所思，青裙少女，江郎，这都是些什么啊！”
　　湛明婵说：“沈秋凡失踪了，有五个人死了，无论如何，他们都很无辜。”
　　游祈安点头，“我认可你的说法，那五个人和我无关，当然，出于人道主义，我很同情这样的悲剧，而秋凡是我妻子的堂弟，我也会尽全力去找。”
　　“那个青裙少女，会知道他的下落吧。”
　　“我希望警方快点找到那女孩子，我也希望，那女孩子能提供更有价值的线索，家里人，包括我，真得都快急疯了！”游祈安挺直了腰，有些严厉道。
　　“您知道吗？我听小道消息说，那五具尸体，好像是被爬行纲的动物，生生拖下水的。”
　　游祈安重重地靠向了沙发背，“湛小姐，你是想和我讨论一下社会新闻吗？但是抱歉，我对社会新闻一向不感兴趣。”
　　“您不怕尸体污染了水质吗？”
　　“昆玉河完全能够进行自身清洁，而且这样的景观河流，相关部门会进行定期治理。”游祈安果断道。
　　“您认为昆玉河里会有爬行纲的动物吗？”
　　游祈安说：“不会，能够袭击人类的爬行纲动物，是需要进食足够的水生物才能维持自身的存在，而以昆玉河的内部生态而言，根本无法做到这种供给，那条河，已经是纯粹的景观河了。”
　　“那为什么会有爬行纲动物出没呢？”
　　“这不是我能解释的问题。”
　　湛明婵看了一眼表，游祈安问：“湛小姐有事？”
　　“十一点有约会，在金源。”
　　“北四环那边？太远了！”游祈安起身，“我开车送你吧。”
　　湛明婵说：“不用了，您还是陪着秋夕姐姐吧，何况您刚刚下飞机。”
　　游祈安拿起车钥匙，“没关系，我在飞机上休息地很好，而且开车并不累，沿着四环走很快就能到，你照顾了秋夕，也算是感谢吧。”
　　湛明婵没有再推拒，她收拾了一下自己的行囊，苏婷跑了过来，一双眼睛恢复了往日神采，“你要走了？”
　　湛明婵抱了抱她，“和我保持联系好吗？”她轻声道。
　　苏婷点点头。
　　游祈安从沈秋夕的卧室出来，“婷婷，照顾好你表姐，我很快就回来。”
　　他打开了门，“请吧，湛小姐。”
　　车子并没有走四环，因为游祈安说：“四环这个时候大概有些堵车。”
　　湛明婵默认他将车子开得飞快，偏离了既定道路，昆玉河正自车窗外波光粼粼，车子紧贴着路边。
　　游祈安说：“要听些音乐吗？”
　　湛明婵说：“我可以请教一个问题吗？”
　　“哎？”
　　“秋夕姐姐撕碎的照片，是什么呢？”
　　游祈安笑了，“啊，我猜是我和一个女同事的合影，她误会了吧。”
　　湛明婵轻声道：“哦，您很熟悉那位女同事吧？”
　　车子晃了晃，游祈安说：“为什么这么说？”
　　“撕得那么碎，我捡起来的又是一些拼不到一起的碎块，看不清背景，您却了解了内容。”
　　“我看到了塔尖。”游祈安说，“而且我了解秋夕，很少有事情能让她那样，我猜得出来。”
　　湛明婵点头，“塔尖是比较好认，不过秋夕姐姐也太急躁了些，和女同事合影，也没有什么不妥。”
　　游祈安的手指握紧了方向盘，湛明婵看着他说：“可是秋夕姐姐不是那样不大度的人，或许，她哭，另有原因吧。”
　　“那么你觉得是什么原因？”游祈安面无表情道。
　　湛明婵微笑着说：“我没有抢到一张右下角的碎片，也许，那上面会有照相的时间。”
　　车速陡然快起来，湛明婵看着指针从“60”开始，划了一个弧度，停在了“160”。
　　“上高速了？”她笑道。
　　游祈安偏头看了她一眼，指针从“160”，划回了“80”，然后他说：“湛小姐，开车的时候，还是别和司机说话。”
　　湛明婵理解地点点头，安静地看着窗外的风景。
　　遇到一个红灯。
　　沿河的路，这一段是最偏僻的，接近正午，也没有行人和其它车辆。
　　车门外，是一片茂密的树丛和葱茏的灌木。
　　然后是布满青草的斜坡。
　　临河小路。
　　河。
　　树丛和灌木好似河水一样涌动着，一个背着绿书包的小孩欢笑着跑了出来。
　　一道阴影飞快地爬向了车底，几片树叶落地。
　　车子拱了一拱。
　　小孩背着书包，大胆地在路边逛荡。
　　游祈安的手指敲着方向盘，注视前方的红绿灯。
　　绿灯。
　　游祈安踩了一下油门，砰一下，车子熄火了。
　　“糟糕，我得下去检查。”游祈安说，“湛小姐能等一下吗？或者我为你打辆车子？”
　　湛明婵说：“我就在车上等您。”
　　游祈安看了湛明婵一眼，“湛小姐……”
　　湛明婵微笑着注视他，男人的那双水眸格外清亮，“游先生？”
　　游祈安的手指敲了敲方向盘，他似乎是叹了一叹，打开了车门。
　　湛明婵看着他蹲下身子，只剩下一道后背的弧度。
　　斜后方的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了，一道绿影闪了进来，湛明婵静静地看着那绿书包的小孩向自己这个方向跑来，咧着嘴在大笑，他手指勾起，似乎让车子里的人看他。
　　看他，而不是看后面？
　　湛明婵微笑，从后视镜里，她看到那白衣裙黑腰带的女孩扬起了剑，向这边冲来，但这女孩子似乎被一道无形的墙壁阻隔住了，她手中的长剑劈了两劈，空中闪出一连串的火花。
　　湛明婵叹了一下，脖颈处冷风一起，短而纯圆的吻，从座椅之间伸了过来，革制的皮肤上还沾染着河水的腥味，咔嚓一声，驾驶座的座椅断成两半，那披满了革制疙瘩的短吻亮出了利齿，毫不犹豫地向猎物最柔软的部位扑来！

　　第七章 青裙的游祈乐，绿裙的杨姿

　　游祈安打开车门，他愣住了。
　　湛明婵安然地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抱歉地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您的驾驶座和……”
　　她转身指了指右边的后车门――已经不在了，“突然都坏掉了。”
　　游祈安抬了下头，紧靠着车子的一排灌木丛七扭八歪，好像一头野兽匆匆地撞了进去，一个背着绿书包的小孩自一颗小柳树后探出脑袋，水汪汪的眼珠子咕噜噜转。
　　湛明婵下了车，隔着车顶对游祈安说：“我可以打车走吗？”
　　游祈安惊愕的目光逐渐褪去，他倒退一步，沉默。
　　湛明婵轻轻地说：“秋夕姐姐就要生了。”
　　游祈安沉默。
　　“怎么办呢？”湛明婵问，游祈安要说什么，湛明婵却微笑道：“江郎，也是个和水有缘分的吧。”
　　游祈安终于开口了，“我帮你打车。”
　　“不用了，我会走到前面车多的地方去。”湛明婵平静地说，“秋夕姐姐是好人，婷婷更是无辜，而沈秋凡，他知道什么？王巧菁就在医院里躺着，她老了，讳莫如深的事情，孩子们怎么可能知道？您说呢？”
　　游祈安说：“我明白。”
　　“总有不明白的。”湛明婵望天，阳光突然消失了，一朵朵浓云盖住了蓝天，“要下雨了吗？天气预报说今天没雨啊。”
　　游祈安说：“天气预报也不一定准。”
　　“是啊。”湛明婵说，“那么专业，都不一定准确，如果到外面乱打听，也不会太准确，我真希望能够知道一些准确的事情。”
　　“譬如……”
　　“譬如您家里遇到的那些怪事。”湛明婵诚恳地说。
　　“我会保护秋夕。”
　　湛明婵说：“那我告辞了。”
　　湛明婵还算准时地到达了咖啡厅，她喝着浓咖啡等了半个小时，这其间来得人很多，毕竟临近了中午，这也是一个可以吃饭的地方，大都是年轻的情侣，他们甜蜜地聊着天，温暖的灯光和他们充满希望的眼神辉映交织着，一切都是那么生气勃勃，而湛明婵却有些悲哀地搅拌着杯子里苦涩的液体，她想，这里只有我，还有那白衣裙黑腰带的女孩，是一个人坐在这里，可那女孩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落在自己的后脖颈上，凉凉而没有感情，纯粹的监视。
　　湛明婵笑，比咖啡要苦。
　　终于，一个穿着青裙的少女走了进来，空气中沾染了一股水样的冷香，她拿着一本《中国国家地理》，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正眨巴眨巴地四望，湛明婵站起来看她，她们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那少女便毫不迟疑地走了过来，“喂，是你要见我吗？”
　　“不。”湛明婵坐下，“我是要见一个人，但不是你。”
　　青裙少女取出了手机，打开收件箱，略有不满地伸了过去，湛明婵仔细确认，“是我的短信和号码。”
　　“是我的手机。”青裙少女坐下来，随便要了一杯咖啡，“你是谁啊？找我有啥事？”
　　“抱歉，我今天想找的不是你，但是我最后还是要找到你。”湛明婵说，“可以请教你的姓名吗？”
　　青裙少女笑了笑，表情还很稚嫩，湛明婵说：“失礼了，你认识沈秋凡吗？”
　　青裙少女瞪大了眼睛，摇头。
　　湛明婵说：“你最近去过孔庙和知春路的永和大王吗？”
　　青裙少女还是摇摇头。
　　“可是我见过你。”
　　“但是我没见过你。”青裙少女对服务员说了声谢谢，她接过咖啡杯，随便喝了一口，“你看错了吧？”
　　“我没有看错。”湛明婵确定地说，“你的手机还有谁用？”
　　青裙少女歪头。
　　“或者你借给过谁，或者是谁给了你？”
　　“这就是我的手机啊！是不是你搞错了号码？找错了人？”
　　“那不重要了。”湛明婵说，“江郎，王巧菁，游祈安，沈秋夕，沈秋凡，还有鼍。”
　　她注视着青裙少女的眼睛。
　　青裙少女的目光迅速调转到咖啡杯上，她喝了口咖啡，“你在说什么啊？”
　　湛明婵叹了一下，那白衣裙女孩冰冷的目光黏在她的脖子上，凉凉的感觉，让她有点不耐烦了。
　　“你们一共有三个，游祈安和你是同类，这一点，在我分别见过你们两个以后的现在，都可以确定了，带走沈秋凡的是你，接近沈秋夕的是游祈安，杀人的是鼍，也就是我今天想要见的人，但是来得是你，原因是鼍刚才袭击了我，但是失败了，她目前应该是疗伤，也许是游祈安帮助她。而你们这么做的原因，和嫁到沈家的奶奶王巧菁以及一个叫做江郎的有关系，我初步觉得，江郎大概也是水族的妖。”
　　湛明婵说。
　　青裙少女起身，她试图迈开双腿，但身子一仰，又重重摔回了座位，“你？！”
　　她掀开桌布，惊骇地变了面色，没人能够看到，她的脚，此时已经被一根金色的细线缠绕，青裙少女的双目一瞪，两道青光弹落到金丝上，金丝却是陡然收紧，而不是如她所愿地断开。
　　她竟挣脱不断这脆弱的线团！
　　青裙少女瞪视湛明婵，“喂！你到底要干吗？”
　　湛明婵平静地说：“沈秋凡还活着吗？”
　　青裙少女咬了咬嘴唇，“哼，他好得很呐，怎么，你是他的小女朋友吗？”
　　“可以请教你的名字吗？”湛明婵将一张符咒推了过去，青光一亮，青裙少女往后一仰，嘴唇失色，“不要！”
　　她叫得太惨烈，咖啡厅的人都望向这边。
　　“嘘――”湛明婵轻轻地说，“我可以收回来，但是能请教你的名字吗？”
　　她示好地将符咒往回撤了撤，青裙少女似是要哭，她忍住了，小声说：“我是游祈乐。”
　　“是你在半夜潜入沈秋夕的家吗？”
　　游祈乐说：“是。”
　　“鼍也有份吧。”
　　游祈乐乖乖地点头，湛明婵叹气。
　　小水獭，你非要我一点一点地问吗？
　　“鼍的名字呢？”
　　“她……”游祈乐的脸色变了，“哎！不是要你别来了吗？！”
　　一道绿影立在桌边，湛明婵吸了吸那淡淡的冷香，嗯，这回才更正宗。
　　抬头微笑，“鼍？”
　　绿裙女人昂首挺胸，手指点了点桌面，“你，放开她。”
　　“名字？”
　　“杨姿。”
　　湛明婵笑了，谐音啊谐音。
　　绿裙女人的口气很牛，但脸色并不是很好，可以用面白如雪来形容，她的每一次呼吸都是小心翼翼，似乎力气一旦没使对，一口血就会滚出来。
　　“你先放了她，我知道打不过你，我们可以坐下来好好说话。”杨姿直接道。
　　湛明婵痛快地收回了青符，然后打了个手诀，淡绿的光芒一闪即逝，而游祈乐却是刷得就跳了起来，她兴奋地活动了一下双脚，“啊，我能动了！”
　　她欢呼了一声，但立刻担忧地看着杨姿，杨姿按住她的肩膀，示意她先坐下。
　　“你要见的是我。”杨姿高傲地说，“和乐乐没关系，是我让她过来的，因为我出了一点意外，唯恐无法赴约，而这个意外，和你也有关系，明人面前无暗话，你想要什么，就直接说吧，何必为难无辜？”
　　“游小姐都知道沈秋凡的下落，怎么就没关系呢？”
　　“你是警察吗？非亲非故的普通公民也跑来调查失踪案？”
　　湛明婵点头，“知道的这么详细，看来你们的确是一起的。你说游小姐无辜，那么沈秋凡又有什么罪过？他只是一个未成年的男孩，而沈秋夕呢？她做过什么得罪你们的事情？你们，包括游祈安，就没有想过沈秋夕肚子里那几块肉，该如何生下来吗？”
　　“是他自己控制不住，难道我们就希望那女人生下来吗？生下的会是什么？简直就不容于世！”游祈乐争辩道。
　　湛明婵说：“所以你们会试图让沈秋夕的宝宝，缓慢地胎死腹中，你们不敢杀她，甚至不敢当着游祈安的面这么做，是因为你们顾忌游祈安，那么游祈乐，你也没有杀沈秋凡吗？”
　　游祈乐的脸突然红了，杨姿怒道：“你信不信，明天我就把沈秋凡的尸体抛到河里去？！”
　　游祈乐跳起来说“不行”，杨姿把她推回到座位上去，湛明婵苦笑道：“你可以把沈秋凡的尸体抛到河里，你也可以把让沈秋夕和游祈安的后代胎死腹中，你还可以躲过游祈安偷偷杀掉沈秋夕，但是你也该知道，我既然确认了你们，一旦超过了底线，那么你们谁都跑不了，我并非大仁大义之徒，也和苦主非亲非故，但我得对得起责任。”
　　杨姿哼了一下，“不要废话了，你开出条件吧。”
　　“放过沈家人，以前的事情，就随水而走吧。”湛明婵说，“雨季也快过去了，何必留恋在这里呢？最美好的还是家，想必你们也该思乡了。”
　　杨姿说：“不可能。”
　　她迅速端起游祈乐的咖啡，悉数泼到湛明婵的脸上，“你要不要脸啊？想分一杯羹就去找那男人的老婆吵去！喂喂喂！大家都来看看啊，这个女人，这个臭不要脸的狐狸精，真是恬不知耻啊，她当了人家情妇，克死了那男的，还想保住房子，你也不想想，房产证写得是那男人的名字，他死了遗产都归人家大奶，你丫算个脑袋！呸！你这不要脸的东西！”
　　杨姿摔碎了咖啡杯，在众目睽睽之下拽起了游祈乐，“别和这情妇计较，咱们走！”
　　她一转身一扭脸，啪一个耳光迎面扑来，打得清脆响亮，红指印像个图章，在杨姿白嫩的右脸蛋上盖了个戳。
　　咖啡厅寂静无声。
　　湛明婵叹了一下。
　　还是不该轻易信任，杨姿顾忌的是游祈乐的安危，如果游祈乐还被绑着双脚，杨姿也不敢贸然吸引大众眼光。
　　她也懒得去擦脸，只是用眼神警告那立起来的白裙女孩先坐下，然后看着新出现的，为自己那打抱不平的英雄。
　　白瑢。
　　“杨姿，你别太过分了。”白瑢甜甜地说，她的声音不大，刚好能让整个咖啡厅的人都听到，“当情妇的是你吧，看你这一身行头，哪像是自己挣来的，要不要我把那男人给你买的房子地址透给他老婆？房产证上的名字也不是你的。”
　　杨姿目光一闪，游祈乐挺身而出：“喂？！你谁啊？凭什么打人？”
　　白瑢抚摸着蓬松的小卷发，柔美地说：“我呀，我和你的好姐妹杨姿一样啊，我们都是那死鬼的情妇，床伴，或者说是个小三，只不过你的好姐妹杨姿比较喜欢盖一座贞节牌坊，而我呢，更喜欢堂堂正正地大张艳帜呢。”
　　杨姿冷笑，她拽住了白瑢的手腕，“大庭广众也敢说，你到真是不要脸。怎么，你们认识？我就该想到的。”
　　白瑢也不缩手，只是看着杨姿，明媚地笑说：“你打我没关系，反正我贱么，但是别动我朋友。”
　　湛明婵没有起来，只是平静地说，“鼍，放开她。”
　　她推出一道青符，游祈乐早就灵敏地躲在杨姿身后，探了半个脑袋，笑着说：“好姑娘，可别在这儿动手，你瞅见没？现在，这里所有人都看着我们呢。”
　　青符在湛明婵手中停住了，杨姿扣着白瑢的手腕，冷冷地注视着湛明婵，白瑢甜甜一笑，“杨姿，松手。”
　　杨姿问湛明婵，“你说呢？”
　　青符收回到袖子里，湛明婵说：“你们走吧。”
　　杨姿甩开白瑢的手，和游祈乐匆匆离开，那股冷香卷来又卷走，在空中徘徊。
　　咖啡厅里的人开始议论纷纷，湛明婵无动于衷地用纸巾擦脸，白瑢在她身前蹲下，“对不起。”
　　湛明婵无所谓道：“和你无关。”
　　“我们出去走走好吗？”白瑢说。
　　湛明婵没有回绝，她也需要找一个冷僻点的地方，临时做一件事情。
　　一件她一直想做，但是忍了再忍的事情。
　　金源的附近就是河。
　　“早上阳光还很好，但突然就阴天了。”白瑢说，“否则，我们两个在阳光下漫步，该有多美。”
　　湛明婵说：“你怎么来了？”
　　“杨姿那女人刁毒的很，你一个人应付地来么？”白瑢眨眨睫毛，“听说死鬼的老婆带着娘家人冲到杨姿那儿去砸房，最后一大帮子人，连哭带喊地跑了，那套房子就白送杨姿了，虽然房契是死鬼的，他老婆愣是不想要了。”
　　“人死了才几天，还没下葬呢吧？这么快就折腾遗产，不觉得……”湛明婵沉吟，白瑢咯咯笑得开心，“哎，那死鬼有钱么，要不然我能跟他。”
　　湛明婵在柳树旁站住，“白瑢。”
　　“哎。”
　　“宗堰呢？你把宗堰当什么？”
　　“明婵，你都没见过他，为何要替他不值？”
　　“我是在考虑，你是如何打算的。”
　　白瑢说：“我想了什么，就做了什么，宗堰踏实，我就让他当我的坚定大后方，死鬼有钱，我就要死鬼给我临时的享受。”
　　她微微一笑，“明婵，我一直觉得，我是个命短的人，不定哪一天，我就离开了，不如趁活着的时候，尽情享受，什么时候死，也就都值当了，那生命对于我而言无所谓长短，只有值不值，自己觉得值得了，就圆满了，无有遗憾，也无有留恋，无有留恋，也无有伤心，当我去的时候，我走得尽兴，活着的人也没有悲哀，吃喝玩乐一切照旧，那样最好，我也最安心。”
　　湛明婵注视着水流，逝者如斯，古人之心，我该如何堪破？
　　她想了很久，才淡淡地说：“白瑢，你太年轻了，不要想这些，也许我会死在你前面。”
　　白瑢诚恳地说：“不，我很自私，我会死在你的前面，我不要承受失去的痛苦。”
　　她们彼此沉默了一下，白瑢说：“我总觉得那个女孩子在跟着我们。”
　　那个白衣裙黑腰带的女孩子，现在就站在不远处的柳树旁。
　　“你看到了。”
　　“对啊，这有什么看不到的？”
　　湛明婵点头，“那么白瑢，请等我一下。”
　　她没有解释，在这个左边是河流右边是马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她离开是要做什么，这是和白瑢相处最好的一点，就是你做任何事情都不需要向她解释，因为白美女只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湛明婵走上河堤，转到浓密的灌木丛里，她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便飞快地转过身子，右手一翻，连弹出三道红符，那一直跟在身后，如鬼魅般的白衣裙女孩，顿时被一阵红烟包围。
　　待烟雾散尽，青草上只躺着一个手掌大小，白色的小布偶，腰间束着黑带，右手持剑。
　　湛明婵端详了一下，捡起来放到兜里，她掏出手机，迅速地打字：
　　我会照顾好自己，别再派傀儡跟踪我。
　　在发送对象里找到了“大哥”这个称谓，重重地确认发送。

　　第八章 江郎

　　湛明婵和白瑢在河边走了一下午，都是白瑢在说，说当年的青春往事，而湛明婵在听，在想，想着那些碎片，如何拼接到一起，才是完整的图画。
　　直到西山变红，乌云越压越低，燕子贴着地面擦过，一股子腥味弥漫开来的时候，她们才分开，谁都没有送谁，走到岔路口，一声“再见”，头也不回。
　　反正湛明婵没回头，一个下午，够她闹心的了。
　　她没有直接回家，因为她看到了那个背着绿色书包的小男孩，从自己面前嗒嗒地跑过去，湛明婵甩出了一条金色的线，无声无息地勾住了小男孩的脚踝，而线的这一头，系在湛明婵的手指上。
　　她跟着小男孩一路走着，公车，地铁，然后步行，她回到了一个熟悉的地方，寺庙的晚钟敲响，细雨伴着微弱的淡红，在天际纷飞。
　　重新回到了这条小街上，前后不过两三日。
　　以前也常来，谈不上故地重游，没那感触。
　　小男孩很高兴下雨，他蹲在一个大坑面前，似乎是等待雨水将这个坑灌满，那坑本就有半洼的水，想来是这两三日，老天爷的杰作，但这会儿的雨并不大，下得犹犹豫豫，似是在想着，我要不要扑入这滚滚红尘呢？
　　小男孩折了根槐树枝，开始抽水玩，湛明婵走过去，“小弟弟。”
　　她温和地笑，小男孩抬头瞅了她一眼，蹲下身子挖起蚂蚁洞来。
　　湛明婵也蹲下身子，“小弟弟，告诉我，青裙子的姐姐和绿裙子的姐姐，都要你干什么呢？”
　　小男孩专心致志地挖着蚂蚁洞，雨水打在尘土上，蚂蚁无路可走。
　　湛明婵轻轻一叹，她还不想对小家伙动手。
　　“小乌龟，你跑出来，就不怕爸爸妈妈着急吗？”湛明婵劝道。
　　小男孩忽地丢下树枝，向只有一半水的水洼跑去，湛明婵那系着线的手指头勾上一勾，小男孩就跑不动了，他的脚用力抬了抬，做了几个“跑”的姿势，但总是原地踏步，终于回过头，不安地看着湛明婵，湛明婵温和地说：“告诉我，小乌龟，水獭和鼍是不是要你帮忙放哨？”
　　小男孩说：“我不认识她们！”
　　湛明婵笑道：“真的吗？”
　　“真的。”
　　“你的确不认识她们，但是她们很喜欢抱你吧。”湛明婵揪了揪小男孩的衣襟，“好香呢。”
　　那股水一样的冷香，虽然只残余了一丁点。
　　小男孩无辜地看着湛明婵，目光从纯真到令人心虚。
　　湛明婵突然觉得，即便这孩子真的知道什么，她也不想问了。
　　“算了。”她说，“你快回家吧，水獭也就罢了，以后离鼍要远一点。”
　　小男孩细声说：“哼！人类很坏，漂亮姐姐说要对付人类，我自愿帮她们。”
　　然后他神气地打量湛明婵，“你这个人，哼！真坏！”
　　湛明婵苦笑，雨水突地大了起来，小男孩拍手欢呼，他忘记了自己是被捉住的，依然在原地蹦跳。
　　水族的妖，都是喜欢水的。
　　身侧吱呀一声。
　　“浩源，怎么还没回家？”
　　风轻云淡，还有叶子香的飘散，天地间的雨腥味，在此间躬身退让。
　　“无涯上仙！我被捉住了！救我！”小男孩伸着胳膊，可怜巴巴道。
　　湛明婵没有起身，她仰头看着立在三级台阶上的无涯，他还是那霜色的深衣，披着淡青大袖衫，宽广到几乎垂地的大袖子，让那祥云纹装点地似要散入虚空。
　　无涯哦了一下，“浩源，你怎么惹姐姐生气了？”
　　小男孩装哭，“呜呜呜，我什么都没做，人类真坏，吃我们的肉，拿我们熬汤，还用我们的壳子算命起卦，无涯上仙救我啊！”
　　无涯说：“浩源，说谎是不好的，你先回家去吧，我会告诉你父母的，以后别胡乱帮忙。”
　　小男孩尖叫道：“无涯上仙！”
　　无涯的手指一抬，一道仙光弹落，湛明婵手中的细线断裂开来，那小男孩噗通栽倒身旁的水洼里，绿色的书包化作乌龟壳子，一个猛子下去，就再没上来。
　　湛明婵蹲在地上，夏季的衣服单薄，雨水很快就成了衣料与皮肤的黏着剂，她看着雨丝在洼坑里造着一个个水漂，觉得那似漩涡的造型，就要在此地，将自己吸进去，就此沦陷，万劫不复。
　　然后她听到无涯轻轻说：“进来吧。”
　　锅子架在小火上咕噜响着，博山炉徐缓地吐着烟气，黑门吱呀关闭，室内的温度，刚刚好，只是黯淡的烛火，让人有些不适。
　　“坐。”无涯说。
　　湛明婵跽坐在席子上，面前是两只茶杯，一只茶壶，紫砂，玲珑，篆刻着符文。
　　茶壶自行飘起，茶水注入了茶杯。
　　“秋天已经到了。”无涯淡淡道，“这个时候的雨，看着暑，实则寒，淋湿了不好。”
　　冒着热气的茶杯自动飘到湛明婵的手旁，她接过，一股暖意从手心传透了全身，她才惊觉，原来自己一直冷得打哆嗦，而今这杯热茶，竟暖得令人落泪。
　　“别再难为浩源，他只是个小孩子，什么都不懂，无法为自己所做的事情，找一个你所需要的原因。”
　　湛明婵说：“我知道了。”
　　无涯的视线掠过湛明婵的手指，湛明婵微微蜷缩指头。
　　“浩源的父母，住在这片宅子底下，已有千年了，比我迁到这里的时间都早了许多，说起来，我也是这地界的外来客。”
　　无涯慢慢呷了口茶，继续道，“他们刚搬来的时候，这里还只是个人烟稀少的边境重镇，后来人多了，倒也和睦。他们都住在池塘，里面的花草鱼虫，很是热闹，但都未伤害过人类，当时民风淳朴，妖鬼既未害人，人们也就没想过去冒犯，偶尔出了几个算计着抓来下酒入药的败类，都让族中老人骂了个狗血淋头，再不敢干。”
　　无涯放下茶杯，他沉默了一下，湛明婵听着锅子里的咕嘟声，已愈发清晰，银白的蒸汽呼一下腾起，散开，她额头便挂满了珠子，骨缝里的寒气一丝丝被抽出，四肢暖洋洋，说不出地舒适。
　　“后来，边境重镇成了帝皇之都，低矮的宅院没了，那池子也给填了，里头的花草鱼虫，便就死得死，搬得搬，剩下的大都是龟族，其实原本也是极多的，龟族的生命本就坚忍，一直活在城根底下的湿泥巴里，也不碍事，便是后来这地方几经战火摧残，白骨森森，孤魂游荡，可他们也都平安无事，繁衍旺盛。
　　却不曾想，近几年来，发展地快了些，特色的餐馆多了些，有钱的人多了些，日子过得好了些，一派的欣欣向荣，可他们，却已愈发稀少了。”
　　湛明婵呷了口茶水，淡淡的香甜，她品不出名字，也不愿去想，只是被动地听着无涯那没有丝毫感情的叙述。
　　她原以为会有嘲讽，会有埋怨和不满，但无涯上仙的语气和表情，始终是风轻云淡，似乎这大自然所经历的一切无奈而可悲的事情，对他而言，不过是一根鸿毛，静静地从眼前划过，被风刮到窗外而不复返。
　　他也没有丝毫怜惜和不舍，这个几乎没有任何欲望的男仙。
　　湛明婵默默地想，说道：“明婵，知晓了。”
　　她让睫毛垂下，看到无涯那身霜色深衣的衣缘上，绣着流畅曲折的流水纹，那纹样似是要动，一点点地卷着，将自己的目光卷到迷乱。
　　她按了一下太阳穴，视线缓缓挪动到紫砂茶具上，耳中听得锅子里的水，嚣张地要掀翻盖子，蒸汽滋滋地喷出来，温度陡然上升，比三伏天还要地发闷，她突然有些眼晕，身子歪了一下，又立刻正直，不由张嘴小小地呼吸了几下，胸膛依然不舒畅。
　　无涯抬眼看她，弹弹手指，火小了。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他掩在一股青烟的背后，蒸汽缩回到锅子里，温度又恢复了温和。
　　他说，“江郎的故事。”
　　五十年前，这座城市里，住着个叫王素的普通人，原本是种地的，后来进了城，当了工人，再后来就把一家子都迁到了城里，日子过得清贫而安宁，那时候家家户户的境遇大都一样，便也没了眼红的烦心事，他心头唯一苦恼的，就是儿女的婚事。
　　他家里有一儿一女，儿子还上着子弟学校，可女儿已经能说媒了，那未出嫁的姑娘啊，容貌美丽，心灵手巧，性情温和，上门求婚的人很多，可这王素和他妻子，分外爱惜女儿，挑三拣四都不满意，就拖了两三年。
　　一年到了雨季，赶上了大雨倾盆，那王素下了夜班，撑伞沿着河走，天黑路滑，又有些心急，脚上一崴，竟一头歪倒在河里，其实他本可以迅速抓住岸边爬上来的，但初入水的时候呛了两下，他心里一慌，加上大雨眯眼，双手向前扑了几下，可力气全都没使对，最后竟离得河岸愈发远起来，他是个不懂水的，此时更是心慌，呼救的声音也让瓢泼大雨和滚滚雷声都给淹没了，纵使没被淹没，那附近也没有多少人家。
　　他当然没死，让一个路过的少年给救了，还给送到医院抢救，彻夜守护直到王素的妻子女儿赶来。
　　王素对这少年自是感恩戴德，他见这少年的容貌相当不错，虽不是那年代流行的浓眉大眼，但那份唇红齿白，也很是耐看，何况一个勇于救人的少年，又怎会是弱不禁风的小白脸呢？
　　再一问，发现少年的年龄和他那女儿也是相仿，王素的心中就有了点意思，先让妻子问了女儿，那女孩子在母亲面前，也是羞答答地只低头，嘴上却是含笑，做母亲的也就明白了。
　　王素便问了那少年的底细，那少年自称姓江名郎，是个孤儿，绍兴人，在浙江念了大学，响应号召，北上支援建设，虽在本地尚未有熟识的人，也因是孤儿，老家没有稳当的亲戚，可他身上的各种证件，一应俱全，王素仔细检查过后，也就放心了，便提了提婚事。
　　那江郎倒是个爽快的，表示他愿意和王素的女儿结婚，而且过了几周，他又领了三四个妇女，有的年老，有的年轻，还有两个少年，一并来到了王素家中，介绍说是同乡的邻居，当是男方亲属，特意陪着来送点钱财做为聘礼的。
　　王素见这些人提起江郎都是赞不绝口，心中愈发踏实得意了，只觉得女儿总算是找对了人。
　　于是两个人结了婚，过了一年，王素的女儿就有了身孕。到了十二月份，这少妇就生了，因是顺产，生得又快，所以都没来得及送医院，当然，那个时候，不少人还是不习惯上医院生产的，何况王家毕竟是从乡间迁来的，习惯了在家接生。
　　也幸亏，他们没去医院，也没让街坊四邻帮忙，只是王素的妻子和两个姐姐搭手，就给那姑娘接生了。
　　可是，王素的女儿生了一个什么呢？
　　这姑娘千辛万苦，生了一个绢布做的口袋，有一升那么大，在地下一动不动。
　　这可就吓人了。
　　当然，吓人的同时，也会勾起人们的好奇心，这袋子里，是什么呢？
　　王素的妻子在惊骇过后，觉得很奇怪，就用刀割开它，结果一看，全是白鱼的鱼子，整整一口袋的鱼子。
　　王素的妻子和姐姐们都吓傻了，王素是得了女儿要生的信，才从厂里匆匆赶回来，没想到回家就听说了这么件匪夷所思的事情，他不识字的，也就没念过那些个理论，心里对鬼神之事，深信不疑，所以没有斥责无稽之谈，也没有特别慌乱。
　　他去问也是刚回家的江郎，“我女儿所生的全是鱼子，不知是什么缘故？”
　　那江郎倒也坦诚，只一脸凝重地说：“这是我的不幸，所以才生下这种奇特的东西，我一定会弥补，请您和家人都放心。”
　　但是无论如何，自己好端端的女儿生下了这么个古怪东西，有谁会不惊慌呢？况且王素本就是信鬼神之人，当下就怀疑这江郎，根本不是人。
　　他一面对外谎称女儿生的是死胎，一面和老婆，姐姐们商量下一步如何是好，他的一个姐姐说，乡下有个算命的先生，精通捉鬼除妖之术，不如前去相求。
　　于是王素和这个姐姐备下重礼，连夜回了乡下老家，按着老辈人的指点，在山沟沟里寻到了那算命先生，求了一整夜，那算命先生终于开门迎客了，听了一遍经过后，便说：“你那女婿，确乎不是人，乃妖类。”
　　王素惊慌不已，递上重金――当然，那个时候的重金，现在看来，实是不值得一提，可在当时，王素几乎是倾家荡产了。
　　算命先生便说：“你拿走这道白符，将它贴在能压住衣服的石头上，再用这瓶水清洗你家的菜刀。然后等你那女婿睡觉的时候，你悄悄拿走他的衣服，用这贴了符咒的石头压好，待得鸡鸣天亮，你那女婿必会现了原形，届时你用这净水洗过的菜刀，将他剁成三截，再和那些鱼子都放入到那个袋子中，封口，再将这道黑符贴上去，在正午的时候，丢到河里头，便就无碍了。”
　　王素和他姐姐千恩万谢地走了，回家的当天夜里，王素就做好了一切准备，然后等那江郎脱衣服睡觉时，王素便偷偷地将他的衣服取来观看，果然发现那衣服上，全都有鳞甲的痕迹。
　　王素看了很害怕，赶快用那贴符的大石头压住了衣服。
　　一家人彻夜不眠，公鸡刚鸣了一遍，他们就听见江郎因为找不到衣服，异乎寻常地在大声咒骂，不久又听见有东西跌落，震动的声音竟传到了外面。
　　王素拿了净水洗过的菜刀，急忙打开门看，只见床下，竟有条白鱼，六七尺长，还没死，正在地上乱跳。
　　在妻子和姐姐们的尖叫声中，王素用菜刀将那条白鱼砍成了三段，和鱼子一起，封到了那绢布袋子中，正午的时候就扔到了那条河里，就是王素被江郎救起的那条河。
　　然后王素和街坊四邻说，女婿不见了。
　　王素为人老实，邻居对其是知根知底，反是那江郎生得貌美，却来路不明，故而大家便都认为，是江郎嫌弃王素的女儿生了死胎，抛弃了妻子，一个人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邻居们都很同情那姑娘，也就不嫌弃她嫁过人，那个时候的思想也开明了不少，只过了一年多，上门求亲的，便又多了起来，于是两年后，王素的女儿，又另外嫁了人，和那人白头偕老了。
　　啊，最后要说的，是王素的女儿，闺名巧菁，她后来的夫家，姓沈。”
　　无涯讲得慢，湛明婵听得专心，当窗外雨声消失，有人喊着“彩虹”的时候，无涯说完最后一句，他缓缓呷了口茶，看着叶子香的烟气散开，此时竟有一缕夕阳的光，擦着窗棂探了进来，但已是虚弱。
　　无涯说：“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王家人后来如何了？”
　　“因了战乱，王家到了王素那辈，只有三个孩子，王素和他两个姐姐，他的两个姐姐都没有后代。王素的儿子在武斗的时候死了，未婚，只剩下女儿王巧菁，她嫁到了沈家，生了两个儿子，大儿子娶了苏家的姑娘，生了女儿，小儿子娶了傅家的女儿，生了个儿子。”
　　“那给王素出谋划策的算命先生……”
　　湛明婵的话音停住了，无涯仔细地看着她的眼睛，“你认为是谁呢？”
　　他问。
　　湛明婵也看无涯，嘴唇似乎抿了一抿，才道：“宗家。”
　　无涯淡淡一笑，将茶杯放下。
　　他在心里怔了怔。
　　自己……透露地有点多了。
　　湛明婵深呼吸，然后将头低了下去，低到几乎碰到地板，她跽坐着向无涯行了一个礼，“谢谢，我明白了。”
　　她果断抬头，“无涯上仙，明婵该告辞了。”
　　无涯唔了一下，湛明婵自行走到门边，黑门打开，外面的光照了进来，虽然天色已晚，但也比室内的烛火要明快些，泥土和树叶的湿味飘了进来，湛明婵看到青裙子的游祈乐正站在小街的对面，时不时踮起脚尖，不安地望向这边。
　　湛明婵迈了一步，无涯的声音传来，“王巧菁和江郎，生下了一袋鱼子，异类结合的罪孽，当年，是江郎承担了。”
　　湛明婵愣了一下，她知道无涯是在提醒自己什么，但是那电光飞快地闪过脑子，却转瞬消失。
　　哪里不对？
　　湛明婵想着，黑门就关上了。

　　第九章 小水獭游祈乐

　　她下了台阶，对面的游祈乐犹豫一下，还是不敢上前，湛明婵走过小街，“你有事找我？”
　　游祈乐说：“哎，你有办法让我哥哥的孩子平安生下来吗？”
　　湛明婵沉默了一下，“沈秋夕必须在家生产，而且……孩子不能留在凡尘。”
　　“他们应该有一半人类的……”
　　“他们完全继承了你哥哥的血统。已经成型的小水獭妖，是掩盖不住妖气的，浓重到我见沈秋夕的第一眼，就可以感觉出来了。”
　　沈秋夕那高挺的肚子，几乎不需要阴阳镜，肉眼就能看出，三股淡黑的烟气在缭绕，慢慢，化作水獭宝宝的模样。
　　游祈乐失望地哦了一下，湛明婵说：“你不是不希望他们生下来吗？”
　　所以才会和杨姿骚扰沈秋夕，还想让沈秋夕的孩子慢慢地胎死腹中。
　　甚至试图拆散游祈安和沈秋夕，你和你哥哥在河边上聊天搞亲密，杨姿在后面偷拍，再把照片丢到沈秋夕家的报箱里。
　　所以苏婷在短信里说：
　　表姐精神不错，还下楼取了报纸，后来也不知道看见什么了，回来的时候突然哭了，还关上门不让我进。
　　上午照相，下午当然能洗出来，再丢入报箱，沈秋夕是相信游祈安的，和少女在一起搂抱，不至于让沈秋夕立刻崩溃。
　　击溃沈秋夕最后自信的，应该是自己没有捡到的，那些照片的右下角。
　　那里会有照相时间。
　　在这个时间，游祈安无论如何，也不该出现在这座城市，沈秋夕纵使不认识河，也会认识那塔。
　　游祈安的确没有去什么黑龙江的保护区，他根本就没离开。
　　碎片在脑海里飞速地拼凑着图画……
　　蹙眉。
　　不对，不对，应该还有一些碎片，很重要的碎片，没有找到。
　　她这厢思忖着，那厢便听得游祈乐垂头丧气道：“我不喜欢那女人，当然不希望她和我哥哥生小水獭，可是……我哥哥是真的生气了，他知道我和阿姿姐姐偷偷去折腾沈秋夕，他……很难过……我不希望看到哥哥折磨自己，他很不容易才高兴起来，虽然是为了倒霉的人类女子吧。”
　　湛明婵问：“你们是江郎的朋友？”
　　游祈乐看着湛明婵，似乎是在忖度这人值得不值得信赖，湛明婵向她微微一笑，这小水獭唔了一下，慢慢点点头，“是王家害死了江郎哥哥！”
　　她咬牙切齿。
　　“王家只剩下王巧菁了。”
　　“沈家人也是她的后代。”
　　“后代和这件事情无关。”
　　“我们不管！”游祈乐吵闹地嚷。
　　“你太任性了。”湛明婵突然想笑，这是一只绝对的小水獭。
　　“他们活该付出代价。”
　　“在你们眼中，只要他们是人类，就没有无辜的说法。”
　　“但是我从未伤害过人类，我哥哥也没有！”
　　“是啊，你的哥哥和阿姿姐姐也不认为你有这个能力，好吧，让我猜猜看，你们是打算从沈家的小辈开始，现在是沈秋夕和沈秋凡，然后就是他们的父母，最后轮到王巧菁。你负责沈秋凡，你哥哥游祈安负责沈秋夕，但是游祈安爱上沈秋夕了，并有了结晶，而你，对沈秋凡也有些喜欢，对吗？”
　　游祈乐跳了一下，“哦！”
　　她脸蛋红了，湛明婵笑了一下，又立刻收回笑容，“让我继续猜猜，鼍一族，向来杀伐决断，最最信奉以血还血的道理，鲜少会动心生情，所以，杨姿的复仇之心，下得是最坚定的，而且是最疯狂的，她的怒火，迁移到了无辜人的身上，当然，鼍一族，从来不忌讳袭击人类，饿了就吃，看不顺眼就上去咬几下，是惯常的事情，但是也因此被连连追杀，现在就成了稀有动物，幸好，大部分都没有修行的根骨，杨姿算是在修行成妖上，肯用功的。”
　　游祈乐咋舌，“哎呀，你怎么什么都猜到了呢？”
　　“拼凑碎片而已，其实我没有任何证据。”湛明婵淡淡道，“当然，证明你们的原形，我也不需要证据。”
　　游祈乐吓得往后退一步，“你你你，我，我没有伤害过人类！沈秋凡，我喜欢他，他很可爱，他现在还活着呢！”
　　然后她又委屈道：“哥哥和阿姿姐姐都不让我来的，他们说这恩怨和我无关，但是我还记得江郎哥哥……所以我也跟来了……”
　　“杨姿会杀了沈秋凡吗？”
　　“我会保护他的。”
　　“你哥哥也说过同样的话，为了你的嫂嫂。”
　　“我才不承认那女人是我嫂嫂。”
　　“你哥哥也许就不会承认自己有个人类的妹夫了。”
　　游祈乐闹道：“这不一样！江郎哥哥就是娶了王巧菁那个人类女子，才会惨遭横祸，江郎哥哥是好妖，他也从未伤害过人类！”
　　湛明婵不想和小水獭多说，和她说话是没用的，她无法左右沈秋夕和沈秋凡的命运，更无法让杨姿不再去袭击无辜人，即便最后杨姿凶性大发，吃了沈秋凡，游祈乐这个小水獭能如何呢？和她的阿姿姐姐闹一闹，哭一场，也就罢了。
　　“你找我，只是为了沈秋夕肚子里的孩子吗？”
　　游祈乐点头，湛明婵说：“她什么时候生？”
　　“我哥哥算过，大概就是这两天内了。”
　　太快了。
　　湛明婵心里一紧，她觉得脑子里的碎片依然是凌乱的。
　　最紧要的一片，没有找到。
　　到底哪里有问题？
　　游祈乐不服气地说：“如果可以选择，我才不会让人类女子生下我们的小水獭，但是谁让哥哥喜欢她呢！还为这个骂我和阿姿姐姐，我们还不是怕他到时候为难，不如趁问题没出现的时候，解决它！”
　　“你哥哥现在是如何打算的？”湛明婵问，“他早就明白生下来的会是妖，所以也没带沈秋夕去做过一次孕检。那么他必定也有了主意。”
　　“怎么去孕检吗，检出一堆怪模怪样的影子来，你们人类的医生准当成怪胎给打了，那可是我们的小水獭！”
　　游祈乐暴跳如雷，“我哥哥当然不能让那女人去检查了，幸亏那女人耳根子软，也听了，哥哥是打算拖到在家里自然生产，生下来看看模样才做计较，可是……可是万一那女人难产，我哥哥也不擅长接生的法术，我更不行了，阿姿姐姐吗，巴不得胎死腹中，省得日后动起手来还拖泥带水的。”
　　“胎死腹中，其实对大家都好。”湛明婵说。
　　“对哥哥不好，哥哥……”游祈乐低下头，“哥哥的确动心了……阿姿姐姐很生气，我也挺生气的，江郎哥哥就是对王巧菁动心，最后才会被害！我不想让我哥哥重蹈江郎哥哥的覆辙，但我也不想看哥哥伤心……而且……”
　　小水獭低下头，“我喜欢上沈秋凡了，沈秋夕却是他堂姐……”
　　“我就知道你看上那个人类了！”杨姿从旁边的小卖店里闪出来，脸上又青又白，“你和你哥哥一样德性！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杀了沈秋凡？！再杀了沈秋夕！”
　　“你敢？！”游祈乐激烈道，杨姿说：“以血还血以牙还牙，我为江郎报仇，有什么敢不敢的？！”
　　她就地一转已失了踪影，游祈乐拉住湛明婵的手，“帮我救他！”
　　湛明婵说：“带我去见沈秋凡吧。”
　　游祈乐郑重地点点头，眼圈泛红，“我该怎么办？”
　　湛明婵将金色的线绑在游祈乐的指头上，“你先去阻止杨姿，只要线还在，我就能跟上来。”
　　游祈乐纳闷地碰碰那根线，湛明婵冷道：“还不快去！”
　　青光一划，游祈乐也消失了，湛明婵抬起小指头，一股力量开始拉着她往西边走。
　　湛明婵赶到这个她都不认识的四合院的时候，游祈乐刚被杨姿一掌打飞，很凑巧地撞倒了湛明婵，游祈乐的血都吐到地上，湛明婵被撞得还一时半会起不来的时候，那小水獭已经坚韧地扑过去抱住杨姿的腰肢。
　　“阿姿姐姐！不是沈秋凡害死的江郎哥哥啊！”
　　杨姿斥责道：“乐乐，你忘了王家人是如何串通在一起，害死江郎的吗？你忘了江郎的尸身是何等悲惨了吗？江郎当年如何待你？你也都忘了吗？有一次你在岸边遭到虎族袭击，江郎那时尚不能褪去鱼身上岸行走，但为了救你，强行冲开了河道，损耗百年功力，差点就翻了肚皮！你也都忘记了吗？”
　　游祈乐争辩道：“可是……”
　　“你哥哥为情所迷，你也就跟着失了心窍吗？！沈家那对姐弟有什么好的？！咱们水族多少合适你们兄妹俩的，为何偏偏看上仇敌的后代？！”
　　游祈乐说：“阿姿姐姐，他们是仇敌后代，不是仇敌！”
　　“没有什么比让敌人看着自己的希望一点点灭亡，更好的复仇方法了！”杨姿果断道，“你让开！”
　　游祈乐跪下求道：“阿姿姐姐！”
　　“我已多留了他几日性命，再也等不得了！”杨姿说罢一扬手，绿带灵蛇似窜入房中，卷出一个兀自昏迷的少年。
　　湛明婵默默辨认，正是沈秋凡。
　　杨姿左手划下结界，挡住了游祈乐，右手将那绿带一卷，昏迷不醒的沈秋凡被送到她嘴边，杨姿的头颅一晃，化作鼍那巨大的脑袋，短而圆的吻张开，游祈乐破开结界，将青光弹出，逼得杨姿合了嘴向后避开，但沈秋凡依然在她的掌控下。
　　“乐乐！”杨姿怒斥，游祈乐叫道：“杀沈家人，该和我哥哥商量，当初说好了一起行动，你不能破坏约定！”
　　杨姿怒道：“他早就坠入那人类女子的温柔乡中，希望能从老天爷手里讨得一个侥幸，哪里还会想着报仇的事情？！那么点志气，呸！真是我水族的败类！”
　　“至少我们不像你那样到处杀人！”
　　“你见过不喜欢吃人的鼍妖吗？”杨姿冷笑，“鼍妖就是靠这个才能修行。”
　　嗯哼一声，沈秋凡很及时地醒了，而且很凑巧，他第一眼看到的是游祈乐――如果是杨姿，大概会再次晕过去，而女朋友就不太一样了，“乐子？我这是……”
　　游祈乐惊慌地向后退了一下，沈秋凡这才看到杨姿――鼍的脑袋，人的身子。
　　“妖怪啊――！！！”沈秋凡很忠诚地做出了正常人类的本能反应，杨姿手中的绿带顿时紧了数圈，沈秋凡的脸蛋涨紫了，游祈乐急道：“杨姿！你敢伤他，我就……”
　　杨姿笑道：“小水獭，你会如何呢？”
　　她说着，再次张开了那布满革制疙瘩的短吻，扑向沈秋凡的脖子，电光火石间，沈秋凡的眸子里，只流露出强烈的恐惧和绝望。
　　青色的光芒一射，杨姿的短吻合不拢了。
　　蹲在一边看戏的湛明婵瞅得分明，一只油光水滑的小水獭，坚定地横在了鼍的嘴巴里。
　　杨姿不得不大着舌头说：“啦啦（乐乐）！哈去（下去）！”
　　小水獭还是能正常说话的：“先吃了我吧，反正你们鼍妖也吃过我们不少族人！”
　　杨姿的眸中闪过一丝杀气，她突然松开了手中的绿带，沈秋凡噗通摔到地上，茫然地看着“妖怪”嘴巴里的小水獭。
　　湛明婵沉默。
　　看着自己喜欢的女孩子，变成一只水獭……嗯……还好，水獭比鼍好看些，摸起来也比蛇类舒服些，沈秋凡的福分比许仙大。
　　沈秋凡说：“乐子呢？妖怪，你把乐子……”
　　杨姿的嘴巴里含着游祈乐，也说不清楚话，索性沉默，小水獭游祈乐面对着鼍吻的血盆大口，背对着沈秋凡，颤抖。
　　于是湛明婵好心地站起来了，“沈秋凡？”
　　沈秋凡看她，“是……”
　　“那就是游祈乐。”湛明婵好心地指了指小水獭，然后对着杨姿那双冷漠无情的眼眸，眨了一下：
　　杨姿，这就是你松开沈秋凡的用意吧？
　　沈秋凡继续忠诚于人类的本能反应，他立刻说：“这怎么可能……”
　　“鼍脑人身的妖怪都出现在你面前了，还有什么不可能的？”湛明婵使劲泼他的冷水，“你对游祈乐，到底了解多少？还记得你是怎么跑到这里来得吗？你知道不知道，你家人已经报警了？”
　　沈秋凡看看小水獭，看看杨姿，看看湛明婵，“我做梦……”
　　“这不是梦。”湛明婵生气了，“酒精，烟草，疯狂地吃饭购物，奔跑淋雨，包括梦，全都不是逃避的世界。”
　　沈秋凡疑惑地盯着湛明婵，湛明婵笑，“我是人。”
　　“那是……乐子？”沈秋凡指着小水獭，湛明婵看到毛乎乎的小水獭抖得更厉害了。
　　“是。”
　　“不可能……”
　　小水獭从杨姿大张的嘴巴里窜出来了，落地便化身为游祈乐，青裙在晚风中飘舞，“我不是人。”
　　游祈乐直截了当地说。
　　沈秋凡呆若木鸡。
　　“但是我喜欢你。”游祈乐坦诚道。
　　沈秋凡一言不发，他看湛明婵，湛明婵俯身说：“你喜欢她么？”
　　沈秋凡说：“喜欢。”
　　游祈乐的的脚尖踮了一下。
　　“但是……”
　　他说：“我得……考虑……毕竟……我们……你……不是人？”
　　游祈乐的脚跟踏上地面，杨姿笑了，“乐乐，看到了吗？不可能有结果的。”
　　湛明婵笑道：“不要太苛刻，沈秋凡只是个普通人，难道要他立刻笑着说OK没问题我管你是什么？”
　　“如果是真爱，自然不在乎这些。”
　　“你也知道爱吗？当了人类的情妇？”
　　“至少我没有表示过我爱那些男人，而他们也并没有把我当成所爱的女人，他们向我索取美色和肉欲，来验证成功的意义，我向他们索取金钱和快感，没有承诺也就没有虚伪，更无所谓伤害和背叛。”
　　湛明婵点头表示附议，杨姿对游祈乐说：“你宁可死在我的嘴巴里也要保护他吗？”
　　游祈乐不吭声，沈秋凡说：“你们到底要干什么？”
　　“我要杀了你。”杨姿冷笑，“你的乐子也是这个意思。”
　　游祈乐激烈道：“我没有！我会保护他！”
　　“然后告诉他，你出现在他身边的目的？还有你哥哥是谁？”杨姿不客气地笑了，“乐子，别傻了，他犹豫了，这就是要你放弃最好的理由。”
　　“我不是仅仅想要一个可以欺骗自己的理由。”游祈乐说。
　　“你和他认识才多久！”杨姿勃然大怒，“要不要我告诉他，你为了不被他家人发现，约会完了以后，都是如何消去他的记忆，然后每次见面前，再给他恢复过来？”
　　游祈乐的脸红了，沈秋凡怪叫，“什么？！”
　　游祈乐说：“对不起，但是我这么做是有原因的。”
　　“你不希望我记得你？”沈秋凡站起来了，他看着游祈乐，“你消去我的记忆？独属于我的东西？”
　　“我是有原因的，你这个混蛋！”
　　“谈恋爱需要原因吗？”沈秋凡问，“谈恋爱需要隐瞒吗？而且隐瞒对象竟然包括和你谈恋爱的人？”
　　“你能不能听我说清楚啊？！”
　　“乐子，我可以不在乎你是个什么，但是我在乎你的感情到底是个是什么！”沈秋凡很男人的吼，游祈乐缩下脑袋，杨姿抬手，绿光一闪，手腕向下使劲。
　　不过她的手停在半空中了，冷漠的瞳孔转了转，盯着沈秋凡身后的湛明婵――手里的那根花里胡哨的法杖。
　　湛明婵握着法杖，只是笑了笑。
　　杨姿的手僵在半空中，不上不下。
　　二者之间的游祈乐和沈秋凡，都没有注意这些异动，沈秋凡激烈道：“怪不得我每次和你见面，总觉得脑子里头怪怪的，好像很熟悉的东西在自己眼前，却又有陌生的感觉，怪不得我的脑袋经常会痛，怪不得我做梦会梦见我说不清楚的青裙女孩子，我现在明白了，原来是你搞鬼？！”
　　游祈乐争辩道：“你除了冲我嚷嚷还会什么别的吗？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这么做？！还不是因为我的身份！”
　　“你从一开始就在隐瞒！”
　　“难道你和人谈恋爱，从一开始就得了解她的DNA是如何构造的吗？！”
　　“你根本不是真心的！”
　　“滚！”
　　沈秋凡很男人地滚了出去，杨姿挑眉，身子一动，湛明婵的法杖平举，“杨姿，伤天害理的事情，做不腻吗？”
　　杨姿冷笑，“你要我放弃复仇？”
　　“复仇需要复到无辜者的身上吗？”湛明婵冷静道，“昆玉河那五具被爬行纲生物拖下水的尸体，别告诉我是你的同类做得。”
　　杨姿说：“是我做得，如何？”
　　“理由呢？”
　　“你既然是我们妖类的克星，就该知道没有理由。”
　　湛明婵说：“我见过很多妖，也听说过很多妖，他们和人一样，七情六欲，仁义道德。”
　　“人有人性，妖有妖性。”
　　“不等于二者没有共通之处。”
　　她们对峙着，游祈乐说：“够了！人也好，妖也罢，反正你们都不赞成我和他在一起！”
　　杨姿说：“人类狡诈，不可信，江郎是教训。”
　　湛明婵说：“异类结合，除非有足够的担当和机缘巧合的奇遇，否则难以善终，而你和沈秋凡，目前都不是能担得起责任的，包括你的哥哥，都要面对束手无策的难题。”
　　游祈乐哭了，她对杨姿说：“我讨厌你！”
　　青光中，小水獭不见了，杨姿喊了声“乐乐”，也不见了。
　　湛明婵叹息，黄昏中异常落寞，她转出院落，看到沈秋凡就蹲在门边，“你没走啊。”
　　沈秋凡说：“到底出了什么事情？”
　　“你应该让你的乐子告诉你。”湛明婵说，“我能说得，就是你家里人以为你失踪了，已经报警，还有，你奶奶心脏病发，住院了。”
　　沈秋凡蹦起来了，“我奶奶怎么了？！”
　　“已经没事了。”湛明婵将手机递给他，“给家里打个电话吧。”

　　第十章 雨季离开

　　湛明婵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很晚了，她跟着沈秋凡去医院探望王巧菁，但可惜，王巧菁还没清醒过来，倒是目睹了一场大团圆的感人场面。
　　她换好拖鞋，洗手，打开电脑，默默等待着系统的进程。
　　苏婷给她来电话，“太神奇了！你是怎么找到沈秋凡的？”
　　湛明婵说：“我四处闲逛，却发现沈秋凡蹲在路边上，我就把你们都在找他的事情说了，啊，你们还是好好问他吧。”
　　“我姑姑说，那孩子只说是自己不对，让家里人担心了，他要彻夜守着他奶奶，让他奶奶第一眼能看到他。”
　　“很孝顺。”
　　“明婵，你跟我这儿还不说实话？”
　　“亲爱的婷婷，我说什么你才信呢？如果我说是我单枪匹马深入歹徒巢穴来了个红粉英雄勇救落难公子，你信吗？”
　　“……但是我觉得很古怪。”
　　电脑安静下来，湛明婵打开浏览器，“啊？男孩子到外面淘气去了，或许就是幽会，何必逼迫他呢？回来了，就是知道错了。能有什么蹊跷？”
　　苏婷在那边说：“你和我表姐夫走了以后，我表姐醒了，她说，她和表姐夫的缘分要尽了。”
　　咔哒。
　　漏斗翻转，卡了几下后，页面呈现。
　　“是吗？”湛明婵心平气和地说，“孩子都快出生了。”
　　“我也这么说她啊，他妈的好好的日子不过，成天想这些干吗？我表姐夫多好一人啊！”
　　“你表姐没说理由？”
　　“没有，妈的，我问了一个小时都不说，真他妈不痛快！当她的面我也不好意思骂人。”苏婷说。
　　“你还在沈家？”
　　“打算明天走。”
　　“你表姐夫干吗呢？”
　　“跟我表姐赔礼道歉说好听的呢，我才不会偷听呢。”
　　湛明婵登上了论坛，将页面飞快地下拉着，“没有怪事出现了吧？”
　　“目前没有了，你别说，家里有个男的，心里就是踏实。”
　　“婷婷。”
　　湛明婵放开鼠标，“婷婷。”
　　“啊？”
　　“……没事了，如果有麻烦，找我啊，我手机二十四小时都开着。”
　　她放下手机，登录“冥濛雨”的博客，依然没有反应。
　　论坛上，冷风过境和冥濛雨，也都没有再出现。
　　雨水敲打玻璃窗，湛明婵转头，窗帘没有拉上，外面的世界是一片漆黑，对面是学校操场，所以没有灯光，空广异常。
　　又下雨了。
　　湛明婵躺到床上，她开始整理碎片。
　　王巧菁，江郎。江郎惨死。
　　游祈安，游祈乐，杨姿。前来复仇。
　　王家只剩下王巧菁，和她为沈家生育的后代。他们都是复仇对象。
　　于是，游祈安对付沈秋夕，游祈乐缠上了沈秋凡。
　　杨姿，是鼍妖，鼍，禀性刚烈而残忍，她只喜欢杀人。尤其是雨季到来的时候，身为水族的鼍妖，最活跃。
　　湛明婵注视着天花板，电脑桌上的电脑，还在闪着光。
　　但是……
　　游祈安真的爱上了沈秋夕，而游祈乐却喜欢上沈秋凡，所以他们迟迟不肯下手。
　　杨姿等不及了。
　　这其中有个矛盾：
　　小水獭游祈乐不喜欢沈秋夕，杨姿当然也不会喜欢，她们不愿意让沈秋夕和游祈安真的白头偕老，子孙满堂，而忘记复仇。
　　她们潜入沈家，恐吓沈秋夕，恐吓王巧菁，并意图弄死沈秋夕腹中的孩子。
　　游祈安本来是不知道这些事情，这完全是游祈乐和杨姿背着他搞出来的，但是他只要听说了，自然就会明白。
　　他应该责备过杨姿和游祈乐，游祈乐不忍心了，她不希望哥哥伤心，而这个小水獭自己，也喜欢上了人类。
　　湛明婵慢慢地从床上起来。
　　可是，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那天在昆玉河畔，游祈乐和游祈安拉拉扯扯，无论是争执，还是聊天，互诉衷肠，都不过分。
　　但是杨姿躲在一旁，拍下了一切。
　　照片内容不重要，重要的是地点和时间，她们要用照片告诉沈秋夕的就是：你的丈夫没有去黑龙江，他一直都没有离开。
　　也是她们试图阻扰的手段吧。
　　那么当年她们为什么同意这两个人结婚呢？
　　对，结婚是报复的一条捷径，深入到仇人的内部。但是并不包括让游祈安动了真情。
　　而沈秋夕，并不知道游祈乐的存在，游祈安掩藏得很好，包括结婚时候的亲友团，现在回想，那里有几个是人呢？
　　可惜当年的婚礼，自己根本没有在意，吃过饭就匆匆退席了，而且……
　　湛明婵看着手提包。
　　自己也没有随时带阴阳镜的习惯，这次若不是沈秋夕肚子里的小水獭，幼小而无法掩藏妖气，若不是游祈乐那小家伙修行尚浅……
　　湛明婵躺回到枕头上。
　　窗外雨声沙沙，一阵紧过一阵。
　　杨姿还会继续报复，但是游祈安和游祈乐，在犹豫。游祈安爱着沈秋夕，他会保护她，游祈乐喜欢上沈秋凡，她说，她也会保护他。
　　杨姿很愤怒。
　　游祈安会因为沈秋夕和宝宝的安危，同自己的妹妹，还有杨姿争执。
　　游祈乐会为了沈秋凡，和亲爱的阿姿姐姐大打出手。
　　目前来看，这个复仇小组，停滞不前了。
　　但是……
　　湛明婵觉得很不安。
　　有什么碎片没有抓住。
　　而且是最紧要的碎片。
　　和刚才，无涯最后说的话有关系。
　　会改写整幅画面的那片碎片。
　　可是湛明婵感到困了，于是她闭上眼睛。
　　她并没有起夜的习惯，所以凌晨两点多醒来，自己也很惊讶，全身没有任何不舒服的地方，但她还是醒过来了，待机的电脑安静地立在桌上，雨水正猛烈地击打玻璃窗，手机乍然响起，刺目的蓝光在黑暗中闪烁，让她有瞬间的窒息。
　　湛明婵慢慢地下床，她拿起手机。
　　苏婷。
　　“明婵！真抱歉打扰你了，但是我好激动啊！”苏婷急切又兴奋地说，“我表姐快生了！正准备送医院呢！”
　　闪电撕裂夜幕，屋内一片惨白。
　　湛明婵听到了嗡地一声，那是她的脑海在澎湃着，将最关键的碎片从海底深处丢出来，嵌在崖壁上，那里，已经嵌满了各种碎片。
　　只差这一块。
　　“王巧菁和江郎，生下了一袋鱼子，异类结合的罪孽，当年，是江郎承担了。”
　　原来如此！
　　湛明婵说：“婷婷，我无法和你解释什么，但是，请你务必拦住他们！”
　　“What？！”
　　“不要去医院，不要惊动四邻！不要惊扰任何亲戚朋友！”湛明婵换鞋，“我马上赶到！”
　　大雨倾盆，这恐怕是夏季最后一场雨了，将所有的暑气都发泄出来。
　　湛明婵冲到路边，东南西北，没有任何出租车。
　　可以往高架桥那边去，那里是主路，但是时间……
　　湛明婵从兜里掏出那白衣裙，黑腰带的布偶，她苦笑，右手打了个法诀，翘起的食指点在布偶的眉心。
　　白光一闪，白衣裙的女孩子，立在了湛明婵的面前，大雨磅礴中，不动如山。
　　“立刻找到沈秋夕，阻止她上医院！”湛明婵冷冷道。
　　女孩子向她鞠躬，消失踪影。
　　湛明婵一手撑伞，一手向主路跑去，她看着路灯下空荡的路面，轻轻叹息。
　　全凭天意了。
　　但愿傀儡争取出来的时间，能让自己赶上。
　　湛明婵赶到了沈秋夕家，里面传来了重物落地的声音，还有尖叫，湛明婵听出来是苏婷的，她按响门铃的同时，将隔音的符咒贴了上去，然后取出法杖，准备破门而入。
　　但是苏婷打开了门，眼神惊恐而额角溅满了鲜血，她推开防盗门的同时，身子歪倒，湛明婵踏进来的时候，看到苏婷的脚踝被鼍的尾巴缠绕，一点点往里拉去。
　　“明婵！”苏婷尖叫。
　　湛明婵一手按了电灯开关，一手举起法杖，“杨姿！”
　　灯亮，客厅一片混乱，游祈乐摔在沙发上，游祈安将白衣裙的女孩逼入墙角，一条鼍正爬在地上，革制的皮肤微微起伏，纯黑的瞳孔没有丝毫感情，鼍的尾巴变得很长，像蛇一样卷住了苏婷的脚踝，然后这条鼍张开了吻，湛明婵手诀一变，淡绿的光芒弹落在鼍的身子上，钻入革制的皮肤里，立即刻上了一道扭曲的符文，那符文迅速向鼍的全身扩散，鼍的脑袋痛苦地扭了一下，结实的四肢撑了几下地，却没有动上半米，它一甩尾巴，苏婷被丢了出去，摔晕在地上。
　　湛明婵反倒松了口气，晕过去才好。
　　游祈安逼了上来，白衣裙的女孩甩出软剑，缠住了他，湛明婵手指一弹，一道金线划过，游祈安旋身，挥手欲救，湛明婵左手甩出的青符击散了那道格外明亮的青光，同时，金线绕住了游祈乐的脖子，游祈乐浑身一抖，好像电流在全身游走。
　　“住手！”
　　游祈安叫，沈秋夕叫，还有门边的沈秋凡和王巧菁一起叫。
　　左手一紧，游祈乐慌得不敢动弹，湛明婵只说：“你们这场戏，演得很好。”
　　游祈乐想要起身，那金线一闪，她痛呼一声又坐下了，湛明婵看着地上被淡绿的符文压住的鼍，念了一声“现”，符文散去，杨姿趴在地上喘息，细嫩的皮肤上还有尚未褪去的绿色痕迹，化作烧焦的烟气，徐徐上升。
　　湛明婵看着门边的沈秋凡，还有他身后还穿着医院病号服的王巧菁，“请您关上门好吗？”她礼貌地说。
　　王巧菁她默默地关了门，推着沈秋凡进到客厅来，沈秋夕叫了声奶奶，虚弱地软倒在门边，她控制不住地泪流满面，几道鲜血顺腿而下，室内变得甜腥，雨水击打客厅的窗户，闪电划过。
　　湛明婵看着处在自己掌控下的游祈乐，说：“你骗了我。”
　　游祈乐惊慌地说：“我……”
　　“我一直觉得，整件事情不对，到底是哪里不对呢？”湛明婵说，“直到婷婷打来电话，说沈秋夕要生了，要去医院了，我才明白，原来你们是准备用这种手段，对付沈秋夕。”
　　她看着沈秋夕，“其实你早就知道了对吧。”
　　沈秋夕抱着肚子，她压抑着腹部的痛苦，鲜血却染红了整条孕妇裙，沈秋凡叫道：“姐！你怎么了？！奶奶，快叫救护车！”
　　王巧菁低下花白的头，沈秋凡跃过地上的杨姿，跑过游祈乐的视线，扶住了沈秋夕，游祈乐目光黯淡，杨姿狠毒地看着湛明婵，一点点活动着手脚。
　　湛明婵轻轻一笑，“沈秋凡，你姐姐不能去医院，甚至不能让人知道，她生了。”
　　沈秋凡怒道：“说什么鬼话？！你们这都是在做什么？！奶奶，奶奶，你要我扶你过来，到底是为了什么？！”
　　王巧菁不语，游祈安向她走了一步，王巧菁抬头，说：“你……你们和……江郎……你们是他的朋友？”
　　杨姿恶毒的目光又扫向了王巧菁，这老人骇怕地退后了一步，游祈安默默踏前一步，王巧菁捂住脸不敢再看，沈秋夕再也忍耐不住，腹部的阵痛让她放声嚎叫，沈秋凡急忙向电话扑去，王巧菁哭喊道：“凡凡啊！可不要啊！”
　　“奶奶！姐姐她要生了！”
　　“她不该生，不能生……”泪水流入岁月刻下的每一道沟壑，王巧菁扶着茶几坐到沙发上，游祈乐倒是很乖巧地往旁边挪了挪。
　　沈秋夕忽然咬住自己的手腕，大汗淋漓，鲜血一地，她呜呜的声音让沈秋凡暴怒了，“靠啊！这他妈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王巧菁绝望地哭，杨姿恶毒道：“贱人！让你看着自己孙女遭报应！”
　　“你们可以找我来，但他们姓沈！”王巧菁激动道，杨姿说：“是你的后代对吗？你抛弃了江郎，风风光光地嫁了别人，给他生儿育女，和他白头偕老？现在还子孙满堂其乐融融，但是当年的江郎呐？！他可曾伤害过你和你的家人？他甚至救过你父亲的性命！可你们是如何对他的？！”
　　王巧菁哭道：“对不起……”
　　“这不是对不起就可以了结的！” 杨姿弹起上半身，游祈安按住了她，“阿姿，先等一等。”
　　杨姿说：“你不会真的心软了吧？把这个女人送到医院，恐怕是不可能的，但我们至少可以吸引很多人来围观一下。”
　　沈秋夕的瞳孔中闪过一丝恐惧，沈秋凡在暴怒后趋于平静，他求助于目前场内唯一正常一点的湛明婵，“怎么搞的？”
　　湛明婵说：“你姐夫不是人，他是只水獭，他接近你姐姐是为了报复你的奶奶，报复的方法么，就是让你姐姐怀上小水獭，然后往医院一送，沈秋凡，你说那么多医生护士，看着人的肚子里窜出了三只活蹦乱跳的小水獭，会有什么后果呢？”
　　沈秋凡傻了，“……”
　　游祈安说：“你刚知道吗？”
　　湛明婵说：“本该早点发现，我只是觉得不对劲，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从你妹妹找我开始吧，她说沈秋夕这两日就该生了，我记得沈秋夕说过应该是下月中旬，虽然都是自己算的时间，毕竟你没有带她去做过孕检，为了避免被判断为怪胎而打掉……”
　　她看着游祈乐，“当时我就觉得，你和杨姿潜入沈家，折磨沈秋夕的腹部，是有另一种可能，我原先认为你们是希望胎死腹中，现在我明白了，你们是希望提前她生产的时间，毕竟雨季眼看就要过去了，而游祈安……”
　　她转向游祈安，“你默许了这些，包括和游祈乐在河边上拉拉扯扯，再让杨姿刻意拍下照片寄给沈秋夕，让她情绪波动，让她对你失望，当然，你心里，也的确希望，能够和她分开吧，因为你爱她，但又因为仇恨而无法自拔。”
　　“你们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让把沈秋夕丢到医院，让医护人员看到，一个人类女子竟然生下了水獭，让沈秋夕成为瞩目的焦点，一个怪物妈妈吗？也许会被送入特别的研究中心，即便侥幸，也会被社会指指点点，再退一步，即便封锁了消息，也会别亲朋好友知道，何况，目前的媒体环境，没有多少消息是封锁得住的。”
　　“当年，王巧菁和江郎，异类结合而生下了鱼子，这份罪孽，王家瞒住了，最后都由江郎承担。你们现在，是希望让一切反转，让作为王巧菁后代的沈秋夕，承担生下孽果的责罚。”
　　“当沈秋夕承担了当初的罪孽，那么她的亲人，沈家人会痛苦，尤其是明白一切缘由的王巧菁，她会自责，会绝望，也许一激动，人就过去了，给人生留下一个永远的遗憾，所以杀不杀他们，其实不重要，家里出现了一个怪物，已经可以让这一家人的生活，再也无法回到正轨上，平静的幸福是不会再来了。当然，你们也可以杀了他们，毕竟普通的人类在你们面前，是没有抵抗力的。”
　　湛明婵看向了游祈乐，“今天傍晚，你和杨姿，是特意演给我看的吧？让我的注意力能够转移到可歌可泣的异类爱情上，而忽略了你们真正的目的，以此拖延时间。”
　　游祈乐僵硬着脖子不敢动弹，沈秋凡就在她身边，“乐子？是真的？”
　　游祈乐说：“是。”
　　沈秋凡说：“混蛋，你撒谎。”
　　游祈乐说：“我没有撒谎，我的确是带着报仇的目的接近你，然后为了引开湛小姐的注意力，不得不利用你一次。”
　　“你是利用我吗？”沈秋凡说，“你是利用我们。”
　　游祈乐不吭声，杨姿笑了，“说得可真甜美，沈秋凡，即便乐乐没有利用你，你愿意接受她吗？”
　　游祈乐仇恨地盯着瘫软在地上的杨姿，沈秋凡说：“我不在乎她是什么，我在乎的是她把我们之间的关系当成什么。”
　　杨姿冷笑，游祈乐拼命低下头，青色的衣领湿润。
　　屋子在雨声中沉寂了一会儿，游祈安问湛明婵，“那么你想如何？收了我们三个？”
　　湛明婵看沈秋夕，温婉的临产孕妇咬着牙，她撑起了半边身子，“不！生下来……就在这里。”
　　王巧菁老泪纵横，却说不出话，沈秋凡叫了声“姐姐”，他想阻止，但他看了游祈安一眼，也沉默了。
　　“你肚子里，是三只小水獭，他们不能留在人类的世界长大。”
　　沈秋夕挣扎地说：“……那就……离开吧……和……和……你……”她望着游祈安，游祈安走了几步，“秋夕……”
　　他说：“我……”
　　沈秋夕说：“我早知道了……你不是人。”
　　游祈安惊讶，沈秋夕微笑着说：“从我们第一次……见面……我其实……都看到了……那天下着雨……我……我沿着河边，我看到……那个小动物从水里窜出来，越过我的车轮……我是因此才……摔倒……我……看到旁边有光芒闪烁……我也看到……一个人……从光芒里慢慢长高，变大……那就是你……躲在灌木后……等我呼救……再很及时地……”
　　她身子一软，沈秋凡赶上去抱住了她，游祈安上前，沈秋凡冷冷地说：“滚！”
　　游祈安停住了，湛明婵说：“你的人类妻子，比你有担当，勇敢而无悔如沈秋夕，即便你如愿以偿地让她产下的小水獭暴露在社会面前，让她成为研究和指点的对象，但是你认为，她会像你们所计划，期待的那样羞耻，绝望并且崩溃吗？游祈安，当历史注定不会重演，你用报复来索取一个对你胃口的答案，还有意义吗？”
　　游祈安说：“难道江郎的仇恨就这样消散吗？江郎不曾伤害人命，反而救过不少落水之人，积德甚广，却惨遭杀身之祸，难道只因江郎是妖，就无法被主持公道了吗？还是说，你们从始至终，都没有当他是个有血有肉，和你们一样有感情的生命，而是当作一条从菜市场买回来，放到砧板上等着做菜的鱼？”
　　游祈安的眼圈红了，这个男人说：“生灵们羡慕人类，他们的性命，拥有法律，道德和上天的保护，所以我们修行为人身，让自己褪去妖性，无论是爱也好恨也罢，我们所追求的却都是人类的生活，最普通的那种。”
　　王巧菁慢慢地跪下了，她说：“当年是我在作孽，江郎待我很好，我嫌弃了他的身份，但是这和我的后代无关，请你们放过他们吧！我父亲把江郎剁成三段，你们也就那样处置我吧。”
　　游祈安说：“奶奶……我并不想这么做！”
　　“你别说自己想不想！”沈秋凡骂道，“做都做了！你他妈怎么想的还有个屁用！”
　　杨姿哈哈一笑，从地上蹿起，化作鼍，扑倒了沈秋凡，沈秋夕和王巧菁惨叫了一声，游祈乐突然蹿向半空，金线刹那间断掉，游祈安只来得及迈出一只脚，“杨姿不要！”
　　光芒一闪，杨姿从沈秋凡的瞳孔中，看到那根通体化作淡绿色的法杖向自己飞来，快到她没有任何时间去思考，哪怕是叼住猎物的脖子，那脖子就近在眼前，叼住了然后摔死在墙壁上再吞掉，叼住，只需要瞬息。
　　但是法杖，为什么会来得这么快？这么准确而坚定？
　　电光火石，噗嗤一声，鼍的身躯倒下了，四肢挣了挣，再也没有动弹。
　　全黑的瞳孔里有几滴泪水，据说，鼍在进食的时候，会流泪，科学家声称，那是在排泄身体里多余的盐分。
　　杨姿是鼍妖，她已经具有和人一样的习性，鼍的性子，她能够掩饰。
　　眼泪本就是咸的么，谁知道杨姿最后的泪水，是为什么而流呢？那不重要了。
　　法杖打中了杨姿后，借力反弹回去，在空中划过一条漂亮的弧线，听话地落回到湛明婵向前伸开的手掌中。
　　湛明婵握紧了法杖，杨姿已死，尘埃落定。
　　当战斗拉开的时候，她更喜欢快速解决问题，而不是你先把我打趴下，而后我于垂死之际竟然还有时间去天马行空地胡思乱想一些催人泪下发愤图强的事情，再因此使自己的小宇宙猛烈爆发，最后反制你于死地的烂俗狗血战。
　　谁强谁弱其实是很明显的，没有那么多小宇宙会凑巧爆发，不行就是不行，把古今中外各种励志桥段都想一遍也没用。
　　当然，也没有那么多恻隐之心够你使用。
　　人也罢妖也好，五条命，足够一个死刑了。
　　当杨姿扑向沈秋凡的时候，游祈乐挣脱了湛明婵的金线，当杨姿倒下的时候，这只小水獭刚好冲到沈秋凡面前，撞到了他的身上，她惊喜了一下，然后就恍然大悟地看到了杨姿最终倒下。
　　“小凡！”她先叫了这么一声，回头，“阿姿姐姐……”
　　小水獭从沈秋凡的身上慢慢爬起，跪坐在地上，然后她看着沈秋凡，又看着杨姿，哭了。
　　沈秋夕已经痛到叫不出声音，她啊啊了两下，两条腿已是猩红，游祈安要过去，沈秋凡忽然给了他一拳头，“别再靠近我姐姐！”
　　游祈安坐倒在地上，他说：“对不起。”
　　“小凡……”沈秋夕轻轻地叫，“奶奶……”
　　王巧菁几乎是爬过去的，“夕儿，是奶奶的错……”
　　“别他妈说啦！”沈秋凡怒道，“快救我姐姐，你们管她肚子里到底是个什么呢？！”
　　湛明婵问游祈安，“你呢？”
　　游祈安说：“如你们的道德所要求的那样，放过我的孩子们，它们是无辜的，如果可以，请放过乐乐，她没有沾染鲜血。”
　　他微微一笑，三道青光从他的天灵盖和太阳穴射出，同时，一粒红色丹丸带着鲜血，喷出了他的口中。
　　游祈安就这样安静地倒下了，湛明婵来不及挽救，因为她也没有想到，她和游祈安交往太少了，少到无法揣摸出，这个男妖，并不狠毒，也并不执着，而只是软弱，自己看不出来，沈秋夕看得出来，但难产的沈秋夕，已经来不及阻止爱人的寻死了。
　　傍晚，游祈乐和杨姿虽然在演戏，但是她们演出了一个事实：
　　游祈安在对沈秋夕的爱和恨之间挣扎，甚至没有恨，因为沈秋夕与江郎的死无关，哪里来得恨？虚假的恨总会没有意义。
　　湛明婵看着游祈安的身体，在地上躺着，青光从他身体散出，如萤火，缓缓融入虚空，然后，他化作一只大水獭，一动不动。
　　湛明婵悲哀地说：“可是你也没有沾染鲜血啊。”
　　游祈乐只来得及抱住地上的那只大水獭，她崩溃地哭了，哭声压过窗外雨声，而沈秋夕凄厉地尖叫，她的双眼被汗水糊住，她看不清发生了什么，她痛，水獭不是人，三只小水獭，出不来，她的腹部在前段日子受过外力的施压，造成的损伤，应该送去医院来弥补。
　　沈秋凡坚定地走向了电话机，他要叫救护车。
　　活着，只要活着，风风雨雨，作为亲人的我，陪你承担。
　　“我来试试吧！”湛明婵说。
　　来不及救游祈安，那就弥补一下吧。
　　湛家的玄术，是有医疗作用的，她也读到过一个针对难产的咒文，但是在医疗技术发达的今日，用这个，不如直接上麻醉然后剖腹。
　　她记得不清，使用这个咒文的时候，力量在体内的游走，也说不准确。
　　但是她会尝试一下。
　　她念动咒文，手诀相扣，淡绿色的光芒围拢住沈秋夕。
　　她突然想：这些光芒，是第一次救人吧。

　　这个故事的尾声

　　王巧菁因心脏病发，在一个阳光温暖的午后，仙逝于家中的摇椅上，走时很安详，手里握着一支老银发簪。
　　老人家的大儿子也就是沈秋夕的父亲，苏婷的姑父流泪道：“妈妈说，是她初恋情人送的。”
　　“然后呢？”
　　“没了。人老了，总有那个时候，化作灰烬，沉睡在故土，也是必有的归宿。”
　　苏婷说着，神情微微黯淡，此时，她驾驶着车子，奔驰在高速公路上，湛明婵在副驾驶的座位上沉默，沈秋凡抱着一只笼子，轻轻逗弄着里面那三只毛茸茸的小动物。
　　他们来到了黑龙江的自然保护区，按照游祈乐留下的信笺上的指点，送到了指定的地方，打开笼子。
　　苏婷说：“这样就可以了吗？它们是幼崽啊。”
　　湛明婵说：“放心吧，它们的同胞会带走它们的。”
　　苏婷说：“你们是和水獭通过电话了吗？”
　　湛明婵说：“是水獭给我们写了信呢。”
　　苏婷问：“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微风吹过。
　　“婷婷（婷婷姐），你糊涂了吧。”
　　湛明婵和沈秋凡一起说。
　　晚上，苏婷在宾馆的床上睡得香甜，湛明婵走出来，沈秋凡在庭院里看星星。
　　这里的夜，天，是黛黑色的，星星，是多而亮的，月，是白中带着浅浅的蓝。
　　沈秋凡说：“谢谢你救了我姐姐和……孩子们。”
　　湛明婵微笑，“你姐姐去哪里了？”
　　“她，我，还有奶奶，我们都和家里人说，因为难产又来不及送医院，孩子生下来就被脐带勒死了，要他们不要再追问了……然后姐姐她……她就到外地去工作了，她说，她必须走，一刻也不想多留，家里人当然体谅她的心情，也希望她换个环境。但是她跟我说……她想走遍每一个自然保护区，用眼睛去看，用心去铭记，因为，那些地方中的一个，会是姐夫的家。”
　　湛明婵在沈秋凡压抑地哭声中伫立，她等了良久，到沈秋凡擦干眼泪尴尬地说“对不起”的时候，她才问道：“你姐夫的事情，怎么解决的？”
　　“报案了，以失踪立案，但是查不出姐夫的资料，公安机关怀疑我姐夫是黑户，或者是某些案子的嫌疑犯，当然，这已经没有意义了。”
　　沈秋凡自嘲地笑了笑，“对了，我姐夫和……那个杨姿的尸身……你带到哪里去了？”
　　湛明婵凝望着黑幕上的星星，说：“我让傀儡送到可以接收妖尸的地方去了，你放心吧，在这片天空下，每一个灵魂，都会得到安息。”
　　沈秋凡点头。
　　他们道了晚安，各自回房间的时候，湛明婵还是问了，“你以后准备如何？”
　　沈秋凡说：“好好考大学，学习和环境，生物有关的专业，当然，是为了保护它们。然后，我会争取一份像姐夫那样的工作，走遍祖国大江南北，寻遍任何一个风景灵秀的水域，我知道，乐子会在其中的一个地方等我。”
　　湛明婵想说：小水獭不敢面对你，愧疚，尴尬，伤心，和异类结合的困境，小水獭会望而却步。
　　你选择了最艰涩的路，几乎没有结果。
　　但是她微笑道：“你一定会成功的。”
　　沈秋凡看着她，微笑道：“谢谢你依然愿意这么说。”
　　三天后回到家中，湛明婵拎着行李在楼下看到了熟悉的人影，男子挺拔俊朗，就站在楼门口。
　　“大哥。”湛明婵叫道。
　　湛明儒注视着湛明婵的眼睛，“你又哭过了。”
　　湛明婵从兜里掏出那白衣裙黑腰带的布偶，递了过去，“大哥，我用过一次。”
　　“让她跟着你吧。”
　　湛明婵没有拒绝。
　　“什么时候回家？”
　　“春节。”
　　“好好照顾自己。”
　　“嗯。”
　　“爸妈很想你。”
　　“爸妈身体好吗？”
　　“很好，有我和小磊照顾呢。”
　　“嗯。”
　　兄妹俩沉默了一下。
　　“无涯上仙……”
　　湛明婵突然抬头。
　　湛明儒缓缓地说：“他递了话，希望你以后……有空能多去他那里坐坐。”
　　湛明婵又低下头，“知道了。”
　　也好，我还是比较喜欢那里的叶子香，还有水在锅子里，慢慢煮沸的声音。
　　晚上，湛明婵在灯下看着游祈乐留下的信笺，除了写好了放生小水獭的具体地点外，还写了一小段附言：
　　也许我们本不该回来，我们的故土，那个山清水秀的地方，一年四季，都有最软的阳光，最清的水流，最和善的同类，异类，甚至天敌。
　　也许江郎哥哥，只是用他的失败，来告诉我们不要再涉足这个爱恨交织的世界。
　　人和妖，毕竟是不同的，我们可以在一定距离内，彼此尊重并和睦着，但无法突破那道界限了。
　　其实人与人之间，也是如此，多少的隐瞒，无论是善意，或者是恶意，都是在隐瞒，只因距离，是永远存在的。
　　有时候，我会后悔，如果不是我淘气地跑上岸，进入人类的世界，那么哥哥和杨姿姐姐就不会上岸追我，那么我们三个，就都不会从那个叫做宗堰的路边算命先生那里，知道当年江郎所承受的一切，更不会知道他的仇人在哪里。
　　但是知道了，就不能装作不知道，既然知道了，就要走下去。
　　一切都是上天注定的，生灵们，都在它的下方，辗转。
　　而死亡，只是下一轮辗转的开始。
　　我不会再回来了。
　　永别，人类的世界。
　　打开了电脑，论坛上的那个帖子，已经被建成了千层高楼，五湖四海的网友们，还在为那五具尸体的问题吵吵闹闹。
　　冷风已经过境，冥濛雨也停了。
　　湛明婵登陆了博客，没有再抱希望。
　　然后收到了通过好友验证的短信。
　　她在电脑前歇了片刻，看到冥濛雨的博客只有两篇文章，第一篇是博客系统自带的欢迎文，第二篇才是冥濛雨本人写的，很短：
　　在雨季将要过去的时候，我很高兴，我们依然默契。
　　当我需要这份默契的时候，我会留下我的痕迹。
　　只希望在这里，彼此没有隐瞒和距离。

　　楔子

　　黑门自开，为阳光放行，无涯踏进，身后小街，怡然自得。
　　弹弹手指，锅子底下的火变大，走上几步，衬衫和牛仔裤蜕皮一样剥落至无踪，当他将叶子香洒入博山炉的时候，已是深衣晨霜冷，袖衫远峰青。
　　地板震震，天花板喀嚓响，抬眼间，有滚滚波涛声，压来又掀走，一派汹涌澎湃，忽闻瑟声铮铮，破浪而来，女声清迈，鼓瑟长吟：
　　与君同游赤水兮，尽逍遥以自娱，波起浪卷冲天兮，意风发而欢心！
　　无涯淡然一笑，执一玉槌，击罄，吟曰：
　　晨曦日暮之反复兮，饮浊酒而哭凡。乘水车竞逐红尘兮，感冷暖而泪鸣。
　　瑟声忽柔，波浪如擂鼓般激昂在此间，中有女声轻咛，缓缓飘来：
　　白鼋文鱼交逐兮，云雷聚以雨灵，龙堂朱宫比邻兮，秋风舞而木萧。
　　无涯浅笑，石罄自玉槌下铿然，低吟曰：
　　碧落黄泉之无穷兮，夫求索而未果。划孤舟往复岁月兮，知昼晦乃常情。
　　瑟声清越不绝，穿潮而绕室内，女声先抑而后扬，响彻天际：
　　行幽篁折芳兰兮，猨啾鸣以忧思，举目江湖浩渺兮，情开朗而飞扬！
　　无涯唇角微翘，手中玉槌敲打石罄，其音明澈，徐徐吟啸曰：
　　终不见天之怨尤兮，当反躬而三省。荡荷盖辗转宇宙兮，看地老任天荒！
　　一声大笑后，赤光破空作闪，有女自屋顶而下，轻落于黑檀书架之间，见其发如瀑，眸似星，肌胜雪，窈窕而带馨香，身衣青服，长袖鼓风而舞，衣尾拖曳不知所终，耳坠双玉珰，色朗润，质温和，碰撞乃金石之悦耳。
　　柔荑自袖内荡出，拊掌有三，笑曰：“阿无，阿无！百年未见，你可有念我？”
　　无涯放下玉槌，淡然道：“赤水潮起潮落，如我念你之心。”
　　“究是潮起？潮落？”
　　“不可知也，只那飞舟逐浪，酒水凛烈，鼓瑟吟啸，自月上柳梢至于东方既白，个中乐趣，未敢忘也。”
　　女子大笑，“阿无，还是那个阿无，冷情冷性，你可有心么！”
　　无涯浅笑：“女魃，亦是那个女魃，热血热肠，岂止有一个心！”
　　女魃大笑后又敛笑，随意望望四周，目光已凝在紫檀条案上，袖子划过牙头流水纹之际，已卷起那蓝皮子的卷册，她只瞄到皮子上那行正楷，便感袖子一空，卷册飞落无涯手心，五指一扣，背转到身后。
　　女魃摇头道：“看你这点气量，能是什么见不得光的宝贝？”
　　无涯淡淡道：“不过是些凡人案卷，闲暇览略。”
　　“苍溪湛家的案卷，何时见你看过。”女魃问道。
　　无涯面色不改，“湛家的新掌门已和我正式见过，该了解一下。”
　　女魃道：“阿无，以前怎不见你去了解湛家掌门的底细呢？”
　　无涯微笑，“我又不可能事无巨细，都和你道来。”
　　女魃沉默了一下，无涯道：“你来，是为了什么？别以为我真会相信，你是特意看我来了。”
　　女魃说：“相柳要复活了。”
　　无涯微微动容，“消息可真？”
　　女魃苦笑，“不然我又怎会离了赤水，亲自而来？”
　　无涯轻抚额角，“灵霄殿和水族，双方可有达成共识？”
　　女魃点头道：“共工可赦，相柳不饶。”
　　良久，无涯说：“我知道了。”
　　女魃说：“他虽然身躯已毁，八首俱灭，只剩一首，但也不可小觑……”
　　无涯道：“没有被大禹毁掉的那个脑袋，和我还有点牵扯呢。”
　　女魃沉默，“原来你也记得。”
　　无涯不再开口，隐没青烟之后，锅子里的水又沸了，女魃上前几步，欲言又止，终是一叹，“暖兮……”
　　“她的元神还没找到？”无涯问。
　　女魃惊异又欣慰地看他，“气息太弱，宇宙苍茫，从何找起，她也是有意相避，否则早就至神墟仙冢处，再塑元神，重启修为。”
　　无涯不语，女魃叹道：“也罢，此事先放放，但相柳，你需注意，他可能找上你。”
　　“相柳在，暖兮仙子的元神，恐怕也会出现。”无涯道，女魃惊诧，“为何如此说？”
　　无涯慢慢旋身，“当日白边山一战……有些事情，我也记不真切，万年了，但是……我知道，他们会一起出现。”
　　女魃肃然，条案上的铜镜忽地一闪，三个衣冠楚楚的中年人伴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出现在里面，神情庄重，微带忐忑和疲惫。
　　无涯看了一眼，女魃了然点头，“你要会客了。”
　　停了停，“见吗？”
　　无涯拱手为礼，“对不住了，女魃，晚些再陪你长谈。”
　　女魃身形一闪，已浮至半空，笑道：“罢了罢了，你忙你的，我忙我的，好自为之，后会有期吧！”
　　无涯颔首为礼，女魃在赤光中消失，与此同时，有人拎起门钹上椒图咬着的铜环，黑门被叩响。
　　无涯跽坐于席上，左手一展，紫砂茶具已全，隐隐有热气自壶嘴升起，右手轻抬，黑门为阳光让路。
　　凉风拂面，他微微一笑，“欢迎四位教授，茶已备好，请进。”

　　第一章 开学后的日子

　　杨安拉着湛明婵走入阶梯教室的时候，讲座已经开始了。
　　在校园里，湛明婵和舍友杨安，都是随心所欲的人，尤其是在秋高气爽的日子里，秋老虎正在撤退，寒流尚未抵达，沙尘不再刮起，阳光，温度，甚至天蓝的深浅，白云的数量，都是刚刚好。
　　这开学的月份，也是郊游的好日子。
　　当然，湛明婵还是觉得，课，旷得少一点比较保险。
　　必修课，自己和杨安，必须有一个人到场。
　　选修课，视心情而定，但每隔三周，得派一个人去打听有没有点名留作业。
　　当然，湛明婵和杨安，都是会在作业上极其下功夫的人，她们不惜花费时间去拜读任课老师的所有论文，来揣摩其文风和观点，再奉上万字加以迎合。
　　所以她们的成绩，在不复习就去考试的情况下，一向良好。
　　老师喜欢态度好的学生。
　　只是良好，而不是像寝室另外两个刻苦努力的好孩子那样优秀。
　　老师并不会认为，试卷分数好就是真的好，但是他们也不会把给学生的分数当成真的好。
　　总体而言，湛明婵在大学，过得很舒服，她知道自己是只温水青蛙，但她宁愿享受这一刻水的适宜。
　　也许，在水烫死青蛙之前，青蛙就因为别的原因，死掉了呢。
　　岂不是可惜。
　　好了，让我们书归正传。
　　大学的讲座是很多的，尤其是史学系的讲座，至少在这所学校，海报最大，出现次数最多的，就是史学系的各种论坛讲座。
　　而这个讲座，就是周三的晚上，一位姓吴的名誉教授，据说非常年轻，但在不知水之深浅的圈内，地位高而特别，至少有的学长说过，好几次，系主任带上退休的泰斗们亲自去请，甚至扩大预算奉上重金，也只是留客品了碗清茶，淡然婉拒了。
　　这次能请来，很不容易。
　　好学的孩子们站在海报前，纷纷掏出手机修改原有的安排。
　　幸好，周三的下午，杨安和湛明婵都有课，她们享受着和煦的阳光，慢悠悠地步入教学楼，当杨安看完了大大的讲座海报，晃着湛明婵的胳膊说“亲爱的虫子，晚上陪我听讲座”的时候，一直盯着电梯的湛明婵只问：“什么内容？”
　　“中国古代神话的悲剧性。”
　　答应了。
　　五点半下课后，她们挤入食堂买了盖饭和冷饮，边吃边聊的时候看到了童盈，她们的同班同学，也是舍友。
　　“盈盈！”湛明婵主动招呼，童盈向她们走来，还有她身后的那个男人。
　　湛明婵没见过，但她听杨安提起过：
　　虫子，听说了吗？词韵跟我说的，童盈有了新男友。
　　“明婵――”
　　童盈含着笑容，像往常那样，习惯性地拖长了音来念人名，她和词韵一样，都是喝着洞庭水的姑娘，口音也像洞庭水一样清澈而温婉，有一种糯米的柔软感觉，拖长的音调，并非矫揉，而是让南方的水和北方的风，柔和到一起的一个结果。
　　湛明婵微笑，她很喜欢这种味道。
　　童盈说：“你们吃饭？”
　　废话。
　　湛明婵说：“是啊，你吃了吗？”
　　“我出去吃。”
　　湛明婵拉她近前来，悄悄问：“晚上回来吗？”
　　童盈轻轻摆动身子，不好意思地说：“当然回来了，要不然我住哪儿么。”
　　湛明婵看着立在童盈身后三米的那个男人，一米七五的半残个头，皮肤黑黄，架着眼镜，双手插在夹克兜里，脚尖闲不住地晃悠。
　　猥琐。
　　这是湛明婵对此男的第一印象，她看到童盈清澈的眼神中，充满甜蜜。
　　“去吧，注意安全啊。”湛明婵拍拍童盈柔软的小手。
　　他们走远了一点，杨安说：“那男人好猥琐。”
　　“是啊。他们怎么认识的？”
　　“我听词韵说，是童盈的高中同学给介绍的。”
　　“哦。”湛明婵继续吃饭。
　　对上了大学的人而言，高中老同学，是皮条客的代名词，他们阵容庞大，数量众多，分布在全国各地有名有姓的大学里，乐意为你提供他们学校有鼻子有眼的美女帅男，有时候到外校去看老同学，很可能看回来的是一个老婆或者老公。
　　她们吃完饭，已经六点半了，走到阶梯教室的时候，讲座开始了十分钟，湛明婵的手里还握着半杯冷饮，杨安的走路速度是她的五倍，一进门就直奔着后排，健步如飞，湛明婵苦笑地跟在后面，忽略那一片射过来的目光。
　　人挺多的么。
　　她低调地从左侧过道走到了后面，然后耳中听到话筒里传来的声音：“我们可以请刚进来的这位同学，回答一下我刚才的问题。”
　　湛明婵站住了，她需要确定一下是指自己，还是杨安。
　　“手里拿着冷饮的。”
　　湛明婵笑。
　　妈的，说我呢。
　　她转过身子，打算说一声“对不起，请您重复一下问题”，然后再考虑下一步该怎么走。
　　然而她看到讲台上的那位年轻到不可能的名誉教授的时候，怔住了。
　　无涯本来不想用这个名誉教授的身份，到这里来开讲座，但他知道，她是这所大学的学生，于是他同意了，而且退回了报酬。
　　他猜她会来听。
　　果然。
　　现在，他注视着离自己不远处的湛明婵，校园里的她，要活泼而悠闲得多，和每一个精力充沛的大学生，没有什么两样。
　　譬如满不在乎地迟到，譬如满不在乎地端着饮料进到教室。
　　他说：“我再重复一遍问题，我们刚才说到希腊神话和中国神话都具有一定的悲剧性，但是这个悲剧性是有明显的不同，我想请问，哪些方面不同，说出一点就好。”
　　湛明婵苦笑，“希腊神话的悲剧性着重于命运的不可抗拒，我国的神话着重点在伦理道德上。”
　　“譬如？”
　　“俄狄浦斯的悲剧，他出生就注定要走上弑父娶母的道路，无论神话里给我们叙述，俄狄浦斯的前半生是如何精彩，如何远离这条道路，取得多少的成就，可最终的结果，还是验证了命运对他的安排；还有阿喀琉斯，也是一出生就被断定要死在战场上，他的母亲忒提斯想尽了办法，也没有改变这个结局。
　　而我国的神话故事，带有强烈的伦理道德色彩，先将一切人物和力量划分出善恶好坏，而后进行比对，正义力量的失败不是因为命运，而是因为邪恶力量的过于强盛，但是即便正义的力量失败了，也依然有精卫填海之不放弃的信念。”
　　“那么洪水呢？”
　　湛明婵怔了一下，“洪水？”
　　“西方神话和我国神话都有对大洪水的记忆，这一点，有很多学者进行过研究，我们今天就从神话悲剧性这个角度来看待大洪水记忆的问题，那么你觉得，两种洪水，有什么根本性的不同吗？”
　　无涯坐在讲台后，微微一笑。
　　湛明婵盯着他深黑的眸子，觉得自己踏入一个陷阱。
　　“如果从圣经的故事来讲，西方的洪水，充分体现了命运的不可抗拒性，无论如何逃避，洪水还是如期到来，除了被选定的挪亚和那些幸运动物外，一切罪恶的，也包括善良无辜的，都毁灭于洪荒，重新开始，古希腊神话也是如此，最终只有丢卡利翁夫妇得到普罗米修斯的警告，而得以逃脱。
　　而在我国的神话中，精卫在死后亦会向大海发出挑战，女娲不惜用自身去补天，大禹三过家门而不入，终平水患。”
　　无涯说：“那么你是否会认为，之所以我国神话充满了倔强与不屈，几经反复最终胜利，是因为东方神明所能掌控的力量，决心，以及人类与自身的命运，远远比不过西方神明呢？”
　　湛明婵仔细地看着无涯俊逸的面容，这个男仙在设套。
　　我说什么好呢？他就是东方神仙，我说OK，你们的确比不过人家？
　　即便他不是东方神仙，就是个彻彻底底的人，那我也不能这么贬低自家神话啊。
　　“不。”她摇头，“东方的神仙，在处理自身与命运，人类与命运，自身与人类等命题上……更……更……更像神仙。”
　　无涯露出了感兴趣的神情，“哦？更慈悲，宽宏？”
　　“不是。”湛明婵觉得思维很混乱，她并不擅长应付这种问答，但是她也明白，即便自己提前到达，并且躲在了一个角落里，这个男仙也会把自己揪出来，他根本就是存心的。
　　“我们国家的神仙……懂得怎么养小孩。”湛明婵说。
　　大家都笑了，善意而不解的。
　　无涯也失笑了，但是他的眼睛没有笑。
　　“喔，”他说，“很有个性的答案，好了，我们先不纠缠在这个问题上，这位同学回答得很好，给我们这次的讲座开了一个好头――”
　　湛明婵想转身坐到杨安身边去，但是她的肩膀刚刚一偏，便听到无涯说：“前面有位置。”
　　……
　　湛明婵差点捏扁了饮料杯子。
　　“来，你就坐到这里吧，前面空着，我讲起来也没意思。”无涯微笑地指了指第一排离他最近的座椅。
　　湛明婵礼貌地微笑，“谢谢。”
　　她说，带着饮料走过去，坐下的时候，她的瞳孔对着无涯的眸子。
　　讲座继续进行，湛明婵脑子里嗡嗡想个不停，只觉得她坐在这里，后背似是要被无数目光，烧灼出一个洞来。
　　如芒刺背，是她从小在课堂上回答过问题后，最明显的感觉，无论是对，还是错，所以她不喜欢回答问题，不喜欢上喜欢提问的老师的课。
　　她注视前方，无涯看到她的目光是空白的。
　　有点渴，喝了一口水，他想：
　　一个问题罢了，她不至于这么在乎吧？
　　讲座结束后，湛明婵没有起身，她不确定无涯是否有话要说，杨安从后面跑过来问她：“说的不错吗，你还老说不敢回答问题，走吗？”
　　湛明婵摇摇头，杨安说：“要向老师请教？”
　　湛明婵礼貌地笑，杨安看了看被一堆积极分子围得水泄不通的无涯，“那我先回去了，还得打水呢。”
　　湛明婵嗯了一下，杨安摇摇摆摆地走出去，她等了半个多小时，看着无涯拿起提包向门外走，还是有两三个同学围在他身边讨教，湛明婵坐在原地想了想，起身走出门。
　　已经八点多，一层大玻璃墙外的天，是淡红的，湛明婵的学校离电视塔很近，她可以透过玻璃窗看到挂在空中的那个巨型大灯笼。
　　她的手掌按在微凉的玻璃上，鼻尖慢慢点了上去，看着微笑着的无涯，在讲座组织者和好学孩子们的热情簇拥下，谈笑风生，向校门口走去，那里有很多流动小摊，卖着水果，煎饼，麻辣烫，烤鸡翅，油炸臭豆腐，以往，自己总会在九点以前，踱到夫妻共开的那个麻辣烫的摊位前，取一些鱿鱼卷和鱼豆腐，放到盒子里，带回去，独自吃。
　　热热闹闹的学校大门，她不会久留。
　　身后逐渐冷清，只剩她一个，在昏暗的冷色调灯光下，她想，就不去吃加餐了吧，这样挺好。
　　湛明婵回到寝室的时候，许词韵正在手提电脑前忙碌着英语作业，娇小的她将两条腿都收到了椅子上，可爱的脚趾头，无意识地弹动着，她唔了一下，目光没有离开显示器，“回来啦。”
　　湛明婵看到杨安的暖壶已经不在了，“吴双呢？”
　　“隔壁。”
　　“英语作业？”
　　许词韵流利地打着拉丁字母，“嗯。”
　　湛明婵就没话说了，洗漱后上床――寝室有三套上下铺，可住六个人，新生报到那天，湛明婵第一个来的，挑选了西侧靠窗的下铺，吴双第二个来，住在了东侧靠窗的下铺，朴雪妍第三个来，选择了最后一张靠门的下铺，然后是许词韵，住到了湛明婵的上铺，接着是杨安，爬上了朴雪妍的上铺，最后是童盈，没得选，住到了吴双的上铺。
　　只是朴雪妍是矜贵的少女，大一还在寝室住，大二的时候开始忙着去德国的事宜，一个月了，只在必修课上见到她独自坐到后面，点头的情分。
　　湛明婵支好了小炕桌，拉上黑底床帘，打开自己的手提电脑，风扇呼一下运转，寝室门被推开，她能听出是吴双的拖鞋声，“我回来啦！”
　　湛明婵隔着床帘说：“亲爱的双儿，你回来了。”
　　“是的，亲爱的虫子，我回来了。”吴双玩笑着放细了嗓子，“讲座如何？听说你发言了？”
　　“啊，是啊，让老师提问了。”湛明婵将床帘掀开一角，吴双脱下了外衣，紧了紧紫色文胸。
　　“很性感。”
　　“谢谢！”吴双开心道，“他问你啥了？”
　　“比较中西神话悲剧性的不同。”
　　“喔，好深奥啊好深奥。”
　　“还好吧，很紧张呢。”
　　吴双换好睡衣，一屁股坐到床上，铁床晃动了几下，住在上面的童盈的几本书，贴着墙噗嗤一下掉了下来，砸到吴双的床沿，吴双哼了一下，捡起来给丢了上去，然后她挂上了橙色帘子，将脚收回到床内。
　　湛明婵也缩了回去。
　　她打开浏览器，进入论坛，手机一亮，是童盈发回来的。
　　“我今晚不回去了，亲爱的别担心。”
　　湛明婵沉默，“注意身体。”
　　她按下发送，杨安撞进门来，水壶撂到地上，“人都齐了？”
　　吴双在床帘后发言：“没呢吧？童盈不在。”
　　杨安三步并作两步走，撩起了童盈的床帘，“的确没人，喔，谁送她的娃娃，还挺可爱。”
　　“她不回来了。”湛明婵一面输入用户名和密码，一面说。
　　“喔。”吴双说，“她和那位在一起呢吧？那娃娃也是那位送的。”
　　“应该是，那位叫啥来得，词韵，美女――”杨安拉长了声调，许词韵绵绵软软道：“干吗――么――”
　　“童盈的那位叫什么来的？”
　　“裘――丰――希。”
　　“哪个字？”
　　“就是――”许词韵拖着调子说，“就是――那个上面是一个求――下面是一个衣的那个――”
　　“狐裘。”杨安说，“小裘啊。”
　　吴双来精神了，“夜谈的时候要八一八吗？”
　　“现在就八。”杨安窜过来撩起湛明婵的床帘，湛明婵停下敲击键盘，“干吗？”
　　“要八一八吗？”
　　湛明婵将床帘从杨安手中接过来，“随便吧。”
　　“心情不好？”
　　“没有，累了。”
　　杨安说：“刚才那个老师太年轻了，也太帅了，现在还有长成那样的当教授，可真是不容易。怎么，他提问你，你动心了？嗯――？”
　　吴双掀开床帘，激动道：“八一八！”
　　湛明婵微笑，“好啊。”
　　她看了看窗外，夜沉似水，一道粉影飞快地飘过，卷起窗帘，瞬间消失。
　　湛明婵的手伸向了放在枕头边的阴阳镜，停了一下，杨安叫唤，“虫子！你跟双儿说说那男的有多么猥琐。”
　　湛明婵喔了一下，缩回了手。
　　刚才那股气流……
　　顺其自然吧。

　　第二章 小“水灾”

　　周四的下午没课，湛明婵在寝室里上网，许词韵上了一上午的课，疲惫地将一份资料丢到了童盈的上铺，然后回床上宽衣补觉，吴双又去了隔壁寝室，杨安本来在打游戏，被教秘的一通电话叫走，一会儿又回来了。
　　“奖学金！”杨安有些激动。
　　湛明婵说：“和我无关。”
　　“和我也无关。”杨安说，许词韵在上面迷迷糊糊地说，“杨安――是说要按照学校给的公式去排名么――”
　　杨安走过来，“是啊美女，不过咱班上有几个不想用这个公式，她们自己要推一个，晚上六点，文科楼406开会。”
　　她一把拉下了湛明婵的床帘，“都得去啊。”
　　湛明婵将床帘夺回来，“我有事，反正我也不评，我成绩也不够。”
　　杨安说：“你比我有点希望。”
　　“咱俩都没希望。”
　　“你晚上有什么事？不怕人家给你算错分啊？”
　　“算对了我也评不上。”
　　“你到底有什么事？那么神秘，说来听听。”
　　“我说去卖身你信吗？”
　　杨安笑了，“真是的，我还不想知道呢。”
　　童盈走了进来，“我回来了。”
　　杨安笑道：“美女，要评奖学金了。”
　　童盈站住了，“是吗？怎么评？是说要按照学校的公式吗？咱们系里好像有自己的公式，而且还要计算参加活动的加分，选修和必修的权值比例都不一样，这回听说要修改几个数据，好像要加重选修的比值，而且额外加分限制的很严……”
　　童盈和杨安絮絮叨叨地说，湛明婵戴上了耳机，杂音很重，然后是一声叹息，粗重而久远，水声激荡，回旋在耳边。
　　她还没放音乐呢，所有的网页，也没有带背景音的，当然，这也不是风扇和硬盘运转的声音。
　　无名怪声。
　　屏幕开始扭曲，慢慢地，有水珠盘布，好像电脑哭了一样。
　　湛明婵感到炕桌在慢慢倾斜，她托住了桌子，突然听到砰地一声，便拉开床帘。
　　吴双提着暖壶站在门口，一地的壶胎碎片和水，看着没冒烟，湛明婵松口气。
　　“没烫到吧？” 她和杨安同时问，杨安快步走了过去，童盈呆在原地说：“怎么弄的啊？天气不冷啊。”
　　湛明婵穿上拖鞋，吴双面无表情地将只剩一个壳子的壶翻来翻去，“我不要去上课吗，想着一会儿顺道打水，一提起来就这样了。”
　　“质量问题吧？”杨安接过来帮着检查。
　　“用了一年了。”吴双没好气道，“算了再买一个。”
　　“没伤到吧？”湛明婵穿好拖鞋走过来，她看到吴双穿得是薄长裤，灰白的布料上溅满了水珠，吴双冷着脸摇头，湛明婵便说：“幸好你穿得是长裤。”
　　自己和童盈穿得还都是裙子。
　　吴双和杨安把地面打扫了，吴双决定不去上课了，于是她们两个一起去超市选购新壶，童盈整理完物品后后，一声不吭地爬到了上铺，湛明婵重新戴上耳机，悄无声息，电脑屏幕，也很正常。
　　方才的水声，水珠，倾斜的桌子，她当然知道没看错。
　　点开了冥濛雨的博客，自那天以后，冥濛雨就再也没有更新过，但是她在论坛上很活跃，出没于时尚，感情这类的板块，也不发帖，只是附和。
　　博客里只有两个标题，湛明婵有一点点失望，她感到童盈从上铺下来，站到自己的床帘后，轻轻地撩着，“有事？”她问。
　　童盈探了下脑袋，“明婵――我想问你点事情好不――”
　　湛明婵用微笑鼓励她大胆地说下去。
　　童盈小声道：“有没有人动过我的床啊？”
　　湛明婵说：“我没动过。”
　　童盈喔了一下，“那你看到谁动了呢？”
　　湛明婵想了一下：
　　昨天晚上，吴双将掉下来的书丢了回去；
　　杨安为了确定童盈在不在掀开过帘子，还看了半天娃娃；
　　刚刚，许词韵将上课资料放了上去。
　　“不清楚，你问问大家吧。”湛明婵说，童盈没有立刻采纳，而是停了一下，湛明婵只好说：“有什么问题吗？”
　　童盈笑了，“没事。”
　　目光闪烁，心不甘情不愿，湛明婵本来是想再接再厉，但是手机亮了，于是她先看短信，是白瑢的：
　　秋天是最美的季节，你有时间和我去西山吗？听说那里的枫叶，已经红遍了。
　　湛明婵不假思索地写道：
　　对不起，最近课程很紧，刚开学，不好逃课，十一后，我有时间一定找你。
　　她放好手机，听到童盈说：“词韵啊――你动过我的床不？”
　　过了一会儿，许词韵在上头迷迷糊糊说，“床――喔，西哲的作业材料发下来了，我替你领了一份，放你床上了――”
　　童盈说：“那你……没动别的东西吧？”
　　许词韵的声音清醒了一些，“没有啊，怎么了？”
　　童盈说：“没事。”
　　许词韵猛地翻了个身，湛明婵的床也动了动。
　　词韵是个娇小玲珑的女孩，这动静大了些。她想。
　　湛明婵刷新了一下，冥濛雨的博客跳出了新的题目。
　　静静的夜晚：
　　城市的晚上是热闹的，但我是安静的。
　　我躺在浴缸里，让刚刚的爱恋所遗留的痕迹，都隐藏在白色的泡沫下，试图在水底洗涤，谁也看不到，只有自己能感知。
　　欺骗不了自己，是最悲哀的。
　　他不在，穿好了衣服，他就离开了，头也不回，每个晚上都是这样。
　　他喜欢在夜晚出行，好像昼伏夜出的恶兽。
　　我不知道他做什么，只问过一次，他扼住了我的脖子，我在他的瞳孔里看到了疯狂。
　　我的泪水让他松开了手。
　　别再问我到底做什么，想什么，乖乖地保持沉默，不好吗？
　　他温柔地亲吻着我的额头，我就这样顺从了。
　　我洗干净身体，将自己摊到床上，天花板干净地没有一道裂缝，时钟告诉我已经十二点了，午夜十二点，又是新的一天，时针辛辛苦苦地走了一天，还是回到了“12”。
　　我拉上了灯，不知道他在哪里，在想什么，做什么，这样的女朋友，当得有意思吗？
　　有人当面骂我贱，有人背后笑我贱，直到现在我都改不了，贱，只因为我对罂粟不悔的迷恋。
　　飞蛾恐惧火的炽热依然会扑去，不是什么崇高的志向和骨气，而是因为它控制不住虫子的本性，正如我一样，一切都无怨无悔。
　　在罂粟下痛苦是一种绝美的享受，总好过已麻木到痛苦不出，或者那些拒绝承认自己是痛苦的人，他们只知道痛苦对身体是摧残，却不懂得享受它所带来的刺激，当你懂得享受的时候，痛苦就不是痛苦。
　　我在秋天的夜晚，一张双人床上，慢慢地摊开着身体，和自己的呼吸作伴，和一个永远不会睡在我身边的男人睡觉。
　　静静的夜，静静地想。
　　寝室门轰得开了，杨安和吴双叽叽喳喳地走了进来，湛明婵听到童盈柔柔地问：“杨安――吴双啊――你们回来啦――”
　　杨安笑道：“是啊美女，我们回来啦！”
　　“那么――我问你们一个问题好不？”
　　湛明婵皱了皱眉头，童盈耐心地等待被问者的答案，冷了十秒钟的场，杨安说：“你说啊。”
　　童盈轻轻道：“你们――动过我的床么？嗯？动过不？”
　　吴双说：“你的书又掉下来了，我又给你放回去了。”
　　杨安笑道：“我掀过你床帘看你在不在，喔，那个娃娃挺好看的，你家那位给弄的？好体贴好羡慕啊！”
　　童盈慢悠悠地说：“是的――他给的――啊――那个杨安啊――你――那你没有动吧？就是――动我的那个娃娃吧？”
　　咣一下，湛明婵从床帘的缝隙看，吴双将手里的新壶撂到地上去了，杨安怔了一下，急急地跑过来，对童盈笑道：“没有啊，怎么可能呢，美女啊，那个娃娃我就是看了看啊，对不起啊，我的眼神非礼了你的娃娃。”
　　双手合十，“真是罪过罪过，美女饶了我吧！”
　　童盈慢慢道：“没――你喜欢的话可以随便看啊――但是――你没有动过不？”
　　“绝对没有。”杨安笑道，“当时大家都在么，娃娃放在枕头边上，我如果不爬上去也够不到，但是我没有爬上去。对吧，词韵？双儿？虫子？”
　　“没人动啊？我怎么就没看见有人上去过啊？你们都看见了吗？大家都好好地呆在自己的地方，谁上去呀？”
　　吴双一面检查瓶塞一面道，词韵又翻了个身子。
　　湛明婵说：“我没看到。”
　　没看到杨安爬上去，也没看到杨安没爬上去，大家根据自己的喜好选择答案吧。
　　她抓起耳机，听到吴双问：“你娃娃又怎么了？坏啦？”
　　童盈慢悠悠地说：“没――只是脏了。”
　　杨安说：“哪里脏了？要不我帮你送到干洗店去？”
　　“有一条粉粉的道子，原来是没有的，你看，就是这里……看吧，是吧？是不是有条道子？原来是白的，是吧是吧，你看这里，好像被涂上了什么东西，原来是绝对没有的，但是现在就有了。”
　　湛明婵掀开床帘，“盈盈，”
　　她只来得及叫出这两个字，然后就眼睁睁地看着桌子上的水杯裂开，好像有一道钢线，平整地将玻璃杯子分成两截，一左一右，然后一掰，哗啦。
　　玻璃壳子落到地上成了碎片，水漫金山。
　　“天呐！”杨安叫，“怎么搞得？谁的水杯？”
　　吴双的脸色很难看，“我的。”
　　杨安看她，“怎么搞得？”
　　吴双走过来检查了一下，没说话，童盈坐在床上看，“温度不冷啊，不应该爆掉啊？”
　　“质量问题？”杨安猜测，许词韵梦呓了几声，翻了个身子。
　　吴双虎着脸道：“用了一年了。”
　　杨安说：“我再陪你买一个。”
　　湛明婵看了童盈一眼，她坐在上铺，怀里抱着一个粉白色蕾丝裙子，烫着黑色卷发的大布娃娃，娃娃的胸口印着一条粉粉的道子。
　　杨安和吴双开始收拾碎片，湛明婵问：“盈盈，娃娃是哪里买得？”
　　“别人送的。”童盈笑道。
　　“你知道是哪里买得吗？”
　　童盈说：“大概是批发市场吧，他也没多少钱。”
　　外面嘣地一下，一连串叫声，屋子里的人都听到了“快去找大妈”的议论。
　　湛明婵说：“可以借我玩两天吗？”
　　童盈笑了，肩膀轻轻扭动，“嗯――其实――这个娃娃也不怎么好看么――你肯定不喜欢了――”
　　湛明婵倒也不介意，从枕边的手袋中摸出一只婴儿手掌大小的红布袋子，黄线绣了一行歪斜的甲骨文，袋子口是封住的，她走过去，“盈盈，送你。”
　　童盈接过来，“什么啊？”
　　湛明婵笑道：“爱情符啊，据说对恋爱中的女人最有效。”
　　童盈笑着低头说：“什么吗――我才没有那什么吗――”
　　她接过来，红布袋子贴了一下娃娃的胸口，湛明婵默默地注视着，那道粉色的痕迹，没有丝毫反应。
　　然后童盈将红布袋子放到了枕边，湛明婵轻轻说：“盈盈，可别给弄丢了喔。”
　　呼！
　　杨安和吴双倒完了碎片推门进来，“太有意思了，水房第二个笼头崩溃了。”
　　杨安说：“差点没把我俩给浇湿，幸亏我们离得远，有一女生中招了。”
　　“怎么崩溃了？”湛明婵问。
　　“失去了控制，自来水都喷了。”吴双说，“有人去找大妈了，很快就会有男人来维修，大家要去CC的赶快去，出门别忘了穿衣服。”
　　“好――古怪哦，这两天水灾还挺多。”童盈笑着说。
　　杨安喔了一下，吴双没说话，许词韵又翻了个身子，湛明婵不语。

　　第三章 清晨惨叫

　　午夜11点30分。
　　校园里所有宿舍楼的灯火，同时熄灭。
　　大妈们总是准时。
　　大家都喔了一声，抱怨几句，然后按部就班，许词韵的各种盆子叮当响，童盈的床帘后，不停闪着手机的蓝白光，吴双去了趟卫生间，杨安和湛明婵还端坐在电脑前，岿然不动。
　　午夜1点。
　　万籁俱寂。
　　沉睡中的吴双开始磨牙，童盈的手机不再亮起，上头的许词韵停止了翻身。
　　杨安还在看电影，湛明婵打字飞快。
　　凌晨2点。
　　一小股冷风窜过，桌子上的几张白纸纷纷扬扬，落地。
　　杨安下床，轻手轻脚地洗漱，湛明婵套上拖鞋，去了趟卫生间，她放下睡裙又拉响了水箱，明白地知道，很多女孩子，不喜欢在深夜这么做，因为水箱轰然响起的时候，寂静昏暗的水房，只有一个人。
　　那不是很好的感觉。
　　她飞快地走了出去，感觉后面有双眼睛，正在盯着她，因为背心冰凉而紧绷。
　　她没有回头，离开的时候，杨安正在东侧第二只笼头前刷牙，水房一共有东西两排共计二十只水笼头，西侧的第二只，是刚换的，银闪闪。
　　湛明婵回到寝室，童盈的床帘在晚风中一飘一飘。
　　于是她好心地拉上了窗户，童盈刚好翻了个身，噗嗤噗嗤，咚――
　　大概又是什么东西，顺着床缝掉落到吴双的床上，湛明婵苦笑，她考虑要不要找个机会，小心地提醒一下童盈，有关寝室潜规则的问题。
　　低头挤了三滴洗手液，感觉脚背上凉凉地，似有一条水流滑过，然后，那水流又擦过了小腿。
　　抬脚，地面是地面，什么都没有。
　　湛明婵盯着手心晶莹的淡蓝，清亮地映着窗外的夜光。
　　堆在门口的塑料瓶子轻轻地响，似乎有一只脚伸进去弄乱了它们，然后木门吱扭一下，湛明婵回头，门缝只是开大了一些，走廊的灯光，漏到了寝室。
　　她沉默地想，回来的时候，门和侧墙，没有这么大的距离。
　　她走出去，看着长长的走廊，大部分的廊灯已经关了，因为靠门上铺的同学，会被晃到。
　　但是也有一两盏，孤独地亮着，东侧尽头是通向楼体另一侧寝室的廊道，西侧尽头是楼梯间。
　　她站在外面，东西都看了一眼，除了西边的垃圾桶，东边一些脱在门口的鞋子外，基本是空荡荡。
　　湛明婵回到水房去洗手，一缕凉风从她脖子旁擦过，她突然站住转向了走廊的西侧，瞅见一抹削瘦的粉影，刚好消失在楼梯间。
　　湛明婵迈出了一只脚，杨安将笼头开到最大，哗哗的水流冲洗着脸盆，看了湛明婵一眼，“啊？你怎么又回来了？”
　　“洗手。”她收回了脚，迈进水房，杨安往脸上泼着水，含糊地说：“你也太洁癖了吧？都洗两次了。”
　　湛明婵拧开西侧第二只水笼头――新换过的，银晃晃。
　　“我上完厕所还没洗呢，刚弄了点洗手液。”她背对着杨安，看着镜子里的杨安带着一脸湿漉漉，转过身子，“刚才你一出来不就洗过了吗？”
　　“你梦呐？”
　　“你梦呐吧？”杨安用手巾擦了擦脸，不可思议道，“你就在我边上洗，一边洗还一边讨论了一下奖学金的问题。”
　　“奖学金有什么问题？”湛明婵将洗手液均匀抹开，想起了自己没去参加的那个会议。
　　“童盈不想用推出来的公式，她想用系里的旧公式，必修的比重大一些，但是那边的几个坚持用自己推出来的。”杨安说，“还好，双方都是和和气气的小姑娘，谁都没吵架。”
　　杨安将毛巾丢入盆子里，“你刚才说得事儿是真的？”
　　“什么？”
　　“装什么糊涂？”杨安拧干手巾，“你不是说童盈对一等奖学金势在必得，是为了申国家奖学金吗？”
　　湛明婵喔了一下，杨安一边擦脸一边说，“只是她选修成绩没有章露和任冬惠好，按照推出来的公式，一等要么是章露，要么是任冬惠，按照系里的公式，肯定是她。”
　　湛明婵开始冲洗泡沫，“那边两个寝室帮着谁？”
　　“章露寝室帮任冬惠，任冬惠的寝室帮章露，可怜啊，没有帮童美女的，词韵能不能评上比较悬，所以她也不说话，你不问世事，我也不爱掺和，双儿是三班的，不和咱们一起评，看来是注定没人帮童盈说话了。”杨安笑了，“对了，我把成绩单都给打出来，让有兴趣算分的人，自己拿去算，我说了，寝室里的人，互相监督。”
　　湛明婵说：“让她们自己闹吧。”
　　“靠，我这个班长屁好处都没捞到，就给人打杂了。”杨安重新拧手巾，湛明婵洗好了手，直起腰身，“杨安，刚才和你聊天的人有没有古怪的地方？”
　　杨安回头看她，“不就是你吗？”
　　“不是我。”湛明婵心平气和地说。
　　杨安笑，“虫子，大晚上的开玩笑可不厚道。”
　　“不是我。”湛明婵重复了一遍，“我拉响了水箱，直接回寝室挤洗手液了，你知道的，我不可能把洗手液拿出来，我也不可能弄一手洗手液就跑去上厕所。”
　　杨安关上了水笼头，“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上完厕所，直接回寝室了。”
　　杨安没有说话，盯着湛明婵，有风，关好的玻璃窗上，树影婆娑。
　　“刚才……”良久，杨安说，“不是你和我聊奖学金？”
　　“刚才是，刚才的刚才不是。”湛明婵笑了，“杨安，我不知道一等奖学金可以申请国家奖学金的事情，我更不可能知道童盈有这个计划，总之，告诉你这件事情的人，不是我。”
　　“虫子，咱俩在一起一年了，我不至于眼花到连人都分不清楚。”杨安强调。
　　湛明婵说：“对，一年了，所以你也该知道我没必要否认。”
　　“你开玩笑对吧，我知道你肯定喜欢讲鬼故事。”
　　“我不讲鬼故事的，杨安。”
　　湛明婵冷冷道，“我从来，都不讲鬼故事的。”
　　乱讲鬼故事。
　　你就可能成为鬼故事。
　　然后被人讲。
　　杨安说：“不是你还能是谁？虫子，别闹了。”
　　湛明婵说：“你觉得那个人和我一样吗？”
　　“废话！”
　　湛明婵说：“好吧，算是我吧。”
　　她转身走出水房，杨安在背后嘀咕，“有病。”
　　有病吗？
　　应该是，湛明婵默默地盖好薄被，枕头柔软，她将眼睛闭上，想，自己什么时候会被送入精神病院呢？
　　杨安将洗漱用具都放好，锁门，上床。
　　彻底寂静下来。
　　湛明婵睡了。
　　她睡得很安稳，所以凌晨六点的那声惨叫，没有弄醒她，她只是感觉床铺振了振，杨安好像尿急，飞快地下了床，拖鞋声擦拉擦拉响，木门吱扭了好几下，到底没听见扣上的那一下沉重。
　　走得如此急。
　　湛明婵迷迷糊糊地想，然后感觉到许词韵翻了个身，吴双的床帘动了动，童盈梦呓了几下。
　　接着，她又睡着了，一直睡到杨安不停地捏着她的脸蛋，让她痛醒。
　　“干什么？”她问。
　　杨安说：“快醒醒，死人了。”
　　湛明婵，杨安，吴双三个人在警戒线外踮脚站了一会儿，很快就被舍管大妈给劝回去了，她们也是懂事的，默默回了寝室，童盈正坐在上铺抖被子，阳光下，灰尘纷纷扬扬，于是吴双的面色更加不好看。
　　许词韵躺在床上，拉开床帘去看外面停放的警车，救护车，隔壁寝室的陈思，杨硕也都来了，“怎么回事啊？我听说死人了？”陈思起身问杨安，大家也都看杨安，毕竟她是第一个冲出去的。
　　“我听见一声叫唤，特可怕，所以出去看看，我下去的时候整个三层都是人，好多人还穿着内衣呢，哭得喊得吐得叫唤得，乱成一团，然后有一女生还算镇定，也不知道给谁打电话，说是罗小煦在床上断气了。我跟那儿站了一会儿，听她们寝室的人说，早上一人起来，看见罗小煦一条胳膊耷拉下来，青紫青紫的，一摸凉透了，再踮脚往上一看，脖子都紫了，嘴角白沫，两眼都翻开了。”杨安低声说。
　　许词韵和童盈一起惊呼，陈思的脸也紫了，“是说她有一些疾病吗？夜里犯病没人发现？”
　　“我们倒是都希望这样呢。”吴双沉痛地说。
　　“对啊。”瘦骨伶仃的杨硕推推眼镜腿，说道，“哼哼，这还正常一点，要真是……谋杀……”
　　“天哪好可怕――，你们不――要说了。”许词韵拍着胸脯道，童盈正在紧张地打电话，“喂，我跟你说啊，我们学校出了好――可怕的事情啊，我跟你说啊，有一个女生啊，她死了。”
　　絮絮叨叨中，湛明婵一言不发地坐回床上，杨安过来抱她，“吓坏了吧？”
　　湛明婵摇摇头，吴双说：“要不给你弄点热水，没事，反正你今天也就回家了。”
　　湛明婵说：“我今天不回去了，周末住这儿。”
　　杨安惊喜，“真的啊？太好了！哎呀呀，其实我心里也特别瘮，你昨晚上，喔，不，是今天凌晨还吓唬我。”
　　她想了想，“虫子，凌晨那会儿的确是你跟我聊天的吧？就是我刷牙你上完厕所。”
　　“是。”湛明婵微笑，“我跟你开玩笑么。”
　　杨安松了口气，“我做了一宿噩梦呢，一个粉呼呼的影子，就跟童盈那娃娃似的，在我眼前晃悠来晃悠去。”
　　湛明婵看她，“你怎么做这么个梦？”
　　“其实你昨天跟我开玩笑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因为我仔细一想，你跟我聊天的时候，我正好往脸上打洗面奶，也没看清楚人，就老瞥见粉不呲咧的晃晃悠悠。”
　　湛明婵严肃了一下，杨安的笑容就僵硬了，“你的确和我聊天了对吧？”
　　湛明婵点点头，杨安疑惑地看着她，“你说实话，我撑得住。”
　　吴双问：“怎么了？昨晚上出什么事儿了？”
　　湛明婵微笑道：“什么事情都没有，我是真的跟你开玩笑呢，你可别说了，什么娃娃不娃娃的，你吓唬小姑娘可不好。”
　　童盈刚好打完电话，“啊？杨安――你刚才说什么呢？再说一遍好不？你们是在说我的娃娃呢不？”
　　杨安双手合十拜了拜，“什么都没有，大家还是八一些别的吧。”
　　午饭回来后，童盈正在拍床单，吴双抬眼撇了撇纷扬的灰尘，说道：“我刚从隔壁寝室得到了最新线报，听说那女孩是被人勒死的。”
　　“天啊。”杨安低语，“她爸妈得哭死。”
　　吴双嘘了一下，“刚才你们出去吃饭了，都没看见，她父母来了，刚给弄到宾馆去，那一通闹，全楼都听见了。”
　　“三层是咱们系的不？”正在电脑前忙碌的许词韵问，吴双猜测，“政法？文院？反正都是文科的。”
　　“可能是政法吧。”湛明婵说，“我的一个高中同学就住在三层，她是法学系的。”
　　“陆微暖吧？我在你的毕业照上看到过。”杨安兴奋地提醒。
　　湛明婵干巴巴地扯了扯嘴角。
　　“问问情况吧！”吴双建议，“她知道的肯定比咱们多，问清楚点，省得人心惶惶。”
　　湛明婵环视四周，没人支持也没人反对，都想痛快地八卦，又都觉得将八卦的快乐建立在死人的痛楚上，不道德。
　　她突然想：
　　那年也是一个九月的秋季，有她，有陆微暖，有杜嬛，有顾剪秋，还有常菲。
　　满目血光，天旋地转。
　　她伸手按住了桌子，听到吴双说：“不方便就算了。”
　　“没问题。”湛明婵努力微笑，她掏出手机发短信，感到冰凉的指尖控制不住一切，当她按下发送的时候，有一种在三分钟内就跑完了千米的感觉。
　　陆微暖，她现在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老同学。
　　很快就得到了回复，“是我们院的，大三的学姐，和我住的地方隔了三个寝室，据说是被勒死的，也就是谋杀。”
　　湛明婵重复完短信内容，寝室里冷了片刻就炸开了锅，许词韵拍着胸脯说：“好――可怕！”
　　吴双的眼睛很亮，“那凶手是谁呢？”
　　杨安说：“当然没抓到呢。”
　　“那那个凶手，会不会还在我们楼里？”
　　许词韵的问题，让大家都打了寒颤，吴双看门，“咱门锁结实吗？”
　　杨安拧来拧去，“不行咱晚上睡觉顶张桌子吧。”
　　湛明婵说：“那个死去的女孩，住在上铺？”
　　杨安点头，“我是这么听说的。”
　　“无论是住在上铺还是下铺，一个屋子那么多人，进来个人，勒死个女孩，怎么会一点动静都没有呢？”湛明婵问，杨安不吭声，许词韵小声道：“不会是从窗户进来的吧？”
　　吴双道：“扯吧，搞不好是她们寝室内部……”
　　她就说到这里了，于是大家都明白并且静默，许词韵的目光终于从电脑上挪开，“不可能吧――毕竟是一个寝室的么――怎么会呢？”
　　吴双哼哼唧唧，“说不准。”
　　她和杨安同时这么说。
　　感觉已经到了三九天，而大家还都穿着短袖短裙。
　　“应该不会吧，就算是同寝室的，都是女的，哪有那么大的劲儿？一点动静都没有就把人勒死了？”童盈拍够了床单，说。
　　吴双冷笑，“搞不好是那寝室的人合起来干掉的。”
　　“不可能吗――多么可怕啊――不可能的，吴双你就吓唬人吧。”童盈边说着，边将枕头拿到床栏外，用力拍打，“人缘再差也不会差到那地步么，何况能有什么深仇大恨，顶多是小纠纷啦，即便是评个奖学金，争个保研名额也不至于弄死人么。”
　　吴双的眼睛斜视着新一轮的纷扬灰尘，哼哼一笑，许词韵也斜视着这些灰尘，只抿嘴不说话，湛明婵说：“双儿，我昨天听见咱屋子里头叮当响，是不是你床上掉东西了？”
　　吴双面无表情道：“今儿早上我倒是没发现，以前挺多的。”
　　童盈探头道：“是吧是吧，我也一直觉得咱们这床和墙壁贴的太――不紧了，弄得我的好――些东西，老――是漏下去，真是的，还得下去捡，经常就找不到了呢。”
　　如果目光如太阳般炽热，那么童盈的床板，已经被吴双的视线烧灼出两个洞了。
　　“盈盈，东西还是不要老放在床边上了。”湛明婵微笑着建议。
　　“可是我东西多啊，那两个柜子根本不够用的，哎呀，也不知道那个谁，就是那个谁啊，她什么时候去德国啊？她现在也不来，还占着床和柜子抽屉，她是不是快走了？她走了我的东西就有地方放了，我东西可多了呢。”童盈笑道。
　　湛明婵微笑不语。
　　靠，童美女，你挺有心眼的啊，怎么在这种问题上老犯傻呢？算了，我帮不了你什么了。
　　朴雪妍最好别走，一旦走了，她的“遗产”，恐怕会让寝室这锅子水，到达沸点。
　　杨安苦笑着打岔道：“行了，都忙各自的吧，反正大家都注意一点吧，大妈们也会很注意的，没看楼底下站了一排保安么，晚上睡觉一定得锁门了。”
　　湛明婵说：“也许我们应该贴符驱邪。”
　　然后寝室又进去了三九天，可是大家还都穿着短袖短裙。
　　“虫子，你能不往那方面去想吗？”杨安说，湛明婵道：“啊，好啊，我知道了。”
　　只是“知道了”而已，而事情恐怕刚刚开始。

　　第四章 暖暖

　　下午，许词韵和童盈去上课，吴双和隔壁寝室的人去了超市，杨安为了奖学金的事情去了那边的寝室，湛明婵一个人在屋子里，她的手指从键盘上撤下来，飞快地将门锁好，然后爬上了童盈的床铺。
　　童盈的床外总挂着厚而长的深蓝床帘，无论什么时候都挡在外面，而只要她不在床上，就会罩上床盖，只是那个娃娃不在被盖上的行列里，湛明婵踏在垂直的梯子上，看到床盖上放着一本稍旧的法语书，一张很别扭的五十元人民币，还有布娃娃。
　　伸长手臂，勾起娃娃。
　　女孩子或多或少，都会喜欢这种布偶吧，只是湛明婵虽然看着心爱，却没有多少兴趣照顾这类玩具。
　　小时候，母亲要去一个老同学家，给对方家的小孩买了一个大布娃娃，软帽红裙粉裤子，还有白脸黄发和无神的蓝眼珠子，款式很普通，模样也不甚漂亮，只是填充物很柔软，抱起来很充实。
　　自己哭着也要。
　　第二天，从阳台上看到母亲回来了，跑出去迎接。
　　母亲慢慢走过拐角，削瘦的肩上扛着一模一样的布娃娃。
　　皆大欢喜。
　　她可以把哥哥的小白熊丢到地上当马骑，但是绝对不允许哥哥把这个布娃娃当马骑。
　　那好像是小学二年级的时候吧。
　　关于布娃娃的记忆，就到这里了。
　　再也没碰过布偶，无论多么喜欢那线条流畅的海豚，柔软的小猫，厚实的黑熊。
　　她怔忡着，勉强将精力集中到手里这个布娃娃上，多么的精致可爱，一样无神的眼睛，她将脸蛋贴了过去，慢慢地闻了闻，目光胶在娃娃胸前，那条浅浅的粉色道子上。
　　好像只是印染失误的成果，但童盈坚决的态度，肯定了以前是没有的。
　　后来弄上去的吗？不是果酱，不是颜料，也不是菜汤饮料。
　　是什么呢？
　　她慢慢思索，没有感觉到任何邪气，递过去的符咒也不和这条痕迹有任何冲突。
　　但是湛明婵是敏感的，几次看到的粉色影子，和这条突兀出现在娃娃身上的粉道子，有关。
　　门把手突然被人拧来拧去，湛明婵将娃娃放好，立刻下地开门，杨安正气冲冲地站在外面，她瞪视着湛明婵，“靠！这他妈班长我不干了！”
　　“那边给你脸色看了？”
　　“我倒宁愿她们痛快点！”杨安将门踢上，灌了口水，“妈的！阴阳怪气！受不了那边的人！”
　　“你管这事儿干吗？”湛明婵温和道，“妨碍她们的是盈盈。”
　　“我他妈是班长啊，名单最后是我抄写我上交我对教秘负责，系里有指示也得我把精神贯彻下去！”杨安砸了下杯子。
　　湛明婵笑了，“你以为她们会是因为这个才找你商量吗？”
　　杨安沉默地很迅速，就像一大块冰丢入了沸腾的水里。
　　湛明婵说：“对于公式，教秘是怎么说的？”
　　“系里只要一份没有异议的奖学金名单。”
　　“让我们自己厮杀？”
　　杨安耸肩，湛明婵说：“让童盈去和她们商量吧。”
　　“梦呐吧你？你以为她真傻？”
　　“那就开会投票吧。”湛明婵说，“软得不行就用硬的，谁有意见堂堂正正地说出来，别老藏着掖着背后嘀嘀咕咕，身正不怕影子斜，觉得自己有道理就说，没道理也就不需要再废话。”
　　杨安试探，“今天晚上？”
　　“速战速决。”湛明婵鼓励。
　　杨安转身要走，又停住了，“对了，我刚才去教秘那儿，看见让你动心的那个帅男教授了。”
　　湛明婵望着杨安，“哦。”
　　“我看他进了古代史的办公室，应该还没走，你要是有兴趣的话……”
　　“我目前对杀人案比较有兴趣。”湛明婵平静道。
　　杨安说：“OK，那我再给你提供一条消息，那边寝室也在八这件事情，她们说，死人的屋子里头，发现了一张蜕下来的皮，好像是蛇的。”
　　湛明婵找到陆微暖的时候，小姑娘正独自坐在寝室里，翻阅一本线装书，柔软的黑发散开在米色针织衫上，别了一只粉花发卡。
　　她听到了开门声，便抬头向湛明婵一笑，徐徐起身，“婵婵，你来啦。”
　　阳光在窗外刺目，地板旋转，虚无的寒流堵塞在湛明婵的胸腔，她下意识抓住了衣襟，隔着布料拉扯起紧身文胸，试图减轻胸部的压力。
　　“暖暖。”她让自己微笑。
　　陆微暖注视着她，说：“我还以为……毕业后，你希望立刻忘掉我呢，虽然我们报了同样的大学，但我知道，你听说我也报这里后，很吃惊。”
　　湛明婵后退了一步，她吃惊过，也的确希望忘了这个朋友，因为她的存在，会让湛明婵感觉自己是一坨大便。
　　“我也这么希望。”陆微暖说，“你的存在，会让我愤怒，为什么人会如此自私。”
　　彼此黯然。
　　那一年，西山的枫叶，红得格外早，也格外蹊跷。
　　事后才明白过来，这是为什么，为时已晚。
　　五个人结伴出游。
　　夜宿山上。
　　刚进入高中的女孩子们，兴奋地睡不着。
　　提议，我们玩那俗套的游戏吧。
　　到底是谁提议的呢？
　　不是五个女孩子中的任何一个，尽管房间里只有五个人。
　　阳光如此明晃，让胃里的酸水开始叫嚣，湛明婵再次退后一步，陆微暖说：“算了吧，我们怎么忘得掉呢？”
　　围坐在白蜡烛旁，轮流讲鬼故事，讲一个，就灭掉一根蜡烛，直到午夜十二点，熄灭所有蜡烛。
　　黑暗中，猜猜，会发生什么？
　　灯灭的瞬间。
　　三绕膝的曲裾深衣，石榴红，甜甜的腥味擦过面颊。
　　那就是噩梦的帘子。
　　湛明婵抓起陆微暖刚才看得那本线装书。
　　《葬法倒杖》。
　　“暖暖！”
　　湛明婵叫道，“我求你了，别再想了！和阴穴无关，那不是养尸地，那根本就不是……你所想象中的那样！”
　　陆微暖平静地说：“婵婵，我只是想知道杜嬛她们到底是怎么死得。”
　　湛明婵说：“就像当初约定的那样，我们不提了好吗？我现在想知道那位大三学姐，罗小煦是吗？她是怎么死的？”
　　陆微暖说：“一夜之间，从零点到天亮，短短五个钟头，我们五个人去，两个人回。”
　　“够了！”湛明婵呵斥道，“如果你是存心要找麻烦，对不起，我没时间！”
　　陆微暖责备道：“你有时间去调查今天早上素不相识的一个死人，却没兴趣为三个曾经在一个教室里学习生活的同学讨还公道吗？就像你当年有时间睡觉，没时间去救人！”
　　“陆微暖，我警告你！”湛明婵恐惧地全身发抖，侵入心脏的寒流在自尊的打击下，转化为愤怒。
　　“别他妈再提当年的事情！当年你能保住性命滚下山来，已经很不错了！”
　　她将手中的书朝着陆微暖的脸蛋，恶狠狠地拍了过去，然后摔门离开，气呼呼地回到了自己的寝室，杨安正在门口团团转，“靠啊！虫子你锁什么门啊？！我差点就从窗子上爬进去了！”
　　湛明婵冷着面孔也没理会她，把门打开的瞬间，一道黑影自地上划过，盛怒下的她，什么都没有注意，只听到杨安说：“我水杯怎么掉地上了？！靠！水都洒了！我的饮料怎么漏了？！我的暖壶怎么裂开了？天啊怎么搞得？！我不过是去那边寝室一趟，咱们寝室怎么发大水了？！虫子你都干什么了？”
　　“我怎么知道？！你自己怎么放的？！全屋子就你的东西放得最乱！一个不小心就掉地上，新鲜啊？！”湛明婵大声说。
　　杨安瞪她，“你今天犯病吧？！”
　　“我就是犯病怎么着吧？受不了你滚出去住！”
　　她撞开杨安跑了出去。
　　她脾气最差的时候，是她最恐惧的时候。
　　陆微暖说：“一夜之间，从零点到天亮，短短五个钟头，我们五个人去，两个人回。”
　　当年，五个人去，在周五的下午。
　　然后，两个人回，在周日的下午，在警察，亲人，老师的护送下。
　　结束烦闷的心理治疗，一个月后，她们重新回校上课，课间，陆微暖在走廊的嘈杂声中，小声而悲愤地说：“婵婵，你有办法的对吗？”
　　可以救她们，可以阻止这场悲剧，既然可以带着我逃出来，那么你不是没有余力去救别人。
　　湛明婵平静地说：“我早就说过，别玩那个游戏的。”
　　风吹林动，夜枭啼叫而空山更幽。
　　猩红的叶子在没有星星和月亮的午夜，响成一片。
　　沙沙沙。
　　杀杀杀。
　　凉爽的小屋，白蜡，鬼故事，还有一点点熄灭的火苗。
　　火光下有无忧无虑的笑颜，和故作紧张的恐怖神情。
　　杜嬛拍手一笑，吹灭了最后一根蜡烛。
　　她当时躺在床上，看了一眼被汗水浸透的手机，午夜了。
　　熄灭的烛火，瞬间的黑暗。
　　甜腥的石榴红布料，舞动中蹭过了面颊，犹如鲜血泼溅在皮肤上，凉丝丝地令人迷醉。
　　“湛明婵啊！”好像是许词韵在叫。
　　“有个好漂亮，身材好棒的女生正在四楼找你呢。”
　　她把这句话丢出十米远，一直跑到了图书馆前，那里有一个不大的空场，足够一个人蹲下喘息。
　　于是她慢慢蹲下，双臂环保住小腿，望着膝盖骨喘息。
　　良久，她才努力站起来，看到白瑢正从林间缓缓走来――白美女是如此地抢眼，深紫针织衫在黄绿的林中，格外扎眼，想不认清楚也很难。
　　湛明婵下意识要躲开，肩膀只稍微一转，白瑢就甜甜地叫道：“明婵，太好了，我找到你了。”
　　湛明婵厌恶一个人，但不会当面给这个人难堪，于是她端起微笑得体地招手走过去，用稍微带点惊喜的语气问：“你怎么来了？也不事先告诉我一声。”
　　白瑢抿起了嘴唇――晶亮而带着草莓的香味，“我是来联谊的，我们社团和你们学校的社团。”
　　“这样啊。”湛明婵没话找话，她记得白瑢是学法律的，“肯定是法学院的社团吧。”
　　“唔。”白瑢的小手交叉在针织衫下的白色抹胸前，尖细的指甲勾弄着贴着乳沟的黑色蕾丝，“我给你发过短信，你大概没看见吧。”
　　“手机静音了。”湛明婵说，她不喜欢老让手机打扰，尤其是在舒适的午后。
　　“你……”湛明婵想问“有什么事情”，又觉得很不妥当，如果是苏婷突然出现在这里，那么她会问“你还有时间吗？我带你逛逛我们学校。”
　　这才是对老熟人的态度。
　　可惜对面是白美女。
　　白瑢倒是笑了，“我一会儿还有事儿，晚上，和他吃饭。”
　　湛明婵不想了解白瑢嘴巴里的“他”，是宗堰，还是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她喔了一下，白瑢说：“我刚刚去过你们系，看到暑假里的那个帅哥了。不记得了吗？凉面馆的那个，你还对他的服饰做了个仿古搭配呢。”
　　湛明婵很想摆出一个惊讶而激动的花痴表情，但是她失败了，“喔。他是位学者，很年轻但很有学问。”
　　“是你喜欢的类型吗？”
　　“不是。”
　　童盈拎着暖壶和提包走过来，显然她刚下课，“明婵。”她柔柔地叫了一下，湛明婵向她点头示意，童盈懂事地从她们身边走过，没多说话，白瑢目送了一会儿，被紧身牛仔裤包裹的双腿站得很直，更显出她的杨柳腰和修长身材。
　　“你的同学？”
　　“也是舍友。”
　　“看上去是一个好可爱的小女孩。”
　　“嗯，性情也很好，挺文静用功的。”
　　除了对某些潜规则有点白痴以外。
　　“可是我怎么觉得她很可怕呢？”白瑢用甜腻腻的嗓音说着，“明婵，还是离她远一点吧，那女孩从我身边过去的时候，我有一种被一对瞳孔死死盯住的感觉，就像麦芒扎着全身。”
　　她俯身贴近湛明婵，“那女孩肯定不是个好东西。”
　　湛明婵认真地盯着白瑢那张近在咫尺的脸，白美女天生丽质，肌肤本就白皙，一点点淡妆只是为了让雪白显得温暖一些，但是现在看起来，她脸上精致到看不出丝毫瑕疵的妆容，就好像一个石膏壳子，正慢慢龟裂，呼一下，露出一张狰狞的夜叉脸，令人作呕。
　　湛明婵轻轻揉着翻腾的胃部，“我没觉得她有什么不好的，白瑢，你毕竟不认识她，多虑了。啊，我得去系里找导师了。”
　　白瑢这次倒是识趣，“明婵，你不回家吗？”
　　“我这周有事。”
　　“听说今年西山的叶子已经红了，山上有夜宿的地方，明婵，你可以陪我去吗？”白瑢优雅地看着天上，太阳还未落地，“虽然红得太早了，但是这个季节去欣赏红叶，一定比往年十月份再去看，更加温暖一些。”
　　湛明婵说：“对不起，你可以找别人陪你去，我很讨厌在这个季节去那个地方，非常极其以及无比的厌恶，所以请你谅解，然后立刻结束这个话题。”
　　但愿。
　　但愿。
　　但愿你死在那里好了。
　　为什么不该死的人，用性命成就了一桩鬼故事，而该死的人，却在自己面前晃荡呢？
　　命运真是太固执了，谁说我们可以反抗？我只看到了胜利者扬眉吐气的反抗，而失败者的反抗，没有任何意义，啊，唯一的意义就是供后人如陶潜那样的，郁闷的时候拿来吟诗作赋来意淫□，就好像下酒的小菜，不管饱，只是聊以慰藉。
　　刑天舞干戚，蚩尤化枫叶，改变不了他们的失败，而且被判断为不光彩的，必然的，合理的失败。
　　她很恶毒而疯狂地想着，又很快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在突袭的骇怕下，白瑢灿烂而坦诚的微笑让她几乎控制不住地想要呕吐，以此证实自己的渺小，或者是用那根法杖，以十成的功力，打向自己的天灵盖。
　　喀嚓。
　　湛明婵幻想着那种声音，终结命运的玩笑。
　　她退后一步，白瑢依然明媚地看着她，如同南极的雪光，白茫茫让人失明而恐惧。
　　“你别生气，我和别人去夜宿好了，你忙你的吧。”白瑢无辜地说。

　　第五章 被偷去的时间

　　她是如何与白瑢告别已经不知道了，但是清醒过来的时候，她已转回到寝室，刚刚一地的水被擦干，杨安坐在电脑前龇牙咧嘴地看电影，用的是公放，声音倒是不大，但湛明婵觉得寝室多余出来的鸟语，听起来很刺耳，她看到童盈的双脚从深蓝床帘后露了出来，随着铺平床单的沉闷声音，而做轻微挪动。
　　杨安看了她一眼，说：“你回来啦。”
　　湛明婵没有关门，她径直走到吴双的床前问童盈：“词韵呢？”
　　童盈头也没抬地说：“喔，喔，她去见一个同――学了，刚走的。”
　　“盈盈，你那天晚上去哪里了？”
　　“什么？”
　　“前天晚上，你和那位小裘去哪里了？”
　　童盈掸着米老鼠靠背，于是灰尘纷扬。
　　湛明婵闭紧了嘴巴，身子向后倾斜，听到她说：“夜店啊，我第一次去呢。”
　　“好玩吗？”
　　“好――吵啊，真是让人受不了，那个DJ太闹了，音箱的声音可――大了，我都受不了。不过二楼吃饭的地方特安静，还有个算命的。”
　　“算命的？”
　　“是啊，好像是星占师吧，很――多外国人都在那里排队等呢，似乎很――有名气。”
　　“那你有没有算啊？”
　　“没，他去了。”
　　“然后呢？他算的是你们的姻缘吗？”
　　童盈笑了，掸灰尘的动作倒是不停，“什――么吗，没有了，我哪儿知道他算什么去了，不过他回来后送我――”
　　童盈的手机叫唤，她撇下湛明婵选择了男友，“喂，我在寝室呐――没，等你呢――唔――”
　　她下地到楼梯间去说绵软的情话，湛明婵看着那个布娃娃，胸前的粉色道子，让她有一种剪开这个布偶的冲动，当然她克制住了，否则她就不是懂事明理的湛明婵，而变成我行我素的白瑢了。
　　她洗完手后，爬上了床――依然没有关门，挂好床帘打开自己的电脑，穿高跟鞋的女生正从寝室门口跑过，然后是隔壁寝室传来的大笑声，她听出有吴双的声音，接着是格外沉重的下地声，西侧的两组上下床都被摇晃地咯吱响，杨安踩着拖鞋将四开大敞的门重重关上，果断拒绝了喧嚣。
　　“怎么不关门呀。”杨安好死不死地说，湛明婵伸向耳机的手停住了，“用电脑在寝室里看电影，怎么不戴耳机呢。”
　　静默了一秒钟。
　　“如果你嫌吵的话，自己戴上耳机不就行了。”
　　“我不准备听音乐，看视频，为什么要在脑袋上夹那么一个玩意？”
　　“那我就没办法了，你就跟着练练英语听力好了。”
　　湛明婵穿上拖鞋，走到自己的书柜前，她有两层架子，放满了书籍，都只在边缘留出了一条狭长的空间，放置一些零碎，藕荷色盐罐，豆青色茶杯，透明的空鸡尾酒瓶，用了一半的花露水，仕女造型的梳子，景泰蓝的镯子，袖珍的兵马俑纪念品……
　　她从高香盒子的后面掏出了那只扣着软塞的栗色瓷壶，矮小而敦实，掂一掂，够份量了。
　　于是她转过身子，“杨安，把耳机戴上再看。”
　　杨安用沉默表示拒绝。
　　湛明婵将手里的瓷壶重重地摔到了地上。
　　碎片四溅，液体滚着浓烈的味道弥漫开来。
　　“我让你把耳机戴上！听不懂人话吗？非他妈惹我急是吧？！”湛明婵控制不住泪水地吼道。
　　杨安瞪着眼睛，她吓傻了，门正好打开，童盈晃着手机链，笑眯眯地只走了一步就顿住了，她身后还跟着一个矮个子女孩，米色针织衫。
　　童盈也不说话，她只是看着地上的碎片和液体，惊恐地抽抽鼻子，身后的女孩子望着雕像般的湛明婵，说：“婵婵，我有事找你。”
　　湛明婵一言不发地走了出去，她一直走到二层的楼梯间，站在窗户前，陆微暖跟过来，和她并肩而立，仿佛回到了曾经。
　　推开玻璃窗，让眼泪风干。
　　“有事吗？”湛明婵轻声说。
　　陆微暖说：“你刚才是想和我打听死去的罗小煦的事情吧。”
　　“嗯。”
　　“她是被勒死的，寝室没有入侵痕迹，周围寝室没有听到古怪动静，同宿舍的五个人还在被盘问。”
　　“警察怀疑是那五个人一起作案吗？”
　　“从常理上来看，这是最佳答案。”陆微暖说，“好好的寝室，既然没有外人入寝，那么屋子里头的人是怎么死的？生病被排除了，自杀被排除了，那么只剩下他杀，或者意外，而同寝室的五个人，是最大的嫌疑人。既然没人听到动静，那么警方怀疑是五个人联合起来杀人，有人捂嘴，有人按住身子，有人负责勒脖子，分工合作，不是没有可能，甚至是常理下的最大的可能。”
　　“常理？”湛明婵重复，陆微暖的表情变得阴暗，“或者又是一个意外，也许是一个玩笑，一个模仿，只是玩个游戏，却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
　　湛明婵被刺痛了，她说：“你对这件案子，了解地也很清楚，是专业使然吗？”
　　陆微暖说：“我不是学刑侦法医的，我只是觉得这样的凶死很熟悉。”
　　湛明婵看着这个小姑娘，没有白瑢的妩媚婀娜和苏婷的娇俏靓丽，陆微暖只是一个鹅蛋脸，小眼睛，稀眉毛的女孩，当然，小模小样的五官和脸型，的确让文静的她显得很暖和，所以湛明婵无法理解，这样的小姑娘，为什么对一个噩梦，就是那么执着到近乎冷酷呢？
　　“暖暖。”湛明婵叫了一下，陆微暖温和地说：“婵婵，刚才进到你们寝室的时候，我看到你的手，背在身后，握着一根棍子。”
　　她说：“印象中我见过它，在血腥和黑暗中，好像是它扬起来，砸下去，然后那双扼住我脖子的手就松开了，可惜我昏过去了。”
　　陆微暖诚恳地说：“婵婵，我想，你一定有办法解开所有的谜题，难道，你真的愿意让杜嬛她们，死得不明不白吗？”
　　湛明婵沉默了，良久，“这次的事情，我需要帮忙。”
　　陆微暖说：“你想知道什么？”
　　“蛇皮，听说了吗？”
　　陆微暖说：“是，警方发现了一张蜕下的蛇皮，我只知道这些，也许，在警方眼里，是那五个舍友，用蛇皮勒死了罗小煦。”
　　“暖暖，你显然不是这么认为的。”
　　“对，我说过，这样诡异的凶死，很熟悉，我甚至能嗅到那股不安的味道，罗小煦死得那个凌晨，我一直都在噩梦，梦到那个红衣服的女人，轻轻地笑。”
　　湛明婵克制住心中咆哮的野兽，“她们……不会白死。”
　　陆微暖笑了，“谢谢你。”她真诚地说，“我会帮你继续打听罗小煦的案子。”
　　“别太冒险！”湛明婵嘱咐她，陆微暖看着湛明婵的眼睛，慢慢有了一点悲哀，“婵婵，我已经……不怕了。”
　　湛明婵回来的时候，童盈已经离开，吴双扫着地上的碎片，杨安拿来了墩布，她们看着湛明婵，都没说话，直到杨安出门，吴双问：“你们吵架了？”
　　湛明婵嗯了一下，吴双说：“你扔的是什么啊？味挺浓，酒吗？”
　　“雄黄酒。”
　　吴双看她，“雄黄有毒。”
　　“没错，我丢的就是不能喝的那种，浓度很高。”湛明婵走向自己的床铺，“寝室有意外吗？”
　　“如果你扔东西也算的话。”吴双笑道，“好了明婵，杨安脾气就是那样，她和你其实都特倔，唉呦，你俩好好谈谈吧。”
　　“童盈走了？”
　　“嗯，约会呗。”吴双说。
　　“她没事吧？”
　　“她能有什么事儿啊，打扮得可漂亮了，美滋滋地走了，那嘴咧的。”吴双嗤笑，“对了，刚才有人给你来电话。”
　　“谁啊？”
　　“没显示号码。”吴双拨弄了一下电话，“可能是公用电话吧。一男的，声音特好听，而且特客气，他问你在不在，我说不在，然后他要我转告你，这几天抽空去孔庙一趟。”
　　湛明婵感觉血热得皮肤滚烫，她说：“孔庙？”
　　“是，他也没说是谁，你家亲戚？还是说，你也有那位了？”吴双的眼睛愈发明亮，湛明婵果断道：“应该是我一亲戚，在孔庙附近工作，一点家事。”
　　吴双识趣地不再追问，出门倒碎片，湛明婵蹲下来，看了看残留在地上的雄黄水，刺鼻的浓烈。
　　打电话的是无涯。
　　他的意思，是让自己过去一趟。
　　湛明婵环住自己的小腿，下巴搁到了膝盖上，突然觉得一天的阴霾扫空，暴雨停歇，未来，将是晴朗，而且有阳伞帮忙遮挡的安全。
　　整整一个晚上，她都没有理会杨安――当然，所谓的晚上召开的奖学金商讨大会，她也没有出席，更没有追问后续，而杨安的每次“欲言”，都让她的不动如山给弄成了“又止”，两人的友情就在湛明婵的固执下僵持到午夜11点30分的断电，准时当令人失落。
　　这个时候，玩了一晚上的许词韵早已睡着，吴双在傍晚就回自己家了，童盈在宿舍楼锁门的最后一刻走了进来，她的跟鞋踏得山响，有气无力地推开门，勉强笑道：“累死了。”
　　湛明婵掀开帘子，童盈刚好从她面前走过，“盈盈！”她叫，“你衣服怎么了？”
　　童盈虚弱地说：“别提了，那个女生太过分了！都给我弄脏了，都没有道歉，这是我妈妈送我的生日礼物呢……”
　　她突然很委屈地低下头――大概是想家，然后背过身子，迅速地爬上了床――大概要掩盖软弱。
　　她放了帘子，也看不清在做什么，直到断电，都没有下来。
　　湛明婵想了想，下地蹬上了上铺的梯子，轻轻道：“盈盈？睡了吗？”
　　童盈和衣躺在床上，提包还放在手旁而没有挂起，她微微睁眼，一动不动，白色小毛衣上是一大块菜汤污渍。
　　“你不舒服么？”湛明婵问，童盈迷糊道：“没事，就是头晕，明婵，你……就是你弄碎的那个东西啊，它的味道，有一点点，一点点的大啊――”
　　湛明婵踮起脚来，“盈盈，你那天在夜店还遇到什么了？”
　　“什么都没有啊，就是听歌，我也没去跳舞……”童盈昏昏欲睡。
　　“那个算命的呢？”
　　“他去算，我不算的……”童盈从枕边掏出一小瓶风油精，点在了鼻孔下的三角区，湛明婵还要说什么，童盈已经睡着了，风油精的盖子都没有拧紧，有一小滴流了出来，润湿了床单，湛明婵掰开童盈松软的手，将风油精放好，她再次看了看那个布娃娃，无神的蓝眼睛麻木地瞪着，只有微弱光线的房间里也看不清胸口的粉道子，除此，倒没任何异常。
　　湛明婵的手伸了过去，她考虑要不要摸一摸童盈的枕头底下，被单底下，床单底下，甚至是贴身的衣服里，但是童盈翻了个身，后背朝外，让她的手停下了，然后她想：
　　算了，今天不该有事了，没有这么快。
　　她洗了个手，回到电脑前，看到时钟正好跳到00:00。
　　已经不是今天了。
　　关了电脑，她困乏地闭眼睛，想着明天的时间表，慢慢进入茫然状态，好像一切真实而一切虚幻，穿梭在黑暗中，感到肌肉和神经都绷紧到了极限，血液冻僵，她惊觉下半身浸没于冰凉，而渗入骨子里的寒冷让嘴唇铁青，她费力地维持着手上的法诀，眼睁睁地看着那些狰狞的影子自四面八方逼进，她想她该避开，但是却一动不动，宛如离了水的鱼，在砧板上等待，眼见屠夫的刀子挥起，凝聚着一次性砍断身躯的力量，诡异的是，她心地平静，宛若含笑饮鸩酒。
　　喘不过气，鼻翼被夹得很死，酸楚让眼泪弹出，她猛地张开眼睛，皱皱发涩的鼻头，杨安面色凝重地站在她的床头，“你……”
　　湛明婵躺着没动，“干吗？”
　　杨安不可思议地说：“你……你一直在睡觉？”
　　湛明婵说：“你又看到另一个我了吗？”
　　杨安倒退几步，坐到吴双的床上，湛明婵套上拖鞋，“在哪里？”
　　“水房。”
　　湛明婵走到水房，杨安指着第二个水笼头说：“我在这里洗漱，你从外面进来，洗手，然后跟我聊天。”
　　“我说什么了？”
　　杨安说：“奖学金的事情，我也没在意，因为我本来以为你不理我了呢，既然你主动开口了，我当然得回答。”
　　“然后呢？”
　　“我把晚上开会的情况都说了，然后你就说，其实都是可怜人，我觉得这话肉麻，但也同意了，你就说……别招惹童盈，或者离她远远的。”
　　“我没说。”
　　“我知道你没说！”杨安提高了声音，“然后你甩甩手就离开了，然后陈思从厕所走出来，她问我：你刚才干吗呢？我说和虫子聊天啊，虫子不生我的气了，陈思就笑了，说我寻她开心，说我一直都是在自言自语！”
　　湛明婵说：“陈思是不开玩笑的。”
　　杨安说：“所以我知道她没骗我。”
　　湛明婵说：“睡去吧，没事了。”
　　“真的不是你。”
　　“不是。”
　　杨安说：“鬼？”
　　湛明婵苦笑，“我怎么知道。”
　　如果是鬼就好了。
　　杨安问：“她为什么那样评价童盈？”
　　湛明婵说：“我怎么知道。”
　　她快步走回寝室，杨安跟在她身后，小声怒道：“那她为什么变成……呃，就当她是变成你的样子吧，来吓唬我？！”
　　“她是吓唬你吗？”湛明婵停下脚步的同时，东侧走廊游过一条人影，粉色的淡雅，“你先回去吧，把门锁好，我找个人。”湛明婵追了过去。
　　“那你回来谁给你……”
　　杨安的话被她丢到后面，湛明婵转过拐角，一路走到寝室楼北侧，那里是一块面积较大的平台和电视机房，门和窗户都锁住了，对面一片黑漆。
　　湛明婵又慢慢转向东侧，她们的寝室楼自西跨东，占地很大，楼体以一层的大门和前厅为中间线，分了两个部分，西边是西乙楼，东边是东乙楼，湛明婵的班级有十五个女生，除了她，杨安，许词韵和童盈外，其他人都住在东乙楼的两个寝室内，这就是所谓的“那边的寝室”。
　　现在只有空荡。
　　她走到本班同学所住的寝室前，门对门，右手边的紧闭，左手边的开了道缝，不远处的卫生间传来水箱轰鸣，犹如夜空滚雷，几乎压过了匆忙的拖鞋声，湛明婵转过身子，看到裴优悠低着脑袋蜷着身子小跑过来，好像身后有洪水猛兽，不过微微低头，也能知道前方有人，于是这瘦弱的女孩子抬起脑袋，愣了一下，豆子一样的眼睛眨了眨，似乎在思索要不要打招呼，而如果可以，湛明婵其实很不想和这边的人打交道，如果是走在校园的路上，她会无视包括裴优悠在内的所有人，前提是不要对上眼，彼此无视的基础建立在默契的装傻上。
　　“咳。”
　　“咳。”
　　“去厕所。”
　　“啊。”
　　“我散散步，睡不着。”
　　“喔。”
　　裴优悠要去推门，湛明婵沉默，然后这小女孩的豆子眼睛又眨巴眨巴，“对了，我问你个事情。”她小声说，“你们寝室算完成绩了吗？”
　　湛明婵说：“我不评，所以不太清楚。”
　　“喔。”裴优悠说，“杨安负责算所有人的成绩，然后我们再分别算自己的成绩，最后放到一块核对。”
　　湛明婵无语。
　　裴优悠勉强笑道：“你能帮我问问杨安吗？我明天有事，可能没时间找她。”
　　你没手机吗？
　　“行。”
　　裴优悠拧着门把手拉小了缝隙，却没让锁舌扣上，“选修里如果有没给分，而是给的优秀这种评定，应该怎么算分呢？”
　　“这得问教秘吧，没事，我让杨安把话带到，她也会遇到这种情况。”
　　“但是成绩单打印的时候，教秘给定为86了，她是按咱们系的情况走的，我问过美院那边，优秀都是按85走的，那门选修课是美院开得，应该按照那边的评定走才合理。所以，章露的有一门成绩算得就不对了，最后会多出0.1的分数来。”
　　裴优悠说，“你帮我问问杨安吧，章露最后的成绩应该是88.64，排在第二，现在她写的是88.74，排在第一了，当然，如果教秘坚持的话，那就这样好了。”
　　湛明婵看着裴优悠的小圆脸，她突然想起杨安说过的情况来：
　　“章露寝室帮任冬惠，任冬惠的寝室帮章露。”
　　裴优悠和章露一个寝室。
　　“我知道了。”湛明婵测过身子准备离开，裴优悠笑了笑，她握住门把手欲推门，而湛明婵默默准备着听到木门吱扭的怪声，但是她走了几步，什么都没听到。
　　所以她回头看裴优悠，这个姑娘右脚在前左脚在后，右手握住门把手，低垂着头而不动，好像在开门的瞬间被人点了穴，鉴于四周无人，湛明婵可以判断为隔空打穴。
　　她走过去想检查一下裴优悠，然而她只踏前一步，裴优悠就抬起脸来，神情从木然变得楚楚可人，“雄黄水没用。”
　　湛明婵问：“它是什么？”
　　这不是裴优悠那习惯性受惊的小细嗓子，而是清澈如山间溪流，从容淌过。
　　“快逃。”
　　“你是谁？”
　　“如果走不了，不要惊扰童盈。”
　　“童盈身上有什么？”
　　“它在长大，很快，到时候就都跑不了。”
　　然后裴优悠的眼皮一掀，眼珠子刹那全白，一绺粉色的烟气从她头顶冒出，没入走廊的灯影中。
　　裴优悠蹲了一下，又起身了，推开了门，闪入寝室。
　　天衣无缝的附身。
　　湛明婵默默地想：
　　裴优悠永远也不会知道，她的人生，被偷去了十几秒。

　　第六章 女魃

　　湛明婵一宿未睡，她坐在床上勉力支撑，目光流连在童盈深蓝的床帘上，在夜色中它变成了暗蓝，因为她特意关了窗户，所以就没有了风，床帘乖巧地纹丝不动，但是屋子里也闷了起来，杨安和许词韵都睡得不安稳，床铺咯吱作响，只有暗蓝床帘的后面，悄无声息。
　　直到窗帘外有了一片亮光，湛明婵才疲惫地躺到枕头上，初衷只是想让脖子轻松一下，却没想就迷糊了，迷糊到行走在似真似幻之中，眼见前方有亮光，奔过去，猛地，一脚踏空，好像心脏从高气压一路追到了低气压，背心冷汗涔涔，她忽然弹起身子，看到一条如绳子一样的黑影沿着门框蹿了上去，木门最上方的窗子一直都是开着的，湛明婵的手抬起来，一直夹在指缝间的青符飞射出去，打在那东西的尾巴上，只是闪了下微光，青符便化作灰烬飘散，那黑影如鞭子一样拍打了一下玻璃，在湛明婵打开门之后，它已消失无踪。
　　湛明婵追了出去，撞上门的时候感觉出杨安探起了半边身子。
　　她加快了步子跑下西侧的楼梯，突然想：
　　楼上？楼下？
　　人生的路是有很多岔路的，选对选错，五五成，看着挺公平的。
　　上天安排好了路，双手一展，告诉凡人，后果自负。
　　但是凡人没有预言的能力，摸着石头过河。
　　湛明婵沉默了一下，突然有些烦：
　　追什么追，不如收拾东西直接回家。
　　但是一股啮心的耻辱感又压下了这个念头，她往两边的楼梯都走了走，在下楼的梯子上闻到一点点香味，荔枝和青草的混合，那是童盈的标志。
　　湛明婵顺着楼梯往下走，先到了出过事的三层，她再一次束手无策，因为每间寝室都闭着门，开着门上的窗子，这是一个安安静静，悄无声息的凌晨五点半。
　　粉色影子从她耳畔飞过去，直接隐入不远处的一间寝室，湛明婵迟疑了，她停在原地，等了不过三四秒，那间寝室的门就轰得开了，不是人打开的，而是从里面被轰开的，粉色影子跟在门板后面飞出来，在撞到墙上后直接消失，好像被按入了墙壁里。
　　湛明婵已经抬起了一只脚，但随后的一声尖叫让她猛地清醒：
　　我如何解释，我在凌晨，穿着睡衣，就从四层跑到了三层？
　　她转身跑回了四层的卫生间，胃部正在翻江倒海，她控制不住地吐了出来，右手拉响了水箱的绳子，在轰隆的冲水中继续吐着，然后听到杨安急切地问她：“虫子，怎么了？刚才是你叫吗？你不舒服？”
　　湛明婵看着水流带走污物，说：“没事。”
　　杨安回屋子，又端出来水杯，湛明婵夺过来漱口，漱了几十次，直到牙齿被冰得生痛，她才跟一直守在旁边的杨安说：“裴优悠让我告诉你，章露有一门美院的选修课成绩有问题。”
　　她说了一遍，杨安开始有些呆愣，似乎是没想到湛明婵在吐完后，立刻和她提起正事，但渐渐就适应了，只是道：“我知道的，童盈也有这个问题。”
　　杨安停顿了一下，她突然笑了，“虫子，裴优悠现在排第四。第一，如果按照教秘给的成绩单，是章露，然后是任冬惠，然后是童盈。一等一名，二等两名，三等三名。我们班就这么多名额了。”
　　湛明婵说：“别和我提数字了，我明白怎么回事。”
　　她缓了口气，听到一堆的尖叫声，正对着水房门的就是陈思她们的寝室，周末也只留下陈思和杨硕两个人，此时都穿着睡衣立在门口，陈思看着她们：“你们也听见动静了？”
　　杨安说：“是，不过虫子不舒服。”
　　杨硕睡眼惺忪，“又出事了？”
　　杨安说：“虫子你先回去休息，我下去看看。”
　　湛明婵回到寝室，许词韵迷迷瞪瞪地问“怎么了”，湛明婵说：“杨安去看了。我不太舒服。”
　　她撩起童盈的床帘，女孩还在睡觉，“词韵，盈盈没醒过？”
　　许词韵摇头，“她睡得好――死喔。”
　　湛明婵推了推童盈，杨安就冲进来了，“不好了，又死人了！”
　　这一声叫唤得太大，童盈刷得就睁开了眼睛又迅速坐直身子，当她的瞳孔和湛明婵对上的时候，木然如死机电脑，直到杨安窜过来语无伦次地讲述楼下的惨状，她才清醒过来，而湛明婵的目光并未从她脸上挪开，她们彼此对视了一下，童盈很茫然。
　　“你看我干吗？”她勉强地笑，湛明婵问：“做噩梦了？”
　　童盈摇头，杨安还在和许词韵嘀咕：“三层一女生，好像是大三的吧，三层大三的挺多，死了，我被挤进去看见了，摔在地上，脖子上是一道勒痕，发黑，她眼睛特可怕……”
　　“哎呀你不要说了么――”许词韵软绵绵地唉声叹气，杨安又要跟湛明婵复述，湛明婵把她轰到陈思和杨硕那里去，然后她蹬在梯子上对童盈说：“你昨天晚上好像很不舒服。”
　　“喔，你洒出来的那个东西，我受不了那个味道，那是什么？好像酒啊。”
　　“雄黄调和的。”湛明婵轻声道，“就是白娘子喝了就现原形的那个。”
　　童盈笑了，“好闷，我一闻到那味，觉得全身好像有个东西死死地缠着我，就喘不上气了呢。”
　　“你是不是做噩梦了？”
　　“没有啊。”童盈说，湛明婵将她扫视了一遍，水红的睡衣，里面隐藏不了任何东西，“盈盈，你最近有没有买到，或者收到，捡到，一些比较好玩的东西？”
　　童盈笑道：“太多了，我新买了一个卡子，还有一条手机链，还有……”
　　“可以让我看看……”湛明婵的话说到一半，陆微暖推门进来，“对不起打扰了。”她说，“婵婵，跟你说句话。”
　　湛明婵知道陆微暖一定是得到了什么消息，于是她将一把玉石小剑利落地塞入童盈的床单下，跟着陆微暖出去。
　　此时四层的人也都被三层的吵闹给惊动，蓬头垢面，踏着拖鞋的睡裙女生们纷纷出门，互相询问，或者直接下楼，而警车的声音已经响起了，还有大妈的呼喊，让女生们都回宿舍锁好门。
　　陆微暖拉着湛明婵的手走入卫生间，小心而灵活地塞给她一样东西，湿冷，摸起来有点咯，有点麻，她展开，一个圆筒形的半透明膜子，大概有半米长，还附着菱形的鳞片。
　　陆微暖说：“我从现场偷出来的。”
　　湛明婵微微惊讶，“暖暖，你不至于这样吧？”
　　“只要你守约。”陆微暖平静地说，“我得回去了。”
　　她匆匆离开，湛明婵将这张完整的蛇皮塞入裤子里，她回到寝室的时候，杨安不在，许词韵拉着窗帘开始探头探脑，见着湛明婵就说了句“警车来了”，而童盈似乎又躺了回去，右手的五根指头钻出了床帘，搭在床沿边，好像死人垂下的手。
　　湛明婵看了许久，她走过去抬起那五根细细白白的指头，摸入了床单下，她怔了怔，缓慢地抽出自己的手指。
　　摊开掌心：是刚刚塞好的玉石小剑的碎片，转眼间，断得很惨。
　　她握紧了手心，回来晚了。
　　那只布偶娃娃的胸前，没有粉色的道子了。
　　湛明婵终于戴上了阴阳镜，视线内的寝室，犹如被浸透在水底半晃荡不平。
　　布娃娃依旧，童盈的整张床依旧，童盈依旧。
　　她看向童盈的柜子，书桌，抽屉，甚至水壶，都没有任何端倪。甚至整个寝室都没有异常。
　　湛明婵扶了扶眼镜腿：
　　两种可能：
　　第一：
　　目前不在寝室里。
　　第二：
　　超出了阴阳镜的能力上限。
　　她摘下眼镜，拿出盆子和漱口缸，准备洗漱换衣后，立刻去那个地方。
　　事实上，她心中有一个小期待。
　　就是去那里。
　　这种心情，有点受宠若惊。
　　从何时开始呢？
　　她用湿毛巾盖住了脸。
　　她蹲在雨中。
　　他说：进来吧。
　　指甲微微有点长，划过面颊，她先想，又该剪指甲了，然后又想，那种感觉，大概就是这样子吧，不长也不尖细，却也不算短的手指甲，缓缓蹭过皮肤，只留下几条白印子，不深，也不浅。
　　黑门慢慢打开，湛明婵站在门口，无涯并不在室内，锅子下没有了火，博山炉也冷了，占了一面墙的紫檀书柜前，立着个面容绝美，穿了青色深衣的女子，她摊开了一幅卷轴正用心地看，当然，有人进来，这女子也知道，她便卷了画轴，看向湛明婵，和蔼地说：“你是来找阿无的吧？”
　　湛明婵嗯了一下，青衣女子便道：“先进来吧。”
　　湛明婵走入屋内，黑门缓缓关上，青衣女子亲切地问：“要我猜猜，你是苍溪湛家的掌门，对吗？”
　　湛明婵又嗯了一下，她的目光凝在锅子和博山炉之间的席子上，以往，无涯都是跽坐在那里。
　　现在是空的。
　　青衣女子轻声道：“你家的人，我见过的没有阿无多，要我看看，哎呀，看看你出落地有多可人，真是个好姑娘。”
　　湛明婵疑惑地望着她，她和蔼地笑道：“我是阿无的老友，回不去灵霄殿，就在赤水北定居，也无甚能耐，只因所过之处，一个不慎就会闹旱灾，便就做些平涝治水的事情。”
　　湛明婵便退后一步，拱手而躬身道：“见过女魃天女。”
　　女魃温和道：“不用客气，我和你的几位先祖，也是有些缘分的。”
　　然后她亲切而敏锐地打量了湛明婵一眼，微微点头，“你的先祖会为你骄傲。”
　　“天女谬赞了。”湛明婵乖顺地垂下睫毛，女魃说：“我知道你是来寻阿无，但这件事情，其实是我分内的，阿无有些别的事儿，这会儿怕是回不来。”
　　湛明婵也只是嗯了一下，女魃问道：“说说你的来意，好吗？”
　　湛明婵默默地将那块蛇皮递过去，女魃眉峰一抖，接过来仔细看了看，“第几次了？”
　　“第二次。”湛明婵答道。
　　“还有别的吗？”女魃随和地问，湛明婵便从吴双的水壶爆裂开始讲起，一直到今体凌晨的命案，她小心地掠过了和陆微暖有关的事情，因为那会扯上一段不太好的噩梦。
　　女魃听罢，思忖了良久，她收起了蛇皮，“多谢你的留意和努力了，但是再浓的雄黄也无用，你的符咒对付不了……啊，你就先回家避避吧，我来处理这件事情。”
　　湛明婵问道：“那是什么？”
　　女魃沉默，她便又问：“很棘手吗？”
　　女魃点头，湛明婵说：“您可以确定，我们学校不会再有无辜人死亡了吗？”
　　女魃顿了顿，稍许，她沉痛地摇摇头，“对不住，但我会在更大范围的牺牲开始前，结束掉这个劫难的。”
　　湛明婵便说：“明知有难而退却，湛家没有这样的规矩。”
　　女魃很温和地说：“我清楚湛家的作风，也明白太难为了你，但是，你知道我是天女，我的话，是天的意思，湛家，是从不逆天的。”
　　湛明婵沉默了一下，说：“那又如何呢？”
　　女魃望着她，“你想问什么？”
　　湛明婵说：“天的意思又如何呢？谁才能代表那掌控众生命运的天意呢？你们不也是通过上古的残酷内部斗争，才取得了今日的地位吗？”
　　女魃面色一沉，“湛掌门，你有些无礼了。”
　　湛明婵便退后一步，低下头，慢慢地福下了身子，却没有半句言语，女魃叹息道：“不要多礼，我知道你的意思，但是……湛掌门，这不是你能插手的事情，为人，该清楚何为本分。”
　　湛明婵缓缓地直起身子，她轻声道：“我尊敬你们，因为没有不付出的胜利，自混沌中开辟新的道路，整顿秩序，不是条平坦的大道，败者可惜但非邪佞，胜者辉煌但也并非理所应当。我只是想说，今日的灵霄秩序，其实也是通过上古时期，对混沌意愿的挑战，才取得的。而这里的人类意志，其实和这里的神仙，是一样的，有其父，必有其子，上古会有不屈不饶的斗争，这种精神，是这片大地上的一个私密，藏着，流传永久。”
　　女魃定定地看着她，良久，她冷冷地说：“湛掌门，这实在不是，你该考虑并研究的问题。”
　　“目前我想研究的问题只有一个，在我们寝室的那个，到底是什么？”湛明婵又问了一遍，女魃的面色却愈发阴沉，她轻挥衣袖，反转过身子，不再言语。
　　于是湛明婵躬身说了声“告辞”，退出了屋子。

　　第七章 动摇

　　女魃在黑门关上的刹那回转过身子，她轻叹：“是个偏执的姑娘。”
　　锅子下的火，悄无声息地燃起，清修的影子贴着屏风上的绵延山水，慢慢地走动，好似刹那就行遍千山万水，淡青的长袖和霜白的衣角最先转了出来，再就是俊美而无动容的侧脸，“是相柳吗？”
　　女魃将蛇皮弹过去，无涯点点指头，让一小股清风将皮子悠悠地送到掌心来，他很仔细地检查着，道：“第二次？”
　　女魃说：“第三次后完全成型，但是在第四次前，它会进入一个低落的状态，那是最好的机会。”
　　“它杀一次人，汲取的生气供它蜕皮成长，若是再等一次，就是要再送上一次牺牲。”无涯沉吟。
　　女魃说：“也是不得已而为之，这个时候去动手，必定除不干净，还会有残留在外面的余孽。”
　　无涯将蛇皮放到条案上，慢慢地说：“可是这样牺牲，她不太喜欢。”
　　女魃的目光稍稍冷峻，无涯敏锐地看着这位老友，许久，才淡淡说：“啊，我是说暖兮仙子。”
　　女魃一怔，随后惊道：“莫不成真是暖兮？”
　　“大致是错不了的。”无涯道，“但是暖兮仙子，也压不住相柳了，尽管她试图制止，但是……显然，那是无用的，即便有了本体，也无用，她本就不是相柳的对手，且又留了情面。”
　　无涯从案子上取了些备好的叶子香，慢慢播入到博山炉中，女魃踱了几步，拊掌道：“那可不好，相柳与暖兮可有旧怨。”
　　无涯闭了闭眼，“不，他们……并无旧恨。”
　　“白边山上一战，不就是暖兮……”
　　“当日的事情，只有我知道了。”无涯轻轻道，第一缕烟气刚好散出来，有些稀疏，让他的整张脸都朦胧了瞬间，“当日……并不是你们想象中的那样。”
　　“你与蚩尤对决，暖兮掠阵，相柳偷袭于你，是暖兮为你挡下致命一击，同时砍去相柳的一个脑袋。”
　　女魃说道，“暖兮因此元神出窍，而相柳损失一头，仓皇逃命，蚩尤本就负伤，也未再纠缠。只是那损失的一头，未被彻底毁去，所以才有了今日的复活。”
　　无涯缓缓说：“这个，倒是无错，只是……你们都忽略了细节。”
　　“好个阿无，与你处了万年，怎么从未听你提过什么细节？”
　　无涯淡淡笑道：“那还真是抱歉，只是没什么机会让我与你细谈而已，暖兮仙子去后，你们见了我，哪个不是噤若寒蝉，缄口不谈？生怕一个不慎，戳我的伤疤。”
　　女魃便说：“那到底是什么细节？”
　　“心情。”无涯说，“暖兮仙子喜欢相柳，相柳爱着暖兮仙子。”
　　女魃大惊，无涯从容道：“难怪你不知，你本就和山神一脉没有多少交往，又不亲近蚩尤共工那边……相柳和暖兮仙子本就情投意合，我倒是那后来出现的呢。”
　　女魃道：“可是暖兮……她不是个会移情的。”
　　“她未移情，只是不懂而已。”无涯说，女魃大笑而嘲弄道：“阿无，阿无，可真是皮厚啊！真正不懂情的，是你啊。”
　　无涯淡淡说：“女魃，相柳的事情不是我分内的，我不好插手，但我建议你今天就去解决了它，不要以为暖兮仙子会有办法，她还不知站在哪一边呢。”
　　女魃肃然道：“我只知暖兮是为你而砍下相柳的一头，元神出窍，至今游离于外而不得重塑仙身，阿无，你那令神女仙姑黯然神伤的本事，一万年了，我还不知么？姚微是为何而下界？叶冢那丫头发誓永不配仙侣，女献躲在钟山上头，已经有千年未再笑过了，我也不多说，你这无心的家伙！”
　　女魃摇头，退后一步，长袖一舞似要飞天，无涯却抬头道：“她可能会先动手，如果你放任不管，事情会变糟。”
　　女魃的双脚已然离地，闻声便又踏回，“你是说湛家的年轻掌门？”
　　无涯沉默，女魃道：“不必管她，蚍蜉撼树，左右不了既定的天意。”
　　无涯说：“女魃，我听到她说的话了。”
　　女魃嗯了一下，微带疑惑，无涯挥了挥胶凝在空中散不出去的烟气，“没有天生的天意，黄帝，炎帝，蚩尤，不过是在宇宙最初的混沌中，争夺代言并整顿天意的权力而已，一切的正邪善恶，是非曲直，所谓的不屈不挠，勇于挑战，也都逃不过这个本质，各方都值得尊重，因了那份精神，可是他们之间，终究孰是孰非呢，或者是，无是也无非。”
　　“阿无！”女魃惊了，无涯淡淡道：“这就是她的意思。”
　　女魃一抖，“湛家的新掌门，未免太有个性了些！”
　　无涯只是低低一笑，“她啊，确是。”
　　女魃跺脚，“阿无阿无，我知你和黄帝是一个辈分，今日的灵霄殿玉帝也是你晚辈，可即便如此，你也千万别非议这些旧闻。”
　　无涯叹道：“你不说便就无事，只是她不会罢休。”
　　女魃道：“那就不是我管的了，她毕竟是人类，即便也要玩勇于挑战，不屈不挠，也终究逃不过局限。”
　　无涯沉默了良久，女魃不再理会他，径自飞天而去，无涯低了低头，慢慢的，跽坐到席子上，他想，她是不会停止的，那么这一局，究竟会如何呢？
　　湛明婵很快就回到了宿舍，吴双接了杨安的“通风报信”，从家直奔学校，已经坐在了床上和大家一起讨论新发生的命案，宿舍里很热闹，隔壁的陈思和杨硕也在，她们叽叽喳喳，让湛明婵一时头大，问了句“童盈呢？”
　　杨安说：“她身体不舒服，让那位陪她去开药了。”
　　然后她们几个继续讨论案情进展，说什么的都有，湛明婵懒得说话，想起手机一直静音，便掏出来看了一眼，有十几个未接电话，收件箱也满了，她查阅了一下，都是白瑢的，于是她看也没看，又将手机丢开。吴双大概见她沉默觉得有点尴尬，就热切地问道：“虫子，去哪里了？”
　　“见一个亲戚。”湛明婵说，她看到吴双的床单换过了，便问，“特意跑来换床单？”
　　吴双说：“哪呀，杨安说又出事了，我过来看看，结果我床上有一道子黏糊糊的东西，从这儿到那儿――”她撇开了手指比划着，“胶水一样，真讨厌。”
　　湛明婵想了想，说：“双儿，没人动过你的床。”
　　“在床边上。”吴双很平和地强调，“床里面，这里――”她的手拍了拍靠墙的地方，“你看上面――”
　　她又拍拍墙，湛明婵看到那张贴在墙中央的海报上，印上了斜斜的湿润，这条湿润一直延伸到童盈的床缝。
　　湛明婵立刻爬上了童盈的床，她将床盖一把扯开，看到了那条湿润，从墙壁一直延伸到童盈的床单上，但走到一半，靠近床尾的地方，就消失了，那里放着收了腿的小炕桌，叠好的薄被，床杆上挂着一直浅绿色的整理袋，垂在离被褥有三十厘米的地方，而布娃娃还坐在枕头边，那条粉道子又出现了。
　　如果可以，湛明婵会立刻爬到床尾，全面检查童盈的东西，但是杨安走到了她旁边，“虫子，怎么了？”
　　“没事，看看是不是盈盈床上漏下来的。”湛明婵说，杨安便拉她去吃饭，她们两个刚走出宿舍楼，杨安就小声道：“咱们这里……是不是有问题呢？”
　　湛明婵说：“我怎么知道。”
　　“虫子。”杨安说，“早上你下楼干吗去了？”
　　湛明婵说：“去找陆微暖。”
　　“那么早？还穿着睡衣？”
　　“她后来不是过来找我了么。”
　　杨安没再说什么，到了食堂，湛明婵单独买了两杯饮料，利落地将半枚药片丢入其中一杯，她看着药片缓缓溶解，再看着杨安吃着炒面，将那杯饮料喝下去，而后目光失了焦距，空洞如盲人，机械地将炒面送入嘴里，湛明婵心里叹了一下，她知道一个小时后，杨安会恢复正常，而后将忘记十二个小时内的一切事情。
　　一只手搭在了她的肩膀上，湛明婵心里一惊，回头看，是陆微暖，“婵婵。”她笑道，“吃饭？”
　　“嗯。”
　　陆微暖俯下身子，“我看到了。”
　　湛明婵说：“是吗。”
　　陆微暖问：“那张皮有用吗？”
　　“暖暖，回家吧。”
　　“不。”她拒绝。
　　湛明婵说：“随便吧，但是很危险。”
　　“你又打算放手了？”陆微暖笑道。
　　湛明婵说：“对。”
　　陆微暖直起了腰，“你真自私。”
　　湛明婵坦然接受了指责，陆微暖面无表情，“你会后悔的。”
　　“暖暖，别忘了蛇皮是你给我的，你早上找过我，在案发的时候，起码有两个人知道。”湛明婵心平气和地说，陆微暖沉默了一下，“好，我记住了。”
　　晚上的时候，东边的两个寝室都把成绩单送来，杨安手忙脚乱地进行核对，童盈本来不太舒服，但是听说奖学金的事情，便也积极地参与进来，湛明婵坐在床上，看着杨安，许词韵和童盈一起算着成绩，心里很烦躁，最后杨安说：“名次么，第一是章露，第二是任冬惠，然后是我们的童美女，第四是裴优悠，第五是陈婉约，最后是词韵，OK，完工了！”
　　她丢下笔，踊跃地呼喊，许词韵也活动起手脚，童盈拿着名单看了好几遍，专注如同一股寒流，让激动地要拉湛明婵去吃加餐的杨安终于沉静下来，“美女，怎么了？”
　　童盈慢悠悠道：“嗯……杨安啊――她们还是要按照自己推出的那个公式走么――”
　　“对啊，大家都没意见。”
　　“但是系里不是这么给的啊――”
　　“系里也没意见，系里说只要我们这边都一致通过就行。”
　　童盈唔了一下，“任冬惠是用辅修的成绩替了一门选修，这样也行么？”
　　“可以。”
　　童盈说：“我听说以前几届都不可以这样的，除了世界史班的二外辅修，其它的辅修都不能随便算进去。”
　　杨安说：“是吗？但是这回教秘没说不行。”
　　童盈说：“可是任冬惠转专业了。”
　　“她大一在咱们系，所以奖学金也跟着咱们系走。”
　　童盈说：“她都转系了，还跟着咱们走，都没意思啊。”
　　杨安说：“那就不是我们能管人家的了。”
　　童盈就说：“反正我觉得她挺无聊的，哪有这么做的，太不合适了。”
　　杨安沉默，许词韵坐回电脑前开始修改英文作文，湛明婵想说什么，但是被论坛上新发上去的帖子吸引住了：
　　喋血西山！一夜五命！
　　她迅速点开了这张帖子，吴双从床帘后探出脑袋来，“杨安，任冬惠转文院了吧？那她干吗还跟你们一起评啊！”
　　“她大一是在咱们这儿。”
　　“是吧是吧，”童盈插话道，“吴双也这么觉得吧，任冬惠太――不懂事了，她评也没什么，但是干吗还要用辅――修成绩，替了一门选修，她就是想让自己的分数高――点，她还是想占咱们的名额。”
　　吴双哼哼了两下，没再开口，童盈大概觉得不解气，又说：“明婵――你干什么呢？”
　　湛明婵说：“逛论坛。”
　　童盈甜蜜蜜地说：“有什么好玩的消息么？”
　　湛明婵说：“有啊，西山出事了。”
　　“出什么事了？”杨安激动地跑了过来，吴双重新探出半个脑袋。
　　“死了五个人，从午夜到凌晨。”湛明婵轻声道，她将鼠标让给杨安，自己去掏手机，翻出了白瑢发来的短信。
　　第一条是午夜十二点三十一分：
　　明婵，出事了！我好害怕。
　　第二条是午夜一点零五分：
　　我躲在床底下，感觉那个东西在接近。
　　第三条是午夜一点二十二分：
　　我的一个朋友大概死了，我只听到一声惨叫，多么恐怖！一声闷响，她倒在了床的旁边，她的血流了进来，我就趴在床底下一动不动，于是那些血染红了我的衣服。
　　第四条是午夜一点半：
　　现在没有动静了，我不知道那个东西是不是离开了，在黑暗中，我害怕她会重新出现在我面前。
　　第五条是凌晨两点四十六分：
　　明婵，另一个朋友也死了，我想，我恐怕也会死在这里。
　　第六条是凌晨三点十七分：
　　刚刚我被一个同伴的尸体绊倒在地上，摔了一身血，不是我的。
　　第七条是凌晨四点十九分：
　　还有一个人的尸体被挂在枫树上，我冲到院子里的时候看到了，不停地晃荡，但是我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了。
　　第八条是凌晨四点三十九分：
　　我看到她了，红色的衣服，在枫树丛中慢慢地穿梭，或者说，她是飘着，我就躲在密林中，我祈祷她不会找到我。
　　第九条是凌晨五点零一分：
　　刚刚有一声惨叫，听声音，很熟悉，恐怕也死了。
　　第十条是凌晨六点整：
　　天开始亮了，我听见了成片的鸡鸣。她刚才向我走来，我确定她看到我了，我抱成一团默默地祈祷，然后她消失了。
　　最后一条是上午九点零二分：
　　我躺在救护车里输液，警察一遍又一遍地盘问，我的脑子是混乱的。我问他们，我的朋友们怎么样了？最后他们说，只剩下我和另一个人，其他五个人都死了。

　　第八章 相柳

　　杨安大声地念着帖子上的内容，吴双脸上的肉都皱到了一起，童盈说：“太可怕了，是不是变态杀人狂？”
　　杨安点着鼠标说：“最近好像很不太平啊，是不是要出大事呢？咱们楼死了俩大三的，西山又出这种事情。”
　　吴双想了想，“唉呦！我记得以前好像也发生过！哎，虫子，你应该听说过吧？应该是咱们高一那会儿，好像刚上高中的时候，西山就是一夜间死了几个爬山夜宿的学生，好像都是女生，和咱们一样大呢！”
　　湛明婵将手机滑上，“是，我记得。”
　　――下床的时候，踩到了杜嬛，没有听到任何动静，然后抬脚，看到雪白的袜子底上，温热的血。
　　――院子里，顾剪秋在一株枫树上吊着，舌头伸得老长。
　　――常菲躺在山路上，十几级的石板台阶，洗了个血澡。
　　――远处，石榴红的深衣一扬，如枫叶群舞。
　　――陆微暖被逼到了崖壁前，一点点向山石的缝隙中缩着，绝望地希望，坚硬的石头，将一具肉体给包裹起来。
　　“虫子？”
　　杨安轻轻叫。
　　湛明婵嗯了一下，“记得挺清楚的呢。”
　　“当年抓到凶手了么？” 吴双问，湛明婵摇摇头，“我记得好像成了无头案。”
　　“那会不会是当年的那个凶手回来了？”杨安大胆地猜测，吴双一下子砸到枕头上，“唉呦好可怕！一会儿谁陪我上CC啊！”
　　她们闹着的时候，有人礼貌地敲门，杨安和吴双一起嚷嚷：“进――！”
　　陆微暖推门进来，“你们好，婵婵在吗？”
　　湛明婵勉强摘下床帘，“暖暖。过来吧。”
　　陆微暖站在门口，“我有点事情，到我们寝室吧。”
　　湛明婵便走了出去，到了楼梯间，陆微暖说：“你看新闻了吗？西山又出事了。”
　　湛明婵无语。
　　陆微暖突然激动道：“她果然没有消失。”
　　湛明婵说：“是。如何？”
　　“抓到她。”
　　抓她？湛明婵笑了，“暖暖，放弃吧，那不是鬼，也不是妖，我没办法。”
　　“我能帮你弄到蛇皮，就可以帮你更多。”
　　陆微暖平静地说，“婵婵，考虑一下吧。我又得到了一个新情况呢。”
　　“暖暖，你是用一个案子换另一个案子吗？”
　　“对。”
　　“你何必如此执着，嬛嬛她们已经得到了平静。”湛明婵委婉地解释。
　　这是我能够做的唯一的事情，就是让她们的魂魄归入地府，不要流离世间。
　　“但是我不平静。”陆微暖红了眼圈，“我知道，也许你很安心。”
　　湛明婵继续无语。
　　陆微暖说：“罗小煦死之前，将自己的旧课本卖了出去，现在楼底下还贴着她的卖书启事呢。但是她在找钱的时候，将一张假币找给了对方，而且卖出去的书是缺页的。”
　　湛明婵回忆了一下。
　　“她卖得是法语书，找出的是五十元对吗？”
　　陆微暖笑了。
　　于是湛明婵不得不扶住窗台维持自己的平衡。
　　她们静默了良久，陆微暖说：“我该走了。”
　　“今天的死者，她生前又做了什么？”湛明婵勉强问道。
　　陆微暖很随和地说：“我不知道。”
　　湛明婵开始抉择：旧的噩梦，新的噩梦，这不是生与死的问题，而是怎么死的问题。
　　陆微暖的肩膀转了一个很小的弧度，湛明婵开口道：“我查。”
　　那小姑娘很快地说：“是我们查。”
　　湛明婵在心底苦笑，陆微暖道：“我亲眼看到的，葛美芳吃晚饭的时候，走得太急，一盘子菜都扣到了一个女孩身上，还来了句‘走路不长眼’，我听说，葛美芳的脾气一向很差，也不太有人缘。只是我觉得那个女孩很面熟，于是我想起来在你这里看到过她，然后，我又想起来，原来她来过我们这层，好像到了罗小煦的寝室，当时我刚好接水回来，看到了这些。于是我想，是不是因为这个，我才觉得她很面熟呢？后来恍然大悟，不是不是，是因为，她是你的舍友。”
　　熄灯后，湛明婵蜷着双腿坐在床上，因为刚给白瑢发了一条客气的问候短信，现在的手机就亮个不停，湛明婵就想：我不愿意接你的电话，你干吗还要打呢？
　　童盈的床帘后很安静，于是湛明婵掐断电话，想一些别的事情，尽量放松神经。
　　譬如西山的事情。
　　她无法应承陆微暖，是因为没有一点把握，如果说当年她没反应过来遇到的是什么东西还情有可原，但现在，若是再让她说一句“我不知道”，实在有些惭愧。
　　但也因此，她不敢给陆微暖一个响当当的答复，因为她没有力量去碰那个东西。
　　或许可以问问……
　　湛明婵环住了双腿，今天没有见到无涯，他让自己过去一趟，大概就是为了把事情和女魃说清，而不是对他负责。就好像一位老师凑巧看到了你，招呼你过来，把一份文件转送到指定地点，如此而已，过后一声谢谢，此事，心中不驻留。
　　在黑暗中无聊地用指甲划着皮肤，看不清晰留下的痕迹，但她也知道，用不了多久，红色的指痕就会消失，尽管曾经存在过。
　　这回来得是短信，湛明婵觉得无聊，就看了，白瑢写得很坦率：
　　你不接我的电话？是因为睡了？还是因为没睡？
　　湛明婵将手机丢到一边去，她思忖：
　　那个东西真是没完没了。
　　知道今年的枫叶红得格外早的时候，她也想到过，那个东西大概会重新出来，四年一次的轮回，若有人在山里乱讲故事，她就会寻来。
　　其实该提醒白瑢一下，夜宿山上的时候，只管睡觉，乱七八糟的鬼故事，鬼游戏，一个都不要玩。
　　可惜她面对白美女的时候，只有一个念头：
　　离开。
　　要么我离开，要么你离开，总之我不想看你在我的面前。
　　不想看陆微暖，是因为觉得自己是一坨大便。
　　不想看白瑢，是因为觉得她是一坨大便――虽然白美女是正宗的国色天香。
　　暗蓝的床帘动了动，湛明婵赶忙集中精力，她绷紧肌肉，五根手指扣着诀，一张小小的黑符已在袖口等待被弹出。
　　等了好久，宿舍内除了吴双轻微的磨牙声，就没别的动静了。
　　手机亮了一下，白瑢很煽情地说：
　　我的朋友们死了，但是幸好，还有你，明婵，我躺在医院里，迫不及待地想回去，见到你。在生死瞬息，我发现我脑海中浮现出的，竟是你。
　　湛明婵后悔为了打发时间，而阅读这种恶心的东西。
　　如果是苏婷，如果是杨安，甚至是童盈写出这样的话来，她都不会恶心，顶多哎呦一下“亲爱的，肉麻哦。”只是看着屏幕上端庄的宋体小黑字，想起白瑢细长的手指头按在键盘上，从字库中进行选择的样子，她就不得不按住开始翻腾的胃部，然后想：
　　晚上应该去吃加餐，胃又不行了。
　　她坐到了两点，凌晨了，窗外更加静谧，唯一的声源――吴双的磨牙声也听不到了，湛明婵靠着枕头，慢慢地温习着法诀和咒文，让自己打起精神来，手机老实了很久，让她觉得不再闹心，可是心里一平静，眼皮就控制不住，一个闪神，再提起精神的时候，右手将挂钩上的口袋弄了下来，幸好落到床上，她匆匆抱起口袋，那只布偶小娃娃滑落，湛明婵哦了一下，叹息自己太笨：
　　让傀儡替我看着不就得了。
　　她又苦笑：
　　大哥的东西，即便送了我……
　　她在半空中画符，食指点在布偶的眉心，那个白衣裙而面无表情的女孩子，重新落到地面，如猫儿般轻柔。
　　湛明婵低声道：“守夜，有任何不对劲，弄醒我。”
　　然后她就拉上薄被，将自己撞到枕头上了。
　　昏沉着，在山上散步，此山多金玉，多雄黄。
　　粉衫子的姑娘如仙女般立在曲径旁，最迷人的是敛水双眸，半忧半愁，她身前站了个年轻男子，削尖脸，细长个，目光锐利。
　　“就此别过。”粉衫子的姑娘轻言，细长男子冷道：“千年缘分，尽矣？”
　　“若汝执意相随于共工，蚩尤之逆流，吾亦无法。”
　　“变心之遮掩。”
　　粉衫子的姑娘轻咛：“假乎汝恪守本分，吾尚且考虑，岂料汝心窍全迷，追随叛逆麾下，挑起纷争……”
　　男子握紧姑娘的手腕，“宇宙无极，苍茫混沌，何来正邪善恶，是非曲直？到了最后而未倒下的，便可掌握无极，整理混沌，以天意而自居，前番种种不道之行径，亦是笔锋几转便可作罢，这后世子孙，孰能辨清真假？”
　　粉衫姑娘脱手而出，反掴他一掌，“吾与汝。求得终究不是一个果，便无需多话，亦无需同行，相柳，好自为之。”
　　男子道：“暖兮仙子，无涯是个冷清冷性的仙，是最对得起“神仙”称谓的神仙，对得起这个称谓，大概就要对不起情与欲了。”
　　那唤作暖兮仙子的粉衣姑娘面色一沉，“相柳，吾之心迹选择，与汝无关，汝若有心，还是静心反省，莫作叛逆，快快回头吧！”
　　轻风舞纱，暖兮仙子飘于虚空，那唤作相柳的男子，脚底似已生根，纹丝不动，只问：“若无涯之元神溃于吾手，仙子当如何？”
　　暖兮仙子轻扬衣袖，冷香四溢间，天籁之声，如金石掷地，“白边山上，不出优柔之徒！若确乎如此，乃汝逼吾，砍下彼之首级！”
　　相柳长笑三声，身化巨蟒，首乃人面，共九头，十八目，目目含泪，九眉，眉眉紧蹙，九口，口口狂笑，山中有猿啼，狼嚎与笑相应，回声环绕空山之中，凄婉悲凉，毛骨悚然。
　　蛇躯摇摆，沿路消失于密林。
　　仙光一闪，原是暖兮仙子又返回了大地，粉色光芒微弱不定，如孤坟萤火，晃晃悠悠。
　　快醒醒。
　　她目视前方，似启唇，又似未启。
　　梦游仙境的湛明婵疑惑：
　　梦耶？实耶？可是唤我？
　　苍溪湛家的新主，快些清醒！
　　粉色袖子抽来，面颊生痛，湛明婵鼻子一酸，双目使劲一睁开，清醒的瞬间好似灵魂出窍，停顿瞬息，灵魂和肉体重又默契，她感到身体之沉重，一时半会爬不起来，只看到床前飘着一条粉影子，“快！”
　　粉色的影子幻化成人形，美若天仙。
　　“快！他又要杀人了！我实在阻止不住了！”
　　湛明婵没有动弹，“暖兮仙子？”
　　粉影缓缓凝结为仙体，和梦中的仙子一般模样，只飘忽不定，似雾般，风过即散。
　　“那东西是相柳？”湛明婵轻声问，她坐起来，看到傀儡化作原形，破烂不堪地躺在地上，而寝室内的一干什物完好，大概是一招击破。
　　她心下一沉，“确是相柳吗？”
　　暖兮仙子浮在空中，缓缓点头，湛明婵怔了片刻，“它不是已经被大禹灭掉了吗？”
　　暖兮说：“前尘后果，此时无法赘述，它去寻新的猎物了。”
　　湛明婵没动，只是问道：“你可知是谁？”
　　暖兮轻道：“任冬惠。”
　　湛明婵想：
　　任冬惠，是同系同班的同学，她和我见过数次面，招呼了一次，点头三次，用视线扫过五次，沉默而默契地擦肩而过有N次，我们在同一个教室里上过不少课，并且考过同样的试卷由同样的老师评判……
　　于是她套上拖鞋。

　　第九章 暖兮仙子

　　湛明婵在暖兮的带领下，轻而快地绕到了东边的寝室，正是黎明前，大地冷而静，湛明婵拿出法杖的时候想：再过几刻钟，就该鸡鸣了，不知自己是否还能看到曙光。
　　暖兮仙子说：“不要惊扰过度，我为你布下结界，这也是我唯一能做的了。”
　　湛明婵说：“你没有力量了。”
　　“是。”
　　湛明婵踢开任冬惠寝室的房门，暗黑的空间此时笼了一道不安定的粉色边框，好像一只可以伸缩的弹性大笼子。她自然明白这是结界已成型的表现，此刻，除了被黝黑的蛇躯勒得已经翻了白眼的任冬惠以外，这个空间其他人，都被自动排除出去了。
　　她可以不用顾及保密问题，而放手一搏。
　　时间就是生命。
　　湛明婵以前没有彻底理解这句话，现在她理解了，因为当她考虑着如何“一搏”的时候，那条臃肿的蛇躯已悄悄地松开了任冬惠，如离矢之箭，在她还未反应的时候，脖子上就已感到了黏稠的湿滑和瘮人的凹凸，她向后退到门板上，鼻子使劲吸了口气，颈部却动弹不得。
　　手心冷汗，已失先机，等同失命。
　　那条蛇直起了上半个躯干，湛明婵在窒息中看到这条蛇有一个未发育完好的头颅，如婴孩脑袋大小的一个血疙瘩，模糊的向外吐出的，大概就是信子，不是鲜红，而是黑红色，淤血的色彩，五官挤到了一起，她依稀能分辨出被厚重的眼皮遮挡的瞳孔，黑目从缝隙透出的瞳光，冷漠刁毒。
　　命悬一线，她已不及多想，法杖打了下去，砰一声闷响听得发腻，但却没看到这条生了人头的蛇，犹如以前无数妖魔鬼怪一样，乖顺地倒下去，而吃痛后更加发狂，蛇尾一扫将她掀翻在地，布满鳞片的柔韧躯体从腰部开始缠绕上去，而后勒紧，蟒蛇典型的捕杀猎物法。
　　全身肌肉僵硬而累，胸腔很快就没了呼吸，湛明婵很安静地想：
　　这样死了，应该还算光荣牺牲吧。
　　法杖轻轻掉落在地上，她尚未闭目，仙光一闪后，全身压力骤减，人头蛇被砍飞了一半的脑袋，鲜血溅满了她的脸。她犹如缺氧过久的鱼被抛到深海里，初刻没有任何的反应，翻着鱼肚白往下沉去，然而尚未接触海泥，就让人一把捞了回来。
　　一掌抵上背心，暖流冲过阻塞的经脉，没倒过来的气立刻顺了，湛明婵恍然：
　　我在干什么呢？
　　“你在干什么呢？”女魃薄责，“闭目待死，岂是湛家作风！”
　　湛明婵无语地瞪视这位天女，她感觉自己的目光充满了挑衅和战斗力，而后女魃扁扁嘴，只向着她身后说：“我去追。”
　　赤光中已不见其仙影，湛明婵木木地明白她身后有个神仙，正助她顺过了走岔的气息，而且她认识这个神仙，这个神仙也认识她。
　　她感到羞惭无比，为自己刚才那一刻的想法，让他明白了，看似光鲜的自己，骨子里只不过是一条很贱的鱼儿，死乞白赖地躺在砧板上，坦然地面对屠刀，讨好地说：
　　来吧，砍了我，拿我当下酒菜吧。
　　于是她不敢回头看，生怕接触到一种名为“失望”的目光，虽然她无数次在别人眼中制造了这种目光，但她有些不愿意在无涯眼中制造。
　　幸好，无涯也并没有打算让她制造这种情绪，他只是握住她的上臂，用一种极其灵活而轻缓的手法，将她慢慢地拉了起来，而后说：“白边山上的暖兮仙子，怎么？万年时光，已让你改变立场？”
　　粉光中，暖兮眉目渐渐清晰，湛明婵忽然厌恶起这位仙女那双饱含泪水的黑目，这对眸子看向无涯，有千万个无奈和理直气壮的抱歉。
　　无奈不是抱歉的理由，理直气壮不是抱歉的态度。
　　暖兮到底没说话，无涯淡淡道：“你明知道人类不可以弑神的。”
　　暖兮诚恳地说：“你难道要我看着相柳，继续残杀无辜吗？”
　　“吃了拥有神明所赐的天地玄黄之力的湛家人，比吃一百个凡胎都要管用，暖兮仙子，你很会为相柳设想。”
　　无涯语意冷峻，湛明婵不觉打抖，也许是她皮肤颤得有些厉害，让她整个人瞬间小了一圈，无涯的手掌从容地抵住了她的背心，热流游走四肢。
　　暖兮仙子便用含泪的目看着无涯，无涯说：“暖兮仙子，装糊涂并不好。”
　　暖兮轻咛：“我欠了他一个首级。”
　　“你可以献上你的首级，别用他人的命去换。”无涯说。
　　暖兮说：“我助他恢复这个首级，便和他再无纠葛，我自会去灵霄殿领罪。”
　　“这就是你不肯去神墟仙冢，留在凡尘万年的缘故么？为了等他重新出世，并助他一臂之力，好让你心里再无愧疚？暖兮仙子，你到底还是倾情于他。”
　　暖兮用恳求的语气说：“无涯上仙，您和相柳，为何都要逼迫我，将自己分成两半呢？”
　　“对不起，我不喜欢你，暖兮仙子。”无涯平淡地说，暖兮黯然间，女魃自赤光中风风火火地奔过来，见了此情，便晒笑道：“两位的旧情叙够了没？相柳控制着宿主逃了。”
　　湛明婵猛然意识到什么，“盈盈！”
　　无涯的长袖拦在她面前，“别慌，童盈目前不会有事。”
　　湛明婵在他未拦之前就已冷静，关心目前的同学舍友，对于她而言也就是刹那。
　　就是的，我急什么呢。
　　两条人命，还有差点死掉的任冬惠。
　　你未杀伯仁，伯仁因你而死。
　　你也该付出点代价。
　　此时天光已亮，无涯沉吟道：“暖兮仙子，你若要追随相柳，这就请便吧。”
　　女魃吃惊地看向暖兮，暖兮缓缓道：“无涯上仙，我未有叛逆之心。”
　　“但你做出了叛逆之举。你该明白，灵霄殿和水族从未改口：共工可恕，相柳不饶。”
　　暖兮诉道：“无涯上仙，何以祸首可恕，相随者不饶？”
　　无涯不语，女魃答道：“暖兮，你明白上古剧变，乃我族之耻，不足为外道也。”
　　无涯已道：“湛掌门也不完全算‘外’。说而无妨，共工辈分颇高，乃水族重臣，中流砥柱，不可滥杀。而相柳，就是一面盾，挡得，是不服仙家们的矛，万年前，炎黄二帝，就已默许了。”
　　湛明婵默默地听，她并不会惊讶，因为这些是她早就明白的，读神话故事和上古模糊历史的时候，心中就已有了怀疑。
　　暖兮仙子轻叹：“还是一场斗争，若如此，与人类又有和区别！”
　　无涯道：“这个问题，你可以拿来问湛掌门。”
　　湛明婵发现自己又被点名了，而且又一次没听到问题，无涯说：“为什么，你说我们，会养小孩？”
　　湛明婵说：“因为你们教给了他们，你们自己所有的，譬如……”她忽然明白自己在说些什么，话音戛然而止，无涯却已了然，“暖兮，不是我们和人类没有区别，是他们和我们，实际没有区别。”
　　暖兮仙子默然了许久，“但我并不认可。”
　　“相柳不认可，做出了他的选择，至少他是诚实的，那么你也就忠诚于自己的心吧。”无涯说，女魃责备，“阿无，不可让暖兮投入逆流！暖兮，你跟在我身边，不要再插手相柳的事情。”
　　暖兮轻轻一福道：“多谢天女抬爱，无奈暖兮已下定决心。”
　　灵体自空中散去，女魃长叹息，无涯对湛明婵道：“童盈在这里最亲近的是谁？”
　　湛明婵说：“她的男友，北语大三的学生，家在外省，这个时候应该还在寝室睡觉呢。”
　　“我们去那里找。”无涯对女魃说了一句，又停了一下，道，“你，”
　　他看着湛明婵，神情犹如一个在思考着，给学生一个怎样的课题的教授，犹豫而庄重，湛明婵便问：“上仙有何吩咐？”
　　无涯缓缓摇头，“你回去好好休息吧。”
　　湛明婵意识到自己该说一些辩解方才的懦弱或请求随同一起奋战的言论，但是她感到了生理的疲惫和心理的惧怕，她现在想离这个男仙远一些，接触越少越好，以避免有可能出现的更多的窘迫，而让这些窘迫，化作对方眼中的失望。
　　于是她干脆地答了句“是”，竟就不再发言地离去，痛快的背影让女魃很惊讶，“阿无，她真是苍溪湛家的掌门人吗？”
　　无涯不语，女魃自言：“她有点……自私。”
　　无涯说：“我们其实一样。”
　　女魃抬眼欲辩，无涯举手示意她莫再争执了，目光又留在墙角转弯的地方，歇了歇，似是考虑什么，但最终道：“我们走吧，暖兮恐怕都快接应到了。”
　　湛明婵并没来得及回到寝室，因为她看到穿着睡衣的陆微暖就站在寝室的门前，“我都听到了。”她小声但掩盖不住兴奋与恐惧地说。
　　湛明婵第一次肆无忌惮而认认真真地打量这个女孩子，她有一种把陆微暖送到砧板上解剖的冲动，她想看看这个女孩体内是否存在一个丰富的力量仓库，源源不断地供应着勇气和倔强。
　　然而她并不愚蠢，她很快认识到：当年那几个死去的同学，绝不是让陆微暖执着地走上她不该走的道路的根本原因，那个夜晚一定还发生了别的事情，自己将陆微暖拉下山的时候，她那一句木然的“从午夜到凌晨，我失去了一切”，另有所指，那将是一个关乎这个女孩子不可告人，至少不可告诉自己的一段私密，美好到值得用性命去守护，并用一生去捍卫。
　　这也意味着，自己不可碰触，了解，质疑这个私密，也就无法从根本上击溃陆微暖的倔强，她只能放手让陆微暖继续忠于内心的选择。
　　陆微暖说：“我要去北语，我要参与这件事情，我要他们为当年的事情主持公道。”
　　湛明婵说：“危险。”
　　“我知道，但我不怕。”
　　“暖暖，”湛明婵无限羞惭地说，“后果自负。”
　　与我无关。
　　她卑鄙地想。
　　陆微暖死了，与我无干，就如同白瑢即使死在山上，也与我无关一样。我会难受吧，会感慨一下吧，但是那种程度的心情是可以接受，并且总是要过去的。
　　陆微暖终于用轻蔑到极致的眼神冷冰冰地注视着湛明婵了，之前她对湛明婵的不满，积蓄了多年，隐忍了数月，一直用温和相对，而现在，她选择用不屑的目光和无声的嗤之以鼻表达出来：
　　我鄙视你。
　　陆微暖倔强地离开了，湛明婵也没有再留恋她的背影，她疲劳地推开寝室的门，锁上的时候，杨安抬了下头，“怎么了？”
　　“上厕所。”
　　“唔……你和童盈真是的，接二连三地出门进门……睡觉……”
　　杨安嘀咕了几句，就又睡了，寝室里的气息很快安稳起来。
　　湛明婵沉默地将童盈的床帘打开，空无一人，布娃娃身上的粉条也消失了，现在她可以确定，那是失去仙体的暖兮仙子，暂时居住的痕迹，而相柳，真的是附着在童盈的身上么？还是另有借宿点？
　　湛明婵爬上了童盈的床，她开始沉思：
　　童盈对雄黄水有与众不同的反应，当然，每个人都有一定的过敏原，也许雄黄水是童盈的过敏原，但是……
　　她想：我以前也打开过那个瓶子，在端午节的时候，当时童盈完全没有不适，言笑晏晏。
　　相柳有蛇的属性，虽然修炼成神仙，但对雄黄依然有一定的反应，即便很轻微，也会存在。
　　他一定在童盈身内，或者随身。
　　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好笑，两位神仙都亲自去了，这个事情还和自己有关系吗？想破脑袋有意义吗？
　　可以点句号了。
　　于是她转过身子想下去，看到了她曾经交给童盈的护身符，红口袋，婴孩手掌大小，放在了枕边一个很安全的位置，不会像那些贴边放置的书本一样掉落。
　　湛明婵考虑到这东西已经没用了，伸手拿过来，觉得有些沉，于是拆开了缝线，倒出了里面的一小块木雕和碎成渣子的玉像。
　　湛明婵摸了摸那些玉渣子，还能感觉到残留了几丝力量，随后又捡起那一小块木雕――这个时候，她其实并不知道玉为什么碎了，也不知道这个木雕是什么，她举起来对着窗外微弱的天光看了看，看清那是个很小很小的头颅，却有完整的五官甚至发，若在放大镜下看，大概是栩栩如生吧。
　　她敏捷地翻身下床，用力过度而使得这一组上下铺咣当响，吴双哼哼唧唧，许词韵翻了个身，杨安嗯哼着：“虫子……你又干什么呢……”
　　只是当杨安揉揉眼睛再慢吞吞地坐起来察看情况的时候，湛明婵已经穿好了衣服，换好了鞋子，她在朦胧中无比震惊地问：“虫子你干吗去？”
　　“追盈盈，她忘记带东西了。”
　　杨安看着被关上的门，很疑惑地想：
　　童盈出门的时候你在吗？
　　不在的话，你怎么知道她忘记什么了？
　　该睡懒觉的日子哦……
　　杨安酣然入梦，窗外渐明，寝室香甜，她当然不会知道，在同一个世界的不同地方，在相同的表盘指针下，不同的人，在做什么。
　　也不需要知道。

　　第十章 破

　　湛明婵跑入北语校园的时候，天已放亮，因是周末，便也安静，她完全不熟悉环境，只能硬着头皮去找，手足无措间想到，陆微暖该是有备而去，是否可以用手机联系一下呢？
　　但是慢慢走过来的陆微暖让她打消了这个念头，迎接到的是一具迅速软在怀里的躯体，无神的双目让湛明婵想起来当年在山上，她跑下台阶的时候，常菲还有一口气息，濒死而无助的女孩子，本能地滚入一个活人的怀里，大概是想证明自己在世界上的最后一刻，并非孤独。
　　可是常菲的眼睛还没来得及用“闭上”给生命划一个妥当的句号，她的魂魄就离开了。
　　湛明婵记得常菲的父母，军训的时候见过一面，他们一个风度翩翩，一个气质优雅，搭伴考究入时，乘着线条流畅的黑色帕萨特，总是低调地停在学校巷子口的外面，小心地擦着路边，为后来的车子让出道路，言传身教，虽然常菲有一点点的任性和傲慢，但无论是军营，还是班上，常菲都是亲亲热热，甜甜蜜蜜，尽管骨子里还是有特立独行的，但那并非高傲而轻慢周围的人，只是她努力表现出的一种低调。
　　她的父母看着她的遗体，哭道：
　　死不瞑目啊。
　　湛明婵在门外听得清清楚楚，她身边的陆微暖泣不成声，脸色白了又青，身子凉了又冰，于是被强拉进了医疗室休息，而她站在那里只是沉默，沉默到有些人觉得不太合适了，就有好心的陪护人员拼命解释：
　　不哭，是因为这孩子被吓傻了，伤心过头了呢。
　　往事就是蛛丝，黏糊糊的绕在头发上，甩不开，却又轻飘飘地难以感触，往事如风，其实是风把往事带走，只剩下了风，于是大家都误解了。
　　湛明婵最明白不过，黏糊在头顶的蛛丝，是多么的棘手。
　　她长长地吸了口气又匀匀地吐出来，垂下睫毛，试探地用双臂环住了陆微暖娇小的背部，双手拍打着背心，再闭目感受少女温热的体温，如“微暖”这个名字一样地柔和，她竟有些小小的失控，便低声叫了句“暖暖”，让自己冷静一些。
　　陆微暖的睫毛也眨动了一下，她迷茫地看着湛明婵，身体瘫软如泥，右手无力地抬起，似乎一个受了极大惊吓的人，要确认一下，眼前是人，而不是妖鬼，然后她的五根指头摸到了湛明婵的脖子上，有一片尖锐的冰冷，留恋着没有挪开。
　　湛明婵苦笑。
　　陆微暖的指缝间，夹着粉红的刀片，还带着一点点香甜。
　　于是她们沉默，对视。
　　湛明婵说：“我可以说话吗？”
　　然后她又说：“我是在废话吧。”
　　陆微暖轻轻地说：“对不起。”
　　湛明婵就问：“你是暖兮仙子吧。”
　　暖兮站直了身体，湛明婵回忆着她曾看到过的，或者是暖兮允许她看的那个梦境，那些片段，足以让一个饱读当代言情小说的人明白点，或者臆想点什么了，所以她说：“你爱无涯上仙。”
　　暖兮说：“是。”
　　“你也爱相柳。”
　　“是。”
　　她回答的一样迅速，肯定而坦然，湛明婵相信她，问道：“总该有个轻重吧。”
　　暖兮说：“令尊令堂，孰轻孰重？”
　　湛明婵想了想，“亲情，终究不一样，但爱情，该是有个轻重缓急。”
　　暖兮笑了，她当然是使用了陆微暖的脸蛋去笑，湛明婵便很诧异，当面皮和灵魂不同的时候，这笑容的味道竟也是一样的柔软而固执，她参与到这个事件开始，第一次切切实实地感到恐惧，不是因为出糗而尴尬窘迫，不是因为愧疚而鄙视轻贱自身，不是因为生命即将中断而失去全部希望，而是实实在在的，为未来的自己，感到担忧。
　　偏偏，她并不是一个喜欢想着未来的人。
　　暖兮仙子道：“我无法抗拒这种分裂，你们人类也不喜欢分裂，但也都要面对分裂的状态。”
　　湛明婵不喜欢这样的答案，但她也不懂爱情，她就保持沉默，她尊重文化的多元化，也就尊重爱情含义的多元化，良久，她才说：“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但是无涯上仙不爱你，而相柳却惦念你。”
　　暖兮仙子叹息道：“如果可以，我更愿意伴随在上仙的身旁，那个暴戾的相柳啊，虽然他待我一心一意，却不是我这样的女仙所希望的感觉，可惜，无涯上仙，却不喜欢过分亲密的接触。”
　　“女魃天女呢？”
　　“他们是朋友，而非仙侣。”暖兮说，“无涯上仙，确乎冷情冷性，他也许更符合你们人类定义中的神仙，不问世事，没有执念，才能公平合理地控制天意。”
　　湛明婵便说：“无涯上仙也并非如此冷漠吧。”
　　她有充足的理由这么认为，无涯曾经帮助过自己不止一次，譬如处理董轩的尸身，并用仙法让自己避免遭到警察的怀疑，譬如请自己从雨中进来，饮热茶驱寒，在自己胸闷的时候让室内的温度转凉，譬如讲述了江郎的故事，委婉地提醒了症结，譬如及时将自己从相柳的蛇躯下救出，又助自己舒畅了气息。
　　无涯上仙这么做，当然是因为自己是苍溪湛家的掌门，是帮助神仙，斩妖除魔，清平人界的助手，若他真是冷情冷性，不问世事，管人界如何地覆天翻，正邪斗争如何此起彼落，也不会插手吧。
　　她这么认真地下了结论，大概是思考地过于入神，暖兮仙子也好奇了，仙子用陆微暖的眼睛探究着湛明婵的瞳孔，要洞穿她的大脑在编织着怎样的故事，但看在湛明婵眼里，仙子大概也在思考一个难解的问题，而后，美丽的暖兮仙子终于露出了一个和陆微暖的味道不大一样的表情来，“还真是奇怪呢。”
　　她喃喃自语。
　　于是她严肃起来，就好像发现一加一竟然不等于二，先前的演算都是错到离谱的，接着，她就聪明地发现了问题的症结大概是什么，而后瞳孔里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色，继而是凶狠，只是她借着陆微暖的那双习惯性的眯缝的小眼睛来表示凶狠，完全没有恫吓的力量。
　　刀片压紧了湛明婵的脖颈，“不可能的。”暖兮保持着优雅的镇定说，“这太可笑了。”
　　湛明婵的确不明白这位女仙发现了什么荒谬，她倒是觉得仙子此时的表现很可笑，当然她也不需要考虑更多的问题，因为仙闪过后，无涯和女魃凭空落地，从容流畅，女魃的手中捧着一只小木匣，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撞击。
　　他们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这一幕，无涯说：“相柳缩在童盈的意识中，驱策着她去寻一个安全的地方，童盈到了她男友这里，不过幸好，在宿舍门口，我们拦下了，否则，这里有可能血流成河。”
　　“盈盈呢？”湛明婵感受到声带的振动，在刀片的压抑下起落，犹如刀尖舞蹈。
　　“我们把相柳从童盈体内逼出来了。” 无涯说，“她没事，昏在花园的躺椅上，我想，温度还不算太凉，等上一时半刻也来得及，一会儿，你可以把她带走。”
　　他想了一下又说：“我已经消去她关于这部分的混乱意识，只是让她认定是来赴男友的约会，体力不支倒下了。”
　　湛明婵由衷叹道：“上仙果然心细如发。”
　　无涯淡然一笑，女魃已悠悠开口：“暖兮，可以停手了。”
　　暖兮侧脸看向了无涯，“您刚才和湛掌门说‘一会儿’？您认为，她还有‘一会儿’吗？”
　　无涯默默，女魃沉声道：“暖兮，你这是怎么了？反帮起了相柳？”
　　暖兮仙子说：“天女，我请求您放了相柳。”
　　女魃脸色一冷，无涯便说：“暖兮仙子，你该明白我的锅子，是干什么用的。”
　　暖兮仙子通过陆微暖的瞳孔表现出了无比的哀伤，这种哀伤让湛明婵想起了当年，鸡鸣后，她和陆微暖坐在山脚下，等待警察的时候，那小小的女孩子无声地靠着她，除了悠长的呼吸，便再也没了动静，于是自己一时好奇，扳过了陆微暖的脸，对上的就是这样无比哀伤的瞳孔，湛明婵并不知道坠崖是什么样的感觉，但是那一刻，她明白了，那样的眸子就是无底深渊，你对上了，你就坠下去了，从高空向大地呼一下扑过去，气压的落差让你心悸。
　　湛明婵觉得自己大概明白了陆微暖的执着。
　　暖兮仙子轻轻道：“您是打算这样对付我吗？”
　　无涯说：“决定权不在我这里。”
　　于是暖兮在湛明婵的脖子上开了一个小口，湛明婵问：“仙子，刀片干净吗？”
　　她迎着疑惑的目光，补充道：“我怕感染。”
　　暖兮仙子沉默了一下，“很干净，是我的力量凝结成的。”
　　然后又说：“不过你也不需要怕感染了。”
　　“是吗。”湛明婵遗憾道，暖兮仙子说：“女魃天女在执行任务的时候，从不手软，莫说牺牲人质，便是神仙质子，她也只会事后狠狠算账，而无涯上仙，从不接受威胁，即便你为了他，而垂死在他的怀里，只求他撒个谎。”
　　湛明婵问：“仙子，你就是这样牺牲了？”
　　“白边山上，相柳偷袭于他，我挡住了致命的力量，同时砍去了相柳的一个脑袋，相柳含恨而去，我亦垂死，我只是希望听他说一句我想听的话，哪怕这只是一桩买卖，我用性命和对相柳的伤害，来买他一句假话，但是我听到的，只有鸟鸣。”
　　暖兮微笑道，“白边山的鸟儿，是那一带叫得最清脆的，也就格外刺耳，至今我都能记得。”
　　湛明婵说：“如此，是上仙苛刻了，莫怪仙子怨。”
　　“我岂敢对上仙有怨，只是对相柳有愧。”暖兮仙子坦然道。
　　湛明婵道：“但相柳不见容于神族，他是叛逆。”
　　暖兮从容：“万年前，我亦如此认为，但当我的元神飘忽于九天之际的瞬间，眼看身后事，发现是非曲直，乃胜者论定，今日三界的一切，亦是胜者所安排，若当日战局扭转，今日世界，恐就不同。”
　　“成王败寇。”湛明婵平静地说，“仙子一心相助败寇，岂不愚蠢。”
　　暖兮道：“既无对错，我便欠下相柳一个头颅。”
　　“仙子可用自己的头颅相替之。”
　　暖兮对答：“相柳复活，必须食人气，通过蜕皮而成长，而我已是元神之体，有心牺牲亦不对症。留这元神，待偿还情债后，去灵霄殿请罪，届时元神俱灭，亦是自该的。”
　　湛明婵说：“如此，仙子请自便吧。”
　　暖兮仙子略有诧异，但依然是优雅的镇定，她只看无涯，粉色的刀片慢慢地在湛明婵的脖子上划拉，女魃嘴角绷紧而目光淡然，无涯温和地说：“女魃，放了相柳吧。”
　　女魃觉得自己万年来，没经历过如此匪夷所思的状况，“阿无？”
　　“放了相柳。”
　　“不可能。若你阻我，便也是我的对敌。”女魃六亲不认道。
　　无涯那远山青的长袖向前一击，女魃急速后退――却是晚了，那木匣子被长袖卷落到地上，一条只有半个脑袋的巨蛇滚了出来，呼哧呼哧地蠕动躯体，血肉模糊的半颗头颅，一点点抬起，湛明婵问热泪盈眶的暖兮仙子，“相柳无法说话吗？”
　　暖兮道：“他目前无法开口，但若再蜕一次皮，大概可以说话了。”
　　湛明婵看着逼近的相柳，看着无涯设下了拦住女魃的仙障，轻言：“不能听相柳一言，真是可惜。”
　　又问：“暖兮仙子，你可兑现诺言？”
　　暖兮仙子从容道：“你的力量，足以让他完全复原。”
　　湛明婵叹息，“仙子，您是仙子，怎能出尔反尔，愚弄凡人。”
　　暖兮仙子说：“我并未许诺，只是你们都以为我劫持你的意思，便是放了相柳，放了你，这自然是卑鄙手段，但我也是不得已而为之，你放心，你的魂魄自可入轮回，而我的元神将以彻底的破碎来为你请罪。”
　　她的刀片横在湛明婵的脖子上，对相柳点点头，“我知你口不能言，目不能视，却听得见，这便是我偿了欠你的。”
　　相柳的躯体飞快地游走过来，半拉脑袋凑向了暖兮，粗大的身体轻轻颤抖，好像一个大男孩在撒娇，湛明婵觉得本来冰冷的蛇躯，这一刻竟也如此柔软温馨。
　　暖兮仙子悲道：“你不用再疑惑了，你和上仙，我还是选择上仙，只可惜是个永无止境的选择。”
　　她看着湛明婵，“你快杀死这个女孩，我用这具凡胎替你挡住无涯，你可以立刻重生了。”
　　相柳直起了粗大的脖颈，暖兮迅速将湛明婵推向了蛇头，自己挡在了前方，此时女魃手心一放便是霹雳袭来，仙障依然未裂，无涯默然注视障内，湛明婵的目光掠过发腥的半个人头，直直看向了无涯，彼此都读懂了。
　　暖兮仙子只听到湛明婵念了声“破”，然后便被猛然发狂的蛇尾扫倒在地，她惊慌地爬起来，看到相柳全身冒烟，那仅存的半个脑袋化为黄水流淌，巨大的蛇躯被无涯的一道仙闪炸了个粉碎，黏稠的鲜血飞溅，而无涯敏捷地点了点手指，每一滴脓血，每一片鳞甲，每一块肌肉，都被收入了他掌心的球形容器中，再慢慢地，化为烟雾。
　　一切来得快，去得快。
　　此后，相柳再也无法出世了。
　　湛明婵缓缓张开了手掌，手心一摊灰末。
　　“我想，这才是相柳真正的宿体。”她平静地说。
　　女魃已震惊地说不出话，湛明婵说：“我在童盈的枕头旁发现的，里面的木雕，是个人头，而且能击溃湛家的符咒，我想，这个木雕一开始是在童盈的兜里，或者包里，然后我送了她这个符咒袋子，她大概觉得好玩吧，就顺手放进去了。”
　　她说：“不知道是福是祸呢。”
　　女魃轻道：“这岂止是宿体，这是相柳仅存的头颅之实体所躲藏处，毁掉了它，等于釜底抽薪。”
　　女魃对无涯道：“我明白了，相柳之前逃入那女孩子的意识中，大概也是为了麻痹我们，即便我们杀了那女孩子，即便我们砍死了它的躯体，但它真正的头，还是好端端地被保留住了。”
　　天女挥袖，青衣飞扬，“可叹可叹，好险好险！苍溪湛家，还是没辜负神族的期望。”
　　湛明婵说：“天女谬赞了，还是要靠上仙相救。”
　　女魃便道：“阿无，你怕是早就明白怎么回事了吧，怪不得你会那么干脆地做出放了相柳的选择。”
　　无涯淡然一笑，他没有答复女魃，只是右手抓起了陆微暖，从她的头顶处，缓慢地拉出了一条粉影，湛明婵自然明白，那就是附身到陆微暖身上的暖兮。
　　无涯的眉毛一挑，他轻嗯了一声，“晚了一点，还好大部分都出来了。”
　　他没有再让暖兮说话，而是直接收入了袖中，女魃肃然，“你不会真的要……”
　　无涯说：“她的罪行足够我这么做了。”
　　女魃微怒，“这样的事情也不是没有过，未曾见你这般动肝火，下毒手，你那锅子，煮了谁，都不该煮暖兮。”
　　“若我煮了女献，煮了叶冢，煮了姚微，恐怕你也会这么拦我。”无涯轻笑，“女魃，闹到灵霄殿，也是我在理，你该明白，灵霄殿和水族，对相柳的态度。”
　　女魃哑然，良久，“她毕竟救过你的性命。”
　　无涯沉默，他的目光扫向了昏迷的陆微暖，沉沉地说：“所以我给了她一点点的机会，陆微暖么？她到的确适合。”
　　他看着湛明婵，“虽然不知道这个机会，是否会给你带来，最大的麻烦。”

　　这个故事的尾声

　　课间，杨安抽空公布了奖学金的正式名单，章露第一，任冬惠第二，童盈第三，裴优悠第四，陈婉约第五，许词韵第六。
　　只是这前阵子闹得沸沸扬扬，勾心斗角的事件，水落石出之时，却平淡到远比不得底下的热闹，任冬惠正给围在身边的朋友们讲述着她在梦里差点被蛇缠死的切身感受，在隔壁班上课的吴双跑过来说刚刚看到罗小煦和葛美芳的家属接受了悬案的结论和校方赔偿的结果，已经相互扶持着离开了这栋教学楼，而最关心奖学金事件的童盈，却也鲜少地没有在乎这个，她也没有听任冬惠的讲述，更没有参与吴双发起的讨论，祥林嫂般拉着湛明婵说些古怪：
　　“哎呦，你说我怎么就昏――倒在他――的楼底下了呢，真是丢――死人了。”
　　湛明婵问：“那他英雄救美了吗？”
　　童盈不好意思地笑了，她摇着肩膀，“反正，唔，也就是那样子吧，就是，陪我去医院么。”
　　湛明婵说：“不错了，是个男人。”
　　童盈说：“对了，你是不是好几次都想问我，那个他，他在夜店算命的事情不？哎呀，那算命的满嘴胡说么――他说我们肯定要分手的么，其实就是要骗我们买那些可以转运的东西，还是要钱么――结果我没拦住，他就买了，还说必须得我带回去，真是丑死了的破玩意了――”
　　湛明婵说：“一个小小的，木雕脑袋？”
　　童盈惊奇，“你怎么知道的么？我都找不到了。”
　　“找不到就算了，我给你的爱情袋子别丢就好。”
　　童盈笑了，然后低下头沉默，湛明婵想：
　　罗小煦和葛美方是伯仁，盈盈，你就当了回王导。
　　永嘉世，天下灾，但江南，皆康平。
　　王与马共天下，不提伯仁了。
　　湛明婵想：也只能就这样算了。
　　快上课的时候，童盈下定决心般，小心翼翼地拉了拉湛明婵的衣襟，“明婵――你别生气好不――我――把你的那个，就是那个东西啊――我不小心……给它……弄丢了不――”
　　“丢了？没关系，我再送你一个更好看的。”湛明婵飞快地结论，“盈盈，你知道让小裘买了这东西送你的算命师叫什么名字吗？”
　　童盈无辜地瞪大了眼睛，“说是好有名的一个人呢，可我看没准是骗人的，大概是……宗堰吧。”
　　湛明婵垂下睫毛。
　　她想起事情结束后，去了一趟无涯的居所，当时锅子里的水沸得很欢，无涯掀开盖子，让蒸汽滚热了皮肤，虽然他的脸孔还是细腻的白，而未着红晕。
　　然后他轻挥袖子，湛明婵看到一团粉影猝不及防地滚了进去，碰到蒸汽的时候往上挣了一下，而锅盖已经扣了下来，无涯弹了一下手指，让锅子下的火，大了一点。
　　他回身跽坐在席子上，湛明婵望着锅子，似乎听到了幽咽泣涕。
　　无涯已问：“你打算如何与童盈相处？”
　　“终究不是她杀人。”
　　“是因为她心中对得罪她的人，起了杀念，才让本无目标的相柳，有的放矢。”
　　“她只是在心里诅咒，这人真讨厌，去死吧。”湛明婵说，“很多人在被得罪的瞬间，都会带出这种念头，但是转瞬消散，再见面，或许还是朋友，而真正的生死关头，也或许互相扶持。”
　　无涯说：“的确如此吧，善恶本是相生，既然你这么打算了，便先了结，但冥府之君的簿子上，可就不好了结。”
　　“那就不是我能管的了，但盈盈是个好女孩，她的路很长，足够她用善事偿还。”
　　无涯沉默了一下，似乎在考虑说点什么，而后他想出了一个话题，“你好像，很希望听到相柳说话。”
　　湛明婵道：“你们没有让他说话，就做了判决。”
　　“他早就被判决了，而他自己，都有此觉悟。”
　　“这样啊。”
　　锅子里的水沸得太欢快了，好像水上乐园里，孩子们从滑梯坠入水中，溅起的水花，伴随着无忧无虑的欢畅和大笑。
　　这让湛明婵感到啮心的痛，但她知道自己不能僭越地问：
　　您就是如此对待暖兮仙子的吗？
　　她一直都爱恋您，甚至救过您。
　　即便她的所作所为，不容情，不容法，是否也该由灵霄殿处置，而非您亲自解决呢？
　　她心虚地垂下睫毛，勉力掩饰内心的想法，无涯似是看懂，“暖兮在陆微暖身上留了一小点的元魄。”
　　湛明婵猛地抬头，无涯淡淡道：“元神亦有魂魄之别，魂，司情感记忆，魄，掌术法力量，陆微暖还是那个陆微暖，她的魂，她的灵智，性格，记忆和感情，丝毫未变，唯一多出来的，就是……她或许会认为那是一场奇遇而得到的超能力吧，其实那也就是玄术了。”
　　无涯又说：“或许我该告诉你，我知道我们对话的时候，她躲在外面偷听，当时有一个小小的角落，因为暖兮动了手脚，所以没有合拢结界。你放心，只有一个陆微暖听到了。”
　　湛明婵问：“您凭什么允许……”
　　她停顿，俯下腰，“……明婵失礼了。”
　　无涯闭上眼皮，又撑开，“无妨。”
　　他们客气地对坐，湛明婵在心中慢慢咀嚼着刚刚得到的信息，她愈发感觉自己就是一个奔跑中的旅人，不留神间，一脚踏空，顷刻头晕目眩，天翻地覆。
　　心中腾起了一股强烈的不安，不安到她没有再久留，无论她在来之前，是多么希望能够多留一会儿的，她直起身子勉强告辞，有些踉跄地离去，而无涯也未留她，只是女魃在湛明婵走后转了出来，“阿无。”
　　她叫了一声，却迟迟未再言语，直到锅子里的水逐渐平静，她才问：“你那天晚上，就是去开讲座的那个晚上，在她的学校门口，从八点多一直等到了十点多，是为了什么？”
　　无涯将叶子香洒入博山炉，他说：“那个学校门口，有很多流动的摊位，麻辣烫，炸鸡排，煎饼果子，都是些凡人的加餐吧，夜晚的时候，她们学校的食堂关得早，年轻人容易饥，钱又不多，就出来到小摊位买些食物。”
　　他又无语了良久，女魃屏息等待，等到第一缕香烟有些不自然地喷出来，无涯才淡淡道：“她会在九点前，去一个麻辣烫的夫妻档，带走一些鱿鱼卷和鱼豆腐。”
　　女魃怔忡，折扇一旋，扇面徐开，轻轻散去了凝成一团的香烟，无涯合了折扇收回袖口，从容起身，精致的华服布料，随着他身躯的优雅立起，水般流泻，“大概她那天不饿吧，可惜了呢，这还是我第一次……”
　　他将女魃晾在了一旁，自顾自转回到屏风后。
　　女魃看了看锅子，喃喃道：“这太可笑了。”
　　湛明婵赶回学校的时候，在门口很巧地碰到了陆微暖，这女孩向自己露齿一笑，湛明婵想问的话，就都问不出口。
　　陆微暖悄悄说：“婵婵，我发现我和以前不一样了。”
　　她骄傲地弹了弹手指，一点点火苗子般的粉光在她指尖萦绕，陆微暖道：“也许，我可以借助这种力量，去抓住西山的那个东西。”
　　她的脸上，那种优雅的镇定，宛如已被煮干的暖兮仙子。
　　湛明婵退后一步，她不敢猜测未来，只觉得前方是深渊，她再退后一步，撞到了一个人，确切地说，是一个美女。
　　“明婵。”白瑢细细嫩嫩的小胳膊绕住了她，“可小心，别摔到。”
　　白美女说着就笑了，永远甜美，即便是刚刚出院，刚刚从一场残忍的凶死悬案中走出，她还是漫不经心地微笑，湛明婵刹那间想起：
　　她是宗堰的女朋友。
　　天。
　　怪不得她不会凶死在西山上。
　　宗堰……
　　湛明婵竟不知自己是该考虑哪件事，是陆微暖得到了暖兮残留的力量，还是白瑢是宗堰的女友，而宗堰，那个神秘的宗堰，就是一连串事件的，幕后策划者。
　　她无法阻止陆微暖，也不愿意通过白瑢，去和宗堰打交道，甚至不愿意探究，白瑢和自己重逢，之后紧紧缠着自己，是否也有目的。
　　她最恐惧的就是深深陷入到事件中，何时能坦然地画句号，便不再被自己所控制。
　　她现在只是被动地接受耳旁传来的声音。
　　“呀，是你啊。”白美女甜甜蜜蜜地说，“真是好久不见了呢。”
　　“……你？！”陆微暖的声音尖锐而紧张。
　　湛明婵麻木地看向身前，白瑢抚弄着发梢，细细白白的指头在乌丝里环绕，她向陆微暖甜甜一笑，宛若明星光亮，陆微暖缩小了身体，面色苍白，紧咬下唇，犹如受惊小鹿。
　　湛明婵想：
　　世界上最美好也最糟糕的东西，是缘分。

　　楔子

　　金秋螃蟹肥，面对白瑢发来的吃螃蟹的邀请，湛明婵没有回绝。
　　等待着上菜，她们先后去洗手，再慢慢地用温热的白巾包裹着双手，彼此都没有说话。
　　白瑢依然带着明媚的笑容，在光亮的饭店里更加炫目，这让湛明婵的胃很不舒服，她想起初中时候的一些零碎，转瞬飞逝于脑海，唯独留下了白瑢这种犹如雪光般，会让人短暂失明的笑容，很多人不喜欢白瑢，并非因为嫉妒，也绝非因为白瑢孤傲，其实无论男女，在第一时间，都是喜欢白瑢的，因为白瑢这雪光般的笑容，一个美艳的女孩子向你露出真挚的笑容，你怎么会对她没有好感呢？
　　湛明婵心里很清楚，很多人在最初，都是那么喜欢和白瑢在一起，但是不用几天，就会闹僵，当然，白瑢也不是个不屑于和人交往的女孩，她比任何人都喜欢交朋友，但是白瑢的毛病出在了她的那张嘴巴上。
　　似乎在白瑢心里，没有什么是不可以说的，只要想到了，她就一定会说出来，无论时间和地点，无论面对的是谁，一种极端的心直口快，也极端地招惹人厌烦。
　　只是……
　　服务员将使用过的手巾收走，湛明婵说了“谢谢”后，继续思考着：
　　只是白瑢特别可恶！
　　她恶毒地想，又立刻吓了一跳。
　　为什么自己如此讨厌，甚至是痛恨白瑢呢？
　　湛明婵和各种人打过交道，温和的，暴躁的，可爱的，刁蛮的，豪迈的，野性的，单纯的，城府极深的，甚至有品行不良，偷东西，卖身的，但是湛明婵都可以心无芥蒂地和她们交往，只要她们愿意和自己交往，湛明婵一直以为自己是个来者不拒的人，宽松过头，苏婷对此就经常叽叽喳喳：
　　你怎么老和不三不四的在一起？别理那几个贱货好不好？
　　湛明婵就笑笑而已。
　　她想：即便是面对血债累累的恶鬼，自己都没有产生过这般抵触的恨不得让此人彻底消失的心情。
　　她握紧了拳头，白瑢终于开口了，“明婵。”
　　听啊，多甜美的声音，为什么没有一罐浓硫酸，把你的喉咙烧破呢？
　　湛明婵想，然后礼貌地笑，白瑢鼓起薄薄的嘴唇，“明婵，我的朋友们都死光了呢，啊，还剩下一个，最没用的，还不如也死了呢。”
　　“对于你的遭遇，我感到很遗憾。”湛明婵说。
　　白瑢说：“是遗憾我遭遇惨剧，还是遗憾该死的没死？”
　　是遗憾怎么你没死，人家死了。
　　湛明婵平静地说：“你可以自己选择。”
　　白瑢啊了一下，很乖巧地，“真是烦人呢，我刚出院的时候，还是有很多警察骚扰我。他们认定了那是个人。”
　　“不是人吗？”湛明婵说。
　　白瑢道：“那是个女鬼吧，走起路来跟一阵风似的，呼一下，你就会看到她从对面划过，呼一下，她就到了你的背后，吹着你的脖颈，她穿着古代的红色衣服，下摆在膝盖和小腿上绕着，当时她是很突兀地出现了，然后我们的人就一个一个地……”
　　白瑢开心地将后背靠到椅子上，拍了拍手道：“哎，就都死掉了。”
　　湛明婵问：“你没和你的男友一起去？”
　　“他很忙。”白瑢甜蜜道，“幸亏他没来。”
　　“你们在山上都做什么了？”
　　“讲故事啊，也不知道是谁提议的。”白瑢欢喜地说，“可好玩了呢。”
　　是啊，人都死了，你觉得很好玩，湛明婵于是也就微笑，你都不悲痛，我又何必做出一副深沉呢？
　　“鬼故事？”
　　“啊，你知道啊。”
　　“还点了白蜡烛？”
　　白瑢讨好道：“你太聪明了。”
　　“午夜的时候，最后一根蜡烛熄灭了，她就出现了。”
　　“是啊，你真是太可爱了。”白瑢用甜甜的嗓音说。
　　“你是怎么逃过去的？”
　　白瑢说：“我记不清楚了。”
　　然后她伸出一只手来，放在桌子上，五根手指头一点点向前伸着，“明婵，如果你想知道，那我会好好回忆，要不你到我家来吧，他今天不在家呢，你陪我睡好吗？我家的床，太大了。”
　　湛明婵将双手从桌子上撤下，放到膝盖上，“我得回寝室，明天虽然是周末，但学校有一些事情需要处理。”
　　她平静地撒谎。
　　白瑢的五根指头已经伸到了桌子中间，她就顺势让躯体都软在桌上，水蛇一样柔韧，她苦恼地问：“上次那个女孩是你的舍友吗？就是我认识的那个。”
　　湛明婵就摇摇头，白瑢欢喜道：“太好了，那不是什么好东西，你一定要离她远一些。”
　　“恐怕比较难，我们住在一栋楼，学习也在一栋楼，吃饭还是一栋楼。”
　　白瑢咯咯地笑，桌子也跟着微颤，“明婵，你喜欢那女孩吗？”
　　湛明婵想：我喜欢陆微暖吗？
　　本来是蛮喜欢的吧，那个好像没睡醒的女孩子，有着一双总也睁不开的眼睛，似乎不急于长大，不急于看看周围的世界一般，她矮矮的，小巧的，说话也细声细气，斯斯文文，为什么不喜欢呢？如果不是出了那件事情……
　　“我和她是高中同学。”湛明婵说。
　　白瑢说：“我们以前见过她。”
　　我们？
　　“有两次呢，第一次，是初三的时候，大概是四月吧，在车站，我和你向南走，她就站在对面，为我们让开道路，然后我进了饰品店去买卡子，她也跟着进来了，第二次，大概是五月，我们从饰品店出来，看到了她，我还过去和她说了几句话呢，你就在旁边。”
　　湛明婵面无表情，白瑢遗憾地说：“你一点都不记得了吗？”
　　对不起，白美女，和你有关系的，我都恨不得从大脑里永久驱逐。
　　“明婵，和你有关系的，我都恨不得刻印在脑髓中呢。”白瑢说。
　　湛明婵说：“那太可惜了。”
　　白瑢的身子弹起来，后背又贴在了椅子背上，“明婵，那个女孩不是好东西，她会害你。”
　　“随便吧。”
　　“你也许会死的。”
　　“那多好。”
　　白瑢说：“明婵，我不会让你死在我前面的。”
　　湛明婵说：“她见到你为什么害怕？”
　　白瑢想了一下，“那个女孩子啊，当然了，我知道她不是个好东西，她见了我当然害怕了，一个地区的惯犯见到负责这个地区的片警，都会害怕么。”
　　“她不是个坏女孩。”
　　“也许在你面前不是吧。”白瑢说，“你离她远一些。”
　　湛明婵想对白瑢说“你管得太多了些”，然后大闸蟹就端上桌子了，于是湛明婵将要说出口的话，又默默地咽下。
　　我和陆微暖本来走得就不近，而现在，更要离她远一点。
　　她得到了暖兮仙子残留的魄。
　　她变得不一样了，和普通人不一样。
　　而且这个“不一样“，是无涯上仙所默许的。
　　湛明婵发现，这最后的一点，令自己感到了抑制不住的愤怒，这股子愤怒很火辣，刺激着肠胃，让她的胃液开始翻滚，难受到想狠拍桌子宣泄一下。
　　她控制自己，她很得意的就是，自己总能把一切不该发表出来的言论和情感，都封锁好，这是自己和白瑢不一样的地方，也是自己能够和大家友好相处，而白瑢总是独自一人，被人厌恶排斥的原因所在。
　　只是这次，她有点控制不住了，因为她又想起来，无涯上仙和暖兮仙子是有一段情感纠葛的，而这个纠葛，令她更加烦躁。
　　幸好白瑢及时地说：“令尊令堂还好吗？”
　　湛明婵平稳了情绪，道：“多谢，家父母安康。”
　　白瑢就指着桌子上的螃蟹，“这只最大，是父亲，这只次之，是母亲，这个小家伙，是孩子。”
　　湛明婵很想说“吃还堵不住你的嘴”，当然她是个很能克制情绪的人。
　　白瑢忽然黯然道：“明婵，你知道吗？我现在是真正的孤家寡人了。”
　　美女向着饭店明亮的光源叹了叹，好看的鼻子抽了抽，“今年六月的时候，我母亲也去世了。”
　　湛明婵盯着那三只螃蟹，“啊，对不起。”
　　“我父亲是今年年初去世的。”白瑢似乎很苦恼，但却并不哀伤，“我的爷爷奶奶是在我考上大学的那年暑假去世的，算一算，还就是我拿到录取通知书的时候，他们就接连死掉，真是让人不愉快。”
　　白瑢愁眉苦脸的样子很动人，“你说呢？明婵，考上大学是多么愉悦的事情，那老东西就非得挑那个时候蹬腿。”
　　湛明婵说：“哦，生死由命。”
　　白瑢讨好地说：“是啊是啊，你说的太对了。我所有的亲人都生死由命了呢。”
　　她屈指，“你看啊，我的玄祖父和曾祖父都是独子，我只有两个伯祖父和一个叔祖父，他们三家早就都死绝了，那还是我出生前的事情，只剩下我爷爷这一支，我本来是有两个伯父，两位叔父和两个姑姑的，但是现在都没了，我六年级的时候，大姑姑一家开车郊游，结果刹车失灵，全军覆没，年底的时候，小姑姑和姑父死于煤气泄漏，我失去了所有的姑姑。
　　我升入初一的暑假，小叔和叔母在散步的时候，被歹徒捅死了，他们还没来得及生孩子，倒也省事；我初二的时候，大伯父死于心脏病，伯母悲恸过度，一病不起，半年后也去，留下了一个儿子；初三的时候，早就死去的三姑和姑父留下的唯一的一个女儿，我最后的姑表姐妹，和我同龄，好端端地，被烧成了灰。”
　　白瑢拽着螃蟹腿，“多可怜的我，当我走入高一的时候，本来枝繁叶茂的一家人，只剩下枯枝烂叶了，但是老天爷不打算放过我们这个不幸的家族，我二伯父全家五口，在深夜离奇死亡，成了轰动一时的悬案；高二的时候，我最后的一个叔父，在送婶婶和儿子上学上班的时候，把车子晕头转向地开进了水库，捞出来的时候人都在车里面，全闷死了，还保持着挣扎的姿势呢。”
　　白瑢伸展着柔软的胳膊，摆出了一个抓着玻璃窗的样子，湛明婵已经胃口全无――其实她从一开始，就没有胃口，从见到白瑢第一眼开始，她就开始习惯性恶心，而偏偏她的胃病又开始发作。
　　白瑢轻轻叹息，露出了神往的表情，“高三的时候，我的亲哥哥病死了，哎，我记得告诉过你，我家违法超生了呢，我还有一个妹妹。”
　　湛明婵显然无动于衷，而白瑢早就适应了，“高三的暑假，祖父母也都相继病逝，大一还没开始多久，我的妹妹自杀了，可怜的孩子，她失恋了，就为了个男人去死了，她用了干燥剂和一些稀奇古怪的药物吧，喏，总之我还有什么好说的呢，死就死吧，既然是她主动的，然后就是我的父亲，身体不好了，很突然的离开，到了最后，我就剩下了母亲，唉……”
　　她发出了音乐一样美妙的叹息，长长的，令人毛骨悚然――至少湛明婵会毛骨悚然，她也确定，旁人只会痴迷于白美女优雅的叹息。
　　她了解白瑢，她知道，白瑢是个对死亡无动于衷的人，所以白瑢只是一面分尸着螃蟹，一面给她叙述一段家族史罢了。
　　“上半年，我母亲也病逝了。”白瑢无所谓道，她终于肯将蟹黄送入嘴巴，湛明婵就想：
　　吃吧吃吧，最好噎死你。
　　当然，如果人会被蟹黄噎死，那么这个人不如不要出生。白瑢是美女，也是聪明女，她用很灵巧的姿态挖出蟹黄，又用很灵巧而优美的姿态吃掉它们，再淑女地用纸巾擦拭，“现在，我是真真正正的孤家寡人了。”
　　湛明婵坐着不动，“你还有男朋友宗堰，也许他会变成你的丈夫。”
　　白瑢就忧伤的叹息，“啊――我不放心他啊――”
　　湛明婵说：“他怎么了呢？”
　　白瑢微笑，“嘘――我怀疑他在外面有女人。”
　　湛明婵就想：你自己就是被别人的丈夫，养在外面的女人呢。
　　“白瑢，”湛明婵难得好心地说，“你们还是男女朋友，别太勉强，也别太看重。”
　　白瑢说：“我知道男人是靠不住的。没有你靠得住，对吧，明婵。”
　　她讨好地弄好的蟹黄推过来，湛明婵打定主意不碰触白瑢碰过的食物，“我自己来吧。”
　　湛明婵有些生疏地拨弄那几只螃蟹，她一向不爱吃海鲜水产，到饭馆也只点熟悉的家常，最喜欢用两根筷子就可以解决的食物，明显的，她不善于应付螃蟹这种食物，但她坚持不需要白瑢的帮助，而是把话题从螃蟹上带开，“你母亲那边总还有亲戚吧。”
　　白瑢说：“我告诉过你，我的外祖父母本身就都是孤儿，他们结合后只生了我的母亲，文革的时候，他们都自尽了，我的母亲被送到了孤儿院，再读书，再考学，再走上社会，再遇到我的父亲。”
　　湛明婵就没有丝毫感情的噢一声，将好不容易抠出来的蟹黄送入嘴里，她注意到白瑢的目光热切地盯在自己的唇瓣上。
　　“那么你无依无靠了。”湛明婵没有丝毫同情心地指出，白瑢就笑吟吟道：“可我还有你啊，明婵。”
　　“我不是你的亲人啊。”湛明婵说。
　　白瑢说：“除了亲人，世界上还有别的感情。”
　　“啊，是。” 湛明婵想起了自己曾经说过的话，“对啊，我是你的……朋友么。”
　　白瑢就鼓了鼓嘴唇，她的舌尖轻轻钻出，又伶俐地缩了回去，好像一条蛇信子，预备着，要从里面吐出来，“明婵，多好，我们是朋友，多好，如果这关系可以进一步……”
　　白瑢伸出了一根手指，柔软的指腹贴近湛明婵还沾染了蟹黄的嘴唇，“如果可以……”
　　“哎呀――！明婵姐姐？”
　　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笑着走过来，“啊呀好巧！明婵姐姐好，哇，明婵姐姐越来越漂亮了！有空一定到我家玩玩，美女大驾光临，一定蓬荜生辉！”
　　少年潇洒而夸张地说着，湛明婵就习惯地微笑，她说了声“谢谢，小谦也更精神了”，再向白瑢介绍，“这是我邻居，住在楼上。”
　　又指了指白瑢，“小谦，这是我同学。”
　　小谦就惊艳了，“哇！大――美――女啊！”
　　白瑢妩媚一笑，湛明婵看得出来，这个邻居家的小色鬼已经酥了全身骨头，而白美女不是个认生害羞的，她落落大方地伸手，“小谦同学好啊。”
　　小谦的双手都握了过去，眼神发直，湛明婵用筷子翻弄了一下螃蟹，动作大了一点，引起了白瑢的注意，她巧妙地把手抽了回来，“小谦同学，有空我去你明婵姐姐家作客，可以到你家玩玩么？”
　　小谦只会点头了，白瑢就娇娇地笑了一声，湛明婵说：“小谦，那桌是你的同学吧？他们好像在等你。”
　　少年小谦就盯着白瑢，晕乎乎地说一句“明婵姐姐，那我就先走了。”随即恋恋不舍地结束这段巧遇，或者说，是和湛明婵的巧遇，和白瑢的邂逅。
　　而白瑢就迅速地注视着湛明婵的面孔，“啊，你的邻居？倒是个挺漂亮的男人，就是太幼稚。”
　　她说着，手里头喀嚓拧断了螃蟹腿，“我怎么觉得他怪里怪气的呢？就好像，他全身上下，都缭绕着黑色的烟雾一样，我笃定，那人这几天一定会倒霉的呢。”
　　白瑢有些小兴奋，“搞不好他会丢掉性命，好可惜，嘻嘻……”
　　她很谄媚地将挑好的蟹肉递给湛明婵，被对方的悄无声息给拒绝了。
　　于是白瑢微笑，“明婵，你离他远一点比较好。”
　　湛明婵放下筷子，手伸向了装螃蟹的盘子，就在她把螃蟹腿丢到白瑢脸上之前，一个微微严厉的声音响起，“明婵，你在这里啊，我正在找你呢。”
　　湛明婵的嘴角抽了抽，她起身面向来者――一个面容清俊的中年男子，肌肉松弛但目光很犀利。
　　湛明婵慢慢躬身，大概三十度吧。
　　“二表叔。”她这样称呼。
　　胃酸涌入口腔，她安静地咽下。
　　最恶心的场面又要来了呢

　　第一章 夜半敲门

　　湛明婵是在深夜两点的时候，被一阵猛烈的敲门声弄醒的，她听了一会儿，确定不是在敲自己的门，本想合眼，但那敲门声异常猛烈，偏偏又不闻人声呼喊，也不按铃，更不见人来应门，这就显得有些诡异。
　　湛明婵并不是老在宿舍住的，她从来都不用学校的浴室，但又必须洗浴，那么幸运的，作为本地人，她可以大方地离开寝室。
　　正常情况下，她会回到公寓――不是正式的家，只是上了大学后，一套租来的公寓，房史清白，房东可靠，家具电器一干生活用品都搬走了，湛明婵最满意的就是需要她清扫的东西不多，墙皮刮掉重新粉刷，地砖扒掉贴上新的，管道类全部刷新漆，插座板，水笼头，马桶都换新的，再有剩下的，就是窗玻璃，顶灯，门板。
　　很简单，卸下来全扔。
　　包括最不好拆卸的窗框。
　　湛明婵固执地让工人卸下了钢制的窗框，无视物业人员的吹胡子瞪眼，换了一套新的塑钢窗框。
　　她想：当时的自己，犹如一个从精神病院跑出来的疯婆娘。
　　她痛恨不洁净。
　　所以只要是乔迁新居的房东所留下的一切，都给毁掉了，湛明婵就这样将一栋二手房变成了新居。为此花了很多钱，小哥哥一声不吭，将一笔笔款子划到了她的银行卡上，湛明婵给他打电话，“哥哥，以后我还你。”
　　“爸妈给的。”
　　“那我还爸妈。”她说。
　　只要我还能活到那一天。
　　总体而言，湛明婵住了一年多，很满意。
　　这栋单元楼有十三个门，六层，一层两户，特色是没有或笔直或蜿蜒还带窗户的楼廊，为了采光，就在最上方开了天井，白日里总有一缕阳光从楼顶开口处，穿过六层，最后投射到地面。
　　但楼内依然黑暗，感应灯用得年头久了，不再灵敏，而四层新养了小婴孩，湛明婵也就不再大声咳嗽，或者拼命跺脚拍手，实在叫不开灯，就摸着黑，穿过狭窄的楼道里的杂物，轻而快地上楼。
　　她住在五层。
　　她的对门，是一户宿姓的三口之家，先生是国营企业老总的专职司机，早上六点准时离开，但中午，下午，不定时地就会突然回来；妻子是会计，供职哪里，湛明婵没有细问，他们有一个新上了高三的儿子，叫做宿鹏，长了一双凤眼和一个削尖的下巴，面色苍白，好像生长在了背阴的地带，沉默寡言，据说品学兼优，和湛明婵很少照面，也就不多交谈。
　　和湛明婵接触多一些的，就是脑袋顶上的那户人家。
　　那是一户印姓人家，夫妻双方都是做生意的，买了顶楼的复式房，接来了公婆，安置了儿子，还雇了保姆。那儿子是个十七岁少年，叫印小谦，高个子，皮肤白，圆脸，有一对笑眼，人也很活泼，湛明婵和他聊天的时候，了解到这漂亮孩子果然交了小女朋友，但家里有老人，也就从未带回家过。
　　“等哪天爷爷奶奶都不在家了，我带回来让姐姐看看。”印小谦的嘴巴倒是很甜，他和湛明婵刚认识，就一口一个“姐姐”。
　　湛明婵就轻松的说着“那好啊，一定是个顶漂亮的小媳妇”，印小谦就大方地笑翻在地，“啊呀，什么啊，没有姐姐好看啦！”
　　湛明婵陪他笑的时候，对门的宿鹏回来了，他很阴沉地向印小谦点点头，又扫了湛明婵一眼，似乎是考虑如何招呼，然而印小谦说：“啊呀，宿鹏你住在姐姐家对门呢。”
　　宿鹏爱搭不理地嗯了一下，印小谦就做了几个扩胸运动，说：“把书包放下，我们打篮球去。”
　　湛明婵转身回房，她听到宿鹏小声说：“你一口一个姐姐，还真是把她当你亲姐姐了么？”
　　印小谦说：“是啊是啊，可不就是姐姐么。”
　　防盗门轻轻一关，湛明婵无动于衷地又阖上木门，对于别人背后的议论，她不愿搭理。
　　但至少她明白，楼顶的男生，对自己友好，而对门家的男生，不太喜欢自己。
　　敲门声戛然而止，回忆也就此中断，湛明婵等了一会儿，没听到下楼的动静，但却听到了一些杂音，好像什么呢？
　　她困惑地想了一下，好像那位收废品的大爷鼓捣着一堆杂物般，窸窸窣窣，哗哗啦啦，丁零咣当，手脚并不轻盈灵敏，声音就愈发扰人。
　　又过了一会儿，那声音就全没了。
　　若隐若现的婴孩的哭声凸显出来――
　　呜……
　　呜……
　　哭声未停，楼上又出现了拖鞋踏地的声音，擦啦啦，擦啦啦。
　　真是够热闹。
　　湛明婵困乏地翻了个身，将被子往上拉了拉的时候，终于听到楼梯间传来了咯吱一声，这当然不是下楼的脚步声，而是防盗门被小心推开的声音，很是细长，扭着声线钻入耳朵。
　　安静了片刻。
　　随后又是轻轻的一声咣当。
　　湛明婵想：大概是对门惹了什么麻烦，不敢开门，又偷偷观察情况吧。
　　以前也有过这种事情，大年三十的，对方喝醉了酒找上门来，而宿家人，早就避了出去。她家先生的活计不会惹事，但身为会计的宿夫人，就不好说了。
　　只是如今夜这般文雅的敲门，倒是少见。
　　这么想着，意识也朦胧起来，先是朦胧到六点多，宿家的男主人出门，有些小骚动，湛明婵迷糊地听到了宿家女主人不满地叱责声，她想着人家吵架管我什么事儿，便又朦胧起来，这回就朦胧到了十点多，自己的门铃被按响了。
　　湛明磊的拜访只是让湛明婵有一点点小激动，她请哥哥坐下，客气地去冲茶，湛明磊责怪道：“妹妹，什么时候回家？”
　　“我就在家啊。”
　　湛明磊就说：“我听说二表叔又找你麻烦了？”
　　湛明婵啊了一下，倒也不多话，湛明磊说道：“父亲说了，这里的气场越来越不对劲。”
　　他失望地看到自己的小妹妹只是乖顺地沉默，这种沉默，放在今天就很不合适了，“明婵，记住，你是苍溪湛家的掌门！”
　　“噢。”于是湛明婵简单地肯定了小哥哥的话，湛明磊气喘，“二表叔和你说什么了？”
　　“他说了和父亲一样的话，然后他建议彻查，负责调查的人选是湛琳芷。”湛明婵一板一眼道，湛明磊就不满，“傻妹妹，二姨婆那边，从来没放弃过追逐掌门之位，而糟糕的是，三姨婆似乎也……”
　　“三姨婆不喜欢我，我知道。”湛明婵给了小哥哥一个微笑，湛明磊就在沙发上无奈地摊开了四肢，他停了好一会儿，“妹妹，我真的不懂你。”
　　湛明婵就说：“爸妈也这么责怪过我。”
　　“这不是责怪，你到底想要什么？”湛明磊更似自言自语。
　　湛明婵不再说话，湛明磊深谙小妹的脾气，便正色道：“祖母病危的时候将，法杖与掌门之位，隔代传给了你，二姨婆和三姨婆一直都不服气，尤其是二姨婆，她有两个女儿，她一直都认为，祖母会把法杖传给亲外甥女，而不是隔代传给孙女，毕竟我们家族，以前人丁兴旺，很少会出现隔代传的现象，这样做，乱了辈分。”
　　湛明婵一脸的不为所动。
　　湛明磊沉吟了一会儿，说：“这么多年，二姨婆那边……从来没有放弃过……对掌门之位的追逐，你已经成年了，两位已是中年的表姑就不再强求，她们一个未孕一个只生了儿子，所以她们现在都是力推……她们亲兄弟的女儿，我们的表妹湛明菲，当然，湛明菲的天赋……也的确不错。”
　　湛明婵依然一声不吭，湛明磊觉得自己好像是对空气说话，他很挫败，但还是把话说完了，“这其中，二表叔是最积极的，毕竟他是湛明芷的父亲。而最近，大概从七月份开始，整座城市的气场出现过好几次阴阳失和的现象，虽然很短暂，但父亲怀疑这背后有更大的变动，甚至怀疑是一场阴谋。”
　　“宗家的阴谋。”湛明婵说。
　　湛明磊道：“你知道？”
　　湛明婵说：“我遇到的三起事件，都和宗家有关系。”
　　“你有没有……”湛明磊问了一半又哀叹，“算了，我知道，你肯定没有查下去，你一向这样……”
　　湛明婵道：“告诉父亲，我会查。”
　　“妹妹。”湛明磊严肃道，“我是想通知你，二表叔，恐怕和宗家有勾结。”
　　湛明婵微笑，“噢。”
　　湛明磊彻底败在这个妹妹手里了，“我……你心里有数就好，父亲是害怕，二表叔会通过宗家，对你不利。”
　　“我会注意的。”湛明婵说，她想：啊，我和宗家的女人白瑢还走得那么近呢，谁知道这其中有什么诡计呢。
　　但是我管它做什么，该如何便如何。
　　她将湛明磊送到门口，看到对门宿家那一堆小山般的杂物好像被重新规整过，她就有一种面目全非的狰狞感，湛明磊踏开了走廊的感应灯，说：“无涯上仙……”
　　湛明婵豁然盯住了小哥哥的瞳孔，湛明磊怔了怔，随即苦笑，“妹妹，我还以为你的目光永远都不会这么认真呢。”
　　湛明婵就责怪：“哥哥。”
　　湛明磊说：“必要时刻，你可以用掌门身份直接向无涯上仙求助，他会主持公道。”
　　湛明婵说：“湛家的事情，不需要神族插手。”
　　“妹妹，我们家代代都要和他照会，是因为古时就立有约定，所以这也是他的责任，你无需顾虑。”
　　湛明婵就说“知道了”然后她目送小哥哥下楼，就在湛明磊下楼后没多久，她尚且倚门而聆听着兄长脚步声的时候，宿鹏就抱着篮球和印小谦说说笑笑地回来了，宿鹏看到了湛明婵，笑容顿失，他一声不吭地掏钥匙，印小谦则笑道：“姐姐，刚才出楼门的是你的客人啊？”
　　“嗯。”湛明婵没有解释她和湛明磊的关系，印小谦就活泼道：“好帅噢！”
　　“谢了，哪有你帅。”
　　印小谦突然兴奋了，“呦，姐姐，是不是你的……嗯哼？”
　　湛明婵说：“不是。”
　　印小谦就像一个没有气的皮球，不知是因为失望而叹息还是因为兴奋而松了口气，“哎呀，也是么，姐姐大美人，要好好挑选呢。”
　　宿鹏一脚将木门踢开，“进来啦！怎么随便一个女的，你就能和她聊那么开心啊？！”
　　那门撞到了玄关的墙上，咣当两声，一声是撞击，另一声大概是振掉了墙上的画。
　　印小谦听了这话就惊奇地怔了，因为发呆而没有挪步，宿鹏就显得很尴尬，而湛明婵也发觉自己现在的心情并不好――毕竟知道有人要对自己不利，这样的一条消息当然是不会让她喜气洋洋优哉游哉了，温水青蛙只有在没有外界刺激的情况下，才会享受温水，如果天上突然砸了块砖头，青蛙还是会跳出去的。
　　她只是习惯性地把所有情绪和想法都埋了起来，没有在小哥哥面前表现出来，这是她引以为傲的自制力，但是这并不能证明，她没有脾气，实际上，她心里火得很，甚至起了……
　　况且，她也十分不喜欢宿鹏，这个眼皮细长，皮肤过白，削尖下巴，动作女里女气的男生，她不反感男生女相，也不反感娘娘腔，小白脸，更不反感同性恋，但是她反感一个已经十八岁的大男孩，在一个女性面前肆无忌惮地耍脾气。
　　于是她问：“宿鹏。”
　　宿鹏冷漠地看她，她迎着不友好的目光说：“叔叔阿姨都加班去了？”
　　宿家夫妇的工作时间并不是很固定，时常加班，即便如今天，是个阳光明媚的周六，他们也常常早起离家，忙着挣钱，为谁呢，为儿子宿鹏的未来呗。
　　宿鹏嗯了一下，印小谦就带着五分羡慕和五分打圆场的态度道：“多好啊，就剩你一个了，带女朋友都好带。”
　　宿鹏生硬道：“我没有女朋友！”
　　印小谦恍然大悟，“噢哟哦呦，是我的错，你都高三了，是好学生么。”
　　宿鹏立刻摆出了一副如三岁孩子般，很不高兴的样子，湛明婵微笑着说：“所以你做家务了么。”
　　她指了指宿家门口的那一堆杂物，“看，摆放的完全和以前不同了呢。”
　　宿鹏就变得很狰狞而又很惊惧，他冲口道：“要他妈你管！”
　　印小谦怒了，“小鹏，道歉！”
　　宿鹏咣当把门撞上，印小谦很窘迫，“真是过分啊！姐姐，你……你别太介意，他高三了么，压力过大。”
　　湛明婵笑道：“嗯，可是你才高二啊。”
　　印小谦耸耸肩，“嘻嘻，我懂事呗。”
　　他倒是不谦虚，但也没说错。
　　“不过小鹏家的杂物不是他收拾的，姐姐你表扬错了！这是早上我晨练的时候，帮着他爸妈一起收拾的呢，噢呦，木板花盆还有好多乱七八糟的东西洒了一楼道，四层都落了不少呢，谁知道是怎么搞的呢，我一样样捡回来，再重新码放，费了不少力气，因为他爸送领导开个会，赶时间么，最后就全是我帮着他妈给弄完的，衣服都落满了灰。”
　　印小谦得意地炫耀脏兮兮的袖口，湛明婵笑道：“别吹牛了，刚打完篮球吧，谁知道从哪里弄脏的。”
　　印小谦哈哈大笑，湛明婵目送他上楼，再听着楼上的防盗门咣当响，而对门透出了一线光来，她看到宿鹏鄙夷和反感的目光来。
　　湛明婵就说：“我希望今天晚上不会被吵醒。”
　　宿鹏将门重重关上。

　　第二章 螃蟹缸子

　　湛明婵喝着奶茶，玩起了养成类游戏，直到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砰砰砰！
　　毫无预兆，甚至没有脚步声，就好像光秃的戈壁上，一个转弯，忽然冒出了一棵绿树。
　　只是戈壁绿影是一种恩赐与希望，而夜半敲门声，就不是什么绝美的意境了。
　　何况这门声……
　　比昨天要激烈得多。
　　她看了一眼电脑的时间，凌晨两点半，身后窗帘外，小学操场上，空洞漆黑。
　　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呵欠。
　　砰砰砰砰砰砰砰！
　　从左耳进，被右耳堵在脑子里。
　　婴孩受惊了，开始夜啼――
　　呜……
　　哇哇哇……
　　若隐若现的哭声从脚下地板传来，然后头顶天花板再次响起了拖鞋声。
　　擦啦啦，擦啦啦，擦啦啦。
　　像是一个人，不安地转动。
　　湛明婵被杂音弄得不耐烦，她点了几下鼠标，随意转到了冥濛雨的博客，就没有任何准备地看到了一篇更新，只有不到百个字，很短小，与其是更新文章，不如是QQ留言，但是对于冥濛雨的内容，湛明婵这个唯一的读者，还是很有兴趣阅读的：
　　如履薄冰，危机四伏，外忧内患，却为何要拒绝帮助呢？
　　我很心疼。
　　比心疼他，都要心疼。
　　我也很疑惑。
　　比疑惑他，还要疑惑。
　　站在电视塔的顶端，眺望万家灯火，才好看清，光的路。
　　湛明婵想：自己永远也看不明白冥濛雨到底想表达什么，于是她退出了登录，而门外已是一声紧过一声，那不是在敲门，而是擂鼓般擂着防盗门的铁板，似要破门而入。
　　但还是没有叫嚷的声音。
　　整栋楼，只回荡着敲门声，若隐若现中是婴孩的哭声。
　　当然，湛明婵还能够听到天花板上传来的拖鞋声，不安的擦啦啦，似一个人在紧张地踱步。
　　她的天花板，是六楼印家的地板，楼内同一侧房间的布局，是一样的。
　　所以她的地板是四层的天花板，她的天花板是六层的地板，这个房间，在六层，是印小谦的房间。在四层，是小婴孩和父母亲睡觉的房间。
　　砰砰砰砰砰砰砰！！！
　　带着一股怒气，却依然踩着节奏来扣门，没有寻常的让感应灯亮起的跺脚声，没有吵闹声，也没有低语，楼道内只有一种主旋律：砰砰砰。
　　湛明婵知道，一般上门问罪找茬的，总是要连哭带闹，连吵带叫，喊着名字骂着脏话，踢门踹墙，这才合乎情理。
　　譬如上一次，就是大年三十那次，据传是对门宿家的太太，在做账上出了问题，大概是动了手脚，最后坑了某生意人，血本赔光，结果人家喝多了，拖家带口找上门来，一边敲门，一边哭喊着“越想越气啊”“我这两眼都搁着泪啊”“你他妈给我出来啊”。
　　那个时候，宿家三口都在，没有一个来开门，但是天没亮，一家人就开着车子匆匆离开了，直到初七才又见到人。
　　以后又发生过一两次这样的事情，至于是如何解决的，就不是湛明婵关心的了，她所要做得就是在敲门声响起的时候，辨别一下是否敲的是自家门，不是的话就让身体放松，意识模糊。
　　砰砰砰――！
　　最后一声格外的重，停了半刻，湛明婵的耳边就只剩下婴孩的哭泣。
　　随后就是一些窸窸窣窣，湛明婵竖起耳朵也没有分辨出是什么声音，然后有咣当当的一声，像坛子砸破。
　　又等了五分钟，楼道再无新的声音，也没有下楼的脚步声。
　　婴孩的哭声减缓，听不到了。
　　楼上的拖鞋声也不见了。
　　湛明婵的手指点着鼠标，无动于衷。
　　熬夜的人是一定要晚起的，对于一个大风降温的周日，怎么着也得睡到下午日头往西去了才对。
　　可惜湛明婵没有这个福气，她被吵闹声弄醒的时候，才八点多钟，而她又不是聋子，女人的叫骂太过刺耳，男人的怒吼又有些可怕，湛明婵听了一会儿那尖锐的“SB”和暴躁的“你Y的找打”后，套上拖鞋去开门了。
　　防盗门咯吱一响，吵架声犹如三九大雪般扑面而来，湛明婵看到宿家的门是开着的，宿鹏就站在门口，削尖的下巴倔强地昂着，手心里握着一个东西，湛明婵看了几眼，似乎是一块木头。
　　而宿鹏将它握得很紧，青筋爆出，让那只秀气的右手如白骨狰狞。
　　印小谦那有些滑稽的声音正从四层传来，“叔叔阿姨别骂人，别动手，大家都是邻居，都是邻……”
　　“那也不能忍了！”这女声是四层那新得了外孙女的彪悍姥姥，也就五十多岁，这个年纪在现代生活中，不算太老。
　　她控诉着，“你们家在外面惹了什么祸事，我们管不起！但是也没这样三天两头深更半夜折腾人的！上回人家找上门来，你们不敢应声，结果是踢翻了你家堆门口的东西，这回把我们家的螃蟹缸子砸碎了，螃蟹给弄成这德行了，这算怎么一回事啊？”
　　“阿姨阿姨……”印小谦的声音很紧张，彪悍姥姥就说：“小谦你来给评评理，我那外孙女好不容易才给哄着，净让他们家那不三不四的声音给弄醒。哄孩子容易吗？小孩子天天晚上睡不好，对身体好吗？！”
　　“是我们家把你的坛子弄破的吗？！是我们弄得吗？谁弄得你找谁去！大早上跟我们这儿找不痛快干吗？！”这声音就是对门宿太太了，宿鹏听到了母亲的尖锐，轻蔑地哼了一下。
　　“我就问你们，昨晚上那人是不是找你们家的！”这是彪悍姥姥的女婿，也就是小婴孩的父亲的质问声。
　　“我们怎么知道？！没准是找错了呢！”宿太太用女高音唱道。
　　“找错了？还能找错两个晚上吗？！找错了你们干吗不开门告诉人家一声？你要是不心虚你干吗不去给人家开门？！”彪悍姥姥理直气壮。
　　“我们睡得熟，不爱下床，你管得着吗？”宿太太将“管得着吗”几个字用女高音唱起了无限循环，于是场面混乱起来，有女婿愤怒的“你冲我妈嚷什么？”，有彪悍姥姥扯着嗓子喊出来的“不干不净不三不四的东西！”有宿先生呵斥出来的“你对我媳妇动手动脚干吗？你Y再动一个？！”还有印小谦紧张兮兮的“别动手别动手”，然后宿鹏又哼了一声，一只脚踏进了门里，四层就飚出了一声“你儿子有神经病！”
　　于是安静了刹那，骚动更大。
　　“你他妈说什么呢？别倚老卖老！你凭什么说我儿子是神经病？！”宿太太歇斯底里，彪悍姥姥就说：“你儿子偷偷去看心理医生！”
　　“你胡说八道！”宿太太怒斥，“你哪只眼睛看见了？老不死的！”
　　湛明婵就无望地闭了闭眼，“老不死”一旦骂出来，此事无法善了，但是她更注意的是宿鹏的表情，他听到那句话后，脸色没有变化，那只右手握得更死了，湛明婵就友好地说：“都是邻居，下去帮着小谦劝劝吧。”
　　宿鹏没有理会湛明婵，他将防盗门重重地撞上，那咣当一声似是示威，对湛明婵，对吵架的双方，还是对什么呢？
　　湛明婵走到宿鹏家的门前，她将右手放到那冰冷的防盗门上，左手掐诀，只是过了不到半分钟，她又犹豫地将手诀捏散，缓缓退后几步，然后踩着楼底下愈发激烈的争吵声，回屋了。
　　湛明婵是在晚上散步的时候，在小花园里碰到了和小女友约会的印小谦，那小姑娘长得很是秀气，看到湛明婵笑吟吟地走过来，立刻推开了印小谦，小谦一如既往地和蔼幽默，“哦呦，姐姐好！空气清新，散散步可以活血养颜哦！”
　　湛明婵微笑着看那打扮地干净可爱的小姑娘，小谦很大方道：“我女朋友，周智雅，小雅，这是我邻居家的湛姐姐，大学生了呢！”
　　周智雅就低声说“你好”，然后抿嘴很不好意思地笑，湛明婵就和印小谦就早上吵架的事情聊了一下，“到底怎么回事？”
　　“哎呀，姐姐也听到了吧？这两天晚上都有人到小鹏他们家找麻烦。”
　　“他们家又结下对头了？”
　　“大概是吧，我也挺担心的，害怕出事，问过小鹏，他说他根本不知道父母在外面得罪什么人，但是得罪人是肯定有的，宿阿姨的工作比较麻烦，哦，老板说做假账吧，你是做还是不做呢？”小谦摊手，“这几天我也没睡好，一听见那门声，就躺不住了，下地走来走去，哦，没吵到姐姐吧？”
　　湛明婵微笑，“没有。”
　　就知道脑袋顶上的拖鞋声会是你。
　　“这回找麻烦的人怎么把郭阿姨家的缸子给砸坏了？”
　　彪悍姥姥姓郭。
　　“不清楚啊，大概就是发泄吧，估计亏了不少钱。其实那人第一次是拿小鹏他们家，门口的那堆杂物出气来的，姐姐你起得晚，没看到，弄了整整一个楼道，每层台阶上都乱七八糟的，最后还是我帮着收拾，这回大概就是下楼的时候，顺脚把郭阿姨家养螃蟹的大缸子给踢翻了，缸子碎了，养在里头的肥螃蟹都爬出来了……”
　　小谦犹豫了一下，他挠挠头，“姐姐可别不信，要我看，那螃蟹是给人吃了呢。”
　　湛明婵就笑，“生吃？”
　　印小谦严肃地点头，湛明婵笑道：“哦，人的话，咬得动吗？”
　　印小谦就说：“可是……那螃蟹七零八落，很像是……”
　　“大概是踩碎丢碎的结果。”湛明婵安慰大男孩，因为她觉得大男孩提起这件事情，神色中略带微微恐惧，然后她找了一个别的，但是也有点联系的话题，试探地提出来，“别怪我失礼哦，小谦，你和宿鹏是好朋友，今天早上郭阿姨的话……”
　　她委婉地停住，小谦就流露出不可思议而又无稽之谈的目光来，“哦呦，姐姐不要信啊，郭阿姨是脾气不好胡扯的呢！”
　　然后周智雅说话了，“宿鹏？上次咱俩那什么的时候……啊？是那个人么？是不是？”
　　印小谦就小声道：“是啊。”
　　周智雅很不屑，她说；“什么啊，真是那个人啊，讨厌！”
　　印小谦很罕见的沉下了脸色，却恰好听到有人叫他，“小谦！”
　　正是宿鹏，不知何时就站到了花园外，靠着一棵正变黄的槐树，夕阳下，他也像一棵正在慢慢腐朽的老枯木一样，硬邦邦地戳在地上。
　　他向印小谦招手，印小谦就说“你们聊会儿”，然后跑向了宿鹏。
　　湛明婵心里很高兴的，她就圆滑地说，“嗯，智雅，我就这么称呼你吧。你见过宿鹏啊？”
　　周智雅就微笑着点头，又拉下脸来，“但是我不是太喜欢他啊，姐姐可别见怪。”
　　“那只是个内向的小男孩了。”
　　周智雅不信服地说：“才不是呢……”
　　她看着勾肩搭背的印小谦和宿鹏――两个大男孩有说有笑，“我就是觉得，那人吧……他脑子有问题呢！”
　　湛明婵说；“还好吧，就是不太爱说话。”
　　“他和小谦可有的聊呢！”周智雅打开了话匣子，“经常给我和小谦的……那什么捣乱！”
　　“那什么吗，不要不好意思哦。”湛明婵表现地很宽容，周智雅跺跺脚，装出很冷的样子，“噢噢噢，就是约会啦！”
　　“你们约会还老让熟人撞见，可不浪漫了。”
　　周智雅就很有感觉地说：“当然了，而且老是让一个人撞见，而且这个人还总是捣乱，要是懂事的人，看到熟人正在约会，顶多打个招呼就离开，但是那个宿鹏啊，他一定会想方设法地把小谦给拉走。就算他人不在，他也会通过手机啊短信什么的，让小谦结束约会匆匆离开。”
　　周智雅就愤怒地问，“湛姐姐，你说那人是不是存心的？他就是看不得我和小谦好！”
　　湛明婵轻轻说：“智雅，他们两个都是男人啊。”
　　周智雅撇嘴，“呦，BL的事情也不是那么罕见么。”
　　“你怀疑……”
　　“小谦很正常啦！”周智雅强调，“是那个宿鹏有问题，我听小谦说过，他的确心理有毛病，说过要看心理医生呢。”
　　“那看了没？”
　　“谁知道啊，也许小谦会知道吧，但是他也不和我说，他不喜欢我非议他的好兄弟，哼！真是兄弟手足女人衣服啊！”周智雅打开了话匣子，也就变得活泼多了。
　　湛明婵看着不远处正和印小谦耳语的宿鹏，这个男孩子长得可真是……小受啊。
　　印小谦就说了什么，样子很亲昵，宿鹏便笑得很灿烂，那是发自内心的喜悦。
　　所以湛明婵看得很无语，她对于周智雅的怀疑，对于郭阿姨早上的“失言”，对于印小谦方才那“胡扯”的解释，已经有了判断。
　　宿鹏就一直笑着，笑着，他那从狭长眼眶里射出来的目光，就不经意地扫向了这边，那目光扫过了湛明婵，扫到了周智雅的身上，就定格了。
　　宿鹏环住印小谦的脖颈，那手就不再撤下去，好像搂抱着情人般，而定格在周智雅身上的，落落大方的目光，就纯粹带着挑战了。
　　“同性恋！”周智雅恶狠狠地说。
　　“你不能接受？”湛明婵问。
　　周智雅道：“我没有那么古董啦，BL，GL双性恋什么统统都OK啦！但是无论如何，也不该去破坏别人的感情，或者是去勉强别人喜欢，我和小谦的确是在晚一些相识的，但小谦……小谦很正常啊！何况那个宿鹏，一个大男人，他这么计较，也太那什么了吧！”
　　湛明婵还是很认同周智雅的，“小谦的确没有额外的性取向。”
　　而宿鹏看着周智雅的目光，是那么好斗。
　　湛明婵说：“智雅，小谦知道你的家庭地址吗？”
　　周智雅点头，有些纳闷。湛明婵说：“小谦只知道你这一个地址吧？其他的七大姑八大姨，你应该没说过吧？”
　　“哎呀，我自己都记不起呢，还会和他说这些干吗……”周智雅似乎想歪了，“我们还没到……没有说要到彼此亲戚家……登门拜访呢……”
　　湛明婵说：“智雅，也许我很冒昧，但我觉得，你这几天，还是……住到亲戚家比较好。”
　　周智雅就瞪眼睛，湛明婵说：“我的建议吧……”
　　过多的话，她实在无法解释了，解释了，也不会有人信，反遭疑惑。
　　或者，把手机号给她，湛明婵是这么打算的，如果有问题，你赶快打我的手机。
　　然而她又打消了这个念头，她不想惹麻烦。
　　你们说，如果警察在罪案现场，从受害者的手机上，发现了最后打出的电话号码，会如何处理呢？
　　恰好这个人和受害者并不熟识。
　　一番怀疑，一番论证，一番质询，一番麻烦。
　　湛明婵就会觉得很烦。
　　所以她最后说：“注意安全，深夜无论谁敲门，别看，别开，最重要的是，不要报出名字，无论是谁应门，都不要报名。”

　　第三章 应门

　　湛明婵又熬夜了，反正周一也没有课，她打算在公寓多留几天。
　　钟表显示到两点半的时候，砰砰砰的敲门声又全无征兆地响起。
　　有上楼的声音吗？
　　当然没有，有的话，问题就好办了。
　　湛明婵停下了打字，屋子因为安静而空荡，她就不由落寞。
　　这次只响了三声，干净利落。
　　砰砰砰。
　　门就开了。
　　吱扭一下很是细微，可以判断防盗门推到了一个很小的角度，戛然而止。
　　放在桌角的罗盘针剧烈摇晃。
　　湛明婵盯着指针，有些入神，约莫一两分钟，她还是站起身来，蹑手蹑脚地走到门边，耳朵贴近门板。
　　“名字。”
　　外面有人说。
　　此时正刮风，气压的变化让门板轰轰来回，压了几下，这就压过了门外的声音，湛明婵再次听清楚的时候，已经是简洁的“地址”二字了。
　　门外那声音，低沉而利落，让人不觉想象，说话的人，一定是个压低了鸭舌帽，提高了风衣领子，把自己裹得很结实的男人，他必定是低着头的，好让面孔埋在阴影里，再让气流擦过嘴唇，将最轻微的语言带出来，他的瞳孔大概都不会直视对方，但这并不会妨碍面对突发情况之时，他灵敏的应变。
　　门外那是个什么东西，湛明婵在听说了螃蟹后，已经有点数了。
　　那螃蟹，就是被吃掉了。
　　局限在这座城市里，金秋时分最活跃，尤喜螃蟹，行动模式是深夜敲门问名字，除了那个，还能有什么新鲜玩艺呢？
　　湛明婵在心里叹气。
　　外面窸窸窣窣，湛明婵的半张脸都贴死了门板，无奈隔了两层门，又有风的呼啸，而对方也刻意压低了声音，所以她什么都没听到，她便将手指放到了门锁上，犹豫着是否要打开里门的时候，风停歇了片刻，随后，那低沉的声音说：“重复一遍，周智雅，女，16岁，家住……”
　　呼一下，关好的厨房门被狂风推开，门旁扫帚倒地，喀喇喀喇。
　　湛明婵懊恼地想：最关键的没听到。
　　吱扭，对面的门关上了。
　　湛明婵走到阳台，推开了窗子，大风卷了进来，她怔忡，哦，这么快就到了暮秋。
　　探出脑袋，路灯拉长了一道黑影，而实体已经没入了树丛中，犹如猿猴般跳跃。
　　凌晨的时候，湛明婵缩在被窝里，隐隐听到了门铃响，她竖起耳朵，判断出是自家的门铃，考虑了一下，自己没有在网上订货，也不存在收快递和挂号信的可能，更没有约好登门的亲戚朋友，最后她决定无视。
　　外头的人无论是谁，就当家里没人吧。
　　蒙好被子继续睡，这一觉就睡到了上午十点多，偏头看到窗外阳光明媚，看来一夜大风吹走了阴云，对面操场上有孩子们的欢笑声，湛明婵觉得自己在浪费光阴，她慢吞吞地洗漱完毕，打开了电脑，然后听到门铃被按响。
　　“谁？”
　　“我，宿鹏。”
　　湛明婵很惊奇地把门打开，网格外苍白的面孔，带着浅浅的笑----难得是对湛明婵露出的，落灰网格子和冰凉金属杆将这张瘦脸分割得支离破碎，感应灯踏不亮的走廊阴惨惨。
　　拉开门锁，“有事？”
　　宿鹏微微笑着说：“这女孩子等你一上午了，我实在看不过去了。”
　　湛明婵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心里咯噔一下。
　　“白瑢？”
　　白美女虚弱地从台阶上起身，“明婵……我好累。”
　　你好累找我干吗？
　　湛明婵想。
　　宿鹏很礼貌地说：“我说她一定在家吧，你应该多按几次，要不然还以为是别家的门铃呢。这地多凉啊！白白坐了一上午。”
　　白瑢就柔弱地笑――美女换了一种笑容，依然是美女，“哎呀，真是太谢谢你了。”她娇滴滴地说。
　　湛明婵一面让白瑢进来――尽管她心里有一千万个不高兴，一面随口道，“宿鹏，没和小谦出去？”
　　然后她想起来今天是工作日，而宿鹏就高兴地说：“哦，他被警察找走了。”
　　湛明婵冷漠地注视宿鹏，这男孩子笑眯了凤眼，“好像是他女朋友出事了，好可怜啊。”
　　宿鹏背过身子打开了自家的门，湛明婵问：“你今天应该上课吧。”
　　今天是周一。
　　宿鹏说：“我们放几天温书假，这周有一次很重要的大模拟。”
　　“小谦还是高二吧。”
　　“是啊，其实是我早上了一年学，我们本就同龄。”
　　“但小谦是高二的，高中的期中考试已经结束了。”湛明婵走出门来，宿鹏转动着钥匙，生锈的锁喀拉拉好像锯断人骨，他的声音终于恢复了以往的冰冷。
　　“是啊，那又如何？”
　　“今天是周一吧？”
　　宿鹏用脚尖勾开了防盗门，再顺便一踢，不灵敏的感应灯伴随着咣当巨响，亮得灿烂，将防盗门摇晃不止的样子忠实地刻印在墙壁上。
　　湛明婵微笑道：“小谦是在学校被警察叫走的吗？”
　　宿鹏看她，目光阴森，湛明婵说：“宿鹏，我只是问问，因为我睡得晚，睡得熟，不太了解情况。”
　　她没有得到男孩的回答，于是就迈了一步，“那好，我去小谦家安慰一下两位老人吧，警察找上门，大概吓坏了。”
　　宿鹏麻利地拦住了湛明婵。
　　“他是在学校被叫走的。”
　　“你一直在家吗？”
　　“我出去走了走。不可以吗？”
　　“没，你随便走动。”
　　“我和小谦通电话了。”宿鹏强调，“我是从电话里知道的。”
　　湛明婵说：“警察不会让小谦随便打电话的。”
　　宿鹏的手动了一下，似乎下一秒就可以亮出一把刀子，而他的面容狰狞犹如要把猎物生吞活剥。
　　白瑢正在门口美妙地唱道：“啊----明婵啊，我需要换拖鞋吗？”
　　湛明婵说：“那我回去了。”
　　他们就各自关门，楼道先后响起四下关门声，都很解气。
　　白瑢正站在玄关，扬起下巴看着贴在墙上的集体照，“啊，这是你小学的吧？哎呀，这是……你幼儿园吗？好可爱啊――”
　　她兴致勃勃地说，湛明婵就爱搭不理地嗯了几下，白瑢的手指头划到初中的毕业照，“啊，这是咱们当年呢，你保留得太完整了。”
　　“你的丢了？”
　　“没有，我给撕了。”白瑢笑眯眯地做出了一个“撕裂”的动作，“撕拉，撕拉，就剩下你――”
　　她的食指尖点在照片上湛明婵的位置，“还有我――”
　　中指尖扣在照片上她自己那明媚的笑容上，在初中毕业照上，湛明婵和白瑢是靠在一起的。
　　“就剩下我们两个哦！”白瑢讨好地说。
　　湛明婵问：“你有事吗？”
　　白瑢明媚的笑容就哀伤起来，“我和他吵架了。”
　　“宗堰？”
　　“是啊，他在外面有女人。我猜，他更爱那个女人吧。”
　　“嗯。那你打算和他分手？”
　　“我还是离不开他啊。”白瑢柔软地说，“奇怪的感觉呢。”
　　“那你没地方去了吗？”湛明婵冷漠地问。
　　白瑢就笑道：“是啊，我和他大吵一架，他让我滚，滚得远远，不要再回去。你知道，明婵，在这个世界上，我已经没有亲人了。”
　　“亲人没有了，房子总该留下了吧。”湛明婵恶毒地提醒她。
　　你他妈就非到我这里来吗？
　　最可疑的是――
　　“你怎么知道我住在这里？”
　　白瑢就委屈地说：“明婵，我是你的朋友啊，我了解你的一切，也信任你会帮助我啊。我家那空荡荡的房子，已经被我卖掉了，母亲离开后，那就更不是家了，还要它干吗呢？凭吊不需要时时刻刻进行。”
　　她无限哀伤地微笑，湛明婵捂着胃，想：
　　没吃早饭，果然胃酸到要吐。
　　“坐吧。”她用最普通的待客之道说，“喝点什么？”
　　白瑢说：“只喝你喜欢喝的。”
　　“我喜欢喝人血。”
　　白瑢就兴奋道：“那太好了，我们连爱好都一致呢。”
　　湛明婵将切好的西瓜倒入榨汁机里，咔哒按下开关，鲜亮的刀片高速运转，将一块块西瓜肉绞碎成汁水。
　　她盯着愈来愈多的西瓜汁，想象这里面不是西瓜，而是白瑢的脑袋，不是西瓜汁，而是白瑢的脑浆和血。
　　她怎么还活着呢？
　　偏偏……
　　湛明婵握着手。
　　不能杀她。
　　不能因为希望她死，就说“我要你去死”，或者直接杀了她。
　　但是她为什么那么自由呢？
　　对死亡的肆无忌惮，她用明媚地笑容去点评每个人的死亡，烙上“死的不是时候”“死的不是地点”等一系列惹人怒目的评论，而白美女依然若无其事，风轻云淡到想让人掐死她。
　　白瑢站在厨房门口，“需要我帮忙吗？”
　　湛明婵冷道：“不用。”
　　“刚才那个男孩……”
　　“不是个好东西，我最好不要接近他？”
　　白瑢就笑，“明婵，我们真是心有灵犀。”
　　湛明婵将杯子放到案板上，有点重。
　　我他妈说什么，都能惹出恶心来。
　　谁让是和你说话呢。
　　白瑢喝完了西瓜汁，就说困了，湛明婵如蒙大赦地安排她睡到大屋去，自己闷了一肚子火去上网，她逛了本城的论坛，浏览各类新闻，看到了最新热门帖，又是讨论刑事案件的，人们对于血腥，有天然的喜好。
　　是个高二女孩，早晨六点多被父母发现死在家中床上，穿着睡衣，盖着被子，拖鞋还好端端放在一旁。警方初步侦查，无入侵痕迹，无打斗反抗现象，无□迹象。邻居反映凌晨五点多，有人敲女孩家的门，有应门声。
　　女孩父母则强调，那是找女孩的人，因为女孩曾说，门外的人准确说出了她的姓名，年龄等个人资料，并声称有紧急事件，因父母的房间离大门较远，女孩较近，所以等父亲穿好衣服匆匆出来的时候，女孩已经一面应着，一面打开了门，但门外无人。事后父亲安慰女孩再睡一会儿，自己和女孩母亲也回房继续睡觉。
　　六点二十分，女孩房中的闹铃响起，但半天没有停止，母亲害怕女孩上学迟到，遂去喊女儿，不想发现，女儿心口中刀，被子上一滩鲜血，已流淌到地面。
　　此案目前正在审理中，警方不排除自杀情况。
　　特注：此帖转载，原创者为该女孩同楼邻居，目前情况依旧不明，有价值的线索也不会对外公开。
　　湛明婵看了看一系列跟贴，疑点都集中到了女孩的父母身上，虽说我们这个社会目前一般都不会轻易怀疑血亲，尤其是直系血亲中为人父母者杀害骨肉，但依然有人根据这模糊不清的爆料，大胆地提出了看法：
　　确定是亲生的吗？如果不是，那么不排除父母是凶手的可能。
　　凌晨五点多有人敲门？但打开门却没有人？谁会那个时候明目张胆地敲门杀人呢？不会是谎言吧？
　　邻居也这么说了，大概不会。
　　或许和邻居串通？
　　一个高二女孩，能有多少价值让家人和邻居这么费劲杀害的？不太可能。
　　也许是自导自演？那个时候，女孩就已经被害或者已经被控制了？
　　楼上说的有可能，凌晨的敲门大概是转移视线。
　　对啊，没有入侵痕迹和打斗痕迹，分明是内贼，而且能够不让女孩反抗，只可能是熟悉的人，最有可能的就是亲人。
　　母亲不太可能，女性一般不会这样狠毒，也不太会选择用一刀毙命的手法，会不会是父亲？父亲对女儿产生那种欲望，求之不得，怒而杀女，也是有过的事情。
　　……
　　翻页，看到一百多楼，那简简单单的一个字，让湛明婵阴郁的面容，紧绷起来。
　　冷风过境：
　　猱。
　　湛明婵看了一眼这条留言的时间，上午八点零三分。
　　“冷风过境”这个人，和水獭事件中一样，没有任何资料，性别都不清，只有一个和上次查看之时，相同的注册时间，登录次数，最新登录时间，但都没用。目前不在线。
　　上一次，这个留言者很干脆地给出了一个专业答案：
　　鼍。
　　这个人是正确的，湛明婵之所以关注，不仅仅是因为正确，而是因为这个人的用词，简单，准确，一针见血。
　　在热闹的论坛中，这么简单的一个字，是不会引起多少人的注意，而这生僻的字，更容易被人错过，所以这个人，说出了答案，却又不像是公布答案，是本性如此，是无意所为，还是故意卖关子？
　　或者，只是为了引起特定人的注意。
　　这种猜测，像寒流，从脚心冰到脑髓，湛明婵的思维停顿了几秒钟，才恢复了对身体的控制。
　　这次，这个人的风格依旧。
　　她的直觉是灵敏的，这种灵敏自湛家的血统中流传，在特殊的训练中被加固，所以她感觉到，这个人的故意，是针对自己。
　　会是谁呢？
　　她敲了敲键盘，她虽然喜欢依赖电脑，也有点小门道，但并没有那么高超的技术去追踪锁定一个人，而且她想：
　　如果真的是宗堰，那么追踪到了，也没用。
　　疲劳地揉揉眼睛，看了大屋紧闭的房门一眼，压抑住想去偷听，偷窥白瑢的念头，目光从门板，落到上面的钟表，指针告诉她，现在是下午四点，就在她茫然无措的时候，听到了上楼声。
　　湛明婵住在这里一年多了，日日听着上下楼的声音，最低限度，对她所在的五层和头顶六层，每个人的脚步声，了如指掌。
　　尽管这回的步子拖得很沉重，但湛明婵依然及时打开了门，那人刚踏上通往六层的台阶，感应灯没亮，楼道里只有天井那里漏出的一缕光，脆弱地随时要被截断，湛明婵轻声叫道：“小谦。”
　　印小谦红着眼眶，他说了声“姐姐”，宿鹏也慌张地打开了自家的门，“小谦，怎么了？”他不善地盯着湛明婵问。
　　印小谦看着天井漏出的阳光，说，“智雅死了。”

　　第四章 开门

　　“警察只是想找我了解情况。”印小谦情绪低落，“我才知道，智雅是凌晨的时候死了，被刀子捅到了心口，大出血。”
　　“她没有呼救吗？”湛明婵问。
　　印小谦就抱住了头，“我不知道！”
　　宿鹏的手环住了印小谦的脖颈，“小谦，别难过，还有我呢。”
　　印小谦的肩膀抖了抖，“姐姐，咱们昨天还见过智雅呢，好端端的人呢。”
　　湛明婵说：“是啊。”
　　她停了一下，白瑢端着茶盘过来，“要热茶吗？”
　　美女忧伤地说。
　　如果可以，湛明婵一定会说：不要。
　　但是印小谦手脚发凉，而宿鹏已经说了“太谢谢了”。白瑢就千娇百媚地走过来，将茶杯一一分好，她讨好地看着湛明婵，而后者视若无睹。
　　印小谦用杯子暖着手，将他所知道的情况都倒了出来。
　　“对，智雅当然回到了自己的家啊，亲戚家？她去亲戚家做什么？”
　　“她父母我没见到，但是听警察的意思，好像是凌晨有人找过她吧，最开始，警察还怀疑那个人是我呢。我倒宁可是我，如果我半夜在那里守着，也许她就不会有事了。”
　　“开没开门？这也不清楚，但是有人敲门，她们家大概会应门吧。”
　　“我知道什么啊？我就知道智雅在凌晨的时候被她父母……发现……躺在床上……刀子在……心口……血……太残忍了，这么可怕的一幕，怎么能让父母发现……那瞬间的冲击……”
　　印小谦哭了起来，宿鹏就顺势将他搂在怀里，像哄孩子的母亲，拍着他的后背，狭长的凤眼在看向湛明婵的时候，浸满了掩盖不住的得意与恐吓。
　　“小谦，人死灯灭，你别想太多了，好好配合警察，把事情说清楚，难过的时候，我会在你身边啊。”宿鹏温和地说着，白瑢就跪在茶几旁，咦了一下，“谁死啦？”
　　湛明婵叫苦不迭，靠，白美女啊白美女，你的嘴巴可不可以闭上啊？
　　白瑢的提问没得到响应，这对于很有存在感的美女而言是个侮辱，于是她再接再厉道：“哎呀，你们这么悲恸啊，是家里死绝户了吗？”
　　宿鹏怒道：“你说什么呢？！”
　　湛明婵说：“白瑢，是这位小谦的女友不幸遇害了。”
　　白瑢就笑了，“哦，我还以为怎么了呢，原来只是女友……”
　　湛明婵就打断她说：“宿鹏，咱们送小谦回家洗把脸，好好躺一躺吧。”
　　印小谦已豁地起身，“我爱智雅！”他对白瑢吼道。
　　白瑢就笑吟吟地拍胸脯，“哦呦，你凶么凶啊？我好怕怕哦……”
　　印小谦吼道：“什么叫‘原来只是女友’，你懂什么？！我和智雅是认真的！你，你，还有你，还有我爸妈，我爷爷奶奶，学校里的老师主任校长，你们这些个，你们这些个人全都把我他妈的当成不懂事的小屁孩，就仗着比我早生几年，有什么了不起啊！把我和智雅的感情当成早恋，当成是瞎闹胡耍，毕业就分手的那种对吧？！看不起我们对吧？！”
　　宿鹏就伸手去摸印小谦的脸蛋，他眯缝着凤眼安慰着，“小谦，你别太难过，还有我……”
　　“你不是智雅！”
　　“他当然不是智雅啦，他是个男人么，你们两个都是男人么。”白瑢娇媚地笑道，而宿鹏沉下脸，湛明婵心平气和地说：“小谦，姐姐送你回家。”
　　白瑢却不肯甘心，“天未亮的时候，不要乱敲门，也不要乱开门，更不要随便应门，这搞不好就有杀身之祸呢，哎，你那女朋友是不是智障啊？开个什么门吗？接着睡觉不就什么事情都没有了么。”
　　宿鹏说：“你Y的找打吧？”
　　白瑢无辜地躲在湛明婵身后，湛明婵真想把她推出去让宿鹏揍一顿，但是印小谦终究是个懂事的男孩，他剜了白瑢一眼，拉过宿鹏，“看来我现在不适合呆在这里，小鹏，我们走吧，谢谢姐姐了。”
　　宿鹏任由印小谦挽着自己，他翘起唇角，余光撇向了湛明婵，湛明婵就说，“我都听见了。”
　　宿鹏的脖子好像木偶，格拉格拉地扭向湛明婵。
　　“什么？”
　　他问。
　　湛明婵说：“看来你很关心小谦，连小谦的女友，都了解底细，譬如住址。”
　　宿鹏甩开印小谦走向湛明婵，他抬起了手，胳膊就抡了下去，然后失去重心，摔在了地砖上，脑袋磕到了茶几，呜一声痛叫。
　　印小谦扶起宿鹏，他向白瑢怒吼，“你他妈干吗？！”
　　白瑢一直都是跪在茶几旁的，此时她依然很无辜地跪在那里，双手抬起在胸前，做了一个“抱”的动作来。
　　她将双手缓缓放下，笑了，“哦……”
　　“你干吗抱住他的腿？！”印小谦吼道。
　　白瑢说：“哦……因为我想让他摔倒啊。”
　　印小谦骂了一句“贱货”就跳了起来，湛明婵将茶杯丢到墙壁上，哗啦一声的清脆。
　　屋子里的一切就被定格了。
　　湛明婵开了口，“宿鹏，打女人是很没风度的事情，无论你对另一半的性别选择是什么，但那不等于你就可以改变你的性别。”
　　白瑢就优美地说着，“哎呀――是啊，他刚刚要打明婵呢……”
　　印小谦语塞，他拉起了宿鹏，一声不吭地走了。
　　深夜的敲门声惊醒了湛明婵，她细心地听着防盗门慢慢扭开，那扭曲的声线刺入耳膜，她不由想起了那句老话：
　　天作孽，尤可恕。
　　自作孽，不可活。
　　湛明婵在卧室里，自也就听不清楼道里的窃窃私语，但是一分钟后，自家的门被拍响，这声音是再清晰不过了。
　　翻身阖上眼睛，任凭那敲门声如擂鼓骇人。
　　可是玄关的灯，它就亮了，“谁啊？”
　　妈的，白瑢！
　　湛明婵掀开了被子，“白瑢！”
　　双脚踹入拖鞋，直起身子的瞬间，听到了白瑢扭开门锁的声音。
　　“别――”她只发了一个音就停下了。
　　别放那东西进来吗？
　　放了又如何？
　　那东西一贯狠辣。
　　白瑢大概就会死。
　　而她早就该死。
　　这些个念头一闪即逝，门外的声音说：“我找湛明婵。”
　　白瑢甜美道：“你是谁啊？”
　　“你是湛明婵吗？”
　　“你找她做什么？”
　　“你是湛明婵吗？”
　　湛明婵也不再吱声，右手虚抓了一下，法杖已然握手。
　　她听到白瑢说：“我就是啊，你找我有事吗？”

　　第五章 山猱

　　湛明婵只听到了一声凄厉，等她的脑子再有反应的时候，就已经面对站在玄关的那个压低了帽子，拉直了风衣领的男人了，湛明婵一言不发――她当然不会理会躺在墙边，不知死活的白瑢，左手掐诀，笼起结界护体，右手法杖裹挟一蓬绿光，击弹而去，那男人身子一缩，鸭舌帽被削落在地，他投掷过来的刀子，铿一下插在了结界上，兀自泛着寒光。
　　帽子下，是一张毛茸茸的面孔，和一对野兽的瞳。
　　湛明婵将符咒弹向对方眉心，“山里来，回山去。”
　　那人眉心起火，只毕剥了两下就熄灭，青烟兀自升腾间，他已利落地向后翻腾，一下子撞到了宿鹏家的防盗门上，发出了很大的咣当声，而宿家的木门已经开了条缝，那人拾起落到地上的帽子，低着头奔向了天井，他轻巧地翻过栏杆，径直落了下去。
　　宿鹏站在防盗门的网格后看着湛明婵，男孩本就苍白的脸色更加令人心颤。
　　许久也没听到有人落地的声音。
　　宿鹏打开防盗门，跑到了天井，他顺着栏杆向下看，然后说：“怎么没了？”
　　他手里握着块木头雕像，此时感应灯禁不住这番动静，亮得明晃，那雕像露了个头，依稀雕刻着云鬓珠钗，长襦褶裙，竟是个仕女模样。
　　突然有一种刻骨的沉痛，噬啮着湛明婵的心，她不假思索地掐了个诀，法杖指向了宿鹏手中的木雕，绿光在她后悔前就扑了过去，当她在心里哦呦一声，哀叹莽撞的时候，宿鹏的手仿佛被火燎到般，因吃痛而松开，那雕像落地，已碎成三段。
　　湛明婵定定看了一会儿，过去拾起来，将它拼凑完好，从仕女木雕那双没有感情的眸子里，看出了究竟。
　　“真狼狈啊。”她自我嘲讽着，看着宿鹏说，“这么晚了，你还没睡下。”
　　宿鹏说：“你做了什么？”
　　“这话该是我问你。”湛明婵道。
　　宿鹏张嘴欲骂，湛明婵就说：“你想惊动你父母吗？”
　　宿鹏握紧了双拳，青筋起，湛明婵遗憾地举起木雕――严格说，已经是碎木头块了，“这是谁给你的？订立契约的方法又是谁教给你的？”
　　宿鹏咚咚咚走下楼梯。
　　“宿鹏，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宿鹏径自阖上了门。
　　湛明婵苦笑，退回到自家，她将木雕放到鞋柜上，白瑢低垂着头，捂着右边的肩膀，倚靠墙壁，她嘴唇发白，呼吸虚弱，一缕鲜血顺着捂肩的手指缝滑下，散开，染红了睡衣。
　　她看湛明婵，很宽慰的样子，“你没事，太好了。”她说。
　　湛明婵关上门，注视了白瑢片刻，似乎是在探究白瑢的话是真，是假，然后她打了“120”。
　　“白瑢，你怎么和医生解释这刀伤呢？”她问白瑢。
　　医院看到这种明显的刀伤，不会蠢到以为是做夜宵的时候让菜刀剁了，你会剁到肩膀上去吗？
　　白瑢说：“明婵，如果我说实话，会给你带来麻烦吧。”
　　她说：“可是我都看到了，是你救了我。”
　　湛明婵说：“为什么谎称你是我？”
　　宿鹏的本意，是要我死的。
　　他报上了我的资料。
　　白瑢说：“明婵，那不是好东西，我感觉地到，深更半夜找你，绝对没有好事。所以，还是我来当你吧。”
　　湛明婵无语，白瑢微笑，“你放心，我会给医生一个合适的理由。”
　　湛明婵想：你能找到搪塞医生的理由，我又从何处找一个可以搪塞我自己的理由呢？
　　这已经失去效力的木雕……
　　是召唤那个东西的必需品。
　　只有几个人有。
　　自己有，但是不会用。
　　剩下的，会有的……
　　湛明婵抬起头，不让突然出现的泪水掉落。
　　白瑢要留院查看一段，湛明婵将所有费用都付清后，偷偷放出了她的大哥湛明儒送她的傀儡，“不要惊动任何人，保护白瑢。”她命令道。
　　然后就先回家收拾乱局。
　　是啊，绝对的乱局。
　　那东西恐怕没离开院子呢。
　　她站在篮球场外，看着警车和惊慌的人群――大都是老人和幼儿，这本该是个普通的工作日。
　　谁的错误呢？
　　一只篮球孤伶伶地落在树丛里，找不见它的主人。
　　而篮球架子上，还挂着少年的外套，熟悉的咖啡色。
　　湛明婵希望这是巧合。
　　这个时候，他应该在学校吧。
　　不排除逃学和请假，毕竟他有在家休息的理由。
　　湛明婵扶着一根根的栏杆，拖着步子走入楼门，她依稀能看到有一道轮廓熟悉――肖似宿鹏的人影，正直挺挺地立在背光的地方，但是眼睛尚未适应从明亮到黑暗的转换，宿鹏就从黑色中蹿了出来，一拳头似是带了百年仇恨，打到了她的心口。
　　湛明婵猝不及防地吃痛，捂着心口蹲下了身子，宿鹏则飞快地抬起了一只脚――那只脚上套了短跑专用的钉鞋，这苍白的男孩子就带着泼天恨意，一脚踏向湛明婵的脸。
　　黑暗中闪过了一道温暖的粉光，宿鹏被人给推开了，一直推出了五六米远，跌坐到台阶上。
　　“你这人干什么？太过分了！”
　　小小的陆微暖站在他们之间，张开双臂，做出了一个母鸡保护小鸡的动作，她愤怒地质问宿鹏。
　　湛明婵咳嗽了几下，喉头腥甜。
　　陆微暖扶着她慢慢靠到墙壁上，“婵婵？你没事吧？我送你去医院？”
　　刚从医院回来呢。
　　湛明婵有时候想：我是不是也该掐算一下自己的每日吉凶呢？
　　没必要，第一是不准，第二也无心。
　　“暖暖，你怎么来了？”
　　真有意思，到底还有多少人知道我住在这里？
　　虽然我只告诉过家里我的地址。
　　隐私这种东西，果真传得最快。
　　“我有事情要和你商量，去你们寝室，她们说你没课，还在家里呆着呢，我就来了。本是要给你打个电话，结果就看到这个男的――”
　　小姑娘愤怒道，“他竟然光天化日行凶！喂，你是男人吗？！打女人很光彩啊？！”
　　宿鹏咬牙切齿，“她害死我心爱的人！”
　　陆微暖怔住了，“心爱的……”
　　她猛地又清醒过来，“你胡说！婵婵才不是犯法的人呢！”
　　宿鹏却只是悲愤而不出声，湛明婵咽下涌上来的腥甜，问：“小谦怎么了？”
　　“他被抓走了！”宿鹏一脸的苦大仇深，“被那个……那个东西给带走了！就是刚刚！我亲眼看着，却阻止不了，我眼看那个东西从树后面窜出去，把小谦弄晕，扛在肩上，就给带走了！！”
　　宿鹏爬起来叫道：“是你，我知道，是你把那个东西给赶走的，你是不是做了手脚，让那个东西去袭击小谦？！你把小谦怎么样了？！”
　　湛明婵虚弱地说：“喏，小谦不是还没死么。”
　　“那东西很可怕，他会杀人的！”宿鹏高声叫，湛明婵被吵到很想捂住耳朵，手一抬，心口就是连串的疼痛，她感觉自己有点支持不住，遂说：“谁给你木雕，你就找谁去好了。”
　　宿鹏本是愤怒，一听到“木雕”两字，兀得颓然，半晌道：“我记不清了。”
　　湛明婵说：“听说催眠可以让人把不清楚的给想清楚，你不如找个心理医生试试。”
　　宿鹏的下巴抬了一下，似是要发火，但青筋暴了两下，终究是平息，他哼了一声跑开。
　　陆微暖就说：“那是谁啊，他凭什么打人啊？”
　　湛明婵只道：“暖暖，扶我上去。”
　　身子有点不太好了。
　　湛明婵喝了些热水，避重就轻地说了说这事情，陆微暖听得也是稀里糊涂，只道：“那东西最后把刚才那个男生的心上人抓走了，对吧？”
　　“啊，是。”湛明婵没有说那“心上人”也是个男人。
　　陆微暖就说：“婵婵，那东西是什么？”
　　湛明婵懒得隐瞒，陆微暖毕竟和旁人不同，她们一起经历过剧变的。
　　“山猱。”湛明婵慢慢吐出这两个字。
　　“山？”陆微暖轻声，湛明婵知她想到了往事，“和当年的不搭边。妖魔鬼怪中，山猱更接近于怪，当年的……”
　　当年那个东西……
　　湛明婵喘口气，腹肺间便是钻心的痛。
　　陆微暖的声音很柔和地传来，催眠曲一样动人，“婵婵，你说，当年那个东西是什么呢？”
　　湛明婵让脑子平静起来，她沉默了一下，“我累了，暖暖。”
　　陆微暖懂事地起身，“你不管吗？无论如何，总是有一个无辜的人现在处在生死关头啊！”
　　湛明婵恼怒地一抬眼皮，“暖暖，我不是救世主。”
　　“你有这个能力！”
　　“那么你也有这个能力了！”湛明婵冷冷道，“你身上保留了暖兮仙子最后一点点的仙术，你自己也该发觉了，刚才你能推开宿鹏，不也是动用了这点仙术吗？你我心知肚明，不用装傻，你如果要拯救苍生，请便吧，我要休息了。”
　　陆微暖就一声不吭地拉开防盗门，她一脚跨出，到底说了句，“你需要上医院吗？”
　　湛明婵关上了卧室门。
　　砰！
　　砰！
　　门，都被重重地关上了，惹得扶手嗡嗡。

　　第六章 梦魇

　　湛明婵没有睡多久，就让门铃给弄醒了。
　　窗外已黑，陆微暖和宿鹏阴沉着脸站在门外。
　　湛明婵真得很累，很想吐血，也很想抽人，但是她不是白瑢，她为自己的理智感到骄傲。
　　所以，她只得微笑着，礼貌地打开了灯，拉开门，先瞅见的宿鹏，竟然是浑身湿漉，腥味的水珠从他的发梢上滑落，糊了一脸的水滴子，让男孩的脸色仿佛太平间的灯光。
　　纵使不喜这男生，湛明婵还是问了句，“怎么弄成这样子？秋冬之交，容易伤风，先回去换衣服吧。”
　　宿鹏不吭声，陆微暖说：“还是先说清楚吧。”
　　“先回去换衣服，我的屋子不许进来不干净。”湛明婵挡在了门口，冷冷道。
　　宿鹏就哼了一声，回了对门自己家，湛明婵让陆微暖先进来，关了防盗门。
　　“怎么了？”她问。
　　陆微暖平静地说：“宿鹏要自杀，人都落水里了。”
　　湛明婵默然。
　　陆微暖低声说：“婵婵，求你了，帮帮忙吧。”
　　“我帮什么？你怎么不去问问宿鹏，那山猱好端端地住在深山老林里头，这会儿突然跑到城里来干什么？谁请它出得山？又是为了什么请它出山？”
　　陆微暖到底还是不明所以，湛明婵便先请她坐到沙发上，“你在哪里找到他的？”
　　“我也是路过。”陆微暖说，“我看到他走到了湖里，开始沉底，我就――”陆微暖勾了勾指头，冒出了一朵粉红色的小花样的光芒，“他就浮起来了。”
　　湛明婵哦了一下，她满脑子都是无涯当天的话：
　　她或许会认为那是一场奇遇而得到的超能力吧，其实那也就是玄术了。
　　湛明婵想：这不该我管的，无涯，是上仙，他想赐予谁，就赐予谁，不容我的置喙，无论我多么不满意……
　　他毕竟是神仙。
　　陆微暖继续道：“宿鹏一点都不够男人，上岸了就号啕大哭，我好不容易才弄清楚，他……嗯……他……似乎喜欢上一个……男人吧……”
　　陆微暖到底还是不好意思了，湛明婵想：我多久没看到暖暖这个羞红脸的样子呢，暖暖是个顶单纯的女孩。
　　“是，被山猱抓走的印小谦，是男孩。”
　　陆微暖就支支吾吾地噢了几声，然后道：“宿鹏他……他求助了他的心理医生，他希望能想起来那块木雕是怎么来的，他的心理医生说了，催眠很贵的，宿鹏没有那个钱，他就……就……就跪下了……”
　　陆微暖低下头，“好惭愧啊。”小姑娘替宿鹏脸红。
　　“他也是为了爱。”湛明婵倒是通情达理，“然后呢？”
　　她慢慢靠到沙发背上，缓和着心肺的伤痛。
　　宿鹏那一拳头，打得不轻。
　　陆微暖说：“但是人家只认钱啊，宿鹏就绝望了，他说都是因为他，是他惹出的事端，害了那个叫做小谦的男孩。他说把命赔给人家，就要跳河。”
　　湛明婵缓了口气，“哦……”她叹着，没有言语，陆微暖忍不住道：“婵婵，山猱会伤害那个孩子吗？”
　　“不知道。”湛明婵说，“山猱和宿鹏之间的契约被终止了，你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吗？”
　　陆微暖茫然地摇头。
　　不明白吗？一个不懂的人，也配使用玄术？
　　把车子交给一个不会开的人，把枪械交给一个不会使用的人，那是什么后果？
　　湛明婵冷漠地注视着茫然乖巧的陆微暖。
　　无涯上仙的决定……岂容我的置喙。
　　人家就高看姓陆的，又如何？
　　心口又是一阵疼痛，湛明婵缓了口气，“意味着山猱处在失控状态。”
　　陆微暖此刻的表情像麻将里的白板。
　　湛明婵继续解释道：“和妖魔鬼怪的契约，绝对不可以不给出一个合理的结果，就莽撞终止，如果这样做了，那么对方会无所适从，没有完成契约，就不能回到原有的世界，但留在这里，又没有事情可做，你说它们会干什么？”
　　陆微暖聪明了，“伤害人类？”
　　“对啊。”
　　陆微暖哦了一下，突然说：“宿鹏说，是因为你，山猱才逃走的。”
　　湛明婵疲惫地靠在沙发背上，“啊，是。”
　　如果有人拿刀砍你，你打算站着不动由他砍吗？在你不欠他的前提下。
　　陆微暖就小声说：“婵婵，你……明知道这么做，会让山猱失控……吗？”
　　“我知道啊。”湛明婵说，陆微暖的瞳孔就冒出了火光。
　　“你知道？！”她激动地站起来。
　　门铃响了，陆微暖匆匆去开门，将换好衣服的宿鹏迎了进来。
　　湛明婵喘了口气，痛。
　　“婵婵，”陆微暖恳求道，“咱们就不说前因了，至少让后果好一点吧，印小谦是无辜的。”
　　湛明婵瞄着宿鹏，“木雕是谁给你的？”
　　“我记不清楚了。”
　　“你能把使用方法记清楚，记不清楚是怎么到你手里的？”
　　宿鹏红了眼眶，猩红的，要杀人的那种。
　　陆微暖就轻轻责备，“婵婵，我们不要追究这些细节了，先救人好吗？”
　　湛明婵道：“如果连细节都没搞清楚，我是不会贸然去救人的。”
　　“小谦一向喜欢你，一口一个‘姐姐’，他是真把你当亲姐姐看了。”宿鹏瓮声瓮气，“没想到你就是条白眼狼。”
　　陆微暖不悦，“宿鹏，不要这么说，婵婵她……”
　　小姑娘也找不到辩解的理由，倒是湛明婵饶有趣味地看他们，“啊，我是条白眼狼，我也这么觉得呢。”
　　宿鹏气愤，“都是你，都是你打走了那个东西，所以才惹出今日的祸事！”
　　“都是你把不干不净的东西拿回家。”湛明婵说，“之后又做了什么，你心里清楚。”
　　宿鹏就捂着脸蹲下，陆微暖说：“婵婵，我们这个时候不要追究对错好吗？先把人救出来……”
　　“搞不清楚木雕是哪里来的，我不会救人。”湛明婵决绝道。
　　陆微暖白了脸色，“你怎么可以这样子……”
　　小姑娘的胸膛一鼓一鼓，似是强忍怒火，“婵婵，你太过分了。以前，你也是这个样子，当时你不肯救杜嬛，常菲还有顾剪秋，我甚至怀疑，你压根没想过救我，不过是顺路经过，把我带出来而已。”
　　顺路？从旅店出来就是下山的路，你们被障术困住找不到路，我却还能走出来，那么我舍了近在眼前的山路，七拐八拐，绕山做圆周运动，累出一身汗，中途还赶走成群出没的孤魂野鬼，我是干吗呢我？
　　就是为了顺路把你从那玩意手底下给拉出来？
　　湛明婵就微笑着说：“是啊，我的确是顺路把你带回来呢。”
　　陆微暖就被噎到了，宿鹏抄起了茶几上的水果刀，刀尖对准了湛明婵，他抖着手哆嗦着嘴巴，好像一个犯了毒瘾的人，目光迷乱。
　　陆微暖叫唤了一声，宿鹏却一字一顿地说：“我是真的记不起来了。”
　　他软弱了，“相信我，救救他……求你了。”
　　湛明婵无视刀尖，似乎也不为宿鹏的哀求动容，“周智雅不能白死。”
　　宿鹏虚弱道：“是……我会……”
　　“你自首也没用，警察不会相信的，相信了，也送不到法庭去判。”湛明婵自语，宿鹏就问，“那你要我如何？”
　　湛明婵说：“我不管这个问题。”
　　宿鹏难以置信地抬起眼皮，湛明婵说：“你的心理医生是谁？”
　　宿鹏做了两秒钟的犹豫，“这是隐私。”
　　“如果我说，他恐怕要对小谦的失踪负责呢？”
　　宿鹏冷笑，“天方夜谭。”
　　“我是认真的，宿鹏……”
　　“你他妈闭嘴！”宿鹏呵斥，“我清清楚楚看到的，是你，就是你横生枝节，才让事态失控的！”
　　湛明婵冷笑，“啊，你告诉我，为了你的小谦，我该如何？站在那里不动，等待自己，或者是其他什么人，变成第二个周智雅吗？宿鹏，如果这就是你的想法的话，那么我很遗憾，你不需要再对我说‘求’这个字了，我担不起。”
　　宿鹏就恶毒道：“我可以……我完全可以……现在就……把你给……”
　　他这么说着，举起刀子，然后他的手腕，上臂，乃至全身，都在颤抖。
　　也许你这个时候去碰他一下，他就会如同烂泥一样稀软。
　　湛明婵盯着那锃亮的水果刀――自己一向会把接触食物的物品都洗涤地干干净净，现在那把刀子可以反射出握刀者的手指肌肤，包括骨节下细细的绒毛的抖动，竟然都能看到。
　　她几乎冲口就要说出来：
　　你刺啊，带种你他妈就刺过来吧，我等着呢。
　　你这个恶心的窝囊废，连把刀子都拿不稳，你他妈还能干什么？
　　你Y 的怎么不去死呢？
　　你这可耻可怜可恨可悲的极品贱男！
　　你活着真是不幸，你父母把你生下来真是太不幸了。
　　但是。
　　她是湛明婵。
　　她能够不露痕迹地平和内心猛然翻腾起来的情绪，然后再用自然流畅的和蔼态度，并恰到好处地略带些遗憾说：“谈判失败，如果你想要你父母后半辈子在泪水中度过，你就捅来吧。我不一定会死，你和你的亲人却一定会生不如死。”
　　宿鹏嚎了一声，陆微暖吓得一抬手指，粉光闪过，打落了他手中的刀子，“你干什么？有话也得好好说！你怎么可以这样，你不是也很想解决问题吗？把人杀了管什么用？！杀人是最恶劣最可恶的！即便，即便是想，即便仅仅是想，仅仅是说，那也是全世界顶顶恶劣的！是无法饶恕的……”
　　陆微暖有点失控，仿佛在把别人拉出深渊的时候，一不小心，自己也掉了进去。
　　湛明婵看着宿鹏掉眼泪，她觉得心愈发冰冷。
　　事已至此，我还能冰冷，那么，我是真的不喜欢这个人呢。
　　宿鹏拾起刀子，这回则是对准了自己的喉咙，他默默地看湛明婵，对方却面无表情，陆微暖把自己从沉痛中拔了出来，她惊慌道：“宿鹏，你不要这么做！你爸妈怎么办啊！”
　　湛明婵一言不发，陆微暖虚弱地问：“婵婵，帮帮忙，你难道要让他……死在你家吗？”
　　防盗门在这个诡谲的时刻就被轻轻推开了，白瑢吊着右臂，满面笑容地走了过来，好像一缕阳光跃入尘封的地下室。
　　“啊呀。”她端详了一下客厅的人物，简单而甜美地感叹，她完好的左手将提包放到鞋柜上，“要我看看这个戏剧性的场面啊，真是难得。”
　　她笑容可掬地问宿鹏，“这么说，你要自杀了？”
　　宿鹏绷紧嘴角，刀子刺到了咽喉，白瑢就咦了一声，“那里不是颈动脉呢。”
　　她说着，将手伸了过去，握住了宿鹏拿刀的手，微微往旁边一拉，再向里用力，鲜血就顺着刀刃流出来，分别滴落到白瑢和宿鹏的手背上。
　　宿鹏惊恐地嗷了一声，他松开刀柄，擦了擦脖子，“你？你！”
　　他乱七八糟地从茶几下面拉出了纸巾，捂在脖子上，瞪着白瑢，“你这个臭三八死三八！你要干什么？！”
　　他语无伦次地吼着，白瑢就惊讶道：“啊呀――你不是要死吗？”
　　美女持着刀子，无辜地瞪眼睛，陆微暖则惊骇地望着眼前这匪夷所思的一幕，她那夸张分离的五官，似乎预示着她随时都要晕过去一般，而湛明婵继续不吭声，已然入定。
　　美女就用无比烂漫的口吻说：“你不想死啊？真是太遗憾了，像你这种可怜可悲的窝囊废，死了得了呢，说真的，你爸妈真不该把你生下来，生块石头好歹能塑个像，生你有什么用呢？”
　　她拍拍宿鹏扭成麻花样的肩膀，“去死吧，贱骨头男。”
　　宿鹏就甩开了白瑢的手，他拼命地喘气，就像一个猛然发作而又无人可怜的哮喘病人，他的嘴巴张开了，不知道是要哀号还是要辱骂，但在白瑢持续不断地甜美笑容中，他恐惧地阖上了嘴巴，抓着头发跑了出去，屋内的人只能听到，所有的楼梯和扶手，全都被猛烈的下楼声，给震起来了，嗡嗡隆隆如松涛波浪，汹汹涌来。
　　陆微暖就害怕地捂着嘴，她盯着白瑢，那双睁不开的眼睛此时好像被刀片生生挑开般，生拉硬拽地扭曲。
　　白瑢嫣然一笑，她欣欣然松开指头，刀子咣当一声落地，陆微暖退后。
　　白瑢靠近并抓住她的肩膀，这个动作似乎是让陆微暖想跑而又跑不了，白瑢的脸蛋几乎埋入陆微暖的头发里。
　　她轻声说了句什么，陆微暖的脸色就变得比宿鹏还白净，美女抬起头来，对小姑娘笑吟吟地说：“那人要自杀吗？你还不追他啊！神奇的救世主？普度众生的大菩萨？嗯？”
　　陆微暖就如同被追赶的老鼠般匆匆跑走，一分钟前还热闹非凡的屋子，此刻只剩下湛明婵和白瑢对视。
　　“你出院了？”
　　白瑢的身后……
　　没有傀儡。
　　怎么回事？
　　白瑢说：“我担心你。”
　　“我有什么可值得担心的……”湛明婵咳嗽了几声。
　　妈的，说大话闪舌头，早上让宿鹏打得那地方，动一动就是刺痛。
　　“我累了，想回房休息，白瑢，你……”她本想请白瑢走人，但看到白瑢那只让绷带吊着的胳膊，又把原来的话咽了回去，“你要是觉得不需要医生，就到大屋休息吧。”
　　白瑢说：“我送你去医院吧。”
　　湛明婵自顾自回了屋。
　　至于白瑢的伤势是否必须回医院，与她无关，痛的话，自己找急救车吧。
　　山猱是一种古来就有的怪，古书上对其的记载也是零碎而模糊，或说是兽类，或说是怪物，但总之，这不是和善的生物。
　　它们居住在山里，不常出来，喜吃螃蟹，深秋的时候，最活跃，古时，出山者不计其数。
　　千万不要让它们知道你的姓名。
　　否则会有杀身之祸。
　　而现代，随着城区扩大，人口增多，高科技创造的光，电，声，形，让它们不再喜欢山外的空间了，它们最先绝迹于城区，而后不再现于农村，似隐居的贤者，躲藏于深山无人的地带。
　　但是依然有一条通道，可以请它们出山，不论古今中外，只要你能得到，只要你会使用，只要你愿意这么去做。
　　那是一种特制的木雕。
　　山猱喜木，古时就常化作木块，混入采药者的背篓，进入乡间民家，偷吃螃蟹。
　　经过咒法炼制的木块，是一份与山猱签订的契约，甲方要付出一定代价，可以让山猱满足其某种愿望，直到甲方心满意足为止。至于代价为何，目前无从得知，因为这样签约的人，最后都不知所终了。
　　于人于己，伤天害理。
　　然贪欲为人所起，山猱不管。
　　五十六年前，湛家进行了一次大规模的清剿活动，收回所有流散在外的这种木雕，集中摧毁，只留下了三只，是为了以防万一。
　　当时的掌门，有两个妹妹。
　　姐妹三人分别保管，公平合理。
　　湛掌门最小的妹妹，陷入了一场情劫，那块木雕在那场情劫里，失效了，这位最小的妹妹，至今已花白头发，未婚，湛明婵称呼她为“三姨婆”。
　　而湛掌门以80之龄去世后，她手里的木雕，就传给了下一任的掌门。
　　那么现在，我们如果确信世上只剩下两块木雕，那么有一块，在现任掌门湛明婵的手里，事实也是如此，湛明婵手中的木雕，好端端地收在抽屉最深层，无需取出。
　　另一块，在前任湛掌门的大妹妹，也就是湛明婵的二姨婆手里。
　　二姨婆有两个女儿和一个儿子，湛明婵分别唤作“大表姑”、“二表叔”、“三表姑”。
　　他们觊觎掌门之位，太久了。
　　从他们的母亲开始。
　　现在的希望则寄托在他们的后代，湛明婵的表亲手足上。
　　湛明婵手里的木雕，保存得很好。
　　那么宿鹏手里的木雕，是谁给他的？
　　啊，忘记说了。
　　二表叔的职业，是心理医生，精擅催眠，因为是他能够使用玄术，和一些人界不知晓的药物，效果更好。
　　宿鹏没有说谎，他大概是真得记不起，恐怕就是他的心理医生，将木雕给了他。
　　木雕，心理医生，洞悉病人内心，察觉深层欲望，对症下药，配合催眠，抹干净自己……
　　何其残酷的事实，击碎伦理，颠倒世界。
　　脑门滚热，心口剧痛，痛楚如潮水汹涌，蔓延全身。
　　湛明婵拼命扒开眼皮，她只来得及判断此时已是晚上，就控制不住地做出了一个“吐”的动作，鲜血喷上去又落回到她的身上，手脚已经痛到麻痹，一个喘息，都会背过气去。
　　但她不能不呼吸。
　　于是湛明婵抱着丧命的决心，张嘴换取了一口救命的空气，就生生痛昏过去了。

　　第七章 西山

　　湛明婵醒过来的时候，白瑢趴伏在她的床侧，闭眼安睡，右臂一片雪白，健康的左臂轻轻搭在床上。
　　美女身上的香味很凉爽，而这个房间朝北，不见阳光，所以这股清雅的香味，就有些冰冷。
　　湛明婵谨慎地呼吸，感到心口不再疼痛，也闻不到血腥。
　　她说：“白瑢。”
　　美女的睡眠也许都很轻，大概熟睡的时候会有不雅的睡姿。
　　白瑢应声而睁眼，“明婵――”
　　她用一贯甜美地口吻说，“太好了，你醒了。”
　　清透的眸子里，饱含着真挚的晶莹，“我真得要急死了。”
　　本有的一点感激，在白美女的嗓音下，灰飞烟灭。
　　有一种人就是这样，做了好事，也无法让你喜欢，哪怕是救了你的命。
　　湛明婵估计地到，是宿鹏那一拳头，打得太是地方，用得力气也太寸了，自己十有八九是内伤，又没及时就诊，嗯，所以关键就是……
　　“我怎么还在家？”她问。
　　我难道不该在医院的病床上吗？点滴吊瓶，嘟嘟的心电图，或许有鲜花锦簇，果篮若干，纸鹤满墙，睁开眼，是亲友的泪，反正不该是自家的天花板和白瑢的脸。
　　白瑢说：“昨天晚上八九点的时候，那个我们见过的帅哥――”
　　门被推开了。
　　湛明婵感到心口又是一阵剧痛，她意识到自己莽撞的坐了起来，于是无涯快步走过来，“躺下。”
　　他淡淡地，手指已扶上了湛明婵的肩膀，轻巧地将她按回枕头。
　　白瑢说：“就是这个帅哥啊，他来拜访你，结果我们就发现你的情况很不好，帅哥说他懂医术，让我别惊动旁人，就开始对你毛手毛脚了，嗯，最后就把我忘到一边了呢。”
　　无涯上仙的半个身子挡住了白美女的视线，美女也不生气，只是弯弯着嘴角，他们静默了三秒钟，美女说：“我出去看看药有没有熬好。”
　　无涯待白瑢出去后，“你差点没命。”
　　湛明婵客气道：“惊扰上仙，拜谢救命之恩。”
　　无涯道：“为什么没去医院？”
　　“以为不严重。”
　　无涯说：“人命都是重要的。”
　　他停顿，加重语气，“自己的命，亲友的命，陌生人的命，任何人的命，都很珍贵。”
　　“而你，是苍溪湛家的掌门，你不仅要和每一个人一样，先保护好自己，还要有更结实的肩膀和更广阔的心胸，去保护别人。”
　　湛明婵说：“我明白。”
　　很好，真他妈的好。
　　她想：
　　陆微暖，你Y的告状告得很快，以前测验短跑的时候，怎么没见你行动这般麻利过？
　　怪不得当初无涯上仙曾经认为，他把暖兮仙子的魄保留在你身上，可能会给我带来麻烦。
　　真他妈的麻烦，神仙就是神仙，未卜先知。
　　“即便陆微暖不告状，我也知道这件事情。”无涯说，“而且她也不是告状，她和宿鹏，走投无路了。”
　　“是宿鹏走投无路了，您不要自作主张地添上陆微暖。”
　　无涯沉声道，“湛掌门。”
　　一个称谓，三个字。
　　足够严厉的批评。
　　就有一种冰冷，沿着湛明婵的每一寸骨缝，蔓延到骨髓中。
　　湛明婵便彬彬有礼道：“是明婵的不是，有能力而见死不救，罪同谋杀，下步如何，还请上仙明示。”
　　然后她挣扎着起身，“病躯无用，以至上仙站立而明婵躺卧，尊卑倒置，此般无礼，还请上仙见谅。”
　　白瑢就端着托盘在门口悠扬地唱道：“明婵！怎么起来了，快躺下。”
　　美女虽然娇声娇气，但也听得出是生气了，那放着药碗的托盘都微微抖，她踏着小碎步挪过来，对无涯说：“贵姓吴，尊讳上仙是吗？真是好名好人做好事，怪不得能让重伤的人冒着死亡的危险，奋不顾身地起来给您腾地方呢。”
　　美女娇滴滴地笑，无涯意味深长地看着她，“告辞了。”
　　白瑢甜甜地说：“不送，欢迎您不再来。”
　　自然地好像这里的主人。
　　然后美女回过头，看到湛明婵已经套上了拖鞋，“明……”
　　“我要去办件事情。”湛明婵说，“可以帮我看看对门的宿鹏回来了吗？”
　　白瑢放下托盘，灵巧地走出去了，湛明婵没听到门铃声，也没听到开门声，更没听到说话声，而白瑢就美滋滋地跑回来了，“好有趣啊，明婵，他们家在吵架呢！”
　　湛明婵心烦，“你按门铃他们就会开门。”
　　白瑢无辜道：“可是他们吵架的内容很有趣啊，你听听啊，一个女人说，是你们家儿子的错，勾引我们小鹏，另一个女人说，是你们儿子混蛋，我们小鹏有女朋友，比你们家那同性恋正常得多，那先头的女人就嚷啊，谁说我们家儿子不正常啊――我叉她祖宗一百一十八代啊，嘻嘻，孔子世系都没排到这个辈分呢吧？”
　　不用说，准是宿夫人和印太太。
　　该死的宿鹏，你又做什么事情让两家大人都知道了？
　　十八岁的男生了，也该懂事了吧？
　　陆微暖又跑到哪里去了？
　　湛明婵缓了口气，“还有吗？”
　　有时候，偷听确实更管用。
　　白瑢就笑眯眯道：“有啊，那个儿子是神经病的女人说，你们家儿子是狐狸精，看那小白脸，那小勾搭眼的，我们儿子一直好好的，怎么就和你儿子在一起后就开始同性恋了啊？
　　那个说自己儿子有女朋友的就骂，我叉你大爷的，你儿子才他妈是小白脸，看那兰花指头翘的，直接登台唱戏得了！你说，是不是你儿子犯神经病，让人绑了我儿子，是不是？！
　　对方就说，我呸啊，我儿子明明是去救你儿子了！他留了纸条了，你看，你他妈瞎了眼黑了心了，你看啊，他说他不要命了，也要救你家那个王八蛋！
　　然后就是歇斯底里，丁零咣当砸东西的声音，一团混乱啊，我估计那家的客厅没法看了，嘻嘻，这下子，建材城和装修公司又可以挣钱了呢。”
　　白瑢很不甘心地又补充道：“我是担心你啊，才没听下去，你看看，多好玩的事情啊。”
　　湛明婵用无动于衷和言简意赅来表示自己对白瑢幸灾乐祸的鄙视，“我得出去一趟，你在家好好呆着。”
　　白瑢就惊喜地拉住她，“明婵，你说……家？”
　　湛明婵将家门钥匙塞到她手中，又甩开她，“就算是我家吧，你好好呆着，出去的话别忘了锁门。”
　　“你去哪里？”白瑢又抱住她的胳膊，那仰起小脸可怜巴巴的样子，活像女人要和上战场的丈夫生离死别。
　　湛明婵又要吐了，“我去西山办点事。”
　　“西山很大啊。”
　　“那你就别管了。”
　　白瑢再次抱住了她的胳膊，嗯，很像舍不得丈夫上火车，拉着不放手的妻子，“明婵，你是不是要和那个陆微暖见面？那是个坏女孩！她坏透了！你不要被她的话激怒！”
　　湛明婵推她，头几次没推动，白瑢是那么坚定地环着她，不肯放手，“陆微暖不是好女孩！她就是个甲醇！她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天真无邪！你不知道她以前做过什么事情！”
　　“你够了没有！”湛明婵怒道，“她就是一肚子坏水，也比你好。”
　　白瑢死缠着湛明婵的腰，她可怜地说：“明婵！你清醒一点好不好！我不管刚才那个吴混蛋说了什么，我也不管对门那个自杀男和楼顶上的小白脸到底做了什么，我更不想管陆微暖那个贱人逼迫你承担什么，但是你现在的身体状况很不好，天大的事情我们好好商量行不行？我帮你――”
　　湛明婵满腔的怒火，对宿鹏的，对陆微暖的，对无涯的，对自己的，对一切一切她愤恨反感而又不得不压制的，在此时此刻，都喷薄，也只能喷薄向白瑢。
　　于是她用尽全身力气将白瑢狠狠推倒，冰冷地看着白美女柔弱无助地趴在冰凉的地板上，长发无力地垂在面前。
　　湛明婵说：“滚！”
　　白瑢有没有滚，她不知道，反正她把自己最想对白瑢说的这个字给说了出来，心情获得刹那的畅快，她趁着这个畅快没有溜走的时候，自己先滚下楼了。
　　但愿来得及。
　　她想。
　　但愿不会……
　　出现她最不想看到的――变数。
　　二表叔，宗家，山猱，那个东西……
　　西山梦魇……那个东西……
　　她最害怕的，不是山猱。
　　她明白，西山上的那个东西，才是她所顾忌的，贸然进山，而这条消息又被放出去，让有心人得知的话……
　　那个东西啊……
　　陆微暖如果在，该是如飞蛾扑火般的壮烈而无畏。
　　她坐在出租车上，看着窗外景物，如她脑中念头，一起飞驰倒退，最后愈发稀落，看到山脚的刹那，她闪过的念头是：
　　无涯上仙，拿我的命，去换陆微暖的仗义执言，这样子，您就彻底满意了吧？
　　司机找钱，“小姑娘哭什么？和男朋友吵架了？”
　　她摇头，下车，上山。
　　“别想不开啊！”司机不甘心地吼了一嗓子。
　　湛明婵想：
　　老天爷如果要你交子死，岂容你活到鸡鸣？
　　所以死不死，是我们的事情吗？
　　她这么想着，在罗盘针的指引下，循着怪气，从野路上山，幸好此时天未全黑，湛明婵才不至于太过狼狈，爬到约莫半山腰，她举目四望，苍茫山林，未有人烟。
　　远处一声啼叫，似哭似笑。
　　山猱轻易不嚎叫，更不会这么嚎叫，如果山猱这么嚎叫了，那么面对它的人，就该嚎叫了。
　　前者是愤怒与爆发，后者是痛苦和绝望。

　　第八章 契约

　　湛明婵打出了疾行诀，风驰电掣的感觉对于她目前尚未康复的身体，是一种摧毁，相比之下，划破皮肤的树枝树杈又算得了什么呢？
　　她磕磕绊绊地在第一声惨叫发出的时候赶到了现场，那是半山腰的一小处空旷，在一座缓坡的上面，载满枫树，此时枫叶一半似火一半枯黄一半落地，泥土被枯叶所覆，夹杂着腥臭。
　　比较中间的部位，已经有五六株枫树或拦腰斩断，或连根拔起，湛明婵灵活地躲过飞来的木桩，身子撞到旁边的树上，消失了几个小时的抽痛，又重现肺腑。
　　飞快扫视战局，一只山猱提起了宿鹏的衣领，男孩已经成为了一截枯木，任凭宰割；而不远的地方，陆微暖正吃力地躲避两只山猱的进攻，女孩子手指头上的粉色光芒，显然很虚弱，而放出去的攻击，路线和目标，都很混乱，那毕竟不是属于她的攻击力，她只能被两只强壮而伶俐的山猱一路逼到了两株枫树之间的狭小空隙中，幸而那缕上仙赐予的粉色光芒，还可以感触到她求生的本能，而茫然地摸索到她全身，为她撑起一层结界。
　　尽管如此，陆微暖依然很狼狈，她没有任何的反抗，只能躲避。这让湛明婵想起了当年的凌晨，她看到陆微暖的时候，小姑娘也是狼狈地瑟缩成一团，拼命靠着坚实的固体，试图将自己塞进去。
　　甩开这些分神的念头，罗盘针剧烈颤抖，山间树叶萧瑟，远处林中，成群的阴影整齐划一地跳跃着，只是步调一致的阴影中，有一个很突兀的人影，因为行走的姿势和山猱一点都不像，所以湛明婵很容易就分辨出来了。
　　那是印小谦。
　　湛明婵苦笑，她看了一眼天空，暮霭沉沉。
　　山猱是怪，不是兽，说白了，它们也有智商。
　　主动送上印小谦，分明早就知道宿鹏，陆微暖，还有她湛明婵，为何而来。
　　湛明婵对付不了一座山头的山猱。
　　印小谦必须要救出来。
　　还要把宿鹏和陆微暖都平安送下山，他们绝对不可以在这里过夜。
　　这么多条件，而你不占据优势，甚至一点优势都没有，偏偏你必须得出面解决，那么怎么办？
　　牺牲。
　　只有拿自己换了。
　　自己跟着去后，面前的深山，还有什么厉害的家伙等着呢？
　　山猱不至于要她命，那个东西，就说不定了。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如果可以，湛明婵不想当这个冤大头，她突然后悔了，后悔自己一向绝好的自制力，竟然会在无涯上仙平平淡淡的几句责备下，瞬间崩溃，然后就拒绝了白瑢正确的劝谏，一猛子直接扎下水来，却发现浮不起来了。
　　现在到了对方的地界，不是说退，就可以退的。
　　何况她也有自尊。
　　山猱的利爪抓向宿鹏的喉咙，湛明婵随手甩出一条浅灰色的符咒将其逼退，同时将手中的事物向前平举，打了一个环形手诀。
　　被甩靠在树上的宿鹏看得分明，那是块仕女木雕，和自己碎掉的那只，一模一样。
　　仕女木雕的眼睛动起来了，睫毛顺了顺似是叹息千年风霜，随后就转动眼珠子，要看看这个世界，但那木头雕刻的眼珠子擦着眼框子，发出了格楞格楞的干涩声，好像卡住的齿轮。
　　四周变得安静，日头西沉，让落在地上的光看上去杂乱而寒冷，这卡住的齿轮声就让人联想到大型动物咀嚼骨头的声响。
　　宿鹏控制不住地发出了恐怖的一声，他抱住自己的脑袋，眼珠子几乎动不了。
　　“哦，哦哦！”他结巴地叫着，表情似恐怖，却更似惊讶，仿佛重新看到了一部鬼片。
　　树叶响动，湛明婵的面前已站好一排山猱，它们三三两两，彼此距离不近也不远，膝盖骨和肩胛都微微向前弯曲，好像猿人，但又裹紧了人类的浅色风衣，踏着长靴，扣着鸭舌帽，在他们中间靠后的地方，印小谦双眼被蒙着，反绑双手，衣衫完好，头发也不怎么凌乱，匆匆一扫，看不到外伤。
　　宿鹏扑向印小谦，被离他最近的那只山猱一掌搧到树上去，又滚落枯叶中，咳嗽使脸色从苍白变成潮红。
　　湛明婵念了句咒文，仕女木雕脱离了她的手，落地即已长大，若团扇上走出的美人，盈盈含笑，立于山猱和湛明婵之间。
　　宿鹏躺在枯叶中茫然，“你，你怎么也会有……”
　　湛明婵自动无视宿鹏的战栗，她和最中间的那只山猱对视----她看不到山猱的眼珠子，只能看到压得很低的帽檐，但她能清晰地感触到那对从绒毛后射出来的目光，警惕，不满，审视，然后那活动的仕女说话了：
　　建立契约，我作为见证。
　　仕女的双手合拢又张开，白光蔓延在湛明婵和山猱的四周，宿鹏和陆微暖被排了出去，两只山猱抓着印小谦也退出了白光所过之处。
　　为首的山猱这才抬起头来，它的瞳孔依然隐藏在满脸棕黄色的毛后，湛明婵举起右手，掌心向着山猱的面孔，“放走抓来的那个男孩。”
　　她停了一下，那种扼杀的念头闪过，“还有那个女孩和这个男孩。”
　　她指了指靠在另一株枫树上喘息的陆微暖和艰难地想站起来的宿鹏，“至于代价……”
　　白瑢说：“不行。”
　　湛明婵想：如果伤害能够受法律保护，下次我一定会敲晕了白瑢再出来。
　　白瑢在她背后说：“明婵，你要干什么？”
　　没关系，立约的结界成型，白瑢进不来。
　　湛明婵继续道：“我跟你们……”
　　白瑢在光芒外说：“谁惹的祸谁去处理，你管这些做什么？”
　　湛明婵说：“我跟你们走。”
　　白瑢说：“这是谋杀！”
　　湛明婵说：“以苍溪湛家现任掌门湛明婵的名义，契约完毕。”
　　为首的山猱举起毛茸茸的手掌，“接受。”
　　他含糊不清地吐出这四个字，仕女张开的胳膊忽然向内一收，“成立。”
　　仕女说，她盈盈一笑，似要露齿，但红唇已变作原木色，众目睽睽下缩回木头雕塑，飞弹到湛明婵张开的右掌中。
　　五根手指牢牢抓住，为首的山猱点点头，印小谦被推了出来，宿鹏爬起来，跌跌撞撞，哭哭笑笑地给印小谦松绑，又摘下他的眼罩，“小谦！”
　　宿鹏就搂着印小谦的肩膀哭，陆微暖犹豫着走过来，“出了什么事情？”
　　湛明婵说：“这话应该我问你。”
　　陆微暖说：“宿鹏他……他……我和他在避风塘呆了一宿，天亮了，他联系上了他的心理医生，我就陪着他去了心理诊所，我没进去，等了他两个小时，他出来，说那东西在山里头。我们就来了。”
　　“你以为你能救人？”
　　“警察有用吗？”陆微暖反问，“我还能如何？”
　　“回家回学校，总之不是在山上。”湛明婵冷冷道，“陆微暖，你安分点。”
　　陆微暖一怔，“婵婵……”
　　湛明婵说：“你会为这次的决定后悔，但那不是我管得了的了。”
　　她将线香和火柴丢给陆微暖，“燃上香，出山前不要弄灭，燃尽就补上一根，你们四个，”
　　她看白瑢，“一起下山，千万不要留宿山中。”
　　“你呢？”陆微暖问。
　　湛明婵说：“我跟山猱走。”
　　“不行！”
　　白瑢，陆微暖和印小谦同时说，印小谦道：“姐姐，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但是你得和我们一起走！”
　　湛明婵温和地笑道：“小谦，如果你是真心当我是姐姐，就听话。”
　　“我他妈是男人。”
　　“你还是个未成年的男孩。”湛明婵冷下面孔，“你还没到随心所欲对自己负责的年纪，哪怕只差一年，那么我就要替你的父母，对你负责。”
　　印小谦还要辩解，湛明婵靠近他，仔仔细细地审视着他，真的好像是一位姐姐打量着许久未见的，心爱的弟弟般，最后，在印小谦终于不好意思，而宿鹏的眼睛又开始淬出毒汁的时刻，湛明婵手指一弹，打开了一只小小的手电筒，银灰色的光芒最后照在了印小谦的手背上，光圈的中央，映出了一只小螃蟹的图案。
　　白瑢笑了，“哎，你手背上的，是什么啊？”
　　印小谦对着光抹了抹，小螃蟹似乎刺在了肌理中，他的手背一离开银灰色的光圈，那小螃蟹就消失了，于是他探究的目光看向了湛明婵，不仅仅是他，所有人都在看湛明婵，而后者只是没有任何面部表情地说：“这是山猱最喜欢的记号，也可以用作指示，旁人是看不到的，山猱可以，特制的电光可以。”
　　“指示？”白瑢谦虚好学。
　　湛明婵只说：“山猱并不是随便抓起一个人就走的，小谦，最近有人和你有过……你觉得比较奇怪的接触吗？如果可以回忆，最好是手背这个部位，譬如握手。”
　　印小谦认真地想了想，摇摇头，湛明婵说：“不是无意识地一碰，陌生人，你没见过的，或者并不熟悉，来往不多的，有没有……”
　　她看到小谦蹙眉，然后说：“学校里都是同学，智雅……她自然不会……挤公交，人碰人，我也不会在意啊，握手么，最近我又没被引见给谁，哎呦，上周在饭馆，这位白……”
　　白瑢说：“明婵，那些怪物怎么还不走啊？”
　　她的身子贴在了湛明婵的面前，挡住了印小谦。
　　湛明婵不是傻子。
　　“它们在等我。”然后她冷漠地撞开白瑢，走向了宿鹏，这削尖下巴的男孩立刻用依然警惕地的视线望着她，多出来的，是深深的恐惧。
　　湛明婵说：“你的心理医生……你总该知道他的姓名吧？”
　　宿鹏不吭声，印小谦就说：“小鹏，告诉姐姐。”
　　他补充，“是姐姐救了我。”
　　湛明婵就想起了死去的周智雅，她就庆幸无涯上仙此刻不在，让她不需要面对更深的责备。
　　嗯，原来我救了小谦啊。
　　却找不到该有的感觉，你怎么会如此冷血而歹毒呢？
　　宿鹏勉强道：“我只知道他是男人，和你一个姓，我的预约都是通过机构，不是个人，我没去过几次，刚刚开始。”
　　湛明婵嗯了一下，“他的样子呢？能看出年龄吗？”
　　宿鹏说：“不知道为什么，我对他的印象并不是十分清晰，总是……”
　　男孩的眸中流露出一点点纳闷，“我踏入心理咨询室那一刻，就清楚地勾勒出他的样子了，所以那一刻……我大概就认识他，但是当我离开……”
　　他露出了苦笑，湛明婵问：“宿鹏，看着这个……”
　　右手五指一抖，一条符咒垂了下来，“他的门楣上，是不是贴着三张这样的符？”
　　宿鹏缓缓地蹲下来，他的目光从湛明婵平静的表情缓缓划到了指尖，再到符咒，半晌，才听得闷闷的一声“嗯……好像还有一张白色的……嗯……上面写着字吧，黑色的字，好像毛笔……”
　　宿鹏困惑地拾起一根树枝，他拨开满地的枯叶，在湿润的泥土上一点点画着图案，大家都围上去看，那很像是一团被搞砸的毛线。
　　白瑢就笑：“这是什么呢？”
　　湛明婵点点头，“我知道了。”
　　白瑢也蹲下来，她的手指头优雅地支着下颌，仔细地查看那团毛线涂鸦，“似乎在哪里见过。”
　　湛明婵不愿意再提醒白瑢，她想：白瑢大概是在宗堰那里见到过这个符咒，当湛家的控心和宗家的摄魂联合在一起的时候，那不仅是强强联合，更是一份盟书。
　　而满怀着迷惘的宿鹏从一进门开始，就只是头任人宰割的小羔羊，湛宗两家的符咒所精心布置的法阵之下，布阵者为所欲为。
　　啊，除非有人破阵，自己不一定会一招击破，但一定不会傻呵呵地走进去。
　　但是宿鹏怎么会破阵呢？
　　但是湛家和宗家的符咒又怎么可能联合到一起呢？
　　事实越来越清晰。
　　宿鹏又说：“好像……还有什么……”
　　他盯着地上的涂鸦，湛明婵就用缓慢而细弱的声音说道：“还有什么，你能记起什么？”
　　宿鹏不语，仿佛已陷入乱成一团糟的毛线中，解脱不出。
　　忽然他含糊道：“他跟一个人提起过你，通过电话，我……我似乎能记得名字……”
　　捂住头，宿鹏身子一歪，印小谦扶住了他，宿鹏再看湛明婵，恢复了刻薄和冷漠，湛明婵等不了了，她问：“心理诊所，有你的家庭住址吧？”
　　她等了一会儿，没有得到答案，但是从宿鹏的欲言又止中，已经知道了。
　　她直起腰肢，对陆微暖说，“你们四个都不要分开，要团结，赶快离开这里，然后直接去……”
　　她说，“去你求助过的无涯上仙那里，替我向他……求援。”

　　第九章 障

　　金乌一隐，墨色便泛滥在火红的枫林，染得群山一片铁锈，起初经过峰顶，还能远眺到山脚下的灯火人家，再行得二三刻，便是层叠的锈色相压，深深浅浅，最后再凝成一团团的紫檀色，化不动，抹不开。
　　湛明婵没有被山猱围在中间，她保持了自由身，跟在为首的山猱旁，这一队诡异的群体就悄无声息地深入到无人探索的群山内，活跃而不为世人所知，它们所过之处，鸟不鸣虫不叫，山中常见的野兽爬虫也都遁走了，跟着山猱转过几个弯，她望见前方的谷里，飘尽了白皑。
　　那一瞬间，她恍惚以为自己一步踏入深冬，直到脚尖踩着那白皑而发出了刺啦声，她才惊觉这漫天雪片，竟都是白纸钱，它们东西南北弥天盖地之飘落，飘得出这山谷，也飘不出既定的悲凉。
　　所有的山猱都已不在自己身边，她走入的是一个禁区，或者称之为圣地。
　　那红衣女子就从容地自白纸钱中慢慢滑来，她衣袖如鼓风的帆，但是这座山谷目前没有风。
　　碎片在湛明婵眼前散开：
　　蜡烛熄灭。
　　手机的冷色调。
　　闷哼，惨叫，惊呼。
　　冰凉的袖子覆面，好像血液淌过。
　　一个背影，长袖鼓风，仙髻流苏。
　　袜子底上正在晕开的猩红。
　　温热的杜嬛的尸体。
　　门窗如故，同伴皆失踪。
　　偌大空间，只剩她一人，和一尸。
　　碎片粉碎成马赛克围拢着她，让她在瞬间有些目眩，踉跄着退后一步，手中法杖紧了紧，又让五指稍稍放松。
　　红衣女子与她面对面而立，天黑不妨碍她们的目光看清彼此，在湛明婵眼中，红衣女子自然没有丝毫变化，冰谷雪莲的冷艳和曼陀罗的妖娆，照不出人影的眸子不是失明，而是没有心的表现，三绕膝的曲裾深衣衬出婀娜，仙髻金流苏赋予尊崇。
　　她不知道红衣女子如何看她，因为在红衣女子的眸子里，找不到对外界的映像，这又是一个只属于自身世界的异类。
　　红衣女子慢慢跽坐在白纸堆里，她扬起脸，“一开始我并不知道你是苍溪湛家的掌门，直到我发现，你竟然没有进到我的障内，很惊讶……”
　　湛明婵立着。
　　红衣女子闲闲如聊家常，“我多看了你几眼，就看到你身上的光环……”
　　她的手摸上湛明婵的衣服，以她现在的高度，只能摸到湛明婵的腰，手指就像两把叉子一样，叉在了湛明婵的腰上，她慢慢说：“你最后给我的那一杖，就打在这个部位，痛感从左边传到右边，真的很痛啊。”
　　湛明婵说：“你杀了我的三个同学。”
　　“如果你的反应能再积极一点，至少你可以带着两个活人下山，而不是一夜之间，死掉了四个人。”
　　湛明婵蹙眉，杜嬛，常菲，顾剪秋，警察找到了三具尸体。
　　“四个？”
　　红衣女子微笑，“看来你也有不知道的，不过陈年旧事，不重要了。其实，我一直以为你不会再回来，但是……”
　　她将湛明婵一点点拉向自己，“既然来了，就好好玩吧，鸡鸣之前，是你最后的时间。”
　　目眩。
　　秋高气爽，白纸花与红枫叶纷飞，天地无垠，站在山石，可眺望更远处的青黛色山峰。
　　红衣女子爱美，她的障内，是秋日山景，杜嬛，常菲，顾剪秋，就是在这一片美景中走向生命尽头的。
　　那一年的九月，她开始了在高中的第一个学期，本来可以考到更不错的学校，但在进入初三，紧张备考的阶段，祖母的陡然去世，打乱了一切。
　　病榻前匆忙地接受了法杖，因为尚未成年，在这个世界的法律下，作为掌门监护人的父亲，代理了湛家的全权事宜，她的任务是专心学习，等待着成年。
　　她对未来一片茫然，根本不知道该做些什么，诚然的，自幼就如同每一个湛家人一样，修习着各种术法，但她也如同每一个普通的女孩子一样，自幼就成长在义务制的教育下，从小学到初中，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她有玩伴，有朋友，幼儿园的时候有远足，小学的时候有春游和秋游，她喜欢游乐场的激流勇进，她和小伙伴在世界公园的斜塔前搂着肩膀傻笑，她是接力赛的主力，是班里宣传角的负责人，她督促组员搬饭做值日，她被老师任命为中队长，她在一个普通的教育背景下长大。
　　这个世界发展过快了，以至于我们在还没有意识到，尚未找到解决办法的时候，彼此就已无可挽回地陌生，从最初的隔代陌生，到仅仅相差几年的人，都划下了深深的代沟。
　　她从不知道自己在这个家族里到底处于何种水平，更不知道这个家族的很多私密，她的印象是严父慈母，兄友弟恭，是慈祥的祖辈，和蔼的长辈，是春节团聚的欢快，那欢快是丰富的盛宴和厚实的红包。
　　然而那天，她听到了两位姨婆和祖母的争执，这个时候她才知道，她那两位和善的姨婆，觊觎这个位置竟然有那么久。
　　湛家的位置都传给女子，祖母逝世前，湛家有六位女性可以继承那个位置，两位姨婆，两位表姑，一位表妹，和湛明婵自己。
　　湛家很少隔代传，也从来不局限于直系传，所以从长幼尊卑，再结合年龄实力来看，那位置似乎更适合于两位表姑，当时她们临近四十，正处在女人事业上的旺盛阶段，成熟，老练――无论是应对妖魔鬼怪，还是应对世俗的人情世故。
　　但祖母在充满不甘的目光中，将法杖给了自己。
　　“不可否认，她是湛家有史以来，力量最强大的，湛家术法的巅峰，这将意味着，如果某一天，我们不得不面对宗家，那个时候，我们不会被动。”
　　“大姐，明婵太小。”二姨婆说。
　　“她是湛家人，在咱们湛家，没有年龄。”
　　“恐怕是您的湛家吧，姐姐。”三姨婆尖锐道。
　　“我可以理直气壮地这么认为，因为我是湛家的掌门，你们两个都应该记清楚了，明婵是我的亲孙女，但是内举不避亲，如果你们不认可她，那么可以用最简单的传统方式来解决，要知道，在这一点上，宗家做得要好的多。”
　　“不要把咱们降到宗家那种六亲不认的水准上，大姐！”三姨婆冷冷道。
　　“实力说明一切，我亲爱的小妹妹。如果你真的想要这个位置，并且认为你可以击败她，那么你，或者说是你们，就去吧。”
　　“你只是为了你的儿子。”二姨婆说，“你痛恨自己生不出女儿，为了把权力都牢牢掌握在自己和自己血脉的手中，你选择了你的亲孙女，你一向这样，霸道自私而绝情，一如你当年借着社会的错误，伙同那些造反派小将们一起，害死了母亲，外祖母，舅舅和姨妈们一样。你充满了对权力的欲望，哪怕只能控制一个人，你也要尽情地享受！”
　　人体撞落到墙壁的动静，闷哼，吐血的声音，尖叫，冷笑。
　　门开，有人出去了。
　　三姨婆的恐惧和焦急，“二姐，没事吧？”
　　二姨婆虚弱道：“杀了她！”
　　杀了我们的长姊。
　　有她在的湛家，你，我，还有我的后代，都没有存活的空间。
　　不惜一切代价，杀了她！
　　哪怕是和宗家，达成协议，动用一切的禁忌。
　　湛明婵依然处在秋季的风轻云淡中，但过去的碎片已拼凑完整，她眼看着一双手，将拼图狠狠拆碎，再慢慢地摆好，然而这完整的拼图显示的是噩梦，她才恍然想起，那双手很像自己的手，而当初弄散它，就是因为那些噩梦。
　　这是祖母和两位姨婆的争执，祖母打伤了二姨婆，二姨婆和三姨婆下定了弑杀亲姊姊的决心。
　　而她，当时刚刚十四岁，正试着练习古籍上所记载的一个可以偷听的术法，那是她第三次尝试，发现自己竟然突破了祖母的障法，悄无声息地听到了这些对于她而言，并不适合接受的言语。
　　三位祖辈在她的面前，依旧姐妹情深，她背上书包说“我去上学，奶奶们再见！”，然后她出门，拐入僻静的胡同，跪在墙角，将早餐一点点都吐出来。
　　她的胃开始有了间歇性的反酸，直到今日依旧。
　　不需要去医院，因为不痛，仅仅是恶心，她需要这种恶心来验证自己的存在。
　　她坐在教室开始想，我看到的，听到的，认为的，与事实上的，其实是不一样的，现象和本质，总是有区别的，所谓人心隔肚皮，的确是存在的，即便那是血脉的亲人，亦是如此的，那么其他没有血亲关系的呢？
　　老师，同学，朋友，半生不熟的人，还有陌生人，你们在心里，怎么看我呢？总之不会是时时刻刻，都如同你们表现给我的那样。
　　无法容忍。
　　她憎恨。
　　憎恨这个偷听的咒文所带给她的结果，如果没有这条咒文，她的生活会很正常，宁静与平淡，那是幸福和愉快。
　　然而她发现，不仅仅是这个咒文，她学到的任何一个咒文，都将她从正常的生活中一点点拉走，之后就不再局限于咒文，而是她所接受的物品，譬如那绿色的阴阳镜，当她戴上的时候，看到的那个充满妖魔鬼怪的混乱世界在说：
　　我们所有人都生活在愚昧无知中，却依旧洋洋自得。
　　阴阳镜是绝佳的讽刺，而她必须跪下，当作圣物来接受且爱护，这可怕的东西，被捧上了圣坛，她必须微笑去赞同，并要求其他人也这么做。
　　年底，祖母病逝，仓促而诡异，药石罔效，医生迷惘地和父亲耳语，父亲只是慢慢点头，脸色阴沉。
　　她仿佛知道了什么，而她的祖母，那有着一双锐利眸子的老妇人，是如此顽强，医生说老人家恐怕醒不过来，但西北风一声尖啸后，祖母睁开了眼睛。
　　湛家人都在，本来是准备在今夜迎接老掌门的死亡的，他们都认为，老掌门必定是在昏迷中死亡。
　　但是祖母醒过来了，她叫过自己，将法杖塞了进来。
　　“从今天起，你，湛明婵，苍溪湛家的新任掌门。”祖母的这一句话，所有人都听到了。
　　没有任何人出声，但是湛明婵感到如芒刺背，她悲哀。
　　祖母的手――或者说是包了层皮的骨架子，掐住了肩窝，她的耳朵贴近祖母的唇――
　　“要想让你的父母，你的哥哥们活命，法杖，就要掌握在你，或者我们这一支的，后代的手中。”
　　祖母咬牙切齿，“明婵，乖孙女，给奶奶……杀了他们！”
　　祖母的目光扫向了两位姨婆以及她们的家人，那是眼镜蛇的瞳。
　　断气。
　　手指头还掐着自己，湛明婵哭了，那是她最后一次痛哭。
　　她在哭声中成为湛家最年轻的掌门，她在哭声中正式步入了她的生活彻底脱轨的时刻，而她是多么厌恶这所有让她不普通的东西，这咒文，这手诀，这阵法，这符纸，这一切让她可以随心所欲去发挥去利用，而又戳破了她护卫自己的窗户纸的东西。
　　但她清醒地明白，不想当，不等于不当，你想洗手不干，没那么容易。
　　父亲和大哥，有着和祖母一样的眼神，每当迎着这种目光的时候，她就知道，真话是永远说不出口的，想做的事情是永远不可以做的，不仅仅是法杖的归属，还有更多的更多，你对周围的人事的每一种看法，都不要轻易地把最本能的那一种说出口，做出来，因为那不是天真烂漫，那是如同白瑢一样的口无遮拦，不懂人情世故，那不仅仅是令人反感，也不符合伦理道德，自己都会鄙视自己。
　　可为什么白瑢能够这么做呢？
　　白瑢，那么美丽的女孩子，你凭什么可以做得如此游刃有余，如此大言不惭，将最恶心的想法说了，做了，又如此轻松自在？
　　但是没有人喜欢她啊。
　　苏婷轻蔑地说白瑢是□，女孩子们都点头表示同意。
　　看她那张狂样儿。
　　我们都不要理她。
　　孤立她。
　　不要和她接近。
　　明婵，和我们玩去吧，不要理会白瑢了，她一定会欺负你的。
　　那就是个贱人啊，你怎么就任她缠着你啊。
　　白瑢是最让人讨厌的，而那个安静踏实的湛明婵，是体贴，平和，让人喜欢去亲近的。白瑢没有一个朋友，湛明婵有许许多多的朋友，让她在除夕接受短信到手软眼花。
　　白瑢让人讨厌，所以她可以做想做的事情，湛明婵令人喜欢，所以她不可以做想做的事情，因为做出了想做的事情，她就不是湛明婵，而是白瑢了。
　　目眩，目眩，目眩。
　　我就不是湛明婵，而是白瑢。
　　白纸花和红枫叶狂舞。
　　湛明婵就想：
　　是的，我不是湛明婵。
　　原来我才是白瑢。
　　我想当湛明婵，但其实我是白瑢。
　　我不敢当白瑢，于是我当了湛明婵。
　　那么我到底是谁？
　　停止，停止，不要再想了，控制住自己，勇敢一些，冷静，快冷静。
　　周围的景色如此优美，去看看枫叶，看看远山，看看为你祭奠的纸花，在最后的时刻你不要乱了心智，你可以做到……
　　可这漫天纸花啊，是卷起的风也带不走的悲凉，铺天盖地。
　　我是白瑢，一个唾弃白瑢的白瑢。
　　原来我是如此憎恶白瑢。
　　她不要出现在我面前了！
　　为什么她不去死呢？！
　　杀了她。
　　杀了她。
　　杀了她。
　　千百次地这么想，杀了她。
　　罗盘针颤抖。
　　枫树后，白瑢欣欣然转了出来，她一步步走来，自白纸花和红枫叶中，明媚的笑容，她甜美依然地说：“明婵，你怎么了？”
　　你的存在让我无法存在。
　　湛明婵冷漠地注视着突兀出现的白瑢。
　　所以，你去死吧。
　　美女迈着轻盈的步子走来，她踏着纸花，枫叶是背景色，明媚而肆无忌惮地将心中的一切都流露在脸上，让每个人都知道，什么时候她高兴了，什么时候她在悲伤，漠视那六要素，想怎样，便怎样。
　　罗盘针还在颤抖，这种颤抖让湛明婵也战栗，她仿佛是看着一头最可怕的兽向自己迈开脚步，而她无路可退。
　　不。
　　“明婵。”白瑢担忧地叫了一声，“太好了，你在这里，你到底怎么了？你的脸色，天。”
　　离我远一点，我憎恨你！
　　白瑢伸出手，“来，让我扶你。”
　　滚！你快滚！
　　罗盘针剧烈抖动，风浪孤舟般，似乎下一刻就要粉碎，湛明婵的血液也跟上了这节奏，每一个细胞都疯狂起来，每一根神经都在叫嚣――
　　杀了她！
　　“你怎么了？怎么这么虚弱？”白瑢逼近湛明婵，红唇一张一合，好像吐着信子的毒蛇。
　　她的手慢慢爬上了湛明婵的脖颈，五指冰凉。
　　“明婵，你知道吗，我是多么痛苦丢下了你，又是多么开心找到了你，因为我是如此的……”
　　死吧！
　　湛明婵的法杖裹着绿光，准确地打在了白瑢的天灵盖上。
　　喀嚓――
　　白瑢瞪大了眼睛，鲜血顺着她光洁的额头流下，美丽的脸蛋渐渐扭曲，龟裂，犹如一幅拼图，一块块地裂开，那些带着血星子和肉丝的碎片顺风飘走，秀丽的头发如游丝大把脱落，白瑢的整个身体仿若一块被劈开的石像，轰一下，碎掉了。
　　四溅的鲜血将白纸花染红。
　　湛明婵低头看着白瑢的碎块。
　　终于杀了她。
　　法杖有血，有脑浆。
　　湛明婵想：
　　那么现在，我又是谁呢？
　　我是湛明婵。
　　不，湛明婵不会无缘无故地杀人。
　　那么我是白瑢。
　　不，白瑢已经死了，她不存在了。
　　我杀了人，所以我是白瑢，只有白瑢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但是白瑢死了。
　　但是我杀了人，我杀了白瑢。
　　白瑢杀了白瑢。
　　我杀了我。
　　我真的存在过吗？
　　焦虑宛若洪水，在大脑中轰鸣，她受够了。
　　就在这里结束吧。
　　法杖举起，这一次是坚定地打向了自己的头骨。
　　无数次，练习着这个动作。
　　无数次，为这个动作而兴奋。
　　自杀是什么呢？
　　是另一种勇气。
　　连死都不怕，这当然是一种勇气。
　　法杖带着一蓬绿光，没有丝毫迟疑地击打向自己的天灵盖。
　　也会有喀嚓一声吧？
　　她想。
　　但我听不到了。

　　第十章 下山

　　秋日的太阳已不在头顶，微冷，天边有了亮光，纸钱不再悲切地飘，而是堆成了厚厚的一层，最上面的，都打了霜，湿了裤脚。
　　空中散着淡淡的叶子香，恍惚间时空错乱，她觉得自己正被裹在宽大柔滑的深衣中，玉簪盘起青丝，她跽坐在地，隔着稀疏的香烟去看对面那男子，他正在淡青的袖衫和霜色的深衣中，唇角微翘，手指轻弹，银白色的小锅子就乖顺地不再喧闹，而后他的手指就会徐徐回到宽袖下，让淡青的布料掩盖那十根修长。
　　优雅就是这样，在淡然和从容中溢开。
　　目眩。
　　她回神。
　　站在一片苍白中，她举着法杖，绿光犹在，离头盖骨，已不到三寸，但那猛烈的击打之势，却再也无法向下挪动半寸。
　　无涯的手，抓住了她的手。
　　她看着无涯，突然恐惧到虚弱，虚弱到无力说话了，于是她麻木地配合着无涯的力气，将手慢慢放下，垂下了法杖，收回了凝聚过去的力量。
　　无涯说：“还好，我来的不算太晚。”
　　他说：“你陷在里面，太深了，诚然，她的障，足够迷惑所有凡人……但以你的力量，其实是可以保持心智，只是……”
　　他沉吟，未再说下去。
　　“你失望了？我不够强大？我会因为自己的喜恶而去杀人，也会因为懦弱而选择自尽？”湛明婵尖锐地说。
　　无涯注视着她，轻轻竖掌，似是告诫她不要再说话，而后他淡淡道：“有些事情，你还不大清楚，至于我的想法……我们可以慢慢商谈，而当务之急……”
　　目光下移，湛明婵就被动地跟随着他的眼神，看到身旁躺着一具尸体，头骨迸裂，手还向前伸着，指缝夹着刀片。
　　那是一只山猱。
　　天旋地转。
　　我都想了什么？做了什么？
　　“这只山猱就是杀死周智雅，掳走印小谦的。”无涯说，“差一点，你的颈动脉……”
　　湛明婵想起了白瑢，当时她笑着，担忧着，抬起手，慢慢抚上自己的脖子，说着柔软的话。
　　自己是因为憎恶她，而下定了杀她的决心。
　　罗盘针的颤抖，是提醒自己，其中有诈。
　　她终于下定了扼杀白瑢的心，但最后杀死的是差点杀死自己的山猱。
　　阴错阳差，殊归同途。
　　湛明婵就感到了无比的讽刺爬上了自己的皮肤，用鸡皮疙瘩来嘲笑她。
　　“山猱其实是会变形的，他们变形的能力很强，”无涯说，“有时候，他们杀人，会变成……他们所认为的……”
　　湛明婵抬起手，似乎要捂住耳朵，无涯就安静起来。
　　他们会变成，他们所认为的，最亲近目标，最关心目标的那个人的模样。
　　湛明婵说：“我都知道。”
　　山谷里开始起风，白纸花纷纷扬扬，无涯将湛明婵轻轻拨到自己身旁，抬头道：“别动她。”
　　湛明婵陡然醒悟，她看到红衣女子一直跽坐在纸花中，目光冷静。
　　“无涯上仙。”红衣女子淡淡地拜了一下，微笑道，“她和山猱签订了契约。”
　　无涯抖了抖袖子，仕女木雕出现在了他的手心，他稍稍用力，便成了碎末。
　　“契约终止了。”
　　“山猱会整体失控。”红衣女子微笑。
　　无涯沉默不语，红衣女子闭目似是侧耳倾听，而后笑得意味深长，“原来……如此……上仙，您也会造这般杀孽，那些隐居的山猱，何辜？”
　　无涯依旧不语。
　　红衣女子说：“不瞒上仙，在您的护持下，我自然不想和湛家为敌，但是这一次，不是我主动挑衅湛掌门的，是有人，将她送上了山。”
　　无涯说：“我明白，但你完全可以选择不干涉这件事情。”
　　红衣女子便轻轻一笑，她看向了湛明婵，“差一点看你死呢，真可惜，又是功亏一篑。”
　　湛明婵感到羞愧，她避开红衣女子的视线，却看到淡青广袖下，伸出了薄脆柔韧，而又明亮的剑锋，剑柄和手，依旧隐在袖口。
　　红衣女子一展广袖，拜了三拜，“上仙莫吓我，您的剑，灵霄殿都不敢轻易领教，罢了罢了，上仙要做的事情，谁也拦不住，何况我呢？我不过守在这空山，做一些祭奠的事情。”
　　无涯只道：“别动她。”
　　红衣女子但笑不语，长剑收回无涯的袖中，他的左臂则环住了湛明婵，“调整气息。”
　　他说，然后他捏了仙诀，催动仙法，便带着湛明婵一起脱离了地面，立于空中，他们徐徐上升，终如鸟儿一样飞翔。
　　湛明婵让属于自己的力量在体内逐渐游走，以适应空气的稀薄和气压的变化，但很快，随着高度的增加，她还是无可避免地感觉到胸闷，窒息并发冷，碧色的仙光张开，无涯已为她打开了结界。
　　湛明婵低下头，她僵着身体，一动不动。
　　无涯就这样沉默着，带着她向山下飞去，天边已被红光浸染，许是这暖意感染了湛明婵，让她终于缓过了气，轻声说：“红衣女子是神。”
　　用了肯定句。
　　无涯默然，朝阳下，他的俊脸没有如冰雕雪刻。
　　“她杀了很多人，就在不久前，她刚刚杀过旅行者。”
　　无涯说：“我无法控制她。”
　　湛明婵思考了一下，说：“她……是不是蚩尤的……”
　　话到一半而改，“但您可以惩罚暖兮仙子。”
　　无涯道：“我有管不到的，也有不需管的。”
　　停顿一下，语意冷峻，“如果不需要我管的，也让我费了心思，那么……该有人因此――好好地反省一下了。”
　　湛明婵身子一紧，晨风飒飒，刮着面颊，此时天，云，地，都是红色的，而风中的冷意，告诉她，冬天就快到了。
　　长大后，和父亲拥抱，和哥哥们拥抱，和同性拥抱。
　　今天是无涯。
　　叶子香的味道很迷醉，她闭上双眼，慢慢地体会从未有过的遨游九天的感觉，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是把坠落的可能□托给了旁者，而全然地肯定，他不会松手，自己也不会掉下去。
　　但是湛明婵不笨。
　　她意识到无涯方才那句话，透出的不善。
　　陡然的忐忑驱散了心安，在挣扎中，她的双脚触到了地面。
　　结界被收起来，无涯冷冷道：“看来是晚了。”
　　晨曦，悬崖下，跌落了一个人，脑袋下一滩鲜血，已干涸，他睁着眼睛，苍茫望天。
　　印小谦。
　　顷刻间，她从九天直接堕入深渊。
　　时空的裂缝夹磨着湛明婵，她茫然辗转在过去一年的不同阶段，从第一次和少年见面，到最后一次看着他下山的背影，楼道的黑暗和山林的黑暗重叠，她耳边回荡着第一次所听到的印小谦的声音：
　　“姐姐好。我是六层的印小谦，我的房间就在你的脑袋顶上哦。”
　　笑容可掬，年轻就是好。
　　但没有生命的年轻，可好？
　　她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觉得自己犹如一片没有知觉的枫叶，任风吹，霜打，人踩，土埋，最后腐烂，这个逐渐的过程，她没有丝毫的力量去改变，悲哀地注视着自己的渺小。
　　无涯蹲下身子检视一番，又起来，“坠崖，当场死亡。”
　　湛明婵竭尽全力在回忆，他最后跟我说的话是什么呢？
　　“我他妈是男人。”
　　男人要保护女性，他要自己下山，一起离开。这就是他给自己留下的最后的记忆。
　　“是姐姐救了我。”
　　他这么说过。
　　我救了他对吗？
　　但为什么他还是死了？
　　到底出了什么事情？
　　其他人呢？！
　　暖暖，宿鹏，白瑢……
　　她陷入恐慌，冷风卷着枯叶形成了漩涡，她跌跌撞撞，似要被吸进去，那个无底洞，再也不见天日。
　　无涯的长袖搭在湛明婵的小臂上，没有人能看，长袖下的手，握紧了湛明婵僵硬的腕子。而湛明婵也只能感觉那份温暖，有一只手掌那么大的温暖，印在手腕上，让她不至于被寒冷当场冻毙。
　　她看无涯。
　　无涯沉声道：“上面也有血腥，但还有人气。”
　　悬崖上是一片枫林，地上除了沉积多年的落叶，就是散落许多碎裂的石块，在一片缭乱中，湛明婵清楚地就看到了那件嫩黄色的风衣，落在地上，裹成了一个小小的人形。
　　“暖暖！”她疾驰过去，陆微暖侧卧在落叶中，小姑娘闭紧双目，鲜血与枫叶互相浸染着，她的小腹上，歪歪斜斜，插着一根削尖的树枝。
　　“不――”湛明婵低呼，无涯已把住了陆微暖的脉，“别慌，她还没死。”
　　无涯及时的出声，让湛明婵稍微冷静下来，摸着兜，“手机，医院，报警……”
　　她喃喃，方想起为了不让自己有所软弱，手机根本没带出来，懊悔中抬眼，看到不远处落着两条腿。
　　对，只落了两条腿，像被摆在祭台上的供品一样，恭敬地放置在厚厚的枫叶堆上，然后就是杂乱的血痕，弯曲延伸到一株红得最灿烂的枫树下，枫叶被鲜血糊在了这个人开始发硬的身躯上，无涯手腕轻拂，枫叶脱落，露出了底下扭曲的面容，似是在死前，忍受了极大的痛苦。
　　宿鹏。
　　“早已断气了。”无涯淡淡道。
　　湛明婵艰难道：“那……白瑢……”
　　无涯蹙眉，“她？啊，她死不了。”
　　他长袖一甩，从左侧第三株枫树后，卷起一团绿影子，那件浅绿的风衣，正是白瑢的，而白美女就被裹在里面，湛明婵上去检查，美女完好无损。
　　她掐着白瑢的脖子，“白瑢！”尖声叫。
　　白美女优雅地昏迷。
　　无涯说：“先送她们去医院吧。”
　　他看着湛明婵发抖的背影，又说：“都交给我好了，我用仙法，会更快。”
　　湛明婵几乎听不清无涯在说什么，她满心满肺都是痛和疑惑。
　　我让他们四个结伴下山，两个男生保护，又有她给陆微暖的莫近香的护佑，这山间的妖魔鬼怪，都会退避三舍，怎会出来再伤人？
　　到底发生了什么？
　　两死一伤一昏迷。
　　是谁干的？！
　　他们四个下山，到底遇到了什么？

　　这个故事的尾声

　　陆微暖在医院中醒过来，却记不清当晚的事情了，医生说的“选择性失忆”，对湛明婵而言，简直就是笑话奇谈，她陪在陆微暖身边，耐心地启发着小姑娘，但小姑娘只是说：“抱歉，婵婵，我就记得你和山猱走了，然后我燃着那根香，和两个男生一起走，你的那个同学白瑢，走在了最前面，我也看不清她的背影，我们四个，基本没怎么说话，都很沉默……然后……我们就一直往山下走，应该是没走错，没看见人，也没看见怪物什么的，然后……然后……然后到底如何……我……我真的……我努力了……”
　　她捂住脑袋和小腹，疼地哭了。
　　“他们死了？宿鹏？印小谦？”她哭了一会儿，颤抖着问。
　　湛明婵搂住了陆微暖的肩膀，“嗯。”
　　陆微暖就继续啜泣，她将头，枕在了湛明婵的肩膀上，很安心地啜泣。
　　阳光西斜，湛明婵拍拍她，“我得去看看白瑢。”
　　她起身，听到陆微暖啊了一下，回过头，小姑娘有点自言自语地说：“啊……啊……有一点，有那么一点点……我似乎有印象。”
　　湛明婵用眼神无声地鼓励着小姑娘，小姑娘苦思冥想了半刻，急切地探起了半边身子来，说：“宗堰！”
　　“嗯？”
　　“宿鹏，宿鹏他下山的时候，好像一直在回忆着什么，我也说不清了，但是最后……我依稀记得，他好像突然大吼了一声‘宗堰’。”
　　陆微暖说完这些话，脸色又白了起来，大概扯动了伤口，她呼了口气，摔在枕头上。
　　湛明婵摸了摸她的头发，“谢谢，暖暖。”
　　然后是面对清醒过来的白瑢，很好，白美女没有失忆，但是她表示，对当晚的事情，一无所知。
　　“我不喜欢和他们三个在一起，而你又去送死了，我就急着要下山，好让陆微暖去找那个什么叫无涯的，去救你，我走在了最前面，跟他们拉开了差不多七八米的距离，山里越来越黑，枫林又太密，有那么一时半刻，我们谁都确定不了对方的精确位置，他们有没有手拉手，我不知道，反正我没有，我一直是独自，一个人。”
　　白瑢的气色不错，甜甜地继续讲述：“然后啊？我走得比较快吧，突然听到后面有动静，乱七八糟地好像争执，打架，夹杂着叫声，我懒得理会他们啊，就继续走，但是走了一小会儿，发现身后没动静了，我就想，坏了，只有那个陆微暖才知道无涯的地址，她要是死掉了，我去哪里搬救兵啊，我就沿路回去找他们，模模糊糊地看着林子里头似乎趴着个东西，我还没走近呢，就有一堆白乎乎，鬼火一样的东西缠绕在我的周围，我开始耳鸣，胸闷，没来由的心慌，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医生表示，白瑢为什么昏迷，原因不明，但送到医院的时候，确实处在昏迷状态。
　　警方表示，印小谦，坠崖而死，现场没有明确的人为推落迹象，更像失足。
　　宿鹏，双腿斩断，动脉破裂，失血过多而死，其伤口平滑齐整，却又不吻合于任何一种刀具利器的切口，令法医惊讶的，是被截断的骨头。
　　“肯定是一次性斩断，但是这种力气，不要说女人，男人都做不到。”
　　法医的话似乎意味着：宿鹏的腿，不是人为的，但又不是某种工具所砍的，可更不会是野兽所为，因为那切口是何等平整，就好像这两条腿的每一部分，肌肉，骨骼，血管，神经，具体到每一粒细胞，都互相约定好了，时间一到，它们就一起自动脱落人体。
　　陆微暖，腹部被削尖的树枝刺伤，树枝上的指纹是三个人的，印小谦，宿鹏和陆微暖，幸存者陆微暖承认，那根树枝是他们防卫野兽用的，除了另一名同行者白瑢，其他人都摸过了。
　　而白瑢，不明原因的昏迷，院方认为，不排除惊吓，失忆，体虚等缘故。
　　这又是一桩离奇的悬案。
　　引来了警察，惊动了家里，这回就不是大哥和哥哥出马的事情了，父亲来见了她。
　　坐在客厅里，湛明婵将这次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说明，父亲沉默了一会儿，说：“是湛修则在幕后操纵的。”
　　湛修则，二表叔，宿鹏的心理医生。
　　湛明婵早就明白了，啊，没错，湛修则利用工作之便，洞悉了爱着印小谦的宿鹏，对印小谦身边同龄女性的嫉恨之情，于是串通了宗家，将两家术法合而为一，布下法阵，精确地控制了宿鹏的记忆，他巧妙地隐去了一些存在，拖延宿鹏暴露出他的时间，而作为二姨婆的儿子，另一只召唤山猱的塑像，他自然能得到，当然，他的目的不是让山猱杀了自己，结合印小谦被神不知鬼不觉刻下的指引记号来看，湛修则从一开始就料到了自己不可能被山猱所伤，也不会杀山猱，只会破坏契约，下场就是导致山猱失控。
　　失控的山猱会下意识寻找刻有指引记号的猎物――就如同野兽会不由自主为鲜血所吸引那样，而方圆几十里，带有那个记号的，只有印小谦。
　　山猱带走印小谦，自己大概还不会进山要人，但再怂恿几个人进山，人数多了，自己若不管，一个掌门见死不救，严重失职的帽子扣下来，证据确凿，名正言顺；若是管了，那就更简单了，进了山，就是进了那恐怕早已和二表叔有约定的红衣女子的手掌心中，自己能干掉一窝山猱，却斗不过红衣女子。
　　因为后者是神，人不能弑神，苍溪湛家更不能弑神。
　　印小谦失踪后，宿鹏再次到心理诊所求助于湛修则，希望用催眠想起一些细节，实际就注定了要踏上进山赴死的路，再捎带了一个陆微暖，偏巧陆微暖还是自己的老同学，真是锦上添花，无上完美。
　　早就想明白了，从看到宿鹏手里的仕女木雕，认出了那上面残留的湛家术法气息开始，她就全明白了，自己落入的是一个巨大的套子，怎么走，都是死路一条。
　　如果没有无涯。
　　那就是死路一条。
　　父亲起身欲走，突又停下，“对了，宗家的事情，你查得如何？”
　　湛明婵不言语，父亲说：“你大哥的傀儡，就是送给你的那只，被彻底毁坏了。”
　　湛明婵哦了一下，父亲无奈道：“是宗家的咒。”
　　湛明婵还是哦了一下，父亲慢慢叹息，说：“还有一件事情，大概和你有点关系。警方在印小谦坠亡的那个悬崖下――附近大概有几十米的落差的地方，发现了一具旧年的尸体，确切而言，是骨骸。推算出是……”
　　父亲站起身子，拍拍湛明婵的肩膀，“是当年的一具尸体，死因不明，唯独少了右手。”
　　湛明婵身子一冷。
　　父亲沉声道：“你心里有数就好，最近不许去西山，也不要再查了，家里的事情，由我和你大哥来处理，就行了。”
　　她换上水蓝的深衣，玉簪挽起发髻，恭敬地跽坐在无涯上仙的对面，无涯上仙还是那身清淡的装束，博山炉子里正飘着叶子香，屋外寒风起，刺得人灵台清明，而屋内让香料熏染得温热，人也就昏昏起来。
　　湛明婵的忐忑，在香气中慢慢平息，又在沸水的咕嘟声中，一点点泛起。
　　无涯，从她进门开始，只说了两句话，三个字：
　　进。
　　坐吧。
　　他身旁锅子里的水，此时正沸腾地厉害，这一次，他也没有弄小那火焰，即便银白色的蒸汽推歪了锅盖，水扑了出来，刺得火焰，斯拉斯拉响，白气带着特殊的味道散开。
　　“都弄明白了？”
　　“山猱的事情，都已明了。”
　　“宿鹏最开始没有应门。”
　　“他其实很懦弱，他不敢开门。”
　　“他家里人也没有起疑。”
　　“宿家经常被人砸门，习惯成自然，竟没人想那么多。”
　　“习惯有好有坏。”
　　“是。”
　　“山猱生气了。”
　　“所以弄乱了宿家的杂物，偷吃了楼下的螃蟹，山猱是易怒的，即便是人，被放了鸽子，也会生气。”
　　“什么时候推测出这些的？”
　　“他第一次开门的那个晚上吧。”
　　开水泛滥，火苗子蹿得猛烈，似是宣泄愤怒。
　　湛明婵沉默，蒸汽翻滚，熏得她头晕。
　　无涯一动不动，眉目间尽是冷峻，许久，“湛掌门。”
　　他生硬地称呼，让她蓦的，面红耳赤。
　　“从培训班开始，你的表现，实在令我失望。”无涯说。
　　湛明婵一言不发，低头顺眉，完全的认罪态度，手指却抓死了深衣那水滑的下摆，一根根，如同铁夹的齿。
　　无涯道：“斩妖除魔，清平世间，是你，不可推卸的责任，无论……”
　　他的声调减缓而愈冷，“你是否认同。我记得，你第一次正式见我的时候，我就说过了关于这方面的话。”
　　湛明婵说：“是。”
　　无涯道：“第一次是提醒，这一次是告诫，第三次将是警告。我不希望有第四次，湛掌门，只要你没做出像暖兮仙子那样，为私利而无故残害生灵的事情，我就没有权利……”
　　仙光一闪，折扇在手，扣了扣锅子的边缘，“……将对暖兮的处置用在你身上，但是……”
　　他的声音冷到了极点，“如果有第四次，湛掌门，我会开始认真考虑，你是否适合这个位置，诚然，我不会直接干涉湛家的权力之争，但我会根据我的判断，选择对争斗的态度，是介入，还是保持沉默，我想，你明白这其中的紧要。”
　　湛明婵说：“是。”
　　他们对坐，又是长久的沉默，沸水肆无忌惮地漫了出来，火舌缩小，无涯的折扇扣了扣锅沿，那水便下去了。
　　“你在障内，都看到什么了？”他问。
　　湛明婵不语：
　　看到什么？
　　不想看到的东西。
　　也不想说。
　　无涯没有得到答案，只说：“无论你看到什么，触动了什么，但是自杀，都是没有担当的表现，尤其是，对于一家之主，足够的勇气和良好的心态，也是考核的标准。”
　　湛明婵低声道：“是。”
　　对她这一连串消极而暧昧不明的回答，无涯并没有任何不耐烦的表现，他又停了一下，说：“印小谦四人的事情，你准备如何？”
　　湛明婵想起了这几天，对门和头顶上传来的那些哭声，有大有小。
　　大的，如同波浪翻滚，重重叠叠地拍下来；小的，如同琴声哀戚，幽怨不肯停歇，让人窒息。
　　楼道少了两个少年，一个阴郁，一个阳光，但总之，楼道少了两份生气。
　　更加阴暗。
　　淬着毒汁的阴暗。
　　“查。”她说。
　　无涯慢慢点头，“很好。但是我要提醒你，这件事情，很不一般。”
　　“我心中有数。”湛明婵说。
　　白瑢，是该找你好好谈谈了。
　　为什么，我现在想起来，你和印小谦的初次握手，是如此之诡异呢？
　　你做了什么？
　　或者说，是宗堰授意你，利用你做了什么？
　　“我会查清楚。”湛明婵坚定地表示。
　　无涯道：“很好。但是湛掌门，有些事情要联系到一起，但有些事情，是需要割裂来看，具体如何，还是要自己把握，但我可以说的只有这些，再多的，就是一句提醒，现场，并没有外来侵入的痕迹，在莫近香被熄灭前，杀戮就已经开始了，而莫近香，没有失效。”
　　湛明婵终于抬起头，看着无涯。
　　无涯注视着她的瞳孔，刚要说什么，湛明婵已经道：“自相残杀？”
　　无涯沉默。
　　“谁动的手？”
　　无涯继续沉默。
　　湛明婵说：“您知道了？”
　　她没有听到无涯的声音，于是说：“那么您和我有什么不同？”
　　“湛掌门！”
　　“拿来责备我的话，您自己也留着一点吧。”
　　无涯眼神一寒，湛明婵已拜了下去，“明婵告辞。”
　　她匆匆起身，不想踩到了衣角，即便是她，对这传统的服饰，依然有着几分陌生和不可驾驭，只一个闪神就失落了重心，身子一倒，眼看木板愈进，想着头破血流的尴尬样，然电光火石间，却已落入了无涯的臂弯中。
　　她倒下的方向，和无涯的位置，是背向的。
　　扶住她，需要快速的反应，伶俐的手脚，足够的力气，以及……
　　不怕麻烦，离开原先的位置，向前，动起来。
　　湛明婵盯着淡青色的袖衫，叶子香的味道忽然浓烈，她几乎要咳出来，但却梗住了脖子，努力让全身都不动弹，也不去看无涯。
　　屏风后仙光一闪。
　　青衣的女魃边吼着“你灭了西山山猱群干什么？！”，边已转了出来。
　　门被推开。
　　面色依然苍白的陆微暖裹着嫩黄风衣，面带微笑和期许，一条腿抬过那门槛，做出了“迈”的姿势。
　　都怔住了。
　　无涯从容地扶起了湛明婵，他风轻云淡的表现，仿佛只是捡起一根黄瓜。
　　“狂妄，自私，偏执，而又不知改悔，终将自食其果。”
　　他对湛明婵说，“先管好自己吧，湛掌门，我还有客，不送了。”
　　湛明婵回到公寓，她什么都没有想，当然，这是一个很可怕的现实，一个神志清醒的人的脑子，怎么会有“无意识”的状态呢？
　　她到底是醒？
　　还是睡？
　　庄生梦蝶，蝶梦庄生，这世界都在混乱。
　　从很早以前。
　　或者说，一开始。
　　本无秩序。
　　湛明婵掏出钥匙，身后的门一响，她猛然记起：
　　宿家人和印家人，听说在今天就都要搬走了。
　　睹物思人，换房子，换心情，换生活。
　　新的房客？
　　她回头，白瑢明媚的笑容落入眼帘。
　　楼道不再阴暗，而是被令人目眩到虚脱的光，笼罩住。
　　“明婵。”白瑢甜甜地说，“太好了，我租下了这套房子呢，以后，我们就是邻居了。”
　　湛明婵礼貌地说：“宗堰呢？你和他分手？”
　　“我和他目前冷战分居中。”白瑢大言不惭道，“看他的表现吧，但是我不在乎，有你陪我呢。我想，你一定有很多，很多，要和我分享的故事。”
　　“是有很多事情要好好和你聊聊呢。”湛明婵心平气和道。
　　白瑢就欣慰地笑了，分不出真假。
　　“太好了，明婵。”她由衷地再次叹道，“你脸色不太好啊。”
　　“没事，如果可以，我晚上找你去。”
　　“我会等你。”白瑢暧昧地笑了，湛明婵继续转动钥匙，她拉开了两扇门，已走入玄关，白瑢就说：“明婵。”
　　她没有应，也没有转。
　　白瑢说：“你放心。”
　　“若是要伤害你，那么，必须先过我这一关。”
　　“我会保护你。”
　　气息一窒，喉管一甜，湛明婵近乎折磨般将两扇门接连阖上，楼道的扶手被振动弄得嗡嗡大响，惊动了楼下的婴孩，哭声起，细细弱弱。
　　湛明婵长长地出了口气，她想：
　　白瑢是真的对我好吧。
　　而我是真的想杀了她吧。

　　楔子

　　落着雪的村落，耕田和枯树倒退着飞过眼帘，狭窄的过道挤满了疲劳的人，空气污浊，靴子里的脚却发冰，隔一会儿便要活动一下，左右摇摆，就总会踢到那只装饰着彩色孔隙的手提箱子，她只好老老实实地维持着固定的姿势。
　　颠簸了一会儿，她也昏沉起来，对面的祖孙已经裹在毯子里睡熟，而白瑢的小脑袋不知何时，靠在了她的肩膀上，时间长了，她就浑身发麻，需要站起来活动，至少要放松一下肩膀，但她只是稍稍动了一下，白瑢就醒了。
　　“明婵。”白瑢甜甜一笑，“啊，我睡了多久？”
　　湛明婵说：“没注意。”
　　白瑢道：“有点凉，空调关了？”
　　湛明婵没有再说话。
　　寒假里的这次旅行，是和白瑢一起出来的。
　　她不喜欢白瑢，但是她觉得有必要和白瑢多接触一点，至少，她尝试着“看住”白瑢，找出破绽，解开许多谜题，例如当日下山的时候，他们到底碰到了什么事情，例如她的男友宗堰，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又要做怎样的事，而白瑢本人，究竟扮演了什么角色，在这一连串的事件中，是否还有更大的图谋？
　　白瑢刚搬进来的那个晚上，湛明婵如约去做客，她直接地问关于宗堰的资料，白瑢只是说：“我不了解他。”
　　“我和他是在夜店里认识的，彼此都不清楚底细，只是感觉很好，而且性格都一样独立，不喜欢过多干涉对方的事情，所以我们就在一起，很长久，到现在。”
　　“为什么现在受不了他的事情了呢？”
　　“大概是……” 白瑢俏皮地说，“大概是我越来越爱他了吧，所以放不开了。”
　　湛明婵道：“你和他住在哪里？”
　　“以前是各自住在家里，和父母一起，后来上了大学，他就搬出来，自己租来的一套房子，很大，对了，他很有钱，他说，他的父母都是做生意的，常年在外奔波，定期在他的账户上打钱。”
　　白瑢举起手指，炫耀了一下钻戒，“看，他送的。”
　　湛明婵对戒指没有兴趣，只道：“然后呢？你也搬出家，和他同居了？”
　　白瑢笑，“别那么不客气，明婵，是，我是和他同居了，尤其是我母亲去世后，我封了母亲的房子，基本就没再回去过。我一直和他住在一起，做一些人们希望我们做的事情。”
　　“你不住寝室？”
　　“她们不喜欢我，还刁难我。”白瑢忧伤地说，“很苦恼啊。”
　　“宗堰是哪个学校的？他现在多大了？”
　　“我不知道。”白瑢说，“他说他考上了大学，他说他比我大，他说他不爱上课，喜欢自由自在地做一些事情，他说他做事情的时间不固定，无法允诺我什么，只能看天意，若是凑巧，我有空，他也有空，我们就可以共度一个晚上，但是一周，也就一两天时间吧，他经常在傍晚回来，洗澡，吃饭，然后和我上床，快到午夜的时候，他就会穿衣服离开，我问过他，他说他的事情太忙。”
　　湛明婵说：“白瑢，你难道就不怀疑他在做违法的事情吗？”
　　“也许……”白瑢很认真地说，“他的兼职是夜班呢。”
　　“你为什么不问一个肯定的答案？”
　　“没必要。”白瑢笑道，“他也从来没干涉过我的一切啊，询问对方的这类事情，不是我们能聊到一起的话题，所以不该提出来，耽误我们宝贵的时间。”
　　“这是男女交往，最基本的安全问题。”
　　“是，我知道，但是我和他在一起……哦，大概五年了吧，对，我是高一的时候认识了他。”白瑢笑，“明婵，你离开我后，我就认识了他，真的很感谢，如果不是他，那么没有你的日子里，我该是多么的寂寞。”
　　白瑢说：“五年的时间，足够他杀了我，但是没有，从来没有。除了这一次，我们没吵过架。”
　　湛明婵说：“那么你连他的父母，任何一个家人，亲戚，朋友，同学都没有见过？”
　　白瑢微笑，“没有，我的家人在去世前，也都不知道我有了宗堰这个男友，我们是秘密的，但是我喜欢这种隐蔽的感觉，很安全。”
　　湛明婵说：“有宗堰的照片吗？”
　　“没有。”白瑢说，“我和他吵架了，我生气了，烧的烧，撕的撕，扔的扔，带不走的，就直接放在那里，我只提着专属于我的行李，搬到这里。”
　　湛明婵说：“白瑢，宗堰有做过……和我类似的一些行为吗？譬如……符咒，烧香，看到一些旁人看不到的，说一些……”
　　她一时不知该如何解释，出于本能，她自然不会把自己的身份和能力公示，但是从现实来看，白瑢知道的恐怕是相当多了，只是白美女的性子相当独立，她对这些事情没兴趣，自然就不会过问。
　　白瑢微笑，“没有，我和他做的最多的，就是接吻，拥抱，在彼此的身体释放。”
　　湛明婵说：“那我先告辞了。”
　　白瑢道：“明婵，寒假我们一起旅行吧。”
　　她鬼使神差的答应了。
　　于是就一起去了南方，游了几个省会城市，湛明婵其实对旅行很有兴趣，但白瑢在旁，她就对什么都兴趣缺缺了，而白瑢，是那种无论身边的人事如何变换，她都能做到一个人兴高采烈，随心所欲。
　　现在她们一同踏上了回家的列车，冬天，车厢里虽然有空调，但依然可以通过车窗，感受到天寒地冻，越往北上，那雪就越厚。
　　白瑢说：“快到家了？”
　　湛明婵嗯了一下，广播响起，车窗外已是熟悉的景色。
　　白瑢就不舍地哦了一下，“就这样结束了啊……”
　　湛明婵看着城市，只觉天地阴暗，一点落雪后的清晰都没有，白瑢抱住她的胳膊，“明婵，我们以后还能经常出来玩吗？”
　　“只要我还活着。”湛明婵说。
　　白瑢就道：“你不会死在我前面的。”
　　湛明婵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道：“你要去看看陆微暖吗？”
　　“看她干吗？她不是早就出院了么。”
　　“毕竟当日，你们在一起遇险。”
　　白瑢微笑道：“可是我什么都不知道啊。我回去的时候，就撞鬼了呢。”
　　“啊。”湛明婵说，“的确是撞鬼了。”
　　莫近香一灭，憋了许久的孤魂野鬼就成群出动，白瑢大概就是被这个给弄晕了……
　　她和白瑢相处这段时日，没看出，听出任何的破绽，白瑢真的就是一个美丽，口无遮拦，活在自己世界的女孩子，她和宗堰，似乎也仅仅是男女朋友关系，她没发现白瑢对术法灵异有任何的开窍，了解之处，除了她的八字注定她会比旁人多看到一些事情，但对于极端自我的白瑢而言，那些多余的东西，不碍她的事，就没问题了。
　　白瑢对宗堰的了解少得可怜，却爱他极深，湛明婵并不赞同这样的爱情，但她不关心白瑢，也就不予置评，这趟旅行，并未给她解开心中的疑惑，反而更加烦躁。
　　火车开始进站，人们纷纷活跃，卸下行李，打好包裹，湛明婵也直起身子，恰好手机响了，她懒得看，只握在手心，又提起行李箱，而白瑢也提起了那只奇特新颖的手提箱。
　　“走吧。”白瑢微笑道。
　　湛明婵便和白瑢保持着三个拳头的距离，跟着人群走出了车厢，先灌了一口冷风，精神霍地开朗了。
　　快步远离嘈杂，不远处是高楼耸立，一片阴霾上，正掠过几道黑影，从地上仰望，那矫健的翅，诡异的速度，是许久未见过的，在这座盛产喜鹊，乌鸦，家巧的城市里，突然掠过了这么几只能飞得如此高，如此快，而如此优美的大鸟，不由令人惊喜。
　　这就让湛明婵微微分神了，而白瑢撞到了她，力度有点巧，汗水弄湿的手机，就顺势滑到地上，白瑢丢下包给捡起，“天，明婵，太抱歉了呢。”
　　她甜滋滋地说，让人感觉她不是在说“抱歉”，而是宽容地说“没关系”，湛明婵点点头，等着她还回手机，然而白瑢说：“屏幕有灰，我用湿纸巾给你擦擦。”
　　湛明婵自然不会拒绝这样卫生的建议，她本也打算回去用酒精消毒，她盯着白瑢灵活地擦拭，再微微一笑，“明婵，你有短信。”
　　“我知道。”
　　白瑢说：“我看到是谁来的了。”
　　“谁？”
　　“老同学啊。”白瑢轻轻道，“咦？明婵，原来你和叶小柔还有联系啊。”
　　湛明婵接过手机，打开短信，白瑢伸长了细细的颈子，“她找你有什么事吗？”
　　“她要过生日了，约我去唱歌。”
　　白瑢眨巴睫毛，“你还和她有联系啊？当初不是掰了吗？”
　　湛明婵斜视白瑢，“没有啊，我和她只是逐渐有些疏远。”
　　白瑢说：“是啊，我得感谢她，因为她的疏远，我们才能做朋友，对吗？”
　　湛明婵陡然心烦，她提起行李向车站走去，白瑢追在她后面，“明婵，你要去参加她的生日宴会？”
　　“不关你的事儿。”
　　“可我也想去。”
　　“她或许会给你发短信。”
　　“我早就换手机号了，而且没告诉过以前的同学。”
　　“那你去找她联系吧。”
　　“多不合适啊。”
　　“对于你而言，还有不合适的存在吗？”
　　白瑢拉住湛明婵的胳膊，“明婵，会有很多老同学去吧，叶小柔很受欢迎，你忘了，以前参加运动会的时候，你们一起跑八百米，但是那群男生都瞪着叶小柔的小白腿，直着眼睛给她加油呢，嘻嘻，仿佛你不存在，即便最后是你跑了第一名。”
　　湛明婵握紧了行李箱的扶手，“对，没错，但叶小柔很善良，我非常，非常喜欢她。”
　　抽出胳膊，湛明婵直接向出租车站走去。
　　几只黑影正在她头顶的那方阴霾上盘旋，它们展开翅，慢慢压低，终于停到了高楼的广告牌上，锐利的目光，粗壮的翅膀和丰厚的羽毛，还有利爪，扣住了广告牌，俯瞰大地。
　　它们是空中的杀手。

　　第一章 白鹦鹉

　　湛明婵下到糖果大厅的时候，望见了负责宴会接待的苏婷，这位时尚的靓妹果然是不畏寒冷地狂秀美腿，靴子的尖根灵巧地点着地面，她似乎遗忘了使命，正叽哩咕噜地和一群姑娘们谈笑――湛明婵也认识这些人，都是初中的老同学，这其中有一位眼尖的，张牙舞爪地叫了声“湛明婵”，苏婷就旋过身子扑了上来，只叫了一个“明”字，目光一转就愣了，“白瑢？”
　　湛明婵微笑，“啊，是，白瑢也来了。”
　　厅里的气氛冷下来，白瑢就笑，“嗨，苏婷，好久不见了。”
　　她礼貌地向其余女孩们点头，但她们的目光冰冷并混杂不满，苏婷却是个大方，“是啊，好久不见了，最近怎么样？你去哪儿了？也没跟大家说一声。”
　　白瑢欣慰地报上了学校的名字和专业，苏婷则很成熟地对学校和专业表示了肯定，湛明婵被老同学们拉到了一旁，她们围拢着互相端详，再寒暄着各自的学校专业以及未来的打算，最后一个姑娘腼腆地说：“明婵，你一直和白瑢在一起？”
　　湛明婵的笑容没有变化，“我和她是去年暑假刚碰上的，就有了些联系。”
　　白瑢走过来道：“明婵和我是邻居呢。”
　　苏婷在白瑢身后瞪着湛明婵，嘴巴里说：“我记得明婵家对面是个三口之家啊？他们家是个儿子。”
　　白瑢笑道：“那孩子死了，腿被砍了，然后大失血，就没气了。他家搬走了，我现在就住在死人的屋子里头呢。”
　　苏婷的嘴角绷紧了起来，她向湛明婵勾勾下巴，仿佛在说“看丫那德性，你居然还和她在一起？”
　　湛明婵苦笑，苏婷还算是客气的，其他人都不肯等白瑢说完话就全离开了，白瑢笑吟吟地说：“叶小柔呢？我好久没看到她的样子了呢。”
　　苏婷只拉过了湛明婵，“走，咱们进去。”
　　叶小柔是湛明婵初中时期最好的朋友，客观而言，是初三之前。
　　她们的分开很平和，就好像水冻住了，又融化，又冻住，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为了什么，现在也说不清了，只是忽然间，开始关心彼此的学习成绩，是比自己高，还是比自己低，低的话，就有一股子禁不住的窃喜和舒爽，一整天都会觉得兴奋；若是比自己高的话，心中就会有泛酸的滋味，即便摆出一个微笑去祝贺，都觉得很勉强。
　　然后她们不再和彼此交流私密，因为她们的私密，都是和对方有关，但又说不出口的。所以她们开始寻找能交流私密的同学，逐渐就疏离了彼此。
　　但是那都过去了。
　　湛明婵叫了声“小柔”，这小姑娘就展开双臂，鸟儿一样飞了过来，然后她们就热烈地拥抱了一下。
　　苏婷笑道：“你俩好久没见了吧，看这热乎的。”
　　叶小柔说：“哪里么，人家和明婵是一个学校的。”
　　包房里的众人就很配合地惊奇一下，湛明婵说：“我住四层，小柔就住在二层，但我们不是一个系。”
　　“那也能经常见到啊。”大家就这么说着，然后唱歌的，取自助餐的，聊天的，还有到外面抽烟的，叶小柔不喜欢唱歌，她拉着湛明婵坐到一起，白瑢一言不发，紧跟在旁边，这让叶小柔露出了很怕的神色。
　　湛明婵想：对，叶子一向害怕白瑢，当班里所有人都会对叶子这真正柔弱温婉的姑娘而放低分贝的时候，只有白瑢会依然作风不改地将尖酸刻薄送到小姑娘的鼓膜上。
　　湛明婵的目光停在苏婷的脸上，苏婷会心一笑，很仗义地拉过白瑢聊天，她的“义举”让叶小柔的脸色恢复红润，她和湛明婵聊了一下近况，又说了说往昔，因为都不是喜欢抛头露面的，所以这出叶小柔的生日唱歌会，反倒没了主角去霸占麦克风，那几个麦霸就默契地评论道：“这么多年了，大家还都是原来的性子啊！”
　　苏婷忍不住撇下白瑢加入到麦霸的行列，落单的白瑢喝干了饮料，就顺势地笑盈盈地挪了过来，叶小柔尴尬地握了握手，轻声说：“明婵，我们要坐到那边去吗？”
　　她指着离白瑢最远的那个位置，湛明婵不假思索地点了头，也好，白瑢的手机响了，她意味深长地向叶小柔露出了美艳的笑容，离开包房。
　　这之后，包厢内的气氛更加活泼，叶小柔松了口气，说：“明婵，你还和她在一起呐？”
　　湛明婵只能说：“是啊。”
　　叶小柔露出了恐惧和不以为然的神情，但很快让苏婷一声尖锐而欢畅的“生日快乐”给抹去，服务生这才端上了蛋糕，女孩子们开始大方地送上祝福，男生们点了生日歌并狂吼，整个包厢都沉浸在欢快中。
　　这一切都发生在白瑢离开后，苏婷用略带责备又微微得意的口吻对湛明婵说：“你干吗带她来啊？她不来的话，我们早就轻松了呢。”
　　“白瑢有那么讨厌啊。”湛明婵说。
　　苏婷微笑，“你以为呢？”
　　苏婷的笑和反问，让湛明婵忽然感觉，有一口气正憋在胸腔内，无法排出又不得化解，她看着一张张忽然灿烂的笑颜，头就晕了起来，然后胃部开始反酸，熟悉的恶心重新涌上，她不动声色地压了下去，借故去卫生间，匆匆走出包房，闪过门口的玻璃，她弯下身子干呕了几下，就听到服务生的脚步，湛明婵立刻直起腰，装出咳嗽的样子，若无其事地拨弄手机并假装接听，直到那些服务生的目光从她身上挪开。
　　她又无聊地转了转，想起自己的借口是去卫生间，而更响亮的歌声正从身后的屋中传来，好像一支箭矢，刺穿她的背部，湛明婵皱了眉头，她逃命般匆匆离开，在卫生间的门口撞见了白瑢，她正蹲在地上默默不语，如果不是因为她的位置正好挡路，那么湛明婵怀疑自己会装没看见。
　　“怎么了？”她问。
　　白瑢楚楚可怜道：“他来了。”
　　湛明婵听到了轻轻地“嗡”一声，她意识到是自己的脑子在响。
　　“宗堰？”
　　白瑢嗯了一下。
　　“他在哪里？”
　　“不知道。”
　　“走了？”
　　“不知道。”
　　“你连你男人都看不住吗？”
　　“对啊。”白瑢笑道，“我现在只想看住你。”
　　她蹲在地上去拉湛明婵的衣袖，被对方甩开，“走远了吗？”
　　“我真的不知道他去了哪里。”白瑢诚恳地说，“他刚才就在咱们的包房外，给我打了电话，他拉着我到这边聊了一些私事，我和他之间的，然后就走了。”
　　她打量着湛明婵的神色，“我没有看他往哪边走，因为我哭了，他说他依然爱我。”
　　湛明婵拉起她，“走，跟我去找他。”
　　白瑢说：“不行，太急了。”
　　湛明婵微微一愣。
　　对，太急了。
　　找到了宗堰，如何？
　　开打？
　　一无所知，敌明我暗，注定惨败。
　　而且他是敌人吗？
　　湛明婵没有确凿的证据。
　　她就缓下了口气，“别在这里蹲着，走吧。”
　　白瑢却缠绕住她的手臂，这让湛明婵的肩膀向下偏移。
　　“她们并不欢迎我，而你也不喜欢那里。”
　　湛明婵说：“我喜欢和大家呆在一起，每个人都很友好。”
　　“你不喜欢。”白瑢真诚地说，她举起五根手指，一根根落下，说，“当你和叶小柔聊完了――过去的事情，目前的现状和未来的计划后――”
　　她仰视着湛明婵，无名指和小拇指还竖着，组成了一个倒着的“八”，好像一个笨拙的孩子，“明婵，告诉我，你以为你还能和她聊什么吗？”
　　湛明婵俯视白瑢，白瑢转而抱上了她的胳膊，好像婴孩扶着母亲柔韧的臂膀，一点点爬了起来。
　　“苏婷是那么活跃，她和每个人聊天，男生，女生，她不会永远陪在你的身边，其他人呢？问你的近况，你说一般般，然后就彼此谦虚，客套，寒暄，然后呢？然后呢？明婵，你能和她们说，你遇到了什么吗？”
　　“我不该用凶残的事情，去影响别人的心情，白瑢，你搞明白些，今天是小柔的生日。”
　　“可你生活在凶残的事情中。”白瑢说，“没有了它们，你还有什么？”
　　湛明婵的手在掐住白瑢脖子前，及时地停住了。
　　白瑢再接再厉地说：“连这些都不能说了，你还能和她们说什么？”
　　“你和她们，没得说。”
　　“这不是属于我的地方，也不是属于你的。”
　　“明婵，我们离开这里吧。”
　　她柔软的手摸向湛明婵的脸，“现在……”
　　湛明婵平静地坐回到苏婷身边的时候，苏婷翘着二郎腿，神采飞扬，正和大家聊得热火朝天，她们面前的托盘里，已经有很多空的饮料杯了，而苏婷手里还举着粉红草莓果汁，乐不可支地咬着吸管。
　　湛明婵想：苏婷总是快乐而耀眼。
　　“回来啦。”苏婷说，她向湛明婵笑了一下，微微举杯，似乎很满意对方身边没有跟着白瑢，又努了努草莓味的小嘴，“那谁呢？”
　　湛明婵端详着苏婷，耸耸肩，苏婷就心领会神似地递给她番茄口味的饮料，湛明婵接过来又很舒服地啜了一大口，就好像长久窒息后，终于呼吸到清新空气一样。
　　“啊，我不知道，也许是哭呢吧。”湛明婵摆弄着手中那只红红的玻璃杯，轻松地说。
　　苏婷就乐，“丫让男人给甩了吧。”
　　“大概吧。”湛明婵漫不经心地说，“小柔呢？”
　　“去领取特别生日礼物了。”苏婷说，“K厅送的。”
　　她话音刚落，叶小柔提着一只蒙了灰布的笼子走了进来，她望见湛明婵很兴奋，“你回来啦？出去那么半天，我本来还想让你陪我去领礼物呢。”
　　湛明婵观察着少女的温柔腼腆，确信那是真实可靠的，就很柔和地微笑。
　　这就是我想要的么，小柔是那么可爱，苏婷是那么喜庆。有些话说不了，没关系，人与人之间，总是要留有空隙。
　　叶小柔将笼子放到地上，有意往桌底推，但大家依然都围了过来，催促着拉出来，吵闹着要揭开那块布。
　　“是什么？”苏婷雀跃道，叶小柔说：“现在还不能打开。”
　　“到底是什么？”大家都问。
　　叶小柔抓着灰布，躲躲闪闪的时候，白瑢推门进来了，于是沸腾的包厢被丢入了一块坚冰。
　　他们都下意识地看着白瑢，也就都发现白美女的左侧脸颊上，印着红红的掌印。
　　气氛不怀好意地轻松起来。
　　苏婷趴在湛明婵耳边低语，“她是不是让人给抽了？”
　　湛明婵握紧了玻璃杯，苏婷笑道：“估计是她抢了别人老公，让人家追过来收拾了。”
　　想了想，“不对，谁会跟踪到这里抽人啊，准是她临时发骚来着，碰到硬骨头了，一巴掌过来，丫老实了。”
　　白瑢若无其事地靠着门侧坐下。
　　苏婷更来劲了，她又要说什么，就听到湛明婵道：“是我。”
　　苏婷愣了，“明婵？”
　　“我抽的。”
　　白瑢的手摸到她的脸上，好像一条蛇滑过。
　　她没有退路。
　　一巴掌过去，将美女的脸抽歪。
　　力气很大，啪地一声犹如气球崩裂，刺耳地脆亮。
　　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
　　白瑢是哭是笑，她不知道，但她知道，这么做了之后，心里很痛快。
　　苏婷责怪道：“你也不嫌脏手。”
　　白瑢说：“明婵，也许更愿意让我脏她的手，也不愿意你的话，脏了她的耳朵。”
　　她向苏婷微笑，“对吗？苏婷？”
　　苏婷的脸色沉了下来，湛明婵不动声色地转动杯子，仿佛这一切与她无关。
　　白瑢笑道：“这个日子，这个屋子，已经脏到让我们无法忍受的地步了。”
　　有人愤而起身说：“受不了你就滚蛋！”
　　于是更多人――自然大都是女性，男人们在这种情况下总是要保持些体面，她们并肩，挽着手臂，互相鼓励着开始大声附和，“就是的！我们根本就没请你来，厚脸皮跟过来，烦不烦人啊？！”
　　白瑢就看向了叶小柔，“为什么没有请我呢？”
　　叶小柔惶恐而尴尬，白瑢说：“我把明婵从你身边夺走了是吗？”
　　苏婷站了起来，动作猛了些，于是带翻了托盘，杯子哗啦啦如落雨。
　　叶小柔撕扯着灰布，一声不吭。
　　白瑢突然探出了半个身子，众目睽睽下，她微笑着揭开了蒙着笼子的灰布。
　　“咦呀――这里面也好脏呢。”
　　叶小柔是完全地猝不及防，她啊了一下，而大家的目光就让这神秘的礼物给吸引去了。
　　湛明婵也看向了笼子。
　　那里面――
　　站着一只白鹦鹉。
　　少女手掌般大小。
　　玲珑有致。
　　扑了下翅膀。
　　优雅如模特般在木梁上走了几下。
　　娇小的身躯蜷了蜷，淡红的喙捉弄了下羽毛。
　　每个人都能看到，那对小豆子般的黄眼珠子，闭上，又睁开。
　　白瑢微笑，“哎呀呀，这还是只活的呢。”

　　第二章 湛明菲

　　“为什么你不让叶小柔把鹦鹉带回家？”
　　“我没有不让，我只是建议她，要么放生，要么一定要好好待那只鹦鹉。”
　　“为什么？”
　　湛明婵停在了楼门口，“你不需要知道理由。”
　　白瑢委屈地说：“我还以为，你会和我无话不谈呢。”
　　“即便我和一只鸟无话不谈，也不可能和你无话不谈。”
　　白瑢就谄媚地说：“那么我变成一只鸟好了。”
　　湛明婵绕过她，白瑢快走几步，“明婵，你生气了？”
　　“我他妈没时间生你的气。”
　　“哎呀，你又骂人了。”白瑢笑道，“我发现，你好像只在我面前骂人。”
　　“不，我在暖暖面前也骂过人。”
　　“那么我不是唯一的了。”
　　“失望？”
　　“有点。”
　　“我真开心。”湛明婵推开白瑢，跺脚让感应灯亮起，她这才发现，一楼通向二楼的楼梯拐角处，正立着一个“人”，陡然亮起的橘黄的灯光下，那套青色的女士职场装有点诡异，或者不客气地说，是不伦不类。
　　“等你好久了。”对方和蔼地说。
　　湛明婵调整了混乱的心情，轻轻躬身，礼数周到，“女魃天女，失礼了。”
　　她不需要避讳白瑢，因为白美女的目光依然胶着在她的脸上，不要说区区“天女”二字，恐怕就是“天崩”成为现实，也不会让我们的白美女有所动容。
　　“明婵，无论如何，你开心就好。”白瑢陶醉在自己的世界中，真诚地说，“如果打我可以让你解气，骂我可以让你愉快，讽刺我可以让你开心，那么我甘之如饴。”
　　湛明婵想把白瑢变成一张肉饼拍在墙上，左右开弓后再说一万遍“你的一切让我想吐，你他妈立刻滚出这栋楼永远滚出我的视线”。
　　但是，白瑢可以口无遮拦，她却不行，基本的礼貌，是一个人应该做到的。
　　“对不起我有客人。”湛明婵最后这么说，“先走一步了。”
　　请女魃坐到沙发上，送上茶水，女魃品了一下，但心思显然不在茶道上，连一声虚应都免去了，放下茶杯直接道：“其实也没什么重要的事情，只是……有一点私事。”
　　这就让湛明婵很纳闷了。
　　她承认神仙会有私事。
　　但是神仙的私事需要找她来商榷吗？
　　于是她调整面孔，让自己摆出了恰到好处地迷惑，好奇与配合。
　　女魃说：“你和阿无，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无涯上仙？”湛明婵说，“去年的七月。”
　　女魃沉吟，“这之前，不再有过？”
　　湛明婵说：“我能记起来的，没有。”
　　女魃嘘了口气，她盯着茶杯没有动静，湛明婵思量着自己毕竟是主人，就说：“无涯上仙在忙呢吧？”
　　女魃淡淡道：“他去灵霄殿解释一件事情。”
　　顿了顿，“西山山猱群族灭的事情。”
　　湛明婵诧异，“都死了？”
　　我只干掉一只啊？而且是当成白瑢干掉了。
　　女魃冷笑道：“湛掌门，契约被终止，你就没想过后果吗？”
　　“我知道，但是我以为……”湛明婵看了看自己房子的四周，那些天花板，墙角的隐蔽处，跳跃着符咒特有的光芒，“我已做好防护了。”
　　“那就撤了吧，平白浪费功力。”女魃淡淡道，“阿无替你使用了釜底抽薪的方法。”
　　湛明婵心中本有这个猜测，一旦被证实，却也不免惊讶，“上仙他……是上仙灭了山猱群？”
　　女魃说：“没有任何理由的……我问，他只说山猱受雇人类，也犯了不少杀孽，而且又和姎妱勾勾搭搭，迟早祸患。”
　　女魃有点说不下去，最后自嘲道：“千年的事情了，非得这个时候动手，湛掌门，你……是个契机呢。”
　　湛明婵就说：“上仙心中早有计较，不过借着在下的事情顺手为之。”
　　女魃说：“但愿如此。”
　　她又呷了口茶，道：“他对姎妱亮剑了？”
　　“那位着红衣的……”
　　女魃点头，湛明婵便说：“是。但是没有动手。”
　　“湛掌门，自上古战事终结至今，这万年来，阿无的剑，便只出过五次，湛掌门，你可知这五次都是为何而出？一言蔽之，平伏魔患，匡扶正义，拯救苍生。”
　　女魃叹息，半晌，“这是第六次了，却没曾想，是因这般理由而出剑。”
　　湛明婵说：“上仙的剑，并未见血。”
　　“若是见血，更麻烦。”女魃冷冷地说，“你该猜得出，姎妱的身份，十分敏感，不是想动手，就可以动手的对象。”
　　湛明婵有一种被侮辱的感觉，她并没有做错什么，但女魃的态度，似乎是一个警官，在审问并苛责嫌疑人。
　　“天女，有话直说。”湛明婵也冷下声调。
　　女魃便道：“你喜欢阿无？”
　　“没有。”湛明婵斩钉截铁。
　　女魃的脸色慢慢缓和，“阿无，是个冷情冷性子的，他身边的女子很多，但他从未动心，甚至很少留情面，你也知道，譬如暖兮。”
　　湛明婵不语，女魃继续道：“湛掌门，你和他，是属于不同世界的。”
　　“天女，我对上仙之心，一如凡人敬仰神仙。如果天女只是为此而来，那么您大可放心，上仙之于湛家，是实际上的领导者，而作为湛家掌门的我，仅仅是上仙的属下。那么现在我想，”
　　她看了眼放在客厅的钟表，接近九点了，“这个时间会客，恐怕晚了些。”
　　女魃微微一笑，“啊，你竟然生气了？”
　　湛明婵抿了抿嘴唇，调整着自己的情绪，让那股窜上来的火头快快平息下去，她慢慢低下头，“明婵失礼，让天女见笑。”
　　女魃起身，“无妨，我的确该走了。”
　　湛明婵叫道：“天女！”
　　她犹豫了一下，“山猱的事情，会给上仙带来很大麻烦吗？”
　　女魃说：“只是得亲自去解释一下，但阿无不太喜欢回去，因为仙友太多，而他又不耐烦招待。”
　　湛明婵也就无语了，她正盘算着该说一些怎样的送客话语，就听到门外咣当了一下，那是防盗门撞到墙上的声音，接着是白瑢那喜气洋洋的声音，“我说这位小妹啊，你像只扑棱蛾子一样在我的猫眼里头晃荡了这么久，我真想拿个苍蝇拍子拍死你呢。”
　　湛明婵不由自主地皱眉头——现在，她只要听到白瑢的声音就会拧起眉毛，她的目光落到门口的时候，听到了让她更加烦心的声音。
　　那是白瑢的凄美尖叫和优雅摔倒的动静。
　　女魃的目光也转了过去，“你的邻居好像有麻烦了。”
　　天女大人的似笑非笑，仿佛是一位赶到现场的监察员。
　　湛明婵知道自己要行使苍溪湛家的职责了——关心邻居都做不到，还能去斩妖除魔？如果自己对白瑢漠不关心，恐怕无涯上仙就会把这件事情视作她的“第三次”，而后给一个警告呢？
　　真奇怪，他会给自己一个怎样的警告？会严厉到什么地步？会留情到什么程度？
　　是在严厉的斥责后，匆忙起身扶起自己，还是扶起自己后，再冷冰冰地，当着旁者的面，把指责的话说出口？
　　如果自己真的做了不可饶恕的事情，无涯上仙，你到底会把我如何？
　　湛明婵虽是这么想着，倒也快手快脚地打开了两扇门，尽量平和道：“怎么了？”
　　门外有两个女子，摔倒在楼梯上的是白瑢，此时一副西子捧心样，楚楚可怜，还有一位女子背对着自己，烟色风衣和盘得平整的发髻都很显干练，她面向白瑢伸出双手，正做出一个“探视”的样子。
　　“对不起。”
　　她听到那女子稳重地说，“真是太对不起了，我吓了一跳，下意识就……总之是我的错误。需要去医院吗？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这里痛吗？来，让我看看有没有骨折……”
　　心一沉，湛明婵不由抓住了门框。
　　白瑢推开那女孩关切的手，“明婵……”
　　她娇滴滴道，“这位小妹在你门口鬼鬼祟祟了好半天呢。”
　　烟色风衣的女子就回过身子，对湛明婵点点头，“嗨，表姐。”
　　湛明婵客气地点头，“明菲。”
　　地图和照片分别摊开在茶几上，井井有条，湛明菲看了看坐在另一边的白瑢，又将询问的目光探向了湛明婵，而湛明婵只是疲惫地揉了揉眼，女魃早就不见了，在她请表妹湛明菲进来的时候，客厅就空空荡荡。
　　“说吧。”她道，白瑢不是问题，因为我们的白美女对这种事情漠不关心，此时的她依然热切地看着湛明婵，目光片刻不离，好似和夫婿小别后的新娘子。
　　“这是这几天傀儡跟踪的结果，” 湛明菲用铅笔在地图上利落地标记着，“它们从南方来，一路北上，这里是第一个落脚点，西站。”
　　她打了一个叉子。
　　“随后，它们迅速向西转移，但到了这里――”
　　湛明菲又打了一个叉子，“这里，五棵松一带，它们停住了，停了大概两天，这期间，它们一直试图继续向西走，但都回到了原点。直到第三天，它们再次动起来了。”
　　湛明菲的铅笔准确地向东边拉去了条斜线。
　　“这里是第三个落脚点，二里沟一带。”湛明菲画上了第三个叉子，“傀儡在这片区域呆了五天，意味着它们也在这一带徘徊了整整五天。”
　　“今天，它们再次移动，这回是到了地坛南门一带，这是第四个点。”湛明菲在地图上又打了一个叉子，然后说，“但很短，它们就扑向了第五个点，在白堆子附近。”
　　湛明菲画了第五个叉子，“傀儡目前还在盯着它们，没有发现异动。”
　　她放下铅笔，将照片推了过去，“傀儡的力量只能做到这一步，我不确定是否就是……还是表姐看一下吧。”
　　湛明婵一直在看那些照片，大一点的很模糊，小一点虽清晰但离得远，只能辨出轮廓。
　　“能让我看清楚它们的眼睛吗？”
　　“可以借用表姐的电脑吗？”
　　湛明婵犹豫了一下。
　　她不喜欢别人使用她的东西。
　　白瑢就热切地说：“用我的吧。”
　　“不用麻烦，明菲，你拷到盘里了吗？”
　　湛明菲点头，“但是……”
　　“可以留给我吗？”湛明婵希望尽快让生活恢复到正轨——一个人，一个房间，做一个人的事情。
　　“我现在就可以用电脑帮你调整清晰，如果表姐家有打印机，我可以立刻打印出来，而且我随身携带特制的打印纸，效果会更好。”
　　湛明菲又道：“表姐，我有一点家里的事情想和你多聊会儿。”
　　她微笑着看了看白瑢，而白瑢依旧热切地盯着湛明婵，将湛明菲当空气。
　　湛明婵沉默，她明白明菲的意思，白瑢是外人。
　　她就勉强问道：“白瑢，现在还疼吗？”
　　白瑢绽开了笑颜，说：“疼得很呀，你表妹力气真大，一挥手我就出去了呢，唉，你是练过的吗？柔道？跆拳道？还是散打？或者是女子防身术？你怎么没直接打下面啊，不是说那很有效吗？”
　　湛明菲微微一笑，“太抱歉了……”
　　“但是和明婵你在一起，我怎么就不痛了呢？”白瑢说，“如果我离开了，又痛了怎么办？”
　　“那你就……”湛明婵从容地将“死去吧”这三个字吞回去，而是改成得体的言语，“好好休息一下，如果明天还不舒服，我送你去医院好吗？”
　　白瑢就扬起小脸，活似吃到糖果的小孩子，“好啊。”
　　湛明菲目送白瑢回到对门，“表姐，你邻居和你很熟悉啊。”她若有所思道。
　　“她是我初中同学。”湛明婵说，“你先说正事吧，家里有什么意见？”
　　“这件事情来得太突然，需要尽快证实，如果真的是它们，那么我们下一步该如何，还需要讨论。”湛明菲说，“我现在用表姐的电脑把这些数据分析一下，尽可能修真，虽然有点困难。”
　　“多长时间？”
　　“表姐有事？”
　　湛明婵沉默，白瑢按响了门铃，“对了，明婵，我把这个送来了，你看需要吗？”
　　她手里捧着银白的笔记本电脑，“处理图像的软件很全，你们可以直接用，用完了我再来取走就好了。”
　　湛明菲笑道：“表姐，你邻居太体贴了。”她这么说着，用探询的目光看湛明婵。
　　“谢谢。”湛明婵简单地表示了接受，湛明菲才接过白瑢手中的电脑，白瑢轻轻道：“你。”
　　她明媚地笑，“就是你啊，别看别人了。”
　　望着湛明菲，她稍稍偏头，甜腻腻地笑道，“可得给我小心一点哦。”
　　湛明菲微怔，湛明婵走过来，直接把门关上。
　　“这台电脑很贵啊，怪不得她这么重视。”湛明菲一面开机一面说，“可是表姐，她说话也太不客气了，用别人的机子，我当然会很小心，提醒归提醒，但也得委婉一点吧。”
　　湛明婵倒好茶水，“她一向那样子。”
　　“表姐的朋友吧。”
　　“只是老同学，现在是邻居，交情平常。”湛明婵说，湛明菲利落地操纵着软件，“表姐，这事儿有点急，因为我们没有得到任何的线报。”
　　“哦。”
　　“表姐，你还是那个样子啊。”湛明菲笑了，又很快恢复了冷静，“你说它们千里迢迢飞过来，到底有什么事情？”
　　“也许只是做做长途训练，它们很重视这些。”
　　“它们以前借用这边的天空，都会事先通知我们的。”湛明菲一面处理图像一面说，“可这回咱家没收到情报。”
　　湛明婵嗯了一下，想：
　　情报都是直接给我父亲的，你是怎么知道的？
　　湛明菲停了一下，“表姐，是不是已经收到情报了，啊，这种消息都是传给你的，或者传给伯父。”
　　“没有。”湛明婵微笑。
　　“问问伯父吧。”湛明菲松开鼠标掏出了手机，“伯父也许没告诉你，这事情不能拖，还是快问问吧。”
　　“你来之前，没和我父亲商量这件事情？”
　　湛明菲递手机的手悬在半空中，面无尴尬，“伯父很忙。”
　　湛明婵拿过手机放到一边，“先弄好图像吧。”
　　湛明菲听话地在白瑢的电脑上摆弄一阵，那些照片就一张张清晰起来，虽然总归是有一个限度的，不过对于湛明婵而言，这也足够了，她看着照片上那一对对锐利的铜黄色眸子和头顶的一抹冷白色，慢慢点头
　　湛明菲试探，“真是它们？”
　　“没错。”湛明婵心平气和道。
　　“它们来做什么？”
　　“我不知道。”
　　“往年它们过来的时候，都会事先通知伯父，伯父会在最短时间内通知全家人，以防误会。如果伯父收到了照会，不可能拖这么多天。”湛明菲分析道。
　　湛明婵说：“它们恐怕是有别的事情，没有通知我们，也许这件事情很急，也许很秘密，也许，它们的规矩变了。”
　　湛明菲说：“需要直接和巢穴联系吗？如果表姐你太忙，我来试着联系吧。”
　　湛明婵终于认真地考虑起这个问题。
　　和巢穴联系，是苍溪湛家掌门的权力，因为联系的方式，只有掌门知道。
　　你也太急了吧。
　　在你的父亲，我的二表叔做完了那件事情之后。
　　湛明婵说：“我来联系吧。这点时间还是有的。”
　　湛明菲便明智地说道：“表姐，它们这次来得突兀，这几天的行踪也神秘非常，我想，它们不会是要做些不利于人们的事情吧？”
　　“把你派出去的傀儡都撤回来吧。”湛明婵只说，“别监视它们，它们是天空最高傲的，惹急了，真有可能失控。”
　　湛明菲哦了一下，湛明婵又说：“明菲，我们和巢穴的关系很重要，所以有关巢穴的问题，请不要再自作主张。”

　　第三章 雪衣女

　　临近开学，湛明婵回学校收拾床铺，大家也都回来了，有说有笑倒热闹，这让湛明婵的心情更加开朗了起来。
　　那日湛明菲走后不久，她就换装布阵，和南边的巢穴联系了一下，那边的回答迅速而痛快：
　　湛家的掌门，此番是在执行一项紧急的秘密任务，故而未能及时联系，还请包涵。
　　对方说话如此客气，理由也和原先预料的相差无几，毕竟湛家和巢穴一向井水不犯河水，未有过节，而巢穴驭下甚严，从不刻意伤害人类，名声甚好。
　　“如果可以帮忙，湛家全力以赴。” 湛明婵委婉地表示了她希望知道这个“紧急的秘密任务”的具体内容，那边却很客气地道明，即便在巢穴，这也只有少数高层了解。
　　“本不想惊扰湛家，故而未能及时告知，但是对湛家的承诺，我们不会打破。”
　　巢穴和湛家早有约定：绝不无缘无故伤害人类。
　　湛明婵说：“谢谢。”
　　“但是我也想要湛掌门一个承诺。”对方说，“如果闹出一点小动静，希望湛掌门包涵。”
　　湛明婵说：“湛家的职责范围，您是清楚的，其余的，自不会干涉。”
　　人命，是最重要的。
　　其它的，好商量。
　　要维系天地平衡，就不能对异族斩尽杀绝。
　　神仙不做这种事，湛家更不会做。
　　异族也有自己的生活，有时候会和人类重叠，但只要不打破承诺，湛家不会管，也没道理管。
　　拔高一点，这叫做互不干涉内政。
　　“谢谢。”对方这么说，在友好的气氛中结束了此次联系。
　　湛明婵再将这个结果告诉了父亲，由父亲通知全家，干净利落地结束了这个突发事件，这之后，她也没再收到关于巢穴的异动。
　　她毕竟还是学生，既然家族无事，便把全副精力都投入到新学期中，她已进入了大二的春夏学期，面临各种必修课程的扎堆考试，还有要命的英语四级，而下半年，一个大三的她，将面对更多复杂的事情。
　　直到叶小柔拜访了她的寝室，忙碌了将近半个月的她这才想起来，那白鹦鹉，不知道过得好不好。
　　“挺好的啊，天天叫得可欢呢。”叶小柔捂着小嘴乐，目光游移道，“它还会说话了呢，你要不要到我家去听？”
　　湛明婵就在周六的下午到了叶小柔家，光线很足，空气也顶不错，那鹦鹉正在堆满花草的阳台笼子里扑腾，弄了一地绒毛，见到有人来了，它甚是欢快，小巧的翅膀好看地扬起，似是欢迎。
　　“你好！你好！”它笨拙的叫声很嘹亮，叶小柔就露出了腼腆的得意之色，“听，听，它叫了吧。”
　　湛明婵道：“你还会说别的吗？”这句话，她是对着鹦鹉说的。
　　叶小柔说：“会啊，它已经会叫我的名字了。”
　　湛明婵俯下身子，微笑道：“还是别叫你名字的好。小柔，”她抬起头，“以后可别老当着鹦鹉的面，说你的私事。”
　　叶小柔纳闷，湛明婵道：“动物也是有灵性的。”
　　“你鬼片看多了吧。”叶小柔不以为然，眼神四处飘忽，“我跟只鹦鹉说什么话呀，它不过就是学舌而已。”
　　湛明婵却嘘了一下，“别这么说。”
　　她拍了拍笼子，动作轻盈似是安抚，“小柔，这鹦鹉是K厅送的？”
　　“大概是吧，反正是从他们那儿的工作人员手里领的。”叶小柔说，“我还挺惊讶的呢，原来说有会员卡的过生日送蛋糕，结果还送别的，而且是活的。”
　　“你是不是老去人家那里啊，人家都熟悉你了呢。”
　　“什么啊，就去过三四次。”叶小柔扭扭捏捏道。
　　“你确定是糖果的服务人员？”
　　“制服都是一样的啊！”叶小柔说，“你问我这些干嘛啊？”
　　少女清纯的眸子里，透露出丝丝怀疑，湛明婵很熟悉这种怀疑，它的具体含义是：
　　这个湛明婵是不是有病啊？总说些奇怪的话，做奇怪的事。
　　“我只是觉得这份礼物也太珍贵了一点。”湛明婵便聪明地转了话题，“亲爱的小柔，我渴了呢。”
　　叶小柔欢快地转身去了厨房，湛明婵扭过头低声道：“你愿意住在这里也好，不愿意就自己离开，但是别吓唬人家。”
　　白鹦鹉扑扑翅膀，“你好！你好！”叫声脆亮。
　　湛明婵说：“这家人是好人。”
　　白鹦鹉收了翅膀，淡黄的眼珠子转了转，半晌，红喙反过来，琢磨起羽毛。
　　湛明婵把笼子门打开，“要么离开，要么就拿出诚意来，否则我现在就动手。”
　　白鹦鹉继续摆弄一身雪白，精致的头颅垂着，似是沮丧。
　　湛明婵道：“我并非信不过你，禽族大都和善，巢穴那头也是讲理的，你跑到人堆里，许是好奇，即便想大着胆子和人类交朋友，也没什么不可以，我只告诉你，小柔，你的小主人，是我的朋友。”
　　白鹦鹉扭过头去，湛明婵蹙眉，她飞快地看了一眼客厅，叶小柔还在厨房洗杯子，她父母忙生意，这会儿也都不在家，偌大的空间无人看管。
　　湛明婵拉开窗户，把鸟笼子提了出去，半悬在窗外，左手一扬，指缝已夹了符咒，顺势贴下。
　　白鹦鹉扬翅扑腾，羽毛乱飞，它直着脖子发出了刺激耳膜的尖叫：
　　“啊，啊，雪衣女怕怕！”
　　“怕怕！”
　　“怕怕！”
　　它叫得一板一眼，努力地做到字正腔圆，比牙牙学语的孩子都要逗趣，若是平常时刻，任何人都会笑出声来，夸赞一句“好聪明的鹦鹉”，但这个时候，就没人会笑了，随着叶小柔惊讶地叫了声“你干什么”，湛明婵只得紧急制动，随后是尴尬。
　　叶小柔也很尴尬，视线到处游动，找不到落点，她手里还端着托盘，上面放着果汁饮料，因为倾斜，已撒了大半，还顺着托盘的边沿，滴滴答答。
　　湛明婵讪讪地将笼子提了进来，“让它……见见外面的世界，啊，笼子太小了。我估计你家也没人会去遛鸟。”
　　叶小柔扶正了托盘，目光乱窜，“哦，这样啊。”她低头说，“鹦鹉也不是叫声好听的鸟，用不着老出门。”
　　湛明婵说：“鸟都是喜欢蓝天的。”
　　把笼子放回到地上，轻轻推上笼子门，敏感地意识到，叶小柔的目光停在了她锁笼门的这个动作上，于是她自圆道：“不过你家这鹦鹉倒是忠诚，我刚才不小心碰开了笼子门，它都不肯出去，估计是有感情了，和你投缘吧。”
　　叶小柔就喃喃道：“看你说的……那个，你到客厅喝水吧，我……我得收拾一下阳台。”
　　湛明婵就先去卫生间洗手，她借着转过客厅的机会，看了一眼叶小柔，这小姑娘正紧张兮兮地关了窗户，再围着笼子，仔细查看，而那只白鹦鹉很不给面子地继续叫唤“怕怕”，冲着叶小柔扭腰点头，翅膀乱拍，分明告状。
　　这鹦鹉……
　　湛明婵拧开水笼头，倒是蛮个性的。
　　也罢，它并非恶意。
　　就养在小柔家吧。
　　几道黑影擦着阳台玻璃飞过，湛明婵不紧不慢地打着肥皂，她洗手时间很长，她还要在这里耽搁很久，她看不到阳台，看不到阳台外那些泛绿的树枝上，结实的翅膀刚刚收好，铜黄色的眸子锐利，利爪已扣入到树缝内，随着树枝轻摇，身形不变，岿然不动。
　　它们在看它们的目标。
　　杀手们就是这样子的：蛰伏，伺机，出动，一击致命。
　　晚上回的是公寓，楼下停满了私家车，有一辆线条流畅的帕萨特及其醒目，以前院里没出现过这种车子，但从牌照上看，起码是去年买的车子。
　　湛明婵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她并非羡慕，而是电光火石间想起了什么，霍然抬头，白瑢家的客厅很暗，但能隐隐看到微弱的光，从房间深处透出。
　　上楼，感应灯不亮，因为脚步轻而疾。
　　她站在白瑢家门口，法杖握在右手，她的左手手指按在门铃上，犹豫了短短的刹那，响亮的电铃，传遍安静的楼道。
　　这声音惊醒了湛明婵，她脑子轰了一下：
　　我在做什么？
　　如果是真的。
　　宗堰……
　　他就在屋子里。
　　那么我该如何行动？
　　白瑢把门打开的时候，湛明婵已经站了大约一分钟，感应灯早就灭了，门开的瞬间，她们只是对望，彼此瞳孔晶亮，白瑢也没有拉开玄关的灯，湛明婵可以看到墙壁侧面白瑢的卧室，门开了一条缝，冷色调的光从里面伸出，铺在石砖上。
　　人在黑暗中也能看清一些事物，只要适应了这黑暗，湛明婵在这方面的能力是比普通人强的，她很快就看清了白瑢裹着一件床罩，秀美的双手本是拉紧了这块拖地的长布，但这个时候却放松了，露出了掩藏在下面的身体，天然而直白。
　　一股情 欲的味道从白瑢身上飘散，还有不规则的呼吸声。
　　湛明婵知道自己来的不是时候，但也知道自己的判断，恐怕是正确的。
　　握着法杖的手指却松软了。
　　白瑢说：“你打扰了我们。”
　　湛明婵说：“那么祝你们……做得愉快。”
　　白瑢说：“悬崖勒马，是很不爽的事情，无论男女，都会很泄气，明婵，”她无所谓地将床罩扯下，当然，谁都没有去弄亮楼道的感应灯，谁都没有手欠的把玄关的灯拧开，只有卧室那边一小片灯光，一种冷冷的蓝色调，照着白瑢的身体，很像一具太平间的尸体，刚死的，没有外伤的，依然鲜活而富有弹性。
　　“明婵，”白瑢微微兴奋地说着，带着渴望和执着，“要一起来吗？”
　　湛明婵怔住了。
　　白瑢鼓了鼓嘴唇，她走近了一步，那种味道更加明显，空气开始燥热不安。
　　“我是说……”白瑢优雅地拖长了声调，“我们一起玩，会比较好玩，这样子，可以让被中断而退回到谷底的身体，再次回到顶峰，刺激而有情调，你能想象吗，床上有不止一具的身体在滚动，而且都没有穿衣服，原始，纯粹。”
　　啪一声，白瑢的脸偏向了一边。
　　湛明婵一直想：如果是叶小柔这么说，自己会如何？
　　我亲爱的小叶子，开什么玩笑，学淫 荡，你可学不像。
　　如果是苏婷呢？
　　抱歉亲爱的，你和你家那位都不符合我在这种事情上的审美。
　　如果是杨安呢？
　　小样儿，你不要妄想用目光猥亵咱的清白之身。
　　如果是……
　　她们不会这么提议。
　　但就算她们提议了，自己的反应也不会是这个样子。
　　一巴掌过去后，湛明婵踢上白瑢家的防盗门，感应灯被激得大亮，如果这个时候回头，她可以看到网格后，白瑢耸立的胸 部，如同两只娇俏但很有肉感的白鹦鹉一样，在骨架子和皮上，扑扑地动。
　　湛明婵直接开了自己家的门，头也不回地再关上门。
　　她坐倒在地上。
　　无耻的贱人。
　　那股情 欲的味道，擦热了空气，湛明婵感到很热，她看着白瑢的躯体想了很多，都是瞬息飞过大脑，不堪入目而清清楚楚的画面，而这些画面让自己的身体开始不安，好像蛰伏许久，忍不住要扑出来的野兽。
　　真是个……
　　无耻的贱人。
　　她恨恨地想，从来没有如此的，痛恨过白瑢了。

　　第四章 不愉快的谈话

　　周一回到学校，刚进校门就接到陆微暖的短信，问她有没有中国近现代史的课本，“那是我们专业的学基选修，我就不想买书了，我现在能去找你吗？”
　　湛明婵告诉她自己没在寝室，嘱咐她半个小时后再来取，然后加快步子走向宿舍楼，经过操场的时候，看到那里正举行篮球比赛，一群美女呼喊着口号，跳来跳去，当然，更多的是观众，其中就有叶小柔，她们友好地互相问候，叶小柔似乎已经忘记当天发生的尴尬，她说：“既然它自己那么叫唤，那我给它取名叫雪衣女了。明婵，是你教它这么叫的吗？”
　　“没有，大概是你们家聊天，提起过类似的词吧，鹦鹉学舌很快的。”
　　“很有意思的名字啊。” 叶小柔说，“可是我家聊天才不会说这样的词语呢。”
　　“也许它到你家之前就学会的呢。这个名字吗，《谭宾录》里有雪衣女的记载，《太平广记》里也有收录，有兴趣可以去看看，也是一只白鹦鹉，很有灵性，大概是同类有缘吧。”湛明婵说，叶小柔就说：“你就会给我来这些学术的，不说这个了，哎，你脸色不太好啊，是不是没睡好？”
　　“有点吧，你知道我熬夜。”
　　“那可不好呢。” 叶小柔忧虑道，“不过我这两天的睡眠质量也不好，做梦吗，做梦就是睡得不好吗。”
　　“梦到我了吗？”湛明婵提起精神和她开玩笑。
　　叶小柔娇弱地跺脚，眼神飞来飞去的，“什么吗——我是梦见雪衣女。”
　　湛明婵平静道：“日有所思。”
　　“它哭了呢，奇怪，鹦鹉也会哭吗？”叶小柔问，湛明婵说：“你梦见什么了？”
　　“雪衣女站在笼子里，哭了，她说她有危险，要我救它。”叶小柔重复了几遍，“没了，就这些，然后啊？然后我就醒了呀。”
　　湛明婵思忖了一下，“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你来我家那天晚上。”叶小柔想了想，突然轻拍了湛明婵一下，“肯定是你吓到它了。”她笑着说，没有丝毫责怪。
　　“你家那鹦鹉可不是那么胆小的。”湛明婵说，“这个梦你就做了两天？”
　　“对啊。”
　　“那你觉得还有什么不对劲的吗？”
　　“什么都没有啦。”叶小柔在路沿上跳上跳下，好像活泼的仙子，目光游走，“哎，倒也奇怪，怎么两天都做一个梦啊。”
　　湛明婵说：“你什么时候回家啊？我还想再看看雪衣女，上次吓到它了，给它带点好吃的，也好巴结巴结这只聪明鸟。”
　　叶小柔不太好意思地笑了，她的眼神就从天上飞到地上，从地上飞到四周，湛明婵就想：
　　小柔还是这个样子，习惯性腼腆，和人说话的时候，她经常看天看地，却不敢看人。
　　“看它干嘛啊，一只鹦鹉有什么好看的，而且我这周挺忙的，不回家了吧……哎，咱们不说这些了，你最近过得怎么样，有没有……有没有啊？”
　　“什么？”
　　“有人追吗？”叶小柔目光动来动去的，低低地说。
　　湛明婵爽快地摇头，“你肯定有了吧。”
　　叶小柔就窘迫地笑，她嗯了一声，眼神落到湛明婵的身后，就赶快抓住湛明婵的手摇晃，“那有个帅哥，从刚才起就好像看你呢！”
　　湛明婵回头，无言。
　　“看上你了吧。”叶小柔吃吃地笑，湛明婵望着不远处的无涯，这位上仙大人此时一身便装，文质彬彬，气度不凡。
　　“人家没准是看那边的美女啦啦队呢。”湛明婵这么说。
　　无涯向湛明婵点点头，目光直视着她。
　　叶小柔仔细地研究了一下点头的方向和视线的落点，而后惊喜道：“真是找你啊！”
　　她就捏着湛明婵的手腕说：“那我可不能耽搁你，快去吧，我接着看比赛。”
　　这小姑娘好像偷吃到了蜜糖一样，扭捏地笑起来，湛明婵就有点尴尬，但总不能对上仙大人的存在视而不见吧？
　　“小柔，照顾好雪衣女啊，有事打我电话。”湛明婵嘱咐了一句，便走向无涯。
　　每走一步，就觉得心脏狂跳一下，似乎自己不是踩着大地走过去，而是踩着心脏。
　　多少天没见了呢？
　　根本就不想见。
　　在他说了重话之后。
　　还是当着女魃和陆微暖的面说。
　　湛明婵觉得很耻辱，她知道自己有错，但依然渴望能有人用委婉的方式来解决，就好象初中逃课，班主任老师并没有上报学校记过处分，而是在课后，请她到办公室，坐下，倒好茶水，拍拍她的肩膀，和她慢慢谈心一样。
　　只是这样子，似乎就是个没长大的，依赖着他人的任性小孩子。
　　这种心态，在无涯上仙大人看来，也是一种不合格吧。
　　她突然希望这段不到五十米的路，可以长到五光年，穷尽一生，也走不完，尽管这段路的尽头，是她的目标，但她依然愿意就这么望着——或者连望都不要望见，只是想着，知道有这么一个地方，有这么一个目标，就足够了，不需要到达，不需要面对面，什么都不需要了。
　　她想完的时候，已能看清无涯的睫毛。
　　无路可退。
　　勉强露出得体的微笑，颔首为礼，“上仙。”
　　无涯淡淡一笑，眼皮一垂，目光如流水，顷刻已流过她全身，仿佛是验证了眼前的人是完好的，这目光又默默地，倒退着收回，湛明婵低着头，什么都不知道。
　　“这几个月倒是平静。”
　　湛明婵只是应道：“是。”
　　“听说你旅游了。”
　　“是。”
　　“去了南方？”
　　“是。”
　　“和朋友一起去的？”
　　“……是。”
　　无涯说：“怎么这样简洁了？”
　　湛明婵勉强笑了笑，她索性不再开口。
　　无涯道：“你其实挺能说会道的，譬如上次对我的指责，还有几天前，对女魃下了逐客令。”
　　湛明婵继续沉默，无涯说：“你可以和我顶着来，也可以和女魃顶着来，但不要认为神仙都是我和女魃这样的。”
　　湛明婵突然想笑，她很不敬地想：
　　你以为你很好吗？
　　“以后说话要注意分寸。”
　　“对不起，在和神族打交道的时候，我已经非常注意了，我想象不出还应该如何注意。”湛明婵生硬地说。
　　无涯蹙眉，“你的意思是，忍无可忍吗？”
　　“差不多。”湛明婵冷冷道。
　　无涯淡淡一笑，“你的脾气不太好，这样赌气，不是一个掌门该有的行为。”
　　“姎妱是神仙吗？”她问。
　　无涯的目光微寒，湛明婵说：“无涯上仙，斩妖除魔，是为了什么？”
　　“匡扶正义。”
　　“所谓正义，又是何物？”
　　“那不是物品。”
　　“保护人的命？”
　　无涯沉默。
　　“妖魔鬼怪也是命。”
　　“所以只要妖魔鬼怪和人类彼此尊重，那么正常的交往，就没必要阻止。”无涯说。
　　“但总之，湛家的任务是保护人的命。”
　　无涯默认，他知道她想说什么。
　　“姎妱杀了不止一个人。”湛明婵说，“但她是神仙，您要我如何？”
　　“湛掌门……”
　　“请您示下。”
　　沉默。
　　“神仙伤了人命，我就管不得，妖魔鬼怪伤了人命，我就必须阻止，那么我的任务到底是什么？”
　　“湛掌门……”
　　“是保护人类，还是保护你们定下的秩序？”
　　无涯目光一寒，“够了。”
　　“是，我只要服从就够了。”湛明婵退后一步，轻轻躬身，“失礼了。”
　　无涯冷冰冰地盯着她，“西山的事情，你查清楚了吗？”
　　湛明婵有点难堪，好像精心准备的礼物被人无视，或者说，更像是一拳头带着满腔怒火砸了过去，却扑了个空，没让对方倒地，自己却人仰马翻了。
　　无涯平平淡淡道：“怎么？没查清呢？”
　　湛明婵决定接受这份难堪，“是。”
　　“是什么？”无涯严厉起来，“是没查请，还是查清了？”
　　湛明婵沉默，无涯道：“我在问你问题，湛掌门，避而不答，这不是一家之主该有的素质。”
　　一股羞辱感涌了上来，湛明婵在心里猛呼了两口气，“没查清。”
　　无涯说：“没查清，就去旅游了？”
　　湛明婵咬了咬牙，说：“我想和……和我认为有嫌疑的人，多接近一些。”
　　无涯不予置评，他歇了一会儿，说：“听说巢穴有动静。”
　　“您听谁说的？”湛明婵冷不防道。
　　无涯说：“你的表妹湛明菲，她来过我这里，汇报了一下巢穴的异动。”
　　“我已和巢穴的王，通过消息了，是它们内部的问题，它们也做出了保证。”湛明婵将垂在两旁的双手背到身后去，然后一点点捏紧。
　　先是陆微暖，然后是湛明菲。
　　一个个出其不意地去拜访你。
　　下一个该是谁了呢？
　　你们都说些什么？
　　我的生活中，到底还有多少是绕过我，让我不知道的事情？
　　到底还有多少让我看不清本质，只能活在表象中的人和事？
　　“湛明菲认为巢穴打破多年的规矩，头一次没有事先通报就进入了这里，是一个值得注意的举动，不能因为多年的良好合作和一次通话就可以放松警惕。”无涯说，“我觉得她认为的有道理。至少你应该弄清楚它们的内部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那是它们的事情。”
　　“它们的事情已经和你的事情联系到一起了，湛掌门，”无涯面无表情道，“最低限度，你得搞明白这个问题，会闹出多大动静，它们也许不会故意打破承诺，但如果为了解决这个内部问题而出现了误伤的事情，你不能措手不及，或者视若无睹。”
　　湛明婵隐隐觉得无涯上仙说得有道理，于是她说：“是。”
　　这足够了吧？
　　无涯有些不满意地挑了挑眉毛，“你应该有危机感。”
　　他低声说。
　　湛明婵的头更低了，“是。”
　　无涯缓缓道：“如果可以，我并不希望湛家出现变动。”
　　他俯下身子，“但我也不能让一个不适合的人坐在那个位置上，代价太大，未来也太悬，我十分希望，不会有那一天，但是湛掌门，你应该抬起头去看着前方。”
　　湛明婵被动地抬头看着无涯，对方的脸离她太近，近到脑子里都是漩涡。
　　“如果我做不到呢？”她喃喃地说，更似求助。
　　无涯缓了一下，“对不起。”
　　湛明婵不愿意探究这句“对不起”到底意味着什么，她只说：“我明白了。”
　　无涯便道：“那就好。”
　　他点点头，慢慢退了一点，似乎是告诉对方“我要走了”，然而又停了片刻，“告诉陆微暖，让她明天上午来一趟。”
　　湛明婵问：“什么事情？”
　　无涯道：“这和你没有关系。”
　　“您是不是把她当成了……”话到一半，湛明婵就说，“对不起，上仙，是明婵莽撞了。”
　　无涯的目光就逐渐沉缓下来，这种凝重的眼神在湛明婵身上停留了太久，久到让人以为，他将湛明婵的每一根头发丝，都看了个仔细。
　　他说：“没有。”
　　本该是脚踏实地，却不想一脚踏空，飘飘忽忽，失重的感觉让心脏悬在半空，湛明婵就站着没动，浑身无力，无涯又看了她一眼，目光就飘向了远处新发芽的树，“如果没什么事情，你也多来坐坐吧，有法术上不懂的，可以问我。当然，女魃要留在这里一段时日，我平素寡言，弄得她很无趣，但她表示过，挺喜欢和你交往的，你可以和她多聊聊。”
　　“是吗……”湛明婵下意识道，“我以为天女大人很生气。”
　　“女魃不会。”无涯简单地说，“我该走了，你也去忙吧。”
　　无涯就凭空消失，湛明婵伸手，扶住了路边的树。
　　因为感觉天地都在晃荡。
　　今天，那么露骨的问题，实在是……
　　太失态了。
　　他会如何看我呢？
　　苦笑，大概是更不喜欢了吧。
　　她拖着步子回到寝室，门没锁，屋里也没人，水房流水声哗啦啦，湛明婵看了一眼消失不见的晾衣杆，看了一眼吴双的电脑，词韵的电脑，杨安的电脑钱包加手机，暗叹这样子会很危险，但是她当然不能要求所有人都接受“出去洗衣服也必须得锁门”的理论，她也不能命令寝室里的人“只能在屋子里有人的时候去洗衣服”，那么这个时间段会不会进一个小偷，只好听天由命。
　　她就盘算着该给笔记本弄个电脑锁，掏出手机才发现陆微暖的几个未接来电，她当然知道约定好的“半小时”早过了，想打回去赔礼，但想起了无涯叮嘱她转告陆微暖的话，就不想亲口说出来了，她踌躇一下，最后决定还是发短信吧。

　　第五章 中断的电话

　　第二天清晨，湛明婵睁开眼睛，看着上铺的床板，觉得很忧郁，于是她就懒在床上不去上课，中午的时候，让杨安帮着打包盖饭，吃完再一躺，连饭盒都是杨安给收拾的，大家都知道她性子淡又不爱走动，便只问上一两句，就各自忙去了。
　　这种无意的忽视让湛明婵的心情愈发低落，她掀开窗帘的一角看外面的天，清澈的蓝，再看看阳光，透明的黄，温度上升，天地暖洋洋，封闭了一冬的各个寝室，大都敞了窗子，在这干净清爽的日子，没道理消沉。
　　她就坐起来打开电脑，看了眼时间，已是近了下午两点，湛明婵想：下午了，陆微暖或者已经回来了，或者还在那里，品茶闻香，望着银白的蒸汽，听着水滚开的声音。
　　他们之间有什么事情？
　　她昨日发短信给陆微暖，心思动了动，好好的话不说，偏发了句不清不楚的“他让你明天上午去一趟”，为什么这么做呢？她回忆，当时无涯的原话，说得甚是熟练，他和陆微暖之间，恐怕也有了她不知道的事情，而这熟练的话，不过是一个秘密切口，只是她心中有一点的侥幸，但这一点的侥幸也很快被打断：
　　知道了。
　　她看着这条简单的短信就想：
　　暖暖以前回短信，可从未这般麻利过。
　　知道了。
　　这三个字，代表很多。
　　尤其是和发过去的短信结合到一起看。
　　她就此抑郁起来，索性推说晚上不在学校，拒绝了陆微暖所提出的八点以后再过来借书的要求，那几本近现代史还乖乖地放在书架上，静候“买家”。
　　然后一直到了现在，即便开了机子，打开平日最感兴趣的新闻论坛的网页，情绪依然消沉。
　　杨安正打游戏，卡通配音很可爱，把本就萝莉的日语念得更加嗲声嗲气，这让湛明婵觉得心烦，她自然不好意思任由个人的不愉快去打扰了所有人的愉快，就戴上耳机，听了几遍旧歌，愈发腻烦，随手点开了冥濛雨的博客，内存赶不上潮流的机子就开始咔嚓咔嚓地罢工，这情况以前倒是没有，只可能是博客里添了些占内存的文件，音频，视频，大的图片。
　　湛明婵微微振奋，有一种偷窥到他人阴私的感觉，在机子咔咔响过后，音乐就先是断续，再是流畅地从耳机里流出，突然的声音，让湛明婵猝不及防，本能按了静音，将耳机音量调整一下后，才恢复了声音。
　　那是一首热带雨林，普通的老歌，在博客里当了背景音，一遍遍地回放。
　　这音乐倒是很符合湛明婵的心情，她就更加自怜，同时又想：
　　冥濛雨，她，也抑郁了？
　　鼠标一动，果然看到了新的内容：
　　他来了，在日头沉下的时候。
　　站在阳台上，看到那辆深黑的帕萨特缓慢而从容地停好，我的心就开始砰砰狂跳。
　　打开门的时候，他还站在楼道里，黑暗中，连门铃都没按，因为他知道，我知道他来了。
　　他从我身旁闪进来，我关上门，刚刚落好锁，身体就凌空了，我只能看到他的背，修长，柔韧。
　　他把我丢到床上，恶狠狠的，飞出去的鞋子砸到了琴弦上，铿一声撕裂，弦大概是断了，窗帘被拽上，门被踢上，然后我的眼前就是阴影，沉重，窒息，冲动。
　　被砸断的琴弦还在哀鸣。
　　就在哀鸣中，我们做着爱情。他一遍遍地发泄，我知道他必是忍耐许久，那一次争执是我们之间从未有过的，他必是恨我极深，但却放不下，这并非是我可悲的自大，而是我太明白他，或者说，只有我明白他，他的一切。
　　我终于停止流泪，爱怜地抚摸他并不宽阔的肩膀和背，亲吻他的双颊。
　　为什么？我们之间的每一次，都会在泪水和伤害中结束呢？
　　湛明婵叹了口气，她真的越来越看不懂冥濛雨的文字了，那歌倒是听得懂，却是越听越心烦，然后杨安不耐烦地掀开她的床帘，“虫子，你手机一直在响。”
　　湛明婵滑开手机盖，是叶小柔来的电话。
　　“我在家，刚才做了一个梦，很可怕。”叶小柔说。
　　“被魇住了？”
　　“是。”那边的气息很不稳定，“心脏砰砰跳，喘不过气。”
　　“什么梦？”
　　“雪衣女被一群大鸟给撕碎了，但是很奇怪，我在梦里能感觉到疼痛，特别痛――”
　　她的话音戛然而止。
　　湛明婵连打三遍，叶小柔再也没有接，而叶家的座机号码，她早就给弄丢了。
　　杨安侧头，湛明婵正上上下下地翻箱倒柜，“你找什么？”
　　“竟然没在？怎么可能……”湛明婵自言自语，杨安又问了一遍，“你在找什么？”
　　“你有白纸吗？”
　　紧急时刻，只好退而求其次了。
　　杨安摇头，翻腾半天，弄出了横格本，湛明婵一声“谢了”，拎出一把小剪刀，撕了几页就开始剪，剪了一半，杨安忍不住地探过头去，“你剪什么呢？鸟？”
　　湛明婵拨开她去了卫生间，倚在窗台将剪好的三张鸟型图案排成三角状，再用别在裤兜的红笔，分别写上几句咒文，签下符篆后，她推开阖好的窗户，借着风起，纸鸟在她略微焦急地注视下变到和真鸟一样的大小，盘旋几圈后，跌跌撞撞地，飞出窗外。
　　她回屋换鞋，匆匆离开。
　　打的到了叶小柔家，这一路上她一直在打电话，但是都没人接，模模糊糊的不安就爬上了心脏，湛明婵并不怕妖魔鬼怪，她怕叶小柔遇到的是坏人，于是她回忆了一下，叶小柔的家，是五层，不该有人在光天化日下爬进去，防盗门很结实，木门还带了安全扣，不会有人不关门就睡觉，叶家的确挺大，但不是复式也不是顶层，一百多平米的空间，没有太多死角，也不该有人潜伏。
　　拍拍额头，最近是美剧看多了吗？老想着入室变态杀人狂。
　　比起坏人，她宁愿是妖魔鬼怪。
　　至少，傀儡已经放出去了，应该能救急。
　　爬楼梯的时候，没遇到任何阻碍，她果断按响了叶家的门铃，心脏被两根手指头给提起来，再慢慢凝旋。
　　亲爱的，开门啊。
　　这个念头刚落定，门就开了。
　　“谁？”
　　可以看出猫眼的那头有人在看。
　　“小柔，我。”湛明婵说。
　　门就痛快地打开，“明婵！”
　　叶小柔望着她，带着几分惊讶，“你怎么来了？”
　　湛明婵看到她很完好，就安下心来，一面进去一面道：“刚才怎么回事？吓死我了。”
　　“什么啊？”叶小柔一脸茫然。
　　“你的手机。”
　　对方就露出了恍然大悟又无可奈何的表情，“又坏了呢。”
　　她拿过手机按了按，“发不出去短信，也打不出去电话，总显示‘可拨通紧急电话’，到阳台去都一样，也许是这边的信号塔出了问题。”
　　她将手机放到兜里，“你就是为了这个才来的……”
　　“对啊，莫名其妙就中断了联系，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出了事情呢。”
　　叶小柔就扭着肩膀笑了，“你真是的……太让我感动了呢。”
　　不好意思地低头。
　　湛明婵知道是虚惊一场，也放心了不少，既然来了，就问了句“雪衣女呢？”，叶小柔就说：“啊，在阳台，不过用布给罩起来了，唔……”
　　湛明婵向阳台走了几步，叶小柔就尴尴尬尬地挡了过去，“明婵……那个……我家那鸟……它好像不太舒服啊，唔……我爸说……它怕生，还是别……别乱看……吓到它……嗯……就是这几天……你别看吧……我爸说过几天就可以……嗯……挺抱歉的……”
　　湛明婵觉得叶小柔这几句话说得艰难而混乱，她端详了一下小姑娘的表情，窘迫，脸颊微红，双手捏衣角，只安静地直视自己，目光明澈，还努力保持一个轻松的笑，试图以此来化解这因为拒绝而僵硬起来的气氛。
　　“……我那天，真的只是想……”湛明婵想说“只是想让雪衣女去见见外面的阳光”，但话到一半，又觉得这种辩解太无聊了，就改口道，“好可惜，我很想再看看它，听它说几句好听的呢。”
　　叶小柔就松了口气说：“有机会一定可以的，哎，你下午没课呀――”
　　湛明婵一面随便和她聊几句，一面观察四周――尤其是窗户，她问道：“小柔，刚才没有三只白鸟飞进来吗？”
　　叶小柔就很疑惑道：“什么啊？”
　　“三只鸟，白色的。”
　　“这里就雪衣女是白色的，楼下那家是绿色的鹦鹉，还有二层有一家是黑色的鹩哥……”
　　“不是家养的，是野生的白鸟，大概有――”湛明婵比划着，“这么大小，白色还带着一点……嗯……蓝色的横纹。”
　　她见叶小柔愈发不解的脸色，就笑道：“我在楼下看到的，很稀奇，一路朝你家阳台飞过来了，我还以为你看到了呢。”
　　叶小柔就说“没有啊，我在屋子里头怎么会看到外面飞来飞去的鸟啊”，而此时她望向湛明婵的目光，就好像在看一个脑子有点毛病的人，她努力笑了一下，“明婵啊……你没事吧？是不是最近太累了？你别老熬夜上网了……”
　　“没。”湛明婵说，“就是赶过来太累了，又怕你出事，心慌意乱的，现在有点口渴，脑子就晕菜了。”
　　叶小柔就很有眼力劲儿地去厨房准备果汁，她的身影消失在厨房门口的同时，湛明婵快步走向阳台。
　　所有的窗户都关着――今日天气回暖，实在该打开窗子透风，飞速观察，地面干净整洁，玻璃上没有叼啄的痕迹，修剪完好的花草正掩着一只蒙了灰布的鸟笼，那里面死气沉沉，没有半丝动静，湛明婵几步上前要掀开那块灰布，叶小柔就叫道：“明婵？！”
　　小姑娘站在阳台门口，眼睛瞪得圆圆的，满脸的不可思议和恼怒，“你……你……你怎么这样啊……不经过人家允许就……”
　　湛明婵还弯着腰，手指已经触到了布料，此时她只好慢慢直起身子，“对不起，我真的对雪衣女很好奇，它是我见过的最聪明的鹦鹉。”
　　叶小柔还是微微恼怒，“那也不能……”
　　她的声音缓了下去，不满地看着湛明婵，湛明婵只好在这种理直气壮的责备中离开阳台，茶几上还放着柠檬汁，她也没有兴趣喝，因为一点都不渴。
　　“你刚才做得梦……”
　　“那只是一个梦啊。”叶小柔就随便地说道，“是挺可怕的，但毕竟只是梦，哪能为了个梦就神神叨叨的，那不是……有病吗。”
　　小姑娘翻来覆去地嘀咕了几遍，然后看了看客厅的表，嘴里说着“你现在不忙啊”，湛明婵不是傻子，她知道自己方才的莽撞让叶小柔很不高兴，而且她也没有其它理由留下来了，便说道：“小柔，再做那个梦，或者雪衣女有什么不寻常的动静，你可得告诉我。”
　　她看着叶小柔古怪的眼神，猜测在这位小姑娘的心里，自己恐怕和精神病患者离得不远了。
　　心里苦笑，告辞离开，走出了楼门，阳光开始西斜，湛明婵在楼下转了几圈，没看到傀儡的痕迹。
　　她站在原地思考：
　　傀儡来没来？
　　来的话，现在去了哪里？
　　叶小柔既然无恙，傀儡就应该主动回到自己身边。
　　如果出事，傀儡会战斗。
　　战胜，傀儡会回来。
　　战败，或者两败俱伤，至少，会有傀儡的残骸。
　　何况这里没有战斗的迹象，而叶小柔也无碍。
　　那么就是第二种情况，傀儡没来。
　　并不是没有这个可能性，因为制作傀儡的专用纸张，她找不到了。
　　临时用的普通纸，威力大减也是很有可能的，兴许半路就摔了下来，变回了普通的横格纸。
　　但也有另一种可能，遇到强大阻击，譬如大哥送给她的那个傀儡――那还是一个布制的高级傀儡，她派去保护白瑢――毕竟白瑢是帮她挡下了山猱的袭击，但消失无踪，最后是父亲告诉自己那女孩子傀儡的下落，就是被宗家的咒给击破了。
　　击破，意味着傀儡性命的终结，对于主人而言，损失的仅仅是一块布和一些功力，但多年陪伴，总是有了感情，要不然人类社会能出现恋物癖这种症状呢，人类其实还是多情。
　　至于宗家的咒为什么会袭击她派去的傀儡，父亲很疑惑，自己没有说，但心里明白。
　　大概以为傀儡是要伤害白瑢的吧，她毕竟是宗堰的女人。
　　那么这次呢？
　　傀儡又去了哪里？
　　她在楼下的花园里坐了坐，等了半个小时，天空从明目的蓝逐渐黯淡，好像亮度被一点点减弱的显示屏，阳光沉到楼后，湛明婵还是没有等到傀儡。
　　那三只她早就派到叶小柔家的鸟型傀儡，就这样消失无踪了。
　　带上阴阳镜，她端详了一下这栋楼和附近。
　　没有任何异样。
　　干净到连游魂都没有。
　　摘下阴阳镜，开启罗盘。
　　指针平静。
　　这里真的很干净。
　　所以这里很古怪。
　　有些年头的居民区，总会浮动一些孤魂，记得以前来叶小柔家，最少也晃荡着五六条，如今一条都没了。
　　湛明婵放出几道符咒，没有碰到任何阻碍，她便收了回来，确定了这里没有被下法阵，那么这干净，就更加不寻常起来。
　　思忖时，手机乍响，那头传来了杨安的声音，“虫子，你能赶快回来吗？这边有点状况，那个……你路上小心点，别太急，没事的。”
　　“怎么了？”
　　“你现在没在马路中间走呢吧？没站在河边呢吧？你没骑着车呢吧？你坐稳了吗？”
　　“说啊！我撑得住！”
　　“你的一个老同学在咱们学校闹了点小事情，她说是来找你的，所以系里要核对身份，调查一下。”
　　“同学？”
　　“她说她叫白瑢。”

　　第六章 顿悟

　　白瑢把陆微暖从楼梯上推下去了。
　　湛明婵平静地接受了这个事实，心中不知是喜，是悲，是愤。
　　“是她自己摔下去的。”白瑢明媚地笑道。
　　“她推了我一下，我就失去重心了。”躺在校医院，还正等着X光片结果的陆微暖这么说。
　　“我们看到她伸出了手，然后那个女孩就叫了一声，从楼梯上滚了下来。”目击者们异口同声。
　　摄像头显示，目击者的话是没错的。
　　白瑢的确伸手了，向陆微暖伸去，然后陆微暖身子一歪，胳膊晃荡几下，她就从楼梯上滚了下来，这个滚动的场面，让湛明婵很不人道地想起了“小老鼠上灯台”这首儿歌的最后一句。
　　她差点笑出来，然而又很愤怒地制止了自己这种龌龊想法。
　　白瑢却说：“哎呀，她滚得像偷吃油的小老鼠么。叽里咕噜滚下来。”美女娇滴滴地唱了起来，周围人怒目而视。
　　“她是我初中同学，我不知道她今天来找我，我去了另一个同学家，是我的初中同学，就是咱们学校文学院的叶小柔，她可以给我作证，而且白瑢推下来的那个女孩，是我的高中同学。”
　　“你为什么推她？”负责处理的老师责问白瑢。
　　白瑢笑道：“我认识她啊，本来是找明婵，结果碰上了她，就和她聊几句，聊得高兴了，她一仰脖子，自己就滚下去了。”
　　“她叫住了我，我认识她，就和她聊了些琐碎，譬如‘最近忙不忙’一类的，她很高兴，情绪也很正常，我们没有吵架，她大概只是要跟我开个玩笑，因为我当时正好对她说了一句‘你男朋友一定很帅’，她就笑着伸手了，可能她只是想推我一把，说上一句‘什么啊，一点都不帅’这类自谦的话，结果力气没用对，我刚好有点分神，没注意脚底下，结果就滚下去了。”已经被医生确定只是被磕肿额头，磕青胳膊肘和膝盖骨的陆微暖说。
　　“她们一直在聊天，看上去似乎不像是吵架。”目击者们说。
　　白瑢说：“总之她自己滚下去了，自己没站稳，赖谁啊。”
　　陆微暖说：“她不是故意推我的，我自己也没站稳，反正我也没什么事儿，算了吧。”
　　受害人安然无恙且不予追究，虽然“口供”没有对上，但学校是不喜欢出事的，于是在晚上八点前，这件事情就很明确的“算了”。
　　当然，湛明婵是不会“算了”的，她先送白瑢到车站，“陆微暖怎么惹你了？”
　　白瑢说：“你信她？信那些路过者的话，信那个摄像头照下来的东西？”
　　“毕竟我没有看到经过，我能依靠的只有那些，否则我无法思考。”
　　“那么你完全可以信我。”
　　“问题是人证物证，都表明的确是你推她下去的。”
　　“多无聊的戏码啊，陷害就是这么简单，明婵，我记得你曾经很喜欢看那些尔虞我诈的桥段，总不会如此轻易就选择当个愚人了吧？”
　　“我很早就不喜欢看那些了。”湛明婵说，“好，我不管这件事情了，那么你来我们学校干吗？”
　　“我找你啊。”白瑢说，“你给我一巴掌，就避而不见，我看看你是不是还在生气。”
　　“你给我短信就好了。”
　　“你可以选择假装没看见，即便我打来电话也是如此，你经常这样选择的，对吗？”
　　湛明婵打量着白瑢那明晃晃的笑，在晚上都那么刺眼。
　　“你赶快回学校吧。”湛明婵说。
　　“你还生气吗？”白瑢说。
　　“不生了，车来了，你快走吧。”湛明婵不耐烦地说，白瑢亲切地道：“那我走了，明婵，你可要小心啊，尤其是你身边的人，没几个是好东西。”
　　湛明婵心中微微不安，但她不会追问白瑢，就眼看着白瑢上的公车驶离车站，回头看到陆微暖就在后面站着。
　　“你怎么跑出来了？不好好躺着！”湛明婵轻责，陆微暖不安地说：“我怕你和她会……”
　　会如何？会打起来？得了吧，陆微暖，我不会为了你和她打架的。
　　当然，也许你是怕我会被她说服，最后选择相信她？呵呵，这件事情，为什么要我来相信呢？我的选择能有什么意义？
　　“医生怎么说？”
　　“没伤到骨头，脑袋也没事。”陆微暖细声道，“婵婵，你那个同学，她真的很可怕。”
　　白瑢吗？湛明婵下意识蹙眉，对于她而言，白瑢不可怕，可恨，当然，对于小姑娘们而言，这样的同性的确是个可怕的存在。
　　“跟我说实话，她是真的无意把你推下去的吗？”
　　陆微暖低头道：“是。”
　　“暖暖！”
　　陆微暖坚持说：“婵婵，我真的没有骗你。”
　　“到现在，你都还没有记起来那天下山的事情吗？”
　　陆微暖惊讶道：“婵婵！”
　　“勇敢点。”她说，“是不是白瑢？”
　　陆微暖摇头，摇得过于果断，湛明婵悲哀地笑了，“白瑢杀了小谦和宿鹏吗？”
　　“不是她！”
　　“暖暖，你身上有暖兮仙子的魄。”湛明婵说，“你为什么没有保护好自己？是被偷袭吗？是被你觉得不可能的人偷袭了吗？”
　　陆微暖说：“我真的记不起来了。”
　　湛明婵感到烦躁。
　　记不起来，记不清，不知道，不清楚，撒谎，或者直接沉默，或者委屈地哭泣。
　　她遇到这样的搪塞太多了。
　　就算是警察，面对咬死了“我没杀人，我不知道”的嫌疑人，若是没有确凿证据，也是无可奈何吧。
　　她又能拿这样的人如何？
　　湛明婵深深呼吸，“暖暖，你还在查当年西山的事情吗？”
　　陆微暖无声地望着湛明婵。
　　“你不用回忆了，你就想一想，你认为这回的事情，和当年的事情，有没有相似的地方？”
　　陆微暖说：“没有。”
　　湛明婵想：暖暖对西山是那么执着，执着到听了‘山’字，眼光都会变直，任何与西山相关的事情，甚至不相关的――譬如相柳事件，只是和法术，诡异等元素有点关系，她都会不分青红皂白地加以联系，投入兴趣和精力，参与到其中。
　　怎么现在，她如此果断地斩开了这个联系呢？
　　还有什么比这个更能和当年的西山事件联系到一起的呢？
　　最能联系到一起的，暖暖反而拒绝联系。
　　她在隐瞒什么？忌讳什么？
　　湛明婵的心一点点变凉，但也一点点安稳起来。
　　她走入的是一个很大的迷宫，参与到这连串事件中的每一分子，都是迷宫的墙，只有心平气和，慢慢周旋，才有见到出口那一日。
　　“我们回去吧。”她轻轻地说，拉过陆微暖，看了看依然肿胀的额头，“还疼吗？”
　　陆微暖懂事地摇头，“婵婵，我真觉得……你不该再和那个女孩交往了，她……她不是好东西。”
　　白瑢说你不是好东西，你说白瑢不是好东西。
　　我说：你们都不是好东西。
　　恨。
　　“你今天去了吗？”
　　“中午就回来了。”
　　“你们……”
　　做了什么呢？
　　不敢问，不愿问。
　　走上天桥，脚下车流滚滚。
　　湛明婵微笑，“桃花都开了吧？”
　　陆微暖嗯了一下。
　　“周日有空吗？不如我陪你去公园散心吧。”
　　周日的天气依然不错，公园也就如那澡堂子般人满为患，临近中午，游客们都抱怨着“不是看花，是来看人”。
　　但是陆微暖很快乐，湛明婵的心情也好了不少，她们沿着河岸走，看着一树树粉红桃花或饱满或丁零，心中有了一股莫名的充实感，就觉得生活其实也是很愉快的。
　　陆微暖坐在岩石歇息的时候，湛明婵正靠着河岸眺望，目光放到远处，看着明蓝的天幕上，几颗黑点正急速扑来，眨眨眼睛，那不是飞机，它们没有飞机的尾气画出的那道白线，那也不会是风筝，风筝的速度不会这么快，虫子吗？这么远而高的距离，多大的虫子能让地上的人目看到？
　　湛明婵微微纳闷，回头看着陆微暖还在微笑着调整照相机，目光再转了几转，看到路过的熟悉身影。
　　“叶小柔？”湛明婵招招手，提着鸟笼子的叶小柔就微笑着走上前来，“明婵啊，哎？你怎么也在这里呢！”
　　寒暄后便问：“带着雪衣女来散步？”
　　叶小柔把笼子抬得高了一些，开心地盯着湛明婵说：“嗯，它精神不好，我爸让我带它出来见见光，今天天气可真不错。”
　　“是啊。”湛明婵稍稍弯下膝盖，看着笼子里的雪衣女，模样自是没变，第一眼看确实是无精打采，然而抬起头看到湛明婵后，却突然扑腾起了翅膀，力气大的几撮绒毛并着粟子和碎叶，一起旋到了笼子外，湛明婵下意识地躲避一下，叶小柔慌慌拿开笼子，“瞎扑腾什么啊！听话！”她拍了拍笼子娇嫩地叱责。
　　雪衣女却扑到了笼子上，鸟喙拼命叼啄笼子门，而后尖厉道：“茶！茶！哇！沙哇！哇啥呀！呀啊！”
　　一旁的陆微暖就惊奇地瞪大小圆眼，“啊，这鹦鹉会说话啊！”
　　湛明婵却是一怔，“它怎么这样了？”
　　叶小柔摇摇头，“不知道，是不是人太多，吓到了？”
　　她又拍拍笼子，“不许闹！”
　　湛明婵说：“别吓唬它。”
　　她上前几步，雪衣女那对淡黄的小眼珠子，正直勾勾地盯着她，“哇啥呀――！！”
　　翅膀从笼子缝伸了出来，就好像一只垂死的手臂，湛明婵一激灵，她似乎看到雪衣女的眼珠子里，充满了晶莹。
　　“你怎么了？”她问。
　　雪衣女几乎将自己从笼子缝里挤出去，“茶！茶！啥哇啊！”
　　湛明婵拉开手提包的拉链，阴阳镜就在最底下放着呢，但是叶小柔已经提起了鸟笼子，看了看腕表，“明婵，那边有人等我。”
　　雪衣女尖厉地嚎叫，这回乱七八糟的什么都听不清楚，湛明婵的手指已经摸到了眼镜腿，她刚说了句“等一下”，叶小柔就说了“再见”，径自转过身来，一扭，就没入了人海。
　　湛明婵戴上阴阳镜，好极了，人山人海，妖鬼攒动，桃花树上还正立着一溜溜的孤魂，拿了树枝当秋千。
　　而叶小柔，她早就看不到了。
　　陆微暖走过来说，“那鹦鹉好可爱啊！雪白雪白的，它会说话吗？”
　　“本来会的，这回有点奇怪。”湛明婵喃喃道。
　　“那它刚才是说话吧，它说‘茶’，它要喝茶吗？”陆微暖举起照相机，随意对着焦距，“我们往那边走吧。”
　　湛明婵嗯了一声，她就陪着陆微暖继续溜达，脑子里却全都是叶小柔的眼睛，清纯，美丽，平静地看着自己，正视着自己……
　　“不对。”湛明婵停下，陆微暖还在兴奋地举着相机，“哎呀，好像飞过去好大的鸟呢。”
　　她的镜头就转来转去，“又不见了。”
　　湛明婵想：
　　小柔生性害羞，和人说话，那眼神总是习惯性飘移。
　　刚才的小柔，目光直视着自己，没有半丝移动。
　　上一次见她是什么时候呢？
　　她打来电话，说是做了关于雪衣女的很可怕的梦，雪衣女被几只大鸟给撕碎，但她却感觉是在撕碎自己……
　　电话就中断了。
　　自己去找她，回想一下，好像从那个时候开始，小柔的目光就很镇定，落到一个点上，不再移动。
　　她还做过雪衣女哭着喊救命的梦。
　　大鸟……
　　禽类……
　　秘密任务……
　　巢穴……
　　记忆的拼图连接到一起的瞬间，几道黑影刚好从人群头顶飞速划过，不到一秒，湛明婵就听到不远处，有游客们的尖叫，还夹杂了一声长鸣，人们都不清楚这是什么鸟，叫得如此诡异而霸道，湛明婵却是再清楚不过，她脱口一声“糟糕”，浑身一僵后，右手一抓，握好了法杖，朝着声音的出处奔去。
　　陆微暖尚在瞠目结舌，“婵婵……”她只叫了一声，就看不到湛明婵的背影，小姑娘莫名其妙地看看手里的照相机，再踮脚望望远处骚动的地方，开始盘算要不要跟过去，当然她没有考虑多久，有人就拍拍她的肩膀，回头，惊讶。
　　“跟我来。”对方说。
　　陆微暖的小身子被拽入人海。

　　第七章 玄鹰杀手

　　该死的雪衣女，该死的白鹦鹉！
　　湛明婵拼命拨开混乱的人群，跌跌撞撞着向前方奔去，快了，绕过那片桃树林，声音就是从后面传来的。
　　原来是你惹了这么大的麻烦。
　　原来你不慌不忙地，是因为找好了替身。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打定了这个主意了呢？
　　怪不得傀儡不见了，恐怕是让你给藏起来了。
　　绕过缤纷桃林，周围密密麻麻的人，突然都消失了。
　　障。
　　湛明婵明显感觉到，她踏入了一个刚刚架好的障，而这障的威力甚大，脚下步子一乱，差点也被排了出去，左手死死扣住了法诀，这才稳住身形，她调整呼吸以适应障内的力量，更加清楚自己已踏入了对方的地盘，罗盘针在剧烈晃动几下后就宣告罢工，当然，湛明婵已经知道她遇到的是什么了。
　　前方桃花瓣乱舞，几只大鸟扑向了落到地上的笼子，为首的一只，利爪已穿透笼门，那雪衣女无助地扑腾翅膀，在狭小的空间内尽量向后躲避，而后面的几只大鸟也从各个方向围拢包抄，一切只在电光火石间。
　　湛明婵手中法杖一击，一道绿光犹如灵蛇般，扭转着奔去，先弹走负责围拢的大鸟，最后一个旋转，自那为首大鸟的颈脖前堪堪擦过，那大鸟显是一惊，翅膀一挥后退了半米，湛明婵抓紧了它退缩半米的机会，迅速踩准罡步已近到鸟笼前，她左手抄起鸟笼的提环，手指滑过去后立即掐诀，和踩好的罡步配合到一起，立刻架起了结界。
　　直起腰的顷刻，大鸟们已再次围拢过来，湛明婵不愿误会，亮出法杖朗声道：“远道而来的玄鹰族的使者们，我是苍溪湛家的现任掌门，几天前刚和你们的王进行了友好通话。”
　　大鸟们在法杖的绿光前停了下来，它们坚硬的翅膀缓慢地扇着，铜黄色的眸子不善地打量着湛明婵，飞在最前面的那个，慢慢落地，即化作人形，一个着了棕色外服的年轻男子，只双瞳依然是黄色，黑发上抹着一缕冷白色。他伸出一根手指碰了下法杖散出的光环，轻轻后退，“我是玄鹰族此次任务的负责者，苍冷，湛掌门出手阻拦，究竟有何见教？”
　　湛明婵说：“你们是在寻找叫做雪衣女的白鹦鹉吗？”
　　苍冷道：“事到如今，也不必再瞒，此次前来，正是为处决飞禽大族的叛徒，鹦鹉雪衣女，而它此时，正在湛掌门手里笼中。”
　　“它不是雪衣女。”湛明婵直截了当，“雪衣女和一个人类姑娘调换了身份，现在这只鹦鹉，宿着一个人类女孩的魂魄。”
　　苍冷打量着笼子里那只拼命拍着翅膀的白鹦鹉，铜黄色的瞳孔微微一亮，又缓缓暗下去，摇头道：“不，这就是雪衣女，外表可以改变，灵魂可以互换，但它身上的气息确是没有错。”
　　“雪衣女大概是用了一种特殊的术，究竟是什么，我目前也不清楚。”湛明婵说，“我估计是一种能够覆盖魂魄的法术，这种法术连我都骗过了，若不是她变作的那个女孩的目光，泄漏了她的心灵，恐怕此时此刻，我亦不知情。”
　　“既然湛掌门都不清楚雪衣女用了什么法术，怎么就能肯定，这只鹦鹉是人类变的？”
　　“我认识雪衣女现在的主人，和她做了多年朋友，我清楚她的目光是什么样子的，那种感觉和现在的感觉，绝对不同。”
　　“湛掌门没有证据。”
　　“你们也没有证据。”
　　苍冷轻轻皱眉，冷道：“王嘱咐过我们，到这里来，不要和湛家及宗家起冲突，但湛掌门此时的态度，让我们很为难。”
　　他继续说：“我们此次的任务，就是处决叛徒，不需过多的废话，前几日，王通知了我们，说已经和湛掌门打好了招呼，湛掌门许诺像以前那样，不会干涉我们内部的事务，并在我们保证承诺的前提下，对任务中可能会出现的一些动静，表示宽容。不知湛掌门和王的通话，是否如此？”
　　湛明婵说：“确有此事，但你们如果杀了这只鹦鹉，就没有保证我们之间做出过的承诺，因为这只鹦鹉身体里困着一个人类，你们不能伤害她，如果你们伤害了人类，我会视作你们破坏了承诺，届时我也不会再遵守先前的约定。”
　　苍冷森然道：“湛掌门如果现在无法证明您所说的属实，那么不妨先把雪衣女交给我们，我们带回巢穴，自有王的鉴别。”
　　湛明婵拒绝了，“贵族内部的事务我不会干涉，请容我几天时间，我会将真正的雪衣女交还给你们，你们如何处置于它，我不会插手。”
　　苍冷摇头道：“并非信不过湛掌门，只是雪衣女罪孽深重，我们此行秘密，只求速速完成任务，但如今横生枝节，我们不得不留心，湛掌门自然可以追踪您所说的‘真正的雪衣女’，但这只雪衣女，需要交给我们保管，我们可以再停留三日，静候湛掌门给出的最后结果。”
　　湛明婵道：“三日之期可以，但这个假的雪衣女，我不会给你们，还请谅解，毕竟湛家的职责是保护人类免受异族无端屠戮，任何风吹草动都不能放过。”
　　苍冷的目光彻底寒了下来，“湛掌门的意思是我们会出尔反尔？在三日内伤害了这只小鹦鹉？”
　　湛明婵微微一笑，“目前尚不知真的雪衣女使用了何方法术，我在破解法术的过程中，需要这个鹦鹉壳子作为媒介，我相信这个要求，贵族的王，是不会拒绝的，如果多有不便，我可以立刻与贵族的王进行联络，以免让您为难。”
　　苍冷的视线向后微微一转，停了刹那，又慢慢挪了回来，“好。但是我们的条件是，这三日内，我们要近距离跟踪，以防不测。”
　　湛明婵提着鹦鹉笼子转出桃花林的时候，游人如织，欢声笑语，天空中盘旋着几个小黑点，不紧不慢，时而上升，时而下降。
　　陆微暖早就找不到了，湛明婵也没想过找她，因为叶小柔就站在湖边的石栏前，身后跟着她的父母。
　　“太好了，找到雪衣女了。” 叶小柔惊喜地奔过来，“明婵，是你啊？！你在哪里捡到的？太好了，刚才人一挤，我失手就给掉地上了。”
　　她的父母也紧紧跟上女儿，湛明婵在心里苦笑，向叔叔阿姨问好的时候，叶小柔要接过笼子，湛明婵就装作被游人推搡，向后退了几步，她冷冷地，但依然保持微笑着望向叶小柔。
　　叶小柔也笑了，“明婵。”
　　她伸手，细细白白的手掌。
　　笼子里的白鹦鹉已经从方才的惊吓中醒过神来，就止不住尖利而悲哀地鸣起来，“八八——马——哇才是啊——”
　　它叫了几声就弱了下来，羽毛散乱，叶小柔那细细白白的小手越来越近。
　　湛明婵低声说：“把她给我。”
　　叶小柔笑道：“可是我家的鸟，不借人玩耍的。”
　　她笑盈盈地看向自己的父母，叶家妈妈就说：“喜欢的话就到我们家做客吧，要不然现在跟我们回去吃午饭？”
　　湛明婵一面向叔叔阿姨礼貌地微笑，一面靠近了叶小柔，她装作亲热拉手拍肩膀的样子，轻声说：“玄鹰就在头顶上。”
　　叶小柔微微一笑，“那又如何？”
　　它们认得出来吗？
　　你认出来了吗？
　　“你的眼神，骗不过我。”湛明婵冷冷道，“那么执着而专一，一点起伏和游走都没有，小柔害羞，有点自卑，她从没有这种直白的目光。”
　　叶小柔就捂着嘴乐——这个姿势倒是很像，“那又如何呢？谁会信你？你看得透我的魂魄吗？你猜得出我的术吗？”
　　“三天内，你给我老实点。”湛明婵慢慢地握住了叶小柔的手腕，五指轻叩骨节，她没有再说话，似乎认命的样子，叶小柔就柔和地笑着，伸手去接那鸟笼子，手腕一直就愣住了。
　　“你？！”嘴唇一青，小姑娘明眸流盼。
　　“借我玩三天吧，下周三我送到你家好不好？我真的好喜欢你们家这只鹦鹉。”湛明婵笑着推搡着她，俨然一对打闹玩耍的密友。
　　叶小柔捂了一下胸口，气息有点不稳，好像一个刚测完二百米的学生，“你怎敢……”
　　她一时站立不稳，就装作凑近湛明婵的样子，按住了对方的肩膀，低声道，“你怎么敢把这种手法用在人体上？”
　　湛明婵依然笑道：“亲爱的，就借我玩三天吧，我会好好照顾它的。”
　　再轻轻说：“放任你在人家父母身边，我怎么知道你会不会接着玩这手呢？封了你的脉，以防万一。你不用怕啊，玄鹰们认不出你，你是哪里弄来的术呢？”
　　叶小柔说：“你猜呢？”
　　湛明婵说，“你惹了什么事呢？让玄鹰们千里奔袭？”
　　叶小柔说：“我不告诉你啊。”
　　湛明婵说道：“你可真是，欠抽啊。”
　　叶小柔目光一沉，又很快恢复轻松，“三天，胜负难料。”
　　“试试吧。”湛明婵沉静道。
　　叶小柔回头对父母说了什么，她的父母就向湛明婵——主要是湛明婵手里的鸟笼子，恋恋不舍而又狐疑猜忌地笑。
　　“我等着你啊。”叶小柔被父母拥在中间，她一步三回头，向湛明婵招手告别，诡异的速度，慢悠悠好像游魂。
　　同样的模样，不同的气质，看了三年的清纯柔和，陡然阴森可怖。
　　这种反差让湛明婵握紧了手中的提环，这才感觉到，那笼子里的鹦鹉又飞又跳地折腾了几下，终于安静地看着桃花枝掩盖中，那远去的一家三口，它长长地，低低地鸣了一声，沙哑如裂帛，湛明婵就平举起笼子，“小柔？”
　　淡黄的眸子里淌出了几滴晶莹。
　　“别怕，我会找出破解之术的。”湛明婵坚定地说。
　　如果连这种事情我都无法解决了……
　　她默然，不再去想结果，目光随意流转，抱着“不可能”的心态试着搜寻被撇下的陆微暖，却好像看到无涯上仙那件远山青的罩衫，正逐渐没进百米桃花堆中。
　　微愣。
　　手机一响，她低头看了眼，是陆微暖打过来的，不假思索地按断了再抬头，眼前依旧是桃花艳丽，人头攒动。
　　她怔忡后，茫然地回拨了陆微暖的电话，“喂，暖暖，抱歉我刚才看到一个亲戚，就追过去了，你在哪里？渡口？好，我这就过去。”

　　第八章 令人困惑的术

　　周一是个风沙天，西伯利亚的冷空气卷着蒙古高原的黄沙尘土汹汹而来。
　　湛明婵裹紧了帽子，调整了一下口罩，又拢了下纱巾，看了看风沙中依然顽强徘徊在她头顶的那几个小黑点，最后抬了抬那只从白瑢那里借来的时尚小手箱——彩色绚烂，还带着金属孔——刚好能放进去一只鹦鹉，不让外边看到还可保证通风。
　　箱子里没有动静，大概太累了。
　　湛明婵也觉得自己时不时就眼花缭乱。
　　周日奋战了一个晚上，但依然逼不出鹦鹉体内叶小柔的魂魄，看着鹦鹉气息奄奄地躺在法阵中央，湛明婵只好收法，鹦鹉却努力地抬起头，摇了摇。
　　“不行，你的魂魄再也承受不起这么强大的力量了。”法杖的绿光暗了下去，湛明婵果断道，“小柔，别走极端，我还可以想别的办法。”
　　鹦鹉拼命叫道：“茶——民茶——”
　　她在叫自己——明婵。
　　湛明婵无比沮丧，她说：“我问你几个问题，点头yes摇头no？ok？”
　　鹦鹉点头。
　　“你做完了雪衣女被大鸟撕碎的梦后，给我打了一个电话，还记得吗？”
　　点头。
　　“但是中途断掉了，雪衣女是不是那个时候和你调换了身份？”
　　点头。
　　“很突然吗？”
　　点头。
　　雪衣女是很聪明的鹦鹉，她明知道对方正在通电话，总不该挑选这个时机来完成变身。
　　那么是什么，迫得它做出这种危险的选择呢？
　　玄鹰的猎杀？
　　不对不对……
　　脑子里有点乱。
　　“看到它是如何施法的吗？”
　　摇头。
　　“一点印象都没有？就是突然身子一空，天旋地转，再睁眼就成了鹦鹉？”
　　拼命点头。
　　湛明婵叹息，“那就是循序渐进的结果，鹦鹉妖没有这种术，整个禽族都不擅长这方面的变化啊……”
　　有外力介入吗？
　　这是湛明婵最不想看到的，但也是最有可能的，她只好先哄了鹦鹉休息一下，然后去对门找了白瑢借箱子，她不想看到白瑢，但是权衡再三，鹦鹉是不可以离开自己的，而她这儿也没有合适的箱子——提着笼子去，会让大妈拦住的，何况虽然灵魂是叶小柔，外表毕竟是鹦鹉，鸟毛鸟粪，若是□□在外面，湛明婵无法忍受，她记起来出去旅行的时候，白瑢提了一个轻便的小箱子，大小合适，时尚美观，还有通风孔。
　　白瑢披着睡衣散着头发，风情万种地靠着门框，笑眯眯道：“你要什么我都给。”
　　湛明婵很识时务地报之以微笑，白瑢就再接再厉道：“即便是要我的命，也无妨。”
　　湛明婵忍了，为了屋子里头那可怜的鹦鹉——或者称之为正牌叶小柔。
　　幸好白瑢没有继续努力加油，湛明婵这才不用真的吐出来，她揉着反酸的胃，开始懊悔晚上没吃饭，弄得胃液汹涌。
　　风起黄沙卷，湛明婵就赶忙低下头，沿着路沿匆匆跑到寝室，将手提箱放到地上，扭头看窗外，对面的宿舍楼顶，立着几道黑影，好像灌了石膏的雕塑，天地一片黄土中，这样的姿态，更显肃杀。
　　手心微微一凉，湛明婵有点没有把握，然而她安慰自己：
　　实在不行，就去无涯上仙那里求助吧。
　　杨安背着书包进屋了，她刚下课，“虫子来了。”
　　她招呼了一声，身后的吴双也是一脸笑容。
　　“这是什么？”吴双看着手提箱，“哪里买的？放什么的？”
　　湛明婵只说：“这不是我的，带来是为了还给人家，可千万别弄坏。”
　　杨安和吴双自是聪明的，遂围在旁边就箱子的款式颜色聊了聊，问多了，湛明婵只推说“不是我的，不清楚”，她和正牌小柔早就约定好了，尽量忍一忍，不要出声，不要闹腾，即便看到假冒叶小柔，也要忍住了。
　　“寝室是不让养鸟的，小柔，只有三天，你必须忍住了，不让我们屋子的人发现你的存在。”湛明婵严肃地说。
　　鹦鹉淡黄的眼睛又开始凝聚晶莹，凝聚了很长时间，慢慢点头。
　　“茶——茶——救——救哇——”
　　它扑了扑翅膀，湛明婵将它放到箱子里，“放心吧。”
　　其实她心里一点都不放心。
　　站在寝室中央，依然能感觉到那些锐利的铜黄色眸子，冷漠地注视着这边，胶着在自己和地上的手提箱上，湛明婵将箱子又往里送了送，抬头看到自己的书柜上放着一摞纸，包在水绿色的塑料袋子里，纸的左下角，都印着一组湖蓝的符篆纹。
　　“杨安！”她说，“这纸是谁放我这儿的？”
　　杨安一面开电脑一面戴耳机一面说：“什么？哦，这个啊，我从包里找到的，她们都说不是她们的，我估摸是你的吧。”
　　“哪天找到的？”
　　“就今天，这几天我都没课，也没动过书包，今天上课前放书的时候发现的。”杨安拿起耳机，湛明婵提起棕色的帆布书包，“你最后用这个书包是哪天？”
　　“我怎么记得。”
　　“你好好想想。”
　　杨安终于抬头仔细打量湛明婵，“大概是……上周吧。”
　　“具体哪天？”
　　“我怎么记得！”
　　“拜托你好好想想，很重要。”
　　湛明婵提高了声音，吴双在一边问：“怎么了？”
　　“我找了这东西好久了。”湛明婵平静地说。
　　杨安严肃地看她，“我没动过，我也不知道怎么就放到我包里了，我发现后就放你那儿了。”
　　“我知道你没动，所以我才想搞明白是谁动了。”
　　杨安的目光就落到地上很久，“我最后一次用这个书包……好像是你那个美女同学出事那天。”
　　“白瑢？”
　　“啊，是。”杨安说，“她把你另一个同学，就是把政法的那个陆微暖给推下楼梯，那天我不是上课去吗，正好路过，听她说你的名字，就跟着去处理那事儿了，然后……然后我就回来了，书包直接撂床上，再没动过。”
　　湛明婵问道：“白瑢接近过你的书包吗？”
　　杨安摇头，“这个就记不得了，书包背在身后，我又不怎么系拉锁，你也知道了，我当时就在办公室，你来之前就在，反正开始挺乱的，后来我的确站在她旁边，但是她好像一直在笑，然后就坐下了。”
　　湛明婵苦笑着看了看这个咧嘴的书包，“杨安，上周一我来的时候，咱寝室门没锁。”
　　杨安摘下了戴了一边的耳机，“上周一？我记不得了，我出门有锁门啊。”
　　她看吴双，吴双盘腿坐在床上道：“我好像是在虫子后面来的。”
　　杨安就说：“一会儿问问词韵和童盈？”
　　她话音刚落，隔壁的陈思过来串门，看到一屋子凝重，“怎么了？”
　　“虫子说我们寝上周一没锁门，她来的时候。”
　　陈思先咂舌，“上周一的事儿，这都一周了，怎么想起这茬儿了。”
　　然后她看了眼湛明婵不悦的脸色，就问，“丢东西了？”
　　“是。”湛明婵平静地说，陈思就正经起来，“刚发现丢了还是都找到了？”
　　“刚找到。”
　　杨安说：“还是从我书包里发现的。”
　　陈思就更加严肃了，湛明婵及时道：“肯定不是杨安拿的，上周二我用这东西就没找到，当时以为不小心塞到别的地方去了，后来事儿多脑子乱，一时半会没想起来，结果刚才杨安说从她包里发现了。”
　　吴双在一旁说：“是不是谁拿错了？以为是杨安的就给放回去了？”
　　湛明婵说：“杨安发现的时候，问过所有人了，没人说是自己拿错了放回去。”
　　杨安说：“是，都说不清楚。”
　　问题有点离奇。
　　“这东西我一直都放到抽屉里，上周二要用的时候发现没的，那之前，就周六，周日我不敢保证，不过周一我来的时候，咱屋的门的确没锁，当时童盈在水房洗衣服。”湛明婵说。
　　吴双就哼了一声，“是，我好几次都发现她跑到外面洗衣服，不锁门也没什么问题，洗个衣服出来进去的，谁耐烦开门关门啊，但问题是她洗衣服的时候经常把门给敞开了，从这走廊过去随便过去一个人都能看出咱屋没人，杨安你那电脑，你那钱包手机看得最清楚，这突然贼心一起，顺手一抄……哼哼……”
　　陈思道：“嗨，也别这么着，洗个衣服，谁顾忌那么多呢，楼底下还有大妈看着……”
　　她们一时半刻就都有点窘迫，杨安冷静道：“周六周日我能保证没外人进来，周一我就不知道了，总不会那么巧吧，就童盈出去洗衣服那会儿。”她犹豫道，“虫子，顺手牵羊也该牵电脑手机，谁会费时间走进去，开你那抽屉牵走一堆纸啊？”
　　湛明婵微微一笑，她无法和杨安她们解释这些纸的重要，她唯一懊悔的就是这个抽屉也该加把锁了。
　　住了两年，对寝室太信赖，上次的锁头坏了后就没再换上，否则也不会发生这种事情。
　　她就说：“总之是我的东西不翼而飞又莫名其妙地回来了。”
　　大家都很尴尬，杨安说：“我真记不清是谁碰过我这包了，我一个人上课的时候，课间出去，包就放椅子上，也没人偷，但是我对天发誓，我绝绝对对没拿过，也没拿错过你的东西。”
　　陈思就说：“也别弄得这么那什么……不可能是寝室里的人……”
　　她支支吾吾，“你们让我想一下啊，上周一下午的时候，我似乎是见过有人从你们寝室门口闪过去，走得挺快的，我当时不知道你们屋子没人。”
　　湛明婵调出手机里的一张照片——那是去南方旅游的时候拍的，她也没有存入电脑，就放到手机里，“是她吗？”
　　陈思皱着眉头看了许久，“我看到的是她的背影，女的，个子高，挺瘦的，她当时差不多是小跑着，往那边去了。”
　　杨安探过头来，“白瑢？”
　　湛明婵默默不语，杨安低声说：“你和她关系到底怎么样？”
　　“你看呢。”湛明婵轻声反问，“我知道怎么回事了。”
　　“你怀疑她？”杨安问。
　　“她不是咱们学校的，怎么出现在咱们的寝室楼了？”湛明婵说，“我可没让她来，我也不知道她要来。”
　　杨安就说：“别闹误会。”
　　“我跟她之间没有任何误会。”湛明婵用这样一句话结束了这个事件。
　　白瑢到底想干什么呢？湛明婵思索着，她介入这一系列事件到底有多深？是受到宗堰的指使？还是无心？或是……她自己做主？
　　杨安重新戴上耳机，抬头说：“虫子，就算是她拿的，为什么又放回到我包里呢？”
　　湛明婵拆开包装点数，“没少。”她略微松口气，杨安说：“她到底要干吗？”
　　“游戏吧。”湛明婵这么认为，“她有点……想引起别人的注意，她很孤独。”
　　杨安说：“她对你好像很特别，她提起你的名字的时候，眼神和声音都不一样。”
　　湛明婵沉默了一下，没再开口。
　　她拉好床帘开始研究目前的状况：
　　从整体上来看，事情很明确，巢穴在追杀鹦鹉妖雪衣女，而雪衣女为避免下黄泉，就和主人叶小柔调换身份，鸠占鹊巢。
　　奇就奇在，雪衣女用了什么法术？
　　禽族没有这么难解的法术，尤其是变化上的，那是水族所擅长，绝非禽族所喜好。
　　她也未曾在任何一本书上，读到过这么特殊的术法，雪衣女和叶小柔并非简单的灵魂对调，能够做到对调了灵魂，却让巢穴和自己都没能看出来，要么是用足够的法术在身体外层形成了薄薄的障，混淆了气场，要么就是在身体内部，魂魄上做了手脚，而且是极其精细的手脚。
　　如果是后者，事情就麻烦了。
　　湛明婵直起身子，她慢慢回忆着所接触过的各种法术，做手脚的法术很多，有一些，她自己都会，但都和发生在叶小柔身上的诡异差了点程度。
　　目前妖界大都喜欢使用变形的咒法来进行幻化，鲜少会用灵魂对调的术法，妖怪的幻化，道行浅的，掩盖不住妖气，道行深的能掩盖住，但同族总能看得出，而巢穴连白鹦鹉不再是雪衣女，而是叶小柔都看不出来了。
　　何况妖界涉足这方面的术法，无论如何，自己也该是能破解的，但是忙了一晚上，自己的法术在面对鹦鹉体内的叶小柔的时候，就好像是一把撬门的刀片，撬到一定程度，忽然就被卡住了，维持原有劲道就是不进不退，若是稍微用点力气，必定会弄出响声惊动主人家，使得计划全盘告吹，可这力气若是轻些，门锁也就开不开了。
　　那么鬼族的术法呢？它们则是干脆的直接附体，要么驱逐原有的魂魄，要么和原有的魂魄共享一具躯体，它们不存在灵魂对调——鬼族都没有了身体，如何对调？
　　神族？
　　湛明婵摇摇头，不需要考虑神族的因素，因为如果是神族，那么自己想也没用。
　　特殊的药草，法器……
　　都不会造成这样精妙的效果。
　　日头沉下去的时候，湛明婵听到吴双说：“对面宿舍楼外面那几只鸟，怎么还停在那里啊？”
　　湛明婵躺在帘子里，听着杨安和吴双议论着“那是什么鸟”的话题，一抹不安如同漩涡一样卷着她，她想，自己也许要面对一个不容忽视的可能性，虽然她是多么不希望这个可能性是最后的答案。
　　湛家术法“塑灵”的准确精细，若是结合宗家术法“剥灵”的诡谲平静……
　　将是天衣无缝的灵魂对调术。
　　如果这次又是这个样子……
　　那么从雪衣女，到消失的傀儡纸，就是一个新的套子，套在她的脖子上，慢慢收紧。
　　湛明婵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想起隋炀帝的话：
　　好头颅，谁来斩之？
　　谁来呢？
　　一心一意想取我的命的……亲人啊……
　　第二天的课要点名，湛明婵想了很久，决定把正牌叶小柔带到教室去，她躲着众人往箱子里塞好切成小块的水果还有一些米饭，那白鹦鹉不甘心地瞅着她，对食物不理不睬，倒也聪明地不去叫唤。
　　阖上盖子后走入教学楼。
　　上课的时候，她计划着下午带叶小柔到紫竹院，找个隐蔽点的地方，她重开一次法阵，通过昨天晚上对塑灵和剥灵的研究，湛明婵目前已有了九成把握，雪衣女对叶小柔用的术，大体就是湛宗这两种术的完美结合——将妖与人的魂魄剥离出来，首先进行完整的魂的对调，然后再把魄进行一下分割，将绝大部分的魄进行如同魂一样的对调，让同质的魂魄进行融合，但还留下了一丁点的魄，这剩下的一少部分——非常少的一部分，几乎只有薄薄的一层的魄，才是术法的关键：
　　将属于叶小柔的那层，套到了雪衣女的魂魄上，属于雪衣女的，则套上了叶小柔的魂魄，再进行稳定，以免错位，并辅助一点法力来保证这薄薄的一层魄，足以掩盖住底下那层异质的魂魄所散发出来的气息，力量。
　　简单而言，就是雪衣女的魂魄进入到叶小柔的躯体，但是这份魂魄的最外层，还套了一层叶小柔的魄，魄主力量，所以在巢穴，包括湛明婵看来，假冒叶小柔所散发出来的，依然是叶小柔的力量，自然就没能穿透这层伪装，看到掩盖在下面的真实的魂魄。
　　叶小柔的情况也是如此，所以巢穴的苍冷当时看了半天，看到的还是包裹在叶小柔那被塞入鹦鹉躯体的魂魄外面，罩着的雪衣女的魄，人类看外貌，鬼族嗅气息，而妖族，大都凭借力量来进行识别，故而苍冷认定了笼子里的白鹦鹉，是雪衣女无错。
　　除非把笼在外面的那层魄弄走，才能让下面真实的魂魄露出来，是甄别也好，是换回来也罢，这一步是必须要进行的。
　　但这一步太难了……
　　湛明婵晃动着红笔，无心听课。
　　这种结合的情况，就如同用胶水把纸粘上墙壁，刚粘上去的时候，还来得及取下来进行调整，若过一段时间，胶水也干了，再想把纸弄下墙，就没那么容易了，要么就是纸被撕烂，要么就是墙皮被撕掉。
　　魂魄不是纸和墙，不能说烂就烂，烂了，这人，这妖，也就玩完了。
　　她写了几个咒文，又都给划掉，这些咒文的力量要么就太霸道，要么就如挠痒痒，总之不适用。
　　即便找出了方法，还有一个问题就是：叶小柔会配合自己施法，乖乖地躺着不动，不反抗不胡闹，但是那个冒牌货，会配合吗？
　　还有外面那些步步紧跟的玄鹰杀手，明天就是最后一天了。
　　玄鹰族一旦下定决心，不容改变，不达目的誓不罢休，若是处理不好，它们很可能把真假两个叶小柔都给干掉，以图万无一失，而自己必定出手阻拦，虽然有了合理的借口，自己也不一定打不过对方，但湛家和巢穴动了手，却也就成了不争的事实，在这个事实面前，若还维持着双方友好关系，恐怕没那么容易了，最低限度，一道裂痕已划下了。
　　还有更麻烦的……
　　湛家和巢穴的友好关系很重要，若是在自己手上毁掉……
　　二表叔那边，更有借口质疑自己的掌门资格了。
　　下课铃响起，湛明婵原地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看看站在窗外树干上，一动不动继续装雕像的几只玄鹰杀手，再看看放在脚底下的手提箱，湛明婵还未露出苦笑，杨安就推了推她，“那女孩找你的吧？”
　　湛明婵抬头看，门口站着叶小柔，或者说，是雪衣女。
　　她有意无意地展开双臂，似是惊喜地拥抱，但更像翩跹的鸟儿，她笑看湛明婵，许久，那目光都没流走。
　　湛明婵提起手提箱走出教室，“有事？”
　　雪衣女看着那只手提箱，突然露出了一种疑惑的表情，“你的手提箱？”
　　“你有事吗？”
　　“这是你的……”雪衣女说了一半，又没再说下去，只道，“怎么？寸步不离啊？你待她可真好，可我在她身边待了几日，却从未听她说你多少的好话，倒是多有不满呢。”
　　她讽刺。
　　手提箱里就有了不安的动静，湛明婵只说：“有事？”
　　雪衣女控制着叶小柔的嘴角，露出了一模一样的，羞涩的笑容，她遥遥地望向教室的窗外，“它们跟地可真紧，对吗？”
　　湛明婵第三次问：“有事？”
　　“还剩一天。”雪衣女说，“你找到方法了吗？”
　　“我找到你的靠山了。”
　　雪衣女说：“如果你能破解，你是否就会把我交给它们？”
　　“你是禽族的，我不干涉贵族的内务。”
　　“不公平。”雪衣女道，“你知道我做了什么吗？你怎么能这样判了我的死罪？”
　　“我没有判你的权力。”湛明婵说，“你们内部解决吧。”
　　“湛掌门，”雪衣女软声道，“可帮帮我好吗？”
　　“你要什么？”
　　“我想为人。”
　　“雪衣女，你是妖，是鹦鹉之身，你应该爱惜自己的身份。”湛明婵说。
　　雪衣女道：“我想当人，我的族内，等级森严，规则苛刻，我被限制在最底层，终日苟活。而我喜欢人类的生活，你看，这几日，有人类的父母爱我，人类的朋友帮我，还有人类的老师，也很慈祥，这个女孩子的身边，都是呵护她的人，她可真幸福，一点苦都没吃过，顺顺利利，闲下来，再玩弄一下我们这种鸟儿，被叫做什么呢？宠物？”
　　湛明婵说：“所以你逃了？”
　　雪衣女笑道：“我很胆小的，不会为了这种渴望而叛族，我得罪了鹰族的王子，因为它试图强行占有我。”
　　说到这里，雪衣女的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那是叶小柔的脸蛋不会出现的一种残忍，“我废了它，以后它纵有娇妻美眷数万，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
　　湛明婵叹息，“怪不得它们会千里追杀却躲躲闪闪的，你确是惹了大麻烦，但也不该让别人当替死鬼，我早与你说过，叶家人都是好人。”
　　“不是说一个‘好人’，就可躲避这世间的纷纷扰扰。”雪衣女道。
　　湛明婵黯然。
　　“你说的是，可偏偏你挑选的好人，是我的朋友。”
　　雪衣女说：“你还是要把我交给它们？”
　　湛明婵不语。
　　她不能让叶小柔当替死鬼。
　　她也不能搞坏和巢穴的关系。
　　自己的儿子被废了，任谁都会雷霆大怒吧？
　　何况是呼风唤雨的禽族之王。
　　我能阻止人家内部这种事儿吗？
　　雪衣女突然举起胳膊，右手腕上一道不褪的青痕平直——那是湛明婵借着握手之机，埋下的克制妖术的软针，它能保证雪衣女施展不出妖法，以此来确保叶家人的安全。
　　她说：“你如此冷漠自私，你会后悔的。”

　　第九章 无心反抗

　　几个女孩子经过，“叶小柔！”
　　雪衣女便恢复了柔软的表情，应了一声，又熟练地说着：“啊呀，你们都下课了，我也没课了，我们去买衣服好不好？”
　　女孩子们就热情洋溢地簇拥着雪衣女，她们兴奋地聊天，这是一种幸福的感觉，和朋友们在一起的愉悦，所以湛明婵感受到手提箱里猛烈的撞击，并且听到了鹦鹉尖锐的叫声，模模糊糊分不清说了什么，但总是悲愤无错。
　　大家的目光就都落到了这只手提箱上，她们怪异地看着湛明婵，有人偷偷说：“那里面有东西吧？”
　　“活的？”
　　雪衣女安然地站在纷纷议论中，似笑非笑。
　　若不是亲眼所见，湛明婵真的不相信，熟悉的叶小柔的面孔，也能露出和白瑢一样令人愤怒地想抽一巴掌的表情，但是手提箱摇晃地太剧烈了，她能理解里面的正派叶小柔，缩在狭小的空间，不言不语，再看着属于自己的生活被鸠占鹊巢，是何等愤怒，只是发泄不是这个时候，她就在门口对着杨安喊了一句“帮我带走书包”，无视了上课的铃声和进门的教授，匆匆跑下楼梯，跑出教学楼，然后感觉到那些锐利的眸光，随着自己的奔跑而转移，穷追不舍，紧紧跟踪。
　　湛明婵来到草坪上，确定四处无人，才小心地拉开一道缝隙，“别闹，小柔，我会有办法的，不要被她激怒，她才是最危险的那个，她心虚了，你听不出来吗？”
　　她硬着头皮安慰，看着鹦鹉闹够了，最终瘫到一个角落，将头颅埋入羽毛。
　　她心中无数。
　　如果真的又是一起两家联合要除掉自己的阴谋，她如何知道还会有什么样的套子等待自己？
　　握住手机，这件事情还是得和父兄们说一下，尽管自己不愿意和父亲还有大哥联系，尽管有时候连哥哥都不想看到，尽管自己希望逃得远远的。
　　但又被紧紧系在一起，和家人，她不可以逃。
　　因为那是家人，是你不喜欢不认同，也永远无法离弃的。
　　“婵婵？”
　　抬头，是陆微暖，正背着画板，“你下课了？”
　　湛明婵嗯了一下，陆微暖说：“一会儿还有课吗？”
　　“没了。”
　　“能陪我……”陆微暖小声说，“出去走走吗？”
　　湛明婵应了，反正她也不想在学校呆着，就陪着陆微暖去了紫竹院，小姑娘是想写生，坐在了湖边，湖心游船不多，毕竟是工作日，树和草都未绿透，这里倒不多见花，就是竹子的清香诱人。
　　天也热了，坐一会儿就口干，陆微暖便慷慨解囊，买了各种饮料，灌得多了些，湛明婵就觉得小腹不适，她起身握住手提箱，又松开：
　　要去的是卫生间，没有保险的地方放置这个手提箱。
　　松开又握住，她抬头看了看停在杨柳上的玄鹰杀手，依然不动如山。
　　陆微暖先说：“你还是和以前一样啊，喝点水就容易去CC。”
　　湛明婵尴尬地笑了笑，陆微暖就催她快去快回，“我帮你看东西。”
　　湛明婵还是笑了笑，她捏紧了箱子，站着没动。
　　陆微暖本是唇角弯弯，现在就平了起来。
　　“很贵重是吗？”她低声说。
　　“算是吧。”
　　“我不会动的。”
　　湛明婵微笑不语。
　　陆微暖看着她，也就不吭声了，画笔一斜，拉出一条粗糙的横线，陆微暖抓起橡皮膏狠狠擦着，侧着看，小姑娘的脸蛋绷得死紧。
　　湛明婵叹息，“帮我看一下，我很快就回来。”
　　她快速走入卫生间，快速解决问题，又慢慢地洗干净手，再烘干了，然后舒服地踏出卫生间的门，身侧竹林掩住了外面的小路，窈窕的美女正匆匆走过，湛明婵踱了几步，突然停住了。
　　余光有一种感觉，刚才从竹林外走过的人影，很像白瑢。
　　她奔向湖边，法杖握在手中。
　　座椅上已经没了人，画板裂成两半，陆微暖的身体横在湖边小路上，脑袋浸没在水中，这个时间段，这个地点，根本没人。
　　“暖暖！”湛明婵觉得脑子轰然炸开，她匆忙将陆微暖从水里拽出来，探了下鼻息，松了口气，按摩了几下，陆微暖咳嗽一声，满是水珠子的睫毛动了动，就醒转过来，“婵……”
　　“怎么回事？”湛明婵轻拍陆微暖的后背，陆微暖又干干地咳嗽几下，“有人打我……”她擦着脸上的水，“夺过我的画板就给了我一下，太快了，我没看清……”
　　湛明婵扫视四周，手提箱不见了。
　　抬头，已看不到玄鹰杀手。
　　“糟了。”她跳起来，“暖暖，我有急事，对不住……”
　　“你快去追吧，那人把你的箱子抢走了。” 陆微暖懂事地说，“我没事，我自己去医院。”
　　她额头还流着血。
　　湛明婵心中愧疚：我还真是什么都保护不了啊。
　　罗盘针开启，她掐了追踪的诀，在公园里左绕右绕，终于感觉到障的力量，法杖一出，障口便生生裂开了缝隙，她赶在自动修复前闪了进去，刚好看到一个身着白衣，血迹斑斑的美女被固定在杨柳上，发丝散乱，已不知是清醒着还是昏迷，苍冷站在一边，其它几只玄鹰按照阵型排在四周，独有一只玄鹰低空徘徊几圈，尖利一声后扑向了那美女。
　　绿光闪过，法杖击中那玄鹰后自动弹回到湛明婵手中，她踩准了步子，闪过外围的玄鹰，直接挡在了白衣美女面前，手指切过美女的喉咙，还有脉。
　　心里一宽，苍冷就切了过来，湛明婵反应奇快，手诀又捏的熟练，结界一起，硬生生将这位玄鹰杀手的头头拦在了外面，同时眼光瞥过扣住美女手腕的那几道光束，左手夹着一条蓝符擦着过去，那光束就乖乖一灭，美女软软地落到了地上，头发从脸上散下，一张美丽而陌生的面孔。
　　这应该是雪衣女的模样，但里面的魂和大部分的魄，统统是叶小柔的。
　　“苍冷，你毁了我们的约定。”湛明婵冷冷道。
　　苍冷说：“是你先毁约的，我们都看到一个女人拿走了这只箱子，你是想偷偷转移吗？”
　　湛明婵说：“所以你们就围攻过去，抢走了箱子？”
　　“难道还让你把它挪到我们看不见的地方吗？”
　　“那不是我派去的人，那个女人恐怕也是这起事件的幕后黑手，是我们共同调查的对象！”湛明婵说。
　　苍冷说：“但是现在已经来不及了！”
　　他指着地上的雪衣女，“这分明就是雪衣女，湛掌门，请让开吧！”
　　湛明婵不再看苍冷，她的目光对向了刚刚被她的法杖击中的那只玄鹰，此时依然维持着鹰身，但已落在地上喘息，左边的翅膀耷拉着，地上散落几根羽毛，犹如羽箭。
　　“我想和您直接对话，玄鹰族的王子。”湛明婵对这只玄鹰说。
　　苍冷吃了一惊，湛明婵微微一笑，“你上次给我承诺的时候，目光看向了它，我就想，它的地位高于你，而刚才执行死刑的，也是它，若非有深仇大恨……大概是什么事情，我已经知晓了。”
　　苍冷双手一直，湛明婵冷道：“巢穴的私事，无论好坏，湛家都不会私议，更不会乱传，若还是想杀我灭口，那么我们双方的关系，就真的要好好考虑了。”
　　我的确不想和你们把关系搞砸，但是你们就想和我们搞砸关系吗？
　　苍冷还要再说，落在地上的玄鹰开口了，“退下。”
　　玄鹰翅膀一扬，云雾腾起后，走出一位年轻男子，面容清俊但棱角生硬，尤其是唇线，好像铅笔沿着直尺，在硬纸板上画出。
　　“湛掌门。”他咬字生硬，“请理解我迫切的，想要洗刷耻辱的心情。”
　　他伸了伸左臂，袖子上一道猩红——那是方才让湛明婵一记法杖给打的。
　　湛明婵说：“我理解您，但我再说一遍，这个女子，的确不是雪衣女，雪衣女和人类女孩叶小柔进行了魂魄对调，但是它用了很古怪的术法，在属于自己的魂魄外，又裹上了一层人类女孩叶小柔的魄，以此来掩盖了自己的气息和力量，使得我们都没有认出，而地上的这个女子，只是被生套上了一层雪衣女的魄罢了。”
　　“您的意思是，我们这么多法力高深的玄鹰，连只鹦鹉妖都能看错？”玄鹰王子眯了眯眼，“或者是说，连我们都使用不出的术法，一只小小的鹦鹉妖就能
　　湛明婵说：“雪衣女恐怕有后台。”
　　“谁？”
　　湛明婵动摇了刹那，“这一点……因为我没有足够的证据，所以我不能轻易说出。”
　　“如果湛掌门无法说出实话，那么我们也只好选择，失去对您的信任了。”
　　湛明婵叹息：
　　说什么？我怀疑是我们家想篡我位置的亲戚，联合了我家的对头宗家，利用了雪衣女，来算计我？
　　那么玄鹰成什么了？被人利用当炮灰的对象？
　　而且还是湛家人。
　　这该死的血缘和名分啊。
　　“它只是一个小小的鹦鹉妖，难道偌大天空，连一只小鹦鹉的三日之期，都容不下，等不起了吗？”湛明婵说。
　　玄鹰王子说：“是，又如何？”
　　湛明婵举起了法杖，她充分理解雪衣女废了这家伙的心了。
　　高高在上的玄鹰族的王子啊。
　　“湛掌门，您击伤了我。”这王子生硬地说，“现在还阻拦我复仇，这不符合我族和贵派的友好约定，是您，先毁约了。”
　　他说：“那么就休怪我不客气了，动手！”
　　一分钟后——
　　湛明婵拖着“雪衣女”凭空出现在紫竹院东门的路边，她迅速拦下了一辆出租车，“去孔庙，快！”
　　她摇上玻璃，车子发动的时候，已能看到从那一片竹林中冲出来的玄鹰，带着满腔怒火，飞扑而来。
　　“师傅快一些，我赶时间！”
　　司机嘀咕：“再快也得遵守交规啊，您看前面就要亮红灯了……”
　　“麻烦您踩一脚油门吧！”湛明婵急切道，司机说：“您边上那人怎么了？病了？伤了？那您得赶紧送医院啊，去什么孔庙？孔老夫子也不管救活人命啊！”
　　“她没事，她必须得去孔庙那边，师傅您放心，我不会给您找任何麻烦的！”
　　司机一听这话，紧急制动了，“这……这事可不好说了，您要是说这就奔医院去，我二话不说给您送过去……”
　　湛明婵甩出去一道瓶盖大小的圆形符咒，直接贴到了司机的额头上，食指凌空划诀，念了句咒文，绿光笼罩了司机的脸，于是他目光茫然，一言不发。
　　“开车，去孔庙！”湛明婵吩咐。
　　司机一脚油门下去，湛明婵差点撞到前座上，“雪衣女”已经撞到了前座，她嗯哼了两声，似乎要自昏迷中醒转。
　　湛明婵苦笑：湛家的咒，是不可以无端用到人类身上的，无故对人类使用，是违反祖训和规矩的。
　　自己这是无端，还是有原因呢？
　　回头，玄鹰们尾随在后。
　　手心一次冷汗，刚刚，她是铤而走险，在玄鹰的障和自己的结界中，使用了空间转换的法诀，等于是突破了两层限制，硬生生带着“雪衣女”直接转出了公园，这种方式，犹如一头撞破了两层南墙。
　　何况她还带着一个昏迷不醒的“雪衣女”。
　　她自己都险些没缓上气，空间移动的感觉很不好，时空的夹缝，磨擦着你的每一粒细胞，生痛，还有失重，而后是恶心，心悸，刚落地的时候，浑身都是软的，连腿都控制不住了。
　　但她不想和玄鹰族硬碰硬，不是打不过，而是要想打过……
　　就必须往死了打！
　　面对这些杀手，不能留情，一旦留情，死的就是自己还有小柔。
　　但是自己不能不留情。
　　杀了玄鹰族的王子，可不是好玩的。
　　现在，只能请无涯上仙，来主持这个公道了。
　　司机在她的控制下，茫然而熟练地飙着车子，闪过无数红绿灯后，直扑孔庙那条小街，湛明婵又向后看了一眼，虽不见玄鹰杀手们，但振动不已的罗盘针也表明，它们就在附近，很可能是高空。
　　收油停车，扔下钱撕了符咒，也不需要再找，她拽着已经开始醒转的“雪衣女”，下了车跳上便道，脚刚落地，一道黑影呼啸奔来，湛明婵抱着“雪衣女”往后一退，背心就仿若挨了一闷棍般，身子本能向前一扑，直接扑到地上去了，“雪衣女”被这么一折腾，也彻底清醒了，她睁眼，“明婵……”然后就握住了湛明婵的左手，握得很紧。
　　湛明婵的左手正在掐诀，准备架起结界。
　　“雪衣女”掐散了她的法诀。
　　她向湛明婵甜甜地笑。
　　湛明婵彻底明白了，但晚了。
　　“你换回来了。”她苦笑的时候，玄鹰杀手们已经将她围困在阵法的中央，雪衣女躺在地上，举起了手腕：
　　那里已经没有了湛明婵下的软针。
　　“谢谢你带我来这儿。”雪衣女说。
　　“他们给了你什么承诺？”
　　雪衣女眨眨眼睛，“不告诉你。”
　　门开。
　　一股叶子香的味道散了出来，湛明婵坐在地上，低着头，她想躲开，但最终一动没动的，于是看到了霜色的深衣下摆，正安然垂着。
　　“都进来说吧。”
　　他以不容置疑的口吻说道。
　　“它是雪衣女。”无涯看了跪在最旁侧的雪衣女一眼，又说，“湛掌门以为呢？”
　　湛明婵跽坐在无涯上仙的正对面，“现在，它的确是了。”
　　玄鹰王子说：“现在是了？此话叫我如何理解？湛掌门一直声称不是，并以此为由，阻止我们行动，甚至打伤了我。”
　　湛明婵不再言语，她已彻彻底底落入了圈套，绳索收紧，越挣扎，只会越紧，倒不如心平气和地坐下来，慢慢等待时间的推移，是等来救星，还是等来猎手，听天由命。
　　可是，天给的命，又是谁决定的呢？
　　她苦笑。
　　雪衣女的到来，巢穴的一路追踪，雪衣女会落入叶小柔的手里，雪衣女会使出精妙法术和叶小柔对调，傀儡纸失踪又回来，制住雪衣女的软针被抽出来了，雪衣女和叶小柔就在刚才自己上卫生间的短短时间内，完成了对调，而自己仓促下，依然咬定这是叶小柔，这是个人类女孩，并且因此为理由，阻碍玄鹰族的行动，甚至击伤了玄鹰族的王子，而且对人类，无端使用了湛家的咒，那还没缓过劲头的出租车司机，依然坐在外头的车里呢。
　　自己无凭无据。
　　指责自己的罪名却是证据确凿。
　　何况，已无心再辩解。
　　无涯轻道：“这几天，我接到报告，都是对你的指责。第一件，就是你的傀儡纸，竟然丢了。”
　　湛明婵微笑。
　　“作为掌门，对这么重要的施法工具，是否该更加妥善的保管呢？”无涯轻道。
　　“是。”
　　这一条，我确实无话可说了，无论到底是谁干的，宗堰指使也好，白瑢手欠也罢，或者同寝室的人拿错了又忘却了，或者……
　　这都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作为掌门，就不该让它不见。
　　“你对人类使用了咒文，那位司机就在外面，湛家咒术的气息，还未消退。”无涯慢慢道。
　　“是。”
　　“为什么？”
　　湛明婵说：“躲避追杀。”
　　无涯看了她一眼，“谁的追杀？为什么追杀？”
　　湛明婵说：“玄鹰族的诸位。”
　　玄鹰王子说：“无涯上仙，是湛掌门一而再，再而三地破坏对父王的承诺，阻碍我们的任务，并且击伤了我。湛掌门的理由是，雪衣女和一个人类女孩对调了灵魂，所以我们不能伤害雪衣女，但是我和苍冷将军，以及诸位属下坚信，我们的感觉是没错的，那的确是雪衣女，是属于它的力量，湛掌门后来声称雪衣女使用了一种诡异而精妙的术，原理，恕我一时半会也无法搞明白，但是，雪衣女就在此，上仙您也鉴别过了，而她自己也承认了，那么湛掌门，敢问您这几天，都是在耍我们吗？”
　　湛明婵只觉得很累，她说：“是。”
　　玄鹰族王子拍案却尚未立起之时，无涯已淡淡道：“湛掌门，听说你对一个人类女孩子的身体，使用了软针制灵的手法？”
　　湛明婵说：“是。”
　　“这是犯忌的。”
　　“是。”
　　“那么你为什么这么做？”
　　“因为那不是叶小柔，那个时候，她根本不是个人类，那是雪衣女，她就躲藏在那层叶小柔的魄下，那具人类身躯之下，藏满了巨大的妖界的力量，我不确定，她是否会用这股力量，伤害叶家人，所以我要防患于未然。”
　　玄鹰族王子哼了一声，“事到如今，在远古上仙面前，湛掌门竟依然如此推诿，于雪衣女身份一事上，言语混乱，自相矛盾，态度消极不明！苍溪湛家的掌门，竟如此不负责任，看来我回去该禀报父王，重新考虑一下和湛家的约定了！”
　　湛明婵没再言语，无涯只淡淡说：“玄鹰王子，为一人一己，而毁家国关系，大愚。”
　　玄鹰王子红了红脸，躬身道：“上仙教训的是，我族自然不愿毁掉和湛家的关系，但是湛家掌门若是如此样子，我族实在不知日后，该如何与之交往。”
　　它停了停，“前几位湛家掌门，便不是如此。”
　　无涯心平气和道：“玄鹰王子以为，现任的湛家掌门，实不堪此重任吗？”
　　玄鹰王子愣了一下，“湛家的事情，我族不好插手，上仙恕罪，此事，不该容我置喙。”
　　无涯说：“玄鹰王子明理。”
　　他对湛明婵道：“湛掌门自己认为呢？”
　　湛明婵说：“任凭上仙处置。”
　　无涯说：“丢失傀儡纸，对人类无端使用湛家术法两次，编造谎言，阻碍友族行动，击伤友族王子，因此毁坏两家多年的信赖与友好的关系，再加上之前的无作为，不担当……”
　　他的目光微微寒冷，冷峻道：“湛掌门，这些，都是足以废黜你的大罪。”
　　湛明婵想：
　　终于该结束了吗？
　　无涯说：“湛掌门，你还有什么辩解的话，要说吗？”
　　湛明婵说：“没有。”
　　她早就想放手了，现在只是有人替她搬了梯子。
　　也好，从不敢投入过多的感情，从不敢对任何事，任何人去认真对待，为的，就是这不确定的一天的到来，现在它终于来了。
　　无涯说：“那么，如果湛家此时开祠堂，做出废黜你掌门之位的决定，你也认可，是吗？”
　　湛明婵说：“是。”
　　无涯道：“抬起头。”
　　湛明婵迟疑了一下，慢慢抬头看着无涯，他们的目光相遇，湛明婵只觉得无涯的眼神，从未如此冰冷，这种冰冷从那对眼眶中射出，冻结了自己的一切。
　　她的脑子就木了，没有丝毫感知。
　　无涯面无表情道：“我再问你一次，湛掌门，如果我默许恩受天地玄黄之力的苍溪湛家，正式开祠堂，以严重失职和违反祖训等罪名，对你进行废黜掌门之位的惩罚，你是否毫无异议地承认罪名并愿意接受这样的惩罚？”
　　湛明婵在仔细思考之前，就听到了自己清晰的回答的声音——
　　“是。”
　　喀嚓。
　　无涯那把一直隐在袖口的折扇，断成两截，落到席上。
　　这来得格外轻的响声，却让近在咫尺的湛明婵，感到恐惧。
　　这种恐惧来源自一种本能的认知：
　　他生气了。
　　这次是真的生气了。
　　可是湛明婵想：
　　你问什么，我只说“是”。
　　你要的，天要的，就是我们一句乖顺的“是”。
　　我给。
　　你的气从何而来，为何而涨？因何而发？
　　可怜那象牙扇骨。
　　“你，”无涯沉吟着，“你竟然还说——”
　　吱呀——
　　门开，散入阳光温馨，春风习习。
　　然后，一个甜甜的声音软软地飘了过来，“你竟然还说‘是’？是什么？是个大头鬼啊——明婵啊，你可真是让我担心啊。”
　　万里阳光比不过的明媚，千里星光胜不过的璀璨，百里牡丹开不过的华丽，十里桃花赛不过的娇艳——这就是我们的白瑢白美女。
　　她就这样突兀地，喜气洋洋地抬脚，迈过了门槛，闪亮登场。

　　第十章 解套

　　白瑢走了进来，她不是一个人进来的，还有三个人跟着她。
　　湛明菲，陆微暖，叶小柔。
　　湛明婵心里一沉，无涯抬头，从平静的表情上，看不出他的心绪，他最后只是弹弹手指，关了门。
　　“都坐吧。”
　　他轻声吩咐。
　　白瑢笑盈盈道：“免了，我坐不起。直接说正事吧，我不知道你们到底是玩什么的，我也不想知道，因为那和我无关，我只想把我能掌握的公布出来，叶小柔，你先说吧。”
　　叶小柔脸色苍白，白瑢把她推到前面的时候，她浑身都在颤抖，不知是惊恐还是愤怒，她憋了半天，只说：“我被变成鹦鹉了，刚刚恢复过来。”
　　玄鹰族王子先道：“什么鹦鹉？”
　　叶小柔有点害怕道：“白色的鹦鹉。”
　　她看了看屋子里的人，指着化作人身的苍冷说，“你……你是只鹰，你和这些鹰……”
　　她指了指其它依然维持了鹰身的玄鹰杀手，“你们攻击我，那个时候我被那只该死的雪衣女变成了它，它取代了我，我被关在笼子里，然后被你们攻击，是明婵救了我。”
　　雪衣女豁然抬头，她刚才一直做乖顺状，一言不发，而今目光锐利，不知落到了白瑢身后三人中，谁的身上，湛明婵顺着看去时，雪衣女已经冷静地收回了目光。
　　似乎在刚才那一瞥间，雪衣女已经和某人交换了眼神，也就交换了计划。
　　玄鹰王子说：“不可能！你这人类女孩莫说胡话！”
　　叶小柔抖得更厉害了，无涯温和道：“叶小柔，你是怎么变回来的？”
　　叶小柔平复了一下情绪，怯生生道：“我也不知道，明婵为了保护我，将我放入了一只手提箱，寸步不离地带在身边，今天她和这个女孩——”
　　她指了指陆微暖，“——去公园写生，然后明婵去卫生间，我呆在箱子里，通风孔突然被封闭住了，然后一阵颠簸，我很害怕，就缩成一团，很快就被放了出来，外面都是光，非常刺目，我还没反应过来，就觉得身子越来越沉，越来越重，我就晕过去了，等我醒过来，发现自己变回了人身，又躺在竹林，我绕了很久，很久，都没有绕出来，我喊人，喊明婵，但是没人理会我，我快哭了，这个时候……白瑢就来了，她拉着我就走，要我去作证。”
　　无涯哦了一下，玄鹰王子说：“口说无凭。”
　　叶小柔的脸就红了，“那你，你这人怎么这样……你还要我如何？明明我被变成鹦鹉好几天，我被困在鸟的身体里，天天吃粟子，缩在笼子里，看着那只恶毒的鹦鹉享受我的生活，我的父母，我的朋友和老师，都有可能被她暗害，他们都认不出我，他们听不出我的呼喊……”
　　说着，泪水就下来了，“你……你还要我怎样？我根本不知道你们到底在干什么，为什么无端端的让我遇到这种事情，破坏我的生活？！现在还这样质疑我？！我没有说谎！”
　　玄鹰王子愣了一下后怒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座城市还是不是苍溪湛家的地盘，怎地搞得如此复杂！”
　　无涯上仙温和道：“王子先请息怒，待问清所有问题再做决断。叶小柔，这么说，你的确和雪衣女，也就是你饲养的白鹦鹉，调换了身份？直到不久前，刚刚换过来？但是你却不知道具体的过程？甚至没看到是谁，帮助你换了过来？也没听到吗？”
　　叶小柔仔细地想了想，“是的，一切正如您所说，无论是变成鹦鹉，还是被换回来，我都很茫然，就好象睡着了一样，一觉醒来，全都变了。”
　　“那么你的确被鹰袭击过，是湛明婵救了你？”
　　“是的。”
　　“我接到报告，说你被湛明婵下了软针，在手腕上，有这样的事情吗？”
　　叶小柔看了看自己的手腕，“这里的确有一道青痕，但是我变成鹦鹉有一个多星期了，在我变成鹦鹉之前，手腕上绝对没这东西，至于什么软针，我一点都不知道。”
　　无涯便柔和地请叶小柔坐下，然后看向白瑢，白美女悠哉游哉地立在紫檀书柜旁，“啊呦，这么快就问完了一个人啊？那么下一个吧，陆微暖，刚才在紫竹院里头，是谁袭击了你？别告诉我说，你什么都没看到哦。”
　　陆微暖也被白美女一巴掌推到前面去，这小姑娘揉着衣角，面色通红好像刚被开水滚过，她低着头也不看那无涯，只细声细气道：“是……这个人。”
　　她指向了湛明菲。
　　湛明菲保持了从容镇定。
　　“她问我画什么呢，然后就抄起我的画板，把我给打晕了，是婵婵救醒了我，然后我们就发现，婵婵去卫生间前，托付给我的手提箱不见了，婵婵就去追了。”
　　白瑢咯咯一笑，“这就足够了，那么下一个，啊，你是明婵的表妹湛明菲吧，你鬼鬼祟祟地抢走了明婵的手提箱，对了，这手提箱还不是明婵的，是我借给她的，你抢走本小姐的手提箱，然后神神秘秘地和一个有着叶小柔躯体的家伙，还有一个不知名的蒙面家伙，对着箱子跳大神，天灵灵地灵灵折腾半天，最后跳出一只鹦鹉，光芒乱窜，眼花缭乱的，这到底是干什么呢？变魔术还是耍杂技呢？拍电视还是搞卑鄙呢？”
　　湛明菲从容道：“你误会了，我只是在帮助叶小柔和雪衣女换回各自的身份，重新回到既定的命运上去。”
　　白瑢哦了一下，“这话我听不懂，但是我知道，在座诸位，大都比我听得懂，得了，你们明白就行。”
　　无涯问道：“湛明菲，你知道叶小柔被调入了鹦鹉的身体内吗？”
　　“是，所以我想帮助她。”湛明菲说。
　　无涯缓缓道：“那么你知道是何种法术，造成了这种事情吗？”
　　湛明菲说：“我也不太清楚，但我觉得大概是湛家和宗家的术，进行了结合，所以我向宗家发出了质询，宗家人对此很关注，他们派了一个族人来帮忙。”
　　“那人现在何处？”
　　“他个性孤僻，帮完忙后，立刻离开了，说是宗家规矩大，不得逗留。”
　　白瑢笑道：“妙妙妙，我说大妹子啊，你帮忙就帮忙吧，干吗不和你姐姐打声招呼呢？冷不丁地把人家陆微暖小妹妹给弄晕了，差点人家就淹死了呢，您可真是积德啊。”
　　湛明菲说：“我怕她会阻止我，但是这种事情，和普通人是无法说清的，我也知道玄鹰族的事情，唯恐它们就是为此事而来，情急之下，出手重了些……”
　　白瑢甜滋滋地说：“都快淹死人家了。”
　　“我不是故意的，可能是我用力过大，又急着走，所以没注意她倒下的地方……”
　　“这话你也对我说过。”白瑢冲湛明菲眨巴眨巴眼睛，“而我也对你说过一句话，不知道你还记得不记得——”
　　她千娇百媚道，“可得给我小心一点哦。”
　　湛明菲镇定地看着白瑢，说：“我愿意承担责任。”
　　白瑢说：“也许你承担不了你真正该承担的呢。”
　　无涯上仙没理会白瑢的说法，只是继续道：“湛明菲，宗家派来的人，是谁？”
　　湛明菲沉默了一下，“他姓宗，但是隐瞒了名字，我有幸和宗家掌门宗堰先生就此事联系上后，对方就派来了这个人，他持有宗家信物，且宗堰掌门也事先告知了此事，所以我信得过他的身份，亦保留了对他不愿意透露姓名和家族机密的尊重。”
　　无涯听了此番话，却没有任何表情，“既然湛家和宗家都对此很关注，并且愿意帮助叶小柔，那么导致这一切发生的根源，也就是湛家的术和宗家的术，到底是如何结合到一起的，从而致使无辜的叶小柔和雪衣女互换身份，受了一番惊吓呢？叶小柔是人类女子，不通术法，也就不清楚，那么雪衣女，你呢？”
　　雪衣女轻轻道：“回上仙的话，小妖不知。”
　　叶小柔愤怒道：“你威胁明婵的话，我都听到了，你分明是有意和我对调身份的！你敢说你不知道？就是你干的？！你还能不知道？！”
　　雪衣女和和气气地说：“小妖确实不知，主人若是有怒，就请发泄到小妖身上吧。”
　　她轻轻叩首，叶小柔气得脸色苍白，玄鹰王子打破沉默道：“单凭一个人类女孩的言语，不足以定论。”
　　无涯轻抬手指，一直冷寂的锅子下，滚出了一团火焰。
　　他好似沉思。
　　白瑢走过来说：“您刚才说的话，我都听到了，对人类无端使用湛家术法两次，第一次所谓的软针，叶小柔已经证实，当时她还被困在鹦鹉身体内，所以明婵对付的，是夺走叶小柔躯体的鹦鹉妖，和人类无关；第二次，是对外面那出租车司机，那司机我也看到了，还发愣呢，但我认为那不是‘无端’，因为明婵被一堆大鹰追杀，不得已才使用这种自保方式，事出有因，完全可以理解，所以这一条罪名，否了。
　　所谓编造谎言，阻碍友族行动，关于这一条罪名，在叶小柔确实被变成鹦鹉一个星期，并且是明婵相救的事实下，也就否了。
　　击伤友族王子，既然明婵确实是为了保护被变成鹦鹉的叶小柔，那么为保护人类女孩而不得已轻伤了友族王子，也是情有可原，战场之上，刀剑无眼，便是挚友切磋，亦有误伤之事，何况明婵并非刻意，实属为了救人，来履行她的职责，那么这一条罪名，也就给否了。
　　既然这些都被否了，那么所谓的因此毁坏两家多年友好关系，也就不存在了，至少，明婵既然无错，那么一个巴掌拍不响，两家关系闹僵，也绝不是明婵一方的失误所致，那么这一条罪名，也就否了。
　　您所谓的无作为，不担当，因为我不知前事，所以无从辩解，但我却记得在上次的危险中，明婵牺牲自己来换取我和其他人的平安下山，虽然最后出现了意外，辜负了明婵的心，但她当时的自我牺牲，是有目共睹的，我，还有这位陆微暖同学都看到了，而据我了解，我和明婵的另一个初中同学苏婷，也曾得到过明婵的帮助，据说她的表弟失踪，表姐在家突遭难产，都是明婵帮了大忙，这分明是乐于助人的活雷锋啊，那么这一条罪名，也得否掉。
　　最后，就是您所谓的丢失傀儡纸，我要说的是——”
　　白瑢轻轻一笑，“那是我拿的，只是想和明婵开个玩笑，没想到会闹出这么大的风波来，我要向明婵说声‘对不起’。
　　我还要说，明婵身负秘密任务，她拥有比常人更多的沉重，她要面对现代社会中，每一个孩子在成长过程中都要经历的一切风雨，这些风雨是否残忍呢？那就翻翻我们的报刊杂志，上网看看那些触目惊心的社会新闻，这个喧嚣的社会，已经造成了多起青少年甚至儿童的自杀事件了。
　　明婵比别人得到更多的，是压力，这不是什么恩赐恩受。
　　但她在承受双重压力之余，却依然努力融入到周围的集体中去，活得像一个普通的，正常的人，低调，守秘，诚信，亲切，友善。
　　她做得对也做得好，因为她身边的每个人都很喜欢她，也许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她具有很强的亲和力，她拥有很好的人缘，这一点，作为她初中同学的我，叶小柔，作为她高中同学的陆微暖，都可以证明。
　　我不知道明婵到底有什么秘密的任务和职责，我只是知道明婵有一个得担负起责任的身份，一个类似领导者的身份，过多的事情我不想探究，但我以一个普通人的身份来说，一个领导者，拥有足够的能力是一定的，但同时，也需要人们的认可，这种认可有时候并非来自对非凡能力的赞扬，更多的来自于对领导者最基本品德的肯定，也就是，作为一个人的，最基本的操守，是要守得住的。
　　但很可惜，我朦朦胧胧地意识到有人更喜欢明婵的那个身份，并且希望和她对调身份，但是我并不认为，那个人使用的对调身份的手法，是守住了人的基本操守的。
　　一个连基本操守都守不住的人，即便上了位，也得不到大家的赞同，至少这赞同不会维持长久，因为没道德的人，再掩饰，也通不过时间的考验。
　　就像雪衣女和叶小柔，即便对调了身份，但叶小柔还是叶小柔，雪衣女依然雪衣女，明婵不认可她们互换后的身份，我相信如果所有人都知道了真相，他们也不会认可一个假冒的叶小柔，因为比起那身份，那壳子，其实内里的，才是真正维系我们情感的支柱。
　　所以，这不是外壳一换，就能鸠占鹊巢的事情。
　　我的话到此，最后，我还要做一件事情，也许会让你们很惊讶而愤怒，但我必须要做。也许做了这件事情，有些线索，会更加明朗。”
　　她转向玄鹰王子，微微一笑。
　　白瑢是那么美丽。
　　玄鹰王子有点痴迷了。
　　然后白瑢迅速地抱住了玄鹰王子，她的身手很利落，好像一只灵巧的鹿。
　　她手指一绕就褪下了玄鹰王子的棕色袍子，鹰族化作人身的时候，羽毛会变成一件简单的袍子，而且里面都是不穿衣服的，所以玄鹰王子立刻露出了全身，包括那个男性，或者说雄性，独有的东西。
　　白瑢握住了它，手法熟练地揉了揉，那东西膨胀起来，和任何一个正常的男子一样的膨胀。
　　一直沉默的苍冷忍不住叫出声来，“王子？！您不是和王说，雪衣女把您的……那个……给……给……给……那怎么现在还会……”
　　雪衣女脸色苍白，她终于维持不住一直以来的乖顺和镇定，摇摇欲坠。
　　玄鹰王子面目铁青，尴尬异常。
　　叶小柔和陆微暖都尖叫着，捂着眼睛跳起来，害羞地转过身子。
　　湛明菲目光平静。
　　白瑢依然甜腻腻地微笑，仿佛她没有在做一件恶心而又羞耻无比的龌龊事情。
　　但对于湛明婵而言，情 欲的味道，害羞的尖叫，纷乱的议论，也挡不住那一炉叶子香的浓郁。
　　叶子香的味道，是一份宽广的，绝对的平静。
　　无涯和湛明婵依旧相对跽坐，默默不语。
　　事情，明朗地不能再明朗了。
　　真是好大一个套子，手段用尽，湛明婵也不得不叹声“佩服”。
　　可是为何顷刻间崩溃了呢？
　　不，还没有崩溃，还有一些谜底并没有揭晓，而还有一些谜底，并未揭晓完全，更有一些谜底，恐怕依然是个谎言。
　　为了某种平衡或者协议，而达成妥协的谎言。
　　白瑢，是宗堰的女朋友。
　　她不会忘记这一点。
　　“其实有时候，真相并不是那么有趣。”无涯轻轻道。
　　湛明婵看他，慢慢叩首，“我明白了，上仙大人。”
　　“而有时候，放弃也不是那么好玩的，那不是潇洒，不是快意江湖，更不是拿得起放得下的磊落坦然，这一切的形容，都应该在一个前提下才能进行，那就是承担与安排，承担了该承担的，安排好该安排的，那么天地自在，任尔逍遥行。”无涯手指动了动，那断掉的象牙扇骨重新接好。
　　“可若是少了承担与安排，那么一切潇洒和快意，一切磊落和坦然，都将是一块丑陋的遮羞布，或者说，是一块你以为存在，实际上根本就不存在的遮羞布。”
　　湛明婵有点喘不过气，她这才发现，自己浑身都是汗，冷汗。
　　无涯看着她道：“我说过的，你应该抬起头向前看。”
　　湛明婵迟疑一下，说：“麻烦您……以后把话，再说明白些。”
　　无涯沉默了短短一刻。
　　“尽管我认为，你不是听不懂……但既然你提出了质疑……我想，你质疑，不满了许久了吧。”
　　他轻声说：“神仙，是不该透露过多的，这是一种本分，和人类法律中的坦白从宽，那是不一样的。
　　所以有时候，我也要学会忍耐和控制，学会婉转与含糊，学会束缚内心，压制冲动，才好达到仙人所必须的……清净无为。
　　但如果因此而让你感到不快……”
　　他安静地注视着站明婵，说：“那么我很……”
　　湛明婵道：“方才是我失礼了，抱歉。”
　　无涯的话只说了一半，嘴唇尚有一丝缝隙，他似是让那未出的话音化作了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再不动声色地闭合了。
　　湛明婵的心跳得很快，她甚至感觉自己的血压，立刻就会上去了。
　　如果无涯说出来了，她大概会脑溢血吧。
　　窝囊地连道歉都承受不起的我。
　　却承担了沉重的担子。
　　无从选择。
　　只有迎头向上。
　　再等待某一天，被命运狠狠打击到谷底，粉身碎骨。

　　这个故事的尾声

　　这是一个圈套。
　　二表叔湛修则，表妹湛明菲和宗家掌门宗堰，联合了玄鹰族的二王子，共同设下的圈套。
　　湛修则和宗家人有来往，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但即便逮到了，也束手无策，因为湛家没有规矩说不许和宗家人交往，除非是和宗家掌门就业务范围内的事情，进行了直接对话——这是湛家掌门才有的权力。
　　湛修则有没有和宗堰直接来往，三方彼此，心知肚明，苦无证据。
　　所以这种交往，就只能暗自警惕小心观察。
　　上一次是利用了宿鹏，山猱和西山的神仙姎妱，将自己引入姎妱的障内，意图诱杀。
　　他们失败了，但自己这一方，也没有任何可靠的证据，唯一能够指证湛修则的，是宿鹏，他死了，当然，宗家那边会知道真相，但他们是当事人，而姎妱也知道真相，可是湛家不能对神仙进行质询和传唤。
　　于是就回到了警惕观察的原点——这也是湛家多年来的一个脆弱的平衡。
　　而这一次，他们竟然联合了南方玄鹰族的二王子，甚至不清楚他们用什么样的筹码，收买了二王子，令其甘愿自毁男性名誉，也愿意联合宠妾雪衣女演这么一出戏——当然，玄鹰族的争斗都是惨烈的，也许这位二王子以此为契机，做出一副身体有恙而无以夺位，故而退出争斗。
　　这种玩法，在夺嫡战术中，被称之为“以退为进”或者是“坐收渔翁之利”。
　　等敌人差不多都完蛋的时候，这位二王子完全可以在湛家、宗家的支持下，跳出来说：谁说我有毛病？明明雄性风采依旧，先前那是谣言，谁有证据啊？
　　直接上位。
　　好大好长远的计谋！！
　　好深沉好复杂的心机！！
　　所以——
　　这就是一场戏，从头到尾都是：
　　玄鹰族二王子受到奇耻大辱，在征求了王的许可下，秘密出巢，千里追踪叛徒雪衣女，进入湛家地盘，事先虽未来得及通报，但在行动中谨慎遵守友好约定，未有出格之举。
　　可是现任湛家掌门湛明婵，在处理问题的时候，判断严重失误，先是没有掌门该有的警惕性，对巢穴未通告就擅自进入湛家地盘的事情，一问三不知，接下来，竟糊涂地混淆人类与妖族，并因此阻碍友族行动，甚至击伤友族王子，毁坏良好关系，此等掌门，实不堪此重任，因开祠堂进行商讨。
　　还可以加几条罪名，譬如丢失傀儡纸，譬如误伤了人类，譬如……
　　在这个过程中，会出现的一切不确定因素，加以利用，都可以转化为对自己的指控……
　　将湛宗两家的术法结合，让雪衣女和叶小柔进行对调，自己看不出来，那么就是严重失职，这出戏都不需要继续演，就可以圆满落幕；
　　看出来了，就继续入戏。
　　营救叶小柔，和玄鹰族进行辩解，因此产生嫌隙，再三阻止，关系恶化……
　　终于达到了顶点：自己因为水喝多了，去了卫生间，箱子托给了专心写生的陆微暖。
　　湛明菲趁机拿走箱子，和早就做好准备的宗堰——或许是宗堰派过来的一个宗家人，还有正牌雪衣女，又将魂魄迅速调整回来——他们必然进行了跟踪，而自己不可能时时刻刻都处在反跟踪的状态，反得了傀儡的追踪，她也反不动高科技追踪或者最原始的人力跟踪。
　　玄鹰族二王子按照事先的剧本，带走换回来的雪衣女，再当着自己的面来出千钧一发的苦肉计。
　　自己在仓促下，不可能认真辨别那到底是人还是妖。
　　攻击，战斗，不得已而打伤，请求神仙主持公道，然后发觉：原来是自己错了，玄鹰族说要处置雪衣女，自己说那不是雪衣女，等到了神仙大法官面前，发现自己亮出来的证据全都是错误的。
　　当着神仙大法官的面，无法搪塞，无法躲避，只能认下。
　　废黜一事，就会落定。
　　如果不是……
　　白瑢的突然出现……
　　那么湛家将“改朝换代”。
　　想到这里，湛明婵离开了寝室，她需要到校园里走走，彻底冷静。
　　刚才父亲来过电话，他们这一边还是没有证据，而无涯上仙也并不支持查清楚：
　　“事情牵涉了玄鹰族的储位之争……太敏感。”父亲这么说，“上仙和我，也都在顾虑这一点，婵儿，恐怕是要委屈你了。”
　　“我明白。”湛明婵说。
　　她也不想查清楚，根本查不清楚。
　　事实是一柄双刃剑，谎言却是抚慰人心的良药。
　　多奇怪的世界。
　　“不过湛明菲打伤了那个女孩子的事情，无从躲避，她擅自和宗家掌门交往的事情也无法推卸，这些是事实清晰证据确凿的，她也不再否认，你看如何处置呢？”
　　湛明婵握着手机，“她学的是金融吧，出国深造一下比较好，让她这就准备去吧，先在外面学上几年再说。”
　　“很好，你拿捏的度，很准。”父亲赞扬，犹如老板夸奖属下。
　　虽然话筒两端的人看不见彼此，湛明婵还是客气地笑了笑。
　　“我们不能刺激湛修则，他那边的势力到底有多大，我现在也摸不准，而且兔子急了也会咬人，何况我们手头也没有真正能把他打下去的证据，不过这次的事件，也会让湛修则安分一段日子，因为他女儿犯下的错误，是在上仙面前被揭发出来的，无从否认。但是他不会死心，婵儿，你必须注意。”
　　“是。”
　　湛明婵漫步在校园的小道上，她想起昨天为了这次事件，又去拜访无涯上仙的场景，本来一直都很和谐，只是谈论事情该如何处置，不清楚的地方，有疑点的地方，是继续追查，还是索性留有余地……
　　后来银锅子里的水刚好开了，咕嘟咕嘟地翻着气泡，湛明婵却不怎么觉得热了，大概是心情比较放松。
　　“上仙，雪衣女和玄鹰二王子回去了？”
　　“是啊，我已经直接告诉它了，让它规矩一些，储位到底如何，不是现在他就该琢磨的。你放心吧，它还是比较识相的，而且，我和玄鹰的王也通过话了，玄鹰族那边，你尽可能地放心，我已处理完毕，不会有不好的后遗症。”
　　湛明婵觉得有点不对劲，这本该是她来处理的事情，为何让上仙大人代劳了？
　　还有上次山猱的事情，也该是她来收拾烂摊子——甭管烂摊子是谁摆出来的，都是她这个掌门的分内事，但最后也是上仙大人给收拾了，而且收拾地非常利落。
　　虽然上仙大人说的话，的确更有分量，但是……
　　这当然不是越俎代庖，荣幸的，该是自己。
　　是吧，他是神仙，他肯屈尊帮你，这是上天的恩赐呢。
　　苍溪湛家，的确是和每个普通人一样，骨子里，都是天的子民，没错，我们是天的孩子，天是父母，它爱我们，它会用好的方法培养我们长大，但是，这改变不了，我们是因它而存在的事实，这个事实，代表着天恩，浩荡。
　　湛明婵轻轻甩头，甩开了四处乱窜的蒸气，无涯不动声色地动动指头，锅子底下的火头就小了些。
　　“雪衣女回去后会如何？”湛明婵定了定神后，问。
　　“我也不知道了，但雪衣女是他的妾，是禽族的鹦鹉妖，这一点，你我都无法直接插手了。”
　　“是。”湛明婵轻声答复。
　　告别的时候，湛明婵轻轻叩首，再慢慢起身，然后，她听到无涯似是漫不经心地说道：“小心白瑢。”
　　湛明婵踉跄了一下，无涯伸手扶住了她。
　　“慢一点，我听你父亲说，你的身体不是很好。”无涯淡淡道。
　　湛明婵的手僵在无涯的手中，她感觉到脉搏跳动得很强烈，于是她更加心虚，“多谢上仙。”
　　无涯收了手，湛明婵倒退了几步，忍不住道：“那么陆微暖呢？”
　　无涯抬起眼皮，“她没关系的。”
　　湛明婵说：“是因为……她和您有关系吗？”
　　她理直气壮地挺了腰杆，似是刚才无涯那淡淡的关切的举动，给了她顶撞的勇气。
　　无涯轻轻笑了，摇头，“去做你该做的事情吧，如果有问题，可以来找我。”
　　“我喝多了水，就会容易在短时间内跑卫生间，这一点，我的很多老同学都知道，包括陆微暖。”
　　“我本来是想硬着头皮，做好回去用酒精彻底消毒的准备，把手提箱带到卫生间的。”
　　“但是我留下了，一时心软，不想让陆微暖吃心。”
　　“上仙，陆微暖的身上有暖兮仙子的魄，她是如何轻易被湛明菲打晕的？”
　　“我学过急救的，我知道什么是溺水的状态，但是我把她从水里拉出来的时候，她的咳嗽是干咳，除了一脸一头的水，她哪一点像溺水的人了？”
　　“上仙……”
　　“明婵！”无涯突然说。
　　湛明婵陡然收口了，好像奔跑的人，忽然发现脚下已是悬崖。
　　心惊。
　　“雪衣女是养在巢穴深宫的宠妾，她不喜欢长途跋涉，所以她并没有自己飞过来，她是被人从南方带到这座城市的。”
　　“玄鹰杀手一直在追踪她，沿着铁路线，一路北上，每次徘徊的时候，都是火车停下来的时候。”
　　“岳阳，之后是武昌，花园，信阳，驻马店，遂平，西平，漯河，许昌，郑州，新乡，到达安阳的时候停下了，在安阳徘徊了三天三夜，之后又动了起来，然后就继续沿着铁路线北上，邯郸，石家庄，保定，最后是西站。”
　　无涯飞快地说着，这位冷静自持的上仙，此时有些隐隐的焦躁，虽然他很好的克制，但是目光的急切和专注，是骗不了对面呆若木鸡的人儿。
　　“你和她在南方玩了一圈后，是从岳阳上的车，到了安阳后下车，又在安阳玩了三天对吧？”
　　“她的手提箱，很合适，对吧？”
　　“你要不要根据我提供的玄鹰徘徊休息的地点表，按照你的火车票，对一对时刻表上的车次停站点啊？甚至连时间都可以对上。”
　　“她总是那么凑巧地出现在你的身边，她一天到晚就没有别的事情了吗？她的学业有那么轻松吗？”
　　“湛明菲是何等人物，陆微暖也不是随便的女孩，可她们为何最后都乖乖跟着她来自投罗网了？她是如何知道这里的？这些你都考虑清楚了吗？”
　　无涯沉沉地叹道：“明婵，积极一点吧，否则你真的会害死自己。”
　　湛明婵想：
　　湛明菲说过的：玄鹰一开始出现在西站，然后一路向西，去了五棵松一带。
　　自己的公寓，白瑢租下的公寓，就在那一带，那天，她们是从西站打出租回家的，也是一路向西。
　　接下来，玄鹰扑向了二里沟一带……
　　那是白瑢的家，真正的家，只是被她抛弃了。
　　然后，玄鹰们去了地坛南门……
　　是叶小柔举办生日宴会的KTV所在的地点，就在那里，白瑢说宗堰来过了额，就在那里，叶小柔得到了雪衣女，在宗堰离开后的不久。
　　哪家KTV给人庆生还送只活鹦鹉的？
　　最后是白堆子区域，那是叶小柔的家，玄鹰最后就朝那里去了……
　　白瑢，宗堰的女友，也许，他们之间的纠结，会比普通的男女朋友还要复杂……
　　你们到底要干什么？
　　为何都要戴着面具活在我身边？
　　而偏偏，我懦弱而无能到，无法随心所欲地揭下你们的面具。
　　是我让我，生活在面具中的，连我自己，都会麻木在面具的虚伪下。
　　无涯默默地看着她思考的样子，他那握着象牙扇骨的手，皮肤正勒着青筋，而骨节微微凸出，他缓缓地，继续说道：“——而我，恐怕帮不了你太多。”
　　湛明婵被他的轻声给惊了一下，她稳定气息闭了闭眼，又麻木而郑重地拜了下去——
　　“是，上仙。”
　　春夜的风本是温暖且喜人的，但是湛明婵在回忆中徘徊，浑身虚软而发冷。
　　一切都是那么不真实。
　　白瑢打了电话，“你现在还好吗？回来吧。”
　　湛明婵说：“告诉我，宗堰都让你做什么了？”
　　白瑢说：“明婵，我是真的为你好，你难道没看出来吗？那所有的人，都要害你！”
　　“如果，你不是他的女友，那么我也许会相信你吧。”
　　但你是宗堰的女友，宗堰是幕后黑手，神出鬼没。
　　湛明菲所说的“联系宗家掌门宗堰”是胡扯，谁都知道是胡扯，只是不能逼她太过，所以就都放过她了。
　　因为湛家和宗家的正面联系，断了很久了。
　　有点王不见王的味道。
　　湛修则和湛明菲都可以不承认，但是湛明婵不是傻子，她毕竟是湛家的掌门，她知道宗家销声匿迹太久了，这座城市已经被湛家占据了，她还知道宗家的现状是一个谜，他们现在有多少族人，他们的掌门是如何上位的，都是一个谜，甚至他们的地址他们的联系方式都成了一个谜，旧有的联系方式都作废了。
　　但是湛家的联系方式，并没有改变过。
　　所以只能是宗堰，主动联系的湛修则和湛明菲。
　　湛家，有点被动了。
　　但是内部四分五裂……
　　而无涯上仙，无论他以何种态度来指导自己——是责备也好，还是告诫也罢，但总体上，他还是保持了一个作壁上观的态度——他知道一切的，但是他守着神仙的本分，从不泄露。
　　湛明婵苦笑。
　　只有我一个。
　　“明婵，只有我，才不会伤害你。”白瑢一字一句地说。
　　“那就告诉我，宗堰让你做了什么？”湛明婵一字一顿道。
　　“我是为你好。”白瑢说。
　　湛明婵挂了电话。
　　一分钟后闪进来一条短信，白瑢的：
　　你的那些傀儡纸，不是我拿走的。
　　湛明婵删除了短信，然后向寝室楼，慢慢地走回去了。
　　就先这样子吧，她也够累了。

　　楔子

　　那是个周四的下午，阳光不错，温度适中，各院系都喜欢选这个时候开会，图书馆也总是此刻闭馆，所以这是大学校园里最安静的午后，教学楼空空荡荡，食堂还未到饭点，杨柳下的小街上看不到什么人，就连宿舍楼都静悄悄地，大妈们在值班间里也都昏昏欲睡起来。
　　于是大家很无聊。
　　所以刚领了美发中心开业大酬宾传单的杨安，一进门就提议：“大家一起去做头发吧。”
　　宿舍里的人都在，杨安很有耐心地做起每个人的工作，“大一过了以后，大家好久没一起出动了呢。”
　　她说，“做完头发，就去下馆子打牙祭，热热闹闹一晚上。”
　　湛明婵摸了摸自己的长发，觉得还是挺不错的，她也实在不想去新开的店，因为信不过，但是也架不住杨安的软磨硬泡，而且吴双，童盈，许词韵都换好了鞋子，开始商量发型款式，湛明婵只好应了，但也下定决心，到了那里只管坐着看书，当参谋就好。
　　到了美发中心后，意外发现人挺多，大都是本校的学生——毕竟是开在校园边的，湛明婵不喜欢人多的地方——她也不太喜欢人少的地方，总之就是和大家知会了一声，抄起一本杂志挑了个角落坐下翻阅，再时不时看看正在烫发的童盈，剪发的吴双，造型的许词韵还有染发的杨安，她们的脖子上都围着盖到膝盖的粉布，正襟危坐在镜子前，一动不动，任凭摆弄，好像一排模样不同而表情相似的木偶娃娃，这让湛明婵感到有趣，那总是沉甸甸的心也就轻松了一些。
　　这里的美发师们，都是年轻帅气的，他们的剪刀银亮，在女孩子们不同的发丝中穿梭，湛明婵盯上一会儿就眼晕，便低头继续看那本时尚杂志，却听到有人叫她，“湛明婵？”
　　她抬头愣了一下，又笑着站起来道：“朴雪妍？你怎么也来这儿了？”
　　朴雪妍就是她们这个六人寝室中的最后一位，睡在杨安的下铺，皮肤白得好像在树荫下长大，走起路来则犹如一片被秋风撵着飘的河柳叶，她家里阔绰，生得自然金贵，倒是没有大小姐看不起人的脾气，态度也一向礼貌谦逊，只是从不在寝室住着，从不和本寝本班本系本校学生有过多交往，刚入学就表明了“要出国”的态度，即便偶尔来学校凑学分，也是抱着DSH的课本，骄矜地用功。
　　上一次见面还是开学那会儿，然后就再也没碰上，寝室里的人偶尔提起她，最关心的就是她的签证问题和出国日期。
　　“我快走了。”朴雪妍说。
　　湛明婵就先说了声“一路平安”，也没问去哪所大学念什么专业具体行程还回不回国，只说“你也来做发型”，朴雪妍点点头，“修一下，唉？大家好像都在啊？”
　　只是杨安几人的脑袋都在美发师哥哥们的掌控下，无法随意扭动，杨安就从粉布下伸出手挥了挥，“哈罗！美女来了！”
　　大家也就纷纷僵着脖子用惊喜的表情问好，然后朴雪妍一面把提包交给杂工锁起来，一面对湛明婵说：“你的头发也该弄弄了。”
　　湛明婵卷着杂志推脱了几句，朴雪妍却很诚恳地提了几点建议，杨安耳尖，听了后便说：“人家说得对啊，虫子也弄弄吧，你看我们都弄了。”
　　大家都不想落下湛明婵，只是先前见她表情温和但态度坚决，深知她脾性便就不好多说，如今有了朴雪妍和杨安的开腔，便趁机一拥而上，美发中心挺大的空间，就被“你也弄一个吧”的声音给盛满了，自然会有刚忙完活计的美发师机灵地附和过来，湛明婵实在不好拒绝，就手足无措坐到镜子前，美发师问了几遍“想要个什么样子”，她都说不出话，只支吾着“随便”，杨安就很热情地说“染个发”吧，她说上几句，湛明婵笑了笑，美发师视作了默许，就开始动手。
　　折腾了一个多小时，那边的朴雪妍已经修好了型，正站在镜子前掏着提包，湛明婵的脖子僵了好久，这个时候就忍不住动了一下，她目光流连到朴雪妍从包里抽出来的那只素白的手，还有手里那把精巧的木梳上。
　　“朴雪妍。”她说，“你的梳子？”
　　朴雪妍点了点头，湛明婵沉吟了一下，“能给我看看吗？”
　　朴雪妍的表情有点像感叹号，但还是很优雅地递过了梳子，湛明婵从粉布下伸出手，先是摸了摸，然后她让已经剪好头发，正在一旁等待的吴双替她拿一下提包，从里面摸出阴阳镜来戴上，举起木梳只看了几秒，便拽掉眼镜道：“朴雪妍……这是你买的？”
　　“嗯，刚从我家那边的一个梳子店买的。”
　　“还没怎么用呢吧？”
　　“我刚买的，还没用呢。”朴雪妍有点不明所以。
　　湛明婵就沉吟着，“你能……能卖给我吗？”
　　大家都愣了，自然属朴雪妍最是无措，“啊？”
　　她以为没听清，湛明婵说：“卖给我留个纪念吧，你也该走了。”
　　她自己都为自己这话而反酸恶心，她和朴雪妍的关系远远没亲切到需要留个纪念品这种程度，而且朴雪妍听了后，也流露出一种很明显的，在这地方有点呆不下去的表情，小姑娘愣了几秒钟后，也许是意识到自己没听错话，便干巴巴地笑道：“……啊……你喜欢那就……就给你吧，给你吧。”
　　随后就转身“逃之夭夭”——至少湛明婵是这样理解朴雪妍的仓促背影的，只是走了几步又返了回来，“那个……我刚才先回了趟寝室，接了一个电话是找你的，说是要你后天下午两点半的时候去一趟。”
　　湛明婵好险没松手弄落那梳子，“什么？”
　　她脑袋猛地一偏，身子也是一抬，慌得那美发师赶忙叫唤着“别动别动”，已经弄了一头酒红色的杨安就替她问：“谁找虫子？”
　　朴雪妍摇摇头，“是个男的，他就说了这么一句。”停了停，“那我先走了。”
　　大家都没有目送朴雪妍的离开，而是把焦点集中到湛明婵身上，吴双就直接立在边上问道：“虫——子儿——有什么没和我们汇报的吗？”
　　那边的童盈和许词韵就一起笑，杨安说：“朴雪妍都说了，是个男的噢——”
　　“是我的亲戚。”湛明婵平静道，“要我过去拿点东西。”
　　她握着那柄梳子说。
　　大家先是一番不信，后来见她盯着镜子面色发冷，也就不再闹她，甚至大气都不敢出了。
　　湛明婵只是看着镜子里那一头被染成暗紫色的头发想：
　　弄成这个样子了啊……
　　还怎么去见他？！

　　第一章 白瑢离开

　　湛明婵提了衣角，小心地迈过门槛，迎头就是叶子香的味道，身后的黑门自动闭合，她犹如做贼，立在门边半天没挪开一步，甚至头都不该抬起，只恨不得包块头巾藏起头发，可换上深衣后还是妥协地对着镜子，簪起玉簪，只是她簪的时候有个插曲，自家的门铃响了，开门见到的是白瑢，手里提着一只旅行袋，“他有急事要去南京，要我跟着一起去。”
　　湛明婵握着玉簪道：“宗堰？”
　　白瑢沉默着点头，她以前一向是笑吟吟的，此时却有点木讷和忧伤。
　　“一路顺风。”湛明婵说，白瑢开口道：“明婵。”
　　她向前一步，让湛明婵冰冷的眼神给阻了一下，“明婵，我不会害你。”
　　湛明婵缓下口气道：“我知道，白瑢，但是我和你的男友，恐怕会有一些误会，如果可以，我……希望能和他当面谈，你只需要转告他，我想见他就好了。”
　　这是她考虑了多日的结果，但也知道成功率极低，如果有必要，宗堰会直接联系她，而不是在背后捣鬼。
　　“我不会害你的。”白瑢明确地回避了湛明婵的要求，而是坚持地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话，湛明婵考虑了一下，问她，“什么时候走？”
　　白瑢递过火车票，“他工作忙，要坐飞机，我不肯，拗到他同意了，我还是喜欢坐火车，因为能想起上次和你旅游的感觉，颠簸着，滑行在大地上，看着风景或是前行，或是倒退，也许前后只有几分钟，就能从阳光进入暴雨，或者和风一起赛跑。”
　　湛明婵自动略过她的抒情，而且白瑢对上次旅游的回忆，让她心头火起，“但愿你这次不会带什么特别的东西回来，无论死活。”
　　她将车票还给白瑢，脑子里已经印下了车次和发车时间。
　　白瑢微笑，“你要什么特产吗？”
　　“没有任何兴趣。”湛明婵说，“我也希望你的男友不会委托你带一些东西回来。当然，我管不着这些。”
　　白瑢要说什么，但最后只道：“我大概下月中旬回来，我不在的时候，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保重。”
　　湛明婵说：“好。”
　　她目送白瑢走下楼，关了门重新弄发髻，心思却是散的，觉得本就慌乱的心，现在平添了几缕烦躁，经历了雪衣女的事情后，她就更加坚信自己生活在面具的世界中，至此也已分不清周边的一切，到底孰真孰假了，唯一所求的，只是希望能平静一段时日，因为下个月就是期末考试和四级考试的日子，手头正捏着几篇要紧的论文没有动工，还有上个月，她刚以掌门的身份送走了湛明菲，候机大厅里，这位只比自己小了几个月的表妹，拉好了行李，冷静地和家人告别再沉着地前去检票，突然回头望向自己，那份沉静而坦然的目光，让人更加心惊，因为那不是罢手的意思，而是一种“你等着吧，我会回来东山再起”的宣言。
　　这种目光比起一旁送行的二表叔的阴冷，二表婶的刻毒，两位姨婆的冰冷，要更可怕。
　　湛明婵只觉头大如斗。
　　而现在，白瑢又莫名其妙地带着行李宣布暂时“逃离”这座城市，还不是一个人，是和宗堰一起。
　　这让湛明婵不仅没有坦然一些，反而提心吊胆：
　　宗堰又要搞什么阴谋？不会是转移阵地了吧？
　　当然，现在最烦人的是这一头和黑色混杂到一起的暗紫色，视力不好的人也许看不出来，但是无涯上仙，不可能视力不好，顶着这样的头发去见远古上仙，湛明婵非常忐忑。
　　看到正掀着锅盖撩拨蒸汽的无涯的时候，这种忐忑就飙升到顶端，让她眼前发晕，挪了几步，甚至连问好都忘记了，只是低着头，看着脚边的席子，那竹条编织的经纬线怎地如此纷乱而精美，她突然感觉无涯已经回正了头，正打量着自己，浑身就一阵子发热，她想：为什么会发热呢？啊，因为紧张吧，而且天热了，还穿着包身的深衣，怎么会不热呢？没看那锅子闹得那么欢，没看那蒸汽冲得是如此猛吗？
　　“坐吧。”无涯一如既往地轻声吩咐，湛明婵应了一声便慢慢跽坐下去，还未坐正，听得无涯道：“挺好看的。”
　　湛明婵身子一扭，赶忙撑住席子矫正坐姿，她张口想说点什么，譬如“上仙谬赞”一类的客套，但嗓子干到发不出声来。
　　“染发的话，紫色对你是最好的，很沉稳。”无涯微笑地端详她，这让湛明婵更加急促，“上仙有何事吩咐吗？”
　　她勉强道。
　　无涯说：“倒也没什么，只是女魃回了赤水，我这里更是冷清。”
　　湛明婵说：“万年来，您不都是这样过的么？”
　　无涯看她，“说得倒是，只是近来……”
　　他自嘲地摇摇头，“有点不清静了吧。”
　　湛明婵说：“修仙，就必须清静吗？”
　　无涯淡淡道：“那么你以为呢？灯红酒绿中来洞悉红尘吗？”
　　湛明婵觉得这话似是嘲讽又似是责备，心中不安又气恼，口气有点冷，“上仙教训得是。”
　　她恢复了本有的应对方法——是，是，是。
　　无涯沉默了一下，他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说：“梳子处理好了？”
　　湛明婵微怔：
　　真的是神仙啊，什么都知道。
　　“还没有呢。”她说。
　　无涯道：“放到哪里了？”
　　“寝室的床垫下。”
　　“你没有立刻废掉。”
　　湛明婵迟疑了一下，“我想，应该还没那个必要，万缕梳虽然具有对发妖的吸引力，只是发妖绝迹已经很久了，废掉的话，可惜了些，而且我最近……功课比较紧。”
　　作为学生，学校的功课是当之无愧的第一位；作为湛家掌门，灵异古怪的事情则是合情合理的第一位。
　　但是当这两个身份重叠到一起的时候，那么谁才是第一位？
　　湛明婵在心里苦笑。
　　无涯淡淡道：“我知道在学校，你不太好布法阵，但总可以带回家好好处理一下，这样随手一丢，莽撞了些。”
　　湛明婵就干巴巴地继续说“是”，她甚至认为，如果无涯突然问她“你是男人吗”，她大概也会立刻说“是”。
　　无涯当然不会问这种无聊的问题，他只是拨弄了一下香炉，又缓了一刻，才慢慢道：“你们家的人，我还算了解，同辈的女子，和你关系最近的只有湛明菲，但还有些远亲，当然，对你而言远了一点，但若就前几位掌门而言，也不算太远。”
　　湛明婵说：“是。湛家支脉众多……有时，自家人都认不清了。”
　　“支脉众多，不好控制。”无涯道，“那么你的口中，就更不可以出现‘认不清’这种话了。”
　　湛明婵在心里叹息，“是。”
　　无涯说：“湛明菲，湛明惠，湛明嫣，这三人的资质，是同辈人中，相当不错的。”
　　湛明婵想了一下，“湛明菲和我同是曾外祖母的后代，湛明惠和湛明嫣，和我该同是玄外祖母的后代。”
　　无涯微微一笑，“记得就好。”他继续道，“前几天，你的二表叔带着湛明惠来拜访过我。”
　　湛明婵坐直了身子，“还真是没完了？”她鲁莽地讥讽。
　　无涯却没有生气，只是说：“明婵，这种事情是不会结束的，即便你取得了绝对的优势，也无法断了那些念头，何况……你没有绝对的优势，你需要小心，谨慎，一刻都不能分神，你要记住，你所经手的任何一件事情，都会落入有心者的观察之中，成为日后的一个理由，你如果无法斩草除根，当然，我也不愿意看到那样的悲剧发生，那么你就要尽力做到让自己立于不败之地，不要落人口实，这包括你的品德，能力，责任心等等，不是说只要不违反祖训家规，就可以轻轻松松地握着法杖。”
　　湛明婵知道无涯已经把话说得不能再明白了，她也知道自己应该感激涕零，对无涯上仙的慷慨指点给予十二万分的感谢，但她只是简简单单地道：“上仙的教诲，明婵记住了。”
　　无涯说：“那就快回去吧。”
　　湛明婵就拜了拜，无涯说：“起来的时候要慢点。”
　　他向湛明婵温和道：“太猛，会像上次那样供血不足，头晕眼花，太多的事情，都需要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而不是一蹴而就。”
　　湛明婵轻轻一愣，“是。”
　　直到走出这里，她才开手机看了眼时间，不由紧张，有点晚了，而她是准备到北京站包抄白瑢和宗堰的。
　　提着衣角望着滚滚车流，这个地方此时连一辆空车都找不到，正抻着脖子张望的时候，手机一响，是大哥湛明儒。
　　“往东边走一点，我在路口。”
　　湛明婵怔忡了一下，她看到不远的路口处，有一辆宝马刚刚转过头，靠边停好，她熟悉那个车牌照，但依然矜持地走过去。
　　“大哥。”
　　她拉开车门，湛明儒只是看着前方道：“上车吧，我送你回家。”
　　“我不回家。”
　　“是你现在住得地方。”
　　“我也不回那里，我去北京站。”湛明婵说。
　　湛明儒依然平视前方道：“上车。”
　　湛明婵没有再推辞——因为后面已经堵车了。
　　“去车站做什么？”湛明儒一面开车一面问妹妹。
　　湛明婵说：“送一个朋友，她要出远门。”
　　“你对门的那个女孩是什么来历？”
　　湛明婵犹豫了一下，“……她是我初中同学啊，大哥不记得了吗？她曾经和我很要好，在初三那年。”
　　湛明儒说：“我记得她，很漂亮，但很怪异。”
　　“……是啊。她刚巧搬到我对面了，但是来往并不多。”
　　湛明儒沉默了一下，“上仙找你做什么？”
　　“讨论一下关于法术上的事情。”
　　“明婵，无涯上仙是很公正的神仙，但目前来看，他还是比较支持你的。”
　　湛明婵看着反光镜，那里面映着后面一溜的汽车，望不到边际的车流，永不停歇，“是吗，但是我不太肯定。”
　　“不要耍脾气。”湛明儒按了按喇叭，“不要任性，更不要堵气，上仙不怎么来往于红尘，也许一开始他对脾气拗的人，会比较好奇，但是新鲜劲总是要过去的。”
　　“我对他说得最多的一个字，就是‘是’，我知道不能违逆他。”湛明婵面无表情道。
　　“我希望你知道，并且能做到。”湛明儒扭了下方向盘，他们开始转弯，身体微微歪斜，失却了顷刻的平衡，“但是你要清楚，你惹下的山猱和玄鹰的事情，没有他出面，是很难善了的。”
　　湛明婵没有搭腔，湛明儒说：“明婵，你必须打起精神来，无论你喜欢不喜欢，愿意不愿意，但你已经在这条船上了，你必须保证这条船不会翻，保证和你同乘这条船的人的性命。”
　　“是你的意思还是父亲的意思？！”湛明婵大声道。
　　湛明儒冷道：“我和父亲都是这个意思，说实话，湛明菲恐怕比你要好的多，至少她知道争取，她知道在众人面前打造出一个好的形象，她知道该使用什么样的手段和心计，而不是像你这样懦弱！”
　　“那你和父亲就扶她上位好了。”湛明婵说，“停车吧，这里有地铁。”
　　“明婵！”湛明儒说，“湛修则不会放过我们。”
　　他将“我们”两个字咬得很死，“他那一支上位那一天，就是我们这边的末日。”
　　“如果大哥怕得话，现在就可以报警。”湛明婵说，“或者到时候直接逃到王府井，打条横幅，然后当街浇汽油，媒体就会闻风而动，步步深挖，尤其是那些喜欢夸大黑暗面的境外媒体，闹得沸沸扬扬全国人民皆观望，就必然会有相关部门来管你们的安全了。”
　　前方突然红灯，湛明儒一个急刹车，“明婵！”
　　他有些暴怒，湛明婵将头转向另一边。
　　“明婵，你要小心一点了。不要怪大哥把话说绝，但是如果不提个醒，也许你还没意识到事情的重要性。你虽然赶走了湛明菲，但是你应该很清楚玄鹰那件事情中，你没有出多少力，如果不是住在你对面的那个女孩，叫做白瑢是吧，那个神秘的女孩突然帮忙，此时此刻，你恐怕是穿着罪衣，跪在祠堂等待着罢黜！”
　　“如果认为我不合适的话，大哥可以另请高明。”湛明婵冷冷道，“湛明菲走了，他父亲不是立刻找了湛明惠吗？资质不错的，应该还有一个湛明嫣，她家势力薄弱，比较好拿捏，而且也有心下水淌一淌。”
　　湛明儒的手握紧了方向盘，“妹妹。”
　　他低下声音道，“这不是没有可能，如果真的到了那一步，那么这将不仅仅是我的意见，很可能，我们这一边，都会同意——”
　　他伸手摸了摸湛明婵的肩膀，“放弃你。”
　　湛明婵到了车站后，时钟指向了三点五十五，检票口已经停止了检票，她沮丧地喘了口气，回头看到湛明儒跟了过来，“晚了？”
　　“是。”
　　“你送谁来了？”湛明儒说，“一路上没看到你用手机和对方联系。她不知道你要来吗？”
　　“我送白瑢。”
　　湛明儒的目光专注起来，“又是她啊……她离开了？”
　　“她和她男朋友要出一趟远门。”
　　“她的男友是谁？”
　　“这和我们没关系。”
　　“明婵，我不太喜欢无间道。”湛明儒生硬地说。
　　湛明婵说：“她是宗堰的女朋友。”
　　终于说出来了。
　　湛明儒却没有任何的惊讶，湛明婵苦笑，“你早知道了？”
　　“你肯说实话还好，否则我们真以为你已经……”他沉吟，湛明婵蹙眉，“父亲是如何认为的？”
　　“你明知道白瑢是宗堰的女朋友却没有上报，你觉得父亲会如何看待你？”
　　“不负责任？”
　　湛明儒叹息，“明婵，你低估父亲的疑心了。”
　　湛明婵是聪明的，她立刻就明白了，“怀疑我叛族？”
　　湛明儒说：“坐实叛族罪名，后果你明白。”
　　废黜掌门之位，受重刑，并废去所有功力。
　　苍溪湛家历史悠久，叛徒不是没有，个个的下场都是惨绝人寰，但是掌门成为叛徒，是从未有过的。
　　湛明婵自我嘲讽道：“咱们家族从未发生过的事情，好像都在我身上凑齐了。”
　　见湛明儒目光沉沉而没有发话，湛明婵道：“大哥，你让父亲放心，和白瑢的关系，我自有分寸。”
　　湛明儒按了按妹妹的肩头，“那就好。最近你也要留心一点，自从湛修则和宗家开始勾结的事情被我们查获后，我们就一直在密切关注他和宗家的关系，但是很可惜，似乎每次都是宗家和他联系，他自己都不知道该如何联系对方，所以我们也摸不透宗家目前的底细和动机，不过这一次我们得到一个情报，是南京那边发过来的，宗家好像有一门近支，当年出走去了南边，沉寂了半个世纪，现在似乎是想和本家要权了。”
　　湛明婵惊道：“那宗堰在这个时候去了南京……”
　　湛明儒说：“静观其变吧。”
　　然后他开车送妹妹回家，分别的时候说：“你的头发……最好别让父亲看到，父亲不喜欢现在流行的时尚。”
　　湛明婵哦了一声，湛明儒又说：“别违逆父亲。”
　　“是。”她使用了最标准的答案，作答。

　　第二章 寝室“财产”

　　湛明婵依旧在周一的时候回到寝室，看到朴雪妍的床铺上已不见了床褥，取代床上用品的，是花花绿绿的大包小包。
　　吴双听了动静遂拉开床帘，她看着湛明婵，嘴巴里问着：“童盈你在吗？”
　　没声。
　　“许词韵？”
　　没声。
　　吴双松了口气，“朴雪妍出国了。”
　　“这么快？”
　　“她昨天下午回来收拾的东西。”吴双道，“招呼都没打一个，我还坐在床上等她回来告别呢。”
　　湛明婵笑了笑，“朴雪妍和咱们都不亲。”
　　吴双称是，又说：“杨安说了，咱四个得拿个统一意见，今天晚上童盈一回来就解决问题。”
　　“怎么了？”
　　吴双的下巴朝着朴雪妍的床上动了动，“这事儿说来忒可气，朴雪妍前脚一走，童盈后脚就进屋了，她问我‘吴双啊——朴雪妍真的走了吗？不再回来了吧？’，我说‘大概吧，床褥子都拿走了’，然后她就开始收拾她的柜子抽屉箱子，把她的东西都放到朴雪妍的床上去了，一边放一边还说‘太爽了，终于有地方了’，接着又把朴雪妍的柜子给占了，我看咱们再不动手，她就该占抽屉占书架了。”
　　湛明婵一愣，“朴雪妍走了，她那个柜子应该给词韵才对啊。”
　　寝室一共六个人，八个小木柜子，还有两个大木柜子，按照寝室楼的规定，每人一个小木柜子，余下的两个大家共用，而两个大木柜子也是大家共用的。
　　报到那天，最早来的湛明婵，吴双，朴雪妍和许词韵都按照规矩，只占了一个小木柜子，但是最后来的杨安和童盈都分别占了两个小木柜子，童盈还占据了一个大木柜子，于是只剩下一个大木柜子，成了寝室放废品的地方。
　　这件事情，湛明婵倒是不觉得什么，“咱俩毕竟都是本地的，行李少，回家取东西也方便些，杨安和童盈都是外地来的，一个学期才能回一两次家，东西自然多，咱们理应谦让一些。”
　　吴双也是点头称是，表示没有任何意见，但是她补充了一下，“词韵和童盈都是打湖南来的啊，可人家词韵就守着规矩只分到一个小柜子。”
　　湛明婵就说：“朴雪妍早晚是要走的，她走了之后，她的柜子就给词韵，这样三个外地的就分别有两个柜子，咱俩一人一个就足够了。”
　　吴双连连称是。
　　杨安知道这件事情后，也是这么认为，“我占了两个柜子，一直觉得挺对不起词韵那小姑娘的呢，人家也是带着很多行李，大老远来这儿求学的啊。”
　　当然没有人问过童盈的意见，也不好意思去问许词韵心里是如何想的，但寝室常住的五个人里，有三个人都默认朴雪妍走后的“财产”，最大受益者理应是许词韵，那么这个受益人，就不该是别人，尤其不该是已经占了很多便宜的童盈。
　　但是事与愿违。
　　吴双说：“她先占了朴雪妍的床，又占了朴雪妍的柜子，我们当时都没好意思说什么，但是这事儿不能这么过去，词韵和杨安都生气了。”
　　杨安生气是小事，许词韵那小姑娘居然也生气了？
　　“昨天晚上，童盈不在寝室睡，我们三个商量了一下这事儿，词韵怒了。”吴双说，“我都挺惊讶的呢，词韵以前都是称呼‘童盈’的，但是昨晚上，她一口一个‘那个女人’，‘那个女人’的，语气很不善啊。而且词韵直接和杨安说了，童盈太爱占便宜，一点都不为她人着想，大家一直都忍着，是因为觉得杨安是东北来的，要爆也该是杨安出头，没想到杨安反而更迁就童盈。”
　　正巧杨安进来，听了这茬儿，手里水壶重重一撂，“我迁就她？”
　　杨安怪叫，声音提高了好几度，“没办法啊！谁让她最小啊，谁让咱是东北来的，全中国都觉得咱东北人个个都是黑社会，现在跑到帝都来了，咱能不收敛点吗？我妈一直都嘱咐我别和人家打架，别拿出在东北那会儿的臭脾气来，要学会认怂，学会服软，要让着点小姑娘搞好寝室团结……”
　　湛明婵递过一杯水，“好了好了，你先把声音降低些。”
　　杨安喝口水，“虫子你是什么意见？”
　　“不能委屈了词韵，童盈也是有点……” 她抬头看了看柜子顶端的路由器和两个网口。
　　寝室里只有两个网口，但是有六个人，去了不上网的朴雪妍，还有五个人急需网络。
　　注定了一个人用一个网口，另外四个人使用路由器为媒介共用另一个网口。
　　路由器要连接电源，寝室楼十一点半断电。
　　童盈说：“我刚当了版主啊，会比较忙啊，有时候要熬夜上网，我不能用路由器啊。”
　　于是她一人独占一个网口。
　　杨安顺着湛明婵的目光看去，立刻想起了前尘往事，“我立马也申一个版主当当！”
　　“这会儿咱就别先提旧事。”吴双说，“先解决新问题。我的意见是，朴雪妍的床，抽屉和底柜，大家公用，她的书架和小木柜子都给词韵，我的东西够地方了，我不用。”
　　湛明婵也表示自己的地方足够，杨安说她也不用，“今天晚上等童盈回来，咱们就开会！”
　　湛明婵耸耸肩就坐回床上，然后发现了一个问题：
　　万缕梳不见了。
　　“杨安！我的梳子呢？！” 她跳起来，杨安还正喝水顺着气呢，“什么梳子？”
　　“我从朴雪妍那里要过来的那把。”
　　“啊啊啊啊啊！”杨安笑道，“我用了啊。”
　　湛明婵好险没背过气去，“你说什么？”
　　她拼命找回自己的声音。
　　杨安道：“我的梳子找不着了。”
　　“你就找到我床上去了？”
　　“是啊，然后我摸着你床褥挺硌的，摸出来是把梳子，我记得是朴雪妍给你的，我就直接用了。”
　　湛明婵按了按额头，“你用了……”
　　真是够衰了。
　　“怎么了，不行啊？”
　　“没事。”湛明婵勉强笑道，“用吧。”
　　杨安继续道：“对了，你那个同学上午的时候来找过你，就是上次摔下来的那个陆微暖。”
　　“她要干吗？”
　　“你不在，她就走了啊。”
　　“她动过我那梳子吗？”
　　杨安说：“好像没有吧，哦，她似乎是找你借书，看着这梳子漂亮，大概摸了摸。”
　　“她摸了摸？！”湛明婵暗暗恼怒，没好气道，“梳子呢？”
　　杨安嘀咕着“好小气”就给丢过来，湛明婵仔细看了看，微微放心，“以后别用它了。”
　　她这么说，然后就拿着梳子直接奔了陆微暖的寝室，敲门有人开，是陆微暖的同寝室同学，湛明婵本是微带恼怒，意图兴师问罪，但此刻也就客气起来，“陆微暖在吗？”
　　“她出去了。”那女孩说，“大概是去找她男朋友吧。”
　　湛明婵一怔，“她的男朋友？”
　　“好像是个姓吴的。”女孩子道，“老让她过去呢，声音可好听了呢。”
　　湛明婵心里一凉。
　　“谢谢。”她就默默地回了寝室，此时许词韵也下课了，见了湛明婵，却对朴雪妍的事情只字未提，只随口聊着上课的趣闻，湛明婵就不觉起疑，但她也意识到自己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就收敛了心神，见天色还早，收拾几样法器奔着紫竹院去了。
　　从紫竹院回来的时候，她已将那把万缕梳处理完毕，确认不会惹来祸事后，便直接任其沉入湖底，然后手机闪进来一条短信，是杨安的：
　　她回来了，我们都等你呢。
　　湛明婵就加快脚步回了寝室，望见童盈正在水房开开心心地洗衣服，屋子里头，杨安，吴双和许词韵都在，有点扎眼的是隔壁寝室的雷雯，也凑了过来，此时正兴致勃勃地玩着吴双的电脑，似乎没有注意到她所处的地方，已经是狂风暴雨前的最后宁静了。
　　湛明婵见大家都看她，便道：“先礼后兵，我去和童盈好好商量一下吧，咱们一提出来，她兴许就同意了呢，何必大家伙都撕破脸皮呢？”
　　吴双和杨安交换了一下眼神，点头，湛明婵便说：“定下底线。”
　　杨安立刻道：“朴雪妍的床和柜子，她不能独吞。”
　　吴双道：“还有那个大木头柜子，她总不能老一个人占着吧？那可是公用的啊。”
　　湛明婵应了一下就去了水房，拧开笼头开始洗手，“盈盈啊，我跟你商量个事儿。”
　　童盈一面搓着衣服一面笑眯眯道：“好——啊，什么事啊——”
　　“朴雪妍走了，她的床和柜子，大家商量着好好分配一下。”湛明婵决定速战速决，“你也知道，词韵和你一样，都是一个地方来的，路程同样遥远，东西也都多，但是她的地方在咱们寝室算是小的了。”
　　童盈不紧不慢地唔了一下，只慢条斯理地揉搓着衣服，却没接话，湛明婵见她玩起了以静制动，若是按照兵法，她此刻也该缓上一缓，可事已至此，又不真是什么大事，她就直接说了，“你的地方，还够用吗？”
　　“哦——”童盈说，“不是很够啊，你也知道我东西太多了呢。”
　　湛明婵说：“大家的东西都很多，词韵和你关系那么好，你帮她一下吧。”
　　童盈微微一笑，她倒掉了一盆脏水，重新放水后才慢慢地说：“明婵啊——我能问个问题么？是谁让你来说这些话的？”
　　湛明婵就微微笑。
　　童盈说：“腾地方也可以啊，但是我得有一个上面的柜子，我的两个柜子都是在最下面，好——多灰，我觉得很——脏，真是让人受不了了。”
　　湛明婵就哦了一下，回去如实说了，吴双的脸色立马变了，“我让她今天晚上就受不了！”她这么嚷着，有点激动，而杨安立刻提起暖壶飞奔到了隔壁寝室，湛明婵怕出事，就跟过去看，杨安进门就嚷道：“陈思！我的壶先放你们这儿，我怕一会儿我们屋打起来再给弄碎了！”
　　陈思就苦口婆心地说起了“以和为贵”，只是吕香璇，陈素都很有兴致，“雷雯在你们那儿呢吧，让她录音啊！完事以后我们得收听一下。”
　　她们一起嚷着，杨安双手合十，“放心吧诸位美女们，只要我不会把MP3给砸坏。”
　　湛明婵有些好笑又有些无奈地关上门，看到童盈依然若无其事地在水房继续洗衣服，脚底生根般地沉着稳定，她想劝童盈立刻收拾东西出去避一避，但转念想：盈盈是个柔韧的女孩子，绝非自己这般喜欢逃避，她恐怕已经知道了大家要“公审”她了，但她此时此刻的神情，摆明了是绝对不会退缩的。
　　“婵婵。”一声轻唤，陆微暖从楼道那边走过来，“今天下午是你找我吗？”
　　湛明婵有点庆幸她过来找自己，因为童盈已经倒完了最后一盆水，眼看就要回寝室迎接狂风暴雨了，湛明婵喜欢童盈，她也喜欢杨安，吴双和许词韵，她完全不想卷进这种事件——何况她的东西都够地方了，也没有想“分赃”的心，何必去得罪人？
　　于是陆微暖的出现就成了一个安慰良心的好借口，她带着陆微暖到了楼梯间，陆微暖先笑道：“婵婵，你的头发弄得很好啊，太漂亮了，啊，是染成紫色了，挺好看的！”
　　小姑娘用一种摄影师的专业目光微笑着打量，不停地点头微笑。
　　湛明婵说了谢谢，然后直接道：“暖暖，我和你认识这么多年了，我真高兴我们依然还能在一起，以前的高中老同学，好多都联系不上了呢。”
　　陆微暖说：“是啊，我也不希望和婵婵分开啊，以后就是大学毕业了，我们也要保持联系好不好？”
　　湛明婵没有答复，只是按照自己的心思继续道，“当年西山的事情，其实我很抱歉，但是我也没有办法。”
　　“我现在知道了。”陆微暖体谅道，“无涯先生劝诫过我，也给我做出了一定的解释，他要我释然，而我也觉得以前有点对不住你，所以我愿意照着他的吩咐去做。”
　　湛明婵客气了几句，正打算试探一下万缕梳的事儿，陆微暖却紧接着说：“婵婵，其实我是想找你说一件事情啊，我不知道你会不会惊讶，也不知道你能不能帮帮我，但是我找不到更合适的人了，只有婵婵你才能理解我。”
　　湛明婵忽然想逃开了。她宁愿回到寝室面对人际关系的狂风暴雨，因为她预感到陆微暖会找她说什么，但是一点点的侥幸心理，让她两脚生根。
　　陆微暖支支吾吾了一会儿，终于勇敢地说：“我……喜欢上无涯先生了。”

　　第三章 围攻

　　湛明婵推开寝室门，正好听到了杨安那犹如迫击炮一样的绝地大爆发：“都是人生父母养的，都是家里的大小姐独生女，都是学了十二年考上来的，都是从外地大老远跑过来的，都是儿行千里母担忧的，都是带了一堆行李放都放不下的，凭什么你就顺理成章地占着那么多地方？凭什么我们的地方就要少？！你有什么权力有什么资格有什么理由可以这样占便宜？！”
　　童盈正蹲在地上用刷子刷鞋，鬃毛擦着鞋帮，刺啦刺啦响，她刚刚烫染好的酒红色大波浪卷垂在两颊，谁都看不清她此时的表情。
　　吴双靠着桌子虎着脸，左边坐着尴尬的雷雯，正握着鼠标胡乱点，右边是同样坐在电脑前面，但却时不时就偷偷打量每个人的许词韵，杨安威风凛凛地立在宿舍正中间，犹如一尊镇妖宝塔。
　　吴双说：“行了别吵了，杨安就你声儿大，这是声儿大就能解决的问题吗？咱好好聊聊，吵个什么劲儿啊。”
　　杨安的胸脯被气得一鼓一鼓，她大概是一时半会上不来气，就停了半刻，湛明婵觉得自己不好再装聋作哑了，便说：“朴雪妍的东西，咱们好好分配一下，别为这事儿吵架。”
　　然而她也觉得自己说了等于没说，童盈的鞋刷子声依然很有节奏，而杨安和吴双谁都没接话，又闷了一会儿子，吴双说：“行了吧，童盈，别老刷了，没看那鞋帮都要刷烂了吗？你也说个意见吧，你看啊，咱寝室就这么大的地方，你说你东西多，我们这儿也都不够地方啊，你一个人占得已经够多的了，这么占便宜，你自己心里不也不踏实吗？我们现在帮着你好好规划规划，让大家都满意一点，省得以后再闹矛盾，你看怎么样？”
　　杨安紧跟着道：“童盈，我看你小，一直就让着你，但是你也不能老占便宜吧？你的地方真的不够用吗？不够用的话我们帮你收拾，你看好不好？”
　　湛明婵默默打量着童盈，她还是蹲在地上，专心地刷着鞋子，波浪卷盖着面孔，不知道她此时此刻在想些什么。
　　蹲在地上，被一个寝室的同学“围攻”，四面楚歌的悲凉。
　　湛明婵又看了看许词韵，这小姑娘依然端坐电脑前，似乎旁边发生的事情，与她无关。
　　童盈刷着鞋子，没有抬头但开口了，“那你们看着办吧，床的话，大家一起用，别的我也不要，我再腾出一个小柜子，但是下面的柜子都太脏了，我的柜子都是下面的，所以我想要一个上面的。”
　　杨安要发作，湛明婵说：“好，就这样吧。”
　　吴双和杨安交换了个眼神，她们有点疑惑而不满地看着湛明婵，但湛明婵冷着脸也不再开口。
　　“这样啊？行吗？啊？”吴双只好问大家。
　　杨安看着湛明婵，喃喃道：“那……也行……大家要是都没意见就这样。”
　　寝室里静了片刻，吴双就动了起来，“那还等什么啊？动手收拾啊，正好大扫除一下。”
　　杨安就招呼许词韵来收拾东西，接收新柜子，然后拍拍童盈的柜子门并说道：“这都上了锁呢！你给开一下啊，你是自己腾，还是我们帮你腾啊？”
　　童盈站起来擦了擦手，她低着头走过去把所有柜子都打开，“你们弄吧。”
　　她又默默地蹲回去继续刷鞋，一下一下，不紧不慢，湛明婵也看不清，她的手腕是不是捏着刷子柄，死紧。
　　湛明婵就回到床上躺了会儿，寝室里现在是非常热闹，雷雯在事情解决的时候，就丢下鼠标，鬼祟地跑回了她们寝室，许词韵变得活泼起来，脸上也添了笑，忙上忙下地将自己的东西放到新柜子里，而杨安和吴双最是兴致勃勃，她们打开童盈的柜子，一点一点地搬着东西，时不时问问“这个你还要吗？”“这个我们帮你丢了吧”，而童盈依然刷着鞋子，只是在有人问她的时候，才不抬头就嗯上几句。
　　湛明婵突然觉得，今天晚上“受不了”的人，是自己。
　　她换好鞋拿上手机，径直走出宿舍，谁都没理。
　　在校园的小路上走了会儿，手机捏了一层汗，到底还是给童盈发了条短信，直白地告诉她一些寝室潜规则的问题，只有一分钟就有了新短信，但不是童盈回的，而是白瑢：
　　明婵，他出去了，在外地都不肯安分，他怎么就那么忙呢？我在旅馆里看着电视，感觉很寂寞。你呢？你现在好吗？
　　湛明婵回道：我很好，宗堰去忙什么了？这么晚还不陪你？
　　白瑢回复：不知道，从下了火车起，他就一直在外面奔波，我忍不住问过他，他说是家里的事情。
　　湛明婵想：哦，他的确没有说谎。
　　她回复道：他家的事情，带着你去做什么？你不上课了吗？
　　白瑢写道：我才懒得上课呢，回来考试就好了，学分总是能修够的。我不管他家里的事情，就正如他不问我的私事一样。我们相爱，但彼此还是要有距离，我想我能和他在一起这么久的原因，就是都愿意认同并保持这份默契吧。
　　湛明婵想：只有两种可能，白瑢真的不知道，那么纠缠她没有过多的意义；或者她知道但不说，口风严密到如此境地，摆明不想告诉你，那么也没有死缠烂打的必要了。
　　最近很算是平静，湛明婵是真的不想再风生水起了。
　　这个时候才收到童盈的短信，很难过的诉说着她的委屈，抱怨着对杨安刚才大声吼她的不满：
　　她有没有想过，当她大声吼我的时候，我充满了泪水的眼眶？
　　童盈这样动情而有点崩溃地写着。
　　因为字数太多，这类似于话题作文一样的短信被拆了五六条，湛明婵才收全，又慢慢看完，一一安慰，看着时间差不多了，寝室楼就要锁了，便也无可奈何地回去睡了。
　　周二很平静。
　　周三也很平静，只是杨安又找不到了校园卡，公交卡等种种卡片，许词韵抱怨着金纺少了许多，但这似乎是微乎其微的小事，因为杨安本来就粗心大意，而许词韵的金纺搞不好是洒掉了。
　　周四的时候，湛明婵上完课回来，看到吴双正上上下下地翻东西，“虫儿，你看到我那本《宗教学原理》了吗？从图书馆借的。”
　　湛明婵摇摇头，在吴双翻箱倒柜的声音中回床上补觉，也不知睡了多久，就让杨安折腾醒了，“虫子，看到我的笔袋了吗？”
　　湛明婵说“没有”，杨安就自言自语道：“怎么不见了呢？”
　　湛明婵并不认为笔袋不见了是大事，但是她还是问了一句“重要吗？”
　　杨安说：“笔袋里有老同学送的坠子呢，那人去了国外，什么时候能见面都难说。”
　　她跺跺脚，湛明婵黏在枕头上说：“最后一次是哪里看到的？”
　　“昨天晚上了。”
　　“你今天上课的时候没带着？”
　　“我就把自己带去了。”杨安爬回床上继续翻腾，然后门开了，许词韵软绵绵地说：“真——是糟糕呢——我到了教室才发现找不到我的本——子喽——”
　　杨安便激动地开始诉说自己也找不到了笔袋，湛明婵懒得听她们的诉苦，只慢慢让自己在枕头上继续昏沉，然后听到吴双说：“你们也丢东西啦？我从图书馆借的书也找不到了。”
　　杨安说：“我的校园卡，公交卡还有笔袋都没了。”
　　许词韵说：“我找不到本子还有肥——皂了，而且我的金纺，我就是觉得少了很多啊——”
　　吴双就用一种嘿嘿的口气说：“那这事儿可就有意思了。”
　　“是啊，”杨安糊里糊涂地附和着，“怎么咱们都丢东西了。”
　　许词韵只是软绵绵的抱怨了几句就出去了，湛明婵这才掀开床帘，“我没丢。”
　　杨安说：“别多心虫子。”
　　“我没多心，我是怕你们多心。”湛明婵道，“别折腾了，前晚上闹得还不够啊。”
　　吴双也掀开床帘，“对了，她这几天情绪还挺正常。”
　　杨安说：“我还以为我得跟她掐起来呢。”
　　“你还以为你客气啊！”吴双笑道，“你听听你那话说的，那排比句用的，那声音大的，我当时都被吓一跳呢。”
　　吴双说着就起了身子，“关门，给你们听样儿东西。”
　　她们锁了门，确定了童盈不在上面，吴双就打开了电脑里的一个媒体文件，“我从MP3上拷过来的。”
　　湛明婵听了一会儿，“双儿，你还真给录下来了？”
　　吴双说：“靠！雷雯非要我录，隔壁吕香璇她们都要听啊，我真没想到这录音效果会这么好，真清楚。你听，到杨安的排比句了——”
　　“——都是人生父母养的，都是家里的大小姐独生女，都是学了十二年考上来的——”
　　湛明婵就斜视一脸不好意思的杨安，“佩服佩服，我就是吵架都不一定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以如此语速用如此清晰的发音流畅地使用出这样具有如此力度的排比句来。”
　　杨安嘀咕了两声“我的声儿当时有那么大吗？”然后又急急道：“那是她招我啊！虫子你知道我说这话之前，她跟我说什么了吗？她问我干吗不把咱那柜子顶给腾出来，她说那也是公用的地方，但现在都放着我的箱子。”
　　湛明婵冷笑道：“盈盈又没说错。”
　　杨安急了，“我知道啊！所以我也一直很愧疚啊，我为了自己也多占了地方，对词韵很愧疚啊！”
　　湛明婵说：“所以你去冲锋陷阵，抢来桃子全都给许词韵吃，对吧？”
　　吴双立刻拍掌，露出了强烈赞成的表情来，杨安犯了下愣，“……我就知道你得说这个……”
　　湛明婵说：“大家都是为了给她打抱不平，帮她多抢点地方，结果就你傻呵呵地冲上去跟童盈撕破脸皮，她那会儿干什么呢？坐在电脑前面一声不吭。”
　　杨安拍拍脑袋，吴双说：“成了，其实我也是借机发泄一下，实在受不了她了，她那床缝就是个东非大裂谷，前天还掉了三包卫生巾下来，我靠！”
　　杨安说：“是啊是啊，我也是一时冲动，把对童盈的所有火头都发出去了。其实也不全是为了词韵。”
　　然后吴双和杨安面面相觑，“虫子，我们那天晚上做得不过分吧？”
　　异口同声。
　　湛明婵说：“童盈占便宜的确不对，但是……咱们一堆人围攻她一个，而且还当着隔壁雷雯的面，有点不给她面子。”
　　吴双就开始批评雷雯爱凑热闹，“让她回去她就是不回去，非说要现场观摩，真以为这是演出呐！”，杨安则说：“童盈当时蹲在那儿，可是咱也不能都陪着蹲啊，只好站着，最后弄得好像我们一起欺负她似的。”
　　“难道不是么……”湛明婵轻轻说。
　　她忘不了童盈蹲在地上，一点一点地刷着鞋子的样子，从始至终，她未见过童盈抬头。
　　没有人替这个女孩说话，没有人替这个女孩圆场。
　　然后一致要她拿个主意，或者说，是逼迫她认可她们拿好的主意。
　　再间接逼迫她打开柜子，谈笑着搬弄着属于她的东西。
　　好熟悉的一种感觉……
　　湛明婵说：“咱们本来有理，但是做得过分了。”
　　杨安沉默，吴双说：“她会生气吧，会报复吧？”
　　湛明婵说：“应该不会，我看她这几天还挺好，盈盈是个很有目标的人，她不会让这些事情分散她学习的心。”
　　杨安低下头想了一下，突然抬头说：“不是我多心，但是现在我们大家都少了东西……”
　　湛明婵冷笑道：“你自己丢了东西就好好找找吧，你什么时候不丢啊！校园卡都补办多少次了？公交卡还老是我替你收着！还有你那钱包手机，四处乱丢，一个不小心就掉床缝里，你立马拿扫帚把寝室的地给清一遍再说。”
　　吴双应和了几声，话锋一转却道：“问题是我的书现在也还没找到啊，虫儿，我可不像杨安那样大手大脚的。”
　　杨安说：“词韵也少东西了，词韵总比我细心吧。”
　　湛明婵说：“就当是我偷得好了吧。”
　　杨安说：“虫子你别这样，我们没怀疑你，我们只是觉得吧，我和双儿是首当其冲跟她发飙的，词韵是最后得到利益的，她不是傻子，看得出来，就你没掺和这事儿，她对你大概还留几分情面……”
　　湛明婵说：“她不会的，真的。”
　　吴双冷笑，“最好如此吧。”
　　有敲门声，杨安说了“进”，便传过来怯生生的声音，“请问湛明婵在吗？”
　　陆微暖。
　　湛明婵点头，“在。”
　　陆微暖说：“你是不是要睡觉了？没时间吗？”
　　“什么事儿？”
　　没事儿你就给我回去，现在心烦得很。
　　陆微暖凑过来小声道：“无涯先生喜欢什么东西啊？你知道吗？”
　　湛明婵摇头，陆微暖就自言自语道：“他快过生日了啊……你说我送他什么礼物好呢？”
　　“他过生日？”
　　“是啊。”陆微暖微笑道，“他告诉我的，明天，就是周五，是他的生日啊。怎么？婵婵你不知道吗？”
　　湛明婵很镇定地说：“不知道。”
　　我不知道他快过生日了。
　　没有任何人，告诉我。

　　第四章 继续丢失小物品

　　杨安磨了湛明婵一个下午，希望能磨到她同意去外面散心。
　　“我没事儿。”湛明婵歪在电脑前戴着耳机。
　　杨安第N次把耳机给摘掉，“虫子，走吧，出去溜达一下，会憋坏的。”
　　“我说过我没事儿。”湛明婵夺回耳机，“以后不要老随便动我东西。”
　　杨安抱臂道：“虫子，那小姑娘的话让你很不痛快，你当我看不出来啊？到底怎么回事？谁是吴涯？”
　　“你别管了。”湛明婵关了电脑，“我出去吃饭，你去吗？”
　　杨安附和着，立刻去换衣服梳头，然后对着梳子叹息道：“我这三千烦恼丝啊，一根根都落了。”
　　湛明婵懒的看她，只说：“脱发啊？”
　　“是啊。”杨安一面摘着梳子上的头发，一面说，“最近落得有点厉害啊，奇怪，不是春天了啊。”
　　她们在食堂吃饱喝足后，又到外面转了一圈，直到天黑才回来，一进门就听到许词韵说：“我的暖壶盖子不见了。”
　　她的小粉壶撂到地上，瓶塞露在外面，“我就把它放在寝室了啊——我去丁菲她们寝室玩了一会，回来就没——了。”
　　“锁门了吗？”湛明婵问。
　　许词韵说：“童盈当时在呢，现在不见了。”
　　“谁会偷壶盖啊，给人捣乱吧。”杨安叨唠，湛明婵听着这话有点不痛快，而许词韵只是耸耸肩，“算了，还可以接着用么，可是我这几天老——丢东西唉，好奇怪呢。”
　　大家都无语了一会儿，杨安安慰了几句又爬上床，一会儿就嚷嚷上了，“虫子，看到我那本古代官制的书了吗？”
　　“没。”湛明婵说，手机响了，是哥哥，“我在你们寝室楼底下。”
　　湛明婵立刻下楼，二哥湛明磊说：“明天是无涯上仙的生日，父亲想知道你的打算。”
　　湛明婵说：“我没有打算啊，以前从来没有办过。”
　　“以前不清楚，现在既然清楚了，就不该无视。”
　　湛明婵说：“我不知道他明天过生日，我甚至很惊讶一个神仙，他活了万年，过了多少生日了？还有必要庆贺吗？”
　　湛明磊苦笑，“其实我也是这么认为的，但是认为和实际行动不一样的，而且这件事情被炒得很厉害，以前没人知道他的这些隐私的。”
　　“谁捅出来的？”
　　“不知道，父亲是从那边拦截的消息。这种事情上，我们居然落后一步……父亲很不满意，妹妹，你……应该回家看看了，最好和父亲好好谈一谈，否则……”湛明磊犹豫着。
　　湛明婵说：“哥，我要考试了，一心不能二用，我不介意父亲把属于我的权力拿走。”
　　湛明磊说：“妹妹，这话不能乱说，你才是苍溪湛家的掌门。”
　　“我谨遵孝道。”湛明婵生硬地说，“我就是做了国家一把手，在家也是爹娘生养的。”
　　湛明磊还要说什么，披头散发还套着小白兔拖鞋的杨安就从寝室楼里咣当咣当地冲了出来，一路咆哮着：“虫子！你看到我的洗发水毛巾脸盆了吗？”
　　湛明婵是真的少有的目瞪口呆了，“……都没了？”
　　杨安“怒发冲冠”，说：“真他妈活活地见鬼了。”
　　湛明婵道：“先别急，我一会儿回去帮着找，谁偷这东西啊……”
　　“要真是外面进来贼就好了，可是外面的贼谁偷你这些东西啊，校园卡和公交卡，里面没剩几个钱，笔袋，图书馆的书，瓶子盖，金纺，肥皂毛巾脸盆本子全都是小件的不值钱的对别人没什么大用处的东西居然还有人拿你说这是什么世道从光天化日到黑夜漫漫一刻不停地少东西你说这真是外面的人干得吗外头的贼偷你这东西能换个脑袋钱啊——”
　　杨安的“迫击炮”一旦打开，很少有人能制止住，湛明婵想。
　　湛明磊好奇地看着这个滔滔不绝还不带换气的女生，问道：“你同学？”
　　杨安猛地收嘴，“啊，您好，我是杨安。请问您是哪位？”
　　她落落大方地说，湛明磊笑道：“你好，我是湛明婵的哥哥。”
　　湛明婵说：“我同班同学，也是同寝室的朋友杨安，杨安，这是我的哥哥湛明磊。”
　　杨安主动和湛明磊握手，“你是虫子的堂兄？”
　　湛明磊说：“不，是亲哥哥，我们家是超生游击队。”
　　杨安笑了，“只见过姐姐下面有弟弟或者小妹儿的，有了哥哥还要弄个小妹儿的可少见。”
　　“我家喜欢搞特殊。”湛明磊说，“你是东北的吧？”
　　“哦？我口音有那么重吗？”
　　湛明磊微微一笑，“小妹儿。”
　　杨安问：“你们怎么说？”
　　“老北京话我也不会说，反正我是说妹妹。”湛明磊道，“你喜欢学历史？”
　　“是啊，其实我当初是想报法医的，还读了好多解剖类的书，可我老娘就是不让，后来我合计着历史也不错，我又喜欢做学术，就调过来了吧。”
　　“调？”湛明磊很有兴趣，“你是二志愿？那你考得一定很高啊。”
　　“本来是要报北大，结果语文砸了，我强烈怀疑我和前头那男生的卷子搞混了，因为他估的分和我考得分是一样的，而我估的分最后是他的成绩。不过也没法查吗，就是给你重新加一遍分。”杨安道。
　　湛明磊就笑道：“你成绩很好啊，我这个妹妹从来不用功，中考高考都懒懒散散的不好好学，在你们班也是落后的吧。”
　　“什么吗！”杨安急切道，“虫子哪里落后了，她后面还一堆人呢，好多人考试都是及格分，虫子大都是优秀啊。”
　　湛明婵微笑着补充道：“选修课啦，论文写足了字数讨老师欢心，必修课要考试要复习的那种，都是良。”
　　“那虫子也是很好啦！”杨安笃定地说，
　　湛明磊很有兴趣道：“你为什么管明婵叫‘虫子’？”
　　一提起这个绰号，杨安就很有成就感，“因为我最开始听她的名字，下意识的反应是鸣叫的鸣，知了的那个蝉，我还寻思呢，会叫的蝉都是公的么，这名字起的好怪，然后我就叫她‘虫子’，后来一问才知道是明亮的明和婵娟的婵，但是我也不想改了，我觉得虫子很可爱，你说是吧？”
　　她得意地问，湛明磊微微一笑，“嗯，起得真不错。”
　　他又对湛明婵说了几句，“这事情你拿个主意，实在没时间就让父亲……”
　　“就让父亲来吩咐吧。”湛明婵说，“这就是我的意思。”
　　湛明磊点点头，对杨安笑说：“我这个妹妹啊，性子有点独，有点怪，你可得多劝劝她啊。”
　　杨安就说：“怎么这么说呢？虫子人可好了，我们都喜欢她，哪里怪异了？我说你这个当老哥的得向着点自家小妹儿啊。”
　　湛明磊一愣，“啊呦，你这是责备我呢。”
　　杨安就大方地笑道：“不敢不敢，只是建议建议。”
　　湛明磊又多看了杨安几眼，最后对湛明婵点头，“哥哥先回去了，好好照顾自己。”
　　他前脚走，杨安后脚就说：“你老哥长得好帅。”
　　“什么吗。”湛明婵随口应付，“东西怎么就没了呢？”
　　“邪门。”杨安拉着她上了楼，进门刚嚷了句“哎呀我今天倒老了霉了”，就瞅见吴双面色不善地站在原地，“我水杯子没了。”
　　她宣布。
　　许词韵在一旁愁眉苦脸地娇道：“我们怎么都少东西啊，杨安少了很多，我的本子啊肥皂啊金纺啊暖壶盖子啊，全——都没了呢，真——是的——”
　　杨安此时反倒冷静下来，“不对劲啊，丢东西也不能连着丢啊，何况你俩都是精细的人。”
　　吴双抬了抬头，看向自己的上铺，杨安边叫着“童盈”，边过去扯开帘子说：“她不在了。”
　　湛明婵把门锁住，“痛快说吧。”
　　杨安道：“我们谁都不想怀疑她，但问题是这也太凑巧了吧。”
　　吴双说：“谁都不愿意把她当成那种人，但是柜子那事儿过去才几天啊，我们仨都丢东西，而且都是小件的，不是特别重要的，很容易就顺手牵羊了，这你让我们怎么想啊。”
　　“我没丢啊。”湛明婵说。
　　“你没得罪她。”杨安直率道。
　　湛明婵就说：“我也和你们一样围在了她的身边。”
　　“当时你不在，又没像我似的跟她嚷嚷。我和双儿当时都有点急了。”杨安道，吴双点头。
　　湛明婵说：“来来来，词韵，你的本子，肥皂和金纺原来都放到哪里了？”
　　许词韵就绵软地指点着，“桌子啊，都是桌子上啊，就是这里喽——”
　　许词韵的桌子上放了一台手提电脑，一只小水壶，扁扁的书包，靠里的位置都是肥皂洗涤灵一类的洗洁用品，“就是在这里喽，我先是觉得我的金纺少了很——多，你们都说是我倒掉了，可我真的没有倒掉啊，那个又不会蒸发的不——然后我的本——子就不见了，我就放到书——包上了，我记得我睡觉的时候还在呢，第二天早上我就没看到，以为放到了包包里，结果我到了教室就再也找不见了，肥皂也是，我早上洗漱的时候发现没的。”
　　“我的东西确实很乱，但是那么大的一个脸盆，我总不会给丢到床缝里吧。”杨安说。
　　吴双说：“我就把书放床上了，回来就没了，水杯子最邪乎，刚才我回来，把杯子放桌子上，词韵也看见了，我就放那儿了，然后杨安找不到脸盆什么的，我和词韵帮着找，她下楼找你去，我和词韵到咱们这层的所有水房，看看是不是丢那儿了，就这么短短一会儿的功夫，回来就没了，门还是关着的，虽然没锁吧，但是贵重物品一点都没少啊，真要是贼的话，放着手机电脑不要，干吗弄我一破水杯子啊。”
　　她们就开始叙述并且分析，湛明婵将两张桌子上上下下看了一遍，普通的木头，平常的棕黄漆料，板子比较薄，但是很耐用，上面堆满了东西，杂乱无章，看不出任何奇怪的地方。
　　她将东西一一腾开，手指头带出了一大团的头发，这麻麻的乱糟糟感，让她有点腻歪，“这是谁的头发啊？”
　　杨安探头，“我的吧。”她说，“发红么，还挺长，我最近脱发严重，明儿得去校医院看看去。”
　　吴双突然道：“那谁也染成红的了，和你一样长。”
　　杨安沉默了一下，“这有什么稀罕的，谁不在这儿活动啊，我就在这儿梳头，掉下来的，我不是说了么，最近掉头发厉害。”
　　“又不是春天，你掉什么头发？”湛明婵说。
　　“你真当我就春天掉毛啊？” 杨安调侃着把头发扯过来，随手丢到了垃圾桶，“几根头发有啥稀罕的。”
　　湛明婵的眉毛不由皱了一下，她心里想着“不可能”，但还是仔细寻找了一番，最后拿起柜子上的一把绿色塑料梳子，这是杨安的梳子，从大一就开始使用，湛明婵经常能够看到，长头发的杨安会对着词韵的小镜子，用这把梳子利落地整理着那一头长发，她不会错认的。
　　而现在，这把梳子每一根齿的底部，都有一层黑腻，那是头油和灰尘聚集过久的结果，湛明婵从齿上好不容易才挑出了两根变得干巴巴的头发，她拿起来在日光灯下照了照。
　　那是直顺的黑发。

　　第五章 不欢而散

　　周五的晚上，她的大哥湛明儒开车来接她，“礼物都在后面，父亲吩咐回你那儿换上正式的服装，然后以掌门的身份带着族人去拜会。”
　　湛明婵说：“不需要这么隆重吧。”
　　“这已经很低调了。”
　　“多少人？”
　　湛明儒说：“父亲统一了全族的意见，不许未经掌门许可私自拜会，所以这回你要带领着二姨婆，二表叔，两位表姑，我，还有……”
　　他指了指坐在车后座的那个女孩，“湛明嫣，她的曾祖父和我们的曾外祖母是同胞姐弟，我们都是玄外祖母的后代。”
　　湛明嫣钻出车子向湛明婵深深躬身，“拜见掌门。”
　　这是个秀气的女孩。
　　“别多礼。”湛明婵意识到路人的惊讶目光，“我们上车聊吧。”
　　湛明嫣是个很普通的女孩，至少通过一路上的攀谈，湛明婵有这种感觉。
　　她个子高高，但身体很薄，这就有些弱不禁风，偏偏肤色很白——湛明婵上大学之前，一直以为自己只是比白瑢的肤色稍微暗了一点，来到寝室后，一直感慨朴雪妍比自己还白，去了隔壁寝室，认识了雷雯，陈素，吕香璇后，才发现这座城市白的人还真不少。
　　而今天看到了湛明嫣，才知道什么叫“白外有白”，湛明嫣的皮肤光洁的好像新生婴孩，而肤色白腻犹如一汪化了水的羊脂玉，偏偏鼻梁也很挺翘，好在直顺的黑发，褐色的眼球和扁平的脸型，还能证明她的人种属性。
　　只是这么一来，她的样子就在秀美和病态中，带了一点不搭调的怪异，不过这怪异并没有毁掉她的惹人怜爱，只是让人觉得她别有一种味道，需要细细的端详来品味，而越咀嚼，就越发迷人。
　　而且她是如此地礼貌而无知——湛明婵只能用无知来形容了，湛明嫣的法术底子很扎实，对术法的涉猎也广，但对湛家的勾心斗角却是一无所知，甚至连亲人关系都没搞明白，湛明婵略略试探了几下，湛明嫣只是瞪了瞪眼，“啊，是吗，可是我都没见过啊……”
　　她就这样谦逊地附和着，得体地微笑着，让湛明婵的心越来越凉。
　　这就是父亲内定的，可以替代自己的人。
　　这个女孩，让自己想起了去年在培训班遇到的丁樱，那个用匿螺杀人报仇，最后跳楼自尽的少女，也是一样细弱——而她们的细弱都不同于叶小柔，小柔是真正的腼腆羞涩，但她们只是表现出一种礼仪——似乎就是认为适当的腼腆，是一个少女该有的品德。
　　这种腼腆是装出来的。
　　丁樱就是这样，有谁会看出来，那个可爱的小淑女，杀了强 奸自己的男人后，竟能隐忍数月不说，最后利用密友方冉，诱惑三个“敌人”上钩，再一一除掉？
　　而在除掉的过程中，她又是那么淡定，湛明婵依然能记起来，自己最终放弃救丁樱的原因——
　　这小淑女竟可以一面用匿螺控制女鬼来杀人，一面装出惊慌失措的样子，哭诉被鬼定身了，甚至在真相大白后，依然抱定了杀人灭口的心思。
　　无可救药。
　　湛明婵想：父亲的眼光，果然狠辣。
　　湛明婵到的时候，出席此次拜会的族人，都已“恭候”在门外，湛明儒寻找合适的停车位，湛明嫣跟在湛明婵的身后，微微不安，湛明婵就回头对她轻道：“没事，都是族里的长辈，一向疼爱子侄，他们见了你，会很高兴。”
　　湛明嫣就说：“是，全听掌门吩咐。”
　　湛明婵淡淡笑了笑，又转身缓步走过去，提了提衣角，向二姨婆湛青阁微微躬身，“二姨婆。”
　　然后她向表叔湛修则和两位表姑也行了家礼，他们都很客气地说“掌门多礼了”，然后轮流和她寒暄着生活，学业上的事情，俨然慈祥而关心子侄的长辈。
　　湛青阁是在儿子和女儿们之后开的口，“你的头发怎么弄成了这个样子？”
　　老妇人的眼眶夹在皱纹中，狭长而锐利。
　　湛明婵说：“是和寝室的同学一起弄的，现在比较流行这些。”
　　三表姑湛修婷温和地说：“是啊妈妈，明乾在学校也是这样，和他瞎混的女孩子们，个个都把头发弄得千奇百怪呢，咱们都是年岁大的了，已经到了不得不给年轻人让路的时候。”
　　湛青阁冷笑道：“咱们的明乾毕竟是个拿捏得住的好孩子，就是有些不三不四的女孩子总是缠着他，修婷，你可得看住了，咱们湛家的子息是愈发单薄，仅有的几个，也不能随随便便就学了坏去。”
　　二表叔湛修则就斯文道：“妈您多虑了，孩子们玩是玩，但正经场合，是不会给我们湛家丢人的。我看掌门的打扮很得体，头发染得也不算过分，若实在不行，不如现在再给染回来。”
　　四表姑湛修晚就笑道：“咱们已经在这里巴巴地等了这么多时辰了，便是咱们这老胳膊老腿不怕累着，也不能总是站在这里，让里面的上仙大人碍眼不是。”
　　湛修则道：“二环一向是堵得很，也不怨明儒送掌门来得晚。”
　　湛修婷笑道：“哥啊，人家明儒和掌门是同胞兄妹，掌门很少回家，兄妹多日不见，兴许有不少体己话要谈呢，你何必急急地给明儒扣一顶‘怨’字头的大帽子？掌门都没发话呢不是。”
　　湛修则便弯弯嘴角不再多言，湛修晚就亲切地说：“有什么体己话的，都是一家人，代表的都是苍溪湛家，何必分那么细致，你们可别拐弯抹角地说掌门偏袒自家人啊。”
　　湛明婵听他们一言一语，心里只是觉得有趣，但身后的湛明嫣却十分紧张，疑惑，或者说是恼火，她握着湛明婵的手，慢慢收紧，湛明婵轻轻拍拍她表示安慰，又直接道：“二姨婆，表叔，还有两位表姑，这是曾舅姥爷的曾孙女湛明嫣，今日代表那一支过来。”
　　湛明嫣过去问了好，湛青阁对湛修则道：“修则，这是明惠的堂妹是吧？”
　　湛修则答了是，湛青阁打量一番道：“好个温柔乖巧的姑娘，比她那猴精儿样的堂姐要文静地多。”
　　湛明嫣细声说：“多谢表姑奶奶夸奖。”
　　湛青阁道：“明惠怎么没来呢？你说咱们的明菲来不了，还算是事出有因，我这把老骨头也无话可说，明惠那好好的孩子，我不是都和她说好了，要跟着过来拜会的吗？修则，你和修慈是如何谈的？”
　　湛修则道：“妈，大表哥的意思是，旁支不用都来，选出一支当代表，只来一个就足够了，因为无涯上仙大人，不喜热闹。”
　　湛修婷就接道：“是啊，妈，明惠那孩子伶牙俐齿的，脑子一转就都把咱们落到十万八千里外头去了，真给弄过来，就等着让咱们这帮老人儿出丑呢。还是这明嫣斯文，大表哥考虑才是周全，不愧是掌门的父亲啊。”
　　湛明嫣也不说话，只是微微一笑便低了头，湛明婵默默地注视着她，心想：若是伪装，便是好深沉的心机；若非伪装，这样的人儿，也利于父亲控制。
　　这个时候湛明儒也过来了，待他们互相再使枪带棒的“寒暄”一阵后，湛明婵就依着礼节走在前面，轻轻扣了扣黑门，那门许是早已不耐，只碰了一下，便无声地敞开。
　　只是那门是被打开的，打开它的，是陆微暖。
　　“婵婵。”
　　陆微暖两颊通红道，“我……我刚送完礼物，我该走了，不打扰你了。”
　　她有点惊慌地看着湛明婵身后那一堆的人，再礼节性地向每个人都微笑，然后侧着身子轻轻低着头，再匆匆离开。
　　“那女孩是谁？”这是湛青阁的声音。
　　“是无涯上仙比较喜欢的一个女孩子。”湛修则答复。
　　“看上去倒真是可爱呢。”湛修婷说。
　　“很温婉懂礼貌呢，怪不得上仙会喜欢。”湛修晚笑着评论。
　　湛明婵冷着面孔一言不发，手腕和肩膀，一紧，一沉，紧起来的，是湛明嫣又握住了，这女孩子褐色的眼珠里满是关切，似乎看懂了湛明婵见到陆微暖之后的心理活动，这让湛明婵感动之余更加心寒，而肩膀上的一沉，是大哥湛明儒的无声的告诫。
　　湛明婵迈过门槛，无涯上仙还是那身淡雅的装束，跽坐在席子上，只是今日叶子香的味道有些淡，好像是被这众多的人气给冲了，而锅子也安静了起来，这让室内有些发冷。
　　“进吧。”无涯上仙维持了原有的开场白。
　　湛明婵按着规矩，以掌门身份拜见了无涯上仙，又说了恭维和祝福的话——这些话说得她的胃又开始习惯性地泛酸，她强忍了涌到喉咙的恶心把话给说完，过快的语速，连她自己都觉得略有不敬，只是她目前跽坐在最前方，看不到身后族人们的脸上，会是何等模样。
　　这样更好。
　　无涯微笑道：“多有烦劳了。”
　　他们都按着脚本——湛家和神仙交往的脚本，你一句，我一句，进行干巴巴的对话，眼看着时间过去大半，也许再客套几句，就可以离开。
　　然而湛明婵感觉到腰际的绣囊中，有手机的轻颤，那颤动最开始还小，但愈来愈强烈，她这才想起来今天上英语课的时候，和她同组的几位朋友曾经说过“给你调个振动”这样的话。
　　湛明婵苦笑，她身后一片寂静，无形的压力扑了过来——那是湛明婵想像中的，但也是实际存在的。
　　无涯上仙沉默了半晌，轻轻道：“接吧。”
　　湛明婵麻木地拿起手机。
　　白瑢。
　　她轻叹，想杀了这个女人。
　　“明婵，你在哪里啊？”白瑢那边似乎很吵闹，信号也不是很好，湛明婵希望她能提高点声音，否则自己听不到。
　　“你大点声。”她习惯性地说。
　　她和同学们打电话，如果遇到相同的情况，都会这么说的。
　　话一出口，她就知道自己说错了。
　　如此安逸的空间，她接了手机已经不对，还让对方“大点声”，那更是不尊重神族的表现。
　　已经无法挽回。
　　“我在秦淮河啊。”白瑢果然很听话的，甜甜地，大声地说，湛明婵的耳膜都要被震穿了，但是她拼命将耳机往耳朵上靠，希望不会有更多的声音溜出来，溜满这整个空间。
　　“南京真的太神奇了，这个城市很大，但却很平静，和我们那里不同，这里多是静中取闹，一片沉静中的一两个闹点，就好像什么呢？好像一汪平湖，偶尔有鱼儿上跃，翻出几圈涟漪。”白瑢喜气洋洋地说，“好舒服啊。”
　　湛明婵说：“你能小点声吗？我正在系里开会呢。”
　　这也是她经常编的借口，说得很顺溜了，一句大谎话。
　　然后她意识到自己又说错话了。
　　覆水难收。
　　她能听到二姨婆湛青阁低低的哼了一声，也能感知出，大哥的目光射在自己的背上，阴冷有时候也能烧出洞来。
　　她低头，不敢再去看无涯的神情。
　　撒谎啊……
　　“那你很忙啊，我还想多和你说几句呢。”白瑢笑道，“他这几天也一直都很忙啊，我独自呆在旅馆，总是找不到他，他说他是和家里人有点家务事，要我不要插手，可我总觉得不像，我觉得他在隐瞒什么。”
　　湛明婵索性保持沉默。
　　“明婵，你怎么了？”白瑢提高了声音。
　　湛明婵尽力将耳机贴近耳朵，小声道：“我没事。”
　　“你怎么这么小声啊？！” 白瑢用甜美的声音唱起了女高音，“不对，你在哪里？你是不是又遇到危险了？是不是那个叫什么吴涯的装13的古装男又难为你了？！那个假清高的玩意，不，他连玩意都算不上，不是玩意的东西，你最好离他远点，不要和他交往。”
　　白瑢的声音，足以让在场所有人以及神，都听个清清楚楚。
　　湛明婵直接关机，取电池，丢回绣囊，然后向无涯叩首：“失礼了。”
　　无涯说：“是她？”
　　“是。”湛明婵轻声道。
　　“她那隐晦的比喻，很有趣。”无涯说。
　　湛明婵盯着席子上的经纬线，“她毕竟是局外人，还请上仙恕罪。”
　　“无妨，这又不是你的错误。” 无涯上仙淡淡道，“不过我好像叮嘱过你，要小心一点。”
　　湛明婵说：“是。”
　　“是什么？”无涯略略提高尾音。
　　湛明婵道：“我和她来往不多。”
　　无涯说：“最好就不要来往。”
　　湛明婵说：“凭什么？”
　　倒抽冷气的声音，在背后连成一片。
　　无涯上仙本是稍微歪斜地依靠着冷调的博山炉，此时却坐正了，“湛掌门，你在问什么？”
　　湛明婵平静地说：“凭什么不能和她来往呢？至少她没有害过我，至少她救过我，至少至少，她不是冷漠的旁观者，而是想到了，就努力去做到，无论是否会招人厌烦，无论身份多么的尴尬微妙，无论被人敌视到什么地步，但她也从不违逆自己内心的愿望，至少她是真实而且比警惕她的那些人更有勇气的。”
　　无涯上仙冷道：“湛掌门，你可以解释一下什么叫做‘比警惕她的那些人’。”
　　“就是不喜欢她，不愿意和她来往，也不希望别人和她来往的那些人。”
　　湛明婵挑衅地一笑，“上仙大人，我说的是‘人’，您不要误会，因为您不是人，对于人类而言，‘不是人’是骂人的话，但是对于神仙如您而言，‘不是人’也许是纯真的夸赞。”
　　“你可以给我解释一下‘也许’的意思。”无涯面无表情道。
　　湛明婵说：“我从来不会为自己的话做百分之百的保证。”
　　“包括之前，你对我的那些答复吗？它们都是带着不可能和变数的，而不是像你口中所回答的那些‘是是是’一样笃定。”
　　湛明婵说：“没错。”
　　“我可以认为你是在我的面前进行掩饰和伪装。”
　　“怎么认为是您的权利，尊重您的认为是我的义务。”
　　“我希望作为苍溪湛家掌门的你，可以尊重我，神族上仙的认为，这个‘认为’的内容，你是知道的。”
　　最好不要和白瑢来往。
　　湛明婵说：“尊重不代表赞同，所以——恕难从命。”
　　黑门咣当一声打开，无涯上仙拂袖起身，瞬间已绕入屏风，他的声音就自屏风后传来——
　　“既然如此，多说无益，诸位请回吧。”

　　第六章 受罚

　　湛明婵打的到了北京站，幸运而又随机地买了一张退票，她照着车次通过了即将关闭的检票口，也不顾众人对她服饰的惊讶眼光，只自顾自上了火车，站到了连接处，她的手边就是门和窗，可以看到外面的天空，是一层轻浮而鬼祟的红。
　　火车启动，湛明婵拿出绣囊里的手机，她安好了电池，很想把现在的心情找个人诉说一下，但是开机后，在电话簿里翻了很多遍，她的目光停留在杨安，苏婷，叶小柔，陆微暖，童盈等人的名字上，她反复想着自己和她们的一点一滴，她反复推敲着自己和她们交情的深浅，最终的最终，她还是没发出一条信息。
　　感觉悲哀的时候，找不到一个可以分担着悲哀的人，就只能握着一只发不出一条短信的手机，在一辆不知终点站的火车上流浪。
　　倾听着车轮铁轨的轧轧声，看着灯火由浓密，到稀疏，再到星点，甚至全无，她知道自己被火车载着抽离出了这座城市，但却抽离不出现实，她依然是她，发生过的事情，依然是发生过的，她必定要面对的，也依然是要面对的，火车只是一种带动力的交通工具，不是童话中那些女主的仙女教母们，手中全能的仙杖。
　　她握着冰凉的把手颤抖，胃酸阵阵上涌，她想起从昨天晚上到现在都没有吃饭，本就不好的胃终于开始委屈地哭诉，那些酸水让她趴在地上干呕起来，但听到乘务员的脚步声，她又强忍着恶心爬了起来，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来。
　　手机开始振动，是大哥湛明儒，打了几十次电话后闪进来一条信息：
　　回电话。
　　湛明婵直接删除。
　　靠着关好的车门，她坐到了颠簸着的地面上。
　　她知道自己的冲动和任性，彻底搞砸了一切。
　　而她连面对的勇气都没有。
　　为什么会这样？
　　自己引以为豪的克制力，为何在这个无涯上仙的面前，总是屡屡失效？
　　今天这口气，是从何而来的呢？
　　从陆微暖走出来开始的吗？
　　手机再次闪进来一条短信，这回是哥哥湛明磊：
　　妹妹，快回家，否则事情更不好收拾。
　　湛明婵继续删除。
　　但是陆微暖出现在这里，顶多是导火索，但不是那点燃导火索的火苗子。
　　火苗子是什么呢？
　　湛明磊的短信一条接着一条：
　　妹妹，接电话好不好？
　　妹妹，听话，快回来。
　　妹妹，求你了，父亲生气了，你再不回来，事情就无法收拾了！
　　妹妹，不要等到父亲派傀儡亲自抓你！
　　妹妹，你怎么如此任性啊……
　　删除删除再删除。
　　谁都不要再想把我从安全的空间揪出去，逼着我面对你们的那个世界，那不是属于我的。
　　只有我才是属于我的。
　　湛明婵闭了闭眼，她浅浅地睡了一小会儿，但精神始终警惕，所以当空气微微一动，似要成风又没有真正成风的时候，她眼睛尚未睁开，手指缝早已备好的三张符咒，已经准确地打了出去！
　　顷刻间，扑向她的三个傀儡已被溶化当场。
　　她睁眼，懒得再使用符咒了，制作起来很麻烦，也藏不了那么多。
　　于是湛明婵握住法杖，绿光点点，潮水样的傀儡——几乎可以组成一个战斗团的傀儡，在绿光中，前仆后继地化作白水，再蒸发成白烟。
　　她下手从未如此狠毒，而且是对自家的傀儡。
　　她在火车上进行了这么一场不动声色的屠杀，因为她的左手早就捏着法诀架起了障，不用很大，笼罩这个小小的，连接两截车厢的空间就足够了。
　　一刻钟后，再也没有新的傀儡上来，湛明婵留了一只，她将它打回原形后，看了一眼符篆的签名：湛修慈。
　　是父亲。
　　法杖默默一递，她冷眼看着最后一只傀儡也化作白水，蒸发为白烟。
　　湛明婵知道自己的祸已经闯大了，她不在乎继续闯祸，但她还是希望弄明白，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发生的，她引以为豪的自制力，出了什么问题？
　　是白瑢。
　　是后来，无涯对白瑢的态度。
　　她想起来了。
　　那种否定而警惕，鄙视而不悦的态度，是针对白瑢的。
　　他阻止自己和白瑢来往，她明白，无涯是为了她好。
　　但是无涯上仙，你能阻止我和我来往吗？
　　谁都无法阻止我，谁都无法救我，我自己都没有办法，我眼看着自己正一步步深陷入自己最唯恐的地方。
　　手机一亮。
　　新的短信：
　　在最近的车站下车，我带你回去。
　　这条短信的最后有一个署名：
　　无涯。
　　湛明婵突然哭了出来，她抱着膝盖靠着车门大哭，她知道自己这个时候不该哭，因为回家后，会有更能令自己哭出来的事情等待着她，但是握着手机，她不知是绝望还是希望，当这两种感觉混淆在一起的时候，她认为自己快崩溃了。
　　在众人怪异的目光中，她下了车，抬头已看到冷清的小站台的中央，立着一条清雅的身影。
　　湛明婵一声不吭，一步不挪，她似乎在维持自己最后的尊严和骄傲，但是她自己也觉得这个时候还维持这些，是天大的笑话。
　　无涯上仙只一闪便到了她跟前，宽大的袖衫纹丝不动。
　　车站的灯光也是冷色调的，湛明婵一时看花了眼，她看不到无涯到底是什么样的表情，就已被环住了，然后结界笼了过来，他们在瞬间就离开了地面，避开肉眼，遁入夜空。
　　这个地方的夜，是发黑的蓝，干净到冷漠。
　　谁都没有出声，只有耳边风声飒飒。
　　夜空从蓝到红，弹指间已完毕，无涯上仙带着她落下，湛明婵睁开眼，心就冷了下来。
　　是家。
　　搬出来的那个家。
　　父亲，母亲，哥哥们都生活在这里。
　　这是苍溪湛家目前权力最集中的地方。
　　即便自己搬出来，也没有分走这个地方丝毫的权力。
　　湛明婵望着这里，铁门已经被看守的傀儡们拉开，从花园里又走出一队傀儡，直直地向着她所在的地方来了。
　　无涯说：“我多么希望你能学会担当。”
　　然后他凭空消失，湛明婵才嗅到空气中残留的一点点叶子香的味道，已淡到识别不清，但她依然能认出的。
　　这是血腥与疼痛前，最后的清新和释然。
　　湛家主宅的大厅里，所有能来的族人都来了，放眼一片黑压。
　　湛明婵来之前，大厅里是沉寂的，她的到来，只是让这沉寂破碎了一下，就随着立在最中间的中年男子的缓缓转身，而迅速凝重。
　　中年男子——湛修慈扫了湛明婵一眼，黯淡的灯光下，失望之意已是如此露骨，湛明婵一言不发地垂手而立。
　　“看看你的样子。”湛修慈毫不客气地说，“你的头发，弄成了什么德行？这是苍溪湛家掌门该做的事情吗？”
　　湛明婵不语。
　　“你虽然是湛家掌门，但我依然是你的父亲。”湛修慈说。
　　湛明婵说：“任凭父亲处罚。”
　　“触怒上仙，离家出走，违逆尊长，甚至将尊长的傀儡都消灭殆尽……”湛修慈转身问那坐在左首两把紫檀交椅上的两位老妇人，“二姨和小姨的意思呢？”
　　湛青阁和湛青凰对视一眼，后者淡淡道：“不敢对掌门处刑。”
　　“明婵虽然是掌门，但依然是晚辈，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苍溪湛家不能立下偏袒纵容的坏规矩。”湛明婵淡淡道。
　　湛修则欠身淡道：“侄女深明大义，但我以为掌门乃湛家的象征，不可轻易处刑。”
　　湛修晚亦道：“只是少年激愤，谁无青春？”
　　湛修婷也温和地说：“大表哥无须动怒，毕竟父女，还是坐下来促膝谈心，何必弄得血淋淋呢？”
　　湛修慈并不答允，只看着女儿问道：“掌门如何以为？”
　　湛明婵向表叔和两位表姑轻轻躬身，“侄女谢过叔叔姑姑的好意，但是侄女既是掌门，自该有掌门的担当，年轻也好，青春也罢，绝非掌门可推脱的借口，况且若是千年大族的掌门，连自己的错误都不敢承担，我湛家的象征，也就好不到哪里去了。”
　　湛修慈微微点头，他抬手要说什么，便有一少年说道：“这都什么时代了，咱家能不能别搞这些无聊的东西了？”
　　湛修婷的面子就挂不住了，她轻斥道：“明乾！”
　　湛明乾是湛青阁的外孙子，湛修婷的儿子，湛明婵的表弟，这少年生得不错，个头也很喜人，但却一脸不甘愿地站在厅内，他无视母亲的警告道：“我现在打110可以直接告你们对表姐使用家庭暴力。”
　　湛青阁重重一拍扶手，湛修婷面红耳赤，正欲扬掌之际，湛明婵已道：“明乾，你是苍溪湛家人，享受了这个家族所提供的衣食住宿已有十八年，不能一点交换都没有。你是男生，更明白这个中的意义。”
　　湛明乾一愣，“表姐，他们要对你……”
　　“请父亲责罚。”湛明婵拦住了湛明乾的争辩，湛修婷趁机堵住了儿子的嘴巴，拉到一旁。
　　湛修慈淡淡道：“触怒上仙，离家出走，违逆尊长，数罪并罚，责打一百藤条。”
　　他抬手吩咐，“请掌门至刑房受刑，请两位姨母和两位表妹同去监刑。”
　　他停了一下，“湛明嫣，你也同去，学习一下真正的湛家规矩。”
　　派来行刑和监刑的都是女子，负责行刑的都是傀儡，按照规矩，该是掌门的近身傀儡，但是湛明婵不喜欢制作傀儡，所以她成为掌门后，司典这些事务的傀儡，自然而然就由父亲来安排了。
　　这次负责行刑的，一共有十个木制的女性傀儡，俱服白衣，黑发束辫，一般模样，目光平缓而面无表情。她们均手持一根柔韧藤条，整齐地列在深深固定在地面内的刑椅两旁。
　　湛明婵跪在刑椅前，其中一名傀儡轻道：“请掌门宽衣。”
　　藤条责打在背部，湛家的规矩，均是要去衣受责，所以对女性施以家法，大都是在刑房，由清一色的女子来负责。
　　湛明婵默默地将深衣的带子扯开，任那深衣如水样滑落，再褪下里面的白色内衣，将袖子系到腰际，最后是淡红抹胸，只是解下了后面的系带，半挂在脖颈上。
　　然后便有两个傀儡走来，将她的双手向前拉扯，越过椅子面，固定在后腿上左右两只铁环内，另一名傀儡抽走了她簪发的玉簪，将一头长发分成两股，系在了两条前腿上。
　　此时负责监刑的湛青阁与湛青凰都已坐好，湛修婷，湛修晚作为晚辈立在二人两旁，湛明嫣辈份最低而资历最少，此时只缩在角落，惊恐不已。
　　第一下来得并不是很突然，当然不会有人提醒她，家法要落下来了，但是湛明婵依然能够清楚地感知到空气被高速划过时候的焦灼味道和瞬间激荡的风，随后就是啪地清响，缓上一秒，那并不宽的疼痛——大概就食指的粗细，便会无止无休，无边无际地蔓延开来，向上，向下。
　　挨打，最恐惧的便是第一下，大都挺过这一下，人体就会开始慢慢适应这种最新的触觉，短暂的，咬牙熬过去就好了，持久一点的，慢慢也就麻木到无感觉。
　　只是湛家的刑罚不是这么轻易可以熬过，负责执行的傀儡们都是训练有素的，她们毕竟不是人，不会有人的恻隐之心，她们的头脑里只有不折不扣执行命令的意识，或者说，她们就像电子产品，只能按照预先编好的程序活动，之后无论出现了何种新情况，她们都会面无表情地执行到底——除非她们的主人亲自下令，或者她们被摧毁。
　　傀儡们分成了五组，每组两只傀儡，只负责二十下的藤条，打完后便自动退到一旁，让位给后一组的傀儡，而每十下的藤条，都会落在脊背上的同一个地方，当前一下的疼痛似乎消散于肌肤，总算可以让人缓过一口气的时候，后一下才会冷不防地吻上来，于是那种灼烧后再迅速扯裂皮肤的感觉就留恋在身体上而不肯离开，那里会先出现一条白道，然后红色的血液开始淤集在那里，那颜色就愈发浓烈，到乌青，到黑紫，眼看着那浓浓的色彩要冲破愈发薄弱的肌肤的时候，傀儡们就会把预先准备好的冰柱拿出来，那冰柱和藤条的大小基本吻合，傀儡们会麻木地将冰柱按在肿起的伤痕上，刺骨冰凉将取代前一刻的火灼，皮肤就如同直接暴露在三九天的空气中。
　　然后取下冰柱，藤条继续抽打上来，灼痛就会变成钝痛，后劲十足。
　　湛明婵将脸紧紧贴在椅子面上，手指抓死了铁环，默默忍痛，她从来都不会让任何人注意到她的痛苦，因为她觉得痛楚是一种耻辱，所以哪怕是面对最亲密的人，她也不会让耻辱曝光，何况她找不到最亲密的人，即便她自己都当不了。
　　而背上的痛就像一把剖心的利刃捅入，一下一下，带出肉丝和鲜血后，还放出了藏了许久的片段，她也很惊讶自己的记忆那么好，然后她想：大概是接近昏厥的大脑，虚弱到形同濒临死亡，再也控制不住野兽般的本我，就让那些压在最深层的潜意识涌了出来，譬如十五岁以前的生日宴会总是一大家子人的其乐融融；譬如小学的时候喜欢让父兄们轮流举起再放下，感受那种失重的兴奋再开心地咯咯笑；譬如逢年过节的合家团圆与喜气洋洋，那一切在自己接过掌门之位之前的事情，或者更早一点，在听到祖母和姨婆们那杀气腾腾的谈话之前的美好感觉，都是昙花一现，再迅速凋零，然后没入昏暗深渊，零落成泥的刹那没有痛楚，只是眼前一黑，恍如进入再也出不来的梦境……

　　第七章 赶回寝室

　　透明罐子里是花花绿绿的糖果，湛明嫣跪在舒适的大床边，笑道：“掌门，您父亲说了，乖乖把药喝了就吃糖呢。”
　　湛明婵接过药碗的时候还说着“我不怕苦”，但喝了一口就差点呛到，真不知道湛家自制的药都是怎么配的，苦得发涩，能起一身鸡皮疙瘩，她犹如喝酒般“一口闷”下去，再将水果糖压在舌下，缓解被苦味勾起来的心跳加速，然后看到湛明嫣端来了水盆毛巾，又拧开了桌子上的药盒看了看，那里面盛满了碧蓝色冰凉膏体，她便配合地将薄被拉开，湛明嫣温柔地说：“您就别动了，我来吧。”
　　然后她小心翼翼地掀开薄被又撩起睡衣，湛明嫣就看到湛明婵那光洁的背脊上端端正正地鼓着十条棱子，她记得刚刚打完后，这些棱子还没有这样鼓，但那些黑紫在脆弱的皮肤下流转，很吓人，可流转了许久，竟也没有突破那被打得大概已经很薄的皮肤，一百藤条下来，一滴血没留，湛明婵却是晕了几次，每次都是傀儡用冰柱压在伤痕上揉搓给弄醒。
　　她是被湛修慈派来“学习湛家规矩”的，所以务必去回覆，她站在湛修慈面前战战兢兢地，好不容易将话都说利落，坐在湛修慈身边的湛明磊就要出门，让湛修慈给叫住了，“女孩子受伤，你一个男子，过去看什么？”
　　湛明磊冷冷道：“那是我的亲妹妹，您的亲女儿，难道自家的孩子受伤，做亲人的就该在一边等着？”
　　湛明儒说：“二弟！父亲早就着人收拾好明婵以前的房间，伺候的傀儡都已就位，医生也候在房里了，最好的药早就备齐了，你完全不用担心。”
　　湛明磊却不为所动，“这么说，父亲和大哥对于这次的事情该如何处罚，是早就有了定论，即便妹妹不自动请罚，你们也会强制执行了？”
　　湛明儒责了一声“二弟”，湛修慈只道：“她做错了事情，该当受罚，尤其是在这个关口上，任何的过失，都会被那边收做把柄。”
　　他看向哆嗦的湛明嫣，“这几天就由你贴身照顾掌门吧。”
　　又转向长子道，“明儒，你负责告诉全族，掌门一来需静卧疗伤，二来需静心思过，未经我的允许，不许任何人……包括最亲近的家人，譬如你们的母亲，还有你和明磊去探视。”
　　感觉到温热湿毛巾下的肌肤正在颤抖，湛明嫣的思绪被拉了回来，她抱歉地说：“我手劲大了吧。”
　　湛明婵死死攥着枕头套，可是那丝绸的套子让汗液浸满后更加光滑，她几乎没力气再握紧，但依然微笑道：“没事，就是头晕。”
　　“还没退烧呢。”湛明嫣就说，她小心地清洗完毕，再将凉丝丝的药膏均匀地涂抹在湛明婵的背脊上，然后听到湛明婵轻声问：“你不回家吗？”
　　湛明嫣愣了一下，“我？我父母同意我跟着表伯父，学习一段时间，表伯父安排我住在这边……”
　　湛明婵哦了一声，“我妈妈还在后院清修吗？”
　　湛明嫣听说过掌门的母亲嫁入湛家后，逐渐开始参道，三个孩子长大后，便和掌门的父亲湛修慈分居，经常闭关不出，她说：“第一天拜见过夫人，然后就再没见过，夫人很健康，气色不错，而且和蔼可亲。”
　　湛明婵就平平淡淡地哦了一声，“妈妈大概还在闭关吧，不知道也好，哥哥们……恐怕是忙着帮我收拾烂摊子。”
　　湛明嫣忍不住说：“是您父亲的吩咐，不让人来打扰您养伤……如果人太多，对伤口不好啊，何况您身子还虚。”
　　“你叫我明婵就好了，我们是同龄人，从不需要那么多礼节。”湛明婵说，她默了几下，又轻轻道：“我知道父亲会这样安排。”
　　湛明嫣垂下睫毛，将药膏缓缓地涂上伤痕，过了好久，才小小声说：“我真没想到，湛家主系这边的规矩，竟有如此严苛。”
　　湛明婵说：“你们那边……已经生疏了这些吧。”
　　“和普通人家相仿。”湛明嫣道，“我从不觉得我和别人有什么不同，除了多学一些东西，但是也没人逼迫我学，我只是感兴趣而已。”
　　“那挺好的。”湛明婵喘了几下，有点吃力地说，即便湛明嫣的手劲真的很适度，即便那药膏确实是清凉舒爽，但依然有钻心的疼痛从那些棱子上细细密密地刺激着神经，再传遍全身。
　　这样的伤痕，是最柔软的布料贴一下，都会痛出汗的。
　　湛明婵歇了一会儿，她试图找一些事情来分散精力，于是摸出了放到床头柜上的手机，自从接了无涯的短信后，就一直处在关机状态，她一面忍受着背脊上的阵阵刺痛，一面按了开机，才不过一会儿就刷进来好几条短信，冲得她眼晕手麻，湛明嫣直乍舌，“你好忙啊！”
　　湛明婵苦笑，首先看的是白瑢的：
　　我说错什么了吗？你为什么挂我的电话又关机了？
　　我真的没说错啊，明婵，那个姓吴的人如其名，吴涯无牙，无牙无耻，他就是无耻的家伙，我不会看错的。
　　你不要再接近他了，我有种感觉，你一定会被他害苦的。
　　明婵，我知道你生气了，好了不打扰了，等我回去再说吧，我还在旅馆，宗堰要回来了，他好像承受了很大的压力，每天都绷着脸，一看就知道心情极度郁闷，我忍不住问过，他说和那家不知打哪里冒出来的亲戚有关系，大概是对方太卑鄙了吧。
　　接下来是杨安的，每一条都是简洁明了，但火气十足：
　　虫子你在哪里？
　　有空吗？
　　打到寝室来。
　　妈的，虫子，咱寝室闹鬼了！我的擦脸油也不见了。最近掉头发掉得太厉害，刚买了瓶护发素，结果转眼也不见了！
　　我们准备和大妈说一声了，寝室楼肯定有贼，等你回来再商量。
　　接下来是吴双的，湛明婵可以想像出吴双写这条短信时的慢条斯理：
　　虫儿，杨安和你说了吗？她又丢东西了，词韵也是，拖鞋找不到了，我们打算和大妈说一声，再贴个告示，镇一镇楼里的贼，等你回来最后决定。
　　然后是童盈的，湛明婵看着这条短信，几乎能听到这小姑娘柔软而委屈的轻叹：
　　明婵啊，我好想你，你什么时候回寝室啊？屋子里的气氛越来越不对劲，她们好像瞒着我在计划着什么，明婵你快回来吧，否则我都快受不来了。
　　湛明婵蹙眉，她想起那天桌子上的那些红色长发，接着又想起了杨安的那把梳子，那上面的黑色直发，看起来顺理成章，但她总是感觉那红发，那黑发，都有一点点不对劲。
　　手机猛地一振，湛明婵愣了一下才按了“接听”。
　　“杨安？怎么了？”
　　电话那边的信号不是很好，杨安带着一种气喘的感觉嚷道：“你在哪里啊虫子？！我找你好半天了？！你有没有看到我的短信？”
　　“怎么了？”湛明婵的耳膜嗡嗡响，她尽量小声问，希望能暗示到杨安，而且她能感觉到游走在背部伤痕上的，湛明嫣柔软的指腹停了停，似乎也是在好奇这是哪一位的声音，如此之具有穿透力。
　　“妈的！”杨安言简意赅了一句，然后喋喋不休道，“我新买的护发素又他妈不见了！还有擦脸油，凭空就飞了！你说谁的手这么他妈的欠啊？！我怀疑我的校园卡公交卡根本不是让我塞哪里了，可能就是让手欠的给拿了！”
　　湛明婵问道：“你怀疑谁？”
　　杨安的声音就落了下去，“……我不敢怀疑。”
　　“你都想到了就说吧。”
　　杨安说：“我，双儿，词韵都商量过了，我们谁都不想做那样的怀疑。但是虫子，我跟你说，双儿的MP3没了，刚没的。”
　　“录音的那个？”
　　“对。” 杨安说，“双儿要急了，让我给打发到隔壁去消消火，你说怎么办吧？反正双儿不想忍了，她要摊牌。”
　　“词韵呢？”
　　“她等着咱们出头呢。”
　　“你的意思？”
　　“我能有什么意思啊？无凭无据的，可是怎么推理都是她啊！”
　　“推理？”湛明婵忍着痛轻笑了一下，“杨安，等我回去再说好吗？我周一就回去，尽量上午到。”
　　湛明嫣上药的手指头停了一下。
　　杨安说：“我去跟双儿说，虫子，咱寝室最近太不对劲了，你说她拿这些东西干什么啊……”
　　“谁说是她拿的了？！”湛明婵有点生气，扯动了背部的伤痕，不由闷哼了一下，杨安那头静了会儿，“虫子你怎么了？不舒服？”
　　“没事，说正经的，你别随便诬赖人，她就是再蠢也不会在这种敏感时刻做这事儿，也太明显了吧。”湛明婵勉强稳住呼吸，额头已是冷汗涔涔，湛明嫣轻手轻脚地用手巾替她擦拭。
　　杨安说：“不会真有鬼吧？”
　　湛明婵认真地思考了一阵儿，“不，这绝对不是鬼。”
　　东西丢的那几天，她也在，鬼魅如果出入寝室的话，不可能瞒过她，一次能瞒过，两次，三次，但是东西丢了这么多次，次次都能瞒住吗？她虽然不常戴阴阳镜，但是她的感应力是很强的。
　　似乎最有可能拿走这些小件东西的，只有童盈，刚刚经历了一场被“围攻”的风波，正在憋屈难过之中，这个时候的人，理智往往脆弱，一时愤怒，抱着破釜沉舟，玉石俱焚之心，索性就顺手牵羊，反正谁也发现不了，再怎么猜测也不能成为铁打的证据，干脆全寝室一起丢东西，一起不痛快好了。
　　可是湛明婵想到了另一种可能性，虽然她认为这种可能性太低——因为万缕梳已经被她毁掉了。
　　但是那黑色和红色的发，依然让她感到不对劲，她确信自己联接的这根链条上，还有一个环没有扣住，这个环就是桌子上的红发和梳子上的黑发。
　　她需要尽快回到寝室，不能在家耽搁太久，即便身上的伤一时半会养不好。
　　和杨安通完话后，湛明嫣好奇地问：“是你的同学吗？”
　　“也是舍友。”湛明婵淡淡道，湛明嫣正将药膏涂抹在靠近后腰的那道棱子上，她有点犹豫道，“这伤……起码得卧床一周，在寝室也没人给你上药，而且你还在发烧呢……”
　　“我周一必须回去。”湛明婵摇摇头说，“不能耽搁，我们寝室可能遇到点怪事。”
　　湛明嫣说：“你很关心她们啊。”
　　“她们很好。”湛明婵肯定道，“每个人都非常好。”
　　湛明嫣静默了一下，小小声说：“我听到有人私下议论，说你很冷漠，不负责任，对旁人的性命视若无睹……”
　　湛明婵用脸颊慢慢摩挲着枕头，“……哦，是不是还说我根本不够格担任湛家的掌门？”
　　湛明嫣恐慌地站起来，“没有！”
　　“没事，坐下吧。”湛明婵道，“我都知道的，你不需要顾忌什么，我也不会在意。”
　　湛明嫣说：“这样岂不是很不快乐，你明知道有人在议论你。”
　　“谁人背后不说人，谁人背后不被说，何况是掌门。”湛明婵无所谓道，“在这个位置上，总得看淡一点，所幸愿意帮我负担权力的人，永远是不缺的，所以我还能尽量轻松一些……”
　　如果真的全面接掌湛家大权，自己还会有时间，泡在校园里，修读喜欢的专业，结交各种同学吗？
　　和宽容的杨安能够吵吵闹闹，和明理的吴双可以推心置腹，听着童盈和许词韵那一口绵软的乡音普通话，还有隔壁陈思的大方，杨硕的神奇，雷雯的爽利，陈素的淡定……
　　刚刚喝下的药起了催眠的作用，昏沉中，她渴望回到寝室，那个地方，总是热热闹闹，住着的都是她喜欢的，她可以轻松交谈，聊天的朋友，她适应了她们的习惯，而她们也体贴地愿意配合她的个性，无论她们之间出现了何种变数，但对自己而言，她们每一个，都是非常好的。
　　真不希望把事情闹大，她真正的家已经在她的背脊上狠狠留下了十道肿胀，她的公寓永远是冷冷清清，如果她的寝室也分崩离析……
　　她这一睡，竟就睡到了周日的晚上，醒来后还未缓过劲来，又是让湛明嫣“督促”着喝药上药，任人摆弄了一通，湛明嫣依然说：“这伤势必须卧床一周才好，而且你真的还有些低烧呢。”
　　湛明婵却撑着起来要收拾一下东西，“我明天早上就走。”
　　湛明嫣慌慌张张地不让她起来，正好传来敲门声，湛明嫣就忙不迭去开门，一愣，“表伯父！”
　　就好像士官遇到将军，湛明嫣立刻恭恭敬敬起来，湛修慈淡淡道：“你先出去吧。”
　　湛明婵刚刚套好拖鞋，听到父亲的声音，便怔住了，幸好她还穿着轻薄的睡衣，便叫了声“父亲”，她想站起来，但双腿才一用力，背脊那十道棱子就很不争气地一起泛滥起痛楚，顷刻间，她的眼眶就控制不住了那些酸涩，撑了一下地就落回床上，也幸好，她的自制力极佳，没有丢人的叫出声来。
　　“等伤都养好了再回去吧。”湛修慈按着湛明婵的肩膀，不容分说地让她趴回到床上，又顺手给她盖上被子，“如果你们寝室的问题很急，不妨让明嫣去一趟。”
　　湛明婵说：“的确很急，但不是明嫣能管的事情，我们寝室最近有点不和，明嫣不明白的，她处理不好。”
　　“不让她锻炼一下，她永远都上不了台面。”湛修慈道，“作为湛家人，她也有必要分担湛家的工作。”
　　“那就抽一些别的任务给她吧。”湛明婵说，“我和寝室同学说好了的。”
　　湛修慈道：“你还有别的事情要做。”
　　他低声道：“这件事情还没完，你触怒的不是咱们自家人，是无涯上仙。”
　　湛蓝筝微微一怔，刚聚集起的一点点暖意就慢慢消融了，“是。”
　　“痊愈前，务必到上仙那里请罪。”
　　“是。”
　　“你准备哪天去？我让你大哥送你过去，另外，也得让那边的人跟几个过去看看。”湛修慈沉吟着，“让湛修则去吧，他是那边的主心骨。”
　　“您来定吧。”湛明婵淡淡地回答，湛修慈说了句“好好休息”便离开了，然后湛明嫣轻手轻脚地闪进来，还端着脸盆和手巾，却看到湛明婵已经摇摇晃晃地起身收拾书包，“你干什么去？”她惊讶道。
　　湛明婵头也不抬，“回寝室。”
　　“……不是说明天走吗？”
　　“我想她们了。”
　　“可是你的伤……”
　　“不碍事的。”湛明婵拉开衣柜——这个幅度大的动作让她的额头又涌上了一层汗珠，“我会照顾好自己，明嫣，你帮我带点药。”
　　“都是中药，你回去了，到哪里熬啊？”湛明嫣说，“药膏可以带上，但是你够不到后背的。”
　　湛明婵脱下睡衣——背后的十道棱子依然是触目惊心，她近乎自虐般地换好了衣服——这比那棱子更让湛明嫣提心吊胆，然后将药膏丢入书包，“我得走了，现在回去，食堂还开着呢。”
　　湛明嫣完全呆立了，“不，不行，表伯父不会同意的。”
　　“转告我父亲，我会在两天内找时间去向上仙请罪，不需要人送我，具体时间我会再联系他。”湛明婵背上书包，那沉重的包，贴住了她的背脊，她脸色变了变，随即沉住了气往外走，然后被一队的傀儡给拦住了。
　　湛明婵也懒得说话，她握住法杖，对站在傀儡身后的那个湛家族人道：“这是什么意思？”
　　“掌门，您父亲不许您出去的。”
　　“如果你还知道我是掌门，那么你们的掌门要出去一趟。”
　　那个湛家族人很为难，“您现在的身体，不适合用过激的方法。”
　　他委婉而谨慎地提醒，湛明婵只觉得说了这么几句话，后背就痛得不可收拾，这种刺痛让她的心情很不好，于是她也不再说话，只举起法杖，绿光一凝，湛修慈便出现在楼梯上，“都下去吧。”
　　他淡淡道：“我送你回去。”
　　车子平稳地停在寝室楼门口，湛明婵解开安全带，湛修慈说：“如果你心里已经有了数，那么就自己解决好这件事情，但是记得，这是你非要回来的，而无涯上仙那边的事儿，不可以耽搁。”
　　“是。”湛明婵拉开车门，提起书包准备背起来，湛修慈道：“提上去吧，别背着了。”
　　湛明婵沉默了一下，只是她的沉默不需要多久，因为头上包着毛巾，踏着拖鞋提着洗浴用品的杨安和吴双都刚好走过来，“虫子！！”
　　她们远远地一起尖叫，随后便开开心心地迎了过来，“虫子！回来啦！”
　　杨安一手提着小筐子，一手就搂了过来，湛明婵忍住了没有往后退，于是杨安的胳膊就大大方方地环住了她的后背，端端正正地压在了一条棱子上，痛得她一身的汗全往外冒，湛明婵倒抽了几口凉气，湛修慈就打开车门走了过来，他温和地向杨安伸手，“是你的同学吗？”
　　杨安立刻松开湛明婵，大方地和湛修慈握手，“您好！”
　　湛明婵缓了口气道：“……是我的舍友，这是杨安，这是吴双，这是我父亲。”
　　杨安和吴双热情地问着“叔叔好”，湛修慈点了点头，他很和蔼地对杨安说：“明婵有点热伤风，后背也不是很舒服，脊椎可能有点问题，所以，可以麻烦你们帮她提一下书包吗？”
　　杨安立刻接过了湛明婵手中的书包，吴双问着“怎么病了？那就跟家养好了再来啊——”，湛明婵就说：“我想你们了。”
　　杨安道：“叔叔您放心，我们会照顾好虫子的。”湛明婵伸手要接过杨安的小筐子，吴双抢先了一步，“你就别拿东西了，”她摸了摸湛明婵的额头，“真是有点烧啊。”
　　杨安更为担忧，“怎么搞的，我们这儿丢东西，你是直接病倒了。”
　　湛明婵轻声说：“我们上去慢慢说吧。”
　　她向湛修慈点点头算作告别，湛修慈走过来轻声对她说：“每天下午三点，傀儡会给你送药，你喝完了她们才会回来复命，另外，收药的时候要注意一下符篆签名，别让那边动了手脚。”

　　第八章 手机事件

　　童盈和许词韵都在寝室，她们看到湛明婵回来，分外惊喜，然后大家分别其乐融融了一下——具体而言，就是湛明婵先和许词韵乐了一下，再和童盈乐了一下，最后又和杨安，吴双乐了一下。
　　继而各自忙各自的事情，许词韵擦着桌子唉声叹气道：“哎呦喂——最近咱们寝室的头发好——多啊，这都是谁的么——”
　　吴双也探出脑袋，“哎没错呦，我今天早上下地的时候，我的天呐，就跟开理发店一样。”
　　杨安急忙忙地说：“行了行了，我夏天老掉毛好了吧。”
　　“是你的么——”许词韵用掸子扫着桌子道，杨安说：“发红吧，当然是我的了。”
　　吴双说：“不一定，咱寝室又不是一个红毛的，而且那头发挺弯的，我看是烫过的。”
　　一直在铺上坐着的童盈突然轻声说：“杨安好像也烫过头发吧——”
　　吴双面色一黑，抬头要说什么，湛明婵已道：“让我看看那头发。”
　　那些头发就团在桌子上，长长的，微微发红，还带了点卷，和杨安和童盈的发都很相似，湛明婵放在掌心看了许久，许词韵就说：“有什么好看的哦——好脏呢——”
　　湛明婵又拿过杨安的那把绿塑料梳子，“这是你梳子吧？”
　　杨安点头称是，湛明婵对了对光，梳子上的每根齿内，只有油腻的黑色污垢，带着头发残留的味道，湛明婵接过许词韵手中的鸡毛掸子，“你忙去吧，我来收拾。”
　　杨安和吴双却都不干了，“你还病着呢，折腾什么啊，躺下睡吧。”
　　她们一起过来拦，推上几回合，湛明婵就吃不住劲了，后背上的每一道棱子都在叫嚣着疼痛，她又不愿让旁人知道自己挨打的事情，也就不能太过强撑，因为出身医学世家的吴双已经看出她苍白的面色和额角的冷汗。
　　“你到底怎么了？”吴双有点怀疑地问，湛明婵就顺着她们的意思，坐回到床上，“没事，就是扭到后背了，又赶上伤风，没怎么注意作息时间，身体正好有点弱吧。”
　　“那就休息啊。”寝室里所有人都一起催促，湛明婵只好洗漱一下，趴回了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就悄悄起身，打开电脑去逛了逛论坛，杨安，吴双和许词韵正在讨论各种仕女壁纸，不由自主地大呼小叫起来，湛明婵苦笑着戴上耳机，调出新东方的四级听力，开始进行听抄练习，只是她将音量调到最大，也没有完全盖过那些激动的声音，而童盈一直在床铺上，安安静静地没有任何声息，湛明婵倒也知道她正戴着耳机，或许也是在练习听力。
　　时间过得也快，十一点十分的时候，那些讨论的声音小了起来，随后有一股小风滚入，湛明婵不用看也知道是寝室门开了，她立刻将音量调小了一些，听到了杨安，吴双和许词韵进进出出的声音，她这才放下心来，又将音量调大，开始做听抄练习。
　　十一点二十分的时候，第一遍短文听力告一段落，湛明婵犹豫着在句子上又补充了几个她大致能猜测出来的单词，然后门一开，轻盈的脚步显然是许词韵的，过了几秒钟，她听到许词韵嘟囔了一句，“咦——？我的手机哪里去了？”
　　第二遍听力开始，湛明婵便集中精神继续练习。
　　十一点二十五分的时候，练习又告一段落，她按了“停止”，反手从床头拿出应急灯来——因为快熄灯了，而她还有一小段练习没做完，水笔在纸上快速写着模棱两可的英语句子，然后她听到吴双问：“你刚才放哪里了？”
　　“我就放在这里啦！”许词韵说。
　　接着是杨安，“桌子上吗？”
　　“对啊，就是这里啊，我倒完水，一回来就找不见了呢！”许词韵的声音大了起来。
　　杨安说：“你别急，我给你手机打个电话，兴许落哪儿了呢。”
　　湛明婵撩起帘子，“怎么了？”
　　“我的手机不见了！”许词韵委屈道，“我就放在这里了。”
　　湛明婵说：“最后是什么时候看到的？”
　　“就是刚才啊。”许词韵说，“我们聊完了天，然后出去洗漱，我回来洗脚的时候还在，然后我出去倒水，再回来就不见了。”
　　杨安这时候把手机从耳朵边拿开，“词韵，你手机关机了？”
　　许词韵说：“没有啊，我充好电了呢。”
　　她这一句话，让气氛开始严肃，好像一团子的低气压，缓缓压了下来。
　　杨安喃喃道：“别急别急，大家都帮忙找找，兴许是掉到哪个旮旯里了呢，我的东西经常这样子，过几天自己就跑出来了。”
　　吴双也这么安慰着，然而熄灯时间一到，全楼寝室同刻进入黑暗，湛明婵立刻打开应急灯给递了过去，“接着找吧，我不用了。”
　　她这么说，也跟着下地来，慌得许词韵还说“你回去睡吧，你身体不是不好么”。
　　湛明婵说：“我没事了，刚才躺了一下，感觉好多了，词韵，你手机电池没问题吧？到底是什么时候充的电？”
　　“肯定没问题。”许词韵说，“很可靠的电池，用了几个月了，我是今天早上充的，一般能坚持三四天呢，刚刚我看还是满格的电，而且我绝对没有关机，我还在等电话呢，怎么会关机？”
　　“就放在这里吗？” 湛明婵指了指桌子上，许词韵点头，湛明婵用手摸了摸。
　　很干净，没有原先密密麻麻的头发感，湛明婵微微沉吟一下，“刚才你们三个都不在屋吗？”
　　杨安说：“我出去刷牙，双儿是上厕所，词韵洗脸洗脚，我们都在水房。”
　　“门开着呢吧？”湛明婵再问，她们就一起点头，湛明婵苦笑，“门开着，我戴着耳机练听力，童盈在上面也戴着耳机，而外面经过的人那么多，你手机又给摆到了明面上……”
　　杨安说：“不会吧，那么巧……虫子你没看到有人进来吗？”
　　“屋子里就我和童盈了，我们俩都拉着床帘戴着耳机，看不见听不到的。”湛明婵叹息。
　　早说过出去也得关门，出去久了——哪怕是洗衣服上大号，也最好锁下门，就是不听啊。
　　然后她感觉有点不对，什么呢？太安静了。
　　她看了看童盈的床铺。
　　太安静了。
　　然而她的念头很快被杨安的话给挤走，“那现在怎么办？咱楼还真出这种人啊。”
　　吴双哼道：“你以为呐？搞不好我那MP3，还有你们那些东西都是这么让人给顺走了。”
　　许词韵只是叠声叹息，宿舍里又静了片刻，湛明婵说：“会不会是外面的人？有人进到咱们寝室楼了。”
　　这就有点吓人了。
　　“不会吧，十一点大门就锁了，手机是十一点以后丢的。”杨安说。
　　湛明婵说：“我还是觉得咱们这层不会有这样的人，恐怕是外面进来人了，你们还记得么，上学期六层的魏紫她们，深夜出来上厕所，结果听到楼道里有男人聊天的声音，那回三更半夜的，大妈们就急忙忙通电开灯，警示各屋注意安全来着。”
　　“那现在都锁门了，一层安着铁网，又不会跳楼，难道那人还在咱们楼啊？”许词韵软绵绵地猜测。
　　大家就都被吓了一跳。
　　一个偷东西的外人，还潜伏在寝室楼？
　　“我下楼和大妈说一声吧。”杨安紧张道，湛明婵说：“我陪你吧。”
　　杨安飞快地道：“好，我和虫子下楼找大妈，吴双和词韵再出去找找。”
　　她们两个小心地走下楼，大妈们还没睡——她们要等一会儿晚归的女生，听了二人来意后就用一种很老道的口吻教训着：“可不是么，怎么会没有那样的人啊，咱们这楼水房的衣服还净丢呢，怎么抓都抓不到。”
　　“没想到会发生在我们身上啊。”她们一起说。
　　大妈道：“什么没想到啊，不是早就说过你们出去的时候，一定要关门吗。”
　　“那您明天给写个告示，提醒全楼都注意……”
　　咚咚咚一阵下楼声后，吴双带着诡异的笑容出现了，“找到了。”
　　她说，“这事儿咱内部解决吧。”
　　她们上到了二楼，吴双的笑容立马就没了，“我和词韵到厕所水房转了一圈都没有，我们就回来，然后她出门去厕所，她回来后，我就有一种感觉，很强烈的一种感觉，我立马就回去了一趟，结果发现手机就在厕所窗台上放着呢。”
　　杨安震惊道：“我一直怀疑，我就是不敢说，我就是不敢问，我看着她那帘子我特想过去掀开……”
　　湛明婵觉得后背很痛——从她下地帮忙找手机开始，后背的棱子就被扯动了，好像被灌了盐水一样的难受，甚至走上这么几步，她能感觉到眼前有点发花，便扶着墙问道：“童盈？”
　　真的是她？
　　这么多天来，所有丢失的小物品，直到今天的手机——算是昂贵一点的东西……都是她做的？
　　吴双和杨安就用同情和理解的目光看着她，杨安轻声说：“回去再说，别惊动她。”
　　寝室里很活跃，湛明婵一进屋就看到童盈站在地上吃起了饼干，昏暗中只有喀嚓响个不停的咀嚼声，好像一个摸着黑，偷偷啃骨头的食尸者。
　　“手机找到了？”她笑着问，许词韵一声不吭，拿着手机走出寝室，杨安嘀咕着“我得洗件衣服”也离开了，湛明婵说了句“是啊找到了”，童盈就说：“好像是落到厕所了，我就说吗，怎么会丢呢，一定是落到哪里了，找到就好。”
　　湛明婵提起应急灯，一束白光正好扫过童盈那张兴奋的面容，她觉得后背更痛了，已经到了难以忍受的程度，她甚至有一点点后悔——为什么要急着回来呢？
　　而吴双本是盘腿在床上，此时慢条斯理地套上拖鞋道：“我出去上个厕所。”
　　童盈只拉着湛明婵很有精神地聊着：“哎呀我肚子痛，可能是快来了，这个是会传染的啊，明婵你一般都是几号来啊？我记得咱们寝室基本都差不多啊，我现在好饿，可能就是预兆，估计就这几天了，听说来那个之前都会很饿的，这个时候怎么吃都不长胖。”
　　湛明婵就在背后胀痛中，保持缄默地听着童盈罕见的喋喋不休，过一会儿吴双面无表情地进来了，湛明婵便如蒙大赦地说了句“我也得去趟厕所，然后我就睡了”，便出了寝室，刚踏进水房，就看见许词韵这小姑娘罕见地阴沉着脸，立在窗户边，杨安把水笼头开得很大，哗啦啦往盆子里灌水，许词韵见到湛明婵就问：“你知道童盈下来过吗？”
　　“我戴着耳机练听力，而且挂着床帘呢，但是我下床的时候她还在床帘里头，我觉得她没下来过。”
　　“我跟你说！”许词韵激动道，“她下来过！我倒完水回来的时候，她正往床上爬呢！我怀疑那个时候她的手里就握着我的手机！”
　　湛明婵哦了一下，杨安说：“你不觉得奇怪吗？词韵手机丢了，虫子你不舒服都下地帮忙找，她却在上面一句话都不说，但是手机回来了，她跑下来说个不停，她以前没这么没话找话啊？”
　　“心虚！”许词韵愤怒道。
　　湛明婵说：“厕所的窗台，你们之前找过了吗？”
　　“当然找过了，我和吴双都找了好几遍了，她来厕所之前，那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怎么她来过之后，我的手机就出现在那里了呢？！”许词韵质问着，“我跟你们说我真是受不了了！”
　　她说着就往寝室走，杨安和湛明婵都跟了过去，进门的时候童盈还在说：“找回来就好么，我就说不会有人拿这种东西的，杨安的电脑就放在那里，要拿也得拿更值钱的不。”
　　许词韵抄起钥匙，一言不发地再次离开，大家也知道她大概是去了东乙楼那边，那里住着系里一班和二班的大部分人，其中一班的丁菲和许词韵的跨班级友谊，发展地相当不错，至少许词韵和丁菲会很推心置腹，这个郁闷时刻也只有去投奔那边了。
　　然后她们都不想再多话，各自回了床上，各怀心事。
　　湛明婵趴在床上慢慢缓解着背部的疼痛，她翻了一下手袋，戴上了阴阳镜，透过床帘的缝隙观察着寝室，而此时的寝室是无比干净，和平常没什么两样。
　　之前的事情，她心中不是没有怀疑，但是她猜测的那个可能元凶的导火索——那把万缕梳，已经确实地被她毁掉了，而除了那个可能的元凶，湛明婵目前还没有想到其他可以如此神不知鬼不觉，在短时间内就吞噬很多小物品的“嫌疑犯”。
　　只是此时她想起那些头发，红色的和黑色的，心脏就一缩一缩，弄得背部继续抽痛，她根本就睡不着，只恨不得能有一闷棍把自己打晕过去，不要再清醒着听着，看着，想着。
　　或许……
　　从头到尾，就是人在做怪。
　　或许自己从一开始，虽然嘴上一个劲地否认，一个劲地说着没有证据，不要乱猜，但却在心里，其实已经偷偷地承认了。
　　就是童盈。
　　她开始安慰自己没有亲眼看到是童盈把手机放到了卫生间的窗台上，确实没有证据，既然没有证据，就不能给童盈定罪。
　　但是指向她的推理，却是那样的无可辩驳。
　　湛明婵心乱如麻，她轻轻抬起上身，让被压住的胸口能放松些，然后她摘下阴阳镜撂到一边去，慢慢侧过身子希望闭会儿眼睛，接着她听到锁住的寝室门突然被钥匙拧旋开来，吱呀的开门声后，许词韵的声音就冷冰冰地切了进来——
　　“都睡了吗？”
　　湛明婵感觉到杨安忽地起身的同时，听到了钥匙被丢到桌子上的清响，她刚抬起身子要拉开床帘，就听到许词韵用从来没有过的尖锐的声音问道：
　　“童盈，你拿我的手机干什么？！”

　　第九章 虫子

　　静默。
　　湛明婵拉开帘子，借着窗外漏进来的月光，看到许词韵站在童盈的铺下，身后还跟着丁菲。
　　她的脑子轰了一下，背部的疼痛就如潮水涌来，把她按到水底下，重复窒息的过程。
　　她有点呆呆地想：完了，大家回不去了。
　　童盈的声音从床帘后传来，“你说什么呢？谁拿你手机了？”
　　许词韵说：“你还装？你装什么装？我问你，你刚才去厕所干什么？”
　　童盈停了刹那，“我去找手电筒。”
　　湛明婵苦笑。
　　盈盈，你直接说上厕所不就完了。
　　许词韵哼道：“你去找手电筒？找个手电筒需要找到厕所去吗？你之前有带着手电筒去厕所吗？你骗谁啊你？！我怎么得罪你了？你干什么老针对我？我的金纺是不是你倒掉的？我的本子肥皂瓶盖还有拖鞋，都是你拿走的吧？！”
　　童盈只是一个劲地说：“你神经病你神经病，我没做过你不要乱说话！”
　　许词韵大声道：“做没做过你自己心里清楚！”
　　“你小心我报警我告你诽谤！”童盈激动道。
　　“好啊你报啊！我告你偷东西！”许词韵愤怒地说。
　　吴双拉开帘子慢慢道：“词韵啊，都这么晚了，咱们有什么事情可以睡醒了，都心平气和了再说嘛……你看现在说，也说不出什么结果来，对吧？何必呢，都睡吧，啊。”
　　许词韵硬邦邦地立在地上不动，陪她一起回来的丁菲就开口了，“这个事情吧……也不是什么小事，毕竟手机还是很贵的……这丢了手机……也是挺重要的了……你们寝室还是把事情都说明白了比较好……”
　　谁都没理她。
　　许词韵突然道：“童盈你给我小心着点！你再敢这么对我，我给你好看的！”
　　童盈在床帘后面提高声音说：“你也给我小心着点！你再诬陷我，我不会让你好过的！”
　　许词韵带着丁菲离开——倒是没忘了锁门，然后杨安似是叹了一下，吴双一言不发地缩回了床帘后，湛明婵小心地侧着身子躺下，听着童盈自言自语着“那个人有病，她真的是有病”，就这样了好半天，童盈说：“明婵啊，你能过来陪陪我吗？”
　　湛明婵正默默忍受后背的疼痛，那十道棱子继续肆虐着她的神经，说实话，她本不该随便移动的，但她还是哎了一声，一撑床面下了地来，再登上凳子，掀开童盈的床帘，她看到童盈仰躺在床上，目光很明亮，直直地望着天花板——她不清楚这明亮，是委屈和无辜的泪水还是一种闪烁而紧张的心虚。
　　然后童盈开始絮叨起“许词韵是如何的有病，而自己是如何的无辜”，就这样絮叨了半宿，湛明婵撑了一会儿，感觉后背的伤痕越来越嚣张，她本来仅仅是扶着床单的手，慢慢握紧，再一点点攥死，突然觉得真的支撑不住的时候，杨安用一种似是迷迷糊糊，但又带着明显不耐烦的口吻开腔了，“行了，都睡吧，有事儿起床再说。”
　　童盈住了嘴，呆了片刻才叹了叹，“最近我真是命苦啊，太不顺了呢。”
　　下铺的吴双就很重地翻了个身，湛明婵虽然痛到了不行，但还是露出了很悲哀的笑。
　　第二天一早，童盈就离开寝室去上课，湛明婵趴在床上和杨安，吴双谈了谈这件事情，八点多的时候，许词韵也回来了，“其实我当时，真的好怕的说！”
　　她又恢复了软绵的语调，“可是丁菲她们寝室的人都说了，我不能这样让她欺负了去，必须要反抗一下，她才能知道厉害的！所以丁菲陪着我回来了！”
　　许词韵又抱怨了几句，“她还是不承认，真是无耻啊！你们知道吗？她昨天晚上竟然还给我发了短信，她说我是个无耻的人！她偷了我的东西居然还骂我无耻，她真是，这个女人真是，哎呀我都说不出什么来了。”
　　然后这小姑娘收拾课本去上课，关门前说道：“我再也不会理那个女人了！她太可恶了！”
　　之后的一个多小时内，湛明婵就一面感受着背部剧烈起来的胀痛，一面晕乎乎地听着杨安和吴双“痛斥”丁菲寝室那一干人的煽风点火，又担忧着这件事情恐怕会传开，然后杨安小声说：“其实我真没想到她会那这么蠢啊！竟然把手机放到那么个地方去了，你说她良心发现也好，是心虚害怕也罢，她要还手机，随便丢到寝室的旮旯不就完了，哪怕是丢到我床上都行，那样的话，我们就是找到了，也能当作‘手机没放好’‘放到这里忘记了’‘拿错了’，好歹还能找出个‘和谐团结’的理由来，如果她实在不想还回来，那干脆顺着窗户扔出去，丢到马桶冲下去，扔到垃圾箱让所有人都找不到，这事儿也就过去了，词韵也不是买不起新的，非得做得这么明显，让咱们想放过她都找不到理由。”
　　吴双说：“她恐怕是太慌了吧，她听见你和虫儿要去找大妈，她害怕被搜出来，你没看我拿着手机回来后，她那叫一个激动，先头是坐在床上一动不动，那会儿她立刻就活过来了，又是吃东西又是拉着人絮絮叨叨的，那就是慌了！”
　　杨安道：“我让你和词韵出去找找，我又带着虫子离开了，我是好心好意地支开所有人，希望她能用个聪明的手段处理赃物呢，结果她用了最蠢的方法，其实词韵也早就怀疑她了，一直忍着不说。”
　　吴双说：“谁不是啊！”
　　湛明婵睁开眼睛闷闷道：“对不起，我就没有怀疑过她。”
　　寝室静了一下，湛明婵又说：“前阵子丢的东西，可能也不是她做的。”
　　杨安叹道：“虫子啊，你也太偏向她了。”
　　湛明婵想要再言语，就有人来敲寝室门，吴双吆喝了一声“进”，陆微暖这小姑娘就闪了进来，“请问……”
　　“我在。”湛明婵应道，她披了条毛巾被直起了身子，往床内缩了缩，给陆微暖留出了一点地方，陆微暖说：“还没起呢婵婵？”
　　“有事？”湛明婵问。
　　没事你就给我回去。
　　“婵婵。”陆微暖就笑，很支支吾吾道，“……婵婵，我……我问你啊……”
　　湛明婵就鼓励她说下去，陆微暖就小声说：“你和无涯先生是不是闹了不愉快啊？”
　　湛明婵一愣，“……为什么这么说？”
　　陆微暖说：“可是我昨天去找他，我们聊天，然后提起了你，他的脸色不大好看啊。”
　　“你提我什么了？”
　　“没什么啊，就是说了说咱们高中时候的一些事情，譬如学习啊，考试啊，旅游啊。”
　　湛明婵说：“我和他不太熟悉，所以也许是哪句话没说对吧，反正我不记得了，我也不在乎。”
　　“哦。”陆微暖微笑道，“他是不是就跟导师一样，指导你啊，譬如在那类的事情上？”
　　“差不多。”湛明婵快速地肯定了这个看法，她想结束这个话题然后让陆微暖离开。
　　“你不喜欢他吗？”
　　“谈不上喜欢不喜欢的，只是平淡交往而已，最普通的那种，当然少不得要去尊重。”湛明婵淡淡道，陆微暖又噢了一下，“婵婵……你对他真的了解不多啊……”
　　“所以我帮不了你什么。” 湛明婵说，“你要是真的喜欢了，就大胆地追去吧。”
　　陆微暖就飞红了双颊，“……什么啊……嗯……也不是那么回事了……就是觉得……有点动心吧……”
　　“如果你确定是恋爱的感觉……”湛明婵用最温柔的笑，最和蔼的口吻说，“如果你确定你是打算认真了，那么就加油吧……”
　　她更加体贴而仗义地说：“我会支持你。”
　　陆微暖说：“你真好。”
　　然后她就兴致勃勃地说：“明天我要和画馆的几个人去秦皇岛画海，画沙滩，画日出，婵婵，我和画馆的人并不太熟悉，也谈不了许多，你能陪陪我吗？对了，无涯先生也要去的。”
　　湛明婵向后靠住了墙壁，紧紧压着背后的十道棱子，瞬间爆起的疼痛可以让她感到清醒，“为什么他也去？”
　　“你不知道吗？”陆微暖惊讶道，“无涯先生很强的，他在很多领域，譬如文学，艺术还有哲学界都非常有名气，他是很多大学的名誉教授，和很多学者，还有很多书馆，画馆，古玩店的老板都是很好的朋友呢，我经常去的那个画馆，它的老板就是无涯先生的朋友之一。”
　　湛明婵说：“我不知道，还是你比较了解他啊，我就不去了，去了也都不熟悉，而且我最近还有课，比较紧。”
　　陆微暖就哦了一下，“那太可惜了。”
　　她起身要告辞，湛明婵犹豫了一下说：“暖暖……你们是几点的火车？”
　　陆微暖说：“明天的下午，三点二十分左右吧。”
　　她略带期望地劝道：“你也来吧来吧，我们多出一张票呢，我不让退，我等着你好吧？”
　　湛明婵说：“别等我了。”
　　“我会等你的，无涯先生也认识你啊，我告诉他说是等你，他会等的。”陆微暖道，“他是带队的呢，不会有人反对，婵婵，好吧？”
　　湛明婵含含糊糊地送走了她，回来后靠着墙壁半晌，觉得初夏的墙，冰凉依旧，那一点血都没出的伤痕，刺痛非常，她怔怔地看着闭合的床帘，竟一动不动了一个多小时。
　　然后就在浑噩噩中，捱到了下午，她百无聊赖地弄着电脑，而杨安正梳理头发，这时候传来了敲门声，杨安叫了几声“进”，却没有丝毫反应，敲门声依旧，杨安就不耐烦地丢下梳子去开门，咦了一下，“人呢？”
　　湛明婵听到这句，才想起来父亲昨天最后说的话，她便慢吞吞下了床，“可能是找我的。”
　　“人呢？”杨安疑惑道。
　　“跑了吧。”湛明婵轻描淡写，她抬头已经看到了白衣裙的少女傀儡，提着一只水瓶子，正站在外面。
　　“这么快就跑没影？我说了‘进’啊。”杨安疑惑地问，湛明婵说：“那人的脑子进水成了吧，你忙去吧。”
　　湛明婵顺脚踢了门，一声不吭地往楼梯间走——那里人少，省得有人听壁角，她到了地方后迅速转身，左手接过水瓶子，右手抬起，至半路便握住法杖，直接向前一点，那傀儡来不及做任何应变，就化为原型，法杖下垂，勾起了飘落的纸片，鲜红的符篆，正是父亲湛修慈的签名，湛明婵却一眼就能认出，这是伪造的。
　　父亲的符篆签名，会留下特殊的记号，只有她能看出来。
　　湛明婵拉开窗户，将水瓶子直接丢出去——窗外正好就是一条河，咕噜一声沉底。
　　然后将那傀儡收好，判断这个签名是谁伪造的，就不是她的工作了，她不想知道，但父兄们会很高兴知道。
　　她处理好这一切，正好看到童盈背着一只大书包从寝室快速走出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她微微一笑道。
　　童盈就柔和地说：“嗯……就是刚才了呢……嗯……明婵——我好——烦啊……都快呆不下去了——真是好烦哦——”
　　湛明婵安慰了她几句——自然不会提手机到底是谁拿走的事情，只是说：“想想开吧，你和词韵真的是好朋友啊，你该明白，她不是坏人，只是一时冲动，又让人给怂恿了一下，才失态了。”
　　童盈面色一沉，“明婵——”
　　她撒娇般地说，“我们再也不要提她了，好不好啊？那真是个可恨的女人！”
　　湛明婵自不会勉强，童盈便下楼离开，脚步声刚消失在楼梯上，湛明婵还站在原地未动，就听到寝室的门被呼地弄开了，杨安大踏步走出来冲着她喊道：“虫子！咱寝室真闹鬼了！”
　　湛明婵静静地看着杨安的书柜，吴双被从隔壁寝室叫了回来。
　　杨安的书柜子，总是摆满了书。
　　目前只剩下了一半。
　　那么另一半呢？
　　“我怎么知道啊？！”杨安真的怒了，“我他妈就在这儿上网呢，背对着，怎么可能进来外人偷书？我怎么可能不知道？”
　　吴双慢条斯理地说：“别嚷嚷啊，你嚷嚷就能把书嚷嚷出来啊？刚才谁进来过啊？”
　　“就童盈回来过一趟，在这儿收拾东西来着。”杨安看着吴双说。
　　书柜有三组，一组两个，所以每一组都是两个人合用，按着先来后到的顺序，最里面的是湛明婵和吴双的书柜，中间的是许词韵和朴雪妍的——朴雪妍的目前给了许词韵，最靠近门的，是童盈和杨安共用。
　　杨安说：“她可以光明正大地在这里收拾东西，而且她是背着那个大书包走的。”
　　吴双说：“那也太嚣张了！她这是什么意思啊？跟咱们来劲了？！宣战啊？！”
　　湛明婵看着桌面，挑起一团红发，“这是谁的头发？”
　　吴双冷笑，“自然是她的了，看看，头发都留下了。”
　　“这倒没什么，她也在这里梳头。”杨安说，“不过刚才寝室就我们两个人，虫子去外面了，你在隔壁，我背对着书柜，她又可以名正言顺地在书柜前晃荡，还背着一只大书包就走了，前后不过十分钟，我没有离开寝室，寝室也没进来外人。”
　　杨安摊手，说：“我无话可说了。”
　　吴双理解地点点头，“追去吗？”
　　“算了。”杨安摘下眼镜，有点疲劳地按按眼眶，“追上了，搜出来了，然后呢？报警？交给学校派出所？处分开除追究刑事责任？毁掉她一生？”
　　“这是她自己选的，赖得着谁啊？！”吴双面无表情道，杨安说：“算了，算了，我也烦了，非弄成那样子，谁都不痛快。”
　　吴双沉默地看着湛明婵，湛明婵拉过杨安，“看清楚，是你的头发还是她的？”
　　杨安大声道：“我他妈怎么会知道啊？！你问我我问谁去？！我的书没了关头发什么事儿？！真是的，问问题也不长长脑子，什么智商啊？！”
　　湛明婵先是一怔，然后一怒，将手中的头发往杨安脸上一丢，拉下脸冷道：“那你就继续丢东西吧，丢吧丢吧丢吧！等哪天连你自己都他妈丢没影了，咱们这寝室也就太平了！”
　　她说罢就不痛快地摔门出去，刚好看到一只傀儡提着帆布包，就立在外面，验明正身后，知道这回是真的，便打开帆布包，看到里面是一只装了药水的保温瓶，还有一只糖罐，她气鼓鼓地喝了药，吃了糖，让那甜蜜融化在齿间，心情就微微好了些，她努力想：这糖的甜，也许说明了一种爱。
　　然后又从帆布包里拣出来一张卡片，父亲的字迹，她很熟悉：
　　记得向无涯上仙请罪，务必求得原谅。
　　湛明婵看了这张卡片很久，然后一点点撕碎，她心烦意乱地掐了个法诀，掌心涌起一团绿色火焰，将那些碎片燃尽。
　　寝室门一响，杨安急忙忙冲出来叫道：“虫子，对不起——”
　　湛明婵迅速下楼，有点逃跑的架势，她当然不会逃跑，只是知道杨安要道歉，但她不愿意这么快就原谅杨安，也许在看到父亲的卡片前，她或许会给杨安一个笑脸，但现在她糟糕的心情，只有对着最宽容她的杨安去发泄。
　　但是她发现自己还穿着拖鞋和睡衣，根本出不了寝室楼，她在楼梯的拐角处停了停，觉得很茫然：
　　有时候和自己寝室闹了矛盾，总希望能大气地摔门出去，另有投奔处，吴双和杨安都可以去隔壁寝室，许词韵那小姑娘也能跑到丁菲那边去，只有自己和童盈，跟每个人都是点头情分，跟每个同系寝室都是笑脸交情，自己比童盈稍微好些，还能和隔壁寝室混上几句调侃，但更多的，推心置腹的，全都没有，自己甚至不喜欢老往人家寝室跑，当然，她其实也不喜欢隔壁寝室的人，老来自己的屋子。
　　有一种很张狂地从婆家出来，却回不了娘家，只能在街上流浪的耻辱。
　　湛明婵听到了杨安下楼的脚步声，她叹了口气，只好跑入三层，敲响了陆微暖寝室的门。
　　“暖暖。”她勉强微笑，后背一片火辣辣。
　　陆微暖正在桌前看书，“婵婵？”
　　湛明婵关上了门，“找你聊会儿。”
　　“你不痛快吗？”陆微暖很轻柔地说。
　　“有点吧，和寝室同学吵架了，我突然想起咱们高中那会儿了……”湛明婵将话题小心地拨到她们共有的高中时代，然后拨到了老同学的现状，老师们的近况，母校的新闻，只因她们都是闭塞的人，所以一个好好的八卦话题，就变得索然无味，维持了几分钟就撑不下去了，湛明婵想：
　　我和暖暖，似乎一向都没有太多有用的话题可聊，只是坐在她身边，和她说话，会感觉很平静，所以愿意和她交往，我们的关系就犹如一根蛛丝，细细的，粘粘的，却又韧，就是不断。
　　蜘蛛丝有时候是很讨厌的，摆脱不掉。
　　陆微暖请她坐下，她们又说了说各自院系的情况，再次冷场。
　　于是陆微暖就把她以为的，压轴的话题，从箱底小心翼翼地捧出来了，“无涯先生很不错啊。”
　　“我们可以不谈他吗？”
　　陆微暖一怔，“婵婵，你不喜欢他？”
　　“我尊重他。”
　　陆微暖低头，“我……他生日的时候，我送了他一件霞帔，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有一种送霞帔的冲动……”
　　“什么？”湛明婵以为自己听错了。
　　“霞帔。”陆微暖小心地发音。
　　湛明婵惊了，“你说什么？！”
　　陆微暖红着脸说，“我经过一家订做传统服饰的老店铺的时候，在展柜看到了那条霞帔，我当时有一种很……很冲动的冲动……就是买下来，送给他，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是这个样子，我也知道很难为情，但是……总之我是送给他了。”
　　“……” 湛明婵瞠目结舌，“霞帔？你送传统的女性礼服给一个……男子？”
　　陆微暖怯生生道：“是和凤冠配到一起的那种。”
　　湛明婵的脑子晕了一下，脊背涌上来一阵抽痛，不动声色地忍了半天，才问：“那他的反应……”
　　“收下了，他摸了许久，看得很专注，然后又很认真地看我，最后显得很高兴。”
　　背脊的伤痕让湛明婵眼前一阵发黑，她甩甩头，让那黑雾褪尽，“……那就好啊，你就不要管当初到底是为什么会这样挑选，只要他喜欢，那证明你的直觉是正确的，毕竟他和我们不同，喜好可能也就比较……怪异吧，但总之，送礼物就是要让对方高兴，既然他高兴，那就好了，别的什么都不用多想。”
　　陆微暖嗯了一下，“还是婵婵聪明，你说得太有道理了，我一下子就没有负担了，这几天去找他，都觉得怪怪的啊，现在就放心了，明天也可以很好地出去写生……婵婵也一起去吧，考虑一下吧。”
　　“我……”
　　“虫子！虫子！虫子！”
　　楼梯间传来了杨安的嚷嚷声，湛明婵看了门外一眼。
　　“虫子！虫子！虫子！”
　　陆微暖说：“找你的吗？”
　　湛明婵刚站起身来，杨安就开始乱敲门，“你好，这里是陆微暖的寝室吗？”
　　“你好，湛明婵到你们寝室了吗？”
　　“你好，陆微暖吗？”
　　“你好……”
　　陆微暖傻了一下，说：“真的是找你的啊？你的朋友好厉害啊。”
　　湛明婵尴尬地笑了笑，一步迈过去把门拉开，“杨安你干什么？抽疯啊？！”
　　脊背剧痛，是让杨安一胳膊给搂住了，“虫子！虫子！”
　　她脸色苍白地叫道。
　　“我在这儿，你哭丧呢？！”疼痛中的湛明婵说话口气更差，她跟陆微暖说了声“再见”，然后就挣脱开杨安，“你干什么啊？！”
　　“虫子！”
　　“我在呢。”
　　“不是！”杨安有点要哭的样子，“是咱屋有一堆真虫子啊！”

　　第十章 发妖

　　湛明婵进到寝室，吴双正站在隔壁寝室的门口探头探脑。
　　“怎么了？”
　　她俩异口同声，又齐刷刷看向杨安，杨安说：“我找你找了一圈，回来后就看到书柜上……就是我和词韵的书柜上爬满了红色的虫子……这么长呢……密密麻麻都爬满了……就跟一堆变形蚯蚓一样蠕动……”
　　她用手比划着，“大概是我和童盈那头发的长度吧，就这么长，就在那儿扭来扭去……”
　　吴双已经做了恶心状，但还是说着“你是不是看花了啊？”，而湛明婵一言不发地进了屋，她低头看到地上满是头发，弯弯曲曲，而书柜上，猛一看，一切如常，杨安还在走廊拉着吴双说个不停，“特别恶心，我当时头皮都发麻了，轰一下就跟炸开似的，我吓得嗷了一声，然后就跑了，唉，虫子呢？我是说明婵呢？”
　　湛明婵刚从桌子上捡出一大团纠结不清的头发，杨安跟吴双进来，她把头发一递，“谁的？”
　　杨安看吴双，“发红……我的？”
　　“她刚才不是也在这儿呢吗。”吴双说，“她的吧？”
　　湛明婵看了柜子几眼，突然道：“杨安，你的那个笔筒没了。”
　　那个插着绿色塑料梳子，放着铅笔橡皮的自装笔筒，一直都摆在二层柜子上，现在那个地方是空的。
　　杨安疑惑地哎了一声，又说：“那些虫子呢？我没看花啊？”湛明婵就问道：“那是你梳子吗？绿色塑料的那把？”
　　杨安说：“是啊，没错啊，怎么了？”
　　湛明婵又低头看了看那些头发，再看看杨安的脑袋，她茅塞顿开了。
　　“姓杨的！”她叫道，“你这几天用的是那梳子吗？绿色的那把？！”
　　杨安想了半天，“我最近用的……是吧……”
　　“你那绿色梳子上全都是黑头发，还是直发。”湛明婵道，“你染发后肯定用的不是那梳子。”
　　吴双也吆喝上了，“你用的不是木梳子吗？！我刚才还看见你弄了把小木梳子梳头的，怎么转脸就忘啊，你这人。”
　　湛明婵伸手，“拿来。”
　　“what？”
　　“那木梳子。”
　　杨安一边爬上床一边嘀咕着“真是魔怔了”，然后就给丢了下来，“这可能是你的吧？反正我随手一抓，抓到就用了。”
　　湛明婵扫了一眼就要吐血了。
　　大爷的，万缕梳。
　　“这梳子我扔了。”湛明婵说。
　　杨安耸肩，“我没翻垃圾箱。”
　　“我丢河里了。”湛明婵叹息，她从包里翻出阴阳镜戴上，寝室里一切正常，杨安正挠着头发，抱怨着“又开始脱发，不会是脑袋有问题，所以眼睛也跟着花了吧”，吴双则从桌子上抄起一绺，正凑到眼前研究，桌子和地上都是头发，真好像一个理发店似的。
　　湛明婵闪进床帘里，她翻出了一小瓶色呈翠绿的水，涂满了整个镜片，稍稍等了一会儿，待干得差不多了才再次戴上。
　　翠绿的水是专门洗阴阳镜的，阴阳镜如同眼镜，隔一段时间如果不清理干净那么，视物效果肯定会差起来，眼镜会让人看不分明外界的情况，而阴阳镜就会让湛明婵看不清妖魔鬼怪。
　　现在弄干净了，于是她苦笑着看到了及其恶心的画面，她琢磨着今天的晚饭大概是吃不下去了——
　　寝室的地上，桌子上，都爬满了红色长虫，慢慢蠕动，正如杨安所说，简直就是变形蚯蚓，只是这些变形蚯蚓的身躯正在扭动中迅速变细，有的已经缩成了一根头发那样的粗细，带着皮肤本有的酒红色，老老实实躺着不动，伪装头发。
　　而吴双的手里本还拿了一缕头发研究，阴阳镜下也看得清清楚楚，那是五六条长虫，从吴双的手指缝里垂下来，还正卷曲着柔软的身体，一点点变细。
　　至于杨安……
　　她的头发上爬满了这种红色的长虫子，随着她手指在发丝间的穿梭，那些长虫就纷纷落地，蠕动着身体，聚集到一起。
　　湛明婵有点站不稳，她坐到了凳子上，力气使得挺大，于是杨安和吴双都看到了她失血的脸色，便走过来问：“虫子，怎么了？”
　　“别！”湛明婵赶快制止她俩过来，在滴满了符水的镜片下看她们，她能看到一个头上都是虫子，一面挠着一面脱落，另一个手指头还夹着虫子的人，一点点逼近。
　　湛明婵捂住胃，没吃午饭，正在反酸。
　　“你们……”她勉强地说着，“你们……都停一下，双儿，你把那……那头发给放这儿，放这儿……杨安，你别挠了，越挠越掉……掉头发。”
　　杨安和吴双面面相觑，但还是照着做了——因为她们都看出湛明婵是认真的，“怎么了？”吴双丢了头发问，湛明婵摘下阴阳镜，一边说着“没事，有点犯晕”，一边取出一叠符咒，登上了桌子开始贴在墙壁的边边角角。
　　“你干什么呢？”杨安仰头，湛明婵懒得说话，只是在吴双一连串的“慢着点别摔着”的声音中，将十三张符咒按着一定位置贴好，完事后回到地面，才感觉后背的疼痛已经泛滥，她下意识去碰了一下，几乎要痛到龇牙咧嘴。
　　她缓了一下，对上了杨安和吴双充满疑惑的眼睛，“别动那东西，我觉得咱们寝室最近太不干净了。”
　　杨安就说“你别吓我”，又挠了挠头发，湛明婵重新戴回阴阳镜，看到十三束蓝光已经交织成阵法，那些虫子就好像被火烧着的头发一样，开始蜷缩着消失。
　　“成了没事了，”她松了口气，“我出去一趟。”
　　她在竹林的僻静处重开了一次法阵，这种不难的阵法对她而言是轻而易举，只是这一次更加彻底，她眼看着梳子断成三截，依然没有松开法诀，直到化作枯木，再到灰烬。
　　湛明婵松开了手指，环绕在周围的法阵逐渐模糊并消散。
　　发妖，外表是类似蚯蚓样的红色长虫，及其善于伪装成头发，经常能够逃过罗盘针，阴阳镜的测试。
　　它们成群出现，聚集在一起吞噬物品，瞬间就能吃光，吞噬物品的时候，它们会显出原形，而后再迅速恢复成头发。
　　其实严格而言，发妖并不是高级妖，因为它们没有独立的意识和思想，伪装与吞噬，只是一种原始本能。
　　但正如足够数量多的蚂蚁可以啃噬大象一样，发妖虽然没有智商，但合起来的吞噬能力极其惊人，而它们的繁衍迅速，如果不及时制止，那么它们早晚会吞噬到人体。
　　而万缕梳，是可以吸引发妖，并让发妖寄生的唯一物品，如果不使用这梳子，一切无妨，一旦使用，就很有可能繁衍出发妖。
　　万缕梳，她一眼就认出来了，并且已经销毁过一次了，没有人可以从湖底捡起那把梳子再给激活，那么这把梳子，大概是新的。
　　谁送到杨安手里的？
　　“我就是在这儿看到的。”杨安指着电脑桌旁的一摞书，莫名其妙地说，“我不记得了，我以为就是你那把梳子呢，朴雪妍送你的，你扔了吗？可是我那天找梳子梳头的时候，看见我这书的中间夹了把梳子，我一看不就是朴雪妍送你的那把吗，我就用了呗，原来那梳子用起来有点不舒服了。”
　　“咱们寝室也没有多少外人进来。”湛明婵发动杨安和吴双一起帮着想，“都是隔壁的，杨硕，陈思什么的，再有外人啊，你那个政法的同学啦，陆微暖，来过不止一次了。”
　　湛明婵默然。
　　而后她又迅速去了一趟朴雪妍的家，她记得朴雪妍说，那梳子是在自家附近买的，她走了超市，走了小卖部，走了专卖饰品的小店，也走了商厦，一无所获，最后她向报亭的老大爷打听，方才知道这里的确有个梳子专卖店。
　　“刚刚关了。”老大爷指着路口旁那一栋铁门锁紧的小屋子，“开了也没多久吧，大概只开了两周左右，前几天突然给关了，哪天啊？好像是上周六吧。老板是谁？我记得是个年轻人，小伙子，穿着黑衣，具体的模样？这……这就记不得了，没有什么记号，大众脸吧。”
　　湛明婵摸出手机看了看日历，上周六，她去了无涯那里，上周六，白瑢跟着宗堰紧急去了南京，上周六，这家诡异的梳子店，匆匆关门。
　　必然不会再开了。
　　发妖，她自然不会老发现不了，如果真的能让发妖在她的眼皮子底下发展到吞噬人体的程度，那么她的确可以不再当这个掌门了，自己都无话可说。
　　那么这一次——
　　只是一个恶作剧吗？
　　或者本来有更大的计划，却被南京那边突然窜起的一支宗家旁系势力给搅乱？
　　湛明婵看着天空，太阳加速了西沉。
　　湛明婵跽坐在满室叶子香中，整个人就逐渐昏沉于这种平缓的浓郁。
　　她和无涯谁都没有言语，周围的时间流到他们身边就会放慢脚步，接近静止。
　　当然，时间是不会静止的，因为她依然能看到阳光的触手，一点点地从席子上松开，颜色也变得深沉而虚弱。
　　她几次想率先打破沉默——这本就该是由她来打破的，但她却不知该说些什么，总觉得所谓的道歉与请罪，是会被这个无所不知的神仙，轻易看透了全部的虚伪与客套。
　　当明知对方带着嘲弄的心情来观赏你那一场卑贱而白痴的表演的时候，你还表演地下去吗？
　　湛明婵在无涯面前，表演不下去，她脑子里想到的都是那天的一切，他的薄责，她忍不住的挑衅，他的拂袖而去，她因此而感到天旋地转，他发来短信只有那么简单的一句话，她瞬间就被摧毁了最后的防线。
　　她震惊于自己的软弱与对这个神仙的束手无策，他不止一次砸毁了她的防线，她用强大的精神和理智所构造起来的所有的耐心、自尊、勇敢与坚强，在他的面前真如一只蚂蚁般，无意挪下脚，就能走向覆灭，可怜到如此境地，而她竟无自卑，仿佛这一切的破例和不寻常，都是合情合理的。
　　只因他是神仙吗？
　　那她应该对他表现真心真意的尊重，但实际是相反的。
　　屏风后仙光一闪，湛明婵不觉抬头，正对上无涯的双眸，这双眸子的目光一直平静而保持在同一水平线上，没有大的移动和闪烁，她想，难道刚才自己低着头不知所措的时候，他就是这样静静地盯着自己吗？盯着自己的挣扎和踌躇？他又是怎么想的呢？是不屑于自己的那点小心思，还是不齿于自己的那些灰暗腹诽？或者是用玩弄的心态冷眼说：看，这就是人类。
　　她想启齿说一句正常点的请罪的话，但又闭合。
　　无涯已低声道：“先去屏风后吧。”
　　湛明婵心中诧异，但还是默默地转了过去，她看到青色深衣的女魃，端正地跽坐在一张席子上，回头微微一笑道：“有屏风挡着，你就莫羞了，把衣服宽了让我看看伤。”
　　湛明婵愣了一下，“天女？”
　　女魃便温和地按她坐下来，素手一翻，褪尽了湛明婵上身的丝缕，这位天女大人一面用仙法为她消肿除痕，一面和蔼道：“阿无喊我过来的时候，我还纳闷，刚轰我离开，怎地就又喊我了，还喊得那么急，好像耽搁了一秒就要和我拼命般，便是除魔平叛的战争中，都未见他如此心焦……”
　　湛明婵闭上眼睛，感受着痛楚的丝丝抽离，无比舒服，而女魃的话，她竟有些听不真切，恍如入梦——
　　“他说你受伤了，男女有别，便要我帮忙……我现在这么一看，这伤对人类也算是不轻了……怎地搞成这样啊……你这孩子外表清清淡淡，那心里恐怕总是惊涛骇浪，只是这个样子，折磨的便是自己，阿无啊……他也真是的，若舍得，那何必急着叫我，若不舍，又何必让你回去……”
　　“……好姑娘，你要知道阿无这家伙，冷心冷情……神仙都会被伤啊……你终究是人，而他终究是最恪守仙根的神仙，有时并非他不懂不知不闻不问，而是他有他的原则和坚持，但那不一定是你能接受的……”
　　“所以……”
　　“我实在担心……”
　　“尤其是你……”
　　“交付给天命吧……”
　　湛明婵在朦胧中，依稀听到女魃最后这样说，她竟就稀里糊涂地想起这么一句话，似是这样说：
　　爱是一服药，是药三分毒。
　　她醒来的时候，正侧身在床上，身下被褥软绵如云朵，室内温度似春午宜人，烛火都笼了层薄纱，动了动身子，背后已无任何不适，放眼望去，而女魃也不在室内了，只屏风的那一头，刚好贴了条清俊的影子，缓缓移动。
　　她心里想着“别过来”，但那影子已经绕出了屏风。
　　无涯俯身探手，湛明婵僵着身子不敢动弹，只感受到他手心的温度贴着自己的额头，本就是几秒钟的事情，她却觉得过了几个世纪。
　　“已经退烧了。”无涯的手依然覆在她的额头上，看着她说，“伤势不会有碍了，你本该静养。”
　　湛明婵这才道：“可是我们寝室……我必须得回去。”
　　“这倒是无错。”无涯说，“万缕梳的事情，你心中可有计较。”
　　他缩回了手，湛明婵的思维也转入到公事上，直起身子道：“该是有两把万缕梳，是被有心人送来的。”
　　“谁呢？”
　　他问。
　　湛明婵沉默，最终说：“这不是术法可以追踪到的事情，至少我做不到，而人类的手段……我不是警察。”
　　无涯看了她片刻，从袖口中抖出一张梳子店的营业许可证，湛明婵就无言地看着上面清清楚楚的“宗堰”二字。
　　“甚至都没有任何的隐瞒，这不是疏漏，而是故意。”无涯轻轻道，“所以我再说一遍，明婵，你得离白瑢远一点。”
　　湛明婵说：“你一点都不懂我和她的关系。”
　　无涯望着她，面无表情。
　　她低头，一句“对不起冒犯了请恕罪”，怎么也说不出口了，她甚至想：如果非要我为这种事情道歉，那么就请用一记仙闪，劈死我吧，对于我而言，生命断在哪里，都是一样的了局。
　　但无涯上仙并没有发怒，他也沉默了许久，等到湛明婵听到了屏风外那只小锅子里的水，开始咕噜噜的时候——
　　“你说的对吧。”
　　湛明婵的手指抓住了身下的薄被。
　　“我已经连我自己，都开始不懂了。”
　　她看到这位神仙，向自己缓缓地扯出了一个苦涩而无奈的笑。
　　“自从认识了你。”

　　这个故事的尾声

　　第二天的中午，湛明婵坐在美发店那张舒适的椅子上，听着音箱里的旋律，看着镜子里的帅气美发师和那把银亮的剪刀，对着那殷切地询问“想要个什么型”的笑容，她礼貌地一笑，道：“剪短。”
　　美发师一愣，“要多短？”
　　“只要还能看出是女的。”湛明婵平静道。
　　背后的伤痕已彻底恢复，被染的紫色已经褪到只剩浓黑，但她连这一头长发都有点厌恶了，好像这头长发见证了太多耻辱，就像一根刺扎在她心中。
　　她就找了个理由：马上就要到仲夏了，剪短了度过一个凉爽的夏天吧。
　　大把的发丝擦着她的脸颊纷扬，有一刻，她觉得自己残忍无比，就这样剪断了留了十几年的发，但她没有动摇，也许这只是一时的冲动，但她认为，既然这一刻做下了，就一定是有理由的，既然是有理由的，那么就不要后悔了，后悔有用吗？没用就不需要折磨自己了。
　　所以，我们一旦做下了决定，就没有了挽回的余地，无论这个决定，是在什么样的情绪下做出的。
　　就像杨安在激怒下，对童盈吼出了那一连串的排比句，让童盈在短信中委屈地说出了“永不忘却永不原谅”的话；就像童盈一念之差，竟就鬼使神差地拿走了许词韵的手机，从一个仅仅是占些小便宜的人，一下子就成为了小偷；就像许词韵一时没控制住，深夜跑回来和童盈正式撕破脸皮，于是她们的关系再也无可挽回；就像……
　　就像自己忍耐不住，当着那些心怀叵测的族人的面，向无涯发了脾气，又不负责任地丢下自己的族人，乘着火车逃跑。
　　这又能怨谁呢？脾气都是自己的。
　　她闭上眼睛放松自己的身体，她需要静下来想一些事情，譬如万缕梳，明明毁掉了一把，那么另一把又是如何跑到杨安的书册中？
　　是谁送来的呢？
　　谁老进到我们的寝室呢？
　　陆微暖。
　　她心里咯噔咯噔的，半天才恢复平静，继续想：
　　陆微暖和无涯上仙，又到底是何种关系？无涯上仙，真的喜欢了陆微暖吗？他对陆微暖似乎很放心，也并没有让自己注意陆微暖，那么是否这可以说明，陆微暖其实是无辜的呢？
　　她知道，无涯上仙是不会害自己的，但是陆微暖已经变得越发古怪离奇，高中时候的西山事件后，暖暖的确变了一些，但还是在自己认为合理的范围内——一个经历了如此惨案的女孩子，很难再恢复以往的乐观开朗，多少都有些阴影。
　　但是自从暖兮仙子的魄被保留到暖暖的身上，自从暖暖遇到了无涯，自从暖暖再一次经历了西山遇险……
　　她就变得让自己无法接受了，总觉得在同样的皮囊下，那里面装着的是一条和陆微暖截然不同的魂魄，是一头潜伏在美人皮下的野兽，准备着一场不知目的也不知对象的厮杀。
　　总之，杨安用了万缕梳，梳子被启动，发妖衍生聚集，偷偷吞噬着寝室里的小件物品，除了许词韵的手机，一切都是发妖吞走的。
　　只有手机不是。
　　那的确是童盈，是人，做下的事情。
　　因为发妖不是偷，是吞，吞到不剩残渣，不可能还把手机给放还到卫生间的窗台上。
　　如果不是杨安那一天突然回来，大概也发现不了现出原型吞噬笔筒的发妖，猛地看到书柜上爬满虫子，任谁都会失态吧，即便是湛明婵自己，都感到恶心。
　　所幸现在都没事了，大家当然还认定手机以外的物品也都是童盈拿走的，但一来无凭证，二来童盈俨然坐实了这个罪名，多出几样和少出几样，恐怕在杨安，吴双和许词韵心中，已经没什么区别了。
　　妖会做的，人也会做，人会做的，妖不一定会做。
　　是妖是人，就不重要了。
　　她们的寝室，无可逆转地分崩离析了。
　　她有点发困，就摸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已经快两点了，随便按了按，看到了午夜后，白瑢发来的那条短信：
　　今天下午三点，我回来。他说事情基本都办完了，但还要停留一段时间，所以只有我一个人啊，明婵，你来北京站接我吧，我们一起回家，我真的好想你，也好担心你，因为我知道，你一定遇到了什么事情。
　　湛明婵看了一会儿，冷漠地关了手机，她想起昨天晚上浏览到的一条新闻，说是南京某小区在昨天的清晨，发生了一起离奇惨案，一家六口同时间死亡，死因不明，无丢失财物，无闯入痕迹，邻居也未听到异动，这场死亡就是在静悄悄中干净地来临，利落地结束。
　　那家人姓宗。
　　湛明婵唯有沉默相对。
　　北京站，下午，火车，都是三点左右，那么凑巧。
　　陆微暖要和无涯上仙离开，白瑢被宗堰撇下要单独回来。
　　陆微暖要自己也跟着去，白瑢要自己去接她回家。
　　湛明婵握着手机，她睁开眼睛看着镜子里的女孩，初时有点不认识，但转瞬就发现，那原来还是自己。
　　即便剪断了头发也改变不了那还是你自己，所以有些东西，不是伪装和掩饰可以否定其存在的。
　　她就木然地看着美发师开始进行收尾工作，再听着美发店放的歌曲，大概是电脑的媒体库只有这么一首歌，大概是调整到了单曲循环而没有人再调回到其它播放模式，大概是这里的人就喜欢听这一首歌。
　　那哀伤的歌词就反反复复地出现了一个多小时，像咒语一样在她耳边绕来绕去，生怕她听不到，生怕她记不住，生怕她没反应：
　　给你的爱一直很安静
　　来交换你偶尔给的关心
　　明明是三个人的电影
　　我却始终不能有姓名
　　湛明婵想：我是没有姓名的那个吗？
　　凭什么呢？
　　陆微暖，你凭什么呢？
　　你算老几啊？
　　这哀伤就变成了一把刺刀，刺痛了神经，激发了反抗，愤怒呼啸，她突然明白什么叫做“酒壮怂人胆”。
　　当吹风机关上，围布被摘下，美发店的收钱小工说出价钱，手里被塞了一张五十，拿着找零的钱准备递过去说一句“欢迎再次光临”的时候，这打工小妹却却看到这位怪异的女顾客，大方地跑远了。
　　湛明婵奔入候车大厅的时候，那一到整点，就会唱起东方红的时钟，准确地指向了三点十五分。
　　去秦皇岛的火车是三点二十二分驶离，检票口已基本无人，但在失望之前，湛明婵就一眼看到，清雅便装的无涯，独自站在检票口前，安然目视前方，他本是淡漠而让人感觉不到的存在，但湛明婵却觉得看到他的瞬间，这位清俊的上仙似乎变身为裹着金衣放着光芒的佛，如此高大可靠，而令人兴奋到恨不得匍匐膜拜。
　　湛明婵开始感觉虚脱。
　　她想：怎么就虚脱了呢？是了，我下了出租车一路跑来，也太累了，所以我会站不稳，所以我的心跳会加速，所以我浑身的血都在沸腾，所以我口干我耳鸣我脑子晕到想不出该做什么。
　　无涯保持着五米的距离望着她。
　　湛明婵迈了一步。
　　传来了甜美的声音——
　　“明婵。”
　　身后五米，白瑢优雅地放下行李箱。
　　“明婵，你找错了，这里不是出站口啊，幸亏我看到你了，你跑得好快，我追得好辛苦呢。”
　　“明婵，跟我回家吧。”
　　白瑢在她的身后，甜甜地说着，“我们一起回家吧，别在外面闹了。”
　　无涯上仙在她的面前，沉默地注视着她。
　　五米对五米。
　　无涯对白瑢。
　　湛明婵站在中间。
　　她希望无涯能说点什么，就像白瑢那样说出来，哪怕哪怕，只是一个淡淡的笑，她想她也是能读懂的。
　　给我一个理由！
　　她心中的野兽这样怒吼。
　　无涯默默地看着她，脸上没有丝毫动容。
　　心脏的一角被拧旋起来，她心惊胆颤地望着沉默的无涯，她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但只知道时间轰隆隆的跑过，她听不到半句话，也看不到半个可以让她说服自己的表情。
　　于是那虚脱的感觉又涌了回来。
　　猜错了情还是会错了意？
　　她艰难地挪了挪脚，她一面挪着一面看着无涯的脸，所看到的依然是熟悉的风轻云淡的华贵。
　　她停下了。
　　白瑢说：“明婵，你去那里做什么？那里有给你的邀请吗？那里有你需要的感觉吗？那里有你非去不可的理由吗？明婵，那不是你的目的地啊。”
　　白瑢说：“火车早就到了，你并没有给我答复，但我却一直在等你啊。”
　　白瑢说：“明婵，回来吧，和我回家吧。”
　　湛明婵看着无涯的脸，她想：也许我并没有会错意，只是我们给对方的，都是安静。
　　但这安静，已让我无法忍受。
　　我很安静，但我痛恨这安静。
　　原来我一直痛恨自己，原来真的是这个样子。
　　她没有向前也没有向后，而是转向了左边，她迈过一排排候车室的椅子，没有看无涯，也没有看白瑢，她坐到了大厅最角落的地方，面无表情地看着无涯和白瑢的对视，一言不发了。
　　三点二十二分，无涯凭空消失。
　　五分钟后，白瑢提起行李从容地离开。
　　候车室开始迎接下一批乘客，湛明婵被五湖四海的喧闹裹挟在孤独中，一个人的孤独中。
　　因为只剩我一个。
　　所以一直很安静。
　　火车这条钢铁长虫沿着铁轨这同样的钢铁长虫，奔向大海，陆微暖问无涯，“我以为您不会来了呢。”
　　当时火车都已开动，她看着属于无涯的那张空座位，正酝酿着失落，抬眼却见到无涯已坐了上去。
　　“您没等到……婵婵吗？”陆微暖轻轻道，“其实本该我等的……候车室人多，您是不是不太认识她，所以没有找到啊？还是说她也不太熟悉您的模样，就都错过了……”
　　“不要说染发，剪发，即便是换了身躯，我也认的她。”
　　无涯淡淡答复。
　　陆微暖有点窘迫地哦了一下，绞尽脑汁，找了个话题道：“……前天上午……到您那里去的那些人，有点脸熟啊……上次您过生日的时候，我走的时候似乎见到过他们……当时和婵婵在一起……啊……我听他们的意思，好像是和婵婵有关？他们是婵婵的家人吗？”
　　无涯嗯了一下，陆微暖就大胆道：“他们是什么意思啊？什么叫做‘掌门已经受责’‘替掌门向您赔礼’啊？掌门是谁？婵婵吗？婵婵怎么惹到您了？需要别人替她赔礼？”
　　这一次无涯就沉默了半晌，到陆微暖尴尬地想再找个话题的时候，他方冷冷道：“那是些……自作主张，欺软怕硬，令我很不喜欢的人。”
　　陆微暖怔了一下，无涯冰冷的声音就再次传来，“所以，我也不希望有人和他们那些人私下交往，而且是抱有不好的目的。”
　　陆微暖一动不动。
　　“或许我可以说的更明确，是怀着对湛明婵不好的目的，而勾结到一起。”
　　无涯不再开口，闭目似是休息。
　　火车继续前行，陆微暖小心翼翼地又找了个话题，“无涯先生，婵婵是没来吗？”
　　无涯张开眼睛，“有人在等她。”
　　陆微暖茫然道：“呃，是您在等她吧。”
　　无涯慢慢地闭上眼睛，许久道：“不……应该是，我，也在等她。”
　　时光流转，灯火泛开。
　　白瑢已经沐浴完毕，躺在床上，伸展四肢，凝望天花板。
　　无涯坐在火车上，闭目养神，仿若入定。
　　陆微暖在他身边，小心翼翼，低头沉思。
　　宿舍楼内，杨安和吴双，锁上了门，悄声讨论那些丢失的物品和诡异出现的长虫。
　　许词韵正在灯火通明的餐厅，对男友怒斥着童盈的恶劣行径。
　　童盈拉着男友的手漫步在河边，倾诉着寝室同学对她的欺侮。
　　湛家主宅，湛修慈坐在紫檀交椅上，和长子湛明儒讨论着下一步的计划。
　　湛明磊陪着母亲诵经，心不在焉，恍恍惚惚。
　　湛明嫣在自己的房间内，认真学习湛修慈派人送来的秘档。
　　几十里外的密室内，湛青阁，湛修则，湛修婷低声议事。
　　湛明婵走出车站，灯海扑入瞳孔，闪亮璀璨，迷醉了人的眼，却冷了人的心。
　　这里人来人往，眼花缭乱。
　　这么多的人，这么多的心，我终究是只能看到人，却看不到心。
　　有什么用呢？
　　不夜天。
　　我们在不同的地方，一起心怀鬼胎。
　　黑夜漫漫，前途未卜。

　　楔子

　　周佳是湛明婵高中的同学，处得不错，她们考取了同一所大学，只是周佳学了外语，虽学在文科区，却住在了校本部，和湛明婵就不免疏远些，这当然是一种很正常的，不妨碍双方友好关系的疏远。
　　但既然疏远了，那么突兀地接到对方邀请吃饭的短信，总会感到惊讶，湛明婵也是犹豫了好久，甚至问了杨安，“我该不该去呢？”
　　“去呗，多个朋友多条路啊，反正都是咱学校的。”杨安玩着电脑，心不在焉道。
　　湛明婵推她肩膀，“哎，我跟你说正经的呢。”
　　杨安就正经地回过头来，“跟你关系好吗？”
　　“不错啊，高考那会儿，真是相互扶持啊。”湛明婵微微有点伤感，那样的日子回不来了，虽然学习很苦，前途很迷茫，但教室里的气氛却是格外轻松，同学之间也是极其活泼，都说高考要掉三层皮，反正湛明婵不仅没掉皮，还胖了不少，当然，她考得不是班里最好的，可也称得上“考得不错”。
　　“那就去见见啊。”杨安道，“她找你做什么？”
　　“吃饭，聊天，八卦。”湛明婵如实道来。
　　刚进门的吴双就兴奋了，“去吧去吧，正好给我们八一八外院的卦，今天夜谈就是你的主场了，虫子儿加油！”
　　湛明婵就这样“出征”了，到了外院楼的门口，就听见周佳懒洋洋地喊道：“康夫人——”
　　湛明婵就无奈了。
　　这个“康夫人”的典故，很是让人莫名其妙，高三那会儿，湛明婵的后面坐着男生康昭，俩人聊得挺不错，于是周佳就没心没肺地开玩笑，戏谑湛明婵为“康夫人”，难得的是班里人听了也都不介意，都明白那只是个玩笑，所以没有什么谣言类的不良后果，这一点也让湛明婵很喜欢，觉得自己虽然家务事一团糟，但在学校，总是能碰到最好的同学。
　　“康夫人，你怎么头发都给剪了？你们家康先生万一认不出你怎么办？”周佳笑嘻嘻道，湛明婵也只是微笑，她不擅长应对这类话题，何况她也无法开口，只要是开了口，就自认是“康夫人”了。
　　“我们去吃饭吧，晚上我还要到电影院做兼职呢。”周佳这么说着，“帮忙卖东西啦。”
　　她们一起去了食堂，边吃边聊，大体就是目前状况，缅怀过去，展望未来一类，然而周佳突然说：“康夫人，你们家康先生要来咱们学校呢，你知道不知道啊。”
　　“做什么？他不在自己学校呆着？”
　　“社团的事情，他要拉赞助还是拉合作啊……我也记不得了，但是昨天他给我发短信这么说的，还问我，你是不是也在这所学校呢，嘻嘻……”周佳很是高兴，“康夫人，你有戏了。”
　　湛明婵说：“行了行了，怎么不说说你啊。”
　　“我被扔到那美人胚子堆里，哪里还有戏唱啊。”周佳说，“外院四大美女，两个都是我们班的，一个还和我同寝，你说我这叫一个霉。”
　　湛明婵想起了杨安和吴双的殷切目光，于是拉下脸做出八婆样，诱导着周佳开始八卦，她心知这位老同学一向语速不快，看上去沉稳近乎木讷，但八婆的心却是不老的，问了一会儿，果然就都说了：“你看那个——”
　　她的筷子一撇，湛明婵的目光顺过去，便是一个刚让男生帮着掀开门帘子，款款而入的超级靓妹，靓丽到了似乎有了她的存在，整个食堂就都不用点灯了。
　　“那是莫茵，美女之一，跟我一个班的，可讨厌了，她住我们隔壁，入校的时候送她的人都不是家长，全是年轻男人，你说那都是些什么人？她勾搭了一个校学生会的人，然后就直接进到学生会了，后来还勾搭了一个校报的什么权威人士吧，写得乱七八糟的玩意都给发表，什么东西啊，听说她高中那会儿就特别不招人待见，但最后还评了个优秀干部，有加分的呢。”
　　周佳撇嘴，“现在又不知道和谁混呢，老不回寝室，楼下大妈说了，她每次回来都是车子送的，男人开的车子，而且一身酒味，有一次大冬天还露大腿呢。你说这么下贱的人居然长得好看，真不公平。”
　　湛明婵就宽慰了几句，顺道问问是哪个高中的，周佳报出来的校名却让她愣了一下，“啊，那里啊。”
　　世界真小，莫茵和白瑢是一个高中的。
　　“那个，也是美女之一，和我一屋的。”周佳一面挥挥手，一面说，湛明婵望过去，也是个顶美的姑娘，最让人称赞的是婀娜身段，刚才那个莫茵脸蛋迷人，但多少有点偏胖。
　　“她叫傅玫，看上去很单纯，可我还能不知道她那点破事儿么，她可有心机了，大一的时候她挂了三门，按道理就不允许修读二外了，结果也不知道她用了什么招数，最后名额里也有她，人家都说她和系领导睡了。”周佳板着脸道，“我也不知道真假啦，总不能直接问吧。”
　　然后周佳又说了许许多多零七八碎的话，最后的结论就是：“莫茵还算好的，至少人家当了婊 子也不要牌坊，傅玫是当了婊 子还要牌坊，真是忍不了，我怎么就跟这么个极品住一屋子啊。”
　　她吃了两口饭，“对了，我想起来了，莫茵和傅玫都是一个高中的，怪不得呢，那学校盛产此类极品。”
　　湛明婵本不会因为几个人就概括一所学校，但此时她却执着地想：
　　再加一个白瑢，果然是产极品的学校。
　　和周佳告别后往寝室走，想起有一个多小时没看手机了——她一向喜欢静音的，翻出来果然有电话和短信，都是哥哥湛明磊的，原来哥哥已在寝室楼下等她 了，最后一条短信还是半个小时前，湛明婵便加快了脚步，远远就看到湛明磊正和杨安面对面说些什么，她只能看到杨安的表情，很兴奋的样子。
　　“哥哥。”她叫了一声，湛明磊笑着回头，“也不接电话，要不是杨安告诉我说你去约会了，我恐怕会拆掉你们学校。”
　　湛明婵道：“是和高中同学，女的。”
　　湛明磊说：“我刚问了杨安，你们最近的课程挺松的，去看电影吧。”
　　湛明婵问：“其他人看不了？”
　　湛明磊点点头。
　　“什么内容的？”
　　“噬镜。”湛明磊比划了一下，“和试衣镜一样的大小，刚被发现的，还没开启，大哥和二表叔都去看过，有点棘手。”
　　湛明婵微微动容，“那么大……”
　　杨安在一旁不明所以，她只道：“最近有什么好电影吗？”
　　湛明磊说：“我不怎么看电影。”
　　“你刚才不是说要带着虫子看电影么？”杨安问道，湛明磊就说：“啊，是啊……”
　　“什么名字啊？”杨安就说了一些公映的电影名，中外都有，湛明磊却被弄得一头雾水，最后含含糊糊地认领了一部，杨安就高兴地说：“我看网上评价很好啊，我也想去看呢。”
　　湛明磊道：“这么巧啊……唉，你要是没事，也一起来吧。”
　　湛明婵一怔，杨安也是一怔，她的目光落到湛明婵的身上，但在湛明婵表态前，她就说：“好啊，到时候让你这个当哥哥的，请虫子和我吃饭。”
　　她笑嘻嘻地拉过湛明婵，“不介意拿你老哥当临时饭票吧？我卡里又没钱了。”
　　湛明婵只是微笑，她看着哥哥，“这回是真看电影啊。”
　　湛明磊说：“的确是在电影院呢，也是凑巧。”
　　他们兄妹二人分开后，湛明婵问杨安都和自家哥哥聊什么了，杨安说：“我只是下楼打牙祭，结果看到你老哥急得团团转，见了我就抓着问你去哪儿了，我说啊，虫子约会去喽，就在学校里头，不会有事。我要他等等，他还真就答应了，然后我看到一个大男人站在女生宿舍楼前，蛮可怜的啊，想着是你的老哥，就大发慈悲地陪他聊天了。”
　　“聊什么呢？我哥哥不是很擅长和人交往。”
　　“八一八近代风云人物，讨论一下枪械构造，合计合计天朝的战略布局。”杨安意气风发，“你老哥蛮有见解的，我俩看法总是很一致，我都说了，赶明我再去天涯给小脑残们扫盲，得要他也披几个马甲上来帮腔。”
　　“我哥哥也不怎么上网，他在天涯上别说马甲，就是正经衣服都没有呢。”
　　“咦？他跟我不是这么说的啊，他满口答应了呢，这个家伙啊……”
　　湛明婵想：哥哥竟然会这样说慌啊……
　　杨安说：“不过你老哥还是顶好的爷们啦。”
　　湛明婵心里一动，又摇摇头，不太可能吧，这么烂俗的情节……
　　手机一亮，她掏出来看，是陌生的号码，陌生的短信：
　　湛明婵，你好，我是康昭，明天要到你们学校去，很希望和你见一面，届时联系。
　　湛明婵对着这条短信，陷入了极度无语的状态，她想：这世界又是怎么了？沉默寡言的哥哥对着杨安侃侃而谈甚至再三说谎，上了大学后就没待见过此间少年的杨安竟也积极跟进，连毕业后就没再联系的康昭，都主动发了短信，而且这条短信——
　　她让杨安帮忙看看，杨安就说：“充满了粉红色的甜蜜气息，啊，春天过去了，但夏天依然是恋爱的季节，虫子，看来今晚的夜谈，你是绝对主角了。”
　　湛明婵无奈地转移话题道：“哎，你，你和我哥，聊得不错么。”
　　杨安道：“你哥人不错啊，首先长得帅，其次脾气好，第三也是最合我意的，就是说的都是正经的，不像咱们系某些男的，那叫一个话痨，生怕人家把他们当哑巴，净说些没用的，我和你哥聊了好多，他挺有才的。”
　　湛明婵就默默地听着，然后杨安自言自语地嘀咕着，“还真是不错的男人呢。”

　　第一章 突如其来的恋情

　　周佳一个电话把湛明婵喊出来的时候，她还在睡眼惺忪中，因为昨晚的夜谈持续地太久也太激烈——主要也是因为童盈不在，许词韵也不在，剩下的三个就更加活泼而毫无顾忌了。
　　“康昭要见你。”周佳说，湛明婵第一个反应就是，“喂，怎么让你给说的那么暧昧啊。”
　　周佳就瞄着她，“说什么啊，我还烦着呢，昨天工作了好晚，结果今早的课没去上，还点名了，讨厌。”
　　她们并肩走了一段，湛明婵想起了什么，“康昭是要见老同学吧，怎么没叫上陆微暖？”
　　周佳抬抬脑袋做出疑惑状，然后哦了一下，“陆微暖，哦哦哦……陆微暖啊，我都快忘了。”
　　湛明婵有一种很见不得光的，愉悦的感觉，“坐在第一排的那个啊。”
　　周佳说：“康昭是刚巧碰到我了，他就问我，咱班都有谁在这学校，我说就我和你啊，我忘了陆微暖了，以前又没和她来往过，反正我就给你发了短信，他去占座了。”
　　“食堂啊？”
　　“美的他啊！吃食堂还用他请！”周佳嗔道，“是柳叶，咱学校边上的那个湘菜饭店。”
　　湛明婵点点头，“那里菜量极小还很贵。”
　　“哎呦呦，康夫人心疼康先生了。”周佳笑道，突然拉了拉湛明婵，“哎，那是陆微暖吧？”
　　湛明婵看着陆微暖和一身米色夏装的无涯一起走来，阳光变得刺眼。
　　“她身边那个男人是谁？看上去好帅啊！”周佳说，“是她男朋友吗？她竟然也交男朋友啦？”
　　湛明婵说：“那是……那是一个名誉教授，很有名，经常来咱们学校做演讲。”
　　周佳说：“别逗了，那么年轻。”
　　“年轻有为。”湛明婵说，周佳就道，“他认识陆微暖？”
　　“我不清楚。”
　　湛明婵这么说着，双方的距离也在缩小，因为路只有一条，而他们都进入了对方的视线内，躲不开。
　　“他是陆微暖的导师吧？”周佳继续猜，“不会是那种关系吧？”
　　“我不知道啊。”湛明婵木然地说，周佳接着猜，“年轻导师和年轻女学生，哎还真有可能啊。”
　　“是吗……”湛明婵放慢了脚步，周佳也闭嘴了，因为双方离得太近。
　　“婵婵？”
　　陆微暖烫了一头褐色小卷，配上那件嫩绿的薄纱小衫，轻盈如仙子，她很灿烂地笑，“你剪发了？好可爱啊。”
　　湛明婵微笑，陆微暖就和周佳互相打招呼，湛明婵向无涯点点头，“您好。”
　　无涯弯弯唇角，“和同学出去吃饭？”
　　湛明婵嗯了一下，听到周佳说：“康昭来咱学校，要请老同学吃饭，你要去吗？”
　　陆微暖想了想才说：“康昭？啊，我记得了，他原来坐在婵婵的后面，你那会儿还老喊婵婵什么……什么来着？”
　　周佳就笑着说：“康夫人啊——”
　　陆微暖说：“我一直都不明白你为什么这么喊婵婵啊？”
　　周佳得意地说：“她和康先生好呗，康先生要来咱们学校，一直念着要见她呢。”
　　陆微暖瞪大眼睛，“真的么？”
　　周佳却是笑了笑，不再说话，湛明婵听到无涯很轻声地说：“康夫人？”
　　陆微暖回头，“您说什么？”
　　无涯微微一笑没有作答，只是看着湛明婵，湛明婵将头偏向了周佳那一边，她听到无涯用一种讥诮的语气说：“这回是夫人了？谁的？你的绰号真是一个比一个有意思。”
　　她瞪视着他，“您说什么？”
　　无涯依然保持微笑，陆微暖疑惑地看湛明婵，“婵婵，你说什么？你跟我说话吗？”
　　她又看向无涯，“您说什么？”她问，“您刚才说话了吗？”
　　湛明婵心知肚明，刚才那话，恐怕是无涯用仙法直接送到自己耳朵里头的。
　　什么意思？讥讽吗？身为掌门，不干正经事？
　　无涯摇摇头，“这里太阳太毒，又都没吃饭，大概是太饿了吧，所以幻听。”他和善地对湛明婵说，“快去和同学聚餐吧。”
　　他就和陆微暖继续向前走，并没有解释要去做什么，但是陆微暖很开心。
　　周佳就说：“他俩一点都不配。”
　　湛明婵道：“不一定就是那种关系。”
　　周佳说：“一个那么高，一个那么矮，哎呀哪里配啊，还不如我们康夫人你呢。”
　　“别瞎说。”湛明婵忽然感到很舒心，有点飘忽，就觉得自己的口吻不是那么坚定。
　　“就是的，康夫人是我们康先生的。”周佳倒是很满意地说。
　　她们来到柳叶，康昭早就布置了一桌子佳肴，殷勤地说：“都是老同学，别客气了。”
　　湛明婵坐在他的对面，觉得这男生和以往相比，变得有点多，譬如以前是目光坚定侃侃而谈，今天却是支支吾吾目光游移，以前是自信满满岿然不动，今天有点鬼鬼祟祟抓耳挠腮，当然，模样还是没变的，依然是浓眉大眼配小麦色皮肤，宽肩长腿，露在短袖短裤外的肌肉紧绷，站起来顶天立地的，怎么看怎么像男子汉。
　　其实湛明婵觉得他找上来的理由都很勉强，老同学聚会？班里考到这所学校的就三个，自己，周佳和陆微暖，都是女生，只有自己和他还有过一段来往，后来高三换座位的时候，就调开了，之后来往甚少，毕业后就断了音讯，怎么今日却突然想起老同学来了？
　　但有人请吃饭，还是吃很贵的饭，湛明婵还是相当满意的，她把聊天的任务丢给了周佳，自己则大快朵颐起来，但康昭的话题却总是转向她。
　　“湛明婵，你们那个专业就业前景如何啊？出来当历史老师？”
　　“那你们这个专业到底是学哪段历史啊？都学？”
　　“你们系好像有个什么老师专门研究世界史的？好像特别有名。”
　　“听说你们学校马上就要评211了？”
　　“是不是要考四级了，有把握吗？记得你那会儿就不喜欢学英语，要不要我帮帮忙？”
　　最后这问题提得有点不客气，湛明婵似笑非笑地瞅着康昭，嘴上说着“还好吧，应该能过”，心里就想：哎呦，我和你有那么熟吗？
　　周佳就说：“康昭你太不给我面子，我就是学英语的，帮帮湛明婵是小事一桩。”
　　康昭笑说：“你忙啊，我最近不是有空吗。”
　　周佳斜眼道：“你有没有女朋友啊？给我们介绍介绍啊。”
　　康昭甩甩头，“没呢，孑然一身。”
　　周佳善意地讽刺起来，“说什么呢，别跟我们这儿装斯文，你那点老底子谁不知道啊？喏，这不就是我们的康夫人么，都见了真人了，还扯谎。”
　　湛明婵心里咯噔一下，她真不知道周佳今日是怎地了，以前这种玩笑都会停止在康昭面前的。
　　她就低头装作没听见，继续用筷子分割着红烧肉，但她到底不是个聋子，康昭有些含糊地说道：“什么啊，什么啊，周佳你啊……”
　　“我们康夫人哪点不好了？真是的，你倒是说说啊。”周佳埋怨道，康昭讪笑，“周佳，你……”
　　湛明婵放下筷子说：“我去趟卫生间。”
　　她瞪着周佳，目光不容拒绝，“你要去吗？”
　　闪进了卫生间，湛明婵就劈头问道：“你干什么啊？当着他的面还胡说八道？”
　　周佳满不在乎地说：“他喜欢你，我撮合一下有啥不行的？”
　　“你说什么？”湛明婵难以置信。
　　周佳就揶揄道：“哎呀，康夫人你真的要转正了。”
　　湛明婵憋气，“什么转正？你用词干净点。”
　　“我都告诉你，你可别卖我。”周佳说，“他要我保密的，其实他跟我短信联系的时候，就说觉得还是你挺好的，想回来看看你，后来我追问几句，就招了，说要追你了。”
　　湛明婵说：“你胡说什么？”
　　周佳就撇嘴，“我还留着短信呢，你信不过啊？”
　　湛明婵可不会真的去看周佳的短信，那就伤情分了，何况周佳也根本没有拿手机的态度，她问道：“我早就和他断联系了，以前也没那方面的想法。”
　　“他有了呗。”周佳说，“其实我也挺惊讶的，他到底想起什么来了，我可不晓得，你自己拿主意吧。”
　　湛明婵就说：“我拿什么主意？你分明是和他串通好了，不说清楚，我现在就走。”
　　周佳道：“别冤枉我，我不是没问过，我说都毕业两年了，你小样儿的想起什么来了？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可是他不肯说啊，支支吾吾的，就说湛明婵这个女孩，很不错啊，以前早就看出来，就是阴错阳差啊。后来我就和咱班其他男生打听了一下，他大一倒是谈了个女的，半个月前刚分了，很受打击，觉得以前的眼光太虚，估摸就念起你的好了。”
　　湛明婵是一阵热一阵冷的，“别说那么恶心，我和他以前就没什么，何况这么一来，我倒成了抚慰他失恋心灵的良药啦？让他榨干了药汁再倒掉药渣吗？哎，咱俩认识四年了，你说我是那么贱骨头的人吗？”
　　周佳却说：“你急什么啊？康夫人康夫人的，你别白担了这名分啊，再说了，你从来没谈过呢吧，趁着年轻，这会儿不玩，等你毕业工作了，要谈婚姻大事了，或者是真的动了心，那会儿就也真玩不起了。只是玩玩啊，尝尝鲜啊，你不真心，就不用怕他假意啦，拿捏好那个度，就OK啦。”
　　“你当我是什么人啊？玩弄感情，戏弄男生吗？”湛明婵责道。
　　周佳就轻松地推了推她，“哎呦喂……小样儿的，谁都知道你的好，谁也不会说闲话，谈朋友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情，只要别在SEX上乱搞，拉拉手搂一搂，哪怕亲一亲的，那也是无妨，你就放心大胆地下一次海吧，也不枉我叫了你这么多年的‘康夫人’。咱班上同学都厚道，但你真以为背后闲谈，会没有什么特殊想法吗？多少人认定了你和他必定有点什么呢，干脆坐实了完事，便是分了，倒也不奇怪。”
　　湛明婵让她说得无可辩驳，她当然能够理直气壮来一句“我不喜欢他，瞎折腾什么”，但心里却又犹犹豫豫的，她想起了童盈，从大一到现在，换了多少男友，哪个是她真喜欢的，还不是要利用一下？
　　想当初，杨安还用“ABCD”来给童盈身边的男性排号，最后都排到了“H”，公认了那个G君是最好的，但童盈挑拣了现在这个猥琐的E君——因为学校的牌子硬，而且家里有几个钱的，最重要的是这男的主修法语，而童盈也正野心勃勃地辅修法语，一心希望在辅修专业上也能继续当老大，急需品质优良的小灶，这才有了E君的雀屏中选。
　　只是这E君长得流氓不说，每每打电话都故弄玄虚地压着嗓子说“是杨安么——我找我们家盈盈啊——”，因为电话总是离杨安最近，所以次次都呕得接电话的杨安死去活来，背后也没少抱怨：
　　她那男人如此恶心，还老打电话来，不会打手机吗？这么缺钱还泡什么女啊？
　　吴双就会嗤笑道：“她也是，干嘛老让你替她接啊？”
　　“我离得近啊。”
　　“那她总得表示一下感谢吧，我看她从没说过‘谢谢’。”吴双冷笑。
　　杨安就双手合十，由衷地表示“总算有人说公道话”。
　　有童盈这么个好榜样，湛明婵也就心动了：
　　玩一玩又如何了呢？现在谈恋爱不都是玩吗？八卦天天翻新，故事时时总有，当事人大多若无其事，让人闲话说尽也挡不住滚滚桃花的好运，童盈的男人就是组成一个战斗团，也没碍着她考试拿第一再评个一等奖学金啊。
　　反正我不投入感情，还不就是好聚好散的事情？总是八卦别人，自己老当理论家，岂不是让人暗地里笑做“吃不到酸葡萄的狐狸”？
　　周佳满意地拉了她回去，康昭的背影犹如一只不安的猴子，见了湛明婵才松口气，“回来啦……”
　　周佳按了湛明婵坐下，“她回来了，我还没完事呢，我再去一趟，你俩聊。”
　　她躲得可快，但湛明婵却不知该说什么了，以前和康昭坐前后桌的时候，大家是普通同学，谈老师谈学习，反正老师的一举一动总是能深入发掘的，学习又是永远谈不完的话题，课余时间你一言我一语，其乐融融从未冷场。
　　而今让周佳捅破了窗户纸，陡然将这男生从“老同学”定义为“对我有意思的男人”，本是对这男人没意思，但知道他对自己的想法后，就不觉琢磨起来：
　　哎，他对我有意思？他怎么会对我有意思呢？我的哪点能让人家看上呢？
　　心态一变，平日的从容应对就全都废掉了，甚至已不知该看对方的什么地方，看眼睛，心虚；看鼻子，还是心虚；看嘴唇，更是心虚。
　　想低头吃饭，又唯恐会冷了场，不低头吃饭吧，这眼对眼的，更是犯傻，湛明婵甚是束手无策，直骂周佳不仗义，丢下人就逃。
　　还好，康昭先开口了，“你……最近过得好吧？”
　　湛明婵从未如此窘迫过——即便是让无涯当众责备这种最为可耻的事情，她都是三分尴尬三分认可加上四分的不服气和跃跃欲试的挑衅情绪，但是面对和自己绝对平等的老同学，啊，是“对自己有意思的男人”，她就是彻底的窘了，只说：“不错啊……”
　　“你们的功课紧吗？”
　　“还好吧，我们系一向是最自由的。”
　　“哦……”康昭就拍拍脑袋，“哎……这儿的菜还行吧？”
　　湛明婵说：“还好啊，我喜欢吃湘菜。”
　　“我知道你喜欢啊。”康昭很利落地说，湛明婵的手就抖了抖，“我以前没说过我喜欢吃什么吧？”
　　康昭道：“打听打听就OK了。”
　　“跟谁打听啊？”
　　“哎呀，老同学很多吗。”康昭说，“上次聚会都没见到你。”
　　“哦，我有事。”湛明婵说。
　　康昭噢了几下，半天才冒出一句来，“周佳是不是都说了？”
　　湛明婵就嗯了一下，康昭就笑，“那……那……那你最近有事儿吗？”
　　他说，“要不……我想去看个电影，你要去吗？我看你们学校附近就有个影院呢，就那里好吧？时间……你定成吧？”

　　第二章 残缺的噬镜

　　晚上六点的时候，他们在电影院门口碰面，场面很混乱，因为只有湛明婵认得其余人，少不得一番介绍。
　　“我哥哥湛明磊。”
　　“我老同学康昭。”
　　“我舍友杨安。”
　　两男两女进去了，要买票，杨安眼尖，“这里有两个人的套票！便宜一半啊，而且还送饮料和爆米花！”
　　湛明婵说：“别闹了，你跟谁‘两个人’去啊？”
　　康昭听了就说，“哎？杨安和你哥哥难道不是……”
　　湛明磊咳了一下，却不说话，杨安连忙摆手解释说：“没有的事情啦。”
　　康昭纳闷道：“我还以为我们今天是顺理成章地买两套情侣票呢。”
　　湛明磊就冷冷地打量了康昭一番——其实从一开始，他就用一种五分警惕五分审视的目光照射着康昭，此时就更不客气了，湛明婵说：“情侣票的确半价，但我们也有学生证啊，那也是半价。”
　　康昭说：“你哥哥还是学生吗？”
　　湛明婵就遗憾道：“哥哥工作了。”
　　康昭就耸肩，“要不然就……我把学生证给你哥，我和你买套票？杨安和你哥用学生证半价？”
　　湛明婵再次窘了，杨安惊奇地看着她，目光里分明写着“你和这男人什么时候都发展到这地步了？小样儿，口风真紧啊！”
　　湛明磊冷着脸说：“对不起，我跟我妹妹说点事儿。”
　　他将妹妹带到偏一点的地方，“怎么回事？”
　　湛明婵脸上发烫，“哥，你非问这种事儿不可啊？”
　　湛明磊不悦道：“要真就是看电影，我半句都不问，你也到年龄了，是该交几个男朋友。可今天不是真看电影，那镜子就摆在……”
　　“本来就是咱俩的，是哥哥你率先鬼迷心窍地拉上了杨安。”
　　“杨安是你舍友，知根知底，这男的呢？我怎么没听你提起过他？”
　　湛明婵恼道：“我和谁好，还非和你们汇报吗？”
　　湛明磊说：“你是掌门。”
　　“所以我可以随心所欲，只要没触犯家规国法行内守则，你们就不要管得那么多。”湛明婵反唇相讥，她有一种由衷地痛快感。
　　啊，这就是恋爱带来的勇气吗？
　　湛明磊窒了一下，“你怎么……”
　　湛明婵说：“哥哥，我的私事，我自己会处理好，绝对不会耽误家里事儿的，你先考虑一下要不要和杨安也混个情侣票。”
　　“你哥哥我还出得起全价，别拿女孩子的名声占便宜。”
　　“那么黑的定价，干什么出啊？”湛明婵不同意，“就是混一下套票而已啊，哥，你当我们杨安是那么轴的女生吗？”
　　“你别把话说满，人家杨安还没同意呢。”
　　湛明婵笑着叫杨安，“杨安，我跟你商量一下，你说咱能买全价的票吗？”
　　杨安就说：“当然不能了，哎，虫子我跟你商量一下，反正那男的对你有意思，要跟你买套票，你就从了吧，先混他一次电影再说，我和你哥吗，你哥又不是棒槌，不能伸着脖子让影院宰啊！商量一下吧，咱也学习我D的地下工作者，伪装个情侣吧！”
　　湛明婵笑盈盈地看湛明磊，后者没脾气了。
　　于是两男两女，顺理成章地买了两份情侣套票，只是进去的时候，杨安顺理成章地拉着湛明婵坐一起，说道：“喂喂喂，你可别真让我和你老哥坐一起啊，我这腐女就不去玷污你老哥的清白了。”
　　湛明磊大概是听了这话，脸上红白相交，很有意思，康昭倒是很豁达，“只是我们两个男的坐一起不大好。”
　　杨安是脾气直的，她就说“先坐下再说”，只是这回康昭说得还挺在理，因为总有窃窃私语伴随着好奇目光，飞向并排坐情侣座的湛明磊和康昭，倒是湛明婵和杨安这两个坐情侣座的女人，没什么人探究，杨安就说：“哎呀，社会上腐女太多了，直的都让她们给掰弯了。”
　　湛明婵就笑她，也不给自家的老哥说话，至于说给“对我有意思的男人”帮腔，对不起，她对康昭虽也不全是没意思，但就是没有“体贴一下”的意识。
　　湛明磊和康昭却都有些坐不住，于是只好换了座位，让杨安“牺牲”到湛明磊的身边，康昭就大大方方地坐到湛明婵旁边，这么一来，湛明婵开始不舒服了，因为电影开始后，灯一暗，她就能感觉到康昭又开始抖腿了——这是康昭的老毛病了，以前坐前后桌，他一抖腿，湛明婵和同桌毕凡珍都能感觉到，湛明婵适应力超强，所以忍了，可毕凡珍有几分小姐脾气，性子辣得很，拽着几个人聊天，趁机就夹枪带棒地贬低一通，说得康昭好似刚蒸了个桑拿，嘿嘿傻乐也不好意思和本班女生计较，不过自此就没折腾过，后来一调座位，也就彻底清闲了。
　　这一震一震的感觉，算来也有三年未有过了，而今回味起来，虽是烦人，但多少有点熟稔的感动，湛明婵的心思又不在电影上，便就忍了，只是那边的杨安似乎有点坐不住，湛明婵正揣摩着杨安会不会直接跟康昭提出意见的时候，后面就的人倒是不干了。
　　“哎——我说前面的那个，你能不能别抖了，这又不是抱着姑娘上床，至于这么卖力吗？”
　　颤抖的感觉停了，湛明婵的脑子也卡了。
　　妈的，白瑢？！
　　她什么时候来的？！
　　康昭回头，“你说什么呢？”
　　“我说你啊。” 白瑢也不放低声音，反倒是把嗓子掐得更尖细了，“你抖腿啊，抖得椅子吱扭响啊，抖得椅子背嗡嗡颤啊，我眼晕耳鸣啊。我说你就不能停会儿吗？一个大老爷们怎么有这么娘们兮兮的毛病啊？”
　　康昭就拉下脸了，他倒没说话，只是继续抖腿，白瑢站起来，将一桶爆米花扬了过去，只是我们的白美女手底下很有准头，一堆的爆米花，一粒都没弄到湛明婵身上。
　　“没公德的贱男人！”白瑢细声细气的捏着嗓门，声音却偏能传遍整个影院。
　　康昭愣了一下，他从身上夹起了几个爆米花，放到眼前，难以置信地看了看，然后站起来了，面向白瑢，毫无表情。
　　湛明磊比他要快得多，一闪就拉住了康昭，“坐下，大庭广众别折腾。”
　　湛明婵坐着扭头对白瑢说：“你自己来的？”
　　白瑢耸肩，“喏。”
　　她将空了的爆米花桶丢到旁边那个空荡荡的位置上，“他来了以后就让我先进来，谁知道他忙什么去了，我还找他呢。”
　　湛明婵立刻站起来，“在哪儿？”
　　她问的是湛明磊，湛明磊拉着妹妹的手立刻出去，湛明婵倒还来得及说一句“我们一会儿就回来，你们先看吧。”
　　湛明磊带着湛明婵摸出黑暗，急速向零售柜台斜对面的那条长廊走去，说着：“她是宗堰的女朋友？”
　　“是。”
　　“宗堰来了。”
　　“大概。”
　　兄妹俩就都沉默了，湛明婵唤出了法杖，攥紧。
　　湛明磊带她来到噬镜的存放地点，就在那长廊的一角，贴着墙壁，放了些箱子，又镶了块细圆的镜子，看着很平常，镜面有点污，也不知是做什么用，也不见得有人会照，但也没什么人去过问，毕竟一块镜子，放到哪里，只要不挡路，这电影院来来往往的人，谁会介意呢？
　　他们兄妹二人都架起了一层护身的障，才敢踩着特定的步法走到那面镜子前，湛明婵戴上阴阳镜，她包里的罗盘针此时已止不住地振动，从淡绿的镜片下，她看到的那镜面，是全然的墨黑色，猛地望去，有一种日全食下的阴森，那黑色凝得很稳定，好像冻结的墨。
　　“还没启动。”湛明婵松了口气，“我现在就动手吧，哥你帮下忙。”
　　湛明磊默契地帮妹妹架起一层障，湛明婵看着周围的景物逐渐变为虚无，她就专心致志地举起法杖催动咒文，那墨黑开始亮了星点，好像墨砚里被注入了一滴清水，而后是更多的清水，一汪汪地淌了进去，温柔地驱走黑色，澄净起液体。
　　而后又有一丝丝红线涌了起来，在干净的镜面上交织起经纬，密密麻麻好像织布，速度越来越快，湛明婵握着法杖的手心也起了一层汗，她利落地掐了一个舒心诀稳住了因力量流失而微虚的身体，右手不停地驱动法力覆灭噬镜的力量，她知道要快，因为宗堰也在这个地方，而这块镜子处理不好，被有心人——尤其是宗堰利用，会惹出什么样的事端，谁都说不准。
　　湛明磊在外围也是提心吊胆，若是平常他倒不紧张，但得知那高深莫测的宗堰就在此地，他自要提起十二万分的警惕来，宗堰是一连串事件的幕后推手，偏偏他行踪成谜，从目前掌握的情况来看，湛修则等人虽和宗堰勾结到一起，可每次都是宗堰联系的他们，而他们连宗堰的模样都不知道，想到这里，湛明磊就暗骂表叔几人的愚昧，宗家和湛家本就没有什么友好协定，说不定哪日便要翻脸，你们和对方来往，却连人家底细都未探清，就为了谋夺掌门之位，谁能保证那姓宗的不过是利用你们，来挑起我家内讧，最后坐收渔翁之利呢？
　　他思索着，看到妹妹的法杖已放了下去，便过去站定，知道妹妹要平缓气息，也就没说话，只看那面镜子，此刻已布满了厚实的红褐色锈迹，仔细看去，竟是被这红锈给遮了个密密实实，连跟头发丝都映照不出来了，他不觉心中喝彩：
　　祖母当年坚持要未成年的妹妹接过法杖，最坚定的理由就是妹妹虽年幼，但法力是湛家最强的，当时自己这亲哥哥还觉得有些刺耳，今日来看，不得不心悦诚服。能将如此大的噬镜的吸纳面，遮蔽到这般程度，换了自己和大哥，哪怕是父亲亲自出马，恐怕也会留下小指甲盖大小的空白吧。
　　湛明婵回过头说：“没事了。”
　　很肯定的语气，湛明磊心知只有这种事情，妹妹一旦说了“没事”，那就必然是没事，他心里一宽，“太好了，没有不寻常的动静。”
　　湛明婵道：“宗堰……”
　　湛明磊说：“回去看看，他也许还在。”
　　湛明婵却没急着回去，“我再看看那镜子。”
　　她这么说着，就走了过去，用脚拨弄开箱子，停了一下。
　　“哥！”她叫了一声，湛明磊疾走几步，“哥，你看这里。”
　　湛明婵蹲下身子，指向了镜子的最底部，有一大块的残缺。
　　“这面镜子原先就被敲碎了吗？”湛明婵道。
　　湛明磊面色凝重，缓缓道：“这面噬镜，的确是残缺的，我和大哥昨天来看的时候，就有一块缺漏，据说是很早以前搬运箱子的时候撞掉了，然后就给清理了，好运的话，应该早就进了垃圾站被碾成碎片深埋火焚，一点事儿都闹不起来，不凑巧的话，也无妨，毕竟整块镜子都没有被激起，便是落到谁手里，也闹不出大动静，我们怕的，也就是有心人。”
　　“昨天的残缺有这么大吗？”
　　湛明磊用手比划几下，“不，不，没有，不好……”
　　湛明婵已了然，“又少了一块？”
　　湛明磊慢慢直起身子，“原先也就一块小镜子那么大，现在……做两面小镜子也是有的了。”
　　湛蓝筝噢了一下，争吵声陡然大了起来，“请你们出去到外面吵！”
　　“这女的无理取闹，凭什么轰我们出来？”这声音是康昭的。
　　“对不起，请不要打扰其他观众，谢谢配合。”
　　“明明是这女人闹啊，你们不能这样不讲理啊！把她给请出去不就完了，会办事吗？”这回是杨安的声音。
　　湛明婵和湛明磊看到影院的工作人员“请”出了康昭，杨安和白瑢，前两位怒气冲冲，白美女却妖娆着四肢顺势缠在了左近的柜台上，“你们可以不和我吵啊，不过是爆米花，还是看在明婵的面子上，否则我一罐子开水就过去了呢。”
　　湛明婵一言不发地走过去，直接揪起了白瑢，“宗堰呢？”
　　湛明磊皱眉，“妹妹！”
　　“宗堰呢？”湛明婵面无表情，白瑢无辜地看她，“明婵，”她碰了碰湛明婵揪起她领子的手指，“第一次我们离得如此近。”
　　湛明婵强忍着给她一耳光的冲动，“我想和他谈谈，让他出来。”
　　“我不知道他去了哪里。”白瑢说，“如果他需要我，他绝对可以找到我，无论我在任何地方，所以我可以随心所欲地游玩，甚至不需要向他汇报。”
　　湛明磊轻声问道：“干脆把她带回家，交给……”
　　“不行。”湛明婵松开白瑢，掏出纸巾擦了擦被白瑢碰过的手指，“你走吧，别老让我看到你。”
　　“我们是邻居啊，明婵。”白瑢轻笑。
　　“邻国相望，鸡犬之声相闻。”湛明婵冷冷道，她径直走向了零售柜台，湛明磊看了杨安一眼，“你们还看吗？看就进去吧，别亏了钱，我陪下我妹妹。”
　　杨安没好气地说：“不了，太雷人的剧情，我是犯贱啊把钱给这种极品电影这种更极品的影院送过去啊！我陪虫子了，谁爱看谁看，我可没哭着喊着要看这种天雷片，当我们喜欢看啊？！”这最后一句是冲着工作人员喊得。
　　康昭挠了挠头，“湛明婵刚才什么意思？”
　　他不满而讨厌，但又带着明显惊艳地看向了白瑢，杨安没好气道：“最后一句，我们虫子厚道不说，是民至老死不相往来。”
　　康昭做了一个幸灾乐祸的恍然大悟的表情，“哦呦，这个样子啊。”
　　白瑢向康昭微微一笑，康昭勉力维持尊严，但骨头已酥了半边。
　　“你给我小心点。”白瑢趴在康昭耳朵边上说，随后就优雅地走开了。
　　湛明婵在零售柜台碰到了周佳，倒是意外之喜，“康夫人啊——太巧了，我刚上班，哎，这是……”她打量着湛明磊，湛明婵说了句“我哥”，然后对湛明磊道：“哥哥，跟上白瑢。”
　　湛明磊点头，“你照顾好自己。”
　　随后闪身走开，周佳倒是不过问这些事情，只一面整理着刚换的制服，一面说，“要不要提供免费爆米花？”
　　“我不爱吃。”湛明婵笑道，“你在这里做兼职？多长时间了？”
　　“好久了。”周佳说，“每天晚上工作两个小时了，兼职，离咱学校也近。”
　　“你来的时候，那镜子就在那里了吗？”
　　“是啊。”
　　“镜子下面破了。”
　　“破了吗？我没注意过。”周佳耸肩，旁边的小服务员就凑过来笑道，“嘎嘎啊，你怎么不知道啊，装傻了，上次被搬运工给撞掉了一块，当时小孙还在，手巧还暗恋你的那个，用那碎片给你镶了块镜子呢。”
　　“谁暗恋我啊！”周佳就嗔怪地叫唤，湛明婵说：“那人给你镶的镜子呢？”
　　周佳就扭着身子道：“哎呀我哪里知道啦，你别听人家瞎说！”
　　“周佳！”湛明婵叫道，“别闹了，我和你说正经事呢。”
　　周佳依然道：“我没和你闹啊，谁和你闹了啊，你别听她们瞎说，我哪里有人暗恋啊，谁送我东西了，我怎么不知道啊，我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哎，你和康昭……啊，那边那个就是康昭啊？”
　　她兴奋地叫了一下，康昭刚刚茫然地目送完白瑢离去，这会儿听到动静就走过来，“周佳，你在这儿兼职啊？”
　　周佳看看四周，见没有熟人，就放心大胆地说：“康先生啊，你是和我们康夫人来得吗？”
　　“啊，啊，只是跟湛明婵一起看电影。”康昭不好意思道。
　　周佳就斜眼看他道：“说什么呢，小样儿的，明明是康夫人，什么湛明婵啊，还装得挺正式，你这人嘴巴一点都不甜啊，老实说吧，是不是情侣座啊？你不说我也查得出来了，跟我们康夫人发展那么快，一定有小秘密，还瞒着我们，切！”
　　康昭就嘻嘻笑着说“哪里哪里，周佳你就别问了”，周佳却哪里肯饶，她本就是个看似老实，实则有着不老八婆心的人，只是湛明婵可没心思跟他们瞎扯没用的，她一心要追问镜子的事情，就听到有人说：“这就是康先生吗？看来你真是担起了夫人的名份。”
　　湛明婵抬头，看到对面的周佳依然和康昭扯着八卦，杨安刚走到她身边，懂事地没有开口，此地无人有额外反应。
　　她心中一凉，已知道是谁来了。

　　第三章 抬杠

　　无涯依然是白日里见到的那身米色便装，气质儒雅，陆微暖换了件雪白的薄纱小衫，穿了条绒绒的短裙，大概是觉得上身有点透明，就套了条布质外衣，发卷上也添了根淡粉丝绳，知性中又显俏丽。
　　“婵婵？！”陆微暖惊喜道，“啊，周佳！啊……你是……康昭？！”
　　康昭认了一下，“啊，你是陆微暖吧，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陆微暖笑道，“咦？你们三个？”
　　周佳就撇着眼睛说：“我是做兼职的，康昭和康夫人看电影啊。”
　　陆微暖那张不开的眼睛立刻就瞪大了，“康昭和婵婵？！看电影？！你们两个？！”
　　她瞪着湛明婵，好像要湛明婵给一个确切的答案，湛明婵本想看无涯，但感受到陆微暖的视线，又不愿在这小姑娘的面前表现出自己对无涯的感觉，就很勉强地把送出去的目光又给截断，只礼貌地看向陆微暖，“是。”
　　她很简单地肯定，陆微暖就露出了笑不笑哭不哭的古怪表情，“你和康昭？天啊，你们……你们……是不是我猜错了？”
　　湛明婵很想说“你丫的确猜错了，别他妈得意”，但她怎么会当着这么多人，还有神的面，把这么龌龊的脏话给说出口呢，可她也不愿说“是啊你没猜错”，因为即便陆微暖没猜错，这种事情又怎么该是女方说出口呢？
　　可惜康昭也没有及时男人一把，而是让周佳说了，“你猜什么啊？说出来吗。”
　　陆微暖就不好意思地笑，“就是……就是……不会吧……大家当了两年同学，分开也两年了呢。”
　　周佳就一面抹着柜台，一面说：“这就是天注定的姻缘啊，人家有缘分的，不是时间和距离能够阻断的。”
　　陆微暖就笑，“是啊是啊。”
　　湛明婵真想撕烂了陆微暖的嘴，然后吼一声“是你的头啊！你得意了是吧？！你恨不得在他面前把我推给别人或者贬低到一无是处对吗？！”
　　当然她只是得体地微笑，把念头都悄悄埋入内心，只是那双手，擦着裙子，背到了身后，再轻轻攥起，再一点点紧着，紧到指甲捅到皮肤，生痛。
　　她不肯松开，有点忍不了，也不松开，只是自虐地感受这份痛。
　　一只手就冷不防地拽了过来，掰开她自虐的手指头，那是不容拒绝的力量。
　　“诸位俊男美女们都是谁啊，虫子，给我这唯一的外人介绍一下吧。”杨安拉着湛明婵，大方地环视一圈，笑道。
　　湛明婵被杨安的手一握，顿觉找回了自己，她稳定了情绪，“这三位都是我高中同学，周佳，咱学校外院的，陆微暖你认识，这是康昭，外校的，这位是无涯教授，咱们学校的名誉教授，咱俩听过他的讲座。”
　　杨安的目光很礼貌地环视一圈，落到无涯身上，“吴涯？啊，我好像有印象……哎……他开过讲座的吧？古代神话的那个吗？好早以前的吧？啊我记得了！”
　　她激动地拍手，吓了所有人一跳，“他提问过你呢！”
　　湛明婵心惊胆颤，唯恐杨安会想起更多，“是啊，你记性真好……”
　　“我怎么记得后来你还提过呢？不久前也提过吧？好像是和这小姑娘……”她看着陆微暖，“提过吧，我似乎记得……”
　　“你就别记得那么多了。” 湛明婵打断她，“这是我同班同学，也是舍友杨安，暖暖是见过的，康昭也认识了。”
　　周佳和陆微暖向杨安问了好，康昭自然没了必要，杨安却对无涯很感兴趣，“您是哪个大学的？您的研究方向是上古神话方面的吗？噢，我们学校也有这方面的课程，我做过关于这个问题的一些论文，以后您还来我们学校开讲座吗？我有些问题还想和您探讨，请您多加指教了！”
　　无涯很有耐心地一一为杨安解答，陆微暖只是偏头看着无涯，微笑，湛明婵感到深刻的悲哀——因为要埋藏起来而自己欣赏，所以更加深刻，但每当她想再次攥拳自虐一下的时候，杨安就会不动声色地，使劲地拨弄开她的指头，“您是陆微暖的导师吗？”
　　杨安就这样突兀而毫不顾忌地问了出来，“她好像是政法的吧？您也是法律专业的行家吗？”
　　杨安笑着，语气却一点都不友好。
　　湛明婵的心提了起来，杨安要干吗？
　　她看出什么了吗？
　　无涯的目光落到杨安身上，“不。”他简单道。
　　杨安就继续笑，落落大方而客气温和，但她看人的目光和过快的语速，总给人一种找茬的感觉，“啊，陆微暖，小美眉，那么是你转行了？别啊，法律多火啊，好找工作，做好了挣钱可多了，国内国外都吃得开啊，我原来还想考法律呢，志愿是当个大律师，向各国追讨我国的流失文物，后来分不够啊，可惜啊可惜，羡慕啊羡慕，小美眉一看就知性，咱们国家的司法界真是有福气啊。”
　　陆微暖听了这么一番赞扬，笑得更加客气，“什么呢，我不喜欢了，我父母非让我学得，我不喜欢背法条，学法理，好烦人，我喜欢绘画，无涯先生恰好是绘画的行家，也就是这样而已。”
　　杨安就很利落地说：“哦呦呦哦呦呦，原来是这个样子啊，看来刚才是我误会了呢，我思想龌龊心灵阴暗了一下啊，啊啊啊，还得请美女多多原谅呢。”
　　她双手合十笑得活似佛爷，陆微暖好像被整到了，“什么啊……没什么啊……你，你没做错什么啊……”
　　杨安说：“哎呀呀，我刚才思想龌龊阴暗下流在精神上冒犯了二位的纯洁高贵了呢，不提了不提了，哎，虫子，咱还接着看电影吗？咱的情侣票可不能浪费了啊。”
　　陆微暖就说：“情侣票？你们买情侣票啊？”
　　杨安就笑道：“那你和吴涯教授买得什么票啊？可别冤大头啊。”
　　陆微暖就微微一笑道：“我们还没买票呢，但是我肯定用学生证，无涯先生自然是照着规矩买全票了，大家都守规矩，不玩弄虚作假的，也就没有什么冤大头了。”
　　杨安面色一凝，还要说什么，湛明婵道：“我还有事儿。”
　　她这么一说，气氛有点尴尬，因为她的脸色并不好看，并非阴暗，只是凝滞，这凝滞来得太突然，一半的人都不清楚是如何而来，免不得心虚，但康昭思索着男子汉身份不愿意问，而周佳并没有真和她一手促成的“康夫人”有绝对牢靠的交情，也就不敢轻易开口再毁了情分，只扯着抹布继续抹柜台，无涯自是保持沉默，陆微暖就说：“婵婵有事儿吗？这场电影还没完呢。”
　　“下一场开始更晚，你们那么早来做什么呢？”湛明婵冷笑道。
　　陆微暖有点尴尬地说：“啊，我们只是去画馆将上回在秦皇岛的画，给裱起来而已，出来有点晚，吃过饭又觉得早，就说来看电影吧，有时候电影也能给我们的创作带来灵感。”
　　“希望是美好的灵感，这部电影天雷地雷一起轰，烤得人外焦里嫩，恐怕会把美梦变噩梦，情侣转仇家呢。”湛明婵真诚地微笑。
　　陆微暖疑惑地问：“不好看吗？吴涯先生，那我们还要看吗？或者干脆就算了吧，去紫竹院吧，紫竹院的夜景其实画起来很有味道呢。”
　　无涯轻轻说：“电影的确不好看吗？”
　　他的目光落到了康昭身上，康昭一愣，但他当然不傻，很客气地答疑解惑：“还成吧，就是我们都没怎么看就让一没道德的女人给毁了。”
　　无涯淡淡一笑说：“方才是不是让一个无知女子毁掉，我还真不知道，现在的确是了。”
　　湛明婵扯着裙摆直气得浑身发抖，胃里的酸水一股股往上冒，她捂着那里觉得要吐出来了，要倒下了，要晕过去了，她受不起这侮辱，但她却束手无策，她不能和神仙争吵，她不能再触怒他，因为他似乎已经生气了，尽管这个认知，让湛明婵很想放声大吼——
　　我又怎么你了，你倒先气上了？！
　　杨安的声音硬了起来，“吴教授，您说了什么，抱歉我没听清。”
　　“我没有说你。”无涯温和道。
　　“比说我还可恶。”杨安冷静道。
　　气氛更加紧张。
　　无涯的目光落回到杨安身上，“什么？”
　　“您说谁呢？请指名道姓，公开讲道理，对就是对，错就是错，含沙射影，指桑骂槐，小民泼妇之行，而非君子男儿所为。”杨安一字一顿道。
　　无涯微微一笑却并不恼火，只说：“既不耻含沙射影，那先请你公开告诉我们，刚才你所说的‘精神上冒犯’，指的是什么？”
　　杨安笑道：“小女子便是卑鄙无耻了，您乃教授学者，自不会似我等这般行事。”
　　无涯刚要开口，湛明婵已说：“杨安，我们走吧。”
　　她拉过杨安的手往外拽，耳中听得无涯说：“你的这位康先生当真寡言，不及密友的仗义呢。”
　　湛明婵问：“您说什么？”
　　无涯淡淡一笑，杨安担忧地看湛明婵，“他没说话啊……”
　　湛明婵就明白了，她想：
　　这又是你羞辱人的新招数吗？
　　杨安说：“虫子……”
　　湛明婵一言不发地往外走，出了影院大门就跑起来，她跑了多久，记不清了，只是看到了爬满藤蔓的墙就停住，天早就暗了，角落里亦没有路灯，她站在黑暗中好一会儿子，手脚凉的迈不开步。
　　杨安追了过来，“虫子。”
　　湛明婵想逃，让杨安一把拽住了，“你其实喜欢那个吴涯对吧？”
　　惶恐的沉默。
　　杨安说：“你当我是傻子吗？陆微暖来咱们寝室的时候，跟你提过吴涯对吧？我都听到了，当时就觉得好奇，但我没多想，今天都见到真人了，还能有不明白的？”
　　湛明婵转身，又让杨安给拉住了，“你丫儿的想干什么？！你喜欢就上手去要啊争啊！没看到那女的都直接向你示威了吗？！你他妈除了掐自己的肉还会干别的吗？”
　　“她没有示威！”
　　“她没有个脑袋！”杨安怒道，“湛明婵，我他妈是让鸟屎抹了心我掺和你的事儿！谁让我他妈看不下去了！那小罗莉一脸无辜天真的，从头到尾字字句句都他妈在挑衅，你听不出来啊？听话听音的本事一向是你比我强，怎么现在成了一只软脚虾？！”
　　“谁让我是只虫子呢。”湛明婵平息了情绪，苦笑道，“虫子也有人喜欢么，康昭是主动提出来的，周佳是大媒人，我不是没人陪，杨安你少把我说得跟千年下堂百年怨妇一样。”
　　杨安就笑了，气笑了，“姓康的，姓吴的，都他妈不是好东西，两个渣男！换我，我一个都不要。”
　　顿了顿，“你方才都要和陆微暖杠上了，姓吴的直接讽刺你，还是对姓康的说得，你看丫儿有个反应没？”
　　“是啊，还不及你仗义啊。”湛明婵想起了吴涯直接送到自己耳朵里的话。
　　“妈的，姓康的靠不住，我都没听你提过他，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杨安斩钉截铁，“我不怕你不高兴，虫子，你太虫子了，软趴趴的让人欺负了去。”
　　“没有。”湛明婵觉得“让人欺负”不是褒义，于是抗议道，“我只是底线低一些。”
　　“有时候童盈让你帮她捡东西啊，递东西啊，充值啊，交作业啊，打印啊，顺道打饭啊，我和双儿都有些看不过去。”
　　“你们几个都对童盈有偏见，她麻烦我的时候很少了。”湛明婵说。
　　杨安继续被气笑，“好好好，不提咱寝室的事情，你既然喜欢那个吴涯，有没有告诉陆微暖？”
　　“没有。”
　　“干吗不说？”
　　“没必要。”
　　“如果你真拿她当朋友，那么下一次她再腆着脸找你倾诉心事的时候，就拍着肩膀告诉她：姐姐，真对不起，咱俩看上同一个男人了，所以在我面前你把那表情放淡定点，别摆出一副花痴样，看在姐妹一场的份上，咱就不为个男人抽你个大耳光子。”
　　“你怎么这样啊。”湛明婵说，“她又没做错什么。”
　　“她抢你喜欢的人这不是错误吗？至少对你而言是一种绝对错误。”
　　“她不是有意的，她根本不知道我也喜欢。”
　　“无心就无罪了吗？”杨安说，“人不能这么无耻。何况虫子，你为什么不告诉她？如果你真把她当朋友，那么自然要敞开心扉，互相体谅，达成不为男人伤感情的默契，如果你不把她当朋友，那就更不需要客气了。”
　　湛明婵说：“……陆微暖，她是我的朋友。”
　　“是吗。”杨安抱臂冷笑，“虫子，感情的事情，旁人帮不了多少忙，你小样儿的是我姐们儿，所以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软绵绵地让人给欺负了去。但你要是自己看不开，我真没办法。”
　　湛明婵说：“谢了。”
　　她们彼此沉默，杨安推推眼镜腿，“好了，别为了个蚊帐女闹心了，走，跟我回家吧，咱先睡一觉再说别的。”
　　“啊？”
　　“我是说回寝室。”
　　“我是说……谁是蚊帐女？”
　　杨安笑道：“陆微暖啊，你看她上面那衣服，跟个蚊帐似的么，还有下面的裙子，就跟拴了条毛巾一样，外面罩着的外衣，就跟个床单似的，啧啧，这女人好生猛，真是披蚊帐挂毛巾，裹着床单到处跑啊。”
　　湛明婵再也忍不住地抱着她笑了，“杨安，杨安，你个毒嘴啊！”

　　第四章 礼物和碎片

　　第二天依旧艳阳高照，因为临近考试，湛明婵也难得用功了一回，只是复习的时候免不了要考虑一下噬镜的事情，首先是昨天临睡前，哥哥湛明磊跟她通了电话。
　　“跟丢了，对方的障很厉害。”湛明磊直截了当。
　　“宗堰吗？”
　　“白瑢离开后直接进了一辆黑色帕萨特，坐的是副驾驶的座位，因为天太黑，而且车窗是特制玻璃，所以我看不清里面有多少人，很快车开了，我打车咬住对方，刚转上三环就入了障，当着出租车师傅的面，有些法术不好用。车号我已经记下来，大哥去查了。”湛明磊坦诚道，“请掌门责罚。”
　　湛明婵就愣了一下，“哥！你说什么呢，别闹了。”
　　湛明磊道：“这本来就是我的失职，你是掌门，有点自觉好不好？”
　　湛明婵说，“那我罚你多来我们学校，陪杨安聊天好不好？”
　　湛明磊磕巴了一下，“……啊……对了，杨安……你们后来怎么样了？”
　　“你人都走了，还要情侣座干吗。”湛明婵笑道，“没事，后来大家也都没兴致了，就分头回校了。”
　　湛明磊说：“那个康昭，你注意一点，他不像是和你谈恋爱。”
　　湛明婵脸就开始发烫，“我知道了。”
　　哥哥和妹妹说这种事情，就不能委婉一些吗？
　　第二件事情，就是周佳的那面镜子，尽管周佳没有搞明白事情的重要性，但是湛明婵敏感地嗅到了不对的气息，只是昨晚她再联系周佳，对方已经关机了，直到一小时前才开机，约好了下午上课前见个面。
　　手机一亮，将湛明婵从回忆中抽出，是康昭的短信：
　　我在你们学校食堂前，有事希望见你。
　　她小跑到食堂门口，康昭果然正四处张望，见到她笑了笑，“到中午了，咱们先吃个饭？”
　　“就食堂吧，用我的卡。”
　　“不用，我有……”
　　“我们学校食堂不对外开放，必须打卡。”湛明婵礼貌道。
　　他们端着盘子坐好后，湛明婵先说：“昨晚有点抱歉，我碰上了一个和我关系不太好的人，虽然极力克制，但还是……”
　　康昭表示理解，他对女生之间的事情也不关心，“算了不提了，都过去了。”他慷慨地说着，“其实我昨天要送你一份小礼物的，结果都被打乱了。”
　　他故作轻松的说，然后开始从兜里掏东西。
　　湛明婵的筷子就动不了了。
　　这算什么？
　　进度太快了吧？
　　我和你有那么亲密过吗？
　　还是我哪个地方又表示错了，给了你暗示？
　　康昭捧出了一只银色的方形盒子，成年男子拳头那么大，上面系着丝带。
　　“小东西而已，我觉得女孩子大概会喜欢。”康昭很脸谱化地，呆板地说，全无以往的洒脱。
　　湛明婵也木然了，她从来没经历过这一套，她并不是没有偷偷想象过恋爱的画面，但对象不可能是康昭，甚至这个时候她出现了幻觉，但又很快被打破。
　　他不会这么做的，他一向都淡漠疏离，他不会送小礼物，这些都会被他看不起吧，只是红尘中人的无聊小把戏，又怎比得上一缕叶子香的清雅和小锅子水沸开的诡谲？
　　湛明婵想：这个时候想起的都是他，看来我是没救了呢。
　　她确信自己对康昭没有更多的意思，但还是抱着化解尴尬的心态，玩笑着说“哎，你这是想起什么来了呢？”，然后伸手摸上那只盒子，心里倒也想象起这里面装了什么——她当然不会白目到去想戒指，明显的，这盒子大到可以装一只手镯了，手镯？当然也不可能，也许是小件的摆设，可是天意商城里经常贩卖的那些小摆件，又似乎大了些。
　　她就怀抱着羞涩，窘迫，好奇和小欣喜摸了过去——怎么会不欣喜呢？任何一个女孩，如果得到男生的礼物，都会有一种被异性认可的成就感，即便对这个男生真的没有感觉，但对“认可”这个东西，女孩子们还是很有自豪感的。
　　可惜她摸了个空。
　　手掌直接摸到桌子上去了，这感觉不是很好，只是接下来的感觉就更加糟糕，如果刚才只是十八层地狱的落差，那么现在就直接坠入二十八层地狱了。
　　“咦——这是什么呢？”
　　白瑢轻轻笑道，她素白的手指灵蛇般缠绕着那根丝带，“是什么呢？这位没有公德的帅哥？请告诉我们吧。”
　　她身边还站着一个靓丽少女，笑得阳光灿烂，和白瑢的明媚不相上下，甚至那张精巧的瓜子脸，更似面镜子样的晃眼，湛明婵觉得有几份面熟，想了想：
　　好像是莫茵啊……
　　康昭反应过来了，“你？是你？你是这学校的……”
　　他看湛明婵，“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湛明婵说：“白瑢，我初中同学，现在的邻居，这位是康昭，我高中老同学。”
　　康昭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来，他的嘴巴只张了一半，白瑢就笑道：“你想说‘大水冲了龙王庙’吗？我可不这么认为啊，你不是我什么人呢。”
　　“我从来都没有这种认为，这位姑娘，我也不是你什么人啊。”康昭这回的反应快多了，白瑢就顺势道：“可我是明婵的人啊。”
　　她暧昧地对湛明婵笑道，“明婵，这个送我好吗？”
　　“对不起。”湛明婵虽然对康昭没意思，但她也不希望把到手的礼物丢出去，就算是丢出去，也不能丢给白瑢，就算是丢给白瑢，也不能当着康昭的面，连看都没看一眼。
　　于是白瑢就娇滴滴地笑了笑，她说：“哦，这可就不好办了呢——”
　　她攥紧了盒子，慢悠悠地拖长了最后一个音，突然灵巧地拉起站在她身边的莫茵的手，“快走啊！”
　　然后她们咯咯笑着就逃之夭夭了，因为是两个美女在奔跑——尤其是在衣料轻薄的夏天，你可以想象那个场面，总之就是食堂里的人都被吸引了过去，湛明婵和康昭在最初一刻都是目瞪口呆，而后反应过来，当然不会失态地追赶，只是康昭的面部表情及其可怖，“天……她们……”
　　“没事，我认识她，我想她会还给我的。”湛明婵就安慰道，只是她的安慰对康昭似乎不太起作用，因为康昭明显地坐立不安起来，“我们还是去追吧。”
　　他站起来，湛明婵只好跟着出去找了一圈，自然没找到人，康昭说：“她们是不是回寝室了？”
　　“白瑢不是我们学校的，她身边那个女孩是，但我们这一级外院的女生都住在校本部，不在这边。”湛明婵倒是无所谓地解释，她非常适应白瑢的古怪举止了，也并不认为这种事情有多么的可怕，当然，她承认对于康昭而言，简直就是一场“灾难”。
　　“我说你是不是抽奖抽到什么小玩意了呢？”湛明婵有意调侃一下，因为康昭的不安实在是令她不好意思起来：
　　啊，人家丢失了礼物，那么不舒服，你这个被送礼物的人，居然一点愤慨，郁闷，无奈的情绪都没有，实在是冷漠啊。
　　康昭含含糊糊地说“没有，不是”，湛明婵只好厚着脸皮再问“那到底是什么呢？你告诉我吧。”
　　康昭说：“还是要回来吧，你得亲自看，我希望你亲自看啊。”
　　湛明婵心中觉得古怪，然而她听到了周佳拉长的声音，“哎呦——康——夫人啊——呦喂——这不是康先生么——”
　　周佳表情淡定而眼神暧昧，“干什么呢？都背着我幽会了，小样儿的……”
　　湛明婵就只好微笑，她希望这个场面让康昭来应对，但是康昭的心思似乎全乱了，他几乎没有注意到周佳的到来，双手插兜在原地转了几圈，就说“我有事先回去了，改天联系”。
　　周佳看着他的背影，十分纳闷了，“我打扰你们啦，真对不起。”
　　“没有，我谢谢你及时赶到。”湛明婵也松了口气，和一个“对自己有意思”而你对他却没意思的男生在一起坐着，可比跑马拉松还要费力。
　　“嘎嘎，你实话告诉我，你兼职的那个影院，那块被撞碎一角的镜子，是不是有人把镜片给镶成一面小镜子送给你了？”
　　周佳就开始飞眼神，“什么啊什么啊……”
　　“嘎嘎……”湛明婵软下声音——对付周佳这样黏糊的人，是要有耐心的，“嘎嘎，能不能把那块镜子送给我啊？”
　　周佳说：“你要它做什么？”
　　湛明婵平静地说：“那镜子有问题，我哥哥是研究放射性物质的，他昨天检查了一下那面大镜子，说那个镜子的材料里含有一种罕见的放射性物质，会致癌的。”
　　周佳傻了，“what？你是不是想吃涮火锅了？不带涮朋友肉啊！”
　　“我跟你说正经的，为了不引起恐慌，所以现在保密呢，我哥还要回去查阅一些资料，才能正式确定，一旦确定那面镜子有问题，有关部门会采取处理措施的，只是就怕那个时候晚了。”湛明婵一本正经道。
　　周佳的脸就白了，“不会吧，湛明婵你别吓唬我……”
　　“咱俩关系好，我就先把这消息告诉你了，你也知道，这样的事情不能乱说，稳定民心最重要，其实也没什么人去照那镜子，更不会有人长时间站在那镜子前面，所以危险性虽然有，但几率较小，可是如果有碎片落到你手里，就不好办了呢。”湛明婵小声道。
　　周佳就软了，“是在我那儿啊，天啊，不会吧，我经常照的啊，这可怎么办，湛明婵你快帮我想想，我……我不会得病吧？！我是不是得立刻去医院抽血化验啊？！”
　　“别慌，并没有正式确定，我哥说碎片那么小，一般不会造成严重后果的，顶多是身体虚弱，只要不接触，就能慢慢恢复，但是为预防万一，你还是快给我吧，我再转交我哥，让他们那帮实验室的人去确定，咱就别掺和了。”
　　周佳拼命点头，“中中中！就这样，我现在就带你去拿！”
　　周佳的寝室是八人间——校本部是老校区，除了新建的研究生宿舍楼外，本科生都住在八人间的老宿舍，因此显得更加狭窄凌乱，尤其是周佳慌慌张张地翻箱倒柜，一时间衣服袜子满天飞，书本纸张到处飘，就有人在上面提意见了：
　　“嘎嘎啊……你做什么呢……好吵人啊。”
　　那美女从床帘下探了个脑袋，湛明婵想了想，好像是傅玫。
　　湛明婵看着周佳一脸惶恐，就替她答话了，“她找东西呢，有点急。”
　　“哦……” 傅玫显然不关心周佳到底在找什么，她伸了个懒腰打算继续睡觉，湛明婵一时间起了坏心眼，“哎，同学，你认识白瑢吗？”
　　这句话的威力好似一颗炸弹，立刻把傅玫炸起来了，犹如一具弹起的尸体。
　　“你说什么？”
　　她的面皮在瞬间变换了三种颜色。
　　湛明婵说：“白瑢，我听说你们是一所高中的。”
　　“同学，你认识白瑢啊？”傅玫恢复了和气的声音，“我和她是高中同学，一个班的。”
　　“还有莫茵吧？”
　　傅玫就只是用鼻子笑了笑，有点不想触及这个话题的意思。
　　“我和白瑢是初中同学。”湛明婵自我介绍，傅玫就顺着她的话说道：“这样子啊……那你和白瑢挺熟的吧？”
　　“不，我不太喜欢她。”湛明婵平静道。
　　只有在被问起对白瑢的感受的时候，她大概可以做到表里如一。
　　傅玫对她的坦诚显然是猝不及防，有点被呛住的感觉，只是这位美女缓了口气，继续绽放和蔼的笑，“是吗……她和我一般般啦，和她最好的是莫茵。”
　　“这我知道，我刚才看到她和莫茵在文科区的食堂。”
　　“她来我们学校了？！”傅玫又露出了失色的吃惊表情。
　　湛明婵肯定地点点头，傅玫就有点郁闷，“她应该是来找莫茵的吧，唉……当初闹得那么厉害，难得她还能和莫茵……”
　　她这么嘀咕着，就躺下了，湛明婵听出了故事，刚要追问，周佳就发出了欣喜若狂的一声高呼：“噢耶——找到了！”
　　她寻到新大陆般地兴奋着，高举起一面极为普通的圆形小镜子，“找到了，找到了！是这个，绝对是这个……啊，你要怎么拿？包块布吧？再找个塑料袋提着，离得远点。”
　　湛明婵接过那镜子，当扇子一样扇了几下，“安啦，亲爱的，不会有事的，我会让我哥处理的，有结果立刻通知你好不好？”
　　“那我要去医院化验吗？”
　　“没必要。”湛明婵这么说，不过也看出来，自己刚才那一通的胡言乱语，是注定要让周佳到医院做个大体检的了。
　　“对了，还有件事儿，嘎嘎啊，昨天晚上你去兼职的时候，有没有看到谁接近过那面镜子，动作比较诡异呢？”湛明婵道。
　　周佳一边回避着湛明婵手中的那面镜子，一面小心道：“没有啊，我才不注意那些呢。”
　　湛明婵就噢了一下，她告别了周佳就给湛明磊打了电话，“派个人去调查一下影院其他的工作人员，重点是谁接近过噬镜，对，我问过我那同学了，她昨天晚上没有特别发现，她手里有噬镜的一块碎片，对，就在我这里呢，刚得到的，没有开启，应该不会有大的……”
　　她的话音突然停住了。
　　“妹妹？”那头传来湛明磊担忧的声音。
　　湛明婵盯着手中的小镜子。
　　太普通了，就是一块碎片，去了棱角，打磨光滑，包了一圈避免拉手的厚实红色胶布，后面放了一张剪裁好的风景图，再用一片同样大小的玻璃框住，这种做工，恐怕地摊都不会卖了。
　　镜面平滑如水，一点污痕都没有。
　　这样的镜子，当然可以照出人来。
　　现在这里面，就端正正地映着一条人影。
　　反映是镜子的天然职责，但此刻的湛明婵却不这么认为了。
　　“妹妹？！”湛明磊紧张起来，“怎么了？”
　　湛明婵叹了口气，“哥……”
　　她苦笑，看着镜子里的人影，“有麻烦了。”
　　那人影，不是湛明婵的，尽管此刻照着镜子的是湛明婵本人。
　　那是周佳的镜像。
　　她正在镜子里面哭泣。

　　第五章 张开的网子

　　她一回寝室，杨安就摘下耳机小声道：“有你的电话。”
　　湛明婵噢了一声，杨安探头看她的手上，“你拿了个什么东西？镜子？”
　　“没什么。”湛明婵将镜子丢到床上，换鞋洗手一通忙碌，消停后看到快手快脚的杨安已经拿走了那镜子，“为什么把镜子面贴上胶布啊？这都看不见了。”
　　“又不是要照的。”湛明婵踢掉拖鞋，蜷起腿来，杨安把镜子丢回到她床上去，还嘀咕着“镜子不照，还能干吗”，再说：“刚才是那谁给你电话。”
　　“谁啊。”
　　杨安说：“一口吞天。”
　　湛明婵反应了一下，“吴？”
　　杨安耸肩，湛明婵睁着眼睛赖在床上，半晌才道：“他说什么？”
　　杨安说：“他只是找你，你不在就挂了，也没说别的。”
　　“这样啊……”湛明婵小声说。
　　杨安凑过来道：“虫子，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
　　湛明婵说：“没事，其实我自己都没弄清楚呢，杨安，你让我睡一下好吗？”
　　杨安说：“好。”
　　走几步又回来，“虫子，爱情这玩意，谁先爱上谁就被动，但既然爱了，即便被动也要争取到底，可以输，不能逃，所以你这个样子是不行的。”
　　“那你要我如何？现在就打扮个妖孽样，带个避孕套直接上吗？” 湛明婵说。
　　杨安笑道：“我不介意帮你买套子，我可以给你推荐一个不错的牌子噢。”
　　“去一边呆着，你又没那什么过。”
　　“就好像你那什么过似的。”杨安就嘲笑，“咱还是清白之身呢，少来那些荤的了。”
　　湛明婵被她聒噪地睡不着，索性道：“你要是想聊天，跟我哥聊去。”
　　“好啊，电话手机Q号邮箱百度账号天涯马甲再算上MSN如果有的话就统统给本小姐交出来。”杨安叉腰笑道。
　　湛明婵翻身起来，抓过一张纸一通猛写，再丢给杨安，“去烦我哥吧！你放过我吧，我够累的了。”
　　说罢就阖了眼。
　　她这一觉就睡到日落，醒来的时候寝室里没别人，大概都去吃饭了，她抓过手边的镜子撕开了胶布，翻了几下，镜面就晃出了周佳的像。
　　那个周佳的双手向前伸着，巴住了镜子面，“康夫人，你快救救我！”
　　她这么喊着。
　　湛明婵说：“你是谁？”
　　“康夫人，我是周佳啊！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就被困在镜子里了。”
　　湛明婵戴上阴阳镜看了一下，又给摘了，“什么时候的事情？”
　　镜子里的周佳说：“记不清了，我的意识特别混乱，好不容易找回了思考的感觉，人就已经在这里面了，我看着外面还有一个我，我就呆了，我拼命喊，但是没人理会我，他们似乎都听不见我的声音，而那个周佳，她每天都照个不停，很邪佞地冲我笑。”
　　湛明婵停了一刻，“真的记不起来了？”
　　“我最后的意识就是昏天黑地。”镜子里的周佳肯定道，“我被困住好久了，终于见到你了，怎么办，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是不是鬼故事里的情况在我身上出现了呢？”
　　湛明婵安慰道：“也许不是呢，你先别慌，我会帮你弄清楚的。”
　　“你快放我出来啊！”
　　“我怎么放你呢？”湛明婵就反问，“你怎么知道我有力量放你出来呢？”
　　镜子里的周佳就哭了，“我还能指望谁啊，就你听到了我，看到了我。”
　　镜面满是是水珠，当然，一粒都没淌到外面，湛明婵的手指抚摸着光润的镜面，水滴在她指尖下流走，很古怪的美感。
　　“别哭，我会帮你的。”湛明婵用坚定地口吻说，“你静下心来好好休息，我一定能找出让你满意的办法来。”
　　正好手机亮了起来，湛明婵将胶布封回到镜子上，接了湛明磊的电话，“大哥让傀儡去查的，都问遍了，整个影院没有人有特别的发现，基本上谁都没有注意过那面镜子。另外，车号查清了，车管所登记的名字是宗堰。”
　　那头沉默了一下，“妹妹，不能再姑息白瑢了，目前她是唯一知道宗堰真实面目的人，恐怕也是唯一能联系上宗堰的人。”
　　“父亲和大哥的意思呢？”
　　“请她做客。”
　　“没有我的允许，谁这么做，谁就是谋逆。”湛明婵冷冰冰道。
　　电话那头倒抽一口凉气，“……妹妹……”
　　“我是以掌门的身份对你说话。”湛明婵小声道，“谁都不许碰白瑢，关于她的一切问题，我亲自处理。”
　　“妹妹……”
　　“就这样吧，让全族都关注一下另一块噬镜碎片的下落，我怀疑会出大事。”
　　湛明婵说完后就挂了手机，她在停了一会儿，手机屏幕上已经显示出了白瑢的号码，她的手指放到“呼叫”键钮上好久，久到手心渗出了一层汗。
　　白瑢对她而言是什么？
　　老同学？朋友？讨厌憎恨到想杀掉的人？
　　湛明婵不知道，是因为她从不碰触这个问题，她的确不喜欢白瑢，恨不得抹杀她的存在。
　　但让她悲哀的是，每当有人嘲讽，指责白瑢的时候，她竟然外表微笑，而在心中黯淡，同情还是兔死狐悲？
　　她弄不清这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她和白瑢就这样保持一个微妙的平衡，而这个平衡还连接着另一个平衡——她和宗堰。
　　白瑢这个似乎无忧无虑的绝对自由女子，就这样站在了两大玄术世家的掌门之间，有意或无意制造了一个“王不见王”的局面，湛明婵在这一头观望而踌躇，宗堰在那一头鬼祟出招，但谁都没有直接攻击。
　　湛明婵将手机盖滑回到原位，她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自己与宗堰，王王相见那一日，只能有一个前提条件：
　　横亘在二者之间的女子——白瑢消失。
　　心烦意乱。
　　不动白瑢是正确的，当你不知道她的靠山到底是何方神圣的时候，轻易动这个女人，恐怕会招致无妄之灾。
　　湛明婵安慰自己，就是这个原因，所以自己不许家里人动白瑢。
　　手机大亮，吓了湛明婵一跳，她看着“康昭”的人名，竟愣了一会儿才接：“喂？”
　　电话那头却很安静。
　　“康昭吗？怎么了？”
　　那边又沉寂了片刻。
　　“对不起。”
　　滴——
　　康昭只说了这三个字，便挂了电话，湛明婵甚是疑惑：
　　丢了个礼物，不至于这样子吧？
　　她又给康昭拨了回去，结果那边关机了，湛明婵的心开始忐忑，她看着外面的天空，夜幕如同一张网子笼了下来——此时她也有这么一种感觉，又有一张网子，向自己张开了。
　　但之后一连几天，都没发生什么可怕的事情，湛明婵就在这份难得的清闲中突击英文，她翻着日历看到那个考试日期的迅速跑进，哀叹着这回恐怕是过不去了。
　　寝室里的其他几位倒是轻松，童盈，许词韵和杨安那是英文底子过硬的，而吴双是绝对淡定——湛明婵一直都很佩服吴双这种发自内心的淡定，每当吴双盘腿床上坐，那气场犹如一尊佛爷。
　　“过不去啊？那就再考吧，反正一次15元，我考它个七八次也行。”吴双歪在床上这么说，“别给我们岔开话题，那男的怎么样啊？就是前几天在食堂跟你吃饭的。”
　　湛明婵说：“我没再联系他，对他没有特殊的感觉。”
　　“那你怎么跟他看电影去了？”吴双说。
　　湛明婵就扫了杨安一眼，后者道：“将爱情变作八卦说与姐妹们倾听，身心健康。”
　　吴双咯咯笑得开怀，湛明婵无奈地说：“他脑子进水，突然要……反正我同学给我牵线的时候，说他要追我。”
　　“我靠哎！这男人！”吴双就兴奋起来，“真的假的啊？！追女人追得这么痛快？！你可得小心点！！”
　　湛明婵坦率道：“所以我认为他是脑子进水了，反正咱没玩真的。”
　　杨安替她补充，“玩玩，跟那姓康的渣男就是玩玩。”
　　吴双猛点头，“趁着年轻，不玩白不玩，要不然等你动了真心，可就玩不起了。”
　　湛明婵的笑容便有点勉强，那句“动了真心”就好像一片乌云，悄悄地埋了她的心。
　　无涯没有再和她联系。
　　她也没见过陆微暖，真奇怪，以前来不来就能碰上，而最近，刻意去找都找不到，她的性子，自然不会在这个时候拉下面皮去联系陆微暖，便是对方的寝室都不屑于再踏入，于是就这样胶着，胶得她心烦意乱，再想起临近的考试，就更加恼火。
　　除了和舍友八卦以外，另外比较值得一提的就是周佳真的跑去做体检了，折腾了好几天，得到了“身体健康”的报告，急忙忙地找到了湛明婵，“湛明婵！你看你看，我没事了吧？”
　　湛明婵便严肃地说：“那镜子让我哥哥检查过了，他们实验室好一通忙碌，说是没问题，不会对人体有太大伤害，让你放心。”
　　周佳的小白脸总算是恢复了血色——瞬间恢复的，她的笑容也回来了，“哎呦……吓死我了，康夫人你真坏！”
　　湛明婵就微笑地打量着周佳，“嘎嘎，那面镜子你经常照吗？”
　　“还好吧，有时候就掏出来照一下，用得不多，怎么了？不会又有问题吧？我照得应该不算太多，不会辐射吧？”
　　湛明婵说：“当然不会了，你放心吧，对了，你能联系上康昭吗？”
　　周佳愣道：“你和他不是那什么吗？你怎么问起我了？”
　　湛明婵就说：“但我最近找不到他，我担心……他碰到什么事情了。”
　　周佳说：“康夫人担心康先生了，你放心，我帮你找找咱班上其他男生，老班和他同校，应该能找到人，搞不好是手机丢了呢，你可别思念成疾啊。”
　　湛明婵送走了周佳，掏出了随身携带的镜子，她扯下胶布，镜子里的周佳一脸悲愤：“我听到了！我听到那个冒牌的声音了！”
　　“你听力真好。”湛明婵淡淡道。
　　“康夫人！求你帮帮我吧！让我跟那个冒牌当面对质！”
　　“目前不太可能，如果她受到惊吓，直接把镜子给砸破了呢？”
　　“她受惊吓？明明是我被惊吓到了！”镜子里的周佳气愤道，“我被莫名其妙地禁锢在这里面，看着那个冒牌享受我的生活，康夫人，你根本就不能理解我的心情！”
　　“我是不理解。”湛明婵冷冷道，“你在里头安静一点好吗？”
　　她说着就把胶布重新缠上，黏合前听到了镜子周佳的哭泣。
　　次日的上午，手机亮了半天，湛明婵也懒得去看，她专心地浏览网页，等了一会儿，走廊传来跑步声，砰一下，杨安就踢门进来了，“虫子你在寝室吗？”
　　湛明婵嗯哼了一声，杨安就松了一口气，“童盈？许词韵？都在吗？”
　　两张上铺就都传来迷迷糊糊的答应的声音，杨安又松了口气，湛明婵便问：“怎么了？”
　　“系里的要求，紧急确认所有人员的安全。”杨安一面按着手机，一面快速道，“我给咱们全班都发短信了，是按照系里的格式走的，你们几个怎么都不回啊？！急死我了！”
　　湛明婵掀开帘子说：“人家两个小姑娘都睡觉呢，我懒得看手机，内容？”
　　“确认你现在是否安全，速回短信。”杨安干脆道，“不仅咱们班，全系各班都在排查。”
　　湛明婵看到手机又亮了一下，她拿过来发现是叶小柔的短信，这倒是很惊喜，因为雪衣女的事情过去后，这小姑娘受了极大刺激，旅游调养了好一段时间，回来后也基本不在学校住了，联系就更是少，她赶忙打开一看：
　　你们系发短信了吗？我们这边议论纷纷呢，出什么事情了？我在家，不知道学校的情况。
　　“我在文学院的同学也收到这种短信了。”湛明婵报告的时候，手机再次接受新短信，这回是吴双的：
　　虫子儿，学校出什么事情了吗？为什么发这么恐怖的短信？
　　“双儿也收到了。”湛明婵继续说。
　　然后又是一亮，湛明婵低头，脸色一凝，隔了一小会儿后说：“政法那边也在排查。”
　　杨安看她，“陆微暖的？”
　　“啊。”湛明婵淡淡道，“她说她们那边也在议论呢。”
　　杨安说：“如果有可能的话，让你那些同学也都关注一下吧，反正咱们系教秘通知我的时候，多余的怎么问都不说，只让我们这几个班长立刻发。”
　　湛明婵就编辑了一条“我们系也在排查，目前情况不明，有消息告诉我”的短信，然后给叶小柔，陆微暖和周佳都发了过去，很快就收到叶小柔和陆微暖信誓旦旦的短信，但周佳那头，却一直没有回复，这不免有些奇怪，因为以往都是周佳回复最快。
　　她们就议论到中午，然后一起出去吃饭，刚走到食堂还没迈进大门，周佳那迟到的短信就来了：
　　校本部花园发现一具身份不明的女尸，各院系都在确认自己的学生是否健在。
　　湛明婵和杨安对着手机屏幕，面面相觑。
　　于是谁都吃不下饭了，她们开始向校本部赶去，但是在半途中再次收到周佳的短信：
　　身份确认，是莫茵。

　　第六章 失踪的康昭

　　“真可怕，真可怕！”
　　在校本部的学一食堂里，周佳一面用热汤捂手——尽管这是夏天，一面不停地重复着同样的话。
　　“真可怕！”
　　湛明婵默默地任她发泄，杨安大着胆子去偷看现场了。
　　“到底怎么回事？”湛明婵看周佳开始喝汤了，便试探道。
　　周佳把喝进去的汤给吐出来，又说了一遍“真可怕”后，才道：“我们都知道莫茵不见了好几天，但谁都没留意，因为她经常这个样子的，以前好几次都是连夜不归，是陪男生去了呗，谁知道这回……”
　　周佳打了个哆嗦，“竟然是她的……尸体……”
　　“已经确认了？”
　　周佳点头，“她们寝室的人都被叫走了，回来的人说，尸体变形了，皱巴巴的，跟非洲难民一样，但还认得出那张脸。”
　　“那么……都很悲伤吧。”
　　周佳动了动鼻头，“哼哼。”她干巴巴地发音。
　　湛明婵就懂了，“何必呢，到底是舍友，同学。”
　　“真的没感觉。”周佳说，“这要是傅玫，虽然也招惹我烦，但也许还能掉个泪吧，莫茵在她们寝室特别不受欢迎，怎么说呢？那个寝室的人，恐怕都不感觉还有这么一个舍友，而我们班的人，也都不感觉班里还有这么一个人，真的就是没有特别的感觉，你也知道，我们班只有两个男生，还都有女朋友了，而且高攀不起莫茵，也就没想过和她套关系，女生就更不喜欢她了，基本都没怎么说话，实在没法强迫大家掉眼泪啊。”
　　湛明婵就惋惜地叹了一下，“莫茵是什么时候不见的？”
　　“谁都说不清楚。”周佳说，“反正我前几天还看见过她，在你们那儿，正和一挺漂亮的女孩在一起乐呢，跟俩疯子一样，啊，对了，就是你来我这儿取走辐射镜子的那天。”
　　“你确定？”
　　周佳飞眼，“大概吧。”
　　“那女孩应该是白瑢。”湛明婵喃喃道，而周佳突然向食堂门的方向挥挥手，“哈罗，傅玫，这里。”
　　傅玫背着书包匆匆跑过来，“嘎嘎！嘎嘎你听说了吗？莫茵……莫茵……”
　　周佳很沉着地点头，傅玫就用细长的指头去捂嘴，“真的啊？不是假新闻？！”
　　周佳说：“隔壁都去认过了，听说尸体很可怕，好像是严重脱水，而且跟没吃饭一样。”
　　傅玫就继续捂嘴，并且瞪大了她那双水眸子，“天哪……”
　　她坐下来和周佳研究了好一会儿，但大家的消息都是小道的，所以拼凑不出个所以然来，湛明婵好不容易得了空，便道：“莫茵和白瑢关系好吗？”
　　傅玫用很诡异的目光打量她，“问这个干吗啊？”
　　“只是问问。”
　　傅玫就随意地说：“大概很好吧。”
　　湛明婵说：“可我上次听你的口气，不像是这么一回事，似乎白瑢和莫茵有点矛盾。”
　　傅玫就娇怯地说着“有吗？我有这么说过吗？”她一个劲地问周佳，周佳自然什么都不知道，只是说：“谁是白瑢啊？根本不认识。”
　　湛明婵好心提醒道：“如果我没猜错，应该就是你最后看到莫茵的时候，和莫茵在一起的女孩。”
　　周佳噢了一下，隔了两秒钟，猛地把勺子丢到汤里了，“我靠，康夫人，你的意思不会是……”
　　湛明婵平静道：“没这个意思。”
　　傅玫盯着汤里的海带好久，“莫茵和白瑢抢过男友。”她沉静地叙述。
　　“高中的时候？”
　　“对啊，高二那会儿，闹得挺厉害的，最后那男的不见了。”傅玫慢吞吞道，湛明婵说：“不见了？”
　　“就是不见了，他是高三的，和我们不在一个校区，老师说他转学了，我们同学都传说，他是死掉了，但因为死因很古怪，所以警方封锁消息，不让往社会上放。”傅玫认真道，“嘘，这些东西你们千万别乱说，我怕惹麻烦。”
　　湛明婵问道：“那白瑢和莫茵呢？”
　　“高一的时候，她们处得特别好，因为大家都不喜欢她们，所以她俩正好就凑到一起了，高二闹了一个学期，后来她俩就冷下来，再后来我就不清楚了，高三的时候我很忙。”傅玫说，“直到那天我听你说，白瑢来咱学校找莫茵，我才知道她俩还有联系啊。”
　　周佳说：“你俩别说那么可怕好吗？”
　　傅玫就娇嫩道：“哎呀嘎嘎，这哪里可怕了，又不是说白瑢会把莫茵如何如何，莫茵呢，我认为就是她在外面胡搞的男人干的，明摆着的事情么。”
　　她笑得无忧无虑，湛明婵有点看不下去，恰好杨安从外面钻了进来，正扶着眼镜腿到处找人，湛明婵便招呼她过来，耳边响起了一连串好听的手机铃声，是傅玫的手机接了条短信，在傅玫翻开手机盖的同时，湛明婵已陪着杨安去洗手，等她们端着餐盘转一圈回来的时候，傅玫也不在了，周佳还在摆弄那一碗怎么也喝不掉的海带汤。
　　“傅玫呢？”湛明婵问。
　　“走了，挺急的，好像要见人吧。”周佳说。
　　杨安就把她打探到的消息都拿出来共享，“她一直没吃饭，也没喝水，最后渴到喝自己的血，要不然撑不了那么多天。”
　　周佳把好不容易送到嘴里的汤又给吐出来了，“恶——”
　　杨安倒是很沉稳地继续吃饭，“说白了就是没吃没喝，最后撑不住了。”
　　“她被囚禁了吗？”湛明婵问，杨安耸肩，“不知道，那帮警察都避开我们说话，我还是溜了半天才打探到的呢。”
　　湛明婵默然，她知道以学生的身份，是不可能探听到真正的案情，所以她最后只是问周佳，“联系上康昭了吗？”
　　周佳摇头，“太奇怪了，老班，还记得吧？就是咱班长，陈胖子，和康昭是一个学校的，我找的他，他说他也在找人呢，说康昭这周有门公共课没上，正好赶上点名。”
　　“康昭又怎么了？也不见了？”
　　周佳的手抖了抖，“湛明婵，别吓唬我了。”
　　“我最后一次见康昭，和你最后一次见莫茵是同一天。”湛明婵说，
　　周佳受不了了，“哎呦喂别说了！我最近被刺激的太多了！我把老班的号给你，你自己打听你的先生去吧。”
　　回到寝室后，湛明婵先到楼梯间给湛明磊打了个电话，拜托他想办法查一下莫茵那个案子的具体情况，“我有种不好的感觉。”湛明婵这样跟哥哥说，“我觉得和噬镜有关系。”
　　湛明磊说：“不可能吧？那面镜子没有被开启，纵使是碎片，也顶多是闹出和你手上收缴到的那块一样的阵仗。”
　　“那还算不上阵仗，而且我估计还用得上。”湛明婵说，“哥你先帮我查一下吧，我脑子里说乱不乱，说清楚也不清楚，但是我得先找到康昭。”
　　“那个男人？妹妹你不会真的对他有意思吧？！”
　　“哥哥你别嘲笑我了，我对他，什么都没有，从一开始就没有！”
　　湛明婵挂了电话，一推门就看到杨安坐在床上冲她乐，“以后打电话小声点。”
　　丢个白眼，径直走过，屋子里此刻只有她和杨安。
　　杨安放心大胆地说：“因为你一开始，心里就有别人了是吗？”
　　“杨安！”
　　“你为什么会喜欢上姓吴的呢？我觉得那是个纯粹的渣男,尽管他的确很有才学，长得也很帅，气质也好，但我不喜欢他那副故作清高的样子，他一面对你爱搭不理，一面又肆无忌惮地默许陆微暖和他调情，当然，调情是用得过分一点，但你明白我的意思啦。”
　　湛明婵沉默，杨安说：“生气了？”
　　“没，以后不要在我面前提他。”
　　“没再和他联系？”
　　“没必要。”湛明婵的心情低落起来。
　　杨安说：“虫子，你和他是那次讲座认识的吗？”
　　“别问了杨安。”湛明婵低声道，“有些事情，我不想说。”
　　杨安就在床上安静了好一阵子，“包括我？”
　　湛明婵已经躺到了床上，她的脸贴着枕头，迟疑了一下，“是。”
　　床铺一阵动弹，杨安飞快地下了地，湛明婵听着她穿鞋穿裤子的声音，却听不到她说话。
　　“生气了？”这回是湛明婵发问。
　　杨安拉开了门，“虫子，我只是觉得，应该让你一个人安静一会儿了。”
　　杨安要她安静，但她安静不下来，脑子里犹如开火车，她起身拨了周佳刚给她的陈胖子的号码——他和康昭考到了一个学校，陈胖子当了三年班长，向来古道热肠，是个念旧情，要脸面帐的，湛明婵也不怕碰钉子，很顺利地就约好了一个小时后见面。
　　然后她撕开胶布，看到了镜子里的周佳正瞪着外面，“出什么事儿了吗？我听到那个冒牌货的声音很紧张。”
　　“莫茵死了。”湛明婵说。
　　“莫茵？死了？”镜子里的周佳吃惊了，“怎么死的？”
　　“不吃不喝，活活渴死饿死的吧。”
　　镜子里的周佳就贴住了镜面，“是不是冒牌货杀了她？！”
　　“没道理。”
　　“也许莫茵发现了什么……”
　　“莫茵的风评很不好，所以被外面的人杀，可能性更大。”湛明婵说。
　　镜子里的周佳拍打着镜面，“放我出去！那个冒牌货会用我的身体继续做伤天害理的事情！”
　　“我都说了，不一定是她，没有任何证据。”湛明婵道，“我只是怕你太闷，但我不喜欢听你胡说八道。”
　　“我胡说什么了？！”镜子里的周佳怒了，“康夫人，你怎么这样啊！”
　　湛明婵听到门锁在响，她飞快地将胶布粘了回去，杨安推门进来，“虫子，陈思说今晚一楼大教室有讲座，三代鬼神观，是那个吴渣男的。”
　　湛明婵怔了好一会儿，“噢……”
　　杨安说：“要我陪你去听吗？”
　　“我不去了，我在外面约了人。”湛明婵说。
　　“谁？”
　　“……康昭，我要去他们学校找他。”湛明婵说。
　　杨安的脸就扭了，“你什么眼光啊，姓吴的好歹脑子好皮相好，随便树在哪儿都是个旗帜性人物，那个姓康的吗，不是咱有相貌歧视，但总体而言，他的确更渣。”
　　“杨安，我从没听到你会当着童盈的面，这么诋毁童盈的男友。”
　　杨安道：“如果你希望我把你当童盈看。”
　　湛明婵一言不发地收拾好提包，穿衣服走人。
　　陈胖子还是那个陈胖子，呼哧带喘地跑过来，一把就握住湛明婵的手，吧唧吧唧问了无数问题，湛明婵就耐心地回答，这一套路完成后，他们在校内找了家点心店，喝着橘子汁又略微谈了谈学习生活的琐碎，再过得十几分钟，湛明婵才说：“老班，问你个事儿，康昭也在这儿吧。”
　　“噢，他是学法语的啊。”老班娴熟道。
　　“老班，康昭的情况，周佳和你们都打听过了吧？”
　　陈胖子笑了，“噢……他和你……噢……这事儿……这事儿啊……”
　　“你们男生都该清楚了吧。”
　　“这事儿……这事儿……”
　　“我在找康昭，你见过他吗？”
　　陈胖子似乎刚找回自己的声音，“他没在你们学校啊？”
　　“我周三最后一次见他，中午他就离开我们学校了。”
　　“这就奇怪了，这小子……”陈胖子纳闷道，“我还以为他和你在一起呢。”
　　湛明婵就想：这件事情到底被扭曲成什么样子了呢？我和康昭不过是吃了两顿饭——其中有一顿还是周佳作陪，然后看了一次电影——有哥哥和杨安陪着，只有那么一次单独相处，时间也不长，就让白瑢给弄乱了。
　　但她也知道这件事情不好再向陈胖子开口，毕竟对方再热情，也是个男性，于是只耐心打探康昭的下落，“他绝对没和我在一起，我也在找他，已经四天没见到人了。”
　　陈胖子砸了砸桌子，“这家伙！我也好几天没见到人了，最后看到他——好像是周三，他正要出校门，说是到你们学校去，我就觉得他是去找你了。”
　　“他不是有社团活动吗，听说他到我们学校，主要是为了拉赞助，或者是搞合作。”
　　“什么？”陈胖子疑惑，“没听说啊，他就参加了篮球社，也不是负责联谊的啊，而且他不是要出国了吗，哪有时间拉赞助办联谊啊。”
　　“出国？”
　　“他们系有一个交换生名额，现在大致就是他了，办成了，下半年就该走了。”陈胖子解释。
　　湛明婵嗯了一下：
　　不是联谊赞助，又要出国，那么康昭突然接近自己的事情，果然不一般。
　　陈胖子不明所以地热情道：“这样吧，你先别急，我帮你找一个和他更熟悉一点的人问问好了。”
　　他不容分说就打了一通电话，过了不到十分钟，便有人推门进了点心店，四开大敞的弹簧门将外面那棵老杨树上的蝉鸣给放了进来，暴起的尖细声中，这少年穿着脏兮兮的篮球服，露在外面的深色皮肤上大汗淋漓，一束阳光为他斜着拉出了一条影绰，然而又有一团青褐色的烟雾，落在地上，和他的影子重合，但偶尔还会升起，慢慢地挪动，好像藤蔓一样缠绕着他的脚踝，但他没有任何知觉，依然嬉皮笑脸地奔着陈胖子这桌来了。
　　湛明婵的目光微微一冷，看了几眼又淡了起来。
　　“胖子。”
　　他招呼着，立刻去看湛明婵，“咦？这小姑娘我看着挺面熟的啊？”
　　湛明婵笑道：“我是童盈的舍友。”
　　妈的，这不就是童盈的E君吗？啊，对了，他虽然比我们大一级，但也是法语系的，怪不得呢。
　　E君就说：“哎呀，莫怪看得眼熟呢，是姓湛吗？湛MM？”
　　湛明婵心里发呕，但表面依然客气地点头，陈胖子很欢喜，“认识就好，湛明婵，我高中同学，来找康昭的，学兄最近见过康昭吗？”
　　E君搔头道：“没啊，好几天没看见他了，那家伙不定又去哪儿逍遥了呢。”
　　陈胖子面色尴尬地向E君嘘了一下，然而E君似乎完全没有看到，又对湛明婵道：“你为什么姓湛呢？这个姓太少见了，不过也好，这样有特点吗，尤其是对小MM而言，很容易让人注意啦，我们家盈盈就是啦，好少见啊，我一眼就相中了呢。”
　　……童盈就算是为了优质法语小灶，也不至于屈就到这般田地吧？
　　湛明婵把话题带开，“我是来找康昭的，你真的没见过他吗？我担心他出了问题。”
　　E君呲牙咧嘴道：“那小子花得很，谁知道跑到哪个温柔乡去了，上周还看到他和一个很SEX的女人勾肩搭背呢，小MM不要太在意，天涯何处无芳草么。”
　　陈胖子说：“行了说正经的，你真没看见康昭？”
　　E君说：“周三上午见过他，他拿了个顶漂亮的小盒子，问是什么，也不说，大概是要给女友的吧。”
　　“银色的，有这么大？”湛明婵比划。
　　E君嬉皮笑脸道：“不会是给你的吧？”
　　湛明婵道：“后来你还见过他吗？”
　　E君想了想，“见过吧，那天下午，他回来过，我刚好看到他进宿舍楼，我还开了句玩笑，问他匆匆忙忙要去泡妞吗？结果他一言不发，撞开我就走了，之后吗，就没再见过他，周五的公共课都没上，教授点名了，很生气呢。”
　　陈胖子说：‘打他手机呢？”
　　“关机了，他家里也没见他。”
　　陈胖子又报出了几个人名，“问过他们吗？”
　　E君说：“问了，都没见着，他宿舍的人也没看到过。”
　　“你们社呢？”
　　“昨天热身赛他也没来。”
　　湛明婵想：莫茵死了，而康昭就这样离奇失踪了吗？

　　第七章 演戏

　　湛明婵回到学校的时候，讲座还未散场，她站在巨大的讲座海报前，盯着“吴涯”这两个字，和他的头发，眸子一样的浓黑，衬着那背景愈发苍白。
　　她能听到不远处的大教室里，被话筒传开的声音，舒缓如平地流水，慢慢流过她的心。
　　铃声响起的时候，她匆匆跑上了二楼，扶着栏杆又忍不住向下望，学生们如潮水般涌出来，而后是三三两两好似断流的河，接着就整体静了下来，但教室里还亮着光，还有女孩子们提问的声音，她努力分辨，想知道这里面有没有陆微暖的声音，有没有杨安的声音，但她分辨不清，因为心神总被那唯一的男声给吸引走，她握着凉爽的栏杆——如果在冬日，这就不是凉爽，而是刺骨的冰凉了，一点点收紧手指，再慢慢松开，好像掐着的不是栏杆而是心。
　　她就努力想让自己考虑一些别的事情，譬如在这个地方，她曾经拿着课表安静地寻找教室，碰到了和蔼的英文老师；譬如在这个地方，她曾经和杨安一起吃着冰激凌高谈阔论，那是舍友之间终于开始熟悉起来的大一下半学期；譬如在这个地方，曾发生过白瑢推下陆微暖的诡异事件；譬如她正在这里听着无涯的声音，懦弱地迷醉着。
　　完蛋了。
　　湛明婵懊丧地蹲下，想了一圈，还是把注意力转回到他的身上了。
　　楼下的声音逐渐大了起来，湛明婵往楼梯口站了站，希望看得更清楚些，然而她居高临下，看到的就是无涯拎着手提包，压着步子缓缓移动，旁边是拿着笔记本的陆微暖，小姑娘还在问着“您能不能给我们专业做个讲座呢？”
　　无涯就轻缓道：“我不太精通你们专业。”
　　“也是啊，您毕竟是从古代走过来的，哎，我们学校外面的麻辣烫很好吃，您要去尝尝吗？我建议您吃鱼豆腐和鱿鱼卷，真得很美味，而且不长胖啊！”
　　陆微暖语调轻快，这轻快就犹如一把亮晶晶的大头钉，哗啦啦啦坠落，扎的是湛明婵的心。
　　她就没听无涯是如何回答陆微暖的，恰好手机亮了起来，是杨安的，这给了她一个绝妙的计策。
　　于是湛明婵跳起来接了，她不等那头的杨安开口，就大声说道：“康昭？我已经到学校了，你放心吧！嗯，路上不堵啊，早知道我应该听你的，多和你呆会儿呢。”
　　“晚饭啊，挺好吃的啊，你点的都是合我胃口的，嗯，那好，明天晚上是吧？我估计会晚到啊，那你等我吧，喂，你不等我，难道还要我等你啊？礼物啊？不用带了，上次送的那个就让我们寝室的姐妹们羡慕半天呢，你就消停一下吧。”
　　湛明婵很镇定地挂了手机，正好也走到了一楼，她看到陆微暖在微笑，“婵婵？你也在这里啊。”
　　“刚从外面回来，上四层看看我们系有没有通知。”湛明婵向无涯点点头，“吴教授好。”
　　无涯温和地说：“看起来，大学生的课余生活很丰富啊，只是要注意安全，听说刚刚有一个女孩遭到了不幸呢。”
　　“是啊。”湛明婵就让自己的表情沉痛起来，“我会格外注意安全的，幸好我去见的人，非常可靠。”
　　“那么玩得很高兴了？”无涯表情温和，就好像一位真心关怀学生身心健康的导师。
　　“如果没有那么不幸的事情，本该是特别开心的。”湛明婵真挚地说，“不过也还好，无论是聊天，散步，逛街还是吃饭，都很痛快。”
　　陆微暖就笑着插嘴：“婵婵，你是和康昭出去了吧？”
　　湛明婵笑盈盈地冲她点头，“是啊。”
　　“哎呀，你们俩……你们俩……多好啊。” 陆微暖带着羡慕的表情小声说，“看你这么开心，真让人有点嫉妒呢，不过你们的发展好像……挺快的吗，以前都没听说过，婵婵你是不是瞒着我啊。”
　　湛明婵说：“我可没瞒着你呢，你去问嘎嘎，她会告诉你这是缘分。”
　　陆微暖就努力点头，她每点一下，湛明婵就觉得那小尖下巴似个锥子，锥着自己的心生痛，而无涯没有过多的反应——这让湛明婵更加沮丧，他只是平淡地对陆微暖说：“你刚才说麻辣烫啊？”
　　陆微暖欣喜道：“是啊是啊，有一对夫妻开的摊位最好吃，啊，我记得婵婵也很喜欢吃呢，要不要一起来？”
　　湛明婵委婉地拒绝了，于是看着无涯和陆微暖慢慢向门口走去，她落寞地转过身子，没有一点演戏的喜悦，因为那毕竟是演戏，骗不了自己，反而更加明白地告诉自己：
　　湛明婵啊，你真是条可怜的虫子。
　　“你的康先生不是已经失踪了好几天吗？”
　　她的脑子，是直接接受到了这句话的。
　　猛回头，无涯刚好走过转角，清俊神仙在身体转动的同时，若有似无的，眼神扫过了她，短短一瞬，却意味深长。
　　“找得还真是辛苦，根本就没吃晚饭吧。”
　　心脏好像衣服一样，被丢到水里拧来揉去，类似于梗塞的感觉，让湛明婵动弹不得，她就呆呆地听着那直接送到自己耳中的话再一次敲击大脑：
　　“演戏都忘不掉拿康先生当靶子，真是令人——感动呢。”
　　无涯和陆微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那脑海里的声音也静了下去，湛明婵觉得自己好似一个光天化日被抓了现行的贼一样难堪。
　　是啊，我演戏都忘不掉康先生，只因我是为你而演。
　　手机再次亮起来，湛明婵放到耳边，杨安的声音从那头很生硬地传来，“演戏的感觉不错吧？”
　　“……还好。”
　　“骗得了自己吗？”
　　“骗不了。”
　　“无药可救了你。”
　　“也许吧。”
　　那头就沉默了一阵子，“我和你哥在外面吃麻辣烫呢，过来吗？”
　　湛明婵说：“他们去吃麻辣烫了，一起去的，说是要吃鱿鱼卷和鱼豆腐，但那是我最喜欢吃的，那个夫妻摊位，我无数次光顾，每次都是一个人。”
　　“吴姓渣男和蚊帐渣女？”
　　“杨安，你能别在我想哭的时候，他妈的逗我乐好吗？”湛明婵忍不住哽咽了。
　　杨安说：“五分钟内你他妈给我滚过来，滚不过来的话，我帮你滚。”
　　“你个混蛋！你强人所难有意思吗？”
　　“我宁可强迫你，也不希望看你强迫你自己。”杨安冷冷地挂了电话。
　　五分钟后，湛明婵走到校门口，她看到麻辣夫妻档前，湛明磊正将竹签上的牛肉丸子小心翼翼地扒拉到杨安的餐盒里，杨安乐滋滋地看着滴溜乱转的丸子，活像吃到了架子上的酸葡萄。
　　湛明婵犯了一下愣，有种不对劲的感觉，而后杨安看到她了，“过来！”
　　杨安招呼，湛明磊看到妹妹后，似是松了口气，但面部表情又严肃起来，杨安说：“你老哥好像有急事啊。”
　　湛明婵对着湛明磊递过来的麻辣烫说了句“不饿”，又问：“有结果了？”
　　湛明磊看了看杨安，杨安说：“你们兄妹俩聊，对了，渣男渣女来过了，只是他们远远地看见我，就跟耗子见猫，立刻逃之夭夭了，喏，往西边车站去了吧。”
　　湛明磊不解道：“谁是渣男渣女？”
　　杨安笑，“问虫子啦，本人无可奉告，大快朵颐去了。”
　　说着她爽快地端着餐盒到一边享用，湛明磊说：“大哥帮你查了一下，是新案子，死者莫茵，死因……说白了就是渴死饿死加上惊吓崩溃绝望，身体能量被耗干了，人就完了。她死前起码有四天没有进食，胃里空空如也，严重缺水，手腕上的伤痕是她自己咬得，判断是渴到不行了，就喝自己的血了。”
　　“她被禁锢了吗？所以无法进食？”
　　“非常不好判断，禁锢总得有地点，但是她的尸体是在你们学校本部的花园被发现的，没有捆绑痕迹，没有移尸迹象，现场的指纹脚印很混乱，因为是在学校的花园里，人来人往，所以无法判断。”
　　湛明磊停了一下，“这个女孩不像是凶死的，但死得很古怪。警方那边，还是认为她被人绑架了，四天四夜不吃不喝，又担惊受怕，最后身体崩溃死掉，而后移尸回你们学校，不排除囚禁地点就在学校附近，甚至就是学校内部人员所为。而我觉得，警方的看法，不无道理。”
　　“哥哥，能查到现场遗留物品的记录吗？”
　　湛明磊皱了下眉头，“我尽力。”
　　湛明婵这才接过湛明磊手中的餐盒，她咬了咬鱼豆腐，觉得再无平日的香嫩，反倒多了腐烂的味道，嚼几口更似嚼蜡，便倒尽了胃口，推回给湛明磊，“我先回了，把杨安留给你。”
　　湛明磊就被电到了般，“……什么？”
　　“你和她聊得蛮不错的吗。”湛明婵说，“我想回寝室安静一下，你上次不是要我惩罚吗，好吧，就罚你多留杨安一会儿，让我清静一下吧。”
　　可惜湛明婵回去后也没清静多久，因为宿舍里只有童盈在，一看打扮的样子，就知道是刚见过E君——这一点湛明婵是不会惊讶的，那个E君也没和她谈多久，便说有事离开了，她料想是去接童盈幽会。
　　童盈正在刷鞋垫，见到湛明婵就先问了问莫茵的案子，很紧张地关注了一通，等湛明婵都收拾妥当，上了床要休息一下的时候，童盈就愈发含蓄了。
　　她含蓄了好一会儿，终于吞吐地问了，“湛明婵啊——我想问你个问题噢——你是不是——是不是——是不是那什么了啦？就是和——和男生——”
　　湛明婵也懒得和她兜圈子，“我和你家那位的同系学弟最近交往的确紧密，因为那孩子是我高中老同学，但没有那方面的事情，别多想。”
　　童盈被她的爽快给闷了一下，估计是在心里喘了好半天气，终于顺过来了，她依然支支吾吾了好一会儿，因为笑得太勉强了，又不停地嘀咕“我不是这个意思啦”，可却也不肯说清“到底是什么意思”，这终于让湛明婵忍不住了，“盈盈，你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童盈又含蓄了一下，湛明婵道：“我和那个男的没什么，所以有什么闲话，你尽管说，我没事儿，你也知道我不在乎这些。”
　　童盈就放心地说：“我知道那个男的了，我见过几次，他和那谁都是篮球社的，我看过他们组队打比赛，但是我觉得吧——那个男生不像是一个，嗯，让人放心的。”
　　那谁——是童盈嘴巴里专门指代男友的，目前这个“那谁”，特指E君。
　　“为什么这样说？”
　　童盈就不好意思道：“那个男生好像是姓康吧，我记得是，就是上周还是上上周啊，记不得了，当时他们有一场比赛，我过去看了，反正就记得他和一个打扮得好——妖艳的女孩，在一起有说有笑，那种感觉吧，不太好呢，就觉得他特别花。”
　　“大概是他的前女友吧。”湛明婵一面点开冥濛雨的博客，一面说。
　　童盈就开始详细描述“那个女孩有多么多么的妖艳，而康昭当时的表情有多么多么的色情，湛明婵却面无表情地读着冥濛雨最新的博客文章：
　　友情很可贵吗？
　　我曾经有过吧，两个似乎还处得来的朋友，那是在我高中的时候，她们漂亮，爱玩，也许和我投缘，也许只是我那个时候想游戏一下，但总之是，我们三个经常在一起。
　　后来我厌倦了，因为我发现当我和她们相处的时候，我的心思并不在她们身上，对于这种情况，最开始我不明所以地继续和她们周旋，但厌倦的心情就犹如雨后春笋，长得是那样快，从我发现它生长到它长成了竹子，只用了短短一周。
　　我决定立刻疏远，但疏远不是一个人的事情。
　　我看着她们用无辜的眼神望着我，依然热情缠绕如藤蔓，我就想像着那细白的手腕如残枝垂下，再也动弹不得的样子，该是多么美丽。
　　但她们还年轻，是未成年人，她们还可以再长一点，也许皮肤会再细致一些，也许过上几年，让她们在红尘中浸润更久一些，她们的目光就会更加有趣。
　　所以我决定采用另外一种方法来疏远，先让她们慢慢长大，长到可以充分表现美丽的时候。
　　文章到这里就断掉了，有一种虎头蛇尾的感觉，甚至就是没有尾巴，湛明婵就有种一脚踏空的感觉，这种感觉让她的胃口不太好，更恐怖的是，她的耳朵还在接收着童盈的絮叨，一口一个“好花痴” “好色情”，就好像片面的接触能够强过自己和康昭两年的相处一样，何况康昭的事情本就够烦心的了，她便忍不住道：“盈盈，我跟你说件事，你别生气，也别惊讶。”
　　童盈就抬头看她，湛明婵轻声道：“你……能不能别再接近你家那位……”
　　杨安推门进来，卷起一小股风，“死虫子，现在人心惶惶的，你把我甩在外面，不怕我回来路上出事啊？！”
　　然而她看到童盈，就低声哦了一下，耸肩，童盈低着头端着水盆出去了，湛明婵和杨安闹了一会儿，又掏出手机想联系白瑢，只是那边没有人接，湛明婵就想：这都是怎么了呢？当我要找人的时候，反倒一个个不见了。

　　第八章 不欢而散

　　周佳紧张兮兮地把湛明婵叫出来的时候，湛明婵刚刚放出了几十只傀儡去找康昭，差一点就让周佳发现了，她定了定神，又摸了摸兜里随身携带的那面镜子，问道：“怎么了？”
　　周佳压低了声音说：“傅玫一宿都没回来。”
　　“她以前这样过吗？”
　　“没有。”周佳肯定道，“虽然她那点事儿大家都私下传，但是表面上，周一到周四，她天天都在学校呆着。”
　　“去她男朋友那儿了？”
　　“她上个月刚踢了男友，目前还在寻觅中。”
　　“回家了？”
　　“我给她发短信打电话都没人理。”
　　“手机停机关机……”
　　“不在服务区。”周佳木着脸说。
　　湛明婵道：“你怎么如此紧张啊？”
　　“我们班刚死人的。”周佳冷冷道。
　　湛明婵理解地嗯了一下，“那通知系里了吗？”
　　“和指导员说了。”周佳闷闷道，“我有点害怕。”
　　“最后在哪儿见得她？”
　　“和你一样啊，就是本部食堂，她接了个短信，就走了，我问她干啥去，她说要见个人。我问男的女的啊，她说是女的。”
　　湛明婵就缩了缩手指，“女的？”
　　“应该就是个女的，她要去见男人，巴不得我们都知道呢。”周佳闷声闷气，“我觉得不对劲，是因为今天的课，要点名，画出期末考的范围，她昨天走之前，还要我今天帮她占个座位呢，而且这种课她是必到的。”
　　“可能有紧急的事情吧……”湛明婵犹豫着，周佳就说：“大概吧，但是康夫人，我还是挺害怕的，我想我还是回家住几天吧，和老爸老妈在一起更安全，正好让我老妈给我做蟹粉狮子头吃，哦哦，好憧憬啊。”
　　湛明婵没有阻止周佳的这个决定，但是她兜里的镜子突然响起了闷闷地一声，谁都没听清说了什么，但那动静引起了周佳的注意，“什么声儿啊？”
　　她看湛明婵，湛明婵就微笑道：“我什么都没听见啊。”
　　周佳目光游移，兜里的镜子又发出了一声类似嚎叫的动静，这回再清楚不过了。
　　“你身上带着什么呢？”周佳好奇道。
　　湛明婵说：“电子宠物。”
　　周佳活像看火星人一样，“what？”
　　“我怀旧。”湛明婵解释着，转瞬间，手指缝夹着一小块符咒，伸入口袋里，狠狠地贴在了镜子上。
　　那抖动不已的镜子立刻安分了。
　　“给我看看，那还是咱小学时候玩得呢。”周佳就兴奋起来，湛明婵觉得自己嘴巴里都是黄连的味道，不能抱怨的那种，“嘎嘎，这个……不能看。”
　　“为啥啊？你怎么那么小气？”周佳不满道，湛明婵就强硬道：“总之是不能看的。”
　　周佳嘟起了嘴，湛明婵正考虑说点什么好下台的时候，就看到那辆熟悉的宝马平缓地停在了食堂前，她的胃就恶心了一下，好像一只大手恶意揉搓。
　　“嘎嘎，我家里来人了，对不起，我得去一趟。”
　　周佳冷道：“去吧去吧，我回家了。”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湛明婵摇摇头，想：若是要你看了，不定出什么状况呢。
　　只是当下她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宝马车上，那是她的大哥专用的，而在湛明婵心里，大哥和父亲的理念，没有什么差别，他们对自己的态度，也是高度一致。
　　湛明儒下了车子，“二弟最近有点心不在焉，父亲就让他领着明嫣去解决一个有点难度的案子去了，我来把这个给你，二弟说是你急着要的。”
　　湛明婵抽出牛皮袋子里的一摞案卷，撇了眼就明白，“莫茵的……”
　　“别外传，看完处理好，别留痕迹。”湛明儒只是这样嘱咐，“族里还没发现另一块碎片的下落。”
　　湛明婵说：“只是有一块碎片在我这儿而已……我怀疑莫茵的死，康昭的失踪和另一块碎片有关系，只是有这样的感觉。”
　　“你的感觉还是很准的。”湛明儒淡淡道。
　　他并没有问谁是康昭。
　　湛明婵发现自己越来越厌恶大哥的态度了，简直和父亲如出一辙。
　　“二哥去陪明嫣了？”
　　湛明儒嗯了一下，湛明婵说：“我的傀儡都放出去找康昭了，大哥让傀儡去找一下傅玫吧，我怀疑她也遇到了问题，我待会把她的资料传过去。”
　　“那个女孩怎么了？”
　　“她一夜未归，这倒是小事，但她和莫茵……还有白瑢有点关系，我心里不踏实。”湛明婵勉强把这段话说完，她很不喜欢在家人面前，提起白瑢。
　　湛明儒一声不吭地从兜里掏出一只手机，他递给了湛明婵。
　　这是白瑢的手机。
　　“放了她。”湛明婵的声音因为气愤而颤抖，“谁允许你们……”
　　“她是宗堰的女友。”
　　“你们连宗堰的虚实都没摸透，就随便动他的女朋友？”湛明婵难以置信。
　　“我们摸不透宗堰了，不如直接请他出来。”
　　“我不管你们为了什么，立刻放了她。”湛明婵握紧了那只手机。
　　她清楚地记得，这只手机的光芒，曾为她照亮了下楼的路。
　　湛明儒默默地看着湛明婵。
　　“我是湛家的掌门，我命令你放了白瑢。”湛明婵冷冰冰地说，“我事先和二哥说过了，谁擅自动了白瑢，罪同谋逆。”
　　“那么掌门准备如何处置自己的亲哥哥和亲爹呢？”湛明儒淡淡道。
　　“族规家法都有写的。”
　　湛明儒冷笑道：“湛修则那边屡次动手，你不闻不问，现在却为了个敌我不清的旁人，对自己这边的人挥舞屠刀，湛明婵，你还真是不适合这个位置呢。”
　　湛明婵道：“不管下一秒如何，我现在是湛家的掌门，我命令你，放了白瑢。”
　　她的右手微微一扬，抓牢了法杖，湛明儒看得分明，眸光平静，“湛明婵，你真是无可救药。”
　　湛明婵抿着嘴也不说话，湛明儒又取出另一只牛皮袋，“这是这个月处理各种案子的人员名单，你可以看一看，现在就看。”他补充。
　　湛明婵收回法杖，她拆开了牛皮袋子抽出了那厚厚的资料——以前自己未成年的时候，这些事务都是由父亲处理，后来自己成年了，这些事务依然由父亲来处理，她基本不管，最开始还需要她按下印章，到最后，印章也直接给了父亲。
　　湛家的产业到底有多少，势力到底遍布到什么领域，她这个挂名掌门，都不清楚。
　　其实大哥说得很对。
　　湛家是玄术世家，处理灵异事件是天职，这也是湛家千年来都不变的最基本的谋生手段，其它的产业都可以不涉足，但这碗饭是要一直端下去的。
　　所以湛家人接手最多的，就是大大小小的“不洁净”事件，和湛明婵这一年来接触的突发性事件不同，这些“不洁净”事件，都是对方通过各种途径上门求助，通常由掌门分派人手去处理，当然，这个责任也由父亲帮她承担了。
　　她飞快地浏览了一下这份名单，接任务最多的，就是湛明嫣。
　　湛明婵微微一笑，“明嫣处理得很不错。”
　　“她有天赋，勤奋好学，底子也相当好，当然，确实没有你好，但是她脾气和顺，也很懂事，若能得到有力的支持，那么足以弥补法术上的不足。”
　　“最可贵的是她从里到外都很听话。”湛明婵将名单塞了回去，“为什么现在给我看这些？”
　　湛明儒说：“上次送你去车站，路上和你说的话，不是儿戏。”
　　湛明婵浑身发冷，她困惑地想：夏天的阳光怎会毒辣到冰凉呢？
　　她最后就气得微笑，“好，请你告诉父亲，我都明白了。”
　　湛明儒便伸手，湛明婵攥紧了白瑢的那只手机。
　　“放了白瑢。”她一字不错的重申，“否则……要么我六亲不认，要么你和父亲……换人吧。”
　　湛明儒冷静地审视着妹妹，“我只让傀儡抢了她的手机，我们也知道这个时候，还是不要打草惊蛇，她现在大概在某个地方正挑选新的手机呢吧。”
　　他意味深长道：“明婵，你再好好考虑一下吧，记得湛修慈是你的亲爹，湛明儒是你的亲哥哥。”
　　“我认为应该是你们记住这些。”湛明婵说。
　　宝马车依旧平缓地离开，当它消失在树荫尽头之时，湛明婵才忍不住退了几步，坐到了台阶上，她没有一丁点力气站起来了，因为看不到站起来的希望。
　　她捂着泛酸的胃好久，阳光火辣辣让她近乎虚脱，她坐在这里好久，看着下课后的人潮从她眼前流过，那些欢声笑语却都不属于自己，仿佛自己只是一个透明人。
　　湛明婵想找点别的事情分散自己的精力，于是打开了莫茵的那案卷，她借着明朗的阳光吃力地读着被晒得很白的纸张上的复印字迹，有一种雪盲的感觉，她就读一会儿停一会儿，心乱，惹得脑子愈发沉重，她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让太阳给烤得发烧了。
　　莫茵的死因和之前没有什么两样，警方也认为她是被人绑架了，不吃不喝加上受惊，使得身体超过负荷而崩溃——如果是一个心理素质好的人，即便七天七夜，都有可能生存下来，显然莫茵不是那样的人，在突如其来的恐惧面前，这个和白瑢一样明媚而不受喜欢的少女，过早地向痛苦挥舞了白旗，所以她死掉了，生理上也许还能撑住，但心理的崩坏加速了她的衰亡。
　　那么是谁绑架了她呢？目的为何？她失踪的几天，又被关押在哪里呢？
　　案卷上也弄不清这些问题，警方调查了莫茵那复杂的人际关系网，她那成打的男友名单，列满了一张纸，甚至连小学都未放过，可见警方也是下足了功夫的，目前这些人还应该在关注审查中，格外圈出的那几个名字，是近几天和莫茵交往过的。
　　莫茵失踪当天的人际交流，有几个同班同学做出了证词，湛明婵也看到了周佳所反映的情况，基本大同小异：
　　她和一个高中老同学见面去了，是一个很漂亮的外校女孩。
　　不，她没有说那个人是谁。
　　以前从未听她提起老同学，除了她的各种前男友。
　　她好像和傅玫是高中同学吧，我记得档案里她们是同一所学校的。
　　案卷里有一张毕业照的彩色复印件，湛明婵看到了白瑢，莫茵和傅玫，她们站在不同的位置上，对着镜头笑得美丽。
　　但是案卷里没有圈定白瑢，这也不稀奇，除了自己，学校里大概没有人认识白瑢，至少会被警方问到的这些外院的人，是不认识白瑢的，而白瑢来校找莫茵的时候，虽然会被人看到，但不一定能记住相貌。
　　也没有傅玫的证词。
　　这里所有证词所签署的时间都是昨天下午，而傅玫在昨天中午，接了一条短信，就离开了。
　　直到现在都没回来。
　　再过一会儿，就超过二十四小时了，如果确定自昨天中午后，没人能和傅玫联系上，那么都可以去报人口失踪了。
　　湛明婵又翻了几页，剩下的内容并不特别，她看了看现场遗留下的物品，其中有手机一部，而警方标注了，手机里没有什么有用的消息。
　　这一点让湛明婵很疑惑，莫茵没有被捆绑的迹象，案卷上也证实其生前四肢是自由的，那么除非手机被凶手拿走，否则断不会不使用这通讯工具来求助，但若是手机已被拿走，又为何抛尸的时候给放了回来呢？
　　删除对凶手不利的短信和通讯记录？
　　那也看不出有什么必须的理由，要把手机放回来。
　　案卷里还附了几张不同方位的手机照片，湛明婵便好奇地仔细研究了一下。
　　她的目光最终凝在了那张正面照上，莫茵那台手机的屏幕一角，粘着一小片银色贴纸。
　　女孩子们都会打扮一下自己的手机，彩色贴纸，叮当响的挂链是必不可少的，莫茵的手机更是花花绿绿，屏幕四周都被装饰得群魔乱舞，那张贴纸也就犹如万花丛中最不起眼的一枚，安静地作为陪衬粘在那里。
　　圆圈内有一个倒三角形，倒三角形内又含着一个圆圈。
　　只有玄术世家才了解这个图案的含义。
　　它是宗家的标志。
　　湛明婵打开白瑢的手机，电话簿是空的，通讯记录是空的，收件箱是空的，草稿箱是空的，模板是空的，文档是空的……
　　只有发件箱，还留了三条短信，张扬地摆在那里，恨不得别人看不到：
　　莫茵死了，我很难过，出来陪陪我吧。
　　我就在你们学校西侧林子里。
　　毕竟我们三个曾经是朋友。
　　时间都是昨天中午。
　　湛明婵手脚麻利地拨通了周佳的电话，“嘎嘎，把傅玫的号给我发一下，对，我有急用，拜托了真的很急，好嘎嘎别闹了，傅玫那里可能有辐射镜子！对，你别管她是怎么搞到的，赶快点，要不然出了人命会赖你的！”
　　二十秒后就收到用短信传过来的傅玫的手机号码——周佳虽然效率不低，但也没这么高过——这让湛明婵对自己恫吓的能力还是比较满意的，和发件箱里的号对照了一下。
　　完全一致。
　　昨天中午，给傅玫发短信的人，是白瑢。
　　傅玫离开食堂急着去见的人，也是白瑢。
　　湛明婵想起了冥濛雨那篇最新的博文，她打了个哆嗦。
　　有点发软地掏出自己的手机，她本在考虑是否要立刻通知家里人，派出傀儡找到傅玫，还是说先联系上白瑢，确定她到底要做什么。
　　不过她拿出手机的时候，意外地发现一个陌生号码打了进来，湛明婵本来是不接陌生电话的，但是鉴于目前的复杂情况，她按下了“接听”，刚放到耳边就被一阵子喧哗给弄得头大，她大声地“喂”了好久，才勉强从破碎的信号中分辨出对方的声音：
　　“湛明婵，求求你来帮帮我吧。”
　　“康昭？”她惊讶，“你在哪里？我这就过去。”

　　第九章 挪移

　　湛明婵坐在KFC里，看着对面这个憔悴潦倒的男人，短短几天未见，他已变得像一个沿街乞讨的丐帮弟子了。
　　可乐喝了好几杯，大口啃着鸡翅——是湛明婵付的钱，因为这男子已经身无分文了。
　　“有人在追杀我，现在宿舍不能回，家就更不能回了，不能连累别人。”他这么说着。
　　谜底在康昭身上。
　　“谁在追杀你？”
　　“不知道……”康昭抖着嘴缝说，“真不知道……”
　　“康昭，谁让你来接近我的？”湛明婵问他。
　　康昭握紧了可乐杯，目光下落，棕黑的液体渗出。
　　“我和你直说了，咱俩从来就没对上眼过，高三那年，你从我身后调走，一半是为了追高晚晨，另一半是觉得我沉默寡言行为举止诡异而让你受不了对吧？这些闲言碎语我全都知道的，你不可能看上我，我也不会看上你，我们顶多是朋友。”
　　“湛明婵……”
　　“你不负责赞助联谊，你正在忙着交换生的事情，下半年你就要出国了，康昭，你这个时候突然接近我，是为了什么？”
　　“湛明婵……”
　　“谁要你接近我的？”湛明婵一字一句道。
　　康昭扯过纸巾拼命抹脸，他将胳膊肘支在桌子上不吭气。
　　“为什么和我说‘对不起’？”
　　湛明婵缓下了口气。
　　“因为……因为我……我……确定那对你大概不利……我做了不好的事情。”康昭艰难地说。
　　“为什么这样说？”
　　康昭扯着纸巾，抹了抹油腻的嘴唇，“因为他们要我把那个礼品盒交给你，还希望你当场打开。”
　　“盒子里是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我也问过，但他们不说。”
　　“他们是谁？”
　　“不认识，不认识……就是他们，要我想办法接近你……”康昭摇头道。
　　“他们为什么会选择你？”
　　康昭低垂下头，“……我不敢不听他们的。”
　　“原因？”
　　“我的把柄……捏在对方手里，求你了，别问了，总之那个把柄传出去，我就毁了，交换生奖学金全都泡汤，我可能会被记过处分，如果学校要杀一儆百，我恐怕会被劝退。”
　　康昭通红了眼眶，五官都皱到了一起，好像一个软弱无能，只好哇哇大哭的婴儿般，他双手合十，哀求地看向湛明婵，“我求你了。”
　　湛明婵慢慢顺下睫毛，她的目光胶着在餐桌上被阳光圈出来的圆环上，那金色圆环耀眼到把她的视线弄得迷乱，不知怎的竟在光环中看到了自己的高中时代，当时他们这堆文科生正在奋力向理科毕业会考进军，于是有了周末补习，散了上午的课后，她就经常会和邻座的几个同学们——有女生也有男生，当然有周佳和康昭，他们就说说笑笑，走过满是饰品店，书店，小吃店的胡同，来到KFC，合坐到一起，热热闹闹，肆无忌惮地放着狠话厥词，互相比赛着，谁能把牛给吹到天上去，那时候的康昭并不高调，但举手投足间自信满满，意气风发，那时候他的五官，总是咄咄逼人的扩张。
　　她不明白，自己刚大二，好吧，就算三个月后就大三了，但是也不算太老，为什么总是喜欢回忆并且为不复返的时光悲哀呢？这实在不是她这个年纪该有的心情。
　　也许是过度透支了情绪，所以衰老就提前到来。
　　“好，我明白了，你放心吧。”她轻声说，“但是我想知道，对方有几个人？听到什么和身份有关的线索了吗？”
　　康昭摇头，“一共有四个，他们戴着面具，衣服普通而且穿得一致，嗓音似乎是故意压低了……除了那个女人。”
　　“哪个女人？”
　　康昭说：“我在夜店认识的一个女的，很辣，就是她把我弄进去的，她和我搭讪，说她叫孙远莎，我想这肯定是个假名吧……我和她认识了，然后就瞎混，混着混着，不知道怎么的，我就上套了。”
　　“只是因为你认识我？”湛明婵问。
　　“这我不太清楚，他们只要求我把那个盒子给你，最好看着你打开，当场打开。”
　　湛明婵说：“你自己没看过？”
　　“不让我看，说是看了就……我就毁了，我不敢动，他们怎么给我的，我就怎么递给你，结果被你那个初中同学给抢走了，我吓坏了，因为他们说过事儿要是办砸了，我连命都不要想保住。”康昭沙哑着嗓音，“我离开你们学校后，试着联系他们，我有一个联系的号码，但对方冷笑了一下就关机了，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我当时就慌了，直接跑了。”
　　“给我号。”湛明婵说。
　　她拨了过去，已经是空号了。
　　“你怎么知道对方在追杀你？”
　　“他们威胁过的。”康昭又喝了一大口可乐，“真的，他们很可怕。”
　　湛明婵说：“如果有可能，你还会认出那个女人吗？”
　　康昭的目光很专注，在惶恐中终于露出了一点恶毒。
　　“只要她还敢用那张脸出现在我面前，那么，化成灰，我也认识。”
　　说完这句话，他就毫无征兆地倒了下去，滑落的手臂连带着鸡块汉堡，薯条可乐，畅快地在咣当声中洒到地上，湛明婵一步上前撑起了他的后背，右手卡在他脉上，几乎摸不到了。
　　“康昭。”她叫了一下，康昭的眼珠开始翻白，张张嘴，一个音都发不出来，只有手在颤，他的人中下，一鼓一鼓，似乎有什么东西要破出来，湛明婵回头向冲过来的服务员们喊了一句“医院”，再回头就看到康昭的人中整个都化作暗黑，开始向整张脸扩散，犹如被墨汁浸透，一股腐烂味道从皮肉上冒出，他的耳垂和鼻尖随即有黄色的脓水滴落，一条白嫩的蛆虫突破了额头的骨盖，探出了半个身子，翻白的眼球化作诡谲的青。
　　湛明婵的手指紧了紧，她竭尽全力撑起了康昭的身体，“帮我扶他到卫生间，快。”
　　KFC的服务员们手忙脚乱地将康昭抬到被清空的洗手间，湛明婵的手指头已经摸不到康昭的脉了，她一下狠心，旋身将所有猝不及防的服务员都推了出去，反手将门关上，立刻按下了隔绝空间的符文——在外面有人撞门的时候，这个撑不住多久，她必须快——无论有没有摄像头，都必须执行到底。
　　空间挪移，她试验过，但效果不是很好，近距离都控制不好，远距离更是难说，湛明婵打完最后一个手诀的时候，一把揪住了康昭，整个身体开始失重，她想：
　　我只有三成把握。
　　这个念头闪过大脑，眼前就先是一片花白，而后就犹如坐在火车上通过了黝黑的隧道，耳边隆隆不知是风声还是水声。湛明婵带着康昭尽了所有的力气来控制方向，因为只要偏移，就会被卷入其它的时空。
　　当身体沉重的时候，她看到一线光明终于在眼前出现，这便是终点，她勒紧了康昭，对准那光环奋力将身子荡过去，刚动了一下就犹如撞到一面墙上般，她甚至来不及去震惊一下，身子就横着被甩了出去，肺腑间一阵疼痛，整个人开始向不同的方向撕裂——这一过程并不疼，但身躯在分离的感觉是如此清晰而可怖，她手腕一软几乎要摔下康昭，咬紧牙关又勾住了他的衣襟，湛明婵试图找回对身体的控制，因为她知道自己已经偏离了原先的轨道，撞入了错乱的时空夹缝中，不同的平行空间夹磨着身躯，试图撕裂的其实并非身体，而是内宿的魂魄，再耽搁一下，魂魄就会化作碎片，永远纷飞在不同的空间。
　　那是连轮回的机会都再也没有的深渊。
　　湛明婵感到恐惧，刚才出口处那一堵墙，分明是一道强劲的结界，它横亘在那里，撞开了一切想通过不明渠道闯入的来客，如果是神，基本都能稳住身子，但湛明婵修为虽深，却依然是血肉之躯，人类极限的极限，她跨不过去，不同的时空此时就犹如见了血的蛭，呼啸着扑了过来，徘徊在她的身边，都热情地要引着她过去，但这份热情哪里还承受得起？
　　身子又是一歪，她至少卡在了五个空间的夹角处，康昭虽还在她手上，但这等折磨，恐怕也来不及了，何况她自身难保，她出乎本能地想上空伸了只手，再无力地挥了一下。
　　她的这只手，就被一手淡淡的凉给裹住了。
　　一股子强劲的力量不容置疑地将她从混乱的时空中卷了出来，双脚落到地面的同时，湛明婵的脸也正正地贴上浸满叶子香的衣料，大概是因为夏天衣衫都单薄，所以她很容易就感到衣料下那温暖的胸膛和加速的心跳。
　　她想：心跳加速的该是我啊，因为我刚从生死边缘转了个圈。
　　对于你而言，也就是伸下胳膊而已的简单。
　　可为什么那里砰砰直响，这种跳动，就好像我大一那年，丢了钱包，正痛苦再也无法相见之时，又堪堪从好心人手中失而复得的那种庆幸和喜悦呢？
　　湛明婵一点点抬起头来，身子向后靠了靠，离开了无涯的怀抱。
　　“救救康昭。”
　　她说。
　　无涯看了她一眼，青袖一卷，康昭已经发黑发臭的身躯便浮了起来。
　　湛明婵缓和了一下呼吸，“是化尸咒发作了，这种咒发作是要等几天的，他大概早在逃跑前就已经中咒了。”
　　不需要什么解释，因为湛明婵一直都认为，自己的事情，无涯上仙非常清楚。
　　“发作到这种程度，我无能为力了。”湛明婵说。
　　无涯上仙嗯了一声，他在康昭的天灵盖上灌入了一道碧色仙光，随后说：“我这里都布满了结界，远距离挪移过来，对你而言太危险了，如果方才我没有及时察觉，你的魂魄就要化作碎片了。”
　　湛明婵要说什么，无涯回头，对着屏风后轻道：“我这里有事儿，你就先回去吧。”
　　谁？
　　陆微暖抱着霞帔走出来，眼珠子通红，似乎哭过。
　　她哑着嗓子叫了声“婵婵”，对康昭的情况，视若无睹。
　　湛明婵有种被雷劈的感觉，麻了整个身子。
　　陆微暖将霞帔挂回到紫檀架子上，她爱惜地摸了摸那光润的料子，才向无涯上仙道了再见，直接走了出去。
　　门开门关。
　　湛明婵梗着脖子没说话，紫檀架子上的那一挂霞帔，艳红犹如心头血所染成。
　　莫名其妙的陆微暖，莫名其妙的感情，莫名其妙的东西。
　　她开始恼怒甚至愤怒，将手，背到身后不肯吭声。
　　无涯也沉默了片刻，抬头轻轻扬声道：“这个人就交给我吧，你去做你要做的事情吧。”
　　“如果我请您明示呢？”湛明婵尖锐地说，“您什么都知道，您是神仙。”
　　无涯淡淡道：“所以我不能说。”
　　湛明婵就道：“我是湛家的掌门，您是和湛家缔结了约定的神仙，您可以指导湛家掌门行使好职责的。”
　　无涯说：“但我不是湛家掌门的保姆，我有我的原则。”
　　“您的原则……”湛明婵苦笑，“多谢上仙救命之恩，我先走了，还请您多照拂康昭，有人想要他的命。”
　　无涯的点头，几乎让人看不清，湛明婵也不想看，她迅速跑出了这里，软手软脚的扶着闭合的门板休息了一下，但她也知道事情紧急，不容她在心里继续伤春悲秋。
　　掏出了镜子，撕开胶布，镜面水汪汪都是眼泪，一粒粒要滚出来，却被凝在那薄薄的镜片上，站在虚幻的空间，即便看得到现实，也穿不过来，哪怕之间隔得不是天涯海角，也不是铜墙铁壁。
　　她不耐烦地晃了一下镜子，镜子里的周佳就出现了，瞪着通红的眼睛，一脸的愤慨。
　　“冒牌货回家了！她分享我的父母！那个小偷！那个妖怪！那个卑鄙无耻下流的家伙！”镜子里的周佳吼道。
　　湛明婵说：“帮个忙吧，如果你想出来的话。”
　　镜子里的周佳一怔，立刻就兴奋起来了，“真得？那你快说啊康夫人！”
　　“傅玫你认识吧，她被困在镜子的世界里，而且和你所在的镜子应该是互相连接的，所以你尽量确定一下她的位置吧。”湛明婵说。
　　镜子里的周佳满口答应了，随即消失了踪影，湛明婵苦笑：
　　这个孩子还是不明白吗？
　　她是不可能出来的。
　　湛明婵又掏出手机，她试着给白瑢家打电话，本未抱有希望，但意外的是白瑢接了。
　　“明婵，是你吧。”
　　湛明婵可以想像出，那头的白瑢，应该是缓缓地，绽放出了一个明媚的笑，是笑给自己看得，但自己看不到也不想看。
　　“在家是吗？我这就回去一趟，你等着我。”湛明婵说完就放了电话，抬头却看到无涯正立在门边，“我跟你说过的话，你很少听。”
　　他薄责。
　　湛明婵说：“您会因此不救康昭吗？”
　　无涯微微一笑。
　　湛明婵便道：“那我就去按照我的方法，行使我的职责了。”
　　她向无涯轻轻躬身，跑到路边打了辆车子。
　　无涯轻叹，他身子开始变淡，青衣一闪，女魃在他身后喳道：“哎！把人丢给我，我可没你那般好的医术。”
　　“直接破了咒就好了，你又不是不会。”无涯淡淡道，女魃说：“你又是要去做什么？”
　　“去那家美国快餐店，众目睽睽之下，她把别人都封到外头，带着一个濒死的人消失在卫生间……”
　　无涯轻笑摇头，“还是我去善后吧。”

　　第十章 虚实

　　白瑢打开门——这回是穿着衣服的，她向湛明婵微笑，“明婵。”
　　她用一种飘渺的声音请湛明婵进来。
　　她们对坐在沙发上，也不需要茶水饮料，果品零食，只是彼此注视，听着钟摆的摇晃，这一晃，便是一个时辰过去了，天色还大亮，阳光却开始清冷。
　　钟摆微微一卡。
　　白瑢动了，她到卧室转了一圈，回来后端出了一只银色的盒子，系着丝带。
　　她看着湛明婵，打开盖子。
　　湛明婵已经知道这“康昭要送的礼物”，到底是什么了，所以当一只镶嵌精美的小镜子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时候，她没有任何动容，她也确信，此时这块被开启的噬镜的碎片，对自己起不了作用，因为噬镜的脾气是那么古怪，每次只吞噬一个人，直到这个人死后，再作为异物排出，而后才会开始进行下一次的吞噬。
　　如果没猜错，傅玫就在这里。
　　白瑢轻声道，“我绞尽脑汁将镜子从你手中抢过来，却还是让你继续参与到这个事件中。”
　　“是你故意留下了线索。”湛明婵说，“莫茵手机上那枚宗家的贴纸，还有你的手机——”
　　她将手机从茶几上推过去，“明显进行过清理，但却在发件箱里留下了，可以给我指明方向的三条信息。”
　　她的目光落到白瑢的瞳孔上，“你到底要做什么？”
　　白瑢展颜，“相信我，明婵，我只是希望，能够在你和宗堰之间，找到平衡点。”
　　“所以你拿走了镜子，我应该谢谢你，否则死的可能就是我了。”湛明婵悲哀道，“但是你却不能明明白白地提醒我，宗堰和某些有心人，针对我设下的圈套。”
　　白瑢说：“我不能背叛宗堰。”
　　“我不会让你为难，我希望见到他，我和他，面对面商谈。”
　　白瑢凝视着湛明婵，“你不会愿意见到的。”
　　湛明婵用目光发出疑问，白瑢近乎自言自语地小声道：“如果要你见到，只怕你我就再也见不成面了。”
　　白瑢走到湛明婵身边，她一点点蹲下，再缓缓地跪下，她将双手放到湛明婵的膝盖上，慢慢地再扬起脸来，“明婵，你真的，就不想再见到我了吗？”
　　湛明婵木然地用余光看着那钟摆，一上一下的平衡。
　　她的预感被白瑢亲口证实。
　　王王相见之日，只可能是维系在中间的白瑢，被拿掉的时刻。
　　真的不想再看到白瑢了吗？
　　“为什么我们就再也见不成面了呢？”湛明婵问，“如果我和宗堰能够解开误会，达成谅解协议，我们能够停止对彼此的试探和出手，如果……”
　　白瑢笑了，她伸出一根葱根指，竖在湛明婵的唇前，“明婵，如果你能够不想那么多未来的如果，只是坚定地索取现在的快乐，那该有多好。”
　　湛明婵认为自己眼花了，瞬间好像看到白瑢的眸子，都是破碎的晶莹。
　　白瑢撤下了手，捂住脸，半晌又拿开。
　　“我知道这是噬镜，是他们要对付你用的。”白瑢说，“我不能明说，但我知道将会是康昭送给你，他们希望你当场打开，然后立刻被吸进去，因为已经开启了。”
　　“是宗堰让它开启的。”
　　“对。”白瑢继续道，“我跟踪康昭，看到他把这东西给了你，看到你要打开了，所以我拿走了。”
　　“但是你对准了莫茵，打开了它。”
　　“是的，那天我和莫茵走回到校本部的花园，因为已经开始了下午的课，没课的人又都在午休，所以花园里好安静，那地方偏僻，周围没有建筑，离操场好远，道路上都是空荡，还有杨树和灌木丛的遮挡，我对着莫茵，打开了盒子，你可以想像那个激动人心的瞬间，啊，一道白光后，莫茵当场就被吸进去了，就此她被困在镜子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然后不吃不喝，惊吓到几乎发疯，最后她在生理彻底透支前，心理就崩溃了。她死了，而噬镜会自动把死物排回到吸入的地方，所以莫茵的尸体就在花园中出现了。”
　　白瑢轻笑，“我又找到了傅玫，把她也送进来了。”
　　她直起了身子，湛明婵说：“傅玫说，你和莫茵争夺过一个男友，后来那男友失踪了，其实那人是死了吧？”
　　白瑢微微一笑，“我只告诉你啊，明婵，是的，但不是我做的，是莫茵，因为那个人和傅玫勾搭在一起了，莫茵捉 奸在床，她以为捉到的会是我，没想到是傅玫，他们就在那小小的空间开打了，最后一个不慎，莫茵手里的棍子正好打在了要害，那男生当场就死绝了。傅玫吓傻了，她也怕这事情传出去，毁了她的名声，她们都不敢报警，最后勾结在一起，毁尸灭迹了。然后，她们拼命忘却这件事情，也因此而渐行渐远，她们好可笑，以为远离就真的可以抹杀曾经存在的事情。”
　　湛明婵问：“那你又是怎么知道的呢？”
　　白瑢说：“因为是我让那人和傅玫在那个时候那个地点上 床，也是我设计让莫茵去抓 奸的，我一直在不远的地方观察着她们拙劣的表演和最后残忍懦弱的选择。当然，我想她们一定知道了，因为她们会对质，所以她们在彼此疏远前，先疏远了我，一切都如我所愿。”
　　白瑢巧笑倩兮，“明婵，我达到目的了呢，这都是为了你。”
　　这一句让湛明婵捡回了对白瑢的厌恶，“镜子给我。”
　　白瑢拿起镜子，甜甜一笑，胳膊往下一挥，湛明婵心生不妙，阻拦却已是不及，那镜子在地面碎成了一片片。
　　白瑢说，“噬镜的主体被你封了，这块也碎了，你找不到傅玫了。”
　　湛明婵推开白瑢，裙角却被揪住，白瑢也不回头，只反手揪着，望向那上上下下的钟摆，“明婵，我只是认为，这个样子你才会记得我。”
　　“你成功了，我绝对会记你一辈子。”
　　湛明婵毫不客气地揪住了白瑢的头发，强迫她回过头正视自己，“你的一切行为，都已经超过了我容忍的极限，对于如此可恶的人，我很难忘掉啊。”
　　“明婵。”白瑢轻笑，“你看不惯一些人，你拥有让自己发泄厌恶的手段，就好像帝王一样生杀肆意，明婵，那么你希望如何呢？我问你内心真正希望如何做呢？继续笑脸相迎还是漠然旁观？我从不违逆自己，而且我知道，明婵，其实你是最懂的。”
　　湛明婵眼前一阵阵发黑，她拼命摇头让那黑色褪尽，甩开白瑢，揪出了裙角。
　　“我真的不想再面对你了。”
　　湛明婵去了对门——对门自然就是她自己的公寓，在门上贴好了符咒，她马不停蹄地搭好法阵和结界，随后从兜里将那没有被开启的镜子拿出来，放到了法阵中间。
　　噬镜是一个整体，每一部分个体，都互相连接。
　　主体已经被自己彻底废掉，两块流失的碎片，开启的那块，被白瑢打碎。
　　那么要想找到傅玫，就只有通过这块镜子了。
　　开启这块镜子，是必须的一步，如果顺利，她能够在充分控制自己的情况下，自由出入噬镜，找到傅玫，带她出来。
　　出来后，这块镜子就必须彻底封掉。
　　至于镜子里的周佳……
　　她没有时间再继续想，五根手指头已经纠结好最后一个手印，在淡绿的光芒中，平滑的镜子于颤抖中被点入了一滴浓黑，那黑化作漩涡扩散，将平静的镜面搅乱成沸腾的墨缸。
　　湛明婵默默数着，当墨缸泛起一点鬼祟白光的时候，湛明婵举起了法杖，左手腕系好的红线在她的控制下自动缠绕在噬镜的边框，湛明婵整个人朝镜子扑去，瞬间已没入。
　　“周佳！”
　　进入这充满白气的天地里，湛明婵冷静地喊着。
　　“周佳！你在哪里？我带你出去啊！”
　　滚滚白雾后过来条黑影，那黑影分开白气，露出了周佳的面孔，“康夫人！康夫人！你怎么也进来了？是不是那个冒牌货……”
　　“没有，我进来也能出去，你找到傅玫了吗？”湛明婵握着她的手，周佳点点头，“她要崩溃了呢，已经晕了，她怎么也在这里？是冒牌货送她进来的吗？”
　　湛明婵也不说话，只催着周佳带着自己穿越过层层叠叠的白气，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向着哪个方向走去，这个镜子内的世界是无方向，无昼夜，无日月星而无四季，更无时间的，人在这里寂静着，即便衣食无忧，亦会疯掉。
　　周佳突然停住了，她蹲下身子，没入一团白气中，“在这里呢。”她吃力地往上拉着，湛明婵赶忙伸手帮她，从白气里捞出来的，正是昏迷不醒的傅玫。
　　只过了短短一天，她就成了这个样子，若丢她在这里，怕是坚持的时日，连莫茵都比不过呢。
　　湛明婵想着，撑起了傅玫的身子——美女身轻如枯叶，稍微用点力气就捞了起来，她和周佳一起抬着傅玫，顺着湛明婵手腕上的红线往回走，随即是一阵晃动，她们猝不及防，都被震到了地上。
　　“怎么了？”周佳紧张地问。
　　湛明婵让自己冷静下来，她握紧周佳的手，示意她不要惊慌，又做了几个深呼吸，然而回应她的，是比前一次还要猛烈的晃动，伴随着这次晃动的，是白色天空的碎裂。
　　喀嚓——
　　周佳惊恐地叫唤。
　　“怎么了？康夫人，怎么了？”
　　她惊慌失措，湛明婵握住了她的手，“别怕。”
　　然而更加剧烈的震动让周佳几乎失控，“是不是那个冒牌货，她要毁掉镜子！她要毁掉镜子！”
　　喀嚓喀嚓声中，天空加速碎裂，好像受热而逐渐爆裂的玻璃瓶，一点点绽开纹路，互相交错着掉落。
　　湛明婵望向周佳，“你知道这是外界有人要毁掉镜子啊。”
　　周佳哭道：“我怎么会不知道？我为什么会不知道？我从有了思想开始就知道这个道理，怎么办？康夫人？镜子如果被毁掉，我们就再也出不去了！”
　　“你一直都没有出去，不也挺好的吗。”湛明婵轻轻说。
　　脚下再度卷起一阵剧烈晃动，只维持两秒钟，戛然停止了。
　　天空的破碎也停了。
　　“我在这里怎么会好？！外面那个人冒充了我，她从镜子里走出来，把我丢到这里面，她取代了我的一切，而我只能停在这里，通过镜子看着一个熟悉却相反的世界，我只能重复着她的动作，只能看着她让我看的一切，我没有自我的决定和自由，我在这狭窄而单调的空间里没有目的的生存，这卑鄙的小偷，强盗！”
　　周佳啜泣，“康夫人……快带我出去啊。”
　　震动再起，只是变得轻而缓，而后又停了下来。
　　湛明婵向上伸出左手腕，那根本来软绵的红线，陡然绷直，湛明婵用左手拿起法杖，向着布满皱纹的天空放出一缕淡绿的光芒，那光芒铺在了整片白色的天上，裂痕便消失了。
　　湛明婵用右手勾起了傅玫，环住这睡美人的腰肢，左手轻轻用力，红线便拉着她和傅玫向上升去。
　　周佳一声嚎叫，向上跳去，她试图抓住傅玫的脚，但差了分毫。
　　“你还没分清自己是谁吗？”
　　湛明婵说。
　　“你是镜子里的周佳啊。”
　　“你才是镜像，只是真正周佳在这面镜子里，留下的一个像。”
　　“只因你存在于噬镜中，所以有了独立的思维，可这思维竟是如此错乱。”
　　“外面的那个，不是冒牌货，那就是周佳。”
　　手腕用力，红线绷得更直，她们的上升在加速，而天地间的此时，也变得无比平静，仿佛方才的一切摇动和碎裂，都是幻象。
　　镜子里的周佳呆呆地跪在地上，她从白雾中探出脑袋，犹如挣扎着从冻土下探头的萌芽，“不可能。”
　　“阴阳镜下，我看得分明，而且……”湛明婵轻轻地说，“若你是真正的周佳，又怎会一口一个‘康夫人’呢？惊慌失措的周佳，是会直接喊我的姓名，我问你，我叫什么？”
　　镜子里的周佳昂起头，泪水凝结在圆润的脸颊，“你？你是康夫人，你叫康夫人……”
　　“因为你只听周佳那样称呼过我吧。”湛明婵说。
　　“你叫什么？”镜子里的周佳向上跳着，“你叫什么？！你叫什么啊？！你是康夫人！你会帮助我，你说过你会帮助我，你说过要带我到外面去的，你是个骗子！”
　　湛明婵抱紧了傅玫的腰杆，她再次促动红线，速度更加快了，“谢谢你，也请记得，我叫湛明婵。”
　　亮光闪烁，湛明婵闭上眼睛说：“对不起，周佳。”
　　腾空而出的刹那，湛明婵法杖一点，绿光奔出，只听砰一声响动，一团绿色的火轰轰燃起。
　　这镜子，在火中迅速化为灰烬。
　　噬镜，必须彻底损毁，否则贻害无穷。
　　而镜像，是虚的存在，它们和鬼不同，鬼是实体的人另外的一种生存方式，而镜像不是，它们没有被赋予存在的意义，尽管我们的眼睛认为它们也的确存在。
　　但它们本身就只是一个像，因实体而存，当实体离开了镜面，它们就会立刻消失。
　　它们不能有独立的思想，一旦为实体而存的像——譬如镜像，也譬如影子，有了独立思想，那将是一种什么样的情况呢？
　　就好比人类创造的电脑，学会了自己思考一样。
　　危险。
　　扼杀。
　　苍溪湛家的保护对象，终究是实实在在的人。
　　不能有分毫的手软，噬镜要毁，镜像更要毁。
　　湛明婵的脚终于碰到地板的瞬间，她满眼弥漫的，竟是一镜子的泪花，在镜面内，而手指头，碰触在外，横亘之间的，是不相容的虚实。

　　这个故事的尾声

　　湛明婵冷冷地看向自家大厅，在她拼死拼活到镜子里捞出傅玫的同时，本该是封闭的公寓，却是很壮观，很热闹。
　　白瑢的半个身子都扒住了茶几，她的腹部插了一把尖刀，鲜血浸透了白色的裙子，她却依然对湛明婵微笑，“明婵，你没事就好。”
　　沙发上倒了一个人，是湛明婵的表姑湛修晚——湛青阁的女儿，湛修则和湛修婷的亲妹妹。
　　她此刻被湛明儒控制的阵法困住了，动弹不得，蓝光游走在她的身躯，好似电流。
　　苍老的湛青阁立在沙发旁，面色苍白，皱纹颤抖。
　　父亲湛修慈和表叔湛修则，肩并肩站立，一个面无表情，一个面色凝重。
　　湛明磊抱了过来，“妹妹！”
　　他端详着湛明婵，“你没事，太好了。”
　　湛明婵将傅玫交给他，蹲下身去看白瑢，白瑢依然微笑，“太好了。”
　　她艰难地伸出一根手指头，指向了湛修晚，“这女人有你家的钥匙，她进来，我看着不对……她要砸碎镜子……那样，你就出不来了。”
　　白瑢扒住湛明婵的肩膀，“伤害你……多么的可恶……那种事情……我的眼皮底下……绝不发生……”
　　她再度展颜，随即晕了过去，湛明婵扶住白瑢的后脖颈，拿起手机，湛明磊说：“急救车马上就到，这里交给父亲和大哥处理吧。”
　　“我是苍溪湛家的现任掌门。”湛明婵平静地说，“二哥，你负责送白瑢和傅玫去医院，所有钱款都由湛家支付，务必保证她二人的平安。”
　　她转向湛修晚，“看来，目前有确凿的人证，证明了四表姑擅自进入掌门房间，并有不轨的意图和举动，且重伤无辜者，那么大哥，请你先带四表姑到主宅的禁屋休息，提供纸笔写一下此事的经过，后天上午，开祠堂问讯。”
　　她转向父亲，“按照规矩，开祠堂问讯，需请全族各房有威望者一同审理，那么还请父亲费心，制定一份审理者的名单，务必在今晚十点以前交给我审核，事不宜迟，明天中午之前要确定诸房收到。另外，对门大厅的地上应该还散落着未开启的噬镜碎片，还请父亲费力收拾一下。”
　　目光扫向湛修则，“至于名单的事情，二表叔也无需避嫌，作为四表姑的同胞兄长，二表叔可以参与到名单制定中，以确保公平，有任何质疑，还请公开说明。”
　　急救车呼啸。
　　湛明婵对湛青阁说：“二姨婆，您还是好好回去休息吧，毕竟年岁大了，出来走动是应该的，但不要离宅子太远，万一出了事情，也没个家里人能及时照拂，可就不好了。”
　　她从袖口甩出两只傀儡，“送二姨婆回家。”
　　湛明婵马不停蹄，又赶到了无涯那里，进门就听到锅子里的水正欢快地沸腾，叶子香的味道异常浓烈，抬头看到的却是女魃，她笑道：“阿无也是刚回来，在给你送来的孩子治疗，他的医术比我好，结果我摆弄了一下他的东西，可就乱七八糟了。”
　　她笑着碰了碰那乱转的小锅子，博山炉也正气急败坏地吐着烟气，无涯的身影贴着屏风转出来，扇子挥舞一下，锅子平静，烟气也立刻散匀了。
　　女魃笑曰：“不打扰二位了。”洒脱离去。
　　无涯微笑，“事情都办妥了？”
　　湛明婵点点头，猛一阵天旋地转，她才发现自己已经快累死了，连着几个小时，所施用的都不是省力气的法术，尤其是在高度危险下，那紧绷的神经，当进入到叶子香中，终于有空隙放松下来的时候，瞬间的松懈就失去了对身体的指挥，她双腿一软要跪到地上。
　　自然是，又跌进了无涯及时承接的臂弯。
　　湛明婵这一次没有起身，没有推开，没有任何惊慌失措，反而牢牢抓住了无涯的袖子。
　　她眼前飞速晃过一身鲜血的白瑢，晃过陆微暖的那件霞帔在肆无忌惮地飘扬，晃过湛修晚被制服在沙发上，蓝色光芒如电流噼啪闪动，湛青阁的苍白，湛修则的凝重，湛明儒的冷静和湛修慈的沉稳，仿佛一切早已在预料中，包括湛明磊的关切，都带着几分料定……
　　她喘了几下，那些画片一闪即逝，但凭着她对家人的了解，一个事实，基本浮现。
　　依然是背叛和被利用，虚伪和无情，杀害和提防被杀害，这一切亲人之间的事情，立刻撕裂她的灵魂，外面是如此危险，甚至家庭都无法成为港湾。
　　她不想再离开这里了，再多的任性和拈酸吃醋，再多的不满和愤怒，只能是冷静的阐述：
　　你重视并依赖这里。
　　她盯着无涯那霜色深衣上的祥云暗纹，不觉入了神，再也不愿将思维拉回到清醒，只念着这种入定的感觉是如此安全省心。
　　身子倾斜再横起，这轻微的震动就让她拉回了意识，将无涯的袖子抓得更紧了些，半晌终于道：“康昭……”
　　“已经无碍了。”无涯弯弯嘴角，他横抱着湛明婵，却没有挪动的意思。
　　湛明婵也没有推开下来，她毕竟累了，一个足够可靠的臂弯，是她多年的企盼，而今实现，她再也不想因懦弱而错过，她现在脑子里胡思乱想的，是腹部插着尖刀的白瑢，一身鲜血，依然微笑：“你没事，太好了。”
　　白瑢从不掩饰那份爱，即便是湛明婵无法接受的，白瑢也没有放弃过，也许她会把一生都浪费在这种无结果的追逐中，但那个明媚的少女没有一丝半星的懊丧与悔恨，只因这是她认定的，就值得付出一切。
　　到底是谁该看不起谁呢？
　　她想起丁樱，小淑女从不停止自己复仇的念头；想起方冉，绿眼影的孤傲是感情挫折也改变不了的；沈秋夕明知游祈安是妖，也走了下去；沈秋凡还在发奋读书，誓言要走遍天下寻到再也不敢步入红尘的小水獭；暖兮仙子明知那口锅子的不容情，却也为相柳犯下罪孽；宿鹏没有逃走而是上了西山，最终搭上了性命；还有湛明菲的坚定，童盈的柔韧，陆微暖的大胆出手……
　　他们有对有错，但共同点都是：确定了，那就动手吧。
　　当你已经确定到不能再确定的时候，就要明白，这份“确定”，必有它的理由。
　　如果上天坚持要推你上这条路，英雄败寇，是非对错，便不是你所能左右的了，当万事万物都处在联系之中，一草一木，一人一生，都绝非自我个体所能注定的时候，你能做的，恐怕就只有抓牢这份“确定”，走下去。
　　如果到了这步田地依然退出了。
　　那样，她会把自己鄙视到地壳的熔岩里去。
　　一路斩妖除魔，自去年七月的丁樱，直至方才的镜像周佳，她冷眼看尽世人死亡，妖鬼消逝，走的走逃的逃，竟无一个好结果，可到得最后，最可怜而可悲的，反倒是自己。
　　湛明婵靠紧了无涯，她伸手环住他的背，如铁圈箍桶般牢固。
　　无涯低头看她，“对不起。”
　　湛明婵说：“为什么？”
　　无涯凝视着她，“其实康夫人，只是个玩笑。”
　　而我从一开始就知道。
　　讥讽和嘲笑，是出于何种心态，就那么鬼祟地，只让你听到？
　　无涯苦笑，“我真的是越来越不认识自己了。”
　　湛明婵平静了好一会儿，她靠着无涯的胸膛，轻声说：“湛家这最大的两派，一派要我死，一派要用我那可能的‘死’，捞点好处。要我死的那些亲人，他们和湛家潜在的敌人——宗堰勾结……”
　　说到这里，湛明婵笑了笑，“只是宗堰的女人白瑢，却横亘在我和宗堰之间，也许对她而言，这是一个手心手背的局面……”
　　她企盼着看无涯，“我是否要和白瑢明说呢？我绝对，绝对，绝对不会爱她。这并非因为我和她都是女性，只因我……我爱不起她。我该放了她，让她死心塌地，跟着宗堰，周旋在两个对手之间的人，很难自保……”
　　湛明婵听着无涯平缓的心跳，“她是真的……对我好……我不要再害她了。”
　　无涯说：“离白瑢远一点，好吗？”
　　他用了商量的口吻，尽管表情平静，声音却软了。
　　“为什么？”
　　身子被往上抬了抬，湛明婵看无涯，他们离得更近了。
　　无涯说：“听我的。”
　　“是她主动找上我的。”
　　“明婵，明婵，”无涯轻声叹道，“你……明白自己的心，真的是她在主动找你吗？”
　　湛明婵怔住了。
　　“你在忽视与漠然中，纵容着她；在毒恨和厌恶中，拉紧了她。”无涯的声音微冷，“甚至……不惜和你最大的助力，你的父亲和兄长翻脸……明婵，你不该如此莽撞。”
　　湛明婵也冷了。
　　“我现在不要考虑这个问题，”湛明婵激烈道，“我的姨婆，表叔，表姑，表姐妹要杀我，他们不惜勾引了身为外人的宗堰，敲碎了噬镜，费尽心机拖无辜的康昭下水，如此周折就是为了杀我，杀了和他们相处了二十多年甚至是他们看着长大的孩子！
　　而我的亲爹和亲哥哥呢？！他们旁观了这个事件，甚至在后面推波助澜，我现在还没搞清楚他们到底是如何玩出了这手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把戏，但是我可以肯定的是，我公寓的钥匙，除了我，只有我父亲有！
　　它是怎么就落到了我四表姑的手里？！四表姑为什么挑了那么好的时间摸了进来？！而父亲和哥哥们又是如何及时赶到的？！姨婆和二表叔又怎么会那么凑巧的跑来，亲眼目睹四表姑的不轨行径，而不得不闭嘴的？！”
　　湛明婵的胳膊向上抬起，勒住了无涯的后脖颈，“你不会告诉我，但是你都知道，我不需要你告诉我什么，不清楚细节不意味着感受不到真相，即便是模糊的也不阻碍我的判断！
　　他们都不爱我，他们都不值得信赖是靠不住的，我生活在永远的虚伪和危险之中，永远不能安心永远不能平静！！这就是最大最大的真相，你明白吗？！”
　　她使劲而失控地勒着无涯的后脖颈，迫得无涯低下头来，她想自己纵使力气太大，也不至于迫得一个神仙这么顺势地就把头压低，但无涯就是这么快地，顺势就低下了头，他紧抿的双唇，就毫不迟疑地，稳稳地压在了湛明婵因激烈吼叫而翕动的唇上。
　　他压住了一切话音，也压住了时间的流动，也许唯一能让旁者知道这并非静止油画的，就是叶子香的烟气，正柔软地飘散在他们周围，若无其事地为了一个吻，披上朦胧的面纱。
　　湛明婵从没有这样近地看过无涯，清楚到能看透他的瞳孔里，自己的无措和软化，她数不清这个吻用了多长的时间，只是在日后，每当她想起这第一个吻的时候，她知道是如此甜美，那是以后的一切都比不得的境界，就是一位潜心求雨的人，终于品尝到久旱的甘霖，全部企盼浇灌成的幸福。
　　她不再考虑未来的一切，后天的祠堂，审讯，避免不了的唇枪舌战，甚至撕破脸皮，甚至有可能的逼宫，都是以后的以后。
　　花开堪折直需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还是先享受眼前的美好吧。
　　已是夏夜，窗外，蝉鸣悠长。
　　湛明婵想：又听到蝉鸣了。
　　原来我们相识，已近一年了啊。

　　楔子

　　开学后，进入大三的湛明婵，认为大二的暑假，过得很不错——尽管四级确实没有考过，但是手机短信一出，同一个英语班的姐妹们纷纷传来落马消息，譬如吴双就在短信里发了一堆“嘿嘿”，最后说了句“彼此彼此，大家都是这点分”；还有另外一个英语班的朋友韦晓寒，和湛明婵坐同桌，只是在系里是一班的，她也宽慰着“咱就没指望这回过去，等着冬天再过吧”。
　　朋友们的同甘共苦让她体会到“不患寡而患不均”的含义，也因此愉悦了许多，她只消沉了一个晚上，第二天就振作起来。
　　当然，还有很多“不错”的因素，譬如白瑢和傅玫都脱离危险，安然无恙，还没耽误回校考试，使得整个噬镜事件的负面影响降落到最低——尽管莫茵死了。
　　周佳是蒙在鼓里啥都不明白，湛明婵也不会告诉她，就那么天天无忧无虑的快乐着，有什么不好吗？
　　而无端卷进来的康昭，也被无涯救了回来，并没有耽误他出国的事情——他担惊受怕到希望立刻逃出去，再也不想介入到这种莫名其妙的纷争中。
　　康昭坚决的态度，就让这个美好的暑假，有了一个极其不愉快的插曲。
　　湛修慈几个电话过去，生生卡住了康昭出国的事情，而且如果不是湛明婵发现及时，傀儡们就要过去把康昭请回主宅做客了。
　　“他是最重要的人证。”湛修慈的理由是正确的，这一点，湛明婵也承认。
　　“但是他没有看到正脸，对方戴着面具。”湛明婵说，“他只看到了勾引他的女人。”
　　湛修慈冷笑道：“傀儡做不到勾引，那只能是真人，咱们家的人，在这里的，你这么大的女孩，就那么几个，明嫣是我们的人，湛明菲被赶到国外，你说会是谁呢？”
　　“湛明惠？”湛明婵猜测，湛修慈将照片推出来，“如果你有顾忌，就先让那个男生认一认吧。”
　　湛明婵知道康昭现在不敢看到自己，她想了想，没有让康昭认，而是让童盈和那位E君一起认，得到了肯定答复，童盈说：“啊呀就是这个女生啊，她好——性感呢。”
　　E君就花痴地盯了一会儿，“的确是么。”
　　童盈便笑得勉强，那天稍晚，她和湛明婵说：“好烦，我对他有点……”
　　湛明婵就想：大概不用自己担心了，童盈可能很快会找新人了。
　　确定将康昭拉下水的是湛明惠后，湛明婵偷偷去了一趟湛明惠就读的大学，那天还是期末考试，湛明婵就看着湛明惠认真地答卷，再和同学欢欢喜喜地离开考场，说笑着，抱怨着，发泄着，互相安慰着……
　　她苦笑，知道自己必定要和父亲大吵一场了。
　　“别株连了，咱们家禁不起。”湛明婵说。
　　湛修慈大概是强忍着怒火，他结实的手掌绷紧着扶手，“理由？”
　　“我们不是警察，康昭没有义务配合我们的审查，他是自由的，我们也不应该把他牵连到玄术圈子里来，他是无辜的而且受够了这种事情。至于湛明惠，她也只是被利用吧，父亲，她很年轻，并且有自己的，正常的生活，和我一样的，她本不该被扯入这种完全不应该发生的事件中。”
　　湛修慈冷笑道：“你的仁慈很喜欢用在外人身上。”
　　“父亲，接过祖母法杖的时候，我尚未成年，所以理应由您来暂行掌门职责但是现在，我已经成年了。”湛明婵冷静地说，“而且早就成年了。”
　　湛修慈的目光，在一点点结冰。
　　“您是我的父亲，我不介意您帮着我继续管理家里的事情，而且我也需要您来指导，毕竟您的辈份可以压住很多人。”
　　湛明婵自顾自道，“但是，您难道不认为，继承人早晚是要正式接班的吗？父母不可以陪着儿女一辈子，孩子总是要长大的。”
　　湛修慈一言不发，湛明婵继续说：“让康昭走吧，他留在这座城市很危险，无涯上仙护住他的结界，早晚是要撤回来的，不要麻烦上仙太久。”
　　“后天是第三次开祠堂的日子。”湛修慈说，“也是定罪的日子，如果康昭能来指认湛明惠……”
　　“结果将是湛明惠一个人，承担一切的罪名，您只是扳倒二表叔他们推出来的一个替罪羊而已，这种替罪羊，二表叔可以从其他几房的女孩子中，再找出很多。这一次的事件，康昭虽然是当事人，但他从始至终都没有见到二表叔他们的面孔，我们拥有的人证物证所能支撑的罪名，只可能局限在四表姑一个人的身上。”
　　湛明婵说，“而且康昭是我的老同学，各房的代表，完全可以质疑他的公正性。”
　　湛修慈说：“那么你准备如何处置湛修晚呢？”
　　湛明婵想了想，“她是长辈……我还记得小时候，四表姑经常给我买玩具……父亲，我们其实没有确凿的证据，证明四表姑是要……”
　　“你的脑子已经完全的糊涂了。”湛修慈毫不客气道，“明婵，任何一个有法术基础的湛家人，都能认出你搭起来的法阵，那是湛家的象征，何况是血缘关系相当亲近的湛修晚，她闯入并破坏掌门的法阵，已是明显的不轨，她前两次在祠堂里为自己所做的那些辩解，是完全不成立的！”
　　“那就按谋逆未遂处理吧。” 湛明婵知道，自己能让父亲放弃康昭和湛明惠，已经不易了，保住四表姑是完全不可能的事情，自己的父亲自从祖母死后，处心积虑的，除了在家族中的绝对统治地位，就是让害死祖母的凶手及其所有后代，都付出代价。
　　湛修慈冷笑，“如果你肯交出康昭，让他来揪出湛明惠，我和你大哥自有办法顺着湛明惠这条线，将湛修则甚至他那个贼心不改的亲娘，一起给弄下来。”
　　“只是我甚至连白瑢都不想交出来。”湛明婵静静地说，“配合着您和大哥，制造各种不存在的证据……”
　　“来证明一段绝对存在的罪行！”湛修慈厉声道，“你真的以为那个叫做白瑢的女孩需要你保护吗？她是宗堰的女友！她知道的，她所掌握的，比你要多得多！是你一直被她监视被她控制，而不是你去护佑她！湛明婵，你给我好好地记住了，那个女人是宗堰的人，而宗堰是潜伏在暗处，立场不明，态度暧昧但至少对你不会有什么好帮助的对手！”
　　“应该是你们记住，她是宗堰的人，她不是你们可以随便绑架抢劫并且拿来威胁我试探我的对象！”湛明婵大声道。
　　“所以你敢对自己的亲哥哥亮出法杖来威胁！你敢将你那点可笑的掌门派头对着我和你哥哥摆出来！”湛修慈猛拍扶手，“湛明婵，你给我记住了，你的威风和能力，你那难得的心机和小聪明，应该是对着你的敌人而不是亲人！”
　　“我的敌人是谁我的亲人又是谁？我的敌人是二姨婆和她的后人吗？而我的亲人，是你们吗？！”
　　湛修慈忽地站起来，有人及时地敲门了，“大伯父，您刚才要我沏的茶好了。”
　　湛明嫣端着托盘，推门进来，苍白的脸上还带着一种做家务的温馨感。
　　她向湛明婵轻轻躬身说了句“掌门”，湛修慈坐了回去，“先放到这里吧。”
　　湛明嫣小心翼翼地放好又退出去，大门重新被关好后，湛修慈淡淡地说：“你的表妹湛明嫣，她的能力不错，性子柔，也很乖巧。”
　　湛明婵不吭声。
　　湛修慈低声说：“外面的案子，她处理得很漂亮，家里的事务，也替你母亲分担了不少，你母亲原先主持家务，无法专心参悟，明嫣来了以后，你母亲就清静多了，就连家中伺候的傀儡都用得少了，也省却了施用法术的力气。”
　　他又端过茶杯，看了湛明婵一眼，不无遗憾地说：“二十年了，我都喝不上一杯自己女儿的孝顺茶。”
　　湛明婵继续保持沉默，她现在但凡开口说一句话，就会被左右了去。
　　湛修慈呷了几口茶，“你再好好考虑一下吧，明天早上我们再谈，别忘了你祖母是怎么死的，还有，他们是如何一而再，再而三地对你下手，婵儿，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狠毒……”
　　他放下茶杯，缓缓道：“婵儿，其实你祖母去了，便也回不来，而我们这些生者却还是要度日，她们姐妹三人的事情，很多是我们这些晚辈都说不清楚的。
　　最初我也是愤恨，杀母之仇，不共戴天，可后来你顺顺当当地上了位，那边也老实了好几年，我也知萧墙之祸是只能让渔翁得利的大灾，便就慢慢看开，误以为这平衡的局面可以维持到永远……
　　我一直就想着，你的两个亲哥哥，明儒和明磊都足以帮助你，况且现在我的身体还算硬朗，自忖能再帮你撑上几年局面，唯一要忙的，就是为你找一个有足够能力的丈夫，往后在我精力不济的时候，好歹还有你的兄长和夫君鼎力襄助，那么你祖母留下的这根法杖，也不至于落入害死她的那些人的手里去……
　　可谁知……那边到底是改不了性子，咒杀前任掌门的事情都做得出来，对你，对我们，他们又怎会下不了手？给他们一点点机会，他们就犹如见了血的水蛭，蜂拥冲上来，我就知道，这场仗，是必定要斗到其中一方，彻底倒下的，我们没有退路，要么他们覆没，要么就是我们……不会有仁慈，斩草除根，才是最令人安心的。”
　　湛修慈说了这长长的一段话，歇了一会儿，“看清楚局面，婵儿，先回去好好休息吧。”
　　湛明婵沉默了一下，“父亲，如果……我把四表姑交给法律……”
　　湛修慈的目光陡然阴冷，“苍溪湛家，从不用警察管。”
　　他一字一顿，警告的味道犹如硝烟浓烈。
　　“如果白瑢康复后，向警方……”
　　“那就让她绝了这念头，如果你连这个都做不到，那么以后凡是和白瑢有关的事情，你就乖乖让我和你的哥哥们来替你做决定吧！”湛修慈说，“湛明婵，你要明白，苍溪湛家走阴不走阳，阴间自有打点，而和阳界警方的关系，最是要注意！”
　　“而我都不知道湛家和警方到底是如何处的，切入点在哪里？放了几个人进去？有了问题该把电话打到哪里去？这些都是您没说过的。” 湛明婵道，“我们家活在法制却视法律如无物，我崇尚孝悌但不推崇私刑，我虔心敬仰于祖先尊重于祠堂之象征但不代表我就会赞同用过去的手段来私下惩罚亲人……”
　　“只要权力在，哪怕是一丝半点，都会引来最疯癫的觊觎，古人今人，对待这些觊觎的方法，本质是永远一样的。”湛修慈道，“明婵，湛家介于阴阳之间，阴阳不管，神族也只是监视却不直接干涉，所以无论身处的社会如何变迁，湛家是不会变的。”
　　湛明婵低下头沉思了片刻，“我明白了，父亲。”
　　湛修慈似乎满意地唔了一下，他又端起茶杯，湛明婵起身的时候说：“我会考虑您说的一切，但是现在，请将我的印章还给我好吗，父亲？毕竟，印章是苍溪湛家掌门的，象征。”

　　第一章 求救

　　“我也不知道自己当时是哪里来的胆子。”湛明婵握着锅盖的圆形冒，看着锅子里缓缓沸开的水，说道。
　　无涯微微一笑，“你应该要回自己的印章，但挑选的时候，有点急切了，毕竟你当时，刚和你父亲，有了不太愉快的谈话，所以……有点雪上加霜。”
　　“不是‘有点’，是‘确实’雪上加霜了，父亲递给我印章的时候，脸色很可怕。”湛明婵苦恼地说，虽然蒸汽冒得激烈，但无涯的室内，总是四季如春般舒适，“你直说好了。”
　　无涯微笑道：“若是还和以前那样直说，恐怕你会任性。”
　　湛明婵说：“你以前也没直说过，总是模棱两可，话中有话。”
　　无涯轻叹，“明婵，我毕竟是……”
　　“我知道了。”湛明婵飞快地打断无涯的话，她的心脏因为恐惧，差点就钻出嘴巴，因为无涯将要脱口的，是横在他们之间的，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堑，她确信自己目前没有力量去面对这道天堑。
　　“但我说过最直接的，离开白瑢。”无涯在短暂的沉默后道。
　　湛明婵淡淡的笑意就勉强了，“因为宗堰？”
　　无涯沉思片刻，“是的。”
　　“不用担心，我会应付好的。”
　　“我担心你根本应付不来，对方在暗，而你在明。”
　　“那么你可以……”湛明婵犹豫地住了嘴，无涯却是明白她的意思，只轻声说：“明婵，我很抱歉。”
　　湛明婵有点恼，她将盖子丢回到锅子上，发出了很脆亮的一声咣当，“你唯一可以不抱歉的，大概就是给我收尸吧，幸好我的遗书里还没分给你财产。”
　　无涯笑说：“不会有那天的，明婵，你的生命，我的底线。”
　　湛明婵只温馨了短短一瞬，“即便我不是掌门？”
　　无涯的目光本是胶着在湛明婵的脸上，此刻却挪开了。
　　“明婵，人界家族纷争，岂容神族直接插手偏袒？”
　　“即便宗家勾结我家的一些人，通过践踏无辜性命来要我的掌门之位？”湛明婵质问。
　　无涯没有正面回答她，只是点了点博山炉，让烟气往旁边散去，他拽住了湛明婵的小臂，将她拉了过来，停在自己胸前，他的唇，蜻蜓点水在湛明婵的额前。
　　“明婵，这些事情，应该是你来制止的。”无涯慢慢抬起头，“好吧，我这样说你可能会理解地更透一些，国家的事务，总不能事无巨细，都麻烦主席总理亲自批示吧？”
　　湛明婵低声道：“你应该直接负责的，因为千年前的协定，是一同签下。”
　　无涯说：“那协定，只是神对人的……恩赐和使用。”
　　湛明婵没有说话，无涯松开她，“我知道你会不喜欢这种说法，但它是事实，统治与管理，利用和被利用，无处不在，就如同人类男女的特征一样，不是沧海桑田的变换和思维制度的进步就能抹杀，这世界上确实有很多东西，是只有显性和隐性之分，但本质却是永存不变的，也许从这个角度而言，你父亲的认为，并没有错误，他比你要……清醒而勇敢地正视现实。”
　　他们都沉默了，湛明婵执着地揪住了无涯的一只宽袖，抬起头，牢牢地盯着他的眸子。
　　于是，无涯先开口说：“确定要废去湛修晚的一切能力，再逐出家谱吗？”
　　“嗯。”湛明婵闷闷道，“已经定下了，后天执行，父亲说，我必须到场。”
　　“我也会到场的。”无涯淡淡道。
　　湛明婵惊讶地看他，“好像没有这个规矩。”
　　“啊，我愿意到场，我想湛家也阻拦不得吧。”无涯轻笑道，“明婵，要有足够的心理准备，你并不知道那其中的……痛苦。”
　　湛明婵有一种被霹雳从中间剖开的感觉，霎时她绷紧了全身的肌肉，也坐正了，“痛苦？”
　　“废去一身功力……这种方法……”无涯摇摇头，“人界所能用的术法，我都知晓的。”
　　“不能恢复了吗？”
　　“除非有修为足够的神仙襄助。”
　　“那么四表姑……”
　　“既然你已下定决心，就不要再反悔，须知你按下的掌门印，不是儿戏。”无涯冷峻道。
　　湛明婵说：“是……”
　　无涯看她，轻叹，“你的路，还长，切勿急躁。”
　　他低头再次亲吻她的额头，“后天等我，不要紧张，不要慌乱，不要心软，更不要流露胆怯，记住，你是湛家的掌门。”
　　湛明婵环住了他，晕晕地嗯了一下……
　　现在回想起这些暑假时候的点点滴滴，湛明婵也不知是苦是甜，只好叹息不已，意图吸引姐妹们的关爱，只是杨安正咧嘴歪脖看着高H的动画傻乐，愁眉苦脸的湛明婵就掀开床帘子，朝着对面床上的吴双做深沉状，吴双就心领会神地说：“咋了？虫子？刚开学就那么累啊？你没选什么课啊。”
　　“四级啊……”
　　“都会过的，没问题。”吴双自信满满，“我陪着你呢，那谁，韦晓寒也没过吧，还有朴儿，罗绮，隔壁六个人就过了陈思和杨硕，雷子她们那帮B班的还都嘻嘻哈哈呢，咱C班的急个什么啊！”
　　“哎呀，我家里的事情也乱……”
　　“你哥怎么了？”杨安摘了耳机问。
　　湛明婵很郁闷，“姓杨的你可真仗义，不问我，先问我老哥。”
　　“你说你家里事儿乱，我就想着关心一下啊，你好端端在这儿呢，我就认识你哥，当然就……”
　　“欲盖弥彰。”湛明婵微笑道，吴双也聪慧地瞪了眼睛，表示“噢，我也明白了”。
　　杨安跳起来说：“喂喂喂，什么啊，我跟你老哥没什么啊，真得什么都……”
　　“行了行了吧你！解释就是掩饰掩饰就是事实！”吴双笑道，“秋天来了，咱就当春天用也行啊。”
　　杨安涨红了脸，“真没什么，虫子，你老哥够男人，够品味，够有才……”
　　“这么好的男人，你还等着推给谁啊！”吴双就大声哄道，湛明婵拽着被角笑个不停，杨安哎呦了半天，一拍桌子道：“不要八我了，八八童盈和词韵好不好？”
　　提到童盈，大家就忽地安静了。
　　“词韵和她那男的挺稳定的，没什么可八的。”吴双平静道，“童盈吗……”
　　湛明婵说：“她和E君分了。”
　　吴双和杨安异口同声，“what？！”
　　“前天的事儿。”湛明婵缓和了一下语气，让声音显得平和一点，“看到那海豚了吗？那男的送的。”
　　杨安撩起童盈的床帘，看到床上趴着一只一米长的海豚布偶。
　　“E君和她在一年前早有约定，如果一年后要分手，就送一只蓝色的海豚作为结束恋情的信号。”湛明婵说。
　　吴双和杨安面面相觑，吴双先不厚道地笑了，“这都是哪儿跟哪儿啊，他俩都没事吧？”
　　杨安摇头，“还挺深沉，装吧。”
　　丁菲正好敲门来找许词韵，她举着手机高呼着“终于换新款了”，大家就热烈欢迎并热情祝福了她的新手机，然后邀请她一起八卦，只是丁菲是个口风很紧的人，湛明婵就抱着膝盖听着杨安和吴双磨来磨取，到了最后，到底是功夫不负有心人的磨出了一点情况。
　　“韦姐姐倒是谈上了。”她说。
　　这消息不啻于晴天霹雳，大家全振奋了，湛明婵都激动起来，韦晓寒也是她喜爱的朋友。
　　她也就不厚道的想：嗯，八卦这东西，大都只会因熟悉才有好奇追问到底的心理，陌生人和谁好了，和谁分了，又与我何干呢？但韦姐姐的事儿，那也就是我的事儿了，她给我找了韦姐夫，那我自然要关切一下了。
　　而后她觉得自己近来，心情是愈发轻松，甚至是轻浮，她隐约知道自己的变化是因何而起，也就觉得甜蜜。
　　丁菲到底是口风紧的，只淡淡道：“反正她和那男的手拉手肩并肩了，嗯，我在味多美见过，他俩正对着吃栗子蛋糕呢，我正好试验新手机的像素，喏，你看，就是这个。”
　　她灵活地调出了照片，湛明婵也飞快地套上拖鞋跟着杨安吴双围过去，三位八卦女就一起探头，而后都惊了。
　　世界太小了，韦晓霜的新男友——
　　竟然就是刚和童盈分手的E君？！
　　周三下午的英语课，湛明婵提前了二十分钟进入教室，果然看到勤奋的韦晓寒已坐在位置上用功，见了湛明婵就是一声亲亲热热的“湛姐姐呦——”
　　湛明婵回了一句“韦姐姐——”，放下书包坐到韦晓寒旁边，“韦姐姐有了桃花也不告诉我？”
　　韦晓寒就脸红了，“谁说的啊，谁说的啊，怎么这么快就传到你们那儿去了……”
　　湛明婵任她腼腆了一会儿，韦晓寒道：“其实也没什么了，就是我进校门的时候，他骑着自行车撞了我，人没事儿，水壶碎了，他就让我上车，去超市赔了我一个新的，然后吧……就认识了。”
　　湛明婵看着韦晓寒甜蜜的样子，犹豫再三，还是硬着头皮说了：“韦姐姐，有件事儿我得告诉你，你给我坐稳了。”
　　韦晓寒说：“我知道他是童盈的前任男友。”
　　湛明婵闭嘴了。
　　“他俩不是分了么，恢复自由身，还不许人家再交朋友啦？”韦晓寒说。
　　“……你不觉得这男生……他刚和人分手就又和你好……”
　　“你怎么跟她们都一个腔调啊！”韦晓寒沉下了脸，“阴错阳差的巧合罢了，难道他好好的阳关道不走，故意用自行车撞我？我和你们家那位童盈不一样，我没她那么多吸引男人的手段。”
　　湛明婵说：“我不是这意思，我见过这男的，我觉得……他身上有股……邪气。”
　　韦晓寒瞪起眼睛，湛明婵诚恳道：“我懂一点的八字五行，给这男的批过，他是个克女朋友的命。”
　　“我看你们屋童盈挺好的哦，恋爱谈着，男人用着，奖学金拿着，便宜占着呢。”韦晓寒冷冷道。
　　恰好英语老师夹着书本走了进来，见了她们便走过来，摆出一副要寒暄的样子，韦晓寒已把目光从湛明婵身上挪开，湛明婵只好仓促地说：“你爱信不信啦，要是和他相处的时候有什么怪事，赶快告诉我。”
　　散了课后，韦晓寒抱起书包，急走了几步没再等湛明婵，她也知道突兀地刺激一个恋爱中的女人，是愚蠢的事情，何况她并没有十足的把握，就确定缠着E君的那东西会伤人，毕竟那只是一股没有实体的“念想”，是活人的执念所化，徘徊在人类身旁，大多数仅是恋恋不舍，却没有能力干扰人类的正常生活。
　　湛明婵上次在陈胖子的邀请下，见到E君的时候，就看出了绕着他脚踝的那股“念想”，幽幽似轻烟，但却温软地低垂在尘土中，不敢上挪一步，那E君春光满面，和他交往了很久的童盈也是生龙活虎——比自己活得都好，这就让湛明婵的疑虑被慢慢地打消了，在她的印象里，百年内，厉鬼害人常见，“念想”伤人，却未有。
　　而她的心思，也就不可能集中到这种小事件上，见过E君之后的每一件事情，都恨不能大过天去。
　　所以她也就不准备再顶着雷霆之怒去“劝谏”韦晓寒了，况且她并不看好他俩，E君不是个长情的，韦姐姐也不是个执着的，兴许十天半个月，好合好散。
　　“我估计就是玩玩，早晚会分。”湛明婵跟杨安说，“你说几个月呢？”
　　“几个月？”杨安望天，“哎，韦姐姐是好人，但那渣男是个混蛋，不是我咒咱们韦姐姐，我觉得那渣男一个月内就有可能耍了韦姐姐。”
　　“乱说。”湛明婵其实多少也认可杨安的这个说法，但毕竟她和韦晓寒关系更好一些，劝和不劝离，怎么着也得往好了想不是？
　　杨安却兴奋地推推她道：“虫子，快看快看，那里有个大美女哎，好养眼。”
　　湛明婵扫过去，愣了一下。
　　湛明惠望着她，满脸都写着“想和你谈谈”的态度，湛明婵说：“杨安，那是我家里人，你先走吧。”
　　杨安说：“我觉得你家里人都有点神秘，你老哥也是。”
　　“别问了。”湛明婵冷下声调说，她知道其实自己无论说什么，都会激起杨安的好奇心，但她毕竟要说点话，而坚定地表明态度，或许是最好的。
　　二表叔那边和宗堰的勾结，总是会利用我身边的人。
　　老同学康昭几乎是逃难般地出了国门；万缕梳在舍友朴雪妍和杨安的手里出现，弄得一个寝室表面诡异不堪实则恶心吧啦；好友叶小柔当了好几天的鹦鹉，差点被玄鹰撕碎，身心都受尽折磨；邻居宿鹏，印小谦和周智雅都因山猱事件而妄送了性命；相柳和暖兮都粘在了舍友童盈的身旁；水獭和鼍的复仇对象恰好是老朋友苏婷的亲人……
　　这也太巧合了些，自己从十四岁接过法杖开始，处理了大量的案子，但从未见过如此紧密的关联，这从一年前开始的一连串事件，几乎都绕在了自己的人际关系圈内。
　　湛明婵一步步向湛明惠走去，她的心就和落在西山后头的太阳一样，慢慢下沉：
　　如果杨安和自己离得太近……
　　难道真要当个孤家寡人吗？
　　或者该是我有足够的力量，威慑住这些人，不要碰我的朋友。
　　她并没有想通，就到了湛明惠的面前，她矜持地不再开口，小表妹，毕竟我是掌门，毕竟如果不是我的一句话，你就彻底完蛋了。
　　湛明惠跪下说：“求掌门救救我父母吧。”

　　第二章 谁整谁？

　　湛明婵这回窘了，“你起来！”
　　她气恼地把湛明惠拽起来，心想：妈的，马上就是饭点，在去往食堂的必经之路上，你玩这么一出，整我呐？！
　　湛明惠继续“整”她，细弱的身子就如同生根的顽石，死拉活拽也不肯抬起半分，“您救救我父母吧，您要是不救他们，我就不起来。”
　　真够肥皂剧的。
　　湛明婵只好说：“你的父母也是咱们湛家人，我作为掌门当然要保护族人的安全。”
　　湛明惠这才直起膝盖，湛明婵撑住了她的身子，免得这姑娘一激动再回地上去，“咱们到外面谈。”
　　“我父母现在都不敢出门，正常的工作全耽误了。我在房间周围下了几重的保护，但昨天晚上，依然有梦魇突破了防护，钻了进来，我父母做了一宿噩梦，那个怪物狰狞着要他们的命，如果不是我母亲在梦中大声呼救，惊醒了我……”湛明惠勉强喝了一点蛋花汤，心有余悸道，“可我使出了浑身解数，都找不到源头，只能求助于您了。”
　　“什么怪物？”
　　“我也不清楚，那怪物并没有缠上我，而我父母说不明白，他们从来不碰湛家术法的”
　　湛明婵戴上阴阳镜打量了一下湛明惠，“你身上倒是干净。”
　　她这么说，湛明惠红了脸，手掌撑着桌面，有点要站起来表个忠心的样子，“掌门……”
　　“叫我明婵就好，如果实在不行，就直接说表姐吧，还有，别说‘您’，用‘你’就可以了。”湛明婵说。
　　“……好，表姐，我知道咱们家族那些微妙复杂的关系，我也知道我的立场和……你的立场，开诚布公地说，我们不是一个阵营的。”
　　湛明婵微笑着嗯了一下，美女挺聪明的。
　　“但我并不知道湛家主枝这边，那些核心机密的事情，我完全不清楚你们为何要……内讧，为何要置对方于死地。”湛明惠道，“我也不明白为什么在这个社会，湛家还能固执而大胆地保留那些私刑，我只要一想起一个月前的那场对表姑姑的惩罚……”
　　湛明惠打了个哆嗦，一点不掩饰她的惊惧，湛明婵的手指紧了紧，卡住了桌沿。
　　“不要想那些了。”湛明婵果断道，“你继续说。”
　　湛明惠道：“我只知道我父母很危险，但我不知道这个危险来自于哪里。我怀疑是……是……二表伯父或者宗堰。”
　　“你做了什么，知道了什么？”
　　“我不清楚，我……”湛明惠不再吭声，湛明婵说：“去找我的父亲或者大哥，他们会把你当稀世珍宝一样，只要你肯说出或者配合着说出他们想让全族人都听到的话。”
　　湛明惠说：“我不想再介入这些事情了。”
　　湛明婵掏出手机看表。
　　湛明惠通红了脸颊，“表姐，求你了。”
　　“做了事情就要承担，明惠。”湛明婵道，“你跳下海了，想不弄湿衣服就出海吗？那些湿了衣服的人，情愿吗？这些人甚至包括我，你对我提出这样的要求却不付出代价？明惠，你应该很聪明的。”
　　“……我知道，你保护了我，如果不是你在你父亲面前为我说话……”
　　“当着我的面，你竟然还能说出这样的话？”湛明婵笑了笑，“我在背后怎么做，不该是你知道的。谁告诉你的？我和我父亲的谈话应该是秘密的，我父亲最多和我大哥说，但他们都不会外传。”
　　湛明惠握紧了桌沿，她急切地探出半个身子，“掌门……”
　　“我不想听，因为我不会利用你的言语，但我父亲懂得如何做，我还是得做个孝顺女儿才好。”湛明婵说，“主宅的地址，你该清楚了，以前没去过，上次惩罚四表姑的时候，你总是到场的，如果还想不起来，我可以帮你想想，如果你担心不能活着走到的话，只要你开口，我会立刻联系我父亲，他会派傀儡护送你过去，这期间，我会在你身边陪你。”
　　湛明惠伸出三根指头去擦眼睛，擦出一行泪水。
　　“我什么都不想说，因为说了，我就会继续陷在泥沼中，永远都出不来。而我却还希望掌门能够庇护我的父母，您可以放弃我，但我父母什么都不知道。”
　　湛明惠顺着桌角跪了下去，“我知道这样很无耻。”
　　“你现在这样很难看。”湛明婵低声道，“这里偏僻归偏僻，你这么大动作人家也都看得到，天地君亲师，我不算你的什么人，一个掌门也不至于要你如此，起来。”
　　湛明惠执着道：“您如果不答应……”
　　湛明婵抓过手提包准备走人，身子扭了一半却看到陆微暖刚好探头探脑地从门外走了进来，也许她俩是真的有缘，那么多人的目光都扫不到这个灯光最暗，还有盆景挡着的位置，但陆微暖那对张不开的眼睛就凝在了这个方向，而后她认出了湛明婵，露出了一如既往的微笑。
　　“婵婵。”她笑着小跑过来，“婵婵，我好久没见你了，真的很想你。”
　　湛明婵手上使劲，湛明惠抓着桌子腿不肯起来。
　　陆微暖愣了，“……这是……”
　　湛明婵说：“我们在排练，这是我同学，演得太投入了。”
　　她轻轻碰了碰湛明惠，“快起来吧，先不排了，都来人了。”
　　湛明惠抬头看了陆微暖一眼，“你是……”
　　“我朋友。”湛明婵只是这样介绍，陆微暖就微笑，“谢谢你还这样认为。”
　　她踮起脚，很小声地对湛明婵说，湛明婵装作没听见。
　　湛明惠慢慢地爬起身来，湛明婵和陆微暖寒暄了几句，陆微暖便说：“哎，要不这样吧，婵婵你既然在这儿吃过了，再陪我吃就不好了，干脆我带你去吃西边新开的露天大排档好不好？那里有主食也有小吃，还有卖冰品甜食的，新开的据说很好很好，我和我们同学吃过，还想着哪天和你一起去呢，我们正好聊聊天。”
　　湛明婵扫了湛明惠一眼，见对方还在抹眼泪，便道：“我还有事，你打算如何？”
　　湛明惠抬头道：“你们要一起去吃饭吗？”
　　湛明婵轻轻点头，她觉得自己是该和陆微暖好好谈谈了，至于湛明惠，如果她愿意合作，那么自己会直接把她转交给父亲；如果她还是想打着“自私有理”的牌子希望什么都不付出就得到庇护，那么湛明婵也不打算继续利诱或者恫吓，她想不出二表叔湛修则有什么理由要灭了湛明惠一家，相反，留着湛明惠就是留着一头替罪羔羊，早晚用得上。
　　也许湛明惠鲁莽地认为这是湛修则要卸磨杀驴的表现，但湛明婵对此判断保留看法，同样要保留看法的，就是湛明惠直接找她求救这件事情，本身就诡异无比。
　　目前，湛明惠还不需要她保护。
　　“没事的话，我先走了。”湛明婵淡淡道。
　　“能给我……你的手机号……”
　　湛明婵说：“我有你的号。”
　　“如果我想联系你……”湛明惠委婉地停住，“或许我改变主意……”
　　湛明婵接过湛明惠的手机，将自己的号码输了进去，“我一向静音，有事发短信，电话一般不接。”
　　她嘱咐了一下，便和陆微暖一起去了大排档，实际上她什么都没吃，只是看着陆微暖，这小姑娘似乎也没有吃饭的意思，先扯了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而后又陷入沉默，再随便往嘴里放了点食物，又脸红地叹气。
　　湛明婵被她弄得很闹心，遂先发制人道：“怎么了？”
　　陆微暖说：“……没什么啊，哎，你吃这个，可好吃了……”
　　她将烤串给湛明婵推过去，湛明婵压根就没有食欲——她本就习惯了饥一顿饱一顿，也因此胃总是不好，当然她不会在乎这些。
　　“到底有什么事情？”她淡淡问道。
　　陆微暖放下筷子，欲言又止，“算了，还是不说了。”
　　湛明婵压着性子诱导了几句，陆微暖就哼哼唧唧道：“我告诉你，那你可不能告诉别人啊。”
　　这小姑娘小小声地说：“婵婵，你说一个女子的幸福是什么？”
　　湛明婵想了想，“作为一个女人是吗？”
　　陆微暖使劲点头。
　　“喜欢的工作，一两个知己好友，美满的爱情，父母健康，还有小孩。”
　　陆微暖继续点头，但却说：“太大了，再小一点啊。”
　　湛明婵说：“你总不能让我说和喜欢的男人亲吻吧？”
　　她这么笑着，有点脸红，心里很得意，突然想起这是在陆微暖面前，于是更加高兴起来，内心深处，她感觉自己就像是一个高高在上的女王，陆微暖顷刻间成为匍伏的奴婢，而令她脸红自责的是，自己想到这个角色设定，竟然还很得意，似乎当了一回上帝。
　　然而陆微暖却很使劲地点了头，“就是这个样子啊，就是这种小事才能让幸福的感觉更加明显啊，大概是浓缩的味道吧。”
　　湛明婵心中蓦然腾起了一股不安，“暖暖，你的意思是……？”
　　陆微暖就摆弄着筷子不好意思道：“啊呀，啊呀，其实……其实我就是经历了……浓缩的幸福啊……”
　　湛明婵轻声问：“和谁？”
　　陆微暖更加脸红了，“不要问了……你知道啊……真是的，你都知道啊……”
　　“无涯？”
　　陆微暖就哎呦了一下，“嗯……”
　　她腼腆地笑着，肯定了。

　　第三章 拐角的吻

　　湛明婵连着三个晚上都没睡好，她没有回宿舍睡，而是躲在了自己的小公寓里，但更加失眠。
　　去质问他！
　　这是她混乱之后的第一个清晰的念头。
　　随即被打消。
　　她不知道该怎么问，也不敢问，不愿问。
　　于是大脑继续混乱，胃里总是涨涨的，感觉有一团苍蝇堵在那里，又好像一股子的浊气，只有不停地深呼吸才能释放出一小部分，但很快就又被填满。
　　湛明婵便开着灯望着天花板，她想，如果极端的黑暗无法让她入睡，那么在明亮下也许可以昏沉过去。
　　只是瞪着眼睛到了后半夜的时候，白瑢来敲门了。
　　“我睡不着。”白瑢披着睡衣站在楼梯间，“明婵，让我到你这里来好吗？”
　　湛明婵让开了一条道，白瑢犹如小鹿般闪了进来，然后说：“我们挤到一张床上好吗？”
　　湛明婵说：“我不习惯让别人上我的床，你去大屋吧。”
　　白瑢说：“为什么你睡不着呢？你屋子里的灯，亮了三宿，你的灯不关，我也睡不着。”
　　湛明婵沉默，白瑢说：“哎，我挨了你姑姑一刀子呢，而且我没有把这个责任给追究到法律上去，你知道的明婵，如果我真的搬出了法律，你们家也得煞费苦心一番呢。”
　　她又明媚地笑道：“宗堰也很不高兴呢，关键就是他生气了啊，现在才过去几个月呢？这种事情，二十年内应该都可以诉讼的吧？”
　　湛明婵淡淡道：“宗堰不会搬出法律的，搬出来，对于湛家，宗家，也没有太多意义。”
　　白瑢说：“但是客观上，总是我帮了忙吧。”
　　湛明婵径自走入自己的房间，她的单人床——结实的木头板子上放着柔软的床垫，她把床垫子挪到了地上，又在木头板子上垫上床褥，对白瑢道：“你自己选吧，反正我睡哪里都一样。”
　　白瑢就坐到了地上的床垫子上，“垫子软一点，摇摇晃晃，忐忑不安，我来睡这里吧。”
　　湛明婵躺回到床板上，硬邦邦的感觉，的确很可靠。
　　白瑢关了灯躺下，她俩在黑暗中谁都没有说话，直到湛明婵误认为白瑢已经睡着的时候，白瑢轻轻地叹了一下，“姓吴的怎么着你了？”
　　湛明婵的胃里又多了几只苍蝇，她认为让心情好一点的最好方式，就是转移注意力，不要再想了，想一次，就被折磨一次。
　　但她说话了，“陆微暖说，他亲了她。”
　　白瑢轻轻一笑，“是吗……你信？”
　　湛明婵说：“我没有考虑过信不信的问题。”
　　“眼见都不一定为实。”白瑢说，“也许你应该去问问。”
　　白瑢很少这么认真地提出意见，湛明婵有点诧异。
　　白瑢继续道：“总比天天睡不着觉要好，哎，这又不是你一个人的责任，凭什么你总是折磨自己呢？”
　　湛明婵说：“不好问。”
　　“有什么不好问的呢？”
　　“无涯不是我的什么人……我们没有彼此承诺，那种正式的，类似于契约般的许诺，那么他该负责任吗？”
　　白瑢说：“你是那么细腻而理智的人，所以如果不是姓吴的做了什么，你绝对不会因为一个看都没看到的吻，就失眠三夜。”
　　湛明婵沉默，白瑢说：“告诉我，他对你做了什么暗示？让你的潜意识，已经把那当作承诺了？”
　　湛明婵小声说：“我们……亲……我们kiss了。”
　　最后一刹那，她还是选择了使用英语来回避，这种回避是为了自己一种天然的保守，也是为了白瑢，血液流动加速，她真害怕白瑢会听到暗夜中，心脏砰砰的声音，她有点恐惧白瑢知道这件事情后的反应，她甚至开始设想，白瑢做出什么反应，自己才能接受呢？
　　白瑢的反应却出乎意料地快，“你们亲吻了。”
　　湛明婵只好正面撞击这个事实了，“嗯。”
　　“你认为，他亲了你，却又亲了另一个女孩对吧。”
　　“我不确定。”
　　白瑢说：“先去确定一下吧，一个吻，足以说明很多事情。”
　　“我们没有……明确的说明，只是一个吻，还有拉近了的关系……”
　　“你和他都是含蓄委婉的。”白瑢轻轻笑了，“所以不要顾忌你们之间并没有对彼此明确的诺言，对于你俩这样的，一个吻是最坦诚的告白了，他对你做出了告白，却对别的女孩也做出了告白，你完全可以抄起一把消防斧，理直气壮地揪着他领子，责问他脚踏两条船的卑鄙行径。”
　　湛明婵瞬间有了巨大的勇气，这些理由在她内心叫嚣了三天三夜，但她那固执而可怜的脑子却总是用种种顾忌来压制，直到此刻被白瑢坦然说出，湛明婵就有了一种“终于获得了认可”“答案被打了满分”“计划被赞同实施”的自信，她抓住这份自信，知道刻不容缓，便自言自语地说：“你说的对，我明天一早上就找他去。”
　　白瑢的胳膊突然搭到了床沿，蛇一样绕着湛明婵的前臂。
　　“明婵。”黑暗中白美女水眸晶亮，“需要我给弄把AK47或者福特枪吗？琴盒子装起来，到了门口拿出来就踢门进去，照着满屋子古董扫一通再说别的。”
　　湛明婵此时自然是看她有点顺眼，便和和气气地说：“如果我真的需要，弄把消防斧头就够了，谢谢。”
　　白瑢就趴到她耳边说：“三天没上课了吧。”
　　“是。”湛明婵想了想，轻声说：“明天一早上还是先回学校一趟吧，中午再过去。”
　　天亮的时候听到门响，扭头看看白瑢已经不在了，湛明婵就继续睡，这一觉睡到了八九点，洗漱完了后直接去了学校，踏入教学楼才想起手机关了三天三夜，一面等着电梯一面赶紧开机，自然是杨安她们的一堆问候短信刷刷刷闪了进来，而后是一个陌生的号码，她打开了才知道那是湛明惠的，在昨天晚上发出的一条信息。
　　表姐，我考虑好了，我去主宅，请保护我的父母好吗？
　　湛明婵当然不能确定湛明惠是否是假意变节——这变节来得太诡异，不过她也不爱处理这种事情，莽撞地接手，一边为学习发愁一边为恋爱烦恼一边还要为这种类似宫斗朝争的事情浪费脑细胞，实在对不起这难得宝贵的大学青春，所以她给湛明惠回复了一条短信：
　　抱歉我没开机，你现在如何？我让我父亲和大哥帮助你好吧？
　　她按下了“发送”，心里想着这条消息出去后，得把湛明惠来的短信给删除掉，恰好这个时候电梯门一开，后面的人群就闹了起来，湛明婵只好急忙忙把手机揣到兜里，被推着拥着就进去了。
　　历史系的教学办公地点集中在四层，湛明婵轻车熟路地溜达到公告栏里看了一遍各种通知——尤其是要确定一下什么时候四级开始报名，什么时候要联系学年论文的导师，刚看了一半，就听到韦晓寒悠闲地说着：“湛姐姐呦——”
　　湛明婵听了她这语调就松了口气，知道前些日子的不愉快已经无碍了，却是回头看到韦晓寒身旁还紧跟着E君，架着黑框眼镜，继续猥琐地笑道：“哎呀，又是小湛同学啊，我们好有缘——”
　　湛明婵立刻倒胃口了——更少不得尴尬——上次见面是以童盈舍友的身份，这次见面就把身份换成了韦晓寒的朋友。
　　她礼貌地笑了笑，只对着韦晓寒道：“韦姐姐，好久不见了，我想死你了呢。”
　　“哎呦喂，我也想你啊，你怎么这么多天都没影了，也不来陪陪我，真是不仗义，唉，你昨天怎么没来上赵出的课啊，他可点名了，我给你发短信你没看见吧？打你手机还关机，你寝室说你一直没回来，靠，我可帮不了你，因为他点一个人就抬头看一个，统共就十几个人，看得可清楚了。”韦晓寒埋怨道。
　　“……靠，赵出不好说话啊。”
　　“就是的，咱系四大杀手之一。”
　　E君就不甘寂寞地开腔了，“哎呦呦，我听盈盈说过你们系的四大杀手啊，没有赵出这个人啊，你们是不是记错了啊。”
　　韦晓寒一脸和蔼地拐了E君一下，“你别听那人跟你胡说八道，她懂得啥啊！我告诉你的才是正版，先秦赵出，规矩严苛，拒绝一切迟到早退；史学理论的沈珺，严格执行不及格率；抗日的袁捷，对待学生如春雨温和，讲课如夏雷激昂；判卷似秋风无情；面对求情的时候若冬雪冰冷；还有欧洲中世纪经济的那个明明闷骚还装正经的郁世光，黄色笑话讲得比谁都激动，给分就跟守财奴一样吝啬。”
　　“别胡说，郁世光闷骚是闷骚，啥时候讲过黄色笑话？”湛明婵笑道，“两边可都是办公室啊，韦姐姐你小心你的论文成绩。”
　　但是E君却很激动，“啊呀黄色笑话哦，给我说说怎么回事啊？”
　　让女人给他讲黄色笑话……
　　这男人怎么这样……
　　渣！
　　湛明婵不自觉地在心里使用起杨安的形容词来，她的注意力也很败兴地从喜笑颜开讲“黄色笑话”的韦晓寒身上转开，观察了一下E君的脚踝，那股轻烟般的执念，此刻还是弱弱小小地趴在E君的脚背上，似低眉的女子匍匐在地，连这E君的膝盖都不敢过去。
　　湛明婵便笑自己真是太草木皆兵了，这世上本身就不是人类一家的天下，妖魔鬼怪出现在人类周围，平常事情，只要不伤天害理，也归不到她管，况且湛家所记载的史上，执念攻击人类，千年仅仅三四次，微乎其微的比例，这还是被人施法利用的结果。
　　然而她心里又紧了一下：
　　宗堰会不会连这个都利用了呢？
　　一股寒气就嗖嗖地冒，韦晓寒推了她好几下，“哎哎，湛姐姐，我讲的对吧？”
　　湛明婵赶快堆出笑脸来，嗯哼了几句，然后大家都看到童盈自西向东，目不斜视，刷地就从旁边的空档处走了过去。
　　韦晓寒龇了几下牙，E君只是嘿嘿笑，“啊呀，刚才那个是盈盈啊，小湛湛，她还好吧？”
　　“小湛湛”一出，湛明婵立刻决定撤退，“恐怕不好，我去看看吧。”
　　湛明婵说完了这句话就跑了，叫了几声“盈盈，等一下”，童盈正好在最东侧的楼梯间门口处停住，已经打开了一扇弹簧门，有点吃力，而后松手退了几步，湛明婵赶过来的时候，正好看到童盈尴尬的表情，心中不解，边问着“怎么了”，边去拉门，童盈似是要阻止，但哪里快得过湛明婵，那门吱呀一声就四开大敞，正好能看到下方那个阴暗的楼梯拐角处，一男一女热情洋溢地接吻。
　　湛明婵松手，弹簧门就打到了她的额头，火辣辣的疼痛下，她好像听到童盈惊呼了一声，肩膀被谁拉着避开了弹簧门反复的撞击，然后她不知怎地就推开了那手，跑了起来，耳边响过了韦晓寒的呼喊，E君的咋呼，还有远远的，那一声声的“婵婵”，急切而茫然不解的语气，令她怒火中烧，颠簸中似乎有什么东西从兜里弹出来掉了，擦着地板一路滑着，她意识到那是手机，但却停不下步子去捡起，她只要快快逃开，任何一个“停止”的动作，都是一种新的羞辱。
　　亲眼目睹。
　　再无勇气去质问了。
　　刚才接吻的，是陆微暖和无涯。

　　第四章 神秘的短信

　　中午,湛明婵赖在宿舍的床上不动，屋子里头就她一个人，见不到杨安也见不到吴双，等了半天才回来个人，却是童盈，“湛明婵啊——”
　　她努力地笑，小心翼翼地称呼着，然后把手机递过去，“你的手机，刚才掉了。”
　　湛明婵嫌恶那手机脏，便让她放到桌子上去，闷声道：“对不起啊。”
　　童盈放下袋子，“没事啊……刚才是怎么回事啊？”
　　湛明婵不吭声，童盈就说：“你认识刚才在楼梯上，那对正在那个那个的人是吗？”
　　“我认识女的。”
　　“我好像也见过她啊。”童盈自言自语般，“那你是怕尴尬么？”
　　“如果我怕尴尬，就会……”湛明婵说了一半就打住了，她不想和童盈说这些，但是童盈却似乎在转移自身郁闷一样地不停追问——或者说，童盈本能地感觉到，已经找到了同病相怜的对象。
　　“你不认识那个男的吗？”
　　“不认识。”
　　宁可从来都不认识。
　　“那你为什么跑开啊？你和那个女的关系不好吗？她说她是你朋友啊。”
　　“算是我朋友吧。”
　　“她一直追你，说你们可能有误会，还说要亲自过来找你……”
　　敲门声响起，童盈的话音打住了，湛明婵也不吭声，而童盈向来是不管敲门声起电话铃响这些个事情，这屋子里头明明有两个人在，却跟没人般安静。
　　倒是门外那人有点急切，把手扭一下就开了，“请问有人吗？”
　　湛明婵听出了是陆微暖的声音，她装出睡着的样子，能听到陆微暖进来的声音，问着“同学你好，请问湛明婵在吗？”
　　童盈说：“她在吧。”
　　尽管闭着眼睛，湛明婵依然能够感觉到陆微暖小心地撩起床帘，向里面探望，她不免心虚地把眼睛闭得更紧了，感觉自己的眼球在不自觉地转动，而后听到童盈爬到上铺的动静，陆微暖小声说：“她睡着了是吗？”
　　“是吧。”童盈心不在焉地说。
　　“哦……我可以等一会儿她吗？”
　　“应该可以吧。”童盈随随便便地说着。
　　湛明婵只好在心中叹息，她盼望杨安，吴双她们能赶快回来，最好就是把这小丫头给撵走，但转念一想，若是陆微暖执意要等自己醒过来，吴双不明白个中究竟，自不会多话，杨安虽然懂一些，但以杨安那刀子嘴豆腐心的性子，也断断不会当众欺负小姑娘。
　　难道自己要装睡上一两个小时，或者找个台阶“醒过来”？
　　当然还有一个选择，直接睡着，但是湛明婵不敢，她怕等自己醒过来，或许会少了什么东西——尽管傀儡纸事件后，她把所有的抽屉柜子都加了更结实的锁，但依然惴惴不安。
　　幸好，她这厢还想着对策，那边的陆微暖就问道：“婵婵一般午睡到什么时候啊？”
　　童盈说：“这个我不清楚啊。”
　　“我下午有课，我能麻烦你一件事情吗？”
　　“你说。”
　　“婵婵醒过来，告诉她，我来过就行了。”
　　“哦，没问题。”
　　陆微暖和童盈进行了这么一套简短的对话便离开了，湛明婵叹了一下，童盈就在上面说：“湛明婵啊——你真的睡了不？”
　　“没有。”
　　“那个女孩和你，嗯，是怎么回事啊？”
　　“别问了，我真不想说。”
　　“不痛快的话就说出来么。”
　　“难道你心里痛快吗？”湛明婵也学会了转移话题，“盈盈，那个人和韦姐姐……”
　　童盈的床帘后，一点动静都没有，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其实我不介意的，真的，只是猛然碰上了，就觉得好那什么啊，所以就想着赶快离开吧，其实我和他都谈开了，我一点都不难过。”
　　“盈盈，我问你个事情你不要不高兴，那你对韦姐姐……”
　　“韦晓寒吧？她好像是一班的吧？”童盈说着，“我不太熟悉她，但是你既然喜欢她，那她肯定是很好的人吧，其实吧……我有点想提醒她呢，那个人，就是那个人啦，他挺那什么的。”
　　“那什么啊？”湛明婵想，和一个小姑娘说话，可真是累啊。
　　“就是那什么啊……”
　　童盈别扭了半天，终于说了，“你知道我为什么和他分手吗？其实是我和他吵架了，我先想分手的，湛明婵，你说男女交往的时候，这个男人做了什么事情，会最令女人无法接受呢？”
　　湛明婵的目光落在上铺的床板上，慢慢地冷了下去。
　　“欺骗，背叛。”她咬着字音说道。
　　童盈似乎是重重地呼吸了一下，“对的，就是这个样子！那个人他其实一直在骗我，他和他的前女友没有断过联系，我是无意中得知的。”
　　“你怎么知道的？”湛明婵微微有了点兴趣。
　　童盈说：“我不是很想说啊，但反正我就是知道的了，而且我确定没有冤枉他，他就是脚踏两条船来着。”
　　湛明婵突然觉得童盈好可爱，她就不厚道地想：我果真是越发的龌龊了，把自己的快乐建立到了别人的痛苦上，同病相怜也许就是彼此幸灾乐祸。
　　“那他前一个女友，是个什么……嗯，来头呢？同学？现在的还是以前的？”
　　童盈说：“是他大一时候的同学，后来休学了，为什么我也不清楚，我也不想清楚，反正就是一点都不想再去考虑这些问题了，过去就过去了，我们都谈开了，不要想了。”
　　湛明婵哦了一下，她听出来童盈不太想继续这个话题了，恰好杨安吴双都回来了，于是在一片惊喜的“虫子”的尖叫声中，大家闹成了一团，湛明婵把自己丢进了和舍友们的欢快海洋中，强迫自己暂时忘掉刚才的一幕，她天真地欺骗着自己，试图不再回想，就当作从未发生，或者最低限度，晚一点去想，晚一点去思考，让快乐的时间停留地更久一点。
　　然而除此之外，她依然隐隐觉得，自己似乎忘记了什么事情，只是想不起来，也就不愿逼迫自己，她们一个寝室的女孩子们聊了会儿社会时政，八了八娱乐影视，湛明婵就挑选一个最开心的时刻躺回到床上，她放松全身，听着杨安电脑里传出的催眠曲，一点点清空大脑，让刚才那阴暗拐角的一幕，逐渐褪色到空白……
　　终于她睡着了。
　　浑身颤抖，阴冷从每一个毛孔钻入，吞噬着五脏六腑，冰冻住暖和的血液和旺盛的元气，她想，被丢入南极的冰水也不过如此，但她惊讶地发现自己竟没有把一身的功力拿来抵御这不知名的寒冷，而是凝结在了法杖上，飞快地向外释放，她看到或森森白骨，或青紫手指，或肿胀或腐烂的腕子，正在眼前缭乱，脚下不稳，似乎有千百双手在拽着她的脚踝，往上爬着，爬到她的腰部，她的小腹，然后逼近心脏抓挠……
　　她能感觉到心中还有那么一丝希望，就是这丝希望在支撑着她施法。
　　我在哪里？
　　我在做什么？
　　叮铃铃——！！
　　尖锐的电话铃声乍响，猛地闹醒了她，她就好像在坠崖的瞬间又被人给一掌捞回来一样，每一根神经都当了一会儿秋千链子，晃晃悠悠。
　　她就这样，一身汗水地醒来，心脏砰砰要跃出胸膛，她一动不动地躺着，感觉到杨安丢下鼠标去接了电话，稳定下情绪，才勉强翻了个身，瞥到床帘后那一小块天空已经黯淡，心中就更加憋闷，这时候她听到杨安说“请您等一下”，而后那匆匆的脚步声就窜到了自己的床前，“虫子醒醒，你的电话。”
　　湛明婵翻身道：“就说我不在。”
　　“快点！”杨安催促道，“听声儿好像是你爸。”
　　湛明婵立刻清醒了，父亲从来都不会把电话打到寝室来，除非……
　　遇到了十万火急的事情。
　　“喂？”
　　“手机怎么不接？”
　　“下午去图书馆自习，调静音了。”
　　“你大哥开车接你去了，应该快到了。”
　　“出什么事了？”
　　“湛明惠死了。”
　　湛明婵回来的时候，湛家主宅，一如既往的平静，在湛修慈的掌控之下，天大的事情，宅子都不会乱。
　　湛修慈正在客厅里坐着，手边放着一盏碧绿的茶，似已没了温度，他面色很不好看，这让湛明婵心中更加忐忑，刚才在路上，大哥湛明儒只是说“回去再说”，便冷着脸只顾开车，所以湛明婵对目前的状况一无所知，她坐到湛修慈右手边的沙发上便问道：“确定是明惠吗？”
　　湛修慈一言不发，走在后面的湛明儒说：“下午三点三十分的时候，湛明惠猝死在避风塘的紫竹桥店，警方已经立案侦查了。”
　　“谁做的？”
　　“法医的初步结论是猝死。”湛明儒平静道。
　　湛明婵盯着湛明儒，“是谁做的？”
　　她冷冷道。
　　“你不知道谁做的吗？”湛修慈开口了，声音犹如那已经冷透的茶水，“明儒，接着跟我们的掌门大人说一下警方的调查结果。”
　　“从目前的结果来看，没有明显外伤，没有中毒迹象，没有可疑病史，避风塘安有闭路电视，从三点二十分，湛明惠独自一人进来，到三点三十分，她毫无征兆地倒下，这个时间段内，没有任何人经过她身边。她没有坐在窗边，也不靠着通道，并且这期间，避风塘无人进入，也无人离开，所有在场的人，都和湛明惠素不相识，他们身份普通，来历可靠，没有任何杀人理由，进一步的验尸工作还在进行中。”
　　湛明儒看了看湛明婵，“现场的警方找到了湛明惠放在书包里的手机，打开后从发件箱和收件箱里，都分别发现了湛明惠一个人跑到避风塘的目的。”
　　湛明儒继续说：“收件箱最新的一条短信，是今天上午十点四十分发到的，内容是：我可以考虑你的要求，请于今天下午三点三十分到紫竹桥的避风塘等我。
　　而发件箱里的短信，则是在今天中午十一点二十分送出去的，内容是：好的，我会准时到达，这个要求已是我的底线，我无路可退，请您务必接受。”
　　湛明婵的脸色变了。
　　这种语气……
　　湛明惠目前只可能对一个人用这种语气，来商量这种内容……
　　湛明儒冷静地说：“收件箱的短信和发件箱的发送对象，自然是一个号码……是你的。”

　　第五章 争执

　　湛明婵已经料到了。
　　“我的手机被人动过了。”
　　她笃定。
　　“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有没有怀疑对象？”湛修慈淡淡地问道。
　　“我今天上午疏忽了。”湛明婵无奈道，“我的手机掉到地上了，在我们系那儿，当时也没多少人在场，而且中午的时候，我舍友就给我送回来了，我当时没看……”
　　她说到这里，立刻掏出手机，操作了一番，“发件箱是空的，而且我这里只有明惠的一条短信，她希望我保护她的父母，她会和我们合作，至于湛明惠发件箱里保存的那条短信，我这儿没有，要么就是被人删除了。”
　　她又问：“警方那边如何了？”
　　湛修慈冷笑道：“记得掌门曾经希望把湛修晚交给警方，按着阳间法律来处理，不知道掌门是否愿意以身作则，配合警方调查呢？”
　　湛明婵哽了一下，说：“我的手机掉了，现场有三个人都可以作证；这期间一切的短信往来，都和我无关，这点有送手机回来的舍友作证；至于明惠的死，我一下午都在寝室睡觉，我们寝室有两个人也一直呆在那里没出去，她们都可以证明，而且我们宿舍大门口安有摄像头，可以记录所有进出人员，我的不在场证明，真实充分，没什么可害怕的。”
　　“有不在场证明，无论如何确凿，也需要警方的认可，总而言之，和警察走一趟是必要的了。”湛修慈说。
　　湛明婵冷道：“我拿着身份证有着户口簿，是堂堂正正的公民，配合警方调查案子也是合情合理，有什么可怕的？”
　　湛修慈道：“千年内，纵逢乱世国难，苍溪湛家都未有掌门被外人带走审问的耻辱，是否要去配合警方，掌门务必三思，您的尊严，直接关系着湛家的尊严，也关系着湛家在这个圈子内的地位，它不属于您一个人，您也不该从个人角度来考虑它。”
　　湛明婵攥紧了手指，“父亲，我担不起您口中的这个‘您’字，您这是在夭我的寿。”
　　湛修慈道：“我还以为你的脑子里已经没有父亲了，父亲算什么呢？毕竟不是湛家的掌门，在湛家，掌门才是地位最尊贵者，父亲，母亲，兄长，都算不得什么。”
　　“您如果为了印章的事情到现在都不高兴，那我也没有办法，但我总该尽到掌门的责任，不能什么案子都推给您来处理。”
　　“你有时间吗？在你的眼里，你的学业，你那些初中高中大学的朋友，还有乱七八糟的傻事，一向比你这个掌门的责任要重得多。”湛修慈沉下声调。
　　湛明婵一时无语，印章在她手上，湛家每一个案子交给谁去处理，就必须在下达命令前转送给她，由她确认后盖章，才能通行；而案子处理完毕后，无论成败与否，汇报信也会送到她手上，批阅后盖章，正式入到档案。
　　暑假的时候，她还有充足的时间来忙这些事情，一旦开学了，她的时间就的确不富余了，学年论文和上学期申报的科研立项都要交稿，英语四级务必要通过，这学期还有本专业的最后一门必修课也要重视，另外学分并未修完，各种选修课排下来，也占用了一半的时间……
　　她可不想拿不到学位证和毕业证，她的学业只有亲自完成，但家里的事情，父亲和大哥完全能够效劳，如果两者有冲突的话，任何人自然都该选择自己必须亲自完成的那个任务。
　　那枚印章，此刻有点烫手了。
　　当然不想交回去，湛明婵太清楚了，一旦送回去，再拿回来，猴年马月了。
　　湛明婵犹豫着，学校和家族，更喜欢哪个？无疑是前者，但她也明白，学校和家族，哪个是一辈子的保障，自然是后者。
　　她不想抛弃所喜爱的，也不愿离开所能依靠的。
　　幸好，湛明磊在这个时候回来了，他目光复杂地看了妹妹一眼，又对湛修慈道：“父亲，事情都处理好了。”
　　“别跟我说了，跟掌门汇报。”湛修慈指示着，湛明磊说：“湛明惠的手机拿回来了，但是那边已经提出了质疑，希望掌门能合理解释这件事情。”
　　“那边？”湛明婵问，湛明磊说：“最先赶过去接洽的是二表叔。”
　　湛明婵哦了一下，湛明磊说：“和掌门有关的事情已经从案子里删除了，但二表叔说，他这么要求的时候，警方很不满意，明确表示如果不向掌门进行询问，那么案子根本就破不了。”
　　湛修慈冷笑道：“也不需要让他们来破，这事情已经再明显不过了，不知道掌门意下如何？”
　　湛明婵只觉得这一口一个“掌门”令她喘息不过，她想家人还是不懂，以为她要的只是权力，如果拿回一枚印章的后果就是如此，那么她宁愿选择过去，即便蒙着虚伪的纱布，至少还可以让她找到自欺的理由。
　　她微微苦笑，将湛明惠向她求助的事情略略谈了谈，最后说：“……今天开手机的时候，我收到了她的短信，她表示愿意和我们合作，前提是保障她父母的安全，我同意了，但我并不打算见她，我知道在这方面我能力薄弱，所以我发了一条短信，告诉她，我准备把这件事情交给父亲和大哥处理，正好电梯开了，我就赶快进去了……”
　　说到这里，湛明婵陡然发现自己的疏忽在哪里了，“糟了……我……忘记确认短信是否发出了……我们教学楼信号不太好，进了电梯更不好……而且……我想我应该删除明惠的短信。”
　　湛修慈瞥了低下头的女儿一眼，却没有指责，而是道：“手机是怎么丢的？”
　　“我在系里碰到了两个同学，聊了一会儿，然后和我一个路过的舍友下楼，因为有急事，所以当时跑得快了点……”
　　湛明婵停了一下，“……大概就是这个时候掉了，我没太注意，今天穿的衣服兜小，当时又赶时间。后来我也没发现手机不在了，是我舍友帮我领了回来，我当时急着去图书馆还书，也没看手机，揣到包里就走了，在图书馆也用不上手机，所以一直就没注意。”
　　湛修慈直截了当地问道：“你的哪个舍友？”
　　“她不会有问题。”
　　“手机掉的时候身边有人看到吗？”
　　“和我聊天的那两个同学吧。”
　　“都是谁？”
　　“这个让我来调查吧，毕竟是我认识的人。”
　　湛修慈向湛明儒点点头，湛明儒起身去了书房，不到片刻就回来，将一叠文件递了过去，湛修慈翻了翻道：“你的五个舍友，朴雪妍已经去了法兰克福大学，剩下的四个人，许词韵每周六都和她在人大念金融的男友约会一整天，所以不会是她，那么杨安，吴双和童盈，是谁替你把手机送回来的？”
　　湛明婵只是注意到二哥湛明磊在听到“杨安”的时候，眉峰突了一突，在这紧张的气氛中，她竟因此有了一点鬼祟的小乐趣，只可惜这点小乐趣立刻就被一个清醒的意识给打破了，取而代之的是愤怒——
　　“您调查我的舍友？！”湛明婵不可思议地喊道。
　　什么世道！
　　我们全寝室都没有一个人知道朴雪妍去哪所大学啊！
　　湛修慈继续翻着文件，“隔壁寝室的六个人，雷雯，吕香璇，陈素和周洁，每到周末都必定回家，陈思和杨硕有辅修课，而且地点是你们学校本部，一天的课程，中午没时间回来，我想也不会是她们和你在系里相遇并且聊天。”
　　他继续翻看文件，“那么会是谁呢？平日还能和你说上话的，除了舍友，你不和本班同学来往，你和五班学生也不来往，四班和你交往的学生很多，冯雅楠，云霁，萧瑶，邱颖颖，甄月岚，钱晓娇，周榭。还有三班学生里，除了隔壁六个和你的舍友吴双，你还和住在六层的余晖，谢卿霏，左夏，乔冰冰处得不错，属于见面也能聊几句的，尤其是和余晖，因为这个女生虽然戴着助听器而且发音不正，但是很喜欢和人说话，一说就没完没了……”
　　“请您停止……”
　　“一班的人里面，和你能说话的有徐烟，丁菲，韦晓寒，而且这三个人正好和你都是一个英语班上的，其中韦晓寒和你在英语课上坐同桌，而且还是一组的。”
　　“请您立刻停止对我同学的调查！”
　　湛明婵愤怒地站起来，几乎带翻了几子上的花瓶，“您这样做，简直就是愚弄她们，侵犯她们的隐私，这种行为简直就是……”
　　她气得说不出话来，也惊得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她不知道父亲和兄长们为了完全控制住自己，到底费了多大的力气，她只知道，这些信息是如此准确，从姓名到班级，甚至到个人特征和性情，譬如余晖的助听器和喜好八卦的精神，譬如许词韵的男友是人大金融的，譬如陈思杨硕周末的辅修课程都是在本部，譬如雷子她们从不在学校过周末，譬如……
　　令人胆寒。
　　“销毁这些资料。”湛明婵坚决地说，“湛家负责情报收集的傀儡，应该撤换了，不把功夫用在摸清宗家虚实上，偏偏对一些普普通通无辜女生的私事感兴趣，这样的傀儡还留着做什么？”
　　“那些傀儡都是你大哥派出去的，是我吩咐的。”湛修慈道，湛明婵冷笑着说：“那就请大哥执行一下我的命令，新的傀儡还是由我派出去吧。”
　　湛修慈说：“你的手机被你身边的人使用了，结果是对我们非常有利的证人，或者按照你的逻辑，一个无辜而青春的女孩子因此死了，她是父母的独生爱女，一切希望，而这一切都是你身边的某个潜伏的人导致的，在这种前提下，掌门难道还认为彻查你周围的每一个人，都是无必要的吗？”
　　“我对我身边这些人，心里有数，该防着谁，能信任谁，我都明白。”
　　“明白不是重点，重点是没有纰漏，或者把纰漏所导致的不利因素减弱到最低！当纰漏出现的时候，作为掌门的父亲，也是协助掌门处理事务的指导者，我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并且我应当从中吸取足够的教训并进行弥补，最好的弥补方式，就是错杀一千，不放一人。”湛修慈面无表情道。
　　“爸，您这是在逼我吗？”湛明婵怒到一定境界，声音反倒压得很轻了。
　　湛明磊再也忍不住了，“妹妹，父亲是真的为了你好，这一次的事情，分明就是针对你的，拔出你身边的钉子，刻不容缓！”
　　“我不需要你们拔！”湛明婵怒道。
　　一旁的湛明儒沉声说：“自己拔不出来，还让钉子扎得生痛，一边叫苦连天，一边不让他人帮忙，我该说你什么好呢？”
　　湛明婵愤怒道：“我明明白白告诉你们，我不是拔不出来，其实如果没有你们和那边所追求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我身边根本就不存在钉子这种玩艺！我非常不喜欢你们的手伸到我的周围，说实话，我忍了诸位很多年了，你们总是打着伪善的旗号来破坏我的生活，困着我就罢了，现在连我的朋友们都不放过，我是这个家的人，我吃喝玩乐在这个家足足二十年，这个家要把我看不惯的陈规陋俗给执行到底，我认了，别人有资格对这个家说三道四，我不可以，但是请不要把你们认为正常的手段，用到我那些和这个圈子，这个家都毫无关联的同学身上去，在她们眼里，你们这些行径都是极度卑鄙的！”
　　湛修慈很利落地用一个巴掌终结了女儿的怒斥，抬起的胳膊肘带飞了茶杯，茶水溅到了跌落在沙发旁的湛明婵的裙摆上。
　　湛明磊和湛明儒都站了起来，噤若寒蝉。
　　湛明婵坐在地上一动不动，半张脸颊火辣辣，犹如被剥了一层皮，又泼了烧红的辣椒油，她咽下泪水，自然也不会捂着脸止痛——这个时候，任何一个怯懦的举动都是最羞耻的，她做了，就等于放弃尊严，好像纯粹讨饭的乞丐般，她的裙子湿漉了一半，因坐在了地板上，所以有点寒意，但她的双手巴着沙发光亮的皮子，十分钟内，犹如雕塑。
　　电话铃响起，湛明儒顺手接过来，说了几句，放下后道：“父亲，警方那边把录像都整理好了，我们可以取回来研究一下现场。”
　　湛修慈沉默了一会儿，“明磊，扶你妹妹起来。”
　　他低声说着，“成何体统！”
　　湛明婵推开小哥哥的手，“这个家的体统逼得人不成体统。”
　　“妹妹！”湛明磊是真的担心了，“现在是商量湛明惠被杀一案的时候，不是和父亲斗气的……”
　　湛明婵起来道：“我没和父亲斗气，父亲当然有权利了解一下女儿身边的情况，这叫做关切，啊，是我不小心冒犯了父亲，违了孝道，小受大走，如此而已，有什么可气的呢？”
　　她这么说的时候，觉得张嘴都有些困难，因为那半张脸大概已经肿胀了，连着嘴唇都麻麻不痛快。
　　湛修慈毫不动容，只说：“如果说不清楚手机的事情，那么湛明惠就是你请到避风塘去的，你没有出现，她却死在那里了，这一条就足够让湛修则对你提出质疑，虽然不会对你有太大的损伤，但是明婵，千里之堤溃于蚁穴，防微杜渐是我们必须要做的。”
　　他的眸光逐渐沉缓，“而且……湛明惠，姓湛，是湛家人，没道理死得不明不白，我们任何人，都可以不知道她的死因，但是作为湛家的掌门，却是必须清楚的！”
　　湛明婵严肃地说：“明惠的事情，我会追查到底，她的死，确实是我的责任，她向我求救，我应该提早保护她，但我以为宗堰不会动她。”
　　“你认定不是湛修则做的？”
　　“能看一下录像吗？我需要确认。”湛明婵道，“如果正如大哥刚才所描述的那样，我不相信二表叔和他那边的人，能有这样的力量，您要知道，湛明惠这几天一直都很谨慎，诚然她把大部分力量都挪到她父母身边进行保护，但也没道理如此干净利落地就被做掉。”
　　湛修慈点点头，湛明儒开车去取录像带的时候，湛明婵回了自己在主宅的房间，而不到一会儿，湛明嫣就敲门来了，“大伯父让我给您送来的，他本想亲自过来，但是有个要紧的电话。”
　　她将瓷钵递过去，那里面是乳白的药膏，湛明婵挖了一点涂抹在脸颊上，清凉覆盖火辣，“你都知道了吧。”湛明婵轻声问。
　　湛明嫣垂下头，“我刚从堂姐家回来……两位表姑奶奶都在呢。”
　　湛明婵说：“二姨婆也在？”
　　嗯，我记得我是让她好好呆在家里休息啊，我有说过您可以随便走动了吗？
　　湛明嫣小声道：“是……她说，要是掌门问起，就说，表侄孙女年纪轻轻的就去了，她这老太婆让儿女搀扶着过去看看，总是可以的吧？”
　　湛明婵笑了笑，指甲抠到了皮肤，胀痛，“当然可以，我又怎么会不近人情呢。”她放下钵子，“明惠是你的亲堂姐，关系很近。”
　　“……我们从小一起玩大的。”湛明嫣的头更低了，“……接到消息的时候，我依然不相信……以前想不真切的，和她在一起的细节，都清楚了，好像……就是上一刻所经历的，那种滋味还……还能尝到……只是明白，再也……尝不到了……”
　　湛明婵听着湛明嫣的哽咽，她说：“她父母呢？”
　　湛明嫣慌张地擦着眼泪：“我伯父伯母很悲恸，伯母晕过去了，我妈妈看护着呢，伯父……伯父只是不说话……”
　　“他们现在恐怕很危险。”湛明婵淡淡道，湛明嫣急切地说：“……那……那怎么办呢？”
　　“一会儿你联系他们，就说是我的全责保证，以后他们的安全，由我全权负责。”
　　湛明婵说。
　　湛明嫣怔了一下，“恕我直言，掌门，这该和您父亲商量……”
　　“你也听我父亲的？”湛明婵似笑非笑，湛明嫣就白了脸——一个本来就很苍白的面孔再白一点，如同死人可怖。
　　“……不，我没那个意思，只是您父亲，他其实也是为了您好，也许您认为他是为了自己的私欲，但是……但是如果我们心平气和地，客观一点地看待，那么不得不承认，您的利益和他的私欲，是重合的，唇亡齿寒的关系，就算不要父女之情，就要纯粹的利益，您也该和您父亲合作。”
　　湛明婵又挖起一小块药膏，慢慢地匀开在脸颊上。
　　湛明嫣的话，说得不错。
　　只是，为什么我必须把天生的父女之情，转化成□裸的利益共同点呢？
　　“不需要商量了，本来就是我答应明惠的，现在她去得不明不白，这案子当然要查到底，答应她的事情也要办成，何况她父母是湛家人，作为掌门，我不能再保不住他们了。”
　　湛明嫣说：“可是……可是您并不知道从何防范……”
　　“那就防范到滴水不漏吧。” 湛明婵又挑起一块药膏，手指肚在脸颊上滚着，“去帮我传话吧。”
　　“您应该和您的父亲，兄长商议。” 湛明嫣露出了罕见的坚持，“这太武断了。”
　　“如果可以武断一点，明惠也许不会死。”湛明婵说，她从镜子里看到湛明嫣红肿的眼眶，“一切的悲伤就都不会存在。”
　　湛明嫣还在犹豫，湛明婵已沉下脸来，“在主宅住得日子久了，也学会看人下菜碟了吗？”
　　“没……”
　　“那就快去！”湛明婵厉声道，湛明嫣慌慌张张地躬身，她快走了几步，到了门口又停了下来，“我记得……湛家的规矩，掌门人如果做出了全责保证，似乎是要……是要……就是如果办不到，要付出代价……”
　　湛明婵微怔后才想起来这条规矩，她自然知道一诺千金的典故，自也明白说到做到的重要，更是认可一人做事一人当的道理，只是湛家的规矩，多少有些不同，这让她浑身皮肤——尤其是后背的皮肤起了鸡皮疙瘩。
　　她从镜子里看着湛明嫣，后者带着怯懦和担忧，“掌门，我的意思，既然要付出这样的代价，还是要和……”
　　“不用了，告诉他们，如果湛明惠的父母遇害了，那么我愿承担责任，接受鞭笞之刑。”

　　第六章 录像

　　湛明婵盯着这段录像已经有一个多小时了，从湛明惠进入避风塘前的十分钟开始，到湛明惠进来，坐下，她放下书包，点了饮料，慢慢等待，然后就是——
　　突兀地倒下。
　　“停一下。”
　　她吩咐湛明嫣，“这里。”
　　湛明婵紧紧盯着湛明惠的左脚踝，这个地方好像被打了马赛克一样，总有一块小脚趾盖那么大的模糊，最开始，她本以为是屏幕上的污痕，湛明嫣就拿了专用抹布，很细心地擦了一会儿，但那块痕迹依然还在。
　　“录像本身的问题吧。”湛明嫣这样说，湛明婵摇头，揉了揉眼球，“调到开头，再走一遍。”
　　这一回，她凑近到屏幕前，录像重新开始。
　　避风塘内安静悠闲，指针指在三点十分，然后挪移，湛明婵确认，此时的屏幕，很干净。
　　三点二十分，招待员带着湛明惠向一张桌子走去……
　　“停！”湛明婵叫了一下，湛明嫣按下鼠标。
　　“你看这里。”湛明婵指着屏幕上湛明惠的脚踝部位，“看到了吗？”
　　湛明嫣瞪大了眼睛，最后很不好意思地摇头。
　　“这个就是……有点脏吧……”
　　“屏幕是你擦的啊，而且在明惠进来之前，都很干净。”
　　湛明婵叹着，“继续。”
　　定格的湛明惠在录像中继续迈开双腿，坐下后向服务员要了饮料，然后胳膊放到桌子上开始发呆，湛明婵的指尖划着屏幕。
　　“你看这块污点，一直在湛明惠的脚踝处，她走到哪里，这块污点就出现在哪里，这绝对不是屏幕和录像本身的问题。”
　　湛明嫣认真地听着，此时录像的时间已经走到了三点二十六分，湛明惠喝了几口饮料，依然稳坐，而湛明婵发现，那块似马赛克的痕迹，正在一点点拉长。
　　“这个东西在变大。”湛明婵沉声道，湛明嫣紧紧盯着屏幕，“不是很明显啊……就好像是录像本身不清晰，不稳定一样。”
　　“已经升到明惠的腰部了。”湛明婵继续道，她看了一眼录像的时间，三点二十七分。
　　那马赛克还在扩大范围，三点二十八分的时候，湛明惠的左肩一直到左脚踝，都贴着一道细长的污痕，那污痕在扭曲中，忽长忽短，忽胖忽瘦，有点摇摇欲坠，但总体依然是上升，而湛明惠，显然是没有发现，她看看腕表，又喝了几口饮料，还是拖着腮帮子，在沉思中等待那个约好的时间。
　　三点二十九分，污痕出现在湛明惠的头部，随后分出了两股，一股在湛明惠的头顶，另一股慢慢地挪到了湛明惠的心脏处。
　　三点三十分整。
　　湛明嫣低声叫了一下，因为录像中，湛明惠突然一手抱头，一手捂着心口，倒在了地上，她在地上翻滚了几下，带翻了桌椅和花盆，而后手脚剧烈抽动，就不动了。
　　服务员和一些顾客围拢……
　　那块污痕消失了。
　　湛明婵自己按了“停止”的命令，湛明嫣的脸撇向了一旁，双手还在颤抖。
　　“对不起……我太……太失控了……”湛明嫣抱歉地说，湛明婵道：“去拿一个过滤薄膜来，知道在哪儿吧？”
　　“啊，伯父告诉过我了。”湛明嫣奔出了房间，很快就拿着和阴阳镜同色的一套薄膜进来，湛明婵将薄膜贴到了屏幕上，把录像又倒了回去，“来，睁大眼睛，看清楚那块污痕到底是什么。”
　　她握了握湛明嫣冰凉的手，“为你堂姐报仇。”
　　湛明嫣勇敢地，小声地嗯了一下。
　　录像又走到了湛明惠进来的时候，湛明婵的目光就胶着在那块污痕上，因为录像是黑白的，所以她无法判断那污痕的实际颜色，只是眼睁睁地看着污痕缠绕着湛明惠，然后开始逐步变大，上升……
　　湛明惠又一次倒下。
　　湛明嫣的面孔上流露出了“惨不忍睹”的神情，“我可以……休息吗？”她这么说。
　　湛明婵只是说：“不像是妖和鬼。”
　　“是的，这个我看得出。”湛明嫣只好说，“但是我看不出是什么，录像是黑白的，污痕的颜色都看不出来，和黑白色混到了一起，烟一样地飘起来……”
　　她咬着字音，“堂姐就是被这个东西杀死的？”
　　“是瞬间攻击。”湛明婵似是自言自语，她将录像倒到了湛明惠坐下的那个时候，“明惠在这个时间内，会很谨慎，她一直担心被灭口……这么贴近她，却没有发现……那么这个东西在最初，甚至在最后一刻之前一秒，都是很弱的，弱到湛明惠没有注意……”
　　湛明嫣不敢吱声，谨慎地侧立一旁，湛明婵将录像定格到三点二十九分五十九秒，她掐了一个诀，双手食指尖分别笼着一星绿光，点在那分做两股的污痕上，“让它开始走。”
　　湛明嫣听话地松开了鼠标。
　　三点三十分。
　　湛明惠倒下。
　　湛明婵身子一颤，湛明嫣聪明地将鼠标按下，“掌门？”
　　“瞬间爆发的力量，只有一秒钟，很强。”湛明婵放下手，轻声说，“之前弱到让湛明惠无法察觉，瞬间强到让明惠无法反击，一击就击中了大脑和心脏，直接剥夺反抗能力，铲除了人类的生命根基，明惠……”
　　她偏头看到湛明嫣含泪的双眸，“你要坚强。”
　　“我知道。”湛明嫣哽咽道，“到底是什么东西？”
　　湛明婵沉默，她将录像又倒了回去，“很诡异……”喃喃着，又取出了阴阳镜，“我自己看一下吧。”她这么说着，撕开了那层薄膜。
　　污痕在阴阳镜下还是没有什么特别之处，湛明婵有些不安了，她清理了一下阴阳镜，又施了一个法诀，这次稍微清晰了些，但也只能看到一缕烟雾状的东西在徘徊，湛明婵掐住了桌沿。
　　“难道是……念想？”
　　她低低地。
　　湛明嫣愣了一下，随后道：“这不可能，念想绝对不会有这种力量，它们一向很弱，弱到只能缠着人类的脚踝……”
　　她的声音忽地就低下去，“脚踝？”
　　湛明嫣惊恐地看着湛明婵，“那东西，好像本来就是跟着堂姐的……脚踝……”
　　这个姑娘忽然有点激动，“啊，念想很弱的，弱到术者都不一定能察觉到它们的存在，难道，难道……可是念想不可能瞬间爆发啊？百年内，它们好像没有袭击过人类，它们脆弱到如同一缕轻烟……这怎么会……掌门，如果人类太过执着，那么诞生的念想，会不会强大起来呢？”
　　“能够脱离大脑，有一个客观存在的念想，本身就是思维太过执着的产物，你还要如何执着呢？”湛明婵叹息，“你先别乱想，这个我也不敢肯定了……”
　　湛明婵松开桌沿，一手的汗，“念想不可能有那么强的力量……但如果……”
　　如果有人控制它们……
　　“我就可以办到。”湛明婵小声说，“我就有这个能力，利用它们进行……攻击。”
　　那么宗堰，也有能力。
　　忽然有人敲门，湛明嫣过去后问了几句，回头道：“掌门，您父亲请您去书房一趟。”
　　湛明婵留下了湛明嫣，独自去了书房，湛修慈桌上的电脑放着的录像，还处在“暂停”状态，她的二哥湛明磊在一旁，“大哥呢？”
　　她随口问，湛明磊脸色有点青白，“大哥……”
　　迟疑着，湛修慈已淡淡吩咐道：“先坐下，这是你们学校提供的录像。”
　　湛明婵的脸色白了白，她早该想到以父亲追根究底的个性，不弄明白她丢手机的事情，是不会罢休的。
　　好吧，谎话全都被戳穿了。
　　她反而坦然了，反正父亲早就适应自己的这一个性了。
　　湛修慈确实没多说什么，只道：“我们都看了好几遍了，你那边如何？”
　　“我可以确定湛明惠是被某种……不干净的东西袭击了，具体是什么，我还得确定，薄膜下不起作用，戴上阴阳镜也穿不透时空和录像所带来的限制，我现在也说不好。父亲这边呢？”
　　“有点乱。”湛明磊说，他打开了录像，湛明婵看着从电梯口走出的自己，看着从另一边走来的韦晓寒和E君，看着穿过走廊的童盈，心里浮起了奇异的感觉：
　　上一刻我是当局者，这一刻我是旁观人，原来角色对调，是如此简单，我们可以是我们的旁观者，我们可以是他们的当局者。
　　她这么乱想着，扫到了屏幕上E君的脚踝，心里咯噔了一下：
　　小拇指盖般的污痕，犹如马赛克。
　　她紧紧盯着E君的脚踝，那一小片污痕一直保持着大小，没有明显的拉长和加宽，更没有挪动，只是附在E君的脚踝，随着人动而动。
　　和湛明惠刚刚出现在录像上的时候，基本一致。
　　难道真是……
　　“你打开门后，看到什么了？”
　　这是湛修慈对女儿提出的第一个问题，湛明磊灵活地按了“暂停”。
　　湛明婵被打断了思路，她唔了一下，回过神来，看到屏幕上的自己，刚刚松开了弹簧门，门板砸了她额头一下，童盈拉着她后退，闪开了后几次的撞击。
　　湛明婵的心情就这样糟透了。
　　“……只是不慎……撞破了一对情侣的好事。”她解释。
　　无涯和陆微暖，那样子，谁能否认不是情侣？
　　吻得如此缠绵……
　　法式的吗？
　　恶心！
　　她在心中狠狠腹诽并暗自神伤，湛修慈瞥了她一眼，只是点点头，录像继续前进。
　　——湛明婵推开了童盈，匆匆跑开，有一个小黑点从她的兜里跳到地上，童盈还站在原地没动，韦晓寒和E君的目光都随着湛明婵的奔跑而移动，韦晓寒走了几步，蹲下身子，捡起了手机。
　　定格。
　　“这个捡起手机的女生，就是韦晓寒吧？”湛修慈肯定道。
　　湛明婵无法抵赖，“但她的身份非常可靠。”
　　她这样保证。
　　我们韦姐姐，书香门第，教师世家，学习勤奋，精擅女红针线，以后准是贤妻良母。
　　“她是在十点三十八分四十三秒的时候，捡起的手机。”湛明磊在一旁解说。
　　——E君走上前来，和韦晓寒似是议论什么，童盈大概回过了神，开始往这边快走。
　　——那扇门再次被推开，陆微暖出现在录像上。
　　“现在是十点三十九分十五秒。”湛明磊说。
　　——韦晓寒低头看了看手机，似是不知所措，E君拿了过来，大概是好奇，翻来覆去。
　　陆微暖一路奔跑，这时候已跑过了韦晓寒和E君，童盈还在后面走着，但是已经靠近了。
　　湛明磊按下“暂停”。
　　湛修慈问道：“接过韦晓寒手机的这个男生，该是童盈，也就是刚才拉开你的那个女孩的男友，他们分手了吗？”
　　“……是的。男生和韦晓寒正在交往。”
　　事已至此，湛明婵还能说什么呢？
　　“你打扰的情侣，是陆微暖和她的男友吗？”湛修慈道。
　　“……我不知道那是不是陆微暖的男友。”湛明婵硬邦邦地回答。
　　湛明磊古怪地看了妹妹一眼。
　　“她追你做什么？”湛修慈不为所动。
　　“不知道，大概是我的反应吓到了她，她想和我解释一下吧。”
　　“你跑什么？没见过亲吻的吗？”
　　“……我没见过熟人这样子，有点尴尬就走了。”
　　“所以你刚才一直在对我们说谎？这才是你手机跑掉了都不知道的原因吧？”
　　湛明婵不予理会。
　　“你这不是‘有点尴尬’。”湛修慈冷冰冰地继续说，“你认识和陆微暖亲吻的那个男性吧？”
　　湛明婵的脑子就轰了，“……我不认识！”
　　她咬牙切齿道。
　　湛明磊又古怪地看了她一眼，“妹妹。”他轻声提醒。
　　“那个男性是谁？”湛修慈追问，“我这里没有资料显示陆微暖……和某个男人——有不同寻常的交往。”
　　湛明婵不安起来，父亲的用词，尤其是在“人”上，拖长的音，似乎表明他知道什么。
　　“我不认识。”
　　湛修慈用一种极其严厉的目光看着女儿。
　　湛明婵就说：“好吧我说，她是和……和我们学校的一位老师！”
　　算是我卑鄙地报复你吧，反正这话也传不到学校去。
　　湛修慈冷笑了一下，默认了这个解释，录像接着放映。
　　——十点三十九分四十三秒，E君滑开了手机盖，手欠地摆弄起来。
　　湛明婵就很嫌恶地想：幸亏我用百分之九十的酒精，给我的手机消毒了。
　　——十点四十分十三秒，陆微暖跑回到韦晓寒和E君的身旁，此时童盈也跟了过来，她们说了什么，E君把手机给了童盈。当然，从录像上看不出童盈是否尴尬。但至少是接过了手机。
　　湛明婵想：盈盈可真是看得开，前男友和现女友……难为她了。
　　——十点四十分四十七秒，手机从童盈手中，又到了韦晓寒手中，她也低头摆弄了一下，一直到十点四十一分二十八秒，手机又回到了E君手里。
　　暂停。
　　“湛明惠的手机短信，就是在十点四十分收到的，所以，这个男生，韦晓寒和童盈，都有嫌疑。只有这三人，是在这个时间段接触了手机。”湛修慈沉声道，“至于发件箱的那条短信，是在十一点二十分送出去的，那会儿你在宿舍对吗？”
　　“是。”湛明婵说。
　　“手机是谁还给你的？她是几点回来的？”
　　“……是童盈。”湛明婵无可奈何道，“具体几点我也不知道，寝室可没挂着表，大致是中午那会儿吧。”
　　录像继续走动。
　　——十一点四十三分零三秒，陆微暖从E君手中接过手机，她也低头摆弄了一番。
　　——十一点四十四分零七秒，手机从陆微暖手中递到了童盈手中，童盈转身走向东边的楼梯，陆微暖直接走中间的楼梯，韦晓寒和E君去乘电梯。
　　录像到这里就结束了。
　　湛修慈说：“从这个时候起，一直到中午，手机都在童盈的手中，我可以推断，你的手机接到了湛明惠的短信的时候，也就是十一点二十分，手机大概也在童盈手里。”
　　他说：“两个可疑时段，都适合于她。”
　　湛明婵因为父亲的这句话，很不妥当地开了小差：
　　上一次许词韵的手机事件，也是两个可疑时段——丢手机时段和找回手机时段，都适合于童盈——丢手机的时候，杨安，吴双，许词韵本人都不在场；手机找回的时候，自己和杨安都不在场。
　　只有童盈在两个时间段，都在场。
　　又是一个手机事件，盈盈，你上辈子欠了手机的债吗？
　　“童盈的身份，我能够保证，她不是咱们这圈子的人，而且她也没中邪，没有被附身，没有被冒名顶替，这些我都看得出来……”
　　“像康昭那样被拉下水呢？或者买通也可以，这个叫做童盈的女孩，是个目标性极强的人，她可以为了一个计划而不择手段。”湛修慈冷冷道。
　　湛明婵打了个哆嗦，她又一次开小差地想起一个传言：
　　童盈能争取到辅修二外的名额，是因为和管事的老师……
　　“这都不太可能。”湛明婵冷静道，“父亲，时间这么短，谁有可能在众目睽睽之下，用我的手机发短信呢？现场不是只有一个人啊。”
　　“总会有理由的，哪怕是四个人都被利用了，总之，错杀一千也不能放过一个，何况她太可疑了。”湛修慈道，看了看表。
　　这个动作提示了湛明婵，“大哥做什么去了？！”
　　她逼视小哥哥湛明磊，后者有些无措，“……妹妹。”
　　“他去抓童盈？”
　　湛明磊沉默，湛修慈道：“只是请你同学到家里来做客，你和她关系不错，她在寝室里又比较孤立，增进一下感情也没什么不好。”
　　湛明婵扭头就走，刚走出大院，湛明嫣就追了出来，“掌门！您冷静些！”
　　她急急抓着湛明婵的手臂，“您父亲会生气的，您不该惹怒他。”
　　“我现在已经很生气了。”湛明婵不耐烦道，而后看到湛明磊的车子从车库开出，停在了她身旁，“上来吧，我送你回去，也许还来得及。”
　　湛明婵说：“父亲呢？”
　　“……上来吧。”湛明磊道，“大哥的性子，比父亲还要……我怕弄到最后，他会把你所有的舍友，都给请回来调查。”

　　第七章 变奏

　　湛明婵在体育馆门口拦下了湛明儒的车子，她狠狠地敲了敲车门，湛明儒面无表情地拉下窗子。
　　“童盈呢？”
　　她质问，湛明儒扫了湛明磊一眼，湛明婵拉开所有车门，没有童盈。
　　她说：“后备箱。”
　　湛明儒道：“你是真的蠢到极点了！”
　　“不会是她！”湛明婵怒道，“你这是绑架！”
　　湛明儒说：“我真是宁愿没有你这个蠢妹妹！”
　　湛明婵的法杖对准了湛明儒，淡绿的光芒警告性地浮动着。
　　“打开后备箱。”她说。
　　湛明儒怒道：“第二次，这是第二次你为了你那些个朋友同学，将法杖对准自己最亲的家人！湛明婵，从她的身上，我们可以获取到的情报，你能够想像吗？”
　　“我不愿意想！”湛明婵有一种哭的冲动，“你和父亲爱怎么想就怎么想，这和我无关，现在我让你放了她，否则……哥……”
　　她再也忍不住就哽咽了，泪水滑落，“哥，哥，咱们一家人不该走到这一步，你放了童盈吧，我保证这真的不会是她，我……我知道有可能是谁的。”
　　“是谁？”湛明儒冷冷道。
　　湛明婵咬着牙，“陆微暖。”
　　湛明儒皱眉，“是她？当年的西山，还有，最近和无涯上仙往来很紧密……”
　　“我看到她和无涯上仙亲吻。”湛明婵说。
　　而后她蹲下，靠着车门哭了起来。
　　憋了一下午的眼泪，全都出来了。
　　他竟然和陆微暖那个小……小……小贱 人亲吻。
　　湛明婵委屈而憎恶地想。
　　后备箱就在这个时候开了，湛明儒居高临下地看着哭倒的妹妹，只说：“你确定吗？陆微暖和无涯上仙……？”
　　“我宁愿那不是真的。”湛明婵咽下眼泪，勉强道，“她和无涯上仙，关系很令人费解……哥哥，不要轻举妄动，让我来处理好吗？”
　　湛明儒似乎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口，而手快的湛明磊此时已经从后备箱中抱出了昏迷的童盈，而后他们都听到远远的有人在呼喊，那声音越来越近，似乎是杨安。
　　“绑架啊——！”杨安声嘶力竭。
　　这一声把湛明婵的理智给喊回来了。
　　“杨安！”她擦干净眼泪，迎着杨安跑去，“杨安，是我！别喊了！”
　　“虫子！那辆车，那辆车上的人，我看到童盈，童盈，一个男的把她……”
　　“那是我大哥！” 湛明婵一把抱住了杨安，“别喊了，我以后给你解释好吗？”
　　杨安此时也望见了抱着童盈，小跑过来的湛明磊，“你哥？怎么回事？哎？你眼睛怎么了？你哭了？怎么回事？”
　　她喘着粗气，凶巴巴地问。
　　“我会跟你解释的。”湛明婵低声道，“没事了，盈盈没事的，杨安，你陪我二哥照顾一下盈盈好吗？”
　　杨安糊里糊涂的点了头，湛明婵将家门钥匙给了湛明磊，“哥，和杨安送盈盈到我的公寓，千万别惊动对门，她要是敲门就别吭声。”
　　随后她马不停蹄，又跑向了湛明儒的车子，直接坐到了副驾驶的位置上，“大哥，送我去湛明惠家，我要立刻见她的父母。”
　　她冷静而果断地说，和方才软弱而神经的哭泣，判若两人。
　　同时她拨了韦晓寒的手机，等了一会儿没人接，她便给韦晓寒发了一条短信：
　　韦姐姐，十万火急的事情，速回电话。
　　湛明惠的家，静得吓人。
　　是湛修则开了门。
　　他惊讶地挑眉，“掌门？”
　　湛明婵点点头，“我要和明惠的父母单独谈谈。”
　　“她母亲晕过去了，还在休息，她父亲的精神……”湛修则慢慢地说，“不太适合回忆吧。”
　　“不是回忆，而是保护。”湛明婵果断道，她环视一圈，发现客厅里还有五六位湛家旁支的尊长，此时都站了起来，“掌门。”
　　“我是来探望明惠的父母。”她客气地说，“她母亲还好吗？”
　　“正在休息。”一位旁支的湛家媳妇说，“她父亲在书房。”
　　湛明婵请出了湛明惠的父亲，那是一个很不起眼的中年男子，浑身上下都是普通上班族的味道，两眼通红而面色发白，他走起路来很不稳当，甚至需要人时不时伸手扶一下，而他对这些帮助所致以的谢谢，听起来也是虚弱无力，好像敷衍又更像是习惯，明显的，这个人的思维是模糊的。
　　湛明婵请他坐下后，示意大哥湛明儒和二表叔湛修则，先带着人都到别的屋子去，她要和明惠的父亲单独谈谈。
　　先说了些安慰的话，而后直率道：“明惠的死，和您还有表婶最近受到的间断性袭击有关，我认为也许就是袭击你们的怪物，明惠生前是这样和我形容的，因为我没有看到，所以我需要您能提供更多的线索……那么现在，我们可以谈一谈您和表婶最近受到的威胁吗？”
　　明惠父亲断断续续的陈述，和湛明惠的叙述大致是相同的，湛明婵却捕捉到了几个关键的词语，“每次攻击都是很突然的？一点征兆都没有？”
　　“是的。”
　　“烟一样，你只能看到青灰色的烟雾吗？”
　　“它们会变化，长长短短，忽胖忽瘦。”
　　“它们？”
　　“我想应该是它们吧，因为会那些烟雾，会分散开，化作不同的，古怪的样子，那样子似有人的轮廓，但又不完整……您知道的，我虽然姓湛，但是不碰家族的术法和事务，惠惠……明惠却感兴趣……她和她堂妹嫣儿，自小就喜欢这些……以前怕耽搁学习，还打骂过……其实不如早点送她到主宅去，深造一下，或许今天就……保住性命……”
　　他用纸巾揉了揉眼眶，才说：“掌门，是不是惠惠的力量都拿来保护我和她妈妈了？所以她才会那么突然的被……杀害？”
　　“您要相信，明惠希望你们能过得好，无论她发生了什么，她都认为只要你们好，她才会好，无论她是在阳世，还是……阴间，她的愿望是不变的，所以请节哀……”湛明婵斟酌着说。
　　明惠的父亲便说：“我懂您的意思。”
　　“从现在开始，我做出全责保证，您和您妻子的生命安全，将受我的庇护。”湛明婵说。
　　她站起来，“我现在给您家下结界，请您记住，在这件事情未了之前，不要出门。”
　　明惠的父亲有点发愣，湛明婵道：“我会尽快解决这件事情的，这也是……让我来保护您和您妻子的安全，这也是明惠生前的希望。”
　　“那么我女儿到底是谁杀的呢？”
　　一个憔悴的妇人披着睡衣出现在客厅，“湛家的掌门，告诉我，为什么我们一家从不介入湛家的事务，我女儿还是被灭口了？”
　　湛明婵目光一闪，明惠的父亲起来对妻子道：“你这是做什么？！”
　　“自从明惠开始出入主宅……她就很不安，我想，她一定是被迫做了什么。”明惠的母亲自顾自道，“所以我和她爸爸都被攻击，所以她最后被杀？她死前说是要赴约，是谁约的她？是不是约她的人，就是凶手？引她出来，然后再……”
　　“表婶，是我约的她。”湛明婵说，她看到出现在明惠妈妈身后的湛明儒，正警告地对她摇头，但她依然把真话说出来了，“明惠生前就感觉到你们很危险，她希望我能保护你们，我约她出来，就是为了谈这件事情，但我还是晚了一步。”
　　明惠的妈妈显得很冷静，“多谢掌门了，但是我不需要您的保护，明惠死了，我也不想活着了。”
　　湛明婵说：“表婶，这是明惠生前最大心愿……”
　　“我比你了解我的女儿，如果我执意跟着她死，她不会婉拒，她也知道，与其让我活受罪，让思念折磨到终老，不如提前解除一切痛苦。”明惠的妈妈冷冰冰道，“我不需要湛家的人再来干涉我的意愿了！”
　　其他湛家人都出现了，这里也有湛修则，他们纷纷劝说明惠的妈妈要冷静，又充满歉意地对湛明婵赔罪，湛明婵只说：“诸位有没有收到明嫣转发来的，我的通知呢？”
　　他们都摇头，湛明婵就说：“我下了全责保证，即日起，湛明惠父母的安全，就是我的职责。我希望湛家人都能配合我。”
　　湛明儒脸色好像隔夜茶，“掌门，三思。”他生硬道。
　　湛明婵说：“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诸位都是见证。”
　　她的手机突然振动，她说了声“请等一下”，就转身向僻静些的厨房走去，手机上显示的是“韦姐姐”，但接通后，传来的是E君的声音，“湛明婵啊，不好了，晓寒出事了，正在人民医院抢救啊！”
　　湛明婵到了医院后，已近深夜，E君正在手术室前徘徊。
　　“怎么回事？”
　　E君第一次收起了猥琐的笑容，换上了正常人的面孔，“不知道……我和晓寒正在路上走得好好的呢，突然她就捂着心脏说疼，说上不来气了，然后就倒地上，然后……然后我就抱着她到了医院，我们当时正好就在医院旁边散步呢，已经推进去了，都好几个小时了……”
　　“你通知她父母了吗？”
　　E君突然露出了恐惧的神色，“我……没有呢……”
　　“手机给我！”湛明婵找他要韦晓寒的手机，“这么重要的事情不通知她的家人，你疯了？！”
　　“我……不，不要通知，不要通知……” E君乱七八糟地说着，他的神色更加恐惧，一个猥琐的男人如果恐惧起来，会是什么样子呢？
　　反正湛明婵觉得很倒胃口，她夺过手机，通知了韦晓寒的家人，抬头却看到E君缩到了角落里，“她家人要来？”
　　他似乎害怕什么……
　　“晓寒到底是怎么回事？”湛明婵厉声问，“你为什么害怕她家里人来？”
　　E君只是哆嗦道：“……太像了……太像了……”
　　“像什么？”
　　E君摇着头，湛明婵握住他的手腕，“到底怎么了？”
　　E君喝了一声，他推开湛明婵跑走，湛明婵一个踉跄后稳住身子，她无奈地看了一眼还在“手术中”的手术室，咬牙追了过去。
　　E君是在一间特护病房前停下的。
　　湛明婵大胆地跟了过去，而E君无视了她的存在，这个男人只是看着那病房的门，一动不动了半晌。
　　湛明婵的目光却从病房的门，划到了E君的脚踝。
　　那股轻烟，竟已爬到了E君的腰部。
　　湛明婵心惊，法杖握在手上，她开始考虑如何能够不误伤而解除掉这个隐患——无论“念想”是为何有这种异变，但在E君的生命安全面前，要探索，要追究，还是先滞后吧。
　　E君的面孔贴着病房门的玻璃，那股轻烟绕到了他的腋下，湛明婵果断地戴上了阴阳镜，她看到这股念想正在逐渐幻化成一个人。
　　女人。
　　一股轻烟从女人的身体内突出，开始凝结成一只手，那手其实也介于若有若无间，只是一个大概的轮廓，但已伸向了E君的心脏处，冒出的几缕烟气恐是指尖，碰到了E君的衣服，又穿透了衣服，那么下一步将是皮肤和肌肉，而后是……
　　E君只是呆滞地看着病房内。
　　湛明婵举起法杖，淡绿的光环浮动。
　　“你来做什么？！”
　　一声断喝。
　　轻烟化作的女人倏地就不见了。
　　湛明婵也是惊了一下，幸好她功力深厚，才稳住了将要弹射出去的力量，她和E君都转向了旁边，花白头发的老妇人怒视着E君。
　　“你竟然还有脸来！”老妇人低声呵斥。
　　E君很没种地后退几步，“阿姨……阿姨……我……我是……想看看罗绮恢复的如何……”
　　“滚！”老妇人干脆地命令，E君踉踉跄跄地逃了。
　　湛明婵犹豫了一下，她感觉到老妇人的目光胶着在自己身上，便说：“阿姨……”
　　这么苍老的阿姨？该叫奶奶吧？可是E君叫的是阿姨啊……
　　“你是谁？小绮好像没有你这么个同学。”老妇人严肃地问。
　　湛明婵道：“我是刚才那个男生的……他女朋友的同学……阿姨好……”
　　老妇人抽了抽嘴角，“女朋友？他的新女友吧，这个杀千刀的人，诅咒他下地狱，不得安宁，永不幸福！”
　　然后她推开特护病房的门说：“你也滚！和那个人有关的所有人都不要出现在我们面前！滚！”

　　第八章 隐情

　　韦晓寒的病因是心脏骤停，而骤停的原因却不明，因为韦晓寒一向健康，而她的家人里，只有她姥爷因年近九十，患有心脏病，但这也不足以说明韦晓寒这样年龄，会毫无征兆地发病。
　　所以在脱离危险后，医院坚持了留院查看。
　　她的家人感谢了湛明婵，然而却都找不到E君了，医院的长椅上还散落着他和韦晓寒的物品——幸好没有顺手牵羊的，湛明婵翻出韦晓寒的手机后，给E君打电话，那边已经关机了。
　　这事情就愈发可疑。
　　湛明婵站在观察室外看着里面的韦晓寒——医院是不允许朋友在这个时候进入的。
　　心脏骤停……
　　伸向了E君心脏处的手……
　　划到湛明惠大脑和心口的那些污痕……
　　还有随后就捂着心口倒下的湛明惠……
　　E君和湛明惠的脚踝处，都绕着轻烟，一点点变大。前者那个很明显，化作了一个女人的样子，但只是轮廓，看不清具体。
　　湛明婵望着昏迷的韦晓寒想：明惠的死因，我明白了。
　　但是原因，我却不清晰。
　　她担忧地给E君打电话，依然联系不上人，便放出了三批的傀儡——她手头并没有带着太多的傀儡纸，说是三批，数量也极其有限，考虑了一下，还是把最精锐的都派去了湛明惠家，毕竟那是她做出承诺的地方；稍次的潜伏在韦晓寒的病房周围；最后的一批，送出去找E君。
　　玄术界千年来公认的最柔弱的异质存在——念想，正在失控。
　　湛明婵让最后一批傀儡化作飞鸟，荡出窗外的时候，这个念头划过她的脑海。
　　失控原因却不明。
　　之后她握着手机，在那间特护病房前徘徊了一阵，从玻璃窗上可以看到那位被E君称呼为“阿姨”的老妇人，一直呆在唯一的病床前，病床旁边的机器挺多，曲线数字，滴滴嘟嘟，湛明婵想：
　　如果明惠的遇害是人为操纵念想进行攻击，以达到杀人灭口的目的，那么与我牵扯并不是很大的晓寒的遇险，就只可能和但是陪在她身边的E君有关了。
　　那么巧，正好是在这所医院的旁边，这医院住着一个被称呼为“罗绮”的，大概是女孩子的人，那老妇人——该是罗绮的母亲吧？她对E君的态度，只能说明这个事件，大概是和“情”字有关联。
　　E君虽猥琐，但他是名牌大学好专业，本地户口富裕人家，平时敢勾搭敢下手，又能偶尔在篮球场上拼抢展现一下男性风采，嗯，这样的男人，不少女生还是可以忽略其外貌和烂嘴与之交往吧。
　　所以E君是朵烂桃花。
　　他有过其它感情生活，童盈和他闹翻，就是为了这个。
　　如果病房里的人就是罗绮，如果罗绮和E君有瓜葛，那么拍下她的照片，或许童盈能认一认。
　　她正琢磨如何拍照的时候，门忽地开了，“你干什么？！”老妇人怒道，“不是让你滚吗？！是不是那个男人让你来对我们孩子做什么事情？！”
　　湛明婵就用无辜的语气说道：“阿姨您好，我……我和他并不是很熟悉，甚至没说过几句话，他和我朋友交往没几天，我朋友就突兀地进了医院，而且他连我朋友的父母都不敢通知，所以我觉得他很靠不住，阿姨，他以前是不是对您和您的家人做过什么不好的事情？”
　　老妇人冷笑，乱发遮住了半边蜡黄的脸，也许是劳累，让她连头发都不愿整理，一只黑白分明的瞳子就从发丝后盯着湛明婵，上上下下，却一言不发。
　　湛明婵靠近了一步，她需要拿出诚意，“阿姨，那个禽兽到底做过什么？”
　　骂他禽兽也没什么，晓寒心脏骤停，这么可怕的事情，竟然连晓寒家长都不敢通知，天晓得他是不是做了什么事情。
　　老妇人说：“我不想提了，你走吧。”
　　“阿姨，如果他犯过错误，害过无辜，那么就不要让其他的女孩再遭受……”
　　“为什么是我的女儿独自忍受这种痛苦呢？”老妇人突然转过身子，她本是要关门进去的，“大家都一样倒霉，多好。”
　　她笑了，门关了。
　　湛明婵呆了一下，手机就响起来，她赶快走远一些防着打扰特护病房的病号，是小哥哥的号码，湛明磊在那头说：“童盈醒了，大哥做得很利落，没让她留下半点印象，我事先做好杨安工作了，虽然她还是希望等待你回来亲口解释，但是也愿意先配合一下瞒住童盈。”
　　湛蓝筝看了病房一眼，她想自己是没法弄照片了，“哥，现在能动用家里的情报网吗？我急需一点资料。”
　　“我在你这里，如果不离开的话……这个和父亲说，会比较好……要不你告诉我是什么事情，我和父亲说一下。”湛明磊犹豫了。
　　“我自己说吧。”湛明婵道，“你等我一个小时，我打车回去。”
　　而后她一面走出去，一面给家里打电话，是湛明嫣接的，很小声地说：“您父亲知道您下了全责保证的事情了，很生气……摔了杯子，还说蠢到这般地步还不听话，干脆让您被鞭子狠狠抽一顿……”
　　“我要找我父亲说话。”湛明婵耐心地重复，这回湛明嫣老实地将电话接到了湛修慈的书房。
　　“爸，我要在中午十二点之前，拿到两份资料。一份是人民医院特护病房三号内的病号的病情程度，病因和个人经历，还有家庭情况，最好有照片。第二份就是E君……哦，就是那个……那个童盈的前任男友，现在是韦晓寒男友的那个男生，他和以前……所有女友的纠葛，大概查他上了大学后的情况就足够了，另外如果可以，让傀儡们都出去找E君，我找他有急事……”
　　“你不是最痛恨这种调查吗？”湛修慈在电话那头打断了湛明婵的侃侃而谈。
　　湛明婵一怔，“我只是不喜欢您……”
　　“不喜欢我干涉你对吧？”
　　“我……”湛明婵忽然很委屈，“您应该征求我的意见，再对我身边的人进行调查，毕竟是我身边的人，如果连我都不知道的话……”
　　她有点说不下去了，于是沉默。
　　“查这些是为了什么？”
　　湛明婵松了口气，“明惠的死，还有我朋友韦晓寒也遇到了同样的隐患，还有明惠的父母也可能和这个有关，他们的安全……”
　　“谁让你对他们的安全下全责保证了？”
　　“……我认为，我是掌门，我应该可以担负起这个……”
　　“当你还需要我来帮你搜索情报的时候……”湛修慈近乎于嘲讽地说。
　　湛明婵怒道：“是您根本就不让我来接触家里的情报网！”
　　“你管得好吗？当你还要为了论文而成天忙碌，为了四级而废寝忘食的时候！你真的以为你有能力来管好这些吗？！”
　　“如果我没有这个能力来处理家族事务，当年干吗把法杖给我？！”湛明婵气急败坏地在大街上嚷嚷。
　　“法力最强的女性为湛家掌门。”湛修慈冷道，“而且你是上任掌门的亲孙女。”
　　“说白了还是为了权力和地位，那您应该找一个真正听话的人来当您的活傀儡，而不是我这样和您和大哥和这个家的种种规矩套路都已经格格不入而且还坚决叛逆不听话随时随刻准备掀翻了这个家的人！！！”
　　那边静了下来。
　　一片云彩正好挡住了火辣辣的阳光，难得的凉爽中，湛明婵突然就明白过来自己刚才说了什么。
　　手心一层汗，濡湿了手机。
　　“收回刚才说的话。”湛修慈终于开口了。
　　湛明婵浑身发抖，她退几步靠着电线杆子，那上头的一群麻雀在看她。
　　这是我的真心话。
　　我终于说出口的话。
　　像白瑢一样随心所欲地说出来……
　　“我就是这么想的。”湛明婵一字一顿说。
　　“那么也准备这么做吗？”湛修慈的口吻很轻。
　　云彩没了。
　　湛明婵让阳光烤得浑身冒虚汗，她就有气无力道：“只要有机会。”
　　湛修慈那边挂了电话。
　　湛明婵听了半天嘟嘟的音才收起手机，她抬头看到那一群的麻雀展着翅膀叽叽喳喳似是嘲笑，一股子不知是怒不知是惧不知是恨不知是怨的气流就冲上了大脑，她猛踢电线杆子一下，冲着麻雀怒道：“他妈叫什么叫？！再叫老娘把你们丫揪下来炸了吃！”
　　麻雀滚走了，围观的人滚过来了。
　　湛明婵一言不发，上了出租车一路向西，她在车上就哭，哭得似涓涓溪流，哭得那司机师傅脸色发青嘴唇发白，然后她哭回了自己的公寓，整个楼道都回荡呜咽，湛明磊开了门就怔了，还没问话，杨安和童盈两人闻声也出来了，湛明婵抱住了杨安，然后就哭了个昏天黑地，
　　“你和爸又吵架了？”湛明磊心急如焚，杨安用眼神示意他和童盈先到一边呆会，自己带着湛明婵到了小屋，湛明婵擦着眼泪说：“我哥和你说什么了？”
　　“你家有点不太一样，和目前的天朝信仰是背道而驰，但和以往的天朝信仰是基本相符的，最近有了些不干净的事儿，童盈因为那个E君被牵连了。”杨安说。
　　“就是这么回事，我不想告诉你们就是不希望出现盈盈这样的状况，我和我爸吵架了，和我家的一些事情有关，我现在特难受，我要你安慰，但却不能告诉你为什么，我知道我这样很无理取闹……”
　　“什么时候想说再说吧，安慰不是交换品，知道你心情不好就足够了。”杨安搂住湛明婵的肩膀说，“靠，小样儿的，是我姐们儿就坚强点，四级没过你都跟没事儿人似的，和老爹吵吵嘴又咋了？父女哪有隔夜仇吗。”
　　“我爸和你想像中的不一样。”
　　“没有啊，你爸很有气度啊，我见过的，觉得气场挺强大，后来双儿还跟我说过的，你爸年轻的时候绝对是美男子，迷倒一片女生的那种。”
　　湛明婵有点发笑，“什么吗……我爸他讨厌我……他讨厌到不想再和我说话了……是我任性，但是他是我爸，我跟他任性又怎么了吗……”
　　她又忍不住要哭，杨安耸肩，“什么鬼念头！你真是喜欢胡思乱想！你老爹多疼你，那叫一个细心，你小样儿的上回后背受伤了吧？就是咱寝室老丢东西那段，我也不知道，过去就给你个熊抱，估计是碰疼你了，你老爹当时就过来和我握手，那叫一个不着痕迹地迫使我放开你啊，做得多利落，多优雅，总之呢，就是你别瞎想，吵个架就认定家人不要你了，那是三岁吃糖小孩的念头，你都多大了。”
　　湛明婵却是一愣，杨安说的那个细节，她倒是真没注意。
　　童盈就敲门了，“明婵，你怎么了？”
　　杨安说：“我也不问到底是什么事情，但如果需要童盈帮你，快去和她好好谈谈吧。”
　　童盈并不是很想谈E君，但她听说韦晓寒生病住院，E君不敢联系韦晓寒家长的时候，说道：“我想，大概是因为他恐惧吧。”
　　“有些闲话不敢乱说，但是如果涉及到韦姐姐的安全……”湛明婵委婉地提示童盈。
　　童盈说：“我也是从一些渠道得知的那件事情。他大一的时候有一个女朋友，后来出车祸了，当时是撞翻了环路上的栏杆。听说抢救了好一阵子，但是不能离开医院的床了。
　　那场车祸，处理结果是驾驶员要负全责，因为是超速，好像还违反了其它什么交规吧，反正就全是驾驶员的责任，而且撞坏了栏杆，还要赔偿吧，这些都是要追究的……”
　　“但是明婵，你知道谁是驾驶员吗？”童盈问道。
　　湛明婵说：“E君？”
　　童盈苦笑，“处理结果上却都写着，驾驶员是那个女的……我听说，当时开车的是那个人，因为是深夜，那一段好像没安摄像头，大概有点偏吧……因为本能，他打了一下方向盘，避开了最重的冲击，然后冲击的力量就都集中到了他旁边……那个女生就坐在那里……后来的事情……就没有人看到了……全都是听他说，女生就成了驾驶员，而且恰好他们都有驾照。听说是调查过，交警那边还有那女生的家里，都提出过质疑，但是那个人家里有一些关系吧，反正就是摆平了。”
　　童盈说：“我知道后觉得很可怕。”
　　“那他和那个女生到底断没断联系呢？”
　　“我不清楚了。”童盈说，“但我不想和他继续的真相就是这个样子，太可怕了。听说那女生很惨，不能离开医院。那个女生很恨他，所以……我和他在一起的时候，他虽然看着很阳光的样子，但我感觉他心里非常阴暗，或者说，他表现的越轻松，他心里就越阴险吧。这种人实在是靠不住，所以我必须和他分手。”
　　“你是对的。” 湛明婵说，“你说那个女生恨他？你是怎么知道的？那女孩的家人呢？”
　　“我只知道那女生救过来后，情况好转了一阵子，但是她好像说不清楚话了，有力气写字，还是左手写，因为她右臂没了，截肢了。她给那个人写信，说死了变鬼也不会放过那个人的。后来情况又不太好，经常昏迷，就这样时好时坏，断断续续都拖了两年多了呢。治疗她会需要很多钱，而那个女生家里很普通，她爸爸是下岗工人，她妈妈也很普通，以前就是在商场当售货员，她家里挺穷的，后来她爸爸为了给她治疗……”
　　童盈说到这里就停顿了一下，再出声的时候又低了好几分贝，“先是去卖血，然后又到工地打工，估计是卖玩血后身体虚弱，结果从脚手架上摔下来……就……就没抢救过来……”
　　湛明婵惨不忍睹地偏了偏头，“那人就一点愧疚感都没有吗？！”
　　童盈说：“反正他从未和我提过。大概他也有几分吧……但是我想那个女生真的很恨他，那封信……反正我是看到了，他还能留着，真是不容易。”
　　“写得很可怕？”
　　“左手写的，而且听说左手也就剩两个指头了，很可怕。”童盈低下头，“我不想说了。如果可以的话，你让韦晓寒和他分了吧，有过这种事情的人……多少都是靠不住的，毕竟我们都无权无势，还是不要和这样的人交往比较好，太不踏实了。”
　　湛明婵抱了抱她，“你莫名其妙地晕过去，一定是太累了，先休息好吧，晚一会儿和杨安一起回去。”
　　她起身，决定去一趟医院。
　　对于执着地跟在自己身后的白瑢，湛明婵已经是没有办法了，只要自己流露出“你别跟来”的表情，白美女就会毫不犹豫地撩起衣服，捂着上次被湛修晚刺出的那个伤疤，“哎呀——刀子进去的感觉啊——二十年都忘不了。”
　　湛明婵就随她闹了。
　　“为什么哭呢？你以为我听不到吗？全楼都能听见的。”
　　出租车上，白瑢无视了司机师傅的存在，一个劲地追问，“谁欺负你了？明婵，我去抽那人好不好？”
　　“我爸。”湛明婵实在无法忍受的时候这么说。
　　白瑢天真道：“你爸住在哪里？”
　　“你要干吗？”
　　“抽他啊。”白美女无辜道。
　　湛明婵厌恶地说：“第一，我不认为你能抽到我爸；第二，如果你侥幸得手了，我会千百倍地抽你。”
　　白瑢说：“被欺负了还这么维护欺负你的人，明婵，你要我说你什么好呢？”
　　“那是我亲爹。”湛明婵再也不去看白瑢。
　　白瑢却不依不挠地拉过她，“亲爹又如何？你是你啊，他又不能替你活，碍事的话，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湛明婵冷冷地看白瑢，“对于你而言，反正也没爹了，当然不懂了。”
　　白瑢微笑，“是啊，所以我现在很自由啊，我们全家就只剩下我了呢，你说这叫死绝户了吗？”
　　湛明婵再也忍不住了，“白瑢，你的心到底是什么材料做的？即便是冰，捂热了也能化成水，加把火也能沸腾。你到底懂不懂爱啊？”
　　“我懂啊，爱一个人就是要为她好，全心全意的，和她永远在一起，照顾她，保护她，关心她，站在她的利益上去考虑。”白瑢甜甜道，“我爱你啊明婵。”
　　湛明婵真他妈后悔跟白瑢说话，车子的发动机唔一声的巨响，湛明婵知道，可怜的司机师傅受了惊吓，挂错档了。
　　“如果您爱我。”湛明婵嘲讽道，“那么请您记住，我的家人和朋友们都很重要，别碰他们，如果可以，那么也请你们家那位注意着点。”
　　白瑢说：“真心替你打算，所以我要说，你的朋友都靠不住的，苏婷，叶小柔都有自己的生活，绝对不会为你而发生改变；你们寝室里的那个童盈只会利用对她有用的人；那个许词韵的心思压根就不在你们这些大学舍友的身上；那个吴双和隔壁关系更好；那个杨安吗，倒是有几分仗义，但是也绝对不会为你连命都能舍弃。”
　　“我不需要她们为了我去放弃性命，我做不到的事情不会要求别人做到……”
　　“至于你的家人！”白瑢突然提高了声音，她直起了腰，“要我说，明婵，学习一下宗堰吧，一个掌门，是要唯我独尊才好的，你真应该弄清楚一下，什么才是唯我独尊。”
　　白瑢不容湛明婵回答，就附耳过去了，“告诉我，明婵，什么是你理解的唯我独尊呢？”
　　湛明婵不由自主地就答道：“所有人都臣服于你。”
　　“这是一种。”白瑢迫不及待地说，“还有一种呢？”
　　湛明婵不解，白瑢的嘴唇就碰上了她的耳廓，她甚至能感觉到舌尖的湿润，但这次却没有躲开，因为她很好奇：
　　还有什么，能让我做到唯我独尊呢？
　　那感觉该有多好。
　　白瑢说：“就剩自己一个了，当然就是唯我独尊了呢。”

　　第九章 警报

　　车子刹住了，湛明婵猝不及防，一头撞到了前座上，司机师傅颤抖地说：“到了。”
　　确实到了，只不过医院很大，只到了最西边的一栋楼旁，离正门还有五分钟的路程，不过湛明婵也不好意思让司机师傅继续听这种神经病八卦了。
　　“宗堰做到唯我独尊了吗？”湛明婵下车后问白瑢。
　　白瑢笑道：“宗堰在宗家，就是唯我独尊。”
　　湛明婵的脑子嗡了一下，她意识到白瑢在说些什么。
　　这是宗家的实际情况。
　　自从两家断了联系，湛家就一直试图摸清这个潜在竞争对手的状况，但整个宗家犹如人间蒸发般，偶尔露出几个姓宗的，会法术的，傀儡赶过去就消失无踪，等湛家人到场，也就是给傀儡收“尸”。
　　直到宗堰出现，但此刻依然是神龙见首不见尾，便是他身后整个宗家的实力，都摸不清。
　　作为掌门，是否该抓住机会呢？
　　一把拉住白瑢，“宗家还剩几个人？”湛明婵努力用冷静的口吻问着。
　　白瑢就甜甜笑道：“你要知道实情，然后趁机灭了宗家吗？”
　　湛明婵说：“湛家和宗家从未有仇，顶多是竞争关系，毕竟都是一个行当的。”
　　白瑢轻轻一叹，“明婵，我爱你不假，但你若是如此直截了当，就是让我出卖宗家情报了。”
　　湛明婵的手指松了一下，她忽然想起父亲的责备，大哥的怒斥，于是又横下心让手指头紧了起来，可是看着白瑢的瞳孔，那里面的坦然是新有的呢？还是说她湛明婵从未注意过？
　　手指又松了，而后滑落，尚未脱离白瑢的手掌，就被抓住。
　　“为什么犹豫？”白瑢微笑道，“上次我的手机丢了，是你家人抢走的吧？还有你表姑刺伤了我啊，是不是你有一些家人已经把我视作眼中钉了呢？我好像曾经坏了你表妹湛明菲的好事，是不是她老子恨我呢？但不敢动我，为什么，我是宗堰的女朋友，你家人对我畏惧却又疑惑，毒恨甚至想把我当作诱饵，那么下一步是什么呢？绑架？威胁宗堰？”
　　湛明婵说：“有我在，不会的。白瑢。”
　　白瑢笑道：“为什么保护我？”
　　湛明婵动了动手腕，白瑢却不肯松开，“明婵？”
　　“我总得有个讨厌对象，省得发火的时候没有出气筒。”湛明婵干脆道。
　　白瑢还是抓着湛明婵的手不放，“你这个样子永远无法做到唯我独尊。”
　　“我也不想。”
　　“那就告诉架空你权力的人，宗家只有一个人，就是宗堰。”白瑢平静地说。
　　湛明婵说：“你以前可不是这么跟我说的，你没有说过宗堰家的情况，你甚至说你不太清楚。”
　　“因为情况在变啊，明婵，这都是因为你啊。”白瑢叹息。
　　“宗家人都去了哪里？”
　　白瑢微微一笑，手掌下斩，“喏。”
　　“上次在南京的那户姓宗的呢？”
　　“是新冒出来的一个旁系，当年断了联系，没想到居然窜出来提要求了，宗堰干掉了他们，一个不差。”
　　“为什么这样做？他是在自毁长城！”湛明婵难以置信。
　　白瑢笑道：“因为爱上了一个女人啊。”
　　“你？”
　　白瑢不语。
　　“爱上一个女人就杀了自己所有家人？”湛明婵摇头，“怎么可能？”
　　“因为无法和那个女人在一起啊，因为会有家庭的阻力啊，所以为了能够天长地久，只好拼命爬上那唯我独尊的地位了。”白瑢说，“可是人心难测，掌控不同的人，要有不同的思维和办法，即便这一刻在你手心，下一刻也许就会反叛，而宗堰是个很懒的人，其实和你一样懒散呢，所以就使用最干净利落的手段了，你看，效果多好。”
　　“他如愿以偿地和你在一起了？再也没人反对了？”
　　白瑢继续微笑，“能够和爱的人在一起，很甜蜜，哪怕只是像握着一朵玫瑰花一样疼痛，但也……”
　　湛明婵不解，但此时她们正好走到了韦晓寒的病房旁，韦家老爷爷刚从病房出来，他认出了湛明婵并颤巍巍地招呼，湛明婵就先尊老爱幼地过去寒暄问候，韦老爷爷捂着心口只说“晓寒那么年轻，怎么是和我一样的毛病啊？”
　　湛明婵搀了老人家坐下，白瑢凑过来说：“咦？心脏坏了？要死了？”
　　韦老爷子的脸就白了，也许刚才还没要死，但看样子这回快了。
　　湛明婵低声怒道：“道歉！”
　　白瑢就乖巧说：“不该咒您要死，反正年龄大了都是要死的，幸好在医院里，抢救也容易，进太平间也方便，摆灵堂都能近水楼台呢，现在好多人都选择在医院摆灵堂，这里也该有提供这个服务项目吧？”
　　韦老爷子脸色铁青，白瑢嘻嘻一笑，恰好韦晓寒的妈妈从病房出来，大概是听到了几句话，一脸的阴沉，不善的目光甚至波及到了湛明婵，逼得这姑娘只好替白瑢道了歉，再一个人匆忙而尴尬地离开。
　　“我知道你生气，但是那老头子招我了。”白瑢紧跟在湛明婵身后，“打断了多么美好的语言啊。”
　　湛明婵不再理会她，而是去找罗绮的病房，她需要确定罗绮目前的情况，清醒还是昏迷，是否睡得时间，要远长于醒来的时间。一个长期昏迷的人，魂魄很容易和肉体分离，如果又抱着憎恨，那么这一股念想，是否会异变，可就不好说了。
　　只是那位老妇人——该是罗绮的母亲，不太好对付。
　　“需要我帮忙吗？” 白瑢凑到一旁，甜腻腻地说，“我看你很为难的样子啊。”
　　“把那个女人给引开，你能做到吗？”
　　湛明婵索性说道，反正我也不喜欢你在我旁边转悠，你如果真有那本事——我管你是用什么方法呢，就把罗绮她妈妈给弄走吧。
　　白瑢向湛明婵笑了笑，而后大大方方地推门进去了，湛明婵怔了一下，就看到白瑢和那老妇人走了出来，那老妇人依然是一脸阴郁，白瑢和她说了什么，她就突然迈开步子向楼梯那边跑去，白瑢追了几步，回头意味深长地看了湛明婵一眼，做了一个大概是“快些”的口型。
　　湛明婵知道机不可失，就算罗绮妈妈不回来，万一碰到查房换药的护士也不好说，她戴上阴阳镜当下进到特护病房，反手关门，立刻就紧张起来。
　　整间病房都沉在了一片轻烟里，几乎透不出一丝光来。
　　如果不是感受不到热度，闻不到烟味，她会误以为自己正处在火场。
　　那些轻烟却并不飘动——而这房间的窗子还开了一点点小缝，它们只是凝滞在半空中，伸手穿过，五指再抓挠一番，却不见动弹。
　　这间病房有两套六人间宿舍那么大，以轻烟形式存在的念想，能够将此地填塞满，那这得是多长时间积淀的结果呢？
　　而且维持到了今日，即便自己方才伸手碰触都不再闪躲，这不是胆小低调的念想，或者说，它们已不是书本上写着的那个异质存在了。
　　但到底是什么原因，使得念想有这种变化？
　　湛明婵蹙眉，她从未读到过，在研习法术的时候，也从未设想过会有这种情况出现，就好像你在做一道数学题，算出的是前所未有的不可能答案，但又找不到公式定理来支持。
　　湛明婵把这个问题稍微押后，她先掐了个法诀，散出来的绿光为她驱出了清明视野，她抬头再看病床，却意外地对上了一双正忽闪的眸子。
　　一愣。
　　“你醒了？”湛明婵说。
　　病床上的人还戴着呼吸器，湛明婵只看了她的脸孔一下就偏开了目光，而后又自知失礼地让视线重新落到那人的脸上——那犹如被硫酸腐蚀过的皮肤。
　　“罗绮？”湛明婵坐到床边，那人的被子只盖到胸下，右边的袖筒是空的，左臂插了三四根导管，连着一旁的点滴瓶，左手搭在小腹一侧，只有两根指头，却抹了一点天蓝色的指甲油，湛明婵甚至能够在药味中嗅到一小股淡淡的茉莉花香，她目光随便游移就能看到床头小柜上的台灯，水晶花瓶，卡通摆件还有瓷娃娃，相片框摆在一角，湛明婵靠得近了些，那上面的少女美丽大方，从容自信。不用说，也知道那是车祸前的罗绮。
　　床上那人吃力地点点头，目光中闪烁疑惑，但没有恐惧。
　　湛明婵摘下阴阳镜，温和道：“罗绮学姐好，我是你的学妹，知道你的事情来看看你。”
　　呼吸机下的嘴唇似乎做了一个“谢谢”的口型，湛明婵迟疑了一下，但还是决定直说：“当年开车的是那个男的？”
　　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湛明婵很郁闷地发现，自己从来没问过E君的真实姓名。
　　罗绮大概是没有力气点头，她就使劲地瞪起眼睛，又狠狠地闭合了几下。
　　湛明婵握着她仅剩的两根手指，“罗绮，你看得到这屋子里的烟气吗？”
　　罗绮瞪着眼睛，似乎是说“看不到”。
　　湛明婵说：“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才能让你相信我不是疯子，不是讲故事。但是我可以认为，你，或者是你妈妈，你们对那个男人的恨，太执着了，这种执着就脱离了大脑，徘徊在外界……它们会造成很不好的影响……”
　　罗绮的眸子和她妈妈很像，黑白分明，但很平静，此时那份平静被茫然和疑惑给打破。
　　湛明婵简单地将“念想”这个东西给解释了一下，又说了韦晓寒的事情，这个过程中，罗绮一直都在使劲动弹她那两根手指，湛明婵怕她有事，反倒握得更紧了些，说到最后，她自己都语无伦次起来。
　　“我知道很难让你相信会有这种匪夷所思的事情存在……罗绮姐姐……我想那个人的确后悔，我见过他出现在你的病房前，但不敢进来……”
　　罗绮的手指很激烈地捅着她的手心，湛明婵就说：“我们放过无辜的人好吗？刚才的事情你也都听到了，因为执着的恨意，转化成漫无目的迁怒，有一个女孩差点死掉，她目前还在住院观察，和你一样……”
　　“那个小子放过我们家了吗？”
　　老妇人的声音在她身后冷冷响起，罗绮的目光落了过去，湛明婵说：“阿姨。”
　　“你这个不怀好意的杂 种小贱 人，滚出去！”老妇人怒道，“你和那小子到底有什么见不得光的关系？是不是害怕东窗事发，他唆使你来逼我娘俩死的吗？”
　　“我说老奶奶呦，这还用逼吗？把您闺女那呼吸器一拔，然后您把那窗户一推开，闷头一跳，OK就完事儿了，多为人口计划做贡献啊。”白瑢笑嘻嘻地闪了进来，“人家都没说来意呢，您就急着把‘死’字给扛出来了，弄得人家想不逼死你都挺为难的。”
　　老妇人扑向白瑢，湛明婵舍下罗绮立刻拉住了她，混乱中只听到白瑢笑眯眯地说：“四十多岁的人变得跟七十多老太太一样，您连打扮一下的时间都没有了吗？如此还不如死了算，跑出来装鬼吓唬谁呢？还有床上那姐姐，与其半死不活拖累全家，还不如把管子一掐来得痛快。”
　　湛明婵给了白瑢一巴掌，然后护士们将她俩带了出去，直接请出了医院。
　　白瑢顶着红掌印说：“她骂你，她敢当着我的面骂你，她骂你的话让我听到了，这事儿没法善了。”
　　湛明婵正在琢磨要不要和她理论，手机就响了，是湛明磊打来的，“避风塘的外面安有一组监控设备，警方已经整理好了，父亲刚弄到手，说是湛明惠死的时候，有一个人就躲在避风塘外的车后，看架势，好像是施法，只是因为几个摄像头的角度问题，我们看不清那个人是谁。”
　　“告诉父亲，攻击湛明惠的恐怕是异质化的念想，原因不明，但要防备好。”湛明婵说，“录像能传到我的邮箱来吗？附近正好有个网吧。”
　　湛明磊说“我去告诉父亲”，湛明婵道：“为什么父亲没有和我联系？”
　　湛明磊停顿一下，“你不是也不喜欢和父亲联系吗。”
　　湛明婵张了张嘴又闭了，“我去网吧等着，要快。另外，明惠家那里多放几个傀儡过去，我放了一批估计不够，如果可以，最好是派家里人亲自去照顾几天，等风头过了再送他们出去。”
　　“两位姨婆在呢。”湛明磊道，“虽然年事大了，但是无论你所说的‘念想’如何异变了，两位姨婆也能对付，‘念想’到底是‘念想’。”
　　“如果被利用就不好玩了。”
　　“能做到操纵念想的，你可以，父亲可以，大哥或许可以，上仙是没问题，啊，拥有神力的都没问题，如果你认为宗堰……”
　　“我怕的就是这个。”湛明婵看着白瑢，“哥哥你送杨安和童盈回去，然后跟父亲说说，看看能不能让大哥过去看几天，我稍晚一会儿就去明惠家再加强一下结界。”
　　“……大哥去处理一桩案子了……父亲让他去的，京郊，死了好几个人了，挺紧急的。”湛明磊说，“让明嫣顶一下好吗？我知道你肯定不放心那边的人，已经让她过去了，她现在该到了。”
　　湛明婵哦一声就答应了——去都去了，她还能说你给我回来吗？多一个年轻的，总比让两位年迈的姨婆顶着好，虽然两位姨婆加起来，功力该是高过明嫣的。
　　然后她快步走向了最近的网吧，等了几分钟就从邮箱里取到了附件里的录像，她打开后白瑢兀自废话：“这是哪里啊？明婵？这些干什么的啊？是你录的吗？好像是你们学校附近。”
　　湛明婵说：“闭嘴。”
　　白瑢却惊奇道：“那个车后面的人鬼鬼祟祟在做什么？”
　　“你认识吗？”湛明婵似笑非笑，白瑢天真地笑。
　　录像有五份。第一个监控设备一直在拍摄避风塘的侧面，所以湛明婵只能看到车后站着一个人，因旁边还垂了棵杨柳，就更看不真切样子，但看那身高，必定是个少女，这少女是踩着安了护栏的草坪，小心地挪过来，那是三点十五分，五分钟后，湛明婵就看到湛明惠走入避风塘的身影。
　　三点三十分五十五秒的时候，藏在车后的少女举起手做了几个动作，幅度很小，看不真切，而后她呆了片刻，在三点三十一分的时候跑开了。
　　第二份录像照在了便道上，只是视野有限，只在三点三十一分的时刻，看到了一个少女的肩膀和裙角划过镜头。
　　第三份和第四份都是在拍摄车行道，第五份的镜头调转，照着避风塘前的天桥，那里人来人往。
　　白瑢按下了“暂停”，她甜甜地说：“看，明婵，那个好像是你的同学吧。”
　　她的手指甲点在了屏幕上，指甲尖捅着一个人的脑袋，虽然镜头离得不近，但湛明婵依然认出来了。
　　“许词韵？”
　　她低低地说了一声，录像的最下角闪过了一道背影，擦着许词韵匆匆离开，许词韵侧了下头，然后就继续身旁的男友甜蜜。
　　湛明婵看了一眼时间，三点三十一分二十九秒。
　　那个可疑少女离开的时间。
　　“词韵看到她的脸了？”湛明婵喃喃自语，白瑢趴在她耳边小声道：“你去问问不就知道了吗。”
　　湛明婵看了她一眼，删除了录像后正准备走人，手指上一道电流忽然划过。
　　傀儡出问题了。
　　湛明婵心惊，施术者和做出的傀儡是能心意相通的，她掐起手诀静下心来，“是晓寒那边的。”
　　她刚要做出反应——赶赴医院，幸亏离得也不远，第二道电流，第三道电流，四道，五道，就拼命划过指尖，争相报告着紧急讯息，那小范围噼啪的电流击打着手指发麻，她被弄得几乎掐不稳手诀，白瑢抓着她的手腕关切道：“怎么了？”
　　好像自己正在半空摇晃，白瑢这一抓，就抓稳了自己的平衡，那麻痹的感觉平息了下去，湛明婵不及多想，掐住手诀探测刚才那些急报的来源，这回就犹如让霹雳打到天灵盖上。
　　“明惠家！”湛明婵腿肚子开始抽筋，“怎么可能？”
　　她拨通了湛明嫣的手机，那头很痛快地就接通了，“掌门？”
　　“在明惠家吗？出什么事情了？我的傀儡有问题。”
　　湛明嫣说：“刚才有大批的念想来袭击，但是因为有掌门的结界护佑，所以念想只是击溃了猝不及防的傀儡，那些念想，我都不知该不该称之为念想了，它们成群结队，力量很可怕，现在还徘徊在……啊，就在明惠家的外围，这里跟火场一样可怕，看着都是烟雾。您的两位姨婆已经加强了结界，我的叔叔婶婶目前很安全，我就在他们身旁，会拼死保护他们的。”
　　又是一道电流划过，这次报警的是韦晓寒那边的。
　　湛明婵道：“好，那麻烦你和两位姨婆撑住了，我这里有更紧急的情况处理……”
　　“掌门，您还是来一趟吧，我害怕……”湛明嫣嗫嚅着，“念想，会冒出血红色的光吗？”
　　湛明婵的心直直沉下去，“明嫣，估算一下，你们能撑多久？”
　　“如果不被进攻，对方没有增援，不会再产生其他闻所未闻的异变，那么以我和两位表姑奶奶的功力，加上结界的力量，一个半到两个小时应该没问题。”湛明嫣肯定道。
　　“向主宅求助。”湛明婵飞快道，这个时候，来自韦晓寒那边的傀儡报警，又一次划过手指，指尖更加麻痹，“我这边十万火急了。”
　　她边说着边冲向医院大门，看到很多人和自己一样奔跑着，只是自己要进入住院部，而那些人都是跑向住院部楼体的后面，远远有喧哗，不知出了什么事情。
　　“明嫣，护住了明惠的父母，你的功力，配合好我的两位姨婆，撑上一个小时绝对没问题，勇敢一点，要不然我可就真得挨鞭子了。”
　　湛明嫣坚定地嗯了一下，湛明婵挂了手机跑入住院部，白瑢一把搂住她的腰，“你要挨鞭子？为什么？”
　　湛明婵不耐烦地挣脱道：“湛明惠的父母要是死了，我就挨定鞭子了。”
　　白瑢说：“去湛明惠家，立刻！”
　　湛明婵说：“宗堰又要做什么？”
　　白瑢说：“韦晓寒不会有事的。”
　　湛明婵说：“十秒钟，开诚布公告诉我原因，否则我只能按照我的判断办事。”
　　白瑢一直微笑，“相信我好吗？”
　　“不好。”湛明婵叹息，“拿什么，能换取我对你的信任呢？”
　　宗堰的女友？
　　暧昧不明的态度？
　　似真似假的话？
　　“不是没骗过我，你说你对宗堰一点都不了解，你说你不过问他家里的事情，那么是为了什么，刚才你却都清楚了呢？他的唯我独尊，他的大开杀戒，他家里没人了，包括上次南京那家人，你以前都是说你不知道的。”湛明婵语速飞快，电流再次划过手指，她说：“没法信任你，晓寒有危险，而她就在我的头顶。”
　　然后湛明婵丢下白瑢，飞快地跑向了韦晓寒的病房。

　　第十章 诺言

　　当那些轻烟团团围拢，化作一个眼眶子冒着红光的高大女人，摇摇晃晃地逼近依然昏迷的韦晓寒的时候，湛明婵一道绿光闪过去，给拦腰掐断。
　　她这回出手极狠，也不容那被击散的轻烟再重新聚集，后退一步就将符咒贴上了大门，封住这唯一出口，她五指一紧，这回从法杖中闪出来的光芒，具有阳光般的亮度，金灿灿地照满了整间病房，她闭上眼睛听到了一声细小尖厉的声音，如同在旷野回荡的悲呼，她待那余音都不存在的时刻才放下法杖，戴上阴阳镜，韦晓寒尚在昏睡中，心电监护仪上的心电图，是令人松了口气的起起伏伏，而病房内也已经是干干净净了。
　　病房外一阵躁动，湛明婵陡然想起，自己过来的时候，看到晓寒的病房门是开着的，有浓重的异常气息在浮动，不戴阴阳镜都能望得到那些轻烟缭绕……急切地奔过来，推门……不，是推门前……似乎……余光似乎瞥到了……
　　韦老爷子已经倒在了门口旁的椅子上。
　　“心脏停止跳动。”湛明婵拉开门的时候，听到一位蹲在地上的医生凝重地说，一旁是韦晓寒的父母，正急切地叫着“爸爸”，护士长面色苍白地问巡房的护士到底是怎么回事，那小护士只嗫嚅道“老爷子本来好好地说要过来看看孙女，忽然捂着心脏，一头就倒下了”。
　　韦老爷子被送入了手术室，但主治医师进去时候的表情，让人绝望。
　　“病人家属要做好心理准备。”
　　医生的口罩后，两只眼睛露出片刻的怜悯和同情。
　　湛明婵默默地回到原地，她尝试着用最深奥的光阴系的法术来拼凑过去，那淡绿的光芒犹如被驱赶的鬼火般流窜，她额头滚下汗水而再也站立不稳的时候，才能断续地看到一团团烟雾快速地挪移过来，聚成女人的样子，然后那轻烟的手就穿透了韦老爷子的胸膛。
　　老爷子倒地。
　　湛明惠也是这样倒地的。
　　韦晓寒也差点因此就再也起不来。
　　湛明婵胸口一闷，时空错乱的夹缝把她赶了出来，她跌跌撞撞地坐到地上，但很快就意识到了危险还未解除。念想倒地为何异常了，也许答案就在那间特护病房内。
　　只是赶到那里的时候，迎接她的是一片混乱。湛明婵从打开的门外可以看到，罗绮的病床上，白布单下是一个不动的人形。
　　“怎么回事？”湛明婵抓住了匆忙走过的一个护士，“这个病房里的罗绮姐姐怎么了？！她妈妈呢？刚才还好好的啊？”
　　“她自己把呼吸器拔了。”那小护士一脸急躁，甩开湛明婵一边向前疾行一边又丢下一句，“她妈妈发现的时候，已经救不回来了，当场就跳楼了。”
　　湛明婵进到病房里，不顾几名忙得团团转的护士们的惊诧与呵斥，推开了窗户，她探头看到了下面的警车正闪着顶灯，然后听到拉她离开房间的一名护士说：“娘俩都死了，救不过来了。”
　　护士松开湛明婵，背过身关门，一句“半死不活撑了两年，倾家荡产，未老先衰，这回也算是解脱了”，从门缝轻飘飘地溜了出来。
　　罗绮是自杀。
　　她妈妈也自杀了。
　　那股杀气腾腾的异变后的念想，到底是谁的，已无从得知，也许是断续昏迷，长期卧床的罗绮在无意中释放出来的，也许就是她的妈妈，那个充满了恨意，甚至认为“大家都一样倒霉，多好”的人，可这已经不重要了，当韦晓寒醒来后，只会呆呆地问湛明婵：“怎么回事？为什么我和他走着走着，就痛晕过去，为什么我醒来后，最疼我的爷爷就没了呢？”
　　护住一个，护不住另一个。即便都护住了，也没有护住罗绮母女俩对生命的执着，她想罗绮为什么会自杀呢？两年了，那女孩躺在床上都半死不活地撑住了，但是在自己拜访后，她就拔了呼吸器。
　　那么，和自己的来访有脱不开的关系。
　　当然她可以恶毒地想：是因为白瑢对罗绮母亲说的那些肆无忌惮的话，让本已瘫在床上的废人，终于受到了鼓舞，决定走上这条路。
　　但是如果自己根本就不来呢？
　　可是自己不可能不来啊，那整整一屋子的念想，因人类的执着而停驻的念想，无可厚非地指出了缠绕着E君，袭击了韦晓寒的源头，就在这里。
　　天意注定自己要来收了她们娘俩的命。
　　湛明婵就坐在特护病房外的长椅上，不知多长时间，她才发现手机一直在震动，最初只是茫然地拿出来看一眼，然而“湛明嫣”那三个字，陡然将她踢醒。
　　“明嫣？”
　　“……掌门……对不起……”
　　电话断了。
　　湛明婵立起了身子。
　　天，过了多长时间了呢？！
　　她在客厅看到二姨婆湛青阁的尸体，在卧房的床上看到了湛明惠父母搂抱在一起的尸身，在床边上，倒着湛明嫣还有三姨婆湛青凰，湛明嫣的手里松松垮垮地握着一只手机，湛青凰的白发摊开在冰凉的地板上，皱纹绷得死紧，似乎在昏迷中依然忍受极大的痛苦。
　　她哆嗦着手凑过去，谢天谢地。
　　由衷地想：明嫣和三姨婆还活着。
　　湛明嫣的脉搏虚浮，三姨婆湛青凰脉象紊乱，但毕竟都还摸得出有节奏的跳动，只是她们青灰色的嘴唇和额头上铁色的一点淤痕，都说明了：
　　她们是中了咒法而弄成这个样子。
　　念想是不会施法的。
　　而且这是很难学会的收斩术，常用在鬼身，可使其魂飞魄散，用于人体，功力高深者，一样能穿透身体击散体内的魂魄。稍微弱一些的，或者力道轻一点，那么后果就是湛明嫣和湛青凰现在的样子。
　　湛明婵掐起法诀，她用了几个塑魂定魄的法诀，暂时稳住了湛明嫣和湛青凰的情况，而后她直起身子，看着地上散落的那些符咒——它们大半都带着火灼的痕迹，歪七扭八地被半掩在一堆堆色呈暗紫的灰烬之中，她蹙眉，掐了个法诀，手中法杖迅速碰了碰灰烬，一束玫瑰紫色的光芒就从灰烬中蹿出，化作一只鸟，飞扑几下又消散成星点不复见了。
　　这是……
　　湛明婵倒抽一口凉气，她侧头，看到窗户是开着的。
　　这些灰烬，是战死的傀儡，但并不是她的傀儡，也不是湛家的傀儡，湛家的傀儡，不是这种颜色。
　　随即她注意到湛明惠的父母，已经僵硬而冰冷，他们的脸上都洒着一些灰烬和焦黑的纸片，湛明婵捞起几片检查一番，确认这是释放完力量后，就立刻自我损毁的符咒，现在已看不出是什么咒文，配合哪种术法，更看不到最重要的符篆签名，确定不了是谁发出来的。
　　而这个，可能是致死原因。
　　明惠父母的尸身。
　　三个小时。
　　就硬成这个样子？
　　以为毁了符咒，我就辨识不出原因了吗？
　　湛明婵冷笑，她的左手五指重重并拢，定于法杖顶端，催动力量向前探究，那顷刻扑来的寒意让她哆嗦着放下法杖。
　　冰符咒。
　　湛明婵苦笑：
　　这是人为，不是念想。
　　念想，恐怕只是个转移视线的障眼法。
　　再走到客厅，湛青阁的尸身就在她脚下，依然不能相信二姨婆就这样死去了，尽管早就知道她想把自己弄下台，甚至弄死，但也总能记得，小时候过春节，跪在蒲团上给各家长辈们磕头，二姨婆笑眯眯地将厚厚的红包塞过来，再抱起自己，香着脸蛋，而后问那两条小辫子是谁给梳的。
　　直到接过了法杖，春节就不是自己去磕头，因为自己要站在最前面，以掌门的身份祭祖，也就丢失了从二姨婆手中接过红包的感觉了。
　　湛明婵慢慢蹲下，她看到湛青阁的额头，还贴着半拉未烧尽的符咒。
　　如坚冰样半透明，比普通符咒的边缘都要锋利，出冰术，配符咒，就是它了。
　　湛明婵伸手扯下，她扫了一眼咒文，目光凝在符篆签名上。
　　宗堰。
　　湛青阁的尸身，僵硬而凉透，如冰人般，和湛明惠父母的死法，一模一样。
　　宗堰。
　　玫瑰紫色的傀儡。
　　典籍中所载的，宗家标志性的色彩。
　　湛明婵苦笑着，将符咒卷好，准备塞入兜内，而后她细弱的手腕被一只有力的大手给握住了，其实她已经听到了方才走廊中传来的脚步声，本想动作再快一些，但终究晚了。
　　湛修慈看了看四周，“湛明嫣呢？”
　　“她没事……中了收斩术，三姨婆也一样……”湛明婵说，“二姨婆和明惠的父母……”
　　湛修慈没有再说话，看向湛明婵的严厉眼神，说明了一切，他握紧了女儿攥成拳头的手，那手心里就是半拉的符咒。
　　白瑢呢？
　　湛明婵的脑子里，突然冒出了这么一个古怪的念头，这念头和现下她所面对的情况有点不搭调，但那她的脑神经倔强地揪住了不放。
　　白瑢去了哪里？
　　她刚才怎么没有缠着自己？
　　她为什么要自己立刻到湛明惠家？
　　宗堰来过……
　　谁杀了二姨婆和明惠的父母？
　　一个很可怕的猜测缠绕着她，但她只是碰了碰，就立刻缩回了手，不愿再探究下去，可还总想着：
　　我不探究了，你们，你们都不要再探究了。
　　“给我。”湛修慈磨完了耐性，说。
　　湛明婵轻声道：“父亲，我想不会是这样简单，真的不可能，这太容易了……没有哪个术者会把这样的证据保留在现场。”
　　“湛明惠的父母都死了。”湛修慈轻声道。
　　湛明婵心虚了，后背的皮肤感到一阵冰凉。
　　“还记得你的全责保证吗？”
　　湛明婵张了张嘴，“……我……”
　　“不想挨鞭子，那么从现在开始，不要管这件事儿了。”湛修慈淡淡道，“把符咒给我。”
　　湛明婵眼睁睁地看着符咒被父亲拿走，打开。
　　“宗堰。”湛修慈轻声念道，“湛青阁是湛家的长辈，宗家这么做，是要宣战吗？”
　　“大概不会的。”湛明婵喃喃道，“宗家没有这个实力和整个湛家为敌的，我们人多势众，即便是直系族人也足够压过……”
　　湛修慈说：“你怎么知道的？”
　　湛明婵说：“我只是推测，从宗堰出现，到此刻已经一年多了，如果宗堰要对我们进行一场战斗，那么准备的未免过长，而且……而且……”
　　她“而且”不下去了，湛修慈似乎也并没有打算听完，“你大哥的车子就在楼下，回主宅也好，回你的公寓或者你的宿舍也行，总之，这件事情，你就别碰了，安心复习你的功课吧。”
　　“明惠的父母死了。”湛明婵说。
　　湛修慈停了一下，说：“听话，婵儿，鞭笞，那不是如你想象的那般好熬。”
　　“罗绮和她妈妈都自杀了，韦晓寒的爷爷也不行了。”湛明婵说，“变异的念想，抓不住原因，阻止不了这种情况，所以三个人都死了。”
　　湛修慈说：“少来那些赎罪的愚蠢念头，既然是新情况，就不能太苛求。”
　　湛明婵说：“也许我就是个克星，身边的人总会受到牵连，甚至韦晓寒这样的都没有逃开。”
　　湛修慈放开女儿，“也许尝尝鞭子的味道，你才会清醒一些。”
　　湛明婵跪在冰凉的地面上，她的两只手臂被平直地拉开，手腕分别被固定在铁柱上的时候，湛明嫣不顾湛青凰的存在，还在做最后的努力。
　　“掌门，表姐，我求你别傻了，关于你对我叔叔婶婶的安全做全责保证的事情，你父亲已经给按下去了，任何族人都不敢再提这件事情的，深更半夜的，你就别闹了，回去好好睡一觉，明天回学校，跟你最喜欢的同学热热闹闹地上课吃饭，好不好啊？”
　　湛明婵做出的傀儡正在撩起她自己后背上的衣服，用夹子将这些布料和她那已经长起来的头发，都夹在了横在前面的铁杆上，以免松落，湛明婵对她们下的命令是“按照族里对全责保证失败的处罚规矩，鞭笞一百”。
　　湛明嫣听了后就跪着求，求不动湛明婵，就去求端坐一旁，同样被请来当监刑人的湛青凰，“表姑奶奶，表姑奶奶，您好好劝劝表姐吧，这样会出人命的，鞭子不是藤杖啊。”
　　湛青凰说：“你考虑好了？”
　　湛明婵点点头。
　　“你父亲是真的心疼你，他已经一手遮天，重重压下了这件事情，全族已无人敢私议，甚至你那丧母的二表叔湛修则，都不提你当日的全责保证了。所以，你完全可以回学校读你的书，安心过你的日子。”
　　湛明婵说：“言必信，行必果。”
　　停了停，傀儡已经从消毒液中拿出了处理干净的鞭子，黑黝黝的，吓得湛明嫣捂住眼睛不敢再看。
　　湛青凰冷冷道：“你这么做，是愚蠢的勇气。”
　　这位苍白着头发，却固执地不会去染发的老人说：“姨婆要提醒你，这顿鞭子下来，带给你的不仅是疼痛，而是比疼痛更为可怕的一种态度，对你的态度，如果真的只有疼痛，那么你反倒该庆幸了……你父亲为你那轻易出口的一个许诺，费尽了心机摆平所有族人，而你现在这种傻气逞能的行为……你其实是在给自己挖坟墓。”
　　湛明婵闭上眼睛不再答话，湛青凰也冷下了脸，扑到湛明婵后背上还在耐心劝说的湛明嫣，则被湛青凰的傀儡强行拉开。
　　“行刑吧。”湛明婵这样说。

　　这个故事的尾声

　　湛明婵从昏迷中醒来，最先入目的是枕头套泛白的流水暗纹，在黑暗中依然有着淡淡的光，她的侧脸贴在那上面好久，才鼓起勇气，小心翼翼地动了动身子，立刻感觉到后背有丝丝的火辣蔓延开来，但却没有原先料想的那般难忍。
　　鞭子呼啸到皮肤上的声音，闭上眼睛似乎还能听到，从最初灼热的痛，到割开皮肤的剧痛，再到直接落到血肉上的抽痛，而后是麻木，晕眩，上不来气，整个世界都在汗水后颠倒。
　　她似乎听到湛明嫣喊着叫着就跑出了刑房，鞭子的声音，三姨婆端坐在紫檀椅子上，鞭子的声音，逐渐模糊的人影，鞭子的声音，湛明嫣的声音近了，哭诉着“伯父快救救表姐啊她要被打死了”，三姨婆在椅子上一动不动，眼前的横杠变成了虚虚的三四根，鞭子的声音，门好像开了，因为有不带血腥的空气冲进来，湛明嫣说着“表姐”，念咒的声音飞快，但不是明嫣的，汗水对眼眶的刺激已无法忍耐，伸直的手臂要断了般，手腕大概已经在挣扎中磨破，她逐渐失去喘息的力气，三姨婆安然坐在正前方，看不清都看不清，手指尖划过电流，行刑的傀儡出了什么问题啊，是谁击毁了它们，多久没听到鞭子的声音了呢？手臂可以弯曲了，身子向下软着，地面歪斜，被抱了起来，很技巧地没有碰到血肉模糊的后背，大脑已没有了思考的能力，被动地听到三姨婆说了句话：
　　“这回下定决心了吗？”
　　没有回应，她被横抱了一段，空气对肌肤的碰触让她知道抱着自己的人正在疾行，而后听到了“明嫣去请医生”的吩咐，才意识到这是父亲的声音的时候，就连被动接受讯息的机会都没有，直接扑入黑暗，暂别疼痛。
　　床头柜上的钟表停止了走动，电池被放到一旁——湛明婵觉得很好，暗夜里的表针声，总是扰人，她伸手，吃力地扭开了床头灯，一束橘黄笼了下来，她眨巴了半天眼睛才适应，而后门就被推开了，湛明磊急匆匆地走了进来。
　　“真傻。” 他责备，“如果不是明嫣叫醒了父亲，如果不是父亲赶过去的及时，真打完的话，妹妹，你这条小命……”
　　他摸了摸湛明婵的额头，“总算退烧了。”
　　喂了几口水，湛明婵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她说：“小哥哥……我睡了几天？”
　　“三天三夜了。”湛明磊叹息，“父亲都把事情给摆平了，你却大半夜的偷偷摸摸折腾自己，多亏了明嫣找了父亲，父亲把你抱回来的时候……”
　　湛明磊摇摇头不再多说，湛明婵就问道：“父亲呢？”
　　湛明磊迟疑了一下，才道：“父亲带着明嫣去处理一桩案子了，大哥昨天解决了京郊的事情，回来看过你，当时你还睡着呢，现在又整理起这几天堆积的事务了，只是你睡着，印章没法启用，族里有人质疑了一下，还好，大哥给压下去了，这几天的文件，少不得以后补盖。”
　　湛明婵噢了一下，她有点累，不想多说，就只道：“家里医生的医术越来越好了，这么重的伤，我现在都不觉得有多痛了。”
　　湛明磊说：“妹妹，不是医生给你看的，他们赶到的时候，上仙已经开始救治你了。”
　　湛明婵觉得本来不痛的后背，终于开始叫嚣疼痛了，她吃力地扬起脖子，“什么？”
　　“湛家掌门如果醒了的话，我有些事情想和她谈谈。”
　　无涯上仙在门口淡淡道。
　　湛明磊立刻起身出去——没忘记带上门。
　　无涯一言不发，他先摸了摸湛明婵的额头，又从被褥下抽出湛明婵的右手，把在了脉上，而后掀开了被子，湛明婵忽然意识到自己的上身，什么都没穿。等她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无涯的手掌已经覆到了光 裸的脊背上。
　　湛明婵有一种被“秒杀”的感觉，只是她没有被杀死，猛地侧过身子打下无涯的手掌——那手掌还带着薄薄的仙光，却又立刻意识到既然上身都没有穿衣服，那么前面自然也是光着的了，而且前面似乎比后面还要隐私。
　　湛明婵就趴了回去，泪水往外冒着，有种咬牙切齿却又说不出口的悲愤。
　　无涯坐到她身边，低声说：“我来治疗的话，伤口三四天就可以愈合，疤痕最多留一周就能下去。”
　　湛明婵憋着泪不去理会他，无涯苦笑道：“这件事情，你根本就没想着和我商量一下。”
　　湛明婵揪着枕头套不理会他，无涯继续道：“你这次真的很危险，你身体并不是很好，这么一折腾……好好调养一段吧。”
　　然后他坐了一会儿，手指拨开湛明婵盖在脸上的发，一根根地拢到耳后，再慢慢俯下身去，凑近了她的额头。
　　湛明婵却向旁边躲开了。
　　“无涯上仙，我见到了一种异变的念想，您能给我指点一下吗？”
　　她冷漠地只看着床头上的钟表，说。
　　无涯停顿了好一会儿，才又缓缓抬起身子，“咒法或者神力的操纵，还有外部环境中阴阳力量的失衡，都会引发这种情况。”
　　“操纵？”湛明婵努力用一种公事公办的口吻说，“湛明惠应该是被人为操纵的念想杀死的，但是袭击韦晓寒并杀死她爷爷的，是另一股念想，那是一股因为情和背叛，懦弱与推卸责任所引发的悲剧的执念，这和湛明惠的案子，是分开的，唯一不清楚的就是，念想不可能具有袭击的能力，韦晓寒被袭击已经是个谜题，何况念想本应该随着本体的死亡而死亡，怎么会在罗绮母女死后还释放出了那么大的力量呢？
　　而最后袭击了湛明惠家的那些念想，应该和杀死湛明惠的念想，同出一人之手，也就是被同一个人操纵着，但是湛明惠和我二姨婆的死因，是人为的咒法造成的。”
　　无涯说：“你设想的很对，至于念想的异变，明婵，是两种原因结合到一起的产物，尤其是袭击并杀死韦晓寒祖父的那股念想，它之所以异变，是力量的失衡所催生的……”
　　“力量的失衡？什么力量在失衡？”湛明婵依然盯着钟表那不动的表针说。
　　无涯停了少顷，“明婵，先休息一下吧，这件事情就算是过去了，再睡会儿吧，睡眠对伤口的愈合很有效。”
　　“我醒了，就不想睡了。”湛明婵平静地说，“这次死了很多人呢。”
　　“这回并不能都怪你。”
　　“以前我觉得不怪我的时候，你也没少怪我。”
　　无涯苦笑，“明婵，我都知道了，但是你真的都清楚吗？”
　　“什么？”湛明婵差点回头看他，又克制住了，“你都知道什么？我又都清楚什么？是你在心旷神怡之余，偶尔想起了苍溪湛家的那个傻瓜掌门，用神力看一看，觉得鞭子底下挺可怜的，于是就大发慈悲之心，过来展现一下妙手回春之术吗？而我现在是否应该感激你的救命之恩，像上香的信徒一样磕头作揖吗？或者是念想的事情，我又给搞砸了，而你却知其来龙去脉，看着我胡乱折腾，是感到可悲可笑可怜或者就是可恨呢？”
　　无涯只是说：“明婵，念想的事情，不是你的错误，一点都不是。”
　　他将被子小心地给盖了回去，“你做出了承诺，就要兑现，这没有错误，你父亲爱女心切，替你压下了事情，这也没有什么不对的……但是你深夜对自己行刑……明婵，你的伤口反而成了鞭子，抽伤了所有爱你的……譬如你父亲，你的哥哥们，他们很心疼，虽然他们都不善于表达，尤其是你父亲和你大哥……也许你感受不到，当第一眼，看到你后背血肉模糊的样子，那些狰狞的伤口和肆无忌惮的鲜血，青紫黑红的淤痕，裂开的……”
　　无涯的声音低不可闻，床在颤抖，湛明婵就傻呵呵的，茫然地问道：“怎么了？”
　　手臂被抓住，他的五指缩紧，似乎克制并掩藏某种浓烈到要释放出来的情感。
　　“……心的隐痛，比鞭伤还要刺激。”无涯很平静地吐出这句话，他的五指渐渐松开，但依然放在明婵的手臂上，慢慢抚摸。
　　湛明婵带着愧疚，委屈和一点点甜蜜地说：“那么可怕啊，父亲很心痛吗？父亲他……我一直都知道，我对不起父亲，我辜负了他的期望，但我真的无法做到他希望我做的那种人。”
　　无涯却静默了半晌，才说：“你父亲是幸运的，受伤的是他的亲生女儿，人人皆知，他的心焦和疼惜，他的爱护和宠溺，根本就不需要理由和掩饰，不需要思考和判断。”
　　湛明婵说：“这不是正常的吗？那么谁是不幸运呢？”
　　她没有得到答案。
　　“忍耐，割舍，挣脱出自我来俯瞰，甚至对自我也用旁者的目光去审视，是我的本分。”
　　无涯有点风马牛不相及地说，“万年了，我的本分，守的很好，我甚至不需要刻意去忍耐，因为几乎没有什么，是会让我动容到必须去克制的，但如果我需要主动克制，一而再，再而三地为了私欲而和天理去进行搏斗……我不认为那是正确……”
　　“神仙就是要没有私欲吗？”湛明婵打断了他的话，她忍住泪水和怒气。
　　“这就是你要和我说的？但我看您的欲望很充足，而且从来都会有很多美丽女子来填补您的欲望，以前我都不知道，谁让你生的时候我还没生，但陆微暖总是不错的，她有暖兮仙子的魄，她有凡人的温柔与执着，那种小聪明和小勤奋，在神仙看来是何等有趣吧？有趣到开始用嘴唇来进行交往了。您不要和我解释神仙的心理活动，那离我太遥远了，弄清楚这些，还不如现在就拿本单词书为年底的考试做准备呢。”
　　湛明婵动了动手臂，甩下了无涯放在上面的手，“劳烦您这么多天，真是对不起，明明是我的错误和任性……”
　　手臂被狠狠抓住，她话音戛然而止。
　　“明婵。”无涯说，“你受刑的时候，我刚从天界回来。”
　　他说：“我回天界，是去赴一位天王的宴请，从离开凡间到回来，足足有五天五夜。”
　　他起身，“好好休息。”
　　湛明婵麻木地想：
　　五天五夜，他都不在凡间。
　　我受刑的时候，他刚刚回来。
　　那么我看到他和陆微暖亲吻的时候……
　　他在天界。
　　许词韵对着陆微暖的照片看了足足有一个小时，终于点头确认了。
　　“应该是吧，我有一点点，一点点的印象啊，避风塘那里吗？对的吧，我当时是看到有个女孩很眼熟，还回头看了看呢，是她，嗯，就是她。”
　　湛明婵面无表情地接过照片，童盈探头看了一眼，“噢，又是她啊，就是你那个同学啊，你们现在怎么样了啊？”
　　“特他妈的好。”湛明婵冷冷道，童盈尴尬地笑了笑，又不甘心冷场地接着说：“你们吵架了吗？她还和你借过书呢吧，关系还是不错的吧，为什么吵架啊？”
　　“借书？什么时候？”
　　“好早了呢，好像是——上学期吧。”童盈一面忙着打粉底液一面说，“哎呀，当时好像你们都不在了，就我在洗衣服呢，好像看到她站在你书柜前，她还给我看你的短信呢，说是要她……反正意思就是要她过来找你吗，说是你要借书给她，哎呀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啊。”
　　她说着就笑起来，近在咫尺的许词韵就很淡定地看电脑，目不斜视。
　　湛明婵犹如坠入了冰窟窿里，穿插在雪衣女事件中的傀儡纸失踪的事情，她心里一直有所怀疑，但那怀疑也仅仅是个新生的嫩绿小芽，从未再成长过半分。
　　白瑢说：“你的傀儡纸，不是我拿走的。”
　　白瑢如果这样说了，那么就不太可能是假话。
　　不是她拿的，是谁呢？
　　说不清道不明的事儿，如果弄到一起来看呢。
　　掌门的傀儡纸失踪，如果再做出点坏的事情，那么自己会面临什么？
　　谁能深入寝室，拿走傀儡纸？
　　傀儡纸最后又怎么会莫名其妙地出现在杨安的书包里？
　　谁有机会接近杨安的书包？
　　又是谁，会用这种方法完璧归赵？
　　白瑢和陆微暖为什么会在楼梯上闹腾，最后陆微暖滚下来？
　　白瑢说陆微暖是自己滚下去，陆微暖说是两人玩闹，不小心滚落。
　　这里面又到底藏着什么玄机？
　　湛明婵把陆微暖带到那个楼梯的拐角处，她掏出湛明惠的手机，“明惠的手机慢了三分钟，如果我们这里的监控录像显示在十一点四十三分的话，那么明惠的手机，会显示为十一点四十分，暖暖，你知道这说明什么吗？”
　　陆微暖瞪大了眼睛。
　　“湛明惠死的那天，有人用短信把她给引了出来，那条短信出现在湛明惠的手机里，是十一点四十分，但实际应该是十一点四十三分，那条短信是从我的手机里出去的，不是我发的，当时手机落到地上了，有四个人，围着我的手机转个不停。”
　　“你是说那天……我和那三个人是在看你的手机有没有坏，还有一道划痕，我们想给弄掉，然后我们商量谁给你送回……”
　　“闭嘴。” 湛明婵烦闷道，“十一点四十三分，手机在你的手里，而当天中午，你来过我的寝室，湛明惠给我发过一条短信，但被删除了，就在中午，那个时候我在睡觉，那个时候，手机就放到了桌子上，那个时候，童盈在床帘后看不到下面的动静，那个时候，你是自由的。”
　　陆微暖说：“我没有！我怎么会做这种事情！我根本不了解你们到底在做什么……”
　　“暖兮仙子的力量你使用的很不错啊！无涯上仙的身份对你也不是什么秘密，不要再和我说，你不懂我身边发生的事情了！”湛明婵怒道。
　　“三个人看着我！”陆微暖委屈地叫道，“短短一分钟当着三个人的面，我不可能编辑那么长的短信发出去的！根本没时间！你去问问他们啊，我当时就按了几个键而已，我就是帮你看看有没有摔坏而已！”
　　湛明婵说：“一分钟？陆微暖，告诉我，你为什么会冒出‘一分钟’这个理由？你一面检查我的手机，一面看着时间吗？还有啊，我说过那短信有多长了吗？谁告诉你，它很长了呢？它可以很短的，几个键就可以办到。”
　　陆微暖面白如雪，湛明婵微笑道：“或者可以更简单一点，如果我的手机模板里，本身就存了底稿，你直接发出去就可以了，对吗？”
　　湛明婵拿出手机，调到了模板，“一共十个模板，五个是系统自带的，五个是自己可以编辑的，我的十个模板都是满的，而且还都是我自己编辑的，没错，系统的让我给修改了，现在我很奇怪啊，为什么第一个模板，又恢复‘你好’这个简单的问候语了呢？这里原来可不是这样的，是谁改动了？或者我该想想，是有人改动成了约出湛明惠的短信，而后又有人进行删除，并且自以为聪明地又替我恢复了回去。”
　　陆微暖说：“我没有动过你的模板，你在说什么？我就那天碰过你的手机，之前我从来没见过你的手机……”
　　“前一天晚上，白瑢来过我家，她和我在一起，一宿呢，我睡了，而我的手机又没埋到地底下去。”湛明婵感到无比悲哀，“她提醒我好几天没回学校了，我就回去了，按她的心愿，回去了。”
　　呵呵，白瑢，我到底该怎么看你呢？
　　你他妈到底想做什么？！
　　“于是我本不该回学校的时候，回来了，于是在这个地方，我看到你在亲吻，我以为是无涯，我愤怒了，我跑开了，但我现在才明白，那并不是他，他当时根本就不在人界。”
　　湛明婵说，“现在我想明白了，以我的角度，还有这里的光线来看，如果那只是一个傀儡呢？这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白瑢，你的确了解我的心理，一切的一切，都让你掐算的如此准确。
　　“我的手机，被施过咒法。”湛明婵继续说，“我用了几天时间才检测到在手机上，所残留的咒文，可以确保无论我把它放到哪里，在某个人希望的时刻，它都会掉出来，然后会有人赶过来捡起，然后会调出模板里的东西引出湛明惠，目的只有一个，用湛明惠对我的信任，引出她，杀死她。”
　　“多么可怕的事情。”湛明婵逼视着陆微暖说，“为什么杀湛明惠呢？因为湛明惠要变节？什么样的人，会怕她变节呢？”
　　陆微暖说：“婵婵……”
　　“明惠死了，你出现在现场的外面，匆匆离去，明惠是被念想攻击而死，念想是被人操纵了，除了功力高深者，拥有神力者也可以操纵念想，陆微暖，暖兮仙子的那点魄，你可真没白费。”
　　“婵婵……”
　　“别他妈再这么叫我了！”湛明婵喊道，“我和你有那么好吗？”
　　“难道我们不再是朋友了吗？难道我们曾经不是朋友吗？难道在西山上……”
　　“你丫别他妈再和我提西山了，我为了西山的事情，把对杜嬛，常菲和顾剪秋的愧疚都投放到了你的身上，你那个晚上的楚楚可怜让我痛心不已，你无助的搂着我等待天明等待救援的神情，让我一想起来，就心酸难受，这些年来，我发自内心地认定了暖暖是多么好的姑娘，单纯，努力，安静，踏实，体贴，善良，最重要的是无辜，她和我们这个乱七八糟的圈子没有半分干系，她是因为我才被扯了进来，我拼死拼活也希望不要再有人涉足这个领域，因为玄术不是你们想象的那样伟大而奇妙，我活在新时代却被养在千年牢笼，所以我希望我身边能有正常的同学和朋友，正常的学习生活和集体生活，属于最普通女孩子的青春，那些浮躁和叛逆，任性和刁蛮，幼稚与自大，撒娇与装相，都是年轻时候才能拥有的，没有算计和利用，即便是为了学习和前途，最后也都能互相体谅……
　　所以我忍了，我也认了，我的傀儡纸失踪了，雪衣女的笼子在你手上不见了，万缕梳被我干掉却又莫名地出现了，明惠死了，她的父母也死了，还有我的二姨婆，还有印小谦和宿鹏，都死了，陆微暖，去年的西山，山猱的事情，莫名死掉的印小谦和宿鹏，你还记得呢吗？那件事情还没完呢！”
　　湛明婵平息了一下怒火，她盯着陆微暖苍白的脸蛋，“最后我要告诉你，我，爱，无，涯。”
　　陆微暖哆嗦着嘴唇，“婵婵……”
　　“如果你还想这么叫我，那就考虑一下你和无涯的关系吧。”湛明婵说。
　　“我也爱他。”陆微暖要哭了，“我就知道，你喜欢他，我早就猜出来了。”
　　“早就猜出来了，然后在我面前和他玩亲密，来打击我吗？”
　　“不是的，不是的，我，我只是猜测，我没有肯定啊……”
　　湛明婵说：“我不是你的婵婵了，你也不是我的暖暖了，我不管你投奔了谁，我也不管你有几个主子，我也不管你还做过什么，我没有证据，我只是推测，如果你不放心，你也可以干掉我，只要你对自己的能力有足够的信任，那么现在，我只说一句，好自为之。”
　　她决绝地回过身子，奔下楼而不回头。
　　割断了和陆微暖的友谊。
　　终于。

　　楔子

　　天气渐渐寒了，湛明婵一时疏忽忘了换衣，又因上次挨鞭子伤了元气，故而大病了一场。
　　开始还未注意，不过就是起了床后脑子发沉，走起路来虚虚软软，她随便吃了点吴双给的退烧药，躺到寝室的床上蒙头睡，结果两天都未见好转，反而烧得糊涂了，于是到得第三天一早，杨安一个电话叫来了湛明磊，这位好哥哥开着车子就带着妹妹去医院打点滴，杨安也跟在了一旁，在发烧门诊忙里忙外，把湛明婵脱衣服换鞋的事情全包了，湛明磊也甚是感谢，湛明婵只是在昏沉中任人摆弄着，迷迷瞪瞪看着小哥哥和杨安分工合作，这个划价那个取药，这个找医生交涉那个帮她脱鞋按摩，就好像一对照顾生病孩子的夫妻般默契，她心中便有一种朦胧的期待和欢喜。
　　被湛明磊带回主宅休养了一个多星期，她身子也都恢复利落了，闹着要回学校去，湛修慈也不拦着，只在临行前一天晚上的饭桌上，随口问了问有关学习的事情，又说：“去泡泡温泉，驱驱体内的寒气，放松心情吧，寂寞的话，带几个朋友也行，费用我给了。”
　　湛明婵认真考虑了父亲的建议，还是觉得挺好，因为她也想和同学们多聚聚，比困在家里天天看着傀儡要舒服。
　　“家里的事务不能停下。”湛修慈淡淡道，“你的学习到底紧不紧？最近案子很多。”
　　湛明婵犹豫了半天，直到饭后湛修慈回了书房，湛明婵匆匆跟了过去，将印章递给父亲，“我快考试了，而且还有论文，估计没那么多时间……”
　　湛修慈只是看了印章一眼，“不怕拿不回来吗？”
　　湛明婵被父亲弄得很尴尬——上次的事情过后，父亲对自己就一直维持这种不冷不热的态度，比对待客人要亲近一些，比对待家人要淡漠一点，弄得她心里七上八下的，硬着头皮道：“我已经是高年级了，估计会越来越忙，家里的事情，您先处理吧。”
　　湛修慈示意她将印章放到桌子上，说道：“湛明菲要回去了。”
　　湛青阁死后，身为亲孙女的湛明菲自然要回国奔丧，忙了一个多月，事情好不容易消停了，她自然要回去。
　　只是……
　　“她肯回去？”湛明婵微微诧异。
　　湛青阁的灵堂上，湛明菲始终都很平静，跟在湛修则身后，应对得仪，只是湛明婵能感受到，这个表妹的目光，在落到自己身上的时候，是带着毒恨的。
　　雪衣女事件后，湛明菲走的时候就说过：她会回来的。
　　她这是对湛明婵说的。
　　湛青阁的死，湛修慈以符咒为证，明确了是宗堰所为，并通报全族，全面警戒宗家的一举一动。
　　而后采取的第一个措施，就是“通缉”白瑢。
　　宗堰的女友，即便不是嫌疑人，也是抓到宗堰的跳板，湛家的追踪令，下达得合情合理，下达得天衣无缝。
　　对上，恳请了无涯上仙的配合；对下，那些与人类和睦相处的妖魔鬼怪，全都信誓旦旦，拍着胸 脯出去找人了。
　　然而白瑢消失了。
　　网子撒出了两个月，找不见这女子的踪影。
　　湛明婵最后看到白瑢，就是在医院里，自己拒绝了她那“立刻去明惠家”的建议，而是去搭救韦晓寒。
　　之后她就再也没见到白瑢，这个女子从公寓，从学校，甚至是从这个城市，蒸发了。
　　湛明婵问过无涯，她想，无涯是必然知道的。
　　但无涯只是微笑着抚弄她的发丝，淡淡道：“你别再管她了，早就该和她断掉，永远不见是最好的。”
　　湛明婵有点不悦，她向后退退，甩掉了无涯的手指，“为什么你总是让我离白瑢远些？论起害我的事情，她做的恐怕是最少的。”
　　“哦，我不喜欢她的理由难道还不明确吗？”无涯慢条斯理地说，“她弄了个傀儡来嫁祸我，伤害你，这个理由不够充足？”
　　湛明婵哽了一下，“在这之前，你就让我离她远些。”
　　“是我的私心吧，早看出她对你的意思了。” 无涯平静地说，“难道我要容忍她在你身边，不停地向你表达，她对你无私的爱和奉献吗？”
　　湛明婵想了半天，小心地说：“你……吃醋？”
　　无涯轻轻一笑，他拉过湛明婵并环住了她的肩膀，“你就这样认为吧。不要再和她接触了，哪怕是她又找回来。你的确厌恶她，对吗？”
　　湛明婵嗯了一下，心想：
　　对白瑢的感情，真的能用“厌恶”来涵盖吗？
　　虽然确信无涯知道白瑢的下落，但她也勉强理解了无涯上仙身为神仙的本分，既然天机不可泄漏，湛明婵也就不追问了——这个圈子的人，最清楚天机的隐秘性。
　　只是有时候会站在门口，看着对门，安安静静。
　　站在楼下，看着楼上，对门的那户人家，黑着灯，已经快两个月了。
　　白瑢是租的房子，湛明婵想找到宿家人，但是只问到物业就打住了，因为宿家人是把房子贱卖给了物业，由物业负责租赁事宜。
　　“那女孩子很有钱啊，她预付了两年的房费，水电气费，还有物业费，而且给的数目比我预想的都多，很爽快的女孩，家里一定很有钱。”物业负责人这么说，“她去了哪里？反正钱都付好了，只要屋子里别有漏水漏气漏电的事情，她去哪里就不是我们能管的了。”
　　湛明婵又去了白瑢的学校，她就读的系里，找她的老师和同学。
　　“她从来不在学校住。”
　　白瑢的床铺和柜子，已经被其他舍友的物品占得满满当当。
　　“她交了住宿费，但从新生报到第一天开始，她就从不留宿。”
　　“军训都没有参加，但系里算她通过，大概家里有钱有背景吧。”
　　“平时很少上课，来的话，也只是坐最隐秘的地方。”
　　“她不怎么说话，但如果有人和她说话，她也会回应，但说几句，她那嘴巴就会气死人啊！”
　　“最开始很多男生都铆足了劲头要追她，她太漂亮了啊！一些家里有点背景的‘大人物’也放出话要罩她，但最后都败下阵来，不是竞争失败，而是那些男生反感她了，说她的性子太差，不值得交往。”
　　“任何活动都不参加，短信她不回，电话也不接，教秘和辅导员找她，她都不搭理，真不知道她买手机是干嘛用的！”
　　“作业也交，考试也来，都能过，但她是怎么知道作业和复习题的，不太清楚了。”
　　“不和老师交流，不和同学交往。”
　　“男朋友？她说她有，但从没见过真人，照片都没见过一张。”
　　“她‘不见’了吗？问题是，她什么时候让人‘见’过啊！”
　　……
　　湛明婵竭尽全力，终于找到了白瑢自己的家，邻居们都说：
　　“那是神神秘秘的一家人，不接受拜访，听说物业来查水电费的都进不去，他们只是会在账上打上足够的钱，让物业自己去划账。”
　　“甚至连具体的姓名都不知道。”
　　“姓什么？不清楚，他们出门很小心，我们甚至都怀疑，他们家出过门吗？”
　　“后来就开始死人了。”
　　“最后就剩下一个女孩子了，后来那女孩子去了哪里，谁都不知道了。”
　　屋子还在，只是大锁生锈，成了死屋。
　　“她家的人是怎么死光的？”湛明婵问。
　　邻居们讳莫如深。
　　“邪门啊。”
　　他们只是这样说。
　　“明婵？”湛修慈轻轻的一声，将她从回忆中拔出。
　　“啊？”湛明婵茫然，湛修慈专注地看了她半天，“你发了五分钟的呆。”
　　湛明婵哦了一下，不知道该和父亲说什么，湛修慈问道：“想谁呢？”
　　湛明婵迟疑着，“……白瑢。”
　　湛修慈的面色微微一寒，“那是个非常聪明的女子。”
　　“是啊……”
　　“天罗地网，都让她逃过去了。”湛修慈冷笑道，“你是掌门，告诉我们，这个女子是如何逃过湛家的搜索的？”
　　“……或许是宗堰保护了她。”
　　湛修慈沉默了一下，“你和她是初中同学。”
　　“嗯。”
　　“真奇怪，我早该发现的……”湛修慈叹了一下，“初中就到了你身边……布局多少年了呢？”
　　“什么？”湛明婵愣了。
　　“你不会一直认为你的初中同学，竟然成了宗堰女友，是件正常无比的事情吧？”
　　那个徘徊在湛明婵脑子里的猜测，不知道从何时开始徘徊，也不知徘徊了多久的猜测，愈发清晰。
　　清晰一分，恐惧就加深一层。
　　“或许就是巧合了。”湛明婵摇摇头，摇乱了清晰，摇走了恐惧。
　　湛修慈冷漠地凝视着女儿，许久才道：“如果白瑢和你联系，无论是哪种联系，见面也好，手机也罢，让人传话，或者是电话，或者是网络，总之，只要是联系上了，明婵，立刻告诉我，以后凡是和白瑢，宗堰有关的任何蛛丝马迹，不许再有任何的隐瞒！”
　　他斩钉截铁。
　　湛明婵握紧了拳头，本能地想说“不”，但毕竟控制住了，为了避免她的软弱，就找回了话题，“嗯……嗯……刚才说到……湛明菲要离开是吧？”
　　湛明婵道：“她那么爽快地就走了？她是在国外已经培植了势力？还是以退为进？还是真的示弱了？”
　　湛修慈嗤笑了一下，说：“都不是，怎么？你一点都看不出来吗？”
　　湛明婵做疑惑状。
　　湛修慈冷笑，“她怀孕了。”

　　第一章 温泉阴影

　　温泉的事情，湛明婵先和杨安商量了一下，杨安自是雀跃，并认为做了三年舍友，早该一起出行了。
　　两人开始拟名单，吴双是一定要带上的，不过如果她们三人都跑了，就不得不考虑一下寝室那两个人的心情了。
　　只是许词韵和童盈，她俩能玩到一起吗？
　　“不如趁机劝和一下吧，她们原先多好啊，大一的时候，盈盈还到词韵的床上睡过呢。”
　　湛明婵提议道，“大家住在一起还有一年半的时间，总不能天天都是脸对脸，却一直僵持下去啊。”
　　“就怕她俩都不愿意，到时候谁都玩不痛快啊。”杨安说，“谁陪童盈啊？”
　　“那就我吧。”湛明婵笑道，“你和吴双，词韵凑一起，我带着盈盈。然后咱们泡着玩着，我和盈盈说点词韵的好，你就和词韵说些盈盈的美，然后往饭桌上一推，嗯，接下来就走一步算一步了。”
　　分头去说，颇有波折，但到了周五下午，湛明磊的车子里，还是满满塞了五个女大学生，叽叽喳喳地一路到了温泉度假村。湛明磊本是不放心妹妹，也要跟着一起泡，结果杨安怒了，“我说你一个大老爷们，跟我们下池子做什么？！”
　　湛明磊哭笑不得道：“我得照顾我妹妹啊，她身子刚好。”
　　杨安说：“虫子自有我照顾，你小样儿的给我回去吧。”
　　湛明磊甚是踌躇，他看妹妹，湛明婵却把他拉到一边，笑吟吟地伸手，“你把卡给我，要不然我可没钱付帐。”
　　“真是要赶我走啊。” 湛明磊哀叹着将银行卡给了湛明婵，“父亲的卡，你随便花吧，密码知道吧？”
　　湛明婵嗯了一下，“父亲最近好像很忙。”
　　“忙着给我们找对象。”湛明磊恶狠狠地说。
　　湛明婵笑了，“湛明菲的孩子是谁的？查清了吗？”
　　湛明磊摇头，“妹妹，咱们这代已经大了，父亲他们就开始寻思抓住下一代了，湛明菲如果生了女儿，等于抢先一步……当然，如果妹妹你……反正是早晚的，你又不会当老姑娘。”
　　湛明婵红了脸，羞恼道：“父亲没和我提过。”
　　“你还是学生，但是已经过了年龄，不过父亲不是很着急，毕竟你是掌门，你的夫婿对湛家的事务，是有家族法和现行国家法律保障的参与权和继承权的，你的孩子，如果是闺女，那就是名正言顺的掌门继承人，所以你的夫婿可不能胡来，父亲不是没有考虑，而是慎重考虑。”湛明磊正经了一下，又愁眉苦脸起来，“不过我和大哥就逃不了了，湛明菲怀了私生子，父亲就逼着我和大哥当种马了。”
　　湛明婵噗哧一笑，“大哥好像要相亲了，听说那女孩家里有点背景，哥哥你呢？”
　　湛明磊摇头，“父亲还是盯着大哥那边很急，但是也和我提过，幸好我不是老大，父亲比较看重长媳的身份地位。”
　　“杨安好吗？”湛明婵冒出了这么一句，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呢。
　　湛明磊更是愣了，紧张地望了望，杨安还和其他人在另一头说笑等待，看样子没听到他们兄妹的对话，湛明磊就说：“妹妹别乱说，杨安挺好的，但是……但是……但是……”
　　他“但是”了好几次，湛明婵说：“你们很谈得来。”
　　“朋友啦，女性朋友。”湛明磊笃定道。
　　湛明婵就想起杨安经常和她吹嘘，初中有多少哥们，高中有多少男性朋友，“那都是哥们了，哥们啊！”杨安时而感慨，“我和男生，只能做朋友，玩的可开心，谈得可高兴，唱K喝酒划拳打架甚至看三级……唉唉唉不提了，少不经事的年代啊，反正我和男生都发展不起来啊。”
　　湛明婵有点失望的哦了一下，“我愿意哥哥和杨安发展啊，哥哥很少和女孩子来往，只是最近老和杨安在一起啊。”
　　湛明磊尴尬地笑了笑，“那是因为你啊。”他抬头又看向杨安那边，刚好杨安不耐烦地往这边看了一眼，似乎他二人的视线对上了，杨安呵呵笑着，湛明磊想了想，“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感觉了。”
　　兄妹俩沉默了一下，湛明磊就随便捡了个话题，匆匆地说：“好好玩吧，最近行事小心，一定要谨慎，随时和我们保持联系。”
　　湛明婵敏感道：“怎么了？”
　　又有什么见不得光的事情，都瞒着我了？
　　“嗯……妹妹，你也知道族里一直有传言，虽然父亲力压了下去，但防不住人家在背后说啊。”
　　“说什么？”
　　湛明磊道：“二姨婆的死亡。”
　　“他们怀疑我？”
　　“他们有怀疑的理由。”湛明磊叹道，“你和二姨婆一向不和，你是第一个到现场的，你拥有足够的法术，弄晕湛明嫣和三姨婆，杀了二姨婆……”
　　“那是宗堰干的，我还没那能耐篡改符篆签名。”湛明婵愤怒道。
　　“是啊，但是似乎一夜之间，大家都知道你和宗堰的女朋友是邻居，而且交往甚密。”湛明磊无奈道。
　　湛明婵冷笑，“我跟她交往……可真够密切的。”
　　密切到想杀了她。
　　“明白的是真明白，但不清楚的，就会胡说，众口铄金，积毁销骨。”
　　“啊，那会不会还有人怀疑，湛家之所以布下天罗地网都找不到白瑢，是因为家里有内贼，而且内贼就是掌门啊？”湛明婵讽刺道。
　　然而湛明磊的尴尬让她讽刺不出来了。
　　“咱家人的脑子很够用。”她咬牙切齿，“二表叔和他闺女大大方方跟宗堰交往，在无涯面前都承认了，怎么没人怀疑啊。”
　　我倒是想找她，都找不到呢。
　　连博客都停更了。
　　网上消失的无影无踪。
　　手机关机。
　　湛明磊很怪异地看妹妹，“怎么称呼上仙？别直呼其名！还有，死的是二表叔的亲娘，湛明菲的亲奶奶，谁会怀疑他们要干掉自己的直系亲人啊？三表姑的哭嚎蒙了不少人的心呢。”
　　“总之，你要听爸爸的话。”湛明磊临走前谆谆告诫，“一旦她和你联系，我们都认为她绝对会和你联系的，就立刻告诉家里，然后不要管她。”
　　湛明磊的话，给这次愉快的温泉之行，蒙了第一道阴影。
　　走到服务大厅的时候，买票办手续的人已经排了个小队，旁边的沙发上还三两端坐着等候的男女老少，在湛明婵前面买票的是三对彼此认识的情侣，只是其中一对似乎闹了别扭，男生斯文，女生秀美，却都是阴沉着脸，无视旁边人努力的开解——不知道生着气还泡什么温泉；后面刚进门的，大概都是单位同事，吵吵闹闹，只为首的西装老男人咳嗽一声就都静了下去；最前面已经买完票的是两大家子人，好像是邻居，也都熟识交谈，带来的两个小孩在大厅打打闹闹的，干脆把湛明婵当成了挡箭牌，小一点的躲到了湛明婵的身后，大点的犹如老鹰捉小鸡般，围着湛明婵转来转去，一个不慎滑了一下，扑到了湛明婵的怀里，赖着不肯出来。
　　湛明婵浑身抖了一下，她不喜欢和陌生人有直接接触，哪怕是健康可爱的孩子，但她自制力甚好，勉强摆出了笑脸，了解她的杨安就立刻说“小妹妹快看姐姐的手机啊，会唱歌呢”可巧女孩的妈妈在前头呼唤她，那小女孩闻声抬头，嘻嘻笑着向上看，招了招手，“姐姐再见。”
　　她奶声奶气地说。
　　湛明婵迅速回过头——她的直觉，那小女孩不是对她招手。
　　她身后空荡荡，只有一盆植物若无其事。
　　两个小女孩跑远了，嬉笑声还能听到。
　　杨安问：“怎么了？”
　　湛明婵戴上阴阳镜，大厅干干净净。
　　“没事。”她尽量平静地说。
　　罗盘针没带身上，因为泡温泉，尽量少带些东西——何况带来了，也不能放到温泉里啊。
　　杨安说：“该咱们买票了。”
　　湛明婵又看了看大厅。
　　十分干净。
　　忐忑不安。
　　这是第二道阴影。
　　换泳衣的时候，湛明婵又被蒙上了第三道阴影，因为她发现杨安看自己的目光很怪异，就没好气道：“三年了，谁没见过谁啊？”
　　杨安有点迟疑地说：“不是，你后背的红印子……睡觉应该压不出来吧？”
　　湛明婵脑子微微一晕，那是鞭痕。自己赌气没让无涯继续医治，于是这痕迹保守估计，也得三四个月才能消失到白皙，她平时在寝室保护得很好，今天想着湛明磊的话，一时晕头转向，不想让杨安发现了。
　　“我后背有道子吗？”她就讪笑。
　　杨安的脸色有点发沉，“虫子，你是不是被什么东西打到了？”
　　湛明婵装疑惑，“什么啊？我怎么不知道啊？没有啊，你看花了。”
　　飞快地提好泳衣带子，一把拽过杨安，“走了走了，双儿那边都换好了，别让人家等。”
　　温泉度假村的游客，不多也不少，进到一层的大厅里，十几个花池药池酒池，泡了一半，空了一半，杨安和吴双都是乐天派，一进来就喜笑颜开，闹着要去玫瑰池子享受一番，湛明婵按照说好的，拉过独自不语的童盈，“我和盈盈先去大理泉了。”
　　她们就分开行动。
　　湛明婵和童盈在大理泉泡了一会儿，那里人很少，水面又大，十分情景，邻近的是凤竹池，让绿叶隔开了，露着缝隙。
　　她俩聊了好多知心话，从童盈的第一个男友说起，一直终结到E君，童盈说：“他甩了韦晓寒，出国了，走的特别匆忙。”
　　出国？这些人真够可以的，康昭吓得出国了，E君也受不了，直接跑出国了。
　　“这样的男人不能要。”湛明婵又往下沉了沉，让温泉水漫道脖颈，“我真庆幸盈盈你甩了他。”
　　童盈笑了笑，“明婵那你呢？你赶紧找一个吧，我给你介绍好不好？”
　　湛明婵说：“……我……我……”
　　“该不会已经有人了吧？”童盈往上一钻，水流哗哗，“是不是啊？是不是啊？快说快说！”
　　她热切而兴奋地看着湛明婵，湛明婵被盯得窘迫，“……是……”
　　童盈哗啦一下就坐到了岸上，“谁啊？谁啊？是咱们系的吗？是咱们学校的吗？”
　　湛明婵说：“不是了，都不是，你们不认识啦……”
　　“有照片吗？哪天给我们带来看看吧。”童盈高兴地说，“他是学什么的？”
　　“……学……学……历史。”湛明婵说。
　　“也是学历史的啊？”童盈更加激动，“是在这里念大学吗？本科生？还是硕士啊？”
　　湛明婵说：“……嗯……他是……哎呀你别问我了，还是你先找吧。”
　　“我不找了呢。”童盈坐回到水中，“先休息一段吧……哎……明婵啊……”
　　她凑近了说，“那个……就是那边那个……好像是那个女孩吧？”
　　湛明婵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花池通往酒池的小桥上，正走着几个叽叽喳喳的女孩子——都是大学生的模样，跟在中间的那个，正是陆微暖。
　　最浓重的阴影，就蒙上了。

　　第二章 不安

　　湛明婵背过身子去，陆微暖显然没看到她，直接和同学们去了旁边的那口凤竹泉，童盈小声说：“怎么了？你和她吵架了？”
　　“闹掰了。”
　　“为什么？”
　　“人品问题。”湛明婵懒得解释。
　　童盈就说：“可是……可是我看着那女孩挺好的啊……”
　　“知人知面不知心。”湛明婵说。
　　童盈就努力点头，“没错啊，有的人看着很老实，但其实很阴险。”
　　湛明婵悔了，“其实吧，我和那女生本来就不是特别亲密，所以闹掰了就彻底完蛋，但是你和词韵不一样啊，你们大一的时候是最好的朋友，一起听讲座一起上课，还在一张床上……”
　　“那边两个小孩真可爱啊。”童盈笑呵呵地调开了话题，她热切地瞅着从桥上一前一后，跑着闹着的两个小女孩，“那个孩子，就是那个梳了两个辫子的，看上去大一些的那个，刚才她还抱住你了呢。”
　　湛明婵哦了几下，那女孩子刚好跑到大理泉边上，忽地收住脚步，不再去追那小一点，反倒是冲着湛明婵这个方向，嘻嘻笑个不停，又招招手，扭扭腰道：“大姐姐好——”
　　童盈高兴道：“真是好——可爱啊——”
　　她被湛明婵严肃的目光吓到了。
　　“怎么了？”
　　大理泉边只有树影森森，隔壁就是凤竹泉，透过缝隙，能隐约看到陆微暖和三个女同学枕着卵石，泡在水里聊天，陆微暖背向着她，只能看到黄黑交织的泳衣吊带和挽起头发的后脑勺，旁边的女同学戴着泳帽，半红半绿的泳衣很扎眼，剩下两个都面对这边，但目光明显都集中在温泉水上。
　　湛明婵走出温泉——水流在她身边急速滑落，“小妹妹，你在和谁问好啊？”
　　她和蔼道。
　　女孩子晃悠着两边的辫子说：“那个长头发的漂亮大姐姐啊——”
　　“是我还是那个姐姐啊？”湛明婵指着童盈，女孩子眨巴眼睛，忽然道：“我妈妈说了，不要和陌生人说话——”
　　然后就蹬蹬跑开了。
　　这里满是温泉，方才还因为发热而有点胸闷头晕，但此刻，湛明婵只感到一股寒意爬上脊背，目光逡巡一圈，只是水声潺潺，绿波浮动，夹杂着游客的喧闹，未发觉任何疑点，她遂缓缓走回了温泉，童盈说：“怎么了？你脸色好白啊。”
　　“没事。”湛明婵勉强笑道。
　　自己和童盈，都把头发盘起来了。
　　当然，小女孩子大概也可以分辨出，她们不是短发。
　　但是湛明婵想：一般的学龄前小女孩，恐怕大都只会陈述直观感受，盘起头发的，不算长头发的大姐姐。
　　湛明婵烦恼地叹了一下，脚下有点不稳当，她扶上岸边卵石，童盈说：“我怎么觉得这水在动啊。”
　　“当然是活水啊，真要是死水，咱可不敢泡。”湛明婵虽然这样说，但也觉得脚下愈发不稳当，似乎稍微一歪身子，就会被斜着冲走，“我们换个池子吧。”
　　正好也离陆微暖远一点。
　　她说，童盈答应了。
　　又泡了几个池子，湛明婵因是老来，也有点腻味，但童盈显是兴致勃勃，话题在学习生活上转来转去，总是转不到许词韵那里，湛明婵又是气馁又是不安，几次试图再找那女孩子，但也无所获，烦躁之际，刚好杨安披着浴巾独自过来，说是吴双和词韵去了露天温泉，“我还没泡热，不想出去，那边有个温泉按摩椅，咱仨去那里玩玩？”
　　三个人就一并过去，热气腾腾的池子里半浸半露着五张按摩椅，滚滚水柱正往上冲着，中间两个被那对在售票处看到的，闹脾气的情侣占了，他们都戴着泳帽，平躺着任水流冲刷，一言不发，情侣女身旁有两张空椅子，杨安和湛明婵就过去躺下——湛明婵有点不想和童盈聊下去了，童盈进来的晚些，就“顺理成章”地躺到了情侣男手旁的椅子上。
　　“怎么样？”杨安任水柱冲刷穴位，舒舒服服地问。
　　“刚说了一句她俩以前的好，她就把话题拨开了。”湛明婵疲劳地说，“你那边呢？”
　　“议论她的八卦，尖酸刻薄地评价一番，嗯，很好很和谐，但是要谈和好的事情，没门，词韵那小姑娘也很硬气。”杨安说，“毕竟词韵是受害者，童盈拿了她手机，还死不承认，哦，现在你让词韵去拥抱童盈，傻子都不干。”
　　湛明婵嘘了半天，“你小声点……一会儿该吃饭去了，空腹泡温泉，我怕待会咱五个得晕过去四个呢。”
　　“怎么让她俩上一个饭桌呢……”杨安苦恼地说，“不如分着去吃。”
　　“姐姐好——！”
　　远远地，似乎能听到学龄前小女生娇气的呼喊，湛明婵忽地就钻出水面，杨安弹起上半身，“怎么了？”
　　“去个卫生间，你们先泡。”
　　湛明婵顺着声音找过去，那是从阴暗而通体都发红的药浴厅传来的，疾步进去后，整个人就猝不及防地差点热到虚脱，模糊中看到梳了两个辫子的小丫头，正立在人参池子边上，伸了只小脚沾着水，喊着“烫烫啊”，那里面还泡着两个在聊天的妇女，其中一个好像就是这女孩的母亲。
　　“小妹妹。”湛明婵也不管女孩母亲迅速转过来的警惕目光，“刚才你有和一个大姐姐问好吗？”
　　女孩子看了妈妈一眼，“怎么了？”当妈妈的直起半个身子，一手已扶在了岸边。
　　“向您女儿打听一个人，我同学，找不到了。”湛明婵说，“我听到您女儿刚才和一个姐姐问好来着，我就想是不是我们同学呢？”
　　“刚才我们孩子一直在池子里啊，这里哪有姐姐啊，小孩子胡喊罢了。”女孩的母亲环住了孩子的肩膀，“甜甜，你有看见大姐姐了吗？”
　　小女孩说：“看到了！是一个长长的头发，长长的裙子，长长的袖子的大姐姐。”
　　长裙子？谁在温泉里头还穿长裙子？
　　“你能看到？她在哪里？”湛明婵追问，小女孩就仰头躺到母亲怀里，撒娇不肯说话，她妈妈倒也大方，“还真的有啊？我和你婶聊天都没看见啊，甜甜，咱们就告诉这个大姐姐好了，那个姐姐在哪里啊？”
　　小女孩磨磨蹭蹭着，小手一指道：“大姐姐跟我挥挥手，然后就嘘一下——飘到那边去了。”
　　那个方向就出现了一个小小的混乱，几个服务生已经疾步走了过去，池子里站起了人，动作慌乱，湛明婵望见杨安倾斜下去的后背和奋力淌水的腿，“杨安？盈盈？！”
　　她喊了几声已跑到池子边上，那斯文的情侣男正抱着童盈，小跑向岸边，一池子水被搅拌地哗啦啦，杨安护在一旁，对湛明婵嚷道：“童盈呛水了！”
　　“怎么弄的？”湛明婵紧张道，杨安摇头，童盈已被放到毗邻的热石床上，情侣男用架子上的干净浴巾给她擦擦脸，准确地按摩了一下胸部——湛明婵本是要伸手的，结果让情侣男抢先了，童盈很快就有了意识，上身抻了抻，猛咳出几口水来，湛明婵和杨安将她团团一围，忙碌一番才给了童盈说话的机会。
　　“我大概是自己没扶稳吧……”童盈心有余悸道，“我就躺在那里觉得好——舒服啊，昨天晚上没睡好，有点困了，然后我就闭上眼睛，刚开始还觉得挺稳的，后来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就觉得有一股力量，特别，特别突然地就把我往边上一拉，我就掉到水里了，也没抓住那椅子的扶手啊，水就咕噜噜进来，然后，然后我就慌了啊——我就晕了，彻底晕了……”
　　说上几句，她自己反倒抱歉地笑了出来，“没事了，就是一个不留神啦——”
　　湛明婵和杨安都松了口气，她们刚要感谢那个及时搭救的情侣男和送上毛巾凉水的服务生的时候，一直气定神闲在按摩椅上的情侣女一掀泳帽，“沈玢，你管什么闲事？看见个两条腿的女的，你也不管长得什么磕碜样，都得伸下手是吧？！还救人？鬼晓得是天赐良缘还是制造机会啊？！”
　　她声音并不大，但左近七八个人总不是聋子，这话就让气氛凝了起来，情侣男沈玢白皙的脸上红了一层，张张嘴又闭上，甩手就向通往二层温泉厅的楼梯走去，情侣女攥着泳帽，啪啦啪啦地踩着水上岸，她瞥了童盈一眼，倒也没再吭声，抓起浴巾搭在肩上，跟着也上楼了。
　　“什么人啊。”杨安嘀咕，湛明婵望着那对情侣的背影，觉得心底的不安又加深了一层，此时因吴双和许词韵去了露天温泉，所以也不知道这边的动静，但是这里离大理泉和凤竹泉倒是很近，湛明婵刚考虑到这一点，就果不其然地听到了陆微暖那细细弱弱地一声“婵婵”。
　　本是不想理会这人了，但湛明婵到底是个不愿当众给任何人难堪的人，她就微微点点头，“哦，你也来了。”
　　陆微暖的胸 脯起伏不定，不知是激动还是惊讶，或是心虚，“婵婵，你也来了……”
　　她红着脸重复了好几遍，才憋出了一句新鲜的话，“好巧啊。”
　　湛明婵本想给她一句“是啊，巧到我真想抽你一巴掌啊。”话还未都嘴边，就让她不动声色地给压了回去，最后也只是客客气气道：“啊，是。”
　　“你和舍友来的啊。” 陆微暖倒是没有说再见的意思，湛明婵只说了个“是”字，陆微暖唉了一下，“我是和画馆的同学一起来的。”
　　她很轻声地说，“你知道的那个画馆啊，我常去的，无涯先生也负责掌管那里的……其实……其实无涯先生……本来也要来的……但是……”
　　湛明婵冷笑道：“可以了，你现在该闭嘴了。”
　　她就不再理会陆微暖，转身照顾起还有点迷糊的童盈，陆微暖却在她背后柔软地说道：“婵婵，真的很抱歉，但是我觉得，我们应该心平气和地，把话都敞开了，好好地谈谈……”
　　“我不想和你谈了。”湛明婵坏脾气地说，“恭喜你，你是继白瑢之后，第二个能让我忍受不住，当众就想上去给一巴掌的人。”
　　“婵婵……”
　　“第一别再这样称呼我，我正在反胃酸，你的声音会让我吐出来，如果你不介意我都吐到你脸上的话；第二，你可以滚了。”湛明婵说。
　　“喂喂喂，抢人家男朋友的小贱 人，你说什么呢？”
　　陆微暖的那个穿着半红半绿泳衣的女生朋友走过来，她刚好就听到湛明婵对陆微暖的“无理”，于是沉下脸质问。
　　湛明婵让这句莫名其妙又极其侮辱人的话，给气得一时半刻泪珠子哆嗦却找不到一点反驳的词汇——她最想做的也是唯一能想到的，就是拿出法杖，对着这女生的脑袋瓜子直接闷过去，闷丫个头破血流，但她又绝对不可能这么做，上来就打人，无论对方说了什么，也不是上来就可以动手的，她想在这种女生对仗的时刻，既然对方用了言语攻击，自己回击也该是巧妙地打嘴皮子架，可那句“抢人家男朋友”，“小贱人”，让她的脑袋都被击晕了，来来回回的念头都是：
　　陆微暖到底在背后胡说八道了一些什么？她是如何渲染这件事情的？有多少人知道？
　　陆微暖叫了声“霍美丽，别这样。”那霍美丽却满不在乎道：“看她穿得跟个花蛾子一样，这品味还跟暖暖抢男人啊？切，不会穿衣服没关系，跑出来吓人可就不对了，喂喂喂，你刚才说的那话，我怎么听不懂你什么个意思啊？你带种再给我重复一遍啊！”
　　湛明婵还未想好词儿，杨安就悠哉游哉地呵呵笑说：“啊噢啊噢，这位美女啊，小贱 人呢——也是人么，这人说的话啊——只要是人——自然是能听明白意思滴——但是如果有谁说她听不明白了啊——”
　　她煞有其事地打量了霍美丽一会儿，“嗯嗯，原来如此，我明白为什么您听不懂人话了。”
　　霍美丽的脸就紫了，还未等她开口，杨安就拍着胸脯叹道：“这世道太可怕了，西瓜都能跑出来乱逛，听不懂人话却能说人话，真是比一只花蛾子还要吓人啊，我说虫子啊，地球不能呆了，咱俩还是回水星去吧。”
　　霍美丽怒道：“你说什么……你说谁是西瓜？谁跑出来吓人？！”
　　杨安友爱地拍了拍霍美丽的小肩膀，“姑娘，如果你看到大街上有一只花蛾子和一个会走路会说人话却听不懂人话的大西瓜，你说哪个更惊悚呢？嗯？”
　　霍美丽啪地打开了杨安的手，劲挺大，湛明婵看到杨安的手掌都红了。
　　“别他妈拍我，我跟你有那么熟吗？！”霍美丽尖酸道。
　　杨安面色不改，揉着手说：“嗯，我的确没熟，但是我看你倒是快泡熟了——”
　　她仔细看着霍美丽那半红半绿的泳衣，“还是无籽的，泡个温泉就能瓜熟蒂落，恭喜恭喜，很好很强大。”
　　一句“你找死”后，霍美丽向杨安冲过来，杨安往旁边一躲，霍美丽就歪着身子进了温泉，陆微暖面色惨白地下去捞人——当然，温泉水一般是淹不死人的，霍美丽撑着池子底，已经露出脑袋，杨安无辜道：“咦？咦咦？都看我干吗？天地良心，我可没动手啊！啊，我们到露天温泉去吧，那里看着好有爱啊！”
　　说着她一手拽起童盈，一手拉住湛明婵，一溜烟跑了。

　　第三章 水中泳衣

　　她们在餐厅吃饭的时候——到底还是把童盈和许词韵给弄到一张桌子来了，只不过相隔距离很大，谈论起方才的事情，吴双笑得也不坐椅子了，直接坐到地板上伸大拇指，“西瓜，西瓜，我靠，杨安你怎么那么会想啊？虫儿，那女的穿的真像个西瓜吗？”
　　湛明婵点点头，“让杨安一点破，我怎么看，怎么觉得真像是一盆西瓜。”
　　童盈就说：“这么说有点讽刺人吧……”
　　“哎呦喂，废什么话啊，丫怎么说虫子呢？！”吴双没好气道，“虫儿，那女的真骂你是……那个啊？”
　　湛明婵脸色一沉，童盈就恍然大悟而愤愤地说：“啊，也真是的，那人怎么可以这样说话呢，嘴巴太不干净了，好——可恶啊！杨安你骂的好！”
　　“所以我骂她设计她摔水里还是轻的，这也就是出来玩，不想惹事，大家开开心心才好，要不然我绝对上去对着她那张骷髅脸就左右开弓，警察来了我都不怕！”杨安将筷子一撂，“打她脸我都嫌硌手呢，全是骨头，还霍美丽，整个一活骷髅。”
　　吴双道：“你成了啊你，夸两句就来劲了啊？！得了得了，吃饭！”
　　童盈凑近了小声问湛明婵，“明婵啊——那个女生她那样骂你，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湛明婵淡淡道：“没什么。”
　　“可是她为什么那样说你呢？你不是还没有找人呢吗？是不是你刚才说的，你心里喜欢的那个啊？你不会，不会已经找了吧……”童盈将学习上锲而不舍的精神拿了出来，而吴双和杨安都注意到了这里，只有许词韵会在童盈开口的时候保持旁观者身份。
　　湛明婵并非为了陆微暖和无涯的关系心烦——随着拐角之吻事件的真相露出水面，湛明婵对无涯已是十二万分的信任了，毕竟是神仙吗，怎么可能到处吻这个亲那个呢？那还是无涯吗？
　　她一面为自己的莽撞后悔，一面为自己愈发克制不住的真实心情而不安，更为这份心情能掩盖到何时而烦恼，她清楚神仙与凡人的天堑，但却无法否认自己已再不会回头，唯一庆幸的只是身为凡人的自己，总会走在前面，而身为神仙的他，大概也会继续适应无边的寂寞。
　　只是这一生，活着的时候，怎么公开呢？是否要公开呢？
　　无涯不打算公开，自己也不希望这样，她只想有这么一个秘密的后盾——虽然这个后盾能够保护自己的底线，是那样的低，换取的只是一个类似“一无所有，唯能残喘”的希望。叶子香的烟气是氛围，煮水的声音是背景乐，她只想他的五指从淡青袖口伸出再握住自己的手腕，那修长的指头，随时都能释放出强大的神明的力量，人类所无可抵挡的力量，会解决一切事情，这让她心安。
　　杨安只知道吴涯教授，却不清无涯上仙。
　　吴涯教授和无涯上仙，哪个都不能公开，前者是教授和女大学生的恋情，即便外表年龄相仿，但依然会引得舆论哗然；后者是神仙和凡人的私恋，种族界限，天意天规，谁都无法抵抗。
　　湛明婵唯有用沉默来表示：我不想谈论这个话题。
　　但她又转念想：沉默，是否意味着我心虚呢？是否会让人家觉得，的确是我做了对不起陆微暖的事情呢？
　　可是不沉默该如何解释？
　　其一：漏斗型——啥都说了。
　　对，我男朋友是神仙，身份特殊多变，时而驱鬼师时而成了教授，所以要保持低调。
　　胡来，否了。
　　其二：比基尼型——释放诱惑，掩藏重点。
　　我有男朋友了，不是抢的，是我最先和那男的好，陆微暖才是插队的。
　　那好啊，虫儿，带来让我们鉴赏一下！
　　于是——
　　啊，这不是那个名誉教授吗——
　　教授和女大学生……
　　哗然哗然，不行，否了。
　　其三：放羊小孩型——接连撒谎。
　　我没有男朋友，也没谈过，都是误会，是她们误会我了。
　　那你和陆微暖的男朋友是不是来往甚密啊？
　　陆微暖的男朋友……我没见过？我不认识？普通同学？哥们姐们？
　　那她们为什么会误会你啊？总得有个由头吧？
　　我和那男的吃过饭，说过话，陆微暖自己多心吃醋，夸大其词，于是误导了她身边的人？
　　问题是，陆微暖有男朋友吗？这么说，岂不是把无涯让了出去？
　　我为什么要让出无涯？
　　我为什么要撒这种谎？
　　嘴巴上的不忠实，是否也是对恋爱的冒犯呢？
　　不是上策，待定。
　　其四：闷葫芦型——缄默到底。
　　……
　　虫子不会真做了那事儿吧？心虚了？
　　下策下策，否了。
　　“童盈啊，刚才救你的那个男人长得蛮可爱的么！”
　　湛明婵还在思忖应对之策，杨安已笑嘻嘻道，“可惜有女朋友了，要不然……嗯嗯嗯？”
　　童盈的注意力挪开了，“什么吗……”
　　“他好像和她女朋友吵架了啊，哦呀，万一俩人就此闹掰，然后……”杨安说，童盈脸红，“什么啊，没有的事情了，别瞎猜了……”
　　话题就这样被拨开，湛明婵松了口气。
　　吃完饭后又去更衣室换泳衣，杨安很严肃地问道：“你后背那几条道子，真不知道是怎么弄的吗？”
　　湛明婵否认到底，杨安拍拍她肩膀，“虫子，咱家可一堆公检法的人呢，虽然都是基层，但基层的，才熟悉那点审问手段的。”
　　湛明婵白了她一眼，“一点守法观念都没有，和谐的法制社会不好构建啊。”
　　“别岔开话题，我明白那些手段，别忘了我以前是想报法医专业的，那方面的书虽然看得不深，但乱七八糟也都知道些……”
　　“双儿等着咱们呢。”
　　“虫子你这个像鞭痕。”
　　湛明婵将泳衣带拉好，一言不发，杨安说：“看过《不要和陌生人说话》吗？”
　　湛明婵沉默，杨安说：“夫妻吵架合理，孩子不老实该打，但凡事有度，是否家暴，就在这个度量上。”
　　“我家挺和谐的。”
　　杨安笑了一下，“这词儿真讽刺。”
　　湛明婵将喷头开到最大，让热水哗啦啦淋下来，“赶紧冲澡赶紧进去，老说些没用的干吗？”
　　“你家干的那行我很好奇，但你不让我知道，我也就不问，我就知道你有个气场很强开着豪华车子的老爹，有个还算男人开着不同牌子的豪华车子的二哥，还有一个气场同样很强开着一个牌子又不同又很豪华的车子的——”
　　“我靠杨安你有完没完！”
　　“——光天化日绑架女大学生的大哥！” 杨安一口气给说完，“童盈居然啥都不知道啥都不清楚就晕头转向地信了湛明磊那番解释了？虫子，你家到底……”
　　“你洗不洗啊？还是打算一身油乎乎的就和我们进一个池子？”
　　湛明婵一把将杨安拽到喷头底下，自己则披上浴巾快步走向温泉入口，因是无法面对杨安突如其来的质疑，她就加快了速度，打算直接上到二层的动感区玩玩。
　　穿梭在一层的静态温泉厅里，瞅见在售票处见到的另外一对情侣，此刻正四肢舒缓于瑶池中，闭目享受；绕过“丛林”，走上几步，热石板上躺满了那堆集体出游的单位同事，每人都蒙了条白色浴巾，放眼望去，白茫茫很壮观；再走几步，耳朵里听到那个霍美丽——或者叫活骷髅的咋呼声，正从暗红的药浴厅里飘出，目视前方，看到刚才那个无视童盈生死，还怪男友多事的情侣女，独自一人坐在牛奶浴里，岸边放了一堆花花绿绿的饮料，咕噜噜喷起的乳白色水泡中，情侣女的青色泳装若隐若现，十根让蒸汽润得通红的指头，使劲捏着一只发瘪的纸杯，她正面无表情地喝着，看到湛明婵，倒是斜视一下，许是觉得眼熟。
　　情侣男的？不知道去哪里了，也没兴趣知道。
　　湛明婵蹬蹬踏上二层，动感区分外热闹，游客也更积极，湛明婵站在快乐浴边看着那乳名唤作甜甜的小女孩正和妹妹玩水——湛明婵估计那小一点的，应该是甜甜叔婶的女儿，甜甜的妈妈和婶婶坐在岸边泡脚。
　　甜甜几次抬头，偏头都能看到湛明婵，但是没有额外反应，她目前更喜欢和小妹妹踢水玩，湛明婵微微踏实一点：
　　小孩子看到些额外的东西，也是正经，自己泡着温泉，没有阴阳镜和罗盘针，反应稍微迟钝一点，也是合情，总之只要别害人，鬼呀妖的，出没温泉也就罢了，没必要太紧张。
　　她放松了一些，绕到漩涡浴那里，扶着岸边，闭上了眼睛，后脑枕着石头，让双腿随着旋转的水流，彻底放松了一下，心里则计较着如果杨安找来，如果杨安还锲而不舍地继续那个话题……
　　动了动后背，这次的漩涡，速度有点快，扒着岸边的双手便更紧了些。
　　如果杨安还继续……
　　怎么办？
　　漏斗？比基尼？放羊？还是闷葫芦？
　　头发丝乱拂，身子忽地倾斜，湛明婵迅速睁开眼睛，在嘴巴入水前，双手及时撑住了池底，下巴已没入水面，晕人的漩涡离下嘴唇只有几毫米的距离，分外惊险。
　　刚好一个服务生经过，赶忙跑过来问候。
　　“您这儿的温泉，水流好像有点问题。”湛明婵谨慎地扶着岸边起身，走出来才说。
　　后怕。
　　幸亏自己没打瞌睡，盈盈大概就是迷迷糊糊着，脑袋就泡里面了。
　　“是不是下水道出故障了呢？我也不太懂这个设计了，反正坐在里面不太稳当。”湛明婵建议道，“调整一下吧，刚才我有个同学就栽进去了，可能和水流太猛有关系，扶手也应该重新弄弄，岸边的石头又滑又没有凸起，抓不稳啊。”
　　这么一折腾，兴致也有点淡了，她裹着浴巾向休息大厅走去——那里有带电视的沙发床，有水果糕点，还有静谧的氛围——而且免费，过夜都免费，自己不挣钱，也并不是非常好意思挥霍父亲给的信用卡，待会还得把人找齐，商量一下，是在休息大厅免费过夜呢——只是沙发床比不上正经的宾馆床，还是入住那一宿就要八百元钱的星级标准间。
　　休息大厅是茶色玻璃墙，透明中带点微暗，但大体能看清里面的样子。
　　于是湛明婵在墙边上踩了紧急制动。
　　大厅内，童盈和那个救了她，被唤作沈玢的情侣男，穿着松垮垮的浴袍，随意地坐在相邻的两张沙发床上，面对面，眼对眼，肩膀耸动，大概是聊得太high了，目前二人都处于乐不可支且旁若无人，眼看就要羽化登仙的境界中。
　　湛明婵决定两害相权取其轻，该当立刻撤退至一层，面对杨安，就说我脑袋进水了，还是开水，半夜睡不着，找人陪我玩□，我家虽然规矩严，但像我老子那种气场强大者是不会无缘无故打闺女的，这个解释接受否？
　　她走到楼梯中间，静态区的小桥丛林逐渐敞开，还能望到树叶后那对情侣的背影；左侧热石床上依然白乎乎一片——正是午睡的时候，只是这个样子容易让人想到停尸间；右边能瞥见药浴厅里红乎乎投射到砖石上的光线，最靠近楼梯底部的是泡泡泉，怪泉和牛奶浴，两个泉里空荡荡，牛奶浴的岸边，五颜六色的杯子还安然立着，乳白色泡沫若无其事地喷薄，一只类似纸杯的东西，在水流激打中蹦跳不停，一件青色泳衣横在水面上，任水冲刷。
　　湛明婵好像听到自己的心脏，狠狠地咯噔了一下。
　　药浴厅走出了两个女孩——是和陆微暖，霍美丽同来的，她们持着饮料，披着浴巾聊天，经过牛奶浴的时候看了一眼，然后都停住了，接着杯子落地，是后退，再后退，后退加速，疯癫后退，随后是尖叫，再尖叫，尖叫加剧，无限尖叫。
　　服务生接连涌来，闻声跑出来的陆微暖和霍美丽抱着同伴也开始乱嚷；热石床那边的白单子全都被掀开，茫然的人们还在观望这个方向；瑶池中的情侣回了下头，就弹跳出水——那女的连拖鞋都没穿好，跑得跌跌撞撞。
　　“小蔓！小蔓！你怎么了？别吓我，啊——啊——啊啊啊——！”
　　她扑到池边但被赶过来的男朋友拉开，然后瘫软在怀里。
　　湛明婵再下了几个台阶，她站在池边，看得更清晰：
　　自己上楼的时候，还冷着面孔，喝着饮料，泡着温泉，斜着眼睛看人的情侣女，此刻一动不动地倒在了池子底——那温泉是不深的，但平躺着也是能让全身都没进去，泳帽还箍着头发，流水也没有冲动她身体的任何部分，水面上只浮了薄薄一层泳衣，青中微绿的冷艳，衬托着被乳色温泉水，洗得发红的死人肌肤。
　　“保护现场，快点报警。”抱着女朋友的男人对着发愣的服务员大喊，湛明婵刚要接近池边，就被拉开了，“谁都不许接近现场，要保护证据。”
　　这男人严肃地说，“等待警察吧。”
　　湛明婵沉默。
　　警察需要弄清，这是哪个人杀的。
　　而自己需要弄清，这是人杀的吗？

　　第四章 焦虑的等候

　　温泉度假村暂时封村了。
　　“不是说大家永远都不能离开，而是得等我们把现场调查清楚，大体排除各位的嫌疑，才能出去，这对大家也是……”
　　“我说警察同志，人又不是我们杀的啊！”
　　甜甜的妈妈抱着女儿紧张道，“我们都不认识她啊，我们家的两个孩子还小，上面还歇着老人呢，不能在外面呆太久。”
　　那些来自一个单位，集体出游的同事们也纷纷附和，“是啊是啊，谁愿意在这里多呆啊，吓人呢。”
　　带队的领导——中年西装男就咳嗽几声，“都安静点，配合一下警方工作，遇到点事儿就受不住吗？什么素质？！”
　　他开始给下属们做思想工作，温泉村的经理也带着人到处说着“万一有特殊情况，各位无法按时离开，可以在休息大厅过夜的，免费提供餐饮。”当然有人尖锐地提出：“休息大厅本来就免费，干吗不给我们安排宾馆啊？”
　　经理就被一群游客围着吵闹，直到他被刑警带走后才平静了一些，但此时的情况却并不令人安心，通往更衣室的通道已经被封锁，无论女游客们如何闹着要去换衣服，都不被允许，她们只好穿着泳装披着浴巾，而通往室外温泉区的门也有了警察把守，餐厅和按摩室被关闭，还有几个出口锁起来了，于是人们都站在最大的京都泉旁，议论纷纷，尤其是那些来自同一个企业的女同事们，随着时间推移，烦躁的上升，她们的声音也愈发大了起来。
　　“恐怕不是犯病，就是被杀呢，而且是情杀。”
　　“她和她男朋友好像不太和睦，进来的时候，我看见他们一共四个，两对，那俩手拉手挺好的，这俩就肩并肩，谁都不说话。”
　　“我有看到那女的和她男朋友吵架了，就是中午那会儿在二层啊，俩人在休息大厅那边吵，女的说男的花心，随便摸女孩子，男的也不吭声，最后就说了句有病。你说会不会是那男的……”
　　“可是咱们怎么会不知道呢？”
　　“大家都在那儿睡觉啊，悄无声息地把人按里面……唉呦……”
　　她们的“窃窃私语”就让气氛更加紧张，沈玢和同来的那对情侣早就被带走了，也不知目前在哪里，人们都站在京都泉那一圈格外凸起的石台，隐约能看到现场处正噼啪亮的闪光灯。
　　又等了一会儿，温泉部门的人统一送来浴袍，安排大家换好，警方就把人们都集中到休息大厅里等候问话，但是面对电视节目和糕点饮料，想起一会儿都要被警察问话，于是谁都没有了心情。
　　除了湛明婵外，杨安等人都未看到现场，她们倒也不是第一次接触死人的事情，又不认识死者，更不是自己做的，本也打算逗留一宿，自然还算镇定——除了童盈脸色不大好看外，“明婵，明婵你有看到吗？尸体，尸体啊？具体是什么时间呢？嗯？你有看表吗？”
　　童盈一个劲地问着傻问题。
　　湛明婵点点头但不愿多说，她正在思考如何才能得到警方所能得到的案情资料——尸体，现场，包括更衣室的手机，阴阳镜，她目前都已经接触不了，而只有尽可能多的掌握情况，才好判断这是人为，还是凶死，也才能尽快地合理应对。
　　“吓坏了吧。”杨安就搂住湛明婵，吴双轻声说：“闭眼休息一下吧，反正和咱们无关，千万别太往心里去。”
　　“到底是怎么死的呢？”童盈自言自语着，“她是淹死的吗？是不是她本身有一些疾病啊？心脏病，高血压？听说这样的人泡温泉会出事。”
　　湛明婵看了童盈一眼，“不知道。”
　　“不会是那男人吧……”杨安压低了声音说，“你们也都听见了吧？而且虫子也看到了，他们看着是情侣，但好像闹情绪了，那男的似乎忍不了那女的。”
　　“不可能啊。”童盈镇定地说，“那个人挺好的，他还救了我呢，那个女的说的话，换谁都会生气的啊。”
　　杨安的嘴唇动了动大概想玩笑一下，但考虑到不合时宜又放弃了，“警察要问话啊，是怀疑咱们吗？虫子你刚才去哪里了？”
　　“离开你，二层，转一圈，一层，就看到了。”
　　“双儿和词韵还是在室外吧？”
　　“是。”吴双说，“外面比里面舒服。”
　　“你呢？”湛明婵在杨安要问童盈之前发问，杨安说：“我四处找你来着，以为你在外面，所以也出去了，不过没看到双儿和词韵，童盈呢？”
　　童盈说：“我……我啊……我一直都呆在休息大厅啊，有点累就休息一下啊……”
　　“你就一个人啊？”杨安随口道，“虫子没去找你吗？”
　　童盈就笑着默认，湛明婵看到裹着毯子，躺在沙发床上似乎闭眼休息的许词韵，突然偏头看了童盈一眼，那目光耐人寻味。
　　湛明婵想：词韵不会也看到什么了吧？
　　童盈继续说：“唉，你说万一她是被害，那凶手会不会还在我们这里啊？”
　　“有可能。”杨安说，“柯南式剧情出现了。”
　　“啊。”童盈轻轻叫了一下，她一直握着湛明婵的手腕，“你快看，他出来了。”
　　沈玢从对面的经理办公室走出来，他没有往这边走，而是在一个警察的指引下，又进了另外一个办公室——温泉部的办公室，大概都被警方借用了。
　　然后一个警察走到休息大厅，叫走了陆微暖的两个同伴——就是最先发现尸体的那两个女孩，她们进去后没多久，就出来了，情绪要比刚才稳定地多，童盈就一直看着那边，“他又去哪里了呢？”
　　湛明婵被握得发痛，“盈盈，没事，你怎么比我还紧张啊。”她安慰童盈，但是刚才那个警察又一次出现，这回他在门口叫着：“哪一位是童盈？”
　　童盈反射性地站了起来，毯子从她身上滑落，湛明婵替她系好了浴袍的带子，“别怕，一会儿大家都要过去问话的。”
　　但是湛明婵也清楚：指名道姓，单独叫出童盈，这情况很特别。
　　“明婵……”童盈不肯离开湛明婵，“明婵……”
　　“又不是咱们做的，非亲非故，有什么就说什么。” 湛明婵平静地说，“去吧，回来告诉我那警官帅不帅。”
　　童盈的背影消失在办公室门后，但似乎所有人都注意到这指名道姓的叫法，很不一般，湛明婵听不清那堆企业八卦女又再说什么，但陆微暖那疑惑地扫过来的目光却让她很不舒服，她想你这目光是什么意思呢？那警察指名道姓地叫唤，你就以为我们家盈盈有什么问题吗？我看有问题的恐怕是你。
　　心就渐渐沉下去，她实在无法说服自己：陆微暖出现在这里，仅仅只是一个奇妙的巧合。但如果不是巧合，那么她就更看不清前方的路。
　　她又听到杨安和吴双嘀咕，“警察怎么知道童盈的名字？我们买票也不需要登记啊？”
　　吴双一脸凝重，许词韵翻了个身，把电视的声音调小了一些，湛明婵却看出她心不在焉。
　　“词韵为什么一直不说话呢？”湛明婵主动出击道，“吓坏了？”
　　许词韵挤出了一丝笑，摇摇头说：“我……我看到了一些不好的东西吧……”
　　大家就振奋了。
　　“什么？”杨安小声问，许词韵裹紧了毯子，轻轻道：“吴双，你还记得我刚才不是有去厕所么——然后我回来的时候走错了路么，然后……然后我就看到童盈和一个男的在一起呢。”
　　“哪个男的？”
　　“就是那个男的喽。”许词韵看着茶色玻璃外的世界，沈玢又被送了出来，这回他走向了休息大厅，“就是他啊。”
　　“沈玢！站住！”
　　另一对情侣中的女方也不知打哪儿就跑了出来，她激烈地跑动让浴袍的带子更加松垮，却不顾走光的危险扑了上来，“是不是你杀了小蔓？！”
　　“小萱别闹了！”
　　湛明婵认得，这是“小萱”的男友，刚才阻止自己过去检查现场，要求等待警察的家伙。
　　“阿玢不会杀小蔓的，没有任何理由。”他这样对小萱说。
　　“小蔓身体健康，怎么可能就……他就是为了摆脱小蔓，你也知道的！”小萱这样道，沈玢一言不发地走入休息大厅，于是有了片刻的安静，大家都不自觉地往后缩了缩，人们用猜测和恐惧的目光迎接这个嫌犯，沈玢只是默默地找了个最角落的位置躺下，将毯子蒙在脸上。
　　杨安对许词韵道：“你真看见童盈和这个男的……”
　　许词韵低低地嗯了一声，“他们只是聊天了，就在这个地方，我赶快就走了呢，没怎么看清楚。”
　　吴双和杨安都露出了极其震惊的表情，湛明婵说：“童盈大概是为了感谢沈玢的救命之恩吧，现在看来更得感激那个人了呢，谁知道温泉这么浅，竟然也淹死了人呢。”
　　“难道不是生病了吗？”杨安说。
　　“刚才那个小萱不是多说了，那个叫小蔓的死者身体健康，我看的时候也没有血迹，大概就是淹死。”
　　“突发性脑出血，不是没有过，听说那年高速路上的一辆车子……”杨安和吴双说开了，湛明婵起身道：“我去一下卫生间。”
　　“楼下好像也封了。”吴双说。
　　“那我让他们通融吧。”湛明婵这么说，然后走出大厅，小女孩甜甜正拉着她那妹妹的小手跑来跑去，湛明婵回头看到甜甜的家人似乎没有注意到孩子们跑出来了，也许就是大人们默许的，但她还是说道：“小妹妹，你们别在这里玩了，听姐姐的话，到妈妈那边去，别乱跑。”
　　很危险的。
　　甜甜瞪着湛明婵，“大姐姐飞走了。”
　　“她飞到哪里去了？”湛明婵俯下身子问。
　　甜甜就歪脑袋，“呼——反正就没了！我不理你啦！朵朵，咱们去那边玩！”
　　她就带着妹妹朵朵跑进了动态温泉区——二楼的温泉倒是没有封闭，她甚至还能看到那个沉稳的企业领导——中年西服男正和一个年轻女同事在树影间聊天——真奇怪怎么不去休息大厅聊，这么微妙而紧张的时刻。
　　湛明婵只对甜甜和朵朵喊了声“小妹妹你们别跑远”，随后就收起疑惑到了一层——她想那一嗓子，足够让这两个小孩的父母找出来了，几个警察还围着池子拍照，闪光灯下噼啪着青绿色的泳衣在抽干了水的池子里更加鲜艳，警察们看到湛明婵就示意她立刻回去，“我可以去更衣室拿我的包吗？”
　　得到了坚决否定的答案。
　　湛明婵想了一下，决定冒一次险，“我有紧急线索要提供，可以让我见到你们负责问话的警官吗？”
　　她被引到经理办公室，刚好童盈从里面出来，她叫了声“明婵”，楚楚可怜。
　　“怎么样了？”
　　童盈闭口不答，走向休息大厅，湛明婵看到甜甜和朵朵已经被各自的母亲抱到怀里，扫一下，看不到中年西服男和那年轻女同事——这实在容易让人往歪处想啊。
　　一位萧姓警官接待了她，湛明婵并不知道家里和警方都是如何联系的——父亲和兄长们从不让她接触这些关系，她只是尝试一下，即便失败了，引来不必要的怀疑和麻烦，那不用自己开口，父亲也会出面解决的，目前对自己而言，尽快确认那情侣女的死因，尽快把放到存包柜里的法器拿到手，才是最重要的。
　　“温泉的水流有点不对劲，我以前常来的，但这次发生了坐不稳的情况。”湛明婵先这样说，“我的同学也是没坐稳当，滚到水里，因为发懵而呛了水，幸亏被救了，我自己也差点摔进去，我不知道这个情况是不是属于异常的。”
　　萧警官记了一下，“还有吗？”
　　湛明婵说：“我们同学很害怕，能让我们知道更多的情况吗，只是希望踏实一点。”
　　“这个不行，这是要保密的。”
　　“那能让我们换一下衣服吗？这浴袍穿在身上有点不舒服，我们不离开度假村，就是去更衣室一下，换好衣服我们就觉得踏实一点了，要不然真的好害怕啊，都是女孩子……”
　　“不做亏心事，就没什么害怕的，你和你同学就安心等吧，差不多五点前就能让你们走了。”萧警官头也不抬地说，“写一下你的姓名。”
　　湛明婵平静地在那份记录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萧警官瞥了一眼，他怔了一下，终于再次抬头认真打量了湛明婵一番，然后说：“你等一下。”
　　萧警官掏出手机走出门，湛明婵安静地等待，她看到对面的桌子上就放着一叠文件，伸了下头，好像能看到“童盈”这样的签名，湛明婵只犹豫了刹那，心一横就取了过来，最上面的一页，简单记录着童盈的证词：
　　午饭前，不慎落水，为沈玢搭救，有大量证人。
　　午饭后（不确定具体时间），经过牛奶浴，看到沈玢站在岸边，死者在浴池内，二人似乎发生争执，邻近没有其他游客。
　　上楼后大约二十分钟（不确定是否估计准确），见到沈玢独自一人上楼，遂上前表达感谢，发现对方也是大学生，且专业相同，故聊得投机，便去了休息大厅聊天，一直到死者尸体被发现才下楼，其间沈玢去过一趟一层卫生间，时间不清。
　　下一份是那两个最先发现尸体的女孩的证词，没什么出奇之处，再下一份是那对情侣的，男的叫做纪雍，女的是邹萱，来自同一大学同一专业，恋爱三年，关系稳定。
　　邹萱和死者尹蔓是从初中到高中的同班好友，上了不同大学后友谊依然，各自恋爱后，便常携男友一起聚会游玩。案发时，纪雍和邹萱在瑶池聊天，背对牛奶浴，没发现任何异样。童盈所提到过的沈玢和尹蔓在牛奶浴有过争执的事情，纪雍和邹萱都表示当他们来到瑶池的时候，牛奶浴那里就只剩下尹蔓一人了，邹萱只和尹蔓聊了几句关于晚饭哪里解决的事情，就和男友纪雍进了瑶池，一直忙于情侣间的小甜蜜而忽略了背后，直到尖叫声起，才发现尹蔓已死。他们都表示尹蔓身体健康，绝对没有不适合泡温泉的疾病，也没有什么家族病史。
　　然后就是个人问题，湛明婵看得飞快：
　　邹萱承认死者尹蔓疑心病重，和沈玢恋爱三年，只有头一年关系还很稳定，从第二年开始，死者就经常向她抱怨，怀疑沈玢劈腿，起初她也偷偷调查并旁敲侧击过沈玢，但最后只是证明，沈玢很忠实，是尹蔓太敏感了。近来沈玢和尹蔓关系恶化，起因是尹蔓怀疑沈玢和一位学妹有染，大闹了那位学妹的寝室，导致沈玢忍无可忍，与其争吵并提出分手，后在邹萱的劝说与尹蔓的以死相胁下，暂时作罢，但彼此关系格外紧张。而此次出游，是在邹萱男友纪雍的提议下成行的，纪雍希望能过通过温泉的疗效，让大家放轻松，缓和沈玢与尹蔓的关系，争取劝和。
　　比起邹萱委婉的态度，纪雍就要不客气一些，明确指出尹蔓的精神状态很不正常，应该去看心理医生。
　　“给我的感觉就是，她完全受不了沈玢与除了她和小萱外，所有同代，同龄的异□往，哪怕是沈玢的亲戚都不行，这很不正常，谁没几个异性朋友啊。”纪雍是这样说的，“我承认沈玢被尹蔓逼迫地有点精神衰弱，大闹学妹寝室的事件后，尹蔓以死相胁，并且分批次到药店买过安眠药，小萱知道后提醒了沈玢和尹蔓的家人，尹蔓的父亲和舅舅，都找沈玢算过账，沈玢很怕出事，所以暂缓分手，但这件事情对他的声誉很有影响，辅导员找他谈过话，同学间议论也不少，加重了沈玢的心理负担，他家里条件普通，母亲身体不好，前段日子刚出院的，上面还有终年卧床的爷爷要照顾，尹蔓家也只是一般中产而已。沈玢学习非常勤奋，虽然我和他不同校，但有时候也会在图书馆一起自习，看得出他对学习的认真态度。我觉得沈玢是个不错的人，尹蔓不好评价，她和小萱相处还行，但对沈玢管得太严，只是恋爱，有必要这样约束男友吗？我知道你们会怀疑沈玢，但我同情沈玢，当然，我是坚决反对用极端手段和人道毁灭，来摆脱麻烦，结束恋情的，我仅仅只是对尹蔓压迫沈玢而抱以同情，其它的还是你们警察来解决吧。”
　　对此邹萱也有相仿看法，但比纪雍要客气地多，不免要维护一下朋友，“小蔓心思细腻，脾气有点坏，但本质还是不差的，她是真的很爱沈玢，但沈玢很受女生欢迎，还经常有校外的女生倒追呢，而沈玢一向温和，这样的人在恋爱的时候就会有点不热烈，很容易让女生心里不踏实的，小蔓虽然做法过激，但心情还是值得理解。我怀疑沈玢，虽然没有证据，但他有动机，也许是一怒之下，因为我问过小蔓，就是她泡牛奶浴的时候，我过去和她确定一下晚饭的事情，也问了她和沈玢如何了，小蔓说沈玢很坏，肆无忌惮地摸女孩子大腿和胸 脯，我倒是听说沈玢救了一个不慎溺水的女孩，所以不是很在意，又问她，沈玢现在去哪里了，小蔓说大概找了个僻静角落，正琢磨着怎么杀了自己，好自由自在地抱美女呢，我当时还笑她这话说的太过分了呢，谁知道……”
　　门响，湛明婵迅速将资料放回去，萧警官面色平静地关好门，然后将那份她刚刚签完名的证词丢进了经理办公室桌子上的碎纸机里。
　　“我刚和上面通过话，确认了一下，现在呢……用我们的默契来说，您在这件案子里的一切资料都被删除了。”萧警官对湛明婵道，“就当这件案子里没有您的出现，您现在可以离开度假村了，但需要我们的人员护送出去，而且希望能保持低调，不要引起其他游客的注意，否则会有误会。”
　　“我的同学还在这里，她们不可以离开对吗？”
　　“是的。”
　　“那我不打算离开，但我想去更衣室取一些东西。”湛明婵急于拿到阴阳镜，至少可以更清晰地确认鬼怪是否存在。
　　萧警官说：“我们可以当您不在这里，但是您的随意走动和言语，有可能破坏我们的探案……”
　　一声尖叫。
　　萧警官愣了一下，湛明婵起身。
　　又一声尖叫，很清晰。
　　萧警官跑了出去，湛明婵跟在后面，迎面跑过来的是惊慌失措的陆微暖，“警察，警察！”她紧张道，“那边，那边的温泉里有……”
　　“老板和席秘书死啦！！！”
　　几个女人在动态温泉区那边嚷嚷开来，于是休息大厅的人纷纷涌出，湛明婵听到孩子的啼哭声，她看到那个小名是朵朵的女孩子——她是甜甜的堂妹，正一面从温泉区跑出来，扑向母亲的怀里，一面哭喊着“姐姐不见了”。
　　于是奔出来的甜甜父母就变了脸色，一家子顿时乱成一团，而旁边那一群集体出游的企业职工早就陷入混乱，萧警官伙同其他几位警察跑步过去，陆微暖被留在原地，她看湛明婵，“婵婵，怎么办？好可怕。”
　　“你看到了？”
　　“我……我看到尸体……在冲击浴里面，那些大象的鼻子喷着水，水里浮着两具……”
　　“你又不是没见过尸首。”湛明婵说，“开诚布公一点，你参与了吗？”
　　陆微暖一怔，“不明白你的意思。”
　　湛明婵看她一眼，未再说什么就迅速下楼，此时警察都被楼上的杂乱吸引过去，通向更衣室的警戒线已无人把守，湛明婵钻过去后快速到了更衣室，她摘下手腕上的电子开锁牌打开储物柜，掏出了挎包后打开，她出了一身的冷汗：
　　阴阳镜不见了。

　　第五章 变故与谈心

　　镇定下来。
　　摸了一圈，从书包夹层内掏出了叠得很瘪的一摞符咒，它们还在，也许是藏得很好，也许是偷东西的那个，另有目的。
　　符咒塞好，她将储物柜都查了个遍，还是没找到，但只少了阴阳镜，其它的都在，衣物，手机，钱包，钥匙……
　　湛明婵确定自己只在大厅用过一次阴阳镜，随后就放到了包里，锁起来前还检查过，中午几次脱泳衣换浴袍，接触的也是装衣服的袋子，而不是挎包，她对贵重物品一向有特殊关注，挎包被塞到一堆衣服的最里面，掩藏地相当好。
　　而手腕上的电子开锁牌，从未离身。
　　储物柜没有丝毫被损坏的迹象。
　　那么阴阳镜去了哪里？妖魔鬼怪？隔空取物？
　　还是里应外合的一次人为？目标就是自己？
　　湛明婵拿出手机，阴阳镜丢失不是小事，湛家的任何法器，都象征着湛家，她目前无法离开这里，又失去了阴阳镜，死了三个人，那个能看到“大姐姐”的甜甜似乎也不见了，一切都不得不让她警惕起来，她不敢托大，这次直接拨通了父亲书房的电话，但幸好她还未叫出“爸”，就听清了那边的声音是个女孩。
　　“明嫣？”她难以置信。
　　父亲书房的专用电话，什么时候允许旁人接了？便是自己都不能动呢，在父亲的书房，如果赶上了电话，哪怕电话筒就在自己手边上，哪怕父亲在门边上，也得让父亲走过来亲自接。
　　“我父亲在吗？”湛明婵问。
　　湛明嫣说：“您父亲不在，我按照吩咐正在整理一些不必要的文件。”
　　“我父亲去了哪里？”
　　“不太清楚，大伯父上午就离开了，走的时候只交代我把一些文件分类放好。”
　　“我大哥和哥哥呢？”
　　“都不在。”
　　湛明婵挂了电话，刚要给父亲的手机拨过去，就插入了一条来电显示，这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号码，而湛明婵基本是不接陌生人电话的，她按了“拒接”后就直接给父亲拨过去，但那边是关机状态。
　　手指紧了紧。
　　父亲怎么可能关机？为了以防万一，晚上睡觉都不关呢。
　　她心里有点慌张，就准备给二哥湛明磊拨过去，但又被刚刚的那个来电号码给打断，她按了“拒接”后才拨了湛明磊的电话。
　　竟然也关机了。
　　模模糊糊的不安在心口翻滚，湛明婵放下手机的初刻，有点茫然，但陡然的一个来电让她振奋了一下，因为她以为会是父亲或者小哥哥——当然也想过刚才那个陌生的号码，但没想到这回看到的，是白瑢的名字。
　　湛明婵说不清此刻是什么感觉，两个月，天上地下的搜捕，自己偷偷的找寻，销声匿迹到几乎就从未存在过的人……
　　父亲和小哥哥的话也浮现出来：
　　“如果白瑢和你联系，无论是哪种联系，见面也好，手机也罢，让人传话，或者是电话，或者是网络，总之，只要是联系上了，明婵，立刻告诉我，以后凡是和白瑢，宗堰有关的任何蛛丝马迹，不许再有任何的隐瞒！”
　　“一旦她和你联系，我们都认为她绝对会和你联系的，就立刻告诉家里，然后不要管她。”
　　湛明婵按下了“接听”。
　　“……”
　　“明婵，你在温泉吧。”白瑢的声音，湛明婵有两个月没听到了，一时之间五味杂陈，“你……”
　　“不要说话，我的时间不多，如果能离开那里，就立刻离开，不要再管你的朋友同学，她们不会有事，如果已经来不及了，那么要严守你的身份不要让任何人知道，我不清楚具体的计划，但至少明白和你的身份有关，还有，无论如何也不要去山里的……”
　　电话中断，没有信号了。
　　拿着手机向临窗的地方跑去，挥舞着试验过无数次，但手机只固执地呈现不能拨通的状态，她一面诅咒着移动诅咒着信号，一面焦躁而徘徊不停的时候，隐约就听到远处传来了更多比她的心情还要焦躁的声音，那些声音愈来愈大，一并往这边拥来，仔细分辨，似有哭闹和争吵，有劝阻和尖叫，随着声浪滚滚，一群穿着浴袍的女游客出现在了更衣室。
　　她们都匆忙地奔向各自的储物柜，也不再冲澡，只忙忙换着衣服，而后出现了两个女警，在极力劝阻着“你们谁都不能离开”，跟着出现的是拉着陆微暖的霍美丽还有另两个同伴，接着是那家企业的一些女职员，再然后就是杨安四人，看表情，显是糊里糊涂就一起跟着过来了。
　　湛明婵问她们怎么了，杨安面无表情地说：“不好了，又死了两个人，好像是那个企业的老板还有一个女秘书，然后还失踪了一个孩子，她家人正在上面嚎呢，大家就都受不了了，不知道谁说这里是最危险的，逗留下去都会死，然后就有人说，人又不是他们杀的，警方没道理不让清白的人离开，关在一起反倒关出事情了，说着说着就闹起来，然后乱七八糟的，一并冲过来了，哎，这还是女的，只是动嘴不动手，男的那边不定怎么暴力呢，你说会不会开枪呢？”
　　“袭警的话就会啊。”吴双凝重道，“咱们怎么办？跟着走还是……”
　　杨安沉吟不语，童盈和许词韵只是怯生生地躲着安全地带，以免被这场混乱扫倒。
　　湛明婵却懒得管这突如其来的警民纠纷，她要立刻借一部手机联络白瑢，几个舍友就东躲西藏地穿梭在混乱中，打开各自的储物柜。
　　杨安的手机也收不到信号。
　　试过了吴双，童盈和许词韵的，但都没了信号。
　　“怎么搞的……”
　　姑娘们不停地走动，她们高高举起手机，转几个圈，胳膊伸长又缩短，可是一点信号都没有，最要命的是，吴双第一个发现，连紧急电话都拨不出去了。
　　“太彻底了。”一向沉稳的吴双第一次有了惊慌，“我怎么觉得这事儿有点不对劲啊。”
　　湛明婵看着那些已经跑出去的女游客，她怀疑她们很快还会回来。
　　果不其然，一会儿就听到楼外有更大的噪音，那是惊慌失措的叫喊以及怒不可遏的吵闹声，刺耳的警笛响了起来，似乎是在威胁着失控的人，一个企业女职员就跌跌撞撞地跑了回来，“不好了，不好了，路断了。”
　　更衣室出现了短暂的安静。
　　“怎么断的？！”尖厉的说话声，是霍美丽，她已经换好了衣服，脚上依然踏着拖鞋，头发也还散乱着。
　　“路，路面塌陷了十几米，就跟让炸弹炸过一样，这可怎么办？两边都是山啊，这下连走路都走过不去了！”这个女职员哭道。
　　“应该还有一条路，我看是通着东边的。”杨安说。
　　“那条路的尽头也是山。”湛明婵说，“茫茫深山，不通的。”
　　“那就快找人抢修啊！总不能不让人正常出行吧！”杨安道，女职员却说：“我们的手机都没信号了，你们的行吗？”
　　除了湛明婵几人，其他留在更衣室的女子都翻出手机，得到了令人心惊而一致的结果：
　　手机信号彻底中断了。
　　“电话总是可以的。”杨安大声说，“没事的，度假村的管理人员肯定会用电话通知相关部门抢修路段，这么多人呢，那帮机关部门能不重视吗？总不能连公交车都不让过了吧，影响多坏啊。”
　　“杨安，亲爱的。”湛明婵说，“这里不通公交了。最近的公交站在十里地外呢，这条路就是为了度假村修的，附近没有居民区，办公区，商业区，文化区，什么都没用，会受到影响的，只有度假村。”
　　“那我们不能就这样被困住吧！”杨安道，湛明婵苦笑着说：“如果电话……当然，道路抢险部门的车子不是巡逻车，得有人向他们汇报，这条路是如此长而偏僻，会走上来的大都是来度假村的，看到路断了，估计更多人会抱怨着调头离开，少部分人会打电话问问度假村有没有别的路，如果手机信号是方圆几里都被屏了的话，那么连这个电话都打不了，当然他们也会选择掉头回家，一百个人中大概会有一两个热心肠的打到抢险部门去，但前提是手机信号良好，我只怕等他们到了良好地区，就懒得打这个电话了。”
　　“可是警察在啊。”吴双说，“警察肯定有特殊的通讯手段吧。”
　　湛明婵只说：“那就太好了，我真希望他们的特殊通讯手段不会掉链子。”
　　“虫儿，干吗这样悲观？”吴双不解，湛明婵只对四个舍友说：“咱们也换衣服吧，穿着浴袍太不方便。”
　　她们就默默地换起衣服，穿上鞋子，杨安注视着湛明婵，“虫子，你是不是……是不是有什么感觉？”
　　湛明婵说：“别吓唬自己了，这么多人呢，还有好些警察，阳气重的很，怕什么呢。”
　　然而她心里却十分清楚：
　　恐怕在事件解决前，谁都出不去了。
　　彻底被屏蔽的手机信号，莫名其妙就断了的路，丢失的阴阳镜……
　　她肯定，度假村的每一个电话，大概也打不出去了。
　　这是针对自己来的。
　　到底要达到什么目的？是弄死自己？还是陷害自己？
　　尹蔓的死让人们怀疑沈玢，刚死的那两个，也怀疑不到自己头上来。
　　不作为？玄黄界没有几个能未卜先知的，湛家也好宗家也罢，没有一个家族专精于占卜之道，都是事发后，再去从事“亡羊补牢”的工作，这点和警察是一样的，东西丢了，才会去派出所；人死了，才会把刑警叫过来侦查，CM上那堆FBI探员个个都很牛，那也得在每集开头先出现一连串的受害者，探员们才会应邀破案，大显神通，把最后一个受害者成功救下，前面的呢？嗯，都炮灰了啊。
　　所以“不作为”这个罪名，也扣不到自己头上，当然，如果无涯斤斤计较的话，自己可以和他好好闹闹……
　　那么到底是要从哪方面针对自己呢？
　　白瑢是知道的，可这里的通讯被彻底中断了，因为出来泡温泉，也没带傀儡纸和剪刀一类，无法用傀儡去联系，更何况定位不了白瑢，两个月都找不到她呢，何况现在？
　　当然，或许白瑢会继续努力和自己联系，但不能被动地干等……
　　身份……她说不要暴露身份……这个身份有什么呢？要对付我的，都是知道我身份的啊？暴露了又能如何？难道是要让死亡很多，然后暴露我的身份，告诉大家，我可以救人但没能救下来，于是就让情绪失控的人们围攻我至死？
　　这也太……离奇了吧？
　　千年来凶死的事情太多了，湛家解决不了制止不住的也很多，但也没说就这么着，就让被暴民围攻啊？
　　真到那份上，我豁出去了空间挪移，也不至于死啊？
　　湛明婵苦思冥想了半天也没想到，她就决定换个思路：
　　是谁要对付我呢？
　　周围的人里，会不会有内应呢？
　　她看陆微暖，后者也早就换好衣服鞋子，默默地坐在长凳上，湛明婵走过去轻声和她说：“没必要让那么多人都跟着受牵连，你知道什么就说吧，这样的局面，你会觉得很好受吗？”
　　陆微暖说：“婵婵……我……”
　　“不是想和我谈谈吗，那么现在就好好谈吧，能给出一个不会再死人的保证吗？”
　　陆微暖说：“我是想和你谈谈无涯先生，其余的……我不懂了。”
　　“噢。”湛明婵说，“那你懂不懂你可以让指头上冒出粉色的仙光？”
　　“无涯先生说过，那是暖兮仙子的魄，是一种力量，先生让我控制使用次数，否则会出很严重的问题，他说那毕竟不是属于我的。”陆微暖小声道，湛明婵说：“是吗，没怎么用过吗？一次都没用过？你敢看着我的眼睛发誓吗？你敢用无涯的名义发誓吗？”
　　“……上一次你被宿鹏袭击的时候，我用过，宿鹏自尽的时候为了救他，我也用过，还有面对山猱的时候，也用过，但那都是不得已的，无涯先生也说过，如果有紧急情况，可以使用，他会帮助我减轻副作用的。”
　　“这样啊，那次山猱事件中，你们四个结伴下山，那个时候你用过吗？”
　　“没有。”
　　“真的吗？那次你也受到了袭击啊，属于紧急情况。”
　　“没有用，那次太突然了。”
　　“你不是选择性失忆了吗？”湛明婵冷冷道。
　　陆微暖怔住了，“啊，可是这个还有点印象啊。”
　　“又是山，陆微暖，山里有一位，是你我都惹不起的。”
　　“是杀了……杜嬛她们的那个，我知道。”
　　“别和她勾搭。”
　　“我没有和她勾搭。”
　　“那你和谁勾搭了？”
　　“……”陆微暖说，“婵婵，我不想伤害任何人，我也不愿意伤害你。”
　　“我也是。”湛明婵飞快道，“那就说吧，你背后的主使者到底是谁呢？”
　　“你不是对这个没兴趣吗？”
　　“这么说你承认背后有主使者了？”
　　陆微暖低声下气道：“婵婵，我们只谈谈无涯先生好吗？我们只谈谈关于他的问题好吗？”
　　“我认为那没有问题了。”湛明婵尽量平静地说，“我爱他而你也爱他，那还有什么可以解决的呢？让他来选择好了，还是你以为，爱情是可以抢的，或者是骗的，编造的？”
　　“继续说下去啊，再说的话，我们两个的关系就真的会万劫不复了。” 陆微暖的目光中，终于流露出一种冷静的悲哀，“婵婵，你从来都不是颗棋子，所以你不会明白的。”
　　是吗，但我怎么认为我是父亲和兄长手中的棋子呢？
　　湛明婵说：“你和嘎嘎一样，都是普通但幸福，拥有更多自由和选择的女孩，你们比我幸运，你们没有丝毫理由成为棋子，因为你们是圈外人。”
　　陆微暖慢慢低下头，她抱着膝盖不知目光落在何处，湛明婵知道她在沉思——她是如此了解，陆微暖的这个动作意味着进入沉思，也许是天人交战，也许是考虑应对说词，但总是在沉思，因为在一起三年了，她总会知道这个女孩的点滴细节，那恐怕不是一道裂痕就能消除的记忆。
　　湛明婵放缓了声音道：“会变成这样……还是和当年的西山有关吗？”
　　陆微暖的下巴轻微地点了点，湛明婵就蹲下来看她，“之前呢？西山之前呢？”
　　她摇头。
　　“被烧死的鬼，和你是什么关系？”
　　陆微暖霍然抬头，“婵婵！”
　　“高一报到，我踏入班门，就觉得气流不对，那个时候我随身携带罗盘针，颤动地很厉害，我知道有一个执念极强的鬼就在这个班级里。”湛明婵沉静地说，“避开同学，我偷偷戴上阴阳镜，终于让我看到了他，是被烧死的，在窗外，裂着焦黑的嘴，不知看着我们教室中的谁。后来我和你，杜嬛，顾剪秋，常菲，我们一起去了西山，我又一次在那里看到那个被烧死的鬼，但鸡鸣后就再也没见过，这么多年了，你身边就再也没出现过那个鬼，陆微暖，告诉我，那个鬼的身份，我笃定你知道。”
　　陆微暖死死地盯着湛明婵，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强。
　　“他是我的阿庚，是我最爱的人。”
　　湛明婵愣了。
　　这是什么状况？陆微暖不是喜欢……
　　“那无涯呢？”
　　陆微暖缓缓地放柔了面孔，她停了一下，才说：“我也爱无涯先生啊，但是不一样，我爱阿庚，我清楚地记得，那是我第一次，学会去爱上一个不是自己亲人的异性，那是我主动的选择，尽管在人们的眼里，我们的地位和年龄是那样的不般配，但爱情在乎这些吗？
　　而无涯先生呢……我只是有种感觉，我应该去爱他，必须去爱他，有种……有种力量在驱使着我，似乎是命中注定般，那感觉就好像我看到那挂霞帔一样，当时就有一剑穿心的感觉，陆微暖，你必须非买下来，这挂霞帔必须要属于你，而你也非去爱无涯不可……”
　　她自己也不太明白，于是慢慢住了嘴。
　　湛明婵却不是很明白，她说：“你还承认你爱另一个人？但你却说你爱无涯，对不起，我实在无法理解。”
　　“爱上无涯先生，和永远在心里藏着我的阿庚，一点都不冲突，我分得清，我也看得明。”
　　“可是爱情应该分成两份吗？一个人命中注定的，不是只有一个真命天子吗？”
　　陆微暖的眼眶逐渐泛红，“婵婵，别逗了，其实我们谁都不懂爱情对吗？还有必要把爱情的定义弄清楚吗？何况阿庚已经去了，而我还活着，我只有活着，阿庚才能活着，我们的曾经和爱情才能活着，就在我心里，这才有意义，否则一切就真的被湮灭，就仿佛从不存在。”
　　湛明婵困惑地说：“我只知道……我那种感觉，应该是在说着”我爱上无涯了”，和他在一起我会激动会紧张，我会抽风地用任性和挑衅来试探他，看他的反应，看他会不会生气，会不会包容，我会自私地觉得他就应该……就应该多关心我，甚至只关心我，这种自私的感觉随着时间的推移愈发地强烈而固执……至于为什么，什么时候开始的，我都不清晰，这到底是命中注定还是阴错阳差，一点都不重要，爱情没有必要探究原因也不要再尝试想清楚未来，只知道现在我们是爱着的，就好了。”
　　陆微暖专注地看着她，“可是婵婵，你根本就不会和他结婚的对吗？你也无法和他在一起对吗？因为他是一个神仙，而你是人啊，我也是人，其实我们多么可笑，进行一场无趣的战争，毁掉我们之间的友谊。”
　　湛明婵冷冷地注视着陆微暖，陆微暖扯扯嘴角，眼眶却愈发通红，“难道我说错了吗？婵婵，你们家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继承人，难道不该由你来完成吗？”
　　湛明婵沉默：
　　我会结婚，但对象不可能是无涯，我必须生孩子，但孩子的父亲不该是无涯。他是神仙，不能和凡人这样做。
　　那么我现在口口声声的一切的爱，是为了什么？鼠目寸光地只贪图现在吗？人，是不可以没有长远打算的，但我如果要经营一个长远，就意味着理智而冷静地和他的分开，因为婚后出轨，是极其不负责任的表现。
　　“我从一开始就明白，但我爱上了他，不能结婚不能否定没有爱情。”湛明婵说。
　　“没有明确的原因，一个空虚的未来，甚至你所谓的享受现在，也只是享受着一段连公开都不敢公开的爱情，掩人耳目下寥寥无几的拜访，众人面前总是一副上仙上仙凡民凡民的恭敬态度，那么这样的爱情，到底有什么美好的呢？” 陆微暖说。
　　“那么你公开过你的阿庚吗？”被戳到痛脚的湛明婵恶毒地反击道，“需要我调查一下你吗？陆微暖到底有没有过男朋友，这个很容易就能问清。”
　　陆微暖冷冷地说：“现在的事情和当年的事情，没有丝毫关系，我请求你不要再纠缠了。”
　　“现在的事情和你有关，打开你，就要打开当年的事情。”
　　“你知道当年到底发生过什么吗？你不知道，湛明婵，你总以为你在危险之中，但其实你是被保护的最好的那个。”
　　陆微暖小声说，“诚然你被蒙在鼓里，但却有鼓膜的保护，只要你不会发神经地刺破，一辈子，你都不需要目睹残酷，不需要接受风吹雨打，可你竟然还认为自己亏大了？！”
　　湛明婵打了个哆嗦，陆微暖看向自己的目光，第一次充满了……
　　怨恨。
　　有点蹲不稳，她坐到了地上，一直默默关注这边的杨安就冲了过来，于是同样关注这边的霍美丽也站了过来，于是双方围拢，于是人们明白，女孩子们的目光原来是可以杀人的。
　　“啊——！！！”
　　“快！快捞起来！快来人啊！”
　　“救命啊——！有没有人啊——！”
　　湛明婵虚弱地想：又开始了。
　　频繁到不容忍静下来喘息。

　　第六章 纪雍

　　大家循着声音奔到京都泉的时候，看到沈玢正抱着个小女孩从泉内蹚水而出，那泉水飞速旋转了一圈又乍然停下——幸亏停下，否则沈玢也会跌进去，至于泉水为何会转得似个漩涡，刚过来的诸位都没有看清，也没有心思去考虑这个事情。
　　沈玢一口气跑上了岸，将湿漉漉的小女孩平放在地，俯下身子开始做人工呼吸，女孩父母互相搀扶着哭倒在一旁，湛明婵认出这是朵朵的父母，甜甜的叔婶。
　　挤过去，面色铁青而一动不动的，正是幼小的朵朵，沈玢给她做了几次人工呼吸后，小女孩抽动了一下四肢，咳嗽了几口水后又全无意识，湛明婵把了一下脉，“没脉了，快做心脏……”
　　沈玢已经开始做心脏挤压，他专注的神情和娴熟的手法，让湛明婵也在心底喝彩几句，她的手指从朵朵的腕动脉又滑向颈动脉，小女孩的心脏已经彻底停止跳动，湛明婵当机立断接替了沈玢做心脏挤压，沈玢专门负责人工呼吸，童盈挤过来，“我做点什么？”她问沈玢。
　　沈玢擦了一把汗，“掐表，心脏挤压每分钟八十到一百次，开始。”
　　童盈立刻看了腕表，报上时间，湛明婵敏锐地瞧了她一眼，手下却没有放松，他们紧张地配合着，周围的嘈杂声也越来越小，微弱的哭声中，朵朵又剧烈地咳嗽了几声，哇的吐了出来，沈玢扶起她拍拍后背，朵朵又吐出了大量的水，湛明婵点点头：
　　脉搏恢复了。
　　“她需要医院。”沈玢依然紧张道，“这样不行，必须得去医院。”
　　“路断了。”湛明婵道，沈玢说：“什么？”
　　“路断了。”童盈小心道，沈玢擦擦汗，“医务室……”
　　“宾馆那里设置了一个社区性质的医院，应该能救急。”闻讯赶来的度假村经理带着几个服务员在一旁团团转了很久——还有警察们，但他们都不敢上去打扰抢救，“担架，快点！”
　　朵朵被送上担架，她的父母也来不及感谢就先跟着出去，沈玢问：“路断了？那手机呢？”
　　“信号屏蔽。”童盈看着他柔和地说，“无论是谁的手机都打不出去了。”
　　“那这儿也有电话啊！”沈玢不可思议道，萧警官咳嗽了一声走过来，低声说：“我们刚刚都查过了，度假村的电话线出了故障，目前所有电话都已无法使用。”
　　哗然。
　　湛明婵难以置信地看着萧警官：
　　这不是一个警察该泄露的机密，哪怕是撒谎，也得瞒住，尤其是在大家精神已经开始失控的节骨眼上。
　　“那怎么办？会不会是变态杀人魔啊？！”
　　于是更多人开始恐慌，连男性们都不安起来——比起女人们用多话来表达恐惧，男人们开始了死一样的沉寂，胡乱的猜测没有人喝止，这种变相的鼓励成了一种肯定。
　　“那我们会不会都死在这里啊？”
　　不知是谁说了这么一句，胆小的开始哭出来，萧警官终于开口了，“请大家放心，整个度假村有几百号人，现代社会，又不是山沟沟里，绝对不会发生被遗忘的情况，虽然现在对外联系不上，但我们警队如果在六点没有回去，上头自然会派人找，到时候就会发现断路的情况，何况诸位的家人难道不会找人吗？我保证最迟明天上午，就能和外界联系上，我和度假村的经理已经商量过了，度假村的饮用水，事物和生活用品，足够几百号人消耗一周，客房充足，还有休息大厅备用，所以请诸位不要惊慌，尽量不要随便行动，现在大家还是集中到休息大厅，如果要出来走动，最好有一个警察陪伴。”
　　人们又开始向休息大厅走去，隐隐有啜泣，而小声的议论更让人感到胸闷，湛明婵一行人也都不再说话，萧警官走到湛明婵身旁快速而小声道：“借一步说话。”
　　湛明婵就在众目睽睽下跟着萧警官到了僻静处，“我想请教，这回的凶杀，是您才能管的那种吗？”
　　湛明婵如实道：“抱歉，我现在也无法确定，但我认为可能性有九成，恐怕您管不来了，但至少您可以用警方的威严让人们聚集在一起，尽可能减少危险。”
　　萧警官说：“如果您不能百分之百地确定，那么我现在还是要尽我的职责，按照我们的办案方式处理。”
　　“您可以这么做，我也没权利约束您，但我要警告您，在这个区域进行调查，极其危险，因为我还没有摸清对方的目标类型，而滥杀的事情我也见过，您几位腰间的枪，能起到的最关键的作用，大概就是在危险的时候用声音为我指明方向。”
　　“警察不能和群众一起在休息大厅喝茶，尸体还放在现场，我们还需要调查。”萧警官态度坚决，“安全问题我们会注意。”
　　湛明婵只好说：“通知，最好是禁止所有人进入温泉池里，让度假村经理把每个池子包括露天的都给抽干吧，要快，最好现在就去布置，还有一件事情，如果刚才溺水的小女孩朵朵好起来，我得见见她，需要问她一些事情，还有，这里是不是失踪了一个叫做甜甜的小女孩？”
　　“是刚才那个女孩的堂姐，刚六岁，她的父母已经去了露天区域寻找，度假村的经理派了一队保安，我派了两个警员陪着。”
　　“刚死的的那两个人呢？”
　　“一个是企业经理，一个是秘书，死在一起了，和第一位死者尹蔓一样，都是溺死，没有外伤，至于有没有服毒痕迹，这里法医测不出来，得拿回实验室，可一时半会也出不去了。”萧警官无奈道，“当然，明天上午应该能联系上外面。”
　　“您认为这是人杀的原因呢？”
　　萧警官说：“第二个案子没有丝毫头绪，但第一个死者尹蔓的男友沈玢有重大嫌疑，虽然他和童盈都彼此证明，尹蔓死的时候，他们在休息大厅，但有一段时间，沈玢出来过，他去了一层的卫生间，必然会路过尹蔓所在的牛奶浴，虽然沈玢和童盈都不确定具体时间，但他自己说到这个地方的时候语焉不详，最后保持沉默，而那个时间段，我们初步估算大概是尹蔓的死亡时间，一点三十分到两点之间，尸体是两点左右发现的，当然这还需要进一步验尸。”
　　湛明婵哦了一下，“萧警官，这里有网线吗？如果可以，我需要网络。”
　　“可以，我这就要过去联系，因为我们也在确认是否还能上网，但别抱太大希望。”
　　“我先回休息大厅，等您的好消息。”
　　湛明婵匆匆赶了回去，休息大厅的人们此时都安静多了，甚至有人已经睡着了，神经过度紧绷后就是劳累，既然出不去，那也别无选择了，都聚在一起，的确安全。
　　湛明婵附耳问杨安，“童盈带表了吗？”
　　杨安晕晕道：“她代表谁啊？戴了三块表的河蟹吗？”
　　“杨安。”
　　“是吧，我记得早上从寝室出来的时候，她还说要带块手表呢，不过也不会带到温泉里来啊。”杨安清醒了一点说，“你和那个警官怎么了？”
　　湛明婵只说“我提供一点情况，温泉水流的问题”，然后说“我跟盈盈玩会儿”就把童盈从后门带了出去。
　　“盈盈你跟我说实话，你和沈玢在休息大厅聊天的时候，你带没带着手表？”
　　童盈愣了。
　　“沈玢有嫌疑，你别卷进去。” 湛明婵郑重道，“不是吓唬你盈盈，别折腾了，有什么情况就都说出来。”
　　童盈说：“明婵——”
　　湛明婵很严肃地盯着她，终于她说：“他离开过一段时间，当时是一点三十五，然后他去了好久，一点五十才回来……两点那会儿就发现尸体了……”
　　“那你怎么不说啊，你知道这时间有多敏感吗？你就那么相信这肯定不是他干的？他不是拿你当幌子？”
　　“我……我觉得不像，他不是那种人，他救了我还救了刚才那个小孩……”
　　后门被推开，邹萱和男友纪雍出现。
　　“我都听到了。” 邹萱说，“你没跟警察反映这个情况吗？你这个证词非常重要，你跟我去找警察。”她一把拉过童盈，童盈不知所措地拉住了湛明婵，纪雍拉住了邹萱，四个人成了条链子，于是面面相觑。
　　“别冲动。”纪雍说。
　　“在案件侦查的时候，隐匿证据是要按伪证罪来判罚的。”邹萱冷冷地说。
　　“我……”童盈慌了。
　　“不一定是沈玢。”湛明婵只好这么说，“你们虽然两个人，但是也别乱跑，快回去吧。”
　　“我们四个人一起去找警察。”邹萱坚持道。
　　“你们不是朋友吗？”童盈说，“为什么一定怀疑他呢？他救了我还救了一个小女孩。”
　　“我是小蔓的朋友。” 邹萱咬牙切齿，“沈玢太可疑了，从动机到作案时间，现在全都有了证据。”
　　“但你不会也认为他杀害了刚才的两个死者，还有那个落水的女孩朵朵。”湛明婵提醒道。
　　“也许是巧合，也许是那对偷情的男女让相关人士发现了，一怒之下就给弄死了，或者是有人本来就想在这里弄死他们，正好借着这件事情一并做了。至于刚才那个小女孩，京都泉都能游泳了，小孩子那么矮掉下去溺水也正常。”邹萱道。
　　“萱萱你太能想了，别这样。”纪雍冷静地提醒，“我觉得不是巧合，难道路断了，手机信号被屏蔽，电话都拨不出去了，这还不足以告诉大家，这是个很大的阴谋吗？我怀疑这里面另有文章，没准警察已经知道了，但是在隐瞒我们，没准度假村的经理也知道了，或许设计到了一些高层的私密事件。”
　　“收起你那胡编乱造的阴谋论，你是想咒死自己吗？”邹萱啐道，“全都是巧合，倒霉的时候，喝凉水都会塞牙缝，沈玢如果光明磊落，为何不敢说出他那会儿的行踪？其它的事情我不管，但总之是我亲爱的小蔓死了，而这个人必须跟我去找警察，否则我会告诉警察有人隐匿证据。”
　　童盈被拉得跌跌撞撞，湛明婵想不出阻止的理由，只好坚持跟随，他们四个人只走了一半路程，湛明婵便隐约听得动态温泉区那边传来了一声“大姐姐你又藏到哪里去了？”
　　甜甜？！
　　湛明婵松开童盈迈了一步，刹那迟疑：
　　把这三个人丢到这里行吗？谁能担保通往警察临时办公室的路上，不会发生意外？
　　送他们回去是不可能的，陪他们过去就来不及找甜甜了，让他们跟着找，进入温泉区，危险更大，说什么也不能再放人进去了……
　　“甜甜！”湛明婵先喝了一声，“甜甜你别走！听话站在原地别动！”
　　“你们……”湛明婵也不及多想，只掏出一张符咒，背过身子也来不及画特定的符文，只匆匆签下符篆——她的符篆签名也具有一定力量了，塞到童盈手里，“盈盈你先别问，现在听我的，拿好这个千万千万别离手，你们三个一定别分开，一定别靠近温泉，直接去办公室说清楚再直接回休息大厅，我去找一个失踪的小女孩。”
　　她回忆着方才声音的来处，追进了温泉区，因为发生了一连串的事情，这里的水还未抽干，没了人声，水声就更加清晰。
　　“甜甜？”她喊了几声，有点回音。
　　提心吊胆，她祈祷着，确认每个温泉里，不会浮现一具小小的尸体，她转了一圈，还经过了刚刚发现尸体的冲击浴，这里的水被抽干了，拦着线，但是因为后来发生了骚乱，所以两具尸体还放在原处，只是蒙上了白布。
　　竟然没有警察守着？这万一进来一个人……
　　湛明婵觉得很蹊跷，她开始怀念阴阳镜和罗盘针——尽管以前是如此之厌恶，这情况就犹如人类面对汽车和手机，骂着污染与辐射，但依然离不开。
　　白布下勾勒着尸体的线条，周围水声潺潺，有的池子温度过高，蒸起氤氲，慢慢漂浮到这边来，绕着尸体转悠，一片白茫茫让湛明婵有点失神，但她依然听到附近传来了咕嘟的声响，那是从左边的漂浮浴传来的，湛明婵绕过树丛，一个大漩涡就出现在她面前。
　　漩涡？
　　这不是漩涡浴。
　　长方形的漂浮浴池内，形成了一个椭圆状的漩涡，高速旋转，快到生风，快到树叶落进去顷刻就不见了踪影，湛明婵也不由抽了口凉气，她开始明白“水流问题”的真相了，然而对岸站着的那个小女孩，更是让她心悸。
　　“……甜甜？”湛明婵小心翼翼，生怕孩子吓到后掉进去。
　　“沿着岸走，到姐姐这里来好吗？”她温柔地伸手，“来，过来。”
　　甜甜瞥了她一眼，一只小脚伸到了池子里，离漩涡很近了。
　　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甜甜听话，别玩水了，你爸爸妈妈买了好吃的，等着你回去吃，去晚了就让朵朵吃了啊。”
　　甜甜说：“你骗我，朵朵死了。”
　　湛明婵这才看清甜甜的眼睛通红，脸颊还挂着泪珠，“甜甜，你怎么知道朵朵死了呢？”
　　“我们和朵朵开玩笑，结果朵朵很痛苦，然后她就不动了……妈妈说，不动了就是死了……朵朵死了……”甜甜哇地哭了出来，“我们不是故意的。”
　　漩涡突然消失了，只有一圈涟漪扩散。
　　“大姐姐，带我走，我不要回去了。”甜甜向着空气伸手，然后双膝一屈，身子前倾，湛明婵惊叫道：“甜甜！不要下去！”
　　她进入温泉池子的同时，甜甜也跳了进去，噗通两声后，一股漩涡骤起，湛明婵猝不及防地滑落进去，泉水忽地涌进鼻孔，她呛了两口水后顿失平衡，高速的水流所形成的力量，迅速剥夺了她对身体的控制能力，她已不自觉地跟着漩涡旋转，满眼满脑子只一个“水”字，天昏地暗之际，湛明婵凭着求生的本能握紧了法杖，所有力气都凝聚到法杖顶端，也不管是哪个方向，她只明白只要这方浴池的四壁破出一个洞来，水流散尽也就有救了，意识愈发模糊，几乎是一股子惯性向法杖下达了命令，备好的所有力量，轰一下被释放！
　　随着炸开的声响，空气滚滚过来，她和漏出去的水流一并滚到了地砖上，咳嗽两声，感到有人近在咫尺，她边咳嗽着，边将法杖对了过去，同时抬起头，入目的是目瞪口呆的纪雍，邹萱的那个冷静男友。
　　“……咳咳……”她放下法杖。
　　“哎，你没事吧？”纪雍关切道，他蹲下身拍拍湛明婵的后背，“呛水了？怎么弄的？”
　　湛明婵咳地肺都痛了，才稍微好一些，“没事，不小心滑倒了。”
　　纪雍看了看被轰了满地的砖头瓦片，泄露开来的温泉水，“这是怎么回事？”
　　湛明婵也看了一眼，温泉池子已被她给打碎，水流排尽，露出了空荡而湿漉漉的池底，没有甜甜，更没有“大姐姐”，她只说：“这温泉大概有问题。”
　　“我看这是个阴谋，有人要搞破坏。”纪雍严肃起来，“你怎么样？要不然我陪你去医务室？”
　　一个“陪”字让湛明婵清醒了，“你怎么在这儿？！童盈呢？邹萱呢？我不是说你们三个别分开吗？！”
　　她急忙起身，纪雍扶着她说：“哎哎，你别慌啊，她们都回休息大厅了，我们没找到警察，就回去了。”
　　“那你也不能一个人出来啊。”
　　“你不也是一个人出来吗？”
　　“我不一样。”
　　“你是女孩子唉！你更得注意安全了！”纪雍不可思议道，“反而我们男生保险一些。”
　　湛明婵知道没必要和他纠缠这些，确定这三个人都无事就好了，她说：“好了我们回去吧。”
　　“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纪雍不是很害怕，反而有几分激动，“杀人狂？妖魔鬼怪？我来之前就听说这后面的山上的确有不一般的东西呢。”
　　“什么东西？”湛明婵对他的话很感兴趣，同时在心里反省着自己应该好好研究一下这座城市那方面的掌故了——她很不喜欢研究这座城市的历史，一直对这里的地方史进行透明处理，基本上除了四周几个维系阴阳平衡的重要阵法外，哪里有个千年怨坟，哪里有个百年鬼楼，她都不甚明了。
　　“和度假村一墙之隔，就是山区了，据说很恐怖，里面有千年古坟，万年老妖，一到晚上就出动，专门捕杀迷路的，落单的旅人。”纪雍说，“要不要冒险一探？”
　　湛明婵想起白瑢未说完的话：
　　无论如何也不要去山里的……
　　便摇摇头，转开话题，“沈玢救起来的那个小女孩，她的遇险经过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我们听到呼救赶过去的时候，她父亲正试图跳下去，但被几个服务员拦住了，因为池子里出现了一个漩涡，速度极快，任谁进去都得完蛋，大概是排水道出了严重问题，后来沈玢是让几个服务生手拉手连成一线，他拉着最后一个人的手冒险进去的，刚好那个时候漩涡的威力减小了，沈玢在这方面很有经验，他是救援社团还有校红十字会的干事……”
　　纪雍突然停下脚步，“我明白了，前几个人是不是因为这个死的？！根本不是人杀的，和妖魔鬼怪什么的也没关系，纯粹是因为度假村的温泉排水系统出现严重故障，害死人命，然后高层为了度假村名誉，隐瞒事实，或者干脆串通警方！现在又假惺惺地把我们扣住，恐怕今天晚上会做一些思想工作呢！我说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情，说电话故障，屏了手机信号对他们而言也很容易……”
　　“那路呢？难道度假村还有能耐私藏炸药了？”湛明婵懒懒道，“问题就是在那个漩涡，我刚才也碰到了，差一点就……”
　　漩涡是“大姐姐”制造的。
　　甜甜是主动跳进去的。
　　她们现在在哪里？
　　“你有点神秘啊。”纪雍说，湛明婵嗯了一下，“什么？”
　　纪雍看着湛明婵，微微笑道：“就是觉得你很特别啊。”
　　“你也是，尹蔓死的时候，大家乱成一团，不认识她的人都慌了，也只有你还能沉得住气，尤其是比起邹萱的冲动。”
　　“只是喜欢推理破案的情节，看得多了，自然就有点素质吧，现场不能破坏，所以我拦住了你，而我是邹萱的男友，没必要喜欢尹蔓。”他说，“倒是你，一个女孩子，遇到这种怪事，却总是独自行动，主动跑去找警察，趁乱离开群体跑去更衣室，现在又一个人出现在放着两具尸体的凶案现场，从一个被炸毁的池子里跌出来……嗯……你到底是做什么的呢？”
　　湛明婵停下来正视纪雍，“我和你一样，看多了推理破案，所以大着胆子凑热闹。”
　　“女孩子还是要注意安全。”纪雍温和道，“总要有个男性照顾着才好，你如果也是破案发烧友，那不如我们结伴行动吧，也好照应。”
　　“我觉得独自行动挺好，你应该照顾你女朋友邹萱。”湛明婵淡淡地说，她看到萧警官刚从休息大厅出来，四处张望着，便加快了脚步。
　　“您在这儿。”萧警官说，“太好了，还可以上网，但是很不稳定，随时都会中断，已经通过网络发出紧急呼救了，您现在需要吗？”
　　“朵朵醒了吗？”
　　“没有。”
　　“那先上网吧。”湛明婵说。
　　目前，网络恐怕是这个度假村沟通外界的唯一渠道了，在电话、手机、交通全都中断，也找不到合适傀儡能放出去的前提下……
　　但她急着上网，其实另有目的。

　　第七章 醒泉

　　“度假村以前有过死人的事吗？”湛明婵问，萧警官摇摇头，一旁的经理也肯定地说没有，“那这一带的掌故呢？”
　　“开发前是深山老林了。”经理说，“我来这儿只有两年，知道的不多，这地方的老人大概还明白，但是县改区的时候大造城区，山里的住户就都给搬到城里去了。”
　　“度假村和山只有一墙之隔？”
　　“是。”
　　“山上有什么吗？”
　　经理没弄明白，萧警官说：“山上，花草树木，飞虫走兽，还能有什么别的吗？”
　　“您知道我会往哪方面想的。”
　　目前网络上搜不到关于这座山的掌故——那方面的掌故，看上去很干净，但是湛明婵很清楚，深山老林，永远是妖魔鬼怪最活跃的地方，只是大都隐居不和人界来往罢了，但若有个别出山的，例如山猱那样，就不好说了。
　　萧警官拉过经理，他们耳语了几句，经理低声说“我出去问问老员工”，湛明婵去了一趟冥濛雨的博客，她想既然白瑢已经用手机和自己联系了，也许博客也会放上提示性的文章。
　　的确看到了一篇今天中午刚放上去的文章，七个字的题目：
　　别签符篆别给人。
　　湛明婵愣了，她记得自己这两天只在一张符上签过自己的符篆，就是刚才为了救急塞给童盈的，应该还在盈盈手里。
　　她快速登录，然后刷新要进去阅读，然而屏幕突然一闪，一股力量弹得她向后一仰，萧警官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两人定睛望去，只见屏幕内，网页上，一道黑底符咒如帷幕般缓缓垂下，不知道的人只以为是弹出的窗口，湛明婵看一眼却凉了心，这张纯黑的符，带着一圈红光摆在了网页的正中，龙飞凤舞的金色咒文明确的向能看懂的人们说清了：
　　此网页，谁都别想进去看了。
　　湛明婵握紧了鼠标，久久松不开。
　　黑色的符底，黑色的签名——同色相配会让符咒威力减弱，但对付固定而自身不能反抗的目标——如网页而言，这是绰绰有余的——对方显然是掐准了这点，而更棘手的是，这种符咒是用特有的扫描仪直接扫入电脑，再通过网络技术封上去，一切都是通过网络的特殊软件，不是湛明婵此时此刻在外界施法就能破解掉的——破解的方法她知道，但她手头没有特有的扫描仪，更没有专门的上传软件。
　　她只好调了半天电脑的光度和对比度，但也依然无法从屏幕特有的色彩中分辨出符篆签名是谁的。
　　可湛明婵却感觉，这只可能是自家人做的——因为这种将玄术和网络结合到一起的方法，是在网络刚刚出现在这个世界——甚至并没有进入国门的时候，父亲湛修慈便率先提出了一项玄术改革计划，正如当年电视刚刚迈过国境线尚未普及的时候，祖母湛青岳立刻着手于秘密启动“结合”方案一样，湛修慈的方案，在湛青岳的大力赞许下迅速完成，可以说这种新的玄术使用方法，让湛家在应齐薄宗四家都被一一压下去之后的整个玄术界，本就首屈一指的地位，更加稳固。
　　而方法，自然是秘而不外传。
　　何况……
　　这张符出现在这里，还意味着一件事情：
　　冥濛雨的身份已经暴露了。
　　她现在很危险。
　　这时候经理进来说：“有几个本地员工提过，翻过围墙向北走上二十分钟，倒是有个孤坟， 若说稀奇古怪的事物，度假村附近也就是这个了，但从未听说闹出什么荒唐来。”
　　“墓碑上有写墓主的姓名身份吗？”
　　“有个名字，但也不像名字，就叫做璇姬，是提王旁的那个。”
　　湛明婵输入了“璇姬”，八千多个网页，她按了按额头，这时候有个小警察敲门和萧警官耳语了一下，于是萧警官说了句“有点事儿先去休息大厅一趟”后便离开，湛明婵一面打入“蟒山”，一面说道：“池子里的水都抽干了吗？”
　　“抽水？”经理说，“需要抽水吗？都抽干？包括没死人的？”
　　“是啊。”湛明婵的鼠标划到了一条标题上，她发现了一段璇姬和蟒山联系到一起的摘要，“萧警官没说吗？”
　　经理茫然，“哦，我刚才在社区医院……我这就去问问吧。”
　　“等等，”湛明婵等待着网页的打开——网速越来越慢了，“您这儿的温泉抽水不需要进池子吧？哦，那就好，千万别再进池子了，请您告诉员工还有游客，都离温泉池子远一点，最好不要靠近，包括室外的。”
　　经理笑笑但未答话，湛明婵知道自己指挥不动人家——而网页已经打开了，湛明婵定位后看到这么一段话：
　　……蟒山璇姬墓，千年古墓，怨气深重，成障，故锁于山内而世人不得见，大凶。
　　璇姬，舞女，为富家子所始乱终弃，产女，六岁亡，其人疯癫，后毙于深潭漩之中。
　　湛明婵看了一眼发贴人和发帖时间：
　　冷风过境，时间是今天上午八点。
　　这就是谜底吗？
　　璇姬？
　　如果冷风过境是宗堰，如果宗堰是……
　　为什么用两个马甲呢？
　　湛明婵搜索了冷风过境所有的最新留言，但仅此一条。
　　等等……
　　这回冷风过境所提示璇姬，那么是要暗示自己本着解铃还须系铃人的原则，到山上探探那璇姬墓吗？
　　白瑢的警告，不要去山里。
　　有点矛盾了。
　　沉思中，鼠标翻着页，突然身子一仰，一道黑符再现屏幕正中，金光闪闪，红边妖艳，背后文字模糊。
　　湛明婵起身：
　　到底是谁？这一页有什么不能让人看的？
　　她思索了一下，将帖子的标题放入搜索引擎，她使用快照一页一页查看，并祈祷着快照下的网页，还没有被符咒的力量影响到，就在她手心涔出汗水的时候，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冥濛雨：
　　12L的冷风过境，别再让我看到你。
　　另：璇姬墓切不可碰，不可看，不可找，山不可上。
　　页码是被黑符封住的那页。
　　时间是今天上午十点多。
　　湛明婵掐着鼠标，又慢慢松开：
　　不是一个人？
　　还是故弄玄虚？
　　脑子乱了。
　　到底谁是谁？到底都有什么目的？到底该听谁的意见？
　　她掏出手机，还是处在没信号的状态中，目前孤立无援。
　　她尝试着点击了冥濛雨，希望找到更多的线索，但新的网页迟迟打不开，而这个时候，一个小警察推门进来，“您是湛明婵吗？萧警官吩咐过，等朵朵好一些了，您就可以探望一下，您现在要过去吗？”
　　湛明婵看了一眼网页，“等一下。”
　　网页打不开。
　　“是这样的，朵朵的状态不是很好，她需要休养，您知道她是个小孩子……”
　　湛明婵刷新了一下，网页还是打不开，“经理先生，您能检查一下网线吗，我去去就回。”
　　她跑了一趟社区医院，医院比较偏，已经能看到围墙了，墙后是土坡，蔓延伸展开，那是山，此时日已偏西，冬季的夜来得早，四周的色调开始转冷。
　　“水就转转的。”朵朵虚弱地重复着，“转转的。”
　　“看到甜甜了吗？”湛明婵问。
　　朵朵点点头，于是她的父母都惊了。
　　“甜甜？你看到甜甜了？”朵朵的父亲急道，“天啊，哥和嫂子都快找疯了，朵朵，姐姐去哪里了？”
　　“甜甜带我下去玩的。”朵朵说，“甜甜站在水里，说好玩，我就跟着下去了，我们一起玩，结果水就转转，不知道甜甜了。”
　　朵朵的妈妈一声尖叫，朵朵的父亲喊着“来人”要冲出去，湛明婵急道：“您别急，甜甜不在京都泉里，那个泉也被抽干了。”
　　朵朵的父亲依然奔了出去，湛明婵叹了一下，知道拦不住，她告别了朵朵转回温泉部，看到几个服务生正给朵朵的父亲解释，泉里只朵朵一个落水，绝对没发现幼童尸体。
　　湛明婵看了一圈，从最近的花池到远一点的岁寒三友，还荡着绿波，她怒了，“怎么还没抽干？等着死人吗？”
　　“没让排水啊。”有人说。
　　湛明婵说：“大家都不要在这里呆着了，难道还没人通知你们离池子远一点吗？”
　　只是人们都用惊异的目光注视着她，脚底下却如生根般，湛明婵拔腿跑向休息大厅，萧警官应该在那里，她要质问一下，既然接受自己的身份，接受自己的建议，为什么这么简单的命令都传达不下去？
　　但迎接她的是一片混乱，休息大厅内没有人坐着了，沈玢被护在萧警官身后，童盈站在中间，邹萱冲她嚷嚷，纪雍一副作壁上观的样子，杨安等人都不知所措，而更多的人围了一圈，议论声大到轰隆，有男性喊道：“到底是不是你杀的？你他妈放个屁啊？！还是爷们吗？那女的说的到底对不对啊？！别让我们这么多人都陪着你在这见鬼的地方受罪！”
　　湛明婵目瞪口呆：
　　这里又是怎么搞的？
　　邹萱说：“童盈，沈玢离开过一段时间，就是尹蔓死亡那段时间，你就说‘是’，还是‘不是’。或者你什么都不用说，你点头摇头，你默认都行！”
　　童盈张了张嘴，她看沈玢，湛明婵挤过去，“怎么了？”
　　纪雍拉开了她，“你又乱跑啊？一个女孩子……”
　　湛明婵甩开了纪雍的手，“这里怎么了？”
　　“我女朋友要疯了。”纪雍摊手，“对不起啊，女人发起疯来，男人拦不住，而且她发动了群众的力量。”
　　停一下，“她问沈玢那段时间在哪里，做了什么，有没有经过尹蔓，经过我们，沈玢沉默，小萱就忍不住了，把童盈的证词说了出来，声音大了一些，于是吸引了很多人，于是……”
　　湛明婵说：“好啊！那就问问沈玢他到底做什么？！”
　　大概是被那永远也传达不下去的“抽干温泉水”命令的事情给惹火了，湛明婵也憋了一肚子气，她说：“沈玢，我们有证人证明尹蔓死亡的那个时间段，你去了一层的卫生间，下楼必会经过牛奶浴，尹蔓没有离开过那里，那么你当时看到的尹蔓是活着的还是死了的？！是你杀的逃不过，不是你杀的冤不了。”
　　沈玢继续沉默，湛明婵头一次想拿法杖直接照着活人脑袋上打。
　　童盈说：“大概有苦衷，要不然找个僻静的地方，就和警察说呢？”
　　“有什么苦衷会比人命还重要……”邹萱的话说了一半，遥遥地就听到一楼一声极其可怖的大吼，吼声中，萧警官一马当先冲向楼梯，人们推搡着向下涌去，夹杂着的那些声响到底是什么，谁都分辨不清，只是漫无目的地跟着前面的人走着跑着嚷着叫着，于是在层叠的尖叫声和逐渐大起来的哭声中，湛明婵好不容易才看到一层药厅的红花池里，煮开的温泉水和随着沸腾气泡滚动的尸体。
　　霍美丽。
　　杨安就在湛明婵身边，她握紧了湛明婵的手，半晌喃喃道：“妈呀，妈呀……西瓜不会真熟了吧……”
　　啪一下，不知何时出现的陆微暖给了杨安狠狠一嘴巴。
　　杨安被抽歪了，她摸着脸，慢慢正过脸，和气喘吁吁的陆微暖对视，湛明婵不语。
　　杨安苦笑，她对陆微暖说：“对不起，打得好。”
　　然后杨安蹲下，湛明婵听到哇的一声，曾立志当法医的杨安，在这具被煮熟的尸体前，终于吐了。
　　她不是一个人。
　　陆微暖那另外两个同伴，一个哭倒，一个晕过去，药池厅暗红的光芒让陆微暖的脸格外扭曲，她捂着脸突然跑开，湛明婵在醒泉旁抓住了她，陆微暖怒道：“你放开我！”
　　“到底是怎么回事？”湛明婵尽量心平气和道，“把你知道的一切都说出来，在更大的伤亡出现之前。”
　　陆微暖抽出胳膊要转身，湛明婵一把扭住她，于是两个人都失去平衡，她们双双跌入醒泉，只有十二度的水温让她们不由寒颤。
　　“别问我了，婵婵。”陆微暖满脸的水，嘴唇一点点变青，“我不知道，我什么都做不了。”
　　湛明婵说：“蟒山的璇姬墓，你知道吗？”
　　陆微暖虚弱地看她。
　　“你的好朋友死了，她生前尽力维护你。”湛明婵低声说，“而你呢？”
　　“是你该负责任。” 陆微暖说，“你是湛家的掌门，你是拥有力量的人，是你该去救人的！不是我！你纠缠我在这里做什么？！”
　　“我是湛家的掌门，没错，但我管得不是人，陆微暖，你知道这是凶死对吗？你是怎么知道这是凶死的？！”湛明婵怒道，“当邹萱还在猜测沈玢的时候，刚才那么多人都喊着让沈玢投案的时候，你还坚定地认为这是我该负责的，而不是那位沈玢，那些保障社会治安民众安全的警察该负责的？！是谁给你的这个信念？！”
　　陆微暖捂住耳朵，“是你的责任！西山的时候你谁都救不了，你只是告诉我们不要玩那个游戏，你为什么不在常菲点燃白蜡烛的时候给踢翻？！你为什么不在杜嬛讲第一个故事的时候就用针别住她的嘴？你为什么任我们把故事给讲下去？！你为什么赶不上杀戮的速度？！为什么要等到我做出最残忍的选择却又被对方食言，等我的阿庚碎成一片片的时候你才赶过来？！你赶过来还有什么意义？你为什么不让我也死了得了？！你让那样的我下了山，你让我带着那样的痛苦的记忆活到现在，是你，是你在自食其果！”
　　湛明婵一个嘴巴扇了过去，“你明知你身上有暖兮仙子的魄，你明知这是凶死，你甚至知道计谋的大概，我倒要问问你他妈在做什么？！霍美丽是谁的朋友？她是你的，她维护你，她向着你，她为你出头无论对错与否她都站在你这一边！当你明知道一连串死亡有问题的时候，拥有一定力量的你为什么看不住她？！别人也就罢了，你也任自己的朋友到处乱跑吗？！谁该对霍美丽的死亡负责任？对，我要负责任，谁要我是掌门，警察要负责任，谁要他们是警察，经理要负责任，谁要他是这里的负责人！那么霍美丽呢？说了不要出去不要接近池子，都留在休息大厅里尽量结伴外出，为什么她不去听？她天生反骨而你也晕菜了吗？当你已经有暖兮仙子的魄的时候，你也保不住她了吗？今天的杀戮，陆微暖你自己心里清楚，你甚至比我都清楚，那么谁该为霍美丽的死负责？！你不要躲闪，你现在就回答我……”
　　陆微暖胡乱拍打着温泉水，“是你是你都是你，你根本就不在乎任何人的生死，你自私你自利你害了我的阿庚现在连无涯都理直气壮地从我身边抢走！都是你的错！”
　　哗啦一声，杨安跳入池子，水花四溅下，她左右开弓，湛明婵和陆微暖，一人挨了一大嘴巴。
　　“我他妈不管你们是神是人是鬼是妖，我就知道人死了，不该死的人都死了，而你们两个心里有谱的却都在这里推卸责任！你们跑到这里面伤春悲秋追忆似水年华我他妈的不管！我只要你们丫把能尽的力气都给我尽了，别他妈的出去后愧对自己良心！到了外头你们丫把受精卵时代回顾一遍我杨安都不管！”
　　湛明婵将手腕的电子锁牌丢到杨安脸上，“去啊，去啊！想到外头是吧？好，你现在就去把我的你的吴双的童盈的许词韵的东西都给取出来！你快去啊，就你他妈走路速度快！我带着你们四个空间挪移回去！其他的是死是活我也不管了……”
　　啪，又一嘴巴，湛明婵怒道：“杨安你丫今天抽风吧！”
　　杨安一声不吭，掐住湛明婵的脖子直接按到水里，醒泉冷冽的水咕噜噜呛了一口，天旋地转，又被按在了石头上，杨安指着她说：“湛明婵，你丫的，我现在告诉你，‘是死是活我也不管’，这句话，我可以说，吴双可以说，童盈许词韵都可以说，这个陆微暖也可以说，但是你，你不可以说，你哥跟我说了很多你们家族的事情，我知道你是挂名管事的，但即便只是挂了个名，你也有名，你就不能愧对了这个名，哪怕是下一秒就不再干了，这最后一秒种，在岗上，你他妈就给我站好了！”
　　湛明婵喘息着看着杨安，杨安说：“我会陪你。”

　　第八章 逐渐清晰的事实

　　“警察靠得住吗？”杨安问，此时局面已彻底乱了。
　　湛明婵摇摇头，“我有点怀疑这个警察了。”
　　“虫子。”杨安拉紧了她的手，“如果你肯定这是鬼……”
　　“我没有百分之百的保证。”
　　“不怕一万只怕万一。”
　　“是鬼。”湛明婵咬牙道。
　　“隐瞒只会造成猜测，猜测引发不安，不安变为骚乱，虫子，说出真相吧。”杨安道，“现在这里需要一个能出来管事领头的！大家已经不信警察了，如果你出来用另一个角度来解释，他们会选择相信的。”
　　“我该怎么说？”
　　“是鬼杀的，你是管事的，你懂怎么驱鬼除妖，你按照你认为安全可行的方法让大家平静下来，到你认为暂时安全的地方去。”
　　杨安拉着湛明婵跳出醒泉，向二楼跑去，“到楼梯上，那个平台，向一楼的人喊话，要不然还有什么选择？看着人都继续死下去吗？！”
　　湛明婵踏过一级级台阶，一个念头愈发清晰起来：
　　白瑢说过的：严守你的身份不要让任何人知道。
　　她站在台子上，向下探出半个身子，杨安拉紧了她的手，“快。”
　　没关系，我不暴露我是湛家的掌门就好了，就当是一个走街串巷给人算命驱鬼的普通术者。
　　但是白瑢的意思，会不会就是连这个都不能暴露呢？
　　杨安说：“你还等什么呢？没看到下面都乱成那样了吗？他们开始互相推搡了，会造成踩踏事故的！”
　　湛明婵迟疑。
　　白瑢到底是什么意思？该不该听她的？
　　杨安气得哎呦了一下，“大家都静一静！”
　　她大声说道：“大家都请安静一下，我们有办法！看这里，我们这里有人可以帮助大家度过难关！”
　　湛明婵暗暗叫苦：我有什么办法啊，我的办法就是在干掉妖鬼之前，保住自己的安然无恙。
　　“虫子！”
　　杨安催促，“快，都看着你呢。”
　　湛明婵只觉得脚底下一片人海涌动，似要吞没自己，而眼睛里又全是杨安的焦急，满脑子却还是白瑢的警告：
　　严守你的身份。
　　怎么守？分寸如何掌握？泄露一点点呢？到底会有什么后果？
　　“快！”杨安都快急哭了，“你还等什么？不拿出一副自信果断的样子是压不住这群人的！一旦失控就用不着鬼杀了，内讧就都讧干净了！”
　　双手卡住了栏杆，湛明婵只觉得脑子里一片空白——她在尽全力驱逐白瑢的警告，让这警告不会再干扰自己的决心，但同时也把其它的意识都给驱走了。
　　接下来，她能听到自己颤抖的声音逐渐增大然后趋于平稳，紧张而咚咚要蹿出胸膛的心脏落回原位，她握着杨安的手，在这种温暖的支持下，平静地回答了所有问题，应对了一切无理和质疑，然后她看着人们别无选择地听从了她的要求，聚集在一起，慢慢涌上楼梯，重新走向休息大厅。
　　萧警官走上来，他脸色不大好，“您还需要做什么吗？”
　　湛明婵说：“清点人数，让大家彼此核对一下，确认是否所有人都集中到一起了，把温泉水排干，禁止任何人，包括您这样的警察接近温泉池。”
　　她回到休息大厅，陆微暖将手里的存包电子锁牌递给她——那是刚刚自己气极了，丢到了杨安的脸上，又落到岸边的，湛明婵面无表情地接过来，注视陆微暖。
　　“我什么都没动。” 陆微暖说，“你现在就可以去清点你的东西，一样都不少。”
　　“阴阳镜呢？”
　　“我没碰过。”
　　她们都从彼此眼中读出了不信任，而后湛明婵进去查看情况，休息大厅的游客在萧警官等警察的组织下，开始确认自己认识的人是否还在身边，这个过程不可能很快，湛明婵稍微松口气，正要放松一下，调整好状态的时候，一个年轻女人在几个人的簇拥下，小心翼翼地挤了过来，她红着脸低着头走向湛明婵，“能跟您商量点事情吗？”
　　湛明婵微笑。
　　“这个吧……” 那女人用手提包挡着，很低调地递过来一只鼓囊囊的钱包，“我听说这种事情收费是很高的，不过没关系，破财免灾吗……您看看够不够，我们集体凑的，就我们办公室那几个人不多，就七个，就是他们，您看一眼，能不能尽力让我们几个……能更安全一点呢？”
　　湛明婵愣了，“我会全力保障你们每个人的安全，前提是听我的吩咐，这个您拿回去吧。”
　　女人慌道：“是不是不够？您这行一般开价多少？我们不太懂啊，您就直说吧，钱不是问题……”
　　一个衣冠楚楚的中年男子走过来道：“对不起，我和这位小姐有点事情。”
　　他不由分说推开了刚才那女人，掏出支票簿子和签字笔，对湛明婵笑道：“您随便写个数字吧，只要能确保我和家人的平安，事后还可再……”
　　湛明婵说了声“您好好呆在这里就不会有事”，推开支票簿子，转身欲走，却让另几个人给围住了，“虽然薪水微薄，但买自己命的钱还是能出的，您不用顾忌，尽管开价，我们付不出现金，到时候打到您的帐户上好吧？”
　　先头的中年男子受到提醒般说：“您如果觉得去银行提取费时费力，那就提供一个帐户，我会直接汇过去的。”
　　“我不缺这些。”湛明婵头大如斗，她想，白瑢警告自己不要暴露身份，是不是害怕这些个麻烦呢？
　　“那您需要什么？” 中年男子明智地说，“房子？还是车子？或者别的什么？您尽管提吧，我会尽全力满足您。”
　　“我缺的是大家的信任，冷静，坚强与配合。” 湛明婵道，“都坐回去吧，不要离开这里，我会在这间大厅周围下法阵，只要大家不走出法阵，就不会有危险。”
　　但是这群人依然不放过她，他们死缠烂打，苦苦哀求，眼泪攻势，发誓倾家荡产在所不惜的，甚至有扑通一下干脆跪下去的——还是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惊得湛明婵也只好回跪下去，老人家这礼节，小辈们万万受不起。
　　幸亏杨安拉来了萧警官，暂时给她解围，否则湛明婵又要乱了手脚——还从未被人如此众星捧月过，在学校她是成绩中上不热衷任何活动的普通学生；在家里乃至整个玄术界，她虽然是首屈一指的湛家的掌门，但湛家上下还有整个圈子里的人都清楚：掌权的是她那个当年一声不吭就能掀翻了应齐两家，吞并薄家的强势父亲，不是她。
　　坐下去歇了口气，有警察送来了调查报告，除了度假村员工暂时还无法集中到一起外，来这里的游客，朵朵和她的父母在社区医院，甜甜失踪，她的父母外出找她，其余游客都在这里了。
　　然而湛明婵皱皱眉头，她对杨安说：“我记得甜甜她们家应该还带来一位老人。”
　　杨安想了一下，“我也记得好像有一位老爷爷，对了，对了，那女孩的妈妈还跟警察说过，老人不能再外面呆太久，急着要回去呢！”
　　她话音刚落，湛明婵已叫道：“问一下，这里还有甜甜和朵朵的家人吗？”
　　她站到椅子上喊了三遍也无人回答，杨安也跟着喊道：“有谁看到一位老爷爷了？他和家人一起出游，有两个孙女，其中一位失踪，另一位刚从水里获救，谁看到了请说一下。”
　　“我看到了。”
　　站出来的有两个：纪雍和沈玢。
　　大家在看到沈玢的时候，依然轰了一下，但湛明婵果断地大声道：“沈玢你先说，什么时候，在哪里？”
　　“甜甜的父母去找甜甜了，留下朵朵和她父母照顾着老人在休息大厅等消息，然后朵朵落水，她的父母下去了，我也跟着下去了，之后就没见过。”沈玢道。
　　“你呢？”湛明婵看到纪雍似笑非笑地望着自己，也懒得喊他名字了。
　　“你叫湛明婵啊，很有特点的姓名呢。”纪雍说。
　　“你是什么时候看到那个老人的？” 湛明婵不理会纪雍的调侃，纪雍说：“朵朵被救起来后，老人家匆匆跑到外面去了，估计是要把这个消息通知给大儿子和儿媳妇吧。”
　　湛明婵面色一变，“我知道了。”
　　她走出大厅匆匆布下了几组法阵，并留下了杨安，“就你还清楚一点，不许任何人走出去，我去露天区看看，我担心已经赶不及了。”
　　“难道老人家……”
　　湛明婵点点头，“手机也用不了了，出事了就喊吧，往死了喊，我应该能听见……注意陆微暖，纪雍和萧警官，后两者我怎么着都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等我回来再定，保重。”
　　她不需要再一个一个池子找寻老人了，因为随着温泉水被统一排干，老人的尸体露出在仙鹤泉里，外面还有几个未得知消息的度假村员工，看到后尖叫连连，引来了经理，他看着赶过来的湛明婵，“这……这里……”
　　湛明婵看着老人还算安详的面容，看看仙鹤泉几个字，也说不出什么了，“网络已经中断了吧？”
　　经理点头，“怎么也联不上了，现在和外界的一切联系都……”
　　湛明婵看看左右的池子，水已经退去了，她稍微放心了些，“组织度假村的员工……如果很分散，就不要集中到休息大厅了，各自待在室内，除了温泉，整个度假村还有别的池子水域吗？”
　　“没了，绝对没了。”经理肯定道，湛明婵松了口气，“离那种能淹死人的水域远点，注意些，澡盆都能淹死人的，有广播吗？用广播通知全度假村，对了，您派去陪甜甜父母找孩子的那队人呢？”
　　“我还找他们呢，保安彼此都有对讲机的，但是也联系不上了。”
　　“不是就在露天温泉区的吗？”湛明婵急道，“他们到底找到哪里去了？度假村其它地方呢？”
　　“我派人找他们去了……”
　　“别再派人了。”湛明婵感觉甜甜的父母那边也是凶多吉少，“现在派人就等于扔肉包子，经理，这是您负责的地方，您用广播通知全度假村后，去休息大厅配合一下警察的工作。”
　　“啊——！！”
　　尖叫是从天鹅泉那里传来的，它在最低点，也最开阔，大家赶过去，惊恐地看到露出池底的泉内，横七竖八躺了一地尸首，有保安，还有两个警察。
　　噗通几声，有晕倒的，有坐倒的，湛明婵喝了一声“别嚷了。”随即甩出了一道消声符——再让这声音传到休息大厅去，更乱了。
　　“都安静！有我在你们谁都不会有事！”湛明婵呵斥道，“乱嚷嚷的话，你们也是这下场。”
　　于是噤若寒蝉。
　　湛明婵写下了避鬼的符篆并画上符篆签名，塞到面无血色的经理手中，“想活命吗？拿好了这个，带着这五个人一起去广播室，留在那里就不要出来了，你们必须在一起，少了一个，都会减弱阳气，让恶鬼侵入，听懂了吗？无论回去路上发生什么，你们必须在一起，否则一个都别活！”
　　大家极其配合地点点头，他们搀扶着跌撞离开，湛明婵暗叹有时候恐吓还是很管用的。
　　她跳下池子检查那几具尸体，没有甜甜的父母，这一点令她稍微安慰，她蹲下来检查几个保安的尸体，嗯了一下。
　　背心血洞。
　　不是溺毙。
　　湛明婵蹙眉：是改变了残杀手段？还是不止一个凶手？
　　她又看了看那两个警察的尸身，同样背心血洞，断手断脚，胸骨下陷，头破血流，外带颈骨折断……
　　这……好像和几名保安的死法又不太一样了。
　　摸了摸，保安们的尸体肌肉较为松软，两名警察较为僵硬。
　　湛明婵思考了一下，奔向停车场。
　　四辆警车安静地停放在一起，湛明婵绕了几圈，法杖出手便是绿光闪烁。
　　警车瞬间化作废铁，血气冲天。
　　一声不吭回了休息大厅，萧警官和所有的警察都在法阵外一面聊天，一面盯着休息大厅的人们，湛明婵看到这一幕，更加肯定了心中的猜测，她说：“有点新情况，您几位能和我到那边商量一下吗？这里先就不用看着了。”
　　她带着警察们走到对面的办公间，萧警官问：“湛掌门，到底怎么了？”
　　湛明婵关好门，一张符咒贴上去，然后关窗，再来一张。
　　“萧警官，我让您带的话，您好像都没带到，譬如快些抽干温泉水，譬如都不要靠近温泉，而且您有点不专业，第二对死者被发现的时候，您安排在楼下的手下都擅离职守了，他们的任务应该是把住通道不让凶手会趁机从更衣室溜走，但是我过去的时候，一个人都没有了；还有，和外界断了联系，您怎么能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出来呢？尤其是在人们目睹了一个孩子差点溺水身亡的前提下，人心惶惶之际，再给人们的心理来这样一个冲击，这是什么样的暗示呢？让大家躁动起来？”
　　萧警官愣道：“我……啊，疏忽了疏忽了……”
　　“您不是疏忽了，您是被控制了，您残留的意识已经消散了，您目前处于……最脆弱的意识惯性状态，主观上您已经没有意识了，所以您执行的都是控制者的命令。”
　　湛明婵的法杖对准了萧警官，“您几位都死了，如果我没猜错，那路是被炸开了，您几位的警车无一幸免，然后大家的尸身被控制住了，被伪装好了，很高明的术，在我没有阴阳镜的前提下，是已经感觉不到尸气的存在了。”
　　萧警官目瞪口呆，“湛……”
　　“控制你们的人就在这附近，甚至就在休息大厅内，因为近距离控制，才能随时应对各种突发情况，避免露出马脚。”湛明婵说，“你们也不知道是谁的，既然如此，那么还是快点回到你们该去的地方吧，否则其他人的安全，就又多了变数，而我不能再冒险了。”
　　光芒蹿出，在室内流转。
　　“一路走好。”湛明婵低声说。
　　她走出办公室，关上门，也关上了那一地早就死绝了的尸体，她想这回连警察都殉职了，闹出动静太大，父亲又得出面收拾——想到父亲，她心慌了一下，还联系不上父亲呢，连二哥都找不到，她掏出手机，依然无信号，心里就塞了只兔子蹦达，正好纪雍从对面小跑过来，笑眯眯地：“你在这里啊，我发现一样好东西呢，来。”
　　他伸手，湛明婵专注地看了他几眼，她手上还提着法杖，那绿光紧张地动了动，纪雍的手停在空气中，一动不动，他们僵持了几分钟，绿光平稳，湛明婵似是下定决心般地一叹，微微笑道：“走吧。”
　　纪雍带她去了监控室，“这里的人都跑了，我就溜进来了。”
　　他坐下，“我看过今天的记录了，很可惜，大概是为了保护隐私吧，更衣室没有监控，泡温泉的地方，只是在不对着池子的几个方向做了监控，不过都很模糊……哦，这个，尹蔓死的那个时间段，照着的是楼梯，看不到任何池子的这个地方，但是有人会从这里经过，而且必然会经过，你看，四十三分，沈玢过来了，啊，太不清楚了，这是哪里来的干扰呢？”
　　“怨气。”湛明婵看着兹拉兹拉，不停地闪着一块块雪花的左半边屏幕说。
　　沈玢走下来，向左看——牛奶浴的方向，突然迈了一只脚，很急切，停住，差点摔倒，顿在了原地，后退几步，开始四处张望，随后低下头，贴着墙壁匆匆离开。
　　“沈玢这个举动很让人费解啊，哎，你说那帮警察怎么没来看这段录像啊，按理说虽然这个行为很古怪，但至少解释了这段时间沈玢并没有接近牛奶浴啊，也许我这么说也操之过急了些，可能还有死角吧，他从摄像头拍不到的地方潜过去？或许那个时候他看到尹蔓睡着了，于是感觉这是个好机会，于是看看有没有人，于是……”纪雍望向湛明婵，“啊，你说呢？”
　　“不是他杀的，但他看见了。”湛明婵遗憾地直起腰来，“至于那帮警察，就不要问了，看到了这段录像，他们也不说。”
　　“为什么？”
　　“证据不外泄。”
　　“我问为什么你说‘沈玢看见了’。”
　　湛明婵说：“这边怨气很重，证明鬼已经施展了力量，沈玢一脚踏前是本能，他要去救人，正如他捞起了童盈，救了朵朵一样，但是而后……他犹豫了，退缩了，最后逃走了，不是因为恐惧鬼杀人的现场，我想大概是恐惧……”
　　她没再说下去，纪雍笑道：“恐惧尹蔓这个疯女人吧？反正不是自己杀的，又能摆脱她，多好，沈玢这么做也没错，疯女人自己都不珍惜性命，来不来就用死威胁人，那么别人又何必替她稀罕呢？沈玢这么个好人，可不能一辈子守着一个疯女人过活。”
　　湛明婵没言语，纪雍说：“还有一段录像呢，更有意思，你看。”
　　这是一段监控室外的录像，一样不清晰，但依然能看出一个小女孩跑过倒塌的后墙，跑上了山，后头是一对年轻夫妇追赶。
　　甜甜和她的父母。
　　他们进山了。
　　时间是四十分钟前。
　　湛明婵按住额头。
　　白瑢说：
　　无论如何也不要去山里的……
　　冥濛雨说：
　　璇姬墓切不可碰，不可看，不可找，山不可上。
　　她不让自己进山。
　　事实证明，她总是对的。
　　甜甜和她的父母进山了，还没出来。
　　山上有座璇姬墓，甜甜口中的“大姐姐”，很有可能是璇姬。
　　制造漩涡的是璇姬，因为她自己就是溺毙在漩涡中的。
　　放她出来的是谁呢？
　　山……
　　城市的西山和北山分属不同山脉，但确有交会之处，说白了，是通着的。
　　走野路进山，危险。
　　但是甜甜和她的父母已经进去了。
　　湛明婵握紧了法杖，去拉门，纪雍说：“年轻的小术士要去做什么呢？”
　　“进山。”
　　她说。
　　但愿白瑢这回说错了，但愿那危险，自己可以解除。
　　“天要黑了，山里危险。”纪雍说，“应该让警察叔叔们去搜山。”
　　湛明婵往外走，纪雍追上来，“是那个孤坟出了问题吗？”
　　“是。”
　　“我知道在哪里，带你去吧。”纪雍微微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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