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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介绍】 

她，一位允文允武的奇女子，女扮男装，戍边守国，鞠躬尽瘁。 
他，一位多情长才的奇男子，生死相随，不离不弃，殚精竭虑。 
这血腥的战场，这纷乱的朝堂，这诡谲的江湖，她和他，最终能有交集么？

　　温柔乡英雄冢
　　作者：鲁庵

　　楔子

　　浩瀚江湖，以谁为尊？
　　正义盟！
　　暗夜。
　　正义盟密室。
　　“瑞，我欠你一条命。我今日是正义盟盟主又怎样。当年我立过誓言，但有所请，无不遵从。你又何必作这惺惺之态！”弯腰扶起单膝跪地的黑衣人，青灰色的儒士襟袍随着动作一振。
　　黑衣人冷然一笑，拉过身边呆立的女娃儿，命她跪拜师父。
　　这孩子恭谨执礼，儒士亦泰然受之。
　　拜师完毕，儒士挑眉道：“就这样？”
　　黑衣人黯然道：“上官兄，朝中左丞相易铭是我的恩师，你是知道的。这是易相的女公子，名唤易祖儿，今年五岁。易相获罪，满门抄斩，我，只能救下这孩子。”
　　“请你代我养育她十年，十年之后我会来接她。”
　　“易相，希望他的女儿长大后不仅仅是知书识礼的名门淑媛，易家女儿，要不输于男子。”
　　“这是易相的嘱托。以我皇子的身份，这也是唯一能为恩师做的。”
　　他没有说出的，是易相要祖儿成为一个能在大业上帮助他的人，伴在他身边一生一世。
　　可如今，放眼天下，谁人能护着祖儿，能这般教导祖儿？他只有来求自己的生死至交，正义盟盟主上官离，迫着他，为着当年玩笑般本不求兑现的誓言。
　　这些，是公孙离不能拒绝的，所以，他只有听着。
　　瑞皇子来去匆匆，迅即穿入暗夜，飘然而去。没有过多的叮嘱，他信得过他。
　　易祖儿跪地相送恩人，叩首在地，久久没有抬起头来，瑞哥哥，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此时，印在这小小孩儿眼中的，却是那人回首时灿若星辰的眸子，这眸子，怕是已刻入心田了吧。
　　“率土之滨，莫非王土。我希望你这十年中不要让她涉足江湖。”这是瑞最后回身的叮嘱，为着护卫祖儿的周全。
　　不要涉足江湖？！
　　他正义盟便是江湖之巅！
　　那岂不是，要他退出江湖？

　　第一章 士为知己

　　长云山绝顶，一身羽袍纶巾文士打扮的中年人立在崖边，宽袍广袖，意态悠闲。
　　日头渐渐偏西了，谷底的云袅袅地浮了上来。
　　“祖儿？”中年人轻唤一声。
　　一道纤小的身影倏地从崖底翻了上来，“师父！”躬身见了礼。
　　中年人看到眼前一身劲装的徒弟，摇了摇头，“祖儿，这崖下便是绝壁深渊，让你小心些，却总是爱从这里攀爬。”语声满是溺爱。
　　祖儿嘻嘻一笑，“师父，我的功夫已得您真传，上下这悬崖，不费吹灰之力呢。”
　　中年人宠溺地揉了揉那沾着泥草的黑发，道：“女孩儿家，总要有些仪态的。将来嫁了人，若没半分当家主母风范，挨骂的岂不是师父我？”
　　祖儿听了，顿时扳起了俏脸，“师父又说笑话。师父应当知晓，祖儿志在天下，今生决不会成为男子的附庸，此心也决不会归属任何一个男人！”此时，这孩子的脸上竟漾着圣洁的光芒。
　　未等师父答言，她眼珠一转，笑道：“再说，师父您是正义盟盟主上官离啊。放眼天下，谁人敢说您半个不字。”
　　上官离眼底掠过一道暗影，瞬间恢复澄澈，“祖儿，去猎些小兽。今日有客人来。”
　　祖儿大喜，“是哪位名士侠客？”
　　与师父僻居荒山，数月不见生人，偶或来访的客人都会令她雀跃不已，对奇人异事憧憬难耐。
　　上官离没有回答，挥了挥宽袖，命她离去。
　　祖儿吐了下舌头，飞身走了。
　　上官离轻喟一声，祖儿，你我师徒十年，今日缘份已尽，明日你便能跃马乾坤，去展你天地报负。
　　十年前，答应瑞，只是为了一个承诺，他将正义盟交与副手艳阳天打理，退出江湖，带这孩子隐居在长云山绝顶。
　　十年光阴，转瞬即逝。
　　他原本没打算着易祖儿能学得多少，只愿自己尽力。
　　没料这孩子竟是天资聪颖，资质绝佳，对武功一点就通，对兵书战策治国之方更是迷恋，渐渐勾起了自己的勃勃雄心，不禁竭尽全力，栽培于她。再加之她自小出身相府，常以家国为念，处处大家风范，如今渐渐长大成人，又喜著男装，竟活脱脱一个风华渐展的女中丈夫。
　　瞧着这文韬武略不输于男子的女徒，不禁使他怜惜之意日渐浓郁。
　　瑞，为着你的承诺，我带着祖儿隐居十年，教了她经天纬地之策，练就了绝世武功，这样的娇娆，实应有一个全心怜她爱她的男子伴她终生，可我却要将她亲手推到这乱世中为着家国情仇耗尽青春。我这样做，究竟是对是错？
　　天暗了下来，崎岖的小道上隐约奔来三道人影，攀岩附壁，若走平地，看起来轻功都不弱。三人到了面前，上官离一揖到地，皱眉道：“瑞，怎的这么晚？”
　　当先一人一袭玄衣，高冠束发，轻拢袍袖，哈哈笑道：“路上遇到个小子，有点误会，耽搁了。”回头对身后两位身着黑色劲装的男子道：“莫言、莫名，把咱们带来的两坛竹叶青拿给上官先生。”
　　“瑞，难为你，这么远的路，这么高的山，也能带来。”上官离瞥了他一眼，淡淡道：“想用两坛竹叶青换我十年辛苦带大的徒儿么？”
　　叫瑞的男子朗笑道：“快把祖儿叫出来，我要好好看看。”
　　一个小小的身影从石屋方向奔来，大声喊道：“师父，晚餐做好了，客人还没来么？”待奔到近处，发现师父身边的三人一愣，转头就跑。
　　瑞看到这一身劲装、发髻凌乱的孩子，沉下脸问道：“上官兄，这小子是谁？”
　　上官离看到他眼底的怒火，笑了：“难道你不认识？”
　　瑞咬牙道：“上官兄，你不要告诉我，这冥顽的小子就是祖儿！”
　　上官离不答，道：“随我来。”
　　几间石室，建在山坳避风处。袅袅炊烟渐渐散去，门吱呀一响，里面走出一个少年。清秀的面庞，英气勃勃的眉眼，儒雅的白色男装，衬得人儿雅致风流。
　　这少年冲上官离深深一揖：“师父，可以进餐了。”然后又对着后面三人作揖道：“三位先生请。”
　　身后的莫言道：“王爷，这小子——”
　　抬手止住了他的话，瑞紧盯着面前的少年，这分明是方才设了陷阱让自己三人绕了许多冤枉路的小子，细看又仿佛不是。刚刚还跑去找师父，这么快就回来换了衣衫？
　　少年面色恭谨，并无丝毫不安。
　　上官离唤道：“瑞，进来吧，祖儿忙了好久呢，不要辜负了她的一片心意。”
　　“祖儿？他是祖儿？”瑞从恼怒转为震惊，又转为大喜，他上前紧紧握住祖儿的手，上下打量，爱怜地轻抚她的面颊，十年不见，当年流鼻涕的小女娃如今竟已有了允文允武的飒爽英姿。
　　祖儿轻轻挣开瑞紧握的手，退在一旁。
　　上官离道：“瑞，幸不辱命！这是我十年来的心血，你好好珍惜，祖儿，随他去吧，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吧。
　　祖儿一怔，惊愕地打量眼前的男子，轮廓深邃，清俊轩朗，玄色外袍微微敞着，随意地披在肩上，名门贵胄的韵致浑然天成。这就是救了自己的瑞哥哥么？十年，变得好多，嗯，没变的是那灿若星辰的眸子，黑亮地缠绕着，仿佛要把人吸进去。
　　“祖儿，还记得么？你是龙国左丞相易铭的女儿。”
　　“记得。爹爹让我追随瑞哥哥左右，辅助瑞哥哥，保家卫国。祖儿一直以来都在努力学习，师父说我已有小成。”
　　“祖儿，你可愿随我去万里沙场，建不世之功业？”
　　“是！祖儿今年已经十五岁了，能随瑞哥哥去战场了。”祖儿眼里有着希冀、有着坚定。
　　瑞王临渊而立，头上艳阳当空，脚下浮云万里，四周群山拜服，胸中顿生一览众山小的豪情。“世人居庙堂之上，日思夜扰无外权势和地位；到了此地，方知人力的渺小，区区一介凡夫，如何能与天地争一短长。”转身负手望向莽莽群山，任长发衣衫在风中乱舞，伫立于长云山绝顶，恍若御风而行。
　　当年瑞王将易祖儿送到好友上官离处，让她自小精研兵书战策，三略六韬早已烂熟于胸。祖儿的志向，便是能做女将军、女丞相，文能安邦定国，武能保家卫国。可是，哪有女人能在朝廷任职呢？
　　“我会让祖儿做我的军师，随我左右，军营之中，还是女扮男装的好。”
　　“嗯，我已让她服了药。不过，时间长了终是对身子有害。”上官离黯然，心中更多的却是不舍。
　　“上官兄归隐十年，江湖早已不是当年的江湖了。正义盟自上官兄挂冠而去，便日渐衰微，如今执武林牛耳的乃是逍遥宫和天门。”
　　“我会让它重新站在江湖之巅。” 上官离淡然道，随手抛出一物，“温龙玉还与你吧，见玉如见人。”

　　第二章 边城之围

　　秋风肃杀！
　　满目凋零！
　　晚秋的风已有着初冬的寒意，是否边塞的冬来的更早些呢？
　　边城的晨，龙国的边城的晨，竟仿佛比冬日还要冷凝。
　　城守令昨日就已经贴遍全城，家家闭户，不可随意外出，静候官府命令。
　　清冷的街道上偶或有落叶被倏忽而来的风旋起，漫卷而去，零落间益显凄凉。
　　城头，随风轻拂的龙国大旗和“祖”字帅旗无力地挂在杆上。城楼上守卫的军士手持兵器，虽极力保持站姿，却尽显疲态。
　　垛口内立着几人，皆举目远望，面色凝重。
　　正中一人白皙的面容没有多少表情，只微蹙着眉，仿佛深思着，玄色单衣包裹的瘦小身躯在北风中轻轻荡着，略显孱弱。他是龙国的镇北将军祖大富，他是关系着国家安危的边关守将。
　　左后方的男子身着一席月白的宽袍，长身玉立，面上戴着银色面具，只露出黝黑的眼眸和润红的唇，黑亮的发竟只用一根乌丝轻轻束着，这肃杀战事中的男子竟有着如兰如芝的的卓雅风姿。
　　“祖，天寒，加件外袍吧。”语声平静温和，他上前一步，轻轻将一件青色的儒袍披在正中那人的身上，纤长有力的手轻轻按了按祖将军肩。触着那略瘦的削肩，他心里微微一痛，三年来的殚精竭虑，几个月来的窘迫，耗尽了祖的心血，倘不是这战局撑着，他恐早已病倒了。
　　三年前，从瑞王尸体旁救了奄奄一息的祖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自己再也放不开他了。自己对国事无心，也不是将帅之才，无法在战事上帮他，唯一能为祖做的，也就是以自己微薄的功夫，护卫他的周全了。从前，祖跟在瑞身边时，必定不是这般事必躬亲、劳心劳力的吧。
　　倏然掠过的北风钻入铁甲内单薄的衣衫，透人心脾，祖将军右后侧身披盔甲的魁伟汉子轻轻一颤。“周公子，将军可要穿上战甲？”自己身着盔甲都感觉到阵阵寒意，将军瘦弱的身子哪里能受得。
　　面戴银色面具的周公子微微摇了摇头，退后一步，仍是立在左后侧，襟袍下摆在风中荡着微波，眼中有着些许的暗沉。
　　四周死沉沉的静。灰蒙蒙的天边渐渐显出鱼白。
　　“日要出了！”祖将军拢了拢外袍，轻喟道，声音悠悠的，仿佛要随着秋风飘散。
　　右后方的魁伟汉子大声道：“将军若改变心意，咱们誓与边城共存亡！”
　　“燕将军，到了此刻，即便你我改变心意，恐也没有任何意义了？”祖将军冷冷道。
　　是啊，如今的形势，已不容他们改变心意，敌国已经迫得他们无法改变心意。
　　城外，漫山遍野的滚滚乌云尽是黑盔黑甲的铁骑，那花国的敌军，千军万马肃立，居然鸦雀无声。面对这样军容整肃的部队，内无粮草、外无援军的边城疲累之师又能多守几日？原本还是大有机会的，可是——聊城！
　　顿了顿，祖将军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微笑道：“不过燕将军倒是可以改变心意，是随我降敌，还是随军遣散。将军今日倒不必定要随着祖某了。”他心下暗暗恼着，改变心意！这话昨日在城守府却又不说！
　　燕将军抬起头，凝视着祖将军，三年了，自瑞王离开，祖将军早已从谋臣，从军前先锋蜕变成了真正的将军，运筹帷幄、驰骋沙场，比之瑞王当年尤有过之。三年前极力助他成为镇北将军，对自己，究竟是幸，还是不幸？
　　半晌，看祖将军眼中的锐利渐显温和，燕将军不禁垂下头，低声道：“将军悲天悯人，末将愿与周子卿周公子一道追随将军左右。”说着，心下有一丝愧然闪过，斜眼睨了下左后侧的周子卿。
　　这位三年前突然出现的周子卿公子，如今仍然是个谜。除了知道他是祖将军的救命恩人之外，他对他一无所知，便是派了龙虎密卫也查不出他的底细。祖将军对他却是绝对信任，让他做了贴身侍卫，形影不离。他是什么人？他为何来到龙国？为何要全心帮助祖将军？他真的是祖将军的禁脔？
　　周子卿迎风而立，目视城外的敌军，白衣飘飘，仍是那么淡淡的，无声无息。可燕将军没有看到，周子卿的眼中有刀一般的神光隐隐一现。
　　花国军队这般铁桶式的的围城已有数月，乌鹊都飞不出去，军心日渐动荡。冬日将至，城中军士无裹体之衣，城中断粮已有两日，人人无饱腹之粮，百姓困顿不堪，时有饿殍。今日之降，是因为自己的不忍，也是因为花国的承诺。
　　数日前，花国元帅弥楠遣使劝降，许诺祖将军降后花国国王封他做花国大将军，否则城破之日便是屠城之时。
　　祖将军答应归降，但是提出了三个条件，一是不得随意伤害城中百姓性命、不得损害百姓财物，二是守城将士自择去留，不得留难，三是要万担粮草、万件军衣，以解边城之急。
　　本想以此苛刻的条件，弥难必会上报花国国王，也能赢得时日，等待聊城来援。不料弥难居然当时便一口答应下来，道：“只要将军降我花国，边城百姓也便是花国的百姓，自当竭力相助。”那粮草冬衣第二日起即陆续运达。军士和百姓分得粮食，尽皆大喜，居然开始悄悄念着花国的好。
　　这情景令祖将军坚毅的守城之心动摇了。军队将士皆从百姓中来，百姓所盼，无非是太平好年、家人团聚。可战事一起，生灵涂炭，多少百姓就此妻离子散，生离死别。这区区几袋口粮，救了濒死的家人，便让百姓感念起敌国的恩情。试问究竟国为重还是家为重？

　　第三章 边城之降

　　祖将军更为着恼的是聊城。
　　围城之初，周子卿孤身突出重围，找寻城外的伏兵，与聊城联络，守将易静羽答允立即驰援。周子卿即刻返回边城，途中受了重伤，因缺少好药材，伤势至今未能痊愈，内力也只恢复了十之二三。
　　自来聊城与边城便是龙国的北防线，两座城池相距不过百里，唇齿相依，互为攻守，可是花国数十万军队围攻边城已经数月，聊城又怎会一无所动？聊城的守将是自己的学生易静羽，也是一位忠君爱国的将才，怎会不遵将令，拒不出战呢？战前自己和易静羽定下的万般计谋居然未能施展，战争刚刚开始，自己便被困边城，数次攻杀，都不能突出包围，损兵折将无数，布置城外的一万伏军竟也无影无踪。龙国精锐尽在北疆，此次战败，龙国屏障尽失，国之将倾。真是一将无能，累死千军啊！此战败得不明不白，可怜这城中父老都受牵连！
　　花国的元帅有此气度，看来国君也不是等闲之辈，想来自己的条件是应该能兑现的。如今形势，自己便有拳拳报国之心，也终抵不过万千将士和百姓的性命。一将功成万骨枯！自己为着一个承诺、为着一家一姓之天下，便舍却全城数万生灵，岂非与自己出仕的初衷相违背！
　　数日来的彷徨便于昨日做出了抉择。
　　聊城是不会来援了。城守府内，诸将都不得不承认这个事实。
　　生死攸关！此时，他面对的，不是命运而是选择。
　　“这叛国的罪名就由我祖大富一人承担，各位将士无意投敌者均可随军遣散。”环顾四周，令人震惊的话语从祖将军口中艰难地吐出。
　　降敌的军令发出，全城将士默默接令，一体凛遵，竟然无人反对。
　　周子卿自是唯己命是从，可一贯赤胆忠心的燕成林将军此次竟也没有二话，着实令祖将军大吃一惊，只好将原先准备好的满腹说辞吞入肚中。
　　两位副将不反对，下面的将士自是不会有什么异议。祖大富一时对自己数日的挣扎感到可笑。休战之心人皆有之，难道国与国之间的战与和仅系于自己一人之身么？
　　红日穿透云层，露出几道霞光，转瞬间便已是千丝万缕。
　　祖大富嘴角溢出一丝苦笑。
　　“是时候了！”他一挥手，沉沉地命令道，“降旗!”
　　龙国的大旗和帅旗降了下来，代表归降的白旗缓缓升了上去。
　　“瑞，见到今日的我，你可会责怪我么？瑞，我已尽了力，成败却只能由天。我今日背弃龙国，是为了这数万人的性命，你能原谅我么？”祖大富轻抚着胸口，喃喃道。隔着衣袍，也能隐隐感觉到胸前温龙玉的灼热。他暗暗咬咬牙，为着留给自己温龙玉的瑞，也得好好活着。
　　风渐起，城头的白旗猎猎飘动着，旗下的祖大富迎着朝阳，手搭上眉，极目远望。
　　花国军队阵列整齐，刀兵甲胄，耀目刺眼，前列正中一匹乌骓马上坐着一员金盔金甲的大将，在万丈晨光的照射下，更显威严。这花国元帅弥衡果真威风八面。
　　祖将军冷哼一声，这便是自己即将要归降的敌国战将！
　　弥衡后侧不知何时停了一辆镏金马车，拉车的八匹马全身雪白透亮，没有一丝杂色，两位御者也是全身白衣，纤尘不染。祖大富的眼瞳收缩起来。是什么人能有这等气魄，乘坐这般华丽的马车来到阵前？
　　“此人位在弥衡之上。”周子卿清冷的声音传来，他一直盯着敌军，自是看到马车驶到阵前，“来自花国王室。”
　　花国军阵依然整肃。
　　元帅弥衡提马来到车旁，俯下身子。
　　“时辰到了吧？”车内传来慵懒的问话。
　　“是，城头已经换了降旗。”
　　“元帅，”车内的慵懒竟带着浓浓的兴味，“本王已经迫不及待要会一会这位大名鼎鼎的祖大富将军了！”
　　“是的。这位祖将军是龙国的顶梁之柱，他若归降，龙国已无可用之将了。”
　　“本王的元帅真是傲视群雄啊。想那龙国，数十年称霸天下，竟只有祖大富一将么？”车内的人轻笑着。
　　弥衡也笑了，“吾王，龙国除了祖大富，尚无一人能令弥衡看在眼中。”
　　君臣的笑言使周围的军士也舒开了紧张的面容，龙国最强大的军队、最出色的将军今日也要降了，花国吞并龙国已在眼前。
　　这时，边城城门大开，三骑骏马驰出，转瞬已到花国军前。马上三人翻身下马，举步上前。当先一人正是龙国镇北将军祖大富，后面是两位副将周子卿和燕成林。
　　祖大富来到弥难面前，单膝跪地施礼，“边城守将祖大富、燕成林、周子卿前来归降。”语声漠然，不含丝毫情绪。
　　弥难忙上前将他扶起。
　　祖大富回身示意两副将把将印和城守之印奉上。
　　“弥元帅！”车中响起的严厉语声似有不悦。
　　弥难微微一愣，忙道：“祖将军且慢！”抬手冲马车一拱手，“敝国君王亲临，便在车上，还请将军一见。”
　　祖大富身形一怔，这华丽马车中的竟是花国君主弥政！原来此次花国举倾国之军进犯龙国，竟是御驾亲征的！自己身为主帅，至今未得一丝消息，看来此次花国对龙国是志在必得了。这样想着，心里不禁一阵惶急。
　　车前的流苏和车帘被两名白衣侍者轻轻掀开，车内明黄襟袍的王者斜倚着，王冠下是络腮胡的脸，古铜的肤色衬着君王的威严，看起来年岁不大。
　　怔愣间，这国王瞳中精光暴涨，如利刃般从三人脸上划过，在扫过周子卿时微微一顿。
　　祖将军心内一紧，这花国的王居然有如此锐利的双目。他心念电转，抢步上前，双膝跪地，恭声道：“花国祖大富、燕成林、周子卿前来归降。”
　　两名副将见祖将军如此，也跟着跪下了。

　　第四章 花国王者

　　“起来说话。”声音沉沉的，浑然天成的威严里略带着磁性，很难将这磁性的声音与络腮胡的脸连在一起。
　　花国君王弥政坐正身子，细细打量眼前的降将。
　　眼前这位祖大富将军未着戎装，清淡的面容略显憔悴，一身青色儒袍，身形纤瘦，文文弱弱的，书生一样，怎么看也不像一位运筹帷幄、征战沙场的大将。
　　“祖将军今年贵庚啊？”这样的问话令在场的人都愕然了。
　　“回大王，祖大富年二十有五。”恭谨有礼的回话。
　　“弥元帅，三年来守着边城令你不能前进一步的便是这位祖大富将军么？”
　　“祖将军用兵如神，末将确是不如。”弥衡谦逊地躬身答道。
　　祖大富心中冷笑，面上却平静如恒，“败军之将，何能言勇！”
　　“本王以为天下知名的祖大富将军是怎样一位威风八面的男儿汉，今日见了，可与传言不符啊。” 弥政语气中透着失望。
　　“祖大富空负薄名，自不及弥元帅之万一。”他心下略感欣慰，但愿花国君臣都瞧我不起，便有机会潜回聊城，那数万精兵，自能再与花国一决胜负。这样想着，态度更加谦卑。
　　却不料这花国君王蓦地大笑起来，笑声浑厚洪亮，震得祖大富心头一颤，“祖将军名满天下，今日能归我花国，是本王和花国之幸啊！本王能得祖将军，于愿足矣！本王赐你黄金万两，安置你的将士和家小。”
　　祖略微有些诧异，原本开城降敌，就存着必死之心，便受万般折辱，也要为着全城百姓、为着全军将士谋一条生路。周子卿和燕成林便是为此甘愿陪他同生共死。却不料花国国王对自己竟如此礼遇。他心念一转，暗暗有了主意。
　　“小臣多谢大王的厚赏。那个，吾王，弥元帅前些日答应小臣的，这个，花国大将军之职——”说着，面上露出贪婪的笑意。
　　燕成林有些怔愣地瞧着这与平日大不相同的祖将军，不知他这番话是何用意。难不成祖将军竟忽然对花国大将军的职位感兴趣？
　　周子卿了然地斜睨了他一眼，眼眸深处不禁浮起淡淡的笑意。
　　倒是这花国君臣听了这话面面相觑，这位镇北将军乃是龙国的忠臣良将，弥衡对他推崇备至。为了让他归降，他们君臣可是花了不少功夫，用了不少计谋，甚至不惜动用隐藏十多年的龙虎暗卫，才能令他兵败至此。可今日一见，着实——弥政满脸的笑意渐渐冷了下来，狠戾地瞪了弥衡一眼，“我花国大将军之职，以祖将军之才，自然当得。”
　　弥衡也满心迷惑，见大王冷了脸，忙给他介绍燕成林和周子卿。
　　弥政转头上下仔细瞧着周子卿，“银盔银甲银面具，这位便是骁勇善战的银甲将军了？”这位传言中祖大富的入幕之宾果真举止娴雅、飘逸出尘，一袭素白衣衫也掩不住骨子里的清傲之态。
　　据说祖大富与他一刻也不离身，夜夜与他同眠。周子卿甚至还亲自照顾他的饮食起居。他不禁急于想知道那银色面具下是怎样的倾国倾城。
　　“回大王，小人只是祖将军的侍从。”周子卿微微躬着身子，淡淡说道。
　　“哦？”弥政面上更是不悦。
　　祖大富插言道：“大王，卿确是小臣的侍从。”这既是卿要的，祖大富自然由着他。
　　“据闻无人见过周公子真面目。不知今日周公子可愿取下面具，让本王一睹真容呢？”
　　众人听了，俱都瞪大了眼睛，这银甲将军闻名已久，人人只盼看到他摘下面具的样貌。
　　迎着弥政热切的眼眸，周子卿躬身一礼，低声道：“请大王见谅。小人因相貌异于常人，自小便遵父母之命，带着这面具，不曾摘下过。”
　　“难道卿的相貌见不得人么？”弥政眼瞳一紧，玩味地盯着卿，眸中竟阴冷起来。
　　周子卿的心微微一凛，心头涌起不祥的预感，明知是给祖惹来祸端，仍是躬身答声“是”。
　　弥政心下大怒，目中的杀气一闪而过，“既如此，本王也不强人所难了！”这降将竟敢当面拒绝自己的这个小小要求，不留些许情面。今日事急，暂且忍下，在君王面前，哪里能容周子卿一人这般放肆。
　　他勉强压下怒火，不再理睬周子卿，命弥衡挥军入城。
　　城守府如今做了花国元帅的帅府。
　　议事厅内，花国君王弥政端坐正中，一言不发。元帅祢衡坐在下手，与聚集着的花国诸将商议军情，分派任务。
　　祖大富等三人也被邀在座。作为花国大将军的祖坐在弥衡的下手。
　　弥衡不愧是一国元帅，处事果断利落，接收城守，布置城防，遣散龙军，安抚百姓，井井有条。一个时辰下来，大多已经分派就绪。
　　祖大富在一边瞧着，竟没有发现一丝不妥，自己亲为，也只能做到这些，心里只有赞叹的份。这弥衡身为三军统帅，一员武将，竟内可治国，外可拓疆，真真有宰辅之材。怪不得花国国君弥政事事由得他自己作主。这花国之中，定是尚有许多经天纬地之才，辅佐朝政。看近年花国日盛，四邻臣服，便知其理。想想龙国朝野，竟没有这般人才，人人紧守旧规，以大国自居，以致如今国力衰退，日渐式微。自己惟有尽心力，守边卫国而已。如今这边疆也已落于他手，难道是天要亡我龙国么？
　　令祖吃惊的是，祢衡竟将遣散、重编龙国降军的重任交给了他，祢政竟也无一言反对。花国君臣居然对自己深信不疑，令祖心内有着些许的不安。
　　周子卿心里暗暗替祖高兴，眼光流转间，忽然对上弥政玩味的眸子，看到周子卿瞧他，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卿怔然间忽略过他的视线，和大家一样将目光停留在弥衡面上。

　　第五章 附骨之思

　　花国国王弥政的行宫被安置在城守府内院，内院原是前任城守的居处，自祖大富来到边城，住了偏院，内院这几年便一直空着。
　　弥政得侍卫分白羽和黑翼两队，各有十八人，白羽负责起居，黑翼负责护卫。祢衡安排了大批军士将城守府层层守护起来，全然不用祖大富安排，他便也乐得呆在偏院，眼不见心烦。
　　城中百姓大多不愿迁走，龙国军士倒是多半都愿意遣散回乡。祢衡果真按照原先的约定，严令对边城秋毫不犯。祖大富带着周子卿在街上溜了一圈，见百姓渐渐开门上了街，小店小贩也开了店，花国军士竟无一人劫掠民物，可见弥难治军之严，想想便也放下了心。
　　偏院很小，只有几间居室，院内一角稀疏地种着几株竹子。祖大富和周子卿各居一室，没有什么丫鬟仆役，只有一个煮饭洗衣的老妈子伺候着，日常起居多是自己动手。
　　夜已深，欢宴过后的花国将士想必已各自安枕了。此时的偏院也和往日一般宁静。清冷的月倾泻在院中，祖大富负手立在阶前，仰着头，遥望苍穹，一任月光在他面上流淌。
　　良久，他喃喃道：“瑞，你在那里也天天念着祖儿么？瑞，告诉祖儿，我该怎么办？又是一个十年了，瑞，当年你从长云山接我出山，可曾想到我会有今日？”那血染沙场的七年，历历在目，仿佛就在昨日。
　　是的，祖大富将军就是十年前女扮男装从军的易祖儿，就是朝中前左相易铭之女。
　　瑞王是镇国大将军，他的职责，只为了龙国四海安定，国家安乐而南征北战。十年前，师父上官离让她随了瑞王爷走，女扮男装，做他的军师，做他的麾前战将，去展她平生抱负。
　　七年征战，终换来了边境的安宁，与龙国换了和书，大军即日还朝。终于要回祖儿向往的京城了，瑞王陪着她来到边城外的岐山，再看一眼数年征战的沙场。
　　瑞王紧紧拥着祖儿，柔情无限：“祖儿，你可愿意做我的王妃么？回京之后，我就去求皇上赐婚。永远陪着我，好么？”
　　祖儿浑身战栗，七年征战，生死相依，她对瑞王早已是倾心相爱，她记着父亲的叮嘱，护着瑞王一生一世，便是为奴为婢也在所甘愿，可今日，瑞王妃，她能受得么？
　　她望向瑞王，眼前灿若星辰的眸中，满是柔情，满是爱怜，满是期待。祖儿慎重地点了点头，道：“我愿意。”这是一个承诺。
　　突然而来的冷箭，如雨般射向瑞王和祖儿，瑞王瞬间扑倒祖儿，用自己的血肉身躯挡住了大半的利箭。一只墨黑的狼牙羽箭钉在后心，那血，蔓延——。
　　身后环过一双温热的手臂，易祖儿身子一颤，回过神来。
　　月色寂寥，如水般轻柔。周子卿走出房门，便看到这样的易祖儿。
　　带着微醺的酒意，静立于明月之下，满身是无尽的寂寞和忧伤，面上是形于色的倦意。
　　周子卿怜惜之意大起，将她轻柔地拥在怀里，轻轻道：“祖，都结束了，跟我走吧！”
　　“走？到哪里去？”易祖儿喃喃答着，满目茫然。
　　周子卿眸中一暗，他轻轻扳过易祖儿的身子，纤长的手指轻触她略显粗糙的面颊，心中一痛，“龙国气数已尽，再无转圜的余地。祖，你已经尽力了。”
　　易祖儿浑身一震，“不，卿，我不甘心！我，要去聊城！”
　　“祖，在国事战事上我不能帮你分毫。”周子卿抬起头，幽幽地望着月儿，每到此时，他心里便会想到瑞王，如果瑞王还在，他会怎样做？这次，瑞王会让祖儿去冒这样的风险去聊城么？瑞王会让祖儿为着几无战胜可能的战争去以命相搏么？
　　“卿，你帮我的已经足够了。这次，我要去聊城，这是我最后的机会。卿，帮我，这是，最后一次，为了瑞！”易祖儿看向周子卿的眸中充满了热切，仿佛她要的只是他的赞同。
　　“好，我们去聊城。”周子卿的心沉了沉，在祖儿的心里，瑞王才是第一位的，自己为她做的再多，也换不来她完整的心。在三年前救她的那日，他就应该明白。可是，对于祖儿的请求，他又怎么能拒绝呢？他又何时拒绝过呢？至少，祖儿从未排斥过他，他是这俗世上唯一知晓她的秘密，唯一能伴着她的人。
　　“我能为瑞做的也只有这么多了。除此，也就只有一条命而已。”易祖儿得了他的允诺，放下了心。周子卿答允的事情从来没有做不到的。她知道卿会陪他去聊城的。
　　边城的龙国降军在易祖儿的安排下半数去了聊城，她对聊城之战有信心。现在，只是要寻找机会而已。
　　“瑞！不要走！不要走！不要留下我！”梦魇又一次袭来。
　　浅眠的周子卿听到熟悉的声息，从隔壁房间飞身过来，他轻轻坐在祖儿的床头，俯视着她大汗淋漓的面庞，眼中满是爱怜和伤痛。他用衣袖轻轻拭去祖儿额角的冷汗。祖儿仿佛知道卿在身边，翻身搂住他的腰身，不再有梦魇，慢慢沉沉地睡去。
　　已经习惯了祖儿的动作，周子卿没有起身，更没有些微的移动，他怕惊着祖儿，任由她抱着，凝视着她，直到天光微亮，才起身离开。
　　易祖儿醒来时，日头已出了。周子卿端来早餐，与她同食。
　　易祖儿看了看周子卿如常的表情，低声道：“我昨夜又梦见瑞，满身的血——又惊着你了。”
　　周子卿过来，用力揽过祖儿的肩，道：“祖，万事有我。”祖儿这般呕心沥血，他的心也日日痛着，他暗暗决定，无论如何，也要让祖得偿所愿，让她还了瑞王的情债。
　　机会第二日就来了。
　　议事厅内，祢衡开始布置聊城攻略。易祖儿等三人仍然列席，看来，祢衡已经把他们当成自己人了。
　　易祖儿主动请缨去聊城劝降，说道聊城与边城唇齿相依，城守是自己的学生，此去定可兵不血刃取了聊城。
　　弥衡准她所求，弥政仍是淡淡地不发表意见，咪着眼，盯着她，眼中仿佛有着一丝明了，令她心里有着些许的不安。
　　明日就要去聊城了，易祖儿叫住要回房的周子卿：“卿，今晚，陪我。”
　　周子卿一笑，温柔地服侍她睡下，躺在她身边，轻轻搂着她的腰。
　　午夜梦回，易祖儿睁开眼睛，看了看身边熟悉的身影，感受着周身环绕着的恬静气息，满足地闭上眼。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只有在卿身边，她才能安心沉睡。

　　第六章 聊城之乱

　　天色微明，易祖儿便带着周子卿和燕成林将军骑马出了城，也没带护卫和军士。
　　到了聊城城外，燕成林在紧闭的城门外喝叫开门。守城的将领认得三人，忙开了门，一边飞马去报信。进了城守府大门，也没见到城守。易祖儿怒道：“易静羽哪里去了，叫他来见我！”
　　这时副将刘海跑了进来，行礼道：“参见祖将军。易大人巡查去了，末将已经派人去找了。”说完命人赶紧给镇北将军等人上茶。
　　易祖儿坐在正位，呷着茶，询问聊城守卫和龙城遣散来的军士的情况。刘海支吾着勉强应对着，最后实在回答不出便道待易将军回来便可详细禀告。祖儿听得面色越来越沉。
　　“啪”的一声，易祖儿的手掌重重拍在了桌上，震得茶盏也翻了。刘海惊得跳了起来，“唰”地拔出腰刀指着易祖儿前胸。燕成林和周子卿也站了起来。
　　易祖儿纹丝没动，看了看胸前闪厉的刀尖，盯着刘海冷笑道：“刘副将，敢问你家易大人现在何处？”刘海握刀的手轻轻抖着，脸色发白。“我看多半是在牢里了吧！”
　　易祖儿话刚出口，身子一晃。刘海忽然大笑道：“祖将军果然好本事，这么快便猜了出来，易将军就在地牢里。那么将军可猜出这茶水之中加了什么？”
　　“天香丸！”周子卿淡淡道。
　　“哦？倒是周将军见识不凡，居然识得天门密制的天香丸。”刘海语气中对周子卿很是钦佩，“天香丸可让内力减弱，不能凝聚。此时几位将军的内力恐怕剩不下两成了吧。”
　　易祖儿转头看了看周子卿，他伤势未愈，内力本就剩了两成，这药不知对他身体有否损害。周子卿感受到她关切的目光，微笑着摇摇头。易祖儿心下略感宽慰。
　　刘海高声唤军士进来。在他转头的当儿，易祖儿起身、夺刀、斩敌，一气呵成。待几名军士进来，副将刘海已身首分离，倒在了血泊之中。
　　燕成林呆愣了片刻，在周子卿疏散的掌声中回过神来。
　　易祖儿狠狠踢了刘海尸身一脚道：“便剩一分功力也可斩了你项上人头。”转回身寻问两位副将身子可有大碍。
　　周子卿微笑摇头。燕成林看了看他，道：“只内力不能聚集，行动倒是不妨。”易祖儿点点头，吩咐进来的几名军士速速带路去寻易静羽大人。
　　在地牢见到易静羽，易祖儿倒吸了口气，紧缚的铁链镣铐、遍布的鞭痕烙印、血污碎裂的衣衫、低垂的头颅，这文弱的书生竟被折磨至此。解了束缚，易祖儿将他轻轻抱在怀里，唤道：“易大人！易大人！静羽！”
　　易静羽缓缓睁开眼睛，看到易祖儿，眼睛一亮，咧嘴一笑，又昏了过去。
　　旁边的副将张驰恨声道：“刘海这狗贼，大人也不过骂他两句卖国求荣，竟对大人下这狠手！”
　　原来，聊城副将刘海早就勾结了花国，在那日周子卿走后便挟持了城守易静羽，迫他投降花国，易静羽自是不从，副将张弛追随易静羽多年，也不愿降，两人便被关进了地牢里。那刘海招了骂，记恨在心，得了空便来折磨易静羽。
　　刘海虽然伏诛，他的党羽却要一一铲除，龙城遣散来的军士不知去向，这些事都交给燕成林去办了。
　　周子卿脸色煞白，易祖儿板着脸命他下去休息。
　　军医给易静羽上了药，细细包扎了，然后告退。
　　守在榻边，易祖儿凝望着面前清减的面庞，心痛不已。
　　两年前，一次偶然的酒楼相逢，把酒畅言，意气相投，这位新点的状元郎，竟投笔从戎，自动请缨，追随自己，来到聊城，视己为师，誓死相随。这亦师亦友的相知，令他们配合得天衣无缝，让龙国北疆固若金汤。可这数月来的变故，却是为何？
　　急促的脚步声将她从沉思中惊醒，到了门口，脚步放缓，燕成林进来轻声道：“将军，城防已布置完毕，张弛已带两万人在距城十里的清峡谷设伏。探子报，花国五万大军已往聊城而来，快到清峡谷了。”
　　易祖儿目光一凝，喃喃道：“来得好快！弥衡终是不信我。”一撩袍角，起身道：“去北城。”北城外一马平川，易攻难守，是离边城最近的城门。
　　周子卿在北城城头已站立多时，猎猎朔风将他未加束缚的乌发拉扯起来，漫天飞舞，他拧着眉，眼神幽远。最近数月，情势总是出乎意料之外，总有说不清道不明的疑惑在心头闪现，却又抓之不住，令人忧虑暗生。看着周围的军士忙碌备战，自己不是行军打仗的将才，更是不知要如何做才能帮到祖儿。
　　温热的手掌轻轻搭在肩头，温润的声音透着关切：“卿，让你好好休息，怎得又来了城头？小心再着了凉。”
　　周子卿回过头来，看着易祖儿疲惫的面容，心里一沉，这聊城，恐怕也难以守住啊。可他什么都没说，只静静地转身站在易祖儿身后。
　　燕成林问道：“将军可是担心张弛将军不能全歼了那五万敌军？”
　　“天时地利，以清峡谷之利，瓮中捉鳖，以火攻为主，全歼敌军当是无碍。此时若是能倾聊城之兵，反攻边城，也是一个机会。可惜你我三人皆不能出战，静羽又——聊城已无将可用，错失了良机。”
　　周子卿开口道：“祖，我可带兵出战。”
　　易祖儿摇摇头：“你先时受的伤还没好，此次又中了毒，我都不能动用内力，你哪里还能出战。”
　　周子卿无言。
　　忽然，旁边有军士叫道：“着火了！不知是哪里！”城内某处浓烟滚滚，直上云霄。易祖儿面色一沉：“燕将军，是粮仓么？”
　　燕成林默然片刻道：“正是。”
　　“还不去救火！”易祖儿怒喝道。
　　偌大的粮仓，竟烧得干干净净！数处同时起火，绝非偶然。易祖儿的心沉到谷底，这是聊城最大的粮仓，关系全城军民的性命，却被——难道边城的战事要重演了？
　　心头一痛，口中泛起一阵血腥，易祖儿闭了闭眼，勉强咽下要吐出的血。周子卿上前扶住了她。

　　第七章 成败由天

　　城守府内，易静羽榻前。
　　“张弛是我同生共死的兄弟，决不会背叛我龙国！”易祖儿点点头，握住他的手：“静羽，清峡谷至今没有消息过来，派去的探子都一去无回，我看张将军也凶多吉少。你在此也于事无补，还是离开聊城吧。”
　　“不，将军。末将愿与聊城共存亡！祖兄！”这一贯沉稳俊朗的儒将此时焦急万分。
　　易祖儿拍了拍他的手，起身对燕成林道：“燕将军，你们即刻启程回京，静羽就交给你了。”
　　燕成林却没有出声领命，只默默地看着她。
　　易祖儿略感奇怪，问道：“燕将军可有什么难处？”
　　“将军命我护送易大人回京，是为了保全燕某的性命么？”
　　“燕将军，你和易大人都是国之栋梁，聊城此时不需要你们，回京复命，重整军队，马上还要有仗打。”易祖儿避开他的问话，那深深的关切却溢于言表。
　　燕成林目光闪烁，终于沉沉道：“清峡谷一役，聊城军士尽皆被俘，张弛将军已经阵亡了。花国五万军队已兵临城下，聊城如今连只鸟都飞不出去。”迎着易祖儿震惊的眼神，接着道：“军报早已到了，是末将瞒了下来。”
　　转身、接招、点倒来人，燕成林又飞身上前，劈手捉住易祖儿的腕脉，方才回身看着软倒的周子卿，淡淡道：“周公子，若不是你那日突围回来受了重伤，给了我绝好的机会下了药，以我的功力，又如何是你的对手。”
　　周子卿沉默不语。
　　易祖儿半身酸软，动弹不得，她沉声道：“你给卿下了什么药？”
　　“便是天门的天香丸，如今周公子恐一分内力也无，手无缚鸡之力吧。”
　　一桩桩、一种种，在脑中电光火石般闪现，易祖儿咬紧牙，一字字道：“是你！都是你！”
　　燕成林点头道：“是，凡此种种，皆是末将所为。如今聊城已与边城无异，不知将军有何打算？”
　　边城、聊城，一个个的断环便由这燕将军串了起来，可易祖儿却无法相信。燕成林是瑞王旧部，当年瑞王故去，他极力举荐、协助自己得了这镇北将军的职位，三年来助自己守边也是竭尽全力，自己对他早已是如兄如父般信任，他——
　　易祖儿深吸口气，低声问道：“燕将军，我要知道你，这是为何？”
　　燕成林点了她穴道，轻轻扶她坐下，缓缓道：“末将本是花国人，是我君王的龙虎卫士，十年前便已经潜入龙国，进入军中，靠军功取得瑞王的信任，视为左右手。”
　　“哼，这军功，恐也是弥衡送与你的吧。”
　　燕成林不理睬易祖儿的嘲讽，继续道：“三年前，祖将军你初次带兵出战，没料竟会完胜。我料事不明，荐了你做镇北将军，害我花国晚了三年才得龙国。”
　　祖大笑，笑得流出了泪。燕将军当年极力相助，是因为他认为自己为将好受他控制，自是胜过皇上再派来的不熟识的将军。三年前瑞王殁了，皇上下诏，从全国征选带兵的将才，戍守边疆，御前比武夺冠，教军场上的搏杀，皇上的殿试召见，边关军民的万言书，钦点的武状元，以祖大富之名御封为镇北将军，首战便击退花国的入侵，从此名镇天下。一幕一幕，仿佛就在昨日。
　　燕成林看看她，温言道：“龙国君王昏庸，已尽失民心。将军尽心尽力地保着龙国，可皇帝待将军也不过如此。换着别人这般征战南北，早已划地封侯了，将军尚可委曲求全，可曾顾念着手下出生入死的弟兄？”
　　易祖儿冷冷道：“我龙国尽多忠心为国的大好男儿，不劳你挂心。燕将军既然三年前就已主宰了边城局势，为何要等到今日方才发难？”
　　燕成林道：“我花国并非为着一城一地的得失，我们大王要的是整个龙国。那时花国方才大败，国力需要恢复，军队也需要修养，自然不能妄动干戈。”
　　“三年前瑞王中伏也是你？”易祖儿蓦地警醒。大胜还朝的的前夕，瑞王中伏，自己身受重伤，若不是卿尽力相救，将养了数月，早已命丧黄泉了。
　　“是。”
　　“那一箭，是你射的！”
　　“是。”燕成林沉吟半晌，仍是吐出了这个字，眼里微微的内疚更是激起了易祖儿的痛愤。
　　“你如今倒都认了！都认了！”易祖儿突然狂笑起来，“我恨你！恨你！”
　　恨他，不为边城，不为聊城，两国相争，大家各为其主，无可厚非，也是出于无奈。她恨他，只为了他不该害了瑞的性命。他射中瑞的那透心的利箭，也扎在她心头，瑞王去了，可她还活着，承受着那椎心的痛，三年来，从未稍减。便是为了这痛，将自己迫到了这一步。
　　人影一闪，一把钢刀，抵在燕成林的颈上。
　　易静羽握刀的手微微抖动着，喝道：“你，放了祖将军、周公子。”
　　燕将军眼神一暗：“易大人，你还是杀了末将好了。不过，像末将这样的人，龙国已不知有多少，聊城副将刘海便是一个。易大人是杀不完的。”
　　“静羽，莫要杀他。”易祖儿阻道。燕成林已经烧了城内最大的粮仓，聊城已无力再战，留他性命，也许可作谈判的筹码。再者，数年沙场征战，生死与共，她也不忍杀他。
　　易静羽身子发颤，越发握不住手中钢刀。蓦地，手上一紧，已被燕成林捉住手腕，钢刀落地，人也被推倒在地。燕成林拾起刀，便要往他心口扎去。
　　易祖儿厉声喝道：“住手！”见燕成林手一顿，她缓了口气道：“燕将军，请刀下留人！”
　　燕成林偏过头看着她，叹息道：“祖将军，你最大的弱点便是心太软。沙场之上，心软便是将自己性命交予敌人之手。”
　　易祖儿平了平气息，淡淡道：“燕将军，请放过易大人，我，降了。” 经历了这些年的悲苦喜乐，她也想明白了，是非成败，也是半由人事半由天。既是做不得，便要放手，为着这许多人的性命。
　　她此言一出，却是举座震惊。

　　第八章 委身事敌

　　“祖将军，你果真愿降？”
　　“我原本也是要降的。去告诉弥衡，条件照旧，我祖大富要杀要剐，任凭处置。”
　　“我国国君和元帅都对将军仰慕已久，只会奉为上宾，哪里会杀您呢。”燕成林解开易祖儿的穴道，微笑道，“此次允将军来聊城，也是吾王想看看将军的真心而已。”
　　易祖儿冷笑不言，真心？弥政么？
　　“祖将军，末将是聊城守将，要降，也得是以末将之名投降。”易静羽大声道。
　　易祖儿笑了：“我早已是叛国之人，今日再降，也不过是旧事重演。没得污了你易大人清白的名声。我要做忠臣，便率全城军民抗击弥衡大军了。我祖大富本就是个贪生怕死的反覆小人。” 是，她是败了，不是败给自己的谋略、而是败给了自己的心，败给了自己的信任。这份信任，让她赔上了边城和聊城，也赔上了龙国。
　　易静羽瞪视着她，谦和儒雅的面容上尽是伤痛和无奈。祖将军的心思他如何不知，他以世人对他的千古骂名全了自己的忠孝节义。
　　易祖儿面上笑着，心里却痛得几乎难以自持，她一直以为只要自己在，北疆就会安若磐石。却不料，那只是花国给她的时间，给她的机会。等一切准备完毕，花国便会势如破竹，不给她喘息之机。
　　是啊，国家的战争，哪里是他区区一员守将就能左右战局的呢？拼的是人力物力，是君王、是政事、是民心。而龙国，早已失了民心。她以为以她绵薄之力，区区几万将士，就能守住龙国的江山么？
　　她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龙国的国力早已衰败，花国的强大令四邻臣服。
　　瑞看得清楚，所以临终让她退出朝野、退回山林，而自己却强要出头，以为守住龙国，便是守住瑞。迫得瑞给了她温龙玉，给了她守护龙国的责任。
　　如今，她终是守不住龙国。为了军士，为了百姓，为了这许多无辜的生命，一降再降，难不成她苟且活着也就是为着这两次背叛？易祖儿笑得凄然。
　　祖大富将军又降了！
　　弥政召见易祖儿，并未责罚她，更无一言质问。仿佛祖大富将军的反叛并没有发生过。燕成林安排了受降的一切事宜，易静羽伤重，留在城守府养伤，易祖儿和周子卿便在大堂陪着弥政、弥衡等人。
　　此时，弥政一直盯着易祖儿，眼角却不时瞟着她身后肃立的周子卿。让祖大富去聊城劝降是假，无非是让她瞧瞧，无论她如何努力，聊城乃至整个龙国，都会如边城一般，终究是个败字。这祖大富是个将才，用尽办法也要收归己用。可如今，他似乎对祖大富的这带银面具的侍从更感兴趣。
　　嘴角泛起一丝冷笑，弥政开了口：“祖将军，本王对你这侍从的真面目很感兴趣，可否取下来给本王瞧瞧。”
　　“大王，我这侍从自小如此，请大王见谅。”是卿的意思，易祖儿可没打算让步。
　　弥政面色一沉，方要开口，周子卿上前一步，躬身道：“禀大王，周子卿愿摘下面具。”祖儿降了又反，反了再降，无非是为了城中的军士和百姓，如今因这等小事惹恼了他，岂不是要功亏一篑。
　　易祖儿看了看他，没再出声。
　　周子卿伸手摘下假面，将鬓边散落的发轻轻甩到脑后，厅中众人皆惊呆了。弥政微张着口，怔愣着，这美貌，也许只可以用风华绝代、倾国倾城来形容，阴柔，魅惑，眼前这人，真是个男子么？
　　易祖儿缓步上前，伸手将周子卿揽在怀里，目视着弥政，淡然道：“大王，卿是臣的人。”
　　弥政回过神来，悻悻地站起身，拂袖而去。
　　边塞长风，朔漠冷月，这苍茫肃杀的塞外边关，今日怎的这般凄凉？
　　易祖儿和周子卿立在城头，远处灯火摇曳的大营，是龙国降军的驻地。你们都是龙国的英雄，沙场拒敌，不惜头颅。可如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你们既然将性命交给了我，我也只有保全了你们，让你们千千万万的亲人能再见着。这是我唯一能做到的了。
　　“祖，退一步海阔天空。”周子卿仍戴着银色面具，此时，他深切感受到易祖儿的烦扰，开口劝道。
　　“卿，我既得了这温龙玉，便没了退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也只得将自己置身在这金戈铁马的沙场。”易祖儿黯然摇头。
　　“祖，这世上，除了瑞王，还有天大地大？” 此时，周子卿的眼眸深邃浩瀚如汪洋，深暗得仿佛能包容一切。
　　除了瑞，她还能有什么？
　　为什么那锥心的痛，仍然环在胸间，隐隐地、时时地刺着她。
　　那日，瑞王心口中的箭已伤了心脉，易祖儿也中了数箭，但她仍是运功勉力护住瑞王的心脉。
　　瑞王轻抚着她风霜的面庞，语声柔和：“祖儿，倘若有一天，我卸甲藏剑，马放南山，归隐山林，你可愿伴着我？”
　　“瑞，我会伴着你，天涯海角，生死相随。”泪水早已濡湿了战袍。
　　瑞王抬手捂住了她的檀口：“我要你帮我做一件事情，千难万难，你可愿意？”为了让祖儿有活下去的勇气，他不得不把祖儿再次推入水深火热的战事，明知不该。
　　面对固执的易祖儿，瑞王无可奈何，给了她温龙玉，那代表龙国皇室守护者的血玉。
　　正义盟便是我龙国的暗探，广布天下的眼线。
　　温龙令，可调动正义盟。温龙令，可掌控江湖。
　　她知道。
　　恍惚中，瑞王拉着她的手，微笑道：“离开朝堂，归隐山林。祖儿，天下大势，非你我所能掌控；天意如此，你我也无能为力。祖儿，离开吧。” 他的笑容华美温柔，他仍是当年那个拉着她的手，将她带入战局的温润如玉的男子。
　　瑞的气息渐渐弱了，易祖儿拼尽全力，也没能留下他。
　　瑞王终于没了气息，易祖儿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本已受了重伤的她，再也禁不住伤痛的打击，昏倒在瑞王身旁，手中握着的，是那染着瑞王鲜血的江山舆图。
　　是居于此地的周子卿救了垂危的易祖儿，将养了数月，方才恢复如初。
　　易祖儿立下誓言，要完成瑞王的心愿，要为着瑞王，倾尽一生守卫龙国的大好河山，保家卫国。周子卿竟也没二话，就此随在她身边，再不离开。

　　第九章 逍遥宫少

　　边塞月色如练，易祖儿忽然感觉到沁骨的寒意，她回身看了看周子卿，他，跟着自己，也是痛着吧，便淡淡道：“本将军的事情什么时候轮到你来管，你又是我什么人？”双手负在身后，缓步下了城。
　　周子卿没有跟上，他只是站着，在这寂寥的月下。是啊，他又是她什么人？
　　身子被搂住，贴进后背温暖的怀抱里，却不是熟悉的气息。周子卿一惊，却挣扎不开。险些忘记了，自己如今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而已，他苦笑了。
　　环在胸前的手大而有力，被盘龙的袖口覆住，这身后的人是花国君王弥政。
　　弥政在他松散的发上一吻，又轻轻嗅了嗅他的颈项，道：“好香！卿，你是女子么？他不要你，便跟了本王吧。” 他没看见，身前的人恚怒的俊颜，被月色蒙上了一层寒霜。
　　周子卿还未答言，身后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大王！”
　　弥政一怔，慢慢松开手。
　　易祖儿转到面前，盯着弥政道：“大王，卿是我的人。”说罢，拉着周子卿躬身告退。
　　弥政的眼中蓦然闪过一丝狠戾，转眼又被低垂的眉宇遮住。
　　方才见周子卿没跟来，易祖儿放心不下，转回城头，却发现他受到弥政欺侮，心里的愠怒不可言表，当时竟想一剑杀了他。卿是我的！对着弥政的宣言，应该会引起他的忌恨了吧。哼！便是性命不要，也不能容他人对卿无礼。
　　心里虽这样想着，面上依旧淡淡的。
　　周子卿却不在意她的冷待，嘴角含着笑，依然紧随在她身后。“卿是我的人！”他该为祖的表白开心，不是么？
　　边城和聊城是龙国的门户，龙国再也没有足够防御兵力的城池阻挡花国的攻击，两城相继失守，花国便会长驱直入。
　　弥衡决定大军修整十日，再向龙城进发。他每日操练军队，布置战局，很是忙碌。
　　易祖儿只得奉命陪着弥政闲聊，治国之策，龙国风俗，东拉西扯，百无聊赖。周子卿随在她身后，目不斜视，不言不动。弥政也仿佛他不在眼前一般。
　　“大王，花国军士虽是勇者无惧，统御四海，建立不世功勋，但兼善天下，还得以民为先。”易祖儿但凡寻着机会，便欲尽自己的微薄之力，劝得这花国王者能善待龙国军士和百姓。此时的她，有着温如浅溪的眼波。周子卿极少见她这般神情，不禁在她的眼波里痴了。
　　弥政呆了一呆，回首瞧了周子卿一眼，冷哼一声，周子卿收了眼神，恢复他惯常的冷漠表情。
　　漫漫长夜，总是寂寥难耐。
　　天色微明，“咚”的一声，一物钉在床头。周子卿点了烛火，是一支缚了信件的利箭。
　　“祖大富将军现在我手，要见他，就一个人来城东山神庙。天门程青云。”
　　去隔壁一看，果真没了祖儿踪影，不禁轻叹，自没了内力，连耳目都已不清了。祖儿被人劫去都不知晓。看来天门尚不知自己内力全失，尚有顾忌，不然直接来绑了就是，何必费神捉了祖儿来迫自己就范。
　　他暗自思量，自离开逍遥宫跟了祖儿，就再也没有透出过消息，也没有联系过兄长和宫人。定是那日在城守府取下面具，露了行藏，让天门的人发现了。
　　如今江湖上三足鼎立，正义盟、逍遥宫和天门。周子卿正是逍遥宫二宫主，江湖人称“宫少”，是宫主周子寒唯一的弟弟。这逍遥宫少，自出道便艳名满江湖，有天下第一美人之称。
　　周子卿穿了外袍，也不收拾打点，既是内力全无，带上刀剑也是无用，索性空了两手，施施然踱着方步出了城。与天门之争交给兄长处理便可，自己只管应约前去救了祖儿。
　　周子卿到了山神庙，脚步不停，进了庙门，绕着土地神转了一圈，四下无人。思量片刻，便要离开，刚到了门外，身后有人叫道：“站住！”
　　从庙后出来几人，都是蓝色劲装，衣角绣着一柄小剑。
　　中间一人腰悬长剑，浓眉阔目，眉宇间英气逼人，直盯着周子卿。
　　“程青云程舵主？”
　　这人一抱拳：“正是在下。阁下是逍遥宫少？请摘了面具！” 眼前这人白衣胜雪，不沾一点世俗的出尘，满身的风华，不是逍遥宫少又能是谁？可他就是想看看他的真面目。
　　周子卿略一迟疑。
　　程青云拍了拍手，有两人架着易祖儿从庙后绕了出来，一柄宝剑架在祖儿颈中。
　　周子卿一笑道：“看来今后我这面具也用不着了。”摘下银色面具，随手抛在地上。散落的乌发飘逸，轩然的容貌，宛若天上掉下的嫡仙一般。
　　程青云怔愣半晌道：“逍遥宫少，果不愧天下第一美人之称。听说宫少竟然甘为镇北将军祖大富之侍从，在下便想见见，这祖将军是何许人也，能得宫少倾心相随，却不料是这样一个羸弱之人。”说着，摇了摇头，言语间颇觉不可思议。
　　“祖将军雄才大略，程舵主身居草莽，自是不知。”周子卿淡淡道。
　　程青云嗤笑道：“雄才大略？无非是败将降臣而已。”
　　周子卿面色微沉，眼光在易祖儿面上绕过，见她低头沉思，没有气恼，稍稍放下了心。
　　程青云实话实说：“宫少，随我们前去逍遥宫。江湖上谁人不知宫少是逍遥宫主最疼爱的人，我们门主只是要逍遥宫主与我们天门合作。绝不会伤你分毫。”
　　卿负手而立，笑了：“就这样？好，放了祖将军，我随你们前去逍遥宫。”
　　“这，还请祖将军与宫少一同前往。”程青云被他的笑闪得眼前一花，迟疑道。
　　“祖将军是朝廷中人，与江湖无涉，若不放了他，你们也没有同去逍遥宫的宫少了。”说到最后，语气严厉。
　　程青云恨恨道：“好，你先束手就缚，否则我现在就杀了你这位祖将军。”
　　周子卿冷了脸，道：“逍遥宫少说的话，江湖上还没有人敢不信的。我就在此地，你叫人来绑了我就是。”
　　程青云亲自上前，道声“得罪了”，手指如风，点了他前胸三处大穴，又用绳子缚了他手足，将他拉在一边站定。
　　易祖儿被松了绑缚，揉着发麻的手来到他面前，上下瞧着周子卿也不着慌，倒是惊讶之情溢于言表：“卿，你竟然是传说中的逍遥宫少，瞒得我好苦。”

　　第十章 德者居之

　　周子卿笑了：“祖，你也没有问过我家居何处、祖籍何方、父母为谁、兄弟几人。何况逍遥宫少和周子卿对祖来说并没有区别。你若是恼了我，往后便不用念着我了。”眉眼中尽是笑意。
　　“卿——”看到易祖儿凝重的神色，周子卿道：“祖，你放心去吧，我只是回去见我兄长，不会有事的。跟着弥政，记着你的责任。事情了结我就去寻你。”
　　易祖儿点点头，退了开去。是，跟着弥政，尽力挽救龙国的一兵一卒、一山一水。
　　程青云取出一个绿色药丸道：“宫少吃了这药在下才能放心。”
　　周子卿也不推拒，张口就吃了。
　　“这是凝碧丸，中了我们天门这毒，没有门主解药可活不过三个月。劝你还是不要有二心的好。”天门门主南宫凤是江湖第一使毒名家，号称“毒王”。
　　周子卿轻笑道：“程舵主多虑了。点穴、绑缚，再加上下毒，我要是还能逃了，就是神仙了。”
　　易祖儿远远瞧他笑得云淡风轻，忽然在心中最柔软的地方感到一丝痛，再看周子卿，竟恍若隔世。
　　花国大军，在元帅弥衡的率领下，攻城略地，势如破竹，多是兵不血刃取了城池。祖随着弥政，眼看着青城、环城、运城、旺城、谭城，一座座城池陷落。十数年的精心筹谋，使花国大军前行不费吹灰之力。
　　令易祖儿震惊的，是弥政的仁政和雄才大略。每得到一城，对军民秋毫无犯不说，弥政还都能派出胜任者，施以准确通和的政令，竟没有令百姓遭受多少战乱之苦。
　　每日的议政，不是讨论如何为战，却是更多地探讨如何施政。对易祖儿提出的许多休养生息之策，弥政不仅言听计从，而且运用得恰到好处，那是自己多年来想做却没有力量做到的。
　　弥政竟是比这龙国国君更加了解龙国，更加努力地兴复龙国。百姓竟然，这般拥戴他。
　　短短两个月，她竟为弥政的雄才伟略所折服。
　　明日就要攻占凤城，可凤城却不愿开城投降，要花国大军绕道去京都龙城。
　　弥衡犹豫道：“原是答允了萧澜的。”
　　弥政笑道：“这龙国国舅以为凤城能永世为他老爹的封地么？”
　　弥衡也笑：“过了凤城便是京都龙城，臣也认为——看来明日之战是不可避免了。”
　　祢衡在权衡攻城之策，易祖儿听了心里不是滋味，便找个借口踱出了大殿。
　　国舅萧澜竟早已与弥衡有约！
　　凤城是前太师萧石的封地，先帝在时，这萧石位极人臣，先帝封了凤城作他的封地，曾下旨，无萧石允可，龙国朝臣、军队不得擅入，当朝太师国舅萧澜是他的儿子，当朝皇后是他的女儿。一家荣宠，无以复加。
　　可易祖儿听到这名字，却只有痛。
　　“先王在时，太师萧石专权，易相国耿直无私，却为他所害。我身为皇子，却只能救了祖儿你，送到好友上官离处抚养。当今的龙国天子，年少，才智平庸,胸无大志，处处受舅父萧石制肘。但先王传我温龙玉，我便别无选择。我虽向往无拘无束的江湖生涯，却不得不泯灭了本心，在朝堂上与人相争。”瑞王宠溺地捏了下她的光洁柔嫩的小下巴，指着面前的纸上江山：“这江山舆图所示，便是我戎马半生守护的山河，你要陪我守着。”
　　手抚上胸口，感受着贴身的温龙玉的灼热。言犹在耳，人却在何方？
　　远远望去，殿内的弥政看不清面貌，只余着天皇贵胄的凛凛神威，令人不敢逼视。举目四望，江山依旧，百废待兴，那殿上的王者能给这破碎的山河多少希望？
　　身后是熟悉的怀抱，温热的气息在耳边轻拂，易祖儿大喜：“卿，你回来了！”
　　周子卿仍是一身白衣，温润的笑。
　　看易祖儿仍是上下打量他，周子卿笑道：“我没事。”
　　此次去逍遥宫，兄长为了他答允与天门合作，共同对付正义盟。自盟主上官离回来后，正义盟隐隐有独秀之事。逍遥宫本就不能容正义盟做大，这个顺水人情做起来自是容易得很。
　　天门门主南宫凤欲带周子卿回总舵解毒，被他拒绝了。花国数日内便会攻入京都龙城，此时，自己又怎能不护在祖身边？
　　可面对易祖儿，他什么都没说。
　　凤城兵少将稀，攻城持续不足一个时辰。当萧石的头颅被悬于城头之时，易祖儿的眼睛瞬间被泪模糊了。
　　这杀父之仇，自己一直没报，也不能报，可今日，却是花国替自己报了仇。爹爹，你在天之灵，必是在痛骂女儿的吧！
　　萧石奢靡，凤城建制堪比皇城。将议事厅修成了文华殿。
　　龙国已是强弩之末，弥衡端坐文华殿，下令大军修整一天，明日进攻龙城。易祖儿知道弥衡并非为了修整军队，而是为了布置明日接收这龙国的政权。
　　立于城头，遥望那百年华都，易祖儿心潮翻涌，想不到自己会以败军降将之身来此。
　　虽已入了冬，凤城的风也还是尽显温柔，拂起她的一。
　　周子卿帮她理了理略显凌乱的衣衫道：“祖，跟我走吧。”
　　易祖儿抿着唇不答。
　　“祖，弥政是个贤德之君。”
　　易祖儿犹豫着点点头：“是，天下，惟有德者居之！”
　　可这龙国的一切，瑞王倾尽心力守护的江山，明日便要拱手予人？
　　最少，她要护着龙国的皇帝。是，要去救了皇帝性命！为了龙国，为了他是瑞的血脉兄弟。瞬间，她拿定了主意。
　　救皇帝？
　　周子卿的眸子暗了下来，他本打算接了祖去天门，向南宫凤求取解药后便归隐山林，再不问政事。可祖还是要去龙城。
　　“卿，这是我为龙国最后能做的事了。救了皇帝，我便跟你走，天涯海角，去哪里都好。”易祖儿轻叹，心若死了，去哪里都是一样。
　　伤心、彷徨、脆弱、无助——
　　周子卿最看不得她这般模样，点头道：“我去准备一下，今晚三更天走。”
　　既然这是祖最后的心愿，无论如何，都得助她完成。此去龙城，生死难料。解药，求与不求，哪里还管得。

　　第十一章 日薄西山

　　月黑风高，易祖儿和周子卿从城头以吊索滑下，来到城外。两人功力都所剩无几，费了不少力气。看着对方大汗淋漓的狼狈模样，不禁相视而笑。
　　转身间却见弓箭手箭在弦上，大队的士兵涌过来，将他们团团围住。
　　燕成林上前两招便擒住易祖儿，周子卿眼见事败，也任由黑翼侍卫将剑架在颈上。
　　文华殿上，弥政微眯着眼睛，盯着易祖儿。半晌，一招手，白羽侍卫端来一杯酒。
　　“祖将军，你若让周公子喝了这毒酒，本王便放你离开。”
　　易祖儿面色煞白，不待她开口，周子卿已上前端起酒杯，一口喝下，抖手抛了杯子：“大王，小人已经喝了。”
　　瓷器碎裂的声音震得易祖儿身子一颤，她紧咬着唇，不发一言。
　　周子卿知晓易祖儿的报国之心，那是她身为忠良之后的责任，也是她报答自己倾心相恋的瑞的拳拳之意。她不能选，那就让自己来替她选。
　　弥政脸色铁青：“好！好！”
　　易祖儿转身向宫外走去，她没有回头，她怕自己一回头就出不了这文华殿，她要去尽自己身为臣子的最后一分心力，救龙国皇帝性命。
　　“卿，我会回来的。”
　　黑翼护卫拥上，弥政摆手撤了护卫，易祖儿扬长而去。
　　“这毒叫腐心，你不怕么？”
　　周子卿苦笑，他还怕毒么？这身体里的毒，如今恐怕大罗金仙也难救了吧。
　　“祖将军这样轻易背叛了本王，罔顾卿的生死，看来卿在他眼里远不如龙国皇帝重要。” 弥政的双目紧紧盯着在殿中默默静立的卓然身影。
　　周子卿身子一僵，眼中掠过一抹痛。
　　弥政笑了，了然的笑。
　　“卿，不要妄动真气，否则你会吐血而亡。”
　　周子卿冷颜以对，这破败的身子，哪里还有一分真气。
　　缓步来到条案前，乌衣琴依旧冷凝，用纤长有力的手指轻拨琴弦，断续的单音在空旷的殿中冷冷地荡着，他微微一笑，撩袍坐了下来，淙淙泠泠的乐声从指尖滑出，一首《凤凰台》，弹奏得凄迷冷冽，卿的心交给了这乌衣琴，交给了这清冷的音，渐失了往日的恬淡和冷漠。
　　“卿，你究竟是男子还是女子？你，果真是祖将军的禁脔么？”弥政附在周子卿耳侧，声音轻柔，气息温润。
　　“爱，非关男女！”周子卿目光深邃，缓缓道。
　　他的面色越发白皙，一缕发丝斜斜遮住半边脸颊，愈发显得清冷无助，惹人怜惜。
　　弥政瞧着，心里顿时涌起一股无力感，探身上前拥住他的削肩。
　　周子卿的目光瞬间变得孤傲冷厉，用力一挣，推开他，站起身。
　　一阵剧痛由腹部深处传来，他气息一滞，毒，终于发作了。
　　他强忍着一波胜似一波的痛，原本气度雍容的面庞渐渐泛青，慢慢弯下腰，无力地滑到地上。
　　弥政瞧着痛得伏在地上的周子卿大笑：“卿，你妄动真气，毒开始发作了，开始会全身痛，从脏腑开始往外溃烂，最后才烂到肌肤。卿的赛雪美肌可要留在最后了。”政用欢快的语声说着恐怖的情景，仿佛很陶醉、很享受。
　　周子卿心里早已不惧生死，他微微抬起头来，唇上噙着淡淡的笑，瞧着直立殿中仰头狂笑的花国君王，眼中含着淡漠和些许怜悯。
　　弥政缓缓对上他的眼眸，蓦然被那冷漠痛楚的深瞳卷了进去。
　　被刺得心口一痛，他急步来到周子卿身前，蹲下身子，伸手抬起卿的下颚，凌厉的眼望进他的冷漠，卿这时痛得额角沁出密密的汗珠，呼吸浅而急促，在抬头的一瞬，政仿佛看见里面闪过一丝骄傲，细看时却依然是淡漠，便是刚才些许的怜悯也已不见，离得愈近却愈见疏离，仿佛魂魄已随风去了。
　　政心里的一个角落漾漾地泛起一丝轻柔，一丝不忍，政用手指背帮他轻轻拂去汗珠，卿垂下眼帘，政在这瞬间捕捉到他眼中的一点温柔，心里一荡，忍不住低下头，敷上了他的唇，冰冷而柔润。
　　“祖——”这柔润的唇中吐出的声音将弥政的心顿时冻结了。
　　忽而想到这温柔、这骄傲一直都是给祖的，想到卿在祖身下婉转承欢的场面，他忽而恼羞成怒，捉住卿下巴的手蓦地用力推出，卿向后仰倒在地。政伸手扯下他的腰带，撕裂外袍，露出玉般滑润的削肩，将外袍随手抛在阶下。
　　里衣下平坦的胸膛昭示了他的真实，政惊了一刻，微颤的手轻抚上他温润、白皙的肌肤。
　　周子卿笑了：“王，我是个男子。”
　　弥政不能相信，他狂怒地剥下他的全部衣衫，他确实是个男子！
　　弥政呆愣着，忽然感到自己仿佛受了莫大的欺骗，感到自己的痴心渺小得可怜。
　　他拖起周子卿，又一把将他推倒在地。
　　卿的嘴角忽的溢出血来，刺目的红点点滴下，在白色的地毯上漾开。
　　“祖——”她已经入了皇城了吧。
　　初识祖，那个哭昏在瑞王身边的弱小少年，满身伤痕，惨白的面庞，紧咬的唇，紧握着身边男子的手，让他起了救助之心。
　　救治垂危的祖，他早已知晓祖是个女子。
　　自此，为了那个坚忍的女子，为了那个多情的女子，为着那个深爱故人的女子，自己竟然抛弃了“宫少”的身份，数年来甘愿随在她的身侧，由着她施展自己的抱负、完尝自己的心愿，守护着她，不离不弃。做她的银甲将军，做她的侍从。
　　他不许任何人对她有任何伤害，包括眼前的王。他更不能允许别人因着自己而伤害到她，既然无法再护着她，也不能让自己成为她的累赘。
　　今日，便只有一死，他甘愿一死。

　　第十二章 天子之剑

　　花国大军近在咫尺，龙城城防也不甚严密，易祖儿攀入城墙竟无人发觉，不禁暗暗叹气，大敌当前，京畿重地，居然这样松懈。
　　天色将明，龙城将属于花国。
　　皇城就在眼前，三年前，她来过，受封镇北将军，皇上亲自召见，期盼殷殷。她也曾磨刀砺剑，空许诺言，如今，却都是一场空。
　　易祖儿深吸口气，潜了进去。
　　皇宫真是很大，她奔行一阵，也未找到皇帝寝宫，想找个太监宫女询问，四处空寂，竟不见人影。
　　远处的一点灯火将她吸引过去。
　　“啊！皇后娘娘！”一声惨呼。
　　易祖儿踢开宫门，冲了进去。
　　一个宫女伏在华裳委地的女子身上痛哭。
　　皇后竟已经自尽了，还是那个一身羽衣霓裳、华贵雅致的人儿，如今却匍匐于玉阶之上。
　　易祖儿上前扶起她，她抬起头，看看易祖儿，笑了：“是你啊，祖儿。”
　　“娘娘识得我？”
　　“瑞要娶你为妻，我又怎会不识你。”
　　“瑞？”
　　“多谢你，照顾瑞这么多年。都死了，都死了好，我终于能去见瑞了。”
　　皇后倒在了易祖儿怀里，带着笑意，染了她满身的血。
　　宫女啜泣着告诉她，宫人都被皇帝遣散出宫了，这凤和宫也只剩了自己陪着皇后。方才，皇上和国舅刚走，皇后就自尽了。
　　按着宫女的指引，易祖儿来到长宁宫。
　　正殿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两道身影，对峙着。
　　那明黄锦袍，那与生俱来的帝皇霸气，却在眼前紫色蟒袍的风雅男子面前变得懦弱哀怜。
　　“国舅，朕予你，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势，凡你所奏，朕何时违逆过分毫。秽乱朝纲，甚至诛杀贤良，朕也由得你。你是当朝宰辅，大权独揽，权倾朝野，为何还要勾结花国，背叛朕？为何要杀了朕的太子？他们是你的亲外甥啊。”
　　“你以为我堂堂一个男子，甘愿永世做你的禁脔！我不要做一人之下！我是要自己做皇帝，我要做人上人！”原本面貌温文雅致的国舅顿时狰狞地狂笑起来。
　　皇帝拔剑，刺入他的前心，国舅萎顿于地，闭目前面带惊诧：“这就是你对我的爱么，皇上？” 话中是怨恨，还是无奈？
　　皇帝闭了闭眼，凝住眉，然后缓缓睁开双目。
　　“看了这么久，出来吧！”
　　“臣镇北将军祖大富参见皇上！” 当今皇帝龙惜竟是爱着国舅的！匍匐于地，惊得咚咚心跳，半晌，渐渐感觉着眼前的皇帝敛了杀气，心下略松。
　　“镇北将军？不知花国待你如何？”皇帝淡淡道。
　　“花国对我龙国臣民秋毫无犯。”易祖儿不卑不亢。
　　皇帝抬手让她起身，不再问话。
　　“皇上，天色一亮，花国大军便要围困龙城。臣星夜来此，是要请陛下速速离开。”
　　皇帝抬头看看她：“朕手持天子之剑，受命护卫天下，不能守住天下，惟有血溅五步。”
　　难道还要用强不成？自己如今功力大减，也不知能否护得他周全。
　　“禀皇上，皇后自尽了。”
　　“也算了了她的心愿。”点了点头，语气平淡。
　　听闻结发的皇后死讯，竟然还能这样平静无波。最是无情帝王家，果不其然！她暗暗骇叹。
　　“皇后虽是朕的结发之妻，却不爱朕，她爱的是朕的皇弟瑞王。”
　　易祖儿身子一震，皇后爱着瑞，那瑞——听闻这宫闱秘事，易祖儿不知如何应对。
　　沉默半晌，皇帝忽然开言：“爱卿可真正爱过一个人？别说是江山，便是性命也取舍由他。朕身为天家，后宫三千，竟从未得到过一分真心。便是国舅，朕罔顾人伦，给了他半个天下，他最终，还是利用朕，负了朕！”
　　易祖儿深吸口气，缓缓道：“皇上，如今的龙国，政事腐败，污吏横行，佞臣当道，赋税不堪，民不聊生，起义不断，就算不为花国所灭，也会自灭。这天下，难道便是你们身居高位者的游戏么？”
　　皇帝手中握着剑，凝视着易祖儿，手腕一转，削下了她的束发丝绦。
　　如瀑乌发，瞬间披落下来。
　　“你，竟是个女子！是了，祖大富，祖儿！”皇帝诧异之下，不禁笑了，“怪不得，瑞竟是为了你抗旨，不愿接受朕的指婚。他竟将温龙玉给了你。”
　　手指滑过她的面颊，在颈中轻抚着，“这风霜雪雨的肌肤可不及朕宫中女子的柔嫩呢。他，竟然忍心将你抛在血雨腥风的沙场。不过，倒是别有一番滋味。”
　　他的唇，温柔地贴在她的耳际，“我见犹怜啊，祖儿！”这是数年前瑞为着抗旨拒婚的名字，他记得的，而且仰慕已久。
　　一声轻唤，易祖儿微微一颤，“祖儿！”，这已经消失了三年的称呼，如今，又在这威慑的帝王的唇中吐出。抗旨拒婚？瑞，对她，还是有情的。她垂下双目，眼角溢出凝滴。
　　龙惜撤回身，取出绢帕，轻轻拭着剑上的血啧，那是他爱了十多年的人的血，唇角含着笑意，仿佛这是件多么赏心悦目的事情。
　　“我知道你有温龙玉，那日教军场比试，我便认出了。你以为你是凭着武艺夺得的镇北将军么？那是我龙国护国宝玉，瑞既给了你，便是相信你能护卫这龙国的大好河山。”
　　望着眼前人儿倔强、坚毅的眼神，他要撕裂她，他要看到她的软弱，也许他是要撕碎她心中的那个瑞。
　　有时，真相才是真正的杀人利剑。
　　瑞王和右丞相的女儿琉璃相恋，那时当今皇上还是太子。
　　太子求皇帝赐婚，娶了琉璃做太子妃。
　　太子即位，国舅接任右丞相，开始仗势弄权，残害异己，皇帝也只由着他。瑞王在时，尚能震慑。后来，便无所顾虑。
　　皇帝当着瑞王，对皇后宠爱异常。皇后生了双胞胎，一子一女。皇帝给了她权势地位，却并不爱她，他真正爱的是皇后的哥哥，国舅。
　　皇后强颜欢笑，告诉瑞王，皇上对自己很好。
　　皇后求瑞王照顾自己的孩子，体谅一个做母亲的心。女人生了孩子，眼中再也不会存有他人。
　　瑞王本是淡泊之人，却为着皇后和皇子的荣华富贵，为着自己所爱的女子，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第十三章 情到深处

　　易祖儿震惊万分。
　　心碎裂了，却不见血。
　　瑞和她，血战十年，为龙国守着的，竟不过是他人眼中的玩偶。
　　说到底，她只是个疆场上的英雄。战场之上，只有成王败寇，没有是非对错。马革裹尸，青山埋骨。将士血染沙场，换来黎民百姓安享太平。
　　她曾对着大好山河盟誓，定要干出一番大事业，要为国家，为皇上，抛头颅，洒热血，成为名垂青史的忠臣良将。如今看来，尽是浮云！
　　只有瑞王，才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一代权臣。
　　瑞王终是明白的，他早已看清了这朝局，他自己是心甘情愿的，可是他不忍再害了易祖儿，让她离开，是她自己看不开，硬是执著于这份情，瑞才会给了她温龙玉。
　　可是，这份情真的在么？
　　瑞王真正爱过她么？瑞爱着的只是当朝皇后。
　　原来情到深处，大家都不过是一个痴字！
　　原以为自己与瑞王的爱是那么纯净，没有一丝一毫的杂质，没料到，自己苦心维系的一切，竟还隔着这么些不相干的人和事。
　　那个铁血金戈的世界，终究只属于男人。
　　瑞王，她深爱的人，她甘愿为之舍弃一切的人，她可以相信他么？她能原谅他么？
　　宽恕了别人，也就是宽恕了自己。她挣扎着。
　　看到易祖儿眼中的脆弱和彷徨，皇帝很是满意。
　　“如今虽天下易主，这温龙玉也可辟佑百姓。听说花国国王贤明爱民，便是如爱卿这般人物也心甘情愿的臣服，我倒是相信花国君王能善待我龙国臣民。”
　　易祖儿瞠目愤然道：“皇上现在还想着龙国臣民么？十余年来，你可曾想过黎民百姓分毫？倘不是你任由国舅乱国，失了民心，我龙国军民齐心，哪里会受到如今的亡国之辱。”
　　这位龙国的帝王，可曾想过，过往二十余载金堂玉马，锦绣生涯，如今竟会一朝生死置于人手？
　　怒气瞬间在帝王的眸中燃烧，锐利的剑尖抵在易祖儿的胸口，她原本可以避开，可她已不愿反抗，倒宁愿受了这一剑。
　　这许多年来殚精竭虑，倾心护着的，原是一场爱恨相随的梦。
　　心已死，又要这行尸走肉的躯体何用。
　　生有何欢，死又何苦！何不让一切悲欢爱欲，随着这一剑了结了。
　　剑尖轻轻送入衣中，刺破肌肤，祖却没有觉得痛。
　　她木然地瞧着胸前的腥红透衣而出，越染越大，那颜色娇艳，刺得眼痛，忽而心里有了解脱的安宁，瑞，我这就去伴着你。
　　最后看了一眼皇帝阴邪的笑，她闭上双目，唇带微笑。
　　这雕栏玉砌，这富丽堂皇，原来只是繁华一梦。
　　“爱卿与朕可是同病相怜，同是为情失意之人啊。”没有预期的刺痛，倒是皇帝落寞的语声传来。
　　睁开双目，眼前的皇帝噙了一丝笑意，目光灼灼逼人。她的心头竟越发刺痛。
　　“大王到——”侍卫大声的传唤惊醒了相对沉迷的两人。
　　黑黝黝的宫门被大力撞开了，花国国君弥政龙袍高冠，一脸阴沉出现在门外，随着鱼贯而入的侍卫，围住了殿中两人。
　　皇帝抬头面朝弥政，上下打量，缓缓道：“花国弥政，也并非三头六臂。”此时的皇帝，浑身散发出的天皇贵胄的王者气势，令弥政也微微一怔。
　　皇帝说罢，转身瞧着易祖儿，缓缓收了宝剑，立正身形，冷笑道：“花国的祖大将军，我得留下你的一条命，来庇佑我龙国的百姓。”
　　他这般恨她么？故意离间，令弥政误会她？
　　手腕一翻，将宝剑架在自己颈上，傲然睨了一眼弥政，手上用力，剑锋到处，血溅，祖月白的衫上顿时红梅点点。
　　那艳红蓦地唤回了易祖儿的魂魄。
　　心中大痛，她抢上前，扶住皇帝软倒的身躯，顺势跪地，“皇上！”她颤声轻唤。
　　怀中是她十年来效忠的君王，是和瑞流着同样血的唯一皇族血脉。微合的双目，带笑的唇角，不复往日的凌厉，如今的皇帝竟和瑞有着三分相似。
　　皇帝竟和瑞一般，死在自己的怀里！
　　对于生死，她以为自己不会在乎了，可事到临头，那锥心的痛竟还是如潮般袭来。
　　苍天何等无情，让她再次经历这痛。
　　血汩汩流出，滑过祖的衣襟，蜿蜒前行，直到弥政脚下，龙惜早没了气息。
　　一代皇朝，竟以这样惨烈的方式落下帷幕。
　　轻轻放下皇帝的身躯，易祖儿起身，来到弥政面前跪下：“大王，祖大富求您一事。”
　　弥政没有看她，冷哼一声。
　　“求大王赐我皇葬于皇陵，以彰我王泱泱气度、海样胸襟，也可使龙国臣民尽皆归心。”
　　哼！她还敢求自己将这亡国的皇帝风光大葬！
　　弥政双目闪着荫翳的光，他狠狠地盯着眼前的易祖儿。
　　半敞的襟袍露出若隐的酥胸，如瀑的黑发披散在肩上，眼中的伤心、绝望、痛楚，尽数挥洒着这坚韧女子的柔弱。
　　这，这披荆斩棘的祖大将军竟是个女子！
　　弥政震怒。
　　那文华殿中的人儿却是个男子！这两个人，竟欺瞒了天下人，欺瞒了他，弥政的心乱了，一丝狠决笼上了他阴沉的脸。
　　他沉声喝道：“来人！祖大富私通敌国，给我拿下！”
　　两旁侍卫涌上，架起易祖儿，扭住她的双臂，她没有反抗。
　　通敌、叛逃、私放众犯，种种罪过，皆是死罪。
　　对于生死，她已不在乎。
　　“立即处斩！”弥政背转身子，沉声下令，这命令，是私心的成分多些吧。
　　是！他就是要绝了文华殿中那人的念想！
　　侍卫推搡着易祖儿往殿外走去。
　　祖的心中一片清明，往事如烟般闪过脑海，踏出殿门，长宁宫已在身后，这里已不是当年的龙国大殿，如今，这里只是他国君王脚下的战利品，朝代更迭，物是人非。唯一不变的，这长宁宫依然是主宰天下百姓命运的舞台。
　　以弥政之才，以弥政之德，这天下，她应放得下了。
　　“慢着！”
　　易祖儿为着这声凌厉的轻喝顿了脚步。
　　“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身后传来弥政阴沉的声音。
　　转回身，看向弥政，弥政没有回头，易祖儿只能看到他的背影，看到他的落寞与凄然。
　　如果说这世上还有她牵挂的，那就是卿了。
　　“臣的罪过，为臣一人承担，与卿无涉。请吾王善待卿，放他一条生路。”
　　后颈爆起的青筋昭示了这帝王的怒气。
　　易祖儿无奈地笑了。
　　在哪里？那个青衫寥落的影子——卿，我终是负了你。

　　第十四章 英雄末路

　　她迈步往阶下行去，幽幽道：“王，仁者无敌！”
　　“站住！”
　　“弥衡举荐你，本王信任你，本想你做本朝的肱骨之臣。可你！你！” 既是弥衡推崇的人，必是不可多得的人才。这数月相处，也见识了她安邦定国的才能。
　　可见到她，便如见到那文华殿上的周子卿。
　　黑翼统领燕成林上前两步，跪地，求王上饶了祖将军。
　　面色阴沉，弥政此时却是百般心思。
　　娇弱之躯，身处乱世，眼前这英武的女子，竟有着被岁月侵蚀的苍凉和凄怆。
　　弥政心中顿时软了几分。
　　摆摆手：“先带下去。容后发落。”他的心思早已回到了凤城文华殿。
　　凌晨，文化殿烛光明灭。
　　似雪白衣，红梅点点，委顿于地。
　　弥政上前轻轻扶起周子卿，替他拢好衣裳，凝视着他，“今日是我唐突你了。”
　　周子卿微微一笑，轻声说：“终要了结了，政！”
　　温柔的语声在殷红的唇间逸出，更显诡异。说完，又温柔地笑了笑，然后闭上眼睛，身子一歪，从弥政的怀中滑落。
　　那是周子卿第一次叫了他的名讳。
　　政！
　　那样的绝代风华！那样的凄美！深深刺痛了弥政！
　　卿真是个男子！
　　果真是爱又得不到，恨又舍不得么？
　　“爱，非关男女！”
　　弥政忽的感到心仿佛沉入冰窟，不能让眼前的人儿就这样离他而去，他急急探手从怀里摸出一个锦盒，抖着手打开，里面有个拇指大小的绿色药丸，他撬开周子卿的牙关，轻柔地喂入药丸，“卿！不会有事的！吃下解药，不会有事的！”
　　周子卿面色惨白，早已失了知觉。
　　弥政的眼中溢出泪来，他运功于指，在卿咽部点按，助药丸进入肚中，在胸腹点按要穴，输入真气，轻轻按摩，令药力化开。
　　红润慢慢浮上清俊的面庞，呼吸也越加和缓。
　　月白风清，人独寂寥。
　　弥政感觉自己的心渐渐失了控制，自于边城见了他，多少次深院徘徊、多少次午夜梦回，心里思思念念的卿，那个眼里只有祖、生死只为祖的卿，竟然是个男子，这样凉凉地想着，愈加使自己微薄的真心显得可笑。
　　但那早已如轻雾般环着卿的，仿佛和卿的呼吸融为一体的丝丝关切、浓浓爱意，却如何能收回？
　　想到卿居然甘心做祖大富的禁脔，弥政的心头阵阵刺痛。
　　你便是男子，我也要你！
　　太医来诊过脉，周子卿因服了散功药，未能用内力护住心脉，又中了毒。好在及时吃了解药，可这药的毒性毕竟太过霸道，虽然救了他性命，却也废了他武功，筋脉俱损，功力全毁。这样孱弱的身子得需要细细调养才能慢慢康复。
　　手指滑过他的修眉凤目，弥政喃喃道：“没了功力也好，今后跟着本王，我，护着你。”
　　龙城尽皆在握，收拾停当，周子卿被黑翼卫士送到了龙城皇宫，安置在龙华殿，皇帝的寝宫。面对弥政阴沉的脸，无人敢质疑。
　　周子卿睁开双目，入眼都是镶金嵌玉，雕梁画栋，轻纱薄幕。毒已解了八成，只是丹田空荡荡的无一丝真气，看来吃的药虽好，却并不是很对症，还得需天门的解药细细调养。
　　略一移动身子，发现自己是躺在床上的，身着天丝里衣，盖着薄薄的锦被，腕上缚着细细的银色链子，连在两手之间，叮叮作响。
　　听得声音，门外进来一个小宫女：“公子，您醒了。奴婢春桃给您端药来了。”声音怯怯的。扶他起身，喂了药，又悄然出去了。
　　周子卿闭目小憩片刻，再睁开眼，却对上了一双幽深的眸子，弥政！
　　他微一皱眉，弥政笑了，柔声道：“卿，好些了么？”
　　“多谢大王，小人惶恐。”周子卿挣扎着要起身，被弥政轻轻按住肩头。
　　“这里是皇宫，好生将养，有什么需要告诉春桃。我明日再来看你。”
　　“大王请留步。”周子卿暗暗咬咬牙。
　　弥政眸光一闪，回到床前坐下，面上有着柔和的希冀。
　　“大王，小人有一事相求。敢问我家祖将军现在何处？”从他醒来的那一刻，他的心便一直悬着，祖，究竟怎样了？眼前的王者执掌着生杀大权，他却不得不问。
　　果然，眼眸中的温润瞬间变为冷厉。
　　周子卿迎着弥政冰似的双目，似笑非笑：“我要见她。”无论生死。
　　掴了他一掌，弥政拂袖而去。
　　傍晚，燕成林来了。
　　“祖，她怎样了？”明知是燕成林背叛了祖，可他还是愿意相信他，哪怕只有一点，他要知道祖的消息。
　　燕成林却不回答，细细瞧着他：“周公子，你可是消瘦了。”
　　周子卿见他不提祖，便转过头去不再理睬他。
　　燕成林命侍卫帮他穿上外衣，用软轿抬着出了门。
　　是去阎王殿吧，看来弥政终是恼了。
　　行了半晌，周子卿不说话，燕成林倒忍不住了。
　　“周公子，祖将军无碍的，现在被王上关在冷宫内。”
　　冷宫，还活着，祖！
　　迎面过来一个白羽侍卫：“燕统领，王上让您带周公子去刑室。”
　　刑室？燕成林有些错愕。
　　“是，冷宫内的刑室。”
　　双手被紧紧缚在墙上的铁环上，头颅无力地歪着，乌发散落遮住了面颊，衣衫褴褛，刑讯后的身体血痕累累。看到这样的祖，周子卿心里痛得仿佛被利刃凌迟一般。
　　她是个女子啊，弥政，你好狠的心！
　　周子卿悄悄将双手握住银链，拢在袖中，静静立着。
　　被凉水泼醒的易祖儿抬起头，缓缓睁开眼睛。
　　眼前依旧是那双丹凤的美瞳，依旧是那张倾城的容颜，依旧是那温润清雅的风姿。
　　她眼睛一亮：“卿，你没事了？”
　　“没事，祖，你，受苦了。”周子卿眼眸黯然，“我功力废了，如今已无法护你周全。”拢在袖中的手紧紧攥住银链，仿佛要攥进肉里。
　　易祖儿眼珠一转，轻笑着叹道：“如今卿锦衣华服，本将军却镣铐加身呢。”
　　周子卿转过身冲燕成林一礼：“燕统领，请您放过祖。”
　　燕成林颇感为难：“这，这是王上亲自吩咐的，恕我无能为力。”
　　“那么，请允许我给祖上点伤药。”
　　“这——”
　　“燕统领，你在祖将军身边三年，祖可有亏待你之处？”
　　面对周子卿清朗的双目，燕成林低下了头。

　　第十五章 欲罢不能

　　看着勉力忍耐痛楚的易祖儿，周子卿心里又痛又酸，抬起手隔着衣袖拭了拭她额角的冷汗：“痛得厉害么？”
　　她摇了摇头，“卿，手伸出来。”轻微的链子撞击声哪里能瞒得过易祖儿的耳力。
　　怔了片刻，周子卿缓缓将手伸出衣袖。腕上的银练刺痛了易祖儿的双目。
　　“卿，是我连累了你。”
　　周子卿淡淡一笑：“祖，受苦的是你。”一甩袍袖，重新覆住双手。“祖，再忍忍。我会救你出去。”
　　“出去？”易祖儿喟然道，“我生而为龙国，如今龙国没了，你让我去到哪里？天下虽大，却无我容身之地。”深深望着他，忽然道：“卿，我们一同走，去哪里都好，只要和你一起。去长云山吧，我在那里生活了十年，好想再去看看。”
　　看到眼中闪着莹润光芒的祖，周子卿不忍打破她的念想，轻轻点了点头，柔柔地答声“好”。
　　“本王看你们哪里都去不了。”冰冷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弥政大步跨了进来。
　　燕成林行了礼，见周子卿背对着弥政没动，伸手拉了下他的衣袖。
　　周子卿慢慢转过身，深深一揖。
　　“小人见过大王。”
　　弥政冷冷地瞧着他。
　　“求王上放过祖将军，将军的罪过周子卿愿一力承担。”
　　弥政冷然道：“周公子就是这样求人的么？”
　　周子卿缓缓跪在地上，头微微垂下。
　　易祖儿死死咬住唇，两手紧攥成拳，指甲深深嵌进了掌心。这个清雅孤高的人儿，为了自己，竟向敌国君王屈膝下跪。
　　“只要王上放了祖，但有所命，周子卿愿誓死效劳。”
　　“好！”弥政微微弯下腰，在他耳边低低的声音道：“你知道我要的是什么。”
　　周子卿身子一颤，“是，小人愿意。”
　　“卿，你答应他什么了？不要答应他！什么都不要答应！”易祖儿有些紧张。
　　“周子卿答应本王——”
　　“大王！”周子卿急急阻住弥政的话语。
　　弥政看了看他，冷冷一笑，昂首出了刑室。
　　燕成林忙命人解开易祖儿的束缚，将她扶到寝室榻上。不消片刻，两位太医赶来给她医治伤处。
　　周子卿喂她喝了碗粥，又服侍她服下药，轻轻扶她躺下，燕成林便来催他回龙华殿了。
　　易祖儿忽然抓住他的手，正色道：“卿，答应我，不要再为了我让自己受伤。”
　　他微笑着出了冷宫，祖，为了你，我做什么都可以。
　　燕成林随着他出来，跟在后面，默默看着前面风华绝代的白衣男子的背影。
　　眼见快要到了，终于忍不住道：“周公子，你答应王上——那个——”
　　“是做你们大王的男宠！”周子卿自嘲地一笑，“怎么，我不够这资格让你们大王宠幸么？”
　　“不！不是！”燕成林心里忽然冒出个天妒红颜的念头来，立即又被自己强按了下去。怎能腹诽自己的君王！
　　三年戍边，两人追随祖将军左右，早已在战场上结成了兄弟般的生死情谊。虽然周子卿一贯清淡寡言，他也实在不忍心这清尊华贵的男子去做他人的宠物，哪怕是他的君王。
　　“周公子，我可以送你出宫。”燕成林终于鼓足了勇气。
　　“燕统领可否也放祖将军出宫？”
　　“这——”
　　周子卿淡淡地扫了他一眼，快步走进龙华殿。
　　龙华殿的浴池真是奢侈，一丈见方的池子竟通体都是碧玉砌成。池水暖暖的，他却感觉不到，贴着池壁的碧玉寒气直透到了心底。
　　拈起漂在水上的花瓣，他暗暗嗤笑。
　　难不成弥政今晚就让他侍寝？他逍遥宫少的童子之身，没能给祖，竟会让这花国大王占了去，真是遗笑江湖。
　　弥政站在门外已经有不少时间了，他默不作声地听着里面洗浴的淅淅沥沥水声。
　　这里面的，是个男子。
　　这爱，有违伦常。
　　可他，已欲罢不能。
　　便是毒，他今日也要吞了。
　　再不犹豫，推开门进去。
　　池中裸露的背影一僵，缓缓沉入水中。
　　弥政感觉到他防备的敌意，顿了脚步，又退出门去，唤了宫人进去替周子卿着衣，自己进了相连的寝室。
　　白衣曳地，飘然若仙，衬得他优雅高贵，美得令人心动。
　　弥政轻轻抚上他绝世无双的容颜，柔润美好的触觉让他心底惊叹。
　　周子卿直觉地侧脸闪避，却又硬生生顿住，任由那有力的指骨刮擦着自己的面庞、颈项、锁骨，蜿蜒进入里衣。
　　“为了那个祖大富，你居然什么都能答应！”
　　弥政眼中是无法掩盖的欲望和愠怒，火一般燃烧着，手指也微微颤着。
　　周子卿的身子越发僵硬，眸子却依旧清朗。
　　终于，弥政暗哑地吐出话来，“你身子刚好些，休息吧。”然后逃也似的离开了寝室。
　　为什么他终究是怕了，在离他咫尺的距离？他怕什么？这天下，还不都是任他生杀予夺？可面对周子卿清朗的眼眸，他对他的碰触，仿佛就是亵渎，他不忍，终究是不忍破坏了那世间最美好的东西。
　　呆立了许久，周子卿深深吐出一口气，闭上眼睛，无力地坐下。
　　“祖——”
　　那年救了祖，便去了京城。知道她对这镇北将军的尊位势在必得，便帮她得了头名。皇上下旨，封了祖镇北将军，她喜极而泣，与他酒楼买醉，狂歌而归。
　　三年征战，杀伐决断，果敢无情，祖始终割舍不下的，仍是对瑞王的情，真是枉称英雄。
　　祖少年得志，天下扬名，可为了这数万苍生，终于背主叛国，心甘情愿地背负骂名，在她心里，终究是民为重，君则次之吧。
　　只不知在她悲天悯人的心里，自己占着的是什么位置？
　　“宫少，很晚了，还不休息么？”
　　缓缓转过身，烛影摇曳处，一个锦衣华服的秀美身影正似笑非笑地瞧着他。
　　“南宫门主！”

　　第十六章 天门南宫

　　在皇宫大内见到天门门主南宫凤，周子卿很是意外。
　　“看来宫少过得很不错嘛。”来人转了一圈，四处打量着房内布局，啧啧称叹。
　　“门主来此，不是和周子卿闲聊的吧。”
　　“啊，倒是差点忘记了。”南宫凤击掌而笑，“我是来带你走的。”
　　“什么条件？”
　　“哈哈，不愧是逍遥宫少！知道没好处的事情我南宫凤是不会做的。你放心，这个情是你那宫主哥哥来还。你只管和我走就是。”
　　“门主可否带两人出去？”
　　“一个，只带你一个。”
　　“既是只能带一个，那请门主带我朋友祖大富离开。”
　　南宫凤摇摇头道：“你哥只让带你离开，其他人与我无干。”
　　周子卿一拱手：“那门主请回吧。”
　　“你，你不走？”南宫凤错愕。
　　周子卿背转身不再理他。
　　“是了，宫少必是留恋弥政的情义，不想离开了。”他又贴近身低声笑道，“方才的绮旎风光我可都瞧在眼里了。”
　　周子卿面色发白，咬着牙，一字字道：“不用你管！”
　　“你这样子，你哥会怪我的。”见他不悦，南宫凤也不再说笑，喃喃道：“你哥求我救了你，逍遥宫便得替我做一件事。现在救两个人可怎么算？我天门岂不是吃亏得紧么？”
　　周子卿见他松了口，忙道：“你救了祖，我也答应给你做一件事情就是。”
　　南宫凤抚掌笑道：“好，能得宫少答允，我南宫真是荣幸之至。罢了，好人做到底，两个就两个。”
　　等见了易祖儿，南宫凤笑不出来了。
　　“一个是白丁，这一个还是累赘！”
　　易祖儿见周子卿带来的华服男子摇头晃脑，满脸的不满，不禁有些气恼。周子卿微笑着轻轻握了下她的手，示意不要急躁。
　　南宫凤转身出去，片刻间回来，手里拿了两套太监衣服，让两人换上。
　　易祖儿一皱眉，周子卿低声道：“祖，相信我。”轻柔地帮她换好衣服，蒙上面罩。
　　穿廊过殿，他们轻松地避开巡夜的侍卫，来到僻静处的宫墙下。见易祖儿面露难色，周子卿冲南宫凤苦笑着摇摇头。
　　“既然你们都没了功夫，也只好光明正大地出去了。”南宫凤叹了口气，低低声音道，“但愿他不会怪我。”
　　避无可避，来到宫门，南宫凤索性站到亮处，取出一个腰牌。
　　光影朦胧处，金光乍现的蟠龙腰牌上四个流光大字“如朕亲临”，刺得当值的黑翼侍卫一个怔愣，忙打开门放行。三人鱼贯而出，转眼去得远了，却连面貌也未看得清晰。
　　城东，扶柳掩映之下的小小院落，朴实无华，像极了殷实人家的居处。
　　“南宫门主，你——”
　　南宫凤抬手阻住他的问话道：“有些事，不知道也许要好些。速速换了衣物，我马上派人送你们走。等天明宫里发现丢了人，必会全城戒严搜捕。”
　　周子卿一揖到地，“多谢门主！”
　　南宫凤摇摇头：“不用谢我，这不过是个交易。哎！还是两个大人物！麻烦!”看弥政对这两人如此看中，不知能否善了。
　　两人都逃了！
　　弥政大怒，竟有人轻易入了皇宫，带走重犯，这白羽黑翼侍卫都是吃白食的么？
　　顶着君王的怒火，燕成林跪伏在地，勉强奏道：“听当值的侍卫说，昨晚有人用了那块腰牌出宫，三个人。”
　　那块腰牌？“如朕亲临”的腰牌？
　　得到肯定的回答，弥政眯起了眼，森冷的光芒隐隐透了出来。
　　是你，南宫凤！你也来趟这浑水么？
　　天下第一美人？
　　“来人！传朕密旨，给天门，让南宫给朕将天下第一美人带来。”
　　弥政望着空空的龙华殿，幽幽道：“卿，原来你就是天下第一美人，我看你又能逃到哪里！”
　　“死啦！要死啦！”
　　天门总舵，南宫凤无力地大叫。
　　弥政要天下第一美人，逍遥宫主也要，只此一人，你让我给谁啊！
　　“门主将我一分为二好了。”周子卿嗤笑道，“想不到堂堂天门门主，竟会怕一个花国国君。”
　　“我怕他作甚！我——”南宫凤住了口，“宫少，服了解药，快些回逍遥宫吧，也好让我给你哥交差！有空来我天门调养，我会想法子给你恢复功力。这位祖将军七日内功力便会慢慢恢复了。”
　　“告辞！”周子卿拉了易祖儿的手便走。
　　“慢着！这位不男不女的祖将军留下，总得给我留个向弥政交待的。”
　　周子卿霍地转身，盯视着他问道：“你究竟是谁？”
　　南宫凤微微一笑道：“告诉你也无妨，花国大王弥政是我嫡亲的兄长，我遵师命创立天门，便是为着花国一统山河。”
　　“原来如此，弥政有天门的解药，我早该想到你们关系非浅。哼!如今你我是敌非友了！”
　　“呵呵，宫少。此言差矣。如今龙国已经不复存于世，天下已归花国所有。你我都不过是花国的臣民而已,又何分敌友。”
　　易祖儿上前挽住他的手臂，轻声道：“卿，十年征战，我最美好的年华都付与了风刀霜剑。这十年，我会忘了的。你——也忘却了吧。”
　　周子卿心里一凉，祖，我追随你三年，我也将三年韶华付与了你，现今，你却让我忘却！
　　“忘却了从前，我们重新开始吧，就我们俩。去哪里都行，从今日起，换我跟着你。”易祖儿眼中的柔情与渴盼，令周子卿模糊了双眼，这是盼了三年的愿望，如今骤然成为现实，他却不敢相信。
　　南宫凤轻咳两声道：“两位倒是情深意重，我南宫岂不是棒打鸳鸯么。不过真是抱歉，祖将军还是暂时留在天门吧。”
　　“门主这般相逼，莫不是想让周子卿以死相谢。”
　　南宫凤一愕，叹道：“宫少，算我怕了你了，走吧，你俩一起走吧。倘他日出了逍遥宫，可莫怪我无情了。”

　　第十七章 怀壁其罪

　　车行辘辘，易祖儿莫名失了知觉，再醒来，却是躺在一张锦帐轻纱的床上。翻身坐起，只见一个锦袍男子背对着自己立在窗前，意态悠闲。
　　窗前男子转过身来：“你醒了。”声音淡漠，不含一丝情绪。
　　“请问公子，这是哪里？”
　　“逍遥宫。”
　　易祖儿松了口气道：“卿还好吧？”
　　“你就是名震天下的祖将军？”眼前男子微一皱眉，语气傲然而尊贵。
　　“祖大富在龙国灭亡那日就已经死了，如今在你面前的只是个小女子易祖儿。”
　　“听说子卿为了你连性命都不要了。”
　　易祖儿淡然一笑：“我为了卿也可以不要性命。”
　　这锦袍男子深深看了她一眼，飘然而去。
　　易祖儿轻笑，逍遥宫主，周子寒。
　　在这逍遥宫，除了宫主，谁还有如此凌厉的气势？
　　没想到，江湖三大势力的顶尖人物，自己都见过了。
　　波光潋滟的湖边，有一座石屋，没有窗户，周围站满了侍卫。
　　沉重的门被缓缓推开了，周子卿霍然回身，怒视来人：“哥，为何将我关在此处？”
　　周子寒淡淡道：“你要见我？”
　　“哥，我要见祖。”
　　“她已经是个死人了。”不带丝毫感情的回答。
　　“哥！”周子卿又惊又怒。
　　“逍遥宫少，驰骋江湖，何等恣意。可这三年，看看你都做了什么？只为了那个女人么？我又如何能再让你由着性子乱来，毁了自己！”
　　“我爱她啊，哥。”
　　“在逍遥宫，只有我一个人说了算。你给我好好反省。”
　　石门合璧，周子卿哽咽着，慢慢跌坐在椅上。
　　夜已深，书房的灯依然亮着。
　　周子寒手中紧紧攥着一封信，南宫凤的密信。
　　今日，南宫凤的左护法栖梧送来这封信，他原本答允过南宫凤，救出周子卿，就要为他做一件事情。现在，南宫凤问他要一个人，周子卿或者易祖儿。将易祖儿送回，原本不是件难事，可方才试探，子卿果真对她——
　　天色渐明，周子寒深吸口气，打开房门，命人请天门的栖梧过来。
　　天门大堂，门主南宫凤笑得花枝乱颤。
　　“咱们又见面了。我是该称呼你祖将军呢，还是易祖儿易姑娘？”
　　“祖大富已经死了！”易祖儿冷笑道：“门主原本就知道逍遥宫主会将我送回来的，不是么？”
　　“是啊，直接留下你，宫少自是不会答应，只好让你们同去。周子寒答应我要帮我做一件事，不送你回来便得送周子卿回来。不用想我也知道再见到的只会是你。”
　　“不知门主费这些功夫要我这个龙国降臣又有何用？”
　　“因为你有温龙玉！”南宫凤笑得诡异。
　　易祖儿默然。温龙玉！那是瑞留给她的唯一信物。
　　南宫凤正色道：“正义盟是龙国的暗部，龙国既亡，这跟毒刺自然也要拔除。真正控制这江湖第一大帮的便是你祖大富将军，是你手上的温龙玉！”
　　“正义盟！暗部！师父！”易祖儿心内惊怔万分，这秘密，自己尚且不知，天门又如何知晓？
　　“我们君王弥政要看着正义盟土崩瓦解方才放心。”
　　易祖儿冷笑：“凭着这块温龙玉，就可以散了正义盟么？”
　　“易姑娘不会不知，温龙玉主人所命，正义盟不得有任何违抗吧。龙国既灭，正义盟自无需再存于世。天下武林当以天门为首。”
　　“如今武林三分天下，你天门何德何能要统领江湖？” 她怎会忍心毁了师父数十年的心血。
　　“这不劳你操心，只要正义盟退出江湖，逍遥宫自是不在话下。”南宫凤说着，面上竟微微一红。
　　易祖儿没在意他一闪而没的忸怩之态，愤然道：“要想从我手中拿走温龙玉，除非先拿去我的性命。”
　　南宫凤摇头叹道：“易姑娘，你的性命握于我手，原本看在宫少的面子上，我也不想难为你，可你若如此倔强——”他面色一沉，“莫怪我无礼了。”
　　南宫凤出手如风，易祖儿早就暗自提气防备着，她已恢复了四成功力，双掌相交，虽用了全力，仍是被震得倒退数步，气血翻涌。
　　“易姑娘，看来给了你解药是我的失误。”语未毕，身形鬼魅般闪过来，迅即点了她几处大穴，扶住她软倒的娇躯。
　　易祖儿躺在榻上，恨恨地瞪着他，从没如今日这般恨自己学艺不精。
　　南宫凤笑嘻嘻地坐在床边，摸了摸她的脸庞道：“姿色平常，不知宫少看上你哪儿了。”说着，便伸手去解她衣服。
　　“你要做什么！”易祖儿又惊又怒。
　　纤长的手指缓缓解开衣襟，在粉颈、酥胸间滑过，两乳之间静静地躺着一块火般润泽的红玉，玉石深处隐隐盘着一条五爪飞龙。
　　“这就是温龙玉？！”一声惊叹，南宫凤摘下红玉，顺手在她胸前摸了一把，笑道：“肌肤倒还算柔嫩。”转身将玉石对着光亮，细细端详。
　　易祖儿气得身子发颤，话也说不出来。深山修行，沙场征战，二十多年来何曾遭过这样的羞辱。自己的处子之身，今日竟然被这天门门主这样轻薄。
　　南宫凤看了许久，摇了摇头：“这温龙玉也看不出有什么奇特之处，不知为何被称作是护国宝玉。”
　　易祖儿冷笑道：“市井传言，焉能可信。纯属无稽之谈！”
　　南宫凤盯视着她，喃喃道：“护国宝玉到手了，这天下第一美人可怎么办呢？唉——”瞧着很是为难似的。
　　易祖儿扭过头去也不睬他。
　　这时，门外有人低低声音道：“禀门主，逍遥宫少求见。”
　　南宫凤一怔，哈哈大笑道：“易姑娘，瞧！这天下第一美人可自己送上门来了！”
　　“你！你不要伤害他！”易祖儿有些着急。
　　南宫凤耸耸肩道：“是他自己愿意来任我处置的，我又岂能拒之门外？”
　　“必是你威胁于他——”忽然想着南宫凤多半就是用自己来要挟周子卿的，易祖儿心下一阵难过。
　　“易姑娘一猜即重，我要宫少帮我做的事情，就是给我一个人，他自己或者易姑娘你。宫少不会舍得送你回来，自然是将自己送来给我。他又哪里想到，他兄长早已将你送了给我。本门主不费吹灰之力，得到弥政要的两个人，还让逍遥宫欠了我莫大的情分。”
　　“哼！卑鄙！”
　　“本门主可是做得光明正大的交易。再说做大事者又何需拘于小节。”
　　南宫凤大笑着扬长而去。

　　第十八章 时也命也

　　“宫少真是信人！”
　　周子卿将杯中酒仰头喝干，一言不发。
　　“知道你来天门，你那宫主兄长没拦着你么？”
　　周子卿恨恨地盯着南宫凤道：“废话少说，要我来天门做什么？”
　　南宫凤微笑地看着他慢慢伏在桌上，闭上眼睛，轻声道：“宫少，你先休息吧，容后再说。”转身唤来侍从，扶周子卿安歇。
　　“啪”地一声，南宫凤将酒杯掼在地上，怒喝道：“是谁告诉弥政，周子卿在我天门？”
　　左护法栖梧跪伏于地，低下头。
　　“抬起头来！”
　　南宫凤望住栖梧的眼睛，森然道：“栖护卫，你们龙虎卫士连我天门也不放过？说，是你的主意，还是弥政的主意？”
　　栖梧惶然不敢作答。
　　南宫凤冷笑道：“好，你不说我也知道。宫少便交给你带走。告诉弥政，这是我为他做的最后一件事情了。从此天门和他弥政再无瓜葛！”
　　“公主，王上也是想帮您，再说他是您嫡亲的兄长——”
　　“住口！这里有你说话的地方么？”
　　“是谁惹我妹子不开心了？”一人朗笑着跨步进来。
　　南宫凤一怔，冷冷地扫了一眼栖梧，栖梧没敢看她，上前跪拜弥政。
　　“大王可是看南宫凤办事不力，来剿灭我天门的？”
　　弥政笑道：“妹子莫要气恼，龙国新灭，百事缠身，今日得了空闲，便来瞧你了。”
　　南宫凤冷笑道：“大王恐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是来瞧天下第一美人的吧。”
　　“妹子就爱说笑。” 弥政微微一笑，“这些年来我得妹子不少助力，否则民间哪里能这般平静。待灭了正义盟和逍遥宫，妹子便将这天门交给栖梧他们，回宫去吧，江湖终究不是你这金枝玉叶的公主呆得地方。为兄给你找个文武双全的好郎君，随你挑选。”
　　南宫凤仰面大笑：“这便是鸟尽弓藏了？今日若不是为了这天下第一美人，王兄这些话恐怕得等灭了正义盟再说与小妹知晓了。好，小妹若是要嫁周子卿，王兄也会允诺么？”
　　弥政面色微沉，“王妹，休要胡闹！”
　　南宫凤霍然转身，“栖梧，带你家主子去见宫少。”
　　面对空无一人的厅堂，南宫凤轻唤一声：“玲珑。”
　　一个黑色影子飘然落地。
　　“去逍遥宫，告诉周子寒，宫少在弥政手中，让他来天门。”顿了顿，将温龙玉递给她，“然后你再去正义盟，将这块玉交给盟主上官离，说天门南宫凤有请。”
　　玲珑领命而去。
　　南宫凤面对空荡荡的庭院默然静立。
　　宫少，王命难违，我将你交给弥政，你可恨我。唉！你兄长一定是会恨我的。
　　周子寒！子寒！寒——
　　轻唤着思念的人儿，她的眼中泛起温柔，目光悠远，早已飘到了逍遥宫。
　　诺大的江湖，谁人又能知道叱诧风云的天门门主是个娇娆女子，是花国尊贵的公主。
　　午后清风，醺然撩人，轻纱暖帐，美人如水，横陈榻上。
　　弥政默立床前，凝视着周子卿。
　　灵秀精致的五官，仍是在清清淡淡中尽显风华。黑瀑似的长发随意披散在枕上，润红的薄唇让人忍不住想一亲芳泽。
　　栖梧一直随侍在侧，低声道：“王上，宫少是用了药的。可要属下唤醒他？”
　　弥政伸手，栖梧忙将解药递上：“放在鼻端闻一下便可醒来。”然后躬身退下。
　　这些时日，他也让宫人悄悄寻了几个美貌的娈童入宫，柔媚的有之，刚毅的有之，可剥了衣衫却是了无情趣。只有眼前这单薄的身躯，竟让他的身体某个地方有着不一样的萌动。
　　轻抚那光滑的额、修长的眉、长长的睫、微合的目、直挺的鼻、红润的唇、小巧的颚，直至颈项，如玉般柔润的触感，真不愧天下第一美人的称号。
　　触到衣领，手顿了下来，这亵衣下的身体不知是怎样的——动人。
　　将手中解药抛在床上，指尖挑动，衣物缓缓褪下。轻轻抽了口气，弥政闭上双目。犹豫片刻，他拿了解药，凑在周子卿的鼻端。
　　“大王！”睁开双目，看到面前竟是花国大王弥政的脸，周子卿有着片刻的犹疑。
　　弥政微笑道：“卿，是我。”俯身吻上他的唇。
　　周子卿大惊，身无点力，却是挣扎不过。
　　弥政覆身而上，眼中闪着浓烈的火焰，“卿，今日我不会放过了你。”
　　周子卿微蹙着眉，闭上双目，放弃了反抗。
　　纱帐落下，掩住一室春光。
　　夜漏更深，周子卿缓缓起身，穿衣下了榻。身子酸痛，他也咬牙忍下。灯光如豆，照得白衣身影更显单薄。
　　在弥政的华服下摸索一阵，取出一柄匕首，微微拔出寸许，森冷的寒光刺人肌肤，周子卿自嘲地一笑，将匕首插回放在桌上，慢慢坐下，定定地望着，就此不动了。
　　“卿，你在做什么？”周子卿起身那刻，弥政就醒了。他看着他穿衣，看着他寻到匕首，看着他拔出利刃的寒光，看着他收了匕首放在桌上，看着他坐在桌边，他始终没出声，他要知道卿是怎样的想法。
　　周子卿回首，看着披衣起身的弥政，面色淡然。
　　弥政来到他身后，环抱住他的肩，柔声道：“天还早，再回去歇息吧。”
　　轻轻脱开王者的怀抱，纤长有力的手握住匕首，拔出，前刺，寒光闪耀。
　　弥政能清晰感觉到喉间的肌肤被寒气刺得起了细细的凸起。
　　他本能够躲开，但他没躲。他伤了他，却不后悔。他也在赌，将自己的性命交与他手。
　　白衣胜雪，几缕长发垂在额前，依稀遮住眸中的痛楚和挣扎。
　　时光在这一瞬停止了。
　　“祖说你是个好君王，这天下交给你，她放得下心。我不能杀你。”周子卿收回匕首，反手划上自己面颊。
　　弥政大惊之下，迅即出手拿住他的腕脉，匕首落地。一道深深的血口，从右眉直到左颊，血瞬间涌出，流淌在白衣上红梅点点，触目惊心。

　　第十九章 天下归心

　　“御医！”深夜，一声狂吼从静谧的天门穿透了云霄。
　　南宫凤进来看到两人一个状若癫狂，一个血流满面，又惊又惧。
　　周子卿已痛昏了过去，伤口深而及骨，肌肉外翻，就算愈合了，也怕是要毁了这绝世的容貌了。
　　上了膏药，裹好伤口，她回头望向弥政。
　　“怎会这样？”
　　弥政坐在椅上，头颅埋在两臂之间。
　　“是我用强了。”
　　南宫凤深深皱起了眉头，“王兄，宫少这样温润尊贵的人，你怎能——”
　　错了，她错了，错得不可饶恕。
　　她明知道帝王无情，所有无非强权，却仍是愿意成全王兄的这份爱，心底希望宫少能接受王兄的深情。可如今，她是害了他了，这让她又如何面对周子寒？
　　心底深处的痛楚渐渐泛了上来，愈来愈烈。
　　为了王兄，她拆散了祖和卿，让他们承受着别离的痛苦和无知的未来，让他们纯净的情爱背负上了家国仇怨。
　　这，究竟是对是错？她又该如何了结？
　　南宫凤跪下，缓缓道：“王兄，小妹求你一事。”
　　弥政抬起头，呆呆瞧着她。
　　“王兄，小妹会让花国再无正义盟这个帮派，也会让逍遥宫对朝廷再无二心。只求王兄放过宫少，让他重回江湖，重回逍遥宫。他只属于江湖。若再逼迫于他，他给你的也恐怕只有性命了。”
　　见弥政半晌不答言，南宫凤只好起身退出。
　　弥政默坐许久，起身来到榻前。
　　周子卿已经醒了，眼睛直直地望着帐顶，不言不动。
　　“为什么？”弥政的声音暗哑而忧伤。
　　“大王贪恋的不过是周子卿的容貌，今日起天下第一美人已不在世上了。”他眼中是深深的痛楚和无奈。
　　“砰”地一声，弥政的拳重重击在床侧，震得周子卿伤口一痛，微微皱了下眉头。
　　“卿，在你的心里，难道对我就没有一点——”弥政没有说下去，从周子卿溢满伤痛的眼里，他已经得到了答案。他，终究不会属于他。
　　好，既是得不到，那他弥政就放过了他。
　　这是第一次，他违逆了自己的心意，放弃了自己的念想。因为这优雅高贵的人儿，这样决绝，他实在不忍心再强迫他、亵渎他、伤害他。
　　有生以来，从不曾如此失态，弥政略微踉跄着推门走了出去。
　　水榭回廊，转到后面，便是囚禁易祖儿的客房。
　　南宫凤已在她面前站立了许久。
　　易祖儿终于无奈道：“南宫门主，有话尽管说，我可不耐烦对着一个人偶。”
　　“上官离就要来了。”
　　“我会让正义盟再不为龙国效力。”易祖儿冷笑，“周子卿呢？”
　　弥政推门进来，道：“正义盟若能归我花国所用，本王便放你和周子卿自由。”与其让正义盟解散，不如收归己用。
　　“你，大王。你如何——”立时想到原委，心里暗暗替周子卿担心。
　　弥政瞧着眼前的女子，样貌平常，却神光内敛，心里轻叹，祖大富，驰骋沙场的将才，治国安邦的栋梁，如今只愿做个平凡的小女子，天人一般的卿竟是喜欢这样的女子。
　　“本王说出的话，就是金口玉言。你好好考虑。”
　　出了房门，弥政闭上双目，静立了片刻，稳下心神。既然无心，便放他两人离开，退一步海阔天空。放他们自由，也是放了自己。
　　不愧是龙国的暗部，傍晚时分，上官离就到了。
　　易祖儿被栖梧带到前厅，远远瞧见厅中那熟悉的青灰色儒士襟袍，心底的酸楚蓦然袭了上来，薄雾浮上眼眸。
　　也不管旁边的南宫凤和栖梧，她扑进了上官离怀中，将所有委屈和痛楚尽数发泄出来。自己心里都觉得奇怪，那流血不流泪的易祖儿，何时变得如此脆弱，如此不堪。
　　“参见将军！”
　　哭声渐止，旁边有人行礼。
　　泪眼朦胧中，依稀两道熟悉的身影微躬着身子。
　　她揉揉眼睛，大声道：“莫言！莫名！你们，瑞去世后，你们不知去向，原来是跟了我师父。”
　　莫言躬身道：“我二人本就是正义盟的人，受命保护瑞王，瑞王既已不在，便回正义盟交差了。”
　　易祖儿点点头，环顾四周，厅内只剩了自己四人，不禁暗骂南宫凤狡猾。她回首问道：“师父，南宫凤的图谋您已经知晓了吧。不知师父意下如何？”
　　“祖儿，我立过誓言。你是温龙玉的守护者，如今你说怎办就怎办。有你在一天，我正义盟便唯你之命是从，绝无违抗。”上官离微笑着。
　　易祖儿思量片刻，道：“徒儿想让正义盟为花国朝廷效力。”
　　看了看师父仍旧微波不兴的面庞，接着道：“弥政答允我，倘若正义盟为花国所用，便放我与卿自由。可徒儿却不是为此才这般决定的。弥政是个勤政爱民的好君王，如今龙国已灭，疆土尽归花国，徒儿相信弥政会令这天下富饶、百姓安居。正义盟与其散了，不如以其多年的经营，助他一臂之力，也是万民之幸。将来，若是有个万一，弥政昏聩，失了民心，那正义盟便是第一个揭竿讨伐的义军。我易祖儿也当仁不让，与师父同心伐贼，决不有违！”
　　说罢，易祖儿炯炯的双目凝视着师父，眼中的决绝令上官离震撼。
　　他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爱怜横溢：“祖儿，你终是长大了。这天下，尽在你心中。”
　　“徒儿决不敢强师父所难，倘师父不愿这样做，尽可归隐江湖，将这担子交予艳阳天艳叔叔好了。徒儿也知道，为了瑞王，为了徒儿，师父这些年，也累了，也该娶个师娘，给徒儿生个小师弟。”说着，调皮地伸了伸舌头。
　　上官离听了，心里却苦涩难言，自己年已不惑，这些年，也无娶妻生子之心。今晨见了温龙玉，知道她有危险，便立即启程，快马加鞭，途中无片刻休息，几匹马轮换着，奔行数百里，赶来天门。见到她无恙，便已是天大的喜悦，无论她最终作何决定，对他来说，都无任何不同。龙国也好，花国也罢，他只要她平安就好。
　　这已不是师徒之情，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对祖儿的情，已超越了辈分，逾越了名分，可他不能让自己沦陷其中，唯一所盼，便是祖儿能幸福。
　　好，就让他替祖儿守着这君王，守着这江山，守着这千千万万的民众，让她能安心吧。

　　第二十章 生死逍遥

　　南宫凤为上官离三人安排了盛大的酒宴，请易祖儿相陪。
　　江湖人物相聚无非杯酒块肉、武林琐事，觥筹交错间大家都没有提及政事，也算宾主尽欢。上官离来者不拒，酒到杯干，饮得酣畅淋漓。
　　南宫凤赞道：“上官盟主海量，如此豪爽，是真英雄也。”
　　正义盟的决定她早已知晓，花国的暗部也不是当摆设的。上官离能以天下百姓为先，愿以己力为花国效命，她也是由衷的钦佩。也只有这样的师父才能教出这样的徒儿。
　　“过奖。南宫门主虽是女子，却也不让须眉。”上官离仍是淡淡地笑。他的徒儿自小便女扮男装，识破南宫凤自是容易。
　　席间众人俱都愕然，都看向南宫凤。
　　南宫凤微觉尴尬，哂笑道：“上官盟主目光如炬，小妹也瞒不过。”
　　易祖儿从座位上跃起，指着她颤声道：“你、你——”终于什么都没说，坐了下来。南宫凤曾以男子之身，戏弄于她，想着心里越发恼怒。
　　第二日早晨，逍遥宫主周子寒独身一人，到了天门。
　　南宫凤请他到书房相见。
　　周子寒阴沉着脸，盯着南宫凤，也不言语。
　　南宫凤讪讪道：“子寒，对不住，小妹没有能照顾好子卿。”
　　“子卿偷偷逃出逍遥宫，是你指使的吧。我见他来了天门，以为不会有危险，便也由他。却不料你——”
　　南宫凤歉然道：“子卿，王命难违。你也知道我天门是花国的暗部，小妹从未隐瞒于你。”
　　“凤儿，你将我的信任弃如敝履。子卿若有个闪失，我会让你天门陪葬。”
　　“我不是故意的。”声音低弱得自己都听不清楚。
　　“南宫凤，你我二人虽只相交数月，却是倾盖如故，可惜天意弄人，如今情义已绝，咱们从此两不相见吧。”
　　“子寒！”南宫凤声音发颤，伸手拉住他的衣袖。
　　周子寒轻叹一声，拂开她的手，低声道：“我要带子卿回逍遥宫。”
　　南宫凤将他带到周子卿房门外，让他进去，关上门。
　　倚在门外，撕裂般的痛楚侵蚀着她的心，周子卿不会原谅自己，周子寒为了兄弟，竟也对她这般无情。是她错了，可她却是不得不如此。
　　天门！她冷笑。十多年苦心经营，为了花国，为了弥政的天下，她以男子之身纵横于江湖。
　　累了！
　　终是累了！
　　今日她以女儿之心，终于真切地感受到易祖儿的心境，那种十载沙场驰骋，今朝只愿与佳侣携手归隐山水的心意。
　　可是，已经迟了。
　　子寒终是不会原谅自己了。
　　她也要回到宫中，回到牢笼，去做回高贵的公主。
　　她放弃了，放弃了海阔天空的江湖。
　　那江湖，那碧水蓝天，如若没有了相爱的人，又何尝不是另外一个牢笼呢？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的门开了，她没有回头，出来的无论是谁，她都在等着早已知道答案的宣判。
　　不及反应，身子已被拥进有力的怀抱中，温暖的气息包裹着她，震惊之下，两行清泪流下面颊。她紧闭双目，僵着身子，不敢稍动，多少次午夜梦回，盼着能够在这个怀抱中安享幸福。她怕一动，眼前的梦幻就会消失。
　　就让她拥有这一次吧，作为永生的忆念，从此海角天涯，再无相见之期。
　　“怎么，不喜欢在我怀里？”耳边的低喃是这样真实，这样清晰。
　　她睁开眼睛，茫然道：“我以为——你是在向我告别！”
　　周子寒朗声大笑，扳过她身子，揽进怀里，道：“一辈子这样，南宫门主，你，可愿意？”
　　说着，吻上那双不敢相信的银亮眸子，吻着颊上流不尽的泪，周子寒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恼怒：“不愿嫁给我就不嫁，这样哭做什么？难道江湖上想嫁入我逍遥宫的还少了？”
　　“不！不！我愿意！我——唔”
　　未及说出口的话被周子寒含入了口中，南宫凤第一次感觉到自己是个女子，幸福中的女子。
　　身后一声轻咳，南宫凤迅即推开周子寒，面红似霞，“卿，你起身了？”
　　周子卿面带微笑，看着他们：“恭喜兄长和嫂嫂。”
　　南宫凤惊喜交加：“卿，你不怪我？”
　　“每个人都有自己不得不承担的责任，我不怪你。”轻浅的微笑，云淡风轻的姿容，傲岸不群的风骨。
　　南宫凤点点头道：“是！”转向周子寒：“子寒，能答应我一件事么？”
　　“能！”
　　“我还没说出口呢。”她微嗔道。
　　“我妻子要我做的事情就是我要做的事情，没有分别。”
　　南宫凤哽咽道：“子寒！”
　　伏在宽阔的胸膛上，听着强而有力的心跳，她从未如现在这般安心，闭上双目，她缓缓道：“我是花国的长公主，君王弥政的亲妹子。”
　　感觉到耳中的心跳有些紊乱，她没有动，继续道：“为了一统天下，我自小便随师父学习技艺，后来便成立了天门。能这么快就在江湖立足，花国朝廷的助力自是不可或缺。几个月前，花国攻打龙国，我便绑架了宫少，迫你答允与我天门共同对付龙国的暗部正义盟，后来的事情你都知道了。”
　　她的唇角不禁勾起笑意，自那日见到林中缓缓踱出的逍遥宫主，柳眉凤目，轻袍缓带，优雅至极。她的心在那一刻就再也没了其他念想。
　　就那么相信了他的承诺，那么轻易地放了宫少，还答允带宫少去天门疗伤，这所有的努力，果真是个美好的开始。
　　数次飞鸽相邀，谁又能想到，两位江湖大派的首领，就这么单身赴会，把酒相聚，倾盖如故。
　　因此，情之一字，最是无常。
　　“子寒，我保证，弥政会是个好君王。逍遥宫不要和他作对可好？我嫁到逍遥宫，天门便交给左护法栖梧。”
　　抬头看着周子寒深邃的眼神，她心里有些慌乱：“子寒，你不答应？”
　　周子寒笑了：“就这个要求？我可不知，你嫁我逍遥宫，我有何理由要与我妻兄为难？”
　　南宫凤大喜，抬起脚尖，在他唇上浅浅一吻，绯红了面颊。
　　周子卿缓步走了过来：“嫂嫂，放了祖吧，她如今只是个对花国王朝没有任何威胁的小女子。现在是，将来也是。”
　　“宫少放心，易姑娘无恙，正和她师父在一起。”
　　周子寒诧道：“上官离竟也来了天门？凤儿，你的面子可够大的。”
　　南宫凤决然道：“所有事情都要在今日解决。子寒，相信我，每个人都会有最好的结果。”
　　在天门隐秘的小院中，住着一国之君弥政。
　　“王兄，如今江湖同心，天下归一。小妹也该交了王命，退出政事了。这天门，便交给栖梧吧。”
　　“也好。王妹，回宫后再论功行赏，为兄再给你许一门好亲事。这天下，只要你看得上的，无论他位高权重，还是雄霸一方，为兄都能为你赐婚。”
　　“王兄此话当真？”
　　“君无戏言。”
　　南宫凤跪下，道：“小妹不要回宫，恣意江湖十余载，深宫内院的生活早已不适合我了。王兄，我要嫁给逍遥宫主周子寒。这是我唯一的心愿，请王兄成全。”
　　默然半晌，弥政缓缓道：“江湖儿女，果真快意恩仇！你能寻到真心所爱，为兄也替你高兴。爱便是爱，恨便是恨了！倘若我不是君王，也许他对我——”看着尽显女性娇柔的南宫凤，他黯然道：“王妹，王兄其实是羡慕你的，你自由了，而我，却不能。”
　　天下无不散的宴席，天门的贵客大多散去，只余下一叶扁舟泛于湖上的周子卿和易祖儿。
　　易祖儿望住眼前风神俊朗的白衣身影，由衷道：“卿，能再见到你，真好！”
　　轻抚着他面上浅浅的印痕，眼看着都要消去了，她懒懒地叹口气道：“南宫凤不愧是神医的传人，看来用不了十天半月，我们就能离开了。我倒是宁愿你脸上的疤痕永远不要去掉，那就没人再觊觎我的夫君了。”
　　周子卿握住她的双手，深深地凝视着她：“祖，我是什么样貌，你自是不会在乎。这些年，你受的苦，我感同身受。我会——珍惜眼前人！”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一月之后，瑞王墓前。
　　“国事家事，自有定数。祖儿，我只有你放心不下，不要再为着我、为着别人，要为着自己活着。祖儿，我最希望看到的是你能找个好夫君，离开朝堂、离开战场、离开龙国，去过隐居的神仙生活。”那永将闭合的双目中满是憧憬和温情。
　　泪，无端地滑下面颊。
　　“瑞，你说的，我都做到了，你也可以放心了。”
　　易祖儿将那块温龙玉深深地埋在瑞王的墓前。
　　当日，为了瑞，祖大富是士为知已者死，
　　今日，为了卿，易祖儿是女为悦已者容；
　　红烛高照，人比花娇。
　　妆罢低声问夫婿，画眉深浅入时无。
　　“这是我十多年来第一次穿女装，奴家的样貌，可能入了夫君的眼？”
　　易祖儿说着，面上一红，把头埋入周子卿的怀中。良久，抬起头来，对上他柔润的眼神，她仰起头，温柔地吻住他的唇。
　　眼前的丹凤美瞳中恍惚间似有盈光闪过。
　　担了这些年的虚名，他这祖大将军的入幕之宾，今日终能得偿所愿。
　　亵衣委地，云纱锦帐，遮住了一室绮霓风光。
　　——与君相约，从此海角天涯，碧落黄泉，就这样一生相随！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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