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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冷相窃情
【作者】元玥
【文案】原以为她不过是个碰巧遇上的偷儿，没想到她竟是他心底最牵念的儿时玩伴──凤灵儿，他贪恋地撩拨着她，爱看她脸红羞窘嗔怒的模样，却不教她瞧见他挑逗中隐着的温柔情意，现下的他背负着太过沉重的担子，处处潜伏的危机，教他再要不起她的丁点爱意，为免她日后伤心，他就算再留恋不捨，也得冷着心腸、想尽法子让她离开……人说这冷面閻罗斐冷看似和煦如春风，下手却毒辣似閻君，不过她凤灵儿可不怕他，尽管他故作轻浮且无情，对她好似没个真心，但他仍是她打小心底最记挂的好哥哥；即便现下的他像一池施了咒的深潭，一涉足便有滅顶的危险，她亦坚持要寻回真正的他…… 



第一章

子时，穹空如墨，星月黯淡，这时合该是京城名窃--凤灵儿下手的最好时机。

怎知她运气不好，恰巧撞见另一个蒙面黑衣人，从「烈焰大将军」裘恨的宅第翻跃而出，那黑衣人竟不由分说地和她对上手。

「尊驾--」游走在纵错的屋脊上，凤灵儿不断闪身避开他的攻势。「咱们应当往日无冤、近日无仇吧？」

那名黑衣人并不答话，只是步步逼近，几个起落都是取人性命的招式。

「不会吧？！」凤灵儿翻身，翩然地定落在另一家的屋顶上。「您这几手都是要命的，该不会是……要杀人灭口吧？」黑衣人冷瞪，视线冰寒得让人发毛。「多话。」他动手击发一枚飞镖。

凤灵儿错身接住飞镖，玉颊上渗出冷汗，再差一点，她那双招子可就没了。

凝敛心神，凤灵儿定定瞅住他。「看来你在这『裘府』里，必然做了见不得光的事。你怕叫人看见是吗？」足尖轻点，她向后一跃，落离黑衣人三尺之遥，抿出一弯巧笑。「那我就叫醒其它人来看。」

「什么？」黑衣人一时没反应过来。

凤灵儿手圈围在口边，朗声高喊：「有、贼、喔！」

什么叫「做贼的喊捉贼」，就是她这般。

黑衣人微怔，没料到她有此一招。

凤灵儿手指巧转，迅速地把飞镖揣入怀中，掏出一件精巧的对象。一抽，射出道响亮的火光，照亮夜空。「抓贼喔！」

「好家伙，人头寄着。」黑衣人眼见附近几户人家亮了灯，不再恋战，足尖轻点，没于夜色之中。

凤灵儿身形似风，掠隐于旁边的树影中。

「哪儿有贼？！」邻近「裘府」的，都是些有头有脸的人物。很快的，几家的家丁都窜了出来，手中掌灯，面面相觑。

凤灵儿抿笑，在一旁观望。她耳力极敏，听到「裘府」也传出骚动。

「夫人，您别出去哪！」

「外头要真有贼人，您出去可危险了。」一言一语的劝说，都没法制止裘夫人开门的念头。

「我说开门。」裘夫人柔声，语气却是再坚定不过。

听她开口，凤灵儿转了视线。

这裘夫人--楚绫嫣可是号称索罗王朝的「第一美人」呢！现下有了机会，怎么可以不看哪！凤灵儿在树上仔细等着，只见「裘府」终于开了门。

外面几户的家丁纷纷和裘夫人问好，她匆匆地点头回礼。一双玉手揪紧着胸口，不安地四处张望，转了个身，倩影迅速落在凤灵儿眼底。

凤灵儿只见到她一眼，如流星划过，随即殒坠。

可一瞥，一瞬，一眸中，便叫凤灵儿领略什么是「惊为天人」。只有遗落人间的沧海明珠，才能这般生辉。

不过，明珠不知何故蒙尘，凤灵儿敏感地看见裘夫人水眸里的担忧牵记。

担忧？！凤灵儿蹙眉，思不透这裘夫人的反应，怎么会是担忧。

「奇怪了，外面声响得大，怎么不见贼人的影。」一个贴靠在夫人身边的婢女，嘟嘴嚷着。

「夫人。」这次说话的人，像是总管。「没什么好看的，您回房吧。」

「裘府」手底下的人，零散地搭了几句话，都是在劝裘夫人返回。凤灵儿注意不在他们的言语中，而是隐约传来的达达声响。

照她听来，那马有三匹，都奔得狂疾。她揣测驭马之人，必然也是善骑之人，才能驾控自若--会是谁呢？

她极目高眺，三个年轻汉子，狂驰而至。

凤灵儿吐口气，今天晚上可热闹极了。身为有判断能力的小偷，照理说，她应该在这时候离开的。可是，若这三个人，是这几天回京受封的「索罗三杰」，她可就不能错过了。

半晌，凤灵儿还是决心继续待着，看着这裘府的家丁奔出窜入的。

好半天，终于有几个人张声。「好象有马蹄声耶。」马蹄声继续奔近，开始有人不断张望。「有三个人呢！」人群中传出的声音拔高而亢奋。「说不定，真是咱们『索罗三杰』回来了。」

「索罗王朝」开国至今七十余载，国势鼎盛，原称富庶。不过，五年前先帝驾崩，今上十五岁登基时，内朝政权不稳，而外有敌国环伺，偌大王朝岌岌可危。所幸，内有皇叔索罗莽安邦定国，而外有「索罗三杰」东征西讨才安稳局势。

这「索罗三杰」指的是--烈焰大将军裘恨、军师斐冷，和上将仇煞。

他们可是传说中的人物呢！凤灵儿蛰伏在树上，眼眸绽亮。

「来了，来了。」几户的家丁，全挤成一团，早忘了本是来抓贼的。

领头的男子，勒止马缰，那君临的态势，不容错认--他是裘恨。

凤灵儿自忖是个胆大的，可见了裘恨，脊柱还是不由自主窜出寒意。难怪皇上御封他为「烈焰大将军」，那双野性噬人的眸子，像团炙热灼烫的火。

伟岸昂藏的身形，一下马，就是逼得人不敢靠近。「怎么了？」

「你们不会是专程赶来替我们洗尘的吧？」另一个人轻巧地自马背翻下。他俊容含笑，颀长挺拔，还优雅地翻出一折扇子，虽满脸风尘却仍掩不住他天生惑人的潇洒。

他不过随口说了句，四下的人，便七嘴八舌争着把情形说给他听。

「斐爷，我们是来抓贼的，方才听到一声喊捉贼的……」

凤灵儿盯着人们口中那位「斐爷」。

传言无误的话，这人应当是「玉面阎罗」斐冷--裘恨的谋士。若说裘恨是一团火，他便是一池水，看似无波，可深浅无从探量；若翻了浪，只怕吞了人，就不会吐出尸首了。

凤灵儿贝齿轻咬，身子不自觉地缩了下，惹得树叶轻瑟。

斐冷有意无意朝凤灵儿藏身处淡投了一记眸，转身却又径自摇扇。

凤灵儿心头漏了拍，她强压下隐隐冒出的惧意，执意探出黑瞳。

她不想错失机会呢！这次她对上的，可是当代人杰哪；这三人，执牛耳、操干戈，其才能足以扭转乾坤、撼动山河。　光是思及这点，就已然叫她热血沸腾了。

「相公。」楚绫嫣莲步轻移，从人群中走出，敛身施礼。「一路辛苦了。」

她的再现，引了不少人的目光，喧嚷的碎语含回嘴里。

凤灵儿却不再瞧佳人了，一对乌眸转而注意另一杰--仇煞。

仇煞一身黑衣，下得马来干净利落。

凤灵儿瞟他，看来是个铁硬的汉子。

那刚毅的面上鲜有表情，有力的指尖扣握佩剑，神思不动如山，静默得像是一抹影子。影子追随的光源，只有一个，便是裘恨；即使像是楚绫嫣这样的国色仙姿在前，他也没纳入沉静的眸里。

裘恨见了楚绫嫣，声音倒是绵为绕指柔。「听说有贼人，惊了你吗？」

「虚惊而已。」楚绫嫣迎上他，谨守礼分地温言回道。

当世英雄配上绝色红颜，一对璧人并立，琴瑟和呜、鸳鸯交颈，该当羡煞众生；可是当凤灵儿视线掉到两人身上时，却觉得少了什么。

裘恨执上楚绫嫣的凝脂柔葛，楚绫嫣温顺地由他牵引。

触上楚绫嫣青葱似的玉指，裘恨神色一黯，那指尖竟冰凉得没有温度。

凤灵儿眼睛却是贼亮。是了，她晓得怎么回事了--这对本当人人称羡的夫妻，竟少了久别重逢的狂喜，缺了拋弃礼俗的亲昵。

这发现端是有趣，即便他们口里，说来指去的「贼人」，正是凤灵儿自己，她也不得不冒些危险，继续待下来看戏。

只见裘恨收手，别转过头。「仇煞，贼人扰了安宁，去把他抓来。」

「不--」楚绫嫣急切地攀住他。「相公……」

「娘子。」裘恨瞳光倏暗，烛火照在俊容上，忽显明灭不定。

觉察了自己不寻常的急切失态，楚绫嫣虚扯了个笑容，缓了神色。「我们出来了半天，也没见着什么贼人的影，说不定只是有人作弄扯谎。况且若真有贼人，听到三杰在此，早闻风丧胆遁逃了吧，相公何必劳师动众、费心追寻呢？相公与两位将军一路奔波，风尘劳顿，想必十分疲累，还请早些沐浴安歇吧！」

楚绫嫣的眼神惴惴不安地探量。

躲在一旁的凤灵儿秀眉皱锁，她心中暗自叫苦，料想楚绫嫣的说辞，必定启了裘恨的疑心。说不定，他还以为「她」这「贼人」，与楚绫嫣有何干系，更不愿善罢干休了！果然裘恨目中火炬闪烁。「夫人，若没抓到贼人，我心不能安，如何能歇？」说完随即摆了个手势。「仇煞。」

「是。」仇煞飞身直掠向屋顶。

裘恨眼神瞥向高处，吩咐道：「举烛。」

「是。」家丁赶忙举着灯火，照向屋顶。

四下光明乍现，纵是树影交叠，凤灵儿藏身处还是露了馅。

仇煞提剑而出，使招刺向凤灵儿。

凤灵儿不敢轻敌，身子一偏，闪滑而过。

空了施力处，仇煞剑尖在树梢上折弯，旋身足踏树枝。

凤灵儿拈笑，她清楚仗着身形灵便，仇煞在树上是讨不了她的便宜。

看凤灵儿的身手，斐冷一向沉静的目光，莫名地暗潮伏荡。

楚绫嫣眼眸也是打直地睁盯，一直到看清凤灵儿体态与她熟悉的影儿并不相似，她才偷偷地松了口气。

不过，裘恨眼观凤灵儿游走逃避，滑如泥鳅，腻如灵蛇，心上便是冒火，眉头一挑，他持剑飞冲。「让开。」

凤灵儿分神不及。「啊！」右手臂上划开一道口子，她痛呼出口。

裘恨落地，俊眉再扬。「嗯，是女的？！」

凤灵儿忍痛嗤笑。「见我是姑娘家，大将军可以放心了，我不会是来与尊夫人私会的汉子了。」

楚绫嫣花容刷地惨白，朱唇尽失血色。「你……」

「好刁嘴的女贼。」观战许久的斐冷折扇一收，嘴角似笑非笑。「你不知道将军这等尊贵之人，是不屑与女流动手计较的吗？」

斐冷话虽不多只有一句，可反复却有双层的意思--第一层，明里保全裘恨的颜面，说明了裘恨脱口说出「是女的」，只是没想到自己会和女子动手。

第二层，暗底则是帮助凤灵儿活命。将军英雄是不会与女流计较的，自然再恼再气，也不会为了她两句恶话，就要她丢了小命。

闻言，裘恨收剑，紧握的拳头暴出青筋。「仇煞，送客。」

「仇将军。」凤灵儿笑道。「我人在这里，就看您本事了。」霍然从怀里扯出一物，轰地一声，爆开一场烟雾。

裘恨旋即将楚绫嫣扯入怀里，掩袖为她护祝

斐冷速度更快，几乎是在同时开扇屏息。

「咳！咳！」弥散的雾气里，溢出另股呛人的味儿，弄得其它人咳嗽不止。

混乱中，但闻马匹嘶呜，女贼「喝」地一声，一匹骏马四蹄生风，奔踏而去。

烟雾略散，仇煞未有怠慢，飞身驾马。「喝。」随后奔窜追逐。

「咳！咳！」雾尽，众人狼狈的挥手。

不过，斐冷仍是潇洒依旧。他从容地摇开扇子，望向马匹消失的方向，魅人的唇角抿出抹莫测的笑。「贼啊！」

他挥挥扇，轻散掉遮蔽真相的烟雾。

？？？好痛！凤灵儿搭着手臂，臂上的鲜血又消了出来。

方纔她放了烟雾之后，抓着电光石火的片刻，射了马匹一镖，那马吃痛，才会拔足狂奔。她适时地喊上一声「喝」，在混乱中，便制造了驾马逃逸的假像。

不过，她晓得依仇煞的速度，只怕不多时，就会发现她的诡计，返身回来捉拿她。所以当下她便决定，简单地在伤处掺上药粉，趁乱潜入「裘府」。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是最安全的地方，她料仇煞一时是寻不到她的。

只是，她本想往更僻静处挨去，可半途中伤口又绽开。

「呼！」凤灵儿吐了口气，左手掏出药瓶，以口衔开瓶盖，掺上药粉，药粉与伤口融成一线。秀眉在这时蹙折，不为臂上的疼，而是因为她听到□□□的足音。

凤灵儿扫了一眼，四下没适合藏身的地方，她只好拐进最近的房间。掩上房门，她贴靠着门板，侧耳倾听是否还有动静。

她听得真切，有两对脚步声，一老一少。那年轻的脚步，落地几乎无声，显见行走的人，必然拥有上乘功夫。

凤灵儿心中暗自叫惨，来的人不会是……「斐爷，前头就是为您准备的房间了。」

一句从外头响起的话，应了凤灵儿心头的想法。看来她的运气似乎不大好，才脱虎爪又入了狼口。

凤灵儿悄叹，今儿个不知道是没翻黄历还是没烧好香，怎么倒霉成这般。

不过，她没多少时间哀怜自伤，脚步声已然逐渐逼近。吁衡情形，她身子一窜，轻盈地攀上屋梁，像条蛇似地趴伏在上头。

「斐爷。」总管手持灯烛，单手推门。「您进里边安歇，一会儿，底下人就把热水给抬进来了。」

「偏劳了。」斐冷拱手。

「这是应该的，您别客气。」总管为他点亮腊烛，转身揖拜离开。

斐冷趋步送他出门，虚掩上门，再踅回床边，卸下包袱。

凤灵儿盘卧在梁上，观看他的一举一措。

其实，她说不清楚斐冷这个人，是敌是友的。

照理，他和裘恨是一挂的，本来也该要抓她才是；可是刚刚她躲在树上时，他却没有戳破，甚至之后还暗地里为她说话，这其中的缘由，她真的弄不明白。

他这么做，到底是为什么？

「嗯……」凤灵儿不小心动到臂膀子，鼻腔逸出轻哼，适才洒上的药粉还来不及渗入肌理愈合伤口，所以稍一牵动，便又裂开。

一道猩红沿着藕臂滑滚，轻轻的一声「答」，鲜红血珠落在地上。

凤灵儿心头跟着失了拍，她旋即摀住伤口。

可恶！凤灵儿默咒，低伏于屋梁之上，她没能拿药，只好一边巴巴地瞧着伤口染红，一边眼睁睁地望着斐冷的动静。

没一会儿工夫，斐冷便步离了床边。凤灵儿瞅见他手头拿着本书，悠闲地往桌边靠去，安坐下来，从容地翻开书页。

「斐爷。」门外有人叩了门。

「请进。」斐冷目不离书，低头吩咐。

门外走进来好几名家叮「斐爷，您的热水挑来了。」好几桶子的热水，就摆在门口。

「这样啊！」斐冷抬首，俊容镶嵌着笑意。「那烦你几个，帮我把浴桶从浴室里抬出来吧。」

「斐爷，您不在里头沐浴啊？」带头的家丁瞠大眼睛。

斐冷笑道：「我讨厌『一个人』待在浴室，阴湿得叫人难受。」

凤灵儿敛眉，「一个人」那三个字钻进她耳里，有些发刺。不晓得斐冷是有心说给她听的，还是无意提到的。

那家丁听了斐冷的话，大咧咧地笑着。「嘿！嘿！我带斐爷去『姬红居』，那儿有姑娘陪着，洗起来暖得……」猛然察觉话吐得太快，他倏地掩口。「嘿！嘿！我是粗人，讲这粗话，斐爷不要见怪。实在是斐爷您太亲切了，我才这么个胡言乱语。」斐冷和他们家主子大大不同，怎么看都是可亲的人。

「小哥说的可不是胡言乱语。」斐冷笑得益发迷人。「你那句话，说得正是我心里想的，水再烫是热不过暖玉温香的。」

瞧着斐冷，凤灵儿眉头陷得更深，她看得清楚，他的笑容似曾相识，与她自己使坏时的笑容相仿--同一个贼样哪！

人说夜路走多了，总会遇到鬼，眼下的「玉面阎罗」--斐冷，看来真的是鬼王了。

？？？几个家丁依着斐冷的话，把浴桶抬出来，再把热水倾入。忙了一会儿，挥挥汗，含笑拜别了斐冷。

那斐冷倒是清闲，也不急着沐浴，翻了书页，径自看下去。

不消多时，凤灵儿粉颊上已是冷汗淌渗，她若再不止血，怕就要昏了过去。

观看情势，她揣量不出斐冷用心为何。不过，她忖度他该无意取她性命才是。索性放大了胆，调匀呼吸，提了口真气，一跃而下。

只是，她虽翻跳下来了，可斐冷却连头都没抬起。

凤灵儿看看他不寻常的反应，心头反倒笃实些，也不打招呼，就像是回到自己家中一样，她移步到浴桶，卷起袖子，轻泼热水洗净手上的血渍。

「你弄脏我的水了。」斐冷不知什么时候挨到她身边。

温热的气息扑到凤灵儿耳边，她心头猛然跳了下，可转瞬又恢复方纔的稳敛。「你这桶热水不是要用来招待我的吗？」她直勾勾地对上他。

这么近的距离，她才发现，斐冷真的是俊魅慑人。那对眼睛黑白分明，眼神灼而有光，却是藏而不露，这份深沉使他看起来难解，可又显得奇异勾人。

瞧见凤灵儿漆黑的瞳眸一时闪神，斐冷眼中噙含笑意。「我是有这意思要拿这桶热水招待你；不过，我打算看的是美女入浴，芙蓉出水，却不是这一幕。」

凤灵儿眉头一皱。「你……哼！」语气蔑转。「没想到，堂堂三杰之一的斐冷，竟是好色之徒、无赖之辈。」她心里还在算计怎么应付斐冷，可手上却重复着清洗伤口的动作。

斐冷也不动怒，拿起披挂在浴桶边的毛巾。「你是个当偷儿的，总是会遇到些没想到的事情。这些『没想到』，不是你正应该学学怎么应付的事情吗？」执起毛巾，轻柔地按擦她臂上的伤口。

凤灵儿这会儿，是真的怔住了，愣愣地瞅他。

斐冷自顾自从怀里掏出药瓶，撒上药粉。「我会为你疗伤，大概又是你『没想到』的吧！」抽了块干净的布，他细心地为她缠上。

斐冷的动作让凤灵儿的呼吸一时乱了调。「你为什么要救我？」

「我为什么不救你？」斐冷无所谓地耸肩，继续包里凤灵儿的伤口。

凤灵儿锁着他。「我是裘恨要抓的偷儿。」她的视线，怎么也无法从斐冷身上移开。

斐冷专注地看着包缠的布条。「裘恨要抓你，那是他的事情；你又没偷我的东西，我做什么抓你？」

凤灵儿真的一点也看不透他。「可不管怎么说，你是官，我是贼，你没什么理由放我吧？」

斐冷嗤笑。「官是仗着权势劫掠，贼是凭着手脚偷窃，其实算来也是同条船上的，我又何必为难你呢？」话语中是他一贯的不正经，叫人听不出是他说笑，还是真的有感而发。

凤灵儿喃念：「你到底是怎样的人？」

他就像浴桶蒸融的暖气，那热度原该是真切的，可睁眼瞧，却只是一团氤氲，若硬要抓在手上，终究会落得一把空的。

斐冷在那布上打了个结，抬眸与她凝对，浮出一抹笑。「我不是人，是个鬼，一个色鬼。」牵起她的手，落上一吻。「你……」好半晌，凤灵儿才回神，」股热气冲上脑门，她又气又羞，一巴掌地甩向斐冷。「无耻！」

「嗯。」斐冷半空截了她的手。「你要打得大声些，引了别人来，你怎么逃呢；你要打得大力些，惹得我恼了，对你又有什么好处？」没有怏怒，他只是淡淡地叙述，平静地看着她。

凤灵儿熄了火气，认真地与他对望。

在他眼底，她什么都看不到，唯一能确定的是，他真的是池施了咒的水潭，湖光迷魅地让人想涉足，可不见底的深度，却能叫人灭顶。



第二章

斐冷嘴角佻达地轻扬。「别这样看我，我会以为你爱上我了。」放开凤灵儿的手，黑眸凝沉。「往后别做没有好处的事。」

凤灵儿敛眸响应他。「救我对你到底有什么好处？」

「你学得真快。」斐冷轻声逸笑。「救你也许没好处，可树敌结怨同样也没有好处，不过……」俊容突然低俯，昵凑上凤灵儿耳颊。

粉颊飞上轻红，凤灵儿心魂一时驰荡，忘了闪避。

斐冷低诉：「不用以身相许了，也不要回头找我。」

凤灵儿热气直窜，不料他竟这样调戏她。

斐冷轻轻推开她。「没有好处的事情，我一时兴起，也是有可能做的。」细长的手指在她下类温柔的磨蹭。「救你便是这样的情形。」

凤灵儿揪紧他的手，定睛睨他。

斐冷轻轻笑起。「好精神的一双眸子。你若不是作贼的，说不定，我还会同你一夜快活。」一个反手，倒将凤灵儿素手包覆在掌心里。

凤灵儿使劲抽手，可不管怎么用力抽拔，都绵含在斐冷手中，她转了个心思，脚下猛然一踩。

「真是个精悍的姑娘。」斐冷后跃，手自然松放，他吊儿郎当地笑着。「你别紧张，我只是逗逗你，寻个开心快活，并不想真的沾惹你。其实，我最怕女人黏我了，尤其是叫你这样的小贼缠上，往后麻烦事可有一堆了。」

凤灵儿抿唇，怒目瞪他，她胸口起伏不定，寻思该怎么反击。

斐冷拈笑，伸手拍拍她的脸颊。「别再看我了，否则你这一辈子都忘不了我的。」风似从她身边掠过，开了窗户，让夜风袭来。「我们俩的缘分，就在这儿尽了吧，往后也不用寻我报恩。怎么来，怎么去，你请便吧。」

凤灵儿忽尔转了个与斐冷相似的笑容。「你果真当我是贼，来来去去一只窗户就打发了，连门都不用开了。」

她款步移向斐冷。「不过，你既然知道我是贼，方才就不该救我的。我是贼，不仅感恩，只会偷窃。你留神些，下次我会回来找你的。」手指在斐冷的胸前画圈。「就是这儿了。我会偷走你的心，然后把它丢在地上，叫千人踩万人踏。」指尖用力地在他胸口点戳。

斐冷敢这样戏弄她，她一定会想办法羞辱回去的。

一阵搔痒从凤灵儿指尖递窜。

斐冷竟执起她的手，蜻蜓点水似地吻过她的手指。「你偷吧，如果我还有心的话。」偷腥的嘴角，浮上轻佻的笑容。

玉颜染红，凤灵儿抢抓过斐冷的手，一口在他手上啃咬。

「碍…」斐冷吃疼，喊了出口，可片刻声音就闷祝「呜……」

凤灵儿手脚机敏，在他声音还未扩大之前，马上就摀住他的嘴。

「嗯……」凤灵儿忽然把手甩开，双眉嫌恶地挤皱。

「姑娘，你那种表情会伤了我的。」斐冷贼笑，舌头抿过嘴唇。

刚刚凤灵儿用手盖住他的口，他就乘势用舌尖滑过她的手，吓得她把手抽开。没办法，他需要空气，总得让她松手喽。这一切都是--「情非得已」。

「你好恶心。」凤灵儿几乎是跳逃到浴桶旁边，用力的搓洗。

「你别一副委屈的样。」斐冷走到她身边，翻开袖子上面一圈齿痕。「你可是吃了我一块肉，我才舔你几下而已，没这么吃亏吧。况且--」他低声浪语。「我的舌头灵活得很，照理说，你应该很舒服……」

「嗯！」凤灵儿作呕。「你闭嘴。」吁了几口气，她才又对上斐冷。「你这人恶心死了……我再也不要看到你了。」这是认输了，她不甘心，可是不得不认输，因为这男人恶心得让她反胃。

凤灵儿拚命地擦手，怒瞪他一眼，咬牙愤声。「下流。」身影绷成弦，朝窗边疾发，刷地一下，人便没了影。

斐冷看着她从视线消失，淡淡地扬了嘴角。

半晌后，他转眸凝盼着残温的浴桶，手指在飘红的水中画着圈圈。水底莲浮出凤灵儿晶灿的眼眸，那蒙面的脸儿，叠出另一个小女娃的娇颜。

女娃儿约莫七、八岁，一双漆黑灵动的眼睛，和凤灵儿竟是一个样儿。

斐冷的笑容，蓦然暖出一分温存。「小灵儿，真的是你吗？」

「我希望不是你。」俊容上牵　挂的笑意，悠悠地薄淡。「如果是你的话，那你更要趁早离开我，知道吗？」

指尖在水面一弹，人影旋即消散，化成惆怅的涟漪。

一圈一圈的涟漪，吞没了属于过往的记忆。

？？？星坠月落，晨鸡高啼，远方天际翻露出一片白肚，艳帜高挂的「姬红居」卸下一盏盏招客的灯。平素这时，花魁女姬红，也该上床合眼。

莲步摇摆，她款移回「芙蓉房」，门才开着，便对上一个水蓝色的背影。

姬红嗲声道：「呦！师妹还没睡埃」转到水蓝色身影旁边。「这么早，打了水是给我净脸用的吗？」

「才不是呢！」着水蓝色服的姑娘，一双手不断地在洒了玫瑰瓣的水盆里揉搓。「我的手弄脏了。」她忿忿不平地噘嘴，侧转了脸，那灿灼的乌瞳，说明她正是凤灵儿。

凤灵儿和姬红是师姐妹，相差五岁，俱是孤儿，前后为江湖奇人「蝶影仙子」收留。不过，姬红艳若桃李，媚似无骨，蹙眉颦笑都是风情万端，而凤灵儿却是清秀脱俗中带着七分机巧灵动、三分稚气未脱。

四、五年前姬红便只身到京师闯荡，凭着媚丽容颜和迷人心神的「摄魂术」，她投身风尘成了当家花魁；而凤灵儿则是几个月前，学艺有成后，才拜别「蝶影仙子」下山投靠她。

此后，凤灵儿仗着一身轻功和姬红在秦楼楚馆中探得的消息，劫富济贫，行窃于达官富商当中，才两、三个月便在京师搅了阵风雨。谁知这个晚上时运不济，栽在「索罗三杰」的手里，到现在她一口恶气，还吞咽不下。

「师姐，你闻。」凤灵儿捧掬双手，凑到姬红的鼻间。

姬红嗅嗅。「很香啊！」

凤灵儿把手挪到自己面前，眉头交锁，不放心地再闻闻。「没有腥味了吧？」她拧眉吐舌的。

「我的好师妹。」姬红亲热地拉了她的手，从怀里拿出条手绢，温柔地为她拭净，看她一双手绞洗得皱巴巴地，姬红不舍地揪眉。「哎呀呀，怎么洗了一层皮去了。哪！跟师姐说是谁招惹你了？」

「招惹我的不只一个，是一堆。不过其中最可恶的就是那一个了。」凤灵儿扁嘴。「这老天爷真不长眼，我每天三灶清香，她也不保佑我一点，净挑煞星给我。」什么「索罗三杰」，她瞧是「索罗三煞」！

姬红娇笑，语带调侃。「别说得像善男信女似的，是谁小时候给庙里供的菩萨拆手断脚的，眼下说不定就是报应不爽。」翻了凤灵儿手背，抹净水珠。

凤灵儿努嘴。「那是小时候的事，诸天神灵记仇也不该记到现在吧。况且我现在可虔诚……啊！」姬红拉着凤灵儿的手，正巧扯动她的伤口，一个吃疼，她痛呼出声。

「怎么了？」姬红连忙放手。

凤灵儿拉高袖子，玉藕缠上一截白布。「给人划了一口子。」瞥一眼白布，玉颊蓦然轻飞霞红，那是斐冷之前为她裹上。

凤灵儿本来要把它撕扯下来，剪绞成碎片的，可是……可是扯了之后，自己又缠了回去。当她是失心疯吧，明明是恼气极了这人，可不论她做什么，那人的影儿，就唐突地冒出来，连水盆里都跃跳出他轻佻却似含情的贼样，才害得她这么死命搓洗那双手。

凤灵儿心头低叹，也不知道，这样做是跟那人过不去，还是同自己闹别扭。

她那辗转的心思，姬红自然不解，一颗心全提吊在她臂上的伤处。「是谁割了你这一刀的？」姬红轻柔地审视凤灵儿的手臂。

凤灵儿回过神，咬牙切齿道：「裘恨。」

「烈焰大将军？！」姬红媚眼睁望她。

「就是他。」凤灵儿翻个白眼。

「呦！你怎么惹上他的？」姬红搅转胸前的衣襟。

「算不上是我惹他的。」凤灵儿一对美目贼溜溜地巧转。「他可能把我当成偷他老婆的汉子了。哼，今晚我撞见了一个蒙面男人从『裘府』里出来，说不定那是楚绫嫣的情人呢。师姐，你可知道这楚绫嫣和裘恨是怎么回事吗？」

「这楚绫嫣嘛--」姬红拉了张椅子，扭腰摆臀地坐下。「她今年芳华二十，。她爹爹楚街道是乔郡郡守，算是个不大不小的官儿。三年前，她爹携她入京，表面上说是来探远亲的，实际上是要帮楚绫嫣攀门好亲事。传闻这楚绫嫣生得是倾国之貌……」

凤灵儿打断她。「这我亲眼见的，的确不假。」她也找了张椅子坐定。

「嗯。」姬红娇言软语。「应该就是这样吧，所以她一入京城，提亲的人就没间断过。据说，裘恨对她也是一见钟情。这安敌攘外凭的就是裘恨这批人，因此皇上晓得这事后，就做个顺水人情，为他俩主婚。只是这裘恨，长年在外征战，难免对楚绫嫣多有冷落了。不过，她好歹是个守礼知份的官家千金，有这胆子偷汉子吗？」

「难说呢！」凤灵儿顺了一绺发丝把玩着。「而且，我猜那汉子对楚绫嫣必然痴心极了。谁都知晓裘恨这两天就该回来了，他还要冒险和楚绫嫣见上一面，那感情……外人恐怕难以想象。嗯……楚绫嫣会有什么机会和这样的男子认识呢？他们的情感又是从何孳生的？」

姬红掩嘴吃笑。「瞧你说的，倒像是笃定楚绫嫣红杏出墙似的。」

凤灵儿娣了她一眼。「等我查出来，你就知道了。」

「别！」姬红赶紧堵了她。「别碰这件事儿了。裘恨那一票人，咱们是惹不起的；眼下你只吃了一刀，往后可能要丢了一命的。」

「师姐，连你也怕这三个人吗？」凤灵儿低头倒了杯茶。

姬红接过茶杯低啜。「这三个人的出生来历，没人摸透过，可他们却握了半边天下，你说该不该怕呢？」

凤灵儿抬眸。「那你觉得这三人中，谁最可怕？」

「也许是裴冷吧！」姬红与她相觑。「这人在战场上封号『玉面阎罗』，可是除了他的敌人之外，亲近过他的人，没一个人说过他的坏话。一个人下手可以狠辣似阎君，可亲近他的人，却以为他和煦如春风。你说--」姬红放下了杯子。「他可不可怕？」

「说得对极了。」凤灵儿击桌。「这人不只可怕，还可恶得很。」

「怎么，你跟他交过手了？」姬红眼勾勾地瞧她。

「要不这样，我怎么会说这些个神明没长眼睛。」凤灵儿灌了口茶。「初时，他发现我窝在树上也不说破。后来，我不巧躲到他房里，被他发现，他也没抓我的意思。我还在想这人或者是可交的朋友，哪知道--」玉腮泛红，她含糊地带过。「反正他这人招人厌得很。」脸上燥热，她又吞了口茶。

「那你可觉得他面熟？」姬红冒了句莫名其妙的话。

「怎么可能？我还没这么倒霉吧！」凤灵儿差点呛出来。

姬红一双玉手环着茶杯。「也许是我想多了。四、五年前，我在京城碰过一个老朋友，他和以前大不相同了，可他那样子，和人们所形容的斐冷倒挺相似的。所以这些年，我听了人们说斐冷的事情，总要想起那个老朋友的。我想以他的才干，若由他运筹帷帐，必定可以止息干戈，平扫狼烟。他要是从军，现下该与斐冷齐名了。」

「哪一个人啊？」凤灵儿锁眉寻思。「照你这么说，那一个人我也是认得的；可是，咱俩都知道的人，还是男的，只有……只有--」她的嘴巴傻愣地张大。「你说的是……文大哥吗？」

「聪明呢！」姬红赞许地点头。

凤灵儿猛然摇头。「不可能的！不可能的！」斐冷不可能是她的文大哥的。她七岁那年，「蝶影仙子」的结拜大哥「逍遥　公子」，带着十七岁的义子文君非来拜访。这一拜访，他师徒俩就待了大半年。后来不知什么缘故，两人突然消失，为了文君非不告而别，凤灵儿还伤心了好一阵子。

好些年了，凤灵儿也不再提文君非的名字。

直到姬红刚刚说的时候，凤灵儿脑海里才隐约浮出文君非的样子。

当年她才七岁，文君非的模样她早记不清了，可依稀留存的，是一种温暖而安定的感受。不管人事如何变迁，凤灵儿相信她的文大哥，绝对不可能变成像斐冷这样轻佻奸险的小人的。

对！那家伙绝对不可能是的。

？？？斐冷到底是不是文君非，这件事情，凤灵儿终于有机会弄清楚了。

由于「索罗三杰」方才平定南疆乱事，声望正拢因此，自从皇上隔日亲自召见之后，连着几天，各方官员便不断争邀三杰共宴。

这天，尚书宋方国大人便在「姬红居」设宴款待斐冷。

老鹑热呼地招待，亲切地带引宋方国和斐冷进入「惹香筑」--那是姬红私人的别馆，遍植异花，位在「姬红居」僻处，独显清幽。

「斐大人、宋大人。」老鹑敛身，为两人拉开椅子。「桌上备有酒菜，请两位大人稍坐片刻，姬红姑娘一会儿就来了。」欠身施礼，她没多待，也就离开了。

「斐大人，请坐请坐。」宋方国揖拜为礼。

斐冷露笑。「不敢，尚书大人未落坐，下官岂敢僭越。」

「斐大人千万别这么说。」宋方国轻轻地推着斐冷坐下。「斐大人功在朝廷，扬名边塞，将来前途还在宋某之上。」「宋大人说笑，这不折煞下官。」斐冷摇开扇子，自若的神情中难掩少年得志的昂扬飞舞。

「斐大人过谦了。」宋方国堆上笑脸，这才坐下。「皇上那儿有消息传来，要将南边新拓得的领地，分封给『索罗三杰』。据说，皇上有意赐裘恨将军国姓，更名索罗烈焰，斐大人与仇大人分掌文武。届时斐大人拜相封侯，前程似锦，可比宋某还要威风得意。」

斐冷收扇。「话是空穴风，谣传而已，宋大人可别当真。」

「这诏书都拟了，不会错的。」宋方国为斐冷斟酒。「皇上不日就会宣诏，如果没另生枝节的话，下个月底皇上大寿，普天同庆，君臣共欢。那一天，皇上便会正式册封的。」

「真能如此的话，在下可要好生感谢各位大人。」斐冷接了酒壶，含笑为宋方国满上。「若非诸公在朝中美言，斐冷也不会有这日的。」

「斐大人客气了，这一切都是三杰的本事挣来的。」宋方国忽然叹了口气。「只可惜，裘恨和仇煞两位将军，不能一同赴宴，否则今日宋某便可一同向三杰道喜了。两位将军似乎很忙，除了皇上之外，听说他们都没空见其它人。」宋方国虚扯了一个笑容，语气中不敢声张，可隐约透出不满的意思。

朝廷之中，有这样心思的不在少数，这几天裘仇二人推掉所有宴请，弄得有些高官脸上挂不住，不免有些怨言，责怪三杰傲慢无礼。好在，斐冷还会与这些人周旋，缓解了不少不平之气。

此时他便立刻陪笑。「宋大人切莫以为裘将军是恃功托大，不卖大人面子。您也知道裘将军与将军夫人可说是聚少离多，他难得回来一趟，想与妻子多聚也是人之常情。宴无大小，将军一概推辞，也是不愿得罪任何一位大人，这点心思还请宋大人体谅。」

「斐大人可千万别这么说。我哪里敢有怪罪将军的意思，只是觉得遗憾罢了。」宋方国挤了满脸的笑。「今天来，可是要邀斐大人开怀的。我却开了这么个话题，叫斐大人难过，该当赔酒三杯。」

宋方国自斟自酌连饮三杯。

「失礼的是斐某，宋大人太客气了。」斐冷也敬上三杯，还亲自为宋方国添菜。「你请用。」

「谢谢！谢谢！」宋方国吃了口酒菜，让气氛暖热。「对了，斐大人行程这么满，不知有没有什么想去的地方，让在下作陪可好？」

斐冷放下筷子。「难得有机会回京，名山古剎自当走访。不过，朝廷庙堂的长上前辈，也应当探望才是。」

宋方国眼睛闪过光亮。「斐大人指的是……」

斐冷连忙应答。「在下说的自然是当朝相国索罗莽大人。三岁孩儿也知，索罗莽大人不但是皇上的叔叔，更是朝中大老，辅国栋梁。这趟回来，没能先去拜望他老人家，我心头一直不安，不知他会不会以为我这后生晚辈有意怠慢。」

宋方国大喜。「这点斐大人不必挂怀，索罗大人正是在下恩师。恩师为人，在下最是了解，他老人家谦恭有礼、温和有度，绝对不会计较的。斐大人不弃，就让我来为您引见。」

「这是求之不得的事情，斐冷先谢过大人了。」斐冷随即施礼。

「哪里！哪里！」宋方国笑得乐不可支。

「小女子姬红来得慢了，还请两位大人见谅。」一句娇媚婉啼，引走了两个人的注意力。

两名女子俯身，其中一人身着红衫，体态动人，腰肢款摆，正是姬红；随侍在她旁边，低头敛眉，手里抱着一只琴盒的自然是凤灵儿了。

「姬红姑娘，快快请起。」见了姬红，宋方国骨头都酥了，他乘机拉她起来，在她手上抹了一下。「来！我为你介绍，这位是斐冷大人。」

姬红起身，秋波朝斐冷流递，窜过一道深沉的笑意。「姬红见过斐大人。」

看到姬红的面貌，斐冷眼眸在那一瞬间凝敛，不过，他很快转了个笑。「姬红姑娘艳名远播，今日得见，是斐某荣幸。」

眼前的姑娘是「姬红」，那旁边那一个女孩子，不会是……斐冷轻瞥了凤灵儿一眼，凤灵儿也正睁睁地瞧他。

在凤灵儿那双黑眸的审视下，斐冷不动声色地淡转了视线。

他没猜错的话，那个小小的灵儿长大了。



第三章

「斐大人。」宋方国一双手死抓着姬红。「姬红姑娘不但美貌过人，更深谙音律之道，到了这儿，可不能不听姬红姑娘抚琴唱曲。」

姬红盈盈一笑。「两位大人若不嫌弃，姬红就献丑了。」顺势把手抽了出来。

凤灵儿抑下眉尖的薄怒，瞅扫过宋方国。

这个老色狼，她看了就不喜欢，改天一定去他家「拜访」

「小灵儿--」姬红清楚地唤着凤灵儿的名字，目光有意无意地飘向斐冷。「把琴备好。」

「是。」凤灵儿心跳开始加速，乌亮的眼眸定着斐冷，她要知道斐冷听到她的名字时会有什么反应哪。

「小灵儿姑娘。」斐冷开口唤她，凤灵儿一颗心差点蹦出来，锁着斐冷，俊挺的身影在她瞳眸里放大。他走了过来，险些夺了她的呼吸。

斐冷挂着笑容，同往昔一般，温柔中勾着挑逗的情意。「这琴盒这么重，让我来拿吧。」修长的手指在接过琴盒时，不安分地停留。

「呵！呵！」宋方国露笑。「没想到斐大人也是个怜香惜玉的多情种。」和斐冷交换个只有男人能理解的暧昧眼神。凤灵儿面颊冲上一股热红，恨不得射道目光，叫斐冷当场毙命。不过，她还是隐下怒火，两手拖拉着琴盒，娇滴滴地软着嗓音。「怎敢麻烦斐大人呢？」

这死性不改、色根不断的臭男人。凤灵儿心头咒骂，若不是他有这么一丁点的可能是文大哥，她才不要再碰他。斐冷微哂，深邃的眼眸暗藏兴味。「为姑娘效劳，怎么说是麻烦。」

「那就--」凤灵儿一转眸，贼笑。「偏劳了。」猛然放开琴盒，打算让斐冷陡失重心，狠狠地跌摔。

「哎呀--」斐冷顺势后蹬，跟跪了几步，身形却偏向了姬红。「小心了。」借势使力，单手一揽，环抱住姬红。

只见斐冷腾转身子，而姬红舞在他怀中，旋成涟漪，两人衣袂翻飘，一圈白绸裹着一朵红纱交缠，那景象却是说不出的曼妙旖旎。

「好一对英雄美人哪！」宋方国忍不住爆出喝采。

凤灵儿本要他出丑，没想到反让他占尽锋头。

抑住不快，凤灵儿双膝一跪，偏低着头，掩盖眼底露出的凶光。「小灵儿笨手笨脚，真是该死。」她嘴里说着该死，心里却想着该怎么让斐冷死。

「要是伤到了斐大人，你十个小灵儿都不够赔。」姬红佯嗔。

「不怪她。」斐冷柔声，拂起姬红一绺发丝，轻凑上鼻间。「好香哪！」他陶醉地低语。「要不是她的话，我怎么会有机会一亲芳泽。」

姬红嗲声虚笑。「斐大人真是坏，这样开奴家玩笑。」

凤灵儿目光则是绞死在斐冷的鞋尖上，这下流胚子四处留情，浪浮轻薄，她瞧了心头就火了，可不知怎么，那当中还……还冒着一点点扎人的酸。

姬红媚眼在凤灵儿和斐冷之间转滑，眉梢逸了抹笑，对着斐冷撒娇。「人家不同您闹了。」从他手中接过了琴盒。「这次奴家来，可是要正正经经地弹琴呢。」移眸瞅向凤灵儿。「小灵儿，等会谢了斐大人的不罪之恩，你就起来摆琴。」「是。」凤灵儿伪作感激。「谢谢斐大人。」她认定了斐冷，就是石头缝里迸出来一个人物。这人叫她瞧了作呕，和她的文大哥一点关系也无；今夜之后，她定要离他远远，和他再无瓜葛。

定下心志，凤灵儿起身，捧过了琴盒，在姬红专属的位上铺摆起来，自始至终，头都是偏压低垂的，真的是再也不要见斐冷一眼了。

姬红挪步，莲移到椅子上。「献丑了。」低首敛眉，拨弄琴弦，流泻珠玉落盘的妙音。

几个音韵起落，都是绝品，斐冷和宋方国回位端坐。斐冷为宋方国添上杯酒，自己则斟了八分满，酒杯含在唇边，他侧耳倾听。

姬红纤手巧拨，款款诉唱：「油壁香车不再逢，峡云无迹任西东。梨花院落溶溶月，柳絮池塘淡淡风。几日寂寥伤酒后，一番萧索禁烟中。鱼书欲寄何由达？水远山长处处同。」

凤灵儿不自主地跟着轻哼，不知为什么，她极爱听师姐弹这曲，那流动的音弦，总能勾惹出她心头一种莫名的感怀。

曲韵低回，诗词怅然，姬红唱来特别有种莫名的伤怀。

事实上，这阕词，是自异邦辗转流传而来的，吟唱的是一段「轻别意中人」的愁怀，表达了对情感错身而过的遗憾。

每一句都缠入斐冷胸臆，深邃的眼眸更显浓稠。

反常地，他猛然一口饮进杯中物。

他不知姬红是有心拨弄，还是无意的撩动，可她拨的是弦，触得的却是他埋藏的心事。只是，往事他已然埋了，就不打算见光了。

斐冷转了个笑容，又是平素风流倜傥的斐冷。他另外添一只酒，举杯邀向姬红。「姬红姑娘音律确实高妙。」

姬红娇笑。「谢斐公子美言。」朝凤灵儿一瞥。「小灵儿，去把酒端来。」

「是。」凤灵儿走到斐冷身边，接过酒杯。

奇怪的是，斐冷这次非但没乘机轻薄她，连看也没看她一眼。

凤灵儿眉心凝着疑问，可还是如常地将酒杯递给姬红。

姬红接了过去，眉宇含笑，凝睐着斐冷，回敬他一杯。「其实，音韵再妙，也要有人能知解，否则便是对牛弹琴，没啥意思了。」她在问斐冷，懂不懂她为何挑了这首阕词来唱。

她和斐冷最相似之处，在于两人说的是一句话，可常会藏着两层意思。

斐冷饮干手里的酒，唇畔露了抹笑。「姬红姑娘弹得是仙乐天籁，相信就算是头蛮牛，也能领略其中一两成的美妙。」

斐冷间接回答了她，她的用意他是猜出几分了。

凤灵儿眉峰攒紧，师姐和斐冷的心思都是九曲十拐的，他们这样问答，好象有几分探测彼此的况味……莫非斐冷真有可能是文大哥？！

与其揣测，不如设法证实。

凤灵儿扶起姬红。「小姐不是一直都在找知音人，这么说，斐大人算得上是知音人吗？」她那话其实是说，斐冷是不是她们找的文大哥。

「是埃」姬红浅笑盈盈走向斐冷，轻声娇语道：「不只是知音人，还一见如故哪。」姬红回答她，斐冷就是旧识故人--文君非。

凤灵儿脸色倏变，强挤出一丝笑。「一见如故啊！」搭着姬红的手，竟微微发抖。

「对。」姬红搭稳她的手，千桥百媚地笑着。「我和斐大人投缘得很，你下去吧，等一会儿我要亲自款待斐大人和宋大人。」媚眼扫过斐冷和宋方国。

宋方国大喜，赶忙为姬红拉开张椅子。「姬红姑娘，我还以为，现下你眼中就只剩下斐大人了。」

姬红以腻得化不开的嗓音嗲道：「怎么会？等下您就会知道姬红眼里，只有您的。」她坐定，脱开凤灵儿的掌，轻轻在她手背拍着。「你先回房吧。」

「喔。」凤灵儿并未移身，漆亮的眼眸，还锁着斐冷。

姬红掩嘴笑着。「呦！小灵儿你的魂儿，莫不是叫斐大人给收了？」

斐冷含笑挥扇。「小灵儿姑娘这么可爱的魂儿，我倒是极愿意收的。」

「讨厌。」凤灵儿硬是虚扯个笑。「怎么斐大人也拿人家开玩笑。」拋向斐冷的目光不协调地藏着怒意。

她在控诉他，若是早认出她了，为什么还在这儿作戏。

姬红轻推了凤灵儿一把。「你回去吧，我会帮你和斐大人讨公道的。」侧挨身子，双臂赖靠在斐冷身上。

就算知道姬红同斐冷不过是在演戏，凤灵儿心里还是冒着一种不舒服的感觉。不过她没在人前露底，只是背转身子，双足跺地，唱道：「哎呀，讨厌啦！」

「哈！哈！哈！」宋方国还当他们几个是在调情。「没想到，小姑娘对我们斐大人也动情了，斐大人您的魅力真是所向披靡。」

姬红艳涂寇丹的手指在斐冷的俊容上滑移。「斐大人魅力不大，就不会有人这几天都吃睡不好了。」

斐冷缠住她的手指，亲昵地贴上姬红，陶醉似地闭上眼睛。「是谁吃睡不好呢？」耳朵注意的却是凤灵儿的举动，他听到的是她离去的脚步声。

「哈！哈！」看他们两人眉来眼去，宋方国自以为有趣地插上一句。「斐大人还用问吗？」

姬红推开斐冷。「天地良心哪。」她替宋方国倒了杯酒。「奴家才没想斐大人呢，奴家想的可是您呢。」

宋方国开心地喝下酒。「姬红姑娘，你这嘴儿真是越来越甜。」

姬红媚眼勾着他。「您不记得奴家说了，眼底就只有您一人。」

宋方国色迷迷的眼睛叫姬红销魂的眼神绞索了去，他盯着姬红递送风情的秋波，彷佛在里头找到自己的影，可是那影子逐渐缩小，他得更费心地锁着姬红的眼睛，不一会儿，他的眼神就变得痴呆涣散了。

姬红一双翦翦秋水说不出的妖娆狐媚。「宋方国。」她轻启朱唇，声音里有种足以融化人的酥麻。「你今晚喝得很开心很开心，一杯接着一杯，你已经分不清东西南北了，然后你头晕沉沉的，醉得想睡觉了，一、二、三！」

姬红数到三的时候，宋方国的头顺势倒下，上半身瘫软在桌上。

「真是高明的『摄魂术』。」斐冷夹了一碗菜，悠闲地吃着，像是方才欣赏完一场不错的表演。

「多谢夸奖了。只可惜，你的心思太复杂、意志太坚定，无法对你施用『摄魂术』！否则我真想用这方法看透你。」姬红撒娇似地笑着。「斐大人……不--」柳眉忽尔轻蹙。「我应该叫你文大哥才是。」

「我想想--」斐冷放下筷子。「那我应该叫你姬红还是苏荔彤。」「姬红」是凤灵儿的师姐苏荔彤，下山之后，为自己取的化名。

姬红倩笑。「红和彤都是一样的颜色，你怎么叫，我都不介意。不过，你那斐字，一个非和一个文凑在一起。到底是为了纪念文君非这名字，还是为了拋弃文君非这个身份。」

斐冷淡笑，轻啜一口酒。「那要看过去之我是我，还是今日之我是我，抑或者未来之我是我。」

「别同我绕口令了。」姬红手指仍在他胸前勾画。「什么过去、今日的，我是不明白，我只知道你这人是越来越难懂了。若你念在咱们俩的师父有结拜之情，我们也算是师兄妹一场，那你实实在在同我说，你心头是怎么看待小师妹的？」

「你这话玄奇了。」斐冷握住姬红的手，虚浮抹笑容。「当年我与她，一个十七岁，一个七岁，你说我能怎么看待她？」

「是啊，我本来也不觉得你们俩之间如何--」姬红抽了手，拿着斐冷的筷子，夹了口菜递到斐冷嘴里。「可是我听师妹说，十一年前你离开的那天，在小山庙里吻了她。」

「咳！咳！」斐冷一口菜还没咽下，险些呛出。好一会儿，他才挂回笑。「你把我说得恁般下流了。我怎么会去吻个七岁的小娃儿。」

「啊！失言、失言---」姬红嫣然一笑。「其实，她说的也不是吻，她只是说你的嘴在她额头上点着。」

提及往事，斐冷神色凝敛不少。

他微微勾唇，默然起身离开座位，单手搭在栏杆上，不发一言地盯着星空。

那儿是回忆的尽头，他曾珍藏了对水灵灵的眼眸。

「你知道吗？你离开之后，她伤心了大半年。」姬红轻移到他身边。「你记得吗？当年你老是笑她短手短脚跟不上你，所以你走了之后，她专择轻功，勤加练习。那隐隐约约的一个念头就是，哪天她要飞得够快了，就可以追上那个丢下她不管的文大哥了。」

见斐冷没有反应，姬红续道：「你以为孩子时候的事情，她现在就不在意了吗？那天她从『裘府』回来后，我猜你可能是文君非时，她便紧张地好几天坐立不安，一颗心就在你是不是文君非这个念头里起落。她这般惦你，你心里头到底有没有念着她？」

斐冷侧转过来，勾起抹魅人但显得迷离的笑容。「你同她说--我不再是文君非，而且也忘了小灵儿了。」

不是真的忘了，但是他选择忘了，他得这么选择。

？？？四更天，「裘府」。

一道黑影，有如夜风般，遁潜入斐冷房内。飘移到床边，黑影掀开帘帐，亮出一把短刃，看也没看便朝里卷成一团的棉被猛力一刺。

刀还没画下，便让另一道冒出来的人影，从后面给掠了走。「你下手也未免太狠了吧？！」低沉的嗓音跳出抹笑意，来人正是斐冷。

黑影扯下蒙面巾帕，转过身子，翻瞪了斐冷一眼，夺回刀子。「不过就一张棉被，让我割割，消消火气，有什么狠的。」六月天，没有人睡觉会里成一团的，方纔她掀开帘帐时就晓得斐冷一定不在床上。

「好凶哪！」斐冷打了个呵欠，伸伸懒腰。「你是什么时候变那么凶的？」转个身，回到床上坐着。

「那得看你什么时候变得无情了？」凤灵儿与他并肩坐下。

「小姑娘。」斐冷蓦然凑上，下类赖上凤灵儿肩头。「你怎么老喜欢在大半夜的时候，待在男人的房间混着？」诱人的气息，轻轻逗呵凤灵儿细致敏感的颈部。

一层桃红在娇颜上晕开，凤灵儿气得抿住艳红的唇办，心里头恼着自己，总这么轻易地让斐冷撩拨起她莫名的感受。

不过，她再也不让斐冷事事主导着。

猛然推开斐冷，凤灵儿直勾勾地盯着他。「告诉我，上回我和仇煞交手时，你是不是已经认出我了？就算你不认得我，看我使出师父的招式时，你心头至少也该起了疑问，为什么那时候不和我求证，问问我是不是小灵儿？」

「为什么要呢？」斐冷牵了个没有温度的笑容，冰冷的指尖，在凤灵儿下颊磨蹭。

「因为--」凤灵儿牢牢地反扣住他的手。「这是你欠我的。十一年前你亲口说，绝对不会忘记我，现在见到我，难道不该和我相认吗？」

「十一年前。」斐冷喃念，深沉的眼眸，飘掠过幽忽的往事--？？？

那年，他的人生因为一件噩耗，由繁锦的天堂堕入暗黑的地狱。

文君非的亲爹文达道，在京城任职谏议大夫，家中育有五子二女。文君非自小体弱，所以他六岁时，他爹便将他交给好友「逍遥　公子」抚育。「逍遥　公子」允了，十八岁之前合？将文君非锻炼成文武双全的人才，再带他回家拜见双亲。

哪里知道，就在他满心期待，将见到久别的亲人时，却听「逍遥　公子」说，文家惨遭灭门，上下三十七口全数死于来历不明的杀手手中。其中有他爹娘，有他四个哥哥，三个嫂嫂，一个姐姐，一个妹妹，无一幸免。

乍听到消息时，他无法思考，只是漫无目的地狂奔着，不知怎地，他跑到一间庙里。那里香火并不鼎盛，可以前他仍会来这里上香，求仙佛保佑他爹娘康泰。曾经，香烟缭绕中，他以为菩萨听到他的祈愿。

可是，此刻文君非张大赤红的眼睛，愤懑地对上千手千眼的菩萨。

端坐在上头的菩萨，庄严祥和的面容，仍是慈眉善目，微微上扬的眸子不时看来，都是饱满笑意。

「骗人，你这个骗子。」胸口起落尚未平抚，文君非硬是要提起喜气飞身。不过，真气没能提起，反倒冲煞上一口恶气。

「咳！咳！」文君非不断咳着，眼梢呛出了水光。

他勉力打直身子，颤抖的手指，控指着佛像。「骗子，你根本就没有就没有保佑我爹娘。还说什么法力无边、普渡众生。」喃喃的字眼和眼泪含糊成一团。

文君非强提上一口气，直冲佛桌，一把扯下木雕的佛像，狠狠地朝地上扔摔。砰地落地声和他爆吼的一声「大骗子」摇得供桌微微发抖，整间庙嗡嗡嗡回荡着呜呜的声音，像是闷哭一般。

「文大哥。」一声怯怯的童稚声，从门边探出。

凤灵儿正技在庙门，白里透红的小脸蛋，湿流泪地淌流着汗水。她睁大乌亮的眼睛，有一点点害怕地望着他。「你怎么了……为什么我在……后面叫你……你都不停……」

方纔她在半路上看到他发狂似地奔跑，就努力地追着，追到她现在一口气都还喘不过来。

「你走开。」文君非转过头。

「文大哥。」凤灵儿地靠近他，抬起手臂扯动他的衣袖子。「你跟神明生气了，是吗？」

「呸！」文君非猛转过头。「她不是什么神明，她是骗子。」一脚狠狠地踢踹着地上的佛像。

凤灵儿学着他踢了观音菩萨一脚，嫩甜的嗓音，装起凶狠的样子。「骗子！」跟着文君非一道咒骂。

她的举动逗惹出文君非一声轻笑。

「文大哥笑了！」凤灵儿开怀地绽出单纯的笑容。

「骗子！」得了鼓励，她更加卖力，蹲低身子，两手揪抓起观音像。她突然抬头看着文君非，提议道：「文大哥，她这么多手，咱们一人折她一只。」

说着，凤灵儿使劲拉脱。「碍…」忽然逸出一声轻哼。

「怎么了？」文君非看她眉头皱了，双手握拳，便凑上前看她。

「嗯……」凤灵儿翻开手，小嘴噘着上刚刚跌倒的时候，擦到手了。」

文君非跪低在她的面前，捧她的手，轻轻呵着。「之前怎么不说呢？」想到她刚刚追着他，跌了跤，还爬起来追他的模样，他的心蓦然地软了。

文君非睁睁地抬眸，迎对上的是她灿放的笑靥。

凤灵儿笑盈盈地看着他。「你刚刚在生气，我怎么说？不过，你现在不生气了，我也跟着开心。」

她笑着，漆黑的眼眸弯弯地亮着，像点提了两弯新月。

莫名地涌上写心的感觉，文君非心念一动，揽身抱住她。「小灵儿你真好。」攀着她，让他有种暖实的感觉，特别是当他乍然间痛失亲人。

说不出怎么了，可那一刻，心头一个缺，隐约填了她纯稚的笑容。

「大哥一辈子都不会忘了你的。」文君非在她额上烙下轻吻。

凤灵儿的一切，他都会收进心头。

凤灵儿呆了一下，傻呼呼地瞧他。「文大哥，你到底怎么了，告诉我好吗？」

？？？「文大哥，十一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告诉我吧！」她睁眸看着文君非，眼神已不再是当年七岁的小娃儿，可关心却未曾递减。

斐冷拉回纵逸的神思，勾出抹笑。「小灵儿，现实是很残忍的，我现在是当官的，不想和江湖人物多有牵扯。」得空的手，把凤灵儿拉进自己怀中，亲昵地在她耳边低语。「如果不是念在故往情谊，我怎么会救你。可是你心头要真有我，不要阻碍我的前途。」

猛然，斐冷狠狠一把地将凤灵儿推出去，不存任何情感的眼眸与她相望。

不想把她扯入复仇计划中，他只能这样对她了。

凤灵儿先是怔了下，可半晌后，忽然笑了。「你当我还是七岁的孩子吗？文大哥……不，我该叫你斐冷，如果你执意挂上斐冷的面具。」

凤灵儿手指斐冷，咄咄地逼他。「斐冷要拜相封侯的话，凤灵儿也许会是阻碍，姬红说不定是绊石，可是文君非呢？为什么你连文君非也要拋下？」

斐冷噤声，凤灵儿抓到他的把柄了。

凤灵儿得意地仰起嘴角。「改名换姓，你要做的一定是见不得光的事情。如果我去查文君非的事情，不晓得斐冷会怎么样呢？告诉你，越神秘的事情我越有兴趣，所以眼下不管是什么事情，我都要插手了。」

斐冷眼底凝成深墨的合夜。「你要闹到什么时候？」他不希望把她扯进他的复仇，更不能让她破坏他的计划--他的计划不容谁阻碍，谁都不能！

「我要闹到文君非回来。」凤灵儿漆黑的瞳眸，照亮烁烁，坚定不移。「你遇到文君非的话，告诉他，我很想他。」

她快速地凑上文君非，红嫩的檀口在他面颊轻轻一点。

斐冷怔忡住--她的吻，热度既甜蜜又荒唐，一如她纵肆飞扬的青春，一如他初次在她额上许下的印记。

斐冷……愣了。



第四章

次日夜，「相国府」。

相国索罗莽正在批合奏折时，宋方国来访。

「恩师，我见过斐冷了。」宋方国恭敬地报告。

「嗯。」索罗莽啜了口茶。「你觉得他如何？」

「是个人才。」

索罗莽放下茶杯，轻扫宋方国一眼。「索罗三杰，哪个不是人才？方国啊！人才不是重点，重点是他可不可为我们所用。」

「是！是！是！恩师教训的是，学生受用不荆」宋方国连声称是，才把话切入正题。「索罗三杰中，照学生看来，恐怕只有斐冷比较可能投靠恩师。裘恨和仇煞两人根本不同别人来往，可以说是傲慢无礼、目中无人。莫说探他们的心意，就是接触都不可能。这斐冷则不相同，他做人圆滑老练，言谈进退有度，应该是个识时务的人。」

索罗莽头也没抬，只有手指在桌上点打着。

他生性多疑，很少倚重谁，因此这一、两天，他也派了旁的人去接触斐冷。不过没有一个有什么特别的消息传回来。这些人和宋方国都是一个料，跑腿阿谀倒还可以，真有什么大事，没几个可以撑住场面，所以他的功业总差这么一点。

索罗莽五指在桌上重重落了一下，宋方国身上一紧。

索罗莽终于抬了头。「你把他不久要升官的消息说了后，他有什么反应？」

「自然是喜形于色了。」宋方国赶紧陪上笑容。

「不错。」索罗莽终于露笑。「到底还是个年轻人，合该狂欢大喜的事儿，心里头总藏不住的。那他还有露什么底儿吗？」

看索罗莽似乎高兴了，宋方国笑开了嘴。「他言谈之间，对恩师多所称赞，还表明希望能来拜见恩师的意图。」

「嗯，这也是应该的。」索罗莽摆了手势，要宋方国喝茶。「你带他到『姬红居』，可有看出什么？」

宋方国赶忙放下茶杯。「学生看他是个风流情种，见了俏姑娘，开心得不得了。不过说真的，斐冷相貌不凡，潇洒雍容，在姑娘家面前，极是吃得开。」

「嗯。」索罗莽懒懒地靠向椅背。「一个年轻人贪恋美色，爱好权势，总也算是好事。抓对这种人的脾胃，用起来方便多了。」

「是、是。」宋方国笑道。「我想以他的才干，日后一定能为恩师分忧解劳。」

「也许吧！」索罗莽伸了个懒腰，掩口打了个呵欠。

「恩师累了，等会儿还请早歇休息。」宋方国赶紧从椅子上起来，趋步到索罗莽背后为他按摩。「恩师日理万机，为朝中上下所仰，万望保重身体。像这每日一堆奏折，要没恩师审阅，皇上如何能盖章……」

眉头一皱，索罗莽挥手，示意他噤声。「方国，当官这么多年，还不知道话不能乱说吗？」

「学生该死。」宋方国连忙兜转到索罗莽跟前，两膝一软，便要跪下。

「够了！」索罗莽斥退他。「我累了，你回去吧。」

「是。学生告退。」宋方国施礼，旋即退出。

索罗莽叹了口气。「唉！」

大业未成啊！偏生他手底下多是打躬作揖的奴才，少有建国创业如索罗三杰之辈的人才啊！目前，他至少需要一个斐冷的。

索罗莽的视线掉到桌上的奏折上，目光沉沉寒阴。他右手握拳，像是抓了什么似的，在摊开的左手上，狠狠地盖下去，有如落下一方印章。

？？？「云山寺」，位于京城近郊，建庙百余年，古寺幽静，植有一潭水莲，清香沁人，常有文人雅士、闺女名媛，循香而来。

「小姐。」一名身着青色衣裙的小婢女，唤着端坐在莲池旁的黄衣姑娘。「咱们回去吧，轿夫和护卫在寺外等着呢！」

「好。」黄衣女子款撩裙摆，在青衣小婢的扶持下，亭亭起身。

「哎呀呀！」六、七个大汉不知从什么地方冒出来，堵在两人面前。其中一个大汉色迷迷地盯着黄衣姑娘。「大哥您看，这女娃儿长得比花还美哩。」说完，还啧啧地舔弄口水。

「你们别乱来啊！」青衣姑娘赶紧挡住她们家主子。「我们家小姐，可不是你们能碰的。」

「哈！哈！哈！」几名汉子放声大笑。「我们哥几个，说碰得，就碰得。」

其中一个大汉猛地推开青衣姑娘。「啊！」她跌在地上，痛得大喊。

黄衣姑娘骇得花容失色，她想挨靠近小青，双脚却软得不听使唤。「你们……别乱来……我是……碍…」她话还没说完，玉白粉颊就让个大汉摸了下，吓得她失声惊呼。「救命啊！」

偏偏附近的男女，个个都无缚鸡之力，没人敢为她们出头。

为首的汉子，大摇大摆地靠过黄衣姑娘，一把抓住她的手。「美人儿。」

「走开！」黄衣姑娘挣扎喊叫；就在此时，两道人影一前一后地掠来。

「姑娘叫你走开，你是没听见吗？」第一道人影，身着白衣，潇洒落地，手一提，揪了大汉的背，轻松地甩了出去。

第二道人影，一袭蓝衣。「他一顺势踏着那名摔落在地上的大汉，旋风似地刮到白衣姑娘的旁边，露了个安抚人心的笑容。「姑娘受惊了。」

黄衣女子惊魂方甫，揪着心头，水汪汪地望着前来搭救的男子。「感谢……嗯……公……」眼前的男子相貌俊秀，可是个子实在小了点，她只好转口。「小公子搭救。」

「不客气。」「他」得意地昂首，眼眸笑得亮弯弯地。

另一名大汉挥撞过来。「小不点。」

「小不点是你叫的吗？」「他」收紧拳头，那高度刚好直接冲向大汉的下颇。大汉被「他」一拳打歪了身，可「他」的手却疼得在那儿吹气。「呼！好痛。」秀气的眉眼揪成一堆，滑稽里透着叫人会心一笑的可爱。

黄衣姑娘忍俊不住，轻声笑出，心头一时轻松许多。

前一个与其它大汉缠斗的白衣男子听「他」喊疼，回眸看了「他」一眼，俊容轻腾笑意。「小兄弟，量力而为啊！」这种原该有奚落人意思的话，他说出来竟还像是真心关怀。

黄衣姑娘循声看了他一眼，眼眸一亮，那白衣男子的神采，是少见的俊逸。男子似乎看到她了，对她一笑。她羞红了双颊，赶紧低头，心儿怦怦地跳着。

蓝衣男子挪到黄衣姑娘前面，牵了张笑容。「大个子，你也要小心啊！你看！你看！你的后面露出空门了……还有左脚……右脚啊！眼睛尖的，这会儿就踹下去了……呃！如果打向鼻梁，就要流血了……」

「他」一声声的抬高音量，表面上是要白衣人小心，实际上若是练家子，一听也晓得，「他」是在向这些个混混报白衣男子的空门。这么做，当然还是伤不了武艺高强的白衣人，不过让他手脚忙地了嘴巴安静点。

一阵交缠，几个大汉还是讨不了好，其中两个干脆转而对付「他」。「小子，纳命来！」

「白痴。」「他」蹙眉低骂，一手出招挡住他们，一手带着黄衣姑娘闪躲，嘟嘴嚷着：「我说大个子，你也打得卖力点嘛！你的人溜到我这儿来了。」

「小兄弟。」白衣男子含笑，勾揽着青衣姑娘，从容地闪避大汉攻击。「才两个你便应付不来吗？」他说来温柔，永远让人听不出是讥诮还是担忧。

「我是怕真出手，显得您无能。」「他」说得好听，可那身形不灵便的黄衣姑娘碍手碍脚，害「他」难以施展。

霍地，两道拳风刷来，两名大汉，一左一右夹抄。没有丝毫犹疑，「他」一把抱住姑娘，凝提真气，腾飞后跃。

才落地，黄衣姑娘便轻声抗议。「小公子，请自重哪，这样会叫人误会的。」娇颜含羞，她眼梢飞向白衣人。

「不会吧？！」「他」眉头交斜，狠打了个结。

这姑娘该不会看上那家伙--斐冷了吧？

唉！救这么个花痴，「他」--凤灵儿真是白费力气了。

凤灵儿嫌弃似地松手，两手拍擦着。「那人没空误会你的。」

黄衣姑娘偷腼着斐冷，他正揽抱着青衣女子，游走于刀剑拳脚中。看他抱着自己贴身的丫环，她心头不知怎地，冒了股不舒服的感觉。

凤灵儿斜睨了斐冷一眼，掏出暗器，转了视线，咬紧牙，泄恨似地拽发暗器。

「啊！」那两个还想再攻击凤灵儿的汉子，脚一弯，痛得在地上哀嚎。

「哼！」凤灵儿掉转视线，冷瞪着斐冷。

那抹白色身影，虽怀抱佳人，仍是翩若惊鸿，矫如游龙。不过他只闪不攻、只退不进，看来根本是存心卖弄。「大个子，你就这点本事吗？这样好危险呢！」

凤灵儿学了斐冷说话的声腔，将出言相激的话，说得关怀备至。

斐冷逸笑。「就是冒险，也得一救红颜埃」更贴着青衣姑娘。

这两天，凤灵儿乔扮成男子，跟在他身边行走。他似乎是没把凤灵儿放在心上，既不亲近她，也不驱赶她，甚至还跟着她唱戏做假。只是，他就有那本事，一句话，或一个动作，便能激得凤灵儿不快。

「恶心。」凤灵儿低骂，那个青衣姑娘，她看来扎眼得很。一个飞身，她纵掠至斐冷身边，一边闪躲攻击，一边拉住那名青衣女子。「姑娘，你在他身边，会害他分心，替他招了危险的。」

「啊！」青衣姑娘愣了下。她沉溺在被保护的感觉中，完全没想到什么危险。「那……」她呆呆地望着凤灵儿。

「那就过来啊！」凤灵儿顺势把她从斐冷怀里扯过来。

斐冷莞尔。「感谢『小兄弟』--」眼睛一亮，张开扇子。「分忧解劳。」扇子一扬，打下一双从后头偷袭凤灵儿的手。

倏忽之间，一柄刀横向斐冷，凤灵儿及时飞腿高踢，击落刀子。「彼此。」凝娣斐冷一眼，她丢了抹笑，而后足尖点提，揽抱青衣姑娘，施展轻功，从混战中抽身。

凤灵儿一走，斐冷便把双手放在身后，嘴角勾拈微笑。「来吧！」一派的落落大方，以及一贯的漫不经心。

为首的大汉啐道：「去！」忍住心头发毛的感觉，大手一招。「兄弟上。」

但见斐冷旋身飞腿，旋飞而出的身形，万千叠合，虚实扑朔，如蝶张飞翼，翩然飘忽，可横扫而出的双腿，却快准似利箭破空，狠猛如棍棒交错。声响刷刷刷地，像刮了一阵风，砰砰砰地，一堆汉子被踢倒在地上。

「啊--」啊啊啊的是他们的惨叫。

「哇--」哇哇哇的是附近连声的惊叹。

「小姐，这位公子，好厉害哪！」青衣姑娘痴傻地望向斐冷。

「真是人中之龙。」黄衣姑娘小声说着，低眼观着斐冷，斐冷似是察觉了她的目光，移了视线与她对望，黄衣姑娘羞得敛垂螓首。好一会儿，她调了呼吸与心跳，翦翦秋瞳偷偷瞄上--那位潇洒飘逸的公子，正朝这儿走来哪。

黄衣姑娘玉雕容颜彤光流动，一片晕红，她抿抿樱桃檀口，轻声吐着：「这位……」

凤灵儿朗声一唤。「这位公子--」斜身横出，巧妙地挡在两人中间。她唇上噙了抹笑，弯身打躬。「您的本事真高哪！踢个腿嘛，哪个彪形大汉不被您踩在脚下？翻个掌嘛，哪个红妆美人不被您握在手里？」

黄、青两位姑娘一听，脸上都泛红，悄悄地偏了头。

斐冷微哂，揖让回礼。「粗手笨脚，没小兄弟本事，一张巧嘴，便可坐定指挥，掌人生死。」

凤灵儿虚笑。「那也得仰仗您在前头打虎拒狼……」

「是啊！是啊！」凤灵儿话还没说完，青衣姑娘便赶着附和。她好不容易找了机会插进这两人来回的应答。抓紧了时机，她拉拉她们家姑娘的袖子。

黄衣姑娘得了她的提醒，赶忙款移出去，敛身施礼。「感谢公子仗义相助。」

「切莫挂齿。」斐冷抽出扇子，以扇子代手，点扶起黄衣姑娘。「这是在下应该做的。」嘴角牵出迷人的弧度。

那笑容完美得像是设计过的，凤灵儿一瞧就讨厌，恨不得伸手撕烂。

凤灵儿扯出笑容。「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真乃君子本『色』。」暗嘲他，救人不过是见色起意。

斐冷眼眸酿出笑意。「萍水相逢，出手搭救，这位小兄弟，也是『大丈夫』作为。」话说着，还挺竖起大拇指。

这斐冷分明是在笑「他」是个姑娘家，凤灵儿咬牙切齿地挤出笑容。「没办法，这世上欺负姑娘的，都是男人。咱们总得站出来，让姑娘家晓得除了辣手摧花、下流无耻之外，咱们男人也……」凤灵儿停了口。

「小姐，小姐。」几声慌张的叫喊，打断了凤灵儿本来还要说的话。

「我们在这里。」青衣姑娘对着那几个仆役打扮的汉子挥手大喊。

「过去。」一名黑衣男子，指挥着那几个精壮的汉子，迅速地朝两位姑娘所在的地方移去。

黑衣男子一来，便朝着黄衣姑娘，单膝曲跪。「听说有匪徒骚扰小姐，属下迟来，保护不周，还请小姐恕罪。」

「嗯……来得还真迟。」凤灵儿喃念。

黑衣人视线一寒。「公子是……」

凤灵儿心头一凛，那冰冷似降霜的眼神，好熟悉哪！

抑下发毛的感受，凤灵儿一把抢了斐冷手上的扇子，看似悠闲地甩了两下。「在下闲人，吃饱撑着没事，专门救人家来不及保护的人。」

不想承认，可当她手里抓着斐冷贴身带着的扇子时，心头就这么稳了下来。突然，她身子一阵轻颤。

猛然惊觉，虽然斐冷总爱奚落讥嘲她，可是只要斐冷在她身边的时候，她都不曾真的发生什么危险。

一股厚实的力道，在这时，攫稳住凤灵儿微颤的肩头。

那是斐冷的手呵。他竟一把将「他」拢在自己怀里。「他」微微怔楞，第一次发现在他的怀里，有种言语不曾流露的温暖哪！

凤灵儿半仰着头，对上斐冷挺拔的侧脸，斐冷唇角还是惯常的一抹笑。「在下也是另一个闲人。」

他的话，凤灵儿听懂了，他是说与她并肩作战。

凤灵儿暖暖地逸出抹笑，将扇子放回他手里，已经不需要他的扇子了，因为他的人就在她身边。

「封护卫，多亏了这两位公子解围，我和小青才没遭到歹人轻保」黄衣姑娘开口，转眸凝睐着斐冷，潋艳的美目中，诉不尽的是少女的倾慕。「还没请教恩公高姓大名？」

「在下斐冷。」斐冷收了扇子，悄然地移离凤灵儿。

凤灵儿背后一空，眉心揪了个结，不过她还是装出笑来。「哎呀！你就是斐冷啊？！」

「没想到您是斐公子。」黄衣姑娘既惊又喜，羞答答地瞅他。

斐冷勾了抹摄人心魂的笑。「还没请教姑娘怎么称呼。」

小青抢道：「我们家小姐，是当今相国千金。　闺名索罗桦。」

斐冷魅扬唇角。「原来是索罗姑娘，看来真是巧合。在下这几天还打算拜见索罗大人，不想已先在这里与姑娘会面了。」

「这叫有缘千里来相会。」小青笑嘻嘻地挽着索罗桦的手。「小姐，您说是吗？既然这样，何不让斐公子跟着咱们一并回府呢？」

索罗桦低嗔：「小青。」小青表现得太急躁，叫她羞煞人了。

「不过--」忸怩一番后，索罗桦还是轻声吐道：「斐公子救了我们主仆二人，怎么说也该让我们尽地主之谊，以表感谢之情。」

还诉爱慕之意哩！凤灵儿在心里头吐舌头。

「如果斐公子不嫌弃的话。」索罗桦粉腮飞红。「不嫌弃的话……」

斐冷体贴地为她接话。「只怕打扰了小姐。」

那就是要去了！凤灵儿刷地抬头，射了道目光。

索罗桦一喜。「不--」说得太快了，她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修软了语调。「不打扰的。能款待贵客、礼接嘉宾是寒舍之幸。」

斐冷一揖。「既然却之不恭，在下就打扰了。」

「太好了。」小青笑开了嘴。「封大哥，那就麻烦你去帮斐大人备马。」

「备两匹喔！」凤灵儿大咧咧地帮她补述，手里还比个二出来。

除了斐冷之外，其它人都有些错愕，呆呆地瞧向「他」。

凤灵儿夸张地皱眉。「你们不是要招待救命恩人吗？难道我不是吗？就算我个子小，也不该小到你们看不到吧？」开玩笑，她可是处心积虑地要和斐冷同进共退，怎么能放着他一个人去「相国府」享福呢！

「失礼了！！失礼了！」索罗桦尴尬地露笑，耳根发热。「小公子莫恼。」说来赧然，她刚刚了心全悬在斐冷身上，竟这么忽略了「他」的存在。老天保佑，别叫人察觉她心思，否则就羞死人了。

「不会啦！」凤灵儿满出一脸笑。「能有机会到相国府去玩玩，谁会生气啊？」转眸，与黑衣人对上。他盯着她的目光始终没有善意。

「对了。」凤灵儿睁大无辜的眼眸。「这位帮我备马的封护卫，怎么称呼？」

「封护卫，名字叫做不平。」为了表示歉意，索罗桦赶紧答道。

「不平？！」凤灵儿一笑。「好特别的名字。」这名字和黑衣人感觉相仿，虽然英挺出色，可眉宇之间有股不平的抑郁之气。

而且，这人身上有股独特的杀气。那种血腥味，只有像凤灵儿这样的江湖人物，才嗅察得出来。

看来「相国府」内一定不单纯，说不定暗藏凶险呢！凤灵儿心里转过这样的念头，调了视线，瞥向斐冷。

看着他，凤灵儿贼贼地滑出抹笑--是谁说过天塌下来，有高个儿顶着。嘻！嘻！嘻！这话说得好极了。

？？？封不平备好马之后，索罗桦便带着斐冷和凤灵儿回「相国府」。

一入厅堂，索罗桦便迫不及待地将事情说给索罗莽了解。「爹。女儿在路上遭人轻薄，全赖这两位公子仗义搭救。」

索罗莽从椅子上起来接待两人。「感谢两位援手、不知两位公子如何称呼？」

凤灵儿打量着索罗莽。这人五十开外，留着一绺白须，眼眉秀长，虽是斯文有礼，可看上去隐觉得一种不舒服。

凤灵儿敛藏心头感受，含笑抱拳施礼。「草民凤灵，见过相国。」

斐冷揖拜。「下官斐冷，拜见相国。」

「原来是斐大人，快快请起。」索罗莽热络地扶起斐冷，但也没有怠慢了凤灵儿，转身牵起凤灵儿。「凤公子，是小女救命恩人，也无须多礼。」

索罗莽替两人领了位子。「来！两位请坐。」斐冷与他相隔一张小桌子并坐，而凤灵儿则被安排在两人的对面。凤灵儿坐上这椅子，喝着下人递上的热茶时，心里头隐约就有底了。索罗莽存心想和斐冷亲近的；至于她的处境，像是个不好得罪的局外人。

索罗莽笑道：「人都说英雄出少年，见了斐公子，才知这话一点不假。」

斐冷一笑。「早听人说，相国大人睿智大度，雍容沉稳。今日得见，方晓闻名不如见面。」

两人来回的答问，都是些寒暄的话，偶尔才与凤灵儿客套几句。凤灵儿心里是觉得无聊至极，不过口头上倒也是同两人笑笑答过。

说真的，这时候她就挺佩服斐冷的--对谁都能睁眼说瞎话，难怪几年不见，他就能当了大官。

照凤灵儿的想法，这些当官的，内心的欲望是无限地膨胀，可偏偏行事作为，却是要命地拘谨，所以没病的不能当官，官当久了也很难不病的。

凤灵儿眉头不觉拢聚，沉沉地凝着斐冷。

「斐公子这样的人品，难道没想过成家立业吗？」

索罗莽的一句话，震回了凤灵儿的神思，她睁睁地盯着斐冷。

「想是想过，只可惜未曾遇到心仪的姑娘。」斐冷勾笑，暗魅的眸光，有意无意地投向在索罗莽旁边站着的索罗桦。

索罗莽开心地持须。「像小女这样的姑娘，斐公子觉得如何呢？」

索罗桦跺足娇嗔。「爹！人家不来了。」脸上一红，害羞地跑开。

「哈！哈！哈！」索罗莽大笑。

「哈！哈！哈！」凤灵儿抑下恶心的感觉，装了几声笑。

蓦地，灵光乍闪，她眼中一粲。终于晓得之前那些侍卫为什么来得这么晚了，一切都是一出戏啊！

索罗莽布了出戏，让斐冷「英雄救美」，好借此和斐冷亲近。他是有意纳斐冷为婿的。

那……斐冷呢？

凤灵儿直勾勾地锁着斐冷，俊容依然含笑。

那笑容从来都是自信从容的，像是所有的事情，都在掌握之中。

凤灵儿心底一叹--斐冷啊！斐冷！你到底是看得最清楚的人，还是想得最不明白的人啊？



第五章

索罗莽与斐冷相谈甚欢，便留下斐冷与凤灵儿用餐。席间，索罗莽邀请斐冷住下一些日子，斐冷先是推辞一番，终还是决定住下。凤灵儿见状，索性故计重施，厚颜要赖地要求住下。索罗莽一时也找不到理由拒绝，只得帮「他」安排房间。酒宴散后，两人随即被带往各自的房间安歇。

「叩！叩！」斐冷进房没多久，便听见有人敲门。

「哪位？」他起身应门。

「是我。」索罗桦执了一壶茶，娇怯怯地盼着前来开门的斐冷。

斐冷一笑。「索罗姑娘，请进。」进得门来，早索罗桦一步，为她拉开椅子。

「谢谢。」索罗桦坐下后，把茶壶放在桌上，轻声道。「刚刚，我看斐公子喝了不少酒，似乎有些醉了。这才想带壶醒酒茶，给公子醒酒。」

「索罗姑娘真是体贴。」斐冷在索罗桦身边坐定，含笑注视着她。

索罗桦娇颜泛红，害羞地闪躲他的目光。「斐公子救了我的命，我做这么一点事情也是应该的。」

「千万别这么说。」斐冷突然牵起她一双玉手。

「碍…」索罗桦怔愣地瞧着他，他那迷魅的双眸，酿着三分醉意。就是一句话都不说，也让人晕眩失力。好半晌，她才能说话。「斐……公子……你醉……了……」

斐冷一笑，滑开手指，嘎声道：「对，我是醉了。」

厚沉的嗓音，缠绵喃言，像是与索罗桦耳鬓厮磨，抵得她耳根发烫，一颗芳心咚咚咚地跳着。

「砰」地一声，门突然开了，吓了索罗桦一跳。

「我说是谁醉了啊？」凤灵儿一手推开了门，一手摇晃着酒瓶，脚步一踬，满身酒味随着飘散。

索罗桦掩鼻起身。「凤公子？！」

斐冷架扶着凤灵儿坐好。「怎么醉成这样？」

索罗桦赶紧从凤灵儿手上拿走酒瓶，另外倒了杯醒酒茶给「他」。「小青呢？我不是让她去照顾您吗？」

凤灵儿接过醒酒茶，醉眼茫茫地盯着杯子。「小青喔……她自己……醉倒在我的……房间……我才要来找……斐公子窝一个晚上……呃！」

凤灵儿打了个酒嗝后，嘿嘿地笑起，手指着索罗桦。「索罗姑娘……你该不会……也是来找斐……窝一个晚上的吧……」

「凤公子！」索罗桦玉颜冲上一片潮红。

「索罗姑娘。」斐冷轻拍着索罗桦的肩膀。「凤公子醉了，神智不清。还是我来照顾他，你先回房安歇吧。」

「嗯。」索罗桦点点头，仓促地旋了身子离去。

凤灵儿叫嚷着。「你要走了喔……不留下来喝酒碍…」一口气喝干手上的醒酒茶，眉头皱了起来。「什么酒嘛！不好喝。」

斐冷关好门，转回位子上，重新坐定。手上拿着柄扇子，点在杯口上。「这酒叫『坏人姻缘酒』，自然不会好喝。」

「难怪！」凤灵儿贼笑，舌头轻吐。她握着自己带来的酒瓶，在桌上旋着。「这酒不好喝，那咱们来喝这瓶吧。」眼底还有几分酒意，说话却不再结巴。

斐冷探手定住酒瓶。「我的心情叫人坏了，没兴致喝酒。」

凤灵儿顺势攀握住斐冷的手。「这酒不同，你一定会有兴趣喝。」

「喔？！」斐冷饶富兴味地看着凤灵儿。

凤灵儿倒了一杯酒放在斐冷面前。「这酒叫做『名利酒』。上自英雄将相，下至贩夫走卒，没有人不爱这味酒的。　古往今来，多少豪杰，就醉在这酒上头。不过，这酒味道虽然特好，但是毒性极强，人喝多了，连自己姓啥名谁都会忘了。可惜的是，很多人只喝了这么一口，就爱上了它，一天没有它都不行。唉！他们甚至为了和旁人争喝这么一口，弄得面目狰狞、丑态百出。」

斐冷一口饮尽她倒的酒，勾唇而笑。「凤公子，您醉得厉害，连这酒名都说错了。这酒叫做『人各有志』，不同人喝来味道不同。平常人是喝不出这酒的滋味的，可是才高志大的人，喝上这么一口，就可以体会到凌云傲霄、睥睨尘寰的味道了。这味道玄妙得紧，喝过的人，是很难放手的。」

听凤灵儿的话，他知道，她是将他看成恋慕权势的人。既然如此，就让她继续这么想吧！

斐冷索性再添一杯。

凤灵儿不死心地搭住他的手。「斐公子，凌云傲霄、睥睨尘寰，听起来是不错，不过，脚底下踩的毕竟是云雾，不牢靠的。这杯酒，您还是别贪了。」

斐冷手一转，甩开凤灵儿的箝制，将酒送入唇边。「要想尝这腾云驾雾、翻云覆雨的滋味，就凭这手段了。手法够巧，别说一杯，十杯都喝得成。」斐冷放下酒杯，嘴角带着一抹笑。

凤灵儿飕地刮了酒瓶入怀，神色是未有的严正。「我知道，您手法高妙，攀龙附凤，是难不倒您的，不过要是双目不明，这也是没有用的。眼下我看您，八成是酒喝多了，眼睛都花了，您睁眼瞧瞧，您现在底下要踩的这片云，可是遮日的乌云，要是日头出来，云散雾开，那您就等着粉身碎骨。」她说的「乌云」，指的正是当权的索罗莽，而所谓「遮天」，是说索罗莽独揽朝政。

凤灵儿这会儿不再嬉闹，极严肃地提醒斐冷，若想投靠索罗莽，可要三思而行，日后说不定会反被他拖下水。

斐冷神色一凛，警戒地打量四周，确定没有人，才压低声音。「凤公子，酒可以乱喝，话不能乱说。」

凤灵儿一笑。「您这是担心我，还是担心您自己？」

斐冷定睛看她，微扬嘴角。「斐冷只担心自己。」他说得无丝毫的犹疑。

那份决绝，让凤灵儿挫折双眉。她霍地放下怀中酒瓶，刷地起身。「你去死吧！」

「他」气得背转身子，又是一声「砰」，开了门便窜了出去。

斐冷没有看着「他」，只是双手捧握那一瓶酒。

瓶身还残着凤灵儿的体温，斐冷旋转着，涩涩地牵出一抹笑。

执了酒，他仰首灌入，咕噜咕噜的一口气，没有断歇。

醉死也好、摔死也罢，都是他斐冷一个人的事。

入喉的酒，呛出一股辛辣味儿，那味道只有喝的人晓得。

？？？斐冷喝了酒之后，稍事沐浴，更衣便要入眠。此时，一个人在门外，拍了两声门，也不等他应答，就径自走了进来。

听了那脚步声，斐冷从床上起来，唇畔逸出抹笑。「怎么了？才刚离开，现在就想我了？」

凤灵儿脸上微红。「才不是哩。是因为我的床叫人占去了，我才要来你这里窝的。」仗着夜能视物的本事，凤灵儿摸到斐冷床边。

斐冷讪笑道：「谁敢占你的床？」

「小青啊！」凤灵儿噘嘴。「她之前醉死在我床上，我……」她压低声音。「我现在可是凤公子，总不能和她睡一起吧。她若以为我对她怎么了，要我负责，我怎么办？反正你的床大，分我一丁点位子，也不打紧。我方才净过身了，不会弄脏你的床的。」

「这点--」斐冷顺势凑上她的颈肩，轻嗅她身上那股子清爽淡幽的香味。「我闻得出来的。」

他那半真半假的轻浮态度，弄得凤灵儿面上一躁。她使劲儿推开他，从怀里掏出暗闪光芒的小刀。「斐公子，小心些，我身上可是带刺的。」

斐冷微哂。「『凤公子』，这点『你』放心，我对『男子』没什么兴趣。」目光带着嘲弄的意味，盯向凤灵儿平坦的胸前。

凤灵儿头一直垂下，视线停在同一个地方。

她得承认，她的体态确实不如姬红丰腴，也不似索罗桦玲珑，不过……那又怎么样？

凤灵儿抬头挺胸，单手插在腰上，螓首傲倾。「看来，这可能是咱们唯一共通的地方了--我对男人也没什么兴趣的，哼！」睨着斐冷，轻蔑地从鼻子喷气。

斐冷莞尔。「那相信我们今晚，必定可以相安无事。」他拉开棉被，窝缩在最里头，腾出一片空位给凤灵儿。

凤灵儿有点犹疑地看了他一眼，斐冷亦没说话，只是带着嘲弄的意味，睇看着她。凤灵儿撇唇，扯脱下鞋子，一溜烟似地窜进棉被里，死紧地闭上眼睛。

斐冷嘴角脱逸出一抹单纯的笑。

「喂！斐冷。」凤灵儿侧转身子，张眼观他。「师姐说在床上和男人说的话，男人都会听的，那是真的还是假的？」斐冷失笑。「姬红和你说这个？」

凤灵儿瞪他。「你和我说是真的还是假的嘛！要是假的，我就不花力气和你说了。」

斐冷笑得有些古怪。「我说，你往后别待在姬红身边，早晚给她教坏的。」

凤灵儿鼓腮，重复一次。「我问，是真的还是假的？」

「那得看情形。」斐冷俯身，醇厚的低语，在凤灵儿耳畔倾诉。

凤灵儿桃腮羞红，水灵灵地睁盼着他。

凝着她，斐冷有一时片刻的闪神，情不自禁地抚上她的发丝，嘎声道：「小灵儿……」

有一瞬，凤灵儿迷醉在他的凝望中，不过她没忘了自己本来要做的事情。

「斐冷--」嫣红的唇角，贼滑出笑意。「你着了我的道了。」

她探手，迅速地点了斐冷的穴道。

斐冷身子顿僵。他从没想过会遭人暗算。

凤灵儿推开他，坐了起来，得意地拍手。「师姐说的话，实在是有道理的。她说男人在床上都没什么防备能力的。」斐冷躺在床上，周身无法移动，只有那双眸子，漠然地投向凤灵儿。

他不怪凤灵儿暗算他，让他心悸的是，眼下四面是敌，而他在凤灵儿面前，竟毫无防备。

「别这么看我。」凤灵儿与他对望。「我只不过是要你好好听我说话。」

斐冷淡转目光，暗自运动真气，冲开被封锁的穴道。

凤灵儿把头掉转到斐冷面前。「别不高兴啦，我一会儿就解开你的穴道了。我这趟再踅回来，只是要说几句话的，我怕你不认真听，只好先使计点了你的穴。你仔细听喔--」

斐冷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眨眨眼睛。

凤灵儿挨到斐冷耳边，小声说道：「我想了想，那个封不平，应该是个杀手。如果说相国不晓得这人是杀手，还把他留在身边的话，那相国的头脑可就有问题了，你投靠在他身边，不会有好处的。万一，相国知道那人是杀手，还把他留在身边，问题可就更大了，要是他养的杀手，还不只一个的话，事情怕会大到不可收拾，你自己要三思啊！」

斐冷并无反应，只是闭上眼帘。

合上了眼，凤灵儿便无从得知，他心里头突涌的那阵感动。

凤灵儿轻喟。「算了，听不听随你。这么说了，你都听不进去，那就当是我枉费心机吧！」

她扳过斐冷的身子，手指悬提着。「再和你说一件事--之前，我在将军府那附近遇到过一个黑衣人，我怀疑他就是封不平，说不定，他和楚绫嫣有什么关系的。如果真是这样的话，事情越扯越复杂了，你自己得小心些，知道么？」看斐冷连眼睛都不张开，她叹了口气，手指贯注真气，正要朝斐冷胸前一点，手指却突然被抓祝「碍…」

她不晓得斐冷早就暗自冲开被封住的穴道。

斐冷出其不意地握住凤灵儿。「你自己才该小心。」转了个势，把她钳在宽阔的怀中，邪邪地一笑。「姬红没有告诉过你女人在床上，也是没有防备的吗？」

凤灵儿试图挣开他。「你卑鄙，是你在我旁边，我才没防的。」

斐冷牢牢交扣住她，似笑非笑地勾唇。「就因为是我，你才更应该要防。我的外号叫『玉面阎罗』，心术不正，专门和鬼打交道的，你怎么能不防？」

凤灵儿听不出来，斐冷说的是不是玩笑话，只觉得那话里，似乎隐着一种干涩的无奈，刮得她心头，跟着难受。「和鬼打交道，终究是死路一条，你这么聪明的人，为什么要往死里寻？」

斐冷淡淡地牵起嘴角。「因为我要的，人给不了，只有鬼能，所以我只能同他们索了。」从他打定主意复仇起，他就注定要向冥暗之处沦沉。

「鬼话连篇！」凤灵儿嘟嘴。「我听不懂。」

斐冷深埋入她的颈窝。「我但愿你永远都不要听懂。」

那一句话，他是自胸臆吐吶而出，可是凤灵儿不会明白的。

「什么意思？」凤灵儿拧眉。「这是为什么你不让我跟在你身边的原因吗？」

该死的，她知道他的话里，有别的意思，揪着她的心，可是，她就是不懂。

斐冷没有回答，只是闭上眼睛，沉溺着她身上的温度。靠在她身上，他才知道自己累了。

陌生而充满阳刚的气息，撩拂着凤灵儿的发际，搅弄得她心慌意乱。「喂！你在做什么？」她挣扎着，反而让馨软的香味更深浓地飘散。

「别动。」斐冷轻轻拥住她。

荒谬啊！她的关心，才让他惊觉自己的孤寂。

斐冷陷溺似汲取她的温甜，在她耳畔停驻。「别动，好吗？」

「怎么了？」他那沉恋的语调，让她心头蓦然闷闷地发疼。「文大哥，你怎么了？」

文大哥？！

斐冷嘴角涩牵，推开了她。「我不是文君非，我是斐冷，一个你最好远离的人。」探手，击昏了凤灵儿。

凤灵儿一软，瘫在他僵硬的怀里。

？？？姬红挥着红色的绣帕。「我说斐大人啊，你大半夜的，不让我接客，总得给我个解释吧？」

今晚她是如常接待客人，哪知一曲琴都没弹完，那客人就让斐冷给击昏了。她只好提着裙子，跟着斐冷回到她的闺房了。

斐冷拉开她床上的帘帐，床上卷着一个人。「我把她带回来给你，你顾好她吧，否则下次我送回的，可能是具尸体了。」

姬红凑上前去，瞅见凤灵儿昏睡在床上。「唉唷！死没良心的，把小灵儿折腾成这样。」沿着床边坐了下来。

斐冷笑笑。「你应当劝她，离我这么个没良心的远一点儿。」

「我劝过了，她不听，我有什么办法？」她招招手，示意斐冷坐过来。

斐冷移到她旁边。「这次不同，你要为她好的话，就是劝不住她，也得把她关祝」

「什么事情，听来这么严重？」姬红盯着斐冷。

斐冷看着姬红。「她好奇不该好奇的事情，知道不该知道的事情，你说，严不严重呢？」

姬红却是笑了。「你我早就该猜到了，她跟在你这个神秘人的身边，迟早会招惹这么些个乱七八糟、狗屁倒灶的事情。只是你先前不该让她留在你身边，现在送她回来，已经太迟了。」

斐冷侧转身子，为凤灵儿盖好被子。「她还没真正碍我的事情，应该不算太迟。」

姬红跟着旋身，握住他的手。「她都进了你心头，成了牵绊，怎么不会碍事？」

斐冷一拉，把姬红扯进怀里，无情地勾抹笑。「你要祈祷，她不会成为我的牵绊，否则有朝一日若需要斩断牵绊，动手的会是我。」

姬红索性赖窝在他怀里，盈盈娇笑。「斐冷，照照镜子吧？」艳红的指甲轻轻在斐冷面上滑动。「你毁了，你知不知道你的眼神已经变温柔了，我不信，你下得了手。你第一天没把她赶回来时，我就知道，你对她还存着依恋的。」

「那份依恋只会带来杀机。」斐冷扣住姬红的手指。「她扮成男装，跟着我进入相国府，现在还要在相国府住下。索罗莽绝不会允许这么一个陌生人，在自家住下，他一定会去查她的背景，到时候，你也会被扯进来的。这么不划算的生意，你不会想做吧？」

「扯到索罗莽，事情的确麻烦了。」姬红媚笑。「不过，我还不知道你也会关心我呢。」

「你错了。」斐冷一笑。「我只是不希望，到时候我要早旁人一步，杀了你们两人。」

「啧！啧！啧！」姬红两手环胸。「只是为了不让别人知道你的过往，你就要下这么重的杀手啊？」

「对！」斐冷的答案只有一个字。

姬红打了个哆嗦，从斐冷身上起来。「那我晓得怎么做了。」

斐冷跟着起身，移到姬红背后。「把她带得远远的，有一天我会和你说声谢谢的。」

「是吗？」姬红回头，认真地锁着斐冷的眼神。「那我劝你，把她带得近近的，有一天，你死的话，会有一个人真心真意地为你哭一回。」

斐冷突然纵肆狂笑。「哈！哈！哈！」

虚放的笑声，在阕静的夜里听来，显得荒凉空寂。

「怎么，真这么不信我的话？」姬红凝睇着他。

「不是，你那句话，撞到我心头了。」斐冷止了笑声，沉沉地望着姬红。「可是，实话跟你说，我只有把她推得远远的，我死的那天，她才有可能掉眼泪。否则，离我越近，她就会越清楚，为我哭，不值得，一点也不值得。」他勾起嘴角，笑了。

姬红跟着扯出抹笑。「你今天终也说了句真情真意的话，总不枉我们老朋友一场，我还听得到你一句真话。」移步，走到桌子旁边，倒了一杯茶。「我以茶代酒，敬你一杯。」

「谢谢。」斐冷一口饮尽，将杯子递给她。

姬红接过杯子。「这才是你为什么要把她带回来的原因吧，怕谁拖累谁，那只是其中一个原因，最重要的，是怕她厌恶你，还有，怕你自己更厌恶自己。」

斐冷摇了摇头，视线定在姬红身上。「看着你，会让我有大事难成的感觉，都叫人看穿了，我能做什么事？」

「别这么捧我了，我要真能看透你，师妹哪里需要痛苦。」姬红随手一掷，杯子安稳地落回桌上。

「她就麻烦你照顾了。」斐冷背身，跨步离去。

「喂！斐冷啊！」姬红唤住他。「你就这么走了，一句话也不留给师妹啊？」

斐冷回身，丢了一个笑。「叫她保重自己，哪一天，我要曝尸荒郊，就烦她给我收个尸。」

姬红心一恸，却强自扯了个笑。「可怜呦！说得跟无主孤魂一样。」

斐冷的话太重了，她只能佯作轻松地带过。

斐冷耸耸肩。「世事难料，也许有一天，愿意为斐冷收尸的，只剩下她了。」

姬红的笑倏地冷了，抿着嘴唇不语。

「姬红。」斐冷看着她，勾了抹迷人的笑。

「什么事？」姬红望向他那两潭深沉的眼眸。

「这句话你要听好，我说实话的机会可不多。」斐冷佻达地一笑。

「到底什么话？」姬红让他逗出笑意。

斐冷沉沉地看了她一眼。「你也保重自己。」

姬红嗤笑。「傻瓜，我姬红还不会保重自己吗？」

斐冷一笑，与她颔首之后，旋即离开。

望着斐冷淡去的背影，姬红笑容凝祝「呆子，你真以为就只有师妹愿意为你收尸了吗？」

睁睁地瞧了眼空寂的门外，她旋过身子，自齿间迸出一句话。「笨啊！男人！」



第六章

姬红居

「可恶，斐冷竟然敢暗算我。」凤灵儿大口咬嚼着手上的馒头，乌亮的眼睛射出灼人的恨意。

姬红优雅地夹了口菜吃着。「他是心里头有你才暗算你，要不就一刀杀了你，省得你碍了他的事。」

「我碍他啥事？！」凤灵儿咕噜噜地灌了口汤。「我是不忍见他向上高攀、向下沉沦。哪一天攀得高，陷得深，摔得重，死得惨。」

姬红舀了口汤，轻啜着。「你也别恼他了，他现在可是一只脚踩进棺材的人，不等你咒他，早晚也是要死的。」

凤灵儿砰地放下碗。「师姐，他怎么了，你快说啊！」

姬红张大眼睛望着她。「说这么快做什么？对消化不好的。」说完，还眨了眨含媚的秋波。

「师姐。」凤灵儿隐下一口气，装出笑脸，走到姬红背后，为她按摩，轻声撒娇道。「你打听到什么，快说嘛！」

「你这样不行，你要这样说--」姬红放下汤匙，软压着凤灵儿坐下，再跨坐于她的腿上。「讨厌啦！知道人家心急，还这样作弄人家；然后粉拳握着，这样捶打着。」姬红笑语盈盈，指导着凤灵儿。

凤灵儿翻了个眼白，咬紧牙齿，依样捶打着。「讨厌啦……」

「你这力道会出人命的。」姬红握住她的手，嫣然轻笑。

「哎呀。」凤灵儿手一甩，朱唇嘟队，巴巴望着姬红。「师姐，你说啦！」

「不行。」姬红拍拍她红通通的面颊。「你刚刚没通过测试，我不能说。」

「什么测试？」凤灵儿狐疑地睇着她。

「我刚吊你的胃口，其实是在试你，心能不能定下来，性子能不能压下来，如果你要和斐冷相处，至少得做好这两件事情。斐冷是个深沈的男人，你的心不定，不能探知他的真心；你的性子要是浮躁，可能会坏了他的事，给你和他带来危险。懂了吗？」姬红笑嘻嘻地添了句。「所以，眼下我不能和你说我打听到什么。」

凤灵儿沉思片刻，忽地一笑。「好吧，我懂了。」她起身，回到自己本来位上，继续啃着馒头。

姬红秋波睐转，敛身端坐，拿了颗馒头，拨抽成丝，塞在口中吃着。「师妹，你觉得这馒头做得如何？」

凤灵儿皱皱眉头。「今天的嚼劲似乎不够耶。」

「是哪，我也是这么觉得。」姬红又吃了一口。

姬红与她一搭一唱地讨论着菜色，彷佛刚才两人没提过斐冷似的，直到姬红手中只剩下半颗馒头，才把话题带回斐冷。「师妹，你真是一点就通，马上就知道要沉住气。明明心头悬着斐冷，嘴上一样可以跟我馒头来、馒头去的--好吧，这关算是你过了，我和你说斐冷的事吧。」

凤灵儿丢下手边的馒头。「好师姐，你快告诉我吧，我心头急死了。」

「沉住气。」姬红不厌其烦地提醒她。

「好。」凤灵儿甜甜地挤了个笑，翘起小指，舀了口汤喝下，像是漫不经心地提问。「你知道，那个斐冷是怎么了吗？」

姬红逸笑，跟着她扮戏。「喔，那个斐冷可怜哪！听说十一年前，他们全家惨遭杀手灭门。从他那个做谏议大夫的爹，到他们家未满周岁的小侄子，三十七口，全死光了。」

汤匙砰地摔到地上，凤灵儿掩口，全身微颤。「怎么……怎么会……」

她真的从没想到过，他遇到过这样的事情。想到他的境遇，她的心口……好疼哪！没见的这些年，他是怎生的过啊？

好半晌，她才倒抽了一口气。「那凶手是谁呢？」

「我的好姑娘。」姬红之前就已经惊骇过了，现下倒是一派冷静。「这灭门血案，通常是找不出凶手。一种情形是没能找出凶手，第二种情形是没敢找出凶手。有这本事、权势养了批杀手，一口气杀了官宦人家三十七口子的后台，谁敢动他啊！」

「原来这就是文大哥遇上的对手。」凤灵儿脸色惨白，左手不安地搓揉着右臂。「师姐，你猜这是不是他找上索罗莽的原因。会不会他想凭借索罗莽的权势为他复仇，或者……」

她打了个冷颤，头皮不住发麻。

「或者--」姬红说出凤灵儿心头的想法。「索罗莽根本就和这件事情有关，所以，他才急着把你推出来，这可能是那家伙，唯一残存的一点良心了。」

凤灵儿直觉地替他说话。「他不是坏人。」

「他不是坏人--」姬红嗤笑。「对，他是好人。他改名换姓是为了行善积德；他从军打仗是为了报效朝廷；他现在这副风流潇洒的模样，是因为脱胎换骨；他这会儿笑口常开，是因为心存感激。」

「好嘛。」凤灵儿微噘着嘴。「你干脆说他死里逃生、大难不死后，重新寻找人生方向，立志匡世济民、振衰起敝。」「别恼了。」姬红点点她的鼻头。「我只是告诉你，他心里头从来没有放弃的，便是报仇。心怀恨意的人，就算不是坏人，也是个痛苦的人，让自己痛苦，让旁人痛苦，你何必跟着他和稀泥地痛苦下去。」

凤灵儿蹙着眉。「陷进去或者痛苦，可要我丢下他，我也一样痛苦。」

姬红斜睨她一眼。「那个他是哪个他，是文君非还是斐冷？」

只那么一句话，就叫凤灵儿呆愣祝

她想起了，那时她对着斐冷，叫一声文大哥时……他推开了她。

看她呆了，姬红倒是笑了。她晓得凤灵儿知道她话里的意思了。

姬红凑前，整整凤灵儿的头发。「头脑放清楚些吧！经过了这么此事情，文君非永远都回不来了。你做这些，是为了哪个文大哥啊？更何况，若要你认真回想文君非的模样，你记得起来吗？还有，那个斐冷是怎么样性情的人，你知道吗？为了这么个记不清、认不明的人，去趟这浑水，去冒这危险，有必要吗？」

凤灵儿不语，脑里冒出来的是斐冷的点点滴滴。

她的眼神逐渐飘忽。眉心一下舒朗，一下攒紧，俏脸忽而薄嗔，忽而抿笑。

唉！都要怨怪斐冷啊，把她弄得这么的喜怒无常。

谁让他一会儿恼她，一会儿逗她。一下让她生气，一下又让她……心疼呵！

凤灵儿终还是展颜一笑，她攀扣住姬红的手指，直勾勾地盼着她。「也许记不清，也许认不明，可我知道分不开了。」

他们两人的线，牵得很早，何时交缠上的，她并不知道，只晓得现在已经缠上，就难以分开了。

「唉！」姬红叹口气。「你就是这么傻，才叫你们分不开的。早猜到，跟你兜了一圈的话，你可能还是会作一样的决定。不过，我要你真正地、仔细地想过，这样我才能放心的祝福你哪！」

凤灵儿拈笑。「我明白。」

「你明白？」姬红手指滑出来，扣着凤灵儿的额头。「明白还愿意做胡涂事，就剩你这傻子了。那家伙能得你这傻子，是他福气。」

「他交了你这么个聪明人，也是他运气。」凤灵儿瞅着她。

「哼！」姬红冷笑。「交着我这么聪明的人，有什么好的。嗯……有啦！他惯常口是心非，我总是花言巧语，没事时，两人打打哑谜，倒还有趣。不过，要真有什么事情，我可能会同情同情他，可叫我拚了命，跟着他出生入死，那是不可能的，这种事情，只有你做得来。我想，要不是你做得来这事，我想他心里头，也不会惦着你。」

凤灵儿笑笑。「他心头摆了三十七个人，还有地方惦着我吗？」

她傻呵！因为就算是他没把她凤灵儿挂在心上，她还是不会丢下他的。

？？？数日后，「相国府」。

后花园内，花团锦簇，蝶影翩飞。」只精巧的秋千，从奼紫嫣红转出一道丽的身影，坐在秋千上的索罗桦，雪肤透红，直比花儿娇艳。

「啊！」秋千荡得高远，她惊呼出口，可秀颜还是欢喜开心。「斐大哥，你别荡这么高，我会怕的。」

斐冷在后头，帮她推荡秋千。「你不用怕，我绝对不会让你摔着。」他的声音，无论何时听来，都比南风还要熏暖。「小姐。」小青掩嘴偷笑。「斐公子，怎么舍得让你摔到。」

看着斐冷和索罗桦，她心里头可是羡慕死了呢。

索罗桦娇嗔。「小青。」羞到耳根子都红了。

斐冷扬唇，露出抹惑人动心的笑容。

「斐大人。」一个奴仆匆匆跑来。

「有什么事吗？」斐冷慢慢地缓了秋千的速度。

奴仆恭敬地行礼。「我们家大人说有事情，要请大人到书房一趟。」

「我这就去。」斐冷拉定住秋千，朝索罗桦一笑。「索罗妹子，我去去就来。」

小青插嘴。「斐公子，我们家小姐还有不等你的道理吗？」

斐冷拿出扇子，轻敲着小青，逸出抹笑。「没规矩。」

小青吐着舌头，把头低下，过半响才抬头。「咦！斐公子怎么这么快就不见了。」她探头探脑的张望。

「你在这儿胡言乱语，人家怎么待得下。」索罗桦白了她一眼，旋过身子。

小青跟着转身。「哎呀，小姐，你别怕斐公子走掉。你看相国大人平常都不让咱们到书房去，这会儿却请斐公子过去。我看他一定是要跟斐公子商量你们两个的婚事。到时候，斐公子哪里走得掉？」

索罗桦作势打她，殷红的唇畔，却止不住嫣然的笑意。「死丫头，你还贫嘴。」

打归打，她心头可是甜孜孜的喜着。

也许菩萨应了她的祈愿，良人……良人这会儿就要赐给了她了。

？？？斐冷让人领到书房，只见索罗莽站在一幅字画面前欣赏。

他作揖出声。「斐冷，见过相国大人。」

「来！来！来！」索罗莽把他带到自己身边。「听人说你精通书法，我这里有幅字，你帮我看看。」

「不敢。」斐冷仔细端详着，片刻吟道：「这诗作雄浑，下笔进劲，凛凛然有生气，必定出自心胸朗阔、气势万千之人的手笔--斐冷不才，猜是相国大作。」

「见笑，见笑。」索罗莽开心地笑着，邀他坐下。「也只有像你这样在沙场上拚斗过的男儿，才能看穿我这笔下的意思。我看你，年纪虽轻，可已经是扬名立万，志向定然远大。往后有什么打算，要是不嫌弃的话，就说给老夫听听。」

「这……」斐冷故意略显迟疑，才一展笑容。「男儿所求莫非拜相封侯，皇恩浩荡，赐斐冷等人南疆封土，斐冷此生已足。」

索罗莽佯笑。「封国赐土，当然是莫大恩宠。不过以『索罗三杰』领兵打仗的才能，来治理南蛮小国，总是有些大才小用的遗憾。」

他拐弯提醒斐冷，皇帝此举是明升暗贬，要卸下他们三人兵权。

斐冷勉强挤了个笑容。「总不能打一辈子的仗。」表示他心头也是明白的。

「你这么说也是有理。」索罗莽窃喜，却故意叹了口气。「不过，我想到桦儿要是托付给你的话，就得跟着你到边陲之地。离京城这么远，我心中舍不得埃」

他亲切地搭上斐冷的手。「你别以为我跟你说这些有什么意思，我是拿你当女婿看待，才能跟你说这种话。」

斐冷赶紧道：「这是斐冷有幸，才能蒙相国抬爱。相国的担忧，其实也是裘将军的不舍。日前，他曾和我说过，想到要让裘夫人跟他一路奔波，他也是有些舍不得的。」

「是了，这是人之常情嘛！」意外从斐冷身上，听到裘恨的动态，索罗莽心中暗喜，脸上倒还不动声色。「可惜裘将军不爱与人应酬，否则哪天我也该好好会会这位少年英雄。」

斐冷堆上笑。「这其实也没那么困难，我们三人沙场上同生共死，情谊非比一般，若由我出面安排，裘将军不会不来。」

「既然这样，可要麻烦你了。」索罗莽笑得不住捻须。

斐冷起身施礼。「这件事情，就请相国放心。不过，要偏劳相国修书一封，表明邀请之意，我好穿针引线。」

「应该的，应该的。」索罗莽跟着起来。「我这就来写。」

他坐回平素批阅奏折的桌子，磨墨提笔，纸张拿来，便开始构思下笔。

斐冷跟在一旁站着，眼睛却机敏地打量四周的环境。他知道，索罗莽平常不让人进来他书房的。那么，书房有可能是暗藏玄机的地方。

会是哪里有问题呢？」双冷利的眸子四处梭巡。

蓦地，他的眼睛锐亮，嘴角轻轻地飞扬--也许他找到了。

？？？子夜，斐冷黑衣蒙面，避开巡守时间，窜入索罗莽的书房。

凭着刚刚的记忆，他探向一道书柜。这道书柜隐在背后，藏书较其它书柜为少，而且上面并无放摆任何装饰。他蹲下来摸摸书柜，两角有磨损痕迹。看来应该是经常搬运滑动。

他试着一推，嘎地一声，墙壁开出一道暗门。

斐冷移身进入，里面是一条往下的密道，旁边虽然点了火炬，可狭长的阶梯仍显得诡谲。

斐冷凝神，一步步向下踏，突然喀地一声，他踏到不该踏的机关。

飕地一阵风，乱箭朝他齐射，他迅速地抽出扇子，手动如飞，格开乱箭。

哪知飞箭停射之后，四下倏地暗寂，他只好点了只火折子，探走到最近的一把火矩，燃点上去。

「啊！」脚下突空，他闷喊一声，一股阴湿的霉味直冲，而他的身子失速下坠，砰地，他着了地。

斐冷直觉地往上看，他触动的地洞口，陡然横生出三道铁条。

他被关住了！

斐冷眨眨眼，他没看错，他被关住了，像是一只被逮到的野兽一样。

斐冷恨声。「这老头。」四下没有可攀附的地方，纵有轻功也是插翅难飞。

恶吐了一口气之后，他收摄心神，开始盘量着附近的情形。

好一会儿，斐冷竟然笑了。「运气还不错。」

他掉进的地方是个地牢而非棺材。若是索罗莽在这底下丢了几条饿昏的毒蛇，或是摆了致人于死的武器，他现在就要见阎王了。

看来，索罗莽是打算盘问过掉进陷阱的人，才让他死的。

这么说，他还有活命的机会。只要有机会，他就不会放弃，因为他不甘心死，他也不能死。

斐冷盘坐下来，闭上眼睛，略作休息。他一定要保留体力，每一分都得保留。

「喂！想睡觉就回房间埃」上面突然传出声音，那人语气之中，有着熟悉的奚落嘲弄。

斐冷猛地睁亮眼睛，仰望上头。「是你，小灵儿。」声音之中，难掩乍见到她的兴奋之情。

「怎么了？」凤灵儿两手插腰。「想到曾经暗算我，良心不安，就窝在这地洞，面壁思过埃」

斐冷一笑。「有人告诉我，女人不能得罪，看来这话，一点也不假。」看到她，他整个人的心情都放松了。

「没错！」凤灵儿指着他。「如果你不道歉的话，我这大眼睛小鼻子女人一辈子都会记仇。」

斐冷无奈地看她。「好吧！我承认我是不该暗算你，眼下形势危急，你就女人不计男人过，帮我脱身吧。」

「不行。」凤灵儿断然拒绝。「你从头到尾都没提到『对不起』三个字。」

斐冷沉思片刻。「你救了我，我只能和你说声谢谢，却不能真和你说对不起。若那日我不暗算你，现下说不定，你也一并被我拖到这洞里头。」他不想拖累她，一点也不想。

明白他心头的想法，凤灵儿微微一笑，手卷在嘴边。「你这笨蛋，我这么聪明怎么可能被你拖累。我可是名贼耶！精通机关暗器，你如果要闯地道、找宝物要跟我商量商量才是嘛！我就知道这相国府一定有好玩的东西，你这人真不够意思，什么也不告诉我，就把我赶走，自己来偷。」

她打算摆着一副什么都不明白的样子，等着斐冷把事情告诉她。

「偷这东西要玩命的，你不该卷进来的。」事情太复杂了，他能告诉她的，只有这些了，凤灵儿知道的越多，对她就越危险。

这男人真听不懂她的话吗？她的意思就是摆明了不怕拖累，也不会被拖累嘛！凤灵儿眉头一扬。「好吧！那我走了。」

「等等--」斐冷没想到她会做这样的反应，只好赶紧叫住她。「你至少把我救出去之后再走。」

「为什么我要听你的？」凤灵儿耸肩。「在里头的人是你，在外头的人是我，谁听谁的，你要搞清楚状况埃」

斐冷只好同她谈条件。「至少我也救过你，讨个人情总成吧。」

凤灵儿偷笑。「抱歉，我这人记性差得很，记仇不记恩的。」

斐冷苦笑。「怎么你才回姬红那儿几天，就变得这么刁钻？」

凤灵儿睁睁瞧他。「我以前都以仁义待你，经师姐提点之后，我才知道，对付非常人要用非常手段。」谁让他是拐弯抹角的人，她只好也跟着他曲曲折折。

斐冷摊手，表示投降。「好吧。你就定出你的非常条件。告诉我，我要如何做，你才肯助我脱身。」

「成！我的条件只有四个字。」凤灵儿伸出四只手指头。「同进共退。」她说得清清楚楚，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这四个字说得这般笃定，就这么暖入他的心扉。

他定睛，深邃的眼眸满是她的影。「你是聪明还是笨啊？和我这么困在这地牢的人同进共退有什么好处。」

「你连『同进共退』这四个字都不晓得，还敢问我聪明还是笨。」凤灵儿柔笑。「我的意思很清楚了--危险与你分一半，好处和你摊一半。」

那是不分开啊！是苦是喜都不离不弃哪！

斐冷怔住，哑口无言。一种感动塞满胸臆，叫他向来灵巧的舌头迟钝了。

凤灵儿凝睇着他。「人都说你神机妙算，可你总归只有一个人，再聪明你也难保不像刚刚一样失足。两个人扶持，难道路不走得长久些？我不信跟你走一道绝无好处。」

斐冷微微一笑。

够了，真的够了。他一辈子，有这么一个能允诺同行的伙件就够了。

不！他能听到这么一句话，就够了。

他避开她的视线。「就算你想过这路有多难走，你也无法料到它走到底的境地；更何况和我一道走，你永远不知道，我会把你带到什么地方。」

凤灵儿展颜。「既然同进共退，你也不会晓得我会把你带到什么地方。」

斐冷目光调回她身上，微微一哂。「听来是场赌博。」

只是，他输得起吗？三十七条人命，加上一个小灵儿，他输得起吗？

凤灵儿断然道：「人生本来就是赌博，我决定了，可以下好离手了。」

「你可能是知道的太少，才以为自己想得很清楚。」他的语气半带嘲弄、半夹关怀。

「那好--」凤灵儿整个人趴在上头，转过头，对着斐冷露出耳朵。「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你告诉我吧。」

斐冷失笑，却没说话。千头万绪，要他从何说起。

「说啦！」凤灵儿翻身，轻拍着铁条。「你再不说天都亮了，我想带你出去都不成了。」

斐冷思索半晌。「我这么跟你说吧。你卷进是场政治斗争，要对付的是索罗莽，而陪着你的人只有我，听好，只有我。」

「嗯哼。」凤灵儿起身，消失在斐冷的视线中。

斐冷涩涩地牵了一抹笑，这么看来，凤灵儿倒是真明白他话底的意思了。那是……那是好事。

突然，咋地一声，铁条退出，斐冷微愕地看着洞口伸出一双手。

「上来啊！斐冷。」凤灵儿手一抖，放出一条绳索，大咧咧地笑着。「动作快点，我还等着你告诉我为啥要跟索罗莽对上。」

她唤的是「斐冷」，他听得很真切。

斐冷笑了，他攀住绳索，屏提真气，像蛇一般地窜滑而上。

对上他的，是凤灵儿含笑的眼眸。

「谢谢。」他空下一手，靠着洞口，借力使力一跃而出。

他刚刚才坐定，肩头就让凤灵儿咬了一下。「啊--」他原要呼出，却让她伸手摀祝

凤灵儿卖乖地笑着。「那么大声喊，要把别人叫来怎么办？」她说了一句，斐冷再熟悉不过的话。那是他第一次和她重逢时说的话。

他没想到，她还记在心头--果然是个记仇的女人。

一种无奈却又泛甜的感觉在他胸前漫开，他漾开宠溺的笑。「你刚没说，还要咬下我一块肉做报酬。」

凤灵儿轻戳着他的肩头。「你一块肉，哪够我消受？」她要的是他的心哪！要他哪天，拿出他的真心相待。

她转眸，认真地看着他。「我要你牢牢地记得，别再丢下我一个人，就算你不是那个文君非，我也不是当时七岁的小灵儿，别想丢下我。」

「不会的。」斐冷轻笑，隔着面罩在凤灵儿唇上一点。

两层面罩阻绝了彼此的探索，叫那一吻显得不真切，可隐然灼热的碰触，烙记了这一刻的贴近。

对她，也许是种攀奢，可他明白已经舍不下了。



第七章

凤灵儿目不转睛地睁大眼睛。

她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只觉得头胀胀的。

斐冷逸笑，亲昵地在她耳边低语。「你咬了我一口，我却吻了你一下--看得出来，我是以德报怨的好伙伴吧！」「不要脸。」凤灵儿挥手，打算赏他一耳刮子。

斐冷及时抓了她，要赖地笑着。「若是要脸，我怎么会蒙着面。」拐了弯，嘲弄她也是「不要脸」。

「斐冷。」凤灵儿瞪他。「你要不让我打这一掌的话，看我帮不帮你找这地道埋的宝。」

斐冷凝眉，打蛇随棍，顺着她的话说。「男子汉大丈夫是万万不能叫你打的，那……你走吧。」他不会丢下她，他会把她牢牢地嵌在心头；不过，他会设法让她自己把他丢下。

「啊！」凤灵儿愕然，好一会儿才弄明白斐冷的用心。

这可恶的斐冷，她都再三说了，他还想打发她走。

凤灵儿收手，嘴巴一扁。「好吧，既然你『以德报怨』，我只好也展现『大人不计小人过』的风度。」她拍拍屁股，站了起来。

凤灵儿斜睨了斐冷一眼--先跟在他身边再说，往后岂怕没有报仇的机会。

斐冷瞅着她，明白她这会儿是吃了秤砣铁了心的。既然凤灵儿不肯走，那就先度过这关口再说了。

「那好。」斐冷跟着起来。「就烦请凤大人带斐小人寻宝吧。」

「跟好喔。」凤灵儿牵起他，在他手上注了股暖意。

斐冷的目光沉到她手上，涌出一种绵深的情意。

「斐冷--」凤灵儿叫他。「这里的机关很多，看好我的脚步，千万别踏错。」

斐冷盯着她领着的步伐。「我晓得。」

跟着她的每一步，都很踏实，因为不孤寂。

斐冷无言地和凤灵儿走了一段，两人手心温温地发热。

前面陷阱密布，他应该是胆战心惊的，可是……好荒唐啊！斐冷的视线飘到狭深的尽头，他竟希望这路无穷尽的延长。

原来这便是有人陪着的感觉，他终于领略到一回了。

斐冷展颜，这抹笑叫他回忆起，笑原是有滋味的。

「斐冷……」凤灵儿止了战战兢兢的步伐，眼前突然另外横开一条路。「咱们要往哪儿走呢？」

「你决定吧。」这段路，他决心托交给她。

「我决定？！」凤灵儿不敢相信地复述一次。

「我的决定会更好吗？」斐冷笑看着她。「这机关的事，我又不如你清楚，当然是你说了算数。我可是很难得对人表示信任的，这机会，你不打算把握吗？」

「把握机会的同时，也得承担风险哪！」凤灵儿挤了个笑。「哪儿有机关，我是可以瞧出来啦，可是这贼老头，设了曲曲折折的弯路，我就不晓得那是什么意思了，万一选错了，怎么办？」

「要不就循原路回去，要不就赌它一赌。」他还是放给她决定。

「要是赌错了，你不后悔吗？」他越信任她，她便越害怕，若是一个人，照她的性子，是会往前冲的。可要是害了斐冷，她就难受了。

他的笑容缓缓沉淀。「我唯一后悔的，是拖了你下来。」

那话里没了往常叫人分不出真假的戏诸，却沈得让人心里莫名揪疼。

凤灵儿弯唇而笑，她埋着头，紧紧抓着他的手。「这么说来，咱们两个已经同心了。」因为心头承载着对方，才会承载着害怕。

斐冷牵执起她的手，放在脸庞磨蹭。他偏低了头，那双深沉的眼眸，飘忽在虚空的地方。「我的心，是心术不正的心，你不会想跟我一同的。」

她看得出来，他是在躲她呵！

她摊开手，指尖在他脸上留恋。「我的心，是心无二志的心，认定了，就不会更移。」坚定地说着她的心意。

斐冷一笑，蓦地松了手。

凤灵儿已经陷下去，他再拉着，只会拖着她灭顶。

失了他手上的温度，凤灵儿乌瞳倏暗，可旋即又绽了光。

她攀勾上他的肩头。「你说让我决定的，我还要再走下去。」

「走下去的路，可是生死未卜。」他特意提醒她。

「我倒觉得不走下去，无法死里求生。」她知道这是一场拉锯，可她不愿意松手，因为要是松手的话，斐冷就只能一个人了。

「那！你坐下来。」凤灵儿拉着斐冷坐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堆稀奇古怪的东西。有暗器、有绳索、有各种药罐，还有一些斐冷未见过的东西。

凤灵儿埋首掏翻着。

见她这堆宝贝，斐冷莞尔失笑。「真是『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嗯--」斐冷眉头突皱，拾起一枚飞镖，细细把弄着，幽微的光线照射下，这飞镖闪着磷磷的绿光。「这飞镖喂了毒的，不像是你的东西。」

凤灵儿抬头。「喔！那飞镖啊！我不是和你说过，我在裘府遇着一个黑衣人，我还怀疑他是不是封不平呢。这飞镖就是那黑衣人的。」

斐冷问道：「你这飞镖给我好吗？」

凤灵儿又埋回那堆东西中。「你要做什么？」双手不停地翻动。

斐冷答得很简单。「做坏事。」

凤灵儿停了手，半晌道：「好吧。」她相信，他不会真做得很坏。

说完后，凤灵儿又低头寻东西。「找到了。」拿起一枚钱币。

斐冷好奇地问：「你这是要做什么？」

凤灵儿在地上旋转着钱币。「铸字的那一面，咱们就向前走，铸地点的那面，咱们就向右转。」啪地一声盖住钱币。「我相信老天爷为我安排的，都是最好的。」手一翻开。「有字，咱们往前走。」

凤灵儿拉着斐冷起身，没有迟疑，便往前走。

「你不觉得你太相信老天爷了？」他很早之前，便不信神拜佛了。

凤灵儿扣紧他的手，笑笑地丢了一句话给他。「她让我再度遇上你，我信她是有灵的。」

那句话，在斐冷的心头掀了浪，翻了波，漫天席卷，几乎叫他无从招架。

她怎么能……她怎么能这么坦率地告诉他，让他淹没在她真切的情意之中。

他吐了一口气，停下步伐，抽出了手。

「怎么了？」凤灵儿回眸。

斐冷第一次、认真地端凝着她。「你有没有想过，遇上我，或者只是造化弄人。」他……他会害怕的。

她看到了！凤灵儿看到了，斐冷的眼中，满满是她。

她漾出一张笑脸。「那你有没有想过，你遇上我，可能是上天垂怜。」她翻了身，拉着他就是要往前走。

会是上天垂怜吗？斐冷不知，不过他还是跟上了凤灵儿。

也不知走了多久，凤灵儿的脚步逐渐放得轻快，不过她的眉头却是拢聚在一起。「好奇怪，会不会真的选错了，这里没啥机关耶。」

「看来，老天爷这次并不站在咱们这边。」斐冷说话，总是要语带玄机。

「咦！等等！」凤灵儿好象发现了古怪，声音里扬出一种兴奋。

她放开斐冷的手，沿着壁缝探去，嘴角绽出春花。「这个是……」她按到一个机关，壁面缓缓滑开一道门，伴随着是一股阴湿呛人的酸腐。

门还未全开，斐冷便一个箭步腾飞出去，把凤灵儿包藏在他怀里。「走错了，我们快回去。」

他紧紧地抱着她，试着为她阻绝所有反胃作呕的味道。

「怎么回事？」凤灵儿定步，那味道恶得她无法思考。

「捂好。」斐冷让凤灵儿把手掩摀住口鼻。

他抑下恶心的感觉，迅速地移身，按压机关，关住那道门。再一纵身，一把将凤灵儿掠在怀中，踏地窜飞而出。

？？？两人回到地道交叉的地方，酸臭的味道，略微稀淡到可以呼吸的地步，凤灵儿才能开口再度说话。「这是怎么回事？」

虽然可以言语，但是她脸色仍惨白得吓人。

那味道像是从地狱窜出来的，不只恶，还会令人发颤。

「离开这里，我再和你说。」斐冷揽紧她。

「喔。」凤灵儿相信斐冷这么说必然有他的道理。

她打起精神，试着把注意力放在密布的机关上头。

斐冷心疼地呵护着她。「没问题吧？」他还是不该把她扯入的。

「没有问题。」凤灵儿挤出一丝笑，喃念着应该要踏的步伐。「左三右七、六四为肩……」眼睛定在地上，一步步地走着。

斐冷没再说话，凝提真气，盱衡四下情况。

凤灵儿走了一阵，拭着额上渗出的汗。「那地方到底是怎么回事？」她现在稳定些了，好奇心又冒出来。

「出去再说。」斐冷衡量着，应该快回到阶梯处。

凤灵儿停下来。「你可不可以先告诉我，那是什么味道？」虽然说现在好一些，可头上还晕晕地充塞着那股子味道。

斐冷定步，思量片刻，吐了两个字。「死人。」有些事情让她早些认清，说不定反而比较好。

凤灵儿胃部一搅。立刻蹲了下来，掩盖住嘴巴，抑下干呕的冲动。

斐冷蹲矮身子，无言地把手搭在她肩上。

凤灵儿攀抓他的手，虚软地吐着。「我们先出去。」

勉力撑起身子，凤灵儿向前走了两步，脚下一个踉跄。

「小心。」斐冷霍地将她扑在地上。

飕地一股强风刮出，一张密布铁刺的台子，迎面荡了出来。

「埃」凤灵儿这一会儿才弄清楚状况。

「没事。」斐冷把她护在身下，见机抱着她翻滚出来。

突然，斐冷闷哼一声。「嗯。」紧缩地钳住凤灵儿。

一出了台子攻击的范围，斐冷才松开凤灵儿，右手抚上左臂膀。

「糟了，你受伤了。」凤灵儿看着他渗血的臂膀。

「没有那么糟。」斐冷扯笑。「上面没有喂毒。」

凤灵儿自责。「都是我不好，我不该失神。」赶紧掏出金创药。

「跟你无关。」斐冷嘴角微扬。「是我自己决定跟你说的。」她的失神，是在他的意料之中。这样她才能真的彻悟到，他所处的境地，是怎样的危险和血腥，认真地考虑她自己的去留。

凤灵儿默然，忖度他的心思，静静地开了药瓶口。

斐冷略略闭上眼睛，凝神数息。

凤灵儿搭开他的手。「先掺上药吧。」

「等等。」斐冷张开眼睛。「你那里有迷魂药吗？」

「当然有，还是上好的。」凤灵儿睁看着斐冷眼睛射出的奇异光芒。

「那好。」火矩的照射下，斐冷深沉的眼眸，有种阴冷的笑意。

看着他，凤灵儿的心，莫名地有些慌。「你现在要的，是金创药，不是迷魂药吧？」执意先为他洒上药。

「不！」斐冷眸光炯亮，像是盯上猎物的野兽，吐露着噬血的光芒。「这血先不要止住，才不会白流的。」

斐冷拿出凤灵儿给他的飞镖，咚地一声，扔掷在地上。「封不平会是第一道祭血的牲礼。」

飞镖闪出碧绿的光，森寒地犹如一抹阴笑。

好冷，凤灵儿看着飞镖的寒光，蓦地打了个冷颤。

？？？凤灵儿带着斐冷走出地道之后，斐冷并没有往房间回去，而是先绕到封不平的房间，才简单的止住伤口。

辰时将至，天际灰蒙蒙地隐亮，虽是盛暑，空气仍薄腾出清凛的气息。

凤灵儿小声地问：「你要做什么？」不安啊！她真的不安。

斐冷比出手指，示意她噤声。然后在封不平的窗户上沾破了一个小洞，递吹进迷魂香。

这些事情，凤灵儿也是惯做，可是看着斐冷这样，她心头就是惶惶地跳动。

斐冷从靴子抽出一柄匕首，撬开窗户，之后，回头看了凤灵儿一眼，挥挥手叫她别跟过来，随即转了视线，翻身进屋。

拿起匕首，斐冷朝着封不平一刺，眶地一声，封不平持剑格开。

封不平是个杀手，警觉度极高，虽中了点迷魂香，还能应敌。「你是谁？」他倏地腾翻身子，才发现不对劲，因为越是使劲用力，迷魂香侵入脏腑的速度就越快。

斐冷默不出声，几下起手都是凌厉狠毒的招式。

凤灵儿在旁看得心惊，恍然察觉斐冷……斐冷有他……残佞的一面，而这是她之前没有细想的一面。

封不平身中迷香，几招下来，已现败像。斐冷一踢，封不平脚下顿软，斐冷顺势在他臂上割出一道血痕。

「哼。」封不平轻哼，虽然吃疼，神智却因此而清楚些。

斐冷伤了他之后，并不恋战，飞身出去，一把抓住凤灵儿，低声道：「走。」

封不平冲掠出去，臂上痛得厉害，他软跪下来，只能睁睁地看着两人离开。

斐冷带着凤灵儿，使出上乘轻功，身形如鬼魅一般飘远，遁逸到他休息的房间后，斐冷才整个人瘫在床上。

「你没事吧？」凤灵儿扯下斐冷的面罩，俊容冷汗涔涔，血色尽失。

「没事。」斐冷还笑得出来，甚至还笑得有些得意。

看着他的笑容，凤灵儿丝毫也挤不出笑。「你等等。」她起身而出，迅速地为他倒上一杯茶。「先喝杯茶吧。」

「嗯。」斐冷接过来，喝上几口。

凤灵儿探问：「你的血痕，从地道滴到封不平的房间，又让他跟你一样受伤，是为了要嫁祸他吗？」

「嗯。」斐冷扬唇。

「这么做值得吗？」凤灵儿眉头紧皱。「你怎么能确定那飞镖是封不平的，你又怎么笃定索罗莽会相信闯地道的是封不平？」

「因为我了解封不平，也了解索罗莽。」斐冷再喝上一口茶。

「告诉我，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凤灵儿握着斐冷的手，她的手是冰冰凉凉的，失了原来的温度。

一切乱了，她慌了。

地道那股子酸呕的味道好象延熏到现在，从那刻开始事情都变得不对劲了，斐冷的表情、斐冷的行事，都隐隐透着一种邪魅和……凤灵儿说不出来怎么回事，只是有些后悔开了地道里的那扇门。

握着凤灵儿的手，斐冷很想搓暖她。

可是，那是不可能的，因为他自己手是冰的、血是冷的。

斐冷不动声色地收了手。「索罗莽意图篡位，多年前就开始养了批像封不平这样的杀手为迤翳除异己、诛杀政敌。」

「啊！」凤灵儿微微吃惊。「他真的有心谋反？！」这些天，她不在斐冷身边，就是想多打探些消息。她是查出这几年来灭门的血案，似乎都是同一批人所为，可倒没查出幕后指使者是谁。

今天晚上，她本来是想来相国府探看看，是否有新的线索，才会恰巧碰上斐冷打开的那一道门。「这么说，地道里有可能藏着他谋逆的罪证了。可是--」凤灵儿下意识地摀住口鼻。「怎么咱们打开的那道门，会有那味道？还有你啥都没看到，怎么能确定是死人的味道？」

斐冷轻描淡写道：「我杀过的人这么多，怎么会闻不出来死人的味道。」

听他这么说，凤灵儿头皮发麻，她勉强扯动嘴角。「那是在战场上。」

「人生无处不是战常」斐冷淡道。「而且，我猜那里埋的应该是当初建造这地道的工人。」

凤灵儿的脊梁冒出一股寒意，她环住身子。「为什么这样猜？」

斐冷的答案简洁有力。「因为如果是我的话，也会这么做。」那道门的开启，让他确认了索罗莽的阴狠，还有自己的凶残。

他是会噬人的野兽，又何苦把小灵儿留在自己身边。

斐冷牵扬嘴角，那弯曲的弧度，看来近似笑容。

那味道还没散，凤灵儿在斐冷的话里，清楚嗅到那气息。

因胃部反酸，凤灵儿捣嘴干呕。

「你怎么了？」斐冷碰上她的肩头。

「不要碰我！」凤灵儿惊呼，抬眸对上斐冷眼底掠过的错愕，她心头一慌、一疼。「我只是……我只是……想到那些死人的味道，不大舒服而已。」她努力稳住呼吸，试着转换话题。「对了……你刚刚……你刚刚说封不平和索罗莽……」

不行，她的头一阵混乱，她很难理出思绪。

看她失措，斐冷勾出一抹笑。

他确信，只要他再推一把，凤灵儿就会主动离开他的。

「我敢笃定，我陷害封不平一定会成功的。」

凤灵儿想法子把眼睛定在斐冷身上。「怎么说？」

不知道怎么了，她有点怕看到斐冷，她怕再看到更……更无情的斐冷。

斐冷却刻意盯着她看。「封不平的底细我查过了。封不平原来是楚绫嫣家中的护卫，因为身份相隔，所以和楚绫嫣终不得厮守在一起。四年前，他投身索罗莽门下，希望有所成就后，可以来迎娶楚绫嫣。怎知，三年前，楚父将女儿许配给了裘恨。使得这对有情鸳鸯，永远只能躲躲藏藏地来往。所以，那一夜，你才会撞上封不平。」

凤灵儿喃念。「那……」想到那时，封不平一见面便对她痛下杀手，她也不怪他了。她明了，喜欢一个人想保护她的念头。

斐冷平静地叙述着。「索罗莽生性多疑，捡到那枚飞镖，一定会疑心封不平的。不过，我想，为了保护楚绫嫣的清白，封不平绝对不会说出那枚飞标是怎么流出去的。现下，他又受了伤，必然是百日莫辩。」

说完，他逸出一抹笑。

凤灵儿一震，触及斐冷的笑，她竟有种嗯心的感觉。「我们这不是害了封不平？」比起斐冷，封不平无辜得像是受害者。

「封不平是这些杀手的头，我不害他，怎么翦除索罗莽的羽翼？」斐冷淡然地说着。

凤灵儿猛摇头。「这方法太卑鄙了吧？这叫封不平连个对打的机会都没有。」

斐冷的眼眸带着戏谑。「你会担心他啊？」

凤灵儿瞪视他。「我是可怜他，死得这么不明不白。」

斐冷一笑。「其实，你暂时可以放心，索罗莽还需要用人，一时片刻是不会杀了封不平的。不过，时机成熟后，我还是会杀了他的，因为他终究是我的敌人。对我而言，不是该死的是敌人，而是，是敌人的都该死。」

凤灵儿心头顿时寒凉。「那朋友呢？」

「你应该算得上是我的朋友。」斐冷故意凑上她，在她耳边低吐。「你说，对我而言，朋友应当如何？」

凤灵儿猛然推开他。「我不知道。」

她很不舒服，很不舒服，看到斐冷的样子，听到斐冷的声音，她都很不舒服。

凤灵儿咽下口水，困难地开口。「我……我要想想……我还要想想……」

「想什么？」斐冷阴鸷地看她。

凤灵儿碎吐。「我不知道……」

凤灵儿不知道，可是斐冷知道。他知道，封不平比他幸运多了，因为封不平死的时候，会有一个楚绫嫣为他哭泣；而他，只会有鬼差来领他孤零零地上路。

他不后悔的，因为他相信，到时候，索罗莽也会在阴司等着他。

敛藏心绪，斐冷直逼着凤灵儿。「你知道什么，不知道什么？」

凤灵儿不断缩身，迸了一句话。「我要先回去了……」没有丝毫的停顿，她翻身下床，迅速地逃开。

落荒而逃的身影，消失在斐冷哀沉的视线中。

他拿起凤灵儿方才为他倒茶的杯子，举得高高的，然后放手，任随杯子摔在地上裂成碎片。

然后，他笑了，不流泪的时候，他就会无滋无味地牵起一抹笑。

这个动作，是一种提醒--告诉自己，他还活着。活着，就能报仇；活着，只能报仇。



第八章

好沉！斐冷觉得他的头好沈，沉得他不想起来，恍恍惚惚间，他听到一些细碎的话语。

「斐大哥怎么了，怎么会一直没起来，小青，大夫是来了没啊？」

「凤公子，您看是怎么回事？」

「他可能没盖好被子，外感风邪吧。」凤灵儿对着索罗桦信口胡诌，焦心地探手抚上斐冷的头。「额头好烫啊！」凤灵儿心头一阵酸热，若不是有旁人在，她的眼泪怕是要滚出来了。今天清晨，她实在不该拋下他的，那时他还受伤哪！是谁？！斐冷试着睁开眼睛，他听到灼急而熟悉的声音，很像……很像……「嗯……」斐冷喉头逸出一声咕哝，他勉力张开眼睛，眼前的影像模糊成一片。他眨眨眼，信是昏头了，才会看谁都像小灵儿。

「醒了！醒了！」凤灵儿紧握住斐冷的手。她再不能松的，这是失而复得啊！

「真的？！太好了！」索罗桦协同小青趋步上前。

斐冷问道：「这是……」凤灵儿竟又着了男装，出现在他面前。

凤灵儿赶紧出声。「斐大哥，我是凤灵，你不认得吗？亏咱们那晚，还有同床之谊，你这下就把我忘了。」她说得像是有几分怨怪的意思。

索罗桦好意地排解。「凤公子，斐大哥人不舒服，头脑昏沉，猛一下地看到您，自然是弄不清楚怎么回事的，您千万不要误会。」

她像首轻转，凝眸着斐冷。「斐大哥，凤公子那晚之后，一声不响地走了，方纔我才晓得，他是怕空手叨扰不好意思，这些天，去寻了幅字画，送给我爹作为礼物。而他前脚才踏入，就听说你突然犯病，后脚便马上赶来，你看世上还有他这般多礼重情的君子。」她浅笑盈盈，一径儿地称赞凤灵儿。

「原来是这样。」斐冷终于晓得凤灵儿是怎么扮装回来，他扯了个笑。「斐某何德，还劳凤公子担忧。」

凤灵儿故作豪气。「什么凤公子，咱们都睡过了，兄弟相称就是了。」看到斐冷醒来，她心头的石块，总算落下。

凤灵儿睁眸瞧着斐冷，眼底满溢着欢欣。

斐冷避开她的视线。「凤兄弟，我已无碍，不好耽误兄弟时间，你尽可以去休息了。」他应付似地牵起嘴角。

「我去休息，谁来照顾你啊？索罗姑娘未婚嫁，小青姑娘没许人，她们两个照顾你，总都有不方便，还是兄弟我来照料好了。」凤灵儿说得理所当然，真把自个儿当成男子。

斐冷笑笑。「怎么好麻烦凤兄弟，还是差个下人来照料就好了。」他没想到凤灵儿去又折返，还没准备好，如何面对她。

「这可是不同的。」凤灵儿沿着床边坐下，勾搭上他的肩头。「下人照料是尽本分，咱们兄弟照料是看情份，怎么想，都该让兄弟来才是。索罗姑娘、小青姑娘，你们俩说是不是？」

索罗桦思索半晌，轻声道：「斐大哥，我觉得凤公子的话，很有道理的。」转头迎对着凤灵儿浅笑。「难得凤公子这么讲情重义，让索罗桦好生敬佩。」

「嘿！嘿！」凤灵儿挤了两声干笑。「索罗姑娘这么说，我可就不好意思了。」她是真觉得不好意思，欺骗一个这般信赖「他」的人。

凤灵儿站起身来。「你们两个去休息吧，这里有我看顾就成了。」

「喔。」索罗桦恋恋不舍地瞅望着斐冷，盼他能开口留她。

斐冷回了个微笑。「你们两个一定累了，好好歇息吧。」他想弄清楚凤灵儿这趟踅回来，到底有何打算，只得顺着她的话，把索罗桦和小青支开。

「那斐大哥，安心静养就是。」索罗桦只好温婉一笑，敛身施礼，牵着小青下去。「小青，我们别打扰斐大哥了。」

「这里有我，你们放心啦！」凤灵儿送她们出门，等两人走得远了，便将门关上。

「怎么这么快就踅回来了？」斐冷倚在床上。

「我根本不该离开的。」凤灵儿回头。「你那时受了伤，没立刻止血，又同人打斗，耗损真元。加上之前，多少也是吸了些迷魂香，几下折腾，才会让你睡了之后，便晕不醒。当时，我若在你身边，你也不至于昏沉这许多时间，还叫你感了风邪，都怪我，离去得太莽撞了。」

斐冷微扯了一下嘴角。「你说来便来，说走就走，心头到底是怎么看待你自己，又怎么看待我？」

凤灵儿敛首，绞弄十指。「我很抱歉，刚开始说要同进共退的人是我，却在这关头丢下了你……」

「你这么做并没错。」斐冷打断她。「两人不能同心，如何同进共退？又何必同进共退？」

凤灵儿噘嘴。「咱们也没这么不同心啊！我看那索罗莽也是不顺眼的，有心同你将他扳下，只是你对付敌人的手段，与我不相同就是了。你的境遇……」

凤灵儿踅回「姬红居」的途中，又思量了几层。她想过斐冷了心报仇，自然会以决绝的手段铲除阻碍报仇的人事，她该当体谅他的。

凤灵儿咬着下唇。「你的境遇与我不同，应敌手法自然与我相异，我总不能硬要你改变；不过，我会想法子，不让你多造无辜的杀孽。」

斐冷板下脸。「如果你不能忍受血腥的话，我更要劝你离开了。」他拿什么脸对她啊！

凤灵儿吸了口气。「如果离开这么简单的话，我就不可能回来了。」眼泪突然咚一下地滚出来--这男人根本就不晓得她的委屈和煎熬。

凤灵儿偏了头，突然冒出一种很酸的委屈，眼泪不觉扑簌簌地掉下。「我也怕……那个突然翻脸不认人的……斐冷碍…可是……丢下你……我心里就是好难受……一想到你还受伤……你是为我受伤的……我们总是伙伴……说好了……同进共退的伙伴……」

凤灵儿埋首，为了自己竟然莫名地哭了，哭得更伤心。

「别哭了。」斐冷不知什么时候过来的，递了条手绢给她。「若是缘尽了，伙伴也是得散的；更何况，我们两个……我们两个根本都不了解对方，怎么做伙伴？」

他原只知道凤灵儿不了解他，却没想过是其实他也不解她的，他连她这几番来去都没算准，更别说预料她的失序落泪。

凤灵儿擦了眼泪。「可是我们都关心对方，不是吗？」水汪汪地瞅着他。「这不就是咱们为什么在一起的原因吗？」她那眼底的关切，真的让他好难舍下。

斐冷把她揽了过来，轻轻磨蹭螓首，牵抚起一缯乌发。

他们之间就是这样呵！千丝万缕也弄不清什么时候缠错，可命运密密织就，横的、竖的，没能扯掉哪一条。

凤灵儿赖在他怀里，止了眼泪。「你对敌人或许残忍，可你从来没有亏负过我；你允过，不丢下我，我又怎么能离弃你。我承认，咱对彼此的认识是不够，可我今天看了你的坏，明天就看不着你的好吗？咱连什么好好坏坏，都看不清楚，说什么分分合合，来来去去。」

斐冷涩然地道：「若是往后你看到的，更不堪呢？」

凤灵儿握住他的手。「我没瞧见，怎么知道是怎样的不堪。」

斐冷直勾勾地盯着两人牵握的手。「你不会想看的。」至少他不认为，她会想看到另一个更阴沈的斐冷。

这是他为什么想推开她的原因啊！那是一种很深的恐惧和厌恶。

「你也说了，你不了解我，你怎么知道我想不想看到？」

凤灵儿坚持不放手，她若放了，两个人再也没努力的机会，她舍不得啊！

「不说了。」斐冷逸了一声轻叹。

他好累，她几次来来去去，他都得与她拉拉扯扯。

原来，他想松手，彻底地堕落，就是粉身碎骨，他也图了个痛快。

可是，她不放弃，与他纠纠葛葛，叫他以为攀着一线希望，就是痛苦，也不舍得放手。

万一，他的依恋日深，而她却转身离开，他受得住吗？

斐冷抽开了手。「我累了，要先休息了。」可指尖却依旧留恋地拨弄上凤灵儿的发丝。

？？？「啊！」一声惊呼，斐冷翻瞪眼眸，从噩梦中醒来。

「怎么了？」匍匐在床边的凤灵儿跟着惊醒，半张着的眼眸对上脸色苍白的斐冷。「怎么发了一身汗？」她攀到床头，抽了条手绢为斐冷拭汗，神智不清的她，还打了个呵欠。「做--」她的话还咕哝在喉咙，身子突然让斐冷钳抱住，他抱得那样紧，像是个溺水的人，猛地攀了块浮木。「作噩梦了吗？」心头莫名地叫他扯缩，凤灵儿的声音，顿时柔了。斐冷腻在她的肩头，敛闭眼眸，贪吸她身上那股子幽香。「嗯。」确定她在身旁，让他心底落了地。

方纔他作了个噩梦，梦到他独身闯地道，却掉落进一具棺材里。　棺材板啪地一声关上，这小小四方的空间，霎时沉陷入无尽的黯黑之中，逐渐稀薄的空气里恶出一股腐烂的酸臭。

他挣扎着，什么都看不见，却清晰地感觉到他的皮肉逐渐化为黏糊的脓血，噬咬着残存的骨架。

蓦然，他明白了，挣扎只是徒然。他笑了，牵起森白中和着腥血的牙齿，调好姿势躺好，以一具尸体该有的样子躺下。

一道不该出现的光突然射入，伴随着是一声他熟悉的尖叫。

凤灵儿不知怎么打开了棺木，看到了他，吓得飞身奔逸。

他也是一声尖叫，因为他也被吓到了，没人告诉过他死尸见光了，该怎么办。

「什么样的噩梦，把你吓成这样？」凤灵儿心疼地环住他。

看他惊吓醒来，她不自主地想，他是不是常作噩梦？都作怎样的噩梦？文家那上下三十七口惨死的事，是否也出现在他的梦境里？

他心底的苦，是不是都藏在梦里？是不是只藏在梦里？

斐冷深深的吸了口气，泅入脏腑的，是凤灵儿身上的清爽甘甜，他满足地笑了，轻轻推开凤灵儿。「梦里的东西糊成一团，我记不得是怎样的梦。」

说谎！凤灵儿知道他是不愿意告诉她。

她挤了个笑，直勾勾地盯着他。「那你记不记得，梦里有没有我？」

「我想应该有吧。」斐冷扯笑。

闻言，凤灵儿眼眸一亮。

斐冷笑容一虚。「既然是噩梦，我想应该有你吧。」

「可恶。」才知道被戏弄了，凤灵儿双手插腰，睢瞪着他。「我要是害你作噩梦，你做什么一醒来就抱着我？」

斐冷看似认真地沉思，半晌后，睁睁地看她。「你不是说我中了迷香，我想应该是这样，所以我头脑不清楚，才会抱着你了。」

「姓斐的。」凤灵儿怒瞪，双手一翻如灵蛇出窍，探取斐冷腰际不离的扇子，往他头上敲送。

「啊！」斐冷装作没能躲过，吃疼喊一声。

凤灵儿得意地昂首，斜睨斐冷。「现下你脑筋放清楚了吗？」

「清楚了。」斐冷按揉着头。「早知道，不该拿我生命开玩笑，由你来照料。」嘴角不自觉逸出抹笑，眼底拂掠过一种宠溺。

他在放纵自己，享受和她之间的拌嘴。

「哼。」凤灵儿俯身，把扇子插回他腰际。「要不是我，谁敢冒生命危险照料你？」

斐冷身子忽地一僵，凤灵儿移上了视线，见他唇上残抹冷硬的笑容，她嗫嚅着。「你别多心，我话里没旁的意思。」她知道他心头牵记将她拖入这踏浑水的事儿。

可他现在想起的却是，他曾和姬红说过，若是凤灵儿妨碍了他的计划，他会动手除去她。那句话，现在想来仍叫他寒颤，因为他还是有可能这么做。

「答应我--」斐冷敛藏所有表情。「有一天我叫你害怕了，招你讨厌了，你一定要马上离开我，不要有任何一丝的留恋。」

到时候，他也不要她来为他收尸，因为……他不值。若是他的魂，早堕入阴间，那肉身原就是腐尸，何必要他阳世唯一的留恋，为他沾了一身腥臭。

「不要这么说。」他的话里鬼气森森，让她听了，心里一直冒冷。

凤灵儿嘴角扯得有些软疲。「目前为止，也都还好。」

虽然她逃过一次，虽然斐冷的无情确实叫她害怕，可她相信斐冷还是有情的，甚至是多情；多情多苦，这才会厌恼自己的无情，这才会频发噩梦。

凤灵儿的眼睛发亮，恍然才领悟了什么。

终于明白斐冷为何一而再、再而三的说到类似的话。是了，他不断地告诉她，文君非已死，而师姐也不厌其烦的要她确认，她了解多少、想过多少。

他们都明白，斐冷是怎样的人，他们都晓得，她没有彻彻底底认清这点。

斐冷轻喟：「也许不久后，你就会看到，一个叫你怕、招你厌的斐冷了。」

谁都不愿意，让旁人见到连自身都厌恶的那一面，可他宁可让腐尸见光，因为……至少凤灵儿来得及逃啊！

？？？「叩！叩！」两声叩门的声音，唤起了凤灵儿。

「来了。」凤灵儿含糊地念了两声，下意识地翻开被子。

「我去就是了。」斐冷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下床。

「等等--」凤灵儿眼睛陡亮，一把拉住他。「我怎么会睡在床上呢？你昨晚睡哪儿？」她狐疑地瞪着斐冷。

斐冷一笑，兴了作弄她的念头。「凤公子，咱们同睡也不是第一次。」昨晚他见她伏在床头睡着了，便把她抱回床上安歇。可能是她累极了吧，在他怀中竟睡得沉稳。

凤灵儿两手把他狠狠揪扯过来。「你……你没对我怎么样吧？」姬红和她说过，姑娘家要是在陌生的床上醒来，八成都会有事的。

斐冷逸笑，凑上她的耳畔，小声道：「你放心，我不是对谁都有兴致的，虽然中了点迷魂香，还不至于分不出美丑。」

「斐冷……」凤灵儿脸上一红，又羞又恼，咬紧了唇。

「叩！叩！」那外头的人，又敲了两声门。

「我要去开门了。」斐冷轻捏她潮红面颊，窜去前面开门。

他一开门，对上的是一张娟婉的浅笑。「斐大哥，早。」索罗桦亲手端了早膳来，小青则是捧着洗脸水，跟着索罗桦进来。「斐公子，早。」

斐冷扬了抹笑。「怎么好麻烦索罗姑娘。」他从她手中接过盘子，拿进屋内，放在桌上，侧过脸叫着凤灵儿。「凤兄弟，一起来吃饭吧。」

凤灵儿盼了眼斐冷。

赫然察觉，在旁人面前，除了笑容之外，斐冷没有其它的表情。这么说来，她总也算是他亲近的人，能知晓他其它的样子。

这是他的深沉吧，眼下的他笑得这般开怀，彷佛昨晚沉郁的氛围、惊慌的噩梦都不曾存在。

凤灵儿佯作无事，转转身子，伸伸懒腰。「真是美好的一天哪！是谁说过，每天都是新的开始。」

斐冷摆排着筷子。「我倒觉得，日子虽是新的，可要做的事情却是旧的。」他要做的事情，自始至终只有一个，那便是报仇。

他指称旧的事情是指什么？凤灵儿思量着，乌亮的眼瞳，明灭不定，半晌，翻身下床。「旧的事情也可以用新的方法做。」

斐冷的手微微顿住，因为凤灵儿似是了然他话里的意思。

一旁站着的小青，笑着放下洗脸水。「凤公子，哪有什么新法子，哪！就拿洗脸来说，不规规矩矩地洗，您还能怎么洗？」

「小青。」索罗桦薄嗔。「对凤公子说话，怎么这么没大没校」

「没关系。」凤灵儿揉着水盆里的毛巾，抹了一把脸。唇畔拈出一朵笑。「小青姑娘啊！洗脸是没啥新法子，可是洗心就有新的法子。」

「什么洗心啊？」不只小青觉得莫名，索罗桦也觉得奇怪。

斐冷的视线掉到她身上，迎对上他，凤灵儿笑弯了眼。「人啊！至少要对着一个人，把心头的苦吐出来，这样心头才会干净，一天才能过得开怀，一晚才能睡得安稳。不管自己觉得这心有多么脏，你这一生一定会遇着一个了解你的人，知道你的心不是脏，只是闷着太多苦，才会恶臭的。」

凤灵儿啊！凤灵儿！斐冷明白那话是对着他一个人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她还坚持告诉他，她心头是怎生看待他的。

她怎能信他不是丑恶的，只是孤闷的？她对他碍…斐冷偏转过头，微扯了个笑。「凤兄弟，若等会儿真叫你见了颗恶臭的心，怕你连眼前的饭菜都吃不下的。」

什么叫「等会儿叫她见了颗恶臭的心」？凤灵儿瞟睐着他。

「哎呀。」小青搔头。「两位公子，一大早的能不能别说些臭阿脏的！咱们吃饭就是了。斐公子，这些可都是我们家小姐，天没亮就起来帮您打理的。您可别放到饭菜凉了，辜负我们家小姐一番心意。」

「小青。」索罗桦落红满颊，娇嗔一声。

「麻烦索罗妹子了。」斐冷望着索罗桦，摄魂的眼眸里，挑出一抹笑意。

斐冷在勾引索罗桦，凤灵儿看得很清楚。

之前，她以为他只是为了亲近索罗莽才对索罗桦示好，现在看来好象不只是如此，难道……小青倩笑盈盈。「不麻烦的，往后我们家小姐还要指望斐公子照顾呢！老爷说了，找着了个好日子，就要把小姐的亲事定了。」

索罗桦玉容一羞，作势要打小青。「你这丫头，越来越没规矩。」

小青一溜烟地逃跑，嘴上嚷着。「姑爷救命哪！」

「你还说。」索罗桦脸上红潮漫到耳根子，揪握了拳，直要打到小青才能罢休。「啊！」她的手，却蓦地被人抓住，心儿漏跳了一拍。

斐冷轻握住她的手，情意绵长似地凝盼着她。「你别和小青计较，她向来就是口没遮拦的。」

「嗯。」索罗桦埋了头，可一双秋水娇滴滴地偷观着斐冷。

两人亲昵的小动作，看得凤灵儿胃中一翻，不是犯酸，而是作呕。

她清楚明白斐冷多么痛恨索罗莽，断不可能爱上索罗桦，可他却频对索罗桦调情，甚至有意与她结亲。

这是欺骗玩弄啊！要是有一天斐冷杀了索罗莽，那索罗桦情何以堪；更何况……莫怪他对她说，一会儿就可看到他恶臭的心。

凤灵儿脸上一僵，环紧了身子。

不行！她不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凤灵儿脱口道：「索罗姑娘，你不能嫁给斐冷。」

「什么？」三道视线，一起射向她，包括斐冷那一双复杂幻化的幽眸。



第九章

「嘿！嘿！」凤灵儿牵了满脸的笑。「索罗姑娘，你没听人说过，斐公子的外号『玉面阎罗』是吗？你可知晓这是什么意思吗？」

索罗桦睁眸。「那不是只是战场上的一种称号吗？」

凤灵儿瞠大眼睛盯着索罗桦。「称号通常都说的好听，很容易让人忘了本来的意思。什么是『玉面阎罗』？不过就是长得好看的厉鬼。」

凤灵儿是殷切叮嘱，索罗桦却误以为她在说笑，轻浅」笑。「斐大哥这样的人，不像厉鬼吧？」

「你不明白，他是厉鬼。」凤灵儿转眸，沉沉观了斐冷」眼。「身上冤魂缠身哪！」凤灵儿真的懂了，懂那三十七条人命，背负在他身上的重量；他们直把他往地狱拉去，要他使的报复手段，全然没有人味。

斐冷勾唇，看来凤灵儿真的领悟了他是怎样的人。

他挥开扇子，似笑非笑地牵扬嘴角。「凤兄弟，我若是冤魂缠身，第一个遭殃的可是『你』。」既然她认清他了，就该离开了。

凤灵儿断然说道：「我不怕。佛说，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她转了身，朝着索罗桦摆手。「索罗姑娘，这地狱我替你下了，你千万别再趟进来。」她不要丢开斐冷，可她也不愿见他把无辜的人牵扯进来。

索罗桦和小青面面相觎，半晌，两人噗哧一声笑了出来。索罗桦迎着凤灵儿灿出笑靥。「还不知道凤公子是这么风趣的人。」从头都以为凤灵儿不过是在说笑。

笨蛋！凤灵儿翻瞪白眼，不过转念后，她心下也了然。以索罗桦和小青的阅历，怎么也不可能量度到斐冷深沉的心思。她自己都花了好长一段时间，才了解斐冷心思的转折。

凤灵儿只得扯开笑容。「索罗姑娘觉得好笑就好了。」

斐冷折扇朝凤灵儿头上轻点。「难为凤兄弟，还费了这番心思。」

「这是应该的。」凤灵儿皮笑肉不笑地牵动嘴唇。「一想到索罗姑娘往后跟着个人面鬼心的人在一起，我心下对她就多了几分同情。」

人面鬼心？！索罗桦和小青是觉得凤灵儿玩笑开得有些过火。

斐冷却是笑了。「人面鬼心，凤兄弟这一说真是透彻。」

「斐公子，您真是了不得的人。」小青在一旁竖起拇指。「还有这度量，听人同你说笑。」

凤灵儿差点没晕过去。这是怎么回事？她越说他坏，她们就越以为他好，这样怎么可能叫她离开斐冷？！

凤灵儿斜睨了斐冷一眼。「他这人的度量可大了，什么都能藏，收了一肚子的坏水。」

凤灵儿嘴上骂着斐冷，心头却盘量着要改换个什么法子，才能让她们远离他。

索罗桦只听凤灵儿说着斐冷的坏话，怕「他」玩笑开得没有节制了，赶紧开口。「再不动筷，饭菜都要凉了，有什么话，等吃完再说吧。」

「嗯。」斐冷点头表示赞同，为索罗桦拉了张椅子。

几个人都坐了下来。动手吃饭。斐冷不住地称赞索罗桦的手艺，还频频为她夹菜，那殷勤的程度，弄得凤灵儿都快吃不下了。

凤灵儿的眉心渐次拢高，灼烁的乌眸倏地一亮，脑里突然涌了个法子。她为索罗桦添了菜，莱笑道：「索罗姑娘，你这肉弄得真好吃啊！你自己多吃一些。」

「谢谢。」初时，索罗桦还欣然地接受，后来才发现不大对。

每每只要斐冷一动筷，放东西进她的碗里，凤灵儿便会随后跟进，彷佛是要与斐冷互别苗头，又像是与他争风吃醋。

「索罗妹子请。」斐冷夹了道菜。

「索罗姑娘请。」凤灵儿挑衅似插入筷子。

「不用了。」索罗桦仓皇地两边转头，尴尬地露笑，最后视线定在两人交锋的筷子上。

斐冷在筷子上施了内力，打算让凤灵儿知难而退，凤灵儿却是不甘示弱，也灌注了真气，引得斐冷再发内劲，凤灵儿却在这时撤了真气。

啪地一下，筷子失了平衡，冲了出去，强劲的力道射翻索罗桦的碗。「啊！」她惊吓起身，四溅的饭菜，弄得她一身狼狈。

「真是不好意思。」凤灵儿赶紧凑上，为她拂擦。

「没关系的。」毕竟男女授受不亲，索罗桦连忙推开「他」。

「小姐，脏成这样了，还是先换掉吧。」小青略微慌张地挤了进来。

几个人混乱摩擦中，凤灵儿扒了索罗桦贴身的玉佩，嘴角笑意贼滑，偷偷地将玉佩揣入自己怀中，佯作被小青推了出去，还后退跟舱几步，撞了斐冷一下。

「抱歉。」凤灵儿抬头，仰瞅着斐冷，扯了抹笑。

斐冷从她耳边掠了一下，低声道：「你是为哪桩事抱歉？」

凤灵儿吐着舌头，无辜地笑着。

斐冷看了她一眼，侧身出去，为索罗桦开门。「索罗妹子，你去更衣吧！这里由我来收拾。」

索罗桦颔首。「那就麻烦斐大哥了。」由着小青牵扶，快步地离开。

凤灵儿趋步在旁。「索罗姑娘，真的对不起喔。」睁眼看着索罗桦和小青的身影逐渐远去，才将门关上。

斐冷坐在椅子上，啜了一口茶。「人都让你使计弄走了，有什么话你应该可以放心的讲吧。」

「嘿！嘿！」凤灵儿移到他身边，也坐了下来。

斐冷为她添上一杯茶。「说吧。」

凤灵儿灌了一大杯，深深地吐了一口气，直勾勾地对上斐冷。「放过索罗桦吧，她从头到尾都是无辜的。」

斐冷环视四周，确定没人靠近，淡淡地说道：「我没有不放过她，不放过她的人是皇上。谋逆大罪，其罪株连九族，她既然是索罗莽的女儿，早晚都是得死。我对她已经很宽厚了，若是她许给别人，往后还得再牵连她的夫家。为他们一家子陪葬的人，还要再更多了。」

凤灵儿脸色刷白。「你这么说，我真不知道要说你是仁慈，还是残忍。」她寒颤着声音。「斐冷，这世上的事情，还有比夺人性命更可怕的吗？」

斐冷握着茶杯，视线飘定在虚空的地方，默然不语。

「索罗桦信任你，你却利用她；她喜欢你，你却欺骗她；她以为你会是她的夫君，你却是存心来杀她爹亲。这样看来，杀人不过头点地，或者你早一点杀了她还好一些。」凤灵儿直视着斐冷。「这样，她不用看着她尊敬的爹爹，变成叛国的逆臣；她心仪的男子，变成欺人的骗子；她自己则成了笑柄，成了危害她爹、引狼入室的祸首。斐冷，你怎么还能说你对她宽厚，在她人头落地之前，你就把她推到地狱了。」

凤灵儿的一番话，逼得斐冷顿了一下口，稍后，他冷淡的抬眸，对上凤灵儿。「你说的很有道理，我会考虑的……」凤灵儿的心猛跳，听到的却是斐冷接下去说。「也许，哪一天时机对了，我会先一刀杀了她的。下刀时，我会快狠些，让她尽量不要察觉痛苦。」

「斐冷……」凤灵儿打了个冷颤，她说不出话来，斐冷说话的样子，一点也不像是开玩笑的。

斐冷丢了一句。「我说过，你要是怕了，或是厌了，你就走吧。」这样的斐冷，有时连他自己也要害怕的，因为当他说要杀了索罗桦时，竟一点挣扎也没有。索罗桦对他面青，只是一个名字，不是一个人。

「为什么你不试着别的方法，非要杀人不可。」凤灵儿环紧身子，她真的觉得好冷。

「杀人是最安全的方法，死人不会说话，不会破坏我的计划。」斐冷说得理所当然，彷佛杀人只是一个步骤而已。「我们……」凤灵儿调整呼吸，吐出几个字。「拆伙吧！」

「也是时候了。」斐冷看了她一眼，这一眼之后，也许……不！应该是再也没机会见她了。大仇得报之后，他下半辈子还有一件事情可做，那就是想她--牢牢地记住她，狠狠地想念她，他还能告诉自己，有个叫斐冷的人活过。

凤灵儿的眼底漫出水气，她先是眨眨眼，随后干脆别了头去，她怕再看到斐冷，她的眼泪，会不争气的掉下来。

吸了吸鼻间冒出来的酸楚，凤灵儿再度抬头，小脸微微透红。「跟你讨了一样东西，我就要走了。」

斐冷勾唇。「若你要讨的是我的心，我得告诉你现在没货了。」

凤灵儿抿出一道笑，白了他一眼，他就是这样的人，不管什么时候，都要弄得人又笑又哭文气又恼，又……舍不得。

「没人要你的心。」凤灵儿站起来，把他拉起来，斐冷较她高，她只得微微抬头，先是抿抿唇，后又吞吞口水，一会儿之后，才一股脑地吐着：「上次你在地道吻了我一下，这次我要讨回公道，由我吻你，咱俩才算扯平。」

话说完，她也不等斐冷反应，抬起两手环住他，硬把斐冷的颈子往下拉扯，主动凑上他的唇，胡乱地磨蹭。

她举止生涩，可柔软的芬馨，却引得斐冷沉陷。

挑惹的朱唇，燃起他身上的火，那是他压抑许久的渴望，他想要她，想汲取她身上那股暖人的香味，很早之前，他就想这样拥她入怀。

「不是这样的。」他含糊念着，寻着她嫩红的唇瓣，叩启殷朱的檀口，探寻她的软甜。

凤灵儿脑里忽空，凭着本能反应，与他厮磨纠葛。「嗯……」迷眩的感觉，从她喉里，软成吟哦逸出。

「啊！」一声尖叫，浇熄两人缠腻的情欲。

斐冷霍地放下凤灵儿，迅速地撇过头。

「你们……」撞到他们两个这一幕的小青，震惊得说不出话来，刷地转过身，拔腿狂跑。

「小青姑娘--」斐冷纵身要追，却让凤灵儿一把抓祝

水灵灵的眼眸，直望着斐冷，说出一句他耳熟的话。「你是百口莫辩的。」

那句话，最初是斐冷陷害封不平时，所说出来的。

凤灵儿双颊泛成桃花丹彤，发艳然的唇办，抿弯出来的笑容，像是一道殷红的血痕。

她算计好的，一切是含血喷人，要他无从抵赖。

斐冷的眼底腾出冰寒的杀气。「你是故意的。」

「对。」豁出去了，凤灵儿直挺挺地对上他，从怀里取出索罗桦的玉佩，把它放在桌上。「我刚刚偷了她的玉佩，猜想索罗桦这样的闺女，不会让玉佩遗落在男子的房间，算准她差不多这时间就该踅回来的。只是我没想到，来的是小青就是了，不过无妨，她一定会告诉索罗桦，她所见到的情形，到时候，索罗桦就不会嫁给你了。」

斐冷一把将她揪了过来。「原来那个吻只是你的陷阱。」他冷冷地勾唇。「这么看来，你和我倒还是一路人。」

她知道他对她无从抗拒，竟然也懂得利用他的弱点。

可笑！可笑！是他让她成了他的弱点。

凤灵儿被他扯痛，可他冷然的笑容，让她的心发疼。「那个时间是陷阱，可是那个吻不是。」那是她的感情，他真的一点也无法察觉吗？

「好高明的说辞。」斐冷松手。「我现在还能信你吗？伙伴，同进共出的伙伴。」凤灵儿永远无法理解她对他的杀伤力，直到现在，他自己才知道那力道之强。感情上面的背叛，原来可以是……痛彻心肺！

凤灵儿忍下眼底弥漫的酸涩。「我做这些了只是不想索罗桦……不想她有天质问你……夫君，共偕白首的夫君，我现在应该信谁？」

这才是她真正的用意啊！就算遭他恨，她也不会后悔这么做的。

斐冷身子一震，在他问过凤灵儿这样的问题之后，他受得住索罗桦这样问他吗？他知道那样的痛，还能毫无犹疑地撕裂索罗桦对他的信任吗？

斐冷脸上绷紧。「为什么对索罗桦这么好？」

「你不明白，你终究是不明白我的。」凤灵儿眼底的水气成形，咚地一下，两道清泪划开面颊。「我不是为了索罗桦，我是为了你。哪天你把索罗桦逼到了绝地，也就泯尽了你最后一丝的人味。」

她也有私心啊！真正不想看到的，是他的沉沦。

凤灵儿喃喃地重复。「我为的不是她，是你，你明白吗？你明白吗？」

斐冷僵挺着顺长的身子，压平声音。「拆伙了，你走吧！今天是这句话救了你的。否则--」他探手扣握住她的颈子。「你欺骗了我，打乱了我所有的计划，我只能杀了你，你明白吗？」

他筹备十来年的计划，已经要成功了，就差一步啊！

灭门的血债，枉死的冤灵，尸骨未寒的至亲……斐冷的手不自觉加了力道，直到凤灵儿难受地咳出来，他才惊愕地松开。

「咳！咳！」凤灵儿咳了两声，一种心酸无止尽地泛漫。「是谁明白什么，又不明白什么？我了解你的无情，你了解我的多情吗？我知晓你的痛处，你知晓我的苦楚吗？不！你从来都不是明白人，因为你的心不放在这里。其实--」她涩涩地笑了，和着眼泪。「我也不是明白人啊！因为我的心全放在这里。」

好好笑，真的好好笑，凤灵儿笑出了泪，不停歇的泪。

斐冷很想为凤灵儿拭泪，可是他什么也没做，只是任由指头一节节地蜷缩，然后抑下所有表情。「你这人是一把火，我这人是一团冰，碰着的下场，是火熄了、冰化了，于谁都没有好处，你还是走吧。」

她幽幽地吐气。「我怎么能走，我走了，不就承认拉锯的下场是两败俱伤。」

他轻喟。「你能保证，你不会再做出阻碍我的举动吗？不能的，你不能，我也不能。我只能保证这次不杀你，不能保证下次不伤你。你这回不走，万一下回逃不了呢？我们两个不是输得更难看吗？」

他输不起，一点也输不起；而她输惨了，因为一颗心全赔了进去。

凤灵儿抹去眼泪，吸了几口气。「好，我走。」

「不过……」她捧起斐冷的脸。「我不要你心头留着我骗过你的事情。我也不要你回想起的是我哭丧的样子，我要你记得的是这张脸--」她蓦然一笑，笑靥灼烁，灿烂如火。

那道下坠的流星，最终落驻的要是他漠寒的眼眸，只要曾带来一束光，那宿命的殒落，她也不悔。

她踮足，在想唇上轻点。「你心头够多苦的了，我要你能留下些美好的事情。」这是她最终的偕记，所以那一抹绝灿，她坚持留给他，只留给他。

斐冷怔愣地看着她，他明白，若是他的心还有剩下肉做的地方，那里已经不可能再叫别的人事竹去了，只有她的笑容，会永远烙烧着。

可是他没把这话说出口，只是看着她轻声道别，旋身飞逸，然后在他视界内逐通消失。

她的影子越楮，他的眼眸越暗，黝黑深邃的暄眸终于淌出了水光。

那寒冷深沉村眼底，已经许久没溢出这样的光亮。

这道亮光，或者是火熄了、冰化了，留下的那么一道水痕吧。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索罗桦趴伏在床上啜泣，自从上午小青告诉她，斐冷和凤灵接吻的事情之后，她的眼泪就没停　过。人一直窝在房里，不肯见人，不愿吃饭。

「叩！！叩！」小青在门外敲着。「小姐，您都一整天没吃东西了，身体怎么受得住埃我带了些您爱吃的，您多少吃一点吧。」

「我来吧。」一道声音，在小青耳畔轻响。

「埃」斐冷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吓了小青一跳，盘子险些翻落，好在让斐冷稳祝「斐……公子……」不过她结结巴巴的声音，怎么也没稳祝

斐冷以笑容安抚她。「你下去歇着，让我劝索罗妹子进食。」那微扬的嘴角，仍然是迷人而又温善的。

小青嘴唇不住嗫嚅。「我……」她什么话也挤不出来，心头弄不明白条件这么好的斐公子，为什么会和男人……嘴亲嘴的。他要亲嘴，多少姑娘家愿意啊！为什么……看她那样，斐冷也知道她心头转过的想法。「很多事情你不明白，是劝不了索罗妹子的，还是让我跟她说吧。」

那深邃的眼眸，随意一望，都要叫人失魂动心的。

小青对他满出信赖的笑脸。「老爷也说可能是我看花眼了，或是误会了。」索罗桦不吃饭，所以索罗莽就找小青去问话，她吞吐了半天，还是把事情托出。

斐冷早料到，索罗莽早晚会知道这件事，并没有太大震惊，只是一贯的牵动笑容。「解铃还需系铃人，这事情就由我来说开吧。」

「那就麻烦斐公子了。」小青心底始终愿意相信斐冷是喜爱他们家小姐的。

小青点了头便离开，斐冷探手叩门。「索罗妹子，是我，你开门吧。」

半晌，里头传出索罗桦幽幽的声音。「斐大哥，对不起，我不舒服，你还是改天再来吧。」

就是隔着门，斐冷也能弄清她的心思。「难道你不想要我给你一个解释？」

索罗桦岑寂了好一会儿，终还是出来开门。

斐冷为她把饭菜放在桌上。「多少吃一点吧。」

索罗桦关了门，没有靠近斐冷，只是远远地凝望着他。

「这是你的。」斐冷把玉佩拿出来，放在桌子上。

索罗桦移步过去，迅速地把玉佩拾圆手中，紧紧地捏握着，两池春水怔愣地瞧着玉佩，瞅得失神了。

「看你。」斐冷轻掠到索罗桦身边，索罗桦赫然惊醒，想遁逃却又迷跌在他的眼眸中。斐冷绵柔地抚上娇丽容颜。「哭成了这样，叫人心疼。」

「斐大哥。」索罗桦泪花翻落。「是小青看走眼了吧。」

「没有。」斐冷一笑，以最温柔的声音，吐出对索罗桦而言最残忍的答案。

索罗桦软瘫在椅子上，良久，才吐出：「你……是开玩笑……的吧……」那话，飘颤得不成句子。

「我和『他』睡过两晚，这不是玩笑。」斐冷沉定地在她旁边坐下。

这是他今天的决定……放过索罗桦，那个爱上他的女人。

索罗桦俯身干呕，以她接受的教养，她无法想象男子和男子在一起。

「你还好吧？」斐冷故意在这时候碰上她的肩膀。

索罗桦慌地躲开他。「不要碰我。」察觉自己的失态，她抿紧嘴唇。

斐冷淡淡地说：「我碰过你，也不只一次吧。」

他说的这样平常，连一丝情感也没，让索罗桦觉得他陌生而飘远。

她哭红的眼睛，睁睁地对上他。「为什么要来招惹我？」

「我需要一名妻子，一个在各方面的条件都可以与我相配的妻子。」斐冷很清楚什么样的答案可以伤人。

「我不要。」索罗桦猛摇头。「我们之间不可能。」

「你冷静些。」斐冷攀定住她的肩头。「婚姻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不是我们谁说不要，就可以不要的。我寄居相国府是众所周知的事情。如今朝内上下，皆传我为相国乘龙快婿，若是我不娶，或是你不嫁，对我们两家都会是困扰的。除非你出家做尼姑、一生不嫁人，否则你就只能匹配给我了。」

他为她留的一条活路，便是出家。若世上还有仙佛的话，他盼她们能收容她、渡化她，叫她留下的这条命，可以洞观无常，可以了却凡尘俗世的恩怨爱恨，好好地寻了个目标，平静地过她这一生。

索罗桦喃喃地念着。「除非出家，一生不嫁……」

「何必这样呢？」斐冷邪笑，绕勾她的发丝。「其实，你是身不由己，我又何尝不是情非得已。不过，你放心，我拿你当妹子看待，会好好照料你的下半生的。」

「不要！不要。」索罗桦愣大美丽的眼睛，那不是她要的良人，不是的。「你从头到尾，一直骗我就好了，为什么要戳破我的寄望？为什么要让我现在这样痛苦？」悲从中来，她嘤嘤啜泣，捶打着斐冷的胸膛。

「那是早晚的事情。」斐冷任由她发泄。「洞房那天你也会知道的，倒不如现在和你说好。我计划好了，找一个汉子跟你生下孩子，我会待他视如己出，往后就让他继承我的一切，由他为我养生送死。」

斐冷勾笑，握住索罗桦的手。「我想成亲当晚，才让你知道这件事情，是残忍了一些。」

索罗桦霍地抬头，不敢置信地看着他。「难道你真的是人面鬼心？」

斐冷不语，只是浮出一抹笑。

事实上，他早是孤魂了，不过枉死城会少一条叫索罗桦的冤魂就是了。

放过她，不是为了她留活路，也不是为了自己积阴德，只是突然多感了，想留下一点点值得人惦记的事情，留给他惦记的人。

反正，纵使不拿索罗桦当棋子，他相信他斐冷也有法子报仇的。

「叩！叩！叩！」小青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斐公子，老爷找您。」

「我这就来了。」斐冷起身，拍拍索罗桦的肩膀。「保重吧。」

这倒是他最后想对她说的话了。



第十章

「斐公子，这儿坐。」索罗莽差小青找了斐冷来书房，见了面，他还是一贯热络的笑容，不过笑里头，明显多了几分的算计。

斐冷一笑。「谢坐。」他不确定索罗莽对他有何打算，不过像索罗莽这样的人，若是喜形于色，对他而言绝对是件好事。

索罗莽坐了下来，摸抚着他的胡须。「听小青提起，才知道斐公子和凤公子还投缘得很。」

斐冷虚应。「没什么投不投缘，不过就是四海之内皆兄弟罢了。」

索罗莽嘿嘿笑起。「只见两次，便可同食共寝，那是宿世结的兄弟缘分。」

斐冷心中盘量，听索罗莽的话，是以为抓到他斐冷的把柄，打算以此要胁他了。索罗莽要威胁他的事情是……斐冷心头乍喜，面上却是伪作结眉，刷地站起身来。「下官鲁钝，相国想说什么，还请直言赐教。」

「别激动。」索罗莽亲热地拉着他坐下。「你是人才，就是做不了我女婿，我也是拿你当儿子看待，我怎么忍心毁掉你的前途呢？」

斐冷脸色故意拉下。「什么叫毁我前途？」一副被逼急，而失方寸的样子。

索罗莽心中大乐。「你是聪明人，不会不知道，下人要是传了什么不得当的事情出去，对你仕途的影响。」

斐冷假意扯动嘴角。「相国是要下官怎样报答？」

「这话就见外了、见外了。」索罗莽高兴地拉拍着斐冷的手。「我没有要你报答，只是要找你共谋大事，好处是绝对少不了你的。」

「索罗三杰」兵权在握，他早就处心积虑要拉他们进来，共成登基大业。所以他起初是以索罗桦来笼给斐冷，谁知如今竟让他抓到这个把柄。他自以为，现下要牵制斐冷是易如反掌。

前两天地道有人闯入的事情，其实让他心头有些慌张。他怕皇上那边已经有动作，来查探他是否有叛变的意图。又怕他身边的封不平叫人收买了。虽然说，他另外差人重新去探封不平的底，并没有什么不利的消息传出，但这些折腾也够叫他心惊的。

大业未成，虽说他掌了朝政实权，但是总难安寝的。

眼下是最好的机会，联络「索罗三杰」，一举改朝，握掌天下。

听索罗莽这番话，斐冷暗喜，没想到凤灵儿是「弄拙成巧」，在这个节骨眼让索罗莽误以为可以放心利用他。

按下心中激昂的情绪，斐冷故意敛眉。「相国吩咐的事情，下官一向不敢推辞，但不知道所谓大事为何？」

「这件事情是『天大』的事。」索罗莽意有所指，强调了「天大」二字。

斐冷蓄意倒抽一口气。「只怕下官没有这天大的胆。」手指微微颤抖。

索罗莽稳住他的手。「我借你这天大的胆，事后让你享受不尽的富贵；你若不做--」索罗莽推放了手。「往后你前途如何，我可就保不得了。」

斐冷拢高眉头，假装沉思，好半天，才抬眸对上索罗莽。「下官不向相国借胆，只要相国允诺一桩事。」

「这应该的。」索罗莽笑得合不拢嘴。「你说吧。」

斐冷提出条件，是打算以退为进，叫索罗莽以为他已入他牢笼。

斐冷施礼。「下官希望能娶妹子入门，有婚约为凭，下官才有这胆子放手一搏，否则下官就是安居下位，也强过爬到半天高时，摔得粉身碎骨吧。」

斐冷这一着，表面上是要成为索罗莽的自家人，以确保自身的富贵安危，其实背地里，有两层用意，一要取信索罗莽，二要索罗莽对索罗桦逼婚，坚定她逃婚出家的意志。

「像你这样聪明的人才，怎么能让你委屈在下位，不过桦儿的心思……」索罗莽持须，心头打量着要怎么能一手抓住斐冷、一手保住他女儿的幸福。

斐冷见机插口，推波助澜。「下官低微，考虑的不过是，屈居人下与保全性命之间的轻重。相国才高，要择选鸿图霸业与儿女婚事两者之高低埃」

「哈！哈！哈！」索罗莽搭上他的肩膀。「我就欣赏你这点，知道轻重埃」眼下先抓住斐冷，等他当了皇帝，剩下的事情，再慢慢处理就是了。

斐冷扬唇，真心真意的一笑。

？？？索罗莽和斐冷达成协议后，便迫不及待地让他为自己安排与裘恨见面的机会。三天后的晚上，他志得意满地和索罗桦道别，完全不知道索罗桦已经打算好，当夜便要离家。那夜，是他们父女最后一次见面。

索罗莽含笑乘坐轿子，由封不平和他贴身的侍卫护送他到「裘府」。

一入「裘府」，便有总管引他到内室，里面摆好佳肴，除了裘恨、斐冷、仇煞和楚绫嫣之外，并无他人。

这看来是场单纯的家宴，索罗莽也就放心地支开余下的随扈，单留武艺高强的封不平在他身边。

「相国大人请坐。」裘恨报拳为礼，请索罗莽上坐。

「各位请。」索罗莽回礼，邀其它人一并坐下。

楚绫嫣瞅见封不平时，丽容不自然地僵硬，竭力避开和封不平对望。

「绫嫣。」裘恨搭住她的手，吓得楚绫嫣心漏了一拍，他却只是无事地道。「难得相国大人驾临，你为贵客添酒吧。」「是。」楚绫嫣咽了下口水，强装笑靥，起身为索罗莽添酒。「请用。」

「怎么敢偏劳夫人。」索罗莽眼睛直盯着大美人，看她酒壶转到封不平时神情似有地」紧张，他还以为她只是羞怯怕生，随口道：「咦！不平未到我这里当差之前，听说在夫人娘家待过，说不定你们还相识。」

楚绫嫣双手突然颤抖得厉害，原该倒给封不平的酒，整杯满溢。「对不起。」她赶紧放下酒壶。

「没关系。」封不平脱口而出的声音，藏不住对她的关心。

楚绫嫣看了封不平一眼，旋即将视线移到索罗莽身上，涩然地扯动嘴角。「多年不见，相国大人不说，我一时还认不出来。」

封不平压回情绪。「裘夫人认不出我是应该的，以往在楚府，我们也没见过几次面。」

封不平这么说，是欲盖弥彰吗？索罗莽心头打着算盘。

他看他们两人之间，似有暧昧。转念思及，若是早日探到这消息，说不定对他完成大业，更有帮助。

斐冷开口拉回了索罗莽的神思。「看来，咱们一桌子的，缘都结得深。」他一声笑，拿起了酒壶，为其它的人满上。「斐冷今天甚是开心，就由我来为大家斟酒吧。」

索罗莽率先敬酒。「这一桌的缘分，能牵成，靠的都是斐军师。若不是你，老夫还无缘得见三杰，这一杯，得由我先敬斐军师了。」

三杰都是战场上的生死至交，所以他在此开口，也都称军师、将军了。

斐冷举杯。「相国大人太客气了，其实不是您的话，我才无法结识裘将军和仇上将。」他一口仰干，露出杯底。

裘恨接道：「听斐冷这么说，裘恨倒也得感谢相国，裘恨这一生的命运能扭转，确实是拜相国所赐。」他依样举杯，邀敬索罗莽。

索罗莽眉头敛缩，叠忙放下杯子。「两位一人一句，倒说得老夫胡涂了。裘将军沙场扬威，仗得是一身本事，老夫可不敢掠美。」

裘恨先干为敬，说道：「本事二字，不敢当。裘恨出身草莽，落拓街头，若说有本事，不过是不怕死的一口气，既没智谋，也不识字。」

索罗莽随即回敬裘恨一杯。「从没听人提过三杰的出生来历，不想，今天竟然有这荣幸耳闻。」裘恨愿意吐露这些，他心头倒是开心，直以为自己与「索罗三杰」已攀上交情。

裘恨亲自为索罗莽斟酒。「十年前，我不过是个逞勇好斗之徒，若不是遇上斐冷，花了五年时间，教我识字，传我兵法，裘恨一世都不可能当上大将军的--」他顿了顿口，握住楚绫嫣的手。「也不会得如花美眷了。」

他原以为这是他这世幸福的开始，他真这么以为的。

楚绫嫣愣瞧着裘恨的厚实大掌，迷蒙的美眸流逸出轻叹。

一旁封不平默不出声，饮尽一杯苦酒。

索罗莽对于能得知裘恨的过往，倒是不胜欢欣，举杯敬向裘恨和斐冷。「这么看来，真得感谢斐军师慧眼识英雄，为国家造就栋梁之材了。」

他心头高兴，三杰中已经有两杰同他示好，接下来就看仇煞了。

一双老谋的眼睛瞄向仇煞，他真的不是个抢眼的人，静默地像道影子似的，并不特别与谁搭理。

斐冷就不同了，他舌灿莲花、言词机敏，与谁都像是故交般的熟稔。有谁称赞，他就赶忙施礼，一副愧不敢当的模样。「相国切莫夸奖--」只是他再说下去的话，就让索罗莽意外了。「斐冷所为全是出于私心，斐冷怕死，不甘心死；将军不怕死，只是不甘心埋没，我们两个各取所需，才能做成这笔交易、这桩买卖。」

他十来年隐姓埋名、投身战场，所谋求的就是复仇雪恨。　兵权于他而言，不过就是钓索罗莽的饵。他选择运筹帷喔，而非冲锋陷阵，为的就是留下一条报仇的命，今天就是他宿愿得偿的时刻了。

这番曲折，索罗莽全然不知，只当是听故事般的有趣，还吃了一口菜。「什么交易买卖？」只觉得这趟来倒是不虚此行。

斐冷一笑。「我帮将军立一世英名，将军助我复仇雪恨。」

这是他们之间的协议，所以从一开始，裘恨和仇煞避不见其它朝中官员，到今天的饭局，都在他一手策划之中。

索罗莽放下筷子。「是什么样的仇恨，斐军师可愿明说。」

「当然愿意了，这件事情，我早想对相国说明。」斐冷扬起一道猫捉老鼠似的笑。「从哪儿说好呢，从……从封少侠身上说起吧。」黝黑的瞳眸，胶凝在封不平的身上。

楚绫嫣心儿狂跳，睁眸探看封不平。

封不平的目光，从她身上抽回，投向斐冷。「倒不晓得与封某有何关系？」他一手悄悄地按在剑上，打算随时做反应。

「封少侠不是领了个暗杀组织，专门为相国诛除异己。」就是语出惊人，斐冷的语气也还是像闲话家常一般。「这组织十来年前就存在了，封少侠不是第一个头儿的，第一个头儿叫苏津，杀了当时谏议大夫文达道，灭了一家三十七口人，可惜留下了一个遗孤，文君非，那个就是后来的斐冷。」

除了三杰之外，其它人的脸色都变了。

斐冷一笑，嘴角才勾出抹阴寒。「苏津运气好，早就暴毙死了，不用像他主子一样，在这种情况之下，和我碰面。」索罗莽脊柱一凛，直冒冷汗。「原来你……」

斐冷抽出扇子，挥摇着。「我跟你说过了，这桌子的缘，都是你一个人牵来的。」扇子一收，指向索罗莽。

索罗莽已经是他瓮中鳖了，他要好好的折磨他，一寸一寸地讨回血债。

索罗莽强自镇定。「我可是朝廷要员，就算你们是三杰，也不能私下动我。」

「哈！哈！哈！」斐冷放声大笑，那神情已经转得有些狂邪了。「若只是要取你一人性命，我何苦大费周章。我要的是你--『永不翻身，死亦无葬身之地』。你一生在朝中打滚，不会不晓得『各怀鬼胎』这四字吧。你想取代皇上，皇上还想把你除掉呢。」

楚绫嫣花容惨白，在一旁看得心惊，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被卷入这样的事情来，她只是害怕，事情这般严重的话，封不平怎么办。

索罗莽弓高眉头。「除掉我？！没这么容易。」刷地一下，掀翻了桌子，一桌的东西，劈哩啪啦地四散。

突地的混乱中，索罗莽纵身掠出，一把抓住失神的楚绫嫣，短匕一挥，架住楚绫嫣的颈子。「不许动。」说不上武艺高强，可他还是颇通拳脚的。

封不平旋身到索罗莽旁边，听到里面传来动静的护卫，连忙持刀闯入，护住索罗莽。

「放开她。」裘恨的眼眸，迸射出两道火焰。

索罗莽放大胆子地笑着。「你若是放了我，我也是不舍得为难她的。」

斐冷漠然无情地提醒裘恨。「裘恨，你允诺过要帮我报仇。」

裘恨双手握紧，喷火的眸在索罗莽与斐冷之间转动。

仇煞持剑，等着裘恨的命令决定下手与否。

楚绫嫣凝望着裘恨，忽地幽笑。「相国大人，你抓了我，是没有用的，将军不会为了我，放过你的。」

看今天这样的局面，她猜想所有的事情，裘恨应该都知道了。

他若知道了，别说不放过索罗莽，应该连她，他都不愿放过吧。

裘恨面色转沉。「将军！？」这时候，她唤他的，竟不是相公。

噬人的火焰在裘恨眸底暗熄。「为什么你认定，我不会为了你放过他呢？」

楚绫嫣眼底冒出一股翻转的水气，她从没想过他待她这般好，应该说，她从不愿承认他待她是这样的好。因为那样的好，她受不祝

斐冷眸中浮掠过一抹森寒，不过，他随即敛压下来，悠闲地挥动折扇。「裘恨，你动手吧。我跟你保证夫人绝对毫发无伤，眼下的情势，索罗莽根本不敢动她。」

扇子霍地收起，如利剑般地直指索罗莽。「动了她，你断无逃生的机会，我赌你绝对不敢动她。」眼瞳一敛，寒光逼人。

「试试看。」索罗莽略略出力，楚绫嫣颈上一抹血痕淌溢。

「啊！」一声尖叫，却是从索罗莽口中传出，锵地一下，他的人跟着滑落的刀子一并软下。「你……」他不敢相信地反身，方才在他臂上砍了一刀的人，竟然是封不平。

封不平顺势把楚绫嫣揽入怀中，对着索罗莽丢了一句话。「谁都不能伤她。」

斐冷扬唇，索罗莽不会算计到封不平，可是他会。

事情如他所想的发展。他出言相激，引得索罗莽动那恫吓大于伤害的一刀，也掘了索罗莽的坟墓。

「绫嫣，我们走。」封不平抱着楚绫嫣，打算杀出一条逃生的路。

「休想。」裘恨一箭步地冲上。

「封爷，我们护你。」那些护卫平素由封不平训练，此刻虽弄不清情形，对封不平却还讲信义，持剑珞开裘恨。

「将军。」仇煞出剑，绞开护卫的攻势。

而在缠杀中，斐冷始终没忘了索罗莽，他将索罗莽拽踢到旁边，打算还要好好折磨索罗莽，不会让他这下就死了。至于裘恨和封不平的争斗，他不会涉入的，既不会出手帮裘恨，也不会阻挡封不平，因为他还得「报答」方才封不平出的那剑。

「绫嫣。」裘恨挑出一道剑　光，闪身拦挡封不平的去路。

楚绫嫣夹身在两人来回的刀光剑影中，两人都怕伤了她，却都没人愿意收手撤剑。她的身子任人摆弄，一颗心只能无力地悬提不安。「求求你们住手吧。」伤了谁，她都不想见到的。

裘恨狠准的一剑刺到封不平臂上。

「不平！」楚绫嫣惊呼失声。

裘恨的剑顿了一下，封不平咬牙反剑割开裘恨心口。「啊！」裘恨闷喊一声。

楚绫嫣回头。「相公--」用手推开封不平的剑，四溅的血在她脸上喷出一道猩红，和着她淌落的泪水，模糊了本来绝色的容颜。

裘恨瘫在地上，楚绫嫣软跪在他旁边，流血的手抚上他的脸。「你撑着点。」

斐冷掠身到裘恨旁边，止住他的血。「撑祝」

「我们快走。」封不平一手抓住楚绫嫣。

「不！」楚绫嫣推开他。「你可以走，我不能走，我欠裘恨的太多，怎么能走？」

裘恨勉力吐着。「如果只是……因为亏欠的话……那你走吧……」他试着努力、试着付出，可她只是觉得亏负的话，那他何必留她，留住人，也留不住心的。

斐冷塞了颗保命的丹药给他。「不要说话了。」

楚绫嫣泣不成声。「对不起。」她到现在才真正体会他的用心。

封不平呆愕地瞧着裘恨。他原来一直恨裘恨横刀夺爱，恨他冷落楚绫嫣，却不知道……「啊！」一把刀突然狠狠地刺向封不平。

「你背叛我。」索罗莽持起他刚刚遗落的刀子，奋不顾身地冲向封不平，嘴角阴出一抹笑。「我的敌人可以伤害我，可是我的手下不能背叛我。」

「疯了，你真的疯了。」斐冷射出贴身的飞刀，索罗莽应声倒下，双眼暴凸。

「不平！不平！」楚绫嫣的声音抖颤得厉害。

「绫嫣……」封不平脸色转白。

楚绫嫣紧紧握住他的手。「你为什么不走，你刚刚为什么不走？」封不平的手，冰寒地叫她心头发慌。

封不平挤出笑容。「我要走得开……的话……怎么……会再回来……」

那句话，熟悉得叫斐冷心颤。情爱的纠葛就是这样埃「你不要说话，我为你止血。」虽然他已经没了保命的丹药，总要试试。探手，打算封住封不平的穴道，却让封不平排开。「我不要……我还要问……绫嫣……」

「我在这里，你要问什么，你说。」楚绫嫣把他的手窝在脸上。

「这世上……可能没有我们……能待的地方……我若到了阴曹……你陪不陪我……」封不平盼着楚绫嫣。

楚绫嫣漾出抹凄美的笑。「你若死了，真以为我还活得下去吗？」

裘恨看了他们最后一眼，缓缓闭上眼。

斐冷叹了口气，他知道，这两个人已经不想活了。

在他眼前漫开的是一摊摊的血，无止尽地，像是漩涡一样，缠绕的两股，一股是爱，一股是恨，在其中的恩怨永远打转不息。

？？？斐冷沾了满身的血，在暗夜的街上飘荡。

清冷的空气，反溢地好象也是一股腥味，楚绫嫣殉情的血，仇煞收制其它护卫的血，还有索罗莽的血。

他染红的手，一手握的是恨，一手握的是怨，翻开后，都是空的。

他原以为一刀一刀割裂索罗莽，会是件痛快的事情。可是，在索罗莽倒下后，他竟连割他的力气都没有，只是累得想回家。

不过，他的家在哪里呢？他不知道。

只是脚走着走着，便朝「姬红居」过去。也许是因为这里有一张笑容，在荒谬的世道里，有着奇异的温暖吧。

到了门口，「姬红居」的灯火竟然已熄，按下心中的不安，他扣门。

良久，门才开启，开门的姬红未施胭脂，脸色白得惨淡。「是你？！」她脸上略是讶异，再三看着斐冷，才恢复往日的样态。「也好，省得我去找你。」

斐冷扯了个笑。「什么事情，劳你来找我？」心头却浮出不安的感觉。

「不晓得。」姬红背转身子，领着他入内。「可能是来告知你来送终吧。」

斐冷的笑容凝祝「什么意思？」

「真好啊！」姬红回头，冷嗤了一句。「你斐冷斐大人，也有不明白的事儿，也有算不到的事儿。」

斐冷微哂。「我不明白的事可多了，我就从未明白过我的心。」

姬红瞅着他，眼神柔了许多。「你这人，倒也肯说实话了。」背过身，她没再说话，径自移步到她的房间。

斐冷跟上，到了房间后，只看到凤灵儿昏躺在床上。「怎么回事？」

「接好。」姬红从桌上扔了本东西给他。「这是索罗莽叛国的罪证，师妹就是为了这个差点丢了命的。今夜，我和她闯了相国府的地道，拚死拚活地才把这弄到手，她交代我一定要把这东西交给你；她还说，她帮你寻了别的法子对付索罗莽，要你别再添杀业罪孽了，她不乐见的。」

斐冷倏地凯住，罪证从他手底落下，他愣愣地吐气。「索罗莽已经死了。」

「你说什么？」姬红飞身，揪住他的领口。「你再说一次。」

斐冷回神，俊容灰沉。「今晚，我和裘恨他们串好了，一起诛杀索罗莽。我们已经领过皇命的。」

「那好。」姬红松手。「恭喜你，大仇得报了。」语气中说不出的讥嘲。

斐冷微愕。「你们已经知道了？」

姬红斜睨他。「若不是知道你心中藏的恨懑，师妹怎么能待在你这么个人面鬼心的家伙身边；她待你掏心掏肺，你对她却始终隐瞒，你瞒得太好了，她从不知道你刺杀索罗莽的大计划，还多事多情地要帮你复仇。这下好了，拚了命地，拿回了这形同废纸的证据。」

她一把抄起证据，撕扯成两半，狠狠地甩在地上。

那坠地的证据，如同闷掴在斐冷脸上的巴掌，打得他脸上惨白。

他失魂似地移到凤灵儿身边，抚上她苍白的面颊。

姬红道：「她是中了机关，失了血，到现在还昏迷不醒。醒不醒得过来，我也没把握。你有什么话要对她说的，就趁早说。要不，可能一辈子都没机会说了。」

斐冷入了屋子，见了昏迷不醒的凤灵儿，脸上恍惚地浮了抹笑。

「你问过我，这世上还有比夺人性命更可怕的事吗？现下我知道了。」他腻在她的颊边，轻轻磨蹭。

当看到她沉躺时，他终于知晓了这个残忍的答案了。

当向做的心会疼的时候，他才真正明了她这么问的意思。



尾声

凤灵儿昏了三天。

每天，斐冷都会去看她，牵起她的手，在她身边喃喃地说着话。

「我禀明过皇上了，为了彰显皇上仁德，不宜多造杀戮，除了罪证确实、直接参与索罗莽谋反计划的要员以外，其它的人犯应该宽厚对待，皇上也允了。像你心中一直记挂的索罗桦，现下入了空门，皇上也不再追究了。」

他以为这么说她会开心的，可是她并没有起来响应他。

斐冷挤出了一丝笑。「裘恨和你同一天昏迷的，他现在已经醒来了，你可不能输他，争气些，睁开眼吧。」

凤灵儿双眸依然紧闭，再没有往日那对乌亮的神采。

斐冷抚上凤灵儿的双颊。「你还想听什么，我说给你听？」他的声音，放得很温柔，怕惊扰了她。她看来睡得安详，不像往常与他在一起时，总让他害得又气又哭。

「其实，你不该遇上我的。碰到我，对你半点好处也没有。我这人其实没什么意思的，只是丁心复仇的厉鬼罢了。复仇，就像是让狗给咬了，你不甘心，便狠狠地咬回，等它血肉模糊、痛呼哀嚎时，痛快的感觉一过，你才赫然发现，原来自己已经长了狼牙，再回不到人的样子了。我怕啊！我怕万一我发了兽性、六亲不认，也咬了你一口，那怎么办？」凤灵儿突然张了眼，俏盈盈地笑着。「那我便把你栓绑起来，再拔了你讨人厌的獠牙。」作弄地捏着斐冷的面颊，才察觉他瘦了，总也是为她瘦了。

斐冷微愕，好一会儿，才逸出一抹笑。「你什么时候醒来的？」

凤灵儿环搂他的颈子起身。「听完该听的话、在该醒来的时候醒来了。」

其实，她昏睡两天，昨晚就醒了，只是她不甘心、白白地替斐冷挨了刀，还不知道他心头是怎么想的。

这才又装昏，哪里知道，他总是告诉她，旁人如何如何，却一点也不肯将心头的话吐露给她。好不容易才听了他心底的话，她这才愿意起来的。

她慧黠地斜睨他。「真讨厌，听了半天才知道自己喜欢的，竟是一头狗。」

没有发怒，他只是叫她逗惹起更深浓的笑意。「说是一头兽吧，这样好听多了。」

凤灵儿落转笑靥，轻打他的头。「那我要你说故事给我，告诉我，人怎么变一头兽的。」

他笑望着她。「那要花很长的时间。」

凤灵儿昂首。「没关系，我时间多的是。」

她有一辈子的时间听，将来她还要跟他的孩子说，她怎么把一头兽弄回一个人的。

唉！难为她一个名贼，降为「驯兽师」了。没法儿了，谁让她喜欢的是他。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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