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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叹之红玉》


第1卷 序言

    这天福儿休息，和女朋友约好了去公园。这天清晨，福儿正骑着自行车去公园的路上，碰见了一个单位的好友王四。因他在家里排行老四，单位的人就都管他叫王四。王四是福儿在单位里最要好的朋友。王四喊住相如，然后从后面骑车追上来。相如问王四干嘛去？王四说他去买豆腐。相如诧异道：“买块豆腐还用骑车？在家附近买块不就得了吗？”王四道：“城西新开了一家豆腐店，他家的豆腐味道很特别。”相如疑惑道：“豆腐不都是那一个味儿吗？”王四道：“听你说这话，你就一定没吃过他家的豆腐。”福儿道：“他家的豆腐什么味儿？还能是肉味儿呀？”王四道：“不是肉味儿，比肉味儿可香多了，是酒味儿。”福儿诧异道：“生豆腐还能出来酒味儿？”王四道：“这正是他家的豆腐和别人家的豆腐的不同之处，都说他家的豆腐不是用卤水点的，而是用酒水点的。”福儿道：“瞎编，你当我是外行呀？在这上蒙我。我家可是开酒楼的，从没听说过用酒水点豆腐的。”王四道：“不信你可以去尝尝呀？要是没有酒味儿，我把我脑袋割下来，让你当球踢。”福儿看了看表，见约会的时间还早，于是说道：“馋虫已经被你勾出来了。照你说的，酒水点的豆腐，我还真想去尝尝。”王四道：“那你就快点骑，他家的豆腐，每天只卖两担，去晚了就没有了。”

    王四跟着福儿来到城西的一家破旧的门面前，他们到的时候，已经来了不少人。www.Neiyu.com买豆腐的人很自觉地排好了队，福儿和王四站在末尾。王四道：“在这里不仅能吃到酒豆腐，还能见到豆腐西施。既饱了口福，又饱了眼福。”相如疑惑的望着王四。王四接着说道：“你看那卖豆腐的女人。”福儿向豆腐摊瞧去，见摊子后面，站着一个穿着蓝底青花上衣的妙龄女子。这女子的眉眼极其标致，更让相如惊诧的是她的皮肤，离着远都能看出来，居然像豆腐一样的白皙水嫩。一头乌黑的秀发，很随意的盘在头上。黑白相衬，更衬出了头发的黑和皮肤的白。

    正在福儿看得走神的时候，王四又说道：“可惜是个哑巴。”福儿道：“你说那女的是个哑巴？”王四点点头，道：“不是哑巴还能在这儿卖豆腐？她要不是哑巴，男人得打破头皮来争。”福儿注视着那卖豆腐的女人，见她总是不停的笑着。笑着弯腰给顾客装豆腐，笑着将豆腐递出去。那女人身边还站着一个和她年纪相仿的男人，黑黝黝的面皮。男人只管收钱，还不时的对女人唠叨几句：“你他妈的快点，笨手笨脚的！一会儿凉了就不香了，不好卖了。”女人依旧是在笑着，笑着装豆腐，然后再笑着递出去。

    福儿道：“这男的也太过分了！”话刚说完，也不知前面怎么了，就见那男人挥手就给了女人一巴掌，同时骂道：“你他妈的看着点呀，看准了再往里装。这都洒在了外面，好好的豆腐都他妈的喂土地爷了。”前面排队的人有了意见，说：“兄弟，你个大男人打个女人，让不让人笑话？”那男的也不示弱，道：“我媳妇，我愿意打。怎么着？这豆腐你爱买不买，不买就走人。”方才还有意见的人，或许是认为这是人家的家事，不该管；或许是太想吃这酒豆腐了，也没了动静。

    福儿见那女人的脸颊上红了一片，可她依旧是在笑着，笑着弯腰用木刀将豆腐割好，然后盛在递过来的容器里。王四又说道：“我听人说，他们是后搬来的，那男的说他们原本是住在山里，最近才搬到了这里。”福儿叹道：“可惜了！”王四道：“是可惜了。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听他们的街坊说，这男的总喝酒，一喝完酒就爱打女人。女人身上常被他打得青一块紫一块的。”福儿道：“你对那女人挺上心呀！”王四道：“想吃豆腐而已，这么好吃的豆腐，你不想吃？”福儿笑着不言语了。

    很快的就排到了福儿和王四。福儿没带盛豆腐的家伙事，王四递过去一个大碗，说：“来两毛钱的。”男人接过钱，对女人竖起了两根手指。女人很熟练的割开豆腐，用木刀盛到王四的碗里。王四接过碗来，出了队伍。福儿却没走，直盯盯的瞅着女人。女人见福儿在看着她，嫣然一笑，然后又伏下身子干活。蓦然间，福儿觉得这女人笑起来的样子很像一个人。

    正在他走神的工夫，后边的人催道：“买完就走，别挡道儿。”福儿还没回过神来，还在盯着女人看。王四一把将福儿拉了过来，福儿很不高兴的挣开王四的手，问：“你拉我干嘛？”王四道：“你可别怪我没提醒你，据说那男的凶得很，家里有好几把杀猪刀。你这么明目张胆的盯着人家媳妇看，小心他给你来一刀。”福儿不屑的说道：“一个一喝完酒就打媳妇的人，没多大尿性。”

    王四将大碗递了过来，说：“尝尝！刚出锅，还热乎的呢！”福儿先是用鼻子闻了闻，果然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酒香，又用手向嘴里扒拉了几块豆腐。含在嘴里，果真觉得有酒味在口腔里散发开来。开始时只是淡淡的，似有似无的酒味，在仔细的一咂摸，酒味竟蔓延了整个口腔，渗透到舌尖上的每个味蕾里。以至于相如将豆腐咽下去了，酒香还在口腔里回荡。

    福儿叹道：“还真的有酒香，还真的好吃！”王四道：“我没说错吧，我没骗你吧！这豆腐好吃吧？”福儿道：“豆腐好吃，女人更好吃。”两个人心照不宣的同时笑了起来。

    福儿骑上车，向和女朋友约会的公园骑去。刚蹬了几下，忽听身后有个嘶哑的男声唱到：

    梨花，梨花！

    醉人的花。

    谁把你酵酿，

    谁为你**。

    ……。

    福儿猛地刹住了车！

    《鬼叹之红玉》  完

第1卷 一：缘起

    冯相如又在桃花树下埋了一坛酒，桃花树下埋着十二个酒坛子。ｗｗｗ．ｎｅｉｙｕ．ｃｏｍ她已经走了十二年。

    春天里，本是桃飘李飞的季节，可院子里的桃树却只有几杈横枝。去年的这个时候还有几片小花的，今年就只剩下枯枝了。

    也许她不会回来了，也许她忘了桃花树下的酒，也许缘分尽了。也许……？

    冯相如望着枯萎的桃树，不知是否继续等下去。也许明年桃花会开，也许明年她会回来。

    也许……。

    一．旧约

    “砰砰砰。”几声枪响划破寂静的夜空。冯相如放下手中的书，来到后窗前，推开窗户，向远处张望。夜深人静，周遭都是昏昏暗暗的，只见树影婆娑，远处有星星点点的灯光闪烁。冯相如叹息一声，伫立在窗前，想着心事。

    自从日本军队占了东三省，占了普北城，冯相如就常能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听到枪响。相如家经营着一家酒楼，祖传的生意。前面是临街的门面，中间是一处庭院，后面是两层楼高的住处。相如与同样是鳏夫的父亲住在楼上，东西各住一间房，楼下住着饭庄里的厨师伙计。庭院里种植了两棵桃树，从相如记事起，桃树每年春天的时候都会开花。春天过去，随风荡下，漂泊满庭，落红成阵。相如问过父亲，问这两株桃树种了多少年了，父亲说他也不知道，从他记事起，院子里就有这两株树。

    相如很喜欢这两株桃树，尤其是在开花的时候，锦簇芳菲，给枯寂的庭院平添了几许情致，看在眼里很舒服。春雨绵绵时候，店里没什么生意，相如会提着一壶酒，吩咐店里的厨子随便做几个小菜，坐在窗前，自斟自饮。看着雨润桃花，红波潋滟，好不惬意。看看桃花行，想想武陵源，翻翻旧时书，消磨掉一天的好时光。常以为人生若日日如此逍遥，胜过王侯将相，高官骏马。可惜好景不常，日本人占了普北城后，相如就每日里提心吊胆，如履薄冰，怕哪一天不明不白的被日本人抓走。相如常听店里的食客传闻，有很多人被日本人不明不白的抓去了监狱，只听说人进去，没听说有人出来。相如终日戚戚，也就没了喝酒赏花的情致。

    相如的屋子有两扇窗，一扇对着庭院，一扇对着后巷。这栋楼的结构很奇怪，并不是对称的，相如他爹的那间屋子，两扇窗都开在了一侧，都在东面。相如的窗子是南北对开的，冬暖夏凉。相如的后窗外是一条大青石铺就的马路，马路的另一面有一处庭院，荒芜了几年。院子里长满了荒草，海棠开得很好，无人打理，依旧妖娆。相如在二楼，对院子里的景致房屋一览无余。正对着大门的是正房，两边各有一趟厢房。院子很好，地点也不错，可却荒了几年。没人敢买，没人敢租。

    那是在三年前了，这里的最后一家住客死了以后，这里就一直荒着。三年前的那家人死了以后，这所宅子也曾搬进去过人家，住了不到一个月就搬走了。走的时候，留下口舌，说这里闹鬼，夜半时经常有人听到男人的打骂声和女人的哭声。传说这里闹鬼后，这里就再没住过人家。相如是邻居，对这里以前的住客很清楚。三年前这里住进来一个大财主的儿子和他新婚的媳妇。财主的儿子得了很重的花柳病，中医西医都治了，还是治不好。病情越来越重，走路都要人搀扶着。相如见过那人，脸色苍白，脖子上有杨梅大小颜色的溃烂的疮。财主也不知道在哪里得来的偏方，说是要一个黄花闺女和他儿子成亲，冲一冲喜，也许能够将他儿子的病带走。财主花了一些钱，在乡下买了一个黄花闺女，和他的儿子成了亲。那女人鹅蛋脸，浓眉大眼，脸上有一些雀斑，身段很好，远看很标志。成亲后，财主买下了这个院子，男人和女人就住在里面，成天的呆在屋子里，很少出来。到了吃饭的时候，会有人送饭来。大半的时间，宅子里都是静悄悄的，无声无息的，甚至是死气沉沉的。只在掌灯的时候，人影若隐若现，才显出里面是住人的。相如是邻居，从没听到骂声，也没听见过女人的哭声。

    相如记得在一个雨天，他来到窗前，见那女人正坐在屋檐下。相如看着那个女人，那个女人也看到了他。他们就这样看着，谁也没说话。雨潇潇的下着，流水静静的淌着，两个人默默的看着。细密的雨丝在眼前飘散，彼此都有些朦胧。相如不知道过了多久，见到那个女人起身，进屋去了。相如关了窗，听到雨滴打在窗户上，发出啪啪的声响，听到呜呜的风声，在小巷里回荡。

    三个月后，那个少爷死了，那个女人也死了。男人是病死的，女人据说是殉情死的。据说女人死的时候，是穿着新婚的红妆，喝了毒药，躺在男人的身旁，流出红色的眼泪。听抬尸体的人说，这两个人身上都很臭，这两个人身上都有杨梅大小的疮。相如还听酒楼里的食客传言，女人的毒药是少爷他爹，亲手喂下去的。ＷWｗ．ＮEiyu.ｃOＭ做了三个月的邻居，相如连那个女人叫什么都不知道，记忆中的女人只是一张被雨水打湿的脸。传出这家闹鬼后，相如付之一笑，知道只是有些人心里有鬼罢了。

    相如在她的第一个本命年的时候，成了没娘的孩子。相如他娘死得很蹊跷，相如一觉醒来，他爹就告诉他，他娘死了。相如那时虽还不太懂事，但也知道死了是怎么回事。相如始终没有见到娘的尸首，也从家里的伙计那里听到一些风言风语，知道娘并不是死了，而是走了。至于去了哪儿，为什么要走，下人们之间有了很多传闻。真实的因果，恐怕只有他爹知道。可他爹却说他娘是死了，并且也让相如相信他娘是死了。相如是在他爹的三十九个耳光中，相信了他娘是死了。

    那天，他爹把相如叫到近前，问他娘哪去了？相如说娘走了。他爹狠狠的扇了他一个耳光，又问他娘哪儿去了？相如还说是走了。他爹又扇了他一记耳光，相如还坚持说娘走了。他爹面无表情，下手却一次比一次重。相如双颊红肿，低着头，没有眼泪，一遍又一遍的重复着，娘走了。直到打到第三十九个耳光时，他爹又问他：娘哪儿去了？相如抬起头来，想了想说：娘死了。父亲又狠狠的扇了他一记耳光，问他：娘哪去了？相如哭着说：娘死了。

    从此以后，在相如心里，他娘就是死了。相如他娘死的很奇怪，没有灵堂，也没有棺椁。相如在每年清明的时候却都要在门口给娘烧纸。相如大了以后，觉得寺庙里的满脸褶皱的尼姑很像他娘，觉得城门口没有牙的乞婆很像他娘，但他确信那都不是他娘，因为他娘已经死了。

    相如还清楚的记得，每年桃花开了的时候，他爹都会在桃树下埋上一坛酒。桃花谢了的时候，他爹会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一整天，一天不出屋，喝上一天的酒。相如开始时不明白他爹为什么要埋酒，后来知道了原由，就趁他爹不在的时候，把桃花树下的酒起出来，拿到外面，找几个朋友，痛饮一番。

    相如是在十二岁的时候死了娘。那一年是他的本命年，在他的第一个本命年里不仅死了娘，还丢了媳妇。相如的娘姓卫，他的媳妇也姓卫。两个人定的是娃娃亲，彼此住的也不算远，只隔着几条街，就常在一起玩。相如有时叫她媳妇，有时叫她表妹。两个人的名字也是两家人商量了以后才定下的，一个叫冯相如，一个叫卫文君。那时两家的关系很好，就也希望他们的后人也能够琴瑟友之，白头偕老。那时两个孩子还都很小，一个六岁，一个四岁。

    以后的日子里，两个孩子就常在一起玩，有时在相如的家里，有时在文君的家里。文君家里也是做生意的，开着一家米行，也有一个不大的院子。两个孩子在一起玩泥巴，骑竹马，折下柳枝当剑耍。相如挥舞着柳枝，说道：“我乃常山赵子龙。”文君用枝条敲着他的头，说道：“我是元帅穆桂英。”赵子龙总是打不过穆桂英，被追得满院子跑，最后还被穆桂英骑在了身下，相如挥着手说：“投降了，投降了。”文君从相如身上下来，撅着小嘴说：“没意思，你总是投降。”又用小手比划着说：“你的胆子只有这么大，只比老鼠大一点。”

    后来两个孩子都到了上学读书的年龄，在同一所学校里读书。相如比文君高两个年级。文君不仅不让相如在同学面前叫她媳妇，还让相如不要总是找她说话。相如很听话，只在放学以后才去文君家里找她玩。没上学的时候，在一起玩耍，相如经常叫文君媳妇，那时文君也不在意，还很高兴。上了学以后，每当相如叫文君媳妇时，文君就会不高兴的嘟起小嘴，说道：“谁是你媳妇？在乱叫就不和你玩了。”相如慌忙陪笑道：“不叫，不叫。”小孩子难免在学堂里打打闹闹的，在文君看来，相如总是被人欺负。不是被人拽住了头发，就是被人骑在了身下。每当相如在学校被人欺负后，到文君家里找她玩，文君都会说：你怎么总是让人欺负呀？每到这时，相如就低着头，不说话了。

    后来两个孩子都大了一些，到了对人事似懂非懂的时候，在一起时也不像小时候那么亲密了。在一起时只是说说话，说功课，说见闻，说经过彼此改编的故事。相如很爱听文君说话，觉得她说话很好听，丝丝袅袅的。两个人有时也下棋，相如总是输，下过几局之后，文君就把棋子往棋盘上一扔，说道：“没意思，不玩了，你总是输。他们说你下棋很好，可你怎么总是输呢？”相如说道：“你下的更好。”

    相如去文君家里找文君玩，还经常能看到一个叫宋雨轼的孩子和文君在一起玩耍。宋雨轼和文君是邻居，两家相距不远。宋雨轼比相如大一岁，相如既不喜欢他，也不讨厌他。相如在学校被人欺负的时候，宋雨轼还帮他打过架。宋雨轼打起架来下手很黑，专门往要命的地方招呼，比他大几岁的孩子都不是他的对手。 宋雨轼是文君家那条街上的孩子王，很多孩子都愿意聚在宋雨轼周围，也包括相如和文君。宋雨轼对相如不错，经常欺负别人，从没欺负过相如。只是有一次在一起玩的时候，相如叫文君媳妇，恰好被宋雨轼听到了，宋雨轼踹了相如几脚，还恫吓道：“她是我媳妇，以后再让我听见你管我媳妇叫媳妇，我就掰掉你的牙。”相如哭丧着脸，没想到媳妇就这样在游戏中就被人抢走了。从此以后，相如在和文君在一起玩的时候，也不敢管文君叫媳妇了。

    相如记得他最后一次去文君家里，是在一个春天的午后。前一天下了一夜的雨，那天相如家的院子里满是零落的桃花。一大片一大片的覆盖在坑洼处的积水上，将地都铺满了，将水都染红了，好像是不知是谁流的一地的血。那天，相如听见楼上娘的哭声，爹的吼声。娘的哭声很低，像是街角眇眼老头拉出的胡琴所发出的声响，幽幽咽咽的；爹的吼声很响，爹说话的嗓门向来很大，吼起来声音就更大，塞得过货郎的吆喝。

    那天，相如正在楼下听着爹吼娘哭，好奇的向楼上看着。看见爹从门里走出来，走到他身前，眼圈红红的，压低了声音对他说：去你舅舅家玩去。相如也不知道什么原因，霎时间傻住了，站在那里不动，怔怔的看着父亲。父亲见相如没动，伫立片刻，挥手狠狠的抽了他一记耳光，将相如抽了个趔趄，父亲瞪着眼说：去你舅舅家玩去。相如爬起身，撒腿就跑。相如这次没有哭，不是父亲打得不疼，而是只顾着跑，忘记了哭泣。

    相如一口气跑到文君家里，脸上还很疼，耳朵还在嗡嗡的响，像是不停的有苍蝇在耳边飞。文君见相如的脸上有五道鲜明的指痕，便问道：“你爹又打你了？”，相如点了点头，文君又问道：“你爹为什么总是打你呢？”相如想了想，说道：“不知道。”文君道：“疼吗？”相如点了点头。文君又说道：“疼，你为什么不哭呢？”相如摇了摇头。文君道：“想哭就哭吧，我去给你拿毛巾。”相如看着文君，哭了起来。

    文君取来毛巾，已经用凉水浸湿了的，帮着相如擦脸。文君擦了几下之后，相如就觉得已经不疼了，不疼了也就不哭了。文君看着相如说道：“你怎么总是爱哭呢？真是个爱哭鬼！”相如看着文君，又哭了起来。

    一眨眼的工夫，天就黑了。相如觉得和文君在一起的时候，时间总是过得飞快。好像是一眨眼就过了一天，又一眨眼，就过了一年。好像是只眨了几下眼睛，那个总是骑在他身上的表妹，就已经不让他在学校里和她说话了。天黑了，父亲来了，父亲的脸比天还黑，父亲把相如领走了。

    在第二天的学堂里，趁着下课的间隙，文君来找相如，对他说道：“以后别再来我家找我了。”相如疑问道：“为什么不让我去找你？”文君道：“我爹恨你爹，也让我以后别和你一起玩。昨晚生了一夜的气，骂了你爹一夜。”相如更加困惑，问道：“你爹怎么就恨我爹了？”上课的铃声响了，文君看着相如，努了几下嘴唇，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眨了几下眼睛，之后就跑开了。

    相如回到家，见他爹始终板着脸，也没敢问事情的原由。相如闷了几天后，撞着胆子去文君的家里找文君，还没进门呢，就被文君他爹撵了出来，文君他爹板着脸，说道：“以后，别来了。”相如疑问道：“舅舅，为什么不让我来找表妹说话了？”文君的父亲说道：“我不是你舅舅了，文君也不是你表妹了，小时候定的亲事也退了。”相如木在当地。文君他爹冷着脸说道：“回去问你爹吧！”

    相如回到家里，见爹铁青着脸，还是没敢问。后来相如从他另一个舅舅那里知道了事情的大概，是他爹找到文君的爹，把亲事退了的。文君的爹本来不愿意退亲，是相如的爹一再坚持，后来两个老头又因为相如他娘的事吵了起来，越吵火气越大。到后来，文君他爹气哼哼的说道：“冯远华，你听清楚了！——就算让文君嫁给街上的要饭花子，也不会嫁给你儿子。我这女儿嫁给谁，都比嫁给你那脓包儿子强！”就这样，两家不仅退了娃娃亲，大人们之间也断了亲。从此形同路人，见面有时也打招呼，都是皮笑肉不笑。

    相如知道了事情的原委后，踌躇了一段时间，最后还是放下脸皮，以探望亲戚的名义去文君家里找文君。去了几次，都是同样的结果，都没能见到文君。不是被文君他爹，就是被他家的仆人挡了出来。相如在学校里经常见到文君，见了面还会打招呼，文君也会笑着和他说话。在文君的笑容里，相如明显的感觉出来了不同。以往的笑是在心里，而现在的笑只是浮在脸上。

    相如把心事藏在心里，看着本应该是他的媳妇，和别的男孩子走在一起有说有笑的，心里很不是滋味。相如悒郁了好长一段时间，从小定下的亲事，说不是就不是了，而且是完全的身不由己，换作谁心里都会不舒服。文君越长越漂亮，相如越看心里越不是滋味。随着时间的推移，相如竟也习惯了，习惯了没有文君的日子，眼里看不见，心里却更想。相如常常这样安慰自己：女人多得是，何苦单恋一枝花。相如苦笑着摇头，他也知道这种想法只能安慰自己，却欺骗不了自己。

    相如只读完了高中，毕业后就在酒店里帮着父亲照料生意。又过了几年，文君去省城读书了，连面也不是经常见到了，只在寒暑假的时候，偶尔能见到文君和几个同学在街上走过。相如不好意思去和文君打招呼，不知见了面该说些什么，只能默默的注视着文君俏丽的身影越走越远。

    相如在四年前娶亲了，那时文君还在省城读书。在婚期的前一个月，相如接到文君在省城的来信，信中说祝他们白头偕老，百年好合，还说学校的功课紧，不能回来参加他的婚礼了云云。相如看了信，心里更不是滋味。在成亲这天，相如喝了很多的酒，醉成一摊烂泥。很多宾客敬的酒是可以不喝的，相如却没有耍滑，将每位宾客敬的每一杯酒都喝干。开始时觉得酒很寡淡，怀疑是他爹怕花钱，在酒里兑了水；后来又觉得酒很苦，喝到胃里往上翻苦水，相如几次都压了回去；再后来就觉得酒越喝越淡，喝酒像喝水。相如觉得口渴的厉害，于是就喝酒解渴，越渴越喝，越喝越渴，到后来就醉得眼睛里看谁都成了一个模样，都是一张惨白的脸。酒醒后的相如，问家里的伙计，他是怎么回屋的？家里的伙计说是太太把他背回来的。

    相如成亲那天，文君他爹居然也来了，还送了贺礼。相如他爹就像两家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似的，很热情的招呼。相如很奇怪，不明白两个老头，怄了几年的气，为什么忽然间和好了。一次在街上见到文君他爹，相如打过招呼，问起了心中的疑问。文君他爹笑着说道：“事情已经过去十几年了，孩子们也都已经大了，人也已经走了。怄气有什么用，对两家都没好处，冤家宜解不宜结。”听了这番话，相如很高兴，也很失望。高兴的是，他以后去找文君，不会再有阻拦了；失望的是，他已经结婚了。

    二年以前，相如和他爹一样也成了鳏夫。妻子因为难产死掉了，一死两命，母子双亡。相如他爹也很奇怪，十几年前就死了老婆，可却一直没有续娶，也有人撮合过，但也都没有下文。相如长大了以后，知道他爹是在等，等到有一天将桃花树下的酒起出来，和一个女人共饮。相如知道他爹是等不到那一天了，因为桃花树下的酒都被他喝了。酒喝完后，装满酒封好口再埋在树下。相如觉得在他爹在桃花树下埋了一年的酒特别香醇，比市面上的五年老窖，十年珍藏都要甘醇，只要几杯，就能醉人。相如知道他爹一定是知道他的鬼把戏的，树下的土被动过，只要不是瞎子就能看得出来。可却不明白他爹为何一直装作不知道，一直没有发火，还是年复一年的在树下埋酒。由一种情感变成了一种仪式，就像是每年清明时烧掉的一沓沓的黄纸。或许这种骗不了人的鬼把戏，恰好可以骗鬼。

    相如知道他爹等的一定不是他娘，因为他娘已经死掉了。对死去的娘，相如小时候是记得整个人：脸、身子、衣服、声音、清清楚楚的。大了一些就忘掉一些，到如今只剩下年复一年在黄纸上写下的名字。他也不想忘，可是现在拼命的想，也只能想起一张白净的脸。脸上的模样，觉得这样也是，那样也是，再仔细想，又都不是。相如清楚的记得娘的脸很白，嘴唇很红，总像是刚抹过胭脂的样子。相如还清楚的记得娘对他说过的一番话，那是娘死前不久，娘抱着他，哭着对他说：儿子，你要记住一件事，这个世上有两种人千万不能招惹：唱戏的男人，醉酒的女人。沾上了就是一辈子的事，好事坏事都是一辈子，或许你运气好，不会后悔。

    这句话相如一直记得，唱戏的男人经常碰到，戏院里唱戏的也都是男人。相如偶尔会去听戏，只是消遣而已，并不执迷。醉酒的女人相如一直没碰见过，在妓院里喝过几次花酒，一桌都是自以为风流的男人坐在一起，一边喝酒，一边听歌女弹琴唱歌。唱歌的女人也喝酒，偎在男人的怀里，可是他们好像都很有酒量，只见她们脸红，没见她们乱性。该要的钱没有少要，该喝的酒没有多喝，精明得很，在相如看来他们都不算是醉了。

    相如觉得脑子里的东西很奇怪，想记的，不想记的，都会忘记，又都会在某一时刻霍然想起。没有来由，只是往事。相如时常在梦里见到一团白花花的影子在他身旁飘来飘去，时常在眼前觉得有一团白花花的影子在飘来飘去，是娘吗？也许吧；会是文君吗？或许不是。

    又过了一年，春天过了，桃花谢了，飘来飘去。

第1卷 二：新愁 上

    对于死去的妻子，相如既不喜欢，也不讨厌。www.Neiyu.com亲事是他爹给他定的，相如知道无法反抗，就只好娶了她。女人是乡下的姑娘，什么都大。大个儿，大嘴，大眼睛，大**，大屁股。没读过书，干活却很麻利。比相如还要高出半个头，饭也吃的比相如多。大口喝酒，大块吃肉，喝起酒来更像男人，不是论杯的，而是论碗的。干起活来不仅快，而且好。会干的不在话下，不会干的，看几眼也就会了。

    相如总见她不停的干活，没有闲下来的时候，也和相如一样在酒楼里帮忙。相如常让她停下来歇一歇，女人说不累，还说自己家的生意，就得自己忙，别人信不过。晚上睡觉的时候，相如累得气喘吁吁，女人还像没事人似的让相如使劲儿。有的时候还翻到相如身上，相如被女人压得喘不上气来。没娶妻的时候，相如觉得自己很窝囊；娶了媳妇后，相如觉得自己更加窝囊。看着不停干活的儿媳，相如他爹点点头，得意的对相如说：这样才叫媳妇，比你强多了。有了这样的媳妇，你就等着享福吧！媳妇是用来用的，不是用来看的。脸盘子好的，中看不中用。相如听了，唯唯的点了点头。

    相如没想到什么活都会干的媳妇却不会生孩子，孩子没生出来，大人也死了。几天前，有人要给相如说和一个临街的寡妇，被相如回绝了。相如不是不想女人，而是他知道文君回来了。半个月前，相如得到消息，文君从省城回来了。文君是被迫回来的，她娘病的很重，成天的躺在床上，需要人伺候。文君是学医的，已经毕了业，本来可以留在省城的，为了照顾病重的母亲，回到了普北城。得到这一消息后，相如在第一时间就去文君家里串门。想着既然文君他爹已经不恨他了，也就不会撵他了，那他也就可以和文君重新开始了。

    相如以为他可以和文君重新开始，可到了那里才发现，已经有一个男人在和文君聊天。这人相如也认识，是文君小时候的邻居，小时候就常围在文君身旁的宋雨轼。宋雨轼的家现在已经不在这条街上，搬到了几条街外的大房子里。宋雨轼在几年以前当了兵，现在是城外保乡团的营长。自己说是立了一些战功才受到提拔，相如寻思他一定是贿赂了上级。当了官，自然也就发了财，两年前搬了出去。两个人很小的时候就认识了，算是故交，但相如和宋雨轼一直不是很熟络。相如对宋雨轼既不厌恶，也不投缘。

    宋雨轼自今未娶，相如听说他谈过几个朋友，可到后来都不了了之，没了下文。相如当然知道宋雨轼的来意，自然也是惦记上了文君。当然也要有借口，宋雨轼说有人送了他两株白茶花，他怕伺候不好，死掉了可惜了，听说文君回来后，想给文君送过来。宋雨轼并没有穿军装，而是穿了一身西装，坐在椅子上，对文君说道：“知道妹妹从小就爱养花，这两株花，摆在妹妹的房里，最是妥当。”

    文君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笑着说道：“宋先生的好意我心领了，我要照顾母亲，怕没时间侍弄。”宋雨轼并不死心，说道：“没事，两盆花而已，死了就死了。只要妹妹看着顺眼，开心就好。”文君依旧很客气的说道：“家里经常煎药，药味对花也不好，别在将您好不容易得来的花给熏死了。”宋雨轼笑着说道：“我是实心实意的送给妹妹，妹妹再推辞，就是不给哥哥我面子了。”文君道：“宋先生说的是哪里话，我是真的怕养不好。”宋雨轼道：“别总先生先生的叫着，听起来怪生分的，你就还像小时候那样，叫我哥就行。”文君道：“那是小时候的事情，那时不懂事。现在大了，自然要有个规矩。”宋雨轼想了想，笑着说道：“你愿意叫什么就叫什么吧，只要妹妹开心就好。”相如很尴尬的坐在椅子上，看着嘻皮笑脸的宋雨轼近似于调戏的与文君搭讪，心里很不是滋味，于是起身告辞，说道：“我还有事，先走一步，改日再来探望舅妈。”

    相如要走，文君并没有挽留，而是说道：“正好我也累了，娘也该换药了，我该进去忙了。”话未挑明，相如和宋雨轼都听出来是逐客的意思。宋雨轼也站起身，说道：“明天我就让人给你把花送来。”文君也不好再拒绝，淡淡的说道：“只怕养不活。”相如说道：“你就收下吧，别辜负了宋营长的一番心思。”宋雨轼和相如向外走去，文君送到门口。

    出了文君的家，宋雨轼和相如并肩走在小巷里。两个人并肩走了几步，谁也没开口。相如瞥了一眼宋雨轼，见宋雨轼正笑着打量着他。相如问道：“你笑什么？”宋雨轼道：“没什么，笑是客气。”相如也笑着说道：“我猜你来，不只是要送花那么简单吧？”宋雨轼道：“你来也不知是探望舅妈的意思吧？”相如笑道：“彼此彼此。”宋雨轼冷笑着说道：“我劝你还是死了这条心。”话未挑明，相如当然也明白了话中的含意，说道：“我是应该死了这条心。我这平民百姓的，这么争也争不过枪杆子。”宋雨轼已经得到了满意的结果，也就不再追问，岔开话题，笑着说道：“听说你家的酒楼又有了新菜？”相如道：“前两天雇了一个川菜的厨子，做了几道菜，味道还可以。”宋雨轼道：“哪天我一定去尝尝，到时候你可得给我弄点好酒。”冯相如应酬道：“一定，一定。”

    宋雨轼说他还有事，与相如在岔路口道别。相如一个人往家走，一边走一边合计：看来我和文君是不可能了，宋雨轼是绝对不能得罪的，平民百姓是无论如何也斗不过枪杆子的。估计我也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媳妇成为别人的新娘了，到时候我这个当表哥还得去喝喜酒，那个酒可怎么喝呀？

    相如回到家里，窝在肚子里的火气无处宣泄，找了个理由，冲店里的伙计发了一通脾气。以后的一段日子里，相如知道他和文君几乎是不可能了，也在没去过文君的家里，每天在店里从早忙到晚。ｗｗｗ．ｎｅｉｙｕ．ｃｏｍ到了晚上，自己喝了几杯闷酒后，躺在床上，昏昏沉沉的睡到天亮。相如想用疲劳麻痹思念，却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疲劳被思念驱逐，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这天，相如正在酒楼招呼客人，门外来了一个小厮，交给相如一份请帖。相如认识这人，是吴家二少爷的小厮。吴家是方圆百里的首富，在城外有座占地数十亩的大宅子，做着多种生意，在其它县城，甚至在省城都有买卖，普北城里就有十几家买卖姓吴。吴家是家大业大，人脉广播，据说就连这里的日本宪兵队长也对吴家忌惮三分，不敢得罪。

    二少爷是吴大财主的二儿子，名延京，大伙为了表示恭敬，都叫他二少爷。此人不理世务，只知道吃喝玩乐，有些疯癫，却也没干出太出格的事情。吴大财主对他的二儿子特别疼爱，要钱给钱，要物给物，只要他不惹事就好。这人写一笔好字，喜画清雅的吴门山水，诗词歌赋无一不通，就是酒喝得太多，且酒后无德，相如就亲眼看到他从妓院里光着身子跑出来，追着一个小厮打。不喝酒，或者是没喝醉的时候，这人倒确是一个才子。相如和他就是在书画上结识的，相如不擅画，却写得一笔好字。相如小时候在父亲的威严下，在字上下过一番苦功夫，正景的“欧体赵面”，写出来的字，懂的不懂的，认识的不认识的，衷心的假意的，看了之后都会赞叹一声好。这是相如唯一能够自许自慰的地方。

    相如认识二少爷的时候，就觉得这人有些疯疯癫癫的，酒后更甚。常是借酒发疯，没事找事的非要惹出一些事来。不是找茬去打架，就是在大庭广众之下脱得一丝不挂，然后又唱又跳的。相如听说这人在几年之前，还不是这样，是个风流倜傥的才子。后来认识了一个女孩，两个人相处甚欢，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两家老人也都同意，喜事的日子都已经定下来了，没成想那女孩无福消受，得了急病，几天之后就死掉了。这本没什么，最令人乍舌的是后面的事。据说这位二少爷深更半夜的时候，把女孩从坟里挖了出来，然后把尸体背到了一座庙里。然后用钱买通了庙里的老道，让他们都下山去。然后这位二少爷，用了一个多月的时间，把女孩的尸体给吃了。连点骨头都没剩，据说是咬不动的骨头都被他敲碎，然后混到面里，包饺子吃了。听到这里，相如就感到后脖颈子有些发麻。这件事相如只是听说，并没有求证过，不想也不敢。据说二少爷吃完人后，人就变得疯疯癫癫的了。在画上这种疯癫之气尤为明显，因为他笔下的鸟兽，都应了他的名字，都成了有眼无珠。

    请帖上邀请相如后天去赏花喝酒，相如想了想，回了那小厮，说他会准时赴约。晚上的时候，相如又把帖子拿出来看了看，觉得二少爷的字写得越来越不成样子，虚的厉害，明显是笔力不足，想来又是酒色缠身，无暇用功。放下字帖，又看了两篇南华经，困意来袭，相如就去睡了。睡到半夜，相如起夜，正对着夜壶撒尿的时候，见父亲那屋的灯还亮着。相如知道，可能是爹又在想娘了。相如蹑手蹑脚的来到父亲的门外，透过门上的一丝缝隙向门里窥探。见他爹正自斟自饮的喝着闷酒，旁边桌上摆着一盏烛火，火光忽明忽暗的摇曳着。相如知道他爹每当想起他娘的时候，就会一个人喝闷酒。从不许别人过问，相如小时候问起过，问他爹在干嘛，深更半夜的还不睡觉？结果是被他爹骂了几句，可能是喝了酒，还差点动手打他。从此以后，相如也不敢问了。相如知道他爹是在想他娘，他爹不说，他也知道。他爹在喝酒的时候，还会对着酒瓶子说话，相如在门外偷听过，可却听不清他爹说的是什么。他爹在喝闷酒的时候，表情也很丰富，一会儿是笑，一会儿是指着酒瓶子一通吼叫，一会儿又是抱着酒瓶子哭。会哭鼻涕眼泪一大把，像是小孩子失去了最心爱的玩偶。父子二人都经常在各自的房间里喝着闷酒，都想用酒精麻醉思念，都在酒精的麻醉中昏沉沉的睡去。

    相如又蹑手蹑脚的回到屋里。楼下传来男人訇訇的鼾声，相如用力的剁了几下脚，鼾声息了，相如上床去睡了。相如的楼下，住着的是掌勺的老王夫妇。打相如记事起，老王夫妇就一直住在这里。据他爹说，老王夫妇是从关内逃难来到这里的。老王那时还是小王，小王是祖传的做菜的手艺。老掌柜的见小王的菜做得蛮好，就留下了他们。供吃供住，每月还领月钱。不知是老王不行还是他媳妇不行，两个人一直没有孩子，也就一直住在了这里。老王负责后厨，他家里的负责浆洗和干一些杂活。这两人也算是看着相如长大的，对相如却没有一点长辈的样子。一直对相如是恭恭敬敬的，从不叫相如的名字，而是叫少东家。老王人长得蛮好，上了年纪更是长出了佛相，——肥头大耳，慈眉善目。

    相如有些讨厌老王的媳妇，一是这女人总是特别关心别人家的事，相如就常听她说张家的用人涨了工钱，李家的小姐偷了情郎；二是这女人在相如家待了很长时间，知道的太多。比如相如就从她那里听到过关于这家酒楼过去的传闻。相如听说这家酒楼过去并不是他爹的，而是他大伯的。后来他大伯不知为何，在一个雨夜离家而去，不知去了哪里，再没回来过。这家酒楼才落到了他爹手里。相如还从她那里听说他大伯很爱唱戏，而他死了的娘很爱听戏。相如一直合计着等他当掌柜的时候，要将老王家里的辞了的。

    到了约会那天，相如换了件长衫，叫了一辆人力车，去了荷香楼。荷香楼建在一片开阔的水塘边，水塘连着远山，岸边林荫茂密，生长着很多种树，树下开着很多种颜色的野花。水塘并不大，一个时辰下来就可以绕上一圈。水塘也是有名字的，叫做“望湖”，尽管不大，普北城的人仍然管它叫做湖。至于“望湖”这个名字的来历，有着诸多说法。还有人说望湖的“望”字应该是遗忘的“忘”。诸多的说法就像水里鱼儿数量的多少，无从考据，也就随着人们的性子，愿意是哪个字，就是哪个字好了。有人在这里看到了希望，譬如情郎切切的等待；有人在这里得到了失望，譬如在那湖水前，临风流泪的痴男怨女；有人想在这里遗忘，譬如在桥上向湖水里倾入酒水的男子。希望也好，失望也罢，即使是想要遗忘，湖水都还是这汪湖水，具体是哪个字，因人而异罢了。在水面的东南一隅，在水面上还建有一座凉亭。自岸边经过九曲回廊，才能到达亭上。亭子也是有名字的，叫做“临风亭”，在县志上有明确的记载，是一位王姓富商在百余年前捐资而建。亭上还刻有一副对联：鹅柳疏风新月小，老鱼吹浪碧痕圆。

    “望湖”的水面上飘着大片大片的荷花，相如去的酒楼也因此得名。这里有道招牌菜，叫“莲年有鱼”，名字很贴切，是用荷叶包着经过处理的鲢鱼上锅里蒸。蒸好后，打开荷叶，鱼香与荷叶的清香混合在一起，又生出一种别样的香味来。味道好，又谐音“连年有余”吉庆的名头，自然而然的就成了招牌菜。屋内觥筹交错，楼外柳摆荷香，景致迷人。这里常年是高朋满座，食客络绎不绝。水里的鲢鱼又肥又大，肉质细腻，只是多刺。比别的地方的鲢鱼大出几倍也多出几倍的刺来。传说这里的鲢鱼是吃人肉长大的，经常有想不开或是走投无路的人在水塘里投湖，尤其是女人。因此水里的荷花鲜艳，鱼儿肥大。传说只是传说，谁也没见过有尸首飘上来。

    据说店里的厨师都不吃鱼，至于为什么，也有很多传说。真实的起源，也只有厨师知道。这里的厨师都是世袭的，当爹的干完当儿子的干。老厨师进棺材的时候，店主除了送仪礼，还会送一条在别的地方买来的鲢鱼。鲢鱼不是用来吃的，是用来带进棺材的。奇怪的是这里的厨师不吃鱼，鱼的味道却做得很好，很多人慕名而来，就想尝尝不吃鱼的厨师，做出来的鱼是怎样的滋味。老厨师退休后，很少有在家善终的，大多都去当了和尚，在庙里每天念经，度过余下的时光。水塘里的鲢鱼有很多刺，要慢慢的拨开，细细的品尝。

    距荷香楼不远的地方，有一座石桥，连接着水塘两岸。县志里的记载是始建于宋代，后来又经过了几次翻修加固。这桥有个很好听的名字，叫做“鹊桥”，是两个楷书的大字，刻在桥的一侧。神话故事里的场景，在这座关外的普通小城里确是真实的存在。在桥两侧的栏杆上，共雕刻着七七四十九只神态各异的喜鹊。或展翅欲飞，或低头梳羽，或携子嬉戏，如果仔细观察，就会发现栏杆上的喜鹊，没有两只的姿态是相同的。桥上的台阶，上桥二十八级，下桥二十一级，也暗含着七七之数。桥上铺的是大块的青石板，透过石板的缝隙，可以看见桥下汩汩的流水。鹊桥飞度银河，石桥接连两岸。

    在石桥连着普北城的这边，桥下有一棵梨树。传说这棵树是由一个女人变的。女人站在桥头等她的男人，等了一天又一天，等了一年又一年。由花开等到花谢，由青丝等到白头。等了许多年以后，女人就变为了一棵树。一棵只开花不结果的梨树。有人说这棵树是病的，因此只开花不结果；有人说那个女人还在等，等一个没有结果的未来。花开的时候，雪白的梨花缀满枝头，有人说那是女人的白发；花谢的时候，雪白的梨花漫天飘洒，有人说那是离人的眼泪。

    石桥的对岸，大约二、三百步的距离，有一座香火繁盛的古庙，叫做“月老庙”，供奉的自然是月老。古庙一年四季都香火繁盛，尤其是在七夕的时候，更是游人如织，接踵摩肩。相比其他的神佛，普北城人更信月老。在小城人心里，什么神，什么仙都不如月下老人实惠，能够给他们带来一辈子的幸福。小城人有个习俗，就是每年七月初七日的夜里，未婚的青年男女都会去月老庙上香求签。“七夕”佳节，正是谈情说爱和寻觅意中人的好时候，小伙子求佳人，姑娘求才子，在去庙里上香的路上，在鹊桥的两边，那些男欢女爱，流传千古的情事，被一遍又一遍的复制和演绎。普北城的人只注重现实的结果，至于建桥的原因，修庙的姻缘，早已无从考证。文字上没有明确的记载，鹊桥和月老庙的起源，也像水里的鲢鱼，有了很多传说。

    相如进了包厢，已经来了四个人，还有四个没来。大家都相熟，彼此客套了一番。算上相如，常在一起喝酒的有九个人。这九个人都是在书画上见长的，一个介绍一个，人多了也就成了一个圈子。以吴家二少爷为主，经常是他请客，经常出来聚一聚。想要加入这个圈子，必须要二少爷点头才行。看得上眼的，请你来；看不上眼的，你花多少钱，二少爷都不会搭理你。因为有了二少爷的关照，这圈人在城里混的都还不错。开买卖的虽谈不上生意兴隆，但有二少爷撑腰，汉奸地痞也都不敢来找麻烦。做官的是属下巴结，上司不敢得罪。

    过了一会儿，人都到齐了。做东的二少爷也来了，大家问请客的事由，二少爷说是在关内得了一块田黄，并拿了出来，请大家鉴赏。几个人一一看过，相如对古玩一道并不精通，只是草草的看了几眼，说了几句难得。有明白的，说这块田黄少说也要二百块银元。二少爷笑着伸出一个巴掌在那人眼前晃了晃。那人愣了半晌，又盯着田黄看了半天，说道：“这么好的东西，就算是五百，也是值的。”

    几个人一边喝酒，一边说着闲话，骂几句政府，咒几句日本人。喝了一口酒，相如身旁的费家少爷对相如说道：“你家搬来一个新邻居，你知道不？”相如道：“你是说我家对面的那座传说闹鬼的宅子？”费家少爷道：“警察局的吴麻子，拣了个大便宜，包下个大美人，安置在了那里。”相如皱眉道：“这么仔细，你是怎么知道的？搬家那天我正好在家，从窗户里瞧见几个力巴，就是收拾屋子，搬进来一些家具，没看到正主。可能要过些日子才搬进去。”费家少爷得意的说道：“普北城就这么大，什么事还能瞒得了我？我表弟就在吴麻子手下当差，还是吴麻子的心腹，是他喝完酒告诉我的，还嘱咐我别说出去。那女人原本是住在离我们这里很远的山里，从小定下的娃娃亲，嫁到我们这里的乡下土财主那里当儿媳妇。谁曾想嫁过去二个多月，男人就被日本人当成**抓起来了。她男人到山里收药材，他也不知道和他做生意的竟然是**？和他做生意的被日本人抓到了，他妈的可能是没抗住打，就把她男人供了出来。她男人被抓进了警局，她去看她男人，就被吴麻子瞄上了。吴麻子答应她，只要她肯让他睡，他就放人。男的本来没有什么事，关些时日就会被放出来。吴麻子是想趁这个机会占便宜，那女的就让吴麻子给睡了。吴麻子也够缺德的，还把这事告诉了她男人。睡完女人后，吴麻子还算守信用，就把男人放了出来。哪呈想那男人也是个王八蛋，回到家以后就把女人给休了。女人不好意思回娘家，就又去找吴麻子，吴麻子是捡了个大便宜，将那女的包下了，安置在那座传说闹鬼的房子里。”相如喝了一口酒，疑问道：“吴麻子捡了什么便宜？”费少爷说道：“吴麻子家里的那个黄脸婆，不知道你们见没见过，脸上的麻子比她男人还多。据说吴麻子在晚上办事的时候都是摸黑闭眼的，弄半天都日不进去，白花花的都丢在了外面。新包下的这个，我是没见过，但我听表弟说，模样是俊俏得很。”二少爷骂道：“照你这么说，还真是他妈的便宜了这小子。”费家少爷说道：“我还听我表弟说，那女的身上有股子味道，男人闻了就会被迷得神魂颠倒。”二少爷嗤笑道：“骚味儿。”费家少爷说道：“我是说正景的，表弟说那女的身上，有股子味道很特别，表弟也没能说出是什么味儿。”二少爷不屑的说道：“还是骚味。”费家少爷对相如说道：“她家就在你家后面，你家又是开酒楼的，日后一定少不了打交道，你可要替兄弟们闻闻，那女的身上到底有什么味儿？”相如笑道：“就怕没那个艳福。”

    二少爷调侃道：“有没有艳福，不是怕的，是要试的。就在你家对面，你可要抓住机会呀？”相如喝了一口酒道：“那可是吴队长包下的，人家可是有枪的，没事我都要躲得远远的。我长几个脑袋赶去招惹人家？”一位张家少爷又说道：“看来你还是有那个心呀！你这是有色心，没色胆呀？”相如笑道：“我是既没色心也没色胆。你们要是谁有这个心思，我给他个方便。在我家搭个梯子就能到他家院里，连门都不用叫。”二少爷戏谑道：“没色心也没色胆，那你还算是个男人？趁早当和尚去吧？”一桌人哄笑了一番。

    相如想起一事，对二少爷说道：“听说吴麻子原来是唱戏的，后来出了事故，才离开了梨园行，改当了警察。”二少爷说道：“他的事，我知道一点。他原来是唱武生的，被他现在的婆娘看上了，可他没看上那婆娘，死活不愿意。那婆娘手段也是够辣的，在他勾脸的油彩里下了药，烧坏了他的脸。他脸上原来没有麻子的，挺俊俏的，是被那婆娘害出了一脸麻子。按说脸上有麻子对他来说没啥影响，他是唱武生的，唱戏时脸上又有油彩盖住，根本就看不出来脸上有麻子。可被那婆娘下药将脸烧成麻子后，他就不再唱戏了，当了倒插门女婿。”

    一位王少爷调侃道：“孙猴子再怎么蹦跶，也逃不出如来佛的手掌心。”二少爷说道：“吴麻子的那婆娘我听说过，不仅长得像母夜叉，性格脾气也是蛮横不讲理，整个一个钟离春投胎。仗着她老子是警察局的局长，谁都不放在眼里。据说是连她爹，都不待见她。那婆娘也算对得起吴麻子，先是让他在警察局当了一名巡警，后来又去求她爹，让吴麻子当上了巡警队长。没想到这小子新官上任，屁股还没坐热呢，**先热了，就先有了这个心思。”

    相如点了点头，说道：“吴麻子这事，不知他心里该高兴还是该骂娘？家里有个母夜叉，不在外面包一个才怪！”费少爷说道：“说的也是。自古只听说强抢民女的，这逼着男人娶自己我倒是第一次听说！”

    一桌人又说了一番书画上的闲话，张家少爷放下酒杯，对相如说道：“你和你那个文君表妹怎么样了，人家可回来有段日子了，也没听说你有做了什么？我在街上撞见几回，你那个表妹是越发的标致了。”相如道：“我能怎么样？还是原来那样，再说人家已经有了男朋友了。”费家少爷说道：“有了男朋友又怎么样，你们不是还定过亲吗？”相如道：“那都是小孩子时的事情了，再说也早就退亲了。”刘家少爷道：“你那表妹回来没多久呀？怎么就有了相好？是从省城跟着过来的，还是刚认识的，要不然就是以前的老相好？”相如苦笑着摇了摇头，喝了一口闷酒，沉默下来。旁边的人见相如神情悒郁，也不好再拿他打趣，各自说着闲话。

    二少爷并不理会相如的神情，不以为然的戏谑着说：“你们谁会弹古琴，快去教教相如，好让他去琴挑。”相如红着脸说道：“二少爷快别说笑了。”二少爷道：“这哪里是说笑，你连弹琴都不会，怎么让文君和你私奔？”相如的脸更红了，还好喝了酒，每个人的脸都很红，相如苦笑着说道：“会弹琴也没用。”二少爷说道：“说正景的，用不用兄弟几个帮你谋划谋划。”李家少爷说道：“对，大家都是兄弟，你的事也就是我们的事。”相如摆摆手说道：“多谢诸位，我的事还是我自己想办法吧。”一桌人又说了一会子闲话便散了，都是醉醺醺的各自去了。

第1卷 二：新愁 下

    相如醉醺醺的往家走，没有叫车，想一个人走走，散散肚里的酒食。www.Neiyu.com脑中胡思，脚下信步，不知不觉的就来到了文君家门外。相如躲在巷子的拐角处，看着文君家的门楼。正在乱想之际，见对面文君从巷子里走来。相如连忙将身子缩了回来，想了想，又将头小心翼翼的探了出去。文君在寂静的巷子里踽踽独行，高跟鞋落在青石马路上，发出笃笃的声响。声音很小，相如却听得很清。相如知道现在文君已经工作了，在县里日本人开的一家医院里做护士。

    相如躲在拐角处，只是偷偷的看着，没有打招呼的勇气。文君到了家门前，敲了几下门，不经意的四下里张望。相如以为文君发现了他，急忙缩回头来。再探出头去的时候，文君已经消失在相如的眼前。相如在拐角处站了一会儿， 想着自己为什么连出去和文君打招呼的勇气都没有了？冯相如很清楚，有宋雨轼在，他和文君是不可能了，可他还是无法阻止对文君的爱恋。心里想着不要再想文君，可是文君笑的样子还是一次又一次的在脑海里浮现。没有征兆的来临，又没有因果的逝去。相如不止一次的想要放弃，可又不止一次的对自己说：难道真的就这样结束了吗？不结束又能怎样？一切都只是自己在胡思乱想，想一个没有结果的未来。

    与其相见，徒增思念；不如不见，也许能够更快的遗忘。相如想用这个方法来骗自己，连他自己也知道，只是在一厢情愿罢了。

    已知不会有结果，最好的选择就是离开。冯相如落寞的走开，摇摇晃晃的走在回家的路上。越走心里越不舒服，五脏六腑相连，心里的不舒服很快就传染到胃里。停下来扶着墙根呕了半天，什么也没吐出来。相如是酒楼的少东家，酒楼的生意有他不多，没他不少。可他却闲不下来，常是从早忙到晚。难得有机会他爹同意他出来和朋友小聚，他一时高兴，就多喝了几杯。相如说是在酒楼里帮忙，却没有具体的活计。哪里缺人，他就到哪里忙。有时是跑堂，帮着招呼客人；有时是柜台，帮着他爹算账；有时又成了跟刀，替大厨切墩。经常穿长衫，干净的时候少，油腻的时候多。不像是少东家，倒像是打杂的。相如也像他爹抱怨过，嫌干的活即脏又累，还举例说：你见城里哪个少东家像我这样的？比个伙计还不如。http://www.neiyu.com/结果被他爹狠狠的骂了一顿，说这是为了他好，酒楼早晚是他的，现在累点，摸熟了门路，将来到他当大掌柜的时候，不至于被人糊弄。现在多干活，将来就少干活。

    相如很不愿在酒楼打杂，劳累不说，最难忍受的是成天见到他爹紧绷着的脸。每日里都是战战兢兢的，生怕做错事。越是害怕，错事偏又来找他，不是打碎了碗，就是算错了帐。每做错了事，他爹会把他叫到后院，当着伙计的面训斥他。这让相如觉得很没面子，想出去谋分工作。和他爹提了几次，被他爹骂了几次，他爹说：放着掌柜的不当，却要去给人干活，你是不是念书念傻了！真是没出息，没长进。你再干几年，等你什么都行了，我也就该享清福了。相如每日里都在煎熬着，熬心熬力。也常在晚上的时候喝闷酒，在酒精的麻醉中，忘掉一天的好事坏事。

    对酒楼的生意，相如算是尽心尽力了，可还是费力不讨好。他爹成天对他板着一张脸，很少夸他，常骂他没出息。相如将他和他爹的这种长处在矛盾中的状态，归结为同性相斥。就像淬酉楼门口的石狮子，两只都是踩着绣球的雄狮，怎么看都觉得别扭！门口的石狮子原来也是一雌一雄，一只踩小狮子，一只踩绣球的。在相如他娘死后没多久，也不知谁家那么缺德，深更半夜的时候将雌狮子偷走了。冯远华到石料场去订做了一个和原来的那个一样大的，定的时候没说清楚，石料厂又给送来了一只雄狮。石料已经刻好，即使是配不到一起去，石料厂也不给退货。冯远华心疼钱，就让那两只雄狮在门口把门了。相如合计着是不是这两只狮子的风水影响到了他父子二人，要不要他们怎么总是处在没完没了的矛盾中？每次矛盾碰撞的结果，都是相如被他爹一通骂。相如即不敢怒，也不敢言，将委屈藏在心里。

    只在过年过节的时候，相如才能从他爹嘴里听到几句不算是夸奖的赞许。街坊邻居知道相如的字好，就都找他写春联。相如是来者不拒，并不收钱，只收两壶酒，算是润笔。街坊邻居常当着他爹的面，夸相如是个好孩子。他爹会甩一甩袖子，板着脸说：只在这些没用的事上正经。

    相如从小就惧怕他爹，他的胆子也是被他爹打没的。相如小时候还有个哥哥，在他七岁那年，他哥哥被他爹活活的打死了。那天娘没在近前，或许是回了娘家，或许是去邻居家串门，总之是没在近前。他哥哥也不知是犯了什么错，被他爹吊起来打。相如也替他哥哥求情，结果被他爹一脚踢开，骂道：滚远点，要不然连你一起打。相如怕挨打，就躲到了楼上。他哥哥被打了半宿，又吊了半宿，天亮的时候就没气了。他爹说他哥是个短命鬼，进不得祖坟。让家里的伙计把他哥哥拉出去，随便找个地方埋了。相如亲眼见到了哥哥的死，从此以后见到爹，就像见到了庙里供奉的阎王爷，觉得浑身不自在。站也不是，坐也不是，留也不是，走也不是。

    相如的哥哥被他爹亲手打死后，相如就成了家里的独子，日子好过了很多，他爹是经常骂他，很少动手打他。也怕再把他打死了，家里就断了香火。相如每年清明的时候，会到哥哥的土包前替哥哥烧纸。哥哥死的时候还未成年，这里的规矩，没成年的人死后是不能立碑的，他哥哥的坟就只是一个土包。相如担心土包被哪家盖房子缺土给取走了，就在他哥哥的坟前立了一块无字的木牌。

    相如在背地里听家里的伙计说：那个老大是个好样的，有担当，到死都没说一个字。不像这个老二，孬种一个。咳——，到底不是亲生的，才下得去狠手。——你小声点，小心被人听见。听到这里，相如想进去问个明白，仔细一想，有些事还是不明白的好。他不想明白，所以转身走了。

    相如他爹对他的管教甚严，只在交朋友上略松弛些。尤其是在得知他和吴家二少爷成了朋友后，更是想牢牢的靠住这座大靠山。每次相如说出去是和二少爷聚会，他爹都极力支持，还会给他揣上几块钱，说是在人前，万一有用到钱的地方，不能太窘迫。他爹还常让相如说请二少爷来他的店里坐坐，相如把这话也说了，可那位二少爷或者是嫌饭菜不好吃，或者是嫌环境不清幽，或者是嫌没女人陪着喝花酒，一次也没来过。每次找相如喝酒，都是叫个小厮给相如送一张请帖。

    相如走在后巷里，已经瞧见他家的窗户了，对面走来一男一女。男的跟在女人的身后，隔着几步的距离，相如看得出他们是一起的。女人穿一件白底青花的上衣，露出两只雪臂，下面是一件浅绿色的裙子，聘聘亭亭的迎着相如走来。女人没施粉黛，却眉不点而翠，唇不润而红。眉目如画，肤色皙白如玉。

    相如和女人擦肩而过的时候，觉得女人眉目似转非转，嘴角似笑非笑。相如还闻到一阵香味，一时间竟没分辨出是哪种香，走过去了才恍然大悟，居然是酒香。相如一步三回首，想留住眼前光景，忽感觉肩膀被人用力的一撞，脚下不稳，摔倒在地。

    胃里的残酒又在这时发作起来，相如恍惚中听到有个柔糯的声音说道：“山魁，你又不看路，又撞到人了，还不快把人家扶起来。”相如看到一张黝黑的脸，脸上有一对黑亮的眸子。那双眼定定的看着他，相如觉得胃里更不舒服。

    相如觉得有人在扶他，他借力向上站起。起到一半又脚下一软，又坐到了地上，逞能似的推开身边的人，说道：“不用你扶，我还没喝醉。”一起一坐间，胃里的酒食已是翻江倒海，相如坐在地上，只觉得眼前天旋地转。女人说道：“先生，你没事吧？”又指了指身旁的人，歉意的说道：“他是个哑巴，我代他向你陪不是了。”相如不理眼前人，低着头，强压住肚里的酒食。女人眉尖微蹙的说道：“都醉成这样了，还说自己没喝醉。”相如仰头看着眼前的女人，想说什么，刚好肚子里酒食翻上来，呕了几下，大口的吐了出来。

    相如低头，见到一地污秽，见到污秽中有一双白色的皮鞋。相如抬起头来，说道：“不好意思，把你的鞋弄脏了，我帮你擦一擦。”说完话就用袖口去擦女人的皮鞋，皮鞋向后推了一步。女人说道：“别再弄脏了你的衣服。”相如坐在地上，说道：“没事。”又伸手要去擦皮鞋。女人向一旁侧了一步，蹲下身子，掏出一方手帕，替相如擦拭嘴上的污秽。女人说道：“不能喝就别喝那么多酒，自己遭罪。”相如觉得她这手帕，居然也四溢着酒香。

    手帕上的酒香，刺激了肚子里的酒食，将残存的酒食又勾引出来。相如又吐了出来，玷污了女人的手帕，弄脏了女人的裙摆。相如抬起头来，醉眼迷离的觉得女人仿佛是在冲着她笑，于是他就也冲着女人笑。

第1卷 三：佛跳墙

    相如一觉醒来，已是日上三竿。ＷＷＷ．nＩＥyＵ．COＭ推开后窗，见对面的院子里有个老妈子正在晾衣服。一个黑瘦的男人在院子里浇花。相如看着那个男人，男人察觉到了有人在盯着他，拎着水壶，看着楼上的相如。相如想打声招呼，又不知该说什么，就什么也没说，只是看着。浇花的男人面无表情的盯着相如，相如被他看得很不舒服。

    院里的房门开了，女人从屋里走出来，见到相如，打招呼说道：“醒酒了吗？”相如笑着说道：“还有些醉。”女人说道：“我这里有药，专治酒醉。”相如笑着说道：“是不是《千金方》、《本草》，上面的那些药？”女人说道：“不是，我这药很特别，是我家祖传的。百试百灵，不管醉得多厉害，喝过了都会醒。”相如说道：“是祖传秘方，说来听听。”那女人笑道：“祖传秘方，当然不能轻易说与人听？要想试试，哪天你再喝醉了，到我这里来，我给你喝。”

    相如想了想，说道：“承蒙姑娘青眼相看，还不知道姑娘芳名？”那女人说道：“红玉。”相如道：“好名字，人如其名。”红玉笑道：“怎么就好了？”相如略一思付，说道：“钱塘江边乌欲栖，小卿醉软红玉肌。他日留醉佳人侧，岂不是好？”红玉想了想，说道：“你这念书的，好心帮你，你却说这些不着调的话。”相如知道说话唐突了，忙补救道：“昨天你让人送我回家，还不知道怎么谢你，所以想请你喝酒。”红玉道：“我不和陌生人喝酒。”相如道：“我们都是邻居了，还说什么陌生？昨天是陌生，今天不就熟了吗？”红玉笑着说道：“你这人好无赖！”相如说道：“以后就是邻居了，别总这人、那人的叫着，听起来怪生分的。我叫冯相如，在前面开了一家酒楼，与姑娘门窗相对，姑娘想吃什么，我做好了给你送去。”红玉抿嘴笑道：“谁问你这些，我看你应该改名叫张生。”相如想了想，说道：“你想叫什么都好。”

    正说着话，相如他爹悄无声息的走了进来，待到相如发觉，已经来不及，他爹走到窗前，对相如说道：“你大清早的和谁说话呢？”说着话，向窗外观瞧，见一个一身白衣的女人站在对面的院子里。

    冯远华低声的对一旁的儿子说道：“这女的是新搬来的，看样子挺有钱。”相如点点头说道：“是挺有钱，搬家那天，搬来很多家具。”冯远华疑问道：“你可知道她是什么来头？”相如摇摇头，说道：“不知道。或许是哪家的阔太太吧？”冯远华道：“不管她有什么来头，咱还是做咱的生意。她要是到酒楼吃饭，菜量大一些，能吊住她，阔太太的钱比较好赚。”相如笑着不言语了。

    相如到酒楼里招待客人，不知为何，一天都是心不在焉的。算错了几笔账，又被他爹骂了一通。晚上的时候，相如在屋子里看书，看了两篇《金刚经》，却还是收不住心。相如走到窗前，见对面的屋子里有灯火闪烁。相如不禁胡思乱想起来，她在干什么呢？是在喝酒，还是在等人？是在等谁，还是同样寂寞？相如猛然间想起，那天在后巷里碰见红玉，她身上就飘荡着酒香，也许那天她也是喝醉了？相如在窗前伫立良久，夜风吹来，觉得有些凉了。相如关了窗，熄了灯，上床睡了。

    红玉开了门，走在一地散碎的月光里。在院子里信步，看看海棠花，看看满天的繁星。哑巴跟在红玉身后，两个人的脚步都很轻，都没有声音。墙根底下新种了一排蔷薇，几片绿叶在夜风里摇曳。红玉看着绿叶，想到也许快要开花了。不知觉的望着对面的窗户，只见黑幽幽的一片。为什么没有亮灯呢？为什么要亮灯呢？红玉这样在心里想着，这样问着，莫名的苦笑着。夜有些凉了，红玉拢了拢肩。哑巴上前几步，要将一件披肩披在她身上。红玉推开哑巴的手，转过身，说道：“我不冷，你进屋去吧。”哑巴看着红玉，低下了头。飘来一片乌云，遮蔽了月光，院子里黯淡下来。

    砰砰砰——，寂静的夜里传来几声枪响。红玉一时惊住，站在原地，惊恐的望着门外。哑巴虽听不到枪响，却将红玉的惊恐看在眼里，迅速的挡在红玉身前，并警觉的四下张望。哑巴回头，见红玉还是站在那里，并没有进屋。哑巴一把抱起红玉，几步就进了屋。哑巴将红玉放在客厅的椅子上，放下的时候，两个人的脸挨得很近。哑巴闻到了从红玉鼻息里喷出的酒香，红玉倚在哑巴的胸前，听到他的心跳得很厉害。哑巴放下红玉，出屋去了。哑巴关好屋门，向黑夜里走去，黑夜湮没了他。

    相如骑着毛驴走在山间的小路上，毛驴上搭着两坛酒。相如每隔一段时日，都会去山里的大伯那里，找大伯喝酒。相如的大伯年轻时出了家，当了几十年和尚，几年前在一座大庙里当执事。因为庙里的香火太盛，他大伯不堪烦扰，就主动请辞，到山里的小庙里当住持。相如很愿意去大伯那里，和大伯下几盘棋，说几段禅。他大伯原来当执事的那座寺院叫“香云寺”，香火繁盛了百余年。十里八乡的信徒络绎不绝，终日里香烟缭绕，人声鼎沸。这里香火好，不是庙堂宏伟，也不是因果灵验，而是庙堂里没有佛。ＷWｗ．ＮEiyu.ｃOＭ佛不在墙里，而在墙外。

    香云寺里供奉的是阿弥陀佛，寺里有一座大雄宝殿，寺外也有一座大雄宝殿。寺里的大雄宝殿只有大势至和观音两尊菩萨金身，中间的莲花宝座上空空如也。寺外的大雄宝殿只有阿弥陀佛，没有陪侍，孤零零的站在一座石台上。据说在清朝的时候，这里只有一座大雄宝殿，佛和菩萨也是在一起的，后来不知为什么，阿弥陀佛越墙而出，跑到了寺外的野地里。和尚们见到后，以为是佛陀显圣，没有敢把金身再搬回庙里，就让阿弥陀佛师徒分离，独隅一方。因为有了佛，和尚和信徒们又将金身下的泥土掏空，筑了一座石头的莲台。有了佛，和尚和信徒们又给佛盖了一间殿堂，又给殿堂加了一圈围墙，又在围墙外铺了一条路，通到香云寺里。阿弥陀佛独隅的地方，也有牌有匾，也叫做香云寺。山里有两座香云寺，两座大雄宝殿，却只有一尊佛。这两处地方的香火都极好，大庙小庙，有佛无佛，都是游人如织，香云华盖。佛跳墙在江南是一道名菜，在这里却成了名胜。佛未跳墙时，这里的香火一般；佛跳墙后，这里的香火就大盛。仿佛那红砖金瓦的院墙，成为了孤独园里的梵音。渡与未渡，悟与未悟，都是这一道墙。至于佛为什么会跳墙，和尚们不知道，信徒们不知道，因此便有了很多传说。也许和尚们知道，也许有的人也知道，但都秉承了禅宗的精旨——说不得。

    相如的伯父法号缘忍，是个八指头陀。缘忍对相如说那两根手指燃灯供佛了，相如他爹说伯父年轻的时候，为了一个女人，斩断了两个手指，然后出家了。这两种说法并不矛盾，可以先砍断手指，然后再将断指扔到香炉里供佛。相如还听他爹在无意中说起过，说他大伯年轻时唱戏唱得很好，是唱武生的。缘忍自从当了和尚，就再也没回过家。相如他爹，也从不去庙里看望兄长，只是让相如代劳。相如猜测他爹和他大伯间，一定是出了什么事，而且还是大事。相如不敢问他爹，在缘忍那里套话，缘忍精明得很，轻易的就识破了相如的伎俩。相如问了好多次，仍是茫然无知。

    小庙建在深山里，很是清幽，一年半载的也见不到几个香客。小庙也有名字，叫净因寺，建于唐代，后来又经过几次翻修。到了如今还有七八间房，有时几个，有时十几个和尚。净因寺的一切供给都要从香云寺来，没有香云寺，也许这座深山里的小庙早就荒废了。小庙在很久以前专门负责接收犯了错的僧人，让他们到这里反省思过。据说凡是到过这里的僧人，都能够佛法精进。后来一些想要精进的人也来到这里，有的精进了，有的更加混沌。山太大了，庙太小了，人太少了，总要想些什么，才能抵御日出日落间的清冷孤寂。或者是顿悟了，成了大师；或者成了野狐禅，继续在山里游荡。

    寺里的和尚白天的时候各自到山里找地方修行，到了吃饭的时候才先后回到庙里。和尚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缘忍不闻不问，不送不留。山里的农夫猎户有时也来这里吃饭，没有客套，没有规矩，拿起饭碗就吃，吃完了把碗刷干净，不拜不谢，抹抹嘴就走。似乎是他们就应该到这里来吃饭，并不领会佛祖的恩德。农夫猎户有时会往寺里送几袋玉米，几捆干柴，或者是几筐野菜。寺里供奉的是华严三圣，是木雕彩绘。令相如惊奇的是这华严三圣居然是用一块树干抠成，巨大的木质底座上托着一佛两菩萨。相如不知这是什么树，居然能长得如此宽大。用来造佛，却也是物尽其用，不枉天地造物的精华。

    寺里除了有和尚，还有一个尼姑。相如听伯父说记过，这个尼姑原来是在一所尼姑庵里出家。后来尼姑庵被泥石埋了，山里只有一座尼姑庵，很多尼姑或者去了别的山林，或者还俗了。这个尼姑不知为何，不愿离开，也不愿还俗，就搬来了这里。没人阻拦，也无人过问，似乎是她就应该来这里，她也就在这里住下了。一天，二天；一年，二年。尼姑也不是白住，她负责给和尚们做饭补衣，有时也打扫一下院子。

    相如和伯父下棋时，见这个尼姑在院子里经过，尼姑并不是很老，五十岁左右的样子，眉眼标致，依稀可辩年轻时的丰姿。老尼姑是带发修行的，头发梳得很整齐，几乎还都是乌黑的，间或有几根白发。相如怀疑这个老尼姑是不是仍有还俗的想法？一心出家的人，不会将头发梳理得如此整齐。相如时常觉得这个尼姑他曾经在哪里见过，可又总也想不出来曾经是何时？哪里是何地？

    相如有时乱想，这个尼姑年轻时一定是个极标致，极漂亮的姑娘。这么漂亮的姑娘，为什么会出家呢？是情郎负心，还是红颜薄命？韶华已逝，过去不留，年轻事无人知晓，老尼姑每天扫地。

    相如的伯父缘忍和尚，按照很多人的看法，属于花和尚。即喝酒吃肉，也念经礼佛。而且不是偷偷摸摸的吃，是就在院子里的石桌上吃喝。除了吃肉喝酒，缘忍和尚在其他方面，还是恪守戒律的。缘忍每天起来后也会在大殿里伴着袅袅香烟，念着：“炉香乍爇——，法界蒙薰——！”晚上的时候，也会在海灯下做着忏悔的各种手势。

    据说他在香云寺里也是恪守清规戒律的，到了这里，才破戒吃肉。奇怪的是，不知为何，这里的每个人对他都很恭敬。也似乎都很怕他，在他面前都不敢大声说话。不仅是这里的和尚，就连香云寺的主持也经常到这里向他请教佛法。见到他，也是恭恭敬敬的。缘忍喝酒吃肉，旁人不敢过问，也不敢学他，都是各依戒律，各执其事。

    相如和伯父下棋，有时会说几段禅话，大半的时间，都是两个人寂然无声，只有棋子落在棋盘上的“当当”声响。风在这时不吹了，鸟也不叫了，山林和两个人一样寂静。彼此凝思时，相如甚至可以听见落叶的声响。老尼姑在院子里扫地，扫了几下，忽然停了下来，拿着扫帚一动不动的站着，失神的看着远山。

    相如将一枚棋子放在棋盘外，已是输了一盘，老尼姑还是这样站着。无声无息，无来无往，只是站着，像是失去了魂魄，更像是断了线的傀儡。鸟叫了，风吹过来了，树叶哗哗的响。相如拈着棋子，悬在棋盘上，蓦然间觉得他没了，伯父也没了，净因寺老尼姑都没了。觉得鸟叫声似乎就在耳边响起，觉得风已经穿过了他的身体，觉得过往都是历历在身，往昔的所有事都是身在其中。棋子掉落在棋盘上，一声轻响，相如回过神来。见伯父冲着他笑，老尼姑却不见了。落叶声响，已是芒鞋经过。就是这一刹那，似乎是已经过了一个轮回。

    相如很享受那一刹那的感觉，也知道求之不得，只能觊觎偶然，所以常来这里和伯父下棋。下过几盘棋之后，已经是夕阳在山。彼此都饿了，就在下棋的桌上摆开碗筷，大快朵颐。吃了几口肉，喝了几口酒，缘忍说道：“你什么时候还来呀？”相如道：“有空时。”缘忍笑着说道：“什么时候走呀？”相如觉得这是伯父在考他，想了想，说道：“喝完酒就走。”缘忍点了点头，微笑着说道：“下次再来时多带些酒肉，说是你来看我，结果酒肉都被你吃喝了。”

    相如在伯父这里住了一夜，天亮时下山了。下山的路上，碰见了文君。文君是和一个亲戚姊姊一起走在山路上。进山出山都要你经过山下的一条大路，大路在半山腰分成若干小路，去往不同的庙宇。相如出山，文君进山，两个人迎面碰上了。相如快走几步，来到文君身旁，高兴的打招呼：“文君，你也来上香？”还未等文君开口，一旁的文君姊姊说道：“到这里，不是来上香，还能干什么？难道和你幽会呀？”相如也觉得这话还不如不问。

    相如和文君并肩向山里走着，走了几步后，有意的问道：“宋雨轼呢？怎么没和你们一起来？”文君的姊姊笑着说道：“怕你们打架，所以没叫他来。”相如白了一眼文君的姊姊，不好还嘴，只是笑着看着文君。文君冷着脸说道：“他又不是我什么人，干嘛要陪我来？”相如见文君脸色不佳，想到可能是方才的话唐突了，笑着说道：“你们是不是要到香云寺上香？我陪你们去吧，我与寺里的几个长老监寺相熟，替你们引见。”文君的姊姊说道：“我们是来上香的，谁要见和尚？”文君应景的笑了笑。

    相如不去理会文君姊姊的胡搅蛮缠，对文君说道：“你母亲的病怎么样了？”文君的脸上笼上一丝哀愁，说道：“还是老样子，中医西医都看了，中药西药也不知道吃了多少，还是不见好。熬药的砂锅都烧坏几个了，店里的大米白面都换成了满地的药渣子。”相如想了想说道：“我知道城东的一个大夫，据说很有一些神通。已经咽气的人，他一副药下去，人就能说话了。”文君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说道：“没用的，娘的病主要是心病，都是被小弟气的。爹被气得成天唉声叹气，娘被气得病在床上，而且一天比一天重。小弟都快要把家里的钱输光了，上个月从家里偷走了乡下几十亩地的地契，不到一个月就全输没了。要不是我和爹看得紧，恐怕连城里的房子都被他输进去了。”相如叹了一口气，说道：“他要是在这么胡作非为下去，他这一辈子可真就完了。赌这东西，沾上容易戒掉难。我知道的几个人都是因为赌，到最后家破人亡。”文君说道：“又能有什么办法呢？为了给娘治病，也为了还小弟欠人的赌债，家里已经向亲朋借了很多钱。现在家里就只剩下一个在我家干了十几年活的老妈子，其他的下人都辞了。前院爹的生意还要维持，后院就只剩我和老妈子来照顾娘和做一些家务。”相如说道：“卫青云这小子，可真够混蛋的了，欠了赌债还要家里人帮着还。你就不帮他还，看他能怎样？”文君道：“那帮人凶得很，说要是不还钱，就卸掉小弟的手脚。爹就这么一个儿子，还指望着他续香火。再说欠债还钱，也是天经地义的事。”相如气愤的骂道：“真是个孙子！那你们就拿他一点办法没有了？”文君叹息着说道：“还能有什么办法？爹骂娘哭我劝，都没用，最近又有一个月没回家了。娘病在床上，他也不知道回来看看，还让娘为他提心吊胆的。”

    相如想了想，说道：“最苦的是你，本来可以在省城的，却还要回到这个小地方。”文君道：“在哪里无所谓，怎样都是活着，只要娘的身体能好起来就好。”相如接着说道：“伯母的病，你还有什么打算？”文君道：“还能有什么打算？该做的已经都做了，接下来的事就只能靠老天了。”又苦笑着说道：“只能求佛保佑了！”相如想说什么，皱了皱眉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三个人走在上山的路上，一路上人来人往，道路两旁尽是买卖的摊子。卖水果的、卖山货的、卖香烛的一份挨着一份。路过一个卖白梨的摊子时，相如见梨子水灵，就买了三个。相如拿着梨子往回走，只顾着看文君，不想撞到了一个人的肩膀。相如停下脚步，见是两个穿着西装的青年和三个穿着日本和服的女孩。被相如撞到的那人，推了一把相如，骂道：“混蛋，没长眼睛呀，乱撞什么。八格牙路！”相如知道惹不起，就急忙陪不是，点头哈腰的说了很多好话。相如隐约的听到文君的姊姊说道：“这男人连一点骨气都没有——幸亏早就退亲了。比起宋雨轼来差多了，要是宋雨轼在这儿，一定会和日本人理论。明明是他们撞的我们，还要让我们给他们赔不是，真是欺负人！”相如看到文君的嘴唇动了几下，没听到她说些什么。几个青年骂骂咧咧的走了，相如拿着梨，苦笑着回到文君身旁。

    相如将梨子递给文君，文君接过梨子，从手提包里掏出一方雪白的手帕，擦了擦手里的梨子，递还给冯相如。相如一时间愣住了，见文君巧笑吟吟的看着自己，竟忘了伸手去接。文君见相如怔怔的站着，笑着将梨子塞在相如的手里，又在他手里拿过一个梨子，用手帕擦了擦，轻轻的咬了一口。

    文君和姊姊走出去几步后，相如才缓过神来，急忙跟了上来。文君一边吃梨，一边和姊姊闲聊。相如一边吃梨，一边胡思乱想。梨吃完了，又觉得后悔，觉得不应该吃的这么快，应该拿回家去慢慢品尝。三个人来到只有阿弥陀佛的香云寺，文君在佛前烧了两炷香，许了几个愿。

    拜完佛，相如又提议去同在一片山林里的老君庙，说他认识庙里的老道，让文君去求一签，他求老道帮忙，仔细的解一解。文君的姊姊调侃着说道：“你认识的人还不少，不是和尚就是老道。”相如道：“多认识一些朋友，总没有什么坏处。说不准那天妹妹家里闹鬼了，想要做法事，我替你引见，也许还能便宜一些。”文君抿着嘴笑了起来，文君的姊姊说道：“你家才闹鬼呢！”文君说道：“这就回去吧，走了半天的山路，脚有些酸。”三个人一边闲聊，一边下山去了，相如一路将文君送到家。

    相如回到店里，见店里的伙计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摆着两样酒菜。伙计正向外走，相如随口问了一句：“你菜是要送到哪家的呀？”伙计说道：“后面，新搬来的那家。”相如想了想，嘱咐道：“手脚麻利些，有点儿眼力价儿。”伙计答应了一声就出去了。

    相如来到楼上，换过干活的衣裳，不自觉的来到窗前，向对面的院子眺望。见对面门口站着两个穿长衫的人，正警觉的向四下里张望。相如从门口的两个人的神态上判断出，他们可能是警局的便衣。院子里站着一个男人，正在海棠前赏花。相如认出这人是警局的巡警队长吴麻子，吴麻子到过几次相如的酒楼吃饭，没讹过钱，没赖过帐，相如对他的印象并不坏。两个人只是认识，彼此都不熟。

    吴麻子不经意间抬起头，看到了正在注视着他的冯相如，吴麻子笑着冲着相如点了点头，没说什么，转身进屋去了。相如听到了楼下他爹吼叫般的催促，急忙关了窗，下楼干活去了。

    晚上的时候，相如算完帐，回到楼上他的屋子里。进屋以后，呆坐了一会儿，然后轻手轻脚的来到窗前，轻轻的推开了窗。对面的门前，汽车还停在那里，门口的两个人像是两个石敢当，静静的伫立在黑夜里。对面屋子里亮起了灯，依然静谧。窗户上没有人影，晚风拂过交错的街巷，留下呜呜的声响。

    相如看着人家的灯光，想着自己的心事，想着对面屋里的女人。想起那个午后，擦肩而过的时候，不知从什么地方飘来的酒香吸引住了他，还使他被人撞了个跟头。后来仔细想想，那个男的一定是故意撞倒他的。

    相如深吸了一口气，觉得清冷的空气中，似乎也有淡淡的酒香。一个人影挡住了他的视线，一个男人站在院子里，冷冷的看着相如。相如记得红玉叫这个男人山魁，还说他是哑巴，不知他是真的哑巴，还是不愿说话。两个男人对视着，谁也不说话。本是皎洁的月光，被一片云遮挡，彼此都隐没在黑夜里。

    夜里，刹那间静得出奇！树叶不响了，蛐蛐不叫了，远近的人声也都息了。两束目光在幽深的夜里交错，都无法穿越眼前的黑暗。

    相如听到了歌声，袅袅糯糯的，不知从哪里传来？仔细听，又听不清唱的什么。灯灭了，歌声还在继续，曼妙的歌声被风吹散，飘荡在寂静的夜里。被一阵风带来，又被一阵风带走，只在心里留下痕迹，相如觉得声音很好听。

第1卷 四：夙缘

    一日午后，文君正在办公室里埋头写病志。ＷＷＷ．nＩＥyＵ．COＭ办公室里就剩下文君一个人，其他的人都去各自忙去了。门开着，走廊里不时的有脚步声传来。文君很专心的写着，并没有因外面的嘈杂而乱了心绪。

    “你好，请问310房间怎么走？”一个声音在文君身前响起。文君写得太专心了，以至于有人到了身前，文君都未曾发觉。文君头也不抬的说道：“三楼左拐，门上有号牌。”那人又说道：“我找到了，可里面没有我要找的人。我想我是不是找错了？”卫文君不经意的抬起头来，说道：“你要找谁？我帮你查查。”四目相对，两个人都愣住了。

    文君说道：“怎么是你？”那人也惊诧道：“怎么是你？”文君说道：“你怎么在这里？”那人笑着说道：“你怎么在这里？”文君道：“我在这里上班。”那人说道：“我来这里找人。”文君轻声说道：“你走后不久，警察就来了。”那人说道：“幸好走得及时。”文君低声说道：“你怎么会在这里，还是大白天的，不怕警察来抓你呀？”那人说道：“这又不是省城，除了自己人，没人知道我的身份。”文君道：“他们都说你是……。”话未说完，那人已经明白了意思，低声说道：“那你觉得我是吗？”文君想了想，低头不说话了。

    办公室里有人回来了，那人笑着说道：“好了，我知道了，谢谢你呀。”说完话就转身出去了。文君的同事问文君：“这人有什么事儿？”文君摇摇头，说道：“来看个病人，忘了住哪件房了。”文君的同事说道：“我在走廊里碰见过这人，见他鬼鬼祟祟的，挨个儿房间探头探脑。问他干什么，他也说找人。”文君道：“他找的人不在病房里，可能是出去散步了。”文君的同事说道：“以后碰见这种贼头贼脑的人，说话要小心一些。你也知道，我们医院是日本人开的。前两天又住进来一个伤员，不知道是干什么的？门口成天的有警察守着。走廊里这几天也多了很多四处打探的人，这段日子，要特别的小心主意，别惹来麻烦就好。Www.nEiyu.COm”文君点点头，说知道了。

    下班以后，文君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走了一段路，总感觉背后好像有双眼睛在盯着她。几次回头，又没看见什么可疑的人。文君加快了脚步，在经过一个拐角处的时候，忽然墙那边闪出一个人来。文君吃了一吓，向后退了几步。仔细一看，是白天医院里的那人，文君说道：“你吓死我了。”那人说道：“你还是上学时的样子，没怎么变。”文君疑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那人说道：“说起来，话可就长了。”文君想了想，说道：“卞济，你到底是不是**？”卞济警觉的向左右看了看，见没人注意，说道：“这里说话不方便，我们换个地方说，你跟我来。”卞济走在前面，文君却依然站在原地。卞济转过身，说道：“你不信我吗？”文君低头想了想，跟上了卞济。

    两个人并肩走在街上，男人的手和女人的手，始终有着一段距离。既不疏离，也非亲密。两个人就这样走着，谁也没开口。卞济将文君领到一条僻静的街上，卞济又警觉的向四周看了看，然后说道：“这里应该安全。”文君还是不说话，低着头走路。两个人又走了一会儿，卞济说道：“省城的组织，有人叛变，我被迫转移了，在关内呆了一段时间。后来接到任务，让我回东北，继续帮着抗联收集情报。省城有太多人认识我，怕被人认出来，就来了这里。在这里开展秘密的地下活动，帮着抗联收集一些情报，搞一些物资。”卫文君说道：“你的事，可是轰动了全校。你隐瞒的可是真好，直到你走后，警察来了，找了几个学生问话，我们才知道原来你是干这个的。”卞济问道：“找你了吗？”文君道：“没有。找了几个你的同学，我是听他们说的。”卞济问道：“你怎么会在日本人的医院里？”文君道：“我老家是这里的。学校毕业后，因为母亲病重，我就回来了，想要照料母亲。正好那医院里招人，我就去了。”

    卞济想了想，说道：“我们有多长时间没见了？”文君笑道：“你走后，就再没见过。”卞济道：“那就有差不多两年了吧？难为你还能认出我来。”文君道：“你在学校可是风云人物，谁不认识你。——只是难为你还记得我。”卞济笑道：“你和秀娟是好朋友，你们常在一起，当然记得你。”文君道：“你没怎么变。”卞济笑道：“老了。”文君问道：“秀娟姐怎么样了？你们结婚了吗？”卞济脸上陇上一层灰，低着头，凄楚的说道：“死了。”文君停下了脚步，卞济也停了下来。文君愣了一会儿，问道：“怎么死的？”卞济苦笑着说道：“在关内又碰上了叛徒出卖，我及时的转移了，她没能跑出来。被日本人抓住，死在了牢里。”文君有些意外的问道：“原来她也是……。”卞济点了点头。

    卫文君伤感的说道：“秀娟姐还答应我说，放假时要带我去她的老家看大海。看日出，看涨潮，捉螃蟹。”卞济说道：“等打完仗了，我带你去。”两个人都不说话了，默默的走着路。又走了一会儿，文君说道：“我认出了你，你不怕我去告发你吗？”卞济笑道：“你要想要告发我，估计我连医院的大门都出不了。那医院里除了警察就是日本特务，只要你喊一嗓子，我是插翅也难逃。”文君道：“医院里前几天住进来一个人，也不知道是干什么的，好像是受了很重的伤。给他看病的医生护士全是日本人，医院里的中国人都到不了近前。门口还有警察站岗，同事说走廊里还有很多贼头贼脑的人。”卞济笑道：“这我都看到了，我已经观察了几天了。”文君道：“那人是干什么的？一定是大人物吧？”卞济想了想，说道：“是我们的书记。了解我们组织内部的所有事情。又是叛徒出卖，他没能转移，被日本人堵在家里，挨了两枪。”文君点了点头，说道：“怪不得，果然是大人物。”

    卞济又不说话了，沉默着走着路。走了一会儿，文君忍不住的问道：“怎么不说话了？”卞济看了看文君，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继续沉默着。文君追问道：“你要说什么？尽管开口。”卞济停下脚步，注视着文君，想了一会儿，笑着说道：“你比在学校时要漂亮了。”文君知卞济在说假话，说道：“你还不信我吗？”卞济道：“我信你。”文君道：“信我，就和我说实话。我猜你来找我，肯定是有事找我帮忙。”卞济低头说道：“叫住你的时候，是有事情找你帮忙，但现在没有了。”文君说道：“什么事，说来听听，也许我真的能够帮你。”卞济淡淡的说道：“没有了，没有事了。”文君浅笑着说道：“是不是关于病房里的那个人的事？”卞济看着文君，又一次的沉默下来。

    文君说道：“想让我做什么，你就说吧。说出来，看我能不能帮你。”卞济说道：“太危险了。我不想——。”文君道：“也许对你来说是危险的事情，对我来说是小菜一碟。”卞济想了一会儿，说道：“我想让你帮忙，摸清楚医院里的守卫情况，我们要想办法救人。”文君也想了一会儿，说道：“我试试看吧。”说完话，文君继续向前走了几步。

    卞济愣了片刻，追了上来，一把拉住卫文君的胳膊，马上觉得不妥，又松开了。两个人又都停了下来，卞济说道：“还是不要了，太危险了。一旦被发现，不止会拖累你，还会连累你的家人。”文君浅笑着说道：“我只是说试试看，又没说一定要帮你。”卞济想了想，嗫嚅着问道：“你为什么要帮我？”文君拢了拢肩，说道：“因为秀娟吧？我的师姐，也是我在学校最好的姊妹。”卞济有些伤感的说道：“可是她死了。”文君说道：“我帮你完成秀娟姐没能完成的理想，算是对她的祭奠吧！”

    卞济低头看着文君，看了好一会，说道：“难怪你会和秀娟成为好朋友？你们两个的性格很像，就像是亲生的姊妹。”文君叹息着说：“可惜她死了。”卞济说道：“小心。不成就不成，千万别被人发现了。”文君点了点头，说道：“你也一样。”

第1卷 五：暖心

    午后时分，阳光斜斜的照着。www.Neiyu.com已经过了饭口，相如家的酒楼里没有生意。相如家的酒楼叫做“淬酉楼”，相如不知这是他的第几位爷爷起的名字。相如觉得这个名字起得很好，世俗中还带着几许谐趣。相如坐在桌前喝茶水，他爹有事出去了。账房先生在扒拉着算盘，一个伙计正靠在椅子上梦周公，或许是周公请他喝酒，哈喇子从嘴角流出好长。门外脚步声响，红玉带着那个叫山魁的哑巴走了进来。相如忙站起身，笑着招呼道：“红玉小姐，你怎么来了？”红玉笑道：“我不能来么？”相如忙说道：“我不是那个意思？”红玉笑着说道：“那你是什么意思？”见到眼前的女人笑靥如花的盯着自己，相如一时窘得说不出话来。红玉笑道：“雅座还有没有？”相如说道：“楼上请。”说完话，相如在前面带路，红玉跟在他的身后，向楼上走去。相如走在前面，嗅到了一股淡淡的酒香，似有似无的，飘在空气里。相如以为是自家的酒坛子没盖严，回头对柜台的伙计说道：“去把酒坛子盖严了，要不然酒还没卖出去，就先跑没了。”伙计从周公那里还魂，擦了擦嘴角的涎水，忙着去盖酒坛子。

    相如领着红玉来到楼上的雅座，红玉要了几个菜，然后问道：“你这里都有什么酒？”相如说道：“有本地的女儿红，还有国外的葡萄酒，姑娘要喝哪一种？”红玉道：“谁要喝那些东西，没滋没味儿的，我要喝白酒，你这里都有什么？”相如好奇的说道：“有大米酒，高粱酒，二锅头，还有白干。”红玉道：“白干最烈吧？”相如点了点头，说道：“差不多有六十多度。”红玉道：“那就来这个吧。怎么卖？瓶装的还是散装的？”相如道：“从关内进来的，一瓶一斤。”红玉道：“那就来两瓶。”相如惊诧的说道：“你这仆人可是够有酒量的！我还没见过有谁一顿能喝两瓶白干呢？”红玉道：“不是他喝，是我喝。www.Neiyu.com”相如知道自己的耳朵没有病，他没有听错，可他却怎么也不相信眼前的女人能一顿饭喝下去两瓶白干？相如更为惊诧的打量了女人一番，说道：“姑娘不是在说笑吧？”红玉收起笑容，说道：“你看我的样子像吗？”相如见红玉神情收敛，知道她不是在说笑。相如的脑子飞快的转了起来，他不相信一个女人能够一顿饭喝下去两瓶白干，连那些卖力气的壮汉最多也就喝一瓶就东倒西歪，学螃蟹走路了，何况眼前这个柔弱的女人？相如最先想到的是什么地方得罪了人家，这个女的是来找茬的，可看神情又不像。相如也来不及细想，略一沉思，说道：“我这店虽小，可也开了很多年，也还见过一些市面。姑娘搬来以后，一直未能登门拜访，是我的不对，改日一定登门谢罪。”相如自以为话说得很得体，既不得罪人，也可以将小恙化解于无形。

    红玉疑惑的看着相如，说道：“你哪里有得罪我？我是来吃饭的，你这东家不快点上菜，哪里来的这些话？”相如听红玉话里的意思，既不像是在说笑，也不像是来捣乱的，可他仍不信一个女人能喝下去两瓶白干，说道：“姑娘是说真的？”红玉笑道：“怎么，你不相信我能喝下去两瓶白干？”相如摇了摇头，说：“不信。”红玉想了想，笑着说道：“那我要是喝下去了呢？”相如挠了挠头，说道：“姑娘要是真的把两瓶白干喝了，那这顿饭就算是我请的。”红玉道：“说准了？”相如道：“这有什么说不准的？我是这酒楼的东家，一顿酒而已，还请得起。”红玉说道：“那好，你快点把酒上来吧。”说着话又对身旁的仆人说道：“山魁，我们又能白吃一顿了。”那个叫山魁的仆人，相如知道他是哑巴，不知她这话是说给谁听？那哑仆却似乎听懂了红玉的话，歪着头冲着相如笑。

    酒菜都端了上来，相如斜倚在门上。红玉一边喝酒，一边说道：“怎么，怕我耍赖呀？还来监视我。”相如笑道：“不是怕姑娘耍赖，我是想开开眼界，想看看这两瓶酒姑娘是怎么喝下去的。”红玉道：“一个人喝没意思，和我一起喝？”相如望了望门外，想了想，摇了摇头。红玉挑着眉毛说道：“怎么，你怕呀？”相如道：“笑话，我有什么可怕的？”红玉笑着说道：“是吗？”说完话也不去理会相如，自斟自饮起来。相如反而觉得不好意思，讪讪的说道：“一会儿还要做生意，让客人闻到一嘴的酒味儿，会影响生意的。”红玉不依不饶的说道：“这不也是怕吗？”相如笑道：“随便你怎么说都好。”红玉喝了一口酒，放下杯子，冷着脸说道：“不陪我喝酒，你也用不着在这里傻站着呀？快去忙你的生意去吧。”相如却并不想走，说道：“现在还不到饭口的时候，还不用忙——我还想见识一下如此酒量的女人，是怎么喝酒的。”红玉指了指身旁的椅子，说道：“那就坐吧。”相如想了想，坐到了红玉身旁。

    哑巴仆人已经吃完饭，放下碗筷，静静的坐在一旁。一瓶白酒已经被红玉喝下去了大半，脸色也逐渐红润起来，眼神也有些迷离。相如感叹着说：“像姑娘这个酒量的人，我还是第一次见到。”红玉放下酒杯，说道：“这算什么，在家的时候，我每天都比在这里喝的多。”相如见红玉只是脸色红润，神态还依旧，想到这些酒对她来说可能真是不在话下，说道：“看来这顿酒，我是请定了。”红玉笑道：“我喝酒就像喝水，喝多少都不会醉的。”相如想了想，说道：“那为什么还要喝酒？”红玉的神情刹那间黯淡下来，脸上笼上一层灰，说道：“心冷——暖心。”相如坐在红玉身旁，又闻到了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的芬芳酒香。

    看着红玉悲伤的脸庞，相如沉默下来。红玉也不去理他，大口的喝酒。静了一会儿，相如笑着说道：“听姑娘的口音，不是本地人。”红玉放下酒杯，说道：“老家在离这里很远的地方。”相如问道：“很远有多远？”相如本以为得到的回答会是县城的名字，没想到红玉说道：“山那边。”没有说哪座山，相如却似有所悟的点了点头。

    相如又没话找话，明知故问的说道：“姑娘为什么会来这里？”红玉道：“不来这里，怎么会遇见你，问我这些烦人的问题。本来挺高兴的喝酒，现在被你搅得心烦。”相如听出了话里有逐客的意思，却赖着不走，说道：“那天，我在窗户里见到一个男的在你的院子里，是你什么人？”红玉白了一眼相如，嗔道：“你这是警局还是酒楼呀？你哪来的那么多问题？”相如见红玉微蹙着眉头，面色酒红，一双杏眼，半睁半合，眼角眉梢处堆满风情。红玉嗔怒时娇憨的神情，比之方才，更加勾人心魄。相如看在眼里，不禁有些心猿意马，虽未喝酒，脸色也已泛红，强咽了几口吐沫，稳定住心神，没话找话的说道：“这几天怎么没见他呀？”红玉嗔道：“你这人话可真多！”相如讪笑道：“你不说我也知道。”红玉疑问道：“你知道什么？”相如卖起了关子，说道：“该知道的知道，不该知道的也知道。”红玉板起脸，说道：“知道的太多对你没好处，聪明而早夭，不如糊涂而长寿。”相如记得这句话好像在那里看到过，一时又想不起来是哪本书上写的。

    相如不再问什么了，红玉也不再说什么。或许是习惯了寂寞，或许是经常在旁人的注视下大快朵颐，红玉在两个男人的注视下，并没有什么不适应，像喝水一样的喝酒。注视着红玉酡红的脸庞，相如心里有种感觉在蠢蠢欲动。

第1卷 六：一只手的距离

    卫文君在回家的路上，又见到了卞济。ＷWｗ．ＮEiyu.ｃOＭ文君已经按照卞济的指示，将医院里可疑的人出没的时间地点等情况详细的告诉了卞济。两个人在一起走了一段路之后，来到一条僻静的巷子里，文君从手袋里拿出一张纸交给卞济，说道：“这是你要的医院的地形图。”卞济接过图纸，警觉的向四周看了看，见没有可疑的人，才接过图纸，放进了怀里。

    卞济说道：“真是太谢谢你了，有了这个，我们救人的计划就更容易实现了。”文君问道：“你们打算怎么救人？”卞济兴奋的说道：“我和组织上商量过了，组织上同意了我的计划。我根据你在烧伤病房的情况，制定了一个‘偷梁换柱’的计划？”文君疑问道：“偷梁换柱？”卞济解释道：“我们先安排两个人以烫伤的名义，住进你在二楼的病房。然后再想办法通知书记，我们要在哪天行动来救他，好让他也有所准备。我们会在你值班的晚上行动，我们先解决掉医院里的明岗暗哨，然后再派人四处开枪纵火制造事端。http://www.neiyu.com/等医院里乱起来以后，我们趁乱将书记弄到你的烧伤病房里去。再给他脸上缠上纱布，使日本人认不出来。将书记挪到你那里后，我们再分头突围，并制造出我们已经带人逃走的假象。按照你提供的情报，书记现在还不能走，也不能剧烈的运动，以免伤势加剧。医院外面还有日本人和警察的好多岗哨，要是带上书记，很难逃走，只能将书记挪到你那里。等到天亮的时候，我们再派人以病人家属的名义找到医院，说是没钱住院，要将病人接出医院。日本人以为我们已经得手了，自然也就不会再严加防范，到时候我们就会把书记接出医院。”文君想了想，问道：“你们有多少人？”卞济道：“现在已经有十几个人以各种名义住进了医院，行动的那天晚上，还有几十个人会到医院里接应。”文君疑惑道：“我是护士，不是医生，你们要怎样瞒过医生的检查？”卞济沉郁的说道：“已经有同志愿意做出牺牲，用开水烫伤了脸。”文君感到一阵心颤，走了一会儿，恍然有所悟的说道：“这么说，今天住进医院的哪个脸被开水烫伤了的人，是你们安排的？”卞济点了点头，说道：“这个主意是我出的，应该是我去的。可我的身高和体型与书记相差太大，很容易引起怀疑。正在我犯难的时候，已经有抗联的同志将开水泼到了脸上。”

    文君叹息着说道：“真是难为了你们。”卞济道：“我们想了很多方法，经过大家的讨论，都觉得这个法子成功的可能性最大。”文君道：“还需要我做什么吗？”卞济道：“还有事要你帮忙，可是……。”又是欲言又止，文君看到了卞济忧郁的眼神，浅笑着说道：“还可是什么？我已经被你拖下了水，想要抽身也难了，只能将事情做到底了。”卞济犹豫了片刻，说道：“可是太危险了，我原先的计划只是想让你给我们提供一些情报，没想让你实际的参与进来。可这个计划，没有你还不行，所以我很犹豫，到底该不该将这个计划进行下去。”文君说道：“你们已经有同志做出了牺牲，将开水泼到了脸上，如果不按照这个计划进行，那事先的努力岂不白费了。”卞济道：“可是太危险了！我不想让你冒这个险。”文君道：“放心吧，我会小心的。”卞济想了想，说道：“我们还需要你帮忙，将我们想要营救书记的消息让书记知道，让他事先有个准备。”文君想了想，说道：“我来想办法吧，将你们想要救他的消息和时间透露给他。”卞济道：“你有什么办法？”文君道：“现在还没有想好，等我想好了，再和你商量行不行。”卞济点点头，说道：“也只能这样了。”

    两个人又走了一段路，说了一番在学校里的故人往事。一阵风吹来，一片树叶飘落下来，落到了文君的头上，卞济叫住文君，两个人面对面的站着。卫文君看到了卞济温柔的微笑，卞济伸出手来，轻轻的将头上的落叶摘落下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隔着衣服，文君似乎听到了卞济的心跳。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了只有一只手的距离。

第1卷 七：夜问

    因为是邻居，红玉常到相如的酒楼里吃酒，有时也让相如将酒席送到她的宅子里去。www.Neiyu.com每次红玉到相如的酒楼里，都是相如亲自招呼。相如每次来到红玉身旁，都会嗅到一股酒香，时而浓郁，时而寡淡。相如很好奇，怀疑这个女人是不是真的把酒当成了水？渴了的时候不是喝水，而是喝酒，所以身上才会有肆意着酒香。

    相如在后窗，又见过几次吴麻子，两个人都只是客气的点头微笑，谁也没有说什么，谁也没有结交谁的意愿。吴麻子并不是每天都在红玉这里，有时几天，有时十几天来一次。每次都在相如的酒楼里要上一桌酒席，要求送到宅子里。相如他爹也知道了红玉的来历，特别嘱咐儿子，最好离红玉远一些，枪杆子惹不起。相如他爹还嘱咐道：既然是邻居，低头不见抬头见，家里又是开酒楼的，打交道是难免的，但一定要把持住，别见人家脸盘子好看，就管不住下面那根棍，到时候出事了，吴麻子可不是善人。相如嘴里说知道了，心里却仍有一种感觉在蠢蠢欲动。

    以后的几次，红玉又带着哑巴到相如的酒楼里吃酒，相如都没有再去招呼红玉，而是换做别的伙计。相如看着红玉上楼梯时窈窕的身姿，强迫着自己不要去看，不要去想，可是目光却始终无法离开红玉的身体。直到红玉在楼梯上转过身，对着相如，淡淡的微笑，相如才红着脸低下头。

    相如也不清楚他为什么要躲着红玉，自己的心思，他自己也想不明白。只是觉得与红玉挨得越近，越是惶恐。相如常恨自己的无能与懦弱，心里想着人家是客人，我是店家，不会有什么大不了的，可在面对红玉时，总是忍不住的脸红心热。总是想说什么，可又总是在该出口的时候，脑子里成了一片空白。纵有千言，总是无语。

    一天夜里，相如也不知怎的，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相如觉得燥热难耐，就下了地，来到窗前，推开了窗户。窗外月华满地，繁星缀满天际。夜深了，正是好眠的时候，只有远处不知什么地方闪着几簇幽光。人静了，风声在小巷里回荡着。ＷWｗ．ＮEiyu.ｃOＭ相如睡不着，没想到对面院子里的红玉也是醒着。

    自从红玉搬来后，相如又添了失眠的病症。刚入夏的天气，到了晚上就觉得酷热难当，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时常在深更半夜的时候，打开窗户，向对面的窗户里眺望。总是希翼着能够看到些什么，连他也不清楚自己想看到什么，却总是希望看见的不是夜深人静。相如在夜晚的时候，在对面的院子里，有时能看见哑巴。两个人在黑夜里相互的看着，当黑夜更黑一些的时候，哑巴就会消失在黑夜里。只是一刹那的工夫，就消失得无迹无踪。相如揉揉眼睛仔细看，看得见对面窗户里忽明忽暗的灯光，看得见对面院子里的海棠在迎风摇曳，却寻觅不到人影。

    红玉在院子里侍弄花草，低着头，俏丽的身影在树下窈窕。这些事本不应该是她做的，家里有老妈子。可是她也睡不着，便来到院子里，想用疲劳消解寂寞。院子里只有红玉一个人，她的脚步轻盈，没有惊醒家里的仆人。她只想一个人消解寂寞，并不想有人打扰。红玉专心的修剪着枝桠，并没有注意到身后的黑夜里，有双眼睛在注视着她。相如在黑夜里，默默的注视着红玉。

    红玉不经意的抬头看到对面窗户里的相如，她直起身，也望着相如不说话。两个人似乎都不像打破黑夜的静谧，都是望着，都是沉默着。还是相如先忍不住，很客气的轻声说道：“太太怎么还没睡？”红玉也轻声的答道：“睡不着。”又反问道：“你怎么也不睡？”相如想了想，说道：“和你一样，睡不着。”红玉略带奚落的说道：“快去睡吧，明天还要做生意呢？”相如道：“要是能睡，早就睡了。”红玉玩笑道：“为什么睡不着呢？是不是想情人了？”相如笑道：“哪里有什么情人，——只是寂寞。”红玉想了想，说道：“那就喝酒，醉了，也就睡了。寂寞也被酒精麻醉了。”相如反问道：“太太为什么不喝呢？”红玉说道：“我喝酒就像是喝水，喝多少都不会醉的。要是能醉，早就醉了。”相如感叹着说：“太太的酒量真是好，太太是我见过的所有人中，酒量最好的。”红玉苦笑着说：“我也不想，可偏偏是醉不了——或许是你的酒不好，兑了太多的水。”相如想了想，说道：“家里是有好酒的。”红玉说道：“是什么酒？为什么一直不拿出来给我喝，怕我买不起吗？”相如沉默下来，不知道该不该将桃花树下的酒起出来。

    寂静的黑夜里，传来女人的细语，相如听红玉说道：“你倒是说话呀？为什么不将好酒拿出来给我喝？”相如仍是沉默着，不敢答应。红玉似在玩笑，也似威胁的说道：“你要是不给我喝好酒，我就到你的酒楼里去捣乱，让你什么生意都做不成。”相如并不她的威胁，说道：“书上说好酒酬知己，红粉赠佳人。太太倒好，偏要喝好酒。”

    红玉不耐烦起来，嗔道：“你哪来的那么多废话，快点说，什么时候给我喝好酒？”相如思付了一番，说道：“等我准备好了，在晚上的时候告诉你。——但不能在我这里喝，被我爹知道了，我将他的好酒给别人喝，非得打死我不可。”红玉道：“你可真是耗子胆，那你就来我这里。”相如道：“你不怕吗？”红玉笑道：“我有什么好怕的。”相如提醒道：“人多眼杂。我到你们家喝酒，你不怕传出去，会有人说闲话吗？”红玉满不在乎的说道：“是你怕吧？我都不怕，你怕什么？”相如想了想，如实的说道：“是我怕。怕什么，我也说不清楚。”红玉试探着问道：“我又不能灌死你，你害怕什么呀？”相如道：“你是不能灌死我，可万一让吴麻子知道我和你在一起喝酒，他肯定不会放过我。”红玉仍是满不在乎的说道：“原来你是怕他呀？在一起喝酒有什么大不了的？”相如苦笑着说道：“有什么大不了的？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红玉想了想，问道：“我的事，你都知道些什么？”相如说道：“该知道的知道，不该知道的也知道。”红玉试探着问道：“你是怎么知道的？”相如道：“我答应了替人家保密。”红玉道：“既然你都知道了，怎么还敢来勾引我？你怎么又不怕了？”相如说道：“太太可别冤枉了我，我哪里有勾引你？”红玉冷笑道：“你要是不给我喝好酒，我就告诉我男人说你勾引我、欺负我。我说什么吴麻子都会信，会有什么样的结果，你自己想。反正我是什么都不怕，已经死过几回了，早就做鬼了，不在乎再多死一回。”相如又沉默下来，反复的权衡着。

    红玉说道：“那天我在屋里见你冲吴麻子点头讨笑，你们认识呀？”相如道：“他以前来我这里吃过几回酒，只是认识，没什么交情。”红玉点了点头，又催促道：“你到底什么时候给我喝好酒？”冯相如心底泛起了**和渴望，说道：“等我把我爹的酒偷出来，就在晚上告诉你。”

    冯相如躺在床上，还是睡不着。不再是因为寂寞，恐慌伴随着希翼，在脑子里反复的较量。红玉躺在床上，也是睡不着。不再是因为寂寞，希望挣扎在失望里。

    天上一轮明月，孤零零的照着；月亮上的嫦娥，也是孤单的起舞弄清影，如果知道月亮上是如此寂寞，当初还会不会逃脱？墙上的四脚蛇，静候着它的猎物；小巷里的一片落叶，随风荡起，又随风落下。

    正在相如躺在床上昏昏欲睡的时候，忽然传来一阵急密的枪声，惊扰了相如的春梦。相如从床上坐起来，出了一会儿神，又躺了下去。经常能在深更半夜的时候听到枪响，竟也习惯了。以为枪声过一会儿就会停，他可以继续他的好梦，没想到枪声竟时急时密，时东时西的断断续续的响了一夜。相如提心吊胆了一夜，怕哪一枪穿过厚厚的墙壁，打在他的身上。相如也知道这不太可能，可他还是害怕。因为经历过了太多的由不可能成为可能的事，相如明白了凡是都有个万一。就像是小时候，他一直以为文君会是他长大后的媳妇，可是媳妇现在成了他的表妹。相如在快要天亮的时候，实在熬不住，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翌日，相如从在酒楼吃饭的食客嘴里，探听得知了昨晚的枪声来自文君所在的医院。相如不免为文君担心起来，马上去了文君的家。听文君家老妈子说文君下夜班正在家里睡觉，相如才放心下来。老妈子问相如用不用去叫醒文君，相如想了想，笑着摆摆手，说：“不用了，不用了。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第1卷 八：风流只因人命薄

    天阴沉沉的，没有什么风，细密的雨滴漫天飘洒。ＷWｗ．ＮEiyu.ｃOＭ雨势时大时小，雨滴时急时密，从早上就开始下，已经到了中午，仍没有要停的迹象。相如坐在店里的桌子旁，心不在焉的喝着茶水。这天是和红玉约定的日子，昨天已经将他爹埋在桃花树下的酒，趁他爹外出的时候挖了出来。晚上的时候，用绳子顺到了楼下，那个哑巴仆人将酒拿进了院子。相如昨晚就和红玉约定，今天一同到她那里喝酒。为了不引起老爹的怀疑，相如已经提前编好了谎言，说下午要到二少爷那里喝酒，晚上也许会回来晚一些。他爹没有怀疑，还嘱咐他少喝酒，多吃菜。

    好不容易的熬过了一上午，因为是下雨，店里没什么生意，相如只是坐着一壶接着一壶的喝茶水。忙起来容易把时间忘却，一闲下来，被忘却的时间又浮现出来，似乎还变本加厉的拉长，相如觉得这半天的光景特别的难挨。中午的时候，红玉的家里来了一个老妈子，在相如的酒楼里要了一桌酒席。相如知道这桌酒是红玉为他叫的，吩咐厨子加大了菜量。待厨子将酒菜做好，相如为了避嫌，让店里的一个伙计将几个菜送了过去。伙计回来后，相如又拖延了一会儿，估计着时间差不多了，便撑了一把雨伞，出了门。

    来到街角处，相如警觉的回头观望了一番，见身后无人，便向红玉的院子拐去。来到门前，相如举起手，犹豫再三，轻轻的敲了几下门。门里没有动静，相如一边警觉的向四周张望，一边继续敲门。又敲了十几下，门在里面打开了，哑仆站在门里，怔怔的看着相如。相如被哑巴看得不舒服，从他的目光里，感到一丝寒意。相如知道他是哑巴，便点头冲着他笑了笑。哑巴不理相如，没有让路。相如尴尬的站在门外，想进院子，有哑巴挡路；掉头回家，又不甘心。相如无法，还是冲着哑巴笑。

    红玉从院子里走了过来，一把推开哑巴，呵斥道：“让你开个门，这么费劲。”又转过头对相如笑道：“再晚来一会儿，菜就凉透了。”相如随红玉进了院子，哑巴将门关好。

    相如随红玉进了正屋，客厅里已经摆好了一桌酒席。相如不敢入座，紧张的问道：“你昨晚不是说，你会将家里的下人都支开吗？”红玉知道他是在说哑巴，笑着说道：“你不用担心，他是哑巴，又不识字，想说也说不出去。”相如还是有些担心，向院子里看了看，哑巴已经没了踪影。红玉嗤笑道：“瞧你这个胆子，亏你还是个男人？我说过没事，就一定没事。”相如站着想了想，坐了下来。刚坐下来，又紧张的站起来，问道：“吴麻子不会来吧？”红玉道：“让你坐你就坐，别让我瞧不起你。”相如忐忑的坐了下来。

    红玉抱过来相如昨晚给她的酒，打开封口，先用鼻子嗅了嗅，然后失望地说：“这酒闻起来，也不是十分的好呀？你是不是在糊弄我？”相如道：“我哪里敢糊弄太太呀？这真是好酒，我偷出来过几次，拿给旁人喝，都说是好酒。”相如倒了满满一碗，说道：“是不是好酒，要喝过了才知道。”鲜红的酒浆，注入白瓷的碗里，酒色更鲜艳。红玉也感叹道：“颜色倒是不错！”相如道：“这酒刚埋进地下的时候，还是无色的。我家院子里有两株桃树，雨落桃花的时侯，桃红渗透到土里，又由土里渗透到酒里。一年之后，或者是几年之后，桃花树下的酒就成了这个颜色。”红玉将一碗酒喝干，用手指抹去嘴角的酒滴，将口腔里的余味咂摸了一番，略带失望的说道：“也是一般。”

    相如也倒了一碗酒，喝了一口，说道：“太太不是本地人，所以不知道我们这里的一个风俗。”红玉问道：“什么风俗？”相如道：“在普北城，每当有人要出远门，他的亲人就会埋下一坛酒，或在树下，或在田里，或在只有他们知道的地方。过了一年亲人如果没有回来，就再在埋酒的地方埋下一坛酒。一年又一年，等待着，埋藏着。窖藏着淳淳的好酒，窖藏着期期的思念。等待着有一天亲人回来的时候，将树下的酒起出来，与等待的人举杯共饮。”红玉又倒了一碗酒，没有一口喝干，只是抿了一口。

    相如夹了一口菜，似有所指的问道：“有的人说这酒很冲，很多人都被呛得流眼泪；有的人说这酒很苦，很多人刚喝到嘴里就又都吐了出来。你喝到嘴里是什么味道？”红玉浅笑道：“没什么味道，寡淡得很！你是不是又糊弄我，在酒里兑了水？”相如想了想，说：“我怎么敢呀？——或许将来的某一天，当你也在等待的时候，才会品出这酒的滋味。”

    红玉想了想，问道：“要是等的人回不来了呢？”相如想了一会儿，说道：“那也有人会喝酒，在寂寞中等待的人，独自饮下窖藏着的美酒，在酒精的麻醉中，回味苦涩的等待。”两个人都沉默下来，各自喝酒。红玉放下酒杯，问道：“这酒是你爹埋的，你爹在等谁？”相如道：“等我娘。”红玉道：“你娘去了哪里？”相如道：“死了。”红玉疑问道：“死了，为什么还要等？”相如反问道：“死了，为什么就不能等？”红玉本想说等你娘变鬼来找你呀？可见相如面容惨淡，也就收起了玩笑。

    相如见到有两片绯红爬上红玉的脸颊，使得原本俏丽的面庞，更加勾人心魄。相如有些情难自禁，咽了几口吐沫，强压住心底的欲火，稳定住心神，问道：“太太有如此好的酒量，一定喝过很多酒？”红玉道：“是呀，自己都记不得了。我喝酒就像是喝水，喝过多少水记不得，喝过多少酒也记不得。”相如疑问道：“你有如此好的酒量，一定是在很小的时候，就开始喝酒了吧？”红玉喝了一口酒，伸出四支手指，笑道：“四岁的时候。四岁之前，我一口酒都没喝过；四岁之后，我就是喝多少酒，都不会醉了。”相如疑惑的看着红玉，红玉幽幽的说道：“我家是酿酒的，有个很大的院子，院子里有很多又高又大的酒缸。酒缸常用盖子盖着，父亲说那是酒在发酵。父亲忙着做生意，母亲忙着干家务，也没人管我，我就常在酒缸的盖子上面玩耍。在我四岁那年，有一天，正在酒缸上面玩的时候，一个酒缸的盖子没盖好。我一脚踩上去，那盖子就翻转过来，把我翻到了酒缸里。酒缸里注满了酒，那时我还没有酒缸高。”红玉不说话了，似乎是想到了伤心事，神情黯淡下来。喝着酒，望着窗外的雨。

    相如好奇的问道：“那后来呢？” 红玉道：“三天后，我家的工人在酒缸里发现了我。酒没了，我睡在缸底，身上散发出酒香。从那以后，我喝酒就像是喝水，喝多少都不会醉的。”相如道：“你们家的酒，一定也是好酒。”红玉笑道：“说来也怪，从那以后，我身上就总带着一股酒味儿，就连走路出汗，也是酒味儿。”相如道：“怪不得每次在你身前，都能闻到酒香，还以为你真的把酒当成了水。”两个人一边喝酒，一边说着闲话，菜都凉透了，两个人的身体却越来越热，看彼此的眼神也是越来越迷离。

    红玉给相如斟满一碗酒，相如假意推脱道：“不能再喝了，再喝就醉了。喝醉了，容易乱性。”红玉道：“我这里有药，专治酒醉，百试百灵。”相如道：“什么药能如此的灵验？”红玉给自己倒满一碗酒，一口喝干，说道：“继续喝酒，继续沉醉。最好就这样沉醉在酒乡里，永远都不要醒来。醒不来，也就不知道是醉了。”相如笑道：“你这药方，我还是头一次听说。我想不只是治疗酒醉，治疗其它的病，也是百试百灵吧？”红玉白了相如一眼，幽幽的说道：“醒着，醉在婆娑里；醉着，醒在酒精里。”又问道：“你愿意醒，还是愿意醉？”相如想了想，想起了一句禅语，说道：“醒醉如是，如是。”红玉没听懂，可她并不在意，倾诉道：“其实酒量好，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因为不能喝醉。不能在酒醉里偷生，也就不能在梦里死去。”

    红玉又倒了一碗酒，见相如痴痴的看着她，心下早已明白，却佯装不解，看相如嘴边有点菜叶，伸手替他拭去，在相如脸庞划过的时候，相如情难自禁，一把抓住她的手，只觉得软似无骨。红玉抽出手来，说道：“你的脸好热。”相如答道：“心热。——你的手好凉。”红玉饧着眼说道：“心凉。”

    相如抓住红玉的手，说道：“我来帮你暖。”红玉道：“你不怕吗？”相如犹如当头被泼了一头冷水，可是身体太热，片刻之间，冷水就被蒸发，变成了额头的汗水。相如咽了口吐沫，说道：“怕不怕，都已都已经是这样了，今天的事要是传出去，我都是洗不清。”红玉探过身来，在相如耳边轻声说道：“知道就好。”就算有再好的定力，此时此刻，也会把持不住。相如没有很好的定力，只是胆小，此时此刻胆子被酒精麻醉，**战胜了恐惧。

    相如一把抱起红玉，走向里屋。红玉似乎是喝醉了酒，浑身无力的瘫在相如的怀里。相如猜想红玉可能是醉了，使她沉醉的不是酒精，而是**。相如将红玉放倒在床上，看着她妩媚的脸，两颊晕红，犹如胭脂点染，心里的最后一道防线也被击溃，压在她身上，双手乱抓。红玉并不配合，也不虚假的挣扎，只是笑着，咯咯的笑着。相如停下手来，问道：“笑什么？”红玉笑道：“痒——。你摸得我很痒，你到底行不行？”相如望着身下的红玉，一时间酒精发作起来，双手用力的扒开红玉的衣衫。天空里炸响了一个惊雷，雷声滚滚的在头顶响彻。雨似乎也大了许多，敲打在窗户上的声音，也比方才要密集响亮。

    两个人都喝了很多酒，酒精在体内挥发着，渗透到每一根血管。在酒精的催动下，相如觉得这个下午，他找回来了作为男人的久违的尊严。相如趴在红玉的身上，用力的前后推动着。相如看见红玉的颈前挂着一块鲜红的美玉，通体鲜红，在雪白的胸脯前，随着身体的颤动而摇摆不定。白腻的**，鲜红的美玉，红白在眼里争艳，身体在**里挣扎。相如正在情急之时，也不多问，自顾自的忙着。红玉并不呻吟，也不叫喊，只是笑着。动了几十下之后，相如闻到了越来越浓郁的酒香丛身下的女人身体里散发开来。酒香似乎又刺激了相如，原本已经到了尽头，居然又持续了数十下。相如觉得似乎愈是情浓，女人身上的酒香也愈是浓郁。酒香弥漫了整间屋子，相如仿佛置身于酒窖中。红玉仿佛成为了酒母，在相如的作用下，一点点的发酵。发酵过后的酒糟，是乳白色的液体。

    相如气喘吁吁的躺在红玉身旁，他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红玉似乎还意犹未尽，咯咯的笑着说：“原来你就这点能耐，这么一会儿就不行了。”相如觉得是受到了屈辱，可事实如此，又不好辩驳，只叹息着说：“酒喝得太多，喝坏了身体。”无意中瞥见红玉胸前的美玉，问道：“这是块什么玉？”红玉将胸前的玉拿起来，举至眼前，说道：“不知道。小时候我的身体很不好，总是咳血。父亲的一个朋友是个老道，批了我的八字之后，说我五行缺土，就给了我这个，对父亲说这块玉是宝贝。说来也怪，戴上这块玉以后，咳血的毛病竟一点点的好了。这块玉原本不是这样红的，不知是戴得久了，太阳晒的，还是其它什么原因，这块玉的颜色越来越红，越来越近似血色。父亲说是这块石头，吸走了我的血。”相如在红玉手中拿过美玉，仔细的看了看，见是一寸左右的玉牌。正面刻有八字的篆书：福兮祸兮，福祸相依。在字的周围，还满雕了一圈的缠枝花草。相如尽管对玉器古玩一道不太懂，不知道是块什么玉，但还是知道在这么小的一块玉件上，雕出如此众多的花草，还有中间的篆刻，实属难得。相如说道：“雕工很好，我在二少爷那里看到过很多玉件，都不如你这个雕的精细。材质像是鸡血石，又有点像血沁多了的白玉。我对这玩意儿不太懂，要是拿给二少爷看，他一定知道这是块什么玉。”

    红玉从相如手中取过美玉，说道：“父亲觉得我戴上这块玉还不够，还给我改了名字。我的名字就是从这块玉上来。”相如想了想，说道：“真是惭愧，我们都睡在一起了，我连你姓什么都不知道？”红玉妩媚的说道：“记住了，我姓胡，——狐狸精的狐。”

    相如躺在床上，猛然想起上次在荷香楼聚会时，费少爷的话，相如喃喃自语道：“我知道是什么味儿了，我知道是什么味儿了。”红玉疑惑的看着相如，相如望着天棚，嘿嘿的傻笑。红玉伏在相如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

第1卷 九：甜蜜蜜

    文君来到城西的一处公园，这是她和卞济约定的地方。http://www.neiyu.com/卞济还没有来，文君坐在长椅上等待着，不时的向远处张望。等了一会儿，卞济的人影出现在文君的眼里。卞济一边走，一边警觉的向四周观察着。卞济来到文君身前站住，笑着说道：“坐在风口，也不怕吹坏了身子，起来走走吧。”文君站了起来，与卞济走在公园的小路上。

    卞济说道：“上次的事，真是谢谢你。”文君道：“没关系，我又没做什么，只是做了些皮毛的小事。”卞济道：“要是没有你，上次的事情一定不会那么轻易的就得手。”文君说道：“我也只是做了我该做的。”卞济道：“要不是你帮我们绘制了医院的地形图，搞清楚了医院里明岗暗哨的情况，还做了我们的内应，我们想要救出书记，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www.Neiyu.com”文君想了想，问道：“那人现在怎么样了？”卞济道：“已经转移到山里的大部队哪里去了，伤也好多了。”文君说道：“没事就好。我不能上阵杀敌，只能做一些小事。”卞济感慨着说：“你做的要是小事，那我们做的就是屁事。”两个人相互看了一眼，心有灵犀的都笑了起来。

    卞济又问道：“他们没有怀疑你吗？”文君道：“你们把人救走后，有人找我问过话。那天医院里乱得很，虽是我值班，但我是在二楼，你们救的人在四楼，我又只是一个小护士，我就说不知道，他们也信了。他们好像是察觉出了有人在医院里帮他们，现在还在查。”卞济关切的问道：“那你有没有危险？”文君道：“没事的，我只是一个普通的护士，他们怀疑不到我这里。”卞济嘱咐道：“还是小心一些的好。”文君点点头，说道：“我知道了，你也一样。”卞济道：“已经习惯了提心吊胆的日子。”

    文君又问道：“这次还有什么事情要我做？”卞济说道：“没事。”文君嗔道：“你还是不信我？”卞济道：“你帮了我这么大的忙，我怎么能不信你？是真的没事。”文君还是不信，疑问道：“真的没事？”卞济笑道：“真的没事。”文君低头走路，卞济侧过脸来看她，看到文君俊俏的侧影，不觉得有些痴了。文君瞥见卞济在盯着她，有些不好意思，两片绯红爬上脸颊。卞济只是一时情难自禁，很快的就使自己的心情重新平复下来，说道：“你帮了我们这么大的忙，真不知该如何谢你？”

    文君嗔道：“你们不用谢我，我只是做了我应该做的。”卞济点了点头，笑着不说话了。又走了几步，卞济叫住文君，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来，拿在手里，说道：“这个送给你，算是谢你吧。”文君见卞济手里拿着一个纸包，没有接，问道：“这是什么东西？”卞济卖起了关子，说道：“你打开看看不就知道了。”文君接过纸包，轻巧的打开，见纸包里包裹着的是花生糖。文君眉开眼笑的说道：“你从哪里弄来的这个？”卞济笑道：“在学校的时候，就知道你爱吃这个。这种糖这地方没得卖，正好有一位同志要从省城过来，我就托他给我带了一包。”文君羞怯的说道：“难为你还记得！”卞济说道：“这不是用抗联的经费买的，是我自己买来送给你的礼物。”

    文君拣了一块花生糖放在嘴里，觉得甜丝丝的。由嘴里甜到心里，都是甜丝丝的。

第1卷 十：谎言与谎言

    第一次比较费劲，还需要很多前奏；有了第一次，以后的事情熟门熟路，也就通顺了。ｗｗｗ．ｎｅｉｙｕ．ｃｏｍ相如觉得他和红玉的事情正是这样，**的和非**的。有着相同的开始，不知道会不会有相同的结局。

    冯相如难以自制的迷恋着红玉的身体和味道，朝思暮想，食不甘味。从最初的胆怯，到现在的沉迷，只有几次床笫之欢。本以为这种迷恋会随着接触的增多而减轻，待到接触的多了以后，才发觉这种迷恋非但没有减轻，反而随着日月的交替而加深。相如觉得身下的女人像是一个深渊，使他越陷越深，难以自拔。明知道这种迷恋，随时可能会给他带来足以致命的危险，可却依旧执迷。相如觉得他似乎陷入了一个奇怪的链条中：因为寂寞而偷情，因为偷情而迷恋，因为迷恋而沉迷，因为沉迷而惧怕；因为惧怕而兴奋，兴奋过后又是惧怕，在时刻的惧怕中更加想要偷情，在偷情过后又回到最开始的寂寞，比未见到红玉时更加寂寞。一切由寂寞开始，绕了一个圈后，又回到了寂寞的原点。

    每当冯远华在夜里喝闷酒，相如都会等他爹喝完酒，醉倒在床上以后，跳窗去与红玉幽会。冯远华经常在夜里喝闷酒，在这个夏天，相如也经常有机会溜到红玉那里与她偷情。相如了解他爹的脾性，知道他爹一旦醉倒了，常常是一觉到天亮，夜里鼾声震天。睡熟后很少起夜，就算是有急事去叫，也要废半天劲才能叫醒。

    相如在他爹的门外听到屋里鼾声响起后，就会从自己的后窗跳下去，去敲红玉的院门。有时怕敲门声惊醒邻居，干脆直接翻过院墙，去敲红玉的房门。相如愿意跳墙，不愿意去敲门。怕人听到是一方面，另一方面，相如觉得从门里进去的，应该是夫君，跳墙而入的才是情郎。偷情也要讲规矩，在相如看来，跳墙就是偷情的规矩，虽然这道墙是可以不跳的。两个人就这样，有时几天，有时十几天一次的，醉在一起。相如是真的醉了，红玉是喝多少酒都不会醉的。

    相如总是担心他和红玉的事情会被红玉的下人说出去，红玉告诉他不必担心，她已经恫吓了她的老妈子和看门的，说出去，没他们好果子吃，让他们吃不了兜着走。老妈子和看门的是一家子的，男的看门兼做饭，女的伺候红玉。他们也知道现在世道不易，到处都是流民，有碗饭吃已经很不错了，何况红玉不仅给他们饭吃，还给他们提供了住的地方，每月每人还给他们几块大洋。他们对红玉既感激，又惧怕，也知道这事说出去的后果，那个穿警服的不会善罢甘休。老两口答应了红玉做瞎子聋子。至于哑巴，红玉更不担心了。

    冯相如的寂寞在红玉那里得到了慰藉，渐渐的也就淡忘了文君。冯相如醉倒在红玉的温柔乡里，遍体的酒香，愈是**，愈是浓郁，愈是使相如沉醉。相如在红玉那里，从没问过她以前的事，红玉也从未曾说起过。相如不想知道以前，只在乎“裆下”，当下他能和红玉一起喝酒，一起沉醉，对相如来说，这就足够了。以前的事已经过去，知道了未必有用，不知道也许会更好。红玉也没问过相如以前的事，相如倒是想倾诉，却总被红玉抢白：你的事我不想知道，我也不愿意听。相如只好把他曾经的一肚子的思念继续的窝在肚子里。

    关于未来，相如没有打算，在他看来如果有打算，那就不是偷情，而是谈情了。相如现在还不想谈情，只想偷情。谈情太累，要负担很多承诺，尽管这些承诺大多都无法兑现。偷情简单得多，就是两个寂寞的人，在寂寞的夜里，都想要不再寂寞。月上柳梢头的时候，依偎在一起；天亮了，又各自回到自己的生活，继续着彼此的寂寞。关于未来，红玉也没有提起过。相如以为她和自己一样，只是想偷情。

    相如也曾提过要送红玉一些东西，问她喜欢什么款式的首饰。红玉笑着说什么也不想要，相如也不傻，从红玉说话时的神情上判断出她说的不是心里话。这是相如最怕的答复，他清楚不是红玉真的就什么都不想要，而是她在放长线钓大鱼。相如很清楚，每上一次她的床，就是欠了人家什么。相如最怕的是等到了时候，红玉会让他一起还。红玉会要什么呢？要钱？不像，要是想要钱的话，早就要了，不会这样吞吞吐吐的。那她到底想要什么呢？该不会是想让自己娶她吧？这是相如最不敢想的事情，因为无论是吴麻子那边，还是他爹那边，都很难说得通。相如又觉得是自己在自作多情，人家是被吴麻子包下的，吃穿不愁，怎么又会嫁给自己？她到底想要什么呢？相如左思右想，想不出答案。

    脑子里想不出答案，身上可没闲着。尽管知道红玉是在钓鱼，相如仍是不能自制的一次又一次的在夜晚的时候翻墙而入。想着就算她是在钓鱼又能怎样？与其饿死，不如撑死。反正已经欠下了风流债，索性就多欠一些。钱多不扎手，债多不压身。

    相如很清楚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这事早晚有东窗事发的那一天。相如并不十分惧怕吴麻子，事情已经发生了，怕是没用的，不是怕了他，他就会放过你。www.Neiyu.com相如盘算着吴麻子也未必敢将事情闹大，事情闹大了，家里的母夜叉就够吴麻子喝一壶的了。相如就怕吴麻子明的不行，在背地里使坏。相如也已经想好了对策，事情要是真败露了，他就去找二少爷从中帮忙说和。想来吴麻子就算再怎么蛮横，也不敢和财大气粗的吴家较劲儿，二少爷的面子应该还是会给的。这样至少就不会有性命之忧，至于事情到底怎么解决，不是现在想就有用的。相如的想法是等事情真到了哪一步，再根据当时的情况，想办法解决。

    相如也怕这事让他爹知道，相如清楚他爹的脾气，到时候一场痛骂是免不了的。相如不会去解释，他知道他爹的脾气，越是解释，他爹就会骂得越凶。相如已经想清楚了，要是让他爹知道了，就让他爹骂一通好了。等他爹骂完了，消气了，他再低头认个错，然后该怎样就还是怎样。该偷情继续偷情，该做生意还是做生意。

    红玉家里有台留声机，这对相如来说是个新鲜的玩意儿。经常坐在机器前，琢磨声音是怎么发出来的。红玉这里有几张唱片，相如翻来覆去的听。从头到尾听过几遍之后，相如就有些听腻歪了，又跑去管朋友借了几张唱片来。

    一天，晌午的时候，相如正在酒楼里忙，吴麻子一个人走进门来。相如连忙迎上去，客气的招呼道：“吴队长，今天吃些什么，我叫人做好了，给您送去。”吴麻子白了相如一眼，说道：“不用了，我就在这喝，给我弄个雅座。”相如自讨了个没趣，陪笑着将吴麻子引到楼上的雅座，吴麻子要了几个菜，一壶酒，自斟自饮。从吴麻子进来，相如就瞧见他阴着脸，显是有事烦心。相如不愿和他走得太近，也没有多问，酒菜上齐后，就下楼忙去了。相如又将几个客人引到楼上，忽听到有人叫嚷：“你他妈的长没长眼睛，洒了老子一身！”听声音是来自吴麻子那屋，相如急忙赶了过去，推门进屋，见店里的伙计正忙着给吴麻子擦衣服，吴麻子不依不饶的骂道：“快点给老子擦干净，这可是洋装，擦不干净，你他妈的就给我包。”伙计一边擦衣服，一边点头称是。

    相如陪笑着对吴麻子说道：“吴队长，出什么事了，惹得您老人家发这么大的火？”吴麻子说道：“你这伙计干活不长眼睛，上菜时溅了我一身的油。”相如瞥见伙计正忙着擦吴麻子的衣袖，想来可能是伙计上菜时不小心溅落了几滴油在吴麻子的袖子上。相如想到吴麻子来的时候就面色不善，可能是接这个机会，没事找事撒邪火。相如陪笑着对吴麻子说道：“新招来的伙计，做事情总是毛手毛脚的，我都骂过他几回了，他还一点没长进。您甭跟他一般见识，这顿饭我请了，算是给您陪不是了。”吴麻子用眼角瞟了一眼相如，喝了一口酒，踹了身旁的伙计一脚，骂道：“滚，——他妈的不长眼睛的东西。”伙计出去了，屋里只剩下相如和吴麻子两个人。吴麻子没再理相如，自顾自的喝酒。相如知道事情还没完，继续陪笑道：“吴队长的衣服，我找人去洗，如果洗不掉，衣服我包赔。”

    吴麻子也不好再逞强，说道：“你这个东家，还真挺会说话的。算了，我也不在乎这件衣服。”相如说道：“您先慢用，我还要去应酬。这顿饭算我的，想吃什么尽管点。”说着话相如转身向外走，吴麻子又说道：“回来，衣服不用你赔了，但你总得表示一下呀？”相如转过身来，说道：“吴队长想让我怎样？”吴麻子说道：“坐下，陪我喝酒。一个人喝，怪闷的。”相如想了想，坐在吴麻子身旁，说道：“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相如喊来伙计，要了一副碗筷，又让伙计告诉后厨，加了几道菜。

    吴麻子给相如斟了一杯酒，相如从他迷离的双眼和说话的神情上看出，吴麻子已经是醉了。吴麻子让相如陪他喝酒，却不去管相如，自顾自的喝着杯中酒。相如喝了一口酒，没话找话的问道：“吴队长是刚从红玉那里出来吧？”吴麻子饧着眼，问道：“你是怎么知道的？”相如笑道：“常言道：英雄难过美人关。古今多少君王将相，风流才子，都倒在了这个关前。——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吴麻子抖着手，又给自己斟满了一杯酒，拍着相如的肩膀说道：“我以前是唱戏的，没想到你的戏，比我唱得还好！”相如干笑了两声，不言语。

    吴麻子一口将酒喝干，睨着眼问道：“我和红玉的事，你都知道些什么？”相如想了想，说道：“吴队长想让我知道什么，我就知道什么，想让我什么都不知道，那我就是瞎子聋子。”吴麻子笑道：“不愧是开店做生意的，真会说话。”相如喝了一口酒，笑道：“吴队长是想让我做瞎子还是聋子？”吴麻子反问道：“你瞎吗？你聋吗？你要是瞎子聋子，蹲城门口要饭还差不多，怎能还在这里开店？”相如疑问道：“那吴队长的意思是？”吴麻子笑道：“你和红玉前后院的住着，我没想瞒你，知道也瞒不住你。该知道的，你应该知道。”相如喝了一口酒，笑着问道：“吴队长想让我知道什么？不知道什么？”吴麻子道：“我和红玉的关系，我想这个你已经清楚了。”相如装憨道：“我清楚什么？”吴麻子笑道：“你就不用再在我面前演戏了，我没当警察之前是唱戏的，什么戏码不清楚。——红玉是我包下的，我想这个你应该知道了。你又不是傻子，也不是瞎子聋子，我和红玉的关系，我想你应该早就看出来了。”

    相如陪笑道：“既然吴队长想让我知道，那我就知道。”吴麻子用眼角瞟了一眼相如，冷笑道：“你还真是精明！”相如道：“这个年月，我这做小本生意的，不精明一些哪行？不精明一些，今天就没了饭碗，明天兴许就没了命。”吴麻子喝了一口酒，笑道：“这年月，要是人人都像你这么精明，我们当警察的恐怕就要没饭吃了？”相如问道：“吴队长这是说的什么话？”吴麻子道：“酒话，——实话。”说完话又皮笑肉不笑的打量着相如，相如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低头喝了口酒。

    吴麻子道：“我到你这里来喝酒，除了烦闷，想借酒消愁以外，还有件事想麻烦你。”相如道：“吴队长有什么事尽管吩咐，小的一定尽力。”吴麻子道： “你住在红玉的院子前，房前屋后的住着，挨得比较近。我想求你替我照看一下，遇见什么可疑的人，或者有什么风吹草动，马上派人向我报告，我好有所准备，及时的转移。——你明白我的意思？”相如想了想说道：“您是怕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吴麻子点点头，说道：“我家里的那个母夜叉可不是好惹的，仗着家里的势力，普北城里就没有她干不出来的事儿！这事一旦传到他的耳朵里，红玉肯定要吃亏！那个母夜叉对我怎样，我都受得了，我就怕红玉吃亏。”相如道：“普北城就这么巴掌大块地方，事情早晚有传到她耳朵里的一天。眼前我是可以帮你照看一下，但终究不是长远之计。”

    吴麻子叹了口气，说道：“这我也知道！我何尝不想与红玉做长久的夫妻，可是家里的那个母夜叉实在是厉害。我是实在没办法，才想着能拖一阵子，就拖一阵子。等实在拖不下去的时候，我就带着红玉远走高飞。”

    相如皱着眉头，问道：“你要带着她远走高飞？”吴麻子道：“是呀，早就有这个打算！”相如道：“那您打算什么时候走？”吴麻子道：“等我再弄些钱的。之所以现在还留在这里，就是手里没钱。我带着人家走，总不能让人家跟着我喝西北风呀！”

    相如点了点头，心里盘算了一番，说道：“我只能尽力而为，吴队长也知道，很多事不是尽力就好了的，还要看天意。”吴麻子喝了一口酒，说道：“这个我自然清楚，但总要尽力才好。”相如道：“我试试看！人多眼杂，我还要照顾店里的生意，不能把精神都用在替您看门上。万一出现什么意外，吴队长可别算到我头上。”吴麻子笑道：“这个是自然，——这么说你答应了？”相如道：“我这小店日后还指望着吴队长多照顾呢！”

    吴麻子点点头，说道：“你放心好了，只要你做好我的事，我就答应你的事。”两人都举起酒杯，撞了一下，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相如偷眼观瞧吴麻子，见他面色更红，不知是心情正好，还是又醉了几分，于是趁机问道：“红玉太太那么标致，你们是怎么认识的呀？我听说她原来是城里中药铺老方头的儿媳妇！”吴麻子冷笑道：“看来你知道的还真不少。”相如早已想好对答之词，说道：“吴队长在城里也算是头面人物，树大招风，难免有些风言风语，我这里三教九流的什么人都有，所以就难免有一些风声传到我这耳朵里。当然，我这是茶壶里煮元宵，只进不出。”吴麻子又给自己倒满了一杯酒，说道：“你还知道些什么？”相如想了想，忐忑的说道：“我听人说，是您以关押他男人为要挟，她要您放了她的男人，所以才跟了您的。”吴麻子将酒杯举起又狠狠地落下，说道：“你听谁说的呀？纯属的胡说八道！哪个混蛋吃饱了撑着了没事干，满嘴胡吣老子的闲话？让我知道了，绝饶不了他，我把他的牙掰下来。我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也没下作的那种地步。”相如趁机问道：“那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呀？”

    吴麻子喝了一口酒，感叹道：“我知道这件事情，终究是瞒不住。怎么传都无所谓，只要不传到我家里的那个母夜叉那里就好。”顿了顿，接着说道：“是我救了红玉的命，她才跟了我。”相如疑问道：“你救了她的命？”吴麻子说道：“我和她偷情的事，让她老公公知道了，要下药毒死她。幸亏我及时带人赶到，才救下来她。我去的时候，她的老公公正给她嘴里喂药，她已经喝下去半碗了。妈妈的，那老头太不是东西了，怎么说也是儿媳！居然要亲手毒死她。更可气的是她居然不反抗，乖乖的吃了。我合计着她的小命是要悬了，好好的一个美人就这么交待了。没想到她喝了她那个卖药的老公公调的毒药，居然什么事也没有。还笑着说好喝，很甜！”相如疑惑着说道：“是不是那药不是毒药？”吴麻子醉眼迷离的说道：“我把剩下的半碗药泼在外面，他家的狗添了几下，叫了几声就死挺了。她喝了半碗，居然什么事也没有，真是他妈的邪行！”相如点点头，又想起一事，问道：“你是怎么知道她老公公要害她的？”吴麻子舌头团在一起，说道：“那个哑巴告诉我的。”相如吃了半杯残酒，问道：“他是哑巴？怎么向你通风报讯？”吴麻子说道：“你问的可是真多！反正不是用嘴说的。”相如说道：“那个哑巴对她很好呀！”吴麻子打了一个酒嗝，迷瞪着眼，说道：“那哑巴原来是她男人家里的仆人，因为告密，被东家赶了出来，红玉收留了他。——他奶奶的，老子现在看着他就别扭！我在屋里风流快活的时候，他总在院子里晃来晃去的，像个瘟神似的，瘟得我总是软塌塌的，老子真想一枪崩了他。”

    相如想起一次他和红玉在屋里寻欢作乐完事之后，起来下地喝水，透过窗户，隐约的瞧见院里好像有个人影。当时以为是下人起夜，并未在意，听吴麻子这么一说，相如想到他和红玉相互慰藉的时候，那个哑巴很可能都是站在院子里。相如还联想到，每当他在自家的窗户里，深更半夜的看到哑巴在对面院子里伫立的时候，似乎都是吴麻子到红玉这里寻欢的日子。他为什么要站在院子里呢？相如喝了一口酒，想不出答案。

    吴麻子举起一杯酒，非要和相如干杯，相如没办法，只好将酒喝干。吴麻子干了一杯酒，喃喃自语道：“我是彻底的被她迷住了！——你不知道，她身上有股子味儿，我闻了以后，魂儿就被迷住了。”相如明知故问的道：“什么味儿？”吴麻子翻白着眼，道：“骚味儿！狐狸精的骚味儿。”相如喝了一口酒，笑着不说话。

    吴麻子瞥见了相如的笑容，骂道：“你他妈的笑什么？是不是笑我没出息，迷上了狐狸精的骚味儿？”相如道：“我怎么敢笑您呀？羡慕还来不及呢！我见过几次后院的太太，真是标致。男人要是能睡到这样的女人，死了都值了！”吴麻子得意的说道：“那当然，要是一般的货色，我也不会这么上心！”相如见吴麻子的眼神愈发迷离，说道：“吴队长是喝多了，我扶您到我房间里歇一会儿？”吴麻子瞪着酒红的眼，说道：“我一点没喝多。往常我喝这些酒，早就多了，但今天我一点儿没喝多。”

    吴麻子又喝了一大口酒，然后将头仰在椅子背上，仰望着天花板，说道：“当初要不是她先勾引我，我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每天都提心吊胆的，生怕我们的事被家里的那个母夜叉知道了。那个母夜叉要是知道了我们的事儿，我和红玉都要倒霉。”相如又是疑问，又是惊诧的问道：“是她勾引的您？”吴麻子一本正经的说道：“觉得不像是不是？虽然现在我是一脸麻子，可这都是家里的哪个母夜叉给害的。想当初几年前，我在戏班唱戏的时候，那可是戏班里最红的角儿。很多阔太太都是专门冲着我来的，不知是前世欠了她的，还是以前做了什么坏事，如今遭到了报应。自从那个母夜叉来看过我几场戏后，我就算是倒了霉，脸被她毁了，她还仗着家里的势力，硬是把我那个戏班给搅黄了。我也没办法，只能不在唱戏，入赘到了她们家。别看我在外面是挺风光的，人前人后的都有一堆人围着叫爷，我在她家是一丁点儿的地位都没有，跟个下人似的，早上还要给她倒屎盆子。现在那个家，我是真不爱回去。你宁可让我坐牢，我都不爱回去。”

    相如忍住笑，这是他听到的关于红玉的第二种版本，和费家少爷所说的有些相同，为了弄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相如好奇的问道：“她是怎么勾引您的呀？”吴麻子白了相如一眼，喝了一口酒，说道：“你问这么仔细干嘛？留着回去做春梦呀？”相如笑道：“我只是好奇，我见红玉太太挺娴静的一个人，来我这里吃饭的时候话也不多，觉得她不像是那种会勾引男人的女人。”

    吴麻子说道：“我去她家里查案，她瞅个没人的机会跟我说，说她那屋晚上闹鬼，问我要枪，说是要打鬼。我一听就明白是什么意思了，不是她那屋里闹鬼，是她在发骚。我晚上就去了，将枪给了她。”

    吴麻子的话里有话，但相如也听明白了，疑问道：“真的假的？那她这么做是为什么呀？”吴麻子淫笑道：“憋的，——有件事情你可能不知道，要不是将她男人扒光了打，我也不知道。”相如喝了一口酒，更加好奇的问道：“什么事？”吴麻子说道：“她男人是天阉。”说着话竖起小手指，轻蔑的说道：“就这么大。”相如的酒还没等咽下去，就喷了出来。

    两个男人四目相对，都别有用心的笑了起来。

    两个人又说了几番闲话，吴麻子说他警队里还有事，要回去。相如劝道：“吴队长喝多了，醒醒酒再走。”吴麻子推开相如，说道：“我没喝多。”说完话就趔趄着向楼梯走去，相如紧跟在后面。

    吴麻子一边下楼梯，一边回头对相如说道：“往常我们喝这些酒，早就醉了，今天是一点没喝多。”酒后脚下无根，吴麻子一脚没踩稳，从楼梯上滚了下去。

第1卷 十一：春宵恨不长如年

    吴麻子从淬酉楼上摔下来后的第二天夜里，相如又从梯子上爬下来，来到红玉这里。ｗｗｗ．ｎｅｉｙｕ．ｃｏｍ进门之后，见红玉正望着桌子上的一个留声机出神。红玉见到相如，只是淡淡的说道：“来啦。”相如看出红玉的神情不对，问道：“怎么了？”

    红玉看着桌上的留声机，说道：“坏了，又坏了。”相如走到近前，仔细的检查了一番桌上的留声机，见是唱针断了一截，说道：“唱针断了。”红玉哀伤的说道：“这东西怎么总是坏？不是这坏，就是哪儿坏，都修了几次了。”相如道：“也许是用的时候久了吧？”红玉道：“没多久的，几个月而以。”相如道：“我明天拿去招人修一下，应该不会有大问题。”红玉道：“一定要修好，修好它，就又可以跳舞了。”

    相如想了想，说道：“以后我恐怕是不能常来了。”红玉并不理会相如，继续盯着留声机说道：“你怎么总是不听话呢？我对你这么好，你却总是辜负我。”相如不明白红玉是在说机器，还是在说人，亦或二者都有。相如低着头，喃喃的说道：“昨天吴麻子来我这里喝酒，喝醉后，非拉着我陪他一起喝酒。他喝醉了，和我说了很多你的事。”红玉似乎并不关心相如的话，对着留声机，兀自说道：“这次治好你，就不要再生病了。”相如见红玉并不在乎他的话，想不说下去的，又仔细的想了想，觉得还是应该说下去，于是说道：“吴麻子怕你勾搭上别的男人，也怕别的男人勾搭上你，和我说让我看住你。”红玉还是对着留声机说道：“我要怎样？你才能乖乖的听话。”相如继续说道：“我没答应，但我想他还会找别人。所以你这里，我以后怕是不能常来了。”红玉依旧对着留声机说道：“告诉我，是不是有人总是欺负你？”

    相如坐在椅子上看着红玉，红玉怔怔的看着留声机。两个人都不在说什么，一阵风掠过小巷，几片落叶在风中摇曳。

    相如午后来到昨晚带着哑巴来看过的几条街外的僻静处，哑巴已经等在那里，将坏了的留声机交给相如。相如抱着留声机，叫了一辆人力车。穿过两条街，相如正抱着机器坐在车上东张西望的时候，不经意间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在马路的对面迎着他走来。相如刚想叫停车夫和文君打招呼，又瞧见文君身旁还有一个人。这人相如没见过，身材魁梧，戴着礼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面貌。相如从身型体态上判断出，这人决不是宋雨轼。见文君和这人说话时亲昵的神态，相如料想这人一定已经取代了宋雨轼，成了文君的心上人。相如注视着马路对面的二人，脑子里想要过去打招呼，嘴上却不听话，张了几次嘴，都没能发出声音。

    文君和卞济聊得兴起，并没有看到车上的相如。相如的车子很快的从二人身旁掠过，相如一直注视着二人的身影，文君距离相如最近的时候，只是几步的距离，最远的时候，是消失在视线的尽头。相如抱着机器颓丧的靠在车上，觉得怀里的机器是越来越沉。到了修理铺，师傅看了两眼之后，就笑道：“这台机器不是你的吧？”相如疑惑的问道：“你怎么知道这台机器不是我的？”那师傅说道：“这破机器，我都修过好多遍了。Www.nEiyu.COm不是这儿坏，就是哪儿坏的。每次都是中药铺的方少爷常抱来修，所以认得。你是他什么人？”相如想了想，说道：“我是他朋友，方少爷出门去了，委托我把机器拿来，让您老修一下。”那师傅又道：“这次又是哪儿坏了？”相如道：“唱针断了。——这台机器总是坏吗？”那师傅道：“是呀，我都不知道修过几次了。有修机器的钱，买个新的都富富有余。”相如想要套出关于这台机器的事，打趣道：“这小日本生产的玩意儿，质量也太差了！”那师傅说道：“不是质量差，而是有人故意把它弄坏的。我是干这行的，所以能看出其中的门道。我将这事告诉了方少爷。方少爷又来修过两次，以后就再没来过了。我还以为他早把这机器扔了呢，没想到又让你来修。”

    相如想了想，问道：“那这次您还能修得好吗？”那师傅摇了摇头，说：“这次坏的地方，比前几次都难办。是唱针坏掉了，我修不了。还跟你说句实话，这机器坏的地方，我估计城里的其他修理铺也修不好，要修只能到省城去修。”

    相如谢过师傅，抱着机器回到了家，左思右想，也想不出来是谁根这机器有仇。知道了机器修不好，相如决定买台新的新的机器送给红玉。冯相如知道这东西不便宜，找出了他在枕头里、床底下、书里夹着的所有的私房钱，摊在床上数了数，大概有二百多块钱。相如不知道留声机要多少钱，心里想着这些钱应该够了吧。

    第二天，相如来到日本人开的商店里，询问了几款留声机的价格。有美国货也有日本货，美国货要比日本的贵很多，相如计较了一下兜里的钱，还是选择了日本货。相如也不想买日本货，可是相如的钱不多，为了以后着想，就只能买日货了。晚上的时候，相如抱着机器来到红玉那里，红玉见到机器后，嗔道：“这不是我那台机器呀？”

    冯相如坐在椅子上，解释道：“你那台机器坏了，我买了一个新的送你。”相如以为红玉会高兴的，没想到红玉非但不高兴，还责怪道：“谁要你买新的，我要我的那台机器。”相如无奈的说道：“你的那台坏了，修不好了，我买了一台新的送你。”红玉蹙着眉头，说道：“我不要新的，我就要我那台。”

    相如觉得红玉是在使性子，劝道：“你那台机器真的是修不好了，修理的师傅说县城里修不了，要修只能到省城去修。”红玉不讲理似的说道：“我不管，我就要我那台机器。”相如说道：“那你要我怎么办？总不能抱着这机器去省城修吧？”红玉立在相如身前，弯下腰来，鼻尖几乎碰到相如的鼻尖，说道：“你到哪里去修？怎么修？我不管，我就要我那台机器。”相如觉得红玉是在胡搅蛮缠，说道：“你能不能讲点道理？”红玉道：“我不喜欢讲道理。你们男人就只会讲道理，可我就是不爱听道理。”相如想了想，站起身，抱着机器出去了。

    相如来到上一次来到的修理铺，将两台机器都撂在桌子上，对修理的师傅说道：“将这台机器的零件拆下来，换到这台机器上。”那师傅检查了一番相如拿来的机器，指着相如买的那台机器说：“这个是好的。”相如道：“我知道。”那师傅一脸茫然的看着相如，相如抵近那伙计茫然的脸，说道：“我脸上有菜叶吗？”那师傅还是一脸茫然的摇了摇头。相如说道：“那你看我干嘛？还不快点给我修。”

    晚上的时候，抱着机器又来到红玉的家里，将留声机放在桌子上，说道：“你的那台修好了，满意了吧？”红玉看着桌子上的机器，巧笑嫣然的说道：“你不是说这里修不好吗？你是怎么修好的？”相如冷冰冰的说道：“我将两台机器换心了。”

    红玉看出相如有些生气，媚笑着说道：“生气了？”相如看了一眼红玉妩媚的眼，低下头，没说什么。红玉将一张唱片放到机器里，又调好唱针，咿咿呀呀的歌声流淌出来，红玉伸出手来，说道：“陪我跳支舞吧？”相如看着红玉的纤纤玉手，说道：“不会。”红玉又牵起相如的手，说道：“我也不会。”相如纳罕的看着红玉。

    红玉笑道：“就是不会，才有意思。”相如想了想，随着红玉站了起来。两个人在屋子里，和着音乐的节拍，左一步右一步的来回晃动。红玉在相如的耳边，幽幽的说道：“以前，我和哑巴总是这样跳舞。”相如说道：“我不想知道以前。”红玉道：“以后，不知道还有谁会陪我跳这支舞？”相如在红玉的耳边轻声说道：“以后太遥远，我不知道能陪你走多远。”红玉伏在相如的肩头，说道：“这台留声机，是我从那个家里，唯一带出来的东西。这台机器，这首曲子，就是我的过去。”

    相如搂着红玉柔软的腰肢，不觉得脸又热了起来。红玉轻声说道： “你脸红什么？这么大的人了，还害羞呀？”相如道：“你这屋里好热！”红玉道：“是你的心热吧？”相如道：“都是被你闹的。”相如一时情浓，没注意脚下，踩了红玉的脚。

    红玉呻吟着一声，随后咬住了相如的肩膀。相如嘴角抽搐了几下，没有发出声响。红玉在相如耳边轻声说道：“把鞋脱了。”相如搂着红玉，将两只鞋甩了出去。

    两个人在屋子里摇晃着，自在的迈着只属于他们的舞步。天一点点的暗了下来，留声机里的女人在幽幽咽咽的唱着一首《梨花谣》：

    《梨花谣》

    梨花，梨花！

    雪白的花。

    不把春来争，

    只在风里俏！

    梨花，梨花！

    爱人的花。

    片片白花瓣，

    为谁开笑颜！

    梨花，梨花！

    醉人的花。

    谁把你酵酿，

    谁为你**。

    梨花，梨花

    离别的花。

    花谢红颜老，

    满头白发飘。

    红玉的皮鞋，踩到了相如的脚趾上。相如吃痛，呲了呲牙，忍住疼没叫出来。红玉知道她踩了脚，分开相如，关切的问道：“踩到了你，疼吗？”相如坐回到椅子上，一边揉脚趾，一边说道：“没事。”红玉像是做错了事的小姑娘般，楚楚可怜的问道：“很疼吗？”相如说道：“不疼，真的不疼。”红玉道：“应该是很疼的，我知道。”相如惊诧的看着红玉。

    红玉凄凄的说道：“我忘了，——我以为你是哑巴，他是不知道疼的。和他跳舞的时候，我总是踩他的脚，问他疼吗，他也不说话。”相如咽了口吐沫，心里想那个哑巴倒是想说疼，可他说得出来吗？

    相如继续揉着脚趾，红玉忽然想到了什么，问道：“那天你给我念的诗，能给我写下来吗？”相如道：“哪天？”红玉眉头轻蹙，说道：“那天。”相如想到了是哪一天，说道：“你这有笔吗？”红玉道：“我去找。”红玉在屋子里翻检起来。红玉在屋里找了半天，找来一支干枯分叉的毛笔，相如看着毛笔，苦笑着说道：“你这笔不会是刚从哪个坟头里挖出来的古董吧？”红玉白了相如一眼，说道：“刚从书呆子的坟里挖出来的。”相如笑着说道：“对付着用吧，可惜了我的好字。你要知道，过年节的时候，这条街上的人可都是拿着酒来求我的字的。”说完话将笔伸进嘴里，想要用唾液滋润一下。没想到从嘴里拿出来的时候，笔头就竟掉了出来。相如无奈的看着红玉，红玉娇嗔的说道：“你赔。”相如道：“赔不起。”相如看到红玉乌黑的秀发，灵机一动，说道：“我有办法了，——墨和纸总是有的吧？”红玉故意的摇了摇头，媚笑着说道：“我这什么都没有，我看你拿什么写？”相如想了想，笑道：“这还难不住我。”

    相如站起身，来到红玉的梳妆台前，找到脂粉盒子。又来到桌前，取来一个茶杯。拿起茶壶想往杯里倒水，却发现茶壶是空的。四下里一张望，见上次喝剩下的酒坛子还放在窗台上。相如来到窗前，拿起酒坛子，往茶杯里倒了半杯酒。又打开脂粉盒子，用指甲挑了一些胭脂倒进了酒里。相如用手指在茶杯里调了调，酒色和粉色混在一起，颜色更加鲜艳。

    相如端着茶杯回到红玉身旁，放到桌子上，说道：“别的不行，说起写字，练了很多年，用什么都可以写。”说着话拈起红玉的一绺头发，俯下身来，红玉被他牵着头发，也只好随着他俯下身子。相如将手中的头发放进红玉的手里，抓住红玉的手，蘸了桌子上的胭脂酒，在红玉的耳边轻声说道：“我来教你写。”

    相如抓着红玉的手，用红玉的头发，蘸着胭脂酒，在桌子上写道：

    钱塘江边乌欲栖，小卿醉软红玉肌。

    他日留醉佳人侧，**恨不长如年。

    写完字，相如举起胭脂酒，一饮而尽，又一把搂过红玉的头来，将嘴里的酒喂到红玉的嘴里。两个人的唇上都是滟红一片，两条舌纠缠着，两个身体胶结着。

    起风了，要下雨了。门开着，风吹进来。有些冷了，两个**的身体更为紧密的纠缠在一起。

第1卷 十二：哥哥

    文君有一阵子没见到卞济了，以为他是在为工作的事情忙。http://www.neiyu.com/文君总会不由自主的想到卞济，工作的时候，睡不着的时候。想他在做些什么，是不是也想起了她。文君知道这种感觉，是喜欢上一个人的感觉。她很清楚，她喜欢上了卞济，喜欢上了一个极为危险的，随时可能给她带来性命之忧的人。文君也说不清楚她到底喜欢卞济什么，只是总是想起他，他的笑，他的眉，他说话时上挑的嘴角，总是在文君的脑子里不由自主的闪现。没有征兆的来临，之后就是一个人的相思，一个人的惆怅。文君不禁又为卞济担心起来，担心他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文君强迫自己要往好的方向想，可“万一”两个字，又总是在她的脑子里萦绕。如果他想找她，他总会找到自己的，文君这样想着。

    文君也不清楚她是在什么时候喜欢上卞济的，也许是在上学的时候。上学的时候，文君和秀娟是好友，那时候总见到卞济和秀娟在一起。看到了卞济为秀娟写的诗歌，用精细的毛笔写在芭蕉叶上。看到了大雪天的时候，卞济为秀娟买来的包子，卞济从衣服里将包子掏出来，包子还是热的。听到了从秀娟嘴里，说出的卞济的种种好。那时候，文君就在想，她的他，如果能像卞济这般好，该有多好。

    卞济从学校逃走后，文君就以为再也见不到他了。没想到在这里竟由遇见了他，文君不清楚这算不算是缘分？不清楚她的心结，会不会被他打开？卞济不来找文君，文君也不去找卞济。

    文君听卞济说起过，他在城南的一条小巷里开了一家诊所。卞济不让文君去找他，说那里很危险。是他们抗联的人在城里的密点，经常有抗联的人到他那里交换情报或是商量对策。文君以为卞济仍是信不过她，卞济道：“不让你来，不是信不过你，而是不想再让有人知道你。你也知道，干革命的，最怕的就是叛徒出卖。一旦我的组织里出了叛徒，我肯定会被出卖。如果那个叛徒知道你的存在，你也肯定会被连累。就算你能及时的转移了，你的家人呢？你和我不同，组织出事了，我可以一走了之，而你的家在这里。你一旦出事了，他们肯定会被连累。所以我不让你来找我，是为了你的安全着想，不想让你涉入的太深太多。秀娟就是被叛徒出卖才出事的，我不想你也，……。”话未说完。文君已经明白了意思，点了点头，不再多说什么。

    卞济不见了，宋雨轼还是时常的出现在文君的眼里。宋雨轼有时会到文君家里去，如果文君没在家，他会和文君他爹打声招呼，意思是让文君知道他来过了，之后放下为文君买的礼物，客气的告辞。文君对宋雨轼很冷淡，时常是自己在家，也让他爹出去应酬宋雨轼。宋雨轼去过几次文君上班的医院，邀文君出去玩。文君总是以没空为理由，回绝了宋雨轼。文君本以为这样做宋雨轼就会死心，没想到宋雨轼仍然时常到她家里去，即使见不到她，也会将礼物房子桌子上，然后默默的离开。

    文君在楼上，躲在窗户里，看着宋雨轼略显萧索的背影，心里觉得有些不是滋味。文君清楚，宋雨轼一直就对自己很好。小时候就是这样，像一个大哥哥，呵护着她，不让她受一点的伤。给她捉蛐蛐，给她卖糖葫芦，给她送来他从乡下亲戚那里带回来的山楂。文君还记得，在她还在城里上中学的时候，有一次她在放学回家的路上，快要到家的时候遇见三个醉酒的男人。走路晃晃悠悠的，文君看出他们是喝多了酒。醉酒的男人也不知是不是故意的，在文君从他们身旁经过时，撞了文君一下。然后就抓住文君的手不放，让她向他们赔不是。文君知道那三个男人是有意的纠缠，先是用力的挣脱，见挣脱不了，就大声的呼喊。当时是在下午，周围还是有人的，可都在看热闹，没人帮她。正在文君着急的时候，宋雨轼出现了。两家是邻居，所以经常能在路上碰见。文君不记得宋雨轼和他们说些什么了，只记得宋雨轼和他们打了起来。宋雨轼虽然比文君大一些，但也远不是三个成年人的对手。宋雨轼一次一次的被打倒在地，又一次一次的爬起来，挥舞着不知道从那里抓来的木棍，冲向那三个男人。后来警察终于来了，将三个男人带走了。文君记得那时宋雨轼流了很多血，人被警察带走后，他就躺在了地上。文君再见到宋雨轼的时候，宋雨轼的眉梢上就多了一道疤。那道疤现在就长在宋雨轼的脸上，刻在文君的心里。

    文君知道宋雨轼对她是一往情深，可她就是对宋雨轼提不起半点心。情和义是两码事，卫文君分得很清楚。文君不但对宋雨轼提不起心，甚至还有些厌恶他。厌恶他的专横跋扈，厌恶他爱出风头，凡是都要把尖儿的性格。

    这天，宋雨轼又来到文君家里，文君还是没有见宋雨轼。文君从二楼的窗户里，看着宋雨轼向外面走。文君见宋雨轼突然停了下来，转过身，望着二楼的窗户。窗户本就是虚掩着，文君还是将身子躲在窗后。文君听到楼下的宋雨轼说道：“文君，我知道你在家，我也知道你不想见我。没关系，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来看你了。”文君还是躲在窗户后面。

    宋雨轼继续说道：“明天我就要去打仗了，算了，不说了。如果我能活着回来，我再来看你。”又苦笑着说道：“如果我没能活着回来，也就不会有人来烦你了。”文君被触动了心肠，终于忍不住，从窗户后面探出头来。Ｗｗｗ．ＮＩＥＹＵ．ｃＯＭ宋雨轼笑着说道：“我就知道你在家。”

    文君给宋雨轼泡了一壶茶，端到他的身前。宋雨轼接过茶碗，吹了几下，呷了一口。两个人在客厅里坐了下来，中间隔着一方茶桌。文君说道：“你不怕我害你呀？”宋雨轼疑惑着看着文君。

    文君说道：“你不怕我给你下毒呀？”宋雨轼道：“你干嘛要给我下毒？”文君道：“你是汉奸。所有中国人都想害你。”宋雨轼想了想，又呷了一口茶，说道：“如果是你害我，我也会喝。干我们这行的，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混饭吃。今天没死，是运气好；明天死了，是阎王爷稀罕你了，招你去干活了。早晚都是死，我更愿意死在你手上。”文君打断他，说：“快别这么说，不吉利。”宋雨轼欣慰的说道：“没想到你会关心我。”两个人相互的望着，都沉默下来，都想说什么，却都没有开口。

    宋雨轼又喝了一口茶，叹道：“明天就要进山去剿匪了，弟兄们都在兵营里喝壮行酒，没喝到壮行酒，能喝道你这壮行茶也不错。”文君也玩笑道：“你不怕我给你喝的是孟婆的汤呀？”宋雨轼想了想，笑道：“都说孟婆的汤水，是用眼泪熬成的，你这汤水呢？——谁的眼泪？”

    文君低头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才幽幽的说道：“我知道你对我好，从小时候到现在，一直都对我很好。”宋雨轼看着文君，说道：“妹妹怎么客气起来了？我们是邻居，青梅竹马在一起长大的。我不对你好，谁对你好？”文君说道：“你的心意我明白，只是……。”文君欲言又止，看着宋雨轼，觉得有些话很难说出口。

    宋雨轼追问道：“只是什么？”文君说道：“你对我很好，我一直将你当成大哥哥，能够宠着我，护着我的大哥哥。”文君没有把话说透，希望宋雨轼能够自己想明白。

    宋雨轼点了点头，文君以为他明白了她的意思，宋雨轼却岔开话，说道：“我买了你最爱吃的花生糖，知道你小时候就爱吃这个，我特意托人从省城带回来的。这糖这地方没的卖，要是有，我就天天买来给你吃。”说着话将桌上的纸包推到文君身前。

    文君看着纸包，说道：“不吃了，牙疼。”宋雨轼说道：“你还像小时候那样，一吃糖就闹牙疼。记得小时候你嘴馋，知道吃过了以后会闹牙疼，还是会吃。”文君道：“现在不一样了，现在大了。”宋雨轼别有所指的说道：“有什么不一样的。你还是你，我还是我。我还会像小时候那样的宠着你，护着你，一直把你捧在手掌心上，不让你受一点的伤。”文君想了一会儿，仍没有将话挑明，说道：“以前爱吃糖，现在不爱吃了。”

    宋雨轼苦笑着说道：“没关系，不吃糖了，还有很多东西可吃。糖葫芦、油炸鬼、年糕，都是你爱吃的东西。想吃什么告诉我，我下次给你带来。不，——我现在就去买。”文君说道：“那些都不爱吃了，——你怎么就不明白我的意思呢？”宋雨轼忧郁的问道：“你什么意思？”文君看着宋雨轼，也不说话，只是看着。宋雨轼也看着文君，看着看着，不敢再看文君的眼，扭过脸去。

    文君说道：“我是什么意思，其实你早就明白的。我们是从小在一起玩大的，虽然我离开了几年，但对你还是知道的。”宋雨轼点了点头，苦笑着说道：“是呀，你太知道我了。我以为我也很知道你，可是自从你回来以后，我觉得你变得陌生了。”文君道：“其实我没变，你也没变。我还是你妹妹，你还是我哥哥。”文君又挑着眉毛问道：“好吗？”

    宋雨轼脉脉的看着文君，苦笑着点点头，说道：“你还是我妹妹，我还是你哥哥。”文君笑着说道：“你送我的茶花，又开了一朵。”宋雨轼苦涩的点了点头，苦涩的说道：“我就知道你一定养得好。”文君打开桌上的纸包，拣出一块花生糖来，放进嘴里，说道：“你说这糖是怎么做出来的？真好吃。”宋雨轼说道：“你不是闹牙疼吗？”文君道：“疼也要吃，先吃了，然后再让它疼去。”宋雨轼苦笑道：“你还是小时候的样子，一点没变。”文君忽然发现宋雨轼的脸上又多了一道疤，问道：“你的脸怎么了？”宋雨轼说道：“打仗的时候，枪子从这擦过去，在往旁边一点，你今天就见不到我了。”文君低下头，想着心事，宋雨轼以为文君在为他担心。文君确实在担心，但担心的不是眼前的这个人，而是心里的那个人。担心他现在在哪里？是不是也去打仗了，能不能也像宋雨轼这样幸运？

    宋雨轼笑着说道：“没事的，算命的说我命大，能活到一百岁，能有好多孙子来拔我的胡子。”卫文君抬起头来，轻抚着宋雨轼脸上的伤疤，说道：“疼吗？”宋雨轼见文君的眼里有些晶莹，用一只手抓住文君的手，说道：“这里不疼，——这里疼。”说着话用另一只手指了指他的心口。文君的手在宋雨轼的手里停了一会儿，文君抽出手来，嗔道：“你又来——。”宋雨轼笑着看着文君，文君低头无语。

    响过一阵闷雷，接着就下起雨来，雨势很急，瓢泼大雨伴着闷闷的雷声自天空中倾泻下来。宋雨轼看着雨水说道：“我该回去了，我是向团长告假才出来的。明天就要进山剿匪了，部队里很忙。”文君看着宋雨轼，没有说话。既不送客，也不挽留，只是定定的看着。

    宋雨轼站起身，笑着说道：“如果我能活着回来，我带沟帮子烧鸡给你吃。正好路过那里，那里的烧鸡很有名。”文君点头说道：“你一定要活着回来。”宋雨轼说道：“战场上的事，没什么一定的。”文君道：“一定要回来，答应我。”宋雨轼笑道：“你是不是现在就馋嘴，惦记着我的烧鸡了？”文君很认真的说道：“一定？”宋雨轼想了想，也很认真的说道：“一定。”文君笑了，宋雨轼也笑了。

    文君笑着说道：“外面下雨了。我去打伞，送你出去。”说着话文君走回了里屋，宋雨轼望着外面的雨出神。文君取来一把竹伞，撑开伞，走到宋雨轼身旁。两个人一同在伞下向屋外走去。刚出门，吹来一阵劲风，险些将文君的伞吹翻。宋雨轼一把把住文君的手，文君的手颤了一下，马上又握紧伞柄。两个人一起握住伞柄，一起在伞下避雨，一起走进瓢泼大雨。

    出了门，宋雨轼正要上汽车的时候，一脚车里一脚车外，瞅见文君在风雨里颤抖了一下。宋雨轼又下了车，转进文君的伞里，脱了外衣，披在文君的身上，说道：“快进屋去吧，别着凉了。”文君说道：“回来的时候，拿烧鸡换衣服。”宋雨轼道：“一定。”宋雨轼上了汽车，文君目送着汽车消失在雨雾里。

    宋雨轼在车上坐了一会儿，待车子驶过拐角，他就吩咐司机停车。宋雨轼对司机说道：“你先回去，我想一个人走走。”说完话，宋雨轼开门下了车，走在滂沱大雨里。汽车在一旁缓慢的开着，宋雨轼停了下来，汽车也停了下来。宋雨轼走进汽车，车窗在里面摇了下来。宋雨轼对司机说道：“我命令你，现在开车回营部。”司机茫然的看着宋雨轼，宋雨轼一字一顿的说道：“我命令你，现在开车回营部，执行命令。”汽车开走了，车轮碾过积水的马路，溅了宋雨轼半身的水。

    宋雨轼落寞的走在风雨里，一点也不觉得风大，一点也不觉得雨冷。再大的风，也吹不散心里的愁云；再大的雨，也填不满伤心的缺口。宋雨轼边走边想，文君为何会只想当他的好妹妹？是有了意中人，还是根本就是自己一厢情愿？纷乱的雨滴噼啪的落下，落到他的头上，渗透到他的脑子里。宋雨轼觉得脑子里乱得很，越是想要想清楚，越是迷乱。宋雨轼仰望天空，喃喃的质问道：“为什么？为什么还要让她回来？本来已经死心了，你为什么又让她回来？既然你让她回来了，又为什么只让她把我当哥哥？”宋雨轼觉得身子像被抽空了，颓然的跪在雨里，又响过一阵闷雷，宋雨轼向天空咆哮道：“你他妈的混蛋！给了我一个希望，又让我绝望！你不该给我希望，没有希望，也就不会有绝望！——什么缘分？都是他妈的你在骗我！我是做了很多坏事，但你不能这么惩罚我……。”划过一道闪电，接着响起一阵惊雷，宋雨轼更加亢奋的叫喊道：“有本事你就劈了我，没本事就别来折磨我！”宋雨轼苦笑着，咆哮着，质问着，得到的答案是一阵轰轰的雷声。

    在文君眼前，宋雨轼要装出哥哥的样子，即使伤心，也压抑在心里。在骤雨里，宋雨轼不再掩饰，卸下了最后的，也是最沉重的伪装。宋雨轼宣泄着他积压在心里很多年的情感，希望雨水能够将他洗礼，希望他的心事能够被风吹走，随着雨水流走。带走了，也许就不会痛苦了。风不帮他，雨也不帮他，宋雨轼仍是不能释怀，颓唐的走在风雨里。

    宋雨轼漫无目的的走着，不知不觉中，竟来到了相如家酒楼的门外。因为下雨，酒楼里没什么生意，相如坐在门口的椅子上，一边喝茶水，一边想心事。正望着门外的雨出神，见到了一个同样望着他出神的宋雨轼。相如坐在门里，望着大雨中的宋雨轼，没有迎出去。相如知道，如果他想进来，自己不去迎，他也会进来。他不想进来，自己出去迎了，他也不会进来。毕竟是从小在一起玩大的，对彼此的性格还是清楚的。

    两个男人相互的望着，同样的心事，想着不同的女人。两个男人谁也没说话，只是相互的望着。

    风声雨声，传到他们耳朵里，都成了无声。雨滴落在满是尘土的地上，雨雾一点点的升腾起来。相如觉得眼前有些朦胧。相如揉了揉眼睛，再仔细看时，眼前已是白茫茫一片。

    相如怀疑自己是看错了，宋雨轼或许根本就不曾来过。是他猛然间想起了他，他就在雨中映现了。仔细一想，又觉得不是，尽管是在雨中，尽管眼前朦胧，但相如觉得方才眼前的映像，不是梦幻。相如觉得这种感觉以前似乎也有过，仔细的想，又想不起是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也见过一张被雨水打湿的脸。

    雨飘飘的下着，风潇潇的吹着，相如继续望着雨水出神。

    出了一会儿神，相如觉得胸口有些淤塞，想来雨天不会有什么生意，就嘱咐伙计在门前看着，自己回到了楼上。相如推开了他屋子的后窗，向对面的院子里望着。希望能看到什么，却没见到一个人影。因为不抱着很大的希望，所以也就并不失望。相如坐在床上，百无聊赖。翻了几页昨晚看的《孟子》，却看不进去，觉得雨声风声都很吵，扰了他的心境。

    相如忽然又想练字，在桌上展开宣纸，研好了墨，在雪白的宣纸上，勾勒他的心思。相如也不知道自己想写什么，只是信笔游弋，想到什么就写什么，完全不成章法，结构也是全凭顺手。墨色一点点的散开，黑白愈加分明。写出来的字，既不工整，也不潦草，全无书体，相如却很满意。正在用点画，点画出心思的时候，敲门声又一次打乱了他的心境。

    相如开门，见他爹站在门外。相如觉得这些日子，他爹似乎老了许多。这些日子酒楼的生意不好，开一天张，就是在赔一天的钱，如果在这样下去，关门是迟早的事。相如想他爹可能是在为生意的事情发愁，愁在心头，映在脸上。一件件愁事，生成一条条皱纹，堆积在一起，人也就显得苍老了。相如又想到，以前生意不好的时候，也没见他爹这样，为何现在如此？可能是自己的心里事情太多了，想得太多了，相如自己给自己找到答案。

    冯远华进屋，来到桌子前。看了几眼相如的字，愠道：“你写的这叫什么？我看三岁的孩子，都比你写的强！”相如急忙收了桌上的字，说道：“闲着没事，练一练，不至于生疏。”冯远华哼了一声，检查似的在屋里踱步。走到窗前，看着对面的院子，说道：“对面住着的那个脸盘子妖媚的女人，你知道她是谁了吧？”相如知道他爹话里的另外一层意思，却装傻道：“听她家的下人说，她叫红玉。”冯远华转过身来，瞪着相如说道：“我不是问你她叫什么，我是在问你，是不是知道了她是谁的女人？”相如想了想，说道：“据说是被吴麻子包下来的。”冯远华道：“不是据说，她就是被吴麻子包下来的。以前是城里中药铺老方的儿媳妇，后来和吴麻子勾搭上了，被方家赶了出来，搬到了这里。”

    相如疑惑道：“您是怎么知道的？”冯远华道：“我和老方还有些交情，前两天在街上碰见他，他和我说的。”冯远华在窗口处踱着步，相如的心跳随着他爹的脚步起伏。冯远华看着窗外说道：“她离我们很近。”相如道：“就隔着一条马路。”冯远华忧心忡忡的说道：“太近了，太近了。看来我们家要倒霉了！”相如不明白他爹的意思，也不敢问，只能沉默不语。

    冯远华说道：“老方和我说这女的是灾星，谁挨上谁倒霉。”相如的嘴角抽动了几下，在心里骂娘。冯远华说道：“可是我们已经挨得这么近了，想躲是一定躲不过去的。”相如问道：“那您的意思是？”冯远华转过身来，别有意味的说：“没有女人的日子，很难熬吧？”

    相如看着他爹，半晌无语。冯远华笑道：“我知道那个滋味儿不好受，因为我也是这么熬过来的。想当年你娘死了以后，有一段日子，晚上真是难耐。”相如道：“习惯就好了。”冯远华冷笑道：“别和我说那些没用的，我是过来人，我年纪大了，我能习惯。你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你能习惯得了吗？”相如苦笑道：“不习惯又能怎样？只能试着去习惯，很多不习惯的事情，时间久了，也就都习惯了。”

    冯远华想了想，说道：“不管你能不能习惯，我都要提醒你，你必须离后院的女人远点儿。”相如挤出一丝笑容，说道：“我想你可能是误会了，人家只是来这里吃饭，我只是去招呼一下。”冯远华道：“不管我是不是误会，我都提醒你，千万别沾上后院的女人，——吴麻子可绝非善类！”相如道：“这个我自然知道，警察局的巡警队长，不是什么人都惹得起的。”冯远华满意的点点头，说道：“知道就好。别见人家脸盘子白净，就压不住裤裆里的邪火。房前屋后的，挨着太近了，那女的又长着一张狐媚子的脸，我就担心你管不住自己。万一你真没压住火儿，或者是传出去一丁点儿的风言风语，就是引火烧身，这种事说都说不清，到时候倒霉的可就不止你一个人了。”相如想了想，壮着胆子扯谎道：“是你想的太多了，根本就没影儿的事，非要往我身上按。”

    冯远华道：“我这都是为了你好，怕你管不住自己，也在那个狐狸精身上栽跟头。”相如道：“爹，你放心吧。你儿子是什么人，你还不知道吗？就是有那个心，也没那个胆儿呀！”

    冯远华点点头，背着手向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站住说道：“我在说一遍，千万不能沾上后院的女人，否则不止是你一个人倒霉！淬酉楼是祖宗的产业，我可不想让它折在我手上。”相如有意的误解他爹的话，说道：“也许过些日子，生意就会好起来。”冯远华没理会相如的狡黠，低头想了想，说道：“前几天我托街上的王婆给你说个婆娘，王婆已经找到人了，还是乡下的闺女，过两天我就去相看相看。如果合适，就抓紧时间娶过门来。”

    相如惊诧道：“爹，我不急。现在酒楼的生意不好，我没有心思想这事。”冯远华道：“你不急，我急，我还等着抱孙子呢！再说家里没个女人当家，肯定也是不行。你也该有个女人夜里替你暖脚了！”相如压抑住内心的慌乱，说道：“爹，我真的不急。”冯远华背着手向外走，说道：“这个家现在还是我说了算，事情已经定下来了。如果合适的话，你就准备再当回新郎官吧。”

    相如还想说什么，又一想说了也没用，只能默默的站在门里，苦笑着看着他爹不疾不徐的，一步一步的踱下楼去。

    相如又来到窗前，对面的院子里还是静悄悄的。相如在窗前站了一会儿，风大了一些，雨也大了一些，相如的半身都被雨水淋湿。相如关了窗，躺在床上，听着冷雨敲窗的“噼啪”声响。相如觉得有些冷，盖了一床被子，还是觉得冷，又将死去的妻子的被子盖在身上。

    盖了两床被子的相如，还是觉得冷，只好像只虾米一样卷缩在被子里。

第1卷 十三：问情

    卫文君又见到了卞济，还是在文君回家的路上，卞济从不知从什么地方赶过来，走在文君的身旁。Www.nEiyu.COm文君瞥了一眼卞济，见他还是老样子，没什么变化，这些日子悬着的心，方才落了地。两个人默默的走了一段路，谁也不开腔。文君心里埋怨卞济，走的时候不打招呼，害她为他担心，脸色逐渐沉了下来。

    卞济发觉文君的脸色有异，问道：“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是谁欺负你了？”文君娇嗔道：“没人欺负我，是我自己跟自己找别扭。”卞济想了想，笑道：“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文君反问道：“你说我在想什么？”卞济道：“你是在怪我走的时候也不和你打声招呼。”文君道：“你走不走管我什么闲事，你又不是我什么人。”卞济笑道：“组织上临时有任务，很急，必须马上动身，就没来得及和你打招呼。”文君道：“谁问你了？”卞济笑道：“我知道你替我担心。”文君道：“谁替你担心了？你少在哪里自作多情。”卞济笑着不言语了。

    又走了一段路，卞济说道：“我知道你在生我的气，我向你赔不是了。ＷWｗ．ＮEiyu.ｃOＭ”文君道：“谁生你的气了？我都说了，是我怕自己给自己找别扭。”卞济道：“不管你是不是在生我的气，我都向你赔不是。”文君说道：“我又没生你的气，你干嘛向我赔不是？”卞济无奈的笑道：“那你要我怎样？才能不生气了。”文君白了卞济一眼，说道：“我要回家了，别跟着我。”说完话快走了几步，卞济愣了片刻，随后也追了上来。

    文君嗔道：“你跟着我干嘛？再跟着我，我就喊人了。”卞济一把拉住文君的胳膊，又觉得不妥，马上又把手松开了。文君白了卞济一眼，继续走路。卞济赶上前去，一把拉住文君的胳膊，这次没有松开。文君甩了两下，甩开卞济的手，说：“大白天的拉拉扯扯的干嘛？让人看见了多不好？”卞济低着头说道：“就算我求你，原谅我好不好？”文君也觉得再闹下去，就有些过了，轻声的说道：“回来就好。”卞济知道文君已经原谅了他，笑着说道：“在省城总是想起你。”文君羞怯的说道：“我也是。”两个人又都沉默下来，已经不需要再说些什么，沉默就是此时他们心里最想说的话。

    两个人又走在了一起，文君道：“你走的这些日子，真是为你担心死了。”卞济道：“担心我什么？”文君嗔道：“担心你被鬼子抓去，会不会供出我是你的同谋。”卞济知道文君是在撒娇，也不计较，说道：“回来以后，向组织汇报完工作，马上就来找你了。”文君道：“算你还有点良心。”卞济道：“来找你，除了让你不再担心，还有件事想求你帮忙？”文君道：“我就知道，你是有事才想到我，没事就把我忘到了爪哇国。”卞济也玩笑道：“爪哇国在哪儿？把你忘了去，我再把你想回来。”文君笑着说道：“说吧，又有什么事？”卞济道：“你是不是和宋雨轼很熟？”文君道：“是呀，他以前是我家邻居，几年前才搬走。我把他当哥哥，他把我当妹妹，我们熟得很。”卞济低头想了想，说：“你能不能劝他，将他争取过来。”文君停下脚步，看着卞济说道：“为什么要我去？”卞济疑惑道：“因为你和他很熟，你去劝，也许他会听你的。”文君想了想，说道：“要说别的事，我可以帮你，但这件事，我做不到？”卞济疑问道：“为什么？”文君说道：“就因为我和他很熟。如果我去劝他，他也许会听我的，但我不会去。”卞济疑惑的望着文君。

    文君想了想，说道：“你是不是很喜欢秀娟姐？”卞济一头雾水的点了点头，文君清了清嗓子，说道：“如果你很喜欢秀娟姐？那你就应该明白我的话是什么意思。”卞济道：“我不明白。”文君冷着脸，说道：“不明白就自己回去想明白吧。”文君快步的走开，卞济没有追上去，站在当地。文君又停下来，站了片刻，转过身说道：“想不明白，就去问秀娟姐吧。”

    卞济看着文君的身影一点点的消失在视线里，反复的想着文君的话。想来想去，也没能想明白是什么意思。卞济抬起头来，仰望天空，说道：“秀娟，她让我问你。你告诉我是什么意思？”一阵风吹来，树叶哗哗的响；一辆人力车经过，传来一阵“叮叮当当“的声响；一旁的小贩，嘶哑的吆喝着：补锅——补锅嘞！

    卞济低下头来，说道：“连你也不肯告诉我，我该去问谁？”

第1卷 十四：惘忆

    相如没有对红玉说起他爹又去给他相看媳妇的事，不知道怎样开口，对着镜子演说了很多遍，可一见到红玉，所有的谎言和所有的理由，就都被酒香麻醉，忘却在镜子前。ＷWｗ．ＮEiyu.ｃOＭ红玉见相如这两次来了以后，都是一脸愁云，一看就知道有很重的心事。红玉以为他是在害怕吴麻子那边，也就没有多问。冯远华到乡下去过了，一脸的埋怨的回来了。相如问起他爹，媳妇相看的怎么样？冯远华牢骚道：不怎么样，那女人当不了家。

    相如问他爹原因，冯远华气哼哼的说：那女的脸盘子太白净了，腰子太瘦了，说话的声音只有蚊子能听见。还是什么书香门第，我看照比凤茹差多了。当奶奶供起来还行，不能指望着当家。咱现在家里缺个当家的，不是缺个上供的。

    相如心里想笑，脸上却绷住，还装出失望的神情，说道：“凤茹要是不死就好了！”冯远华也哀声叹气的说道：“人都死了，说这些还有什么用？是咱爷们没这个福分！——我托王婆再给说道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有消息。”忽然又想起了什么，又问道：“你表妹回来也有一段日子了，现在过得怎么样？”相如道：“每天都是忙得很，白天在医院里上班，晚上还有伺候瘫在床上的娘。”冯远华点点头，说道：“你们还有什么联系吗？”相如道：“去看过她两次，比上学的时候瘦了很多。”冯远华道：“也真够难为她的了！她是个好姑娘。”相如叹息着说：“可惜我没那个福分。”冯远华道：“这也都怪我，当初一时冲动，要不现在你们……。”相如知道他爹想说什么，点点头说道：“还是没缘分。”冯远华顿了顿，说道：“现在她回来了，你们还可以再来过。文君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这个家要是由文君来当，我是一百个放心。”相如摇摇头，苦笑着说道：“没可能了，有个人已经惦记她很久了。那人差不多样样都比我强，文君现在是无论如何也不会看上我的。”冯远华骂道：“你怎么就那么没出息呢？你就不能上点儿心”相如道：“人家是城外治安军的营长，我倒是想上心，再怎么上心也敌不过枪杆子呀！”冯远华仍不死心的说道：“文君也未必就能看得上他？”相如道：“他和文君小时候是邻居，从小在一起长大的。现在人家当了官，既有枪，又有钱，文君要是看不上人家，那就更看不上我了。”冯远华点了点头，没说什么，背着手下楼去了。

    和红玉的事，相如知道瞒是瞒不住的，将来迟早会有一天会被吴麻子知晓，相如希望这一天来的越晚越好。相如想着这事如果被吴麻子知道了，吴麻子肯定不会放过他。自己可以去找二少爷说情，不知管不管用？曾经以为一定会管用的，后来又一想，如果吴麻子执意要收拾他，为了一个女人，非要弄个两败俱伤，不理二少爷这个茬，那他可就要倒霉了。不想还好一些，越想心里越没底。相如在忐忑不安和患得患失中到红玉那里**，每次都想着这是最后一次，可又总是管不住自己，总是让最后一次成为下一次。没有得到的时候，觊觎得到；得到了以后，又害怕失去；因为害怕又后悔自己当初没能忍住寂寞。相如常觉得自己就像是站在独木桥上，前面是红玉，后面是吴麻子，下面是深渊。红玉在前面向他招手，吴麻子在后面拿着枪对着他瞄准。相如站在桥上，进退两难。

    正在相如发愁的时候，红玉在一天夜里，与相如缠绵过后，在枕边对相如说道：“我们不能再这样下去，你有没有想过以后？”相如望着棚顶，说道：“怎么突然问这个？”红玉道：“我知道现在我年轻，模样还算可以。可是我也会老，你有没有想过我老了以后，该怎么办？总不能这样的，做情妇做一辈子吧？”相如看了看伏在胸口的红玉，说道：“你想怎么样？”红玉道：“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既对不起自己，也害了别人。”相如以为红玉说的害了别人是在说他，也就没有在意，说道：“那还能怎样？吴麻子说他攒够了钱，就会带你走。”红玉轻声细语的说道：“他是不会带我走的，他虽然没有这么说过，但是我知道，他是不可能带我走的。”相如问道：“那你想怎样？你想要什么？”

    红玉说道：“当初跟了吴麻子，是因为那时候我想离开那个家，离开那个已经不再爱我，使我为泄欲工具的男人。吴麻子说他能给我一个家，我才跟了他。我一直在等，一直在等，却总也看不到希望。似乎总是就在眼前，可眼前的光阴又总是溜走。”相如略动了一下脑筋，想要套出红玉的真实想法，问道：“吴麻子该给你的，都给你了，你到底想要什么？”红玉蹙眉道：“我想要一个家，一个能够和我安安稳稳过日子的男人，不想再这样，无论是跟你还是跟他，都是偷情。都要偷偷摸摸的，见不得人也见不得光。”相如想了想，从床上坐起来，冷笑道：“原来你是早有打算，知道你想要的吴麻子不会给你，所以你就找上了我。”红玉猛地从床上坐起来，挥手就扇了相如一记耳光，厉声说道：“算是我看错了你，你给我滚，现在就给我滚！”

    相如捂着腮帮子，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惹得红玉发这么大的火。相如从床上下来，披上衣服，坐在桌子旁，倒了杯茶。茶是凉透了的，相如喝了一杯，觉得不解渴，又喝了一杯，还是觉得渴，对着茶壶嘴，将一壶茶水喝干。

    相如打了个嗝，问道：“那你到底想怎样？”红玉道：“我不是说过了吗？我想要一个家。”相如不敢承诺，又不想就这么放弃，沉默下来。

    相如低头想了想，嗫嚅着说：“这么大的事情，你突然提出来，我一点准备都没有，你让我回去想想。”红玉道：“那你就回去想吧，想清楚了再来找我。”相如问道：“就算是我想清楚了，又有什么用？吴麻子会轻易地放手？他可是巡警队的队长，有人有钱，我们是斗不过他的。”红玉道：“吴麻子那边的事情就不用你管了，我自己会解决，只要你想清楚了就好。”

    相如穿上外衣，向外走。红玉说道：“想不清楚，也就不要再进这个门了。”相如停了下来，略一驻足，想说什么，却什么也没说，向院子里走去。在黑暗里，又见到了那个熟悉的黑影。哑巴像鬼魅一样，不知什么时候，又出现在院子里。

    哑巴堵在相如出门的道路前，相如在他身前停了下来。相如打量着哑巴，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脸。ｗｗｗ．ｎｅｉｙｕ．ｃｏｍ盛夏的夜晚，相如忽然感到有些冷，寒毛孔都竖了起来。相如要过去，哑巴直挺挺的站着，没有要让路的意思。相如知道说话也没用，于是就低着头硬闯。在和哑巴擦肩而过的时候，相如感到哑巴在肩膀上加了力量，相如被他撞了一下，脚下一个趔趄。

    相如来到门前，想了想，还是没有走门。来到一旁的墙根底下，翻身上墙，又一次的逾墙而过。相如来到自家楼下，看着他的后窗，自付如果没有梯子，他没有爬上去的本事。深更半夜的又不敢走正门，只好来到自家酒楼的房檐下，蹲在那里，挨到天明。

    以后的一个月里，相如没再去过红玉那里，他不敢给红玉一个承诺。他清楚，她想要的，他给不了。至少是现在，还不能将她的希望，变成现实。吴麻子和冯远华，像两座大山一样，横亘在相如与红玉之间，相如没有尝试，就放弃了翻越。不是没有翻越的可能，只是觉得山太高了，觉得自己翻不过去。更怕摔下来，所以试试的勇气都没有。

    相如不去找红玉，红玉也再没来过相如的酒楼。相如在后窗，见过几次红玉，红玉不颦不笑，也不说话，只是看着楼上的相如。相如不敢看她的眼，总是转过身，逃下楼去。

    在一个落雨的午后，酒楼里没什么生意，相如来到楼上，推开后窗。见到红玉独自坐在屋檐下，正望着雨水出神。红玉望着雨水出神，相如望着红玉出神。两个人都沉默着，细密的雨丝在彼此的眼前飘荡，相如有些恍惚。恍惚中，雨滴落在雨水里，溅起的水花四散开来，像是盛开着的梅花。揉揉眼睛仔细看，梅花又随着雨滴沉寂。

    相如隔着雨雾，看到红玉的嘴唇在动，似乎在说着什么。可能是雨声太大了，可能是风声太响了，可能是红玉说话的声音太小了，相如自看见红玉的嘴唇在动，却听不见她说的是什么。正在相如想仔细的倾听时，听到有脚步声向他的屋子来，相如急忙关了窗。

    冯远华推门进屋，相如恰好在这时转过身，冯元华疑问道：“你站那儿干什么呢？”相如道：“我想看看外面的雨怎么样了？是不是小了？今年的雨水很大，总也样下去，对生意的影响很大。一下雨，街面上的人就少了，来吃饭的人也就更少了。”冯远华点点头，说道：“难为你还对店里的事上心。”相如笑道：“自家的店，当然要上心些。”冯元华道：“王婆和我说过了，她又在乡下帮你说道了一个婆娘。这个是嫁过人的，男人被抓去当了壮丁。她一个人过不下去，才想着要找个人家。我过两天就到乡下去相看相看，如果合适的话，就抓紧把事情办了。”相如道：“爹，我真的不急。”冯远华道：“你不急，我急。赶紧把事情办了，家里有个女人，我也放心将生意交给你。你每天这样吊儿郎当的，就是缺个女人来管你。”相如低头不言语了。

    翌日，雨停了，相如去了山里的伯父那里。相如到得时候，伯父正在和一个四十多岁的和尚对坐。两个和尚都不说话，盘腿对坐在两个蒲团上。相如不敢惊动了伯父，只好在院子里闲逛。老尼姑从相如的身旁经过，走了几步，又停了下来。并没有转身，背对着相如。相如觉得就这样走了，似乎不礼貌，也只好站在那里。

    老尼姑背对着相如，轻声的说道：“冯远华最近还好吗？”相如不清楚老尼姑是怎么知道他爹叫冯远华的，也不明白老尼姑怎么忽然问起他爹来，自以为是伯父对老尼姑讲起的往事。相如道：“还好，只是脾气越来越大了。有事没事就发火，扯着嗓门子乱叫。”老尼姑道：“都是这个岁数了，他怎么还是一点没改。”相如从老尼姑的话里，听出老尼姑似乎以前就认识他爹，正在诧异的时候，老尼姑又问道：“他还是一个人？”相如道：“我爹的脾气古怪得很，自从我娘死了以后，就一直是自己一个人。”老尼姑背对着相如点了点头，说道：“他还是在恨，还是在等。”相如更加疑惑，刚想追问下去，老尼姑却走了，边走边说：“这又何必呢？这又何苦呢？自己为难自己。云烟聚散无长相，庄生梦蝶蝶也忙。”相如一边琢磨着老尼姑的偈语，一边看着老尼姑的背影一点点的在视线里模糊。相如越来越觉得老尼姑很像是一个人，一个他曾经很熟悉的人。蓦然间，相如想到这个尼姑像谁了，相如苦笑着摇摇头。记忆中的那个人，影子是模糊的；眼前的尼姑，影子也是模糊的。一个在已经中模糊，一个在眼前模糊。她们到底在什么地方相像呢？难道是那看不清的，白花花的一团？

    正在相如走神的工夫，缘忍和中年和尚从大殿里出来了。缘忍站在大殿的台阶上，中年和尚站在台阶下，缘忍问道：“懂了吗？”中年和尚摇了摇头，缘忍笑道：“回去吧，回去你就懂了。”中年和尚向缘忍行过礼，出了庙门。

    相如问伯父：“这个和尚是谁呀？还劳烦伯父亲自点化。”缘忍道：“香云寺现在的主持，我以前的徒弟。”相如道：“都当上主持了，功课还没到家呀？”缘忍道：“他的功课已经很好了，只是有些执着，过于求全，所以常有所失。”相如想了想，问道：“您是怎么点化他的？”缘忍道：“我什么都没说，他来了，我就让他坐，直到他走。你听到的那几句话，是我唯一能帮上他的。”相如看着和尚的背影，点了点头。

    缘忍问道：“这次怎么没拿些酒肉来？”相如笑道：“你这花和尚，不在念经上花心思，总要喝酒吃肉。”缘忍笑道：“酒肉也是经。”相如道：“来的时候，走得匆忙，忘了，下次给你补上。”缘忍问道：“没酒没肉，你来干什么？”相如道：“破不了红尘业障，想请伯父指点迷津。”缘忍道：“和尚是出家人，庙里的事，你问和尚，和尚都是一问三不知，红尘里的事，和尚更不知道了。和尚自己都没悟，还怎么帮你？”相如坦白道：“我就是碰到了愁事，又不能和我爹去说，想来问问您。看您能给我出什么主意。”缘忍道：“要出主意可以，但主意不是白出的，要你拿酒肉来换。”相如道：“这次忘了，下次来了给你补齐。”缘忍道：“那我的主意，也下次再告诉你。和尚的话不是白说的，非要见到酒，见到肉，和尚才肯说。”

    相如苦笑道：“都说出家人慈悲为怀，普度众生，您就不能发发慈悲？”缘忍道：“我现在就在发慈悲。”相如无奈的说道：“和尚是一定不肯指点迷津了？”缘忍道：“迷津无需指点，看不破的终究是看不破；看破了的，也就不是迷津。”相如想了想，说道：“那我回去了。”缘忍道：“替我问你爹好。”相如狡黠的说道：“你都不肯帮我，我为啥要帮你？”缘忍笑道：“那就随便。”

    相如向山下走，缘忍送到庙门口，叫住相如，问道：“懂吗？”相如一脸茫然的看着缘忍。缘忍笑道：“走吧，走吧，下山去吧！到家也就懂了。”相如一头雾水的向山下走去。一路上都在想着缘忍的话，想来想去也想不明白。本来是想到伯父那里，寻求解脱之法，没想到回来之后，陷得更深。

    相如一路都在想着伯父的话，懵懵懂懂的回到家里。回到淬酉楼的时候，是午后时分，将到酒楼门口的时候，相互见自家的伙计正往外跑。相如叫住伙计，没好气的说道：“大白天的你不在店里干活儿，瞎撞什么？”伙计悻悻的说道：“后边，两个女的打起来了，店里的人都去看热闹了。”相如惊诧道：“你说谁和谁打起来了？”伙计道：“就是刚搬来不久的红玉和一个长得鬼都能被吓跑了的女人打起来了。”相如顾不得伙计，向后巷跑去。

    红玉的门外已经围了很多人，都是看热闹的街坊。相如分开人群，向院子里瞧去，见一个五大三粗的女人，正在抽红玉的耳光。红玉试图抵挡，刚将手举了起来，对方的脚又到了，红玉被踢翻在地。

    红玉捂着肚子蹲在地上，五大三粗的女人上前一步，抓住红玉的头发，抽了她一记耳光，同时骂道：“**，狐狸精，再敢勾引我家男人，小心我扒了你的狐狸皮。”相如同时还瞅见院子里站了几个男的，看上去不是地痞就是流氓。哑巴趴在地上，没有任何反应，看样子已经是被人打昏过去，失去了知觉。

    红玉也不示弱，向那女人脸上双手乱抓。那女人吼道：“你他妈的还敢还手！”说着话又狠狠地抽了红玉一记耳光。相如一时冲动，想冲进去帮红玉，可仔细一想，就凭他的这点儿能耐，冲进去也是白扯。相如看到那女的又在红玉身上踢了几脚，相如在人群里握紧了拳头。恨只停留在心里，脚下并没有挪动步伐。相如清楚就算是他冲了进去，也是白搭，不但救不了红玉，相反还会暴露了自己。相如不能进去救人，又不忍心眼睁睁的看着红玉挨打，只好从人群里出来，恋恋不舍的往家走。走了几步，忽然想起，可以去找吴麻子，他应该能帮着红玉脱困。

    相如快跑几步，向阵子上的警察局跑去。跑了几步，见到吴麻子正带着几个警察从对面赶过来。相如迎上前去，喊道：“吴队长！大事不妙。”吴麻子停下来，不急不忙的问道：“什么事？”相如道：“你家里的，正带着人在红玉那里捣乱。”吴麻子看着相如，冷冷的说道：“这个我已经知道了。”相如喘着粗气，说道：“你家里的，下手挺狠，我怕红玉……。”吴麻子说道：“这个我也知道了，——你早干嘛去了，怎么现在才来告诉我？”相如道：“我去了一趟庙里，回来的时候就瞅见红玉那边事情不对，我马上就跑过来找您。”吴麻子冷笑着看着相如，哼了几声，没说什么，带着人向红玉那里跑去。

    相如看着吴麻子的背影，内心忐忑的跟在后面。相如来到红玉家门外，警察已经驱散走看热闹的街坊，大门紧紧的关着，两个警察背着长枪站在门口。相如想了想，返回到酒楼，来到二楼他的屋子里。轻轻的关好门，蹑手蹑脚的来到窗前，将窗户打开一条缝隙，向对面的院子里窥探着。

    冯相如看到那个彪悍的女人，正指着吴麻子的鼻子骂：“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老娘供你吃供你穿，让你在人前威风，你却在外面养了这么一个**。”吴麻子低着头，木然的站着。哑巴还是在地上趴着，红玉披头散发的坐在地上。院子里还有几个穿着制服的警察和几个叼着烟卷的地痞。

    吴麻子家里的又指着红玉说道：“我说你最近怎么越来越不愿意回家，原来是被这个狐狸精迷住了，亏我居然还信了你的鬼话，以为他妈的你真是在外面忙。”吴麻子还是低头站着，既不动口，也不动手。那女人拽起红玉披散的头发，指着红玉的脸，说：“你这个狐狸精，再敢勾引我家男人，我就扒了你的狐狸皮。”吴麻子拨开女人的手，说道：“有话好好说，别动手。”女人顺手就给了吴麻子一记耳光，骂道：“给脸不要脸的东西，你还敢来管我了。”吴麻子低头无语。

    相如从窗户的缝隙里看到那悍妇又抓起红玉的头发，将红玉拖到身前，蹲下身子，像是对着红玉说着什么。红玉的头，与其说是低着，不如说是架在了肩膀上，无力的搭着。相如又见到那悍妇又对吴麻子说道：“你给我听清楚了，你要是再敢来会这个狐狸精，我就会扒了她的皮，我连你这身皮一起扒了。”那妇人，不仅面目凶悍，说话的声音也是响亮。相如隔着街道和窗户都听得清清楚楚。

    正在相如想知道事情的结局的时候，听到门外脚步声响。相如从脚步声的轻重缓急上听出这是他爹上楼来了。相如急忙回过神来，慌忙的将窗户关上。刚关好窗，冯远华已经推门进屋。冯远华说道：“你也在看热闹？”相如尴尬的点了点头。冯远华喝斥道：“楼下忙得要死，你倒是在这里偷闲。泼妇骂街的热闹有什么好看的！”相如道：“不止是骂，还动了手。”冯远华恨恨的说道：“活该。我早就看后院的那个狐狸精不顺眼，这是她勾引人家的男人，应有的报应。”相如道：“吴麻子家里的婆娘也真是够横的，男人女人一块儿打。”冯远华道：“这也是给你一个教训，不是什么到嘴的肥肉都能吃的！”相如听出他爹的话是另有所指，说道：“爹，您又想多了。”吴麻子道：“多想总比不想，到时候抓瞎好。”相如道：“根本就没影的事儿，您总是要安在我身上。”冯远华道：“有没有影儿，要在大太阳底下晒晒才知道。”相如低着头不说话了，冯远华道：“人家的热闹有什么还看的，就是人脑袋打出狗脑袋来，也不管我们什么闲事，赶紧下楼干活。”相如答应了一声，冯远华出去了。相如又将推开一道缝隙，向对面的院子里张望，见红玉还是坐在地上，吴麻子还是木然的站着，那泼妇还在指着红玉的鼻子骂。相如看了几眼，关了窗，下楼招呼客人去了。

    晚上的时候，相如坐在桌前想了又想，最终还是鼓起勇气，决定到红玉那里去一趟。相如轻轻的推开窗，又从二楼的窗户上跳了下来。落地时一时没踩稳，崴了一下脚。相如一瘸一拐的来到红玉的家门前。相如刚想敲门，后来想了想，还是觉得跳墙好一些。相如又费力的攀上墙头，跳进了红玉的院子里。

    相如借着朦胧的月光，看到哑巴坐在屋前的台阶上，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显是白天的时候留下的瘀伤。哑巴的目光依旧深邃，深得相如看不到边际。哑巴盯着相如，相如笑着冲着哑巴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走到哑巴身前的时候，哑巴突然站了起来，挡住了相如的去路。相如想绕过去，向左侧身，哑巴却又挡在了身前。相如向右侧身，哑巴又挡在了他身前。相如知道和他说什么，他也听不见，于是轻声的喊道：“红玉，让我进来。”相如在夜风里等了一会儿，红玉才将门打开。

    两个男人都看着打开的门，红玉转身进屋去了，相如跟了进去，哑巴没再拦着他。相如来到屋里，随手关上了门。红玉坐在坐旁的椅子上，失神的望着。眼珠子动也不动，也不说话。相如来到红玉身前，伏下身子，见她的眼眶是青的，脸颊是紫的，额头上还有刚刚结痂的伤口。相如怜惜的说道：“白天的事，没事吧？”红玉还是那样坐着，不动也不说话。相如半蹲在红玉身前，看着她的眼。相如在红玉的眼里，看到了忧伤，看到了忧郁，看到了惝恍，看到了无助，看到了凄楚，看到了迷惘。

    相如轻抚着红玉的脸颊，说道：“没事吧？”红玉还是不说话，只是轻轻的伸手移开了相如的手。相如看着红玉脸上的创伤，轻声说道：“那娘们下手还是真狠！”红玉还是不说话，眼泪顺着脸颊流淌出来。相如用手指轻轻的擦去正顺着红玉脸颊滑落的泪珠，说道：“吴麻子也真是的，看见你被人欺负，也不管一管。”红玉清幽的说道：“你不是也看见了吗？你不是也没管吗？”相如没想到红玉会看到他，一时语结，想了想，说道：“我没管是有我的难言之隐，吴麻子来管这事，还说得过去。我来管算是怎么回事？”红玉冷笑道：“还不都是一样？”相如想了想，说道：“那个娘们打你的时候，你不知道我有多心疼，她的手掌打在你的脸上，每打一下，我的心就跟着颤一下。”红玉冷笑道：“这个时候说这话，还有用吗？”相如道：“我是真的关心你。下午的情况你也知道，我在门外看到对方有好多人，我过来帮你也是白搭。”红玉冷笑道：“我只是说我看见你了，我以为事情闹起来，你应该知道。我并没有瞅见你，原来你还真的就在门外。”相如没想到红玉是在诈他，苦笑着说：“如果换一种情况，我更愿意吴麻子来打我。你信也好，不信也罢，我都是会那么做的。”红玉沉默下来，不时的抽泣几声。相如也沉默下来，望着红玉伤痕和泪水交织的脸，心里的怜惜和悔恨也交织在一起。

    两个人都沉默了许久，相如长长的叹息了一声，问道：“以后你有什么打算？”红玉摇了摇头，说：“不知道。”相如道：“我听人说你的老家是在山那边，为何不回到父母那里？”红玉苦笑着说道：“那个家已经不是我的家了。既然已经出来了，我就不会回去，就算是饿死在外面，我也不会回去。”相如道：“吴麻子那边呢？”红玉道：“我想他以后不会再来了，他很怕他家里的，他家里的说他要是再敢来，就废了他的第三条腿。”相如道：“那女的搞不好真的什么事都能干得出来。”红玉道：“和吴麻子在一起的那天起，我就知道，我们的事不能长久。”相如点了点头，说：“你说你不会回老家去，你在这边没有亲人，也没有收入，你有什么打算？”红玉道：“吴麻子给我的钱还有一些，先对付过这阵子，然后再说。”相如道：“金山也有挖完的那一天，坐吃山空总不是个办法。”红玉道：“那你有什么办法？”相如想了想，说：“我也没办法。”红玉的脸上掠过一丝失望的神情。

    相如倒了杯水，端到红玉身前，说道：“你先喝点水，你的事情要从长计议。”红玉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水。相如想了想，说道：“吴麻子以后要是还来找你，你该怎么办？”红玉不说话，只是摇了摇头。相如叹了口气，问道：“那泼妇要是日后还来找你的麻烦，你怎么办？”红玉还是不说话，喝了一口水，还是摇头。

    相如又问道：“我看你和吴麻子的事，不会这么容易的断了。感情的事，多是剪不断，理还乱。”红玉道：“那我走，带着哑巴离开这个伤心的地方。”相如想了想，又问道：“你打算去哪儿？”红玉摇了摇头，说道：“就这样走下去，一直走下去。走到哪里走累了，就在哪里歇。”

    相如低头想了一会儿，说道：“就这样走下去，没有目标，也不是办法。”红玉望着眼前的空寂，说道：“你有话就说。”

    相如抬起头来，看着红玉的眼睛，说道：“如果我想你留下来，你愿不愿意留下来？”红玉望着相如，说道：“你让我留下来做什么？”相如一字一顿的说道：“留下来，陪我，让我不再寂寞。”红玉想了想，摇摇头，苦笑着说：“我在你身边，你不在寂寞。那你有没有想过，将来有一天，当我老了的时候，我怎么办？总不能一辈子都偷情吧？”相如想了想，问道：“如果我能给你一个家，你愿不愿留下来？”红玉道：“你想好了？”相如道：“想了很久，只几天不见你，我却已经觉得似乎过去了很久很久了。”红玉又问道：“你真的想好了？”相如点了点头，说道：“其实当我上一次离开的那天晚上，我就已经想好了。”红玉道：“那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相如道：“我在想，如果我答应下来，我们以后怎么办？”红玉道：“怎么办？”相如道：“你给我一些时间，让我说服我爹。”红玉道：“多久？”相如道：“很快的，秋天的时候，叶子落了的时候，就是我娶你的时候。”

    红玉怔怔的说道：“不要再骗我，尽管从小到大，很多人都骗过我，但我希望这次你没有骗我。”相如抱住红玉，道：“如果我骗了你，就让我，就让我，……。”相如一时也不知道该说怎样的誓言才好。红玉幽幽的说道：“不要说什么誓言，我已经听过太多的誓言。无论是怎样的海誓山盟，都只是吐沫星子，都只是在浪费你的口水，堵塞我的耳朵。”

    相如捧起红玉的脸颊，用舌尖舔去她眼角的泪痕。

第1卷 十五：鹊桥仙

    转眼间就到了农历的七月，过几天就是七夕了。www.Neiyu.com这一天是普北城一年当中最重要的节日之一，在这一天，几乎是全城的男女老幼都会去月老庙上香、赶庙会。未婚的青年男女会邀上心仪已久的伴侣，如果对方肯去，便是情投意合了。如果不肯去，或者是继续努力，或者是另换他人。这是约定俗成的，不立文字，普北城里却也差不多是尽人皆知。已经是拜堂成亲的，也会去上香，向月老许下心愿，求一个百年好合。还有就是没有意中人的大姑娘小伙子也会去赶庙会，一来是想看热闹，二来都想着或许能够在庙会上碰见意中人也说不定。

    月老庙建在城外不远处，出城以后，先是有一片开阔的水域，荷香楼便是临水而建。沿岸走去，据荷香楼不远处，就是经过了几次翻修的鹊桥。其实大可不必修这座桥的，沿着水岸绕着走，也就是一刻钟的光景，就可以到达对岸。因为有了桥了，也就没人再绕着走了。尤其是在七夕的夜里，这座石桥更是成了普北城里的男女老少必到之处。一方面可以省些路途，更重要的一方面，是想要讨个登上了鹊桥的好彩头。

    石桥两侧，往日里是黄土铺成的大道，在七夕这天夜里，就又成了庙会的主要场所。从出城门，直到庙门口，沿路有着各式各样的小商小贩。卖什么的都有，针头线脑，糖人香饼，络绎不绝。卖得最多的是糖人，糖人里最好卖的便是传说中的王母娘娘。普北城的人流传，一口口的将传说中拆散了牛郎织女这对好姻缘的王母娘娘吃了，在现实中的婚姻，也就不会受到阻碍。传说只是传说，除了卖糖的小贩生意好了之外，并没有多少人相信。尽管是不相信，七夕这天的糖人还是会卖得格外的好。传说已经成了传统，如果这天不赶庙会，不吃糖人的话，城里的人似乎就会觉得缺了点什么。

    有好事者，将这天夜里的风俗，编成了童谣：七夕夜，踏鹊桥，拜月老，喜鹊灯笼水面飘；牵牛星，织女星，过银河，不在天上在桥上。普北城的人，有在这天夜里放灯的传统，先是做好喜鹊形状的小船，然后在船上插上一支蜡烛。将蜡烛点燃后，许下一个心愿，然后放舟在鹊桥下的湖水里，顺水而走，随风荡漾。还有个传说，据说是如果小船上的蜡烛，能够燃尽，而不是在中间被风吹灭的话，许下的愿望就能够成真。传说了几百年，不知有多少根蜡烛成全了有情人的寄托，在夜风中滴落最后一滴红色的相思泪。

    小舟多是木雕彩绘，做成喜鹊的形状。有钱人家的，还会在木船上，贴上喜鹊的羽毛，使木舟看上去更加的逼真。贴羽毛也是很有讲究的，不是将喜鹊弄死以后在拨下毛来粘到木舟上的，而是捉来喜鹊，活生生的将喜鹊的羽毛一根根的拔下来，然后再粘到木舟上。据说这样的羽毛更加鲜艳逼真，普北城里有人专门做拔毛和卖毛的生意，多数是卖给了有钱人家的小姐太太。不知又有多少只喜鹊，为了成全神话中的鹊桥相会，被人拔光了毛。庙会上就有人专门卖这种喜鹊灯，依照做工不同，价格也不同，最贵的当然就是从喜鹊身上活生生拔毛下来而做成的木舟。

    文君已经邀了卞济陪她一同去月老庙上香的，卞济或许是不知此地风俗，或许是明知故犯，亦或是另有所求，也答应文君陪她一起去上香。这天傍晚，文君早早的吃过晚饭，给她娘又喂了一遍药，嘱咐家里的老妈子好好照看。交待完母亲的事，文君在梳妆台前精心的打扮了一番，之后就出了门。来到距家不远处的十字路口，卞济已经等在那里。两个人肩并着肩，手指却并没有扣在一起，都还有些矜持。

    出了城，才只是傍晚时分，去月老庙的路上就已经是人挨着人，人头攒动了。文君和卞济走在人群里，一边看着沿途的风景，一边说着私密的悄悄话。将到鹊桥的时候，人等多也更加拥挤了。往日里显得很宽敞的石桥，被往来的游人挤得水泄不通。桥上的人想下来，桥下的人想上去，结果就都淤塞在那里。卞济看了两眼桥上黑压压的人头，说：“我们还是绕着走吧，我估计这桥我们一时半会儿是上不去了。”文君娇嗔道：“我不，我就要上这座桥。来赶七夕的庙会，一个是到月老庙上香，一个是在鹊桥上走一遭。这是我们这里的习惯，缺一不可，来了不上桥，还有什么意思？”卞济道：“先绕过去，等上完香，回来的时候再上这座桥也不迟呀？或许那时人能少一些。”文君想了想，道：“这可是你说的，到时候你要是不陪我上桥，我就……。”卞济温柔的笑道：“你就怎样？”文君扯住卞济的耳朵，轻声的说着什么。卞济皱眉道：“你说什么，你大点声儿，我听不清。”文君不理卞济，耍小性的向一旁的走去，卞济随后跟了上来。

    两个人沿着水岸走着，原本以为这条路上的人会少一些，没想到仍是人头挨着人头。两个人始终是分离着，两个人的手始终是没有牵在一起。文君在等待着，等待她的手被另一只手抓牢，等待着手心被温暖。可卞济似乎是还不明白她的心思，只是和她在茫茫人海里艰难的前行着。快到月老庙的时候，人是越来越多，眼里全是人头人影。走着走着，文君忽然觉得身后似乎有人在喊她的名字，文君蓦然回首，只见灯火相映，却不见有熟悉的脸孔。文君仔细的又看了几眼，仍是不见有相熟的人。文君以为是她听错了，转过身来，身边却又不见了卞济。文君焦急的左顾右盼，看到了路边的小贩在卖棉花糖，看到了一对情侣正相拥着在身边走过，看到了不远处的戏台子上光影交错，却看不到卞济的人影。

    正在文君焦急之时，忽然觉得手被人抓住。文君回头，看到同样是一脸焦急的卞济，文君嗔道：“你去哪儿了，我一转身，你人就不见了。”卞济道：“我以为你在我身旁，走着走着，你忽然没了。把我急得够戗！”文君听卞济为她着急，心里高兴，嘴上仍埋怨道：“我又不是三岁的小孩子，你还怕我走丢呀？”卞济笑道：“我是怕你被人牙子拐了去，卖给山里的老汉当媳妇。”文君想挥拳打卞济，却发现她的手被卞济牢牢地抓着。

    文君看着胶结在一起的两只手，卞济似乎也察觉了，想着有些不妥和唐突了。卞济松开了手，两只手却还是胶结在一起。文君凝望着卞济，卞济先是将头转向一旁，只见遥远的天际，一颗星闪了一下，又灭了。卞济转过头来，浅浅的笑着。文君将头埋在卞济的怀里。喧嚣的路上，霎时间静了下来，文君听到了卞济心跳的声音。ＷWｗ．ＮEiyu.ｃOＭ“扑通扑通”的，很快，很响，文君甚至能够感受到卞济胸口的起伏。两边的路人似乎也都不见了，在七月七日的夜空下，似乎就只剩下她二人，沉醉在漫天的柔情蜜意里。

    两个人胶结了好一会儿，才在路人的碰撞中回过神来，彼此笑了笑，又一同走在前往月老庙的路上。不在是各走各的路，两只手紧密的相连。到了月老庙的时候，庙外已经是里三层外三层的围满了人。卞济看着黑压压的人头，挠挠头说：“这么多人，估计轮到我们挤进去，天都快亮了。”文君道：“反正都已经来了，不上柱香，不就白来了吗？”卞济无奈的笑着说道：“不知这月老的红线是否够用，我看这架势，全城的老百姓差不多都来了。”

    两个人随着汹涌的人流向庙门涌去，卞济紧抓着文君的手，怕再走散了。庙门口有卖香火的，文君买了两柱香。挤了好一会儿，好不容易才挤进了庙门。又挤了好一会儿，好不容易来到香炉前，文君借着香炉里已经然绕着的香火，将手里的柱香点燃。香炉前通往大殿的路上，也是挤满了人。在人头的缝隙间，只能隐约的看见月老的头。文君对着月老拜了几拜，许下几个心愿，然后将柱香扔进香炉里。原是想插进香炉里的，可是香炉里已经密密麻麻的插满了香，根本就没有下手的地方，就只好扔进去了。

    文君对卞济说道：“你不也上柱香吗？”卞济笑着摇摇头，说：“我有主义，有信仰，我不信这个。”文君笑着说道：“既然来了，拜一拜总是应该的吧？”卞济笑着摇头。文君也并不强求，两个人又向外挤。卞济轻声的问道：“你方才许了什么愿？”文君不好意思的笑道：“不能说，说出来就不灵了。”卞济道：“我要是也拜，我就许愿仗早点打完，早点把日本鬼子都赶出中国去。”文君道：“这是月老庙，只管男女的事情，管不了你那许多。”

    两个人挤出庙门，正往鹊桥方向去的时候，文君走着走着，忽然听到有人唤她的名字。连唤了几声，文君确信这次没听错，寻声瞧去，见宋雨轼笑呵呵的向她和卞济走来。看到宋雨轼的时候，还看到一个女孩，挽着宋雨轼的胳膊，和他走在一起。文君心头一动，仔细的打量了那女孩几眼。见她梳着整齐的刘海，头上带着发卡，穿着西式的衣裤。

    宋雨轼走到文君近前，自然也见到了卞济，也打量了卞济几眼。卞济也在打量着宋雨轼，两个男人内心都在揣测着。宋雨轼笑着对文君说：“你怎么也来了？”文君道：“你不是也来了吗？有规定许你来就不许我来呀？”宋雨轼笑道：“没想到这庙里的老头还挺受待见，早知道这么多人，我就不来了。”文君看着宋雨轼身旁的女人，道：“这位是？”宋雨轼道：“小岚，张县长的女儿。”文君点点头，道：“门当户对呀！”小岚红着脸，羞怯的低下了头。宋雨轼向小岚介绍道：“这位是卫文君，我家以前的邻居。”小岚笑着冲文君点点头，说：“常听宋雨轼提起你。”文君道：“他都说我什么坏话了？”小岚道：“说你的都是好话，说他小时候就很喜欢你。”该文君不好意思了，也羞红着脸，低下了头。

    宋雨轼对小岚说道：“都是小时候的事情了，别总胡说。”小岚撒娇似的说：“是不是胡说，你最清楚。”宋雨轼又转过头来，看着卞济，对文君说道：“介绍一下吧！”文君略一寻思，说：“他叫布济，我大学时的同学。”文君知道卞济的名字很可能还在被通缉，即时生智，换了卞济的名字。卞济微微的皱了一下眉头。宋雨轼又问道：“布先生的姓好奇怪呀？布先生也是我们这地方的人吗？怎么总没见过？”文君接过话来，说：“他住在省城，是来看我的。”宋雨轼点了点头，说：“汴先生是做哪一行的呀？”文君又抢先说：“在银行里做事。”卞济附和着点了点头。宋雨轼接着问：“哪家银行呀？汇丰还是花旗，也许我有朋友你会认识。”文君又抢着说：“你是在审犯人呀？刨根问底儿的！”宋雨轼笑道：“只是关心一下，妹妹的朋友，我这当哥哥的，总得替你把把关。”文君有意的岔开话题，说：“张小姐是做什么的呀？”小岚道：“我在报馆里上班。”文君笑道：“原来是大记者。”小岚道：“只是帮人跑腿罢了。”宋雨轼接过话来，看了一眼卞济，对文君说道：“你不向人家介绍一下我？”卞济道：“文君也常向我提起你，说你小时候常常照顾她。”宋雨轼道：“现在也是。”

    文君恐宋雨轼再问下去，会露出马脚，说道：“你们也是来上香的吧？”小岚点了点头，说：“据说庙里的月老很灵验。”文君道：“那还不赶紧去，现在人还少点儿，一会儿人又多了。”宋雨轼虽还有话要问，但也不好再问下去，又客套了几句之后，带着小岚向庙门的方向走去。

    见二人走远，文君长出了一口气，说：“可算是把他蒙走了。”卞济道：“你戏演得还真好。”文君嗔道：“你笑我？”卞济道：“是佩服你，要不是你把他及时支走，我还真就不知道该怎么脱身，他再问下去，我恐怕就要露出马脚了。”

    两个人一路走向鹊桥，还未到鹊桥，人就被堵住了。桥上桥下，这边那边都挤满了人。不时有“扑通通”的落水声传来，想来是有人被从桥上挤到了湖水里。桥下的湖水似乎也在成全这天的人们，不深不浅的，只在齐腰深，掉下去即使不会水也不会有危险，就当是天热洗澡了。卞济看着拥挤的人群，咽了口吐沫，说：“我看还是算了，这人也太多了，一时半会儿的也上不去。桥上也全是人，容易出危险。”文君不以为然的说：“谁家三十晚上不吃饺子？既然已经到这儿了，不上桥算是怎么回事？”卞济无法，只好跟着文君随着人流往桥上走。

    越靠近鹊桥人越多，卞济的手下意思的也越紧的抓住文君的手。好不容易挪到了桥头，刚上桥几步，前后同时涌来一群人，一阵乱哄哄的拥挤。卞济想紧抓住文君的手，但人实在是太多，还是被人流给冲散了。卞济看到文君伸着手，回望着他，身子却随着人流向桥上走去。迎着卞济又涌来了一群人，卞济被人流冲下桥去。

    卞济寻思着再上桥也不一定能过去，索性绕着走，也许还能更快一些。卞济沿着水堤，小跑着向桥的那边赶去。到了桥的另一侧，卞济伫立在桥头，左右环顾，却看不见文君的身影。

    一阵风吹来，湖面上烛光摇曳，桥头的柳树舒展曼妙的身姿。一阵风吹来，吹跑了月亮，将月亮吹到了云层里。本就是朦胧的月光，更加晦暗，卞济觉得眼前似乎成了漆黑一片。

    卞济在桥头左等右等，还是不见文君，有些急了，又沿着水堤一路向回找寻。直找到对岸，还是不见文君的身影。卞济更加焦急，不免得胡思乱想起来。正在踯躅之时，忽听见身后有人唤他的名字。卞济应声回头，见文君和宋雨轼以及小岚三人向他走来。卞济迎上前去，埋怨的说道：“你到哪里去了，让我好找。”文君也嗔道：“你还好意思说我，我被人从桥的这边挤到了桥的那边，我合计着你被人挤下了桥，就沿着水岸到对面去找你。结果你却不知跑哪儿去了？”卞济无奈的笑道：“我也是沿着水边一路过来找你，也没见你，我在那边还等了你一会儿，见你还没过来，怕你出什么意外，就又返了回来。”小岚笑道：“看来你们还真是心有灵犀呀，只不过是差了那么一点点。”文君娇嗔道：“我就是沿着水岸边走的，你怎么能没瞅见我？”卞济道：“我也是沿着水岸走的，也没瞅见你。”说完话，两个人同时的笑了起来。文君笑得很开心，卞济则是一笑即止。

    宋雨轼道：“找着了就好，找着了就好。”卞济道：“我在桥那边和这边都等了你半天，也没见你。”文君红着脸道：“就不许我有点别的什么事儿吗？”卞济并不解其意，问道：“什么事儿？”文君道：“就不告诉你，还应该让你继续在这儿等着，让你等到大天亮。”小岚打圆场，对卞济道：“女人的事儿，你问了也是白问。”卞济虽还不是太明白，但也猜出个大概，也不好意思的点了点头，又问道：“你们是怎么碰见的？”小岚道：“我们也是刚碰见，正往这边走，就看见你在桥头东张西望的。”

    四个人一同往鹊桥的方向走，来到桥下的时候，看着桥上依旧是汹涌的人流，卞济道：“我和文君就是在这个地方走散的，你们也会上桥吧？桥上的人很多，注意一些。”宋雨轼和小岚轻声的嘀咕了几句，然后说道：“我们就不上桥了，这么多人，还真怕出什么意外。”四个人沿着水岸一边走，一边说着闲话。小岚和文君走在一起，卞济和宋雨轼走在一起。文君担心卞济被问出什么来，不时的回头张望，黑暗中有看不清楚。心上着急，却也不好表现出来，与小岚有一句没一句的应酬着。

    宋雨轼说道：“你和文君是同学，那你也是学医的？”卞济点点头，说：“是学医的，家父是老中医，小时候看过几本医术，高中毕业后就考了医学院。”宋雨轼问道：“外科还是内科呀？”卞济道：“外科。”宋雨轼道：“现在战事正紧，外科大夫应该都是香饽饽呀？怎么弃医从商了？”卞济只好将文君的谎话说圆，道：“家叔在银行里做事，我在银行里只是挂了个名，每月领几块钱工钱。我在省城开了家小诊所，干的还是老本行。”宋雨轼点了点头，说：“布先生的日子过得很滋润呀！”卞济笑道：“求生而已。”宋雨轼又问道：“布先生的诊所，生意一定不错吧？”卞济道：“维持罢了。”宋雨轼不再问什么，似乎已经知道了他想知道的，默默地走着路。

    卞济的心理则是惴惴不安，担心自己露出什么马脚。卞济为了不再使宋雨轼追问下去，问了宋雨轼一些军队里的事情，宋雨轼也是应酬着答了几句。两个男人都在揣测着对方，揣测的方法就是问答。时常是彼此都不说话，彼此都觉得有些尴尬，彼此之间却也着实无话可说，都知道“言多必失”的道理。

    好不容易挨到了城门口，宋雨轼指着停在路旁的汽车说：“我还要送小岚回家，要不我捎你们一段？”文君道：“不用了，我们也想走走。”说了几句告辞的客套话之后，宋雨轼钻进了汽车。

    看着远去的汽车，文君忧心忡忡的问道：“他看出什么来了吗？”卞济道：“说不准，我觉得我答的还算稳妥。”文君道：“万一呢？”卞济道：“现在这里的工作正是要紧的时候，我还不能离开。先看看情况再说，等有什么风吹草动了，再走也不迟。”

    文君担心的说：“我怕到时候就来不及了。”卞济宽慰道：“我想是没事的，只是见了一面，他是不会知道我的底细的。”

    卞济嘴上说没事，心里也没底，将希望寄托在运气上。

    几天后，卞济正在街上走，准备去一个接头地点和抗联的同事接头。身旁一辆汽车缓缓地开了过来，汽车并不开走，在卞济身旁缓缓地开着。卞济注意到汽车，停下脚步。汽车也停了下来，车窗缓缓地摇了下来。宋雨轼从车里探出头来，笑道：“卞先生这是要去哪儿呀？”卞济道：“去一个朋友哪儿！”宋雨轼道：“卞先生的朋友可是真不少呀！”卞济岔开话茬，道：“真是巧呀，在这里又碰见了宋营长。”宋雨轼道：“不是巧，我是特意来找你的，想找到你还真不容易。”卞济皱眉道：“宋营长找我有事吗？”宋雨轼推开车门，道：“上车说。”卞济想了想，钻进了汽车。

    宋雨轼道：“那天见卞先生就觉得有些面熟，可有想不起来在那里见过，回去仔细的想了一下，还真让我想起来了。”卞济镇定的说：“我来这地方也有几天了，也许宋营长在街上见到过我。”宋雨轼阴柔的笑道：“不只是几天，至少有几个月了吧？”卞济心里一惊，马上又镇定下来，道：“许是宋营长看错了，或者是记错了。”宋雨轼从手边拿出一份上面写着“档案”字样的纸袋，递给卞济，冷冷的说：“你自己看看吧？”卞济打开纸袋，抽出几页纸来，看了几眼之后，将纸袋还给宋雨轼。卞济长出了一口气，说：“这么说你已经都知道了？”宋雨轼道：“知道一点。”卞济道：“知道了，还不把我赶紧的把我抓起来，好向你的日本主子去请功。”宋雨轼道：“现在还不想抓你，要是想抓你请功，我就直接把你交给警察局了，还会在车里和你废话？”卞济道：“要是错过了这个机会，以后恐怕要抓我也就难了。我可是大人物——。”宋雨轼点点头，笑道：“我知道你是大人物，不是大人物也不会被省里通缉。不是大人物，文君又怎么会看上你？”

    卞济狐疑的问道：“那你想怎样？”宋雨轼道：“赶紧离开文君，离开这里，带着你的人，走得越远越好。”卞济想了想，说：“想让我离开文君，你可以现在就把我抓起来，这样神不知鬼不觉的把我收拾了。即可以向你的日本主子请功，我也就离开了文君。”宋雨轼道：“我要是就这么把你抓起来，显得我太没本事了。我是因为文君才注意到你，我想知道我妹妹和什么样的男人在一起，就托人去省城调查了一下。不查不知道，一查还真吓了我一跳。尽管文君不喜欢我，她只把我当成是她哥哥。可是我对她，——。”宋雨轼苦笑了两声，接着说道：“尽管文君不喜欢我，我也要对她负责，就当是当哥哥的对妹妹负责。我不能让文君和你这个共党的危险分子在一起。你知道吗？你离她越近，她也就越危险。”卞济点点头，说：“你的意思我已经明白了。”宋雨轼笑道：“尽管我不能娶文君，我也希望她能幸福，不想见到她被抓，或是活在惊恐中，每一天都是提心吊胆的度过。”卞济道：“有时候，我也在犹豫，我也想到了你想的事情。她应该有个幸福的生活，有一个爱她的男人，而不是和我这个危险的共党分子在一起。”

    宋雨轼道：“这次我可以放你，但别让我再见到你，下次我再见到你，我一定会抓你。”卞济点点头，说：“我在城里隐蔽得很好，你是怎么找到我的？”宋雨轼道：“要找到你，很容易。我在城里布了很多眼线，就等着你露头。不仅找到了你，还找到了你们所谓的地下组织。这次我不会动他们，以后就说不准了。”卞济道：“看来我不走，还真的是不行了。”宋雨轼道：“如果你非要敬酒不吃吃罚酒，那我就只好动手了。”卞济道：“看来我还得谢谢你，放了我们一马。”宋雨轼道：“谢就免了，我们是两条路上的人，各为其主。现在谢过了，下次见面的时候说不定还会往我的脑袋上开枪。”顿了顿，又道：“只要不恨我就好。”

    卞济从汽车上下来，目送着汽车开远，心里盘算着要怎样向文君交待。汽车上，司机问坐在后排的宋雨轼，道：“宋营长，为什么不抓他呀？他可是大鱼，抓住了他，我们能得到不少奖赏。”宋雨轼冷冷的说：“你要是没钱花，我给你。”司机不说话了，从汽车的后视镜里看到宋雨轼阴沉着的脸。宋雨轼缓缓地说：“我也是中国人。尽管现在给日本人卖命，但那也是身不由己。——今天的事，你若是敢泄露出去半句，小心你的脑袋。”司机说道：“我也是中国人。”

    几天以后，卞济在文君下班的路上截住文君。对于卞济，文君是即想见他，又怕见他。想见他，是女孩的心事；至于为什么怕，文君也说不清楚，就是一种感觉。文君总是担心有一天他会离开她，或者是她会离开他。至于将来，文君有时想过，想象出种种美好的结局。每个结局，又都相应的幻想出不同的故事。至于将来，文君大多数的时候都不会去想，因为那会是很久以后的事情，有着太多的未知。也许那时候他们还都活着，也许那时候他们有人死了，也许那时候他们都死了。

    卞济来到文君的身旁，两个人默默的走着，谁都没说话。文君偷眼观瞧卞济的脸色，不似以往的神采飞扬，看上去很沉郁。文君觉得可能是要有大事发生，以为是艰难的任务，脚下踯躅，内心忐忑。

    走着走着，卞济忽然停了下来，文君向前走了两步，见卞济没有跟上来，也停了下来。文君转过身，说道：“怎么了？”卞济望着文君，张了张口，却没说什么，只是苦笑。文君来到卞济身前，问道：“出什么事了？”卞济叹息着说：“我要走了。”文君道：“去那儿？”卞济道：“我们在城里的组织暴露了，我必须要撤离。”文君先是一惊，缓了缓，才缓过神儿来，说：“既然暴露了，你怎么还敢来找我？”卞济道：“暴露的只是我们的一个接头地点，被抓的也只是几个外围，他们没见过我，也不知道我的身份。但组织上为了安全起见，还是让我们全部撤离。”文君道：“你走了，那我怎么办？”卞济道：“放心吧，你很安全，组织里只有几个人知道你帮过我们。这些人也都会撤走。”文君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你走了，那我怎么办？”卞济道：“回到你原来的生活，这种提心吊胆的日子，真的不适合你。”

    文君想了想，问道：“还会回来吗？”卞济摇了摇头，说：“不知道，——也许就回不来了。”文君低头想了一会儿，说道：“小心。”卞济低声说道：“你也一样。”

    想到卞济即将远行，而且还不知道何时能回来，能不能活着回来，文君不免有些伤感，低头想了一会儿，问道：“你能不走吗？”卞济摇摇头，说道：“不能。虽说暂时还没有危险，但谁也不敢保证万一。”

    文君低着头，不说话了。卞济也沉默了一会儿，随后笑着说道：“以后你还是会去当你的护士，我在遥远的地方祝福你。”文君疑问道：“你祝福我什么？”卞济浅浅的笑着，没有回答，向前走了几步。

    文君从后面跟上来，两个人又并肩的走在一起。文君问道：“你说话呀，你祝福我什么？”卞济还是不说话，默默的走着路。文君走在一旁，走了几步之后，文君幽幽的问道：“你真的就不能不走吗？”卞济想了想，没有回答，而是反问道：“你能撇得下你的家人吗？”两个人又都不说话了，沉默之下，两个人的心情也都悒郁起来。文君蹙着眉头，卞济面色阴沉。

    文君自语道：“为什么总让我两难？”卞济瞥了瞥文君，也是自语道：“为什么总让我割舍不下？”文君道：“你有什么舍不得的？”卞济走了几步，缓缓的说道：“舍不得你。”文君的脸红了起来，这是她与卞济相处了这么久，第一次听到的情话。虽不动听，却令文君动心。

    文君苦笑道：“舍不得，为什么还要走？”卞济道：“我要是留下来，不仅自己处在危险中，如果我被抓了，弄不好你也要受牵连。”文君点点头，说道：“是呀，你说的都有道理！”

    卞济想了一会儿，几次张口，又几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文君瞥见了卞济的尴尬，问道：“你要说什么？”卞济在心里挣扎着，终于还是嗫嚅着说出了口：“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起走？”

    文君看着卞济的眼睛，觉得她的眼很深，从他的眼里看不见他的心。红玉幽幽的问道：“你愿不愿意留下来？”两个人又陷入了沉默。文君上前一步，靠在卞济的胸口，卞济双手环保着文君。两个人就这样抱着，谁也不说话。风在他们身边掠过，风声似在唱歌；有人在他们身旁经过，说着什么；浮云流过，变幻莫测。

    卞济在文君的耳边轻声说道：“三天后的火车，我在站台等你。你来了，我们就一起走。”卞济没有听到文君的回答，觉得胸口有些热，有些湿。

第1卷 十六：试探

    离开红玉那里，相如就盘算着该怎样向他爹开口。Ｗｗｗ．ＮＩＥＹＵ．ｃＯＭ相如寻思着先不把话直接说出来，先说些别的，旁敲侧击的探探他爹的口风。相如盘算着要怎样不露声色的探出他爹的口风，想了几天，盘算得差不多了，没去找他爹，他爹倒是先找来了。

    一天夜里，相如洗漱完毕，正打算看会儿书就睡了的时候，门外敲门声响。相如起身开门，冯远华面色沉郁的站在门外。相如将他爹让进屋，问道：“爹，这么晚了，还有事吗？”冯远华道：“前两天做梦梦到你娘了，过两天你陪着我，咱爷俩儿到庙里给你娘上几炷香。”相如点点头说：“知道了。”冯远华又说道：“顺便再去乡下，咱爷俩一起去相看相看王婆说道的那个婆娘。”相如点点头，说：“知道了。”

    冯远华看出儿子似有心事，总是欲言又止的样子，问道：“你是不是有话想说？”相如想了想，说道：“王婆给说道的那个婆娘，你知道多少？”冯远华摇摇头，说：“不知道，只听王婆说她男人被抓了壮丁，一去不回。”相如道：“您就那么信王婆的？万一那婆娘不干净，我娶进来以后，岂不是自找倒霉？”冯远华道：“王婆说那婆娘干净得很，至于到底如何，咱爷俩看看去，不就知道了。”相如道：“事情怕是没那么简单，别脸上看上去挺好，实际皮里不干净。”冯远华道：“那你说该怎么办？”相如道：“我合计着应该找个知根知底的，娶进来才稳妥。Ｗｗｗ．ＮＩＥＹＵ．ｃＯＭ”

    冯远华叹了口气，说：“我何尝不知知根知底的稳妥，可现在上哪儿去找这样的人家。好的看不上咱家，不好的，就算是一分钱彩礼都不要，我也不能让她进门。”相如沉下心来，试探着问道：“如果有知根知底的，只是底子不太好，但人是蛮好的，爹觉得行不行？”冯远华想了想，说：“那要看是什么底子，窑子里的是肯定不行，其它的有钱没钱都不要紧，主要是名声要好，底子要干净。咱家虽说不上是什么书香门第，但也是在这条街上开了几辈子门面了，我不想让人看笑话。”相如道：“不是窑子里的。”冯远华狐疑道：“你心里是不是有人了？”

    相如想了想，说道：“哪有什么人，我就是随便问问。以后如果我遇见合适的，我就按照您的意思掂量掂量。”冯远华打量着相如，相如看出他爹也在试探着他，于是先岔开话题，说道：“前两天我去大伯那里，有个尼姑问起了你。”冯远华脸上的肌肉抽动了几下，没有说什么，也没有问什么。相如看出他爹的神色不对，也没有再追问下去。

    冯远华为了掩饰方才的尴尬，问道：“你大伯身体还好？”相如道：“还是老样子，我去了他就管我要肉吃，要酒喝。”冯远华牢骚道：“他这个酒肉和尚，居然也能混进佛门，而且还就在庙里喝酒吃肉，亵渎了佛祖不说，还带坏了同门。庙里的其他和尚也不知道管管，任由他胡闹。”相如道：“我去的时候，香云寺的主持还在向大伯请教。”冯远华道：“看来你大伯的道行还真是不浅呀！”相如玩笑道：“可能是成了精了。”

    冯远华道：“可能是他上辈子就是和尚，这辈子还是当了和尚，不甘心，所以总想着喝酒吃肉。”相如想了想，又试探着问道：“上次你说你在街上碰见药铺的老方，老方都和你说什么了？”冯远华蹙眉道：“你问这个干嘛？”相如早已想好对答之词，说道：“我见后院的红玉挺标致的，摸样是没的说，不知她为何要离开方家，而跟了吴麻子，她要是不跟吴麻子，怕也没有前两天的事了。”冯远华冷笑道：“你知道什么，就见着人家的脸盘子漂亮，你就以为是好人了。我跟你说，那女的骚得很，老方和我说是她和他家的仆人偷情，被老方撞见了，才将她赶出门的。”

    这是相如听到过的，关于红玉的第三种过去，相如疑问道：“吴麻子和我说是他们偷情，被发现了，红玉才被赶出来的。”冯远华道：“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这是家丑，当然不能外扬，老方也没和我说得详细。”相如叹了口气，说：“红玉也真是可怜，原来是有吴麻子包着她，前两天被吴麻子家里的这么一闹，他俩的事儿肯定黄了。不知道她以后该怎么活？”相如的话似有所指，又含而不露。

    冯远华说道：“管好你自己就得了，少管人家的闲事。”相如又试探道：“房前屋后的住着，怎么说也是邻居，俗话说得好，远亲还不如近邻呢？现在人家落难了，我们应该帮帮人家？”冯远华冷笑道：“自然会有人帮，不劳你上心。那个狐狸精不知道又要勾引多少个男人？”

    相如想了想，更近一步的试探道：“不知王婆给说道的那个女人什么样，要是也像是红玉这样，只是看着好，那可就糟了！”冯远华道：“这个是自然，我还会找人查她的底细的。不指望她是什么大家闺秀，——底子清白，能做个贤妻良母就好。”相如道：“要是真像红玉那样呢？”冯远华哼了一声，说道：“我是绝对不会让这样的女人进我们家的门的。”相如点点头，不露声色的笑着说：“要是没查清楚，真的像红玉那样，而我又娶进门来了呢？”冯远华道：“只要我不死，我就不会让那样的女人进我家的门。”

    冯远华的话，几乎使相如绝望。相如在绝望中挣扎，想要挣扎出些许的希望来。将事情想了又想，越想越是觉得绝望，越想越是觉得他的挣扎很可能是白忙一场。希望似乎成了遥不可及的事情，而绝望总在眼前晃悠。相如在红玉那里，没有将他的绝望对红玉说起过。只是让红玉等，让红玉给他时间。红玉问还要等多久，相如还是答当秋天叶子落了的时候，就是我娶你的时候。

    相如希望这个夏天永远不要过去，夏天不过去，秋天也就不会来了，叶子也不会落了。对红玉的欺骗，也就不会有无法面对的那一天。

    相如也清楚这种欺骗，维持不了多久的。叶子终究会落下，那一天终究会到来。

第1卷 十七：别情

    卞济伫立在站台上，不时的看着手表，不住的向入口处张望。ｗｗｗ．ｎｅｉｙｕ．ｃｏｍ火车还没有来，卞济已经等了很长时间。卞济心里很矛盾，希望等待的人能够出现，又不希望文君真的来了。他想要和喜欢的人共同的在革命的熔炉里淬炼，又不愿意让文君承担太多的危险。卞济已经想了几天了，想以后的事情。这几天里他没有去找文君，是想给她时间，让她想清楚。卞济并没有奢求什么，觉得与其对未知的未来胡思乱想，不如让一切随缘。

    正在卞济踌躇的时刻，看见文君自入口处缓缓的向他走来。卞济看见文君，心里一沉，推理出文君只是来和他告别，并不会和他一起走，因为文君并没有拿行李。文君来到卞济身前，卞济笑道：“真高兴你会来送我。”文君低着头，不说话。

    卞济有很多话想说，却又不知这个时候该说什么，所以只是脉脉的望着文君，也是沉默。文君赧颜的说道：“你在那边，注意身体，如果有时间，别忘了给我写信。”卞济说道：“如果有机会，我还会回来看你。”文君道：“我不和你走，你会怪我吗？”卞济说道：“这样很好，和我在一起，太危险了。ＷＷＷ．nＩＥyＵ．COＭ”文君道：“我在这边，如果有什么能帮上你的，我还会尽力而为。”卞济望着文君忧愁的眼，说道：“今天这一走，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回来，也不知道能不能回来了，所以有句话想对你说。”

    文君道：“快别说这么不吉利的话，我相信你一定会回来的。回来的时候会给我带好多好吃的东西。”卞济笑道：“你想吃什么，我记下来。见到你爱吃的我就买下来，然后托人捎给你”文君柔柔的说道：“什么都想吃，你想吃的东西，我就想吃；你爱吃的东西，我就爱吃。”两个人相互的望着，又都沉默下来。都有很多的话想说，又都不知该说什么。

    火车来了，带着呜呜的声响，开进了站台。卞济捧起文君的脸，说道：“我有句话，憋在心里很久了，一直想对你说。今天不说，怕以后就没机会了。”文君道：“我也有句话想对你说。”卞济将文君搂进怀里，文君紧紧的环抱住卞济。

    两个人轻轻的在对方的耳边说了些什么，文君的脸泛起了红晕。文君羞怯的说道：“真的吗？”卞济点点头，说道：“真的。”文君幽咽的问道：“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卞济道：“从我在这里，见到你的第一眼。”文君道：“为什么现在才说？”卞济道：“觉得我配不上你，你应该有更好的生活。我不能带给你更好的生活，只能带给你更多的危险。怕现在不说以后就没机会了，才将这句话说给你。”文君怔怔的望着卞济，正要说什么，却听不远处有人喊道：“卞济，快上车，火车要开了。”

    卞济没有理会身后的呼喊，对文君说道：“你刚才对我说什么？我没听清，你再说一遍。”文君低下了头，轻轻的说着什么，又是火车的一阵汽笛声响。卞济道：“你大点声，我听不清。”文君猛地扳过卞济的头来，亲吻着卞济的嘴唇。卞济没想到文君会在这个时候做出这个举动，开始的时候很木然，只是蠕动着嘴唇，当卞济想到这可能是他们最后的亲密的时候，回报给文君更为热烈的吻和更为紧密的拥抱。

    卞济的身后，又传来催促。卞济分开文君，说道：“我该走了。”文君强忍住泪水，说道：“记得到那边以后，给我写信。”卞济点点头，跑向火车，跑了几步又折了回来，亲吻了文君的额头，在文君的耳边轻声说道：“因为我喜欢你，所以我必须离开你。”文君诧异的看着卞济，正要说什么，卞济却不给她发问的机会，又跑向火车。

    卞济上了火车，把住车门，向文君挥手作别。文君终于控制不住，眼泪流了下来。卞济从就近的一个窗口伸出头来，冲着文君大喊：“你刚才对我说什么？”

    文君冲着卞济大声呼喊，一阵汽笛声响过。卞济把住车门大喊：“我听不清！”文君又大声的呼喊，火车发动起来，轰隆隆的缓慢前行。

    文君看到卞济冲着她用力的挥手，卞济看到文君向他跑来。火车开动起来，文君越是奔跑，距离卞济越是遥远。

    文君停下来，目送着火车一点点的远去，一点点的变小。文君喃喃的说道：“我会等你回来，等你回来……！”

    火车上，卞济伏在车门上轻轻的抽泣。

    站台上，文君的眼泪被风带向了远方。

第1卷 十八：声声醉

    相如在绝望和愧疚中继续着与红玉的偷情，他不知道这种事情还能持续多久，只想着能过一天就算一天吧，至少在叶落前，他还可以继续编织他的谎言。ｗｗｗ．ｎｅｉｙｕ．ｃｏｍ相如在红玉那里，喝一次酒，就醉倒一次。总是怕明天就被他爹发现，或是被红玉知晓他的诺言无法兑现，总是将红玉那里的酒当成是最后的琼浆。红玉常常劝他不要喝了，相如不肯，夺过红玉手里的杯子，也不管红玉，自斟自饮。喝完酒之后，常常是借着酒兴，将红玉按在床上。红玉会在挣扎一番之后妥协，任相如喘着粗气的进进出出。相如也是将与红玉的每次的**当成是最后一次的，每次都想更长的时间，可身体却偏偏不听支配。软塌塌的摆弄半天也硬翘不起来。看着自己胯下那物，相如很是闹心，很是伤心，很是发愁。以往也是醉酒，却能够一次次的在高峰与低谷间来回，现在常常是爬到半山腰，就又滑向了山谷。相如也很纳闷，他还年轻，为什么就不行了？现在就不行了，那以后怎么办？相如一次的醉酒，一次次的闹心，一次次的努力，却总也爬不到山顶。

    相如的酒越喝越多，能够制造生命的进出时间越来越短，流出的汗水越来越多，能够制造欢愉的硬度越来越软。

    试探完他爹，相如又开始试探红玉，问她：“如果我的诺言无法兑现，你会把我怎样？”红玉幽怨的望着相如，忧伤地说：“怎样？我还能怎样？只能怪自己看人不准，自己认倒霉罢了。已经被男人骗过很多次了，也不在乎在被你骗一次。但你要记住，吃亏上当只能有一次。如果你这次骗了我，以后你也就不用再来找我了，我们一刀两断。”

    相如心里泛起波澜，却不知该说什么，只好继续喝酒。

    相如在苦闷中等待着，等待着誓言成为谎言的那一天，等待着红玉说过的，要和他一刀两断的那一天。相如想到过和红玉私奔的事情，仔细一琢磨，吴麻子没带着红玉走，是因为没钱，相如也是同样的原因。相如盘算着他这些年虽有些积蓄，但这些钱绝对不够维持两个人在外面的花销。贫贱夫妻百事哀，如果连吃饭都成了问题，什么情什么爱，都会变得比碗里的一粒米还轻。再说爹的年纪也大了，他要是就这么一走了之，爹老了以后咋办？他是家中的独子，不能让他爹在贫病之时，膝下无人。又一条出路被堵死，相如继续在**中沉醉，在绝望中挣扎。

    红玉的留声机又坏了，又让相如拿去修。相如猜到可能又是被人人为弄坏的，也猜到了这个人有可能是谁。相如没有对红玉说出他的猜想，又抱着机器去了上回去过的修理铺。到了铺子以后，还是上次的那个师傅，那师傅笑着说道：“又坏了？”相如点点头，苦笑道：“又来麻烦您了！”师傅将机器拆开，仔细的检查。

    相如问道：“这回坏的不严重吧？”师傅瞅了瞅相如，笑道：“不用在买一台机器将零件都换掉。”相如说道：“真是麻烦您了！”那师傅说道：“放在我这里，明天来取吧。”

    相如从修理铺出来，往淬酉楼的方向走。走着走着，觉着背后好像有双眼睛在看着自己。几次回头，只见行人走过，没见到可疑的人。相如回到酒楼，纳闷了半天。相如晚上到红玉那里，和红玉说了这件事。红玉说他是疑神疑鬼，被吴麻子吓破了胆。相如原先很肯定的觉得是有人在跟着他，被红玉这么一说，也觉得自己可能是多疑了。

    第二天相如去修理铺取机器，回来的时候又觉得背后好像是有双眼睛在盯着他。相如几次回头，几次故意拐弯躲在墙角，也没发觉什么人可疑。到了红玉那里后，将机器撂在桌子上，说道：“这回你可要看好了，别什么人都让进来，在坏了可是难修了。”红玉听出相如是话里有话，追问道：“你什么意思？”相如道：“没什么意思！就是提醒你一下，这机器修一次挺贵的。别总让下人碰，碰坏了哪儿，还得我去修。”红玉会错了意，嗔道：“这就开始心疼钱了？”相如道：“我不是那个意思。”红玉也学着相如的口气，说道：“那你是什么意思？”相如想了想，终究还是没有将他的猜想说出来，而是说道：“我是担心你家的下人打扫的时候，会不小心碰到这金贵的东西。这东西怕碰！”红玉笑道：“我明天就告诉王妈，让她打扫的时候注意一些。”

    冯相如皱着眉头想了想，说道：“今天，我还是觉得有人在跟着我。”红玉问道：“那你看到谁了？”相如摇摇头，说道：“谁也没看见。”红玉道：“那有什么好奇怪的？”相如道：“就是谁也没看见，才觉得有问题。”红玉想了想，嗤笑道：“都说酒壮英雄胆，你最近是酒越喝越多，胆子倒是越来越小。”相如瞅了红玉一眼，低下头来不言语，继续喝酒。红玉见相如兴致不高，想着或许是方才的话，说得有些重了，宽慰道：“没事，只是你心事太重，疑神疑鬼罢了。ＷWｗ．ＮEiyu.ｃOＭ”相如叹了口气，颓丧着说：“但愿如此。”

    以后的几天里，相如每次出门，都有同样的感觉。每次突然地转身，又都一无所获。几天后，相如正在酒楼里招呼客人，店里的一个伙计来到相如身边，对相如说道：“楼上雅座里的一位客人说是想见您。”相如想了想，想到他招呼到楼上雅座里的，并不是熟人。相如对伙计说道：“是不是你又毛手毛脚的，惹客人生气了？我跟你说，现在满大街都是流民，啥都缺，就是不缺人，你要是再不好好干活，就给我滚蛋。”伙计一脸委屈的说道：“我没惹着人家，那人进了包间后，就说是想见您，我这就下来找您来了。”相如瞪了伙计一眼，狐疑的上楼去了。

    推开包间的门，见有个三十岁左右的男的，穿着长衫，坐在椅子上。相如仔细打量这人，确认自己并不认识。相如抱拳道：“请问是您找我？”那人点点头，笑道：“您是叫冯相如，是这家酒楼的少东家吧？”相如点点头。那人指了指一旁的椅子，说道：“请坐。”相如想了想，客气的说道：“您有事就说，没事的话我还要到楼下招呼客人。”那人笑道：“你这东家真是奇怪，招呼客人这种事，还得要自己亲自去呀！”相如道：“小本生意，能省几个钱，就省几个钱。”那人想了想，从衣兜里摸出几张钞票，放在桌子上，说道：“这些钱，能在你这里吃什么？”相如看着钞票，见里面有法币，也有日满洲国币，说道：“够置办一桌上等的酒席。”那人道：“我也不用你置办上等的酒席，你就在这坐一会儿就行，这些钱就是你的了。”相如笑道：“那怎么行，您是在玩笑吧？”那人道：“你看我像是在玩笑吗？”

    相如想了想，坐了下来，说道：“我看你是找我有事，说吧，找我什么事？”那人道：“不愧是开门做生意的，看人很准呀！”相如道：“有事您就说，没事我就下楼忙去了。”那人道：“你不想知道我是谁吗？”相如道：“你要是想说，你就说；你要是不想说，我也不想知道。”那人笑道：“我姓方，我想红玉一定向你提起过我。”相如又仔细打量了几眼对面这人，想了想，说道：“我是认识红玉，她也只是到我这里来吃饭，我也只是招呼她吃饭。我和她不熟，话都没说过几句，她凭什么向我提起你？”那人道：“你要是和她不熟的话，她的留声机，怎么会让你去修。”

    相如愣住了，缓了一缓，才缓过神儿来，说道：“留声机？什么留声机？我家里是有一台留声机，前两天坏了，我拿去修了一下。”方少爷道：“你就别装了，我看见你抱着留声机，进了红玉的家门。”相如阴沉着脸，说：“我说这几天我怎么总是觉得有人在背后跟着我，原来是你。”方少爷笑道：“我是见你抱着机器在街上走，一晃的工夫，我只是觉得这台机器像是我家的那台，然后我就跟着你去了修理铺。等你走了以后，我就去修理铺看过了，果然是我家的那台。”相如笑道：“一样的机器多了，你怎么就敢肯定那台机器是你的？”方少爷笑道：“因为我也总抱着那台机器去修，那破机器，我都不知道修过几次了，闭着眼我都能认出来！”相如想了想，觉得既然对方已经把窗户纸捅破，自己也就没必要再装傻下去，问道：“我听修机器的师傅说了，说你以前也是总抱着那台机器去修。”方少爷点点头，笑道：“我不仅总去修，而且我还发现了其中的门道。所以我修过几次，就不再去修了，那台机器也不坏了。”相如问道：“什么门道？”方少爷道：“红玉那里有张唱片，你千万不能放。要是只有红玉和哑巴两个人，放那张唱片就什么事都没有。要是在场的还有一个男人，放了那张唱片以后，那台破机器过两天就肯定会坏。不是这儿坏，就是那儿坏的。”相如笑道：“没想到方少爷还是个聪明人？”方少爷苦笑道：“聪明不敢当。那破机器总是坏，而且还总是被人弄坏的。就算是再蠢的人，时间长了，也会发现其中的门道。”

    相如想了想，说道：“我想你来不是和我说留声机的事情吧？”方少爷笑道：“当然不是，我是有事相求。”相如道：“什么事？要是我能帮上忙的，我尽力而为。怎么说我爹和你爹也算是朋友。”方少爷道：“我爹也向我提起过你爹。”相如道：“有什么事你就说吧，我看我能不能帮上你的忙？”方少爷道：“那我就直说了。你可能也知道，红玉原来是我的女人，后来被我爹赶出家门，那时我不在家，她被赶出来的时候，拿了我家一件要紧的东西。”相如疑问道：“什么东西？值得方少爷这么惦记，一定是很值钱了？”方少爷道：“其实不值几个钱的，只是那东西，对我来说很重要，是我家的传家宝。”相如道：“既然是传家宝，依方少爷的家世，怎么可能不值钱？”

    方少爷笑道：“真的不值几个钱，就是红玉脖子上挂着的那块玉。我想你一定也已经见过了吧？”相如惊诧道：“你说那东西是你家的传家宝？”方少爷点点头，不慌不忙的说道：“是呀，你一定也是见过了吧？”相如道：“见过是见过，可红玉说那块玉是她爹在庙里求来的？”方少爷道：“她在撒谎。那是我们家的传家宝，专门给儿媳妇的，是我娘送给她的。”

    相如想了想，说道：“不管是你们谁在撒谎。你的意思我已经明白了，你是想让我帮你要回那块玉。”方少爷笑着点了点头。相如道：“那你怎么不去要？”方少爷道：“我去了，她不给我。所以我才想请你帮忙。”相如道：“我想这个忙，我恐怕是帮不上你。你都要不回来，我去估计也一样。”方少爷道：“相如兄连试都不试，怎么就知道要不回来？”相如不屑的说道：“你也是和她在一个床上睡过的，她的脾气，我想你也应该清楚。”方少爷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两条红纸筒，放在桌子上，说道：“这是二百块大洋，这东西可是硬通货。”又指了指先前放在桌子上的钞票，说道：“比这东西值钱多了。”

    相如看着桌上的红纸筒，不言语。方少爷说道：“你要是能帮我要回那块玉，这些钱就是你的了。”相如想了想，说道：“那是块什么玉呀？这么值钱！”方少爷道：“只是很普通的一块玉，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但对我家来说，却很重要。”相如疑问道：“有多重要？既然那块玉不值钱，你为何不再在街上买一块随便什么玉，然后再找卖古董的作假。要什么形状有什么形状，要什么颜色有什么颜色。”方少爷笑道：“你以为我没试过呀！要是管用，我又何必花这么大的力气来求你。——不瞒你说，我娘病了，病的很重，估计挨不过秋天。老太太临死前，就想再见到儿媳妇。和红玉的事情完了以后，我就去了省城。我这是刚从省城回来不久，为了我娘的病，特意赶回来的。娘要见儿媳妇，恰好我在省城又认识了一个姑娘。本打算回来就成亲的，可我娘不认人家，说她就认那块玉。谁带着那块玉，谁就是她儿媳妇。家里人怎么劝都不管用，老太太执拗得很。我找卖古董的做了几块假的，都被我娘一眼看破。假的终究是真不了，我也没办法，去管红玉要，把事情和她说了。她非但一点不可怜老娘的临终之愿，还对我说她这块玉，如果哪天要是丢了，就一定是我偷的。她就去找吴麻子，让吴麻子收拾我。”

    相如道：“她和吴麻子已经掰了，难道你不知道吗？”方少爷道：“知道，当然知道。虽然我才刚回来没多久，但城里的事情还是听我爹说起过一些。”相如道：“那你还怕她，趁她不注意找两个毛贼偷过来不就完了吗？”方少爷道：“虽说她和吴麻子是完了，但我想她要是真去找吴麻子，吴麻子还是会去帮他。你也知道，拿枪的我们惹不起。”相如看着桌上的钱，做出很难为情的样子。

    方少爷说道：“算是我求你，务必帮我讨回那块玉来。以偿老人家的临终之愿。”相如想了想，说道：“既然那块玉对你来说那么重要，那我就帮你试试。”方少爷道：“多谢。这些钱你先收下，如果不够的话，我还可以再添一些。”相如将钱推了回去，说道：“无功不受绿，等事情办成了，你再给我也不迟。”方少爷并没有急于将钱收起来，说道：“相如兄若是帮我办成此事，日后若是有用得着兄弟我的地方，尽管言语。”相如冷笑道：“我们这就是一锤子买卖，我帮你把玉弄到手，你把钱给我。日后我要是真的有了什么事儿，甭说你方少爷经常在省城，想帮忙也帮不上，就算你方少爷就在普北城，到时候别看我笑话就好。”方少爷面色尴尬的说道：“相如兄若是帮我办成此事，我感激还来不及呢！怎么会看你的笑话？”相如干笑了两声。

    方少爷也无意纠缠，将桌上的钱收起来，说道：“既然相如兄答应下来，那我就不耽误兄弟做生意了。”相如道：“别着急走呀，都已经耽误了，也不差这一会儿，我还有话问你。”方少爷疑惑的看着相如，相如笑道：“做生意都讲个信用，我答应帮你办事了，你是不是得先扔几个定钱。”方少爷讪笑道：“那是那是。”说着话又伸手向怀里。

    相如道：“不用掏了，我要的不是钱，我就是想知道一件事。”方少爷说道：“你想知道什么，只要是我知道的，我一定如实相告。”冯相如道：“这事你一定知道，但我要听的是真话。——你到底为什么要赶红玉走呀？”方少爷尴尬的说道：“原来你想知道这事呀！”相如点点头，说：“我就看不出来红玉哪点配不上你。”方少爷道：“论相貌，红玉陪我是富富有余。这事是我家的家丑，俗话说的好，家丑不可外扬，——我想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相如道：“你的意思我当然明白，只是做生意如果连定钱都不付的话，岂不是太没诚意了？”方少爷点了点头，苦笑道：“既然你把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我不说的话，恐怕你也不会为我尽力了。”相如道：“我是做生意的，赔本赚吆喝的买卖可不会干。”

    方少爷道：“那好，我就如实说了。红玉和她的那个哑巴仆人偷情，被我爹撞见了，当时我正在蹲号子，我爹忍住了，没发作。等我从号子里出来后，我爹就和我商量，将红玉赶了出去。说是赶，还不如说是请。我家赔给了红玉双份的彩礼，才将她请走的。”相如纳罕道：“没想到方少爷还是有情有义之人。”方少爷苦笑道：“什么情意呀！红玉不知怎么认识了吴麻子，吴麻子带着一帮警察上我家要钱，我能不给吗？我敢不给吗？”相如不屑的笑道：“赔给她双份的彩礼也是应该的，人家也不能让你白睡一场。”方少爷的脸霎时间红了起来，似是不想让相如发现异样，扭过脸去。相如想起了吴麻子说的话，笑着不言语。

    方少爷说道：“红玉被请出来后，我就去省城了，最近才回来。我想以后的事情，你也该知道了。”相如想了想，狐疑的说道：“怎么和我听说的不一样呀？”方少爷道：“你听说的是怎么回事？”相如道：“我听说是红玉为了要救你脱困，才答应吴麻子让他睡。说是吴麻子已经答应了她，只要她让他睡了，他就把你从号子里放出来。结果你出来后忘恩负义，将人家给踹了。”方少爷赧颜道：“你这是听谁说的呀？”相如想了想，说道：“吴麻子。”相如将吴麻子的话掉包，换成了最先知道的费家少爷的说法。

    方少爷道：“那是吴麻子在胡说八道！我说的是我爹亲眼所见，那还能有假？”相如笑道：“吴麻子还说他是当事人呢！你说我该信谁的？”方少爷低着头，不言语了。

    相如想了想，冷笑道：“算了，到底怎么样，都是你们之间的事，都不关我的事。”方少爷抱怨道：“这他妈的都是命，命里该着我——。”看到相如的脸色阴沉下来，硬生生将后面的“倒霉”二字吞了回去，换成了：“与红玉有缘无分。”

    相如道：“你们有没有缘分是你们的事。你说红玉和那个哑巴偷情，你有证据吗？当时你在牢里，不是你亲眼所见吧？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不是你亲眼所见，你怎么就能信了？”方少爷道：“这事是我爹告诉我的，是我爹亲眼看见红玉和那个哑巴紧紧的搂在一起跳舞。我想我爹总不会骗我吧？”相如轻蔑的说道：“只是在一起跳舞，有什么大不了的，又不是捉奸在床，你怎么就那么肯定，他们是在偷情？”方少爷道：“你不知道，那个哑巴是红玉从她的老家带过来的。红玉告诉过我，她和那个哑巴从小就在一起。你也知道的，男女之间，最容易的就是日久生情。看到的他们是在一起跳舞，看不到的呢？所以这顶绿帽子，还是能不戴就不戴的好。”

    相如想了想，说道：“怪不得她那台机器总是坏。”方少爷道：“这么说你也知道了是谁弄坏的了？”相如点点头，说道：“早就知道了，但也没办法，坏了就去修呗。听你方才这么一说，我才知道其中的门道。以后我会注意的，争取不让他再坏。——你和红玉是怎么认识的呀？”方少爷道：“那年，我到热河那边的一坐山里收药材，山脚下有个酒厂，我就在那个酒厂里遇见了她。”相如紧迫的问道：“以后呢？”方少爷道：“没必要知道的这么详细吧？”相如也觉得自己有些过分，点了点头，说道：“然后她就跟着你来到了这里。”方少爷道：“她离开家的时候，什么也没拿，非要带走她家的那个哑巴长工。”顿了顿又说道：“我将你当做是朋友，才对你说这些。希望你最好不要传出去！”

    相如不冷不热的笑道：“朋友高攀不起，我向你保证不传出去就是了。”方少爷苦笑道：“其实这事我估计早已经传开了，毕竟普北城就这么巴掌大的地儿。我之所以去省城，一方面是生意上的事情，另一方面也是避开这些风言风语。你知道这事传出去，男人很难在人前抬头。”相如轻蔑的笑道：“这个我自然知道。”方少爷道：“如果相如兄，真的帮我讨回了那块玉，我就立马办事情，到时候还请相如兄赏光去吃几杯喜酒。”相如道：“喜酒就不必了，我们之前不认识，恐怕以后也不会打什么交道，你在省城做你的生意，我在这里开我的酒楼。”方少爷尴尬的说：“我把你当朋友，可你却——。”话未说完，相如自然也明白了意思，笑道：“你觉得吕布会和董卓是朋友吗？范蠡会和夫差是朋友吗？冒辟疆会和顺治是朋友吗？侯朝宗会和阮大钺是朋友吗？”方少爷皮笑肉不笑的说道：“相如兄说的都是戏，我不听戏。”相如道：“我也不听戏，我说的也都不是戏。”两个男人相互的望着，脸上都是似笑非笑的神情。

第1卷 十九：真相

    方少爷走后，相如就合计着找机会去红玉那里。Ｗｗｗ．ＮＩＥＹＵ．ｃＯＭ白天的时候脱不开身，到了晚上，偏巧这几天他爹都没有在晚上喝酒，都早早的上床睡了。相如担心跳窗户的声响会吵醒他爹，或是他爹起夜时顺便走过来瞧瞧，被他爹发现他在深更半夜的时候外出，麻烦可就大了。好不容易等到一天夜里，相如又见到他爹提着酒壶进了屋。

    相如蹑手蹑脚的在他爹的屋门口窥探了几次，见他爹都是在桌前喝酒，一时半会儿没有要睡的意思。相如无法，只好在屋里烦闷的等着。又下起了雨，雨滴拍打在窗户上，“滴滴嗒嗒”的响个不停，纷乱的雨声，使相如感到更加的烦闷。相如翻开昨晚看了几页的《随园诗话》，看了几页，更觉烦闷。看书不适，又展开了宣纸，研好了墨，提笔在纸上挥洒。心境一时想到了外面的雨，就在纸上默写下了蒋捷的《虞美人》。写到“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一句时，想到他和文君的事，想到他和红玉的事，心里莫名的惆怅起来，不知道他付出的这些感情，会不会雨打风吹去，会不会像词里写的那样，是无情的悲欢离合。

    写了一会儿字，又悄悄的来到他爹的门外，屋里的灯已经熄了，相如又将耳朵贴在门上仔细的倾听屋里的动静，听到了他爹的鼾声。相如知道他爹已经是睡熟了。相如回到自己的屋里，从窗户上跳了下去，又翻墙跳进红玉的院子里。在院里又碰见了哑巴，相如很纳闷，因为他每次夜里到这里来，都能在院子里碰见哑巴，相如寻思着这个家伙是哑巴，应该不是被自己跳墙所发出的声音惊醒的。那是为什么，每次他到红玉这里，都会在院子里碰见他？或许他一直都是呆在院子里，或许他有一双能够看透黑夜的眼。

    相如绕开哑巴，来到红玉的门前，轻轻的敲了几下门。灯亮了起来，接着传来窸窣的脚步声。门开了，红玉拿着烛台，穿着件肚兜，外面只披着单衣。脖颈上的那块红玉，在阴柔的月光下照射下，褪去了白日里的浮光，颜色似乎沉了下来。相如并不多说什么，闪身进屋。红玉瞄了站在院子里的哑巴一眼，将门关好。

    相如在椅子上坐好，红玉打着哈欠，睡眼稀松的将红烛放在桌子上，坐在相如身旁。红玉提起精神，笑道：“你是不是还没和你爹说好？”相如反问道：“你怎么知道？”红玉笑道：“要是已经谈妥了，就不会深更半夜的跳墙了。”相如道：“再给我一段时间，我再找机会。”红玉道：“还要我等多久？”相如道：“快了，快了。”红玉道：“别忘了你答应我的时间。”相如道：“秋天还没到。叶子也没黄。”红玉道：“快了，这个夏天眼瞅着就要过去了，秋天很快的就要来了。”相如道：“不还没到呢吗？到时候了，我会给你一个交待。”红玉阴柔的笑道：“你最好不要骗我，你骗我就是伤了我，伤了我的男人，我也会伤他，这样才公平。ＷＷＷ．nＩＥyＵ．COＭ”

    相如的嘴角抽动了几下，叹息了一声，说道：“有件事我想问你？”红玉道：“有话就说。”相如直接了当的问道：“你脖子上的那块玉，到底是哪来的？”红玉的脸色略变，马上又镇定下来，说道：“我不是和你说过了，是我家祖传的。”相如冷笑道：“你说我骗你就是伤了你，你也会伤我，那你要是骗我呢？”红玉说道：“我什么地方骗了你？”相如冷笑道：“你现在就在骗我，方少爷已经找过我了，说那块玉是他家的传家宝。”红玉皱了皱眉头，说道：“他是不是还说他娘要死了，要把这块玉要回去，要给他新媳妇戴上，以偿老人的临终之愿。”相如低着头，想了想，说道：“为什么不和我说，他来找你的事情。”红玉道：“这是我的事情，我为什么要和你说。”

    相如想了想，更加直接的说道：“方少爷来找我，说是想让我帮他讨回你脖子上的那块玉。那个姓方的开价二百块大洋。”红玉不屑的说道：“他来找我，也是说要买这块玉，我没答应他，没想到他可真不要脸，居然还好意思找你来当掮客。”相如道：“既然是人家的传家宝，你就还给人家吧？”红玉道：“我和你说，这是我爹给我的，是我爹在庙里向老道求来的，你信谁的？”相如无可奈何的说道：“信你的，当然信你的。”红玉白了相如一眼，说道：“你可还真是墙头草，随风倒呀！”

    相如想了想，道：“方少爷说他愿意出二百块大洋买这块玉，就算这块玉是你的，不如把它卖了。我们有钱了，我也就能带你走了。”红玉冷笑道：“有没有钱带我走，那是你的事情。这块玉是我的，我不会卖的。”相如疑问道：“你脖子上的到底是块什么玉，既然不是方少爷的传家宝，他为何要出这么高的价儿来买？”红玉摇摇头，说：“不知道，或许很值钱吧？”相如道：“你把这块玉给我，我明天去找二少爷看看，他懂这些古董上的事情。”红玉想了想，从颈间将那块玉摘了下来，相如伸手来接，红玉却并没有交给他，而是说道：“要是你敢把这块玉卖了，我和你没完。”

    相如苦笑着点点头，红玉松开了手，相如握紧了手。翌日，相如拿着那块玉去找二少爷，二少爷没在家，家里的下人说他在妓院里喝花酒。相如又赶去了妓院，到妓院的时候，二少爷正在房间里听着小曲，左拥右抱的喝着酒。相如将来意向二少爷说明，二少爷看了两眼相如的那块玉后，摇了摇头，说：“看不出来。我看就是一块普通的玉，只是颜色很好。”相如说道：“要是只是普通的玉，那个姓方的干嘛出那么大的价儿来买？”二少爷想了想，说道：“这地方的光不好，明天你去我家，我在仔细的给你看看。”相如答应下来，将玉揣好。

    二少爷非拉着相如喝酒，相如说还有事，二少爷说不陪着他喝酒，就不帮忙看玉。相如无法，只好坐了下来。几杯酒下肚，这些日子来的烦闷又都淤积在心上，相如感到有些头晕。相如说喝不下去了，二少爷依旧不依不饶的灌相如喝酒。相如迷离着眼，又喝了几杯酒。喝酒的时候，觉得身旁有个女人不停地往他怀里钻。相如偷眼看那女人，觉得眉眼还算是标致，相貌还说得过去。相如乘着酒性，也就将那女人搂进怀里。

    相如在那女人身上摩挲，那女人半拒半迎，相如知道这家妓院也是吴家的产业之一，知道有二少爷在这里，自己是肯定不用花费的，也就乐得捡这个便宜。先是摩挲，后来又是嘴对嘴的喝交杯酒，再后来又和妇人离了席，来到一间黑屋子里。相如将那妇人按到在床上，一边亲嘴，一边扒那妇人的衣裤。衣裤退下来后，那妇人露出一身白肉。相如伏在那妇人身上，吮吸着妇人丰腴的**。一边吮吸，一边用手指套弄自己的命根子。那妇人娇喘连连，相如这边心急火燎，无奈自己不争气，摆弄了半天，也没能硬棒起来。

    那妇人嗤笑道：“你到底行不行呀？”相如擦了一把脑门子上的汗珠，说：“等会儿，等会儿！就好了，就好了！”相如又摆弄了一会儿，还是不行。那妇人轻蔑的说道：“用不用我帮你？”相如尴尬的瞅着那妇人，那妇人笑着手口并用的又摆弄了一会儿，相如胯下那物还是软塌塌的低着头，相如也低着头，骂道：“不争气的东西，往常带你也不薄，冷了给你穿衣，热了给你洗澡，怎么到了关键的时候，你就不行了？”那妇人道：“看你还年轻，身子也还行，怎么就不行了呢？”相如想了想，泄气的说：“便宜占不得，占了小便宜也许会吃大亏，谁知道你有没有病，干不干净？”那妇人瞪了相如一眼，一边穿衣服一边说道：“自己不行，就别说那些没用的废话。”相如寻思在待下去也是无意，穿上了衣服，向外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下来，从兜里掏出几张钞票，扔在桌子上。

    那妇人道：“你也没干什么，不用给钱。看得出来你和二少爷是朋友，以后常来照顾照顾我就行了。”相如道：“没干什么也该给钱，就当时买个教训。”那妇人道：“什么教训？知道自己有病是不是？算了，把钱收起来，就当是我嫖了你吧！”相如的脸霎时间红了起来，头也不回的走了。

    来到街上，被风一吹，酒醒了大半，一边寻思着自己怎么就不行了，一边晃晃当当的往家走。走着走着，忽觉得内急，相如想着要回家在上厕所。加快了脚步，没曾想走得越快，急得却也是越厉害。相如实在是憋不住了，瞥见不远处不知是哪家的院墙外的一处旮旯，向左右看看，不见有人。相如快走两步，来到墙角处，解开裤子，痛快的尿了出来。尿着尿着，胯下那物竟一点点的抬起头来，相如看着那物，气恼的说：“你这个不争气的东西，方才让你挺胸抬头，你非要装孙子，现在站直了，有个屁用。”

    第二天，相如去了二少爷的家里。吴家在郊外有一所很大的宅子，据说有贼人夜晚进去迷了路，走到天亮也没能走出来。相如向看门的通报了姓名，看门的向里面禀报，出来的时候说是二少爷有请。相如跟着看门的仆人，左转右转，左绕右绕的来到一处月亮门外。相如以前来过二少爷这里，知道是到地方了。

    相如进了院子，二少爷迎了出来，有下人献上茶来。二少爷也不废话，直接问道：“东西带了吗？”相如从怀里掏出那块玉来，交给二少爷，二少爷走到门口，迎着阳光仔细的看了又看，看了一会儿，说道：“好东西，真是块好东西。”相如瞅了过去，问道：“怎么个好法？”二少爷道：“这是块上好的翡翠。颜色也正，品相也好，水头也足，也很通透，是难得的好东西。尤其是雕工，在这么大点儿的玉件儿上能够雕的这么精细，怕不是一般的作坊能够做得出来的。”相如点点头，问：“这东西大概能值多少钱？”二少爷道：“翡翠以翠绿色为上品，如果是颜色纯正的，红色的也很值钱。你这块翡翠，颜色就很正。像这种血色的，而且颜色如此纯正的，怕是比颜色纯正的翠绿色翡翠还要稀少。”相如道：“二少爷您懂行，您给估个价儿？”二少爷道：“价儿就不好说了，看在什么地方买的，在南洋，就是产这东西的，也许就会很便宜。在别的地方，还要把运费、加工费、转手的费用都算进去，也许就会贵一些。还看有没有人识货，遇见不识货的几十块大洋是它；遇见识货的，几百几千大洋也是它。”

    相如半信半疑的说：“照您这么说，这块玉还真是好东西！”二少爷道：“当然是好东西了！这么好的东西你是从哪儿弄来的？”相如想了想，说：“也是一个朋友的，托我给看看行市。”二少爷说：“你如果要是想出手，就来找我，价格我保证让你满意。”相如道：“我怎么能卖呢？这又不是我的东西，我得回去问问我那朋友。”

    一个小厮走上来，对二少爷说道：“二少爷，东西已经收拾好了，您看还有什么要带的吗？”二少爷道：“你先下去吧，等会儿再说。”相如问道：“你要出门？”二少爷道：“早上接到的电报，家里的生意，在省城出了点事儿，需要说话算的是去处理。大哥和老三都在忙，就只能我去了。”相如问道：“啥时候能回来？”二少爷道：“不好说，快的话十天半个月就能完事，慢的话，就要在省城住上一阵子了。”相如道：“一路顺风，回来的时候我给你接风。”二少爷道：“到时候你可得给我准备好酒。”相如客气的笑道：“什么酒也不如您家的普北酒好呀？”二少爷得意的说：“那是。想当年那可是进贡给朝廷的贡酒。乾隆皇还钦赐给我家一块牌匾呢！”

    二人又说了一番闲话，相如起身告辞，二少爷送相如到他的院子门口。

第1卷 二十：离别

    卞济走了以后，就一直没有消息。ＷWｗ．ＮEiyu.ｃOＭ文君时常回忆起车站离别时的场景，似乎一切还就在眼前。文君甚至还能感觉到卞济抱住她时的体温，以及卞济在她耳畔耳语时，耳朵里酥酥麻麻的感觉。离别时的话，更是反复的被文君记起。每当想到这些，文君的脸就红扑扑的，陷入美好的回忆中。回忆过后，又是失意，卞济音信全无，不知现在是死还是活。文君不断地对自己说，他不会有事的，不会有事的，他一定会回来。坐着火车回来，在站台上飞跑过来，然后给我一个深深地拥抱。文君陷入自己编织的梦境中，在她自己的梦里，每天都在等待着。白天是等，夜里也是等，等一个同样没有结果的未来。

    就这样一天天的等待着，一天天的幻想着。她娘的病越来越厉害，原先是大半的时间躺在床上，剩下的时间，还能在文君的搀扶下，在椅子上坐一会儿，现在则是整天的躺在床上。中医西医都看了，甚至还请了巫医，在院子里跳神捉鬼的忙活了几天，她娘的病情仍没有好转。中医说是经络不通，西医说是关节僵硬，巫医说是中邪了。中医除了让吃药，还让文君去拜菩萨；西医说手术吃药都没有，让文君去教堂里向耶稣祷告；巫医更直接，就是说中邪了，还说这个邪太厉害，要收拾它自己是要减阳寿的，如果家里肯花钱，巫医倒也肯给治。ＷWｗ．ＮEiyu.ｃOＭ巫医的把戏，文君根本就不信，是他爹坚持死马当活马医，她才让家里的伙计到乡下请来的。

    文君也是学医的，尽管她娘的病没个大概准确的说法，但她看情形也是知道，是治不好的了，活着只是在熬日子。文君一边为娘的病情担忧，一边还要为弟弟的事情分神。卫青云又有一阵子没回家了，家人也不知他在哪儿。文君她爹，除了骂还是骂，将对儿子的担心与教子无方的自责以及害怕老来无子的隐忧都用文君对她娘的称呼发泄出来。文君她娘不能行动，只能躺在床上流眼泪。眼泪留下来，自己都无法擦去，文君从外面回来的时候，常能见到她娘的脸上是一条条的泪痕。

    宋雨轼偶尔还会到文君家里来，每次来还都不忘了给文君带些东西。或是在外地买的特产的吃食，或是一些招人喜爱的小玩意。两个人竟真的像兄妹一样，坐在一起只是喝茶聊天。宋雨轼有意问起过卞济的事，想看文君是什么反应，问：那天庙会上见到的那个男人，怎么好长时间没见他了呀？也不知道来陪陪你！

    文君压抑住内心的感伤，淡淡的笑着说：他回省城忙生意去了，过些日子还会过来。宋雨轼点点头，道：下次他再来的时候，我做东，请你们吃饭。文君苦笑着点点头。

    卞济走后两个多月，也就是十月份的时候，文君接到一封信。是下班后，正在家里照顾她娘的时候，听到门外的敲门声。文君去开门，见到一个她并不认识的男青年站在门外。那人见了文君，问道：“你是卫文君吧？”文君点点头。那人从怀里取出一封信来，递给文君。信封上只写着文君的名字，文君从字迹上认出，这是卞济写给她的信。

    文君接过信，轻声问道：“他怎么样了？”那人想了想，犹豫着说：“死了。”文君刹那间就觉得天昏地暗，如受重击。文君晃了两晃，勉强的站稳，本想努力地克制自己的，可是眼泪还是情不自禁的夺眶而出，文君哽咽的问道：“他是怎么死的？”那人道：“在关内，打仗的时候，为了掩护同志撤离，受了重伤。在根据地治了一个月，没能救过来。”文君看着信封上的字，眼泪滴落下来。落到信封上，视线模糊了，字也模糊了。思念随着眼泪一起流逝，记忆被晕开的墨水一点点的侵蚀。往事的情景，时而清晰地，时而模糊地在眼前闪现。

    那人道：“这是他在治病期间，带伤写的一封信。嘱咐我们，如果他死了，一定要把这封信交到你手上。”文君再没有力气支撑下去，斜倚在门上，只觉得身体好像被抽空了似的。文君颤抖着说：“就这么死了？走的时候还是好好的一个人，这才两个月的工夫，人就没了？”那人道：“打起仗来，子弹不长眼，谁也不知道下一个死的是谁？”文君勉强支撑着送走送信的人，踉跄着走回屋里。

    坐在倚在上，颤抖着将信封打开，熟悉的字体映入眼帘。信上说卞济知道他受了很重的伤，不知道能不能活过来，所以在临死前，给文君写了这封信。其它的就是让文君注意身体，将来找个好人家嫁了云云。

    信的最后，写着两个月前，与卞济分别时刻，卞济在文君耳边说的，打动了文君内心的话：因为我喜欢你，所以我要离开你。

    文君含着眼泪看完这封信，越看到后来，眼泪越是汹涌。

    屋子里的钟声敲响，文君听到母亲一阵剧烈的咳嗽，猛然想到母亲该吃药了。擦了几把眼泪，洗了两把脸，去给她娘煎药。

第1卷 二十一：背叛

    十月，已到了秋天。ＷＷＷ．nＩＥyＵ．COＭ相如眼瞅着树上的黄叶越来越多，知道是该向他爹摊牌的时候了。行或是不行，都要给红玉一个交待。正在相如踌躇该怎样向他爹开口的时候，吴麻子又来了相如的酒楼。相如还是很热情的将吴麻子招呼到楼上的雅座，吴麻子一个人来的，并没有带手下。吴麻子叫了几个菜，要了一壶酒，然后就拉着相如陪他喝酒。相如揣度吴麻子是有话要说，也就坐了下来，与吴麻子推杯换盏。

    喝了几口酒之后，吴麻子说道：“方少爷从省城回来了。”相如道：“这个我知道，他前两天来找过我。跟我说他要买红玉脖子上的那块玉。”吴麻子喝了一口酒，道：“看来这小子还真是贼心不死呀，他也来找过我，让我当掮客，也是要买红玉的那块玉。”相如道：“我知道您没答应他。”吴麻子道：“是红玉和你说的？”相如笑道：“猜的。您要是答应了他，他也不会来找我了。”吴麻子喝了口酒，笑道：“前两天我去红玉那里，她把你和她的事和我说了。”相如紧张的问道：“她都和您说什么了？”吴麻子看出相如紧张的神情，笑道：“你紧张个什么呀？我和她已经是不可能了，我知道了也不会把你怎么样。”相如喝了口酒，尴尬的笑了笑。相如没想到令他提心吊胆几个月的事情，居然没有发生。

    吴麻子道：“知道我为什么会离开红玉吗？尽管被我家里的母夜叉发现了，但我还是可以偷偷的和她往来的，就像你和她在深更半夜里做的那样。”相如瞅着吴麻子，本以平复的心情，又开始七上八下起来。www.Neiyu.com吴麻子道：“我之所以和红玉断绝了来往，不是我不想，而是我不能。我家的母夜叉你也见到了，知道她对我说什么吗？她对我说如果我再和红玉来往，她就会弄死红玉。她仗着她老子是警局的局长，什么事都干得出来。我不想让红玉受到伤害，因为我还喜欢着她，所以我必须离开她。”相如道：“既然你还喜欢着红玉，那为什么不愿意带着她走呢？”吴麻子道：“你以为我不想，是我不能。一是没钱，二是如果我带着红玉走了，我家的母夜叉一定会派人去找我。她老子就是警局的局长，通过警局，给我来个通缉，很容易就能找到我。我怎么样都无所谓，我不想让红玉和我一起倒霉。”

    相如喝了一口酒，道：“吴队长对红玉，真是尽心了。”吴麻子道：“只是便宜了你小子，拣了个现成的，你该怎么谢我呀？”相如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怔怔的看着吴麻子。

    吴麻子笑道：“对你和红玉的事情，我可以不追究，我也可以成全你和红玉的好事。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相如道：“什么事？只要是我能做到的，我一定招办。”吴麻子阴深深的说道：“你一定能做到，——你要答应我，不要辜负了红玉，你要是敢辜负了她，我就收拾你。”相如喝了一口酒，道：“这个是自然，就算是你不说，我也会对她好。”吴麻子冷笑道：“对人家好，不是用嘴说说就算的，你答应人家的事，可别忘了。”相如明知故问的说：“我答应她什么事了？”吴麻子道：“这还用我提醒你吗？你答应她，你要娶人家。刚说过几天的话，怎么这两天就忘到脑后了？”相如喝了一口酒，道：“没忘，这个怎么能忘。”吴麻子道：“那为什么还让她等？”相如道：“我也有我的难处，吴队长不知道，我将我和红玉的事儿，拐弯抹角的和我爹说了，想试试我爹的口风。”相如叹了口气，说：“你可能不知道我爹的脾气，除了喝酒就是骂人。我爹说只要他不死，就不会让红玉进我家的门。”吴麻子喝了口酒，想了想，说：“这么说你是不想娶红玉了？”相如道：“想，当然想。只是我爹那边，——。”吴麻子道：“这是好办，你爹不是说只要他不死就不让红玉进门吗？他死了不就什么事都没有了吗？”相如狐疑的看着吴麻子。

    吴麻子冷笑道：“如果你下不去手，我帮你弄死他。”相如一口肉噎到嗓子里，呕了两呕，才把肉吐出来，慌忙说道：“这个就不劳吴队长费心了，我自己的事儿，还是我自己解决。”吴麻子道：“你要怎么解决？”相如道：“先把生米煮成熟饭，然后再和我爹说。我爹想抱孙子，我就不信他会不同意。”吴麻子冷笑道：“你的生米恐怕这辈子都煮不成熟饭。”相如满脸疑惑的看着吴麻子。

    吴麻子喝了一口酒，道：“我不知道在红玉的肚子里下过多少白米，她的肚子就像是财主的米缸——只进不出。后来我托人上医院给她做了一下检查，才知道我在她肚子里种下的那些精米，是这辈子都不会煮成熟饭的。”相如喝了一口酒，心里盘算着下一步该如何是好。

    吴麻子又催问道：“说话呀，这招不行，你还有什么办法过你爹那关？”相如喝了干了一杯酒，觉得这杯酒呛得厉害，喘了几口气，才缓过来，说：“总会有办法的。我的事，还是让我自己来办。”吴麻子道：“你答应人家，在叶落的时候，就会给人家一个交待。这眼瞅着秋天就要过了，树叶也都快落了，我等着喝你们的喜酒。”

    相如想了想，借着酒劲，说：“我下面还有事，就不陪吴队长了，吴队长慢用。”说完话相如站起身，下楼去了。

    晚上的时候，相如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反复琢磨。越想越是后悔，后悔当初不该一时冲动，许下不可能实现的诺言。现在成了尾大不掉的之局，娶红玉不仅他爹不会同意，他自己也是越来越觉得不妥。看吴麻子今天的神情，他和红玉之间，一定还是旧情未断。相如猜测吴麻子逼着他尽快把事情办了，一定是另有所图。如果自己真的娶了红玉，吴麻子那边就更容易瞒着他家的婆娘来和红玉偷情，那自己这顶绿帽子可是想甩都甩不掉了。那自己就不再是鳏夫，而是成了龟公了。到时候，就算是明知道红玉和吴麻子给他带绿帽子，他也没有办法，只能将这顶绿帽子戴下去。相如越想越觉得他的揣测站得住脚，觉得吴麻子肯定是这个用意。

    相如想着该怎么去和红玉说，当断则断，不再拖下去。想了一宿，想了很多对答之词，想到了各种可能发生的后果。到天亮的时候，又都觉得想的这些全都没用。到时候不知会发生什么事，不知红玉会怎样对他，只能事到临头的时候，再想办法。

第1卷 二十二：身不由己 上

    因为晚上没睡好，白天的时候，相如昏沉沉的在店里忙着生意。觉得头昏脑胀，不住的打哈欠，被他爹撞见了，骂了他几句。相如不好还嘴，也不好解释，只好继续迷迷糊糊的在店里晃悠。正在相如迷糊之时，文君忽然来到店里。相如很高兴地和文君打招呼，还邀文君上楼吃饭。文君说她不是来吃饭的，是来借钱的。

    文君的弟弟被土匪绑了肉票，以前这种事也发生过。文君回到普北城后，还发生过一次。也是卫青云被绑票了，绑匪顺着门缝塞进来一封信，说是限三天，交出二百块大洋，要不然就撕票。文君当然不会给钱，他去求宋雨轼帮忙。宋雨轼派出侦察兵，查了几天，后来带兵将卫青云从妓院里逮了出来。经过讯问，文君才知道，哪儿有绑票的事儿，是卫青云和外人串通好了，骗家里的钱。卫青云当时还挺老实，跟着文君乖乖的回家了。回家之后就开始闹，埋怨文君断了他的财路。文君她娘气得当成背过气去，文君他爹除了指着鼻子骂，也没什么办法。文君忙着救她娘，一边劝她爹。两位老人都安抚好了，才来到卫青云身前，冷冷的对他说：“这是最后一次，你以后要是再敢胡闹，我就告诉宋雨轼，让他把你抓起来，关到军营里。什么时候等你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再放你出来。”卫青云叫嚣道：“你敢？”文君冷笑道：“你看我敢不敢？”卫青云知道宋雨轼与文君的关系非同寻常，倒是也真怕文君说得出做得到，不在嚣张，放下脸来，嬉皮笑脸的对文君说：“姐，你和我姐夫的事儿，啥时候办呀？”文君瞪着眼问：“谁是你姐夫？”卫青云道：“宋雨轼呀，这条街上的人都知道，你们是早晚的事儿。”文君厉声说道：“你给我听清楚了，我和宋雨轼是兄妹。我当他是哥哥，她当我是妹妹。你要是再敢胡说八道，我现在就让他把你抓起来。”卫青云还是嬉笑着说：“你抓呀，你抓呀。让他来抓我吧，我正愁没地方吃饭呢？”文君冷笑道：“好，你等着，这可是你说的。”说完话文君就向外走。卫青云嘴上还是不肯服软，道：“我就在家等你，看你能把我怎样？”

    文君到了宋雨轼那里，向宋雨轼说明情况后，宋雨轼带着几个心腹赶到文君家里。卫青云嘴上不肯服软，脚底下跑的却快，早跑没影了。文君气得趴在桌上哭。宋雨轼安慰道：“卫青云是小孩子不懂事，大一些就好了。”文君哽咽着说：“他还小！他还小！都已经是二十岁的人了，成天也不知道找个正经的事干干，除了吃喝玩乐就是去赌，这个家迟早得让他败光。”宋雨轼说道：“如果你放心，把他交给我，也许在兵营里能将他的毛病改了。”文君望着宋雨轼，既不点头，也不摇头，也不说话，只是望着。

    卫青云在兵营里呆了一段时间，当然不是自愿的，是被宋雨轼抓去的。自从当了兵以后，卫青云果真好了许多，身上的毛病一点点的不见了。倒也不是他想学好，而是失去了吃喝玩乐的自由。大部分的时间都是被关在兵营里，除了操练还是操练。一有机会还是会溜到外面去，重温他荒诞的旧梦。文君并不知道卫青云只是在敷衍她，还以为小弟真的是学好了，心里替他高兴。卫青云仗着手里有枪，又寻思着碍于文君的情面，宋雨轼不会将他怎样，所以从兵营里溜出去后，就更加的胡作非为。http://www.neiyu.com/又加上一些兵痞的勾引，使得卫青云非但没学好，倒是比以往更顽劣了几分。以往还只是吃喝玩乐，现在仗着手里有枪，居然干出了和几个兵痞一起绑票的勾当。得手了几次，后来这事情传到了宋雨轼耳朵里。宋雨轼尽管是生气，但对卫青云还是网开一面。只是将他的同伙抓起来法办，将卫青云关了禁闭。

    宋雨轼碍于文君的情面，想管又不知该如何下手。刑罚他？弄得他伤痕累累的回家向文君哭诉，该怎样向文君交待？骂他？根本就不管用，只是笑着应承着你，然后该怎样还是怎样。

    宋雨轼对卫青云还算负责，给他调换了几个连队，想让一些好兵带带他。没想到稍微严厉一点儿，卫青云就当了逃兵。宋雨轼很多次的派人将他或是从妓院的床上、或是从赌桌旁抓回来，关几天禁闭后再放他出去，算是小小的惩戒。惩戒开始还有点用，卫青云也有顾忌，收敛了一段时间后，又是犯了老毛病，一有机会就溜出兵营，找到他的那帮狐朋狗友，花天酒地，醉生梦死。弄到后来，宋雨轼也拿他没办法，只好对他采取更加严厉的措施，更加严厉的将他看管起来。尽管已经是很严密了，卫青云却还是找到了漏洞，趁宋雨轼外出剿匪，兵营空虚的时候，瞅准了个机会，翻墙溜了出去。有了以往被捉回来的经验，卫青云也变得聪明了，宋雨轼派人到赌场妓院里明察暗访了几天，也没见到卫青云的踪迹。卫青云自此一去不归，音信皆无。宋雨轼将事情告诉了文君，文君叹了口气，说：天要下雨，水要西流，随他去吧。你已经尽力了，是他自己不争气。我不怪你！

    卫青云失踪了一个多月后，家里就又接到了绑匪的勒索信。信上说他们是山里的土匪，卫青云和他们赌钱，赌输了没钱给，欠下了债。限文君三日之内，准备好五百块大洋，否则就别想再见到卫青云。信上还点明，不要国币，只要银元。文君寻思着这肯定又是小弟和一群狐朋狗友串通好了，耍的鬼把戏。文君压根儿就没打算给钱，等着小弟的后招。几天后，店里的伙计交给文君一封信，说是早上的时候，在门口捡到的。文君打开信封，差点没吓昏过去。信封里并没有纸，而是一块白布包着一根手指。手指上还戴着一枚翡翠戒子，文君认出这戒子是卫青云的。白布上用血写着几行字。意思是再给三天的时间，三天后再见不到钱，再送来的就是一只手。

    文君这才相信这事可能是真的，害怕起来。尽管小弟混蛋，但也不能见死不救，文君最开始想的办法就是四处筹钱。家里欠下的亲友的旧债还没还清，再去借钱，亲友都以各种理由推托说没钱。文君又想到了宋雨轼，去兵营去找他，到了宋雨轼的兵营，站岗的说宋营长病了，几天没来部队了，正在家修养。文君又去了宋雨轼的家里，宋雨轼当上官儿以后，在城郊买了栋别墅，将父母也接到了那里。

    文君来到宋雨轼家，也没见到人，家里的下人说宋雨轼病的厉害，已经去了省城的医院。正在为卫青云的事情担心的文君，不禁又为宋雨轼的病情担心起来。不知宋雨轼得的是什么病，严重到要去省城治疗。卫文君满怀心事的走出门，正在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时候，忽听身后有人唤她的名字。文君回头，见上次在庙会上见到的那个叫小岚的女孩在二楼的窗户上向文君招手。

    文君上了楼，来到一间屋子里，小岚很热情的招呼文君，还给文君泡了茶。小岚问起了文君的年庚，原来她二人是同年，文君比小岚大几个月。小岚很热情的叫文君姐姐，文君想到不争气的弟弟，一阵感伤，然后笑着说我要是真有你这么个妹子该有多好！

    小岚问文君来找宋雨轼有什么事？文君想了想，没提借钱的事，既然宋雨轼不再，她和眼前的这个女孩又不熟，只是见过一面，文君觉得没必要提钱的事。说了也未必能借出钱来，弄不好还会被人家笑话。文君只是谎称她在宋雨轼那里当兵的小弟不见了，几个月没回家了，本来是到兵营里找小弟的，却知道宋雨轼病了，因此过来探望一下。

    文君问起宋雨轼到底得的是什么病？怎么还要到省城去治？小岚说宋雨轼得的是伤寒，是在剿匪的时候，被传染上的。在这里的医院治疗了半个月，没有丝毫起色，病情反倒是加重了，就转到省城去了。文君疑问道：“我也在医院里上班，我上班的医院是日本人开的，是这县城里最好的一家医院。宋雨轼要是在我们这里住院，就应该去我那里，我怎么不知道呀？”小岚想了想，说：“宋雨轼住进的医院在市郊，据说专门是给当兵的看病的医院。为什么不去你哪里，我也不知道。”文君点了点头，问说：“宋雨轼在省城，一定是你在照顾他吧？”小岚面色绯红，腼腆的低头笑着说：“我到这来就是取几件他平常换洗的衣服，然后我还要回去。”文君关心的说：“他的胃不好，有胃寒的症状，东西一定要热了以后再给他吃。还有就是他好胜心太强，什么都不肯拉在人后面，总是爱逞强。现在病了，也一定是说自己没事，吵着要出院。”小岚诧异的看着文君，之后半冷半热的说：“你对她可真是了解。”文君并没有多想，说：“他可能和你说起过，我们是从小在一起玩大的，我家和他家就隔着几道墙。”小岚道：“他也经常向我说起你。”文君笑道：“都说我什么坏话了？是不是说我贪吃，还总是爱生气？”小岚想了想，说：“他说他很喜欢你，一直都很喜欢你。”文君愣住了，低着头不说话了。

    彼此沉默了一会儿，文君叹了口气，说：“都是过去的事儿了，还提起来干什么？我把他当哥哥，她把我当妹妹。我这边有事，过不去，你一定要替我照顾好他。”小岚点了点头。文君觉得在待下去也是无趣，起身告辞。小岚客气的挽留，还邀文君等宋雨轼病好后来玩。文君知道小岚说的是客套话，也客套着答应下来。

    小岚送文君到门口，文君看出小岚在送她的时候，总是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文君在门口停下脚步，问道：“妹子，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小岚想了想，摇了摇头，说：“没有，刚才想起了宋雨轼，有些分神了。”文君笑道：“你要是真把我当姐姐，你就说吧？”小岚低头想了一会儿，扭捏着说：“有些话，我不知道当不当说？”文君笑着说：“我还是那句话，你要是真把我当姐姐，你就说。”小岚又低头想了一会儿，说：“我知道宋雨轼一直很喜欢你，可是你却不喜欢他，你喜欢的是那天和你一起去庙会的人。”文君笑问：“你怎么看出来的？”小岚一板一眼的说道：“从你的眼神里，女人的感觉，在这方面是很准的。”文君笑道：“就算是吧。我也看出来你很喜欢宋雨轼。”小岚腼腆的笑了笑，接着又面露难色，道：“可是，我看出他一直没有忘记你，和我在一起时，也是经常地提起你。”这次该文君难为情了，文君红着脸，说：“他怎么能当着你的面，还说这些话，也不考虑考虑你的感受？”小岚笑道：“没关系的，只要他开心就好。”文君道：“下次我见他时，一定好好的说说他，不能这么欺负人。”小岚紧张的说：“别说，你可千万别说。你对他说这些话，他一准儿知道是我告诉你的，回头他一生气，又该不理我了。”文君皱眉道：“你不能什么事儿，都由着他的性子来。你越是这样，他越是上脸。他一贯就这样，你越顺着他，他越不拿你当回事。”

    小岚想了想，道：“这不是他的错，是我太喜欢他了，喜欢他给我讲的那些打仗的故事，喜欢他对我笑时，露出孩子般顽皮的表情。越是喜欢，我也就越是离不开他。”小岚的话，触动了文君的心肠，使她又想起了卞济。不知他在哪里，现在怎样？是不是也在惦念着她，还是已经忘了她。

    文君神情黯然的说：“谁都是这样，越是喜欢，就陷得越深，越不可自拔。”小岚有些难为情的说：“我现在就已经陷得很深了，虽然以前也有过男友，但从未像宋雨轼这样，令我着迷。我现在已经是一刻也离不开他，回来没几天，却好像已经过了很多年，每天晚上做梦，都会梦见他，梦见他冲我笑，管我要吃的。他生病了，你不知道我有多心疼，恨不得我替他病了，在背地里，我哭过很多次，怕他会因为这场病而离开我。”文君笑骂道：“这个该死的宋雨轼，还不快点好起来，你也不必担心了。”

    小岚想了想，鼓起勇气说：“病好了，我还会担心他会离开我。因为他更喜欢的是你，——。”小岚欲言又止，文君却也明白了她的意思，觉得这个羞涩的女孩绕了一个大圈，最想说的才是这句话，文君知道她想要的是什么，说：“你放心吧，我会一直把他当成哥哥的。以前是这样，以后也是这样。不管他对我怎么样，我都是这样。”小岚羞涩的说：“文君姐姐，你人真好！怪不得宋雨轼会那么喜欢你！”文君点点头，笑道：“替我照顾好他。”小岚笑着点了点头。两个女人又说了几句闲话，文君才离开，小岚送出门很远。

    从宋雨轼的家里出来，文君心里很不是滋味。想着小岚和宋雨轼的柔情蜜意，又想到下落无踪，生死不知的卞济。一时间五味杂陈，聚拢心头。她蛮羡慕小岚的，至少喜欢的人在身边，可以为他做些什么。而她喜欢的人，像是被风带来的。风向变了，他也被风带走了，只是不知风向什么时候还能在变回来，再将他带回到她的身旁。

第1卷 二十二：身不由己 下

    文君没多少时间想这些闲情，对她来说现在最要紧的事是救小弟的命。在宋雨轼那里没借到钱，文君又想到了相如。文君来到相如的酒楼，将小弟被土匪绑票的事儿对相如简单的说了，然后就说明来意，向相如借钱。

    相如听文君将事情说完，想了想，说：“对方点明要大洋，这个可就难办了。要是要钞票还容易一些，现在大洋可是紧俏得很。”文君哀求道：“你在帮我想想办法，宋雨轼去省城了，亲戚也都借遍了，都说没钱。现在唯一能帮上我的人，恐怕就是你了。”相如想了想，道：“你先回去，我出去活动一下，看能帮你筹到多少。”文君点了点头，说：“土匪说只给三天的时间，时间到了还不拿钱赎人，土匪可能就要，……。”相如道：“你别担心，我会帮你想办法的。”

    相如送走文君，就四处去筹钱。相如手里有一些国币，银元也有几十块。相如想着这事儿不能和他爹说，只能自己想办法。和他爹说了，他爹一定不会让他借钱给文君。虽说两家还是名义上的亲戚，但相如深知他爹更看重的是实际的利害。相如想着二少爷去了省城，现在联系不上，要是有他在的话，只管他一个人借就可以了。相如只好又向常和他在一起喝酒的那帮朋友借钱。这些人都说钞票好弄，银元不好弄。日本人现在正实行金银管制政策，银元不流通，在市面上根本就见不到。在黑市上，价格却高的惊人。相如好说歹说才在这些朋友身上筹到了一百三十几块银元。

    第二天文君来找相如，相如将钱交给了他，说：“我只能帮你筹到这些了。”文君看着用布包起来的银元，说：“我这边筹到了二百块钱，现在就差不到二百块钱了。”相如疑问道：“你在哪儿弄到的钱？”文君道：“我将我家的房子抵押给银行了，还是托了我家在银行做事的一个亲戚，才能这么快的在银行贷出钱来。”相如道：“向银行贷款，利息很高的，到时候没钱还可该怎么办？总不能无家可归吧？”文君道：“那也没办法，只能拆了东墙补西墙了。贷款期是一年，到时候在想办法吧。”

    相如忽然想起一事，说：“你说还差了多少？”文君道：“不到二百块钱。”相如沉思了好一会，说：“剩下的钱，我来帮你想办法。”文君疑问道：“你有什么办法？你能借到的钱，也已经借遍了。”相如道：“这个就不用你管了，总之我来帮你想办法。”

    相如送走文君，去了方家在城里的药铺。相如找到药铺的掌柜的，让他传话给方少爷，就说事情已经办妥了，让方少爷带着钱来。相如回到酒楼没一会儿，方少爷就来了。相如将方少爷请上楼上的雅座。

    相如问道：“钱都带了吗？”方少爷笑道：“你总得先让我看看货吧？”相如从怀里掏出红玉的那块翡翠，递到方少爷手里。方少爷看了几眼之后，说：“果然是那块玉。——还是上次我们说好了的那个价码？”相如懒得和他废话，说：“你就快给钱吧！”方少爷将手伸进里怀，摸出两条包裹好了的红色纸筒，放到桌子上。

    相如不放心的将纸筒拆开，抽出几块大洋来，先是用牙咬了咬，然后吹了口气，在耳边听回响。方少爷不屑的说：“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我骗谁也不能骗你呀？”相如笑道：“那可说不准，我们这就是一锤子买卖，最好还是都当小人。所以要把货验好，要不然你去省城了，事后我上哪儿找你去。”方少爷道：“那你可验好了？”相如又抽出几块大洋验了验，又威胁道：“如果有假的，别忘了你家还在这儿，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方少爷道：“和尚跑不了，庙也跑不了。”相如点点头，说：“红玉和我说这块玉是她家祖传的，你们俩到底谁在说谎？”方少爷道：“谁在扯谎现在已经不重要了，你已经把玉卖给了我，那就是我的了。”相如道：“你能说实话告诉我，你为啥非要买这块玉呀？”方少爷用手指敲着桌子，说：“我上次说的就是实话。”相如冷笑道：“看来我们这还真是一锤子买卖！”

    方少爷问道：“你把玉卖给我的事儿，红玉知道吗？”相如想了想，道：“知道，当然知道。她要是不知道，我敢卖吗？”方少爷道：“那我就纳闷了，我去找她买，她怎么就不卖呢？都是同样的价格，还得我绕个圈子。”相如道：“因为是你去，所以她不会卖给你。我去了，她就答应出手了。”方少爷笑道：“看来你们的关系，还真是非同一般呀！”两个人并无多少话可说，买卖完成后，又客气几句，方少爷就走了。

    傍晚的时候，文君来到相如这里。相如正在招呼客人，他爹正站在柜台里算账。相如将文君引到楼上他的屋子里，经过柜台的时候，文君还笑着和冯远华打招呼。冯远华见他二人神色有异，在楼下等了一会儿，轻手轻脚的来到上楼，来到相如的门外。趴在门上偷听里面的动静。

    相如将钱放在桌子上，说：“这里是一百七十块钱，算上我我昨天就借给你的，还有你抵押了房子贷款贷到的，已经筹足五百块大洋了。”文君问道：“你从哪儿弄到的钱？”相如想了想，说：“管朋友借的。”文君疑问道：“你的朋友，你不是都已经借遍了吗？”相如道：“我的一个朋友昨天出门去了，今天我去管他借的。”文君想了想，说：“真是太谢谢你了！这些钱，我会想办法还你的。”相如笑道：“我的钱不急，你先把银行的钱还了。”文君望着相如，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文君想到这两天为了小弟的事东奔西走，又加上一个月前，得知了卞济的死讯，一时间心内百感交集在一起。文君趴在相如的胸口，轻轻的抽泣。想要用眼泪化解掉淤积在心头的愁情烦事。ＷＷＷ．nＩＥyＵ．COＭ

    相如没想到文君会趴在他身上哭，倒是被弄得手足无措。一时间一阵脸红心热，开始也不敢有太多的动作，只是木讷的站着。文君哭了一会儿之后，相如才轻轻的揽住了文君的腰。相如在文君耳边，轻轻的说：“土匪们会在什么时候交易，在什么地方交人？”文君道：“明天子时，在城东五里的树林子里。”相如道：“要不要通知警察？有警察在，就算抓不到土匪，也能镇住土匪，土匪不敢乱来。”文君摇摇头，说：“信上说，如果通知了警察，他们就撕票。”相如关心的问道：“谁和你一起去？”文君道：“我爹和我，还有我家的两个伙计。”相如道：“有家伙吗？”文君狐疑的望着相如。

    相如道：“有枪没有，带件家伙去，以防万一。土匪都是不讲道理的，别人没赎出来，再把自己搭进去。”文君摇了摇头，说：“我家里怎么会有那种东西？”相如道：“那就得想想办法了，就这么空着手去，我不放心。”文君道：“那你有什么办法？”相如道：“明晚十点，你在城门口等我。我想办法帮你弄几个人，几条枪。”文君诧异道：“你怎么能弄来这些东西？”相如道：“我这开店的，什么人都接触，认识一些道儿上的朋友。”文君道：“妥当吗？”相如道：“我也不知道，我也要去试试，才知道人家肯不肯帮我。如果人家不肯帮忙，我也陪着你去。”

    相如送走文君，刚转回到店里，就见到他爹黑着脸站在身前。冯远华阴沉着脸，道：“跟我上楼。”相如跟着他爹上了楼，来到他爹的屋里。冯远华关好门，问：“文君来找你干嘛来了？”相如想了想，说：“也没什么事儿，就是，……。”冯远华追问道：“就是什么呀？就是管你借钱不是？”相如疑问道：“您都知道了。”冯远华道：“你哪儿来的那些钱？”相如道：“管几个朋友借的。”冯远华道：“写欠条了吗？”相如道：“都是朋友，哪儿还用什么欠条呀？”冯远华吼道：“我问你文君给你写欠条了吗？”相如道：“都是亲戚，怎么好意思？”冯远华道：“你不好意思！那到时候她要是没钱还你，你怎么办？总不能你的朋友来追债，你替她还吧？”相如反问道：“那也不能见死不救呀？”

    冯远华道：“文君管你借钱干什么？借了你多少钱给她？”相如道：“您不是都知道了吗？”冯远华道：“我知道个屁，我就是在门外听到你们的一些话，其它的还没听清。”相如想了想，将文君要借钱救她弟弟的事儿和他爹说了。冯远华略一沉吟，道：“帮她倒也是应该的，尽管你娘已经不再了，但我们两家，怎么说也都还是亲戚。出了这种事，我们不帮，谁帮？”相如感叹道：“真是难为文君了，那个家全靠她撑着。”冯远华道：“你还没和我说你借给他多少钱？”相如道：“不多，就几十块钱。”冯远华道：“放屁，就几十块钱，她还来管你借？几十块钱就能赎人？我看见她走的时候，挎包里鼓鼓囊囊的，里面装的不可能是钞票，八成是银元。说，——你借给她多少大洋？”相如继续扯谎道：“我不是都和你说了吗？就几十块钱。我说的就是大洋，您却以为是国币。”冯远华厉声说道：“你还在骗我，我在门外听到什么五百块大洋，什么已经筹够了的话。你是不是借给她五百块大洋？”相如道：“没有那么多！”冯远华道：“那是多少？”相如低头不言语。

    冯远华道：“你知不知道现在日本人对金银控制得很严。大洋这玩意儿，在关内不算啥，在关外却控制得很严，是紧俏的东西。在黑市上，一块银元能换几百国币。就算你有钱，还不一定能换得到。就算我们两家是亲戚，你也不能借给她这么多钱呀？到时候她要是真还不上，你的朋友来管你要钱，我看你怎么办？”相如道：“我的朋友，我自然会想办法。”冯远华阴沉着脸，说：“你和我说实话，你到底借给她多少钱？”相如想了想，道：“三百块钱。土匪说他们要五百块大洋才肯放人，文君用房契去银行抵押，贷到了二百块钱，我又借给了她三百。”

    冯远华道：“你是傻呀，还是缺心眼？三百块钱也不是个小数目，她到时候还不上，我看你怎么办？”相如道：“那也没办法，但我想文君会还的。”冯远华叹了口气，说：“我他妈的先把话说到头里，她要是还不上你的钱，你的朋友要是来管你要债，你甭打算在我这儿要到一分钱。”相如点点头，道：“这个我早就知道了。”

    冯远华想了想，疑问道：“你不是说文君有个挺有钱的，还是当兵的相好吗？怎么不去管他借钱，怎么管你借钱？”相如也纳闷，说：“这个我也不知道，许是当中有什么事儿吧？我也没问她为啥不去管姓宋的借钱。”冯远华沉吟半响，忽然说道：“你的亲事，我看要有着落了。”相如更加纳闷的看着他爹。

    冯远华道：“文君不去找你说的那个当兵的姓宋的借钱，可以说明一件事？”相如疑问道：“啥事？”冯远华道：“你也是当过新郎的人，这还用问我呀？”相如想了想，道：“不是你想的那样吧？”冯远华道：“是不是，我明天去问一下就知道了。”相如道：“您明天去问什么？”冯远华道：“要债。她借了你的钱，当然要还。”相如道：“爹，你不能去要债呀！现在文君还认我这个表哥，你要是去要账，恐怕我们两家的亲，就彻底的断了。”冯远华道：“断了表亲，还有连理之亲。”相如摇摇头，道：“你这不是乘人之危吗？让文君知道了，肯定不会愿意。弄不好还会恨我？再说那个姓宋的和文君到底是怎么回事，咱也没弄清楚，您就这么冒冒然的去了，将来那个姓宋的来找麻烦怎么办？”冯远华道：“这件事你就不要管了，我自有分寸。你就老实告诉我，你愿不愿让文君给你当媳妇就完了？”相如想了想，道：“愿意，当然愿意，一百个愿意。”冯远华道：“愿意就好，我现在就去。”相如叹道：“不用这么急吧？”冯远华道：“你懂个屁，要不趁热打铁，落井下石，我这儿媳妇恐怕就讨不到了。”

    冯远华去卫文君家催债，相如去警署找吴麻子。吴麻子已经下班了，相如又去了吴麻子家里。吴麻子见相如到家里来找他，还以为红玉那边出了什么事，问明了情况后才长出了一口气，接着又和相如卖起了关子，说警局人手不够，说城外是保乡队管辖的地盘，他不能越界执法。相如找知道他是在要钱，但还是要简单的应付几句。应付了几句之后，相如将几沓钞票放在了吴麻子的桌子上，说：“请吴队长看在朋友的份儿上，多多帮忙。”吴麻子看了看桌上的钱，说：“既然你来找我办事，也是拿我当朋友，都是朋友了，也就别没事总提钱。朋友间提钱，伤了朋友的情分。我不是不想帮你，我是真的帮不上你。”

    相如揣测吴麻子可能是嫌钱少，又伸手进衣兜，摸出二十块大洋来，放到桌子上，说：“兄弟们也不容易，给兄弟们买点茶喝。”吴麻子看着桌子上的银元，说：“不是我爱钱，这钱还得给兄弟们。这帮龟孙就他妈的认钱，顶着警局的帽子，领薪水往前去，出事了跑的比兔子都快。本来这事就不归我管，我深更半夜的给你派两个人去，这是和土匪打交到，万一出了什么意外，我得给人安家费。”相如听出吴麻子的话里已经有帮忙的意思，赶忙说：“多谢吴队长帮忙，等事情完了之后，我在酒楼里备下一桌上等的酒席，向吴队长致谢。”吴麻子道：“你先回去，一会儿我派人去你家。”相如正向外走，吴麻子又叫住了他，问：“你答应红玉的事情怎么样了？”相如略一寻思，道：“就快有结果了，就是这两天的事儿。”吴麻子道：“事情要抓紧，我还等着喝你的喜酒呢！”相如客气的说：“到时候就怕吴队长不肯赏光？”吴麻子道：“别人的酒，就算是请我，我也不一定会去。你的喜酒，我一定会去喝。”相如因为心里有鬼，他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客气几句之后，就告辞而去。

    相如从吴麻子那里出来，一路上都在想着吴麻子最后那番话是什么意思？想来想去，也没能想出个头绪。相如觉得吴麻子问那话，一定是有意的，但具体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相如一时也猜测不出。相如满腹狐疑的回到家里，在家里等了一会儿，酒楼里来了二人，说是吴麻子派他们来的。相如将二人让进酒楼，好吃好喝的招待。又过了一会儿，冯远华也从外面回来了。相如进门的时候，见他爹的表情和往日一样，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变化。冯远华上楼，相如也跟了上去。来到冯远华的屋里，相如轻声问道：“钱要会来了吗？”冯远华还是沉着脸，说：“没要回来。”相如悬着的心算是放了下来，走到桌旁，倒了杯茶，道：“您就不该去。”冯远华道：“钱没要回来，给你要回个媳妇。”相如正端着茶杯喝水，听到这话，一口水呛到嗓子里，喷出一口水来，咳了好半天才缓过来。冯远华还是不露声色的说：“瞧你那没出息的样？”相如道：“您不是在说笑吧？”冯远华道：“你看我像是在说笑吗？”

    相如这才信了，还是心存疑虑，问：“你都说什么了？”冯远华坐在椅子上，相如连忙将茶杯倒满，冯远华喝了口茶，咳了几声，说：“还能说什么，到哪儿就是要钱呗。我就说你这钱是我们家全部的积蓄，是留着娶儿媳妇用的，女人已经看过了，你也满意。定钱已经扔下了，就差彩礼钱了，给了彩礼钱，人就能娶过门了。”相如道：“爹，亏你想的出来。”冯远华这才笑着说：“我认准了文君那丫头是个好女孩，能当起我们的家。为了给你弄这个媳妇，你说我替你操了多少心？”相如想了想，道：“那文君就答应给我当媳妇的了？”冯远华道：“她开始也不说话，只是哭。女人家，家里的事儿还行，遇见了大事儿就不行了。只会哭，除了哭还是哭。后来还求我，说看在亲戚的份儿上，救救她弟弟。我说救人可以，但也不能让我儿子打一辈子的光棍呀！这是我家的全部家当，都借给了你，你什么时候能还上还说不准，要是过个十年八年的再还上，我死了连孙子都没抱着，我就死不瞑目。”相如忍住笑，接着问：“然后呢？文君是怎么说的？”冯远华道：“那丫头还是哭。我就向她老子要钱，他老子就会哀声叹气。对文君说让她把钱还给咱家。文君那丫头还是哭，也不知道她哪来的那么多猫尿？”相如道：“这可是大事要不她那个混蛋弟弟命就没了，她能不哭吗？”冯远华道：“我猜她可能是想哭的我心软，——哼，那她可就小看我这当舅舅的了。”相如道：“文君那也是没办法。”冯远华道：“她哭了好一会儿，后来站起来说，如果她给我当儿媳妇，是不是就可以把钱借给她？”终于入了正题，相如关切的说：“那您是怎么说的？”冯远华得意的说：“我当时没表态，故意的拿了她一下。要不然她就会以为这是我设计好了的。我坐在椅子上，拿了她半天，见火候差不多了，才表态说她要是肯嫁到我家，我立马把订下的你的婚事退了。毕竟你们小时候就定过亲，你们也算是在一起长大的，也是知根知底。”相如道：“那文君真的同意了。”冯远华喝了口茶水，道：“同意了，不同意还能怎么样？要不就是弟弟被土匪撕票，她也只能同意了。”

    相如喝了一口茶水，想的不是文君的事，而是该怎么向红玉去说。冯远华道：“趁热打铁，你们赶紧的把亲事办了，别等她有钱还了，怕是她会反悔。”相如道：“能娶到文君，是我的福分。”冯远华道：“我家的彩礼也够重的，怕是乡下的土财主也拿不出这些钱娶一个女人。”相如道：“欠下的钱，我会想办法一点点的还上的。”冯远华道：“钱不是问题，你那没有，我这里还有。”相如想了想，道：“既然事情已经说定了，那我先下楼准备今晚赎人的事儿去了。别再出什么意外，人没救出来，钱也搭了进去。”冯远华嘱咐道：“和土匪打交道，保命最要紧。”相如答应一声就下楼去了。

    十点钟的时候，相如带着两个便衣来到城门口，文君已经和她爹还有她家的两个伙计等在那里。文君见了相如，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头笑了笑。相如借着皎洁的月光，看到文君脸上的泪痕。相如也没有说什么，他知道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是多余的。一行人出了城，文君她爹带着两个伙计走在前面，相如和文君走在中间，两个便衣压后。走了一会儿，文君轻声说：“后面的人？”相如道：“我从警局请来的便衣，给我们壮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文君又不说话了，一行了也都沉默着。静悄悄的，田野里的风声呼啸而过，远处不知是什么地方，还在亮着灯。

    一行人来到约定的地点，对方还没有来。文君不时的四下里张望，又等了一会儿，望风的一个便衣来到相如身前，轻声说：“人来了。”相如听到一阵马车声响，接着一辆马车架了进来。马车在相如身前停住，从车上跳下四个人来，为首的一人留着络腮胡子，粗着嗓子说：“钱都带齐了吗？”文君木在那里，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相如接过话来，说：“人呢？”络腮胡子道：“先让我看看钱。”相如在文君耳旁耳语了几句，文君从里怀里摸出一个布包来，打开布包，露出用几封红纸。

    络腮胡子道：“你不打开，我怎么知道里面装的是粪土还是银元？”相如装着胆子说：“你懂不懂规矩，我们已经让你看到钱了，你也得先让我门看看人吧？”络腮胡子对身后的一人使了个眼色，那人从车上扔下一个麻袋来。打开麻袋口，相如看到里面露出卫青云的脑袋。相如道：“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别是死了吧？”络腮胡子从手下人那里接过水壶，含了口水，喷到卫青云脸上。相如见卫青云的脑袋缓缓的摇动了几下。

    文君关切的扑上去，哽咽的摇晃着卫青云，说：“小弟，你醒醒，——。”络腮胡子拽开文君，道：“人你已经看过了，该让我验验钱了吧？”文君将布包递了过去，络腮胡子交给手下人，接着对文君说：“这小子不地道，在我开的赌局里赌输了钱，没钱给，还出老千。被我抓住以后，打了一通，绕了他的狗命。没想到这小子忘恩负义，深更半夜的时候，带着两个人，两把鸟枪，就敢来盗抢我的赌局。被我手下的弟兄发现，我们打了几枪，他那两个同伙死球了，这小子命大，没打死他。我这边也死了两个弟兄，原本想把他活刮了，替我兄弟报仇的。这小子说他能给我钱，让我绕了他的狗命，我才留他活到今天。这小子赌局里输的钱，再加上给我兄弟的安家费，要你们五百大洋，根本不多。我还大老远的把人给你送到了家门口。”

    相如叹道：“原来你们不是土匪呀？”络腮胡子道：“土匪我也认识，但我不是。——林子口儿的那两个人是拿枪的吧？是便衣还是当兵的？”相如知道在隐瞒下去也是无用，点点头，道：“在警局里花钱请的，怕你们黑吃黑。”络腮胡子道：“我不怕你们报关，因为这事，怎么说都是我占理。你们要是报关，大不了我钱不要了，这小子也甭想活。信上说不让你们报关，是嫌和当官儿的打交道麻烦。”相如想了想，抱拳行礼道：“多谢您老高抬贵手。”络腮胡子道：“甭谢我，你们是拿钱来买他的命。我们是在做生意，提到谢字，我们就不是做生意了。”络腮胡子的手下在他耳旁耳语了几句，络腮胡子道：“钱我验过了，数目对，成色也十足。这就别过，回去以后好好教育教育这小子，让他以后放老实点儿。知道什么钱该拿，什么钱不该拿。”相如谢过，络腮胡子带着人驾着马车走了。相如将卫青云放到文君家的一个伙计身上，由两个伙计轮流着将人背回了县城。

    相如送文君到家门口，卫青云被背进家门后，文君叫住了相如。文君轻声的问道：“你爹都和你说了吗？”相如挠挠头，说：“说了。”文君低头不语。相如道：“你甭听我爹胡说八道，我爹老糊涂了，就认得钱。我借你的钱，不急！”文君想了一会儿，抬起头来，道：“借你家的钱，是要还的。我家欠外面很多钱，恐怕一时半会儿的还不上你们家。你爹又说这笔钱是给你娶媳妇用的，我怎么好耽误了你？”相如想了想，道：“我说过了，我的钱不急。你先把外债还了，我们怎么说都是亲戚，钱的事情以后再说。我爹那边我会去说，你不必想太多。”文君又低头不说话了，相如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想了想，说：“天晚了，快回屋吧，当心着凉。这个家全靠你撑着，你要是再病倒了，那这个家也就垮了。”文君点点头，向门里走。相如转过身，刚走了几步，文君又叫住了他。相如蓦然回首，文君在夜色中幽幽的说：“我知道你还没忘了我们小时候定下的婚约，我也清楚，欠你的钱恐怕我是还不上了。不如就按你爹说的那样，……。”文君的声音更轻了，在寂静的夜里，相如还是听得清晰。

    文君道：“但你要给我一些时间，等青云的伤好了一些的时候，我们再办亲事。”相如低头想了想，无意间瞥到院墙上他和文君的影子在月色的映照下，交织在了一起。相如没说什么，转过身，默默的走了。

第1卷 二十三：代价

    冯相如现在最发愁的就是怎么去像红玉交待，树上的叶子还没落尽，却也到了摊牌的时刻。Ｗｗｗ．ＮＩＥＹＵ．ｃＯＭ一天夜里，相如趁他爹又喝醉酒睡熟了以后，从窗户上跳下来，翻进红玉的院墙。又见到哑巴，还是在院子里。相如绕过哑巴，敲了敲红玉的房门，灯亮了起来，门开了。红玉披着夹袄将相如让进了屋，相如进屋以后，想了想事先想到的种种结果以及应变之法，然后坐到了椅子上。红玉给相如斟满茶，茶还是温的。相如的心是凉的，茶到了肚子里，也成了凉的。

    红玉也坐下来，道：“你的事，有结果了吗？”相如点了点头，道：“有。”红玉看到相如面无表情的脸，已经猜到了大概。红玉道：“是不是后悔了？”相如道：“没有后悔，不是我后悔，而是我不能。”红玉道：“不能什么？”相如道：“不能娶你。”红玉苦笑道：“其实我早就想到了，当初你只不过时一时冲动。等冷静下来，还是会后悔的。”相如道：“我说过了，我没有后悔。不是我不想，而是我不能。我和我爹说了你和我的事，我爹不同意。说只要他活着，就不会让你进门。”相如顿了顿，又道：“我爹还认识你原来的老公公，对你以前的事，也知道。”

    彼此沉默了一会儿，红玉苦笑道：“你爹认识的人，还真不少？”相如道：“我也没办法，两难了很长时间。不想再拖下去了，想着长痛不如短痛，早晚都得向你摊牌。再拖下去，对我们都不好。早点说，你也能早点想好出路。”红玉沉默了一会儿，淡淡的说：“我哪里还有什么出路，只剩离开这一条路。”相如问道：“那你打算去哪儿？”红玉道：“反正这里是待不下去了，再待在这里，迟早还会和吴麻子在一起。迟早还会被他家的那个母夜叉知道，我可不想再被人指着鼻子骂。”相如道：“没有确切的地方，还不如回你的老家。在老家还有父母可以依靠。”红玉道：“这就不劳你过问了，既然已经出来了，那个地方我是绝对不会回去的。我说过了，我会这样走下去，一直走下去，走到哪里走累了，就在哪里歇。如果能遇见一个可心的人，也许就是我的归宿。”

    相如点点头，道：“我的诺言无法兑现，我骗了你，你不恨我吗？”红玉摇摇头，道：“人之常情，什么恨不恨的，本就没抱着太大的希望，所以也就不算是很失望。”相如苦笑道：“没想道你会这么开通，早知如此，我也就不用左右为难了。”红玉道：“我又不是十七八岁的小姑娘，早就知道男人的誓言，多半是靠不住的。”

    相如想了想，道：“我还能为你做什么吗？算是我对你的补偿。”红玉笑道：“补偿？你能补偿我什么？你要钱没钱，要权没权，我能指望你什么？”相如苦笑着点点头，没说什么。

    红玉又说道：“你以后有什么打算？也不能总是这样一个人吧？”相如想了想，决定以实情相告，道：“爹已经为我定下了一门亲事。”红玉道：“哪家的姑娘？”相如道：“我以前和你说过的，我的表妹，我们小时候就定国亲，后来因为一些事情，又退了亲。本以为这事就这么完了，谁承想两家的老头又把这事提起来了。然后事情就这么定下了，我和表妹都无能为力，都身不由己。”红玉点了点头，道：“我想起来了，你是和我说过这事。你还说起过你很喜欢你的那个表妹，现在终于能娶到她了。”又苦笑着说：“恭喜你了。ｗｗｗ．ｎｅｉｙｕ．ｃｏｍ”相如道：“我也不想背叛，我们都是身不由己。”

    红玉道：“你们什么时候办事情？”相如道：“过些日子吧，——你什么时候走？”红玉道：“过些日子吧，总不能每天都看着你和别的女人你侬我侬的。”相如笑道：“如果你能留下来，……。”欲言又止，用眼角瞟着红玉。

    红玉也明白了他的意思，冷笑道：“我是不会留下了的，你愿意，我还不愿意呢？我留下来干什么，还和你这样偷情呀？终究还是偷，见不得光的。”相如讪笑道：“我不是那个意思。”红玉道：“算了，你是什么意思，你自己清楚。”相如想了想，愧疚的说：“你不恨我，我真的没想到。”

    红玉笑道：“为什么要恨你？毕竟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也，……。”说着话，红了脸，又笑道：“虽然短暂，毕竟是难得的欢娱。”相如看着红玉娇媚的脸庞，不由得一阵胡思乱想，但马上又收住了心神，对自己说：终究不能长久，还是早断了的好！

    红玉想起一事，道：“我的那块玉呢？借走了这些天，说是早人去看看，看出什么了吗？该还我了吧？”相如早已想好对答之词，道：“还在二少爷那里，他也看不太准。说像是一块上好的翡翠，又不敢校准，说还要找别人去看看。”红玉道：“到底是什么，也无关紧要，现在我也不关心了。尽快的给我拿回来，那是我爹留给我的唯一的东西。”相如想先稳住红玉，然后再想办法，道：“过几天我就给你拿回来。”

    两个人又相拥在一起，从桌旁到床上。都知道这是所剩无几的欢娱，也都想抓住这所剩无几的时光，释放身体里积蓄的渴望。两个人相拥在一起，亲吻着、抚慰着。红玉有些亢奋，相如还是不行。相如有点着急，可是胯下那物偏偏的总在关键的时候不争气，垂头向下，任凭相如怎么摆弄，也不肯抬起头来。红玉娇喘声声的催促，相如越发着急。一边迎合着红玉，一边加快了对胯下那物手指搓弄的频率。

    好不容易抬起了头，相如忙不迭的迎合。没想到刚前后晃动了几下，好不容易才抬起头来的那物，就又软了下来。相如趴在红玉的身上，丧气的说：“我怎么就不行了呢？”红玉嗤笑道：“你自己的事，我有什么办法？还是去看看医生，或是吃点什么鞭，补一补吧！”红玉本是随便一说，在相如听来却是莫大的嘲讽。男人最怕的事，就是女人在床上对他说他不行。

    相如从床上下来，来到夜壶旁，打开盖子，对里面呲尿，听到身后红玉的笑语：“原来是尿憋的！”相如更觉得无地自容，恨不得地上有个缝就钻进去。

    相如从红玉那里出来，顺着梯子回到自己的房里。躺在床上，和自己怄气，翻来覆去的继续摆弄那物，又摆弄了不知多久，好不容易又抬起头来。用手指掐了掐，觉得像是失去了水分，糠了的萝卜。相如泄气的嘟囔道：原来真是尿憋的！

    相如比以往更加勤勉的忙着店里的生意，想着既然红玉通情达理，不计较他的欺骗，那他也就可以顺顺当当的娶文君了。因为高兴，也不觉得生意累人了。令相如发愁的是，那块玉的事情，怎么向红玉交待。再去找方少爷赎回来是不可能的了，自己没钱，人家也未必肯卖。相如又想到弄块假的糊弄过去，又一想那块玉的雕工很精细，材质也很名贵，造假不易。红玉在脖子上戴了那么多年，不会连被人掉包了都不知道。

    正在相如发愁的时候，在一个午后，红玉带着哑巴来到他的店里。相如见红玉冷着脸，一脸的怨气。擦肩而过的时候，红玉还狠狠地瞪了相如一眼。相如知道肯定是出事了，出了什么事从脸上还看不出来。相如引红玉来到楼上的雅座，关好门，问道：“出什么事了？”红玉坐在那里不说话，哑巴恶狠狠地瞪着相如。

    相如忐忑的问：“出什么事了，你倒是说话呀？”红玉道：“不想和你在这里说，晚上你到我那里去。”相如想了想，道：“那要看我爹喝不喝酒了，你知道，只有我爹喝酒的时候，喝多了，睡着了，我才有机会去你那里。”红玉道：“我不管，你必须来。你要是不来，——。”说着话，抬起头来，冷笑道：“有你好看的。”相如想了想，道：“晚上不一定能过去，下午吧，我找机会到你那里。”红玉道：“下午也行，但你要是敢骗我，我就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红玉站起身向外走，擦肩而过的时候，还推了站在身旁的相如一把。相如身子一晃，刚站稳脚跟，哑巴又狠狠地推了他一把。相如被推了个趔趄，向后几步，坐到地上。相如坐在地上看着远去的二人，心里泛起嘀咕。寻思着看来今天是要出大事了。

    下午的时候，相如向他爹撒谎说是朋友找他有事，收拾了一番后出了门。出门后向后巷转，来到红玉门前，先是左右看看，见有行人经过，就装成路人在红玉的门前走了过去。等到了没人的时候，才去敲门。哑巴将门打开，相如闪身进院，来到屋子里。

    红玉坐在椅子上，恶狠狠地瞪着相如。哑巴关好院门，站在相如的身后。相如被身后的哑巴看得他不舒服，觉得后脖梗子有些发麻。相如见红玉的脸上挂着一层霜，从认识到现在，相如还是第一次见红玉的脸色是如此的难看。相如有些战战兢兢的问道：“出什么事了？”红玉冷冷的说：“我问你，你老实的告诉我，我的那块玉呢？”相如想了想，装出一副错愕的神情，说：“我不是和你说过了吗？在二少爷那里，我过几天就去给你取回来。”红玉道：“你到现在还在骗我，我原谅了你谎言般的誓言，原谅了你只想在我身上发泄你虚痿的**，而不想负责任。可是你不应该把我当成三岁的小孩子，一而再，再而三的骗我。”

    看红玉的脸色，相如知道她是真的被气坏了，一边想着对策，一边赔笑着说：“你说的话，我听不明白，我怎么骗你了？”红玉道：“你还在和我装蒜，我看你能装到什么时候？”说着话伸手进里怀，掏出一件东西来，拿在手里，在相如眼前晃，说：“你看这是什么？”相如看到红玉手里拿着的是那块红色的翡翠。相如惊诧道：“这东西怎么会在你手里？”红玉冷笑道：“很奇怪是吧，明明已经卖给了姓方的，怎么会又跑到我这里？”相如咽了口吐沫，盯着红玉手里的翡翠看了半天，陪笑道：“是呀？我记得我是交给了二少爷，怎么会跑到你这里？奇怪，真是奇怪！”一边唠叨，一边想着急中生智，混过眼下的难关。

    红玉怒不可遏的说：“还在和我撒谎？用不用我把姓方的找来，和你当面对质？”相如叹了口气，道：“既然你已经都知道了，我再说什么也没用了。是我把这块翡翠卖给了姓方的，可是它怎么又到了你手上？”红玉道：“是吴麻子给我的，他今天早上给我送来的。”相如故作疑问的说：“我记得我是将这块翡翠交给了姓方的，怎么又回跑到吴麻子那里？”红玉冷笑道：“是呀？怎么又会跑到吴麻子那里？很奇怪是不？吴麻子跟我说那个姓方的在省城杀了人，是回乡避难来了。省城下了通缉令，吴麻子把姓方的抓进了监狱。可是没想到在搜查他家的时候，竟在姓方的家里搜出了这个。吴麻子问了姓方的，方少爷说是你把我的东西卖给他的，卖了二百块大洋。”

    相如辩解道：“当时是急等着用钱，姓方的以前来找过我，说是愿意出二百块大洋买你的这块玉。我是实在没有办法了，才将它卖给了姓方的。”红玉冷冷的问：“你用钱干什么？”相如简单的将借钱给文君的事说了一遍。红玉疑问道：“真的？”相如道：“这个没必要骗你。”红玉点点头，冷笑道：“这么说，你是拿我的钱，借给你的未婚妻了？”相如嗫嚅着说：“算是吧！”红玉冷笑着看着相如，不说话。

    相如看着红玉的笑容，觉得浑身更不自在。红玉一边摇头，一边说：“我可以原谅你一次、两次，但不能让你再骗我第三次。”相如忐忑的问：“你想怎样？”红玉道：“你不是说要给我补偿吗？上次没想好，现在想好了。不多不少，我就要你二百块大洋，是你卖我这块玉的价钱。算是我陪你睡了半年，你给我的补偿。”相如站在那里，不说话，不敢答应，也不敢不答应。红玉又道：“别说我不讲道理，绑匪不是给了你们三天时间筹钱吗？我也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内，你要是凑不到钱，——。”相如道：“你想怎样？”红玉道：“我就到你家里去闹，把你家搅得鸡犬不宁，让你的生意做不成，媳妇也娶不成。”相如摇摇头，道：“你不会这样做的。”红玉道：“你看我会不会。我虽说不如吴麻子家里的那个母夜叉厉害，但也不是什么善男信女。我要让你知道，我也不是好欺负的！”

    相如想了想，道：“那我要是凑到钱了呢？”红玉道：“我拿了钱，我们也就两清了，谁也不欠谁的。我会带着哑巴离开这里，保证不在来找你的麻烦。从此你走你的阳光道，我过我的独木桥，我们两不相欠。”相如踌躇了一会儿，道：“我答应你，这是我欠你的，我会想办法凑钱。”红玉冷笑道：“你可千万别答应我什么事？你一说答应，我心里就没底。”相如皱着眉头道：“那你让我说什么？”红玉冷笑道：“说什么？说什么？你觉得你现在说什么才能让我相信？”相如想了想，道：“用不用我给你打欠条？”红玉冷笑道：“这个就免了，还怕你跑了不成。”

    相如看着红玉，想说什么，又觉得无话可说，叹了口气，转身向外走，走到门口又折了回来，说：“我能知道一件事吗？”红玉道：“说。”相如道：“吴麻子是怎么得到这块玉的？”红玉道：“这你应该去问吴麻子或者是姓方的，不应该来问我。”相如点了点头，道：“吴麻子难道没和你说吗？”红玉道：“说了又怎样？那是他和我的事，与你无关。”相如道：“我想知道。”红玉狠狠地说道：“我不想告诉你。”相如还想说什么，却什么也没说出口。

    相如走在院子里，猛然间想起了那块翡翠上刻的字，觉得用在此刻再恰当不过了。想到这里，便高声的吟颂出来：福兮祸兮，福祸相依。

    冯相如走了，头也不回的离开了红玉的院子。红玉哭了，望着相如离去的背影，泪满眼眸。

第1卷 二十四：乱心

    相如回到家，开始发愁怎么去弄钱。http://www.neiyu.com/朋友已经借遍了，不可能再有钱了。向亲戚借，在亲戚当中，相如还算是富裕的。相如估计向亲戚借，不但也借不出多少钱来，还要搭上脸面，觉得不值。相如最有钱的朋友二少爷去了省城，要不然向他借就可以了。相如想来想去，想到唯一的可能就是他爹。相如记得他爹上次说过，说和文君的事，钱不是问题，相如没钱了，他那里还有。相如将目标锁定在他爹身上，寻思着这话要如何开口。

    想来想去，相如决定向他爹摊牌。这天夜里，相如来到他爹的房里。冯远华正在屋里算账，见相如走进来，问：“文君的事怎么样了？她既然已经答应嫁了，你有没有问她什么时候能办喜事？”相如道：“文君说等她弟弟的伤好一些的。”冯远华点点头，道：“这事要抓紧，别等她缓过神儿来，有钱还了，我怕她会反悔。”相如点点头，道：“文君不是那样的人。”冯远华继续低头算账，相如站在他爹的身旁，几次想开口，却又都欲言又止。

    冯远华扒拉了几下算盘，道：“你是不是有话要说？”相如想了想，道：“我碰见了一件难事，想和你商量商量。”冯远华瞅了瞅儿子，道：“有话就说。我是你老子，我就你这么一个不争气的儿子。你的难事，就是我的难事。”相如道：“我说了，您可别生气。”冯远华打量了几眼相如，笑道：“你还没说呢？怎么就知道我会生气？看来一定不是什么好事！”相如见他爹今天心情似乎不错，于是将他和红玉的事情对他爹说了。一边说一边看他爹的脸色，还将事情的大概篡改，完全说成是红玉勾引的他。

    冯远华听着儿子的叙述，脸上的肌肉不时的抽动几下。冯远华眼角处的皱眉，每聚拢一次，相如的心就抽搐一次。他不知道他爹会怎样收拾他，骂一通是免不了的，也不会有什么比这更坏的结果。相如想着他爹打是打不动了，他爹也是一把年纪了。动起手来，非但不会打疼他，弄不好还会伤了自己。

    相如将事情说完，看着他爹。冯远华半天没说活。过了一会儿，才缓缓地说：“完了？”相如战战兢兢的道：“完了。”冯远华面沉似水的说：“我早就想到你们之间，一定会出事。孤男寡女，离得又近，不出事才怪。反复的警告过你，没想到事情还是出来了。”相如道：“都怪我没能管住自己。”冯远华冷笑道：“这时候还说这些话有什么用？你要是早想到会有今天，我想借你个胆子，你也不敢去招惹人家。”相如将责任全推到红玉身上，道：“是她勾引的我，我开始的时候，把持住了自己。后来禁不住她反复的引诱，上了她的贼船。”冯远华一拍桌子，道：“放屁！别出了事，就往人家身上推。苍蝇不叮无缝的鸡蛋，一个巴掌拍不响。你要是行得正，坐得端，我就不信她还会来勾引你。她怎么不来勾引我？”相如不敢还口，低头无语。

    冯远华又吹胡子瞪眼的说：“这事都出了这么久了，你为什么一直都没和我说，现在碰见难事了，才想起你还有这个老不死的爹！”相如道：“不是怕您知道了会生气吗？就一直没说！”冯远华怒气冲冲的说：“我是生气。但我不是生气你和那个**偷情，我知道这是早晚的事。我生气你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为什么出了事就把责任往人家身上推，一点承担的勇气都没有。”冯远华气血上涌，一时岔了气，咳了几声。ＷＷＷ．nＩＥyＵ．COＭ相如连忙给他爹倒了杯茶水，叹了口气，道：“都怪我，一时拗住了。要是我不去卖她的那块玉，她早晚都会走，也就没有这档子事了。”

    冯远华道：“现在事情已经出来了，后悔顶什么用？这事也不能全怪人家，换了我，也一样会生你的气。”相如想了想，道：“我这边实在是凑不到钱了，你上次说您那里还有钱，我想着你先给我拿点，等日后在我的工钱里慢慢扣。”冯远华道：“什么你的我的？你是我儿子，我的这份家业，日后不都是你的。”相如唯唯的点点头。

    冯远华道：“钱我这里是有，我那是准备给你娶媳妇用的。现在先拿出来救急吧，总不能让那个**天天上门来找麻烦，那样我这张老脸可就被你丢尽了。但那**指定要大洋，我这里最多只有几十块大洋。我只能帮你这些，其它的你自己想办法吧？”说完话又是一阵的咳，相如一边轻拍着他爹的后背，一边说：“那我再向朋友那里想想办法吧。”冯远华道：“你还有什么办法？你不是说你的那些朋友都借遍了吗？”相如道：“是呀！前两天我好说歹说的才从他们那里借到了钱。”又叹了口气说：“要是二少爷不出门就好了，他去了省城，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他要是不走，我向他一个人借钱就行了。现在只能在厚着脸皮，再去其他人那里试试，不知能不能借到。”冯远华点点头，道：“你先去想想办法吧？实在不行，我在腆着我这张老脸不要，到亲戚那里走一走。欠债总是要还的，天经地义。”又说了几句不相干的话后，相如向外走，走了两步，又回转身来，道：“爹，你真的不怪我了？”冯远华打量了相如半响，道：“你是我儿子，我怪你还能怎样？骂也骂了，打是打不动了。就算是我把你打死了，到头来我不是一样还要还钱给人家。我也老了，还想着要抱孙子呢？你是家里的独子，你出了什么事，百年以后谁给我打幡，谁给我摔纸盆子？”父子俩相互的望着，相如看到父亲的眼角堆满了皱纹，头发不知何时，已经是斑白。往日里没仔细的看过，现在在油灯的幽光下，相如觉得他爹真的是老了许多。

    相如回到自己的房里，悬着的心算是落了地，没想到他爹知道了事情后，只是对他吼了几句就了了事。早知如此，就不必晚上的时候提心吊胆的跳墙了。使相如发愁的是，钱到那里去弄。相如想到了借“印子钱”，他知道这种钱是利滚利，借钱容易，还钱的时候，不知道要多付多少利息？往往是利息比借的本金还要高。相如也想不出其它的办法，想着先用“印子钱”救急，然后等二少爷从省城回来后，再管二少爷借钱，将印子钱还上。又想了一会儿，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寻思着只能这样拆东墙补西墙了。

    翌日，相如早早的起来，向伙计交待了几句后就出了门。相如去了几家钱庄，都没能弄到钱。钱庄不是没有钱，是没有银元。一听说相如是借银元，伙计都是先警觉的向四周看看，见没有什么可疑，才将脑袋摇得比拨浪鼓还快。后来相如又找到一家叫裕泰的钱庄，相如知道这钱庄的掌柜的和他的一个朋友是亲戚。相如报上朋友的名号，钱庄掌柜的又仔细的打量了相如一番，然后才说：“借钱不难，只是一定要借大洋，这个就比较难了。”相如点点头，道：“这个我知道，钞票我手里也有，可是我要用大洋。若非如此，我也不会来借这种钱的。”那掌柜的道：“不瞒您说，我这里统共加一起也凑不出五十块大洋来。这还是看在你和我小舅子是朋友的面子上，才和你说这些。换做旁人，一块钱都没有。”相如恳求道：“再求您想想办法，哪怕是我多付些利息。”掌柜的道：“这不是利息不利息的事，而是我这里就这些。我这钱庄还算是普北城里的大号，你换个小铺面，恐怕连十块钱都拿不出来。”相如道：“那就没有其它的办法了？”掌柜的道：“你也知道，现在日本人对金银管制的很厉害。在市面上，根本就见不到大洋，钱庄银行也都不做银元的生意，我这有的也都是几年积攒的存货。不仅如此，他奶奶的日本鬼子将大洋都收到了他们的银行里。说是兑换，其实说白了，就是拿我们的真金白银换他们的几张废纸。老百姓也不傻，也都知道这钞票是越来越他妈的不值钱，还是真金白银握在手里妥当，所以没多少人到银行去换钱。现在你在市面上，根本就看不到大洋。不是被老百姓藏在家里，就是被他妈的日本鬼子收到了银行。”

    相如并不死心，恳求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求求您再帮忙想想办法，我是真的急等着用钱。”掌柜的想了想，叹了口气，道：“要是半个月前，我还有办法，现在没办法了。都是中国人，你和我小舅子又是朋友，能帮上忙，我自然会帮，我也是实在没办法了。”相如狐疑道：“半个月前，有什么办法？”掌柜的道：“城里出了这么大的事儿，你居然一点都不知道？”相如问道：“城里出了什么事儿？”掌柜的道：“半个月前，日本特务在黑市上开枪抓人。开了好多枪，城里都听得见，你没听见吗？”相如摇摇头，道：“许是我那天喝多了，睡得早，没听见。”掌柜的道：“据说日本特务在黑市上抓到几个共党，是山上的抗联下山买药品的。买的是枪伤的药，不敢到药铺医院里去买，就到黑市上去买了。不知怎么被日本人发现了，双方就在黑市上接上了火儿。打那以后，那地方就见天儿的有日本特务在哪儿转悠，也没人再敢去了。要不大洋这东西在黑市上还有换的，你可以拿着钞票去换。现在黑市也停了，我也没办法了。”相如向掌柜的到了谢，从钱庄里出来。虽说到了秋天，天气还是很热，相如满头大汗的，茫然的走在街上。也不知该去哪儿，只是信步的走着。

    走到一家电影院门口的时候，看到一个有些眼熟的人影从汽车里下来。那个打了相如的悍妇，在一个丫鬟的搀扶下，正往剧院里走。相如记得吴麻子好像和他提起过，别看这娘们五大三粗的，却有个很文雅的名字，叫周婧娴。跟随周婧娴的那个丫鬟，相如也认得，是后巷一户人家的女儿，家里人唤她做彩凤。相如曾几次在后窗见到她回家探望父母，只是认识，也说过话，并没有其它的交情。彩凤的爹是一个老锡匠，生意好的时候，风流快活，媳妇给他生下了很多孩子。后来生意不好了，孩子多了养不活，就将彩凤卖到周家做丫鬟了。

    相如看着那妇人走近剧院，脑子里忽然掠过一个可以解决当下难题的想法，但马上又被自己否定了。他觉得这个想法太卑鄙了，真的要是这么做了，就太对不起红玉了。

    相如回到淬酉楼，他爹没在，相如想着他爹可能出去到亲戚那里借钱去了。傍晚的时候，冯远华才从外面回来，见到他爹拉长的脸，相如就知道他爹那边的事情也不顺。相如问道：“怎么样？”他爹摇摇头，叹了口气说：“甭提了，刚把话题引到哪儿，人家就说没钱，我还能再说什么？走了四五家，好说歹说，才算是借到了一些。”相如问道：“借到了多少？”冯远华道：“十几块大洋吧，都是人家压箱底的。我是腆着我这张老脸，才帮你借到的。”相如叹道：“算上你手里的，这加起来也不到一百块钱呀！还差了很多。”冯远华坐在柜台里，点着烟袋锅，猛吸了几口，道：“那也没办法了，我只能帮你这些了。你那边怎么样？”相如没提到钱庄借钱的事，只是说到朋友那里也没能借到钱。

    父子俩对着抽烟，冯远华抽的是烟袋锅，相如抽烟卷。父子俩都是眼睛呛得睁不开了，还在大口大口的抽着。冯远华吐出一圈烟雾，道：“还有两天了，到时候我是真怕她来闹。她是什么都不怕，脸面早已经丢完了，后面还有人撑腰。我们不行呀，她要是真来闹了，我这张老脸可往哪儿搁呀？传出去我儿子和这种不三不四的女人鬼混，还让人堵着门要债，不得让街坊邻居笑话死呀？”相如也吐出一圈烟雾，道：“爹，我倒是有个法子，一块钱都不用花，只是，……”相如犹豫着该不该说。

    冯远华追问道：“只是什么？”相如猛吸了一口烟，然后是一阵咳，缓了缓，说：“只是这样做就太对不起红玉了。”冯远华道：“这么说你已经有主意了？”相如想了想，摇了摇头。冯远华道：“说出来听听，或许能从中想到别的主意。”相如犹豫了一下，在他爹的耳旁耳语了几句。听了儿子的话，冯远华道：“好主意呀！这样我们既不用花钱，也能将那个**赶走，你也能顺顺当当的娶文君。”相如皱着眉头说：“只是这样做，就太对不起红玉了。”冯远华嗔道：“俗话说得好‘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怎么到了这个时候，那个**都快要堵着门骂街了，你还要替她着想？你这脑袋真是看书看多了，满脑子的浆糊！”相如低头无语，冯远华道：“我问你，是让那个**堵着咱门口骂街好，还是将她撵走，你娶文君来得好？”相如还是不说话，冯远华气得扇了相如一记耳光，吼道：“你他妈的倒是说话了，平常不是挺能说的吗？这时候怎么了，哑巴了？”相如还是低头无语。冯远华气哼哼的说：“你不会是真的对那个**有感情吧？”相如还是不说话，反复思量着，想到这样做可能会发生的对红玉造成的不利后果，又想到红玉如果真的到酒楼来闹事，对他和他爹的影响。

    冯远华又道：“你要是觉得不好开口，那这件事我替你去办？”相如思前想后，咬了咬牙，说：“我的事，还是我去说的好。”

    晚上的时候，又下起了雨。秋雨伴着秋风，席卷过街巷，相如觉得有些冷。已经是很晚了，相如还是睡不着。无眠在清冷的雨夜，雨水似乎不仅带走了窗外一片片的落叶，也将红玉一点点的带走。相如清楚，他如果真的按照白天的想法去做了，想要再见到红玉，恐怕就很难了。相如想着红玉会不会也像落叶般飘荡，飘到哪里，自己也不知晓。

    相如来到窗前，推开窗，见红玉的窗内还亮着灯。她在干嘛呢？是在恨他，还是在想着谁？相如想到几个月前，他也常常会揣测着红衣在对面的屋子里做什么。几个月过去了，两个人曾经离得很近，不用再想，不用再猜了。可如今，两个人的距离又被拉长了，似乎时光流转了回去，相如又开始了他的揣测和妄想。

    冯相如伫立在窗前，想了很久，很久。冯相如对着窗外的雨说话，说了很多，很多。窗外的雨也回答了相如，雨滴很乱，很乱。

第1卷 二十五：报应

    第二天清早，相如就出了门。www.Neiyu.com来到后巷彩凤的家，找到彩凤的爹。老锡匠正在院子里冲儿子发脾气，骂三个儿子没一个争气的，自己的这门手艺，自己手把手的教，三个人却怎么学也都是学不会。老锡匠见了相如，客气的招呼相如进屋。相如进屋，也客气了几句之后，向老锡匠道明来意。老锡匠听了相如的话，面露难色，道：“大宅门里的事，怕是不那么容易吧？彩凤怕也不是想出来就能出来的。”相如听出老头的言外之意，从兜里掏出一沓钞票放在两人之间的茶几上，说：“拜托！我有急事，今天必须要见到她，你把她约到我的酒楼里。”老头瞟了瞟桌上的钱，道：“我试试。”

    相如回到酒楼，忐忑的等待着。等到刚过了晌午，相如就见彩凤走了进来。相如冲彩凤点点头，将她让到了楼上的雅间，相如也进了雅间，将门关严。相如将找彩凤来的用意说明，彩凤惊讶的说：“您是说我们家先生，还在背着我家太太，和你家后院的那个狐狸精来往？”相如道：“那还有假，我亲眼所见。”彩凤想了想，道：“你的意思是想让我想办法，让这件事让我家太太知道。”相如道：“你还要注意方法，不能太刻意的去说，只能是想办法透露给她。最主要的是，你千万不能说这件事是我告诉你的。”彩凤点点头，问道：“按您的意思，是想借我家太太之手，将那个狐狸精赶走。”相如狡黠的说：“我可没这么说，这是你说的。”彩凤冷笑道：“这么做，你能得到什么？”相如道：“我能得到什么？我说我什么也得不到，你会信吗？”彩凤摇摇头，道：“无利不起早。要是什么好处都没有，你凭什么要告诉我这些。”相如点点头，笑道：“你只做好你的事，其它的不要多问，知道的太多，对你也没用，也没好处。”彩凤接过话茬，道：“没好处，我凭什么要帮你？”相如道：“你把这事告诉吴太太，还怕吴太太不会奖赏你？”彩凤道：“我们家太太抠门的很，肉都长在骨头里，钱都藏在被窝里。最多也就是夸我几句，弄不好还会怀疑我是不是另有所图。”

    相如早有准备，伸手进里怀，掏出一沓钞票来，放在桌子上。彩凤瞥了瞥，道：“我们家太太，很相信我们家先生，也不是我说什么她都会信的。”相如知道彩凤的言外之意是嫌钱少，就又从兜里掏出一沓钞票，放在桌子上。彩凤看了看钞票，又道：“我说了，要是我家太太不信，怎么办？”相如听出对方还是嫌钱少，又伸手进里怀。这次掏出来的不是钞票，而是十块大洋，放在桌子上，说：“这可是硬通货，老百姓都是用它来压箱底。”

    彩凤看着大洋，动了心，道：“可是我要怎么说，太太才会相信？”相如知道这个价码，彩凤是已经满意的了，于是说道：“我教给你。”相如在彩凤的耳边小声的嘀咕了一番。

    相如从彩凤家里出来，回到淬酉楼，等待着后巷出动静。等到午后三点左右的时候，相如听到了从后巷传来的隐约的叫骂声。相如出了门口，想去后巷看看情况，刚走到转角处，想了想，又折回到酒楼里。Ｗｗｗ．ＮＩＥＹＵ．ｃＯＭ相如烦躁的在酒楼里等待着，既想着借周婧娴之手，使红玉离开，又不想让红玉受太多的欺辱。一心的矛盾，一脸的烦躁，一想的无奈。

    一个伙计凑上前来，说：“后巷可能又出事了。”相如猜到伙计可能是想去看热闹，道：“管你什么闲事，老实的在店里呆着。”伙计讨了个没趣，挠挠头干活去了。相如也很想知道红玉那边的情况如何，但他不敢去看。他怕，怕心里的鬼出来作祟；他怕，怕看到红玉浸满泪水的眼；他怕，怕见到红玉被欺凌的时候会情难自禁。

    相如不敢去后巷，呆在店里，更是心里没底。冯远华倒是去看热闹去了，从面外走进来的时候，掩饰不住的喜悦之情挂在脸上。冯远华来到柜台，相如在他爹耳畔轻声问道：“怎么样了？”冯远华笑道：“很好，很好！你的主意很好，很管用。估计那娘们在这里呆的时间不会长了。你晚上过去，安抚她一下，别让她在走之前再来找我们的麻烦。”相如点点头，问道：“红玉伤得厉害吗？”冯远华道：“被打了几个耳刮子，脸上被人挠出几条血道子，头发被那娘们扯下来几绺。”相如道：“那娘们下手可是真够狠的！”冯远华皱着眉头道：“你心疼了？别忘了，她要是不走，肯定回来找我们的麻烦。到时候就不是心疼的问题了，是我这张老脸都被你丢尽了，是你连媳妇都娶不成了，是我们店里的生意，都能被她搅黄了。”相如想了想，道：“晚上的时候，我会过去看看。”冯远华嘱咐道：“说话要注意一些，别被她察觉出什么破绽。”相如点点头，说知道了。

    晚上的时候，相如来到红玉那里。在院子里又见到了哑巴，见哑巴脸上有多处淤青，额头上有伤口还挂着血丝。相如冲哑巴笑笑，正想去敲屋门，门却打开了，见红玉站在门里，巧笑吟吟的看着他。相如见红玉脸上有着几道血痕，眼眶处还有着大块的淤青，额头也破了，伤口还泛着红。相如没想到红玉居然还笑得出来，这次见她的神情和上次她被那个婆娘欺凌后的神情大不相同。相如觉得很不对劲儿，受了欺负，居然还能笑得出来。相如心里隐隐的感到些许的不安。

    红玉将相如让进客厅，还给相如沏了茶。红玉笑着将茶碗端到相如身前，相如想了想，接过茶碗，吹了几口气，并没有喝，将茶碗放到桌上。红玉坐到相如的旁边，笑着看着相如。相如看着红玉阴柔的目光和笑容，更加感到不安。相如不敢再去看红玉，转过头来，说道：“没想到那个娘们又会找上你，简直是太霸道了，就算她老子是警察局长，也不能无法无天，随便就打人呀？”红玉并不幽怨，也不哭泣，仍是笑着说：“谁让人家是警察局长的女儿呢？谁让我没个顶门立户的靠山呢？”相如叹了口气道：“真是太欺负人了，出了事也不在自家男人身上找找原因，却在你身上撒气！”红玉还是笑道：“谁让我贱呢？非要去勾引人家的男人，本来人家已经警告过我了，可我却是狗改不了吃屎。”红玉的话，相如听起来有些扎耳。

    相如问道：“你这是怎么了？”红玉道：“没怎么呀！实话实说嘛！”相如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沉默下来。红玉问道：“欠我的钱，准备好了吗？”相如咽了口吐沫，道：“还差一些，你在容我几天。”红玉笑道：“再过几天，我也许也就死了，你的钱还给谁去？难不成还会给我当纸钱烧了？”相如皱着眉头道：“你这是说的什么话？”红玉道：“人话。我是当着什么人都说人话，不像某些人当着人说人话，当着鬼说鬼话。”相如瞅了瞅红玉，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红玉冷笑道：“没意思，说说而已。”

    相如瞥见红玉脸上的伤痕，忍不住怜惜，一边伸手想要抚摸红玉的脸庞，一边说道：“那婆娘下手也真是狠，打疼了你吧？”红玉架开相如的手，说：“女人再怎么手狠，也不如男人心狠。昨天还是卿卿我我的，今天就要至你于死地。”相如觉得红玉的话越来越不对，皱眉道：“你今天到底是怎么了？怎么总说一些没边儿的话？”红玉冷笑道：“没怎么呀！只是今天一个女人和我说，有个男人向她告密。”

    相如觉得后脊梁一阵发麻，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几个念头飞快的在脑子里闪过。相如想着看来他心里的鬼已经被红玉捉到了，彩凤也太不靠谱了，事情没办好，还把自己装了进去。那个周婧娴也太颟顸了，这种事情，怎么好说？相如想着应对之策，很多念头都是一闪而过，这个开头，那个结尾，没个具体。念头很多，可却一个也抓不住，只好尴尬的笑道：“你在说什么？我听得越来越糊涂了。”红玉冷笑道：“糊涂？你这精明的掌柜的，可是难得糊涂呀？我看你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吧？”相如想到再呆下去，恐怕要出事，站起身，讪笑道：“你今天下午刚被那个婆娘欺负了，现在心情不好，我还是改天再来看你吧？”

    红玉还是坐在椅子上，道：“想走呀？你觉得你还走得出去吗？”相如不清楚红玉有什么埋伏，但他也知道在待下去，绝对不会有自己的好果子吃，也不理红玉，向外走去。拉开门，见哑巴站在门口，冷冷的看着他。

    哑巴面无表情的看着相如，相如从他阴深深的目光中，感觉到了一阵寒意。哑巴向前一步，相如就后退一步。哑巴向前几步，相如又被逼回到屋里。相如回头，对红玉说：“你这是什么意思？”红玉站起身，走到相如身前，狠狠地说：“没想到你会这么绝情？为了娶你的表妹，就把我推下火坑，让我再一次的忍受那个娘们的羞辱与谩骂。我是说管你要钱，你要是不给的话，我就去你的店里闹，可你觉得我真的会去你的店里闹吗？我那只是一时生气，说的气话，气消了也就过去了。你如果老老实实的和我说没钱，也许……。”又摇了摇头，叹了口气，接着说：“事情已经过去了，也就没有也许了。和你好了这么久，本以为你是个读书人，会是个多情的种子，没想到却是个忘恩负义的李甲。我不是杜十娘，我也没有百宝箱可沉，但我也会用我的方法，让你知道做了坏事，是要遭报应的。以前你骗我，我都可以原谅你。被人骗了很多次，再被多骗一次也无所谓了，可是你不该联合外人一起来害我。这次我不会原谅你，因为你伤我太深。”相如想用惯常的装傻蒙混过去，道：“你在说什么呀？我越来越听不懂了？”

    红玉笑着说：“还在和我装傻！那我就再把话说明白一些，我也懒得和你废话了。今天下午，那个打我的娘们和我说了，说是你告的密，说我和吴麻子还有往来。并且还和她做了交易，想要借她的手，将我赶走。——这样你就没有任何障碍，可以放心的娶你的表妹了，是吧？”相如的笑一直堆在脸上，肌肉都是僵着，笑过之后收不会来，只能笑着说：“你听那个娘们胡说，她是个不讲理的泼妇，她的话你也信。”红玉冷笑道：“和一个忘恩负义的男人相比，我更愿意相信一个深爱着自己丈夫的女人的话。可能她爱的方法过激了一些，但我相信她说的是真的。”相如知道很难再继续的装傻下去，与其抵赖，不如老实的说了，或许还能赚得些许的同情。相如叹了口气，说：“都怪我一时糊涂，猪油蒙了心。以为你真的会到我的店里去闹，才做下了这件缺德的事儿。说过之后就后悔了，下午那个娘们欺负你的时候，我在店里听到了，心里也不好受。”红玉冷笑道：“你也知道心里不好受呀？我还以为你的心早被狗吃了。”相如低着头，愧疚的说：“既然你已经都知道了，那我也无话可说了。是我忘恩负义在先，你怎么对我，我都认了。”

    红玉挑着眉毛，道：“真的？”相如从红玉阴柔的眼眸里看出，将要有事情发生了，该来的终究会来，就像秋天的时候，叶子一定会落下。相如低下头，嗫嚅着说：“真的。”相如从眼角的余光里瞥见红玉的笑，又瞥见红玉向他身后使了个眼神，接着瞥见从他身后飞过来一件东西，红玉伸手接住，再然后相如就被人在身后一把抱住。相如知道是哑巴抱住了他。

    冯相如看到红玉手里多了把匕首，白刃在油灯下泛着寒光。相如没想到红玉会杀他，没想到事情会这么严重，没想到红玉所说的报应是想要他的命。相如一时晃了手脚，想逃走，却被哑巴紧紧的抱住。挣了两下，没能挣开。相如刚想开口呼救，却被红玉用手堵住了嘴。

    红玉用手堵住相如的嘴的同时，用另一只手，将匕首刺入相如的身体。红玉松开堵住相如嘴的手，相如低头，看见血从肚子里流出来。鲜红鲜红的血，落到地上，仿佛落了地的桃花。

    红玉笑着说：“你伤了我，我现在也伤了你，我们现在扯平了。如果你能活着，你可以去娶你的表妹了，如果你死了，那这就是你的报应了。”

    相如想着结束了，结束了，一切的爱恨都结束了，一切的情仇都被红玉一刀两断了。相如看着红玉，想努力地看清生前的最后这张脸，却觉得眼前越来越模糊。越是想努力地看清，越是模糊。相如在恍惚中看到，红玉似乎是哭了，眼泪似乎也是红色的。

    相如想帮红玉擦去泪痕，伸出手来，缓缓地伸出手来，缓缓地挨近红玉的脸庞。正要触及的刹那，相如觉得眼前一黑。接下来的事情，他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第1卷 二十六：如是

    相如醒来的时候，看到文君在眼前，关切的望着他。Www.nEiyu.COm相如向四下里望了望，见自己躺在床上，身上盖着被子，旁边还空着一张床。文君坐在床前，眼角处还挂着泪痕。相如觉得腹部钻心似的疼，想撩开被子看一看。刚撩起被子的一角，文君就止住了他，只使了一点力，相如就感到腹部一阵阵的剧痛。

    文君一边抹眼泪，一边笑着说：“你可算是醒了。”相如想了想，记起了倒下的时候红玉流着红色眼泪的脸，相如问道：“这是什么地方？我怎么会在这里？你怎么会在这里？”文君道：“这是我上班的医院，是你爹把你送来的，你来的时候昏迷不醒，身上还插着一把刀，流了好多的血。你被送来的时候，不是我的班，是你爹派人到家里找我，我才赶来的。你爹说你店里的伙计在半夜里听到敲门声，去开门，见你昏死在门口，肚子上插了一把刀，身上全是血。只有你躺在血泊里，并没见凶手。你爹叫人把你送到了医院，大夫经过紧急的处理，算是把血止住了。后来又给你做了手术，将插在你肚子上的刀取了下来。大夫说你的命很悬，刀扎得很深，幸好没扎到要命的地方。你流了很多的血，再晚来一会儿，也许也就救不过来了。”相如点了点头，轻声说：“看来她没想真的要我的命，要不然我可能就活不到今天了。”文君追问道：“他是谁？谁下手这么狠？”相如摇了摇头，闭上了眼，说：“我睡了多久？”文君道：“你昏迷了一天一夜，大夫说如果你能够醒过来，你也就没事了。如果你醒不过来，……。”相如睁开眼，勉强的笑着说：“如果我醒不过来怎样？”

    文君没有回答，轻抚着相如的头，怜惜的说：“你的伤口有些发炎，导致你现在还有些发烧。这都不要紧，大夫说只要你能醒过来，也就没事了。”相如看到文君眼角处的泪痕，笑着说：“你哭过了？”文君道：“还不是为你担心。”相如道：“没想到你会为我担心！”文君想了想，说：“你先躺着，我去叫大夫，让他给你看看，看你还需要用些什么药？”文君出去了，相如躺在病床上，望着棚顶出神。相如想到了红玉，不知她现在在哪里？出了这档子事，相如想到红玉是一定不会在住在后巷了。她能去哪儿呢？或许真的会像她曾经说过的那样：走下去，就这样一直走下去，走到哪里走累了，就在哪里歇。相如感到腹部一阵剧痛传来，相如本不想理会的，寻思着不管怎样，疼痛也还会持续。相如继续想着红玉，腹部的疼痛比方才又剧烈了几分。相如咬着牙，不喊出声来，收拢住心神，什么都不想，只在忍受疼痛的阵阵来袭。咬牙坚持了一会儿，相如觉得不那么疼了，又去想红玉，伤口处又疼了起来。默背了一遍《心经》，想用佛祖的智慧，化解身体的疼痛。不知是佛祖管用，还是对疼痛已经麻木，相如又觉得好了一些。相如又去想与红玉上一次，也很有可能是最后一次见面时的情形，伤口又疼了起来。本以为已经麻木的神经，又感到更深一个层次的痛苦。

    相如想到他伤口的疼痛，会不会是与红玉有关？要不然怎么一想到红玉，伤口就疼？应该是不会。想到红玉应该是伤心，不该是伤身；也有可能红玉在刀上下了什么药，毒药从伤口进入心里，侵蚀着他的心。

    相如浑浑噩噩的躺在床上，相如眯着眼看到有人来了，掀开被子，检查他的伤口。相如见到文君站在一旁，和那人说着什么。相如在混沌中听不清她们说的是什么，却听到轻轻的抽泣声。是文君的声音，相如听得很清楚。听得清楚，却看不清楚，眼前模糊成一片。

    相如昏昏沉沉的又睡了过去，再睁开眼的时候，见他爹血红着眼，站在床前。相如想从床上坐起来，冯远华摆了摆手，让他继续在床上躺着。相如躺在床上，说：“ 没想到我还能活过来。”冯远华道：“算你命大，那娘们下手也真狠，她是想要你的命。”相如道：“看来爹已经知道是谁在我身上插了一刀了？”冯远华点点头，道：“除了后巷的那个**，还能有谁？我就是忘说了一句话，忘了告诉你去的时候小心防备些。即使是你骗了她，也不至于下这么重的狠手呀！”又感慨道：“都说最毒妇人心，我看是一点都不假。”

    相如道：“是我欠她的，是我一而再，再而三的骗她，深深地伤了她，她才会这样报复我。ＷＷＷ．nＩＥyＵ．COＭ”冯远华怒道：“你都伤成这样了，还在替她说话？”相如苦笑着说：“我一点也不恨她，这是我应得的报应。我想她并不是真的想要我的命，她要是想真的要我的命，就不会把我送到门口了。”冯远华皱着眉头，若有所思。

    相如问道：“她怎么样了？”冯远华道：“她都把你伤成这样了，你还打听她干嘛？”相如道：“想要报仇，也要知道仇人在哪儿呀？”冯远华道：“搬走了，连夜就搬走了。我把你送到医院后，就去后巷找她算账，已经是人去屋空。”相如感到伤口处又一阵剧痛，咬了咬牙，额头上沁出的汗珠汇集在一起，顺着脸颊缓缓地留下。

    冯远华见儿子醒了过来，气色也好了许多，方才又听文君说，只要是人醒过来就没事了，悬着的心才放了下来。冯远华想到自己再待下去可能也帮不上忙，有文君在这里照顾相如，他完全可以放心，淬酉楼里的生意也不能丢下不管，又待了一会儿，就回店里去了。

    冯远华刚走，文君又来到相如的床前，从怀里掏出一件东西来，拿到相如身前，说：“我在扎上你的刀上，看到了这个，绳子套在刀刃上。大夫把刀取下来后，把这个交给了我，这块玉的绳子就套在扎你的刀上，我想应该是和要杀你的凶手有关吧？”相如见文君手里拿着的正是红玉那块晶莹的翡翠。相如想伸手去接，稍一用力，刀口处就是一阵钻心似的疼。

    卫文君掀开被子，将翡翠放在相如的手里，说：“我想这东西应该是对你很重要，本想等你伤好了以后再交给你。后来又一想，都说玉器能够驱灾辟邪，佑护平安，就先把他拿给你，希望这块红玉，能够保佑你平安的度过这个难关。”相如握紧了拳头，紧紧的握着，生怕红玉再从手中滑落。不知是握得太用力了，还是又想到了红玉的缘故，相如又感到伤口处钻心似的疼。

    相如在床上躺了几天，身体在一点点的恢复。文君说他伤口愈合的很好，再过一个月就能出院了。相如却觉得伤口还是很疼，相如时常在夜里被疼痛折磨得无法入睡，要不然就是在睡梦中疼醒。

    吴麻子也来看过相如，相如猜吴麻子来这里，绝对不是来探望他的。果不出相如的所料，吴麻子来这里是向相如打听红玉的去向。相如摇头说不知道，吴麻子说道：“你是最后见到她的人，你会不知道她去哪了？”相如说：“我也想知道她去了哪里，可我是真的不知道。”吴麻子盯着相如，盯了半晌，皮笑肉不笑的说：“要是你没有你告密，她也不会被人逼走。”相如将头转向一边，说：“我也是实在没办法了，一时糊涂，才做了这件损人不利己的事。”吴麻子又冷笑着说：“要不是我家的那个婆娘缺心眼儿，将你的猫腻当着红玉的面儿就说了出来，那这事还真让你得逞了，那就该把‘不’字去掉，变成损人利己的事儿了。”相如想了想，苦笑着说：“是我对不起她，她这样对我，我认了。”吴麻子冷笑道：“你以为她捅了你一刀，这件事就完了吗？”相如看着吴麻子，惶恐的说：“那你还想怎样？”吴麻子道：“她捅了你一刀，是她对你的报复，你去告密，害的是我和红玉两个人。她的事完了，我的还没开始。”说着话将一只手按在相如的被子上，用力的按了下去。相如感到伤口处一阵剧痛，咬着牙不喊出声来，额头上沁出了汗珠，相如咬牙说道：“吴队长要怎么收拾我？”吴麻子笑道：“你放心，我不会现在动手。我虽然不是正人君子，但也不会落井下石。欺负一个快要死的人，没意思。日子还长着呢，等你好了的时候，我们慢慢玩儿。”相如想了想，说：“吴队长想怎么玩我都是奉陪到底。我知道吴队长绝不会善罢甘休，我做的恶，后果我会一律承担。只求吴队长不要为难我爹？”吴麻子冷笑道：“你放心，我要收拾的是你，不会动你爹那个老不死的。”知道了躲不过，相如反而放下心来，笑道：“看来我是一定躲不过了！”吴麻子道：“你最好快点出院，别让我等太久。要不然每天闲得我闹心，有你陪着消磨时光，我想日子能有意思一些。”相如望着吴麻子，无奈的笑着。

    相如在医院躺了一个多月，身体一天天的康复，与文君的感情也日益亲密。从相如住进医院，文君便利用职务之便，经常陪在相如的床前。相如的伤重的时候，文君还将相如他爹送来的饭菜吹凉，一口口的送到相如的嘴里。相如的伤好一些的时候，文君就陪着相如说话，给他解闷儿。相如没想到这次的伤会使他因祸得福，拉近了与文君的距离。两个人像小时候那样，说着闲话，打发着闲适的时光。相如从文君的笑容里，总能感到淡淡的忧伤。尽管文君努力的用笑容掩饰，但毕竟太熟悉了，相如还是总能从文君的笑容里，察觉出她的忧伤。文君是在为自己的伤势而忧伤吗？相如希望是这样的，但他也知道，不是这样的。文君在为谁忧伤呢？是她的混蛋弟弟？还是内心深处的他？相如不知道答案，也不想知道，对他来说，只要文君能够在身旁，对他露出浅浅的微笑，相如就已经知足了。

    二少爷从省城回来了，不知从哪里听说了相如的事情，专程到医院来探望相如。相如如同见到了救星般，求二少爷帮忙，从中说和他和吴麻子的事，二少爷满口答应下来，还笑着说：“那还不容易！等你出院的时候，我让吴麻子来专程给你认错！”相如知道二少爷有些疯癫，认错的事他不敢想，心里想着只要吴麻子能够放过他，他就已经烧高香了。

    相如还向二少爷提了一下借钱的事，说是想向二少爷借几万块钱周转一下，先还了家里的那帮亲戚。要欠债，可一个债主来。二少爷玩笑似的说：“没钱。我是要钱没有，烂命倒是有一条。家里也是一个大子儿都没有，冥币倒是有不少。你用不？你要是要的话，我明天就给你烧去。你要是嫌不够，我再给你画两张。你想要多少，我给你画多少。”相如知道二少爷是在玩笑，也知道他这么说，就已经是答应了借钱的事。

    二少爷还向相如提起：“你上回让我看的那块翡翠，你到底卖不卖。你知道我喜好这玩意儿，你开个价儿，我绝不还口。”相如道：“那块翡翠不是我的，我怎么卖？”二少爷想了想，咒骂道：“他妈的那个姓方的，答应送我一块上好的翡翠。我因为急事，去了省城一趟，等我回来的时候，那个姓方的就已经被逮进去了。翡翠也没见着，害我白高兴了几天。”相如纳罕的问：“你说的姓方的，是不是中药铺的少东家？”二少爷也疑惑着问：“是呀，你怎么知道的？”相如又问：“他为哈要送你翡翠？”二少爷道：“这小子在省城杀了人，回乡避难来了。也不知从哪儿听说的，听说我爹和省城的省警署的王署长关系不错。就想托我帮他消罪，他知道我嗜好古玩，那天上我家来找我说如果我能帮他消罪，他会送我一块他们家祖传了八辈的极品的翡翠。我因为家里临时有急事，就去了省城，一直也没见着那块他说的极品的翡翠。等我回来的时候，他人就已经在监狱里了。后来他家的人找到我，还是说让我帮忙把他从监狱里捞出来。这回不说送翡翠了，说是要拿金条换人头。我问那块极品的翡翠呢？他的家人说已经让警察搜走了。”相如问道：“那你帮他了吗？”二少爷道：“看在钱的面子上，我就去和我爹说了一声。我爹给警署的王局长去了电话。那小子的命算是保住了，以后会坐几天牢，之后也就没事了。没想到那小子的命还挺值钱，光我这里他家就打点了五根金条。省城王署长那边不知又要几根金条？只会比我的多，不会比我的少。”

    相如将二少爷的话和红玉的话联系在一起，终于理出了心中困惑已久的那件事的头绪，叹道：“原来姓方的是要把翡翠送给你呀？”二少爷点点头，道：“是呀。这件事你是怎么知道的？”相如长叹了一声，道：“您怎么不早说呀？您要是早点告诉我这事，或者是您能早点回来，或许我就不会挨这一刀了？”二少爷更加困惑的看着相如。相如欠了欠身，从床上坐起来，从枕头底下将那块翡翠拿了出来，递给二少爷说：“姓方的要卖给你的就是这块翡翠，我也是因为这块翡翠，才挨的这一刀。”二少爷接过翡翠，看了几眼，更加纳罕的问：“这块翡翠到底是谁的？怎么又跑到了你这里？”相如道：“这里面的事情可就多了，等我伤好了，再慢慢和你说。”

    因为有文君精心的照料，相如的伤恢复得很好，在医院住了接近两个月，就差不多痊愈了。虽然还没完全好，大夫说回家静养就可以了。相如的肚子上多了一道疤，是红玉留给他的念想。每到阴天下雨或是身体没活动好的时候，肚子上的伤疤就会隐隐作痛。伤口一疼，相如就会不自觉的想到红玉。越疼越是止不住的去想，想她现在在哪里？是否走累了？

    相如出院以后没几天，就从二少爷那里得到消息，说他已经将事情和吴麻子说了，吴麻子答应日后不再找相如麻烦。二少爷让相如在荷香楼摆一桌酒席，算是向吴麻子赔罪。相如没想到事情这么简单的就解决了，还是有些担心，事情来得太顺利了，他担心会出现意外。想着既然吴麻子已经答应下来，总不至于再反悔吧？

    到了约定的日子，相如早早的就来到荷香楼，房间是提前订下的。相如要了一桌子的菜和两壶好酒，忐忑的等待着。等了一会儿，二少爷先来了。又等了一会儿，吴麻子才从门外探头进来。酒席宴上，二少爷说大家都是男人，都是兄弟，自古道“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大家犯不着为了一个女人伤了和气。吴麻子随声附和着点头称是，还说自己糊涂，差点为了一个女人和相如结仇，还笑嘻嘻的请相如原谅。相如从吴麻子红光满面的脸上，看不出他是真心的还是在敷衍？相如想吴麻子很可能是在敷衍他，只是慎于吴家二少爷的势力，不敢将他怎样罢了。这样也好，至少有二少爷在，吴麻子就不敢明目张胆的对付他。可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相如担心吴麻子会在背地里使坏。担心归担心，他也没什么办法，毕竟吴麻子在酒桌上已经把话说出来了，相如也不好再深究。

    了结了吴麻子的事，相如又开始为他的婚事奔走。相如心里很想娶文君，在他爹的授意下，表面上还装出一副君子风范，不将心事映在脸上。相如对文君说欠的钱不急，不用听他爹的。文君笑道既然已经答应了，怎好再反悔？再说我也大了，也该嫁人了，又苦笑着说：“再不嫁人，就真的成了嫁不出去的老姑娘了。再说我们小时候就定过亲，两家也都愿意，既然父母高兴，我们做儿女的还能有什么好说的？”相如装出一副难为情的样子，说：“父母愿意，别的事可以顺着他们，这可是大事，是一辈子的大事，你可要想好了？”文君道：“我早就想好了，有什么想不好的？你的钱救了我弟弟的命，我答应你爹会给他当儿媳妇，说这话的时候，我就想好了。”相如道：“我虽然喜欢你，但我一直觉得我配不上你。”文君的脸上笼上一层忧愁，说道：“这也是命里注定的事，如果没有娘的病，如果没有小弟的混蛋，这一切或许也就不会发生了。既然命运如此安排，我也只能想这是我们的缘分。我们前缘未尽，命运又将我们安排到一起。”相如压抑住内心的喜悦，不露声色的说：“我没有一点要趁人之危，落井下石的意思。你如果不愿意的话，我还当你的哥哥，你还是我的表妹。”文君笑着反问道：“那你愿意吗？”相如沉默下来，想了一会儿，说：“你愿意，我当然愿意；你不愿意，我也就不愿意。”文君笑着轻抚着相如的脸颊，说：“记得小时候，我总是欺负你，你不怕我以后继续欺负你呀？”相如捉住文君的手，说：“小时候你骑在我身上的时候我就常想，就这样被你当马骑，被你欺负一辈子，该有多好。”两个人都不说话了，脉脉的望着。文君哭了，她自己也搞不清楚为什么会流眼泪，是感动了还是伤感了？相如轻轻的拭去文君眼角的泪痕，说：“我知道你心里一直装着一个人，我也知道那个人不是我，但我仍然喜欢着你。我不管那个人是谁，我也不管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事，我只想和你在一起，在一起慢慢的变老。小的时候就想，一直想到现在，还会想到老了的时候。”文君靠在相如的胸口，默默地抽泣。相如的心跳得厉害，喜欢的女人就在眼前，他想去抱住文君。相如有些紧张，也有些激动，相如不想让文君察觉出他的异常，深吸了几口气，想使自己平静下来。可能是岔了气，相如腹部的伤口剧烈的疼痛起来。相如咬牙坚持着，文君却发觉了异常，问：“你怎么了？怎么抖得这么厉害？”相如忍着腹部的疼痛，挤出一丝笑容，道：“没……没怎么。”文君道：“是不是伤口又疼了？”相如本想敷衍过去的，可腹部的疼痛实在令他难以忍受。相如蹲了下来，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额头上的汗珠大滴大滴的落到地上，渗进土里。

第1卷 二十七：梦醒时分

    文君和相如的亲事已经定了下来，两家老人商量后，又请算命先生看了日子，婚事定在了年后。Ｗｗｗ．ＮＩＥＹＵ．ｃＯＭ头年的日子里，文君还照常到医院里上班，下班回家照顾她娘。或许是“冲喜”的原因，老太太的病好了一些，可以在床上做一会儿了。身体还是很虚弱，怕风、怕冷。屋子里生了两个炉子，热得都烤人了，文君在屋里只待一会儿，就浑身冒汗，口干舌燥的，她娘却还说冷。这是以前没有的病症，文君又请了中医大夫。大夫号过脉，对文君说她娘是“回光返照”，怕是挨不了多少时日了。文君含着眼泪送走大夫，在她娘的床前还不敢表露出来，笑着骗老太太说没事，大夫说病情已经好多了。老太太也知道自己可能命不长久，对文君说想在死前，能够看着她嫁人，能够受她和新郎官拜一拜。

    文君去找相如商量，能不能将婚事提前。相如当然没有异议，和他爹简单商量过后，将婚期定在腊月初十。相如掐着指头一算，只剩几天的工夫，文君的家里基本指望不上，全要靠他和他爹奔忙。相如忙着写请帖，送请帖，他爹忙着采买婚事所需要的一应物品，父子二人从早忙到晚，筹备办喜事的事宜。酒席就在淬酉楼办就可以，只是三九天气，菜不太好买，只能用干菜对付了。花轿到轿行租就行了，全套的帷幔，还有现成的轿夫，冯远华已经定下了一个四人娇。相如通过朋友，订下了一个草台戏班，到时候用他们敲锣打鼓。新娘子的红妆，相如想给文君定做一套的。文君说不用破费了，她娘的那套只穿过一次，还都是新的，她可以穿她娘的。金银首饰，相如也想给文君买，文君一概不要，说她娘那里都有，就当是她的嫁妆吧。文君还嘱咐相如能省就省，省下钱来，早点把欠人家的钱还上才是正经。相如将文君的话和他爹说了，冯远华眯缝着眼，捋着胡子说：我早说文君是块持家的料，我果然没看错，能娶到文君，你就等着享福吧！

    文君也想帮相如忙一忙，这毕竟也是她的终身大事。可她是实在抽不开身，白天要上班，回到家里还有病重的母亲需要她去照料。卫青云在床上躺了一个多月，伤也好得差不多了。难得的卫青云为别人着想一回，去问他姐他能帮上什么忙？文君想了想，说：“我这里没什么可帮的，到时候上花轿，蒙上盖头走人就是了。也不指望你能帮上什么忙，你老老实实的在家待着，别给我添乱就好。”卫青云道：“姐，经过上次的教训，我想明白了。人活在世上，不能总叫人瞧不起，不能总指望着别人对你好。以前是我混蛋，不知道好歹，将家里祸害得够呛。娘的病我也没去照料，还需要你大老远的从省城回来照顾娘。从今天开始，我决定重新做人。我是真的想帮你，姐姐要出嫁了，这可是你一辈子的大事，我这做弟弟的，怎么说也得帮帮忙。尽管是没钱，出把力气还是行的，你看看我能帮上你什么忙？”文君想了想，说：“我这边是真的没什么可帮的，你去问问相如，看他那边需不需要人手。”卫青云一瘸一拐的出去了，文君望着他的背影，心里想着但愿他经过上次的教训，这次是真心的想学好，不是在敷衍或是耍骗钱的把戏。这种话，文君已经听过很多次了，每次都是话音还未落，卫青云就趁家里人对他的看管松了些，在家里偷了钱，又到外面鬼混去了。

    卫青云又去了相如那里，相如听说他的来意后，想了想，从兜里掏出一摞钞票来，交给卫青云，道：“我这边也没什么可忙的，我和我爹还有店里的伙计，基本上都忙得差不多了。你拿着这些钱，去问问店里的伙计还缺什么菜，你看着买。ＷＷＷ．nＩＥyＵ．COＭ”卫青云接过钱，瞅了几眼，道：“就这么点儿，这够买什么的？”相如冷冷的说：“现在是三九天，有什么菜可买的？”卫青云听出相如话里的意思是白送钱给他，当然也乐于接受，得了便宜还卖乖，说：“要不你就直接把改嘴钱先给我得了，我现在就叫你姐夫？”相如没吃他这一套，道：“改嘴钱我给文君了，你冲你姐要去。”卫青云白了相如几眼，哼着小曲走了。

    卫青云本来也不是真的想帮忙，就是想从喜事上赚点油头。得了钱，他才不会管店里缺什么，出了酒楼就去了赌场。相如也没指望卫青云能帮上什么忙，和文君想的一样，都是想他不添乱就好。卫青云这天手气特好，押什么开什么，心里嘀咕着难不成老子就此转运了。正在兴头儿上的时候，猛然间觉得后脖领子被人抓住了。卫青云骂道：“他妈的，……。”刚一开口，就硬生生的把后半句咽了回去，他看清了抓他后脖领子的人是宋雨轼。

    宋雨轼把卫青云从赌场里像拎小鸡似的拎出来，将他硬生生的塞进停在赌场门外的汽车里。宋雨轼也上了汽车，一言不发的坐在后座上。卫青云见宋雨轼铁青着脸，就想着他又要被关禁闭了。卫青云知道宋雨轼不会打他，只是会关他的禁闭。这次当逃兵是卫青云逃的时间最长的一次，他在心里盘算着他会被关多久。卫青云被关过几次禁闭，也知道那滋味儿不好受，又在心里盘算着脱身之法。

    卫青云笑嘻嘻的说：“营长，我知道我又惹您生气了，我也知道您回去以后一定会关我的禁闭。我知道我错了，我无话可说，只求您再容我几天，等我喝完我姐的喜酒，你再关我？”卫青云看到宋雨轼的脸色剧变，嘴角的肌肉抽动了几下，缓缓地说：“文君要嫁人了？”卫青云点点头，道：“姐夫是冯相如，亲事就在后天。”宋雨轼喃喃自语道：“怎么会是他？”卫青云道：“他们是从小就定下的亲事，只是现在才办。”宋雨轼沉默下来，卫青云瞥见他的脸色越来越青。

    宋雨轼让司机停车，然后对卫青云说：“我现在就去问文君，你要是敢骗我，我就关你一辈子的禁闭。”卫青云嬉皮笑脸的说：“我怎么敢骗您呀！”宋雨轼让卫青云下车，然后让司机去文君家里。文君没在家，她爹说她还在医院上班。宋雨轼又让司机去了医院。

    宋雨轼来到文君上班的医院，找到文君的科室，敲门进屋以后，见到了文君。宋雨轼走到近前，轻声的说：“听说你要结婚了？”文君笑道：“是呀，亲事就在后天。”宋雨轼苦笑着说：“没想到让相如那小子捡了个便宜！”文君想了想，说：“我去过你家，你家里人说你病了，在省城住院。现在病好了吧？”宋雨轼苦笑道：“没好病，怎么能回来？不回来，怎么能知道发生了这么大的事儿？”文君笑道：“这算是什么大事，男大当婚，女大当嫁，鸡毛蒜皮的小事而已。”宋雨轼道：“对我来说，就是天大的事。”文君见宋雨轼神情有异，办公室里还有别的同事，文君觉得说话不方便，轻声说道：“我们出去说。”

    两个人漫步在医院的小路上，身旁不时有医生和护士经过。开始都是沉默，彼此不知该说什么，都走着自己脚下的路。走了一会儿，宋雨轼先沉不住气，说：“这么大的事，怎么这么急？也不能等到年后？大冬天的，菜都不好买。”文君将这么急着办喜事的原委说了，宋雨轼点点头，宽慰道：“别听那些狗屁大夫胡说，那些人都是拿钱蒙事儿的。”文君叹息着说：“我觉得这回大夫看得挺准的，我也觉得我娘恐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了。”宋雨轼道：“作为一个女儿，你也算是尽到孝心了。”文君有些伤感的说：“可惜没用，还是没能让娘好起来。”宋雨轼道：“你也是学医的，应该知道有些事不是人力可为之。”文君点了点头，不免有些伤感，眼圈红了起来，抽泣了几声。

    宋雨轼知道触及了文君的伤心事，也不好再说下去。两个人又默默地走了一会儿，宋雨轼实在无法克制心中的疑问，问道：“你为什么会和相如成亲？你们的亲事不是早就退了吗？你从省城回来后，我也没见你们有什么往来。”又明知故问的说：“庙会时，见到的你的那个同学呢？我见你们两个挺亲密的。”文君略一思付，道：“他回省城了，我们已经有一段时间没联系了。是你想多了，我们只是同学。”宋雨轼点了点头，继续问道：“那为什么会是相如呢？”文君反问道：“你不知道吗？”宋雨轼疑问道：“出了什么事？我一直在省城住院，住了三个月的院，前几天才回来。这边的事，一点都不知道。你告诉我，出了什么事？”文君想了想，笑道：“没出什么事，就是我想嫁人了，两家老人也同意，亲事就这么定下了。”宋雨轼一把拉住文君的手，马上又觉得不妥，松开手问道：“到底出了什么事？你要是还把我当哥哥，你就对我说。”文君看着宋雨轼，低头想了想，将卫青云被绑票，她向相如借钱的事，大概的说了一遍。

    宋雨轼听完，怒不可遏的骂道：“他妈的卫青云那个混蛋，都怪我一时疏忽，没看住他，他就他妈的闯下了这么大的祸，而且还连累了你。都是我不好，都是我的错！”文君反倒是笑道：“这有什么怪你的，你有什么错？是他自己不争气，你已经尽力了。你帮了我这么多，我一直不知道该怎么谢谢你？”宋雨轼愧疚的说道：“你不恨我就好，还说什么谢。”文君笑道：“你一直是我的好哥哥，我怎么会恨你？”宋雨轼苦笑着说：“看来我是真的要当你的哥哥了。”文君诧异道：“你一直就是呀，打小儿我就一直把你当成是我哥哥。”宋雨轼想了想，说：“冯相如那个混蛋也够缺德的了，借着这事要挟你。”文君道：“快别这么说，他也是没办法。他去借了高利贷，好不容易才凑够钱。是他爹来要账，我总不能赖着人家的钱不还呀？”宋雨轼道：“所以你就把你自己卖了？”文君嗔道：“你这说的是什么话？我也该嫁人了，想着与其嫁给别人，不如找个知根知底的，俗话说‘大了的女儿和落市的死鱼，都是留不住的，留一天就跌一天的行情’。你也不想我老了嫁不出去吧？”宋雨轼叹道：“你总是为别人着想，从不想想自己。”文君道：“我又不是小孩子，当然能为自己的事做主。”宋雨轼想了想，说：“你没钱可以向我借呀？怎么会跑去找相如？你们虽说是亲戚，可早已断了亲，你姑姑已经死了好多年了。我和你是从小在一起玩大的，怎么说也比相如亲近一些？”

    文君道：“我去找你了，你正在省城住院，你家里人没和你说吗？”宋雨轼皱着眉头说：“我一点都不知道，家里没人和我说起你来找过我。我是回来在赌场里捉到卫青云才听他说的。我要是知道你来找我，肯定会给你挂电话问你的。”文君气恼的说：“卫青云又去赌钱？他哪来的钱？我还以为他学好了，没想到又是骗我。”宋雨轼道：“你放心好了，等你的喜事完了，我会再把他带回到军营里去，这次我要好好的管教管教他，保证他下次不敢再犯。”文君伤心的说：“他怎么就是总往歪门邪道上走呢？再这么下去，他迟早还有闯祸。”宋雨轼道：“你气也没用，他就是欠管教。你这边气得够呛，他那边还跟没事人似的。”文君皱着眉头，不说话了。

    宋雨轼自言自语道：“家里人也真是的，我回去得好好问问，是谁见的你？你来找我居然都不和我说一声。”文君想到很可能是小岚没对宋雨轼说起她去找他的事，既然小岚没说。小岚不说的原因，文君也猜到了**分，说：“许是你家里人怕你分心，耽误了病情，才没和你说。你回去后千万不要查问，你的脾气我清楚，你一问下来，肯定会发火。到时候你家人该埋怨我了，我可不想下次去找你的时候，被你家人白眼。”宋雨轼道：“我一点没说错，你凡事替别人着想。你想的太多了！”文君嘱咐道：“答应我，不要去问？”宋雨轼想了想，点了点头。

    文君又笑着说：“过两天就是我的喜事了，这可是我一辈子的大事，你这当哥哥的，可一定要来喝妹妹的喜酒呀！”宋雨轼苦笑着点点头，想了想，说道：“过两天，你就真的成了我妹妹了。”文君疑惑道：“我一直是你妹妹呀！”宋雨轼摇摇头，道：“以前你把我当哥哥，我却一直没把你当成妹妹。尽管嘴上说把你当妹妹，但心里一直就不是这么想的，想着将来会有一天，——。”苦笑着摇摇头，说：“看来是不可能了，喝过喜酒，你就真的是我妹妹了。”文君嗔道：“我都快嫁人了，你怎么还说这种话？”宋雨轼没理会文君微蹙的眉头，自顾自的说：“没喝到你的喜酒，我就不会把你当成妹妹。现在我不把你当成妹妹，我能求你一件事吗？”文君道：“什么事？”宋雨轼怔怔的说：“我能亲一下你吗？”

    文君愣了半响，嗔道：“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我把你当哥哥，请你也尊重一些。”说完话转身就要走，宋雨轼一把拉住文君。文君生气的挣了挣，手腕还是被宋雨轼牢牢的抓住。文君转过身来，厉声说道：“松开，你要是不松开，我以后就再不理你了。”宋雨轼没有松手，还是怔怔的说：“还记得吗？小时候我们玩过家家，草当菜，饭当土，那时我就叫你媳妇。或许你没当真，但我当真了。一直想着如果长大了以后，你也能当我媳妇，那该多好。那时就想，现在更想。”文君又挣了挣，宋雨轼松开了手，文君说道：“快别说这些话，我要嫁人了。你的这些话还是对小岚说去吧，她对我说过，她很喜欢你。我们已经是姊妹了，你不要辜负了她，你要是敢欺负她，我第一个就去找你算账。”

    宋雨轼困在自己编制的网中，什么都没听进去，还在自顾自的说：“记得小时候，我不止一次的亲过你。也许你忘了，但我记得很清楚。”文君红着脸，说：“你别再浑说了，小时候的事，我早就忘了。”说完话转身又要走，宋雨轼又一次的拉住了她的手，文君转过身来，看到宋雨轼深邃的眼。宋雨轼说道：“能不能再让我亲你一次，就像小时候那样。因为你一旦嫁了人，你就真的是我妹妹了，我的所有幻想也就终结了。”文君低着头，红着脸，不说话。

    宋雨轼道：“让我再亲你一下，最后一次的再亲你一下，了结我这么多年对你的爱恋。让我再亲你一下，之后你就是我的妹妹了，我没有妹妹，你就是我的亲妹妹，谁敢欺负你，我就和他玩命。”宋雨轼松开抓住文君手腕的手，文君还是红着脸，低着头，不说话。

    宋雨轼幽幽的说：“你不说话，眨眼睛也好，你眨一下眼睛，你就是同意了。”文君抬起头，默默的注视着宋雨轼。眼光有些刺眼，文君闭上了眼。

    文君感到她的刘海被轻轻的分开，感到一股热气吹到了她的额头上。

    卫文君睁开眼，看到宋雨轼忧伤的眼眸和上翘的嘴角。

第1卷 二十八:别恋

    到了腊月初十，也就是冯相如和卫文君成亲的日子。ＷWｗ．ＮEiyu.ｃOＭ这天冷得出奇，天也是阴沉沉的，寒风呼啸过空旷的街道，发出凄厉的声响。因为天冷，街上也没什么人，偶尔有几个行人也是行色匆匆，将身子裹在厚厚的棉衣棉帽里。

    天气虽冷，淬酉楼里却很热闹。文君已经被轿子抬进了门，已经进了洞房。相如在酒楼里招呼客人，挨桌的敬酒。相如这天的心情很好，已经喝了很多酒了，脸色也是红扑扑的，却没有喝醉的意思。相如的几个酒友都来了，聚在楼上的一个包厢里。也都喝了很多的酒，轮到相如去敬酒的时候，二少爷冲相如嚷道：“你他妈的糊弄我们，酒里羼了水。菜咸得能齁死人，你想让我们吃完你的酒席都变成‘燕巴虎’呀？真是他妈的抠门到家了！”相如知道这是他爹为省钱想的招术，确实如此，他也不好解释，只是借着脸红，装作喝多了酒，什么也没听到。

    吴麻子也来了，相如犹豫了几次，最终还是给吴麻子送去了请帖。www.Neiyu.com吴麻子恰好和宋雨轼坐在一桌。这二人对相如来说都是贵客，相如将他们都安排在包厢里。吴麻子和宋雨轼彼此也认识，但并不相熟。吴麻子知道宋雨轼是营长，手里有枪有权，有意的巴结，不住的和宋雨轼套近乎。宋雨轼心情悒郁，有一句没一句的应酬着，多数时间是一个人喝着闷酒。吴麻子开始的时候以为宋雨轼是相如的朋友，聊了几句才知道宋雨轼是娘家人，自称是新娘的哥哥。吴麻子对相如的家势背景有几分了解，对文君则是一点也不知晓。在酒桌上才听人说原来他们是表亲，而且是从小定下的亲事。

    吴麻子以为宋雨轼与文君是亲戚，在心里暗算：冯相如这小子，运气不错呀！有二少爷这样的朋友当靠山，又有宋雨轼这样的娘家人，幸好没有一时冲动去对付他，要不然麻烦可就惹大了。凭自己这么芝麻绿豆大的小官，和他们斗，明显是找死。看来以后想要报仇，是越来越难了！

    吴麻子见宋雨轼一直是沉着脸，想不明白为何妹妹出嫁了，他这当哥哥的会一点也不高兴？想不明白，他也不敢问，陪笑着和宋雨轼搭讪。宋雨轼心情烦闷，不愿搭理他，几次将他晒在那里。吴麻子的一张热脸贴在冷屁股上，却也无可奈何，只好讪讪的与同桌的其他人喝酒。

    傍晚时分，酒席散去，文君和相如拜过冯远华，吃过团圆饭后就进了洞房。文君坐在床前低头无语，脸色是红彤彤的，神情是忧伤的。相如坐在桌前，一杯接一杯的喝着茶水。桌上按着规矩摆着半生不熟的饺子和没发起来的馒头。相如拿起了一个饺子，咬了一口就吐到了地上，咒骂道：“我他妈的都和厨子说好了，让他把饺子煮熟了再拿上来。这老小子怎么还是弄成生的呀？”又转过头，对文君说：“一定是我爹告诉的，一定是我爹着急了，想让你快点‘生’。”文君没理会相如的调笑，仍是低头沉默着。

    桌上的红烛，一闪一闪的跳动着，两个人都是沉默着。相如想说什么，又不知该说什么。屋内早生起了炉子，炉火烧得正好。相如觉得有些燥热，来到窗前，相如推开了窗。刺骨的北风呼啸而入，烛火在风中摇曳，摇碎了墙上的人影。相如望向对面的院子，黑漆漆的一片。相如在大婚的日子里，又想到了红玉。不知她现在怎么样？人在哪里？

    相如知道文君此时此刻，很可能也在想着另外的一个人。相如不想知道这个人是谁，也不会去问。对他来说，能够娶到文君，就已经知足了。烛火猛烈的跳动了几下，墙上的影子也随着烛火跳着张扬的舞蹈。北风终于吹灭了烛光，墙上的影子也变了形状。相如被风吹得有些头痛，关了窗。相如来到床前，默默的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一把将文君扑倒在床上。

    北风在小巷里回荡，发出凄厉的声响。风声呜呜咽咽的，像是有人在哭。

第1卷 二十九：情伤

    相如婚后不久，过完年开春的时候，文君她娘就死掉了。Www.nEiyu.COm老太太看到了女儿的出嫁，心满意足的死掉了。死的时候，嘴角耷拉下来，文君说她娘是被病痛折磨的，相如说她娘是在笑。操办完娘的丧事，文君就搬到了相如那里。每天上班下班，买菜做饭，操持家务，经常会回家去看看，嘱咐他爹一定要把钱看住，要像防贼一样的防着卫青云。

    相如心里一直还惦念着红玉，寻思着吴麻子可能知道红玉在那里落脚。吴麻子从喝完相如的喜酒后，再没来过相如的酒楼。在街上偶尔能碰见，都是点点头，打声招呼就一笑而过。相如又不好为这事特意的跑到警局去问，就算是去问了，相如度量吴麻子也未必会告诉他。相如将他的惦念寄托在红玉唯一留下来的东西，那块红色的翡翠上。想起红玉时，就拿出来看看。趁着左右无人，还会将翡翠贴在唇间。或许是在红玉的身上戴的时间长了吧，物随主性，相如时常觉得这块冰冷的翡翠散发着酒香。有时能闻到，有时闻不到。红玉原来住的院子，也已经有了新的房客，是一对夫妇，带着两个小孩。相如见男的总穿着警服，想来可能是吴麻子将这个院子卖给了他的手下。尽管已经是物是人非，相如在想起红玉的时候，还是会来到楼上，推开窗，向对面望着。ＷＷＷ．nＩＥyＵ．COＭ常会在恍惚间看见红玉冲着他笑，又总是在腹部的疼痛中回过神来。红玉不见了，院子里一个小孩正在吮着手指看着他。

    相如肚子上的伤口早已痊愈，可却仍时常隐隐作痛，尤其是在阴天下雨的时候。时常将相如疼得直不起腰，豆大的汗珠簌簌而落。相如时常被疼痛折磨得在睡梦中惊醒，脸色煞白，眉毛眼睛都挤到了一起，面目狰狞。还好文君是医院的，常在医院开一些止痛药回来。开始是只吃一片就行了，过了些时日，吃一片就不管用了，由一片增加到两片，两片到三片，到后来就是一把一把的吃着药片。文君看着心疼，想着相如是对药物有了依赖性，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就劝相如少吃药。相如表面上答应了，背地里还是大把大把的吃着药片。文君发觉她拿回家的药片，还是像以前那样，几天的工夫就没了，就猜到相如并没有减少用药。文君冲相如发了火，说相如这是自己在糟蹋自己的身体。

    相如不想惹文君生气，不再多吃文君从医院拿回家的药片，而是自己到别的医院里去买。文君拿回家的药，都是用纸包着的，没有瓶子，相如也不知道文君拿回家的是什么药。去了几家医院，买了几种药，都不是文君拿回来的药。买回来的药虽也有一定的效果，相如却总是觉得没有文君的药疗效好。为了缓解疼痛发作时的难熬，在不能多吃药的情况下，相如又想到了最简单最原始的方法，每当伤口突然疼起来，相如就会去喝酒。忍着剧烈的疼痛，大口大口的喝酒，在酒精的麻醉下，相如觉得疼痛缓解了一些。酒醉时疼痛被酒精麻醉，酒醒后，疼痛又更为汹涌的袭来。相如的酒也是一次比一次喝得多，同样酒醒后也是一次比一次痛得厉害。相如知道他这样做相当于是在饮鸩止渴，但他也没办法。对他来说，他宁愿醉死，也不愿疼死。

    比疼痛更让相如难以忍受的是，他的“小弟弟”，总是不听话，总是低头见人。相如常常想自己还不到三十岁的年纪，身体怎么就这么糟糕？难道这辈子都是这样，都碰不得女人了？相如常常是手指摆弄半天，那玩意还是软塌塌的硬棒不起来。偶尔抬起点头来，也是才弄几下，就又软了下去。文君没有埋怨过相如，却也没有帮过相如。文君对相如说：“不行就算了，夫妻在一起，也不是只有这点事儿？”文君本是在宽慰相如，在相如听来却是对他的暗讽。相如在街上买了一些“神油”、“灵丹”之类的药，用过之后有一点效果，但副作用更大。第二天会浑身无力，脚下无根，腿软得总觉得站不住。相如的身体，在酒精和药物的作用下，一天天的被他自己搞垮了。常常觉得头晕眼花，浑身无力，动一动就出一身的汗。面色发灰，眼圈发黑，头发也是日渐枯黄。身体不争气，相如也没办法，对夫妻之事的兴头儿也一天天的淡了。文君也不埋怨他，在她看来夫妻之事远不止这些。就算现在相如身体好，房事多些，又能怎样？老了还不都是一样。在文君看来夫妻是要过一辈子的，一辈子不只是一天，一个晚上。

    相如知道自己的身体很虚，也知道这种病西医是治不好的，只能靠中医调理。相如去看了中医，在大夫那里开了几副药。每天按时吃药，身体好了一些，面色也红润了一些。

    在相如和文君婚后的第二年，宋雨轼也结婚了，娶的是小岚。相如和文君一起去参加了宋雨轼的婚礼。婚宴的那天，相如又喝了很多的酒。喝多了后，醉倒在酒桌上，不醒人事。

    又过了一年，文君给相如生下了个儿子。相如和他爹乐得合不拢嘴，相如寻思着先给儿子取个乳名，等大了一些的时候，在取正式的名字。在给儿子取乳名的问题上，相如和文君产生了分歧。按相如的意思，是叫“狗儿”、“柱儿”之类的赖名，理由是赖名好养活。文君却坚决不同意，说叫起来难听。相如很听话，自打文君进门，他就凡是都顺着文君，这次也不例外。见文君不同意起赖名，就给儿子取名叫“福儿”，希望儿子将来能够福气长随。

第1卷 三十：故人

    在福儿满一周岁的时候，相如摆了一圈东西让儿子抓周。www.Neiyu.com福儿先是拿起小刀看了看，相如很高兴，觉得儿子将来也许是个将才，文君却皱起眉头。福儿又拿起相如的书瞧了瞧，看了几眼之后，就用手撕了起来，相如连忙抢过儿子手里的书，看着已经被儿子撕掉几页的书，心疼的说：“这可是善本，我花了高价才买来的。”文君却笑着说：“但愿儿子将来别跟你一样，一天到晚就知道死读书，都快成书蠹了。”书被相如抢走，福儿又爬到红玉留下的那块红色的翡翠前。抓起翡翠摆弄了一会儿后，竟然自己戴在了脖子上，然后又把翡翠放到了嘴里。文君气恼的将翡翠从福儿的嘴里拉出来，说：“跟你爹一样，也不知道个干净埋汰，什么东西都往嘴里搁。”许是文君从福儿嘴里拿出翡翠时用力大了些，福儿吃痛，哇哇大哭起来。

    相如觉得儿子似乎和这块翡翠有着某种缘分，就把这块翡翠戴在了福儿脖子上，没有摘下来。也希望这块翡翠能够趋吉避凶，保佑儿子平安的长大。

    就在这年的夏天，相如的一座靠山倒了，吴家二少爷死了。二少爷的死，在相如和其他的几个酒友看来，是自找的，是自己找死。相如听说二少爷在一次日本人举办的宴会上，见到了一个日本女人。然后就又疯病发作，缠着那女人不放，还管人家叫“小郁”。从宴会开始一直纠缠到宴会结束，这还不算，宴会结束后又纠缠到那女人家楼下。在楼下一声声的喊着：小郁，是你吗？我知道一定是你，我求你出来见见我。

    那女人也是有丈夫的，他丈夫就出来和二少爷理论，对他说他认错人了。二少爷说他没认错人，仍是对那日本女人纠缠不休。后来不知在什么地方，二少爷还和那日本女人的丈夫动起了手，打了起来。二少爷一时失手，将那日本男人的脑袋给开了瓢。那男人他爹，是日本关东军的一名高级军官。儿子死了，这个仇自然不能不报。于是就命手下将二少爷抓了起来。据说吴家托了好多关系，使了好多钱，仍没能换回二少爷的命，只是让他少受了一些皮肉之苦。杀人偿命，二少爷是被枪决的。吴家人又花了很多钱，才要回二少爷的尸骨，将他安葬在祖坟里。相如还去参加了二少爷的葬礼，送了一副花圈，写了一副挽联，大哭了几声。

    二少爷死后，常在一起喝酒的几个人又到荷香楼聚会了一次。这次是大家出钱，请二少爷席间为二少爷留了位置，大伙轮流的敬他酒，一碗又一碗的酒撒在地上。喝到后来，桌上的人都哭了。几个大男人哭着抱成一团，唏嘘不已。

    文君以为她的日子不会再有什么波澜，会这样相夫教子的过一辈子。正当她沉醉在做母亲的喜悦中时，一段旧情却又搅乱了她的心绪。

    这天下班，文君还像往常那样走在回家的路上。快要到家的时候，经过街道的拐角。文君已经走了过去，却听身后有人轻唤她的名字。声音很熟，文君站住脚步，霎时间脑子就乱了起来，她不敢相信听到的声音，因为是自己听错了。知道她的名字又被轻声唤起，文君才确信自己没有听错，缓缓的转过身来，看到宋雨轼微笑着的脸。

    文君的心跳得厉害，不敢相信眼前所见，以为眼睛和耳朵和在一起骗她，或是正在做白日梦。正在文君愣神的工夫，卞济走向文君，走到文君身旁，说：“你还是没怎么变呀？”文君内心激动，声音打颤，说：“你，……你不是死了吗？”卞济笑道：“阎王不收我，说我活着的时候欠债太多，让我把债还完了再过去。”文君的心情平复了一些，说：“你又一次的骗了我。我还真傻，居然相信你真的是死了！”卞济道：“善意的谎言，只是想让你尽快的忘了我。”文君嗔道：“你用简单的一封信，就把我骗得晕头转向的，我是真傻。白替你流了那么多的眼泪！”卞济道：“干革命的，早就把命交给了党，交给了组织。迟早都是一死，早死几天，晚死几天罢了。不知道哪天就真的死了，你的眼泪就当作是为我的死的存款好了。”文君望着卞济，心上百感交集，千言万语，都在心上，由心上到嘴上之时，又成了无语凝噎。

    文君看着卞济，看着看着，眼圈就不自觉的红了。卞济轻声说：“别哭，哭过了，脸上不好看。回家后相如问你，你又该编谎话了。”文君忍住泪，说：“你不知道我接到那封信的时候，差点昏过去。”卞济道：“我也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给你写那封信的。”文君哀怨的打了卞济两拳，道：“你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要骗我？你把我骗得好苦，你把我骗得好惨！”卞济缓缓的说：“我是想让你彻底的忘了我，不要再记得我。我以为我的死讯，能让你重新开始你的生活。”文君的眼泪还是止不住的流了下来，抽泣着说：“忘掉一个人，哪能那么容易？况且，——。”文君的话没说完，卞济就已经知道文君想说什么，说道：“就是因为你的况且，我才会写信骗你。我觉得我死了，你的况且也就会随我的生命一起消失了。”

    文君沉默下来，低头想了一会儿，想到逝去的，不可能重来的情事，淡淡的说：“我结婚了。”卞济点点头，说：“我知道。新郎是冯相如，你的表哥。小孩子都一岁了。”文君苦笑道：“你知道的还真多！”卞济道：“回来已经有一周了时间了，是有任务，必须回来，回来以后我打听了一下你的事情。本来不想来找你的，可是实在忍不住。”文君道：“这次回来能待上多久？”卞济道：“不一定。完成任务，我就会走。”文君关切的问：“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卞济想了想，笑着摇摇头，说：“没有。这次的任务你帮不上忙。”文君点了点头，她清楚她不该问得太仔细的，也就没有多问。

    春风拂过，文君觉得有些冷，瑟缩着拢了拢肩。卞济看在眼里，轻声说：“快回家吧，脸都冻红了。这地方是风口，小心吹坏了身子。”文君仰起头来，脉脉的、幽怨的望着卞济出神。

    文君回到家，洗衣服，收拾屋子，给福儿喂奶，就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似的，只字未提卞济的事。

第1卷 三十一：清明时节雨纷纷 上

    展眼就到了清明节前，这几天冯远华一直催促相如，趁文君休息的时候，带着老婆孩儿去山里的大伯那里。Ｗｗｗ．ＮＩＥＹＵ．ｃＯＭ把媳妇和孩子领去，给他大伯看看。相如本不愿去的，四月份的天气山里的雪还没化，路不好走，也怕山里的风冷，吹坏了尚在襁褓中的福儿。冯远华却执意的让相如去，催了几遍，相如无法，和文君商量了一番。文君很通情理，说等她再休息的时候，就和相如去山里，顺便给福儿烧几柱香，保佑他别被小鬼儿捉了去。

    清明的前一天，相如带着福儿同文君一起去了山里的大伯那里。路没有相如想象的那么难走，雪已经融化得差不多了，只是赶上这几日大太阳很足，山里的路有些泥泞。文君骑在毛驴上抱着孩子，相如牵着毛驴在前面探路。

    走了半天的光景，快到晌午的时候，终于到了山里的大伯那里。大伯见相如来了，很高兴，也不看文君，最先问的是相如带什么好吃的来了。相如抱怨道：“你这个花和尚，大老远的来看你，你也不问问路好不好走，就知道喝酒吃肉？”缘忍疑问道：“来看我是你自己愿意来的，我并没有逼你，所以路好不好走，都是你的事，与我无关。至于酒肉，这个关乎到我的皮囊，所以我得问问。”相如被噎了回去，一时间想不出应答之词，无奈的将酒肉举到眼前，道：“看来这东西，对你来说比殿里的佛祖还要重要？”缘忍瞥了几眼相如拿来的猪头肉，埋怨道：“你拿来的这个猪头也太瘦了，吃头肉，还是肥的香！——那几块烂木头，我早就看得腻歪了，你家要是缺木头生火，你就拉走。”相如忙摆手道：“我可是没那个胆子，您老百无禁忌，我还怕遭报应呢？”缘忍诘道：“怕报应还敢在庙里喝酒吃肉？你以前来找我，我们可都是在寺院里就大快朵颐的。”相如想了想，无言以对。

    缘忍又说道：“佛在心里，不在殿里。殿里的只是木头，木头就应该拉去生火。”相如狐疑道：“那你为什么还要拜那块木头？”缘忍道：“这个你都不懂？因我礼汝嘛！看来你的经是白念了？”相如笑道：“那你喝酒吃肉，念的是什么经？礼的是什么佛？”缘忍想了想，道：“念的是酒肉经，礼的是自在佛。”相如无奈的笑道：“看来你这老和尚，真是无药可救了。”缘忍道：“我又没病，吃药干嘛？”

    相如不想再和缘忍在话头上纠缠下去，从文君怀里抱过福儿，抱在缘忍身前，说：“这是你小侄子！”缘忍瞥了两眼襁褓中的小孩，满不在乎的说：“你大老远的过来，就为了让我看他？这小破孩给我看干嘛？我没有什么圣水，也不会画符。这小破孩给我看几眼也不能多长几斤肉。”相如无奈的说：“你看他长得像谁？”缘忍仔细的瞅了瞅襁褓中的福儿，说：“像你，看上去就傻乎乎的，脑袋上的抬头纹都和你的一摸一样，看着就显老！”

    老尼姑从后院绕了过来，看到相如，停下脚步，眼睛却还瞅着相如怀里的福儿出神。相如眼角余光瞅见老尼姑的神情有异，就抱着福儿来到老尼姑身前，说：“请师太看看，我这儿子能不能有福气？”老尼姑盯着相如怀里的福儿看了半天，相如见她脸上的神色几变，想到她的内心也一定是起伏不定。相如又重说了一遍方才的话，；老尼姑缓缓的说：“将来的事，看不出，看不出！——阿弥陀佛，阿弥陀佛！”一边念着经，一边径直的去了。

    在一旁的文君盯着老尼姑看了半天，待老尼姑离去，才恍然大悟似的对相如说：“这不是我姑妈吗？怎么会在这里？”相如笑道：“是长得挺像的。只是长得像而已，我妈早死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文君纳闷道：“我听我爹说，我姑妈是离家出走了。www.Neiyu.com只是不知去了哪儿？”相如道：“你爹那是道听途说。我娘是死是活，我爹还能不知道？我爹说我娘早死了。”文君将孩子交给相如，说：“不行，我要去问个清楚。”说着话就追着老尼姑去了。

    半晌之后，文君才从后面绕出来，来到相如身前说：“可能是真的认错人了。我刚才去问她，她说不认识我。——可是她和我姑妈长得实在是太像了！”相如笑道：“天底下长得像的人很多。”又拉住文君的手，调笑着说：“说不准哪天你还会遇见和我长得一摸一样的人，到时候人家要亲你的小嘴儿，你可要问个清楚。”文君嗔道：“这是什么地方？你起腻也不看看时候？”相如的一腔柔情被噎了回去，苦笑着将福儿重又递给文君。

    相如和文君在净因寺住了一晚，第二天就带着福儿下山去了。将要进城之时，一辆汽车在相如身前停了下来，从车上下来几个人。相如眼见着这几人冲他走来，仔细辨认，又一个也不认识。这几人在相如身前停住，当中一人问道：“你是冯相如？”相如点点头，问道：“您是？”这人不再理相如，对毛驴上的文君说：“您一定就是卫文君了？”文君也是狐疑的点了点头。那人说道：“请你和我们走一趟。”相如道：“你们是干嘛的？凭什么让文君和你们走？”那人道：“我们宋营长，请卫文君小姐到我们军营里去一趟，有要紧的事相商。”文君骑在毛驴上问：“宋雨轼找我有什么事？”那人道：“这个我就不知道了，我也只是服从命令。宋营长命令我们务必将文君小姐接到军营里去。”

    文君想了想，将怀里的福儿递给相如，从毛驴上下来，来到那人身前，说：“我和你们走。”又对相如说：“你先抱着福儿回家，我去宋雨轼那里看看他找我有什么事？估计不会是什么大事，一会儿就回去。”相如点了点头，文君跟着那人上了汽车。

    汽车一路开进了宋雨轼的兵营，在一栋二层小楼前停了下来。文君下车，在一个穿军装的人的带领下上了二楼，来到一间屋子前，那人敲了敲门，然后推开门。文君进屋，门又被关上了。文君见宋雨轼坐在桌子后面，面色惨白，神情憔悴。宋雨轼见了文君，只是点了点头，仍是一言不发的坐着。文君走到近前，见宋雨轼的眼里布满血丝。文君从没见宋雨轼有过这种神情，心里想着一定是出大事了，而且这件事还和自己有关。

    文君轻声的问道：“出什么事了？”宋雨轼的眼睛直勾勾向前瞅着，还是不言不语。文君又问道：“到底出什么事了？你说话呀！”宋雨轼缓缓的从嘴里吐出几个字来，说：“小岚死了，她已经怀了我的孩子。我爹也死了，还有小岚的一个丫鬟，他们都死了，被卞济炸死了。”听到这话，文君一下子愣住了。愣了半晌，才缓过神来，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宋雨轼道：“几天前，我爹陪着小岚去庙里上香，回来的路上，被抗联的人劫持了。我在半个月前，抓了他们抗联的一个大官。抗联要和我做交易，用我爹和小岚还有小岚的一个丫鬟，三个人交换我抓住的抗联。前天我带着人马去和他们交易，见到了那伙抗联领头的人正是卞济。交换完人后，在回来的路上，汽车压到了地雷，‘砰’——。”随着宋雨轼的形容，文君的心不由得一紧，彷佛她就在那辆车上。

    宋雨轼接着说道：“我想那地雷可能是我和抗联的人交换人质的时候埋下的，可能本来是想炸我的，他们没想到我没有坐车。小岚、我爹、还有小岚的丫鬟，都在那辆车上，随着一声炸响，他们和那辆车一起燃烧起来。我听到小岚在车里，撕心裂肺的呼救，我就在一旁，可我却救不了她。”说着话宋雨轼握紧了拳头，用力的砸在身前的桌子上，说：“我这个当丈夫的还有什么用？连自己的女人都保护不了。手里有枪有什么用？小岚就在我身旁，我却救不了她，只能眼睁睁的瞅着她被烧焦。”

    宋雨轼沉默下来，又回到了方才的神情，眼睛直勾勾的瞅着前方。文君的眼圈也不禁红了起来，说：“这一切都是卞济做的吗？”宋雨轼道：“不是他亲自干的，也是他指使的，那伙抗联的领头的人就是他。卞济是抗联的人，我想这你是早就知道的吧？”文君点点头，想到小岚纯真的笑容，还有住了十几年邻居的宋伯伯，也不禁落下泪来。

    文君抹了把眼泪，说：“我想你找我来，不只是要告诉我这些吧？”宋雨轼的嘴角抽动了几下，说：“我想用你抓卞济。别的事情我可以放他一马，毕竟大家都是中国人。但杀妻之痕，杀父之仇，我不能不报。——这个仇我一定要报仇！”

    文君想了想，说：“你想让我做什么？”宋雨轼道：“你只要待在我这里，什么也不用做。”文君疑惑着问：“就这么简单？”宋雨轼道：“我已经放出话去，说因为你曾经帮组过抗联，被我抓了，现在被我关在军营里。”文君明白了宋雨轼的用意，说：“然后等卞济来救我，然后你再抓住他。”宋雨轼道：“你放心，我不会伤害你。我要抓的，只是卞济。”文君道：“那他要是不来呢？”宋雨轼道：“他一定会来的。”文君道：“你怎么知道他一定会来？”宋雨轼道：“他要还是个带把的，他就一定会来。”文君想了想，不再多说什么，走到一旁的椅子上，默默的坐了下来。

    屋里静了下来，两个人的心里却都极不平静。宋雨轼沉浸在丧父丧妻的伤痛和仇恨中，文君则是忧心和伤痛各半。宋雨轼和卞济，对她来说都是生命中很重要的人。文君能够理解宋雨轼的仇恨，但也不想让他真的就抓住了卞济。文君听卞济说起过，这次回来是执行秘密任务的，但没想到会是这样的任务，这样的结果。这两个男人，都和文君有过感情的纠葛，他们在文君心里的分量一样重。文君觉得她似乎站在了两把枪之间，这两把枪的枪口都对着她，拿着这两把枪的是曾经爱她的和她爱的男人。

    相如回到家，刚一进门，有个伙计就慌慌张张的跑过来，跑到相如身前，说：“少东家，大事不好，老掌柜的恐怕要不行了。”闻听此言，相如一时没反应过来，问道：“你说什么？”那伙计又道：“老掌柜的要不行了，现在在楼上躺着呢。昨天和今天，都吐了好多的血。”相如也顾不得多问，急忙向楼上跑去。进屋以后，就扑到他爹的床前，见他爹躺在床上，双眼紧闭，面色惨白。

    相如半跪在床前，叫了几声爹。冯远华缓缓的睁开眼，看了看相如，又闭上了眼。相如问跟着他上来的伙计：“怎么回事？”那伙计道：“昨天你刚走了没多久，就来了一伙人，样子像是当兵的，但穿的都是便装。这伙人‘横’得很，进门就问少奶奶在哪儿了，老掌柜的见他们气势汹汹的，知道来者不善，就说不知道。老掌柜的们问他们到底是什么人？一个领头的说他们是纠察队的，说少奶奶通共，他们来抓人。说着话这伙人就往楼上闯，老掌柜没拦住他们，这伙人就上了楼。在你的屋子里乱翻了一通，那伙人没找着少奶奶，不肯罢休，出来后就问老掌柜的少奶奶去哪儿了？老掌柜的仍说不知道，那伙人越来越不讲理，说话也越来越脏。老掌柜的也不让人，就和他们吵了起来。吵了几句之后，双方的火气就都起来了。老掌柜先动手打了领头的一个耳刮子，领头的踹了老掌柜的一脚。正踹在老掌柜的心口窝，老掌柜的向旁一歪，又从楼梯上滚了下来。那伙人不依不饶，还要把老掌柜的带走。我怕事情闹得更大，就对他们说你和少奶奶去山里拜佛了，今儿个能回来。”

    相如怒道：“是你告诉他们，我和少奶奶去山里拜佛了，今天回来？”那伙计答道：“少东家，你可别埋怨我。当时的情况，我要是不说少奶奶去哪儿了，他们一定不肯罢休，我只能说了，寻思着先把他们支走，度过眼前的难关再说。”相如又一想，伙计说的也有道理，也缓和下来，问：“爹伤成这样，找人看过了吗？”那伙计道：“请了城东‘冠财’药铺的坐堂大夫，来瞧过了，说是伤了心脉，头上也伤得不轻。给开了两副药，还说怕不济事，让我们准备后世。”相如嗔道：“伤得有这么严重吗？那个草包大夫懂得什么，纯属是蒙事的。你到楼下叫辆车，我带我爹去医院。”

    那伙计出去了，相如先回了自己的屋子，屋子里还算整齐，只是他的书都被摞在了桌子上，显然是伙计们已经收拾过了。相如在书柜里翻出一个铁盒子，里面装着钞票和十几块大洋。相如见钱并没有少，宽了少许的心。相如也顾不上数，合上铁盒子，揣在怀里。相如又回到他爹那屋，将老头子从床上扶起来，背在身上下了楼。来到楼下，伙计叫了一辆人力车已经等在门口。相如将他爹放在车上，嘱咐拉车的路上稳一些。相如将福儿交给对面门的一个大婶，求人家帮忙给照看一下，之后相如就跟在拉车的一旁，一路小跑着去了文君上班的医院。

    到了医院，相如挂了急诊。又托了文君的同事，让找个好点的大夫给瞧一瞧。大夫一边给冯远华检查，一边问文君怎么没来？相如对文君那边的事情也不是很清楚，只说文君在家照顾小孩。大夫检查完之后，将相如叫到门外，对相如说：“老人家的伤势不容乐观，心脏受了重击，头部也伤得不清。看目前的状况，颅内很可能已经有了淤血。心脏的情况也不好，有心衰的迹象。”相如吓得长大了嘴，叹道：“没这么严重吧？我爹只是和人打架，被人踹了一脚，然后又从楼梯上滚下来了。”大夫道：“这还不严重？你也不想想你爹多大年纪了？这么老大岁数还和人动手，这不是自找的吗？”相如也不好说什么，恳求道：“求求大夫想办法救救我爹！”大夫道：“我也没有什么办法，你爹伤成这样，不是我这小地方能医治得了的。看上去外伤没什么，实际上内伤重得很。只能先输几天的液，吃点药，如果能缓过来，也许也就能没事了，如果缓不过来，——你也是明白人，应该能明白我的意思。”相如点点头，道：“你的意思我明白，只是求大夫再想想办法。”大夫道：“文君是我的同事，看在她的面子上，我自然是会全力的医治，可有些事情，不是尽心就好了的。”相如问：“那现在该怎么办才好？”大夫见惯了生离死别，淡淡的说：“做儿女的，也只能听天命，尽人事了。”相如疑问道：“那就不能做手术吗？”大夫道：“颅内已经有人血肿，血肿压迫神经，影响了老人家的说话和看东西。做手术就是开颅的，我们这小医院做不了这种手术。只有省城的大医院能做，按老人目前的身体状况，路上路过颠簸的话，很可能会导致血肿加剧，到了省城也不一定能救得过来。”相如道：“那您的意思是说，我爹就只能等死了？”大夫想了想，道：“我还是那句话，尽人事，听天命吧。”相如木在那里，想不到他才只离家了一天，家里就出了这么大的事。

第1卷 三十一：清明时节雨纷纷 下

    相如将冯远华放在医院，拜托文君的同事帮忙照顾一下。Www.nEiyu.COm相如从医院里出来，去了宋雨轼的兵营。对看门的卫兵说明来意，卫兵进去通报，不一会儿的工夫，卫兵出来，对相如说宋营长有请。相如跟着卫兵进了兵营，来到一间办公室里。办公室里只有宋雨轼一人，没见文君。

    相如走到近前，压制住内心的火气，逼着自己笑着说：“文君呢？”宋雨轼道：“在一个很安全的地方。”相如又问：“你为什么要抓她？”宋雨轼道：“她通共，证据确凿，她自己也承认了。我不抓她，纠察队，警察局都会抓她。我抓了她，总比他们抓了她要好些。”相如又一次惊住，仍是不敢相信，一向贤惠的妻子竞真的会通共，疑惑着问：“她真的通共呀？”宋雨轼点点头道：“她自己都承认了，而且还和抗联的头目关系密切。”相如没再多问什么，寻思着如果真是这样，宋雨轼抓了文君，还真是在帮文君。相如料到凭宋雨轼对文君的感情，是绝对不会将文君怎样的。

    相如想了想，说：“就算你抓文君是为了文君好，你也不能让你的手下把我爹打死呀？”宋雨轼惊愕的问：“你说什么？”相如道：“你的手下，昨天去我的店里抓文君。我昨天和文君去庙里上香去了，没在店里。你的手下向我爹查问文君的下落，我爹没告诉他们。他们就打了我爹，我爹从楼梯上滚了下去。现在人还躺在医院里，大夫说情况很危险。”宋雨轼皱着眉头道：“这事我不知道，我对我的手下下的命令是让他们将文君请到这里来，没想到他们做事这么鲁莽！”相如叹道：“我知道你是好意，可你也不能拿老百姓的性命当儿戏呀？”宋雨轼听出了相如话里的言外之意，想了想，说：“那你想怎样？”相如咬了咬牙，狠狠的说：“不能让我爹白挨这顿打。如果我爹真的有了什么不测，——我想杀人偿命，欠债还钱的这个道理，您宋营长还是清楚的。”宋雨轼道：“既然事情已经发生了，我现在说什么也没用。你爹住院的费用，我会一律承担。我向你保证，如果伯父真的要是有了什么不测，我一定会处理他们，会给你一个满意的答复。”相如瞅着宋雨轼不说话，宋雨轼从相如的目光中读出相如的心思。

    宋雨轼拉开了抽屉，拿出手枪来放到桌面上，说：“你如果不相信我，我现在就把他们叫来，任你处置。”相如看着桌面上的手枪，握紧了拳头，伫立片刻，又松开了拳头，说：“现在人还没死，等人死了的时候，再报仇也不晚。只要有你这句话就行！”宋雨轼点点头，道：“我向你保证，伯父一旦真的出了不测，我绝不会轻饶了他们。”相如叹了口气说：“ 这事也不能全怪你，也是我爹越老火气越大，非要逞强。早告诉你的手下实情，也许也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了。”宋雨轼道：“也是我的错，没向手下交待清楚。”顿了顿，又道：“伯父现在怎么样？”相如道：“人躺在医院里，大夫说伤得很重，脑部有血肿。不一定能救得过来，只能尽人事，听天命。”宋雨轼道：“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尽管开口。我认识的人多些。”相如想了想，摇摇头，说：“不必了，大夫说就算到省城也不一定能救得过来。钱的问题，我自己会解决。——我能见见文君吗？”宋雨轼想了想，道：“你先在这里等一下。”说着话宋雨轼站起身，出去了，来到走廊尽头的一间屋子里。

    文君被关在那里，宋雨轼来到文君身前，说：“相如来了，说他想见你。”文君说：“我也正好有些话要对他说。”宋雨轼想了想，说：“我可以让你见他，但你要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算上小岚肚里的孩子，我家里死了四个人。这个仇我一定要报，希望你能理解我。”文君想了想，说：“这个我懂。”宋雨轼道：“我把话已经放出去了，说你通共。我活着一天，就会保你一天。只是搞不好哪天我去阴曹地府一家团圆去了，你可就要倒霉了，纠察队和警察局都不会放过你。我活着他们不敢把你怎么样，我死了可就不一定了。ＷWｗ．ＮEiyu.ｃOＭ现在是乱世，每天都在打仗，性命无常。只有在我活着的时候，抓住了卞济，我才能向上面打报告，说是你为皇军出力了，他们才能放过你。”文君想了想，点点头说：“我知道只要有你在，你就不会让他们来抓我。”宋雨轼苦笑道：“真是我的好妹妹。”文君低下了头，妹妹一词，使她不自觉的又想到了小岚。想到小岚纯真的笑容，一阵伤感。

    宋雨轼将相如领进文君的屋子，然后就出去了。相如来到文君身前，问：“宋雨轼说你通共，是真的吗？”文君先是摇了摇头，后来又点点头。相如狐疑着问：“你这又是点头，又是摇头的，你到底有没有通共？”文君道：“以前确实曾经帮助过山上的抗联。”相如叹息着说：“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和我说一下？等到了出事了，我才知道。”文君委屈的说：“不和你说也是怕你担心，再说那也是过去的事了。”相如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文君想了想，将她和卞济的事，简单的说了。

    听了文君的话，相如若有所思，然后问：“你心里一直装着的那个人，是不是就是他？”文君沉默片刻，缓缓的点了点头。相如又问道：“如果你不收到那封信，那个叫卞济的没骗你他死了，你还会不会嫁给我？”文君嗔道：“这都时候还说这些干什么？我已经是你的人了，既然我们已经办了喜事，我心里就只有你一个人，不会再有别人。”相如点了点头，问：“宋雨轼不至于就为了这点事，就兴师动众的抓你呀？”文君叹息着将卞济炸死宋雨轼父亲和妻儿的事，也对相如说了。

    相如恍然有所悟的说：“原来如此，怪不得宋雨轼会兴师动众的来抓你。——我想宋雨轼抓你，是要拿你当诱饵，引卞济上钩吧？”文君点了点头，不言不语。相如道：“我就觉着事情不对，宋雨轼不会平白无故的抓你，原来这里面还真是有隐情。”文君道：“这也不是宋雨轼的错，不能怪他，他家里死了四个人。换做你，或许还不会像宋雨轼这样对我客气？”

    相如苦笑道：“不怪他，那到底是谁的错呢？爹现在还躺在医院里，大夫说情况很危险。”文君惊诧道：“你说爹怎么了？”相如将冯远华住院的事简单的和文君说了。文君着急的说：“你去找日本大夫来给咱爹瞧病，日本大夫的水平要好些。他们不派人，你就提我，就说是患者家属，让他们照顾一下。”相如叹了口气，说：“说了。那大夫说看在是家属的份儿上，已经做了仔细的检查，说爹的情况很危险。”文君道：“那该如何是好？”相如道：“这也是命中注定，咱爹有此劫。——死生有命，富贵在天。咱爹能不能挺过这一关，就要看老人家自己的造化了。当儿子的，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文君皱眉道：“我在这里，估计一时半会儿的回不去，咱爹那边，就都靠你了。”相如点点头，道：“这个我自然知道。你在这里好生的待着，家里的事不用分心。等事情完了，我来接你。”文君点点头，又说道：“福儿要是吃奶怎么办？”相如道：“要不我把他抱到这里来？”文君想了想，说：“这样也好，吃别人的奶，我不放心。你每天把福儿抱来一次，我就在这里喂，喂完你再把孩子抱回去。”相如道：“干脆我就把福儿给你抱来，你在这里待她好了。”文君摇摇头，说：“这里危险得很，搞不准哪天卞济就会真的来营救我。不管他是否能够成功，我在这里待着个婴儿，终究不太方便。”相如点点头，说：“那我就得两头跑了。”文君又嘱咐道：“家里的生意也不能撂了，还要靠它出钱给爹治病呢！——这个月你辛苦一些，等我这边的事情完了，我回家去帮你，你在好好的歇一歇。”相如点点头，道：“只能如此了。”

    相如从文君那里出来，又去了医院。到医院以后，见他爹还是那样躺在床上。相如半跪在冯远华的窗前，和他爹说着话。说了半天的话，冯远华也没有任何的反应。目光呆滞的望着棚顶，相如叫来医生。医生说已经吃过药了，这是脑水肿的正常现象。如果老人家能缓过来，也许也就没事了。正说着话，冯远华突然大吼了一声。相如和医生都吓了一跳，相如以为他爹缓了过来，高兴的攥住他爹的手，不停的摇，不住的叫爹。冯远华又没了反应，呆呆的躺着。还是大夫见多识广，道：“你看他是不是拉了？”相如将手伸到他爹的身下，摸到一堆黏糊糊热乎乎的东西。相如忍不住呕了几下，强忍住没吐出来。

    以后的几天里，相如往返于医院、军营与酒楼之间。既要去照料他爹，又要将福儿带过去让文君喂奶。开始的时候还亲力亲为，忙活了两天后，人就累得晕头转向的。后来实在忙不开，就让店里的伙计去照顾他爹，伙计不愿去，相如瞪着眼说：“你要是不愿去，也就别在我这干了。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大活人街上有都是。现在是乱世，等活干的力巴，在街上喊一嗓子，能来一车皮。甭说我这里还给工钱，就算是不给工钱，只要管饭，也是抢破头皮有都是人愿意来。”伙计无法，只好悻悻的去伺候冯远华去了。

    冯远华在医院躺了一周，每天都会吐出一些血来，人叫也不应，只是目光呆滞的望着棚顶，眼见着已经有了下世的光景。相如急在心上，却也没有办法。这天，冯远华忽然明白起来，对相如说要回家。相如去问了大夫，大夫说这是回光返照，恐怕老人是要不行了。让老人回到家也好，落叶归根，也算是死得其所。相如雇了两个力巴，在医院里买了副担架，让力巴将他爹抬回家去。相如跟在一旁，一路上不停的嘱咐小心。

    回到家以后，相如将他爹安放在床上。冯远华又糊涂过去，在医院里还是睁着眼，回到家就连眼也闭上了。相如探了探他爹的鼻息，只是一息尚存。到了晚间，冯远华又明白过来，张了张嘴。相如伏下身，耳朵贴在冯远华的嘴唇上，才依稀的听见他爹说的是酒字。相如以为听错了，再仔细听，他爹不停的在说的，还是酒字。相如疑惑着问：“爹要喝酒？”冯远华恰在此刻是明白的，躺在床上点了点头。

    相如想了想，寻思着看他爹的情况，就算是不喝酒，也活不过来，不如就给他酒喝，以偿老人的临终之愿。相如到楼下的酒坛子里打了一提酒上来，然后将他爹从床上扶起来，将酒送到他的嘴前。也不知冯远华是哪来的力气，竟一把将酒打翻。相如疑惑着看着他爹，冯远华用力的从嘴里挤出两个字来：桃花。

    相如猜到他爹要喝的是桃花树下的酒，急忙来到楼下，在桃树下挖起土来。一时心急，用力过猛，将铁锹给弄折了。相如换了把铁锹，接着挖，挖到就坛子的时候，怕铁锹将坛子弄破了，就用手来挖，好不容易将酒挖了出来，拿到楼上，送到他爹的近前。

    冯远华贴近酒坛子闻了闻，点了点头，然后张开了嘴，相如猜他爹可能是让他将酒倒进嘴里去。相如缓缓的将酒给他爹倒进嘴里去一些，冯远华喝了一口酒，还是张嘴。相如又倒进去一些，冯远华喝了以后还是张嘴。相如倒了几次，直到冯远华喷出一口酒来。

    冯远华喷出一口酒，就如同还了魂一般。面色泛红，三角眼又透出往日的精光，冯远华长叹了一声，说：“我看见你哥了，他就在我眼前，向我招手。”吐字清晰了很多，相如接着听他爹说：“我知道我的寿数到此为止了，我死以后，将我和你哥埋在一起。我知道你每年都去给他上坟烧纸。”相如说：“爹，快别这么说，您老的寿数还长着呢！”冯远华自顾自的说：“知道我从小到大为啥不怎么动手打你吗？”相如不明白他爹为何在这个时候，说起了这个，摇了摇头。冯远华道：“因为你不是我的种，你哥是我的种，所以我下得去手打他，却下不去手打你。我死以后，将我们爷俩埋在一起。我这辈子唯一觉得对不起的人，就是你哥。”相如听得一头雾水，说：“爹，你是不是又糊涂了？快躺下歇一歇。”冯远华道：“酒，喝酒。”相如又将酒坛子递过去，冯远华喝了一大口酒后，说道：“远仁，我将你的儿子养大了，也算对得起你了。芷卿，你快回来，你快回来！”说着话长大了嘴，喷出一口血来。

    冯远华仰面栽倒，倒下时两只胳膊直直的举着，双手也像是要抓住什么东西。相如连忙试了试他爹的鼻息，已经摸不到了，又摸了摸颈动脉，手指也觉不出丝毫的颤动。相如知道，他爹这是死了。相如不知道他爹临死前想要抓住什么？抓住的，抓不住的，都随着冯远华吐出的最后一口气，飘飘而去。

    冯远华死后，相如没有大办丧事。文君还在宋雨轼那里，相如没有心情，也没有精力去操办。只是简单的买了副棺材，将他爹放在棺材里，然后抬到城外的一片小树林里。找到他哥的坟，在他哥的坟旁挖了一个坑，将他爹葬了。相如还挖出他爹埋在桃花树下的所有的酒，将酒浇在他爹的坟头上，算是对他爹的祭奠和陪葬。等待的人已经死了，被等待的人终究没有回来，只是他爹在一个人醉。一厢情愿的等待，换回的只能是一个人的沉醉。醉在往日的光阴里，醉在黑漆的棺材里，醉在醉眼相看的幽冥里。等待的酒还在散发着香气，酒香自黄土里飘出，在空气中蔓延。只是这种香气终究会被风吹散，飘渺无迹。

    相如斟酌了几天，还是在坟前立了碑。如果他爹临死前说的话是真的，按规矩相如是没有资格立碑的。相如以为他爹在临死前是老糊涂了，相如根本就没信他爹的话。料理完丧事，相如就又去找宋雨轼，宋雨轼从相如胳膊上的黑纱看出，人是死了。还没等相如开口，宋雨轼道：“你是想为你爹报仇吧？”相如想了想，咬了咬牙，点了点头。宋雨轼站起身，来到门口，和向卫兵交代了几句，然后就又坐回到椅子上。

    过了一会儿，卫兵领来一个当兵的。相如看了看那人，见那人的衣服上还残留着血迹，走起路来也是一瘸一拐的，脸上也是鼻青脸肿的。相如寻思着可能是宋雨轼已经提前惩罚了他。宋雨轼道：“我已经查清楚了，就是这人把你爹从楼梯上踹下去的。”说着话拉开抽屉，拿出一把手枪放在桌子上。相如瞥了两眼桌上的手枪，又看了看身旁已经被打得遍体鳞伤的人。相如没去拿桌上的手枪，而是扑上去给了那人一拳。相如将那人打翻在地，那人并不反抗，只是蜷缩在地上，用双手抱着头。相如对蜷缩在地上的那人一通拳打脚踢，从小到大，都是被人打，从没打过人。今天才知道原来打人也是一件很累的活儿，打了一会儿，就已经一身是汗。

    宋雨轼来到相如身旁，将手枪递给了相如。相如接过手枪，对准那人，咬了几次牙，下了几次狠心，仍是没能扣动扳机。来的时候已经想好了，一定要为他爹报仇的，可是事到临头，又一时心软起来。来时的火气，随着一通拳脚都发泄了出去。见蜷缩在地上的人已经被打得不成样子了，相如想着如果真的一枪打死了他，那他可就死得太冤了。他只是奉命行事，就算打死了他，他也只是一个替死鬼。况且他们事前连面都没见过，往日里无仇无怨的，对一个连面都没见过的人开枪，相如实在是下不去手。相如想这人也不会真的就想打死他爹，只是误伤罢了。是他爹脾气又臭又硬，再加上晦气，才最终导致一命呜呼的。

    相如放下了枪，宋雨轼却从他手中将枪拿了过来，说道：“你呀，就是心太软！”说着话对着那人举起了枪，相如手疾眼快的将宋雨轼的胳膊向上一架，同时枪声响起。相如看到躺在地上的那人的脑袋旁蹦出了几个火星子。相如按住宋雨轼持枪的手，说：“算了。我的气消了，我爹已经死了，就算你杀了他，我爹也活不过来了。都是娘生爹养的，养这么大也不容易，就饶他一命吧！”宋雨轼问道：“那你的仇不报了？”相如摇了摇头，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绕了他吧？”宋雨轼对地上那人说道：“还不快点谢谢冯先生，是他绕了你的狗命。”那人向相如爬了过来，爬到相如脚下，已经直不起腰来。就挣扎着一次次的将头抬起，又狠狠的落下去。

    相如扭过脸去，不忍再看。

第1卷 三十二：妻离子散

    安葬完冯远华，相如的一颗心就全放在文君身上。www.Neiyu.com想去问问宋雨轼什么时候能放了文君，总不能这样关文君一辈子吧？去了几次，都没见着宋雨轼人。相如猜想宋雨轼是在有意的躲着他，相如也没办法，只能每天将福儿抱到宋雨轼的兵营里，让文君喂奶。

    这天夜里，相如正在柜台盘账，店里的伙计已经忙完了，相如让伙计们先去睡了，只剩他一人在一楼的柜台后面扒拉着算盘。忽听到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声响，像是有人敲门。相如抬起头，仔细的听了一下，声音又没了，门外传来的是阵阵的风声。相如以为听错了，低头继续算账。门外又传来敲门声，相如仍以为是听错了，没去理会。敲门声继续的轻响了几下，相如这才意识到可能是真的有人在敲门，问了一声：“谁呀——？”门外无人应答。相如想到可能又是自己听错了，继续低头算账。

    敲门声又响了起来，“笃，笃，笃！”声音很轻，相如仔细的听了几下，确定是门外有人在敲门。相如在柜台里问道：“谁呀，——？这么晚了，都睡下了，要吃酒明天再来吧！”门外还是无人应答。相如觉得是有蹊跷，就出了柜台，来到门前，犹豫片刻，还是卸掉门板，打来了门。相如探出头来向外面望了望，街上空荡荡的，因为天冷，也没什么路人，几盏孤灯在夜风里摇曳。

    相如以为是自己听错了，正要关门进屋，忽觉得门被人在外面抓住了，相如吃惊不小，还没等他转过身看清楚那人是谁，那人已经从相如身旁挤进了门里。那人进屋以后，动作麻利的将门关好。相如刚要说什么，一把被那人捂住了嘴。那人已经离相如很近了，几乎是脸对着脸。相如借着柜台上幽暗的油灯光亮，仔细的看了看眼前人。觉得似曾相识，可又一时想不起在哪儿见过。那人捂住相如的嘴，压低了声音说道：“别出声，我是来帮你的。你的房子周围埋伏了很多特务便衣。”那人松开了手，相如惊惶的问道：“真的？我在这里做生意，怎么就一点没看出来呢？”那人笑道：“让你看出来，那还叫埋伏吗？”

    相如有些认出了眼前人，可又不敢确认，疑问道：“你是——？”那人道：“我叫卞济，曾经是文君的同学。”相如一把抓住卞济的衣领，恨恨的说：“就是你这个混蛋炸死了宋雨轼他爹和他媳妇？就是你连累了我爹被人打死？就是你连累了文君被宋雨轼关在了兵营里？”卞济掰开相如的手，说：“你小点声儿，外面埋伏了很多特务便衣，你不怕被他们听到吗？”相如激动的说：“我就是要让他们听到，好让他们进来抓你。来人——！”相如刚喊出了一声，就又被卞济捂住了嘴，卞济说道：“他们抓了我，对你也没好处。文君帮过抗联，有了这个底子，在日伪那里，怎么洗也洗不干净。你仔细的想想，就算他们现在抓了我，日后就一定会放过文君吗？宋雨轼已经将文君帮过抗联的事声张了出去，现在警局的便衣，日伪的特务，都在盯着这件事。只是忌惮宋雨轼，才不好直接过问。依照日伪的一贯作法，他们日后一定还会来找麻烦。他们是宁可错杀一个，也不会放过一百。这点你也是知道的，你想你和文君日后的日子还会太平吗？”相如想了想，不再声张，说：“既然你知道外面全是便衣特务，你怎么还敢来找我？你不怕被抓吗？”

    卞济道：“怕的话，我也就不来了。特务里也有我们的内应。我是知道他们什么时候换班，瞅准了机会才来找你的。”相如道：“照你说的，日本鬼子宁可错杀一百，也不会放过一个，那他们为什么不来抓我？”卞济道：“连这点你都想不明白？他们是在拿你钓鱼。他们是想等文君的同伙来找你，然后再抓人。”相如想了想，埋怨道：“你说你做的这叫什么事？文君帮过你们，到头来你们却害了她？”卞济道：“炸毁宋雨轼的汽车，那是意外，本来打算炸死的是他的。没想到这家伙没坐车，只是炸死了他的家人。你爹的事，我不知情，是后来乔装到你这里吃饭，才听你这里的伙计说的。文君的事，我正打算救她。”

    相如疑惑道：“救她？你打算怎么救？”卞济道：“这个你就不用管了，我自有办法。”相如想了想，说：“你最好赶快的将文君营救出来，她在里面待的时间越久，越危险。”卞济道：“这个我自然知道，但也要等机会。”相如反问道：“什么机会？”卞济略一寻思，道：“这个你就不用操心了，我向你保证一定会把她救出来就是了。”

    相如想了想，说：“你说日本鬼子日后也一定不会放过文君，就算你把她救出来了，又能怎样？”卞济道：“有宋雨轼在，他们还不好怎样，宋雨轼一旦出了什么事，文君恐怕就又要倒霉了。你也知道，现在是乱世，每天都在打仗，每天都在死人。”相如点点头，道：“这个我自然知道。”卞济道：“所以我来找你，除了告诉你我们要营救文君之外，还有一件事就是我给你指条明路，你愿不愿意走？是继续留在这里担惊受怕的过日子，还是到另外一个地方踏踏实实的生活？”相如疑问道：“你让我们去哪儿？”卞济道：“陕北。我们在那里已经建立了根据地。在那里你和文君可以安安生生的过日子，不用担心会有日伪的特务便衣找上门来。”相如疑问道：“可是我要怎么去呀？”卞济道：“你收拾好东西，三天后的夜里会有人来找你。他们会带你出城，路上我已经安排好了，会不断的有人来接应你们。”

    相如想了想，说：“真不知道该谢你，还是该恨你？”卞济苦笑道：“不用谢我也不用恨我，我这么做是为了文君。她曾经帮过我们很大的忙，所以我必须要救她。”相如想了想，道：“我想你可能也知道，宋雨轼抓文君，就是在等你去救他，然后再抓你。文君只是诱饵，他在等你上钩。”卞济点了点头，道：“这个我自然知道。”相如疑问道：“知道你还去？那你这么做很可能是去送死。”卞济道：“就是送死，我也要去救她。我不能让她为了我，下半生在担惊受怕中度过。”

    相如想了想，道：“我能帮上什么忙吗？”卞济摇了摇头，说：“你认为你能帮上什么忙？”相如苦笑道：“也是，我一介书生，打枪不行，打仗也不行。别到时候什么忙没帮上，反倒是添乱。”卞济道：“你知道就好。”相如想了想，说：“要不这样，我将福儿交给你们。你们先帮我带着，三天后我带着一个婴儿走不方便。www.Neiyu.com”卞济想了想，道：“你带着不方便，那我们带着就更不方便了。带小孩是女人的事，现在我的队伍里，没一个女人。你把孩子交给我，这几天孩子要吃奶，我上哪儿给你弄去？”相如点点头，说：“那也只能如此了。”

    卞济又嘱咐了相如一番话，让他在这两天里不要有异常，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似的。收拾东西时也要背着伙计，千万不能让店里的伙计知道你有要走的意思。卞济还嘱咐相如想办法将他要营救文君的事通知文君，让文君事先有个准备。

    翌日，相如抱着福儿来到宋雨轼的兵营，见到文君，将卞济要营救她的事情对她说了。文君点点头，道：“我知道他会来救我。”相如道：“那你有什么打算？是让他救了你之后，我们一起去陕北？还是将事情告诉宋雨轼，让宋雨轼加紧防范，抓住卞济？抓住卞济之后，这件事算是了结了，只怕以后还会有麻烦。”文君叹了口气说：“怎么办？怎么办？我能怎么办呢？我现在夹在他们中间，左右为难。”相如问道：“那卞济来救你，你到底会不会和他走？”文君想了想，先是摇了摇头，相如皱起了眉头。文君又点了点头，相如心里的石头算是落了地，说：“你不能只想着眼前，你要多想想以后。你也不想在担惊受怕中过下半辈子吧？”文君低着头，沉默下来。相如也不好再说什么，嘱咐文君这几天要小心些，别让宋雨轼察觉出异常。

    文君给福儿喂完奶之后，相如就抱着福儿回家去了。回到家以后，表面上还在做生意，私下里已经开始收拾金银细软。将值钱的东西都放在一个包裹里装好，准备到时候连同福儿一起背在身上。到了和卞济约定的日子，相如早早的就让伙计们回后屋睡去了，他在前屋忐忑的等待着。左等不来人，右等不来人，相如不觉有些困倦，就趴在桌上睡着了。

    正在相如迷迷糊糊的时候，听到敲门声，相如警觉起身，来至门前。在门前站了一会儿，直到又听到敲门声，才将门打开。门外站着二人，一个穿着警服，一个穿着长衫。传警服的人说：“都准备好了吗？”相如点了点头。那人又说道：“那就走吧。现在时换班的时候，迟一些恐怕就来不及了。”相如回屋，挑起了一副担子。一头挑着福儿，一头挑着装着金银细软、房契地契的包裹。相如出了酒楼，走的时候，对住了近三十年的淬酉楼投去了最后一瞥。心里想着不知什么时候能够回来？不知能不能有命回来？

    相如跟着二人一路来到城门口，相如见传警察制服那人对守城的当兵的说了些什么，当兵的就向他的手下招手，做出放人的手势。相如就这样出了城，挑着扁担继续跟在来接他的二人身后。一路上二人没说什么，相如也没问什么，似乎是早已演练好了的。福儿也乖得很，在扁担的一头睡得很香，没有哭闹。相如想着这可能是他爹的在天之灵保佑，事情才会进行得如此顺利。

    三个人开始走了一段大道，然后又拐上下路，之后就是在林子里穿行。路上经过简单的攀谈，相如得知来接他的二人都是卞济的下属。穿长衫的姓张，穿着警服的姓李，两个人的年纪都比相如大一些，相如就叫他们老张老李。漆黑的夜里，不时的传来几声不知是什么鸟兽的鸣叫，听起来有些瘆人。福儿或许是被吓到了，或许是睡醒了，哭闹起来。相如几次停下来哄，福儿还是哭个不停。相如担心的问：“我儿子的哭声，不会惹来麻烦吧？”老李道：“应该不会的，我们是在野地里走。路线我们都已经事先勘察好了的，这一带没有驻军，所以我们才会走这条路。虽然绕些远，但很安全。”相如担心的问道：“不知道卞济那边的事情进行的怎么样了？”老张说：“你放心吧，卞济已经安排好了。宋雨轼的军营里也有我们的内应，这次我们是里应外合。先有人在宋雨轼的军营里放火，然后我们的人会趁乱找到文君，给文君换上宋雨轼手下当兵的服装。外面的人趁乱四处打枪，使宋雨轼摸不到头脑，然后我们的人再趁乱带文君混出军营。”

    相如点点头，说：“计策倒是不错，就怕出什么意外。”老张道：“没有什么意外的，一切的意外卞济都已经想到了。就算是真的出了什么意外，卞济也有办法应对。”相如又问道：“我们这是去哪儿？”老张又道：“再往前走，翻过这座山，有座土地庙，我们和卞济约在那里见面。到时候他会把文君带过来，你们一家也就可以团聚了。”几个人继续在密林里穿行着，一路上福儿哭个不停。相如不住的哄，福儿还是不停地哭。

    又走了一会儿，翻过一座山，来到一间颓败的庙里。院墙破败，只剩几间多处漏风的屋子。相如觉得屋里的风，比外面的风吹到脸上还要冷。庙里的和尚早就跑光了，土地公只剩下一半身子，头和上半身不知所踪，相如估计早就和地上的土石混在一起。老李说：“到了，就是这里了。”相如放下挑子，挑了一路，他累得够呛，从小到大，他都没干过这么累的差事。撂下挑子后，一边揉肩膀，一边问道：“接下来，我们该做什么？”老张说：“等，——。卞济让我们在这里等他，我们就在这里等他。”

    相如坐在地上，忐忑的等待着。风更大了一些，天也更冷了。已经过了谷雨，山里的风还是很凉。吹在脸上，有针扎的感觉。福儿或许是哭得累了，停止了哭闹，安静的睡在箩筐里。相如不安的向外面望着，出奇的是个满月。天上没有一块云彩，明亮的满月高悬在夜空里，甚至连月痕都清晰可见。星星也很多，相如见北极星一闪一闪的，北斗七星轮番闪烁。院子里的一棵老槐树随风摇了摇，槐树花已经开了，夜风带来阵阵的清香。仔细的去闻，香气偏偏的随风消散了；不去理它，香气又调皮的钻入鼻息。皎洁的月光，照到老槐树，光亮透射到地面上，留下斑驳的光影。像是不知是谁遗落的一地的碎银，风吹叶儿动，碎银也浮动起来，又像是一顷碧波在随风荡漾。

    尽管是在逃亡的路上，在这样美好的月色里，相如也不禁的有了几分诗意。想起了苏大胡子的词，想起了李谪仙的诗，又想到不知陕北那边的情况到底怎样？会不会真的如卞济所说，不用再担惊受怕的过日子？到了那边，能不能有机会和文君在这样的月色下共饮？

    正在相如胡思乱想之际，远处传来几声枪响，接着枪声便断断续续的响个不停。相如紧张的向枪响处望去，问老张：“什么地方打枪？听声音似乎离我们这里不远？”老张皱着眉头说：“卞济那边恐怕是遇到麻烦了，如果一切顺利的话，卞济他们要打枪也是在城里打，不会在山上打。听上去就枪声是从山里传来的。”相如紧张的问：“那我们该怎么办？”老张想了想，说：“只能继续等下去。我们还不知卞济那边的情况如何？事情到底成没成？所以只能继续等下去。”老李接过话来，说：“没有卞济，我们也不知道下一站的人在哪儿接应，所以只能继续等下去。”相如紧张的向枪响处望去，心里一遍一遍的默念：但愿别出事！但愿别出事！

    远处的枪声时急时密，断断续续的响个不停，还隐约的能够听到几声炸响。老李忧心忡忡的说：“看来卞济他们真的是遇见麻烦了，而且麻烦还不小。”老张说：“听声响，这仗打得很激烈呀？”相如焦急的问：“那文君不会有事吧？”老李道：“我们在这儿担心也没用，什么忙也帮不上，只能继续的等。”相如一想也是这个道理，叹了口气，焦躁不安的向枪响处望着。不知从哪里飘来一片云，遮蔽了月光，颓败的古庙里黑了下来。

    又等了好一会儿，正在相如的心“扑通扑通”的跳个不停的时候，一个黑影闪进院子。老李紧张的拔出腰间的配枪，问：“谁——？”那人说道：“是我，卞济。”老李将枪又插回腰里，卞济从外面走了进来。只有他一个人走了进来，并没见文君的影子。

    相如向卞济身后努力的望了望，只见黑黝黝的一片，不见人影。相如问道：“文君呢？”卞济道：“赶紧上路，下一站的同志还等着我们呢？”相如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又问了一遍：“我问你文君哪儿去了？”卞济又岔开话，对老张说：“一路上还算顺利吧？”老张点了点头，道：“很顺利，都是按照你事先安排好了的做的。”相如一把抓住卞济的衣领，瞪着眼睛问道：“我问你文君哪儿去了？”卞济低头无语。相如瞪着卞济，眼睛里像要喷出火来。卞济不去看相如，躲闪着他的目光。相如感到一丝不祥的预感，道：“我问你话呢，你倒是说话呀！文君哪儿去了？”

    卞济轻声说道：“对不起，——。”相如气急，一拳打向卞济的面门，同时骂道：“你他妈的混蛋！”卞济并未闪躲，被相如打了一个趔趄。相如跟上去又踹了地上的卞济一脚，还想再踹时，被一旁的老张老李按住。相如的手脚被按住了，嘴里还是骂个不停：“你他妈的混蛋！你是怎么和我说的，说你一定会救出来文君！结果呢？人在哪儿？”

    卞济从地上站起来，说：“我已经将文君救出来了，结果被宋雨轼在暗地里跟踪上了。我们被堵住一户农家院里。宋雨轼带兵将院子围了个水泄不通。我们就打了起来，双方都有死伤。后来文君对我说，让我挟持她，她知道宋雨轼不会对她开枪。我开始不同意，可文君坚持，说不这样我们就谁也跑不了。没办法，我只能挟持了文君，以文君向要挟，让宋雨轼放我们走。就在这时，宋雨轼从队伍里站了出来，向我喊话，说这是我和他之间的男人的战斗，与女人无关。宋雨轼说我要还是条汉子，就把文君放了，他愿意一对一的和我决斗。正在我想办法继续拖延时间，然后伺机突围的时候，——枪响了。”相如忍不住落下泪来，抽泣道：“然后文君就死了？”

    卞济低着头，道：“我手下的一个弟兄，瞄准宋雨轼开了一枪，宋雨轼倒了下去。差不多就在同时，在我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宋雨轼的手下也开了一枪，正好打在了文君的心口。”相如颓然的坐在地上，指着卞济的鼻子骂道：“你他妈的混蛋！你答应我你会把文君救出来，结果呢？我要的是活的文君，不是死的。文君帮过你们，你们不谢她也就算了，还害了她。”相如越说越激动，说到后来已经不能自制，一把将卞济扑到，双手掐住卞济的脖子，恶狠狠的说：“我他妈的掐死你，替文君报仇。”一旁的老张和老李急忙将相如拉开。相如坐在地上，呜呜的哭了起来。

    老李来到卞济身旁，问道：“那你是怎么从敌人的包围圈里出来的？”卞济坐在地上，说道：“宋雨轼被打中，很可能被打死了，他的手下一时乱了。我组织队伍一阵猛攻，将敌人打退了。我和同志们分头突围，我突围出来后就来这里找你们。”老李接着问：“那下一步你有什么打算？”卞济站起身，来到相如身前，止住内心的悲痛，说：“文君死了，你的心情我能理解，我心里也很不好受。文君可能对你说过，我们以前好过一段时间。文君的死，我心里甚至比你还难受。但人已经死了，再难过，再悲伤，文君也不可能活过来了。现在你应该为活人考虑考虑，你还活着，还有你和文君的孩子，你们还要继续活下去。”相如抬眼看了看卞济，又低下头，继续哭。

    卞济道：“敌人就在身后，我们还没有完全甩掉他们，现在还不是哭的时候。文君暴露了，宋雨轼估计也死了，普北城你是无论如何不能再回去了，回去就只有死路一条。你只能按我安排的去陕北，到那里重新开始新的生活。”相如不理卞济，沉浸在丧妻的悲痛中。

    卞济又说道：“我们要赶快走才能甩掉身后的追兵，文君已经死了，我不能再让你出事。”相如还是不说话，低头哭泣。卞济又道：“现在还不是哭的时候，赶紧逃出敌人的追捕要紧。我知道你恨我，想杀了我替文君报仇。等到了安全地带，我任你处置。”相如想了想，抽泣着说：“文君的尸首呢？你不会把她扔在荒山野岭了吧？”卞济道：“没有，文君的尸首还在那间屋子里，我已经交待了我的弟兄，等追兵退了以后，他们就会再回到那里，将文君的尸首就近的掩埋了。”相如又低下头，呜呜的哭。相如不禁想起了小时候，文君总是笑他是个爱哭鬼。相如泪眼朦胧的觉得文君似乎就在眼前，正刮着脸笑他。等到擦去眼泪，文君的笑脸又随眼泪一起被擦去。

    卞济着急的说：“我们赶快走吧，再不走怕是来不及了。”相如擦了把眼泪，站起身，来到挑子前。老李抢着将挑子上了肩，说：“我来吧，你路上好好的歇一歇，路还长着呢！”相如没再拒绝。

    正在几个人向外走的时候，院外传来一声枪响，在寂静的夜里听起来分外的清晰。接着就听见有人在院外喊话道：“里面的人听着，你们已经被包围了。不要再负隅顽抗，放下枪，走出来，缴枪不杀。”几个人都愣住了，相互的看了几眼。老张先埋怨道：“卞济，你把敌人引来了？”卞济一口否定，道：“不可能，路上我仔细的检查了很多遍，不可能被跟踪。”老张又道：“那怎么我们在这儿这么久，也不见有人，你一来，敌人就也来了？”卞济皱起眉头，狐疑着说：“我怎么能知道？我来这儿的路上，仔细小心的检查过了，不可能有尾巴，不可能被人跟踪。”老张又道：“那你倒是说说到底为什么，你一来，敌人就也来了？”卞济也急了，骂道：“我他妈的怎么能知道！”老李劝道：“都这时候了，就别埋怨了，想想办法吧？”老张道：“能有什么办法？我们现在就四个人，还有一个连枪都没摸过的，外面的人喊话说我们是已经被包围了。想要突围估计是不可能了，只能投降了。”

    卞济想了想，说：“我是宁可战死，也不会投降的。”说着话拔出了腰里的枪，向外面开了一枪。院外用更多声枪响予以了回应。院里的几个人急忙躲藏，相如挑起挑子躲到了半截土地公的神像后。卞济躲在庙门后向外面打了几枪，老张和老李也躲在院墙的豁口处向外开枪。这时外面又传来喊话声：“缴枪不杀，你们再负隅顽抗就是死路一条。你们已经被包围了，任何的抵抗都是徒劳的。你们要是不投降，那咱们就耗着，我看你们有多少子弹可打？”相如觉得这个声音有些耳熟，仔细的想了想，又一时想不出这人是谁。

    院外响过一阵急密的枪响，相如头都不敢抬，在神像后蜷缩成一团。卞济向外面开了几枪后，来到老张和老李身旁，在他们耳旁耳语了一番。两个人诧异的看着卞济，卞济坚定的说：“我是上面的特派员，你们司令说让你们都听我的。这就是命令，执行命令吧。我死了，死一个。如果能救活你们三个，那我死的就值了。”说完话也不等二人答复，向外开了两枪后，又来到相如身旁，说：“我没能救出文君，但我一定要救你，不能让你落入敌人的手里。一会儿我们会去投降，向外走的时候，你跟在我身后。不管发生什么，只要你听到炸响，就赶紧和老张老李往树林里跑。趁着天黑和他们乱套的时候，也许还有逃出去的可能。”相如又惊又吓，又悲又痛，一时间懵了，没明白卞济是什么意思，只是不住的点头。卞济看着相如的窘态，长长的叹息了一声，拍了拍相如的肩膀说：“我欠你的人情，欠文君的命，今天就一次还清了吧。我不喜欢欠账，更不愿意到了那边还欠这边的账，这样我会不安心。”外面又响过一阵急密的枪声，相如蜷缩在石像后，抱紧了头。

    卞济又问道：“我说的话你记住没有？”相如那里记得了那许多，茫然的点着头。卞济又嘱咐道：“如果能逃出去，你就跟着老张老李走，我把接头地点告诉了他们，他们会带你去下一站。路上一切小心，到了那边，开始你新的生活。”说完话卞济又大声的对外面喊道：“别打了，我们投降。”外面的枪声熄了，卞济高举双手向外走去。相如将福儿从箩筐里取出来，抱在怀里，跟在卞济身后，老张老李也跟了上来。

    三个人向外走去，走出破庙，相如见一伙穿着警察制服的人在庙门口形成了扇形，将他们三人围在中间。警察当中有人说道：“先把枪扔过来。”卞济很听话的把枪扔过去。相如熟悉的那个声音又响起，说：“终于被我抓到大鱼了！”相如寻声望去，借着清朗的月光，看清说话这人竟是他的死敌吴麻子。吴麻子歪着嘴，得意忘形的笑道：“冯相如，没想到吧？你终于落到了老子手里。”正在相如狐疑吴麻子怎么会在这里之时，站在他身前的卞济低声说道：“相如，我方才说的话你都记住了吗？”相如根本就不记得卞济方才说了些什么，可在这个时候又不好说不记得，还是茫然的点着头。

    卞济先是抬头看了看璀璨的夜空，或许是也陶醉在这美好的月色里，竟莫名的笑了起来。笑声很响，是放声大笑，相如和警察都惊诧的看着卞济。卞济似乎再和寂静的山谷做着沟通，山谷里很快有了回应，隆隆的笑声在山谷里回荡。接着相如就看到卞济的手里冒起了白烟，卞济向警察的队伍里冲去，同时听到警察那边有人喊道：“他手里有雷——！”接着枪声又响了起来，就在枪响的一瞬间老张一把拉住相如说：“快跑！”相如跟着老张向一旁的树林子里跑去。刚迈开步就听到身旁传来一声炸响，相如也顾不得停下来看个究竟，就和老张一起向树林飞快的跑去。刚跑了几步，就听身后有人喊道：“妈的，这小子不要命了，自己把自己炸死了！——你们还愣着干什么？快他妈的给我追！”相如听到身后又传来枪响，同时听到吴麻子的声音在叫嚷：“记住了，给我抓活的！谁先抓住，赏谁十块大洋。”

    相如加快了脚步，和老张一起在树林里疯跑。老李没有跟上来，或许是中枪了，或许是逃向了别的方向。身后的枪声响个不停，相如抱紧了怀里的福儿，心里一遍一遍的默念：老天保佑，爹的在天之灵保佑，文君的在天之灵保佑，让我和福儿能够度过眼下的难关。

    跑着跑着，相如忽然脚下一绊，不知是绊到了什么上，身子向前栽倒，栽倒的时候，本能的将双手前伸。正在双手前伸的瞬间，福儿被他抛了出去。相如眼睁睁的看着福儿在夜空里划了一道弧线，落到了身前的山坡下。相如急忙爬起来，想去拣福儿，正在他刚刚站起的一瞬间，一声枪响，相如就觉得腿上一麻，便跪了下来。

    相如回手向腿上一摸，再看手上，已经是鲜血淋漓。相如知道自己中枪了，想跑是不可能了，但他仍然一瘸一拐的向山坡下走去，他想找到福儿，寻思着：要死他们父子也要死在一起，这样就可以一家人在阴曹地府里团聚了。相如仔细的听着，听到身后的枪声和叫喊声，听到风声在山谷里回荡，可就是听不到福儿的哭声。再仔细的听，还是听不到，相如不死心，继续踉跄着向山坡下走去。刚走了两步，后面的追兵就已经追了上来，有人用枪指着相如的头说：“不许动！再动就打死你。”相如寻思着落到吴麻子手里自己也好不到哪去，还不如找到福儿，一家人在阴曹地府里相聚。

    相如不理会那人，继续踉跄着向山坡下走去，一边走还一边轻声的呼唤：“福儿，福儿，我的儿，你在哪儿呢？爹带你去见你娘！”正在相如找寻之际，相如感到后脑被人重重的一击，只觉眼前一黑，之后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第1卷 三十三：嗔恨

    冯相如是被冷水激醒的，醒来的时候，他已经被绑在了一个木桩上。ＷＷＷ．nＩＥyＵ．COＭ相如睁开眼向四周瞧了瞧，见这是一间黝黑的屋子。屋内没有窗，眼前的桌子上放着一盏油灯。昏黄的灯光将人影拉得老长，不知是什么地方，传来呻吟声，接着又传来一阵的骂声。

    相如闭着眼睛想了想，确信他还活着，又睁开眼睛瞧了瞧，见吴麻子正在冲着他笑。吴麻子笑道：“相如兄，一段时间不见，我发现你出息了，居然当起了抗联来了。”相如已经把生死置之度外，冷笑道：“要杀就杀，费什么话！”吴麻子诧异的说：“我们是朋友，我怎么会杀你？”相如冷笑道：“不杀我你就放了我。”吴麻子道：“你媳妇通共，你知情不报，也是共犯。我怎么能放你？”相如道：“那你想把我怎么样？”吴麻子道：“我不会杀你也不会放你，我会慢慢的折磨你。要死很容易，我偏偏让你死不成，让你活受罪。”相如冷笑道：“一心寻死的人，怎么都有办法死的。”吴麻子道：“无牵无挂的人才会一心寻死，你还有牵挂，所以你不会死。”相如冷笑道：“我爹死了，媳妇死了，儿子也死了。你说我还有什么牵挂？我已经是无牵无挂。”吴麻子笑道：“如果我告诉你，你儿子没死呢？”相如紧张的问：“他在哪儿——？”

    吴麻子道：“想知道他在哪儿很容易，你只要回答我一个问题，我不仅会放了你，还会把你儿子还给你。”相如疑问道：“什么问题？”吴麻子道：“红玉在哪儿？”相如寻思着：甭说我不知道红玉在哪儿，就算是我知道她在哪儿，我说出来，你也未必会放了我。想到这里，相如冷笑道：“我告诉你，你就能放了我吗？你当我是三岁的小孩子呀？我知道她在哪儿，可我就不告诉你。”吴麻子先是用手轻拍了拍相如的脸，说：“好小子，你还挺有种！没关系，时间有都是，我们慢慢耗。”说着话狠狠的挥拳打在相如的腮帮子上。相如感到牙齿脱落下来，相如将牙齿含在嘴里，用力的吐向吴麻子。

    吴麻子没防备，连血带牙的都落在脸上。吴麻子擦去脸上的血污，对旁边的一人说：“给我取把钳子来。”那人答应一声，就出去了。吴麻子又拍着相如的脸说：“你不说，你就不怕我让你们冯家绝了后？”相如道：“我说了，我们冯家就有可能真的绝后了。我告诉你，你要是敢把我儿子怎么样，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吴麻子道：“你放心好了，你那宝贝儿子帮了我们大忙，我是不会将他怎么样的，但我能让你永远也找不到他。他活着，你却不知道他在哪儿？”相如狐疑的问道：“你说我儿子帮了你们？”吴麻子点点头，得意的笑道：“是呀，自从我知道了文君的事，我就派人一直埋伏在你家的周围，因为那时宋雨轼还活着，抓你有点麻烦，所以我没有抓你。现在宋雨轼死了，我怎么收拾你都随便了。我还知道有人在三更半夜的时候找过你，我想钓大鱼，所以也没抓他。今天我手下的人告诉我说你要逃，为了抓住更多的抗联，立更大的功，得到更多的赏钱，我放你们走了，然后我带着人在后面悄悄地跟着你们。你们他妈的竟往树林子里转，我怕你们发现，还不敢跟得太近。几次都把你们跟丢了，是你宝贝儿子的哭声，使我一直能追得上你们。”

    相如点点头，道：“这么说你们不是卞济引来的，是一直跟在我后面。”吴麻子道：“你现在倒是聪明了，可惜晚了。”这时，方才出去的那人回来了，将一把钳子交到吴麻子手上，吴麻子用手掂着钳子，笑道：“红玉是我这辈子到现在为止最爱的女人，你不但睡了我的女人，还让她受了羞辱，让她不得不离开这里！你说这笔帐我该怎么和你算吧？”相如满不在乎的说：“我现在落在了你手上，你想怎么算，就怎么算吧！”吴麻子道：“本来我想便宜你，成全你和红玉的好事，让你光明正大的娶了她，可没想到你小子给脸不要脸，居然在背地里使坏，让红玉不得不离开这里。”相如冷笑道：“你让我娶红玉，还不是想更方便的和她偷情？”吴麻子皮笑肉不笑的说：“你小子蛮精明的呀！还没成书呆子呀？”相如道：“彼此彼此！”

    吴麻子收起笑容，阴沉着脸说：“我再问你一遍，红玉在哪儿？”相如道：“我不是说过了吗？我知道，可我就是不告诉你。”吴麻子道：“好小子，还在嘴硬，我看你能硬到什么时候！我就不信撬不开你的嘴？你不是能吐吗？那我就拔你的牙，我看你有多少牙可吐。”说着话一手掐住相如的腮帮子，一手拿着钳子伸进相如的嘴里，夹住一颗牙，恶狠狠的说：“我的耐心是有限的，我再问你一遍，红玉在哪儿？”相如被掐住腮帮子，说不了话，将怒气都用在眼睛上，也是恶狠狠的瞪着吴麻子。

    吴麻子看到相如凶恶的目光，不在客气，手上一使劲，硬生生的拔下相如的一颗牙来。相如惨叫了一声，吴麻子阴笑着问：“疼吗？”相如想了想，笑道：“我再想我怎么能不恨你？——‘如我昔为歌利王割截身体，我于尔时，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无寿者相。何以故？我于往昔节节支解时，若有我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应生嗔恨。’我再想如果我能不恨你了，我是不是也就能不疼了？”吴麻子盯着相如看了半天，说：“你这书呆子念的什么经，我一句也没听懂。我看你是念书念多了，噎着了。如果真像你说的你不恨我就能不疼了，那我倒是希望你继续恨我。因为按照你的厥词，似乎你越恨我，你也就会越疼！”又冷笑道：“你一天不说，我就一天拔你一颗牙下来，我看你有多少颗牙？你要是不想下半辈子只能喝粥，你就乖乖的告诉我，红玉在哪儿？”相如满嘴是血，他咽了口血水，道：“有种你就杀了我，我实话告诉你，就算你把我的牙都拔了，我也不会告诉你红玉在哪儿？你拔我的牙，没关系，出去了以后我还可以再镶，有钱我就镶金的，没钱我镶铜的，镶铁的。”吴麻子道：“你认为你还能出得去吗？”相如道：“只要我不死，总有出去的那一天。”又挑衅似的笑着说：“出去以后我会找到红玉，和她喝酒，教她写诗。你知道吗？红玉的字写得很漂亮，是我手把手的教她写的。我揽着她的腰，攥着她的手，在桌上写字。她的腰很细，她的手很软。”

    吴麻子压住火，笑道：“我忘了，都说你的字写的不错！”相如道：“是呀，正经的‘欧体赵面’，过年的时候，整条街上的人都会来求我写的春联。吴队长要是也想学的话，我可以教你，看在朋友的面子上，我就不收学费了。”吴麻子冷笑道：“你是用右手写字吧？”

    相如道：“我不是左撇子。”吴麻子点点头，笑着转过身，来到墙角处。再转过身时，相如见他手里已经多了一根铁棒。吴麻子拿着铁棒来到相如身前，也不说话，只是冲着相如笑。相如知道将要发生什么，也没多说什么，觉得既然吴麻子冲着他笑，那他也应该冲着吴麻子笑，要不然就显得不礼貌。于是相如也冲着吴麻子笑，笑的时候血水顺着嘴角流淌。吴麻子冷笑道：“你设计撵走红玉的事儿，我一直记在心里。之所以一直没去找你说道，是因为你的两座靠山很厉害。无论是二少爷还是宋营长，我都惹不起。如今二少爷成了一把灰儿了，宋雨轼也进棺材了，你的两座靠山也都倒了，我看谁还能来救你。”

    吴麻子收起笑容，挥起铁棒向相如右前臂砸去，相如一声惨叫，又疼得昏死了过去。

第1卷 三十四：出家

    吴麻子履行了诺言，以后的几天里，每天都来拔掉相如的一颗牙。http://www.neiyu.com/或许是忽而发善心，或许是觉得再继续拔牙，相如很可能对牙痛的感觉习惯了，在拔掉相如的第七颗牙齿后，吴麻子不再给相如拔牙。吴麻子既不杀相如，也不再对他用刑。也清楚再怎么用刑，他也未必肯说出红玉的下落，吴麻子对相如的兴趣一点点的淡了。吴麻子也没有放了相如，就这样将他关在警局的看守所里。相如的右前臂被吴麻子打折了，骨头折了，肉还连着。由于得不到医治，相如很清楚他的这条胳膊很可能就此废了。

    刚开始的几天，疼痛很难熬，相如觉得断骨处像是有无数针头，在刺痛着他的神经。相如只能咬牙挺着，疼得一脑门子的汗，身上的衣服也被汗水浸湿。相如蜷缩在牢房的角落里，白天疼，夜里也睡不好。时常在梦魇中惊醒，不是梦见了文君的影子在眼前飘来飘去，就是看见他爹吹胡子瞪眼的，好像是在骂他。惊醒后，仔细的回想，又记不起他爹骂了他什么。好不容易迷迷糊糊的睡着了，睡觉时不小心碰了断骨处，又在疼痛中惊醒。

    和相如一起被关在一间屋子里的还有二人，彼此朝夕相处，也就熟络起来。相如知道他们一个是杀人犯，一个是土匪。杀人犯是杀了和他妻子通奸的奸夫被抓进来的，土匪是警署剿匪的时候，没能跑得了，被抓进来的。这二人还没有上法庭，都是暂时被关在这里。杀人犯的姓洪，比相如年长几岁，相如就叫他老洪。土匪比相如小很多，还不到二十，在家排行老六，相如叫他小六。

    在相如看来，这二人都不算是坏人，至少对他不坏。在相如刚进来的时候，吴麻子每天拔他的牙，相如在夜里疼得睡不着，常是呻吟着到天明。开始的几天，老洪还骂过他几句，相如暂时的忍住，不再呻吟，后来仍是忍不住的哼哼唧唧的。几天之后，这二人竟也习惯了，老洪虽仍然对相如不满，却也不再骂他，半夜的时候用被蒙住头。相如知道他给他们俩制造了麻烦，有些过意不去，常对他俩说如果他能出去，一定好好的报答他们。老洪不以为然的说你能出去，我们还不知道能不能出去呢？小六高兴的笑道：如果我也能出去，你就要请我喝酒。相如说一定一定，我家是开酒楼的，我每天都请你喝酒，让你把酒喝腻歪，一见酒就恶心。

    三个人没事的时候就闲聊，老洪最爱聊他的妻子，说他的妻子摸样是多么的标致，对他是多么的好，碗里的肉从来都给他吃，干了一天的活儿回到家，饭菜都已经做好。老洪说他能讨到这样的媳妇，是上辈子积德了。小六诧异的问：“你媳妇对你那么好，那她为嘛还要和别人偷情？”老洪这时的脸色都会大变，收敛起笑容，恶狠狠地说：“都怪那个天杀的王八蛋，趁我不在家的时候，勾引我老婆。我老婆听了他的花言巧语，才会背叛我。”老洪还讲了他的杀人过程，他是趁那男的和他老婆偷完情，从他家里出来后，才用绳子将那男人勒死的。老洪说他就把那男人的尸首埋在自家的炕底下。晚上的时候就和妻子在那人的身上行房。后来是死者的家属报了官，警局从死者的密切联系人上入手，一路侦查，才查到他家。在他家闻到了臭味儿，扒了土炕发现了尸首，他才被抓进来的。

    相如觉得老洪的故事，疑点很大，前后有很多自相矛盾的地方。相如只当是听故事，没有深究。老洪还说他媳妇的手很巧，做的菜很好吃，单是茄子，就能做出十几种不同口味的菜来。相如问都有些什么菜，老洪说得很清楚，不但色香味形容得惟妙惟肖，就连具体的做法也是说得一清二楚。相如感叹道：我开了这么多年的酒楼，也不知道茄子还有这么多的吃法，你媳妇真是厉害。听到相如的夸奖，老洪乐得嘴角咧到腮帮子上。

    小六的故事简单的多，就是保安团进山剿匪的时候，大哥让小六他们打掩护。小六和几个同样年轻的后生很讲义气的一直拼到最后。其他几个后生没死也是缺胳膊少腿的，就他还是完整的一个人。小六说他那些受了伤的弟兄不知道都哪儿去了，就他一个人被关在这里。上个月放风的时候，见到过以前的一个弟兄，正被警察压着往外走。小六凑上去问他去哪儿，那弟兄的一支胳膊没了，说他回老家。小六说一定是他们大哥想了办法，把那人救了出去，或许下一个被救走的，回老家的可能就是他。相如和老洪都明白小六是被他的大哥给卖了，可二人心照不宣的谁也没有说穿。与其让他失望，不如让他在自己的希望里多高兴几天。

    小六说他到现在为止，最大的遗憾就是还没睡过女人。小六常感慨着说他的大哥是多么的讲义气，跟着大哥干的弟兄有一百零八人，他们拜了大把子，结成了弟兄。小六还说他大哥说他们个个都是梁山好汉转世投胎，上有神明护佑，他们都死不了。相如笑着问你们那个山头上也有女人吗？小六一本正经的说有呀，正好有三个。又掰着手指头说：一个是大当家的压寨夫人，剩下的那两个大当家的说是我们山里所有弟兄的媳妇。

    相如又笑着问那你是梁山上的谁投胎？小六说他是天穷星——没遮拦：穆弘。小六也不想要这个外号，可是好的都被别人抢走了，就只能拣这个了。怎么说也是天上的，比地上的老鼠、跳蚤，金毛犬要好得多。小六相信他真的是穆弘投胎，要不然怎么生下来就是个穷人，当了土匪还是个穷星，还是没能摆脱穷命。

    小六说他不怕死，就是死前有个愿望，想在死前能够睡一个女人。小六知道相如和老洪都是成过家的，就问女人那身上到底身怎么回事儿？老洪说看你妈你不就知道了？小六说他五岁的时候，娘就死了，那时他还不记事，早就忘了。八岁的时候，家里遭了灾，他们全家都到街上去要饭。后来他还和家里人走散了，他在街上要了几年饭以后，和一个比他大不了几岁的小哥一起入了伙。老洪又说让他去看母猪？小六挠挠头，诧异道：“女人也像母猪似的，有那么多的奶头呀？”老洪打趣道：“要不然怎么喂饱你们山里头的哪一群公猪！”相如笑道：“那你见过公猪配母猪没有？”小六一脸茫然的说：“没见过。小时候家里穷，就一只猪，还是公的，还没长大就死翘翘了。后来当了土匪，山上养了几头猪，可他也不知道公猪啥时候要配母猪，也不能见天的在猪圈盯着，所以也没见过。”相如苦笑道：“你不是说有两个女人是你们大家的媳妇吗？”小六恨恨的说：“他妈的，前面的人太多，还没轮到我呢，我他妈的就被抓到这里来了！”相如想了想，说：“女人和毛蚶很像！”小六问毛蚶是什么？相如说一种吃的。www.Neiyu.com小六说他连听都没听说过，更别说见了。

    相如和老洪轮流给小六上生理课，小六还是一头雾水，常常疑问：你们说就是男人趴在女人身上，那有啥意思呀？冬天还行，可以取暖；夏天怪老热的，不怕生痱子呀？相如和老洪都在笑，先是嘲笑，后来是苦笑。

    除了讨论女人，老洪和小六经常掐架。就在巴掌大的牢房里，非要分出谁是这个牢房的老大。相如不参与，也不劝阻，料到他们只是有着发泄不完的精力，只是用打架来发泄而已。老洪人高马大，仗着有膀子力气，根本就没把小六放在眼里。小六也不示弱，尽管瘦小，却很灵活。交起手来，二人是半斤对八两。今天老洪被小六打成了乌眼青，明天小六被老洪在脸上留下“五指山”。相如也常问：就我们仨，你俩还非要争出个头儿来，累不累呀？俩人差不多是异口同声的说：不累。然后小六说：不弄死你，你就不知道你六爷爷的厉害。老洪握紧了拳头说：我日你奶奶的，不把你办挺了，我也就白在这个世上混了。两个人嘴上都说要干死对方，可却谁也不下死手。在一起掐架，更像是闹着玩。

    在一起住了一个多月后，老洪最先上了法庭。临行前对相如说不管他会被判死刑还是会去蹲监狱，以后想要在见面，恐怕是很难了。作为同在一个屋檐下住了一月有余的狱友，老洪拜托相如一件事，让相如无论如何在小六上法庭前都要让他知道女人是怎么一回事。相如答应下来，当晚就做出行动。教给小六怎样用手指套弄，小六愤懑的说：“这个我会，我在山上当土匪的时候有人教过我。我就是想知道男人睡女人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相如道：“和这个一样？”小六道：“你唬我，要是和这个一样，男人还睡女人干啥？还娶媳妇干啥？都用手指得了！”相如被问得无语，叹道：“真不知该怎么和你说？不该知道的你知道，该知道的你又偏偏不知道！”

    又过了几天，小六也被狱警带走了。临走的时候，小六也知道他是活不长了，高声的大喊：“二十年后还是一条好汉！”相如含着眼泪说：“二十年后，也不要回来，不要做好汉。与其苦熬二十年，还不如不去投胎。”小六当然不明白相如的话的意思，一头雾水的走了。

    后来相如在狱警那里听说，老洪和小六都是判了死刑。老洪死的时候很丢脸，尿了裤子。小六死的时候很滑稽，负责行刑的警察先是枪卡壳了，检查枪支的时候，枪又响了，犯人没打死，警察倒是先被打伤了。后来换了一个行刑的警察，比上一个还倒霉，开了三枪，都没打中。第三枪打得更是离谱，打到了刑场上的城楼上，恰好一个日本的大佐到监狱巡视，正走到城楼，就这样被打死了。随行的日本兵以为那警察是故意的，当场就把他给毙了。第三个比前两个还倒霉，第一枪就打中了小六，见小六中枪后没倒，又补了两枪，小六还是没倒。那警察觉得奇怪，过去检查，见小六脸上的脸上居然是面带笑容。那警察走近了仔细观瞧，小六忽然开口说道：“你他妈的开枪也不瞅准了打，害得老子死不了活受罪。老子做鬼也不放过你！”小六履行了对警察许下的诺言，以后的一段日子里，常去找警察聊天。据那个警察说，他时常看见小六在他眼前晃，一会儿说话时男声，一会儿又变成了女声。没过几天那个警察就疯掉了，疯掉了没几天就又死掉了。据说死的时候，是“九窍出血”而死，身下留了一滩暗红色的血水。

    相如还听监狱里的狱警说起过，老洪的媳妇是很漂亮。原来是大户人家的丫鬟，后来和老爷通奸，被夫人发现后，就把丫鬟赶了出来。丫鬟回到娘家后，才嫁给了做木匠的老洪。老洪对媳妇很好，每天从早忙到晚，回家后还要做饭洗衣，冬天用胸膛给女人暖脚，夏天为女人扇扇，全村的人都这么说。老洪的媳妇对老洪很不好，常指着鼻子骂他没出息。还到处说老洪别看人挺壮的，那玩意儿却不行，一道晚上就趴窝。后来老洪的媳妇和村里的一个二流子通奸，被老洪知道了，没骂过媳妇一句，也没动过她一根手指头，还是给媳妇做饭扇扇。再后来他媳妇做得更过分，居然和村里的多个男人通奸。风流快活了，也落下了风流快活的病，身上起了“杨梅大疮”，老洪寸步不离的守在女人身前，端屎端尿的伺候着。老洪将家里所有值钱的东西都卖了给女人治病，也没能治得好女人。女人在炕上躺了半年，就一命呜呼了。老洪在女人死了后，开始为女人报仇。他想把他知道的和女人上过床的男人都弄死。计划刚开始实施，刚弄死两个人，就被警察抓住了。相如不相信狱警说的是真的，他相信老洪说的才是真的。相信老洪有个既美丽又温柔善良的妻子。

    以后的日子里，相如的牢房里又来了几个狱友，相如都和他们成了朋友。相如就这样一直在看守所里待着，一待就是半年。半年后的一天，吴麻子又提审了相如。相如以为又要挨打了，耷拉着胳膊，来到审讯室里。

    出乎相如意料的，吴麻子很客气，不仅问相如的伤怎么样了？还疼不疼？还满脸愧疚的说当时是一时冲动，打伤了你，很过意不去。相如不知吴麻子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冷笑着说：“想要把我怎么样，尽管直说，用不着假惺惺的。”吴麻子道：“我要放了你。”相如愣了半晌，打量着吴麻子，冷笑着说：“我不是听错了吧？你会放了我？”吴麻子很真诚的说：“把你关了这么久，很过意不去，希望你出去以后，不要记恨我才好。”相如道：“不恨你，你把我的胳膊打折了，还拔掉我那么多牙，难道我还该谢你不成？”吴麻子笑道：“你是应该谢我，因为要是没有我，你早就死了。日本宪兵队几次管我要人，都被我搪塞了过去。要是没有我，你落在日本人手里，你想想你现在还有命吗？”

    相如皮笑肉不笑的说：“照你这么说，我还真该谢谢你的救命之恩了？”吴麻子道：“我是把你伤得不轻，但我也救了你的命，要谢要恨随你的便好了。要是想报仇，我随时等着你！”相如想了想，疑问道：“我可不可以问问，你为什么要放我走？”吴麻子想了想，道：“没有为什么，就是觉得对你过意不去。再关着你，我也不会在你口里知道红玉的下落。与其让你在看守所里浪费粮食，不如我就放你去吧！你也知道，现在粮食很紧张。”

    相如知道吴麻子是在说谎，他放自己一定是有原因的，绝不是在乎那几个窝头。相如笑道：“既然你要放了我，那你能不能好人做到底，告诉我我儿子在哪儿？”吴麻子笑道：“这个就不能了，因为你并没有告诉我红玉在哪儿？我以前就说过，只要你告诉我红玉的下落，我就会放了你，并告诉你你儿子在哪儿，可是你并没有告我红玉的下落。我现在放了你，对你已经算是够意思了。你还要得寸进尺的知道你儿子的下落，你不觉得你有点过分了吗？”

    相如恳求道：“算是我求你，能不能告诉我，我儿子在哪儿？”吴麻子道：“当初我也求过你，可是你并没有告诉我红玉在哪儿？你现在求我，我为什么要告诉你？”相如想了想，给吴麻子跪了下来，磕了一个头，说：“您大人有大量，大人不记小人过，求求您告诉我儿子在哪儿？”吴麻子冷笑着看着相如，不说话。

    相如继续磕头，说：“算是我求你，只要你告诉我我儿子在哪儿，我一辈子记着您的大恩大德。”吴麻子冷笑道：“你以为这样对我有用吗？我又不是妇道人家，就算是你把头磕破了，我也不会告诉你，这是对你的惩戒。算是对你告密，逼走红玉的报应。你让我失去了红玉，我就让你见不到你儿子。”

    相如想了想，站起身，说：“当初我是骗你的，其实我也不知道红玉在哪儿。之所以会那么说，是怕你找到红玉后，会弄死我和儿子。我说的是实话，我是真的不知道红玉在哪儿？”吴麻子冷笑道：“你说的是不是实话，与我无关，我现在已经不关心了。我方才已经说了，我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告诉你你儿子在哪儿的，这是对你的惩罚。如果就这样轻易的让你们父子团聚，岂不是太便宜你了。”

    相如知道在怎么哀求下去，也不会有结果，苦笑道：“是呀，这样就太便宜我了！能活着出去，对我来说已经是万幸了。你不告诉我儿子的下落，没关系，我可以去找。只要我不死，就算是我走遍天涯海角也一定要找到他。”吴麻子冷笑道：“那你就去找吧，我可以告诉你你儿子不在本地。等你找到他的时候，估计也就是十年八年以后了，你想那时候你儿子还会认你吗？”相如觉得吴麻子说得有道理，叹了口气，不再说什么。想到不知葬身于何处的文君，又想到枉死的父亲，又想到下落无踪的儿子，百感交集，汇于心头，化为眼角的一行行泪。

    吴麻子说话算话，当天就放了冯相如，还将他临走时带在身上的金银细软，钞票大洋，房契地契一并的还给了他。相如拿着这些东西，回到了阔别半年之久的淬酉楼。酒楼还在照常营业，老王见到相如回来了，急忙跑过来说：“少东家，您可算是回来了！您不在的这些日子，都把我急死了。我听说少奶奶死了，你也被警局的人抓去了。我去过几次警局，他们都不让我见你。”相如点点头，没说什么，径直的向楼上去了。

    老王见到相如回来了，急忙跑过来说：“少东家，您可算是回来了！您不在的这些日子，都把我急死了。我听说少奶奶死了，你也被警局的人抓去了。我去过几次警局，他们都不让我见你。”相如点点头，没说什么，径直的向楼上去了。

    老王一路跟上了楼，嘴里还在不住的说着什么，相如一句也没听进去。相如来到自己的屋里，关好了门，将老王关在门外。相如木然的坐在床上，眼前浮现出文君的身影。文君在屋子里忙着，一会儿给忙着给福儿喂奶，一会儿又唠叨相如是个甩手掌柜的，就知道喝酒，店里的事帮不上忙。耳畔又传来他爹的骂声，骂他糊涂，又算错了帐。相如想着想着，莫名的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又哭了起来。坐在床上，一只手抱着头，嚎啕大哭。

    回到家以后，相如几天没出门，将自己关在房里。饭菜都是老王做好了给送进来，老王趁着送饭菜的机会，不住的开导相如，怕他想不开，会做出什么傻事。相如知道老王的良苦用心，笑道：“你放心好了，我是不会想不开做傻事的。我爹死了，文君死了，但我要好好的活着，或许将来有一天，我还会看到我儿子。你让我安静几天，过了这几天，也就没事了。”老王忐忑的出门去了。

    几天后，相如从屋里出来，虽然看上去还很颓唐，但至少有些精神了。相如对酒楼的事情全不关心，交由老王打理，他全力的在找寻福儿的下落。相如也知道盲目的去找，如同大海捞针，相如打起了吴麻子手下的主意。相如想尽一切办法，接近警局的人，或直接给钱，或请他们的淬酉楼喝酒，想从他们口中得知福儿的下落。差不多将警局的人，除吴麻子以外都请便了，仍不知道福儿的一点音讯。

    当中有几人是去抓过相如的，告诉相如说抓住他以后，听到草窠里有哭声，寻着声音找去，找到了一个襁褓中的婴儿。相如急切的问：“那后来呢？那个婴儿现在在哪儿？”那警察道：“后来那婴儿被吴队长抱走了，之后的事情，他们就不清楚了。”

    从警局那里得不到消息，相如又想到了彩凤。相如来到彩凤家里，对她爹说想找彩凤办事。彩凤她爹说她女儿已经不在周婧娴那里做丫鬟了，周婧娴对待下人太刻薄，非打即骂的，彩凤受不住了，家里借了高利贷，将她赎了身，现在彩凤已经嫁人了，三个月前办的喜事，嫁到了临近的县城。相如没想到这条路又被堵死，只能叹息着回到酒楼。

    回到酒楼后，相如又想到直接去找周婧娴，托了一圈的关系，常和相如在一起饮酒的张少爷和周家是远亲。相如拜托张少爷将周婧娴约出来，张少爷也很办事，将周婧娴约到相如的酒楼。相如在酒楼里摆了一桌酒席，专门宴请周婧娴一人。周婧娴瞥了几眼酒菜，露出一口黄牙，说：“你找我来，不只是请我吃酒吧？有话就直说。”相如将想要拜托周婧娴从吴麻子那里得到他儿子下落的事情，直截了当的说了出来。周婧娴想了想，说：“这事说简单也简单，就是我一句话的事，要说难也难——！”话未挑明，相如当然知道这妇人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要钱。相如将二十块大洋放到桌子上，说：“这可是硬通货，比那花花绿绿的钞票值钱多了。这是定钱，您如果能帮我办成此事，我会凑足一百块大洋，算是答谢。”周婧娴想了想，命一旁的丫鬟将钱收了，说：“话可说在前头，这是定钱。事情要是办不成，也不退的！”相如点点头道：“这个是自然。”

    过了三天，周婧娴又来到相如的酒楼，给了他明确的答复。周婧娴说她回家就问了吴麻子，吴麻子一口咬定那婴儿早死了。无论怎么问，吴麻子都说是死了。相如一时间愣住，还不容易打起的精神头，一时间又没了，目光又变得空洞而呆滞，像是一瞬间被抽走了魂魄。周婧娴见相如直勾勾的瞅着她，会错了意，冷笑道：“你不会是想要定钱了吧？”过了半晌，相如才缓过神来，苦笑着摇摇头，道：“说好了是定钱，怎么还会再往回要？”刚刚燃气的希望之后，又被周婧娴的几句吐沫浇灭。相如不清楚吴麻子对他说的是实话，还是对周婧娴说的是实话，又想到或许是他们夫妻合起伙来骗自己。相如更加混沌，更加迷茫。一厢情愿的以为吴麻子对他说的才是真话，福儿一定还没死，正在什么地方，好好的活着。

    又一条路被堵死，相如仍没有死心。以后又想了一些办法，还是没能打听到福儿的下落。相如寻思着要想知道福儿到底是死是活，现在人在哪儿，只有问吴麻子，可吴麻子已经把话挑明了，是怎样都不会告诉他的。相如愁在心里，表现为喝酒，又开始借酒浇愁。酒越喝越多，愁越聚越多。身体越喝越热，心越喝越凉。

    除了打听福儿的下落，相如还四处打探文君的葬身之处。从看守所里出来不久，相如就去了文君他爹那里。两个男人抱头痛哭，哭过了，相如给老头磕头，说：“文君死了，但我们的亲不能断。我爹也死了，以前您是我爹，以后您还是我爹。我会伺候你一辈子。”老头感动得鼻涕眼泪一大把，说总算没有看错相如，说他比自己的那个混蛋儿子卫青云强多了。自从宋雨轼死后，卫青云就更没愁没管了，找机会从兵营里溜出来。半年间就回家两回，回家就要钱，不给钱就闹，闹也闹不到钱的话，就偷。他爹一不留神，柜上的流水就少了几百块钱。有了钱，人就没影了。老头一边哭，一边骂儿子，一边又感叹文君命苦。嫁了个好男人，却没能享几天的福。

    哭过后，老头告诉相如宋家的人很够意思，念旧情的将文君的尸体送了回来，是他将女儿安葬的，就埋在她娘的坟旁。老头又领着相如去了文君的坟前，坟山已经长满了荒草。不知是什么花，碎白的花瓣迎风招摇。相如见坟前并没有立碑，知道这块碑是给他留着，让他来立的。相如望着望着，一阵恍惚，彷佛看到文君从黄土里走出，正笑着款款而来。又一转瞬，文君又消散得无影无踪，坟前不知名的小花，摇曳着婀娜的身姿。相如在坟前烧了几沓黄纸，然后又和文君他爹一起哭了一场。

    相如也没忘了要治疗他的断臂，中西医都去问过了，都说时间过了太久，骨头已经长成了，接不上了。这是相如早已想到的结果，并没有抱太大的希望，所以也就并不算失望。相如还没忘了去镶牙，镶了几颗铜的，一张嘴金光闪闪。

    文君的尸骨找到了，福儿还是没找到，相如清楚该想的办法已经想过了，看来福儿的下落只有吴麻子一人知晓。就算他再怎么努力的去寻找，茫茫世界，要找一个婴儿也如同大海捞针一般。相如寻思着这是他命中注定的事情，只能觊觎着机缘巧合，或许某年某月某一天，能够父子重逢。

    相如对酒楼的生意是再也提不起半点精神，他清楚自己不是一块做生意的料，也懒得为几块钱去斤斤计较。相如在门口贴了告示，要将酒楼卖了。又去找他以前的几个酒友，拜托他们帮忙多联系几个买家。老王见相如要卖酒楼，就去找相如商量，想把酒楼买下来。相如笑道：“没看出你还蛮有钱的呀？”老王道：“我在这里干了差不多半辈子，我不像你们掌柜的，手里有钱，腰杆子也硬，花钱也冲。我只是个掂大勺的，所以能省就省。又加上一直吃住在您这里，房租也省了，所以这些年攒下了一些积蓄。我在这里住了半辈子了，你要是把酒楼卖了，恐怕我也得搬。说实话，我是真舍不得！所以我和我们家的商量过了，她也不愿意离开，街坊邻居都熟了，老姊妹们都有感情的。所以你要卖给别人，不如卖给我。”相如道：“你哪来的钱？”老王道：“向亲戚朋友攒一下，将来慢慢还。”相如想了想道：“看在您老在我家干了几十年的情分上，我可以便宜点的卖给你。”老王想笑又不想让相如察觉，努力的压住心里的喜悦，脸上的表情很别扭。相如又道：“但我要大洋，或者是其它的硬通货。”老王又面露愁容的说：“少东家也知道，现在大洋紧俏得很。能不能商量商量？”相如摆了摆手，道：“价钱可以商量，这个不能商量。我这酒楼临街，地段好，不愁卖。”

    过了几天，老王找到相如，拿出两根金条来，说这是他媳妇的嫁妆，从关内逃难来到这儿的时候，一直藏在身上，一直没舍得用。相如验过成色，称过分量后，就和老王签了合同，将酒楼转卖给了老王。得了金条，相如又去了文君他爹那里，将这两根金条连同他手里的所有积蓄都交给丈人。老头说什么也不肯要，相如让他拿着，说：“我这一去，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文君嫁给我，福没享几天，苦却吃了不少。我对不住她。这是我现在唯一能为您做的了，您就当是文君孝敬您的。现在的物价一天一变，钞票一天一个价，一天比一天跌得厉害。将这些硬通货握在手里，才最是保险。您一定要藏好，以备将来不时之需。千万别被卫青云偷去了！”老头含泪将金条收下了，老头儿忽然想到了什么，说：“你把这些值钱的东西都给了我，你以后怎么办？孩子，你可千万别想不开做傻事呀？文君死了，你在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向你爹交待？”相如笑道：“您放心好了，我是不会做傻事的。我是要去一个能让我忘记烦恼的地方！”

    相如收拾了一下他的物品，能用上的就装包，觉得用不上的，索性就都留给了老王。他在一天清晨，骑着毛驴去了山里的大伯那里。相如还带去了很多书，用以在夜深寂寥时，以解寂寞。用手里还剩下的钞票买了了一车酒，几十斤各式各样的熟肉，算是给他大伯的见面礼。

    缘忍见相如来了，并没有多问什么，相如也没有多说什么，将酒肉往石桌上一放，说：“我来了，要在这里住上一段时间。”缘忍瞥了两眼酒肉，说：“我这可是收房钱的，你带来的这些东西，最多也就能算半个月的房钱，过了半个月，你要交房租。”相如苦笑道：“你这老和尚，就不能发一回善心？”缘忍道：“善心无虚发，已在心目中。善心恰恰有，有善就有心。有心非只善，善来非关心。善恶如浮云，俱无起灭处。”相如懒得和欲缘忍打这种参话头的官司，道：“要房租，我下个月再买些酒肉来就是了。”

第1卷 三十五：拔苦

    相如就在缘忍这里住了下来，住了一段时日后就想请缘忍为他剃度。ＷWｗ．ＮEiyu.ｃOＭ缘忍却不肯动刀，只说他的六根余念还未除净，现在还不适宜出家。相如疑惑道：“那您说我什么时候可以剃度受戒？”缘忍道：“再等一段时间，我先要考察一下。等我认为合适的时候，自然会给你剃度。”

    相如就在这里住了下来，缘忍给他空出了一间房。白天的时候，相如或者在房里读书，或者去找缘忍下棋，有时也在山里转转。夜晚听着风啾兽鸣，酣然长梦。缘忍没有问过相如的胳膊是怎么一回事，也没有问过他怎么来了就不走了。相如倒是很想说，几次面对面下棋的时候，都想对缘忍倾诉。话头刚一开，就被缘忍打断，说：“那是你自己的事，与我无关。我不想知道，你也不要浪费你的吐沫星子。”相如只能将一腔的委屈继续的憋在心里。

    山里除了缘忍、老尼姑、相如外，还有几个和尚，也是到这里修行的。缘忍依旧是对他们不闻不问，不送不留。这几个和尚每天到吃饭的时候会聚在一起，吃过了饭就各奔东西，忙着各自的修行去了。

    缘忍有时会在大雄宝殿里，跪在蒲团上念念有词，有时会和相如在石桌前对局。两个人常是一坐就是一整天，一天下来，很多时候是一局还未分出胜负。相如本不是太计较输赢的，只是为了消磨时间而已。缘忍却很认真，非要分出胜负才罢休。两个人就在吃过饭后继续挑灯夜战。缘忍的棋瘾很大，棋力却一般。相如如果用心去下的话，让常先的情况下，二人的差距也在二三子之间。相如往往不能把心思都放在棋盘上，一会儿被鸟叫声分神，一会儿又会去猜想那个远去的和尚去了哪里。缘忍行棋的速度又很慢，拈着棋子在棋盘上悬了半天，却迟迟不落子。相如枯坐在那里，常常感到烦闷之气在胸口淤积。有时恨不得告诉缘忍这步棋该怎么走，终究还是忍住了。在枯坐中，忍住了烦闷之气的袭扰。

    两个人的棋，开始只是棋力的对弈，后来又渐渐的有了赌注。相如输了，要去抄经文；缘忍输了，相如逼着他听自己的遭遇。讲到冯远华之死的时候，缘忍只是轻轻的皱了一下眉头，之后站起身，默然的去了。并没有多问什么，也没有悲伤的表情。讲到文君死的时候，缘忍点了点头，说：“那女娃子看上去不错，可惜了，可惜了！”讲到福儿下落无踪的时候，缘忍笑道：“名字起的倒好，可是现在怎样？福在何处？儿在那里？远不如起个赖名好养活！”

    相如也有输的时候，输了就去抄经文。右手已经废了，只能用左手来抄。刚刚习惯用左手拿筷子，那笔自然还不太习惯。写出来的字又大又丑，笔墨之间，像是有很多条小虫在爬。相如对左手写的字越看越不顺眼，一张一张的写，写过之后是一张一张的撕毁。写字的纸张和笔墨，自然也是相如从山下买来的。缘忍不问相如的辛苦，只问抄经文的结果。看了看相如用了半个月的时间才写成的《心经》看了几眼，就给撕了，骂道：“你写的这叫什么？几岁的娃娃比你写的都要好！”相如无言以对，只好一遍又一遍的在纸上，用不习惯的左右去写佛祖的微言大义。

    净因寺虽小，竟也又两块古碑。相如仔细的读了碑上的字，大略的记述了的是有两个善人，受了佛祖的庇护，全家以免灾祸的事。因受了佛祖的护佑，所以立了这两块碑用以答谢。碑下的落款是同治年间，相如想来这两块石碑，或许是这庙里最值钱的东西了。以前来过很多回，也曾注意到这两块碑。当时只注意了碑的内容，当对碑文了然于心之后，相如又在无意间发觉这两块碑的字也很遒劲，颇有几分魏碑的风采。

    相如在碑前驻足，长久的盯着碑上的字，在心里揣摩字的结构和笔锋笔意。看到激越处竟忍不住以手代笔，凌空点画。相如以往临帖临的比较多，对碑学不甚关心。写出来的字也是帖学风格，飘逸有余而劲力不足。经此机缘，相如仔细的观察两块石碑上的字，对笔法笔意，竟又有了一番与以往不同的体会。

    相如从带来的藏书中，找出几篇魏碑的拓片。这都是他花高价寻觅而来，以前只是慕其名，便买来了，并没有仔细的研究过。借着山里的空闲，相如仔细的研究起魏碑来。有了心得体会，就在纸上书写。随着时间的流逝，相如用左手写字已没有了生涩的感觉，虽然字还是写得很难看。只是将笔画组合在一起，完全没有章法，但至少手指手腕，已经适应了书写的感觉。相如没想到他的进步会这么快，只用了将近一年的时间，就已经能用左手写字了。缘忍看过相如用左手抄写的经文后，哼了一声，说：“可惜了这纸墨！”相如道：“我买来的东西，我愿意浪费！”缘忍想了想，说：“等你的字写得好了，我拿好纸，你帮我抄一篇经文。”相如道：“你这能有什么好纸？了不得是高丽草纸！”缘忍笑道：“不知‘澄心堂’纸，在你眼里算不算好？”对“澄心堂”三个字，相如是如雷贯耳，只恨一直无缘得见。相如听说这种纸，世上早已无存，并不相信缘忍这个穷和尚这里会有这种纸，不屑的笑道：“你蒙我？那种纸早就绝迹了，你哪来的？”

    缘忍道：“出家人不打诳语。我虽然喝酒吃肉，但在其他方面，还是恪守戒律的。你见我何时蒙过你？”相如兴奋起来，着急的说：“那纸在哪儿呢？能不能让我看看？”缘忍笑着摇摇头，道：“不能。等你的字写得好了，写得我满意了，我自然会拿出来让你写。”相如犹如被人泼了一瓢冷水，道：“我这用左手写字，用笔才刚刚熟练一些，要等到啥时候，才能把字写得像样呀？”缘忍道：“没关系，我可以等。估计我活个十年八年的还不成问题。你要是在我死之前，还没能写出我满意的字来，你也就甭打算见到纸了。”相如想了想，疑问道：“我以前写的字就不错了，你怎么从来不和我提这事？”缘忍道：“也许在你看来不错，在我看来，只是熟工巧匠罢了。只是看着不难看，离好还差得远了。”

    相如疑问道：“那您说什么才叫好？”缘忍想了想，道：“道理简单，只是书法二字，可要真正达到书法的境界，却不那么容易。就像你以前写的字，只是‘书’，熟练的书写，而没有法。”相如疑问道：“我写字写了这么久，一直以为书法的‘法’是法度方法。”缘忍摇了摇头，道：“所以说你以前的字看不得，只是熟匠而已，不比街上打把势卖艺的强到那里去。”相如疑惑着问：“那您说什么才是法？”缘忍想了想，道：“书之外，皆是法。”相如一脸迷茫的看着缘忍。ＷWｗ．ＮEiyu.ｃOＭ

    缘忍笑了笑，接着说：“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这句相如知道，是《金刚经》的偈语，但他仍未想明白这句话与写字有何关系，依旧是一脸茫然的看着缘忍。缘忍叹了口气，说：“书之法与佛之法不同，佛之法是为了最终证得无法。书之法与佛之法又相同，都不可能单独的存在。有书无法，书不成书，只是字；有法无书，法也不成法，是五蕴六意，是心魔万象。法既不可无，也不可求。法若有求，便有了度，有了度也就有了局限，你也就陷在那个法度的枷锁里，出不来。法若无，也就没了规矩，不管你的字写得多好，仍是在门外游弋，进不去。求法之法，如不知佛祖微言大义就顶礼膜拜的僧徒，古往今来的和尚很多，你见过几人成为了得道高僧？书法之法，也是同理。古往进来会写字的人很多，拼命写字，熟练各种写字技巧的人也很多，却只有几人名垂青史。”相如还是一脸的茫然困惑，想不到他多年积累起来的关于书法的理念，在缘忍这里会变得如此的不堪一击。

    缘忍道：“懂了吗？”相如只是摇摇头，只能摇摇头。缘忍并不意外，笑道：“我早就说你虽然慧根很高，但不适宜出家，看来我果然没看走眼。你的心窍灵敏，头脑反应敏捷，你很难静得下心来。静不下心来，根本就领会不了佛祖的微言大义。”相如低着头，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反复的思量着缘忍的话。缘忍笑道：“该告诉你的，我已经告诉你了。至于你能不能领悟到书法之法，就要靠你自己了。就像修行，最终还是要靠自己开悟，证得自己的本来之心。”说完话缘忍就径直的去了，剩相如更加混沌，更加迷茫的愣在当地。

    以后的日子里，相如一有时间就练字，左手运用的越来越自如，写出的字在他自己看来也越来越像样子。相如始终没能想明白缘忍口中的书法之“法”是怎么一回事，他也知道或许这就如同佛家的开悟。求之不得，只能觊觎偶然，也许说不定某年某于某一天的某一个时辰，忽然间他就会明白了。

    除了写字、下棋，相如一有时间还会去看看佛经。遇到不明白的地方就去问缘忍，缘忍有时会给他讲，大多数的情况下是让他自己悟。很多经文是译语，相如看来看去仍是看不明白，问缘忍有没有捷径。缘忍想了想，说：“想要明白佛祖的微言大义，先要做到一心不乱。你先做到一心不乱，再来见我。”相如便依着缘忍的话，努力的在观想或是念经的时候，做到一心不乱。原以为是很简单的事情，真正的做起来，才体味到这是一件极难的事情。相如用了很长时间仍不能控制他脑子里的思绪，观想的时候总是不经意的走神。走了神，哪怕只是一刹那的工夫，相如也知道是前功尽弃了，还得重来。相如废了很多工夫，度过了很多光阴，仍是没能做到一心不乱。结痂跌坐观想时，将腿都坐麻了，眼前仍是只有金星乱窜，始终不见金光闪闪。

    时间如水一样的流逝，相如也不记得他来到山上已多久，只大概的知道是很长的时间了。时间的概念已经完全模糊，对于相如来说，在山上的每一天都成了无稽年，荒诞月，寂寥日。时常有种恍惚的感觉，觉得似乎眼前的光景，似曾相似，似乎就是昨日所见。眼前下过雨后的水洼，昨天看是这些水，今天看还是这些水。看着水里朦胧的倒影，相如时常觉得他似乎已经在另一个世界。这个世界里没有过去，没有现在，没有未来。过去现在未来，都映在了水里。吹来一阵风，吹面起了波澜，过去现在未来一起被摇碎。

    相如几次哀求缘忍给他剃度，缘忍先是不肯。后来架不住相如的软磨硬泡，终于答应了相如。但缘忍的梯度方法实在令相如难以忍受，不是用剪子剪的，而是用手一根根的往下拔的。相如问他伯父为何要一根根的往下拔头发？缘忍振振有词的说：“你不是一心想要出家吗？出家人一切皈依佛，你的身子就是佛的了。连这点痛都受不了，还谈什么皈依？用剪子剪的，只是将头发剪去，发根还在脑袋上。头发好比是烦恼，剪不断，理还乱，只有从根上拔了，才能彻底的拔除烦恼苦厄。我每拔你一根头发，你就念一句佛！如果你真的能念到一心不乱，或许你就不会觉得疼了？”相如疑惑道：“我也看过经书，也没见哪本书上写着，剃度是用手拔的？”缘忍道：“你要是想在我这里出家，你就得听我的。”相如无法，只好忍着头皮上的疼，任缘忍在他的头发上练习着臂力。缘忍给他的这种剃度方式还起了个名字，美其名曰：拔苦。相如不知缘忍能否把苦拔出来，但在拔的过程中，相如是真的感受到了“苦”。

    缘忍用力过大，相如吃痛，叫道：“哎呦！你轻点，这是人毛，不是猪鬃！”缘忍道：“猪鬃还能卖钱呢？你说你这几根杂毛谁买？”拔了几个星期后，旧的头发还没拔完，新的头发又长了出来。缘忍道：“看来你的烦恼还真多呀！一茬接一茬的，一个接一个的，总也拔不干净。”相如想了想，疑惑道：“我就纳闷了，每次见你，总是光头，连一点头发茬都没有，难道你就真的不长头发？”缘忍笑道：“和尚已经没有了烦恼，也就没了这烦恼丝！”

    拔了几个月的头发，相如的头皮被拔得一天到晚都在发麻，甚至已经产生了条件反射。只要缘忍的手拉住相如的头发，还没等用力的拔呢，头皮就已经发麻发胀起来。相如被拔得头晕脑胀的，缘忍依然是乐此不疲。相如寻思着这满头的头发不知要拔到何年何月去，和缘忍商量能不能一次多拔一些，可以拨一绺。缘忍却不同意，说烦恼要一个一个除，头发也要一根一根的拔。相如抱怨道：“还没等你拔完呢，恐怕我就已经作古了？”缘忍道：“唐三藏法师历时十七年终于取回了真经；达摩在少室山面壁九年，终于领悟了禅宗要义。我这才拔你几个头发你就受不了了，慢慢来吧！只要和尚不死，就拔苦不休。我把话事先说在前头，你要是敢私自把头剃了，休怪我不讲情面，一脚把你踢下山去。”相如来到这里，本事想着是要去除烦恼的，没想到烦恼却无休无止、前赴后继的滋生。光是烦恼也还罢了，头皮的木胀却是确确实实的感受，相如常觉得浑浑噩噩的。怀疑脑子是否被缘忍拔出了毛病？

    相如的头发总是生生不息，旧的去了，新的又生。只是剃度这道门槛，就几乎已经令相如绝望了，更不敢想受戒的事。净因寺里的和尚来来去去，相如也和其中的几人聊得不错，得知他们都是附近山林里的和尚，来自于不同的庙宇。相如问他们为什么愿意到这里来，原委不一，有的是思过，有的是为求精进。相如纳闷道：“缘忍这个老和尚，是酒肉和尚，你们到这里为求精进，不怕被他带坏了吗？”那和尚说：“早就听闻缘忍法师对佛有着独到的见解，曾经到多个禅林布道说法，他也是慕名而来。至于喝酒吃肉，那是他个人的意愿，与佛法无关。”相如狐疑道：“就没人能管管他吗？”那和尚道：“为什么要管？他愿意犯戒，愿意受到惩罚，那是他的事。”相如想了想，张嘴结舌了半天，也说不出不对的理由来。

    缘忍在庙里喝酒吃肉，在这方面对庙里的其他人也不加约束，可始终没有人敢向他那样是无忌惮。相如没在这里长住的时候，有时到山上看看大伯，会和大伯在院子里大块朵颐。尽管是觉得不妥，但见缘忍都无所顾忌，他也就随波逐流了。在这里长住下来后，就再也不敢随缘忍一起吃喝。以前的酒肉都是相如从山下带上来的，相如也上了山以后，没人给他带酒肉了。缘忍就撺掇相如去给他买，相如讲起了条件，说我下山去买可以，你得先给我把头剃了。缘忍瞪着眼睛说：“好小子，你还跟我讲起条件来了？”相如道：“和酒肉和尚，就要念酒肉经。”缘忍道：“那你就慢慢的在这儿念吧！不用你，我一样能买来酒肉。”缘忍亲自下山买来酒肉，就坐在院子里的石桌上吃喝。吃得满嘴油腻，还问相如要不要过来一起喝酒？相如无奈的笑道：“您大大福大贵，百无禁忌。您不怕遭报应，我可怕，我已经够倒霉的了。再不尊重一些，恐怕我的小命就不保了。”缘忍道：“命才值几个钱，这酒肉可是我花了几百块钱才买来的。”相如好奇的问：“这破地方连一个香客都没有，你哪来的钱？”缘忍道：“到香云寺，管我徒弟要的。他在那里当主持，不能眼睁睁的看着我这当师父的饿死吧？”相如轻蔑的笑道：“这种钱你也好意思管你徒弟要，亏你好意思张口？”缘忍道：“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我已经想着要喝酒吃肉了，已经有了这个心，即使不吃不喝，酒肉也已经在我的心里。与其让它在我的心里，不如让它在我的肚子里。与其让酒肉在心里；留念，不如吃过痛快，然后拉个痛快，将心里的和肚子里的酒肉一起屙出去。直发心性，或许还能够见性成佛。”相如知道说不过缘忍，摇了摇头，苦笑着走开。在山上长住下来后，相如从未喝过酒，也从未吃过肉。开始的时候还有些惦念，时间长了，竟也习惯了。当习惯了以后，相如在正在吃喝的缘忍身边走过时，闻到飘到嘴里的酒肉的味道。非但不觉得香，反倒是被荤膻之气熏得作呕。

    大多数的和尚在这里住上一段时间，得到自己满意的结果后就会离开。只有两个人一直住在这里：一个是缘忍，一个是老尼姑。相如来山上这么久，一直都不知道老尼姑叫什么。老尼姑很奇怪，似乎这个世上，这个庙里只有她一人似的。只是在做着自己的事，很少说话，也几乎从不与人攀谈。每天只是做饭，扫院子。完了之后，就到大殿或者是自己的禅房里诵经礼佛。和尚们见了她，也只是点点头，双手合十，打个招呼。缘忍见了她，也从不多说什么，只是有时会露出淡淡的微笑。相如来了很长时间之后，才知道老尼姑也是有法号的，叫做泯青。只是这个法号很少被人叫起。

    相如记得来山上之后的第四个初冬，老尼姑病了，病得很重。缘忍让相如下山去请大夫，相如到普北城里请来了一个坐堂的老先生。老先生给老尼姑摸过脉之后，将缘忍和相如都叫到门外，说法师年纪大了，身子虚弱，又加上风寒入侵，病得不轻。老中医给老尼姑开了一个方子，说按照这个方子抓药，如果能熬过这个冬天，也许也就没事了，还能多活几年。如果熬不过，老中医摇了摇头，不在说什么。相如自然也明白老中医的意思，想着或许是某种因果到了吧。相如给了老中医一沓钞票，老中医说什么也不肯要，就说只当是供养了。

    天一天比一天的冷了起来，山里的冬天，更是冷得手脚都不敢伸出来。只伸出来片刻，就感到指尖脚尖有猫咬的感觉。山风更是吹个不停，在院子里呼啸而过，留下似鬼哭狼嚎般的声响。凛冽的寒风吹到脸上，像是一根根细小的针芒在刺痛着皮肤。吃了大夫的几副药，老尼姑的病非但是没见好，反倒是一天比一天的重了。相如埋怨老中医的医术不行，要下山去另请高明的大夫来。缘忍却说，是老尼姑的修行已经圆满了。

    下过几场雪后，老尼姑病得更厉害了。已经几天没吃东西了，只是喝了些水。人更是瘦得脱了像，只剩下皮包骨头。相如觉得老尼姑很可能是熬不过这个冬天了，或许也就是这几天的事。果不出相如所料，在一个晴朗的午后。缘忍去老尼姑那里看过老尼姑后，出来对相如说：“泯青恐怕是要圆满了，——！”相如偷眼看缘忍，只见他脸上的神情一如既往，并没有悲伤的神情。缘忍道：“他让你进去，有话对你说。”相如向老尼姑的屋子走去，走了几步，又被缘忍叫住。相如回头，问：“还有什么要嘱咐的？”缘忍想了半晌，却摆摆手说：“没有什么了，你这就去吧。”

    相如来到老尼姑的屋子里，屋里很暖和，相如一早就在屋里升了火盆。相如来到老尼姑床前，老尼姑闭着眼。相如轻唤了几声，老尼姑才缓缓的睁开眼。老尼姑并不说什么，只是怔怔的看着相如。半晌之后，又从被里伸出手来，抓住相如的手。

    相如觉得老尼姑的手很有力，根本不像是病重之人。老尼姑缓缓的说：“相如，我对不住你。这么多年，也没好好的照顾过你。我不配做你的娘！”相如觉得老尼姑是病得糊涂了，相如知道他娘早就死了。相如想到或许是自己使老尼姑想起了以前的往事，想起了什么人。老尼姑又缓缓的说：“娘对不住你，很小的时候就离开了你。我知道你心里恨我，但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希望在我死之前，你能够原谅我。”说完话，用力的攥紧了相如的手。相如不知老尼姑哪来的力量，居然被她攥得有些疼了。

    老尼姑又缓缓的说：“冯远华是个好人，是我对不起他。更对不住你，咳，事情过去这么多年，不知他还会不会恨我？”相如想了想，说：“爹走的时候，喝了很多酒，一边喝酒一边喊着我娘的名字。”老尼姑闭上了眼，似在积攒着说话的力气，仍是紧紧的攥着相如的手。

    老尼姑睁开眼，说：“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你也成家了，没想到他还是放不下。”相如纳闷的问：“听您这么说，您认识我爹？”老尼姑激动的说：“我是你娘呀，怎么会不认识你爹？”在相如心里他娘是早已死了的，相如以为老尼姑是病得糊涂了，认错了人。相如没有否认老尼姑，想让老人临死之前，没有遗憾。

    相如见老尼姑深陷的眼眶里，已经蓄满了泪水。老尼姑又闭上了眼，眼泪顺着脸颊流淌下来。老尼姑闭了会儿眼，又睁开眼说：“相如，你能再叫我一声娘吗？”相如见老尼姑的头发很凌乱，病了很长时间，自然是很长时间没有梳理了。相如一边将老尼姑额头前的头发分开，一边轻声的唤道：“娘，我帮你梳头吧？”老尼姑笑着，额头微动了几下，眼眶里蓄满的泪水又滑落下来。

    相如出去烧了一锅开水，倒在木盆里，对冷水调温后，端到老尼姑的房间里。相如将老尼姑从床上扶起来，取下老尼姑的法帽，将老尼姑的头发浸润在温水里。相如轻柔的搓弄老尼姑的头发。用他在山下买来的肥皂轻轻的涂在老尼姑的头发上。洗的时候，还不时的停下来，将纠结在一起的头发梳开。或许是病情也发作在头发上，相如给老尼姑梳头的时候，老尼姑掉了很多的头发。铺满了整个盆面。洗了几盆黑水后，原本有着浓密头发的老尼姑，已经差不多是半秃了。老尼姑又忽然问相如有没有镜子？相如回到他的屋子，将他从山下带来的镜子端到老尼姑身前。老尼姑长久的注视着镜中的自己，半晌之后，苦笑着说：“老了，老了，真的是老了！没想到我都老成这个样子了。”老尼姑将已经不多的头发在脑后轻轻的挽成一个发髻，用原来的簪子插好。相如寻思着老尼姑年轻的时候，一定是很爱美的，也一定是个美人！

    洗完头之后，老尼姑又躺在床上，又紧紧的攥着相如的手，问了相如很多事。问他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是什么时候办的喜事，是怎么又和文君好上的？冯远华是怎么死的？文君是怎么死的？他的胳膊是怎么折了的？相如简单的说了一些。老尼姑似乎兴致很浓，问个没完。老尼姑一直紧紧的攥着相如的手，从午后的日落，又从日落到掌灯。

    外面又下雪了，油灯的光亮透过窗户，照在雪上，一地银白。相如很有耐心的对老尼姑讲着他的故事，老尼姑愿意听，他更愿意说。憋在心里很久的话，终于可以找个人倾诉了。老尼姑深陷的眼窝里，常是蓄满泪水，似乎在整个下午，都在哭泣。也不知是什么时辰，相如正绘声绘色的讲述着文君的好的时候，听到老尼姑长长的叹息了一声。相如知道老尼姑很可能是去了。摸了摸脖子上的动脉，果然手指感觉不到任何触动。老尼姑的手还是紧紧的攥着相如的手，相如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将她的手掰开。老尼姑的双眼是紧闭着的，相如最后一次用衣袖，擦去她眼角的泪痕。

    相如从老尼姑的屋子里出来，将大殿里还亮着灯，就向大殿走去。缘忍正跌坐在大殿里，手捻着念珠，双目半睁半合。相如在缘忍的对面坐了下来，笑着说：“老尼姑修行圆满了！”缘忍点了点头，说：“那是他的造化。”相如又摇摇头，苦笑着说：“老尼姑病得糊涂了，说我是她儿子。”缘忍睁开眼，说：“你信吗？”相如笑道：“我怎么能信呢？我娘早就死了。”缘忍定定的瞅着相如，相如忽然觉得他的眼眸在此刻变得特别的凌厉，完全不是往日的和善。相如不敢看他的眼，低下了头。

    缘忍道：“她终究还是没能放下。”相如疑问道：“放下什么？”缘忍想了想，道：“你去睡吧。”说完话就闭上眼，不再说什么。相如又在大殿里坐了一会儿，就回屋去睡了。夜里起夜，见老尼姑那个屋子里的灯还亮着，相如记得很清楚他离开的时候，是已经把灯吹了的。相如不知谁又燃起了灯，蹑手蹑脚的来到门外，趴在门缝上向屋里窥探。见缘忍枯坐在老尼姑的尸体旁，一言不发，一动不动的，只是坐着。

    相如看了一会儿，不想惊扰了缘忍，正打算转身离去，就听缘忍说：“外面冷，进来吧！”相如想了想，推门进屋，来自缘忍身前站定。缘忍望着相如，又看了看老尼姑，道：“她真的是你娘。”相如以为伯父也糊涂了，但他不想反驳，笑道：“是也好，不是也罢。她都已经死了，只是早死晚死罢了。”缘忍点点头，道：“是呀，人都已经死了。那些往事，也该和她一起入土了。”相如还想说什么，却听缘忍说：“你出去吧，让我再陪泯青最后一程。”相如依言出去了，回到自己的屋里，钻进被窝，继续好梦。

    迷迷糊糊的又不知睡了多久，被一阵洪亮的声音吵醒。相如竖起耳朵仔细听，居然是有人在唱《夜奔》，相如虽然不太爱听戏，但这出经典的戏码还是听过的，只听有人唱到：“……恨天涯一身流落，……凉夜迢迢，凉夜迢迢，……红尘中误了武陵年少，……呀！又听得乌鸦阵阵起松梢，数声残角断渔樵。忙投村店伴寂寥，想亲帏梦杳，想亲帏梦杳，顾不得风吹雨打度良宵。……。”断断续续的，时而高亢，时而低沉的在静谧的夜里响起。

    相如迷迷糊糊的，以为是还在梦中没缓过神来，打了两个哈欠，用被蒙住头，继续着好梦。翌日，早有和尚在树林里砍了几棵树。相如将老尼姑的身体铺在树枝上，又在上面浇了些油，然后点了一把火。火烧了起来，黑烟如柱的向上冒着。相如闻到一股焦臭的味道。笑着对缘忍说：“不是都说你们学佛的，死后身体会有异香吗？怎么闻起来还是臭的？”缘忍道：“皮囊都是臭的，哪来的什么香气？有香气，也不是用鼻子能闻得到的。”相如疑惑道：“不用鼻子闻，那该用什么来闻？”缘忍道：“有香气，是你的心里生了香！你闻什么都是香的。”黑烟在火光上氤氲不散，相如寻思着是否是老尼姑的在天之灵，还在留恋这个欢喜与忧愁同在，愁多喜少的人世间。

    缘忍看着火光，又问道：“泯青说她是你娘，你信吗？”相如摇了摇头，说：“她怎么可能是我娘呢？她可能是病得糊涂了，认错了人，我娘早就死了。”缘忍点了点头，似笑非笑的说：“也好，也好！也罢，也罢！”相如一头雾水的继续注视着火光。

    火烧了一上午，在晌午的时候，才一点点的熄了。相如在灰烬中寻觅，希翼着能够找到传说中的舍利子。在灰烬中用木棍反复的扒拉，灰烬后的地面基本都是黑的，分不清哪些是燃烧后的骨头，哪些是木头燃烧后的木炭。

    老尼姑死后，常在山里的就只剩相如和缘忍二人了。相如没事的时候就练字，左手写的字已经越来越熟练了，在他看来，已经达到甚至超过了他原来用右手写字的水平。也曾多次让缘忍看过，希望他也能认为好，这样相如就有机会见到他渴望已久的“澄心堂”纸了。缘忍每次都是摇摇头，说还差得远着呢。

第1卷 三十六：再相逢

    相如又在山上度过了两个春天，夏末初秋的时候，相如从来这里吃饭的农夫那里得到消息，日本人已经宣布无条件投降了。ｗｗｗ．ｎｅｉｙｕ．ｃｏｍ相如一时不敢相信这是真的，老农笑道：“这个还能骗你，是真的投降了！不信你到山下去看看，现在满世界的都在庆祝呢！”相如有些心动，想下山去看看，又觉得不应该再为这些俗事劳心。最终还是忍住了，静下心来，没有下山。

    又过了几个月，在清明节的头几天，相如梦见了文君。一觉醒来，已经忘记文君在梦里对他说了什么，只是记得有这样一个梦。相如想到已经几年没去文君那里祭扫了，打算这个清明的时候，下山到文君的坟前凭吊一番。

    清明节的头一天，相如下山去了。夜里走的，来到文君的坟前，正是晌午的时候。相如见文君的坟前很干净，只有几扎荒草，显然是总有人祭拜。相如在坟前伫立着，默念了几段经文，算是对文君的祭奠了。

    祭拜过文君，相如又赶忙往山里赶。走在城里，不知不觉的竟来到了淬酉楼前。已经过去几年了，淬酉楼没一点变化。门上的牌匾还是这三个字，甚至是门前的石狮子，还是那两头雄狮。相如站在路边，看着食客盈门的淬酉楼，一时间思绪万千。

    正在相如感慨物是人非之时，忽然从酒楼里跑出来一个总角的孩童。手里拿着小木剑，在凌空劈斩。相如看着小孩，彷佛看到了小时候的自己。相如想着如果福儿还活着，或许也能向他这般大了吧。又从酒楼里跑出来个小女孩，也拿着小木剑，在追着前面的小男孩。一边跑一边还嬉笑着说：“看你往哪里跑？让我抓到你，看我怎么收拾你，——你可不许哭！”看着眼前的场面，相如想到了他小时候和文君在一起嬉戏时的情景。那时也是文君常追着他跑，也说让他挨打后不许哭。

    就在这时，又从酒楼里追出一个人来，一边追一边喊：“福儿，看着点脚底下！别跑跌了！”相如看着那人，霎时间愣住了。那人看着相如，也愣在那里。两个人就这样望着，就这样望着！街上行人走过，他们的目光始终交汇。街上的声音嘈杂，在他们耳中，什么都听不到了，听不到了！

    街上的风吹过，相如又闻到了一股奇异的香味。仔细的闻着，用力的闻着！已经许久不曾疼过的腹部的伤口，竟又疼了起来。越是想忍住，越是疼得厉害。相如疼得冒了汗。片刻间额头上就挂上了汗珠。

    那人走近相如，掏出手绢来，一边擦去相如额头上的汗珠，一边说道：“你的身体是越来越差了！几年不见，大白天的就冒虚汗了。”

    相如依旧是木讷的站着，还没从惊诧中回过神来。那人又道：“说话呀？几年不见，你怎么成哑巴了？”相如缓缓的说：“真的是你吗？我不是在做梦吧？”那人道：“你怎么还是老样子，还是大白天的就爱做梦！”相如喃喃的说：“红玉，——！”许久不曾说出口的两个字，猛然间唤起，竟觉得喉咙间似乎背什么东西堵住了。发出的音阶很奇怪，连他自己也能确定，他说出的是不是这两字。几年不见，红玉的变化很大。在相如眼里，一点也没看出红玉是老了几岁。笑起来的样子，一如从前。在相如眼里，红玉还是那般白皙，眉宇间的气质，更加妩媚。光阴对有些女人来说，是杀戮容颜的利器，对红玉来说，却成了她更加妩媚的筹码。几年的光阴，红玉非但没显出老来，反倒是沉淀出了更加迷人的气质。这种气质流露在举手投足间，即使是不言不语，也能使男人意动神驰。

    对相如来说，红玉最大的变化，还是在脸上。自额头滑过眼眶，到左侧的脸颊，有一道很长的疤。这道疤贯穿了红玉大半的脸庞，看上去很明显。

    红玉走了两步，走到相如身前，从怀里掏出手绢来，擦拭着相如额头上的汗水，巧笑嫣然的说：“才几年不见，就忘了老情人了？”相如确信自己不是在做梦，眼前站着的真是红玉。相如压抑住内心的激动，声音颤抖着说：“真的是你，你怎么会在这里？”红玉笑道：“当然是我了，你以为你大白天的见鬼了？”相如道：“你怎么会在这里？”红玉道：“这个说起来，话可就长了。进屋我慢慢和你说！”相如随着红玉向酒楼走去，正到门口的时候，方才红玉见到的那小孩又跑了回来，抓住红玉的一角，哭个不停。红玉嗔道：“你怎么又哭了？是不是小燕儿又欺负你了？”那孩童不说话，只是哭。红玉道：“你可真是没出息，跟你爹一样。一个大男人，居然还能被女孩子欺负得哭了。”那孩子哭着说：“她拿宝剑戳我！”红玉道：“你也不能光挨打不还手呀！你不好也拿宝剑去戳她？”红玉看了两眼相如，对那小孩说：“快，叫爸爸。”

    那小孩拉住红玉的衣袖，躲在红玉身后，怯生生的望着相如。相如吃惊更甚，仔细的打量了那小孩几眼，觉得他眉眼酷似文君。红玉将小孩拉到身前，指着相如说：“叫爸爸？”那小孩咬着手指，眨了眨眼睛，盯着相如不说话。红玉嗔道：“跟你爹一样，没出息！”又对相如说：“他是你儿子，是吴麻子告诉我的。”相如目不转睛的盯着那小孩看着，那小孩看了相如几眼，又将目光移向了别处。

    相如没想到还能再见到儿子，一时不敢相信好事都在这一天来了，问道：“他真的是福儿？”红玉道：“吴麻子说他是你儿子，我就从别人家里，把他抱了回来。吴麻子告诉我你叫他福儿，我也就叫他福儿了。”相如疑惑着问：“这些年你都去哪儿了？我儿子怎么又在你这里？你怎么又会在这里？”红玉道：“这家酒楼现在是我的了，吴麻子给我买的。至于其他的事情，你先进来，我慢慢的和你说。”相如想了想，跟着红玉进了酒楼。那小孩一直抓着红玉的一角，跟在红玉的身后。

    红玉领着相如一路来到后院，上了楼，推开了原来是相如住着的那间屋子的门。相如进了屋，屋子里的摆设装饰，与他住在这里时大不相同。红玉让福儿到外面玩去，然后在桌子前坐了下来。相如也坐了下来，脉脉的看着红玉。片刻之后，猛然想去如今他已是出家人了，不应该再为这些红尘俗世分心。Www.nEiyu.COm可又一想，自己连头都没剃，又算什么出家人？正在相如踌躇之际，红玉说道：“这些年，你在哪儿？”相如道：“在山上，出家当了和尚。”红玉打量了两眼相如，见他果然穿着缁衣，说：“代发修行呀？”相如道：“我也想剪掉这烦恼丝的，可师父不给我剃度。”红玉点了点头，说：“怪不得一直没有你的消息！”相如疑问道：“这些年你都去哪儿了？怎么又会在这里？”红玉歪着头想了想，说：“事情很多，你要让我从哪儿说起呢？”相如道：“就从你离开这里以后说起吧？”

    红玉点了点头，说：“捅了你一刀后，我知道你死不了，只是会疼上很长一段时间。即使伤口愈合了，这种疼痛也不会消逝，就像是附骨之蛆，会叮咬你一辈子，让你疼上一辈子。”相如疑惑道：“你知道我不会死？”红玉点点头，道：“我是按照哑巴告诉我的方位才下的刀。哑巴告诉我说，刀扎在那个地方，人不会死，刀伤却会疼上一辈子。”相如想了想，说：“那个哑巴，——他不是哑巴吗？怎么告诉你的？”红玉道：“这个就不用你管了，反正我是按照他教给我的部位下的刀。”相如点了点头，苦笑道：“你的刀扎的还真准！”红玉不以为然的笑道：“已经扎过两次了，你是第三个人。那两个人因为刀扎的不准，都死掉了，只有你命大。”相如不想知道那两个人是谁，只想知道红玉的然后，问道：“然后呢？你们去了哪儿？”

    红玉道：“然后我就和哑巴去了訾州城，在那里买了所房子，住了下来。”相如知道訾州是临近的一座县城，据普北城有一天的行程。红玉又道：“本来打算在那个地方过完下半辈子的，可是老天偏让我不得安生，让我听说了你的事情，我就让哑巴回来救你。”相如蹙眉道：“你是怎么知道我的事的？救我又是怎么一回事？”红玉笑道：“我爱喝酒，这个你也知道。我在一家酒楼喝酒的时候，无意间听一旁桌子的两个人说普北城这边出了大事，听他们说话的口气，那两个人好像都是警察。一个是訾州城的，一个是普北城的。普北城的警察说他们队长在监狱里关了一个姓冯的，不审不问，只是关着。我就想到你可能出事了，我就回到普北城，打听了一下，原来你还真出事了。”相如苦笑道：“是我命中注定该有此劫！”红玉又道：“回来后我就让哑巴去了吴麻子那里，我让哑巴在吴麻子的床头插上一把刀，刀上插着他买给我的红巾。哑巴回来以后和我说，吴麻子已经放了你。”

    相如点了点头，说：“原来如此，我说吴麻子怎么会突然发善心放了我？原来是你救了我。”红玉点点头，道：“我扎了你一刀，又救了你的命，算是扯平了。我也就不欠你什么了！”相如道：“你本来也不欠我什么，那一刀是我应该受的。是我应该受到的惩罚。”红玉道：“本来我是不想再见到你和吴麻子的。可偏偏老天爷不让我安生，哑巴在那边出了事。几个二流子喝醉了酒，想要调戏我。哑巴就和他们打了起来，失手打死了人，哑巴被关进了那边的监狱。没办法，那边我人生地不熟的，只能回到这边找吴麻子帮忙。吴麻子找那边的警察说情，都是警署的，那边的警察说人不能白死，哑巴可以放，但让我出钱了事。我就出了一些钱，哑巴就被放了出来。”相如道：“然后你就又和吴麻子好上了？”

    红玉点了点头，道：“他对我蛮好，几乎是我想要什么，他就能给我买什么，只是我们做不成夫妻。”相如感慨道：“吴麻子对你可真是有情有义！”红玉嗔道：“比你强多了，忘恩负义的家伙。”相如苦笑道：“你还在恨我？”红玉道：“恨你干嘛？我说过，我们已经两清了。”相如又问道：“门口那小孩是怎么回事？”红玉道：“吴麻子和我说的，说他把你的儿子送到了乡下他哥哥那里。他哥和他嫂子成婚几年了，一直没个孩子，吴麻子想把你的儿子抱给他们养。后来我说我既然不能生，不如也养一个。我就问吴麻子把你的小孩在哪儿？吴麻子开始的时候不肯说，后来禁不住我软磨硬泡，终于答应把小孩给我抱来。几天之后，吴麻子抱了一个襁褓中的婴孩来，脖子上还挂着我的那块玉。吴麻子和我说婴孩就是你儿子，我就一直把他养在身边。如今他也大了，吴麻子和我说婴孩是你的儿子，不知道他说的是否是真话？”相如想了想，说：“应该是真的，我见门口那小孩，眉眼酷似文君。”

    红玉见相如始终是一筹莫展的样子，笑道：“父子团圆了，你怎么看上去不是很高兴呀？”相如也说不清楚他此时的心情，总是觉得说什么，都不能形容他此时复杂的心情，应了“书不尽言，言不尽意”的老话。相如想了想，说：“或许是在庙里待得久了，对很多事看得淡了吧！”红玉支着腮帮子问道：“现在你儿子已经找到了，下一步你有什么打算？是留下来，还是继续去当你的和尚？”相如想了想，一时不能决定，正在踌躇之时，瞥见红玉额头上的疤，伸出手来，轻轻的摸了摸，怜惜着问：“怎么弄的？”红玉支开相如的手，说：“还能是怎么弄的？还不是被那个冤家给害的。”相如想了想，问：“是周婧娴干的？”红玉道：“不是她还能有谁？吴麻子嫌去我那里路途遥远，就和我说要在这边再给我买所宅子。我本来不想回来的，可他用你的儿子和我做交换。他把你的儿子给我，我再回到这个伤心的地方。他把福儿给我了，我也就回到了这里。”叹了口气，脸色沉郁下来，接着说：“回来以后，我们好了没多久，我们的事就又被他家里的知道了。那女人又带人打上门来，又一次的羞辱了我。骂我是狐狸精、是**、是淫妇，还用刀划伤了我的脸。”红玉很平静的说完了这一切，既不悲伤，也不愤恨，就像是在是旁观者清的在说着别人的故事。

    红玉又接着说：“后来哑巴就在晚上的时候，潜入吴麻子家里，杀了那女人，替我报了仇。”相如惊诧着问：“你是说哑巴杀了周婧娴？”红玉点点头，道：“杀了那女人后，哑巴怕连累我。就没在回来过，不知道他去了哪里。我一直在找他，一直在等他回来。可是过了这么久，也一直没有他的消息。”相如叹了口气，说：“看来还是那个哑巴对你最好！”红玉又将头扭向窗外，默默的抽泣。

    相如想了想，问道：“吴麻子呢？现在怎么样了？”红玉转过脸来，说：“周婧娴死后，我就和吴麻子光明正大的在一起了。吴麻子仍没有娶我，他说他是汉奸，早晚会出事，怕连累了我。吴麻子怕他哪天真的出事了，就给我买下了这家酒楼，让我日后有个保障。”相如问道：“他现在在哪儿？”红玉的脸上有陇上阴霾，说：“在监狱里。日本人投降后，**接手了县城。他被当做汉奸抓进了监狱，前几天已经上了法庭，判了死刑。过几天就要执行枪决了。”相如想了想，说：“我应该去看看他。”红玉诧异道：“他说他打折了你的一支胳膊，还拔掉了你的几颗牙，把你伤得够呛！你还要去监狱里看他，你不恨他吗？”相如思付良久，笑道：“我应该谢他才是。”

    相如决定留下来住几天，晚饭的时候，红玉拿来酒，相如却推到一边说：“已经出家了，这些东西已经很久没碰了。”红玉挑唆道：“老佛爷在庙里，你在这里喝酒，他看不见。”相如道：“可是我自己知道。就算在庙里修行，也不是时时有人约束，一切全靠自悟。慎独的境界，是儒释通用的。”红玉嗔道：“你连头都没剃，算什么出家人？”相如道：“是不是出家人，不在于那几根头发。”红玉白了两眼相如，说：“爱喝不喝，不喝拉倒。好心好意的陪你，你还不识抬举，你不愿意喝，本姑娘还不愿意陪你喝呢！”说着话拿着酒坛子往外走。相如问道：“你去哪儿？”红玉头也不回的说：“找人喝酒去。”

    相如想了想，说：“你给我几天的时间，让我仔细的想一想。”红玉停下脚步，转身问道：“想什么？”相如道：“想我下半辈子该怎么过？是继续在庙里念经，青灯古佛了此一生？还是再重涉红尘苦海，喜忧并存，忧多于喜的过我的下半辈子。”红玉想了想，道：“那你就慢慢想吧，想清楚了再来找我。你最好快点想，本姑娘过期不候。你要是想继续上山当和尚，我就给福儿改姓，让他跟着我的姓。”

    红玉出去了，剩相如在屋里枯坐。屋子里的家具都换了，相如的眼前却情不自禁的浮现出当初的摸样。文君在梳妆台前梳头，在衣柜前翻检，在屋子里走来走去。窗户开着，一阵风吹来，像是轻柔的手，抚摸过相如的脸庞。相如知道自己已然乱心，忙默念了几遍《心经》，想要稳定住心神。在山上都没能做到一心不乱，在这个纷扰的地方，更是难以静下心来。越是想要静心，心里偏偏乱得厉害。一个念头接着一个念头的滋生。这个念头止住了，那个念头又在脑子里蔓延，牵扯出更多的念头。

    知道欲念难休，相如索性不去理会这些念头，任它们在脑子里接二连三的浮现。相如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一会儿耳边响起文君呢喃的细语，一会儿又听见他爹在门外的骂声，一会儿又觉得不知是什么地方飘来小孩子的哭声。声声入耳，声声刺耳，将原本就混沌的相如，吵得更加混沌。

    好不容易过了一晚，醒来后仍是觉得脑袋昏昏沉沉的。白天的时候，相如将自己关在屋里，待得烦闷的时候，就下楼去转转。来到楼下的两株桃树前，桃花开得正好。粉红色的小花缀满枝桠，一阵风吹过，枝桠摇曳，像是有人在招手。花瓣随风散去，有的落到院子里，有的无迹无踪。

    正在相如望着桃花出神的时候，福儿不知从哪里跑了出来，见到院子里的相如。福儿停下脚步，在一旁怯生生的望着。相如见到福儿，笑着说：“福儿，来，到爸爸这里来。”福儿仍是看着，没有来也没有去。相如又笑着说：“过来，让爸爸好好的看看你！”福儿仍是站在原地，咬着手指看着相如。相如笑着走向福儿，福儿将流出来的鼻涕吸到嘴里，跑开了。相如无奈的摇了摇头，说：“还真像我小时候。”

    相如又回到楼上，将自己关在屋子里。闷了就出来转转，他发现在院子里玩的不仅有福儿，还有一男一女两个与福儿年纪仿佛的小孩。相如听红玉管他们一个叫英子，一个叫华子。问过红玉才知道，他们是吴麻子和周婧娴的孩子。周婧娴死了，吴麻子被抓后，知道自己很难活着出来，就将他的一对儿女托付给了红玉。红玉说会把他们同福儿一起，当做自己的孩子来养。相如几乎是一整天都待在屋子里，红玉要忙着前面的生意，只在午后时分，店里没什么事的时候，到相如这里坐了一会儿。

    红玉说方才福儿还问起了相如，问相如这些年都在哪里？相如笑道：“你是怎么说的？”红玉笑道：“编个瞎话骗他说你出远门做生意去了，小孩子总是很好骗的。”相如想了想，问道：“福儿知道你不是他亲娘吗？”红玉略有些紧张的说：“不知道。”又质询的望着相如说：“我想让他永远都不知道？”相如道：“他不知道也好，他的命是你救的。他打小儿就和你在一起，已经把你当成了娘。没必要让他知道他还有另一个娘。”红玉笑着说：“福儿像你一样，磨牙得很。昨晚问了我很多你的事。”相如笑道：“你都是怎么说的？”红玉道：“能骗就骗，骗不过去就说不知道。”又摇摇头苦笑道：“毕竟关于你，我也一直不是很知道。”相如道：“关于你，我也一直不是很知道。”红玉想了想，道：“我会对你说的。”相如道：“我没有逼你的意思。”红玉笑道：“我不想说的时候，你就是刀架在脖子上，我也不会说。我想说的时候，你不让我说，我也要说。”相如笑道：“几年不见，你不但摸样没变，性格也没变。”红玉笑道：“老了，丑了。”相如道：“在我看来，倒是觉得比几年前更耐看了！”红玉嗔道：“马屁都不会拍？明知道我现在的样子难看得很，尤其是脸上的这道疤，自己看着都不舒服。”相如道：“脸上的疤，看在别人眼里的；心里的疤，才是很难过去的坎。”红玉想了想，捡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一杯茶水，一饮而尽。

    相如又问道：“你恨周婧娴吗？”红玉想了想，说：“那你恨吴麻子吗？”两个人脉脉的望着，相视而笑。晚饭的时候，红玉招呼店里的伙计吃饭，也叫了相如。相如从楼上下来，看了看桌上的饭菜，见有一盘炖豆腐，就坐了下来。吃饭的时候，红玉和店里的伙计一起喝酒，相如将豆腐拨到碗里，上楼去吃了。

    晚上的时候，相如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心里还是乱得厉害。正在烦闷之际，门外传来敲门声。相如问道：“谁呀？”红玉道：“是我，开门，有事和你商量。”相如听出是红玉的声音，下地开门。红玉进了屋，点亮了桌上的油灯。

    红玉坐了下来，相如坐在了对面。红玉问道：“你怎么还不睡？”相如道：“睡不着。”红玉笑道：“我那里有药，是祖传秘方，专治睡不着。”相如想了想，道：“还是你那喝酒的偏方？”红玉笑道：“你还没忘呀！”相如笑道：“你这秘方是包治百病的，怎么能忘了？”红玉想了想，又问道：“听吴麻子说你的右手被他废了，现在怎么样了？”相如道：“皮还连着，骨头早就断了。有和没有没啥区别。”红玉点点头，又问道：“在屋里闷了一天，你想好了吗？是留下来当孩子他爹，还是回庙里继续当你的和尚？”相如摇了摇头，说：“我已经习惯了山上的生活，在这里虽只住了两晚，仍觉得不舒服。”红玉道：“这么说你是不会留下来了？”相如道：“都只是一个过程，时间长了，一样会习惯的。”红玉嗔道：“那你到底想怎样？一会儿说要走，一会儿又说留下也行。”相如苦笑着摇摇头，叹了口气说：“我自己都不知道到底哪个才是我真实的想法。”红玉想了想，笑着说：“我能让你知道哪个才是你真实的想法。”

    相如疑惑的看着红玉，红玉站起身，来到相如背后。伏下身子，在相如的耳边轻声说道：“你的脸好热。”相如又嗅到了那醉人的香味，又心驰神摇起来。随着心念一起动的，是裤裆里的那根棍，一点点的硬翘起来。红玉又在相如的耳边轻声说：“几年不见，你有没有梦到过我。”相如心里清楚红玉是在引诱他。相如想稳定住心神，红玉不在的时候，就已经是涣散的心神，在此刻更是怎么稳都稳不住。尤其是下面的那根棍，在裤裆里鼓胀得难受。相如猛然间想到：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如果悟空悟净悟能是修行，那么悟色会不会也是一种修行？

    正在相如心里的**之火有了燃起的苗头之际，红玉又在火上浇了油。纤细的手指在相如的脸庞上滑过，顺着脸颊一路向下探去。红玉的握住了相如的命根子，又狠狠地掐了一下，相如觉得心里一紧。红玉又轻声说道：“这个才是你心里真实的想法。看来你在山上将身体养得不错了呀？几年前的反应是没这么快的。”相如摇摇头，笑道：“这个是身体的想法，并不是心里的想法。”红玉道：“那你现在在想什么？”相如想了想，说：“我们不说这个了，你最好让我静一静。让我静下心来仔细的想一想。”红玉道：“你还要想多久？多久之后才会给我一个答复？”说着话又坐回到了相如的对面。

    相如望着油灯的光亮，幽幽的说：“明天我会回山里。我知道我自己未必能过得了这道关，想请我的师父帮忙，指点迷津。”红玉道：“然后还回来吗？”相如摇了摇头，说：“回来是肯定要回来的，我还要到监狱去看吴麻子。至于还走不走，现在还不知道。山上和这里是两个不同的世界，总要舍弃一个。就像是鱼与熊掌，不可兼得。或者在世俗里享受天伦之乐，或者在山上，继续着无悲无喜的生活。”两个人相互的望着，竟又心有灵犀的笑了起来。都知道下面谁想要说些什么，都在心里作了答。心里的问答都未说出口，都只是在轻轻的笑着。

    红玉打了个哈欠，说：“就这么坐着太没意思了，咱们说些别的吧。几年不见了，是不是已经把我忘得差不多了？”相如道：“没出家的时候，有时会想起你。一想起你，肚子上的伤口就隐隐作痛。出家以后，只想着念经，其它的什么都不想了。”红玉笑道：“是哑巴告诉我的，扎在那个地方，你不会死，却会疼上一辈子。以前扎过两次，都没扎准，这次终于扎得准了。”相如苦笑着说：“看来我的运气不错呀！”红玉道：“你不觉得吗？你遇见我以后，运气一直都不错。娶到了你朝思暮想的表妹，你娶媳妇的钱，还是我给你出的呢！”相如苦笑道：“是呀，欠你的钱还没还呢？”红玉道：“我都说过了，我们已经两清了。以前的事，我们钱两清了，情两清了，福两清了，祸两清了。谁也不再欠着谁！至于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相如望着红玉，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是默默的望着。红玉见相如不说话，疑问道：“你在想什么？”相如顿了顿，道：“你现在是东家，这个店现在全靠你了。”红玉笑道：“以前还觉得你很容易，等我当上了东家才知道，真的是太累了。每件事都要想，每件事还都要想得周全。我当上东家才知道，我只能喝酒，不会卖酒。”相如道：“开店确实很辛苦。我以前常常要忙到后半夜才睡。”红玉道：“以前还有吴麻子能帮我，现在他自己都自身难保了。我知道店里的事情我一个人应付不来，所以我想让你留下来帮我。”相如想了想，岔开话题，说道：“过几天，我会去看看他。”红玉道：“你要尽快了，判决已经下来了。过几天就要执行了！”

    相如仍是岔开话题，说：“天晚了，回去睡吧。东家要比伙计起得早，伙计见东家起了，才会起来干活。”红玉摇了摇头，说：“是有些困了，但却睡不着。——不如你给我讲故事吧，就像以前那样。”相如想了想，笑道：“你想听什么故事？”红玉道：“你都有什么故事？”相如道：“卓文君和司马相如琴挑的故事？”红玉道：“没意思。”相如想了想，又说道：“阿难和摩登枷女的故事？”红玉蹙颦道：“听不懂。”相如又道：“那你愿意听什么故事？”红玉道：“我愿意听鬼故事。”相如想了想，说：“那我给你讲一个《聊斋》里的故事吧？故事里的女人和你同名，也叫红玉。”红玉笑道：“好呀，就讲这个。”相如道：“从前在河北省的广平县，有个又穷又酸的读书人，叫做冯相如，……。”

第1卷 三十七：问佛

    翌日清早，相如吃过早饭就回去了山里。Ｗｗｗ．ＮＩＥＹＵ．ｃＯＭ回到净因寺还是下午，缘忍不在寺里，问过其他的和尚才知道。山下香云寺的一位长老死了，缘忍前去悼念。掌灯的时候，缘忍才回到庙里。相如将遇见红玉的事情，简单的对伯父说了。相如说他不知是该留下，还是下山去，想请指点迷津。缘忍想了想，说：“那你到底是怎么想的？”相如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说：“既想留下，也想下山去。可是鱼与熊掌又不可兼得！所以想请大和尚指点迷津，还望大和尚再发一次善心。”

    缘忍点了点头，说：“你与我来。”相如随着缘忍来到大雄宝殿里，两个人对坐在蒲团上，半晌之后，缘忍说：“我现在很郑重的问你，你留在这里能做什么？你仔细的想想，想好了再告诉我。”相如想了想，道：“可以写字，可以学佛。”缘忍道：“你学了这么久，我问你佛是什么？”相如想了很久，才神色庄重的说：“是空？”缘忍笑着摇摇头，道：“言空未必空，还有个空在。”相如又想了想，说：“是悟？”缘忍笑道：“你悟到了什么？你能说得清楚吗？”相如仔细的想了想，确实是说不清他这些年来都悟到了什么。脑子里的念头随着眼前的光阴一起流逝。这刹那看到的光阴，已是过去时刻。这一刹那领悟到的东西，也同上一个光阴一起，沦为时间的祭品。

    相如苦笑着摇了摇头，又狡黠的说：“是性。性即佛，佛即性，故曰见性成佛。大德高僧云居禅师的话，总不会错吧？”缘忍道：“性自清净，已在汝心，不需学。愈学愈乱，愈学愈迷。”相如觉得伯父是在考量他的修行，想了想，又道：“是色？”缘忍笑道：“更不是了，色念一起，五蕴六意接生。只会让你的烦恼愈甚！”相如又想了想，道：“是生死，是涅槃？”缘忍道：“涅槃本就是不生不灭。ＷWｗ．ＮEiyu.ｃOＭ唐三藏法师早就翻译得清清楚楚，学与不学，你都在其中。”相如想了想，又说道：“是无？”缘忍道：“佛因心悟，心因佛彰。若悟无心，佛亦无有。”相如又想了想，说：“是忍。‘第一波罗蜜，非第一波罗蜜，是名第一波罗蜜。须菩提！忍辱波罗蜜，如来说非忍辱波罗蜜’。《金刚经》上的原话，这个总不会错吧？”缘忍道：“你忍得了吗？你忍得住吗？忍字心头一把刀，心易迷，性难忍！”

    相如摇了摇头说：“看来我说什么都不对了，你是一心想让我走了。”缘忍道：“不是我让你走，而是你已经有了走的心。心念一生，便会有千魔万象随之而来。如果你留下，留下的也只是你的人。”

    相如想了想，又道：“那你说佛是什么？”缘忍想了想，没说什么，仍是笑着摇头。相如更加疑惑的看着缘忍。缘忍收起笑容，问道：“懂了吗？”相如想了想，反问道：“你以为我懂了吗？”缘忍道：“佛说佛法，既非佛法。”相如想了想，道：“和我玩《金刚经》上的把戏？”缘忍摇了摇头，道：“如果你认为这是把戏，那这些就是把戏。”接下来两个人都陷入了沉默。缘忍盯着相如的眼，相如开始也是盯着他看的，后来觉得被他盯得有些心慌，不自觉的低下头去。缘忍道：“你的心已经不在这里了，人还赖在这里不走干嘛？你还是尽快下山去吧！”说完话站起身，出去了。剩相如一人在大殿里，满腹狐疑，却又摸不到一点头脑。

    翌日，相如就收拾东西，准备下山。缘忍又来找相如，说是让相如在走之前，帮他抄一遍经文。相如纳罕道：“我的字你已经满意了？”缘忍道：“那纸放在我这里也是无用，与其让它发霉长毛，不如让它物尽其用。”缘忍去了一趟山下的香云寺，果真带回几张略微发黄的纸来。相如按照脑子里的诗句，和眼前的纸仔细的比照，“滑如春冰密如玺”、“肤卵如膜，坚洁如玉，细薄光润，冠于一时”，诗句倒是还能想起来，可对于眼前的纸，相如也不知道是不是鼎鼎大名的“澄心堂纸”。相如见只是几张薄纸，没有封帧，也没有印记。相如仔细的看了又看，摸了又摸，说：“质地和手感都不错，是好纸，至少比高丽厕纸要好得多！这纸你是从哪里得来的？”缘忍道：“我师父留给我的，师父对我说，要找写字好的人，才配得上这纸。”相如刨根问底的问：“你师父哪来的这纸？”缘忍道：“师父未出家以前，是清室宗亲。”相如点点头，道：“这就有可能了。”缘忍道：“你觉得这纸是真是假？”相如道：“真的没见过，假的也没见过。都只是在书上看到的和听说的。要说是南唐的不太可能，后世仿制的倒还差不多。最有可能就是清仿，乾隆最爱干的事就是附庸风雅。”

    相如磨好了墨，问道：“你让我写什么？”缘忍道：“随便你写。师父说这纸在他手里已经很久了，一直没有用。一直不用的话，永远是白纸。写了字，才是物尽其用。”相如提着笔想了半天，又放下了，笑道：“欧阳修不敢在南唐的‘澄心堂纸’上题字，怕浪费了好纸。就算这纸是清仿的，我在上面写字，也是暴殄天物。我的字我自己知道，还不够格。您还是收好，找到写字更好的人，再在上面题字吧。”缘忍皱着眉头问：“当真不写？”相如想了想，点点头说：“当真不写。”缘忍将几张纸卷起来，出了屋子。相如好奇的跟了出去，见缘忍来到大殿里，将纸放在海灯上引燃。

    相如急忙上前，可为时已晚，几张纸转瞬间就化为了一片片黑灰。相如顿足捶胸道：“您这是干嘛呀？”缘忍道：“纸就是用来写字的，既然你不写，我留着也没用。不如烧了，用做供养。”相如还在看着灰烬叹息，缘忍说：“你再留在我这里，就和这纸一样，一天天的发霉变质，结果也是这一把黑灰。”相如点点头，道：“原来是当头棒喝！”缘忍笑道：“你知道就好。”相如似乎又想到了什么，问道：“你迟迟不肯给我剃度，是不是你根本就不想让我出家，不想收我为徒？”缘忍笑道：“你知道就好。”相如问道：“为什么你一直不肯收我为徒？”缘忍道：“不管你的经念得多好，忏悔做了几千遍、几万遍，你的心都不在这里。或许你自己还不知道，因为你是身在其中，而我是局外人，所以能看得清楚。”相如苦笑道：“你骗得我好苦？还说什么拔头发就是在拔苦，原来都是在骗我？出家人不是不打诳语吗？”缘忍笑道：“我几时有骗过你？拔苦没有常规定式，因人而异，有效就好。目的不在于拔掉了你几根头发，而是在于你当时念的经。”相如想了想，似有所悟的点了点头。

    又过了几天，相如收拾好东西，下山去了。下山的时候是在一个清晨，旭日初升。缘忍送到庙门口，相如走了几步后依依不舍的回头相望，见缘忍站在门前，双手合十，目送着他。恰好这时太阳升到了他的背后，阳光照在他的身上，缘忍就站在光晕里。相如见缘忍浑身似乎都在散发着万丈光芒，相如觉得阳光有些刺眼，一阵恍惚。恍惚间似乎觉得大殿里的木头出了殿堂，来到了庙门口。相如揉了揉眼睛仔细看，太阳已经升起，光晕散去，缘忍站在庙门口。相如猛然想起《坛经》里的句子：未悟的佛即是众生，悟了的众生即是佛。

    相如笑着下山去了，他确信在那个刹那恍惚间，他见到了佛。

第1卷 三十八：相逢一笑泯恩仇 上

    相如回到了普北城，回到了淬酉楼。回到了红玉身旁，躺倒了红玉怀里。红玉伏在相如的胸口问道：“你确定要留下来？”相如道：“不走了。”红玉道：“那店里的生意就交给你吧，你本来就是这家店的东家。我只会喝酒，不会卖酒，经营买卖的事，我真的是做不来。”相如道：“你要照顾三个小孩，也不轻松。”红玉道：“至少比开店容易些。”

    翌日，相如又去拜访了几位他以前的酒友。以前常在一起聚会的那几人，相如只见到了四个。问了费家少爷才知道，有的是死了，有的是搬走了。相如请那四人到淬酉楼喝酒叙旧，几杯酒下肚，活着的人就为离去的或是逝去的人唏嘘不已。席间相如问他们有谁认识看监狱的人？李家少爷说他表哥在国民党的县政府管事。相如求李家少爷帮忙，看是否那位表哥愿意帮忙，能够让能够送吴麻子上路。探监不难，难的是怎么能在探监的时候让吴麻子喝上酒。监狱里有规定，犯人是不许喝酒的。吴麻子就要被枪决了，相如想着要让他在上刑场之前，喝到断头酒。李家少爷说他去问问表哥，一有结果就来告诉相如。相如嘱咐一定要尽快，别等到犯人上刑场以后才有结果。

    李家少爷第二天就给了相如回复，说是送断头酒可以，但是需要钱。而且不要钞票，要大洋，对方开出的价码是五十块大洋。相如回到家以后，在红玉那里取来钱，交给李少爷，恳求他一定要让他的那位表哥尽快的安排。过了两天，李家少爷给了回复，告诉相如明天可以给吴麻子送酒去了。李少爷给了相如一个信封，让他到时候将信封交给监狱长就行。相如夜里和红玉商量，他要一个人去，红玉就问为什么不带着她去？相如道：“我们是因你才结怨的，虽然我现在并不恨他。但我想如果我们三个人坐在一起，我想我们三人都会很尴尬的。还是我们分别的单独去探视他吧？”红玉觉得相如说得有理，也就不再有异议。

    第二天，相如在酒楼的碗里，挑了七个豁口的碗，每个碗里都装着肉菜，放在提盒里。另外还准备了一坛子酒，准备让吴麻子在临上法场之前，喝上断头酒，吃上断头饭。相如提着食盒和酒来到监狱门口，看门的卫兵不上进。相如掏出一沓钞票放在卫兵手上，让后将信封交给卫兵，恳求卫兵将信递给监狱长。卫兵接过钱和信，进到了监狱里。相如在门口忐忑的等了半天，不时的向门口张望。

    不长时间之后，卫兵从门里出来，让相如跟着他进去。相如跟着卫兵进了监狱，拐了几个弯，来到一间屋子前。卫兵让相如先进屋去等，他去提犯人。相如在屋子里等了一会儿，见吴麻子带着手镣脚镣被带了进来。

    相如迎上前去，在吴麻子身前站住。两个人彼此打量了几眼，相如见吴麻子一点没有将要被处死的悲伤，依旧是在玩世不恭的笑着。吴麻子斜眼瞄了相如几眼，哼了一声说：“没想到你还真的来看我了！红玉前两天来看过我的时候对我说你会来看我。我以为你又是在哄她，没想到你小子还真来了。”相如笑道：“我不仅来看你，还给你带来了酒肉。”吴麻子道：“你想的还挺周全呀！”相如指了指吴麻子的手镣脚镣，对那卫兵说：“老总，能不能把这个解开？”说着话又掏出一沓钱来，递给你当兵的。当兵的推辞，相如硬往人家的兜里塞，还笑着说：“孝敬兄弟们喝茶！”那当兵的笑道：“我事先把话说在前头，钱我收下也不能将手镣脚镣打开。他可是重犯，上面有规定，就在枪决前才能将镣铐卸下来。他过几天就要枪决了，这两天万一出了什么事，老子还要跟着他一起倒霉。”相如继续哀求道：“您就在外面看着，还能出什么事？”那卫兵一口回绝了相如，道：“那也不行。你要是给他送断头酒，就让他这么喝，要不然我就再把他押回牢里去。”相如的拿着钱的手已经插在了卫兵的上衣兜里，不好再把钱抽出来，笑道：“那也要请弟兄们喝茶！这点钱就算孝敬您老的了。”卫兵冷笑一声，说：“快点喝！一会儿上面要来检查，我过一个小时要再来把他送回去。”说完话卫兵就出去了。

    吴麻子早已坐在了桌旁，打开了酒坛子，闻了闻里面的酒，叹道：“真香！一闻就知道是好酒！”相如坐到吴麻子对面，说：“特意给你买的茅台。在黑市上从大兵手里买的，红玉说你爱喝这酒。”吴麻子也不客气，拿起酒坛子就往嘴里倒，倒多了呛着了，又一口喷出来。

    相如打开食盒，一边往外拿碗，一边说：“红玉说这些都是你爱吃的东西。”又将筷子递给吴麻子，接着说：“碗我已经挑过了，都是有豁的。”吴麻子接过筷子，夹起一块回锅肉就往嘴里扔，嚼了两嚼就咽下了肚，然后仰天叹道：“还是他妈的肉香！老子的嘴里都他妈的谈出了鸟味儿！”相如道：“好吃就多吃点，这些都是给你准备的。”相如给先给吴麻子斟满一碗酒，又将自己的酒碗倒满，然后举起碗说：“这一碗，算是我敬你的！”说完话一饮而尽，吴麻子也是一饮而尽，然后说：“真没想到你会来看我！我打折了你的胳膊，还掰掉了你的几颗牙，还把你的儿子抱给了别人，我对你做了这些，你不恨我吗？”相如想了想，笑道：“你尽管把我伤得不轻，我的右手被你给废了，但你也救了我的命。尽管把我儿子抱给了别人，但也算是救了他的命。你救了我们父子俩的命，才让我们能有父子重逢的一天。所以你对我的好，和你对我的伤，算是两清了吧！”相如又给吴麻子斟满酒，说：“我来看你，是为了谢你！”吴麻子疑惑道：“你不恨我，我就很意外了，你还谢我什么？”相如喝了口酒，道：“谢你又让我见到了红玉。”吴麻子想了想，道：“这个你确实应该谢我。我让你们有机会旧情复燃，还把你的那家酒楼买给了红玉。估计以后，酒楼的掌柜的，还会是你。”相如一口将酒喝干。

    两个人一边喝酒，一边说着话，曾经是咬牙切齿痛恨的仇敌，如今就像是许久未见的老友。有朋自远方来，不亦说乎的说着这些年的往事。一个小时的时间转瞬即逝，相如觉得才过了一会儿，卫兵就进来催了。相如又塞给卫兵一沓钱，卫兵才骂骂咧咧的出去了。又聊了没几句，卫兵又进来催，相如恨自己没再多带些钱来。点头哈腰的与卫兵说小话，或许是真的要检查，或许是没给钱，无论相如怎么说，卫兵都不让相如在待下去。相如只好无奈的回到吴麻子身前，说：“今天只能到这里了，改天再来看你。”吴麻子笑道：“这帮大兵和我手底下的那帮二流子一样，就认得钱。”那卫兵骂道：“你他妈的说什么呢？要是活腻歪了，老子现在就送你回老家。”相如忙过来圆场，说了很多老总息怒，大人不计小人错。相如和吴麻子一起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吴麻子说：“照顾好红玉，还有我的儿女。”相如道：“放心。”吴麻子点点头，笑着去了。相如看着吴麻子的背影，竟觉得有些酸楚。

    两天后，吴麻子被枪决了。相如将他安葬在他的妻子周婧娴的坟旁。相如带着英子和华子去给吴麻子上坟，让他们在他爹坟前磕头。以后的日子里，相如又成了酒楼的东家。楼上的两间屋子，原来是相如的那两间屋子里，现在住着相如和红玉，原来是冯远华的那间屋子里，住着三个孩童。床虽然已不是那张床了，但毕竟还是那间屋子。相如时常有种恍惚的感觉，在屋子里见到文君走来走去。一会儿在照镜子，一会儿又走过来冲着他笑。相如将这件事对红玉说了，并提议搬家。红玉纳罕的问：“住的好好的，生意做得好好的，为什么要搬？”相如道：“文君以前也是住在这里的，难免睹物思人，总会见到她在眼前。长久下去，不是个办法。”红玉关切的说：“你不会是中邪了吧？明天请个跳神的到家里来，帮你去去邪。”相如有种秀才遇见兵，有理说不清的感觉。以后的时日里，相如又几次提出要搬家，都被红玉否决，红玉道：“要搬你搬，我是说什么也不会搬的。除非我死了，除非他回来了。”相如听出红玉是话里有话，追问下去。红玉开始不肯说，架不住相如的软磨硬泡，才说出她是在等哑巴。红玉道：“哑巴是从这里离开的，我想他一定会回来。他一天不回来，我就在这里等他一天。一辈子不回来，我就等他一辈子。我知道他还没死，只是不知道躲在了那里。他只要还活着，就一定会回来见我。只要我活着，就一定会等他。所以我不能搬，我搬了，他该找不见我了，他该找不到家了。”相如无奈的叹息着说：“看来在你心里，哑巴是分量最重的男人。方少爷、我，吴麻子，都不及哑巴在你心里的分量。甚至把我们三个加在一起，都不如哑巴在你心里的分量。”红玉嗔道：“你吃醋了？”相如笑道：“吃一个哑巴的醋，那我岂不是对自己太没有信心了。”红玉笑道：“算你还有点自知自明。”

    以后的日子里，红玉经常在门口张望，打量着来来往往的路人。经常飞快的跑出去，拦住路人，仔细的打量后，又向人家赔不是。遇见外地口音的人到店里吃饭，红玉也会连比划带描述的问人家有没有见过一个哑巴。每次都是兴冲冲的去，每次又都是颓丧的回来。有一次一个外地人说在外地见到过一个哑巴，和红玉比划的很像。红玉就缠着相如，让他陪着去找哑巴，相如以店里生意忙为由推脱，红玉就自己去了。去了半个月才回来，脸上写满了失望。相如没有在意红玉对哑巴的等待，倒不是他有自信，而是觉得应该让红玉有个念想。有了些许的期待，人才会精神。

第1卷 三十八：相逢一笑泯恩仇 下

    有件事相如始终没想明白，就是红玉始终不显老。ＷWｗ．ＮEiyu.ｃOＭ除了脸上的那道疤，与几年前相比，几乎没什么变化。皮肤还是几年前那般白皙细腻，红玉说她已经是二十八岁的年纪，可是无论将她的年纪告诉谁，谁都不信，从外表上看，几乎所有人都说她只是二十岁左右。最令相如惊诧的是，红玉的皮肤上不但没有褶皱，而且到了冬天，很多女人的手和脸都变得粗糙干燥的时候，红玉的手上脸上的皮肤依旧是白腻细致。相如问红玉用的是什么保养品？红玉说她什么也没有用呀？用的只是一般的胭脂，口红，雪花膏。

    相如怀疑可能是酒的缘故，红玉与其她的女人最大的不同之处就是爱喝酒，而且是喝多少酒都不会醉的。这在普北城已经有了名声，也有酒量后的男人特意前来与红玉拼酒。几碗烈酒下肚，男的已经在桌子底下了，红玉还像没事人似的，问还有没有人不服？相如怀疑可能是酒的缘故，使红玉的皮肤延缓了衰老。相如查了很多医术，却始终没能够找到佐证。

    相如回到酒楼后几个月，在酒楼里遇见了卫青云。这家伙知道相如回来了，腆着脸来管相如借钱。相如回来后不久就打听到，文君他爹也已经去世了。卫青云买了米店，然后就不知去向。相如估计他肯定是又到哪里挥霍去了。卫青云管相如借钱，相如当然不肯借给他。无论他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叫了多少声姐夫，相如就是不心软，就是不借钱。软的不行，卫青云又玩起了横的，威胁相如要是不借钱，就别怪他不讲情面，夜里风大，小心火烛。相如当然不会就范，笑道：“几年不见，能耐还见长了。你还学会放火了？有本事你就来放。怕磕牙我还能不吃骨头了？告诉你，你今天放火，我明天就能在监狱里见到你，你信不信？”相如完全是在凭经验吓唬住他，卫青云自然不知相如说的是真是假，赔笑着说：“现在是春天，风大，夜里还是警醒一些，小心火烛的好。”

    软的不行，硬的也不行，卫青云又耍起了无赖。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说家里的钱都被他败光了，房子也让他卖了。他现在是身无分无，居无定所。相如要是不帮他，他就要到街上要饭去了。相如见他说得可怜，又想到文君只他这一个弟弟。如果不拉他一把，就太对不起文君了。相如动了恻隐之心，说：“在我这里当伙计，供吃供住，每月还领工钱，你干不干？”卫青云立马跪了下来，一边磕头一边说：“您就是我的再生父母！我姐真是没看错人！”相如笑道：“你赶紧给我起来，乱了辈分了！”

    几年不见，卫青云瘸了一条腿，相如问他是怎么弄的？卫青云只说是跌的。相如猜准是他没干好事，或者被人寻仇，或者欠钱不还，才被人打折了一条腿。卫青云向相如保证，他一定会改过自新，重新做人。这话相如已经听过很多次了，每次都是一笑置之。卫青云这次也许是来真的，见相如用既怀疑又不屑的目光看着他，发了狠，跑到厨房剁下了小手指。并将手指递到相如跟前，让相如看看他的决心。相如仍是担心他又是明里一套，暗里一套的，去征求红玉的意见。红玉恹恹的说：“头疼！你当家，就你做主，我懒得管。”相如思来想去，还是将卫青云留了下来。将卫青云安排在他住的那件屋子的楼下。

    卫青云在相如这里住下来后，视乎是真的改过自新，重新做人了。每天忙着帮着相如去招呼客人，以前赌钱的毛病，相如也没听说他在犯过。家里的钱，也没见少过。柜上的钱，相如有时装作粗心大意，故意的留在柜台。出去了一会儿之后回来，钱还在那里。相如以为卫青云是真的学好了，将这个喜讯，在文君的坟前对着一堆黄土说了出来。现在仍令相如担心的是，卫青云瞅红玉的眼光，总有些猥琐，有些色咪咪的。相如将这事透露给红玉，红玉满不在乎的说：“他愿意看，就让他看去好了。这人长了一脸烦人肉，我是眼见眼烦。要不是因为你，我早就把他轰出去了。”相如道：“你要是烦他，现在撵也不迟，我明天就把他辞了。”红玉想了想，道：“还是算了吧！他是文君的弟弟，真的把他给辞了，现在好好的一个人找个事做都很难，何况他还是个瘸子。他要是真出个什么意外，文君又该在你眼前晃了。”相如叹了口气说：“可是我始终是不放心。”红玉道：“你不放心什么？是不放心他，还是不放心我？”相如嗫嚅着说：“两个都不放心。”红玉冷笑道：“一个巴掌拍不响！你要是不放心我，我老实告诉你，你看也看不住。我要是想给你带绿帽子，男人能出这儿一直排到城门口。我看上的男人，不用他勾引我。我看不上的男人，就算他是皇帝老儿，本姑娘我也不待见。”相如想了想，讪笑道：“那我算是你看上的，还是看不上的？”红玉道：“我看上的男人有两个，你不在其中。一个是方少爷，我要是看不上他，也不会和他走。一个是吴麻子，他虽然人长得不怎样，但在我眼里，算是个顶天立地的男人。”相如问道：“那我算是什么？”红玉道：“至于你，——只是在我寂寞，需要男人的时候，你恰好出现罢了。Www.nEiyu.COm不早不晚，偏在我最寂寞的时候出现，也许这也是一种缘分。”相如道：“仅此而已吗？我只是你寂寞时的解闷儿工具吗？”红玉想了想，笑道：“还有就是你这书呆子蛮会说话的，知道说什么能让我开心。除了忘恩负义外，也没做什么太对不起我的事。再说你忘恩负义，我也有仇必报了。”相如道：“那你现在和我在一起，还只是为了解闷吗？”红玉笑道：“现在不同了，我是三个小混蛋的妈了，那三个小混蛋需要一个爹，而你是在合适不过的人选。”

    相如道：“就仅此而已吗？”红玉道：“这还不够吗？你以为还有什么？”相如想了想，苦笑道：“寂寞，——有时会帮人，有时也会害人；有时是一副良药，有时又是一杯苦酒。”红玉嗔道：“你这书呆子，又在胡说八道了。尽管听不懂你说的是什么，但你放心好了。以后我很难再寂寞了，三个小混蛋，一个比一个磨牙，每天都把我累得半死。有时还要帮你照看一下生意，每天都忙得要死，一刻也不得闲。人一闲下来，就会生事。以前之所以会寂寞，就是因为成天都是闲着。现在成天都是忙着，寂寞也成了奢求。”相如点点头，苦笑着不说话了。

    以后的日子里，卫青云仍是时常讪白白的去与红玉搭讪。红玉懒得理他，只是有一句没一句的应付着。卫青云看出红玉是不待见他，可他仍是不死心。没事就去找红玉献殷勤，终于把红玉惹得烦了，在卫青云又一次大献殷勤后，红玉媚笑着说：“你知不知道相如肚子上有道疤？”卫青云点点头，道：“知道。是他忘恩负义，出卖了你，你才用刀捅了他。他们读书人，就是花花肠子多！你放心好了，我不是那样的人，我会一心一意的对你好的。”红玉笑道：“你想不想在肚子上也留个疤？”卫青云再怎么惦记，也不敢拿性命开玩笑，消停了一段时间，可仍是贼心不死。一有机会就在深更半夜的时候，于楼下的屋里，光脚踩在桌子上，用耳朵贴着棚顶，听着楼上的动静。

    相如回来后的第第三个年头，普北城又发生了战事。以前是日本人侵略了东三省，抗联的人和日本人打，这次是**和国民党打。战斗进行得很激烈，相如和红玉忐忑的在家里待了三天。外面枪炮声响个不停，屋里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该吃饭吃饭，该喝酒喝酒。因为打仗，店里自然也就不会有生意。相如将成天憋在屋里的烦闷，对着红玉倾泻出来。晚上床笫之欢的时候，相如甚至觉得有枪炮声在耳旁刺激着，他的持续时间又长了很多。外面是枪炮声和屋内木床的“吱呀”声交相辉映。谁都明白人在乱世，就是在枪炮底下讨生活。至于能不能活着见到明天的太阳，不是自己能够决定的。所以与其等死，不如在人生最欢快时，等待着黑白无常的大驾光临。今天来了，认倒霉就是了；今天没来，迟早会来，早一天晚一天罢了。

    相如在红玉身上大动，用力过猛，腹部和右臂的断骨处同时疼了起来。断骨处的骨茬来回磨擦，每亲密的接触一下，相如就会感到一阵钻心似的疼。疼痛更加刺激了相如的**，相如想用身下的快感，冲淡疼痛的折磨。相如加快了速度，在疼痛和欢快中，一次次的攀登到欢快的顶点，又一次次的跌入疼痛的深渊。

    三天后，枪炮声熄了，相如忐忑的打开门，见街上静悄悄的。过了好一会儿，来了一队大兵，飞快的跑过。相如从当兵的所穿的军装上判断出，方才过去的是**的军队。自从日本人投降了以后，普北城一直是由国民党占据着。在街上见到**的军队，相如猜测这场仗可能是**打赢了。果不出相如所料，第二天街上就有了游行的队伍。城里的百姓敲锣打鼓的簇拥着一对对的大兵，举着一面面红旗，欢庆着胜利。

    相如不关心是谁打赢了这场战争，只在乎他的生意是否受到影响。相如本以为刚打完仗，人还在恐慌中，最近一段时间生意不会好的。可没想到，淬酉楼的生意却是出奇的好。到了饭口的时候基本上都是满员，甚至还要排号才能占到位置。相如在门口招呼着客人，卫青云也忙着跑前跑后。只有红玉很清闲，不管店里的事多忙，似乎都不关她的事。三个磨牙的孩子被他送去学校后，她就会一如往常般斜倚在门上，注视着街上的人来人往。希翼着在茫茫人海中，找到那个再熟悉不过的身影。

    相如从食客的嘴里听说，普北城的战斗进行得很激烈，主要的战事，都是在城市的外围打的。所以城里的老百姓只听到枪炮声，却没见着有炮弹落下来。相如还听说，普北城的一景，那个不知建于何年何月的鹊桥被炮弹炸成了两截。两侧的岸边各连着石桥的一截，中间的桥身，沉入了水底。与石桥一起消沉的，还有普北城人对七夕的迷恋。在这一年七夕的时候，不知什么原因，经历了千百，在战火纷飞的年月里也照常举办的庙会，竟没有举办。普北城虽小，城里人也是有觉悟，积极向上的，在经过一番的宣传教育后，摒弃了这些封建迷信的东西。也有人去月老庙上香，都是一些不识字，不要求进步的老人家。在这些老人家看来，不是石桥被炸沉了，而是喜鹊飞走了。喜鹊飞走了，鹊桥自然也就散了。石桥沉入水底，喜鹊飞入云里，只剩回忆，在人的心里。

    又是一年的花开花谢，又是一年的等待和苍老。红玉还在等待，相如每天忙于生计，又显得老了许多。在这一年的快到端午节的时候，相如的酒楼里来了两个和尚，对相如说缘忍大和尚圆寂了。香云寺这几天要为缘忍举行法会，问相如是否也去祭奠一番。听到这话，相如身子一颤，缓了一会儿，才稳定住心神，问道：“缘忍是怎么死的？”一个和尚道：“缘忍大和尚正在给徒弟讲经，讲着讲着忽然身子一歪，就过去了。”相如将卫青云叫到身旁，交待了一番，让他在自己不再的时候，照料好店里的生意。卫青云满口的答应下来，让相如放心，说他一定会照看好店里的生意。相如跟着两个和尚去了山里，见到了香云寺的住持。住持说缘忍是得道的大和尚，死了之后要举行水陆法会。若换做以前，还要放焰口的，但现在不兴这套了。所以只是庙里的和尚，关起门来，念上几天的经。

    晚上的时候，相如住在了香云寺，和寺里的一位长老攀谈起来。那长老和缘忍年纪仿佛，相如在他那里打听到了一些缘忍年轻时的事。年轻时的事，无怪乎也就是出家、念经，晨钟暮鼓，早课晚课这些。那长老说缘忍大和尚很有智慧，别人几遍都没能懂的经文，他只看一遍，就能给人说法了。那长老还说他和缘忍是一位师父教出来的。几位师兄弟里，数缘忍的慧根最高，心最诚恳。谁都没能向他那么虔诚，自断手指用作供养。这些相如都不想知道，他想知道的是缘忍为何会出家？在缘忍那里没问出过结果，这位长老也是摇头说：“缘忍师兄绝少提及他没出家以前的事。所以他为何会遁入空门，我们也不是很清楚。只大概的记得，师父活着的时候，曾经说过缘忍师兄是为情所困，才撒手红尘的。至于具体的事，或者是忘了，或者是从来都不曾知道过。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谁又记得了那许多。记得越多，烦恼也就越多。”相如还从这位长老的口中得知一事，缘忍的师父根本不是前清的宗室。没出家之前只是一位普通的农人，家里的粮食绝产了，为了不饿死，才出家为僧的。这在庙里的日志上记载得很清楚。

    相如早已想到缘忍当初可能是在蒙他，所以并没有很惊诧，只是笑道：“这个老和尚，临死前还要骗我一把。”法会举行了七天，相如跟着念了七天的经，七天后他就下山去了。到家才知道家里他不在这几天，出了大事。

    卫青云死了，死在了医院里。是失血过多，没能救过来。因为出了命案，酒楼暂时被公安局的人给封了。红玉也住进了医院，是脚崴了。相如问红玉是怎么回事？红玉怔怔的说：“是他回来了，我看到他了。我真的见到他了！”相如听得一头雾水，问道：“你是说谁回来了？卫青云到底是怎么死的？”红玉还是怔怔的说：“哑巴回来了，我亲眼见到了他。”相如向左右看看，并没有瞧见那个黑瘦的身影，问道：“那他人呢？”红玉道：“又走了。我求他不要走，可他还是走了。”相如更加迷茫，让红玉把事情说清楚。

    红玉幽幽的说：“原来哑巴一直就在附近，我看不见他，他却仍能找到我，并在暗中保护着我。有人欺负我，他就冒了出来。”相如似有所悟的说：“你是说是卫青云欺负你？然后被哑巴弄死了？”红玉点了点头，叹了口气，说：“你走后的当天晚上，我吃过晚饭后，就觉得不对劲儿。先是一阵迷糊，浑身发软，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等我醒来的时候，我的手脚都被人绑在了床上，嘴里还塞了棉布，然后我就见卫青云色迷迷的坐在我床前。我用力的挣了几下，没能挣开绳子。卫青云对我说是他在饭里下了迷药，把店里的人都迷倒了。他说他从第一眼见到我的时候，就想要睡我。因为想睡我，才一直待在这里。原本他是想和我偷情的，没想到他说我是个不懂风情的主儿。他等了几年，也没能等到我对他青眼相看的一天。他实在是等不下去了，就趁你去庙里做佛事，在晚饭的时候，在大家喝的汤里下了迷药。把店里的人都给麻翻了，然后他又弄醒我，想要睡我。”红玉将头扭向窗外，想到了伤心事，眼圈里有泪水涌动。

    相如想了想，叹息着说：“卫青云这小子，也算是我看着长大的，没想到是长歪了。我原以为他这次会真的学好，没想到他是另有所图。他是文君的亲弟弟，就这么死了，我怎么对得起文君？”红玉骂道：“你他妈的真是混蛋！我差点被人欺负了，你不问问我，倒是为那个王八蛋哀声叹气的。”相如道：“你最终不是没被人欺负吗？他最终不是死了吗？他的命再不值钱，也是父精母血养大的！你现在只是脚崴了，而他连命都丢了，你说我该为谁叹息？”红玉顺手抄起病床上的枕头，砸向相如，并大声骂道：“你给我滚，滚的越远越好！别让我再见到你，你他妈的还真会说话！”

    枕头砸在相如的身上，相如没有“滚”而是站起身，来到红玉身后，将枕头又垫在了她的身后，想让她靠得更舒服些。红玉余怒未消，继续拿枕头砸相如，相如不躲不闪，仍红玉发泄着心中的积怨。打了一阵子之后，红玉打累了，心里的怨气也发泄的差不多了，伏在相如的怀里，抽泣起来。一边哭还一边说：“你说他为什么还要走！为什么还要走？他不知道我找他找得有多辛苦。”相如轻抚着红玉的背，说道：“说说吧，哑巴是怎么出现的？又是怎么把卫青云弄死的？”红玉哽咽着说道：“然后我就见哑巴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出现在卫青云的身后，先是将他打昏，然后又把他绑在凳子上，这时卫青云又醒了。哑巴用刀割下了卫青云的**，把他给阉了。卫青云疼得在地上打滚，像杀猪般的嚎叫。”相如道：“这小子倒霉就倒霉在这根棍上了！那根棍不仅是命根子，也是祸根！”

    红玉又说道：“然后哑巴松开绑在我身上的绳子。他定定的看着我，我也定定的看着他。我有很多话想说，到了关键时候，喉咙却像是被卡住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你说我是不是太没用了？”相如笑着安慰道：“就算你说什么，哑巴也听不见呀？”红玉道：“哑巴是听得见的，只要你对他说话的时候慢一点，嘴张得大一点，他就能明白你说的是什么意思。”相如叹道：“那哑巴看上去憨憨的，没想到蛮聪明的呀？读唇这么难的事，居然也能无师自通。”红玉又抽泣着说：“只是可惜，他没给我说话的机会。他用力的抱了抱我，然后就从后窗跳了出去。我想去追他，就也从窗户上跳了下去，结果崴了脚。”相如道：“原来你的脚是为了追哑巴才崴的呀？”红玉道：“那你以为我是怎么崴的脚？”相如道：“我还以为你是反抗逃跑才崴的脚呢！”红玉道：“我倒是想反抗，想逃跑，想喊人。可是我的手脚都被你那小舅子捆住了，嘴里还被塞了块破布。”顿了顿，又愤恨的说：“那个该死的哑巴，见我崴了脚，也不说过来扶我，而是站在一旁冲着我笑。直到有人来，他才跑开了。下次让我再见到他，我一定饶不了他，我扒了他的皮。”相如问道：“你舍得吗？”红玉望着相如，幽幽的说：“你说他既然已经回来了？为什么总是不出来见我？为什么还要走呢？”相如道：“我又不是哑巴，我怎么能知道。”红玉抱着相如继续抽泣。

    相如又问道：“那后来呢？你们是怎么都到了医院的？”红玉道：“那个卫青云像杀猪般的嚎，把邻居都给吵醒了。是邻居把我和卫青云送到了医院，还报了警。卫青云失血过多，没能救得回来。”相如点了点头，又问道：“你是怎么和警察说的？”红玉又愤恨的说：“那帮该死的警察，往日里也没见他们有多精明，偏在这个时候，都鬼精鬼精的。我骗他们说是卫青云想要欺负我，我反抗，无意中扎伤了他。无论我怎么说，他们就是不肯信。也不知是哪个倒霉的邻居还告诉警察说看到一个男的从楼上跳了下来。”又叹了口气说：“见骗不过去，我就只能承认是哑巴救了我，是哑巴将卫青云给阉了。”相如想了想，道：“你这一说，哑巴很可能就被通缉了，想藏都藏不下去了。”红玉皱眉道：“藏不下去更好，让警察帮忙将哑巴找出来。警察找到他后，我倒要问问他，为什么不理我？为什么要走？”相如道：“他杀了人，警察抓到他，估计会判死刑。杀人偿命，欠债还钱。无论是什么政府，都讲这个规矩。”红玉凄凄的说：“只要能找到他就好，只要能让我再见到他就好。我知道他命大，即使被警察抓住了，他也死不了。”

    脚伤好了以后，红玉就出院了。三天两头的跑到警局去问，问他们抓到哑巴没有？警局的人都很纳闷，被救的人一心希望警察抓住为了救她而犯下命案的救人的人，都觉得这女人不是太狠毒，就是太忘恩负义了。去了很多次都没有结果，红玉就有了怨言，说警察们是拿着国家的钱吃干饭的。一个小警察沉不住气，叫嚣道：“你嘴巴放干净点，要撒泼回家撒去。这里时警局，不是你家炕头，你想怎么地就怎么地！”红玉笑着走向那警察，那警察不知她要干什么，只是往后退。当走到红玉认为能够得着那小警察的时候，顺手抄起警局办公桌上的墨水瓶就向那警察砸去。那小警察伸手还算敏捷，及时的闪过了。墨水瓶砸到墙上，留下半墙的黑点。红玉见电话就在手旁，还要抄起电话去砸那小警察，幸好被一旁的人及时拉开了，才没把事情闹大。红玉仍不肯罢休，真的撒起了泼，指着那警察的鼻子破口大骂。几乎是什么难听骂什么，警局的队长见红玉闹得实在太不像样子，命人将连劝带拽的将她“请”出了警局。

    以后的日子里，红玉仍是将每天的大部分时间，用在等待上。常是怔怔的望着门口，不知在想些什么，总是魂不守舍，心不在焉的样子。有时相如叫她，连叫了几声，她才有回应。在一个雨天，红玉又在门口向外张望了一会儿，然后走进来，对相如说：“你那桃花树下的酒，还有没有了？”

第1卷 三十九：往事只堪伤 上

    红玉最常做的一件事就是坐在酒缸上，看着家里的男人，光着膀子，一个一个在她眼前经过。ＷＷＷ．nＩＥyＵ．COＭ红玉很早以前就发现，家里的男人喜欢盯着她看，看她的脸，看他胸口的两处凸起。红玉很愿意被男人这样看着，最瞧不起那些想看，却又不敢看低着头拿眼睛往上瞟的人。红玉的家在山脚下的一个村子里，是一个独立的院落，房前屋后都没有邻居，与村子里的其它人家都有着一段距离。红玉的家里做着酿酒的生意，不忙的时候，都是爹娘在干活。忙的时候，常要雇几个短工。家里酿好的酒，不用驮到集市上去叫卖。酒好了，自然会有人来收。价钱比拉到集市上叫卖低一些，但省去了很多麻烦，他爹也乐意将酒卖给那些掮客。红玉虽是家里的独生女儿，可他爹娘有着根深蒂固的传统思想，一心想要儿子，对她并不重视。可不管红玉的爹娘怎样在黑灯瞎火里努力，红玉还是没有兄弟，也没有姊妹。她爹的眼圈一天黑似一天，她娘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黄。

    红玉的对男人女人的理解，是在父母的床上完成的，爹娘成了她的启蒙老师，几乎每天夜里都会言传身教。红玉的爹娘，以为红玉还小，对造小孩的事情对她并不避讳。红玉睡在土炕的一边，她的爹娘在另一边翻滚。半夜的时候，红玉常被她娘的叫声惊醒。红玉眯着眼睛，见到她爹**着身体，压在她娘的身上，屁股一起一伏，嘴里发出打夯时的“哼嘿哼嘿”的闷声。有时红玉也看到她娘会骑在她爹身上，胸口两个圆圆的**上下晃动。红玉还常能听到她娘的“呼救”：达达……亲亲……短命的……要死了，要死了。有一次她娘叫得太响了，红玉听到窗外传来一阵声响，似乎是什么东西被碰到了。红玉又看见他爹光着身子下了地，抄起门闩就出去了。紧接着门外传来她爹的咒骂：他妈的有什么可看的，没看见过回家看你妈去。她爹骂了几句，回屋后就扇了她娘一个响亮的耳光。那时红玉不明白为何她娘在要死了的时候，声音里和脸上没有丝毫的恐惧，相反倒是满脸的愉悦之情？

    以后的日子里，红玉在夜里，常是睡不着，不知是天热的缘故，还是其它什么原因，红玉总觉得身上热得厉害。每当爹娘的声音在一旁响起，红玉就觉得身上越来越热。红玉她娘一夜里死过几回，又都活了过来。红玉在她娘死去活来的叫声里，觉得身上越来越热，热得她彻夜难眠。

    红玉在家里一直没有玩伴，直到她十岁的时候，他爹去城里回来的时候，领回来个哑巴少年。哑巴和红玉差不多的年纪，来的时候脏兮兮的只剩下皮包骨。至于哑巴的来历，红玉他爹只是简单的说是从街上捡来的。至于其他，她爹没有说过，红玉也没有问过。哑巴在红玉家里住了下来。哑巴给红玉最深的印象是一双黑亮的眼，和背上的胎记。哑巴常是光着膀子，背上的胎记很显眼。胎记成深棕色，一上两下，三个圆圈聚在一起。红玉听家里的短工说三个圆圈是一个骷髅头，这小子背着骷髅头走，晦气一辈子。家里的短工，找哑巴时，有时喊哑巴，有时喊山魁。哑巴似乎不是很聋，和他面对面说话时，他能明白是什么意思。这也只局限于一字一顿的慢慢说，喝完酒以后，你离他多近，他也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一双黑亮的眼睛盯着满嘴酒话的人，显出焦急的神情。

    红玉并没有因为家里多了一个玩伴而高兴，哑巴几乎从来就不和她玩。在红玉眼里，哑巴一天到晚，几乎就没有闲下来的时候，看到他的时候，他都是在干活。红玉听家里的其他短工说，这个哑巴真是烦人，一个人把几个人的活都给干了。他一个人把活都干了，我们还干什么，还吃什么？也听她娘在被窝里对她爹说：家里有这么个傻子，真是划算。不用给工钱，吃的是人饭，干着牛的活。

    红玉很讨厌哑巴，嫌他是哑巴，嫌他埋汰。在红玉看来，哑巴就和家里的牲口差不多，只知道吃饭干活。红玉只在被男娃子欺负，她自已又占不到便宜的时候，才想起哑巴来。红玉回家，拉着哑巴就往外走，找到欺负他的男娃子，对着哑巴吼道：给我打。哑巴就会向男娃子扑过去，抓住人家往死里揍。直到将对方揍得爬不起来了或者被大人拉开，才肯罢休。红玉在一旁看得高兴，兴高采烈的拍着手笑。哑巴也不是总是打别人，也有挨打的时候，几个男娃子围攻哑巴。石块，木棍，轮番向他身上招呼，没有人担心会打死他，似乎他是打不死的。哑巴有时被打得头破血流，红玉看在眼里，气在心上，指着哑巴的鼻子骂道：你他妈的真没用，吃着我家的饭，这点事都干不好。哑巴听了红玉的骂，抓一把土捂在流血的伤口上，又向一群男娃子冲过去。红玉看着哑巴的背影，看到他背上的骷髅头似乎动了起来。

    红玉大了以后，她就搬出了父母的屋子，独自睡在一间房里。离得远了，红玉还是时常被她娘深更半夜时的“求救“声惊醒，红玉赤着脚，来到爹娘的门外，从缝隙里窥视着两个**的身体在床上翻滚。没有人再打扰红玉了，红玉还是时常睡不着，还是经常感到浑身发烫，越到了晚上，越是热得厉害。红玉有时候趴门，门关得严的时候，就趴窗户。有一个夜晚，红玉在爹娘的窗根底下，撞见了哑巴。哑巴是先来的，正偷偷的向里面望着。哑巴看得太入神了，以至于红玉到了身边，他还没有发觉。红玉悄悄的来到哑巴身旁，轻轻的拍了他一下。哑巴见到红玉，先是一惊，然后就想跑。红玉一把拉住他，竖起一根手指在唇间，做了一个息声的手势。哑巴没有再跑，和红玉一起待在窗根底下。哑巴看着红玉笑。红玉望着缀满星辰的夜空，痴痴的笑着。

    在红玉十四岁的时候，她喜欢上了村里的一个男孩。具体为什么会喜欢这个男孩，红玉也不知道，常和男孩在晒谷场的草垛子里亲嘴儿。在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两个人在草垛子里实践了红玉爹娘在炕上的动作。完事之后，男孩子说他会对红玉负责，会一辈子的对她好。红玉笑着说道：“谁要你对我好？”男娃子诧异的看着红玉。红玉一边整理衣服，一边满不在乎的说道：“你傻呀？你怎么和我家的傻畜生一样的傻了！”男娃子看着红玉，不明白这个女孩到底在想什么。男娃子说他要去城里当学徒，让红玉等他回来。红玉道：“你走你的，还要我等你？等你干嘛？你是不是有毛病呀？”男娃子愣在草垛子上，刚刚翘起来的小**又一点点的软了下去。ｗｗｗ．ｎｅｉｙｕ．ｃｏｍ

    红玉整理好衣衫，向外走去，没走几步，见哑巴直挺挺的站在身前不远处。红玉走到哑巴身前，看着他黝黑的脸。哑巴面无表情的看着红玉白皙的脸，没有离开，没有低头，黑亮的眼睛加重了颜色。红玉狠狠的抽了哑巴一记耳光，骂道：看什么看，在看把你的眼睛挖出来。哑巴还是盯着红玉看，红玉又抽了他一记耳光。哑巴一直盯着红玉看，红玉左右开攻，自己也不知道抽了哑巴多少个耳光。右手打疼了左手打，直打得两只手都疼了，才气喘吁吁的骂道：“滚——！再不走我回家告诉爹打折你的腿。——畜生不如的蠢货。”哑巴转身走了。红玉见哑巴背后的骷髅头，似乎像他的眼睛一样加重了颜色，在艳阳里越发显眼。

    红玉觉得两只手都像是有很多只蚂蚁在咬，举至眼前看了看，两只手都是通红。红玉觉得两只手又痒又痛，蹲在地上哇哇大哭起来。以后的日子里，哑巴还是像牛一样的干活，在闲暇的时候，常用眼睛寻找红玉。晚上睡不着的时候，红玉也经常出现在他眼前。红玉知道哑巴在看她，她既不理会，也不避开，就像是对待家里的其他雇工那样。红玉见到哑巴，该笑还是笑，该骂还是骂，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以后的日子里，哑巴见到红玉，就像是见到陌生人般，脸上不再有任何表情，黑亮的眸子也没了光彩。红玉对哑巴说什么，哑巴本来就听不见，索性也就不看着她的嘴唇了。见哑巴如此，红玉也不去理他，两个人在一个屋檐下，几年间谁都没有和对方说过一句话。一个是不能说，一个是不想说。

    哑巴继续像畜生一样的干活，也有着畜牲的食量和**。夏天的夜晚，红玉隔三岔五的就在屋里洗澡。有一天她在不经意间，发现窗外有个影子一晃而过。红玉没有喊叫，光着身子推门追了出去。门外人影皆无，红玉相信自己没有看错，她确信方才窗外是有个人的。尽管红玉没看到人影，却猜到了那个人是谁。在以后的日子里，红玉知道窗外有人偷看，却还是在晚上的时候在屋里洗澡。红玉没有告诉父母，也没有忍气吞声，就像什么都不知道似的，继续洗澡。洗澡的时候，还有意的将身体的正面对着窗户，似乎是想让门外的人看得更清楚。有一段时间，红玉她娘总是冲她爹发牢骚，说哑巴干活没有以前有劲儿了。哑巴确实比以前瘦了，眼圈也比以前黑了，脚底下时常觉得每根。吃多少饭，感觉都没有力气。

    在一个雨天，家里没有多少活的时候，红玉她娘让红玉给哑巴送去刚补好的衣服。哑巴独自睡在发酵的工房里。红玉走到门前，听到屋内传来床板的“吱呀”声响，这种声音她再熟悉不过了，经常能在她爹娘那里听到。红玉将猛地退开，见哑巴光着身子，靠在墙壁上，手里抓着一块像是猪肉一样的东西，正在下体前前后挥动。哑巴见到红玉，愣住了，抓住猪肉的手也松开了。猪肉悬挂在半空中。

    哑巴看着红玉，红玉在窗外撑着伞看着哑巴，两个人就这样的看着。一阵闷雷过后，哑巴继续他手上的动作。红玉还是在窗外看着。

    以后的日子里，哑巴尝试过用多种的肉来“套牢”他的小弟弟。试来试去，还是觉得猪肉好。羊肉太黏，牛肉太硬，猪肉不软不硬的刚刚好。还试过在木板床上钻了一个洞，试过一次，小弟弟被磨得很不舒服。

    村子里有了一些对红玉的流言蜚语，这些话红玉本不想听的，却偏偏要钻进他的耳朵。说什么的都有，有的说红玉天生就是一副淫妇的坯子，看她的眼，形似桃花，就可预见。有的说红玉小小年纪就学会了勾引男人，这样的女人，长大了以后谁敢娶？谁要是娶了，还不就是等于把绿帽子戴头上了。红玉对于谣言，本不愿理会的，心里想着他们愿意浪费吐沫星子，就让他们说去好了，自己该怎样还是怎样。可令红玉没想到的事，这些谣言又传到了她爹娘的耳朵里。他爹不好对红玉怎样，就骂她娘，问她是怎么管教女儿的？红玉她娘狡辩道：“脚长在他腿上，我怎能时时刻刻的看住她？”他爹气急败坏的给了她娘一记耳光，然后骂道：“你的女儿，跟你一样，都是他妈的**。”红玉在窗外偷听，听到他爹很生气，骂得越来越凶。屋里的动静也越来越大，爹的骂声，拳脚落在皮肉上的呻吟声，以及她娘的哭声，交织在一起。

    红玉她爹打她娘，她娘就打她，手掌、鞋底子、扫帚疙瘩，锥子等轮番上阵，能用上的基本都用上了。这个娘也不是红玉的亲娘，她的亲娘在她四岁的时候就死掉了。村里人有的说她娘是在炕上累死的，有的人说她娘是腰干了。红玉也记不清她娘得的是什么病，只是知道亲娘死了，现在这个娘，只是管她叫“娘”而已。现在的这个娘将红玉的大腿掐得青一块紫一块的，过了几天耳朵还不时的“嗡嗡”的响，手臂上留下几处血点。红玉本不打算理会谣言的，被她娘狠狠的教训了一通之后，就想到了报复。她当然知道谣言是从哪里传出来的，决定要报复那个散播谣言的人。红玉找到哑巴，问了他一个问题，问他怎样才能让一个人疼？很疼，很疼！哑巴想了想，从腰间拔出随身携带的匕首，用手比划了一下肚脐左侧三指的位置，然后又做了一个用刀扎的动作。

    红玉歪着头想了想，问道：“扎这个地方会死人吗？”哑巴想了想。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红玉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问道：“你是说他不一定会死是吗？”哑巴点了点头。红玉又问道：“那你说他会很疼吗？”哑巴用力的点了点头。红玉笑道：“我不管他能不能死，能让他疼就好。我捅他一刀，我们就两清了。死了算他倒霉，死不了就让他疼一辈子。让他疼一辈子，他才会记得我一辈子。”红玉的第一次实践，以失败告终。他本想让散播谣言的人疼上一辈子的，没想到那小子倒霉，就那么死掉了。由于扎人的时候，是红玉将那小子单独的叫到树林子里，那小子以为又可以与红玉办男女之事。并没有多想就乐呵呵的跟着红玉去了，先是去了村旁的小树林，然后又从小树林到了阎王那里报道。

    红玉捅了那小子一刀之后，就带着哑巴离开了。心里想着能否活下来，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只是想着要报仇，并没有多想万一那小子要是真活着回到家里，然后告到警署，会将她怎样。那运气不好，就此死掉了。尽管那小子的家人也曾怀疑到红玉，但死无对证，红玉才少了许多麻烦。

    红玉做的第二次尝试，是捅了他爹一刀。她捅的并不是经常打她娘的爹，经常打她娘的那个爹，在红玉十六岁的时候就死掉了。在红玉十六岁那年，她爹死了。有人说他爹是酒喝得太多太凶，是醉死的。也有人说他爹是她娘害死的，说她娘是“白虎”，专“客”男人。不管是怎么死的，总之是死掉了。

    她爹死后三个月，红玉就又有了爹。这个爹是家里的一个短工，只在农闲，或是酒厂生意太好忙不开时才来酒厂做工。红玉不明白为什么这个叫连生的男人会成为她爹？红玉她娘让红玉管连生叫爹，红玉不肯。她娘就狠狠的扇了他一个耳刮子。红玉还是不叫，她娘就又狠狠的扇了她一个耳刮子。红玉还是不叫，倔强的瞪着她娘。她娘以为红玉是成心的在和她唱着对台戏，就又扇她。红玉还是不叫，只是恶狠狠地盯着她娘。后来还是连生打圆场，红玉才免于挨到更多的耳刮子。连生说：“小孩子家，一时还不习惯，过些日子就会好的。”她娘也恶狠狠地说：“你不知道，这丫头骚得很！天生一副狐媚子的眉眼，你要是不把她制服了，他就会反过来害你。”

    尽管连生为红玉打圆场，红玉仍然很厌恶这人。连生看上去老实得很，木讷寡言，可红玉却看出这人心术不正。尤其是这人看自己的眼神，总是让红玉觉得不舒服。果不出红玉所料，这个连生倒插门没到两个月，就打起了红玉的主意。趁着红玉她娘去庙里上香的时候，来到红玉房里，一脸猥琐的笑。连生对红玉嘘寒问暖，红玉心里清楚他想干什么，只是不好当面说出来，怕彼此都下不来台。红玉怕撕破脸皮以后的日子会不好过，尽管连生的话是越来越下流，红玉却仍在应酬着。偏偏这天哑巴也不在家，到地里干活去了。

    连生的话是越来越下流，一会儿问红玉来过“喜”没有，一会儿又问红玉村里的传言是不是真的。红玉知道今天恐怕是躲不过去了，索性摊牌说再这样下去，她就告诉她娘。没想到连生根本就不怕，一把将红玉摁到在床上。尽管红玉用力的挣扎，但怎奈人小力薄，还是被连生牢牢地摁在了身下。连生看着挺壮实的，在红玉身上也就只动了几下就软了。完事之后还威胁红玉要是敢说出去就要了她的命。红玉冷笑道：“放心吧，我是不会说出去的，只要你不说出去就好。”

    连生以为他吓唬住了红玉，得意了没几天，就丢了命。红玉和哑巴埋伏在连生去城里返回的必经之路上。考虑到连生是个成年男子，不会像上一个那么好对付，两个人还想好了计策。由哑巴正面吸引连生的主意，红玉在背后偷袭。哑巴先是拦住连生的去路，恶狠狠地瞪着他。正在连生诧异之际，红玉在背后跑出来，在他的后背扎了一刀。连生倒了下去，躺在地上痛苦的呻吟。红玉看着地上的连生，说：“你伤害了我，现在我也伤害了你。我们两清了，谁也不欠谁的。如果你能活下来，我就管你叫爹。如果你没能活下来，那就算你倒霉了。如果你活下来了，希望你不要把这件事说出去才好。”说完话红玉就领着哑巴走了。

    连生捂着后背的伤口，向村子里跑去。马上到村口了，都已经看到村里的放牛娃正赶着老黄牛往树林子里走，就在这时，血流干了，连生轰然倒地。连生的家里报了官，警察来到红玉的家里调查了一番。哑巴最先被排除了嫌疑，因为在他嘴里根本就问不出话来。接下来红玉也被排除了怀疑。红玉没学过戏，却是天生的演员，装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眼泪汪汪的蜷缩在炕里。警察怎么问，都是哭着摇头。任警察再精明，也没怀疑到这个娇美姑娘身上。警察侦办了一月有余，案子没有任何进展。警察们也寻思在待上一年也不一定会破案，于是就纷纷的回城了，这个案子也就成了无头悬案。

    连生死后不到两个月，红玉她娘就又给她找了一个爹。这个爹红玉很喜欢，人长得白净，说话也中听。她娘让红玉管这人叫爹，红玉甜甜的叫了一声：爹——！以后的日子里，红玉闲的没事就往这位爹的身边蹭。用她鼓起的**蹭他的手臂，装作不经意的用纤细的手指摩挲他的大腿，或者是问：你和我娘昨晚干没干？这个叫福全的爹，被常是被红玉问得脸红脖子粗，坐立不安，只能逃走。福全纳闷，这个看起来年纪不大的，脸盘子标致的姑娘，怎么能骨子里就有一种妖冶？

    红玉对她这个叫福全的爹很上心，干活的时候给他送水，在一个桌上吃饭的时候，当着她那个娘的面，往她这个爹的碗里夹菜。她那个娘气得眼珠子都快要瞪出来了，红玉全当没看见似的，笑嘻嘻的问福全菜好不好吃？福全往左看，是红玉她娘横眉冷对的脸，往右看是红玉妖冶的笑脸。就觉着碗里的菜是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只好端着碗出去了。见福全出去了，红玉也把碗筷往桌子上一撂，说声吃饱了就也出去了。

    红玉他爹留下的这家酒厂，生意很不错。就算红玉他爹不再了，红玉和她娘谁也不懂酿酒，还有酒厂里的大师傅明白。所以红玉完全不管酒厂里的事，她娘倒是想把酒厂揽过来，无奈红玉的叔伯还都在村里，早就洞悉了她娘的意图，几个叔伯一同警告说：“这个酒厂应该是红玉的。没嫁人的时候是她的，嫁了人就是她相公的。你甭想霸占了，你往家里招男人，我们没意见，这是早晚的事，你跟了红玉他爹一场，也不能让你什么都捞不到。但你要是想打酒厂的主意，我告诉你，——没门！除非是我们都死干净了，要不然是不会看着红玉没人管的。”红玉她娘心里想：没门可以走窗户。

    接下来红玉她娘就揣了福全，勾搭上了红玉的二叔。并和二叔商量了很多计策，怎么能将这家酒厂弄到手。红玉完全不理会酒厂是谁的，只关心她的镜子是否脏了？胭脂是不是进水了？红玉已经到了出嫁的年龄，二叔为红玉说了几门亲事，都没成。二叔寻思着是红玉的名声，使得，没有男人敢娶她。正在二叔发愁怎么能将红玉打发走，他好将酒厂据为己有的时候，红玉却自己提出要走。

    红玉要走的原因是她遇见了方少爷，方少爷也答应了要娶她。方少爷是被酒香吸引到红玉身边来的，那天方少爷正骑着马和两个家里的收药材的老手走在山路上。忽然闻到一股沁人心脾的酒香，酒香似乎遍布于草木中，弥漫在空气里。方少爷以为这酒香是来自附近的山村野店，于是就想着去买碗酒喝。他让家里的两个老伙计在大路边等着，他先去探路。方少爷寻着酒香，一路向树林深处走去。越是往树林里走，酒香似乎愈是浓郁。方少爷来到一个水潭边，没见到卖酒的，却见到一个皮肤白皙的女孩在水潭里洗澡。

    方少爷躲在一块大青石后，远远的望着。恍惚中，他觉得自己可能是在做梦。因为眼前的景致实在是太美了，疑似瑶池仙女入梦来。在氤氲的水雾中，女孩轻舒玉臂，一头乌黑的头发浮在水面上，像是盛开着的花。方少爷不觉得痴了，过了半晌才回过神来，咬了一下舌头，感到疼，才确信自己不是在做梦。方少爷觉得水潭边的酒香更加的浓郁，似乎他路上闻到的酒香就是从这里发出的。似乎眼前的不是水潭，而是一潭的琼浆玉液。正在方少爷诧异之时，忽觉得脑后被人重重的一击。之后就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在意识还残存的刹那间，他又觉得自己是在做梦。这个梦做完了，于是就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方少爷是被冷水激醒的，醒来后见到一男一女站在他身前。男的又黑又瘦，一双眸子黑亮有神。女的容颜娇美，妩媚动人。红玉蹲下身子，问道：“你干嘛偷看我洗澡？”方少爷咽了口吐沫，说：“我是路过这里，无意冒犯，还请姑娘见谅。”红玉又笑着问道：“你叫什么？今年多大了？干什么的？来这里干嘛？”方少爷道：“我叫方志华，今年二十有一，来这里是收药材。”红玉点了点头，又问道：“你为什么偷看我洗澡？”方少爷道：“我方才不是说过了吗？我是路过，并不是存心的想要冒犯姑娘。”红玉道：“你看都看了，还说什么是不是存心？”方少爷直起了腰，坐在地上，揉了揉脑袋，又看了看哑巴，问：“方才是你打我？”哑巴瞪着他不说话。方少爷见二人都还年轻，也就没放在眼里，仗着自己年纪大一些，轻蔑的对哑巴说：“你他妈的倒是放个屁呀？干嘛要打老子？”红玉道：“你甭和他说了，他是哑巴，听不见。”

    方少爷见红玉容颜娇美，逐起了色心，笑嘻嘻的问：“姑娘叫什么呀？今年多大了？家住哪里呀？”红玉冷笑道：“你管得着吗？我又不认得你，干嘛要告诉你？”方少爷道：“方才还不认识，现在不就认识了吗？”红玉嗔道：“你这人好无赖！你偷看我洗澡，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说说吧，你想让我怎么惩戒你？”方少爷完全没把红玉的话放在心上，玩笑道：“你想怎么惩戒我都行，最好是能让我以身相许？”红玉道：“你这人实在是太无赖了！不好好的教训你，你就不知道本姑娘的厉害。”说完话又对哑巴说：“哑巴，给我把他的眼珠子挖出来！”方少爷想到这女孩方才还说这男的是哑巴，怎么这一会儿的工夫，就又能听到了？

    正在方少爷诧异之时，哑巴已经骑在了他的身上，掏出腰间的匕首，向方少爷的眼睛扎去。方少爷自幼习武，因为不能吃苦，只是半吊子的把式。危急时刻，这半吊子的把式却救了他的命。方少爷眼疾手快的先是用手抓住哑巴的手，然后抬腿就向哑巴的腹部蹬去。哑巴一时没能反应过来，被方少爷踢中，向后退了几步坐到地上。哑巴很快的爬起来，握紧匕首又向方少爷冲去。方少爷有些轻敌，见对方只是一个十七八青年，况且又黑又瘦，以为他只是仗着手里有把刀，在逞一时之勇。

    哑巴冲到方少爷身前，挥舞着匕首向方少爷砍来。方少爷没把哑巴放在眼里，左躲右闪的，并不还手。一边躲闪还一边和红玉开玩笑说：“姑娘家是本地人吧？多大了？嫁人没有？”红玉为了分散他的注意力，在一旁笑着说：“我叫红玉，家离这里不远。你要不要到我家里坐坐，喝杯茶？”方少爷说道：“好啊！”方少爷太轻敌了，没注意脚下。话刚说出口，脚下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跌倒在地。哑巴趁势扑将上来，挥刀向方少爷扎去。情急之下，方少爷也慌了手脚，本能的伸手去挡。接着就传来一声惨叫，哑巴的匕首穿透了方少爷的手掌，鲜血喷溅出来。哑巴抽出匕首，还要再扎，方少爷这是也明白过来，一脚踹开哑巴，踉跄着爬起身，往树林外面跑去。哑巴紧跟在后面，追了出去。红玉见哑巴追了出去，就也跟着向外跑去。在她心里，以为这只是一场游戏，只是想看着两个男人打架，并不是真的就想让哑巴伤了方少爷。

    红玉追到外面的时候，就见哑巴被两个中年人反剪了双手，方少爷躲在两个中年人身后，不住的哀嚎。哑巴还在挣扎，却也无济于事。红玉来到中年人身前，说：“放了他吧，我们就算是扯平了。”当中一人说道：“他伤了我家少爷，不能你黄口白牙的，上下嘴唇一碰，说没事就没事了？”红玉道：“那你还想怎样？”方少爷道：“放了他吧。”那人又说道：“少爷，他方才可是要杀你？就这么放了他，岂不是太便宜他了？”方少爷道：“我让你放了你就放了，费什么话？你是东家还是我是东家？”那人想了想，松开了手。哑巴回到红玉身旁，恶狠狠地瞪着眼前的三人。

    红玉上前几步，来到方少爷身前，说：“您的伤没事吧？我只是说着玩的，没想到他真的会伤了您。”方少爷见红玉露出关切的神情，一张俏脸，又平添了几许妩媚，笑道：“没事了。方才还疼来着，现在就不疼了。”红玉道：“你流了好多的血，我家离这里不远，到我家包扎一下吧？”方少爷正有此意，却也不好表现得太高兴，装出有些为难地样子，说：“会不会打扰了姑娘？”红玉笑道：“没事。是我家的仆人把你扎伤的，我还得向你赔不是呢。给你包扎伤口，本就是我应该做的。”

    方少爷和两个仆人去了红玉的家里，红玉为他简单的包扎了伤口。两个人攀谈起来，越聊越是投机。红玉邀请方少爷在他家里住下来，方少爷也就顺水推舟的答应了，将收药材的事情，交给两个老伙计去做。方少爷在红玉这里住了下来，开始时是说住几天，伤好了就走。伤好了以后，又说药材没收上来，还要再住几天。方少爷也不是白住，给了红玉她娘一些钱，说算是住在这里的饭钱和房钱。红玉她娘和二叔，见方少爷出手阔绰，又见他和红玉眉来眼去的，就寻思着如果他能和红玉好上，然后把红玉带走，那岂不是两全齐美。既给红玉找到了归宿，也算对得起她死去的爹娘，又把酒厂弄到了手。

第1卷 三十九：往事只堪伤 下

    方少爷在红玉的酒厂住了三月有余，这段时日里，二人的情愫与日俱增。ＷＷＷ．nＩＥyＵ．COＭ方少爷在情急之时，几次趁左右没人的时候，将红玉揽在怀里亲嘴儿。红玉每次都是笑着跑开，她倒不是在乎男女之事，而是本能的觉得，不能让这个姓方的太容易的得手了。并没有人教过红玉这些，而是她的本能告诉她，如果让男人太容易的得手了，也就不会珍惜了。红玉貌美和欲拒还迎的羞怯，牢牢的勾住了方少爷的魂儿。红玉身上的酒香，又拴住了方少爷的魄，令他白闻不厌，欲罢不能。尤其是在亲昵时，红玉身上的那种既有香味又有酒味的汗，更是让方少爷吸吮进嘴里，反复回味。方少爷沉醉在酒香和温柔乡里，乐不思蜀。家里的两个老伙计催了几次，仍是不愿走，只推托伤还没好利索。

    三个月之后，方少爷知道在待下去也不是办法，也该回去了。问红玉愿不愿意和她走，红玉心里头是愿意的，可是嘴上又不好说出来，嘟着嘴说道：“就这么和你走了，我算是什么？”方少爷道：“我媳妇呀。等我们到家了，就马上办喜事。彩礼、盖头、酒席，一样都不会少。我爹就我这么一个儿子，绝不会亏待了你。”红玉既不点头，也不摇头，只是低下了头。方少爷当然清楚，她这是默认了。方少爷将采办药材剩下的一百多块大洋都留给了红玉她娘，说算是给红玉的彩礼钱了。如果嫌少，等他回家后再让人给送一些来。红玉她娘只想着快点打发走红玉，能让她走就已经很高兴了，没想到还能得到钱，更是乐得合不拢嘴，毫不客气的就将钱收下了。

    红玉随同方少爷离开的时候，已经是秋天。秋风萧瑟，山里的风更是往肉里扎。方少爷提议先让两个仆人到外面的镇子上雇一辆车来，红玉却说：不用了，怪麻烦的，她骑马就行。方少爷以为红玉会上他的马，没想到红玉却上了哑巴的马。方少爷纳闷的看着红玉，红玉满不在乎的笑道：“他比你暖和。”方少爷一头雾水的上了路。

    直到上了路，方少爷才明白红玉那句话是什么意思。方少爷见红玉将双手插进哑巴的衣服里，将头紧贴在他的背上。方少爷看在眼里很不舒服，但又一想，自己要是吃一个哑巴的醋，岂不是太看低自己了。他们二人只是主仆，只能是主仆而已，方少爷确信红玉是无论如何也不会看上一个哑巴的。这么一想，也就释然了。

    红玉随方少爷来到普北城，来到城外方家的宅子里。方少爷领红玉拜见了父母，方老头儿虽说对儿子擅自做主娶亲，没问过他有些不高兴。但见红玉着实貌美，谈吐虽称不上文雅，却也大方得体。觉得儿子能讨到这样一个媳妇，也算是没给方家丢脸。方老太爷只是责怪了方少爷几句，并没有反对这桩婚事。

    到了方家，红玉才知道方少爷已经娶过亲了，自己只能做小。Ｗｗｗ．ＮＩＥＹＵ．ｃＯＭ红玉质问方少爷为何不早说他已经娶过亲了，为何要骗她？方少爷遮遮掩掩，吞吞吐吐的说：亲事是父母定下的，门当户对，他只能娶那个女人。他一点也不喜欢那个女人。

    红玉想着既然已经出来了，就不能再回去。她并不在乎是做大还是做小，她只是想离开那个家。在红玉看来，那个被方少爷唤作妻子的叫做红燕的女人，根本就不具备和她争男人的资格。在红玉眼里，那妇人虽称不上丑陋，但绝对不会和“美”字联系在一起。那妇人颧骨高耸，面皮黝黑，体态说好听的是丰腴，说不好听的就是粗壮。更令红玉难以忍受的是，这位红燕对下人说话时是瓮声瓮气的，对方少爷说话时，偏要拿腔作调，细声细气的。红玉听在耳朵里很不舒服，有一次在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的时候，红燕将方少爷夹到她碗里的肉又夹到方少爷的碗里，还尖着嗓子说：人家不爱吃这些油腻的东西。红玉没忍住，将饭喷了出来，接着就看到方少爷的父母冲她翻白眼，方少爷惊诧的看着她，红燕恶狠狠地瞪着她。

    方老太爷选了一个黄道吉日，红玉在方家住了半个月之后，二人就拜天地入了洞房。新婚燕尔，本是大喜的事情，那成想第二天早上起来后，方少爷就闷闷不乐。他娘催了几次，他才将头天晚上垫在红玉身下的那块白绫拿个他娘。他娘见布上只有黄斑，并与红斑，便皱起了眉头。人到老年，脸却还在张长。

    这只是开始，以后的日子里，方少爷他娘就十分的不待见红玉。在她眼里，红玉除了摸样好之外，几乎是一无是处。洗衣做饭马马虎虎，女工刺绣一概不会。倒是很能喝酒，喝完酒之后一双水杏眼更是能将男人的魂儿都勾了去。老方头儿就总是用眼角的余光，往儿媳妇身上瞥。在两位老人看来，女人能喝酒，并不是一件好事。对酒后易乱性这个浅显的生活常识更是心知肚明。所以两位老人都对红玉很不放心，常有意无意的提起：我们方家虽不是名门望族，在乡里却也有一定的名声，只是不知这种名声还能维持多久？红玉当然明白他们是有所指，既不辩解，也不承诺，依然如故。

    两位老人几乎软禁了红玉，哪儿也不让她去。嘴上说的理由是女人就应该待在家里相夫教子，心里头想的理由是红玉太招人眼，不怕一万，就怕万一。红玉当然不会听话，经常和哑巴一起溜出去。或者是去喝酒，或者是去听戏。方少爷白天要照顾店里的生意，没时间陪在红玉的身旁。红玉就让哑巴陪着她到处闲逛，解闷儿。一来二去，就又有了风言风语传到两位老人的耳朵里。说红玉在酒楼里和男人斗酒，在戏楼里往戏台上扔瓜子皮，跟着一帮男人一起起哄。这在红玉看来都是很稀松平常的事，在两位老人看来，就成了红玉风流成性的铁证。再加上新婚之夜的白布上没有落红，两位老人就断定了红玉的底子一定不干净，也预见了红玉日后很可能会败坏他们方家在乡里的名声。

    为了不再使红玉再在外面四处招惹，两位老人先是让方少爷去劝。方少爷和红玉说了几次，让她老老实实的在家待着，每天早晚去给爹娘请安。红玉道：“我嫁的是你，嫁给你不是就为了给你爹娘请安的。”方少爷哼了一声，问道：“那你嫁给我是为了什么？”红玉想了想，道：“过日子。”方少爷道：“你这话骗谁？”红玉并不辩解，笑道：“那你说我是为什么？”方少爷道：“你是为什么。只有你知道。”红玉想了几天，也没能想明白她为什么要嫁给这个姓方的。连她自己也不清楚，她是否就真的想和他过一辈子。或许，只是为了离开那个家吧？

    红玉以为可以凭借她的美貌，捕获方少爷的心，因此在很多事情上都是大大咧咧的。只有美貌，没有温柔。方少爷让红玉老老实实的在家待着，红玉使起了小性子。越是让她在家，她越是要到外面去。越是让她尽量少抛头露面，她越是经常喝得醉醺醺的才回到家。方少爷的爹娘让方少爷好好的管教红玉，方少爷也不知该如何是好。开始是有怨言，后来就变成了争吵。红玉一点也不服软，和他对着吵，吵得急了，还会骂人。相间俚语，夹杂着对方少爷父母的问候，声音响亮，满院子都能听到。红玉不仅会骂人，气急了的时候还会打人，顺手抄到什么，就拿什么往方少爷身上招呼。方少爷也不好还手，只有挨打的份儿。不是被红玉抓破了脸皮，就是在手臂上留下牙印。

    小两口吵架时常有的事情，床头吵架床尾合。白天吵过了，晚上又如胶似漆的缠绵在一起。红玉本没将吵架的事当回事的，可方少爷的爹娘却在心里有了怨恨。平日里见到红玉都是板着的一张脸，夫妻二人在一起生活得久了，也就有了夫妻相，这对老夫妻的面相在红玉看来就极为相似。每次见到他们，他们都是冷着脸，似乎欠他们钱似的。这对老夫妻，没事就拿红玉磨牙，当着红玉的面又不好把话说明，只是指桑骂槐，旁敲侧击的数落着红玉的种种不是。红玉当然听明白了他们是什么意思，敬他们是老人，只是沉默，并不还嘴。晚上的时候，就拿方少爷撒气。

    方少爷一直忍让着红玉，最多也就是骂上几句，从没动手打过她。对红玉那张俏脸，就算是再气，无论如何也是下不去手。直到有一次，当红玉气急了的时候，骂出那五个字的时候，方少爷才真的动手打了她。红玉骂方少爷：你这个“天阉的太监”。方少爷实在是忍不住了，挥手给了红玉一记耳光。这是方少爷第一次动手打红玉，也是唯一的一次。红玉愣了一下，也知道自己情急之下说错了嘴。可说出去的话如泼出去的水，后悔也来不及了。接下来是红玉低声下气的给方少爷赔不是，方少爷却头也不回的走了。

    方少爷总是去山里收药材，一走就是十天半个月的。在方少爷离开的日子里，红玉只能寂寞等待，独守空房。自从说出那五个字以后，红玉改变了许多，也不在往外跑了，安安静静的待在家里。希望能用她的妥协，换取方少爷的回心转意。方少爷终究还是没能原谅红玉，在又一次从山里收药材回来后，住在了红燕的房里。红玉不甘心，不甘心就这么失去。白天的时候，找了个机会，对方少爷说：“晚上你来，我找你有事。”

    红玉由傍晚等到天黑，由天黑等到掌灯，仍没见方少爷的身影。红玉知道他可能是不会来了，但她仍坚持着等下去。闲来无事，见到柜子上的留声机。她回想着方少爷的动作，摸索了一番之后，竟也将留声机弄出了声儿。她这里只有一张唱片，他就反反复复的听着这一首曲子。听了一遍又一遍，从黑夜听到黎明。

    第二天，红玉找到机会又对方少爷说：晚上你到我这里，我有事和你说。方少爷还是没有来，红玉还是听着那首曲子。反反复复的听了一夜，幽怨的歌声流淌出来，在静夜里传出去很远很远。

    第三天，红玉又和方少爷说：晚上你来我这里，我有事和你说。方少爷仍是没有来，红玉仍是听着同一首曲子，听了一夜。在天快亮的时候，红玉从屋里出来。本是想出来透透气的，却看到哑巴站在院子里。红玉笑着对哑巴说：“哑巴，我们来跳支舞吧？”

    红玉和哑巴在屋子里，迈着各自的步子，虽然搂在一起，却在跳着各自的舞蹈。留声机还在吱吱呀呀的唱着，还是那支曲子。

    哑巴有些紧张，很僵硬的搂着红玉。红玉将头贴在哑巴的胸口，哑巴觉得胸口有些湿。红玉踩到了哑巴的脚，没有移开，而是很用力的踩了下去。哑巴没有任何表情，木然的站在那里。直到红玉将脚移开，他才继续搂着红玉轻摇慢晃。

    又过了几天，方少爷才来找红玉。红玉很客气的说：“你终于肯来了！”方少爷道：“我早就想来，是我爹不让我来。”红玉又冷笑道：“可惜晚了！”方少爷疑惑道：“什么晚了？”红玉道：“天晚了，该吃饭了。”方少爷困惑的望着红玉，红玉不再多说什么，只是很妩媚的笑着。

    以后的日子里，他们就很少吵架了。因为他们之间已经有了芥蒂，不再像往日里那般亲密了。方少爷似乎原谅了红玉，不在疏远她，在她这里住几天，在红燕的那里住几天。以后的日子里，红玉对方少爷很客气，甚至已经到了“相敬如宾”的程度。方少爷自然也查觉到了异常，问红玉怎么了，出什么事了？红玉笑着说：“没什么。”又指着留声机说：“这台机器坏掉了，我怎么弄也弄不响，你拿去修一下。”

    这就是红玉的过去，相如以前问过，红玉没有说。那时候是他不想说，当她想说的时候，相如并没有问，红玉却在酒后，倾诉了出来。

第1卷 四十：追梦人

    红玉仍在等待着，等待着某年某月某一天的某一个时辰，能够见到他。www.Neiyu.com已经等待了四年，已经在桃花树下埋了四坛酒，她不知这种等待还要持续多久，要到什么时候才会将桃花树下的酒起出来，与等待的人共饮。在这四年间，红玉总是觉得哑巴似乎就在某个角落注视着她，等她跑过去的时候，看到的都只是陌生的脸孔或是斑驳的墙壁。红玉一次次满怀希望的追出去，又一次次满脸失望的回到店里。相如很体谅红玉，也托了一些朋友打听哑巴的下落。几年了，仍是音信全无。

    相如以为那个哑巴是不会再回来了，可红玉仍是满怀希望的等待着。就在夏日的某一天，外面下着瓢泼的大雨。雨是在半夜就下起来的，越下越大，一直下到了午后。大雨天酒楼没什么生意，相如在柜台里盘账，红玉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口，望着外面如线的雨丝出神。

    正在相如专心盘账的时候，忽然听到红玉一声凄厉的叫喊：“山魁，我看到你了，你给我站住。”相如一个愣神，随即就反应过来，可能是红玉又看错了。相如从账本中抬起头来，就见红玉已经冲到了瓢泼大雨里，椅子横在门口。相如略一皱眉，也追了出去。相如追到门外，见红玉正往城东的方向疯跑，一边跑一边嘴里还喊着：“山魁，你不要跑。你等等我，你快回来。”相如担心红玉在大雨天出现什么意外，紧跟在红玉后面，一边跑一边喊：“红玉，你要去哪儿？”红玉头也不回的喊道：“我看到哑巴了，我要去追他回来。”相如道：“一定是你又看错了？”红玉道：“没有看错，我是真的看到他了。”

    相如紧追不舍的跟在红玉身后跑着，雨太大了，相如一时着急，没注意脚下，脚下一滑，摔倒在地。也顾不上疼就从地上爬了起来，爬起来时，眼前就只剩红玉朦胧的身影。又急又密的雨水，使相如眼前的景致几乎都成了白茫茫的一片。只隐约的瞧见一个朦胧的身影，在大雨中奔跑。相如擦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向那个朦胧的身影追去。

    相如本以为会很快的就能追上红玉的，没想到却被越拉越远，原本就是朦胧的身影，在大雨里变得更加的朦胧。ＷWｗ．ＮEiyu.ｃOＭ相如追到城门外，已完全不见了红玉的踪影。相如蹲在地上喘了半天，才将这口气喘匀。相如恨自己的身体怎么这么差，居然连个女人都跑不过。

    相如沿着大路继续向前追去，希望能够再见到红玉的身影。距离望湖不远的时候，忽然听到什么东西落水的声音。水声很大，相如只是隐约的听到一个声音，觉得像是什么东西落水了，又不敢十分肯定。相如加快了脚步，一边跑一边寻思着但愿方才是听错了。

    相如来到湖边，向湖面看了看。水面被风吹得泛起一层层的波浪向岸边涌来。水里的荷花摇摆不定，绿叶在风中摇曳，荷花在雨中绽放。相如又向对岸望了望，风雨又模糊了他的视线，原本狭小的一池湖水，似乎望不到边。

    相如快走两步，来到断了的鹊桥上。站在断桥处，举目远眺，仍是四顾茫然。

    相如伫立在断桥处，希望能够看到红玉，或者红玉能够看到他。雨一直在下着，风一直刮着，相如就一直站在风雨里，等待着红玉的归来。在将到傍晚的时候，雨才停了下来。太阳出来了，天也放亮了，似乎是很远的地方，升起了一道彩虹。水面上飘着一层白雾，树木在雾气的笼罩下，似乎披上了一层朦胧的纱。断桥的另一边，仍是笼罩在白雾里，树木阡陌都是影影绰绰的，恍若仙境。相如没心思欣赏眼前的美景，焦急的向四下里张望着。

    忽然，他嗅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

    这股味道似乎飘荡在湖面上，自氤氲的雾气里传来。相如仔细的闻了闻，想知道这股味道究竟是来自哪里？怎么闻，都觉得就是在周围，却又看不到她。

    相如担心起来，有一种不祥的预感陇上心头。正在他寻找、狐疑之际，忽听到岸边有人说道：“乖乖的！哪儿来的酒香？好香的酒！”相如寻声瞧去，见是一个中年男人，也正在岸边伸鼻子不住的闻嗅，像是也要寻找这股子味道的来源。

    相如一瞬间有种天塌地陷的感觉，他不相信这是真的，不相信他的预感会成真。相如觉得脑子里先是一片空白，接着又是一阵眩晕，觉得眼前的天地都在不住的摇晃。相如有种醉酒的感觉，沉醉在了弥漫的酒香里。相如觉得自己可能是真的醉了，眼前一黑，瘫倒在地。

    相如是被按人中按醒的，身边站着方才见到的那个中年男人。那人道：“兄弟，你淋了雨，怕是已经着了凉，方才见你昏倒了。你还是快些回家吧，吃点药，小心别感冒了。”相如谢过那人，飞跑会家里。

    在家里的储蓄罐里，拿出十元钱，又去了湖边。当他在次来到湖边的时候，湖边已经聚集了很多人。大多都是男人，一个个都伸长了鼻子，不住的闻嗅。相如站在桥头，朗声说道：谁愿意下水去捞人，谁捞上来了，这十块钱就归谁。一个工人一个月的工资才几块钱，十块钱对所有人来说，都是不小的数目。当场就有几个男青年脱了上衣，跳进了湖里。男青年在湖水里摸了大半天，除了水草，什么也没摸上来。

    相如站在水边，焦急的向水里张望着。他不希望他们真的能把人捞上来，又想着万一红玉真的出了意外，应该给她收尸。不能让她在湖里被鱼吃了。相如在湖边等到天黑，也没见有人捞出个人来。天黑下来，围观的人大半散去。只有酒鬼们还在不住的用鼻子嗅着空气中漂浮的酒香。不知是谁，喝了一口湖里的水，然后嚷道：这水也是有酒味的！

    接下来岸边的人就一个比一个快的往家跑，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大大小小的，各种形状的容器。有的拿盆，有的用桶，还有人将家里的夜壶也拎了来。然后大伙就将各种容器扔进湖水里，注满水之后，飞快的拿回家里，腾空容器再来取水。

    城里的人像蚂蚁搬家似的，来来回回的用容器盛满水，然后在拿回家里去。那个时节，国家刚刚解放，人们虽有了一些积蓄，可也都还不富裕。绝大部分人也只是在年节的时候才能舍得买酒喝。如今湖里的水竟然有了酒味，尽管只是有些酒味而已，但聊胜于无。或许喝一口没啥感觉，但多喝几口，喝它一缸，总是会找到饮酒时的畅快的。最主要的是不用花钱买，不拿白不拿，不喝白不喝。

    人们陆陆续续的来取水，忙乎了大半夜。相如在水边站了大半夜，寻思着或许等他们将湖里的水取干了，他也就能看清楚水底到底有没有人了。相如本以为城里人会不断地来取水的，可是第二天再去湖边，湖边还是围着很多人，可就只剩几个人还在那里将木桶扔进湖水里。大多数人都只是看着，用鼻子闻着。相如一打听才知道，原来他们昨晚取回去的水，倒进家里的水缸里后，第二天不但没有酒味儿，连酒香也没了。闻起来有些发臭，喝到嘴里有些发咸，与一般的湖水没甚区别了。只有少数酒鬼还不死心，还在希翼着他取回家的水，仍会飘着酒香。

    相如在人群里，听到几个老人的议论，说好好的湖水，忽然有了酒香，有三种可能：一种是水下的地质变化，地底下的某种物质涌进了湖水里，使湖水有了酒香；一种是有人往这湖水里倒入了大量的甲醇或是乙醇，使整个湖水都有了酒味儿；还有一种说法是，有人将上好的酒母扔到了这湖水里，湖水就在酒母的作用下，一点点的发酵。几种说法各执一词，都觉得自己说的有理，可又谁也说服不了谁。

    酒香一直飘荡在水面上，飘过了整个夏天。天气越热，酒香越浓。下一场雨，香味酒味便被雨水冲淡几分。雨停后没几天，酒香就又浮荡在湖面上。直到秋天的时候，经过一夏天的雨水冲淡，经过一夏天的风吹日晒，才彻底的将湖水里的酒味儿冲没了，彻底的将湖面上的酒香吹散了。

    那年夏天，湖里的荷花开得格外的好。大片大片的荷花，几乎铺满了整个水面。

    那年秋天的时候，有人在湖里钓上来一条一米多长的大红鱼。鱼钓上来的时候，岸边围了不少人，人群里有人说这鱼是这湖里的鲢鱼精。那天相如恰好正在岸边，花了五元钱买下了这条大鱼，又将它重新的放归的湖里。

第1卷 四十一：缘灭

    转眼间，又过了一个生肖的轮回。www.Neiyu.com

    红玉已经走了十二年了，十二年音讯全无。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相如又老了许多，头发已经大半花白。右手还是耷拉在胳膊上，嘴里的不知道那颗铜牙生了铜锈，常觉得嘴里是酸溜溜的。相如已经等了十二年了，不知道该不该继续等下去。

    桃树已经枯死了，桃花不会再开了，她还会回来吗？相如这样想着，这样问着。想不出结果，问不出答案。福儿、华子，和英子都已经长大成人，相如觉得福儿越长越像文君，尤其是眉眼。华子和英子也要管相如叫爹，相如拒绝了，说叫我叔叔就好，叫爹我受不起。我不是你们的爹，每年你们到坟前磕头，坟里的人才是你们的爹。华子已经结婚了，结婚后就搬了出去，搬到了工厂分配的楼房里。二拜高堂的时候，华子拜的是相如。这个相如接受了，相如觉得养了他这些年，还是受得住他这一拜的。英子在城里的棉纺厂上班，已经有了男朋友。小伙子相如也见过了，很腼腆，不太爱说话。

    福儿在城里的钟表厂上班，也是正在谈朋友。女孩子相如还没见过，催了几次，让福儿把女孩子领家里来看看。福儿每次都说知道了，然后又将这话忘在了脑后。红玉留下的那块翡翠，现在已经不在福儿的脖子上了，上学的时候，和顽童打架，被人扯下来，掉在地上摔碎了。为此相如骂了福儿几天，在气头上还动手打了他几巴掌。相如觉得没怎么用力，福儿却哭着跑了出去。一跑就是一天，家人都出去找，最后还是华子在公园里的一棵树下找到了他。华子将福儿领回了家，战战兢兢的站在相如身前。相如为儿子不见着急，也为翡翠碎了生气，将火气都撒在了福儿身上，又打了他一通。不再打脸，而是掐大腿，用扫帚抽屁股。

    福儿大了一些之后，就问他娘哪儿去了？相如将福儿带到文君的坟前，说你娘死了。ｗｗｗ．ｎｅｉｙｕ．ｃｏｍ福儿不信，撅起小嘴说道：“里面的人不是我娘。”相如道：“里面的人就是你娘，爹还能骗你。”福儿还是不信，一直不肯给文君磕头。清明在坟前，只是给文君烧纸，不管相如怎么说，就是不肯磕头。回家以后打一顿，第二年还是不肯磕头。相如觉得这点福儿和他一点不像，他是没他儿子这么倔强的。等到福儿再大了一些，仍问相如他娘到底哪儿去了？坟里的人一定不是他娘，他娘叫红玉，而坟前的墓碑上写着的是“卫文君”。相如不知道那段往事，该怎样向福儿开口，只好扯谎道：“你娘是叫文君的，乳名才叫红玉，就像你的乳名叫福儿。”福儿当然不信，依旧是问个不休。相如觉得福儿还小，现在告诉他他娘的事还不是时候，只好继续拖下去，说：你还小，等你长大了以后，爹会告诉你的。福儿挠了挠头，又问道：“那怎样我才算长大？”相如道：“等你娶媳妇的时候。”

    看着几个孩子都没有长歪，都长大成人，相如很欣慰。觉得自己这十二年的辛苦没有白费，一个人既当爹又当妈的，既要拉扯孩子又要照顾店里的生意。这十二年间，相如着实累得够呛。派出所来了几次，要给红玉注销户口。相如一直不同意，说人还没死，不能注销户口。派出所的民警说人已经走了十多年了，八成是死在了外面。相如知道警察说的有道理，但他仍然坚持着自己的观点。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没见到尸体，人就有可能还活着。

    相如等待着，寂寞着，坚持着。直到前几天，派出所的人又找上门来的时候，他才同意他们销了红玉的户口。不是他等不下去了，而是他实在是难以忍受寂寞的煎熬。十二年，四千三百八十三个夜晚，相如几乎都是在酒精的麻醉下，才醉熏熏的昏睡过去。经历了三个闰年，这个相如都很清楚地记得。因为每一天对他来说，都是在煎熬中度过。日子是一天比一天过得好，日子却是一天比一天的难熬。不是因为饥馑，而是因为寂寞。相如常想着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在喝酒的时候，找个人说说话。可是，没有人，没有人听他说话。他就像他爹那样，喝酒的时候对着桌子，睡不着的时候对着棚顶，自言自语，自娱自乐，自哭自笑。

    相如觉得可能是老了的原因，他的身体也是越来越差，昨天喝醉了，睡一觉醒来后仍觉得头晕眼花，浑身无力，似乎是酒还没醒。每当他感到寂寞的时候，相如除了喝酒，还会找出红玉留下的那台留声机，放上那首他熟悉的曲子。在已经有了很多杂音的歌声中，回忆着往昔的种种。相如记得方少爷和他说起过，他早就知道了这台机器是总有人在故意的把它弄坏。他也知道了是谁，他也和相如一样，装作不知道。相如还记得方少爷说起过，机器坏过几次之后，他就摸到了这其中的门道。只要这台机器，有他在的时候，放了《梨花谣》这首曲子，那这台机器就准会出毛病，最快就在明天，慢的也在几天后，但一定会出毛病。不是这里的线断了，就是那里的零件掉了。方少爷很诧异：他是怎么听到的？又是怎么分辨出曲子的不同的？

    这个问题，直到红玉带着哑巴离开，方少爷也没能找到答案。同样没能找到答案的，还有相如，直到红玉离开许多年后，福儿都已经长大成人了，相如仍没能参透这道难题。但他早已知道这台留声机的秘密，只是和方少爷一样，都没有说破。红玉在的时候，他从未放过《梨花谣》这首曲子，甚至还将这张唱片藏了起来，不让红玉放。红玉问相如那张她爱听的唱片哪儿去了？相如谎称不知道，或许是掉在哪里了。红玉在家里翻了几天，也没能翻出来。以为是丢了，去街上买，又买不到。为此红玉闹了几天，就说唱片是让相如藏起来了，让他拿出来。相如就说是没看见，红玉也无法，拿其它的唱片撒气，将一张张唱片都用剪子铰烂了。红玉走后，相如才将这张唱片找了出来，在寂寞的时候，在喝完酒之后，在夜深人静的时候，静静的听着已经有了杂音的咿咿呀呀的歌声，在寂静的屋子里流淌。红玉似乎就躲在这台机器里，每当这首曲子想起，红玉就从机器里款款而出。相如会搂着红玉，在他的屋子里跳舞。一个人和着节拍，跳着两个人的舞蹈。

    哪怕是红玉有一点消息，他也会继续等下去，可红玉是音讯全无。相如想着他还有下半辈子要过，孩子们将来都会走的，他怕自己一个人熬不下去。相如想要能够有人陪着他，过完余下的日子，不想在一个人孤枕难眠。相如已经不在乎这个人是美是丑，是胖是瘦，只要是女人，能陪着他说话就好。

    相如挖出桃花树下的酒，装在三轮车上，来到断了的鹊桥边。这座桥依旧是断着，既没有拆，也没有修复，仍是断着。新中国成立后百废待兴，对政府来说许多事都比修一座可有可无的石桥重要。拆桥也要费人力物力，不如就让它继续的断着，让它在某年某月某一天，自己倒下去。

    “忘湖”，——姑且叫做“忘湖”吧，因为相如想要在这里遗忘。相如拿着酒来到桥头，将酒倒在湖水里。相如将一坛坛酒倾入湖水，将酒里的思念，酒里的寂寞，酒里的等待，一起倾入忘湖。

    将酒倒入湖水后，相如就站在桥头，默默的伫立着。又下起了雨，小雨淅淅沥沥的下着。对岸的远山，小路，树林都笼罩在雨雾中，看上去朦朦胧胧的，恍如仙境。相如伫立在桥头，伫立在濛濛细雨中，蓦然间想到：或许脚下的桥，真的不是石桥，而是像城里许多老人说的那样，——是鹊桥。喜鹊飞走了，所以石桥塌了，红玉不会回来了。

    一条红鱼跃出水面，又沉入水底。

第1卷 尾声：酒豆腐

    这天福儿休息，和女朋友约好了去公园。这天清晨，福儿正骑着自行车去公园的路上，碰见了一个单位的好友王四。因他在家里排行老四，单位的人就都管他叫王四。王四是福儿在单位里最要好的朋友。王四喊住相如，然后从后面骑车追上来。相如问王四干嘛去？王四说他去买豆腐。相如诧异道：“买块豆腐还用骑车？在家附近买块不就得了吗？”王四道：“城西新开了一家豆腐店，他家的豆腐味道很特别。”相如疑惑道：“豆腐不都是那一个味儿吗？”王四道：“听你说这话，你就一定没吃过他家的豆腐。”福儿道：“他家的豆腐什么味儿？还能是肉味儿呀？”王四道：“不是肉味儿，比肉味儿可香多了，是酒味儿。”福儿诧异道：“生豆腐还能出来酒味儿？”王四道：“这正是他家的豆腐和别人家的豆腐的不同之处，都说他家的豆腐不是用卤水点的，而是用酒水点的。”福儿道：“瞎编，你当我是外行呀？在这上蒙我。我家可是开酒楼的，从没听说过用酒水点豆腐的。”王四道：“不信你可以去尝尝呀？要是没有酒味儿，我把我脑袋割下来，让你当球踢。”福儿看了看表，见约会的时间还早，于是说道：“馋虫已经被你勾出来了。照你说的，酒水点的豆腐，我还真想去尝尝。”王四道：“那你就快点骑，他家的豆腐，每天只卖两担，去晚了就没有了。”

    王四跟着福儿来到城西的一家破旧的门面前，他们到的时候，已经来了不少人。Ｗｗｗ．ＮＩＥＹＵ．ｃＯＭ买豆腐的人很自觉地排好了队，福儿和王四站在末尾。王四道：“在这里不仅能吃到酒豆腐，还能见到豆腐西施。既饱了口福，又饱了眼福。”相如疑惑的望着王四。王四接着说道：“你看那卖豆腐的女人。”福儿向豆腐摊瞧去，见摊子后面，站着一个穿着蓝底青花上衣的妙龄女子。这女子的眉眼极其标致，更让相如惊诧的是她的皮肤，离着远都能看出来，居然像豆腐一样的白皙水嫩。一头乌黑的秀发，很随意的盘在头上。黑白相衬，更衬出了头发的黑和皮肤的白。

    正在福儿看得走神的时候，王四又说道：“可惜是个哑巴。”福儿道：“你说那女的是个哑巴？”王四点点头，道：“不是哑巴还能在这儿卖豆腐？她要不是哑巴，男人得打破头皮来争。”福儿注视着那卖豆腐的女人，见她总是不停的笑着。笑着弯腰给顾客装豆腐，笑着将豆腐递出去。那女人身边还站着一个和她年纪相仿的男人，黑黝黝的面皮。男人只管收钱，还不时的对女人唠叨几句：“你他妈的快点，笨手笨脚的！一会儿凉了就不香了，不好卖了。”女人依旧是在笑着，笑着装豆腐，然后再笑着递出去。

    福儿道：“这男的也太过分了！”话刚说完，也不知前面怎么了，就见那男人挥手就给了女人一巴掌，同时骂道：“你他妈的看着点呀，看准了再往里装。这都洒在了外面，好好的豆腐都他妈的喂土地爷了。”前面排队的人有了意见，说：“兄弟，你个大男人打个女人，让不让人笑话？”那男的也不示弱，道：“我媳妇，我愿意打。怎么着？这豆腐你爱买不买，不买就走人。”方才还有意见的人，或许是认为这是人家的家事，不该管；或许是太想吃这酒豆腐了，也没了动静。

    福儿见那女人的脸颊上红了一片，可她依旧是在笑着，笑着弯腰用木刀将豆腐割好，然后盛在递过来的容器里。王四又说道：“我听人说，他们是后搬来的，那男的说他们原本是住在山里，最近才搬到了这里。”福儿叹道：“可惜了！”王四道：“是可惜了。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听他们的街坊说，这男的总喝酒，一喝完酒就爱打女人。女人身上常被他打得青一块紫一块的。”福儿道：“你对那女人挺上心呀！”王四道：“想吃豆腐而已，这么好吃的豆腐，你不想吃？”福儿笑着不言语了。

    很快的就排到了福儿和王四。福儿没带盛豆腐的家伙事，王四递过去一个大碗，说：“来两毛钱的。”男人接过钱，对女人竖起了两根手指。女人很熟练的割开豆腐，用木刀盛到王四的碗里。王四接过碗来，出了队伍。福儿却没走，直盯盯的瞅着女人。女人见福儿在看着她，嫣然一笑，然后又伏下身子干活。蓦然间，福儿觉得这女人笑起来的样子很像一个人。

    正在他走神的工夫，后边的人催道：“买完就走，别挡道儿。”福儿还没回过神来，还在盯着女人看。王四一把将福儿拉了过来，福儿很不高兴的挣开王四的手，问：“你拉我干嘛？”王四道：“你可别怪我没提醒你，据说那男的凶得很，家里有好几把杀猪刀。你这么明目张胆的盯着人家媳妇看，小心他给你来一刀。”福儿不屑的说道：“一个一喝完酒就打媳妇的人，没多大尿性。”

    王四将大碗递了过来，说：“尝尝！刚出锅，还热乎的呢！”福儿先是用鼻子闻了闻，果然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酒香，又用手向嘴里扒拉了几块豆腐。含在嘴里，果真觉得有酒味在口腔里散发开来。开始时只是淡淡的，似有似无的酒味，在仔细的一咂摸，酒味竟蔓延了整个口腔，渗透到舌尖上的每个味蕾里。以至于相如将豆腐咽下去了，酒香还在口腔里回荡。

    福儿叹道：“还真的有酒香，还真的好吃！”王四道：“我没说错吧，我没骗你吧！这豆腐好吃吧？”福儿道：“豆腐好吃，女人更好吃。”两个人心照不宣的同时笑了起来。

    福儿骑上车，向和女朋友约会的公园骑去。刚蹬了几下，忽听身后有个嘶哑的男声唱到：

    梨花，梨花！

    醉人的花。

    谁把你酵酿，

    谁为你**。

    ……。

    福儿猛地刹住了车！

    《鬼叹之红玉》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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